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鬼叔》 作者:闲来敲只鬼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亲情篇之第一章 夜,黑,风,高…… 天上,一轮,大饼般的月亮; 地上,一张,大冰般的石床; 床上,一枚,大病般的鬼叔…… 怀里一只二毛,却是又软又暖蜷成一团儿,睡得正香。 鬼叔仰天长叹——怎么会这样!! —— —— —— —— —— —— 鬼叔。 无情惫懒无人监管行走人间的敲鬼鬼差一枚,不务正业为主,晒暖偷懒为辅,以甩掉二毛为己任——可惜,任太重,道太远…… 二毛。 一个反射弧比赤道短一点儿的小傻蛋儿, 一个水灵灵俏楞楞无比可爱的小美妞妞, 一个踮着脚才刚及鬼叔腰线的小屁孩儿, 一个开口就能让鬼叔翻白眼的小牛人儿。 说起来,是二毛粘着鬼叔。 二毛儿喜欢听响儿,尤其喜欢听锤子敲鬼头的响。鬼叔有把锤子,材质特殊,天下无双,不会穿鬼而过,敲鬼头上,“咚咚咚咚”的,忒好听!世间再没什么能抵得过这个响儿好听。 她黏上鬼叔的那一日,被鬼叔牢牢牢牢铭记在心,堪比铭刻入骨。说起那一日,自然要从四个字开始—— 夜,黑,风,高…… 正逢阴历七月十五,盂兰盆鬼节,鬼魂出没,阴风恻恻。 而在此之前两日,李家村的一户人家被只小鬼缠得夜夜难眠,户主人三番五次来求鬼叔去敲鬼,鬼叔的谱却摆得忒大。 太阳大好嘛,不想动嘞。他翘着二郎腿儿躺石头上晒暖儿,任你怎么哭爷爷喊鬼叔,咱鬼叔不理就是不理。 那家男主人是个有胆识有材料的,他思量了两日,使了个狠招——在鬼叔晒太阳时,拿了花洒,淋了鬼叔一头浇花水。 鬼叔这被阎王遗忘的一只,可不是鬼界的花朵,连鬼界的泥土都算不上。遂,显而易见的,这不能被鬼叔吸收的浇花水,顺着他的头发,湿湿嗒嗒流进他脖子里。 鬼叔顿时一缩脖子。 鬼叔一炸毛儿,就蹦了起来,嗷了一句:“鬼叔我跟你去还不成吗!”鬼叔后来每每想起自己的不淡定,就后悔的要死要活而不得。 随后,在他随手把蹲在那户人家家中的小鬼敲晕了带走时,刚好被蹲在门口抠土玩的一个小傻蛋儿听见了那一声“咚”。 她小耳朵一支愣,豆豆眼睛闪闪一亮:“好听~” 待鬼叔从那扫把星家出来后,傻蛋儿就成了鬼叔的尾巴,走哪跟哪。 小不忍则那是要乱大谋! 早知道宁可被浇死也不能去那扫把星家敲鬼啊!——鬼叔的懒散日子一去不复返~ 鬼叔回到自己住的大石块儿上,仰面一躺,继续晒暖儿,傻蛋儿却扯住鬼叔的广袖晃:“再来两声‘咚咚’,再来两声‘咚咚’……” 小孩子的碎碎念让鬼叔一阵头大,他坐起身怒问这傻孩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小傻蛋儿仰着小脸儿,整整想了一顿饭的功夫,才说了一句:“我叫鬼叔。”小手指头往鬼叔躺的石块儿上一伸,说得干脆利落:“住这儿!” 鬼叔一声怪叫,倒地不起…… 鬼叔趴在地上半晌,瞅着她头上飘来飘去的两根毛儿,挠挠头说:“那我叫你二毛吧。” 傻蛋儿眯着眼睛笑:“二毛儿,我喜欢~” 鬼叔想了想:问题是不是出在他刚才问的话太文绉绉了呢? 他从地上爬起来,用最白的话问:“二毛,你有娘亲吗?” 二毛想想:“不知道哟。” “你从哪里来?” 二毛想想:“不知道哟。” “你几岁了?” 二毛想想:“不知道哟。” “你叫什么?” 二毛想想:“二毛。” “我叫什么?” 二毛没有想,直接说:“鬼!” “……” 他摸摸二毛光溜溜的后脑勺:“我带你去找你爹娘,嗯?” 二毛想想:“敲只鬼听!” “……” 就在鬼叔遇着二毛的这头一天,就为了哄这个傻二毛,敲了一千三百一十四只鬼。 他敲鬼的时候二毛在一旁拍着巴掌,笑着跳着:“好呀好呀,好听好听~”待到敲到第一千三百一十三只时。二毛终于抬起小手,拍拍嘴巴打了个呵欠。伴随着第一千三百一十四声“咚”,二毛小屁股一撅,蜷在鬼叔晒暖的石头上,打起了小呼噜。 鬼叔把锤子往腰间一别,堆坐在大石头上。看着满满一地被敲晕的小鬼,蹙眉不展。转头看见二毛睡的正香,头顶俩毛在夜风中迎风招展。他白眼一翻,一声长叹! 这该死的,见鬼的,倒霉的,讨厌的,悲催的,口口的——傻二毛! 鬼叔毕竟不是人,困觉少得可怜,每日一个时辰足矣。白天可以晒晒暖儿,可晚上的时光一向是难熬得很。 他白眼翻翻冷冰冰的月亮,在怀里摸摸索索,掏出收鬼袋子,把地上横七竖八的晕鬼,轻飘飘丢进薄比蝉翼的收鬼袋中。隔着袋子挤了挤按了按,把大鬼们的体积压缩压缩。往肩上一扛,就欲下鬼界交工。临走前听见二毛一声呓语:“好听哟,好听。” 鬼叔右胳膊一软,哆嗦得连先迈哪只脚都忘了。 —— —— —— —— —— 到酆都门口,守门的俩鬼差远远看见鬼叔扛着一大包晕鬼走来,先打了个招呼:“哎呦,鬼叔!” 鬼叔把肩上的大包卸了下来。 两守卫目瞪口呆看着那么一大包:“鬼叔,你何以忽然这般拼命?是想升官了么?” 升官?屁话! 六界就这一把敲鬼锤子,就他一个敲鬼鬼差,就算升到敲鬼将军,还是只有他一个干这笨活!他一个游走于人间的,又用不着冥币,升哪门子见鬼的官呢!官顶个屁用! 可是要怎么说? 说他堂堂鬼叔,被屁大点儿傻二毛钳制了去? 这丢面子的事,才不干!! 鬼叔干咳了两声:“攒的。” 守卫甲恍然:“哦,原来” 守卫乙点头:“也是,鬼叔有一年没来了吧。” 鬼叔摸摸下巴,一本正经道:“日日忙于敲鬼。” 两守卫抱拳叹道:“鬼叔好敬业!” 鬼叔散散一挥手:“过奖过奖!” 别过两守卫,鬼叔拖着鬼袋子去找孟老婆子。 望乡亭前的一口大锅,小火咕嘟咕嘟煮着汤,汤汁浓稠,香味四溢。 孟婆看见鬼叔走过来,撩起脏围裙擦擦手:“来了。”孟婆笑道,“有日子没见踪影了。” “是啊。”鬼叔拈着鬼袋子的两底角一抖,把挤得结结实实的晕鬼们一股脑抖在地上,“都在这里了。” “哟,这么多。”孟婆揉揉老眼。 “嗯,攒了很久了。”鬼叔又搬上刚才那一套说辞。 孟婆也不甚介意,横纹满布的老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问:“咱们一只一只灌?” 鬼叔撇撇嘴:“阿姑自己灌吧,我敲鬼敲得累得很……”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孟婆一个,对着压成一疙瘩的晕鬼们无奈摇头。 鬼叔回到人间,看看月亮,知道这一趟不过用了两个时辰。二毛还睡得极沉,“大”字型霸占着石块中央,让鬼叔横着躺也不是,竖着躺也不是。鬼叔一个不耐烦,大手搡搡二毛,二毛翻身趴着,依旧睡得香甜。 鬼叔烦了,掂着她的衣服领子,把她扔到地上,自己往石块儿上一躺,闭目酝酿睡意。未久,困意袭来。他刚迷糊一会儿,隐约听到窸窸窣窣声,紧接着,就有只手解他衣服。 鬼叔把眼皮子抬了条缝,见二毛从地上爬到石块上跪着,小手正在解他衣带子。 这小鬼在搞什么名堂? 鬼叔冷冷看着,静观其变。 鬼叔的衣带扣系的紧,二毛的小手抠了半晌,才把那结扣给揪开。她把鬼叔穿着的交领拉开,然后爬进去,蜷在鬼叔怀里,小手拽着他的衣服,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原来是冷了。 二毛爬进来时,带进来的冷凉透过鬼叔的中衣,渗渗传到鬼叔的皮肤上。她紧紧贴着鬼叔,蜷成又软又小的一团儿,小身子冰冰的。鬼叔不怕冷,但却对二毛带来的冷凉颇感不适,他想把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屁孩儿踹地上…… 不过,实在是敲鬼敲累了,鬼叔觉得倦意沉沉,亦懒得管着臭孩儿。 算了,就这么着吧,算他倒霉!明日去那扫把星家问问她是谁家的傻孩子,给她扔回去就妥了。 鬼叔想翻个身,孰料压着了二毛的小软身子。 二毛一声哼哼唧唧。 鬼叔在咬牙切齿无可奈何中,睡了他平生第一个悲愤交加的觉。 亲情篇之第二章 第二日,东方刚刚泛白,鬼叔就欲起来。 刚抬抬身,就被衣服扯了一下。 二毛压着他的衣襟子,睡得鼾声微微。鬼叔大力一拽,把衣服从二毛身子底下拉出来。二毛一个骨碌被掀在地。迷迷瞪瞪坐起来开始哭。 鬼叔不管她,自顾自穿着衣服。直到二毛越哭越狠,把嗝都哭出来了,清鼻涕满脸都是,鬼叔这才慌了神。 他拍拍二毛:“别哭了。” 二毛理他呢。 他晃晃二毛的小肩膀:“喂,别哭了。我错了,道个歉成不?” 她小身子一扭,继续嚎。 鬼叔这个废柴,束手无策了…… 他哪里知道怎么哄小孩,从他有记忆开始,他连只宠物都没有养过——除非算上他那日伸懒腰,手伸得老开,刚巧接住一只毛茸茸的受伤大鸟,被他随手放在自己住的草垛上了。 后来那毛茸茸的大鸟呢?饿死了吧…… 鬼叔没哭过,不知道这哭是怎么个感觉。看着二毛抹眼睛,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不就是滚掉地上了么,至于这般喋喋不休么。 鬼叔挑着眉毛想对策,想了半晌,一把拉起二毛:“走,找你爹娘去。” 二毛被鬼叔的大手牵得一路踉跄,鬼叔也听了一路闹心的哭。 鬼叔想,二毛是在给那扫把星一家敲鬼时发现的,估计是那扫把星家的丫头,就算不是,那扫把男主也会知道二毛是谁。他果断把二毛拽到扫把星家门前,开始晃那小户的柴扉。辅以高声:“开门开门……” 二毛也跟着以哭声助力:“哇哇……” 这时间正是农人刚醒。 扫把星家门很快就开了。男主人皱眉挤眼呵欠连天地走了出来:“谁呀,这么早。”待到看到是鬼叔,立刻清醒了:“哎呦,鬼叔,早啊。” 鬼叔挥挥手,算是道了早安,把二毛往他面前一推:“你闺女?” 摇头。 “不是?” “不是。” “认识不?见过不?” 头号扫把星男主人一脸傻样道:“没见过。” 此时二号扫把星女主人也穿好衣服走了过来:“怎么了?谁来了?”在看到鬼叔后:“哎呦,鬼叔,早啊。” 鬼叔略一点头。 扫把星男主人指着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二毛问扫把星女主人:“这是谁家的?” “不知道。” 不过女人就是女人,农妇怜爱地牵起二毛:“乖乖,怎么哭这么狠?”她拍拍二毛的背,“走,跟姑姑去洗洗脸。”她抱起二毛,慢慢抚顺着二毛的背。二毛乖乖就不哭了。 鬼叔纳罕,怎么就不哭了呢?神奇! 未久,农妇牵着把小脸洗的干干净净的二毛走了过来。 鬼叔皱眉看着甜甜笑着的二毛,继续问:“真没见过?” 这时,听见场院里的动静,这家的三号扫把星小色胚从屋里探个头,咧嘴缺牙漏风笑:“哎哟,小妹妹真好看呀。” 听见人夸,二毛更开心了。正是太阳刚出,粉霞一片,二毛对着鬼叔,仰脸一个晶莹透亮的笑。 鬼叔皱皱眉。不认识,没见过?怎么会…… “是不是村里别家的孩子?” 两个大人齐齐答道:“没见过,应该不是。” 小色胚笑眯眯道:“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小妹妹~” 鬼叔自然不死心:“那我去别家问问。” 两大人慌忙点头:“嗯嗯,也许是谁家来的亲戚。” 鬼叔急着摆脱着傻蛋儿,事不宜迟,他牵起笑眯眯的二毛欲走,小色胚却喊住鬼叔:“鬼叔,让小妹妹留下来玩儿吧~” 留下来,然后他比手画脚地给人形容二毛头上的两根毛?——耍猴呢! 鬼叔狭长凤眼冷冷一扫,小色胚即刻噤声。 - 鬼叔牵着二毛挨家挨户转,逢人就问:“认识不?”二毛在一旁傻呵呵地乐。 但所有人的回答都是: “哎呦,鬼叔——没见过……” 一个村子挨家问完了,鬼叔的脸很臭很难看,二毛的脸很傻很天真。 鬼叔扯着她准备去周旁十里八村的问一问,二毛却一屁股在了地上。 鬼叔的长眼斜着她:“又怎么了!” “走不动了。” 鬼叔声音冰凉:“起来。” 二毛耍赖。 鬼叔打横抱起二毛,二毛小腿儿踢腾得厉害,又沉又软还死能折腾,鬼叔抱着怀中的二毛,除了烦,再没有别的感觉。 扫把星家的女主人似乎会哄孩子,鬼叔就钳制着做困兽之斗的二毛,朝扫把星家走去。 - “把宝宝给我。”那家的农妇看到二毛被鬼叔夹在怀里的倒霉样子,马上伸出胳膊接过她。二毛一进她怀里,立刻小嘴一瘪一瘪流眼泪。 农妇温柔慈爱地问“宝宝,怎么了?” 二毛趴在她肩上,扭头咬着她的耳朵。 农妇看着鬼叔道:“她这是饿了,她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鬼叔:“我才见她一天。” 农妇愕然:“她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他想起昨晚敲鬼时,二毛好像拿了个苹果在啃,就道:“她昨晚好像吃了个苹果。” 农妇瞪了鬼叔一眼,抱着二毛就进了屋子。 半顿饭的功夫,农妇又走了出来,插腰指着靠着树养神的鬼叔开始骂:“你这个人怎么这个样子!就算她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分她一口饭吃会掉你块儿肉么?她一个小孩子,能吃你多少?她正长身体啊,你不给她吃些好的,连米面馒头也舍不得?你看看把她饿得,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你怎么忍心,啊?!别拿钱什么的找借口,昨天我们才给了你两吊子钱。好,就算你没有钱,你哄哄孩子总是可以的吧。一大早上,小孩子哭成那样,你连管都不管。你什么人,有心没有!鬼叔,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那懒样子,年纪轻轻的,连个……” 鬼叔掏掏耳朵。 他鬼叔在村民眼里,和算卦的半仙、跳舞的神婆、驱鬼的道士无甚两样,所以农妇才敢这般骂他。他不用吃饭,可这点只有他知道。他不是个凡人,又不是细心的人。忘记给二毛找吃的,是他的错么,是他的错么?不会哄小孩,是他的错么,是他的错么? 可这事说不得,说不得——自然窝心。 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窝心的鬼叔,极不耐烦地横了絮絮叨叨的农妇一眼,一道冷光。 这一眼,颠覆了鬼叔在农妇心里的懒散形象; 这一眼,让鬼叔所有被指证的罪证都成了虚无; 这一眼,把原本理直气壮发飙的母老虎变成了纸老虎。 农妇的汗毛瞬间根根直立,就跟数九寒天掉冰窟窿里一样,一个哆嗦接一个哆嗦,止都止不住。 而此时,农活回来的农妇男人,也刚好把他家天不怕地不怕的河东狮,从理直气壮到底气不足的一幕变化看进眼里,忙走过来打圆场。 所谓的打圆场,不过就是反着农妇的指责,吹捧鬼叔一番。 男人侃侃而谈,将鬼叔的先进事迹娓娓道来,并大肆歌颂鬼叔之伟大,将其神勇无敌,勇战恶鬼的事件,说书一般展现。 可鬼叔认定眼前这长着正直的标准好人脸的壮年男人,十有八九和他长着夫妻相的女人,说的是一样的话。遂,鬼叔朝着太阳,眼睛一闭,一脸享受的模样。其实,他用鬼术锁住了耳朵,什么也莫有听到…… 男人看到鬼叔这般,以为自己拍对了拍马屁,更是兴奋不已,唾沫横飞的歌功颂德,生生把鬼叔塑造成口口一般的人物。 虽然锁住了耳朵,可男人兴致勃勃地说了太久,鬼叔觉得耳朵长茧,就掏了掏。于是,男人说的最后的结束语,就在这个间隙,飘进鬼叔的耳朵:“鬼叔是个好人啊……”说完,男人咽了口口水。 什么?好人? 鬼叔一愣:“你刚才说的什么?” 夫妻二人绝倒…… 男人立刻道:“多么伟大的鬼叔,听得进批评,却将赞扬之话当做耳旁风~” 鬼叔嘿嘿一笑:“过奖过奖。” 男人涕零:“鬼叔,我葱白你!” 话音刚落,刚下学的小色胚对着吃的饱饱,正悠悠晃过来的二毛说:“二毛,我稀饭你~” 鬼叔若有所思看着小色胚,挑挑眉毛,想了想,问夫妻二人:“你家缺闺女不?” 全场愕然。 鬼叔又问:“缺媳妇不?” 夫妻俩面面相觑:“鬼叔,你这是……” 鬼叔才懒得跟他们废话,把撩着他的衣角擦嘴的二毛,往他们面前一搡:“你们看着办吧,反正是在你家门口捡的。送你了。”袖子一甩,扬长而去。 亲情篇之第三章 鬼叔走到无人处,脚下阴风一扫,就回到了他的石头大床。二郎腿一翘,日子似乎又恢复到了平常。可是,刚刚舒服了两个时辰,鬼叔就听到了二毛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登时头皮一麻。 耳边一阵热热的痒息,鬼叔一睁眼,正对上二毛一对亮晶晶的豆豆圆眼,亮得他眼疼。 鬼叔想逃。 可二毛在看着他。 人前不使鬼术,这是规矩。 鬼叔小步走,她小步跟着,鬼叔大步逃,她就小跑撵着,见缝插针,逮个机会就说:“敲鬼听~”鬼叔把她推走,趁她睡着,把她丢到深山老林里,然后自己走掉。可二毛跟属猫似的,认路,能自己摸回来。两天不见,一睁眼,她又趴脸前头了,咬着舌头嘟囔囔:“敲鬼听!” 看来想甩掉她,只有——搬家!!! 可是, 他花了三千年才找到这么一块纯天然、无须打磨的舒适石床。容易么! 这石床上部凸起,如枕头一般,中间低两边高,外倾幅度可托付颈椎,全面满足鬼叔侧睡于仰睡的挑剔需求。而石床被日头烤了一天之后,具有热灸功能,作用于鬼叔的经络腧穴,可促进经络畅通…… 总之,这是一张可除胃中热、喘急烦懑、滋毛发、滋养五脏、柔筋强骨、止渴、润心肺、助声喉、安魂魄、利血脉、明耳目的——好床!!! 鬼叔他以前也住过草垛啊,土堆啊,泥沟啊,之类,但常常会因姿势不对缺氧,导致鼾声雷雷…… 没有一处比得上这块石床:热得干净利落,凉得透心透骨。 这年头, 不收钱还办事的好人,打着灯笼找啊找啊寻不着; 不花钱还得劲的好物,趴在地上寻啊寻啊觅不到。 很明显,这个石床属于后者。 鬼叔他舍得么? 在自由与舒适间,鬼叔将如何取舍?饮盏茶先,且听下回分解…… 饮罢菊茶归来——二毛睡着了,鬼叔不见了…… ————— ————— —————— 话说,鬼叔借二毛睡着之际,偷偷溜了。 石床——那是,身外之物~ 鬼叔冷眼视万物皆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境界之高尚,自然不会为身外之物所累。哪怕那是张宝床! 鬼叔踩着阴风在六界游荡。七日后幡然顿悟:原来这宝贝石床和他的敲鬼锤子一样,举世无双。 鬼叔连日不能安眠——咳咳,缴枪投降。 想通了这一层,他脚底抹阴风,匆匆奔向心心念念的石床,想补个觉先。但等离近了,鬼叔看到他的心念之物上缩坐着二毛。大太阳底下,二毛耷拉着小脑袋,一动也不动。 鬼叔心底,莫名其妙一抖。 他走上前,长身弯下,晃了晃二毛的小小肩。 二毛迷迷糊糊晕回神,看到鬼叔,揉揉眼睛,仰脸一个灰头土脸的笑:“敲鬼听哟~” 原来是睡着了。 看着二毛脏兮兮的笑脸,鬼叔只觉得心里边,说不清道不明就开始软潮潮起来。就像他以前用过的一个湿潮的柴火堆,透着发霉的苦涩味儿。