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那小子》 作者:北风飞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花季篇(1) 明天是高三开学典礼的日子,我在书桌前收拾休息了一周的书包。这个暑假学校只安排了区区五天的假,余下的时间都交给了各科补习班,班里同学叫苦不迭,我却很享受,连这几天也嫌多余,能上到开学典礼前一天才好。 对我这种爱校如家、爱学习如爱爹妈的变态行为,死党孙玥给予了最一针见血的总结:林晓蕾,不知道内情的以为你是好学上进的乖孩子,其实你就是借着学习逃避劳动。多少无辜群众被蒙在骨里,拿你当榜样教育孩子,你误人不浅。 起初我还极力辩解一番,说我天生就是读书的料,若是放到错误的地方做错误的事,那是对造物主的亵渎。 说的多了,遭的冷眼成几何倍增长,我怕她眼珠子哪天翻狠了归不了原位,就住了嘴。随着她对我的了解逐步加深,这话更是没事就拎出来说几遍。我只能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随她去。 她嘴里的劳动与我所说的错误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林记包子铺。没错,那是我家的店,从我太姥爷那代算起,将近一百年的小买卖铺子。从我妈的发家史讲述中,我曾经还原过历史:太姥爷生于没落的官宦人家,从小缺吃少穿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他平生最大的梦想就是一天三碗红烧肉,早晨睁开眼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摆在眼前。那时候没有党和人民关怀他也没有街道组织帮助他完成就业或者再就业这码事,一切都要靠自己。饿得有上顿没下顿的太姥爷某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对我那娶不上媳妇的太姥爷传授了锦囊妙计,去村头卖包子的林家入赘为婿,由此就业问题个人问题一勺烩,还能每天吃包子。太姥爷第二天就去面试了,凭着骨子里的知识分子风貌,落落大方的举止PK掉了同期竞聘的乡野村夫被我太姥姥从窗户缝里一眼相中,是否偷偷塞了手帕或者暗送了几捆秋天的菠菜无从考证,反正太姥爷心想事成。要说这人应该有文化总是硬道理,太姥爷掌权后大刀阔斧进行改革,把他的梦想揉进了包子里,红烧肉不好塞,就塞酱肉。几经摸索后演变成今天的笋丁、香菇丁、酱肉丁和谐相处的林记酱肉包。 凭着这红遍四里八乡的小小包子,脱贫致富买房子置地,太姥姥家的两间土坯房到了我妈这代已经成了一个前店后家的宅子,院落宽敞,正房厢房工整端正,石榴树一大一小,鱼池里几尾肥鱼生机盎然。小学时老师带同学来我家参观,说看什么燕都风貌的古宅,老师怎么介绍的全忘了,只记得那天同学们把家里的包子吃了大半,原本能卖到下午两点的包子,刚到中午就没了,害得老远跑来的人一个劲的抱怨。我妈脾气好,在前面一个劲的赔笑脸,说明天请趁早。 我想那人要是进了后院一准看见满院子的黑脑袋,无论男生女生均是左手攥着俩右手玩命往嘴里塞,间或还有噎得圆圆的眼珠子。我跟我爸一笸箩一笸箩的往桌上端,根本供不上吃,平日里可亲可爱的同学这会都变成了难民。估计我手脚要是慢点,他们敢把我当包子撕吧了。班主任老师更是没客气,走时主动要求明天上学时,托我捎一袋子过去。她那光辉形象在我心里立刻减了大半,不过,自打那以后,老师的办公室让我彻底丧失了神秘感,就连校长的办公室也不例外。读小学那六年,我常常是背着书包,左右手各拎着两袋包子,俨然包子铺送货的童工。 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你一样就要拿走一样,里外都好的事不能全占了。生意的兴隆也伴随着其它的不如意。从太姥爷那代起,我家的人口就不兴旺且只开花不结果,到我的降生时已是三代单传。值得庆幸的是我家早接受了这个局面,并没有把闺女当儿子养使我闪耀中性美的光芒,我这颗生在红旗下长在阳光下的蛋顺顺当当享受着来自爸妈的雨露和呵护,一晃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我想每个孩子对自己的人生道路都是有过憧憬和设想的,写作文时男生喜欢说当警察当科学家,女生说要去做医生或者演员模特,是否真的有一天成就梦还不知道,可那颗种子在心里生成过。而我,梦想也不曾有过。我的人生在落地的那刻就被规划完了,沿着姥姥、妈妈的足迹走下去。一天天一年年的卖包子,如果运气好也许能像阿土仔,把包子铺变成包子公司直至包子托拉斯。 可谁知道,我从心里讨厌包子。 在别人眼中香喷喷、为了它绕大半个城市来买的包子,我看着不过尔尔;如果可能,我更愿意捧着麦当当家的汉堡和冰冻可乐。 我也不希望象父母那样,在热气腾腾的蒸笼中开始一天的工作;我更愿意象邻居家的姐姐,穿着西装短裙黑色的高跟鞋早九晚五当白领。 而最为让我痛恨的是走在街上,大家会笑眯眯的打招呼,招呼就招呼吧,谁让咱从小让他们看着长大呢,哪个都是长辈,可末了他们总要对着旁边的人补一句:“这就是卖包子家的小姑娘,越来越像她妈妈了。” 包子!包子!包子!一个馒头能引发血案,一个包子也能毁掉如花少女的人生吧。小小的我就立下誓言,在包子铺满我的人生道路之时,重修出一条栈道! 重新投胎不可能,离家出走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况且我家温暖的一塌糊涂,打死我也不会去尝试这歪招的。在没有外援支持的情况下,我琢磨出了一条有林晓蕾特色的出路:好好学习。谁会忍心让一个成绩优异的孩子卖包子呢?那不是残害祖国的花朵吗! 有目标的人生是强大的人生,有目标的道路是阳光大道,我不懈的努力,尽可能的远离包子,不是,是包子操作间。除了春节前最忙那些天去前面给家里帮帮忙,闲的时候我泡在书桌前看小说、在院子里喂鱼弄花。当爸妈从窗前走过时,我会煞有介事的高声诵读几句古词或者叽里咕噜念几声他们听不懂的英文单词糊弄过去,日子就这样被我不紧不慢的打发着。我不叛逆不调皮,成绩好有礼貌,我是人见人爱的好孩子。没有包子的生活多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兴之所至,写着玩,不定期更新,看欢迎程度,你们自行理解吧。 花季篇(2) 我妈拿着一张大红纸走进我房里,说写个招工告示贴门口去。几天前我爸干活时被烫了胳膊,这几天多亏我在家闲着没事能替补一下,不致让她手忙脚乱。 禀照着祖上传下的家训:事事亲历,从太姥爷时代起我家就没雇过工人,标准的夫妻店。且林记还有个特点:每天定量供应,多了没有。要说我太姥爷是个经商的天才,简简单单的酱肉包被他这么一渲染,带了高高在上的姿态。惹得人不远几十里路来买上几个。现在我家正房里还挂着他老人家的黑白相,圆圆的水晶镜片下细长的单眼皮,一袭长袍文质彬彬,怎么看都是私塾先生的范,谁能想到是个跟面粉打交道的包子铺老板兼伙计呢。 我妈继承了太姥爷优秀的基因,从小就显露出文化人的底子,我想姥爷若是重点培养一番,兴许能成个画家或者艺术工作者。可她初中毕业后就回家打理包子铺,满身的才华愣是荒废了。 提起我妈的才华,我爸乔大新同志那是滔滔不绝,我妈给他织的毛衣花式繁琐,隔三差五被人借去当样本观摩;第一条牛仔裤在燕都出现时,我妈用劳动布的工装裤改出不差分毫的喇叭腿,侧面还用红布镶出细细的红边装饰;他们结婚时,还不时兴床上用品,可我妈仿照着画报上的样子缝出一个四件套,害得整条街的人来家里参观,对着被子又摸又拽把我爸烦坏了。 我没有继承她的心灵手巧,事实上我是个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的废物点心(这是我爸的原话),但好在学习还不错,(这也是他的原话)。 我告诉他老人家:“你知足吧,守着一个这么能干的妈,我就是真的长成了一块废物点心,你也没地方说理去。何况我这块点心,除了嘴刁点、手笨点、腿懒点,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 我爸补充说:“闺女,你还落下一条,人胖点。” 我被点到了短处,开始了控诉史:“还不是咱家这环境,整天云雾缭绕的冒蒸气,我再水灵也禁不住这么蒸啊,好端端的瓜子脸毁成了包子脸。” 每每这时都是我妈过来做总结性发言:“什么包子脸,你这是发面馒头的脸,哪有咱家包子标致。”说完那二人携手乐呵呵干活去,留下我在地上打滚吐白沫。 扯远了接着说招工的事,我妈说乔大新同志的胳膊用不上力,瞧这伤势还要恢复些日子,招个男伙计有力气端蒸笼。 我拿过毛笔刷刷写下几个大字:招工限男性。随后拿上浆糊粘到了大门口。 端着浆糊正在欣赏本人的墨宝,乔大新同志换药回来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手笨,字还凑合。” 我笑嘻嘻转过身揽上他肩头,“你闺女我天生是拿笔读书的料,这告示我抹了半盒浆糊粘的可牢靠,防备哪个人看上我的墨宝,半夜偷了去。” 我爸错身闪开,“我先防备你碰着我伤口吧。”他指着我手里的浆糊瓶,“什么怕人偷了去,那是你手笨,刷浆糊都搞不好。” 这人就是这样,总不知道给人留面子,我把浆糊瓶扔到他怀里,拍拍手往回走,“赶紧回家,林徽同志问你好几次了。” 对了,忘了说,母亲大人叫林徽,与才女林徽因的区别就是一个字。看出我们家的特别之处了吧?我随了妈妈,姓林。我爸乔大新同志与太姥爷、姥爷都是上门女婿。 乔大新同志在嫁给我妈之前是工厂里的工人,买包子时对林徽同志一见钟情,为了在众多的追求者中能脱颖而出,不论刮风下雨都来买包子,凭着包子跟我妈成功搭讪后,下了班就来帮着家里干活,扫院子刷房修下水道。似乎他们那个时代谈恋爱全是这个模式,先把女方家里的活干完,再哄得丈母娘开心,这婚事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娶我妈的条件相当苛刻的,不但要当上门女婿来卖包子,将来孩子也要姓林,这吓跑了不少爱慕者,我爸坚持到了最后,把燕都有名的包子西施——林徽同志骗到了手。岁月验证了乔大新是个好同志,十余年来兢兢业业蒸包子卖包子,象爱老婆一样爱包子,象爱包子一样爱这个家。我姥姥临终之际对选乔大新这个女婿甚为满意,含笑而去。 我那时候还小,被我妈牵着手立在床前,听姥姥交代后事。絮絮叨叨一堆话听也听不懂,但有一句很简单明了牢牢记下了:乔大新上床认得老婆,下床认得包子。好。 过后,我把姥姥这句夸奖的话转述给我爸,可他却没笑只是脸憋的通红,我妈在旁边脸也红了,我纳闷的瞅着这俩人。 我爸往我嘴里塞了一个包子,闷声说:“吃包子。”然后拉着我妈就往他们屋里走,我想跟进去,结果被轰了出来。大概是从那时开始我讨厌包子的,因为他们俩有事不让我知道。 开学典礼这天早晨,我在家门口等着孙玥过来一起走。我家已经开门营业了,大家自觉的排队,这个钟点过来买包子的都是邻近的人,看到我他们招呼起来,“蕾蕾今天开学吧?” 我恭敬的叔叔阿姨伯伯奶奶一通叫,心里骂着孙玥这家伙不火速过来,害得我当标本让人评论。 “蕾蕾越来越像妈妈了。” 我脸上赔笑可心里回道:胡说,我妈是标准的鸭蛋脸,我是包子脸,哪像! “蕾蕾有出息,在长安中学,那可是市重点将来准能上个好大学。” 我接着赔笑心里默念道:当然得上大学,要不跟我妈一样回家卖包子来。 有人看到了大门上的红纸,“咦,你们家要招工了?生意做大了,以后晚上也卖包子了吧?” 我妈在旁边手脚麻利的装着包子,笑着说:“哪呀,老乔胳膊烫了,找个人搭搭手。” 我在心里偷偷撇下嘴,破包子有什么好吃的,中午吃不够,晚上还要吃,不怕变成包子精。 “林晓蕾。”孙玥终于出现了,我蹬上车子逃似的在众人身边闪过。 “你今天怎么晚了?我多等了五分钟,下次再迟到不等你了。”她哪知道这五分钟对我多难熬。 “我爸非要开车送我,我找了一堆理由才推掉。”她费力的紧划几步跟我并排往前骑。 孙玥是我的死党兼闺蜜,好的就像一个人。用我爸的话说,有林晓蕾的地方不出三米就能见到孙玥,他形容我们俩是肉呼呼和胖墩墩。 肉呼呼同学是被包子蒸笼的热气熏的,胖墩墩同学是被腐败的大鱼大肉撑的。孙玥她爸是市政府的孙秘书,在燕都属于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妈是教育局宣传科的,平时去她家拍马屁的人络绎不绝,八月十五的月饼正月十五的元宵要用小推车来装,我们家没少沾光。 要说我这样的小人物与她这样的领导子女是不相干的,可偏偏就被凑到了一起。我就读的长安中学是燕都市的重点高中,能考入这里没点实力怕是不行,若比照着孙玥的成绩无论如何是进不来的,可架不住她有个厉害的爹,我们学校每个班都有几个这样的后门生,要不有背景要不家里傻有钱。学校对这样的同学不敢慢待,班主任老师更是重视,这些大神后面都是不能得罪的主。象我们这样考进来的能欺负,遇上那有权有钱的怎么欺负,惹急了人家砸死你,不对,是砸你饭碗。谁敢冒这个头? 老师找我谈话,说一帮一,一对红,把孙玥这个活祖宗跟我配了对,鼓励我带领同学一道进步。我傻啊,怎么听不出来,就是暗示让她抄我作业呢。咱不是雷锋没那义务,表面上答应下来暗地里我甩都不甩她。 可孙玥这孩子却认了真,跟我屁股后面寸步不离。每天早晨放着她爸的小车不坐,特意绕一圈来找我上学;别人孝敬她妈的化妆品包装没拆就提来送我,弄得我小小年纪就用大牌货,后来发现弊病不少,咱长了一张低端的脸那玩意抹脸上太营养,蹭蹭的长包,最后便宜了我妈;她爸去国外香港考察旅游,带回的礼物悉数都上缴给了我。 但咱是个立场坚定的人,糖衣炮弹岂能砸晕?我站得直直的,有种你埋了我! 