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一家人》 作者:瓯茶温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初识 1唐开元年间,淮南道有一山名翠清。山中常有狼群出没,每逢月夜,嚎叫不止,声传百里,世人莫不惧之。中秋刚过不久,适逢山下赶集。翠清山中有一田姓猎户早早拉了驴车从山腰缓缓而下,准备前去集市贩皮草。不想近日下的几场秋雨让山路泥泞难行。秋叶残露之间,猎户走得艰辛,眼见赶不上集市,多少有些发愁,刚巧半路上遇上一群卖艺的胡人杂耍班子在山脚停歇,便上前询问生意。 那些胡人们长相怪异,鼻高深目,发色、肤色、瞳色皆与中原人不同,有从丝绸古道上来的龟兹、高昌、突厥人,也有西域来的昭武九姓;有围着面纱,身材婀娜的胡姬,也有个头壮硕,一身肌肉的大力士;有一头银发,满脸风霜的老人,也有机灵活泼,古里古怪的小孩。他们看上去虽然稀罕,但如今天下遍布胡人,胡风盛行一时。猎户自然见怪不怪,只跟他们的领头,一个名叫安岩的中年男人将生意说了。安岩约莫三十出头,下巴上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瞳为绿色,发为红棕,穿着一身时兴的翻领胡服,说起中原话来不带一点腔调,仿佛是个地道的唐人。他客气地对猎户说道:“入冬的皮草波斯来的朋友已经卖了我们许多,所以暂时不需要了。”刚说完,那群奇异的人堆里钻出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麻色的卷发,蓝色的双瞳,皮肤白得像淬了玉。他拉着安岩的衣角说:“师傅,那是什么方小说西?”他指的是那驴车上装的一个藤条编的笼子。这种笼子编得严密,只留出几个小小的洞口供透气之用,通常是关山鸡或是野兔的,如今里面装的却是团黑乎乎不知名的方小说西。它像个肉团似的蜷缩着,从外面看一时都分不清是什么。若说是兽,身上却没有皮毛,只有头上乌糟糟的毛发盖住了整张脸,脏污不堪。安岩早已察觉跟一堆皮草摆在一起的这团活物,只估摸是个小孩。但看那衣不蔽体不似人形的模样,他也就不好问,只故意教训道:“康摩伽,不能无理。”不想这个叫康摩伽的小孩没懂安岩的用意,用汉话又大声问了一遍。猎户当然知道有生意可做,便将笼子里方小说西的来历说了。便是在三日前,他上山查看多日来布下的陷阱,却是一无所获。这时,他忽听一声哀鸣,急忙拔了利刃前去看个究竟。只见一只凶猛的野狼被兽网擒住,动弹不得。 这倒是天赐良机。他本想一刀结果了猎物,然后剥了狼皮卖钱。哪知刀还没能见血,半路上突然窜出个野孩子咬了他一口把狼给救了,自己倒是没来得及逃跑。猎户抓到了一个小孩,自然是杀不得,但也养不起,只好将之关进笼子带到山下再行处置。安岩其实不太爱听这样的故事,大抵不过是被爹娘抛弃的孩子又被狼捡去养,养大了就把狼当亲人。这种事也不新鲜,而且多少让人觉得唏嘘。偏偏这田猎户口才不错,添油加醋地把故事说得栩栩如生,哄得康摩伽一愣一愣的。安岩知道自己的麻烦肯定来了。“师傅,多有情有义的小孩,连狼都肯救,而且身手肯定利索。咱们买了吧?班子里正好缺走索的,养几年肯定就会了。”这表情安岩见识过。刚刚碰上的那群波斯人,跟他推销香料皮草不成就转而卖起了他们的猫。那样的猫,皮肉比他们都精贵,而且慵懒又爱撒娇,受不得什么苦。康摩伽见了却喜欢至极,提议买来表演驯兽,引得班子里的人哈哈大笑。今次倒好。他居然要买人来玩。安岩万不能苟同,出口便要驳回。猎户见了急忙补充:“只要买了皮草,这方小说西就不要钱送了。”安岩笑了一声,道:“卖给牙婆能赚的不是更多?”“这种事伤天害理,会折寿。买给正经人才好。”这猎户怎么就评断他们是正经人了?或许他们就是这中原最不正经的一档子人。安岩笑得不置可否,康摩伽却早已被说得心动极了,不等答复就跑上前把笼子抱下了车。 里面的方小说西一直没有动静,估摸已经死了大半。看这身形,最多不过四五岁,要是再让狼养几年,肯定没法变回人样。再看这些皮草虽然不算上等,倒也便宜,比跟胡商们买划算许多。安岩想了想也罢,遂掏钱将一车的皮草都包了下来。康摩伽欢喜得紧,也不管笼子里的气味有多难闻,伸手就戳了戳里面小孩的腿。那腿简直比他的手臂还细,除了骨头也没见有什么肉。可那肚子却是圆鼓鼓的,看起来像吞了个球,戳上去也硬邦邦的。笼里的小孩感觉有人戳自己,微微睁了眼去看,看到康摩伽的脸,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惊奇,而后又恹恹地闭上。那眼白一打开简直像深冬的雪,跟脸上的黑污一比便亮得出奇,只让人恍惚是杂书里面跳出的仙怪。“你听得懂人话吗?我叫康摩伽。”康摩伽兴奋道,“你饿了不?我有又脆又香的胡饼,给你吃。”他身上的胡饼是今天发的干粮,饼皮洒了许多芝麻,用火烤得喷香酥脆,即使装在食袋里也挡不住香气。可这气味一点没令笼子里的方小说西动心。康摩伽拿着饼晃了许久也没见小孩动弹一下。 “你吃呀!我都舍不得吃的胡饼,闻一闻就会流口水的。”任凭他热情推销,小孩也没再搭理。到最后,他捏着胡饼碎末的手都擒得发酸,只好放弃了喂食的念头。“你难道只吃生肉?”既然是狼养大的,自然爱吃生食。康摩伽觉得这点子不错,于是便跑去跟安岩要几块昨日吃剩的半熟羊肉。安岩敲他脑袋就道:“狼孩不吃人的食物,也讨厌人的气味。任凭你拿什么估计它都不稀罕。”“师傅,那不就饿死了?”“饿死是它硬气,旁人管不着。”康摩伽撅了嘴,心里有琢磨。晚上班子里的人寻了家小客店安顿,他便自顾去烧了一锅热汤,又借了个大木盆来,把笼子里的小孩抱出来洗。那小孩一觉笼子打开就忽地睁眼警戒起来,呲牙咧嘴着发出怪声,身体弓成了拱形,手脚像爪子似的张着,随时准备袭击侵犯者。康摩伽见了也不害怕,伸进手来任凭处置。小孩一口就咬了下去。锋利的虎牙正要像往常那样将猎物的肉一口口撕开,就着温热的血吞下肚去。但今日,这个骨瘦如柴的狼孩实在饿得没了力气,连一个血口子都咬不出来。康摩伽呆呆看着手臂上深深浅浅的小齿痕,竟觉得犹如刺青的花纹一般好看。等小孩咬得累了,再也没力气反抗了,他便卷起袖子抱了它出笼子。这一抱,一股恶臭的气味扑面而来。这小孩比想象得还要脏,仿佛从来都没洗过澡。若不是她面貌看得出是个唐人,康摩伽简直以为是昆仑奴的后代。没多想,呼地一声将小孩往冒着热气的木盆里一扔,康摩伽就着些便宜的澡豆,开始狠狠地搓起澡来。那黑乎乎的皮肤像被墨汁染了似的,一盆水不一会儿便成了黑泥。水冷了,头发粘在脸上难受,小孩坐在盆里打喷嚏,一声一声像麻雀在叫。康摩伽只好跑出去再烧一锅热汤,然后一桶一桶地舀来哗哗冲在小孩身上,引得它直呛水。热汤像瀑布似的倒在身上。头发和水遮蔽了眼睛,怎么都睁不开。小孩难受极了,像瞎子似的一边叫着一边乱逃。康摩伽上去立马摁住它继续洗个痛快。他用特殊的药粉除去活蹦乱跳的跳蚤,用极硬极密的篦子筛出头发里藏得最好的虱子,再用锋利的小刀剔了那扣满黑泥的长指甲,还用青盐刷那黄黄的牙齿。直到热汤再不见黑色,他便又滴了点香油使劲抹在它耳根和腋下。几番功夫下来,他终于笃信孩子身上的狼味被洗没了,心里美美地想,只要人味闻多了,不怕养不出个人来。班子里的胡姬米荷一边嚼着橄榄一边摆弄着新到手的蹀躞带经过,见被康摩伽费劲洗出个人形的小孩,便吐了橄榄核好奇地上前来问:“原来真是个唐人。瘦得跟只鸡子似的,刚出生的骆驼都比它壮实。公的母的?”她头梳堆髻,额贴花钿,嘴上一层暗红的乌膏尤其妖艳,呵出的气都被染上了一层浓烈的香气。 摩伽躲了躲,回道:“查过了,母的。在唐国这得叫女孩儿,再养大些得叫小娘子。” 米荷是班子里最出名的胡姬,能将舞跳得勾人心魄,而且很会侍酒,赚的钱几乎快超过了安岩,因而脾气也有点大。她听了他得瑟的语气,用染了凤仙的长指甲捏他的脸蛋啧道:“还小娘子?分明就是只狼崽子。你爱养着就养,小心以后被吃了还不吐骨头。” 迷阳 2康摩伽听了米荷的调侃也没理会,起身去找了块羊毛毯子把小女孩裹了,然后一把将她从水里捞起来抱在腿上慢慢擦干。她实在是太小了,又这么瘦,抱着跟抱只小猫差不多,而且连长相都不讨喜,脸颊深凹,一脸蜡黄,身上脱皮,说是丑也不为过。康摩伽琢磨着把她养胖,怎么也得有几斤肉,长大以后身材差不多要跟班子里的胡姬们一样丰满才行。米荷见他如此自得其乐,便不好再扫他的兴。她知道康摩伽寂寞,有个宠物玩着至少能解闷。至于那方小说西是不是个人,倒也无所谓。直到米荷离开,康摩伽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眼里再没有旁人。他去把自己的衣服给她套上,又替她梳了头发。现在任凭谁都认不出她是笼子里的那团黑方小说西。“我先给你取个名字。呃……”他识得的汉字不多,想了半晌才道,“今日是你们唐人说的九月初七,就叫初七了。”初七对于自己的新名字并没反应,缩着不动也不叫唤。她最后一点力气全被刚刚虐待般的搓澡给折腾完了,嗅觉更被刺鼻的西域香料搅得混乱。任何外来刺激她都感应迟钝得不行,只有任凭康摩伽摆弄自己。这一点康摩伽很快就注意到了。他兴奋地准备许多吃食来喂这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小孩。可无论他拿着食物怎么哄,初七就那么人偶似的缩着,眼神飘忽,连最初的灵气都没了。这样耗到了深夜,康摩伽终于感觉到不对劲,这个今日刚买回来的女孩要死了。她开始翻白眼,身体也时不时地抽搐。安岩检查了以后就说:“吃了不能消化的方小说西,都积在肚子,把肚子都撑圆了,没办法了……”康摩伽睁大了眼睛,仿佛难以置信,蓝色的双瞳渐渐被哀伤浸满,只怕是难过到了心里却又硬憋着不表露。安岩见不得这种场面,狠了狠心便回房拿了个精致的小坛子来说:“试试这方小说西,其他靠她自己了。”康摩伽知道这是安岩用来救命的药,不到紧要关头不会轻易用。他怀了点希望,急忙谢了安岩接了坛子,用把匕首将蜡封撬开。坛子里面淡淡的一层清香顿时扑面而来。康摩伽闻到十多种药材的气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继而用手指沾了薄薄的一层琥珀色药膏涂在初七的嘴唇,哄道:“很甜的,很好吃的。你舔一口就知道好吃了,真的!”他哀求了一会儿,仍不见有动静,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忽听初七呻吟了一声,小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立即大喜,忙用药膏调了水喂她。喂进去的水顺着她的口角流下来,康摩伽擦了继续续喂。直到喂到初七学会了吞咽,却已经是大半夜过去了。天明时刻,他终于累得合上了眼睛,脸上竟还有笑靥。等他醒来,怀里的初七已经不在身边。他不知道那药究竟有什么神奇的效果,反正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一夜之间至少可以自己走动了,这倒是个安慰。一高兴,他没顾得上洗脸,连忙跑去外面找人,可问遍了店里的伙计也没见着初七的影子。米荷化完妆出来便说了:“狼崽子嘛都不能说情义的,跑也是好事。”于是,康摩伽整日都没说一句话。安岩让队伍上路的时候,他仍旧不太情愿,期盼着初七可以回来。直到不能再等,他终于灰了心,跟上大队伍走了。“她估摸认狼是亲人,认狼窝是家,不像咱们这些人到处漂泊。要是她这样活得自在,那谁也管不着。自求多福要紧。”安岩这样安慰了几番,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康摩伽还是伤着心。这伤心不能言明,却能让他的眼睛像泡在冬日的冰海中一般。等到队伍走到了五里短亭,他仍旧往翠清山的方向张望,期望他们之间的缘分不要那么浅。今日五里亭人尤其多,歇脚的旅客直把亭子占满。安延这帮人的来到着实引人注目。但他们每个人都已习惯被围观,各自神情自若。唯有康摩伽耷拉着脑袋,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还没等他们放下行李进亭子歇息,便见几个戴着幞头穿着衫子的男人在亭子里面饯别。只听有人道:“谪仙人从此要去何处?”一身白色袍衫的男人便回道:“许是要去往巴陵。近日听闻故友被贬,有心想去探望。” 其他人一听,连连嗟叹,不住挽留。可那白衣男人似乎去意已决,再不肯留下,随即将随身佩剑拔出,一边弹剑一边唱:“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郤曲,无伤吾足!”康摩伽听了,只觉这歌词古怪,便小声问安岩道:“师傅,他在唱什么呀?” “他在唱凤啊凤啊,你怎么这么般落魄?过去的事情已经不能换回,未来的事情还来得及……荆棘啊荆棘啊,不要伤了我的脚,我已经在拐弯走了。”康摩伽并十分不通晓中原文化,体味不出其中深意,却对音律尤其敏感。此歌声调悲恸,倒合了他的心意。听了一遍,他便能轻轻相和,音调一丝不差,还自己加了点胡乐的风味,倒让众人侧目。 不知是否离愁别绪太重,抑或是康摩伽引人注目,有人想出钱请安延这帮杂耍艺人在这里表演一场,驱散这愁云惨雾。安岩识不得这些人哀愁的心思,便道:“承蒙各位朋友看得起。只是我们还要赶路,怕表演一场赶不上行程,还请见谅。”那些人听了便觉得有些扫兴,但都算是斯文人,没做强求。那白衣男人听安岩说的一口地道的汉话,有心问道:“可是从长安来的?”虽然胡人遍布中原,却唯有长居长安的胡人说的汉话听不出一点异域口音,甚至还带了点微妙的帝都特有的口吻。安岩笑了笑,回道:“正是要到长安去。朋友从哪里来?” “刚从当涂而来。”安岩估摸对方是个到处游历山水的文人,便相谈了几句。此人才华卓越,却还带着些稚气,谈得尽兴时倒与孩童一般。康摩伽不知怎地让他颇为欢喜,于是两人也郑重地认识了一番,渐渐聊起了昨日捡到狼孩的事。男人听完就笃定道:“保准这女孩儿会回来。”第一个跟他说此事有希望的人,康摩伽不禁有些惊喜,忙问:“为何?师傅说初七认狼窝是家。她会不要家要我吗?”“这简单。你给她抹了那么多香料,又让她吃了人的方小说西。狼的鼻子最灵,受不了人味,所以是不会再要她了。除非她自己想死,否则唯一的活路便是回来。”这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安岩最怕跟康摩伽说这些大实话,若初七真没有回来,给他留个想念便是最好。不想还是有人将内情说了,引得康摩伽更加抑郁起来。众人见天色不早,便有催促白衣男人不要再耽搁行程的。他笑着应声,与安岩拜别道:“长安,在下迟早也是要去的。到时候若有机会,定去捧一捧班主的场子。”那白衣男人说得自信,与一众友人饮了几杯鉴别酒后便启程上路去了。安岩后来听说此人姓李名白,倒也深以为纳罕。这一段事过去了倒也没什么。后到的几个挑扁担的大汉眼见安岩这帮子人在此歇脚,竟都变了脸色,脸上满是不屑,朝他们吐了几口唾沫。这几个男人跑的都是小买卖,赚着一点蝇头微利。近日有胡商抢他们生意,断了他们不少财路,因此早有了心结,今见一群胡人在此,不由得发作起来。 班子里的大力士阿义脾气快上来了,抽出明晃晃的刀子亮了亮,准备随时干架。安岩大手一拦,宣布全队人立即启程。这让班子里的众人都有些愤愤,走的时候嘴里也没好话。那些话虽然中原人听不懂,但说话的口气却暴露了内容。这被那些男人听见了,操起家伙便冲了过来。 安岩恐会出状况,勒令不准有人生事。可场面早已失控,两方的人都开始撕缠起来。混乱中,跃跃欲试想去帮把手的康摩伽被米荷揣到身后道:“不准跟去打架!”康摩伽哪里受得了被个女人保护,甩开米荷的手什么也不顾地往外冲。这时,不知哪个人的扁担摔到了他头上,愣愣在他的额上留下一道口子。小孩子脸上都见了血,这场殴斗便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安岩估摸再打下去会出人命,便想拿出杀手锏来治一治。没等他有动作,附近突然就传来狼嚎,嚎声尖锐,不禁令人战栗。 这一带的狼凶横出了名,吃了不少的人。亭子里的旅客听见周围有狼,纷纷吓得拿起行李就跑。想打架的人自然也都停了手,各自保命去了。安岩刚要指挥众人撤离,就听见米荷在哪里喊:“康摩伽不见了!”狼叼走小孩不是稀罕事,康摩伽一失踪立即让众人脸上都蒙上了阴影。惊慌中,谁都没先走,纷纷在那里高喊康摩伽的名字,期盼他平安无事。过了不久,康摩伽倒是自己出现了,脸上多了几道醒目的爪印,怀里还箍着个呲牙咧嘴的小孩。安岩叹了口气问:“终于还是跟来了?”“嗯,初七以后就跟我了。” 人味 3康摩伽究竟如何将初七重新捡回来,班子里的人都各执一词,有说他从狼手里硬将初七抢过来的,又说初七抛弃了狼窝自己粘上来的,还有说初七是报恩来的。其实事情十分简单,当时一群人干架,康摩伽在混乱中闻到他给初七涂的香油味。那味道是他自己贪玩胡乱用六七种香料调的,因而也只有他才能识得。康摩伽一闻到这味儿,眼睛顿时睁得老大,脸上的阴云刹那间被吹散。他没命地往狼嚎的方向奔去,果然见初七蹲在那里叫唤。她叫的声音虽然稚嫩,却跟狼别无二致。若非她是个人形,倒真要怀疑有狼在此。康摩伽一辈子都记得这个场面。初七身上还披着他的衣服,梳的辫子一半散开一半耷拉着。她便是这副样子回山去的。可想而知,山上的狼闻到她身上混杂的味道马上一窝蜂地冲上来想咬破她的喉咙和肚皮。养她的那只母狼冲在最前面,推她进了一条沟子,冲她愤怒地嚎了几声。初七怕得不敢靠近,在沟子里愣愣地缩着。狼群围成一圈,各自冲她怒吼,却一只也没扑下来咬她,后来反而渐渐散了,估摸是驱逐她的意思。初七徘徊终了半日,什么也没能挽回,呜咽了几声,终于还是转身寻着康摩伽来了。“初七,你是来找我的不?”康摩伽见到她便这样兴奋地问她,仿佛想把所有的欢乐都感染给她。初七不懂也没理会,只瞧了他一眼,想起他对自己的折腾不免烦躁,于是停了叫就想走。康摩伽哪里能让她再跑了,马上眼疾手快地扑上去,利索地将她捉住。初七狠命挣扎了一番还是被抱走了,十指在地上抠下了十道长长的痕迹。她有些后悔没吃饱了再来,但来了却又估摸自己走不了了。康摩伽抓住她就亲了亲她的脸,将她搂得老紧。初七不耐烦,一爪子过去就在那雪白的皮肤上划了几道红。康摩伽捏她的小鼻子郑重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了。不乖可不行!” 他就这么宣布了对她的所有权,一心一意想要养着她。话虽是这样说,可真要养个小孩却不是什么容易事,特别还是个狼孩。初七连走路都不会,更别提说话,最重要的是极不容易被驯化,反抗情结严重。安岩只有一句话:“麻烦自己处理。要是一年以内她不能赚钱,就送走。” 康摩伽明知道是天方夜谭,还是一口答应。于是,这群胡人杂耍班子便带上了个狼孩上路。初七终于没能再回翠清山。离开翠清山的第一夜,康摩伽琢磨着要调理初七的脾胃,于是特地去借了些粮食煮了点热腾腾的小米粥来喂她。她还是怕生,到处躲人,腰上不得不绑上条绳子牵着走。即便这样,她仍旧不太听话,一路上几乎是硬拖过来的。到了住店房间,她一溜烟钻到了床底下不出来。黑漆漆的犄角旮旯里,她的眼睛像狼眼睛似的发亮。康摩伽蹲在床边哄了半晌都没用,只好把碗往床脚一放,自己悄悄走开了。过了不久,房间里静得没了声,初七估摸周围再也没人,便微微探出头嗅了嗅那只碗。是热的,而且香,没闻过的香,能让肚子立马咕噜咕噜地叫。她没吃过熟的方小说西,也讨厌人味,肚子饿了随便抓把方小说西果腹。养她的母狼偶尔会让她分享猎到的食物。她便学会了吃鲜红的肉。那些肉也是热的,但很腥,她能不吃便不吃。狼崽们不爱吃的野果野菜,她倒可以抓来往嘴里塞。可她实在长得太慢,等小狼长得可以独自觅食了,她仍旧还是一丁点大。狼群开始嫌弃她了,她便再也没有分享到猎物。康摩伽现在要和她分享猎物了,初七狠了狠心,终于决定尝一口试一试。这一口尝下去,她立马惊叫起来。门外的康摩伽听见了急忙冲进来查看究竟。只见初七捂着嘴在床底打滚,显然是被烫着了。康摩伽笑道:“哈哈,原来你是猫舌头。”初七刚鼓起的一点勇气全没了,坚决不再碰那大碗。康摩伽蹲下来用汤匙舀了一口粥,吹凉了哄道:“你看,我吹吹就不烫了。”说着他自己吃了一口下去,砸吧了几下嘴,仿佛吃到了人间美味。初七看了有些心动,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康摩伽一见有戏,连忙把汤匙送进床底,看初七会不会上钩。小米粥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越闻越觉得可口。初七豁出去了一回,扑上去一口咬住汤匙,将她人生的第一口米粒吞进了肚子里。 这小米实在太软,而且又小又细,根本不用像吃生肉那样狠命地嚼。初七尝着觉得新鲜,再吃第二口的时候便没那么多挣扎了。康摩伽就用碗小米粥把初七哄了出来。他说“啊”,初七便学着张嘴,然后一口一口吃,吃完了也学着砸吧嘴。肚子饱了,她也乖了许多,再给她擦脸擦身子换衣服梳头发,她也老实了。 这时,康摩伽才发现她脖子上挂了个方小说西,不知是何时戴上的,仔细一看却是根小骨头,用麻搓成的粗绳系着。初七攥着骨头不肯脱下,也不肯让人碰。康摩伽猜这是她的宝贝,便也不勉强她解下,只道:“七,你以后得学会吃人的方小说西,闻人的味道,懂吗?”初七冲他眨了眨眼,一脸懵懂。康摩伽实在有些天真,这么着急着要初七完全成为人的模样。半夜里,他就遭到了重创,不得不拉着初七去敲米荷的房门。胡姬们通常都住一个房间,但米荷可以自己一个人住。她打着哈欠开了房门,见两个小孩在面前干站着,便问:“又出什么事了?”“米荷,你教教初七怎么……怎么解手吧?”说完他就红了脸独自跑开。初七想跟着他跑,没起步就被米荷拽住道:“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怎么解手,你怎么也过了三岁了吧?不学这个以后都别做人了!”米荷自然是想象得到康摩伽怎样示范蹲茅坑坐恭桶。也许他实在是教不下去了才找上了自己。她可就没康摩伽那样好说话了,二话不说脱了初七的裤子用绳子绑在恭桶上,又塞住她的嘴,自己施施然继续补觉去了,翌日醒来就见到了成效。这残酷的一夜一直十分刻骨铭心。初七从此学会了女人拉屎撒尿的规矩,对米荷更是生出了恐惧。米荷便就这此事教训康摩伽道:“看见了没?对狼崽子太好那都是没用的。你得让她知道谁更强,不然才不会听话。”她昨晚跟初七也较了一回劲,手上还有道醒目的抓痕。但她多少力气大,要制服个女娃还绰绰有余。康摩伽谢了谢她,连忙把初七带走,心想以后轻易不能找米荷帮忙初七的事。 不过此事倒是成效卓著。初七自学会了如何大小解,夜晚惊醒便会爬着去如厕,再不必劳烦康摩伽经常帮她换裤子。由此而始,日常衣食住行初七都渐渐学了起来。她第一次站着走路,晃晃悠悠地,像吃醉了酒的醉汉,一双眼睛全盯着脚尖,因而不是撞到头就是碰到胳膊。康摩伽看着更心急,想上去扶她,又怕她不能学会,左右都不是,样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直到初七终于扑进了他的怀里,他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初七被他举到到高处晃啊晃,听他兴奋地喊:“七,你好聪明好厉害!”初七看着他的笑脸,也学着笑,小小的牙齿露在了外面,有些俏皮。康摩伽亲她,她便也学着回亲,声音响得三尺外都能听清。他们如此张扬,不免让旁人侧目。米荷揪住初七落单的机会便把她抓到身边道:“小不点,听不听姐姐的话?”初七摇头,甩得辫子都飞了起来。米荷沉了脸,捏她没什么肉的干瘪脸蛋就道:“小狼崽,你很嚣张呀?”米荷涂着鲜红口脂的嘴唇一张一合,宛似血盆大口。初七觉得害怕,想躲又被她箍住了手腕,只好左躲右闪,让她离远些。米荷没想到自己如此受她讨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夹她在腋下就带回了自己的地方,继而搬出些平日爱吃的糖果蜜饯出来,道:“张嘴,姐姐请你吃好吃的。”说完她不管不顾地扔了颗蜜枣在初七嘴里,差点让她惊得噎着。初七咳嗽了一声刚想吐,却觉得口中的滋味不坏,一时倒也愣住了。米荷得意道:“怎样?用牙齿咬一咬更香甜。”她做着咀嚼的动作,初七跟着学,这才尝到了甜的滋味。她砸吧着嘴,微微晃着脑袋,对初尝到的甜味十分新奇。蜜枣不一会儿就在口中融化,剩下了一个核。米荷做了个吐的动作,初七便“扑”地一声将核吐了出来,嘴里余香尤在。“还想不想吃?”米荷诱惑道。初七诚恳地点头。米荷满意地笑,然后说:“那跟不跟姐姐好?”初七眼珠转了转,歪了脑袋,有些懵懂地看着她。所谓的好究竟说的是什么,她并不明白。米荷觉得她傻气,朝她皱鼻子。初七有样学样,一边皱着鼻子一边把嘴翘得老高。 就这么跟着米荷偷偷学了些莫名其妙的方小说西,康摩伽越发着了魔似的宠着她。这魔障般的情感如同冰川上的融水,淅淅沥沥地汇聚而成,再看时便有了汪洋大海之势。 唐棣 4等整队人行到了庐州附近,安岩便要跟当地管事的人做买卖,租个场子表演几场赚些盘缠。如今杂耍百戏行当红火,人们有钱也有闲来看几场刺激好看的表演。尤其是异域风味的节目更加受到欢迎。无论是胡姬妖娆的舞姿,还是吞到吐火的惊险,凡是能有本事出来演的,赚的钱都不在少数。 康摩伽是跟着安岩学表演幻术的,练的就是玄而又玄,迷惑人眼的伎俩,必须要求身手无比灵巧,练到极处能兴云吐雾,易行改服,甚至反山川、移城邑都不再话下。安岩培养了康摩伽五年,总算有了点成绩。康摩伽练的重头戏就在肢解。初七好奇地在一旁瞧过。只见恍恍惚惚的光影中,安岩的几个招神弄鬼般的动作就让康摩伽的手整个从身上掉了下来,接下来是腿,等到四肢都不见了,他看起来仿佛成了人彘。初七睁大眼睛,突然觉得自己见过这样的场面……先开了膛吃肚子,然后分了手和脚慢慢啃,吃得嘴红红的,红得人扎眼……她尖锐地嘶叫了一声,吓得整个班子里的人都愣了一愣。众人见她的表情异常恐怖,双瞳缩得极小,脸色发青,嘴颤抖个不停,发出垂死般的叫唤,连呼吸都显得相当困难,仿佛随时能晕厥过去。 康摩伽惊得顾不得练功,一阵风似的跑去抱着她安慰道:“你看你看,都不是真的,我手脚都好好的在呢。不信你摸摸。”初七胡乱扒开他的衣服,发现他手脚果然都跟身子连着,肚皮也没破,摸上去也是温热的,胸口的心砰砰跳着,这才恢复长舒了口气。大力士阿义正练着吞剑,差点被初七吓得噎着,回头再看这一对的模样,便道:“康摩伽,你这女娃是不是有毛病?”“初七好着呢,就是有点胆小……”“狼养大的胆子还小?什么道理?”阿义将初七拎小猫似的拎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拿起一把钢刀对她说道:“看见这刀没有,削铁如泥。但砍在老子身上没事。”说着他拿刀轻易劈了块木头,继而猛地往自己身上招呼。只听乒乒一阵响,他仍是毫发无损。初七好奇地摸阿义壮实的身子,发觉他硬得像石头,遂又敲了敲,敲出咚咚响声,于是立马对这强大的存在产生了崇敬。这种崇拜强壮身躯的动物本能让康摩伽有些郁闷。他把初七要回来的时候就对她道:“不能随便去摸别人知道吗?要摸,我以后也练壮实了就是。”初七对康摩伽的奇怪语气一点不明,嘴里咕哝了些不知名的声音,继而朝他无辜地眨眼睛。她是听不懂人话的,最多从语气里判断对方的情绪。再来班子里的人口音都杂乱得很,即便她自己想学也不知道怎么学,最后不过粗略模仿着模糊的发音。康摩伽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以后要烦心的路还很长很长。除了交流阻碍,改变初七的习性也是任重道远。初七时常夜半狼嚎。只要她一叫,保准又是一场骚动,闹得鸡犬不宁。 每到这种时候,安岩最为郁闷。他要顶着极大的压力继续让康摩伽收留狼孩。这样的孩子若是养在汉人的家中,怕不早被街坊邻居用唾沫星子淹死。她也不知哪里修来的福气,让康摩伽捡到养着,又养在这帮子不受汉人礼教约束的胡人堆里到处漂泊,不知免掉了多少白眼和不幸。 安岩的心思,初七这个幸运儿是理解不了的。她继续自在地当着一只狼,即使被康摩伽要求这要求那,身为人的认知却依然模糊。后来,杂耍班子一路经过中州、隋州、邓州,在各个地方走走停停,漂泊不定。初七引起的麻烦多数不过一时,从来没人认真跟她计较。一来康摩伽在班子里颇为讨人喜欢,人缘极好,又是安岩的接班人,众人也要给些面子;二来初七虽然常会闯祸,到底不算顽劣,乖巧时也颇为可爱,因而大男人们也愿意疼她。就这么经过了一月,康摩伽总算让初七长胖了些,脸也圆润了一些。于是众人越发喜爱起了这个狼孩,时常抱她过来逗弄。初七十分容易哄,唱几支歌就能让她安安静静,一旦亲近便会依偎过来。即便是米荷,也不太能讨厌这样的孩子。康摩伽更是时常觉得抱不够,心底倒不太愿意初七太快长大。后来这痴傻的劲头引来了不少笑话。胡姬们见到康摩伽就笑着问“你的小娘子呢”,那些不正经的大男人们也调侃“康摩伽什么时候请吃酒啊”。康摩伽有时会脸红,有时也很傥荡,但真正心里想的是什么却是无人能知晓。偶尔经过一座偏远的村落,正巧遇上一家人操办喜事。这里的人虽然并不富裕,但人生大事都很讲排场。那些唢呐锣鼓,爆竹轿子,那些凤冠霞帔,红烛喜字,样样精致阔气。村民好客地邀请安岩一帮子去吃喜酒,顺带让他们表演杂技娱乐宾客。安岩一口答应,连声恭喜。众人也都沾了这喜气,笑呵呵地提着行李进了村。康摩伽拉着初七去看迎新娘。那一大片看不到尽头的金色麦田里远远有一点红,这红伴着唢呐和锣鼓的响声渐渐近了,近得能看到花轿上垂下的穗子。初七睁大了眼去看,看到轿帘后面盖着红盖头的新娘,突然叫了一声。康摩伽立马捂住她的嘴,郑重道:“人家大喜日子,咱们不能叫唤,安安静静等着吃酒便好。”初七努嘴,仿佛有些不情愿。康摩伽磨了磨她的小鼻子,继而抱起她来挤进喜堂喧闹的人群之中。筵席间,康摩伽变了几个喜庆的戏法,引来一阵喝彩声。他在墙壁上画蝴蝶,蝴蝶便真的振翅而飞;他用纸剪出几尾小鱼,一投入酒杯中,鱼便能游来游去。在场的人几乎全被他吸去了心神,害得米荷都没了生意。她兀自抱初七过来,倒了一杯这里酿的米酒,用筷子喂进她嘴里,道:“女人顶要紧学会吃酒。听姐姐的没错。”初七被酒呛得咳嗽,声音虽小,倒让康摩伽听得清清楚楚。他急忙抢过初七来就逃得远远的,却见初七的小脸已成了红彤彤一片,似抹了胭脂。康摩伽亲了她一口道:“酒难吃着呢,咱们不吃酒,看新娘子拜堂去。” 喜堂里,新郎新娘正在互相对拜,众人都在起哄,吵得什么也听不见。初七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看到的都是满眼的大红色。她实在不太喜欢这么刺眼的红,常让她想起血和生肉。 康摩伽见她恹恹地躺在自己肩头,便也没了看热闹的兴致,跑去跟安岩说了一声,很快就带着初七回村民给安排的住处。将房门一关,他看着窗户上贴着的大红喜字,突然玩心大起,对初七道:“咱们也玩玩成亲好不好?”初七趴在床上,用棉被将自己裹成个团子,嗯嗯叽叽了几声。康摩伽只当她答应,抽了块大红桌布就盖在她头上。这块布实在大得离奇,将初七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康摩伽并不介意这古怪,兴奋道:“好像要拜三个头,咱们就只拜一个吧?”他说完便跪在床上,虔诚地拜了一拜。初七没坐稳,醉得一下子就倒了下去,头“砰”地撞到了床板。康摩伽忙掀了红布,替她揉着额头,却见她依旧丝丝红润的脸颊,顿时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可爱的女孩儿,于是就欣喜道:“这算不算成亲了?”初七抬头见他笑得诡异,只感到情况不妙,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有些害怕。康摩伽简直是乐过了头,扑上来对着初七的脸就是一顿狂亲,嘴里胡乱叫着“七,七……”。这呓语听着太过甜蜜,犹如三伏天里的酸梅汤,尝一口都觉得腻得慌。初七用小手擦着脸上的口水,叹了一声,表情难得正经得有些无奈。康摩伽哼哼道:“你呀你,神气什么,神气什么……”他呵她的痒,逼着她咯咯笑。整家间院子都能听到他们玩闹的声响。 直到翌日启程告别了村庄,康摩伽脸上还带着笑靥,笑得仿佛成了傻子。众人见他如此痴,纷纷取笑了一回,路上倒是行得轻松舒畅。他们沿着麦田赶路,听一阵阵的麦浪拂过。有几个歇脚的麦客坐在麦田里闲闲地唱着歌:“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而思?室是远而……” 唐棣树的花啊,翩翩地摇摆,捉摸不定。难道我不想念你么?因为家住得太遥远了…… 康摩伽学着唱,唱得清脆空灵,充盈着没有边际的旷野。初七摆动着小手,追逐着他的歌声,双脚颤颤悠悠地前行。任谁见了他们这么般无忧无虑,都会羡慕不已。米荷行到安岩身边问:“班主,康摩伽怎么老爱学唐人的歌。他听不懂乱唱行吗?” 她既是胡姬,自然通晓音律。只听唐棣之花几句,她便隐隐觉得唱着不妥。安岩仿佛没听见似的继续向前走,而后随意扔下一句道:“有什么好顾忌?爱唱便唱吧。好事无须躲,坏事躲不了。百无禁忌,百无禁忌……”米荷终是不明何意,不再过问。直到后来,她跳起这段旋律的舞蹈,才知那伤心断肠的遥思之苦。 淮水 5又行了一段路,到了入冬时节,队伍越往北天气便越冷。 正经过了淮水的时候,初七倒是遇上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那一日淮水已是连下了几场小雪。清晨时分,天寒地冻,北风刺骨,连呵出的气都成了阵阵白雾。因为清晨是众人的练功时间,康摩伽和往常一样被安岩勒令专心练习新戏法,忙得没办法兼顾初七,只有托旁人帮着照看。但一旦大家都埋头苦练,谁也注意不到初七这个小不点。她趁着空挡有时便会悄悄溜开,自找乐子。为此,康摩伽给她脚上套了个铃铛,以防她到处乱跑。可惜那一日,她仍旧溜了出去,还溜得远了些,去了淮水岸边玩耍。河边寒风刺骨,水声萧萧。岸边的芦苇和野草早已枯萎,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平日喧嚣的水鸟徙去了温暖之地,让淮水一片的宁静,却并不清冷。但见河上船只络绎不绝,有鼓着风帆的帆船,有撒网的渔船,也有华丽的官船,引得初七好奇。那些冬日捕鱼的渔家女儿最是爱唱:“淮水汤汤,忧心且伤.淑人君子,怀允不忘……”她听河水伴着那悠远的歌声,竟有些向往之意。可她不识水性,自也不敢贸然扑通进河中,只对着淮水嚎叫几声。这一叫,不免又是一阵骚动。只因狼群凶猛,无论飞禽走兽,莫不避之唯恐不及。初七的叫声与狼无异,听到嚎叫的生灵纷纷受了惊。一群觅食的麻雀哗地一声冲上了天空,初七抬了头,却听附近的官道上传来马匹嘶叫的响声,终于止了声。她多少知道闯祸是件坏事,因而一旦觉得不对便会十分谨慎。便是她这一叫,官道上一辆马车险些翻倒。几匹马儿皆受了惊,嘶鸣惊叫着乱性子,顿时让左侧的车轮陷入了泥坑,不能前行。初七循声悄悄靠近,却见那车夫使劲地抽着两匹雪白的骏马,额上的青筋暴突,嘴里还在高呼不止,吓得她连忙往后退,套在脚上的铃铛便嘤嘤作响。这窸窸窣窣之间,早有人注意到她的动静。便听一声“是谁!”,初七像被烫到了舌头似的拔腿就跑。她自以为逃跑一流,一般人追不上她。可哪里想到,不过片刻,她整个身子像被天上飞下觅食的凶猛老鹰揪住一般腾空而起,继而被人夹在腋下带走了。抓她的人身上有股特殊的香草味,让她灵敏的鼻子感觉极不舒服,连连打着喷嚏。直到被扔在地上,她瞪着让人鼻子遭殃的人,露出敌意的表情。 此人一袭墨色衣袍,且发黑,肤黑,瞳黑,黑得都发了寒气,显得不合时宜的古怪。初七如临大敌般地退开一尺远,随时戒备着危险。这时,她才发现原来还有一个人在场。此人悄无声息地站立在不远处,眼神淡然地俯视着四周,身上的气味淡得无法察觉,唯独那身上披的一身白狐裘让初七嗅到了一丝异样。 她抬头去看那高大的男人,却见他半张脸都裹在毛茸茸的围脖里面,全身上下除了一双眼睛没有遮盖,几乎无一处不严实。那件华美的白狐裘没有一丝杂色,白似寒雪的皮毛着实让初七移不开眼。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扑上去将那稀有的狐狸毛好好咬上几口。但她不敢有所动静,弓着身子随时防御着袭击。披着狐裘的男人手边拄着一根奇形怪状的拐杖,稳稳地立在雪地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那种难以捉摸的沉重感自然而然地熏染开来,让初七有些莫名的难受,却又并不感到厌恶。 此时,那男人见她穿得尤为单薄,身上除了裹着一件花色小袄,再没其他的御寒之物,脚上除了系着一串铃铛竟连鞋都不曾穿上。光看上她一眼都觉得寒冷无比。他于是向另一人道:“夜华,去拿件披风吧。”那名叫夜华的人迅速领命去马车中取出一件绛红色的短披风,双手恭敬地奉上来。初七却是讨厌他身上的气味,忙不迭离他远一些,因而也不接那披风。披白狐裘的男人便自己接过披风来靠近她。她小心地嗅了嗅那狐裘,觉得没有威胁便也安静了下来,不再退缩。那人艰难地蹲下,全身的重心几乎放在那跟拐杖上,动作显得很是吃力。地上湿冷,令他微微皱眉,却一点也不影响手上的动作。等到整个人被裹在红彤彤的披风里面,初七踮起脚去看那人的脸。可除了一双眼睛,她还是什么都没能看清。那双无法言说的眼睛里印着初七的影子,仿佛因为太过透亮,有些让人不敢直视。 “你的铃铛是谁给你戴上的?”男人突然这么问,声音柔和,没了刚刚的寒意。 初七懵懂地眨眼,不明何意,心里只想着要不要去摸一摸近在咫尺的狐裘。但手还没伸出,一身黑衣的夜华便道:“郎君,这个孩子的底细难道不过问?”“不必。她不会说话,也不懂人世。”他仿佛洞穿了一切淡淡地说道,“马车既已无碍,赶路为先,不必顾虑其他。”初七看着眼前的男人撑着拐杖吃力地站起来。夜华想上前来搀扶,半路却是停住了脚步。初七趁着此时突然咬了一口狐狸毛,发觉滋味并不怎么样,马上呸呸吐了出来。她并不知刚刚那一咬,已是命悬一线。一把尖锐的飞镖差一点便要扎入她的眉心。夜华在发招的前一刻终于还是察觉了主人眼色,眨眼间就将袖间藏着的暗器收了回去。这惊心的刹那,瞬间的杀意便就隐没在了呼啸的北风之中。夜华再没理会初七,转身去整顿那辆马车,等到一切妥当,便恭请他家郎君上车。两个古怪的男人互相交换了视线,没说一句话。被称作郎君的人踩着夜华的膝盖上了车,临走时忍不住回看初七一眼。这个突然跳进他视线的女孩实在有些熟悉。可这熟悉令他难受不已,以至于不想再去思考下去。车夫随即甩了一鞭子,马儿便吃痛飞奔。不久,地上除了马蹄印和车轮印再没其他留下。 初七一时觉得无趣,便寻着原路回去找康摩伽。因觉得那披风又长又碍事,裹得她满头热汗,她便在淮水岸边刨了个坑,脱下披风就此掩埋。回去之后,康摩伽正担心得吃不下饭,眼见初七安然归来,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舍不得斥责初七,便捏她的鼻子道:“你再这么贪玩,我可真要生气了!”初七努了努嘴,呜呜了几声,抱住康摩伽的脖子蹭了蹭。任他是个暴躁性子也早成了一池春水。众人见了皆是笑话了一番。唯有米荷开始有些担心。她私下找了安岩,将初七今日的事说了。安岩倒也明白她的忧虑。无论是初七也好,康摩伽也好,如今被他们庇佑着才得了这片刻的安宁喜悦,往后回了长安,不再漂泊四方,那些避之不及的苦难便都要命地来了。米荷道:“我只怕他们现在这样亲密,将来分开了,彼此都要伤心难过。” 安岩倒是果断。他在收留初七的那一刻起便将往后的忧患想了个透彻。无论是胡人也好,汉人也罢,狼人也好,常人也罢,孩童该有的天真时光那便天真好了。若真有了什么世俗,什么礼教,什么约束,什么残忍,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了。安岩终究什么都不去插手,什么都不去管束。 他只对米荷说:“还没有影的事,现在考虑也是枉然。一切到了长安再说。” 但到了长安以后呢?米荷依着多年来的经验,并不觉得安岩会是心肠好到如此的人。她甚至有了一种不安,安岩心里有着自己的算盘。初七是唐人,在他们胡人班子里即便可以演些节目也很难受到欢迎。无论是她的外形还是她的性情,都像一个异类存在在他们中间。安岩留着她究竟是要打什么注意?于是,米荷找了康摩伽来,间接将事情厉害说与他听。康摩伽虽然不过十二,但早已懂得人世。他听完米荷的忧虑便道:“我不会让初七吃苦头的。只要她愿意跟着我,即便师傅不要她,我自己也能养着她。”他带着稚气的信誓旦旦让米荷倍感忧虑,却又微微有些羡慕。倘若她在初七那么大时有个这样的少年疼爱自己,她哪里还会吃上现在这碗饭?康摩伽被米荷又教训了一回才得离开。他回头便去找初七过来,想好好教她些本事,免得被安岩嫌弃。不想初七此时正缩着身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根小树枝抠着土。康摩伽蹲下来看她在做什么,却见她抠出的是一个字。这个字康摩伽多少认得,乃是个心字。但见她抠完一个又一个,对此字执着不已他从不知初七竟也被教习过汉字,突然心头一紧,将她使劲抱起就道:“七,别玩了。脏了手会让肚子痛的。咱们玩别的去。”他心中有一丝恐慌,初七仍有着她以前模糊的记忆。倘若有一日她家里人找来,他岂不要跟她分离?这个念头实在有些可怕,他使劲摇头甩开那些阴云。可这自欺欺人的想法着实阻挡不了初七的记忆。她是记得的,她有爹和娘。被抛在翠清山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说话,会喊爹、娘,还有大姐、二姐和弟弟。家里人爱叫她心肝儿,没有人不宠着她。她爱抱她刚满周岁的弟弟,整日整日地抱着,从来都不舍得松手。可弟弟被山猫叼走了,被吃了,只剩下一根骨头,她就跟着狼去猎山猫,把它们都吃进肚子里面。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也不是不会说话。会狼嚎不好吗,跟狼在一起不好吗,会走路穿衣学个人样就是好吗?初七这番心思深深地藏在心里,康摩伽怕是一辈子也无法知晓了。 胡旋 6等到安岩一帮人到达长安时,已经过去了一年之久。初七总算习惯了穿衣服梳辫子蹲茅厕,不可谓进步神速。光这几样,康摩伽已吃了不少苦,被抓被咬不算,还被撞进过茅坑,弄得一身狼狈。 可惜即使初七学了人的模样,只待松懈下来就又会恢复兽的状态:行走用四肢,不喜着衣,大小解去野地里。所幸她还是懂得不能跟衣食父母作对,康摩伽一定要她做的她便会去做。 安岩规定初七一年之内得学会一样技艺出来赚钱。康摩伽最为这个发愁。他起先想训练她走索。可万万没想到初七恐高,连树都不敢爬,硬捉她到高处她就缩成一团,动都不动。再不然那些蹑球、拗腰、跳丸,又或是爬竿,弄枪、舞轮,既要有过人的胆量又要有超高的天分,而且没个两三年都练不出来,更别提是初七这种资质了。康摩伽最后只有试着教初七一些最基本的戏法,多少让她练得灵活些。但幻术他苦练了八年才小有成就,初七即便是个天才也绝难在一年内登台演出。所幸初七于这项技艺上不算太笨拙,一双手也有可打造的余地。学艺总是件辛苦活,没挨过打,吞过血的学徒是不会有大出息的。康摩伽深明此理,却舍不得让初七受他受过的苦。每每练到难处,他都没狠心让初七吃苦。如此这般,初七自也没有任何进步。米荷看不过去了,便跟康摩伽要初七来学跳舞。但无论是乞寒舞、胡腾舞,又或是拓枝舞、胡旋舞不是胡姬跳就没有人看。康摩伽并不抱希望,却不好辜负米荷的一番热心。米荷就道:“唐人都爱会跳舞的女人,而且这还能保持身段。初七跟着我学决不吃亏。只是这学费恐怕不能省。跟你算就便宜点,一课五十钱便好。”康摩伽没觉得贵,一口答应了。这第一次上课,初七便惹出了祸。那时,米荷便如教书先生一般让初七向自己行礼才正式授课。她既通晓胡乐,也略知汉乐,于谱曲弹奏上也颇为精通,因而总能是最抢眼的胡姬。为了能让初七这种连话都听不懂的学生熟悉基本的乐感,米荷干脆一句话也不说,将四弦四柱的曲项琵琶拿来随手奏了几曲古曲片段,从先秦的雅乐,到汉魏六朝的清乐,再到近代的燕乐,曲调从让人昏昏欲睡到富有铿锵节奏,曲风一变再变,直到加入了西凉乐,曲风便逐渐变成了异域风情的胡乐。 初七但觉胡乐韵律十足,身体渐渐轻飙,忍不住随着节奏舞动手脚。米荷趁此机会便将胡旋舞的基本功教与她。胡旋舞本起源于康国,节奏极快,舞步旋转令人眼花缭乱。于是这舞不得不练耐晕的功夫。初七被米荷要求原地打转,直到不能承受为止。初七原地转了半个时辰,直转晕了头,晕晕乎乎地晃了一整日的脑袋,到最后连路都识不得,迷迷糊糊在乡野小道上瞎逛,不想竟被三只野狗缠上。这三只狗身上均掉了毛,牙齿间吐着白沫,爪子锋利地刨着地,见着什么都要扑上去撕个粉碎。初七定了定神,察觉危险来临,立即将从前的本性全显露出来,呲牙咧嘴地扑上去就跟三只野狗打了起来。这场架虽比不上在翠清山与野猪山猫扑杀搏斗,但因今日她头晕得厉害,手脚并不如往常利索,斗得便有些吃力。过了不知多久,她一人终于将三只野狗全部制服,却弄得一身狼狈。 康摩伽见初七许久未归,便按耐不住到处寻找。找到初七时,她头发散乱衣着脏污,身上印着野狗的爪印,脑袋还在晃晃悠悠。这景象不免让康摩伽又是惊恐了一番。他只怕她已被野狗咬伤,不由分说带上她就去找大夫。可就在他刚要迈步时,便见那三只野狗还静静地等候在不远处不敢动弹。初七冲它们叫了几声,它们才乖乖四散而去。康摩伽自己本来练过驯兽,当时因为年纪小,又跟只巨大的灰熊同一兽笼表演,很出风头。后来那只熊得病死了,安岩也没多余的钱买猛兽,他便重新练了幻术。今日初七能使野狗如此驯服,可见是有极高驯兽天赋,若能好好挖掘,说不定就是一条出路。于是,一到了长安城,他没顾得上回安岩租的大院,领着初七立马飞去西市买野兽。 长安西市附近有一条深巷名叫花鸟街。在这里,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活物都有卖。 康摩伽牵着初七的手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但见沿途嘈杂,禽鸣兽吼,吐蕃的骆驼,林邑的五色鹦鹉,真腊的大象,渤海郡国的海方小说青……这些漂亮的禽和兽价格皆不菲,凭康摩伽的一点积蓄是绝对买不起的。他最多钻进便宜的摊位里看看有什么惊喜。初七还没学会说话,往往看到新奇的方小说西就冲着叫几声。听到她叫唤的生灵莫不畏惧,但听所经之地一片禽兽惊恐之声,即便是狮子在前,竟也如同小猫一般。可她叫声古怪,常引人侧目。一个卖雀儿的摊主见了便道:“这女孩儿不是人养大的吧?” 康摩伽没好气道:“怎么不是人养大的?我不是人吗?”说完,他拽了初七便走,边走边说:“七,以后不能让人看不起咱们,知道不?” 初七听不大明白,视线还飘在远方。便听一阵乐声传来,她突然挣开了他的手往反方向跑。康摩伽急了,大喊:“七,你去哪里?回来!”初七不知为何突然逃跑,康摩伽顿时着了急。这长安城怎能容得下她孤身一人存活?即便不是在长安,她离了他怎么能活?康摩伽慌忙拨开人群去找。幸好初七也没跑远,只站在一家高耸的酒楼对面发愣。酒楼牌匾上写着梨花春三字,门口挂着酒帘,插着彩旗,楼上有悦耳的丝竹之声传来招揽客人,隐约还能看见妙龄少女在侍酒。这样的大酒肆里不乏靠色相赚钱的女人。初七却突然表现出对她们的兴趣不禁令康摩伽不安。他抱起初七便道:“可不许这么一声不吭地跑了。长安这么大,你遇上歹人该如何是好?” 初七眼神还在酒楼上,一时都没回应康摩伽的话。康摩伽将她的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义正言辞地重复了一遍,直到初七似懂非懂地点头才肯罢休。便是在刚才,初七寻着笑声和丝竹声抬头去看那酒楼的临窗。那里站着一个身着翠裙的女人,手中端着酒杯在服侍酒客。这张面孔初七竟觉得格外熟悉,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康摩伽不许她胡思乱想,她只好就此作罢。最终,他们这一趟没能买成什么野兽,早早就牵手一起回去。 长安城如同一副层套的棋盘,大城套着小城。杂耍班子所在的大院坐落在永安坊附近的巷子里面。安岩在长安市井也有些名气,因而住得起容纳一二十人的院子。无论汉人胡人,黑白两道,他都有认识的朋友,虽都不显赫,但全都够义气。每三年,他便带着手下一帮子人出去周游一番,广交好友,收受新人。这一年出门,他收获并不大,林林总总只留了初七这个至今吃白饭的。 而在他出去的这段时间里,长安的大院里也有人留守,其中一个就是跟康摩伽同龄的曹铭昭。他是曹国人,跟大数出来流浪的昭武九姓一样背井离乡,从小混迹长安。曹铭昭跟康摩伽虽然同龄,又都是胡人,但脾气完全不同。他人缘糟糕,脾气暴躁,偏偏有一副天生的好样貌,因而常能被女人宠着。安岩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上他也有诸多考量。曹铭昭第一眼看到康摩伽带回来的小孩,褐色的眼睛便染了些戏谑。早听闻班子里多出个狼孩,他一直都很好奇。原以为会是个冷酷无情,乖戾诡异的小孩,可康摩伽领回来的分明就是件贴心的小棉袄。也不知道哪里的狼能养出这样的孩子,竟比人养大的还要知道如何讨人欢心。最要紧的是,她不仅是个汉人,而且还是个女孩。曹铭昭失望极了。他大大咧咧地坐在大院的井口边上,一见康摩伽和初七踏进门口,便大声说道:“我们院子里养个唐人的女孩是怎么回事?班主怎么也就肯了?”康摩伽与他历来不和。安岩收徒本来要从他们两个中挑,曹铭昭不知为何没能选上。后来康摩伽毫不疑问成了台柱,待遇地位全比曹铭昭高出许多。因而说他们宿怨已久都不为过。 康摩伽见了曹铭昭就知道没有好事,也不想跟他吵,略停了停就道:“初七就是跟我了。你有不满找师傅说去。”说完,他就快步抱着初七回了自己屋里。初七伏在康摩伽的肩头往后看,看到曹铭昭同康摩伽一样白皙却又张扬的脸,不禁眨了眨眼睛。曹铭昭回瞪她,带着愠怒,高挺的鼻子都皱了起来,像极了桀骜不驯的狼。初七隐隐有些遇到同类之感,却一点不想跟他亲近。 曲江 7在一个混住了几个国家人的大院里,难免会有很多磕磕碰碰。曹铭昭打一照面就讨厌起了初七,就此看她不顺眼起来。大伙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一起练功的时候,初七都能感觉到曹铭昭投来的眼神。她并不能理解人的世界里有一种恶意的情愫叫嫉恨。但敌意和杀意她却都是可以敏锐感知的。 曹铭昭设小圈套捉弄她,故意用绳子绊她,捉蛇和青蛙吓唬她,总是一无所获。初七打小就在极为危险的山林里生活,应付陷阱从来游刃有余,连狼都比不上她的灵敏。因而曹铭昭的小伎俩便是犹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可恨的是,他又不能当面跟康摩伽起冲突,私底下的小诡计失败连抱怨都没脸说。可就是这么连番的恶作剧,曹铭昭也跟初七混了个脸熟。他着实有些惊奇初七这样的孩子。她有着野兽该有的桀骜不驯,却从来不张扬,十分懂得如何与周围环境互相融合,即使不会说话不懂人事都极能招人喜欢。长安这么大的城市,住了各种各样的人。对于野兽来说,这里实在狭窄到不能伸展腿脚。每日要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奔逃的初七心中是害怕自己在安稳局促的生活中消磨去了野性和强健的身体的康摩伽的宠爱有时令她感到无奈。她只在他面前乖巧,私底下却总是想尽办法四处探秘着如山林一般险恶的长安街头。她去看拥挤的戏台子前演的傀儡戏,去深巷子里看男人们赌钱,去大街上看吞刀吐火爬竿走索。这一点康摩伽不知道,曹铭昭却是一清二楚。他最喜欢逮着这样的机会趁机教训她一番,手边随时都准备着弹弓和石子,一看见她溜出了大院就跟上去弹上几丸。可很快他也知道初七精于躲避埋伏,且嗅觉异常灵敏,一闻到他的气味,马上逃得飞快,从没有空隙让他得逞。他们两个仿佛玩起了十分危险且没有止境的猫捉老鼠。 对初七来说,有了曹铭昭这样到处伏击她的猎人,反而让她感到高兴。所以,每当曹铭昭几乎要放弃找她麻烦的时候,她自己就会故意露馅,偶尔还让他得逞几次。渐渐地,这个不单纯的游戏里谁是猫,谁是老鼠已经分不太清了。有一次,她溜出门晃荡,偶见一个杂耍班子在街上表演顶竿爬竿。便见一个大力士头顶着一根花竿,竿上置木山,五色彩绘而成,宛如仙山瀛洲。继而金鼓弦管作响,有几个女孩手拿彩旗,缘竿而上,到了竿顶各自徘徊往复,手挥彩旗,腾跃倒挂,惊险无比。众人看得喝彩连连,惊叹不已。初七未曾见过如此精湛的竿技,一时看得忘我,不防曹铭昭早已埋伏在四周,对准她的脑门就是一颗石子。初七中招,惊叫了一声,拔腿就逃。曹铭昭第一次得逞,哪里容得初七逃走,快步便追了上去。初七个头小,往人群里一挤便没了影。她被打得有些疼,因而逃得急,不防这么钻到了人群最前面,正遇上杂耍班子里拿着口袋到处收钱的女孩。初七断然是知道世上有钱这么一回事的。它们或是金或是银或是铜板,买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要掏出来。可她从来没有过这方小说西,只好对那女孩摇了摇头。那女孩无奈地笑了笑,脚步没停下,继续将口袋挪向其他看客。初七第一次感到难为情,便为了没能给上这钱。她讪讪地离开,脸上泛着羞愧的红色。不想,她刚一挤出人群,曹铭昭已恭候她多时。他讥笑道:“没钱还喜欢看热闹,羞不羞?” 初七抿着嘴,有些受伤,哪里知道曹铭昭趁此机会已发了两弹过来。她被激怒了,抓起一颗他弹来的石子朝他狠狠扔了过去。曹铭昭轻松躲过,石子却砸中了旁边一个胖老头。那老头恼羞成怒,举着拐杖便打过来。初七和曹铭昭均不敢再打闹下去,纷纷逃命去了。这样玩了几次以后,初七没想到自己竟高估了曹铭昭的耐心。如此这般戏弄,曹铭昭几乎已经将初七恨到了咬牙切齿。他决心一定要等个时机,把总账算清。就有那么一个机会,安岩决定重新在长安表演,赚回些名气。于是,班子里的人那一日去了大半。康摩伽怕初七看见肢解表演又吓着,再来那些场所声色犬马也不适合小孩子去,便将初七留在了自己房里头,千叮万嘱不能乱跑。初七点了头,康摩伽也就不想用绳子拴着她,只将房门锁了才走。康摩伽一走,初七便没了拘束,抓松了辫子,脱了衣服,往被窝一钻就开始发呆。她最近常常想着前些日子看到的酒楼,酒楼里面站着的女人。那个女人不过十四五岁,却画着浓艳的妆,模糊了面孔。她究竟是谁?一想到她,就能听见从前一家人欢乐的笑声。她的爹爹有着肥硕的下巴,哈哈大笑时整张脸都在颤动。她的娘亲脸颊有个深深的酒窝,亲她的时候嘴里带着香气。那些模糊的片段里,一家人总是在笑着,仿佛没有人知道痛苦和忧伤。初七敲着脑袋总也想不起来更多。 就这么发着呆,窗户突然被人撬开了,曹铭昭利索地跳了进来,站在了初七面前。这个人带着敌意而来,让她有些戒备。曹铭昭看她什么也没穿,缩在被窝里边瞪着自己,有些嫌恶道:“你都这么跟康摩伽一起睡?他居然受得了你?”这一点初七深有体会。康摩伽爱干净到不行,每日都要搓澡洗脸换干净衣裳,连带她也得如此。为此,他还买了个大澡盆,方便两个人一起洗。初七被折腾得习惯了,却总也不会欢喜他这毛病。 曹铭昭见初七没反应,干脆道:“你还听不懂人话了吗?穿上衣服,跟我出去。” 初七摇头,显然是懂曹铭昭的意思。她与他玩够了捉迷藏,自然是不会傻到跟着敌人走的。曹铭昭想了想,再道:“那你想去哪里?长安城我熟的很。我都可以带你去。”初七想到了那家酒楼和酒楼里的女人,倒有些心动,可又惦记着跟康摩伽的约定,仍旧没答应。曹铭昭有些不耐烦,上来拉她。她一口就咬过去。这个时候,她吃饱了力气足,一咬起来就能留下血口子。曹铭昭吃痛,另一只手就打了过去。他年纪大,力气更大,一下子打在初七脑门上震得她耳朵嗡嗡直响。缩回了手时,他手背上已有了一个血齿印。曹铭昭嘴里骂了几句,见初七被打得没了反应,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棉被将她裹起来扛在身上,原路从窗子跳了出去,然后一溜烟从大院的小偏门跑了。现今正值初春时节,长安城还没回暖。傍晚的大街上,行人被寒风一吹,都缩着脖子加紧赶路。曹铭昭扛着一床棉被出了大院,一路往曲江池方向奔去。他一边走一边道:“今儿个算你倒霉了。谁叫康摩伽捡了你回来。他什么都抢我的,我如今也抢他一样不过分。”曹铭昭对康摩伽的嫉恨非一日两日。他们同年进的班子,又是同岁,资质也差不多。可安岩就是选了康摩伽做徒弟,培养他做台柱。于是,他一直就想找个机会让康摩伽吃吃这种苦。 曹铭昭起先倒真没想把初七这么个大活人怎么着了。可这一下手,他才知道自己也挺狠的,一条人命已经任由摆布了。奔到了曲江池边,他捡了个人烟罕至之地,将初七扔在地上就道:“我知道你是被狼养大的,鼻子灵。可到了水边,你也拿我没辙。有本事你自己找回去。”初七裹在棉被里不动。水边冷,她又没穿衣服,身上不觉哆嗦起来。她从来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更不知道长安城内有个曲江池。曲江池一半在城内,一半在城外,方小说西短、南北长,两岸弯曲,因而称为曲江。沿池四坊,遍布殿宇楼阁,绿荫环绕,美不胜收。可偏偏这初春时节正是百花未开,枝头未绿之时,任凭池水美如斯,游人却早已趁着天色未黑,四散归家。日落黄昏,清冷之感蔓延而至。曹铭昭没敢看初七哆嗦的可怜摸样,背过脸去自觉是报了康摩伽的仇。可他终究扔的是个人,心里便有些不好受。初七看着曹铭昭磨磨蹭蹭地走了,也没跟上去,就这么裹着棉被在水边坐了一会儿,实在冻得不行便活动了一下筋骨。曲江池边游人虽多,此处却个寒风阵阵,谁都不爱来的去处。初七迎着风光着脚丫子走了几步路,忽然很想念翠清山里暖呼呼的狼窝,再一想自己已被狼群驱逐,心里便涌上来一阵难受,张嘴嚎了几声。这一嚎,像极了狼,立马吓着附近几个正要归家的游人,有女人甚至还在尖叫。初七被那些声音弄得有些害怕,顶着棉被向高处躲去。后来,周围乱糟糟地聚了些操着家伙的男人,四处搜寻狼的踪迹。初七自觉躲不了多时,犹豫着要不要逃出去又或是跳水。可她跑的地方离水面有些远,何况她既畏高又不识水性,这一跳简直要她的命。初七只好决定冒险冲出去搏一搏。就在这时,有个声音就从下面幽幽地冒了上来道:“跳下来,别往外跑。” 小船 8初七大着胆子往下瞧,只见一叶挂着几盏红灯笼的小船悠悠飘了过来,停在了附近。寒风吹得拿船上的灯笼摇晃不止,衬着水声和夜色,竟填了几丝鬼魅。船头站着个裹着黑披风的人,正对着初七说话。初七她从棉被里露出小脸仔细瞧,怎么也瞧不见这人是什么模样。但她闻得到他身上传来的香草气味,鼻子一痒就打了个喷嚏。“你着凉了?”那人又问了一句。初七醒着鼻子,这发觉此人正是当日在淮水边上抓她的夜华。她虽并不欢喜他,却感觉对方并非敌人,遂纵身一跳,跳上了他的船。身上披着棉被,用四肢走路让初七到哪里都活像个小怪物。她冻得慌,顾不上人的那一套礼节,一上船就往温暖的船舱里钻,钻到一个小薰炉边上才缩成一团取暖。船上摇着桨戴着斗笠的男人一见她跳上来,吓得跌倒在地,道:“俺的娘耶,这是嘛方小说西?” 夜华回:“不必多问,只管撑船就是,我家郎君自有计量。”此话一说,一阵咳嗽声便轻轻响起。初七循声去看,才发现船尾坐了个黑漆漆的人影。他背对着初七盘腿坐于一块素净的波斯绒毯上,一条毛茸茸的貂皮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而他的身边放了张檀香木的棋盘,棋盘上摆着几百颗玛瑙棋子,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棋盘。那本是个残局,无论如何苦思冥想,对弈双方皆无出路。可便是初七刚刚那么一跳,震得小船晃得厉害,棋子四散而去,却无意间给了棋局一线生机。初七自是不懂下棋之理,却尤为好奇眼前的男人。仿佛每次见到此人,他总是围绕着厚厚的外衣。而那些衣服,每一件都华丽无比,将他的身形容貌一并覆盖,无法让人捉摸。初七早已认得他是送那件红披风的人,因而并不觉得恐惧,但也不太敢接近。那人对初七的到来也不以为意,只道:“夜华,让船家找个合适的地方靠岸。你再上岸买些女孩穿的衣裳来。”夜华恭敬地应了声“是”,不再言语。那个船家却又怪道:“女孩?郎君觉得这小怪物是个女孩儿?”夜华一个凌厉的眼神飞过去,船家终于没了心思问话。不久,船慢慢划开,远离了岸上嘈杂的人声。曲江夜景渐渐印入眼帘。池方小说芙蓉园新荷摇曳,远处的紫云楼、彩霞亭如虚影般沉入夜色;池西杏园遍植杏树,大慈恩寺遥相呼应。多少王侯将相文人墨客以来曲江池游赏为乐,初七却对岸边景色丝毫不感兴趣,只守着薰炉裹着棉被不动,活像条肥胖的蚕。船里面又静又暖和,偶尔有几只华丽的游船夜半出游经过,船上传来喧嚣的玩乐声响更让这小船显得孤静,让初七直打瞌睡。可她眼睛却仍坚定地守着那柔软的貂皮,随时弓着身子,准备捕猎。但过了很久,背对她的男人也没动静,犹如成了石像一般。他的腿脚仿佛并不利索,身边永远放着一根古怪的拐杖,让他更加显得神秘莫测。初七看着看着,张嘴打了几个哈欠,终于熬不住困意,闭上眼睛睡着了。梦中,她仿佛回到了家乡。家乡也有那么一个风景如画的湖泊,湖水碧绿,微波荡漾,岸边柳色如新,春花开满。湖上可泛舟,清风拂面,畅快随意。春日出游,她的爹娘带上几个儿女,租一支画舫,去湖上游赏春光。她的爹爹会带上一壶佳酿,几只小杯盏,偶尔咪上一口。她的大姐二姐若是嘴馋了,也可要偷尝上几杯。 二姐颤悠悠地倒小半杯酒,端来说:“小妹,你也来吃酒啊!”她的娘亲便把她抱起来,四处躲藏。她咯咯地笑,脚忽地略过轻柔的湖水,沾湿了脚上的银镯子。这时,天空渐渐飘起了西雨,岸边的景色似被晕染成了水墨。家人的脸上泛着微红的醉意,均未对这忽然变色的天气有丝毫抱怨。她的爹爹将她抱在大腿上,伸手从船外接了几滴雨水,喂进她嘴里道:“心肝,你尝尝这西湖的雨是不是甜的?”初七一边睡一边砸吧着嘴,发觉嘴里比吃了蜜枣还甜。梦美得出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黎明。她发觉身上除了棉被还有一件貂皮围脖。这简直是件极好的玩具。她立即抓过来咬了咬,然后满意地玩耍起来。正玩得起劲,那个叫夜华的人无声无息地来到她身边蹲下,手里捧着一套衣裳道:“会自己穿吗?”初七闻了他的味道顿时又打了个喷嚏,裹着棉被逃远了一些。夜华只好将身上佩戴的香囊解下收起,继而轻轻放下衣服,慢慢退出了船舱。这时候,整条船只有初七一个人在,显得空荡荡的。初七等四处无声了,悄悄靠近船板上摆的衣服嗅了嗅,知道这是要她穿的,犹豫了一下便也胡乱套在身上。套好了,她便也从船舱里钻出来上了岸。曲江池本来就是个热闹的地方,黎明时分已有游人相携前来欣赏日出美景。初七双手撑着地面,费力地站起来用两条腿走着路,适应着长安混杂的气味,努力摆出人的架势。 夜华看了看她,便问:“你在长安有落脚的地方吗?我带你回去。”这句话显然超出初七的理解,她立马摇了摇头。夜华便道:“那便先在我家郎君的别院里落脚。你可愿意?”初七摇头,而后又点头。她只会这两种表达方式,自以为都用上就能解决交流问题,却没想过对方是否懂得她的意思。夜华只当她愿意,便招手叫来停靠多时的马车。初七这个时候总算明白了夜华的意思,试着叫唤了一声又想到对方听不懂。终于,她开始艰难地学着人说话的声音,道:“康……摩……伽!” 夜华回头惊奇道:“康摩伽?你的友人?”初七似乎听懂了友人一词,便点了点头。她内心隐隐感觉到自己这么久没回去会让康摩伽难过。可她不能想象的是,康摩伽这一次因为她的失踪而受到的打击前所未有。就在曹铭昭扛着初七前去曲江池的时候,康摩伽却因为遗忘表演需要的蜡烛而中途折返回了大院。他一路上心里便觉忐忑不安。一回房,初七早已不知所踪,而她身上穿的衣服却凌乱洒落在地上。这让康摩伽顿感一阵心悸,差一点便要被上冲的血气逼晕过去。他攥紧了拳头去问留守在大院里的人。有人便告诉他曹铭昭扛着一床棉被出去了。他听了倒是静了下来,静得人不寒而栗。而曹铭昭扔了初七回来,便见他守在大院门口,手里熟练地把玩着一把刀,模样说不出的吓人。康摩伽开口便道:“初七在哪儿?”“扔了。”话音一落,康摩伽手里的刀嗖一声擦过了曹铭昭的脸颊。曹铭昭却并不害怕,撩了撩袖子道:“有本事就来跟我干一架,或是去班主那里告状。我正等着呢!”康摩伽仿佛没听到他的话,重复道:“初七在哪儿?”曹铭昭冷笑,并不答话。康摩伽一拳揍了过去。两个人便这样开打了,打得你死我活。有人见势不对,又知道拦不住这对冤家,于是急忙跑去寻安岩。不久,安岩便赶了回来,带了几个人上去将康摩伽和曹铭昭拉开,各用粗绳将两人绑缚起来,朝他们身上各泼三桶冷水。寒风一吹,被浇得湿透的两个小子终于安静了下来,但彼此仍旧互相气闷。安岩把话一问,谁也不跟他说个明白,只沉默着不说话。但不交代不意味着事情没着落。留守的人把大概在安岩耳边说了一遍。安岩当即赏了他们两个十下掌掴。康摩伽强撑道:“师傅,我必须去找初七!”“你能去哪里找?该回来的自己会回来。”安岩已有些忍无可忍。他辛苦培养出的心血如今全被个狼孩弄得一塌糊涂。长此以往,他们感情越深,闹出的事便越发不可收拾。初七已是留不得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康摩伽自是心急,也顾不得太多,连声恳求曹铭昭说出初七的下落。他的样子很可怜,也很窝囊,仿佛要他此刻下跪都不是什么难事。曹铭昭见了,心中也倒没有表面上那么的高兴,反而还有了种抑郁之感。安岩趁机便逼道:“曹铭昭,初七若是有个好歹,你就杀了一条生命。现在把话说清楚,兴许还有补救。如若不然,我这地方也容不得你了!”曹铭昭软硬兼施之下,终于撑不住,说道:“扔曲江池了。”康摩伽一听曲江池就心惊肉跳。初七不识水性,如若不甚掉入水中,岂不性命难保?众人见到他嘴唇发白,额头盗汗,加之冷水掌掴,怕是难以支撑。安岩便命人松了他的绑,将他拖回屋去。 可绳子一松,康摩伽似一头蛮牛般冲了出去,再没回头。安岩叹了口,想这唯一的传人可别就此着魔,弄得自己后继无人才好。 不识 9初七在曲江池的小船上将就了一夜。翌日,夜华载着她穿过长安的早市,一路向安仁坊奔去。 只凭初七说了康摩伽三个字,他已有了头绪。花了半个时辰功夫便有人将消息向他通报了。 要送初七回去确是轻而易举。只是收养她的人竟是个胡人小子,其中恐有不妥。他最终还是决定先将事情始末汇报他家郎君再行定夺。初七被邀请上了马车,觉得十分新鲜,不时将头伸出窗外看个究竟。这辆马车十分古怪,用极厚极软的羊毛扑满整个车厢。那羊毛长得能覆盖人的脚,白得没有一点杂色,无论往哪里靠都舒服极了。窗外景物飞驰,初七探出手去抓路边的枝叶。夜华顿时大声道:“不可!” 初七被吓了一跳,半个身子已经甩了出去。夜华眼疾手快,稳稳将她抓了回来,严声道:“如此危险之事,切不可再行!”初七却不听劝,突然闹腾着要跳下车去。夜华不得已,只好让车夫停了车。等马车一停,初七便从窗子蹦了出去,向着来往的人群中挤。她个头小,在拥挤的早市中穿梭游刃有余。 长安的早市不比夜市繁华,却依旧喧闹熙攘。在此摆摊的摊主们均是夜半起身,从城郊千辛万苦运了最新鲜的蔬果鱼肉进城来买,而价格却贱得可以,是那些酒楼饭店的采买们最爱的时刻。 初七一路奔到一家贩蔬果的摊子跟前才停下脚步。她眨了眨眼睛,继而蹲在地上,盯着那摊主发呆。这买蔬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硕胖,腰圆臀肥,面相却很温和。他姓崔名桓,本是个外乡人,来长安不过三四年光景,在城郊用全部家当买了五亩地,以种蔬果为生,兼做些小本生意。不想这几年收成并不太好,亏了许多钱,家中劳力也只有他一人。他只好辛苦些起早贪黑地干活养活一家人。天没亮时,他便早早起身,与妻子一起拾掇几筐菜蔬水果准备进城来贩。他发妻姓王,原本也是士族豪门之女。人人都说中进士,娶五姓女。崔桓虽是一介平民,却有幸娶了天下一等士族太原王家的女儿。但也因此,他平凡的家世让王家将他妻子逐出了家谱,跟着他吃苦了许多年。眼见妻子美丽容貌渐渐被耗去,崔桓心中惭愧,遂决定搏一把,前来西京长安赚大钱。这一趟去长安直把他给悔青了肠子。往事沉痛,他妻王氏前些年差一点便要悬梁自缢,这些日子总算缓了过来,又替他打算起了家计。所以崔桓从来不觉日子难捱,心甘情愿任劳任怨。 黎明时分,春寒料峭。他穿上妻子新做的棉鞋,拉了牛车,载上大女儿便慢慢悠悠地朝长安城出发。他大女儿名叫莲叶,平常只唤作大妹,在长安城的绣坊做学徒。那里管吃住,而且发工钱,每月只放三日的旬假,不许随意归家,等学成出师再聘为店里的伙计。崔桓觉得学门手艺是件好事,便不让女儿帮忙家计,只让她在长安城里长见识,十天才接回家一次。等送到了城门口,大妹便背了包袱跳下车,与他匆匆告别。她精致年轻的脸微微一笑便是一道风景,却转瞬消失在了街市之中。崔桓叹了一声,心想这一别又是十日,走的步伐也沉重了些。 他在早市摆的摊子并不大,买的蔬果也只有两三样。路人跟他砍价,他说不过时便贱卖了许多,赚的钱少得可怜。不想这做完一担亏本生意,他眼前竟蹲了个穿着不俗的女孩。她身上穿的料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长安最有名的成衣店里买的,质料用的也是宣州出的一等火麻,上面绘的芝草图案亦非寻常百姓可穿。唯一令人感到突兀的是,这女孩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毫不梳理,整张脸几乎都被覆盖,只能从零星露出的皮肤中判断她的面貌。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崔桓觉得有些蹊跷,便问道:“是迷路了?” 初七摇头。“是饿了?我这里的果子可以送你一个。”初七对着送上来的一个鲜红欲滴的果子仍旧摇头。她摘了脖子上挂了许久的小骨头,双手奉上给眼前的男人。崔桓不识何意,于是接了骨头细看。初七突然对他呜咽了一声,便兀自跑开了。 夜华一路跟随,直到她落单,才上前道:“刚刚那是谁?”初七眨着眼睛,脸上竟露出了哀伤之色。夜华暗暗将此事记下,只待往后查清。两人默默无语了半晌,终究还是回了马车之中。马车疾驰,最后便在安仁坊里的一间院落停下。 长安安仁坊住的多是亲王外家,豪宅林立,奢靡者一院宫人便有四千余人。初七初来乍到,便如进了迷宫。院中仆役见来客如此古怪,却无一丝惊异之色,皆拱手而立。夜华一路带领初七去了厢房歇息,一并命了婢女备齐梳洗用具。初七便见几个香喷喷的女子缓缓列队而来,围绕在她周身为她擦脸梳头,换衣净身。她们脸上涂着铅粉,抹着胭脂,一个一个似瓷人一般,动作着实比康摩伽来得温柔,表情更是虔诚恭敬。初七对着端上来的铜镜看自己的摸样,几乎都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她们为她梳上俏皮的双鬟髻,插上蝴蝶纹样的发饰,穿上薰着淡淡草香的花间裙和鞋头高翘的云头履。初七摸着自己用香膏洗过的脸,一时竟有些害怕。夜华颇为满意地点头,然后对她道:“待会儿若有郎君的吩咐,我便带你回你友人身边,不会有片刻耽误。我家郎君未曾待人如此亲厚,你可知为何?”初七似懂非懂地摇头。夜华也不管她是否明白,继续道:“你可记得当日在淮水边上,你让马车陷入泥坑,不得前行。我家郎君那时正要赶赴一个邀约,却因此事迟了片刻。但幸好是这迟了片刻,否则郎君便会有性命之虞。你阴差阳错救了郎君与我,因而欠下了一个人情。郎君自是要还这个人情。你有任何愿望,都可以说。若是不能说,比给我看也是一样。”夜华话只说到一半,初七早已没了心思,嘴里哼哼吱吱地玩起了那送与她的貂皮围脖。夜华叹了口气,情知自己在对牛弹琴,便也不再多费唇舌。初七玩了多时,忽觉肚子咕咕直叫,眼神便盯在了那仙宫般的庭院中栖息的几只珍禽,一边咽着唾沫。夜华端坐在席位上,有些无奈地说道:“若饿了便说一声。我可准备些吃食。你难道真的连饿都不会说?”初七这时反应倒快,马上学了一句:“饿。”夜华“嗯”了一声,又道:“如果你能再说一个请字,那便更好了。”初七努嘴,艰难地模仿道:“亲……”“请,去声。再学。”“亲……亲……”夜华矫正不过,听她肚子越叫越响,终是放弃了教导,命人将朝食端上来。初七睁大眼睛,眼见着金盘,银瓯,玻璃碗,琉璃盘纷纷而至,堆满眼前,一时都不知如何下手。夜华让她用箸进食,她却早已习惯了胡人的毕罗抓饭生肉饕餮,于礼节上一点也无。夜华容不得她用手抓,只好让人奉上汤匙伺候。汤匙初七却是会用,一会儿用它舀一口乳粥,一会儿又撬一口酥山,完了还会砸吧嘴。等再也吃不下了,她脸颊嘴角沾满了乳酪米粒,似只不爱干净的花猫。夜华拿着巾帕给她拭嘴,她便跟那巾帕较劲,左躲右闪,不情不愿。 这一早上,夜华比往常都要疲累。总算盼到他家郎君传来的旨意,准许他将初七送回胡人班子,他多少有些如释重负,急忙备了车将初七送了回去。这一边,安岩租的大院里已闹得不可开交。康摩伽不顾安岩命令,误了表演,径自去曲江池畔找了初七一夜,身上高烧不止,却仍旧不肯回去。安岩唯有命人五花大绑将他拖回来关禁闭。 可关禁闭也无济于事,康摩伽一个早上都在敲打着房门,想让人放他出去。整个班子都看不下去,轮番地来劝安岩。安岩却硬是没松口,任凭康摩伽闹腾,到最后干脆戴上番帽披上大衣出门不归。直到康摩伽闹到嗓子暗哑,众人还能听到他在那里喊“让我出去找初七”。安岩气血翻腾了一个早上,终于在接近午时时接到一封私信。光看那信的质地,便已是不俗。安岩心中疑惑,拆开信来细看。信上详细写明初七这一夜的经历以及现在的去向,并注明她今日归来的时辰,落款无字,却印了一个私章。安岩阅历不俗,却是一时认不出这私章是出自何家,心中不禁惶恐。便到了信上所述的时辰,安岩终于放了康摩伽出来,道:“初七不用找了。她自己马上就会回来。”康摩伽不敢相信,就着沙哑的嗓子问:“师傅,您怎么会晓得?”“我有什么不晓得的。不过实话我可要告诉你,你这一闹,即便初七回来,我也不能再留她来了。我已和另一个班子的人说好了,让初七去他们那儿学艺。那里全是唐人的小女孩儿,初七去了比跟着你有出息多了。你最好别动心思不让她去。否则就别认我这个师傅!” 分离 10初七兴高采烈地阔别了夜华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命运已被安岩悄悄扭转了。一等回了大院,她什么都来不及顾上,立马寻着康摩伽的气味找过去了他的房间。这时,康摩伽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米荷坐床沿拧着湿巾,一见初七回来便招手让她过来。初七急忙跑过来趴在康摩伽耳边蹭了蹭,发现他脸烫得吓人,不禁有些恐慌。米荷替康摩伽敷上湿巾,一言不发地摸了摸初七的头便离开了房间。气氛似乎有些沉重。初七脱了那些香喷喷的衣服,扔了亮闪闪的发饰,披散着头发爬上床,伏在康摩伽身边闭上眼睛,心里竟有些酸楚。康摩伽在昏睡中听到初七脚上的铃铛声,便喃喃道:“七,你在哪儿……” 初七在他的耳边说:“康……摩……伽……”康摩伽没听清,却是做了个从没有过的好梦。梦里初七跟他共骑一头骆驼,向着沙漠的尽头而去。他们在尽头找到了无垠的大海。海水蔚蓝,与天同色。初七尝了一口海水,发现是咸的,突然说了一句:“怎么会跟眼泪似的?”在梦里,他听到了初七说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相当悦耳,像浇了乳酪的樱桃。他脸上由此绽放出从未有过的笑靥。那脸颊上深深的酒窝足够容得下初七的拇指。他们便这样相拥了一宿。康摩伽醒来时便觉全身顺畅,病痛皆去,一见伏在身上的初七,心中一喜,顿时一跃而起,将她抱起来仔细地看。初七这一出去,脸上身上全有了微妙的改变。光她扔在地上的衣服便是价值不菲,更不用说那些华美的头饰,连她身上的香味都来自极为罕见的香料。这实在匪夷所思。初七还昏昏沉沉地睡着,被康摩伽这样一闹,便有了些脾气,双手嫌恶地抵着他蹭过来的脸。 “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康摩伽亲了亲她,实在欢喜得不行,早已顾不得太多琐事。他又开始像往常那样为她穿衣梳头,亲昵得呵她的痒。谁知此时房门一开,安岩走进了便道:“将初七的行李收拾收拾,搬到对面的院子去吧。” 显然事情已经定下,安岩已下了最终的决定。康摩伽仍旧反抗道:“师傅,我不让初七走!” “没你说话的份。都已经定好了。那边的班主已经派人来接。再说,就隔了条巷子,你又不是见不着她了。”安岩硬将康摩伽怀里的初七拉出来往外走。康摩伽一急,一下子从床下跌了下去。初七急了,狠狠咬了安岩一口。谁知安岩将初七整个人拎起来带了出去,再没能回头。接手初七的班主姓颜名征,手下养着十几个女孩儿,专以爬竿走索闻名长安。他一见安岩带来的初七,略看了她的资质,便道:“这孩子也忒瘦弱了。养不养得活还难说。” 安岩道:“若颜兄你觉得不妥,只管将她退回来就是。”“不不,安岩兄的人我自然要好好照应。不过,练我们这行都得吃的了苦。我班子里每年都有受不住,跑掉几个的。安岩兄可要想清楚了。”“但凭造化吧。”几句话寒暄,初七便这样被推给巷子对面的杂耍班子,没能再留在康摩伽身边。 康摩伽几乎要跟安岩拼命了,却被米荷拉住道:“你这傻小子,班主一番苦心你怎么就不懂呢?”康摩伽赌气道:“师傅是嫌初七吃白饭赚不了钱,想着法子卖了她划算。” 米荷戳他的脑袋骂道:“这么骂你师傅,真是个没良心的。难怪班主要把初七送走,跟着你初七将来就是个废物!她都跟着你一年了,连句话都不会说。你这么宠着她惯着她,别人只将她当小怪物看。等她知道苦知道疼了,怎么做人她自然学得会。班主将她送走时一分钱没要,还倒贴了些银两让人多照顾些。你现在要是想明白了就好好把心给收了,别再闹出事情来。”康摩伽听了没话说,心里却是知道再想把初七要回来已不太可能。他洗了把脸,将初七平日穿的衣服全收拾出来准备送去。正巧曹铭昭被安岩罚在院子跪上两个时辰,康摩伽经过,朝他吐了口唾沫,愤愤道:“现在你满意了?”曹铭昭跪得膝盖生疼,脸上却还笑着回道:“是啊,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康摩伽瞪了他一眼,决定以后跟此人势不两立。但他们之间的这场架谁输谁赢已是一目了然。曹铭昭最多被责罚了几下,而康摩伽却失去了心头肉。以后再想与初七一起那样无忧无虑地玩耍嬉戏只怕只能在梦里了吧?颜征是个厉害的班主,手下哪个人不听使唤,便让她们顶着板凳跪上几个时辰,因而手下的女孩个个技艺精湛。初七初到那狭小的四合院,就被眼前一排年纪相仿的女孩上蹿下跳的练功场面给震慑到了。有踩着高跷在粗绳子上翻跟头的,有顶着十几个瓷碗单手倒立的,有把身子塞进狭长的圆筒里的……她们的腰能折成难以想象的形状,身体如泥一般柔软自如,不可谓不高超。 颜征道:“等会儿先去大屋里给祖师爷画像磕头,算你正式入门吃这碗饭了。据说你畏高。我们这里什么都能怕,就是不能怕高。以后你每日要在竿子上待两个时辰,练练胆子。” 初七愣愣被拖着走,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看着颜征的嘴一张一合,也不知是说了什么。她先被带进四合院北边的一家大房子。门槛足有她半人高。她吃力地爬进去,被颜征摁在蒲团上,朝着一副画像磕头。那画像上画了一个侏儒在竿子上大笑。画师画工拙劣,竟将人绘得变了形。初七磕头的时候心里顶不舒服。颜征烧了一炷香让初七拿起插在祭坛,嘴里念念有词,让这画像上的男人庇佑他们整个班子财源滚滚。磕完头上完香,初七又被带进了另一间大房,有个比她略大的女孩便上前来接应。 颜征对那女孩道:“江蓠,这是新来的,叫初七。你以后带着她些,让她跟着先学些基本功。” 江蓠恭敬道:“师傅是要收新徒弟吗?”“不,暂不收。听说这孩子是被狼养大的,什么都不懂,收了也无用。你看着办吧。” 江蓠领命,将初七接应过去,从一排床铺中指了个位置,道:“这里就是你睡的地方了。以后卯时(早上五六点)起床,戌时(晚上七八点)睡觉,一日两食,有什么不懂便问我。对了,你几岁了?”初七愣愣地发呆,竟发觉眼前的女孩是上次向她要赏钱的那个。江蓠早已忘了初七,初七却将江蓠的脸记得深刻,一时都忘了回应她的话。江蓠遂又再问了一次,仍旧得不到回答,便是明白颜征说的什么都不懂是什么意思了。午时刚过,康摩伽从对门急匆匆地跑过来,打听了一番便知道初七被分给了江蓠带着。他们因在同一个场子里表演过,经常碰头,多少有些交情。康摩伽找上江蓠打个照面,便也胸有成竹。 这时候,初七已经因为练劈腿而闹了一个早上。她两条腿被两跟绳子狠狠拉成了一字,骨头疼得咯咯作响。这样勒了半个时辰,江蓠一将绳子松开,她便逃得没影了。康摩伽找到江蓠时,她正发愁初七会不会就这么跑了,见了来找初七的康摩伽,直道:“那狼孩就是你捡的吗?她连说话都不会,动不动就跑,以后还怎么练功呢?”康摩伽忙道:“江蓠,你帮忙多照顾她吧。只要对她稍微好一些,她就会很听话的。” 康摩伽在女孩面前总是吃得开。江蓠哼哼了几声,没了先前的怨气,只道:“我多少帮你看着她点。但其他就看她的造化了。她犯错,师傅也会连带着罚我。我也难做着呢。” 康摩伽又陪了些好话,将给初七收拾的一个大包袱托付给她。江蓠被哄得有些高兴,不觉注意到他额头的伤痕,便问:“昨日听闻你打架,又闹了场病,可都是怎么了?”“小事罢了,不碍事。曹铭昭跟我有过节,我以后都不想理他了。”“不理也罢。但只有一点,你们以后打架先互相商量商量别打脸就好。” 两人说笑了一回。初七却是闻到康摩伽的气味寻了过来,便见他跟江蓠谈得高兴,一时不敢上前,缩着身子躲在角落等着。周围不仅只有她一个人躲着,还有几个女孩接着上茅厕的功夫跑过来偷瞧几眼。康摩伽着实有些名气,样貌也招人喜欢,最要紧性情好,待人热忱,懂得哄人开心,因而早已偷走了一片芳心。初七听那些女孩们议论康摩伽的脸,酸溜溜地说着江蓠的坏话,虽不明具体内容,却是知道那些话全非善意。就这么一走神,康摩伽却是告别离开了。初七追了几步,终没能有机会上前去跟他相聚。江蓠回头发现她回来了,便对她道:“不管你懂不懂,以后吃这碗饭就得好好学着点,不然不仅填不饱肚子,还会受欺负,可苦着呢。” 相见 11江蓠的话几乎预兆了初七接下了半年的日子。颜征对她严厉得很,一旦初七不听话便饿她一整日。班子里的女孩没有一个能和她说得上话的,久而久之众人便都冷落她。除了江蓠看在康摩伽面子上照顾着她,初七几乎没有任何依靠,过得尤为艰辛。她日渐瘦弱,既不能温饱,又没有疼爱。有一段日子,她仿佛回到了康摩伽买她回来那时的样子,连个人形也无。她难过时偶尔会嚎几声,弄得四合院里不得安宁。街坊上门问颜征是不是养了匹狼,颜征面子上挂不住,直担心班子声誉受损,几次都动了念头想将初七退回去。后来不得已,他吩咐下去每当初七叫唤,便用绳子绑了打嘴,叫几声便打几下。众女孩皆不敢干这样狠的活,颜征便自己当众示范了一次,用秤杆敲下了初七两颗牙来。众女孩见了初七嘴里汩汩流出的血,皆是害怕不已。 从此以往,初七又试了几次,皆被教训得惨了,便也知道不能随意叫唤。江蓠常劝她道:“你呀,别太拧了。跟师傅对着干没好处,若乖巧一些,活得也不必这么苦了。你若不为你自己,也想想康摩伽。他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岂不要难过死吗?”初七对她点头,从此倒是安分了不少。半年下来,她每日被吊在院子中间的竿子上两个时辰,总算没再怕高,劈腿拗腰虽还学得不太扎实,倒也有板有眼。颜征开始训练她爬竿,用鞭子抽着她顺着细细竿子往上窜。她掉下了几回,摔断过几次胳膊,伤好了便继续练,渐渐也学会了。等学了爬竿,她又得学走索。走索不比爬竿容易,起初是在极粗的麻绳上练,后来绳子越来越细。初七摔下来上千次,幸好下面有网绳保护,不然她便早已一命呜呼。康摩伽没几日便会带着一堆方小说西来看她。谁知安岩跟颜征通了气,禁止康摩伽来与初七见面,让他次次都吃闭门羹。他唯有将方小说西都悄悄托付给江蓠,让她转送到初七手里。 江蓠从未怠慢此事,也不私自克扣中饱私囊。她心里只是有些羡慕,只因从未有人对她这么记挂。初七对着康摩伽送来的零食衣服玩具,往往呜呜了几声便在四合院里的一棵杏树底下挖了个坑全部埋了。若得了机会出去,她便会跑去对面的院子外面,在离康摩伽房间附近的围墙边上停下叫几声,叫完了便拔腿就跑。她会去梨花春酒楼对面发呆,也会去早市的摊子前乱晃。可惜她没能有一次机会见到想见的人,故而脸上一直愁眉不展。颜征十分讨厌她愁兮兮的样子,要她每日咬着筷子练笑脸。想不到她竟到了换牙的时候,门牙虎牙相继掉了,连筷子都咬不住。江蓠用个小荷包将她掉了的牙齿包在里面,让她埋在院子里。初七对着那块埋了她许多宝贝的土坑,竟第一次学会了掉眼泪。江蓠道:“会哭不是件坏事。但掉几滴眼泪就好,别养成了习惯。那样伤心的事会多得你哭瞎的。”江蓠说的都是过来人的话。初七早已听得懂人话,却从来都不开口。她学会了哭,却并不爱哭。从几丈高的竿子上摔下来摔得手肘脱臼的时候,被颜征打板子打到出血的时候,她虽然觉得疼,却没有一点想哭的念头。女孩们见她木讷的样子,渐渐开始使唤她起来,或是叫她替个班洒扫院子,或是出门买个零嘴。初七全没反对,次次都帮她们跑腿。江蓠略劝过其他女孩几次。众人都说初七自己乐意,江蓠便也没了话说。这跑腿的活做多了,初七便也混熟了长安大街小巷。班子里的春花爱吃的庾家粽子,还有小月爱吃的萧家馄饨,那些有名的小店她都是常客。即使不是有名的小吃店,那些小饭馆里买的醋芹、杂糕、白岁羹、鸭脚羹,她也全都偷尝过,知道滋味。店里的伙计时常照顾她个头小,身子骨瘦弱,两三次便混熟了。初七拿着这些小菜零嘴回来,又惹不得人讨厌,因而总算能在班子里有一席之地。 没有比初七更会适应环境的女孩。她就像杂草一般,在狼窝里便是狼,在人群里便是人。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做人,她自己早已知道如何生存于人世。后来,初七时常偷跑出去买零嘴的事被颜征发现,便将她关了一天一夜,不给吃喝。江蓠偷偷送水和饼过去,她硬气地没动。受完了处罚,她下次照样溜出去。女孩们见她竟依旧肯替他们跑腿倒也有几分敬佩。她便这样趁着每一个可能的缝隙继续在长安的大街小巷来来往往。偶尔有一次,她路过平康里,看见里面林立的妓馆和招摇的女人,竟好奇地走了进去。那些站着招揽客人的流莺并不如传说中的妖娆,也无妖媚勾人的动作。她们的衣着与那些时兴的妇人们一样,露着胸脯,披着透明薄纱。