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和你擦肩而过的遗忘 【出书版完结】   作者:夜遥 【文案】 总是要在失去以后,才知道失去了什么,这样的醒悟你情不情愿?总是要在错过以后,才知道错过了多少,这样的痛悔你甘不甘心? 人生就是一场旷野,笑和泪、爱和恨都无法预期,那么多寂寂的旅人都在寻找,可真正得到幸福的人不多。 生命的惊涛骇浪里,能和一个人擦肩而过的机会也许只有一次,在渐行渐远之前不如回头再看一眼,是不是有双手臂还在那里等着给你拥抱,是不是有个胸膛还在那里等着你去依靠…… 继匪我思存之后,夜遥以特有的悬疑爱情的风格、优美深邃的语言、精致感人的细节处理的风格征服万千读者。   第一章 爱在梦境和真实两侧   和你擦肩而过的遗忘,是一生的惊涛骇浪。   ——李格弟   第一章   叶知我下了夜班刚回到家,就被一通电话又喊回了医院,她匆匆放下才吃了一口的方便面,套上大衣小跑着出了门。今天真是挺累的,她手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锁眼里,开着汽车只用了七分钟就回到了医院。   急诊室里已经人满人患,三十多名伤员挤满了所有床位,叶知我换好衣服连一声招呼都没来及打,带着几名夜班护士冲上去治疗伤员。   本市最大的私营钢铁企业宁辉钢铁公司发生一起钢水泄漏事故,现场有三十多名工人受伤,被送到了市人民医院。融化的钢水温度高达1500度,伤员们绝大多数都是烧烫伤,伤情惨不忍睹。从十二点一直忙到早上二点半,最后一名伤员终于被送进病房,叶知我疲累地按着太阳穴,一边脱口罩一边走出急诊室的门,迎面便是一阵急促的闪光灯,她下意识抬手挡住脸,紧紧闭起昏黑一片的眼睛。   出了这样的事,记者当然也会蜂拥而至。闪光灯之后就是伸过来的话筒,好几名记者不约而同地向叶知我发问,她又愣又吃惊,呃啊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宁辉公司已经有不少工作人员赶到了医院,见这个架势立刻有人上来挡住记者,叶知我走不出去,干脆转过身又回到急诊室里。   急诊室副主任杜均坐在一边的椅子里,拿下眼镜捏捏酸梁的鼻梁,对着叶知我笑道:“我刚才一出去就被拍懵了,那么多闪光灯chuachua我,超级名模走台就是这个阵仗吧。”   叶知我从饮水机上倒了杯水递给杜均,无力地坐在他身边的椅子里,低声说道:“我最怕遇见烧烫伤……”   杜均扬了扬眉,把手里这杯水递还给叶知我,她摆摆手:“喝不下去。”叶知我知道自己也许不是学医的料,面对冰冷的尸体标本她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可是活生生热乎乎的鲜血总是会让她觉得犯堵犯恶心   “喝不下去也要逼自己喝。”杜均一向幽默开朗,这句话却说得颇有份量,叶知我当然明白他的用意。杜均是她的学长和知已,她能进急诊室也是杜均力排众议的结果,这个年头不是成绩好工作好就能进紧要的部门,医院也是个沾染了世俗铜臭的地方。   叶知我抿抿嘴唇,小心地喝了一口水。无色无味没有温度的纯净水,透彻得象她的眼神。杜均微笑着点点头:“慢慢来吧,有时候人就是要学着自己逼自己,总有习惯的那一天。”   “我知道。”叶知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这口仿佛也沾了血腥味的水咽下去。耳边又听见了救护车的鸣笛声,在扑灭大火的时候又有几名消防队员和钢铁公司员工受了伤被送到医院来,杜均戴上眼镜和口罩第一个迎出去,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叶知我说道:“那边两个护士是新手,包扎的时候你过去指导一下。”   这明明就是护士的活,叶知我知道这是学长的体贴,她点点头,从急诊室拥挤忙乱的人群中挤过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费文杰。   叶知我有一刻几乎以为太累了所以眼花了,她用力眨眨眼睛再看过去,冰冷灯光下穿着件灰蓝色衬衫的那个男人真的是费文杰,受伤的右臂袖子被撕开,几个烫出来的血泡已经破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小护士用药棉擦拭着自己的胳臂。   叶知我愣了一分钟,之后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和职责,周围的同事们忙得脚不沾地,她没有理由也不能够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摸摸脸上,口罩很宽大,发型也变了,如果动作快点,也许他根本就认不出她。   职业机械地走过去,从小护士手里接过镊子更加小心地擦拭起来。费文杰的伤看起来吓人,其实不重,擦干净,消消毒,再上点药用纱布包好就成行了,这样的伤在现场应该就成可以处理,之所以还要这么隆而重之地用救护车运到医院来,想必是因为要在报纸上造造声势吧。宁辉钢铁公司副总经理一马当先冲在事故抢救的最前列,急诊室外那些记者有一大半在等着拍这条头条新闻。   费文杰始终低着头,象在想什么心事,只是稍微抬起眼睛,下意识地往叶知我的胸牌上扫了一眼。   这一眼立刻让叶知我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误,果然费文杰迅速抬起头盯住了叶知我露在口罩外的小半张脸,那么熟悉的额头、两道倔强的眉毛和低垂的眼睛就在距离他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   叶知我想象着自己刚才喝下去的那一口水其实是烫伤后流出来的脓血,要用如此强烈的恶心才能让压抑住转身就走的冲动,她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放在费文的右胳臂上,除了伤口什么也不看,他结实的肌肉修长的手指和手肘那里的一道旧伤疤,一切一切都要无视。   这样的伤口处理前后只需要十分钟,叶知我镇定却不自若地做完一切,对身边帮助的护士点点头,用很正常的速度转过身,凑到杜均身边去,那里有一名消防战士,右腿被飞溅起的钢水贯穿,烧蚀得很厉害。   工作起来的叶知我没有时间绮思杂念,等到这名战士被送进监护病房,时间已经到了凌晨四点,叶知我小心地瞄瞄,她不想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急诊室里大部分医生护士都面露疲态,乔主任和当班的医生留下来,所有拉来加班的人全都收拾收拾回去休息,叶知我也确实有点顶不住了,她和同事打过招呼,换上衣服头重脚轻地拿包走向停车场。   来的时候急,车没有停在医生专用的车位,而是就近停在了离急诊室近的地方。叶知我低下头翻着包里的车钥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跟不知怎么地卡住了。水泥阴沟盖被来来往往的车轮压裂,露出了里头的钢筋,这么巧鞋跟踩在了钢筋缝里,下去容易,□就难了。   叶知我摇头叹息,用力拔了两下,脚出来了,鞋还卡着。还好现在是凌晨,不至于太丢人,她自嘲地笑笑,弯下腰去拔鞋子。   她头有点晕,没听见汽车驶近的声音,只看到了两道明亮的车灯,紧接着手腕就被人攥住,狠狠地把她拉到路边,一辆出租车恰恰擦着她开过去急刹停住,司机头伸出来大骂:“半夜三更你游什么魂!”   叶知我吓出一身冷汗,更让她害怕的是站在面前的费文杰。她慌乱地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一只脚着地晃了两晃,费文杰毫不妥协地用整只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路灯和急诊室里明亮的灯光没法比。不过此刻的昏黄也可以成为一种掩饰,让隔在两个人之间的岁月风霜不至于太清晰太明显。叶知我弯起嘴角试着发出一声微笑:“文,文杰……”   费文杰久久地看着她,目光里平静无波,看不出有久别重逢的悸动。久别,五年时间算不算久别?只是这样的重逢也许是他们两个人都不希望的。   “你……”费文杰沉吟着,什么时候来的宁城?”   叶知我讪笑着推开他,蹦到阴沟边弯腰拔起已经被压扁的皮鞋:“我来很长时间了。”   她的车就停在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叶知我干脆把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也脱下来,光着脚丫踩在水泥路面上,手里的两只鞋子扔进路边垃圾箱:“谢谢你。你的伤……结痂前不能碰水,别忘了按时上药。”   费文杰一句话也不说,叶知我朝他摆摆手,走到车边开门坐进去,发动开走的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只是临了才往后视镜里看一眼。薄起的晨曦中,费文杰高大的身影看起来又黑暗又坚定。   坚定是他的本性。   而黑暗……   叶知我咬住嘴唇,用很大的劲,咬得很疼。   而黑暗和她有关……是她把那个微笑的大男孩从阳光中推进了黑夜里。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叶知我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突然好象有一根手指嘻笑着在车窗外敲了敲,十几岁的费文杰趴在玻璃外头笑得不怀好意,他说,还好你是个女孩子,如果是个男孩这样趴在方向盘上,会让人觉得在打飞机。   那个时候的她不知道什么叫打飞机,还缠着他好一通追问。   叶知我笑了,眉头又皱紧,闭起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宁辉公司出了这样的安全事故,在宁城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不过一来因为没有人员死亡,二来宁辉公司花了很大功夫纹过饰非,公司上上下下态度诚挚勇于承担责任,付给工人非常高的赔偿金,在媒体上深刻检讨,和公安消防部门联合举行意义深刻的消防安全宣传活动,向宁城市人民医院捐赠一批昂贵的医疗器械,还拟在事件妥善处理结束之后举办了答谢兼记者招待会,向所有参与救治与处理的人员表示感谢。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同事欧阳阳咬着筷子问叶知我:“那个答谢会,老杜肯定要去的吧。”   叶知我搛一块牛肉放进嘴里:“那还用说,老杜居功至伟。不过也不一定,一般到了这种时候,领导们都会格外体贴手下,不让手下们太过操劳。”   欧阳阳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哎对了,上次来那帮武警里头有个中尉,俺的妈呀,穿上军装推帅了,我得好好打听打听,要是他也去答谢会,那我撒泼打滚也得跟着老杜一起去。”   “哪个中尉啊?我怎么没看见?”   “就你!”欧阳阳乐了,“你哪有闲情逸致看帅哥啊,你的眼里只有我们老杜一个人的芳姿吧!”   叶知我用筷子敲敲她的餐盘:“瞎说什么呢!”   “本来嘛!”欧阳阳和叶知我关系好,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不过话说回来,老杜这个人也挺不错的,高大威猛收入颇丰,对女人的性感带有职业级的深刻研究,多好啊!”   叶知我乐得不行:“什么呀就性感带。”   “我昨天听了个笑话,要不要听?”   “说。”   “知道世界上最河蟹的夫妻是什么职业搭配吗?”   叶知我眨眨眼睛:“两个都是医生?”   欧阳阳用手指比了个叉:“错。”   “男军人+女医生?”   “更错。”   “那是什么?”   欧阳阳压低声音笑着说道:“是妇科男医生+肛肠科女医生。”   叶知我嘴里的菜一下子喷了出来,趴在桌上笑得双肩抖动,杜均端着餐盘走过来,看着笑劈了的两名女同事,微笑着坐在叶知我身边:“乐呵什么呢?说出来我也乐乐。”   欧阳阳用餐巾纸按按眼角:“我们在说……呃……终身大事。”   三个人打了几句哈哈,杜均状似无意地对叶知我说道:“星期六你轮休是吧。”   “是啊,有什么事?要代班吗?”   “宁辉集团的答谢会,陪我一起去好吗?”   叶知我飞快地看看欧阳阳:“让欧阳去吧,她星期六也轮休。”   杜均点点头:“星期六除了答谢会还有个活动,我院要派遣精干的医生护士前往某消防中队,上门为轻伤的战士们检查,你们俩反正都得加班,自己挑地方吧。”   欧阳阳拿纸巾一抹嘴,端起盘子朝叶知我暧昧地递个眼神:“我不和你争,老杜归你了。”   叶知我哎哎地叫着,欧阳阳又是挤眉又是弄眼地走远了。她心里一下子慌乱起来,拿起筷子又放下:“这种场面我不习惯,我可以和别的同事换班,让别人去吧。”   “我问过一圈儿了,都不愿意去,现在才发现,我们急诊外科的同胞们都这么淡定从容视荣誉为浮云啊,可喜可敬!”   叶知我咧咧嘴,乐不出来:“我那什么……真的有事……”   “就是个酒会,发言有院长上,咱们就跟着大吃二喝,吃饱喝足拍屁股走人。”   叶知我按按太阳穴:“非得我去吗?”   “不非得,只要你忍心丢我一个人在那儿,你不去就不去呗。”   叶知我叹息:“说得我都有负罪感了!”   杜均笑:“那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换件漂亮点的衣服,你可是咱们急诊外之花!”   欧阳阳为了去消防中队,特别把叶知我拉出去买衣服,两个人逛遍了商场试穿了十多件之后一人挑中一身。可是星期六下午杜均开车来接她的时候,叶知我又有点后悔,不该买这么郑重的衣服,她不愿意让杜均或者是可能会出现的费文杰以为她很看重这个酒会。   叶知我很少以这种面貌出现在杜均面前,身上这件酒红色的小礼服既庄重又不失活泼,配上她乌黑的长发和白皙的皮肤,看起来有一种楚楚动人的感觉。叶知我有点忐忑地低头看看自己:“我穿成这样,是不是太夸张啦?”   “哪里夸张?一点也不夸张!”杜均绅士风度十足地帮叶知我打开副驾驶座的门,用手挡住车门上方:“美女请上车。”   叶知我笑着坐进车里,对杜均说道:“今天去有没有红包拿的啊,我上欧阳的当了,买这么贵的衣服以后又没有机会穿,我亏大发了!”   两个人说笑着驾车来到酒会举办的地点,宁城市档次最高的五星极酒店,酒会的欢迎牌就放在大堂一楼,电梯上到三十层宴会厅,盛装的礼仪小姐们礼貌温柔地欢迎着每一位贵宾。签过名走进会场,叶知我指着站成一排的礼仪小姐们笑道:“我上大学的时候也干过这个,站一次一两百块,还包来回车费和一份盒饭。”   杜均上下打量叶知我:“真想一睹你那时候的风采。”   叶知我四下里看看:“院长好象还没到。”   “领导嘛,都要迟一点。”杜均轻松地笑着,和叶知我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人端一杯喝的聊天。叶知我很满意现在站的这个位置,离宴会厅大门很近的角落,既不引人注意,又很方便开溜。   宁辉钢铁公司老板乔鉴安带着一儿一女亲自来参加酒会,费文杰却是不见踪影,这让叶知我松了一口气。五点四十,各位领导发言完毕,二十分钟的记者提问时间之后酒会正式开始,杜均拣着女孩子爱吃的东西装了满满两盘端过来,和叶知我坐在一张双人台边边聊边吃。   陪同院长来的医院办公室主任发现了躲在角落里的这俩人,朝杜均招招手示意他们过去。叶知我十二万分地不愿意,跟在杜均身后低眉敛首地走到宴会厅中央,准备被介绍。   “这就是我们医院急诊科的两名大夫,别看年纪轻,都是精英啊!那天晚上他们都参与了对伤员的救治工作!”   叶知我以前只在报纸上看到过宁辉公司大老板乔鉴安的照片,真人看起来要年轻一些,也要瘦一些,她礼貌地跟乔总握过手,又退到杜均身后,听他们打官腔打哈哈。   正在痛苦煎熬的时候,人群里一阵骚动,乔鉴安丢下手里的酒杯转身几步扶住一个突然昏厥的年轻女孩子,一迭声地唤着:“小敏!小敏你怎么了!小敏!”   两名急诊科大夫条件反射般跑过去,杜均一看这女孩青紫的脸色就沉声说道:“把她放平,让开让开,让她躺平!”   乔鉴安挥着胳臂给女孩腾出一块地方让她躺下,扶着她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叶知我来不及跟他解释,一把把他推开,把女孩的头放在地下:“你过来抱着她的脚,脚高头低,快!”   杜均摸了摸女孩的脉博,扒开紧闭的眼睛看看,对叶知我说:“人工呼吸,你来。”   叶知我点点头,这是个女孩,她来操作比较合适。用最标准的手法进行了几次人工呼吸之后,叶知我左右看看,一伸手从头上把发夹扯下来,用较尖的那一天往女孩的人中穴和内关穴。刺穴和人工呼吸交替进行,再做了几次胸部按压,女孩哼了两声睁开眼睛。   杜均已经让酒店的服务员拿来了一点温热的糖水,等女孩又恢复了一点之后,扶着她慢慢地喝下去,青紫的脸色渐渐恢复苍白。乔鉴安万分紧张地守在一边,心疼地拉着她的手:“小敏,好了没事了,小敏,爸爸在这儿呢……”   叶知我长出一口气,慢慢地站起来,可在地下跪的时间有点长,腿麻得失去知觉,她咝地吸口冷气又跪了回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她的胳臂把她扶了起来。   叶知我握住一边的椅子背,有点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谢谢。”   扶她的是个年轻男人,他扶得快松手也快,叶知我还没有看清他的长相他就走到杜均身边,从他怀里接过那个女孩,横抱起来和乔鉴安一起离开了宴会大厅。   宁辉公司的人过来向杜均和叶知我表达了深深的谢意,他们才知道昏倒的那个女孩是乔鉴安的宝贝女儿乔敏行,抱着她走的那个就是他的儿子乔慎言。   两名医生的行为让他们成了宴会厅上众人关注的焦点,叶知我没了发夹,盘好的头发全披散在肩膀上,一直垂到了腰间,她讪笑着敷衍了几个过来敬酒的人,拉着杜均早早离开酒会。坐进汽车里才觉得自在了许多,叶知我长叹一声:“参加这种活动还不如回去上班。”   杜均大笑:“别在我面前表现,你工资又不是我发。”   叶知用手理了理头发,突然想起什么,脸上一下子通红,她犹豫着,期期艾艾地问道:“老杜,内什么,我刚才,我刚才……”   她刚才穿着这件短短的酒红色小礼服,跪在地下,弯着腰,撅着屁股,给乔敏行做人工呼吸……   杜均潇洒吹了声口哨:“你刚才的姿态,很撩人。”   撩,撩人?   这什么形容词?   叶知我有心反驳他两句,却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大咳特咳,惹得杜均哈哈大笑。   第二章 为了坚强用力遗忘   第二章   “老杜说的没错,真的很撩人!”   第二天午饭时,在食堂常坐的那张台子上,欧阳阳盯着报纸上的照片看了又看,抬起头来连连赞叹:“真看不出来嘿,我说小叶,你身材真好。那天站你背后的男观众们大饱眼福了,裙子这么短,你还这么一撅……话说你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小内内?”   记者在报道那天的答谢酒会时捎带着提了一下两名医生的义举,只是他们不该配一张这么暧昧的照片,正好是叶知我弯下腰给乔敏行人工呼吸的时候,头俯得很低,臀部自然就抬得很高,乌黑长发披散着,酒红色裙子底下是洁白修长的双腿。如果是拍艺术照,叶知我会很满意摄影师的取景角度,可是现在是被登在全市发行的早报上,估计现在有小半城的人都已经看到了这张照片。   “小叶,你要红了,马上就要有人来人肉你了,宁城最撩人的女医生,好鸡冻啊!要有记者来采访你了,说不定捎带着也采访采访我,哈哈哈,准备写回忆录吧,我名字都帮你想好了,《手术刀下的前列腺》,劲爆不劲爆!”   叶知我抓起报纸敲了敲欧阳阳的头,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响起,又有病人来了。丢下吃了一半的饭,两名年轻女医生小跑着回到急诊室,忘掉所有玩笑烦恼,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   “就是这个女医生吗?她身材真好,这个造型比明星摆得都好看。” 乔敏行窝在沙发里,看着手上的报纸,“哥,她长得怎么样啊,漂不漂亮?”   乔慎言坐在窗台上,闭着眼睛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你管她长相干什么?她是医生,又不是演员。”   “当然要管,她可是第二个吻过我的人,要是长得不好看那我岂不是吃大亏啦。”   乔慎言嗤笑:“反正轮不着你吃亏,人家长得比你好看。”   “叶知我……”乔敏言念叨着这三个字,“叶知我……这个名字挺有意思。哥,问你个问题好吗?”   “嗯。”   “你……和男人亲过嘴吗?”   乔慎言懒得睁眼:“又想找抽了是不是。”   乔敏行用手背擦擦嘴唇:“被女人亲了,心里毛毛的。”   乔慎言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那叫人工呼吸好不好。”   “反正就是亲了,哥,你被男人亲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也毛毛的?”   乔慎言扯扯嘴角,从窗台上跳下来:“我很忙,没功夫回答你这种无聊问题。”   乔敏行瞪大眼睛:“软禁时间结束了咩!”   乔慎言用下巴朝窗外点一点:“姓费的来了,我这个当哥哥的不是应该乖乖让到一边去吗。”   “哥……”乔敏行咬咬嘴唇,刚才的笑声黯然消失,“你……你对文杰不要这么冷淡,好不好……”   乔慎言眉梢挑一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不好。”   “哥!”   乔慎言看着有些不高兴的妹妹:“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小敏,费文杰这种人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愿意牺牲一切,他不是你能驾驭的男人。”   乔敏行愤愤地说道:“我爱他,干嘛要驾驭他!再说你怎么知道他是这种人!他根本不是这种人!”   乔慎言嘴角微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因为你的哥哥和他是一种人,所以隔得再远我也能闻到他身上野心的味道,相信我,这种味道并不美妙,你不会喜欢的。”   他说完离开房间,不再理会妹妹的嘀咕,他不愿意和费文杰打照面,径直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准备出门。   门却很快被敲响,打开来,费文杰西装毕挺地对着乔慎言点点头:“怎么,你要出去?”   乔慎言对这个未来妹夫一向没什么好感,他不冷不热地说道:“找我有事?”   “是。二号高炉的拆迁方案我已经做好了,想给你先看一下。”   “哦?速度挺快。”   费文杰笑笑,把手上一只文件夹递过去,乔慎言接过来打开,草草浏览了一下第一页,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在了一起:“整体拆迁?你在开玩笑!”   费文杰镇定自若:“我没在开玩笑。”   “两千五百方的高炉,整体拆迁?”   “只要经过缜密计算和细致操作,四千方的高炉也可以整体拆迁。这是最快最经济的做法。”   乔慎言虽然不喜欢费文杰,但他不是个依据个人喜好来判断对错的人。乔大少爷用狐疑和排斥的眼光看了看费文杰,拿着这只文件夹走进了隔壁书房,坐下来仔细地看。   费文杰跟一起进去,自己倒了杯红酒端着坐在乔慎言对面。三年前费文杰开始进入宁辉钢铁公司的管理层之后,他和乔慎言渐渐养成了这样生疏而又团结的工作模式。不可否认费文杰在机械工程,尤其是冶炼机械工程方面有非常强大的能力,他不仅具备丰富的专业知识,还总是能想出点出人预料的新奇点子。乔慎言一点一点仔细地看着这份拆迁方案,不放过任何细枝末结。   宁辉钢铁公司在去年收购了一间濒临破产的国有钢铁企业,现在正在对原有的设备进行清理大修。这台二号高炉建于解放初期,已经工作了几十年,由于没有得到妥善维护,部分设备陈旧损坏,冶炼能力大大降低,排放的粉尘和能耗却极其巨大。宁辉公司董事长乔鉴安拍板要将二号高炉拆除,在原址上重建一座新高炉,现在包括高炉设计施工、设备购买、节能环保设备抵免所得税等等所有的前期准备工作都已经结束,进入到正式施行的第一步。   这第一步就是由费文杰全面负责的旧高炉拆除工作。   乔慎言用了一个小时时间,仔细地看完了这迭文件,他什么也没有问,立刻打开电脑,用文件里的数据进行了一番演算。费文杰始终镇定自若地坐着,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大胆,也知道乔慎言一直对他没什么好感,但是他更知道乔慎言最终会同意他的决策。   在商言商,工作中不夹杂任何私人感情,这不仅是费文杰对自己的要求,也是乔慎言一向奉行的准则。用了足够长的时间来消化询问,乔慎言最终合上这份文件夹,对着费文杰点了点头。   第一关算是通过了,接下来当然还要请专家做更进一步的论证和方案设计。   乔慎言没跟费文杰聊天,工作一结束便各走各的路,他拿上外套走到楼下的车库,坐在车里想了有三分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好,想来想去,拨通了一个电话。   欧阳阳虽然只是个女医生,不过家世丰厚,欧阳家是中医世家,祖上传下来不少密方,现在国内最常用疗效最好的血栓闭塞性脉管炎治疗注射液就是由欧阳家与某制药厂联合研制生产的,单这一项一年的收益就是个庞大的数字。   所以对于欧阳阳而言,一个月的工资也许只是一件或者半件衣服。所以叶知我拉她陪着去退衣服的时候,欧阳阳同学十分十分十分地不屑:“一条裙子嘛,退什么退?你穿都穿过了,无耻不?”   叶知我咬牙:“实话告诉你吧,买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反正是无条件退货,我吊牌都没剪,不脏不皱不影响再次销售,人活一辈子总得无耻一回吧!”   欧阳阳横眉怒目:“我可不去,丢不起那人!”   叶知我更怒:“都是你,非要怂恿我买这么贵的衣服,还害我出了个大丑,我都没法见人了,今天老娘非得把这件衣服退了不可!”   “哎呀我的妹呀,那怎么是出丑呢!你这小身板,配这条裙子,那美得冒了泡了,你没见老杜这两天看你的眼神都发直么,赶紧的,把裙子收起来,下次约会的时候再穿保证把他勾得魂飞魄散。”   叶知我囧到不行,低下头捂起脸:“我这辈子也不再穿这么短的裙子了!没法活了,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唔唔唔……”   欧阳阳笑得腰疼:“行了行了,看你的出息。走吧,我陪你去退!”   这条裙子两千多块,一个新晋的国外小品牌,在商场三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叶知我毕竟穿过裙子了,来退的时候底气就有点不足,不过两千块钱够她还一个月房贷了,怎么的也得把它退了。专柜小姐听说了这两位客人的来意,微笑着把裙子从袋子里拿出来,然后响亮地咦了一声。   叶知我当时就觉得小姐的眼神不对劲,她故作镇定地笑笑:“怎么了,不是说可以退的吗。”   “退是可以退,不过小姐你穿这条裙子很好看,退了多可惜。”   叶知我睁大眼睛:“什,什么?”   小姐笑咪咪地说道:“报纸上的照片我们都看到了,就是您吧,这条裙子多好看哪,您真的一定要退吗?”   欧阳阳在一边捂着嘴直笑,叶知我清清嗓子:“也不是一定要退,只是……内个……我……”   小姐微笑着没有追问,把裙子又仔细地折好收回袋子里,从抽屉里取出发票开始办理退货,跑前跑后地帮着把一切手续全办完,最后却把这只袋子又递给了叶知我:“钱要三天以后才能打到您的卡上,请到时候查收。还有这条裙子就送给您了,您穿得好,也算是为我们品牌打打广告。”   “这个不行,我……我不能收!”叶知我心里已经万分过意不去了,人家明知道她穿过了裙子还肯退货就已经很不错了。   小姐笑得很甜美:“乔敏行是我的好朋友,您穿着我的裙子救了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一定要代小敏向您表示感谢,裙子就请收下吧。”   叶知我愣了:“我真不能收,多谢你的好意了。”   小姐热情地把纸袋拎把塞进叶知我手里,对着她身后微笑挤眼:“您一定得收,我回头有地方报销,是吧,乔少爷!”   叶知我回过头去,愕然地看见了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乔慎言。   叶知我到底还是婉拒了这件漂亮的裙子。   坐在咖啡馆明亮的玻璃墙边,欧阳阳看着告别时专柜小姐递给她的名片,摇摇头笑叹道:“原来是她啊,怪不得能认识乔慎言这种人物。”   叶知我拿过那张名片来看看,孙珈龄,一间不知名服装公司的总经理:“还是个总经理?她怎么亲自来站柜台?”   “你知道什么呀,她可不是一般人。”   “不是一般人,那是几般人?”   欧阳阳说了一间名头十分响亮的房地产企业:“听说过吗,那就是她家的。”   “不会吧!”叶知我又低头看看,“那她怎么做个这么小的服装生意?还自己站柜台?”   “要不怎么说孙家能大富大贵呢,他家的家教和别的豪门不一样,小孩都是扔出去自力更生,孙珈龄她哥十六岁就一个人跑到英国读书闯天下,干了一番事业才回来接老子的班,而且是最标准的从基层做起,不象有的公子哥富二代只知道花天酒地。”   “这还真是有点见识!”叶知我笑笑,“你们家也差不多,你这个千金小姐不也一样在医院吃苦受累。”   欧阳阳耸耸肩:“我们家跟孙家不能比,一个天一个地。不过我老爷子说过,几代人辛辛苦苦挣下来的家当都不够一个败家子败的。我不是做生意的料,踏踏实实当医生才是最好的出路,既不用操心,将来遗产也少不了我一份。”   叶知我抿一口咖啡,香浓醇厚的苦味停留在舌尖上,让她回味了好一会儿:“是啊,只是能这样想的人不多。对了,你和那个兵哥哥有没有什么进展?还没向我汇报呢!”   欧阳阳夸张地叹口气:“连正眼也没有看我一眼,哪来的什么进展。”   “解放军叔叔这么拽?”   欧阳阳摇摇头,两只手在脸捂了一捂:“不是他拽,主要是我的美太内在太深刻了,一般男人第一眼都看不见,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发掘。”   “欧阳,你家里人看中的那个卢总,你真的没兴趣?我看他对你挺上心,人也不错,可以考虑一下哈。”   欧阳阳显然不想提起这个人,她嗯嗯啊啊着,迅速把话题转到最近的几件八卦新闻上去。手里拿着孙珈龄的名片,不可避免就从她提起,然后提到乔慎言,然后提到他的妹妹乔敏行,然后提到了乔敏行的未婚夫费文杰。   “未,婚夫……”叶知我明显地愣了一下,欧阳阳没有听出来,眉飞色舞地说着:“这件事其实挺戏剧性的,只是没有传出来,外头人不太知道罢了,我也是听说的,乔敏行几年以前在美国不知怎么认识了费文杰,给迷得五迷三道的,本来乔敏行有很严重的心脏病,家里头从小宠着惯着,怕她生气犯病根本不敢反对,费文杰那个人又有点真本事,得到了乔鉴安的赏识,现在飞上枝头成了高管,还拿到了不少宁辉的股票期权,一下子从穷留学生变成富翁了。”   “是吗……还真是,挺戏剧性的……”   “所以说啊,有的时候机遇比几十年的勤奋努力更重要,满世界那么多人,怎么馅饼就掉他嘴里了,唉唉。”   叶知我端着咖啡杯贴在唇边,作出正在细细品味的样子,这样就可以不用接欧阳阳的这句话。   机遇……又有谁知道,费文杰现在的机遇算不算是命运给他的补偿,眼前的机遇又是不是足以弥补他遭受过的那些痛苦磨难。五年时间不算短,可是也不算长,对于一段极力想遗忘的惨痛过往来说,这一千多个日子还远远不够,甚至现在回头再看,有些伤口比五年前还要深还要长,不仅没有愈合,而且开始溃烂。比起欧阳阳说的这些戏剧性,那些深埋在时光深处的往事又该用什么样的形容词去描绘呢?   “小叶,小叶!”   叶知我猛地醒觉,放下杯子用纸巾擦擦嘴角,掩饰地笑道:“这咖啡味道还不错。”   欧阳阳白她一眼:“走什么神呢?一提到别人的未婚夫就勾起你的春心了吧,哈哈哈!”   叶知我笑着从桌子底下踢她一下:“滚你的。”   欧阳阳嘻笑了一阵,抿口咖啡,不无感慨地叹了口气:“说真的小叶,我还真希望能遇到个合心合意的人,然后结婚,过过小日子,甜蜜也好吵嘴也好,能在一起做个伴,多好!”   叶知我笑笑:“你眼光太高,太挑剔。”   “不是我挑剔,”欧阳阳笑得有点无力,“只是我没有乔敏行的好运气,能够遇到一个费文杰。其实吧,我对男人一点儿也不挑,只要能让我动心就行,如果真能遇到个那样的男人,我也会和乔敏行一样,什么也不管,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只是太遗憾了,我连为爱情奋斗的机会还没有遇到,活活地就快奔到三十了。”   叶知我看着一向开朗的好朋友突然显露出难得一见的柔软情绪,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拿小勺在欧阳阳的杯子上敲了敲,笑着说道:“好了吧,这杯咖啡我请了还不行嘛,一到付账的时候就伤春悲秋,怪不人家说越有越抠,榨我们这种打工仔的油水有意思吗!”   欧阳阳也乐了,两只手托着腮朝叶知我挤挤眼:“榨……这个字眼很暧昧喔,我榨你,你可以回去在老杜身上榨回来,要好好地榨,一夜N次地榨喔!”   说说笑笑地混完了一上午时间,下午两点钟叶知我还要接班,她吃完午饭早早地回到医院,在办公室里的桌上趴着养精神,急诊室就是这样,闲起来闲得要死,忙起来谁也不知道会忙成什么样,没有足够的精力应付不下来。   有点迷迷瞪瞪的时候就听见身边有人说话,象是老杜和别的人,叶知我抬起头来,转转压得酸麻的胳臂,看见了答谢酒会上她和老杜救过的那个女孩,乔鉴安的掌上明珠,费文杰的……未婚妻,乔敏行。   乔敏行是专程来向那天抢救她的两名医生道谢的,还带来了两束花,不过为了防止有病人花粉过敏,两束花没让带进急诊室。乔敏行有点不好意思地对着叶知我笑笑:“是我想的不周到,不过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谢意。”她说着把手上的拎袋递给叶知我,脸上微红地说道:“这个……叶医生您一定得收下……”   叶知我苦笑地看着那条刚退掉不久的裙子,一边的杜均也看见了,他看看叶知我:“怎么,这裙子你……”   “这裙子正好是在我朋友的专柜里买的,叶医生今天上午去把它退了,我看叶医生穿得那么好看,就……”   杜均皱皱眉:“退了?怎么退了?”   叶知我嘿嘿地笑了两声,好不容易做件缺德事,这么快就满世界都知道了:“这么贵,我就……要不这样吧,我再去把它买回来,反正……反正我也穿过了,确实不应该去退……”   “叶医生,就让我送给你吧。”   “不用不用,真不用!”叶知我拒绝着,脸比乔敏行还红。杜均在一边看着,一伸手把拎袋从乔敏行手里接过来,和蔼地笑道:“小叶,这就是你不对了,穿过的衣服也拿过去退。这样,你们都别争了,这条裙子就让我送给小叶吧。”   乔敏行先是一怔,继而了然地看看杜均,再看看被他温柔注视着的叶知我,笑道:“这样啊,那么我就不争了,杜医生,这个功劳就让给你了!”   叶知我脸上更烧得慌,她唉唉地还想说点什么拒绝的话,杜均一抬手腕,温柔但不容拒绝地说道:“时间到了,有什么下班以后咱们再说。”   叶知我知道杜均是个在工作上态度极其严肃的人,她和乔敏行告别以后走出办公室,去开始忙碌的工作。杜均把乔敏行送出急诊室,一直送到停车场上。   费文杰没有陪着乔敏行一起进急诊室,而是在车里等。见到杜均,费文杰下来寒喧了两句,开着车带乔敏行回家。乔敏行朝杜均摆着手,车拐过弯后在座位上坐好,笑着说道:“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杜主任能找到叶医生那么漂亮的女朋友,挺有福气的,呵呵。”   医院里车多速度慢,费文杰两只手紧紧握住方向盘,眼睛眯了一眯,没有说话,专心地开着车。从停车场排队驶出医院的车很多,一辆辆地交停车费。费文杰按低车窗,很自然而然地看着挂在不远处大楼门厅上的‘急诊’这两个字,嘴唇情不自禁抿紧。   只有一位病人在救治,叶知我取下口罩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稍微新鲜一点的空气。短短一小会儿的喘息之后又有一位病人被推了进来,她急忙戴好口罩迎过去。   可是脚步不由自主停住,下意识地回头向窗外又看一眼。根本什么也没有,可是她突然就是有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深刻,很清晰。   第三章 可不可以不勇敢   第三章   叶知我可以算是白手起家,医生的收入虽说不错,但是相对于飞涨的房价来说还是显得杯水车薪,所以她能买的起的只不过是一套二手的小房子,地段不错,离医院很近,环境也还算得上优雅。   每天下班回到家,拾掇拾掇自己的小窝是叶知我最愿意干的事。体积小一点的家具和陈设都是在淘宝上买的,相较于欧阳阳那种富家小姐,淘宝才是和叶知我契合度最高的商家。   回到家洗完澡,上网确认了两样刚收到的货品,然后一边吃着下好的水饺一边在网上浏览。她吃饺子喜欢蘸很多的醋,一盘饺子要就下去小半碗香醋。无意识地乱翻乱点时,叶知我划拉着鼠标的手停顿了好一会儿,轻轻点开百度,往搜索栏里输进去几个字:宁辉钢铁 费文杰。   点击搜索按键用了很大的决心,搜索引擎的高速却没有给她迟疑后悔的机会,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搜索结果就出来了。那么多的‘费文杰’被标注成红色字体杂乱地出现在眼前,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多了,有种越看越不认识的感觉,好象这三个字不是她所认识的‘费文杰’,而是代表着另外一个陌生人的陌生名字。   嘴里酸酸的香味突然变得有点发苦,苦得咽不下去,苦得就象小时候吃过叫蛇胆川贝散的一种药粉,那么那么苦,倒在调羹上再加上糖她也吃不下去,舌尖一察觉出那种苦味胃立刻就做出反应,一边咳一边往外吐。是他坐在她的床边,从妈妈手里接过那只调羹塞进嘴里,一边把药咽下去一边对着她笑:“看吧,就这么简单,使劲一吞,一快就品不出苦味儿了。”   可是怎么能品不出?再快,那种无法承受的苦味还是会留在嘴里,留在喉咙里,留在她对他的每一段回忆里……   没想到还能和他重逢,已经过了五年,她也躲到了另外一个城市,从她离开家乡的那一刻起就打定主意这辈子再也不和他见面了,她知道自己欠他很多,因为无法偿还,所以干脆就远远地躲开,再怎么浓重的恨意总也会被距离消弥一部分吧。   一盘饺子没吃完,剩下一半留着明天早上用油煎一煎当早饭吃。叶知我早早地就钻进被窝,睡着睡不着都把眼睛闭起来。明天欧阳阳跟她调了一个班,早上八点前就要到医院,现在她有种盼着去上班的感觉,在那种忙碌的环境下才不会有闲功夫胡思乱想、伤春悲秋。   第二天还没到医院,杜均的电话就来了,问她在什么地方,让她不要到急诊室,直接到后头的特级病房去。   叶知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停好车以后拎着包走进病房大楼,一出电梯杜均就等在那里,带着她穿过堪比五星级酒店装璜水准的走廊直接走到最顶头面积最大的一间套房里。   叶知我没想到一进门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费文杰。他却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对着叶知我相当生疏地点点头,礼貌地和杜均握了握手。   一同在特级病房里的还有费文杰未来的岳父、宁辉钢铁公司董事长乔鉴安以及医院的一位副院长。女儿乔敏行今天凌晨突然病发,被紧急送到医院抢救,现在正在里头的加护病房里由护士看护着。   叶知我猜疑地看了一眼杜均,杜均沉默着递过来一份简略的病情诊断,叶知我打开来看看,脸上的神情变得十分凝重。乔敏行的心脏病远比她想象中严重很多,病情发展到她现在这种情况,甚至手术也已经到了无济于事的程度。   乔鉴安的脸色很不好看,能看出来心里又急又痛,他苦笑着摇摇头:“小敏现在这样,除了靠药物维持以外,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刚才那份病情诊断书是美国一间治疗心脏病非常有名的医院开出的,想必乔鉴安为了治女儿的病也想尽了办法。他对着叶知我露出的微笑看起来很无奈很感伤:“叶医生是专业人士,小敏的病情我就不说了。我这个父亲现在能做的只有尽量让她快乐幸福,她从小到大一直不停地看病,心里对医生很有点抵触情绪,这次犯病就是闹脾气不肯吃药引起的。不过我看她对叶医生相当有好感,在家里提起了你好几次,好象跟你很投缘。所以我特地拜托了邱院长,想麻烦叶医生暂时放下急诊室那边的工作,过来担任小敏的主治医生,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一个急诊科的普通大夫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做起心脏病人的主治医生,叶知我先是有点吃惊,很快又明白过来,说是医生,其实可能更多的是来哄劝陪伴这位被惯坏了的小姐。乔鉴安实在是很疼他的女儿,连这种办法也不得不使出来。   叶知我能感觉到费文杰看在她身上的视线,她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的职业性微笑,对乔鉴安说道:“这个我要听医院的安排,救治病人本来就是我们的天职,在哪个岗位上都是一样的。”   乔鉴安大喜,过来和叶知我握了握手,很诚挚地拜托了一番,又进去看了看女儿,这才赶回公司去。杜均也要回急诊室,叶知我送他下楼,在电梯里长叹一声:“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做个心理建设。”   杜均说道:“我只比你早知道三分钟,看吧,这还是我带给你的福气,要不是参加了那个酒会,你还得继续在急诊室里头浴血奋战呢!这儿多好,住酒店似的。”   “好什么呀!”叶知我低叹一声,和杜均挥手作别,鼓足勇气回到了只剩下她、乔敏行、两位护士和费文杰的病房里。   乔敏行还没醒,叶知我取来了所有她的病历以及治疗资料,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费文杰在屋里陪着乔敏行,护士小姐偶尔进入病房,仔细地观察病人的情况,偌大的套房里只有仪器不时发出的嘀嘀声,和急诊室比起来真是安静得吓人。   乔敏行的心脏病是先天性心脏病中最严重之一的法洛氏四联症,这种病现在并不是不治之症,只不过最佳手术治愈年龄在学龄以前,最好是在三岁以前,年龄越大手术的治愈率就越低。而且因为长时期肺动脉高压导致的艾森曼格综合症,从理论上来说乔敏行已经失去手术指征,确实如乔鉴安所言,目前只有用药物来控制她的病情。   叶知我放下手里的资料,婉惜地叹了口气。当医生的人多少都会遇到这种无奈的时刻,一个美好的生命随时都面临着死亡,但是却只能眼睁睁在一边看着,束手无策。   从里间走出来的费文杰听见了她这声叹息,握在门把上的手重了重,轻轻关上房门,走到窗边,双手□裤兜里,向窗外望去。叶知我有点讪然地轻声问道:“乔小姐怎么样了?醒了吗?”   费文杰没有说话,叶知我咽口唾沫:“我们医院一定会尽最大努力照顾好乔小姐,如果工作忙的话家属可以不用在这儿一直陪着,发生什么情况我会及时通知你们。”   窗外很明亮,所以费文杰的身影看起来很阴暗:“习惯了,小敏经常住院,她每回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人都是我。”   叶知我垂下头,费文杰的身子侧了侧,低声说道:“几年不见,你的变化让人很吃惊。”   叶知我抿抿唇:“是吗……其实你的变化也挺大的……”   费文杰嗯了一声,听不出来是在笑还是在讥讽:“毕竟五年时间不算短,发生什么样的变化都在情理之中。只是我没想到,叶诠的女儿现在竟然落魄到连一条两千多块钱的裙子也要去退货的程度,他老人家泉下有知,恐怕会心疼得在棺材里连翻几个身吧。”   “文杰!”叶知我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沉声说道,“请你不要用这种口气提及已经过世的人。”   费文杰转过身来,背着光,叶知我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那么我该用什么样的口气说他呢?是和以前一样喊他一声叶叔叔,还是对他的所作所为感恩戴德?”   叶知我深吸一口气,没办法在他的逼视下镇定自若,还好护士从里间走了出来,微笑着对费文杰说道:“乔小姐醒了。”   病房的窗前只拉了一层薄纱窗帘,阳光既温柔又明亮,舒适得恰到好处。乔敏行躺在绿色的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泛着病态的青紫。她看着费文杰,弯起嘴角笑了笑,费文杰坐在床边,把手抚在了她的脸颊上,说出的话却带着斥责的意思:“这次又是怎么回事?又犯什么小姐脾气了?”   乔敏行向下缩缩:“还不是……都怪你……”   费文杰失笑:“怪我什么?”   “你又出差……那么重要的日子都不回来……”   叶知我站在房门口看着他们,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帮他们合上门,盯着白色的门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的滋味怎么说也说不清。也是在病床边,现在有资格向费文杰撒娇的女孩已经换成了别人……   她慢慢地转过身,蓦然地睁大眼睛看向身后突然出现的男人。乔慎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医院,就站在离叶知我几步远的地方,也在看着那扇合拢的房门。   刚才的温馨一幕他也看到了吧,所以才体贴地没有进去打扰妹妹。叶知我想出声打个招呼,可是看着乔慎言的神色有点不对劲,他象是在跟谁生气似地,脸很黑,牙关也咬着,根本就没有看见眼前还站着叶知我这个大活人。   “乔,乔先生?”   乔慎言回过神,扬起眉看了看叶知我,根本就没认出她来似的,连一声也没吭,转过身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把叶知我晾在当场。一边的小护士过来无奈地笑着小声说道:“特级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都这样,一个个鼻孔朝天,我们早就习惯了。”   叶知我也只好笑笑,叮嘱护士们好好看着,她回急诊室的办公室去把要用的东西拿过来。急诊室难得的清静着,杜均看见叶知我,体贴地过去问问情况,知道了乔敏行的病情以后也有点遗憾。叶知我估猜着乔敏行在医院里最多也就住一个星期左右,所以她只拿了要换的衣服和鞋,还有一点资料和书,她和欧阳阳正在杜均的指导下写一篇有关心血管疾病的论文,已经在修改完善阶段了,趁着在特级病房里清静悠闲,正好有时间忙忙自己的私务。   一只手也能拿得了的东西,杜均非要送她过去。在值班的同事们善意地对杜均笑道:“快去快回,老杜你也太小心了,都在一间医院里,还怕小叶跑了吗?”   走出急诊室,到了特级病房外人少安静的地方,叶知我扭头对着杜均笑:“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杜均笑道:“还是咱们俩心有灵犀。我也刚刚从邱副院长那儿听来的消息,我们院最近联合胸科医院要成立一个心血管病中心,我有可能要调到那儿去。”   叶知我也很高兴:“要升官了是吧!请客哈!”   杜均摇摇头:“升官谈不上,不过邱院长让我帮着斟酌挑选一下新中心医护人员的人选,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看看你愿不愿意过去。”   “当然愿意!”叶知我欣喜地说道,“不过这种好事能有我的份吗!”   杜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所以我才让你和欧阳阳一起写的那篇论文。”   叶知我扬起眉:“你早就听到风声了?怪不得给我们那个选题,我还以为你是考虑到欧阳家里有好几个心血管病专家的原因呢!”   “欧阳家不仅有心血管病专家,还有治疗心血管病的专利配方,在业内还有很过硬的后台,所以这回心血管中心她是一定会去的,你和她在这个时候拿出一篇质量上乘的论文来,叫欧阳家找几个权威审阅表扬一下,我再把你选进去,就谁也不会提反对意见了。”   叶知我停下脚步:“老杜……”   杜均朝她眨眨眼:“怎么样,感动了吧!”   “老杜,你替我想得这么周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对我一直……一直这么关心……”   眼镜镜片后面杜均的双眼里满是笑意:“谁叫你是我学妹呢?谁叫是我从火车站把你接回学校的?谁叫我当年一时失察就当了你们班的辅导员呢?都关心这么多年了,现在想戒也戒不了了,怎么办!”   “老杜!”叶知我眼睛有点湿,杜均大大咧咧往她肩膀上拍了两下:“抓紧时间,把我给你们的修改意见好好看看,时间不多了,这个星期论文一定要搞定!”   叶知我点头,握了握拳:“保证完成任务!”   杜均笑意加深,握在她肩膀上的手掌犹豫着,继续抬高,亲昵地在叶知我头顶上揉了揉,象个宠溺的大哥哥一样笑道:“快进去吧!”   拗不过乔敏行的坚持,费文杰把她抱上轮椅,推到病房的阳台上。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看着下头的景色,虚弱地笑了起来:“看,叶医生的男朋友,我上次跟你提起过的,两个人在一起还真甜蜜!”   费文杰眉梢一抬,向楼下看去,整洁的道路两边栽着香樟树,两个身穿白大褂的人正在相视而笑,那们姓杜的主任先是拍拍叶知我的肩膀,又抚了抚她的头顶,无论如何这不是同事之间会做出来的亲昵动作。   他转过脸对着乔敏行笑笑:“好了,你跟我说说这次犯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儿的怎么又不肯吃药,嗯?”   乔敏行心虚地低下头,两只手捏着病号服的衣角:“也没,没什么回事……”   费文杰并不出声催促,只是双手抱在胸前,一边等待着乔敏行的回答,一边看着楼下那两个人挥手作别后,叶知我走进了病房大楼。   乔敏行没有坚持太久,她泄气地咬咬嘴唇:“好吧好吧,我说就是了,我是因为……因为……因为听见哥和老爸说的话,气的……”   “为什么要气?”费文杰好笑地坐在她身边的椅子里。   乔敏行不满地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哥,我听见他们议论什么你提出的高炉拆迁方案,然后老爸说专家都论证过了不可行,可哥非坚持说可行,你看他这不是明摆着要针对你吗,连专家都说不行他还非说行!”   费文杰笑着摇摇头:“你个小糊涂蛋,你听都没听清楚就说你哥针对我!其实他这次是站在我一边的。”   “怎么会!你的意见不就是专家的意见嘛,专家肯定是说你对,说我哥错了,他才会拼命说你坏话!”   费文杰握住乔敏行的手:“我提出来的拆迁方案在论证会上没有通过,不过我始终坚信自己是对的,你哥哥这次是真的在帮我说话,他没有针对我,他是在帮我。”   乔敏行眨眨眼睛:“真的啊?那我……那我还和哥吵了一架……”   费文杰笑道:“没事,我帮你去跟他解释解释。”   “他才不会听你解释!”乔敏行无奈地叹口气,“我哥的狗熊脾气我最清楚,他那个人从小到大都是油盐不进,犟的要死,谁说的话他也不听,就知道认死理。”   “你哥也没有这么惨吧,我看他挺好的。”费文杰无所谓地笑着,把搭在乔敏行腿的薄毯向上拉一拉,“我可得说句公道话,大多数时候是你在蛮不讲理,我要是有你这种妹妹恐怕早就气死半条命了。”   乔敏行笑着拍他一下:“连你也帮着他说话,什么时候跟他一边儿啦!”   费文杰爱怜地抚摸着乔敏行瘦削的手背:“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我知道你是为了维护我,不过这种方式不对,而且现在公司里的事情很多,你哥哥的压力很大,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情给他添乱,记住了没有!”   “他压力大,他压力大你的压力就不大么?”乔敏行哼哼唧唧,“好了,我记住了,回头我就跟哥道歉请罪,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费文杰抬腕看看时间,“我得回公司一趟了,关于那个论证结果,我还得去尽最大努力争取一下,晚上再过来陪你。”   乔敏行点头:“你快去吧,我在这儿挺好的。”   叶知我走进病房大楼以后坐电梯到了乔敏行病房的楼层,在门口站了十几秒钟,还是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回到电梯口附近的医生值班室,和这里的同事们打打招呼,询问一下昨天晚上乔敏行送进医院来以后的治疗方案,不想这么快就进房间去继续尴尬地独坐着。   从值班室可以看见电梯口,叶知我没想到费文杰这么快就会离开,在看到他的身影时她条件反射般地缩进了值班室里。能不打照面就不打照面吧,省得她难过,他也别扭。   躲了五分钟,估摸着他的车已经开到离医院一站地以外了,叶知我这才拿着自己的东西走出值班室。走过一段走廊,拐过通往病房门口的弯,迎面就看见了肃立着的费文杰。   叶知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吓了一小跳。费文杰脸色有些沉郁地看着她,嘴唇抿紧时,唇角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纹路:“让你到医院来陪小敏不是我的主意。”   这话说得这么突兀,叶知我抬抬眉毛:“什,什么?”   费文杰有些不耐烦:“所以你不用刻意躲着我,你不愿意看见我,其实我更不愿意看见你,我也不是回来向你报复或者寻仇的,你大可不必在我面前做出一副畏首畏尾的样子。”   “我没有……”   费文杰根本不听叶知我的解释,话音一落他就擦着她的身边大步走开,速度快得简直有种避之不及的味道。叶知我死死咬住嘴唇,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直消失在她听不见的远处。   请叶知我担任主治医生的事发生在乔敏行昏迷期间,她看见走进病房来的叶知我时先是有点意外,知道一切后十分高兴地伸出手来:“太好了,真高兴见到你叶医生,呵呵呵,回头我要好好感谢一下我老爸!”   叶知我握住她没什么温度的双手,用力握了握:“我也很高兴,你不知道,能到这里来照顾你是份美差呢,环境又好工作又轻松!”   “那太好了!”乔敏行笑着说道,“那我就在医院里多住一阵子吧,最好把这间病房长包下来,这样叶医生也能一直这么轻松。”   叶知我皱眉笑了起来:“这可不行,虽说轻松,不过我还是盼着你能早一点出院,最好以后再也不要进医院的大门。”   说笑几句,叶知我看乔敏行的神色有点疲倦,就哄着劝着让她躺回到病床上,又坐在床边陪她聊了几句,很快地乔敏行又沉沉睡着。心脏病人容易疲倦,象乔敏行这样的重症病人就更是这样,只是她在睡着后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容,叶知我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乔敏行就这样时睡时醒,叶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套房里埋首于自己的论文,她号称是主治医生,实际上在邱副院长的授意下就只专注于乔敏行这一位病人,实在是清闲得可以。托特级病房这块金字招牌的福,午饭比职工食堂里好了很多,叶知我陪着乔敏行边吃边聊,饭后又有两袋水要挂,在药物的作用下,乔敏行整个下午都熟睡着,没有人来打扰叶知我,她一直专心忙碌着,直到病房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脚步声不再是护士轻柔的软底鞋。   乔鉴安和乔慎言站在书桌边,看着桌上的东西,大为感动地说道:“叶医生真是敬业,还在查找资料啊,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吧。”   