没想到孙玥也是个执着的人,她抱着埋我的心勇往直前。 花季篇(3) 改变我们的是高一下学期,我刚当上英语课代表。前任课代表江海洋被顶替后估计不服气,处处挑衅。那些日子他气迷心一样找我死磕单词,抱着字典翻出一个就问我什么意思,说不出来就一阵嗤笑,我被搞得不胜其烦。老子又不是快译通,你问我就说啊? 最后我们说好华山论剑一局定输赢:看谁在十分钟内写出的单词多。输的人俯首称臣/引咎辞职。 那天放学后,不少好事者主动留下当见证人,唯恐我们斗急了血溅当场没人收尸。要说江海洋同学还是个老实孩子,他怎么斗得过包子铺家的传人呢。前七分钟他还嚣张不抬头的写,越往后越慢,临近结束时已现绞尽脑汁之势,可林包子我这会发飙了(孙玥说的,写到后面我的脸high得发鼓,象刚出笼的包子,尽显王者之相) 当叫停的声音传来时,我还舍不得松笔,流畅的补上两个:game over。 围观的同学开始统计结果,我得意洋洋的转着手里的签字笔,上下翻飞。一眼一眼的斜着他,小样,我写死你! 统计的结果很伤人,竟然是平手。我们俩都不信拿过对方那张纸,我很快明白了自己吃亏在何处,为了取巧我没去费力背单词,只是依着字根去写衍生词,这导致字母偏长耗费了大量时间。而江海洋明显是背了字典,顺着字母来的,他下的功夫比我多。 江海洋也发现了我纸上的奥秘,一张脸若有所思的。 在我身后观战的孙玥这时跳了出来,“林晓蕾赢了。她写的单词长费时间,江海洋那些单词有几个超过六七个字母的?” 这理由实在勉强,我都不好意思附和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江海洋。 “你说是不是?”孙玥不依不饶的跳到他面前,胖身子矫捷的象头猎豹,她抬手指着江海洋的鼻子,“你说啊?怎么不敢说?” 我忙起身拉住她的手腕,再晚一步江海洋脸上要多出个血窟窿了。明眼人都知道这局就是平手,非要说谁胜了实在没意思。 江海洋站起身定定的看了我几秒,然后拿起书包扬长而去。 我放开孙玥的手腕,对着大家说:“散了吧。” 回去的路上孙玥看我有些不高兴,提议去茶餐厅喝饮料。 “不去了,回家吧。”我打算回家好好看看字典,准备完了再跟江海洋比一回。 “你干嘛不高兴,就是你赢了。你写的单词那么长,背起来费劲写起来耗时间。” 我觉得跟她解释不清,只有她这样摸不清门道的人才会以为我胜利了,依旧沉默着。 “林晓蕾,你是不是认为我笨,什么都不知道?”胖墩墩的孙玥显得有点激动,嗓门也大了,“我告诉你,我不笨,我什么都知道。” 我这个人不太会哄人,家里都是爸妈去哄我,看她涨红的脸,忙说:“别叫别叫。” 孙玥低下头,过了一会抬起来,“我其实不想来长安中学,是我爸非要让我来这,我跟他怎么说都不行。他说就是垫底也认了,原来在我们学校我还算中流,到了这被你们比得掉进十八次地狱了。人最宝贵的是自信心,可对着你们我的自信越来越少。” 听她这么说我也不好受了,孙玥的成绩的确不好,虽然目前班里还没排过名次,但她的分数有些惨不忍睹,有几个主科甚至在及格线徘徊。老师把她放在我邻座,目的很明显就是不想让她掉的太难看。 我放慢了车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吗?是因为江海洋那厮把我也打入了十八层地狱,他写的单词有一半我不认识。那变态竟然去背字典!” 那天我们没有去喝饮料,我带着孙玥来了家里,第一次把我的同学介绍给爸妈。 我妈很喜欢孙玥,说她长得像惠山泥娃一团喜气。当着孙玥我没好意思驳斥母亲大人:胖子都是满脸和气慈眉善目。 孙玥也喜欢我妈,她竟然偷偷跟我说:“你妈真漂亮,看着像你姐呢。” 我怒了:“你是想夸她年轻还是想说我老?说明白了!” 孙玥是个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主,在后来的相处中我发现自己总是败在她的狗屁逻辑里。 “你象你爸的闺女,你妈也象你爸的闺女。你妈好看,你也好看,你们俩就像姐俩。” 长这么大,孙玥是唯一说我好看的人,我马上接受了这个说法,决定留下她吃晚饭。 孙玥顺杆爬提出晚饭吃包子,被我一掌拍蔫了,“想吃包子明天早晨排队来。”我家的饭桌上极少出现包子,如果有客人来总是我爸下厨房,乔大新同志对美食有着特殊的酷爱,林记的包子不允许改革创新,他只能在其它地方发挥聪明才智。我爸很淡定的露了一小手,做了看似简单的菜饭,可我知道,这恰是乔大新同志用心之处,看着平常的菜饭若是做好要费不少功夫,越简单越征服人,可怜的孙玥同学哪里受得这个,足足干掉三碗。 饭后她鼓着肚子起身都吃力,我盛了一碗焦黄的饭锅巴端来,“忘了说,这是菜饭的精华不能不吃,你知道这是我的专利,别人不能碰,不过今天匀给你一点,尝尝吧。” 孙玥看了我几秒钟,又看看锅巴,对我妈说:“阿姨,咱家有啥要干的活吗?” 我妈糊涂了,“干活?干什么活?” 我狞笑起来,“妈,孙玥的意思是干活助消化,消化之后她好把这碗锅巴吃了,”我指着饭桌,“这好办,你把今天的碗都洗了。” 乔大新同志很满意这个结果,从菜饭下全身而退的人还没出现过,他笑道:“闺女,你得谢我吧?今天又有人替你洗碗了。”我们家洗碗、扫院子是我的家务劳动,能有人替多美的事。 孙玥这倒霉孩子乖乖去洗了碗,我在旁边插着兜当监工,指挥着她把碗洗净、抹干、桌椅板凳都擦完,递过去那碗锅巴,“瞧,这碗不够还有,你要是觉得消化的不够,我家院子顺手扫扫也行。” 孙玥挺机灵的,立刻看出了我的鬼花招,“为嘴伤身就是说的我。我在家都不干活,跑你们家当仆人来了。” “胡说,”我斥责道:“林家不雇仆人,只招粗使的丫头。” 粗使丫头那天真的扫了院子,因为吃得太饱我妈没敢放她走,生怕撑出个好歹。我也本着负责的精神,让她把平时打扫不到的地方都收拾整齐了,累的孙玥走时嚷着又饿了。 后来,孙玥跟我耍心眼,她从家里拿来别人孝敬他爸的好烟好酒贿赂乔大新同志,这样饭也吃了,院子也不扫了,狡猾之极! 那次与江海洋PK完,我认真准备了几天,跟他提出再比一次,不想他拒绝了。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那厮把明着较劲转了方向,每次测验考试发了成绩单不看自己的,先看我的,只要比他低,立刻甩着卷子晃啊晃,说哎呦这么这次比课代表还高呀。我觉得挺没劲的,不就是个破课代表吗,谁当不行。我去找老师说干不了,换他来吧。英语老师也是个拧巴人,听说了原委后非说你追我赶才有学习动力,还很高兴我们这样互相掐的局面,说马上要举行英语演讲竞赛,让我们俩代表学校去参赛。 “是骡子是马咱们拉出去遛遛。”老师亢奋的不行。 大赛见了分晓,我和江海洋都是骡子或者说都是马,因为分别是男子女子组的最佳台风奖。领奖时他那个泄气劲我看着都难受,不过,孙玥在下面为我鼓掌的狂热劲很快消融了这份不快。要说孙玥是个不错的孩子,没有干部子女刁蛮跋扈的臭脾气,她真心实意的为我骄傲为我叫好,从心里把我当最好的朋友。 我的朋友不多,表面上看着随和嘻嘻哈哈跟谁都能相处,可骨子里继承了太姥爷知识分子的风骨,对人很挑剔,不合我心意的人连话也懒得交流,说白了就是缺少宽容之心。 江海洋就是个例子,我对他的暗暗较劲极其鄙视,于是在英语课上反而摆出一副不当回事的态度,有时还看看课外书,可到家后我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英语上,背单词、背新概念、让每篇课文烂熟于心。江海洋在我的伪装下几乎要疯了,原来他与我的差别总在一二分上下,互有高低。大量背诵之后我次次奔着满分去。英语老师也往他伤口上撒盐:“江海洋,你怎么被林晓蕾甩下了?奋起直追啊。” 孙玥对我们二人之间的较量一直作着旁观者,按照她的观点,那个江海洋就是没事找拍型,本来学习就辛苦还给自己找不舒服。 她侦查到周末时他报了口语班做一对一练习赶紧来向我报告,“你也去报班吧,要不让他比下去了。” 我摇摇头,“不能报班,我只能自己偷偷加草料,要让我爸妈认为他们闺女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孙玥问我:“你说怎么让我爸妈认为他们闺女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呢?” 花季篇(4) 参加完开学典礼,各科老师抓紧时间又给我们加了些小灶,我和孙玥提着两大包复习资料离开了学校。 “我要给汪宇送东西去,你陪我一块去吧?”孙玥满脸热切的望着我,那抹绯红飘在脸上挥之不去。 我讨厌汪宇,可还是陪着她去了,因为心里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起来孙玥和汪宇的认识是高二开学没多久的事,汪宇他爸托孙秘书办事,两家六口人坐在一起吃饭,饭桌上孙玥对同样上高二的汪宇对上了眼,从那以后汪宇的大名就常在我耳边响起,汪宇个子高,汪宇长的帅,汪宇笑起来迷死人,汪……汪……汪……,我怀疑孙玥得了狂犬病。 听的多了,对这个人也好奇起来,终于在某次见到了帅哥,的确像孙玥夸的,帅。可那股□劲却招人烦。孙玥眼巴巴去给他送一份试题卷子,他倒好接过来没个表示,好像天经地义似的。我最讨厌这样仗着自己有点资本就尾巴翘上天的人,从他手里劈手夺回那份卷子还给孙玥,“这是咱们学校的别往外传。” 汪宇大概被我吓一跳,手悬在半空愣愣的。我拉起同样不知所措的孙玥转身就走。可孙玥这家伙美色当前还是选择了重色轻友,她挣开我跑回去把卷子塞给了汪宇。 为这我两天没理她,那两天里她说尽了好话,作了无数的揖,我痛骂她太没原则,丢了女生的脸。她只是脸红红的并不辩解。不久之后的我才明白,当一个女生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时,不要说原则,底线都是可以修改的,而且一改再改。 终结我骄傲的是谢飞。我想他是我生命里的劫难,遇到他,我在劫难逃。 那次与汪宇不欢而散后,孙玥说他想请我们两个喝饮料,也算为那天的行为表示下歉意。看孙玥那个兴奋劲好像中了彩票,我提醒她,“喝不喝他的饮料无所谓,以后对你客气点就行了。别拽的二五八万似的,我可不吃那套。” 去茶餐厅时,我们两个迟到了。锁好车进去时,正迎上汪宇往外走,看到我们很不耐烦,“说好五点,晚这么久。” 孙玥赶紧道歉,我看汪宇那个□劲依然如故正要甩几句片汤话,一个温润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人家来了就别说了。” 我偏头看过去,一个身材挺拔的少年站在他身后,黄昏里落日的余晖投射在他身上,整个人浸在氤氲的金色光芒里,看不清他的五官外貌,只有一道光环镀着周身,我的心没来由的狂跳起来。他真像天使,只缺两个白色羽毛的翅膀。 落座后孙玥还在道歉,可这时我已然顾不上说什么了,只是低头紧盯他斜放在桌面的那双手。我喜欢从细节处观察一个人,譬如干净柔软的耳朵,骨骼清晰的双手。这个人的手关节分明、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青色的血管在手背纵横,象成人男人的手。 “这是我堂哥谢飞。”汪宇不羁的斜靠上藤椅,懒洋洋的介绍着。我抬眼看向他,汪宇明显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仗着别人对自己的倾慕,享受着那份追逐。拨开那迷惑人的外表还有什么呢?只有孙玥这样思想单纯的人才会被他吸引。我冷冷的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饮料喝起来。 孙玥也做着介绍,“我同学林晓蕾。” “我知道你,”谢飞微笑着看向我,“有一次老师带我们看英语演讲大赛,我对你有印象。你发音特别好听,很标准。” 他的声音真好听,尤其是语气不紧不慢,象在陈述一件非常确定无疑的事。我很想做出满不在乎的表情,可心里的虚荣往上涌,“一般吧,那次连像样的奖都没得上,最佳台风奖,就算个安慰奖而已。” 汪宇这时没头没脑的问道:“林晓蕾?那个林记酱肉包是你们家的?” 我装作没听见,可心里想如果有法力一定会用三味真火烧死他,用滔滔洪水淹死他,用雷锋塔压死他。 汪宇并不识趣接着问道:“你们家的包子真的有秘方吗?据说传女不传男,是不是把那个配方锁在保险柜里了?” 我接着不做声,默默念道:忍无可忍,忍无可忍,从头再忍,从头再忍。 孙玥知道我不喜欢提包子,主动岔开了话题,“谢飞,你在哪个学校?” 夕阳天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低音,象美妙的乐器,“我在五中。” 我有点失望,五中并不是非常好的学校,连区重点都算不上。 “你们俩都很厉害啊,能考上长安中学。”他的语调带了些笑意。 孙玥赶紧说:“我可不行,林晓蕾才厉害呢。” 我轻轻在桌下拽拽她的衣服,平时遇到这样的夸奖我都会一脸淡然,可今天不知为何拘谨的要把头埋到饮料杯里。 “林晓蕾,”汪宇探头冲我一笑,“咱们也算认识了,以后我去你家买包子能优惠吗?” 我能怎么做呢,用漫天的包子砸死他?噎死他?都不行,只能继续不理他,这死孩子。 孙玥又替他抹稀泥,“别逗了,什么优惠啊。” 我推开饮料杯,“咱们走吧,我还得回家看书呢。” “再见。”夕阳天使主动站起身。 我没敢看他,低头嗯了一句拉上孙玥冲出茶餐厅。开自行车时怎么也捅不进钥匙,感觉到背后的落地窗内一道光芒烘烤着我。 “你哆嗦什么?”孙玥的声音终结了这份慌乱,我干脆直起身,抱怨道:“这刚几月,有点冷呢。” “你病了吧?”她狐疑的看着我,“脸这么红还说冷。” 我接着低身捅钥匙,这回顺利打开了车锁,“快走,今天去我家吃饭。” 听到这个邀请,孙玥像个灵巧的猴子窜上车骑在了前面,把我甩出十几米。我拂拂依旧发烫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甜蜜。