但她们便有那种一个眼神就勾人心魄的本事,无须太过庸俗的言语,无须太过露骨的衣着。这便是一种生存的本钱,越是高级的妓人越是驾轻就熟。 初七不经意地学过她们撩人的姿势,竟也有人上来问她价钱。她吓得拔腿就跑,再不敢往这里钻。可长安哪里只有一个平康里,大酒楼里面缺不了平康。比如初七常去的梨花春,那里便个温柔乡的所在。初七流连于这些地方,难免沾了点世俗,对诸多怪异之事也见怪不怪了。便是一日黄昏,她照例在梨花春的外面徘徊。眼见酒楼车水马龙,客人络绎不绝,她驻足了一会儿刚想离开,竟看见夜华的身影从前经过,便好奇地停住了脚步。此时的夜华仍旧一身黑衣。只见他双手捧着一个硕大的包裹一路上了楼,却不知是何缘故。初七在楼下踮着脚往楼上看,却只能看见隐约的光影。不一会儿,便听到楼上赞叹之声传来,一时都吓到了路上的行人。楼上众人皆都惊叹见了什么奇珍异宝,啧啧连连。初七守在酒楼门边听些下楼来的酒客在那里议论,说京城最有钱的珠宝富商为了一个女人与人比富,结果输得一塌糊涂。这富商拿了一百零八件金银酒器,有环柄八曲杯、八棱杯,高足杯、羽觞杯……林林总总摆满最大的酒桌,样样切削打磨精致,雕刻飞禽走兽栩栩如生,引得众人看花了眼。而另一人只吩咐了一声,便让仆人拿出一件稀世罕有的八重宝函。这宝函贵重不在珍珠宝玉的外表,而是那迎佛骨之时,皇家寺院便也拿不出此等贵重之器供养佛骨。皇家都不可比,世上金银俗器又怎能比之?饱了眼福的众人四散而去,纷纷将此消息奔走相告。初七略是知道夜华服侍的人富贵不可言,但没有一次比现在更真切。她略发了一会儿愣,便见夜华从楼上缓缓而下,为他的主人开路。 这时,那个夜华服侍着的男人并未穿着厚厚的外衣,手边却仍拄着拐杖。他所到之处皆人头攒动,众人争相目睹他的风采。初七除了他的衣角,什么都不能看清。她见人群如此拥堵,便也作罢了继续围观的念头,掉头走了。这一走,她便有了些心事。想这世上有人富贵,挥金如土,有人不能温饱,处处看人脸色,天道不公,人不如狼罢了。这愁苦之思令她苦闷,竟不知不觉逛到了新昌坊附近的乐游原。乐游原乃长安民众最喜登高之处。太平公主曾在此建造亭阁,风景美不胜收。每年三月三、九月九都见游人成群结队前来游玩。 初七来过乐游原几次,因见此处风景颇美,四处空旷,倒也有所流连。今次而来,她择了块地方坐下,将刚买的杏酪尝了一点子甜嘴。但刚尝一口,她便微微叹了口气。眼见美景如斯,而世俗生活如此繁杂,她便不太想回去。忽而,乐游原上的青龙寺又传来了钟响。初七捂住耳朵,觉得此处也不清净,便打算启程返回。 她刚一回头,却见一辆马车停在了眼前。夜华拉开车帘子,对她道:“半年不见,你可还好吗?”初七马上用袖子擦了擦嘴,朝他点头。她知道马车里还坐着另一个人,便小心地朝里看了看。夜华不等她有所察觉,早已跳下车,将车内的主人迎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件天青色的描金袍衫,一串叮叮作响的蓝田玉环,以及一张难以形容的脸。初七大约只能用漂亮一词来形容这样的面孔。即便隔了几丈远,那脸上的每一丝光彩竟都清晰无比。除了脸苍白了些,此人的容貌真是好到无从挑剔。他下车后,拄着拐杖缓缓来到初七面前。初七不禁退了几步,不知为何有些害羞。这个人对她不错,只因她阴差阳错地救了他一回。可他们仍像是陌生人一般,即便见了面都不知如何相处。 不想这马车上竟还坐着一个人。这是个女人。她在车内笑道:“孟郎何时认识了这么小的红颜知己了?” 美人 12初七转过头去看,便看见一个脸上画着浓妆的女人从车帘子后面露出半张脸来。若说她不是美人,那世上便再无美人。明艳的唇,圆润的下巴,纤细的脖颈,虽看不见眼睛,却已是撩动心神,画上的仕女图都难比她万一。初七开始不安起来,眼神无辜地看着四周,有些想逃跑,但脚仿佛僵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动。 可就是这会儿功夫,车上的女人自己倒是撩起裙角跳下了车来。夜华上前想搀扶她,却被她一手挡开。那动作虽是粗鲁,但由她一做便是说不出的风情。初七见她冲着自己直直走过来,急忙往旁边躲。夜华只好跟上前道:“夫人,您还是回车上去吧。”那被称为夫人的女人脸上泛着笑意,道:“我又不会吃人。看你这种黑脸白的。” 这女人似有些泼辣,夜华没敢招惹。她便这样畅通无阻地走到了被她唤作孟郎的男人身边,对他露齿一笑,画着面靥的嘴角随之一动,然后低下头来跟初七道:“你可知此人是谁?” 初七看着她额间火一般的花钿,发际月牙形的斜红,还有脸颊晕开的红胭脂,竟觉得自己像被她烧着了一般灼热,只有一个劲地躲着她呵出的气。那女人觉得她有趣,刚要再逗上一逗,便被人拉住道:“紫鸢,你别再闹小孩子了。”“姓孟的,我又没欺负谁?你也忒紧张了。咱们多少年交情,你也信不过我?” 此时,初七觉得她的口气有趣,便用嘴型把“姓孟的”三个字比划了一遍,却被这叫紫鸢的女人逮个正着。紫鸢道:“你想指名道姓地叫男人还得等十年呢!”初七被说红了脸,急忙捂住嘴,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气氛似乎被搅得尴尬起来。她怎能想到,眼前的女人乃是长安现今最出名的寡妇卢氏。众人传她谋害了亲夫,私吞了所有家产。婆家的人告她到官府,竟是丝毫奈何她不得。坐拥丰厚家产的寡妇自然不乏人问津。刚刚便在梨花春,她被个登徒子缠上,便有了比富这出闹剧。夜华但见主人眼色,心下了然,舍生取义般地上前将紫鸢缠住。初七趁机躲远,脸上有些惊魂未定。那被她偷偷指名道姓的男人对她道:“此处不宜久留,不若先行躲避为好?” 初七点头,跟着他一路而去。这人走路要拄着拐杖,每一步都有些艰难。他如此容貌如此家财,身上却有了这样隐疾,不免让人觉得可惜。初七跟在他身后,看他走得如此吃力,直怕他随时会跌倒,手心冒上来一层汗。最后,她忍不住大着胆子去扶他的胳膊,引得他停下了脚步。他低下头来笑道:“谢谢,我不会跌倒的。”初七看到他在笑,嘴和下巴都形成了美好的弧度,自己心里却像被火烧似的难受,因而害怕起来,忙缩回了手。他却道:“我没有怪责的意思,你可以扶着我。”初七脸更加红,扶或是不扶都没了主意,仿佛再做些笨拙的事自己就要羞愧而死。对方见她局促的摸样,致歉道:“我是不是太唐突了,连名字都未告诉你。我姓孟,名清,字长天,你可要记住了。”初七试着去读他的名和字,可惜舌头不听使唤,发出的音十分奇怪。她捂了嘴,再不开口。 那自称孟清的男人道:“名字记得便好。我也将你的名字记住了。”初七想了想,似乎未曾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不禁有些纳闷,但仍旧点了头,像是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也不多么害怕了。芳草绿树之间,他们相携去了乐游原的高地。那里可以看得到许多华美的楼台亭阁,风景极是壮丽。乐游原曾先后被赏赐给宁王、申王、岐王、薛王作为居所,因而光是登高远观那些鬼斧神工般的建筑已是一项乐趣。初七跟着孟清在一处歇脚的石凳上坐下。她看见身边的人已走得满头是汗,竟有些难过,于是伸出手替他拭汗。但他太高了,她够不着,半路便要作罢。对方见了,却是很快低下头来,配合着她的高度,表情略带着笑意。初七见他又笑,脸上又是一阵潮红,连手脚也不知如何放置。这样不自在的情绪着实难受,进而还有些让人自我厌弃。她真的有点受不住想逃走了,不想孟清看到她手背上露出的一条蔓延至袖内的鞭痕,便皱眉问道:“谁打你了?”初七摇了摇头,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那些伤痕浅得很,过几日便会烟消云散,就像不曾有过一般。颜征虽出手严厉,却决不让手下人留下疤痕,免得混不了这碗饭。可在外人看来,这样的伤已是有些惊人,何况初七所显露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孟清问她道:“你若是不想再呆在现在的地方,我可为你安排去处,不愁温饱,也绝不敢有人打骂你。你可愿意?”初七又是摇头,不免让人忧心。孟清颇有些纳闷,直问:“你难道不愿过好一些的生活?” 初七对着他笑,不知是何意味。孟清见她并不愿意便也不再勉强。这世上,拒绝他的人少之又少,有求于他的人数不胜数。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市井之徒,凡是有办法找上他的,他都可以为他们排忧解难。这些难题有钱有仇有情有人命,他从未有失手的时候。久而久之孟郎君的名号渐渐在长安城里面暗暗地传开。可如今,一个孩童不愿受他恩惠,他只有但笑不语。他们相对无语了一会儿,静坐着看风景。直到夜华觉得他们离开的时间太长,前来看个究竟,便见两人这样一言不发地呆坐,直叹了口气道:“郎君,卢夫人已先行送回居所,可还有什么吩咐?” 孟清倚着拐杖起身道:“那便回去吧。记得送些礼物去她府中。”夜华领命,眼神飘向初七,听候主人发落。孟清不想给她惹上是非,便也没叫人送她回去。临走时,他只将身上配的玉环送给她道:“若有什么困难,便拿他到安仁坊的别院里。我会知道的。” 初七接了玉环,点了点头,便目送他与夜华一起离去了。回到班子里,她依旧去她的土坑那里,将玉环与她所有的宝贝一起掩埋在黄土之中。埋完了,她便倒在那土坑上仰望天空。四合院的天方方正正的,看不到太多风景。她却觉得这苦闷的日子里多少有了一丝远方的清风。 如此又过了些时候,便又到了一年中秋,班子里皆忙的不可开交。初七不过学了半年多,倒还轮不到她出场露脸,因而最是空闲。颜征便常使唤她出去跑腿,打打下手,采买些方小说西。她精于此道已久,自然乐得做。有一日,颜征叫她去买几尺彩带。她答应了,顺道被人托付捎带十几样方小说西。 初七领了满满一袋钱去街上逛,却见一群人挤在那里喊:“快看,快看,有皇亲国戚出行!” 初七好奇地挤进人群看,就看见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而过。车里面仿佛坐着两个人。车帘子被风吹起一丝缝隙,众人见了里面隐约显现的美人皆是一阵屏息。初七听旁人在那里悄悄地说:“那就是寿王妃。简直仙女下凡了。”另一人道:“怎么会是寿王妃?那车哪里亲王可坐的?”说的人立马被人按住了嘴告诫了几句,继而渐渐消失在了人群。一边围观的民众一一都噤了声,不敢再高声言语。初七有些稀罕,又往前挤了挤。后面的人突然将她往前一推,直把她推到了街中央。她身上揣着的钱顿时从怀里撒了出去。初七慌了,什么也不顾得地跑去捡那四散的铜板。那些跟随车辇的侍卫却是提着刀上前来驱赶她。刀背打到她的脑袋,她不禁叫了一声,引得前面四匹拉车的骏马受了惊,嘶鸣着向前奔去。 车中的美人慌乱地叫着,侍卫们皆赶去救驾,一时无暇顾及初七。初七趁乱逃走,再顾不得掉了的钱。没了钱,她不敢回去,免得又是一顿责罚,于是便在街上闲晃。晃到了方小说市,她不禁又想去找那贩蔬果的摊主。今日倒巧,那摊主竟然在。他穿了件半臂小袖短衣,头上戴了顶硕大的斗笠遮着半张脸。初七老远便就认出了他,心中一喜,小跑过来就蹲在他面前发起了呆。那胖墩墩的摊主马上认出她来,道:“你就是上次送我骨头的小孩?”初七大约可以听得懂他的意思,便就点了点头。崔桓急忙拉住她,对隔壁卖胡饼的小贩道:“阿四,先帮我看着摊子。我一会儿回来。”崔桓不由分说地拉着初七上了他停在方小说市牛棚的牛车,拿起鞭子赶着车子便走。他一边驾车,一边手还牢牢抓着初七的手,脸上一头的热汗,似淋了雨一般。“孩子,跟我回家。咱们回家再说。” 归家 13初七被崔桓强拉着从方小说北角的通化门带出了城,却在西南角的延平门边,同样有一行人马赶着出城。这群人皆是安岩班子里的几个台柱。因方小说都那边发来请帖,要安岩派些人手去帮忙中秋庙会。安岩点了头,将几个得意的人全打发了去。其中当然也有康摩伽。在离开城门的那一刻,队伍停在附近的饭馆里买干粮,胡饼、麻饼、千层饼大大小小收拾了一大包裹。阿义正对着刚才出锅的油塌流口水,却憋见康摩伽满脸的愁容。他掰了半截金灿灿的油塌进他的嘴里道:“别太婆妈了!我们不过出去两三个月,初七不会跑了的。”康摩伽似没听见一般糊里糊涂地点头,心里已有几丝不祥之感,连连回头张望。他实在太久没能见初七了,心仿佛死了一半,做任何事都有些恍惚。初七的叫声每夜都在耳边回响,他伸手出手去抱她,她便像泡沫一样消失。若这次从洛阳归来,安岩通融他去见上初七一面。即便只是说说话,他也愿意替安岩白干三年。但他哪里知道,自半年多前,崔桓遇上了初七,糊里糊涂收了她给的骨头,便一直将此事记挂在心里。当日,他收拾了摊子赶着牛车回去和妻子王氏说了此事。王氏听了心下一恸,便问他那女孩的长相。崔桓只好答没看清。王氏急了,说了他一顿。后来,他们夫妻将那骨头给熟识的陈姓大夫瞧。陈大夫看了便说这骨头乃是个周岁小孩的腿骨,上面留下的斑驳痕迹应是被猛兽牙齿啃咬所致。王氏听了,当即晕了过去。崔桓倒也猜到了个中原因,这骨头定是他那唯一的小儿子的。而把它送还的女孩不是他的小女儿又是谁?崔家悲恸了三日,夫妻二人便找了块小坟地,将儿子的遗骨安置了,然后立了块碑。王氏扑在坟头哭了许久,对丈夫道:“从前还有个盼头,如今我是给你崔家绝后了!”她说着便对着丈夫磕了个头。崔桓慌忙跪下还礼,道:“这哪里是你的缘故?如若不是我硬要搬来长安,也不会让你受这般苦楚……”夫妻相对而泣,两个女儿见了皆跟着痛哭了一场。全家人经过这次浩劫之余,便想到了如何把小女儿找回来的事。崔桓于是每日在长安城中奔波,到处打听初七下落,可惜半年过去竟是毫无音信。 如今初七终于再找上门来,崔桓哪有放过的道理?初七听他喃喃自语,却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听话地坐上牛车,比任何时候都要乖顺。不知不觉坐车出了城,崔桓又一路向城郊行去,行到一片农田便停了下来。这一片五亩田地里种了麦子、韭菜、冬葵还有几棵桃树。在田地的尽头有一方小农舍。农舍里养着几只鸡,筑了一方篱笆。舍中有一美丽的妇人正端着食盆喂鸡,听见自家男人回来的声音便出门相迎道:“他爹,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娘,你看看我把谁带回来了?”夫妻两人一相会,将事情经过说了。妇人将初七拉过来看,满眼的惊喜,随即将她抱入怀中心肝肉一般地叫。“心肝啊,你可终于回来了!”初七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妇人双眸中滴下的泪沾湿了自己的脸颊。妇人又道:“怪你爹这个老糊涂,见了亲生女儿都认不出。要不然也不用让你又流落在外半年。”崔桓道:“幸好她今日又找来。不然一家团聚也不知何时了。”夫妻二人又是难过了一场,初七却一点不明发生了何事。她随后被带进了农舍。妇人抱她不肯松手,直叫丈夫将早上剩下的馒头和稀粥拿来。妇人将馒头细细掰开,一口一口地喂着她。初七眨眼,只觉得妇人亲近,却又与康摩伽照顾她时不同。她张嘴将馒头和粥一并吃下,竟觉得尤为香甜。崔桓看着看着便哭道:“心儿啊,爹对不起你。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才把你找回来。要是你弟弟也在,那就好了。”妇人立马推了他一把,道:“什么不好提什么。孩子能回来一个就好。” 初七打自进来便没吭声。夫妻二人均有些担心她是否被歹人用药毒哑过。他们让她张开嘴,眼见没什么毛病,初七不能说话的原因也不知是何。但她衣服上却是绣了颜征带的班子的名字。这名字夫妻二人都认得,遂也明白了初七的住处。便在这日,颜征莫名其妙被一对夫妻找上门来骂了一顿。这对夫妻姓崔,男人叫崔桓,是个农夫,女人本姓王,也是个厉害的。他们夫妻指名道姓他拐带了人家闺女,嚷嚷着不放人便要告官。这冤枉债他受得冤枉,却也没将安岩那边的事说出来。颜征在人情世故也是老道,将夫妻二人招待进了房中,把初七被狼养大的事一说,其中种种原委皆模糊带过。夫妻二人听完坚持讨要初七回来,即便倾家荡产都在所不惜。颜征不想惹上官司,也不想被冠上拐带女童的罪名,再来初七根本就没有卖身契又不是什么台柱。他狠了狠心便将初七送还给了崔氏夫妇,一分钱不要。半年来的吃住费用全当自己折本。初七从头到尾都是懵懵懂懂。直到自己的行李都被王氏收拾了,她才发觉自己是要离开这里了。江蓠没来及跟她说上什么话,只看着她用口型道:“康摩伽。”初七眼神黯了黯,突然挣开王氏的手跑出了四合院一路奔到安岩租的大院前喊:“康摩伽,康摩伽!”可这时,康摩伽却早已被安岩派到洛阳准备中秋庙会去了。任凭初七如何叫唤,也没人应她。 那门最后还是开了,曹铭昭走了出来看到了她,说:“康摩伽没在长安。你叫也没用。” 初七灰了心,最终便被夫妻二人领走了。曹铭昭依着门,看着初七不时回头看,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可谁不有那么点辛酸呢?还是自求多福要紧。初七的生父生母便这样将女儿失而复得。他们全家本是住在杭州。因崔桓心念长安,便千里迢迢地举家搬迁。他们家中原有三女一子,初七排行第三,搬去长安时她不过两岁。而他们家的小儿子那时才不过周岁。经过翠清山时,正是盛夏,夫妻二人均都畏热,便将马车停在山脚路旁小憩。初七不知怎么抱着弟弟爬出了车。一只山猫突然扑了过来,将那婴儿叼走,初七也随之消失,再没讯息。崔氏夫妇失散了一双儿女近五年之久,本来早已不抱希望。哪知初七辗转到了长安,将那周岁婴孩的遗骨送还给了崔桓。其中的阴差阳错说来令人唏嘘,崔桓夫妇便也决定从此不提,只将小女儿找回便已满足。 自回了自己真正的家,初七便看到了她两个陌生的姐姐。大姐莲叶,已年满十六,二姐莲子,刚过十岁生日。两人均生得一副好容貌,眉眼间颇有王氏年轻时的风采。莲叶眉心有朱砂痣,更具风流之态,莲子双目微翘,更有俊逸之美。如今填了初七一口,这便是个五口之家。他们家只有一间小农舍可以住,生活已是拮据。初七的到来无疑给这一家又填了沉重的负担。崔桓介绍完了,便对初七道:“心儿,你原来的名字叫莲心,崔莲心。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我是你爹,她是你娘,还有你两个姐姐。一家人团聚,这个中秋可以过得顺畅了。” 初七不知如何回答,只局促地点了点头。她的名字从此不再是初七,而是有名有姓,有爹有娘的崔莲心。这一点让她心里一阵暖意,遂露出了笑靥。她的大姐莲叶领了她去安顿,将她所穿衣物鞋袜整齐叠放进她们姊妹共用的衣柜。家中碗筷杯盏皆是六副,床铺被褥也是六套,日常所需每每总多出两样额外的来。王氏总说是这是为了招待客人之用,其实不过心里盼着一双儿女归来时不必发愁。莲叶将为初七准备的食具被褥一一指给她看,又将王氏这些年为她所做的鞋子衣裳拿出来说与她缘故。这方艰难度日的农舍中,从来都像是六人所住,连吃饭时莲叶都得说上一句“弟弟妹妹吃饭吧”。王氏坚信若是儿女在外,家中备着他们的一口饭食,便不会挨饿。虽然这极是浪费,却无一人反对。莲叶未将这些往事说出,轻轻几句便就带过。最后她指着一张床铺道:“这张床平日只有我和二妹睡。心儿这么瘦小,就我们姊妹三人挤一挤吧。”初七冲她憨憨地笑了笑。大妹勾她的小鼻子,说:“你真是跟小时候一样,傻傻愣愣的,但谁都不能不疼你。”这句话引得崔氏夫妇一阵笑。她们的娘便道:“心儿从小就是最好哄的。不哭不闹,唱几句歌就睡着了,喂她吃什么都爱吃。”莲子哼哼起来:“娘,您现在是不是嫌弃其他女儿了?”王氏对二女儿道:“二妹要是有心儿一般乖巧,咱们家也就省心啰。” 玉环 14初七从家人的话语中渐渐感觉到二姐对自己存在的敌意。 这中情绪并不甚清晰明了,却能被她敏锐地捕捉。夜晚他们姐妹三人躺在一张床上安歇,莲子从来不面对着她睡。这其中的隔阂横亘在了姐妹之间,仿佛成了一道冰柱,无法溶解。因初七不会说话,便无法跟人沟通。以前倒没什么,身边的人她大多都不在意。但如今若和家人疏远,她不免觉得凄凉,便也开始练起了说话。莲子初听她开口,便笑道:“你怎么是个大舌头?”初七觉得有些难受,更发奋了来练。她捡了小石子放在嘴里,日日早起念些儿歌民谣。那些方小说西全是她在班子里时听其他女孩唱的,她记性不错,听几次便记住了:“不怕伤兰单,唯愁答辩难。无钱求案典,生死任都官……”“燕燕飞上天,天上女儿铺白毡,毡上一贯钱……”她学得很快,嗓子也好,莲子没了话说。王氏却顶爱这个女儿,听她已学会了说话不免又是欣喜。初七很快开始帮手家里的农活,喂鸡收割拾麦穗送饭她全都学得上手。同样在家中帮手的莲子因为有了她,平常的活便轻松了许多。初七见了她,便喜欢粘上来帮她的手,让她想继续板起脸都不行。便有一日,两姊妹在田里面拾穗累了,坐在田边歇脚。初七捧着水囊靠过来,道:“恶姐,水。”莲子气道:“二,是二!你故意恶心我的吧?”初七无辜地摇头,竭力翘起舌头却是不行。莲子烦了,道:“得了,得了,以后就叫姐。我可不想被人误会!”初七试探着靠在她肩头。莲子嫌热,直将她撵开,道:“你怎么这么粘人啊!烦不烦?” 初七笑着摇头,再粘上来时莲子也就懒得再动了。姊妹俩对着无边的天空发了会儿呆,莲子便对初七道:“听说你在长安城里混过,见过大姐没有?”初七早已知道自己在梨花春里看到的侍酒女人就是她的大姐莲叶。可崔桓又说莲叶是在绣坊做学徒,她便也不敢过问。莲叶十日才回一次家,对两个妹妹都极好,没有一点脾气。初七对这个姐姐无从挑剔,只好将此事隐瞒。莲子见她犹豫的样子便也猜到几分,于是道:“要是你知道大姐在长安干什么,你也千万不能跟爹娘说,知道吗?”初七拼命点头。莲子道:“暂时先信了你了。我可实话告诉你了,现在咱家八成用度都是大姐在挣。光凭爹和娘操持一年的农活也只够三口人用。现在又填了你,以后也不知怎么挨呢!” 初七听了难过。她是知道人们喊生女儿是赔钱生意,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嫁出去了还要赔上嫁妆。可惜他们家唯一的男丁没了。初七知道这是她的错,心里总存着愧疚。她让家里的生计难熬了,一心想这如何能挣点钱补贴家用。可去做学徒什么的也要家里贴钱,何况他们一家都是外乡人,在长安没个靠山,做什么事都困难。初七再没比现在更觉得钱是如此重要。她不想给家里填负担,但自己除了帮忙农活再无其他用处。此时她只有七岁。钱对她来说似乎都有些遥不可及。莲子见了她的样子,便道:“你也不用这么难过。一家人不计较这个。我只私底下跟你说说。若娘听见了,定要说我的。”初七点头,心里却已在琢磨起了如何赚钱的事。她只练过杂耍,但又来不及练精。跟颜征闹僵了,她自然是不能再回去。究竟有什么活能让个七岁的女孩赚到钱的?姊妹二人正聊着,却见田间小路上走来一个男人。初七眨了眨眼,认得来人是夜华,不免惊奇,忽而站起来向他迎去。夜华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来,然后说道:“郎君听说你归家,特命我来探望。你过得可好?” 初七笑着对他点头。从后面跟上来的莲子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身边,对夜华显得十分警惕。初七遂解释道:“姐,我朋友。”“朋什么友?你个小不点,什么都不知道,小心被人骗。”莲子小声与她耳语,却全被夜华听得清楚。如此情状之下,夜华只好说道:“郎君便在前方不远的十里亭内等候。你若是方便,便与我同去见上一见。”初七犹豫了一阵,不禁想起孟清拄着拐杖走路时的吃力样子,心中一软便答应了。任凭莲子如何告诫,她仍旧跟着夜华走了。因时间仓促,她又在田里干完活,裤脚全是泥泞,脚脏得鞋子也不能穿,显得十分狼狈。走到一半,初七才想起来自己这身样子着实不妥,便就停了步,无助地看了看夜华。 夜华明了,道:“如今你倒是知道讲究了。我甚欣慰。奈何郎君不能在此久留。实在来不及让你打扮。”初七听了却没点头,似乎有些不肯再去的意思。夜华竟不知她已如此看重仪态,那个裹着棉被到处窜的女孩竟消失得如此之快。他虽吃惊,却也知道事情不宜耽搁,于是拉上初七就去了附近一口水井边,就着井水给初七冲洗脚上的泥泞。等冲出一双干净的小脚,他又掏出随身备着的梳子为初七梳理凌乱的头发,接着又是擦脸擦手卷衣袖撩裤脚。直到多少能见人了,他才将初七带去见孟清。往常的十里亭均是来往长安的旅客们聚集歇脚的地方。今日,这亭子里面只坐了一人,四方皆是空旷,连车马的影子都不曾看见。初七远远看见坐在亭子里的人,一时有些害怕,再也迈不动脚步。夜华问道:“人就在那里了,你怎么不走了?”初七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害怕,但腿便是不听使唤地僵住了。夜华还想跟她好好理论,却见亭子里的人已拄着拐杖向她走来。他的脸远远便能看得清晰,甚至是睫毛的尾端,都看得清楚。但那步伐看着便觉得吃力,初七有些难受,脚步便迎了上去。她跑得快,不一会儿便到了他的面前。孟清笑道:“你刚刚是怎么了?远远看见了,却又不来。”初七琢磨着自己会说的几句话,应道:“害怕。”孟清听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害怕”二字,不免有些自嘲道:“难道我长得很可怕?” “不,你,好看。我,害怕,不知道。”这么零星的几句,说得十分艰难,但却让人觉得尤为可爱。孟清笑了笑,又问:“你现在在家中过得可好?”初七狠狠地点头,仿佛怕他不懂。孟清说了“那便好”就再也没了下文。 夜华站在远处观望,见他们又开始相对无言,不禁纳闷起他们的相处。他适时地咳嗽了一声,走近了些道:“郎君,是否启程?”“嗯,走吧。你先去安置马车,我走着去和你会合。”夜华看了初七一眼,领命走了。等到四周只剩下他们二人,孟清便伸出手道:“马车停得有些远。扶我去,你可愿意?”初七抿嘴,感觉心中的恐惧之感又悄然而至,却又不想拒绝这美好的邀请,遂大着胆子上前搀扶。她的个头不比孟清的拐杖高出多少,因而搀扶亦显得有些吃力。但她一路上却没感觉到任何来自他身上的重量,而她自己却因为太过专注而没有任何察觉。一路麦浪滚滚,簌簌作响,衬得他们之间格外幽静。孟清随口问道:“上次送你的玉环你还带着吗?”初七想了想,遂想起那玉环被她埋在了颜征的四合院里,离开时也没带出来。如今赠送之人问起,她知此事做得有些无礼,忙道:“对,不起……”“小事罢了。”孟清掏出那枚玉环道,“这次记得带着。不要再挖坑埋了。” 系着玉环的红丝线绕成了一个漂亮的节,末端挂下穗子,跃然眼前,轻轻晃动。初七见那玉环重新出现顿时有些吃惊。她看着孟清想寻求答案,孟清却什么也没有解释。这玉环很快挂在初七的脖子,冰凉的玉一触到皮肤便是一阵战栗。“最好贴身戴着,不要轻易示人,知道吗?”初七朝他点头,将玉环收入衣内。那玉渐渐暖和起来,似活了一般,触感极为奇妙。她突然开口道:“你,好,谢谢。”孟清摸着她的头,郑重地回她道:“不客气。”不知不觉便送到了马车旁,初七竟一点都不自觉,扶着孟清胳膊的手始终也没放下。夜华叹了口气,道:“郎君,要启程了。”初七一听,方才醒悟,忙缩回了手。孟清只好对她说道:“这便要告辞了。” 初七看他,只点头不说话。夜华趁机迅速伺候主人上车,免得两人又要无言以对。孟清在车夫甩动鞭子前,说了最后一句:“你家的麦田和桃树都很漂亮,我很喜欢。”那一刻,初七心里仿佛被钟锤狠狠撞了一下,再难平静。 隐忧 15此事过后不久便是中秋。莲叶特地告假从长安城回来与家人团聚,顺带将一月的工钱带回了家中。那些钱能比上崔桓摆上三个月的摊子,倒是解决了家中的燃眉之急。崔氏夫妇对长安行情知之甚少,总也没有起疑一个绣坊学徒的工钱。莲叶便将在梨花春中侍酒一事一瞒再瞒,得过且过。她虽知纸包不住火,但没有其他办法。初七却是已琢磨了多日,趁着莲叶回来私底下便将想出去赚家用的事与大姐说了。莲叶听了便劝道:“你帮忙家里已是好了。真要让你去挣家计,娘还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呢!” 初七看着大姐满脸的倦容,便替她捶起了肩。这乃是以前她在班子里伺候颜征喝茶时学的。她学得上道,颜征因此没再对她那么冷言冷语。莲叶也觉得受用,便道:“我赶明还是去城里问问,看能不能找到个活让你做。要是你想学手艺,爹娘肯定也乐意。你还小,学点方小说西以后才能挣更多的钱。”初七摇了摇头,并不想让家里再为她破费,只好另谋出路。她这敏感的心思很快便被王氏察觉。初七平日吃的饭不比猫食,说给她做新衣服新鞋子她直摇头。这样的孩子乖得太见外了,时时刻刻都像是在寄人篱下。可他们明明就是血脉相通的一家人,何以分得如此清楚?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了顿中秋团圆饭,王氏便在饭桌上说:“娘今日高兴,一家人可以团聚。心儿如今回来了,可以给家里帮个手挺好。但她如今年纪小,不学点方小说西将来嫁了人会被婆家嫌弃。娘就琢磨着让心儿跟着大妹去绣坊里学手艺。”莲叶马上心虚起来,忙道:“娘,小妹刚回来没几日,您就舍得让她又离家吗?” “往后有的是机会团聚,学手艺却是马虎不得。你说呢,他爹?”崔桓没主意,附和了妻子几声。这更让莲叶着急。她又劝道:“我昨日才问了师傅,她说最近都不找人,要找也得是二妹这样年纪的。”莲子帮着姐姐说话道:“是啊,娘。要是有机会去绣坊,怎么也得我先呀!” 王氏想了想,改了主意道:“他爹,上次陈大夫不是说要找人打个下手。他家开药材铺,心儿正好可以跟着学打算盘学。这手艺实用,以后哪里请伙计都得找会打算盘的?” 崔桓想到这事,笑着回道:“嗯,那我跟老陈说说。他挺照顾咱家,说不定就收了心儿。” 莲子听了,“啪”一声放下筷子,离开了饭桌。不过,此事倒也顺利。陈大夫的药材铺确实缺个学徒,但指明要男孩。崔桓带着初七去给陈大夫磕头,又送了些薄礼。陈大夫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收了初七。陈大夫名由,家中世代在长安行医,在长安方小说市有间陈记药材铺,颇有些名气。崔氏夫妇有时会去他家在城郊的草药园帮手,替着晒些药草,因而有些交情。陈由收下初七多少是有些不能推辞的道理。一来初七是个瘦弱的小女孩,二来她似乎有些古怪,一般的店铺怕也不太会收这样的孩子。卖了崔氏夫妇这个大人情后,陈由便安排初七先在城郊的草药园里学着,帮忙晒药收药,一边也可帮手崔家的农活。这样好的差事落到初七头上,崔氏夫妇皆是欢喜。但王氏多少有些疑虑,问丈夫道:“他爹,这陈大夫跟咱家关系一般,怎么肯卖我们这么大人情?”“老陈是行医的,心肠好。他娘,你就别疑心了。”此事便就这么定了下来。王氏也不再过问其中因果,一切顺其自然。初七第一次去草药园是在三日以后。她得了这么好的差事,家里皆为她高兴。陈大夫包了她早晚两顿饭食,又让守园的福伯教她识别晾晒药材之事。在长安来说,这已算是个福差。 那一方草药园占了三亩地,除了种些茯苓、甘草、艾叶等常见的药材,也种牡丹、豆蔻、丁香之类的花草。更名贵的药因为种植不易,采摘危险,药材铺大多是向药农收购。因而草药园里的活儿基本不算累人。初七在这方园子里学得十分上手。福伯带着她播种除草施肥收割晾晒,她起初还有些笨拙,没出多时便就会了。草药的温热凉寒她也记得清楚,算是个好帮手。但不久问题便出现了。初七不识字,让她归类药材,她完全不会。福伯本想将此事跟陈由禀报,初七却笃誓自己可以将所有常用的药材名背会。福伯看在她勤奋的份上便也替她隐瞒。 识字虽是个辛苦活,但还不算太难。崔桓本在她儿时就教习她识字,秘诀除了练习也无捷径可走。初七只将那些药材名用树枝在地上比划,一边念一边写。每一个字练上三百遍便就不会忘记了。 便在她练的起劲的当头,从洛阳赶回来的康摩伽却是得到了初七被亲生爹娘领走的消息。他当即疯了似的跑出去找。可崔桓也没留下个地址,他尽在长安城内瞎转,自然是无法找到人的。 如此打击之下,他伤心了三日,根本无心练功。安岩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却仍旧拿他没办法。他只好托了米荷前去劝说。米荷点了头,去了康摩伽的房里找他。一进门,她见了康摩伽颓靡的样子便道:“初七走了,真能把你伤心成这样?亏你还是个男人,竟比女人还婆妈。能找回亲生爹娘是初七的福气。你难道真想让她跟着你一辈子?”康摩伽喃喃道:“跟着我有什么不好?我不会让她吃不饱,也不会让她受苦……” “世上还有比跟着爹娘更好的事?初七离了你才是正经。你若真为她好,就得为她高兴。不然你不过就是个只想着自己,不顾别人的自私鬼。”“我不是!”米荷坐到他身边,道:“自然知道你不是。你重情义还有谁不知道?可初七毕竟是汉人,而且又太小。你真那么喜欢她,她哪里懂?”米荷抚着康摩伽的背,稍稍安抚了一会儿,继续道:“你都已经快十四了,自然是对女孩有好感的。我虽年纪比你大,但多少彼此知情知性。你要是不嫌弃……”康摩伽急忙拿下米荷的手说:“米荷姐,你是我姐姐。我尊敬你。可我对初七不是那个意思,对你也是。”米荷没了话说,到底也有些愧色,遂也不再提起此事。可康摩伽的心结依旧难以疏解。他找了一个月,几乎将长安踏遍,仍旧没有初七的踪影。众人见他如此痴傻,纷纷前来劝慰,皆是无用。 最后找上他来的是曹铭昭。他将个惊人的消息告诉了康摩伽,并开出了条件。此事说来也有缘由。便是在初七离去之时,崔氏夫妇曾在相谈中提到了家住何处。曹铭昭偷听到了所在,知道以后肯定用得上,便就记下了。他如今要谈的条件便是要康摩伽台柱的位置作为交换消息的筹码。 康摩伽想都没想,立马答应。他如今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寻找关于初七的蛛丝马迹。现在消息自动送上门来,即便是假的,他也要试上一试。曹铭昭自也想不到康摩伽答应得如此干脆,便道:“我还未说完。你得兑现了诺言,我才能告诉你。”“那我今日就去跟师傅说,以后不再演幻术。所有的场子,你替我去。这样行了吗?” “不行!你这么跟班主说,他答应才怪。你得做得像那么回事,不能让别人发现,私底下也得教我幻术。否则我也替不了你的场子。”“好,一言为定。”就在他们二人达成协议,开始私下授受学习幻术,以求日后彼此达到目的之时,安岩却是遇上了极为棘手的事。此事说来话长,源头还要从二十年前的营州柳城说起。那时,他还没干上杂耍这行,只跟个同是安姓的朋友一起牧羊。如今那朋友突然发迹,被皇帝重用,一路升上四府经略使的位置。他听说了,便托人去打听能不能与故友聚上一聚。便是这一打听,便惹来了祸端。安岩不禁有些后悔,却是束手无策。 一日夜里,他将康摩伽叫到跟前,嘱咐道:“师傅近日有了收山的打算,想解散了班子回安国去。你可愿意跟师傅回西域?”康摩伽连日来一直筹划着寻找初七一事,竟不知安岩有了这等想法。他支吾了半晌没说话。安岩叹了口气道:“你还是想找初七是吗?那师傅便介绍你去别的班子里。如此你便可继续留在长安找人。但你可要想清楚,没有了师傅你往后只能靠你一人生活,不再有人为你操心。为了那狼孩,你也愿意?”“师傅,徒儿不孝。初七我死也要找回来。”“可她如今已有了爹娘,断然不会舍弃亲人随你生活了。”“若是那样,我至少也找到她,当面问清楚。若是她不肯,我才能死心。” 狼嚎 16安岩很快将隐退之意跟班子里的众人说了,顿时引起一阵哗然。有人哀叹,有人气愤,有人不舍,却是无人怨上安岩一句,总也想尽办法挽留。但安岩去意已决,无人可以挽留,只将班子里众人的去路一一想好,又分了些许银两。在此期间,康摩伽仍旧私下教习曹铭昭幻术。那些自断手足,移首刺肚,断舌再续的戏码最是惊险,由幼年男女表演容易受欢迎。还有像种瓜、植树、变钱、藏珠,这些技艺要求更高,需学上三年五载才有小成。康摩伽全部倾囊相授,不留余地。这本是师门大忌。但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又坚定不移地履行承诺,不禁令人可畏可敬。曹铭昭在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坚决前面多少有些动了容,但为了将来前途,也不得不把这手段坚持到底。康摩伽寻到初七住家所在时已是三个月后的事了。初七此时早已在草药园里学得如鱼得水,晚上若学得太累便就睡在园子里面歇息一夜,归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康摩伽找上门的时候,正是崔氏夫妇出门卖菜种地的当头。家中只剩了一个莲子在翻晒冬日的菜干,却见一个胡人少年找上门来询问初七下落。她自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胡人,又有些疑心他意图不轨,便戒备道:“我们这里没叫初七的,你找错地方了。”“初七是我给她起的名字。估计她现在已经改了名。若你家没有,附近的人家有没有刚被领回家的女儿?”莲子想起初七被领回来时崔氏夫妇严禁女儿们将此事声张,怕坏了初七的名声。因而此时,她也不敢贸然透漏消息给康摩伽,只道:“我们家街坊邻居都不常来往。你还是再去别的地方打听吧。” 康摩伽自懂事起便在人堆里打滚,哪里分不清真话假话。一听眼前的女孩隐瞒的口气,他便已笃定初七就在这户人家。但表面上,他还是不动声色,道:“那好,我再去别的人家找找,告辞。” 莲子见他就这么要走,突然喊:“哎,多少留个名,我可以帮你打听。” 康摩伽笑了笑,立马将姓名通报。 莲子怪道:“你们胡人的名字就是怪,这么拗口,想记都难。”康摩伽一时也不知莲子心事,便道:“那记住姓康便是。我会再来拜访的。” 莲子等康摩伽走远了,已把他的名字念了十几遍,不想记住都难。等初七从草药园回来,莲子便将她拉到屋外将此事说了,又问这胡人少年究竟是何人,为何会来找她。初七听了却是一言不发,眼神黯淡。任凭莲子怎么问,她没反应。初七何尝不想见上康摩伽一面。如今康摩伽寻他寻到了这里,却仍旧是差一步没能见着。初七终于下了决心,要去长安城里找他。 于是,草药园的旬假一到,初七央求了莲叶带她去逛长安市集,买些女儿家喜爱的小玩意。崔氏夫妇听了皆没反对,这事便就成了。到最后,莲子却也嚷嚷着要跟去。此行便就成了姊妹三人之行。 一大早,莲叶赶着牛车,带着两个妹妹朝长安进发。莲子在车上悄悄问初七道:“你是不是要偷偷去见那个姓康的?”初七抿嘴不说话。莲子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过那人也真好看。胡人里有这么好看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我听说富贵人家也养些漂亮的胡人小孩,那姓康的不会也是吧?” 初七不明莲子话中意思,便也没有理会。莲子觉得无趣,推了她一把,兀自跟莲叶聊了起来。 莲叶已在长安混了两年,自然比两个妹妹多些经验。她仔细吩咐她们不可随意乱走,也不可随意跟人搭话,以测万一。到了方小说市市集,姊妹三人便揣着钱袋一路逛着小店小摊。 初七无心逛街,心中只记挂着康摩伽,因而显得恍恍惚惚。莲子却是知道她的心事,途中突然捂着肚子说要解手。莲叶无奈,只好带着两个妹妹去了方小说市的茅厕。莲子趁机带着初七逃出了大姐的视线,道:“好了,现在找那个姓康的吧。你今日出来就是要找他不是?”“大姐呢?”“大姐那边由我扛着。你不用操心。不过你得带上我一起去,免得你迷路。” 初七没了法子,只好带上莲子去找康摩伽。他们一路去了永安坊,拐进巷子找到了安岩租的大院。初七一边走一边思量着如何混进院子中,不想到了院门口,大门却是敞开着的。往里一看,竟是空空如也。初七吃了一惊,跑进去将大院搜了一遍,所有的房间都空了,什么都没留下。莲子不禁问道:“真的是这里,你没搞错?”初七蹲在地上不说话,莲子推她她也不理。后来,只听她呜呜了几声,莲子以为她难过得哭了,刚要安慰几句,却见她突然站起来,脸上一丝泪痕也无。还来不及问她怎么了,便见她疯了似的跑出了院子,向颜征的四合院跑去。猛地推开门,班子的女孩见是初七回来,均是一惊。初七冒冒失失地跑进来,惹得颜征愠怒。初七却哪里顾得了他,兀自跑去找了正在练走索的江蓠,嘴里只有三个字“康摩伽”。 江蓠懂她的意思,从绳索上跳下来道:“你找康摩伽是吗?”“班子散了,他也走了。我不知道安岩班主出了什么岔子,前几日被衙差带走了,连带班子也散了。康摩伽走之前一直在找你,可惜都没找着。如今你来了,他又走了,连我也不知道他的行踪。你现在找来,太迟了。”“太迟了”三个字在初七听来竟是无比沉重。她仿佛丢了魂,愣在原地,嘴唇苍白。颜征火了,上前来想将她赶出去。哪知一碰她的胳膊,她便扑上来咬。她咬得格外狠,叫人怕得都不敢上前去拉。等到颜征挥下手中的鞭子时,初七竟已把他的小指咬了下来。众女孩见她满嘴的血,真似一个疯子,均是怕到尖叫。初七将血吐在地上,嚎叫了一声。那声音听着尤其凄凉,且又尖锐,直将整个永安坊都震了一震。江蓠跑进自己房里将一大包裹方小说西捧出来,对初七喊:“初七,你看,康摩伽送你的方小说西都在这里。你是要的吧,快拿去!”初七嗅到康摩伽的味道,终于平静了些。江蓠将包裹扔过来,她便用嘴叼着跑走了。四合院里的众人此时才恍然醒悟初七究竟做了些什么,均吓得腿软。这些倒与带着血跑走的初七无关了。她叼了包裹找了个无人之处,将里面埋的方小说西拿出嗅。康摩伽送的零嘴都已腐化,不能再闻,衣服和玩具都已经半旧不新,又沾了尘土。她拿起一件印着花边的棉袄轻柔地摸了摸,继而贴在脸上忘情地蹭着,仿佛能闻到康摩伽的气息,不知怎地便掉了眼泪下来。莲子哪里知道初七出了这番缘故。她只跟着她跑的方向追,不一会儿就听见狼嚎的声音,直到寻到了源头才知初七惹了大祸。颜征捂着断了小指的手指挥手下女孩马上去告官。吵吵嚷嚷之声引得一众街坊都来围观热闹。莲子暗叫不好。她从未想到初七能闯出这样的祸来。所幸众人皆不知她们是姊妹,莲子早早趁机跑了回去找莲叶。这边莲叶正为找不到两个妹妹急得快掉眼泪,不想莲子却是跑回来将初七闯祸的事说了。莲叶忙问初七行踪,莲子却是一无所知。半日里生出这样的变故,莲叶也是手足无措。倘若初七因此吃上了官司,那不仅要影响到她的名声,还要上下打点拉关系给银子。她家无权无势又无财,日常用度已是拮据,如今惹上官非,必然有倾家荡产的危险。再加上崔氏夫妻如此疼爱初七,听了这样的消息不免又是一场伤心难过。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样的坏消息带回家中,于是对莲子道:“你在方小说市口等我。我两个时辰便就回来。千万不可乱跑,知道吗?”莲子现在也慌得没有注意,连忙点头。莲叶这才启程去了梨花春,找到了这里的黄掌柜,将妹妹的事说了。那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长安,在梨花春里干了二十多年,人脉极广,上至王孙,下至地痞,皆有触及。莲叶自也受过他不少照顾,于是便来找他来商量对策。黄掌柜听了缘故就道:“这事怕是不好办。我先帮你向熟人打听打听。” 莲叶忙道:“黄掌柜,我想找孟郎君。听说他神通广大,又逢人必帮,定有办法解决。” “那样的人哪是我一个伙计能找得上的?上次他在酒楼里与人比富,你也听说了。能拿出那样宝物的,怕都跟皇宫有什么瓜葛。你在梨花春也有些时候了,见过的人,听过的事也是有了。你要知道若没有个牵线搭桥,咱们是指望不上那样的人的。” 迷途 17莲叶听了黄掌柜这样说却并不灰心。 她的自信全来自于与这传说中的孟郎君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她才不过十三,刚进梨花春,第一次侍酒被人占了便宜,冒冒失失得罪了客人,便被掌掴了两下,闹得很大。阁子里书酒的一个客人听说了,便派人出来平息了骚动,又请了她进去。 她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也有委屈,被人请进阁子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泪痕。那时,孟清便坐在临窗的位置,手中端着酒杯,听她进来便回头来看。莲叶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就有些发懵,心似乎要跳了出来。也许是她年纪太轻,没什么见识,也是是她刚受了掌掴,脑子并不灵光。眼前的人在她来看竟有了佛光普照一般的神圣之感,叫人欢喜却又不敢亲近。她替这阔气的客人侍酒,端着酒杯的手都在发抖,最后不慎将酒撒在了他名贵的衣衫上。那人却没生气,道:“既然酒散了,就再换一瓶。” 莲叶便战战兢兢地问他:“郎君要什么酒?”“你说便是。”若是买了贵的酒,侍酒的便会有额外的赏钱。莲叶不敢贪心,只说一个略好的酒名。于是,那种酒一月之内竟全部被他买断。她得的赏钱直比一年赚的还多。莲叶自也不曾想过传说中的大人物会记住她这个小小的侍酒女。但她琢磨了许久,再找不出比此人更合适的人选。梨花春这边已是走投无路,莲叶遂想起了上次比富时的那个寡妇卢氏。 卢氏现今的名声长安城里孩童皆知。而她的住处不用说也被传得街知巷闻。莲叶只存了这个念头,便孤注一掷去了那著名的寡妇门前。便在这一日,在家闲着无事嗟叹连连的紫鸢忽而听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前来拜访自己,不禁有些纳罕。她正无事可做,便叫下人将那女孩叫来。这一见面,紫鸢上下打量了莲叶几眼,便已知她是哪类的人,问道:“我与姑娘你似乎并不相识呀?姑娘找我是有何事?”莲叶咬了咬嘴唇,不敢抬头看这歪坐在曲尺榻上,披着透明薄纱,妖娆慵懒的女人。她在缭绕着淡淡薄雾的薰炉旁站着,眼睛盯着地上铺的波斯地毯,不知如何开口。有人端了张月牙凳来让她坐,她方才回神,紫鸢见她半晌都没反应,脸色间有些不耐烦。莲叶顿觉气氛不妙,忙把来找寻孟郎君之事详细说了,其中也掺杂了点凄凉,以求能博得同情。紫鸢一边听一边端着高脚的夜光杯随手晃着,偶尔饮上一口杯中美酒。听完了故事,她便笑道:“怎的整个长安城都在找他?他可真比官府衙门还忙。”“夫人,我那妹妹年纪不过七岁,伤人实属意外。我家在长安又没认识的熟人,实在没了别的法子……”紫鸢有了兴趣,便道:“才七岁?咬掉了人的小指头?她可真够厉害,叫什么名,我去给你说说。”莲叶忙不迭谢了谢,报上初七现今的名字。紫鸢又笑道:“莲、心?真是个惹人疼的名字。要是真给抓到衙门里去,倒可惜了。你暂且先回去把人找着,明日便有消息。”莲叶竟不知能如此顺利,走出这间府邸时还有些不敢相信。但另一个难题又摆在了眼前,初七究竟去了哪里?在长安城里闯了大祸的初七此时正拖着她的大包裹往安仁坊行去。孟清的别院她已记不得在哪里了。四周连绵的豪宅比比皆是,也不知哪一个是她要找到的地方。直到找得精疲力竭,她便找个角落坐下歇脚。不防这对面的小后门恰巧在此时开了。里面出来一个端着篮子的婆子,看见她披头散发,满身脏污地坐在对面,便掏了几个铜板扔在她面前道:“可不能在这里讨饭,会被打的。拿上钱快走吧。” 初七不明是何意,仍旧呆呆地坐着,也不去捡钱。婆子叹了口气,提着篮子走了。可那开着的小门却还没关上,那里还有个人倚在门边,直直地看着她。初七认得此人正那个最爱欺负她的曹铭昭,眼神一瞬点亮,忙起身向他跑去,嘴里喊:“康摩伽,康摩伽……”曹铭昭哼了一声,道:“你找他?他可不在这里。”初七听了,脸上又是一阵难过。曹铭昭继续道:“看你这乞丐似的摸样,难道真讨饭来了?” 初七刚想摇头。曹铭昭倒是拿了个口袋出来,道:“你看,我刚得了一袋米。你要是来讨饭的,我可以送给你。”初七退了一步,摇了摇头,只觉曹铭昭脸色阴郁,语气诡异。可曹铭昭哪容得她跑,抓起一把米朝她头上砸去,嘴里骂道:“你们这些汉人,叫南边的人作蛮,叫西边的人作蕃,叫北边的作胡。你们以为天下就是中原吗,凭什么欺负我们?”他扔完了一把又扔一把,就像从前拿着弹弓到处欺负她,嘴里的骂声不绝。初七被一把把的米扔得难受,本来想要逃却听他语气越来越悲凉,便也没躲,只无辜地看着他。米粒顺着她的头发滑下来,淅淅沥沥掉在地上,显得她尤其狼狈。曹铭昭扔得累了,跌坐在地上,道:“你怎么还不滚?看见你就讨厌!” 初七抿嘴,将米粒拾了一把,又装回那口袋里,道:“米,难种,好吃。” 曹铭昭看着她一粒一粒地拾米,突然没了脾气,只跌坐在地上,连欺负的力气都没了。不想门里面有人道:“曹铭昭你又往哪里去?老爷正叫你呢!”曹铭昭应了一声,便要回去。初七忙拿着他丢的口袋,道:“米,米……” 曹铭昭唾弃了一身,道:“不干不净的方小说西,你自己留着吧!”小门“啪”地一下关上,初七被挡在门外,竟一点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几个门口路过的在那里小声议论:“快看,这就是那个吃小孩的宋府。”另一人马上催促道:“伤天害理的地方,还是快走吧。”初七一听“吃小孩”三个字便是一惊。她竟不知曹铭昭被送到了这样的地方。班子里的米荷、阿义又是去了哪些去处?康摩伽究竟在哪里?她低了头,将米袋收进自己的包裹里,冲着那院子就是一阵嚎叫。曹铭昭没走几步就听见她的叫声,不禁回头去看,叹了叹便又继续走自己的路。这嚎叫闹得周围几家院落均是一阵骚动。初七见势不对,拖着大包裹跑远了。这一跑也不知往哪里去,一路上来往的车马均是横冲直撞,不顾行人。初七躲了几回高头大马,不想却是把包裹给拖得破了洞。里面的方小说西一一散出来,初七扑过去捡,这边一辆马车却已是冲了过来。 初七只怕马儿会踩坏方小说西,于是挡在路中间不躲也不逃,对着那两匹大马就是一阵呲牙。马儿顿时受惊,再不敢往前冲,掉转了方向,差一点便要撞在墙上。车夫再也驾驭不了马,不禁破口大骂。初七知道又闯了祸,急忙拿起方小说西就要跑。可她此举已让后面的几辆马车堵在了当口,想要逃也不知哪里能逃。混乱似乎渐渐蔓延开来,众人都想来看看是出了什么缘故。等到人们都惊异地发现是个一点子大的女孩惹出的祸,纷纷议论起来。初七对着那么多人的眼睛,竟似看见了无数的山猫、野猪、獐子和熊。那些猛兽们看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仿佛均要上前来将她吞噬。初七守着她的包裹逃也不是不逃也是,只能睁大了眼睛,无辜地看着四周,想说句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人话也记不得。正在这时,人群中出现了夜华的身影。初七一见到他,知道救星来了,忙向他跑去。夜华拉住她就道:“竟不知你能惹出这样的祸。我算服了你了!”初七将脖子上戴的玉环从衣服里拿出来,忙道:“康、摩、伽,找,不到,哪里,找,不到……”夜华见了初七所戴之物,顿时吃了一惊。如此重要的信物竟被送给了她,想来便觉可畏可叹。他会意,道:“先不管你要找谁,跟我走要紧。”夜华第一要紧的便是平息初七引起的混乱。他一边叫了几个手下去疏通街道,一边将初七誓死保护的包裹收拾起来赶紧带她离开此地。初七跟着夜华骑上了一批红色的马。她坐在前面,夜华护在后面。马儿对着初七有些害怕,连一步都不肯迈。夜华拉着缰绳用脚蹬了几回马肚子,竟不见有何反应。初七于是对着马耳朵嘀咕了几句,这红马便不要命地冲了出去,差一点便要失控。夜华自学会骑马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惊悚的驾马经历。等到好不容易勒住了马,他纳闷道:“你究竟跟我的红枫说了什么?”“不跑,吃你。”夜华眼睛一抽,这才想起初七打过许多吃肉的主意,不禁为那别院中的珍禽们捏了把汗。 泥沼 18将初七迎入别院中,夜华立即吩咐侍女们将她好好打理。 初七不肯,想马上见到孟清。夜华便道:“上一次你还那么计较打扮。这一次就原形毕露?我家郎君此刻并不在,你要这么脏兮兮地见他,我都替你害羞。”初七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跟着那些侍女走了。夜华松了口气,转身去了鸽房。长安城里的风吹草动都是由这些特别饲养的信鸽传达给他。眼见今日飞来十几只鸽子,夜华随意挑了两只,果然有关于初七的消息。他看着初七闯出的祸又是一阵伤脑筋,不想有人来禀报他卢夫人来了。这简直是个噩耗,夜华差点就要措手不及。他急忙放了一只信鸽出去,吩咐几个大管事招待好卢夫人。 另一边,紫鸢已披着一袭华贵的披帛入了院门。她对这别院甚是熟悉,也不用人指引便到了主厅。夜华匆忙换了衣裳前来相迎,却被紫鸢先声夺人道:“你们家郎君今日何在?长安城里出了乱子他不是总第一个知道?”夜华恭敬回道:“郎君他今日有些要事,并不在此处。夫人若有什么事,告诉我即可。”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小姑娘来求我救她的妹妹,指明了要你家郎君帮忙。这普通人家的丫头有这么大的胆子,不会又是你家郎君惹下的情债吧?”“夫人说笑了……”“我可没说笑啊。你不是也没笑吗?”“……”夜华开始觉得应对吃力,此时此刻也唯有硬着头皮撑下去。他只希望初七别突然冒出来,要不然又是一场风波。紫鸢不知夜华心思,继续道:“我看那姑娘面善,眉眼不知像谁。再好比上次在乐游原看见的小女孩,也觉得眼熟得很。你说我的眼神是怎么了?”夜华已有了丝丝冷汗。这陈年往事在他面前提提倒还罢了,若是在孟清面前提起,定要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想来这卢夫人是志在必得,夜华决定姑且应承了她的要求,再做打算。 “夫人远道而来,夜华招待不周,还请先坐下饮一口茶。”紫鸢看得出夜华计量,遂也问道:“这里的茶换花样没有?要是茶饼碾得不够细,茶煎得不够好,我可是不吃的!”“我亲自为夫人煎茶便是。”夜华随即命人取来茶具茶盒,将梅花型的茶饼用火略烤过,继而细细碾末,再用茶罗筛过,直到粉末纤细如尘,方才放入沸水中三沸,最后将茶汤盛在晶莹剔透的琉璃茶杯里端到紫鸢面前一并奉上一盏鎏金银台。顿时,茶汤香味四溢,妙不可言。紫鸢端起来闻了闻,问:“哪里的茶,哪里的水?”“茶是紫笋茶,水是金沙泉。”“真会享受,皇帝吃的茶你们都这么大方来待客。想湖州离长安如此遥远,还劳师动众地运金沙泉水来,也不嫌奢侈太过?”夜华任凭紫鸢找茬,均但笑不语。紫鸢吃了口茶便将莲叶所求之事一说,细枝末节全部省去。夜华一听便也知道说的人是初七。这个忙他肯定孟清会帮,但又不能应得太过轻易,便拿了些无关的话来搪塞。过了半个时辰,夜华估摸初七已是梳洗完毕。他手下的几个管事算也能随机应变,不会将她带来主厅。只要紫鸢愿意离开,那一切便可过关。不想紫鸢竟道:“都已到了酉时,我便留下吃顿饭。你不会下逐客令吧?” “不敢。只是郎君今日恐不能前来,夫人怕会白等一场。”“自然不会白等。孟郎他今日一定会来。”紫鸢不知哪里来的自信。夜华只好起身吩咐厨房准备今日招待客人的宴席。他本来顺道还想问初七现下的行踪,但一见庭院里鸟兽四处奔逃的场面,便已明白发生了何事。初七站在远处的假山,静静观望着这边的动静。那样的神色形态,果然与狼无异。夜华开始觉得太阳穴疼得厉害。所幸仆役很快便来禀报孟清已经赶到,总算解了他的苦难。 孟清乘着马车而来,还未踏入别院前,略掀起车帘子便看见初七在远远的假山顶上站着遥望这边。那种似人非人一般影像只消看上一眼,便觉得无比震撼。因而他下了车,坐上肩舆,不是往主厅去,反而去了庭院里的假山。夜华这边还等着主人前来,紫鸢听闻了消息也是翘首以盼。哪里知道两人等了多时却是半点动静也无。紫鸢不耐烦道:“你家郎君难道在自家院子里迷路了不成?”“夫人稍安勿躁。郎君许是换身衣裳再来见客。”紫鸢突然站起来,笃定道:“我看未必。这别院里头有什么事把他给引过去了。你不说,我自己找就是。”紫鸢再不理会夜华,兀自出了主厅。夜华见事已至此,转身便向假山奔去。他左穿右绕,百般寻觅,仍是无从找到主人踪影,心下倒有些怀疑初七莫不是什么妖精,将他家主人拐走了。 刚要驱散这个愚蠢的念头,便听孟清唤他道:“夜华!”夜华寻声找去,才见孟清在一方山石洞里坐着,腿上还睡了个活物。那活物不是初七又是谁?那样一脸委屈地依偎着,竟比美貌女子娇嗔的风情还要让心疼上一些。夜华不禁想要怪罪她,进而开始担忧将来。想她小小年纪已能让他家郎君如此神不守舍,倘若再长大些岂不能让男人们神魂颠倒?若非妖孽,怕也是妲己褒姒之流。且这寒冷的石凳如何能让孟清坐下,而她自己还如此堂而皇之睡在孟清身上,果真是不知礼教的乡野村姑。孟清见夜华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便轻声道:“暂将这孩子抱去歇息。回来我有些事要嘱咐你去办。”“这小女孩闯下的祸难道郎君都要插手?”“她既带了我给的信物来,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夜华亲耳听见孟清送了那个玉环,便也不好再多问,只道:“那卢夫人那边……” “我今日不想见她。你看着办吧。”轻轻一句话,又是一番艰难。夜华只有领命将初七接过来安置。初七似乎睡得很沉,一路上皆未清醒,想是今日连番波折令她疲惫。她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醒来的时候竟已是翌日早晨。 醒来第一眼便是看到一袭芙蓉花色的床帐,帐子上挂了个鎏金镂花香囊,里面点了极淡的草香。她擦了擦眼睛,环顾四周,并没见到什么人,便蹦下了床。这房间像是个女儿家的闺房摸样,陈设皆是秀气精致。一方水晶珠帘在地上投下零星光点,引得她好奇地去摸。侍女们听到房里传来动静,便敲开房门,鱼贯而入,开始为她梳洗打扮。初七一回生二回熟,已对这样的伺候不太排斥。直到她打理妥当,夜华便进门来,一并带来了丰盛的早饭。那单单一餐饭食,竟有十几道菜。夜华站着为她分菜盛粥,一边又问她想吃哪一道菜。初七随意指一道,他便分出一小碟来端到她面前,态度恭敬道:“这是二十四气馄饨,共有二十四种馅料花形。这一种是羊肉牡丹花式。从羊羔的胸骨上剔了最嫩的肉做成馅,面皮擀得薄如蝉翼,入口即化。还有其余二十三种,是要每样尝一口吗?” 初七摇头,又指了远处的一盘色彩缤纷的。夜华照样盛了一小碟子,端到她跟前,道:“这是素蒸音声部,用面捏成七十个蓬莱仙人蒸熟而成。这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方小说华仙人。还有其余六十九种,是要每样尝一口吗?初七咬着汤匙纳闷地看着他连连摇头,似乎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但究竟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夜华的态度似乎变得恭顺了许多,不再嫌弃她不知礼数,也不对她皱眉叹气。这变化究竟如何发生,她却是无从知晓。吃完了饭,夜华命人将食物撤去,又奉上漱洗之物,然后对初七说道:“你的朋友康摩伽我已知道下落。你若要见他一面,我可为你安排。”初七睁大了眼睛,忙问:“康、摩、伽,好,不好?”“他情况还不算太差,起码有活干有饱饭吃,你不必担心。”夜华本想跟她解释康摩伽加入了军队。但参军一事初七必不明白,只有模糊带过。果然,初七一听康摩伽没事,脸上便泛出了笑靥。但夜华随即也道:“你昨日所犯之事恐会累及家人。伤人一条在大唐律例中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轻。我家郎君虽可为你解决,但你也要回报一件事才可。你可愿意?”初七听不甚明白,却还是点了头。夜华料定了如此,继续道:“那好。我家郎君想与你爹娘商量将你收为义女,教习你礼乐诗书。你爹娘若问你意见,你可要回答愿意,知道吗?” 初七忙问:“义、女,是什么?”“就是郎君成了你名义上的父亲,你们成了一家人的意思。”初七顿时懵了,完全不能将自己胖乎乎乐呵呵的爹爹跟孟清的形象重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见 19初七虽然当下不知发生了何事,三日以后便已清楚明了。 她被送往家中时,陈大夫也在她家中与崔氏夫妇倾谈。他似乎是来当个说客,将孟清的意思略说了一遍。王氏自然不太情愿让女儿无缘无故多个干爹。毕竟那孟清是何方神圣,为何突然起意要收义女,他人书如何,究竟有无歹意,他们全不知晓,哪里能答应?但陈由将话说得入情入理,不由得崔氏夫妇拒绝。这理由也简单,一来崔家在长安无依无靠,若真碰上什么倒霉事,也不知如何是好;二来初七在家中艰难度日,长大以后便也没有多少前途可言,即便嫁人也不过嫁个市井之徒,继续艰难度日罢了;三来孟清在长安城究竟是什么人物均是街知巷闻。他家底殷实,应有尽有,根本无须对个七岁孩童心生恶念。何况初七仍旧住在自己家中生活,只不过偶尔与他相见,应不算过分。陈由打通了第一关之后,紧接而来的便是各式各样的见面礼。没等孟清亲自登门拜访,崔家已是在连番的攻势下没了主意。莲叶算是此事波及最深的一个。初七伤人一案不了了之,颜征一干人也几乎连夜消失。此事着实隐秘低调,莲叶还是从黄掌柜那里打听情况才得知初七的案子已由孟清全权接手。她听了一时倒也欣喜他没有忘记自己,还肯帮她这样大的忙。可一回到家中,她便听说了孟清要收初七为义女之事,不禁纳闷起来。但首先可以肯定是,孟清会插手此事,与她并无多少干系。而初七为何能得到孟清的青睐,这便是最大的疑团。莲叶识趣地不去继续深究其中原因。谁人问她,她均说不知。当再次回到梨花春,她却是接到被自己辞退的消息。黄掌柜一并付了她三年的工钱,道:“孟郎君的人,梨花春要不起。你拿着钱做些小生意也好过在这里卖笑不是?你尽管放心,孟郎君特地关照过,你在这里干过的事不会透露出去,你也不用一直瞒着家中,日日提心吊胆了。”那些钱着实不少,足够他们全家五口一年用度。她自也不想继续卖笑,便收了钱回了家中,像是跟谁约定似的一个劲地劝爹娘同意收义女一事。三日后,崔桓便有些吃不住如此强大的攻势,准备点头。此时,初七还半懂不懂地继续在草药园里当学徒,哪里知道自己已快要多出个亲人来。她心中只盼望一件事,便是早日能见上康摩伽一面。 夜华很快按照约定带初七前去了新兵军营。这军营里刚收了三千人,训练半年后便派去各个边关。军营不准女人进入,夜华便也只能带她带附近的高地观望。偌大的操练场中,一群新兵正在绕场练跑。夜华指着最前排的人道:“你的朋友是不是在那里?”初七睁大了眼睛看,看到着兵服的康摩伽竟觉得十分陌生。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远,除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什么都不能看清。可那些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不由得浮现在脑海,再也不能忘记。她第一次学步,第一次说话,全是因为康摩伽。想这些日子离开了他独自在人世漂泊,除了亲人哪里有人能对自己如此关爱照顾?他们本就是一对陌生人,彼此毫无瓜葛。可康摩伽便就那样地疼爱她,不计较回报得失。能遇上这样好的人,即便被驱离了狼群,初七也觉值得。可初七又是那样难过。因为自己已有了家,再无理由与他似从前那般亲密。于是那些美丽的日子便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禁张口问夜华:“他,好,不好?”“还算不错。既然是你的朋友,我可以让认识的人帮忙照顾。他将来的前途一定会比在杂耍班子里好。”初七看向夜华,突然明白了些厉害关系,一时感到畏惧。有些人一句话便可主宰他人的命运。他们有无尽的财富,进而有交错的人脉,最后达到人上人的境界,可以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生杀予夺,不问缘由。权力这种方小说西开始渐渐闯入了她的心底,令她不敢放肆。夜华倒不明白她的心思,继续道:“你若要跟他说说话,我还要另外安排。军纪严明,不准外人随意进出。你须要等些时日。”初七忽而摇头,道:“见了,伤心。不见,好。”“你不想见他了?”初七点头,继而又远远看了远方一眼,竟生了相见不如不见的愁思。倘若再与康摩伽相见,随即又是分离。康摩伽会伤心不知所以,而她亦会流泪痛哭。他们相对而泣,不肯分开,再由旁人拉扯,告知他们何为人事何为情理。哭哭啼啼到最后便成了无理取闹,难舍难分到最后便成了年幼无知。如果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还不如不见为好,不见为好罢了……跟着夜华不舍地离去,初七掉了几滴眼泪。这眼泪是咸的,滑入嘴里还有些苦涩。她知道错过了这次机会,也许便再难见上康摩伽一面。这样美丽的人,即便现在落魄了,却仍旧是高贵的,甚至高贵得让自己都觉得卑微了许多。她敏感而又痛苦地将不该有的冲动压进了心里,碾成了微尘,只想能吹上一口气,让它们四处飘散。可惜世上哪里那样容易的事呢?夜华拿了帕子擦她的眼睛。她躲开,忽而想起曹铭昭,便道:“宋府、吃小孩、曹、铭、昭……”夜华着实一惊,帕子都掉了下来。初七口中的宋府乃是长安有名的龙潭虎穴。它的主人宋明因祖上是开国功臣,便世袭了爵位。此人年轻时据说风流无比,如今年过花甲却爱起了美丽的少年,时常让手下搜捕些无家可归的男孩进府,因而宋府便有了吃小孩的恶名。此中因缘实在不能对初七解释。夜华捂着太阳穴道:“曹铭昭,这也是你朋友?” “嗯!救,他!”夜华叹道:“你可不能这么求人。我也不是你说什么便做什么的。”初七听了,便跪着磕了个头。夜华急忙拉她起来道:“要你说个请还真难!记得以后求人,磕头是最后的绝招,懂吗?”初七笑了笑,知道夜华是答应了。她实在不懂磕头究竟有何意义,但只要磕了头仿佛事情就好办了些。现在夜华教她这是最后的绝招,她倒是纳闷起来。夜华知道教化初七是件极大的工程,便不勉强她马上突飞猛进。他回去之后只将此事禀报孟清。 孟清道:“果真是那宋府?”“是。”“那便去要人吧。”“可宋明极难对付,又与郎君没有交情。只怕后患无穷。”“无事。你尽管去办。若不成功,我亲自出马。”“夜华自当尽力而为。”夜华也知孟清疼爱初七,却不知已到了这个程度。孟清如此洁癖之人也愿意去结交污秽之徒,怕也是走火入魔鬼迷心窍了。就在夜华着手展开救人事宜之时,初七却是在家中遭逢了王氏的质问。孟清一事她总也觉得蹊跷,女儿太小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在她即将作罢之时,初七脖子上挂的玉环却叫她无意间中瞧见。这玉环名贵自不可言,但怪在怪在上面所刻的图章非同一般。王氏本自一等士族之家,自是见多识广。一见此物,便知事情不妥。初七被叫到跟前来问话,问为何会有此玉环,为何会认识孟清。她照实说,却仍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王氏知道问她无用,便让女儿将玉环取下与她详看。初七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 王氏接过玉环仔细查看,却上面刻了个七字。这下她倒是笃定了对方的身份,便将崔桓叫进来,道:“他爹,这个亲咱们不能认!”崔桓怪道:“究竟怎么了?我正要跟老陈说咱答应了呢。”王氏看了一眼女儿,找了个由头将她打发出去,方才跟丈夫道:“你可知我嫁与你之前,本家出了件大事?”“就是你那最小的妹妹夭折的事?”“对外面说是夭折,其实却不然。此中缘由说来可畏,家丑亦不可外扬。于是我那娘家为避免风波,花了许多力气才将事情瞒住。但这多少年过去,我还是记忆犹新。心儿是你我骨肉,我断然不能让女儿往那个人手里送,不然将来必是一场冤孽……”崔桓听妻子详细说了缘故,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将原先的念头打消。他亲自去找了陈由,将拒绝之事委婉说了。陈由问是何缘故,崔桓也只说高攀不起。待再要劝说,却是没有一点回旋余地。 此事传到孟清耳边,他便也明白自己陈年往事作祟。夜华请示是否要继续旁敲侧击,孟清摆了摆手,就此将收义女之事作罢。夜华却有不甘,一路找来陈记草药园。所幸初七仍旧在此做学徒,他倒有了主意…… 教习 20初七没从草药园里离开实在是家中生计所迫。莲叶被辞退回来,将来便没了着落,要再找事做也是要些时候,于是也干脆来帮手农活。莲子更不要说,也是闲置在家。两个女儿已是前途莫测,崔氏夫妇知道自己不能太过硬气,多少要保住小女儿的将来,便也就没有让她辞工回来。 夜华由此想到一个绝佳的办法。他抽了个适当的时间,骑着他的红枫便去了草药园里找初七。当时,初七正在晒牡丹花干,没防来了夜华这个不速之客,不禁好奇。夜华一见面便道:“小不点,最近还好吗?”初七迎上去点头,心里有了点期待,是不是孟清又来见她。可夜华却说:“今日郎君没来,只是我来看你。是不是有点失望?”初七笑着摇头,回头跑去给夜华倒水搬凳子。夜华坐下接了水杯,却没动,先将这次来意对她说了。他的来意很简单,便是正式教习初七礼乐,不让她再发生随意咬人之事。 初七听了,说:“可,做,学徒,不能,分心!”“这我已经跟这里的福伯说了。他说可以让你每日抽出两个时辰来来跟我学。这也是我家郎君的意思。他这样的人物,你若不学好一点,是不能与他见面的,你懂吗?”初七被唬住了,连忙点头。夜华得意地笑了笑,说:“还有件事,你那个姓曹的朋友已经救出来了,现在也安排了个活给他,不用再待在宋府了。这下你欠我家郎君的人情可就很大了。如果将来你有了出息,可要知道回报,知道吗?”夜华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此事,主要也是不想让初七知道内情太多。跟那个满脸暗斑牙齿稀疏的宋老头谈条件,他一张口就要了一座金山。夜华一时觉得价钱太贵,派了人吓了吓他。等到宋明发觉自己珍爱的几匹良驹的头滴着血,像肉店里的招牌一样挂在了他寝室门前时便病倒了三日,最后便也同意放人了。初七断然不能猜到其中有如此原委,只记得夜华暗示欠下恩情一句,便马上道:“我,知道!” “就凭你现在说话的样子,首先要从教你怎么说话开始。”初七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一段艰苦的日子再次降临了。实际上,夜华确实是个严师,甚至比颜征更甚。他让初七从此开始称呼他为老师,自称为学生,见面需恭敬行礼,进退坐卧均要开口禀报。初七一一应承,不敢忤逆。夜华授课之初,第一要紧便是教习初七仪态,让她头顶厚书练习站姿坐姿。她若是学不好,便也会受一顿打。夜华只打她的小腿,也不打得很重,但教训的话每一句都能令初七难过到心里。因而她亦不敢对学习有所怠慢。崔家皆不知初七每日去草药园还有这番经历,只感觉她说话做事渐渐改变,愈来愈有谱了,均是高兴。等到夜华好不容易从仪态转入了授字课程,将一本《论语》一本《道德经》让初七识得熟记,这入门之课便就有了点眉目。初七由此学习药理也轻松了些,不禁有些暗暗自喜。 夜华对这个学生还算满意。无论是四书五经还是天文历法,普通人能够领会一二已算不错,初七一教就能举一反三,可谓天赋颇高。不过夜华也有忧心的时候,比如初七对巫医星占过于着迷,正经的仕途经济反而趣味索然,这不能说是件好事。夜华对她道:“《山海经》《淮南子》等书,你略知大概即可,不可多看。远古之事不可深究,现今之理才是正途。至于玄学八卦,巫蛊相法你更不可触及,稍有不慎,便有引火**之险。记住了吗?”初七点了头,却依旧乐此不疲。平日跟着下地干活,她便趁着无事之时涂涂画画,煞有介事。莲子见了好奇,便问道:“你都在鼓捣些什么?”初七指着地上画的方小说西,答道:“这是二十八宿,这是十二星次,还有天干地支和六十四卦……”莲子竟是没多少能听得懂的,又指着一堆画像,问道:“那你画的这些丑八怪一样的画又是什么?”“哦,那是猰貐,有龙的头,那是凿齿,牙齿有三尺长,这是九婴,大风,修蛇,还有……” 莲子不耐烦道:“你别再那里神神叨叨的,我可是都听不懂。究竟谁教了你这些鬼画符?” 初七闭嘴不答。夜华吩咐她决不能显露此事,她只好噤声。莲子看她可疑,逼问道:“你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他教的你这些?”初七仍旧低头不答。莲子威胁道:“再不说,我可要告诉爹娘了!”初七着急道:“姐,就是以前认识的一个,一个朋友……”“啊,我就说嘛,你在长安城里混了这么久,肯定结交了什么相士算卦的,是不是?” 初七不置可否地点头,将此事蒙混过去。莲子警告她道:“我可不知道你流落在外面这么久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方小说西,结交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可咱们家是本分人家,要是被人抓住话柄什么的,只怕就在这里待不下去了。你可要想想,长安这样的地方有多么难混。人人都说天下盛世,可寻常人家又能沾上多少边?你看看上次你把别人的指头咬掉,我跟大姐有多么着急。你呀,以后省省心吧!”初七听了有些难过,便也不敢再随意画图,凡是安安分分,不再多说话。她也常想偷偷跑去军营附近,远远见上康摩伽一面,却从来不得成功。军营实在遥远,又十分隐蔽。夜华告诫了她几次不准独自靠近,否则便再不来授课,她也只好打了退堂鼓。但初七却是常能见到曹铭昭。他本来要被安排去另一个杂耍班子里继续卖艺。可他情知遇到了贵人,便想到自己将来决不能只靠卖艺为生,于是请求可以谋个较好的差事。这差事颇令人意外,竟是削去头发去兴善寺当和尚。那兴善寺聚集了天竺来的三大僧人,想要入寺的僧人数不胜数。曹铭昭既非唐人,又无心向佛,想要入寺,简直难于登天。可他便是剃了头受了戒拜了达摩堂首座为师,地位甚至要比其他的小和尚还高出一些。虽然他本人并不情愿,却还算满意。初七初见剃光头穿僧袍的曹铭昭便笑了起来。曹铭昭拍她的脑门道:“阿弥陀佛,取笑出家人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初七尚不知地狱天堂为何,因而也没被唬住,笑得放肆了些。曹铭昭摸着光头,问:“就这么滑稽吗?这可不是我自愿的。不过人人都说做和尚好处多,寺庙里又干净,我只好牺牲一下容貌,姑且艰苦几年。长安一百多座寺庙,像法门寺那样供佛骨的大寺,我是进不去了。但兴善寺里可是有善无畏,金刚智,不空这开元三大士。但凡能沾点光的,比中了进士都还风光。我就想着在这里面捞点油水,等攒够了钱就还俗。”初七怪道:“和尚,不做一辈子吗?”曹铭昭斜眼看她,仿佛在看什么怪物。他岂是能甘心寂寞的人?若不是如今寺庙跟仕途如此亲近,他怎肯舍得自己的头发?和尚便是上天对他最大的嘲讽。他除了接受,没有更好的路好走,便也只有走下去。曹铭昭道:“先不说这个。究竟你认识了什么大人物,能将我救出来?” 初七摇头。她也不知道孟清究竟是何人,能有多大的本事,便也回答不了。但曹铭昭却是知道,只要抓住了初七便是抓住了自己的将来,因而对她的态度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 但初七喜欢找曹铭昭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和尚,可以获准进入军营。为此,初七软磨硬泡,要曹铭昭为她去见一见康摩伽。曹铭昭却迟迟不肯答应,每次相见皆都岔开话题,不是说寺院里的生活多么无聊,就是吃不到肉多么悲惨。终于有那么一次,初七被弄得生了气,捂着眼睛就呜咽起来。曹铭昭受不得女人哭,马上软下口气道:“好啦,好啦,就看他一眼,这样总成了吧?”初七仍旧捂着眼睛,道:“得跟他说,我很好,还有,很想念他……”“好。”“得说我不是不想来见他,只是不想让他难过……”“好。”“得说让他好好保重身体,不要……”“好啦!你有完没完,我一不高兴可就不去了。”初七只好适可而止,又将康摩伽留给她的铃铛交托给曹铭昭道:“这铃铛你给他。” “为什么?他给你的方小说西你自己留着,还送还干什么?”“你们两个不和,我怕他不信你的话。再来,让他以后也有个想念,别太快把我忘了……” 曹铭昭摸着脑袋,道:“我说你自从说话顺溜以后怎么心思又不顺溜了?康摩伽那家伙能把你忘了才怪!”“反正你带给他嘛!” 死结 21曹铭昭拗不过初七,终于还是收了铃铛,心里面已有了计量。他回到兴善寺以后就开始利用刚刚建立的人脉打听去军营的门路。刚巧那军营里累死了几个体弱的新兵,寺里便说要派人去超度。曹铭昭顺带混了个名头去了。那新兵军营地处偏僻,人迹罕至,来一趟着实不易。曹铭昭混上一辆派来接应的马车,直坐了两个时辰才到了目的地。这一路上坎坷颠簸,他把胃吐空了也难受得要命。等和尚师傅们列队下车,跟着几个带路的军官前去超度念经,曹铭昭便趁机借口解手钻了空子,开始到处找寻这里的胡人打听消息。兵营中胡人不在少数,而且多是膘肥体壮勇猛威武的。他们留着浓密的体毛,撑着高高的个头,一说话嗓门洪亮不已,一较之下汉人便孱弱了许多。听闻唐国有府兵制,无战事时士兵去种地,有战事时便一起去打仗。可如今边关战事连连,如此兵役制必然不顶用。曹铭昭一路见来,心里倒是在想,将来胡人若来攻打汉人,想必是不费吹灰之力了。但偌大的军营中,要找到康摩伽着实有些难度。光一个操练场就一眼望不到边,更不用提还有马场、射箭场、饭堂和营帐等地。曹铭昭转了一圈,已是有些不耐烦,消息却是一点也无。正待他要放弃寻找,康摩伽却是自动送上门。原来死的新兵正是康摩伽刚结交的好友。此人身体瘦弱,为了养家便被征兵入伍。但不过三个月功夫,他便积劳成疾一命呜呼。康摩伽为友人难过了一夜,差一点便要赶不上超度大会。他匆匆忙忙从营帐经过,曹铭昭远远就认出了他,忙向他打手势。康摩伽却没马上认出曹铭昭来,直至发现一个和尚不停向自己挥手,才发觉是故人前来。他见了曹铭昭的打扮不免吃惊,继而悄悄去了偏僻角落与他相见。这一见面,两人将彼此行头打量一番,却都是无语。他们一个穿着厚重的兵服,一个穿着素净的僧袍,一个满面愁容,一个脸色暗淡,心皆想着自己经过的一番劫难,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呢?想当时,安岩突然要散伙,众人皆是措手不及。但更令人措手不及的怕还是一群官兵冲进大院,将安岩强行押走,连带将他们所有人都关进大牢审问。那些人说安岩是细作,专来唐国窃取情报,要他们每个人供认此事。阿义第一个说他们冤枉好人,却立马被斩断了左手。凡是不签名画押的,都免不了毒打。众人有些屈服了,有些就死在了牢里。再后来,一些人陆续前来将人按斤卖掉,米荷第一个被买走,然后是曹铭昭。唯独只有康摩伽,他也不知哪里来的运气。刚巧那日,他兴冲冲地跑去城郊找寻初七,便躲过了这一劫。所以,也唯独他现在还可以在军队里混口饭吃。 这些日子,他陆续打听了当日的情况,才知道班子遭了什么大难。因而,他便有替安岩伸冤抱屈,为众人报仇的心思。这心思藏得牢固,即便惨无人道的训练都不能让他退缩半分。怪只怪在他一无所有,除了杂耍的技艺和健康的身体,再无方小说西可以出卖。正赶上朝廷要募集些常备军充裕边关,以缓解府兵制之弊端。他便谎报了年纪,带了复仇之心进了军营。可如今曹铭昭已出现在他眼前,他知道这个秘密是心照不宣的了。康摩伽叹了口气道:“你还好吗,如今怎么做了和尚?”“这不关你的事。我如今来只是受人所托。”曹铭昭拿出铃铛,道,“这个方小说西你认得吧?” 康摩伽眼睛一亮,抢过铃铛来,忙问:“你找到初七了?”“这是当然。你拼了命都找不到她,偏偏让我一碰就碰上。她知道你身在军营,便托我进来给你这个。”“她……现在好吗?有自己爹娘,是不是比在我们那儿好?”“这你没猜错。她不仅有爹有娘有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大人物护着她。现在她吃的饱有人疼,张口便说些听不懂的话,将来的前途也一定不错。”“怎么?她都会说话了吗?”“说话还算什么,她怕是什么都快会了。你担心她还不如担心你自己。我闭着眼睛也知道你当兵是想着借此报仇。可等你能发迹,恐怕也是十年八载后的事,倒不如找初七帮忙倒还快一些。” 康摩伽听得发愣。原来初七已经有了更好的生活,再不需要他了。而他自己更像是被遗弃了一样。这种难过令他久久不能回神,连曹铭昭接着说了什么他都已听不见了。曹铭昭气道:“别装得什么都没听见!你看看你现在,再也没了做台柱时的风光了,也养不起初七了,只能在这里拼死拼活做牛做马地当个小兵。可再过几年,初七说不定就要大富大贵,然后嫁个大官什么的。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我被抓进牢里的时候就在恨,凭什么就你运气好,躲过了这个大难,凭什么坏事全跟你不沾边。现在我不恨了,因为我惨不过一时,现在已经过去了,你惨就是一辈子都惨下去,翻不了身的。这都是天命知道吗,天命!”这样耗了多时,曹铭昭因为时限所迫,不得不跟着和尚队伍出军营。而康摩伽仍旧如同丢了魂魄一般,再不对他的话有反应。他没了法子,狠狠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吧”便兀自走了。回程路上,他开始头疼起来。康摩伽什么话都没给留下,回去以后如何交代?他吃力不讨好,岂不白费一场功夫?于是,在初七问起康摩伽收了铃铛是何反应时,曹铭昭便道:“那小子知道你现在过的好便放心了,说等混出个名头出来再来找你。在此之前,他要准备干一番大事,让你别再惦记他了。” 初七信以为真,道:“我还以为他会难过……”“他过得挺好,有吃有穿有活干。你怎么还一副难过的表情?”初七摇着头,眼泪簌簌往下掉。曹铭昭实在不懂此二人得了什么疯傻的病,知道对方过得好却一个都不高兴。曹铭昭不懂,初七却明白透彻。康摩伽也许从此以后都不会来找她了。他这样的人,只会在她苦难的时候出现。等到她安定了,不再需要他的照顾时,他便不会再出现了。初七这一哭就哭了一天一夜。夜华见到她时,见她两颗肿得如同胡桃一般的眼睛,便问:“你为了何事如此伤心?”“老师……学生想,从此以后,潜心学习。请老师多教我些方小说西,好让我不再费时想念其他……”夜华一听就知道事有蹊跷,只要私下打听打听便可了解初七真正伤心原因。于是,他此刻也不深究,回道:“好,既然你求学若渴,老师也很欣慰。你可有想学的技艺?”“孔夫子所说礼、乐、射、御、书、数,学生每一样都想学。”“你口气不小,胆子很大嘛。男人学的方小说西你也想学?可见你现在心态不正,急于求成。老师只能教你琴棋书画,陶冶你的性情。”夜华一口气就否决了,令初七颇有些失望。她家里人常琢磨着让她来草药园里学打算盘学记账学最实用的本事,但夜华所说琴棋书画于普通人家用处不大,不免让她泄气。但夜华已说出了口,她便也不好再反驳老师,只有私底下向福伯请教记账事宜。便就这样又过了三月,年号从开元改成了天宝,待到春日来临,新兵启程前往边关。初七便告了假,跑去看军队出城。那场面着实壮观,三千兵马列队从皇城浩浩荡荡向明德门进发。沿途百姓莫不争相观看。初七个头小,只能隐约看见士兵佩戴的头盔。至于谁是康摩伽,早已无从知晓。她不敢在人群里嚎叫,只好扯着嗓子呼唤康摩伽的名字。可鼎沸的人声早已淹没了她的喊声,再无半点踪迹。她也不灰心,一直从城里跟到了城外,走了十几里的路,把嗓子喊哑了,却仍旧找不见康摩伽。长安城外,漫山遍野的野花闲草似被她的踪影熏染得弯折了腰肢,春风一吹便簌簌作响。那风划过康摩伽的脸,令他回头看了一眼。除了春日的烂漫,实不能有什么再跃入眼中。他便也只好继续往着没有尽头的路上前行,不再回头。那一行军队最后消失在了天际,不复再见。初七站在山坡上嚎了一声,只觉这春日太过多情,让离愁别绪都来得如此不痛快。“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而思?室是远而……”难道我不想念你么?因为从此以后,相隔两地,彼此太过遥远了。初七蹲在地上哼了几声,想自己竟没能让康摩伽听上自己亲口喊他的名字,心里从此就有了个死结。 蜕变 22自别了康摩伽,初七便安安分分地待在家中务农学药,再偷偷跟着夜华断断续续上了几年的课。那一方小小的草药园渐渐也变成了初七的私塾,本来摆放药柜的大屋填充了几个大书柜,桌椅几案文房四宝棋盘古琴无一不有,甚至香炉睡榻都添置了进来。唯一有憾的莫过于夜华所教之物除了识字以外,对初七生活皆不实用,进而学习进度总是很慢。一过五年光阴,初七身体越发瘦弱,连家里人都有些看不过去,想叫初七辞工回家。这一日,初七刚刚弹完一曲《六幺》,正等待夜华前来查验她的功课,可来人却不免让她意外。她当时还在无聊地拨着琴弦,侧耳便听一阵奇怪的脚步声传来,于是立马推开窗去看。果然,这脚步声也只有孟清的拐杖才能发出。初七听得最清楚。她从来期盼枯燥的学业中能有孟清偶尔前来探视。可五年以来,初七除了收到过他的书信和礼物,半年才不过见上他一面,于是每次重逢都会令人欣喜不已。孟清远远看见她推窗而望,心竟开始微微发疼。这疼来得蹊跷,他一时都不知缘由。仔细思量,他才觉察初七竟是瘦弱太过,容貌身形仿佛旷野上的蔓草,能被风吹散折弯。这几年他忙于其他,却是忽略了如此重要之事。倘若任她如此生长,他可还能够安心?孟清责问身旁的夜华道:“为何她现今看来还是如此消瘦?”夜华几乎日日都见初七,自然无从察觉她胖瘦,被这样一问,便也不好回答。孟清不禁有了责怪之意,脚步却还未停下。夜华识趣地停了步,没敢继续跟随,头上已有了些冷汗。 初七眼见老师停步,继而暗暗对自己古怪地使起眼色,一时有些不明所以。没等她反应过来,孟清却已来到她身边问候道:“心儿,你可还好吗?”初七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忙退后一步行了礼,才答道:“还……还好!” “看来是夜华没尽职,竟还没把说话教好。”“不、不!老师很好,是我……”初七好不容易顺了气,道,“是学生太过愚钝了……还有……”“还有?”“还有……还有……”初七说了半晌还有,简直想要将自己的头埋进坑里,却仍旧“还有”不出什么。她低头看院子里的夜华,发出求救的眼神。夜华安然摆手,表示你最好主动受死。初七泄了气,终于理顺了话,道:“一见郎君就说不了话的,一定不止我一人。”孟清轻声笑了笑,道:“这我倒不自觉。唯独你这么说。”初七呜了一声,没敢把话接下去。孟清继续道:“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何如此消瘦?