那一撂资料最上头一本正好是一份关于心脏疾病的论文,大大的标题很清晰醒目,叶知我知道乔鉴安误会她是在为乔敏行的病查资料,脸上有点发烧地站起来,讪笑道:“哦,我,我没注意……乔小姐还在睡着,估计还得有一会儿才能醒,两位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她说着把书桌上的东西归拢一下,笔记本也关机收进袋子里,进屋去看了看乔敏行的情况,和乔鉴安父子俩告别后下班回家。   换了衣服背着包往停车场走,半道上接到了欧阳阳的求救短信,叶知我笑着拨通她的电话,接通第一句就听见欧阳阳焦急万状的语气:“小叶,是不是医院里有什么事?”   “你在哪儿呢?相亲呢?”   “突发事故?很多病人?嗯我知道了,马上就赶回医院去。”   “你说你相亲就好好地相呗,每回都玩这一招。”   “一定最快速度,再见,这就到!”   欧阳阳小姐说完急匆匆地收线,想必接下来就是火速告别兼小跑离场了。叶知我乐呵着拿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开了音响听广播,果然五分钟之后欧阳阳的电话又来了,她仰天一声长叹,舒了一大口气:“又被你救了一回,谢谢啊!”   “至于吗,多聊一会儿你会死啊!”   “死是死不了,就是抑郁症狂燥症强迫症同时发作直接拉精神病医院电击治疗了。”   “不跟你扯了,我才下班,开车呢。”欧阳阳那边象是也在开车,两人说好了明天再聊,放下手机各回各家。   晚上七点多钟,路上的车明显少了很多,叶知我在书桌前坐得太久了,颈椎和腰有点不舒服,她趁着等红灯的功夫活动着,顺手把广播的音量开大一点,听里头主持人的插科打诨。   她在这个城市的朋友不多,有几个认识了很久的,也因为五年前出的那件事渐渐疏远了,现在身边还能说说话的就只剩下了欧阳阳和杜均。她不傻也不盲,杜均的心思当然能看得出来,相处那么久,他是个怎样的人她很清楚。   或者就让自己找个怀抱歇下来吧,欧阳阳比她还小一岁,家里都已经开始着急了,比起她和乔敏行那样被身边所有人呵护着的人,叶知我对一个温暖和睦家庭的期待更强烈。杜均能带给她家庭的温暖,但是一个女人真正的期待是什么呢?究竟是晚归时留给她的那盏灯光,还是坐在灯下等候她的那个人?   叶知我把车停在车位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其实直到现在,这一整天里,她耳边始终回响着费文杰的那一句话。   其实我更不愿意看见你……其实我更不愿意看见你……   第四章 当爱太累梦太难,没有答案   第四章   乔敏行住院的这段时间里,费文杰和乔慎言之间的相处很生份,这让叶知我不得不联想到欧阳阳跟她说的一个小道消息。说是小道消息,其实也应该算是公开的秘密了,那就是宁辉钢铁公司的太子爷和驸马爷之间严重不和。   乔慎言有身份上的先天优势,两年前就出任了公司总经理一职。但是费文杰手里有乔敏行这块王牌,又在前不久收购某国有小型钢铁企业的过程中显露出了过人的决断力,因此得到乔鉴安的赞赏和重用,在聘任的副总任期到了之后,他一步跨过数级台阶,成了宁辉公司主管钢铁厂工作的副总。好在现在还有个乔鉴安坐镇,两个人不至于互别苗头互相较劲,但是已经有人在猜测,将来一旦乔鉴安有什么意外,留下的这一摊子事业,难免会在这两个人的内耗中受到损伤。   乔敏行在医院住的这十几天里恢复得很好,再过一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叶知我根本没什么事可做,就是陪着她说说话聊聊天,然后在家属来的时候知趣地让到一边保持安静。   论文已经修改完毕交到了杜均手里,欧阳阳万分感激,这份联合署名的论文其实一多半功劳归于叶知我,不过她很聪明,在知道了自己将要调动到心血管中心工作的消息以后立刻明白了杜均的用意,主动拿着这份论文出去四处大力活动,又是发表又是加塞,居然在没有报名没有参加初审的情况下,短短一个星期时间就给叶知我拿回来一份省级论文评选二等奖的证书。   于是叶知我不得不承认,上头有人好办事这句话真是真理中的战斗机。在乔敏行小姐终于出院的时候,她也从杜均那里听到了期待的好消息,她成功地入选了调入心血管中心的工作人员名单,急诊室这边的工作尽快交接,半个月后就到新单位报到上班。   急诊外科一下子走了三个精兵强将,调动的前一天,杜均牵头作东,邀请同事们举行了一场告别晚宴,宴会那一天叶知我欧阳阳只去敬了一圈酒,便主动赶回医院替当晚值班的两名同事代班,站好最后一班岗,让大家都能有机会去吃饭,都能尽兴。   夜班有三名医生,除了叶知我和欧阳阳,就只有一名新来的男实习医生,还有十来个实习的医科大学学生跟在他们后边帮着开开单子。   一直到晚上十点多钟,来的都是头疼脑热感冒发烧,一阵忙活下来,一过十一点,病人明显少了很多,实习的学生们回学校宿舍去了。叶知我一个人坐在靠近入口处的一张诊台上接待一名病人,欧阳阳则和实习医生在里间说话,天花板上有根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出了点问题,发出声音不大但是让人很不舒服的嚣叫声。   一阵凌乱的脚步打破了急诊室里的宁静,一个男人架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大步走进来,粗声大嗓地嚷道:“医生呢,医生呢,这个人给摩托车撞伤了,快来快来!”   叶知我赶紧让他们把病人扶到一边的床上,那个病人刚躺下就醒了过来,睁着两只醉醺醺的眼睛一把抱住站在他身边的叶知我,嘴里大声叫唤着:“我叫你跑,我叫你跑!”   听见动静从里间走出来的欧阳阳和实习医生一见慌了神,大声喊着:“保安,来人哪!”   可那个醉汉醉得厉害,使的全是蛮劲,实习医生和送他来的那个男人两个人一起上也弄不过他,叶知我被他死死掐着脖子按倒在病床边的地下,挣得满脸通红。   推搡之间床歪桌乱,叮叮当当一大堆东西都掉落在地下,不知道哪位医生的玻璃水杯摔碎了,醉汉拾起一片碎片就抵在了叶知我的颈子上,嘴里大叫胡喊着:“再跑我杀了你,我杀了你!”赶来的保安一看这架势立刻打电话报了警,周围的人也不敢再动,急诊室里只听得见醉汉的疯喊。   叶知我被掐得有点喘不上来气,她不是个娇弱的女人,不过再怎么强悍的女人也敌不过男人疯狂的蛮力,挣扎之间她的头发被撕扯得很疼,醉汉身上的酒味和臭味更是让她快要窒息,脖颈上传来剧痛,象是皮肤已经被割破,她情不自禁低泣着呼痛。   “还跑不跑啦!说,你还跑不跑啦!再跑老子打断你的腿!”醉汉又是笑又是哭地大喊着,嘴里脏话连连,不堪入耳,“老子让你再出去鬼混,你个贱货,□,我先杀了你,再杀你那个野男人……”   “我就在这儿,你有种过来先杀我!”一声断喝打断了喃喃醉语的醉汉,叶知我头昏眼花,只是依稀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欧阳阳却很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乔慎言。乔大少爷昂然站立在众人之前,抿唇不屑地看着醉汉。   酒精会让人的反应缓慢,醉汉抬头看看乔慎言,暴怒地又把视线转向叶知我,他举起手里的玻璃碎片,一边飞快地用力向下划割去,一边哭泣大叫:“老子的人给你丢尽了,我杀死你个贱人!”   乔慎言比他的动作快了很多,在玻璃片离开叶知我脖子的那一瞬间飞扑上去,死死攥住醉汉的手,大力把他扭掀到了一边,几名保安和男医生一拥而上,把醉汉按倒在地。乔慎言提着叶知我的手腕,象拎麻袋包一样把已经吓傻了的她远远拎到了安全的地方,欧阳阳赶紧过来扶着叶知我坐下,把她搂在怀里:“没事了没事了,吓坏了吧,没事了……”   真是吓坏了,叶知我抖得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直到警察赶来带走了醉汉并且请她和乔慎言一起到派出所帮助做笔录的时候她才缓过劲来,点头说道:“没问题。”   杜均和所有急诊室同事们一起赶了回来,他关切地站在叶知我身边:“我陪你一起去。”   乔慎言却说:“能不能明天再去做笔录,我是来请叶医生的,我妹妹……身体不太舒服,想请叶医生过去看看。”   见义勇为男主角的要求,警方当然同意。原来乔敏行回家半个月以后又不知道犯了什么别扭,现在正在闹小姐脾气呢,药也不肯吃饭也不肯吃,平时最能劝她的费文杰正好出差在国外,乔鉴安没办法,只好想出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让乔慎言过来请叶知我过去看看。   乔慎言的手心被玻璃片割出了一道很长的伤口,现在已经包扎好了。医院出了这样的事,保安部门的领导和一位副院长都赶来,慰问了叶知我几句,又向乔慎言表达了谢意,回头收拾局面安抚民心去了。班也没法再值了,叶知我于情于理都应该到乔家去一趟,她换了衣服,拎上包,微笑着和同事们,尤其是和杜均告过别,坐进了乔慎言的车里。   在短短几次不多的接触当中,乔慎言留给叶知我的印象一直是沉默寡言而且性格内敛、表情严肃,叶知我不是个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人,说实话她挺怵乔慎言这种类型的男人,他看上去太冷漠太不易接近了。每次见面都是匆匆点头,叶知我甚至不能准确地在脑海中想出乔慎言的模样。   乔慎言伤了一只手,开起车来有点不利索,车拐出医院大门后不久,叶知我轻笑着说道:“不如换我来开吧,你来指路……我有驾照……”   乔慎言看看她,把车停在一边,下车来和叶知我交换了位置。乔家住在宁城东郊一处有名的高档别墅小区里,乔慎言说了地址后叶知我点点头:“我知道那儿。”   车从医院开过去最少需要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叶知我偷眼看看乔慎言被包扎着的右手,柔声说道:“今天真的是非常感谢你,要不是你,我说不定就……”   “没什么。”乔大少干巴巴的三个字把叶知我酝酿半天的感激之辞全堵了回去,她笑着不再说话,专心地开着车。乔慎言的车自然是好车,和她那辆十万出头的两厢车不可同日而语,只是乔慎言身材高大,座位调得比较后,叶知我坐在这样位置的座位上开起车来前后都有点不着不落,很累。   还好四十分钟的车程不算太难熬,进了小区,在乔慎言的指引下把车开向景致最好的人工湖边,乔家大宅的灯还亮着。听见车响,乔鉴安亲自从里面迎了出来,满怀歉意地把叶知我迎进房里。   “叶医生,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要打扰你,我们家小敏……唉,我也没别的办法了,怎么劝都不听,我看她在医院的时候那么乖,你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我只好……叶医生你千万别见怪,我那个女儿,唉,都是我给惯的!”   “没事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本来乔小姐就是我的病人,而且刚才乔先生还……”   “爸,还是先带叶医生上去看看小敏吧,路上车堵,耽误的时间太久,她吃药不能拖。”乔慎言打断了叶知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把一件车上放着的外套搭在手上,挡住了包扎的纱布,叶知我扬起眉,弯起嘴角轻轻微笑了一下,没有再提刚才医院发生的事。   乔敏行的套间在二楼,房门开着,可套间里卧室的门却紧闭着。乔鉴安试着上去敲了敲门,里头一声不响,根本没有回应。在外面八面威风沉稳果断的乔总,面对这个任性的女儿却只能无奈地摇头。   叶知我笑着走到乔敏行的卧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房门,对里面的乔敏行说道:“乔小姐,是我,人民医院的叶知我,你还记得我吗。”   等了两分钟,里头没什么反应,乔鉴安有点着急地走到门边抬起手想帮着敲门,叶知我赶紧拉住他的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微笑着又对屋里说道:“乔小姐,是这样的,我们医院最近要求医生对患者跟踪服务,凡是住院出院的病人都要进行电话回访,我刚打电话过来,听说你没有按照我的医嘱按时按量吃药,我赶紧就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你开开门好吗,跟我说说为什么不肯吃药,是嫌药太多太苦了,还是觉得没什么效果?或者有不舒服的反应?”   又过了两分钟,乔敏行的声音响了起来:“叶医生,我没事的,你回去吧!”   “我现在可不能走,你不吃药,治疗成果就没办法巩固,万一病情复发,不仅你还要再住一次院再吃一次苦头,我这个主治医生也会被医院追究责任,所以我必须知道为什么。”   “叶医生,这和你没关系,我会帮你跟医院解释的……”   “解释没有用,医生不象是其他职业,在工作上不允许有任何微小的失误和疏忽,再怎么有理由再怎么解释,只要犯了错就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乔小姐,你也不希望我明天一上班就被领导批评,然后被扣奖金扣工资,先进也不能去评了吧!”   “叶医生……”乔敏行任性归任性,但并不是一个自私的人,她犹豫着过来把房门拉开一条小缝,叶知我拦住要跟她一起进屋的乔鉴安:“我单独跟乔小姐谈谈吧,女孩子的脸皮薄,人多了她会不自在。”   “辛苦你了,叶医生!”无奈的父亲一脸倦意。叶知我对他笑笑,又看了看站在套房门口的乔慎言,走进卧室里,反手虚掩上房门。   以前乔敏行撒娇耍赖的对象都是家里人,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娇小姐本性,所以看见叶知我,她很是有点不好意思,低声喃喃地说道: “我爸真是的,怎么把你也喊来了,已经这么晚了还要麻烦你……”   叶知我微笑:“可怜天下父母心,当父母的不都是这样,都是为了孩子。”   “才不是为了我……”乔敏行嘀咕着坐在床边。   叶知我把梳妆台边的椅子搬过来,坐到她对面:“好了,现在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还象在医院里那样聊聊天,好吗?心里有什么想法都告诉我,对病人的心理辅导也是我们的职责之一。”   乔敏行两只手绞着手指:“我没什么要辅导的……”   “没什么要辅导的?你现在不肯吃药,我会认为你这是因为长期生病长期服药而产生的一种抵触情绪,这当然需要辅导。”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呢?”   叶知我微笑地看着赧然不语的乔敏行,这分明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女孩,曾几何时,她也有过这样任性冲动的片刻,那时候又是谁不厌其烦地守在身边开解她,等她气头过去了再严肃严厉地批评她:“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不是的!”乔敏行立刻否认,叶知我笑道:“那会是因为什么?我想不出你这么大的女孩子还会为了别的事生气。”   乔敏行轻轻叹了口气,弯了弯嘴角:“当然会有别的事,有好多事都会让人心里不舒服,让人想生气。”   叶知我夸张地张张眼睛:“好多?不会吧。”   “当然会,如果你生在我这样的家里就会明白。”   “你这样的家里?”叶知我隐约明白过来一些,可是当着乔敏行的面不好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更何况卧室外头还有两张正在倾听的耳朵。她笑叹道:“乔小姐,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会羡慕你能拥有这样的家,这么关心你的家人,体贴你的男朋友,多好啊!”   乔敏行把头垂下去:“一点也不好,如果我是个穷人家的小孩也许就不会象现在这么难过了,我身边那些人都喜欢用歧视的眼光看别人,还总是把别人的善意当成恶意,好象别人都是阴谋家野心家,跟他接近的目的就是为了钱。”   “你就是为了这个生气么?”   乔敏行嗯了一声,叶知我笑了:“因为你身边那些人错误的观念,你就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只是为了让他们跟你一样难过,是不是?”   乔敏行咬咬嘴唇,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已经有了一点泣意:“除了这个我还能怎么样呢?我也有我想保护的人,我不忍心看他受到歪曲和责难,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帮到他,让他少受一点伤害……”   叶知我垂下眼帘,看着乔敏行细瘦的双手,忍不住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轻柔地拍拍这个无所适从的孩子:“是……因为你的男朋友?”   乔敏行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很低地嗯了一声。   叶知我心里五味杂陈,油然生出一种又怜悯又羡慕的感觉,她很能体会乔敏行现在的心情,想要维护一个人,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去维护他,只能选择一种本能的、最笨的办法。   她想笑,但又有点笑不出来:“乔小姐,你觉得你这样做,就可以帮到你的男朋友吗?”   乔敏行坦率地摇摇头:“我知道,我这样不但帮不到他,而且可能会让他更为难。”   “那你为什么还要……”   “我只是想让他和别的人都知道,我为了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不吃药也好,发病也好……就算是活不成了也好……”   “乔小姐!”叶知我打断她的话,眉头微皱着顿了一会儿,“好吧,就算是你为他付出了这些代价,结果又能怎么样呢?别人对他的歧视和歪曲就可以得到纠正了吗?那些责难,就能停止了吗?所有他现在面临的困境也许一点也不能改善,也许还会变得更糟。”   乔敏行抬起头看着叶知我,因为瘦,眼眶微微下陷,显得眼睛特别大。   叶知我怜惜地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你的男朋友我见过,费先生是吧,他看起来不是一个愿意被保护的男人,我觉得他完全有能力维护自己。乔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不是赞同你的这些做法呢?就象你说的,他已经有那么多棘手的问题要解决,你这样不爱惜自己,是不是会让他的负担更重、压力更大?”   “叶医生……”   叶知我也看着乔敏行,突然笑出了声:“我刚刚才发现,原来真的是人如其名!”   “什么?”   “你没想过吗乔小姐,乔敏行,敏于行,从名字上看你就是一个超有行动力的女孩子,估计乔总现在该后悔给你起了个这么冲动的名字了!”   一句话把乔敏行逗乐了,她的笑声让叶知我和门外头的两个男人都稍稍放下心来:“乔小姐,你在我们医院一共住了十六天,你来的第一天和出院的那一天,你爸爸做了一件同样的事,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   “嗯?”乔敏行想着,摇了摇头,门外的乔鉴安回头看看儿子,脸上也有些不解。   叶知我握住乔敏行的手:“你没发现你爸爸那两天都是新染的头发吗?”   “染头发?我……我没发现……”   叶知我笑了笑:“两次染发之间只隔了半个月,他的头发应该已经白得很厉害了,如果不染的话,半个月长出来的发根就已经很明显了。”   乔敏行脸上淡淡的笑意蓦地消失,她眨动着眼睛,从来没有发现过的这个现实让她的心象被人攥住一样,突然微痛:“我爸他,他……”   “我不懂做生意的事,不过我想经营一个那么大的企业肯定很累很忙,时时处处都要表现出企业家的风范和形象,压力应该不会比费先生小多少,只是……只是他的压力和疲劳也许不容易被看见吧!”   乔敏行的神情已经充满了自责:“叶医生,我不知道……我我……我真的没……”   叶知我趁热打铁地说道:“可是他还要半夜三更地送女儿到医院,在病床边陪整整一夜,或者是半夜三更把医生接到家里来安慰不肯吃药的女儿,女儿生气了他不敢责怪,女儿任性了他也只能宠着惯着,就怕让女儿不高兴,就盼着女儿能健康幸福快乐……”   乔敏行吸吸鼻子,用手捂住嘴,叶知我去拿过纸巾盒放在她面前,看见眼泪从乔敏行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她想了想,抬起脖子把衣领向下拉了拉:“你看看这是什么?”   乔敏行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看过去,叶知我雪白的脖子上有几道的伤痕,长长的,刚结了痂,附近的皮肤上还留着血渍和碘汀的黄渍:“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明天估计我又要上报纸了,这回的标题可能是‘醉汉夜闯急诊室,市民勇救笨医生’,呵呵。”   “发生什么了叶医生?”   “刚才是你哥哥到医院去接我的,正好急诊室里来了个喝醉酒的人,他用玻璃碎片威胁我的时候,你哥哥救了我,这是玻璃片割出来的伤。”   乔敏行啊了一声站起来:“那你……那你还过来看我……”   叶知我对着她微笑道:“你哥哥救我的时候,直接一把抓在了那个醉汉手里的玻璃片上,他整个手心都被割伤了,比我这个严重一百倍,当时就缝了五针。他就用刚缝过针的手开车带我过来,急着让我劝你吃药……乔小姐,你哥哥对你的关心其实一点也不比乔总或者是费先生少……”   乔敏行呜咽着用手背擦去眼泪,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看见外头站着的乔鉴安和乔慎言,什么也没有说,张开手臂搂住父亲,低泣着唤了一声:“爸……”   一直等到乔敏行吃了药睡着了以后,叶知我才向乔鉴安和乔慎言告辞,乔鉴安百般挽留她在乔家休息一晚明天送她到医院,可叶知我微笑着坚持着要回家,还是坐进了乔慎言接她来的那辆车里。   折腾到现在已经三点多钟,明天就是到新单位上班的第一天,这么巧事情全凑在一起,但愿明天能有个好的状态,不至于一上来就萎靡不振。   车从东郊开回市区的这一条路又平又稳,深夜里路上车辆很少,窗外就是漆黑的夜空和一轮半圆的月亮,叶知我仰头完全地靠进座位里,侧着脸看向窗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五章 甚至来不及哭出声   第五章   睁开眼睛,漆黑一片,闭起来,还是漆黑一片,时间好象还早,还可以再眯瞪一会儿,不急着起床。   叶知我在松软的枕头上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世上再没有比睡回笼觉更美的事了!可还没美够三秒钟,她就象火烧了尾巴似地蹦了起来,怔怔地在床上坐了一小会儿,跳下床跑到床口用力拉开窗帘,被迎面而来的阳光刺到眼前发黑。   她窘迫地回头四下里打量,这不是她家,看看窗外,这也不是乔家,一眼望出去底下都是楼顶,她现在显然位于一幢高层建筑上,这是什么地方?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现在是几点了!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叶知我在床边找到鞋,蹬上就推开了房间的门,外头是一间面积很大的客厅,装修得又奢华又有品味,叶知我顾不上细看这些用人民币堆出来的美丽奢侈,扬声便唤道:“有人吗?谁,谁在这儿啊!”   没人应声,她的声音在空旷高大得可以打羽毛球的客厅里回响着,叶知我咽口唾沫,到处看看,有点愣又有点慌。   玄关处传来房门开合的声音,叶知我快步走过去,开门进来的是位中年妇人,她手里拎着几只袋子,对叶知我笑道:“叶医生你醒了啊,乔先生让我给你的早餐,可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口味,这是刚买几样粥和点心,想吃西式的早餐厨房里有,我这就去弄。”   叶知我狐疑地扬起眉:“乔……是乔慎言先生吧……”   “是啊,乔先生让我转告叶医生,昨天晚上你在车里睡着了,睡得很沉,他就把你带到这儿来了。哦对了,乔先生还说他已经打电话到医院去帮你请过假了,不急着赶过去上班。”   叶知我勉强地笑笑:“是吗。”   睡得很沉?能有多沉?怎么也不喊醒她!这事儿闹的,头一天上班就请假,回头领导和新同事们对她会有什么印象!可是怎么仔细回想也想不起昨天是怎么从车里睡到刚才那张床上的?难不成是乔大少爷屈尊把她抱上来的?这可……真是艳福不浅哈!   没有胃口,可这位保姆阿姨十分热情,叶知我勉强吃了半碗白粥和两只小点心,抓着包直奔位于人民医院旁边胸科医院新大楼里的心血管中心。   到地方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十点,早上的动员大会已经结束了,叶知我在杜均的陪伴下向新单位的领导见了面并道了歉,不过看样子乔慎言这个假请得很有水平,领导不但不以为意,反而对叶知我关心病患不惜牺牲业余时间的举动大加赞赏。   转了一圈和同事们打打招呼,叶知我回到了和欧阳阳共同的办公室里。一落座,欧阳阳小姐便清了清嗓子,暖人的春风般慰问了一下昨天晚上受惊的叶知我,然后摆出一副拷问八卦的兴奋表情,手里转着一枝笔,笑盈盈地问道:“好了,现在交待吧,昨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没换衣服?为什么,夜,不,归,宿?”   不提衣服还好,一提衣服,叶知我低头闻闻,身上好象还是昨天晚上那名醉汉身上的酒臭味,心理暗示的作用很强大,她越闻越受不了:“喂,你有没有替换的衣服?”   欧阳阳耸耸肩:“哪有啊,只有工作服,要么你空穿好了,反正中心刚成立现在病人只有小猫三两只,估计我们这样的新手还得跟着学习一段时间才能上岗,没人看到的。”   “空穿噢!”叶知我拈拈袋子里的新工作服,新单位新气象,白大褂的料子也比以前厚实一些,空穿估计问题不大,她把门反锁上,缩在窗帘旁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只穿BRA套上工作服,领口用个别针别起来以免走光,再从欧阳阳的包里翻出一条丝巾扎着脖子,对着窗户勉强照照,还挺精神。   “背后呢?BRA带子明显不明显?”叶知我背转身对着欧阳阳,撩起来不及盘的长头发,侧着脸问她。阳光从大大的窗口照进来正照在她白色的工作服上,依稀映现了美好的腰肢,这样的姿势十分曼妙动人,欧阳阳同学托着腰摇头赞叹:“我说小叶,怪不得老杜那厮对你念念不忘呢,你小子真还有几分姿色!”   叶知我夸张地把头发一甩:“天生丽质难自弃!”   “我吐!”欧阳阳笑着把一撂资料扔到对面叶知我的桌上,“看吧,早上开会发的,看看我们将来的水深火热吧!”   “什么东西啊?”叶知我坐下来翻着看看,眼睛也瞪大了,“咱们这还是在医院里吗?这这这,这怎么抓得这么紧?哪有这么多论文要写啊!”   欧阳阳无奈地长叹一声:“中国到哪儿不就是这样,别的考核办法没有,就是论文论文论文,有本事你一年弄个十篇八篇的,赶明儿评什么职称就都有了。”   “那我的大好青春怎么办?我还有时间发掘美男享受人生吗?”   欧阳阳不屑地切一声:“得了吧你,你的人生里好歹有个保底的了,我的人生才是真正的黯无天日。”   “谁谁啊就保底的!”   “杜均啊,不然还有谁?”欧阳阳长长地哦了一声,挑眉问道,“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其他人士存在?”   叶知我斜眼不理,欧阳阳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眼睛一亮:“话说昨天晚上真是惊险,把我吓死了,两条腿都在抖,要不是旁边小万扶着我我肯定得坐到地下去。不过那位乔大少可真威猛,那英雄救美救的,真不象是他那么有钱的人做出来的事,唉唉,深得朕意啊!”   叶知我把那一撂资料放在桌角上:“说起来你和乔慎言也挺般配的,年纪家世学历长相,都合适,你可以试着去努力一下啊,我看他长得蛮帅,是你喜欢的那一型。”   欧阳阳乐了:“我都不知道我喜欢的是哪一型,看来你比我还清楚。不过那位乔大少,嗯嗯,还是算了吧,人家已然是身边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了!”   闲话没扯多久,杜均一个电话把她们俩人喊到办公室去,叶知我在心血管中心的工作正式开始。   与其说心血管中心是医院,倒不如说这里是个科研机构,叶知我欧阳阳这些年轻的医生跟在省内最权威的心血管疾病专家身边,就象是跟在导师身边的学生,一切从基础工作开始做起。辛苦是很辛苦,但是学到的东西多得让他们有些应接不暇,必须使出全身力气才能让自己在团队中不落后,不停地设计、实验、研讨、分析,一堆堆的文献压下来,每天下班以后还要花大量时间来翻看查阅这些大部分都是原文的资料,欧阳阳同学每天到单位和年轻同事们打招呼都是一句,很不幸,我还活着。   一个多月以后稍微才算是适应了这种忙碌的节奏,几个课题组的课题研究也都走上了正轨,不再象刚开始的磨合期那样忙乱。终于盼到一个可以不用去单位加班的周末,叶知我正想拉欧阳阳一起出去逛逛街,可欧阳小姐很不幸地又被家里抓回去相亲去了。   回家之前欧阳阳就跟叶知我讲好,暗号照旧,叶知我的手机随时随地得开着以便把她从火炕里捞出来。晚上七点多钟,坐在她和欧阳阳常去的那间咖啡馆,还坐在那个常坐的窗口位置上,求救电话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叶知我接通电话懒得找话说,就嗯嗯啊啊着,听欧阳阳自说自话。   还是老三篇:“什么?突发事故?好多病人?嗯嗯好,我这就赶回去。”   叶知我端起咖啡杯送到嘴边,怪声怪气地嗯嗯着,那头的欧阳阳情绪已经相当激昂:“没问题,一定最快时间赶到,我挂……”   她一句话没说话,叶知我就听见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不是贴着手机讲的,所以声音听起来不大,但是那边的环境很安静,所以能听得很清楚,那个男人镇定自若地说道:“我听说,欧阳小姐在一个多月以前从人民医院的急诊室调到新成立的心血管疾病中心去了,如果你不愿意和我吃这顿饭,在来之前就应该想一个不会漏馅的脱身计策。”   欧阳阳的电话紧接着就断了,叶知我一口咖啡呛在嘴里,笑着呛着把手机也掉在了地下,好半天才顺过气来,身边有人帮她拾起了手机,她一边用餐巾拭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转过脸抬起手去接。   可握着手机的却不是咖啡馆的服务生,而是跟她说过,其实更不愿意看见她的,费文杰。   咖啡馆里在放coldplay的歌,这里负责音响的服务生也许是这支乐队的歌迷,叶知我来十次有五六次都能听见他们唱的歌,chris martin的歌声非常有个性,一听就知道是他唱的。叶知我曾经看过一则八卦新闻,说这个小子在和gwyneth paltrow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曾经在演唱会开场前躲在化妆间里嘿咻。   那会是哪一场演唱会?带着激情的余韵上台演唱的chris一定性感得让所有女歌迷流口水吧。   而此刻面前的费文杰,他又是带着怎样一种情绪的余韵在看着叶知我呢?说仇恨好象不太象,说漠然,好象他的无动于衷里又有一点在探究、在迷惑的意思。   叶知我接过手机道了一声谢:“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喝咖啡?”   费文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去,仿佛叶知我在这儿好半天就是在等的他,服务生过来点单,不多会儿功夫端来他要的咖啡。叶知我默默地看着他端起咖啡杯自得其乐地品着,却不象是要跟她说话的样子,这个情形实在诡异,实在……让她心虚……   “你……是一个人来的?”   费文杰脸朝着窗外的夜色,行人匆匆,车灯闪烁,这是城市一天中最温软迷离的时刻,很容易让沉溺其中的人们心神不定。他也在听着咖啡馆里放的歌,一边听一边看身边的落地玻璃墙,咖啡馆里灯光昏黄,从他坐着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玻璃墙上反射出的、叶知我浅浅的影子。   “小敏跟我说了那天的事,我代她谢谢你。”   叶知我笑笑:“不用,应该的。”   外面有一只蓝色广告灯箱,费文杰这边看过去正好是叶知我的背景,灯箱的灯光一亮一暗,暗的时候叶知我的影子清楚些,亮的时候她就淡一些。时间和记忆象海浪般一波波扑上海岸线,再一波波地退回去,留不住也流不走,固执地在原地打着转,想也不敢想,忘也不能忘。   费文杰的眼睛眨动了一下,对着玻璃墙上他看不清的那个叶知我低声说道:“时间改变不了一切,叶知我,五年也好,十年也好,我都不会原谅你,所以……”   叶知我眉梢猛地一抬,静静等着费文杰把这句话说完。他嘴角弯了弯,把视线转向她惶惑的脸:“……所以,请你不要再这样费尽心机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叶知我酸涩难当:“我,我没有……”   费文杰又抿一口咖啡,笑得很假:“没有?那么小敏说的那个回访电话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你们医院现在已经开展了这么贴心的服务,更不知道有哪一个医生会象你这么尽职尽责,夜半三更的时候还打电话到病人家里问候。”   “那,那个……那个是说说而已,我没打电话,是乔总让乔慎言去请我的!”   费文杰的笑容里写满了‘不信’这两个字:“是吗。”   “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乔总或者是乔慎言!”   “乔慎言?要问他什么?问他是不是把你从停车场一直抱到卧室里?问他是不是和你在一张床上共渡春宵?叶知我,我真没想到你的动作这么快,你们认识的时间应该不长吧,什么时候好上的?据我所知乔慎言的床并不好上,他对女人很挑剔,你是怎么投其所好的,嗯?”   叶知我张张嘴,除了难堪和愤懑她说不出一个字来,手里捧着的咖啡杯抖动得厉害,不得不赶紧把它放回桌上。她拿起餐巾纸用力擦拭着手背上溅的一滴咖啡,头垂着,根本没办法和这样的费文杰对视。不仅尖刻而且恶毒,而且让她无力反击……   “希望我不用再提醒你,叶知我,你应该也知道乔慎言那种大少爷的个性,看在过往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打肿脸当不了胖子,削尖脑袋也有钻不进去的地方,见好就收知难而退,这样才能活得开心一点,明白了吗?”   叶知我盯着手里那张餐巾纸上印着的咖啡馆logo,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文杰,我没有做过你说的那些事,如果……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离开宁城,我回海城去,不再回来……”   费文杰冷冷地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和你们一样,以剥夺别人的幸福为乐吗?”   他说着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钱来放在桌上,站起来大步离开了咖啡馆。叶知我坚持了好半天的泪水终于可以滑进眼眶里,她闭起眼睛用两只手捂住脸,咬紧牙关坚持着只是湿了睫毛,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隔天放在乔慎言办公桌上的照片里,叶知我就是这么一副忍悲含痛的姿势。乔慎言抿着嘴唇扒拉扒拉那一撂拍得很清楚的照片,每一张上头都有费文杰和叶知我两个人,或对视或交谈,看那个表情不象是初识的朋友或者仅仅是打个招呼那么简单。   “我知道了。”他把照片收进抽屉里,对面站着的人点点头先离开,偌大的办公室里,乔慎言站起了踱到窗边,颇有意趣地向下面那一大片城市里看过去。   那个小医生看起来单纯,没想到她还挺有手腕,连费文杰这种男人也能这么快就搭上!   *   一上班,叶知我就大大地把欧阳阳给嘲笑了一番,抓着她追问那天吃饭是怎么回事?那男的是谁?长的怎么样?   欧阳阳无所谓地翻翻眼睛:“长的啊?还行吧。”   “还行吧!那到底是长得帅不帅啊?”   “帅不帅得分跟谁比,比刘德华他肯定不如,比起水木年华那可就帅大发了!”   叶知我笑道:“水木年华招你惹你了?这么损人家!”   “丑就是丑啊,还怕人说?这个年头说实话的人都不招人待见!”欧阳阳叹口气,“小叶,你说说看有那种男人吗?啊?知道我是找借口开溜你就该有自知之明了吧,有这么损的吗?我妈给我找的男人那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后来呢?他损你你就忍着啦?爆发没?快说快说!”   “没来得及爆发。”   “怎么?”   欧阳阳仰天长叹:“没怎么。”   叶知我笑:“鬼样,卖什么关子,快说!”   欧阳阳挤眉弄眼地笑道:“是没有爆发……不过我和他说好了,下次一定会想出个不会露馅的办法跑路。”   叶知我歪着头瞅她:“这么说,对上眼了?”   欧阳阳神气活现:“我有那么掉价吗?只不过现在上班实在太累,找个乐子罢了!”   这个乐子还真挺乐的,这段时间欧阳阳同学每天来上班时候的笑容都让同事们如沐春风,每天晚上下班以后都是一溜小跑第一个离开。叶知我反正也没事,大多数时候就留下来加班。   今天茶泡得太浓了,叶知我干脆倒一杯白开水冲冲胃,省得晚上又睡不着。她的饼干全吃完了,就从欧阳阳那边摸一包来,一边吃一边忙。手头还剩一点东西没看完,要拣重要的地方摘录下来,新的实验设计在讨论会上被提了几点建议,还得再完善完善。   办公室门敲响了两下之后被推开,杜均先是微笑,然后不满地摇摇头:“光吃饼干怎么能行?走,请你吃好吃的去。”   “我一包吃完差不多就饱了,明天再请吧。”   “差不多能行吗?就当陪着我吧,我到现在也还没找到饭辙呢,走走走!”杜均说着过来把叶知我拉起来,“快关电脑换衣服走人,我饿坏了我!”   两个人说笑着离开办公室坐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叶知我先走出去,杜均在后面微笑着说道:“要不先你先把车停回家咱们打车去吃饭吧,现在酒后驾车抓得可紧!”   “喝什么酒啊,不喝不就行了吗。”   “半杯啤酒也能测得出来,还是安全第一!”   叶知我停下脚步,有点意外地看着朝她走过来的乔敏行。十几天不见,乔敏行的脸色红润了很多,她微笑着站定在叶知我面前:“叶医生,你是不是换手机号码了?怎么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不接!”   “啊?是,是吗?我没换,怎么没听见?”叶知我装模作样地把手机拿出来看看,“可能是信号问题,我们单位这幢楼信号特别差,呵呵,特别差……”   “是这样啊,我说呢!”乔敏行对着杜均也亲切地打过招呼,“你们刚刚下班是吧,那正好,还没吃晚饭吧,我请客,一起吧!”   叶知我讪讪然:“乔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上次的事我还没有好好谢你,我爸也说你人好,让我跟你多学着点。”   叶知我无奈地笑:“我……嗨,我也就这样,哪里好了……那什么,乔小姐,我们改天再一起吃饭好吗?我今天……”她说着看了一眼杜均,乔敏行扬起眉笑了:“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你们的约会了?呵呵呵,那行,那咱们改天,明天吧,明天行吗?明天我来接你,还有杜医生你也来,叶医生你一定要给我个机会感谢你,好不好!”   “谈不上感谢,可是我明天要值班。”   “那……后天?”   “后天恐怕也不行,有实验要做,可能这一段时间晚上都没空。”   乔敏行脸上的失望难掩:“那,那要不叶医生你哪天有空了给我打电话?”   叶知我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有空了就打你电话。”   小丫头很好哄,虚无缥缈地寒暄几句以后,叶知我和杜均把乔敏行送上了车,才长出一口气回停车场拿自己的车。杜均家住得近每天走路上班,他坐在叶知我车里,关上门:“刚那怎么回事?怎么我看你好象是要躲着她的意思。”   是啊,怎么能不躲呢?   叶知我苦笑着发动汽车,把乔敏行递给她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卡片团了团,扔出车窗外。   第六章 泪水有多咸?回忆有多甜?   第六章   乔敏行后来给叶知我打过几个电话,叶知我都含糊地推掉了她的邀约,可这位娇小姐不知道是天真还是寂寞,总是听不出人家的话外之音,弄得叶知我没办法,想来想去,干脆换了个手机号码。   当真要舍弃现在的工作离开宁城,叶知我真舍不得,可是她知道自己,如果费文杰真的想让她走,她一定二话不说卷铺盖走人。从五年前她狠心拒绝了费文杰的哀求时她就知道,无论道德上还是法律上她都将永远是个罪人,被判了无期徒刑,这一辈子也没有办法在费文杰的面前抬起头来。   所以还是乖乖地离他远点,不管姓费的还是姓乔的还是什么别的,跟他八竿子能打着的关系都绕着点儿吧。所以欧阳阳再和叶知我一起逛街的时候,她说什么也不肯到孙珈龄开的那间专柜去,甚至连那个商场的三楼她都不肯上,执拗地拖着欧阳阳离开,拐进了相邻的另一间商场。   欧阳阳同学万分不解:“为毛啊?我们去光顾说不定会有很大的折扣,你傻呀!”   “欠人家的情总归不好,再说我又不认识她。”叶知我左右看着,停在一件衣服面前,先拿起吊牌看看价格,果断地松手离开。   “人穷专不短,马瘦毛不长啊!”欧阳阳怪腔怪调地念着,“唉对了,你有没有听说,乔慎言和孙珈龄的婚事已经定了,据说今年之内就结婚。”   叶知我眉风动也不动:“关我什么事,他结婚又不会请我,他要是真请我我就包一百块钱红包去,最少吃两百钱回来。”   “就吃两百?你可真有出息!”欧阳阳撇嘴,“不过老大结婚了,老二也就快了吧,我看乔敏行现在对你挺热乎,她结婚说不定真的会请你。”   叶知我象是没听见这句话,她指着模特儿身上的一条裙子说道:“这条我穿好不好看?”   “不好看,老气。”   “那这条呢?”   “更不好。”   “你什么眼光!”叶知我笑着继续向前走,两步以后话题已经自然地岔到了别处,开始议论起让欧阳阳同学看对眼的那个男人,某中医世家子孙,现改行从政在政府机关做公务员,大号江海洋,外号小拽。   所以说感情这东西也是一物降一物,欧阳阳百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形形□的优质男人当中却唯独喜欢上了这个比水木年华帅一点的小拽,还一改往常的娇骄二气,变得十分柔顺依人。逛街逛到一半,小拽同学一个电话打过来,欧阳阳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向叶知我谄媚:“内什么,星期一我给你带全世界最好吃的梅花糕当早饭……”   叶知我板起脸来挥挥手:“三十秒钟之内从我眼前消失。”   欧阳阳嘎嘎笑着奔走约会去了。叶知我手里拎着刚买的一套内衣,百无聊赖地走在琳琅满目的商场里,再逛一会儿就走吧,小区门口新开的那家面条店做出来的三鲜面真是美味,晚上还吃它,十块钱一大碗,熬夜熬一整晚也不会饿。   可是越是躲什么就越要来什么,叶知我已经决定这就向后转的时候,身边传来欣喜的喊声:“叶医生,真的是你!”   叶知我看着快步向她走过来的乔敏行,有种潜逃多年的通缉犯看见了警察的感觉,她挤出一丝微笑,脑子里立刻在想,那一招欧阳氏脱身术,今天总算轮到她用一回了吧!   事实证明欧阳阳这种朋友的不靠谱已经到了一种水深火热的程度,叶知我抓住时机发过去的两条短信都象是石沉大海,她实在憋不住了拨打过去,对方干脆就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孙珈龄的小服装公司经营得很不错,在这间商场开了第二个专柜,刚刚营业三天,无所是事的乔敏行过来玩,这么巧叶知我这只傻兔子就撞到人家的树桩上来了。于是不得不坐在专柜的沙发里,一边听孙珈龄介绍她的服装设计理念和最新款式,一边听乔敏行倾诉她浪漫的爱情经历。   叶知我曾经听过一句话,甜蜜的爱情是用来显摆的。这句话放在乔敏行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拥有费文杰那样一个十全十美的男朋友却不能让全世界都知道,没有比这更郁闷的事!沉浸在爱情里的小女生又是羞怯又是急于表露,孙珈龄对坐如针毡的叶知我笑道:“还好有你,我都听她说八百回了,今天总算可以不用缠着我了!”   叶知我抬手掩着嘴尴尬地笑,乔敏行拍了好朋友一巴掌,眨眨眼睛盯住了叶知我的手腕:“叶医生你手上戴的那是什么?”   叶知我笑着用右手摸一摸左腕,那里用一根红绳子穿了根老砗磲管,戴了很多年了:“哦,这个啊?不值钱的东西,戴着玩的。”   “这么巧,我的这只和你一模一样!”乔敏行说着把衣袖拉开,露出左腕上戴着的一只手链,真的是和叶知我这只相差无几的一根老砗磲管子,长度直径品相都完全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乔敏行这只是穿在一串翡翠手链上,翠色相当好,衬得这只朴实陈旧的砗磲管也显出了富贵气。   叶知我觉得挤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太难了,她久久地盯着乔敏行手腕上的那根砗磲管,几乎快要用尽全力才能绷住脸上的肌肉,不让别人看出她的失望和难过。她猜得出这件东西的来历,乔敏行这种富人家的小姐本来是不会纾尊降贵把砗磲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当首饰戴的,这两根砗磲管买的时候一共只花了一百二十块钱,费文杰身上没有零钱,那二十还是她付的……   “我就说嘛,你们都不懂,还是我和叶医生有一样的品味,艺术品的价值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滴!”乔敏行笑咪咪地对孙珈龄说着,把头又扬起来对着叶知我身后嚷道,“哥,你说对不对?”   叶知我后知后觉地扭过头去,乔慎言轻笑着对她点了点头,目光再次从她的手腕移到了妹妹的手腕上,然后不动声色地对孙珈龄说道:“好了没有?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孙珈龄甜甜地唉一声,向专柜的营业员简单交待几句,拿起包准备离开:“小敏,你跟我们走吗?你车开来没有?”   “没开,我不急着回去,我要跟叶医生再聊一会儿。”乔敏行亲昵地站到叶知我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臂,叶知我骑虎难下地答应了一会儿会送她回家。四个人一起下楼,目送那两个相当登对的人开着拉风的汽车远去,乔敏行笑着提议:“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叶医生,我们去吃什么?今天我总算可以请你的客了!”   乔慎言看着反光镜里渐渐变远变小的妹妹和叶知我,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随手按开音响。孙珈龄向后倚进座位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喂,怎么办,我们那个婚要怎么结啊,这几天给我愁死了!”   乔慎言轻笑:“你惹出来的麻烦你自己收拾,我无所谓,随便换一套西装一根领带就可以去结婚了,婚纱钻戒你自己准备啊,别买得太寒酸了,我一向对女人都挺大方,别毁了我一世英名。”   “小乔。”   “嗯?”   孙珈龄咬咬嘴唇:“这回我又拖累你了……”   乔慎言稳稳地把着方向盘,自在地听着音乐:“没事,精神损失费和青春损失费我会跟你算的,一分钱你也别想少。”   “对了,我看小敏最近跟你的关系好象缓和了不少。”   “还行吧,那个丫头智商还停留在义务教育阶段,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谁知道!”   孙珈龄看看他:“费文杰最近在公司里是不是压力挺大的?我听小敏说他这阵子好象遇到了点困难。”   “小敏怎么跟你说的?”   “她也说不清,就说是有个什么方案被否决了,弄得费文杰挺郁闷,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乔慎言点头:“是有这么回事,费文杰制定的高炉拆迁方案风险太大,对施工技术要求难度太高,只停留在理论阶段,没有实际操作的可能,被专家组否定了。”   “早就听说你们家要拆那个高炉,到现在还没拆好啊?”   “你当高炉是你扮家家酒搭的积木呢,说拆就拆?”乔慎言拐过一个弯,把车停在一座幽静的小院门外,“去吧,他等你半天了。”   孙珈龄欲言又止:“小乔……”   “怎么?还有什么事?”   “小乔,我……我们结婚的事……我没告诉他……”   乔慎言扬起眉:“没告诉他?你什么意思?难道……难道这个馊主意是你自己一个人想出来的?”   他抿抿嘴唇:“我还在奇怪呢,什么时候他变得跟你一样笨,居然会同意这么馊的主意!”   “是,是挺馊的,我现在也后悔了……”孙珈龄叹气,“可我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我还以为……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这件事小敏知不知道?”   孙珈龄怯怯地点头。   乔慎言摇头:“你和乔敏行你们就是两只惹祸精!专门给我惹是生非,从小到大我帮你们收拾多少烂摊子了,二十多岁的人了就不能理智一点!”   “小乔……”   乔慎言没好气地摆摆手:“快去吧,我先不跟他说,你放心。不过既然是这样,这事我就不会再跟着你们胡闹了,我来想个妥善解决的办法。”   孙珈龄眨动着大眼甜甜唤道:“小乔哥哥最好了!”   “记大过处分一次,还有小敏,回头我一起收拾你们俩!”   孙珈龄笑着打开车门,对乔慎言挥手告别,走进那间花木扶疏的小院。乔慎言点上一根烟以后发动汽车向公司的方向开去,把车窗按下来一点,让烟雾能散出去。   手机响了,他戴上耳机接通,缓缓把车停在红灯前,听着那一头的声音,渐渐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她居然……是叶诠的女儿!”那边的人又说了几句话后挂断电话,红灯已经转成绿灯,乔慎言凝眸看着轿车前方,没有听见后面催促的喇叭声。他脸上的笑意变深:“怎么会变得,这么有趣……”   叶知我上大学那会儿疯狂地喜欢看剧,美剧日剧韩剧什么都行,只要是稍有点名气的剧她都看过,学习和看剧是她唯二的生存目的。演出来的爱恨情仇看多了也就淡了,从一开始的真情投入到后来的漠然旁观,这种转变有人说叫做成长,也有人说叫做沧桑。   在她还没有完全成长的时候,在她还没有彻底沧桑的时候,曾经有一次看剧看到抱着笔记本痛哭的经历。那是一出她到现在也不敢再回头重看的日剧《野猪大改造》,她到现在也还能记得那句让她忍不住悲伤的台词:   能和你现在牵着手的那个人相遇的概率简直是近乎于奇迹,希望你们就算重新回到了明亮的世界也不要放开彼此的手。   可是什么才能算是奇迹?是终于能够坚持着活在这个残酷的、无边无际的世界上直到遇见他,还是终于能够在失去他之后继续地活在这个残酷的、无边无际的世界上?   在还能相爱的时候,叶知我没觉得她和他的爱有多么比天高比海深,任何事物的珍贵程度都是在和别的东西对比时参照出来的。当她独自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凄惶地离开家乡回到宁城时,火车站上再也没有等待她的那个人、那双手和那个怀抱,那天下着毛毛雨,她两只手里都拎着东西没办法再打伞,明明带着伞却还是被淋得很湿。   那是费文杰离开之后她第一次哭,在宁城宽阔拥挤的火车站前广场上,一边大步向前走着一边大声痛哭,抬不起手来擦拭,眼泪鼻涕纷纷而下,惹得行人侧目。她都不管,什么也管不了了,那一天她才真正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多不应该,被她亲手葬送的那些究竟意味着什么……   杜均轻轻碰碰叶知我的胳臂:“小叶……”   叶知我眨眨眼睛回过神来,掩饰地眯起眼睛笑:“不好意思,我……我在想刚才的一个数据,走神了……你说的什么?”   杜均笑着摇摇头:“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你这顿饭已经是第三次拿餐巾纸去蘸蕃茄酱了……”   叶知我瞪大眼睛丢掉手里的餐巾纸,另拿一张擦着手指上沾到的一点酱汁,杜均放下手里的叉子向后靠在沙发椅的靠背上,轻笑着叹了口气:“这可是我第一次这么正式地约你出来吃饭,没想到你就吃的这么意兴阑珊,这对我的信心可是有极大打击!”   “老杜,我不是……”   “我知道,开玩笑的,”杜均端起杯敬她,笑着说道,“最近这段时间你太累了,邱教授对同事的要求一向非常严格,跟在他手底下日子不好过,不过可以学到点真东西,我相信你能坚持下来的。”   “我明白,我不累,我就是……这两天没睡好,有点困了,今天晚上早点睡就好了。”叶知我也端起杯和他碰一下,抿下一口酒,让苦中带酸的液体在舌尖上打个转,再慢慢地吞下去。   “小叶。”   “嗯?”   杜均的眼镜镜片上反射出餐厅水晶吊灯的灯光,让叶知我不太能看清镜片背后他的双眼:“小叶,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叶知我看着他,装呆装傻地呵呵笑:“挺好的呀。”   “好?”杜均笑,“这个表扬太空泛了吧,说点实际的,具体的,让我也得瑟得瑟。”   叶知我十指交握,双肘撑在台面上:“这个,就是,人好呗,又亲切又温和,还很健谈,很有思想,又大方,工作学习更好,让人四十五度角仰望,反正就是好,呵呵!”   杜均手里晃着酒杯微笑:“怎么我连好也好得这么刻板,就没有点有个性的,让你觉得我跟别人不太一样的地方?”   “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地,方,么……”   杜均眉梢微扬:“找不出来吗?”   叶知我讪笑:“为什么要有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你已经霸占了那么多优点了,给别的男同胞们留条活路吧。”   杜均笑出了声,他轻抿下一口酒,眼睛从酒杯上方灼灼地看着叶知我:“可是我就快走到死路里了,现在再不转身,也许就再也转不出来了。”   “什,什么?”叶知我偏偏头,不解地问道。杜均垂下眼帘,笑着摇了摇头:“真快啊小叶,我们认识已经有十个年头了。我有时候真不敢相信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好象那时候,在学校里的那些往事只是刚刚才发生,这十年三千多天稀里糊涂地,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过来了。”   “是啊,真快……”叶知我微笑着,心里有酸有甜,回忆往事总是能让人的心变得突然柔软。   “已经十年了,从这十年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梦想着一件事,一直梦到现在,总也舍不得醒。”   叶知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避开杜均的视线,堆起笑容:“什么样的……梦啊?”   可是杜均的视线并不放过她,他执着地看着叶知我的脸,眼神很深刻,象手术刀一样很容易就一层层地划开身体露出深藏其中的内心。叶知我的闪避尴尬实在是太溢于言表,散漫的灯光下她看起来又疲倦又窘迫,完全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接下来的局面的模样,从她身上一点儿期待或者是喜悦的影子也找不到。   三十五岁成熟的男人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也知道有一些秘密就算已经大白于天下了,也还要把它深深地埋在心底里。杜均用一大口红酒来安慰自己发干的唇舌,镇定自若地笑道:“这整个世界就是一场梦,就是幻象。不是任何个体的梦,而是全部的、整体的梦。你不在了,但是那个全部还在做梦。”   