鬼叔想把卯日星君塞进肚中,把肚子里湿潮苦涩的五脏六腑给烤干——忍着,忒难受了点! 鬼叔叹口气,看看石床,舍不得,看看二毛,不想要…… 他摸摸二毛的后脑勺:“二毛,告诉鬼叔,你以前和谁在一起?” 二毛嘟着嘴想了好半晌:“娘娘~” 鬼叔心下一喜,随即微怒:“为何那天我问你是否有娘亲,你说不知道?” 二毛眨着无辜的眼睛:“娘娘不是娘亲哟~” 跟着傻蛋没法交流! 鬼叔想到二毛似乎是属猫的,认路,就问:“二毛,你能带鬼叔去找娘娘么?” 二毛眼睛闪亮亮:“好哟~先敲只鬼听~” …… 当晚,鬼叔又扛了一大包晕鬼下了鬼界。 这次的说辞是:“攒了太多,上次没运完。”咳咳! 孟老婆子笑着看着鬼叔,把鬼叔看得毛毛的。他把晕鬼们一扔,拔腿想溜。她疾手一把拽住鬼叔袖子:“鬼叔,上次你可把我老婆子累坏了,一千多只晕鬼,我一个人,一个一个灌,今天你可别又是撂挑子。” 鬼叔急着带二毛去找什么娘娘,自然没那闲心给晕鬼们灌孟婆汤,抬抬眼皮子一想,走过去把袋子里的晕鬼一股脑抖进汤锅,又掂着长勺搅了两搅。汤锅里顿时 “咕咕嘟嘟”冒泡泡。 他拍拍手:“成了,阿姑自己捞吧,估计都灌进去了。” 孟婆看看汤锅,又看看鬼叔离开的背影,枯唇噙笑。 - 鬼叔回去时,东方才泛了两分白。 他瞅着时辰尚早,就坐石床上发了会呆。 陡然想起二毛是要吃东西的,就去给她摘了些个小苹果。 秋高气爽,二毛醒的也早,鬼叔回来时,二毛正在伸懒腰。他牵着二毛走去溪边洗洗她的蒙尘小脸,又把小苹果在水里浸一浸递给她。二毛啃着小苹果,啃得不亦乐乎,头顶的俩毛飘得很欢畅~ 鬼叔想着心事。 唉! 居天下有何难?带小孩大不易! 带二毛寻亲不错,可这一路少说也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如何让这一路顺畅些,这是个难题。 圣人小洞子曰: 想要做个好木匠,就得先磨吧磨吧自己用的小刀。 想要做个好鬼叔,就得先学习学习哄身边的小孩。 叹气。 鬼叔牵着二毛还去那扫把星家问那农妇如何哄小孩。 ———— 农妇在村头溪边的大榕树底下敲衣服。头上古榕枝叶密实,溪水不疾不徐,波光鳞鳞。她抬袖抹抹额角的汗,看见鬼叔牵着兴致勃勃啃苹果的二毛,遥遥朝她走了过来。 鬼叔走到她面前问:“大姐,我带二毛去寻她娘,想问问你,这小孩子该是怎么个哄法?” 农妇甩甩手上的水,扶着腰站起来:“首先,你得喜欢她。” 鬼叔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这是个难题…… 农妇笑着逗二毛:“二毛,把苹果给姑姑咬一口吧。” 二毛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把苹果递过去。她松开攥住的鬼叔的手,在上衣口袋里掏掏摸摸半天,小手伸出,摊在农妇面前。摊开的白皙小手掌里,两颗红丹丹的山楂果,拿苹果的小手却偷偷往身后背了背。 鬼叔拧着眉头,原来你有吃的啊。 农妇握握二毛的手:“二毛乖,姑姑不要,哄你玩儿呢。”她看着鬼叔:“去家里说吧,正好我该回去做午饭了。” — 农妇这次洗了很多衣服,满满一大盆,沉得狠。去扫把星家的路上,鬼叔牵着二毛,一路上也没提要帮她搬一下。这没眼色的粗心鬼叔,真的可以带二毛这么大的小孩? 农妇很是疑惑。 农妇回到家就忙着晒晾衣服,鬼叔就拉了二毛进屋坐下。小色胚也在家,支着下巴,流着哈喇子瞅二毛。 鬼叔想不明白,就问他:“你在看什么?” 小色胚咧开嘴,豁牙漏风:“二毛呀,二毛多可爱呀~” 可爱?——!你头被门板夹了吧!鬼叔很不屑! 待到农妇走进屋,鬼叔就忙拉住她取经。农妇一条一条细细说,鬼叔怕路上遗忘,就拿个小本,一一记下。 两人在探讨小孩营养饮食之时,小色胚饿了,拿着筷子,将空碗敲得丁丁当当,搅得农妇说不成话。二毛倒是静静坐着,乖乖的。 鬼叔想发飙,可低头瞟见《哄孩子大经》第一条:要有耐心! 忍!…… 鬼叔翻了翻笔记本,差不多记完了。就走过去拉了二毛的手,向农妇道别:“多谢,就此别过。” 农妇摸了摸自家儿子的头,客气挽留:“吃完午饭再走吧。” 鬼叔一刻也不想多待,就道:“不必,赶路要紧。”话音未落,人已行至柴扉门外,被鬼叔拉着的二毛,跌跌撞撞扭头向农妇挥手。 “喂,鬼叔,别忘了多给二毛吃些鸡蛋……” 鬼叔扬手挥挥。 ————— 从扫把星家出来,鬼叔就踏上了带二毛寻亲的漫漫长路。 二毛喜欢攥着鬼叔的食指不丢,可今天却一反常态。 二毛这个领路小人,捧个小镜子,磨磨蹭蹭在前面走。这带柄的菱花小镜子,是临走时小色胚偷偷塞给二毛的一个灰不溜球的小布袋子里装着的,连并着还有一把小木梳。上面弯弯绕绕都是鬼叔极其不待见的见鬼花纹。 可二毛很喜欢,一看就知道了,她眯眯笑着,捧着那小镜子不丢——也许她喜欢的不是镜子,而是镜子里那张口耐天下无敌的小脸~ 二毛头上有俩毛儿,飘呀飘呀的,鬼叔看了就心烦。鬼叔没少打那俩毛的主意,手痒痒,那不是一般的想揪。 可揪不成。 还没摸它两下,二毛就叫唤疼。鬼叔没辙,只能让她飘着。 可现在,看着二毛手里的梳子,鬼叔有了个主意。他喊过二毛,拿过她手里的梳子:“二毛,鬼叔给你梳梳头发?”二毛的豆豆眼睛弯成细细的小月牙。 鬼叔拿了梳子,一边一根给她梳了个中分。 俩毛贴着头,横竖比飘着好多了。 孰料,二毛拿着菱花小镜看了半晌,瘪瘪嘴道:“不好看~” 鬼叔胸闷。 直娘贼的!那咋办,你哪怕多长一根儿,也能编个麻花辫儿不是? 二毛继续瘪瘪嘴,开始内牛满面:“不好看~” 小鬼难缠! 鬼叔气得直挖鼻,索性把她梳成中分的那两根毛一捋:“那就还飘着吧。”转身就走。 二毛继续内牛满面,指着鬼叔道:“你挖完鼻屎抹我头发上~”“哇”一声哭得惊天地泣鬼叔。 鬼叔那个恨呀,只得回身蹲下,左哄哄右哄哄。怎奈二毛偏偏就不肯停,持续以高分贝发泄着自己久经不衰的活力。 “乖二毛儿,咱们敲只鬼听可好?” 二毛立刻不闹了,点头如啄米:“好。” 鬼叔牵着二毛走了足足十里地也没碰上一只鬼。二毛不住催他: “敲鬼听,怎么没鬼?”鬼叔翻白眼:谁让你刚才哭那么大声,鬼都被你吓跑了!不过,他是不敢惹这个小鬼头的,勉强挤出了个笑哄道:“二毛别急,一会儿就有了。” 可这十里路让鬼叔想顺溜一个事实——人看不到鬼,他完全可以以方圆无鬼为由,免于遭受二毛差遣。 所以,当他见到破屋墙角蹲着一只小鬼后,决定视若不见,继续往前走。 二毛却扯扯他的衣衫子:“敲鬼听~” 鬼叔道:“二毛别急,一会儿就有了。” 二毛眼里是小小的狡黠,她指着破墙角:“那里有一只哟~” 鬼叔一愣,凤目立刻就眯了起来。 亲情篇之第四章 说起来。 凡人只有在很大熊猫的情况下才可以看到鬼。 除了加入鬼神大军这种脱胎换骨的变态方法外,凡人想看到鬼,除了天生异骨,一般需要借助罕见的宝贝。当然了,鬼界系统抽风时,也是有可能让个别人物睹一睹鬼之骇人芳容的。不过,六界系统相当稳定,比千百年后某叠十打头的先进产物强了千万千万倍,因此,这个几率比被雷劈到还小一些。 话本小说里的鬼故事多半是闲扯淡,像画皮那样的简直不像个话!对于魂魄状透明鬼而言,世间有型万物皆可穿身而过。人皮能披身上? 咳咳,扯远了。 遂,如果二毛能看到鬼,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二毛并非凡人。 鬼界的他都脸熟,所以二毛不是仙就是妖。可不管她是仙是妖,能化为人形,就必然不会是这么个傻X! 不对,他自己才是个傻X!! 鬼叔心一沉,冷冷审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二毛的耳朵很机灵地动了动:“我听到了哟~” 噢, 这倒是有可能。 阴风怒号之类,鬼哭狼嚎神马——流落人间的鬼多少有些哀怨,况且小孩子耳朵灵敏,多半是能听到鬼声的。 可是,刚才那鬼吭声了么?他没印象。许是吭声了吧……鬼叔与鬼打交道习惯了,他不敏感这个,没有很在意。 想到这儿,鬼叔的目光懒散了下来,摸摸二毛头:“我这就敲给你听。” 伴随着“咚”一声,小鬼晕乎乎一转,应声倒地。鬼叔弯腰去拾小鬼,小鬼头却拉住他:“敲完鬼,上路哟~” 也是,敲一敲哄她玩就可以了,晕鬼虽然会慢慢醒来,但也无大碍,不过就是白费些力敲鬼罢了。要是都拾起带着,一来麻烦,二来总往鬼界跑会有丢面子的可能。 权衡权衡利弊,鬼叔还是丢下晕鬼,带二毛离开了。 反了, 是二毛带鬼叔离开了。 可二毛这路领得,实在是不敢恭维。 自从她把鬼叔领进了一个老树林,就整整在里面绕了三天。在鬼叔以为二毛迷路了时,她却带着鬼叔轻轻一转,就出了老树林。 好景不长,从老林出来的当晚,二毛又带着鬼叔摸进一座深山,绕起了弯弯。 鬼叔抱着二毛在山腰连住三晚。在鬼叔推断二毛的娘娘,十有八九是在这山上某处隐居,正欲在二毛睡着后,自己先行找一找时,二毛却出鬼意料的沿山脊而下,来到了一个热闹的城镇前…… 鬼叔揉眼一看——亲阎王爷,你坑叔呢! 这个城镇,离他们出发的那个村子,顶多也就一天脚程,就算带着二毛走得慢,再加半天也就足够了,他们却走了十天有余,绕了甚多弯路!! 她当真认路?! 鬼叔耐着性子:“二毛,你当真认路?” 二毛弯弯眼角,酒窝盈盈:“认得哟~我就是这样走的,一步都莫有走错哟~” 鬼叔腿一软,只乞求玉帝保佑:这傻二毛接下来的路,没有四处瞎胡乱转。 城镇熙熙攘攘,日头正当头。 鬼叔站在城门口,翻翻小本,问二毛:“饿不饿,寻些东西吃?” 二毛偎着鬼叔胳膊,小手扯着鬼叔袖口,笑容甜甜。 鬼叔没进过食馆,牵着二毛沿街一走,就被街边众食店花了眼。鬼叔边走边挑,二毛也是。 正走着,他忽然觉得二毛扯了扯他的手,沿着望杆抬头,一面荷叶边、花里胡哨的酒招,招旗上四个歪歪扭扭的醉字:“醉酣酒洒”。 “洒”字还洒得极不利索,就像是酒坛子歪了,里面依稀还有酒的影子。 这好,洒了也有酒喝。 门口站着的酒保见鬼叔二毛停下脚步,忙迎了出来,半拖半拽把二毛“请”进了小酒馆,鬼叔也就跟了进去。 店内五张木方桌,三张空着。 清静有余,干净不足。 柜台前一女帐房在支着脸打瞌睡。 那小妇人侧堆着的乌髻上,一根明晃晃的镶玉金簪。她穿着的花衣服,袖口广开,褪出一段白皙胳膊腕子。包得红艳艳的蔻丹手托着醉得红滟滟的脂粉脸,轻微微打着醉酣。 酒保走过去,对睡得正香的女帐房道:“酒掌柜,来人了。”原来不是算账的…… 酒娘“嗯”了一声,饧眼睁条缝瞟了一眼鬼叔,眯上眼,复又睁条缝瞟了一眼鬼叔,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睡眼迷离媚着鬼叔,红唇出声荡着绵绵的尾音:“哎哟,鬼叔……” 鬼叔没理她,只是懒懒翻了屋檐角一眼——那里蜷着只打着酒嗝的醉小鬼。 职业习惯。 酒娘见鬼叔神色清懒,正眼未瞧自己一眼,就从柜台后起身,一面走向鬼叔,一面软语:“鬼叔,奴家该如何称呼?” 如何称呼?!?! 鬼叔最烦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说起来,“鬼叔”在人间被当做一种营生来看的,和什么神婆啊,驱鬼道士啊,大仙儿啊,同类。这样的问话,在常人听起来,就像是:道士,你叫什么。在正常不过了。可到鬼叔耳里,那是红果果的侮辱!~ 他是正牌! 被认作凡间山寨版,要多可悲有多可悲。 山寨。 鬼叔一声轻哼。 他上回误闯过一个王帝山,山上一个“凌霄瑶殿”寨,这里面山寨大王,赫然就是另一个声色犬马的“鬼叔”。 这不是坏他无情鬼叔的名声么! 形差毫离,性谬千里! 鬼叔最恨的就是这个! 酒娘见鬼叔面色不悦,软骨附上他的胳膊,微熏的勾魂眼魅魅看着鬼叔:“鬼叔,不如尝尝本店特色小炒……” 鬼叔嫌她烦。 轻轻一推,就推掉了胳膊上的黏糊酒娘,正欲拉着二毛离开,却听到了后面的菜名:“……葱花炒鸡蛋~”脚步没的一缓。 扫把星家那农妇特意交代过,二毛要多吃鸡蛋。 他看着二毛:“在这里吃鸡蛋?” 二毛撅着嘴,撇视着脸上泛着醉红、媚眼如丝地瞄鬼叔的酒娘,很不乐意的摇头。 鬼叔看到了二毛在晃脑袋。 不乐意? 可是《哄小孩大经》上,食谱篇特别注释上写道:但凡小孩,多有挑食之怪癖,切记毋随其心。 他果断决定,不能由着二毛挑食。 他拖着死赖着不肯的二毛,就近一张桌子坐下。 酒娘揽下了酒保的活计,问鬼叔:“鬼叔吃些什么?” “炒鸡蛋。” 酒娘:“还有呢?” “没了。” 酒娘软笑道:“只要一盘炒鸡蛋怎么成?若是鬼叔缺银钱,今晚到奴家家中敲一敲鬼,奴家请鬼叔在我这里吃半月,酒不限量,如何?”媚眼一飞~ 二毛小白眼一翻,小脸一扭:“哼!” 鬼叔没理会,若有所思看着临桌的食客,然后对二毛道:“二毛,站起来。” 二毛利索跳下条凳,杵着,满脸的不高兴。鬼叔只道她是不想吃鸡蛋…… 他比比二毛的肚子,看看临桌的盘子,对酒娘道:“不够,那就五盘……十盘炒鸡蛋好了。” 酒娘把眼睛瞪得车轱辘般大。 二毛忽然加了一句:“我要吃鱼。” 鬼叔低头翻小本。 噢, 有鱼。 “那再来五盘鱼。” 从酒娘的眼神来看,八成是醒酒了…… 这酒娘似乎兼顾着厨子一项,等鬼叔报完菜,她目瞪口呆下去了。鬼叔闲着无事,就翻翻小本看《哄小孩大经》。 正看着,酒馆又进来一人。 年轻姑娘。 火红火红的舞衣,张扬的裙裾。乌发被光溜溜编成无数根极细的小辫子,在后脑勺被一根红绸总系在一起,露出秀白的小脸。她在鬼叔临桌坐下,声音带着露水润,不甜不腻不粘连:“酒保,来壶酒,子萝鸭片,米饭……” 二毛支着小耳朵听,听完去看鬼叔:“要壶酒哟~” 鬼叔正在翻小本,没见食谱推荐里有酒——也没见禁食列单中有酒,也就扬手朝酒保喊了一壶。二毛还真的抿了两杯,咂咂小嘴,眉头都不皱一下,把酒保给惊的——他以为是鬼叔要喝。 鬼叔不饮不食,不懂不管,自然是无甚反应。 不一会儿,鬼叔这边的菜,一盘盘端了过来。一张桌子放不下,又并过来一张空的。最后摆得满满的。 二毛不会用筷子,就用手抓鱼,干干净净吃了几块,又在炒鸡蛋盘子里抓了些炒蛋,香甜吃了,抹抹油嘴,拍拍肚皮:“饱了~” 鬼叔一看,只有两盘动了一点点。他愣然看着二毛。 这就——饱了?!! 鬼叔不用吃饭呀,他根本不懂吃饭这么个事。 但他知道“饭菜下肚”这么个词。 似懂非懂,这最麻烦! 因为鬼叔理解的是“肚”,而非“胃”……他当时是估摸了估摸,以二毛的肚容积,十盘炒蛋,差不多。至于后面的五盘鱼块,鬼叔以为,肚皮,它是有弹性的…… 臆断误事啊! “浪费可耻”这四个泼墨大字在酒馆柜台上方高高悬着。 鬼叔看着满桌子菜——傻眼了。 亲情篇之第五章 既然,如此。 那就,这般。 鬼叔招呼酒保。 待酒保过来,他往酒保手里拍了一锭二两有余的银疙瘩:“可够?” 酒保看看银疙瘩,看看一桌子菜,傻张着嘴,不知道更惊讶于哪一个。 鬼叔站起来,牵起二毛欲走,却有一只红袖子挡住了去路。临桌的红衣女子此时站了起来,伸臂虚挡在鬼叔身前,声音冰凉道:“这位鬼叔,请留步。” 这位鬼叔。 女子这称呼方式让鬼叔感到颇为不痛快,也就冷冷睨着她:“如何?” 女子道:“鬼叔要了这么些菜,却只筷未动,是何意思?”她白了鬼叔一眼:“刻意浪费?你可知农桑不易?” 声音一落,酒馆内的气氛立刻就变了。 一来是美女的号召力确实不可小觑,二来是鬼叔的点菜举动委实让人起疑。在鬼叔和二毛进店之前就坐着吃饭的四五个食客,一个没走有。本就坐等着看好戏的他们,此刻齐刷刷转过头来,看着鬼叔的目光明明就是——苦大仇深…… 酒保也指责鬼叔道:“连小娃娃都知道‘粒粒皆辛苦’,你怎么能如此浪费?”他指着柜台上方:“浪费可耻!” 二毛适时接话茬:“床前明月光,沧海一粒粟,四海无闲田,粒粒皆辛苦~”颔尾两句压韵,真是苦了这傻蛋儿了…… 酒馆东墙,通着里间的小门布帘子一动,一团红影飘了出来。 酒娘走过来,一身簇新簇新的火红拢纱绸衣,映得醉颜含情,白颈如玉,尤其是袖前一截红纱,虚拢在手上,呼应着丹红的长指甲,莫说男人,连鬼叔身边站着的红衣女子都看惊讶了。 她没出现的这一刻钟,竟是去换了一套衣服。 话说。 刚才,酒娘炒完鸡蛋,本想出来看看鬼叔到底多大胃口,熟料刚进堂内就见多了一位衣红耀眼的美丽女子。 酒娘也是美丽的。 酒娘不过比她大一些。 酒娘不服老。 她也有一身没穿过的红衣,不止,她还有一双可配红衣的艳艳蔻丹手。 女为阅己者容, 女为己阅者容, 女为身边有另外的美女而容。 这第一句是说给男人听的,后两句才是正理。 比如说,大多数男人都喜欢指如削葱般的白净手指,但大多数女人的蔻丹依然一个比一个包得红艳。 就像在鬼叔眼里,红衣女子的白手似乎更顺眼一些。 而在红衣女子眼里,酒娘的蔻丹才与红衣更相配,只恨自己的手是白素素的。 红衣认可就好,酒娘也就是这么个目的。 她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腰细盈盈走过来,蔻丹轻划着白皙的下巴,问红衣女子:“请问这位姑娘芳名。” “我姓舞。” “舞姑娘。”酒娘的眼中清亮亮,方才的醉意已经清减,“为何与鬼叔起了争执?” 争执? 谁跟她争辩了。 舞姑娘往鬼叔动都没动的两桌子菜上一瞟,酒娘一看,立刻放下了脸。 女人是善变的。 前一刻还有攀比意思的酒娘,瞬间就往前迈了一步,转身和舞姑娘并肩站在了一起。两人看着鬼叔的神色,是一模一样的鄙视。而那件刚才还是比美服的火红衣衫,此时赫然就成了——姊妹装! 酒娘叉起腰站着,嘴张了张,像是想骂,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把手放了下来,只气呼呼站着。 有食客笑:“原来酒寡妇也有骂不开口的时候。” 酒娘听到这话,火气腾一下子冒了出来,横了那人一眼:“谁骂不开口?!”她一拍桌子,叉腰指着鬼叔鼻子:“你怎么能点这么多!” 舞姑娘接道: “就是!” “你怎么能这么浪费!” “就是!” “你怎么能在小孩子面前做这样的事情!” “就是!” …… …… 酒娘和舞姑娘一个骂,一个帮腔。 然后反过来。 舞姑娘: “你不能这么浪费!” 酒娘:“对!” “你不能炫耀自己阔绰!” “对!” “你不能在孩子面前摆谱!” “对!” …… …… 鬼叔听得烦。 扫把星家门前捡的,果然也是扫把星!! 他因为二毛,已经挨了两顿骂。而且,这次他本是好心,竟还落这么个结果。鬼叔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手往桌子上一拍: “够了!” 寂静。 酒娘愣一愣,一把揽过二毛,摸着她的头:“别吓着孩子。”傻二毛却挣开酒娘的胳膊,踮脚捧起一盘子葱花炒鸡蛋,在众人大气不敢出的时刻,稚嫩的声音掷地有声: “鬼叔你尝尝~” 鬼叔顿时不觉得气了……他心里只剩下三个字——不想吃。 和其他的鬼差不太相同,鬼叔是个半人不鬼。 