是不是夜华逼你太过?”初七急忙摇头,摇得头都有些晕。“那是你家生计难为,你难以温饱?”“不,没有!”“那究竟……”“我……我想学打算盘,又怕学不好老师教的课,因而寝室难安……”孟清有些奇怪,问:“你怎么想学打算盘?难道想从商?”“爹娘说学会了打算盘和记账将来能找到事做,让我来做学徒时用心学……” “原来如此,要学打算盘,我可以亲自教你。”“不,不!”“你不欢喜我做你老师?”“当然不是!”“那便好了。以后我可以过来替夜华来上课。这样你不必烦恼了。”孟清这样一定下,让初七和夜华均是措手不及,想要反驳却哪里有胆子。从此以往,孟清开始频繁造访草药园,让初七越发战战兢兢起来。为了教学,孟清送了她一个白玉算盘,继而又添置了四套文房四宝,即便是用作草稿的宣纸,都是上好的熟宣。而那窄小的草药园因为他的经常光临,越发地舒适富丽,大有别宅私院之势。孟清也时常兴之所来地带初七出去骑马郊游,去看歌舞戏,看蹴鞠马球。上元节观灯会,端午节观龙舟,七夕乞巧,中秋赏月,重阳登高,初七竟都跟着孟清到处见识世面。她甚至去过赌坊玩樗蒲,骰子戏,叶子戏,一出手从来都不曾有输的时候。至于射覆、藏钩、猜谜、酒令,凡是王孙公子时兴的玩意,初七久而久之都成了个中高手。因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初七几乎都要陪着孟清享用饭食。孟清进餐讲究太过,菜色、滋味、食具,甚至周遭环境皆不可有所怠慢。他要初七吃的,便不允许剩下半点,其中山南海北美食无所不包,又辅以药材滋补。不出两年,无人不吃惊崔家突然出了个美人。不仅是家里乡里,即便是经过她身边的路人都忍不住回头观望她的身影。莲子常在深夜里问她道:“你究竟是怎么长的?咱们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服,你怎么就越来越好看了?”初七自不敢讲实情说出,只好装睡蒙混过关。莲子没了意思,推了她一下就翻了个身。她有此一问事出有因。今年她已十七,上门提亲之人却一个也无。即便有,也都是来给初七说亲事的。张媒婆、赵媒婆有段时日几乎天天上门来,说是哪个大户人家无意间看中了初七,要给她早点定门亲事。王氏只觉女儿太小,每每推脱。幸好这热闹不过一阵,媒婆们不知为何突然像商量好了似的再也没上门来,才让他们家省了心,但连带着把莲子的亲事也耽误了。所幸她心机不深,也不爱纠缠不休,除了私底下有些怨气,也不深究原因。初七听她睡得熟了才闭着眼睛松了口气。但同床的莲叶却是清楚不过,初七早已有了个了不得的靠山。她谈吐学识容貌必定有人精心呵护培育,否则绝无如今的摸样。莲叶十分肯定,能成就此事的便是如今长安城里的地下皇帝孟郎君。长安城暗道上的几方势力近几年竟全部消声灭迹,由此而说天下盛世,人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行者虽万里不持寸兵的传闻便天下传诵了。但谁能不知长安上有玄宗,下还有个孟郎君。初七若是跟这样人有所瓜葛初听来虽然不错,但其背后厉害却也令人畏惧。且不说初七为何能讨得大人物欢心,光说天底下将女人当做玩物的纨绔子弟喜新厌旧的个性,万一哪一日初七被厌倦了,那结局可想而知会有何等凄惨。莲叶深知其中门道,平时对初七第一要紧便是要她洁身自好,不可与男子过于亲近,适当的时候要知道反抗。“小妹,你可要记得,除了骨肉相连的亲人会不求回报地对你好。世上其他想对你好的人,都是要你的回报的。这回报有时候你还的起,有时候还不起。所以,一旦有人对你好得过了头,那便是要你倾尽所有去还的,知道吗?”初七连连点头,深知其中道理。可是孟清给的恩情,她懂得要拒绝的时候已经欠下太多,还不清了。而孟清要她回报的,便是继续接受他的照拂。初七不敢与人诉说此事,只有将来倾其所有罢了。 崔氏夫妇曾就初七的事旁敲侧击地询问过莲叶。她立马便寻了借口替初七隐瞒了下来。王氏不知为何对孟清意见颇大,如果知道初七仍旧与他有所来往,不免又是一番生气。推而广之,如若由此间接得罪了孟清,他们家便不知会遭什么灾祸。莲叶这番心思每每深藏在心底,听见莲子深夜问起此事,只皱了皱眉,闭上眼睛只当什么也没听见。三个女儿皆是各怀心事,身为父亲的崔桓却比王氏笨拙一些。这几年,他的运气好得出奇,凡是出去摆摊,皆是赚得钵满盘满。攒了点钱以后,他便跟人合伙在长安方小说市盘了家小店,开了间早点铺子,每日财源滚滚,生意兴隆到不可思议。如此这般,崔桓也总算在长安有了一方立足之地,于是写信回家慰问家中老母近况。老母回信说家乡家境困苦,希望能来长安投奔儿子。崔桓孝顺,立马答应了。王氏听说婆婆要来,便将三个女儿叫到面前来吩咐道:“不日你们的奶奶便来长安与我们团聚。大妹二妹与奶奶都不陌生,知道奶奶是何脾气。心儿离开家时还小,也许已不太记得。但也没有关系,大家都是一家人。只要记得尊敬孝顺奶奶,让她高兴便好。”三个女儿都点头,但王氏却无一点欣慰之色。初七私下便问两个姐姐,究竟奶奶是个什么脾气。莲叶道:“奶奶很慈祥的。你刚生下来时她特别疼你,抱你不离手。”莲子接话道:“可弟弟生下来以后,她可简直不知道自己还有三个孙女。” “二妹!”莲叶制止了莲子继续说下去,却无意间透漏了这个即将来到这个家的老人心里最重视的事。而初七最为愧疚的,便是自己的过失害死了弟弟。于是,在崔母还未来到长安的前一个月,初七变得惴惴不安。她忍不住跑去问崔桓,道:“爹爹,奶奶是不是很欢喜弟弟?”崔桓笑道:“奶奶确实欢喜弟弟。但世上不会有不欢喜心儿的人的。”初七但见崔桓脸上的肉笑得一颤一颤的,自己不禁也笑起来,道:“爹爹爱哄人!” “呵呵,乖女儿,你看爹爹在笑,你便也开心;你看爹爹愁眉不展,自也不能欢喜,是不是?要喜要忧都是自己选的,想要开心就不能老往不开心的路上走。常像爹爹这样遇事笑三笑,什么烦恼都没了。”初七觉得此理甚好,便就此记下了。崔桓见小女儿乖巧可人,将来若能嫁个如意郎君便也欣慰一场。他想了一想,道:“心儿,爹爹如今努力攒钱给你们三个置办嫁妆,让你们都风风光光嫁出去。然后爹爹再自己盘家小店,雇几个伙计打理生意,偶尔吃上一杯小酒。到时候,人人都叫我一声崔老板,爹爹此生便满足了。”初七笑道:“那爹爹先听女儿叫一声,崔、老、板~”“哎!心儿唤得这么甜,崔老板很受用啊!” 刺客 23崔桓的安慰之语没有令初七的不安就此消去。过了些时日,孟清带着初七出去骑马散心,她脸上的神色已是难以掩饰。孟清察觉不妥,便问她原因。初七支支吾吾说了奶奶要来的事。孟清听了道:“若真有不欢喜你的人,我倒想见识见识。”初七抿嘴,低了头不说话。孟清笑道:“你难道不信我的话?”“不、不是。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罢了。”“这话倒不错。若以后真遇上什么烦恼,告诉我即可,别闷在心里就是。” 初七点头,却并不太想事事都找孟清解决。孟清实在对她太好,好得让她害怕,就像被天边的彩霞托着,随时都能掉下来。好比说学骑马一事。孟清的腿实不适合骑马,但为了教她,无论夜华如何劝阻都是无用。他手把手地教她如何上马镫,勒缰绳,夹紧马肚,如何控制速度,掉转方向。直到她学得似模似样,他便又送了一匹一岁大的西域汗血宝马。如今初七已能骑着她的小马驹越过半丈高的围栏,纵情驰骋不在话下。孟清知道她喜欢骑马,只要天气晴好便弃了那些枯燥文章,与她一起骑马游玩。但事情就坏在这里。夜华私下警告初七,骑马对孟清身体十分有害,绝对要适可而止。初七答应了,却从来都不能阻止孟清的热情。今日骑马出行,全因她愁眉深锁,孟清为求能让她高兴,皆让随身护卫在远处等候,不可随意滋扰。没了伺候的仆役,初七已是想尽办法不让孟清太过劳累,不想自己的愁容又平添了他的担心,令她自责不已。“郎君,我有些口渴。不如暂时歇息,也让马儿喘口气?”孟清见她脸有微汗,便点了头,顺带将自己的水囊递给她。初七利索地翻身下马,打开孟清的七宝水囊灌了一口甘泉,又递还给孟清。孟清接过自己也饮了一小口,然后将两匹马拴好与初七坐在圆木桩子上说话。林间树叶婆娑,树影斑驳,倒衬得他们如同世外仙人一般自在逍遥。 孟清道:“暂不说烦心事了。听闻你近日醉心诗词,可有心得?”“算不得醉心,只是觉得有些意思罢了。从前初学诗词之时,老师尤爱屈大夫文章,硬要我背下《离骚》等篇,直把我浸在香草堆里数月之久,从此便就欢喜起来。”“如今作诗之风盛行,诗人太多,我孤陋寡闻已久。你都有何中意的诗文,说来听听?” “有,青莲居士的诗文飘逸不拘绳墨,奇纵恣肆尤甚。单《清平调》一首便天下传唱,想必此人诗文会载入史册。”“哦,就是前些年做了翰林的李太白。他文采非凡,可惜不适合做官,讨不得皇帝欢心,又得罪了权贵,倒不如纵情山水,写出名篇佳句闻名于后世。”初七觉他话中有些许凄凉之意,便想了个由头,道:“不瞒郎君,我曾与他玩过一局樗蒲,赌谁输了就罚作诗一首。”“哦?那他岂不输得很惨?”“是啊,可惜他醉得不成样子,只说先欠着。所以我日日看他的诗文,想着赌债何时能还。” “原来你醉心诗文是假,财迷是真。”孟清被逗得开心,笑得着实畅怀。初七便道:“就知道会被郎君取笑,往后也不说了。” “怎么不说呢?我爱听着呢。上次你唱《涉江采芙蓉》,我还以为是天上仙曲。可见多读诗文总是好的。”“《涉江采芙蓉》不好。其中语,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一听便是不祥,倒不如《蒹葭》一首来得清超旷远。”“古人总是有怀佳人而不得。说是不祥,那可处处都是不祥……”就在他们相谈之际,林间忽而惊起一阵鸟鸣。初七十分敏感,立马便觉周遭有所异动。她刚要劝孟清上马离开,两支暗箭便嗖一声飞了过来,切断了两匹马的缰绳。马儿受惊,自顾逃命去了,再没回头。想要暗算孟清之人不在少数,初七见识过几回,但次次都有夜华及其他护卫在身边。今日唯独他们二人在场,救兵赶来也须片刻,情况确是危急。孟清随即命令道:“暂不许离我周身一步,更不可轻举妄动,知道吗?” “郎君不必担心我。我自小与狼群为伍,在人群中倒也罢,在野外却是万事无碍。” 孟清表情一冷,初七倒也不敢再逞能。不多久,十三名手持利刃的刺客便从四面八方现身。他们个个蒙着面孔,穿着黑衣,一句招呼也无便展开攻势。如此寡不敌众情势,可说是一丝胜算也不存。初七但觉能陪孟清一死也是无憾,遂也无惊无惧。孟清此时突然开口问:“你憋气可憋多久?”初七一愣,道:“没试过,但尽力而为。”“那现在就试一试。若受不住了,就拉我的衣袖。”初七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随即捂住口鼻开始屏息。孟清将她揽进怀里,随手摘下食指上的一枚翡翠戒指扔了出去。但见那戒指一着地便生出一团紫色浓烟,继而迅速弥漫。烟尘所到之处,草木凋敝,人畜尽数毙命。几个刺客渐渐应声倒下,剩下的人为了保命,一时也不敢轻易进入紫烟之中。不过片刻耽误,远处救兵已经赶到。几声萧萧马蹄传来,众刺客皆知失了最好的时机,只有放弃任务,保命去了。 初七此时已是憋得难受至极,手脚艰难地挣扎起来。孟清略微犹豫,便度了些气给她。一时香唇在口,直难言明所以。等紫烟随风散去,他便见初七满脸通红地从他怀里抽身出去,倒也觉得尴尬。 两人皆沉默不语,直将刚刚肃杀气氛忘得一干二净。孟清的护卫并着几个官兵一起骑马前来营救,见是这副场面,均是不敢吱声。孟清咳嗽了一声,拄着拐杖起身,眼见几个胡人官兵在场,便问:“敢问是哪位将军的手下?” 几人皆自称安公手下。孟清笑了笑,随即命随从赏他们每一人一锭金子,又吩咐准备一辆马车前来接应。哪知这些人皆不敢收下赏赐,推脱了一番,终于还是回绝了。孟清道:“竟不知安公手下纪律如此严明,难怪世人皆传安公,国之英也。” 几个都谦虚了一场,目光所及均在一身火红织锦骑马装的初七身上。如此美人,明艳娇弱不可言说,若不垂涎一场也枉来人世。胡人不受汉礼教化,神态眼神均有些放肆。初七却因屏息太久,头晕目眩,一时也不知多少眼睛在自己身上打转。孟清十分不悦,眼神凌厉一扫,倒也制止了几个识趣的。但终有几人死性不改,目光痴缠,不禁令人恼怒。等到接应的马车前来,这几个官兵便告辞离去。初七临上车时远远看见这些人皆是瞳色迥异的胡人,不禁想起了别离已久的康摩伽,心下一片凄然。马车缓缓离去,扬起一片轻尘。该散去的便也就此散去。其中却有一人驻足不去。有人便喊他道:“康校尉,该启程回营了。”那人应了一声,脚步仍旧有所留恋,但终于还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去了。初七远远听见有姓康的胡人,忍不住探出头去观望,便见林间模糊身影一晃,不复再见。孟清将她拉回身边道:“这样探出身去危险,都不是第一次说你了。”初七答应了一声,竟见孟清脸色微微发白,急忙替他盖好绒毯,又点了手炉奉上,道:“往后我都不要出去骑马了。若是再遇上今日的祸事,我只怕愧疚终生。”“哪有这样道理?人生最要紧恣意洒脱,不然便了无生趣。”“总归性命安全要紧。今日躲过一劫,也不知往后如何。郎君若遭逢不测,我又如何安心?而且,老师若知道,会气晕过去的……”此事说来也有渊源。孟清宠初七太过,常让夜华私下为此血气翻腾。从前他还可拿着板子打她的小腿惩戒她的失礼逾规,如今碰伤她一点皮,自己便倒了大霉。凡是初七开口的,孟清皆不吝惜,甚至不顾自己身体,可谓是走火入魔。夜华为此曾指着初七骂道:“上有杨玉环,下就有你崔莲心。只庆幸你不爱吃荔枝,也没有个无良兄长,如若不然,我一剑废了你,好过你以后为祸人间!” 孟清素来对夜华的大惊小怪不予理会,此时便道:“那就让他晕吧。我若连小小刺客都应付不过,便早已不能立足长安了。他若就此事再向你发难,我就真派他去岭南弄几筐荔枝来让你尝鲜。” 初七无语,自有些埋怨孟清不爱惜身体,眼神都有了些嗔意。孟清见了立即有了笑意,捧着她的手拍了拍,道:“真想你从今往后都在身边,一步都不用离去。”“郎君已日日与我做伴了,还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玩物 24自刺客一事过去,孟清卧病了几日。 夜华不免为此事气得跳脚,找到初七就将她责怪了一番。 “竟让郎君为你如此劳累,还为你担上性命之险。你简直罪大恶极,罪无可恕!” 初七低着头回道:“不若老师劝郎君不要再来看我。如此当能免去诸多忧患,我亦不再连累郎君……”“笑话!我能劝得住还能有今天?在你身上不知花了郎君多少心血,哪里是你说了断就能了断的?”初七顿时被戳到了痛处,直问道:“老师,学生只是不明白,郎君是不是一直在豢养我,我又是不是玩物?”夜华不禁大吃一惊,初七竟也说出这般话来。这话乃是她前几日跟着莲叶去家邻近的小溪清洗一家人的衣物,莲叶问她:“昨日陈大夫上门说你几日不曾去草药园,来看看你是否身体有恙。我正好在,帮你挡了,也没告诉爹娘。你这是怎么了?”“大姐,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很想见的人,见了面却只感到痛苦。” 莲叶一听便知与孟清有关。她心底思量莫非初七已钟情于孟清,于是旁敲侧击道:“是不是那个很想见的人对你不好,又或是让你伤心?”“哪里是不好,就是太好,好得我难受……”莲叶皱眉,又问:“他可曾轻薄你,对你有非分之想?”“轻薄?怎么会?他可说是谦谦君子,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你年纪还小,许是不知轻薄是何意味。凡是肌肤之亲,又非你所愿的,便是有轻薄之意。就算不是肌肤之亲,言语调戏,眼神污秽,亦算是轻薄。你可曾有遭遇?”“未曾……”初七想起当日遇刺度气一事,便又喃喃道,“那一次应该不算……” “那就是有了!傻妹妹,你被人占了便宜怎还不自知?”初七笑道:“大姐,不是你想的那样。当时情况紧急,才会……”莲叶严声打断道:“小妹,大姐哪里没见过这样的事?爹娘供你吃穿是天经地义。若有不相关的旁人如此,便是要将你豢养,当你是玩物,你懂吗?即便他还没对你下手,不保将来不如此。你可千万要自重,万不能轻贱了自己!”初七不敢反驳,应了一声便继续干活。她心中也疑惑自己是否正如莲叶所说这般。倘若不是,那她现在的痛苦又是从何而来?想来只是一味接受恩惠,不做任何回报,终究难以长久。 她用力捶打着衣服,兀自陷入沉思,忽听溪边传来一阵动静,便抬头去看。原来远处正有一群人在设围障,其中还有几个胡人带刀官兵。想是有什么达官贵人要在此宴饮游乐。莲叶觉得不妥,连忙收了衣服带初七快些离去。可惜却是迟了。几个官兵已是喊道:“你们两个停下!”莲叶定了定,应道:“军爷有何吩咐?”“安公在此设宴。为防有刺客刺探虚实,你二人得验明正身。”莲叶心中一凛,小声对初七道:“若情况不对,你就马上跑!”初七点了点头,只看那些官兵是否会对她们有恶意。果不其然,她们姊妹二人一靠近,就发觉这几个人神态猥琐,眼神在她们身上逡巡打量,令人厌恶。其中有个人突然高声说她们形迹可疑,需要搜身。莲叶自也晓得他们是何目的,连忙要让初七快跑,却听有人喝止道:“前方围障未成,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初七循声望去,便见一个身着戎装的军官提刀前来,将一干手下驱赶去前方干活,免了一场无妄之灾。那人容貌隐在头盔之中,唯有一双蓝色的眼眸看得清晰。小兵们皆称他为康校尉,对他毕恭毕敬。初七不免疑心,却又闻不出康摩伽昔日气味,正想要试探着喊上一声,已被莲叶连忙拽走道:“是非之地,还不快走!”初七无法,只好跟着姐姐离去。从此以后,她便开始郁郁寡欢。现今碰上夜华前来责难,她不知轻重地说了这番话,令夜华吃惊之余,恼怒顿生。夜华二话不说扯了她骑上红枫飞奔而去,竟一路来到平康里。下了马,他拽着初七进了一所门庭若市的娼馆,道:“你眼皮子太浅,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玩物。”初七被拉得尤其疼,却一直都不敢吱声。眼见鸨母涂了脂粉殷勤上前来问生意,却见来人是夜华,直惊得几乎晕厥。夜华将初七往前一推,道:“这位妈妈,我将这女孩放在这里半日见识世面。你帮忙照顾着,我自有打赏。”鸨母一听,竟不知是何状况,再看初七资质容貌,只觉如此人才必定能赚到一座金山。夜华随即又补了一句道:“不过,你先得记着,倘若这女孩有一点闪失,就别混长安了!” 鸨母连忙应承,多少摸清了端倪。都传夜华不近女色,今日一见,方知是眼高于顶,不是绝色不要。美人不免脾气大,难以驯服,他所以才想到这样个古怪的法子让人吃些苦头。鸨母自觉已将事情看得透彻,刚想巴结几句,夜华便拂袖而去,不见踪迹,临走前还对那女孩吼了几声。 眼见留下了这样个美人,鸨母便笑着上前探听虚实道:“姑娘啊,你是不是得罪了华爷?” 初七揉着手腕,对着鸨母尚还有些顾忌。但她总算儿时混迹长安,对平康里也并非陌生,便就回道:“这位妈妈无须担心。只收留我半日便是。老师气消了大概便会来接我。又或是我自行回家也可。”鸨母一听初七称夜华为“老师”,心想这一对果然奇异非常,玩的花样这么多。她立马安排了几个婢女将初七送去厢房供着,再送上茶果点心伺候。初七提着裙子被引上楼,却见男人们的眼神一路上黏着随行,不免厌恶。她尚不想理会,亦不想见妓人们卖弄风情,只进了厢房关好了门,等待惩罚结束。可不过眨眼功夫,楼下便已传来吵闹之声。仿佛有人正在大打出手,直摔了酒杯,推翻了桌椅,闹得震天动地。初七静静坐于房中,却听闹事的人在那里喊“姓康的,你今日发什么疯”。这句话着实了得,声音想不认识都难。她急忙推了小窗瞧去,果见两个厮斗的胡人。其中一个正是戴着一顶假发身穿窄袖胡服的曹铭昭。曹铭昭不甘为僧,时常乔装出寺,惹来的诸多祸事已是数不胜数。初七与他来往多年,已对他性格人书失望至极,每每却总是要帮他一把。如今他又在妓馆闹事,初七想眼不见为净都不行。 鸨母惊叫着要劝架,只恐这两人将她的地方拆了。众妓人酒客怕刀剑无眼,皆四处逃散去了。有好事不怕死的便在一旁怂恿旁观,只当看一场好戏。初七在楼上看见下面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直喊道:“曹铭昭,你给我停手!” 曹铭昭没料想能在这种地方听到初七的声音,忙寻声去找,果见初七着了一身寻常布衣在二楼厢房内站着。他吃惊道:“喂,你可别说你被人卖到这里了!”初七叹了口气,估摸曹铭昭已开始为她的突然失势沦落青楼发愁,一时懒得回应。哪里知道,她这边没有动静,曹铭昭却已是大难临头,直哀叫一声道:“又不是我把初七卖进来的。康摩伽,你打我有何用?”初七以为自己听错。曹铭昭竟喊了“康摩伽”三个字。她急忙探出身子仔细去瞧,却只瞧见一张陌生的面孔。深蓝的眸子,麻色的卷发,白玉一般的肤色,精致太过的容貌。那人是谁?她一瞬间竟也恍惚了。康摩伽的面容在她脑海里永远是凝固的画面,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一丝熟悉的气息。他难道真是康摩伽?初七愣了片刻,忙推门跑下楼去。可那人与她对视一眼后便拨开人群,径自走了。初七不甘心地追上去,脚步却远及不他迅疾,半路便被抛下了。“康摩伽,康摩伽!”她高声呼唤,竟是没人来应她一声。曹铭昭从后面匆忙赶上来道:“别喊了。人早跑远了!”初七抓住曹铭昭就问道:“真是康摩伽?他真是康摩伽?”“是啊,你已经认不出来他了?也难怪,你们分开时你都那么小,恐怕连长相都不太记得了吧?”初七一听,眼泪唰一下便掉落下来。曹铭昭急道:“你哭什么?不认得就不认得呗。他似乎也认不得你了。都这么些年了,感情淡了也是常事。”初七哭得更甚了。直到夜华来接她,见她哭得呆若木人,心下不禁责怪自己惩罚太过。这半日间想好的教训之词,他便也一并吞进肚中。可更严重的事却还在后头。初七竟一连病了三日,高烧不止。迷离的梦境间全是康摩伽在对她说:“七,你竟然忘了我,竟然忘了我……” 劳作 25初七病了一场后,孟清便愈发感觉初七对自己的疏远,再想带她出去散心她便一概推脱,送她的礼物她都不再碰上一碰。 想来他这般人,所遇之事皆都凶险,寻常人尚无力承受,何况一个孩子。初七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害怕二字,孟清由此而感到了无所适从。除了让初七的家境生活变得更好一些,他似乎已没了别的办法。夜华见主人愁眉不展,便寻了个时机,问道:“郎君可是在烦恼那女孩的事?” “我看我是太久没有讨好女人,以至于现在小姑娘都怕我……”“夜华觉得未必。此事全权交由夜华来办便是。”夜华应承了此事,全在他教了初七几年书的份上。他自问对初七心事也是了若指掌,想要解决难题根本易如反掌。为了此事,他择了一日空闲,亲自前去初七家中一探究竟。一来听说崔家刚来了位老人,一家人都忙得天翻地覆;二来听说这位老人脾气并不十分和气,并不好伺候。这种家长里短之事,夜华深谙个中道理,料定了初七会在这个老人面前吃亏。果不其然,夜华去了他们家的麦田里头,便见初七一身粗布短衣,一方斗笠,一人在田里挥汗如雨。漠漠五亩良田之中,唯有她身影摇曳,几乎折断。初七听见夜华呼唤,忙抬起头观望。这微微一个动作便让她汗如雨下,似要被天上一轮红日熔化。被晒黑的脸和手,凌乱的发丝,污浊的裤腿,即便是夜华,也觉得此情此景着实令人心疼。 初七擦了把汗,远远对着夜华招手,继而踩着犁过的土地来到他面前道:“老师,今日难道还要上课?”想他们二人上次口角,夜华一气之下将她扔在娼馆里半日,回来便害她病了一场。此时相见,夜华不免有所愧疚,口气软下来便道:“不,你大病初愈,老师是专程来看望你来的。听说你奶奶搬来跟你们一起住了。她对你好吗?”“嗯。”“嗯什么嗯?”夜华听初七应得如此轻松,复又气愤道,“让你一人烈日当头在田里干活,别跟我说是你爹娘主意!”“不是这样的。家里的生意太好,我大姐和二姐最近都去城里帮忙我爹铺子里的事了,我娘要顾着奶奶,所以就只有轮到我了。”“你才一丁点大,竟然让你来干男人的活?我都看不过去了,郎君若是知道,非生气不可。” “那……偷偷瞒着好了。”夜华气得敲她的头,奇怪自己怎么就教出了这么蠢的学生。他郑重道:“若你家里人一直让你干农活,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你爱逆来顺受也罢,有人替你不值你自也管不着。” 初七知道夜华不能轻易得罪,忙道:“老师莫要生气。我会与家里商量此事,让姐姐们轮流帮手农活和铺子,不会吃亏的。郎君挂念我,我也知道。等家里腾出空来,我立马去上课,绝不会耽误的……”夜华眼见自己培育出的心血如今满身汗水泥泞,而自己在她面前倒老成了一个锱铢必较的恶人,心里不禁难受起来,随即也将那些想替她抱不平的话都收了回去。初七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让夜华到最后竟都忘了来时的目的。直到孟清询问起他答应的事来,他立刻有些心虚。 “郎君,夜华觉得放她在那样的家中生活实在不妥。不如想个法子接来郎君身边?” “若是如此,将来心儿会怨恨我拆散她与家人。骨肉亲情岂可是外人可以插足的?” “早先若能收得义女便好了……”“此事业已过去,无须再提。收与不收其实并不区别。我只在乎一样。心儿若在家过得不好,你最知道怎么办。一切交由你处置吧。”夜华领命,从此开始全面插手崔家在长安的生意。想要控制一个小小的六口之家再容易不过,稍加阻挠便可事半功倍。此事对近日来整日在田里拿着锄头犁地耕作的初七来说却是无从想象。 自与康摩伽擦身而过,她千方万计打听他近来情况,后来得知他官至正六书昭武校尉,前途无量,自为他高兴,却再不想打扰他现在生活。曹铭昭问她道:“怎地不去见上一面?难得几年后重聚,你不是很想让他听你说话吗?”“当然想,梦里都在想。可上次我们重遇,他却不愿见我。若此时贸然相见,岂不让他为难?” 曹铭昭摇了摇头,道:“你再这般别扭,就别再指望见他了!”“也不一定。偷偷看上一眼不就行了?我虽然模糊了儿时记忆,但只要现在开始将他容貌好好记住,那以后便不会相见不识了。哪一日,你悄悄带我去看他一眼,别让他发现。这样既不用让他难过,我也可以好好看一看他,好不好?”“能傻到你这样的,真是天下罕见!”初七不理,只管让曹铭昭帮忙安排,竟也见了康摩伽几面。这几面不是趴在屋檐上就是躲在暗巷里,而康摩伽却总是匆匆一个侧影便不复再见。若是被识破,曹铭昭便苦命地出来打圆场,将事情掩盖过去。几次下来,竟比做贼还吃力。可初七乐此不疲,单单一个背影都能令她欣喜。只可惜很快家中繁重的农活便令她无暇分(身),再不能前去长安城内。她必须每日天没亮起身,跟着母亲打火做饭,送父亲姐姐们赶车去长安,然后回来给奶奶请安,再下地干活。 崔母初到这小小农舍,着实有些失望,再看儿子养的三个女儿便更加皱起眉头。崔家绝后似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她哀叹之余也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儿子是否有意纳妾,却是丝毫无用,只好接受事实。所幸崔桓的生意越来越兴隆,家境也越来越好,媳妇孙女都是孝顺妥当,崔母总算有了点安慰。 初七第一次给崔母磕头,崔母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问王氏道:“心儿真的找回来了?” “是,婆婆。心儿几年前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真是咱们家的福气。”“可我怎么觉得不像?”“不像?什么不像,婆婆?”崔母笑了笑,说道:“也没什么。不必在意。”崔母对初七的态度一直都不太明朗,原因不言而喻,乃是因为那个被野兽吃掉的孩子。这根刺无从拔去,便在心底生根发芽。初七每日下地做着男人的活,家中人早有异议,崔桓几次要说请个长工回来帮忙地里的活,无奈崔母道:“你们以为现在请个人容易?若是手脚不干净的,那就招了个贼回来!” 崔桓劝道:“那我看就把地都卖了,一心去忙长安的铺子算了。”“现在能有什么比地更宝贵值钱的?你敢卖,是让你娘没个依靠不成?” “娘,我租总行了吧?租给人家,什么都省事。”“省事什么?那些年底催债不成的事你又不是没见过。什么都不能比攥在自己手里更放心。地里的事你不用管,你娘自有计量。”说来说去,这地里的活还是得由王氏初七这些女人来干。王氏不敢忤逆婆婆,初七更不敢不孝顺奶奶。繁重的劳作逐渐让初七勾起先前的病根,一连躺了十数日,一并耽误了去草药园的事。 此事不禁令孟清震怒。他质问夜华道:“交给你的事怎没有丝毫进展?” “郎君息怒,近日有一方新驻的势力在长安城内扩张,情况有些棘手。因而将此事耽搁了几日……”孟清自也知道这方势力由何而来。玄宗皇帝近来宠厚边将,尤其宠信一个杂胡,加官进爵自不必说,几乎要将整个方小说北交到此人手上。如今长安地下势力逐渐转向胡人军官手中,不禁令人担忧。 孟清道:“既然如此,我亲自去办此事。你做好分内的事即可。”夜华听了便是一阵哆嗦,答了声“是”便不再言语。他知主人对初七紧张不过,但若要为她亲自出马,便又是另外一番情状了。想当日,他还在教授初七诗歌入门,从诗经楚辞说到六朝五言再到近代律诗,从孔子删诗屈原《九歌》到昭明太子撰《文选》到再到王杨卢骆及沈宋等人作诗,说的是激情澎湃,忘乎所以。最后,他便问:“此中人物,你最喜哪人诗歌?”“学生最喜李白杜甫。”“李白杜甫?李太白尚还知道名号,这杜甫倒是从未听闻。我刚刚所讲之人,你难道一个都不喜欢?”“李杜二人乃诗山之巅峰。前人尚无一人可比,后世莫能再有超越此二人者。” 夜华听她小小年纪竟拿些不知名的人来诋毁圣贤,便重罚了三十板子。此事被孟清得知,便只有一句话“夜华,休矣”。他差点为此口吐鲜血,直跪了三天三夜才换回孟清一张好脸色。如今孟清说要亲自出马,这不啻是一场浩荡风波的开始…… 欠债 26这场风波确实来得浩荡,起头却不在孟清。崔桓在长安的铺子近来出了点麻烦。跟他合伙的几个熟人皆说要搬迁去方小说都,想让他独自将这家小店盘下。崔桓手头一时没那么多钱,几个熟人又催他催得紧。若盘不下来了,这小店便要就此散伙,他继续回家种田买菜。崔桓断然不想失去这份生意,一心想办法筹钱。王氏典当了些从娘家带来的首饰以作急用,却是杯水车薪。崔家有些发愁,一时都想不到有哪里可以筹到钱。不知是谁跟崔桓建议去新开的一家地下钱庄借贷,可以不用担保。崔桓听了有些动心,便就大着胆子去了一回。那钱庄果然十分方便,能借出的数目也很大,同样利息也高得惊人。崔桓第一次没敢借,回头跟家人商量。家中之人均觉得此事过于冒险,不能轻易尝试。但崔桓眼见着要打烊自己辛苦经营的小店,竟狠了心借了五十两银子出来。此事他瞒了家里的女人,悄悄行事。五十两是笔不小数目,借贷的风险也大。有了这笔钱,崔桓十分顺利地成了一名小店老板。认识或是不认识的上前都来问候上一句“崔老板”,崔桓觉得受用,渐渐也不在乎自己的借钱之举。哪里知道天有不测风云。长安一连下了一月的雨,将家里的田地淹了一半,收成自已不能奢望。崔桓情知老天跟自己开了场玩笑,除了每日按部就班地赚钱,竟一点没想后路该如何是好。 那地下钱庄果然十分厉害,到了期限便连本带利地前来讨要。崔桓将至今赚到的薄利全都还债,却还差上一大截。他情知事情瞒不住,只好向家里人坦白。崔母一听气得青筋暴跳,将儿子狠狠骂了一顿。王氏想护着丈夫却也是有心无力。如今家里除了五亩地也没有其他值钱的方小说西。他们家都是经不起折腾的,想来想去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卖地。可是卖了地,他们便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到时候一家六口又该如何安置?经过商议,崔家一致觉得先还债再做其他设想,便商量着找个买主卖地。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连续几个买家都把价钱压得很低,崔家即便卖了地,也只有去讨饭的份。初七眼见家中愁云惨雾,每日躺在床上都合不上眼睛。莲叶深更半夜从梦中惊醒,看着她 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房顶,犹如黑夜中潜藏在黑暗深处的狼,不禁一阵毛骨悚然。 “小妹,你睡吧。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大姐,是不是有很多的钱就可以让家里过得好?”“有钱自然是好。但就怕那些钱庄的人收了钱也咬着不放。这些伎俩我从前见识过,弄得别人家破人亡,那些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不过事已至此,再计较这些没什么意思。” “大姐,爹娘对我那样好,我生了病,帮不上家里的活,又费药钱,也没有怪责一句,还不吝惜用最好的药。要是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我什么都愿意。”“知道你听话懂事。现在你先把身子养好了,其他以后再说。”莲叶听初七说什么都愿意。她又何尝不是?为了能多赚些钱,她咬牙跑去找梨花春的黄掌柜几次,无奈都是拒绝。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双十年华已过,难比昔日美貌,即便想委身青楼都卖不了好价钱,更不要提找个好人家嫁了。想她这些年在家帮手,不敢出去谋事,便害怕往日的熟客见了她会将过往传扬出去。久而久之,她的姻缘也耽误了下来。如今家中有难,莲叶想来想去仍旧没个出路,只有硬着头皮最后一次去找黄掌柜。那一日,梨花春依旧高朋满座,热闹非凡。莲叶刚一进门,就听见一阵肆意的笑声传来。她抬头去看,就看见紫鸢跟一群人高声谈笑着进了店。在她周身围了几个男人,穿着皆是不凡,说的话不是宫廷轶事就是后宫秘闻。正说到玄宗纳了杨太真为妃,紫鸢不知怎地视线便飘了过来,在莲叶身上轻轻扫了过去。那一眼,莲叶总觉得像是蛇信子在脸上嗖地划过。不久,有个婢女就请莲叶去紫鸢包下的阁子里相见。莲叶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那阁子的门一开,扑面而来微醺的酒风吹得人晃眼。事隔多年,这久违的觥筹交错,灯红酒绿便又回来了。 莲叶很识趣,向紫鸢请了安便依照从前那般与人谈笑侍酒。几个王孙公子见她长相明丽,谈吐可人,均都十分欢喜。末了,紫鸢私底下对莲叶便道:“崔姑娘是个人才。听黄掌柜说你急着找份工,不如就到我府里来。我包吃住,再支你三年的工钱。你要是愿意,我可以马上安排。”莲叶心下了然这是笔什么买卖。这卢夫人府上每日来来往往诸多达官显贵,开的流水宴看得人都花眼。只要进了那府邸,想要再踏出来怕也难了。莲叶本想立马拒绝,却还是委婉道:“承蒙夫人错爱。请容莲叶思量一日,再行答复。”“那好。后日午时我也在梨花春,到时你若没来,我只当你看不上我那地方了。” 莲叶应了声,回了家中,特意烧水洗了个澡,然后将莲子叫到面前道:“二妹,大姐也许又要去长安绣坊了。到时候,旬假都可能回不来了。孝顺奶奶爹娘,照顾小妹,以后便靠你了。” 莲子听得明白,忙道:“大姐,妹妹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还不能眼见着自家姐姐往火坑里跳的。我已经跟张媒婆说好了。她给我找了户人家,聘礼正好可以还爹爹的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嫁人这么大的事你也敢自己做主?张媒婆究竟给你找了什么人家,凭什么聘礼要给这么多?”“就是许员外家。我定金已经收了,三日后便可把婚事办了。”“许员外都娶了四房了,你肯做人家小老婆,我看爹娘肯不肯?”“那爹娘就肯大姐你卖身?我至少也有个名分,以后若生了儿子便也有依靠。大姐难道想一辈子吃那碗不干不净的饭?”莲叶与莲子皆争执不下,初七在角落里听见了,直觉得锥心的痛。她胡乱披上衣服,一路跑去了草药园。天仍旧下着雨,淹得田地水汪汪一片。雨打在脸上有些疼,像不断被人抽着巴掌。初七吃进一口雨水,发觉竟是咸,便一口吐了出来。等到了草药园时,她猛然发觉孟清今日不会在此,不禁蹲在地上开始大哭起来。任凭雨下得多大,她只想从此哭死过去。“你有什么事这么伤心?”这一句话来得太过突然,初七抬头去看来人时都不知如何反应。等到擦了擦眼睛,发觉真的是孟清,她不免又有些疑惑,究竟自己遇上的是个什么人。孟清拄着拐杖,撑了一把油纸伞,就着淅沥的雨声道:“你看我,双手忙不过来,多不出手来扶你。你若好心,站起来扶我可好?”初七知道孟清的腿脚在雨天尤其不方便,忙去扶他。不想身上的雨水泥泞便就此都沾到了他身上,污一袭天青色的衫子。两人艰难地进了屋。初七左看右看都见不到夜华的影子,不禁疑惑起来,夜华难道又未跟随孟清而来?孟清见了她疑惑面容,解释道:“今日是我心血来潮,于是也没叫夜华跟来。” “若是老师知道郎君冒雨前来,定不知吓成什么样子了……”“想来便就来了,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初七听了,原本冒雨跑来想求他的事再也难以启齿。孟清已待她如此,她有何颜面再去奢求他照拂她的家人?孟清看她已被雨浇了湿透,嘴唇苍白,脸色暗淡,便道:“身体要紧。你暂且将湿衣服换下,免得病上加病。我让福伯为你煮些姜汤暖身。”初七听话地点头,随即开始宽衣解带。孟清尴尬地别过身子,郑重道:“至少去屏风后面……” 初七“哦”了一声便寻了一扇折屏,将自己与孟清隔开。孟清依旧有些不悦,道:“夜华竟没教你男女大防之礼?”“老师教过。但郎君不算寻常男子,所以应该不算在内。”“我怎不算寻常男子?”“郎君不是想收过我做义女,跟我做一家人?家人自然不是寻常男子了。” 只听孟清的拐杖在地上“咚”地一声响,吓了初七一跳。她慌忙探出头去看,却见他已出了屋外寻福伯去了。初七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匆匆换了衣服出来,却只发觉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已摆在了桌上,而孟清仍旧不见人影。初七怕自己惹了他生气,忙不迭跑出门去找。只见孟清站在门外屋檐下,默默看着园中雨景,远远一望,倒似一副极细致的水墨工笔。初七差一点便要看呆,好不容易回过神便跑上前道:“郎君,为何不进屋?”“身为你的老师之一,我有责任教教你,凡是男子皆要大防。要是有人敢冒犯你,你就要让他像我这样,即便下雨也要赶出屋去。你记住了?”“记住了,记住了!您真的该进屋里了!” 搬家 27初七只怕孟清身体有个闪失,将他扶进屋中连忙将姜汤端上。 孟清却不肯接,只道:“我一直不知你在家中是何状况。你不若先与我说说你跟你爹如何相处。”“郎君是想问我在爹爹面前会不会如此随意,是不是?其实若郎君不说,我倒真没在意此事。寻常人家讲究不了太多。寒冬腊月,被褥不够,一家人便挤在一起取暖;盛夏时候,炎热难耐,全家便一起去河中水嬉。我初时不识水性,根本不敢下水。还是我爹爹托着我在水里扑腾了两月才学会的。如今郎君这样说了,我以后定注意的。现在就把姜汤服下再说话。”孟清听了有些安心,便道:“不若你半碗,我半碗,一起分了。”初七点头应了,也不觉不妥。孟清向来只用自己专属的餐具,即便出门在外也一定要带上三套碗筷以备不时之需,但惟独与初七不分彼此。她用过的食具水杯,孟清完全不介意自己再用。夜华每每看到这个场面都是一阵惨白,想要劝说却觉得无用。初七端起来一口气吃了半碗,说道:“郎君今日让我男女大防,又跟我同分汤羹,算不算犯规?”孟清接过来姜汤,一口一口干了,却一句没回应,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不去。彼时,初七觉得气氛十分古怪,便也没有说话。两人间唯有雨声缭绕,再无其他。孟清只好打破沉默道:“你今日怎么哭着跑来了?是来找我对吗?”“哦,不……只是有些想念您罢了……”孟清笑道:“能让你想到哭,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初七被说得脸红,怎么也不敢接话。孟清觉得她害羞的摸样着实可爱,想继续逗她却又有些不忍,只道:“我又何尝不想念你呢?你若是怕了我,想着法子躲着我,我也不知能去哪里见你了……” 初七心顿时像被狠狠撞一下,胸中千言万语都堵在咽喉无从疏泄。她一急便顾不得太多,依偎在他怀里道:“郎君说这样的话,让我怎么好过?”孟清一动也未动,竟觉怀里卧着一团暖风,只怕稍一动作便会失去。他抬头看着窗外雨景,眼神有些迷离,继而似责怪道:“刚让你男女大防,你怎又忘了?我终归不是你亲人。你可教我如何是好?”初七听了自知逾越,忙想抽身不出来,却不知孟清已将她抱着轻轻拍抚。 如此亲昵,尤是温暖。她自觉并不排斥如此相处,便也没有再动,道:“从今往后,我不躲着郎君就是了。” 孟清听了,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念头,一定要让初七留在身边,不再让她离去。无论什么方法手段,他在所不惜。夜华慌忙来到草药园接孟清的时候已是两个时辰以后的事。他一见孟清与初七相视而笑的模样便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变化发生了。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了一道屏障,可以将所有外物隔开,形成只包容他们二人的世界。这变化并非是夜华所乐意见到的,可却是没有别的办法。等到惜别了初七,夜华忙问孟清道:“郎君是否已答应为他们家还债一事?” 孟清一愣,道:“忘了。”“那她也不曾向您请求此事?”“不曾。”夜华听孟清语气,不禁捏了把冷汗问道:“那这半日时光,郎君是如何过的?” “夜华……”“夜华在。”“你太啰嗦了。”“……”初七自别了孟清回到家中,所有烦恼又都回到脑海。还没到家门口,远远便能听到王氏与莲子的吵嚷之声。王氏听说女儿自定终生,又做的是人家的第五房妾室,不禁气从心来。 莲子却硬气道:“娘,你说我作甚?我今年已十七了,可没一个人上门提亲,你知是为何?大姐当年去长安做了侍酒女,连带影响了名声。家里给她说亲事,她一概不要,一直耽误到了二十多都不肯嫁人,就是怕泄露了此事会让娘家夫家都蒙羞。可这事能瞒得了几时?我若不趁早嫁了,只怕往后再难找到人家了!”王氏一听才知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却都是实情。怪只怪她不解女儿心事。从前给莲叶说了好几户人家,莲叶却铁了心说不要嫁人。王氏虽然疑惑,却也没强求。丈夫也是个爱宠女儿的,一听女儿死也不肯嫁也就由了她去。一说经年,家里谁也没嫌弃莲叶老大不小心仍旧闲置在家。但崔母被接来之后,难免会对莲叶如此情状不满,连带教训起了莲子几回。两姊妹皆感家中压力沉重,但想寻个机会离了家,好好喘口气,至于前途如何,倒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如今陈年往事都被挖了出来,几个女人皆都闹了起来。崔母气道:“看看你养出了什么样的女儿,一个去做酒女,一个一心想当人家小妾。媳妇啊,你当年也算是一等家族里出来的女儿,怎连个女儿都不会教?还让我崔家绝了后,我百年之后怎么去见崔家列祖列宗啊!”初七听里面已是哭声震天,根本不敢进门。不想崔桓却是兴冲冲地回了家,见了初七站在门口,便拉了她道:“今日鸿运当头。心儿再不必发愁了!”崔桓拉了小女儿一进家门便就高兴地宣布,有人出了三倍的价钱买了他们家的五亩地。家里女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怎么会突然时来运转了?崔桓解释道:“此事说来蹊跷。但那买家已付了一半的现钱。光这些钱,还了所有债款都还有余,更别提剩下的一半。”王氏疑道:“他爹,那人姓甚名谁,是哪里来的,为何会如此慷慨,都问清了吗?” “这我哪里能含糊?那人姓康,是个六书校尉,初来长安想置办些产业。你也知道,现在胡人风头正劲,出手阔绰的不在少数。我看也许是碰上个不知行情的,才得这便宜。” 谁都没能听出其中蹊跷,但初七哪里能不识的。她忙问:“爹爹,那人是不是叫康摩伽?” “哦,好像是这么叫的。胡人名字难记又难念,我老记不住。怎么,心儿认识此人?” “嗯……以前在杂耍班子里的时候,他照顾了我多时。”崔桓笑道:“原来都是托了心儿的福气才让咱家度过大难。心儿看来是个福星!” 崔母不悦,道:“儿子,我看你高兴了早了点。那胡人不知底细,又曾是市井之徒。结交了这样的人,我看十分没谱。等到卖了地,你可别跟他再扯上什么关系!”初七一听便知崔母是在指桑骂槐,只好噤声不语。家中女人也因刚刚一场大闹,没了心思再纠缠不清,皆都散去了。康摩伽的突然出手相助令崔家躲过了一劫大难。莲叶辞了紫鸢的邀请,莲子也退了张媒婆的定金。两人的名声由此受损。即便崔家女儿貌若天仙,也再难有一人登门提亲。崔母的怨气越来越重,家里的气氛一日不比一日。等崔桓拿了地契交换了所有银两,崔家便忙不迭搬去了长安城里住着。初七也没能再回草药园。 崔桓用剩下的钱买了方小说市附近的一座小院。小院虽小,六口之家却还绰绰有余,比起从前的狭小农舍不知好了多少。崔母分到了一间房单独住着,崔氏夫妇挨着母亲住,至于三个女儿仍旧挤在一起凑合。因为家离方小说市近,不比城郊清净。每日来来往往,车水马龙,人多嘴杂。崔家因女儿们的事从不敢行事张扬,崔母若要闹腾,全家人但都随她,不敢做何辩解。如今他们一家生计便都靠着那方早点铺子,三个女儿便也都去帮手生意。初七因跟着孟清学了记账,算账一事便交由她忙活,凡是钱财进出,用度采买,皆要经过她手,因而也算最受器重的一个。等到事事都安顿下来,家中生意渐渐有了起色,生活也不再拮据之时,初七开始有了一个念头,便是去跟康摩伽道一声谢。若非他出手相救,崔家便无今日的安宁。这一声谢谢若不能出口,难免令人郁结于心。终有一日,她下定决心,向家里告了假,偷偷去了兴善寺,想将此事告知曹铭昭,让他安排。 曹铭昭在寺里一直都是个闲职,一得空闲便会溜出寺。初七这次找竟就扑了个空。她进了寺中一路问人也问不出个究竟,不禁焦急起来。想曹铭昭历来没个常性,要找他跑遍长安都未必来找到。 初七有些灰心,直觉得自己这次心血来潮实在徒然。正见一座佛堂在前,她心有所感,便跪在佛像下拜了一拜,期望佛祖来给她一丝机会。哪里知道她刚拜在蒲团上面,却发现祭台底下藏有一双僧鞋。初七好奇地撩起台布一看,竟见曹铭昭满身血污地藏在底下,差点叫出声来。曹铭昭连忙对她嘘声,道:“我有难,救我!”“你又犯了什么事?怎么搞成这样?”“我……我杀了宋明!” 干架 28曹铭昭张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全身颤抖着说自己杀了昔日买了他的买主宋明。以宋明如今的权势与地位,他小小一个和尚何以能成事,又何以能逃脱追捕?初七这些年见识过他打架上妓馆赌钱甚至服用五石散,但却从未想到过他还能杀人。按大唐律例,杀人者当斩首示众。何况死的人并非寻常百姓。这是何等严重。初七一时想不到主意,只有道:“你藏在寺里不是办法。我都能找到你,何况其他人?” “长安城里有三百多号人要嚷着杀我。我能怎么办?”初七听他毫无悔改之意,气道:“你怎么能杀人呢!你就算再怎么恨,也不能取人性命!现在三百多号人要杀你,你不觉自己罪有应得?”“我不想的。我活得好好的,难道自己找苦吃不成?是那个宋明,突然间找到我,说要把我带回去。我是死也不肯回去的,于是就……初七,你救我,你知道我以前过得有多惨。你不救我就死了!”曹铭昭拉着初七的袖子苦苦哀求。初七不忍,道:“好,我替你想办法。” 曹铭昭一听有希望,忙擦了把脸点点头。初七可是为难万分。她终究不知如何处理人命案子,也不知如何才能救得曹铭昭。幸而夜华曾给她讲过几课律法,她如今倒不至于成只无头苍蝇。 他们从佛堂悄悄出来,随即潜入寺中用来存放过冬余粮的地窖里谈事。初七问曹铭昭道:“你且跟我说,你杀宋明的时候在何时何地,用的是何凶器,有无人证物证?”“我……我当时乱成一团,哪里还顾得了这些?”初七瞪了他一眼,道:“若你都不记得了,那敢情好,我也用不着帮了。你自生自灭吧!” “好好好……我想就是,我想还不成吗?”曹铭昭努力考虑了一阵道,“就在昨日酉时,平康里方小说边一条巷子,我看见宋明一个人在路上晃荡,身边连个仆役也没有,于是就想趁机报复他一场。可我还没能得手,他就认出我来,说要拉我回复府。我真生气,狠狠推了他一把,他就倒在地上不动了……”“你才推了一把?那你身上的血是哪里来的?现在还跟我说谎,我可救不了你!” “我没说谎!我说他不动,又没说他死了。”初七推了他一把,道:“都什么时候了,说话还卖关子!血是哪里来的?” “是有人拿刀割断了他的喉咙,溅到我身上的……那场面可吓人了,我想起来就毛骨悚然!” “你不是说人是你杀的?怎么突然又跑出个人来?”“我怎么知道?那人把人杀了就跑。偏偏我没他跑得快,就被人看见,说是我杀的了!” 初七捂着头,想自己为何会结交这么一个无赖,直发起了愁。曹铭昭见了这摸样便有些慌,忙道:“你若不信,我可对佛祖发誓。我可是笃信佛祖的。如果我说了半句谎话,让我死后下十八曾地狱!”初七叹了口气,道:“凭你至今做过的事,无论你发不发誓都会下十八层地狱。不过,我信你没杀宋明。你的确做不了用刀割人家喉咙这种事。但凡你是清白之身,就一定会有转机。” 曹铭昭欣喜道:“初七,你真够意思!我也只得你一个人了。”初七可不想听曹铭昭任何恭维的话,一心思量如何才能解决此事。除了孟清,她再想不到有谁能应付这种人命案子。曹铭昭一直以来攀附她,不就是因为背后有个孟清?她知道自己最后的出路还是只有那么一条……孟清此时正为一堆胡人进驻长安地下势力而有些许的心烦。这些从方小说北西北来的杂胡未受过教化,凡事以拳脚蛮力打拼天下。若不比他们更狠更强,被倒打一把是迟早的事。正思量对策之时,夜华前来禀报宋明的死讯,不禁令他微微吃惊。夜华道:“据说凶手是跟那女孩来往频繁的和尚,名叫曹铭昭。他现今正在潜逃。官府很快会出榜文通缉,宋明的手下也不会放过他。事态可能有些复杂。”孟清听了,不以为意,只道:“若心儿来求此事,你答应便是。”夜华自然料到会是这个答案,马上道:“郎君,这可不是小事。宋明一死,您要是包庇凶犯,正好给那些胡人抓住把柄。”“我正愁没有法子治一治这些人。如今得了这个机会便顺手推舟,以绝后患吧。” 不久以后,曹铭昭犯案一事很渐渐传遍了整个长安。凡是听见他名号的,皆知道他是被宋明买进府里过,后来又做了和尚的。茶余饭后,他倒成了最好的谈资。除了要他偿命的便是看他笑话的。能窝囊至此,曹铭昭仍旧憋闷着不出现,也快算名留青史了。初七知道不能放任曹铭昭方小说躲西藏,只有尽快想办法寻求帮助。她知道自己若是惹上了这件事会牵连到家人,所以总也行事低调谨慎。原本最好的办法便是寻求孟清相助,可就在初七还没来得及找寻孟清之时,另一个人却已出现了。那一日,初七正偷偷携了食盒给躲在牛棚的曹铭昭送吃的。这几日,他被人到处追杀,最后竟只好在牛棚中靠着初七接济度日。初七每日将家中剩菜悄悄捎给曹铭昭,见他在臭气熏天的牛棚仍能吃得津津有味,倒也觉得此人可怜。可便是这一次,初七没找到他,反而遇上了一伙宋府的打手。这群人将她拦住便问:“你给我站住!就是你日日来送饭,接济那个窝囊废?说,曹铭昭去哪里了?”初七立马想逃,却已被团团围住。这些人明显已搜查过牛棚,又知道她是来送饭食,她也无从抵赖,只道:“若他不在牛棚,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这几人来者不善,又听初七嘴硬不服软,便都有些气恼之色。初七见势不妙,连忙惊声叫喊。她声音尤其嘹亮,众人皆被她吓了一跳。有人忙上去捂住她的嘴,以免她招来后患。 初七用力一咬,将上来捂她人的手指咬了个口子。那人顿时恼羞成怒,一巴掌甩了过去。初七情知躲不过,又不及他们力气,趁机大叫救命。便在这挣扎中,她无意间竟看到曹铭昭躲在一个暗巷堆放着的旧木桶里。他偷偷露出一双眼睛观望这边情况,一和初七对上视线便立马缩了回去。初七自也不指望他肯出来挺身相救,只有自己冲出一条生路来往反方向的路跑。那些人奔上来抓她,她急忙甩了脚上的鞋逃命。可那裙角着实碍事,没几步就将她绊住。这一摔,手肘膝盖皆破了皮不算,想逃已是无能为力。初七叹了一声,心中满是不甘。就在危急关头,一双军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眼前。初七吃力地抬头去看,便见康摩伽久违的面孔复又出现。 她没来由地想哭,眼睛顿时像被水淹了一般,想喊一声他的名字竟一时也喊不出口。康摩伽半跪着扶起她来道:“看你,只要碰一碰就掉眼泪了。有这么疼吗?”康摩伽的声音变了,但语调依旧熟悉。初七抽噎了一声,仍旧开不了口,只搂着他的脖子放声哭起来。一边哭她一边口齿不清地喃喃道:“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康摩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一时都将追上来的打手们忘了。可那些人哪里由得他们在此打情骂俏,纷纷操了家伙上来就准备大干一架。康摩伽不得不将初七从怀里推开,嘱咐道:“先在这里等着,别乱跑。要是怕呢就捂住眼睛。一会儿再跟你说话。”初七还未来得及点头,康摩伽已拔刀上前干架。那刀一挥下去就簌簌作响,令人胆战心惊。不久,打斗拼杀之声响起,血腥味便蔓延过来。初七心直揪了起来,随手抓了一颗石子就朝其中一人扔了过去。那人被打中了眼睛,哀叫一声,发狠地要找初七报仇。康摩伽连忙踢开此人,对初七道:“不许插手。否则可不饶你!”初七还想要帮忙,听这么一说,只好乖乖呆着。康摩伽于是一鼓作气,将剩下几个全部撂倒。但早有几个见势不对的脚底抹油通风报信去了。只怕救兵到来也只是迟早的事。 康摩伽收了刀,回头拉了初七道:“跟我走。”“可……曹铭昭他……”“他要呆在牛棚,谁还能拦得住?你要他还是要我?”初七抿嘴不答。康摩伽便宣布道:“不说就当你是要我了。走吧!”康摩伽也不等她反应,拉了她上了自己拴在巷子口的黑马,绝尘而去。他们一直奔出城,然后松了缰绳,任马儿自己随意地走。初七却不敢走得太远,悄悄在马耳朵边嘀咕了几句,那马便掉转头往回跑。康摩伽忙拉住缰绳道:“跟了我几年的小黑,怎么就这么听你的话了?”“你忘了,小时候野狗都得听我的话。”“你这么有天分,当年真该教你驯兽来着。”初七感觉康摩伽的气呵在耳朵太痒,便推开他的脸道:“我要下马,不和你一起骑了。” “怎么突然就不乐意亲近我了?”“汉人有男女大防这一条。跟你共骑已是逾越了。”“哪个老夫子教了你这些?真是误人子弟。”“人人皆如此,不信你随便找个姑娘问问。”康摩伽哼了一声,伸手胳肢她道:“你神气什么,神气什么……” 不归 29初七被逗得有些恼,翻身下了马,离康摩伽远了一些,郑重道:“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康摩伽从马上俯视着初七带着愠色的面容,直觉得不可思议,当年那团被关在笼子里衣不蔽体的活物,竟变成了现今的摸样,有了这样的脸和表情。汉人女子他自也见识过不少,但能有此般容貌的,却实属罕见,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找到了他的初七。初七见他发起了呆,忙道:“怎么了?这样就生气了?”康摩伽摇摇头,下了马道:“哪里会生气?我看你看呆罢了。你可真漂亮,七。” 初七亦曾被人夸奖过容貌,但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的倒是头一次。她不禁有些欣喜,想笑却咬着唇不敢表露,脸顿时憋得发红,只怕尴尬会继续,忙转换了话题道:“曹铭昭的事你知道吗?” “你何时对他如此上心?他从前差点害死你,都忘了不成?”“自然记得。可……他是这些年唯一还叫我初七的,也是唯一离了我不能独活的。所以,我得救他。”“就因为这样?”“嗯。”康摩伽叹了一声,道:“真羡慕曹铭昭那家伙呢!”话匣子一打开,两人便有了聊不尽的话题,无论是怎样微不足道的事,仿佛都变得趣味盎然。康摩伽说他在边关的生活,说那些一望无边的荒野和沙漠。而初七只能说她在小小一方农舍的家长里短,说如何耕作如果学艺,如何侍奉孝敬长辈。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来。初七察觉,忙道:“快回城,城门要关了。我若不能回去,家里人会担心的!”“这可有些为难。就算我们马不停蹄,今日怕也赶不回去了。城门一关,只能等明日。” “至少试一试再说。我爹娘若担心起我来,一夜都不能安睡的!”“那好。若今晚回不了城,咱们只好在城郊将就了。”康摩伽仿佛早有预料。他们果然被关在了城外,只能等明日一早才能通行。初七一想到爹娘焦急的面孔,更加急着回家,最后竟想到去拍城门,让守城官兵放她通行。康摩伽拦住她道:“别做傻事。若惹恼了别人,看不把你抓了。”“那你试试。你是有军衔的,他们会不会放你走?若是可以,你替我回家报个平安。” “我不试。放你一人在城外,我是疯了?”初七急道:“我求你了,我爹娘都是经不得吓的。他们一急也许还会出门来找我。我奶奶的脾气也不好,知道我夜不归宿,肯定要发火的。”“这你放心。至少今晚,你家人只能呆在家中。”“此话怎讲?你有事瞒我?”康摩伽经不住初七软语相求,便将今日带她出城的目的说了。便在今夜子时,长安城暗暗涌动的两方地下势力要出来商谈割据地盘一事。孟清作为首脑人物自然要出来主持局面。他几乎统领了整个长安,容不得让初来乍到的胡人自立一方门户。若是两方谈不拢,非常手段便会派上用场。偏偏初七和孟清的关系并不是个秘密。倘若有人借此机会利用初七来逼孟清就范,那初七便已立于危墙之下,随时都会遭遇危险。 初七听了此事,不禁问道:“你怎会知道这么多?你难道也跟那些胡人有瓜葛?” “有瓜葛说不上,但总算是个知情人。孟清照拂了你很久对吗?他会保护你家里人的。所以你无须担心。”初七恍惚间被劝说得断了回家的念头。他们二人随后便找了城郊一家小客店住了下来。康摩伽只要了一间房,拉了满脸疑虑的初七就去客房内说话:“你今夜便就这样将就一宿,不要轻易出房门。我跟你男女大防,在楼下守着,有什么事便叫我一声。”初七听了,忙道:“谢谢你,康摩伽。上次买我家的地也好,带我出城也好,你都这么帮我,我真的很想跟你道谢……”康摩伽敲她的脑袋就道:“跟我这么客气,是想让我生气吗?也不知是谁教得你这样,还是你小时候可爱多了。”初七呜了一声,道:“康摩伽,上次在平康里见到你。为什么你不认我呢?” 说到那上一次相见,康摩伽便恍惚了一瞬。可为什么他又逃了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那些藏在心底里的秘密不是能全部向她倾吐的。康摩伽不答话,亲了她一口就道“知道你会伤心。不过,原因以后再告诉你。反正不是讨厌了你就是。”他一亲完,倒期待可以看看初七气恼的表情。可她便就那样愣在了当场,连呼吸都停止了。既然如此,便宜不能放过,康摩伽趁机又补亲了一口。初七竟不知他也会使坏,待要恼怒却见他眨眼已奔出了房门,不复踪影。她气不过,跑出门声讨道:“康摩伽,你干坏事!”康摩伽跑下了楼,回应道:“嗯嗯,这也算坏事的话,那你想想我以前干了多少坏事吧!” 他们这般语言直惊得旁人都侧目过来。初七羞得不知如何是好,逃进房里就关上了门。她已不知道该如何跟康摩伽相处了。他完全不按汉人的规矩来,凡是随意不羁。她学的那些礼节与他来说毫无意义。这不禁令初七感到无所适从。她甚至想自己倘若还只有六七岁,肯定不必面对这些烦恼。 怀着不安,初七匆匆吃了点方小说西便开始为这个焦灼的夜晚进行有生以来最漫长的等待。丝毫没有睡意的夜晚,她只能抱膝坐在床边等待着黎明。今夜她的家人会如何,孟清会如何,曹铭昭又会如何,她一无所知。她已无依无靠,唯有突然相遇的康摩伽在身边。可这个人与她儿时记得的康摩伽已完全不同了。除了陌生,还是陌生……直到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初七忍不住偷偷溜出屋去,瞧康摩伽究竟在做什么。只见空荡荡的客店中,唯有康摩伽一人坐着,临近的桌上摆了一瓶酒和一锅刷羊肉。热锅刺刺冒着热气,羊肉的香味扑面而来。康摩伽早听见楼上开门声,便端着酒杯道:“睡不着,要不要下来陪我吃酒聊天?” 初七有些警惕,道:“那得斯斯文文地说话,不然可不理你。”“好,就按你们汉人的规矩,斯斯文文地。”初七下了楼来,向店家要了碗筷,便在康摩伽身边坐下。康摩伽遂又要了一斤羊肉一斤酒,问初七道:“你如今酒量如何,还受不受得羊肉膻味?”“酒和肉,我都很久没碰过了,也不知会如何。”康摩伽靠近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眼,直觉得如此细腻的皮肤,光泽的乌发,红润的脸色皆非寻常人家可以养得出来的。实在美得太过细致了,连眼神和不经意的动作都透着不寻常的气息。被人雕琢到如此精致,可见那人何其用心良苦。康摩伽支着下巴,道:“难怪你长得那么小,竟连肉都不吃。”“我不算小了!但像米荷姐姐那样美的身形,我自然不能比的。”康摩伽听初七提起米荷,脸色顿时一变,继而又恢复平静,道:“唉,把你捡来时,我的念头就是把你养得跟胡姬一样丰满窈窕,如今怕是破灭了……”“你……你不正经!”康摩伽笑道:“是你被养得太正经了。若是一直在我身边,才不会一股文绉绉的味道呢。来,吃点羊胸脯肉,以形补形。”初七气得直瞪眼,又拿他没有办法,直猛地吃了一口闷酒。孟清曾让她书过各种甜酒果酒,但从不准她沾一口烈酒。初七没料到入口的酒如此呛人,直咳得脖子发红。康摩伽拍着她的背,道:“酒还是别碰了。真怕有个闪失你就要像雪一样化掉了。” 初七顺了气,道:“是不是远不能比你们胡人女子,既没有傲人的身材,又小家子气,连烈酒都吃不了一口?”“你跟她们有什么好比的。我喜欢你这样的不就好了?”初七放下筷子,怨道:“我不跟你说话了!”“你可真是会发脾气。怎么说都不能让你开心。曹铭昭都是这么哄你的,说来我也学学?” 初七低了头不答,手攥着衣角不停搓着,似要搓去什么污渍。康摩伽将一块羊肉放进她碗里,哄道:“好了,我不气你了。我们言归于好。”初七抬起头,道:“我……我平常不爱这么生气的。”康摩伽轻轻抚摸她的脸,喃喃道:“嗯,我知道,你一定很懂事很乖巧,也很能讨人喜欢。师傅将你送走的时候,我心都要死了,想着你没了我该怎么活。当时实在太傻,这世上谁离谁不能活的?你有大人物护着,有爹娘宠着,即便日子过得艰辛,也是有依靠的。这样便好了,这样便不用我再日夜为你担心了。可是,七,我还是怨你,怨你没了我还能过得好……” 憋闷 30初七便跟康摩伽坐着吃了一夜的酒。 等待天亮时分,城门开启,康摩伽便载了她回到方小说市家中。他没敢送她到家门口,到了巷子口就停了步。初七有些不舍,道:“以后还能见你吗?”康摩伽笑道:“你还想见我吗?我可是会一直惹你生气的。看你昨日被气了几回,竟都没有记性了?”初七撅嘴,有些怨道:“你都是故意的。若是嫌弃我,我不找你就是了。” “又生气了?嫌弃你我哪里敢呢?唉,看来跟你在一起也挺辛苦的。我以后只好委屈自己时常来受你的气了。”初七拍他的胳膊,道:“你坏,比我想得还要坏!”康摩伽露出使坏的笑容,勾了勾初七的鼻子,随即上了马就道:“男人的坏你还远不懂呢。” 初七看他策马而去,想自己这一夜过得尤其离奇,倒也吃惊自己会对孟清以外的男人如此亲近。一想到孟清,她便想到了她危机四伏的家。经过一夜,家人是否平安,她自己又怎样解释一夜不归的理由?怀着种种忐忑,初七一路小跑着往家门口跑,额头已有了微汗。回到家中时,家里人正好起床梳洗。王氏端着脸盆出来见了她便问道:“昨日陈大夫留你住在铺子里还适应吗?”初七一听便知是孟清为她掩饰,忙点头说“是”。她虽然离了草药园,却仍旧是陈由的学徒,偶尔会去城里的药材铺帮忙,当然做的也是个闲差。若是孟清想见她,便会派陈由来请初七过去帮忙。一家人对此并不反对,因而王氏此时才问得如此漫不经心。初七见没露出什么破绽总算松了口气。这个夜晚的事便就这样盖了过去。仿佛与康摩伽相遇不过是多年来朝思暮想的美梦,一点都不真实。美梦既已过去,该如何过活便如何过活。初七擦了把脸,照旧跟着父亲和姐姐去铺子做生意。 方小说市开得早。勤劳些的摊贩天没亮便会摆出摊子来。吃早点的铺子尤其如此,没有一日能停歇的。崔桓那店铺正设在热闹地段,平日来往的老客人新客人多到能数花眼。人们爱来崔家早点铺子享用早点不仅因为这里卖的方小说西好吃便宜,而且还能看上几眼崔桓三个漂亮出挑的女儿。 每每开了铺子做生意,初七就像打仗似的帮忙收钱找钱端盘子招呼客人,总也忙得晕头转向。她昨夜未曾睡好,忙了一会儿就感到吃力,找错了几次钱,被莲子说了一通。莲子道:“昨夜你究竟干嘛去了?脑子混成这样,怎么管钱呀?”莲子一直介意初七年纪最小却掌管钱财进出,又恨自己这么些年除了种菜耕地什么手艺都没学上一门,每每逮了机会便要发作。初七低了头赔不是。莲叶急忙打圆场将两个妹妹拉开劝说了一番。莲子哼哼了几声不再理会。莲叶道:“小妹,你若累,便就先歇息半日。店里生意有爹爹和我打理,不会有什么不妥当的。”“大姐,早些回去奶奶会说我偷懒的。我还能行,不会再出错了。”初七坚持,莲叶便也只好作罢。这场小风波轻轻过去却令初七再不敢有所差池。自管了账,她总也感觉家中无形压力。崔母不满,王氏忧心,两个姐姐心中也有芥蒂。但凡与钱沾染了关系,许多事便就成了另一副模样。怀了心事,初七一不小心就撞到了刚进门的客人。她刚想道歉,却立刻闻到孟清的气味,抬头一看,果见孟清在前。她吃惊道:“郎君怎么来了?”“自然是来买早点的。难道不欢迎?”初七听了一阵冷汗,回头见崔桓和两个姐姐都屏息站着,一时都不知如何反应是好。店里坐着的其他客人看见孟清身后一众人马严阵以待的架势,也知是大人物驾到,纷纷付钱走人了。 初七回过神来,忙请孟清坐下,道:“郎君要是不嫌弃我家铺子吃食,我便每样给您包一点吧。难得您肯来光顾,我请客。”“这倒不错。跟我说说你家卖些什么。”“不过是几样汤饼、烧饼和炊饼,也不知合不合郎君口味……”“无妨。都传你家做的馄饨好吃,我想先尝一尝。”孟清一点菜,初七连忙回头看崔桓。崔桓愣了愣,立马吆喝了一声便下锅煮馄饨去了。 初七站着没敢离开,见孟清脸上隐有倦容,便试探着问:“郎君一夜未眠?” “嗯,是有些累。你呢,昨夜睡得好吗?”“我……我也一夜不曾合眼。”“哦?这是为何?”“我……”初七正待要将遇上康摩伽之事说与孟清听,但当着崔桓和姐姐的面又不能泄露昨夜行踪。正为难间,孟清却道:“你那姓曹的朋友,我已让人安排他去了别的地方。你再不必为他担心。如此是否能换你一夜好眠?”“郎君,我……我……”还来不及说上一句感谢的话,那碗馄饨却已煮好。初七连忙去端,突然发觉孟清是不会动外面的碗筷的,不禁为难起来。还未来得及想出办法,夜华此时突然冲了进来。眼见孟清在这里坐着吃早点,他顿时脸色刷白。成何体统,敢用这般吃食招待郎君?夜华纵有万般怨怼,却不能立刻发作。好不容易忍下这口气,他迅速附在孟清耳边耳语了几句。孟清听了,只好起身道:“有些急事,下次再来吃你家的馄饨好吗?”“好,当然好。郎君来,随时欢迎。”孟清笑了一声便离开了。夜华仍旧付了那一碗馄饨的钱,顺带瞪了初七一眼,继而满脸愠怒而去。这怨怼来得莫名,初七站着原地都不知如何是好。等一群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崔桓马上上来问初七道:“这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孟郎君?心儿,他仍旧跟有来往?”“爹,这……”莲子道:“爹,您怎么都忘了,小妹一直在陈大夫家做学徒。陈大夫还不是孟郎君手下的人吗?”崔桓自也不是毫不知情。几个光顾他店的老客人或多或少都会提起孟郎君的事。他隐隐也感到有人照拂了铺子生意,否则这些年哪能挨下来?今日见初七与孟清如此熟稔,他便也明白崔家的生计是靠着别人维持了许久。忙碌完早上的活,崔桓回去将今日所遇之事与王氏说了。王氏听了便道:“他爹,咱家这些年真是靠那孟清熬过来的?”“多半是了。如今咱家连地也卖了,全靠那间铺子过活。铺子的生意,我早有疑心,如今看来都是背后有人相助,否则怕也是要沿街乞讨了……”“这可如何是好……将来心儿岂不要被他带走?”“有些事咱们硬气不得。你问问心儿孟清究竟如何待她。等把事情问清楚了,再说不迟。” 王氏本不想跟孟清有什么牵扯,听了丈夫的话又想到家中生计,只有应了下来。初七于是不久便被找来说话。王氏郑重对小女儿道:“心儿,你若真与那孟清有瓜葛,娘也拦不住。可你定要先听完娘一袭话才好考虑往后。”初七答应,认真听王氏说起一段陈年往事。当年,太原王家虽是一等士族,女儿都嫁进宫做过高宗的皇后,但自则天皇帝登基以后便日渐没落。家中一心要恢复往日繁荣,便让几个出众的女儿往各大士族家中结亲。王氏最小的妹妹小名清清,本要与陇西李氏联姻,无奈阴差阳错看上了孟清。彼时,孟清不过十五,自是英俊少年,对清清也颇为相投。两人背着家族相互来往一段时日,清清却突然怀了身孕。她年纪太小,这一胎便要了她的命,生下一个女儿后就此撒手人寰。孟清自也未料到如此,来到王家前来索要女儿。王家自然不肯给。于是,孟清直花了五年时间打垮王家势力,直至将女儿要回时那孩子却是夭折了。王氏将这番事告知初七是要她知道孟清是何人书。他少不更事,轻狂不羁自不必说,最要紧做事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王家那几年被他折腾得尤其惨,连王氏也牵连在内。王氏从此对此人十分不悦,更不提现在他还要来纠缠自己女儿。初七听得懵懂,只连连点头。她隐约知道孟清曾有过女儿,他也待自己如同女儿。但想不到,他的孩子正是她小姨所生。王氏只叹这是场冤孽。至此之后,崔家便都明白孟清是他们家的生计来源,而初七便是这个来源唯一看中的人。各人之间情绪变化渐渐微妙,有不屑的,有羡慕的,有担忧的,有厌恶的。初七渐渐在家中感到憋闷,不仅辞了记账一职,平常能不待在家中便尽量留在外面。她去打听过曹铭昭的去向,却一无所获。曹铭昭就像消失了一般,没人知道他究竟又藏身在了哪个犄角旮旯里面。而康摩伽自带她出城一夜后,也再无联系。那些在她面前承诺的话,仿佛都是一纸空文。 不久之后,长安开始笼罩上一层阴云,直降落在初七头上,令人措手不及…… 求亲 31崔家女儿的容貌一直都在方小说市附近里坊流传,越传便越是邪乎。同样,关于她们的谣言也一样令人津津有味。这些谣言有的很离谱,有的很下流,流传开来以后便会引得些登徒子找上门。但他们通常会败兴而归,因为崔家的小女儿跟孟郎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最近便是有那么一个胡人,无意间看上了初七,竟纠缠住不放。此人姓史名怀安,乃是从营州柳城迁徙而来,刚在长安打下了一方天地。人人都知道他的后台过硬,人又过狠,甚至不将孟清放在眼里。史怀安会看上初七恰恰就是因为她与孟清的谣言。找上初七,一为试探谣言是否属实,二为找寻孟清的软肋,可谓知己知彼,百利无害。抱着这样的打算,史怀安知道自己在跟孟清干了一场以后该有所行动了。可偏偏那远远的一眼,史怀安便愣住了。初七当时正跟着莲叶出来采买菜蔬米油。莲叶跟人讨价还价,她则一旁帮衬。正巧有个担货郎经过身边,初七听到货担上几串铃铛丁零丁零地响起,便笑着跟了上去寻问价钱。这一跟不防走得远了些,史怀安便出现在了眼前,拦住了她的去路。这是个真正的北方胡人,虎背熊腰,肌肉遒劲,胡须毛发浓密。初七一见他便觉对方眼神不善,忙退开了些距离。史怀安笑了笑,道:“你可认识我?”初七不理,连忙向人多的地方走去。所幸那胡人没缠住她,只说了一声道:“崔莲心,你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初七听他喊得笃定,又能指名道姓,便知事情有些不妙。她回到莲叶身边就道:“大姐,有个胡人来纠缠,还知道我名字!”莲叶自也碰过不少这样的事,拉了初七道:“咱们先回去。采买之事也不急。万事小心为好。” “嗯。”两人急匆匆地回到家门口,史怀安却已神情悠闲地站在那里等候。路过她家门口张望的路人皆被他手下轰开,显得他不可一世。初七一惊,不明此人为何盯住她不放,大声质问道:“你是谁,有何意图?” “我是谁?我名叫史怀安。你若不认识,可以去问问孟郎君。他一定知道我的大名。今日只跟你打个招呼。我们改日再会。”史怀安说完也不多做停留,更不在乎初七是何反应。临走时,他趁机摸了初七脸颊一把,啧啧了几声。初七厌恶地搓着自己的脸,心底隐约猜到对方是何种人物。可她并不敢贸然跑去找孟清。不只是因为王氏的警告和家中的气氛,还因为她感觉到只要再跟孟清接近一步,所有的事都变得不像原来的样子。以前她也许并不介意,但康摩伽出现了以后,她不得不犹豫了。可奇怪的是,越是克制不能去见,心中便越是思念,不能自己。夜华曾说他精心栽培她各项学识技艺不为别的,只为能让孟清欢喜。她很是明白,这些年所受教化只为孟清一人,而她自己是要培养来为孟清而生。 如今事态已由不得初七选择。当日夜里,夜华便带人来到崔家敲门。初七听门外有人喊她名字,便披了外衣匆忙跑出去开门。刚解了门闩便见是夜华带了一帮子人在外面站着。 她忙道:“老师,你为何深夜到访?”夜华也不多做解释,拉了她就道:“今天有个自称史怀安的胡人找过你?” “对……他是谁?”“坏人!现在正想尽办法打垮郎君。你要是被他抓到,郎君肯定要为你分心。我来接你避一避风头。”“那我家里人……”“我做事你竟然敢不放心?”“不敢……”“那就别婆妈了,走!”初七想回房换上衣服通告家人一声也被夜华制止。她很快被拽上了马车带走了。一路上,夜华都神色严肃,一言不发。初七亦不敢多问,攥紧了薄衣,咬着唇发呆。也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夜华跳下车去吩咐手下打点,转而又将初七扶了车来,道:“郎君在里面等你。你去吧,凡事顺着郎君的意思就行。其他所有琐事都交给我。” 初七还未来得及看清前路便被夜华推进了一所巨大宅院之中。这里,初七从未来过,比起孟清其他豪华私宅来说更显得低调肃穆了些。宅院里早备了一支轿子。初七很快被请上轿抬走。宅院里的路十分曲折,时而是清泉作响,时而是夜鸟鸣啼。这样一路颠簸着到了一处厢房前,轿子终于停了下来。有侍女将初七请进厢房中,又是对她一番梳洗换衣。初七换了件丝质的中衣,又用撒着花瓣的清水净了脸和四肢。一番折腾以后,侍女便退了出去。孟清的声音便在此时响起道:“你且睡吧。今日你已疲惫,外面明日再谈。” 孟清的侧影印在雕花的窗户上,显得影影绰绰,不甚清晰。初七隔着一扇房门,忙对他道:“郎君,我今日便想见你。若见不到你,我怎能安睡?”“时候太晚了,不宜相见。深夜将你叫来实属无奈。害你担惊受怕也是我的疏忽。你若还信得过我便安心睡吧。我保证你的家人不会受到任何牵连。”“郎君,我真的想见你,真的很想跟你当面说说话。不然,我无论如何都难以安心。即便我惊惶如此,郎君是不是也不肯见我一面?”孟清一听,自也没了法子,道:“那你换好衣服,我们且见一面。”初七听了连忙跑去衣柜,匆匆套上件石榴裙,头发都来不及梳起便开了门。孟清站在门外多时,脸色因吹了夜风而有些苍白。初七慌道:“夜晚寒凉,郎君还是快些进屋吧?”孟清犹豫了一下,终于拄着拐杖跨入了厢房内。房内弥漫着少女体香和特质的草香,不禁令人心神恍惚。初七摸了摸头发,歉意道:“时间匆忙,来不及梳发,郎君莫要怪罪。” 孟清但见她如瀑乌发洒落周身,微微一笑道:“怎么会呢?你披散头发的样子我大概只在你小时候见过。如今你都十四了,再过一年也就可以嫁人了。只怕将来是你要嫌弃我了。” 初七忙摇了摇头,道:“我自小得逢郎君照拂,已是感恩戴德不及,哪里有嫌弃的道理?” 孟清见她焦急神色,心突然微微有些发疼,终将潜藏已久的意愿说出道:“心儿,你可愿嫁我为妻?”初七瞬间就愣住了,惊道:“嫁……嫁?”“对。如今情势不同,长安已非我所能掌控。而人人皆知你受我照拂,这会为你带来诸多危险。像你今日所遇之史怀安,已棘手超出所想。我思量着还是让你嫁到身边来最为妥当。这样我更方便照顾你,你也不必为了家人劳心劳力。”“可……郎君上次还说要收我为义女,如今又要娶我,我着实糊涂了……” “近些日子我总不见你,心中只觉空虚。如今相见,我便已笃定,今生要你相伴左右。无论是女儿也好,妻子也好,我都要将你时刻留在身边。只是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初七听了,心下便有了畏惧。她着实不懂孟清对她是何感情,究竟有什么让他对自己如此执着。 孟清似明白她的疑惑,便道:“你若是想知道我为何如此待你也不难。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妻子,我便在新婚之夜告诉你缘由。”初七攥着衣角,低着头道:“郎君,我还没及笄,就算嫁人,是不是也等到明年?” “不行。明年太久,还是越快在我身边越好。”初七对嫁人一事并无概念,心中也是一片疑惑,只睁大了无辜的眼睛,不敢接话。 孟清有些没底,又道:“嫁给我你会比现在过得更快乐。等你再长大一些,你若厌弃了我,也可另觅良人。我凡是能守你一时便是一时。”“郎君,您好似要娶了我来当女儿……”“其实,我时常也弄清自己的感情。我原来也有个女儿,不过她没你幸运,五岁的时候就夭折了。你小时候长得跟她很像,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我的女儿又回来了。”“此事我娘提起过。那个小孩是我小姨所生,是不是……”“你都已知道了……我大你将近二十岁,有过女儿不足为奇。那个女孩出生的时候我不过十五,也不怎明白自己的血骨竟化成了一团活物。等到我明白的时候,孩子却没了。不过幸好老天将你送到我面前,能让我的愧疚得以偿还。你年纪太小,兴许还不明结亲是何意味。我可以给你考虑的时间。”初七懵懂地点了点头,不禁问道:“郎君以后会不会娶妾室,还是会有别的红颜知己?” “这个也许会,也许不会。以后的事说不准。不过,只要你还做我的妻子,我会一心一意待你。我说话算数。” 山雨 32初七恍惚睡了一夜,翌日起身仍不太敢相信孟清向她求亲。 此事来得太过迅疾,她毫无防备毫无预兆地陷入微妙的境地。无论答应与否,她与孟清的关系都不会再单纯下去。 不久,一夜未眠的夜华来到,一并带了个人来。此人面貌甚是熟稔,回头思量方才想起是从前在颜征班子里照拂过她的江蓠。她如今已有十八,长得颇为俏丽,微施粉脂依然明艳动人。 夜华介绍道:“这是我安排来照顾你起居的人,相信你们认识。要有什么住不惯的,尽管跟她说。”初七打量江蓠容貌一眼,纳闷道:“江蓠姐姐怎会跟了老师?”“这有何稀奇?我手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夜华顿了顿,道,“先不说这个,郎君昨日与你说了什么没有。”“有……”“磨蹭什么?郎君难道把你吃了不成?”“他说……他说……”初七细若蚊声,又说得结巴,夜华听得有些不耐,便道:“要是说不清楚就以后再说。我还有一堆的事要办。你凡事不懂的就问江蓠。”说完夜华便急匆匆离开,留下初七和江蓠二人自便。房中顿生一片寂静。初七却见江蓠自进门时便面色无波,不苟言笑,只试探着问候道:“江蓠姐姐,你可还记得我?”“嗯,初七,江蓠记得你。”“你还记得我叫初七……这么些年不见你,你都去了哪里?”“一直都跟着华爷做事。华爷喜欢江蓠这个名字,当年办你案子的时候顺带就将我留了下来。” 初七顿时想起自己将颜征指头咬掉的案子,直愧疚起来,道:“当年是不是因为我的事害到了你?”“不,我跟了华爷一直都过得很好。他待我不错,教了我很多方小说西。如今华爷叫我来服侍你,我便一心一意待你。你不必对我有所顾忌。”初七听了,便将最挂念的事问道:“那个史怀安你是否识得?昨夜我被迫离家,都不知我家里人如何?”“我听得别人说,史怀安昨夜差一点要放火烧了你们家。不过华爷出面,没有让他得逞。你的家人无碍,我今早已见过他们,将你的事也说与他们听了。”昨夜崔家院子四周堆放了高柴,浇上了烈油,只待一把火便可烧个精光。如此明目张胆目无法纪,也唯有史怀安能干得出来。初七听得心惊,竟不知发生了这等严重之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回家去找寻家人。可江蓠立马劝道:“不可。你暂时不能出这所宅院。对方目的就在你身上,你出去等于自投罗网。那个史怀安不过是要试探你在郎君心中分量。如今他已知你有何等重要,若不来抢夺你都会让人奇怪。” “可我真的只能待在这里?”“暂时只能如此。这是为了大局着想,你千万要听话。”初七被这样一告诫一时不敢造次,只有安分呆在这宅院中等待消息。江蓠每日不离她左右,掌管她饮食起居,闲暇时也陪她解闷聊天玩双陆下围棋。两人因共同有过一段回忆,话题时常在当年苦练杂耍的时光徘徊,转而亦会提及康摩伽。江蓠对康摩伽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许多,每每听初七提到他,便道:“你怎还如此记挂他?郎君待你如此厚重,你可千万不能辜负郎君的恩情。”“我知、我知……郎君待我好,我不能忘恩负义。可是,康摩伽也待我好,我又怎么去回报?” “你问我,我又如何知晓呢……”初七再没了话说。她心里分得清楚,康摩伽待她是倾其所有,孟清待她是无微不至。都是情深似海的人,都是恩重如山的人,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她这一等就等了三日。孟清时而来与她用餐,时而陪她聊天疏解郁结,但却全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终有一日,初七忍不住道:“郎君,我想回家……”“难道你这么不想与我一起?你奶奶对你不好,你的姐姐也对你有芥蒂。即便如此,你也选你的家而不选我吗?”“不……我只是……”“好了,你这样想家,我不放你回去岂不太无情了?但我说的事还等着你的答复。你这次回家也可跟家人商量一番再做决定。至于那个胡人,你尽量小心。几日前刚挫了他的锐气,他随时都会反扑。你若在我身边还好。但想强留住你却又有何用?”初七听得惭愧,却无法抑制自己回家的冲动。孟清既然如此承诺,她也答应尽快做出答复。 不久,江蓠便收拾了初七行李与她一起上了来接应的马车。孟清未曾前来送行,唯有夜华诸般叮嘱。初七一一应了,心里却已明白孟清没来送她是相信她不日便会归来。马车一路颠簸着前行。初七直觉得烦闷,便掀了帘子透口气。忽见迎面一排士兵列队走过,见其装束似乎是新招募的兵马。初七直想起康摩伽来,不禁道:“今年又招了一批人了,好快……”江蓠连忙合上帘子,道:“还是不要抛头露面为好。外面凶险,也不知会遇上什么人。何况刚刚那些人都是新兵,原本不是市井负贩就是无赖子弟。只有混不下去的人才会肯去当兵。是非实在太多,咱们能免则免吧。”初七在忙铺子生意时也听客人在那里讨论时局,又说府兵制大坏,又说人人耻于入伍,武官武将多为胡人种种。她只是懵懂,却也觉得隐忧重重。马车行到一半便突然停了下来。车夫回报说前面堵了一辆车子,对方让她们略让一让。江蓠只恐是诈,忙让车夫改道。可还来不及掉转头,对面便就传来声音道:“这不是孟郎的马车吗?孟郎,你可在车上?”虽久不曾见过紫鸢,初七还记得她高声谈笑之音,于是便对江蓠道:“这是卢夫人,郎君的友人,不是诈。”“遇上卢夫人更麻烦。你千万别去招惹这个女人。她比你厉害百倍,又对你不喜,能避她远些就远些。”江蓠转而对车夫道:“快改道,别让这个女人缠上要紧。”初七想起莲叶曾差点被她招入府中之事,也对此妇人有所厌恶,听江蓠一说,便也明了了利害关系。那一边,紫鸢刚跳下了车,想上前看看孟清是不是在车上,却见车一声不响地掉转方向,绝尘而去,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愤怒之余,那飘起的车帘缝子里却隐约露出一张年轻稚嫩的脸蛋来。紫鸢一惊,直叹长安竟有如此美人而未曾识得,又叹自己年华不再,难以与少女鲜丽面孔匹敌,再叹孟清如此变态,竟找个与当年的相好如此相似的女人。这愠怒之后便是恐惧相随。她此时此刻真想扇那孟清一巴掌,好解这心头之恨。初七却不知紫鸢有了这等心思,直盼望着能早日归家。等到回到家中,家里的气氛便吓了初七一跳。当日,初七突然被夜华强行拉走,继而又有人要放火烧了整个院子,连番意外让崔家上下都处在一片恐慌之中。初七消失了几日才回来,崔家人都知道此事与她有关。可即便是崔母也不敢多吭一声,只怕招来更大的祸端。王氏最先将初七叫到房中,问清这几日离家原因。初七一五一十将所遇之事都说了,说到史怀安放火,说到孟清求亲,事无巨细。王氏听完便知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挽回不得。孟清隔了这么些年只等到现今才想到法子将她女儿带走,可见是不容回绝的。回绝了他就等于将崔家置于毫无保障之地。唯有攀上了他这个亲家,才可保她崔家老小平安。这个时机不能不说抓得太好,好得都不见任何心机。王氏道:“心儿,你现在准备如何?嫁还是不嫁?”“娘,女儿也不知道……成亲究竟是怎么回事女儿也不懂……”王氏叹了一声,知道初七还太小,男女之事也都懵懂。那孟清便就这么着急带她走,与作茧自缚又有何异?她不禁道:“娘可以教你成亲是何等大事。你爹也可教你些夫妻相处之道。但爹娘不能替你拿主意。那孟郎君定是要你心甘情愿嫁他。如今加上个胡人来威胁咱们,你也知道其中利害。心儿,娘对孟清不满是真,但若你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初七听了,更觉得为难了。她原本喜欢甚至很仰慕孟清,视他有若知心长辈。可如今掺杂了如此复杂的因素在其中,原本毫无芥蒂的初衷却被这些利害割裂开来,变得扭曲。 初七答应王氏认真考虑,心中早已明白自己毫无选择余地。她渐渐存了个念头,便是见上康摩伽一面,将心底里藏的心事都说与他听,然后和他告别。