叶知我更加不解:“老杜你什么时候改行研究哲学了。”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奥修说的。”   叶知我象个认真的学生一样点着头:“真深奥,真深奥!奥修……是何方神圣啊?”   两个人自然百然地把话题岔开,从奥修聊到印度的种姓制度再到其他,顺着这根莫名其妙的藤,摸着心照不宣的瓜,接下来的饭吃得平静愉快,餐后杜均很绅士地把叶知我送回家。   只是叶知我并没有立刻走回家,她站在楼梯转角的地方,看着外头楼下那一排冬青树旁边渐渐走远的杜均,突然开始后悔,也许自己还是应该留在急诊室,她不愿意欠别人的情,但是却又欠了杜均这么厚重的一大笔,都不知道该怎么还……她实在是在太笨太蠢,也太自私了……   也许注定这个是错乱的夜晚,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正在心绪烦乱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上回吃饭的时候被乔敏行要去了新手机号码,打开手机一看来电人正是她,叶知我无奈颓败地按下接听键,乔敏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切。   “叶医生你住在哪儿?有点事,你能不能立刻过来一下。”   叶知我皱眉:“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乔敏行干笑两声:“没有……就是……有点急事,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急事?”叶知我满腹狐疑,一点也不想去,可架不住乔敏行再三再四地哀求,她没办法也不好意思真的这么摆谱,只好勉强答应下来,问一下地址,自己过去。   “好好好!太好了!”乔敏行满口感激地挂断电话,叶知我抱着手机想一想,那不就是上一次乔慎言带她去住了一晚的那个地方吗?是他家啊,半夜三更的到那里去会有什么急事?不过已经答应了就过去一趟吧,看看到底有什么事。她拿好包穿上刚脱下的鞋走出家门,想着晚上喝了红酒不敢开车,就在小区门口拦辆出租,直奔那个地址而去。   十一点多钟路上的车已经很少了,二十分钟以后叶知我下了出租车走进乔慎言住处的小区大门。小区里有两幢一模一样的楼房,她踌躇地停下脚步,左看看右看看,记不清上次是从哪一幢离开的。乔敏行说是1幢,哪幢是1幢?   乔敏行恰好从一幢楼里走出来,对着叶知我挥挥手,叶知我走过去:“到底出什么事了乔小姐?”   乔敏行嗯嗯啊啊地支吾敷衍着,把叶知我拖进电梯里,按下楼层键,电梯开始快速上升。乔敏行的表情显得十分为难:“叶医生,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嗯,那什么,你是不是……和我哥好了?”   叶知我眨巴着眼睛,五秒钟以后也没明白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好?什么好了?”   “就是……”乔敏行叹口气,“你就别瞒我了叶医生,我都知道,你都到我哥这儿过过夜了!”   叶知我一口气差点没能捣腾上来:“过过过过夜?我过什么夜了?根本就没有的事?那回是……”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说,不过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现在已经瞒不住了,不仅我知道,我爸也知道了!”   “你爸?”叶知我更是摸不着头脑,电梯叮地一声停住,乔敏行把愣愣的叶知我推出去,叹了口气说道:“我爸在里头审哥呢,你快进去吧!没事的叶医生,我爸很喜欢你的,他一定不会生你们气的!”   叶知我糊涂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呀,什么生气?我干什么了我?”   “叶医生,你还不知道吗?”乔敏行微笑着握住她的手,“没想到我那个哥哥也会有真心喜欢上一个女人的时候,他现在为了你,说什么也不肯跟珈龄结婚了。”   第七章 练习微笑,变成不敢哭的人   第七章   叶知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她向后退了一步,把手从乔敏行的手里抽走,警惕地看着她沉声问道:“谁?谁喜欢谁?谁不结婚?乔小姐你……你在拿我开心吧!”   乔敏行微笑着朝叶知我挤挤眼睛:“叶医生,其实吧我特别高兴,你能和我哥哥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叶知我摇摇头,她不明白乔敏行说的是哪国话,好端端的她跟乔慎言怎么会扯出关系来?两个人根本就没见过几次面,说过的话更是比见面的次数更少,她感觉乔慎言根本连正眼也没有瞧过她,从来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拽样,拽度比欧阳阳家那口子高了好几级台阶。   “好什么呀,我,哎哎,乔小姐……你别,你别这样……”   乔敏行笑着连推带拉地把叶知我往门口拉,两个人拉拉扯扯的时候房门被人一把推开,乔慎言面色不豫地从里面大步走出来,看着叶知我,奇怪地停住:“叶医生?”   叶知我难堪地喘着气,向后退了两步,手里紧紧拿着自己的包。乔慎言了然地看向乔敏行:“是你把叶医生带到这儿来的?”   乔敏行点点头:“是老爸让我叫叶医生来的……”   “老爸叫她来干什么!”   “老爸说……说他要问问清楚……”   “什么问清楚?问清楚什么?这事跟叶医生有什么关系?”   叶知我一听这话心一下子就放下来了,乔敏行扭头看看她,说道:“你们俩还瞒着!葛阿姨都告诉我们了,好就好了呗,怕什么啊!”   “葛阿姨?”乔慎言眉头皱得更紧,“你越说我越糊涂,葛阿姨又说了什么?”   “你不是突然就说不肯结婚了吗,老爸气得半死,葛阿姨回家去看我的时候劝老爸,她说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了,还把她带到这里来过夜,不让吵醒她,还让葛阿姨亲手给她弄早饭,从来没见你那么心疼别人。然后葛阿姨说那个女孩子是个医生,姓叶,长的很漂亮,人又和气什么的,我们就都知道了。”   “你们知道什么呀!”乔慎言抬起手往电梯键上一按,“少在这儿给我添乱,赶紧回家去!”   “才不是添乱,哥你不知道,爸一点都没生气,真的,我看出来他也很喜欢叶医生,你们进去跟他好好说说,这件事不就解决了吗!”   “乔敏行你除了帮倒忙还能不能做点正事?”   “好心从来都被你当成驴肝肺!我帮你在老爸面前讲了多少好话啊,要不是我,你和珈龄姐的事早就……”乔慎言转脸瞪过去,乔敏行翻翻眼睛把声音压到最低:“你们的事早就露馅了……”   乔慎言不再理她,电梯很快到了,门打开他一步跨进去,手在里面按着开门键,不耐烦地对傻站着的叶知我说道:“你,走不走?”   叶知我二话不说也跟着跨进电梯里去,把乔敏行一个人撇在外头哎哎叫唤。电梯门一关,世界顿时恢复了原来的平静,叶知我背靠着轿厢壁长出一口气,抬起头盯着液晶面板上不停减少的楼层数,只盼着赶紧到楼下赶紧回到家,这一个晚上的事太多太闹心了,她现在急切地需一把热水澡和柔软的床。   电梯轿厢先是猛地跳了一下,然后灯光突然变黑又突然变亮,然后叶知我就觉得象坐过山车一样急速地向下坠去,她大叫一声缩坐在了地下,张开双臂巴在厢壁上,乔慎言则机敏地扑到门边,两只手一起动作把所有能按的楼层键全都按了下去。   乔敏行望着关闭的电梯门,嘴里嘟嘟囔囔了一阵子。旁边一扇电梯门打开,费文杰从里面走出来,还没来得及责备乔敏行,就看见她惊恐的表情。电梯门上方液晶屏上的数字在匀速下行到十八层时突然走得飞快,一眨眼间便指到了-1。电梯门缝里透出一股剧烈的气流,乔敏行尖叫着腿一软瘫在了费文杰怀里,指着电梯哆嗦着语不成句:“里头……叶叶叶医生……我哥……”   乔鉴安在屋里听见女儿的尖叫冲了出来,费文杰一听见叶医生这三个字立刻把乔敏行交到未来岳父的手里,什么也顾不上了,按开旁边电梯的门跨进去,狠狠拍下负一层的按键。   电梯警铃声十分刺耳,叶知我慌乱地坐在地下,两只手按在扑通乱的心上,看着乔慎言按响警报后利用电梯里的通话设备和物业人员对话。她最害怕这种急速下降的感觉,这辈子就坐过一次过山车,差点儿就下不来了,是被费文杰好不容易才从座位里拎出来的。   电梯门被大力拍响的声音又吓了叶知我一跳,她粗重的喘息在听见费文杰急切的声音时,猛地停了几秒。   “你你,你在里头吗?听见我说话吗!你你!”   叶知我的嘴唇动了动,深深地哽咽了一下,朝着费文杰声音的方向伸出手去,嗓子眼里却象被塞了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费文杰简直是在跟这张电梯门拼命,拳打脚踢大声嘶吼:“你你!你你!听见我你就答应一声!你你!”   “文杰……”她低唤的声音太轻,外头根本听不见。叶知我用衣袖狠狠在眼睛上抹一下,咬着嘴唇爬起来,走到电梯门边也用力拍打,边拍边唤,“文杰,我在这儿,在这儿……”   两边的拍打声同时停止,隔着门叶知我也听见费文杰用力的吞咽声,他微笑着说道:“你你,别怕,没事的,现在电梯在二楼呢,卡在二楼三楼之间了,保安一会儿就来把门撬开,你再等一会儿,别怕,别怕啊!”   叶知我点头:“嗯,我不怕……”   费文杰提高音量:“什么?你你,你说的什么?”   叶知我把喉间酸涩的梗块咽下去,大声对他说道:“我不害怕,文杰,我等着。”   杂乱的脚步声围拢了过来,物业公司的人带了工具开始设法把电梯门撬开,救出被困在电梯里的人。这个小区是本市最昂贵的小区之一,住在里头的人身份可想而知,随便哪个出点事都不得了,可电梯卡在两层之间,不论头脚都只露出来一小截,物业公司很是忙活了一阵子才总算是把紧闭的轿门撬开了缝。   费文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把头手探进去,在握住叶知我双手的同时也看见了站在一边冷眼看着他的乔慎言。   两个男人对视的时间很短,可是谁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锋芒,费文杰抿唇不语,象以前他和她坐过山车的那次一样,用力把叶知我提了出去。   他的手臂没来得及拥抱就静静地垂回体侧,十指收拢握成拳。也赶下楼来的乔敏行一把搂住叶知我跳着脚又哭又笑:“吓死我了叶医生,吓死我了!”   乔鉴安直等到儿子也平安无事了,这才松了口气。乔慎言掸掸衣服上的灰,对一边连声道歉的物业人员摆摆手,先是又看了一眼费文杰,然后对乔鉴安笑道:“我没事,虚惊一场。”   乔敏行过来也给了哥哥一个大大的拥抱:“都是你,走什么走,叫你不要走叫你不要走,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办,吓死人了……”   “都说了没事,一惊一乍的,小心你的心脏又不舒服。”乔慎言反过来安慰地拍拍妹妹的背,对费文杰说道,“你先把小敏送回家吧,她在外头疯了一天了,明天不准她出门,在家好好呆着。”   费文杰已经收敛起所有情绪,镇定自若地点点头,过来牵住了乔敏行的手。   叶知我没办法这么快地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她垂眸站在乔鉴安身侧不远的地方,怀里抱着包,头发有点乱,神情有点萎靡。眼睛不看,耳朵却在一直听着,费文杰没有再和她说过一句话,似乎也没有再往她这边看一眼,仿佛刚才在电梯里时听到的声音全是她的幻觉。   这整个世界就是一场梦,就是幻象。不是任何个体的梦,而是全部的、整体的梦。你不在了,但是那个全部还在做梦。   这是吃晚饭时候杜均说过的话。难道真的是幻象?是整个世界强加给她的一场梦?   有人在喊叶医生,她愣怔地应了一声,抬起的眼睛没有立刻找准焦踞,她只是顺从地点着头,那个人说我送你回家吧,她就说好,微笑着还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跟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向前走去。   一切如水的混沌中,只有费文杰站立不动的身体是海面上耸立的礁石,她经过他的身边,象是一只即将启程飞向远方的候鸟,这一振翅就是千里万里,也许就再也不能飞回来了。   心脏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泵出的鲜血不够输送足够的氧气,四肢大脑都发麻发僵,叶知我一步一步向前迈着,脚底下突然一软身子向一边歪倒,乔慎言一把捞住她,叶知我扶着他的手臂轻笑着点点头:“鞋,鞋跟……太高……”   乔慎言侧头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小医生,眉梢微抬,在扶稳她之后没有把手臂收回来,而是缓慢坚定地扶握住了叶知我的腰,用一种亲昵的姿势走出了身后几个人的视线。   等哥哥和叶医生走远之后,乔敏行挽住爸爸的胳臂,撒着娇说道:“你看我哥跟叶医生在一起多好啊,我哥又不喜欢珈龄姐,珈龄姐也不喜欢我哥,干嘛非要把他们硬凑成一起!他们以后要是离婚了你们就高兴了是吧!你们最喜欢包办代替了,真是封建!打倒法西斯式封建家长!”   乔鉴安不说话,轻轻抿起一个微笑。乔敏行看着爸爸的笑,欣喜地朝费文杰比了个ok的手势。   费文杰却没看到,他还在看着叶知我离开的方向,眼前还是乔慎言握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就从这一夜开始,乔慎言突然地就出现在了叶知我的生活里。他是那么来势汹汹,根本不给叶知我留下思考和犹豫的机会,他就象是宁辉钢铁公司里那些吞吐着熊熊烈焰着的高炉,铁石都能熔化成水,他不相信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不粉身碎骨。   叶知我每天来上班的时候,看到门房师傅笑咪咪递过来的大束鲜花都觉得头皮发麻,周一到周五,一连五天天天不重样,那些一看就很名贵的鲜花让她现在成了心血管中心的名人,提起来人人都知道年轻的叶医生正在被人猛追。   杜均这几天看着叶知我的眼神也和以前有点不太一样,叶知我其实叫苦不迭,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她招谁惹谁了,怎么被乔敏行捉弄一次还不够,接茬还要被她那个倒霉的哥哥捉弄。手机彻底关机了,家里的电话也拔了线,办公室电话全归欧阳阳接,她实在不敢再让乔家人有接近她的机会。   欧阳阳拿着听筒礼貌地说道:“这么不巧,叶医生在实验室呢……这个就不知道了,可能很快回来,也可能今天一天都呆在那儿了……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不过要是加班就不一定了,谁知道几点呢,呵呵……嗯行,见了面我会转告的。”   放下听筒欧阳阳翻了个白眼:“干嘛呀干嘛呀,接他一个电话会死吗,你要是不想理他就赶紧把话说明白,你就说老娘看不上你,趁早从老娘眼前消失,这不一句话就搞定了!”   叶知我往下缩缩,躲在电脑屏幕背后小声哼哼:“我不是不想跟他说……”   她这么大的人了当然知道这种问题最好的处理办法是什么,可是那天在电梯里,乔慎言就站在她旁边,他听见了费文杰说的那些话,也看到了费文杰对她关切的神情,现在的这些鲜花真的就是追求吗?还是……有什么别的用意?   “知道什么是人善被人欺吗?你就是温柔惯了,我告诉你小叶,我们家小拽说过,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不要脸的怕卖保险的。”   叶知我又哼哼:“你这……扯得上吗,什么呀……”   “这也是食物链,懂不懂?你就是那最低层那软的,不管是硬的横的不要命的还是不要脸的都能吃定你。”   “那怎么办?”叶知我停下双手在键盘上的敲击,闷坐几秒钟叹了口气,“安慰安慰我吧,你那手指饼还有没有啦,怪好吃的,再来点儿。”   欧阳阳没好气地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小饼干盒摔过去:“吃,吃,吃!再吃你也是原生动物门鞭毛亚门动鞭毛虫纲团藻虫属一鞭毛虫,再怎么进化也只能进化成腔肠动物!怎么这么软塌塌的,一点出息都没有。”   又过一会儿,叶知我那边键盘敲击声再起,她的话语在噼噼啪啪的声响里显得很无奈:“我也不是不想跟他说明白,欧阳……我……我有点想辞职了……”   欧阳阳一声断喝:“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叶知我看着屏幕上一行行枯燥的英文,抿唇苦笑:“辞职啊,这个词很难理解么?”   欧阳阳站走来走到她这边,把她从电脑跟前拨拉开:“喂,叶知我,你开什么国际玩笑的,一个乔慎言就把你吓成这样?我拜托你有点人样好不好!”   “不是的欧阳,我辞职跟他没关系……我只是,觉得很累……而且我也有点想回家了,我到宁城来这么久,还是觉得……觉得我更喜欢我们海城……”   “喜欢么反正你有车,开开车两个钟头就到的地方随时可以回去,干嘛要辞职?你进人民医院多不容易,心血管中心更是老杜费大劲才把你弄进来的,辞职多可惜,你回海城哪还有这种机会!你在宁城房子也买了!你不要自己瞎想乱想的!你脑子进水了吧你!”   叶知我笑道:“好了好了,我只是想想,又没有真的去辞职,你别这么激动好不好。”   欧阳阳狐疑地看着她:“你这种人很难讲,我还不知道你,表面温柔其实犟得要死,叶知我,我跟你说真的,你一定要慎重,千万不能头脑发热!”   叶知我笑着朝她眯眯眼睛:“我知道了,你赶紧忙你的吧。”   欧阳阳不放心地又在旁边盯了她一会儿,接下来的这一天里,她颠来倒去地教育了叶知我不知道多少遍,直到下班和小拽同学约会时间到了,这才又严正警告了她一次,先离开了办公室。   叶知我坐在电脑前,心里乱成一片,今天看起来是忙了一整天,可是错的乱的,根本就是白忙活了八个钟头。她关了电脑趴在办公桌上,累得连家都不想回,脑子里全是乔慎言送来的鲜花和费文杰探身进电梯里那一刻、那双灼热疼惜的眼睛……   她不敢细想费文杰的那双眼睛里写着些什么,人活着也象考试,不能在一道题上卡死了,做不出来干脆就跳过去吧,不要再多想,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接下来将要遇到的新问题上。   到底要怎么应付乔慎言呢?老天爷知道她只是个平凡的医生,没有被这些富家公子看中的资本和心愿。   磨蹭了一个多小时,七点钟的时候叶知我懒懒地换好衣服走出办公室。心血管中心这里病人比医院那边少了很多,停车场的车位也非常空,十月的晚风里已经透出了一丝凉意。包带子总是从肩膀上滑下来,叶知我干脆就把包拎在手里,另一只手的手指上勾着一串钥匙,无意识地晃着。   圣经里说过,山不来就你,你只好去就山,叶知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么大一间人民医院服务大众,谁也不能拦着乔慎言不让他进来。所以他就来了。   叶知我看着靠在她车上抽烟的乔慎言,他也看见了她,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才下班?”   叶知我左右看看确实没有别人,他应该就是在对她说话:“啊,噢,是的,才下班。”   “当医生还挺辛苦的。”乔慎言把烟叼在嘴上,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往旁边一按,嘀嘀两声响过,停在隔壁车位上的一辆汽车车灯亮起,发动机也自动开始动转,“走吧,一起去吃饭。”   叶知我赶紧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在办公室吃过了……”   “吃过了?那正好,陪我去个地方。”   “嗯?”叶知我皱着眉头,这人也太自说自话了吧!“我,我晚上还有点事,没时间……”   “只要一小会儿功夫,去见几个人就行了,耽误不了你的事。”   “见什么人?我们……我们好象没有共同的朋友吧!”   乔慎言笑笑:“不是你认识的人,是我想请你去帮个忙,帮我……帮我解决一点小问题。”   叶知我全身的防备都调到最高等级,警惕地看着他:“问题?什么问题?”   乔慎言深深吸了一口烟,语调平静地说道:“就是被所有人都误会的那件事,我为了你,甩了已经订过婚的女朋友。”   叶知我连退两步:“这不关我的事啊,又不是我……你去跟他们解释解释就行了……”   乔慎言把烟头扔进不远处一只垃圾箱里,笑得有点不怀好意:“问题是,我就是想让他们继续这样误会下去,所以才不得不过来请叶医生陪我去演一场戏。”   叶知我眼睛都快瞪圆了:“我不去……你你你,你这算怎么回事啊,跟我没有一点关系的事……还有,我请你不要再给我单位里送花了,这会影响我的工作,谢谢!”   乔慎言微笑着又摸出一根烟来点上,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姿态潇洒地倚在车门上慢慢地吸,约摸吸了有小半根,他才抬起眼睛看向叶知我,沉声笑道:“你你,是你的小名?叶知我,小名叫你你,还真是有意思。”   叶知我的心一沉,抿紧嘴唇不说话。乔慎言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她象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这样的反应有些过度,不过也正好符合了他的猜测:“叶医生请放心,我要带你去的地方……不会遇见费文杰,他在家里陪着小敏呢。”   叶知我用力吞咽,这个时候没办法解释也没办法推脱,说什么好象都会把事情引向最恶劣的方向。乔慎言叼着烟走进自己的车里,开着车停在叶知我身边,伸手过来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也不催,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等着。   车门开着,里头能看见烟头一亮一亮的火光。叶知我抱着包,犹豫了再犹豫,坐进了车里。   *   乔慎言带她来的地方是一间日式餐厅,环境很优雅,要去的那间包间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吃着了,他们一看见跟在乔慎言身后的叶知我,脸上都挂起了原来如此的笑容。   乔慎言先脱了鞋子走进去,然后转过身体贴地把手递给叶知我,叶知我在众人探究的笑声里慢慢把手搭在乔慎言的手上,扶着他脱下鞋子,走进了榻榻米包间里。   原来可能以为乔慎言是一个人过去,给他留的位子两边都坐了人,乔少爷用胳臂拱一拱坐在他左边的一个年轻男人:“这么没眼力介儿的,还杵在这儿呢!”   “哦哦哦,嗨,我这不是都看傻了吗!”那个男人笑着站起来坐到桌尾的位置上去,乔慎言扭过头对叶知我笑道:“过来,坐这儿。”   这一桌人的身份从他们的衣着上就能看出大概来,应该都是和乔慎言差不多的家世。叶知我坐下来,微笑着打了招呼,看来她和乔慎言的被误会已经传扬了开来,这些人没等她自我介绍呢,就叶医生叶医生地喊开了。   乔慎言脸上挂上淡淡的笑容,听这些朋友你一言我一语地和叶知我聊天,他端起叶知我面前的酒杯,眉头不满地皱了一下:“来瓶甜口的,这原酒劲大,她酒量不行。”   “哟嗬哟嗬,这么怜香惜玉?日本清酒而已,劲再大能大到哪去?”旁边有个漂亮的女孩子开玩笑,“叶医生你说是吧!”   叶知我笑笑:“行啊,不用换了,我就喝这个。”   乔慎言扭过头来看她一眼:“随便你,回头再喊头昏头疼可没人理你。”叶知我眉棱骨上分明的一跳,鸡皮疙瘩和冷汗同时渗出皮肤表面。她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无奈地讪笑。   都是年轻人,气氛相当好,乔慎言和孙珈龄解除婚约的事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在这个当口把新女朋友带出来的用意这些朋友们也都自以为很了解,好聚好散嘛,分手的时候男人也多担当一点,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就是了。   乔慎言的朋友们都很有见识,也都很健谈,叶知我很快就跟他们聊了起来,聊得还挺愉快,可是说着说着就有人来催问他们的相爱经过,你们到底是怎么好上的呀?说来听听呗,哥们姐们们也都长长见识!   一个两个地跟着起哄,乔慎言抿着清酒微笑说道:“你们问她就是了。”   “叶医生说,说啊,大伙儿都等着听呢!”   叶知我除了笑也只能笑,说,说什么呀!她也摸起酒杯来抿一口,求助地看向乔慎言。乔慎言大大咧咧地看着她,一派等着听好戏的架势,好象也很期待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两个人的相爱经过。   从眼角到嘴角,乔慎言的笑容在叶知我眼里到处都透着捉弄的意思,她按捺下心里的不快,放下酒杯,清清嗓子,羞涩地说道:“也没什么经过,就是,我在急诊室上班的时候遇到个喝醉酒的,他为了救我被那个醉汉用玻璃片割伤了手,然后就……就好了……”   “英雄救美!”挪到桌尾那个男人拍着桌子赞叹,“我们乔少爷从来都是这么英雄气慨,两情若是久长时,力拔山兮气盖世,佩服,佩服啊!”   大家都笑了,叶知我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一桌子人都端起酒起哄,乔慎言豪爽地来者必干,叶知我也被灌下去不少。一顿饭嘻嘻哈哈吃到快十一点,清酒这玩艺度数低,但是后劲很大,叶知我到最后也没注意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只是在离开餐厅的时候觉得地板和天花板都在摇,有点象走在船上的感觉。   乔慎言扶住她的腰,低笑着对她说道:“他们还要去找节目,你去不去?”   叶知我死死地对着他微笑:“我,就,不,去,了,吧……”   他看着她泛着酒意的眼睛,笑意加深:“也好,那我就先送你回家。”   喝了酒不能开车,或者打电话喊司机来或者干脆打车,那些朋友们都走了,乔慎言和叶知我留到最后,乔家的司机很快开着车到了,坐进车里开了一小段路,酒精在叶知我身体里晃荡,迅速蒸进脑袋里,她晕得厉害,不过又觉得这种晕晕乎乎的感觉很不错。   乔慎言听见叶知我的傻笑声就明白她真是过量了,坐在车里没必要再摆出亲昵的姿态,他转过脸看向坐在座位那一头的叶知我:“没事吧,你怎么样?”   叶知我摆摆手,从车窗外划过的路灯看起来都是迷迷茫茫的一大团,一会儿过去一个,一会儿过去一个,一会儿是圆的,一会儿是长的,一会儿又奇形怪状说不清楚象个什么,她象个好奇的孩子一样盯着看着,咧开嘴笑。   “叶医生!”   叶知我干脆就贴在车窗上了,酒喝多了脸很烫,冰冷的窗玻璃正好可以带来一丝清凉。她乐呵呵地说道:“乔慎言,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   乔慎言不解地皱皱眉,听见这个醉意阑珊的女人用低沉妩媚的声音柔缓地对他说道:“老娘看不上你,趁早从老娘眼前消失吧……”   第八章 谁的背影?让谁难过?   第八章   清酒就象米酒或者黄酒,喝的时候不觉得,当真后劲一上来,那比一般的白酒要厉害多了。宿醉醒来必定头痛,叶知我两边太阳穴上一跳一跳,她拉起被子来把头狠狠蒙住,在被子里踢踢蹬蹬,声音沙哑地长长呻吟:“混蛋,让我喝那么多酒……”   一边有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说谁呢?谁混蛋?”   “还能有……”   叶知我一下子顿住,睁大眼睛看看,身上盖着的……还有枕头……这都不是她家里床上的!可那个声音……难道是她幻听了?还有,这是哪儿?她僵硬地在被子里缩了一会儿,试探着把头伸出来,这间并不陌生的卧室里,她一眼就看见了乔慎言。   乔慎言坐在卧室窗下的沙发上,穿件睡衣样的T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笔记本和一些别的文件资料,看样子已经忙了一阵子。   叶知我踩着弹簧一样蹦起来,拥着被子吃惊地瞪着他。乔慎言把视线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昨天晚上你醉了,问你家你也说不清楚,我只好把你又带到这儿来。”   叶知我猛地低头看看自己,和上回一样是和衣而睡,连外套也没有脱。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揭开被子准备起来,错眼间却看到自己睡的那只枕头旁边还放着一只枕头。   她的心猛一拎,就算是把喝醉的她带回来,他好端端地也坐在房间里干什么?   乔慎言放下文件,在笔记本上打起字来,速度很快,打一会儿就停下来想一会儿,好象是专心致志的样子,可他却还有余暇在打字的间隙里对叶知我说道:“别看了,我这儿只有一张床,就是雷锋叔叔也只能借给你半张啊。”   叶知我倒吸一口凉气,她不是古板,但是也不太能接受这种事,已经被人家误会是一对了,还这么同床共枕一整晚,虽然什么也没发生,可要是再传出去的话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乔慎言停住手,抬起头对着她摇头:“别一副被占了便宜的样子,说真的,还不知道是谁吃的亏更大,你这个呼噜打的,五点多钟就把我打起来加班了,比闹钟都灵。”   叶知我脸红又脸白,眉眼都在颤动,她揪起枕头狠狠朝乔慎言扔过去,乔少爷利落地单手接过枕头垫在腰后面,放下电脑把手指比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呆会儿再发作,我先打个电话。”   他还真的就拿起手机,拨通号码后开始和对方讨论起公司里的事,语气突然之间变得很严肃:“你这一行也算是老手了,怎么会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具体工作日期规定得那么死,到时候一旦天气发生变化怎么办?吊装的时候风力绝对不能超过三级,这个你都不知道吗?你能保证那一天就一定不会刮大风?万一因为这个原因工期诒误了或者造成质量问题,责任算谁的?”   对方解释了一会儿,乔慎言不耐地打断:“好了!你什么也别说了!公司需要的不是每次都能找到理由解释的人!我不知道什么叫约定俗成,我只知道任何细节都要体现在合同里,不要把之前你们应付费文杰的那一套再拿来应付我。就这样吧,星期二之前我要看到改好的合同草样。”   叶知我气乎乎地从床上下来,扒拉扒拉乱糟糟的头发往门口走,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听见了费文杰的名字。乔慎言手里拿着电话,看着叶知我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拉开门,然后被点了穴一样僵立在卧室门口。   那位和气的葛阿姨正拿块抹布在外头收拾打扫,看见叶知我,笑咪咪地过来打招呼:“起来啦叶医生,睡的好伐,早饭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们弄。”   乔慎言伸着懒腰走到叶知我身后:“我们不在家吃了葛阿姨,出去吃。”   “出去有什么好吃的,家里现成的,跑来跑去汽车还要烧油,还是我去做吧,刚买的酒酿,酒酿鸡蛋饼怎么样,女孩子多吃点酒酿对身体好的呀。”   叶知我一听这酒字头更疼了,她挤出笑脸:“不用麻烦了葛阿姨,我医院里还有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今天不是星期六吗,还要上班?”   叶知我点头:“值班。”   “噢,那不能耽误,你快去吧叶医生。中午回来吃饭吧!”   “不了不了,中午我在食堂吃。”   “晚上呢?晚上几点下班?我晚上多弄几个菜。”   “那什么,晚上还要加班……我先走了葛阿姨!”叶知我讪笑地摆着手,快步走到玄关边拉开门跑出去,坐电梯下到楼底。   没刷牙没洗脸没梳头就跑出来的感觉很糟,站在小区门口拦出租车的时候发现钱包和手机全丢在乔慎言家里的感觉更糟。叶知我抱歉地对一辆停下来的出租车司机笑笑,回头望着乔慎言住的那幢楼,实在是不想再走回去,再看一眼那个可恶的男人。   小区大门内的地下停车场里缓缓驶出一辆汽车,停在了叶知我身边,乔慎言在按落的车窗后后对她微笑:“我送你。”   叶知我盯着他:“我包呢!”   乔慎言从副驾驶座上拿起她的皮包递过去:“又不是真的要加班,还是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吧,我五点就起来了,饿了……”   叶知我劈手夺过包调头就走,挥舞着两只胳臂拦住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坐了上去。   乔慎言的笑声渐渐变小,他看着那辆出租车融进远入的车河里,一打方向盘,驾驶汽车向着与叶知我离开相反的方向驶去。戴上耳机拨通电话,对方似乎有点意外:“这两天没有什么新进展要汇报……”   “不用汇报,你查一下,当年办叶诠那个案子的律师现在在不在家。那好,你帮我联络他,”他说着低着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钟,“三个小时以后我到海城去拜访他。”   *   叶知我这两天周末过得阴云密布,星期六早晨回到家以后就一直窝着没再出去,怎么想怎么来火。可是气归气,下面该怎么办呢?那个乔慎言几次三番故意提到费文杰,他一定是怀疑她跟费文杰之间的关系,叶知我知道这两个男人之间颇有点敌意,乔慎言该不会是想利用这种事情来打击费文杰吧!   费文杰现在在宁辉钢铁公司生存的最基本前提就是乔敏行对他的爱和依赖,如果有人恶意污陷,很难讲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会不会偏听偏信,那么很有可能费文杰就会因为叶知我的原因再次失去拥有的一切。   放弃工作回到海城,这对于她都已经是件很痛苦的抉择,相比之下费文杰遭受过的那些就更加难以承受了。已经害过他一次,一定一定……不能再有第二次……   叶知我抱着膝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咖啡从冒着热气一直捧到冰冷也没有抿一口。欧阳阳说的挺对的,她确实很犟,一旦做了决定就不准自己再回头,就当是把积欠的债务一次性还清,从今以后她也能活得自在一点,不用每次想到往事想到他就要自责,她实在已经受够了这样的自我否定。   星期一上班以后,叶知我悄悄地溜出办公室,走进了心血管中心主任的办公室,把简单的辞职信递了上去。中心刚成立不久,所有成员都是从两间医院抽调出来的精英,别人想进都进不来,叶知我的辞职让主任有点意外。他很仔细地和叶知我谈了个把钟头时间,没能从这个年轻小同事嘴里问出辞职的真正原因,但是却看出她已经下了很大的决心。   这种事需要经过组织研究,叶知我回办公室不到十分钟,杜均就急匆匆地把门一把推开:“小叶,你为什么辞职!”欧阳阳正在喝水,一口水喷了出来,瞪起两只眼睛看向叶知我,捂着嘴咳得脸通红。   这是预料到会发生的局面,叶知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还是不怎么坦然地嘿嘿低笑:“是啊,我,辞职了……”   “你跟我出来一下!”杜均皱着眉深深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开。叶知我歉然地看看欧阳阳,跟着他走出办公室。   站在心血管中心这幢大楼的天台上,可以看到隔壁人民医院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车辆、病人和家属。以前叶知我有些熟视无睹,今天站在杜均身边再看这些,心里那些酸涩的滋味让她很难受。   杜均个子高,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显得十分儒雅英挺,他两只手握住天台周围的护栏,沉默了很久才沉声说道:“你辞职是因为那天吃饭时候我说的话吗?”   “不是的老杜!”叶知我难过地努力微笑着,“不是你的原因……是我自己,我……”   “因为那个送花给你的人?”   叶知我微怔,苦笑着也否认:“怎么会,我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别误会。”   “那是因为什么?”杜均朝她转过身来,认识这么多年,叶知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么凝肃的神情,“不论是站在朋友或者同事或者学长的立场上,我都坚决反对你辞职。小叶,我不觉得有什么能比你现在的工作更重要!辛辛苦苦读了那么多年书,在急诊室里又吃了两年的苦,现在终于有一个好机会把你学到的那些施展出来,有机会取得更多的成绩,这才刚刚开头,一切都那么顺利,你现在辞职就等于是把之前的所有努力都荒废了,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很愚蠢吗!”   “我知道……”   “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老杜,我……我有我的苦衷……”   “什么样的苦衷?”   “老杜……”叶知我靠在扶栏上垂下头,耳边扎不进辫子里的碎发被风吹乱,她象是在犹豫,用了很久时间才继续说道,“这件事知道的人可能只有你一个……老杜,那年我请了很久的假回家,差点休学,你到海城去看我的时候听说了我家的事吧……”   杜均眉梢扬起:“你辞职是因为这个?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再说你父亲也……”   叶知我点点头:“算是吧,怎么说呢,也都是因为我爸爸的事引起的。”   “可,可你父亲的事对你的工作会产生什么影响?我不明白。”   “再具体的我就没办法解释了,老杜,我真的是有非常不得已的苦衷,其实我也舍不得这个工作,但是……”   “除了辞职就没有别的解决方法?”   叶知我苦笑:“没有。”   “那你,”杜均轻叹一声,“辞职以后的事,你都想好了?”   叶知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想好。”   杜均两只手握紧,向叶知我走近一步:“小叶,你遇到的问题,能不能说出来,让我和你一起承担。”   叶知我把头垂得更低,低声地说道:“老杜,对不起……”   连杜均也没能把叶知我劝住。她只是个一穷二白的小菜鸟,应该没人会在她的走留问题上置喙,叶知我这几天晚上加班都到深夜,把手头上未了的工作一件件结束,档案资料分门别类地整理归还,工作了几年在办公室里积攒下的杂七杂八也要花点时间收拾,准备好了只要等批准一下来,就可以尽快离开宁城。   还有一件大事,就是卖房子。既然想离开,宁城这里买的房子肯定是用不着了,这里的房价高,卖掉以后的钱回老家去买一套面积差不多的,她还能落下不少。售房的事委托给一间中介公司,房子价格其实挺贵的,但没想到这么好卖,第三天她就收了订金,和买家签好了合同。   在家里收拾东西更费事,屋子不大,东西不少,每一件都是她用工资买的,每一件都舍不得丢。可是谁能随身带着个屋子到处走呢,归根到底属于她的就只有她自己。   晚上十一点多钟,叶知我回家的时候手里拎了两只拎袋,装着一些杂物,有一些是要扔掉的,还有一些可能也要扔掉,带回来慢慢地整理吧。一手拎一只从车位向家走,这个钟点的小区里已经很安静了,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她的脚步声听起来也就更孤独。   步步行来,只有她自己知道哪一脚深哪一脚浅,跌跌宕宕精疲力竭,可前面还有更远的远方,她只是在用两只脚丈量,到底能离他多远。   转过弯,在看到路灯下的那个人时,叶知我仿佛知道了一点答案。手里的拎袋掉在了地下,眼泪也滑出眼眶。   她以为她一直在笔直地朝前走,每一步迈出去却都走成了一条新的切线,以他为圆心,以思念为半径画出的一个圆,怎么走也只是在没有尽头地转着圈,怎么走也走不出思念的距离。   费文杰走过来,停在叶知我的面前,看见了她来不及掩饰的泪水。他咬咬牙,不让自己在那些晶莹的蜿蜒里沉没。   “为什么要辞职!”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有点愠怒,“我说过,我不象你和你父亲,我没有剥夺别人幸福的爱好。”   叶知我的泪水越流越多,两只手忙不迭地擦拭,最终只能颓然地放弃,任由它流淌。她抿抿唇,轻轻地笑出了声:“文杰,不用你剥夺,你以为……我现在还有幸福吗……”   “乖孩子的路,疯子的路,五彩的路,浪荡子的路,任何路。那是一条在任何地方,给任何人走的任何道路。到底在什么地方、给什么人、怎么走呢?”   女人都是视觉动物,叶知我曾经因为一张杰克凯鲁亚克站在砖墙边抽烟的照片而疯狂迷恋了这个美国男人很久,他的《在路上》更是不知道读了多少遍,看来看去,看去看来,记得的话里就有这么彷徨的一句。   她现在也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东南西北踌躇不决,总会有一个方向是属于她的,但也许非要等到走错了以后才知道对的选择应该是什么,而那个时候还有没有机会回头再重走一遍?从小学毕业以后她就没怎么用过铅笔,她已经习惯地知道了有很多痕迹是没办法用橡皮擦掉的,十六岁那年她留在费文杰白衬衫上的红色唇印,日记本里写过无数遍的熟悉名字,梦里他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还有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长长脚印。   半个月以后,叶知我的辞职申请还没有得到批准,她问过主任两次,得到的答复都是还在研究,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有正式的结果,让她暂时先安心工作,不要有任何急燥情绪。叶知我从来没关心过单位的人事手续,不知道辞职需要经过什么手续,只是她的房子说好了最迟两个月以后腾给买方,这万一拖上个三月半年的,她要住到什么地方去?   杜均当然义不容辞地出去帮忙活动,欧阳阳气归气,这个时候也挽起袖子来打了几个电话,很快托了一位在省卫生系统当领导的亲戚,请他帮忙给人民医院的院长和市卫生局相关部门打打招呼,能让程序走快一点。   然后就来了个措手不及,宁城市人民医院被一位市民告上了法庭。   该市民骑车时被一辆面包车撞倒,交警把他送进附近的人民医院急诊室检查,根据当时拍摄的x光片,值班医生做出了‘未见异常’的判断,交警部门也据此对面包车司机做出了较轻的处罚,双方协商后解决了这起交通事故。   可该市民回到家几天以后,右腿渐渐开始疼痛,他以为是扭挫伤,没有重视,一直采用中医外敷方法治疗,可将近两个月过去,腿已经疼得无法忍受,他到住处附近的一间医院去看病,根据CT结果,医生做出了左胫骨外侧平台骨折的诊断。虽然经过手术,又住院治疗了一个多月,但因为拖的时间太久,这位市民的胫骨平台塌陷无法复原,已经造成了终生残疾。现在这位市民向医院提出了高额的经济赔偿。   这位市民在起诉书里提到的人民医院急诊室值班医生,就是现在已经调到心血管中心的叶知我。   *   从医院的数据库里调出那张x光片,杜均在电脑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慢慢摘下眼镜:“你当时为什么不让他再做个CT?”   “我建议过,不过那个患者当时健步如飞的,关节屈伸没有任何不适,我印象很深,而且那个患者看起来非常大度非常善良,他说肇事司机开小面包车送货挺不容易的,他没什么问题,不用再做CT多花冤枉钱了……”   “糊涂!”杜均的声音很严厉,“你是医生还是他是医生?他说不做就不做了?还有,你建议CT,但患者拒绝,为什么不把这个反映在病历记录里?”   叶知我低下头:“我……当时急诊室里很忙,我看他又没什么异常……”   “你看?你用什么看?你的眼睛会比射线更厉害?当医生的不仅要知道怎么治病救人,也要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胫骨平台骨折有隐蔽性,x光片会误诊漏诊,用CT才能准确判断,这你不知道吗?医院以前不是没有出过这种事,我跟你们也强调过不止一次,你都当成耳旁风了是不是!”   认识杜均这么久,他第一次这么严厉地说话。叶知我听着,头越垂越低,咬住嘴唇不发一语。杜均说的这些她都知道,现在回头想想,自己犯下的这些错误实在是又低级又弱智,当时的她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糊涂!   叶知我在心里对自己叹息,根据病历记载,这位市民来看病的那一天,就是宁辉钢铁公司钢水泄漏事故后的第二天。   也就是,她时隔五年后与费文杰重逢的第二天。   叶知我曾经不止一次幻想过可能会有的重逢,但从来没有想到过是在拥挤不堪、喧哗不堪的急诊室里。周围有血有伤有泪,空气里满是刺鼻的气味,他垂眸看着手臂上的伤口,又真实又遥远地出现在她眼前。   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叶知我脑子里反反复复闪现的都是现在急诊室里的费文杰,和五年前她最后看到的他。江南春天绵密的细雨里,他穿着一身黑衣服站在一丛青翠欲滴的竹子旁边,头发被淋湿,视线也被淋湿,和雨丝一样绵密地看在她身上,裹得她寸步难行。   可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心神不定不能成为推脱责任的理由,医院领导找叶知我谈了一次话,之后律师也找她详细了解了当时的经过。因为叶知我已经递交了辞职信,交接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心血管中心这边的领导体贴地让她回家休息一段时间,等候通知。   回家里闷闷地睡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欧阳阳敲开房门把叶知我拽了出去,拖着她去找地方散散心。   这种时候,适度的放纵是抒解情绪最好的办法,两个女人打车来到一间酒吧,准备来个不醉不归。叶知我酒量有限,喝得又猛,半瓶子黑方没多大功夫就下肚了,苏打水掺得多了点,痛痛快快打了两个带着酒香的嗝。   叶知我和欧阳阳向后瘫坐在松软的沙发里,乐队慵慵懒懒地唱着一首不知名的外国情歌。酒精迅速在体内蒸腾,叶知我眼前有点晃荡,她低笑着对欧阳阳说道:“我真后悔,上回我应该跟你们一起去烧香的,要不现在也不会这么不顺。”   “想开点吧亲爱的,都会好的。”   叶知我笑着,突然用两只手捂住脸,向下缩得更深,带着怯意悲意的声音从指缝里传了出来:“欧阳,那个人……他一辈子都要残疾了……一辈子啊……”   欧阳阳挪坐到她身边,关切地拍拍她的肩膀:“这事不能全赖你,x光片我们都看了,确实看不出骨折的痕迹,我去打听过了,医院方面会出面为你说话的,事故鉴定地边老杜也有熟人,你这样的根本不可能鉴定成医疗事故,别太担心了。”   叶知我摇摇头:“我心里难受,欧阳……要是我当时坚持让他去做个CT,现在一切都不会发生……是我的错……”   “别往自己身上瞎揽罪名,这也就是你摊上了,换作我们急诊室任何一位别的医生都会做出跟你一样的判断。老杜说的很对啊,我们医生长的也是人眼,不是x光眼,我们也要依靠科学仪器才能做出正确的诊断。现在错的是那台x光机,它拍不出来你有什么办法?当时也是病人坚持不肯做CT,你完全已经尽职尽责了!”   叶知我紧紧闭起眼睛,除了无所适从,心里还有很深的无奈,从学医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是个非常非常严格的职业,工作中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疏忽,医生的一时无心之失,对于患者来讲可能就要付出一生乃至于生命的代价。她一向都很自警,从来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偏偏就错了这么一次,偏偏就错得这么严重!   欧阳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从事这个职业的人碰到这种事心里会有多痛苦,她很了解。劝慰没有任何意义,只有陪着叶知我慢慢把最难的这个阶段捱过去,时间久了,也许就会淡忘了。   叶知我吸吸鼻子,拿起纸巾在鼻子下面按一按,端起酒杯又是一口仰干,斜睨着眼睛看欧阳阳:“我干了,你快点。”   欧阳阳体贴地微笑着:“姐们这一百斤今天晚上就拍这儿了,你喝多少我喝多少!”   酒精不仅能麻醉神经,也能麻醉时间,在清醒之前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小块方寸地,酒在嘴边歌在耳边,叶知我先是哀声叹气,再然后就开始不停地笑,傻笑,不知道为了什么,乐呵地嘴都合不拢。她一路地笑着,从出租车上歪歪斜斜地下来,硬把欧阳阳塞回去:“不用你送,我没事,呵呵,爬个楼而已,放心吧!”   欧阳阳的神智稍微清醒一点,扒着窗户不放心地追问:“能行吗?还是我送你上去吧,回头再在楼梯上坐一晚上!”叶知我摆摆手,把包搭在肩,转过身一步三晃地走进了楼梯道。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了,欧阳阳才拍拍车前座,让司机师傅开车回家。   叶知我的小屋子在四楼,老式小区的楼梯道很窄,每两层之间拐弯的地方还堆放着一些住户的杂物。台阶好象比平时高了一点,叶知我的脚尖在台阶上绊了好几下,跌跌撞撞地往上爬。低下头从包里翻出钥匙,走上最后一排楼梯。   走道里三楼的灯亮着,四楼的灯还没有按开,明明寐寐中叶知我看见了站在她家门口的那个高大身影。她扶着扶手闭起眼睛,对自己笑了几声,再睁开眼,费文杰依旧在那里站着,并没有象梦境一般消失。   叶知我看不清费文杰的神情,她眼前模模糊糊,好象有一幅很薄的窗纱一会被风吹起,一会又静静地垂下,总是挡住她的视线。她不耐地抬起手拨拉着,可怎么也拨不开,她笑着,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个看起来十分愚蠢的动作,笑得仰起了头,重心跟着向后仰,站在台阶上的双脚下意识随着挪动,整个身体猛地就朝天栽了下去。   胡乱划动的双手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费文杰握紧叶知我的手腕,稍一用力把还在格格乱笑的她拉上台阶,站在了他的身边。叶知我垂下头,额头抵住费文杰的肩膀,握着手腕,醉意薰然地低声撒娇:“文杰,你弄疼我了……“   她深深地喘息着,笑得很开心,眼泪却也不住地流了出来:“文杰,我疼,手疼……”   费文杰扶她站好,从地下捡起钥匙在她眼前晃晃:“哪一把是?”   叶知我眨眨眼睛,黏人地又贴了过去,重新枕在了他怀里:“文杰,我再也不喝酒了……别告诉我爸……求求你,别告诉他,好不好……好不好……”   费文杰深吸一口气,低沉的话语从牙缝里蹦了出来:“你爸爸,已经死了!”   叶知我耳朵里嗡嗡响,她能感觉到费文杰说话时胸膛的震动,却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她的耳朵象是淹在金鱼缸里,只能听见汨汨的水流声:“什么?你说什么,文杰?你说的……什么?”   曹刽论战的道理同样适用于耍勇斗狠,一鼓作气冲出口的话语,停滞了几秒钟以后再也说不出口。费文杰咬紧牙关,努力了好几次,在叶知我含着泪的微笑脸庞面前没办法再让自己冷酷。他推开她,走到门口一把把地试着钥匙,那么大一串,天知道这个女人哪来的这么多钥匙!   叶知我完全没有被再三冷遇的感觉,她从背后搂住费文杰的腰,脸颊贴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小猫一样地蹭着:“费文杰,姓费的,我生气了……很生气!”   钥匙的响动声停住,过了一小会儿继续响起。   “不准跟别的女人说话……只准跟我……看也不行,只准看我一个人……只准你喜欢我一个人……”   门锁格啷一声应手而开,费文杰满脸愠怒地把叶知我揪进屋里,快走几步狠狠往沙发上一摔。她歪倒在沙发上,索性抬起脚就这么躺了下去,怀里抱着只靠枕,还象搂住他那样把脸整个埋进去,瘦削的身体微微颤抖,象个犯错的孩子似的低声说道:“我闯祸了,文杰……怎么办,怎么办……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文杰……文杰,我害怕……”   费文杰站在沙发前看着嘤嘤哭泣的叶知我,她侧躺着,哭得肩头抽动,哭声闷在靠枕里,狠狠地撞上他的胸口。   叶知我迷离迟钝地感觉自己被横抱起来,小船一样晃荡着从这里划到了那里,随后被平放在一片阳光灿烂的青草地上。可是她身边平整的草地突然凹陷下去一块,有个温暖的身体贴着她也躺了下来。她侧侧身子,枕在了那个人的臂弯里,感觉他的呼吸吹拂在自己脸上,很痒,很安心。   “文杰……”她闭起眼睛,有点紧张地唤了一声。   他平静地呼吸了一会儿:“嗯?”   叶知我羞涩地低笑,不知道自己正徜徉在哪一年的哪一段梦里:“你回房的时候小心点,千万不要被我爸看见!”   他不出声,叶知我着急地抬起头催促:“文杰,听见了没有?”   他皱紧眉头,把她慢慢按回自己怀里:“睡吧,你你,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第九章 喜欢容易凋谢的东西,像你美丽的脸   第九章   叶知我不能确定昨天晚上发生的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她一觉睡醒,睁开眼睛的同时从床上跳下来,快跑两步一把推开卧室的房门。费文杰站在玄关,已经把大门拉开了一条缝。   “文杰……”叶知我脸上飞快闪过或悲或喜的表情,“真的是你……”   费文杰的眼神里丝毫没有怜惜和同情,他肃然地看了她一会儿,沉声说道:“昨天晚上你喝醉了。”   叶知我慌乱地笑着,她刚醒时是什么模样,现在站在费文杰面前就是什么模样,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很狼狈很蓬头垢面:“你来找我,有……有事吗?”   费文杰用下巴往沙发前的茶几上点一下:“我来送请柬,下个星期是小敏二十四岁生日,我们准备在她的生日宴会上订婚。”   “是吗,”叶知我笑笑,眼睛不自然地眨了两下,“那我先恭喜你们了……”   “小敏说要她要来给你送请柬,我觉得还是我亲自来一趟比较好,”费文杰淡然微笑,“叶医生,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叶知我一怔,轻笑着垂下头:“我明白,我……我下个星期有点事,可能参加不了你们的订婚仪式了,不好意思……”   费文杰点点头,收回视线,拉开房门走出去,反手把门合拢。叶知我听着他渐渐消失的脚步声,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床边无力地又躺了回去。   喝醉酒只能麻痹一时,总有清醒过来的时候,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叶知我躺在床上静静地想了一会儿,起床把自己利利索索地收拾了一番,背着包走出门去。已经颓了三天,够了,接下来的日子不管算是休假还算是待罪,都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   工作几年,还从来没有这样悠闲过,一直都是不停地忙,忙,忙,一旦松懈下来,叶知我反而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她站在市中心熙来攘往的人群里,被暖和和的太阳照了一会儿,走进一间电影院。   上一次看电影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叶知我颇有些兴奋地选好影片买好票,还买了爆米花和饮料坐进了放映厅里。一场电影两个小时看得意犹未尽,紧接着就直奔书店,买了几本早就想看但一直没时间看的小说。从书店出来饱饱地吃了一顿午饭,接下来是超市,看小说的时候必备零食,还买了几样烧起来费时费力的食材,既然有了充足的时间,就要好好地善待一下自己的胃,家里的小厨房有很长时间除了方便面就没有烧过别的东西。   费文杰的高炉拆迁方案在乔慎言的大力支持上终于获得了通过,具体的执行方案也已经设计完成,现在正在高炉旁搭建塔吊及一系列辅助设施。