人能做的,他也能做,比如晒太阳,比如睡觉,比如吃饭……但他不用吃饭,饭食于他,跟那桌子腿儿,板凳腿儿没啥区别。他懒得吃,费时,费事!以前也就被请敲鬼时和人打打交道,没人死心塌地留他饭。 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但在他记忆里,他从来都没有吃过东西。 现在要吃——炒鸡蛋? 众目睽睽之下,鬼叔吞了吞口水。 见鬼!二毛,你真的是,太会找事了! 酒娘讶异道:“这炒鸡蛋,鬼叔一口没吃?” 舞姑娘连同其他人冷冷点头,酒保摸着脑袋:“好像是。” 酒娘又想骂,可看着鬼叔眉间的懒散淡漠,却又觉得骂不开口。他不跋扈,不纨绔,“浪费”似乎还真的不是他的错。而且…… 酒娘一扫桌上的盘碟。 这人行事怪诞得忒狠,简直让人没法相信他是刻意而为之。 捧着炒鸡蛋盘子,二毛往前走了走,鬼叔脸皮抽了抽。 不就是个炒鸡蛋!鬼叔心一横。 手伸过去才想起自己不会用筷子。麻烦了。 他想起刚才见小二毛是用手抓,也就学了学——没轻没重的伸出修长两指从里面捏了一块。 于是乎,一块香喷喷油嫩嫩的炒鸡蛋就这么碎在他两指之间。鬼叔一手的香油儿滑,他捻了捻手指头。 酒娘的铜铃眼,瞪着舞姑娘的杏子眼,瞪着酒保的小眯眼,瞪着食客五人六样的杂眼——横竖,除了鬼叔和二毛,余下的人全部是大眼瞪小眼!! 然后, 大家的嘴张开了 ——鬼叔又轻手捏了一块。 大家的下巴掉了下来 ——鬼叔递嘴里吃了,慢条斯理咀嚼。 什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标志无双……全没了。只剩下一个嚼木头般嚼着炒得香香嫩嫩的鸡蛋的鬼叔,皱着眉头看他手上的香油,然后闻一闻。 这是个啥人啊~ 二毛反应倒是正常,她放下炒鸡蛋盘子,又捧着鱼块盘子:“再尝尝鱼~”在鬼叔修长二指捏起鱼块的那一刹那,除了二毛和他,其余全趴下了…… 鬼叔嚼着滑嫩的炒鸡蛋的那一刻,苏苏麻麻的异样感觉就从他舌尖至上传到了头顶,至下传进心窝。熟悉。在他咽下之后,碎嫩的鸡蛋一路滑进肚中。熟悉。手上似有香油味儿。同样熟悉。他不明白为何会有熟悉感,但那种感觉,影影绰绰。 再后来,他尝了尝鱼。 同样是滑滑的,但和香嫩的炒鸡蛋一点也不一样,而且还有硬硬扎扎带点弹性的细长不明物(咳咳,鱼刺),嚼起来费牙齿不说,还扎腮帮子……鱼没有炒鸡蛋好吃,鬼叔是这样想的——咽也不好咽——咳,鬼叔被硬硬的细长不明物卡住了…… 酒保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慌忙做紧急处理。他奔到厨房拿来老陈醋还有硬馒头,慌慌张张递给鬼叔。鬼叔一手拿着醋壶,一手拿着干馒头,不明就里地看着酒保,咳嗽。 这是干吗的? “喝点醋,再咽一口馒头……”酒保解释。 鬼叔照做。喝——一大口——噗——面前的二毛顿时一脸老陈醋。 二毛也不哭,摸摸脸,反倒“咯咯”笑。 众人皆愣,原来是俩怪胎,快跑快跑——酒馆瞬间就只剩下俩红衣、一酒保、一鬼叔、一二毛。酒娘缓过神:“喂,都没给钱呢!”登时一阵“叮叮当当”雨落钱响。酒保去捡钱,舞姑娘声音飘渺道:“我也先走了……”放下银子就飘了。 鬼叔抹抹嘴,对酒娘道:“别见怪,我没见过世面。” 酒娘正在拿手帕给二毛擦脸上的醋。她认定鬼叔不凡,早已缓过神,看着满桌子的菜,笑道:“这满桌子的菜倒掉确实可惜。” 鬼叔摆手:“我不能吃了。” 酒娘笑道:“你既然一筷子未动,实则也有个办法可以避免浪费。”她走到酒馆门口,朝大街上的行人拍拍手,朗声道:“鬼叔请人吃炒鸡蛋了……数量有限,大家快来抢……” 一嗓子下去,蜂拥而至的人们简直挤破门槛。 酒娘的手艺不错,炒鸡蛋颇得人心,有几个吃上瘾的留下要了壶酒,有几个没吃上的留下点了盘菜。酒馆内就五个方桌子,真是太少了!~ ——鬼叔出钱,给酒娘打了个广告。 酒娘看着酒馆里的食客,软笑:“哎哟,鬼叔原来还是个福星爷!” 鬼叔看着二毛脸上的醋已经擦干净了,就欲带着二毛离开,酒娘却一把拽住鬼叔的袖子:“鬼叔,晚上能不能来一趟,我是真的有事求你。” 二毛揉揉脸——真是一脸的酸味儿啊! 亲情篇之第六章 酒娘话音刚落,身后本忙得四脚朝天的小酒保却扭头一声叹:“掌柜的还是放不下啊,唉!” 这一声叹,将酒娘一眼的酒意全惹成落寞。 鬼叔淡淡道:“我付过钱了。”二毛的俩毛儿转悠悠一飘,挑衅地看着酒娘。 酒娘眉目低垂,将身上带着的荷包里掏出,把碎银子全倒了出来,推给鬼叔:“鬼叔,饭前我不收,酒钱我不要,这些不够,我还可以再给你。你只需要帮我看看,我这里是不是有一只鬼?” 鬼叔抬手指指屋檐角:“那里有一只,我一进门就看到了。” 酒娘眼睛一亮:“真的?” 鬼叔问:“你要敲鬼?” 酒娘忙道:“不不不,鬼叔,我想问你,你能敲鬼,能同鬼讲话么?白天也可以?” 鬼叔扫了一眼闹哄哄的酒馆道:“可以,不过这里太吵,而且有人,不方便。” “这好办!”酒娘兴奋地回身,挽起袖子发狠,对着酒馆内食客惊涛拍岸一声吼:“本店关张!!吃饭的现在都给老娘滚!!” 酒娘一声吼,酒馆抖三抖。 食客鸟兽散尽,地上一片狼藉。 酒娘看着鬼叔,双目明亮,红唇颤抖:“鬼叔,我有话要问那鬼,可以开始了么?” 鬼叔一脸难色,指指屋檐角:“恐怕不成,那鬼被你一嗓子吼走了……” “咕咚”一声,酒娘不见了。 - 酒保见酒娘瘫倒在地,忙过来扶住她,仰头对鬼叔道:“鬼叔行行好,那鬼在我们这里待得颇久,估计晚上就会回来,鬼叔能否晚上再来一趟,我们掌柜的一定好好感谢鬼叔?”酒娘亟亟点头。 鬼叔皱着眉:“这不成,若是随手能解决还好,但不能再耽搁一下午。我有急事,要远行,需要尽快上路,耽搁不起。” 酒娘倚着墙坐在地上,压抑着嗓中的抖喘:“鬼叔,不管可否能等到他,只再多等一个晚上,你让我把这酒馆变卖了给你都行。不瞒鬼叔,我是个望门寡,我一直怀疑那鬼是我青梅竹马却早早病死的丈夫。鬼叔只帮我问那鬼一句话就可以了,并不需要很费事的。” 不费事,但是会费时。 鬼叔希望早早把二毛推走。 他面无表情拒绝,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酒娘想拉着鬼叔,在这个当口,二毛如雷酣声适时响起。 酒娘看着二毛犹犹豫豫道:“你家丫头好像困了,赶路很累,不如在小镇歇一晚再走,养足精神也好上路。” 酒娘的话,他一句没听进耳。 鬼叔一个头两个大,她怎么就莫名其妙睡着了!他不死心,就握着二毛的肩膀晃了晃,可抱着桌子腿儿睡觉的二毛非但晃不醒,睡呼噜反而越晃越响。看来,走不成这事,板上钉钉了。领路的小鬼打起了呼噜,不留下又能如何。 酒保道:“这小丫头太小,方才她不该喝那两杯酒,估计是顶不住酒劲儿,还是找个地方,让她好好歇一觉比较好。” 鬼叔闻言只得作罢,回头问酒娘:“附近有客栈?” —— —— —— —— 鬼叔抱着熟睡的二毛来到酒娘指路的客栈。要了两间客房,交了押金,领了栈牌。鬼叔把二毛抱上楼,放到西客房的床上,自己去隔壁间歇着。 他躺在床上,腿一翘,便又想起自己的宝贝石床。唉!还是石床好,这里不能晒暖,睡着也不舒服!鬼叔左侧翻身睡,难受,仰躺,更难受,右侧翻身——哎呦,吓了一跳。 二毛抱着枕头,立在床头,俏盈盈笑看着鬼叔。 你不是睡了么? 鬼叔一个翻身坐起来:“你醒了,睡饱了?那咱们上路吧。” 二毛跟没听见似的,拍拍怀里抱着的枕头,和鬼叔的枕头并排放一起,脚丫子对着一搓,蹭掉小鞋子,在鬼叔床上,猫一样蜷成一团。未久,猫酣微微。 鬼叔挠挠耳朵。 莫名其妙的小鬼头。 鬼叔无事做,就躺在二毛身边想今日吃炒鸡蛋的事。 饭食入口,并不似空想的那般令人厌烦。鸡蛋入口那种熟悉感,蒙昧着一层白雾,亦虚亦幻。像是记忆底部的一豆微火,晃着亦实亦虚的幽幽之光。那记忆太过于久远,又飘渺如影,无形寻觅,手触若虚,单想一想,就会脑仁生疼——单调的生活容易脑秀逗。 这一想,便是一下午。待到回过神来,已是星斗满天。鬼叔因心中有事,就起身去外面台阶上坐着。 坐了不到一刻钟,二毛也跟了过来,蹭挨着鬼叔,也坐在台阶上,打着小呵欠,把脑袋枕在鬼叔胳膊上。 “睡好了?” “嗯~” 二毛仰着清莹小脸看着鬼叔,天上圆圆白月,在二毛湾着水的眼里,映出一颗月白小粒。对比着月之白,鬼叔这才发现,二毛的眼睛似乎有些微蓝。 “二毛,你娘娘是哪里人?” 二毛闭上眼,脑门蹭蹭鬼叔胳膊:“不知道哟~” 不知道。 这世上,有太多的不知道。 “我饿了~” 鬼叔道:“那就去出去找饭吃,走。” 二毛甜甜笑着。 —— —— —— —— 走上大街才发现夜深深。 店铺全部关张,昏昏路灯照着空空长街,一眼望不到边。 二毛揉揉肚子:“鬼叔,饿了。” 这般。 鬼叔看着空旷街道,忽然想起醉酣的小酒馆,就牵起二毛的小爪子:“走吧,去吃炒鸡蛋。” —— —— —— 夜中月下,敲门“扣扣”,惊起歇脚小憩的飞鸟,又添两声“扑愣愣”振翅,这深夜也就失了沉沉死寂。酒馆的门“吱扭”一声从里面拉开,一屋子的酒气扑面而来。 夜虽深,但酒保穿戴整齐,看着鬼叔欣喜道:“鬼叔,你可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给忘了。” “我确实忘了。” 酒保傻愣着张大了嘴。 鬼叔问:“你们这里有东西吃没?二毛饿了。” 酒保有些为难地看看里面:“酒娘又喝醉了,不知道能不能做菜。”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我的手艺不是一般的差,比较难入口。” 鬼叔未作理会,拉着二毛走进酒馆,见酒娘醉醺醺伏在桌上,手边一只歪倒的空酒壶。 酒娘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慌忙回头,见是鬼叔,起身一个趔趄扑了过去,扯住鬼叔的袖子:“它回来了没有?那个死瘸子,它回来了没有?” 鬼叔四下扫了扫,只见一只把头埋进一个大酒坛子醉鬼,并未见什么瘸鬼:“中午那只小鬼在,但并不瘸。” “那你帮我问问他,他是不是叫章绍。” 鬼叔走到酒坛子前,抱臂看着那鬼,问:“喂,你生前叫章绍?” 那鬼晕乎乎抬头,看到鬼叔酒醒了一半,大着醉舌头:“鬼,鬼叔,我,我生前叫,叫王,王永,不,不是什么章绍。” 鬼叔看向酒娘:“他说不是,他叫王永。” 酒娘凝神想了好一会儿:“他可认识章绍?” 那鬼回答:“不,不认识。” 鬼叔重复:“不认识。” 酒娘浑身软了下来,眼中几分掩饰不去的颓然失意:“那他日日在我这里又在做什么。” 那鬼打了个酒嗝:“我只是爱她酿的酒,去黄泉的路上,就偷偷留了下来,它这酒魂,嘬起来过瘾。” 鬼叔简明扼要:“它喜欢嘬酒魂……” 话音未落,酒娘已经暴跳如雷,操起墙角立着的一把扫帚,就踉踉跄跄走了过来,对着鬼叔面前的空气就是一阵狂戳乱敲:“我说我新酿的酒怎么总是不对味儿,原来是你这么个东西搞的鬼,酒魂被你吸走了,我还卖鬼的酒啊!你知不知道现在生意有难做,酒有多难酿……” 笤帚——拍鬼?这是没用的,酒娘! 那鬼根本就不怕酒娘的揍鬼十八戳,飘到一壶装着新酿的酒壶前,又嘬起了酒魂。只留酒娘一个,醉醉歪歪发泄着怒气。 鬼叔看在眼里,摇摇头,走到那小鬼面前,拿着别在腰间的敲鬼锤子,起落一声“咚”…… 对着空气打得不亦乐乎的酒娘顿时动作僵滞。 二毛抖抖耳朵,眼睛眯眯笑。 “成了。”鬼叔别起鬼锤子,对呆愣的酒娘道,“你可以休息一下了……” 酒娘却软在地上,默默无言的流泪。 亲情篇之第七章 第七章: 鬼叔本想问的炒鸡蛋的事,但看酒娘这般,也没法子开口了。他皱眉看着二毛,想着是冒险让酒保给她炒一个呢,还是翻两个干馒头让二毛就白开水先将就一个晚上。 还没等他做出决断,酒娘已经站了起来,抹抹脸上横七竖八的泪痕,笑骂自己:“我就是个傻子!竟然以为他真的会等我,真的会跟来!”大步掀帘去了内院。 二毛看着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转。 酒保习惯性拿抹布蹭蹭光可鉴人的桌子,看着晃动的帘子慢慢摇头:“掌柜的太不容易。”他将破抹布甩到肩上,转脸看见二毛一脸好奇地看着他,灵动的眼睛会说话似的,好像在期待下文,他问:“小妞妞,你想听酒姑姑的故事么?” 二毛点点头,嫩嫩的声音像是浸着叮咚的泉水:“酒姑姑怎么了?” 酒保看看顶小的二毛竟然会问这个,而鬼叔竟是一脸的漠不关心,颇为纳闷,但也未深究,开口叹道:“我们掌柜的原不是这里人。是瞻崆城的一个农户的女儿。小的时候,被张大佃户家的独子看上,本打算等掌柜及笄那年娶进家门的,谁想到,章绍在成亲前忽然一病不起,尚未等到掌柜的过门就走了。那章家的人都说是掌柜的克夫才会这样,掌柜的就成了个望门寡。掌柜的一怒之下就来了这里,靠着酿酒的手艺才慢慢有了这个。”末了,又加了一句:“章家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绍哥是个好人。” 不知何时,酒娘已经走了出来,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被哭花的脂粉妆也洗掉了,干净的面庞比傅着脂粉时看起来年轻一些。她在鬼叔对面坐下,将两片金叶子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推给他:“鬼叔,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鬼叔没有理那两片金叶:“我是带二毛来吃完饭的,余下的不过是顺手,银钱没有必要。”他看着酒娘:“你若是已经醒了酒,就给二毛炒些鸡蛋吃吧。”他又加了一句:“份量你看着办,够她一人吃就好。” 有昨天闹剧般的一幕,酒娘自然要小心些。她看着伸着胳膊趴伏在桌子上的二毛,点头应下,起身往厨房走去。 二毛下巴磕支在桌面上,用甜嫩嫩的声音喊住她:“酒姑姑,我想吃鱼~” 酒娘询问地看向鬼叔:“那就鱼?” 鬼叔自然点头。 半顿饭的功夫,酒娘再次走进酒馆,手扣着一碗鱼块汤。二毛小手捧着碗,香香地吃了一大半,拿手背抹抹油嘴,打了个饱嗝。她仰看着酒娘,俏美的小面孔在烛光下粉嫩嫩:“酒姑姑,给我拿壶酒吧。” 酒娘惊讶看看二毛,又看着鬼叔:“她这么小,你同意她?小孩子饮酒可不是好事。” 鬼叔蹙蹙眉,不知该如何。 酒娘挨着二毛坐长凳上:“妞妞,喝水好不好?” 二毛瘪瘪小嘴,一脸盈盈润润的委屈,一湾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眼看就要掉下来。 鬼叔看着她摇摇欲坠的眼泪一阵哆嗦,忙道:“酒娘,就给她一壶吧。” 酒娘想了想,摸摸二毛脑袋:“等着。”她走去厨房,盛了些米酒端了来。二毛抱着抿了一小口,就跳下凳子捧给鬼叔:“鬼叔叔,你尝尝~” 酒娘感叹:“真乖!” 酒保惊讶:“我还以为她是鬼叔的姑娘呢。” 鬼叔接过米酒,在嘴唇上沾了沾,舌尖舔了进去。舌尖酸酸甜甜。他又含了一口。汤汁酸甜滑润,带着淡淡清爽酒香。 嗯,果然爽口,不错。 鬼叔虽未曾融入凡世生活,但也行走人间多年,这一串动作,他做得十分流畅妥当,外人看起来再是正常不过。 但酒娘留了些心,看出了些不自然。 说起来,昨日的点菜闹剧,原是鬼叔疏忽下的产物。那时他在烦恼着哄小孩的事,根本未把点菜这么个东西放心上,这才有了十盘五盘喂小孩的一幕悲壮。 酒娘觉得这个鬼叔不太一样,从各个方面。 除了行事怪异意外,鬼叔敲鬼时确实有声响发出,耳听为实,更加他能同鬼相言,这让酒娘顿生崇敬。酒娘真的觉得是自己拜佛时求的愿,被佛祖神仙听进了耳,这时派了个高人来帮助她。 看着他对最平常的事物竟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生疏,酒娘很自然地把这理解为烟火不食的神仙在体验人间生活。她生了好奇,就笑道:“米酒是我给孩子盛的,鬼叔不妨尝一尝我们自己酿的花雕,我这里可是酒馆,招牌酒不尝,鬼叔可就等于白来了一趟。” 鬼叔并未推辞,随意道:“随意。” 酒娘去地窖里抱了一坛窖藏日久的酿酒出来,拿了个广口酒碗,先给他倒了半碗。鬼叔看着这有馥醇的酒窖香扑鼻的半碗清液,净彻透亮,只道比着刚才的甜米酒还要清淡些,就脖子一仰,一口含尽。 酒入肚腹,辛辣沿着嗓子一路向下。鬼叔没忍住,咳得一眼眶泪。他不解地抹抹眼角被辣出的泪,看着手背上的一片凉凉的湿润——这就是哭了? 哭也不过如此。 除了觉得嗓子辣,鬼叔并未有什么伤心痛苦的感觉。以前听说心到痛时泪才落,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鬼叔摇头——传言为虚! 酒娘见鬼叔被辣,更加确定他是个难得的贵人,心中盘算着如何请他帮一帮自己,也倒了一盏窖藏来喝。 “呸呸!”酒娘被呛了一下,“这该死的鬼。”她对鬼叔道:“这酒指定被那鬼糟蹋过,一点酒魂香都没,我再去搬一坛来。” 有了刚才的一番辣,鬼叔对酒没什么好印象,随口推道:“不用,不必麻烦。” 酒娘还是匆匆走去了内院。 这次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走过来,发迹线散着的绒发被汗粘成缕。她将酒坛子“咣”一声放桌上:“那该死的鬼,糟蹋了我多少好酒,好难才翻出了这么一坛。”她一面说,一面将酒倒进碗中,递给鬼叔。 鬼叔默然接下,眉间是不自得。 不过着透明酒液浮起的窖香明显比方才的醇厚。酒魂?他有些好奇这是个什么东西,也就尝了尝。因为这次是有了心里准备,酒入口是绵醇、入腹后,舌尖还迂回着辛辣酒香。 好! 酒香悠长,忽然就牵起了鬼叔在客栈时的一心烦闷。烦闷困在胸口,只觉得又堵又躁。他抬手又倒了一碗,一口饮尽。 辣得烫嗓,烈得舒心。心胸被辣得荡开,如豁然开朗,愁扰不再。 看着鬼叔将一满碗酒一饮而尽,酒娘爽朗一声:“好!” 她笑看着鬼叔道:“我这酒是药曲蒸成、糯米酿成的,又窖了好些年,我自己都不舍得喝,我将这一坛子送给鬼叔,只求鬼叔帮我一个小忙,可好?” 鬼叔挑挑眉毛。 酒娘神色一黯:“绍哥生前说过,他无论如何都会等我,相伴一起走上黄泉路,可人鬼毕竟两隔,我完全感觉不到他,我想,他是不是已经走了……”酒娘看着鬼叔:“鬼叔能否帮我去瞻崆城看一看,若是他还在,哪怕——带句话也好……” 鬼叔道:“我说过,随手能解决还好。因为我有急事,路上耽搁不起。” “这样。”酒娘听出了鬼叔话中的无意,眼圈泛红,松开紧攥的拳头,倒碗酒一饮而尽。 二毛趴在桌子上听着,咬着酒碗边,笑眯眯抿着碗壁上粘挂着的花雕。 亲情篇之第八章 大抵是由于那两碗酒的缘故,鬼叔回到客栈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得太酣畅,醒来时看着已经大亮的天,鬼叔大吃一惊。