我的夕阳天使。 那天晚上我抱着被子去了爸妈的屋里,乔大新同志很不满的去睡了小床,我靠在她枕旁问起了个人隐私,“妈,你初恋是什么时候?” 我妈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淡淡的馨香,不象我爸总有股包子味,“你爸就是我的初恋啊。” “那你就嫁给初恋了?”我拢紧被子与她贴得更近,“是一见钟情吗?” “不是,你爸那时候条件可不算好的,模样也不出众,比他好的大有人在,可是谁也没有他执着,刮风下雨一天不落过来这里报到,弄得你姥姥都被他感动了。” 我轻声说:“妈,那我也嫁给初恋好不好?” 林徽同志很八卦,笑着捏住我的包子脸,“蕾蕾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就这么一说。” “蕾蕾,你知道……”她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有些犹疑。 “我知道我知道。”林记的传承大业还在我身上,这个怎么能忘,我把头发打散在枕头上,做出困倦的样子,“快睡,妈,明天你还早起呢。” 外间屋传来我爸匀称的呼吸声,我在黑暗中回忆夕阳天使的模样,可那道金色的光芒遮盖了他的周身,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模样,我想得筋疲力尽,睡着了。 后来,我又见了谢飞两次,一次四分钟,一次九分钟,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看的出汪宇对孙玥并不感冒,每次与她见面时总要带上他堂哥,而孙玥也腼腆,每次则扯上我。 喝饮料的事没再发生过,大家只是在公交车站或者路口匆匆碰头,孙玥给他送试题卷子。我一直不敢抬头看他,所以至今也说不出他的五官模样。我曾问过孙玥,谢飞和汪宇哪个好看。 孙玥那花痴一脸神往,“当然汪宇好看,你不觉得他眼神带钩,能勾的人心肝颤吗?” “嘁,你怎么不说他脑袋也带钩?” 孙玥急了,“脑袋带钩那是问号,不许污蔑我的梦中情人。” 我老实的说:“汪宇是不错,可我不喜欢他那股劲,仗着自己好看不尊重人。” 孙玥很认真的反驳我,“林晓蕾,你不了解他。汪宇不是这样的人,他也不喜欢人家说他好看。” “反正你现在就是被他迷住了,我说他不好你肯定不爱听,我倒是觉得他堂哥谢飞比他强。” “谢飞?”孙玥对这个人似乎没有印象,“哪强?他不是我的那盘菜,我只喜欢汪宇。” 我心里说:谢飞不是我的菜,他是我的夕阳天使。 花季篇(5) 这次与汪宇见面定在了他们学校附近的大路口,正是下班的时间那里很乱,我远远张望着,只有汪宇一个身影心里泄气死了。 孙玥紧着往前骑,把我甩在了后面,我干脆停了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拿出了一张卷子翻看着。 几分钟后孙玥满脸发光的骑了回来。 “怎么了?瞧着激动成这样。” 孙玥的胖脸蛋像个发光体,“我刚才问了汪宇高考报哪,他说的几个志愿都是燕都的,这回可好了,不用我千里迢迢追寻着他了。” 我笑了,燕都那是孙玥她爸的地盘,想读哪个大学稍稍运作一番就行,要是跟着汪宇去外地读,真是不敢想呢。孙玥现在的成绩一般般,不过按我们学校的教学质量即便普通学生也算不错的。 “那就提前恭喜你了。” 孙玥很高兴,“阿弥陀佛,多亏汪宇不象他堂哥有远大志向,要不我可惨了。” 我心里一动,“他堂哥?什么远大志向?” “汪宇说他堂哥要考北京的大学。他那个五中可不是什么厉害学校,北京多难考。” 我用力握住手中的车把,不让自己哆嗦,可语调还是带了些颤音,“不好说,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北京考生就怕燕都的,太生猛。” “你就猛,”孙玥咯咯笑着,“你是超级玛丽。” 我这人不禁夸,一夸就得瑟,“今天去我家吃饭吧。” 骑到家门口时我惊呼道:“有贼,偷了本小姐的墨宝。”早晨还平展展粘得牢牢的招工告示不见了。 孙玥唯恐天下不乱,她把车子锁好,蹦着跑进后院,嘴里喊着:“不好了,有贼。” 我推车跟在后来,听到后院哐当一下金属落地的响声,忙支好车跟了进去。 一个身穿运动服的高个少年拿着扫把正目瞪口呆的看着孙玥,簸萁歪在他脚下。 我警觉的看向他,“你是谁?怎么在我们家?” “我……”少年迟疑了一下,“我叫江佑。” “酱油?”孙玥楞了片刻大笑起来,“你叫酱油?” 少年的脸霎时红了,皱起了眉头。我上前拉住笑得岔气的孙玥,正色道:“你为什么在这?我家后院不让进。” “我说是谁呢,笑的这么开心。”我爸从正房走了出来,“介绍一下,江佑,咱家新招的伙计。” 孙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凑到少年跟前,“你的发音不准,怎么听都象酱油。” 江佑面无表情的看她一眼,估计这个绰号不是第一次听到。我过去拉着这小姑奶奶去了自己屋。孙玥还没乐够,嘴里念念有词,“酱油,他妈怎么想的,他要是有个弟弟该叫什么?江醋?江盐?”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小点声,让我妈听见,今天不给你饭吃。”我妈待人和善,要是听见她这么取笑人,肯定会不高兴。 用吃的威胁孙玥总是很灵验,她马上收了声,可自己偷偷笑。 我把今天在学校领的卷子归整了一遍,翻出几个主科的打算去巷子口复印了然后送给谢飞。如果想考北京的大学,不是件容易事,我们长安中学每年不过十来个能考取的,凭着他们五中的实力难度更大了。 “你们家不是从来不雇人吗?怎么这次招人了?”笑够了的孙玥问道。 “我爸胳膊烫了,没人能端蒸笼。” “就这原因?”孙玥笑嘻嘻的捅捅我,“不是要给你招上门女婿做培养吧?” 我给她一拳,“闭上你的乌鸦嘴。” 看我有点急,孙玥赶紧讨饶,“开玩笑,别生气,我是说着玩的,你跟那小伙计怎么可能呢。” 我把孙玥的卷子也整理完,给她重新放回袋子里,嘱咐道:“在我这里怎么说都行,等会当着我爸妈别瞎说啊,要不以后不让你来吃饭了。” 孙玥的爸妈工作忙,每天很晚才回来,他们总是买上一堆的速冻饺子让她回家自己煮,孙玥象我痛恨包子一样恨饺子。她迷乔大新同志的手艺到了饭痴的地步,常问来我家寄养行不行。我就拿白眼翻她,说她又不是宠物狗。她说甭管猫还是狗,能蹭上饭就行。于是常来我们家解决晚饭,写完作业才回家,照我爸的话说:他有一个半闺女。 吃晚饭时,孙玥果然老实了许多,可没坚持一会又开始闹腾,她问江佑:“你哥叫什么?江左?” 江佑正在低头扒饭,对她的问题蹙紧了眉头,“我没有哥哥。” 孙玥接着问:“你姓江,你确定?” 我在桌下踹了她一脚。江佑的眉头皱得成了川字,脸上也出现了极其反感的神色,“我姓什么自己还不知道吗!” 我妈在旁边笑起来,“孙玥,这话什么意思?” 孙玥来了精神,她把脸凑得离江佑很近,“我觉得你特别像那个香港的影星古天乐,眼睛眉毛脸盘都像,这个黒皮肤也像,就想问问你跟他是不是亲戚。” 听她这么说,我也认真端详起江佑来,孙玥说的挺靠谱,依稀有些像,好像古天乐的少年版,眼里的那股冰冷也像。 “古天乐是谁?”乔大新同志很好奇,“唱戏的?” 我妈嗔怪的笑着,“你就知道唱戏的,没听人家孙玥说吗,是香港的影星。” 古少年有些不耐烦,他把凳子拉开一半与孙玥隔远些,嘴里嘟囔着,“我谁也不像。” 我看出这江佑不像和气之人,对孙玥递个颜色,“快点吃吧,一会帮我洗碗呢。” 吃完饭,爸妈去前面准备明天的物料了,我和孙玥开始收拾碗筷。江佑挽起袖子一起收拾,我拦道:“别管了,洗碗是我的事。你要是没事去前面帮我爸妈吧。” 江佑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这人怎么不禁逗呢,没劲。”孙玥撇撇嘴。 我吆喝着孙玥去洗碗,她的嘴接着撇啊撇,“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我一来你算是解放了。” 我插着兜跟在她后面,“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嗟来之食哪那么容易得?” 孙玥哼哼的开始洗碗。 送孙玥出门时我拿上预备好的卷子,打算去巷口复印,孙玥看到说:“给我,让我妈拿单位复印去。” 我吭哧着拒绝了,这是秘密不能让人知道。复印完,路过小店我进去买了一双拖鞋,家里除了我爸没有男士拖鞋,估计那个古少年也没带。 走进后院我妈正在收拾东厢房,那个屋子一直放着杂物,这会江佑正往外搬东西呢。看到我,林徽同志说道:“正好,蕾蕾,我没来得及准备褥子,去你床上拆一个过来。” 江佑走进来,“没事,我可以凑合。” 我解释说:“我妈说的是炕褥子,床上太薄睡觉硌,我那个是新拆洗的,睡了没几天。” 他看看我,有点羞涩,“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说着把新拖鞋递给他,“按照我爸的鞋号买的,你要是不合适我马上去换。” 我妈在旁边笑了,“下午还想着去给你买双拖鞋,转头就忘了。毛巾和洗脸盆都给你准备了,我也没想到马上就能找到人,准备的仓促,你先凑合吧。” 江佑笑了,这个晚上第一次看到他笑,明天要告诉孙玥他的牙齿也像古天乐,雪白。 小屋很快收拾妥当,乔大新同志把江佑叫到正房做岗前培训去了,我们给他套被罩、枕套。 “妈,怎么招个小孩?不是童工吧?”那个江佑看着跟我差不多,没到十八岁要算童工呢。 “我看了身份证,刚过十八岁生日。是郊区的孩子,今年才高中毕业,比你大一岁。” “干吗不接着上学?” “他说家里供不起了,出来工作养活自己。”妈妈叹口气,“这么小呢,就出来打工了。” 照我看他那个样子不像穷人家的孩子,周身看着挺干净,那套运动服是李宁的,穷人家的孩子会这打扮? 我家林徽同志心眼软,街上看到乞讨要饭的总要塞个十块八块的,要不是我爸拦着,她敢带家里吃饭来。街道上号召捐款捐衣服也是第一个响应,我们家的衣服被子存不下,全捐了。乔大新同志说,要是有地方接收粮食,没准物料间的东西也存不下。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她看电视,稍微有点悲惨的事就抹眼泪,哭得比人家演员还邪乎,我说人家看电视费电,我们家费纸。小伙计被接收大概是看着年岁小,又激起了她的恻隐之心吧。 “那工钱给人多算点,别太抠门了。” 我妈白我一眼,“用你说。” 江佑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门口,很拘谨的站在那,白色的旅游鞋轻轻蹭着地面。 “不早了,休息吧。”母亲大人把料理妥当的被子枕头放好,牵着我走了出来。 “等等,”我回身又推开了他的房门,“你试试那个鞋,不合适我马上去换,再晚就关门了。” 江佑还是很拘谨,“我看着能穿,别试了。” “试试吧,也不费事。” 看我坚持不离开,他只能背身换下旅游鞋,我歪头瞟过去,原来他不试是因为这个。大概有几天没换袜子了,白色的袜子在鞋帮那显出一道清晰的黑白分界线。原来他的旅游鞋也是李宁的,比我这双安踏的强多了。 江佑转回头时,我正把脸扬得高高的冲着屋顶的房梁,“合适。” 我摆摆手,“那就好,晚安。” 清晨起床时,他们三个已经在前面忙活了,卖包子是个苦活,春夏秋冬都要早起,比鸡还早。按照我这个时间,第一笼包子应该出笼,马上就开门了。 洗漱完了,我拿起扫把收拾院子,兜里塞上MP3开始听英语。扫到院子中间,正好一段课文听完,我直起身展开一个怒放的懒腰,正享受着,江佑出现在视线里,手里端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给你的早饭。” 我笑了,“我爸没跟你说吗,我不吃包子,我跟包子上辈子有仇,这辈子水火不容。” 他有点困惑。今天他没穿昨天的那套运动服,换上了跟爸妈一样的白色卡其布工作服,这显得他更黑了。 “谢谢你,我真的不吃包子。对了,我叫林晓蕾,昨天忘了介绍,”说完我晃晃手里的扫把,“不跟你说话了,扫完了要马上去学校。” “我可以替你扫。”他看上去不像昨天那么冷冰冰了。 “不用,你去前面忙吧。我爸胳膊烫伤了,别让他端蒸笼了。” 他点点头,眼神里带了些笑意,可脸上却还是那副略带冰冷。 我推车走出院门时孙玥正斜靠在自行车旁,满脸贼笑。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江佑正有一眼没一眼的狠剜着她,那阵势好像要把她千刀万剐了。 看到我出来,她收起那坏得流脓的笑脸,“我可啥也没说,咱妈批评不了我。” “你是什么都没说,你用眼神调戏他,更可恨。” 孙玥仰头狂笑,我偏头看看店里,正瞥到江佑那刀子似的眼神,不禁打个冷战,小小年纪的他,怎么有如此阴狠的目光呢。 花季篇(6) 下午放学,我编个借口没跟孙玥一起回家,拐去了谢飞所在的五中。不知道他是哪个班,在操场上转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向一个男生打听。 “他在那呢。”男生随手指向乱哄哄的操场。 “啊?”那么多人,我上哪找去。 男生很负责,“他在场上踢球呢,你要是找他得等球赛结束了。” 我挤进了场边,使劲找那个身影。其实哪里用找,那个最矫健最张扬的身影就像一道金色的光芒,闪耀在场上。我的夕阳天使,第一次我可以肆无忌惮的看着他。 赛场上的他与前三次的印象完全不同,不再是那个安静的、微笑的温润少年,球衫下面有着硬朗的肌肉,奔跑的身影像夏夜的闪电,将整个球场照得透亮。身边的人不时爆出尖叫,观众大部分是女生,我看出只要球在谢飞脚下,尖叫声就高亢许多。身边一个女生胆子大,高喊一声谢飞加油,他不经意间看过来,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我不可抑制的哆嗦起来,牙齿格格有声。 