费文杰手里拿着草图,仔细核对刚才检测出的几个数据,这是他新官上任烧的第一把火,一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他把草图交到一边总工程师的手里,走到一边接通电话,脱下安全帽。   “现在?我现在在工地上,很忙。有什么事吗?”   乔敏行在电话那一头笑道:“有多忙啊,我哥说找我们有急事,你快点回来吧!”   “急事?”费文杰皱眉,“他说什么急事了吗?”   “没有啊,就等你呢,你不来他不肯说,我看我哥火急火燎的,你还是快点回来吧!”   费文杰思忖了一会儿挂断电话,交待了底下人几件事,独自开着车从工地返回市区,一个小时以后走进了宁辉钢铁公司位于市中心的办公大厦。   四十层的办公楼里,宁辉公司占据了最顶端的三层,生产和物流部门在郊外的厂区,这里是市场部和管理部的办公地点。乔慎言的总经理办公在四十层的东南角,整幢大厦里视野最开阔朝向最好的地方,费文杰从电梯里走出来,正在和秘书聊天的乔敏行站起来冲他摆摆手:“来啦,怎么这么慢!”   “路上有点堵。”费文杰微笑着走过去,“你哥呢?”   “在里头呢。”乔敏行指一指乔慎言的办公室,“刚刚有几个人进去有事,我就出来等了。”   乔慎言的秘书姓王,四十出头年纪,从乔鉴安刚从事钢铁行业起就在宁辉公司服务,是公司的元老之一,她的职务不高,但是手里很有点实权,也深得乔家人的信任。王秘书替费文杰泡了杯咖啡端在茶几上:“开发部李经理在里头,汇报在海城扩建异型材加工厂的事,好象是征地的时候和当地村委会闹出了点矛盾。”   费文杰点点头,和乔敏行一起坐在沙发上:“不光我们公司,现在拆迁矛盾是个普遍性问题,赔偿尺度控制过松损害企业利益,过紧了又容易引发纠纷,确实不太好处理。”   王秘书摇头轻叹:“是啊,这事已经拖了两个月了,再拖下去贷款利息就有点吃不消了,厂房建设工期也一误再误,施工队那边也不太好交待。”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乔敏行坐在一边听不太明白,拉起费文杰的手仔细打量,摩挲着他左手中指,跟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比着粗细。   费文杰好笑地问道:“干嘛呢?”   乔敏行抚着他中指的指根:“我在想你戴什么样的戒指好看。”   “随便戴一个吧,我戴什么都好看。”   王秘书听着小两口的笑谈,微笑着摆摆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乔敏行笑着往费文杰手背上拍一下:“脸皮这么厚的!我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有空啊,你光让我去挑戒指,你倒是抽个空跟我去试试,还有指圈大小也要调整,再不去来不及了!”   “反正是订婚戒指,又戴不了几天,等买结婚戒指的时候我再好好地去挑一个。”   “你怎么知道戴不了几天,我又没说什么时候嫁给你。再说了,谁规定订婚了就一定要结婚?”乔敏行歪着头打趣地对费文杰笑,“说不定哪天我遇到个更好的男人,你不要以为订婚了就可以没有危机感了!”   费文杰从鼻子里哼了两声,揉了揉乔敏行的头顶:“那要是哪天我遇到个更好的女人怎么办?你也不要以为订婚了就可以没有危机感了!”   乔敏行皱着鼻子笑着做了个鬼脸,垂下头去握住费文杰的手,象玩一件心爱的玩具一样玩着他的每根手指:“文杰……”   “嗯?”   “你说,要是……”   费文杰侧侧头:“要是什么?”   乔敏行的头越垂越低,长长的睫毛轻轻眨动:“文杰,要是……”   她欲言又止,费文杰反手握住她的手,温柔地握在手心里:“说什么呢小丫头?要是什么?啊,我知道了,跟你开个玩笑你也当起真来了!真没出息!”   费文杰好笑地托起乔敏行的脸,她笑得阳光灿烂,圆圆的眼睛眯成了两个月牙:“我才没当真,你到哪才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女人啊,做你的梦吧!”   费文杰的心猛地跳了一拍,又向下沉了沉。他微笑着把突然闪现在脑海里的另一张笑脸驱离:“没当真那是想说什么?不准吞吞吐吐,我们不是说好了彼此都要坦诚的嘛。”   乔敏行的笑变得有点勉强,她张开手掌与费文杰十指交握,细瘦的手指收紧,把他牢牢地握住:“文杰,我是想说……要是哪天……我只是打个比方……要是哪天,我又犯病了,但是没能再醒过来……”   “说什么呢!”费文杰把手用力抽走,不悦地抿了抿嘴唇,“我说过多少次不准讲这样的话!”   “打个比方而已,你看你,非要让我说,我说了你又生气!真没劲!”乔敏行很卡通地嘟起嘴往费文杰的脸上凑过去,“好了好了,我亲你一下还不行嘛,又生气又黑脸,我们站在一起已经被人家说是黑白配了,你的脸真不能再黑了!别生气了,乖!”   费文杰好气又好笑,乔慎言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乔慎言走在最后,他看着嘻笑的妹妹和板着脸的费文杰,低咳一声:“费文杰,你进来一下。”   费文杰站起来,和开发部的两名同事点头打打招呼,握着乔敏行的手向总经理办公室走过去。乔慎言眉梢微扬:“小敏你在外头等一会儿,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和费文杰说。”   这两个男人以往的相处经历,特别是乔慎言对费文杰一向的猜测和怀疑让乔敏行警惕地收起了笑容:“什么事啊哥,不是你让我们俩一起来的吗,有什么事不能也跟我说说。”   乔慎言不耐地皱起眉:“公事。你在外头坐一会儿。”他闻到咖啡的香味,扬起声对王秘书说道:“不准给她喝咖啡。”   “人家喝的明明是橙汁!”乔敏行忿忿然,“一个两个的都是不准不准,谁都能管我,我就是世界上最没地位的人!”   费文杰笑着拍拍她,松开手走进乔慎言的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门。   宽大的办公室有两面墙都是整面玻璃,阳光无遮无挡地洒进来,乔慎言穿着西装站在窗边向下望,整个城市热闹忙碌,无数悲喜哀怒在滚滚车流人流中起伏。他的双肩平阔,修长的颈项伸得很直,两只手臂垂在体侧,双手下意识地微握成拳,好象随时随地都在伺守着对手的错失漏洞,一击以毙之。   这是个倔犟强悍的背影,费文杰从认识乔慎言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将来会面临的困难和阻碍。他没有先说话,而是静静地站着,等候乔慎言先出声。   似乎这是场比拼耐心的比赛,两个男人没有急于正面交锋,只是站着,等待着,局面安静得有些诡异。最终还是乔慎言先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费文杰,眼风往写字台上一撇,沉声说道:“这一次,我又会听到什么样的解释?”   费文杰走过去,看见了放在那里的两张照片,一张上是他,时间应该就是今天清晨,他从叶知我家楼下的楼道里走出来,颇为眷恋不舍地回头望着楼上。另一张上是叶知我,她穿着牛仔裤和卫衣,头发扎成马尾巴,看起来就象个大学生,正盘腿坐在书店的地下翻看一本书,看得聚精会神,丝毫没有发现自己被很近距离地拍进了照片里。   乔慎言转身看向穿外,嘴角弯起,充满嘲讽地笑道:“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叶医生今天的精神状态是不是让你十分欣慰,嗯?一晚上的操劳没有白费力气吧,我亲爱的,未来妹夫!”   费文杰拿着照片的手一点也没有发怵发抖,他沉稳地看着照片上的叶知我。她看书还是一如既往的坏习惯,霍着腰垂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书页里,很奇怪这样子一路从小学看到现在她居然没有近视眼,以前他说过她不止一次,每回她都耍赖撒娇地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子,说她变成这样全都要怪他,都是因为他从小学开始就给她写小纸条写情书,总是要藏着躲着看,看啊看的,就看成这样一个小气巴拉、害怕被别人发现的姿势。   他轻笑了一下,把照片放回桌上,抬起头看向乔慎言:“原来你一直在派人调查我。这两张照片拍得不错,至于解释……愿意怎么猜疑我是你的自由,我不想干涉,我没有解释的必要,就算是要解释,也不会是对你。”   乔慎言垂在体侧的拳头紧了一紧:“你觉得如果我把这些照片拿给小敏看,她会相信你的解释吗?”   费文杰肯定地点点头:“我和小敏之间的彼此信任你无法理解,我相信她会相信。”   乔慎言沉声说道:“利用小敏的单纯和善良欺骗她,费文杰,你让我恶心!”   费文杰扬起下巴:“一个整天活在猜忌和怀疑里的人,眼睛里看到的永远只有利用和欺骗。如果你可以稍微公正客观一点,应该不会象现在这么恶心。”   乔慎言冷笑:“客观?我不知道还有比照片更客观的东西,是什么?你在女人之间左右逢源的花言巧语吗?”   费文杰垂首,轻笑着摇了摇头:“乔总经理,我现在很忙,没有时间跟你聊这种无聊的天,小敏就在门外头,你可以现在就把她喊进来,让她欣赏一下这两张照片,还有你说的所谓一晚上的操劳,也可以再讲一遍给她听听。”   乔慎言偏了偏脸,目光锐利讽刺:“你以为我不会么?”   费文杰摊摊手,笑而不语。   四十层高的地方已经不怎么能听见底下城市的声音,再加上厚重的玻璃阻隔,宽大的办公室里安静一片,只能听见自己和对方的呼吸声,甚至还有心跳声。费文杰毫不退让地看着乔慎言,唇角淡定的微笑让乔慎言渐渐愠怒:“费文杰,我没有见过比你更卑鄙的人!”   “看来我又多了条罪名,利用小敏的病威胁你这个疼爱妹妹的哥哥,是不是?” 费文杰低下头无奈地笑,他又看了一眼那两张照片,抬起头来说道,“工地上还有一堆事,如果乔总经理没有什么别的指示,那我就先回去了。”   乔慎言咬紧牙关,看着费文杰朝自己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向办公室门走去,在手握上门把的那一刻转过身,想起了什么似的微笑说道:“还有件事我想最好还是说明白,乔总经理,我很不喜欢这种在别人背后装神弄鬼的小把戏,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直接说,最好还是不要再用下三滥的手段了,谢谢。”   乔敏行在外头等得挺着急,看见门开了立刻迎上去:“说完啦,我哥说什么了?”   “没什么,一点公事。”费文杰牵着她往电梯口走,一边走一边跟王秘书点头告别,乔敏行不解:“别着急走啊,我哥找我有事,他是不是还有话要跟我说。”   “没什么,你哥跟我都说过了。”   乔敏行哼哼:“什么呀,把我喊来的时候说有重要的事,早知道我就不来了,在这儿等了这么长时间!”   费文杰抬腕看看表:“我今天不回厂了,走,我们挑戒指去。”   乔敏行笑着勾住他的胳臂:“走!”   在知道叶知我不能来参加订婚宴会之后,乔敏行又给她打了一次电话,叶知我还是找了理由婉言推辞。乔敏行十分热情地冲到医院亲自再去邀请,从欧阳阳那里知道了叶知我最近碰到的麻烦事。   办公室的门打开,端咖啡进来的却不是王秘书。乔慎言抬起头看着妹妹,放下手里的一分文件:“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探我的班?”   乔敏行把咖啡放到哥哥手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往桌上一趴,两只手托住腮:“真奇怪,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忙!”   乔慎言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小盒巧克力扔过去:“我为什么没有心思?”   乔敏行打开盖子,拈了块黑巧克力放进嘴里:“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叶医生被人告了,要索赔呢!你还不快点去帮她活动活动!”   “不是她被告,是她的医院被告,就算要赔偿钱也该是医院出。”   乔敏行张大眼睛盯他:“你都知道还坐在公司里!”   乔慎言笑出了声:“我不坐公司里坐哪里?现在可是上班时间,你以为谁都象你那么游手好闲的吗。”   “你才游手好闲,我是特别过来关心你!”乔敏行嚼着巧克力,又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现在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种事处理不好对她的前途有很大影响,以后以医院里叫她还怎么混啊!”   乔慎言把巧克力盒子盖好:“吃两块行了。反正她也辞职了,有什么前不前途的。”   “辞职!”乔敏行眼睛瞪得更大,“她好好的……是你让她辞职的么?是不是因为杜主任?你把人家女朋友撬过来了,他在给叶医生穿小鞋?”   乔慎言轻出一口气,拿起文件继续看:“我现在有正事,你可以坐在一边继续发挥想象力,晚上我请你吃饭。”   “不是的,哥,我跟你说的也是正事。”乔敏行干脆把文件从乔慎言手里抽走,“你对叶医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现在个个都知道她是你的女朋友了,你怎么反倒漠不关心起来了?喂,你可不能玩弄人家的感情啊!”   “我玩弄谁的感情了我?”乔慎言哧笑,“我有功夫玩弄别人的感情吗?”   “那这种时候你怎么都不去帮叶医生的忙?还有,我和文杰三请四邀的她都不肯来参加订婚宴会,肯定有什么原因,肯定是生你的气了!”   乔慎言眉梢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和费文杰?”   “我说哥,你平时那么聪明,怎么现在犯起糊涂来了!你和珈龄姐的事闹的乱七八糟,正好趁着我订婚的时候把叶医生带来,老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肯定不吱声,不就算是默认了吗。这么大好时机你不掌握,下次哪还有这种机会!”   乔慎言笑意加深:“听起来还真是个好机会,这是你的主意,还是费文杰说的?”   “那当然是我喽,他现在整天都扑在厂里,两三天才回来一趟。”   乔慎言点点头:“厂里现在确实很忙,有好几个改造工程都赶在一块儿了,他手头上一堆事,你别老是给他添乱。”   乔敏行哼哼笑笑:“呵呵,哥。”   “怎么了?”   乔敏行端起刚才她端来的那杯咖啡,用力闻着浓郁的香气:“我觉得这段时间你和文杰……你们的关系好象缓和了不少。这样多好啊,我特别高兴!”   乔慎言怜惜地看着妹妹,唇角抿了抿,低声笑道:“说了多少遍不许喝咖啡!”   “我就闻闻!我都快忘了咖啡是什么味儿了!”乔敏行贪婪地吸了最后一口气,bia叽bia叽嘴,“哥,我都订婚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有好消息啊?”   乔慎言翻过一页文件:“又是老爸让你来旁敲侧击的?”   乔敏行眯着眼睛笑了一会儿:“哥你也老大不小了,遇到个合适的对象就可以试着考虑一下婚姻大事了。”   乔慎言瞥她一眼:“你哥哥我还含苞未放呢,不急着找堆牛粪插上。”   乔敏行翻翻眼睛:“一般来说牛粪都没有自己就是牛粪的自觉,尤其是那种鼻孔朝天眼睛长在头顶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牛粪。”   乔慎言被她说乐了:“我还有这么多报告要看,没什么事你就到里头床上躺一会,看看电视听听歌,好吗?”   “我话还没说完呢。”   “一口气说完,赶紧的。”   “哥。”   “嗯?”   乔敏行咬咬嘴唇:“那天葛阿姨把她家小孙子带来玩,老爸看到小宝宝乐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没说,不过我能看出来,他很羡慕葛阿姨,很想家里也能有个小宝宝。不过……不过我的身体……我问过医生了,我这样的病不能生孩子……”   “小敏!”乔慎言眉头皱紧,“有病咱们慢慢地治,你小时候医生还说你活不过十八岁,这不都已经二十好几了吗!过两年把身体养养好,想生几个就生几个,让我也过一把当舅舅的瘾!”   乔敏行呵呵地笑:“我就算生了孩子也要姓费,老爸又封建又重男轻女,老乔家这点家当他都攒着要留给亲孙子呢!所以哥你一定要快一点,生个小孩给他玩玩,最好是现在就有好消息,如果叶医生的肚皮争气,我估计老爸肯定哭着喊着求你们快点结婚!”   “越说越没谱!”乔慎言不跟妹妹再多啰嗦,站起来把她拉到套间里去,给她开了电视,倒杯橙汁,拿几样零食,然后走出来继续办公。   乔鉴安现在渐渐把手头上的事全移交给了儿子,刚刚接手不久,有很多事情要学,也有很多情况需要熟悉,乔慎言被一大堆工作压着,直到五点半钟王秘书进来打招呼下班,他才从文件里抬起头来,把已经批复好的交给她带回去,明天上班分发到各自申报上来的部门。   王秘书离开以后,乔慎言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心里穿一跳,看看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里间的乔敏行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慌乱地站起来,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下,几大步跨到套间门口用力拉开门,夕阳正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沙发上歪着头的乔敏行脸上。她一动不动的模样更让乔慎言心惊肉跳,一声呼唤脱口而出时,乔敏行呓语着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脸色发青的哥哥,嗯了两声,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干嘛……我,我淌口水啦……”   吃完晚饭,乔慎言开车把妹妹送回郊外的家。因为从小就有病,乔敏行没怎么上过学,不象同龄女孩子那样会熟练地打字玩电脑,看小说也没有兴趣,运动更加不适合。她唯一的爱好是做拼布,也因为这个爱好和孙珈龄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乔慎言陪着妹妹下了两把五子棋,又参观了一下她最近的作品,嘱咐她早点休息,然后向爸爸告别,回城里自己的公寓。   偌大的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静静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乔慎言仰起脸闭上眼睛,心脏直到现在还在扑通扑通的跳。小敏这样的心脏病人,每一次睡着都有可能再也不能苏醒,她病了这么多年,这已经成了乔家人最深最可怕的梦魇。   抿一口红酒,入口苦涩回味甘甜,乔慎言慢慢品着舌尖上泛起的淡淡甜味,拿起手机拨通了叶知我的号码。   叶知我看着屏幕上陌生的电话号码,没怎么考虑就按下接听键,一旦听到乔慎言的声音,立刻开始后悔:“乔先生啊,你有事吗?”   “一点小事,关于你们医院最近的那起诉讼,我这里可能有点好消息。”   “好消息?”叶知我思忖着,“什么样的好消息?”   乔慎言微笑:“见面说。你在家吗?我半个小时以后到你小区门口。”   “现在很迟了,要不改……”一句话没说完对面就收了线。叶知我不是第一次见识乔大少自说自话的少爷习气,气恼之余,又对他说的好消息充满好奇。这个案子让她又担心又自责,就象病急乱投医,说不定乔慎言那里真的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可会是什么样的线索呢?还是他找了什么人,可以让原告撤诉?   犹豫了半天,二十五分钟之后叶知我还是换好衣服走下楼,一步一步挨到小区门口。乔慎言的车已经停在了那里,车窗落着,他侧对着叶知我的方向,靠在车门上抽烟。   夜色让他的身影有点模糊,阳光下锋利的棱角也被温柔地抹平,男人高大的身影懒懒地向后靠着,头颈却向前微垂,侧影看起来仿佛是一张静恃不动的弓,充满了力量,但是很安静,正在星光月光下缅怀自己沙场征伐的前半生。马路上的车辆从他身边经过,车灯一盏盏地从远照近,再从近照远,他在厚重与单薄之间交替变幻,落寞得几乎有一点哀伤。   第十章 就当它是风的叹息   第十章   叶知我走到距离乔慎言还有三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清了清嗓子。他转过头,抬手把嘴上的香烟拿下来,吐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烟柱。叶知我假假地笑了两声:“我们医院的那个案子……”   乔慎言把烟头扔在地下用脚踩灭,绕到副驾驶座那边把车门拉开:“找个地方坐下来说。”   叶知我把两只手□卫衣口袋里:“不能就在这儿说吗?”   “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你怎么的也要请我喝点东西吧。”   叶知我尴尬地笑:“我……我没带钱包……”   乔慎言笑着摇摇头:“那么至少,去陪我喝一杯。”   叶知我不好再拒绝,点点头,坐进了乔慎言的车里。   午夜时分的城市街头,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叶知我披散着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用手按住,头歪向窗外的方向,乔慎言稍一侧头就可以看清她修长的脖子和下颌光滑美好的曲线。   到底她拥有让男人念念不忘的资本!   这个性格软弱、唯唯嚅嚅迷迷登登的小医生,有时候也会倔强一小会儿,往往就是在她倔强的时候,她那双眼睛里飘忽的神采就会情不自禁变得无奈痛楚,绝大部分男人在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都按捺不住心里的悸动。   乔慎言抿紧嘴唇,把视线专注于车前方,对心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十分嗤之以鼻,感觉上他好象是在为费文杰的三心二意找借口。   车一路开着,叶知我就沉默地坐着,不问乔慎言要去哪里,也不关心现在已经开到了哪里。车内音响放着amy winehouse的歌,乔慎言一向喜欢这种低沉浑厚的女声,很有力,很性感,一个人的时候听更容易让男人卸下强悍的伪装,在这样的声音肩头暂靠一会。这首歌的歌名叫《rehab》,戒毒,这种时候听起来居然有点莫名其妙的应景,也许因为毒瘾也是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或者以为自己不可能染上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染上的。   一张专辑十一首歌很快唱完,自动跳到下一张CD,突然变成男声的歌声让叶知我转回头来,看了看仪表盘上的钟,又看了看乔慎言:“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到了。”   “到了?”叶知我往车前看,他们现在正行进在东郊茂密的树林里,某一条她叫不出名字也从来没有来过的路上,路两边都是两三人合抱的粗大法桐树,向前向后都看不到哪里有房子。“到哪儿了?”   她话音刚落,汽车就拐进了一条往左的岔道,仅容两车并行的路两边行道树换成了香樟,弯弯曲曲地开了有一公里左右,车子停在一间古色古香的院落前。门房里有门童出来把车开去停车的地方,乔慎言熟门熟路地走进院里,里头一位中年女士微笑地迎出来:“乔总,您来了。”   乔慎言点点头,寒喧两句,由她领着向院子里走去。叶知我跟在乔慎言身边,四处看着,这里的房子全是古式的,好象是哪个古装剧拍摄基地似的。小院的门脸不大,进深却是很深,一直走到第四进院落带路的女士才停下,恭敬地把两位客人让进了准备好的东厢房里。   厢房里另有服务生,踩着松软的地毯又穿过一间屋子,最后一扇门外头是个临水的小厅,伸在一面小小的人工湖上,朝着湖的三面墙用弧形透明玻璃连成了大半个圆,虽然是午夜,外头恰到好处地亮着路灯,既不刺眼,又能让客人看清湖面上飘浮着的绿色莲叶和粉色莲花。   一张小圆桌在大半圆的圆心位置上,两把椅子相对摆放,乔慎言走过去拉开其中一张,对叶知我笑笑:“请坐。”   叶知我赞叹地笑道:“这里真漂亮。”   桌上放摆好了几样小菜,酒盛在古式的高颈细嘴壶里,乔慎言拿起来往叶知我面前的杯子里倒,她赶紧拦住:“我不能喝。”   “这是用山上泉水私酿的梅酒,度数很低,你尝尝。”   “我真不能喝!”就是因为喝酒,已经醉了两次,两次都让叶知我后悔不迭。乔慎言不勉强,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杯子来轻抿:“告你们医院的那个人,明天他的律师就会去法院撤诉。”   叶知我怔了一会儿,惊喜地说道:“真的?可……他怎么答应撤诉的?是不是还有什么私下和解的条件?我可以付他赔偿金,他有没有说要多少?”   乔慎言扬扬眉,好笑地看着叶知我:“你能拿得出多少?”   “我?”叶知我一滞,“我刚卖了房子……他到底要多少?”   乔慎言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倒满第二杯:“这个钱不用你出,医院方面会出的。”   “不不不,这次是我的工作失误,而且那个人的腿也……于情于理都应该是我出来这笔赔偿金,卖一套房子的钱应该够的吧,” 叶知我低声地笑,“现在房价挺高的,比我买房子的时间涨了不少。”   乔慎言微笑:“是吗,那么我呢,你打算付我多少辛苦费?”   叶知我眼睛眨了一下,再说话底气就有点不足:“你要……多少……”   乔慎言把酒杯放在桌上,向后靠进椅背,笑着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医科大学都很难考,能考进去的应该都是最好的学生。”   叶知我不懂:“怎么了?”   “这是不是可以说明一个问题,学习好和智商高并不是一回事,死读书读死书的人在社会上生存自保的能力往往很差。”   叶知我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乔慎言是在拿她打趣:“乔先生,你……”   “现在有一种诈骗手段叫碰瓷,叶医生没有听说过吗?”   “什么?你是说那个人也是……”   “那个人是个老手,据他自己交待,从你给他看过病以后,最少又被车撞过十几次,其中五次司机报警后在医院没查出问题,所以没拿到太多赔偿,其余每次都有两千以上金额不等的进账。最后一次他没控制好角度被真的撞了一下,撞他的那辆车没能拦住,他当时也没太在意,回到家拖了大半个月才到医院,才发现骨折已经无法痊愈,落下了残疾,以后也干不了这行了,于是干脆就向你们医院再敲最后一笔。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明天原告律师撤诉之后会把具体经过汇报给你们医院。”   叶知我象听故事一样听乔慎言说完这些,不敢置信地喘了几口气:“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种事一直都在发生,看样子叶医生平时不怎么关心民生新闻。”   “我也不是不关心……”叶知我紧张了好多天的心一下子松快了,又是兴奋又是激动又有点难过,重重地叹了口气,摇着头说不出话,乔慎言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拿起酒壶把她的杯子斟满:“这一杯是为了水落石出。”   叶知我笑着端起酒杯:“这一杯无论如何我也得喝!”   两只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叶知我喝干杯中酒,诚挚地对乔慎言说道:“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要不是你,一辈子我都会自责!”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打了几个电话而已。你要谢的话就去谢小敏,她整天逼着我想办法帮你的忙,要不是她催得那么紧,问题说不定不会这么快解决。”   “乔小姐?我一定要好好谢谢她!”   乔慎言自斟自饮,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叶知我的表情:“我这个妹妹被惯坏了,有点小姐脾气,平时也不怎么擅长跟别人打交道,不过我看她和你相处挺愉快,你们俩还真是投缘。”   “是挺投缘的,不过我没觉得乔小姐有什么小姐脾气,她很开朗,也很真诚。”   “小敏没怎么上过学校,一直都在家里跟家教学,这方面我们家里人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只是希望她能拥有一个健康的心态,诚实、自信、善良,当然也要真诚。不过有时候我很矛盾,同时具备这几个优点的人通常都很单纯,而单纯的人往往也最容易受伤害,因为她们没有戒心,她们会把身边所有人都想得跟自己一样美好。到底是应该推翻以前灌输给她们的思想,增加她们保护自己的能力,还是维持现状,让她们永远活在别人的保护下?”   窗外的湖边人影微动,一名穿着旗袍的年青女人站在湖对面的一株柳树下,幽幽地吹起一管洞箫,箫声低沉,从水面上缓慢地泛过来。叶知我凝神思忖着,低声说道:“或许你这两种办法都不对,既不要急着全盘推翻她们已经树立的道德观,也不要让她们陷在过度的保护里。如果是我,我会试着松开手,捡一小段平坦点的路让她们自己走,跌一跤的教训会比嘴上的空谈有用很多,让她们摔摔打打学习成长,这才是最实际最有效的保护。”   乔慎言饶有兴致地听着:“听起来很有道理,看不出来你的思想还挺深刻。”   叶知我自嘲地笑:“我哪有什么思想,这都是切身体会。”   “切身?”乔慎言的酒杯在唇边停了一下,慢慢地抿下去一口,“这么说,叶医生以前也曾经是一个这么单纯的人?”   “我?呵呵,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叶知我没听清乔慎言这句话里‘以前’和‘曾经’这两个相当别有用意的词,掩饰地笑着。只是她顾左右而言他的水准极低,实在找不到打岔的话题,干脆就端起面前的空酒杯:“这个梅酒味道真不错,再给我来一杯。”   一旦开了头,后头就不容易刹住。坐在这间雅致的水厅里,听外头的箫声,看满湖莲花。一张圆桌两杯梅酒,叶知我抿一滴在舌尖,品着酒香里透出的梅花清香,两边脸颊上泛起一些潮红。她一手托着腮,斜着脑袋看向乔慎言,脸上挂着的轻笑仿佛刚刚乘着风从很高很高的天空里飘下来,还没有完全落地,还没有沾染尘埃。   乔慎言三句话里有两句半都饱藏用意,他的酒一杯接一杯不停,看着叶知我的眼神却越来越清晰。这个女人要么是心机极深大巧若拙,要么就真的是这么憨纯,已经在现实里破得头破血流了还在用一双孩子的眼睛看世界。   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她?乔慎言飞快地挑了一下眉,目光从叶知我轻笑的眼角滑到她轻笑的唇边,心里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越来越渴求。   圆桌不大,他修长有力的手臂伸过去,轻轻松松就可以覆住叶知我正在把玩空酒杯的右手。温热的手心贴在她的手背上,那种陌生的触感让叶知我的手一震,慌不迭地缩了回去,白色小酒杯掉在桌面上,格啷格啷响着转了几个圈。   那只落空的大手丝毫不觉得尴尬,它利落地向前一个挺伸,牢牢抓握住叶知我急切想躲开的手。五根合拢的手指是那么坚决,叶知我试了两次没能抽出手,有点不知所措地低声嗫嚅着:“乔,乔先生……”   乔慎言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叶知我,本来就低沉的声音,这一刻听着更低沉:“那天在电梯里,他叫你,你你……”   叶知我的脸在乔慎言的注视下渐渐发白,酒精薰起的红晕消失不见,只有嘴唇被咬得发红。心里的警铃倾刻间响得震耳欲聋,她在他的视线里找不到藏身处,不得不硬着头皮地迎上去:“太晚了乔先生,我要回家了!”   乔慎言感觉到她的手也开始变冷,这如果不是心虚的表现,那就一定是在害怕。他看着她每根手指上修剪整齐的指甲,因为医生这个职业吧,她不象好多女孩子那样留着漂亮的长指甲。看多了女人妩媚的一面,这双简单朴素的手和它的主人一样也显得那么孤单苍白,一样让男人有将她拥进怀里的冲动。   那一夜。   那整整一夜。   她是不是也这样孤单苍白地躺在费文杰的怀里,让他把她变热变暖……此刻她惊惶失措的眉眼,那一夜在那个男人的怜爱下会绽放着怎样的光华?   “你的手很凉,”乔慎言把手握得更紧,唇角不自觉地抿了抿,隐隐现出两道法令纹,叶知我细瘦的手腕在他的掌握下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冷了吗?”   叶知我用力咬着嘴唇往回抽手:“乔先生!你……你松手!你弄疼我了!”   乔慎言脸上戏谑的表情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审慎和肃然,他眉头微皱着,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不悦地沉声说道:“你是医生,小敏的病情你应该比我、比费文杰都明白,她的心脏绝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叶知我拧着眉怒瞪他:“松手!我要喊人了!你放开我!”   “你我都很清楚,小敏的病不可能治得好,她现在就是在拼运气,多活一天算一天。叶知我,你仔细听好了,只要小敏还活着,我就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让她过得幸福快乐,任何对她有可能的伤害都绝不允许发生!”   叶知我咬牙:“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的妹妹!”   乔慎言冷笑:“叶知我,你很漂亮,而且很年轻,就算再多等上几年费文杰那小子也还是会对你死心塌地。小敏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她的时间不多了,既然她喜欢费文杰,费文杰就一定要属于她,是演戏也好是欺骗也好,只要哄得她高兴就行。将来有一天小敏不在了,你们有大把时间重温旧梦,可现在不行!我不想用激烈的手段对付你,你最好有点耐心,自觉一点,离费文杰也远一点。”   叶知我气得全身颤抖,全身上下除了喘气的劲,就只还有一点余力用愤怒的眼神瞪着这个可恶的男人。就在几分钟之前他们还很愉快地喝着小酒很河蟹地聊着小天,怎么他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凶!凶得让她很害怕!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叶知我不敢置信地摇着头,气到极点反而笑出了声:“你凭什么对我说这些话?我离谁远一点离谁近一点是我的自由,你有什么资格干涉我!   乔慎言的笑声很冷冽:“就凭你们医院现在的那件诉讼案。叶知我,你信不信,我既然有办法查明真相让原告撤诉,也就有办法让这个案子继续审下去,一直审到你身败名裂从此再当不成医生也不能在宁城立足为止。”   叶知我从牙缝往里吸着气:“你卑鄙!”   “彼此彼此!”乔慎言的手指深深按在她的皮肤上,隔了一层皮肤底下好象就是骨头,她也和小敏一样瘦得可怜。“我对付卑鄙的人的办法,一向都是比他更卑鄙。”   眼泪在叶知我的眼眶里打转,她睁大眼睛就是不让它们掉出来。可是隔着一层泪雾,再凶狠的眼神也要大打折扣,那些盈盈颤动的眼波象是一场三春雨,浇在乔慎言身上。燃烧着的灼热中腾起一股白烟,有些东西熄灭了,有些预想不到的却在疯狂地涌动着,从胸前一直一直冲顶到咽喉,向上迸进了眼睛里,迸进他正在努力按捺着的怒火上。   乔慎言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撒开了手,叶知我被他的力气带着向一侧歪倒,沉重的椅子被撞得晃了一大晃,她的腿撞在红木桌腿上那些玲珑的雕花上,在细小坚硬的木质凸起上撞出的疼痛十分难以忍受,她咬牙忍住,站起来拔腿就向外跑,扑开紧闭着的房门,拼命跑出了这个精致的院子。   这种地方开车来不觉得,当真用两条腿在两边都是树林的小道上走,尤其还是在凌晨,立刻就有种鬼气森森的感觉,叶知我的眼泪被树林里的几声怪响吓了回去,她站定,回头看看院子里温暖的灯光,转过身继续向离开的方向大步走。   这里是东郊的某一处,具体哪一处叶知我不清楚,总之离她家肯定很远。走出那条一公里的岔道,到了稍微宽阔点的大路上,叶知我想着打电话叫辆出租车,钱包没带,到时候可以让司机师傅在楼下等一会儿。可是手在每个口袋里都没摸到手机,是忘带了带是刚才跑掉了?她没辙地叹口气,又委屈又气恼,左右望望有点辨不清方向。每个方向看起来都差不多,不知道哪条路是来时路。   身后有汽车响,叶知我回头看过去,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当然只有乔慎言的车会出现。他把车开到她身边停下,按下车窗:“上来,我送你回家。”   叶知我脚下不停,向前走着。乔慎言好整以暇地跟在她身边:“这里到市区还有很远。”   不理不理不理!   乔慎言看着叶知我走路时昂昂的头,悠闲地吐出一口烟:“别说我没警告过你,这一带治安不太好。”   她顿住,车也停下。   乔慎言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座旁车窗外的叶知我长发披拂在肩头,有几缕垂着半挡住她的侧脸。她看着车前方被车灯照出的长长光影,这么强烈而又明亮的光线,在黑暗里也只不过能照出几十米远而已。   其实又有什么能真正地久远呢?梦想过的都破灭了,渴望过的都失去了,就象这两只车灯,无论源头和开始多么浓烈多么深刻,也照不亮未来所有的路。   叶知我对自己笑了两声,轻轻摇了摇头:“乔先生,你误会我了,我和费文杰不是你想的那样,永远也不可能是那样……全世界他最恨的人就是我,他比你更希望我能远远地离开,不需要你用任何激烈的手段对付我,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说完长出了一口气,侧过脸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容,然后没有丝毫忐忑地向着黑暗里的前方走去。乔慎言的烟含在嘴角,好半天都没有吸一口,任由它静静地燃烧,一缕淡白的烟向上笔直地融进空气里。叶知我步步行走着,身躯瘦削步履疲累,她能感觉到乔慎言在身后看着她,看就看吧,她从来就不是个坚强的人,也从来不奢望自己能变得坚强一点。   急促的铃声惊醒了熟睡中的孙珈龄。孙大小姐在枕头上翻动了一会儿,等到第三遍铃声响起,这才咬牙切齿地下床跑过去接电话:“几点啦老兄?就算有急事打手机行不行?半夜吵醒别人睡觉是周扒皮才干的事儿!”   乔慎言对她说了现在的位置:“她一个人在路上走着呢,你快点出来,把她送回家。”   孙珈龄抓头:“有没有这样的啊老大,你跟现任女盆友闹别扭,让我这个前未婚妻去打圆场!这种情节推推推狗血了吧!”   “谁叫你家住的最近呢,”乔慎言催促道,“三分钟之内你要是还没出门,后果自己考虑。”   孙珈龄恨恨地丢下一句‘半夜鸡叫!’,然后披上外套抓起手机钥匙向楼下走去。   十五分钟之后孙珈龄在林荫道上找到了叶知我,看到车窗后可爱的笑脸,叶知我十分诧异,孙珈龄伸手打开车门,笑着冲她勾勾手指:“上来吧。”   叶知我坐进车里:“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孙珈龄发动汽车,拿起手机朝她晃晃,按下了重拨键,铃声刚响就接通了:“找到你丢掉的灰姑娘了,速度挺快吧!”   叶知我垂下头,两只手交握着,听孙珈龄和电话里的乔慎言开了几句玩笑以后收线。孙珈龄开着车穿行在林荫道上,不一会儿就开到了通往市区的大路上,她一只手捂着嘴夸张地大打呵欠:“叶医生,这为了什么呀?按说小乔他不是这么不怜香惜玉的人,半夜里把女孩子丢在郊外,这种缺德事不象他做出来的!”   叶知我笑笑:“没有……是我自己要下来走走的……”   “你下来走走,害得我被他半夜从床上薅起来。”孙珈龄笑着把手机递给叶知我,“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骂他两句帮我出出气。”   叶知我摆摆手:“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孙小姐,我家住在宁海路。”   “别这么客气哈!”孙珈龄瞄一眼后视镜里那辆远远跟在后头的车影,心里好笑,“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就别再叶医生孙小姐的了,我叫你叶姐行吧,小乔和小敏他们都管我叫珈珈,要么就是小孙,都行。”   “好啊!”叶知我和开朗的孙珈龄聊着天,她能听出来孙珈龄一路都在把话题往乔慎言身上拐,不过她实在没有兴致再提起这个人。装模作样地敷衍着,幸好路上没人车开得很快,没过多久就回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外。   和孙珈龄告别后回到家,叶知我累得直接扑上床,抱着枕头闭起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她把头埋在枕头里一通无奈的笑,什么时候她成了让人这么讨厌的人,都不想再看见她,都希望她走得越远越好。所以她还是快点走吧,什么也不管了。   叶知我起床以后把已经收拾差不多的行李再整理一遍,能扔的全扔了,全部家当塞进两只皮箱里,拎起来随时都可以走。   医院十点多钟把电话打到叶知我家里的座机上,果然和乔慎言说的一样,原告方撤了诉,原告律师也到医院里解释了全部经过,这件案子总算彻底完结。医院的领导对叶知我说,他们正在考虑起诉那名原告。叶知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几句,放下电话长出一口气,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陪伴自己两年的这个小家,决绝地拎起皮箱打开了家门。   开车先去加油,然后一路往南驶出宁城市区,开上通往海城的高速公路,把所有委屈和不甘不愿和眼泪和愧疚和负罪感全都远远抛开。从今以后不再多问多想,从离开宁城的这一刻起,她要努力让自己幸福快乐。   车窗外的景物如飞般向身后退去,将近正午,初冬的阳光带来了融融暖意,一个人在平整的没有一丝起伏的公路上开着车,叶知我大声跟着车里放着的音乐唱歌。   “当你在我额头轻轻一吻,我竟然会哭得象个小女生……”   第十一章 always together,fore   第十一章   急急匆匆地离开宁城到海城来,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住处。叶知我已经有五年没有回来,这座小小的县级市变化不大,她心里多少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犹豫了好半天,把车开到了离以前旧居很远的城市另一边,找了间看起来不太贵的宾馆。把行李放进房间,肯德基里吃个汉堡,叶知我在街边买份报纸开始找房子,买也好租也好,总要给自己找个窝。   找房子有点象找男人,运气好缘份到一见钟情的不少,运气差缘份背一辈子找不到的也有。叶知我奔波了一下午,看了五套房子,每套都不太满意,傍晚时分拖着快跑断的两条腿爬回宾馆,两块面包打发掉晚饭,洗把澡,躺在床上想了想,拨通了杜均的电话。   叶知我说完第一句话,电话里立刻听到了玻璃摔碎的声音,杜均沉默了一会儿,沉声说道:“我在实验室里,你等会儿,我给你打过去。”   五分钟不到,宾馆房间的电话响了,叶知我咽口唾沫拿起来,谄笑着喂了一声:“这么快哈!”   杜均的声音听起来就是正在生气,很生气:“为什么?案子已经没事了,为什么要走?”   叶知我已经想好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心里烦,不舒服,出来散散心。”   “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内什么,我走的时候是上班时间,怕影响你……”   “借口!”杜均皱紧眉,“小叶,你不该这样,有些事不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至少我还曾经教过你,曾经是你的学长,有问题有困难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没有困难……真的……”   “小叶。”   “嗯。”   杜均思忖着,语气平静了一点:“有个事,我想先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你辞职的事。”   叶知我眨眨眼:“怎……么啦……”   “现在后悔了没有?”   “没没,没有……”   “还嘴硬。如果你现在后悔了,我可以想办法让上头把你的辞职信驳回来。”   叶知我用力咬住嘴唇,悄悄地喘息着,轻笑着:“老杜,乃真神通广大啊!”   杜均轻斥地笑道:“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跟曹主任商量过了,还有邱教授,几个领导都很看好你,也都愿意帮忙。”   叶知我苦笑:“没想到我的人缘儿还挺好……”   “不着急立刻答复,但要尽快,一旦人事决定报上去了,就不好办了。”   “嗯,”叶知我不好意思直截了当地往杜均的关心上泼冷水,轻松地说道,“让我想想,好吗?”   杜均关心了一下她回海城后的打算,叶知我顺着嘴胡乱绉了几句,临挂电话前他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上午有个海城人到心血管中心来找你,我和欧阳打你的电话一直是关机。”   “海城人?谁啊?”   “一位姓黄的老先生,他说他是个律师。”   叶知我那边足足沉默了十几秒钟,杜均拿下手机看看,通话并没有中断:“小叶,小叶!”   “啊啊!”叶知我回过神来,“我知道了……黄律师……是吧,他说什么了没有?有没有说为什么找我?”   “他没说。小叶,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没有!”叶知我强装出笑容,几句话以后挂断电话,心里的惶惑却一直弥漫到脸上。   黄律师……她这辈子就认识一个黄律师,给她爸爸叶诠做过辩护律师的那个黄律师……隔了这么久,他又出现是因为什么?案子早已经结了,叶诠现在安静地躺在公墓里,叶知我也好不容易才让自己能够不主动地想起过去的事。这个时候他又出现,是为了往因为费文杰而揭开的旧疮疤上再撒一把盐吗……   叶知我一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打114查号台查到黄律师那间事务所的电话号码,鼓起勇气拨通了他的电话。电话里黄律师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么和气,叶知我自报家门以后他推掉了手边所有的工作,约她立刻在事务所见面。   五年不见,原来的普通事务所现在发展壮大,在海城最好地段最高档的办公楼里拥有了豪华气派的办公室,黄律师是事务所的副所长,前台接待号把叶知我领进他的办公室后,他亲自起来给倒了一杯茶,放在叶知我面前的茶几上。   老律师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略略寒暄了两句,关心地问道:“我昨天到医院去找过你,你的同事说你现在正在休假,没想到是回海城来了。怎么样,这几年过得挺好的吧!”   “还行。”叶知我打着哈哈,感谢了一下他的关心,“黄律师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黄律师点点头:“是。”   叶知我看着黄律师有点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情,心向下沉了一沉:“黄律师……是什么样的事?”   “别着急,是好事。”黄律师笑笑,“怎么说呢,毕竟你爸爸的案子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一直也没有发现……前段时间,突然有人过来向我打听你的情况。”   叶知我扬眉:“我?打听我?”   “是,不光是打听你,还问到了费家人的事。”   叶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谁来打听的?黄律师你……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我推脱说已经记不清了,什么也没说。他走了以后我去翻阅当时的卷宗资料,找到了检察院开出的暂扣物品清单复印件。”黄律师说完走到写字台边,拉开抽屉拿出一只文件袋,从里头抽出几张纸拿过来递给叶知我,“因为叶副市长在羁押期间病故,依法不再追究刑事责任,所以被暂扣的财产里应该有一部分个人财产可以申请退还,只不过当时叶副市长走得太突然,我们所有人都忙于处理案件,你在葬礼之后也没有再出现,所以一直就拖到了现在。”   叶知我接过这几张纸,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事,她看着清单上那一行行字,嗓子眼有点涩:“这个……真的能去申请退还么……”   “毕竟是经济案件,结案的时候涉嫌非法收入的部分已经被依法没收了,你看后面,有一份我调出来的没收清单复印件。两份清单比对下来看,有一部分财产没有没收,折合金额不算小,还有一套房子。我找朋友打听过,现在申请退还的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叶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她捧着手里这几张清单,怔怔地说不出话来。黄律师很能体谅她的心情,微笑着说道:“不过也要做好思想准备,除了房子和一部分银行存款,别的小件物品不能抱太大希望,时间这么久了,检察院毕竟不是银行的保险箱,不能指望保管得有多尽心,当然更不可能指责他们,你说是吧,呵呵。”   叶知我把这件事委托给黄律师去办理,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她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乱糟糟地在街上走着,很久以后才发现自己把车忘在事务所楼下的停车场上了。   五年没回来,家乡也象是成了异乡,站在曾经熟悉的街头,叶知我每一眼看出去仿佛都能看穿时间。到处都留着她和费文杰的足迹,一切没有发生前,那个高大瘦削的男孩子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他们是多么无忧无虑地欢笑过,也是那样青涩好奇地亲昵过,对他们来说,五年是一段漫长得可以忽略的时间,可是就这样一眨眼,她就站到了时间的这一头。   叶知我已经过了还能幻想的年纪,十八岁的小女生或许还会天真地期盼着走失的王子突然出现在眼前,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收敛起散乱的思绪,回去拿了车,开出城外,在郊区的一个公墓里,在爸爸妈妈的碑前,静静地坐到太阳落山。   黄律师的人脉很广,办起事来的效率也很高,叶知我在小宾馆里住了一个多星期之后接到他的电话,通知她带上身份证明去办理手续。   手续不复杂,事务所里已经全都代办好了,叶知我要做的就是过去签个字,验明正身后拿东西。和黄律师之前预想的一样,那些没有被没收的暂扣物品最后只剩下了一把房子钥匙和一张存折,房子就是叶知我住过很多年的那一套,存折上是叶诠几年的工资加奖金,小二十万,还要再办一个解冻手续才能取用。   叶知我拒绝了黄律师陪她一起回家的好意,她向老先生表达了自己深深的谢意之后,独自一个人开着车回到从小长大的那个地方,鼓足勇气走出车门,回到了五年没有打开的那扇门前。   爸爸叶诠是从基层奋斗出来的,虽然只是个县级市的副市长,但对于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后台的人来说,这已经可以算是很大的成就。他在任的时候向来都是以清廉的形象出现,谁也没想到最后他会栽在‘钱’这个字眼上。   所以叶家住的地方也很草根,这还是叶诠在交通局当处长的时候单位里的房改房,九十几个平方的房子,五楼,三室两厅一卫一厨,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普通套型。门上的封条还在,红纸褪成了白色,破破烂烂地挂着,上头结了一层蜘蛛网。叶知我把封条揭掉,扒拉扒拉门上积留多年的灰尘,把钥匙□锁眼里。   已经锈得转不动了,她用力掰着小小的钥匙柄,手指上一点劲也没有,指甲捏得生疼,锁眼纹丝不动。一扇薄薄的防盗门挡住了她,门后头是离开已久的家,叶知我咬着嘴唇拼命跟这只小钥匙较劲,好象只差这么轻轻地一转,她就可以回到过去。   对门的住户听见动静从猫眼里看出去,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在邻居家门口,女主人把门打开,警惕地喊了她一声:“你找哪个?对面没有人住!”   叶知我转过身来的时候泪水也滴出眼眶,她慌乱地解释着,把手里的钥匙拿给邻居看:“我,我……我住这儿的……门……打不开了……”   门打不开了……   门后面再也看不到妈妈了……   叶知我站在家门口,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得涕泪横流全身颤抖,邻居女主人莫名地被这个漂亮女孩子的眼泪感动,鼻子也有点酸,颠颠地回到厨房里倒了一调羹油出来给她:“钥匙上蘸蘸油再去开,多蘸一点,油吃到锁里就好开了。”   叶知我东一把西一把地抹掉脸上的泪水,把蘸过油的钥匙□锁眼里,又捣腾了一会儿,咯啷一声,门锁应声而开,防盗门打开一条小缝。五年的悲伤孤寂之后,终于有一点命运的怜悯从门缝里透了出来,象妈妈温柔的手掌一样,轻轻地抚上了叶知我泪湿的脸颊。   关上门,叶知我在玄关背靠着房门站了很久很久,才鼓起勇气向屋里迈出第二步。   扑鼻是浓重的灰尘味,门窗紧闭也没有用,这么久了,地板上家具上,每件东西上都蒙着厚厚一层灰。叶知我局促地四处张望,很有点胆怯,生怕自己破坏了这里的安静。她一点也没有忘了家里的模样,这里是她象熟悉自己身体一样熟悉的地方。客厅里浅咖啡色的牛皮沙发,餐厅里木质的圆餐桌,房顶飞利浦的吸顶灯,还有厨房门口靠墙角放的冰箱,房子被扣的前一天她把冰箱里所有东西拿出来,拔掉电源,擦干净里面的水防止发霉发臭,到现在冰箱门还半开着,里头的抽屉也没有推紧……   朝南的一间小房间是她的卧室,十一、二个平方,里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只衣柜,床上铺着淡绿色的床单。费文杰第一次吻她就在这间屋子里,当时他们坐在床边聊天,叶知我一边啃苹果一边叽叽哇哇地讲学校里老师布置那么多作业真不人道,后排男生又借我的作业抄了,体育课上要跑八百米还不如杀了我吧,还有费文杰,六班一个男生给我写情书了,比你写得好看,字写得也象书法一样……   然后那只苹果就被他抢走了,她沾着苹果清甜汁液的嘴唇就被他吻住了,也许吻了足够把一只苹果吃完的时间,他才慢慢地松开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又得意忘形又有点霸道地说,叶知我,以后不准跟别的男人说话,只准跟我一个人,也不准看别的男人,只准看我一个人,只准你喜欢我一个人!告诉我那小子叫什么?我去收拾他!   叶知我深深呼吸,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让外头的空气透进来。窗台下是她的书桌,桌子上的玻璃台面下压着高中的毕业照,那上头的她穿着又丑又土的校服,咧着嘴笑得很开心,因为快要毕业了,考进大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谈恋爱了……   叶知我轻笑着摇摇头,不再让自己沉缅在回忆里。