平日里一两个时辰就睡足了,这次竟然睁眼天明? 奇了。 他起床时小心不压着一软团儿的二毛。一通简单速度的洗漱过后,鬼叔到街上,四文钱给二毛买了张大饼。回来时二毛还在睡着,小身子整个蜷在被子里,薄被子底下鼓起一小包。鬼叔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二毛的两只白嫩的小脚丫子,就把她倒拎了起来。 被倒拎着的二毛,头顶俩毛倒着飘,半醒着打呵欠:“鬼叔早。” 鬼叔把她放床上,又走到桌子前把买来的大饼放下:“你快起床,吃了饼咱们好上路。” 二毛迷迷糊糊跳进鞋子里,爬到凳子上揉揉脸,眯着困眼张口咬饼,嚼了一会儿,从大饼上扯了一块儿递给鬼叔:“喏。” 鬼叔接下。 自打试过葱花炒鸡蛋后,他不怎么排斥送到嘴边的食物,也愿意尝一尝各种食物。大饼放在嘴里嚼一嚼,筋筋的面食也别有一番味道。 二毛在一旁歪着头咬饼,默默看着闭目咀嚼的鬼叔。吃完她拍拍手。 鬼叔抬眼看看:“吃完了,上路吧?” “米有洗脸呢。” 鬼叔就拽过浸了水的凉毛巾,随便在二毛脸上蹭了两把:“好了。” 二毛拉着鬼叔的手指,在他背后偷偷翻了翻白眼。 ------- 等从客栈领了押金上路,太阳也高高照了。 二毛牵着鬼叔走在镇街上,东停一下,西歇一下。左手指指糖葫芦:“我要吃。”右手指指糕点铺子:“这个也要。”等出了城门,已是大包包着数小包,包包皆是零碎小食。 沿途一路,小镇小街不少,小吃小店儿更多。城连着城,镇连着镇,街通着街。横竖,二毛是见啥尝啥,鬼叔就没见她那小嘴消停过一会儿。自己吃还不算,每样必给他分一点。反正鬼叔闲着也是闲着,来者不拒,也就馒头稀饭、豆腐青菜的尝了尝。 这一尝,就尝出了些思想。比如吧,同是荤菜,猪牛羊鸡鸭鱼绝对有别;同是猪,里脊耳朵尾巴内脏也绝对有差;同是猪里脊,老郭家做时放了驰名大川的晋江老抽,而老张家的只放了普通老抽,这味道也是大不相同。(很明显,晋江老抽的味道很是销魂~) 总而言之,百食千味儿嘿,还颇有意思。 不过,就在鬼叔将将摸到一些品食的门门道道,对饭食感了那么一点兴趣时,问题来了,而且,来的这个问题还颇为难以启齿——如厕。 酒肉穿肠——过。 过,而非,留。 “留”自然好说,“过”就麻烦了。鬼叔的这个问题就是围绕着如何“过”,简称如厕问题。 想要如厕,这是伴随着吃喝而来的自然生理反应, 如何如厕,这是自远古就有既成规矩的日常行为。 麻烦的是,鬼叔有自然反应,但不清楚这个日常行为的规定。 于是,在一通七吃八喝后,鬼叔捂着肚子,臭起了脸。 二毛看着鬼叔捂着肚子,眨了眨眼睛,带着他来到一间四面漏风臭烘烘的破草房子前。正值有一人在里面蹲厕,鬼叔就于茅房门前,火急火燎地学习如何那啥啥啥。 其中诸多囧事,不再详细赘诉,自行脑补。 反正, 鬼叔最后遭了白眼一顿,被骂神经病一句,被二毛捂嘴偷笑了一回。 不过,虽然被别人骂精神病,但从茅房出来的鬼叔可是精神多了。只是多了一身臭气,这让他颇为不爽快。加上刚才忍耐想那啥啥时的不自得之感,鬼叔就彻底放弃了继续品尝食物的想法。好在二毛看到一身臭气的鬼叔从茅房里出来后的一张臭脸,也就不再吃什么都分给他一半了。甚至也不再见啥要啥了。 伴随着一路囧囧的吃喝拉撒,鬼叔和二毛来到了一座城前,城门上三个大字“瞻崆城”。鬼叔隐隐觉得这三个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二毛已经蹦蹦跳跳跑进去了。 此时,太阳大烙饼一般挂在西边,眼看就要掉到地底下去。 说起来,这一路上,二毛没再把路往深山老林里领,而且几乎都是刚刚好在黄昏将近时,到达另一个有客栈可歇脚的小镇小城。二毛带着鬼叔在城镇里面悠悠晃晃,蜷在鬼叔怀里饱饱睡一觉,第二天懒腰一伸,继续上路。如是过了小半月,鬼叔也差不多习惯了睡觉时有个软二毛在身边。 鬼叔跟在二毛后面问:“二毛,今夜就留在这小城找个客栈住下,明早再赶路。” 二毛没吭,脑袋波浪鼓似的在街道两旁瞅来瞅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鬼叔跟着她走了半晌不见她停下,心中纳罕。 就在他们几乎用脚把这小城丈量了一遍时,二毛终于在一家大户宅门前收了脚。鬼叔一喜,难不成她到家了?抬头一看。 宅匾:章宅。 气派的宅门旁边,镇宅双狮像是在龇牙咧嘴地嘲笑鬼叔。 结合刚才所见的城名,他忽然就想起来,那晚酒馆的酒娘,好像说她的什么丈夫就是瞻崆城的章绍。他绞眉看着二毛。 这小鬼领的路,巧合得不正常啊! 可是,那小家伙不过也就顿了一顿,提脚就往前走。鬼叔跟了上去,拉住二毛的手,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等一等。”二毛回头看着他。 他想了想,牵着二毛走上章宅的台阶,扣了扣镀金门环。 门瞬即开了,包着头巾的章家家仆探了半个身子瞅着鬼叔:“鬼叔?有事?” 鬼叔看着二毛道:“我只是想问一下,章家有没有鬼要敲,我似乎前两天听谁说章家闹鬼,要请道士鬼叔什么的看一看,我就来了。” 那家仆一愣:“没听说呀!我去问问,鬼叔等一等。” 家仆前脚掩门,鬼叔后脚就把门推开踏了进去。 层叠映掩的深宅模样。 宅内众仆皆是愕然看着大大方方就牵了个小东西进来的鬼叔。而鬼叔在众人愕然没缓过来神之际,拉着二毛沿曲曲折折的羊肠子道道,在这宅中走了一遭。 未见有鬼。 一路上,鬼叔默默关注着二毛,果见二毛往宅院家祠处多瞟了几眼,心中有了半分了然,正准备离开,见方才开门的那个家仆慌忙不迭地跑过来:“鬼叔,你,你,你怎么进来了。老爷说没有什么闹鬼,鬼的……” 鬼叔留了声“知道。”就扬长而去。剩下一群畏畏缩缩地掂着擀面杖、扫帚、门闩准备与鬼叔拼命的家仆们,云里雾里莫名其妙地大眼瞪小眼…… -------- 鬼叔离开章家,扯着二毛进了个无人小巷。 审问:“说吧,你到底……” “你走错路了。”二毛咂咂嘴,“我从娘娘那里过来的时候没有进那院子里。” “什么院子?” “刚才那院子~” 鬼叔皱皱眉:还装,你把我当傻子耍着玩儿呢! 二毛见鬼叔面色不善,眼睛滴溜溜一转,道:“我要吃红红小山楂配甜凝凝硬脆水晶外壳酸甜销魂串!” 鬼叔听到这名字一怔:“这是什么?” 二毛咧嘴露出一排齐齐的小白牙:“不会有臭烘烘后果的好吃的哟~我刚才看到了,我要吃!” 不得不说,鬼叔几日未沾食,有那么一大点心动,尤其是——不会有臭烘烘后果…… 也许,吃完,再盘问她,然后再赶她走…… 鬼叔点点头。 一刻钟后,鬼叔和二毛一人拿着一串红红小山楂配甜凝凝硬脆水晶外壳酸甜销魂串(糖葫芦)…… 鬼叔明白自己又上了这小鬼的套,可小鬼头的嘴被糖葫芦占得满满的,根本没空理他。而且,刚才还好说,现在满大街人看着呢,也没法实施强硬的手段强迫其交待欺瞒并耍了自己一路的犯罪事实,只得耐着性子等她把把糖葫芦啃完。 可她这糖葫芦,一路舔到了客栈门口还没吃完。 鬼叔就郁闷了。 二毛停在客栈门口,一反常态先行问鬼叔:“今晚住这里?” 鬼叔抱臂在胸看着她:“你说呢?” “那就住这里吧!”小腿一抬就要进去。 鬼叔胳膊一伸,广袖像道门一样拦在她面前。二毛瞅了瞅,掀帘子一样掀起他的带风广袖,小身子一侧,过去了。 鬼叔气得牙痒痒,正准备去揪二毛的衣领子,却听到客栈旁边一个算卦摊子前围了一圈子人,闹哄哄的,被围中间的那个正在侃侃而谈:“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仙者乐川。我萧川大仙不仅乐川,而且懂川。你看这手上的条条大川,川川相汇。玄机,全在这里面藏着呢。我号称百川大仙,阅手纹之川无数,洞悉尘世,道破天机……” 听着此人吹得神乎其神。鬼叔暗哼:天机道得?不遭雷劈才怪…… 原本,若是秉着鬼道主义,鬼叔理应当众戳穿他这鬼把戏。不过,当下的要务是逮着二毛把事情问问清楚,况且,他这山寨大仙丢的是他仙界的面子,等山寨版兔叔掂个破锤子出来招摇撞骗,他再管不——亦是——懒得管。 鬼叔摇摇头,抬脚准备进客栈,却听到这么一句,脚下顿时一缓。 “想验证我是否有真才?那么,我萧川大仙告诉你,客栈门前站着的那位鬼叔——就是鬼叔!” 这话在肉体凡胎的凡人听起来,等同于“那位道士就是——道士。”,极其扫人的兴。那些等着他说出什么惊人之话的围观人,听到这句,顿时做鸟兽散。可鬼叔知道他这话中大有深意,扭头看了过去,正对上那人的—— 一眼狡黠。 亲情篇之第九章 不过是一张陂褪桌子前一面算卦旗子,一个破衫大叔握着一筒问卜签子。分毫没见他眉间圈着踏云乘雾的仙气,倒是一脸趾高气扬的神气。 那叫萧川的算卦大仙看着离开的人,摇头笑叹:“都是肉体凡胎啊。” 鬼叔收了脚,走过问那个算卦的萧川,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萧川看着鬼叔面上的冷意,干笑道:“我看您的穿衣打扮,难不成你不是鬼叔?”他伸手去摸鬼叔腰间的敲鬼锤子,被鬼叔伸手拂开,讪讪缩回了手,挺挺胸脯,拿了半分装腔作势问:“我晓命理,知天命,鬼叔不防在我这里算一算?” 他晃了晃签筒子,站起来,凑近些细细看着鬼叔的脸:“我看你目如凤眼銮,水耳厚圆,鼻如悬胆身必贵,口似弯弓乍上弦,彩眉有乘风翔舞之势……” 鬼叔听不得他胡扯,抬手止住他。身份的事不好开口问,看了他一眼,觉得还是先行盘问那小鬼,再来此旁敲侧击不迟,就转身拂袖离开。 但等转身走进客栈,角角落落看遍却找不到二毛的影子。又问遍客栈里的男男女女,均道不曾见过一个头上俩伪毛儿飘飘的傻呆呆小妞妞。鬼叔气得咬牙,回身看到客栈门口掉着半截香,就蹲下拾起看了看,果然是自己的诱魂香。 这诱魂香是鬼界独有的东西,虽然看起来闻起来和普通香篆大差不差,但实则是天壤有别。鬼魂之类的会很是敏感这么个东西,点上之后,十里之内的游魂皆会闻香赶来。前些日子,他给二毛敲鬼时用过两次…… 二毛! 鬼叔摸摸怀里。 虽然诱魂香这么个东西在鬼界并不稀罕,他常在身上带着并不计数,但很明显,少了不少。想起自打带着二毛,每晚皆是同榻同卧,一定是哪天晚上被这小东西偷走了! 看来她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鬼叔此时只恨自己不常与人打交道,对个傻乎乎的小孩子没防没备,竟上了条贼船!心中持了两分烦躁,真想把那傻二毛拎过来问问清楚。 他靠着柜台环臂一想,冷静后觉得事实也未必如此。二毛虽行事怪异了些,但站在个傻子的角度看,也并非有太多的不正常。他活了这么些年,各种离奇的巧合的事也见了很多。若就此盖棺定论,万一是他错怪了二毛,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还是找到小鬼头问一问比较妥当。若真是小妖小仙之类的倒好了,遣走,完事! 可是,要去哪里找她,这是个问题。 鬼叔一侧头,看见那个寒酸的算命摊子还在,招旗在风里悠悠飘着。想着刚才要不是被他那一句亦实亦虚的话牵住了脚,也不至于转眼就让二毛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就咬了咬牙。不过,他说不定看到了二毛往哪里走了。 他走了过去。 此时,萧川大仙正在握着一位粉面含春的小姑娘的手,在看手相:“我看你尺侧天线深长,桡侧圆弧明晰不断,嗯,好手相啊,只不过你玉柱线过深,不好,不好……” 鬼叔走过去,往西边一站,一道长长的黑影落在桌子上。萧川依旧握住那姑娘的手不放,从桌子前抬头笑问鬼叔:“鬼叔可也是想看看手川纹相?” 鬼叔道:“不是,你知不知道刚才同我一起的那个二毛往哪走了?” 萧川装模作样掐指一算,指指街东巷:“应是往那里去了。” 鬼叔冷冷看了他一眼,随手往桌子上丢了几枚孔方小钱,就往萧川所指的方向去了。 几枚钱在桌面上滴溜溜滚了两滚,依次倒下。萧川磨挲着掌中的嫩手,看着安稳平在桌上的几枚钱币,又看看鬼叔走远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 鬼叔朝萧川所指的方向往前走。 此时,卯日星君早已没了踪影,天色沉沉泛着灰。他沿街越走越远,未久,果然闻到若有似无的诱魂香,顺香而行,不知不觉竟来到了一片荒野。 错,确切的说,是一片坟岗。 坟前,枯草丛生,树野,几树纸幡肃立。 阴风恻恻,在白天与黑夜交接的一片苍白中,鬼魅四起。游离的魂魄因长年在人间遭受风尘,身体泛着混浊的凄凄乳色,叠起来看,颜色甚是吓人。 被上百只透明鬼魂团团围在中间的,像是一只瘦小的影子。 鬼叔凝着眉毛往里瞅。 果然是二毛。 二毛被一群鬼围住,像是在地上坐着,睁大惊恐的眼睛,手爪子在空中扒啊扒,就像是溺水之人。 鬼叔眉一皱。这小东西,胆子太大!鬼气阴冷,一般的成人被这么多鬼缠上,受了那么些阴寒的气息,少说也会十日半月的精神不济。她竟然真感带了诱魂香来这里点,这么做不是找事么! 他一面暗骂,一面匆匆赶过去,手里攥紧敲鬼锤子,放声喊:“鬼魂散开!” 一声下去,挤成团儿的大鬼们立刻松散了些。二毛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来,没命地朝着鬼叔跑来。 不少大鬼听见那一声是鬼叔的,早清醒了,赶紧撤。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只,被诱香迷得晕头转向,跟着二毛跑动时带起的香气,迷迷瞪瞪就飘了过来。 二毛跑到鬼叔身边,拉着他的衣摆往后缩,躲在他身后只露半张小脸。鬼叔也收了脚,拎起敲鬼锤子,朝着跟来的鬼大手一挥——“咚咚咚咚咚……” 半柱香的功夫,大鬼们是逃的逃,晕的晕……不闻鬼声,世界又是一片宁静。 鬼叔重新别起锤子,回头看着二毛,刚欲开口审问,她却睁着亮晶晶的小眼,指着远处:“那里那里~” 什么? 鬼叔回头,见东边一颗叶子稀稀拉拉的枯树底下,坐着一只鬼。 头枕着扭曲的枯树干,乳色的身体杂着人间的风尘气,就那么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没等鬼叔说什么,二毛已经撒欢儿跑过去了。 她果然是看得到鬼的。 这个或仙或妖的小东西。 树下坐着的那只鬼,十有八九应该是酒娘的那个什么章绍,也就是说,这个或仙或妖的小东西的的确确是在帮酒娘。 装傻?还是若愚? 鬼叔跟了过去。 至少不坏。 既然来了,也就顺道问一问。 鬼叔走到那歪坐着的鬼面前,打量了一下。 那鬼脸上依稀留着生前羸弱的轮廓,瘦削。 二毛在它旁边又蹦又跳:“章绍章绍,你是章绍~” 它抬了抬眼皮子,看看二毛,又把目光放在鬼叔脸上:“我是章绍。” 不知道是不是月光下澈的缘故,魂魄瞳眸亮亮。鬼叔觉得眼前明明是仰视着他的那只鬼,看起来更像是在同他平视。 鬼叔问:“你认不认识酒娘?” 二毛一边点头一边补充:“就是会酿酒,指甲红红的,眼睛大大的~”她圈起食指和拇指,放眼上比了比。 章绍一听,立刻一阵激动,被风呛得咳了起来:“你,们,见过庄妹?” 鬼叔四平八稳点头,二毛啄米捣蒜点头…… “我们见过酒姑姑,酒姑姑托鬼叔来这里找找章绍叔叔,看看章绍叔叔是不是还在等酒姑姑,然后带句话给酒姑姑。所以,鬼叔就带我来这里了~” 谁带谁? “……” “庄妹在哪里?——她还是——一个人么?” “是。” 二毛开始絮絮叨叨:“酒姑姑一个人,还常常喝酒,我瞅着姑姑心里难过的不得了。对啦,我还听有人喊姑姑酒寡妇,说什么望门寡。”二毛带着孩子气的愤愤然,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 章绍垂下了头:“我自然在等她,只是,这可是我误了她?我死后庄妹遭受的事情我都知道,可是我这么个瘸子,只能坐着听一些消息。我近年来想了很多,庄妹尚且年轻,我只恨生前说了那些话。我不值得她为我耗一辈子。我现在等她,不是为了让她与我共赴黄泉,而是希望有个机会能让我补救补救,让她忘了我,再找个好人家。她……值得人爱……” 他抬头看着鬼叔:“鬼叔,你既然来了,能否带个话给庄妹,就说……我已经下了黄泉,让她……别再,等我。” 二毛趴在鬼叔身上,仰脸看着鬼叔,眼睛闪着期待。 “知道了。”鬼叔点头。 事情说完了? 鬼叔拧了二毛的耳朵准备回去。章绍又喊住他:“鬼叔,我错过了黑白无常,又是瘸腿,这黄泉路要怎么下?还望鬼叔指点……”话音未落。 “咚……” 鬼叔别起敲鬼锤子,章绍进了收鬼袋子。 “走了。” 鬼叔刚刚转身,就听见一个冷淡清肃的声音:“哪里来的小妖孽!看我的收妖金钵。” 这声音冷厉,透着肃杀寒意。他猛然觉得这话是冲着二毛说的,心未做想,人已经侧身。伸手一掠,用宽大广袖将身边的二毛严严实实罩在身后,对来人道: “谁动我二毛?!” 转头看见一个手捧金钵,衣着挂罗的小和尚,如石黑亮的眼睛在新月下熠熠:“我,豆沙和尚!” 亲情篇之第十章 名扬南北小山,东西大川的《向西旅游小记》告诉我们,但凡——妖精——出没的地方,都会有一只泼猴,一个白脸,一头色猪,一匹小龙,还有一个念珠在脖,身上挂着一嘟噜杂物,手捧讨饭钵的——豆沙和尚! 不对,以上似乎说反了…… 豆沙和尚看着二毛,目光冰凉凉,眼睛眯了起来。 鬼叔看着豆沙和尚,目光冰冷冷,眼睛同样眯了起来。 对峙。 干燥的空气中酝酿着厉气,就像没有日头的冬日,一阵阴风扫过…… 豆沙把目光往鬼叔脸上放了一放,愣了一愣,眨了一眨眼,一蔫。 鬼叔道:“豆沙和尚,不知你想对我的丫头做些什么?” 小和尚揉了揉眼,瞅瞅鬼叔,眼中一片恍然:“你闺女啊,不早说。险些犯错,阿米豆腐。”【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鬼叔简短一点头。 豆沙和尚单手胸前一鞠躬,赔罪道:“小僧初入凡尘,且所学不精,刚才看错了。多有得罪,鬼叔见谅,阿米豆腐。” 鬼叔未理,依旧单手罩着二毛往前走。 豆沙和尚自言自语:“唉,难怪师父总说我厚道,我确实比不得小候子大师兄精明,竟然错把鬼叔的丫头认作小妖。阿米豆腐。” 小妖。 鬼叔脚下一缓。 二毛在他身后被他的大袖子罩着,看不见前面,闷着头往前走,正好撞在他屁股上。鬼叔把她扯到脸前头,还是用袖子严实裹着,问豆沙和尚:“小和尚,你缘何跟着我们?” “请叫我豆沙不小和尚!”他固执纠正,“我要进城,你们也要进城,难道还不顺路不成?” 进城的路自然不只这么一条,只但鬼叔懒得和他讲,也就任由他同行。只是,路上有个收妖和尚在,也就没法去审问二毛。 说实话,鬼叔讨厌二毛,也不过就是因为她搅乱了他的生活。来自鬼界的,皆知轮回台上跳下去,成妖成人全靠天数,由不得自己,绝不会有谁高看人,低看妖。 