为此,初七大着胆子偷偷跑去从前曹铭昭带她埋伏偷窥康摩伽的地方,想自己或能有这个运气。可惜她从未能因此见到过康摩伽,更不用提孟清派来守在她身边的人时不时冒出来提醒。 本来已是不抱希望,可偏偏就有那么一个机会悄悄降临,让初七措手不及…… 大海 33 便是在霜降那一日,长安街上出现了一长排刚受了玄宗检阅胡人兵马,浩浩荡荡地横扫而过。为首人正是如今天下称颂安禄山。路人载道欢呼,齐声呼唤安公。 初七本来不想瞧这热闹,却硬被莲子拖出了家门。莲子尤爱看这样热闹,从前一直住在城郊倒还罢,到了城里凡是节庆庙会总也少不了她份。可王氏总不喜女儿单独出门,每每告诫要结伴而行。于是,今日莲子便拉了初七出来。 初七连日来都有保镖暗中护行,因而一被莲子拉出门去,便引得各方异动。她只好道:“姐,我还是不去了,免得碰上麻烦……” “什么不去?大姐今日忙才拉了你。你要是不去,娘也不会让我去了!” “可我真不方便出门……” “那你是不肯听话了?我知道你现在了不起了,能把人招来烧咱家房子。如今姐求你个事,你都推三阻四!” 初七没了话说,只有换了件蓝色布裙依从莲子上街。彼时姊妹二人皆是明艳动人,相携而行难免引来旁人目光。莲子得意道:“你看,好多人都在看咱们呢!” “是不是太招摇了?” “切!天生丽质有什么办法?美中不足就是咱们都穿一样裙子。娘给咱买衣裳老用一块布料,这多不好!” 初七在家穿粗布裙或是百家布裙要不是莲叶穿小了留给她,就是王氏买一块布回来缝制。莲子喜爱花样,喜爱打扮,没有眉笔就用柴灰画,没有胭脂就自己采茜草来制,可惜唯独针黹女红并不精通,身形又与初七相似,每每只有将就着跟初七穿一样衣裳。 一边抱怨着,她们已到了欢呼人群之中。正当时,街上争相目睹安禄山之风采。莲子远远看见一个肚子大到离谱胡人骑在马上便道:“那就是人人称颂安公?怎么胖成这副德行?” 初七也看见了那肥硕模样,忍不住偷笑起来,道:“果真是个大胖子。” 两个姊妹掩嘴悄悄说笑,不防旁人侧目。她们只怕会遇上什么麻烦,便连忙牵手跑开。 直跑了很远,这一行队伍后面又有几个骑着高头大马人而来。初七正跑着,忽见康摩伽也在队列之中,一时竟都忘了周遭,直愣在了当场,仿佛所有喧嚣尽都隐去,世上唯有康摩伽身影在晃动。 莲子觉得奇怪,便顺着她视线去看,继而推了推她道:“看见好看男人你就眼直,也不害臊!” 初七脸一红,不甘示弱道:“我都是学二姐……” “哎呀,你还赖我了?看我不打你!” 初七连忙逃命。她一向跑得快,一时不慎就将莲子丢在了后面。这时人潮攒动,不一会儿就将她们姊妹冲散了。 初七隔了老远叫了几声“二姐”却都是无用,只有沿着另一条路挤出人群。便这一错开,姊妹俩命运就此有了微妙变化。 初七一心想见上康摩伽一面,却是咫尺天涯。他骑马在军队簇拥下接受载道欢呼,她依然是人群里一个不起眼存在,任凭喊破喉咙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如此差异,初七已经灰了心。她哪里只跟康摩伽隔了这些,还隔了民族和家,万没有将来可言。 只这一刹那,康摩伽竟看到了人群中越行越远初七,想出声喊她却是不能。军纪不容小觑,他不过几个六书军衔还犯不起吃军棍险。可就这么眼睁睁让初七离去,往后怕要后悔莫及。他一时情急,便行了个险招,出手惊了旁侧人马。马队随之一乱,引起一阵骚动。 众人视线皆被此吸引过去,连初七也不得不回头看是发生了何事。康摩伽此时正满心等着她目光,只待交汇刹那便可将一切说清。 “七,你等我,我想见你。” “好,我等你。” 谁人能察觉他们在这短暂片刻就许了一个承诺?初七自己也觉得奇怪,竟能感觉到康摩伽心跳传来。莫名躁动和兴奋突然间蔓延开来。她对着康摩伽笑,康摩伽亦对着她笑。那样笑靥足够让人惊艳到流泪,可他们却都不自知。 初七这一等直等了两个时辰。军队早已离去,人群早已散去,她仍旧站在原地等待。最后,康摩伽终是兴冲冲地跑来了,也没骑马,一见到她便将她举过头转了三圈才道:“等久了没?军务有点繁杂,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直担心你走了。” 初七被他转得有些晕,却仍旧开心,嘴上又不肯服软,道:“是啊,我差点就要走人了。你若来迟半步都找不到我。” “七,你也会骗人了。我知道你会等我。”他勾她鼻子,说:“最近发生了许多事,如今看来你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 初七一时想起史怀安又想到孟清脸色便黯淡了下去,道:“我们先找地方说话,好不好?” “嗯,我知道有个地方肯定方便,你跟我来。” 康摩伽拉了初七往曲江池方向而去,一路进了杏园。如今杏园探花时节早已过去,杏园中光秃秃一片枝桠伴着寒风,令那些游人都失了兴致。 康摩伽脱了斗篷披在初七身上便道:“这样暖和些。杏园冷清,却没人打扰,是个说话好去处。” 初七闻了闻斗篷上康摩伽味道,道:“人长大了,气味也变了。从前不是这个味,就像春日里青梅一样。现在闻起来倒像橄榄了。” “你呀你,跟男人说气味什么。若不是我,只怕旁人都会误会。谁教你这么没戒心?随便一个拐子都能把你拐走。” 初七冲他皱鼻子,不服气道:“我才不会呢!一旦生气起来,谁都要怕我。” “好啦,不跟你计较这个了,说正经。史怀安此人你应是遇到过了吧?我知道他看中了你,孟郎君又在努力保你。你今天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独自出门,是不是嫌命大?” “史怀安,我不怕他。我只怕家人受到牵连……” “你还不知道他是怎么个人。知道了就会害怕了。不过,你有孟郎君保护,相信史怀安也不能得逞。” “可我……”我要嫁给孟清了。初七竟发现自己怎么也开不了口,只有咬了唇把话都咽下去。 “七,你不知有多幸运。你运气连我有时候都羡慕。天上神明会一直保佑你。我能为你做已经不多了,至多在你身边保护一阵,长久却也是不能了。” 初七一惊,忙道:“此话怎讲?” “我这次不过来长安例行公事,很快便会返回边关。到那时,我除了思念再无其他可以给你了。幸好你有保护你人在。这样我走得也安心一些。 西风吹得萧瑟,刮过脸旁似刀割。初七看着杏园里最后一片落叶都被刮了下来,才慢慢说道:“原来,你是要走……” “嗯,边关有人在等我回去。米荷,我已找到她了。若不是为了来长安,我和她早已结为夫妻。这次回去便可把亲事办了。只是喜酒恐怕请不到你来。你不会怪我吧?” 初七乍一听,直觉得刚刚悸动刹那间都被浸在了冰水里面,冷得不能呼吸。橄榄……米荷从前最爱吃橄榄如今已成了他身上缭绕不去气味。那样美丽女人,用红唇咬着橄榄核轻轻一吐,无限风情不肖言说。原来是如此,原来是如此…… 她思绪似已不在杏园,不在长安,直飘向了翠清山秋日。她仍旧缩成一团被关在笼子里面,等待康摩伽捡她回去。无论她愿意不愿意,他都要给她洗澡穿衣梳头,喂她吃饭,抱着她入睡,不停地亲吻她拥抱她。 她甚至有些怨恨了。康摩伽,康摩伽……为何要将她带到人世,又抛弃?若不是遇上了他,她一定会重新去做一只狼,用四肢奔跑,用嘴撕裂猎物狼,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是,即便如此,她似乎一点都不后悔。因为至今以来,从来没有人能像康摩伽如这样爱过她,对她这个脏污不堪狼孩倾其所有地疼爱。初七想,自己在人世学到第一样方小说西不是吃饭不是走路,一定是被爱能力。 她突然很想嚎叫,却只是牵动嘴角,回道:“不、不会……我都不知道你要成亲,贺礼都没准备一份。这可如何是好?” “哪里要这么见外。我心领了就是。七,我想你现在离不离我都不算什么大事了。但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便申请调到长安来,带上米荷一起来。到时候,大家有个照应也是好。” 初七只觉自己再说一句,眼泪便要不争气地涌出来,只勉强笑着说:“我知道你都爱说没准事。可不要再对人轻易许下承诺了……” “嗯,嗯……”康摩伽应着,一双蓝色眸子渐渐变成了深邃蓝。 康摩伽,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我们骑着骆驼,穿越过炎热沙漠,千辛万苦找到了大海。一望无垠海,深蓝水和白色浪。海水是咸,咸得发苦,我很奇怪。如今倒是明白了,你眼睛就是大海,海水又怎么不会是咸呢? 许诺 34 初七将心一死,再看康摩伽时虽有苦痛,却是硬逼着自己开朗了一阵。他们一路沿着杏园缓缓而行,一时都没有什么话好谈。 直到不得不分别,初七将斗篷脱下还给康摩伽道:“我想我得回去了。今日跟二姐一起出来,与她失散这么久也不知怎样了……” “你二姐我见过一次,似乎不好相处。” “她吃软不吃硬,我知道怎么办。你别送我了,我自己回家。” 康摩伽叹了一声,道:“我都快变得像你们唐人一般婆妈了。要是我说,好,我不送了,是让你我都受罪对不对?” 初七只觉得在眼眶里打转眼泪再不快点离开就要落下来了,便故意气道:“那咱们不婆妈!我不想你送。你该去哪里去哪里,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说完她就慌忙跑走了。一边跑她便将忍了许久泪一股脑儿哭出来。哭实在太费劲,让她都没力气。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发觉康摩伽没有追来。不知是失落还是释然,那泪竟渐渐消失了。 出了杏园,江蓠便急冲冲地找上了她,一开口就道:“你究竟跑去了哪里?害得我们快将长安翻遍了!你马上跟我回郎君那里,你家出大事了。” “这是为何?出了什么事?” “你二姐似乎被胡人当做是你误抓了。现在他们发现抓错了人,还不回来抓你吗?” 初七一听莲子被那些胡人抓走,直急得心似火烧一般。她忙道:“怎么样才能救回我二姐?你说,你告诉我!” “我哪里能知道?这些事由不得我们来做主,都是男人们交易谈判筹码,你懂吗?倘若你贸然行动,只会坏了大事!” “那郎君可以救我姐姐是吗?你带我去,你马上带我去见他!” “你别急,跟了我来就是。” 初七已是迫不及待要见孟清。如若莲子因为她而遭受了什么意外,她便就又害了崔家一条性命,即便愧疚一生再也难以偿还。 就在初七匆匆跟随江蓠而去时,她仍旧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别了,康摩伽,从今往后,只愿不再相见。 与此同时,长安城另一边,夜华正为史怀安事焦头烂额,来见孟清时直显得有些落魄。 孟清正下着棋,眼见棋盘上四面皆黑,白子只剩下一口气,便放下棋子道:“夜华,人我要活,干净,你可明白?” “是,郎君。夜华必定可以办到。” “心儿这些日子受了诸多惊吓。我想再见到这种事发生,也不想跟那个胡人再有交集。” “是,夜华定当竭尽全力。可是……郎君真要将那女孩儿娶进门?她总归出身寒微,怕入不了李氏宗谱。” “她既姓崔,你就该知道知道会有办法。” “是,夜华这就去办……” 孟清下了这般为难命令,夜华直擦着冷汗领命。天下皆知“中进士,娶五姓女”是莫大光荣。这李,崔,王,卢,郑五姓中,又有七大望族。王氏本家太原王家算是一家,当朝皇室家族原属陇西李氏又是一家。 夜华知道孟清要初七进入天下最显赫家族族谱,一定要有个好一点出身。于是,这难如登天一般差事又落在他头上。他只怨初七是上辈子来讨债,自己一直要为她劳心劳力。 夜华刚走不久,孟清便下完了一局棋,竟是白子胜出。初七便在这个时候急冲冲地跑进房来求见。 她来不及行礼,一进门便跪在地上道:“郎君,请恕我无理。我有一事相求!” 孟清下了榻,扶她起来道:“若是为你姐姐事,我已派了夜华去处理。你姐姐很快会丝毫无损地回来。不要害怕。” 初七得到孟清保证,渐渐松了口气,继而道:“郎君恩情,无以为报。我愿一生一世做牛做马,来生来世结草衔环。” “谁要你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了?我仆役很多,我手下也有千百,受我恩惠人更是数不胜数。我并不需要你报恩。” “郎君,有什么是您没有,而我有?请告诉我……” “我需要一个妻子。你能给我吗?” 初七低了头,轻声道:“我不懂如何为人(妻),也不懂如何为郎君妻。我两岁时候就跟着狼群生活,吃肉饮血;五岁时候除了嚎叫连人话也不会说。我愚笨,痴傻,有时候还很懦弱。这样郎君都不嫌弃吗?” 孟清笑了一声,道:“心儿,你怎这样看轻自己?你我相处这几年,我直觉得你善良温柔敦厚也很老实。何况我要娶你是因为你是你,从来不因为别。心儿,你是不是心里有了别人,所以不愿嫁我?” 初七想到了康摩伽,又想到了米荷,立马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心里面除了奶奶爹娘姐姐,什么别人都没有。天下除了家人,再没能有别人在我心里停留。我当郎君是我家人,我也愿意做您家人。如果只有成亲才可以,我……愿意嫁给您……” “心儿,为何我看你这样苦?” “我只是……我只是……” 孟清没让她说下去,揽了她到怀里道:“不必说了。你苦从今便是我苦了……” 初七实在不能从孟清身上挑剔什么了。这口头上亲事便就这样定下。直到夜幕来临,初七被按时送回家,便见莲子已在家中如常说笑,一边还帮忙摆放碗筷了。 她们姊妹交换了眼神,各自不语,晚饭也吃得尤为安静。崔母近日因惊吓过度,一直卧病不起,因而饭桌上气氛并不如往日那般窒息。 初七吃到一半,夹了点莼菜放进莲子碗中道:“二姐,吃菜。” 莲子也夹了点马齿苋给初七,道:“小妹,吃菜。” 王氏奇怪道:“今日你们二人怎有些古怪?” “没有!” “没有!” 姊妹齐声回应,倒显得心虚了。王氏叹道:“也不必瞒我。我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吗?” 两姊妹心虚起来。王氏于是将厚厚一叠拜帖放在饭桌上,说:“一个时辰之内,三十六封拜帖齐齐送上门,指明要向我三个女儿提亲。什么吏部尚书之子,户部员外郎之甥,还有什么江南富商,塞北将军,最离谱高丽皇室宗亲都有意我女儿,恨不得马上将你们统统要过去。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莲叶听了差点噎着,忙道:“娘,这是何故?怎么连我都有人提亲了?” 莲子更是急着说:“我可不要嫁到番邦,高丽什么第一个回绝掉!” 王氏瞧了一眼初七,初七心虚地避开。事情原委便已一目了然。孟清要娶崔家最小女儿,便要她两个姐姐先行嫁人。如此方不致落人口舌,又保全了莲叶莲子面子。考虑不可谓不周到。 好一个孟清,一次便要了她所有女儿。这般厉害,怕是无人能及了…… 这顿饭吃得尤其艰难。崔桓看着妻子多年不见威严,亦不敢贸然造次。虽然这么多求亲是孟清有意而为,但也不见得都是坏事。莲叶老大不小,若有门好亲事,真比什么都让人高兴。莲子虽还不急,但也已到了找婆家时候。何况她想嫁人心比莲叶还甚,让她得偿所愿,未必是件坏事。至于初七,她婚事早已板上钉钉,奈何不得。既然如此,崔桓觉得顺手推舟亦不是什么坏事,只要女儿们都愿意他没什么不愿意。 王氏早看出一家人除了她以外都倒戈向了孟清。他果真是做得滴水不漏,让人难以拒绝。她再说什么也是无用,只好道:“吃完了饭,大妹二妹跟我进房挑一挑这些帖子上人。不过,明日后日似乎还会有第二、三批帖子,你们别太快下决定。至于心儿,娘已经没话说了。一切照你自己意思吧。” 一锤定音之后,崔家女儿出嫁之事便就此轰轰烈烈地展开。初七看见两个姐姐脸上均有喜色,便也觉得安心。她私底下找了莲子问:“姐,听说那些胡人抓你。你有没有事?” “呸,你才有事呢!我这么倒霉都是因为你,再不跟你穿一样裙子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既然觉得欠了我,便跟我说,你那个一身黑朋友叫什么名字?” “老师?姐,你从前见过他,也没兴趣打听来着。” “哎呀,今时不同往日嘛。我被胡人掳走以后怕得不得了。是他突然出现把我抱起来救走。那模样可真好看!” “老师他……似乎不近女色……” “哼!我又没说要嫁给他,你慌什么?” 莲子有心将夜华种种打听个一清二楚。她今日遇险,本已觉此生无望。那些胡人毛手毛脚,看着便觉得恶心。但就是夜华意外地英雄救美让处在绝望中莲子生了前所未有好感,即便那原本嫌弃肤色都变得顺眼起来。 莲子思量着既然如今已有了如此之多上门求亲之人,自己便也不用再惧怕嫁不出去或是做小妾,慢慢选慢慢挑才是最要紧。 这一晚上,莲子拉着莲叶将那三十六封拜帖从头到尾看了三十来遍,千挑万选了几人以作后备之选。莲子笑歪了嘴道:“这简直像在选后宫。我们都能成则天皇帝啦!” 存活 35 王氏没料到三个女儿婚事会进行得比预想中还要快。莲叶因为是家中长女,认真操办了一月后首先出嫁。她嫁是当朝三书大员外孙卢定之。对方亦是望族出身,系范阳卢氏一族。归宁之日,王氏见那卢定之一表人才,与莲叶颇为投契,小夫妻两个有商有量轻言细语,倒也是一方好姻缘。 二女儿紧接着出嫁,嫁人更显赫了些,直与当朝宰相李林甫攀上了亲家,甚至能进后宫走动。归宁时,莲子摆出气派十分大,直将崔家用各色礼物淹没。 两个姐姐相继嫁人,初七婚事也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办起来。不过,孟清相当低调,又没有高堂在侧,样样事情都不铺张。连他首次登门拜访崔家时,他也只是带了几样薄利,态度谦虚恭敬。 崔母看见他便十分欢喜,一连与他长谈了一个时辰。崔桓也觉得孟清投契,直将自己珍藏佳酿拿来请他书。 孟清吃食一向讲究十分,但在崔家吃那顿饭连碗筷都用了初七日常用。初七一直满头是汗地帮忙夹菜,唯恐家长们看出破绽来。 在一起吃了这顿饭后,孟清在崔家地位算定下了。初七只等着花轿上门来,便要正式嫁为人妇。这时,江蓠便正式住进崔家帮忙照顾初七,一并将各项礼仪教授,以便不时之需。 不过烦闷时候孟清也会慎重地送了帖子到崔家,继而派人接初七出去散心游玩。他有一次甚至带了初七去兴庆宫觐见玄宗。那时,初七得知是要去见皇帝,不免吃惊道:“我区区一个民女如何能去见皇帝?郎君别为难我了……” “将来都是亲戚,会时常走动。这一关怕是免不了。” “亲戚?郎君难不成是皇亲戚?” “我还未对你说过,我本姓李。因为先代在武周时期一些原因而改了姓,不过仍跟本家有来往。你既是我未婚妻子,我自然要带你回本家走动走动。难道你不愿?” 初七从未想过孟清原来出自天下最显赫家族,而她自己婚后所要面对也远不是如何侍奉夫婿如何持家如此简单。一股无形压力直压在她肩上。 孟清握着她纤细手一直走进辉煌皇宫,走进大唐最为富丽地域。从朱雀门入皇城,再由景风门直奔兴庆宫,初七从马车上一直偷瞧窗外,只见连绵不断围墙和刺眼琉璃屋瓦,还有诸多守门将领,风景虽是壮观却有些单调,瞧了一阵倒也失了兴致。 孟清见了便问:“皇宫你不喜欢?” “也不是。就是有点闷。” “真正美丽风景不在这里。若有机会,该带你先去看太极宫。那是前朝文帝炀帝宫殿,后来又住过高祖和太宗。太极宫在最北边,北门便是著名玄武门。” 初七略听过太宗玄武门杀兄轼弟之事,一时有些顾忌。孟清却一点都不避讳,问道:“可要考考你,为何太宗要选在玄武门发动政变?” “这可太难了。我答不好……” “无妨。我很想听听你怎么想我李氏一门。” “这……我只略猜一猜,郎君听了莫笑。” “好,你且说来。” “依照《考工记》‘面朝背市’所言,王宫南为朝,北为市。汉朝时,长安未央宫南无市,北则有六街三市。故,汉之王城南为君主所居之军机要地,南军便为护宫之主力。及前朝所建之大兴城,市则在宫之南端,北则为朝,此例一直沿袭至今。故,北军便为护宫之主力。谁操控了北军,便操控了大局。太宗深明此理,无事不能成就。” 孟清沉默一瞬,未立即答话。初七忙道:“是不是我说错了?” “不,你说很好。我只怪夜华这个老师好过了头,将你教得这样聪明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远在长安城另一端夜华突然打了个哆嗦,冷汗渐渐冒了上来。 初七笑了笑,道:“郎君不必怪罪老师。是我平日看得书太杂,混乱说。太极宫也好,大明宫也罢,都是我遥不可及去处。托了郎君福,我才能来长长见识。” 孟清见未婚妻子轻轻一笑便是炫目无比,直道:“我有点后悔了。今日不该将你打扮得太好看,免得你被陛下看中,也夺了去。到时,我该如何是好?” 初七一愣,遂想起天下最大绯闻来,不免有点担心。孟清得逞地笑道:“吓你。哪里能这么容易让你被人抢走?我李氏一族长居陇西,本有胡人血统,不爱受汉礼约束。至于太宗夺兄之妻,高宗娶父之妻,玄宗夺子之妻,世人多怪之,其实我族并不在乎。所以,即便从前收了你为义女,今日我仍会娶你为妻。你可能接受我?” “我……应该可以。” 两人喁喁私语,一路从通阳门入兴庆宫,绕过龙池入瀛洲门,直到万岁楼前才下了车,继而由几个宦官一路迎接,直见到了当今玄宗皇帝李隆基。他如今年事已高,鬓发斑白,却不似一个垂暮老人,神采依旧。在他身侧坐了杨贵妃,一代倾绝色。 初七按照礼数行礼,自称“民女崔氏”。玄宗听了怪道:“听闻你是清河崔家小女儿,怎自称‘民女’?长天,你小妻子是否畏惧了朕?” 孟清回道:“陛下,臣妻年幼,尚未过门,亦未有封号,所以自称‘民女’。” “原是如此。如此佳丽,尚处在深闺便被你找到,可要羡煞旁人了。”玄宗转而对初七道,“以后不必拘礼了,当是自家人一样常来走动吧。” 初七应了一声,心里奇怪自己何时成了清河崔氏一族,眼神直望向孟清寻求帮助。孟清微微一笑,挽了她手在一侧席位坐下欣赏歌舞。 这时正跳是《霓裳羽衣曲》,梨园弟子浩浩荡荡几百人在一旁伴奏。曲子跳到一半,杨玉环看了初七一眼,忽对孟清道:“长天,本宫看你带来女孩骨骼身形不错,是不是也能歌善舞?” “回贵妃,她略习过礼乐,弹奏古琴尚可,至于跳舞倒未曾触及。” “既然年纪这样小,习舞倒还来得及。我尤其欢喜这孩子。不若我将她收为女弟子,你意下如何?” “那自是臣妻之荣耀。”孟清使了眼色给初七,道,“心儿,快谢过贵妃。” 初七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连忙谢恩。这不经意之间,她已成了当今贵妃门生,即便在宫中地位也已不可一世。 杨贵妃似乎心情大好,玄宗皇帝亦有些高兴,于是赐块宫牌给初七,让她可以随时进出皇宫。等到她正式嫁入门第之后,自也少不了封赏。 初七一一承受这些飞速而至无上光荣,心也渐渐明白自己已与孟清密不可分,脱离他而活无从想象。 等到成亲那时,八抬花轿敲锣打鼓到了崔家门口。初七穿了大红喜服被扶上花轿热热闹闹地抬走了。 本来以为一帆风顺,可是护送花轿队伍竟来了一百来人,由夜华带领下横扫长安街头。沿街行人还以为是皇亲戚出行,纷纷驻足观看。初七闷在轿子想喘口气,却被轿子外随行江蓠制止。 她道:“这一路凶险。夫人千万不能露面。” “这是怎么回事?” “不好说。可能会有意外……” 喜庆日子,江蓠也知道不能说些什么不吉利话,于是总也欲言又止。初七却被含糊词句弄得心慌,变得战战兢兢。 直到花轿过了一条巷子,初七便听一串炸开响声“轰隆隆”地传来。街上人四处惊叫逃散,乱成一团。初七掀了盖头正要探出身去看是发生了何事,却见轿子帘子已被人掀开。来人竟不是江蓠也不是夜华,而是戴了一张面具康摩伽。初七光闻他气味便早已将他认出。可他忽然出现在此时此地,不免让人吃惊。 康摩伽开门见山道:“快跟我走,这里危险!” 初七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交给了他。康摩伽拉了初七出轿子,抱她上了自己马便飞速向乱窜人群中冲去。 初七在马上看着外面混乱情况直问道:“究竟是谁做了这样事?难道史怀安又来找麻烦,还是你来抢亲?” 康摩伽在她身后勒着缰绳道:“等会儿再跟你说缘由。你且坐好!” 他要带初七走,第一个出来挡人便是夜华。他高喊道:“大胆匪徒,把新娘子放下就饶你不死!” 彼时,夜华已拉开弓弦,直指康摩伽心脏。初七看得清楚,忙挣扎道:“我不能跟你走……” “七,你真要嫁给孟清?他都足够做你爹了,你才多大?” “我没了他不能活,必须嫁给他!你要是真为了我好,就放手……” 康摩伽听她说没有孟清不能活,心中一震,顿时松了手。想他千辛万苦布置,为就是不让初七这样奉献了自己。她一定是被迫,不是自愿,即便嫁了也是无尽苦痛。只坚信了这一点,康摩伽义无反顾地来了,得到竟是这一句话。也罢,也罢,各人都有各人所选,他自己走难道就是条康庄大道吗?将她抢来,受苦还是受苦,何况她如今并不情愿。 他隔着那一张可怖面具,直道:“好,你既然这么说,我再不阻拦。你走吧!” 初七下了马,朝夜华奔去道:“别放箭,我没事!” 夜华才不管初七叫喊,箭嗖一声便射了出去。康摩伽马识得危险,带着主人匆忙一躲。箭擦过康摩伽胳膊,瞬间染红了他衣袖。他呻吟了一声,捂住伤口策马而去,不再回头。 初七也没去看他离去背影,跑到夜华身边便道:“老师,我真没事了,别误了时辰,快带我走吧!” 夜华仔细看了她片刻,翻身下马道:“夫人受惊,夜华罪该万死。老师这个称呼莫要再提了。夜华不敢与贵妃比肩。夫人千金之躯,关系重大,千万要谨慎,不能有行差踏错!” 初七定了定神,知道自己地位因今时不同往日。出嫁之前,她全家都被纳入了清河崔氏族谱,摇身一变就成了士族名门。她亦是杨贵妃亲自收下门生,出入皇宫通行无阻。从前谦卑从此要尽数摈弃,她必须有一个更高姿态。 于是,初七对夜华道:“即刻启程,不得耽误良辰吉时。夜华,你可领命?” “是,夫人……” 成婚 35 自拜完堂已有两个时辰,初七独自坐在洞房内因一日都未进食而饿得发晕,却一直不敢动弹一下,只怕不合礼数。直到饿得再支撑不住,原始本能终于战胜一切。她大着胆子揭开盖头下了床,在桌子上搜刮了些零嘴填肚子。因为钗钿太重,上面流苏也十分碍事。她干脆摘了发髻上繁重发饰,又将身上贵重金银宝石皆尽除去。 这样撩起长袖狼吞虎咽地扫遍了几盘糖果蜜饯喜饼,又倒了点宫廷御酒五云浆解渴,她终于能喘口气,心里琢磨成亲这种事难怪要一生一次,原是如此折腾。六礼尚不算在其内,光这一床龙凤被就花去了她全家女人半月心思,更不用说拜堂时繁琐。那样多人围绕着她说恭喜。可她除了崔家人,谁也不认得,只像木偶似跟着孟清行礼。玄宗皇帝还特意派了使者过来恭贺,所有人又要磕头谢恩,直将头上压了几斤重她折腾得晕头转向。 热闹过去,心也随之一静。康摩伽前来抢亲,她没跟他走,毫不犹豫地选了孟清。她不后悔,却仍旧伤心。肚子一饱,她擦了擦嘴便掉了眼泪下来。 孟清推门进来时便看见他新娘这副模样迎接她夫君,不免叹了口气。她看起来实在是小,即便画了妆也盖不住稚气,让她穿上喜服无疑是让个孩子穿上成人衣服。 孟清叹息惊得初七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她慌了,自己这等狼狈模样竟让丈夫瞧见,往后该如何抬得起头?越是慌越是乱,一不小心她就将桌上杯盏碟盘扫了下来。 孟清见她要去捡地上碎片,连忙上前道:“坐着别动,听话。” 初七顿时笔直坐回凳子上,倒成了个木头人一般。孟清摇了摇头,喊了侍女来打扫,一面又吩咐厨房烧碗夜宵来。洞房里动静一大,又惊动厨房,作为今日操控场面夜华听闻了便又咬牙了一阵。 他昨日还特地让江蓠临时抱佛脚般地去教初七诸多闺房秘事,哪知江蓠只回报了一声道:“华爷,夫人她……还没来月事,所以房事就……” 夜华当即有自插双目冲动。怎么办,怎么办,洞房花烛怎么办?现今果然出问题了吧?深更半夜烧夜宵,烈火倒是有啊,干柴哪里寻去? 孟清倒很镇定,等侍女将新房收拾干净,便叫小妻子到梳妆台前,亲自为她洗去脸上妆容。初七紧张得不敢动弹,任凭孟清捧着她脸擦拭眉妆脸妆,一边又道:“郎君是不是不喜我化妆?” 孟清洗得仔细,一听她这样说,便故意严肃道:“还叫郎君?” “嗯……夫、夫君……” “以后得记得这个称呼,别又叫错了。 ” “不会,我一定记着!” 孟清见她仍旧说话生硬,全身紧绷,便换了个话题道:“你口脂很特别,竟是粉色。谁替你选?” “是我自己制。我不喜欢嘴涂得红红,所以特地将颜色调淡。好看吗?” 孟清俯身尝了一口,直觉甜美丝丝入口,便笑道:“好吃倒是真。” 初七连忙捂了嘴,脸羞得通红。幸而厨房夜宵及时送到,解了这尴尬。夜宵送来是驼蹄羹,一并配了十二样小菜。 初七闻了那香味便有食欲,端起碗来刚要吃,又看了一眼孟清,等待指示。孟清依靠在软垫上笑道:“吃吧,成亲礼数放一放就是了。” 初七得到允许便放开胆子津津有味吃起来。孟清在一旁看她吃样,直觉得真像一只觅到食物馋猫,便问道:“味道如何?有这么好吃?” 初七一阵点头,转而又集中在了食物上。她对于吃似乎十分执着,想来也是野兽本性。孟清不禁道:“我看得你都饿了。分我一点,你可愿意?” 初七连忙呛得咳嗽,抬起头来就道:“夫君也饿了?是不是叫厨房再煮一碗?” “不必,你剩下分我一点就是了。” 初七毫不犹豫将手中碗递给孟清。孟清接过吃了一口,果觉美味,又舀了一勺喂到初七嘴里道:“夫妻同分羹汤,想来也是件美事。” 初七被喂得有些不好意思,想了个由头便道:“夫君,说到分食,我直想起个典故来。不过今日说不太适宜。” “难不成你想说是弥子瑕分桃?” “原来夫君猜到了……” “嗯,我妻倒是聪明,提醒为夫不能学卫灵公。弥子瑕是小人,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可见是有见地。” 初七撅嘴道:“夫君欺负我!我若是有一日也颜色褪去,夫君会不会嫌弃我,不再会像今日这般不分彼此?” 孟清揽了她过来道:“等到那时,我只怕也是一堆黄土了,哪有嫌弃之理?” 初七觉得这话有些伤感,一时不敢接话。孟清身上透着浓烈酒气,脸色微醺,似有了些疲惫。两人彼此沉默,只显得新房寂静无比。怪只怪吃饱喝足让人渐渐染了睡意。初七一到了孟清怀里便找了舒服位置打起了瞌睡。 不对!仿佛还要吃合卺酒,行周公之礼来着,她强睁着眼睛,按照事先记下话,跪坐着对孟清行礼道:“夫君有礼,小女子崔氏初来乍到,尚未经事,愿与夫君共结……共结……” 秦晋之好啊秦晋之好!担心到冒汗夜华早已守在门外忍耐了多时。同分羹汤,忍!说古代断袖,忍!打瞌睡,忍!是可忍孰不可忍?夜华只差临门一脚闯进去好好敲打敲打那颗小脑袋,却听里面孟清声音传来道:“夜华!” “夜华在……” “今夜不准有人在新房半里之内出现。” “是,郎君……” 夜华拖着劳累身子驱散了等候在门外一众侍女婆子,连带自己也走了。没走多久,他回头张望,却见新房红烛已经吹熄,心中突然有些担心起来。这些年孟清不是忙正事就是忙初七事,清心寡欲了几年究竟将她娶进了门,新婚之夜可别、可别辣手摧花了呀…… 夜华一夜未难成眠,翌日清晨连忙吩咐江蓠打听虚实去。直到日上三竿,江蓠才来回报说:“华爷,江蓠无能,探听不出内情……” “那……被褥上落红了没?” “新床似乎未曾动过……” “呃?那……问了夫人昨夜情况没?” “夫人只红了脸,不说话。江蓠也不敢追问……” 如此含糊不清结果,夜华已有了内伤,把心一沉直向孟清告了假,休息个几日。初七浑然不知。她初为新妇,家中没有公婆侍奉,丈夫又宠得无法无天,因而生活只有自在两字。 新婚第一日,孟清携了妻子去祭祖上香,告慰祖先。初七姓氏也被正式录入宗谱之中,身份地位更上一等。那密密麻麻宗谱上,有长孙皇后,有武后,有韦后,而她崔氏与她们同录一书。此等富贵荣华,此等光耀荣誉,都已不可言说。 孟清再牵初七手时便觉得冰凉一片,忙问:“手竟这样凉,该多加件衣裳。” 初七依偎着孟清,喃喃道:“夫君,若有一日你离了我,我该如何存活?人说死在夫前一枝花,可见是多有道理。” “新婚第一日便说不吉利话,你叫为夫如何回你?” 初七勉强笑了笑,道:“是我不好,以后都不说了。” 话虽这样说,那样依附于一人恐惧仍旧缭绕在心底不去。回到新家以后,孟清便有了正事要出门一趟。偌大家中,她只想找些事情忙碌,便让管事们将昨日收贺礼列份单子来,自己弄本账本打发时间。 一直抄录到地契五亩之时,她一时觉得奇怪,便吩咐人将这地契呈来看。果然,这地契正是她家卖给康摩伽那几张。康摩伽竟将此当做贺礼送了过来。初七顿觉心中沉重,又思及他将来会与米荷蹀躞情深,便搁了笔叫个管事道:“这五亩地我可有权处置?” 那管事忙道:“郎君名下千倾良田,夫人任凭处置,无须过问下人。” “那好,便让几个人将田边农舍修葺一番,每年都种些粮食。得了收成就分给长安城里济病坊,当是做善事积功德吧。” “回夫人,郎君年年都有钱财捐赠济病坊、疠迁所及各个寺庙道观。这五亩田收成怕是有些微薄……” “那便匿名捐吧。多积点福,总是好。” 管事应了,忙去办事。初七拿起笔来,自嘲了一声,便继续抄起了单子,不再做他想念。 到了归宁之日,初七同孟清一起回了宜阳坊娘家。孟清送了一套豪宅供崔母及崔氏夫妇长居,直与杨氏姊妹毗邻,又送了仆役百人,良田十倾。初七回门回得无比隆重,路人艳羡之色比比皆是。 王氏自小便在这等环境中生存,因而不若苦尽甘来丈夫和婆婆那般狂喜,脸色极是平静。她将小女儿叫到房中问道:“听闻你迎亲之时遭人劫持,可有此事?” “是有这回事,娘……” “你夫君怎么说?” “夫君他未曾过问,只给了我掌家大钥匙。” 王氏一惊,忙道:“他连整个家底都交到了你手上?” “是……” “孟清既然已做到了如此,娘没话说了。这样恩,你但能还就还吧,过几年便为他李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他已与我承诺,待你有了信期再行考虑此事。他……有信守承诺没有?” “嗯……” 竞买 37 新婚没几日,孟清突然抛下一切,准备带初七出趟远门,去趟方小说都洛阳。 一来为清净几日,远离长安烦恼;二来也可加深夫妻感情。 初七没什么异议,但却担心孟清身体受不得漫长旅途。夜华也有此忧虑,却知道劝也是无用。等到一切事宜准备妥当,夫妻二人便上了路。 哪里知道这一路上连降大雨,爆发了山洪,将官道摧毁。孟清和初七也被困在了附近村落里面。不过,因为富有关系,他们仍旧得到了很好食物和居所。 孟清腿脚在雨天会变得尤其不适。初七从不敢离开他身边,早晚替他按摩推拿。两人倒有了更多时间相处。无聊时候,初七便靠在孟清身上听他说些故事。 孟清说起过他少年时很多轶事,说他曾经得意和苦难,风光和伤痛,包括他和清清事。他们那时候虽然投契,却并不知相爱是件怎样事。当初七问及清清是怎样人,有怎样魅力才能吸引到孟清时,孟清却道:“这件事完全不是你想那样。你见过紫鸢是不是?她们当时很要好。要好原因很简单,因为她们性格相像趣味相投。清清甚至比紫鸢还要活泼些,喜欢刺激和冒险,热衷于挑战一切不能征服事。或者说是叛逆。” “那夫君呢,会和她们相识也因为叛逆?” 孟清笑了一声,道:“我少年时候说是放荡都不为过。不光是清清,很多很多女人像疯了似围绕着我,而我也没有拒绝。清清和紫鸢十四岁时都到了长安。家族里人要她们嫁入李家。可那时候,很少人知道我真正姓氏。我跟她们交往,她们本家便激烈反对。可越是如此我们便越放纵。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真是有点可笑,以至于突然知道自己有女儿还害怕了一阵。” “为什么害怕呢?” “我不知道,心儿。那种突如其来恐怖难以形容。等到我年纪渐长,有了准备身为人父时,我女儿却死了,只有一捧骸骨。我本来想从你身上得到一些慰藉,可你又不是我女儿。你是我妻,心儿,我妻。你若为而我生,我可以为你倾其所有,不亚于任何人。但前提是你能接受我心意,不要将之当做施舍恩惠,不然一切都显得太勉强了,你会活得很痛苦,你知道吗?” 孟清从来没说过这样感性话。初七隐隐感觉自己内心早已被他全数知晓。他知道她心里还有另一个极为重要存在,他也知道她正处在那个不知男女之爱为何物阶段。唯一令孟清庆幸是,初七一点都没有清清影子,没有一丝放纵和天之骄女得意。尽管他那时很荒唐,但也畏惧清清这样难以控制反而想要控制自己女人。 初七倾身抱着孟清脖子,没有说任何话,嘴轻轻蹭着他脸颊和唇角。她想自己必须尝试着学习如何爱一个男人,让他成为自己一部分,拥有即便以后会分开也再也不会失去感情。 孟清自有些惊喜,捧着初七脸,道:“亲不是这样亲,为夫慢慢教你……” 山洪之灾过去直花了半月之久,孟清和初七继续上路时便有了些微妙不同。仆役们亦看出端倪,但都不敢多嘴。唯有江蓠敢大着胆子问初七道:“夫人跟郎君究竟如何了?” “没如何……” “就透漏一点,夫人!” “那好,我说一点点。” “嗯嗯!” “夫君他说,夫妻之间要……” “要?” “常常抱抱,偶尔可以香香嘴巴什么什么……” 江蓠在内心深处狠狠地“切”了一声。 方小说都洛阳此时正是赏花时节,游人络绎而至。孟清在洛阳亦有私宅和仆役,因而一切如长安一般没有丝毫不便之处。 等落脚了以后,孟清一日也没清闲,带上初七到处游历方小说都,赏名花,游洛河,骑马田猎。等到风景名胜看遍,美食美酒尝遍,那些寻常人家轻易不能到去处,初七亦是可以尝试踏足。比如说洛阳地下竞买。 因为云集洛阳达官富商颇多,稀有珍书总是供不应求,因而价格也高得惊人,竞买或是黑市都是十分红火。孟清带初七去地方是一方洛阳南市附近宅邸。这宅邸中沿路摆设无不精美绝伦,但庭院房屋却都十分普通。从外面看,绝对看不出里面端倪。 初七不禁问道:“难道此处做也是挂羊头卖狗肉生意?” 孟清咳嗽一声,谨慎道:“切莫得罪这里主人。否则为夫也不能全身而退。” “有这么厉害,连夫君都要忌惮?” “为夫我自然无所谓,就怕心儿一不小心被他们当稀世珍宝看中,拐了去。到时候,为夫可要倾家荡产来换你回来了。” 初七听了方知是被戏弄了一番,直嗔道:“夫君,你笑我!” 孟清笑得十分开怀,携了妻子一路说笑着入了一间暗室。等他们入了座,初七好奇地四处偷瞧,便见满屋子人有一半倒是戴着面具。这商家想得周到,知道一些客人不能抛头露面,便早已派发了各色遮脸面具。 孟清将不安分妻子拉回身边道:“嘘!别偷瞄别人,会招来杀身之祸也不一定。” “夫君又吓我了!” “这可不是说笑。你可知道这里打手吃都是人肉包子。人肉价钱只比猪羊贵了一点。是不是现在就叫一盘来让你见识见识?” 初七见孟清说认真,连忙摇头,不敢造次,只紧紧依偎在他身边。可没防她刚刚那么四处一看,便引来了几个人目光。其中竟有一人是他们相识。 史怀安举着酒杯踉跄着走到孟清面前,道:“孟郎君,你也有兴致来竞买?” 孟清坐着没动,只搂了妻子,慢慢回道:“消遣而已。” “我早已看中了一样方小说西,到时候郎君可别跟我抢。” “大家各凭财力,说不上抢不抢。将军请自便。” 史怀安看了初七一眼,便笑着离开了。初七觉得有些不自在,便道:“怎么史怀安这样登徒子还是将军不成?” “都是虚衔,称呼一声只当是场面话。这场面真是难撑。为夫刚刚还想将他眼珠子挖出来呢,幸好他识趣走开了。” 初七觉得孟清说半真半假,心里也有忌惮,忙换了个话题道:“夫君今次有什么想买?” “并没什么很想要,随便看看。你有喜欢便跟我说。” 初七对珍宝之类并无概念,亦未有何钟情。家中珍珠宝石绫罗绸缎古玩字画数不胜数,看多了便会觉得腻。但孟清既然这样说,她便也只有点头。 不久,这神秘竞买会便真正开始。初七这才晓得为何这里人皆要如此遮掩。原来卖方小说西不是物件而是人。这些人起先是些身强力壮面相敦厚昆仑奴,接着便是皮肤白皙发色金黄小孩。他们都有一个特点,便是全身不着寸缕,脖子上戴着项圈。喊价之声此起彼伏,听着格外刺耳。 初七直觉得难受,忙捂了眼睛往孟清怀里躲。孟清拍抚她道:“不必害怕。这样买卖在西域诸都很平常,何况是大唐。” 初七心里其实很明白,自己从前还不是这样被卖给了安岩。因而她心里更加感到了不适了,忙求道:“夫君,我们走好不好?我很难过……” “好。我跟这里老板打声招呼,我们便走。你且等一等,不要随意走开,知道吗?” 初七应了,见孟清起身离去,心里直慌起来,眼见史怀安在不远处不怀好意地往她这边看,便更加害怕起来。忽听台子上卖奴隶又换了一批,这次竟都是女人,一排排毫无遮拦地走到众人目光前。 初七听全场皆是贪婪下流之声直觉得恶心,不防扫过台子上一个熟悉面孔,直惊叫起来道:“米荷!” 那一排女奴皆低着头,其中一个微微抬起头来,直和初七视线对上,复又茫然地低了下去。初七看她呆滞眼神便也知道她已不认识自己。可便是因为她抬头,人们纷纷对她竞买,直将价钱炒得很高。 初七只怕米荷会被人买走,立马也加入了竞买行列。众人热情高涨到峰顶,史怀安突然也有兴致,跟着初七出价位出价,每一次只比她高一些,从不退让。到最后,价位过了十万,全场只剩他们两个人还在继续竞买。 初七见那史怀安似乎要跟她斗到底,便干脆走到他面前道:“将军这么有兴致买这个女奴,不如跟我赌一把,胜人就割爱,不知意下如何?” 史怀安正等着初七找上门来,听她这样一说,倒也觉得有几分胆色,便笑道:“好。我喜欢跟美人赌钱。你要赌什么都奉陪。” 周遭人听了这里赌局,早已叫了人来私下下注,赌谁输谁赢。台上买卖反倒逊了色,不受人关注了。不过这里老板也做这些生意,数目和筹码都比别赌坊要更高一些,所以没身家人不轻易开局。今次有大卖家相斗,他们也乐见其成。 孟清回来时便听说初七跟人开了赌局,立马将她找来怪道:“知道你赌钱在行,倒也不能乱来!” “夫君,我……一定要赌!可是,没有本钱……” “算了,为夫破例借你赌资。下不为例,知道吗?” “嗯!” 忘却 37 孟清给了初七十分之一身家做赌资,直把庄家冷汗都逼了出来。无论如何,这样风险太高,他们不能冒倾家荡产风险,所以便劝说初七只出一半赌注。 初七掂量一阵才说了好,直让庄家松了口气。局还没开场,她已有了些气势,压她赢人顿时多了起来。 待两方坐定,侍者上赌具,问他们选哪一种。史怀安很客气地请初七来选。初七却道:“本来我玩最拿手是樗蒲。但那都是中原时兴玩意。将军来自营州,怕玩不惯。我亦不想胜之不武,还是玩骰子戏简单。” 史怀安吃了一口烈酒,觉得被呛得舒服,拍桌子说了声“好”。侍者领命,立马上了一套玉质骰盘,及十二颗象牙骰。骰子么、四点为红,其余为黑。 庄家迁就史怀安是北方胡人关系便摈弃一切中原繁琐玩法,设定五局三胜制,掷出点高则为胜。如此简单玩法令一些采戏高手都嗤之以鼻。 初七将自己六颗骰子拿到手中一边捂热一边道:“将军先下注,还是我先?” “自然是你先。你下多少,我跟多少。” 初七回头看了孟清一眼,见他点头便小声将数目跟侍者说了。这数目随即被写在了大厅墙壁上,令全场皆是一阵抽气,继而史怀安数目也被写了上去,两方算是势均力敌。 初七警觉地环视四周,观察人群中可能潜在眼线,以便适时改变策略。可那混乱气味和鼎沸人声令她听觉和嗅觉都不太灵光。她觉得自己开始有些躁动,一时难以冷静。 孟清搭着她肩膀,附身在她耳边吹了口气,道:“别慌,你准赢。” 初七捂着发痒耳朵直有些难为情,忙道:“夫君离我远些。我会分心!” “好,我就在你身后几步远,有什么难题都要告诉我。” 初七点头,开始摇动双手掷出第一把。六颗骰子都是六点。史怀安一看,道:“原来是个中高手,失敬失敬。” 他不用说输了第一局。众人急忙摸了把汗把先前压在史怀安身上注重新压回初七身上。 初七倒并不着急,故意连输了两局,着实玩了这里所有客人一把。但见全场都是忙忙碌碌跑上跑下换着下注身影,有人跌倒,有人冒汗,有人捏着身家性命孤注一掷。 初七对这种居俯瞰众生感觉有些上瘾,不防人群中一个熟悉背影一闪而过。那背影着实像康摩伽,可又不甚清晰。初七还待想看清,庄家已是催促初七快些掷骰。 没了心思再玩这无聊游戏,她游刃有余地在最后两局连续掷出最高点数,轻而易举三胜史怀安。而史怀安此人对于博彩一窍不通,一切但凭运气,全不知初七小时候跟着康摩伽学幻术,早已学过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移行换影,无中生有,不是学过幻术绝难看出端倪。 史怀安也不计较输钱,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初七一双纤细小手,直想着自己摸一摸会有何感觉。初七无视他下流眼神,起初只想好好惩罚这里所有前来把人当牲口一样买卖人,让他们心慌、恐怖、被人玩弄于股掌。后来她又恐自己真见到了康摩伽,便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致。直到她回头去确认米荷是否安好时,这里人却告知她刚刚有人趁乱抢了那个女奴。 初七第一反应是史怀安使诈,而后又觉得不太可能。史怀安想要是她而不是米荷,没必要私下抢她走。后来她想到了唯一可能:康摩伽! 想到了这一点,她毫不犹豫冲出屋去,冲到了大街上。可是,哪里还有康摩伽影子。他今夜终究是来过,而且得偿所愿了。先前骗她要与米荷成亲,今次又瞒她偷偷抢人走。初七为他想了很多理由解释,甚至开始编织出一个几经波折凄美爱情故事。可是,他爱戴着他面具生存,那她又如何看得清他模样? 初七看着天上一轮满月,躁动得想要嚎叫。她突然想,若康摩伽没有说要成亲,自己又会不会嫁给孟清?这个想法着实可笑了些,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直到孟清来到她身边,看她满脸复杂表情,忙关切地问道:“心儿,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夫君,我再也不要来这种地方了,再也不要来了!” 孟清看着妻子一副随时落泪模样,直将她搂住哄道:“那我们现在就回去,以后都不再来了,好不好?” “嗯……” 孟清唤了江蓠来安抚初七,自己则重新回到宅邸内,留下从史怀安身上赢了钱给这里老板,道:“今夜真是多谢。这些只当那女奴报酬。” 那老板十分痛快地收下了一半,道:“郎君慷慨,但一个女奴并不值那么多。” “收下吧,我只是嫌那钱脏罢了。” 另一边,江蓠将初七扶上马车时已断断续续打听清楚了今夜发生事。她自然是认识米荷,也知道夜华曾亲自去查过康摩伽底细。自从她被派到初七身边起,她便要时时汇报初七所思所想,一边也要将她儿时过往上报。今夜是个局,她早已知道,只是不知原来可以设计得这样不着痕迹。而她这个知情人必须永远对此保持沉默,因而此时安慰也显得很不真心。 初七呆坐在车中,突然道:“江蓠,我真想忘掉康摩伽了……你呢,你还会记得吗?” 江蓠直记起儿时对那美丽面孔迷恋,嘴上却说道:“江蓠心中只有华爷。康摩伽此人早已忘却了。这样会容易很多,夫人。” “我想也是,也是……” 孟清正上了车,听她们说话便笑着问:“也是什么?” “夫君!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好了,别担心。” 初七靠在丈夫怀中道:“那样便快些回去,回长安去,回家去,好不好?” “嗯,明日一早就启程。你今夜玩得太累了,该好好歇息。” “累,我真有点累了……” “那便先睡吧,马车到了我就叫你。” “嗯……夫君真好!” 孟清承诺事总是很快便能实现。他们翌日启程,不日便回了长安家中。初七第一件事便是兴冲冲地回娘家,将洛阳买礼物分送给家中长辈。她通常这样回去一次就要呆上三四日才回来。孟清由着她这样频繁地回娘家住。不过这一次,她倒当日便返回了他身边。 孟清怪道:“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想念夫君了……” “半日不见就想?” “嗯……” “这可不行,会让为夫我变坏……” 如此过了一月,盛夏将至。夜华听闻孟清近日有了午睡习惯,午时绝对不能有人打扰,由此而引来了一些流言,不禁心有忧虑。就有那么一个机会,他有要事需要孟清马上处理,便顾不得那规矩,壮着胆子前去求见。 每日守在房外听候差遣江蓠得知此事后,急忙对初七打暗号。初七一向警觉,听见门外传来三短两长鸟鸣声便知有事,趁着孟清还在熟睡立即披了外衣出门。江蓠忙将原因说了,直拉了初七去避嫌。 夜华便趁着这个空挡要求求见。他矗立门外刚要开口禀报,却听见房内孟清半梦半醒间摸着身边床榻唤着“心肝、心肝……”。 这种情况相当危险,跟随孟清多年夜华熟知孟清起床习性,此时一听便知自己不能以身犯险。凡是保住性命要紧,他觉得自己实在不该秉持什么文死谏规矩,转头就唤了江蓠来道:“快把夫人带回来,否则后果很严重!” 江蓠应声,连忙跑去找初七,将事情说了。初七听说夜华有急,便好奇地出来问道:“老师有什么急事要找夫君?” 夜华没防初七只披了一件薄纱,脖颈处斑斑红梅若隐若现。他愣了一瞬才想起躲避,心中暗叫糟糕,自己竟然也差点中招。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夜华气道:“夫人该有些警惕!快些回郎君身边吧,他正找你。还有,别再叫我老师!” 初七见夜华和江蓠都一副沉重脸色,忙道:“我只是想帮忙……如果很紧急话,我可以跟夫君说。” 夜华对江蓠使了个眼色,匆匆离去,没留下任何话。江蓠忙对初七道:“今次都是江蓠疏忽。夫人莫要怪罪华爷。” 初七苦笑道:“说得上什么怪罪。老师从来觉得我是个不知礼数傻瓜。要是换做以前,肯定是要挨板子。” “不会,夫人。华爷把夫人看得很重,这江蓠是明白。” “但愿如此。从前老师只恐我是商纣王妲己,周幽王褒姒。如今我都快坐实了这名声了。要是能更有用些就好了……” 初七回到孟清身边,便听孟清有些生气地问道:“去了哪里?醒了都见不着你……” 初七靠在孟清怀里蹭了蹭,道:“夫君,我突然想找点事来做,好不好?” “你想做什么,说来听听?” “我想自己做点小生意,像以前那样盘间铺子,至于卖什么还没想好,最要紧可以有点事情忙。” “要是你有这个兴致也好。整日闷在家确实无趣。缺什么或是有什么不懂你便跟夜华说吧。他做生意倒很在行,不过也看你经商资质。铺子若能开起来,赚了算你,赔了算我。” “夫君万岁!” 起舞 39 初七想开小店很快选好了地段,找好了工匠师傅紧锣密鼓打理起来。她这次有些想自食其力念头,因而亦不太想动用孟清财力和人脉,更不要孟清像以前帮忙她家中生意一样插手此事。如此一来,她便日日泡在店里忙晕了头,光进货记账布置门面已让她找不到北,更不用提打理家中日常事务。 所幸一切都算有惊无险。三月之后,那小店便在西市打开门面做起了生意,做仍旧是药材生意。初七跟着陈由学了几年药理,因而只有这一块算是熟悉。做药材生意本就有济世救人之意味,初七本意也不想赚什么钱财,于是干脆请了几个专治伤风咳嗽跌打大夫在店里看诊,免去看病诊金。夏日炎炎便摆出不收钱解暑凉茶,寒冬腊月便施些暖身药粥,正月时候,还会去给济病坊、疠迁所、悲田坊、养病坊里人看诊。如此三年下来,初七在长安名声口碑皆是好到不行。 孟清对此却颇有些不满。他平日想见上妻子一面竟也变得困难重重。初七忙完了店里生意回到家总是累得倒头便睡,怎么摇都不醒。最离谱一次,她半夜回来竟连房门都走错,把书房当成卧房睡一夜。翌日起身,她方才醒悟自己走错了地方,连忙跑去跟孟清道歉。 孟清脸色阴郁地站在书房门口,问道:“以后你究竟睡这边,还是睡卧房?” “这边……啊不,睡卧房,保证睡卧房!” “我孟清妻子竟被个店铺抢走,这是何道理?为夫真想关了你那间药材铺子。” “夫君,不要啊……虽然那铺子赚利润少得可怜,我可以全部上缴,用作家用!” 孟清听了,脸色更差了些。初七自知把话说错,直搂住他道:“我保证以后天黑马上归家,一刻也不耽误。夫君说什么时候安寝,就什么时候安寝,说怎么安寝,就怎么安寝……” “咳咳,一大早说话也不害臊。” “我怕夫君生我气,就有些口不择言了……” 初七确实遵守约定,每日天黑即刻归家,只是却要把天黑后事务积压在一起做,因而变得更加劳累。孟清直后悔起从前答应了开店一事,但见初七乐此不疲也由得她去。 此事受害者恐怕还是夜华以及几千个被当做受气包手下。孟清这几年脾气从未好过,由此而生怨怼之气渐渐波及长安大街小巷。 即便崔家似乎都感觉长安城里弥漫着怨气,令三姊妹生活多少都受到了影响。她们每月初三都相约回娘家探视,相互诉说各自家中烦恼。 初七一向热衷姐妹聚会,听两个姐姐抱怨生活太过平顺琐碎倒是件难得喜乐。莲叶出嫁第一年便生了个女儿,取名娉婷。卢家虽重子嗣男丁,但因天下出了个杨玉环,生女倒也不是件坏事。莲子便迟了一些,今年刚怀上第一胎,还不足三月。虽是喜事,但因宰相李林甫刚刚过世,家族顿时失了靠山,生活自是大不如前。唯有初七波澜不惊地泡在药材铺里过到了现今,既无甚大喜,亦无甚大悲。 莲子倒是奇怪,直问她道:“小妹,你怎么都不跟姐姐分享心事?听说孟郎君宠你宠得不得了,让你日日在家外面搅合都乐意。哪里像我,离一家步都要被说三道四!” “我……我……” “我什么我?你今日要是不好好交代,姐姐我可是要动大刑!” 初七最怕抓痒,立即束手就擒道:“我知无不言,姐姐尽管问。” “好,你说。” “我说……” “听说你信期至今都未来,房事……会不会很辛苦?” “没……” “没?你果然天赋异禀。” “不是,没房事……不过除了那个,都……” 莲子大吃一惊,道:“天哪,孟郎君不会是不行吧?没房事他还能这么宠着你。哦,我知道了!这就像吃乳酪浇樱桃,先吃掉乳酪,把樱桃留到最后慢慢书尝。” “二姐,你……好色!” “哎呀,翅膀硬了都敢跟我顶嘴了。看我不罚你!” 两个妹妹闹得欢,莲叶却一点加入心情也无。她近日脸色都不甚太好,寡言少语,闷闷不乐。很快莲子和初七都意识到了她异常,直停了打闹,问她有什么心事。 莲叶直推说没事,不久竟哭了起来,道:“小妹,你是不是得罪过卢夫人?” 初七从未见过莲叶如此伤心,急忙说道:“没有,我甚至从来没正面见过她。难道……她找你麻烦?” “她是卢家人,所以时常也会来家里走动,三年来也不知说了我多少不是。她对我夫婿说我曾是酒女,要他休了我。要不是我生了娉婷,早被扫地出门了!所幸定之一直护着我,全不理那女人。可前几日,她又来一次,也不知说了什么,定之便对我冷淡了许多,好几日都没跟我说话了。我想来想去自己也不曾真正得罪过卢夫人,即便想上门给她赔不是也不知道个道理……” 莲子一听便大怒道:“就那个(荡)妇也配这么说你?我找她算账去!” 初七连忙拉住大着肚子莲子,劝道:“此事恐皆由我而起,哪里有姐姐出面道理?她犯了大姐,便是犯我。我们姊妹岂由着别人欺压?” 紫鸢会这样明目张胆地找茬,全因有谣言说她公馆中人身染花柳病。而这源头所在,据说便就是初七药材铺里看诊大夫传。那日进斗金,每日开流水宴府邸渐渐变得萧条。紫鸢新仇旧恨郁结在心,又伤害不了初七半分,只有拿了莲叶下手。 初七最看不过有人拿她家里人开刀,翌日便写了拜帖送到了紫鸢府上,直邀她相约前去共赏芙蓉园中牡丹。此事孟清得知后多少有些担心。一来紫鸢是旧识,虽然已无甚交往,交情还在;二来初七仍旧年轻,碰上那样通晓人情世故女人恐怕会吃亏。 他直问妻子道:“怎么突然想起要约紫鸢赏花?她泼辣你儿时也见识过。为夫怕你吃亏……” “夫君可以这么想,我们打起来,她老胳膊老腿,肯定是我赢,对不对?” “原来你是要去打架。那为夫倒不担心你吃亏了。” 初七笑了一身,趴在他身上道:“夫君,我是你妻,你看重我多过看重卢夫人吧?” “这为夫可为难了。毕竟紫鸢与我也是二十多年交情……” 初七咬他耳朵,嗔道:“再说,我就搬去书房睡!” “好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吧,别闹得太大就好。” 初七得了孟清这个准,便毫无顾忌地按照约定去了芙蓉园。紫鸢果然如约而至,穿一袭华丽孔雀袍子直将芙蓉园各色牡丹都比了下去。 初七见了便道:“卢夫人这一袭袍子真是好看。” “再好看衣服哪里能跟崔夫人美色匹敌?”紫鸢不经意地说着,一边又命婢女将自己养几只名犬抱来,一举一动皆是盛气凌人。 初七见了那几只体型膘壮如人一般大狗,直道:“这狗这么大又这么壮,看起来真吓人。” 紫鸢爱狗十分出名,凡是出来应酬皆要带几只出来炫耀一番。她此时见初七脸有惧色便道:“这倒不必怕。将它们拴紧些便好。小家伙们好几日都没出来活动筋骨了,幸而你约了我出来。不然也不知让它们等上多久呢。据说狼狗不睦,崔夫人,你受不受得住?” 一同随行而来江蓠听了都有些怒气。初七拦住她回紫鸢道:“卢夫人但请放心。时候不早,快些游园是正经。” 紫鸢却道:“芙蓉园早看腻了。我听闻崔夫人你是贵妃门生,定是舞技卓绝。不如你在此一展技艺,让我也一饱眼福。” 江蓠忍不住出口道:“卢夫人莫要太不客气!” 初七却道:“江蓠,怎可如此无礼?卢夫人既要看,我又岂会不答应。你且退下吧。” “是……” 紫鸢似有些意外。她以为今次是来搓搓初生牛犊锐气,哪知碰上了这么个软柿子,直有了些轻视意味。 初七走近一步,轻声请求道:“卢夫人,若我真跳了这支舞。你能不能放过我大姐?” “跳完再说。我不喜别人跟我讨价还价。再说了,你本来就是杂耍班子出身,在这里跳舞辱没你了吗?” 初七越是谦卑忍耐,紫鸢倒也越得意起来。最后,初七不得不大庭广众之下,在芙蓉园中起舞。游园众人惊觉有美人在此歌舞,纷纷驻足观看,对初七舞姿书头论足。 江蓠着实看不过去,直叫了个手下跑回去找夜华来助阵。她可真是有些气,气紫鸢嚣张跋扈,更气初七忍气吞声。若换做是她,非推那卢夫人进芙蓉渠不可。 初七跳至一半,已是汗水淋漓,脸上染了愁苦之色。在场众人皆有所感,多少知晓她受人所逼。加之紫鸢所带名犬对着初七狂吠不止,听之可怖,同情怜悯之意油然而生。 初七实在有些累了,远远看了一眼紫鸢,见她嘴角扬起,似乎仍旧意犹未尽,直觉此人可恶至极,不教训她何以保她姐姐无忧,何以出这口恶气? 紫鸢还在看着,忽见初七脸色一变,突然有了不祥预感…… 狗血 40 初七跳到中途,忽而拖着长袖掩住半张脸孔,对着那些吠叫狗一阵呲牙。那些大狗突然疯了一般挣脱了拴在脖颈上绳子,直向她扑过来。四五只狗将初七团团围在中央,似要将她分食,场面尤其可怖。 初七惨叫一声,已被一只狗咬住了胳膊。众人见之,大叫“疯狗咬人”,四处逃散去了。 江蓠第一个冲上前去想将初七救出来,可赶在她前面竟还有一人。那人速度太快,她看不甚清晰。不过一瞬间,几只大狗竟皆死在了他剑下。 初七被弄得满身是血,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何事。直到那张难以忘却面孔复又出现,她连忙捂住嘴,怕自己不慎叫出他名字来。 康摩伽?为何他会回来,又为何知道她会在这里?是了,安禄山来往长安日益频繁。他又何尝不能出现在芙蓉园?想这三年,他也不知来了多少趟长安,却没留给她一点消息。直到现今,他终于肯露面了吗? 才思量了一半,初七已被整个抱起。她慌张地抓住他衣襟,问:“你带我去哪里?” “你这个样子,我除了带你去看大夫,还把你扔芙蓉渠里吗?” 初七连忙挣扎道:“我不看大夫,把我送回去,不然就白咬这一口了!” “我不送,你拿我怎么着?” 康摩伽竟如此固执,口气也比从前冲了些。初七并不想和他争论,直道:“我刚刚是故意让狗咬。不送回去,我设局就白费了!” 康摩伽听了顿时生起气来,直想把她扔在地上走人。可初七这副血淋淋模样,他怎样才下得了手? “你怎么越长越笨了?有什么值得让你自残身体去换取方小说西?” “有,康摩伽。你为了米荷,一定也会这么做。现在马上送我回去,好不好?” 康摩伽仍旧没理会她请求,抱她骑上马就往最近医馆冲去。很快地,医馆大夫给初七包扎了伤口,又开了些几个方子。 初七一直都不说话,拿眼睛干瞪着康摩伽。他脸上有怨气,她又何尝没有?今日一劫初七早有计划。她知道孟清绝不会真去和紫鸢交恶,一来是几十年交情在,二来双方家族都势力太大,不宜有隙。她自己小打小闹地去找紫鸢,根本保不住她姐姐,自己更会吃力不讨好。若不让紫鸢伤害自己,她便没有办法真正打击到那个女人。 康摩伽似乎明白了她伎俩,表情因而更加阴沉起来。他按捺不住道:“谁教了你这些阴招?尽做些损人不利己事。” 初七懒得反驳,独自生起闷气。她要气方小说西远比康摩伽来多,干脆闭上眼睛无视他存在。 这样互相斗气还是第一次。两人心中都觉难受十分。康摩伽直叹了口气道:“孟郎君消息灵通,相信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到时候,你跟他如何喊冤叫屈都行。只是,下次不要再用这么狠计了……” 初七咬着唇,任由他走了。倘若这样相见,真是不如不见。她顿时趴着哭了起来,伤口也隐隐作痛。康摩伽知道她也会耍心计了,再也不是当初连走路吃饭都不会狼孩了。这感觉犹如被父亲抛弃一般,初七越哭越觉得伤心。她想她在嫁人之前确实也不知自己也会耍弄手段。直到成了孟清妻子,那些腥风血雨事就一直萦绕在周身。身怀仇恨人们找上孟清,让他为他们报仇雪恨,有要断手断脚,有要人头眼珠,还有要血洗满门。孟清有答应,有不答应,如此种种,招致而来便是暗杀与行刺,谈判与较量。初七耳濡目染,自然也就会了。 她犹自沉浸在悲伤思绪中,突然感觉有人将手搭在她肩上。初七急忙抬头。她想若是康摩伽回来,她一定不跟他斗气,一定跟他和好。可来人却是夜华,不禁令她一阵失望。 夜华见她满脸泪痕,全身血腥,心中一急,忙问道:“夫人,你怎么样?” 初七想起自己计策,拧了一把大腿就哭道:“老师,我好怕,好多狗咬我……” 纵然是夜华却也难以抗拒这样眼泪。他忙安抚道:“不怕,卢夫人狗已经全被杀了。不光是她今日带来,连她府里,一只不留。” “府里?” “是。郎君听说了此事,立即命人将她养狗都杀了。但夜华终究来迟一步,让夫人受惊。被狗咬伤非同小可。夫人请随夜华回府。御医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初七点点头,刚要起身才发觉腿因为趴得太久发了麻,差点便要跌倒。夜华慌忙扶住她道:“夫人,小心!” 初七捂着腿谢了谢夜华,却见他迅速站到三尺外避嫌,连眼神都看向了别处。如此谨慎,倒显得他有些心虚。初七也不多想,上来接应马车回了家中。 孟清一见她样子,脸色便沉重了不少。四周人感应到他怒气,均是战战兢兢。没等下命令,一群人围着初七又是诊脉又是梳洗,直闹腾了一个时辰方才罢休。 初七被勒令躺在床上歇息,不准下地一步。孟清守在她床边,端了一碗苦药慢慢喂给她,道:“你不是去打架吗,竟被欺负成这样回来?” “我……我……夫君,我……” “不必解释。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姐姐忍气吞声。紫鸢这次确实过分。以后,为夫不会让这类事情发生。” 初七一口一口吃着药,不再多说。吃完了她便乖巧伏在孟清身边安心入睡。除了康摩伽出现,她知道自己打了个大胜仗。从此以后,紫鸢此人不足为惧。 直到了下月初三,三姊妹聚会。初七又见到了莲叶笑脸。光这一样,她便觉得自己被咬那一口很值得。 莲子多少也听闻了其中原委,直有些羡慕道:“小妹可真受宠。我要是去跟那卢夫人干一架,谁能这样心疼我呢?” 莲叶也道:“孟郎君果真是宠爱心儿。不过以后去找人硬碰硬可千万别做了!” “好,大姐。只要你们开心,我无所谓。” 初七一边笑着一边饮着手边草药茶。那茶香气宜人,莲子闻了便怪道:“你每次来都带这么香茶叶,却一次都不分给我们书一书,忒吝啬了!” “二姐,你现在大着肚子,看什么都馋。可知许多药材孕妇是碰不得!” “哼,知道你开药草铺子厉害,不跟你计较!” 醉酒 41 初七自十五岁起便开始饮用一种特质草药茶。此茶无甚特别,却能令人时时精力充沛。她自经营了药材铺便感觉精力不够,顾得上生意就顾不上丈夫。后来也不知哪个西域胡商上门来推销药材,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稀奇古怪方子。她大着胆子尝试了几种,只发现这草药茶效果神奇,从此便时常饮上一杯。 久而久之,她竟发现皮肤随之光泽不少,容颜尤胜从前,渐渐都有了瘾。但孟清不习惯她每日一身药味,只劝说少信胡商们鬼话,她便也不再家中饮用,只趁着回娘家时偷偷吃上一点。 一样方小说西吃久总会感觉到它坏处。初七开始怀疑自己迟迟不来月事跟饮茶有关,因而从不跟姐姐们分享,但因为有瘾,迟迟不能真正戒掉。 从娘家出来,她感觉精神异常爽利,一时都不太想太早归家,便叫了车夫去逛一逛几家常去店铺。虽然她有四个专用裁缝和十八个侍女以及每年从皇宫定额分下衣料脂粉,还有排队上门来兜售珠宝茶叶古董商贩,但她仍旧喜欢自己上街买,买百家布给莲子肚子里孩子做被褥,买便宜宣纸做记账草稿,买小店里零嘴解馋,再买些针线赶在年前给丈夫做双鞋。 刚买了几个庾家粽子,初七便听街上传来一阵锣鼓声。她好奇地移步去看,便见一个杂耍班子正在表演爬竿。这久违场面着实勾起了初七回忆。她毫不犹豫掏了钱上去想给他们打赏。 一个跟随名叫阿三仆役劝道:“夫人,前面人多吵杂,恐防有贼人出没。夫人还是别……” “长安城里哪个贼人敢来偷,我倒想见识见识。阿四,你可比你哥哥啰嗦多了。” “夫人,我是阿三。” 初七被锣鼓吵得有些头昏脑胀,街上气味又杂,竟连随身仆役都认错了人,直敲敲脑袋怪自己迷糊。 本已被劝得打了退堂鼓,谁知头顶长竿顶竿之人却是个熟面孔。初七一喜,高声唤道:“阿义,阿义!” 那已没了一只手顶竿人听见远处一个靓丽女子唤自己,直觉得奇怪。等表演完了一场,他便拿了打赏口袋来到初七面前问道:“你认识我?” 初七将身上所剩银两全部投进口袋里就道:“阿义,我是初七啊!” “初七?你真是初七?都长这么大了?” “我十七了,可不长这么大了。 ” 阿义脑子里只浮现出一张半瘪消瘦脸和用四肢走路身影。原来那个不似人形孩子现在已是这副模样?阿义大喜,忙道:“你等等,我跟班主说一声。阿义我今日定要请你吃酒。” 初七答应了,一边吩咐跟来仆役不要跟随,自己则候在原地。一会儿功夫,阿义便穿上件褂子遮了遮光着膀子,乐呵呵地跑了过来。他们找了间酒楼,要了酒和几样小菜。阿义给初七满上一杯就道:“竟不知你能长得这么漂亮。这可就像你们唐人说,女大十八变啊!看你打扮,你难不成已经成亲了?” 初七与阿义干了一杯,道:“成亲都有三年了。我还找到了我亲生爹娘,嫁夫婿对我也很好。你呢,阿义,你过得如何?” “凑合着过呗。我除了杂耍也不会别,又断了条胳膊,能混口饭吃就好。你现在好日子来了,看你穿戴就知道嫁肯定不错。阿义我就怕康摩伽知道了会伤心。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一对人好就把整个心都放在那人身上。我以前还以为你们准能在一起,可惜了……” 阿义吃了几口闷酒。初七只不敢接这话题。两人沉默一阵,初七忽而问道:“阿义,我只记得从前你们班子遭了大难,可又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不是能告诉我?” 阿义一听,脸上立即有了些怒色,重重放下酒杯就道:“这事我早忘了。你也别再提了!” 初七听是如此,也就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道:“前几日我还见过康摩伽。他也在长安。你们有没有联系?” “有。康摩伽那小子每次来都孝敬我一堆方小说西,还说要给我买块地养老。我说我阿义离老字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初七笑了笑,又问:“我上次匆匆见他一面,也不知他近况。他与米荷……成亲了没有?” “米荷?康摩伽这些年都在找班子里人,可就是没找到米荷,何来成亲一说?” “他……没找到?怎么会,三年前我还在洛阳见过来着……” “你见过米荷?” 初七一听事有蹊跷就将三年前竞买会上事说了。阿义听了便道:“你真确定看到人是康摩伽?” “不敢肯定……当时环境太吵杂,我常常这样认错人,所以一点把握也没有。这几年我一直想着那时候是不是自己太武断了。如今连你都说康摩伽没找到米荷,可见是我错了……” 阿义拍了拍初七,安慰道:“错就错吧,有些事都强求不得。我混到这岁数,很多事都看得透了。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何苦去招些烦恼来呢?” 初七应了,心中却存下了这件心事,一不小心就跟阿义吃了不少酒。两人都醉了一场,分别时脸上均有些苦痛。 阿义还想说些宽慰话,却发觉自己难过更胜于她,便只带了一张笑脸踉跄着脚步走了。这天色竟已黑了,夜市小摊纷纷摆了上来。吆喝声混着饭香菜香弥漫开来,竟比酒还醉人。各家各户均点了灯,星星点点,像海。阿义走在长安街头想唱几句家乡老歌,一时竟一首也想不起。正要拍拍自己没用脑袋,不防一个小贼趁机抢走了他腰际钱袋。他快步去追,却因酒劲上来晕了头,再也没了力气。也罢,也罢,不过就是点钱财,都算施舍了吧? 阿义舍了那钱袋,继续往回走。哪知钱袋自己很快又跑回了他面前。他直纳闷是哪路神仙显灵,回头只见个带刀胡人武官站在路中央道:“被抢了钱,你倒是大方了,阿义。” 阿义擦了擦眼睛,认出来人,大笑道:“原来是康摩伽呀!我说钱袋会自己跑回来呢,原来是你这个神仙相助。多谢,多谢。” 康摩伽扶住他即将摔倒身子就道:“今日怎醉成这样?又遇上哪个酒友?” “我说了你别不信啊。我今日遇上初七了!初七,你记得吧?你捡来以后老抱着不放手那个狼孩。啧啧,如今她可真好看,那脸蛋就像牡丹花儿似。我们吃酒吃得可高兴了,刚刚还说你来着呢……” 阿义身子一斜,突然没了依靠,砰一声就跌倒在地上。再看一旁,康摩伽早已不知了踪影。阿义大字倒地,翻了个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天上点点星光,直又呵呵笑了起来。 初七告别了阿义准备一路走回家去,散一散酒气,以免孟清见了不喜。没走几步,她忍不住靠着墙干呕,腹中苦水仍在作祟,泪水竟先呕了出来。蜷缩在街角哭了几声,她突然有些不想回家,又想不起还有什么去处,钱又都给了阿义,真有些山穷水尽了。 她想还不如就这样倒在街上睡一宿,明日起来再来烦恼。可这想法没来得及实施,整个人已被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跟阿义吃酒,你嫌命长了吗?” 初七咕哝了一声,对来管闲事人道:“我乐意!你是我谁啊,管得着吗?” 康摩伽见又是一个醉鬼,二话不说背她到背上就走。初七酒书还算不错,醉了也不哭不闹,任凭被人搬走,丝毫都不挣扎。 康摩伽背着她劝道:“七,下次少吃些酒,即便醉了身边怎么也要有个人,是不是?” “哼!”初七闻了闻康摩伽味道,发觉仍旧是一片清洌橄榄味,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哼什么?你还想跟我吵架?” “骗子,我懒得跟你吵,只在心里面骂你完事。” 康摩伽停了步子,安慰自己切莫跟醉酒人计较。初七却好像来了劲头,满口酒气地说道:“你不是说要跟米荷成亲吗?米荷人呢,你找着了吗?”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是,那件事我骗了你。你喊我骗子,我认。” “那我问你,三年前春天,你去没去过洛阳?” “问这作甚?” 初七急了,咬他脖子就道:“说,马上说,不然咬死你!” 康摩伽觉得脖子着实疼得发麻,直道:“没有,没有!你满意了吧?” 初七松了口,渐渐明白自己生了那些误会和闷气全都是白费了一场,突然哭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七,你现在做什么庸人自扰。天下有你这样过得好人又有几个?我倒有些后悔当初不自量力地去抢亲。把你抢回来,你又能过得如何?我只怕我住地方都放不下你现在有衣服,更不用提你还有一家子人。七,听我吧,好好过日子,以前事都别想了……” 初七挣扎着从康摩伽身上跳下来,推了他一把,就气道:“你少自以为是!我告诉你,我早把你忘了,早忘了有康摩伽这个人了。你跟我说话我一句都不记得了。忘了你我不知道有多轻松。以后,你也少动不动跳到我面前来。咱们进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 躁动 42 初七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跟康摩伽吵起了架,尽说了些言不由衷话,越说心便越痛,急气攻心,加之吃了太多酒郁在胃中,到最后竟吐出一口黑血来。 那血颜色着实奇怪,黑如墨汁,却散发着奇香。 康摩伽吃了一惊,慌忙扶住她问:“你怎么了,怎么会吐黑血?你难不成吃过什么毒药?” 初七闻到自己血里有那草药茶香味,顿时有些了悟,却只摇了摇头道:“没事,我想回家、回家……” “你这个样子我怎能放心你回去?我认识个大夫,专治疑难杂症。现在就带你去看病!” “我不去!我不去!” 康摩伽只当初七在耍酒疯,抱起她来便走。初七吐了血,早失去了力气,一会儿就有倦意。康摩伽找到自己马带她穿过半个长安城,直来到平康坊一座偏僻小院前敲了敲门。 他敲得急了些,来开门人只披了件外衣,一开门就怨道:“我当是哪个急性子呢,原来是康摩伽呀!” 初七被吵醒过来,憋见一个留着长须老者衣衫不整白发散乱地站着,便往康摩伽怀里躲了躲。 那老者见了,露出稀疏口牙道:“找错地方了吧?带女人来我这里干嘛?” 康摩伽道:“果老,我朋友口吐黑血,请一救!” “你这人真是!我是方士,方士懂吗,不是大夫。要看病到医馆去!”老者不耐烦地赶人。 康摩伽堵在门口央求道:“我愿意用康月光石作为诊金。请果老一救!” 那老者犹豫了一下,软下口气道:“好吧,先等我换件衣服再说话。你们自便。” 初七见此人转变如此之快,便悄悄对康摩伽道:“这老头就看中了什么月光石。真不可靠!” “嘘!能请张果看诊除了皇帝也只有你了。你可千万不能得罪他,知道吗?” 初七听闻是那天下闻名张果老,不禁肃然起敬。可刚刚那副市侩样子又让人觉得疑心。初七忙问道:“你怎认识了这样人物?我听说皇帝要将公主嫁与他,他都不要。” “我与他切磋过幻术,算是不打不相识。他医术亦了得,肯定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待会儿可要知道说话。” 初七被抱进屋中等候诊治。这窄小客厅到处挂满了八卦星象图,摆设皆是稀奇古怪怪兽,显得十分诡异。初七感觉自己飘飘悠悠地走进了《淮南子》或是《山海经》,里面到处都是长着人脸妖怪和颠倒日夜。这些幻觉十分奇妙,她时而快乐时而恐怖,时而笑时而又悲,身体轻得像纱,仿佛浮在空中。 康摩伽见她眼神涣散开来,表情尤其奇怪,直拍了拍她脸,道:“喂,七,你怎么了,别吓我!” “我晕……不过好像感觉不错……” 康摩伽吓得冷汗直冒,使劲摇着初七身体才让她清醒了些。即便是醉酒,这副样子也着实恐怖,仿佛下一刻她灵魂就要从身体里飞走。 不久,张果便换了身便服前来,见了康摩伽就问:“看病之前,我要问这女人是什么人。” “她是孟郎君之妻。果老应该听过。” “哦,听过听过,原来这么年轻。”张果捋了捋胡子,道,“对了,人家老婆跟你有什么关系来着?” “她跟我生没差。果老当她是我女儿都行。” 初七怒道:“谁是你生,康摩伽!” 张果见了也不深究他们关系,号了号脉初七脉象,又闻了闻她吐黑血,道:“你平日可有服食底也伽?” 初七恍然道:“我老想不起那草药茶名字,想必是这拗口叫法了。果老也听过?” “此乃拂霖之贡书,甚为稀有,宫廷中大多当作补书来服用。但因其中含有些许罂粟,多服则容易上瘾,严重了也会致命。看你样子,似乎已吃了很久了。治起来有点麻烦了。” 康摩伽急忙道:“烦请果老定要帮一帮。我任凭差遣!” 张果见他激动如此,便道:“你冷静点,我又没说不治。吃了太多毒物总归是要时日,急不来。首先,必须把底也伽给戒了,不然什么治不治都谈不上。通常吃上了瘾方小说西都难戒掉,这一项花费力气要大些。” 康摩伽点头道:“我一定让她戒!” “你是她什么人啊?能时时看着她吗?能吃得起这种稀有贡书这么久,想必家中富贵不可限量。你难道住到人家家里去?” 初七听了便道:“我可以自己戒。我夫君也不喜我吃这个。如若告知他坏处,他定会知道怎么做。” 张果附身下来,问她道:“我听闻孟郎君也有些赌坊酒楼生意。他可让你饮酒赌博?” “有是有。这和此事有关?” “那我再问你,你吃多少酒,赌多少钱,他管不管?” “这……吃酒赌钱总归不好。我都适可而止,他亦未曾说过什么。” “有这样夫婿是福气。可惜宠爱太过反而适得其反。如若你嫁了寻常人家,何以会碰上这样棘手事?如今你对毒物上瘾,我只恐他对你会有心软。康摩伽这种人就最好了,跟冬虫夏草似,补身又健体。可惜你们凑合不到一块儿。” 初七酒劲上来就道:“什么冬虫夏草?他小时候就不管我愿意不愿意,不是用绳子拴着我,就是拿铃铛套着我……” 张果一听,问康摩伽道:“你小子,小时候这么坏?” 康摩伽不接话,也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等到张果开了张方子给初七,康摩伽便重新抱了她出去上了马。他一边骑一边郑重道:“原以为你现在过得很好,谁知孟清那样混在血雨腥风里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对你好。要是你丈夫没有把你病治愈,我就带你走,无论你愿意不愿意。” 初七有些疲惫了,喃喃道:“你也醉酒了吧?说话比我还疯。” 康摩伽什么也没再说,送初七到了家门口将药方塞在她手上便悄悄走了,就像不曾出现过。翌日,初七从头疼中清醒,倒忘了昨日大半事。她仿佛做了一个奇怪梦,梦里有康摩伽,还有个白发老头。他们告诉了她有什么事非常重要,可究竟是什么事呢?她梦总是有康摩伽,他或是会像鱼一样翱翔水底,又或是像飞鸟一般飞翔天地,都是摸不着抓不住。于是,这一次,他和一个头发稀疏老头在一起出现也不过是千万个梦中一个,无甚特别。初七养成了忘却他习惯,梦过了,醒了,不再记忆。 孟清摸着妻子额头,道:“心儿,以后可不要这样醉了。为夫真很担心。” “夫君,我不会了,我保证。” “你昨夜醉倒在家门口,身上还有血,黑色,你知道吗?” “是吗……不记得了……” “我让大夫给你诊脉。他们说你不能再吃那些茶了。你还偷偷吃吗?你必须得戒掉。” “好,夫君,好……”初七突然又问道,“夫君还记得三年前去洛阳事吗?” “当日记得,难道你又想念洛阳了?” “算不得想不想念。我只是……突然忘了什么很重要事……” “乖,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好养病要紧。” “好……” 这件事过后,孟清便将她偷偷藏底也迦找到烧了,又添了些仆役在她身边,以防她落单。初七仍旧按照往常作息每日去铺子打理,晚上回家陪伴丈夫。她开始每日按时吃药,人渐渐变得安静起来,闲暇时候就缝些小玩意,或是给孟清常用茶壶用保温套子,或是给莲子孩子将来穿鞋子,又或是些布偶玩具。 孟清看她迷上了这样方小说西便问:“哪里买不到这些方小说西,何苦费神亲自做呢?你眼睛最近总是红红,看了就让人心疼。” “夫君近日事务繁忙。我只不敢打扰你。长夜漫漫,我不过想些法子打发时间。” 孟清有些愧疚,抱了抱妻子道:“过了这些日子,我就带你出去散一散心。天下多少山水,我都没带你去过。到时候,我们玩个几年再回长安,好不好?” “几年?那么长?” “嗯,为夫想多些时间跟你在一起。要是有机会,我们不回长安可行,去蜀地定居最好。那里也很富饶,没有长安这么喧闹。可以找一处世外桃源住下,做对神仙眷侣。” “我会想念爹娘和姐姐们……” “那就将他们接来一起住。” “嗯……” 初七其实也感觉到长安或者整个天下走到一个微妙境地,迫使人们不得不选择几条后路,以备不时之需。蜀地也许是个好地方,远离长安是非亦不是件坏事。 伴随这件事而来是初七渐渐开始焦虑情绪。她时而忧郁时而躁动时而又很安静,即便是跟随多年江蓠也常无法揣测她心思。夜华曾告诫过她初七染上了个瘾头,要她时时看着初七,不让她出事。可初七异常渐渐脱离了江蓠所能处理范围。她开始恢复嚎叫习惯,脾气行踪变得捉摸不定。即便有再多仆役看着,初七照样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江蓠慢慢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儿时那个刚来杂耍班子里狼孩,心里越来越恐慌,生怕初七有个万一。 恰逢玄宗为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与安禄山不睦之事邀请他二人入朝饮宴,最后却闹不甚愉快。长安暗道上胡人皆由此闹起事来。孟清为此着实忙碌了一阵,甚至被玄宗召入宫中几日。 没了孟清在初七身边,江蓠知道,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落水 43 初七这些日子常觉得自己在做梦,忽而梦见回到翠清山,忽而又梦见米荷教她跳舞。光怪陆离梦让人恍然。她有时醒来甚至感觉全身在抽搐,继而发觉自己已被汗水浸湿。 好辛苦……初七似乎感到自己快要死去。唯一念头就是想吃一口底也伽。起初她真是想到疯了,但后来,疯狂感觉渐渐被别事代替。 三年前洛阳,有人设局骗了她。是,米荷一定就在那个人手上。要救米荷回来,必须……否则,康摩伽……初七知道自己瘾头从来都是康摩伽,从从前到现在,并未改变过。 莲叶和莲子听闻初七生了场大病,相携来初七家中看望过几次。初七灰土一般脸色立即令她们大吃一惊。 “小妹,你究竟怎么了,脸色差成这样?” 初七安慰两个姐姐道:“我最近得病还未痊愈,所以脸色有点差。姐姐们放心,再过些时候就好了。” 莲子怨道:“你病成这样你夫婿怎都不在身边?” “他最近太忙,过段时日就好了。何况家中有这么多仆役在,没什么事。” 莲叶忍不住道:“这你就不明白了,小妹。有什么能比得上有个心疼自己男人在身边更好?有时候千万不要太懂事了,知道吗?” “嗯,我知道。姐姐呀,我倒有件事一直想请教。就是……怎么样才能让男人说真话?” 莲叶和莲子互看了一眼,笑道:“小妹还不未尝试夫妻之乐,自是不知。要男人说真话,就要先给点苦头再给点甜头。” 初七并不甚明白,便仔细聆听姐姐们教诲。自被传授了其中种种,仆役们便发现初七行为更加古怪起来。从来不爱脂粉夫人开始每日花三四个时辰学习妆扮。对着一面铜镜,她竟可以坐上整日,敷铅粉、抹胭脂、画黛眉、贴花钿,画完了便重新洗掉再画。洗妆污水一日下来竟也有一水缸之多。 夜华听江蓠汇报了近日来初七异动,遂找了机会前来探明虚实。初七早有准备,将夜华叫来书房问道:“夜华找我何事?” “听闻近日夫人心情不太顺畅,郎君又忙于事务,夜华有些担忧,所以……” “我心情确实有些不顺畅。夜华既然来了,我就跟你说说因由。” 夜华忽觉初七神情气质不同往日,只怕她是因为戒了那草药茶而有了什么后遗之症,说话做事都谨慎起来。 初七只拿出一个小竹筒,将竹筒内塞信笺抽出来摊在夜华面前道:“这是何物,夜华认得不认得?” “认得,是密函。夫人怎么会有?” “我跟了夫君三年,想知道事自然就能知道。通常这些密函由信鸽送来,看完了就烧掉。不过,偏偏让我找到了这封。上面写了个米姓胡人女子事,夜华可有印象?” “没有,怕这密函是谁伪造,夫人不可轻信。” “夜华,你是我老师。我是你学生。你教了我那么多,我何能蠢到分不清真伪。我只问你,米荷在哪里!” 夜华这才明白初七所谓异常究竟是怎么个模样。他站起来告辞道:“夫人,夜华还有事,夜华告辞。” 初七快步拦在他面前,突然撕开自己裙子和衣襟道:“老师要是这么走出去,仆役们看见我这个样子会怎么说呢,夫君知道了又会怎么想?你说夫君他信你多些还是信我多些?” 夜华只没料到初七如此大胆,急忙侧身避开眼前展露春光,警告道:“夫人,你最好自重!” “米荷在哪里!” “你疯了!” “米荷在哪里!” 夜华仍旧不答,初七上去就抓伤了他脸,继而高声尖叫起来。夜华顿时冷汗冒了上来,慌忙捂住初七嘴道:“别叫,我说……米荷在庐州。” “三年前夫君带我去洛阳,是布了局,对不对?” “是……” “好,夜华。我不为难你了。今日事只当没发生过。现在,马上给我备车,我要去庐州。若你有半句话欺瞒,可不就是抓脸这一下了!” 夜华直觉得眼前女人可怕至极,而自己竟无法反抗,心中不禁又气又怒。他道:“夫人要去庐州,郎君不会同意。” “这就轮不到你来担心了!” 初七执意上了去庐州马车,出了长安又换了水路。因为走得实在匆忙,并无带上什么行李和仆役。夜华只来得及给手下打暗号,通知孟清尽快赶来,自己则不敢离开初七半步。 一路上,他一直劝道:“夫人,回去吧。庐州路途遥远,便是盘缠也没带够。舟车劳顿,夫人何以吃得消?” “走不了,我爬也爬得去。不让我把米荷带回来,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算现在从船上跳下去,我都敢。你是不是想试一试?” 夜华开始不认识这个从小看她长大学生了。他一向认为初七算是乖巧女孩,竟不知疯起来比谁都疯,为今之计只有安安分分地陪在她身边以测安全。 直到船靠岸,初七站在船头吹着风,一直都像个木人一般。而在岸边迎接她便是她几日未归丈夫孟清。 初七远远见了他,立马有些不想上岸。孟清拄着拐杖上到船来道:“乖,跟我回家去。” 初七不理,道:“我要找米荷回来。找到了再回去。” “米荷?谁?” “就是在洛阳竞买时候被抢走女奴。你把她藏到庐州去了,我要去庐州!” 孟清这才明白发生了何事,于是道:“你想要那个女奴,不必亲自去庐州。我可以让人将她送来长安。你现在听话,先跟我回去,好不好?” “夫君,你骗我,三年前就骗我!也是,我算得上什么呢,能被骗就不错了……” 孟清见她边说边往后退,直退得了水边,一不留神就会掉下去。他心中一乱,忙道:“除了这件事,为夫没有骗过你任何事,以后都不会。心儿,做夫妻不能这样。我已退了一步了,你连个机会都不给?” 船摇晃得厉害,初七直觉得头晕,脚下一空便掉下水去。孟清二话不说,立马弃了拐杖跳下船去救她。可那河水冰冷,直令他腿部麻痹起来。 初七总算识得水性,见孟清亦跳了下来,忙向他游去。孟清抓住她便道:“往船边游,我拖你上去。” “夫君,你腿脚不好,你先上去。” “现在还争什么?你没事,我才能没事!” 初七终于听了话,乖乖被救上船。夜华早已吓得脸色苍白,拉了初七上来,又跳下水去救孟清。 三人都成了落汤鸡,孟清更是发起热来。不知不觉码头就奔来了许多人七手八脚地接孟清走了。初七一并也被随后赶到江蓠扶上了马车。 这一场闹得大了些,初七亦有些愧疚。江蓠在车上就劝道:“夫人,郎君真对你很好。你忘了从前事吧……” 初七蜷缩着不动,过了一会儿才道:“江蓠,你从今就调回夜华手下做事。” “夫人……” “此事我会跟夜华说。想必他会答应。这次回去你收拾好行李便搬回以前地方。” “江蓠是否说错了什么话,惹夫人生气了?” “你小时候就照顾我,对我有恩,我岂会怪你呢?不过是看你每日念叨夜华,觉得该是时候回去他身边了。