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伤心难过只是一时的,她把这套意外的房子当成爸爸妈妈从天上送来的礼物,或许他们看到女儿现在迷茫彷徨的样子,才特意安排了黄律师的出现吧!一定是这样!   擦干眼泪卷起袖子打扫卫生!叶知我跑到小区外的超市里买了毛巾抹布肥皂洗衣粉等等东西,还有她从宁城带回来的两只皮箱,全都吭哧吭哧背到五楼,开始收拾整理。   叶知我检查了一下,家里的家用电器都没坏,水电因为没欠费也没断,电话和有线电视五年没交费,全停了。窗帘床单摘下来扔进洗衣机,衣橱里的衣服搬到阳台上晾晒,接下来拖地,擦窗户。可以叫钟点工的,超市旁边就看到一间家政服务公司,可叶知我更愿意是自己让家恢复原来的勃勃生机。   就剩下她一个人也没关系,她会好好地活的,她一个人要活出三个人份的幸福,这个任务还挺艰巨,所以一定要打起全部精神来。   一整天忙碌下来,屋子稍微有点样了,夜幕降临,温暖的灯光再度照在家里,叶知我满足地看着,一点也不觉得累。她微笑地朝相框里爸爸妈妈的照片挤挤眼睛,把刚才到超市时顺便从蛋糕店买的一只小蛋糕拿出来,往上头插蜡烛的时候忍不住长声叹息:“妈,我又老一岁了,还没嫁出去呢,愁死了,怎么办呐!”   今天是她的生日,在宁城的时候,每年这一天都能收到杜均、欧阳阳和几个朋友的礼物和祝福。现在在老家,电话也没了,杜均他们联系不上她,等过两天买了新手机再去要礼物吧。蛋糕上的蜡烛燃着小小的光焰,红红的,一跳一跳,象是有生命似地,那么鲜活。叶知我微笑着默默许个心愿,用力吹熄了蜡烛。   每年都是一样的,爸爸妈妈安息,文杰平安快乐。   洗个澡,回房间,关上门。   松鼠在秋天会为过冬储存粮食,它们四处搜集松果然后偷偷埋起来,饿了就挖出来吃,总有一些糊里糊涂的松鼠找不到自己挖过的坑,直到来年开春松树的幼苗破土而出,才知道错过的那顿美餐已经长成一株未来的希望。   叶知我把一只大大的纸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象是松鼠刨开一只土坑,翻出了埋在这里的松果。   箱子放着好多小纸盒,每一只都包装精美,大大小小形状不一,打开来,里头全是音乐盒。材质不一形状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拧紧发条后,它们奏响的是同一首乐曲,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序曲。   音乐盒里的齿梳钢条被缓缓转动的爪轮拨响,发出的声音虽然刻板,但是有种特殊的清脆清澈感觉,听着会让人平静淡然。十几只音乐盒,十几首天鹅湖序曲,杂乱地在叶知我身边响着,发条松紧不同,音乐的节奏也有快有慢,叮叮咚咚,长长短短。哪一只停了,叶知我就再把发条拧一拧继续听,她躺在枕头上,一伸手把床头的台灯关掉,闭起眼睛,生日的夜里,只让自己被好听的音乐声围绕。   门铃里的电池早就淌水蚀坏了,叶知我没想到这个茬,所以当她家的家门被敲响时她没有立刻听见,门外那个人耐心十足地敲了又敲,总算是把叶知我从半梦敲成半醒。她趿着拖鞋小跑着去开门,不知道来的人会是谁,黄律师么?应该也只有他,除了他没别人知道她回了以前的家。   猫眼里看到的那个人居然是乔慎言!   叶知我脸上有点变色,心里第一个反应是干脆装死,就当没听见。可乔大少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他又用力拍了一下门:“叶知我,我听见你走路的动静了,快开门!”   听见个鬼,软底拖鞋!   叶知我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鞋,咬住嘴唇皱紧眉头屏住呼吸继续观望。超市广告牌上说是软底拖鞋,走路的时候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响声吧……   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开门,乔慎言没再敲,他毕挺地站在门口正中央,叶知我凑到猫眼边看了三次,次次他都笔直地盯着她眼睛的方向,摆明了就是一副看谁耗得过谁的无赖架势。   其实吧,就是真的不开门又怎么样呢,他愿意在外头发神经站一夜关她什么事!可叶知我莫名其妙地就是有点怵乔慎言,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男人太强势,而叶知我是那种遇强则弱,遇弱更弱的软腿子,习惯了忍让退缩。她心里很不甘不愿,今天这个日子有多难得,她本来可以好好地一个人给自己庆祝生日,半道上偏偏杀出他这么个程咬金,看样子是要把一切都给毁了。   她愤愤地想着,把房门拉开,对着外头的他说道:“干什么?我已经照你说的远远离开了,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你……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里?谁告诉你的!”   “你说呢?”乔慎言轻笑。   叶知我犹疑:“黄律师?他,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乔慎言上上下下打量叶知我身上的棉睡衣睡裤,和她在灯光下清新的脸庞:“在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帮忙找人去检察院疏通关系的时候。”   “你什么意思!”叶知我皱着眉,慢慢地反应了过来:“找黄律师打听我的人……是你!”   乔慎言唇角微弯:“叶知我,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天真,你真的以为会有人闲得没事干翻看五年前的旧宗卷,托人情拉关系帮你要回你的东西,费了半天的劲最后只收两千块钱,连请人吃一顿饭的都不够。”   叶知我咬紧牙关:“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乔慎言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柔和了下来:“以后有没有企图我不敢保证,但是今天晚上没有。”   叶知我满脸的提防,看着乔慎言的眼神比巴依老爷看着阿凡提还要谨慎,她没有从眼神看穿别人内心的本事,盯着乔慎言看了半天,沉声说道:“我要休息了,你走吧,不送!”   “叶知我……”   “乔先生!”叶知我打断他,但是这股子凌厉的气势没能维持太久。她手握着门把手,无力地摇摇头,“乔先生,我很累,你还是先走吧,实在不行的话你找间酒店住住,今天晚上的钱我来出,有话明天再来说,好不好?”   音乐盒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天鹅湖序曲无忧无虑地响着,芭蕾舞剧第一幕结尾这段音乐响起的时候,齐格弗里德王子望着蓝天上飞过的一群白天鹅,并不知道自己将会遇见奥杰塔,更不知道自己会爱上这个命运坎坷的美丽公主。   乔慎言欲言又止地顿住,垂眸自嘲地笑笑,姿态潇洒地摊了摊手:“好吧,虽然跟我预想的地点和气氛不太一样,但是……”   他抬起头,眼睛微眯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宽阔的胸膛伸展开,胸臂间结实的肌肉情不自禁绷紧,西装肩窝处的衣缝顿时被撑满。他向前跨一小步,离叶知我只有一朵花开的距离,她长长的睫毛象是花瓣,在他的呼吸里扑簌盈颤。   “从那天晚上一直到刚才我开车到你家楼下,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叶知我,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你看你长的马马虎虎,性格也很糟,谈不上什么家世出身,学历工作都很普通,年纪一大把,过往情史也不单纯,我从你身上就没找到一点点能说服我自己的优点……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多天一直在想你,一闲下来就不由自主地会想,想得我自己都有点莫名其妙。叶知我,你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好!”   那两片花瓣一样的眼睫始终颤动着,比蝴蝶翅膀还要轻盈,却在他的心里刮起幕天席地的风,粗鲁地把一切都推搡开,耕垦出一大片开阔的新天地,只留给她一个人。   叶知我的表情不喜不惊,慢慢抬起眼睛看向他,仿佛有点置若罔闻的样子。乔慎言觉得自己鼓了几百公里的勇气,好不容易的一拳头却打在了空气里,顿时就有点抹不开面子的怒意隐生在嘴角,那两道代表了权力欲与控制欲的法令纹让他看起来很沉肃,很不讨喜。   叶知我心里确实也是这么觉得的,世界上就是有乔慎言这样不讨喜的人,好话歹话人话鬼话,能把人说笑的笑话或者是能把人说哭的感动话,从他嘴里出来,听着怎么都那么扎人。她眨了眨眼睛,修长的眉毛稍微往上抬了一点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回答道:“我二十七,你三十二,谁的年纪一!大!把!”   乔慎言眉头越皱越紧,他刚才那么一大篇,她就只听见了那一句?这个女人的天然呆程度已经进阶到最高等级,这么老旧的楼道里,一盏十五瓦白炽灯泡的简陋光线下,防贼一样只拉开一条缝的防盗门前,墙角边一只堆得满满的垃圾桶,眼前对着一个穿棉质睡衣睡裤、头发胡乱扎束着的、满脸敌意的女人……她以为他推掉所有的邀约放下所有的工作,开车从一个城市赶到另一个城市来就是为了奚落她?   世界上没有这么吃饱饭没事干的男人,但是偏偏就有叶知我这样断章取义不识好歹的女人。   乔慎言笑笑,凝视着叶知我的眼睛,伸手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盒子塞进她手里:“生日快乐。”他说完,不等叶知我说什么,转身就向楼下走去。   叶知我把头伸出门外,盯着已经空空荡荡的楼梯看了很久,心一会儿浮一会儿沉。他说那些话……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是在向她表白吗?可是怎么可能,他家里的红旗未婚妻虽然倒了,外头不是还有一片彩旗飘飘的吗?他这是在拿她开心,还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还有这个盒子。   礼物?   叶知我回到房间里把盒子的包装拆开,里头居然是一只手机,开着机,屏幕上显示出已经调好的日期和时间,背景很2很2很2地用了宁辉钢铁公司的logo,她随手按着键,通讯录里看到唯一的一条记录。乔慎言在市区的公寓,乔家东郊别墅,他办公室,两部手机,一共存了五个号码,备注里还有邮箱地址,他公寓的地址,和一个陌生的日期,1978年3月29日。   叶知我琢磨半天,这个,该不会就是他的生日吧!   数不完的夜   第十二章   费文杰听见了门锁被小心翼翼打开的声音,他没抬头也没睁眼,依旧安静地靠在沙发背上。现在已经很晚了,会这么鬼鬼崇崇摸进来的只有一个人。乔敏行脸上堆着狡黠的笑,打开门以后却听见了一阵叮叮咚咚的音乐声,客厅里没有开灯,从阳台方向透进来的光不够明亮,她只能影影绰绰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人。   “我还想吓吓你呢!”乔敏行把包和钥匙丢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上拖鞋走过去,“怎么也不开灯,你干嘛呢,听的这是什么?”   走到费文杰身边甜腻地坐下,乔敏行看见了茶几上的音乐盒,做成精致的水晶杯形状,杯口上一只垂首的天鹅伴着音乐缓缓转动,不时折射出一道微弱的亮光,很美很柔弱的样子。   “现在几点了?这么晚了怎么还跑过来?药按时吃了没有?”费文杰握住她递过来的手,体贴地问道。乔敏行嘿嘿地笑:“吃了,跟珈龄姐聊天来着,她说了要帮我设计婚纱……这是什么曲子啊,真好听!”   费文杰微笑:“天鹅湖里最经典的一段。”   “天鹅湖,芭蕾舞?”乔敏行拿起那只音乐盒,微笑地看着那只水晶天鹅,贴近了听,音质更清晰更透澈,“真好听,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啊,怎么都不送给我!”   “你要就给你,”费文杰抬腕看看表,“很迟了,我送你回去。”   乔敏行摇摇头,窝进他怀里,小声地暧昧地笑道:“我今天不走了,好不好……”   “你不回去你爸会说你的。”   “我爸没在家,到海城去了。”   “海城?”费文杰问道,“我今天下午在公司里还碰到他,怎么没听他说要出差?”   “好象是为了海城的一块什么地要拆迁,约到了一位市领导,我爸就过去了,我哥正好也在海城,他们现在估计还在酒桌上呢。”   费文杰的眉不由自主地皱了皱:“你哥?他怎么也跑过去了?不是跟你爸一起过去的?”   乔敏行贼兮兮地笑:“他追女朋友去了,哈哈哈,他还以为我不知道呢,珈龄姐什么都告诉我了!他跟叶医生约会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吵了一架,把人叶医生气得跑回海城去了,我哥在家里百爪挠心挠了一个星期,乖乖地跑过去给人家赔礼道歉。”   费文杰敷衍地跟着笑了两声:“是吗……”   “是啊,还有更好玩的呢,葛阿姨也说我哥这几天有点不对劲,说有一天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抽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葛阿姨过去打扫卫生,一开门还以为失火了,满屋子都是烟。我听的笑抽抽了我!我哥!你想得到吗,他那种人纳粹党卫军一样的,居然也会为情那个所困,哈哈哈,太欢乐了!”   费文杰失笑:“有你这么形容的吗,还纳粹!”   “都一样霸道不讲理脸臭嘴硬!还是费文杰最好!”乔敏行笑弯了两只眼睛,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哪哪儿都好!”   “傻姑娘!”费文杰拍拍她的脸,“渴不渴,要不要喝点东西?”   乔敏行从他怀里跳起来:“我去拿,你要什么?咖啡no酒no茶no,别的随便挑。”   费文杰摇摇头:“那就跟你一样来点橙汁吧。”   乔敏行哀叹着走进厨房里:“再喝橙汁我就要变橙子了,直接把我放榨汁机里吧。”   晚上不开灯也挺好的,喝着香浓的橙汁,松软的沙发上窝在一起,音乐盒发条上到最紧,小天鹅慢慢转着可以唱很久。乔敏行枕着费文杰的腿,出神地听着:“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曲子,听得我都想去看芭蕾舞了。”   “好啊,下次有演出带你去看。”   “你看过吗?”   费文杰顿了一顿:“看过。”   “是吗,好看吗?你在哪儿看的,在美国的时候还是回国以后?”   “好看,在我去美国以前看的。”   “我最羡慕那些芭蕾舞女演员了,那气质那身段,唉唉唉,自卑啊!她们穿的那种鞋子叫什么鞋?脚尖立着真是好看!”   费文杰有一下没有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你也挺气质的,就是身段差了点。”   乔敏行翻过身哈哈笑着拍了他一巴掌:“差也没办法,就赖上你了怎么办吧!”她笑着做个鬼脸躺回去,“去美国以前看的?那好多年以前了吧!”   “是有几年了。”   乔敏行突然想起什么,又撑起身子跪坐起来,瞪大眼睛瞅着费文杰:“你一个人去看的,还是跟别人一起看?”   “小丫头,问这个干嘛。”   “快说快说!”   费文杰低声地笑:“跟别人一起看的。”   “女的?”   “女的。”   乔敏行轻轻咬住嘴唇,斜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费文杰:“珈龄姐说了,男人一旦莫名其妙地抽起烟喝起酒生起气发起疯,或者走神时间超过五分钟,或者关着灯听老歌看老电影,这些都是心里有鬼的表现!”   费文杰失笑:“你跟孙珈龄在一起就从来没干过一件好事,你们整天就琢磨这个,我就奇怪了,她的公司居然还能不倒。”   乔敏行欺身过去,两只手搭在他肩上:“老实交待,你在这儿听这个,是不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   费文杰弯起嘴角:“往事……什么样的往事?”   “那要问你啊,嗯嗯,故意装傻,十分可疑!”   费文杰把乔敏行枕乱的头发拂平:“哪来的什么往事。”   “不是事,那就是人喽!是不是跟你一起看的那个女的?”乔敏行嘟起嘴搂住费文杰,做张做势地张嘴去咬他的鼻子,“我不管,你不说我就咬你!快说快说!”   费文杰笑着搂住她的腰:“没什么可说的。”   “没什么可说的也要说,她……是你的老情人,嗯?”   费文杰看着乔敏行,点了点头。   乔敏行脸上的笑容明显变淡很多,不过很快又比刚才笑得更灿烂:“你很想她啊……”   费文杰拧住她的鼻子:“说你傻还真是傻!我是在想她,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想。”   “那是什么想?”   费文杰抱乔敏行坐回身边,扶着她的头,让她枕在自己肩上,音乐盒的发条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转动的速度慢了很多,他拿起来又紧了一紧,听着乐声重新振奋起来。   “她从五岁起学跳芭蕾舞,十岁考进上海舞蹈学校,一直学到十二岁,所有人都说她非常有前途,然后……”   “然后什么?”乔敏行催问。   费文杰脸上神情有点黯然,不过还好有黑暗可以遮挡住他此时很难控制的情绪:“然后有一次放假回家,我那时候十四岁,很调皮,胆子也大,偷偷开我爸的车,不小心把她……把她的腿撞断了……”   “啊!”乔敏行皱眉,“怎么会这样!那她后来呢?是不是就不能跳舞啦!”   “粉碎性骨折,石膏取下来以后发现两条腿的长度稍有点不一样,正常走路跑步看不出来,跳舞就……所以她最受不了腿部残疾,每次听到这个反应都很强烈……”   乔敏行深深地感觉到惋惜,并没有深想费文杰说的话:“那……那再后来呢?她后来怎么办?”   “她后来就回家,回到普通学校里去上学,学习成绩很好,品学兼优,年年都是三好生,长得又好看,学校里很多男生都暗恋她。”   “那她一定很难过吧,不能再跳舞了!”   “她从来没说过难过,整天都是笑咪咪的……有一回我在报纸上看到广告,乌克兰一个芭蕾舞团在宁城演出天鹅湖,我就带她过来看,二流的剧场,三流的舞蹈团,我们坐在第一排,前面就是乐队的乐池,音乐刚响,幕还没有拉开,她就开始哭……两个小时一直在哭,一直在哭,把所有的纸巾都擦完了,我只好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捂在脸上……”   乔敏行说不出话来,这个故事本身就挺悲凄的,费文杰述说时的语气更让她觉得酸涩。她握住他的手,关切地握紧。   费文杰垂眸,眼光停留在空气中的某一处,仿佛可以看见从音乐盒里飘出来的音符:“从那以后,每年她生日或者圣诞节春节,大节小节的,我都会买一只天鹅湖的音乐盒送给她,我想着,总有一天我要带她去看世界上最好的天鹅湖,那时候还坐在第一排,我带上两条大浴巾给她擦眼泪,她想怎么哭就让她怎么哭……”   “文杰……”乔敏行揽住费文杰,嗫嚅着低声说道,“你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她不会怪你的。”   费文杰笑笑:“我知道,她不会怪任何人。”   乔敏行心里怪怪的,为这个女孩难过,可为了费文杰此刻的难过,她就更难过。   “文杰,你是不是……也很喜欢她……”   费文杰有点后悔话说得太多,他掩饰地笑着:“是啊,我是暗恋过她,可她没看上我,我伤心失望之下跑到美国去,谁知道就遇见了你,然后你就趁虚而入。”   乔敏行哇哇叫着恢复了好心情:“你才趁虚而入,你当你真是块宝啊,本小姐到现在还在后悔当时不该让你追得那么轻松!”   费文杰抓抓头:“我怎么记得那个时候是你追的我?”   “你赶紧的到厕所里找块镜子照照吧,马不知脸长猴不知毛多的,我追你,我是心脏有病好不好,又不是头脑有病!”乔敏行笑倒在费文杰怀里,不属于自己的伤痛总是很容易就抛开,感动最多只有一时。费文杰和她说笑着,在音乐盒停止转动的时候深深看了它一眼,抿紧嘴唇,没有再伸手过去上发条。   两三个小时车程以外的另一个城市里,叶知我身边的音乐盒还在响着,她闭起眼睛,从一幅巨大的、紫红色的、绣着金色花边的幕布开始回忆,全本芭蕾舞剧《天鹅湖》,她可以在脑子里象过电影一样,慢慢地从头到尾演一遍,有时候做梦都能看见自己穿着黑天鹅的舞裙,又稳又准地转完了三十二个挥鞭转,停下来骄傲地向观众致意。   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好象正在做梦,但是被一阵突然响起的音乐惊醒,叶知我被针扎了一样坐起来,东张西望地在房间里找,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大声地唱着:“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叶知我给这个歌词噎了一下,最后发现歌声的来源是乔慎言送来的那只手机,她赶紧下床小跑过去拿起手机,乔慎言三个字在屏幕上一亮一亮,童音还在理直气壮气吞山河地继续着:“……一拉线我就跑,轰滴一声全都炸没了!”   她头皮发麻地按下接听键,有点气急败坏:“乔慎言你搞什么飞机!”   “叶知我,我喜欢你。”   乔慎言的声音很平常,可叶知我突然就是一激灵,怔怔地接不上话茬。他那边好整以暇,淡定地笑了两声,说道:“我不喜欢藏着掖着,话不说出来我会睡不着觉。好了,我去睡了,明天见。”   乔大少说完挂断电话,叶知我盯着变黑的手机屏,一直到天亮都不再有睡意。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对着镜子照照,脸好象都有点肿,叶知我用块化妆棉倒点收缩水,在屋子里一边溜达一边拍。昨天晚上的蛋糕还剩一大半,当早饭挺不错的,叶知我四处看着,想到什么要买的就记在小本子上,呆会儿到超市去大采购。   坐在餐桌边喝牛奶吃蛋糕,太甜,于是又拿一包榨菜出来就着吃。住的地方有了,下一步就该考虑工作的事。回宁城是不可能的,本来一个费文杰她就避之不及了,现在又多了一个乔慎言,有空的话她要去算算命,今年是不是命中注定又有劫又有桃花,难道这就叫做桃花劫?   叶知我摸摸胳臂上支楞起来的汗毛,叹了口气,以她的学历和工作经验,应该能找到工作的吧,社区卫生服务站或者哪个单位的厂医校医都行啊。卖房子的钱加上爸爸存折上的二十万,在海城这种小地方可以买两三套房子了,或者买个商铺租出去,她在家里吃吃租金当宅女也挺好的。   还有一种选择,也和五年前的费文杰一样,出国找个学校念书去。可是二十好几岁的人了,乔慎言那种男人都会说她已经年纪一大把了,现在再去上学,还能象年轻时候一样轻松吗?她学来学去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不寂寞,还是为了更寂寞?   象叶知我这种过日子型的女人凡事都喜欢往坏处想,身上的现金总量一般都在一百块到五百块之间游离,这样就算钱包丢了也不会有太大损失。她吃完早饭把整理要买东西的小本本拿在手上,又往上头添了两样小东西,背上一只斜挎小包出门去,先奔ATM机取点钱,再奔超市和菜场。   一夜之间,叶诠家住进了人的消息传遍整个小区,这里住着好多爸爸当年在交通局时的同事,习惯了捧高踩低的人们第一反应是猜测和怀疑,叶知我低着头走在路上没有人认识,所以在路过扎堆聊天的几个老太太身边时,有几声无马赛克的高清版议论传进了她耳朵里。   “何止几十万,说是贪了有几百万呢!”   “那他女儿现在还装出个穷酸样是给谁看的……”   叶知我挠挠头,掩饰住嘴边无奈的笑容,乃们才穷酸,老娘固定资产不固定资产加起来也有几百万!哪天拿一万块钱出来换成一毛硬币全倒在你们家楼下下水道里,老娘我堵死你!   阿Q精神胜利法挺管用,叶知我忍不住在自己幻想出的完胜局面里笑出了声,笑意挂在微弯的嘴角上,赧然中又有点狡猾地垂着眼眸,白净脸庞被明亮阳光照着,远远看去几乎有点透明。   乔慎言把车拐进小区大门,还没有找到停车的地方就看见了这样微笑着向他走近的叶知我。初冬的阳光变得固执强悍,牢牢拴死了他在车窗后的视线,这就象是一场游戏,他先把她看进了眼睛里和心里,只好注定了授人以柄的结局。乔大少神情仿佛地眯起眼睛,手和脚的配合却有点错乱,从十几岁学会开车以来头一回把车开熄火了,百多万的名车猛地往前一冲头,他咬牙骂了句脏话,重新打着火,再抬起头来,叶知我已经看见了他。   从叶知我脸上消失的笑容让乔慎言抿紧了嘴唇,今天早上醒来时的好心情变得有点不太好,他干脆地把车开到路边停下,还没有开车门,一对四十多岁的中年夫妻停在了叶知我身边。   叶知我脸色有点发白,她很假地朝这个男人笑着:“好久不见了,李叔叔。”   “真的是你啊小叶,昨天晚上我看到你家灯亮了,我还在想是怎么回事呢,呵呵呵……”   “是啊,我也是昨天才回来。”   “好几年了,有……五年了吧……”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叶副市长……都这么久了!”   叶知我脸上的笑维持起来很费劲,她抓紧包带子,尽量礼貌克制地回应着王叔叔身边那个女人意味深长的审视。叶知我以为自己已经能达到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境界,但其实她还不够老脸皮厚,她只能躲在众人背后用阿Q的办法安慰自己,一旦面对赤果果的暧昧眼光就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摆脱被贴在身上的标签。   标签……她微笑着眨了眨眼睛,或许已经是钢印了吧,就打在她的脑门上,一圈深刻的字迹围绕着中间一颗五角星: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个女人看着她的时候,肯定觉得她就是只小老鼠,钻啊钻的走投无路了,只好又钻回了旧洞里。   她越是扬高下巴,心其实就越往下沉,一直沉到已经有点绷不住的程度……一直沉到有一只手臂完整地搭上了她的肩头。   乔慎言熟稔地扶着叶知我的肩膀,对着她转过来的脸低声说道:“怎么这么久才下来。”   叶知我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清楚地看见乔慎言的侧脸,她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她总是弄不清,好多事好多人,但是这一次被他身上的淡淡的香烟味道包围住,突然那么容易地就放心了,捏住包带子的手放松了些,眼眸可以疲惫地垂一垂,不用再硬挺着和别人对视。   王叔叔夫妻俩很知趣地告辞了,走出去一段路还回过头来,看看叶诠女儿身边那个英俊的年轻男人,和不远处那辆很贵的车。   叶知我心虚地朝乔慎言点点头,笑笑:“谢谢你。”   乔慎言的手还搭在她肩头,他顺势带着她转过身走到车边,帮她拉开副驾驶座的门:“上车。”   叶知我抓住门把:“干嘛?”   “吃早饭。”   “我我我我吃过了……”   “再吃一次。”   “我很饱了……”   “我很饿。”   “我真的吃过了!”   乔慎言在叶知我肩头的手用力握了握,眼睛也眯了一下:“陪我去吃。”   叶知我往旁边退开一步,挣开他的手臂,讪笑着说道:“那,那好吧……”   她说着逃开似地坐进了车里。   车门却没有立刻关上。   乔慎言身材高大,站直的时候比这辆卡宴高出一大截,必须要弯点腰才能正对着车里的叶知我。他一只手臂搭在车门上,另一只手臂搭住车顶,牢牢挡在叶知我的眼前。低下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乔慎言突兀地说道:“我一向眼光都很高。”   叶知我脑子里的警戒线biu一声升到最高点,他下一句会说什么?一向眼光高,可这一次却走了眼,喜欢上了你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女人。杨逍对纪晓芙也是这么说,没错,你说的没错,连我也不相信,但这是个事实,我是真的栽在你的手上了……   这种台词拿来骗骗二十岁以前的女生几乎是无往而不利,可是要怎样不卑不亢镇定地回应他,才能不象电视剧里女主角们那样看起来很好骗很白痴……   乔慎言把头垂得更低些,轮廓鲜明的脸上有一点淡淡的笑意,他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眼神会有点不由自主的锋利,太不柔和,太过直接,所以那笑意也象是刀锋上刺目的寒光。他搭在车顶上的左手慢慢地垂了下来,帮她把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叶知我僵若木鸡,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我能看上你,你就应该很自信。”   这这这这这……   这算是温柔的一刀么?还是笨拙的安慰?哪里有这种所向无敌的剧本!   叶知我咬住嘴唇,还算是平静的心湖表面象一幅平整微漾的布匹,却被一柄蛮乱的剪刀嗤出了一道大口子,又快又滑,收煞不住,这一头的伤口还来不及掩连,那一头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远处。她向后退,身体被座椅挡住,支支吾吾地强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没自信?我看你……我看你倒是有点太自信了……”   乔慎言理所当然地弯了弯嘴角,深深看她一眼,站直身子关上车门,大步走到驾驶座那一边,坐进来把车开出小区,驶上马路。   叶知我见过的男人里,乔慎言是烟瘾最大的一个,车里又是刚才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淡淡烟草味,还有点座椅的皮革味,还有股淡淡的香水味。   叶知我不懂香水,她只知道很好闻,这么女性化的柔和香味混杂在两种男性的味道里,一点也不显得突然。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眼睛偷偷地往乔慎言那边瞟,他没穿外套,黑色衬衫的袖口卷了几道,转动方向盘时右肘外侧的肌肉一条一条地耸动着。   开出去没多远,乔慎言的手机响了,他戴上耳机接通电话:“什么东西?忘哪儿了?”   那边听着是个女人的声音,乔慎言往副驾驶座看看,手往车门上的储物盒里指指,对叶知我说道:“一条项链,看看有没有。”   叶知我手往里头一摸,摸出来一条很漂亮的钻石项链,亮闪闪的,大大小小镶了不少颗,看着就值很多钱,乔慎言低笑着摇头:“说你点什么好,怎么总丢三忘四的。”   女人在电话里笑,乔慎言眉眼里也温情四溢:“行了行了,马上给你送过去,几分钟就到,你在大堂门口等着我。”   汽车拐了个弯,开进海城最高级的一间酒店,一个身材高挑相貌出众的女人已经等在了大堂门口,车一停她就走过来,很好奇地看了看叶知我,微笑着对她点点头,然后走到乔慎言那边,从车窗里接过他递出去的项链:“谢谢,我找了好半天,原来真忘在你车上了。”   乔慎言亲昵地笑斥道:“只有你才会把这种东西随手乱放。”美女耸耸肩,笑着挥手作别,走回酒店里。   叶知我垂下眼帘偷偷吁了一口气,从昨天晚上一直紧张到现在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这个美女身上的淡淡香水味和车里的一样。原来昨天晚上的表白和半夜的那个电话真的是在拿她开心,这就好,这就好!是谁跟她说过的,乔大少外面彩旗飘飘,这彩旗的素质也太高了,简直就是用云锦织成的吧!叶知我把脸转向车窗,好笑地弯起嘴角。   “傻乐什么呢!”乔慎言把车开出酒店后看了她一眼,叶知我身子坐直,清清嗓子:“去哪儿吃早饭?”   “你不是海城人吗,有什么好的地方推荐?”   叶知我摇头:“我哪知道什么好地方,这个酒店没有早饭提供的吗?”   “我不住这间。”   “嗯?”叶知我笑笑,“哦。”   乔慎言又看她一眼:哦什么?”   叶知我摇摇头:“没什么。不过……”   “什么?”   “不过……那什么……”   乔慎言皱眉:“你属牙膏的还是属鞋油的?怎么每次都只挤一点儿出来。”   叶知我笑:“我是说,刚才那位小姐应该是更合适的人选吧,她来演你的女朋友肯定比我有说服力。”   绿灯还有五秒才结束,乔慎言轻踩刹车把卡宴停在停止线前,转过脸来看着叶知我,一端眉梢向上扬起。他就这么看着她,红灯三十秒钟时间很快过去,后头响起催促的喇叭声,叶知我清清嗓子:“你干嘛呢,快开啊!”   乔慎言收回视线,两只手握住方向盘,却是从直行车道挤进左拐车道,扳转方向调头往回开,又开回了刚刚离开的那间酒店里。把车停在停车场,乔慎言握住叶知我的手,拉着她走进大堂,坐电梯到十二楼,按响一间套房的门铃。   来开门的人赫然竟是宁辉公司的董事长乔鉴安,他不解地扬了扬眉,然后朝叶知我伸出手:“好久不见了,叶医生。”   叶知我又窘又不解,右手伸出去和乔鉴安礼节性地握了一下,左手还被乔慎言紧紧地抓在右手手心里,一路都没能挣脱。乔鉴安看看儿子,又看看叶医生:“我们这就要回宁城了,你们来……有什么事吗?”   一张漂亮的脸蛋从乔鉴安背后伸出来,刚才那位美女微笑着跟叶知我打招呼,然后朝乔慎言挤了挤眼睛:“你不是说不和我们一起走的吗?怎么,改主意了?”   乔慎言把叶知我的左手递到自己的左手里,右臂抬起揽住她的肩膀,清晰宏亮地说道:“爸,我正式向您介绍,我的女朋友,叶知我。”   谁啊?谁的女朋友?   叶知我脸红得象块红布,又烧又烫地抬不起头来,她狠狠往乔慎言的手上掐了一把,使出吃奶的劲把手抽出来:“你你你……你胡说什么呢你!”   乔慎言眼角跳动了一下,叶知我喘着粗气瞪他一眼,强笑着对套房门口傻看的乔鉴安和美女说道:“没有的事……根本没有的事,别听他胡说,我,我……”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实在是难堪地无以为继,干脆转过身一溜烟跑开了。乔慎言没有立刻追上去,他看着叶知我仓惶的背影,所视线转回到乔鉴安的脸上。   美女手搭在乔鉴安肩头,低声轻唤:“鉴安……”   乔鉴安肃然地审视着比自己还要高大的儿子,看着他眼睛里既冲动又不失沉稳的光芒,终于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摆摆手:“随你随你,只要你有本事追到手就行了。”   乔慎言深深地笑着,对爸爸眨了一下左眼,也转身向叶知我跑开的方向追去。   眼角里那是泪吗   第十三章   叶知我走得又快又怒,不管是不是玩笑,乔慎言的做法都有点太过份了!她可以容忍他的强势和霸道,但不能容忍他的不尊重。这算是什么?就因为他身边缺个顶缸的女朋友,就拿她当猴耍吗?   海城是个小城,街道不象宁城那么宽阔,路边两排高高的银杏树已经变成了金黄色,扇形叶片被风吹得晃动着,一片接一片地从枝头飘落下来,地下铺着一层温柔的手掌,让人有点舍不得踩踏上去。她的手腕被乔慎言一把握住,身体也被拉转过去,朝向他。大庭广众之下的,叶知我不想闹得太难看,她板着脸咬牙说道:“差不多了吧乔先生,什么事都不能做得太过份!”   乔慎言心情很好的样子:“我过份了?什么时候?”   叶知我闭起眼睛长出一口气:“乔先生,我不骂人不代表我不会骂人,你松手,不要逼我在大马路上说脏话。”   “你说吧,我听着。”   “乔慎言!”叶知我二十多年的生命里没见过这样的角色,她皱紧眉头,狠狠往回抽手,没能成功,“乔慎言你到底想做什么!”   乔慎言眉梢微动,眉眼里溢出笑意:“可能你对我还不太了解,我想做的事就是正在做的事,三思而后行那一套在我这儿行不通。”   叶知我怒极:“放开我!”   乔慎言笑出了声:“真生气了?”   叶知我气得冷笑:“你再不松手我就要喊了!”   乔慎言摇头微笑:“杜云薇是我表姨,也是我爸爸现在的女朋友,那条项链是她的,你不要误会。”   “我误会你个大头鬼啊,我管你七大姑八大姨,松开手!”   “我觉得还是解释清楚的好,我不想我们之间一开始就有误会,也不希望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在开你玩笑。”乔慎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眉宇间肃然起来,“叶知我,我喜欢你。”   “你回家自己躲被窝里喜欢去吧,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   乔慎言没有生气,只是笑:“看来人不服老不行,以前都是我对别人说这句话,现在轮到我被别人说了。”   叶知我抡起拳头往他身上砸去,两只手却一起被握住,她抬头怒瞪乔慎言,这么好看的男人却在马路上耍流氓,世道真是变了!“姓乔的,我真要喊人了!你不想进派出所就放开手!”   乔慎言耸耸肩:“只是拉拉手进不了派出所,你要真想让我进去逛逛,我还得继续努力。”   他说着,嘴角噙起笑容朝叶知我俯下头来,骤然接近的男性气息吹拂在她脸上,把她吓得脸色发白。可是挣扎的动作全被他有力的双臂化解,她被拥紧在一个怀抱里,只剩下头左右扭动着,躲避他半似当真半似玩笑的亲昵。   两个男孩在慢车道上骑着自行车经过,带起一阵风,把地下的银杏叶片吹起来,拂向街头相拥着的两个人。   乔慎言只是想吓吓叶知我,跟她开个玩笑,所以她越是嚷嚷着避让,他就玩得更开心,做张做势地把头俯得更低,嘴唇也更贴近她苍白脸颊上唯一红润着的双唇。   只是突然之间,这一阵初冬的寒风从衣襟里吹了进去,透过皮肤深深沁入肌肉骨骼,叶知我四肢百骸都僵在乔慎言的怀抱里,头颈也无法再移动。他不是真的想吻她的,但是嘴唇却错谔地贴在了她冰冷的唇瓣上,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垂向一边,睫毛颤动着,刚才还那么强悍,转眼之间就如此羸弱,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被他的气息包围着,被这个吻惩罚着。   乔慎言不能很具体地记清自己吻过多少女人,有情难自抑时真正的吻,也有逢场作戏的玩弄,还有一些是祝福是无关情爱。但是这个突然之间就发生的吻却让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完完全全地出乎预料,却象是个惊喜,生日那一天以为被所有人忘记了,打开房门回到黑洞洞的家里,灯光骤然明亮,一屋子人跳起来欢呼生日快乐,彩带飞落如雨,一只蛋糕劈面扔来,满嘴满心里都甜得心醉。   他青涩地愣怔住,除了这样的轻轻触贴,想不起来下面应该怎么继续,唇齿可以怎样挑逗引诱,他通通都忘了,垂下眼眸看着她,紧张地幻想着如果真的继续了,又会尝到什么样更美妙的滋味。   更多金黄色的银杏叶片在街头的风里飞舞,身材高大的男人拥着心爱的女人,在叶隙枝梢间透下来的丝缕阳光中,久久地吻着她。乔慎言眼睛里的笑意快要滴出来,他抚在叶知我腰上的手臂紧了一紧,原来真的发生了,原来真的感觉不错……真的没有错……   只是叶知我还是那样地把眼眸垂向一边,睫毛慌乱地颤动着,不生气也不喜悦,分明是在失措失神。   乔慎言的眉心迅速皱了起来,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松开叶知我,向着她视线避让不开的方向看过去,马路对面的银杏树下,嘻皮笑脸的乔敏行挽着费文杰的胳臂,正在对哥哥比出V的手势。   浅尝,即止。   有多贪恋爱惜,就有多固执自私。   两个男人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马路对视,费文杰平静地朝乔慎言点点头,带着乔敏行走过来。叶知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手被抓握住,走也走不开,她求助般地看了乔慎言一眼,却在他眼睛里看到难堪和愠怒。   乔敏行笑得不行,蹦蹦跳跳地过来,欢乐地拍了一下乔慎言的肩膀:“可以啊哥,看不出来你也是这么猴急猴急的人啊,哈哈哈!刚才,唉呀,我忘拍照留念了,来来来,再摆一次造型,来嘛,哈哈!”   乔慎言面无表情地拉着叶知我:“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谁让你到处乱跑的。”   “谁乱跑啦,你和老爸都在海城,我就让文杰也带我过来玩,噢,只准你们玩,不准我也来玩玩吗!”乔敏行嘎嘎笑着松开费文杰,过去挽住了叶知我,“我还真来对了,一来就看到限制级镜头。叶医生,哦不,嫂子,我哥是怎么打动你的呀,他那种党卫军,你看上他什么了!”   叶知我被乔慎言牢牢地拉在身边,她知道他在生气,却不知道他在气什么。该生气是应该是她才对吧,莫名其妙地就被吻了,她应该狠狠丢一个巴掌过去,然后从这里,从费文杰的眼前跑开。手被握得很痛,叶知我根本没听清乔敏行说的话,她全部心神都被费文杰不经意的眼神占据着……   会为了一封情书、为了她和男生多说了几句话而吃醋的费文杰,现在平静地站在马路那边,在纷飞的黄叶里看着她被别的男人拥抱亲吻……   有时候,这样的平静比什么都残忍。哪怕是痛恨,是不屑,是鄙夷或者不耻,是什么也好,总之不能是平静……对一个女人最痛最重的打击莫过于爱人漠不关心的冷淡眼神。他轻轻一瞥,她体无完肤。   叶知我低下头盯着人行道上的花砖,不由自主地也收拢五指,狠狠地抓握住乔慎言的手,她不想在费文杰和乔敏行的眼前稍微露出一丁点异样的神情,身边剩下的唯一支撑就只有乔慎言温暖有力的手。   乔慎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啰嗦什么呢,不好好在家呆着到处乱跑,医生的话你都忘了吗!”   乔敏行冲他做个鬼脸:“文杰问过医生才带我来的!死样子,不就是打断你的好事了吗,行行行我们不打扰你了,你们该怎么继续就怎么继续吧,我去找老爸,切!”   她说着转过身,拉上费文杰向几步以外的酒店走去,乔慎言反应过来,甩开叶知我的手,快走几步过去扳住妹妹的肩头:“说你两句就耍小姐脾气,老爸在忙公司的事,你现在不要过去打扰他。走吧,我还没吃早饭,找个地方一起吃。”   乔敏行哼哼叽叽:“才不要和你一起吃,我吃过了,我不打扰老爸,我去开个房间行不行?我要和文杰在海城玩两天。”   乔慎言把心里的火压下来,强挤出一个笑容:“房间多的是,急什么。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拿车。”   乔敏行还在哎哎地叫唤着,乔慎言已经拖住叶知我大步走进酒店的院子里。打开车门坐进去,他长出一口气,语气很生硬地说道:“我表姨也在海城的事,别让小敏知道。”   叶知我看看他,轻轻点头。他发动汽车,象在解释似地又说道:“我妈去世的早,表姨一直照顾我爸和我们,只是……只是小敏不同意她和我爸的事,我怕她知道了心脏又会不舒服。”   叶知我咽口唾沫,轻轻嗯了一声。   乔慎言给还在楼上的乔鉴安打了个电话,然后把车开出酒店,带上等在路边的妹妹和费文杰,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了两圈,找间看起来还不错的店进去吃早饭。点了满满一桌各色点心,只是没一个人有胃口。叶知我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捏着一只豆沙包,又细又糯的豆沙馅吃在嘴里苦得厉害。   两个男人倒是迅速恢复镇定,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海城异型材加工厂的征地事宜,言语间听不出什么机锋,都泰然自若得很假。   乔敏行自然只好过来拉着叶知我讲话,海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特色小吃有哪些?嫂子你怎么突然就辞职回海城来啦?住在哪儿?找到新我工作了没?林林总总,体贴关心地问着。叶知我温言细语地回答她,在说到自己住处的时候,正在和乔慎言交谈的费文杰手一颤,杯子里的茶溅了几滴出来。   “那我们到你家去玩玩吧,我最喜欢到别人家玩了!”乔敏行自说自话地笑着,叶知我嗫嚅着笑:“刚住进去,还很乱,还在收拾,等弄好了一定请你去坐坐。”   乔敏行皱皱眉:“可是你现在住回海城来,你和我哥,你们怎么办啊?总不能就这样分在两个地方!”   乔慎言把脸一板:“这是你操心的事吗?你把你自己的身体养养好就行了。”   乔敏行呲牙:“你说这狗为毛总是要咬吕洞宾?”   费文杰笑着帮乔敏行盛了一碗白粥:“刚不说渴了吗,喝碗粥。”   还算是气氛活跃地吃完早饭,乔鉴安一个电话过来打给了女儿和未来女婿。乔慎言用车把他们送回酒店,表姨杜云薇肯定已经先离开了。   车门被关上,费文杰和乔敏行并肩向酒店里走去,一步也不停,一次也没有回头。叶知我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向车窗外:“早饭也吃好了,我要回家,谢谢。”   乔慎言坐在驾驶座上,迟迟不见发动汽车的动作。   叶知我又坐了一会儿,伸手去开自己这边的车门。   咔一声响,车门锁被锁住,她转过头来哀叹:“你又想干什么乔慎言,还不够吗!”   左手手腕被握住的同时,她的身体也被拉向他的方向,这一回没有怜惜,只是个猛烈的占有的拥抱,车里空间狭小,她被他以一种十分不舒服的姿势抱紧,腰腿都硌得有点疼,脸庞扳成了朝向他的角度,被真真切切地彻底吻住。   尖叫和呼喊全淹没在他唇间,有力的男人无一处不有力,即使是最柔软的唇舌,叶知我也无法抵挡。她眼前金星乱冒,头发也揪扯得生疼,战栗地被压制住,然后被索取。两个人的身体扭动纠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坐到了他腿上,后脑被一只大手按着,压向他热烈的嘴唇。   整个过程里他都睁着眼睛,冷冽地看着她,直到舌尖尝到眼泪的苦涩,这才松开她的双唇。叶知我扭不开他的手臂,大睁着眼睛喘着粗气:“乔慎言,你混蛋!”   乔慎言的胸膛也在起伏,叶知我挣不过他,只好口不择言:“你疯狗!你恶心!你去死!”   乔慎言眉梢微动,象是没听见叶知我的谩骂:“因为他对不对?你是在骗我还是在利用我……为什么他一来你就不躲了,你把我当成什么?勾起男人嫉妒心的工具吗?”   “你神经病精神病!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大叫大嚷的嘴唇被他的手掌捂住。   乔慎言眉头皱紧,眼睛微眯着看向叶知我,嘴唇抿了很久,沉肃地说道:“说实话,或者闭嘴!”   叶知我的呼吸吹他掌心。乔慎言狠狠地咬了咬牙,一抬手把叶知我推回到副驾驶座上,自己拉开车门跳下去,迈着大步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一个多月时间过去,直到元旦过完春节将至,叶知我身边再也没有出现过她不想见的人。中间回过一趟宁城,把辞职的事彻底办好了,房子也提前交给了买主。临回海城的前夜,杜均请她吃了一顿饭,席间两个人都颇为无语,叶知我对老杜满怀歉疚,但是也无法回报。   世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她整天除了吃就是睡,闲得快要长绿毛的时候,下雪了。今年冬天第一场雪,下得还不小,叶知我站在阳台上往外头看了半天,穿上羽绒衫戴上帽子围巾,全副武装出门去,在积雪已经很厚的马路上悠闲地散步。   这个时候马路上的人有几个是在散步的呢?叶知我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寻找,除了她以外好象没有。别人都是一副战风雪斗严寒的架势,只有她好整以暇安步当车,遇到哪里有一块平整无瑕的雪地还非要上去踩出两行脚印来才行。是很冷,可是也很好玩,她乐乐呵呵地随便往前走,没有目的,走到哪算哪。   路过靠近市中心的一个工地,靠马路的围墙上画了一排很具有煽动力的广告,叶知我傻站在雪地里看了半天,踅摸到工地另一头的售楼处,推开门满身是雪地走进去。   这里卖的是一个新建的商业街的门面房,大雪天里叶知我是今天第一个上门的客户,两名售楼先生围着她仔仔细细做了讲理,还领着到工地实地考察了一番。不过叶知我能承受的总价不高,而且她现在处于无业状态,贷款也贷不了,几经考虑选择,她挑了一套看起来市口颇为不错的一楼小门面房,二十个平方多一点,正好位于拐角处,两面都临街,以后真正做起生意来,门头比旁边三四十平方的门面房都长。   叶知我也是冲动型消费者,打开钱包拿出卡就把定金划拉走了,完后怀里揣着一资料袋的协议、合同、平面图、宣传广告,继续踏进风雪中。全款现金可以打九七折,一回到家叶知我就把所有的卡和存折翻出来,几个银行跑一圈,钱全集中在一起,等到合同规定的日期去付第二期款。   于是开始关注租房市场,同等地段同等面积的商业用房租金都很高,叶知我越算越欢喜,暗自庆幸自己下手果断。但是钱一下子全砸进去了,继续在家里混吃等死的时候不免就会有点顾虑,找工作的事不能再拖了。   递出去几份简历,又上网报了两个事业单位的考试,叶知我买了一套考试的书回家苦读,没过几天接到杜均的电话,通知她带上简历和所有的资质证书、获奖证书到海城一间二级医院去面试,一个星期以后医院打电话过来通知她春节以后去上班,试用期六个月,工资和宁城时候不能比,但是在海城这种小地方也算是不错的了。   叶知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她的谢意,第二天拜托欧阳阳帮她给杜均买了一只剃须刀。欧阳阳说杜均收到以后很高兴,叶知我无声地笑笑,心里百感交集。   业务丢了好几个月,叶知我抓紧时间翻看以前留下来的资料,到新的单位里开头最重要,一定要把自己最好的状态和能力表现出来才行。   一来二去,春节就这么悄悄地到了。   中国人最重视的一个节日,对叶知我来说其实比较尴尬和无趣,她的春节和平常没有区别,还是一个人,还是以方便面为主面包为辅偶尔开火打打牙祭,最多也就是在除夕夜炒两个小菜开瓶红酒自己安慰一下自己。   今年没兴致,叶知我更是连除夕的加菜都省了,买束鲜花到爸妈的墓上去烧了点纸,回家以后方便面里敲个鸡蛋,吃完了就猫在沙发上看电视吃瓜子。春节晚会的无趣程度大大出乎叶知我的预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直到零点将近时被突然炸响的鞭炮吓醒。   懒洋洋地爬起来,趴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外头漫天的烟花,然后关掉电视回房睡觉。鞭炮声声里,手机响了:“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叶知我没有换掉这首铃声,她拿起手机,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宁城的区号。会是谁呢?   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却没有人说话。叶知我喂了一声,又喂了一声:“你找哪位?”   还是不说话,鞭炮声太大,她依稀听见有人在电话那一头呼吸,但是不确定,于是又问一次:“找谁啊?”   她皱起眉,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挂断之前犹豫了一下,又把它举在了耳边:“是谁?你……你是谁?”   沉默,但是不空白,叶知我觉得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她把喉咙里的惶惑用力咽进肚子里,声音更轻更忐忑地问道:“是谁……是你吗,文杰……”   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声响起,乔慎言轻轻地说了一句:“是我。”然后挂断了电话。   乔敏行手里拿着块葛阿姨自己炸的排叉,一边吃一边走上二楼,葛阿姨的手艺没得说,面里夹了好多芝麻,炸出来又焦又脆,味道一极棒,她从小就喜欢吃。   二楼走廊里有股冷风,乔敏行伸头往走廊东尽头望望,那里一个小阳台的门好象开着,怪不得这么冷。她把最后一块排叉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走过去想把门关起来。   半开半掩的门外头站着个高大的背影。乔慎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面朝着花园,嘴里叼着一根香烟,眼睛被烟熏得微眯起,眉心现出几道约摸的痕迹。他正在出神,没有听见妹妹的脚步声,被乔敏行突然揽住腰才惊醒地转过头来,轻笑着拍拍她的头:“外面冷,快回去。”   “光知道讲我,你就不嫌冷啊!”乔敏行拎拎哥哥身上穿的一件单薄的黑色棉T恤,“发什么毛疯呢,在这儿吹冷风!”   “抽烟,抽完我就回去。”   “烟鬼!”乔敏行把香烟从哥哥嘴里拿下来,一扬手扔到阳台外面去,“少抽点行不行,说了多少遍了!”   乔慎言笑:“敢跟我动手动脚的了啊,小毛丫头!”   乔敏行揽住哥哥的胳臂,好奇地皱皱眉:“我说老大,我能不能问你个私人问题?”   乔慎言眉梢一扬:“不能。”   “死相!”乔敏行掐他的腰,“喂,我说你跟叶医生是怎么回事?老爸说在海城的时候你死皮赖脸跟他求,他已经同意你们交往了,可你们现在怎么又没有动静啦?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乔慎言低头看看她,嘴角弯了起来:“没干什么。”   乔敏行挤眼怪笑:“老大,你们,你和叶医生,我嫂子,你们多久幽会一次啊?一般都在哪儿?是你过去还是她过来?”   “没有。”   “你少跟我装死!当我不知道啊,珈龄姐说了,一般象你这样的男性青壮年劳动力,内什么,旺盛旺盛的来!”   乔慎言往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又找抽。”   “关心你啊,嘿嘿,顺道也来帮老爸打探一下消息,老爸答应给我买一辆新车,条件是让我来问问你,你和嫂子有没有考虑过结婚的事?如果有,婚期大约定在什么时候。”   “老爸才不会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就是老爸要问的,老爸说了,老大不结婚老二也不能结,我说哥,你倒是动作快一点哈,我年纪可不小了,你表害我被拖成老姑娘啊!”   乔慎言摇头笑叹:“那句话怎么说的,女大不中留,一点也没错。”   兄妹两个说笑着走进房间里去,下楼又陪爸爸坐着聊了会天。乔鉴安考虑到女儿身体不好,不能熬得太久,催促着兄妹俩回房去睡觉。乔慎言回到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又抽了一根烟,心里憋闷得厉害,索性换件衣服出去找地方玩一会儿。   路过乔敏行房间门口时,隐隐约约听见里面一阵叮咚叮咚的音乐声,他敲敲门,拧开门把手:“干嘛呢,赶紧睡觉!”   乔敏行换好了睡衣,抱只靠枕坐在床边的地下,正静静地听着一只音乐盒里传出来的曲子:“好听吧哥,天鹅湖。”   “又出什么鬼?怎么听起这玩艺来了。”   “文杰送给我的。”乔敏行嘻嘻地笑,“我每天都听一会儿才睡觉。”   乔慎言不愿意提起这个人,转身就要走,乔敏行突然低声笑笑:“其实吧,他买来也不是想送给我的。”   这话听着有点不对,乔慎言走进屋里:“怎么了小丫头。”   乔敏行拍拍身边的地毯示意哥哥坐过来,乔慎言依言坐过去,她微笑着把头枕上了哥哥的肩膀:“没怎么。哥,我能不能再问你个私人问题?”   “你今天吃错什么了?”乔慎言侧脸看看她,“问吧,什么问题。”   “哥,我打个比方噢,如果有一个女孩,你特别喜欢她,特别特别喜欢,但是她不喜欢你,那么……那么你心里是不是会一直记得她?”   乔慎言垂下眼帘看向那只音乐盒:“这算什么私人问题,你没事干能不能少胡思乱想。”   “我是说真的……哥,一般男人遇到这种情况,是不是会一直记得那个喜欢的女孩?过了好多年也还一直记得?”   乔慎言皱皱眉:“怎么了小敏?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乔敏行摇摇头:“没怎么,我就是……我就是在想,以后,假如,万一,我那什么了,文杰要是还能找到他喜欢过的那个女孩就好了……”   “费文杰?他干什么了?”   乔敏行笑着拍拍哥哥的背:“你别这么激动嘛,他什么也没干,文杰跟我说了他以前暗恋一个女孩的事,我也就是感慨感慨。”   乔慎言的手不由自主握紧:“他?暗恋谁?”   乔敏行耸耸肩:“不知道,他说还是他小时候的事了,有个学跳芭蕾舞的女孩,不小心被他把腿撞断了,不得不放弃舞蹈,然后文杰就暗恋她。