看了一会,我退出人群,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赛场上又爆发出欢呼声,我缓缓松开攥了很久的手,几道弯弯的掐痕印在掌心,觉不到疼。 我把卷子留在了五中的传达室,请老师转交给他,在老师审视的目光中仓皇离开。我没有勇气站到他面前,就如我没有勇气告诉孙玥这个秘密,我喜欢他——这个见了三次的少年。 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是谢飞奔跑的身影,纷乱的球场他指挥同伴时镇定的眼眸,隔着太远听不清他说话的声音,可至今还能忆起他如乐器般美妙的嗓音:我知道你。 晕晕乎乎骑回家,险些撞上正出门的乔大新同志,“爸,怎么这时候才去换药?” “我给小江做培训,刚讲完。” 我耸耸肩,包子铺那点事五分钟就说完了,我爸这是领导欲泛滥,逮着一个听他摆布的不撒手啊。在我们家,林徽同志排第一,林晓蕾同学算第二,所幸家里没养猫猫狗狗,不然我爹归谁后面真不好说。 院子里江佑正在水池边洗工作服,横过的衣架上搭着他雪白的袜子,不错,是个干净孩子。我最讨厌脏兮兮的人。 放下书包我去了正房,母亲大人正在床上缝新褥子,我就势滚了上去。 “小心扎着。”林美人蹙起眉头赏了一巴掌。 “妈,你说你怎么不老呢?我怎么就不像你这么漂亮呢?”我托着下巴看林徽同志光洁清润的脸蛋。孙玥说她是我姐真不是虚的,我们班开家长会时,林徽同志在一群妈妈里最醒目。她的漂亮不是妖艳抢眼,靠着首饰化妆品衬托出来的,完全是不施粉黛的天生丽质。她也从不化妆,连口红都不用,可越这样越显得底子好,先天条件过人。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林徽同志很受用,“你还小,长大了兴许就变了。” “别逗了,还长大?再长就老了。”我想象着谢飞第一次见我时的样子,如果我像母亲大人这样能让人过目不忘多好。 “瞧,都给我碰乱了,去一边坐着。” 我乖乖爬起来,坐到桌边拿起一个蜜桔放进嘴里,心里盘算着这会谢飞应该能拿到卷子了,他会猜出是谁送的吗?我没有留下名字,可他要是想想肯定能知道是我。 “别光顾着自己吃,给江佑拿一个去。”母亲大人好像有后眼,背对着都能知道我在干嘛。 我抓起一个桔子跑到院子里,“歇会,吃桔子。” 江佑甩甩手上的水,接过桔子给个笑脸,标准八颗牙的。 我故作神秘的对他低声说:“你天黑了以后别笑。” “为什么?”他上当了,不自觉收起了笑容。 “你牙太白,夜里有不明情况的人看到以为墙缝漏光呢。” 他楞了几秒钟才消化了这个冷笑话,接着笑起来。他剥开桔子,递给我一半,我摇摇头,晃晃自己手里的。 “昨天晚上在家里吃饭的那女孩,是你同学?” 我想想,“对,她叫孙玥。你以后会常常见到她,她老在我们家吃晚饭。今天早晨她调戏你来的吧?” 江佑的脸腾一下红了,我发现用词不当,赶紧解释:“不是,说错了,是挑衅。她这人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你也可以跟她逗,怎么她也不会急的。” 江佑的脸黑红黑红的,很有意思,他把桔子放进嘴里,声音含糊起来,“我才不跟她逗呢。”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把手里的桔子皮瞄了瞄,准准的抛进旁边的垃圾桶,“你可以不逗孙玥,但是她逗你也不能生气,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啊,孙玥就是想气死你,看你翻白眼吐白沫,她其乐无穷。” 江佑的脸立时变得老郁闷了,郁闷的江佑比阴狠的江佑好看,我想。 吃晚饭时,孙玥打来电话问今天的菜谱,这孩子有毛病,她说虽然没有吃上我家的饭,也要弄明白错过了什么。我把简单的三菜一汤描绘成满汉全席,搞得她在家里哇哇大叫。爸妈已经熟悉了我的鬼伎俩,可江佑不知道,一边摆碗筷一边憋着笑,很辛苦。 江佑的饭量不小,照我爸说,他一人能吃我们全家的定量,但因为拘谨忍着不说。他提醒我们吃完了早早离开饭桌,留下江佑自己慢慢吃。 可我想这事行不通,晚饭的碗归我洗,他们俩扭身走了,我还要眼巴巴等着去洗碗,什么事啊。看他们走了,我对江佑说:“我们家有个规矩,最后吃完的人洗碗,你也别谦虚了,以后这活就归你了。” 江佑点点头,很认真。 “还有啊,最好别剩菜,我妈讨厌家里有剩菜,你要保证菜和饭都吃光,要不她生气了,扣工资。” 我美颠颠的回屋去了,这事不错,孙玥来时有她代劳,没有了孙大圣,还有个小伙计支使。 粗使丫头知道了我的诡计后,骂我剥削劳动人民,我嘿嘿一笑,“劳动人民就是纯朴,现在他还替我扫院子呢,我已经很多天没摸扫把了。” “我要告诉咱妈去。” 我威胁她,“敢说我就杀人灭口,不对,是禁止你来我们家吃饭。”孙玥这倒霉孩子,不怕死,就怕吃不上我们家的饭。 起初我妈说招人时,仅仅是为了替换我爸养好伤口,我以为过一个月就让小伙计走人了,没想到乔大新同志升级管理者后感觉很爽,破了我太姥爷的规矩,伤愈后要继续留下江佑。 为这,我们召开了家庭会议。林徽同志发言说规矩不能乱,还是停止雇人。 乔大新同志据理力争,说新时代要用新方法,他强调江佑来了之后,前面人员充足很多工作落实顺利,工作效率也大大提高。 在1:1的情况下,我出于私心考虑,不愿放走一个替自己洗碗扫院子的劳力,投靠了我爹,坚持留下江佑。 我妈这人心眼软,想着江佑再去别处打工,小小年纪万一遇上坏人被骗或者学了坏危害社会,那是造孽的事,没怎么费力劝说就同意了。 江佑不知道这里面的内幕,他每天认真工作,勤勤恳恳的替我洗碗扫院子。 我发现江佑是个记仇的人,对孙玥他始终很冷淡,常常用秋风扫落叶的态度,一点不客气。某次吃饭时,因为磨蹭孙大圣落在了最后,江佑起身时很不友好的吩咐她,“你来洗碗。” 孙玥早知道他承担下洗碗的事,梗着脖子不答应。 “这个家的规矩,最后吃完的人洗碗。”江佑的脸板起来挺吓人的,没有阴狠的目光显出来,语气却愈发不客气。 “瞎说八道,那是……”她的叫声被我剧烈的咳嗽打断,我咳啊咳,快把心咳出来了。 孙玥无奈的叹口气,“别咳了,你肺痨啊。” 我拍拍胸口,幽怨的看她一眼。 “我真是交友不慎,怎么就跟你一块混了呢。”她也幽怨的看我一眼。 对我家里的人,江佑比较温情,能做到笑脸相对。所以,当我形容他八颗牙的标准笑脸时,孙玥总是很茫然,因为她从来没见过,也想象不出那张冷脸绽开了是什么样。 开学时给谢飞送过卷子后,隔一个月后我又去了,依旧没敢见他,放在了五中的传达室托老师转交给他。孙玥很难约到汪宇,我也没机会见到谢飞。从孙玥那里,还是能听到汪宇的消息,可有关谢飞的很少,除了知道他要考北京的大学。 开始刮秋风时,我妈给江佑织了一件毛衣,很厚实的粗线,漂亮的花式,高高的领子,他穿上像个可爱的北极熊。我看了眼馋也要,可母亲大人说,以前织得那么多,没见我穿过哪件,弄得最后全捐给了灾区,她可不伺候了。 “以前那些没有这件好看,这件象依恋那个新款,这回我一定穿,织吧织吧。” 我妈不知道什么依恋新款,她每天在街上看走过的人穿了,就比着来个山寨版,哪知道歪打正着入了我的法眼。 “再说吧,这几天忙没空去买线,等我有空了再说。” “我也要白的,跟他那件一样的颜色。”我提醒道。 第二天放学时,走进正房见我妈跟江佑左推右让,看了一会才明白,江佑下午去商店买了白毛线,拿回来让我妈织那件毛衣,我妈说给他钱,他正谦让着不要。 我拿过那个钱,强行塞到他手里,“干吗不要,就算你替我妈跑腿买的,钱当然要给你。” 江佑抿着嘴脸憋的黑红,一句话不说。 我妈停了一会说道:“收下吧,你要是不拿着我明天退了去。” 江佑不情不愿的把钱放进兜里。 我高兴的揽住林徽同志的肩膀,“这回不能敷衍我了,要快快织。我打算配格子裙穿。” 乔大新同志很煞风景的从外面进来,“算了吧,闺女,穿了格子裙你还不成了魔方。” 屋里那三个人一起笑起来,我急了,“魔方就魔方,怎么着。” 孙玥知道我要有山寨版的依恋新款后很激动,打算也置办一件。周末她拉上她妈去商场买了一件正品,下午穿着就晃来我们家显摆了。 花季篇(7) 孙玥来显摆新衣服时我正跟江佑分着吃一个大石榴。我家有两棵石榴树,大的那棵是姥爷种下的,小的是乔大新同志种的,大的甜小的酸。我给江佑说这两棵石榴树的来历,他掰石榴籽给我。 往年这石榴树结了果全被林徽同志送了邻居,我家没人吃,因为剥起来费力谁也不爱干。可江佑不嫌麻烦,没事就掰一个孝敬林晓蕾大人,我干吗不欣然受之。 江佑来包子铺后那俩人都很满意。我爸说小伙计勤快,眼里有活不象他闺女,懒还不好使唤,他交代过一遍的事不用再提醒,自觉就干了。我去前面帮忙时,不是踢翻了脚下的捅就是碰歪了身边的盆,每次林徽同志要多劳一份神防备着犯错。可江佑不一样,他手脚利索,尤其身体灵活,通俗点说就是瘦,操作间里占的空间小,闪转腾挪方便。我妈喜欢他光干活不说话,说白了就是干多少活不叫累。当然了,我也满意江佑,不仅是因为能帮我洗碗扫院子,主要是能供我随意驱使,指到哪打到哪而且随叫随到,完全是林晓蕾的跑腿小厮。 江佑把一堆晶莹剔透的石榴籽送到我手里,没留意孙玥蹑手蹑脚站到我们后面嘿的一声,吓得我差点脱手。 江佑看见她眉头又皱起来,那神态像是见了死对头,很没好气,“你怎么跟魔方似的。” 我很佩服乔大新同志的想象力,他没见过我穿这衣服竟能知道结果,孙玥就是个人体魔方啊。厚实的毛衣配上格子裙,想象中纯情校园的妆扮如此糟糕,要说我跟孙大圣的区别就是,她是M号,我是L号的。 那把石榴籽在我手里瞬时化成了石榴汁。 “魔方?不好看吗?”孙同学不知道魔方的典故,她很纳闷,“林晓蕾说穿上像北极熊很可爱啊。” 我看看江佑,明白了一个道理:穿在瘦子身上的衣服可以说可爱,放到胖子身上就剩北极熊了。江佑的身材高而瘦,厚厚的毛衣穿上也不显臃肿,反而添了几分憨态可掬的调皮劲,可放到肉呼呼和胖墩墩身上就是梦魇了。我决定把毛线扔火里烧了也不能织成毛衣。 乔大新同志抱着一盆香菇从物料间出来,看到孙魔方大笑起来,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魔方瞧我们三个神态各异的,摸不着头脑,问道:“你们觉得不可爱吗?” “可爱可爱。”我爹笑得嘴眼歪斜的往前面走。 “我妈也说可爱。”孙魔方得意的坐到我旁边,拿过石榴开始掰籽吃。 江佑哼一声站起身,夺过她手里的石榴,“这是我的,你吃桌上的。” “小气鬼,”她挤个鬼脸抓起桌上那个,吃了一口嚷道:“这个酸。” 吃过晚饭后孙玥跟我回了房间,她坚持让我试试这套衣服,说提前看看效果。我实在没信心让自己挑战魔方梦魇,可架不住她鼓动还是换上了。 “鞋,要穿短靴。”她说道。 我没有短靴,一年四季穿校服旅游鞋哪有短靴预备啊。“凑合看吧,眼睛别往下看就是了。”我站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转转身子。 “你个子比我高,裙子太短了,毛衣还合适,”孙玥点评着,“我就喜欢依恋他们家的衣服,甜美校园风。” 我们俩对校园风的衣服都情有独钟,每次她拿来杂志,先要在上面看模特的服装,我们说好了以后能脱下这身傻呼呼的校服,专买依恋的衣服。 “行了吧?我换回来了。” “就是可爱,你是大可爱,我是小可爱。”孙玥坐在床上晃着脑袋,“他们男人懂什么。” 看来我爸和江佑的表情还是让孙大圣受伤了,我想要是谢飞看见我穿这身衣服,表情也该差不多,男人的眼光大致相同。我打消了想穿这身衣服见谢飞的主意,继续让宽大的校服替我遮掩吧。 房门被轻轻敲响,孙玥吓得叫道:“等会等会。”她这会正半裸着坐在床上,我马上拽过被子给她捂严实了,才去开门。 江佑端着碗站在门口,看到我一愣。我的沮丧藏都藏不住了,估计谢飞看见了也是这幅吓傻了的表情吧。 “有事吗?” 他把碗举到我眼前,没说话。我有点生气,至于吗,就算难看给个面子糊弄一下不行吗,连基本的礼节都做不到,枉费我平时对你那么客气。 孙玥在身后咳嗽了一声,估计是提醒我她老人家现在还躲着呢。我接过碗狠白了他一眼,把那张愣愣的脸关在了外面。 “谁啊?”孙玥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我把碗放到桌上心情低到了极点。 孙玥端过碗不客气的吃起来,“是咱爸?你说你爸怎么如此的招人爱呢?要是能换换多好,把我爸派你们家卖包子来,你爸去给我做饭吃去。” 这家伙是饿死鬼投胎的吗,什么啊拿过来就吃,我瞥眼看去是一碗剥得整整齐齐的石榴籽,伸手抢了一把,“给我留点。” 燕都的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周末天气晴朗得象被水洗过,阳光照进院子里,到处暖洋洋的。我拿本书靠在躺椅上,看累了去逗逗笼子里的鸟,再把手里的饼干与金鱼分享一块。自从江佑来了,家里添了能干重活的劳力,我爸对院子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修,到处进行修缮,原来固定放东西的位置换了,害得我妈总埋怨家里的东西找不到。每次急得在院子里喊:江佑啊,江佑啊。我怎么听都象卖酱油的来了,想乐又不敢。跟孙玥讲时她狂笑,说可惜没亲耳听到,真想看看那张冷脸当时什么样。 不过院子在这俩人的鼓捣下的确焕发了新貌,不少人都夸可以卖票参观了。我还记得小学时班里同学来吃包子的胜景,那满院黑压压的脑袋,太吓人,可算了吧。乔大新同志整修出了瘾,昨天提出要把金鱼池子那里加个假山,营造江南风格的雅致,我和林徽同志吓得直哆嗦,这工程太浩大了,院门也要扩大呢。我撺掇我妈,对乔大新同志要给予镇压了,否则过些日子添了假山,再置一房小妾就直接当乔老爷了。母亲大人赏了我一巴掌后,采纳了这个建议,把我爹叫到正房关起门来批评了一番。 