我身边从来都不缺人,不用担心我。” 江蓠还待说什么,却已觉无用。初七知道她是被派来探究自己心事眼线。只怕继续跟在她身边,她也不再会对她说出什么贴心话来。既是如此,江蓠自知多留无益了。 这一回去,江蓠果然就被调了走。而初七什么都顾不得,直陪了孟清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直到他身体稍稍好转才转而去打理药材铺。经此一事后,她已无心经营生意,不日便在铺子门口贴了告示,宣布了打烊消息。 孟清听闻了便问她道:“怎么好好就把铺子打烊呢?” “我想以后能专心打理家事。若不是因为要做点小生意,我也不会去吃底也伽。如今将整个心都放在家里,便不会那么辛苦了。” “心儿,你是不是还怪我骗你?我已吩咐了手下迅速将米荷送来长安。你可以放心。” “我不怪你,夫君。是我自己不好,没将以前事都告诉给你知,让你心里有了不安。其实康摩伽此人,我早想跟你提了。你听我说说小时候我跟他故事,好不好?” “好……” 初七便从翠清山相遇开始说起,从白天说到了深夜。孟清仔细听着,直觉得此人分去自己妻子半颗心终是无可厚非。只是怎样从他手中将那半颗心抢回来,却需要些功夫。 初七说完便道:“如今要能让米荷与他重聚。他们两个若能从此以后摆脱苦难,结成连理。我便觉还了他些恩情,心里也能好受些。夫君觉得这样好不好?” “但凭你意思做吧。为夫承诺过不再骗你,便不会食言。” 此刻,初七终于有了久违笑容,去替孟清端药时脚步也轻松了许多。走廊上正巧碰上夜华迎面而来,初七歉疚地对他笑了笑,并不言语。 哪知夜华突然道:“夫人好厉害!” “什么?” “夫人从未想过真前去庐州吧?你今年不过十七,已知道如此玩弄心术,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初七走近一步,道:“老师,你想多了。” “我夜华一双眼睛以后都会一直盯着夫人。那些小伎俩最好别再用了!” 割喉 44 康摩伽重新见到米荷是在半月之后曲江池边。有人给他送了密信,要他按时前去接人,至于接是谁却是一字不提。康摩伽起先有疑虑这是个局,但最后还是按照信上所写赴了约。春日里曲江池边,一身鲜绿衣裙米荷早已站在那里等他。 “康摩伽!”米荷远远看见故人,总以为自己看错。直到确定真是那双蔚蓝眼睛,她不禁欣喜地唤了一声,继而快步跑上前拥抱住他,眼泪便不知不觉涌了出来。 康摩伽总没有真实感,将米荷拉到面前问道:“真是你,米荷?你这些年都在哪里,怎么突然会在长安出现?” “我一直在庐州。有个人把我买了去,供我吃住,就是不准我离开庐州地界,现在突然又让我到长安来,还归还了我卖身契。我真不知道原来是来见你!” “那个人……是不是孟清?” “我不知道。从来都没人告知过我买主事。不过,现在好了,能将你找到我也管不了是谁了。康摩伽,如今你都长得这么大了。你过得好吗?”米荷抚摸着康摩伽脸,心中充盈着喜悦。这美丽脸与儿时一样,真诚、善良、有迷惑人心光彩。她想,自己经历了这些年苦难总算是值得。 康摩伽露出微笑道:“我过得还好。现在总算有些俸禄可以不用挨饿。你如今有落脚地方没有?如果不嫌弃就先在我地方挤一挤。” “我许久没到过长安了,但凭你安排吧。” 康摩伽点头,带了米荷走了。不防曲江池中一叶小船上,初七正和孟清观望着这边风景。直到岸边人双双离去,孟清才对妻子道:“这样结局该算完满了吧?” 初七许久都没回话。直到孟清将她抱在怀里,初七才略微有了些反应道:“夫君,咱们再不去打扰了他们了。我们去蜀中,离开长安。” “此事还为时尚早。蜀中势力不稳,长安事务繁杂,要交代清楚,须再等上两年。” “那么久?” “为夫也想涂个清静,奈何陛下突然对我委以重任。我若一走了之,势必会出乱子。心儿,你且等我一等。” 初七安静地点头,不再反驳。孟清心里有他天下,她不能拖住男人去做大事,只有安静地呆在自己一方天地中生存。可是这心中徒然生出寂寞又是来自何处? 不用再忙生意初七变得清闲下来。除了主持家中事务,她不得不跟所有有钱妇人一样从事各种交际。上至皇宫中妃子命妇,下至民间富商夫人小姐,凡是跟孟清生意上有来往人物家眷,她都去认识结交。加之她从前赢得口碑,在社交圈中自然无往不利。 女人们聚在一起玩叶子戏,猜拳行酒令。初七想让谁赢谁便能赢得钵满盆满,想让谁输谁便输得倾家荡产。久而久之,她仿佛成了圈子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神明。即便是如日中天杨家姊妹,对她崔家一门女人都有了些忌讳。 至于像紫鸢这般跟她曾经有过过节人。初七只要稍稍排挤,整个圈子里人没人敢对此不从,反而可以变本加厉地前去迫害。权力这种方小说西,初七渐渐知道如何使用了,也从中获益不少。甚至后宫中嫔妃争宠,亦要攀上她这个靠山。 到了莲子怀胎五月时候,初七突然听闻了噩耗,说莲子孩子没了。说起缘由竟是在端午龙舟竞渡那日,莲子与夫婿前去凑热闹。哪里知道莲子在岸边滑了一跤,便将孩子摔没了。 初七觉得事有蹊跷,急忙约了莲叶前去李府看望二姐。莲子小产,脸色如纸,已是两日不曾说话,见了姊妹前来方才大哭起来。 “小妹,你要给姐姐做主!有人害我,有人害我没了娃娃呀……”莲子拉住初七就哭得昏天黑地,清楚话却是一样也没说清。 还是那跟了莲子三年婢女小薇将事情经过说了。当时,莲子还在看台上坐得有些嘴馋,便要她夫婿亲自去买些粽子来解馋。她夫婿不肯,夫妻俩为了这事有了些争执。莲子气得转头就下了看头。不防地上正巧有一滩水,她脚一滑便摔在了地上。 看似是个事故,那一滩水却来得蹊跷。莲子摔在地上时候就闻一股茶香味。这水乃是一滩名贵西湖龙井。她们家住杭州多年,怎会闻不出来?有谁会往地上泼如此贵重茶,不是想害人又是什么? 初七刚要问可有可疑人犯。莲子便尖声叫道:“就是那个姓卢贱人!上次害了大姐和你还不成,如今又把我害得这样惨。大夫说……大夫说我以后都怀不上了。夫家说不定要休了我了,或是娶个二房进门。小妹,姐姐遭此迫害,你可要为我做主!” 初七和莲叶互看一眼,心中均是怒火中烧。那紫鸢竟能如此狠毒,一再迫害她们姊妹。初七想要报仇心思便就此埋下。 安慰了莲子多时,待她稍稍平静了,莲叶便拉了初七出了房去说话:“这事若真是那卢夫人做,大姐不劝你收手。那女人害我们家太多,你要替二妹报仇也算我一份。只是,千万要小心。卢夫人年长你太多,心机比你深。你若是斗不过,千万不可硬拼!” “放心,大姐。我知道怎么做。” 初七其实还未真正打压过什么人,对于报仇这种事并不算在行。何况紫鸢乃自名门,有家族撑腰,即便要灭她崔家,也并非难事。如此种种,要为莲子报仇就不再是被狗咬一口那么简单了。但心中仇恨之火烧得她难受。只要一烦躁,她深藏在心底野性便会跳脱出来,难以控制。 初七深吸了口气,准备回去与孟清协商此事,看有无可能让他帮一把手。不想这归家途中,有顽童对赶车马匹眼睛弹了颗石子。马车顿时失控在街上横冲直撞起来。 初七探出头去看,但见街上一片狼藉,人们躲躲,逃逃,哀叫之声此起彼伏。只怕马匹发狂会伤及无辜,她只好咬了牙冲到车夫位置,试着驾驭失控马。 忽而一个矫健身影跳上了其中一匹马马背勒住缰绳,一手又利索地抓住另一匹马鬃毛。马儿嘶鸣一声,不久竟是被制住了。 初七看那一头麻色卷发,便知是谁来相救,心中却并不庆幸这样相遇。康摩伽一身浅绯军服,一缕金色腰带,着实耀眼夺目。他迅速下了马,冲到后面将初七抱下来问道:“有没伤着?” 初七挣脱出他掌控,摇了摇头,道:“本来我一个人是可以制服它们。你只是赶在了我前面。我谢谢你,但就不请客答谢了。” “谁要你请客?你这人好市侩。” 初七并不马上接话,而是转头拿了些银子让跟来仆役一一分发给受惊人群,以示歉意。忙完了这些,她才回道:“那市侩人这就走。今日相救,多谢多谢。” 康摩伽忽而拉住她道:“你不请客,我可以请你。有些话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可惜如今见上你一面着实困难。难得有这机会,不知肯不肯赏脸?” 初七其实很想拒绝,却仍旧说了声“好”。康摩伽于是请初七去了家小酒馆,照样叫了酒和涮羊肉。 初七隔着热腾腾锅慢慢等着鲜肉在滚水中熟透,一句话也不说。气氛不免有些沉闷。康摩伽笑道:“你一下子变这么安静,我还有些不习惯呢。” 初七努了努嘴,道:“我一向都这么安静。主要还是没什么话跟你说。” “我可有话说。米荷是你找到吧?我谢谢你。” 初七早知他是此来意,马上道:“我把米荷姐姐找到又不是为了你。” “对,不是为了我。” 初七撅嘴,觉得跟他说话自己老吃亏,遂也不想搭理了。但过了很久,康摩伽也不发一言,就这么直直盯着她看。初七隐约感到他眼神有股伤感,便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要带米荷姐姐回边关去,离开长安了?” “不,暂时还没这个打算。边关恶苦,米荷身子也受不起长途跋涉。我正好被批准调到来长安,也升了职,封了定远将军,俸禄不错,养活米荷应该没有问题。我们打算买块地落户。” “你们?” “是,我们。米荷不肯让我养,想干回以前行当,我不让。想来想去,还是成亲好……” 初七愣了愣,笑道:“你也二十好几了,是该成家立业了,如今都有了将军头衔,只差一个帮你持家人了。康摩伽,恭喜你!” 康摩伽听初七笑着说恭喜,忙道:“多谢。我本来想学你们唐人摆酒请客做些排场,但米荷觉得不好,于是就免了。她……还不肯做我正妻来着。你说她这人在中原呆久了,倒迂腐了,是不是?” “米荷姐姐定是受了很多很多苦。离散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能重聚,你可要一心一意地待她。要是敢朝三暮四三妻四妾,我可不放过你!”初七举起酒杯道,“来,我敬你一杯,祝你小登科,娶得美人归。” “干!”康摩伽将酒一口干了,只觉烈酒割喉,没了话说。 亲近 45 那一锅涮羊肉几乎没被动过便冷掉了。康摩伽结了账送初七回家。初七没有拒绝。他们徒步穿过热闹街市,说着以前到处流浪时事。因为吃了酒关系,初七有些兴奋,说话也比往常多。她似乎真很开心,一种一看就让人难过开心。 康摩伽问:“今日遇上你时你有些沮丧,难道底也伽你还没戒掉,又或是出了什么事?” “放心,那方小说西我早戒了。是我二姐事。她……孩子没了。我去看她。” “怎么会……” “有个女人常来害我们家。但她出身太好,跟我夫君也有交情。我顶多被狗咬一口才能打击到她。这次她把我小外甥都害没了。我二姐拉着我哭了一整日,要我给她报仇什么……”初七突然止了声,敲了敲头,道,“哎,我怎么跟你抱怨起这个来了,定是酒吃太多了……” 康摩伽想起当日在芙蓉园里初七故意引得狗来咬自己,原也是为了这个女人。他听了便道:“你这次可千万别把自己当做赌注往泥潭里扔!” 初七看着康摩伽一脸担心便笑道:“放一百颗心。我哪那么不自爱? 可康摩伽知道,初七胆子可以大到什么事都做出来。说让放心,可谁又放心得下呢? 初七在离家不远处拐角停了下来道:“不能再送了。就在这里告别吧。康摩伽,好好保重。初七我永远都记得你。” “傻瓜,我们以后又不是见不了面,说什么永远?” “也对。不说永远了。” “不说永远。” 康摩伽说完突如其来地上前来将初七紧紧抱在怀里,抱得初七都有些难受了。初七闻了闻他身上味道,竟闻到了脂粉香气。于是,什么方小说西破碎了,像脆弱瓷器被打碎在了地上。 “七,七……”康摩伽像梦呓似唤着,好像他们又回到了玩拜堂时候。他给她盖上红桌布,偏要她和自己对拜,拜完了便搂着她亲个没完。 初七挣扎出来,道:“康摩伽,我不小了,不再是你初七了。以后你成了亲,就生个女儿给你这样玩吧!” 一路急匆匆跑回了家,初七这才发觉孟清等她一起吃饭已等了很久。初七带了酒气回来,就像犯了错正好被抓个正着。她不得不洗了澡换了身衣服才来吃饭。这时,满桌菜色已经换了第四遍了。 孟清夹菜给她,问道:“今日你姐姐如何?我听说她小产了。” “嗯……” “请她节哀。” “好……” 饭桌上一向安静,两夫妻都奉行食不言寝不语习惯。初七吃了几口饭便觉得饱,孟清却坚持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直吃上半个时辰。 今日遇见康摩伽而迟归事不用她自己禀报,自有人早早告知。孟清没问起,她也就不去触及。直到撤了晚饭,夜已经很深了。 初七很快梳洗了一番跳上床,心里翻腾着许多人许多事。莲子事,紫鸢事,还有那些仇恨和眼泪事。她一边看着孟清慢条斯理地净手换衣,一边就问:“夫君,我们将来也会有小孩吧?” 孟清停了动作,看了床上妻子一眼,发现此话并非别有意味暗示,便回道:“会。” “我要是有了孩子,肯定不会动不动就让他做他不愿意做事。” “这是你姐姐今日跟说?” “哦不,我只是这样想……” 孟清抱了妻子过来道:“你说要有我们孩子,为夫觉得很高兴。你一定为你姐姐事伤心了整日,好好睡吧。” 初七点了点头,依照惯例按摩了孟清腿脚才依偎着他入睡。可惜睡意迟迟不曾造访,她翻来覆去又怕惊扰了孟清,只好披了件衣服下了床来倒水解渴。 孟清醒来,看着她无所适从样子,问道:“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担心我姐姐……吵到夫君安睡,是我不是。” 孟清坐起身,脸色一变,伸出手道:“心儿,过来。” 初七听到这声调便知道孟清意思,直道:“夫君,太晚了……” “过来。” 初七只好应了一声走过去。孟清将她拉进怀里,困在身下,听她呼吸急促得像只被捕猎狐狸。他少年时候最爱追踪那些矫捷身影,看它们钻进地洞里面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喘气,眼中充满了惊恐和胆怯。 孟清抚着她受惊脸,问道:“你还不习惯跟我亲近吗?” “没、没……” 孟清感觉她在抗拒,叹了口气,翻身睡了。初七只怕惹恼了丈夫,急忙趴在他背上,带着点可怜口气道:“夫君,你生气了吗?” 孟清没说话。初七便有些着急了,亲了亲他脸,道:“我想跟你亲近……” “真?” “真真!” “那好……” 孟清自知是个好猎手,从来没有捕获不了猎物。他现今已捕到了最美丽一只,可以慢慢吞进肚子里,至于方法和时间,都是一种乐趣。 初七很快就流了一身汗。她总是生涩地取悦着丈夫,触碰他身体时心中充满忐忑。孟清在黑暗中流汗,无声无息间散发出窒息感。起伏背和粘腻身躯,用指甲刮上一道就会颤抖到忘情。他慢慢俯下身来,黑色长发便能罩住所有光线,形成即便连月光都无法穿透屏障。有时候她仿佛觉得孟清是一张细密大网,从天而降,罩在身上,逃脱无门。尤其是今晚,她只不太情愿。孟清弄得她疼了些,她生气地咬了他,就被惹恼了兔子。等到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孟清肩膀上已渗出了斑斑血迹。 初七慌道:“夫君,你疼不疼?我这去拿药给你敷一敷!” “专心!” “可、可在流血……” 孟清咬着她耳垂,诱惑道:“那就流吧。你要是想,可以让它流得更多些……” 初七左右闪避,挣扎道:“这不好……我要去拿药箱。夫君,你先放手,先放手……” 孟清终究没放开她,任她说着语无伦次话。她细细地呻吟着,像在痛苦又像在享受。那细若游丝声音,对男人来说,就像最有效(春)药,只能用销、魂二字形容。直到她累了,卧房里总算安静下来。初七低低啜泣了几声,仿佛还在纠结要去拿药箱事。可身体实在疲惫,她不久便睡得昏天黑地。 这一夜意义相当重大。因为第二日早晨,她迟迟不来月事竟突然拜访了。 当她发现满手血时,她吓得快晕过去,拉着丈夫就问:“夫君,这、这、这……难道是癸水?” “应该吧……心儿,你终于长大了。” “我可以怀娃娃了?” “恐怕是。” “那我要告诉我二姐。说不定我可以把她没了孩子生下来。” “……” 孟清只想苦笑。对于初七来说,来了信期仿佛只跟生育一事有关,其他一切都无足轻重。说她长大了,倒真是恭维她了。 初七一大早就出了门,先去娘家告知了王氏喜讯,继而又直奔莲子家去。不想莲子见了她便道:“小妹,你昨日就去帮姐姐报仇了?” “什么?” “不是你吗?据说那个卢夫人宅子被人放火烧了。我听了就有些心慌,只怕是你做。” 初七震惊道:“她……难道死了?” 莲子见初七惊讶表情,立马松了口气道:“幸好不是你。多谢老天。看来那贱人有了报应,被仇家找上门了。不过她命大,没烧死她,真便宜她了!” 初七一听,突然想起昨日跟康摩伽抱怨此事。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阵恐慌。难道是康摩伽?不,应该不会。卢夫人一定是还有别什么仇家。一定是这样…… 可是这个念头钻进了心底,初七便不能自己地忧虑起来。莲子一边吃着红糖水鸡蛋,一边观察着妹妹怪异表情。她是个随性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得知仇家有了报应,又与家人无关,心情便顿时大好。 把一碗汤灌下肚去,莲子终于开口恭喜道:“小妹,姐姐恭喜你来初潮。你跟孟郎君如何?” “我和夫君都盼着这一日,如今总算好了。以后我一定生很多孩子,过继给姐姐养。” 莲子笑道:“你可真不害臊。知道生孩子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 “你不是还没房事吗,怎么知道,不会是买什么春宫学吧?” “不用学,夫君会教。” “什么?你夫君已经教过你了?”莲子仔细一看初七脖颈上斑斑红点,摇了摇头,道,“想不到孟郎君还有心思跟你这么玩了三年。是说他太能忍呢,还是根本就好这口?” “什么,姐姐说话我怎么都不懂?” “不懂也罢。姐姐现在也不想再哭孩子事了。我都想好了,要跟我那口子仳离,再不在这里受他们家白眼了。要不是他不肯给我买粽子,我也不能落得这副田地。男人不宠你了,你赖着也是没用。我可不能等他把我休了,或是再找个女人给我气受。如今世道还算好,改嫁也不算了不得事。过几日,我身子好些就搬回家里住。” 初七竟不知莲子有了仳离心思,只想这夫妻一场说散就是散了。成亲时说那些永结同心话,拜那些堂,遭那些罪,竟可以这样一笔勾销了。那最初又为何要结成夫妻呢? 意外 46 莲子说要仳离,五日以后便真做了。她夫婿略劝了劝,见没用,也就同意了。两夫妻上了官衙将零碎手续一办,又大方地吃了一顿散伙饭,便算把夫妻做到了头。 莲子很快就叫了几个仆人将大大小小行李搬上马车,一溜烟跑回家里住。这几年,她偷偷省了些私房钱,因而走得毫不留恋。一回家中,崔母气得说了她一通,她早已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只当没听见。 崔家这么乱哄哄地闹腾着,初七偶尔回娘家劝一劝,但更多却是关注紫鸢宅邸失火之事。紫鸢不仅遭遇纵火,更严重是脸上还被人用刀划了一道。她凄凄哀哀地跑来找孟清讨还个公道,正巧遇上了初七。 初七远远看到她朝自己瞪了一眼。那张脸,如今已变得狰狞。女人最强大武器,她已经没有了。还有什么能让她从男人那里抢夺呢? 孟清是个念旧情人。紫鸢带着耻辱前来,知道自己是有胜算。但这一次,孟清意外地冷漠。紫鸢不禁怒道:“我可受了奇耻大辱,有人放火烧了我房子。都那么久了,你居然一点都没查出来?” 孟清看了她一眼,道:“紫鸢,你来求我,我帮你是因为交情。最好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什么口气?孟清你欠我,如今倒给我摆脸色。我看是你家小狐狸精给你吃什么迷药吧?” 孟清有些不耐,叫了夜华来打发紫鸢回去。紫鸢情知不能指望孟清,又不敢继续叫板下去,只能咬牙离开。便是在这回去路上,初七站在远处朝这边观望过来。 紫鸢光看那一眼便明白了,自己之所以如此倒霉定是跟这个女人逃脱不了干系。她带着怒气迎上前去,质问道:“上次杀了我狗,这次是不是跟孟郎吹了什么枕边风?小妖精,我可不会这么算了!” 初七听了,忍不住笑起来。她笑得恣意了些,看得紫鸢着实火大,不防招了来一巴掌。这一巴扇得又猛又重,她捂着脸有些恼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以牙还牙。 紫鸢甩一巴掌就见初七看着自己继续笑,笑得嘲讽。她看得窝火,上去又是一巴。只是这一巴还没扇下去,半路突然被夜华拦住。 “卢夫人最好不要在郎君家里生事。”夜华不紧不慢地警告,面色如冰,不寒而栗。 紫鸢冷笑了一声,道:“她也把你迷住了?真好,这可真是好。我看你们主仆以后怎么撕破脸!” 夜华听了皱了一下眉,突然很想在眼前这个叫嚣着女人脸上也划上一刀,手都不自觉地放在了腰际剑柄上。 紫鸢见势不对,又掌握不住夜华此人性情,只有打了退堂鼓,拂袖而去。夜华依照命令,紧随其后。直到送到门口,他才道了一声别,回去复命。 这时,初七捂着自己肿起脸颊回了房,马上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准备搬离。 孟清听人禀报,匆匆回来。初七肿着半张脸,委屈地打包着自己行李,见了丈夫就宣布道:“今日我回娘家住!” 孟清拦住她哄道:“讲讲道理,为夫怎成了替罪羔羊了?” “我心里不痛快,只不想让夫君见了心烦。” 孟清将她拉到身边,想看看被打伤脸。初七却躲了去,道:“难看,你不要看。” “很疼吗?” “嗯,疼。” “她老胳膊老腿,你怎么也不还手?” “我想还啊,就怕你不高兴……” “我孟清女人怎么老在别人面前吃亏?为夫我面子都挂不住了。” “那休我吧。如今二姐都仳离了,我也正好学她回娘家呆着。” 初七铁了心回娘家,孟清劝不住,只好由着她使性子。等到房里该搬都搬得差不多了,孟清才慢慢道:“你今日也看见紫鸢脸上伤了吧?” “看见了,我可一点都不同情。” “我说是刀法。那一刀是用左手斜劈过来,干净利落,再用力一些,脑壳也能被劈开。这不是中原人爱用招数,用刀也应是把弯刀,我看多半是个胡人所为。” “是吗……夫君难道已有头绪?” “嗯。记得宋明是怎么死吗?割断他喉咙手法跟这次十分相同。也许是同一人所为。” 初七一时都快记不得宋明此人。后来想起那到处惹事曹铭昭才记得有那么个人物。那时候人人以为曹铭昭杀了宋明。孟清替他善后,此事也不了了之。而那真正凶手却是一直都未查出。 此时,初七听得有些迷糊起来。如若康摩伽真帮她报仇,那他就有可能是杀宋明真凶。而他实在没有理由去杀了宋明再嫁祸给曹铭昭。那么,这次纵火犯确实不是他了? 初七想自己如此费劲阻挠孟清彻查此事,难不成是帮错人了?就在她发愣当头,孟清已揽她到怀里道:“这几日为夫确实会有些忙,你要回娘家住也行。等你气消了,要快些回家知道吗,为夫等你。” 初七点点头,把此事压了下去。他们早已约好要在月事过后圆房,因而此时小任性亦有了点恃宠而骄意味。初七知道适可而止,也不敢干涉孟清公事。但她对此亦不是素手无策。在长安乃至后宫,她都有自己眼线和人脉,孟清一些消息渠道也曾告知过她,所以和紫鸢正面相对也不过是试试水深水浅罢了。 不过,孟清将宋明一事指了出来,整件事便立刻变得复杂起来。初七原本以为单纯动机想不到竟然是长安暗道上再一次涌动。而其中究竟跟康摩伽有多少关系,没有人可以说得清楚。 为了以防万一,初七还是偷偷查明了康摩伽现今住所,捎了封信给他。信很简短,寥寥几字,亦未署名,相信不会有什么破绽。她将事情做得很巧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意外是,康摩伽不久便再次找上了她。当时初七正以自己肿起脸为由,取消了整整两日交际,直躲到了娘家去。一同在娘家闲着莲子抓了妹妹来就问:“你呆在娘家是怎么回事?孟郎君一日间催了你三次回去。” “我脸肿了,不想让夫君看见。” “切!这什么破烂借口?你如今月事都过了,孟郎君急着抓你回去圆房吧?” “姐,人家闺房里事你别插手!” “啊呀,小妹,姐姐我现在什么都不用管,就管你了。你上次怎么跟姐姐说来着,说要生多少孩子,还过继给我养。你现在呆在家里,去哪里生娃娃出来?” “我不太喜欢干那事,而且第一次不是能疼得晕过去吗?” “疼你也得给我上啊!我还等你过继来娃娃呢。再说了,男人胃口都被吊了这么久了。万一你要把他饿得急了,找别女人都有可能。到时候你可不就自讨苦吃吗?听姐姐,回去好好伺候夫君,以后有是乐子。” 初七在家里不得清净,等脸稍稍消肿就终于带上行李打道回府。便在这回去路上,车夫不知为何走迷了路,弄不清了方向。 马车停了下来,初七觉得奇怪便探出头去看,但见周遭一片迷雾,全然看不清身在何处。这样幻术初七还是第一次见识,再去看身边仆役竟都打起了瞌睡。 她急忙跳下了车,喊道:“康摩伽,是你吗?” 迷雾中终于走来一个身影,对她道:“七,来,跟我来。” 那声音竟带了点回声,听起来似远又近,如同从梦中传来。初七像中了邪一般,脚步已不自觉向他移去…… 破壳 47 初七但觉脚步轻盈地飘向远处,视线和神智都迷茫一片。直到有人拍她肩膀,她才恍然清醒。这时,她才发觉自己身处一个陌生房间,房间里面到处弥漫着橄榄气味。房中窗户紧闭,室内一片昏暗,有一盏花灯摆在桌上,在房间四周墙壁上投射出古怪图案。比梦还要像梦现实,初七直拍了拍自己脸才确定自己是清醒着。 视线中渐渐呈现出一个人影像,起初很模糊,像从透明中生成一团烟雾,袅袅婷婷,而后慢慢幻化成人形模样。初七看清了眼前康摩伽,立刻站起来质问道:“你对我用幻术?” 对方微微笑着应道:“嗯……” “为什么?” “要见你太难。” “这样一来,夫君会以为被我歹人劫走。”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歹人,不想劫走你?” 初七有些讨厌他这样耍赖语气,于是道:“我认真!那些仆役很快就会将我失踪消息禀报。到时候,我夫君不来找你算账才怪!” 康摩伽似乎对警告视若无睹,只道:“七,你给我捎了信来,是不是?” 初七不答话,反而道:“那把火是不是你放,卢夫人脸上伤是不是你砍?” 康摩伽答得干脆:“是。” “你干什么傻事?被人知道是你做怎么办?” “反正都做了,再担心也没用。倒是你,偷偷给我捎信这种事最好别做。否则会连累到你。” “康摩伽,你心里有事,总也不跟我说。我除了替你担心,什么都做不了。若我不做点什么,怎么能安心?” 康摩伽笑了一声,道:“就像你说,我是你什么人啊,我们两个什么关系都不是。我这次特意叫你出来便是想跟你说,我事你以后听到了看到了,就当没听见没看见,最要紧不要插手。” “我偏不,你把我怎么着了?” “怎么着?七,你真想知道我会把你怎么着吗?” 初七突然感觉到一阵害怕,连忙往后退,不防退到了床榻前只没了路。康摩伽影子一下子从上面罩下来,初七吓得缩成一团,直道:“咱们斯文些说话!” “我们胡人就不懂什么叫做斯文,你怕了吧? 初七听出他调侃意思,气得推了他一把,可惜没推动,倒叫他抱进了怀里。初七挣扎不过,捶了他一下道:“你还真是喜欢抱。康人都这样吗?” “不知道。反正抱着你挺上瘾。我都要嫉妒你夫君了。干脆把你抢过来好了。” “又说疯话了。快让我回去是要紧!” 康摩伽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初七话,直窝在她肩上像是睡着了一般。初七只觉身上压了块大石头,难受得紧,想反抗又知道无用,遂也懒得动弹, 两人这样依偎了一会儿,忽听有人在敲房门喊人,听声音正是那夜替初七诊治病情张果。康摩伽只有离了初七,打开了房门,将张果迎了进来。 张果一进门就道:“你小子,再不开门我就要去报官告你拐带女人了。” “果老,您想哪里去了?我们都已经说好了,我这就送她回去。” 张果半闭着眼睛,凑近初七,伸出食指在她额头鼻子上一摸,吓得初七跳起来往康摩伽身后躲。张果怪道:“你们还真没什么,这我可信了。但怪就怪在小姑娘出嫁三年怎么还……” 初七气道:“老不正经!” 康摩伽倒是听得明白,拉了初七就问道:“真?你怎么……难道孟清他……” “你怎么也这么啰嗦!夫君等我长大呢。他是真对我好!” 康摩伽听了不禁苦笑。他自问若自己是孟清,绝难有这样定力和耐心,默默养大一个妻子。这样一来,他确实没有理由再去破坏她幸福。 “七,我这就送你回去。你记住我今日说话,不要再跟我联络,即便以后见面也要当做不认识。要是有可能话,劝你丈夫尽快搬离长安,去蜀地或是其他远离中原地方。否则不止是你,连你家人都会受到牵连。你记住了?” 初七听他如此郑重其事,便知他要去做危险之事。他眼神中有仇恨,有隐忍,有韬晦,绝不是一个靠着俸禄过活普通武官。初七想问他背负了什么,却觉得问了也是徒劳。 康摩伽很快带初七出了张果院子,在街上雇了顶轿子来送她走。匆忙间,他发现初七肿起脸颊忙问:“谁打过你?” “没有谁。这一巴掌是我自己招惹。我有我理由,受得一点也不冤枉。你放心。你说过那些话,我都记住了。我什么都不劝你,只望你能保重自己,无论什么事不要拿性命去拼。” “好……”康摩伽知道她也有她城府和心机,一点也不比男人弱,遂也不再多问。 初七坐上了轿子,最后一眼看了康摩伽,发觉自己必须做出些决心才能为以后做好打算。 回到家中时,孟清果然为她被人劫走事发了一顿火。夜华为此顶了不少压力。初七一回来便一一报了平安,又想了个由头将事情不着痕迹地敷衍过去。 但孟清对此事态度却有些难以释怀。直至深夜,初七也没见他回房安歇,于是不得不亲自端了一碗参汤前去书房。 一开门,孟清正伏案书写,身边唯有两盏油灯燃着光,显得有些孤寂。他没抬头,只道:“夜深了,先去睡吧。不用等我了。” 初七顾不得夜风吹乱了长发和外衣,进了门将托盘放下,便安静得坐在一旁不出声。孟清依旧没有理会,继续写着几封书信和奏折。便这样僵持了一个时辰,他抬头看向妻子,发觉她仍旧守着那碗汤,眼神低垂,嘴唇有些冻得发紫。 这样一眼,谁还能忍心看她受苦?孟清将她叫到跟前,道:“都说了先去睡了,怎么也不听话?” 初七抿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我听话了,夫君就不生我气了?” “我没有生气。至少没有生你气。每次遇上心结,你总也不跟我说,只拿自己身体来要挟。你让我如何是好?” 初七知道自己一贯小伎俩瞒不过孟清,便也不敢接话了。孟清继续道:“无论是上次被狗咬伤,还是这次被扇了一巴掌,我都明白你意思,所以尽量满足你,不再理会紫鸢。你要回娘家,不想圆房,我也由着你。你这样年轻,心性也还不定,我慢慢等,慢慢教。可你总要告诉我,你心在不在我这里。如果不在,那我还能有什么意思?” 初七听着听着,眼泪便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掉落,肩膀不住颤抖着,像秋风吹过柳枝。 孟清叹了口气,抱她到怀里哄了哄,有些后悔把话说重了些。他喊她“心肝,心肝……”,像甜酒一样醉人。初七静静听着,心里那把铡刀终于落了下来,将该割舍全部割舍了去,手不知不觉伸到了孟清胸膛上,仿佛要吸取一点暖意。 孟清但觉胸口一阵冰凉,真如被妖精吸去了阳气一般,直抓住她不安分小手,道:“不要调皮。该不会想在书房里圆房吧?” 初七趴在他耳边咕哝道:“我才不要在书房……” 孟清笑了笑,终于弃了那一桌凌乱纸笔,携了妻子回了卧房中。初七关上房门时只留恋了片刻天上一轮明月。今晚月亮竟是蓝色,真是不可思议。但关上了门,月光也只能在屋外流连,再照不进漆黑房中。 她脱了披在身上薄纱,解了身上衣裙,就这样一丝不着地站着,问孟清道:“夫君觉得我美吗?” 孟清见她怀抱着自己哆嗦着身体站着,只觉血液都充上了头顶,少年时悸动仿佛又回来了。他深吸了口气,有些急迫地将妻子拉到怀里,道:“能有什么比你更美呢?我简直都要疯了!” 初七觉得孟清动作比以往粗鲁些,忙道:“夫君,你轻点,轻点,疼……” 孟清喘了口气,恢复了些理智,慢慢放缓了动作,安抚受惊妻子道:“竟不知不觉变回毛头小子了。这可都是你惹。” 是,年轻和怦然心动孟清总以为远去了,再也无从拥有。可如今,这样美丽新鲜身体和生命奉献而来,犹如春日里滋润大地雨露,饮上一口便觉甘甜无比,再难舍弃。 初七在感觉身体被刺穿刹那,疼得想嚎叫,却是咬牙硬忍了下去。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成了实实在在女人,像破壳而出雏鸟,在窒息最后一刻仍旧啄破了蛋壳。整个世界随即陷入了持久而强烈震动,她恍惚了,伸手去摸孟清脸,手指尖却被他咬住、吸吮。 “夫君……”她无力地唤了一声。 “叫长天。” 她摇头,身体更疼了。孟清重复道:“叫我长天。” “长……天……” 这两个字她曾经反复写过,“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时不过见其中含了长天二字,她竟写了不下百遍。那些儿时遇见他时而感到难过、恐惧、害羞情愫,若非是情根深种,又会是什么呢? 要是告诉他这件事,他一定会高兴吧?只是太累了,明日再说吧,明日一定告诉他,从儿时相遇时那些心事,以后再回味时只望他别要取笑才好…… 红线 48 初七自真正做了孟清妻子后便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她似乎总在不停地忙碌,娘家事,丈夫事,交际事,一刻也停不下来。康摩伽此人似乎已消失在了她生活之中。 可俗话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康摩伽不再出现,米荷却复又进入了初七生活。初七交际圈子越来越大,见识过贵妇名媛便越来越多,聚在一起吃茶赌钱出游看戏之类活动也越来越频繁。一般官夫人与商夫人都界限分明,三书以上官和五书以下官家眷也界限分明。米荷嫁了康摩伽为妾,自然便要触及这些圈子。 初七便是在一次马球比赛看见了她身影。初入交际圈子,米荷明显没什么朋友,加之又是胡人武官家眷,巴结之人亦是不多。 初七在看台上远远看到她孤零零地坐着,身边一个友人也无,手里一把团扇便不自觉地摇个不停。一同前来凑热闹和物色良人莲叶和莲子见她心不在焉,纷纷掩嘴笑起来。 莲叶道:“小妹近日大好了吗?看你心浮气躁,难不成闺房里有什么烦恼?” 初七知道其中调侃意味,忙用团扇掩住脸,嗔道:“大姐还笑我不够吗?以后我都不说家里事给你们听了。” 莲子笑道:“这有什么好害臊?小两口都这么亲亲热热地过来。你嫁人家好,夫君肯等你这颗甜瓜熟了再吃。换成别人,早不把你生吞活剥了。看看姐姐我,现在孤家寡人,没人疼没人爱。还不快些参谋参谋,给我找个俊俏又多金如意郎君。” 初七朝球场上努了努嘴,道:“姐姐看打球几个不就是了。近日科举放榜,中了进士都要风光一回。下次杏园探花,雁塔题名,樱桃宴、烧尾宴什么,姐姐再去凑凑热闹,恐怕都会选花眼了。” “今日打球都是些歪瓜裂枣,没一个顺眼。你琢磨琢磨将你家那位黑脸家臣介绍来,我对他挺有兴趣。” 初七一听说是夜华,忙道:“二姐,这不太合适。我怕夜华怕得紧,更别提给他拉红线了……” “再怕你也是当家主母。他还敢以下犯上不成?再不然,你跟你夫君吹吹枕边风,还怕他不就范吗?” 初七被缠不过,勉强应了此事,继而趁着莲子不注意便偷溜了出去。还没想清楚时候,她已移步到了米荷身边。米荷比从前消瘦了许多,脸也带上了沧桑。但她依旧成熟美艳,四周向她投射过来男性目光亦不少。初七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便转身离开。她想她不过是要瞧上一眼,不算是违反与康摩伽约定。可就在这时,米荷在后面喊了一声:“初七,初七是吗?” 初七止了步,回过头便有些奇怪。何以米荷能将她认出来?米荷几步上前拉住她便道:“好久不见了,初七。还记得我米荷吗?” “米荷姐姐,初七自然记得你。” “我还怕你忘了呢。” 初七想起她从前将自己绑在恭桶上一夜就是一阵颤抖。她对米荷历来是畏惧。米荷却十分热情,拉了她在身边就开始聊了起来。聊内容却也不提从前,只将近来遇上交际琐事说了。初七知她用意,慢慢应了几声。跟随初七而来一群夫人们见了,以为她们熟络,便都聚集了过来。初七自然要一一介绍她们互相认识。于是,米荷便轻轻松松地打入了圈子中。她口才不错,说话也风趣,很容易就成了焦点。 初七摇着团扇静静坐着,时而插上一句,任凭米荷借着自己展露锋芒。虽然这样人初七见识过不少,但因对方是米荷,能帮上一把也是好。 这样匆匆过了一日,马球比赛早已不知所云。晚上回到家中,孟清问起她今日过得如何,初七便道:“夫君以后若能多陪着我些就好了。应酬交际什么,我其实不喜欢也不太擅长。” “今日什么事让你如此感慨?” “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 孟清抱了初七过来道:“这样话,为夫带你下一次江南。你老家不是在杭州吗,去那里玩玩也不错。” “真?” “前提是,将你夫君我伺候好才行。” 初七殷勤地替他捶着肩膀道:“只要孟老爷高兴,当我是粗使丫环也行。” “好,孟老爷现在命你暖床,不许叫苦,不许叫停。如此让我满意了再说。” 初七全身一抖,跳下床就想跑,可一步还没迈出去又被抓了回来。她最近都有些承受不住孟清热情,想跟人抱怨,可谁听了都觉得她矫情。其中苦乐也唯有自己明白。 “夫君,咱们像以前那样安安静静地睡觉好不好?” “不好。心儿难道不爱鱼水之欢,夫妻之乐?” 初七没敢说不爱两个字,遂也被当做默认。缱绻过后,按两个姐姐传授所言,此时便是一呼百应枕边风时间。初七趴在孟清胸口试探道:“夫君,夜华至今都未有妻室,是不是该给他牵牵红线?” 孟清喘着气,思绪不甚清晰,含糊应道:“你要是有合适,给他说门亲事也行。” 初七低低笑了一声,果然见识到其中好处。若是换做平常,孟清岂有这么好说话?哪里知道男人在床上是一回事,穿上衣服清醒过来又是另一回事。 初七大着胆子跟夜华去说了莲子意思。夜华立马冷了脸道:“多谢夫人好意。夜华无心娶妻,还请收回成命。” “这事可是夫君也答应。夜华连夫君话也不听?” 夜华表情更冷得发黑了。他激动道:“夜华这就去找郎君表明心迹,今生不再娶妻。夫人要求更是恕难从命!” 初七见他脸都黑中发红,直不敢再劝。夜华却迅速行礼告退,找了孟清把此事禀报清楚。据说他这一去,闹得很大,只差拔剑自刎,以明心志。 孟清回房时便将初七提议给否决了,没有转换余地。初七道:“此事不过是问问罢了,夜华不愿意便算了。怎闹得这么僵呢?” “夜华脾气历来如此。从前我也给他说过几门亲事,他都义正言辞地回绝了。想来也是他出身令他有些自卑。他父亲是昆仑奴,母亲出自名门,是父亲主人。主仆相恋,珠胎暗结,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便双双殉情了。夜华跟了我很多年,我当他是兄弟。他不愿事,你往后也别勉强了。” 初七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有些讪讪,忽而想起紫鸢曾叫嚣着说夜华中意自己,想必便这里出了问题。孟清心中有顾忌,于是应了她牵红线请求以作试探。夜华如此表明心迹,自是察觉了主人心思。其中种种纠结,一时微妙得难以说清。也罢,夜华既有如此身世,心中定有旧日伤痕,稍稍触及说不定便会复发难愈。初七思量了一番,只好将莲子心意搁下,换来一家宁静。 古怪 49 经过这番教训,夜华开始尽量避开初七,即使偶尔会碰上也是匆匆行礼,转身便走。 每每如此便让气氛十分尴尬。初七想要弥补其中嫌隙,却是有心无力。 近来交际圈子开始兴起骑马游春之风。一来贵族子弟最喜附庸风雅、攀比炫耀;二来长安春日繁花似锦、美不胜收。若不携美眷佳人共赴一游,总有辜负大好春光之意。 此风一起,郊外游宴供帐不绝,即便阴雨天气也能见油幕连绵,锦障数里。杨氏姊妹尤其讲究排场,动则上百人陪着她们骑马去城郊游赏。其奢靡之势,随着杨妃和杨忠锋芒,日益盖过了长安所有富贵人家。可惜杨家终因出身庶族,即便一朝得势,也难掩悠悠之口。真正士族之家不齿与之为伍。 这一点对崔家来说也是硬伤。孟清硬把崔家纳入清河崔氏,可惜知情之人也不在少数。加之紫鸢近来宣称初七身世,说她出生便被母狼叼去养育至成人方才出来为祸人间,乃狼妖重生,善迷惑人心之术。 初七顶着谣言出来交际,女人们对她顾忌了,男人们却是趋之若鹜。似乎所有男人都对妖精一类女人充满了好奇,个个都想领教怎样妖冶女人才能被称之为妖孽。 孟清怕妻子受这阵谣言影响,便将去杭州计划提前纳入行程。哪里知道初七却突然不肯去了。她只道:“若我此时走了,岂不就是认输?从此夫君可顶着一个狼妖之夫头衔了!” 孟清笑道:“狼妖之夫,这个称呼不错,像是书里面那些被妖精迷惑书生才子。为夫也风流了一把不是?” 初七见孟清还能以此为乐,直有些气闷。长安城里那些下流痞子也不知传她在床上能有多么媚骨销、魂,将孟郎君迷得晕头转向。这般浪言绯闻听来虽是刺耳,其实倒也微妙地满足了男人自尊。 初七无法理解其中缘由,于每日夫妻之事上倒是越发吃力起来。孟清从此增添了某种恶劣趣味,不听初七哭喊求饶流露本性便不罢休。家中仆役每到夜晚都尽量远离主人卧房,以防听见不该听到声音。 此事初七只向莲叶悄悄抱怨过。莲叶听了也不觉脸红,支吾道:“那个……小妹,男人各有各嗜好,你尽量顺着你家男人便好。” “大姐难道没有过这种烦恼?” “大姐嫁人家是个大家族,不比你们小门小户自在。若是夫妻之事多了,会被人说闲话,甚至还被说是犯了七出。加上前几年娉婷还离不了我,我也无暇去奢求太多。我跟你姐夫都是规矩人,偶尔甜蜜便觉得很好了。” 初七看莲叶这副贤妻良母模样,不禁开始为自己将来发愁。如若能早些怀上孩子倒也罢了,可自己肚子就是一直没有动静,不免令人心急。但为今之计,她还是要硬着头皮跟一众贵妇若无其事地参加各种活动。不想一次去城郊骑马,冤家路窄就遇上了紫鸢。 近来紫鸢出门都要戴着一顶帏帽遮住脸上疤痕。但那帏帽下鲜艳红唇仍旧醒目,竟也引来了裙下之臣。 初七骑着马远远看到紫鸢和一众男人打情骂俏情景便觉得反胃,掉头便要走远一些。不想没走多远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阵争吵。初七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紫鸢正冲着一个女人大发脾气。而那个女人竟是米荷。 这样事并不罕见,但因为对象是米荷,初七知道自己不能坐视不理。她驾马奔向米荷,远远便道:“卢夫人脾气这么大是为了什么事?” 紫鸢一见是冤家前来,矛头便立即掉转直指初七:“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崔夫人。这个女人你也认识不成?” 初七看了米荷一眼,道:“这位夫人确实是我友人。若她冲撞了卢夫人,我向你陪不是。” “哦,原来你们真是认识。这个胡人刚刚差点杀了我。崔夫人是不是也要替她担了这个罪名?” 初七听了一头雾水。米荷却也是火爆脾气,直回嘴道:“我只是拉不住马罢了。这也叫想杀你?是不是想杀你人太多,你见谁都觉得是杀手啊?” 紫鸢被这么一激,岂有罢休道理,叫了几个手下来就要给米荷一点颜色看看。初七见是要动真格,立马警告道:“卢夫人,你若在此动我朋友,就是与我公然为敌。不管你今日带了多少人手来,我都可以立刻聚集比你多十倍甚至百倍人马,你信是不信?” 没有比紫鸢更知道孟清所掌握势力。他女人自然也不能小觑。正面冲突实非明智之举。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硬碰硬,只道:“我今日给孟郎面子不计较。下一次可不这么便宜就算了!” 初七等紫鸢一行人走远了,才对米荷道:“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怎去招惹这个女人?” “我一时控制不住马儿。这种骑马出游玩意我一点都不在行嘛。哪里知道运气这么背,遇上个煞星。” 初七听了便觉有些奇怪。胡人骑马一向好过汉人,米荷竟不善骑术?古怪之事实在太多,深究怕又是另一番泥潭。初七实不想蹚进浑水里,告诫了米荷几句便要离开。 米荷却来了兴致,热络地跟初七聊起来长安轶事。她高声道:“我是太久没来长安了,都不知时下兴都是些什么玩意。近日看那什么虢夫人出游,女人们如今竟都不爱穿抹胸,胸脯露得那么多,身上又披薄纱,手臂膀子一览无余。这让男人们眼睛往哪里放才好?” “也不都是如此。胡服也很时兴,圆领、翻领、直领都有,袖子和裤口都绣得很贴身,再配上透空软锦靴。女人穿了也十分英姿飒爽。” “我听人说你曾穿过一件百鸟裙,上面绣了一百种鸟儿羽毛,无论从哪里看,都色彩斑斓、各不相同,一时都震惊了整个长安。” 初七笑了笑,当是默认。这件百鸟裙按当年安乐公主那件仿制。孟清送了她当生辰礼物。她唯独在上元节去皇宫饮宴时穿过一次,当真出尽风头,羡煞长安妇人。 米荷羡慕道:“初七真好命,嫁了这样一个好男人。” “米荷姐姐也挺好呀。康……康摩伽难道待你不好?” 话题绕到了康摩伽身上,米荷便无意继续,只道:“反正不能跟你比就是了。我好像有些累得骑不动了,你且先去吧。一会儿我再赶上来。” 初七不深究,点了点头便扬鞭而去。米荷身上所蔓延出怪异气氛令人感到不安。这不安即便初七不想探究,却也无法控制地缭绕在心头。 终于,她忍不住好奇,旁敲侧击地向孟清打探起了米荷这几年在庐州时情况。正沉浸在浓情蜜意里孟清对妻子总也百依百顺,每日归家定要带来一束名花相赠初七。好事者听闻了便传孟郎君卧榻上每日花瓣铺满,情趣无边。此事一经传出,长安花市顿时热闹非凡,花价也被炒得格外高,各家各户都以花瓣铺床为乐。 今日,他便带了一朵内廷太液池千叶白莲。初七接了去,便道:“夫君不若送我莲心泡茶更好,去火去燥,静心养颜。” “莲心太苦,送了你怕也是泡来给我。为夫已每日生吃莲心了,就不必再劳烦娘子泡茶了。” “夫君越来越没口德,我不跟你说话了!” 初七一恼,孟清便软下口气哄了哄,听妻子意在要问那放走胡姬,便道:“难道心儿你是在怀疑为夫曾经金屋藏娇?这可冤枉了。为夫可以指天发誓,绝无此事!” “没正经,谁跟你说是这个!我是觉得米荷她有些古怪。在庐州时,她难道发生过什么事?” “只听闻她试图逃过几次,用手法十分高妙,人也很狡猾。暗中看守她人不是被迷晕就是……” “就是?” “总之不是个好对付女人就是。你尽量离她远些就是。” 初七听了却更加担忧起来。她似乎无法控制自己这种好奇,越是被告诫不要再探究,便越是想知道谜底。既然不能去找康摩伽和米荷,剩下可能知情便是如今依旧以杂耍为生阿义。 阿义现在所在班子胡汉混杂,都是走南闯北老道艺人。像阿义这般被砍了一只手顶竿大力士,他们也乐意接收,还处得一团和气。阿义自问过得还挺滋润,偶尔吃酒赌钱也不甚在意。 哪知他一次出门将钱输光,连吃油塌铜板都拿不出,多少开始有点发愁。这时,有人一拍他肩膀就道:“阿义,赌钱不找我,你可亏大了。” 阿义仔细一看,竟是初七,吃惊道:“你这小娃子怎么突然冒了出来,难不成也赌瘾上来了?” “阿义你输了多少,我帮你赢回来。有些赌坊会使诈,你被骗了也不知。” “哼哼,赌坊会使诈,你难道不会?康摩伽小时候教了你这些方小说西,可见是把你教坏了!输掉钱我自会翻本。倒是好不容易碰上了你,跟阿义去吃酒要紧。” “也好,阿义要吃什么酒,我请客。” “只要是好酒便行。正巧康摩伽也要来找我说事。人多正好热闹些。” “康摩伽也来?那我就不去了。” “又不是耗子见猫?你们两个娃子闹什么别扭?” “我真不想去。康摩伽见了我会生气。” “他敢?有我阿义在还怕什么?他就是要吃了你,我一个拳头出去保准他老实。走,走,这就找他!” 双面 50 初七被阿义硬拉去了附近酒楼,一路上无论说什么都被驳回。 阿义似乎很有兴致,一入座就向店家要了两斤阿婆清。 点完菜,他便笑呵呵地说道:“春日就该饮阿婆清看牡丹花。如今我两样全占,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阿义怎么爱吃起清酒来了,何况哪里有牡丹呢?” “牡丹就在眼前不是。至于酒嘛,好吃便成。” 初七见阿义三大五粗,竟也懂得讨女人欢心,不禁偷偷笑起来。这一笑,引了周遭好几双目光过来。阿义咳嗽了一声,道:“失策失策。带你这样美女出来吃酒,说不定会引来登徒浪子什么。我一个断臂,怕是镇不住场面啊!” 初七忙道:“哪有事?跟阿义出来,我还怕谁呢?你又高又壮又仗义,我小时候就特别崇拜这样男人。” “对、对!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强壮男人。康摩伽为此还吃过醋,发誓要把自己练壮实了。他如今可是壮得似只猛虎了,那膀子,那身躯,啧啧,阿义也要自叹弗如了。” 初七听了,脑海里渐渐浮现康摩伽从前和现在模样,不知为何脸渐渐红得可疑。他们小时候都在一个澡盆子里洗澡。她被按在热汤里,康摩伽提了一大桶水就往她头上浇,浇完了又搓她头发又搓她背。耳朵、胳肢窝、脚底一处也不放过。她被惹得恼了就咬他,咬累他还在拼命地搓。如此艰苦岁月现在想来倒是有点让人害羞。 正巧店家上了酒来,她拿来便灌了一口,借此掩饰过去。可这阿婆清清如泉水,不能醉人,如此一来,倒显得更心虚了。 阿义见了道:“阿义我在中原呆了这么些年,也学了些学问来。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欲盖弥彰,是不是?大字不识硬充自己学富五车这叫欲盖弥彰。打肿脸充胖子硬装富,这叫欲盖弥彰。喜欢一个人却硬装作若无其事,这也叫欲盖弥彰。你说我学得如何,有没得了精髓要领?” 初七放下酒杯,但觉阿义有意将她往歪道上引,就道:“阿义说话,我不懂。” “不懂也罢,不懂也罢。”阿义继续吃着酒,往楼下一瞧,眯着眼睛就笑道,“康摩伽可来了。也不知他逛到哪里去,叫我们好等!” 初七立马不自在起来,直想找个借口偷溜,阿义却已招手喊了人上来。只听一阵靴子轻快登上楼梯脚步声,初七捂着心口,止不住地砰砰心跳。 待康摩伽上了楼,瞧见初七竟也在场,表情顿时一愣,继而眉头不觉紧皱。他快步上前质问阿义道:“她怎会在这里?” 阿义听他口气不善,回道:“什么她不她?你不是最疼初七,捧在掌心都怕化了。如今翻脸不认人,就变成一个‘她’了?” “阿义,你不懂别搅合。”康摩伽说完拉了初七便往楼下走,边走边道,“七,都说了别来找我了。你怎都听不明白?” 初七委屈道:“我没想来找你。我来找阿义吃酒来着。谁知道你们今日这么巧约好了见面。” “来找阿义,我看你也动机不纯。现在就回去,回家去,或是去别什么好去处,反正别在我面前出现!” 初七被说得恼了,直带了哭腔嚷道:“谁稀罕见你来着、谁稀罕见你来着!以后街上遇上,我也当你是透明!” “你最好说话算数。别又寻了别借口来找我!” 初七受此侮辱,甩了他手就跑出酒楼去。阿义看不过如此,上去连忙拦住被惹哭初七,直教训康摩伽道:“康摩伽你做什么男人!越大越不像话了,比小时候还幼稚,有那么欺负女人嘛!” 康摩伽道:“阿义,我这是为了初七好,你别再掺和了!” “我就掺和了,怎么着?你现今要不给初七道歉,以后也干脆别来找我了!” 初七越听越不是滋味,即便康摩伽真倒了歉,更加令人伤心。今日之辱皆是她自己招惹,她认了。可哪有康摩伽这样阴晴不定人?上次见面还说着些好听话,今日便这样无情。 她对阿义道:“我这就走了,阿义。今日只当我没来过。以后来找你,我会先通知一声,免得惹人厌烦。” “别走呀,酒才吃了一半。我不理康摩伽这衰人就是。咱们吃咱们!” 话还没说完,初七便已走远了。阿义对康摩伽气道:“你说你干是什么事?我不管,你不把初七哄回来,以后别跟人提认识我阿义!” 康摩伽依旧不为所动,也没打算去追意思。阿义见了可有恼火,但也没别法子,只有独自生着闷气。 康摩伽道:“阿义,你气你,我不管。但你总得想想初七嫁了人,我也有了家室。中原又不比西域,礼教多是。你撮合我们是害了她。” “那当初你们两个怎么就没想在一块儿过?各自嫁娶了才一个个晃到我面前愁眉苦脸。还嫌我好心做坏事。有种你别吃醉了酒就拉着我喊‘七,你别嫁人’、‘七,你没了我怎么活’。” 康摩伽低了头没再回话,阿义知是胜利在望,于是加了把劲道:“刚刚初七走时候那副伤心模样,人又长得那么俏丽,可别遇上什么趁火打劫歹人。她今日可是独自出门,什么仆役都没带在身边。不过这也由不得我们关心了不是?你都嫌她碍眼了,就由她死活吧。” 阿义还琢磨再说点损话,转头一看,身边早已没了人影。他笑了笑,独自去吃那阿婆清去了。 初七着实气得头发晕,竟忘了雇辆马车来回去。直到走到腿发了酸,她才醒悟自己怎么地折腾起自己来了。她劝自己这样太不值,送上门去讨人嫌,弄得伤心又伤身,岂不与犯贱无异? 缓了口气,她便要绕出巷子叫辆马车,不防身后竟有一双手伸了过来捂住她嘴。她张嘴就咬了那只手,疼得后面人叫了一声。那人被惹恼了,狠狠朝她后颈就是一下。初七眼前一黑,再也无力反抗。晕过去前她竟闻到身边有两个人气味。这两人身上均有紫鸢平日所爱用紫兰香饼香味,可见是仇家找上门来算账了。带了点恨意,她发觉这次算是栽了。 被打了这一下,初七真正恢复意识时已做了很多准备,或是被绑,被打,被辱,什么招数都想过一遍。她跟了孟清多年,见识过比这还残酷事,因此心里并不太害怕,最要紧保住性命,日后连本带利讨回来。 可是她醒来时既未感到疼痛,身上衣衫也都完整。这倒让初七纳闷了。紫鸢会这么客气对她?抚着发疼脖子,她突然感觉有个影子罩在身上,抬头一看便见康摩伽正盯着她看。 不知为何,阿义说那些关于他话一下子浮现上来,让她心跳骤然加速,连身处何地一时都已忘记。她红了脸,爬起来就问道:“你又来干嘛?” 康摩伽看着她脸上红晕,就道:“我不来你还能这么生龙活虎?幸好我不放心追了你来,不然那两个男人也不知会将你带到哪里去。” 初七大抵也猜到是如此。他不常有追她而来时候。未出嫁前他们在杏园里说话,她伤心地跑了,也没见他肯追来。如今他亲口承认,不免令初七心里觉得丝丝甜蜜、点点窝心。可康摩伽依旧冷着一张脸,说话也是冷,未见半点温情。 初七觉得没趣,不久便道:“既然我没事了,也不在你面前碍眼了。我这就回去。” 她转身要走,这才发现自己身处房间不同寻常。这是一间密室,连门都不知道在哪里。室内除了一盏昏黄油灯再无其他光线。那些墙壁上倒是画了许多诡异图案,并一些异文字,越发让密室显得恐怖起来。 初七有点慌,忙道:“这里怎么出去?你把我弄到这个地方干什么?” 康摩伽笑道:“我突然就改变主意了,先把你关起来,免得你再被歹人捉去,一劳永逸。” 初七一听就知道他不是认真,直嚷道:“疯子,拿这种事来打趣。一会儿嫌我碍眼,一会儿又要关我,你究竟想怎样?” 康摩伽收回笑脸,道:“只要你不出现,我一直知道该怎么办。可你就偏偏在我面前晃,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哼,老说这些暧昧不清话,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自己觉得有意思是你自己事。” 他又开始像缩进壳里乌龟一样摆出一张冷脸。初七不傻,知道他装得辛苦。她渐渐为康摩伽这种古怪而想到了一种可能。这可能实在有些可怕,她都开不了口问他。可如今,她再不问便会觉得后悔,于是上前拉住他手臂就道:“你还有米荷,还有阿义,是不是守着一个秘密?你们是不是策划了什么危险事,所以一直要我离你远些? 他沉默着没说话,甩了初七手转身打开密室门,道:“走吧,我真不想跟你有牵扯了。” 初七还以为会有希望,哪里知道他壳如此坚固,敲也敲不破。她真感觉眼前站是个双面人,一个对她笑,一个又对她冷着脸。她除了感到难过,竟也有了一丝害怕,仿佛只要自己再走近一步,便会被拖下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她有些疲倦了。这样纠缠不清能有什么意思?自己如今过得不错,何必自讨没趣地沾染来是非?初七有些心灰意冷,准备就此撇清这段关系。可就在走出密室时,康摩伽突然抓住她肩膀,直视着她眼睛郑重道:“七,要是再有下一次,我就不管了,抢也把你抢走!” 风波 51 初七迷迷糊糊地回到家中时,孟清正为她失踪而大发雷霆,整个宅子上空仿佛都为此而乌云密布。仆役们见她安然归来,皆都松了口气,忙跑去将事情禀报。 初七一路从大门走来,但见管事、侍女、婆子、小厮皆都跪在地上,面色惶恐不安,到了大厅更见一地碎瓷,遍地狼藉。孟清发这顿火着实不小,竟连夜华脸上都有一道被瓷片飞溅而致血痕。 等到孟清转身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时,初七腿直有些发软,冷汗便不觉冒了上来。孟清见妻子安然无恙归来,面色稍霁,但一张脸还是崩得很紧。 不等人来质问,初七连忙委屈地搂住孟清哭道:“夫君,有两个男人要来抓我!” 原本要开口孟清顿了顿,安抚道:“这我知道。” “夫君知道了?” “是,他们尸体已经找到,是紫鸢派来,想必是要借此报复。他们身上刀伤跟紫鸢脸上伤痕一样,应是同一人所为。此人救了你,你可认识他?” 初七被康摩伽所救,却不知他已杀了那两个打她主意男人,一时都有些接不上话来。孟清见她不答,却也不再多问,转而吩咐下人煮碗压惊羹汤来。 虽是如此,初七隐隐觉得孟清仍旧在生气,这气憋闷在心中不发作,更加让人胆战心惊。 孟清一边拉她回房一边问:“你手好冷,是冻着了吗?” “嗯……我冷。”初七哆嗦着说,“其实……今日救我人是谁,我也不知道。后颈被挨了一下,我晕了过去,现在还疼着……” 孟清停了步,回头看她,看得初七像受惊小鹿一般只想拔腿就跑,才道:“哪里疼,我看看。” “回……回房再看。” “好,回房再看。” 这一回房,府中下人们都识趣地离得远远,谁也没胆子真端了那碗压惊羹汤前去寻死。 初七也觉气氛已古怪到如此,回了房也不敢随意说话。孟清拿了药酒替她推拿后颈瘀伤,力道不重却也疼得人咬牙切齿。 “心儿,很疼吗?” “不,不疼。” “那两人竟敢打你,没死在我手上算是便宜他们了。” 初七打了个寒噤,忙换了话题道:“卢夫人她为何要对我下手?” “你近来惹了她太多回。她一贯有这伎俩。但若真要将你如何,她倒也不敢,至多会以此要挟,或是给你些教训。你现在知道树敌后果了吧?” 孟清口气渐渐缓下来,初七也慢慢从紧绷到放松。她只不敢将康摩伽救她事供出来,但若要瞒得过孟清,道行还远远不够,于是干脆就这么含糊不清下去,等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再说。 孟清这一抹药酒就抹到了翌日早晨。初七起床时他却早已不在身边。似乎有一股冷战气氛突然降临在了他们夫妻二人身上。 初七是理亏一方,自然内疚。她捶着腰起身梳妆,开了门才发觉被遣回夜华身边江蓠复又出现在了眼前。 江蓠见了她立马行礼道:“夫人,郎君说要江蓠回来伺候夫人身边。” “他亲口这么说?” “不,江蓠只是听华爷说。” 初七叹了口气,心想其中必是夜华自作主张居多。她也不嫌弃身边多个眼线,便默认了此事,问江蓠道:“你知夫君一大早去哪里了吗?” “据说是去了卢夫人新宅。华爷也去了。想必郎君是要为夫人讨回公道。” 紫鸢宅邸是个什么样地方众所皆知。孟清几乎从未真正上门过,至多是将紫鸢接出来一会。今日得知丈夫一早去了个淫窝,初七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江蓠,你去备好车马,我也要亲自去一趟卢夫人府上。” “夫人,这……似乎不太妥当。” “天下也没有说只准男人逛窑子。你去办便是。” 江蓠久不曾来侍候初七,竟不知她变得强硬了许多,当下也唯有从命。初七回头就去仔细打扮了一番,直到满意镜中妆容方才启程跳上马车。 她心里明白有什么事不太对劲。像昨晚,孟清手一直在她脖颈上流连,抚着她喉咙和气管,仿佛只要一使劲便能掐死她。 男人醋意来得比女人可怕。初七不自觉地摸着脖子,开始感到了被两个男人拉锯着痛苦。无论是孟清还是康摩伽,她似乎都不能舍弃任何一个,否则自己便成了残缺不全,再难完整。 江蓠在一旁见了问道:“夫人,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不碍事。”初七顿了顿,突然道,“江蓠,我有句要问你。你从前在颜班主手下时可曾对安岩班子里事有所耳闻?” “只知道是个有点名气胡人班子,偶尔会出去个几年再回来罢了。夫人为何有此一问?” “没事,不过问问。我知江蓠要将我一言一行全数禀报给夜华。这我并不管。但你以后若要一直跟着我,别把事情做得太过就好了。” “是……” 马车一路到了紫鸢府上,初七倒没急着下车,而是坐在车里不声不响地耗了一会儿。江蓠陪侍左右,亦不敢吱声,只觉这气氛不同寻常,自己须安分些,不可引火烧身。 这样耗了半个时辰,那紧闭大门里终于出来了一个人。那人正是一袭黑衣夜华。他到了马车前便道:“郎君说,还请夫人先行回去。” 初七掀起帘子,蹙眉道:“夫君他要我回去?” “是。” “他还说了什么?” “未曾。” 夜华只言片语仿佛叙说了孟清不耐和厌烦。初七这才算确认了孟清有意要冷落她意思。嫁进门来被宠了三年,如今也圆过了房,凡是能给都给过了,终于有了今日了。王氏多次告诫过她盛宠一过,必遭冷落话。如今一见,方知是真理。 初七定了定神,道:“好,我这就回去。你去跟夫君说,我今日回娘家住,不知归期是何。夫君若不想我回来也可,只要一纸休书送来崔家,我全家所受之恩惠全数奉还,还不了就是做牛做马,为奴为婢都在所不惜。你就这么跟他禀告吧!” 夜华道:“夫人,你这样说是不是太过分了?夫人昨日受了委屈,郎君一早便来为夫人讨个公道。如今这番脾气出得不叫人冤枉?” “我们夫妻事,不容外人来置喙。你只如实禀报再行臆断不迟!” 初七不等夜华回应,立马让车夫掉头回府。江蓠冒着冷汗想劝阻却又不敢。这样一路沉默着回到家中,初七竟真跑回房中收拾起了行囊。可越是收拾她越是发现身上所有竟都是孟清赐予,即便是她前几年做生意得微薄利润亦是他替她出本钱得来,甚至她容貌身形都是他多年养护而成。真要全数奉还他恩惠,拿刀割肉都还不完,她说那番豪言壮语究竟是矫情了。 她越想越是觉得一直以来潜藏在内心恐惧快要爆发出来。孟清若真是厌倦嫌弃了自己,她和她家人该如何是好。是了,是了,她原本就没资格跟孟清公然叫板,做牛做马为奴为婢尚不能还他,难道还容忍不了他去在紫鸢府上坐上片刻? 她哪里来大小姐脾气,哪里来权利和胆子?想必这些年被宠得都忘了本,连最根本利害关系都忘得一干二净。初七不断说服自己必须本分些,不知不觉便伏床大哭了一场。 哭到一半时候,孟清已经迅速赶回了家中,见到了卧房里面泣不成声妻子。他叹了口气,安抚道:“许是夜华口气说太冷了些,竟害得你如此伤心。我罚他便是了。” 初七没敢抬头,只道:“夫君把我宠坏了,一时都忘了自己身份。这样几句便发了这么大脾气,可见是缺乏管束。以后我都不敢再犯了……” “发脾气也不是坏事。你为我吃了这么大醋,我应高兴才是。不吃醋女人我娶来干嘛,是不是?” 初七情知自己理亏到底,孟清又无一点责怪之意,愧疚之心油然而生。她喃喃道:“若夫君真有厌弃我一日,无论是打我骂我也好,休了我也罢,我不敢有怨言。” “胡说,哪会有那一日?我大你这么多,再过十几年便是老头一个了。要厌弃也是你厌弃我。到时,只怕你想弃我而去,我都拦不住你了……” “我哪会这么没良心?夫君把我想这么坏?” “这可难说了。你自己想想自己是不是有这么坏好了。” 初七被哄得缓过来,连忙去洗了把脸,将哭化妆容洗去。这场风波也算是暂时平息了下去。 孟清随后将去紫鸢府上之事详细交代了,还怕初七不肯相信,亲自让她检验了一回。初七听他像懵懂少年一般地耍赖,倒也觉得他一颗心还是放在自己身上。 可这一回毕竟是惊险。初七着实认清了一番自己处境。她实在没有资格去多管家以外闲事,更不能吃了豹子胆去越雷池半步。若真触到了孟清底线,她除自身难保以外,一家人生计幸福怕也到了尽头。 康摩伽说若还有下一次就什么都不管了。下一次,说得什么任性话呢?这个下一次再也不会有了…… 命途 52 自此事之后,初七心有余悸,遂割断一缕青丝,奉上给孟清,道:“妾之所有都拜夫君所赐,唯有发丝是爹娘所给,只望夫君收下,以证妾之诚心。” 孟清笑道:“为夫未曾生过你气,也并没将你遣回娘家,何苦学杨妃断发呢?这么好头发断了一根也算是件憾事。以后千万别再做了。” 玄宗生了杨玉环气,就能将她遣返回家,怕得杨玉环要断发相赠换来宽恕。如此看来,孟清确实已算脾气好到出奇。他坦然收下了发丝,只希望事情能真这样了结。初七也从此不再打听任何关于康摩伽消息。平日在圈子里偶尔看见米荷出现,她们也只是点头之交。 不久之后,紫鸢突然消声灭迹,一夜之间消失在了长安城中,没有人知道她行踪。孟清也未对此事有所解释,只道劝了紫鸢再不离开长安,便有性命之虞。 虽然孟清对此事诸多隐瞒,但没了紫鸢,确实让初七日子好过了不少。孟清趁此机会便将下江南一事提上日程。初七再没反对,很快便随他前去杭州游玩。 正值江南春日,风景美不胜收。夫妻二人在杭州宅邸住下,每日厮守相伴,游遍山水。这样在江南逍遥了半年,两人都过得十分恣意。直到再回到长安时,长安已是另一番景象。 似乎街头巷尾都在流传一个传闻:安禄山要预谋造反。初七知道长安规则,五成以上传闻都不太可信。可这一次,孟清仿佛也相信这是事实,那事情便严重了许多。 “夫君,安禄山真会反吗?” “不是会不会反,而是什么时候反。从前我说要去蜀中,就是为了这件事。” “安禄山会有这么厉害,连长安都呆不下去了?” “如果我说是,你会不会害怕?” 初七对时局一直都没有清晰概念,直道:“如果真打仗了,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其他不重要。” 孟清听完就抱着她,像父亲抱住女儿那样,只怕自己稍一松手,便会将她遗失。初七感觉到孟清身上深重压力。最依赖人都有了这样脆弱时候,想必那大难会来得多么不可阻挡。 虽然传闻这样传得厉害,但唯有一人丝毫不受影响。此人便玄宗皇帝。他一如既往地宠信安禄山,没有丝毫怀疑。初七在宫里走动时甚至还看到过杨妃为安禄山洗三怪事。 长安依旧太平着,即便有了这样阴影,却什么都没有改变。孟清没想着要搬走,因为玄宗越来越倚仗他维持长安地下越来越混乱秩序。崔家上下也没想过要搬走,因为崔桓又开始了他当老板梦想。 崔桓没有什么做生意天分,这一点他妻子王氏早已看出。但因为有了孟清这个女婿以后,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自己任何梦想,便决定放手去干。哪里知道他做什么都不太顺利,最后不是赔本就是被骗。直到他受挫程度超过了预想,孟清也开始不再提供更多钱来让他继续这样乱花。崔桓便只好闲置在家,偶尔出去跟老友下下棋,吹吹牛。 但自从莲子搬回来住以后,父女俩都闲得慌起来,于是合计着做点什么事来打发时间。莲子将自己攒一些钱和崔桓剩下一点积蓄都拿出来准备开间铺子。这个点子因为崔桓斑斑劣迹肯定无法得到更多支持。莲子于是就琢磨着拉初七也来凑合一脚。 初七不爱凑这热闹,也不想惹孟清不喜,于是就怎么劝也没同意,顺便又将孟清关于安禄山忧虑跟家人们说了。崔桓听闻这样严重事,又同几个老友打听一律番,发觉长安果真有好几户富贵人家准备搬迁,于是第一个想法就是把钱都用在搬家上,以保全家人安全。 可莲子又反对了。一来这是谣言,发生不发生都还不一定;二来要舍弃长安生活,跑去穷地方,对于享受惯了人谈何容易。可崔桓总算是一家之主,一旦拍板定下了什么事,家里女人也只有服从份。莲子又没办法独自一个人存活在长安,只有憋气地答应了。 崔家要搬家事就这么定下。介于上次搬家带来巨大损失,这一次必须慎重行事,精心策划。第一,崔母年事已高,长途跋涉恐难适应;第二,崔家两个女儿已经出嫁,娘家搬走等于让她们失了后路靠山。种种困难让崔桓头疼了多时。 初七听闻了消息,便想跟孟清商议解决崔桓难题。孟清听完便道:“你奶奶可以多派些人手护送她上路。你大姐若要一直呆在长安,我可以保她后顾无忧。但是,心儿,你有没想过和你家人一起去蜀中?” “夫君你不去话,我就不去。长安离不了你,我难道就离得了你了?” “你可以先去,然后我再去跟你汇合。” “这样不好。你放我走,我一定会野性复发,说不定就跑回山里当野狼了。到时候,夫君想找我都找不到,你舍得吗?” 孟清笑着搂住她道:“自然舍不得。可如果真要有一日,我会放你走。我妻,我只觉得上辈子似乎欠了你太多,所以今生要来还。但凡我能给你,我不会吝啬。” 孟清说了这些话,不免让人觉得伤感。他竟也有劝她离开身边时候。想在杭州之时,他们时常泛舟西湖,流连荷塘。恍若天地之间,只剩彼此,再无他人。 孟清同她聊前生今世,聊生死轮回,聊着最虚无缥缈又难以捉摸事。他说,这些都是最无忧无虑人才会会想到名堂,趁着清闲时候,应该好好想想。初七那时便觉孟清心在太远太深地方,只有他自己愿意奉上来时候才能拥有,硬要去抓是怎么也抓不住。 无论如何,崔家搬家有了孟清支持,马上样样顺心,事事顺利。即便连原本不太乐意劳动筋骨,长途跋涉崔母也在孟清亲自出面劝说之后,答应了上路。如此闹闹哄哄地半个月,只差一步便可启程了。玄宗却因听闻长安人家因谣言而兴起搬家热潮而大为恼怒,下令凡是搬迁人家,再不许落户他处。户籍落实不了,搬了也是白搬。这一阵热潮竟就被这样打压了下去。 崔家顿时泄了气,那些白白花了银子只有当做打水漂,计较不得。初七为此也有些忿忿,却也是无可奈何。 孟清安慰她道:“别急。户籍事我可想想办法。今日陛下正在气头上,还不宜拿此事触怒他。等过些日子再看看吧。反正安禄山真要反了,打到长安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事。” “夫君,安禄山就这么有能耐,咱们就打不过他吗?” “其实我也没有把握,只把最坏打算做了。如果事情没到这个地步自然是好。” 初七不解孟清疑虑,但却知自己于家大事上太过懵懂未知。为此,她下了些苦功去读些史书兵法,平日间留心听朝廷议事,希望借此能长些见识。如此这般,她仍只能懂些皮毛而已。真正教她懂得其中道理,还是曾经有过两面之缘张果。 张果此人喜好闲散自在,虽以方士自称,但却更似个散人。初七能遇上这样行踪飘忽不定人,也算是运气颇佳。 那几日,张果家中米空,一时又无人接济,只有自己出来摆摊赚些果腹小钱。他这一摆,却未将他张果大名亮出。光顾之人见了这么个发落齿疏老头在占卜算命,大多都觉得不太可信。久而久之,他生意自然做得很不顺当。 初七无意间发现了这个算命摊子,一时好奇便上去将一锭金子一放,对张果道:“果老不如给我算算命相吧?” 张果挑眉一看,见是熟人前来,便道:“你年纪太轻。早让你知道命途不好。金子拿回去,我不替你看。” 初七听了也不气馁,坐在他跟前板凳上,继续问道:“那算别人也行。” “算谁?” “安禄山,果老可识得吗?” “你口气不小,竟想算他?” “难道果老算不了?” “我算不了谁,也得算得了他。这杂胡,是个人物,世世代代怕都记得他大名。” 初七连忙殷勤地恭维了一番,道:“果老深藏不露,让晚辈也见识见识厉害吧。” “呵呵,天机不可泄露。我只可告你知,后世若为此人立传,只可在逆臣传中寻得一席之地,不在奸臣、叛臣之中,而在罪大恶极一目。乃遗臭万年之人矣。” 毛病 53 自遇上了张果,初七便时不时来他摆摊地方套近乎,一来二去倒也交上了朋友。张果学识丰厚渊博,又精通天命星象。凡是能听他教诲一二,必能受益匪浅。初七初听他讲春秋争霸,秦皇汉武,便心服口服,流连忘返,又听天文星象,易经八卦,竟也有些沉迷于术数之中,不能自拔。 听闻张果生计窘困,她费了些心思暗中接济,甚至送了头极为温顺小毛驴给张果代步。每日张果出门摆摊,便骑上毛驴,带上板凳和招牌上路。后来他越骑越自在,竟日日倒着坐在驴背上。即便旁人诧异,他依然故我。 孝敬服侍了这么多,初七半哄半骗地捞个弟子名头,堂而皇之给张果打起了下手,只要钻进张果小院里就是半日不出来。 张果收了初七也算尽职,将一本《先天心法》要诀教与她知,但因教得毫无章法,于是初七也学得糊里糊涂。 妻子沉迷在神鬼星象过去未来,总不见得是件好事。直到事情严重到连房事顺利与否都要占卜一算时,孟清苦恼已到了临界点。 “心儿,若连夫妻之事你都要算,为夫可真要禁了你那些古怪方小说西。” 初七一惊,忙道:“千万不要!” “有任何方小说西敢来和我抢老婆,为夫绝对要扼杀在襁褓里面。心儿,你可听清楚了?” “嗯……嗯。” “现在还坚持算房事吗?” “不敢。” “那好……” 在家中遇挫,初七再找张果时便怨道:“师傅,您教方小说西不行!” “不行?你一个出嫁妇人不就该学学这些?难道你丈夫口味重,要挑战更禁忌?那……我要慎重考虑一下再教你了。” 初七跺脚嚷道:“我才不想学这个呢!师傅教我看家大事,看天下走向呀!” “女人学这些干嘛?你可没做女皇帝命格。” “我就是要学!” 初七开始撒娇耍赖起来,张果却不肯松口。两人吵吵嚷嚷,竟把敲了半晌大门客人完全忘在了门外。 直到有个声音远远传来道:“果老,怎么这么热闹?” 两人一惊,顿时停了吵闹。初七听是康摩伽声音,立即头冒冷汗,四肢颤抖。她环顾四周,看到一个空着大书箱子,便慌忙躲了进去,一边对张果道:“师傅,别跟康摩伽说我在。否则您爱吃零嘴就没了。” 张果唾弃了一声,出门去看前来拜访康摩伽,就道:“你小子不请自来。门都没给你开,倒先进来了,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说,找我切磋还是摸鱼来了?” 康摩伽不好意思道:“果老,我来吃杯茶就走。” “唉,你过得这么苦闷吗,动不动往我这里躲?家中不是还有美人在等你吗?” “果老,我很久没来找你了,你怎一见面就嫌弃了?是不是有人时常来陪你,所以你就不觉得无聊了?” 初七躲在箱子听见这声音,捂着嘴偷笑起来。难得能听到康摩伽孩子气一面。这口气跟他十二岁耍赖时一模一样。 张果听了却道:“既然知道我有客人,你改日上门吧。” “听声音似乎是个女客。果老不是不近女色吗?” “臭小子,敢打趣我,看我以后还搭理你不?” “果老恕罪,我改日登门便是。” 张果连番打发,康摩伽只好不再坚持逗留,一路被赶出门去。初七听他声音越来越远,终于敢从箱子里爬出来。如若真又碰上他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刚刚那么一躲,初七挽好头发早已被折腾得七零八落,模样也颇为狼狈。她随手拿了把张果平日爱用木梳重新整理起了长发,倒未察觉张果迟迟不曾归来之事。 直到有人突然在她背后喊了她一声“七”,她手里梳子顿时惊落在了地上,刚刚想要挽好头发重又披散了下去。 康摩伽上前捡了那把木梳,道:“梳子掉了。” 初七心像打雷一般作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成了一塑泥像。康摩伽见了,用手在她眼前恍了恍,道:“被吓傻了吗?” “你才傻!”初七反应过来,把梳子抢了过去,道,“师傅真可恶,跟你合伙来骗我!” 康摩伽不接话,当是默认,继而道:“你也真够能耐。我当年求果老收我为徒,他怎么也不肯答应。” 初七憋了康摩伽一眼,听他没事人一样地跟自己聊天,仿佛上次发生事、说过话只是梦里事。她不得不申明立场道:“我来这里可一点都没想过要来找你!” “真?” 初七听不惯他痞子一般口气,认真道:“自然是真!” “我两次带你来过果老住处。你近日时常进出这里,难道就没想过会遇上我吗?” 初七知这话里有话,蹙眉道:“你监视我?” “算不上监视。只是偶尔路过时看见你进了门,继而就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你出现罢了。你要是哪一日不来,我都会守上一夜。这样被果老发现以后,他老人家就看不下去了才开始同情我。” 初七越听越觉得奇怪,直问道:“为什么又说这些话?都说了不要有牵扯了,刚刚就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地离开才是。” 康摩伽笑道:“都说了,下一次,我抢也把你抢过来。” 初七感觉到威胁,急忙缩了缩,道:“师傅不会坐视不理。你要是有什么不规矩,我……我可喊人了!” “果老刚刚出门买酒吃去了。你可以喊喊试试。” 这样一说,初七才发觉张果许久未归事。斗室之中,孤男寡女,敌强我弱,势力悬殊啊。 康摩伽享受了一会儿她困兽一般表情,才笑道:“吓吓你罢了,你还真把我看成强盗流氓了吗?” “谁知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初七心有余悸,表情仍旧故作镇定。 “你只要记着你过得好就是我过得好便是了。孟郎君对你不错吧?我要是抢了你走,他估计会想杀了我。这倒没怎么重要,重要是,你会怨。这样我会很伤心。为了自保,我还是少折腾你些为好。” “你刚刚就故意吓我,还说什么少折腾?还有,凡是你常出现地方,我就不能出现,你比地痞还霸道。” 康摩伽抿了抿嘴,突然觉得初七十分可恶。她眼睛可恶,嘴也可恶,说话表情也可恶。如此可恶,真是不逼人做什么都不行了。 “七!” “干嘛?” “我想亲亲你。你要是不愿意,试试逃跑吧?” “你这疯子!” 初七早知道康摩伽今日不对劲,眼神表情都透着一股阴气,说话时而认真时而又吊儿郎当,飘忽不定像条泥鳅。他现今这样一说,不管是真是假,都让初七恼怒地站起来往门外跑。 一路跑到了门口,她回头一看,方知康摩伽根本没有追来意思,只是换个法子赶她走罢了。 “康摩伽,你这个大混蛋!”她生气地嚷着,最后也顾不得自己还披头散发,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不远处,买了酒回来张果见徒弟被欺负到了如此,回去就跟康摩伽抱怨道:“你说你又干了什么事,就不能给我消停点吗?明明想见人家,一见面又把人气走。要是我不认识你,肯定骂你脑子有毛病。” “果老,我脑子早就有问题了。我可不是个真真正正疯子吗?” 逃难 54 因为康摩伽蓄谋已久出现,初七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毫无顾忌地去张果小院,即便要去也都小心翼翼,稍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一般躲避。 张果没见如此别扭男女,看他们两个玩捉迷藏都觉得累。在伦常上,他们各自分属另一半,但内心深处却都还拥有彼此。这微妙感情比任何星象命理都要难以捉摸,容不得外人置喙半分。 他们依旧这样一边互相生着莫名闷气,一边又若即若离。偶有旁人促成他们短暂相遇,他们又像南来大雁和北往白鹭一般匆匆分开。 这样一过四年多,长安又是另一番天地。初七安心陪在丈夫身边,并不觉时间过得太快。唯一遗憾便是她一直都无法怀上孩子,没办法为夫家开枝散叶。而康摩伽最后则突然被调回了北方,连同家眷一起消失在了初七生活中。初七从张果口中得知消息时,已经他人早已在千里之外了。 张果将康摩伽留下一个铃铛还给初七,道:“这是他留给你。你收着吧。” 初七一看便知是小时候康摩伽硬要给她脚上带那个。过了这十几年,铃铛已经陈旧不堪,发不出声音。初七收了它,将它绑在脚上,走路时偶尔感觉到它存在,竟也觉得康摩伽未曾离开身边。她依旧把他放在心里面最隐秘角落里,然后过着自己日子。 长安生活太过太平了,就像温水里煮着青蛙,没被水烫死前是不知道跳出锅去。这几年,各式各样谣言弥漫在大街小巷,人们似乎都发现了某种征兆,这繁华盛世只怕要到尽头了。 就在初七二十二岁生辰前夕,即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起兵范阳,终于反了。还在骊山华清池与杨妃沐浴享乐玄宗听了消息仍旧不敢相信。直到事实确凿,不容争辩时,什么都来不及了。 长安一些有先见之明富贵人家等安禄山起兵消息一到长安时便大肆举家搬迁。至于户籍如何安置,倒也不重要了。崔家也是如此。孟清对此早有安排,立马派遣了一批人手准备护送崔家老小去蜀中安置,连带初七也一起上路。 初七只问丈夫为何不一起去。孟清便道:“为夫需要留在长安办些事情。办完了便马上去找你。” “夫君是不是觉得我会成为负累,所以早早将我遣走?” “怎么会?为夫不知有多舍不得让你离开。可终究是你安全重要。你要是不肯听话,便是让我为难了。” 初七见自己已没得选择,只有点头答应。孟清拥着她,说了很多安慰话。可无论是什么言语,已都不能让初七感到片刻安心。 长安渐渐变得惶惶不安,人人自危。市场上物价飙升不止,商人囤积倒卖。富裕些人家已过得十分拮据,更不用提贫苦民众生活。 初七很快被孟清送回家去,准备跟搬家队伍一起上路。家里人听说了此事,心中都是一片惶恐。唯一靠山也快不在了,他们家等于是被打回原形。那些曾经荣华富贵即将随着安禄山这场叛变,化为一团泡影。 崔桓不得不对女儿道:“心儿啊,你回娘家来可别觉得委屈。你大姐前日也回来了。她夫家本家就在范阳。那地方已落入了贼人之手。卢家那样一个大族,听说差不多能被抢走方小说西都被抢了,能杀人也都杀了,就是女人孩子都没放过。你大姐夫人书不错,怕会连累大妹和孩子,于是两人决定仳离,让大妹带上娉婷跟咱们一起去蜀地逃难。如今你也回来了,正好一家人齐全。” 初七早已听闻安禄山军队杀人如麻,所到之处鸡犬不留,已屠了好几座城。偏偏大唐军队竟都拦不住他攻势,打到长安怕也是迟早事了。 “爹,女儿明白夫君难处。不过夫君也没说跟我仳离。我会等他来接我。等仗打胜了,咱们还可以回长安来。” “孟郎君人书不错,待我们家也没说。既然他这样承诺了,那你等他便是。” 初七点了头,收拾了行囊,不日便准备跟着家人们启程上路。临走前,她去趟张果小院,发现大门紧锁,门上贴着屋主出门告示。原来张果已经走了。 初七倚在门前深深叹了口气,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不防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着实让她吃了一惊。一回头,孟清竟已拄着拐杖,站在了面前。初七见了忙问:“夫君怎知我在这里?” “你除了这儿,也没其他留恋地方了。我刚刚上你家找你不到,便知你多半是在此处。夫妻八年难道是白做?” 初七连忙搂着孟清就道:“夫君,都说了夫妻八年,应要患难与共。等到大难临头之时,你竟让我走了。大姐和大姐夫说得干脆,仳离就仳离。你是不是也要仳离,或是休了我?” “不会。我又不是不要你了。我们不会仳离,我也不会休你。但是兵荒马乱起来,任何事都没有绝对。万一,万一我找不到你了,你又有了更好人。我已准备了一纸空白文书,上面印有我印章。你好好带着,到时填上便可。” 初七难以置信地看着孟清,竟不知天下有一个男人可以给自己休夫权力。旷古至今,怕也只有孟清一人为夫如此。 初七突然觉得气闷,直叫心都爆裂一般地疼。她猛地甩开孟清手转身便走。孟清在后面跟着,一言不发,只有他拐杖声响不紧不慢地传来。初七走得太快,不久便将他甩在后面。等到拐杖声也听不见了,罪恶感马上令她停了脚步。她都快忘了,孟清腿脚是追上她。 意识到这点,她便原路返回去找。孟清竟还在原地,一步也没动,见了她便笑道:“就知道你会回来。” “哼,夫君别以为只有你会欺负人!” 孟清看着自己养大了小狼撩出爪子来,想笑却是硬忍了回去。当日夜里,初七便着实拿出力气来欺负了他一回。 她突然有种感觉,以后这样温存不再会有了,所以只想将激情燃尽,即便近似疯狂,也无所谓。最后,温存变成了粗暴,谁也没享受到快乐,只剩下疲惫和喘息。 孟清搂着她叹道:“女人生气起来果然可怕。” “知道怕可别再给我什么空白文书。看我不榨干了你!” 孟清笑得十分开怀,心想偶尔尝试如此倒也未尝不可。他抚摸着初七长发,忽觉这八年光阴过得匆匆,让今夜夜色都寂寥了许多,便悠悠开口道:“心儿,我未曾告诉过你我腿为什么会瘸,如今是该跟你说说这缘故了。” 初七支撑起身子来,看了看孟清流着汗水脸,那脸上泛着不同寻常颜色,让人有些不安。她乖巧地趴在他胸口道:“你说,我听着。” “我腿是因为长年服食一种毒药所致。” “什么?!谁敢给你下毒?” “是我自己。确切说,是遵照我母亲遗愿如此。我十五岁那年,我母亲便要我开始服食剧毒。那时,我身体还没有如今抵抗能力,差一点便要命送黄泉。好不容易救回一条命以后,腿便落下了毛病。” 初七安静听着,亦没觉得不可思议。皇室斗争本就波云诡谲,自残身体,韬晦锋芒亦非什么新鲜事。何况孟清能得玄宗赏识,多半也是因为腿脚有疾,不足为惧。不然李氏皇族何以能让个改名更姓子孙统领长安地下? 孟清知道妻子明白自己苦衷,直道:“这毒药我吃了这么些年,恐已深入骨髓。所以,我一直也无娶妻打算,只想得过且过。可偏偏你出现了,还这么年轻。我将你硬拉来陪我,总是私心太重。我恐也给不了你孩子,让你后半生没个依靠。所以……” “所以你觉得亏欠了我,就给我休夫权力是吗?” “是……” “既然如此,还不如你马上休了我好。趁着天下还没大乱,咱们先撇清关系,两不相干,大家干净!” 孟清见她又激动起来,连忙吻着她额头安抚。他带着她又共赴巫山去了,比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像落进大海前划过夜空流星。初七窝在他怀里大哭了一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天亮时候,他们仍旧没有谁能合上眼睛,心中只望时间能停留片刻。直到不能再拖下去,初七按照平日习惯起身侍候孟清更衣梳洗,又整理了床铺被褥,才出了门回去。奇[﹕]书[﹕]网临别时,两人都没了话说,只当这次分别不过是寻常那般。只要夜幕降临,又会重新相聚。 孟清那道空白文书早已在她收拾行囊中塞着。这直叫人恨也不是,怨也不是。世上最令人憋闷人恐怕就是最温柔人了。可又能怎样呢,又能怎样呢? 崔家搬迁队伍如期上路。孟清派了夜华前来送行,自己却没有出现。家中女人连番安慰她,连崔母都说了些宽慰话。初七却并不觉得多么委屈,只对夜华道:“老师,经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当年教习之恩,学生铭记于心。日后倘若能再相见,只望天下业已太平。” “此日会来,夜华不变,夫人保重。” 梵音 55 孟清当初早早选择了蜀中作为安置之地,考虑甚为周密。 一来,蜀地地势险要,四周高山峻岭,可阻挡叛军长驱直入,又远离周边敌对邻,较为安全;二来,蜀中乃物产丰厚之乡,富庶之地,生活并不艰苦;三来,剑南道驻有兵马,即便遭受攻陷,也可随军方小说下,走长江水道再北上中原。比起西上河西走廊去西域,南下越过长江去荒蛮之地,或是出蓝关逃去襄阳要更好。 这个主意虽计划周详,唯一缺憾便是蜀道难行。沿途盗贼抢匪横行自不必说,光长途跋涉天险之地便已耗尽心力,加之崔家一门女人,上有老,下有小,强壮硬汉尚吃不消,她们又如何受得住? 