那个女孩最喜欢天鹅湖,文杰就买这个曲子的音乐盒送给她。”   乔慎言盯着音乐盒上那只正在缓缓游动的水晶天鹅,耳朵里听着清脆的乐声。   那天晚上,她打开房门,从屋里传来的仿佛也是一阵这样的乐声。叮叮咚咚,泉水一样在黑夜里流淌,永远不知道会流到什么地方,流进什么人的心里。   春节刚过又有好消息,享誉世界的俄罗斯马林斯基芭蕾舞团要在宁城演出,剧目里当然就有叶知我心心念念的《天鹅湖》,只不过等叶知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虽然芭蕾舞团的演出还没有结束,不过《天鹅湖》已经在昨天晚上成功上演,而且马林斯基这次在宁城也只演出这么一场《天鹅湖》。   这真是太遗憾了,叶知我急得一晚上都没有睡好,一想起来就哀声叹气,下一次再想看到这么高水准的演出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第二天爬起来就开车直奔宁城,跑到演出的剧院外头买票,没有《天鹅湖》,随便看一场别的也好。但是不知道芭蕾舞现在怎么这么火爆,所有演出场次的票全部售完,叶知我蹲在剧院门口问了半天,连票贩子手里也没能淘出一张半张来。   她舍不得走,站在大幅海报前头看着上面舞姿缤纷的剧照,每一张都用心地看,在心里比拟出这些美妙的动作,想象着这是由自己完成的,想象着她也站在舞台上。   一转身,叶知我愣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乔慎言。   他镇定自若地朝她点点头,走过来,下巴往海报上点一点:“你也来看芭蕾?”   叶知我讪笑:“没买到票。”   乔慎言笑笑,拿出手机来打个电话,说着说着眉头皱了皱:“这么抢手?一张也弄不到了?”   叶知我一听心就凉了半截,她轻出一口气,把两只手□外套口袋里:“不用麻烦了,谢谢。”   她说着就要告辞,乔慎言出声唤住了她:“你真的想看?”   叶知我笑:“没事,以后还有机会,我先走了,再见。”   “叶知我!”   她转头:“什么?”   乔慎言定定地审视着她,良久,沉声说道:“想看就跟我来。”   叶知我眨眨眼睛,又犹豫又期待:“去哪儿?”   你怀里那是梦吗   第十四章   叶知我知道疯狂这两个字的意思,但是不太知道当自己也处在疯狂这种状态下的时候,心情原来会这么喜悦快乐。当她坐在飞机机舱里,望向窗外的白云蓝天,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就在那个遥远的异国城市时,从来没有过的激昂快感把她整个人包围住,仿佛她不是坐在飞机里向前飞,而是坐在阿拉丁的魔毯上,在未知的美妙世界里尽情邀游。   她明白自己不应该答应乔慎言这个提议,她应该远远地躲开他,但是谁又能克制这么强烈的诱惑呢?   全世界最高水准的俄罗斯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在1776年叶卡捷琳娜二世女王命令兴建的古老剧场里,在巴甫洛娃、乌兰诺娃、马克西莫娃、米哈里琴科跳过舞的那个神秘舞台上,将要上演一台从柴可夫斯基时代起就开始演出的、原汁原味的、全本《天鹅湖》。   这是比最美的梦还要美的一场梦,叶知我曾经不止一次幻想过,但没有认真地想过它会在什么时候真的就将变成现实。她要怎么看这场舞剧呢?看的时候一定一定不能哭,不能那么没出息,她要好好地把所有细节都记在脑子里,用膜拜的、朝圣般的心情,全身心地沉浸在将要开始的无比幸福里。   叶知我激动地胡思乱想着,听见轻轻的扑通一声,脚旁边掉了样东西。她捡起来,是乔慎言上飞机以后看的一本书。转头看看他,叶知我笑着摇头,他什么时候睡着了?   平时看着挺凶的乔慎言,睡着以后看起来有点孩子气。他头向一边偏着,眉头紧皱,呼吸粗重,闭起来的双眼上睫毛又黑又长,被顶灯照着,在眼下投出两圈暗影,好象很累的样子。叶知我别开脸,低下头眨了眨眼睛,拿起他看的那本书,一看封面的书名,不由得笑出了声。   怎么会是一本《廊桥遗梦》,这不象是他这个年纪和这种性格的人会看的书。叶知我随手翻到一页,罗伯特金凯正从他那辆旧雪佛莱小卡车上走下来,站在农场前的土路上,向弗朗西丝卡打听一座叫做罗斯曼的廊桥。这本书曾经是叶知我很爱的一本书,她很仔细地看着,很久才看完一页,依依不舍地翻到下一页。回到了弗朗西丝卡的家,她在二楼窗口上看见正在院子里用手压泵清洗身体的金凯,“……对他的个头来说,他肩膀的肌肉很宽,他的肚子平坦得像刀片。”   刀片?为什么是平坦得像刀片?形容一个男人身材好不是应该说八块腹肌的咩?有腹肌的肚子和刀片之间会有什么相似处?叶知我轻咬着嘴唇,她一直觉得这个比喻很奇怪,但是却又很莫名其妙地让人印象深刻,每次看到这里,眼前都会出现一具精瘦结实的男性身体,皮肤紧紧裹着肌肉,收缩舒张之间全都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就好象是那天,在那辆卡宴里,乔慎言表现出来的力量。   叶知我合起书页,转脸看向飞机的舷窗外,把心里突然升起的烦燥压下去。虽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虽然她可以表面上看起来若无其事,但是又怎么可能忘记那个吻呢?说不生气是骗人的,但是除了生气,心里仿佛还有点说不清楚的情绪。   那些情绪到底是什么?《廊桥遗梦》里有一句金凯说给弗朗西丝卡的话:旧梦是好梦,没有实现,但是我很高兴我有过这些梦。现在回头想想,她隐隐约约能明白一点这句话的意思,也隐隐约约地明白费文杰也许只是她有过的一场梦,陪着她渡过长长黑夜,但天亮了,再怎么舍不得,梦也注定要醒了。如果不是因为乔慎言的吻,她可能还看不到费文杰冷漠的眼神,那么这场梦可能还会再继续做下去。这算是错打错着吗?叶知我苦笑着,对自己摇摇头。   空姐拿一张毛毯走过来搭在乔慎言身上,叶知我放下书帮着一起给他盖好。乔慎言睡得很轻,一下就醒了:“我睡着了?”   叶知我拿起书在他眼前晃晃:“这么好看的书,你怎么也能看睡着。”   乔慎言谢了空姐,让她把毯子拿走,倒杯咖啡来:“从昨天晚上一直忙到刚才上飞机,现在真的不行了,不靠咖啡真有点顶不住。”   “你怎么想起来看这本书?”   乔慎言笑笑:“我一个哥们最近老婆提出来要离婚,说就是看这本书看的,我很好奇,想看看到底都写了些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大煽动力。”   “煽动力谈不上,不过这本书写的很感人,也确实会让人对婚姻失望。”   “失望?就因为一个打着尊重女性的旗号,实际上胆怯懦弱的男人?”   叶知我不解:“你说谁啊?”   “还能有谁?书里那个摄影师。”   “你怎么这么说呢!他什么时候胆怯懦弱啦!”   乔慎言看着她:“不然呢?你觉得他是怎样的男人?”   叶知我皱眉:“他和女主角为了家庭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宁可自己痛苦一辈子也不愿意伤害别人,这不感人吗?”   乔慎言深深地做了个深呼吸:“你对男人的感情还不了解,叶知我,你的认识还停留在言情小说和电视剧的阶段。真正的男人不会让感情成为女人的困扰,更不会在没有对未来做任何设想的情况下把感情坦露给一个已婚的女人,他如果不能克制自己的感情,那么就应该在事前已经做好了一切决定。背着别人的丈夫幽会了几天,再把走或者留这个问题全丢给女人去做选择,叶知我,我不懂你怎么会觉得这很感人?”   叶知我顿住,空姐送来咖啡,乔慎言端起来抿一口,笑着说道:“因为这样一本书就要跟老公闹离婚,这种老婆不要也罢,回头我就给我那哥们打电话,趁早离了吧。”   “你的想法还真是奇怪!”叶知我皱眉,“从来没有听人家这样说过,那要照你这么说,那女主角还不如就跟男主角跑了算了,把丈夫和孩子丢进流言蜚语里,不管他们的死活,这样才对吗?”   “一个男人,不能让老婆死心塌地地留在身边,跑了也是活该。”   叶知我大摇其头:“我算是明白了,乔先生你彻头彻尾就是一个大男子主义,任何问题都只站在男人的角度考虑。”   乔慎言耸肩:“我本来就是男人,我只会站在男人的角度上考虑问题。”   叶知我低声嘀咕:“所以才会那么霸道……”   乔慎言失笑:“霸道现在似乎是一个褒义词,你是在夸我吗?”   叶知我笑着把书塞回他手里:“你继续看你的书吧,看看还能不能找到理由劝你的哥们趁早离婚。”   乔慎言接过书随手放在一边:“离婚的理由从来都只有一个,不需要再找。”   “什么理由?”   “我跟我哥们说过,如果不喜欢她了就让她走,如果心里还有她,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把她留下,只有留在身边的才是自己的,成全、牺牲、痛苦,那都是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只能被鄙视。”   叶知我抓头:“你的谬论还真是谬得可以!”   “不是谬论,是我的信条。”乔慎言声音低沉地说道,“我喜欢的,都要是我的。”   叶知我眼睛眨了眨,下意识地想把脸转向窗外,逃避开这个暧昧的话题,可手被乔慎言温暖的手握住。他收拢五指不让她逃开,顽固地看着她:“从小到大,我这个信条只动摇过一次,但是现在我决定还是要做本来的我,我不能那么轻易地就被你改变。   叶知我争辩:“乔先生,你不觉得你这样的心态有点不健康吗?你有信条不要紧,但多少要顾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吧!”   “我不会顾虑别人的感受,也不会给别人选择的权利,我只知道认准了的事就要做,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有时候稍微一犹豫就会永远错失机会,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   俄罗斯货航飞莫斯科的航班头等舱采用半包间式的座椅设计,坐在座位上看不到攒动的人头和走来走去的空姐,飞机飞行时发出的低微噪声和机舱里的音乐也完全隔绝了别处的低语交谈,这里象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在乔慎言深刻的视线里,叶知我觉得自己有点孤立无援的感觉。她笑笑,低声说道:“乔先生,你强势惯了,你那些都只是因为好强、要面子,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后悔。”   乔慎言弯起嘴角:“那么你呢,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后悔吗?”   叶知我笑不出来:“我……”   他的手指紧了紧,眉棱骨上突兀地跳了跳,眉心又皱出两道淡淡的痕迹:“小敏的病曾经有机会治好,当时她六岁,还在手术的最佳年龄范围内。我爸妈那时候生意刚起步,亏本很厉害,还有很多欠款追不回来,年底的时候好不容易凑了点钱,让我回宁城交到医院里去,还一部分拖欠的医药费,再预付一部分手术费。那时候还不兴刷卡,我带着十四万现金,在长途汽车站被小偷给扒了。”   “啊?”叶知我没想到会听到这些。   乔慎言无力地笑笑:“给小敏看病的事不能耽误,我爸妈死皮赖脸又要回来一部分欠款,十万不到吧,我妈拿着钱开车从上海送回来。她心里急,刚下过雨路很滑,她忙了好几天很累,那辆车也是个旧车,很不结实,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追尾撞上一辆货车,当场就……”   叶知我酸涩难当,反手握住他的手:“乔慎言……”   “再后来又拖了两年,等到我们有能力支付医疗费的时候,小敏的心脏病已经发展到不能做手术的程度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小心一点,没有把钱弄丢,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妈还在,小敏的病也能好……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后悔。”   叶知我垂下眼帘:“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乔慎言但笑不语,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突然一伸胳臂把叶知我从她的座位上拎起来,按坐在了自己腿上。叶知我低呼一声推挡着他的胸口:“乔慎言!”   他搂住她的腰,眼睛一闭,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心里难受……”   叶知我一低头,脸颊就能碰到他倔硬的发丝,这个不太讲理的男人头一回在她面前显露出让人惊诧的脆弱,叶知我倒是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把他从怀里推开了。就这样静静地拥着靠着,她的身体从别扭慢慢变成松弛,再变得柔软温暖。只是颈子里被他的气息吹拂着,痒得慌,叶知我想挠,又怕惊扰他,只好不自在地缩缩又转转再蹭蹭,一低头,正好看见他笑弯了的嘴角。   “好啊!你……”她低嚷着就推他想要站起来,乔慎言搂紧,把头埋得更深,低沉的声音压在她肩头,带着笑意,也带着点疲惫:“真的难受……抱着你就好多了……再让我抱一会儿……”   叶知我愣怔住,轻轻吞咽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右臂,搭住了乔慎言宽阔的肩膀。   过来给咖啡续杯的俄航空姐看见在座位上相拥的这一对年轻人,微笑着悄然退开,把短暂旅途上的一点温馨时光留给了他们。   航班降落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同机来的有不少是国内的游客,中俄两国对团体游客互免签证,乔慎言和叶知我也是随队参加一个旅游团,所以才能这么快就来到莫斯科。不过下了飞机出关之后两个人单独行动,坐上事先安排的汽车直接驶进预订好的酒店。   叶知我哪儿也不想去,一心就奔着莫斯科大剧院,出发前她特地买了一台特别贵的单反机,还配了两张商场里最大容量的SD卡,还有她去年买的一台摄像机,所有设备都处于最佳状态,等着把她这次旅程从头到尾记录下来。   酒店离剧院广场不远,也位于莫斯科市中心,是一幢同样有着两百多年历史的建筑物,处处带着浓郁的沙俄风情。乔慎言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叶知我就站在宽阔的大堂里四处张望,看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巨大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还有通往二楼的宽大楼梯,穿梭其中衣着毕挺态度谦和的服务生们,这一切让她有种梦游般的错觉。她很小的时候看过1968年前苏联拍摄的《战争与和平》,至今依然记得娜塔莎穿着一件白色裙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跳舞的镜头,当然更记得英俊到令人发指的吉洪诺夫,就为了他扮演的安德烈·包尔康斯基公爵,叶知我硬是把厚厚的这本小说完整地看了下来,虽然看得很累,差点看掉半条命。   可现在站在酒店的大堂里,她又有点想重新再看一遍这本书的冲动了。一两百年以前,一定也曾经有同样英俊的沙俄帅哥穿着华丽贴身的军装,修长的脖子被硬硬的衣领撑成十分骄傲的角度,胸前佩着勋章,肩头斜披绶带,手里握着刚刚脱下来的白色手套,慢慢地从这个楼梯上走下来,表情冷酷目带桃花,一眼扫过去,酥倒半场的少女少妇。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没出息,可是没办法,如果说一个人一生中总要有几个情结的话,那么对沙皇时期俄国的好奇和神往应该可以算是叶知我的情结之一。那也是因为芭蕾的原因,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象俄罗斯这样喜爱芭蕾舞,每个俄罗斯人都热爱这种足尖上的艺术,也爱慕美丽的芭蕾舞女演员,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一生最爱的女人就是克舍辛斯卡娅——那个时代最伟大的芭蕾明星,虽然最终她嫁给了沙皇的弟弟弗拉基米洛维奇大公。   叶知我沉浸在这种不真实的曼妙幻觉和幻想里,神情兴奋地跟着乔慎言走进电梯,到了三楼的一间套房。   应该是穿着用鲸骨裙撑撑起来的裙子,姿态倨傲地走进这样一间房间的。   叶知我却象个偷穿妈妈高跟鞋的小孩子一样,用抑制不住的兴奋神情看向朝她慢慢打开的两扇木质房门,门背后那些华贵的器物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来形容,每一件拿出来都可以直接去给茜茜公主拍电影,这不单单是钱的问题,而是一种在久远历史里浸淫出来的天性,只有有这种天性的人才知道一束红玫瑰和一幅手绘小像应该摆成什么样的角度才会各自取得最优美的映衬,黑色胡桃木桌边白色的纱质桌布要垂下来几公分才不会象曳地长裙那么冗长、也不象超短裙那么艳俗,金色红色绿色蓝色白色黄色,这么多的颜色要怎样同时出现在一起,不喧嚣也不被淹没,每个角度看出去都是一幅最美的背景。   服务生礼貌地离开之后,叶知我终于可以出声赞叹:“这儿真漂亮!”   乔慎言笑着走到通往阳台的落地玻璃门边,拨开白纱往外头看:“原来你好这一口,我还以为医生都喜欢简约风格或者地中海风格。”   “什么是地中海风格?”叶知我也走过去往外头看,俄罗斯民族生性阔朗,房子、广场、雕像,不论什么都喜欢玩大的,从酒店窗外看出去的广场比起欧洲那些小国家的广场来,简直大的有些惊人。宁城和海城已经快要到初春了,这里还严冬一片,昨天刚下的一场雪覆盖在广场上,被灯光一照,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叶知我艳羡地叹口气,回头看看服务生放在门口的两只行李箱:“怎么你的也放在这里了?”话说完明白过来,叶医生眨眨眼睛,眉头一皱,飞快地回头两边看看,看到套房里有两间卧室,这才轻吁一口气。   乔慎言好笑地拿出一根烟来点上,深吸一口,眯着眼睛看她:“女士优先,你先选卧室。”   叶知我讪笑:“我无所谓,哪一间都行,你先选吧。”   乔慎言点点头:“那行,那我就这一间吧。”他说着很随意地推开一扇卧室房门走进去,叶知我掩饰般地拎起自己的皮箱走进另外一间,门推开踏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床上的一件红色小礼服。   就是她在抢救过乔敏行的那个酒会上穿过的那件,孙珈龄设计的红色小礼服。可这件衣服现在应该在她家的衣橱里挂着呢,怎么会突然跑到莫斯科的这间酒店里来?这,这是……   回过头,乔慎言正倚在门框上: “我找孙珈龄又买了一件,她一点折扣也没给我打,还多收了百分之二十的赶工费。”   “你怎么……”叶知我笑着叹息,“你怎么会想起来买这件衣服?”   他扬扬眉,嘴里吐出一口烟:“我认识的女人很少有你这么土的,只有这条裙子你穿着还能看。”   叶知我笑着瞪他:“你才土。”   乔慎言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叶知我,突然低声笑道:“那天我就站在你背后。”   叶知我皱皱眉:“那天?哪天?”   他笑着摇头,然后大步走开。三秒钟之后叶医生满脸滚烫地咬住嘴唇,脸颊和床上那条裙子一样通红。   飞机到达莫斯科机场的时间将近晚上六点,芭蕾舞剧的票是明天晚上八点,这之间二十多个小时对叶知我来说非常难熬,她到达的当天晚上就拖着乔慎言一起去了一趟莫斯科大剧院,第二天上午又去了一趟,各个角度各种光线里拍了一大堆照片。   真正到了穿上那件红色的小礼服的时刻,叶知我甚至已经开始有一点紧张,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里脱掉所有厚重的衣服换上这件清凉的裙子,身上一下子就觉得轻快了很多,心却变得沉甸甸的。屋里暖气很足,她手心里全是汗,站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梳头,梳子湿滑得有点握不住。镜子里那个披散着一头黑发的女人脸上化了淡妆,腮红和唇膏掩盖住了她的苍白,叶知我盯着自己的眼睛,那里头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跳动,十二岁那年她从舞蹈学校退学以后,她就没能再在自己眼睛里找到这样燃烧的火焰。   和整个世界比起来,每个人的一生都显得那么力不从心,可是学不会无欲无求,就只好唏嘘只好惊愕,只好把伤口一次次撕开,再一次次结成痂,运气好的话不会在皮肤上留下痕迹,如果不巧有一颗疤痕性的心,那么它恐怕剩不下多少完好的表面了。她两只脚的脚趾在鞋子里动了动,回忆着最后一次穿上舞鞋用足尖立起来的时候,那里感觉到的痛楚。一样的吧,美丽和幸福的时候,却有两只正在哭泣疼痛的脚尖藏在鞋子里,只有自己才知道。放下梳子最后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叶知我露出一个微笑,转身走出卧室。   乔慎言也换好了一套正式的西服在等她,高大英俊的男人微笑着屈起手臂,穿红色裙子的女孩走到他身边抬手挽住,走过酒店古老富丽的走廊和大厅,驱车来到灯火辉煌的莫斯科大剧院,终于可以走进这里,终于走进一整晚都将属于她的包厢里。   这一条路很短,也很漫长,叶知我的手一直牢牢地挽在乔慎言的臂弯里,她站在包厢齐腰高的围栏边看向底下那个向往已久的豪华舞台,紫红色的大幕从穹顶一直垂到舞台边缘,上面用金线和银线绣出了神秘美丽的花边,每一道褶痕都笔直毕挺,它带着种神秘的魅力,吸引着所有人的好奇心。   叶知我情不自禁挺直腰身抬起下巴,在舞蹈学校里练舞一样,两腿并紧双脚也分成丁字形,两只手握把杆那样握住栏杆,只等音乐一起就要跟着翩翩起舞,打开手臂抬高腿,跳跃旋转,用双臂做出飞翔的动作,象一只天鹅。   音乐响起的时候全场灯光黯淡,所有观众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只有叶知我僵硬地站着,种种种种激动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涌,她用泪湿的眼睛看着那面紫红色的幕面缓缓拉开,看着小丑第一个出现在舞台上跳起欢快的舞,看着衣着华贵的贵族们喜悦地舞动着,簇拥出年轻英俊的齐格弗里德王子,王子寂寞地追随着天上那群飞过的白天鹅来到一个美丽的湖边,看见了一只头戴金冠的白天鹅。   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来。   一双温柔的手扶住了她的腰,宽阔有力的胸膛贴住她的背,乔慎言站在身后把叶知我揽进怀里,低下头,在音乐声里在她耳边轻轻笑道:“他们最后在一起了,这故事是个好结局,你哭什么呢?”   叶知我弯起嘴角笑,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用手指抹着,点头:“是啊,是个好结局……”   那两只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太温暖了,叶知我吸着鼻子把手扶在了乔慎言的手背上,然后就被他握住。泪水被从他身上传递过来的热力烘干,泪痕结在脸上,皮肤绷得很紧。他没再说话,就这样抱着她静静地观看表演,随着剧情或紧张或感动,或者为了舞者高超的技艺而用力鼓掌。叶知我完全沉浸在他怀抱里这个小小的天地,再也没有心思考虑别的东西,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舞台上,仔细地观察认真地记忆,把所有动作都刻在脑海里。   黑天鹅大双人舞那一段,女舞者的表现实在完美,一连谢了七次幕观众的掌声还不停歇,叶知我把两个巴掌都拍红了,不敢置信地摇着头说不出一句话来。两个小时的时间眨眼而过,所有演员出来谢幕的时候叶知我兴奋不已,久久地站着舍不得离开,紫红大幕再度闭拢,底下的观众也差不多走完了,她依然还傻站在那儿回味看到的一切。   “我是不介意陪你在这儿站一晚上,不过再过一会儿人家就要清场了。”乔慎言笑着说道,叶知我回过神来,不无惋惜地叹口气:“真快,千里迢迢到这儿来,居然都已经结束了。”   乔慎言眉梢微挑,学着她的口气也叹口气:“是啊,连我也看上瘾了,只可惜《天鹅湖》要再过一阵子才能上演,明天晚上演的是《雷蒙达》,不知道好不好看。”   叶知我张大嘴惊喜地叫出声:“乔慎言!真的假的!”   “现在还不敢确定,我得回酒店去问问帮着订票的人。”   “那我们赶紧回去吧!”叶知我一把拉住乔慎言就往包厢外头走,“赶紧的赶紧的!”   乔慎言低笑着手臂上用力把她拉回来,温柔地推按在门边的墙上,低下头看了她一秒钟,毫不犹豫地就吻了下去。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想这样辗转地吻她,就象齐格弗里德王子,从那只戴着金冠的天鹅变成了美丽白衣女子时就爱上了奥杰塔。心有所系情有所钟,就这样一直地吻着她。   原来,真的,曾经,爱过   第十五章   这个吻和卡宴里粗鲁的那一次不同,叶知我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爱怜呵护,她两只手抵住乔慎言的胸膛,却一点也不能把他阻止在亲吻的距离以外。瑟缩后退,背后是柔软的墙面,这个男人的气息太猛烈,从头到脚倾泄而来,在这个仿佛时光也会静止的古老剧场里把叶知我重重裹挟住。   她两条腿有点软,站了两个小时,还穿的高跟鞋,现在突然觉得脚疼得要死,再也支撑不住地向下滑,乔慎言的低笑从嘴角逸出,手臂一夹,把叶知我的身体挡住,用坚硬紧绷的胸膛倾压在她柔软的胸前,两人之间再没有了一丝缝隙,剩下的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越来越火热的眼神。   叶知我试着别开头,长发被背压在墙上,发根拉得有点疼,不过这也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下:“乔……你别……这样……”   “别哪样?”乔慎言用手掌把她别开的脸又扳回来,嘴唇吻在她鼻尖上,轻声低笑,“不要这样,你要哪样?”   叶知我重重地咽了口唾沫,用力把头垂低:“你你你发疯也不要发到外国来……你这样,我会后悔跟你到莫斯科来……”   “叶知我……”他轻唤她名字的时候,三个音节就有三种粗细不同的呼吸吹拂着她的额头,每个音节都显得那么专心致志,好象它们除了能组成她的名字以外就再也没有了别的意义,叶就是叶知我的叶,知就是叶知我的知,我就是叶知我的我,它们只是为了她而存在,只是为了他能轻唤她而存在。   乔慎言迟疑犹豫地顿住,包厢里灯光昏暗,他看着叶知我头顶那道清秀的发界线,用与他骄傲本性不太相符的忐忑语气低声说道:“叶知我,如果你到现在还在怀疑我,那么我也会后悔带你到莫斯科来……”   叶知我喘息:“我不是……我不是怀疑……”   “不是怀疑,那就是相信!”   “乔慎言,你……”叶知我抬起头看他一眼,又把眼帘垂回去,“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们根本就没有怎么接触过,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你这样……以后再见面会很尴尬……”   乔慎言笑出声来:“要了解我一点也不难,我就在这儿,随你怎么了解,或者我们回酒店去了解也可以,深入了解!”   叶知我哀叹:“我以前怎么会以为你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总是不苟言笑也很累,就象你,总是故做坚强也会很累。”乔慎言看着叶知我震动抬起的双眸,低沉地说道,“在莫斯科除了我没人认识你,你可以表里如一,我也可以原形毕露,这不是挺好。”   叶知我本来嘴就笨,镇定自若的时候常常都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现在就更是无言以对,她直觉得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提议,可又有点被看穿的窘迫。乔慎言笑叹着松开手臂,拉着迷迷登登的叶知我走出包间。   剧场里的观众已经差不多全都离开了,走廊和楼梯很空旷,他们的脚步声也很响亮,走出剧场坐进汽车回头再看一眼,叶知我拉一拉乔慎言的衣袖,小声说道:“谢谢你。”   乔慎言扬眉:“什么?”   “谢谢你带我到这儿来。”   乔大少笑:“就……光说一句谢谢?”   叶知我也笑:“那就,万分感谢!”   “当医生的都象你这样光说不练的吗?”   “乔慎言!”   “嗯?”   叶知我无奈地笑出了声:“我拜托你就保持冷酷冰山男的形象吧,你这样我实在消化不良!”   乔慎言大笑,笑声里侧头看着坐在身边的叶知我,握住她的手:“叶知我,我忘了说,你今天晚上很漂亮。”   “谢谢谢谢。”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既然我都这么费劲巴拉地夸你了,就陪我去喝一杯吧,到俄罗斯来不喝点vodka,列宁同志斯大林同志都不会答应的!”   回酒店换上暖和的衣服,两个人来到酒店附设的酒吧,乔慎言不会俄语,但却熟门熟路地点了一种伏特加,和叶知我两个人坐在一张高台边,听着音乐,把酒倒进酒杯里。这种烈性酒叶知我一向避之不及,端起来闻闻都快要醉了,她抿一小滴在舌尖上,辣味猛冲进脑子里:“这酒怎么这么辣!”   乔慎言猛干一杯,畅快地出了一口气:“要这样喝,伏特加不能细品,要的就是这个冲劲。来吧,走一个!”   叶知我笑着摆手:“我一杯下去就钻桌子底下了,你不要出我洋相了!”   “有我呢,一定把你扛回房间去。”   说笑着他又连干了几杯,叶知我没敢喝,端着杯苏打水听歌,音乐的间隙里她似乎听到点声音,竖起耳朵来找了找,指向乔慎言的口袋:“是不是你手机响了?”   拿出来看看,是从宁城打来的,乔慎言接通后还没说话,舞台上歌声又起,他一手掩着耳朵一手接听电话向酒吧外头走去,不一会儿脸色十分肃然地走了回来。叶知我一看他的表情立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怎么了?是不是你妹妹……”   乔慎言点头:“小敏的病又犯了,我得立刻赶回去。”   叶知我连连点头:“赶紧订机票啊!”   “订了……不过明天的芭蕾舞……”   “以后有的是机会再看!”叶知我情不自禁握住乔慎言的手,“别着急,会没事的,明天我们就回去了!”   谁也想不到会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刚才的好心情消失无踪,回到房间里叶知我陪着乔慎言坐了一会儿,被他赶回卧室去休息。洗个澡吹干头发,叶知我悄悄打开房门,起居室里的灯熄了,乔慎言也回房间去了,她犹豫再三,没有去敲对面他的卧室房门。   回程的飞机起飞时间是晚上九点半,有一整个白天要等在酒店里,很难熬。   叶知我又是兴奋又是担心,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一大早起床,乔慎言已经收拾停当坐在了起居室的沙发上。吃不下也要吃,叶知我尽量说一点轻松的话来调节气氛,乔慎言倒真是恢复了冷酷冰山男的一贯形象,眉头一直皱着,很焦急担心的样子。   好不容易把一天时间混过去,两个人早早地吃点东西赶到机场,换过登机牌就进了候机室。乔慎言沉默得有点吓人,叶知我知道他是在为乔敏行担心,心脏病人每次发病都有可能是在鬼门关边上徘徊,一步跨过去就再也回不了头。尤其是乔敏行这种重症,她能活到现在其实都应该算是好运了。无意义的安慰话说了也没用,她现在能做的就是陪在乔慎言身边,在他需要的时候露出一个微笑。   九点半飞机准时起飞,长途旅行的客人们慢慢地都开始休息,乔慎言却在座位上坐得笔直,每隔十五分钟就抬起手腕来看看表,发现时间只过去一点点之后,他脸上的神情就更加阴郁。在他第十次抬起手腕的时候,叶知我按住了他的手:“要不你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就到了。”   乔慎言苦笑着摇头:“睡不着,你睡着。”   “都跟你说了不会有事的,你要对我们医院和医生有信心,说不定等我们下了飞机你妹妹就活蹦乱跳地回家了。”   “你你。”   他突然用小名称呼她,叶知我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什么?”   乔慎言用手撑住额头,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我没告诉你……医院已经下病危通知书了……”   叶知我愣住,良久才强笑出声:“医院都是这样的,我知道,稍微有点不好就先下通知书,就怕病人家属找麻烦,其实不会有太大问题,你别胡思乱想……”   乔慎言闭起眼睛:“我该怎么办,你你……看着小敏受罪,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叶知我抚住他的肩头:“她知道的,小敏那么聪明,你对她的心她都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真的!”   他轻轻地摇头,握住叶知我的手贴在唇边,久久地吻在她手背上。一整天下来,冒出头的胡茬刺挠着皮肤,叶知我象安慰孩子一样,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头发。头等舱里一片昏黑,只剩他们两人上方的一盏顶灯,飞机平稳地飞行在平流层里,夜晚静谧沉寂。   ×   宁辉钢铁公司的车早已经等在了上海浦东机场,下了飞机直接把乔慎言和叶知我带回宁城人民医院新成立不久的心血管中心,全新的高级病房里,乔敏行正在药物的作用下静静地熟睡着。   叶知我站在病床边看着乔敏行青紫的嘴唇和颜色紫黯的两肋,再看看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端和甲床也开始明显变紫变乌。叶知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紫绀已经到了这么严重的程度,这一次乔敏行的病情真的不容乐观。   杜均正好就是乔敏行的主治医生,他走过来拍拍叶知我的肩膀,和她一起默默地退了出去,把病房留给病人家属。   拿掉口罩,叶知我深深呼吸:“她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恶化成这样?”   杜均摇头:“这种病没什么突然不突然的,一直都是用药物来维持,终于有一天药力抵挡不住,病情也就爆发了。小叶,咱们俩说话就不绕弯子了,你最好跟她家人说一声,做好最好的思想准备,现在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叶知我垂下头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我明白。”   杜均迟疑着,把肚子里另外的一些疑问压了回去,他体贴地笑笑,带着叶知我回到他办公室,给她泡了杯茶,让她安静地休息一会儿。欧阳阳听说叶知我来了,也从病房里赶过来,看见叶知我一整晚没睡的憔悴样,转身回办公室把抽屉里的零食都拿了过来:“那,手指饼,我才买的。”   叶知我笑:“太好了,可馋死我了!”她说着把茶杯推开一点,“有咖啡没有?奶茶更好,我喝不惯这个,太苦!”   欧阳阳同学瞪瞪眼睛,又回一趟办公室帮她泡了杯奶茶,用小勺搅着递了过来。杜均能按捺住,可欧阳阳没有这么好的耐性,她往叶知我对面一坐立刻开问:“你跟乔慎言是怎么回事啊?同宿同行了都?赶紧老实交待!”   叶知我嘴里嚼着块核桃酥,含混不清地笑道:“没有,就是到国外玩了两天……”   “娘唉,这还没有,你要怎么才是有啊!”欧阳阳没好气地瞟一眼杜均,“要不怎么说还是人家乔大少能抱得美人归呢,这手脚麻利的!”   叶知我清清嗓子:“你怎么样啦?你跟你家拽哥哥已经好事将近了吧。”   “掰了。”   “啊,啊?”叶知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为毛要掰?”   “一,言,难,尽!”欧阳阳摆摆手,“不说这个了。对了,我有个小八卦,要不要听?关于乔敏行的。”   叶知我皱眉:“什么八卦?”   “昨天傍晚快下班的时候我从病房楼下头路过,看见乔鉴安和一个美女站在一起,很美的女,我没好意思太仔细听,就顺道听了那么一两句,乔鉴安跟美女说什么,你就不要上去了,小敏这次都是因为我们俩的事才会……我没听全,估计是说因为他们才会犯病的。你说这是不是八卦?那美女谁啊?小妈?她怎么把乔敏行气病的?”   “他们还说什么了?”   “别的真没听清,好象还提了什么名单什么的。你别光问,先告诉我,那美女是什么人?”   叶知我喝一口咖啡,讪笑:“不知道。”   大家都忙,叶知我没有多打扰,喝完咖啡就回到了乔敏行的病房外。乔慎言刚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原来乔敏行生病真的是因为她和乔慎言的表姨杜云薇,因为乔鉴安把她安排在了宾客名单里,这让乔敏行非常生气,跟爸爸争执了几句以后昏倒被送进了医院里。   乔慎言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小敏这个丫头……太任性了!”   “小敏怎么会这么排斥你们的表姨?我看杜小姐人挺好的,你不说她还照顾了你们好多年。”   乔慎言脸上一拧:“小敏知道妈妈是为她死的,她什么都无所谓,就是不能让别人取代妈妈的位置。”   叶知我叹口气:“那还弄一个名单出来干什么?不知道她不能生气不能激动吗?”   乔慎言抬起眼睛看着叶知我,神情突然之间变得有些古怪:“是婚宴的宾客名单,我爸想借婚礼的机会缓合一起小敏和表姨的关系。”   叶知我狐疑地被他注视着:“婚礼?什么……什么婚礼?”   “小敏的婚礼。她和费文杰打算结婚了。”   叶知我腰一硬,立刻就站得笔直,她还没能成功地掩饰住自己吃惊的表情,就听见走廊上传来的一阵脚步声。转过头去,费文杰手里拎着一只包,正慢慢地停在她和乔慎言面前。   因为治疗及时,乔敏行的心脏衰竭程度得到了控制,总算是没有出现让人难以承受的结果。叶知我松了一口气,紧紧绷了两天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就累得不行,被乔慎言连哄带赶地撵到酒店里去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她又赶到医院来,想替换着让乔慎言也休息一会儿。   乔鉴安和费文杰也在,病房里气氛有点凝重,三个男人围站在病床边,脸上的神情都很怪异,乔敏行看着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叶知我,突然用手朝她一指:“要结婚就让大哥和叶医生结,反正我是不结的!”   这是个什么状况?叶知我讪笑了两声退出去:“我呆会儿再来……”   “嫂子!”乔敏行嘻嘻笑着唤住她,“别走嫂子,他们三个联合起来教训我,你快来帮我说说话。”   叶知我看了一眼乔慎言,笑道:“我去找杜医生,问问看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不着急,嫂子你快过来呀。”   乔慎言脸色很不好看,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拉着叶知我一起离开病房向电梯间走去。叶知我摸不着头脑:“出什么事了?你妹妹她怎么了?”   “谁知道她出什么鬼!”乔慎言用力拍下电梯按键,长出一口气,“我老爸今天过来跟她说酒店已经订好的事,她却突然又说不肯结婚了。”   “不肯结婚?为什么?”   “不知道,我爸迷信,说现在结婚可以冲冲喜,喜宴的请帖这一两就都要发出去了,她这个时候又不肯结。”   叶知我很能理解这种心情,在医院这么几年,她见多了病急乱投医的家属,不管中医西医神鬼仙佛,只要有一点捕风捉影的希望,他们就都不肯放过。她扶住乔慎言的胳臂:“要不我去和她谈谈,有些话她可能不方便跟你们说,我觉得我和你妹妹还挺谈得来的。”   乔慎言看看她,无奈地点点头:“那也好,辛苦你了。”   叶知我笑:“你先回家去吧,洗个澡换个衣服,看你身上的烟味,顶风熏十里。”   乔慎言笑着走进电梯里,和叶知我挥手告别。   叶知我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想着费文杰还在病房里,就先过去找杜均。杜均现在心血管中心副主任,手上除了日常的医疗和科研任务之外还有一些行政方面的工作,叶知我走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协调一个科研座谈会的场地。叶知我微笑地看着他,等他放下电话以后竖起大拇指:“越来越有领导范儿了!”   “鬼的!”杜均笑着倚坐回椅子里,两人闲扯了几句,他不无关切地问道:“我介绍你去的那个医院,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环境好设备新,病人还少,太好了!”   “小叶,”杜均把眼镜拿下来,疲累地捏捏鼻梁,“你呆在那种地方,可惜了。”   叶知我笑:“嗨,别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我有几斤几两自己很清楚。老杜,我是来问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让乔敏行出院。”   “现在还不行,再住一个星期观察观察吧,有事吗?”   “她最近可能要结婚。”   “结婚?”杜均皱皱眉,“她现在的身体……”   叶知我苦笑:“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了了她的心愿,她和她男朋友的感情很好。”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具体我没问,应该就在最近了吧。”   杜均点头:“我知道了,回头我再过去看看,商量一下。”   叶知我东拉西扯地磨蹭了一会儿,又转过去找欧阳阳胡侃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熬过一个半小时,慢慢吞吞地回到了乔敏行的病房里。还好,乔鉴安和费文杰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睛发呆。   看见叶知我,乔敏行松了口气,笑着朝她招招手:“我就知道嫂子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55555,还是你对我好!”   叶知我笑着走过去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帮她把盖在身上的毯子掖掖好,病情控制住,她紫绀的症状也减轻了很多,看着不再象昨天那么吓人,但是依然是一脸病容。叶知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试探地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听你哥说,你不想结婚了,为什么?”   乔敏行脸上的笑容变淡:“不为什么,就是不想结了呗。”   叶知我眉梢微动:“是因为……你男朋友?”   “不关他的事,是我不想结。”乔敏行在枕头上挪了挪,好奇地问道:“你跟我哥这两天失踪到哪儿去啦?我问他他也不肯说。”   “小敏,”叶知我思忖着应该怎么说,“总应该有个原因的吧,你家里人为了给你筹备婚礼已经做了好多事,你现在说不结就不结,又不讲出个理由来,他们心里肯定会不痛快的。到底为了什么呢?不好说吗?”   乔敏行咬住嘴唇:“是我哥让你来问的吧。”   “就是他不让我问,我也想问问清楚,结婚是件高兴的事,你心情愉快了,对病情恢复也有好处啊,你说对不对?”   乔敏行笑得眯起了眼睛:“现在高兴了,以后怎么办?”   “以后?”叶知我听出来点什么,“小敏,你……”   乔敏行把毯子拉起来盖住脸:“哎呀,反正不结就是不结了嘛,你去跟我哥说,问了也白问,我就是不想结婚!”   淡绿色的毯子整个盖住乔敏行,只露出她两只细瘦的手,两只手背上还留着吊针扎出的针孔,手腕细得可怜,尺骨圆头高高地隆起,皮肤十分苍白。这个样子的乔敏行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爱怜的感觉,叶知我慢慢地握住她的手,把毯子拉下来:“你是为了费文杰?”   乔敏行垂着眼帘,不说话。   叶知我心里有点酸涩,她试着笑笑,表情相当不自然:“你是在为他的以后着想,是不是……”   乔敏行眨了几下眼睛,眼角有点湿,她用力吞咽着喉间的梗块:“我们家有我爸一个人丧偶就够了,我不想……我不想以后他再找对象的时候……人家因为这个嫌弃他……”   叶知我一阵急痛攻心,她飞快地别开脸走到窗边,把眼泪拭在袖子上。   窗口垂着一层薄纱,阻隔住外面的灿烂阳光,叶知我把窗纱拉开一些,把手掌覆在冰冷的玻璃上:“可是你有没有为他想过呢?他在你身边那么多年,盼的不就是有一天能娶你,成为你的丈夫。小敏,我不想说空洞的话安慰你,未来的路你们可能不能一起走到底,但是你可以留给他一段回忆,时间很短也没关系,回忆里有痛苦也没关系,这是属于你们俩最真实的一段经历,以后他想起你的时候就不会觉得遗憾……遗憾是件很残忍的事,会让人一辈子都后悔,没办法原谅自己……小敏,我想你也不忍心让费文杰抱憾终生的,是不是……”   乔敏行低声地啜泣起来:“我只想再多活几年……一年也行……”   叶知我笑着走回来拉住她的手:“说什么傻话呢,是谁告诉你说你马上就要死的?象你这样的病例我们医院里活到四五十岁、六七十岁的多了去了,象你这样家里有钱不计较治疗成本的病人能有几个?只要你听医生的话,乖乖吃药乖乖治疗,说不定还可以创造一个生命奇迹。犯病了就自己吓自己,乔敏行,你太坠落了吧!”   乔敏行看向叶知我的眼神里带着孩子气的信任:“真的吗?那我那天……我那天听说什么病危什么的,不是说我的吗?”   叶知我往她脑门上弹了一记:“我刚问过杜主任了,他让你收拾收拾随时准备出院,现在医院病床紧张,可不能都让你一个人占着!”   欺骗幼稚的孩子多少会有点负罪感,可看着乔敏行突然之间有了光彩的双眼,叶知我在心里对着自己笑笑,把病床摇高,和她对坐聊天。   精神状态和求生欲望对一个病人来说非常重要,乔敏行刚才还哭天抹泪,转眼之间就甜甜地笑着邀请叶知我当她婚礼的伴娘:“两个伴娘,一个是你,还有一个是珈龄姐,我看了她伴娘服的草样了,特别好看,嫂子你穿上也一定很美。”   叶知我低着头帮她削水果:“我?算了吧,回头我再把你的风头给盖过了,那多不好。”   乔敏行嘎嘎地大笑:“怎么你们都这么说?我长的就这么路人甲吗?一个两个的都能盖我风头!”   叶知我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乔敏行接过一咬一口:“两个伴郎都是超级大帅哥,你不想看看我哥吃醋的样子咩?哈哈哈!”   “能有多帅?”   “哎呀,那帅的,天崩地裂海枯石烂,母鸡打鸣公鸡下蛋!”   叶知我笑倒:“有你这么夸人的吗?”   乔敏行郑重其事地瞪大眼睛:“这么油菜花的话我可说不出来,这是金城房地产公司内部论坛上风靡一时的经典评语,金城十大帅哥评选头两名,就是孙珈龄的两个哥哥,你看孙珈龄的长相就知道她那俩哥哥能有多帅了。”   “两个哥哥?我怎么一直只听说她一个哥哥啊。”   乔敏行捂住嘴坏笑:“嘴快,说漏了。嗨,告诉嫂子你也没关系,有一个哥哥是同父异母,跟妈妈姓,不姓孙,明白了吧。保密保密哈!”   叶知我点点头:“说得我都有点动心了。”   乔敏行娇笑着哀求:“就这么说吧,答应我吧,我都没什么朋友,你要不答应我我就找不着人了!”   “那你答应我不许再胡思乱想,好好把身体养好,做个漂亮的新娘!”   乔敏行挤挤眼,比出一个V的手势。   心脏病人要多休息,护士小姐不一会儿就进来提醒叶知我,又给乔敏行吊上一袋水,叶知我把窗帘拉好灯也关掉,让她睡一会儿。可乔敏行正在兴头上没有睡意,搅着要聊天:“对了嫂子,你刚才还没告诉我呢,你跟我哥这两天跑哪儿去啦?是在海城吗?”   “没有,我们去莫斯科了!”   “莫斯科?”乔敏行咬牙,“都把我给忘了吧,怎么也不带我一起去!莫斯科好玩不好玩?红场,克里姆林宫?啊啊,看见普京了没有?”   “我们没有到景点去玩,就看了一场芭蕾舞。”   “芭蕾舞?”乔敏行眨眨眼睛,“跑到那儿就看一场芭蕾舞啊?看的什么?好看吗?”   “看的《天鹅湖》。”   乔敏行停顿的时间长了点,她大大的眼睛在并不明亮的光线里扑簌了几下:“《天鹅湖》?怎么……怎么想起来看这个?”   叶知我浑然不觉地微笑道:“其实吧,我小的时候也学过几年芭蕾舞,所以我一直都很喜欢这个,能到莫斯科看一次《天鹅湖》是我很久以来的心愿。”   “是吗……”乔敏行在枕头上僵滞住,嘴唇也变得很干,“那,那嫂子你后来为什么不继续跳了呢?”   叶知我帮她把被子拉拉平:“因为出了场车祸,骨折恢复以后我两条腿有点不一样长,不过我要是不说你们都看不出来吧。呵呵,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告诉你,我有残疾人证呢,上公共厕所坐公共汽车都可以不要钱的,哈哈哈。”   乔敏行很久以后才低笑了两声:“是吗……真好,真好……”   只要借我这一晚   第十六章   结婚的‘婚’这个字充分体现了中国古代勤劳勇敢的劳动人民的智慧的结晶,结一个婚,必定要忙到头发昏。总有那么多的大大小小的事要考虑要准备,虽然是请了婚庆公司,但还是清闲不了,坐下来稍微想一想就发现又想起了一件事。   婚宴定在一个月后。三月中旬的日子里,天气也暖和一点了,乔敏行也可以有充足的时间把身体休养好,以最佳的状态出现在婚礼上。   叶知我觉得很别扭很诡异,但是现在她好象真的成了乔家的一员,乔敏行天天都腻着她,乔慎言也理所当然地把筹备婚礼的事全推给她,就连老爷子乔鉴安也十分体贴地让葛阿姨给小叶多弄点好的吃吃,太瘦了看起来不健康。   在酒店住了两晚她的房间就被退掉,行李也拖出来准备搬进乔慎言的公寓,叶知我百般推辞,乔大少干脆就把酒店的结账单往她面前一拍:“御庭酒店花园房,折后价两千三一晚,你要住就自己付。”   叶知我最见不得这种跋扈嘴脸:“住不起两千三的,我还不会去住两百三的吗?我自己又不是没有家,我回海城去了。”   乔慎言笑着搂住她:“都知道你是我女朋友了,我再让你住酒店,别人会笑话我的。”   “我什么时候成你女朋友啦!”   “那小敏叫你嫂子你答应得那么乐呵。”   叶知我结舌:“我,我那还不是……”   “还不是什么?”   叶知我推他:“我我我……我真要回海城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我不能还没上班呢就请假。”   乔慎言不松手:“小敏的婚礼办完了再走,就一个月时间,陪我一起,好不好?”   “可我还要上班……”   “我和老爸还有费文杰商量过了,结完婚就让小敏到美国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心脏做移植手术。”   叶知我扬眉,继而轻轻点头:“这是唯一的治疗方法,小敏已经不能再拖了。”   “之前我们一直担心,这种手术毕竟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术后万一有排斥现象那就真的一点希望也没了。不过现在……”乔慎言把头俯下来,贴着叶知我的鬓边,“花再大的代价我也再所不惜,一定要给小敏办一个最好的婚礼,就一个月,陪着我,你你……”   叶知我咬牙:“每次都用这一招,你就是算准了我的同情心泛滥是不是!”   乔慎言笑出声来:“你这不是同情心泛滥,是善良。”   叶知我虎躯一震,用力推开他,抓起包往酒店房门外走:“我要收误工费的,如果到时候工作的事黄了,你就等着付赔偿金吧。”   还好乔慎言没有自说自话到野蛮的程度,他主动让出了卧室,自己睡去客房,他的公寓住着也很舒服,就是在应付葛阿姨暧昧的眼神和微笑时,叶知我觉得有点手足无措。老阿姨第一天早上看到她和乔慎言分从两个房间走出来,那表情震惊的让叶知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接下来的好几天葛阿姨都利用一切时机向叶知我宣扬‘和为贵’的思想,同仇敌忾地斥责乔慎言的坏脾气,完后再劝叶知我不要跟他计较,家里和公司里事多,能让就让着他一点。   孙珈龄也把服装公司里的事放在一边,一门心思地给好朋友准备婚礼,心血管中心的病房里经常就是三个女人围坐在一起看各种各样的图片、照片、清册,从餐点到手信,每一样东西都精挑细选。婚纱礼服就更是重点中的重点,孙珈龄干脆把病房改造成了临时工作室,带来一大堆专业工具比划考虑了好几天,最后抱来一只沉重的皮箱。   皮箱打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透了出来,乔敏行吸吸鼻子:“你这是什么高级香水?真好闻。”   孙珈龄一脸神秘地揭开覆在最上面一层的软布,底下还盖了一层轻薄的棉纸,下面又是一层软布,又是一层棉纸,乔敏行和叶知我两个人伸头看着,好奇心都被勾引到最高点:“什么呀什么呀,婚纱这么快就做好啦?你倒是快点吧!急死我了!”   孙珈龄轻柔地拎住肩部,一点一点地把它从皮箱里提了出来,出现在两个人面前的是一件乳白色婚纱,上身镶嵌了很多透明水晶,层层叠叠的裙摆象云朵一样蓬开,说不出有多优雅美丽,乔敏行大张着嘴惊喜无比:“珈龄姐,你这简直……简直是……”   叶知我也摇头赞叹:“真好看真好看!”孙珈龄眯起眼笑道:“mainbocher,1949年出品,我奶奶压箱底的传家宝。”   “啊?”乔敏行更加不敢置信,“你家里还有这么好的宝贝啊?我也不要你瞎设计了,帮我做件一模一样的就成了!”   孙珈龄把这件婚纱比在乔敏行身上:“傻瓜蛋,就是送给你的啊!不然这么沉我拿来干嘛!”   乔敏行跳着脚地欢乐:“那怎么行,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好意思收,嘿嘿嘿!不过你要是非得送给我,那我就只好收下了!”   孙珈龄敲敲她的头:“我奶奶活了九十岁,和我爷爷恩爱了六十几年,这件婚纱上全是福气呢。你不知道把它保存下来有多不容易!我太胖了塞不进去,又舍不得改,看看你皮包骨头的正好可以穿,只好就送给你。”   乔敏行点头如啄米:“好好好,好好好!”   叶知我抚着到现在仍然轻软的婚纱,笑着叹了口气:“七十多年,真是个古董了。”   “是啊!拿去洗的时候我担心得晚上都睡不好觉。来小敏,你先试试,我量过尺寸,应该差不多。”   怕裙子拖脏,乔敏行就把床单铺在地下踩着,乐滋滋地在两个朋友的帮助下穿上这件古董婚纱,没想到尺寸完全契合,就是订做也没有这么巧。孙珈龄促狭地拎拎婚纱的胸襟:“我还说不改呢,看来还得再多加一层胸垫,你这个是什么杯啊?就是功夫茶杯么也应该能撑起来一点的撒,真是杯具的杯!”   曾经有人说过,对一个女人最大的惩罚莫过于把她扔进一间满是漂亮衣服的房间里,却藏起所有的镜子。乔敏行顾不上打孙珈龄,一个人拎着裙子急得团团转:“快快快,手机拿来拍一张我看看!”   叶知我微笑着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乔敏行看了之后幸福得几乎晕倒,捂着裙子怎么也舍不得再把它脱下来。   孙珈龄不无遗憾地说道:“我爸小的时候家里困难,他们又下放在农村,夏天蚊子实在咬得不行,我奶奶只好把头纱剪掉改成了个小蚊帐。她跟我说原来头纱老长的,有两三米长。我这两天还得好好去淘一淘,不太容易找到跟这个一样颜色质地的古董纱。”   乔敏行更加遗憾,不过穿着婚纱的喜悦心情还没有平静,她拿着叶知我的手机左看右看,眉眼里笑意深深地按着按键,然后把手机还给叶知我:“我把照片发给文杰了,让他也看看。”   叶知我微笑着接过来,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他看了肯定会夸的,我从来没看到过这么漂亮的婚纱。”   接下来的时间里又一起商量了礼服,按照预想,婚礼将在东郊一个高尔夫会所里举办,那里的大厅外面连接着一个半露天的平台,面积很大景致很好,三月份的天气里举办露天婚礼也不用担心会冻着乔敏行。平台下面就是湖,傍晚时候就在湖上燃放烟花,效果绝对棒。   忙了一天下来,快到下班时间了,叶知我和孙珈龄才结伴离开医院。