而人同妖,有那么一点点不共戴天的味道…… 人对妖的恨,多半可追溯至“恐惧”这么一种情感。归根究底,是根基不稳的强者对奋发图强乃至超过自己的弱者的恐惧。 其结果是——企图消灭,斩草乃至除根。 这直接间接的火了一类与之相关的职业营生,诸如:收妖XX,收妖XX,收妖和尚,收妖XX…… 没错,圆脑袋溜光手捧金钵尾巴似的跟在后面的这个豆沙不小和尚,就属于其中一员。 鬼叔,自然不会把二毛往火坑里推,哪怕它把自己当傻子诓骗了一路。虽不明白她这般做是为何,但这小妖没有坏心。 - 回去的一路,没人吭声。 刚入夜的街,有点闹哄哄的。 二毛平日最喜欢热闹,今天也是耷拉着头一声不吭地走路。鬼叔走在后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中感到好笑,有那么点迫不及待,想看看她今晚对她这一连串非正常小孩子行为作何解释。 走到客栈门口三个人都停了脚。 豆沙和尚先行一躬身:“我在这里留宿……” 尾音未净,鬼叔已经走了进去,二毛也脚步碎碎地跟着。 豆沙和尚自言自语:“我这可不是跟着你,只不过是碰巧了而已……” 鬼叔刚进客栈,就闻某雷雷鼾声戛然而止。 方才在客栈门前算卦的萧川正贴墙站着,抱着他那算卦的家什,张大嘴巴打着呵欠悠悠转醒。 “鬼——叔……”萧川大仙打呵欠的嘴还没合拢就去喊他,声音含混,拖着浊沌的尾音,“你,刚才,起的卦——呵啊——我,还没解呢——阿呵~” “什么?”鬼叔不解。 萧川道:“你刚才的卦,据我萧大仙儿解卦得知,你最近紫微星波动,嗯,说不准,反正不是命犯桃花,就是走了桃花运……” 鬼叔不记得什么时候起了卦:“我何时让你给我算卦?” 萧川幽幽笑道:“鬼叔真是贵人多忘事,你方才让我算过这小丫头的所在方位后,明明又丢了三枚铜板,起了个铜钱儿卦,怎么这会儿又翻脸不认账了?”他故做恍然大悟的惊讶:“哎呦,那三枚铜板该不会是给的算卦钱吧。我萧川算卦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鬼叔您刚才给的可不够啊,鬼叔……” “你要多少?” 他掰着手指算:“贵人算卦银十两,富豪家算卦五吊钱,查查八字六两六 ,占占卜得个三两三。寻人给您按半价,姻缘给您按全价,再把零头给您免……”他伸出手指头晃上一晃,“五两,五两就成。” 鬼叔从钱褡里摸出一块只多不少的银疙瘩,丢给他,然后走到客栈柜台前,对堂倌儿道:“两间客房。” 要两间客房,然后空一间……这已经成了习惯。 拿了银子的萧川笑眯眯离开,临走时还不忘笑着同鬼叔招招手:“鬼叔,小心桃花哦!” 二毛偷偷低下的小脸上,泛起了一层霞粉色。 鬼叔看着堂倌儿取栈牌。 一旁的豆沙和尚听到鬼叔要了两间,立刻囧了,结结巴巴啰啰嗦嗦:“鬼,鬼叔,你,你不用,帮我付钱,虽然,虽然我是出家人,不富裕,但下山时师父给了不少,住店的银钱还是有的……” 鬼叔早拿鬼术锁住了耳朵,没有听到豆沙和尚的絮絮叨叨,只见那小光头的嘴一张一合。他交过定金,抓起栈牌,拎了二毛就往楼上走。豆沙和尚跟在他们后面,鬼叔也未作理会。 鬼叔走到楼上,推了东边的那一间客房的门,走了进去。 进屋后,他将褡裢什么的挂了起来,回头看见放在桌子上的栈牌少了一块儿,二毛也不见了踪影。 自动去住另一间屋子? 这小东西,是瞒不下去,准备逃避了吧。 这样也好,逃也罢,怕也罢,只要她不再粘着自己就成。 他懒得再去旁边的屋子审问她,准备第二日直接将窗户纸捅破。想到这里,鬼叔觉得浑身顿松。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未久睡去,等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时半白不黑的糊饭颜色。 鬼叔想起怀中的收鬼袋子里还有一只叫章绍的痴情鬼,再在身边带一些时辰,估计该醒了,那就得重新敲。他起身收拾收拾,又去野外敲了两只游鬼,下了鬼界。 --------------------------------------------------------------- 鬼界。 奈何桥边。 孟老婆子站在一锅孟婆汤前搅着大勺。 鬼叔走到她旁边站着。 孟婆汤清汤寡油的,还飘着不知名的幽香,不禁让他想起前些日子吃的香喷喷的人间美味。鼻翼一收,喉结一动,竟然口舌生津,不自觉就咽了口口水。 孟婆细细打量,将鬼叔的微小动作看在眼里,笑道:“最近在人间,可是尝了什么新鲜?” “阿姑,你又问东问西的。”鬼叔将袋中的几只大鬼抖出来,“这次的不多。” “那就现在灌吧。哎,这次可不能把鬼泡进去了,会坏了一锅汤的,熬汤不易!” “知道了。” 待到回到人间,卯日星君那勤快的孩子已经打过了鸣,天下大白。 鬼叔回到客栈,拐去隔壁二毛住的屋子里看看她起床没有。 推门进屋,不见有人。 床铺没有热气,应是起床很久了。 反常。 懒猫一样的小鬼尽然会早起?果然是心虚! 鬼叔暗笑,自己有这么可怕么? 他耸肩回身,目光不意一瞟,看见窗下桌子上赫然一只——收妖金钵。 心莫名一凉…… JQ篇之第一章 天刚蒙蒙亮,小镇就迎来了第一拨杂乱无章的热闹。 这热闹以卖早点的吆喝为主,买卖双方讨价还价为辅,兼容街边住户有起床气的大人们莫名其妙吵架这种见鬼的声音,并进被吓哭的小孩撕心裂肺嚎啕这闹心的声音。 当然,这里面还夹杂着某酒馆门前,正在做开门清扫的酒保不惜力的拿着大扫帚刮地面产生的 “刺刺啦啦”声。 酒保将从地面上刮出的碎石灰尘扫到门外墙根,支起扫帚,手撑着腰抹抹汗:“终于扫完了!”抬头看见街那边走过来一张臭脸。 冷冰冰的,还算俊朗,但就是——臭得很。 他步伐匆匆,袖袍被走时带起的风鼓起,只是不知道怎么了,胸口处有一个鼓起的大包。 他片刻就走到了酒保面前,酒保一个哆嗦,暗想:可别是上次我在他背后嘲笑他手抓鸡蛋被他瞅见了,现在来找我麻烦? 鬼叔顶着一张被小孩子哭惹得烦烦的臭脸,在酒保面前站定,问:“酒娘在么?” 酒保有点怔:“在里面。” 鬼叔走了进去,见酒娘正在收拾柜台。新一轮的醉饮尚未开始,正是她最清醒的时刻。酒娘扭过那张神清气爽的脸,看到走进来的竟然是鬼叔,不禁片刻惊讶。 尚且未回过神来,鬼叔丢下一句话走了: “我见过章绍了,他现已重新投胎,让你莫要再等他,另寻人家。” 这话对酒娘而言,像是五月的晴天,闪了电,怔过神,听懂了,鬼叔也早走了。 ——— 鬼叔从酒馆中出来,走到无人背地处,嘴唇阖动,脚底生阴风,在眼睛一闭一睁间,就回到了自己牵肠挂肚宝贝石床前。 浴在明媚妖艳阳光里的石床是如此的迷人。鬼叔骨头一松散就躺了上去。阖上眼睛,翘起二郎腿。 一切似乎和一个月前一样,一切又似乎和一个月前不一样…… 他翻个身,觉得肚子里有个小疙瘩。说不清楚具体在哪,但是堵得慌是事实。 是不是吃了什么硬东西?堵在肚子里没出来? 不得而知。 可堵着难受。 闲着也是闲着,鬼叔就把自己吃过的东西都回忆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出一些端倪,再寻出一些解决的办法。 带了二毛一个月了,也确实吃了不少东西,每一种都不落地过了一遍,不知不觉就到了夜晚。 睁开一看,满满一天亮晶晶的星斗。 想食物想到口舌生津的鬼叔坐了起来,忽听见“叽里咕噜”的响声。 什么声音?谁在附近? “叽里咕噜”的声音又起,鬼叔这次确定了,声音是从他肚子里传出来的。 合着肚子原会自己叫唤,奇了怪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犯馋,馋了就去找些东西吃! 这么想着,鬼叔就去了小镇。 这时候,黑咕隆咚的,天下众生皆是关门闭户,哪个屋里不是黑灯瞎火的? 哎哟嘿,还真有一户不是黑灯瞎火的。 准确的说,是有火光。 酒馆后面的联通着住房和厨间的小院里,有一个人,还有一盆火。鬼叔收脚在房顶上静静一立,看着酒馆后院。 是酒娘在烧东西,火盆儿里的火苗把火红的纱衣舔成灰烬。她呆呆看着火里的红衣,一脸的泪。 末了,理理容。汲了点井水浇熄了火光,又把盆中灰烬汤尽数倒到院中白杨底下,看着灰着灰烬水渗到土里发了一会儿愣,回到井边洗洗脸,放好空盆,就推开了酒馆的后门。 鬼叔从房顶上跳下来,绕到酒馆前门,蜷指扣了扣。 酒娘开门时是一脸的不耐烦,看到鬼叔是一脸的诧异:“鬼叔?何事?” “吃饭,喝酒。” 酒娘眼睛还泛着红,爽朗笑道:“好,我看你也有心事,不如陪我一醉方休。” 不一会儿,酒馆一方桌子上,一碟子花生米,两坛子花雕,两只海碗。鬼叔捏了颗花生米放嘴里嚼了嚼,然后端起酒碗。酒娘什么也不吃,就一碗接一碗的酒往肚子里倒。 两人谁也不说话,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酒馆后门一响,帘子一动,酒保走了进来。看着两人愣了一愣,默了一默,没话找话:“鬼叔,你家二毛……” 鬼叔正在想二毛,一惊之下,刚噙入口的酒从鼻孔中喷薄而出,那叫一个辣呦!他擦擦鼻酒,挤着呛流泪的眼睛环顾四周: “哪呢?” 酒保知道自己犯错了,一囧:“我没看见,所以只是问问。妞妞在家?” 鬼叔白了他一眼,揉揉鼻子,擦擦眼泪,皱眉不言。 酒娘看出一些门道,像是自言自语:“去找一找?” 酒保莫名其妙摸着后脑勺:“找什么?” “额……看看厨房有吃的没。”酒娘答。 鬼叔心中一阵莫名的烦躁,站起来道:“不用。我走了。”掂着他那一坛子花雕缓步走了出去。 ------------- 花雕在手,是一路走,一路饮。 踉跄回去,醉步生风。 一坛子酒下肚,浑身被带起燥热,他匆匆回到石床上,就躺了下去。花雕带起的燥热,被凉石床一激,真是舒爽!脑仁儿昏昏沉沉,躺下不多时竟然困了。 迷迷糊糊觉得脸上唇上有温热软软一点而过,痒痒的。 他揉了揉脸,摸了摸嘴,翻身睡去。 又是一个一觉天明的好眠。 鬼叔醒时,习惯性的为了防止压着二毛,想支着身子往后面挪一挪。客栈里的双人床一般比较大,住惯了就忘了了石床小了。先是胳膊支了个空,随后鬼叔就一骨碌滚趴在地上了, 趴在地上的鬼叔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不由自主想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傻二毛! 那个下落不明的小东西。 而想到二毛,鬼叔就把手伸进前胸鼓起的那个硌得他心口疼的大包中,把那天顺手牵来的收妖钵拿了出来。 那日,鬼叔见二毛住的屋子里出现了收妖豆沙和尚的金钵,心中觉得这东西出现在二毛屋里多半不妙,就去找她。可把街角搜遍也没看到二毛的影子,这才想着干脆就回来。临走时又特地回到二毛的屋里——原样,随手把金钵带在身上。 二毛,该不会在这金钵中吧。 他捧着金钵捯饬了半晌。 除了钵底被他的体温捂得有点馊的剩饭渣外,他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鬼叔走去溪边把有那么点臭臭的金钵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干净净,盘腿坐在大太阳底下,仔仔细细明察秋毫——未果。 连个二毛的毛都没看到。 他揣钵入怀,托腮掂量了掂量,觉得把无害的二毛丢给个危险和尚,实在是有违自己光明磊落的行事风格。不自觉一声长叹。 这一声叹还没落全,鬼叔已经走向了通往瞻崆小城的光明大道。 片刻,落脚。 走了两天,又回来了。鬼叔看着城街上来往的人,犯了犯愁。 若是二毛真的在豆沙和尚那里,有顺手牵来的金钵在手,有三千年的鬼术在身,他并不怕那小和尚敢对二毛如何。但能否在二毛遭其毒手前找到他,似乎也并不容易。 他摸了摸下巴,思量解决办法,还真的想起一个人来。 ---------------------- 瞻崆城。 客栈门前。 萧川大仙依旧拉着小姑娘的手侃着大川。 鬼叔走过去,站在这口无遮拦的猥琐人面前。 “哎哟,鬼叔,又来了?感情是我的桃花运之说应验了,鬼叔您是来测八字的吧。”萧川上下打量鬼叔,一脸猥琐模样。 “找人。” “噢,找谁?” “那日和我们一起住在客栈里的豆沙和尚。” “哦,这样。”萧川闭上眼睛,食指扣着桌面,慢慢悠悠,“嗯,我想起来了。让我算一算。”片刻,他神秘兮兮示意鬼叔贴近些,伏在他耳边一脸坏笑地说了个地方。 ------------------------- 鬼叔抬头看着眼前那一栋——花楼,环臂一站。 他不该心存侥幸去问那忽悠人的萧川。 和尚回来这种地方? 笑话。 他转身欲走。 “鬼叔,难得来了,怎么走了?别走呀~”浓浓的脂粉气席卷而来,袖子被人拽住。 鬼叔回头,见一个心宽体胖、胸怀大痔,一张饼脸(赭色圆圆扁扁的脸上,几粒白芝麻雀斑)的老鸨,红口黄牙地对他笑。 鬼叔想挣脱,饼脸老鸨却把他一路往花楼里拽,口里不住地说道:“进来玩玩儿,包您开心~” 鬼叔硬生生被这大力饼脸老鸨拖到门口,正准备拉下面子甩开她,眼睛不经意瞟到一锃亮的光头。 额,锃亮有待商榷中! 在那脂粉气漫天的花楼内,豆沙和尚是左拦右抱,大腿上翘,戒疤周围一圈儿红唇印,整个就是一——豆花和尚! 鬼叔甩开饼脸老鸨,大步跨了进去,立刻有女人粘了上来。 浓妆傅粉面鬼白鬼白,胭脂唇嫣红嫣红的,让人有种误入乱坟岗,撞进女鬼窝的错觉。 鬼叔阅女鬼无数,抵雷能力强,径直走到豆花和尚面前,“啪”将金钵拍在桌子上:“你把二毛弄哪了?” 豆花和尚慌忙推开软香温玉,站了起来:“什么二毛?这东西怎么长得像我的收妖金钵?”他在身上摸来摸去:“我金钵呢?我金钵呢?……哎呀,我把金钵弄丢了!哎呦喂,师父,我对不起您……” 鬼叔拎起他的耳朵:“说,你是不是把二毛藏起来了!” “哎哟,您轻点,什么二毛啊。” “就是和我在一起的小东西。” “您闺女啊,我没见啊——别拧别拧,我真没见——别摔,千万别摔,鬼叔叔,鬼爷爷,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你的金钵怎么会出现在二毛的屋里?” “没有啊。啊,对了,我把金钵落在桌子上了……轻点,疼疼,真的啊——原来那不你给我定的屋子啊——不对啊,那晚,还是你闺女二毛把栈牌给我的呢?” “哦?”鬼叔松开手,“她给你的?” 豆花和尚揉着耳朵,委屈地点着头,头顶的唇形花环在灯火下煞是好看:“是啊,她把栈牌给我的。” “真的?” “我对着佛主起誓,若是,若是,我有半句谎言,那就让我,永远——偷不成腥,吃不上荤!”语气之真诚,让人不得不信…… 果然是那小东西畏罪潜逃了么? 鬼叔宋了口气的同时,也是莫名一怅。 如此——甚好。 鬼叔横了豆花和尚一眼:“收好你的东西。白白浪费我的时间。” 豆花和尚自然是唯唯诺诺。 ---------------------------------- 二毛,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 鬼叔的日子彻底回到从前,只不过偶尔会去小镇上吃顿饭,喝碗儿酒,然后,多了一句口头禅:如此甚好。 半月之后。 某日清晨。 鬼叔刚一睁眼却看见石床旁边的榕树荫里,一个白魅的消瘦身影倚着树干望着他。 头戴尖尖长帽的白无常——小白一脸幸灾乐祸的痞子笑:“鬼叔,醒了?我受孟老婆子所托,好心来给你报个信,这次你可栽了。” 鬼叔将醒未醒:“什么?” 白无常笑道:“听说有人在某地给你建了座寺庙,这事儿严重了,你级别可没到呢,建庙那是越级,还不赶快去找人扒了,听说那庙建的比当地地藏王菩萨的还牛叉,他这会儿正怒呢,你还不赶紧行动!” 鬼叔清醒了:“在哪呢?” 小白指指东方初生的红太阳:“在太阳升起的方向……” JQ篇之第二章 JQ第二章: 无常小白公务繁忙,给鬼叔指明了地点方向后,一脸坏笑撤了,鬼叔就自己一个人去那什么夭女城拆庙。 到夭女城的时候,太阳不错,正是傻叉郭大侠遇见贼精黄小乞丐的那种好天气。 才刚进城门,鬼叔就被某不长眼君撞了个满怀,刚打发走那个不住诺诺道歉的人,抬头看到一个衣衫破烂但还算干净无异味,脸上黑黑却不觉得脏兮兮的小个子瘦乞丐,用一双睫毛上沾挂着泪珠的猫儿眼睛,可怜巴巴望着他: “鬼叔,能不能借我两枚铜钱?” 看到黑黑的小手掌摊在自己面前,鬼叔也不好意思拒绝,取下钱褡,准备随意给TA一些。 手伸进沉甸甸的钱褡,摸出来的竟然都是石头……鬼叔将钱褡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石块堆里一点金星。长指在石块堆里拨拨。 好嘛!就剩一小块金疙瘩了。 小乞丐一阵欢呼:“呜呼,我去买个饼,再把剩下的给你,你要等我,别走啊!” 虽然人在江湖混,没钱可不成。但为了那块把金子在这大街上等那小乞丐?笑话!钱可以再挣,而且未必见得这么快就用得上钱,可是拆庙拆晚了,上面责罚下来就得不偿失了。想到这儿,他拉了个行人问:“这里可有一个鬼叔庙?” 行人上下打量他一番:“有,都在我们这里成笑话了。好像还是个女人建的。”他摇着头,“女人心,海底针。” “在什么地方?” 那人顺着一条东西向大街往东指:“沿着这条街往东走,出城再走一段,快走到任家村时就可以看到了。” 鬼叔说了声谢,就按他所指的方向走了下去。 出了城,鬼叔两唇一动就飞上了天,还没在天上走两步,遥遥看见一个小村旁边一个大庙,庙殿顶黄色琉璃瓦耀得他眼晕,一惊之下,忙收术下了去。 大庙殿面阔三问,进深六间,前有棂星门,后有水畔凉堂,院内新移植的古柏郁郁葱葱,一派富丽堂皇…… 鬼叔吞了口口水,他还以为只是个土地庙之类的,这,真是——作孽! 他大步跨进去,迎面看着一副布施模样的镀金鬼叔像高高立在庙堂中央,旁边是数个小神龛,还真是把他一个鬼差当神供着了。 鬼叔气了个七窍生烟。眼见一个耳朵尖尖的小尼姑正在扫地——这庙实在是里里外外透着古怪,他扯过她问: “这庙是谁建的?” 小尼姑眨巴眼瞅着鬼叔:“邈姐姐带着大家建的。” “庙主人,她在哪?” “刚才还见呢,我去找找。”尖耳朵尼姑跑前跑后,一会儿,气喘吁吁跑过来,像是不适应似的摸着光头:“刚才见她过来了呢,这会我也不知道又去哪了。二姐总是神出鬼没的。”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个泉水叮咚的声音:“哎哟,鬼叔,真神来了~” 鬼叔回头,一个罗纱性感却里里外外透着俏皮不成熟的小姑娘向他倩美笑着,猫儿眼睛弯成半弦月:“鬼叔,欢迎~我叫任邈。” 尖耳朵尼姑看着飘逸纱衫内诃子若隐若现的任邈惊讶地合不拢嘴:“二姐,你你你……” 鬼叔开门见山:“是你建的这个庙?” “是,鬼叔可喜欢?” “拆了它。” 