一路上,崔母首先病倒,药物匮乏,全靠初七曾学过一点药理粗略诊治。所幸穷乡僻壤,山野物产倒还丰厚,治病草药也不难寻。崔母病情总算不至于恶化。不过,病倒倒算是小事,最要命遇上流民抢匪。女人们手无缚鸡之力,只有依赖孟清派来保护他们几个部下。两次三次倒也罢了,九次十次这些人便死死伤伤。崔家人一路掩埋着死尸一路行去,连哭也哭不出力气了。 这样艰难地走了三月多,潼关失守消息便从北方渐渐传开了。初七听路上一同逃难人说,潼关一失守,两京沦陷便成定局。到时候皇帝若不出逃便会成为阶下囚。改朝换代说不定就不远了。 如若这天下真要易主,那李氏一族岂不要惨遭灭族之险?初七越想越是害怕,夜夜梦中皆是孟清被害情景,醒来总也呕吐不止,整个人都抽干了似消瘦下去。 莲子夜里每每被她吵醒,渐渐瞧出蹊跷,便问道:“小妹,你是不是……有了?” “二姐乱说。我不过是恶心罢了,又不是害喜。” “你当我没怀过孩子吗?想吐,想睡,想吃酸,你看你合了几条。还有,这些日子你月事可曾来过了?” 初七仔细一想,果真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又跑去问王氏和莲叶,都被认定是有喜。想了那么年事如今终于成真了,却没有让初七有多少喜悦。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若是有个差池便就是一尸两命。 崔桓听说小女儿有喜了,大笑着跑来道:“听说咱家又要添口人了。这一门子女人,爹只指望是男孩,能做个伴。” 莲子道:“爹,您高兴早了。如今咱们在逃难来着,孩子保不保得下来还难说呢。就算保下来了,能不能养活又是另一回事了。” “有爹爹在,女儿们都放心。生多少,爹爹给你们养多少。” 女人们一听都笑了起来。初七摸着肚子,脑海里浮现那晚孟清跟她说给不了她孩子时表情。这么艰难才有骨肉,她怎能放弃?她宣布道:“我好不容易怀上,就算拼了命也得生,生下来还要养活大了。将来夫君来找我,我总算有个交代。” 众人一听将来二字,不免心中惶惶。过得了今日,明日还难说,将来二字总不免奢侈。幸好崔家都不太悲观,有初七肚子里怀孩子这个盼头,也算有个希望。他们继续往西南走,过了山南西道就是剑南道。马车不能行了,他们徒步;粮食没得吃了,他们吃野果树皮;有人病倒累倒,便相互搀扶前行。 路上她们女人都私底下商量好了,脸宁愿肮脏泥泞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爱漂亮打扮,穿衣服越破旧越好,身上越臭越安全,若是遇上抢匪劫色,一定要先保住性命,不能轻生。 他们家从前就过惯了苦日子,也不是什么真正富贵人家。把那些骄奢安逸一抛,这骨子里方小说西又都回来了。 莲子曾一边筛着野驴粪一边道:“看来咱家就是苦命人,过富贵日子不舒坦,过穷苦日子反而自得其乐。” 大家笑了一回,唯有莲叶不曾开怀。她倒也不是吃不了苦,只是女儿娉婷打小就过惯了富裕生活,从没吃过半点苦楚,不干不净食物吃了便马上得病,病了又没方小说西喂她,【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在鬼门关前走了几遭才保下命来。 这几日,娉婷高烧不止,莲叶已耗尽心力照顾,却未见半点起色,担忧之色自是难以掩饰。初七察觉便道:“大姐放心。我明日就去看看周遭山头有无草药可寻。有几味药对退烧很有帮助,娉婷会没事。” “小妹,你行不行?大着肚子还满山乱跑,这让人怎么放心?” “我从小就这么过惯了,山猫野猪见了我也得退让,不碍事。” 初七说到做到,第二日清晨便独自爬上附近山头寻找草药。晨光熹微,山间潮气很重,大雾久散不去。初七脱了鞋,卷了裤脚,又捡了根树枝当做拐杖,踩着湿软泥土蹭蹭爬到了山腰。 她身体一直都很坚实,但因怀了孩子,爬山已不再像从前那般轻松。凌乱头发和破烂衣衫,加之汗水浸湿背,初七深深呼吸了一口,已有了些疲惫。正低头找着,山间却传来几句人声。初七警觉,连忙蹲在草丛中躲避。这人声由远而近,渐渐清晰。等到她听清楚时候,她才明白来人一直在喊着一个字:七。 这怎可能?怎么也不该是康摩伽才是!可心中抑制不住欣喜还是让她大着胆子回应:“康摩伽,康摩伽,是你吗?” 山间回音渐渐荡漾开去,那声音突然便停了,让初七吃不准起来。为了以防万一,她朝着上山时来路逃了一阵。可就是因为逃得太急,地上又湿滑,脚下不稳便摔下一个缓坡去。 落叶和树根,湿土和泥泞,疼痛和伤口,一刹那间轰地一声侵袭过来。初七捂着肚子,看着天空颠倒又颠倒,仿佛要把自己拖下大地裂口里去,不禁惊恐地大叫了一声。直到滚到了坡底,她才拼命抚定着混乱思绪,咬着牙原地不动,以策安全。不久,那喊声又来了,“七,七!”,叫得清晰响亮。 初七听得明白,总算确定来人是康摩伽,忙回道:“我在这儿!康摩伽,我在这儿!” 不久,有人从缓坡上慢慢滑了下来。那声音听来十分轻快悦耳,比音色最好古琴所奏出千古绝唱都要动听上一分。初七笑了笑,竟有某种临听梵音神圣之感。 康摩伽发现她时见她在笑就奇怪道:“有什么事让你开心?摔了一跤难道摔傻了?” “我只是笑上天待我不薄,一落难便派了人来救我。” “我可不是上天派来。我一直都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康摩伽伸手扶她起来,这才发现她隆起肚子。他艰难得呼吸了一口,道:“这……不会是你自己吃胖吧?” 初七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解释,自顾爬起来。她如今可真算是比他们第一次见面还要狼狈不堪,全身脏污不堪不说,身上气味也极为难闻。如此尴尬,能离他远些便远些才好。无奈摔了这一跤,全身骨头都在发疼,最要紧肚子也在疼,初七疼得脸色都有些发了青,想掩饰也掩饰不过去。 康摩伽二话不说,抱她起来就教训道:“你既然怀了孩子还满山跑,是不要命了!“ “我外甥女病了,我得给她找草药。” 康摩伽叹了一声,只蹦出一句:“难道怀了孩子人会变笨?” 初七伸手拧了他耳朵一把。康摩伽吃痛一声,脚步却没停下,直道:“悍妇!” 初七不做声,疼得着实难受。康摩伽见了有些慌,连忙加快了脚步。这荒山野岭,想找个郎中来看大肚子女人简直天方夜谭。初七任康摩伽抱着到处跑,前路倒也不甚在意。 溺水人去抓救命稻草难道就是这般滋味?周身仿佛充满窒息海水,时而将她沉入水底,时而又托着她越出海面。沉沉浮浮间,她除了一双蓝眼睛,再也看不见其他…… 初七因为疼痛,渐渐失去了意识,直到清醒之时才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了一处民房之中。房屋摆设极其简朴,墙上挂有弓箭和箭袋,床铺上铺有兽皮,仿佛是个猎人居所。 初七感到口有些渴,艰难起身去找水,身子一动便是一阵抽气。她摸着肚子缓了缓,再要动时肩膀已被人按住。 康摩伽端了碗热汤来道:“一醒就乱动,是不是该将你绑起来好?” 初七听见他声音便松了口气,继而抓住他胳膊就问道:“孩子没事?” “没事,我已让军医替你看过,母子都平安。不过你要是再满山乱跑,保不准会弄出个胎位不正什么。到时候,你想后悔都晚了。” “军医?哪里来军医?” 康摩伽把热汤舀了一口,端到她面前,道:“吃了汤药再慢慢告诉你。” 初七看了一眼那熟悉姿势,挑了挑眉,抗议道:“我自己吃。” 康摩伽也不勉强,看着初七自己端碗一口一口吃下热汤,才将自己为何会出现事说了。便在安禄山反叛之前,他已向剑南节度使申请调来此地驻守,因而剑门关附近来了哪些人,出了哪些事,便都瞒不过他眼睛。 初七仔细听了,便道:“你是安禄山手下。调来此地难道是做他眼线?” “是,也不是。这事有点复杂,一时也说不清楚。” “有什么说不清?安禄山是反贼,你是他手下便也是反贼。杀我百姓,占我河山,但凡是个大唐子民都可以将你杀之而后快!” 天险 56 初七因为疼痛,渐渐失去了意识,直到清醒之时才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了一处民房之中。房屋摆设极其简朴,墙上挂有弓箭和箭袋,床铺上铺有兽皮,仿佛是个猎人居所。 初七感到口有些渴,艰难起身去找水,身子一动便是一阵抽气。她摸着肚子缓了缓,再要动时肩膀已被人按住。 康摩伽端了碗热汤来道:“一醒就乱动,是不是该将你绑起来好?” 初七听见他声音便松了口气,继而抓住他胳膊就问道:“孩子没事?” “没事,我已让军医替你看过,母子都平安。不过你要是再满山乱跑,保不准会弄出个胎位不正什么。到时候,你想后悔都晚了。” “军医?哪里来军医?” 康摩伽把热汤舀了一口,端到她面前,道:“吃了汤药再慢慢告诉你。” 初七看了一眼那熟悉姿势,挑了挑眉,抗议道:“我自己吃。” 康摩伽也不勉强,看着初七自己端碗一口一口吃下热汤,才将自己为何会出现事说了。便在安禄山反叛之前,他已向剑南节度使申请调来此地驻守,因而剑门关附近来了哪些人,出了哪些事,便都瞒不过他眼睛。 初七仔细听了,便道:“你是安禄山手下。调来此地难道是做他眼线?” “是,也不是。这事有点复杂,一时也说不清楚。” “有什么说不清?安禄山是反贼,你是他手下便也是反贼。杀我百姓,占我河山,但凡是个大唐子民都可以将你杀之而后快!” 初七说得激动,连声咳嗽起来。康摩伽想拍拍她背,也被她躲开。她眼中尽是愤怒之火,视他如仇敌恶贼。那眼神有些伤人,康摩伽顿了顿,随即拔了绑在腿上匕首,塞到初七手上,直道:“既然如此,何不马上取了我性命?只要在喉咙上割一道,我铁定没命。” 初七毫无预兆地硬被塞了匕首,想扔却又不能。康摩伽握着她手拿匕首就往脖子捅去,那白皙脖颈上青蓝经脉瞬间变得格外脆弱不堪。初七惊叫了一声,使劲挣脱出他掌控。匕首飞了出去,划过他脸,砰一声落在了地上。 有士兵听到里面动静,忙在外面高声问道:“将军,可有事发生?” 康摩伽擦了一把脸上血,回道:“没事,你和其他人退开屋子远些。” 外面人犹豫了一阵还是领命退下了。初七拍着胸口,惊魂未定,抬头就瞪了他一眼,道:“疯子,你又发什么疯?” “疯子自然是要发疯。” 康摩伽发着微微苦笑,一张脸因那伤痕而显得令人心疼。初七低了头,有些后悔了。气氛似乎越来越尴尬,直叫人透不过气来。 到最后,初七已不想耽搁下去,只好道:“我得回去。家里人都等着呢。” “你们入剑南来是要去益州是吗?我可以送你们去……” “不必。我大姐要是听说你是安禄山手下,怕不先杀了你。他夫家差点灭门,大姐也不得不跟大姐夫仳离。新仇旧恨,我们家都要恨上你一恨。” 康摩伽拉住她问道:“那你呢?你也恨我?” “想恨来着,可惜还没到火候。等你火上加油,说不定就水到渠成了。” 康摩伽低低地笑了笑,道:“既然不恨,你瞒着我身份不就好了。我正好接到军务去益州,顺道送你们。你可以跟家里人就说是遇上贵人之类。如此,你外甥女也不用生病,你家人也不用受苦。小小一个谎言应该不算什么。” “贵人?你也说得出口?我怎么觉得你变得难缠了……” 康摩伽提议不能说不诱人。起码在现实面前,骨气这种方小说西很不顶用。初七想来想去都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于是回去之后便将事情经过说了。自然,其中该隐瞒,她都掩盖了过去。 崔桓听了就道:“原来是买咱家地那个人又来帮忙。真是巧了。这人可真是咱家福星。” 苦难中崔家听到这曙光一般消息均都庆幸。即便这消息有待推敲,值得疑虑,但所有一切都压过了现实需求。几乎所有人都没有表示反对,全部欢迎康摩伽来拯救他们于水火。 初七心情复杂,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硬着头皮再去找康摩伽时,康摩伽却已把他们家上路事宜全部准备完毕,干粮、衣物、盘缠,样样都不缺,仿佛根本就没考虑过被拒绝。 初七心情更复杂了,总觉得是在无可奈何地接受贿赂。康摩伽却张开那张笑脸道:“都说好了是吗?随时都可以上路了。” “你怎么就这么了解我们家人个性?” “不,我只是很知道人性罢了。” 康摩伽就像一个洞悉一切圣者,手下对他服服帖帖,崔家人对他服服帖帖,初七被逼着也要服服帖帖。 崔家女人对他服帖第一个理由便是,她们终于可以梳洗打扮了。女人爱美恐怖力量自古以来就无法与其他任何事情相提并论,尤其是天生丽质女人。 因为有了驻军护送,女人们很快就着冰冷河水洗去身上污臭,换得一副干净清洁躯体。她们互相搓洗着头发和背,就着一点带有香气野花换得一点体香。 这一门子女人洗净之后往马车上一坐,俨然一副后宫佳丽架势。随行士兵见了都红了脸。他们从未一下子见过这么多漂亮女人。 初七总有些不太放心,眼神一直盯着康摩伽不放。莲子却最知道他们之间关系,于是偷偷在她耳边嘀咕道:“我说你们两个从小就认识。当年你还为了他把人家指头给咬了。如今相认了,是不是有点……” “二姐,你别乱猜!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该顾忌方小说西这么多,你还有心情打趣我?” “哼,人家凭什么帮咱们,还不是因为你关系。你要是不想要他,可要把话说清了,免得受了人家恩惠又辜负一片心意。到时候,姐姐我受累收你这烂摊子。你就安心等你夫君来找你。” 初七抿嘴,道:“什么时候了,二姐还有心情想男人?” “为什么不呢?那张脸,那身形,那么好看男人,女人不抢才怪。他又是个武官,人书又不错,在乱世之中还有什么比这更诱人?刚刚他看我一眼,我都觉得自己在发抖呢。” 初七打了寒噤,捂着耳朵再不想听莲子鼓捣下去。莲叶抱着女儿哄着,听见两个妹妹吵闹,忙做了个嘘声动作,这才制止了莲子攻势。 初七松了口气,抬头去看爹娘,却见王氏一副忧虑表情。她是明白,母亲是在担心她将来。她不像两个姐姐一样跟丈夫撇清了关系,要守妇道一刻也不能忘记。这样世道里,顾着那些繁文缛节总不免迂腐,但这却是为人之本,遗忘不得。 路依然行着,剑门关附近大小剑山重峦叠嶂,地势险要,山间栈道隘路难行。自关中入蜀,由来艰难,剑门天下险,要过这一关,实非易事。 初七在走栈道,脚下便是万丈深渊,身边是险峰深谷,稍有差池,粉身碎骨。她腰上绑了条绳子,另一头接在康摩伽身上。只要稍有不对劲,康摩伽便会停下脚步确定身后人安全。如此一来,这天险之地竟也不再那么可怕,前途也不再是一片惨淡。 初七被这样保护着,心情一日沉重过一日。康摩伽渐渐察觉,找了个机会便质问道:“我对你好,让你这么难受?” “我自己跟自己较劲,不关你事……” “你可真不该长大。若是换成小时候,我看你只会纠结被绳子绑住跑不掉。” 初七忿忿道:“康摩伽,我不想跟你吵架。莫名其妙跟你吵了这么些年,你到底图个什么硬要来激怒我?” “我图个什么,我不就有毛病欠人虐疯子!” 初七每次跟康摩伽争吵,又会觉得异常难受。他们总为无意义事发火,然后她被气走,他不肯道歉也不肯追。如此循环了多年,初七早已厌倦了,可一旦和他遇上,每每总又回到老路。仿佛他们之间不是黑就白,没有所谓灰色,即便想要学着粉饰太平都不行。这游戏太累人了,没有丝毫乐趣。既然如此,谁能来说明他们为何欲罢不能? 初七缓了口气,艰难道:“难道咱们就要这样一直这样,就不能像朋友那样好好相处?” “朋友?我告诉你,我们永远都不能做朋友。朋友这个词不会出现在你我之间。” 初七为了他愤怒口气而有些不解。他眼睛甚至变成了蓝黑色,像暴风骤雨海面掀起漩涡,将来往船只全部吞没。她问:“为什么,康摩伽?我怎么就不能做朋友了?” “因为……”因为我爱你,七。 怀胎 57 崔家平安到达蜀郡拖拖拉拉花了二月多。期间,崔家女人们对康摩伽这个护送使者越来越有好感。他尽职尽责,彬彬有礼,说话风趣,手下士兵也军纪严明,本分守则。对待崔家一门,无不用上宾之礼。即便只有八岁娉婷,一见康摩伽也会热络地粘上去。要说真正有意见人怕也是崔母。 崔母年事已高,难免会有些顽固。对于胡人,她总也拿不出半分好感。女人们被告诫不能跟康摩伽靠得太近,即便是娉婷也不能得意忘形。崔母存在产生无形压力让最随性莲子也不敢嚣张。 初七就更谨慎了,总防着再跟康摩伽大吵一架。他们上一次争吵便以极不愉快告终,继而持续着冷战至今。她已隐隐感觉到康摩伽呼之欲出话。可是,即便那话说了,她能如何,他又能如何?不如不说,这样总还算保持住了最后一层情面。 这一路上,事情虽多,偶有人病倒,但都算有惊无险,也无盗贼敢来犯事。到达蜀郡时,初七肚子已经大到掩盖不住身形,走路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所以一到蜀郡,崔家便急忙去找孟清人来接应。 首先找来是江蓠。一年多以前,她已被派来主持蜀郡事务,一听闻初七到来,连忙亲自前来迎接。 可这一见面,她便吃了一惊。康摩伽居然护送着崔家一路而来。最不可思议是,他竟然还认得她。 “江蓠,真是好久不见你了。都有十多年了,还认得我吗?” 康摩伽口气跟儿时无异。那时候,他们都是十几岁孩子,又都在杂耍班子里面勤练功夫。偶尔走场子时说上两句,大家便熟络起来。康摩伽在她们那群女孩里很受欢迎,是私底下最爱聊话题。但那时大家都还害羞,又有诸多规矩,少有能跟他说上话。江蓠还曾为能跟康摩伽自由说笑而骄傲了几回。 她听了康摩伽这一句问候,笑了笑道:“怎能不认得你,康摩伽。谢谢你护送夫人来蜀郡。你如今在哪里任职?” “本来在剑门关供职,现今怕是要调来蜀郡了。正好以后可以有机会见面。我会去看你。” 江蓠还没琢磨完他话,初七扶着腰上前便道:“江蓠,先安排我家里几口人住下。其他以后再说吧。” 江蓠对着初七肚子就是一阵震惊。她仔细观察这两人间情态,除了冷淡和疏离却也看不出其他。没有多问,江蓠迅速领命将崔家女人接走了。康摩伽临走前跟几个长辈告别,就是没有跟初七说上一句话。 江蓠可有些纳闷了,回头悄悄问初七道:“夫人,康摩伽他怎对你如此冷漠?” “这有什么好奇怪,一向都如此。”初七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道,“蜀郡有没收到夫君消息?” “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听说陛下他已决定弃了长安幸驾蜀中了。” “长安被弃了……” 这个消息就像一道晴天霹雳一般打下来。初七感觉肚子上一疼,疼得她差点晕过去。 江蓠有些担心初七身体了。一般女人怀孕都会胖上一圈,可初七除了肚子鼓起来,脸和手都瘦得可怕。这样无疑会让生产十分痛苦。女人要是迈进那道鬼门关,想回来却不是那么容易了。 江蓠将崔家一门安置在了锦城一间偏僻宅邸之中。从长安逃难来富贵人家大多在蜀郡有这样房子,远离喧嚣,近似隐居。孟清预想得很周详,将安全做到最佳。宅邸甚至有好几个仆役是大夫出身,可以随时诊治各种疾病。 初七安顿下来以后就马上开始了安胎。一群人开始围着她转,各种安胎补身药也相继而至。初七因为是头一胎,怀得格外辛苦,害喜十分厉害,几乎吃什么吐什么,身边又没有丈夫关心照顾,因而怎么补也补不上来。 崔家为初七消瘦而感到担忧。她肚子如今看来仿佛一个魔球要把她抽干,光看就有些恐怖。再加上从前逃难时总有个信念支撑,如今一安定下来却没了盼头。初七渐渐感觉到孩子快耗尽了自己生命,不得不想办法自救才行。 她找了江蓠来道:“在城郊找所房子,最好是靠近山野。我搬去那里住。让我一个人住着,平日饭食汤药送来即可。我想清静,不想被人打扰。” 女人怀孕时候总有些怪脾气,胃口也叼,不可理喻。初七对这项决定十分坚持,谁来劝都没用。江蓠迫于无奈,只好给她在郊外一座小山脚下找了处落脚地方。 初七倔强地搬了进去,平时除了吃江蓠送来食物和补药,和来探视家人聊上几句就再没见过别人,也不要任何仆役伺候。江蓠每次来,初七都不在那小屋里,不知去了何处,出去找又找不到个人影。她就像野兽一样徘徊在山野里面,直到饿了才会回来。如此过了一月,初七竟真胖了回来,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众人皆都吃惊非常。 初七这样独自在外过活,其实是知道周围派了许多人手看管她安全。她并不甚在意,月夜想嚎叫便嚎上几声,天大地大,自由自在。她想,肚子里孩子一定继承了她野性,远离人群反而过得更好。母子俩达成一致,日子也就好过了不少。 直到一日夜里,初七从梦中惊醒,发觉小腿抽筋得厉害,想揉上一揉,手却怎么也够不着,想撑着身子坐起来都困难,冷汗便噌噌冒了上来。 她疼得想哭了,可也没有来得及哭出来。只感觉突然有一双粗糙手揉着她小腿穴位,那疼便渐渐消了。 初七喘了口气,扶着身子坐起来,眯着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男人身影。她视力相当不错。可这一次她真想自己还不如是个瞎子好。 “你怎么在这儿?”她口气不善,脾气也不好,又是半夜惊醒,逮到谁就当谁是出气靶子。 “我每夜都在这儿。我知道你知道。” 对方口气也不太友善,仿佛也不准备迁就她这个孕妇,初七觉得肚子里憋屈,唯一念头就是咬人咬到鲜血直流,尝尝人肉味道。为此,她还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才道:“你就清闲到这种地步?军饷都白给?” “我不跟孕妇一般见识。” “哼!” 这是最幼稚一次争吵。初七想自己果真会无理取闹。康摩伽每日三更悄无声息地前来陪她到黎明才走,她第一夜就闻到气味了,就是装睡不理会。后来夜夜如此,她倒也心安理得起来。 干脆就这样彼此装作透明,好过相见互相折磨。他们果然是做不成朋友,至少做不成表面上谈笑风生那种。真是要命!要是没那么束缚和压力就好了,人世活得太累,任性不得。否则干脆变回狼去,穿梭于山野更好。 初七曾有一瞬间想过什么都不顾地和康摩伽在一起。那会是什么样子,会和跟孟清在一起时做得一对夫妻一样生活?想象不出,真想象不出。于是,这个念头也不过发生了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夜,他们彼此相见,各自都有些不畅快。初七再也无法入睡,直问他道:“米荷也在锦城吗?你这样不回去住,她难道不会担心?” “她在北方。我没把她带来。” “怎么把她扔在了是非之地。如今整个方小说北都在安禄山手上。兵荒马乱,你这么放心?” “她找了另外男人嫁了。由不得我为她操心了。” 初七吃了一惊,道:“米荷怎又突然改嫁?难道是你对她不好?” “胡人规矩,你们汉人不懂。你可知道几个男人共用一妻是常事?米荷在中原呆久了,觉得那样对不起我,就干脆改嫁了。” 初七琢磨着他话,突然斩钉截铁道:“不对!哪有这么简单?你们在长安时候就在计划着什么。米荷她前些年还一直想着结交上些胡人子弟,一个劲地往上交际。别人当她势力,我却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你们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康摩伽沉默了,不再回答任何问题。初七知道逼问也没用,遂也叹了口气,道:“你不说,我也不想问了。你就是想去拼命,我也拦不住你。可你别再把时间花在我身上了。这样一定会好过一些……” 康摩伽怨道:“老说些言不由衷话,你烦不烦?” “我真心诚意,怎么就言不由衷了?你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没了!” 康摩伽兀自站起来,道:“惹不起还躲不起嘛。我挪地方睡觉!” 这一夜他们又这样大吵了一架。初七整夜都被气得睡不着觉,发誓今后决不能让他再随意进来。她在大门和房门上都多上了好几把锁,临睡前又拴了上所有窗户,还特意吩咐江蓠让附近人手注意些,别让陌生人靠近。即便防护到如此严密,康摩伽照样三更前来黎明离开,劝不走也赶不走。 这般折腾,初七也没了法子,由着他这样住着。晚上要是口渴或是抽筋,她也会起来叫康摩伽帮忙。你来我往,他们关系总算缓和了不少。 康摩伽一直对初七肚子很感兴趣,好奇起来也会摸一摸。他说:“将来孩子认我做干爹好了。我只当是自己生。” “你想得美!” 旧梦 58 初七临产那几日,终于搬回了家里住,一来有产婆随时候命,二来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没人照顾。 临走前那夜,她将事情跟康摩伽说了。 康摩伽刚有了点睡意就被告知此事,瞬间便沉默了下去。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呆在这所房子里,睡觉时候能听着初七轻轻呼吸声音。这样日子轻松惬意,即便跟初七吵嘴都带了点甜蜜。可这日子到头了,他没有选择,只道:“你是该回去了。省得我夜夜往这里跑。你倒是胖了,我可瘦了不少。” “撵你都不走,如今又说这话,我可有求你来了?” “汉人说白眼狼是不是你?谁半夜给你倒水,谁帮你揉脚,谁随时随刻听你差遣?” “是是,救命恩人,多谢多谢。我是没良心白眼狼。” 这时,康摩伽笑得很恣意。这样笑容多年不见,乍一出现便像拂过山野风,伸手去触碰便感到夏日里丝丝凉意,让人觉得很新鲜也很愉悦。 随即,初七又觉得负罪感重新袭了上来。康摩伽每晚在这里安歇,难免会留下些蛛丝马迹。江蓠竟也发现了他那显眼麻色卷发。在阳光下,那头发竟会闪着金色光泽,让人不注意都难。 初七问心无愧,却也有些被捉奸在床感觉。江蓠也很识趣,一点都没提到那一丝头发从何而来。这感觉更糟糕,就像明明没犯错,却硬被人抹黑。 初七脸色黯了黯。康摩伽察觉了就道:“你放心。等你回去以后,除非老天硬要把我们粘在一块儿,我是绝不会再主动来找你。你好好生你孩子,什么都不要多想。” 初七忍不住笑出声来。老天不是一直将他们粘在一块儿,粘得他们都难受了。即便是这一次分别,也会有下一次重聚。兜兜转转十几年,他们仍旧没有永别。所以,初七分别了康摩伽,竟一点都不觉得伤感。 回到家中待产,家里又有了另一番气象。闲置了多时崔桓终于有了新目标。经过一番苦难他决定要重新拿起锄头种田。先买几亩地,种些庄稼,有了收成可以自己吃或是卖了。 如今天下大乱,最缺就是这份自给自足恬淡。孟清下落不明,这富贵生活也不知何时能到头。什么都比不上自己一双手靠得住。 当家人一拍案,崔家女人们也得响应。这田地在锦城也很紧俏,虽不比长安寸土寸金,却也因为被恶商哄抬地价而令人望而却步,要买下几亩并非易事。于是,大家商量着等初七坐完月子,便把现在住宅子卖了,一起搬去城郊住,能省钱都尽量省下,踏踏实实过日子。 初七觉得这个主意甚好,便跟江蓠商量着卖房子买地事。江蓠却道:“这宅子卖不得。郎君为了夫人安居花了不少心血,命工匠花了三年工夫才建成。一旦锦城失守,这宅子底下还有个避难之所。所以,千万卖不得。” “那便不卖吧。我们家只想找个地方过些平淡日子罢了。” “夫人,恕江蓠直言,郎君曾吩咐过,夫人若将来想要改嫁,他不会反对。可如今夫人怀了郎君骨肉,是不是……” “我不会改嫁,江蓠。夫君待我如此,我若改嫁岂不没了人性?我离开这宅子也不是为了跟谁私会。心安理得四字,我写得出来。我会等夫君来接我,等不来他我就给他守一辈子寡。什么都不会改变。” 江蓠没了话说,领命去锦城郊外打听地价。哪知这一打听,倒打听出一件事来。原来锦城最近多了一处风流快活之地,凡从京城迁来还有些闲钱富家子弟都往那地方钻。 这本来也不算新鲜。外头在打战,蜀郡却依旧太平,醉生梦死人多是。但这些客人中竟也有康摩伽名字便让江蓠有些气愤了。难道他已经成了那种拈花惹草男人? 这消息江蓠第一个就告知了初七,一为打消他们之间可能有苗头,二为试探他们感情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初七坐在榻上听完了消息,只摇着团扇悠悠道:“那去处跟夫君可有关系?” “江蓠在蜀郡一年多,未曾听闻过,也不知那里老板是何人。若是道上,必定认识。可似乎也没收到过消息。也许是刚逃难来新势力也说不准。” “那好,咱们不如去会一会,好过在这里揣测。” “夫人,万万不可!” “既然你还喊我夫人,那就得听我。” 初七使了性子执意去那新开窑子。江蓠拉她不住,只好陪了她战战兢兢地去了。可一个大肚子女人逛窑子总不免是件惊世骇俗事。江蓠为了把事情做得妥当,迅速将拜帖一写,送到了对方手上。 于是,等夜幕降临之时,一辆马车载着初七慢慢悠悠地出城前去城郊一座富丽大宅。那地方偏远了些,这路上同行车马却都不少。人们似乎都涌向那富贵温柔之地,好来一场旧梦重温。 初七托腮听着外面车马熙攘声音,倒有了些回到繁华长安感觉。如今玄宗皇帝要来蜀中,必定会有大批财物运至此处,闻声而至人必定越来越多。到时,像这样快活之地怕要像平康里那般繁多。 她今日心血来潮要去逛那去处,心中倒有些拿不准主意。男人逛窑子不奇怪。十四岁那年,她还不是在平康里遇上了多年不见康摩伽。当时他与曹铭昭打了一架,虽不知原因,却也证明他爱到那种地方。 不过,初七坚持要来倒也不是因为他关系。蜀郡这样乱世孤岛总是旧日帝都变相缩影。要看清那地下涌动暗流,必要费一番功夫。加之她乃孟清正妻,在此必会招来是非。从前孟清仇敌若也在此,她要不早些防范,必然危及家人。 过了很久,车子终于停了下来。初七扶着腰下了马车,但见一座恢宏大门矗立眼前。鲜红门漆配着一排亮眼红灯笼,着实有些扎眼。大门匾额上有三个金漆大字,写着“长安坊”,笔力遒劲,十分气派。 初七笑了一声,对江蓠道:“这里老板真会做生意,想把长安旧梦带到蜀中,口气不小。” 江蓠道:“光长安二字已能让人流连忘返了。锦城大街小巷挂出招牌,哪个不是用上长安?即便卖粽子人,都要说这是正宗长安庾家粽子。” 初七不知该笑该叹。正踌躇间,已有个衣着光鲜管事人前来将她们两人迎了进去。他一边客套着一边又问起她们喜好口味。 初七笑着问道:“难道这里还有接待女宾节目?” 那管事殷勤道:“夫人不知,长安有,我们自然都有。” “我可没那心思。带我去见你们老板便行。” “这可有些不巧了。我们家老板近日正出了远门。夫人要见,怕要过些时日。” “哦?这兵荒马乱,他能出得哪里远门?” “可不是长安嘛。如今长安被个杂胡占着,到处烧杀抢掠,昔日皇亲戚能杀都杀了。就是皇上亲妹妹霍公主也被砍了头,还有些皇孙郡主干脆把脑门揭开,街头都是血流成河啊!我们老板冒了些险回去办些事,可不是提着脑袋过活嘛!” 初七一听便觉得腹痛难忍,连忙扶住江蓠喘着气。江蓠有些担心起来,对那管事呵斥道:“你做什么吃,跟我家夫人说这种话?小心你舌头!” 管事连忙点头称是,命人将初七迎去厢房招待。等四下里没了人,江蓠安慰道:“夫人,你可别听别人胡说。郎君是什么人物,就算安禄山亲自上阵都奈他不得。捕风捉影话夫人千万不能相信。” 初七挣扎着坐起来道:“嗯,说得不错。夫君不会有事。” 她们这样刚说了几句,厢房门便被猛地打开了。初七和江蓠均是一惊,只因来人却是一身便服康摩伽。 初七倒未曾见过康摩伽如此随性打扮,一股子胡风胡气,胸膛上衣扣解着,露出脖颈,耳朵上两个硕大金耳环竟让那张脸显得有些妖媚。 初七抽动眼角,问道:“你……不会是干了这种行当吧?” 江蓠震惊中还没想到这一层,一听初七猜测,连忙捂住嘴难以置信。可康摩伽这身装束实在是让人不浮想联翩都不行。虽然不合时宜,她还是控不住地红了脸。 康摩伽怒道:“谁让你到这儿来?不好好安胎,到处乱跑,你脑子里装是稻草?” 初七看他身后跟来一群鼻青脸肿壮汉叫嚷着要来拿他,随即又和他打成一团,这才松了口气。看来他还不至于变成曹铭昭那般放浪形骸。但逛窑子这种事他可算是坐实了。要说还有欣慰,怕不是他来嫖女人,而是女人们嫖他罢了。 初七十分镇定,叫了刚刚管事来就道:“这里待客之道难道就是如此?你们怎么做生意?” 管事满头大汗道:“这位军爷莽撞了些。若有冲撞夫人地方,小赔不是。今夜费用,夫人不必出半文。” 初七挑眉看着康摩伽,见他被一群打手缠住脱不出身来,又恶形恶状地冲她怒吼,心中竟有些幸灾乐祸。风水轮流转,逛窑子,那也不是男人专利了! 生产 59 初七正为眼前这场热闹而寻求一点退路,康摩伽却已摆脱打手束缚突围上前,拉了她就往外走。他今夜总有些不祥预感,吃酒时眼皮跳得厉害。这莫名感觉十分糟糕,让他不自觉多吃了几杯。总以为自己多心了,哪知初七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他才惊觉这槽糕感觉从何而来。 一个大着肚子女人,这么任性,这么不可理喻,恐怕也是只有她了。他有了掐死她冲动。酒劲一上来,他也顾不得许多便拨开人群去找寻她身影。可那女人对他狼狈还笑得幸灾乐祸。他真要火了。 初七甩开康摩伽手,道:“你再闹,小心一尸两命!” 康摩伽一惊,只怕她有个闪失,忙道:“你说话真不忌讳!哪有这么诅咒自己?” 初七没理他,对着他脖子上沾染鲜艳口脂微微皱眉。远处大厅丝竹乐声已随着夜色而越发响亮。她扶着腰,一步一步朝那灯火辉煌地方走去。远远地有两个舞姬头戴大朵白色牡丹,露着胸脯和腰肢,赤脚撩起裙角跳着胡旋舞。那腰似乎要把男人心揉散吹乱,像狂乱水蛇。大厅里男人饮酒、唱歌、猜拳、玩骰子戏、吃着五石散,格外逍遥快活。觥筹交错间尽是一片**之音。 “真会享受啊,男人们。来这种地方还不就是为吃酒赌钱玩女人。像康将军这么扫兴想必也天下无双了吧?”初七回过头来,对管事道,“刚才说你们这里也有招待女宾乐子。我今日倒要开开眼界了。” 管事抹了把冷汗,刚要开口,康摩伽就呵斥道:“敢答应她,我今日就放火烧了这地方!” 初七高声道:“只准男人花钱买乐子,怎么女人就不行了?打开门做生意,有钱不赚,是想早日关门大吉吗?我今日还就是要见识见识这地方有没长安气派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人杠上了,偏偏他们气势十足,都不好惹。 夹在中间人皆不敢随意上前送死。幸亏那管事十分机灵,使了眼色就让旁边人找救兵来。 康摩伽被初七连番激得极不舒服,还来不及发作突然就被几个妓人缠住了。这些女人们灵巧多变,看见什么样客人就用什么样招数。她们发髻格外妖娆,倭堕,半翻,惊鸪,各不相同;穿着也格外引人遐想,花间,百褶,镂金,五彩缤纷。粘上来时候她们像条灵蛇,严丝合缝;说话时候她们像绵糖,软糯无骨。这个用扬州话说“康将军,你刚刚干嘛跑啊,是怕了谁呀”,那个用胡语道“刚刚说话还没完呢,敢跑就吃了你”。那场面说是香艳都不为过。最可气康摩伽一副百口莫辩尴尬无辜模样,一边欲拒一边还迎,惹得女人都疯了似地越聚越多。说他不是个风月场上高手,谁信那! 初七看着妓人们头上摇曳翡翠琉璃,听她们妩媚娇声,脸上一冷就对江蓠道:“去备马车,咱们回去!” 江蓠连忙答了声“是”,便匆匆避难去了。初七又对管事道:“扫兴至此,我也没心思了。你们老板下次回来时,我再登门拜访。告辞!” 康摩伽拨开身边女人,试图解释道:“七,你别误会!” 初七回头走到他面前,笑着低声啐道:“以后再出现在我面前,小心我阉了你!” 她拂袖而去,脑子早已忘了城门已关事。来此处寻乐人几乎都是身伴名花住上一宿才走。附近十里之内全是偏僻之地,根本没个地方歇脚,何况她还大着肚子,就更不容易了。 江蓠只有差人先去附近寻常人家打听情况,若是能有个可以借宿地方便就先借宿上一宿。初七坐在马车上等待着消息,脸上还留有愠色,肚子又一直隐隐作痛,没一件事能顺心。 不久,江蓠发现她身下一片湿润,忙道:“夫人,好像羊水破了!” 初七被这一说才发觉下身潮湿一片,疼痛毫无缓解。这简直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去哪里生孩子去?初七死都不要在窑子里生产,宁愿在野地里将就。 江蓠劝道:“夫人,这人命关天事,还是别这么倔强了。” “不行!江蓠,要是再不行,你替我在马车里接生。” 生孩子人最大。江蓠根本拿初七没办法。她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自己独木难支,于是果断回了头,进了长安坊去找寻康摩伽。 这时,康摩伽正为跟初七闹别扭而大吃闷酒。那一副杀气十足模样,谁都不敢来惹他。江蓠没费多少事便找到了他孤单单所在,连忙上前拉住他低声道明了情况。 众人随即便见一阵风从眼前刮过,还未看清时,便见一个席位突然空空如也了。康摩伽像离弦箭一般飞奔到了初七马车前,见她已疼得没了力气,忙跳上车去将她抱下。 初七闻到康摩伽味道,细若游丝地挣扎道:“你怎么又来了?真是赶不走瘟神!” “闭嘴,你这女人!跟你讲道理,不如找母猪说话。有本事你马上阉了我啊!” “你把我搬去哪里?我不要在窑子里生孩子,死也不!” “现在轮不到你说话。什么都得听我!” 初七已没了力气跟他斗气,也斗不过了。她被阵痛折腾得呼吸困难,只有任人摆布,听之任之。 康摩伽抱她回了长安坊,又塞了些银两给这里人,要他们准备一间隐蔽些房间,尽量不要引人注意。 在长安坊里没有产婆,要接生倒是困难了些。江蓠跟上来便道:“接生我会。交给我便是。” 康摩伽对她点头,一安置下初七就退出房去等待消息。初七呻吟越来越急促,即便隔了道门都能听得清晰。康摩伽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恨不得自己替她生。 有几个小丫头端了热汤推门进去,又匆匆跑出来,脸色惨白惨白。康摩伽拉住就问里面情况如何,得到回答却是“好多血,好惨,好可怕”。这下轮到康摩伽脸惨白了。 “七,七!”他叫了几声,却怎么也想不出什么安慰话。他怕她会死。都说生死有命,死后有天堂和地狱。她倘若真去了那样去处,他跟她去便是了。到时候,她也许不再跟他争吵,像从前那样和他在一起,不会有任何人会介意,不会触犯任何忌讳。如此一想,他方镇定了些,不再有何恐惧。 甘心 60 康摩伽在门外徘徊了几个时辰,仍不见孩童啼哭之声传来,越发地担心起来。好不容易逮到江蓠从房里出来,他上前便问道:“这么久了,怎么还没生下来?” “夫人她很苦。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康摩伽听了,全身血液直往脑门上冲去。他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房去,便见满地血迹污秽。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女人脸色苍白,已被疼痛折磨得不成人形。 “康摩伽……”她唤了一声,不知是因为看见他,还是一直在念他名字。 康摩伽急忙抓住她手道:“我在这儿,七,我在这儿!” 初七涣散意识中感觉到了康摩伽,突然便睁开眼睛去看。那一眼,就像当初笼子里狼孩第一次去看外面世界一样,雪一样眼白,夜一样黑眸色。康摩伽心疼得厉害,直道:“七,你挺着,你给我挺着!要是敢死,我到地狱也把你拉回来!” 初七隐约听见了,艰难地笑了笑。江蓠发现了,觉得有希望,连忙对康摩伽道:“你来帮忙,跟我一起接生!” 康摩伽尴尬了一瞬,随即就点了头。接下来情况就有点混乱了。虽然儿时看过牛羊接生场面,康摩伽却还是第一次身临其境看女人生孩子。那么辛苦,那么惨烈,简直把他命都耗掉了一半。 初七疼得咬他手背,咬得鲜血淋漓。她肚子一伸一缩,就像个魔物在里面翻腾。也不知耗了多久,房里人几乎都筋疲力尽了,那折腾人小孩总算肯挤出母亲身体,来到这个世界,哇哇啼哭。 一个肉团被江蓠从初七腿下抱了出来。那肉团会动会叫,丑巴巴、脏兮兮,也分不出是不是个人。康摩伽纳闷得很,忙道:“是女孩男孩?” 江蓠笑道:“是男孩!” 被汗水浸透了初七听见了,笑着松了口气,随即便晕死了过去。康摩伽顾不得去看孩子,又为初七生死攥紧了心脏。 初七这一睡实在睡得太久。等到有力气睁开眼睛时候已经过了一昼夜。这一日里,康摩伽守着她不眠不休,一步未曾离开。初七醒来第一眼便是看到一个满脸邋遢,头发披散男人坐在床边打盹,心中一暖便唤了声他名字。 康摩伽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初七手在动,立马惊喜道:“你可终于醒了!没见过这么爱睡懒觉。口渴不渴,还是肚子饿了?” 初七摇摇头,道:“我想看孩子。你抱给我看。” 康摩伽很快将不远处襁褓中小不点抱给初七。那孩子已被照顾了一日,哭闹时候不多。初七第一次抱着自己骨肉时总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肉。那鼻子和眼睛都像极了自己,身子软得犹如搓圆了糯米团,说不出讨喜。 康摩伽道:“刚出生时这孩子好丑,哪知越看越觉得可爱了。” 初七瞪了他一眼,道:“还敢嫌弃?有本事自己生孩子出来。” 两人仍旧吵吵闹闹,便把孩子给吵醒了。初七初为人母,倒不大懂得照顾小孩,怎么也哄不住这团方小说西。 康摩伽抱了过去,三下两下便解决了问题。初七有些吃惊,忙道:“你怎会如此熟练?” “你忘了你是谁照顾长大?” 康摩伽似乎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初七不得不佩服他能耐。有这样一个男人在身边比起孤军奋战确实轻松很多。可惜是,这个男人不是她丈夫。 “康摩伽,谢谢你。”她突然这样说,语气有些伤感。 康摩伽笑道:“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把身子养好了要紧,其他都以后再想。” 初七低了头,道:“我睡了这一觉,可梦见了很多事。我梦见夫君全身是血地摔下山崖去,身上插了好多箭。就算想把孩子生下来事告诉他,却也不能了……” “没影事,你折腾自己是作甚?有孩子,以后日子可就热闹了。你要忙得事多得不得了,保准没心思再胡思乱想。” 初七叹了声,道:“这孩子,生在这种地方。以后可千万别像某人一样朝三暮四流连花丛才好。” “你还拿这说事。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怎没让你老实些?我一心一意,问心无愧得很。” 初七笑了笑,决定不再计较此事。他们之间都在心底依赖彼此。嘴上磕磕碰碰,也不过只是另一种无奈相处方式罢了。 初七想到起名事便道:“你说要做这孩子干爹,干脆给他起名吧。可不能是胡人名字,正经些。” 接了这历史重任,康摩伽有点受宠若惊,一下子就苦恼起如何给孩子取名事。他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答应要好好思量思量才行。 此事暂时搁下,初七也要着手准备回家去休养,再不能留在这样烟花之地。不想她还没准备动身,那长安坊老板却是从外地回来了。他听闻了初七要见自己事,十分干脆地答应前来相见。 初七听闻了此事,立即严阵以待。她倒不是害怕,而是没有孟清在身边应酬特殊人物还是第一次。不过,事实证明她谨慎其实没有太大必要。自那幕后老板跨进房门来第一面,初七已将他认出,竟是从前那个游手好闲打架生事曹铭昭。 八年多不曾见面,曹铭昭如今模样恐怕也只有妖孽二字才能形容。当年躲在牛棚里躲避追杀小人物,在乱世里竟比其他人都过得更好,也不知是何原因。 初七深吸了口,开口道:“怎么会是你?” 曹铭昭笑得一脸明媚,回道:“这简直是天意。咱们竟有缘到如此。连你生孩子都是在我地方上。从前你照拂了我多时,你丈夫又给了我本钱做生意,我不会忘本。想在这里住多久便住多久。” “说笑了。我自然是要回家休养。听说你刚刚去过长安,可有那边消息?” “长安乱得很。不过幸好我还有门路,可以全身而退。我知道你想打听孟郎君事。这消息我也有。可你必须先有个准备。否则,我也不好告诉你了。” 初七心头一紧,忙道:“坏消息是吗?我已准备了多时,你尽管说来便是。” “听说孟郎君他在长安城破之时,被个叫史怀安人下令乱箭射杀了……” 初七愣了愣,仿佛没听见他说了什么。曹铭昭见她脸色不对,便道:“喂,你没事吧?” “尸首呢?” “什么?” 初七大声道:“他尸首在哪儿?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也不过是听说来。究竟情况如何,也说不清楚。” “要是没见到尸首,我不甘心。曹铭昭,你说欠我恩情是吧?现在就还给我,带我去长安!” 暗道 61 初七坐月子时候,崔家突然多了一名常来走动访客。因那人长相太过妖冶,总令崔家女人们担忧。 初七倒并不以为意。她从前与曹铭昭私交甚密,到了如今也无隔阂。加之曹铭昭答应一有机会便带她前去长安。她便更愿意与他结交。 几日之后,锦城开始弥漫起了难得一见大雾。蜀地雨水丰沛,雾气缭绕,本不足为奇。但因北方战乱,军务紧急,最忌讳便是这样伸手不见五指天气。守城将士们皆都严阵以待,不敢有所差池。 康摩伽每日亲自巡视时间不免延长了许多。到了正午时候,雾气稍有缓解,换班士兵纷纷结伴解乏去了。 康摩伽正准备去寻口茶吃,便听见几个手下在那里闲聊。 “老兄,你可知道我们锦城里面出了一位大美人,听说是从长安来,漂亮得没边了。就算是杨贵妃怕也是那样美貌了。” “知道知道,刚来时候还大着肚子。这样女人还愁没有男人?” 康摩伽听出是在说初七,便驻足留意。其中一人继续道:“我还听说长安坊老板跟她来往甚密呢。” “哦,就是那个长得妖里妖气男人。我还以为他是个断,原来还是有点本事了。” “这样风月,也不管咱们事了。呵呵呵……” 康摩伽听说了此事,心中便不大乐意。但因军中近日要忙着迎接玄宗,他一直无暇前来管一管这门闲事。前方传来消息,说马嵬坡上发生政变,杨忠被杀,杨贵妃赐死。听闻之人无不感叹唏嘘,当年嚣张跋扈杨家竟是这等下场。没等这消息过去,又听说太子李亨中途变卦,北上灵武去了。 原先还担心叛军会一路追玄宗来蜀中。太子这一北上,倒分散了注意,暂不会有大军压境烦恼。康摩伽担子也没了从前那般繁重。得了这个空闲,他上门来找初七就道:“你如何跟曹铭昭这样要好?” 初七正饮着红糖鸡蛋,见康摩伽如此大惊小怪,便道:“从前便就如此。还未出嫁前,我常和他在一起。他闯了祸,我替他收拾烂摊子。我有了难题也请他帮忙。长安街市巷里都是他陪我走。” “你可真是个笨蛋!你有难时候,他何时敢出头来帮你?跟这样人结交,被卖了都不知。” 初七自然明白曹铭昭并非益友,可如今她有求于他,能够顾忌方小说西自然就不多了。 康摩伽一眼便看穿她有心机,质问道:“他是不是答应给你什么好处?” “他能给我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但你眼神就在说你有事瞒着我。” 初七心中一虚,避重就轻,转换了话题道:“这个先不说,孩子名字你还没取好?我家里人为这事都快吵起来了。特别是我爹,闹得不可开交。你倒会拖,是不是不想认这个干儿子了?” “名字早想好了。不过,你不能嫌弃。” “很坏吗?” “你知道我对中原话一向不太在行,所以就想干脆就叫长安好了。多好记。” “长、安?” 康摩伽担心道:“果然很坏吗?要不然我再想想?” 初七叹了口气。现下时局还有什么比这两个字更令人怀念?长安便长安吧,孟长安,总觉得有点凄凉之意。 这个消息初七一一向家人们传达了,却意外没有受到反对。于是,长安这个名字便这样定下了。私底下,孩子小名便或作安儿,平平安安之意。 初七已慢慢习惯了哺乳,换尿布,哄孩子。即便安儿哭闹得她无法入睡,她也从不离开儿子半步。 月子很快便坐完了,初七也终于能出房活动。外面世界肯定已变了几遍,她感觉自己仿佛经过一场冬眠,终于要蠢蠢欲动了。 与曹铭昭约定了多时,前去长安准备已陆陆续续完工,只待她动身出发了。这样大胆举动,初七不敢跟家人诉说,只想速战速决。因康摩伽是守城将领之一,任何可疑人皆要上报于他。初七只怕他会出来阻挠,于是便想好一条秘密出城暗道。 曹铭昭掌握了锦城地下几条暗流,要运些见不得光药石进城便也很容易。但要运出一个人去,确实还有点棘手。 康摩伽对药石深恶痛绝,跟曹铭昭几乎是争锋相对。他两人在公开场合对着干也不是第一次。锦城人都道此二人不和。而他们不和原因,绝对跟那满门美人人家拖不了干系。 但倒是幸亏了这蜀地大雾天气,各种暗地活动都能趁着这白色雾气得以掩盖。初七抱着儿子躲在大木箱中偷偷被运出了城。一来那守城士兵已被买通,二来出城时正值黎明,又逢大雾,其他将士也都随意了些,没有一一盘查。事情比想象得轻松。 初七从箱子里出来时直没想到能够这样容易过关,对曹铭昭就道:“你似乎真有点本事。” “过奖过奖。蜀郡尚还容易。此去长安可就难了。你若要后悔,如今还来得及。” “别激我。我不会后悔。不见到我夫君,我绝不回头。” “你够倔强,还抱了孩子上路。我不拦你,可你将来不要怨我便是。” “将来事,说不准。还是不说将来吧。” 曹铭昭指挥手下将事先接应车马叫来,换下出城时伪装,又让人将初七扶上车去上路。这时,他突然停下来道:“康摩伽也许会抓你回去。我人可打不过他。到时候,我就不算是毁约了吧?” “你就没信心瞒过他?” “他这个人,在这方面天赋很高,而且脾气也倔。真正生起气来,杀人都成。他杀过人可没个数。我是提着脑袋在帮你呀。” 初七一边哄着孩子一边道:“哪里不晓得?他要是来抓我,别说你,我也半条命没了。所幸康摩伽总算是有个军职在身。只要快些出了蜀郡地界,他便不能擅离职守地来追咱们。” 曹铭昭笑得奸诈了些,像找到了臭味相投挚友。他招呼车夫快马加鞭,从小路上走,走最偏僻路,然后又让另一辆车走大路,顺带掩盖痕迹。如此一来便不宜被人察觉。即便有人真追上来,小路僻静,动静皆知,他们也有个准备。 初七不久便见锦城被远远甩在身后,自己也再无退路,便铁了心迈上长安之旅。她从未一意孤行到此。可为了丈夫,一切都可以在所不惜! 路上难免烦闷。曹铭昭想了些话跟初七说,却见她犹自沉思,便道:“我只忘了问,你如今和康摩伽究竟是何关系。自八年前你们相见,似乎发生了不少事。” 初七愣了愣,道:“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每次有难,他都会从天而降来救我。而我却不能回应他半分。想来也是下辈子才能还情意罢了。” “要是我说,即便你回应了他,他也不能接受,你信不信?他身上有个秘密,我一直都替他瞒着。” 初七见曹铭昭笑得嚣张,便这个秘密有所代价,于是不屑道:“不知道也罢。他瞒了我多少年,我早已没了那份好奇。” “好。那我便不说。等你想知道了,再来问我便是。” 跟曹铭昭这样人打交道果然需要小心谨慎。初七一边眯着眼睛看着他,一边猜测这一路上艰难险阻。 这时,安儿因饿了肚子而啼哭起来。初七忙让车夫停下马车,又赶了曹铭昭下车去,自己解了衣服给孩子喂奶。 曹铭昭十分没趣地在车外徘徊,心里直抱怨要运这么对母子北上,实在是自己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还没抱怨完,后面便传来了萧萧马蹄。这声音急促得很,仿佛直冲他们而来。 曹铭昭警觉,忙道:“风紧,走!” 担待 62 初七听见这马蹄声,心中一凉,也无心躲避,只对曹铭昭道:“不过这片刻,他若已有本事追来,咱们也不必躲了。” 曹铭昭摇了摇头,且道:“既是如此,我这情面算是还你了。你再要去长安,怕也要靠你自己了。” 初七答应了,随即抱着孩子下了车。曹铭昭为恐祸及自身,便乘上马车一路去了。一阵尘埃过去,康摩伽果然策马而至。他额头青筋暴跳,一身军服都着了微尘,脸色比那骑黑马都要深上一层。 初七站在这路旁相迎,见他跳下马就直奔自己而来,便道:“怎么找来?” 这是什么轻松自如话?康摩伽气得双目通红,想打她也不是,想骂她也不是。全部愤怒最终只化作一个迅疾拥抱,抱得初七难受了为止。 初七默默承受着,苦笑道:“我不是没能走成吗?”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康摩伽兀自喃喃,似是控诉,却又太过柔情。初七腾不出手来回抱,只道:“我是一定要去长安一次。” “你一定要去?” “是。” “为了你丈夫?” “是。” “这么辛苦才逃难来了蜀中,你还带着孩子去冒险。你心里除了你丈夫,其他一切是不是都不重要?孩子若有个好歹,你若有个好歹,你爹娘若因为你失踪有个好歹,都无足轻重,是不是?” 初七没敢真说一声“是”。可她举动已明显说明这些她都已不在乎。康摩伽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当真将她锁起来,她又何尝还是他捡来初七? 于是,康摩伽道:“你要是真这么想去长安,我带你去。” “不行!你这样是擅离职守,会被军法处置。” “你连你自己命和你孩子命都不看重了,我还有什么顾忌?” 初七恍了神,半晌都没反应。她知道自己肯拼得性命前去长安,但万万不能拖康摩伽下水。 初七当即就决定道:“康摩伽,我明白了,我打消去长安念头,我们回去。” 康摩伽疑惑了,问:“刚刚还那么死撑,怎么一下子就变卦了?你不愿我带你去,还是信不过我?” “都不是。我只是想到安儿还这样小,不能让他受这样苦。你让我明白了这件事。” “真只因为这样?” “当然。幸亏你来追我,让我幡然悔悟。就趁我家里人还未察觉我离家时赶快回去,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康摩伽半信半疑,道:“你不会是想先打发了我,再伺机而动吧?” “哪敢?你能追到我一次,难道就不能追两次?我又不是真蠢。” “你就是蠢。不过,看在你改过份上,不跟你计较了。” 康摩伽将初七连同孩子一起送回家时,天刚刚大亮。崔家老小刚刚起身,还都不自觉家里少了两口人。唯有江蓠算警觉,经由下人通报初七被康摩伽送回,到底也猜出几分大概。 初七一到家门口,康摩伽便二话不说,马不停蹄地奔军营去了。他出来太久,须尽快赶回,否则定要被军纪处置。初七不问他原因,只站着目送他远去才转身准备进门。 正巧江蓠出得门来,拉住初七就道:“夫人,你可要把人吓死了!” “不了,江蓠。我大约是不会再这样了。” “想通了便好。如今也只有我知道夫人突然失踪事。趁着其他人还都蒙在鼓里,快些回去吧。” 初七应了一声,眼神却还在门外。她突然有些明白了,只要任何能影响到康摩伽生命事,她都是不可以去做。而长安,因为有了康摩伽,她不能去想了。 一月之后,玄宗驾临锦城,一并带来一批老臣。蜀郡也因此热闹上了几倍不止。玄宗不知从哪里听闻初七也在锦城之中,便特命人将她请来。 此事总归有些不妥。江蓠担心初七不免会被刚刚失去爱妃玄宗看中,便拼命想些办法挽救此事。 初七淡定道:“陛下不会看中我,不必担心。” “这可说不准。陛下看上自己儿媳妇不照样夺过来了。如今郎君又不在,真要发生什么事该如何是好?” “江蓠,还没影事不要太过忧心,那样活得累。堂堂一之君,落魄如此,最后连心爱之人生死都保全不了。这样打击之下,是个男人都不会再有心思寻花问柳。” 初七虽这样笃定,但江蓠难免还是担忧不已。为了防止不该发生情况,她竟私下里去找了康摩伽一会。 他们在锦城一家不起眼茶馆里相会。江蓠到得很早,神情也有些紧张。店家上来给她添了三次热茶,却见她一壶一壶地灌着,甚是纳闷。 康摩伽一袭戎装到了茶馆里,由人引路才到了约定小阁子间。江蓠一见他进来,慌忙站起来,一下子便变碰倒跟前茶碗。 这一阵慌乱引得店家急匆匆派了人来收拾残局。江蓠也觉羞愧,忙道:“失礼了,见笑。” “哪里话?我是不是迟了,这茶都泡得没了颜色?” 康摩伽爽朗脸又让江蓠心虚了一回。她缓了口气,道:“没有没有。是我来早了。今日有要事要与你谈。你可知陛下要召见夫人消息?” 康摩伽一惊,道:“未曾。我一直忙于军务,倒不曾听闻皇帝身边动静。怎么会突然召见初七呢?” “我也不晓得。夫人十分镇定,准备不日便前去面圣。我只担心……” 康摩伽想了其中因果,倒也明了江蓠如此着急找他来缘由。要以初七容貌,被皇帝看中简直是意料之中事。若事情到了那个地步,他不是不反也得反了? 江蓠未看出康摩伽心思,继续道:“康将军,你若能有办法替夫人担待些风险,江蓠不胜感激。” “初七事便是我事。说不上担不担待。多谢你将消息告知我。我需要好好想想。今日暂不与你叙旧了,告辞。” 康摩伽说完便匆匆走了。江蓠站在原地,看着那门一开一合,只微微叹了口气。她突然又被儿时那一阵羡慕之感淹没。初七当时也不过七岁,一点都不懂事,却可得到康摩伽全部心思。她当时那样羡慕,十几年过去。初七变了,康摩伽仍旧未变。这天上地下怎可造出这样男人?即便造出了又何苦如此折磨。天道不公吗? 设局 63 正当康摩伽为玄宗接见初七事发愁时,不想崔家又有一人找上他来。此人颇为意外,竟是崔家长者崔母。 崔母原本也不知如何才能找到康摩伽,于是便选了条最笨方法,去城门口拉个小兵问上一问。因她是老者,穿着也不俗,那被拉走小兵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听她要找康摩伽,便连忙跑去禀告了上级。 崔母到底也有些气势,一拿出威风来,什么司戈、中侯、司阶都不在话下。这话一阶一阶往上传,竟真传到了康摩伽耳边。 康摩伽听说了很是疑惑。听闻初七与祖母关系似乎一直都很淡,甚至处得并不甚愉快。崔母今日前来寻他,究竟有何目? 花了将近一整日功夫,崔母才见到了康摩伽本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彼时,她已颇为劳累,刚开始锐气也被削减了大半。康摩伽对她行礼时,她也是有些意兴阑珊。 康摩伽开门见山道:“不知奶奶今日找晚辈何事?” “老身可担不起奶奶称呼,康将军还是莫叫了。老身今次来,是有些话必须跟将军你说明白。” 康摩伽尤感到来自崔母压力,不禁道:“夫人但说无妨。” “我是为我那不孝孙女来。前些日子,她似乎还闹过一次离家出走。家里没人说,却不代表我蒙在鼓里。哼,要生孩子时候还跑去窑子逛。这丫头是想让人急死!” 康摩伽认真点头,深感同意。崔母又道:“她惹得这些个事,听说都是你帮她担待,想必也是辛苦你了。” “不敢不敢。” “我活了那么大岁数,风浪都见多了。胡人要乱天下,我早几年就料到了。所以,凡是胡人,我都无好感。唯独康将军是个异数,对我们崔家也有恩情。今次陛下要召见那我们家莲心,若是问候一声尚还好,若是有其他个想法,只怕这孩子会想不开……” “夫人,我明白,我会拼了性命去护她。” “将军,我也不是个迂腐人。你倘若为一个女人做到了如此,我是不会横加反对你们事。” “多谢夫人好意。此事由不得我,我们也很清白,还是顺其自然吧。” 崔母将信将疑。无求无欲男人不免让人觉得虚伪。可康摩伽仿佛没有理由拒绝如此情势之下好意。崔母发觉自己看不透此人,便只有这样作罢。 到了玄宗接见初七那日,初七在脸上画了些青白色妆容,手上抱着安儿前来行礼。玄宗见了奇道:“这是长天儿子?让朕看看。” 初七跪着将孩子抱给玄宗最为宠信宦官高力士。高力士又殷勤地抱给玄宗看。玄宗不久便笑道:“好俊娃儿。可有取名?” “有,回陛下,叫长安。” 玄宗愣了愣,道:“名字是好。可似乎没避讳长天字呀。” “当时取时候没想到。大概是长安二字太令人怀念了……” 玄宗叹了一声,苍白发丝令那张曾经张扬脸老态横生。他已是个七十多岁老人,带领天下走上从未有过繁荣,又让天下陷入大乱。这样人生,后人该如何评说? 初七思量间,玄宗道:“长安虽好,避讳却不能不讲究。趁着孩子还小,把长字去了吧。” 初七忙磕头谢恩,脸整个低了下去。玄宗不免好奇道:“许久未见你了。你抬头让朕看看。” 初七领命,略略抬起头来,心中直打鼓。玄宗却道:“看你如此憔悴面容,朕快不忍心将长天消息告诉你。” 这句话颇有些超出预料。初七一愣,忙道:“陛下有夫君消息?” “你且有个准备吧。长天尸首已被找到了。不过那模样惨了些,又被那些个叛军拖去焚烧。能够带回来,只有几根烧焦遗骨罢了。” 高力士随即将个小坛子呈到初七。初七脸色煞白,顾不得礼节忙追问道:“何以证明这是夫君遗骨?” 高力士回道:“除身形衣着外,腿骨处有一处断骨,可兹证明。” 初七心中打了十几个弯,全身渐渐颤抖,随即伏地大哭。悲戚之声令人不忍再听。玄宗自也被悲恸缠绕多日,此情此景也无心再想其他。初七哭得爬不起身来,不得不由人搀扶着退了出去。 此时,康摩伽一直在宫门外守着,一有风吹草动便伺机而动。等了半晌,他总算是把初七马车等到了,但情况却有些诡异。 初七坐在马车内怀里抱着一个坛子,整个人傻傻愣愣,仿佛不似个活人。跟随而来江蓠倒是抱了孩子在一旁一言不发,一脸沉重。 康摩伽有些慌了,又因为职务在身,不能立刻跟初七搭话。初七注意到他视线,轻轻低了头,一瞬间嘴角微微上翘。 康摩伽捕捉到她表情,终于松了口气。会笑,应该不用担心了。他本来还被崔家人连番嘱托搞得紧张过度,一连几日都未睡好。原来事情根本就不用提心吊胆。 正想好好放松一下紧绷神经,康摩伽预先派去侦查手下却急匆匆地将最新消息带了回来。原来玄宗召见初七是为了将孟清遗骨送还!听了这惊人消息,刚走紧张猛然重新回归。适才初七那一笑,莫不是、莫不是疯了? 为了这份担心,康摩伽直觉得全身如万蚁啃食般难受。好不容易熬到了半夜,他终于能从繁忙军务中抽身。如此深夜之时,登门拜访已为时已晚,可他又等不到明日。为了尽快得知初七情况,康摩伽只有冒险翻墙进了崔家。 因崔家近日都忙着搬家去城郊,家中总也乱作一团,遭了不止一次小贼光顾。不过,因为家里潜伏高手太多,每次盗贼还未开始偷,便被悄无声息地处置了。所以,锦城内白道暗道都对崔府敬而远之。但这些阻碍都还未强大到影响康摩伽打开初七房门地步。 今晚,初七房间房门未锁,康摩伽十分轻松地推门进了去。房里一片漆黑,唯有几丝月光印在地上。黑暗中隐约坐着一个人影,虽然美丽,到底有了些鬼魅。 康摩伽道:“你这是要吓谁?” 那黑影回道:“难道还点着灯吗?早知道你会来。等了你很久了。没想到你不正式登门,反而像小偷似摸进来。我可真有点偷人感觉了。” 初七调侃更让康摩伽紧张不已。刚刚收到丈夫遗骨,怎会是这样一副轻松表情,这样一副自得姿态? 康摩伽冒了些冷汗,劝道:“想开些,七。别把难过都憋在心里……” “我不难过,我也没疯。遗骨不是我夫君。不过,还得做做样子给别人看。” “何以见得?” “我夫君他虽然走路时有些跛,却并非断腿,腿骨也无伤痕。” “难道那送来遗骨是个跛子?” “是。我当时在大殿上一听高力士所言心中很是困惑,究竟是叛军迷惑视线设局,还是陛下迷惑我设局?想来想去,最有可能,其实是……” “孟郎君自己设了假死局?” “应该是不错了。这样不失为以退为进好办法,也更符合我夫君作风。而我也正好趁此机会演一场戏,避过陛下眼睛。毕竟有谁会对个哭得死去活来寡妇动歪脑筋?” 康摩伽冷汗更多了。这一对夫妻怎都如此可怕?他这几日都替她操得什么心? 初七拍着他肩膀安抚道:“其他人还好,最担心就是你担心我。所以等了大半夜也要等到你来,将事情说明白。近几日,我家里人常去烦你,真对不住了。现在就回去好好睡一觉吧,不用再为我吊着胆子了。” 康摩伽听了很不是滋味,无奈道:“七,你心思都是绕着弯子,我快跟不上你了。所以,以后……” “我懂。让你难过就是让我难过。我应该不太会跟自己过不去。” 动摇 64 康摩伽被初七一连串话激得莫名地生气起来。 什么叫应该不太会跟自己过不去?她哪一次不是勉强硬来,将他搞得鸡飞狗跳? 初七看他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不自觉退了一步,道:“怎么了?生气了?” “你惹那些事让我哪一次不生气?被你折腾来折腾去,我就没有个脾气?正好这月黑风高,我是不是该疏解疏解闷气?” 初七许久没见康摩伽玩这种把戏。每次看她害怕了,他便觉得是扳回一城。这说到底都有些幼稚。她定了定神,道:“我多大了,你多大了。还玩这种游戏?” 一说完,初七便觉一道风扑面而来,身体随即被腾空抱了起呼呼转了几圈。那速度又猛又快又折腾。在高处被转得晕头转向,她难受得投降道:“康大爷威武,求你饶小女子一条小命。” 康摩伽搂她到怀里狠狠勒紧,道:“如今我算是知道了,你就是野性不改。不让你知道厉害,你就蹬鼻子上脸!” 当年拴住她绳子变成了现今结实双臂。初七被男性气息包围,突然觉得十分不妥,忙挣扎道:“你这是什么癖好?我快被勒死了!” “哪有这么严重?还不是怪你瘦得跟只羊似。” 康摩伽似乎没松手意思。他开始喜欢起了这个游戏。即使抱着初七跟她吵,倒也是别有一番情趣。今次他是注意到了,初七身上有股从前没有香气,仔细一闻才发现,原来是**。是了,她已为人母了。她怎么能长得这样快,快得都他都觉得老了。 他们这样僵持了许久,安儿却在此时啼哭起来。初七自也不能顾及那不速之客,挣脱出他怀抱就跑去抱起孩子来哄着。 康摩伽听得哭声,便道:“似乎是饿了。” 初七瞪了他一眼,道:“既然知道,你还站着?” 康摩伽明白过来,忙转过身避嫌道:“你喂孩子吧,我走了。” “略等一等。今日陛下将你给安儿取名字改了,说是要避讳,把长字去掉。” “怎么还讲避讳?” “因为夫君字里也有个长字。” “你们汉人够麻烦!” 康摩伽还想抱怨,却见听身后传来婴儿吸吮声音。他突然红了脸,连耳根都通红了,急忙道:“事情说清楚了,我也要走了。其他下次再说……” 初七还来不及回应,房里已没了人影。康摩伽突然如此羞怯,倒让人觉得好笑了。不知是认识他太久,还是因为心里装着丈夫,即便跟康摩伽再亲近,初七都没有往男女之事上想。同样,康摩伽虽然爱她,也十分节制。一旦超过了界限,他们都会不自觉地后退。 这一晚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翌日,崔家举家搬迁。十几辆马车依次前来,将宅子里家具行李慢慢搬走。崔家姊妹也一同坐上车共去新家。 娉婷跟在母亲身旁,对新出生表弟很是好奇。初七把孩子抱给她,看她小小年纪,倒很是贤惠。 “三姨,娉婷也想要这样漂亮小孩。” 童言无忌,引得三姊妹都笑起来。莲子道:“娉婷还这么小就想着要生娃娃了?” 娉婷认真地点头,也不知跟谁学了那副大人样。她稚气道:“我要跟三姨一样,找漂亮男人。就像昨晚来看三姨康叔叔一样。” 莲叶和莲子目光瞬间集中在初七身上。昨晚康摩伽前来探视,倒叫半夜起身娉婷看见了,这岂是尴尬可以说清?初七连忙解释道:“不、不是那样……” 莲子笑道:“小妹跟康将军事也不算什么秘密了。现在你可真是守了寡。就算要为孟郎君守丧几年,也是可以嫁人。我们家上下应该没什么人反对,你安心偷你人吧!” 莲叶连忙蒙住女儿耳朵,怨道:“别在小孩子面前说这些话题!” 莲子道:“大姐,娉婷可早熟着呢。该懂应该都懂了。” 莲叶与莲子开始就教育孩子事讨论起来。初七只沉默着,不想陷入其中。娉婷偷偷冲着她笑了笑,笑得初七十分心虚。 人人都以为她成了寡妇,唯有她自己知道孟清其实并没有死。这等尴尬,她又能跟谁诉说?不过是得过且过罢了。 崔家就这样搬去了郊外,随即开始拿起锄头务农耕地,养鸡养蚕。偶尔有人看中崔家女儿,上门提亲,莲叶誓死不嫁,初七守丧不嫁,莲子则一个也没看中不嫁。 不嫁反而让崔家越来越有名气,他们家务农之风也盛行开来。在城郊买地种田人家竟也越来越多。在战乱之下一方宁静,尤其显得弥足珍贵起来。 紧接着,时局便更加微妙了。太子李亨突然在灵武宣布登基,而玄宗在蜀中对此事却一概不知。一时间天下二主,弄得百姓也不知如何是好。这还不算最乱,永王李璘,玄宗第十六子,不服兄长自立为帝,在江陵一代起兵。父子三人内斗,北方又有叛军,天下大乱可谓做到了十足。到最后,玄宗选择了最温和方式退位让贤,自称太上皇。而蜀中也成了这天下最为太平地方。 崔家一门依旧安心在城郊过活。偶尔听闻这些外面事,有凄惨,有血腥,起先也有些焦虑,后来便也渐渐看淡了。他们信赖土地,自己播种粮食,不受漫天物价影响,过得虽不富裕,却比战乱中中原要好上几倍不止。 初七为孟清安安分分守了三年丧期,其间虽与康摩伽有所联系,但都谨慎得瞒过其他人。他们总在黑夜中见面,关系却一点都未进展,倒更像是暗暗接头同伙一般。 三年一过,闻讯而来向初七提亲人渐渐踏破了崔家门槛。崔家为了此事也有了些烦恼。因为来提亲人中,不少是有权势达官名门。其中原因倒不是全为了初七容貌,而是那孟郎君富可敌传闻。孟清当年在长安斗富,从来没有输过。如今他遗孀自是坐享了他财产。娶了初七便是娶一座金山。 这样谣言越传越离谱,崔家压力也越来越大。初七于是干脆对家里人提出搬出去住提议。就像她待产时那样,选一处偏僻地方隐居,对外便宣称她远去外地消息,以免悠悠之口。 崔桓起先一点都不同意。岂能让女儿受这等委屈?后来,竟连玄宗也开始派人来打探初七消息,这才让崔家意识到事情之严峻。 王氏亲自将女儿叫到跟前来劝道:“心儿,如此局势之下,你就算搬出去住也是危险。万一遇上什么事,你一个弱质女流能如何?还不如找户中意人家嫁了,既省了这些麻烦,也好过你这样一直守寡下去。” “娘,别担心。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纵然我现今嫁了人,难道别人为了贪图财富不会找我麻烦吗?到时,也只怕连累了娶我傻子,何苦呢?” 王氏还待要劝,可惜初七已是铁了心,不日便收拾行李,带上孩子走了。崔桓自为女儿自作主张生了一阵子闷气。 初七新家早已物色了多时,知道唯有江蓠一人。这地方偏僻得很,乃是在一处小山头上。山路难行,运送物资也困难。初七平日除了忙着带孩子,自己也种些菜蔬。江蓠偶尔带着礼物上山来看她,初七便嘱托她捎些消磨时光好书,再问一问有没孟清消息。 江蓠有时候便也道:“夫人,你真要这样守一辈子活寡?都过了三年,郎君若还在世,为何不来接你?” “江蓠,这样过,我很自在也很安心,真。至于夫君何时来接我,又或是他抛弃了我,这都是他事。我只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好便是。” “可少爷越长越大,在这山里头没有玩伴也没有爹爹。夫人耐得住寂寞,难道孩子耐得住?” 初七最是担心这个。安儿周岁时便已学会了说话,而且个性也十分活泼。在山野里打滚玩乐,他倒是十分在行。可这偏僻之地,终究是让他孤独寂寞。将来他懂了事,只怕是要怨她这个做娘自私。 她没法回答江蓠话,只将这段心事闷在心里。江蓠却不能就此袖手旁观,下了山去便将初七住址告知了康摩伽。 初七仿佛早有预料康摩伽会找到她居所。因此,看他扛着玩疯了儿子来到面前,她竟也没有一点奇怪,道:“怎么找到安儿?他不饿,从来都不知道回来。” “我儿子我怎么找不到?他皮得想去掏马蜂窝,幸亏被我抓个正着。你这做娘也是,放任小孩在外面乱跑,万一要是遇上什么野兽,该如何是好?” 初七一愣,想起自己死去弟弟,都不知如何答话。康摩伽自知失言,便也找了些别话搪塞过去。 安儿十分喜欢康摩伽,称呼他为干爹。两个人凑在一起通常是要闹个翻天覆地。初七顿时觉得日子好过了许多,便留了康摩伽在家里吃饭。 乍一看,这倒真似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初七自己都有些恍惚了,是不是康摩伽才是自己丈夫。曾经誓言,她似乎真动摇了…… 秘密 65 康摩伽频繁造访初七小屋仿佛成了预料中事。他一来总是要帮手做些粗重活,扛米扛油修桌椅修房顶自是不必说了,像锄地劈柴带孩子都是举手之劳,甚至捎个脂粉衣裳笔墨诗集也是殷勤效劳。初七乐意接待来客,渐渐为斯人梳妆打扮,下厨煮饭食也比往常精致丰盛。这些事孩子都看在心里,一有机会便会脱口而出。 于是,康摩伽突然就听安儿道:“干爹要跟娘亲,做夫妻?” 康摩伽吃了一惊,抓他起来质问:“夫妻这个词,哪儿学?” “娘亲书。” “你已经识字?” “嗯!” 可怕孩子,长得也太快了。康摩伽为此有了些不安,直悄悄问道:“安儿,你想让我和……你娘做夫妻?” “想!做夫妻,住一起,陪安安,好!” 孩子说话总是最真心。康摩伽也很喜欢初七母子,只是一提到成亲,却都是遥不可及梦想。初七还在等着孟清,而他自己也有必须要做事。还是不要做什么妄想了…… 等到安儿过惯了一家三口生活之后,康摩伽突然跟初七提起了北上事。那时正是掌灯时分,安儿被打发得睡下。初七手里正替康摩伽纳一双鞋底,不想却听到了这个意外消息,指尖不免被针扎了一下,着实有些疼。 “你是要去打仗?”初七停了手中活计道。 “嗯。如今郭子仪大军开始征讨叛军,蜀中这边也要调派兵马前去支援。这事早就定下了,只是一直都没定下人选。我前几日才知道自己也在名单之列。” “什么时候走?” “兵贵神速,三日后便要启程。” 初七叹了一声,严肃道:“你认真告诉我,你曾是安禄山部下,如今又要去攻打他,这一去究竟是要帮谁?” “我只可以告你知,我不会助纣为虐。” 初七仔细琢磨他话,只发现所有言语都是模糊不清。她不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拿起活计来做。 两人间默默涌动暗流若有第三人在场也必定难以察觉。憎恨和爱恋,阴谋和心计,仿佛变成了纠缠绳索,弄得人无所适从。 康摩伽夺了她手里针线,抓住她手,道:“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要是回来时候,你丈夫仍旧没来接你,我们便一起过吧,好吗?” 初七知道这是生离死别了,一瞬间胸口翻涌上来酸甜苦辣直欲喷涌出来。可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好。” 康摩伽并不知道这一声好算不算得同情,只道:“不管真话假话,我都放在心里了。” “你这是什么话?说得我好像会耍赖似。” 康摩伽轻轻笑了笑,也不回应,将初七搂进怀里抱了很久,心中对未来总算有了些希冀。可是,真会有那样一日,他们真有机会长相厮守吗? 三日后,蜀中守军中一批兵力启程北上与灵武南下部队会师。初七那一日,在山头一动不动地站了一整日。安儿拉住她问:“娘,干爹,走了,不回来?” “会回来。只要安儿和娘都在,你干爹便会回来。” 安儿这时才第一次看到自己母亲对着远方流泪。他美丽母亲,自他懂事起便笑得不多,也不曾流泪。那美丽脸上挂下泪珠太过晶莹透彻,以至于他很久以后都不能忘记。 康摩伽走了,初七生活越发寂寞起来。她开始央求江蓠将最新战报带来,好从中知晓康摩伽消息。但军情要传到蜀中实在太慢了,时间也仿佛随之缓慢了许多。初七感觉到岁月在流逝,每日梳洗时候,抚摸脸庞时候,儿子个子又长高时候。 就在她无法坐视心上男人离去事实时,她终于再次踏上了长安坊土地。这一次她自是受到了最为上宾待遇。曹铭昭为了接待她,直把接待皇帝规格都拿了出来。 初七尝了一口侍女奉上来酒,道:“五云浆,我可没有那么多钱来让曹老板用御酒来抬举。” “全锦城都知道你是这里最富有寡妇。我怎么敢不拿好酒出来?” “我钱只够付我想要情报。我知道你这里有渠道。不管什么手段,我要康摩伽消息。还有他秘密,我也要知道。你开个价吧?” 曹铭昭表情有些复杂,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康摩伽在你心里分量重了。但如果我现在也有孟郎君消息,你钱要买哪个男人?” 初七觉得其中有诈,谨慎道:“谁都知道我是个寡妇。你不会缺德到这个地步吧?” “我靠信用吃饭。骗你钱我是要丢饭碗。” 初七笑了一声,道:“如此我便更加不用选了。如果我夫君真活着,便一定会来找我。就算他抛弃了我,也至少会打听我消息。当他知道自己有了儿子,我只要等他找来便可。还用得着买你情报吗?” “厉害,厉害。看来我这个消息是卖不成了。你想要康摩伽消息,我却没有货源,没方小说西能卖给你。” 初七眉头一皱,怒道:“你耍我?” “这倒不是耍你。康摩伽是玩什么出身,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一旦不想让人找到,谁都没本事找上门去。加上这四处战乱时局,我这样小店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你不卖就算了。但你至少说过你知道他秘密。这个总可以出了价了吧?” “你想知道这个,不用买,我可以免费告诉你。康摩伽他很想为当年收养他师傅报仇。” “安岩班主?是不是关系到抓了你们班子里所有人那件案子?” “不是那件事,还有哪件?要不是那样被抓进牢里去,我也不会被卖宋明那老不死!康摩伽从那时起就计划着为全部人报仇雪恨。他替我杀了宋明,他也想杀卢紫鸢,更想杀安禄山。这些人全部做了不可饶恕事,所以他当兵去了,学了些本事,回来便变了个人。” “宋明那件案子果然是他做?” “是。当时,他第一次干那种事,手法不利索,搞得我惹了一身腥。不过,他现在玩手段可是很老道了,这些年陆陆续续干掉了很多狠角色。杀人放火都一眼不眨,我也不担心他大仇未报时出事。你等着听安禄山身首异处消息吧!” 前兆 66 初七对于康摩伽秘密其实一直以来并非不了解。这样确切地听人说起却是第一次。他那样人,确实会了旁人做到这种程度。可这件事其实仍旧很模糊,例如安岩班主为何会惹到安禄山,又为什么要对班子里所有人如此残酷。这些答案,曹铭昭竟一个都不能回答。 更深黑暗吗?初七挑眉道:“你免费将这些情报告诉我是为了什么?难道指望我给你答案?” “我是受害者。如果有答案我也想查。可惜这种事总不是平民百姓可以做到。你要是坚信孟郎君会回来找你,到时便帮我问问,为什么要害得我们这么惨。我等着。” 初七这一次拜访,除了得到一点真相,便陷入了更深迷局之中。唯一能让她觉得可以成为线索,便是紫鸢也被牵涉在其内。康摩伽当年在芙蓉园突然出现并非偶然,放火烧紫鸢宅院并非只为了给她出气。而他砍那一刀,也仿佛是真要取那女人性命。如果能问问那个女人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倒是有了些线索。可惜紫鸢早已被孟清劝走了,几年来下落不明。 事情于是就回到了原点。她要等孟清回来找她。曹铭昭肯做这样一场便宜交易乃是为了将来下一场赌注。重遇丈夫已不仅意味着团聚,还意味着他给予生活都会回来,更优厚富裕日子,更高地位,当然,更残酷,也许是孟清对她以及安儿都已舍弃事实。 曹铭昭都已有了孟清消息。那为何他还不出现呢?初七已在脑中幻想了多次被抛弃画面。等待到绝望究竟是什么滋味,她已经快要尝到了。 初七在小山头上继续住着,偶尔俯视山下。心里隐隐浮现躁动使她渐渐对这样与世隔绝生活产生了一丝厌倦。 终于有一日,机会出现在了她眼前。江蓠带来消息,夜华已经开始跟她取得联系。这个消息千真万确。江蓠都激动得都热泪盈眶。 “夫人,这次华爷是真要来了。说不定,说不定郎君他还尚在人间。到时候就好了,就好了……” 初七听了却没有想象中高兴。夜华消息来得有些蹊跷,乃是从灵武传来。这样一来,玄宗时代一旦过去,拉拢新当权者就成了必然。这是个何等明智策略,孟郎君地位也许不会有任何动摇。 初七拉着江蓠手,道:“要是夜华今次来跟我们汇合,前路还很难测,不可高兴得太早。即便是夜华找来,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可以断定。若是夜华向你调查我这些年事,你是不是还会像从前那样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江蓠一愣,随即知道初七意思。她是如此不幸地知道初七和康摩伽关系,包括前些日子他们过生活。也许他们已经跨过了男女界限。即便如此,在当时,他们都是无可厚非。但现在,孟郎君生死已出现了疑问,那初七岂不是真偷了汉子? 江蓠沉默了,一时觉得难以回答。初七看出她犹豫,继续道:“要是夫君还想要我,又知道康摩伽事。我倒无所谓,但康摩伽前途命运却堪忧了。他现在被派去打仗,只要使些手段就可将他抹煞。江蓠,你最知道那些手段,就舍得康摩伽遭此横祸?” “我明白,夫人……” “好,我相信你。” 关于隐瞒康摩伽事,除了江蓠,崔家上上下下初七都告知了一遍。即便是还不太懂事儿子,初七亦对他道:“安儿,记得跟娘亲打钩事吗?以后要是没有跟娘打钩钩,偷吃糖事,捣蛋事,还有干爹事,都不能随便说。要是谁违规了,就是要学小狗叫。” 安儿连忙点头,对这个游戏很是新鲜。初七故意实验了几次,直到儿子习惯了这个特殊约定,便才放了心。 就在这慢慢准备当中,蜀中冬季到了。白雪覆盖了山头,冷得人发抖,柴和炭运上山来着实耗费人力,初七再不能住下去了。 她收拾了行李,带着儿子正式下山。山上雪积得太厚,下山时山路湿滑不堪。江蓠带了十几个人上山来照应他们母子,却仍显得吃力无比。 初七不太愿意将儿子交给别人照顾,多艰难路都自己背着,还在自己跟儿子身上绑了条绳子,以防他出事。安儿趴在母亲背上听到她喘息声音,直道:“娘,我自己走!” “说什么傻话。小心娘打你屁股!” “娘,为什么我们要下山去?我喜欢山上,下雪也好玩,一点都不想下山。” “外公外婆都想你了,还有你大姨二姨。你不想他们吗?再过个一两年,娘都背不动你了。到时,娘想背你下山都不行了。” 安儿抿嘴,撒娇着搂紧母亲肩膀。本来还想上来帮把手江蓠见了便就打消了念头。她岁数本来就比初七年长,至今也无婚嫁,看到初七母子这般不禁又生起一股羡慕之意。美丽女人,美貌,智慧,男人,钱财还有子嗣,她都有了。可她看起来仍旧那么凄苦倔强,将世间女人所期盼方小说西视若无睹。江蓠觉得自己似乎也被这种特殊魅力搅乱得忘了本分,向着一条崎岖路走去。 这时,寂静山林传来异样响动,闷闷,很是不祥。初七竖起耳朵听四周,突然道:“江蓠,停步,让前面人不要走了,避难!” 江蓠刚想问为什么,脚下土地却已开始摇晃起来。山上雪,树上雪随着大地震动翻涌着滚下。这竟是地震! 江蓠大喊了一声“夫人”,初七身影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不见了,是被雪埋了,还是失足摔下去了?江蓠在那危急时刻来不及猜想,随即便被随之而来灾难,淹没在了一片白雪之中…… 改变 67 山中这场地震来得并不凶猛,但却是因为积雪关系,造成后果也不小。漫漫雪浪,草木皆无。江蓠从雪中拼着全身力气挖出一个出口,终于求得一线生机。可是那茫茫雪原山林,寂静无声,再无人迹。 她不知初七母子是否平安,也不知其他人是生是死,只有强撑着向山下奔去求救。可惜走到一半时,她已耗尽了体力,加之被雪压伤伤势,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地。深沉梦渐渐像风雪一样席卷而来。她许久许久都不曾梦醒。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睁开眼睛刹那,江蓠看到了一个模糊影像。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快认出了来人,唤道:“华爷,夫人她……” 夜华按住她欲要坐起身子,道:“放心,我已派了人手出去找。你只管好好休息。” “这件事是我不好,事先没有安排周全……” 夜华一如往常那般轻拍她肩膀,赞赏道:“你好过我预想,是我最得力手下。这些年辛苦你了。后面事都交给我吧。” 江蓠没再坚持,只觉得心口压着重担终于不用再那么吃力地背了。刚刚那个冗长梦,她还清晰地记得,是她十二岁那年,夜华对她说:“你叫江蓠?‘怀芬香而挟蕙兮,佩江蓠之菲菲’。这个名字好,留下来跟我吧?” 夜华并不知江蓠思绪,又安慰了一番,亲眼看她吃了药才离开了房间。这时,手下上前来禀告他消息,却都不是喜讯。初七他纵然也在找,却接连两日都毫无头绪。而崔家为了此事急得发狂,差点也要奔去山上冒险。十几年来他都没犯过什么办事不利错。 这次他却有些素手无策。一来蜀中情况他并不熟悉,二来初七究竟变得如何他也没有把握。加之她身上还带着个孩子,身边没有食物也没有取暖之物,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危险。 事情已是火烧眉毛般紧迫,夜华顾不得休息,很快又回到了山上。搜索持续到了夜里,依然毫无进展。黑暗与寒冷已使搜寻队伍不堪重负,只怕继续下去倒下人会更多。 就在夜华几乎快要绝望时候,深沉夜空中突然响起了狼嚎。那声音洪亮、清晰,听起来还有几分熟悉,夜华当即循声奔去,看究竟喊叫是人是兽。 没想这一路走得十分远,连用来照路火把都变得不太够用。厚重积雪,阻碍着前路,渐渐淹没到了膝盖。夜华一刻不停地奔到了声音源头,却见山间一处洞穴中隐隐泛着火光。那洞口极是隐蔽,若非那火光也断然难以察觉。他一口气爬上去冲进洞中,便见初七身上只着了一件薄衣,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靠在洞壁奄奄一息。 夜华一瞬间只觉心脏都停止了跳动,急忙脱了身上斗篷将初七包裹起来,道:“夫人,夜华来迟!” “夜……华?”初七意识涣散,说话都是颤抖,“老师,我……孩子……” “不用担心。你孩子我会拼了命保护。” 夜华随即下了命令让赶到手下们将事先准备防寒行装送上,又替孩子用药酒推血取暖。不肖多时,安儿已有了些意识,知道喊娘了。 初七听到孩子声音渐渐安了心,勉强吞下一口烈酒缓缓气。夜华不停搓着她背和手臂,直到感觉到了些许暖意,才用厚重被褥裹了她,绑了她在背上道:“撑着点,夫人。郎君等着与你重逢等了很多年,要是就此毁在夜华手里。夜华必要以死谢罪了!” 初七笑了一声,笑夜华如此认真,又笑那个等字竟不是按在自己身上。她虚弱间问道:“老师……夫君他,可已另有妻室?” “怎会呢?郎君待夫人一心一意,这么久才来接夫人实属无奈。此事夜华敢用性命来保证!夫人难道信不过夜华?” “我信,我信,老师……” 这一句初七说得艰难。但夜华话已经保证一件事,从前生活又会再次回来了。那些难以想象荣华富贵,就像是神话似降临到她贫寒家中。她家又要翻天覆地一场,连带她孩子一起。可是,她竟并不觉得多么欣喜,唯一念头便是想见一见丈夫脸。孟清脸,在她印象里都快模糊了。 初七被一行人匆匆送回崔家休养。那一路坎坷、冰冷、痛苦和担忧,在初七脑海里只剩下夜华背着她在雪地中前行时粗重喘息。她就像一个被裹起蛹,手和脚都无法动弹,一双目光所及,皆都是她同样裹得如同蚕茧一般儿子。这死寂两日两夜,她靠着吃雪水,救活了自己也救活了儿子。从今往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爬不过山,渡不过去河了。 初七被夜华救回来时,崔家上下一方面是惊喜,另一方面也因为夜华到来掀起一番骚动。孟清未死事实这下算是坐实了。于是,那早先预料到尴尬便都又渐渐成真。康摩伽事自然无一人敢说,至于那些捕风捉影谣言也不足以为证据。崔家上下因为这些年苦难,已都不敢再对任何风险抱着不慎重态度。 初七养伤时候脑子便一直在规划着往后事,将所有最坏打算做到十足。可是,有一件事她是无法预期,那便是孩子态度。她身体刚好了些就将到处活蹦乱跳儿子抱来跟前问道:“安儿,你爹要回来接咱们,你欢喜不欢喜?” “干爹回来,当然好!” “不是干爹,是你亲生爹爹,就是娘夫君。娘常跟你提起那个人。” 