回到乔慎言的公寓里,他还没回来,葛阿姨准备好的晚饭放在微波炉里和灶台上,稍微热一热就可以吃。叶知我换件舒服点的衣服穿着,打开电视一边看一边等。   中央台的大风车栏目很可爱,叶知我站起来跟着红果果绿泡泡一起唱歌做操:“汽车汽车快快跑,路上小狗汪汪叫,去郊游去郊游,我们出发liao。”   看到七点钟,乔慎言打来电话说已经离开了公司,可还要先去医院一趟,呆会儿才能到家。她答应着干脆关了电视先去洗澡。乔慎言和爸爸同车来到人民医院心血管中心,乔敏行却刚刚挂上吊针,已经睡着了,父子俩在床边看了一小会儿,安静地离开。   回到公寓打开房门,看见玄关柜子上叶知我的包和钥匙,乔慎言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再一闻扑鼻的菜香,肚子里也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刚往沙发上一坐,叶知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乔慎言扬声喊了她一声,随意地往手机屏幕上瞄一眼,看见的号码却意外地很熟悉。   这是……费文杰的手机号码!   他没怎么犹豫,拿起手机来接通,费文杰在那边例行公事般地问道:“小徐吗?这彩信是你给我发的吧?”   乔慎言眉头微皱:“是我,乔慎言。”   “乔总?”费文杰明显地一愣,“你换手机了?”   “没有,这手机是叶知我的。”   费文杰沉默了两秒钟:“这样啊……我刚才看到手机里有一条彩信,不过我没开通彩信功能,还以为是厂里发来的控制台照片。”   乔慎言抿了抿嘴唇,眉梢抬得老高,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自然:“你你在洗澡,回头她出来了我让她给你回电话。”   费文杰的微笑听起来很假很生硬:“好的。”   “那就这样,挂了。”   挂断电话,刚才还很诱人的饭菜香变得有一点索然无味,乔慎言摸一根烟出来放进嘴里,手指在打火机上滑了两下才把火打着,一边抽着一边踱进阳台,看向外面夜空下的宁城。   叶知我用浴巾擦着头发从卧室里走出来:“是不是有我电话?谁打来的?”   乔慎言没有回头,把嘴里的烟长长地吐出去:“费文杰。”   不用看也知道她的动作一定停滞了一下,乔慎言眯起眼睛,听见叶知我故做镇定的声音:“是吗,他说了有什么事吗?”   “说是一条彩信。”   叶知我踌躇着心里哀叹,怎么又变得这么拧巴,她迟疑着想了想,也走进阳台。   “乔慎言。”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怎么?”   叶知我把湿头发放下来,趴在他身边的阳台栏杆上,吸一口清冽的空气:“你去找过黄律师,他有没有告诉你我和费文杰以前的事?”   乔慎言看着她:“大概说了几句。”   “他是不是告诉你,费文杰爸爸贪污被举报了,然后把我爸爸牵扯了出来,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是贪污共犯。”   “差不多。”   “其实不是这样的……”叶知我摇头笑了笑,“如果是这么简单,费文杰现在也不会这么恨我。”   “叶知我,你……”   “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过,我不敢说,我要是说了,知道的人一定会看不起我会鄙视我。乔慎言,你想不想知道?你要是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乔慎言深深地看着她,把香烟往地下一扔,张开胳臂就从背后把叶知我搂进了怀里。象那天在莫斯科大剧院的包厢里一样,用手臂和胸膛牢牢围护住她:“我不想听!”   叶知我握着他的手臂,向后仰起头靠在他怀里:“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喜欢你,但是我不想骗你,我没你想的那么好,真的。”   “都说了不想听!你以前的事我才懒得管!”   叶知我闭起眼睛摇摇头:“乔慎言,就算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我把一切说出来,你要是还能继续喜欢我……我就赖在你身边不走了……”   “我们家和费文杰家认识了好多年,我爸爸小的时候家里比较困难,从小到大的学费有一多半都是费文杰爷爷的资助,小学中学大学,爸爸和费叔叔一路都是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   “我爸大学毕业以后分到海城下面很偏僻的一个养路工区,费叔叔分到交通系统里一个很好的部门,但是他没干两年就辞职自己开了个公司,从跟道路有关的小项目做起,路灯路牌什么的,慢慢发展变成路政工程等等。当时他是海城交通部门里第一个下海的人,公司做得很好,没过几年就发了大财,又想办法帮我爸疏通门路,把他从养路工区调回到市里,进了交通局机关。”   “有费爷爷和费叔叔的帮助,我爸在交通局的发展很好,他确实也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费叔叔的公司越做越大,我爸的职务也越来越高,我们两家人非常亲近,就象是一家人一样,过得一天比一天美满。”   “我一生下来就好象是有两个爸爸和两个妈妈疼爱我,爸妈工作都忙,我一直都是自己家里住几天,再到文杰家住几天,妈妈去世以后我更是有一多半的时间都住在他家,对我来说两边都是我的家,都很亲切。我从小把文杰当成亲哥哥,十几岁情窦初开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喜欢上了他,他也喜欢我,家里人知道我们早恋不但不反对反而很高兴的样子,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就盼着自己早点长大,将来好嫁给文杰。”   “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年,先是有人举报费叔叔,说他的公司在经营过程中有很多项目都是通过向官员行贿取得的。我爸那时候已经当了副市长,正好就分管交通,一开始费叔叔以为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确实做公司不可能百分之百没有一点越线的行为,但是他一直把度控制得很好,也没有留下过什么不利的证据线索,再加上我爸帮他说话,充其量也就是象征性地调查个一段时间就了结了。”   “但是案子却越查越深,先是一年的账,然后查三年账,再到五年,后来把公司成立至今保存着的帐务资料全部封存彻查,罪名也从行贿变成了合谋侵吞国有资产。正式宣判之前只有律师才能和费叔叔见面,家里人急成热锅上的蚂蚁,我爸爸一直在设法为费叔叔活动,但是也不能做得明显,毕竟跟经济案件嫌疑人扯上关系对官员的仕途有很大影响。”   “我们两家人都急得不得了,我在宁城上大学也上不安心。文杰那时候在北京读大四,他妈妈和我爸商量着没有告诉他这件事,一直到费叔叔被拘留了也还都在瞒着他。案子是怎么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过多久,费叔叔就被正式批准逮捕。”   “那时候文杰已经拿到了美国一个大学研究生的offer,他打电话回来报喜,听出来他妈妈的语气不对劲,追问之后知道了费叔叔的事,连夜从北京赶回了海城,跟他妈妈一起四处去求人,可是到哪里都找不到愿意帮他们的人。他妈妈本来身体就不好,一下子就病倒了,住进了医院。”   “阿姨一生病,我也请假回了海城,文杰不死心,还在外面东跑西跑,我就留在医院里。有一天阿姨在病床上睡着睡着突然醒了,跟我说她想起了一件事,费叔叔被检察院带走之前的某一天,曾经对阿姨提起过他在银行保管箱里放了点东西。费家挺有钱的,在银行里有好几只保管箱存放贵重首饰和一些证券之类的东西,阿姨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费叔叔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有点奇怪,还特地说了是哪个银行的哪只箱子。”   “费叔叔他们在银行开的所有保管箱都是用夫妻两人名字共同申请的,那天文杰到宁城去找省检察院的关系,想让费叔叔取保候审。阿姨很着急,就急急忙忙写了封委托书给我,让我拿着她和我的身份证到银行去开箱,看看是不是费叔叔在里面留了什么东西。我拿着这些东西就去银行了,打开了保管箱之后,看到里头除了一些金条之外,还有一只资料袋。”   “我拿着这只资料袋回到医院,和阿姨一起看,里面是文件资料和复印件,有合同、银行对帐单、支票存根、客户清单等等,还有一些别的财务资料。我们看不懂,但是费叔叔收着这东西肯定是用的,当时我就给文杰打了个电话,他叫我把东西收好,等他回来看。为了能更稳妥,阿姨让我给爸爸打个电话说了这个事。爸爸好象很意外,他让我先把文件拿去给他看看,我就打车去了爸爸的办公室。”   “我爸看了这些文件的复印件,他的表情说不出来是气愤还是庆幸,他问了我好多遍还有没有了,是不是就只有这些。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没有多想,我说还有,阿姨都收起来了。我问他这些东西是不是对费叔叔的案子有帮助,他笑笑,就让我回医院去把所有的文件全拿来给他,有了这些东西费叔叔就有希望了。我乐坏了,赶紧回医院,阿姨一听也非常高兴,让我把资料里的文件都拿上,送给了我爸。”   叶知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久久地抿着嘴唇,平抑心里激动的情绪。乔慎言搂紧她,了然地轻声说道:“我明白了,那只资料袋里装的其实是对你爸爸不利的东西,是不是?”   叶知我点头,吸吸鼻子:“送给我爸之后我就离开他的办公室,但是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走了没几步我折回头,推开门就看见我爸在把那些文件往碎纸机里送。”   “我从我爸手里把剩下的文件抢过来拔腿就跑,办公楼里的同事认得我是副市长的女儿,没人拦我,我傻了,抱着那些纸象抱着个炸弹,不明白我爸爸这是在干什么。我找了个清静的地方躲着,给文杰打个电话一边哭一边说了发生的事,他也傻了,让我等着,他立刻就回来。”   “我爸找不到我,就拼命打我手机,我一开始不接,后来不忍心,也想质问他,就接听了电话。电话里我爸跟我说了实话,如果那些文件捅出去,他就没活路了,如果我不想失去他,就把文件交给他。我问他那费叔叔怎么办,我爸反问我,有没有想过费叔叔为什么会留这些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脑子一团乱,只知道哭。听见我哭我爸也掉泪了,他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他从小穷怕了,从记忆起吃饭穿衣上学都要受别人的恩惠,这种滋味在他心里憋屈了一辈子,他没能让妈妈享到的福要全部补偿在我身上,他要给我创造一个无忧无虑的未来。”   “我从来没见我爸哭过,就是我妈妈去世的时候他也没有当着我的面掉过眼泪,他哭,我也哭,哭得不行。我完全混乱了,根本没有多想一下我爸爸说的话,如果这些文件是我爸爸犯罪的证据,为什么还能救得了费叔叔,如果它们是可以救费叔叔的证据,又为什么会让我爸爸没有活路。”   乔慎言敏锐地挑了挑眉,立刻明白了叶知我的意思:“你是说,费文杰爸爸的入狱……和你爸爸有关?”   叶知我苦笑:“你和文杰一样聪明,那天他从宁城赶回海城,知道文件在我爸爸那儿就去向他要,结果……他也是当时就明白了过来,可他还抱着一线希望,求我把文件从爸爸那儿要回来,可我……可我没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爸爸也和费叔叔一样去坐牢。”   “后来我自己琢磨,费叔叔和律师见了那么多次面都没有提到过这只资料袋,恐怕就是担心说出来之后也会被我爸爸知道,他可能想着只要手上有证据,就算是被宣判了,日后也有平反的机会。他知道我爸爸一定会想办法销毁那只资料袋里的东西,只是没想到到银行去取东西的人是我,也没想到时机这么不凑巧,证据最后还是被我爸爸拿走了。”   乔慎言沉声问道:“你把证据给你爸爸了?”   叶知我点头:“给了……怎么能不给,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那费文杰的父亲?”   “涉案金额特别巨大,费叔叔判了十二年并没收财产,墙倒众人推,房子和财产都折价变卖赔偿国家损失,公司的债权收不回来,一大堆债务人整天围着阿姨和文杰逼债,什么样的无耻手段都使出来,阿姨受不了这个打击,又受了不少惊吓,病了两个多月就去世了,费叔叔在监狱里知道这个消息,心脏病突发也……只剩文杰一个人,他什么都没了,公司,家,父母……”   乔慎言的声音很低沉:“所以你说,他恨你。”   叶知我苦笑:“直到这个时候,文杰还没有彻底恨我,他以为我爸爸和费叔叔是同案犯,我爸销毁证据的行为完全是为了自保,他不能原谅,但还能理解。”   “费叔叔的葬礼过后不久,我爸爸也被检察院的人带走了,大概半个月之后,有人给我送来一封信,爸爸写给我的,我打开来一看,是他的遗书。”   “你你!”乔慎言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叶知我垂下头,完全倚在他怀抱里:“我看到信的时候他已经自杀四天了,信里坦承了一切,交待了所有的罪,也说了费叔叔的事。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费叔叔完全就是被我爸……被他陷害的……真正跟我爸合谋的是费叔叔公司里的财务经理,他们利用市政还有道路施工工程贪污了很多很多钱,伪造了一部分公司文件把罪责推到费叔叔身上,和费叔叔一起被逮捕的还有当时交通局的一位副局长,我爸爸以为有这些人挡在前面就可以 保住自己,没想到最后还是没有逃脱法网。”   “费文杰也知道了真相吧。”   叶知我点头:“当然,政府发还了他家里交上来的赔款,但是那点钱根本不够还公司欠的债。”   “我和文杰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我爸的葬礼上,殡仪馆里只有我一个人送他……文杰就从门口里走进来,他围着我爸的遗体转了一圈,然后走到我面前……他看着我的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很可怕,很冷酷……他对我说,我恨你……他就说了这三个字,就转身走了,再也……再也没有再回来过……”   可能因为有泪水的关系,夜色很浮摇,叶知我转过身,趴在乔慎言的胸前,深深地吸着带有他气息的空气,把眼角的泪水拭在他的胸襟上。虽然激动,但是终于可以把心里积郁已久的事对一个愿意倾听愿意关爱的人说出来,得到的轻松和解脱无法用语言形容。乔慎言始终一下一下地在叶知我背后轻拍,她闭着眼睛,感受这个男人传递给她的温暖和力量,突然觉得就这样一直拥抱着他也一直被他拥抱着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晚风静谧着,两个人也都沉默,叶知我能听见乔慎言安慰她时每个动作的声音,耳朵贴着他的衣服,布料摩挲着皮肤发出细碎微响,还有他的呼吸声,他胸膛下心脏跳动的声音。种种种种奔涌在一起,汇成阳光一样柔软的波浪,托着她缓缓地游动着,象是被魔法诅咒过的奥杰塔公主,傍晚时分才能结束一天的飞行,在平静美丽的湖里休息已经疲惫不堪的翅膀。   她挪了挪修长的脖子,环住他的腰,梦魅一般低声说道:“乔慎言,我说完了……如果你想让我松开手,就快一点告诉我,再过一会儿……再过一会儿我怕我就舍不得离开你了……”   回答她的是一个炽热的吻,乔慎言托起怀里这个女人尖尖的下巴,不由分说地把嘴唇贴在了她的嘴唇上,暗夜里仿佛闪过一道璀璨的光,辽远深邃的天空被照亮了半边,七彩光屑飞溅洒落,落进眼睛里,就成了泪水。   叶知我扬着脸,第一次主动地承接着来自乔慎言的热情,第一次觉得他并不是那么喜欢把意愿强加给别人的人,也第一次希望他能更炽烈一点。单单是双唇的吮吻已经不足以填补心里那个深深的缺口,她想要更多的证明,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证明这个男人是值得的。   乔慎言一边吻着一边把叶知我抱进房间里,在门口的地方停了下来,两只手紧紧捧住叶知我的脸,紧张又坚决地看着她的眼睛,沉声说道:“你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说不……”   叶知我思忖般地垂下眼帘,乔慎言的心狂跳一拍,立刻又把她抱进怀里,粗鲁地撞开房门闯进去,狠狠地把她按在床上,用修长结实的身体压住:“就是说不我也不会放过你!”   叶知我看着身上这个男人英俊微怒的脸,低低地笑出了声,抬起手抚在了他的耳畔,张开的五指从他耳后的发线处梳进发丝里,来回摩挲着,极轻柔极缓慢,犟硬的头发搔弄她的手心,和他的吻一样让人心慌。   然而心慌又是一种浅淡的芳香,从他双眼的深潭里浮出来,象是某种会让人忍不住想要尝一尝、尝过以后又会忍不住想要醉一醉的东西。   从海角天涯走到他身旁,叶知我觉得已经走累了,那么远的一段路,终于结束在他这座峭厉的断崖边,她不知道是不是会跌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只是这一夜过后,应该就可以比站在平地上时看到更灿烂更美好的日出。   她稍用力按在乔慎言的头上,把他向自己的方向推,轻颤的双唇微启着:“跟我在一起……今天晚上,好不好……”   乔大少微怒的神情慢慢地舒展成淡然的微笑,他朝她俯下头去,深深地说道:“一整晚……”   沉入你眼波最深处   第十七章   一整晚。   这三个字说起来含义十分深刻,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会有截然不同的理解。叶知我也是等到窗外透出了晨曦的微光,才明白乔慎言这‘一整晚’的含义是什么。   乔慎言在她身边熟睡,□着的手臂伸在被子外面,牢牢搂住叶知我的腰,她稍一动他就不满意地哼哼几声,再用力在她腰上掐一下,嘴里叽咕着老实点,然后抬起一条腿勾压住她的腿,十分剥削十分压迫地压得叶知我动弹不得。   所以她虽然累,但是睡得不好,自由了二十多年的身体不适合突然的外来压力。不过这样也不错,从夜晚的深黑到明亮的早晨,随着光线变幻,她可以看着他的脸庞从模糊到清晰,再到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在这样一个激狂的夜晚结束之后,这也算是一种崭新的收获。   再怎么强硬的人,睡着以后脸部肌肉也是松弛着的,此刻的乔慎言看起来比地柔和了很多,但是很奇怪,叶知我觉得这样的他没有凶巴巴的时候看起来帅。她想着,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眉眼间春风骀荡,乔慎言在她的笑声里睁开眼睛,把她的笑容看成了未熄的渴望。   猛然翻身压上来的乔慎言让叶知我叫了一声:“干嘛啊……”   乔慎言也笑,眉头却皱紧:“你说我要干嘛!”   “一大清早的……”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奋起时!”   叶知我笑斥:“流氓!”   乔慎言放松身体,只是压着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伏下头,埋首在她颈畔那一蓬乌黑的发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流氓也吃青春饭,我现在已然是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了。”   叶知我在他身下笑软:“压死我了,快让开!”   乔慎言很听话地躺回他原来的位置,但是结实的手臂一勾,把叶知我带到了自己身上。两个人都没穿衣服,这样的姿势春光必然外露,叶知我脸红过顶,把头低低地伏在他胸膛上,挡住他的视线。他的呼吸缓慢有力,每次呼吸胸口就上下起伏,叶知我象是趴在一起荡漾的小船上,也跟着一起一伏。被一个男人用全身心呵护着,这种感觉很舒服,叶知我闭起眼睛叹了口气,唇角也向上弯了弯。   乔慎言听到她的叹息声,抬起头亲了亲她的头顶,不耐地动了一下,笑着说道:“你怎么这么沉,我也压死了,下来下来!”   叶知我抓握住他两侧的手臂不肯下来:“再趴一小会儿……”   她赖皮的样子让乔慎言笑出了声,他张开五指,手掌平贴在叶知我光洁的背脊上,沿着她姣好的曲线轻抚,有点痒,叶知我肩头拱了拱,背上的肩胛骨也耸起。乔慎言回想起昨天晚上在那两片蝶翅一样的部位亲吻时的感觉,嘴里立刻有一点发干,舌尖开始想念她的皮肤,想再重复一遍□的滋味。   叶知我觉察到他身体异状的时候,想逃已经逃不开了,就维持着这样俯趴着的姿势,她两条腿分滑在他身体两侧,乔慎言皱着眉向上挺腰,双臂把她微托起的同时,已经深深地埋进了她的体内。一晚上的激狂让叶知我的身体内部有一些干涩肿痛,她咬住嘴唇从鼻子里低哼出声,下意识地向前缩躲,乔慎言的双手改握住她细瘦的腰肢,却是用力地把她向下一推。   顿时就不留一丝缝隙地被充满,低哼变成了呻吟,叶知我两肩高举,头却低低地垂着,长发胡乱披散下来,随着有节奏的动作在乔慎言胸前拂扫。   火焰在晨光里越燃越旺,年轻的激情和渴望是最好的燃料,在两个人的身体里熊熊灼烧,乔慎言紧紧盯着此刻柔媚无比的叶知我,带领她不断地探索着跋涉着,往更高的巅峰攀去。他用专注的视线让她放下羞涩,被一个男人用膜拜般的眼神凝视着,女人会更加心甘情愿地绽放盛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叶知我嘴里的呻吟就变成了催促,她脸颊上浮着诱人的红晕,嘴唇也艳红欲滴,掐握住乔慎言的肩膀放肆地扭动着身体,两个人都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最后关头,耳朵里就听见公寓房门被人乓地一声关上。   葛阿姨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进来,看见卧房的门半掩着,书房的门也开着,就把手里刚买来的菜送进厨房里,一边走一边笑说:“都起来啦,我这就弄早饭。”   叶知我两条腿夹着乔慎言,两个人紧贴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忍不住都笑了。乔慎言松开叶知我先跳下床去,她赶紧坐起来扒拉不知道扔在哪儿的衣服,乔大少却不是起床穿衣服,他一把把房门关紧,回头又跳回到床上来,抓住想躲开的叶知我,蛮悍地重新进入她,用比刚才还猛烈的节奏驰骋。   推不开他,叶知我只好压低声音:“葛阿姨在外面……听见了……”乔慎言不管,精壮的身体彻底□在阳光下,张开的弓一样舒展,执拗地冲撞已经情难自掩的叶知我,直到狂喜重新凝聚,再象烟花一样爆发,濒死般的快慰感觉久久地持续着,眼前一片昏黑。   回过神来的叶知我已经筋疲力尽,她在乔慎言怀里平静下来,听着他在耳边的低声絮语,只用了一秒钟的功夫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乔慎言一句笑话没说完,低头看看,叶知我已经睡熟了,折腾了一晚,她两只眼圈有点发青,脸上红潮未褪,疲惫的呼吸有点粗重。   他笑得不行,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小心地从床上下来,冲了把澡,神清气爽地拉开房门走出去。   葛阿姨是过来人,当然知道隔着门板听到的那是什么动静,她自动自觉地躲在厨房里,还把门也给关上了。乔慎言走进厨房里伸鼻子闻闻:“烧什么好吃的,葛姨,真香!”   “牛肉粥。”   “不错,我爱牛肉粥。”乔慎言走过去,“中午呢?中午也弄几个好菜吧,我和你你都在家吃。”   葛阿姨回头笑着看了他一眼:“韭菜炒河虾,我马上就去买。”   “就这个?”   葛阿姨的笑里意味深长:“这个最好,给你补补。”   “补?补什么?”   葛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说补什么?”   乔慎言搂住这位从小照顾他的阿姨,爽朗地大笑起来。   叶知我一觉睡到中午一点多钟,穿完衣服洗漱好,在屋里犹豫了一会儿才硬着头皮走出去,和笑意盈盈的葛阿姨打招呼。饭放在桌上等着她一起吃,乔慎言在书房里忙公事,听见叶知我的声音,揉着肚子子走出来:“总算起来,肚子饿瘪了。”   葛阿姨的手艺相当不错,连叶知我都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两个人离开家,乔慎言回公司,她去医院看乔敏行。   孙珈龄今天上午也没来,乔敏行一个人在病房里闲得发慌,一见到叶知我立刻报怨开了:“都把我给忘了,一上午连个鬼影子也没看见!”叶知我把在医院门口买的一包糖炒栗子递过去,才算是堵住了乔敏行的嘴。   按照原定计划,今天是要把婚礼现场的布置敲定下来。孙珈龄帮着联系的婚庆公司是宁城最有经验也最高档的一间,针对婚宴地点,他们做了好几套方案供客户选择,花艺师还特别做了几个花束和装饰的造型样本,都拍成照片,和以往的现场照一起拿了过来。   每一套方案都很美,叶知我和乔敏行看了哪一套都舍不得不选,挑来挑去,最后把目标集中在了一套清新淡雅的绿白色系方案和一套娇美的粉红色系方案中。   乔敏行抓头:“嫂子,你说到底哪个好?”   叶知我一手拿一张图片,眼睛左看右看:“要不就来个左右半场吧,一半绿白一半粉红。”   乔敏行呵呵地笑:“要不这样,我结婚的时候用一套,另外一套你结婚的时候用,这俩都太漂亮了,哪一套不用都可惜!”   叶知我犹豫再三:“要不你就选粉红这套吧,看着跟你一样,都很可爱,风格和你和婚纱也很合衬。”   一提到婚纱,孙珈龄就到了,她带来了一上午奔波的成果,从一位同样做服装设计的朋友那里死皮赖脸挖来了人家的私藏,一卷和婚纱颜色质地很相似的古董纱,按尺寸裁剪好,再用高温高压把透明水晶压烫上去,组成和婚纱胸部一样的图案。她看了现场的方案,也赞成选择粉红的这一套,两套伴娘礼服也就根据这个色系来制作。   三个女人一台戏,叶知我今天心情尤其的好,脸上的笑意始终不散,去向杜均打听消息,回来以后告诉乔敏行,杜主任已经同意她两天以后就出院了。   乔敏行欢呼,对此刻推门走进来的费文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文杰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叶知我整理着散成一堆的照片,默不作声不着痕迹地退到病房里稍远一点的窗边,把跟选定方案有关的照片留下,剩下的全收进婚庆公司的文件袋里。乔敏行拉着费文杰叽叽咕咕地聊天,跟孙珈龄商量婚礼的那一天,他是穿黑西装还是白西装,要配什么样的领带好看,还是就系个领结。   乔敏行半天没听见叶知我的声音,笑着扬声问道:“你说呢嫂子,到底哪种好看?”   叶知我抬起头来笑:“都好看。”   孙珈龄也笑:“你家费文杰怎么都好,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别到时候人家都在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乔敏行跳着打了孙珈龄两下,费文杰坐在一边笑着两人打闹,眼风一点也没有向叶知我那边扫过去。她坐着有点尴尬,看看手机,时间已经到了五点多钟,就站起来向乔敏行告辞。乔敏行不以为意地撒着娇让她明天早点来,然后扭头对沉默不语的费文杰说道:“文杰你也别在这儿呆着了,我和珈龄姐有悄悄话要说,正好嫂子今天没开车来,你送她一下。”   “不用了,打个车方便得很!”叶知我赶紧拒绝,乔敏行冲她摆摆手:“方便什么啊,医院门口车最难打了,现在又是下班时间,半个小时也不一定能拦到车,还是送一下,又不费事。”   孙珈龄跟着嘎嘎地点头:“是啊,现在门口根本看不到空车,过几天就是妹夫了,叶姐不用跟小费客气。”   费文杰看了一眼叶知我,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那我就先走了,明天早上厂里没什么事,我过来陪你。”   离开病房之后,叶知我和费文杰脸上的笑意一起消失,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电梯间。这个时间段上下楼的人特别多,每一层都要停,电梯只下了一层,外头就推进来一辆送病人的推车,所有人都被挤得堆在一起,叶知我背后就是费文杰的胸口,她别扭地把头撇向一边低垂着,几绺发丝之间,右侧颈项下部那个深深的吻痕非常刺目。   原本只是贴靠着,叶知我莫名感觉到了费文杰身体的紧绷,他的呼吸也有一些粗重。好不容易下到一楼,里头的人还没有走光,外面的人就涌了进来,叶知我脚步踉跄着硬是又给推了回来。背后的费文杰一手揽着她,另一手拨开前面的人,带着她挤了出去。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久久不散,叶知我回过头低声向费文杰道谢,却看见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怒意。费文杰及时收回视线,垂眸冷淡地点了点头,越过叶知我的身边,大步向病房大楼外走去。   “文杰!”   他停住。叶知我微笑着说道:“真的不用麻烦你了,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顺便还可以在附近逛逛。”   费文杰没有回头,也没有继续向前走。病房大楼门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们在静立的两个人身边经过,川流不息,象是时间,象是命运,象是无法第二次踏入的同一条河流。   叶知我在走出医院大门后不久接到了乔慎言的电话。他还在公司里,手头有不少事还没处理好,一时半会可能离不开,不能陪她出去吃晚饭了,如果晚上他回来得太晚就自己先早点睡。   乔慎言的公司离医院不算太远,叶知我握着手机在街头站了一会儿,走进附近一件味道非常好的小饭店,买了两份金牌叉烧饭,拎着附送的两份排骨莲藕枸杞汤,坐公共汽车到了他公司的楼下。   叶知我这是第一次过来,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上面或明或暗的窗口,她心里开始打小鼓。昨天才那什么,今天就颠颠地跑过来,好象有点太黏乎了吧,可是要不上去,手里这吃的喝的怎么办?想来想去,想去想来,她还是没能说服自己,苦笑着悻悻地转过身,顺着夜色下的街道往回去的方向走。   走出去没有一百米远,手机又响了,还是乔慎言打来的:“你在哪呢?怎么还没到家?”   叶知我把手里拎着的那包东西放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说话:“我在路上。”   “路上?没打到车?”   “嗯,坐公共汽车的。”   “还有多长时间能到?”   “大概……”叶知我左右看看,如果就这么腿儿着回去,恐怕还得有一会儿,“大概半个小时四十分钟吧。”   “怎么这么久!你在哪儿呢?我去接你。”   叶知我一愣:“你在哪儿呢?你没在公司啊?”   乔慎言顿了顿才回答道:“有点事……你在什么地方?别坐公共汽车了,我一会儿就到。”   “我在,我在……”叶知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嗫嚅了几下才轻声说道,“我在你公司楼下……”   乔慎言没想到:“你……就这么想我,嗯?”   “去你的。”叶知我听着他轻松的笑声,心里的一点点犹豫和不确定也烟销云散,“你晚饭吃了没?我买了特别好吃的叉烧饭过来送给你。”   乔慎言停滞了好一会儿,微笑地说道:“等着我,就到。”   十几分钟之后,乔慎言看见了坐在人行道边长椅上的叶知我,可能是怕买的饭冷了,她把塑料袋放在自己腿上,还用围巾包着。这条街不让停车,一看见他的车,叶知我立刻小跑过来拉开车门坐进车里:“真快哈。”一坐进来扑鼻便是一股浓香的咖喱味,她吸吸鼻子:“这什么呀?”   乔慎言没有调头送叶知我回家,而是直接把车开进了办公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里,下车以后从后排座上拿起一只袋子:“王秘书做的咖啡饭,我回去想给你送一点儿……”   两个人一个站在副驾驶座的车门边,另一个站在驾驶座这边的后排车门边,隔着一辆车,一人拎一只装了晚饭的塑料袋。记不清在哪儿听说过的一句话,一蔬一饭其实也味永难言。叶知我说不上来心里到底是感动还是好笑,她弯起嘴角,用让乔慎言更加饥肠辘辘的笑容对着他,地下停车场难闻的汽车尾气味道里,饭菜香是那么诱人。   乔慎言拿出车钥匙,把已经关好的车门又打开,嘀嘀两声之后他拉开了叶知我这边后排座的车门,推着她往车里进。叶知我笑着问:“干嘛啊干嘛啊!”   乔大少紧跟着也坐进去,一把搂住迫不及待地吻住:“我等不及到楼上了……”   叶知我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却也有种同样迫切的情绪,汽车后排座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她被吻得渐渐意乱情迷,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胡乱摸索的手从衣襟里拽出来。乔慎言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摇头叹息:“怎么就给你迷成这样,你个小妖精……”   叶知我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只是笑,乔慎言清清嗓子,粗粗鲁鲁地把她扒拉到旁边座位上去,理一理衣服拉开车门,神气活现地跨出去:“正事都让你耽误了,赶紧跟我上楼吃饭去。”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电梯上到公司所在的楼层,一出电梯门,乔慎言又恢复了几分乔总的架势,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叶知我低眉敛首地跟在后面,虽然现在已经过了上班时间,但多少还是有几道好奇的视线,看着乔总第一次带了个女人到办公室来。   王秘书跟乔家的交情不一般,她早就听说了叶知我,很热情地过来打过招呼,帮他们把已经冷了的饭拿去微波炉加热。叶知我颇有点不自在,等到乔慎言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才吁了口气,和他走进套房的里间,坐在沙发上吃饭。   乔慎言吃饭的速度很快,三五分钟解决战斗之后就到外面去继续工作。他是个对工作极其认真的人,对手下的要求很高,对自己的要求更高。自从他接手父亲的职位以来,宁辉公司的钢材出口额大幅度提升了好几百个百分点,对高新技术的投入也越来越多。这段时间公司在做西亚一个斜拉式跨海大桥桥缆的竞标工作,这个项目如果能拿下来,不仅是对公司实力的证明,也开拓了一块潜力无限的新市场,所以乔慎言非常非常重视,晚上七点半钟召集负责这件事的工作人员通过网络和已经先期派往西亚的人开会。   叶知我吃完饭把桌子收拾了一下,然后歪在沙发里看电视,看了一会儿实在是没能从广告堆里找到一点儿能看的东西,干脆关了电视打开电脑。乔慎言套房里间也有台电脑,不过可能从来没用过,里头空白一片,啥也没装,她懒得再上网下载,就打开随机带的小游戏,玩起空当接龙。这种小游戏只能玩半个小时,再多就腻歪了,看着纸牌唰唰唰地飞来飞去,叶知我眨眨酸痛的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去伸个懒腰。   大概跟乔慎言的年龄有关,他很喜欢居高临下的感觉,不管住处还是公司都在最高的楼层,天气晴好的夜晚,窗外是一片璀璨灯海,太明亮了,所以不怎么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也不知道是几点了,外面他的办公室门开了又关,可能是开会结束回来了吧,叶知我又等了一会儿,慢慢把门拉开一点把头伸出去看看。乔慎言正在整理手上的一迭文件,看见叶知我,笑着朝她勾勾手指:“过来。”   “你忙好啦。”叶知我走过去,乔慎言点点头,拿起内线电话按了王秘书的号,让她先下班回家。叶知我摇摇头:“我还以为医生就是最忙的职业了,现在看看你们赚点钱也不容易。”   乔慎言笑,把她拉过来亲一口,就又回到电脑上去忙活:“给我泡杯咖啡,浓一点。”叶知我依言走到办公室外头,王秘书正准备走,帮着把咖啡泡好,让她端进来,放在乔慎言手一伸就能够得着的地方。然后她就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皮椅里,好奇地看着他工作时的样子。   一个男人在做不同的事时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此刻全神贯注的乔慎言脸上找不到一点霸道或者是戏谑的表情,他微皱着眉头,眼睛被屏幕的光照得灼灼发亮,嘴唇下意识地抿着,两道法令纹隐现。他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人注视着,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手头的工作上,忙了有二十分钟,才停下手来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去帮我拿样东西,”乔慎言象指使秘书一样刻板地对叶知我说道,“里间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里。”   “什么东西啊。”叶知我说着从椅子里站起来,推开到套房里间的门。   乔慎言没说话,电脑键盘又噼呖啪啦地响了起来。叶知我走到书桌边弯下腰拉开抽屉,惊喜地叫了起来,用手捂住了嘴。   抽屉里只放了一只透明的玻璃盒子,盒子外面缠了几道粉色的缎带,里头堆满了粉红色的花瓣,花瓣中央,一双白色的缎面芭蕾舞鞋静静地躺在里面,系带打成非常漂亮的蝴蝶结,舞鞋里面的鞋底上印着金色的花体字,grishko,世界上最好的俄罗斯芭蕾舞鞋。   叶知我光顾着惊喜,没听见乔慎言走过来的脚步声。他把盒子拿出来,放进叶知我手里,好笑得看着她象孩子过得拿了大红包似的笑脸。   “鞋子三百多,盒子五百多,这是我送给女人最便宜的一件礼物,你还真是挺好糊弄!”乔慎言乐呵呵地刮了一下叶知我的鼻子,“你这么喜欢,怎么谢我?”   叶知我喜不自胜,鞋子是不贵,但是她就是高兴,高兴得想放任自己用很疯狂的方式表达出内心的喜悦。她紧紧捧着盒子不撒手,看一眼乔慎言,再看一眼舞鞋,除了叹息还是叹息。人很容易被这种真实的情绪感染,乔慎言觉得自己也变得高兴起来,原来一件恰到好处的礼物会有这么大的魔力。乔少爷做张做势地摇了摇头,连人带盒子把叶知我搂进怀里:“真没见过世面,就乐成这样,嗯?”   叶知我踮起脚尖啄了一下他的嘴唇,一个劲地傻乐,乔慎言眼睛眯了一下,唇角弯起,头也慢慢地俯了下来:“这可是你先勾我的……”   叶知我笑靥如花,又亲了乔慎言一下,这一次嘴唇停留的时间长了点,尝到了他唇上残留的咖啡香。够不太着,就用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眼睛看着他的眼睛,用舌尖描摩他的唇线。这个招数看起来简单,其实也需要相当高的功力,乔慎言皱着眉把头扭开,手掌往嘴上一抹:“会吗你,这么多口水!”   叶知我哈哈大笑,眨动着晶亮的眼睛柔声笑道:“那你教我……”她说着把两片花瓣一样的嘴唇轻抿在一起,仰起脸期待地等候着。   乔慎言牢牢盯着她的眼睛,深邃的眼神里全是她笑靥的波光潋滟。下一秒钟那只玻璃盒子已经被放回到书桌上,叶知我整个人被他高高地抱起来,在屋里飞快旋转了一圈,坠落在了松软的床上。   让人喘不过气的激情结束之后,回到公寓里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两个人相拥着香甜地睡到天亮。叶知我睡得还是那么沉,乔慎言什么时候走的她一点也没发觉,刷完牙洗完脸,九点半钟坐在桌边吃早饭,面对葛阿姨的笑脸,她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葛阿姨把一只金黄的煎蛋拿过来,浇了点酱油,吃起来又香又甜。叶知我夸赞地笑道:“葛阿姨你的手艺是怎么练出来的?连一只荷包蛋也煎得比别人好吃。”   葛阿姨坐在她对面的椅子里,笑着说道:“都长大了,我们家小言也知道心疼人了。”   叶知我低下头:“葛阿姨……”   老阿姨笑着压低声音:“叶小姐,我跟你说个事,你不要嫌我老太婆啰唆。”   “你说。”   “那个,什么时候你们也到乔先生那里去玩玩,都已经谈对象了嘛,总归也要见见父母的,乔先生都打过好几次电话问我你们的情况了。”   “这,这个……”   “不要不好意思,乔先生人非常和气,你看他怎么待我的就知道啦,他人很好,钞票是么捞捞,就是太孤单了,你们有空的话就过去陪陪他,吃一顿饭么也是好的。”   “嗯。”叶知我点点头,“我回头跟乔慎言说一下,过两天等小敏出院了就过去。”   “太好了!到时候我也过去,给你们烧饭吃。”葛阿姨笑着拎起环保袋出去买菜,叶知我吃完饭以后去医院,没有先到病房,而是直接去找了杜均。   杜均在查房没有回来,叶知我跟欧阳阳闲聊了半个多小时,约了一起吃中饭,然后敲开了杜均办公室的门。杜均打完电话对她笑笑:“神清气爽啊!”   叶知我笑着把头发别到耳后,沉吟了一下,说道:“昨天我来找你的时候,你是不是有什么话不方便说?”   杜均笑叹:“你看出来啦?要不怎么说是师兄妹呢,还是有默契的。”   “有什么事吗?是不是……乔敏行的病不太好?”   杜均沉默了一会儿,沉声说道:“我和几个专家商量过,又把乔敏行的病理资料发给国外有经验的朋友们看过,象她这样的情况单纯做心脏移植手术已经不行了。”   叶知我握紧双手:“你是说……要心肺联合移植?”   杜均很慎重地点了点头:“这个手术的难度我不说你也知道,即使是手术成功了,病人的长期存活率也很低。原来我打算等她结婚以后再告诉你,小叶,如果有可能的话,你最好能给她的家人一些暗示,对乔敏行的手术不能抱太大希望。”   一场跨越了时光的坠落   第十八章   乔敏行出院那一天正好是周六,天气很晴朗,气温一下子回升了将近十度,三月天里穿一件外套都觉得热。乔家父子、叶知我、孙珈龄全都来接她出院,费文杰更是时刻陪伴左右。   叶知我没有把杜均说的事告诉任何一个人,她试过好几次,但是每次都没能把话说到最后。越是和他们相处她就越能感受到他们对乔敏行的爱,也就越没有勇气打击他们仅剩的最后一点希望。   三四辆汽车浩浩荡荡开到了乔家在东郊的别墅,葛阿姨提前一天就过来了,准备了乔敏行最喜欢吃的菜,房间也里里外外收拾一新,乔敏行亲昵地搂住葛阿姨撒娇,老阿姨笑着跟她开玩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刚生下来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点大,这马上都要嫁人了……要是你妈妈能看到……”   一句话说得乔敏行眼眶也发红,孙珈龄过来把搂在一起长吁短叹的两个人拉开,推葛阿姨到厨房里去:“哎呀哎呀,我要吃水果,阿姨去切点水果!”   放下拿回来的东西,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客厅里聊天,商量关于结婚的事。宾客名单是乔家父子俩的任务,乔慎言一心给妹妹办一个盛大的婚礼,所以这份名单相当长,算来排去,在高尔夫会所里预订的六十桌加到了七十桌,后来又加到八十桌,此外还在会所附近一间五星级酒店里租了很多房间,招待外地来的宾客。婚宴主持人是一位笑星,席间助兴表演的演员也都颇有名气,烟花早已经由婚庆公司找到一间很有经验的烟火特效公司来负责设计燃放。   原本乔慎言已经安排了一支顶级名车组成的车队,可乔敏行打死也不愿意坐这样的车队出去游街:“干嘛呀,猴似的,非得让人家看才高兴啊!反正我不坐花车,要坐就坐文杰的车,直接把我从家里接走就行了,是我结婚,又不是车结婚,我不要!就不要!”   她新娘子不乐意,别人也就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再加上乔敏行的身体原因,婚礼那一天不能操办得太劳累,所以也就干脆把迎亲送亲这套程序减免了,下午两点钟出发拍摄外景,然后就是晚上的婚宴。   乔慎言都说了,叶知我同学真没见过世面,所以讨论菜单的时候她插不进嘴,只是知道那些都是很贵的菜,有的吃过,也有的没吃过。热热闹闹地商量了一上午,吃过午饭以后乔敏行在家休息,叶知我由乔慎言陪着到孙珈龄的公司去试伴娘礼服,顺便和两位据说灰常灰常英俊的伴郎见个面。   “能有我帅吗?”乔慎言从后视镜里瞄了孙珈龄一眼,“你跟小敏一样,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实事求是。”   孙珈龄做个鬼脸反驳回去:“本来就是帅嘛,叶姐,你看了就知道了,小乔跟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叶知我笑:“我看你就知道啦,他们肯定很帅!”   孙珈龄一切依靠自己,家里那么有钱,她租用的办公室却是在一幢很老旧的办公楼里,电梯晃晃悠悠,上升的时候灯还一闪一闪地晃眼。进到公司里,她的两个哥哥已经都等在这里了,狭□仄的空间里站了两个高大英俊的帅哥,犹如废墟上开出的两朵玫瑰,鸡窝里孵出的两只天鹅。   三个男人都很熟悉,彼此亲热地打着招呼,坐到一边去聊天去了。孙珈龄和叶知我到她的办公室里,拿出了已经做好的两件粉红色伴娘礼服。两件礼服的颜色和质地都一样,款式上稍有不同,叶知我个子高挑,她的礼服长至脚面,修身的式样勾勒出她姣美的曲线。孙珈龄娇小一点,她的礼服做到膝上的长度,裙摆是三层蛋糕式样,走可爱路线。   叶知我换好礼服,抹胸式的上身看起来很不安全,她很不适合地拎着胸口往上提提:“能不能加两根肩带?这万一走光……”   “不会的啦,你没穿惯而已,不可能走光的,放心吧!”孙珈龄说着,又拿出几朵用边角料做成的粉红色布茶花,系在颈子和手腕上效果比戴首饰还要好,“怎么样,美吧!”   叶知我对镜微笑:“嗯嗯,真不错,太美了!”   孙珈龄撩了撩叶知我的长发,突然咦了一声,眉头夸张地皱了起来:“这个小乔,属狗的吧他!”   叶知我背过身去,左后肩上有乔慎言吮吻出来的一个深色痕迹,她的皮肤比较敏感,稍微磕磕碰碰就有青紫,这两天被乔慎言弄得真有点没法见人。她红着脸把长发放下来,挠挠头,孙珈龄笑得前仰后合,拉着她走出办公室,出现在众人面前。   两个美丽的女人,各自都被灼烈的目光注视着,叶知我被乔慎言看得两腮发热,冲他笑笑:“怎么样啊?好不好看?”   乔慎言从鼻子里哼哼:“一般,还行。”   孙珈龄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向前走了两个台步:“哥,好看吧!”   她的大哥孙嘉译是个看起来就很沉稳内敛的男人,他点点头:“好看。”   孙珈龄瞥瞥乔慎言:“你什么眼神儿啊,看看人家!”   象是乔慎言或者孙嘉译这样的人,对衣着的要求很高,不可能穿这种小服装公司做出来的衣服,西服就更是只穿几种高档手工货,所以两位伴郎的黑色西服都是自备的,只是在领带和装饰上花了点心思,和两位伴娘和服装搭配起来。   四个人分别收拾停当,两两成对站在一起,乔大少看了鼻子里顿时就有点酸,扬起下巴对孙嘉译说道:“说你呢,搂那么紧干什么?”   叶知我嗔怪地看看他:“说什么呢!”孙珈龄挽着二哥安嘉杰的胳臂,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玩笑归玩笑,孙珈龄还是很认真地找出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试过衣服之后时间还早,几个年轻人难得有时间凑在一块儿,干脆就找个地方玩一会儿,他们开车去了乔慎言带叶知我去过一次的那个东郊的隐密的小山庄。叶知我才知道这里原来也是孙家的产业,他们建这个小山庄不为赚钱,全是为了闲来无事的时候能找个清静舒服的地方歇一会儿。   东郊温泉资源丰富,建山庄的时候从山里引了几股温泉出来,汇在形状面积各不相同的几面小人工湖里,这里最好的三个包间都是独享一整面湖。三个男人泡了壶绿茶,不知道从哪里又拉来一个人开打桥牌,孙珈龄和这里熟识的经理一起去搜刮好吃好玩的东西,叶知我讨了个清静,独自从包间的小门走出去,在湖边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把手伸进湖水里试一试,真的有一点温,怪不得大冬天的也能看到莲花盛开。这里没有游客,来玩的人也很少很少,湖里的莲花没有人打扰,开得很茂盛。叶知我用指尖勾过来一朵淡紫色的小莲花,托出水面端详了半天,又把它轻轻地放回去。   她心里不舒服,从杜均跟她说了乔敏行的事以后,就一直觉得有什么酸酸的东西堵在胸口里,在一边看着所有人兴高采烈,尤其是乔慎言,还有费文杰,叶知我不敢想象一旦知道病情已经恶化到这么可怕的程度,他们会有多难过。   可是怎么办呢?除了站在一边袖手旁观,她什么也做不了。悲剧很可能将要发生,她却连安慰也不敢给。人活着总是会有这样无力的时刻,叶知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很渺小很无能,就象当年她把证据交给爸爸,眼睁睁地看着费叔叔将要深陷牢狱时的感觉一样。   几个男人打够了牌,天也黑了,正好吃晚饭,席间酒来杯去,闹腾得厉害,叶知我跟着说笑,觉得自己把情绪掩饰得很好,可一回到家,房门关上,乔慎言就把她捞进怀里,用手点着她的鼻子沉声发问:“这一整天了,你都在发什么呆?想什么呢,嗯?”   叶知我眨眼:“我哪有!”   “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乔慎言呼吸里有很重的酒味,但是他的视线很清晰,探究地看着叶知我,“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叶知我抿着嘴唇把他推开:“我好好的哪有什么事要告诉你,你喝多了吧。”   乔慎言笑着低下头:“是不是想我了?”   “到厕所里对着马桶照照去!”   “不说老实话,嗯!”   叶知我笑:“满嘴的酒气!我真没什么事,放开我,赶紧洗澡去。”   乔慎言收紧手臂,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笑意从脸上隐去,眉梢紧张地跳了一下,沉声说道:“是小敏的事?”   叶知我先是一愣,然后大声笑开:“哎呀,都说了赶紧洗澡去!”   “小敏怎么了?是不是她的心脏……有问题了?”   叶知我垂下眼帘,也绷不住脸上的笑容,抿着嘴唇犹豫再三,轻轻点了点头。   乔慎言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她的手术……还是不能做了,是不是……”   “不是的,手术是可以做,只是……只是要做心肺的联合移植,手术难度很大,风险……风险更大……”   “心肺联合移植?”   叶知我苦笑:“我听说过有人这么比喻,心肺联合移植手术就好比是手术里的珠穆朗玛峰,一般手术后能活过百天的都……都很少……”   乔慎言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拧了一下,看起来十分狰狞,他咬着牙,直勾勾地盯着叶知我,但是没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说笑的痕迹。他有些失态地松开双臂,大步走进房里,站在偌大的客厅中央左右转圈,踌躇倔强地回过头来对叶知我说道:“不可能的!不是一直都在说只要做心脏移植手术就能痊愈的吗!”   叶知我说不出一个字来,以往她也遇到过这种情况,面对失措的病人家属,安慰或者解释都太苍白了。她能做的只有走到乔慎言的身后,伸出两只手臂温柔地从背后环抱住他,把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让他慢慢地恢复镇定。乔慎言垂着头,两只手覆在叶知我的手背上,急促地呼吸着,闭起了眼睛。   “还有多久?”   叶知我害怕听到这么残忍的问题,她抱得更紧,轻轻摇头:“不知道……不好说……”   乔慎言深吸一口气,喉间用力地吞咽:“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先别着急,如果小敏不再发病,也许,也许……”叶知我咬住嘴唇,这种可笑的谎言她编不出来。乔慎言心里一阵缩痛,呼吸了很久才慢慢地平复下来,声音也因为压抑而变得有些黯哑:“先别告诉我爸,一切都等到小敏结婚以后再说。”   “我知道,我不说!”   乔慎言转过身来捧起她的脸:“也不要再象今天这样,你你,你一点都不会掩饰自己……不要让我爸看出来,知道吗?”   叶知我用力点头:“知道,我一定不让他看出来!”   寂静无声的午夜里,两个人都睡不着,贴靠在一起的身体彼此温暖着,叶知我没有象往常那样倚枕在乔慎言的肩头,而是象是母亲一样张开手臂,把他揽在了自己的胸前。乔慎言把全身心都收敛在她这个小小的怀抱里,这一夜,这一刻,只有男人粗重哀伤的呼吸吹拂着叶知我□的皮肤,所有铠甲都抵不过她轻轻的一吻,在春水一样柔软温暖的气息里,乔慎言闭起眼睛,沉沉入睡。   在所有人焦急的期盼里,费文杰和乔敏行婚礼的日子终于到了。乔家老老少少亲戚朋友,再加上公司里抽过来帮忙的人,还有一些闻风而来的新闻记者,全都簇拥在高尔夫会所这个与大厅相连的宽阔平台上。   为了营造出温馨的春天气息,平台上铺了一层真草皮,所有护拦扶手也都用鲜花和枝叶缠绕着做成花树和藤蔓的形状,当中用白色和粉红色花瓣铺出一条长长的通道,两侧整齐摆放着白色的椅子,一道又一道用白粉两色轻纱和鲜花、水晶、蜡烛装饰的弧形花门从大厅门口一直摆到通道的尽头,那里是一座美仑美奂的花棚,花艺师花了很多心思,不惜成本打造出一个童话里才会有的梦境。   专程请来的管弦乐队在一边演奏着浪漫欢快的乐曲,七八个小孩子手里扯着大把汽球满场疯跑,或者就是趁人不备时从花门花棚上揪几花、拽两串水晶珠子,做一点调皮的小破坏。   音乐变成婚礼进行曲的时候,所有宾客全都就座,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缓缓打开的大厅门口,两男两女四个可爱的花童手里捧着花球和花环最先走了出来,然后是一脸端正的乔鉴安,挽着他手臂的乔敏行身上穿着那件似梦似幻的mainbocher婚纱,微笑着看向通道那一头静静等待她的费文杰。   阳光明亮,蓬松的裙摆外缘被照得有些透明,看起来美得很不真实,或是惊艳或是感动的视线看在乔敏行身上,这个年轻的女孩在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记得里,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华。   时间是扇有魔力的门,有时候需要几年,有时候仅仅是一夕之间,更甚至只是一分钟一秒钟,他的小女孩就已经变成了大人,可以跟他并肩而立,共同面对未来的风风雨雨。费文杰的心也变成那些顽皮孩子们手里的气球,突然之间被一种很轻很热的气体充满,他必须牢牢地看着乔敏行,用她的视线拴住自己,这样才不会高高地飘进天空里,飘得自己忘了自己。   孙珈龄已经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坐在家属位置上的葛阿姨更是哭得泪眼婆娑全身颤抖。叶知我走在孙嘉译身边,用尽全力克制住眼泪,看着乔敏行美丽的背影和细瘦的腰肢,不舍得错过她今天的任何时刻。   乔慎言和乔敏行的妈妈生前是天主教徒,所以虽然新郎新娘都不信教,但还是从天主堂请来了神父,按照天主教的仪式举行婚礼。身穿法衣的神父和蔼地站立着,给整个婚礼场面增添了庄重和肃穆。   乔鉴安把女儿领到通道的尽头后没有按照排练时那样把女儿交给未来的女婿,而是迟疑不舍地站立了很久,看着他披上婚纱将为人妇的女儿,眼中渐渐湿润。这一幕让在场的很多人都红了眼眶,叶知我硬绷着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乔敏行微笑着给了爸爸一个大大的拥抱,乔鉴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在女儿额头亲了一下,扶着她的手,把她送到了费文杰的身边。