任邈耸耸肩:“这可不行,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刚刚建好的,怎么能说拆就拆!而且,我这可是合法庙,有官府一整套的公文在呢。只要我说不拆,谁也不能动,你就算是强硬拆掉了,那我就再建一个更大的!” 尖耳朵尼姑附和点头。 我有说什么了吗? 鬼叔道:“那要如何你才肯拆?” 任邈摇着可恶的脑袋,然后一脸崇拜地看着高高俯视着这一切的镀金鬼叔塑像:“这位鬼叔是我心中的神,我不会妥协的。” 你就是这么崇拜我的?给我找个大麻烦? “那位鬼叔做了什么?你这么崇拜他?”他问。 “你管呢!” 他想了想:“如果我买下来呢?” 任邈趴在鬼叔脸前面细细打量,让人很熨帖的淡香若隐若现,她眼睛一弯,道:“看在你长得这么像我的英雄的份上,我可以通融一下。买下来可以,可这很贵的,我统共花了两千两黄金,卖给你还要再翻个倍,你买得起么?” 确实有麻烦。 “我现在没有钱,能否等一等?” “自然可以,反正我也不希望你买,你想等多久都是可以的,不过到时候我有没有改变主意那可说不定。” 鬼叔咬咬牙:“先交定金成不?” 任邈一脸艰苦斗争的模样:“好吧,勉为其难破个例。” “定金多少?” 她敲敲下巴尖:“那就一坨黄金吧。” “一坨是多少?” “哎呀,你怎么这么麻烦啊,随便一疙瘩就好。可是我只要金子,别的不要!” 鬼叔道:“知道了。” -------------------------------------------------------------------------- 从鬼叔庙处出来,鬼叔觉得刚才那一番对话实在是诡异得很,可当务之急是拆庙,个中莫名其妙也先放一放再说。这年头,头脑不正常的人还真是不少。 他一面走,一面郁闷。最近的人品似乎不怎么好啊。莫名其妙变成石头的银钱,被小乞丐讨走的金疙瘩,还有这个见鬼的破庙!扶额蹲在地上,鬼叔叹了口气,准备去鬼界看看,能不能借一些钱,先把定金交了。 可到了鬼界一问,大家的回答基本上差不多: “冥币要不?” 只有孟老婆子和别人不太一样,她在详详细细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听了个遍后,慈祥的笑道:“我帮不了你,孩子。不过你要注意了,这事要尽快处理。小心别受了惩罚。” 唉,如此这般也是意料之中。 除了常年行走人间的他偶尔替人敲鬼还能眷些钱以外,鬼界的鬼差一来不与人打交道,二来花不着人间银钱,哪里会留那个东西,如果连曾是人胎的孟婆都没有金银留存,那其他的鬼差就更不可能有了。 气闷地回到女夭城,鬼叔拿起敲鬼锤子,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提提敲鬼价格,努力一个晚上,也许差不多能先把定金交了。 他正准备挨家挨户上门服务,这第一家门还没敲开,就听到背后有人喊: “哎呀,鬼叔,我可找到你了。”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回身看,果然是认识的。 上午拿了他最后一枚金疙瘩买饼的黑脸小乞丐站在他面前,咧嘴露出一排齐齐的白牙齿:“鬼叔,我来还钱,找了你一天了。”小乞丐像是累的连伸懒腰的力气都没,坐在一大麻袋东西上,背着手捶了捶腰背:“累死我了。” 鬼叔心中一喜:“那就给我吧!” 乞丐指指下面坐着的麻袋:“我去买饼,饼家找了我这么多,我数了一上午,他没有少给,然后我又向别人讨了两枚放了进去……”乞丐站起来,把袋口拉开:“你看看,全部都在这里了。我一枚都没有多拿你的。现在还给你。” 他大眼一扫,果然。麻袋里有的是一枚枚零散钱币,有的是一吊一吊钱。他现在明白乞丐为什么会是如此之累了…… 鬼叔无可奈何看着这一麻袋零币,抚额头疼:“附近有钱庄么?” 乞丐眨巴眨巴眼睛:“鬼叔要存钱么?” “兑换!” --------------------------------------------------------------- 鬼叔抗着一大包死沉死沉的钱币去此城唯一的钱庄去兑钱,想着怎么着也得在今晚把定金交了,交了就安心了,来日方长,早晚会弄到千百黄金。多去两个贪官家,再想个招去皇宫逛一逛,差不多就够了,只不过和贼精之人打交道得慢慢磨…… 正想着。 “小心有坑!” 嗯?糟了,闪了腰了。 麻袋落下,震地一声响。鬼叔扶着腰拧起了眉。 “怎么样,怎么样?”身后的小乞丐忙跟了上来,“有没有伤到?” 鬼叔强忍住痛摇了摇头。 该死的一麻袋钱币! 小乞丐愤愤踹了钱币麻袋一脚:“都是这沉东西惹的祸!” 还不都是你惹得祸…… 小乞丐换只脚又踹:“谁叫你这么沉!刚才差点把我累死,这会儿又让善良的鬼叔闪了腰!”回头冲着鬼叔握拳一笑:“我来帮你解决!你放心好了~” 小乞丐跳到大街中央,挥舞着细细的胳膊对街上人喊:“这里有一麻袋钱,大家快来把它分了!!!!” 可算是见到什么叫蜂拥而至人潮涌动人山人海滔滔不绝了! 刚刚才见了自己布施塑像的鬼叔,这回真的做了布施人……闪了腰满头虚汗无可奈何的他紧紧捂着腰,默默流泪看着瞬间空瘪下来的麻袋。 我的定金啊…… JQ篇之第三章 含住指尖凉 这次貌似真的是扭狠了,鬼叔捂着腰半天没能直起身来。 小乞丐散完财回身笑,看到鬼叔额上细细密密有虚汗冒出,这才慌了神,忙上前扶住他:“怎么样?鬼叔?” 鬼叔连摇头的动作都比平日慢了几分。 小乞丐一顿足,脸上、眼中,全是担忧和懊恼:“都是我的错!”但没有往下说,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唇,扶着鬼叔挪到街边。 鬼叔咬着牙沿墙根坐下,舒了舒拧成川的眉,虽然,还是很疼。 等他坐好了,小乞丐就往他身边一缩,环臂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鬼叔:“你不走么?” 小乞丐把脸趴在臂弯里,没有理会,未久又抬起头,揉揉眼睛:“鬼叔,你等我一下。”然后拍拍屁股,一溜烟儿就不见了踪影。 一刻钟不到,小乞丐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还是像个做错了的孩子似的贴着墙缩成一团儿。鬼叔拿眼瞟了瞟,未作理会。 闪着腰了,这样一来,情况又有些变化。鬼叔在心中叹了口气,现在不过是坐着,腰连并大腿都隐隐作痛,行路都有困难,更别说敲鬼了。如此一来,钱要从何弄? 他沉心思量着定金的事,连暮色四合,街上行人渐稀也没有察觉。 “喂,鬼叔,起风了,你身上没了钱,去我那里住吧。”乞丐一双猫儿眼睛润着水,映澈着月白。 鬼叔虽不着恼,但对乞丐也没什么好感,没有领情:“不用了,我自己一人坐着就好,你回去吧。” 乞丐搓了搓肩膀,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一直坐着,直到街上空落落的,只闻风声。 小乞丐终于顶不住困意,点着头,一点点往鬼叔身边缩来,软软歪在他身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鬼叔推了推:“喂,起来了,你何必在这里陪我呆着,快回去吧。” 乞丐揉揉迷迷瞪瞪的脸:“跟我回去吧,你闪了腰也是我造成的,在我那里躺两三日,说不定就好了。横竖比你一个人强撑着强一些。”又补充一句:“我那里有红花油,挺有效的。” 坐在这里也无济于事,鬼叔对那“两三日就好了”有些心动,也就点了点头。 坐得有些僵,外加腰伤没有好,鬼叔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小乞丐忙跳起来扶住他。 小乞丐拉过鬼叔的左胳膊,用单薄的右肩膀稳稳垫在鬼叔胸膛底下,支起他大半的重量,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鬼叔觉得单瘦的肩膀像是一压就会散架似的,把重量往未受伤的左半边腿腰处放了放。低头不经意瞅见小乞丐一颈的细白肌肤,像是会生出迷昏之香一般,扰得他心头一动。 乞丐架着鬼叔来到一间破毛坯房中,屋内有稻草铺成的床,虽是简陋,但躺上去也觉得舒适。待鬼叔躺下,小乞丐在屋内东翻翻西翻翻,叉着腰皱着眉走了出去。未久,屋外传来一声唿哨和窸窸窣窣的响动。 小乞丐笑着走进屋,手里拿着一瓶子红花油。 鬼叔抬抬眼皮子看着。 小乞丐坐到他身边:“鬼叔,我帮你涂红花油~你闪到哪里了?” 他指了指红花油:“这个怎么用?我自己来。” 小乞丐不做理会,敲着下巴想了想:“我记得好像是这边。”帮鬼叔把外衣解开,又将中衣神马的掀开,露出鬼叔的半截腰,手掌一对搓了搓,倒了些红花油在掌心,轻轻地覆在他的肌肤上,动作轻缓的涂抹。 一陌辛辣的红花油味飘进鼻翼,鬼叔只觉得腰间有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在轻轻滑动。隔着薄薄的红花油,滑嫩的肌肤慢慢地推着,轻轻地揉着。大概是红花油的缘故,明明只是温热的滑软手掌,却如同带了辛辣燎原的火种,让手触之下的皮肤,渐渐热了起来。 这种感觉,似乎很美妙。 小乞丐涂着涂着,头越勾越低。等到涂了一两遍,手忙脚乱把鬼叔的衣服盖好,就慌张逃离了这里。鬼叔的手覆上被红花油撩得热热的腰,不可察觉地笑了笑。 小乞丐再次回来时,带了几枚洗干净的野果子,脸也洗了,湿润润白嫩嫩的,前额的散发上还挂着水珠儿。乞丐低头挑了两枚看起来好看的果子,伸到鬼叔面前:“这果子酸甜甜的,张嘴,我洗干净了,你别用手了。” 鬼叔心不在焉探了探脖子,张口含了进去。不想,刚好含住小乞丐冰凉凉的指尖。 柔软的温热包住一指凉,像是有酥麻的电流流过,两人皆是一怔。 小乞丐缓过神,忙收了手。收了手,又伸过去把另一枚果子塞进他嘴里,翻身背对着鬼叔躺在他身边。 鬼叔慢慢嚼着酸甜的果子,抿了抿唇心残留的一分冰凉——这是什么感觉? 小乞丐静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叫丑二,鬼叔可以喊我丑二。” “嗯。”鬼叔慢慢品着口中的酸甜。 丑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是不是女子。” 这可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鬼叔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丑二确实是困了,睡着的身子蜷成团儿,她像是感到有些寒凉,往鬼叔身边挪了挪。 鬼叔看着她。 丑二往他怀里依来的动作,像极了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的小二毛。他的腰上的还留有红花油的温热辣感,心中的某处,似乎也渐渐柔软了起来。他将手臂一环,让宽大的袖子轻轻搭在丑二的身上,也眯起了眼睛。 丑二翻身抱住鬼叔,埋进他温暖的怀中,喃喃说了句梦话:“计划全被打乱了……都怪我……” ---------------------------------------------- 次日,自然是他先醒。 未久,丑二也醒了过来,只是脸上全是没睡饱的不自得,她打着呵欠:“鬼叔早。我去找些东西吃。” 等她拿了张饼子回来,脸上又是黑黑的了。她扯了一半饼子分给鬼叔。 他接过来,一面嚼一面问:“丑二,你可有积蓄?” 她摇摇头:“没有,我是个乞丐,吃完上顿没下顿的。鬼叔要钱做什么?” 鬼叔没吭。 “很急么?” 点头。 丑二道:“鬼叔不妨与我说说,我在这里很熟,说不定能帮鬼叔借来一些,或者帮一些其他什么忙的。” “我需要一块金子,交定金。” “买东西?” “嗯。” “谁的?” 他想了想:“好像是任邈?” “啊,我认识那位姐姐。”丑二甜甜一笑,“是个美丽又讨人喜欢的姐姐呢。” 鬼叔回忆了回忆:“是么?” “鬼叔不喜欢她?” 耸肩。 “为什么?因为她不漂亮?还是衣服不好看?” “没印象……貌似衣服确实不好看!” 丑二扶额一声叹。 “怎么了?” “没什么,我听说任邈姐姐很喜欢鬼叔?鬼叔难道不感动么?她为鬼叔建了一座庙……”丑二试探着问。 “也许是哪个山寨的鬼叔帮了她什么吧。”鬼叔道,“对于我来说,这是个麻烦。我需要尽快把那庙拆掉。” 丑二挫败地软了下来:“失算了。” “什么?” 丑二耸耸肩:“我知道了……额,我帮你想想。对了,你原先怎么打算的?” 鬼叔道:“给人敲鬼挣一些钱,尽早把事情定下来。” 丑二低头,默默不言语。 唉,要如何? 鬼叔倒是不怎么怕贬官之类的,只是这事太丢面子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除了这种差池,颜面何在啊。况且他行走人间多年,明白人这种生物的弱势,他也算是半个人,并不希望用过与强势的手段来解决此事。 丑二开口道:“鬼叔,先安心在我这里养伤,我这两日也帮鬼叔想想办法,一定不会有事的。” 鬼叔点了点头。 丑透过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天,红了脸道:“鬼叔,该涂红花油了……” JQ篇之第四章 丑二起身去拿红花油,鬼叔的目光就随着她。她回身时两人目光刚好相对——没有火花——丑二抿了抿嘴唇。 鬼叔犹豫了一下,才伸去手接丑二拿来的红花油:“知道怎么涂了,我自己来吧。” 丑二点点头,就把手伸了过去。 偏偏丑二手小,药瓶子更小,整个陷在丑二的手心里。丑二本想卡着瓶口递过去,让鬼叔接瓶身,可手还没有松开瓶身,鬼叔的大掌就握了过来。某人的手就被包了进去。 鬼叔握了一手软滑。 他讶异了一下,看着丑二望过来的一双泛着微蓝的眼睛,一时间忘了松开。两人就这么僵着,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鬼叔的胳膊先举累了。把手松开,从丑二的掌心里抽出小药瓶。 丑二伸回右手,用左手握着右手背。没有像昨天一样逃走,而是坐在鬼叔旁边,呆呆看着鬼叔打开瓶子倒红花油。 “鬼叔,你去娶了任邈吧。” 这一声很飘渺,鬼叔没听清,停下手上的动作:“什么?” “没什么。”她笑道,仰面躺在软软的稻草上。她翻身看着鬼叔:“鬼叔,饿不饿,我去找些午饭来吃~” 不是刚吃过早饭么? -------------------------------- 不过,等丑二把午饭端来时,已经是正常人的午饭时间了。 丑二今天心情似乎很好,胃口大开,运气也不错,整整讨要来了五碟子菜。 糖醋鱼,清蒸鱼,红烧鱼,酸菜鱼,水煮鱼。 鬼叔皱了皱眉。上次被鱼刺卡的一幕悲壮还记在心里呢,他对这种带着尖刺的东西可是一点好感都没。 丑二搬了个小木桌子进来,把菜碟子放好,又摆了刀叉,笑看着鬼叔。 鬼叔道:“你自己吃吧,我不喜欢这个。” 丑二道:“没关系,这次我帮你把鱼刺挑出来。” 丑二挑鱼刺的手法可谓一绝,不消片刻功夫,大刺小刺都被挑得干干净净。她把没刺的鱼块放在碟子里推给鬼叔,又拿了一把叉子给他:“我不喜欢用筷子。你也跟着我用这个吧,比筷子方便。” 鬼叔不会用筷子,叉子正好解决了一大难题。他几度犹豫,还是执了叉子扎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没有了令人崩溃的鱼刺,这鱼,貌似也不难吃。滑软多汁,嗯,不错。 看着鬼叔做派优雅地执着叉子又扎了一块鱼肉,丑二笑道:“很不错吧。”她指指剔出来的鱼刺:“这个是不能吃的,所以我把它们挑出来了。” 鬼叔将鲜美多汁的鱼肉咽进肚中道:“你好运气,竟然能讨要来这么些饭食。” 丑二一脸洋洋得意:“那是,我就说嘛,我在这里熟,没什么办不到的。” “那你想到解决办法了没?” 丑二顿了一顿:“倒是有一个。” “什么?” “你去把任邈姐姐娶进门。” 鬼叔向来是两耳不闻人间事的,但也知道嫁娶这种事是很被人看重的,因此皱了眉头问道:“为什么?而且,这行得通么?她怎么会就愿意嫁?” 丑二笑道:“鬼叔要试一试才知道嘛。女嫁从夫,等你娶了任邈,她自然得听你的,一切就都好办了。然后,这庙就可以拆啦,夫妻共同财产嘛。你也不需要在费尽心思弄钱去买了。一石好几鸟啊,多么好的事!于你没有损失的!”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丑二神秘兮兮笑道:“你赚了个大便宜呗?” “结了婚?会怎样?” 丑二避重就轻:“结了婚——就可以指挥她拆庙了!” 鬼叔几分不信,可还是问:“可,这要如何做?” “很简单!找个媒婆,上门提亲!” “?” 丑二拍拍胸脯:“一切包在我身上,我在这里熟,没有什么办不到的!鬼叔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 小青山下一条清流小溪。 小溪旁边一棵年深古榕。 古榕底下一个石砌厨房。 厨房前边一个小小黑板。 小黑板上, 第一行写着:今日提供伙食:糖醋鱼,清蒸鱼,红烧鱼,酸菜鱼,水煮鱼。 第二行写着:娘啊,二姐姐谈恋爱了!!! 这爆炸性的一句如巨石落小溪,重击之下,亮晶晶的水花四溅! 在厨房旁边,那被古榕密实的繁枝呵护着的小石桌前,坐了两个姑娘。一个看起来年及豆蔻的小丫头在厨房和石桌前来来回穿梭。她手中托着菜碟子,时不时来上一句:“娘啊,二姐姐谈恋爱了!!!” 落座二人中的一个右脸肿肿的,瞅着小丫头片子,不耐烦道:“卯四儿,你消停会儿!” 卯四龇牙一笑,溜回去拿了三双筷子,也坐在石桌子前:“娘啊,二姐姐谈恋爱了!!!”她看着肿脸君一张臭脸,淘气地呲牙笑:“不说了,开饭吧~” 旁边的一个尖尖耳朵道:“大姐,我说二姐最近怎么这么不正常,原来是因为这个,昨天巴巴还巴巴回来问我讨要红花油,我过去瞅了瞅,她竟然同一个男人在一起!” 卯四点点头:“就是就是,三姐说的对,我作证,今天我正在炒菜呢,二姐姐过来每种都问我要了一点,我也跟过去看了——鬼叔好帅啊!这样,这样拿着叉子吃鱼。我头一次见二姐那么细心给别人挑鱼刺呢~下次让她也给我挑!” 肿脸老大道:“这就是你今天开饭晚了的缘故?” 卯四一吐舌头:“哎呀呀,我不是去围观了嘛!机会难得呀。猫小帅追了姐姐那么些年二姐姐都爱搭理不搭理的。哈哈,这会他可要炸毛了!” 尖耳朵寅三道:“回来咱们要审她!” “一定一定!” “从爹娘出去游山那一日起,她就一直不在!这丫头真是胆大!” 寅三捂着嘴笑道:“我看她是想在爹娘回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哈哈,二姐肯定是打这如意算盘!