今天,我打算教育下江佑这孩子,别跟着我爹瞎闹腾,让他一人兴风作浪去。 “江佑,忙完了吗?我找你有事。”刚一召唤,他一溜小跑就到了眼前,我满意的点点头,很有小伙计风范。 我从身旁拿过一瓶润肤霜递过去,“送你的。”怀柔政策是管理的黄金法则,小恩小惠的事不能缺。 他笑了,接过来时很腼腆,“谢谢。” 我心里说,要谢就谢孙玥她妈好了,不对,是谢拍马屁的人。 “江佑,咱俩说个事行吗?” 他眼睛亮亮的看着我,蹲在躺椅旁好像等待指令的小狗,我真想说,别这神态瞧人我又不是狗骨头,用不着如此。 “这些日子跟我爸干活累坏了吧?” 小狗摇摇头,还是那么可爱的眼神。 “你跟着他干前面包子铺的活就行了,其它的别管,给你的工资也不包括整修院子。” “没事,不累。”小狗说道。 “累,哪能不累呢。我爸那是剥削你呢,把你当骡子马的大牲口来使,不能听他的。” 小狗似乎很同意我的观点,眼神里带了些雾蒙蒙的感动。 “别由着他这么欺负你,以后除了前面的活,他说什么都别听,知道吗?他的话不能听。” “那听谁的?”小狗好像弄不明白这家的主人是谁了。 “听我的。”我险些伸手抚摸他脑袋顶上的头发,这狗娃真招人疼。 小狗乖乖的点头。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没了帮手看乔大新同志还怎么折腾。 “你们俩干嘛呢?”孙玥的声音在门口叫起来,打破了我和狗娃间的和谐氛围。 “大周末的你还来我们家蹭饭?”我不满的叫道。 “我来看咱爸的,又不是看你,”孙玥也很不满,她招呼江佑,“快,接我一把啊,累死了。” 我这才看见,她手里拉着一个脏兮兮的麻袋,“拿的什么?杀了人上我们家分尸来了?” 江佑看我一眼,噗嗤笑了。 “神啊,你会笑啊?”孙玥惊呼着。 江佑转头变戏法似的换上了那副冷脸,走上前接过袋子。 林徽同志从正房走出来,招呼着,“孙玥来了。” “阿姨,别人给我们家送了一个小羊羔,我妈不会做,让给您送来。” 我爹听见动静也跟了出来,拍手大笑,说下午给我们烤羊肉串。原本风轻云淡的美好午后,就这么变了调子。 要是这会有人进来后院,肯定以为我家又增加营业项目了呢。我妈蹭蹭的磨刀,江佑忙前跑后的准备炭火炉子,我爸肢解小羊羔,我和孙玥拿着钎子串肉,热火那个朝天啊。 我爹对美食的精通不是盖的,第一炉肉串出来,我和孙玥差点被香晕过去。 孙玥一边吃一边挑着大拇指夸赞我爹,乔大新同志很低调,“肉好,孙玥的肉好。” 我和江佑大笑,孙同学很纳闷,“笑啥?” 我重复道:“肉好,孙玥的肉好。” 孙玥没笑,悄声对我说:“这话小伙计说合适,他肯定恨得想吃我的肉呢。” 我爹这人跟我一个模子不禁夸,对于孙玥的赞美没有抵抗力,顾不上自己吃当雷锋为大家烤,一炉又一炉,直把我们四个人给撑得直不了身。 林徽同志不乐意了,说这顿烤肉吃了要胖好几斤,瞧我们家这事,当闺女的没说减肥呢,母亲大人一马当先了。 对老婆分外关爱的乔大新同志立刻提出带她去散步,把吃进去的肉走掉,闲的,一开始就不吃多好啊。我爸走时交代江佑把现场收拾好,院子打扫干净。我和孙玥撑狠了,每人霸着一个躺椅挺着肚子不动窝。 江佑把炉子收起来,过来指挥孙玥,“你起来把院子扫扫。” 孙玥撑得说话都费劲,“我动不了,你自己干。” “你吃这么多,不消化一下怎么回家?再说,吃这么多肉不锻炼,小心以后连门都进不来。” 这有些恶毒的话语招得孙同学恼了,“进不来门我翻墙,关你什么事?” 江佑不示弱,“当然不关我的事,我就是替那个姓汪的担心。” 汪宇是孙玥的七寸,提起他孙同学立刻蔫了。江佑将扫把放一边,扭头走了。 “是不是你跟他说的?”闷了几秒钟后,孙玥突然瞪住了我,“我喜欢汪宇的事。” 我也瞪了她一眼,“我跟他说的着吗!你不想想,每次你跟我说时那个得瑟劲,别说他了,估计我爸妈都知道。” 孙大圣捂住了脸,“人家没法活了。” 我拍拍她,“这又不是多丢人的事,怕什么,别理会他。”我的确不以为这是多丢人的事,相反很羡慕孙玥可以大方与人分享,我连这一半的勇气都没有呢。夕阳天使,那是我心底最深的秘密。 也许觉得江佑的话有道理,孙玥果然拿起了扫把开始锻炼身体,我接着窝在躺椅里,一到闲着时谢飞的身影常钻进脑袋里跑啊跑,踩得我发晕。这会他又来了,下周,还要给他送卷子去,他知道是我干的吗,老天保佑他一定要知道啊。 “喝茶,”江佑端过一杯茶放到我眼前,“普洱,去油腻的。” 我发现江佑要是柔声细语的讲话,会是很温柔的一个人,他的声音不像谢飞低低的,听不出高低顿挫,江佑的声音清亮与他的眼神恰恰相反,即使不笑声音里也带着欢快。现在的江佑不像刚来我家时常有那股阴狠的眼神,可也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略有阴霾。 埋头干活的孙玥听见了叫道:“我的呢?怎么就一杯?” “你先扫完了再说。”江佑又秋风扫落叶了。 孙玥跟我说,她发现江佑是个马屁精,对我们家的人猛拍,可对她老是欠了钱似的板着脸,“以后我拿去的好吃的不让他吃。” 我也同意,上次跟他谈话之后一点效果没有,他接着陪我爸折腾,那俩人不能添假山,改祸害金鱼池子。花了一周的时间重新砌了池子,说明年要种荷花。 我妈说,老乔,你以为咱家那是大明湖呢,还荷花?统共那么点地方,能开几朵花。 我爹振振有词,说看的就是瘦荷花,多了还不稀罕呢。 我对孙玥说:“你说我爸是不是故意恶心我,看个破荷花都要瘦的。这让他闺女怎么活呀。” 孙玥很同情我,说要是离家出走首先考虑去她家,别去太远的地方,瞅不见我怪想的。 我对她的狗屁提议嗤之以鼻,现在的生活多美好,我干吗脑子进水离家出走,除非是去北京。 花季篇(8) 进入冬季大家减少了户外活动,我爸和江佑的闹腾也消停了,我和母亲大人都松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蒸笼熏的,江佑慢慢变了些模样,原本瘦削的脸庞开始肉呼起来,皮肤还是那么黑可有了几分滋润。那天帮着我妈腌菜时,母亲大人首先发现了变化,夸了他几句。 这让江佑很不好意思,我在旁边吓唬道:“你别高兴,这可不是啥好事,瞧见我没有,将来你一准比我还胖。” 其实我只是给他做个趋势预报,将来胖不胖这事真不好说。我爸妈天天在前面熏着,谁也不胖。我妈那是不用说了,乔大新同志的身材更是了得,四十多岁的人了,看着一点不象,他个子不高,比起来现在的江佑跟他一样,一米七五。我同学的父亲,有的秃头了有的大腹便便,可我家乔大新同志,肚子上丝毫赘肉没有,夏天穿了文化衫带上棒球棒陪母亲大人出门遛弯,巷子里人都说,象帅哥。我想,有这样的爹妈横在前面,自己这辈子恐怕难有出头之日了, “我倒觉得蕾蕾最近瘦了呢。”林徽同志也审视起我来。 要说相思最是熬人,古代美人思春把自己炼成了一把骨头,吟诗说为伊衣带渐宽终不悔,果然是不假呢。我想他想得心都疼了,一顿饭没少吃还是瘦了。 “以后别熬夜。”江佑低声嘀咕了一句。 为了那个秘密我给自己加了功课,这导致复习时间增加了好多。他们三个休息的早,我以为没人知道这个事呢,赶紧偷偷冲江佑皱皱鼻子,提醒他别说那么多。 他楞了一下,笑起来,笑起来的江佑真可爱。 燕都的冬天很少下雪,在我记忆里只是小时候见过一场像模像样的大雪,这些年气候变暖,雪下到地上即刻化成水,马路上泥泞不堪,不如来场雨冲刷街道呢。晚上的天气预报说夜里会有大雪,提醒市民做好防冻。我妈立刻把家里的厚衣服翻了出来,她怕江佑冷,让他穿我爸那件厚羽绒服,同时给我也预备了最厚的那件。孙玥打来电话说明天早晨坐她爸的车上学,不骑车了。 清晨没睁开眼呢,我爸过来敲门,“闺女,快起,看大雪来。” 烦人,昨晚准备厚衣服,回来看书到半夜我才睡了多一会,这个起得比鸡还早的爹要干吗。我翻个身没理他。最后被没完没了的闹钟闹醒了,走出房间我震撼了,天!太大了吧。好像老天爷昨天晚上没睡觉,往燕都运了一夜的雪啊。绝对比我小时候那次下得大,大很多。我用脚踩踩,厚厚的雪面上脚陷了进去,几乎没过脚面了。院里有三行脚印,是他们的,有一道拐到我门前又转去了前面,不用说,我爸的。 我也大步跨着把脚印留在白茫茫的地上,空气里清冽而甘甜的味道,猛吸了几下,爽。我家院子被雪盖着,看不出原来的面貌了。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头压满了积雪,象白色的奶油冰棍。顾不上洗脸,我拿过扫把开始扫雪,空中还有纷纷扬扬的雪片落下,我象挥金箍棒那样把地上的雪扬起来,它非常松软,轻轻一扬,雪花就变成了漫天的雾将我裹在了中间,眼前白花花一片。太有浪漫的感觉了,我一阵狂笑。雪雾消散的远处,江佑在房檐下看着我,一脸笑意。这孩子偷看我,可恶,我招招手,他又是一溜小跑。 也许还带着蒸笼热气的原因,雪片落到他头上很快变成小水珠,亮晶晶的。看他走近了,我迎上前,“穿这么少,冷吗?” “你穿的也少,别冻感冒了,回去……” 他的话被一阵铺天盖地的雪瀑布堵住了,小伙计霎时成了白胡子白眉毛的雪人。我哈哈大笑,松开了抓住的石榴树枝,他发现中了招,使劲抖抖盖在身上的雪,雪太多了,不少还灌进了脖子,他弯腰拍啊拍。 江佑穿着工作服系着围裙,前面操作间暖和,他这身衣服在雪地上有点单薄,我担心小伙计冻着,要帮他一起拍,没防备一个雪团嗖的飞到了脸上。可恨,竟敢偷袭,我也弯腰拢起一个雪球往他身上砸去,平时很谦让的江佑这会没了那股礼貌,不客气的用雪球砸我好几下。我也猛砸他,可准星总是偏离落不到他身上,我急了,“江佑,你欺负人。” 他赶紧住了手,“没有,哪欺负你了。” “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你怎么不知道让着我?站好了别动。”他果然不动了,我攒起雪球往他身上砸,没砸中我往前挪一步,还没中,再挪一步,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终于砸中了,我连砸了三个气才消。 他呵呵的笑着,嘴里呵出的热气化成白烟飘在空气里,“还砸吗?不砸我要去前面了。” 我哼了一声,“赶紧走,耽误我时间。” 他没走慢慢拍着身上的雪,“等会我送你上学去,你别骑车了,路上危险。” “那你快点,我时间不够了。” 江佑穿着我爸的羽绒服,人胖了好几圈。他推车让我先坐好,我今天也穿得厚,比他更圆。坐上后座我们俩挤挤挨挨的,象两个超级大胖子。 “坐稳了?”他问道。 “出发。”我拍拍他后背。 我爸在门口看着,笑起来,“闺女,别把车胎压爆了。” 我摘下手套冲他挥挥拳头。 大片大片的雪花还在飘着,天空灰蒙蒙的。街上的车和人都变成了慢动作,小心翼翼的挪着,车轮压在地上发出咯吱吱的响声。我仰起头,雪片落到脸上痒痒的。从我家到学校要过一条热闹的大街,车站上等车的人站得密密麻麻,大家不停抖着身上的雪花,可没一会又变成了白眉毛雪人,今年的雪真大呀。 “你下午在家堆个雪人吧,用咱家院子里的雪。”我冲着他喊道。 “好啊,有鼻子有眼睛的雪人。”他扭回身答应着。【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我小时候堆过一个,跟我爸。他用煤球当眼睛,用胡萝卜当鼻子。” 江佑的笑声从前面清晰的传过来,“我也堆过,还让它抱着一个扫把呢,雪厚的地方能堆出两个,我们那数我堆的快。” 他可能是太兴奋了,光顾着给我描述雪人,前面车把没掌控好,我感觉到身子晃了几下,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整个人后仰着躺到了雪地上。这洋相被车站上等车的人看个正着,黑压压的人群立刻爆出如潮的哄笑声。 我从没如此万众瞩目过,又气又臊,在笑声里恨不得化为空气消失了才好。厚重的羽绒服牵绊着,手脚的灵活度差了好多,起了半天才稳,忙着拍身上的雪。这时他从倒地的另一侧爬起来,大概是想为我掸雪,可脚下一滑,我被他带得四仰八叉又倒了。人群笑得更加疯狂,我吃了江佑的心都有,眼泪几乎涌出来。 他扑到我眼前,毛手毛脚的连拉带拽,“摔疼了?” 我的话已经带着哭腔了,“你,你是大笨猪。” 大笨猪有点慌,“是前面有东西硌了没看见。” 我甩开他攥着我衣服的手,“别管我,我自己走,我不想看见你。”气呼呼的在路人的注视中落荒而逃。这人丢的,到太姥姥家去了。 这一天轰笑声总在耳边回荡,得有几百个观众目睹了林晓蕾的洋相吧。我想象着把江佑撕了扯了再扎出一万个窟窿,孙玥看我目露凶光,一天里躲得远远的。 回家时刚拐进巷口就看见江佑在门口张望,看见我出现他跑着迎过来,殷勤的接过书包,我哼了一声。 走进院子,正对上一个笑眯眯的雪人。我没忍住笑了,那雪人顶着个破草帽,手上举着一个破白旗,胸前贴着三个大字:大笨猪。 我回身狠狠的看着他,江佑抱着我书包,满脸歉疚,“别生气,千万别生气。” 我夺回书包,“我们家没有大笨猪,赶紧摘了去。” 他笑了,忙不迭取下那张纸,揉成一团。 “还有那个白旗,换了。” 他打了一个喷嚏,揉揉鼻子问我,“换成什么?” “你穿这么少?”这会才发现他没穿羽绒服,身上是我妈织的一件毛衣外套,赶紧推着他,“快回去穿衣服。” 把他轰走了,我把雪人的小白旗换成了扫把就像小时候和我爸堆得那样。雪人很瓷实,圆身子圆脑袋拍得光溜溜的,想来江佑花了不少时间。 我去厨房烧了一碗姜糖水端去了江佑的屋里,没人,我把碗放到桌上坐着等他。自从他住进这屋,还没进来过。床铺得整整齐齐,桌椅板凳很工整,不错,是个有条理的人。枕头上方那竖了一个简单的小书架,我走过去看看,全是战争军事书籍,我嘀咕道:这爱好,真奇怪。 我的同学们都喜欢看漫画书还有武侠小说,孙玥是漫画迷,从她那我抄了不少书过来,不过,对这类书仅是偶尔消遣而已,更多的时间还是花在了英语和几门主课上。我和别人不一样,没有条件去放纵自己,我爸说得对,除了学习我没什么爱好和值得夸耀的地方。 书架上还立着几张光盘,我拿起来看看都是周星驰喜剧,这个爱好比较靠谱。 房门推开江佑带着清冷的空气走进来,我指指姜糖水,“喝了,别感冒了。