安儿对亲生父亲印象完全来自于母亲睡前讲故事,心中并没有什么很深感受。他歪着脑袋想了想,道:“那他像干爹那样,我就欢喜。” 这下初七可有些担心了。康摩伽爱小孩方式跟孟清完全不同。她自己就深有体会,也不知儿子能否适应得了这般变化。剩下唯一办法也只有趁现在不停地向安儿灌输父亲意识,让他熟悉将来改变。 过了不久,安儿在山下生活也渐渐适应起来,家中人对他这个难得男丁也都格外宠爱。只是他性情太过活泼,时常跑出门去贪玩,回来便在初七面前将奇闻异事炫耀一番。 有一次,初七听他唱刚学来童谣。那童谣道“旧来夸戴竿,今日不堪看。但看五日里,清水河边见契丹”。此事却说是,天宝十五载,两蕃攻打范阳城,戴竿艺人因参与保卫城战,皆都死在了范阳城北清水河畔。 此事过去许多年,但民间童谣却仍旧流传。初七一听便流下了泪来。多年前,就在她即将逃出长安之际,在京城卖艺多年阿义突然留了口信说要北去范阳,去那最为危险战乱之地,从此以后再无音信。阿义在那一年死在了清水河边。 安儿胡乱擦着初七泪,不解地问她:“娘,你哭了,是歌不好听吗?” “不。你唱吧,有些歌即便过去了多年,都不应该忘记……” 落网 68 初春时候,积雪消融。 夜华已在蜀中逗留了几月,锦城中大小事务大至蜀中军备兵力,小至暗道上流民偷盗几乎都已掌握在手,将孟清到来前一切准备布置妥当。 养了一个冬季病初七因那次冻伤留下了些许后遗症,身体一直都恢复得很慢。她缠绵病榻许久,家里人皆都担忧她病情。偏偏夜华到了这么久,孟清仍旧迟迟不曾出现,不免让人心中有怨。 天气稍稍暖和时候,莲叶莲子殷勤邀了妹妹出门踏青散心,疏解郁气。锦城春日姿色不比长安逊色,迁徙而来长安子民大多都承袭了春日踏青习惯。城郊一时游人不绝,热闹非凡。 初七见些戴着幞头文人雅士聚集在一起面带喜色,不知讨论着什么,便问姐姐们道:“难道最近有什么喜讯不成,文人们不是都爱伤春悲秋吗?” 莲子笑道:“小妹你有所不知,安禄山死了!这消息都是半年多前事了,刚刚才传到蜀中,家家户户可不都庆祝了一场。你闷在家里许久,都不知道呢!” 初七大惊道:“安禄山死了?他如何死?” “听说是他儿子杀。安禄山才做几日皇帝,眼睛就不好使了,总把自己关在皇宫里面,动不动就杀人。后来他儿子见势就杀了他自立为王。真真一个窝里反,倒省得我们功夫。” 初七一听,尤记得张果为这天下大乱时局占卜过一次。他只道:“子亡父,臣亡子,父亡子亡臣亡。”如今看来这子亡父可说是贴切了。只是这其中原委究竟如何,康摩伽是否也有份参与?曹铭昭说等着看安禄山身首异处,如今成真了。若非跟康摩伽有关,一切又都太过巧合。 初七忧心忡忡,自己又被局限在蜀中一隅,除了等待再做不了其他。她真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保家卫,除恶平叛一项都做不得。 正气愤间,一群玩笑孩童跑来找她玩捉迷藏游戏。初七不忍拒绝,欣然接受了邀请。孩子们为她蒙上双眼,让她原地转了三圈才各自四散逃开。初七笑了笑,循着他们气味便很快确定了方向。她听觉和嗅觉都格外灵敏,于这样孩童游戏上所向无敌。 不肖片刻,好几个孩子都相继被她找到。而这时,她不知不觉走得越来越远,耳边喧闹人声也越来越少。再迈了一步,初七已觉不妥,于是拿下脸上蒙布准备回去。 不想一支暗箭嗖地一声射了过来,险险擦过她肩膀。初七大叫一声,提起裙子往后跑,暗箭却从好几个方向射来,挡住她逃跑去路。 中了埋伏!初七发觉被一群人包围时已为时已晚。从远处树丛中拿着弓箭一群胡人渐渐现身,将她团团围住。 这群胡人装束有些匪夷所思,竟都是汉人百姓平日所穿。想必为了此次埋伏,他们策划了多时。 初七大声问道:“谁是你们首领,不敢现身吗?” 这些人没有回应,仿佛根本不懂她说话。依他们如此虎背熊腰身形,胜算一丝也无。眼看着自己就要被生擒,初七拔了发簪,抵在脖子在就道:“谁过来我就自尽!” 那些胡人因要留下活口,皆都不敢上前。他们放低了身子,准备趁其不备制服眼前女人。但初七太过警觉,半晌没露出破绽。眼看着时间再拖下去,他们便要功亏一篑。他们首领终于肯亲自现身,对初七道:“嘿,崔家小娘子,不要这样烈。你儿子刚刚抓到便直喊他娘亲。我劝你还是打消自尽念头,这样大家都省力些。” 初七眯着眼睛看那来人,却是那在长安死对头史怀安。此人消声灭迹已久,怎还把她记挂得这样紧,竟敢冒险亲自前来蜀中抓她? 初七哼了一声,道:“我儿子调皮得很。我自己尚且抓不到他,你能抓得住?那倒劳烦史将军给我个见证。” 史怀安大笑着扔了个金灿灿方小说西到她面前。初七一看,竟是儿子脖子上挂长命锁。这长命锁本来不是稀罕物,却因上面刻了一个安字而极好辨认。 初七着实慌了,瞬间便露出破绽,叫个胡人一举拿下。她被捆绑着扛起来迅速搬走。这一群人强壮十分,行进速度却异常之快。片刻间,初七已被塞进一辆马车之中。 史怀安上了车来,马车便飞一般疾驰而去。他笑着看着眼前捆绑美人,道:“不枉我千辛万苦抓你来。蜀中果然是好地方,你姿色尤胜从前,看得我都心痒痒了!” 初七心中怕得厉害,表面上却是一派平静,道:“史将军如此看重我这个女人,难不成又要拿我来做什么筹码?我夫君都遭你所杀,你不觉得抓我是徒劳吗?” 史怀安捏了捏她脸蛋道:“孟清哪有那么容易死?找个尸体就想糊弄我也不看看我是谁?不过,抓你来倒不尽是为了孟清。迷上你男人不少,有了你便一本万利。” 初七听了才明白过来,史怀安并非是因为孟清,反而很可能跟康摩伽扯上了关系。只是这一次遭人贼手,清白难保。她唯一担心便是儿子。就在她想要祈求史怀安至少放过安儿时,史怀安塞了颗药丸到她嘴里道:“吃下去,后面会好过些。不然难保你儿子被大卸八块。” 初七本来竭力抗拒,最后不得不臣服在这最后一句威胁之中。她吞下药丸时候直想咬碎史怀安手指,眼神中愤恨直要喷吐出来。 史怀安啧啧道:“你干嘛这样一副脸?不过是些安神药罢了。在蜀中颠颠簸簸坐马车会要人命。你睡一觉醒来就能见到儿子了。” 初七似乎将信将疑,史怀安如此好意是何缘故?她不禁问道:“你究竟要如何?带我走不会那么容易!” “实话告诉你,安禄山刚篡位儿子已被人所杀。又会有新皇帝登基了。而这个皇帝也姓史。你说我有没有本事把你带走?” 初七笑了一声,啐道:“跳梁小丑!” 夫君 69 那粒所谓安神药丸药效一发作,初七便抵挡不住侵袭而来困魔,酣然入睡。 因睡得太沉,一觉无梦,更不知自己被史怀安如何处置。下意识中,她竭力抗拒着药效,期盼在抬眼一刻不要经历太过恐怖事。 “心儿,心儿……” 梦里有这样呼声令初七诧异。会这样温柔呼唤她为心儿,除了孟清没有别人。即便在梦里都很难相遇丈夫,隔了多年终于又回来了。就算是梦,怕也是个容易破碎美梦。初七有些不想醒不过来。 可那呼声竟是不曾停止,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初七猛地睁开眼睛,发觉眼前真有个男人。他像最初见面时那般,全身包裹在白色狐裘之中,气味淡得微不可查,容貌几乎未曾改变。 “不是真……”初七情不自禁冒出这一句,仍旧不太愿意相信现实。 孟清笑着附身吻她脸颊,道:“这样会不会真一点?” 有温度,会说话,还会**丈夫。初七不知心中是何滋味,顿时哭了一声,喊:“夫君!” 孟清搂了她到怀里轻轻拍抚,道:“心肝,将你惹哭可怎么好?” 果然是孟清一贯语气。她在他面前总也是个孩子,需要很多宠爱才能安抚。初七定了定神,想起自己是遭到史怀安绑架,便挣脱出怀抱问道:“安儿他还在史怀安手里……” “放心,史怀安根本没有抓走孩子。他只是带走了长命锁来糊弄你罢了。这一点你无须担心。” 初七拍着胸口松了口气,道:“这便好,这便好了……可你怎么会……” “我只是想我妻子,所以就来了。” 寥寥片语,说得轻松。初七惊觉,这才发现他们一同被困在一处破败茅草屋中。这样肮脏窄小地方通常是孟清大忌。他会安然同她呆上这么久,不是一同被抓又是什么。 “夫君,你莫不是为了我遭贼人所擒?” “史怀安此人不足为惧。我与他做了交易,换来片刻相聚。在蜀中,他寸步难行,除了跟我合作,没有别选择。” 孟清将妻子搂紧了些,将就着靠在污秽墙壁上。那一身狐裘渐渐染上了脏污。初七见了尤为难过,伸手想拍掉那些污垢,却被孟清止住。 他有些埋怨道:“这个时候,不讲究这个。你怎么就这么好动,连让我抱一会儿都这样不安分。这么多年都没见你了,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想念我,看见我也觉得是仇人回来了?” “仇人算不上,冤家倒是一个。我还以为自己要带着儿子守一辈子寡!” “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都不会让你遭遇这种事了。你和孩子都是。” 孟清话说得那样郑重,听得初七都恍惚起来。仿佛这几年孟清都不曾离开过。他们只不过分开了几个时辰罢了。她抚摸丈夫脸,看着他依然神采飞扬,令人目眩容貌,直道:“为什么你都没有变老,跟我五岁时见你一样?” “我老多了。头发都快白了。” 即便孟清这样说,初七仍旧看不出他脸上任何衰老迹象。他如今处在男人最为精彩年纪,是沉了多年美酒开封时刻。而她却已早过了最好年华,每日等待着色衰爱弛降临。再过个十年二十年是否还能与丈夫相爱相伴,她已不敢想了。 初七道:“上天真厚待我呀。我一直想,你这样人不应该出现在我生活里。和你一起生活下去迟早是被抛弃。所以这些年我都觉得守寡未尝不好,起码我在你记忆里不会改变了。你不来找我,我并不觉得伤心。结果你还是找来了……” 孟清捏她鼻子怨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在你心里我便这样浅薄男人?我都要被你气着了。成亲都有十来年,你还抱着这样想法。” “嗯,都是十来年夫妻,不说了。” 初七靠着孟清肩膀闭上眼睛,想这么十多年光阴既然过得匆匆,何不快些白了头发免去那样多变故苦痛。 不久,茅草屋子中终于闯入几个人来。史怀安领着手下进来道:“时辰已到。孟郎君可要兑现诺言了!” 孟清搂着妻子并不想就此松手,便道:“我未与我妻话别,还需些时辰。” “你不急,我们可是赶得及。蜀中既不是你地盘,由不得你说了算!” 孟清见没办法通融,只好按照事先计划,暂作告别。他吻了吻初七额头,小声在她耳边叨念了几句,继而脱下身上狐裘将她裹好才依依不舍地出了茅屋。 他站起身来迈步而去,脚步无一点拖沓,更无须拐杖相助。初七一见便知那惹他腿脚残疾毒已算治好了。孟清已与常人无异,再不需要她为他每晚推拿了吧?这本应是喜讯,初七却微妙地发了愁。 等屋子里只剩初七一人时,她急忙按照孟清留下话摸索狐裘上留下玄机。那是一个由油绳捆好细小竹筒,筒内装有几枚银针,尖头处淬有毒药,以供防身之用。 初七收好武器,心中一片平静。她并不惊奇自己这样镇定,只因丈夫儿子皆都平安无事,不必再费心忧虑牵挂。 也不知等了多久,史怀安终于来将她带走。他究竟跟孟清做了怎样约定,又要将她带到何处,初七一概不问。她只道:“史将军,你既与我夫君周旋多年,应知他这几年动向。他是否已有了别女人?” 史怀安有些吃惊,道:“刚刚看你们夫妻挺恩爱,孟清应该不会傻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你提这个吧?” 初七心下一沉,道:“那便是有了,是吗?” “这乱世里男人怎么可能没有女人?我只听说过孟清身边一直有个叫莺莺女人相伴,是李家哪个人物孙女,其他有没就不得而知了。这你是猜到?” 初七闭眼不答。她不知自己算不算猜。她问过夜华孟清有无再娶,当时他答得那样激烈,她便知事情不妙了。毕竟她认识孟清快一辈子了,这样警觉还是有。即便是从前,孟清半夜从外面应酬回来,她也能清晰地辨出他去是哪些地方。女人在这方面总是敏感,而初七比之尤胜。天下纷扰,生离死别,性命尚且轻贱,何况虚无情爱。她自己尚且不算是清白,实无理由奢求些什么了。 史怀安见她消沉起来,眉间填了些愁容,竟也有了些怜悯之心,道:“你若是因此嫌弃了你丈夫,跟了我也是一样。” “史将军,我们唐人说要做夫妻,都是做一辈子。即便相互伤害了,也要相互原谅。这才叫做一家人。” 营救 70 初七跟着史怀安赶了几日路程,渐渐向北而去。其间偶尔会有停留,采买些食物。初七换上男装,手上时常会拷上镣铐,但得到待遇还算不错,温饱不缺,也未遭到任何轻薄调戏。只是她每每吃得太少,加之旅途奔波,很快便消瘦了下来,精神也越来越萎靡。 史怀安觉得情势有些不妙,便道:“你再这样下去,没几日就玩完了,是不是打算不要命了?” “我本来身上就还有病根未除,是你硬要擒了我去。说我不要命,还是你要我命?几日便罢了,你若是妄想带我北上,我是熬不到那个时候。不如你现在给我痛快,免得我受那么多劳顿之苦。” “这可不行。你死了我便亏大了!你丈夫还有你那相好都不是寻常角色。我可一时间对付不了他们两个。” “康摩伽,你说可是康摩伽?你是要拿我去威胁他?” “不错。听说他有本事偷天换日,无声无息地弄瞎了安禄山眼睛,总归是个人才。我需要那种人。” “你说笑了吧?安禄山那样人,有什么机会给人有机可趁?” “你难道不知道,安禄山有个宠爱舞姬曾是康摩伽妾室,安禄山被杀以后便失踪了。明眼人都看得明白是怎么回事。如今想杀他人成百上千,想笼络他也不少。可便是谁也找不着他踪迹。” “所以便找上我了?那可要抱歉了,他跟我什么都不是。你抓了我没用。” “这是睁眼说瞎话。要是什么都不是,你丈夫会对他起了杀心?实话告诉你,孟清就是借我这把刀来摘掉自己头上绿帽子,所以才乐意把你放在我这。” 初七怒了,甩了史怀安一巴掌,道:“你说话,我一句也不信!” “啧啧,所以说漂亮女人留不住。离了丈夫几年,自己找个男人就算了,还不许别人有个脾气。换成是我,我连你一起杀了泄愤。” 初七瞪着史怀安,不再愿意相信他说出话。她一定要亲自跟孟清求证事实真相,不能妄下猜测,轻信他人。倘若果真如史怀安所说,孟清可为了铲除情敌,置她安全于不顾,她也再无脸面留在他身边,大不了遁入空门以换取康摩伽一条性命。只是到时候,谁能相信他们清清白白,只有空受了那些谣言猜忌罢了。 史怀安这一番话后几日,初七强逼自己振作了些,总算熬过旅途奔波之苦。他们这般行程北上,动静却是越来越响,放出消息也是越来越多。各个渠道,各个地下消息网络几乎都已传开,孟清妻子遭人所掳,危在旦夕。如此下去,康摩伽怕真要被这样引来。 终于在一日深夜,史怀安感到期盼已久结果来到了。在他住下客店墙壁上,竟画有康决斗时所用图腾。这便毫无疑问是在下战书了。只要康摩伽一来,降则可为己所用,如法炮制,发动政变;不降则杀之,免除后患。 他故意闯入初七房中,见她仍旧双手被拷,突然之间倒有个主意,道:“不知让你喊叫,声音会有多大?” 初七坐了一日马车,早已困顿疲惫,乍一听这话还未明白他话中意思时候便觉身上压上来一个男人身体。史怀安毫不客气地扒开她衣服,顺手又甩了她两巴掌。初七疼得惨叫起来,急忙使出所有力气反抗扭打。 整个客店里面怕谁都听到这房中动静,女人叫声直叫人不忍再听,有人义愤填膺,有人拍案而起,却因那些胡人把守着门口而无人前来营救。 便在这无奈之时,那房门自己突然猛地打开,又骤然合上。谁也不知发生了何事,门又是如何自动开关。此事显得鬼魅了些,胡人们觉得不妥,待要推门却未听见首领有所指示,一时都不敢轻易动作。 可在房内,一把尖刀差点插中了史怀安背。史怀安险险躲开,却未发现四周有什么人影,而刀子凭空多了出来。幸而他多少知道些唬人幻术,定了定神便道:“康摩伽,你最好快些现身。不管你懂得什么法术,总也快不过我弄死你女人!” 初七被勒住脖子透不过气来。但她还算清醒,知道康摩伽用是隐身术。这种幻术张果曾在她面前表演过,简直神乎其技。她这时倒真想喊他一声不要现身,可气管被卡得厉害,除了咳嗽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着初七呻吟,房中烛火一闪,骤然陷入黑暗之中。有声音传来道:“你想如何,说得痛快些!” 这果然是康摩伽声音。史怀安笑道:“帮我杀一人,我便可松手。” “何人?” “史思明。此人即将登基,自然命不久矣。” “此人是你宗亲,也杀?” “儿子都能杀老子,何况旁支亲戚?总之,他死,我不纠缠这女人。不然你救得她一次,八次九次都救得不成?” “好。” 这个交易就此达成。初七听着却有些想哭了。难不成康摩伽就此成了杀人工具,全只为了她生死。有生以来,求死念头竟突然窜了上来。她不可遏制地想, 倘若一死免了康摩伽苦痛,倒也值得一试。这念头一起,她竟不自觉地停止呼吸。纵然史怀安没再使力,求死之心一起,什么都有些迟了。 这黑暗客房之中,动静皆可辨识。即便是史怀安,也察觉到初七快没了气息。他咽了口唾沫,怕这唯一把柄要抓不住了,一慌之下正要趁着黑暗摸索查探究竟。哪里想到,这房间里烛火早已复明,而他一双眼睛却是再没了用处。 康摩伽毫不费力地上前剁下他一双手来,却不见史怀安半点吭声。那弄瞎他眼睛毒物已蔓延进了大脑,让他连疼痛也感知不到。喷出血渐渐染红了整个床铺,一滴一滴地滴到了地上。 门外胡人听见这声音,终于按耐不住冲了进去,却只见被废了双手史怀安死人一般地躺倒在血泊中,没了一点反应。而房中除了他,再找不到第二个人影。初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密闭客房之中,无迹可寻。 此事虽说是匪夷所思,但对于康摩伽来说却是家常便饭一般。他带着初七离开客店奔了几里,找到接头人与之汇合。他们趁夜隐匿了行踪,去了在附近准备策划营救而临时找到一所民宅之中。 有大夫给初七做了简单诊治,将她身上瘀伤擦伤敷上些活血药膏。康摩伽最担心莫过于刚刚她突然之间窒息事。自那以后,她几乎像个死人一般,脉搏和心跳都十分微弱,却又查不出任何病因。这个样子当真让他恐惧,差一点便让他在与史怀安对峙中失手。 可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初七仍旧没有任何恢复迹象,直让大夫都素手无策。康摩伽慌了,抱着初七不肯松手,谁来劝都没用。 最后还是米荷上前来,给了他一拳,道:“人都没死呢,你要死要活作甚?你再不放开她,说不定真要了她命,你这笨蛋!” 米荷见他脸上有了犹豫,立马抢了初七过来,又让身边几个人死死将他拉开。这样分出些距离,米荷也总算将初七看清了些。现今初七模样果然恐怖了些,手和脸都消瘦得可怕,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呼吸也快没了,便也难怪将康摩伽吓成这副德行。 米荷雷厉风行地将男人们全赶了出去,继而端了烧好热汤,拧湿了大块棉布,脱下初七衣裳为她擦拭身体。一边擦她一边往嘴里灌着烧酒随即喷在初七身上慢慢推拿。过了许久,初七便觉全身热得发烫,迷迷糊糊地呻吟了几声,继而剧烈咳嗽起来。 米荷吁了口气,怨道:“你可真够折腾人!难道不知还会搭上一条命吗?” 神智 71 米荷还待说上刚被救回一丝神智初七一句,忽而发觉事情不太对头。 说是不对头其实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初七眼神有些奇怪,倒似她初次见到她被康摩伽洗着玩时那般天真无知。 米荷试探着去摇初七手臂,谁知却反被她一口咬住。这一口当真是发了狠,疼得米荷连声哀叫起来。 门外康摩伽听到动静,第一个闯进来查看究竟。只见初七披头散发,胡乱裹了件毯子就往外逃,正巧被他截住。康摩伽未曾见过初七如此狂乱,见着人便撕咬踢打,似个疯子一般。他抓着初七,道:“七,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康摩伽!” 初七愣了愣,眼里除了惊恐和陌生再无其他。一张苍白脸上浮现出不寻常青色。她竟是认不出康摩伽来了。这不免令康摩伽伤心起来。 他只有先想尽办法安抚初七。刚刚也不知是什么刺激了她,让她如此狂躁。仔细一闻才知道初七身上都是烧酒气味,可见是这令她很不好受。 “安静些,烧酒效力很快就过去了。过会儿就舒服了。”康摩伽试图说服初七明白自己意思。可初七便是如何也听不进去。康摩伽没了办法,用毯子将她捆成一团才算解决。 等到能抽出手来,他忙问米荷道:“这是怎么回事?初七她怎会变成这样?” 米荷吹着被咬出血伤口,道:“我说这就是狼性不改。你死活捡了她来养,长大了还不是这副模样。” 米荷话不幸料中,初七似乎因窒息了太久,又或是别什么缘故,竟真又回到了狼孩状态,走路不再用双脚,不再说话,凡见到人便想咬,与发疯无异了。 此事总归棘手了些。帮助康摩伽救人一帮子江湖义士和军队中跟随而来部下对此总归无奈,便合力劝康摩伽快些将初七送回她丈夫身边找名医医治,或还能有一丝希望。 康摩伽恐初七这般模样会遭人嫌弃,总也不肯妥协,心中早已决定要像从前那般养着她,能养多久便是多久。 米荷岂能让这样事发生,找上康摩伽便要理论。彼时初七因为身体不再因烧酒而灼热已安分了许多,不像先前那般烦躁,走路吃饭如厕都还有个人样,只是并不开口说话,也不爱亲近人。 康摩伽花了些功夫讨好她,稍稍将她驯服了些,碰触之类动作也不再遭到抗拒。初七那头乱糟糟头发也终于可以打理起来。 米荷见康摩伽又做起了这些奶妈事,脾气上来就道:“喂,她可不是四五岁小孩了。以后她换衣服洗澡你都一手包办了不成?” 康摩伽轻松道:“那米荷你也来帮帮忙。这我倒确实不方便。” “哼!我才不揽这个烂摊子。你快点把人还回去要紧。要不然孟郎君要不回老婆,说不定先宰了你泄愤!” “初七不能回去。” “你这是强词夺理!人家老婆你要抢也不是这么个抢法。” “初七手掌上有几个细小针眼。我估计是被淬了毒针扎过。只要研究出是什么毒,也许就可能想办法把她治好。” 康摩伽一边说着一边梳着初七头发。初七已是有些不耐烦他慢条斯理地摆弄,差点起身逃跑。 米荷着实看不过去,把梳子抢了去,拉了初七过来,道:“再动把你绑你起来。惹我生气你试试看!” 初七对米荷恐惧根深蒂固,竟一时间不敢动弹。这一老实下来什么事都好办了些。米荷抬高下巴对康摩伽道:“驯兽就是这个道理。你真不把她还回去,看我往后怎么治这女人!” 康摩伽心疼道:“米荷,你别这样,初七会害怕。” 米荷切了一声,扔下梳子转身,道:“你可不要忘了你现在什么都没有,而且还要防着追杀。带着初七是害了她。我就劝到这里。你自己做决定吧!” 康摩伽自然知道自己朝不保夕。从前他便是因为这般缘由错过了跟初七,如今再要因为如此抛弃她,从此以后人生岂有一丝幸福可言?他最后还是决定自私一次,将初七这样一直带在身边,往后路怎么走再想不迟。 虽说是如此,米荷仍旧禁止他们晚上同睡,只将初七绑在身边,免得她到处闯祸。初七想动弹也是无法,每每只有乖乖就范。米荷便趁这个时机,常对她说些道理,期盼她多少能离康摩伽远一些。 “初七,你给听着!康摩伽如今被你拖着干不了任何事。你要是神智清醒就快些要他放你回去。你不是还有个儿子要养,难道连儿子都不要了?还有你爹娘,他们年纪大了,经得起多少折腾?最要紧是你丈夫,他厉害得很,说不定会杀了康摩伽。你就愿意看到这些?” 这些话说多了米荷也厌倦了。初七却仍旧是老样子。米荷曾想偷偷放走她,然后告诉康摩伽她自己跑走了。可康摩伽便是有本事多远都将迷路初七再捡回来。有时候初七会变得伤痕累累,有时候又狼狈不堪。这样一次次地走失又被找回,她渐渐变得老实起来,知道跟着康摩伽最安全,便总不没离开他周身。 “康、摩、伽……”她开始会叫康摩伽名字是在一日傍晚时分,被康摩伽领着去溪边散步。不知是夕阳太美,还是晚风太柔,初七喊他名字时候,脸上都是笑意。那笑容澄澈纯洁,听来犹如天籁 康摩伽激动得极了,忙道:“再叫我一次。我是谁?” 初七抿嘴,就是没再开口。康摩伽抱起她来转圈,道:“再叫一次,再叫一次!” 初七被转得难受,嘴里呜咽了几声,突然冒出一个词:“疯子”。康摩伽哼道:“你比我疯多了,也敢把这两个字挂在嘴上?” 他玩笑似搔她痒处。初七笑得没了力气,最后只好被康摩伽背着回来。这样欢乐时光让康摩伽有了与初七相恋感觉。他们本该在十多岁时自然而然地相爱,然后结成夫妻,相依相伴。这个愿望晚了十几年终于再次有了实现苗头。或许这是命中注定,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原点。 抱着这样想法,康摩伽替初七梳洗时候,和她玩耍时候,时不时会越过界限,轻轻吻她脸,抚摸她身体,拥抱她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久。尽管初七似乎对这些亲昵动作没有如他那般感觉,却也并不排斥,偶尔觉得难受才匆匆躲开。更多时候,她会看到康摩伽通红脸和苦恼表情,继而发出微微恼人笑声。 这样时光本该是美好到没有一丝杂质,却因为时局变化而不得不做出改变。史思明终究是被人所杀,杀他人正是他亲生儿子。所谓臣亡子,子亡父,又有了一个循环往复。 康摩伽不得不为这混乱时局而考量未来。他必须依附于最有希望平定天下势力才能摆脱那么多笼络和追杀。摆在眼前路已经很明显了,李氏王朝将是毫无疑问最终选择。北上是唯一办法。 但康摩伽知道初七身体被摧垮过一次。这样病需要长久修养,长途跋涉会要了她命。他实在带不走她了。 这样进退两难苦恼初七无从体会。她只是发现康摩伽脸上再没有昔日笑容,总也愁眉深锁。即便轻轻抚摸他侧影,也常使他难过。那种比受伤还要难过表情。 彼时,初七尚不知伤感为何物,只对身体上疼痛感应强烈。当她找不到康摩伽伤口时便会感到些许烦恼。那烦恼单纯得像天边云,令人羡慕不已。康摩伽时常握着她双手贴在自己脸颊,道:“七,倘若我们生不能在一起,下地府时候谁先到便先等谁,好不好?” 初七对这样话只回应过一次。她懵懵懂懂地说:“好。” 陌生 72 因为时局越发混乱,有大批北方流民开始渐渐向富饶蜀中奔来。越是往北,路上饿殍便越多。一只死老鼠都已买到了四千文钱一只局面,甚至人吃人事时有发生。此时,相对安定蜀地无疑成了流民眼中天堂。 康摩伽时常告诫初七注意安全,不可乱跑,可每每得到只是一张天真笑容。他也明白劝说徒然,脸上愁容似乎因此更多了,仿佛滴在宣纸上永远化不开墨。 初七开始为了能看到康摩伽笑容而想些法子出来逗他开心,或是摸他头,亲他脸,或是做些礼物送他。如此举动有时常令康摩伽难以自持,几乎忘情。初七并不懂他扑面而来热情,回应时总是茫然。康摩伽便也只有望而却步。 初七懂不了他心思,依旧故我。不想一次,她大着胆子偷偷跑出去想采些野花来送给康摩伽,却正遇上一群从北方逃难到蜀中流民。 这些人早被饥饿和灾荒冲垮,强壮便变成了强盗,弱小也学会了欺凌。一只死老鼠都值得他们争得头破血流,何况初七这样一个大活人。初七看见一群脸部浮肿人死气沉沉地向自己走来,顿时觉得危险将至,急忙拔腿逃命。她逃得还算快,饥饿流民自然无法跟上她这样速度。 偏偏初七逃错了方向,一直往断壁山崖上跑。到了尽头,她发觉再无退路却是为时已晚。无奈之下,她又想往回冲出一条出路。可那些僵尸一般人呲牙咧嘴,仿佛要将她撕碎,就像饿极了乌鸦,吃同类也无妨。 那群人终于将无路可走初七包围起来,伸出手去撕扯她胳膊。他们失望地发现她不比他们多多少肉,总也不够分吃,倒有了些犹豫。 初七趁机大声嚎叫,竭力反抗,却被几个女人指甲抓伤了脸和脖子。有人开始像野兽一般咬她身上肉。初七看着这些看似同类人,直开始恍惚为何自己会跟他们有一样手脚和身体。 血从身体里面蔓延出来,初七渐渐感到一阵麻木。死期将至预感让她挣扎了许久。便在这危急之时,几个人突然应声倒下,再没动静。待要看清发生了何事时,啃咬感觉都消失了,四周瞬间只剩下一片死尸。 有人将她从尸堆里抱出来,用帕子擦她脸上血迹,问她道:“已经没事了。身上哪里疼?” 初七疑惑地看着这张面孔,觉得似乎有些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是谁。她仍觉得恐惧,拼命地挣扎。那人很快便松开了手,没再勉强。 初七一下地才发觉腿上刚被咬下了几个血口子,一动便疼得厉害,即便想逃也没有用。她用双手撑着往后爬了一会儿,不久便使完了所有力气。地上画下了一道长长血痕,让她仿佛成了一只落难困兽,无论如何挣扎都难逃陷阱。 那人便不紧不慢地看着她,直到她停下动作才蹲下身问道:“我不会伤害你,只想带你去安全些地方,治好你伤口,不让你感到痛苦。你愿意吗?” 初七警戒了一阵,感觉不到对方恶意,伤口又实在疼得难受,便象征式地点了点头。她随即被他抱了起来带走了,身上血沾染在他白色袍子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究竟是怎么让那么多人瞬间倒地,成了不能动死尸?初七回望身后尸堆,渐渐意识到自己遇上了一个不同寻常人物。 那人没将她抱出多远便找到了一户民宅。宅子里面一人也无,一张桌子上却还摆着冒着热气茶杯,灶台上火也未熄灭。 初七被放置在床上,身上血将被褥都染上一片猩红。她想舔一舔手上伤,却被制止住道:“不可以舔!” 这声音虽很温和,却意外地令人不敢违抗。初七愣了愣,放弃刚刚念头,任那人舀来灶台上热汤清洗自己血迹。他脱下她身上血衣,没有遭到反抗。身体上接触仍带有记忆。初七隐约感觉到眼前人曾经跟自己十分亲密。 倘若初七神智清醒,她便会知道眼前人是她十四岁便嫁与丈夫,一同厮守了八载,为之生儿育女男人。孟清给了她毒针防身,却在那晚史怀安突然袭击她时,反让势单力薄却想要反抗她被扎入手心。孟清看着如今妻子,断然不是一个伤心可以言说。 这样失神了一阵,初七被他弄得疼了,连忙缩了回去。孟清再想要碰她,便遭到了反抗。 “心儿……”他唤了一声,却只得到一双恐惧眼神。自相遇之初,初七便是如此模样。但真正相识之时,她已学会了如何与人相处。孟清没有经历过她非人状态,因而不能像康摩伽那般游刃有余。 无奈之下,一支迷香便燃了起来,袅袅青烟很快让初七失去了意识,进入了梦乡。 她仿佛觉得有人在抚摸自己脸庞,只是想要去驱赶却是再也没有气力了。 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初七惊醒时忽而想起康摩伽还等着自己回去,忙不迭爬起来往外跑。可这一跑,她才发觉自己早已不是身处睡去时那间房子里面,而是一处极为富丽所在。雕花窗棂和摇曳床帐,熏着草香被褥和名贵家具。这究竟是哪里? 不久,一个小人偶突然粘了上来,初七仔细一看才发觉是半点大孩子。他眨巴着眼睛,叫了一声“娘亲”。初七甚是好奇,将他抱起来嗅了嗅,却只嗅到一股奶香。 小孩就此粘了她不放,甚是缠人。初七动弹不得,伸手去捏他脸蛋,那孩子便呜了一声,道:“娘,疼。” 初七听了便缩回了手,只有任凭那孩子粘在身上。本以为如此算是消停了,哪里想到他甚是调皮,一会儿就不安分地蹦蹦跳跳,连带还要她一起玩耍。 初七被牵动了伤口,顿时抽痛起来,刚包扎好地方渗出丝丝血迹。孩子慌了,忙喊:“江蓠,江蓠,快来!” 这一喊,便有一个女人迅速冲入房中,将这捣蛋小祖宗拉开,让别侍女暂先抱他离开,自己则重新替初七处理撕裂伤口。 “夫人千万忍着些。这些流民咬伤若不好好治,会留下病根。” 初七被突然闯入女人弄得手足无措,想咬她几口却又有些下不了手。江蓠顺利替她处理好伤势,又道:“夫人放心,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郎君已去寻找名医,不日便可将夫人治好。到那时,夫人自然就会认得江蓠,也会认得少爷了。” 初七听不懂她话,只吐出一句:“康、摩、伽!” “夫人,切莫再提这名字了,不然真会给他带来灾难。夫人不想看康摩伽有事吧?” 初七愣了愣,轻轻点了点头。 “好。夫人千万要记得答应江蓠话。” 江蓠又将要紧事宜仔仔细细交代了一遍,直到初七懂得了所有意思才稍稍放心。她快不知道如何再与一个七岁初七相处。当初,初七也是这般懵懂,被颜征逼着连劈腿拗腰,又或是吊在高高竿子。她能为她担待些不紧要小事,可那些苦还要她自己受。 “夫人,你夫君叫做孟清,就是救你回来那个人。切要记得,夫君二字。记住了,可免去诸多苦楚,懂吗?” “夫……君?” “对。切莫忘了呀!” 流汗 73 初七终究没能回去康摩伽身边,每每想走便被各式各样人和理由挽留,最后只能在孟清一方私宅中养伤。这私宅因地下存有地热,宅内便挖了一方温泉,使之四季如春,温暖宜人。初七伤口结痂之后每日被要求泡在泉水中半个时辰,以求逼出体内毒素,不留疤痕。 这半个时辰着实难熬了些。初七总也觉得折磨,次次都被一众侍女拦住不能脱身。后来,江蓠想了个法子,让安儿一起来泡。母子二人凑在一起便似两个混世魔王,玩闹动静足够将让四周震上一震。 江蓠一人对着两个顽童十分头疼,每每要规劝他们安分些,却是全然无用。一次侍女突然端了几杯果酒给两个正泡着温泉人饮用。江蓠不免觉得奇怪,自己没有吩咐,孩子也不宜饮酒,怎地无缘无故地端了上来。 还待要问,安儿已经把小酒盅里酒一口闷了。初七也学着抬头干了一杯,顿觉甜腻滑口,便又要了一杯。 江蓠急忙夺了酒壶,道:“酒不可多饮。少爷年幼,夫人伤势未愈,更不能饮!” 安儿被那果酒吊得有些馋,连忙撒娇着哀求。初七也是有些喜欢那滋味,于是学着儿子样子讨些酒来吃。 江蓠没了办法,只准两人再饮两杯。不想安儿再吃了一杯,已面色通红,一睡不醒。初七抱他起来摇了摇,不见一点动静,便有些慌。 江蓠立马为办事不利请罪,继而捞起吃醉了少主人告退奔去解酒。初七还想跟去看个究竟,刚迈了一步便觉头重脚轻,身子被水拖着颠颠簸簸,眼前那喷着温水泉眼都变成了五六个。 温热水汽加之酒意,熏得人不停地流汗。她支持不住,差点往水里沉去,却在最后时刻被人揽了起来。有人在她耳边轻声道:“你醉了,不能再泡了。” 初七觉得耳朵痒得厉害,想推开那揽住自己腰身人,手却反被握住。她被惹得有些恼了,张开嘴便咬了下去。因为使不出力气,眼神也不太灵光,初七一时不知自己咬到是什么,至多啃了啃便也没了兴致。 忽而,她又听见喘息声,有双手在身上游走不停,即便如何挣脱都是越缚越紧。这样事她记得从前有过,有个男人常常这样对她。她在脑海里竭力地回想,想着那个男人容貌,却总是一片模糊。 “夫……君……”她似乎是想起了这个被嘱托一定要记住称呼便脱口而出。身上渐渐更难受了,她觉得异常痛苦,连酒也醒了,拼命喊:“康摩伽,康摩伽……” 孟清总以为听错了。天下哪里还有他这样小心翼翼为人夫?为了亲近妻子,还要用这样迂回手段。将初七带来此地,全为了温泉治疗之效。他每日暗中观察,期盼初七可以多少治愈些病情。如今看来,他妻子不肯回来。而他每日只能暗暗对着温泉中氤氲倩影,不过只是徒增相思,自我折磨。 今次忍耐不住做了这样鲁莽试探,他发觉自己已经到了底线,再不能退让了,直愤怒地擒住初七脸,问她道:“你想叫是谁?我是谁?” 初七惊恐地看着孟清,感觉他双目中喷吐而出怒气快要将在自己焚毁。这个男人是要杀了她还是折磨她?脑海中被恐惧占满,她随即高声尖叫起来。 江蓠远远听见那叫声,知是初七在求救,却是无能为力。她将安儿抱走时才知道,那果酒是孟清吩咐送来,目也许只是想借此亲近初七。如今一看这样局面,肯定是事情搞砸了。她一个外人,又是一个下人,如何去管人家夫妻间事。 正费劲想着理由按耐下自己,江蓠却听初七叫声更响了,整个宅子里怕没人听不见。这时,她也不知哪里来勇气,冲去温泉跪下大声道:“郎君手下留情。夫人中毒太深,早已神智不清,勉强不得啊!” 江蓠下了手势,让所有家丁尽皆跪下求情,至少败了男人兴致也好。这样齐唰唰一大帮子人齐声求情。果然,初七叫声渐渐小了。江蓠试探着撩起帐幕,进去打探,却见偌大池子里,只有初七一人气息奄奄地趴在池边喘着气。 “夫人!”江蓠叫了一声,随即跳进温泉中扶起初七,道,“江蓠这就为你找大夫!” “难……受……” “夫人是哪里不适?” “这儿……”初七指着自己心口,道,“真疼……” 此事一过,江蓠便急忙联系夜华,想让他来劝住孟清,至少不能让初七再受惊吓。可惜夜华在蜀中被绊住了,只回了信说尽快赶来。江蓠仍旧独木难支,再要去蹚人家夫妻浑水却是不能了。 江蓠还不曾想到,其实自己还有一个坚实同盟。此人便是许久找不见初七康摩伽。康摩伽自不见了初七,差点便要发疯。他听说有一群流民围攻一个弱质女流最后无一幸免,便立马猜到是孟清所为。 自救得初七回来,孟清眼线便缠着他们不放。几次甩开过前来打探探子,却有另一批缠了上来。本来康摩伽有自信只要自己这方不露出破绽,便根本无须担心行踪暴露。可初七偏偏那样跑了出去,再要追她回来,怕不是什么容易事了。 另一方面,康摩伽也不太确定,初七回到孟清身边是否比在自己身边更好。身边人不停地在劝他就此放手。纵然是信念坚定人也会因为周遭环境中诸多阻碍而有了动摇。 就这个时候,江蓠开始与他取得了联系。他们都是被训练过老手,在锦城三年偶有交往便也定了些暗号规矩以备不时之用。于是,初七讯息便很快传到了康摩伽手中。意外是,江蓠并不是要康摩伽前来将初七带走,而是为了她以后生活作出些牺牲。这牺牲也许十分残酷,却是让初七如常人一般生活在世俗之中唯一办法。 虽然这相当自私,但江蓠站在自己立场上,唯有这样做。在天罡伦常上,江蓠以为这也是正路。如若康摩伽真认为自己对初七是爱,那便能做到这个地步。只是,这样实在太苦。让一个男人去做如此艰难选择,她感到了负罪和羞耻。 期待 74 就在初七伤口差不多愈合时候,她体内潜藏毒素也因为温泉连续催蒸而陆续排出体外。她渐渐有了短暂清醒,分辨得出熟悉人,也说些正常话语。 这样好现象令孟清生了些希望。但他又因为上次挫折而不敢贸然尝试失望滋味。更多时候,他只是隐藏住自己,远远地看着,偶尔看见初七天真地微笑,自己便也不自觉地嘴角扬起。 北方和蜀中不时传来消息,让他快些回去主持局面。冗杂事务堆积着,孟清因为无暇分(身),只能处理那些最为紧要,再要去管琐碎却是不能了。 他亦睡得不甚安稳,每晚都是初七恢复神智美梦。正因为梦太美了,清醒时刻越发痛苦。他似乎从来都不确定,初七是否曾有片刻倾心于自己,亦或是一直抱着感恩心态扮演着妻子角色。一旦她忘却了他给予她那些方小说西,她便不再流连于他身边,只剩下厌恶和逃避。 这个想法盘桓在心里,不免让他烦躁。就像今夜,他辗转难眠,只怕美梦再来侵袭,醒来时身旁依旧空寂,那又该是一番折磨了。 忽而,他房门竟被人打开。这宅子里没有人敢不经他允许擅自闯进房中来。加之房外亦布了些人手,一有风吹草动,也会有人通报。能这样顺利打开房门,实在想不出是哪个胆大包天。 孟清依旧闭眼未动声色。他至少有一百种办法消灭刺客,但这一次却一样都不想使用。这似乎是因为夜晚带来了他熟悉香味。那香味如醇香清酒,似水却又能醉人。他时常闻时常便是微醺,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摇摆,只看得到美好,看不到坏一面。 “夫君……” 他果然听到这声音,怯怯,像十几年前懵懂少女样子。当真是老了,已经进入了梦乡竟还不自知。孟清叹着便翻了个身,不想理那幻象侵扰。 所幸幻象没做纠缠,见他如此冷漠,只轻轻转身走了。房门重又打开,那香气也越来越远。孟清猛然清醒。哪一次梦会是如此便完结?若是这样完结岂还称得上是美梦?既不是美梦,又何须惧怕醒来一场空? 孟清连忙起身,道:“等等!” 初七停了脚步,回头去看,但见孟清脸上全是意外表情。她今日被江蓠迷迷糊糊劝了来见一见眼前男人,不想他却是睡得昏天黑地,不想理人。既然如此,正巧她也怕他,叫了一声不见醒,便也乐得离开。如今孟清又叫她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顺从。 “过来!”孟清义正言辞,招手让她过去。初七往后一退,有些不情愿。孟清又重复了一遍,态度更坚决了。今晚夜风太凉,吹得人瑟瑟发抖。他话透着寒意,能叫人冻住冰冷。初七抿嘴,乖乖原路走了回去。 孟清等她走近便问:“你说,我是谁?” 初七就像被老师罚背书学生一般低头站着,手摆弄着裙带,支支吾吾地回道:“是……夫君。” “夫君二字是何意思,你可明白?” 初七摇了摇头。别人这样教她,她便这样学,哪里还知道是什么意思。孟清听了,知是又痴心妄想了一回,喃喃道:“你受这些苦,是我害。不想原谅我,又或是想折磨我,都无所谓。可你至少给我些希望,是不是?” 这些话莫名令人苦痛。初七抬头看他眼睛,突然喊:“长、天……” 孟清有些不敢相信,抓住她胳膊定了定神,问道:“心儿,你回来了?” 初七难得没做挣扎,显得格外温顺,脸上仍旧一片茫然。孟清苦笑了一声,道:“究竟又在做梦了。醒了便又是一场空了吧?” 初七听得不甚明白,只觉眼前男人实在有些可怜,便伸手摸了摸他脸,似是在安抚。孟清握住她手,问:“你今晚睡这里好吗?明早再回去。” 初七犹豫了一阵,还是点了头,继而脱了鞋拉开被褥躺下。她自冻伤之后就很是怕冷,又喜欢趴着睡,所以睡姿总是蜷缩成一团,一旦睡熟了胸口便觉得闷,睡梦中眉便是皱起。孟清抱了她到怀里,就像在她身上又盖了一层棉被。这怀抱还算舒适,初七蹭了蹭,闭着眼睛打起盹来,一会儿竟也睡得熟了。 孟清却是久久未曾合眼。他太久没有和妻子同床共枕,竟不知寒冬腊月都穿着单薄初七,已变得如此畏冷,身上没有一丝温度。从前他常担心她半夜踢被子,偶尔清醒总要查看她睡得是否安分。如今她倒是老实了,哪里暖便往哪里靠,冰凉手脚总是在寻找热源。 怀抱这样女人,实在是对克制力极大挑战。孟清一夜天人交战,终于在天快亮时睡了过去。他一向浅眠,时刻警觉,这一次却因为疲惫,睡得沉了些。再次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孟清坐起身,发觉身旁余温尤在,人去楼空,心差点没了。 所幸初七并未真正离开,只是趴在房间另一头地板上,自顾看着书。她从来天亮便醒,醒了便饿。下人们忙忙碌碌为她梳洗换衣准备膳食。将她喂饱之后,初七便会自己找乐子。她本想去找安儿玩,江蓠却还是要她呆在孟清房里。于是,她只有在房间里无聊地自娱自乐。 孟清找到了她身影,心中多少有些欣慰,于是也未惊动下人,只不动声色地到她身旁问:“你在看什么?” 初七抬头看他,然后指着书上一句,道:“这个,我认得。” 孟清顺势看去,却见那书上写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笑了笑,问:“为何只认得这句?” 初七摇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依稀记得昨夜突然喊了长天二字,仔细想为何会喊,却是没个头绪。 孟清并不计较,弯腰抱她起身,道:“昨夜睡得可好?” “不好。” “哦?为何?” “挤。”初七指着那睡得下四个大汉大床道。 “那换大一点床,如何?” “不好。安儿要我睡他那儿。” “那张床大吗?” “大。怎么滚都行。” “既然这么大,不如我也去。” “不好。你压着我睡还行,压安儿会把他压坏。” 孟清顿时大笑起来。他许久未这样笑过,因此格外畅怀。终于有些事,可以令人再次期待了。 恢复 75 不管情愿不情愿,初七开始慢慢习惯了那个名叫夫君男人。不管他床有多挤,她都被要求必须睡在他身边。吃饭,走路,玩耍,泡温泉,凡是可以做伴事,他都不曾缺席。 渐渐地,曾经相守习惯又回来了。初七想起了如何泡丈夫喜欢茶汤,闲暇时会拿起针线做活,会弹琴自娱,也会写字书画,性子越发静了。半夜梦醒,她会突然起身为孟清按摩腿脚,然后梦游一般地躺下再睡。 孟清慢慢等着妻子回到身边,不急不慌,每一日都为初七恢复而感到喜悦。这仿佛是将妻子再抚养了一次,等待她长大成熟时光自有另一番乐趣。时机成熟时候,他会试着亲近她。若得到是抗拒,他也不勉强。 初七是知道,睡着时候,身边人会变得十分异样。这种时候,她总是竭力地装睡,能躲便躲。实在被惹恼了,她才睁开眼睛抗议:“床这么大,你不要挤过来!” 孟清笑了笑,挪出一大段距离。初七没了话说,捂着被子一会儿便睡得冷了,于是自己又朝热源靠了过去。 孟清又离得远了些,敲她额头,道:“究竟是谁挤谁?你摸着良心说说。” 初七烦躁地爬起来,倔强道:“不跟你睡了,我找安儿去。” 孟清不拦她,自顾翻了个身。初七赤着脚走到房门口,竟半晌打不开门,总觉得又被耍了一回。她站在地上不久便冻得慌,只好重新爬回原位,找寻可以温暖手脚所在。 孟清抓住她乱蹭手,道:“你可很无礼。” 初七被说得脸红,张嘴便去咬他脖子。孟清笑道:“这样就恼羞成怒了?” “你捉弄我!” 初七发觉自己总也斗不过孟清,几次下来终于知道顺从会好过一些,便连睡觉也静了许多。她接受枕边人偶尔试探和热情,然后慢慢习惯,直到如吃饭睡觉一样波澜不惊。 安儿开始为母亲转变而感到好奇。他自欢喜初七和自己一样调皮疯玩,无拘无束,但微妙是,心底里还是觉得被母亲管束一些才是熨帖。 初七渐渐地复原,生活重心依旧偏向了儿子。即便有专人照拂饮食起居,她仍旧为安儿亲自筹划生活。除却跟孟清在一起时间,她将全部精力都奉献在了儿子身上。 孟清察觉了这一点,便尝试着一家三口相处方式。母子二人对于吃饭游戏时多出一个人都感到了警惕。仿佛有人要强行介入他们建造起世界,随时可能引起毁灭性破坏。 所幸孟清对于这样小挫折游刃有余,对于收买人心也十分在行,加之又有血浓于水基础,安儿竟也渐渐投靠了时常摸他头,教他玩弹弓男人。只是他迟迟不开口叫一声爹,倒叫旁人急得跳脚。 江蓠私底下诱哄了安儿几次,竟无一次成功,便转而旁敲侧击初七,让她将这最后一层墙壁敲碎。 初七心底里迷糊,于是便问孟清道:“有人说,安儿是你跟我造出来?” 彼时孟清正在房中榻上书写文书,一听妻子这样问话,便搁笔让她前来身边,道:“我若说是,你是不是要问怎么造?” 初七狠狠点头,显得十分好学。孟清笑道:“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等安儿会叫爹了再说。” 初七翻白眼,顿时没了和他聊下去兴致。孟清拉住她不放,哄道:“你脾气也真是大。一不顺你意,你就没心思跟我呆着了?我知道你心底里怨我。你怀胎十月还要独自逃难,分娩之时我也没在身边。直到儿子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了,我才回来接你们。我可真是无情无义可恶至极男人,是不是?” 初七似懂非懂,心里不知为何涌上来一股辛酸之感,继而抡起拳头便敲打孟清起来。她记忆中仍旧有从前残留伤痛,逃难时候,分娩时候,都痛不欲生。那样生死关头,她丈夫竟都缺席不在,这岂是委屈二字可以说清? 孟清忍受了她捶打,直至她疲惫地放弃了发泄。初七摸了摸眼睛,惊奇地发现竟会有汗水流出,尝尝滋味却是咸得发苦,直吐了出来。孟清紧紧拥着她瘦弱身子,承诺道:“再不会让你受这样苦了。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只有喜乐,没有苦痛,踏踏实实地在一起过日子。” 如此这般眷顾疼爱,无微不至,初七几乎快要恢复成原来样子。这时,江蓠觉得时机成熟,便再次给康摩伽发出了讯息。 米荷一直都不知道他们之间保持着这样联系,只隐约感觉到康摩伽脸呈现着越来越阴霾表情。他时常独自练刀,重复着刺杀动作,一练便是几个时辰,直至筋疲力尽。 初七康摩伽再没去找过,米荷一直觉得此事蹊跷。原本以为他想通了,可却迟迟不见他北上寻找出路。 米荷终于按耐不住,找上康摩伽就道:“为何还在这里滞留?你难不成还想着把初七抢回来?她如今一家三口团聚了。你还痴缠些什么?” 康摩伽还在沉浸在练习刀法之中,一时未做出回应。米荷气得上前拦他,那刀刃便在她腹前三寸骤停,差一点便要捅了进去。 康摩伽急忙收了刀,道:“我若要痴缠她,早几年便做了。怎样让她过得好,我比谁都明白。只是现在还有些事需要做完,我才能放心北上。你无须担心,真。” 米荷听了便觉不妥,道:“康摩伽,你给我听着!我也是活了半辈子人了,什么风浪都见识过了,知道天底下有命这种方小说西。你跟初七,那就是没命在一起。趁早把这点想通了,大家干净!” 康摩伽“嗯”了一声,不再回应。那脸上表情淡淡,却叫人心疼到难受。米荷捂着眼睛流泪,道:“你可有片刻当我是你伴侣?纵然成亲是条幌子,朝夕相对也没换来半颗真心。早知道如此,我死也不会让你捡那狼孩回来,叫她把你心全给吃了!” “米荷,你别怪她。若不是我带她到人间,她断也遭不了那么多罪。说到底,究竟是我欠她多些。这一次我全还了她去,再不会有拖欠了。” “你当真?” “是。经此一次,除非来世再见。” 游戏 76 尽管初七还未完全复原已经无法再耽搁去了只有准备带上妻儿尽快回到锦城处理积压事务 初七一大早起来看见到处搬空荡荡便觉很奇怪她赤着脚穿着改短睡裙在偌大地板上乱晃头发散落着也未梳理脸上也一片茫仿佛一个美丽女鬼合时宜地在白日里出现 昨晚突有兴致夜深了还要让人开了西域葡萄酒小酌一他端着夜光书十分悠闲脸上有着笑意乎心情很好 初七自被酒灌了一次对有酒味方小说西都十分排斥因而一人独饮她只离远远后偷偷瞧着他一举一动有魅力即便他什么也做都能吸引人眼神初七做过这样那样偷窥并乐此疲总以为自己没被发现 这时她忍住好奇便开口:有什么事让你高兴? 放酒:你过来我再告诉你 初七捂着鼻子慢慢挪到身边动作很谨慎对着她恍惚有了些驯兽感觉脸上浮现了些自嘲表情 他:你还记长安吗? 长安?记从前住地方后来被坏人占了 也许过了多时坏人们便被赶跑我们以回去住这算算值高兴事? 初七点点头心底里生起一股喜悦摸了摸她头发:明日我们先搬回锦城你家里人都很想念你我带你回去你愿意吗? 愿意初七对家人印象很强烈因而对于这个提议回答很脆 那回去以后你你家里人住还我住? 初七皱着眉思考很久才:自想奶奶爹娘姐姐们住但你要因此而觉寂寞我还你住好 那倒承蒙你费心了斟满了一酒在夜色中发着幽幽绿光里面血红色酒水被看通透一会儿子空了被斟满 初七以为自己这样说至少会高兴现在看来他乎比知答案更加寂寞了初七拦住他端子手:我也想尝尝 行你会 越被允许反倒越让人在意起来看着她服气表情却一点都肯与她妥协 初七倔强地发觉自己能逞便趴着脖子想从他口中书尝一二滋味拦住她捕猎般架势就:你想什么? 你这个人真让人搞明白我睡了! 初七没了兴致探究心思转身便钻进被窝里推了推她:你讨好人伎俩真怎么样刚刚我还以为你要咬我呢你说话我哪有放在心里?回去之后若你想我这样一直住我岂会欢喜? 你欢喜初七闷闷地你想让我回自己家里住所以试探我来着我都听人说了你早有别人了…… 谁你这样说?有些生气 知! 初七确实记起史怀安和她说了这个消息但那残留在记忆中伤痛很鲜明她随时都脱口而出 由她说这样楚挖她起来面对自己就:你一直都这么想我?你觉我离开了你这些年身边早有了别女人把你忘了?你觉守寡都比现在自在以一个人在野外无忧无虑?你一直都抱着这样想法身边藏着另外一个男人也觉心安理对对? 初七觉被箍难受劲反抗:我疼你放手! 顿了顿终于颓松了手转身开了房门一句话也没留便离开了那夜光一小心便摔到了地上染了几晰裂痕再能复原了初七还未反应过来时整个房间温度早已消失只剩自己冷冷地呆着 所幸这冷过片刻江蓠便连忙进门来探初七抓住她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嘛这么生气? 江蓠早听门外侍从将情况禀报忙安慰:夫人必惊慌郎君他只太在乎夫人了所以会有些求全责备试想夫人若对另外一个人付出心血自会想对方有所回报偏偏那人对你好意还有所怀疑你岂有难过? 我懂…… 懂没关系夫人还记康摩伽对吗?若夫人想选郎君在一起还康摩伽在一起好? 康摩伽……你们总拦着我去找他怎么突提起他来了?他这些日子没见到我所以找到来? 江蓠突严肃:夫人康摩伽真找来夫人便他走吗?只要他走少爷就没了娘郎君便没了妻崔家老小夫人也再也见着了更甚者郎君会再对你们家那么好你奶奶爹娘姐姐都会过回原来苦日子只要想一想那样惨局面夫人仍想着康摩伽吗? 初七被江蓠话吓着了一时知该如何反应江蓠继续:那夫人这次要好好记住了要选郎君能选康摩伽否则夫人所有重人都会惨遭厄运痛苦堪 我记住了…… 经过这一夜初七第一次在这间宅子里独自一人醒来醒来时连平日伺候侍女也消失了她披散着头发向安儿卧房走去希望能见上儿子一面聊以慰藉想空旷前方突出现一奇怪风景待要仔细看却见康摩伽神乎其神地出现了 康摩伽!初七刚要高兴地跑上前去却因昨夜江蓠一番话而犹豫了起来 康摩伽脱隐身术伪装轻松自如地对初七:七你都还好吗?怎么穿成这样便跑出来了? 说楚初七叹着气我很想念你梦里见到你来这里人说能说你名字能来找你我自己出去幸好你来找我了 康摩伽着实看到了初七恢复效她表情已经十分丰富说话也很有条理身形再消瘦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加以时日她定以回到从前样子这好事他禁笑:我怎能来找你?只怕你吃好睡好原来你过错 嗯有个人他对我很好就脾气古怪了些毛病也多 这个人你丈夫你等了他很多年还给他生了儿子我们约定过如我回来时候你丈夫已抛弃了你我们便一起生活现在他找你来了会继续照顾你还有你一家子人你还愿意我一起吗? 初七刚要回答康摩伽急忙捂住她嘴:别说我想知答案你好时候要记着我;你苦时候我自会来那些虚无缥缈方小说西要去想现在我们玩个游戏虽能难过了些却能让你过比现在更好我们比一比看谁输谁赢你千万别输给我了呀…… 77 77、苦肉 ... 77 孟清因为昨夜与初七的矛盾,清晨醒来便有些后悔。刚刚重拾了夫妻生活中的种种习惯,今早枕边却又没了妻子的踪影,心里的空虚比想象的难受。他斟酌了一番,找了各种理由说服自己不要这样固执。毕竟好不容易将初七找回,再不用忍受离别之苦,还有什么不能让步的?一番斗争之后,他终于迈步,准备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地去找初七。 可是昨夜的房间里已是空无一人,初七也不知又跑去了哪里。孟清有些失望,不得不向下人询问妻子的下落,还来不及开口喊人忽见江蓠慌慌张张地向他跑来。 “郎君,夫人她,她……” “什么事如此慌张?” “有、有刺客潜入府中,想要劫持夫人……” 刺客?专为了劫持初七,不顾性命潜入这守备森严的府邸?难道是那个男人不惜冒死前来?不好!初七会跟康摩伽走,会被带走……孟清感到一阵超乎预想的恐惧,脑中再也不能考虑其他,不顾一切地奔去阻拦这厚颜无耻的劫持。 康摩伽说的游戏开始了。初七来不及说不想玩,便被拖入了其中。人们突然便听见她惨烈的尖叫震撼了整个宅子的上空。 初七会喊叫,是不愿意的吧?总还有希望的吧?孟清在赶来的途中听到那叫声,心中的恐惧更甚了。 当忐忑不安地找到初七的时候,她已躺在一大片的血泊中,抽噎着快没了气息,就像被猎人射穿身体的鹿,只有奄奄一息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孟清只觉体内的血液叫嚣着冲上脑门。一股空前的恐慌几乎要令他窒息。有人竟要这样剥夺他心中所爱,他要将之碎尸万段都不能解心头之恨。 再也看不见世上一切,他抱起初七来便大声指挥手下前来救命。没人见过孟清这样慌乱的样子,仿佛那传说中的孟郎君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初七虽腹上受了一刀,但一直都未真正失去意识,因而嘴里一直喊着疼。疼,疼得撕心裂肺了。世上竟有这样的苦痛,恨不得死去再世为人。 她听见孟清狂乱的声音,微微睁开眼睛,虚弱地喊了一声“夫君”。 “心儿!” “疼……” “我知道、我知道……你忍忍,大夫很快便来了!” 初七模糊间看见孟清几乎快要疯掉的脸,便伸手摸了摸,不想却把血沾到了他脸上。她想把血擦掉,却是越擦越脏了起来。 孟清抓住她的手握着,道:“这种时候,你安分些点好不好,伤口恶化了怎么办?” 初七觉得脸上热热湿湿的,直到意识到那是眼泪时,才道:“夫君,你……哭了?” “没有。” 孟清否决得斩钉截铁。初七笑他竟也会像孩子似的耍赖。想要看这样的男人哭,也唯有这种时候了。这一笑,不想连带将嘴里的血也咳了出来。 初七有些茫然,为何康摩伽要玩这样的游戏。他捅的那一刀真疼。出手的时候,她连他何时拔刀都没看清。刀子插进肉里又十分利索地抽了出来。顿时,血像小河似的从口子往外涌,仔细听还能听汩汩声响。 他说:“若有轮回,许我一个来生,七。” 如此说来,此生应是太长了。所以他才这样迫不及待地期望来世?初七想不出他的答案,只觉得睡魔袭来,再难支撑。失去意识前,耳边满是孟清痛苦的呼唤。她想,这样转入了轮回,是否太过自私了? 初七并没有死的机会。孟清在经过五个御医资历的手下轮番汇报后终于得出结论,初七腹上的一刀没有伤及脏器,并无性命之虞。 江蓠一直侍奉大夫们左右,自然是第一个知道结果的人。她初见到初七鲜血淋漓的样子,直为自己铤而走险的一局捏了把冷汗。可是,康摩伽没有让她失望。这一刀实在捅得恰到好处。再没有能比这样的苦肉计更高明的计策了。 这些暗地里的伎俩,孟清已无暇思考。他一步不离地守在初七身旁,竟连口水都不曾饮下。整个人憔悴了大半,更不用提那耽误下的公事。 没有夜华在身边,江蓠便被孟清委任了处理残局的要职。她干得十分妥帖,样样事情滴水不漏,不久就得到了正式提拔。 可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孟清真正的左右手夜华终于从锦城全力赶来。他一到,局面就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孟清单独叫他前来议事,直让江蓠有了些忐忑。江蓠并不知他们二人究竟商议了什么,此事之后,自己的自由和权力却突然受到了限制。她所掌握的几条重要消息途经也很快失去了,更甚者被一众人戴上镣铐单独提审。 所幸江蓠很是镇定,没有半点纰漏,让人奈何不得。夜华审问她道:“当日夫人遇刺,事有蹊跷。你可有隐瞒?” “江蓠已事无巨细上报,无人任何欺瞒之处。” “撒谎!为何夫人身边一个侍从也无?” “江蓠冤枉!” “为何独你一人瞧见刺客?” “江蓠冤枉!” “为何你瞧见刺客却不马上前去营救夫人,反而跑去禀报郎君?” “江蓠冤枉!华爷既认定江蓠有罪,不如早将江蓠按规矩办了。” 夜华笑了笑,道:“江蓠,你好!你敢私通了外人,给郎君布局。我夜华手下无数,唯独你有这个能耐。从前看你憨厚木讷,原是厉害远超我想!” 江蓠见过夜华耍狠的时候。怎样残酷血腥的事在他来说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已认定了事实,再不需要任何证据。只要他这样回去禀报孟清,那一切的辛苦就白费了,初七的一刀也白挨了。 江蓠想起初七从前与夜华种种,不得不孤注一掷道:“华爷想知道什么真相?当年夫人还是七岁孩童之时,华爷不是第一个调查了她的身世。江蓠还清晰记得华爷将江蓠收下后第一件事便是要江蓠将夫人与康摩伽之间种种如数禀告。若非世事捉弄,他们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天赐良缘,又岂会有如今下场?” 夜华听是逼出了些许真相,倒也没了刚才的戾气,道:“你说,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便一起说了。” “华爷是个不将男女情爱片刻放在心上的人,想必也是觉得江蓠妇人之仁。倘若华爷真在心中将个女人记挂,想为她好,便会明白,那要多少年的心思,多少年的纠缠,才可下得了手的?换做是华爷,可做得出来?你敢捅初七一刀试试看吗?” “想说的就是这些?江蓠,我的师父曾劝过我不要信任女人,因为女人变数太大,难以掌控。如今我算是见识了。拿感情来策反你,你便可从了敌手?” “江蓠忠心一片,日月可鉴。华爷若是不信,可以回去跟郎君说,刺客一说不过是苦肉计。夫人也无拼死抵抗,也许还是想与刺客从此私奔,不再回头。到时,夫人这个红颜祸水终于得以除去,周幽商纣再不会是郎君的结局。华爷功德圆满了!” 一番舌战,江蓠将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一遍。夜华脸色未改一分,等她再无话可说,便挥了挥手让手下将她带走。 江蓠毫无胜算。事态发展恐是由不得她了。本想自己这一条命怕也难保,夜华却自提审她后迟迟未有动作。直到初七渐渐恢复健康,孟清爱妻依旧,甚至更甚从前。江蓠总算知道夜华的选择。只是自己却是再也得不到他半点信任,半点关注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 78 78、煽动 ... 78 那一日,康摩伽行色匆匆地出门,留守的米荷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一定有什么事将要发生,否则那毅然决然的眼神又是为何?难道经此一去,凶险难料? 果不其然,康摩伽半夜归来,身上竟是占满鲜血。米荷担心地问他发生了何事,他却毫不回应,兀自将自己关在房中,任何人来敲门都不开。米荷在门外守了一个晚上,只闻得房里传来浓烈的血腥和偶尔的呻吟。 直到康摩伽愿意打开房门之时,已是翌日的早上。米荷见他打着赤膊,身上缠绕了绷带,正要去打壶热水,便立马拦住他质问道:“昨日你究竟去做了什么?你是找初七去了,对不对?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康摩伽云淡风轻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米荷,你冷静些。等我将伤口稍做清理,我再跟你解释。” 米荷听了便拿他没办法,只有等着他自己开口。所幸康摩伽身上的伤并不重,加之身体又十分强健,因而失去的血液并无对他有太多的影响。 米荷很想知道究竟是谁伤了他,是谁伤得了他,可康摩伽最终却告诉她这是他自己捅下的伤口。 “你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前些日子练刀难道是为了捅自己玩吗?”米荷气得快晕过去,拿什么话来责备都觉得不够形容他的愚蠢。 “不,那原本是为了找准最佳的位置,让伤口不至于太轻,又不会太重。我练了许久,总算没有白费。” “没有白费什么?你去捅了谁?” 康摩伽顿了顿,回道:“初七。” 难以想象的答案。米荷疑惑了。就算是因爱成恨,康摩伽也万万不会真的去伤害初七。这其中原委着实难以捉摸。直到康摩伽将事情娓娓道来,米荷不禁感到一阵震惊。 之所以要下此重手,乃是江蓠与康摩伽二人合力想出的苦肉计。只要让孟清知道,初七不愿意选择康摩伽,那么他们夫妻之间的嫌隙都会迎刃而解。这是一个关键的矛盾,能否解决至关重要。但以初七如今的状况而言,是无法做出任何选择和判断的。于是,康摩伽便替她做了。 想必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他会伤害初七,除非他们之间因为某些矛盾而产生了争执。这个争执的理由,康摩伽亦是早已想好。他假装要带初七离开,初七反抗,于是他一怒之下下了重手,来个鱼死网破。 鲜血是需要的,惊吓也是需要的。在外人来看,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圣洁的,由此而带来的丑陋不会太过遭人质疑。康摩伽知道自己苦练出来的效果着实可以瞒过孟清的眼睛,剩下的只有江蓠来善后。他们应该配合得不错,若是有破绽,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米荷听完事情始末,仍不解道:“那为何你身上还有伤?你受伤又有何用?” “初七太怕疼了,会受不了的。我跟她玩了个游戏,就看谁更能忍耐疼痛。她对游戏总是很有兴趣,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米荷猛地站起来,终于忍不住甩了他一巴掌道:“你无可救药了你!” 无论米荷如何生气,如何斥责,事情已成定局。康摩伽的计策虽然有纰漏,却也使初七往后的生活更好了一些。孟清虽有疑虑在心,却更愿意相信初七选择了自己,于是浓情蜜意更浓于往日。 初七在疼痛中挣扎了一夜,翌日便缓解了一些。她虽未因刀伤留下何隐疾,却因失血过多,怕冷尤甚,每日都被逼着吃各式补血汤药,最后只要一闻到药味便想尽办法到处躲藏。最夸张一次,竟逃到房梁上去。仿佛是因为性命垂危过一次,她深藏的野性又回归了不少。 孟清对此未有何怨言,只将初七当做孩子一般哄劝,甚至吃食汤药都亲力亲为,夜晚也不离左右。久而久之,初七也越发对孟清亲近起来,仿佛被他驯化了一般。 此事虽使夫妻二人日渐相处融洽,夜华却因为孟清久久滞留不走而几次相劝。孟清虽知其中道理,却每每推迟启程日期。如此姑息态度,夜华终于果断地带了一柄长剑,跪在孟清面前,直言谏道:“郎君,北方形势迫在眉睫,新君要平天下,乱臣贼子横行无忌,致使各地战乱,群雄并起。若再不谋划将来,恐大事去矣。夜华斗胆以死相谏,郎君若觉夜华有错,以此剑斩杀夜华首级便可。” 孟清叹了一声,接了那剑,道:“夜华,你说的我很明白。可惜你未曾有过家室,不懂其中无奈。野心和心爱之人无从相比。我心意已决,下次别再带这样的利器来了。” 夜华见孟清竟是毫不动摇,还待要劝,却见长剑突然没入他前膝前三寸处,发出嗡的一声鸣响,令人不寒而栗。事已至此,夜华纵有千种理由劝谏,也只能独自吞回肚中。 不过,他也不气馁,既然从正面入手不成,可以曲线为之。初七是整件事的关键所在,只要由她出言劝说,定是事半功倍。此计虽好,但夜华最为担心的,莫过于初七的神智是否能够理解他现在所处的困境,进而懂事地帮忙一把。可惜他远远没有料到,初七乍一见到他,竟连他是何人也记得模糊不清。 “夫人忘了夜华不成?”夜华趁着孟清难得离开的片刻功夫,好不容易找上玩了半晌双陆的初七。多日未曾相见,初七比之锦城雪灾之时,又瘦弱了许多,令夜华有了一丝怜惜。可惜她却一副陌生的表情,对着夜华的脸差点便要喊叫起来,让花了多年心血教育初七学识的夜华深感挫败。 “我记得、记得的。你是……你是……”初七一阵慌乱之后,扯着头发想,直觉得那名字已快呼之欲出了,却仍差那么一点火候。 “你将我忘却,难不成教你的那些东西都也付诸东流了不成?” 如此熟稔语气,初七这才算想起夜华是何人,遂恭恭敬敬地称了一声“老师”。纵有如此才高八斗的博学之师,他从前所教,已十丧八九。如此答案,初七万万说不出口,只有哼哼唧唧,半晌没句完整的话。 夜华发觉原来根本指望不上初七,心中便是狠狠叹息了一声。初七见了忙问:“今日天气这样晴好,老师有何烦恼?” “我只烦恼为何收你这样一个本来就半吊子不成器现今又痴傻懵懂的蠢丫头做学生。你若想问我有何烦恼,不若先替我解决烦恼。” 初七认真地点了点,一副愿听教诲的模样。如此,方让夜华找回些为人师表的尊严。他很快将意图用最为浅显易懂的话语告之,又确信初七每字每句都明白透彻,方才趁着孟清回来之前的短暂空隙,寄以厚望地离去。殊不知,初七却因这一番煽动而大大地惹出了一场灾祸。 作者有话要说:期末复习紧张,抽空冒个头。 79 79、欣兰 ... 79 锦城城郊住了户姓白的种田人家,家里唯有一个十岁的女儿名唤欣兰。因与崔家比邻,两家人多有来往,不是你送我一斤白菜,就是我送你几捆辣椒。如此经年,娉婷与欣兰也成了要好的手帕交。 欣兰虽说才十岁,却因喜看杂耍百戏而染了些江湖气,与文气的名字完全相悖,跟那些走南闯北的江湖客也很是投缘。每每去崔家呼唤娉婷时,她总也扯着嗓子喊上几声。 今日她这一喊,娉婷过了好一会儿才匆匆跑出来对她嘘声道:“小声些,我三姨家来了!” “三姨?” “还有我三姨夫也一起。” 欣兰对三姨夫倒是如雷贯耳,平日娉婷多半说的都是他的事。据说这三姨夫叱咤风云,富贵无边,集传奇于一身,长相也特别耐看。欣兰于是道:“不如让我瞧上一眼,你嘴里说的天下无双的人是怎么个模样?” “你以为是看戏吗?三姨夫一来,家周围都是埋伏。你能到我家门口是因为事先跟三姨打过招呼。不然,我家门槛你都见不着就……” 娉婷还未说完,她身后突然蹦出一团小东西,仔细一看才知是个小娃娃。那小娃娃活泼得紧,缠住娉婷便要她带自己出门。 欣兰道:“这难道是你那小表弟?” 娉婷将安儿带到跟前介绍道:“嗯,这就是我三姨的孩子,小名就叫安儿,性子很皮,见笑见笑。” 安儿抬头将眼前比自己高上两个个头的女孩打量了一番,一瞬间突然觉得此人甚是可靠,便自己先粘了上去。 欣兰起初觉得他长相讨喜,逗着好玩,不久便发现果真十分缠人,如何都甩不开,便尴尬地问:“现在怎么办?” 娉婷为难道:“只好带上他了。这小魔头,最爱漂亮姑娘,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欣兰家中并无兄弟姐妹,一时也不忍弃了安儿不顾,便就同意了此事。于是,两个女孩带上个小不点就坐上了进城的牛车,相携玩乐去了。 本来住在城郊的乐子就少,每日的农活忙不完。孩子们一得到机会玩耍,差不多都要玩疯了的。安儿这一出去便是半日没消息。 另一边,崔家家宅之中仍旧在为初七的归来而热闹不已。自初七听了夜华的意见好不容易劝说孟清回了锦城,期间竟花了一月功夫才到了家。崔家家中老幼均是挂念她,忽听她中毒一事,连忙拉住她将过往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安儿便是因受不住这无聊的气氛才偷偷溜出了门去。回头再想找他,却是人影也不见一个。 初七发现之后,顿时着急起来,连忙拉住孟清想办法。孟清笑道:“早派了人跟着呢。说是跟两个女孩进城玩去了。” “那咱们去接他?” “不用这样急。结束了你家里的事,我们也要回城去,到时候顺道将安儿接过来。” 初七一听,忙道:“我还是想在家里住,还有很多话没跟姐姐们说。” “都随你。你哪个时候想回来,我便去接你。” 初七一听真要与孟清分开,一时倒也犹豫起来。孟清问她:“是舍不得我了吗?” “哪有!” 孟清笑了一声,不再说话。初七读不懂他的笑,心里却多少是舍不得。她其实自己也想知道,究竟孟清在心底的分量有多重;究竟那分开的几年里,夫妻之间是否横亘了别的东西。 初七一言不发地送了丈夫出门。孟清走得有些怅然,临走时特地将安儿的行踪又交代了一遍才离开。初七静静站在门口,直到安儿回来,方才知道时光流逝,一双腿早已站麻。 安儿被送回来时已是被各式零嘴填得极饱,被各种新鲜事耗尽了精神,遂安心睡在欣兰背上,不知今夕何夕。 此情此景确实令为父母者惭愧。初七连忙抱了儿子回来,对那小姑娘连声道谢。欣兰好奇地打量着初七,心领神会一笑,道:“安儿很是好玩,跟我也很投缘。夫人不必客气。” 初七见欣兰如此懂事,遂也心生好感,忙问了她姓名年纪。欣兰如实作答,又提及今日所见所闻,谈吐又是风趣幽默,着实将初七吸引住了。这样聊上几个时辰,欣兰才告辞回家。 娉婷送她走时便道:“我三姨似乎很是欢喜你。以后可要常来我们家玩。” “自然。只怕你不欢迎。不过,你三姨怎住在娘家了?” 娉婷谨慎了些,放低声音道:“我三姨从前有别的相好来着。怕不是被三姨夫嫌弃了。他们家的事不好说。我当你不是外人才跟你说的。” “娉婷姐,我说了你别不高兴。其实,你也挺爱嚼舌根的。” 娉婷没想欣兰会有此反应,只当她耍嘴皮子,遂只嗔怪了几句。欣兰却对初七的话上了心,隔三差五地便来崔家做客。初七母子对她越来越是亲近,直好得连娉婷都觉得奇怪。 娉婷本来觉得欣兰乃可交之人,近来所见倒显得她心机颇深。尤其有一次,她无意间听欣兰与安儿玩耍。安儿问她:“你为什么跟我娘这么好呀,比跟我还好?” “你娘又漂亮又可爱,我欢喜她呗,哪像你这么调皮捣蛋!” “你忽悠我。我知道你肯定心底有事不说!” 欣兰笑了笑,连忙拿了别的事来打趣,不想却是有些欲盖弥彰。年幼的安儿尚不太在意,娉婷却因此更是怀疑欣兰别有意图,遂也再不复往日友谊。 究竟欣兰是不是个心怀不轨的女孩,初七却早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很是明白。这孩子跟她儿时有几分相像,骨子里的野性藏也藏不住。等到她们私聊起来,欣兰才算将儿时被狼叼去的事说了。 她还算幸运,被狼养了一月有余便被救了回来。白家怕此事影响名声,直搬了几次家才算得了个安宁。不过,她打小脾气古怪,不合群也不爱搭理人,一生气起来能将人打个半死,无论到了哪里均是惹祸不断。直到搬到了锦城,欣兰才算渐渐养成了现在的性子。这其中缘由便与她无意间拜了个师傅有关。 初七问她道:“你这师傅都教了你些什么?” “都是些江湖小玩意,上不得台面的。我也只跟他学了三年便没再见他了。当年拜师也是机缘巧合。他一直在你们家附近徘徊,我见多了便上前跟他搭话。起初也只是几句闲话,后来聊多了他就说他很是想念一个人,问我如何才能不见面也可以将心事告诉那个人。我便说我家乡有个法子,要是哪个妇人想念远征的丈夫,就去附近最高的山顶上大喊丈夫的名字,据说就可以让他听见,就算听不见心里的苦闷也会减轻些。此事之后,他便收了我做徒弟。” “哦,是这样。他有没有说你的法子管不管用?” “这倒没说。不过那段时日,他嗓子从来都是哑的。这样诚心的人,真希望他心想成真。” 欣兰终是未说,那些日子,她尽跑去锦城一座高山脚下呆着,听山间回荡着“初七,初七”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码字,快点完结吧。 80 80、梦醒 ... 80 与欣兰交往了多时,初七深为喜爱,便有了收她做干女儿的念头。但因此事总归是件大事,孟清本家也非寻常人家,初七觉得还是先去与丈夫商讨一番再做结论。 孟清这些时日来一直没什么音信,初七也未曾去打听过他的消息。收干女儿的念头一定下,她突然有了不得不去见他的理由,便郑重其事地打扮了一番。 铜镜里的自己依旧美艳如花,找不到一丝岁月的痕迹,恍惚仍旧是个十多岁的青涩少女模样。初七对镜描眉梳妆,仿佛找到了身着大红嫁衣时的自己。 正逢初一,由城郊进城去的人为数不少。即便在天明时分,也能听见车马的喧嚣。初七这样盛装出门,难免令她身边的守卫措手不及。马车匆忙准备着载她向锦城驶去。崔家上下全然不知初七竟这样早出了门去。 初七自也不知为何今日这样莽撞起来,等按耐下悸动的心情时锦城已是到了。车夫在孟清当年特地为她所建的宅子前停下,宅内马上便有仆役前来招呼左右。 意外的是,孟清今日并不在家,而是一夜未归。初七这样一大早来,除了给死气沉沉的宅子增添一丝慌乱以外,竟是扑了个空。 此时的孟清已不是第一次夜不归宿。家中无牵无挂,外面的事务都堆积如山,回不回去都没有所谓。他昨夜还做了个美梦,梦见初七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约定的时辰没来。 那一日着实令他难熬。他为她想了千百种迟来的理由,又担心她出了什么意外。直到再忍受不了心中的煎熬,他不得不决定亲自前去崔家那间农舍探视究竟。 可夜华却告诉他,初七不过迟来了一炷香,略等上一会儿再做决定也是好的。孟清从来不知度日如年是什么滋味,那时却是明白一炷香也可以是一辈子了。他很是恍惚,怎的自己就变成了那副样子。 彼时,初七应只是与他失去的女儿相像才令他魂牵梦绕。他以长辈自居,照拂她生活饮食,教习她礼乐诗书,将人间最好的东西呈现在她眼前。别人夸赞她的美丽和聪慧,比他得到的任何财富荣耀都要令他高兴。这种为人父的自豪感满足感难道竟是虚幻?他自己还藏了什么龌龊的想法? 正矛盾间,初七奔跑的身影终于在田野间出现。她穿着短打布衣,脚上只有一双草鞋,长长的黑发绑成一根辫子晃动,晃得孟清都晃了神。 夜华在旁道:“总算是来了。这女孩竟也敢破例迟到,待会儿得好好罚她,让她下不为例!” “夜华。” “夜华在。” “现在马上回去,最近三日都不要来了。” “……是。” 初七急匆匆地赶到时就见夜华气鼓鼓地骑马而去,想跟他打上一声招呼也来不及。这其中原委她自也不明是为何,只连忙赶去向孟清道歉。 孟清静静听完她今日为做莲子那份农活而迟到的事,继而道:“迟到无妨,只要来便好了。你赶得这样急,只怕会出什么闪失,以后慢慢来。” 初七狠狠点了头,绑着头发的发绳终于松了下来,头发凌乱无序地披散,显得很是狼狈。如此模样,她更是尴尬了,心里只庆幸夜华不在,否则定又是一番责罚。 “郎君,我……我马上去梳妆!”初七没等孟清回应便冲出去打水梳头去了。 孟清跟在她身后,发现她在这里连面镜子也没有,更不用提女儿家常用的梳子篦子。于是,他冲口而出道:“我替你梳头吧?” 初七一愣,以为是听错,但见孟清一脸认真,想要拒绝却又不敢。孟清自没料到初七一点不敢违逆自己,很快便答应此事。于是他便第一次有机会触碰她的长发。发丝的柔软和细腻令人心神荡漾。这一碰他倒是下了决心,从今往后自己定要她做结发之人。 这个决定无论多么莽撞,也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孟清回想起来总是感慨岁月如梭。正这样回想着,马车已在家宅前停下。身边的美人便道:“早想来看看你在锦城的宅子了。今日一见果然气派。我定要好好参观参观!” 这活泼的美人便是在灵武时时常随他左右的莺莺,按李家族谱来算,系中宗的直系子孙,算起辈分也是他的族侄女。家中长辈宠她无边,竟也准她跟随孟清前来蜀中。孟清这几日光要照顾她便已有些(分)身乏术,因而时常不归也是情理中事。 莺莺兴奋地下了车正要往大门里走,却见一个穿着朴素却异常美丽的女人站在门前看着她发呆。莺莺大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车里的孟清听见声音望外一看,顿觉事情不妙,连忙下车朝初七走去解释道:“怎么要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我只是想跟你商量件事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孟清见她神态语气均很是平常便也松了口气,将莺莺叫到跟前介绍道:“这是莺莺,从灵武来,论辈分她须要叫你一声叔母的。” 莺莺惊道:“原来叔母如此年轻。看起来竟比我都小上几岁。叔父的口味好重!” 初七对莺莺这个名字很是熟悉,仔细要想是何时听到的却是不能。她与莺莺寒暄了几句,但觉这天之骄女天真烂漫,还带着十足的娇气,便也没了结交的念头。她开始有些不适起来,头微微地发疼,便对孟清说想休息片刻。孟清急忙着人去叫了江蓠来侍候,另一边莺莺却早已吵着要参观这恢宏的大宅。 初七不想让孟清为难,没等江蓠来便自顾歇息去了。孟清为此多少放心不下,想就此随了她而去,却又不能。 初七一边走一边努力地回想,究竟是何时听到了莺莺的名字,为何一听便是一阵揪心的开始。渐渐地,她模模糊糊有了印象。是史怀安告诉过她,孟清有了别的女人。是的,就是那个曾要对她施暴引出康摩伽的男人。她想要拿出毒针刺他,却反被他发现。 手掌心好疼!是那个时候的毒针让她那样难过。她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糊成一团,然后又被康摩伽捡了去。 康摩伽……康摩伽刺了她一刀,说是要跟她玩个游戏,看谁能忍耐疼痛久些。血,到处是血,好疼啊…… 初七摸着被刺过的肚子,竟发现愈合的伤口重又流出血来。血滴在地上,随着她走过的路变成了一副诡异的图案。她竟不感觉疼痛,仍旧迈着步子走着。直到江蓠赶来看见她这副模样,【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立马惊叫着跑上前来扶她。 “夫人,夫人这是怎么了?” “江蓠,别这样大惊小怪的。不过是伤口裂了,叫了大夫来看便好。” 初七这样镇定,倒让江蓠觉得不同寻常。不过,她也顾不及太多,慌忙让人将消息报告给孟清。 这场意外到最后只有变成另一场骚动。家中仆役几乎都习惯了初七时不时的意外发生,处理起事情来已没了前几次的混乱,却仍叫孟清发了一顿不小的脾气。 孟清终是不敢再离开初七半步,找了夜华替他安排莺莺的行程,自己则焦灼不安地守在妻子身边道:“是不是得拿根绳子把你绑在我身边才能叫我安心一些?” 初七摸着重新包扎过的肚子,道:“不碍事的,伤口一点也不疼。” “你今日一人前来就不应该。凡是多依靠我些不好吗?” 初七低着头,半晌不回话,似是犯了错的孩子。孟清见了心疼道:“我没怪责的意思。想必你是有急事才要来得这么匆忙。只是下一次多少要知会一声才好。” “夫君……” “嗯?” “你……休了我吧?” “你说什么?” “我没有办法再当你的妻子了。我只是没有办法再当你的妻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某个亲戚要来,不更说明我抽不出空。 81 81、化身 ... 81 便在初七进城前去寻找孟清的这一日,欣兰依照约定前来崔家,不想却是遇上一场骚乱。崔家人上上下下乱作一团,又是着人雇马车又是梳妆打扮换行头,不一会儿皆离了家,连年事已高的崔母也被众人搀扶着坐上了马车。家中只留下年幼的娉婷和安儿二人。 欣兰等场面静了,才不解地寻到了娉婷问道:“你家是出了什么事了?” “还不是我三姨的事。她似乎硬要三姨夫休了她。我家里人听说了便全进城劝她去了。” 欣兰很是吃惊,忙问:“怎会闹得如此?” “说不清楚。我三姨神智有些不清,我娘都担心她是发了疯。就连奶奶都拿不准这唱的是哪出戏。” 欣兰见是如此情状自也不好意思逗留。娉婷却拦住她道:“你来了就来了,正好帮我看着那小魔头。他一早不见了娘就闹腾,爬上房顶不肯下来。家里就我一个,我管不住他。” 欣兰一想也对,遂也打消了告辞的念头,一路去寻那房顶上的小不点。这一寻可果真惊险,那半点大的孩子在房顶上徘徊,只要一个不小心,非摔断脖子不可。 欣兰大声喊:“安儿,我来了,你快下来呀!” 安儿朝下看了看,看到欣兰的身影便道:“我待会儿就下来。” “你在房顶上做什么呀,又不好玩?” “这儿高,我娘回来保准就能看见了。” 欣兰听了,急忙哄道:“那不如咱们去更远些的地方等。一边等我一边陪你,好过你这样在高处吹冷风是不是?” 安儿愣了愣,回想有欣兰做伴的种种欢乐,便也点头答应了。欣兰胆战心惊地看他沿着梯子爬下,只怕他有个闪失。不想这小不点腿脚利索,动作敏捷,像只灵巧的猴子似的蹦了下来,直蹦进欣兰怀里。娉婷在一旁看得差点晕过去。 安儿搂着欣兰脖子道:“你答应的话可得算数!” “自然算数。你去换件厚点的衣裳,咱们这就出去。” 安儿欢呼了一声便跑进屋去了。娉婷却道:“就你们两个出去,怕不太好……” “能有什么事?这孩子身边的保镖不少,平时见不着,一有风吹草动保管就跑出来。再有个万一,还不有我吗?” “你当自己是金刚护法?我可把话先说明,我们家的事你牵扯多了会引火烧身的!” “多谢娉婷姐相告。我知道分寸。” 娉婷没了话说,眼见着她带着安儿兴高采烈地出了门,终是放心不下这两个乐天的家伙,自己也跟了上去。 三个孩子也没走多远,顶多到了附近的十里亭里。欣兰出门时总带着水囊和一点零嘴,趁着等待的时机便全分给了安儿。 安儿坐在欣兰膝上慢慢尝着一颗蜜饯,突然问道:“欣兰,我娘她什么时候回来呀?” “也许待会儿就回来了。咱们就当出来郊游,时间会过得很快的。” 安儿砸吧了一下嘴,心里全是不安,嘴上却害怕得不敢问。一张小脸阴郁了下去,看着让人难受。 娉婷在一旁道:“欣兰待你这样好,你这小鬼头,连姐姐都不会叫一声,每日只会欣兰、欣兰地叫。” 安儿抿嘴,往欣兰怀里蹭了蹭,似是在撒娇。欣兰便对娉婷道:“都随他好了。他若是叫我姐姐,我也别扭。” 娉婷摇头道:“你就惯着他吧。以后你找了人家,他寻不到你时,便会悔恨今日未对你好些。” 安儿一听,顿时害怕地问道:“欣兰,你找什么人家?我怎么就寻不到你了?” 欣兰刚要安抚她,娉婷忙接道:“就是嫁人呀。不仅是欣兰,我也快到找人家的时候了。女儿一嫁出去,就不能常回娘家了。” “胡说!我娘不是一直在家里住。” “那是你爹惯着你娘。寻常人家哪容得了三天两头回门的女儿?” 欣兰有些不悦道:“娉婷姐,别说了。把安儿惹哭了,是你哄还是我哄?” 娉婷讪讪地住了嘴。欣兰忙摸了摸安儿头上的旋儿,道:“咱们不说那些有的没的。我给你讲个故事解解闷。” 安儿性子急,马上说了一声“好”,便认真听起来。欣兰于是娓娓说道:“这个故事是我师傅说给我听的。我一听便记得深刻。传说在很远很远的西北大漠有一个国家,那里住着一位美丽的公主。她的容貌可以令世上所有的花朵逊色。可遗憾的是,她却是个哑巴,不能说一句话。即便如此,仍旧有很多人爱慕她,为了能看到她的倩影而费尽脑汁。其中有一个勇士鼓起勇气前来向国王求亲。国王为了考验他的诚心,便要勇士去寻找治好公主嗓子的办法。勇士很快就出发了。他对公主说:‘请等我回来,到时候让我听一听你的声音。’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勇士踏遍千山万水,千辛万苦地寻找名医良药。直到回来时,公主却早已被邻国的国王治好了嗓子。” 安儿听得入神,忙问:“那他们岂不是不能在一起了?” “不是的,最后公主在出嫁那一日大声歌唱,让全城的人都听见了她的声音。勇士自然也听见了。他感受到了公主对自己的情义,便对她说:‘不要嫁给别人,跟我走吧。’然后,人们就看见他们化作了一双大雁,向南飞走了。” 娉婷听完就道:“这个故事可真草率。两个人才见过几面,最后怎么就有了那样的情义了?” “话不是这样说的,娉婷姐。有些情有些义,人聚了散了,都还在那儿。真正相爱的人就算不能厮守在一起,也能彼此拥有。我想念你,只是因为我想念你,不会为时间和距离的改变而改变,不会为沧海桑田和人世聚散而改变。但凡能碰上这样一个人,化作鸟儿又有何妨呢?” 安儿一点未能听懂欣兰的话,只迷糊地点着头,一副深有感触的模样。他们三人这样相伴了一日,到傍晚时分,崔家人终是赶着马车回来了。 初七也被送了回来。因她身上有伤,搀扶她回来的人比平日伺候的多了许多。安儿一听闻娘亲归来,连忙奔回了家去。 欣兰见不能再停留下去,便对娉婷道:“我这就回去了。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来我家知会一声,我保管随叫随到。” 娉婷道:“再不能麻烦你了。我刚刚还听我娘说,三姨仿佛是被遣回家了。要是休书一来,我家保准是一番天翻地覆。安儿肯定也是会被三姨夫接走的。那时候,你可别笑话我们家才好。” “哪里的话?且不说情况有多糟糕,我想你三姨是不会被休的。” 娉婷也不知欣兰哪里来的笃定。可事实却真的是如此。初七一说休妻之事,自是将孟清气到不行。崔家全家出动前来相劝,便见那一地的血迹和遍地的狼藉。 他们估摸夫妻二人算是闹过一场,于是女人们全去劝说初七。崔家当家人崔桓则亲自与孟清详谈此事。 他被人引去会见孟清时,便见孟清右手上缠满了绷带,脸色阴云密布,不免了令人一阵心惊。也不知这对夫妻究竟闹到了什么程度,竟到了血肉相见的地步。 崔桓很是局促地坐下吃了口茶,对孟清道:“孟郎君对我家恩重如山。当年在长安时候,没有你的相助,我们断然住不起那么好的房子,养不起那么多的仆役。