不过,她什么时候和这人勾搭上的?咱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肿脸老大道:“有我在呢,我这一关不过,她想都别想。” 寅三鼻子哼哼:“我才不信大姐的话。你指定在盘算着闹洞房的事呢!” 肿脸咬牙切齿。 卯四歪着头看着她俩,磕着牙,忽然惊呼道:“二姐过来了!!” 三人顺着卯四儿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榕树那边,在清风和阳光打得不可开交的小溪边,晃晃悠悠走过来一个破烂衣衫的小乞丐——丑二。她看到三人看过来,笑着挥挥手,跑过来坐到桌子前坐下:“都在啊,这都几时了?怎么还没吃饭呢?” 肿脸老大放下筷子,看着丑二黑黑的脸上的一脸笑,拿着大姐的架势道:“丑二,快把脸洗了!然后,你赶快把脸给我变回来!” 丑二吐吐舌头,起身走去溪边捧着溪水把脸洗了,又对着溪水揉揉脸,待手放下,那张脸明明就是前几日在鬼叔庙里见到的那个任邈。 丑二重新坐回饭桌,用袖子抹抹脸:“可以了吧!” 肿脸道:“脏兮兮的袖子……” 丑二看看身上的衣服:“就是破而已,一点都不脏的。” 卯四丢下筷子缠着丑二的胳膊:“二姐姐,那个大叔是谁?”又拉过来一碟子鱼块:“二姐也帮我挑鱼刺吧。” 寅三咬着筷子,坏坏看着丑二道:“二姐,任邈同志,我们要审问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JQ篇之第五章 丑二无所谓道:“没什么好坦白的,我爱上鬼叔了,我要嫁他。” 寅三卯四:“哇偶~” “鬼叔?你带着小猫们夜以继日给他建了个庙的那个人?” 丑二点点头,一脸的忧郁:“是啊,费了那么大工夫,竟然得拆。” 三人齐问:“为什么?” “一言难尽。我貌似办了件错事。” “为人建座庙,这不是你的风格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你建庙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只是想赚一些香火钱。” 丑二揉揉脸,叹了口气:“我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没想到出了点问题。” 肿脸气得没脾气:“不成。爱一个人不是这么低三下四的。我不赞成,你现在就把他捧成这样,以后还了得?” 丑二耸耸肩:“反正我要嫁的。而且,并不是你想的这样,这些只是——额,他有那么一点不太一样。” 老大盯着她看了半天:“你才和他认识了多久?前两天你莫名其妙失踪时遇上的?怎么对自己的终身大事这么不放在心上?这么快就定下了。” “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丑二托着腮帮子,若有所思道:“说起来认识很久了,只不过他不记得我罢了。” “你怎么就爱上他了?” 卯四一脸等着听故事的表情:“二姐姐,讲讲恋爱经过呗~” “说起来,他救过我。”丑二道:“等等吧,以后再讲给你们听。” 卯四撅着嘴,寅三也是一脸失望。 肿脸问:“爹娘已经知道了?” 丑二道:“我就是想着趁爹娘没回来把自己嫁了,省得他们回来又该拿着程小帅说事。”她撇撇嘴:“我不喜欢他。” 肿脸叹了口气,看着丑二无奈道:“爹娘回来,我又该挨批了!好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也不喜欢小帅……” --------------------------------------------------------------------------- 丑二的小茅草屋。 鬼叔试着扶着墙站起来活动了活动。 恢复得不错,颇有起色。红花油果然有效果。 “鬼叔,好消息~”半日没见到的丑二蹦蹦跳跳从外面跑了进来,小手大大咧咧抹着头上的汗,看见鬼叔扶墙站着,惊讶道:“鬼叔,你没事了?” “嗯。”他点点头,“好很多了。” 丑二呲着小白牙笑道:“任邈姐姐家同意了。” 鬼叔一愣:“同意什么?” “成亲呐。”丑二兴致勃勃掰着手指头算,“鬼叔腰伤好了,那再好不过。十天后就是好日子。”她脸上洋溢着向日葵一样的笑容:“你们就尽快结婚吧~” 鬼叔半信半疑:“真的?” 丑二把头点得像鸡啄米:“不信你可以去见一见任邈姐姐家人,她们很乐意这么一桩亲事。见了她的家人,把日子一定,什么也不用准备了,简单办一办就好。然后你就可以和任邈姐姐说拆庙的事了,哈,多美好~” 鬼叔并不太懂这些,因此虽心有疑虑,还是点头应下。 丑二甜甜笑着去挽起他的胳膊,搀着他走去坐下。 ----- 这一个大馅饼掉下来的过于突然,鬼叔心中有些想不通。虽然于他而言,人间没多少事可以难为到他,没什么可吃亏的,无甚可担忧的,但,这般顺利,也是大大出乎意料。晚上和丑二并排躺在草堆上,他就问她:“成亲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累了一天,丑二有点睡意迷糊,含含混混答道:“就是在一起生活,总是可以见到,有个玩伴吧。”她往鬼叔坏了蹭了蹭,慢慢窝了起来。 鬼叔看看她困倦满布的脸,慢慢陷入沉思。 次日清晨,鬼叔的腰已经无甚大碍了。丑二就牵着他的袖子,要拖他去见见任邈家人。他也正有此意,两人匆匆解决早饭就奔到任家村。 还是那个小青山,山后头绕了几道弯儿才到了一个小宅子。 丑二蹦蹦跳跳跑去门前叩了叩门鼻环。是卯四儿跑过来开得门:“哇,二……丑二啊,你来了!”她探头瞅了瞅冷面直直站在丑二身后的鬼叔:“这位就是来向我二姐求亲的鬼叔吧~”她拍着巴掌:“欢迎欢迎……” 待两人进了宅院,卯四儿就蹦蹦跳跳跟在两人身后。 任家老太太在正厅接待鬼叔,一身富态的绸衣,手握一杆龙头杖。 丑二见人带到,冲他挤了挤眼,和任老太太打了个招呼就先走了。 鬼叔拜了一拜,直起身,未及他开口,任老太太打量着他笑道:“二丫头眼光不错,我孙女后半辈子有依靠了。” 鬼叔道:“老太太,我来此并非向您孙女求亲。” 一屋子愕然。 卯四掩口倒抽了口冷气,愣傻傻看向任老太太,看其面色不妙,急急忙忙转头问鬼叔:“怎么,你不是来向二姐姐求亲的么?” 任老太太白了她一眼,对鬼叔道:“那公子为何来此?” 鬼叔道:“我来此,是请老太太帮个忙。贵孙女任邈建了一个庙,我想可否先拆掉,损失补偿,我过些时日自会送上。” 任老太太道:“这庙是邈儿建的,邈儿怎么做我不管,亦不会管。这些待你们成了亲,自行商量吧,邈儿定会听你的。” 鬼叔谦恭道:“我一个人习惯了,不愿娶亲。只是因为任邈所给期限太短,我又最近出了点小意外,为求两日宽限,无奈出此下策,此事与丑二无关,还望老太太原谅。现在我已想明白这么做实在是大不妥,特亲自来此请罪。但实在是希望能将此庙拆掉,过些时日,我自会将补偿损失的金银送来……” 任老太太手握着龙杖,“笃笃”敲了敲地面,怒道:“你怎么能这样!你这般做,将我们任家女孩子的脸面往哪里搁!” 卯四偷偷蹭过去,扯扯任老太太袖子:“二姐过来了。” 一身素色衣衫的任邈从外面笑盈盈走了进来,看见任老太太一脸怒色,问:“怎么了?”卯四连忙跑到她身边,踮着脚环着手在她耳边嘟囔了半天。任邈听完,脸色煞白,又急又切地看看鬼叔,忙忙帮他辩解:“不是这样,他明明愿意……”后面说不下去了,只气得跺脚。 任老太太横了鬼叔一眼,又白了任邈一眼,对他冷冷淡淡道:“你走吧,任家不欢迎你。” 鬼叔暗叹口气,起身告退。任邈刚要跟过去,却被任老太太喊住:“邈儿,你留下!” 任邈气鼓鼓抱着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鬼叔刚走,任老太太再说话时,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沧桑老态:“丑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明明就不愿意娶,你何必非要嫁!” “大姐。”任邈翻了翻眼皮:“我就是想要要嫁给他。”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子大慢慢变回了自己的模样,“我不同意你嫁给不爱你的人。” 任邈叹了口气:“大姐,他不太一样。他还不懂如何爱,不懂什么是爱。爱可以慢慢培养,可机会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等爹娘回来,我怕是非得嫁给程小帅不可了。”她越说越软,揉揉鼻子,呆呆坐着。 子大默默看着任邈,在心中长长长叹了口气。她这二妹,就是个一根筋啊! --------------------------- 鬼叔本欲在任家和任邈谈谈再走,但还没等到她,就被几个扫地的小丫头扫地出门了……他在任家宅门前站了半日,终于把任邈等了出来。 任邈站在他面前,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开门见山:“鬼叔,我知道了,庙我会尽快拆掉。你放心,钱,你什么时候给都成。”她一眼委屈地看着他,浅蓝眼睛像是被风吹皱的泉水。她转身回去,掩门时“咣当”一声。 鬼叔静站了片刻,还是回去了。 可直到回到丑二的茅草小窝,他还是在奇怪。最近几日,怎么总是遇到想不明白的人和事?他想等丑二回来,把今天这事给她说说,却一等就等到了第二天。 鬼叔躺在茅草床上,看着已经大白的天,心中有些不安。 丑二去哪了?一晚上没回家? 他利落起身,准备去城里找一找。 街上到处都是小店铺,沿街排成热闹温馨的生活样子,吆喝声声,烟火气十足。 鬼叔挨店排问,却没有谁认识他说的那么一个小乞丐。鬼叔奇怪:“她不是在这里很熟么?”问了一圈子,除了香喷喷的美食勾起了他对二毛的回忆外,什么收获也没有。 暮色四合时,他依然在街上东张西望,想着丑二也许已经回家了,就回到茅草小屋里看看。丑二并不在家,屋内依然是他清晨走时的样子,鬼叔莫名其妙就烦躁了起来,心中隐隐担心丑儿的失踪与他退婚有关,拳头不觉就攥了起来。 是夜,鬼叔在那软稻草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又想,还是坐起身。那种牵肠挂肚,就如当日二毛离开时一模一样,他心中一阵烦躁,思量着若是明日再找不到丑二,就厚着脸皮去任家问一问。 他起身去外面透气,刚一出门,就看见一身单薄的丑二坐在屋外露水沾湿的青石板上,拿着根稻草,一甩一甩。她明明是在玩儿,却玩得让人心痛,一举一动像是无厘头精神病患者所做,可偏偏是个正常人。 “丑二。”他轻轻唤她。 丑二手里的稻草甩飞了…… JQ篇之第六章 “那是最后一根稻草了。”丑二气鼓鼓回头看着他。 几大步跨进屋内,把稻草床揪一块儿下来,拎到外面继续一根一根甩…… “丑二?” “干吗?” “这两天去哪了?” “你管我~” “怎么坐在外面?” “你管我~” “你可是生气了?” “你管我~” “嗯,我管你。” 丑二不吭了,也不甩了,耷拉着头。鬼叔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放在她纤瘦的肩上:“我管你。” 丑二眼睛圆溜溜瞪着他,眼波流动,然后拿起他的手,拉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不过瘾,复咬之…… 鬼叔没觉得疼,只觉得丑二的手冰凉,等她咬完,就反手将她的手包进自己温热的手心。这一来,丑二忽然就委屈起来,看着他,眼泪扑扑嗒嗒掉了他一手,颗颗滚烫。 见识过二毛的惊天动地型哭闹,丑二这默不作声的流泪,对于鬼叔来讲很是正常的事情。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自作孽不可活…… 她哭了有一会儿了,见这傻叉没有动静,只得自己伸手去抱他的腰——主动投怀送抱,并在心中将这傻木头骂个千遍万遍。 被温软投怀送抱,鬼叔有些手足无措,他浑身一个僵硬,双手就悬在空气中了,并努力克制住自己想抱一抱她的想法…… 丑二在硬邦邦的怀中闷声:“你好歹也拍拍我的背……” “哦,这样?”鬼叔试着拍了拍。 “……” 丑二推开他,抹抹眼泪,开始将如何哄女孩子哭那一套,细细传授于鬼叔,末了,摊手叹气:“你可学会了?” 鬼叔点点头:“再哭,我们试试。” “……” 未久,丑二吼道:“不哭就不能试么!” “……” 这么一番搅和来搅和去的,悲情具散……好事。 丑二跟着鬼叔乖乖躺倒在缺个角的稻草床上。她往鬼叔身边蹭了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鬼叔为何不愿娶任邈姐姐?你不是同意了么?多好一桩亲事……” 鬼叔道:“成亲可是意味着两人一同生活?” 丑二叹了口气,蜷了蜷身子。 是啊,鬼叔独处习惯了,又怎么会愿意娶亲和其他人拴在一起,她早就该明白这一点,当日就该骗他说娶亲后两人互不打搅,分隔一方才是…… 鬼叔默了默,道:“若说一同生活,你,或是以前那个小二毛,我是愿意的,但是任邈……” 丑二一跃而起,星星眼状问鬼叔:“你说什么?你愿意同我一起生活?” “……” “……” “额。” “?” 鬼叔微微笑:“你不是男子么?” 丑二绝倒。内牛满面。 自作孽不可活! 鬼叔偷着笑了笑,用她刚才教授的哄女孩三十六计之揽美人于怀,轻轻把丑二拉近自己怀中:“没关系。” 他的鼻息浅浅淡淡在耳边扫着,心脏在胸膛里沉稳的跳动。虽然这个怀抱不够体贴温柔,但从他僵硬的臂弯可以感觉到他的努力。那种僵硬的让人心动,不舒适,还有些别扭,但是熨帖入心。 红了脸动了心的丑二没忘正事:“鬼叔,你不喜欢任邈是因为她建了个庙惹你麻烦么?” “也许吧。” 丑二咬了咬嘴唇,回身抱着鬼叔的腰:“那,我们在一起生活。” 鬼叔捻了一缕丑二的头发一边思量:“好。” ……手上动作停止,不是还在考虑么,怎么就说出来了…… --------------------------------- 对于丑二来说,这一觉睡得实在是太好了,一觉醒来精神抖擞,伸个懒腰坐起身,空气中飘着大饼香。 鬼叔竟然,给自己,买早饭?看看天,额,买午饭?午饭就吃大饼啊……囧了。可鬼叔人呢?丑二嘴里叼着饼子,前前后后将茅屋子寻遍,不见人影。她忽然就七上八下起来,一面嚼着饼子一面胡思乱想。 鬼叔是不是自己偷偷溜了? 鬼叔昨晚一定是在骗我。 鬼叔该不会去找二毛了吧。 鬼叔会不会被人绑架了? …… 小城内的人大都认识任邈,她也就变回原形去城内打听鬼叔去向。但除了买饼子的老郭外,没有人见过他。她咬了咬嘴唇。若是大家都没见过鬼叔,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鬼叔是用鬼术离开的,他可能去了任何地方。 丑二睡得饱饱的好心情就这么没了。 她看着脚尖埋头向外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门口。看看城外,瞅瞅城内,丑二仰天一声长叹,提脚就往任家村跑。 -------------------- 手指含进口中,一个唿哨游荡在山涧。 丑二眯着眼睛瞅着长草底下鼓起的一个个小包,麦浪一般涌了过来。片刻,涌到跟前的麦浪底下,一只只小猫挠开头顶上的长草,抖抖猫毛,都煨到丑二脚下,足足有上百之多。 由于周围围了一圈猫丫头们,丑二连个蹲的地方都没,就弯身下去摸摸最近的小猫茸茸的脑袋:“丫头们,再帮我个忙,咱们去把庙拆了。” “喵”声此起彼伏,丑二微微笑,还是孩子们乖,让干啥干啥。 站在庙前棂星门前,丑二仰着头暗暗一声叹。费了这么大心思,竟是白瞎了。原本想着鬼叔会喜欢上崇拜自己的人,这才见了这么个庙想引起他的注意,进而爱上自己。可天不遂人愿,竟成了一件错事。 丑二回头看着毛茸茸一片的小猫球球,一挥手:“丫头们,开动~” 老鼠打洞靠牙齿,小猫拆庙靠爪子。只消片刻功夫,墙皮就被挠下来了,地下白茫茫全是上等墙灰。丑二打了个喷嚏,走去凉堂旁边的水畔去洗洗敷了一层白墙灰粉的脸。 才刚刚捧了水,正准备往脸上糊,忽从手窝里盛的水中,看到一个黑幽幽的颀长人倒影。心一抖,手心里捧着的人影一晃。 鬼叔…… 丑二没把持住,一个激动紧张,栽进了水里。 唉,恋爱中的女人! 水花四溅,那倒影在水中的鬼叔影子,和一朵浮云影子晃着晃着,就晃在了一起。 JQ篇之第七章 丑二鼻子里呛进去了很多水,从水里出来的时候,皱着眉毛冒眼泪。鬼叔从檐角上跳了下来,伸手想去扶她的肩,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负手立着,看着一身湿透的丑二在冷风中咳嗽,还是把自己的衣服解了下来递给了她。 “我不知道你一会儿任邈一会儿丑二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既然此庙已拆,就到此为止。”鬼叔背过身。 “鬼叔,我……”喷嚏声。 “不用解释,我不想听。” 鬼叔刚抬起脚要走,二毛就从背后抱住了他,湿凉湿凉的拥抱,一瞬间就凉进了鬼叔的心。 “别走。” 鬼叔没有动。 丑二像是寻求温暖一般拢了拢手臂:“鬼叔,我喜欢你。” 鬼叔的脊背一僵。 “我本来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孰料办了错事。那天见到你说要拆庙,我就知道自己恐怕是闯了祸,一慌张又做了错误的决定。后来变成丑二是想去探探你的口风,绝对没有恶意的。鬼叔……嫁给我吧。” “嗯?” “不不不,我嫁给你吧……” 鬼叔心中一柔:“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3= 丑二听他声音软了下来,就知道有戏。绕到鬼叔前面,钻进鬼叔怀中:“你救过我的,你忘了了?” 鬼叔望天:“有么?” “有的有的,你忘记了?那天,我被一只小鹰叼走了,结果那笨鹰飞到半空中叼累了,隼一松,我就掉了下来,你刚好接住。” 鬼叔继续望天,他是记得某日伸懒腰,刚巧接住一只毛茸茸的大鸟,被他随手放在自己住的草垛上了。后来那鸟不是饿死了么…… “我接住的不是只鸟么?” “……”片刻,丑二暴躁,“是猫是猫是猫是猫是猫是猫……!!” “你不是饿死了吗?” “我自己爬走了……” 鬼叔回头看看还在挠庙墙皮的小猫们:“所以,你是猫妖?” 丑二咬咬牙:“是。” 在变成二毛赖在他身边时,她就感到鬼叔并不厌烦害怕妖之类,就问:“你不讨厌妖的,对吧。”