伴郎伴娘分立两旁,婚礼进行曲奏至结尾后静谧地停了下来,头发花白的神父看着两个年轻人,手握圣经,开始了主持过无数次、但是每次都会感动的婚礼。   看多了电影电视,神父们在婚礼上的说辞也不知道听过多少遍,大部分人都已经可以跟着神父从头到尾地说下来,但是从那些虚构的故事里,永远找不到象现在这样的真实感动。神父的声音温柔而又宏亮,叶知我用最虔诚的心聆听着、祈祷着,希望神父说的那些都将成为现实,在圣父、圣子和圣灵和庇佑下,幸福的人能永远幸福。   交换过戒指的一对新人交颈亲吻,满场响起欢呼声和鼓掌声,年轻未婚的女孩子们雀跃地聚集在一起,等着抢新娘的捧花,孙珈龄带头摩拳擦掌一副非我莫属的架势。乔敏行哈哈大笑地背朝她们做了几个欲抛的动作,最后却是转过身来,笔直地把花束扔进了叶知我的怀里。   一片哀怨声,孙珈龄连连抗议:“不带这样的!耍赖皮!走后门!”   乔敏行笑着走到叶知我面前,拉住她的手:“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叶知我有些愣怔,乔敏行哈哈笑着搂住她,轻轻说了一句让叶知我颇莫名的话:“多亏了有你,嫂子,不然我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不过她没有太多时间疑惑,婚礼之后过来照相的亲友围得水泄不通,新娘子和两位漂亮的伴娘是众人焦点,深受广大亲友、尤其是未婚男性亲友们的喜爱。叶知我和孙珈龄咧着个嘴笑到腮帮子僵硬,时不时还有热情似火的男同学过来亲切地搂一下小腰。   婚礼是西式的,婚宴是中式的。仪式结束之后距离婚宴开席还有两个多小时时间,不少宾客都到练习场里去打两竿玩玩,或者欣赏演员表演的节目,因为来参加婚礼的孩子很多,乔慎言还别出心裁地弄来了一个充气大城堡,让小家伙们发泄过剩的精力,降低一点他们的破坏力。   乔敏行的情绪有点兴奋,脸上擦的粉已经有点盖不住两颊异于常人的紫色,原本准备在附近拍摄的外景也不得不取消,叶知我和被邀请来观礼的杜均陪着乔敏行回到房间里去休息,让她安静地睡一会儿,养足精神应付晚上的婚宴。   费文杰在卧房里陪着乔敏行,叶知我轻手轻脚走到阳台上长吁一口气,对站在这儿抽烟的杜均说道:“别说小敏了,这一天下来,连我都累得吃不消。”   杜均用很夸张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叶知我:“今天漂亮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叶知我笑着捶了他一拳:“我哪天不漂亮?”   杜均长长地吐一口烟出来,笑意变淡:“我看她的情况……不太好……”   叶知我咬住嘴唇:“我知道……”   “你跟她家人提过了吗?”   叶知我摇摇头:“和她哥哥说了,别人还……我想等到婚礼以后再说,这段时间大家都忙得热火朝天的……”   杜均叹口气:“我刚才问过她爸爸,听那意思还对手术抱着很大的希望,准备过几天就送她到美国去。”   “老杜。”   “嗯?”   叶知我无奈地低下头:“怎么说呢,这种感觉糟透了,看着她病成那样,我们只能站在一边束手无策,有的时候还不得不用现实再狠狠打击他们一下。”   “打击谁?什么现实?”从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叶知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费文杰已经从卧房里走了出来,正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不一会儿又把视线转向杜均:“你们在说小敏的病?她怎么了?”   杜均打岔地说道:“乔小姐呢?睡着了?”   “告诉我怎么回事。”费文杰说着走上阳台,神情十分凝肃。叶知我求助般地看看杜均,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道:“老杜,你……能让我和费先生单纯谈谈吗?”   杜均点点头,礼貌地离开了这间套房,体贴地轻手关好房门。费文杰一直看着叶知我,视线有些急切,叶知我被看得很讪然,转过脸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外面大片绿色的高尔夫球场。   “我们刚才在说小敏的手术。”   “手术?手术怎么了?”   叶知我为难地咬咬嘴唇:“文杰,我说的只是医生的初步判断,有可能没有这么糟……小敏她,她的病,可能没有做手术的必要了……”   一霎那间,叶知我觉得自己好象都能听见费文杰骨骼肌肉紧缩的声音,他两只手握成拳,又松开,又握成拳,又松开:“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必要了?”   叶知我喘息着:“我知道这么说很残忍,但是……移植手术并不能治好所有的心脏病……”   “治好治不好,这是属于她的一个生命的机会,我不可能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病死!”费文杰冷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叶知我,之前是我说错了,其实你一点也没有变,你还和以前一样果断冷酷。”   “文杰……”   “你说的这些我不想再听到,我想乔家别的人也不会愿意听这些丧气话,如果你还想留在乔慎言身边,最好还是继续保持现在这种温婉善良的形象。”   费文杰说着转身就要走,叶知我向他跨出一步,探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文杰,我不是……”   他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她,叶知我吞咽了一下,把手缩回来:“不是你想的那样,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还想说什么?”费文杰冷笑,“其实你不用在我面前也伪装,我对你不会有任何威胁,我不会坏你的好事,更不可能和你产生任何经济利益上的矛盾,你完全可以自然而然一点。”   “文杰,小敏的病情恶化程度很严重,杜医生找了很多专家给她会诊,现在的结论是必须要做心肺联合移植才能治好她,可这个手术风险很大很大,以小敏现在的状况,有可能根本达不到这个手术要求的身体条件,所以我才说没有必要。文杰,我并不是冷酷果断,这完全是一种职业判断,要知道病人经历这样的大手术,术后恢复排异的过程会非常痛苦,而且有可能还不如就这样保守治疗存活的时间长……”   费文杰偏过脸,直直地盯着叶知我,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看穿她,想要揭穿她,但是那张薄施脂粉却难掩苍白的脸颊上除了悲哀还是悲哀,他找不到一点能让自己更恨她或者能狠下心转身就走的东西。   “文杰,你怎么恨我怪我都没关系,但是希望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完全是为了小敏着想才会说这些话!我和你们一样爱她,希望她能健康幸福,但是做为医生我又不得不冷静地提醒你们,盲目的希望只会让将来更痛苦。”   费文杰脸上闪过一道痛苦的神情,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叶知我的话,苦笑出声:“盲目的希望……人不就是因为盲目才会产生希望,可是有的时候,如果连这点希望也没有了,那活着还剩什么意义呢……”   一阵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着清新的香味,叶知我穿件礼服,外面只披了个外套,全身冷透,打了个寒噤:“文杰,如果……如果我现在说一声对不起,你能不能……”   “不能!”费文杰打断她,“永远不能!”   叶知我点点头,抬起手用手指按了按眼角,等喉间的酸意变淡了,才低声说道:“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文杰,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个解释的机会,我当时……我当时根本不知道真相,他们两个人之间,我只能选择我爸爸……”   费文杰垂下眼帘,笑得十分苦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也只能选择我的爸爸……叶知我,我和你能做的都是‘只能’,没有第二条路,没有后悔,没有原谅,也没有谁对谁错。”   泪水克制不住,弄湿了叶知我的手指和手背,她狼狈地用外套袖子擦拭脸颊,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笨拙,和很多年前,在宁城那个二流剧场里看到三流舞蹈团表演《天鹅湖》的时候一样。   费文杰咬紧牙关,她的那些眼泪让他有种在时光中重逢的错觉,好象很多年前的那一滴,一直到现在还在他的生命里坠落,还没有落进尘埃里,还没有烫伤他的皮肤、烙下她的痕迹。   不能原谅,不能不恨,但是也没办法忘记。   那个剧场里,看着叶知我痛哭的费文杰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心里斥责自己,现在的他依然不能用拥抱来给她安慰,虽然他突然间发现自己很想这么做。可是身体有时候会超越意识,这也许也是一种条件反射,和膝跳反应一样,一榔头下去,再怎么用力也克制不住小腿的弹动。等费文杰发现自己已经把叶知我拥进怀里的时候,他已经舍不得松开手了。只好越拥越紧,听着她不安颤抖的哭泣。   第二天宁城当地的报纸上登载了宁辉钢铁公司老板乔鉴安嫁女的消息,详细描述了婚礼的场面和昨晚东郊那一场盛大的焰火晚会。同一天,宁城当地很有影响力的一个网站上登出了这样一条八卦新闻,乔鉴安嫁女当天,新郎倌在阳台上与伴娘热烈相拥,时间长达七八分钟,还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照片上,叶知我埋首在费文杰的怀里,她身上披了件外套,但仍然能看出底下那件漂亮的粉红色礼服。   旷野上擦肩而过的旅人   第十九章   那张八卦帖在一个小时以后被网站删了,但是浏览次数已经超过了两千,照片也被转载得到处都是,打着豪门情感恩怨之类旗号的标题极尽耸动狗血之能事,连臆猜加推测,把照片上这两个人的关系说得颇为不堪入目。   叶知我看着网络上她和费文杰被人肉出来的背景资料,所有的夸大和污蔑、责骂和鄙夷,让她根本不敢相信那个被描述的人就是她。不过让她最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八卦登出来以后,乔慎言就没有回来,只是让王秘书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是乔总突然有公务到外地出差去了。   他是因为生气所以不想见她吗?叶知我一开始还是疑惑,一个星期之后乔慎言还是没有回来,疑惑也找到了肯定的答案。葛阿姨还是每天来,对叶知我的态度虽然有点尴尬,但还是一如既往地亲切。   叶知我想过离开,但是更想等到乔慎言回来,对他解释一下,可葛阿姨并不知道乔慎言去了什么地方出差,也不知道他的两部手机都关机之后还可以用什么方法跟他联系。   葛阿姨见叶知我有些黯然,低声笑道:“没事,他过两天就要回来的,出差嘛,可能事情多。”叶知我点点头,葛阿姨迟疑了一下,小心地说道:“有什么误会的话找个机会解释清楚,不要着急。”   嘴上说不着急,其实心里真的很急,尤其是葛阿姨回家以后,家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坐在沙发上乔慎言惯常坐的位置里,脑子里全都是胡思乱想。   一个星期时间,在乔敏行刚刚结婚的第二天,在知道乔敏行的病情已经恶化的消息之后,他会出这么久的差?叶知我知道这只是个托辞,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想哭都哭不出来。盯着不知所云的电视看了好半天,站起来关闭电源,慢慢踱进房间里,拿起放在书桌上那只装着芭蕾舞鞋的玻璃盒子。   一双漂亮的舞鞋安静地躺在花瓣里,鞋子的缎面光洁闪亮,穿着这样的舞鞋跳舞的时候不知道会有多美。叶知我解开玻璃盒子上的缎带,打开盒盖,把两只鞋子拿出来,拈去沾在上面的两片花瓣,爱惜地轻抚着鞋面。   乔慎言知道她心里的遗憾,也知道用什么方法安慰她。但是他不知道,其实在很久以前,她生命里最大的遗憾就不是芭蕾舞,也不再是费文杰了。真正让她遗憾的从来都不是失去,而是自己不能拥有那些非常渴望的东西,象是幸福,象是爱情,象是这双舞鞋一样,那种被爱惜呵护的感觉。   乔慎言腻在身边的时候,她只是觉得很快乐。现在冷静下来,叶知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懂自己心里在迷乱些什么,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害怕从此以后不能再在他怀里欢笑。   把舞鞋放回玻璃盒中,叶知我只踌躇了几秒钟,就拿着包换好鞋子出门,开着车离开小区,径直来到宁辉钢铁公司的楼下。   九点多钟,办公大楼下面的停车场上空空荡荡,也没有人过来要看她的停车证。叶知我锁好车,坐着电梯来到公司所在的楼层,一出门看到的是巡夜的保安。保安听这位年轻女士说是来找乔总的,并没有说出让叶知我失望的话,而是诧异地看了看她,对她说等一会儿,他先打个电话。   果然,是在,这里……   保安尽职尽责地请求过乔总之后,把叶知我领到了他办公室门外。   叶知我看着那两扇已经打开了一条缝的房门,鼓足勇气推开它们,慢慢地走了进去。   装璜十分现代的办公室既注重务实的功能性,也注重风格的独样性,大量采用金属构件,衬合企业的经营范围,也烘托出一种井然不乱的秩序感。乔慎言正襟危坐在他气派十足的办公桌后面,背靠着黑色的座椅,十指交握放在桌面上,礼貌地对着叶知我微笑:“这么晚,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的笑容让叶知我的心稍微轻松了一点,但随即又更加紧张地绷了起来:“我,我……”   “没事吗?”乔慎言点点头,“没事的话就早点回去休息,我这里还有点工作没有结束。”   叶知我站立不动,手指紧握着包带子:“你要忙到几点?”   乔慎言摊手微笑:“工作都是忙不完的,忙到几点都有可能。”   叶知我努力地向他走近一步:“我能不能打扰你几分钟……说几句话。”   “你说。”   他越是微笑,眼神就越是疏离,叶知我已经想好的腹稿一下子全忘光了,嗫嚅着轻声说道:“我……我看到了网上的照片……”   乔慎言面不改色:“我也看到了。”   “你别误会,根本……根本就不是……”   乔慎言轻轻扬起眉:“误会?误会什么?”   “乔慎言……”叶知我难堪地低声哀求,“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当时我们在说小敏的病,小敏手术的事我告诉他了,他很难过……”   “所以你就用拥抱来安慰他,”乔慎言打断叶知我,“你说的误会就是指这个?”   “不是……我……”叶知我咬住嘴唇,这样的辩解太失败,乔慎言虽然没有对她生气,但是态度完全就和两人初识时那样,变得又是那么冷傲尖刻。她害怕这种模样的乔慎言,这样的他象是个陌生人,和死皮赖脸追求她、带她去莫斯科看芭蕾舞的那个乔慎言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乔慎言很没有耐心地拿起一份文件,垂首看了几行,又抬起头对叶知我说道:“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说?”   他太知道怎么打击别人的勇气了,叶知我被一道淡漠的视线扫过,脑子里和心里正在挣扎的那些东西全都碎得七零八落,他如果稍微露出一点生气的神色,她也许就会逼自己解释下去,一直解释到他愿意相信她为止。   “没有的话就先回去吧。你怎么过来的?打车?等一下,我让司机送你。”   “别这样,乔慎言……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我知道你很难过,也知道他很需要朋友的安慰。”   “我跟她说了小敏要做心肺移植,手术成功的机会不大,和那天我跟你说的一样。”   乔慎言颇有深意地弯起了嘴角:“是吗。”   “文杰他很爱小敏,我们真的就是朋友之间的彼此慰籍。”   乔慎言笑出了声:“叶知我,你太笨了,如果是想向我解释,你大可以把罪名推到费文杰身上,就说是他贪恋美□行不轨,你坚决拒绝了,这样我或许还能相信你和他之间真的没有瓜葛。至于说他爱小敏,呵呵,这一点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自始至终的确一直爱着小敏……的钱!”   叶知我无奈地摇头:“真的,我没有骗你……”   乔慎言看着叶知我的脸庞,没有错过她明显变尖了一点的下巴和眼睛下面青色的眼圈:“你骗不骗我,现在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留在公司里加班吗?”乔慎言拉开抽屉,取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大口,“因为我白天都要留在医院,王秘书打电话跟你说我要出差的时候,我正好也接到家里的电话,小敏看到了那张照片,情绪有点激动,昏厥后被送进医院里。”   叶知我吃惊地说道:“怎么没人告诉我!”   他戏谑地吐出一口烟,然后用舌尖舔一舔有点干涩的嘴唇:“你们太着急了,叶知我,你和费文杰应该再有耐心一点儿的,小敏的身体你比我们谁都清楚,我说过,将来有一天小敏不在了,你们有大把时间重温旧梦,可现在不行,现在费文杰只能是小敏的,我不会原谅任何伤害小敏的人。”   叶知我想笑又想哭:“没有人想要伤害小敏,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我?”   乔慎言轻笑:“我曾经相信过你真的不爱他了,我也相信过我能让你爱上我,不过现在看来,过度的自信就是愚蠢,也许你留在我身边,只是不想离他太远,是不是?”   “不是的,乔慎言……”   乔慎言叼着香烟,眯起眼睛久久地看着她,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果断地抿了抿嘴唇:“就到这儿吧叶知我,不管是你傻还是我傻,都到这份上了,我不想再说不好听的话。对不起,我还有事要做,出去时候请关好门。”   叶知我也久久地凝视着乔慎言,最后也没能再说出一个字来,她把包抱在怀里,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他的公寓,收拾行李,整理屋子,开着车趁夜驶上了通往海城的高速公路,第二次仓惶地逃离了这个城市,逃得莫名其妙,逃得欲哭无泪。   回到家里,迎接她的只有满屋灰尘,凌晨时分卷起袖子打扫卫生,天亮以后疲累地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把所有烦恼都暂时从脑袋里清出去,不再想了。   睡醒以后给杜均帮忙联系的那间医院打电话,老杜肯定托人打过招呼,那边并没有因为叶知我拖延报道而有什么疑议,在知道她已经处理完之前的遗留事务之后让她尽快去上班。   下午三点多钟,叶知我洗了把澡,在用电吹风吹头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了点很异样的冲动。她披着一头半干不干的头发,冲进离家不远的一间理发店,指着图册上一张照片,剪了个桂纶镁那样很邻家的短发。   头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轻过,叶知我一路晃着脑袋,感受着这种轻飘飘的感觉,晃回到家里,配合着自己的新造型,准备好了明天去上班的衣服。   日子还得过不是吗,不管她又经历了什么,她还有这间屋子,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还有未来长长的路要走。   叶知我对着自己笑笑,不管笑得多费劲,依然要笑出声来。   杜均给介绍的这个医院还真是不错,忙虽然还是很忙,但是上上下下的同事都很亲切,小城市的人也许就是这样,更无欲无求一些,也就没有锋利的棱角和猜忌的心。   叶知我一来就被安排在外科,这种小医院里,难度最大的手术也就是阑尾炎,叶知我毕竟是大医院里几年历练出来的,得到的锻炼机会比这里的老医生都多了很多,见识过的病症也复杂很多,所以一来就自然而然地得到了重用,再加上她为人谦和,整天笑咪咪的,同事有个什么急事加班代班都毫无怨言,这就让大家更喜欢她了。   年轻漂亮又能干又讨喜的女医生,看样子还是单身,有心想帮她牵牵红线的热心人挺多,叶知我来了两个月不到,已经拒绝了好几位要帮她介绍对象的同事了。谈恋爱真是件伤神伤心的事,在她能忘了乔慎言以前,她暂时还不想再考虑这种事。   三月二十九号,是乔慎言的生日。叶知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她正式上班第五天,那天她接诊了三十一位病人,做了个切除息肉的小手术,下班以后走路回家,路过一间小店,看见了橱窗里放着的一只烟灰缸。   一只白天鹅式样的烟灰缸。天鹅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头颈微垂,全身羽毛洁白无瑕,这样的烟灰缸放在乔慎言的桌上,可能会让他不忍心把烟灰弹进去,也就自然地会少抽几根烟。叶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抱着这种想法买下了这只烟灰缸,她没让店员用漂亮的盒子和包装纸把它包起来,就这么拿在手上,一路玩着看着走回了家。   小城的汽车普及率不高,为了不在同事们中间显得太突兀,叶知我通常都是步行半个小时上班。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在和杜均保持联系,主要是为了打听乔敏行的消息。   从昏倒之后一直到现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她一直就没离开过医院,一直住在住过的那间病房里,情况越来越不好,几经会诊,基本上已经放弃了手术治疗的方案,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只是时间问题了,她现在这样,别说手术,连全麻都过不去……”杜均叹了口气,“你呢,你怎么样,新单位还挺不错的吧。”   叶知我的心里很难受:“大概还有多久?”   “不好说,一般来说心衰终末期病人大都超不过六个月,象乔敏行这样特别严重的,就……”   叶知我深吸一口气:“他家里人都知道了吧。”   杜均顿一顿:“小叶,你和乔慎言,你们真的……”   叶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欧阳呢,最近怎么样?我没好意思问她,她跟那个小拽分开了?”   杜均轻笑:“你这个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力实在是很烂,好了,我不问你这个了。自己多保重,有什么事就给我电话。”   叶知我苦笑着挂断电话,在沙发上呆坐了好一会儿。   现在真的是要数着日子过了,乔敏行的生命只剩下最后的一小段时间,也许她能撑过半年,也有可能只剩下一夜,随时随刻都有可能永远离开那些爱她的家人。离开乔鉴安,离开费文杰,也离开乔慎言。   她很害怕想到这个,可是又没办法能转移自己的心思,不管看到什么聊到什么,总是会突兀地让她联想起病床上的乔敏行,和婚礼那天她穿着婚纱的模样。最后让她困顿不前的始终都是乔慎言漠然的视线和他说过的那些话。   海城市卫生局组织全市医院开展为期两个月的送诊下乡活动,叶知我所在的医院奉命要在每个科室里抽调一名精干医务人员参加。她急同事们之所急,自告奋勇向领导报名参加,让外科其他的医生都松了一口气,对她的好感也更上层楼。   经过为期三天的培训之后,送诊下乡医疗队整装集结,叶知我和六名新认识的同行组成一队,带着医疗器械和宣传材料,和别的医疗队一起在领导们的欢送下坐车出发。   基本上,来参加这种活动的不是主动请缨的积极分子,就是被抓差的倒霉蛋,象叶知我这种闲着没事干的类型几乎没有。她真没有什么高尚的初衷,完全不是为了建设和谐社会,只是想找点事情让自己能更忙一点,这样就不会有功夫胡思乱想。   汽车行驶了两个多小时以后到了目的地,刚被欢送过,到这里又被欢迎,乡政府有关领导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以后,七名医生被分成三个小组,分赴下面的三个试点村镇。再被欢迎,再听领导讲话,第一天就成这么结束了,叶知我和同来的一位姓李的男医生一起拒绝了参观当地医疗条件的邀请,直接来到村卫生所,开始和这里的医生们一起接诊病人。   忙忙弄弄又是半个月过去,六月份的天气已经有一点热了,别的还好,农村唯一让叶知我受不了的就是这里蚊子实在太多,可能因为是水乡的原因,走到哪哪儿都被一团一团的轰炸机包围着,洒多少风油精都不管用,眼睛熏得直流泪,蚊子照叮不误。   农村的卫生所不分科室,谁来都当全科大夫使唤,因为只有叶知我是女同志,来看病的女病人也都喜欢找她,一段时间下来,叶知我发现当地女性的保健意识之薄弱已经到了相当不敢置信的程度,她不止一次听到过这种可笑的说法,女人嘛,生过孩子了谁没有点妇科病,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病又死不了人。   打电话跟欧阳阳聊天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感慨,只要一些很简单的措施就可以预防或者早期发现的妇科疾病,在这里往往都会被拖到很严重、不可治愈的地步。   “我也没招了,按说吧我还云英未嫁呢,一说起这些来,那些老太太们反倒比我还不好意思,真是无语!”叶知我叹息,“你不知道,我上回给一个人开了内置的栓剂,她竟然跟我说不会用。都生两个孩子的女人了,说不会用!”   欧阳阳笑劈了:“那你不会做个亲身示范!”   “滚你的!”叶知我也笑,两个人不着边际地胡扯一通,对在即将到来的夏季里如何开展防晒工作做了一番部署,最后叶知我还是提起了乔敏行的事情。   欧阳阳犹豫了一下:“老杜没跟你说吗?”   叶知我的心一下子拎到了嗓子眼:“她怎么了?”   “心衰末期已经出现多器官衰竭现象,转到ICU去了。”   刚拎上去的心猛地又摔回原处,进入重症监护室对于乔敏行这样无法用手术治疗的严重心脏病人来说,等于就是已经开始了生命的倒计时。   “什么时候转过去的?”   “一个星期了。”   叶知我用力咬住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欧阳阳知道她的心情,只能很无力地安慰几句。   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僵硬地坐在灯下,叶知我按按跳疼的太阳穴,很想去看看乔敏行,可又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和乔慎言。她能想象此时此刻乔家人会是怎样的心情,会有多么难过,如果她出现,会不会让他们更难过……   租住的招待所房门被敲响,叶知我走过去打开,是卫生所今天晚上值班的赵医生:“有事吗赵医生,是不是有急病人?我这就来……”   “不是的,有人过来找你,叶医生。”   “找我?谁啊?”叶知我走出房门,站在二楼阳台上往下看,招待所院子里的水泥地坪上站着的那个高大男人,竟然会是已经几个月不见的乔慎言。他穿着白色衬衫,在月光下看起来更加挺拔,抬首望向叶知我时,眼睛里的视线也和月光一样没有温度。   叶知我走到楼下,很惶惑地对着乔慎言笑笑:“怎么……是你……”   他盯着她的短发看了好半天,相当开门见山地说道:“小敏要见你。”   叶知我扬眉:“见我?”   “你可以请个假吗?明天我会让人开车送你回来,只需要一天时间。”   “当然……”叶知我点点头,“我去和同事打个招呼,等我一会儿。”   她和李医生说了一下,又给镇卫生所的所长打了个电话,然后换件衣服,拿着包,匆匆忙忙坐进了乔慎言的汽车,往回宁城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有烟味和他身上的气息,还有音响里好听的音乐,深夜里开车行驶在空旷寂静的高速公路上,叶知我几乎有种在做梦的感觉。她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克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往乔慎言那边看,只盯着车前方的方向。   乔慎言的汽车音响里可以放六张碟片,每张碟片播完都会自动跳到下一张,接连不断的歌声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叶知我在心里揣测,没有把话说出来,乔敏行想要见她,难道是因为已经快要……可是为什么要见她呢?是为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痛痛快快地发泄出心里的郁抑和不满?把她抓过去斥责一通?   如果连乔慎言都已经误会她了,那么再多一个乔敏行也无所谓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不是么?叶知我把苦笑埋在心里,看着车外一闪而过的路牌,距离宁城的公里数在一点一点地减少,什么时候幸福也这样可以预期就好了,一百公里两百公里,离得再远也不要紧,只要有一个努力的目标就好。可惜人生就是一场旷野,四面八方,找不到方向。   她和乔慎言,大概也是这旷野上两个寂寂的旅人,各自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不经意间擦身而过,然后渐行渐远,然后遗忘……   结局:在你的爱里栖息   第二十章   回到宁城已经是凌晨,叶知我以为乔慎言会带她找间酒店,可他很轻车熟路地把车开回到了他的公寓。车停在小区的停车场里,叶知我在座位上又坐了几秒钟,才跟在乔慎言后面打开车门走下来,却没有和他一起往电梯的方向走。   乔慎言皱着眉看她:“怎么了?”   叶知我笑笑:“那什么,我就不上去了,明天早晨探视时间到了我就到医院去看小敏。”   他眉头越皱越紧,叶知我笑着摆摆手,背起包往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方向走。停车场这种地方从来都是空旷得有些吓人,脚步声鬼气森森地回响着,身后也没有传来乔慎言阻止她的声音,叶知我越走越有些灰心,自嘲地笑着,加快脚步。   “叶知我!”   可他还是喊了,叶知我顿住,回头咧开嘴甜甜地笑着,转回身继续努力镇定地让自己离开他的视线。前方有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停车场,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声响被回音放大了好几倍,轰轰地震荡着叶知我的耳膜。她往一边靠靠,贴着通道的边儿走,等到汽车声音远了小了,才发现乔慎言已经追了上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你想上哪儿去!”   叶知我挣了两挣,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我明天会去医院的,你放心。”   乔慎言脸上已经有了些怒意,他咬了咬牙,“你也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叶知我耸耸肩,笑得坦然:“你就是把我怎么样了我也不吃亏,呵呵,开玩笑的,我真不上去了,我到欧阳阳那儿骚扰她去,她住的地方离你这儿很近,正好我也散散步看看夜景,坐车坐太久了要活动一下腿脚。”   “叶知我!”   她微仰起脸,让他能够把她看得清清楚楚,包括平静和笑容和不怎么平静的眼神。她能做到的只有这样,表面的皮肤和肌肉容易控制,内心的波动无法抑止,所以要离他远一点,否则她连这种表面的平静也维持不了。   “再见,乔慎言。”上一次离开的时候连道别也没有,今天晚上这一声,多少弥补一下这个遗憾吧。叶知我朝他点点头,把包带子往肩上拎一拎,缓缓转过身,一步也不停地走出了停车场。知道他已经看不见自己了,叶知我的心一下子就放松了许多,速度也放慢了一些,一步一步走着,抬起头来,这个城市夜晚的灯光太明亮,天上看不到一颗星星。   她当然不可能半夜三更去敲欧阳阳家的房门,就这样慢慢走到了医院附近,随便找一间宾馆进去开了个房间,洗把澡,躺在床上闭起眼睛。想着乔敏行的病,怎么也睡不着,叶知我在床上翻来翻去,越是天亮了她就越清醒,盯着窗帘没有拉严的缝隙里,透进来渐渐明亮的阳光。   七点多钟她就离开宾馆,走进了医院,熟门熟路来到乔敏行的病房外,刚好看到了守在这里的葛阿姨。   两个多月不见,葛阿姨憔悴了很多,她一见到叶知我就露出了欣蔚的笑容:“叶医生你来啦,小敏念叨你两三天了。”   叶知我也微笑着:“小敏她……”   葛阿姨摇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你来了就好了,快进来快进来,小敏醒了,我刚给她洗过脸。”   叶知我答应着,忐忑地走进了病房的门。   重症监护室的气氛比起普通病房来要沉重了很多,那么多台仪器围在病床两边,乔敏行瘦削的身体躺在床上,看起来象是被病魔环伺着的一只羔羊,无力自保,只能等着被吞噬。   乔敏行瘦得让叶知我心疼,因为心脏功能衰竭带来的体内多脏器衰竭,已经让她的健康急速崩溃,现在的生命完全依赖于那些冰冷的仪器。不过她的精神看起来还很饱满,瘦削脸庞上一双大大的眼睛里还洋溢着灵动的神采,看见站在病房门口的叶知我,乔敏行扬眉笑了起来,抬起胳臂朝她伸出了手。   叶知我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坐病床边的凳子上:“小敏,小敏……”   乔敏行挤挤眼睛:“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叶知我难过地低下头:“对不起小敏,我……我……”   乔敏行笑得很虚弱:“不过现在来也来得及,再过一段时间,也许我们就见不到了。”   “别这么说!”叶知我打断她,嗫嚅着摇头,“不许说这样的话,现在医生正在准备给你动手术呢,只要等到合适的心脏供体马上就可以治好你!”   乔敏行很乖巧地点了点头:“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这么愚蠢的谎话,这么无奈的回答。叶知我再怎么忍,眼泪也忍不住。她握紧乔敏行的手,又怕弄疼她,赶紧地把劲放松,然后轻轻摩挲她扎着留置针的手背。   “嫂子。”   叶知我嗯了一声,把酸涩咽进肚子里:“我留在这儿陪你,我不走了,你病好之前我一直都陪着你。”   乔敏行笑得眯起了眼睛,但是却摇摇头:“不要。嫂子,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了你还是回去工作,不要留在这里看着……看着不好的事发生……我不想让你们看见……”   “再瞎说我就生气了!”叶知我板起脸,“真生气了!”   乔敏行撒娇地嘟嘟嘴,绷不住轻咳了两声,胸膛起伏着,衣领滑到一边露出支楞着的锁骨:“嫂子,我说的是真的。也不全是为了这个……我只是不想让你留在这儿,答应我,说完了话你就走,好不好?”   叶知我拒绝:“为什么?我不走!”   乔敏行苦笑地看着她,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嫂子,其实……其实我知道你和文杰的事……”   叶知我震动地挑高眉梢:“小敏!”   乔敏行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清瘦可怜的脸上,笑容却还是那么灿烂:“我也知道他一直都还喜欢着你。”   “小敏你……”叶知我难堪地垂下眼帘,“你怎么会这么想?根本就没有的事!”   “我知道!”乔敏行温柔地笑看着叶知我,眼神里丝毫没有敌意,除了坦然,只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悲哀,“我知道文杰,世界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他,我一直都知道他心里有一块永远也不属于我的地方,只是我后来才知道,那块地方是他一直给你留着的。”   “小敏你误会了,那张照片根本就不是……”   “我不是说那张照片。”乔敏行安慰地拍拍叶知我,“我根本就没把那照片当回事,在那之前我就知道了……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真的,嫂子,你这么好,如果我是文杰我也忘不了你,不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现在心里还有你。”   叶知我泪意迷蒙地看着乔敏行:“小敏你再说这些我就走了!”   “嫂子。”乔敏行抿起嘴唇,大眼睛里闪动着不舍和期待夹杂的神采,“嫂子,你能答应我件事吗?”   “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那太好了,嫂子!”乔敏行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道,“嫂子,你答应我,等到我……那个以后……我是说万一,假如,我不在了……你就回到文杰身边和他在一起,你们俩再也不要分开,好不好?”   这个请求实在是太荒谬,叶知我盯着乔敏行的笑容,无力地叹了口气:“小敏,你还是在生我的气,是吗?”   “我不放心他……”乔敏行说出这五个字,镇定欢乐的伪装上就裂开了一点缝隙,她飞快地眨动着眼睛,把泪意逼回眼中,压抑着轻声说道:“他那么笨,又犟,又不会照顾自己,我不是生你的气……好吧,生也生过的,但是没有气太久,真的……”   叶知我哽咽着斥责她:“不放心你就好好地活着,守着他看着他!不许胡说八道!”   “我也想啊,但是……”乔敏行的睫毛有一点湿,她用力喘息了一阵子,又疲惫又难过,“你是我遇到过最善良的人,嫂子,文杰又爱你,你们在一起,他以后一定会幸福……”   叶知我用手捂住脸,匆匆擦去滑出来的泪水,带着泪笑出声来:“说什么傻话呢,你都叫我嫂子了,你说的这些,就不管你哥哥了吗!”   乔敏行也笑,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两侧眼角滴落:“我哥他没事,我说这个你别生气啊嫂子,我哥他可能不是真的喜欢你,从小到大他身边围着的女人太多了,他不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也从来不相信有爱情这种东西存在。但是文杰会爱护你……象爱护我一样……”   叶知我嘴唇颤动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伸手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抽出一大团纸巾捂在脸上,乔敏行在心里已经把要说的话想了很多遍,她闭起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拉住叶知我的手:“答应我嫂子,求你!”   叶知我只是摇头,哭得泣不成声,乔敏行耍赖地笑道:“你刚才都说了,什么都答应我,不准反悔!”   “小敏……”   乔敏行吞咽了一下,歪歪头把眼泪擦在枕头上,声音变得低沉难舍:“所以我说,让你回海城去,不要留在这儿了……嫂子你别怪我,我知道我很自私,就让我再自私最后一回了……最后这点时间,让文杰只是我一个人的,好吗……”   叶知我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拿起乔敏行瘦骨嶙峋的手贴在唇边爱怜地吻着:“傻瓜,傻瓜……”   “答应我!”   叶知我怎么擦也擦不完,索性就放任眼泪随意地流淌,她摇头:“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嫂子,求你!”   为什么……   透过厚厚的一层泪水看出去,世界光芒闪耀,即使是这一间小小的病室,也被折射出彩虹一样五彩的颜色。叶知我短暂地笑了笑,为什么非要在悲伤的时刻里,才会有这样稍纵即逝的美丽。   要怎么回答乔敏行的这个问题呢?其实她也在心里问过自己好多次为什么,已经独行惯了,也知道最终将要失去,为什么她还是这么地渴望?明明并不冷,可为什么她还是想要再得到一点温暖?这都是因为什么?   叶知我分开五指,让乔敏行的手和自己的手交握着,彼此指根相贴,心也相贴:“因为你错了,小敏,你没有真正看清文杰的心,他的心里现在已经没有属于我的地方了。网上登的那张照片是真的,我和他是拥抱了,但是那时候我们俩都在为你的病担心,尤其是文杰。我和文杰从小就认识,抛开过去的恩恩怨怨不说,我和他之间有一种象亲人一样的感情,就象是你和你哥哥。看到他难过我也会难过,看到我伤心他也会伤心,我们都想安慰对方,在想哭的时候,都想要找一个人彼此分担一下。”   “你怎么会以为文杰不喜欢你呢?小敏,你这么了解他,应该知道他是个多骄傲的人,我相信他,他绝对不可能因为爱慕虚荣才跟你在一起,他现在遭受了太多的猜忌和质疑,如果不是为了你,他为什么要忍受这些?”   “我和文杰,我们五年前就分开了,就算小时候曾经爱得死去活来,但是时间也已经磨灭了一切,真正的生活里没有那么多的至死不渝和天长地久,只有你这种看言情小说的小丫头才会有这种可笑的幻想。我和文杰之间早已经没有爱情了,他爱上了你,我也……我也爱上了别人……你还要让我回到他身边,你说我怎么能答应你!”   乔敏行定定地看着叶知我,声音很低很低:“真的?”   “当然是真的!”叶知我对她抿起嘴角,“别的事情都可以,我从来不会拿感情开玩笑。”   “你说你也,爱上了别人……”   叶知我无奈地低声微笑:“是啊,我也爱上了别人,虽然他并不是真的喜欢我,他也不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更是从来不相信有爱情这种东西存在……但是我爱上他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就是爱上他了……”   “嫂子!”   叶知我把手指搭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只告诉你,小敏,不要让别人知道。”   “我哥他……”   “也不要让他知道,就算是给我留一点面子,我被他甩了一次已经很丢人了,就让他以为我也一样不喜欢他,这样面子会光彩一点,不会太难看。”   “嫂子……”乔敏行拉着叶知我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意再次在她眼中凝聚,“嫂子……”   叶知我的身体跟着向前俯,她爱怜地凝视着乔敏行,柔声低语:“小敏,你爱文杰,文杰也爱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不要给别的女人取代你的机会,爱一个男人就要狠狠地霸占住,谁来抢都跟她拼命,不管将来是老是丑,都只准他爱你一个人。活下去,再难再痛都要活下去,为了你们俩的幸福!”   长时间的谈话透支了乔敏行的体力,护士小姐很快过来劝阻,叶知我没有再说话,坐在病床边看着她慢慢地睡熟了,这才和葛阿姨打个招呼,离开了病房。   一步跨出去,就看见了背靠着墙站在门口的乔慎言,两个人对视一眼,叶知我不知道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被他听见了,脸上顿时有点发热,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经过他的身边向电梯间走过去。   乔慎言默默地跟在叶知我身后,一直到下了电梯,到离开了病房大楼,到走在了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叶知我让自己不要回头,可是听到了他的一声低唤,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身去。   “你你……”乔慎言抿着嘴唇,昨天晚上没有看清,现在再看,他也明显瘦了,眉心的皱纹和唇边的法令纹清楚了很多,他看着叶知我,良久之后轻声说道,“谢谢你!”   叶知我讪笑:“谢我什么……”   “谢谢你对小敏说的那些话。”   他还是听见了!叶知我心里格登一下,脸上什么都不表露出来,继续讪笑:“都是我应该做的。”   乔慎言的眉梢挑了挑,点头说道:“我陪你去吃早饭。”   “不用了,我不饿。”叶知我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对着这个英俊的男人微笑起来,身边人们匆匆而过各自奔波,她也有她的路要走,只是这一次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就真的永远要分开了。   叶知我的笑意渐深,她眷恋地轻叹一声,一边微笑着一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乔慎言追上去两步:“你去哪儿……我送你……”   叶知我脚下没停,只是扭回头来对他点一点:“乔慎言,再见了!”   “你你!”   她调皮地挤了一下左眼,短发让她看起来象是个中学生。他僵硬地站着,看着她转回头去,清瘦的背影融进人群,再被人群挡住,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眼前。   叶知我在宁城没有逗留,坐公共汽车回到海城,转车到县城,再坐中巴到送医下乡的那个镇,折腾了大半天,扒拉一碗方便面,就又回到岗位上去继续工作。   两个月时间转眼即过,在这里交了几位新朋友的叶知我带着他们送的当地特产和一些腌制的食品回到海城。医院的同事们热烈欢迎她,外科的几位战友更是凑份子请她出去搓了一顿。   领导批了一周的假期,前两天拿来打扫卫生,然后就到房地产公司去拿买的商品房的正式销售合同,顺道又跟他们签了个协议,将来房子建成以后委托他们的物业公司代为寻找租户并进行日常管理,按照租金收入的一定比例支付佣金。这个房子现在的销售价格比叶知我买的时候已经涨了百分之五十,她一路打着小算盘,心满意足地拐到商场去给自己买了双新鞋。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包括工作,包括心情。每天在单位里认认直直地工作,下班回到家或者看看小说,或者看看电影,三五不时和宁城的朋友通个电话,要么打游戏,网游叶知我不会,她净打些单机版的小游戏,僵尸大战植物人,蒙特祖玛的宝藏。   叶知我没有再打听过乔敏行的消息,在心里两个人已经道过别,她宁可永远记得婚礼上身穿古董婚纱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那个新娘,也不愿意再想起病床上乔敏行可怜巴巴的脸庞。不论对活着的人来说,还是对即将离开人世的人来说,共同拥有一段美好的回忆比什么都重要。   日历一张张地撕过去,每过一天,叶知我心里就多了一点隐隐的希望。杜均说过乔敏行最多只剩六个月的生命,算一算,好象已经不止六个月了,难道是她真的去做了移植手术,还是发生了奇迹?越是希望,她就越不敢打听,憋在心里默默地期盼着猜测着,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更怕知道自己接受不了的真相。   可是真相不受人的意志左右,它并不会因为你不能接受就消失,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许是一抬头,也许是一个背转身,就和它不期而遇。   叶知我是在网上乱逛的时候,无意中看到这则新闻的,省内著名企业宁辉钢铁公司捐款一千万元,在红十字会的协助下成立了一个援助基金,专门帮助那些因为家庭困难无力支付手术费用的先天性心脏病童,这个援助基金以宁辉钢铁公司董事长刚刚去世的女儿的名字命名。新闻旁边配了一张照片,乔慎言和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们一起正在办理捐赠手续。   泪水汹涌地流出了叶知我的眼眶,她垂下头,把脸埋在双手手心里,哭得喘不过气来。这种痛楚太过巨大,砸得她眼前昏黑一片,那个调皮又善良的小丫头,一口一个嫂子跟在后面喊她的模样还历历在目,突然之间就永远没有了,在承受了那么多病痛折磨后,在最美好的年华里,永远地离开了……   接到费文杰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办好了去美国的手续,也买好了飞机票。浦东机场的候机楼里,匆匆赶来的叶知我停在了费文杰的面前。   在他们还可以相拥笑语的时候,从来没想到过将来两个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分别。行李已经办好了托运,费文杰穿着牛仔裤T恤衫,平静地看着叶知我。叶知我还没说话先开始哽咽,她别开脸喘了几口气,轻声说道:“什么时候回来?”   费文杰摇摇头,突然轻轻地微笑了。叶知我有些愣怔地看着他的笑容,想不起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过。费文杰轻叹一声,回答道:“以前我太自信,总觉得老子天下第一,这几年在厂里工作的时候受到过不少挫折,现在才知道,不论管理水平还是技术水平,我都没有达到我自己心里想要达到的高度。这次到美国去再读几年书,什么时候我对自己满意了,什么时候就回来。你放心,我没辞职,我这是公薪留学。”   叶知我吸吸鼻子也笑了:“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   “不是第一次了,我现在不仅工资照发,还有额外补贴,不是几年前跑到美国去的那个穷小子了,不用为我担心。”   “嗯!”广播里响起通知办理登机手续的声音,叶知我眼角一跳,仔细听清不是去美国的航班,才松了口气。“衣服呢,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   “常用的药呢?感冒药消炎药创口贴诺氟沙星……”   “都带了,带了很多,葛阿姨给我收拾的行李。”   “我听人家说到国外刚开始吃东西会吃不惯,你有没有带点榨菜什么的?”   “我吃得惯。我从来不挑食,你不是知道的吗。”   叶知我点头:“是啊,你从来不挑食……”   “你你。”费文杰顿住,过了一会儿,沉声说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一句话说得叶知我猛地垂下了头,小巧的鼻尖变得微红,睫毛也开始颤抖:“文杰,我……”   费文杰深吸一口气,抬手在叶知我的头上抚了抚,抚乱了她的短发:“过去的事就忘了吧,我们一起忘,以后只看将来,不准再回头。”   叶知我用力点头,咬紧嘴唇。费文杰看了看她,打开随身背的包,从里头拿出一只音乐盒来,放进叶知我的手里,碰到发条,轮轴被带动着转了一小圈,拨出三四个清脆的音节。叶知我看着手里的音乐盒,和上面那只骄傲美丽的天鹅,一霎那间多少往事象风吹过的书页一样唰唰翻过。   费文杰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说道:“最后一次了,以后我不会再送给你这样的礼物。”   “文杰,文杰……”   费文杰微笑着张开手臂,把叶知我揽进怀里,怜惜地拥紧:“你你,这只音乐盒是小敏走之前让我交给你的,她说这是属于你的东西,她还给你。”   叶知我哽咽难言,费文杰的呼吸也有些不平静:“那个傻丫头,整天就是做不靠谱的事和做不着调的梦……算算快六年了,直到现在我才觉得我是真离不开她……”   他叹息着,迷失了方向的孩子一样用脸颊在叶知我发丝里蹭一蹭:“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相信我是真的因为爱她才跟她在一起,她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只要她一直相信,很使劲的相信,总有一天梦会变成现实……她怎么不再使劲一点,我要是早一天知道……早一天也好……”   叶知我收紧手臂,把眼泪全擦在他的肩头:“傻瓜,你早就知道了,你自己没发现而已,你心里早就已经爱上她了!”   “你你!”费文杰咬紧牙关,闭起眼睛。两个人久久地拥抱着,直到广播声再次响起。叶知我执拗地不肯松手,抓住费文杰的衣服,他平复了情绪,微笑着把她的手拉开,用手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不要象我这样,你你,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早一点爱你想爱的人。”   叶知我哭得浑然不觉,就听见费文杰的声音变得有些肃然:“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反对我和小敏的事了,现在我能体会到你的心态,我对你你和你对小敏是一样的,你以后要好好待她,不然我饶不了你!”   叶知我惊觉地抬起脸,看见了站在她身边的乔慎言。费文杰往她的肩上拍一拍:“他送我来的。好了,我进去了,记住我的话,你你,你和我一样,已经错过太多,不要让自己再失去了!”   他说完,拎起随身的小包,大步走进等候安检的人群里,没有回一次头,也没有再朝她招一次手,身躯挺拔步履昂然,留给她一个对未来无惧无畏也不再怕任何伤痛的背影。   “我和他一样,开始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后来会陷进去。”乔慎言突然地说道,“我接近你,曾经是想从你那儿找到打击费文杰的突破口。”   叶知我飞快看了他一眼,眉眼间颤动着,脸上一阵通红,然后苍白:“是吗……”   乔慎言握住她的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比他醒悟的早。叶知我,你说错了,我不是不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的人,更不会不相信有爱情这种东西存在。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爱情,也知道我爱谁。”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被握住的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安全,叶知我舍不得把手抽出来擦眼泪,就只好不说话,用力忍住泪水。乔慎言低下头,把她和那只音乐盒一起抱进了怀里,已经渴望了很久的动作做起来又熟稔又自然,仿佛她就是以他的怀抱为模板制造出来的,已经拥有了他怀抱的形状,不仅身体,连灵魂也可以不留一丝缝隙地契合在一起。   “谁告诉你生活里没有至死不渝和天长地久?敢不敢和我打个赌,如果有,把你这一辈子都输给我,好不好!”   叶知我埋首在乔慎言带着香烟味的气息里,点头又摇头,想哭又想笑。他收紧手臂,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你,告诉我……你跟小敏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叶知我说不出话来,乔慎言就用更紧锢的拥抱来催促她:“说,说你爱我……”   她粗重地喘息着被他捧住脸颊,轻轻把视线托了起来。四目相对的时候,所有言语都已经没有了意义,迎来送往的机场里,离合悲欢的舞台上,千千万万的人海中,眼睛能和眼睛重逢,心能和心紧握,爱这个字已经不足以表达此时此记得激荡的情怀。   两个人的怀抱中间,透明的水晶天鹅焕发出美丽的光彩。那个故事的结尾是这样的,齐格弗里德终于破解了魔王的咒语,奥杰塔也终于结束了要变成天鹅的命运,王子把公主留在了怀里,再也不让她从身边飞走,在属于两个人的美丽的天鹅湖畔,永远永远地相爱。 ——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