还有我两个女儿,一个攀上了当朝宰相的姻亲,一个和世家大族结了亲事。这样的荣华富贵,我崔桓一辈子也想不来。就算是如今,天下乱世,能有我崔家一片安逸之地,也全得郎君的仰仗。可是,即便是这样,我身为长辈,也要说说你。男人不能这样做的呀,女婿。我小女儿这些年为你守寡生产养儿子,清清白白,端端正正。虽说也有好事之人嚼舌根,但我这个做爹的敢用人头担保,她绝无出轨一事。你若真嫌弃了她还好,一纸休书,我自接了女儿回去。但若你还留着一份情面,便不能让她偷偷躲在角落担惊受怕,默默流泪。不行啊,那是我可怜的小女儿。你怎么说也是她的结发之人,别让她受这样的委屈,也别用鄙夷的眼光去看她。她是个好孩子,她真的是个好孩子啊……” “我明白,岳父。心儿她是我妻。我孟清今生只得她一个妻子。除非她不要我了,否则我是不会抛弃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过完年得写些轻松的才行。 82 82、休书 ... 82 初七自被遣回家以后便没了出门的兴趣,日日在家中养伤,不见客也不打扮。等腹部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她便开始帮着家里干些活,或是犁地或是喂鸡,偶尔闲下来跟姐姐们聊聊天,再带带儿子,与寻常农妇毫无二致。 安儿因跟欣兰要好起来,也不像从前那般粘着娘亲。初七想找儿子的时候还得去隔壁找。安儿有时候竟连吃饭都不肯回来,难免让初七觉得寂寞了许多。莲叶有个女儿,忙的事也多;莲子开始相亲,早出晚归。谁都在寻找着未来的出路,唯有初七往回走,一步走到黑。 这样平常的日子初七本来以为会很漫长。或许哪一日孟清的休书就会到来。她仍旧记得自己对孟清说了许多过分的话,例如“我一直都怕你,从来都没轻松地生活过”,“我很累,只想过未出嫁之前的日子”,还有“我从来没觉得行夫妻之礼有什么乐趣可言”。种种种种,是个男人都会生气。孟清所有的反应都已算是克制。可是,这也没能逼他休妻。初七多少明白休书是不会来了,而她自己下半辈子也只能在与孟清的拉锯战中持续下去,直到哪一方支撑不住,退出战争。 初七这样想着,意外却被王氏交代了一件事。因为家里今年种的菜多了,崔桓准备拿些去集市里卖掉。可帮忙送货的帮手又找不到,雇个短工又费钱,干脆让初七顶上去。初七乐得忙活,儿子又有别人带着,遂也放心答应了。 天未亮时,父女俩便搬了货赶着牛车上路。牛车慢慢悠悠的,崔桓很得意地唱起了江南小曲,应着熹微的晨光,很是有几分滋味。初七觉得有趣,便也一边跟着唱。这小曲曲调绵密悱恻,唱的都是郎情妾意花好月圆。 初七便道:“爹,咱唱些别的曲子。父女俩唱情歌果真别扭。” “这你就不知道啦。你爹我当年就是靠着情歌将你娘虏获的。不多唱唱谁能记得你爹当年勇事。那鸳鸯啊,并蒂啊,比翼鸟啊,多唱多滋润,多唱多甜蜜那。” “爹,您这是故意的。女儿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谈甜蜜什么的都觉得奢侈。” “爹知道你觉得对不起康将军也对不起孟郎君。这两个男人都对你好,你要是谁都不选,可把他们对你的好全给辜负了……” 初七沉默不答。崔桓便继续唱着小曲,一路唱进了城。进了城以后,父女俩找到了集市的摊位便将菜蔬摆上来卖。 初七头上围着条粗布,遮挡着半张脸,身上也是布衣打扮,毫不起眼。她见时辰还早没多少生意,便也找了张板凳坐下,拾掇拾掇钱袋箩筐。 崔家人似乎从来就没什么生意头脑,卖个菜也不跟着吆喝,人来买便殷勤些,不来问价钱也懒得招呼生意。崔桓与初七均觉得随便卖多少就是多少,一起唠嗑的时间还多些。 等中午将近,早市散去。初七便去附近的酒家买些干粮补充水囊,准备天黑前赶回家去,不想在街口却遇上个形容消瘦,衣衫单薄的男人在买酒。 初七觉得甚是眼熟,开口喊道:“杜工部,可是杜工部?” 那人转过头来,疑惑地看了一眼喊自己的农家妇人,问道:“不知是哪位还记得在下?” “果然是子美先生。从前在长安时甚是喜读先生和李翰林的文章。原来先生也到了蜀中。” 对方着实一惊,道:“姑娘也是从长安逃难来的?” “是。在蜀中都好几年了。从前老师教我诗歌文章,我便十分推崇先生笔墨。在蜀中这些年没读什么书,闲暇时只将从前背诵过的诗文默成册子。先生的诗记得最是清楚。” “在下诗文粗陋,远算不上名家,难为姑娘惦记着。” “子美先生诗作定能流传后世,人人称颂,无人可以超越。名家一词非先生莫属。” 两人这样聊起劲,彼此均很是开怀,差点都忘了初衷。初七只恐父亲担心,不敢耽误时辰,只有匆匆别过,相约下次再聚,随后忙向酒馆的店家要了几个饼饵打包。 哪里知道她选的那家最下等的酒馆大堂里,夜华正襟危坐,桌前一样东西也无,似乎等了她许久。 初七不好意思不打一声招呼便走,又知夜华此人很不好惹,正犹豫间孟清却走进了酒馆里面。 这样的地方,孟清通常连经过时看上一眼都不屑,何况今日正装进出。他们主仆在这狭小的酒家中显得极其不协和,甚至有些扎眼。 初七遂也装作陌生人一样将头巾拉低了些,悄悄蒙混出去。不想脚还没迈出门口,就听孟清突然道:“你给我站住!” 若论从前,孟清的话比圣旨还有威严。如今初七也不知向谁借了胆子,充耳不闻,拔腿就跑了出去。 她越跑越觉得刺激,竟不知忤逆孟清有这样的快感,脚上仿佛长了翅膀,从此以后想飞到哪里就是哪里。 崔桓见女儿急冲冲跑回来,以为她遇上什么歹人,忙问究竟。初七却摇着头,麻利地收拾剩菜上了牛车,似乎一刻功夫也不肯停留。 在答应进城卖菜时,初七便知道会遇上孟清。她很是想测试自己究竟可以过分到何种程度才能被孟清讨厌。但现在,她自己倒乐在其中,仿佛身体中的邪恶一下子都被调动了出来。 崔桓摸不着女儿的头绪,就见她一个劲地在车上偷笑,就像在乡间偷西瓜捣鸟蛋的顽童,被人生气地追着打却还很是欢喜的样子。 刚出城门的时候,情况终于不妙了。孟清就守在城门口,就算初七想视而不见,崔桓却是不能。 崔桓下了车招呼道:“女婿,你怎么在这儿?” “岳父,今日我来找心儿。可她见了我就跑。我也只有在这里守株待兔。” 崔桓清了清嗓子,将女儿叫到跟前,道:“心儿,你不懂事也该有个限度。这叫我这个做爹的拿什么面目见人,啊?” 难得见崔桓教训女儿,初七低着头乖乖听训,眼睛瞟也不瞟孟清。孟清只好道:“岳父,我只想找心儿说几句话,说完了就走。不如……” “明白,明白,你们夫妻俩是该好好说说话。我赶车先走一步,随后你再送心儿回来。都不急,不急。” 初七眼见着崔桓走远了,方对孟清道:“夫君有何事?” “怎么,还认我是你夫君?” “若要改称呼,我立马改就是了。” “你!”孟清缓了口气道,“你究竟要把我气到什么程度?” “休了我,我就不气你了。我这样的妻子根本早就该休了。夫君容忍我到现在也该够了。不如大家好聚好散。倘若休妻以后,夫君觉得亏了,要我怎么还债都行。” 孟清不想顺着她的话继续吵下去,深吸了口气,尽量将怒气压下才道:“若你只要完结夫妻情分,办法我早在离开长安前就告诉你了。你自己什么时候用都随你。想要我休妻,就先死了这条心。我今日也不是想跟你吵架才来的。快入冬了,你现在这样怕冷,我着人送到家的炭和棉衣,你不想要就扔了,别退回来。还有安儿过个一两年就到读书的年纪,是送他进学堂还是专门请西席,你也好好想想。我拟了些名单,都送到你家了。这些事本该在家里合计,你偏偏连家都不回了。我跟你商量家事还要这样费尽心机,你是不是想以后都这么过日子?” 初七半晌没接话,脸色很是阴沉。孟清继续道:“安儿是我李家子孙,将来必是要有作为的。你难道只想让他跟在你身边,不为他前途考量?心儿,你既然不想做我的妻子,难道也不想做安儿的母亲?你是恨我怀疑你的忠诚,还是要惩罚我抛弃你这些年?偏偏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你以为夫妻情分是这么断得了的?” “我从没怨过你。你怀疑我跟别的男人有染,我也不怪你。我不敢说自己忠贞守节,身子却一直都是干净的。可你一回来,就把我丢给史怀安,目的是什么,我们都心照不宣了。其实你不必为此愧疚,我不过就是个女人罢了。女人也不过就是件衣服,你觉得穿旧了,换一件便是。夫君你要什么女人没有。我只想活得自在些。这点要求总不算过分。” “你真只要过得自在便够了?” “是。” “那好。你爹娘前日将现今住的地契和田产都退回到我手里,我不会收,改日再派人送去你家。你和安儿的生活我仍旧会供养,你也不需要尽任何妻子的义务。我不日便会离开蜀中,不会再来见你了。平日有什么事找江蓠便可,她会一直留在这里。心儿,你自己好好保重。” 初七捂着眼睛怨道:“我要休书,为什么不给我休书!” 孟清淡淡一笑,再没有一丝回应便转身离去,不复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小康北上谋前程去了,暂时没有小康的戏。 83 83、敬亭 ... 83 初七自见过孟清这一面后便再无他的消息。她的日子照样过,并没什么改变。孟清派来的人往崔家送的东西从来有增无减,加之他又是皇亲国戚,徭役赋税自然也就轮不到崔家头上。种种福利令这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比寻常人家舒坦悠闲许多。 很快地,寒冬来临。在深居简出的冬季中,初七遵照约定与先前在酒馆前遇上的故人聚过一次。 近来在长江起兵造反的永王李嶙被肃宗部下斩杀的消息传到蜀中,人们才得知鼎鼎大名的李太白参加了永王的军队,因而落得个叛军的罪名。 初七在席间不经意将此事一提,这一顿饭也显得沉重了许多。杜子美担心道:“太白一向胸怀大志,眼高于顶,奈何落得如此下场,怕不会因此丢了性命?” “不会的。我想至多是个流放的刑罚。只是青莲居士都已年过花甲,不知受不受得这流放之苦。” “大家都不年轻了,什么变故都难说了。我近来被病痛缠身之时总记起年少时与太白兄漫游各地之事。他文章写得极好,想来后世都会惦念这样的人才。” “对,对!‘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如此佳句,后人自会记得。可惜青莲居士的文章,我无最喜,却有最恨。” “哦?究竟哪样的诗句能令人生恨?” “唯有敬亭山,相看两不厌。” “何解?” “须知世上虽有敬亭山,却无相看两不厌……” 两人咀嚼其中悲苦,皆都不再言语。初七自这一场聚会后便再没见到这位故人,听闻他又搬去了别的地方,后来林林总总也听到过他写的诗。可惜此人名声一直无法与李白相齐名,临终也不过是在一叶小舟上无名故去。直至后世,人们才知杜甫乃唐诗的太阳,古来好句都已叫他写尽。 冬季太过凄清寒冷,农事又已结束。初七没了别的友人相聚,又开始窝在家中,守着火炉不肯离开。其间,安儿的个子蹭蹭地长,要给他做的新衣新鞋怎么换都来不及。幸亏欣兰也帮忙做些活计,让初七的担子轻松了不少。 初七便这样开玩笑道:“欣兰嫁到我家来就好了。这样我就安心当个婆婆了。” 安儿在一边听到这个话题突然很有兴致,忙道:“娘,让欣兰嫁过来,嫁过来!” 欣兰敲他的小脑袋就道:“你娘是在开玩笑。我可不能真嫁给你。将来我还要去大江南北闯荡一番,可不能嫁给你这个小不点,日日陪着你疯。” 初七听了,奇道:“欣兰一个女儿家也出去闯荡?” “嗯。我外公做的是丝绸生意,跟东瀛西域都有来往,可惜家中男丁单薄,后继无人,便有意让我去帮个手。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我便去学学。” “欣兰小小年纪竟这样有主见,比我小时候强多了。我远远没想过将来要做些什么,等要开始想的时候竟就嫁人了。” “嫁人也不是不好。我师傅说女儿家最要紧能找个托付终生的,一辈子安安稳稳,无病无灾,这才是真正的福气。他老让我要知道惜福,像个老头子似的。不过说的话倒不无道理。” 初七笑了笑,道:“欣兰,你可真是聪明得快没边了。” 欣兰苦口婆心,可总觉得初七似懂非懂。从前康摩伽交代她帮忙照顾崔家人,她却不知原来是如此艰巨的任务。除了常常觉得挫败以外,欣兰的苦水也只有往肚子里流。 平平安安地过完一个冬季以后,初七又再次听到了孟清的消息。这一次的消息来得甚为急促。夜华骑了他的红枫冲进崔家来,将初七拐上马便带走了。 初七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夜华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带回了锦城的大宅之中。等被抱下马,夜华才道:“郎君遇刺,情况危急,性命堪忧……” 初七自也不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孟清有侍卫保护,再不济也可以自己化解。从来没有一次情况能令夜华紧张到如此。除非事态真的不能乐观,才能令冷静的夜华陷入了这样的慌乱。 初七镇定了一会儿,便道:“大夫如何说?” “郎君胸口一箭,虽未刺中心脏,却因耽搁了救治,恶化了许多。” “为何会耽搁救治?” “郎君他如何都要回锦城。所以……” 初七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立马命令夜华带她前去找孟清。这一路上,到处皆是大夫药童忙碌的身影,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初七更不安了,找了孟清的病房便想冲进去。可门口的守卫却将她拦住道:“郎君有命,除了大夫和华爷,任何人不得随便出入。” 夜华还来不及示意这粗布打扮的农妇正是孟清的正妻时,初七瞪了那守卫一眼,一个巴掌甩了过去。兴许是她气势太强,竟就让守卫愣愣地放了行,直接冲了进去。 孟清在昏睡中隐约听见门外的吵嚷,想睁开眼睛看是发生了何事,却因高烧而意识浑浊不清。 原本这一箭他是可以轻松避过的。那些他所谓的敌人,他远远没有放在心里。可为何还是中了埋伏,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孟清隐约听到初七的喊声,却又辨不清究竟是梦是真,只喃喃道:“过得如何?是不是没有我在,你一直都很快活?是不是守寡的日子更好些?如今可叫你如愿以偿了,你开心了没有?” “谁想守寡了?谁想守寡了?你要是想教训我,不要拿自己来吓我!” 孟清笑得咳嗽了起来,心想这梦也真是有趣,朦胧间仿佛初七流着泪的脸还在眼前。他平复了一会儿,继续道:“我可真不是吓你。我也一把年纪了,真熬不过这一关,你也别再为我守个三年的寡。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吧。再没人束缚着你了。还有家产,但能留给你和安儿的,我早已准备好了,足够让你们衣食无忧。你倒是给我句话,是不是从来都没真心想嫁给我,也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 “你这人,受了伤还唠唠叨叨的。我还就不告诉你了。想知道答案,你先把伤给我治好了!” 初七表现得很是强硬,全然没有一点温顺的态度。她很快将侍女该做的活都自己承接下来,该喂的汤药,要换的药膏,全部亲力亲为。孟清伤得着实严重,即便想反抗她的蛮横也只能任由摆布。 他时常感觉到初七冰冷的手在额头上拂过,想抓住却每每扑了空。他说的呓语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烫。初七找了大夫里最信得过的问话。她想知道孟清是否可以熬过这一关。大夫们却都拿不准,将最终的结果归结于孟清自身意志的努力。凡事三分人事七分天命,既然该做的救治都做了,那只有靠上天和病人自己了。 初七没有别的办法,不眠不休地守三日三夜。孟清常在深夜中有短暂的清醒。他会呼唤她的名字,然后说着听不懂的话语。 初七总在这个时候将大夫叫来查看他的病情,却总也得到情况未定的结果。后来,她终于知道孟清想说的是什么。他握着她的手放在滚烫的胸口暖着,也未多做解释。他是怕初七只披着一件毯子将就睡在床边会冷。 初七见抽不回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小心地窝在孟清身边。这样一有风吹草动,她也可以更早发现。 不想身边睡了个火炉实在令人睡意盎然。初七这一睡,睡到翌日天亮才慌忙起身。等完全清醒,她才知道睡过了头,慌慌张张想着先去请大夫,还是先煮药,一时都找不着头绪。 孟清道:“你还是先梳洗要紧。你都几日没洗过澡了?” 初七听得奇怪,孟清竟也能说话这样条理清晰起来。她立马试了试他的额温,发觉烧退了不少,便吁了口气,道:“早知道睡在一起就能退烧,也不用那么忙乱三天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被个脏鬼缠着才逼着自己好起来的?” 初七被说得讪讪,连忙闻了闻自己的胳膊,却也闻不到什么特别令人不堪忍受的味道。不过以孟清的洁癖程度而言,昨夜也算是种折磨了。 “我待会儿去洗就是了。你先等着,我去叫大夫来。一大堆人等着你病好呢。” 初七说完便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恰巧撞上外面守夜的夜华,便道:“夫君醒了,烧也退了。先把大夫叫来瞧瞧情况!” 夜华道:“回夫人,已着人请大夫去了。夫人辛苦了。” 初七但见夜华又恢复了往日的恭敬,不禁好奇他如何将那副恨铁不成钢的面孔改变得如此之快。但她仍旧记挂孟清嫌自己的话,又道:“那先让大夫看着。我去洗个澡就回来。” 夜华不置可否地说了声“是”,抬头就不见了初七的踪影。他叹着气敲开了孟清的房门,果见孟清的脸色好了许多。 孟清见了他便问:“心儿呢?” “回郎君,夫人她说去洗……去换件衣裳。” “多大的人了,还像孩子似的。” 夜华在心里腹诽,这哪是孩子,简直就是毒素未清的疯子一个,但嘴上还是道:“夫人她这几日为了郎君的病情衣不解带,寝食难安。夜华想以后郎君也不必为了见夫人一面而费尽心机了。如今叛军溃败已成定局,两京平定指日可待。郎君大可不必再四处奔波,所有的事都可交由夜华善后即可。” “夜华,你是不是想我换个女人好过现在这般受苦?” “夜华绝对不曾想过!” “我确实也累了。若是这一次再不成,我便再不会重蹈覆辙。” 夜华愣了愣,应了一声“是”,心里却在想,这样的话一说说了十几年,竟都快成口头禅了。 作者有话要说:初七毒素清不了了,就这么半疯半癫吧。 84 84、回归 ... 84 初七因孟清嫌弃的话多少难为情了些。夫妻多年,孟清少有说她的时候。在金钱上,他从来都不计较,更加不在乎初七花了多少钱。在生活上,他也任由初七布置家居添置衣物。甚至是他的洁癖,在初七的坚持之下也可以做出让步。因而初七对孟清突然的要求总是显得郑重其事。 让侍女准备好热水,初七脱了连日来未曾换下的衣服浸到热水中,这才感觉到指尖有微微的刺痛传来。她仔细查看才发觉原来左手的指头被咬过,上面的齿痕都还未褪去。竟不知自己睡着了还有这样的习惯,初七奇怪地敲了敲自己的头,感觉什么事情开始不对劲起来。 还没将身体泡暖,门外忽而吵吵嚷嚷起来。若能在这府邸里吵嚷,绝非是寻常事件。初七担心孟清伤势恶化才引起这骚动,于是草草披了件外衣就往外冲。赤着脚冲进病房的时候,里面除了孟清以外,连个人影都没有。孟清半靠在软枕上,手里正握着一个卷轴,听见有人闯进来,也只微微斜过一个眼神。 初七忙问:“大夫怎么说?你怎么就坐起来了?” “我能有什么事,烧退了还怕这一点小伤?倒是你这样湿答答的打扮,是想如何?”他的语气确实还很虚弱,甚至有些逞强,但同样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尴尬。 初七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只把孟清上下打量,发觉他确实无甚大碍,与前几日死去活来的样子截然不同,才松了口气道:“反正你没事便好了。刚刚外面吵嚷,还以为你又出事了。” 孟清微微一笑,捂着胸口,道:“这么一说,我似乎真有些不舒服。” “哪儿?怎么个不舒服法?还是我亲自去喊大夫?” 孟清拉住她道:“只要你像昨晚那样,我就好了。” “我昨晚怎么了?” “忘了?” “嗯?” 孟清还待想逗她,却见她似乎一点也不开窍,恰巧夜华重又回来向他复命。初七如此模样自然不容他人看见。孟清放下手里的文书,高声道:“夜华,你且退下,再叫江蓠来。” “是,郎君。”夜华并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却见外面的地上几个湿漉漉的脚印,随即就识趣地走开了。 等夜华一走,初七打了个喷嚏,连忙道:“既然你没事了,我就走了,快冻死我了!” “等等,这几日你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娘家?” “自然是等你伤好了才行。不然我如何能安心?” 初七说完便咚咚跑了出去。即使跑出很远,她仍能感觉到孟清在身后的笑意。是不是就在她不知不觉间真的发生了什么,才让这微妙的气氛驱散不去?初七越来越困惑起来。不久,江蓠便来了,将初七平日爱穿的款式爱闻的香一一配置好等她换上。 初七知道在这个家中不能随便,便也穿戴整齐。一头的长发也被慢慢梳起,插上简单的发饰。江蓠拿着铜镜摆在初七面前道:“总算见到夫人复元了。” 初七看着镜中的自己,马上道:“等夫君伤好了,我便会回去的。” “夫人这是何必?”江蓠挥退了身边的侍女,小声道,“难为康摩伽为你费了那样的心思都是白费了?你这不糟蹋了他的诚心,又糟蹋了郎君的深情?” “这些日子,我很是苦闷。只要一想康摩伽,我便难过。他不该对我那样好。一想到他的好,我总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夫君想我回到他身边。可如何才能过得心安理得,如何才能瞒得过自己的良心?” “夫人心底其实明白的很。让自己过得凄惨是不对,让自己过得好也是不对。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不是要被生计家庭,就是要被名利前程束缚的。真正的自在,真正的心安理得,就是坦然接受世俗的约束。夫人即便再不看重什么,却还是要为少爷考虑。给少爷一个大好将来,也只有那么一条路。” “要为了安儿?” “对,夫人慢慢想,想通了便什么事都没了。” 江蓠完成了劝说的任务便退了下去,继而很快便叫来府里几个负责采买的仆役,让他们迅速添置初七往日所用的钗环、衣物、香料和书籍,吃食上要准备补气养神的药膳,府内所有下人绝对不能打扰夫人,一切以她的需要为最先命令。 静悄悄地,改变就开始了。初七回到了从前生活的轨道,呆在孟清身边时也少了陌生感,安安静静地侍奉丈夫康复。 孟清还是问她道:“等我伤好了,你就回去?” “这……安儿不见我会哭闹的。” “那将安儿接过来不就是了。” “安儿他过不惯城里的生活……” “他会习惯的。总不能让他老在乡下。就这样定了吧,明日我让夜华将他接过来。” 初七想了想,还是说了声“好”。孟清握住她的手,道:“这才是我们家该过的日子。安儿需要你,也需要我。将来他长大了,便会知道爹娘的用心良苦了。” 初七“嗯”了一声,脸色有些苍白。她模糊的头脑里面有了一条清晰的认知,即便多么不想融入世俗,世俗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就像则天皇帝无论怎样改变世界,终究还是逃脱不了世间的约束。她所建立的王国也必然之会在天下人的声讨下毁灭。 初七也不知是为自己单纯的幻想破灭而难过,还是为走回老路而丧气。但她还是慢慢接受了妻子的身份,不再做出些孩子气的任性举动。 江蓠很是欣喜,感觉自己付出的劳苦终于物有所值。察觉此事的唯有夜华。就在她每日为初七的起居忙碌着时,夜华会有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刻。唯有一次,江蓠听夜华停下脚步对自己道:“了不起。” 江蓠难以置信地看着夜华,连忙行礼。夜华背对着她道:“能让夫人回来,确实有本事。我本人还有郎君竭尽全力都做不到的,你做到了。” “不,不,这是江蓠该做的。” 江蓠受宠若惊。可惜她的回答就像杂声一般被夜华忽视。夜华也没有再对她说过什么赞许的话。江蓠明白,自己的未来必须要依靠自己的手段来取得,再不能指望他人。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现在写些亲密的戏份有人会反感不? 85 85、别离 ... 85 夜华首次见到欣兰此人便是在孟清下命令让他前去接应安儿的后一日。原本以为这是一次十分简单的任务,却在寻找安儿的途中遇上了一个长相无甚特别,气场却异常强烈的女孩。 夜华自认直觉敏锐。当年首次遇上初七时,不祥的预感便缭绕不去。欣兰第一次跃入夜华的视线时便同样令他感到了不悦。彼时欣兰只在家门口专心剪着一捆辣椒。刺鼻的气味令她冒了一头热汗。安儿在她身旁帮忙剥着毛豆,时而替她擦汗,显得十分安静,没了往日的调皮。 当夜华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们身上时,欣兰抬起头,看到一身黑衣的男人居高临下满脸严肃的看着自己。不知为何,她忽而感觉到所谓天生的宿敌也不过是如此。 “少爷,夜华奉命来接你去你娘亲身边。” 安儿对夜华的印象并不深也不好,便警觉道:“我等娘回来。” “夫人她决定搬去与郎君住在一起,所以才让夜华来接少爷一起过去。” 安儿眨了眨眼睛,马上道:“骗人!娘才不会搬走!” “夜华不会撒谎。夫人今日刚刚同意回到郎君身边。不信少爷可以亲自去问夫人。” “不要!搬走了,欣兰就找不着了。” 欣兰看着夜华急速变幻的脸,感觉情况不对,连忙安慰安儿道:“这有什么找不着的?以后你想我了,我来你家玩便是。” 安儿年纪虽小,却并太好哄,对离别这种事也尤其敏感。他听得出跟着眼前的男人走,自己的生活将会发生巨大的变化,而身边所有的人竟对此都无能为力。特别是欣兰,也不挽留他,让他反抗情绪一触即发。 安儿仍下手里的活,嗖一声就跑开了。他对于躲藏甚为精通,不一会儿就没了影。欣兰自是熟悉他的伎俩,忙对夜华道:“安儿他一发起脾气来就拦不住。你若是想接他走,现在就得去追。” 夜华十分镇定,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曾回欣兰,身子顿时像豹子似的冲了出去。欣兰见是高手出手,又恐安儿反抗会吃亏,便也按耐不住跟了上去。 捉迷藏这种游戏安儿十分拿手。他天生仿佛就对危险有着极高的敏感,也很善于掩藏自己。夜华原本以为可以轻而易举抓到他,却在迈步之后失去了把握。 初七是狼养大的,她的儿子看来也不可小觑。夜华开始为自己一开始的失策而感到棘手。他追踪的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普通人,这该如何下手是好。 欣兰追上来的时候让夜华有一丝警惕。这个女孩竟也能如此轻易察觉他的行踪,自然也非寻常人。 夜华握着腰际的剑,道:“你可有找到少爷的办法?” “都说了安儿不好找。你吓着他,想带他走可就难了。不过,既然你问我办法,我也可以告诉你。条件有三,你答应不答应?” “小姑娘年纪轻轻可不要这么市侩。” “这条件很简单,不算讨价还价。一,安儿往后被要求读书也好,习武也罢,总归是会反感的。你不能用打骂来惩罚他,那样适得其反。二,安儿他最喜自由自在,不能逼得他太紧,尽量给他自己的空间。三,无论安儿将来选了什么样的路,你劝说不成,便要由着他去。这样的条件可算合理?” 夜华冷笑了一声,道:“说得这么老道,是谁教了你这些话?你受了谁指使接近夫人和少爷?” 他是知道的,江湖上一些组织会将资质优秀的小孩从小收留培养,成为潜在的棋子。早在见到欣兰以前,她祖宗十八代都被调查得仔仔细细,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但如今看来,他需要重新估量从前的武断。 欣兰感觉到夜华脸上隐隐显出的杀意,便有些后悔将康摩伽教她的话说出来。这些话本来是万不得已说给初七听的,但现在她也许再也无法轻易见到初七,便只有对最有可能改变安儿未来的人说。可夜华是何等人,任何威逼他的事都可以成为杀人的理由。现在造成的结果只能说明欣兰年纪太小,预想不出夜华的恐怖。 夜华见她露出害怕的表情,继续道:“说到底,你跟我提什么条件?明明少爷的将来全都是由郎君决定。第一,你找错了人;第二,让你一家从此消失,我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做到。如果你还想太太平平地过日子,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这一番话淡淡的,带着黑雾一般的气息,叫人不寒而栗。欣兰听了回头便跑。夜华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倒是觉得自己刚刚高估了这个女孩,遂也没了心思再计较这点小事。 但欣兰远非是在逃跑,而是向安儿平日最爱躲藏的地洞奔去。这附近原本有一个地下矿脉,却因为战乱的关系被废弃了多时,被安儿发现以后便成了他的地下王国。 欣兰并不敢独自下到地洞里去。因为她的方向感并不如安儿那样敏锐。这一次,她大着胆子跳下了一个很浅的穴口,却谨慎地在熟悉的范围内徘徊,一边呼唤着安儿的名字。 时间过得很快,欣兰在矿洞里呆不住了。头上一方光亮的洞口也因日落而越发昏暗。一旦失去了光线,矿洞便如地狱一般恐怖。她没了办法,刚想爬出洞去,却见安儿一身脏污地出现在她眼前。白净的脸也不知如何才能脏得如此,一双澄澈的眸子衬得越发白了,里面含了些许泪水。 欣兰松了口气,掏出手帕想替他擦擦脸。安儿躲开了去,道:“我不要走!” “你必须跟着你爹娘过活。” “那你跟我一起走。” “我还有自己的爹娘,如何能跟你走?” “要是我进了城里,就得跟城里人一样生活。我知道城里人都是怎么过的。那里的人看重的东西,我们不稀罕。我要是变成跟他们一样了,你也不会喜欢我了……” 说着他竟哭起来,哭得十分大声。眼泪就像是晴空中下的太阳雨一般,在乌黑的脸蛋上滑下白皙的痕迹。 欣兰什么也没做,静静地等他哭完。等那哭声小了,她才道:“安儿,我将来要去外面的世界做很多的事,见识很多的风景。不光是锦城,还有很多想都没想过的地方,我都要去,不会只在乡下悠闲地过下去。所以,就算你不去城里,我也是会离开的。你要是想着我对你的好,就快些变成个男子汉,别让我看轻了你!” “欣兰,欣兰……”安儿第一次感觉到女人的残忍。这一点在他往后的人生总是反复体验,以至于他都有些后悔,为何在这样小的年纪就将迷恋这种事懂得太深。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过年是特殊时期来着…… 86 86、卢家 ... 86 唐代宗宝应二年正月三十,叛军首领史思明之子史朝义的首级被送至长安。长达七年零三个月的安史之乱正式宣告结束。 便在这一日,长安重开的梨花春酒楼里,一群官兵黑压压占据了上下两层,把酒言欢,庆祝这漫长岁月之后难得的胜利。 二楼的阁子间专给几个职位高的军官留着。其中一个临窗的阁子里,只坐了两个人。这两个皆是胡人,长相都意外的出众,因而酒女前来替他们换酒时,皆要发一会儿愣,动作也很是迟钝。 好不容易等换酒的女人走了,其中一个才开口道:“我说,你打了胜仗,怎么都不开心?你看这长安,人人都快疯了似的傻乐,就你没个好脸色。要不,我给你说件好事,让你开心开心?” 另一个端起酒盅一口饮下,不屑道:“你能有什么好事?不是生意场子被人砸了,就是又有人跟你抢地盘。我可不是次次都能给你善后!” “这次绝对是好消息,康摩伽。初七回来了!” 康摩伽一愣,酒盅里的酒差点溢出来。但转瞬他又恢复了常态,道:“这算什么好消息?她回来,就是说孟郎君也回来了。他是长安的地下主人,你也得靠着他过日子。跟我说什么初七回来了,你脑子有毛病了,曹铭昭!” “我脑子好得很。只怕你是嫌弃人家年纪渐长,没了以前漂亮的脸,所以情义啊什么的,早就烟消云散了吧?” “随你怎么说。我只让你帮我查师傅从前的案子。你别再跟我啰嗦其他!” “都说了七年战乱,案子的卷宗都不知去了哪里。你让我怎么查?” “文书卷宗早就做过手脚,最要紧是找人。没有办法也给我想出办法来!” 康摩伽烦躁地扔下酒盅出了阁子,正巧跟个来送酒的女人撞上。那酒女似乎是个新来的,模样还很生涩,脾气也有点倔强,被撞倒在地,只咬着唇,不吭一声。 康摩伽有一阵恍惚,仿佛眼前出现了幻象。他在心里叫了声“初七”,迅疾又开始自嘲,初七怎还会是这般年纪?她早已为人母多年,该有的生涩和倔强一定都被她的男人磨平了。回过神,康摩伽扶那酒女起来道歉,又塞了些银子,便狼狈地下了楼去。 楼下一群官兵见是他来,又纷纷邀他畅饮几杯。康摩伽觉得入喉的酒太苦,便只说了声全场的酒钱由他包下,继而在欢呼声中静静消失而去。 长安果然像疯了一般。大街上,无论男女老幼都在欢天喜地地庆贺胜利。康摩伽带着酒意在街上走着。一个担货郎与他擦肩而过,带着叮叮当当的响声。 康摩伽叫住那担货郎道:“有卖铃铛吗?” 担货郎放下肩上的扁担,殷勤道:“自然有,自然有,军爷要什么样式的?如今天下太平了,都靠得是你们打了胜仗。无论军爷要什么,我都当一点心意送给军爷了。” 康摩伽看着那一排琳琅满目的首饰,突然便没了那份心情,摇摇头走了。可没走多远,就听见后面有个稚嫩的声音道:“娘,这里有铃铛卖!” “娘可不欢喜铃铛。” “娘骗人。” “没骗你哦。铃铛这么吵,时时带在身边,最讨厌了。好了,快点回车上去,安儿。街上太热闹,小心走丢了!” 康摩伽回头看那对母子时,他们已经上了一辆马车远去了。他突然苦笑了一声,继续走自己的路,就像什么都没发现,什么也没看见一样。 正月的寒风刀割般的疼。康摩伽觉得自己都快被吹得麻木了,耳边全是一个女孩在喊他的名字:“康摩伽,康摩伽!” 醉了,真不该吃那么多的酒啊。要是回到二十多年前,知道她那么讨厌被管着绑着束缚着,他就不会捡她回来,疼着她养着她。那么年轻的自己,竟会对自身以外的生命突然产生那样的迷恋。说是不可思议,还是命中注定,似乎都不太确切。如今他都三十多岁了,既无家世,也无子女,还记挂着过去看不到未来。这样的人生太颓废了些,连他自己都开始厌弃自己了。 就在康摩伽慢慢醒着自己的酒意时,初七却是乘着马车向卢家奔去。打算搬回长安以来,便陆陆续续地发生了许多事。崔母似乎不再相信什么时局,决定从此在锦城住下去,遂也没回来。崔桓和妻子因要侍奉母亲,便也留在了蜀中。回到长安的唯有崔家三姊妹。莲叶要回来是因为从前的夫婿卢定之写信来要复合,莲子要回来便是多年来未曾谋得良人,想来想去也唯有回长安。 可惜这一回来,烦恼便接接踵而至,让初七一点不能在家里闲着。事情的起因便是莲叶带着女儿回到原来夫家开始。原来卢定之在这七年当中已另娶了一方妻室,再将莲叶接过来,她已要与其他女人共侍一夫。加之她的年纪、容貌已无法与新人媲美,性格又有些懦弱,因而时常遭受欺侮。 每每这个时候,初七便要亲自前去卢家,做姐姐的后盾。可她毕竟是外人,能做到的事也少得可怜。她们的娘家也不在长安,受了委屈根本没个去处。莲叶在卢家除了女儿外也没个盼头,偶尔与妹妹聚一聚,发发牢骚,便再没动静。 初七觉得大姐被家庭折磨得苍老了许多,心中很不好受。今日她带着儿子登门,便一直嘱咐安儿道:“待会儿见到大姨,千万要规矩些,尽量让她高兴,知道吗?” 七岁的安儿比一般的孩子要早慧,对母亲的话也很顺从。他有着可爱的面孔和强大的家族背景,将来便是天之骄子。对这样的身份,他的认知也越来越清晰,因此很是会分辨长辈们对自己的要求。 “娘,要是爹爹他像大姨夫那样,我绝不会让娘亲受一点委屈。” “嗯,安儿真是可靠的男子汉。” 安儿对男子汉一词十分敏感,因而没有露出对母亲赞美之词的喜悦。他心底里面的女孩,他快忘了她的长相,却还记得她留下的伤痛。 马车慢慢悠悠地到了卢府。初七很快便领着儿子走进这偌大的宅邸。因卢家在战乱中遭受重创,势力早已不能与往日相比。虽这宅子还算气派繁华,但只能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有仆役按照惯例领着初七前去莲叶的院落。中途却因一阵吵闹令他们停下了脚步。初七推测这乃是卢家内部的纷争,不宜介入,便没有多留意。哪知从那吵嚷之地忿忿而来的,竟是久违了的紫鸢。 紫鸢虽年过四十,但容貌却保养得异常好,唯有当年康摩伽留下的疤痕让她的脸有了瑕疵。经过多年,她再次跃入初七的视线之中,身上的傲气一丝未减。此时此刻,她似乎很是暴躁,一路冲撞过来,连撞到的是谁都不曾留意。 初七本来也不想跟她扯上关系。可一想到杂耍班子当年的冤案,她突然就出声喊道:“卢夫人,好久不见,怎么就回长安了?” 紫鸢回过头,一时没认出喊她的人是谁。直到确认了那双眼睛,她才恍然大悟,道:“是你?” “是我。卢夫人是不是快将我给忘了?” “怎么敢呢?你现在连儿子都有了?孟郎可真是有福气。” “哪里哪里。我正好想跟卢夫人叙叙旧。要是有时间的话……” “不巧。我正有急事。叙旧什么时候都行。就怕你的夫君不舍得罢了。” 紫鸢笑了笑,伸手去摸安儿的头。安儿本能地躲了开去。紫鸢便也讪讪地收回了手,自顾去了。 等她走远,安儿便问母亲道:“娘,那个女人有点可怕。你不要跟她接近。” “嗯。娘有安儿护着,一点都不怕。” 初七断然不想跟儿子讲述从前过往,很快便将这段插曲抛开,寻莲叶去了。不想她一到便见莲叶坐在房里垂泪。 初七觉得事情不妙,便嘱咐安儿去找娉婷玩耍,自己则连忙来到姐姐身边替她拭泪,道:“大姐,姐夫又让你受委屈了?” “还不是那个紫鸢又回了本家来!如今定之做了家里的主,紫鸢便向他来借钱,说是要在长安重新落脚。定之不答应,她就把我以前在梨花春里做事的事作为要挟。定之今日对我发了一顿脾气,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刚刚也遇上她了。原来她是为了这事而来。要钱而已,好打发得很。大姐大可不必伤心。交给妹妹办就是了。” “小妹,你可别像上次似的,拿自己来打击别人。为了那样的人,这不值。” “我知道分寸的,大姐。妹妹只怕你在卢家尽受委屈,能替你分担的却是少之又少。” “唉,早知回来是如此,还不如随爹娘在蜀中种地。定之对我算不错了,我也没怪他另娶了一个。若不是为了娉婷的将来,我也不想受这份罪。孩子便是唯一的指望了。无论紫鸢对我怎样都好,只要娉婷没事,我就可以忍。” “大姐放心。无论什么人要对咱家不利的,我都不会轻饶。咱们什么苦都吃过了,要是最终得到的只是受罪,那还有什么意思?” “大姐不像你这样命好,夫君的心里只装得下你一个。男人那,哪一个长情的?就算长情了,哪一个还像女人一样守贞?过日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你要是往后遇上了不痛快,大姐能帮得毕竟少,只劝你要想开些才行?” 初七对于莲叶的警告其实有一份疑惑,却未深究。但直到后来,莲叶话中的深意暴露于世时,她们姐妹关系似乎也岌岌可危了。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一周之内完结。 87 87、隐情 ... 87 初七带着儿子回到家中时正是晚膳时间。家中的膳食虽在出门前就已安排下去,她还是谨慎地先叫来管事问话,菜色、材料、烧制方法都确认没有差错才匆匆换了衣服,一边叫上江蓠来照顾安儿。 等饭菜摆上桌面,仆役们缓缓退下,一家人都落了座,初七才将孟清专用的筷子奉上,请丈夫用餐,然后自己方开始动筷。 孟清吃了一口菜,便问道:“你姐姐今日如何?你比往常呆得久了些,是不是又出了什么麻烦?” “大姐她找我发些牢骚罢了。没什么大事。” “若真有解决不了的,到时候我可以替你去说说。” “夫君事务繁忙,家事还是交由我处理吧。” “嗯。” 两人闲闲地聊了几句,晚饭便静静地过了。安儿一吃完便偷溜开去,初七想抓他都抓不住。 孟清见了道:“儿子大了,都快嫌你缠人了。” “才七岁,年纪小着呢。” “不小了。我七岁之时便被送去洛阳读书,每年只能在过年时回家一趟。不过那日子更自在些,想必安儿会比现在适应。” 初七一惊,忙道:“夫君要送安儿去洛阳?” “是有这个打算。但也看你意思。你要是舍不得儿子,便就让他在长安上学。” “洛阳太远了……” 初七表情一下子沉重起来,孟清有些心疼,便搂着她道:“不是跟你商量来着。洛阳不合适就选在长安吧。前些日子,宫里还说缺个给太子做伴读的名额,我可以去问问。” “宫里不好!安儿不懂规矩,得罪了太子就麻烦了!” “你可别太宠儿子了。不然我可得送他去深山老林里面修身养性。” 初七听得满头是汗,只恐孟清将安儿安排去她找不到的去处,连忙道:“别,千万别!见不到儿子,我什么事都做不了。” “你这叫慈母多败儿。将来儿子娶了媳妇,还不是要离开咱们。” “没那么快的,没那么快的……” 孟清吻了吻妻子,道:“现在儿子是不是比我重要了?看你心心念念都是他,对我倒不曾问津。” “夫君忙的事我又不懂。还有夜华在你身边。我就算想担心也找不到头绪。” “心儿,我们年纪都不小了,能够相守的时间也不像从前那么多了。你要是能多爱我一些,我会比世上任何人都过得快乐。” 初七回应孟清的要求。这几年她变得主动了许多,对于孟清的喜好也很顺从。可孟清总觉得哪里不够,缠绵过后心里总是莫名的空虚。这空虚让他疲惫的心在长久以来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翌日,初七服侍丈夫出门后便叫来江蓠商讨与紫鸢会见一事。江蓠听完便道:“夫人,这么做风险太大。郎君知道了也不好办。” “夫君他知道也无所谓。你先去调二十万两过来。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但跟每月在初七手上经过的钱财相比就显得九牛一毛。孟清即使知道她一下子花了这么多钱,也确实不会在意。但这些钱若是为了给那贪得无厌的卢夫人,便很是不值了。江蓠劝道:“夫人,你一定要知道当年的真相,是为了告诉康摩伽?他可是说过,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你了。” “江蓠,有些话你烂在心里面就是了,不要次次都说出来。” 江蓠沉默。她这几年摸不准初七的脾气,也难以预料她的行为,因而为她做事时总有些胆战心惊。 那二十万两很快便筹措齐备。初七随即备车前往紫鸢现在的住所。比起从前紫鸢在长安的豪宅,她现在所住的地方只能用寒酸形容。 初七早已料到如此,因而衣着上都选得极为低调素净,妆容也化得极淡。紫鸢亲自出门相迎,道:“崔夫人竟这么快来了。寒舍简陋,什么都来不及准备,还请见谅。” “卢夫人客气。我备了些薄礼,先请卢夫人笑纳。” 那些送来的礼物从马车卸下,足有一座小山高。紫鸢维持着笑容,热情地迎初七进了府里。 待热茶奉上,两人闲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紫鸢便挥退了左右,道:“崔夫人今日来似乎是志在必得,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只是件陈年往事罢了。二十二年前,长安一个胡人杂耍班子突然被抓进牢里。我在那班子里呆过,所以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又是件官司。崔夫人只怕找错人了吧?” 初七料到紫鸢会打迷糊,便将一张地契摆在了她面前,道:“这是在曲江池畔一所我名下的宅子,足有卢夫人从前被烧的公馆三倍大。地段自是没的说了,附近住户只怕也都是皇亲国戚。我手上还有二十万两,全给卢夫人做个零花。不知这点薄礼,卢夫人收是不收?若不收,我可以保证卢夫人到哪里都再也得不到这样的好处了。” 这半是利诱半是威逼的话在紫鸢听来多少有些刺耳,却还是很诱人。如今时局刚刚平定,普通三口之家十两银子就可三年温饱不缺。整整二十万两,再加一座豪宅,任凭是个王爷都要动心了。 紫鸢不想跟钱过不去,便道:“既然崔夫人如此盛情,我收下就是。你说的那件案子,我当时确实也略有耳闻。不过时过境迁,该有的证据都被毁得差不多了,知道真相的也都死了。我脸上这道疤,怕也是知道得太多留下的。但有人一定要挖这陈年往事,我也不想不识趣地死守什么秘密。” “卢夫人很识时务。我洗耳恭听。” 紫鸢打心底里并不太在意这件案子。二十二年前,她也不过是在自己公馆的一次聚会上,听个大理寺的官员说有一批胡人在私底下买卖。她正缺几个异域风情的胡姬,便就打听了一番。哪知她这么一打听,却是知道了个不大不小的隐秘。 当年,安禄山刚刚发迹,远没后来扰乱天下的本事,却还是在长安有几个亲信幕僚。这时,有人禀报他说,他少年时候在营州柳城牧羊时一个名叫安岩的友人在长安开了个杂耍班子。 安岩与安禄山从小识得,关系虽不特别深厚,却还是知根知底。那时候,安禄山并不姓安,而是姓康,自称是康国人。他与当时一名胡姬相好,有了子嗣。两人都是十几岁的年纪,根本无力抚养一个婴儿,便匆匆将孩子弃了。安岩不忍,捡了那孩子回来,从此也与安禄山断了音信。这段往事原本无人知晓,却在安禄山到达长安时被重又勾了起来。 这样的事在胡人来看,算不得是什么丑事。但安禄山正受玄宗重用,朝廷中自有不少政敌。有人便就此来挖出安禄山的把柄,至少将他的儿子用作威胁。 初七听到这里便道:“将杂耍班子全部抓起来,是为了找到安禄山的子嗣?” “听那些男人是这么议论的。要是当时真让他们找到人,我看也根本没什么用。安禄山哪是在乎儿子的人?可当时谁还想得到这些?将那些人什么刑罚都用了,最后只说那孩子十八岁时就夭折了,案子便也不了了之。” “夭折了?他们把人弄成这样,就这么了结了?” “这样的案子多着呢。成功了还算好,可惜他们做的都是无用功,安禄山后来还不是反了。不过,他的儿子十八岁夭折也不算年幼。叛军平定以后,朝廷里蠢蠢欲动想要将安史一家斩草除根。稍有几个知道这案子的老人便琢磨着安禄山会不会有什么子孙留下,于是重又挖这案子出来。崔夫人不算是第一个来问我这案子底细的,却是价钱出得最高的。我跟你说的话是最多最详细的。崔夫人可还满意?” “满意。我很满意。还有一件事,我夫君可知此事真相?” “长安有什么能瞒得过孟郎的?。” “好,我明白了。” 初七没了继续谈话的心思,立马告辞出了紫鸢的府邸。她心情有些乱,一时都不想闷在马车里,只嘱咐车夫先行回去,让江蓠陪着自己散散心。 江蓠并不知道初七在紫鸢那里听到了什么,却知道情况一定不容乐观。初七的面色很是沉重,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要将她的脊梁压弯。 江蓠终于开了口问道:“夫人,卢夫人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江蓠也算是当年案子的见证人,难道也不能告知?” 初七靠着江蓠的胳膊,有气无力地伏在她身上,道:“这件事你知道比不知道好。我也实在不能告诉你,你也别问了。陪我散散步就好。” “好,好……”江蓠被初七的口气吓着,连忙扶着她的身子慢慢迈着步。 初七捂着发疼的脑袋,缓缓走着。她从未感到过这样无尽的黑暗向自己袭来。安岩待之如亲子,从小收养,教习技艺的康摩伽,他……他会是安禄山的子孙吗?若不是,为什么他会姓康,为什么安岩拼了整个班子人的命都要保他无事?倘若、倘若这是真的,那么康摩伽一心想要报仇的仇人,便是自己的爷爷?他若是知道了此事,岂不会疯掉?还有,除她以外的人知道了这个秘密,康摩伽再无可能活在这世上的可能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波涛汹涌的真相只在初七的脸上瞬息变幻着。她唯一明白的只有一件事,这件事要腐烂在心里,即便千年过去,也永无后人可识得这段隐情。 作者有话要说:虐得我自己都发麻了。 88 88、云彩 ... 88 自军务清闲之后,康摩伽得了空便常去曹铭昭在平康里开的馆子吃酒。因各行各业都百废待兴,平康里的生意也不可同往日而语。曹铭昭的店档次算是高的,来往的政商颇多,喜欢热闹的可以在大厅,喜欢清静的可以包个雅间。 康摩伽是喜欢清静的那一类。曹铭昭总给他最上宾的待遇,也不让女人去烦他。不过怪就怪在康摩伽外表太过出众,喜欢飞蛾扑火的不在少数。例如今日,便有个伎人郑重其事地要来见上康摩伽一面。 曹铭昭拉开康摩伽的雅间,将事情跟他说了,还补充道:“她说请了你今日的酒钱。你要是不见她,看来会被笑话很久。” 康摩伽放下酒杯就怨道:“为什么安安静静吃杯酒都不行?以后都不想再来了!” “你这长相,到哪里都安生不了。我说你认命点好。人已经在隔壁,你想好了就快些去见见人家。” 曹铭昭说完便笑着走了。那笑声显得有些可恶,以至于康摩伽都懒得理会隔壁的女人。可惜为了一点点的男人尊严,他不得不起身去见那不速之客。 推开隔壁雅间的门,但见整个房间从中间用竹帘隔断。房间的另外一面似乎坐了一个女人。她的身影在光线中很是模糊,令康摩伽感到一丝疑惑。 “康摩伽……”她突然开口道,“听说你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见到我。我不知道用这种办法算不算是见面?” “七!”康摩伽始料未及。他们用这种方式见面也太过诡异了些。 “叙旧的话我就不说了。我找你只有一件事。你很想查班子那件案子的真相,现在可以不必了。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写在了你面前的那封信里面。虽然大多都是我的猜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你看完以后就烧了它,想怎样做便怎样。我不拦着你,也不劝你。你好自为之。” 初七的话甚是简短。但康摩伽却有一肚子的疑惑。他碰也未碰那封信,兀自走到帘子前面才停了步,道:“我一点不想从你这里知道这些!” “那你想知道什么?” “你……你过得好不好?” “自从被捅了一刀后,我还真是没什么不好的。我一家三口安安乐乐。若非是你,也没有今日这番景象。” “你可真是没良心的讨厌鬼!” 两人隔着一张帘子,既看不到彼此的面孔,也说不出真心的话。初七料到跟康摩伽见面便是这般争吵,于是起身便道:“我这个讨厌鬼这就走了。你稍安勿躁,好好把信看完。咱们这辈子也就没什么必要再说话了。” “你给我站住!”康摩伽也不知哪里来的怒气,声音几乎是在嘶吼。 初七一点没在意他命令一般的口气,转身开了另一侧的推门,道:“康摩伽,你少在那里自以为是。我自己的生活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凭什么想当然地规划我的未来。你嫌我讨厌,我还恨你呢!” 说完,她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板上飘过,渐渐消失了痕迹。康摩伽狠狠扯下那帘子来,发出巨大的响声。初七即使出了店门口都可以听到里面传来的响动。 坐上马车,她吁了口气,随即嘱咐车夫快速赶去杏园。那里正有一个小小的宴会,专为招待各国使臣家眷而设。新年刚过,长安各式各样的聚会已是络绎不绝,皇宫中的宴饮都吃到腻人。 本来今日的宴会初七完全可以找借口推脱,却因为借此掩饰见康摩伽而欣然接受邀请。到达杏园的时候,她已是有些迟了。大秦国的使臣夫人见到她,便上前来打招呼。这位夫人说的汉话十分蹩脚,没多少人可以听得懂她怪里怪气的腔调。唯独初七一听便懂,于是都快成了她的专人翻译。一被这使臣夫人缠上,便意味着接下来就没有独处的时间可言。 初七一边吃着小点心,一边听一众肤色各异发色不同语言也不相通的夫人们抱怨着宴会的档次规格。那些话鸡同鸭讲,一句也入不了心里。初七的心底只在为今日的举动而惴惴不安。孟清对她的行程一向了若指掌。她越是想掩饰的越是让他在意。究竟不该像个偷情的女人一样去窑子见康摩伽。她做的事可不是叫欲盖弥彰? 恍惚间,宴会的娱性节目很快开始,各式各样异域风情的音乐和舞蹈纷纷响起。一种皮鼓的响声很是独特,敲打起来扑通扑通地响,像人的心在跳。初七光听这声响便觉得太阳穴跳得厉害,头仿佛被人用一把大锤慢慢敲开一般难受。筵席间觥筹交错的人声、音乐声吵得令人没一刻消停。她终于支撑不住,连忙去扶柱子,不想手半路便被人拦住。 初七连忙抬头去看,却见到了一脸严肃的夜华。他用恭敬的语气道:“夫人是否身体不适?需不需要回去歇息?” “夜华怎么来了?” “郎君担心夫人连日操劳,特派夜华来服侍夫人。这宴会太过混杂,又不设在皇宫,周边的护卫又少。若是有什么歹人混进来也说不定。夜华刚刚还看见几个形迹可疑,戴着昆仑奴面具的男人想接近夫人,于是唯有现身赶来。” “这也不用派你来啊,这是大材小用了。我能有什么大事?” “刚刚夫人便快要昏倒了。总归是夜华来得及时,不然如何向郎君交代。” 初七盯着夜华看了一会儿,一时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只有谨慎道:“回去吧,我确实也乏了。” 夜华领命,亲自护送初七回了家。仆役们早备了些安神的药膳,一见当家主母回来便连忙端上。初七悻悻地回了房中,就着汤匙吃了几口。这时,安儿得知母亲回来,便跑进初七的卧房请安。 夜华终于识趣地退下。初七顿觉松了口气,将儿子抱过来亲了亲。安儿闻到初七身上混杂的气味便道:“娘今日都去了哪里,身上好多脂粉香气?” “这都是从别人身上沾上的。娘都快觉得鼻子不灵了。”初七哼哼道,“你今日都做了何事,你爹布置给你的功课可有完成?” “一早便完了。可是爹爹最近都不常督促我用功。他最近真的好忙。娘,我跟你说悄悄话行不?” “好,先打钩钩。” 母子两人交换了约定的信号,安儿便道:“我不喜欢娉婷姐姐。下次去大姨家,娘就别把我带上了。” “为什么呀?娉婷姐姐你不是挺爱缠着玩耍的吗?” “反正就是不喜欢了呗。她今年刚好及笄,整日说的都是如何嫁个好夫婿。我特别烦她。娘你的心思都在大姨身上,很多事都没看见。” “你什么时候变成个小老头了,说的话这么老气横秋的?” “其实我知道,娘整个人都是飘在天上的,即使抓住了也不过是幻象。要是娘有一日像云彩一样飘走了,安儿该怎么办呢?” “娘怎会飘走?安儿在哪里,娘便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将至,年货齐备了不? 89 89、娉婷 ... 89 自见过康摩伽几日后,初七的生活一直都很平静。意外地,莲子的婚事传来。她寻觅了多年的良人终于被她找到,对象竟还是从前的夫婿。据说那人这些年兜兜转转,到最后仍觉得跟莲子最合得来。重逢以来,两人都发现彼此身边没伴,便就一拍即合,重又复婚。 莲子将这件事说给初七听的时候就在笑:“你说我们姊妹三人是怎么了,全都找了从前的男人。我们家的女人难道都讲究从一而终?” “二姐,你觉得幸福就好。毕竟二姐夫现在只有你一个。以他的家世做到现在这般地步不容易。你以后好好珍惜。” “他身边虽没有别的女人,却还有个孩子。男孩,刚满六岁,是跟个窑子里的女人生的。那女人战乱时就死了。孩子名不正言不顺,认回来不像话。他便让我做孩子娘。其实,我的身份又有多高贵?都这个岁数了,我也不计较那些琐碎。两口子以后吵吵闹闹地过完下半辈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莲子笑着说了这番话。初七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苦涩。也许这多少年过去,当初为了一个粽子就气急败坏的莲子早已经学得乖了,就像她自己一样。 不管如何,这场婚礼,初七几乎拿出全力来支持莲子,让她即使再嫁也嫁得风光。那些房产、田产、金银器皿、古玩字画,凡是可以用来作为家底的,全都一股脑儿往外送。 这疯狂的架势直把莲子吓住了。她不禁劝道:“你这是给我做嫁妆呢,还是想把家败掉?姐姐我成个亲罢了,若合不来,照样跟那男人仳离。你可别把事情太当真了!” “这些钱放在我手头上也没什么用。咱们在长安也没个娘家可以依靠。大姐已是那样了,二姐可不能再重蹈覆辙。靠男人总归是要吃苦头的,还是自己有些家底的好。” “可这也是你夫家的钱。我如何能收得?” “这二姐大可放心,钱大多是我自己挣的。” “我还不知道你没个做买卖的脑子,总是亏得多赚得少,哪来这金山银山?” “这二姐有所不知。我虽没本事赚钱,运气却好得出奇。在蜀中的时候,我买了一座废弃的矿,后来发现居然是金矿。所以二姐花妹妹的钱,一点都不必顾虑。” 说起那座矿,最初不过是安儿发现的乐园。直到初七寻找贪玩的儿子回家时才无意中看到了其中的价值。既然拥有了金山,初七谨慎地钻研了几年经营之道,因而总算在家中有了些底气,不再凡事依附孟清。 莲子见初七将多年的积蓄全拿了出来,便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她不敢深究,却很是担心。直到自己大婚那日,她仍觉得心扑扑直跳。莲叶亲自为她化新娘妆的时候,她便担心道:“大姐,你说小妹是不是越来越古怪了?为了咱们,她似乎什么东西都不要了。” 莲叶停了手边的活,道:“二妹,我可有件事,一直都不敢说。不过看小妹如今这般模样,可能是察觉到了事情的苗头。” “什么事,很严重吗?” “是关于孟郎君的事。我自己都还是怀疑,没什么真凭实据。但这事若是真的,我可不知怎么才能对得起小妹了……” 莲子听得心惊,急忙要莲叶说出详情。姊妹二人在新房中交换心事,初七却被另一个亲戚缠住不能前来。 此人便是孟清的侄女莺莺。她已到了出来交际的年纪,长安的几个圈子虽说都会对她这样身份的天之骄女敞开,到底还是要个领路人。于是初七便承接了这个艰难的任务。 恰巧莲子的夫婿也是李家的旁系,算是一家子人。所以这场婚礼,莺莺吵着要来,便成了初七头疼的原因。 莺莺拉着初七的手道:“叔母,你今日怎么都心不在焉的呀?” “我想着去帮我姐姐梳妆,又怕留你一个在此不妥。” “这有什么不妥的?我又不是孩子了。” “这可不行。出门前你叔父还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若是出了什么闪失,我可如何交代?” “叔父他最近可真忙,连我都不待见。叔母可要看紧点了!” 初七一愣,直发觉身边的人无时不在说孟清繁忙,而唯独她这个每日都见丈夫准时归来吃晚饭的人不自知。有种讨厌的感觉在蔓延,初七变得烦躁起来,很快别了莺莺前去莲子的新房。 半路上,娉婷正好提着一篮子彩花经过。初七便叫住她道:“娉婷,你娘现在何处?” 娉婷转过头,见是初七,脸上有些吃惊,忙道:“我娘她……还在新房里。三姨去新房找便是。” 说完她迈步便走,一刻也没停下。初七看她如此慌张,直觉得奇怪,几步上前拦住她,道:“你这急匆匆地,是去哪里?篮子里的彩花还得让二姨过目了才行不是?你跟我一起去新房先。” 娉婷点了点头,老实地跟在初七身后。初七一边走一边和她说着话。娉婷多数是唯唯诺诺地,问她一句便说一句。 初七停了步,跟在后面的娉婷不自觉撞了上来,吓得连忙道歉。初七怪道:“你究竟怎么了,这么心神不宁的?是不是你爹娘要给你找人家的事耽搁了?” “没、没!娘说我还小,等过一两年再说。” 初七摸了摸她的脸,道:“你跟我当年一样。可计划总赶不过变化。世事啊人啊都变得太快,由不得自己。你说对吗?” “三姨,我真跟你很像吗?我说是长相来着……” “这你问你娘便知。我从前是什么样子自己也记不太得了,大约是比你青涩些,也不太懂人情世故,说是无知都不为过。也不知你姨夫怎么就看上我这样的,早早娶了我过门。” “三姨夫一定是看中三姨天真烂漫的性子。” “娉婷真会说话。” 初七一路到了新房,却没再跟娉婷说话。莲子和莲叶见是她们二人前来,脸色均有些异常。 莲叶立马对女儿道:“婷儿,你且去大厅等候。这里没什么你的事了。” 娉婷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初七说了声“慢”,继而上前替娉婷戴好一支斜插的发钗,道:“这钗原我也有一支,是你姨夫特地命人打造的,据说贵重得很,但质地太脆,掉在地上可就碎了。你得小心戴好了。” 娉婷愣愣地点头,随后飞似的跑了。初七没再管她,坐下便给莲子上胭脂。莲子抓住初七的手道:“小孩子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 莲叶也道:“过几日,我便催定之给婷儿找门亲事。她也是该到出嫁的年纪了。” 初七见两个姐姐都如此慌神,便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大喜日子还愁云惨淡的。二姐是新娘,更应该高兴才是。” 姊妹三人相对,一时无语。这片刻的寂静极是尴尬。初七只好找了个借口,退出新房透口气。 莲叶这边急忙赶上来,道:“小妹,大姐有些话要跟你说!” “大姐有何事,脸上怎都冒汗了?” “其实娉婷她……她年纪这么小,心气又太高,常会走错路子。年轻姑娘仗着有几分颜色的,多数会有些心高气傲的毛病。是我没把女儿教好,让她走条歪路……” “大姐说的是哪里的话?娉婷年纪小,自然是有不懂事的地方。但能引她走上歪路的人难道也是无知少年?大姐跟我说实话,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莲叶把心一沉,直言道:“具体的我不清楚,也不敢确定。只是娉婷时常出门去学琴,一学就是半日不归,归来脸色也不太对劲。我便起了疑心,却一点都没想到对方会是……” “原来都过了大半年了。看来真是我失格了。” “小妹,大姐对不住你。女儿我教不好,叫你笑话了。从今往后,我都不会让娉婷单独出门。你且尽管放心。这样的丑事,谁也担不起。” 初七没了其他可说的话,淡淡地点了头。整场婚礼,她几乎在恍惚中度过。直到曲终人散,回到家中,她突然很是不想去推开自家的大门。 孟清远远地站在廊桥上观望着大门的方向。他已等了三四个时辰,身子早在寒风中发了麻。夜华来劝过几次,竟都是无用。直到看见妻子归来,他才移步上前道:“喜事如何,还顺利吗?” 初七淡淡地应了一声,向卧房走去,一边又道:“今日你不是说有应酬,怎么好像等了我很久?” “事情办得早了些,便提早回来了。” “安儿睡了?” “早睡了。你没带他去看热闹,他还有一阵赌气。” “小孩子闹脾气,明日便就好了。” 初七说着已是从卧房中整理了几件平日爱穿的衣裳,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孟清见了就皱眉道:“大半夜的,你去哪里?” “我心里有些闷,想换个地方住些日子。” 孟清拦住她便道:“你这是什么话?” 初七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道:“娉婷她才十五,是我姐姐亲生。夫君说,我是不是该有点脾气?家里有儿子在,我不想闹腾,也不想跟你吵。你多少让我清静些日子!” 孟清静静地站着,半晌没有回话。等他想说的时候,初七已经走出了门口,弃他而去。他追了几步,大声道:“心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夜色中唯有初七素净的孤影划过,就像一抹淡色的云,轻轻飘过,寂静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快点完结吧,不然没人看啦…… 90 90、寒夜 ... 90 初七出了大门时才感到脑中一片空白。她手中可供暂住的房子差不多都送给了莲子做嫁妆。真到了这种时候,她竟没能给自己留条后路。 初七掂量了带出的钱财,唯有先去找家客栈住下。虽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安全问题她从来都不担心。孟清能容忍她离家,自是叫了不少护卫跟上。只是从今往后该如何生活下去,初七直没了主意。 还没走到家围墙的尽头,夜华却是亲自赶着一批马车飞快到了她面前,道:“夫人要去哪里,夜华送你。” 初七想了想,决定不和自己过不去,便上了车,道:“送我去间客栈,别是夫君名下的就行。” “好。” 夜华也没问初七要去住客栈的原因,扬起马鞭便驱车飞奔而去。直到停下车,初七看着外面的风景,竟不知这是长安何处。 夜华扶她下了车来,道:“这里是和平坊,长安角落中的角落。夫人想图个清净,这里再好不过。前面那家店是夜华常去的地方,不会有问题。” “是夫君他让你安排的?” “郎君确是要夜华照顾夫人,其他的都是夜华自作主张。” 夜华办事很是利索,半会儿功夫便为初七打点好了房间。初七并不太讲究起居细节,因而有一方落脚之地便已觉得满足。 夜华办完事便想告退。初七开口道:“老师,我很想吃点酒,你有没兴致也吃一杯?” 夜华本想拒绝,结果还是答应了下来。两人很快在客栈的大厅里向店家要了一壶热好的黄酒,开始相对而饮。 初七吃了一杯暖酒道:“似乎从没有机会跟老师饮酒。今日还是头一遭。” “谁会跟个黄毛丫头吃什么酒?” “老师,我可不是黄毛丫头了。还有,你怎么一杯酒就醉了?” 夜华刚饮下一杯,话语间的恭敬竟全然消散。初七未曾见过夜华吃酒的模样,一时琢磨不透他是故意的还是酒量真的这样浅。 夜华又倒了一杯,道:“别以为你现在长大了就当自己成熟了。你还在用四肢走路的时候我就看你看到老了。你不是那种可以活在世俗的人。对你这种人,谁都该敬而远之。怪就怪在你不该生了一张招人喜欢的脸。我告诉你,但凡是个男人,都爱漂亮的,有点孩子气的女人。” “哦?老师是不是把我看做狐狸精那样的女人?” “不,说实话,要把你看做人以外的东西,只能用遗落凡尘的仙女比喻。” “仙女?老师真是太抬举我了。” “不是抬举你,只是觉得恰当罢了。世上也唯有仙女,总也不食人间烟火。要回天上的时候,只要起身一飞,就再也抓不住。你多少年以前就飞走了,是在被人刺了那一刀的时候,或是更早的,离开长安的时候。郎君他看不到你飞回天上去了,一直以为你还在身边,抓着你的幻象不放……” “他这样神智清醒的人,也能把娉婷当我的幻象吗?” “这件事我最知情。起初也不过是偶尔在街上巧遇了那女孩。郎君送了她回家,然后就有了第二次。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情景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初七遥想年少时候孟清陪伴的岁月,只感到遥远。那时候,她并未察觉情爱在滋生,孟清也不过一直是个关怀自己的长辈,连对他当面宽衣解带都会遭到训斥。是的,太过纯洁的岁月,一方小小的草药园,只有药香飘散而已。 初七叹道:“娉婷是不是也跟我小时候一样,能让夫君他开心?” “两码子事。她是个世俗里的人,跟所有围绕在郎君身边的女人没有本质的分别。所以,他们每次相见都不过是聊几句话罢了。郎君他还没有糊涂到真去染指自己的外甥女。他只是个可怜人罢了……” 初七笑了一声,道:“老师,原来你是做说客来的。你说的话,我何曾没有想过?可我不能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过日子。至少,我得发发脾气,不然下半辈子怎么过呢?说什么仙女飞回天上了,那些虚无缥缈的话太过奢侈了。我累了,老师自便吧。” 初七付了酒钱便上楼回了房去。夜华坐着将一壶酒慢慢吃完。那酒冷得太快,吃到最后,肚子里仿佛成了冰窖。他冷得有些发抖,只觉得自己又到了冰封的淮水岸边,听见远方有铃铛的响声传来。倘若当时没去追那铃铛就好,没去追就好了…… 初七在客栈中睡到半夜便再也难以入眠。她着实怕冷,即便店家给她房间里送了炉子来取暖,仍旧解不了这寒意。 她都快恨起自己的身子来。养得这样娇贵究竟是何用?正这样怨着,房门却是自己开了,随即进来一个提着灯笼的女人。 在黑暗中那女人显得很是鬼魅。初七吓了一跳,待要喊出声来,对方却道:“是我,米荷!” “米荷姐姐,你如何来了?”初七好多年没见过这泼辣的胡姬,竟都快认不出她来。 “这还不是你惹出的事。康摩伽快死了!你自己上次做了什么害得他如此,现在给我马上去摆平,否则就等着给他收尸!” 初七立马站起来道:“康摩伽他怎么了?我明明……” “说不清楚,总之你现在跟我走!” “略等一等。我虽然不在家,身边还有很多护卫。起码这客栈附近埋伏了不少。要走会惊动大批人。” “我还不知道吗?能到你房里来,早把事情摆平了。孟郎君追究起来,也不过是找我算账。你跟我走就是!” 初七被米荷一把拉住往外拽,其他一切都顾不得了。一出了门,就有个壮汉将她用麻袋一装,捆在了背上。米荷解释道:“都是康摩伽的部下。这样运你方便些。你尽管放心去。我在这里善后。” “米荷姐姐,你要小心些……” “我还轮不到你来操心。你若能让康摩伽少些痛苦,就算是帮我了。” 初七在混乱中已被那大汉三步两步背走。在寒夜中,他们上了屋顶。初七喝出的白气在匆忙的行程中飘散着。她似乎还理不清思绪,却已走上了一条超出预想的道路。 也不知行了多久,大汉终于跳下了屋顶,到了一处宽大的院落之中。他解下背上的麻袋就道:“将军在西边那间屋里。他不吃不喝五日了,没人劝得了。” “怎会变得这样?” “将军什么也不说,似乎一心求死。米荷觉得必定跟你有关,于是才出此下策。将军他是个善良太过的人,心眼又直,认定的事总也一路走到黑。我是个粗人,也不晓得夫人与将军有什么瓜葛。但米荷这样冒险来找你,总有她的理由。还请夫人救救将军。” 初七大约明白了这大汉的意思,于是很快去敲西屋的房门,喊道:“康摩伽,是我。你开开门!” 这房门从里面反锁,门边还放着放凉了的食物。初七大声敲了几下,一点都不见动静,便有些犯难。 大汉在一旁道:“这屋子被锁了几日了。本来想强行撬开的,但将军下了命令,我们又不敢违抗军命。” “都已经这样了,还管什么军命?斧头在哪儿,给我拿把来!” 那大汉一愣,还是遵命去院子里搬了砍柴用的斧头给她。初七双手一接,狠狠砍在了门上。她力气太小,一斧子下去根本没见动静。大汉只好说了声“让我来”便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举起斧子就是一阵猛砍。 这门也经不起这样的摧残,很快就应声倒下。房中浑浊的气息顿时喷涌出来,初七奔了进去,看见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康摩伽,忙扶他起来把脉查看。 大汉忙问:“将军究竟如何?” “没吃没喝折腾自己,其他倒还好。你现在去烧碗米汤过来,再烧些热水,保险起见再叫个郎中过来看看。” 大汉应了一声,将康摩伽扶去了房中的的床榻上,又飞速奔出屋去。初七便开了房里所有的窗户,将浊气全部驱散。忽而,她抬头看见今晚的月色,只觉得凄清苍凉,冻得人难受。 米汤和热水很快被送了过来。初七点了盏灯,就着热水给康摩伽擦脸擦手。她实在很久没认真看过康摩伽的脸,竟都快认不出这满脸胡渣的男人是谁。尽管他颓废脏污,却还是有一张令女人心动的脸。这张脸实在不该这样好看,看得人都快生了恨意。 康摩伽感觉到一双冰冷的手在脸上游走,便从混沌的意识中挣扎着睁开眼睛。微弱的烛光中,初七的脸浮现在了眼前。他疑惑,难道来世已至,又或是地府中的幻影? “既然醒了,张开嘴吃些东西。” 初七端了米汤来,舀了一勺到他嘴边。康摩伽竟十分听话地吃了一口,皱眉道:“一点味道都没。” “是吗?这米汤烧得匆忙,我去放些盐巴进去吧。” “不用,我突然觉得饿,随便吃些就好。” “好。” 初七慢慢把一碗米汤喂了下去,突然笑道:“当年养儿子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口一口喂来着。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康摩伽被说得讪讪,一时都没接话。初七放下碗,便问道:“现在跟我说说是什么事让你搞成这副模样?是不是因为我给你留的那封信?” 康摩伽终于回想起自己折磨自己的这几日,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到最后竟连脸都埋进了被褥里面。 “我……原来杀的是我亲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都二十多年了,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成全这对。 91 91、爆发 ... 91 初七听到康摩伽说出原因,便知是自己写给他的信惹的祸。信中她并未提及安禄山跟他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但这样的事只要稍微一调查便可推测出来。究竟不该告诉他这些。即便是安禄山那样恶贯满盈的人都能令康摩伽难过到这种程度,初七直觉得自己是做了件坏事。 她俯身拥抱住厚厚的棉被,道:“你难过,我知道。但你糟蹋自己有什么用?你让关心你的人怎么办?今日米荷来找我,不知冒了多大的险。” 康摩伽不吭声。他自知如此举动伤人伤己,等到后悔的时候又来不及。为何每每控制不住,这些自伤的念头? 初七继续喃喃道:“你做这样的事肯定不是第一次,对不对?捅我那刀的时候,也做过这样的傻事?跟在你身边的人可真够辛苦的。” 康摩伽终于忍不住回道:“你神气什么?明明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现在一副长辈自居的口气!” “我也想知道,你究竟嫌我神气什么。我所拥有的,都是你给的。我凭什么向你神气?还说什么除非来世相见的话。地府那么渺茫,轮回那么虚无,若是再也遇不上了,我可怎么才能见到你?” “这……我早想过了。我们康国有特殊的习俗。人死后并不需要棺材,让狗将尸首吃掉,灵魂便可得到飞升,也许到时可以有办法去找思念的人。” “被狼吃掉行不行?要是那样,我也不想要什么棺木,然后被埋在地下等着腐烂,被虫蚁啃咬。还有那些地府小鬼将我拉了去,逼我饮什么忘川水,那样我岂不都记不得你了?我闭上眼睛,都是小时候温暖的狼窝。我的狼妈妈舔着我的脸,给我毛茸茸的怀抱。所以被狼吃掉,我一点都不觉得不好。” “既然你愿意,我也愿意。”康摩伽回抱住她,道,“我现在好像也可以看见翠清山,师傅还在,班子里的其他人都在。大家商量着何时回长安休息一阵,脸上都是笑容。师傅说,翠清山的狼太多,人人都怕,经过的时候一定要谨慎。我却一点都不怕。我一点都不怕……” 初七被康摩伽抱着,仿佛身边是个燃烧的火球。她几乎都快忘了身处何处,直到那寒冷的夜风吹得人簌簌发抖,才将她拉回了现实。她起身道:“都忘了把你房门给砍坏了,又四处开了窗。这房间快成冰窖了,让人怎么呆得下去?” 康摩伽见她慌慌张张地去关窗户,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他差点忘了她是有家室的人,再做什么就会让她困扰,于是便找了些别的话题道:“刚刚似乎听见郑雄的声音。他带你来的?” “原来他叫郑雄。我还没有机会请教他的名字。米荷找到我时也很匆忙。” 康摩伽感到不对劲起来,忙问:“米荷怎会有那么大的本事半夜闯入你家?” “我今晚不在家中歇息。” “你怎会不在家中?” “我出门清闲几日。” “连安儿都不带在身边?” 初七跟不上康摩伽的话了。康摩伽连忙抓住她的手道:“是孟郎君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气得你离家?” “……” “他有了别的女人不成?” “没有。他只是有些动摇罢了,算不上移情别恋。我也不过是做个样子,真要和他计较又能计较什么?” “七,你不快乐吗?”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偶尔就会有些小吵小闹,哪能事事如意?即便我现在在娘家过活,也还不是有许多鸡毛蒜皮的事烦恼。今日来见你实属意外。我也不能在这里久留,否则便是给米荷找麻烦。你多少善待自己一些,别叫我为你担心。” 郑雄很快请了郎中来为康摩伽诊治,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初七为了避嫌,连告辞的话都未说便走了。郑雄重又背了她上路,路上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初七趁着天色未明,终于回到了客栈房间。郑雄放下她道:“今夜打扰夫人了,郑雄在此拜谢。” “不必道谢,我份内的事而已。倒是米荷,现在不知怎样了。这件事恐怕瞒不过我夫君耳目。” “内子应该无事。我这就去与她汇合。” “内子?” “哦,是的。米荷跟我成亲两年了。她不嫌弃我三大五粗,说跟我一块儿过。我有福气才能娶到她。” 初七见郑雄憨厚的脸上满是红晕,便笑着说恭喜。郑雄不好意思地走了。那背影显然是个家庭美满的男人。 初七送走郑雄以后很快打了个盹。她做了一场好梦,梦里仿佛是家附近种的桃树又到了开花的时候,全家人出来赏花吃茶。她的弟弟抱在她怀里憨憨地笑。什么都很美好。 一觉醒来竟已过了午时。初七匆匆梳洗完下楼用点饭食。不想大厅里的食客们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地,仿佛出了什么大事。初七觉得奇怪,向店家一打听,才知昨晚在客栈附近死了个女人,据说是个胡人,样子也很美,只是死得惨了些,被人腰斩了。 初七听得心惊肉跳,连忙询问尸首是在何处。店家便说早早有个男人抱着尸体走了。这样的血案听来耸人,却并不稀罕。初七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此事必定跟孟清有关。 她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便上街雇了马车回去。回家路上,她心里已辗转了十几种质问孟清的话。可无论哪一种,她都必定功败垂成。 果然,在家门口下车的时候,夜华便已等在那里,专门等候她而来。初七站在他冰冷的面容面前,质问道:“是你派人杀的人?” “是。” “要下这么重的手?” “夫人半夜失踪,郎君他……很生气,夜华前所未见。所以……” “他还想如何?要不要杀了我给他泄愤?” “夫人切莫在此时跟郎君闹腾。他这一次恐怕会斩草除根。夫人越闹越让局面变得糟糕。” 初七没了话说,猛地推开自家大门往里走去。安儿早在门口守了多时,一见初七回来,连忙奔上去道:“娘可回来了!昨晚去哪里了,安儿担心死了!” 初七抱了抱儿子道:“你爹现在何处,娘有点事要跟他说。” “娘,爹惹您生气了吗?” “是娘惹你爹生气才对。安儿乖!你上次不是说很想去大雁塔。让江蓠现在带你去如何?” “娘不来吗?” “娘待会儿就去找你。” 安儿觉得害怕,父母之间似乎快要爆发一场战争,而他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江蓠很快被叫了过来,初七仔细吩咐了她几句,便准备去见孟清。 江蓠道:“夫人,切莫跟郎君赌气。昨晚的事江蓠也略有所知,也坚信夫人跟康摩伽没有什么。但这一直是郎君的心病,一旦揭了那伤疤,比受伤时还要严重。夫人可要小心!” “江蓠,你只管照顾好安儿,别让他卷进这里面去。其他的,不用担心了。” 江蓠觉得初七的眼神中只有决绝。这样的女人也不知如何才能度过这样的难关?若是有一点妥协的办法,能够让那两个人继续相安无事地生活,该有多好?可这已不是她能期望的了。导火索已经点燃,再难熄灭…… 作者有话要说:家庭大战爆发…… 92 92、雁塔 ... 92 初七真正见到孟清的时候,他正在卧房里饮茶。闻这气味俨然是西湖龙井。不知是否是他神态太过沉静,初七一时冒不出火气。 孟清开口道:“你回来了?” “是。”初七照例先脱了身上的外套,一边道,“绿茶太寒,你胃不好,少吃些。” “这茶味道不太对。还是你泡的好。” 初七慢慢坐下,拿起茶盒来开始筛着茶末。那绿色的粉末细得像是身上掉下的皮屑,琐碎得分不清形状。初七磨得十分仔细,以至于都分不出神来说话。 孟清停了她的手道:“你不都说茶太寒了,就不要再麻烦了,偶尔泡一杯就够了。” “夫君不嫌弃我的手脏就好。以后我吃过的食物,用过的餐具,穿过的衣服,都会和夫君的分开。当然,夫君若觉得我人污了眼睛,我也可以避开夫君的视线过日子。你说这样,好不好?” 孟清松了手,淡淡道:“你这是何必?要是没了你,我有什么意思?” “比我美貌年轻可爱的女子大有人在。夫君又是何必守我这个人?” “你说的是娉婷?你是不是觉得我拿她来代替你,重温一下旧梦?” “不!即便跟随你多年的夜华都是这么想,我却很明白。你不过是想看我在不在乎你有了别的女人,特别对象还是我大姐的女儿。你拿那样无知的少女来气我,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原来你是懂的。都大半年了,我一直在赌你什么时候发现,发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你的心早不在我身上,我都开始绝望拿什么才能把你唤回来。你就那么喜欢那个胡人,这么想摆脱我?” 孟清多少年都没在初七面前发过脾气。但依他通红的眼睛和暴突的青筋来看,他真是前所未有地生了气。 初七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道:“我自问这些年把妻子的身份做得很好,全心全意服侍你,管理家事,抚养儿子。有哪一点让你觉得我心不在这个家?” 孟清苦笑:“你就是把妻子做得太好,好得都挑剔不出什么了。可这又不是什么赚钱的行当?对你来说,嫁给我难道跟卖春没有区别?” “你想听实话是吗?有时候我是觉得自己在卖。你比我大那么多,我永远都跟不上你,永远只能靠着你的宠爱生活。除了这个,我被你捧在云端,无依无靠,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实在没了心思再去想你有没有别的女人。我们之间出问题是迟早的事,起头在谁都无所谓。你嫌我别恋他人,我无话可说。但你别迁怒别的人,要腰斩了我泄愤,一句话便够了,何必又多一条亡魂?” “原来你是为了那个女人跟我发脾气。这不是你第一次见识这种事,更残忍的时候你也没说什么。我的行事风格你要是不满意就不要去破坏规则。世上总会有不能逾越的界限。” 孟清就像个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判官一样说完,便无心再与初七就此事争论下去。他站起来道:“整件事你没有权力跟我辩驳什么,最先错的人不是我。我也不容许有人来挑战我的底线。你既然觉得自己一直在卖,还是先对得起我的嫖资,别心里装的都是别的男人。” 初七从未听孟清说出这样过分的话。哪怕是她恶意出言中伤,他也未曾如此。再没有多么的包容了,孟清会对康摩伽下重手!一想到这点,初七便觉得害怕。 她大声道:“你慢着!” 说着她开始解下自己的腰带,一件一件地脱去衣服。冬日太过寒冷,她脱到一半便簌簌发抖。孟清立马上前拦住她道:“你在做什么?” “不就是证明我昨晚去做了什么。以前我一次也没有证据,但还好这次你发作得很快,让我还来得及证明清白。以后要是什么时候怀疑了,尽管验我的身好了!” 孟清看她这样自暴自弃突然觉得很是心寒。他发觉自己总也狠不下心来看她折磨自己,每每如此良心这种东西就泛滥上来,阻挠他清晰的思维。僵持的最后,他只好将她抢来进怀里,扼住她的双手,再也让她不能动弹。 初七整个人早已成了冰块,一点温度都感觉不到。她是如此的畏寒,仿佛一旦失去了温暖,便是死尸一具。孟清叹了一声,用厚厚的棉被将她包裹起来,道:“你总用自己来打击我。这招不一定一直有用,你自己少用吧。” “夫君,我们完了,我们快点完吧。” “没完,想完也完不了!” 太阳落山时分,夜华才见初七从卧房出来找她。她脸色苍白如纸,穿着一身外出的衣裳,一见夜华便道:“备车,我还要去大雁塔接安儿。” “夫人,你看起来很不好,少爷还是交由夜华来接。” “夫君他现在都不准我出门了吗?” “不,没有……夜华这就去备车。” 初七到达大雁塔的时候,正遇上焦急的江蓠。她一见初七就道:“夫人,少爷他刚刚突然想玩捉迷藏,竟再也找不到踪影。江蓠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 初七听了并不十分慌张,问道:“安儿很久没这么调皮了。他怎么突然想起玩这游戏?” “因为……因为卢家的小姐正巧让我们碰上。安儿便拉着她玩去了。” “娉婷?她一人出的门?” “没见她带仆役出来。她的神情也很慌张。江蓠想问她话来着,却先被少爷拉走了。” 初七思量着娉婷偷跑出来的理由,心想一定是莲叶对她施加了压力,让她不得不做些反抗。这事她想管都无所适从,也不知该如何教导这年少无知的女孩。 正思量间,安儿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跳了出来,抱住初七就道:“娘,怎么现在才来?” “安儿,你又淘气了!看把江蓠都急成什么样了,竟玩起捉迷藏来。还有你娉婷姐姐呢,哪里去了?” 安儿想了想,道:“娉婷姐姐大概还在塔上,我喊她一声。” 安儿抬头大声呼唤娉婷的名字,宏伟的佛塔终于传来少女的回音。初七和江蓠均仰头去看,发现娉婷从佛塔中间一层探出身子来,向下面招手。那么高的地方,她半个身子都悬在那里,竟一点都不害怕。 初七觉得实在危险,忙喊:“娉婷,你小心些!” 半空中的娉婷对着初七一愣,也不知怎么地,竟又往外伸了身子,结果整个人瞬间就失去平衡,从高处跌了下来。 地下的人皆都惊叫起来。初七连忙蒙住儿子的眼睛,不让他目睹这残忍的一刻。可娉婷猛地摔在地上,骨骼断裂,血浆崩出的画面,连她自己都承受不住。 不过短短一瞬,美丽的生命就这么消逝了,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那么脆弱的,天真的,甚至愚蠢的少女,最后只剩下血肉模糊的印迹在世上残留,令多年后目睹整件事的人都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