【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是。” “你也不是凡人,对吧。” “……” “你要嫁给我了,夫妻之间要坦诚相待的。你难道不要嫁给我了么?” 鬼叔想想,柔声:“我嫁。” 丑二一脸奸计得逞的坏笑:“那你是不是凡人?” “不是。” “好听话~”丑二眯着眼睛笑着,踮脚“吧唧”亲了鬼叔一口。 “……” 鬼叔摸摸自己落上湿凉凉吻的脸颊,然后捧起任邈容颜的丑二的脸:“你以后就是这个模样了?” 丑二点点头:“这是我原貌嘛。” “丑二那张脸呢?” “啊,你喜欢那张?” 点头。 “你都要嫁给我了,怎么可以不喜欢我!”丑二气呼呼抱臂一站。 “喜欢……” “说变就变,三心二意!” “没有……” “那你到底喜欢哪一张脸?” 鬼叔不敢回答了…… 丑二背着手“咯咯”一笑,道:“我逗你玩呢~”她挽起鬼叔的胳膊:“你要喜欢那张脸,我就不变回来了,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那张脸挺丑的……算了,大不了不照镜子了。” 鬼叔笑看着一脸下定决心模样的丑二:“别变回去了,漂亮一点好。” 丑二内牛满面:“原来你也是个花花心肠……” 鬼叔望天:“咱们换个话题好了。” 丑二揉揉眼睛。 鬼叔:“对了,你原名叫任邈?” 丑二点头:“任邈是我大名,爹娘喊我小喵。我们家就四个女孩儿,按子丑寅卯排的,就是子大,丑二,寅三,卯四这样。所以,丑二算是我的小名,不过我觉得不好听,也就大姐这么叫我,她们一般喊我二姐姐,或着邈姐姐的。你喊我什么都成,小喵啊,任邈啊,要不,干脆和她们一样,喊我邈姐姐吧~” 任邈笑着眯眯眼。 鬼叔嗤之以鼻:“你才多大……” “切,我修炼两千年了好不好!” “两千年前我就是鬼叔了。” “啊,骗人!” “真的。” “不信~” “晚上吧,我把牛头马面喊来,黑白无常也行,他们都能证明。” 那可是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啊啊啊……任邈一个哆嗦:“算了……” 鬼叔暗笑:那四个忙人,哪有闲工夫会随叫随到呢。不过,他自己多大这个问题,还真没想过。从前的事…… “鬼叔,你叫什么呢?” 嗯,除了鬼叔,我有名字么…… =3= “喂,鬼叔~想什么呢?”任邈歪着头看他。 鬼叔愣过神:“没什么。” 任邈脸上洋溢着喜悦:“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不是已经成亲了么?我们都住在一起了。” 任邈红了脸:“不是,我们这不算住在一起……不不,我们这不算成亲的。” 鬼叔拍拍脑袋:“我想起来了,好像成亲是要有一套敲锣打鼓的……” 任邈摆摆手:“那到不必,特殊人特殊对待,也不用大摆筵席,越快越简单越好。要在爹娘回来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鬼叔没有意见:“好。要如何做?” 任邈咬咬嘴唇,脸红得像河了个去的蟹,蚊子哼哼:“……洞房……” “什么?” 任邈:望天,要和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叉洞房,泪…… 最大的问题是,自己也不懂,嗷嗷嗷嗷…… 鬼叔:“小喵?脸怎么红了?” 任邈别过头擦鼻血,大言不惭地扯谎:“冻得。” 鬼叔握着她的凉手:“快去换衣服吧,别冻着了。刚才就看你脸红,可是生病了?” “没关系,你见过妖精生病么?” 还真没见过…… “那你脸红是因为?” “想揍你!” “?” 任邈的小拳头急密密地落在了鬼叔的背上。 “……嗯……嗯……右边点……上边点……很舒服……以后多揍揍我。” 任邈:T_T JQ篇之第八章 任邈带着鬼叔去了任家宅子,见到子大后,把鬼叔同意成亲的事说了说,又把原委道了道。子大虽然心有不满,还是点了头。 这事说完,任邈就扯了子大的袖口子,把她拉到一边偷偷问正事:“大姐,我不会洞房……”她瞄瞄坐着喝茶的鬼叔:“我家那傻子指定也不会……” 子大翻白眼:“丑二,你真是白活了两千年。” 任邈叹口气。 子大道:“你等等,我回去拿样东西,你看看,就会明白了。” 任邈两眼放光,转头寅三和卯四支愣着耳朵偷听,就干咳了两声:“小孩子一边去。” 卯四做了个鬼脸:“早晚的事,哼~” =3= 子大回房去拿自己的辛苦收藏品,还没走到自己的屋子,就看见小童跑过来:“老爷太太回来了!”她心中一紧,忙折了回去,推门就道:“丑二,爹娘回来了!” “什么!”任邈一惊,“怎么这么快!”她拉起犹在慢慢饮茶的鬼叔:“快走,快。” 鬼叔一点头,瞬间就带着任邈驾阴风从窗户离开,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子大的:“你们先把生米煮成熟饭,我先想办法疏通疏通……” =3= 一落地,任邈就不住地在转圈圈:“怎么办,怎么办……” 鬼叔坐在石凳上,悠闲看着一脸焦虑的任邈:“怎么了?” 任邈偎在鬼叔身边,仰着头看着鬼叔,微蓝的猫儿眼睛一眨不眨:“这事说来话长。” 鬼叔伸手拦住她的腰,她往他怀里窝了窝:“爹娘想把我嫁给程小帅……”任邈感到环着她的手臂一紧,心中一阵甜蜜:“可我不愿意,鬼叔,我想和你在一起。爹娘这次出门不单是去游玩,也是去程家看看,我担心他们一回来就会和我谈这事,这才手忙脚乱去找你……” “嗯?找我?”鬼叔微微低头看着任邈的脸。 任邈顺势在鬼叔唇上软软啄了一下:“二毛也是我,鬼叔。” “……” 任邈从鬼叔怀里滑出来,走到树后面,片刻,二毛跌跌绊绊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小手掂着拖长的裙摆,皱着小眉毛瞅着挂在身子外面的任邈的衣服:“啊,早知道晚上再变回去,穿大衣付真难受。”她扶了扶肩膀上要滑下去的大领子,忽闪着眼睛看着鬼叔:“鬼叔,我骗了你,你别生我的气。” 鬼叔无奈牵了牵嘴角,摇摇头:“不生气,只是奇怪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二毛眯起眼睛,摇身变回到任邈摸样,扯了扯袖口,拉了拉衣角,走过去坐在鬼叔身边:“啊,当年你差点把我饿死,我可不敢贸然行事,总要先去探一探看一看,有戏才肯往前冲啊。后来你险些识破我身份,这才慌慌张张逃走。没办法了才修个庙来引起的注意。鬼叔……”她轻轻把头枕在鬼叔肩上:“我爱你爱的真辛苦!” 鬼叔抱着她,让任邈做自己腿上:“邈儿,以后不会了。”他吻了吻任邈的脸颊:“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任邈的脸,红得熟透:“啊,生米,嗯,煮成熟饭,呗……” =3= 这是一间很精致的屋子,可是有个败笔——窗户有点漏风,丝丝腥甜气味儿从屋子里弥散出来,撩得任邈鼻子痒痒。 生米煮成熟饭,这事说起来简单。 鬼叔任邈这一对神马都不会,想直接xxoo也是白瞎。于是就先做起了这执子之手,与子偷窥的事儿。 在这夜黑风高的时候,一般也就三种人不睡: 1:偷窃者。 2:欢好者 3:偷窥者 若是这间房屋屋顶再站一盗圣,啊哈,那就凑齐了…… 两个准备偷窥的人站在欢好者屋子外面,大眼瞪小眼。任邈有些胆怯,不敢先往里面看,因为她听见房中传来的“啪啪”拍肉声。怎么听怎么像屠夫在菜市场…… 那“啪啪”声本听起来真像菜市场的屠夫拍肉的声音,可是还是有那么点不一样,听得她心神荡漾……伴随着奇怪拍肉声的还有一阵紧似一阵的压抑哼唧,此声入耳,任邈顿时浑身酥软了起来,隐约觉得这声音不对味儿,可偏又想继续听下去。正巧鬼叔靠近她握了她的肩,浑身又是一软。 忽而,一个大嗓门很煞风景地大声道:“你个小妖精!你个小妖精,你个小妖精……” 妖精?任邈疑惑,莫不是屋内有同类?就要上前扣了窗户纸去看。鬼叔心中早已明白,就拉了任邈的手:“别去看了,我知道了。” 鬼叔属于夜间行动者,敲鬼时没少见这房内之事。以前从未上心,而今胸前窝了一只猫,竟然有了欲望,呼吸也愈发沉重了起来,好在他定力极强:“邈儿,我们回去吧。” 房内“啪啪”声还在继续,软语轻哼又棉又腻,耳边鬼叔的嗓息一扫,任邈软成一坨儿棉:“这就是洞房,我们也要这样。” 鬼叔压抑着嗓子里的咆哮,低低道:“若这就是洞房,那我知道一些,我们回家。” 果然,岁数大的人,见识多一些。任邈把脸埋了起来。心中害怕有几分,期待多一点。马上要洞房了呢~ JQ篇之第九章 JQ第九章: 抱着那坨集天下可爱于一身的猫,鬼叔如疾风一般直奔那间小破屋。 回到那间小破屋子,发现原先的稻草床被一张月洞大床取代,红窗幔,红被子,另有桌上一只泪汪汪的红烛,燃得只剩半截。 想是大姐她们来过了。任邈心中是既感动又不好意思,想起刚才那酥骨的哼哼声,她把脸鬼叔怀里埋了又埋。 鬼叔抱着任邈走进屋子,用脚一勾,就把那月的凉、夜的深统统关在了门外,只把那红烛光关在屋里头,照得红被上的戏水鸳鸯愈发生动。 他低下头吻吻任邈的小红脸,横放在床上就去解她的盘扣子,任邈的手自然也不闲着,两人坦诚相见得倒是快,可是后面就慢吞吞了。 等到光溜溜了,才发现这事儿比想象中难。眼高手低害死人啊…… “邈儿,我以为我会。” 任邈欲哭无泪,一口咬他肩膀上:“那怎么办嘛~总不能再回去……” “我们试试好了。” “……” 任邈在鬼叔身下,勾着他的脖子,肌滑如脂,柔软峰前的两粒渐挺,正好扫在他胸口。鬼叔心窝里顿时滚烫连着邪火,四处乱窜,一窜窜到丹田……等到小鬼叔被着扭来扭去的猫妖勾得直挺,鬼叔就遣着小鬼叔去幽蜜地带探路。 “这里?”小鬼叔往里顶了顶,虽紧却也进得去,只是颇为艰难,好在有些晶莹润滑。 “疼疼疼……”任邈咬着鬼叔,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忙把小鬼叔撤了出来:“看来不是这里了……换个地方……” “……” …… 如是三番,两人满头大汗。 后来…… 后来,任邈做了些牺牲…… 后来,身为妖的任邈愈伤能力极好…… 后来,大床在九浅一深中“吱拗吱拗”响得很有节奏。 于是,初尝禁果,被翻红浪。 …… 销魂过后:“再来?” “……嗯……” …… 于是,春光复起,被浪复翻……鸡鸣方歇。 鸡鸣时,天尚未明,天一明,某睡眠少的人又抖擞了起来。 “邈儿,再来。” 任邈猫爪子把鬼叔的手挠开:“困~” 鬼叔就去蹭任邈颈窝。 起先,任邈哼哼唧唧不乐意,可毕竟两人于被中赤诚,磨了两个来回,任邈在鬼叔的蠢蠢欲动之下,也开始软软绵绵急急切切浑身不自得了起来。 呼吸渐重,哼咛渐起,床又开始“吱拗“了起来…… 有两个问题: 1:此屋破,墙壁薄 2:有邻居 一大清早就闹得欢畅的两人,被人嚎了一句:“你们两个做了一晚上,还!没!做!够!么!!!!” 小破屋内,大床“吱拗”声戛然而止。(好彪悍的邻居o(╯□╰)o) 羞愧难当的任邈,默不作声地拿着爪子挠鬼叔,一下,两下,三下……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3╰)╮╭(╯3╰)╮ 起床之后,夫妻两个挽着胳膊去买大饼。推门看见子大坐在门口,一脸被霜打了又升华了模样,一看就知道在这凉石阶上坐了挺久。 “额,大姐。” 子大的第一句话是:“我神马都没听到……” 囧…… 任邈走过去,子大也站了起来,任邈问:“爹娘那边怎么样?你说没?他们有没有生气?” 子大叹口气:“什么事情都没有,我白担心了一场。” “怎么说?” “爹娘根本就不是去向程小帅提亲。” “什么?” “我怀疑这就是个圈套。” “圈套?” “你上套了,老妹!”子大瞟了瞟鬼叔,“然后嫁给他了呗!” “爹娘早知道?” “早知道你心中有人,不过不知道是谁。” “现在呢?” “人家俩貌似跟踪你们来着……” 任邈气呼呼。 “爹娘说不使这招你是不会承认的。回家吧……” ╭(╯3╰)╮╭(╯3╰)╮ 回到任宅,任邈爹娘都在厅堂里坐着,气氛没有想象中对的和谐,反而异常紧张。子大有些奇怪:“爹娘,你们昨晚不是说……” 玫瑰椅上,两高堂一本正经地端坐着。母上大人不理会子大的纳罕,只对任邈怒道:“邈儿,你可知错?!” 任邈慌忙跪下:“爹娘,我错了。” 鬼叔也忙跪下:“无关邈儿,是我的错。” 父尊大人面皮抽了抽,没做声。母上大人继续问:“错在哪,你可知道?” 任邈道:“知道,不该私定终身……” “不对。” “不该隐瞒爹娘。” “不对。” “不该‘生米煮成熟饭’。” “不对。” 父尊大人叹道:“痴儿!朽木不可雕也!” 母上大人一脸无可奈何:“我没教育好啊!” 任邈问:“到底是什么?” 父尊大人叹道:“身为你娘的女儿,怎么可以都已经成亲了还不让他背任家‘八荣八耻’呢?!” “哦。”任邈、子大恍然。 父尊大人从身后拿出卷轴递给一脸茫然的鬼叔,拍肩道:“孩子,把这个背会,你就是我们任家的好女婿了!” 鬼叔疑惑着展开卷轴,上面猫爪子挠着几排草字: 任家八荣八耻 以热爱老婆为荣,以背叛老婆为耻; 以服从老婆为荣,以老违抗婆为耻; 以尊重老婆为荣,以轻视老婆为耻; 以爱护老婆为荣,以伤害老婆为耻; 以服务老婆为荣,以麻烦老婆为耻; 以信任老婆为荣,以怀疑老婆为耻; 以亲近老婆为荣,以冷落老婆为耻。 鬼叔抬头问:“记住?” “一字不差!” ╭(╯3╰)╮╭(╯3╰)╮ 任家宅旁边的石砌厨房前的小黑板上: 第一行写着:今日提供伙食:麻辣豆腐,凉拌豆腐,水煮豆腐。 第二行写着:二姐夫加油! 旁边那棵大榕树底下,小石桌前,任邈手里拿着戒尺和卷轴。 鬼叔:“第四条:以服务……” “错了!” “第五条:以服务老婆为荣,以麻……错了……” “……没错……” …… 卯四蹦蹦跳跳端着一盘子豆腐跑了过来,放在鬼叔面前:“姐夫,别忘了吃豆腐~”又一阵风溜走了。 鬼叔瞅着豆腐,若有所思:“嗯……” 任邈敲着戒尺:“来来,继续。” 鬼叔伸手握住任邈手,长凤眼深情凝视任邈:“邈儿。” 任邈三魂勾去两魂半,晕晕乎乎:“嗯?” “我爱你,邈儿……” “嗯……” “咱不背了。” 绵长的吻,吻到太阳都被二人羞下了山。 任邈擦擦嘴角口水,敲敲戒尺:“快快背,背不完,晚上不运动!” “……” ╭(╯3╰)╮╭(╯3╰)╮ 后来,鬼叔不但背完了,而且铭记在心,这表现在,两人在滚完床单之后,鬼叔还伏在任邈耳边轻轻道:“以服务老婆为荣……” 后来,两人就从任家搬了出去,自己盖了小窝。 两个人,你添砖来我添瓦,爱情的小窝里,就开了一朵花。 后来,小窝里又多了一坨儿小二毛,鬼叔一边疼二毛,一边吃二毛的醋; 再后来,又多了坨儿三毛,鬼叔就牵着二毛忙里忙外,然后站在床边吃醋; 再后来,三毛咬着手指看着二毛瞅着鬼叔抱着四毛,问:“爹爹怎么了?” 二毛一本正经道:“爹爹在吃五毛的醋……” 再后来呢? 有没有六毛七毛?……应该是有的,因为鬼叔不会老,任邈也不会老,他们的爱情,就更不会了…… (完) 番外 :孟婆独白+浮生六记 (孟婆独白:) 人们喊我孟婆,我曾是个凡人。 做凡人的时候爱上了不该爱的人——阎王。这,就有了现在的鬼叔。所以,他是我孩子,这事,一开始也只有我和阎王知道。 刚开始的时候,我带着我的孩子在人间生活了两年。可阎王并不放心,怕我们遭了天谴,就把我和孩子带来了鬼界保护。 可终究还是被人发现了,我便被罚在这桥边,熬汤药给魂喝。孩子也被安了个差事做,好在他爹费心帮他另设了一个鬼差,不累,不用呆在阴冷的鬼界,我们母子还能见见面。如此甚好。 他不能姓“阎”,这实在是太张扬,随我姓孟也是不妥。有些知情人看他属于半人半鬼,又是个鬼差,虽然不被承认,但也是阎王的儿子,也就尊他一声:“鬼叔”。 后来,就传开了。 我时常想念他。他却不常来。某日一反常态,我便知,他一定遭遇了什么。默默祈祷那是爱情,后来果然看出些端倪,我心甚慰。我想我的儿子有七情六欲,无情人的生活,终是平淡得没意思。 可我又担心,他若爱上个人间女子,早晚是要经历生离死别,那时,他该多伤心! 白无常告诉我,那是一只心地善良的小妖。我放了心,并为他开心,他是多么幸运! 我依然在这桥边,日复一日。只要他快乐,我便没有什么不开心。我亦不想告诉他有关身世的这些,说了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他就这般和他那一只小妖妻子千万年的幸福下去,我看着都觉得幸福,何必画蛇添足去改变些什么? 生活需要迷糊一些。 如此,甚好。 =3=婚后生活小记=3= (剃头记:) 话说任邈挺了老久肚子,才生下他们的第一坨儿宝宝。 “叫什么?”她问。 “二毛?” “行啊,那就叫二毛。” 二毛长大了,也长了满满一脑袋头发。 鬼叔很头疼,他想给二毛剃头发,就留两根儿。小孩子的头发不好剃,他就找机会去镇上剃头匠家学手艺。磨了好久剃头匠才肯教,鬼叔踏踏实实学习。 后来,鬼叔和任邈的孩子们,二毛头顶俩毛,三毛头顶仨毛……再后来,生的宝宝就不怎么用剃头发了…… (打架记:) 有个镇子上,有个人吃猫肉。鬼叔听说后,特地去了一趟,正看见此人在吃午饭: 红烧猫肉,椒盐猫肉,麻辣猫肉,干煸猫肉,水煮猫肉,炖猫肉…… 鬼叔进去一通拳打脚踢,扯着那人头发:“还敢不敢吃猫肉?” 那人鼻青脸肿:“不敢不敢……” 后来听说那人老毛病又犯了。鬼叔就带着任邈,日日晚上捉了鬼,然后去他家房顶上敲鬼听……那人改彻底了…… 看来,暴力不如智取! (花样记:) 鬼叔坐在床边解着衣服扣子:“邈儿,咱们换个花样吧……” 任邈正坐在床边绣花,随口道:“咱们老夫老妻的,什么花样没试过?皮鞭?” 鬼叔一愣:“我是说你手里的绣……” 任邈脸红:“恩啊,我就会绣这个花样……” 摸下巴若有所思:“那咱试试皮鞭?” “……” (撑伞记:) 下雨了,鬼叔就成了柄伞。 伞小,鬼叔就把伞柄往任邈哪里挪了挪,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那天雨下太大。他们从山上下来走了很久,结果鬼叔就感冒了。 任邈是又心疼又恨:“你明知道我是妖,不会生病,干吗要自己淋着雨。下次要把自己挡严实,知道么?” 她吻吻烧得脸红烫烫的鬼叔,鬼叔道:“好。” 不过,下次下雨,谁也没淋着。鬼叔换了把大伞,他说,不想看任邈淋雨。 (腻歪记:) 弹指间已过百年,挖鼻间更逝千年。 等小小小二毛都有了自己的小小小孙子,任邈就问了鬼叔这么一句:“和我生活了总这么久,不会觉得腻么?” “当然腻。” 任邈颇为失落:“你原来觉得腻了。” 鬼叔笑:“我们不是每天都腻歪在一起么?” 那就,千年万年的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