你干嘛去了?让我等半天。” “去取自行车了,早晨推去修了。”他端起碗慢慢喝着。 “你给我摔坏了?”我想着早晨那一跌。 “不是,车闸有点失灵,捏起来没反应。” 我笑了,“你不会骑我的车,要使劲捏到底才行。” 他抬起头,很严肃,“那是车闸失灵了,骑着上路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别这么严肃,跟我们老师似的,”我走出屋子,“喝完把碗洗了。” 修过的车闸很灵,一捏就停,可我不适应,开始几次差点被甩出去,反而更危险。我对着孙玥骂了半天小伙计,孙玥很解气,说那家伙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活该。 新年前,我去给谢飞送卷子,传达室的老师对我有了印象,问道:“你是长安中学的?” 我愣了,“您怎么知道?” 老师好像很奇怪我的问题,“你不是穿了长安的校服吗?” 瞧我这脑子,我才是大笨猪呢。我递过那叠卷子还有一张贺卡,请老师转交给他。那张贺卡是我千挑万选才看中的,在扉页上有对天使的翅膀,我的夕阳天使只缺这样一对翅膀。我没有签名字也没留下任何文字,只是画了一个胜利的手势,那是我最深的祝福和最大的心愿:考到北京去,我们北京见。 期末考试我的成绩不错,现在江海洋看见我总是一脸问号,估计这分数把他折磨的不浅。有时想想也挺同情他,没事跟我较什么劲呢。咱俩背负的东西不一样,你学的不好能差到哪去?我要是不好就该回家卖包子了。不过,我的人生目标现在又修改了:考到北京去。原先计划报的志愿在燕都,只要选个不错的专业就行,可考到北京那是拔高了一档,要拼全力呢。 孙玥为我高兴,说请客喝饮料庆祝一番,我特想让她试着约汪宇,可没好意思讲。 “这次换一家店吧?我来请客。” 孙玥被我带去了五中附近的茶餐厅,来送卷子时我买过饮料,里面常常会有五中的学生光顾,也许会有意外降临。 “干吗大老远来这?”孙玥这懒孩子骑了半天车,一脸的不情愿。 我支吾着,“换个地方不行吗?试试这家店的口味。” 我请孙玥喝饮料吃了套餐以及几个小甜点,把她撑的够呛,泡了一个多小时,可我期待的人没有出现。 “不行了,要出人命了。”孙大圣拍着肚子打个嗝,“快走吧,再吃我就吐了。” 我沮丧的站起身,为什么见他一面这么难啊,老天爷也不帮忙,那么多偶遇的事怎么不砸我脑袋上呢。 寒假里高三没放假,补习课排得很满,我晚上依旧看书到半夜。江佑劝了我几次别太晚休息,我威胁他别告诉我爸妈,要是说了就跟他翻脸。江佑是个不错的孩子,一直没出卖我。 不过孙玥发现了苗头,问我最近是不是总熬夜,她说我眼圈发青象国宝。 我骗她说眼霜没了,赶紧来上供。 “眼霜?你刚多大就抹眼霜了?”孙玥在这方面是个粗线条的人,那些化妆品总搞不明白该抹哪,每次拎着礼盒送来时都要抱怨做女人辛苦,每个月被折腾不算还要象刷墙一样涂这些东西。她说最好一瓶油能抹脸抹手抹身上抹脚。我说她不是个女人,我家小伙计还知道用洗面奶呢。她说小伙计再洗也还是那么黑。我说他现在黑的很滋润很透亮呢。孙玥的嘴撇啊撇,说再夸也洗不白。 没过几天她拿来了眼霜,还说顶顶好的,是她妈扣起来私用的。 我转手孝敬了林徽同志,不是舍不得用,是怕太高端折杀了咱的单眼皮。 花季篇(9)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我的vip西征归来,贴两篇。 补习班的课到除夕前两天才歇,街上已经到处是过年的气氛了,大家忙着采买年货。我家的包子铺过年期间不营业,每天来预订的人络绎不绝,家里那三个人忙得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江佑的到来解放了我,若照以前,我要当个壮劳力使每天晚上睡觉时累得手脚并用的往床上爬。 现在,操作间已经彻底淡出了我的视线,即便偶尔进去看看,江佑也会很快让我回来歇着。好像我又瘦了点,穿衣服时发现的,没有蒸笼熏着人果然能瘦。闲下来时谢飞还是在我脑袋里跑,踩得人头晕心也疼。 我像个强迫症患者,每隔几天就避开孙玥去他学校附近转转,在那条街上盲目乱走,可一次没偶遇过。燕都干吗这么大呢?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却没有机会相见。 除夕前一天,是林记营业最后一天,这之后要到正月十六才开门。连日的忙碌没让小伙计消瘦,反而更滋润了。来买包子的人看到他总要夸着说我家的饭好吃,原本干瘦的孩子现在出落得眉眼俊秀。 我把这话学给孙玥听,她也同意,说没错,小伙计刚来时看着锈巴巴的,好像没喝过水,现在被包子同化了,看着肉肉的带着喧呼劲。 我无语了,孙玥这倒霉孩子夸人都跟包子脱不了干系,怎么她更象包子铺的人。 除夕上午我睡了个大懒觉,要不是乔大新同志催着让尝尝新炸的丸子,我就直接睡到吃年夜饭了。 厨房里江佑跟我爸守着油锅,等我过去拍板。每年除夕,家里要炸几盆肉丸子送给附近的邻居,焦黄的小肉丸子为我爸招来不少美誉。仅仅蒸包子的确有点浪费乔大新同志满身的烹饪才华,他手里随便做出几道菜就能迷倒半条街的人。 “闺女,尝尝咸淡。”我爸递过一个丸子。 我尝尝,“偏淡了,加少少盐。” 添了盐,江佑开始大力的搅拌着肉馅,这力气活现在我和我爸都甩手了,我忽然觉得家里有个男孩是件不错的事,起码让我爸轻松些。可惜林徽同志肚子不争气,生了我这么个丫头片子,还不顶用总想脱离家族事业。 “再尝尝,这回怎么样?” “定了,就是它,你等着人家夸吧。”我顺手拿起一个塞进乔大新同志嘴里。 我爸很得意,嚼得咔咔的,开始得瑟,“给江佑一个尝尝。” “我等会洗了手再吃。”江佑展开油花花的手。 “张嘴。”我拿起丸子送到他嘴边。江佑脸红了,长睫毛垂得低低的,害羞的把嘴微张开一点,哎呦妈呀,我真想夸他,您这是微启朱唇啊,不对,是猪唇。可咱是个厚道人,不能欺负老实孩子。我将丸子捏到他嘴边,让老实孩子自己叼。瞧这脸红的,至于吗。 母亲大人在院里往门和窗户上贴对联和福字,我过去侍候着端浆糊。家里的门和窗户太多,左一个右一个福字,寒风里冻得我使劲跺脚。我妈把浆糊瓶拿过去,指挥我回去换衣服,她买了春节的新衣服在正房。 母亲大人选的衣服总是端庄大方,可我喜欢青春靓丽的校园范,为了不跟她老人家发生争执,我总是一年四季的校服,心里盼着将来挣工资自己买衣服,想穿哪件买哪件,置一个大大的衣柜挂满了。 今年的新衣服是个缎面红棉袄,领口袖口镶着白色的绒毛,林徽同志拿我当兔宝宝打扮了,她不想想,她女儿已经是十七岁的大人了,这红棉袄是打扮三岁娃娃的呀。我叹口气,能咋着呢,换呗。 母亲大人跟了进来,看我穿了上下打量,“好看。” 我作个揖,“太太吉祥。” “贫嘴,”她拿过梳子招呼着,“来,给你梳个辫子配这衣服。” 我的头发一直扎马尾,地地道道的马尾,粗粗的。头发这块我象乔大新同志,又黑又硬,他总说女孩子的头发应该软,头发硬的人倔,不温柔。我说不温柔就不温柔吧,有我妈这温柔典范怎么也盖不过她呀。 在我脑袋上摆弄半天后,林美人端详了片刻,接着说:“好看,你去看看。” 镜子里,一个红棉袄的小肉球,顶着两个惠山泥娃的发髻,一脸惊恐。母亲大人今天怪呀,不是为了打扮人分明是要吓人,傻傻的衣服配上两坨盘得象那啥的辫子,我要仰天长啸了。 “妈呀,你想干嘛?” 林美人今天真的不对劲,笑得很奔放,没了平日的娴静,“多好看。” “不行,快给我拆了。”这副怪样子出去,能当避邪年画看了。 我妈拉着我乱挥的手,扯着去了厨房,让乔大新同志评判一下。 一贯对老婆盲目顺从的乔大新同志自然是发表相同意见,“好看。” 哼,他当然说好看了,他们俩是一个战壕的,我妈要说包子是黑的,他一准点头,说黑,黑极了,比煤还黑。长这么大,我还没见到过他公然对抗林徽同志的意见呢。 “你瞎说。” 我爸不乐意了,“不信?要不你问江佑。” 江佑这马屁精焉能放过这机会,立刻嘴咧得大大的,“好看。” “你们三个串通好了,口径都一致。”我不满的嚷道。 “唉,”母亲大人叹口气,“闺女大了不由娘啊,我的话人家都不信了。” 天,林美人今天铁了心要毁我啊,惹她不开心了乔大新同志敢拿眼皮夹死我,我赶紧搂着她肩膀,“别介,妈,我信,我梳着,只要您高兴再梳两个也行。” 母亲大人果然高兴了,哼着歌贴福字去了,剩下我顿足捶胸在正屋里转圈。 孙玥打电话来问我家的年夜饭菜谱,没说几句就听出我不对劲,追问到底怎么了。 “我刚发现自己有个毁人不倦的妈,还有一个为了哄老婆没有原则的爹。他们把我打扮成哪吒了,你想看吗?” “不看,”孙大圣很干脆,“我怕吃不下年夜饭。” “今天这条街的人都吃不下年夜饭,下午我还要去送丸子呢。” “你再给每家写一封致歉信吧。”孙玥的大笑在话筒里嗡嗡作响。 下午江佑来房间找我,我爸吩咐他跟我一块去挨家送丸子,看我恹恹的,江佑使劲夸,说衣服好看辫子好看,可唯独落下了林晓蕾这个人,这廉价安慰太虚假了,我喝令他住嘴。 他闷声站了一会,转头出去拿回来一个纸袋子,“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棉袄,就穿这个吧。” 我打开看是依恋新款,白色的毛衣,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不让阿姨织毛衣,我想可能是觉得织的没有商场里卖的好。”他笑得有些不自然,脸上那抹红弥漫到了脖子。 我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怎么知道这里面的事呢。这个老实孩子啊,要不是今天给我拿过来,不知道放到何年何月呢。这件衣服不便宜,够上他半个月工资了。我把袋子放到一旁,从零用钱里拿出四百块钱还给他,“衣服算你替我买的,这个钱你收下。” 这话不知怎么招惹了他,他蹭的走过去拿起袋子,绕开我哐哐的走了。 唉,今天没看黄历,诸事不宜啊。 我对着镜子整整两坨辫子,抱着恶心死人不偿命的卑鄙念头,走出了屋门。我妈已经把丸子分好了,我端起盆走出院子,心里说,对不起大家了。 江佑从背后窜出来,一把抢了盆端在他手里。我住了脚,对着他的冷脸提醒道:“大过年的不许扳着脸,你要是跟着我就高兴点,象我这么笑。”说着挤啊挤,挤出一个笑脸。 “蕾蕾。”江佑轻声叫道。 我一愣,这是小伙计第一次叫我名字,他每次省略称呼直接说事。江佑不是个能言善辩的孩子,做的多说的少。不单不喜欢叫我名字,对我爸妈也是极少称呼,他腿脚快,听见谁招呼了常是一溜烟跑到人面前等指令。林徽同志最喜欢他这点。她常说,男孩子这样好,稳重。不过,我觉得我妈不客观,我爸就是又能说又能做。 “开心点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柔象一股涓涓细流滑过我的耳朵。 “我挺开心的啊,你看我难过吗?”我使劲笑啊笑。 “你是不高兴。” 他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不高兴自己这幅怪样子见人。于是卸掉了伪装,“你说我妈是怎么了,非要把我弄得傻了吧唧的,答应我江佑,过了今天就彻底忘了我这幅样子,永远不要再想起来。” 他没应答,只是歪头看着我,转而将目光挪向了巷子口,象是刻意忽略眼前的小肉球。 他手中锃亮的盆子映出我红红的棉袄,两坨辫子因为角度的变形更横宽横宽的,丑得吓人,我重重叹了口气。 邻居们已经习惯了我家每年来送丸子,各家都准备了回应的食物,他们看到我无一例外的说着客套话,什么蕾蕾好看啦,越来越像妈妈啦,邻居郭奶奶更绝,非要跟我照个像借借喜气,吓得我拔腿就跑,留下影像真成一辈子的污点了。弄得江佑在后面抱着盆追我。 送完最后一份丸子,我捂着脑袋往家奔,象踩了风火轮。 今年除夕的年夜饭添了一个人,带来的热闹多了不少。每年我家的饭桌上凉菜热菜不少,可吃不下多少,怎么端上来还要原样端下去。江佑来了,让我爸很高兴,每道菜都要问他好吃吗,小伙计也会拍马屁,玩命的夸吃的也香。他胃口真好,不象我,尝一小口就放筷子。 “我告诉你小江,你要是能把我这手艺学了去,将来当个厨师没问题。” 这话我信,要是不让我爸卖包子凭着这手艺开个餐馆也是轻轻松松的,可惜林家这个招牌不能让他发挥。 “那就教教江佑,有了本事好过以后总这么打工呢。”我妈也附和这说法。 江佑同样会顺杆爬,马上给我爸斟上了酒,说要拜师学艺。 我在一旁起哄道:“要磕头,拜师哪有不磕头的。”本来玩笑的一句话小伙计认真了,起身就磕了三个响头。乔大新同志居然稳稳坐着连客气一番都省了,我爸这领导欲不是一般的强啊。 得,以后不叫叔叔阿姨了,改叫师傅师娘,小伙计今天看黄历没有? 吃过饭看联欢晚会,从今天开始我爸和我妈要歇这一年里唯一的假期,他们两个忙活了一整年,俩人商量着休息这些日子去哪玩。乔大新同志嘴上像是涂了蜜,哄着林美人去跟他拍个纪念照,说要挂正房里,今年是他们结婚二十周年。 “我也去,”我凑到俩人身边,“把我也拍进去。” 我爸抬手搂过来,左拥右抱的,“去,闺女,结婚照你没赶上,这回不能落下。” “什么话。”林美人嗔怪着白了一眼。 “就是,”我也搂上了乔大新同志,“让我妈再穿一回婚纱,新郎凑合着用旧的不换了。” 乔大新同志恼了,一把推开我,“这闺女,不能要了。” 我哼了一声坐回到江佑身边,拿过他剥好的瓜子仁扔一把进嘴里,接着指挥,“松子,下面剥松子。”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我的vip西征归来,贴两篇。 花季篇(10) 我爸说话算话大年初二带着我们去拍婚纱照,江佑在家没事也跟着来了。化妆时,店员们对我妈有个这么大的女儿惊诧不已,纷纷过来看新鲜,我又郁闷了。穿上婚纱的林美人腰肢细细的,比她闺女我的还细,孙玥说她是我姐真的没错。 “妈呀,你还让不让我活啊?”我看着她头顶挽了高贵的发髻,蓬蓬松松间缀着小花冠,低胸的婚纱锁骨那里清晰可见,缀满珠片的婚纱散开象孔雀开屏,衬得她姿容清丽,她这哪是四十多岁的人啊,说二十多都行。 “蕾蕾也好看。”妈妈走过来,在镜子里跟我站在一起。化妆的姐姐帮我选了水粉色的小礼服,满头的黑发盘成娇俏俏的发髻,比我妈给梳的那两坨好看多了。她没给我戴花冠,插了大朵白色的山茶花,脸上没化很浓的妆,只是涂了亮晶晶的唇彩。可惜呀,这款裙子太瘦,后面的拉链合不上,她们很会想办法用别针穿起来,又招得我郁闷了。 “妈,是不是这里太低了?”我悄悄指下前胸那里,胖人的那个,太显眼了。 我妈笑了,“挺起胸来,别总是盯着那。” 我不想盯着啊,是怕别人盯着。她拍拍我后背,示意我别含着胸口。 林美人婷婷袅袅的拉着我走出化妆间,说让我爸看看他闺女多水灵。 乔大新同志穿了黑色的燕尾服,保养得宜的皮肤擦了粉像个年轻小伙子,领结卡在脖子那,老帅了。他正和江佑说话,看到我们出来,都瞪大了双眼。 我有点羞涩,抓紧了妈妈的手。 我爸一脸自豪,嘴里咂咂有声,“瞧瞧,瞧瞧。” 我妈说:“瞧什么?” 我姥姥说得没错,乔大新同志就是只认得老婆,他那口水快滴到领结上了,“我老婆那就是西施啊。” 西施美女将我推到他眼前,“我女儿呢?” 乔大新同志这会好像刚刚想起他还有个女儿,收回眼光瞥一下我,回道:“女儿再漂亮给别的男人养的,老婆才是自己的。” 我脑子里又开始跑谢飞的影子,那个周身金色光芒的夕阳天使,如果他穿上我爸这身衣服,会是不折不扣的王子吧。不过,我更愿意称他天使,坠落人间的夕阳天使。 “蕾蕾?蕾蕾?”江佑轻声叫着我名字。 “啊?”我看看他,“怎么了?” “他们进去了,你不去吗?” 不知道爸妈什么时候去了拍摄间,我还在这傻站着呢。 我冲他嫣然一笑,“江佑,我穿这个裙子好看吗?” “你漂亮极了,蕾蕾。” 这家伙就是不折不扣的马屁精。 拍完婚纱照,我爸拉着他老婆要去过二人世界,轰着我和江佑回家。我不干,凭什么他们俩悠哉快乐让我们回家,我对江佑提议,去找孙玥玩。江佑来我家后很少休息,每天都在包子铺忙活,这放假应该出来散散心。江佑秋风扫落叶的劲头犯了,知道去找孙玥撇着嘴说不去。 我生气了,冲他嚷道:“孙玥是我朋友,你要对她客气些。不然我对你也不客气。”其实,我的意思是:我只有孙玥这一个好朋友,连我爸妈都对她客气的很,你一个小伙计耍什么威风。 他嘟囔几句乖乖跟我走了,不想孙玥家没人,我们俩没地方去,只能回家了。 晚上孙玥来了电话,兴奋的跟我汇报下午她跟着爸妈去了汪宇家。我听着电话里汪汪汪的,默不作声。等她说得尽兴了,问道:“就这些吗?” “就这些啊,都汇报了,还有什么?” 我轻叹口气,“没事就是问问。” 放下电话,那颗心又开始疼起来。睡不着,我开始整理卷子。 放假的日子乔大新同志带着我妈四处玩,把我和江佑扔在家里。我抗议他眼里只有老婆,不管我的死活。他终于被我絮叨烦了答应第二天带上我和江佑一块去庙会玩。 晚上我们讨论去哪个庙会好玩时,大门被拍响了。我跑去开门,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问江佑是否在这里。我带着他来了正房,江佑看见他,腾的站了起来,满脸怒气,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不和气的少年。 我爸让我回房间,他们四个关起门来,说了很久。临睡觉时,我妈来我房间里找被子,说今晚江佑他爸要在家里住。 “那是他爸?”我回想那个瘦高的中年男人,他有着冷冷的眼神,这点江佑真像他爸。 “明天早晨江佑跟他爸回家去,今晚在咱家住一夜。”我妈简短说了大概情况,原来江佑来我家时应该去大学报到,他却揣着钱改道来燕都找工作了。他爸很久没有儿子的消息,四处托人打听。终于有老乡告诉他在燕都市里见过,这样辗转着找来我们家。 “他胆子那么大?不去读大学跑出来打工?我说看着他不象读不起书的可怜孩子呢。” 我妈找出一床被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问那么多了。” “那江佑走了咱家这活……”想想没有他家里这摊事要归到爸妈身上,不轻松呢。原来没有比较,他来了才发现多个人手是件不错的事。 “有我和你爸呢,你还是全心学习前面不用你管。” 我妈似乎也有点舍不得,她没事总说江佑这孩子懂事,听话,他爹妈有这样的儿子太省心了。今天来看,省心这块真不好讲,放着大学生不当跑包子铺打工来,他爹妈不气死才怪呢。 我在屋里翻找着自己的珍藏,想送他一个礼物留念,这几个月小伙计给我不少照顾,有了他我才享受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没有他逍遥生活要终结了。 百宝箱里哪样都不合适,我咬咬牙把孙玥送的泰迪熊拿了出来,这是我的顶级珍藏。虽说让男孩子拿这么个玩具有点幼稚,可江佑不知道他那小狗似的眼神跟这小熊挺像的,尤其他穿上白毛衣时的可爱劲,象它的同类。不过,这话不能说给他听,哪个男孩喜欢这么被人夸呢。 我找出礼品袋把小熊放进去,思忖着怎么送过去,门轻轻敲响了,江佑一脸平静站在门口,我很高兴,“快进来,正要找你去呢。” “有事吗?”江佑的声音里少了那份欢快。 我把礼品袋递给他,“你要走了送个礼物,以后可能没机会再见了,做个纪念吧。” 他打开看看,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我赶紧说:“我知道送这个不合适,可这个是我最喜欢的,其它的不能表示心情。” “什么心情?”他又开始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好吧,我就煽煽情,给你做个优秀工作鉴定,“你来我们家这些日子,帮着我爸妈做了那么事,不但干了包子铺的,家里的活也干,不但干了家里的,把我的家务活也承担了。你这一走,最难过的其实不是我爸我妈,是我。本来以为你能一直在这呢,今年我考大学以后不能陪着我爸妈了,还想有你在他们就不觉得孤单了。”说到这我真的难过起来,如果我考到北京去,这个家只剩他们俩,谁陪我妈说话,谁陪我爸逗鸟,原来追寻那个金色光芒的代价这么大,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江佑把纸巾放到我手里,低声说:“其实,我也不想走。” 我拼命甩甩头,把那个金色光芒从心里抹掉,我真的不能想他,一想心那里就狠狠的疼象被绳索箍着。 “你这孩子,胆子真大,”我擦擦眼泪,“放着好好的大学不读,跑出来打工。高中毕业哪行,现在干什么不要看学历,你真想当小伙计卖包子啊?” “当小伙计怎么了?我自己养活自己。”他的声音忽然高起来,带着怨气。 “别嚷,”我喝道,“叫什么?对着我这么横,你爸来了还不是乖乖跟他回家去。” “他不是我爸。” 我警觉起来,忙拉上他坐到桌边,“他不是你爸?他是骗子吧?你欠他钱还是怎么?别怕,我让我爸把他轰走,不行咱们报警。” 江佑沉默了半天,黑脸膛绷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的跳,我倒杯水放到他手里,“别怕,江佑,谁也不能强迫你。” 江佑端着水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末了沮丧的说道:“他是我爸。” 我被搞糊涂了,“一会是一会不是,到底是不是啊?” 他捏着水杯继续沉默,又过了半晌,“其实我从小最崇拜的就是我爸,在我心里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会擒拿格斗会开车,他空手就能把砖头劈断了。” 我没敢打断他,任着他沉浸在回忆里,“小时候我们同学都不敢惹我,我爸教我那几招,比我大的孩子都不是对手。” “你爸是练武术的?”我想乔大新同志只是工人出身,只会蒸包子,他爸是挺厉害的。 “不是,我爸是当兵的。” 哦,这么回事,我家乔大新同志要是当兵也是炊事班的,还是他爸厉害。 “我小时候的理想就是将来跟我爸一样也去当兵。可是后来,他变了。” 江佑眼里的怒气在慢慢聚集,胸口的起伏也在加大,我有点奇怪,变了能怎么变,不劈砖头改劈他了? “他转业之后开始做建筑生意,领着一帮人四处承包工程,我们家的日子越来越好,可他跟我妈开始吵架,人家说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家。后来,他干脆不回来了,剩下我妈整天在家哭。” 知道了,原来是这么个老套的故事。下面不用说也能猜出来,换做我也会恨这样的爹,往死了恨。 “那你不该自己跑出来,我要是你就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让我妈过更好的日子,气死那个负心人。” 江佑的眼里立刻充盈了泪水,“我妈死了。” “啊?”我傻了,“你妈为了那个负心人……” “不是,”他摇摇头,“是我高三那年,她去找我爸回来过铁道时出事了。” 我明白了,江佑变成了没妈的孩子,怪不得对着我妈织的毛衣那么高兴,平时听我妈江佑啊江佑啊的叫,总是笑呵呵的。 “你不想读大学是为了跟你爸赌气吧?其实这样也不对,耽误的是自己的前途。”我开始从心里同情小伙计了,虽然嘴里这么劝他,不过要是遇上这样的爹我也不读大学,才不花他一分钱呢。 “我妈死时他回来要接我走,我当时就明白告诉他了,他没有我这个儿子,我也没有他这个爹。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江佑吗?我妈说我刚出生时,在保温箱里住了半个月,她怕我将来不好养活,就取个佑字,希望老天保佑我将来没病没灾。老天保佑了我可没保佑我妈。” 我想着把这事跟孙玥说,以后别取笑江佑了,哎,还以后什么啊,没有以后了。我的心情也不好了。 “我走了,”江佑拿起泰迪熊的袋子,语声从刚才的愤慨转回了平静,“别总是熬夜,你成绩挺好的考大学没问题。” 我勉强的笑笑,“知道了,借你吉言。” 晚上睡觉时小伙计的模样总在眼前晃,晃的我越睡越清醒,干脆起身拿出字典背单词,背晕了才迷糊睡去。 花季篇(11) 早晨,我爸拍着门招呼我起床,说去庙会。我捂住被子没好气的回道:“你陪老婆玩去吧,我今天哪也不想去。” “那我们仨玩去了,你自己看家吧。”乔大新同志嗓门老高。 “仨?哪仨?”我噌的坐起来。 “不去问那么多干吗?”我爸似乎故意吊人胃口,使劲嚷着,“我们仨走了啊。” 我手忙脚乱穿好衣服,跑出来,江佑正在扫院子,脸上憋着笑。 “你没走?是不走了?” 他点点头。 我立刻看向他屋子,想着那个负心人还在不在。 “他走了。”江佑低声说道。 我的心情豁然开朗,小伙计不走是最好的结果了,这下家里的骡子马大牲口可以接着歇了。 “等着我去刷牙。”蹦着走了几步,转头又想起一件事,“你不走了那个泰迪熊要还给我。” 江佑的黑脸盘猛然板起来,“送出去的东西还能往回要啊?你怎么这样。” 我瞪他一眼,“没过二十四小时呢,可以反悔。” 那个小熊成了肉包子,打了江佑这只小狗,一去不回头了。任我后来怎么讨要,他就是不松口,气得我差点翻脸。没等我想出办法拿回小熊,一件小事让我彻底失去了它。 小事是孙玥引起来的,他爸单位发电影票,她贱嗖嗖送了汪宇一张,没想到汪宇说自己看电影没意思不去,孙玥这傻丫头没扛住马上招供说还有一张在自己手里。汪宇听了把那张也要了去,说邀请同学一起去。孙玥委屈死了,跑过来跟我诉苦。 “邀请同学?不是跟他堂哥吧?”我问道。 “不是,我问了。” 我放心了,不在乎的说道:“那就让他看去吧。” 孙玥急的直跺脚,“不行,我的票凭什么让他带别的女生去。” “那怎么办?” “我再去让我爸拿两张票,你陪我去看。我倒要看看是谁,哪个不怕死的跟我抢人。” 我实在没兴趣瞅汪宇那劲,“看他干吗,爱跟谁看就让他去呗。瞧你这醋劲,让他知道更得意了。” 这下午任着孙玥怎么求我就是不答应,最后被她弄烦了,我说:“这么着,我把小伙计给你派去,让他陪着。你顺手也做做好事,帮我家小伙计丰富下业余文化生活,他来燕都这几个月还没看过电影呢。” 孙玥没办法只能同意,她说好歹江佑模样还凑合带出去不是太丢人,如果不说出来,没人知道他的背景。 我赏了孙玥一巴掌,“我家出去的能差了?” 我把电影票给江佑时,他那小狗似的眼神又闪啊闪,“看电影,你也去吗?” 我立刻点头,“当然。”心里悄悄祷告,看见孙玥他们俩别当场掐起来。 “那我穿什么衣服去?” “啊?”这事还归我管吗?“随便,反正你穿什么都好看。” 小狗的眼神又闪啊闪,“那我穿新买那个棉服?” 我忙不迭的点头,“行行。” 出门时小狗过来跟我显摆,“这么穿行吗?”我看看,别说我家小伙计稍微打扮下就人模狗样,靛蓝色的牛仔裤白色旅游鞋,很青春朝气吗。我们俩走出去没准介绍我是包子铺家的胖伙计,他是林包子家的少爷都有人信。硬件好就是占便宜啊。 “帅呆了,出去不许沾花惹草啊,林家的人都是一身正气,要不让你师傅家法伺候。” 小狗使劲点头,嘁,好像真有人能马上对他抢亲似的。 “你还不换衣服吗?” 我很镇定,“分头走,你先进场,我随后就到。” 小狗一蹦三跳的走了,我拿出卷子开始整理。 不久之后孙玥的电话来了,话筒里那个声音止不住的激动,“我看见汪宇了,不是跟女生,是跟他表哥。” “他们家亲戚那么多?堂哥表哥的。” “我不管那个,只要不是女生就行。” 我也不管那么多,只要谢飞没去就行,“你转告江佑,让他回来时去聚心斋买些点心回来,就说我爱吃的,他明白。” “你自己告诉他吧,这会他应该到家了,”孙玥在电话里恨恨的,“他一看见是我坐旁边,起身就走了,好像姑奶奶我身上带了病毒。你瞅见他要好好批评,要不下次有好吃的不给他。” 这狗娃子,真是的,告诉过他对孙玥客气些,这么不长记性。我拿起归整好的卷子去巷口复印,回来时正看见满脸阴云的江佑回来。 我停住脚等他,看见我他气呼呼的加快了脚步,从眼前闪过去。这小狗子气性真大呢。我跟在他后面进了院子,我爸带着林徽同志从外面玩回来,俩人手里举着一堆平安符平安挂坠,正往各个地方挂,看见江佑,招呼他去拿凳子。 “蕾蕾,”我妈举着一个符拿过来,“这是我和你爸给求的,保佑高考顺利的,据说特别灵。” 太好了,我没接立刻对着符作了三个揖,我妈笑了,“神道道的。” “不许妄言。”我喝止她,毕恭毕敬接过来双手捧着供到了书架上,高考这事自身努力也要老天保佑,缺一不可啊。 我拿起外套跟爸妈告假,说去买些点心。 “怎么不骑车?”我爸问道。 “不骑了,这过节吃多了想走走。” 燕都的冬天黑的早,这会的天色有些暗了。走上街,我坐上了公交车,这条路线恰好绕五中附近半圈,明明知道不会遇到他,我还是执拗的重复着自己的路线。现在是放假期间,五中的大门紧紧闭着,平时嘈杂的街道在节日里很冷清,车上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乘客,冷风从四面灌进来,我竖起衣领缩成一团。闭上眼,那道耀眼的光芒又在眼前晃,如乐器般美妙的声音飘乎乎在脑海里回荡:我知道你我知道你…… 两串泪珠滚了出来,你真的知道我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不需要你说谢谢,只想看看你,哪怕是背影呢。孙玥没事时还会汪汪汪的在我耳边念叨,她说汪宇是她的初恋,是她这一生最懵懂美好的记忆。我说,不是初恋都美好,有人的初恋是苦涩卑微的记忆,她一脸惊讶的问我,那为什么。我心里说,如果能明白为什么,还是为什么吗。 到汽车终点站,我又坐上返程的车接着绕回了五中。这时已经华灯初上,夜色下的五中更显静谧,紧闭的校门象一堵冷冰冰的墙,堵得我心里闷闷的,那箍着心的绳子抽啊抽,憋得我喘不过气,没忍住,眼泪又掉了下来。 回到家,母亲大人吓一跳,“你可回来了,去哪了?买个点心这么久,江佑出去找三趟了。” 我笑笑,“路上想起有本参考书要买,结果去了人家书店关门,白跑一趟。江佑还没回来?” 我妈按住我,“你别再去找了,找来找去的,在家等着吧。” “那我回屋去看书了,吃饭时叫我。” 我坐到桌边,翻着复印好的卷子,想象着他看这些卷子时会是怎样一幅画面。屋门猛的被推开,江佑气喘吁吁的。 我站起身,“路上想起别的事,就没去买点心。害得你担心了。” “你不高兴了?”他蹙起了眉头,我家小狗就是好看,蹙着眉头的样子都好看。 “哪不高兴了,瞎猜。” 小狗的眉毛浓浓的,我很想伸手帮他捋平了,不知道是不是扎手。 “是因为我不高兴?”小狗没完没了的问,真是个拧脾气。 我干脆点点头,“是,早就告诉过你,对孙玥客气些,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尊重她就是不尊重我。” 小狗没虚心接受批评,跟我顶嘴,“你也不尊重我,为什么骗我,说的是你去,为什么变成她了?” 我咽咽口水,边想边说:“事情是这样的,不是我要骗你,是因为,那个孙玥,喜欢你。”说完,我佯装很沉痛,“是她来拜托我,帮着创造个机会。我为了朋友两肋插刀。” 小狗被这消息弄蒙了,“她不是喜欢那个姓汪的?” 我接着编,“那是开始,现在喜欢你了。” 这时乔大新同志招呼江佑过去一起做饭,我赶紧做个手势,“快去,你师傅叫呢。” 小伙计嘟嘟囔囔的,“你转告孙玥,让她接着喜欢那个姓汪的,别喜欢我。” 我憋住笑,心里说,她当然接着喜欢姓汪的了,还用你说。 这一晚上江佑的眉头都拧着,好像遇到了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我在心里得意了许久,这狗娃真好骗呢。 我的得意在第二天下午被孙玥恶狠狠的嘴脸吓回去了,她指着我像个泼妇,“你说的我喜欢江佑?这不是指鹿为马栽赃陷害吗!” 我把她手推开,担心再前进一寸把我戳瞎了,“别乱用成语,你要是有这本事下次文言文翻译自己写。” 孙玥泄了气,坐到我床边拼命砸枕头,“咱不带这样的,你瞎说呢,我哪喜欢他了。” 我想起昨天糊弄江佑的事,“这事你怎么知道?” “江佑今天上午来我们家了,教育我半天说喜欢汪宇就应该从一而终,不能换来换去,我听了半天不知道从何说起,我们俩吵起来了,他说是你说的我喜欢他。我什么时候喜欢过他了?我喜欢你们家的包子,没理由连小伙计一块喜欢吧?” “他去你们家吵架了,可恨!你妈在家吗?他们没发现吧?” “幸亏我爸和我妈去串门了,不然发现了,以后不带我去汪宇家了。” 我拍拍孙玥的脑袋,安慰说等我有空了,好好骂骂小伙计,这事干得不地道,太给林家丢人了。 “你先骂自己吧,造谣的就是你,”孙大圣再怎么生气狗屁逻辑性还是有的,“不是喜欢林记包子就要喜欢林记的一切,不是喜欢你就要喜欢你身边的一切。” 我作揖,“你不是孙大圣,你是唐僧。” 才把孙玥打发走,江佑接着过来问罪,我怎么里外不是人呢。只能一言不发闷头听他数落。看我不说话,他来劲了,不停嘴的说啊说。 “你说完了吗?我给你数着时间呢,十分钟了,差不多了吧?瞧你的唾沫星子溅了我一脑袋,头发都要湿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咱俩哪有那么大的仇恨啊?把我数落死你就开心了?” 一连串的问句让江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吭哧起来,“你以后不能这么说了。” “好,我再也不说了,行了吧?我怎么没发现你跟孙玥一样,都是属唐僧的呢。” 江佑又不耐烦了,“我跟孙玥不一样,她是女的,我是男的。以后别把我跟她扯一块。我本来还想把小熊还给你,这下改主意了,为了让你有记性,以后不犯这类错误,小熊不还了。”说完竟大摇大摆走出去。 我在屋里气得干瞪眼,这臭孩子。 这事亏大发了,为了帮孙玥竟搞得自己赔了小熊又挨骂。他们俩本来就不融洽的关系更加恶劣,现在江佑瞅见她绕得远远的。孙大圣原来还逗逗他,现在也鼻孔朝天,两人有水火不容之势。我这人不会哄人,急得不知道怎么办好。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春节后开学,高考进入冲刺期每天晚上加了晚自习。我爸担心下课太晚骑车回来不安全,派江佑接我下学,借着这个契机,我提出先送孙玥回家,努力缓和他们的关系。孙玥她妈知道后,特意来我家谢谢江佑,送了他一套衣服。小伙计跟我很像,吃软不吃硬,如此一来反而不好做得太绝,态度端正了许多。不过,孙玥是软硬不吃,依旧梗着脖子不理他,骑车回来的路上拉着我在前面,把小伙计甩后面。唉,真不让我省心啊。 花季篇(12) 也许是脑子里那根弦绷的太紧了,欲速则不达,我第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并不理想,离预想的成绩差了二十多分。 江海洋这次超过了我,看着排名表他的笑脸从没有过的灿烂。我非常沮丧,看来老师强调不能早恋是有道理的,这事太分心。 “学习这事日久见功力,逞一时的威风不作数,再说了,女生就是不行,”他洋洋自得放出厥词,“她们呀,从生理上来说就吃亏。” 这话很明显是说给一边的我听的,身旁的孙玥听了,冷笑一声,“江海洋,放你妈的狗臭屁。” 周围的同学轰然笑起来,有人还作势掩起鼻子,好像真有不雅的气息飘过来。我一直瞧不起江海洋,总是纠缠着分数太没劲,可这会分数在他后面底气也不足了,扯扯孙玥让她别说了。 孙玥不管那个,一把甩开我,“别拦着我,我顶瞧不起这小人乍富的劲。不就是考的分高了吗?有什么呀。搞这性别歧视有意思吗?你妈不是女的?” 要说江海洋还是乖孩子,他哪是孙玥的对手,刚才不过是太过得意忘形而已,他指着孙玥的鼻子你了半天,说不出下文来。好学校的孩子全这样,除了学习那点事,打架骂人想做都不知道从何入手,何况孙玥是女生他怎么也不能太过分,大家斗鸡似的互相瞪了半天,草草散了。 这天直到晚上下学,我的情绪还低着,不是因为江海洋那几句话,是恨自己的没出息。谢飞成了我心上的疤痕,因为总是想着那个影子的确分散了很多注意力。原先学习时,头脑很清晰复习效率也高,可现在心飘飘的,投入的时间不少,效率却大打折扣。我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凡事喜欢干脆,可谢飞像个沼泽让我越陷越深,偏还无力自拔。如果可以不想他,把那个名字从心口□即使鲜血淋淋也认了,但怎么能做到呢?我陷入空前的绝望。回家的路上,江佑看我半死不活的样子,追问半天,被我嚷了回去。 第二天,我没去上学,因为迫切需要时间让自己安静安静。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逃课。早晨上班的人流象洪水涌向四面八方,我骑着车来到了江边,大清早的岸边没有人,我找个地方坐下,看起伏的江水哗哗拍打着脚下的礁石。早春的江边有些薄薄的雾气,更显清冷。我呆坐了很久,脑子还是乱得一点头绪没有,于是站起身对着江水喊道:“林晓蕾你这个大笨猪!谢飞你这个大坏蛋!” 江水吞噬了这句话连句回音也没还回来。 不管了,我决定犒劳自己一番,去麦当当家吃了两份套餐,撑得裤子快崩开了,接着去看了电影,放映厅里只有我,检票的工作人员戏谑道:“行,你今天包场。” 我使劲点头,“这便宜占大了。” 便宜占完已是中午,平时难熬的时间挥霍起来嗖嗖的,为了挥霍得尽兴,我又去了循环放映厅,守着一个打打杀杀的片子,看里面的人把车撞得翻来翻去,子弹象崩豆飞来飞去,黑衣人死来死去。震耳的音响声里我竟然睡着了,很久没这么香甜过了,还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个周身金色光芒的天使终于来到了我面前,他拉着我的手走啊走,来到一个空空的屋子里,说你在这等我,我等啊等,终于有人把我拍醒了,“姑娘,今天的放映时间结束了。” 我茫顾四周,空荡荡的放映厅,我又包场了。 回到家,院子里大灯明晃晃的,这大灯泡很少开除非家里遭遇大事,最后那次开是我姥姥过世时。正屋的门大开着,里面人影攒动。没容我走近,嗷一嗓子孙玥蹦了出来,吓我一跳。这孩子下学不回家又来蹭饭了? 她的尖叫把屋里人都引了出来,好家伙,我爸我妈班主任老师孙玥她妈还有邻居,大家瞬时把我围在中间。得,我又万众瞩目了。 林徽同志哭哭啼啼抱过来,嘴里说着你去哪了急死妈了,邻居们也七嘴八舌说着真担心啊,回家了没出事就好,乱透了。早知道逃课的代价这么大,打死我也不干啊。 乱哄哄的情况持续了半个小时,把最后一位好心人送走,我妈还哭呢。 我爸这会好像也累坏了,满脸疲惫,“闺女,这是干吗,考不好就考不好,那个分数一点不重要,爸妈还养不了你吗?” 我说:“爸,你说哪去了,我就是给自己放个假,你们这么搞,人家多被动啊。” 母亲大人终于打算歇口气不哭了,“要放个假不跟我们说,你想歇着就歇着,谁不答应了,弄得大家这么着急,孙玥说你是被同学刺激了,担心想不开呢。” 我气得,“那个孙玥的话掺了水份,以后滤干了再听。” 乔大新同志哄着老婆回去睡觉,不忘嘱咐我,“闺女,这事以后别干了,别说你想放假,想要星星爸也给你买去。” 我陪着他一起搀林美人,“爸,你蒙人,到时候我要了你准买一张周星星的盘回来。”这时想起晚上没见小伙计,“江佑呢?” 那俩人都有点犯楞,“是啊,这晚上没见他,去哪了?” “得,回来一个又丢一个,”我看看我爸,“怎么办?” 我爸一摆手,“人家比你机灵,睡觉去吧,我等着。” 我劝着乔大新同志侍候我妈就寝,说我来等等,上回买点心让小伙计出去找了三次,今晚孙玥造谣说受了刺激,没准江佑去江边捞人了。这老实孩子哪知道,我虽然郁闷可怎么也不会寻了短见,没了我林家大业怎么传承。 我等啊等,想着小伙计不会随着江水寻到下游吧,要是那样,他真是缺心眼了。没能坚持多久趴桌上睡着了,结果又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江佑像个没头的苍蝇乱喊着我名字,我使劲答应可他听不见,一着急伸手去拉他,可手像是风穿过了他的身体,再低头看看自己竟然没有腿了,吓得啊一声,醒了。 江佑木雕一样坐在眼前,发丝凌乱,脸上有股说不清的疲乏。 我拍拍乱跳的心口,赶紧又摸摸自己的腿,还在。 “做噩梦了?”他嗓子有点哑。 我点头,“梦见我成了一个没有腿的鬼,喊你半天,你不理我。” 他起身拿来毛巾,送到我手里,“擦擦吧,都是汗。” 果然是满头的汗,凉的。 “蕾蕾,你干嘛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江佑倒了杯水热给我,“凭你的成绩考大学没问题,不用这么着吧?” 我喝口水润润嗓子,“考一般大学是没问题,但我想考北京的大学。”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心又开始疼了,使劲甩甩头驱除那个身影,“北京是首都啊,我还没去过呢,要是能在那读大学,可以去看□,将来带我爸我妈去看升旗,他们俩没去过北京,一年到头在家蒸包子卖包子哪都没去过。” 江佑笑了,“你真是个孝顺孩子。” 我心里苦笑起来,我才不是什么孝顺孩子呢,如果我孝顺就早早帮他们分担家里这摊事,如果我孝顺就不会为了他抛下父母去北京了。 “不管怎么说,不要让自己太紧张,如果紧张明明可以做好的事也会搞砸。心情放松是最重要的,从态度上藐视它从心理上重视它,这样才能发挥正常水平。” 我发现小伙计劝人时一套一套的,比我有水平,“好,我听你的,不跟自己较劲了。” 江佑的声音又欢快起来,“要真的听才行。” 第二天课间,江海洋哭丧着脸走到我位子前,那劲头好像被谁拿枪顶着,含糊不清的说对不起。我心里冷笑了几声可脸上没动声色,“你怎么对不起我了?” 江海洋看我的眼神好像裹着万千把刀子,从头到脚把我削成累累白骨。我毫不示弱的对视着他,感受到异常的孙玥从旁边冲过来,把手里的美工刀推得哗哗响,江海洋弄出几声响鼻,愤然走了。 “劳驾,赶紧把这凶器收起来,别误伤了我。”我看着孙玥手里的东西有点发憷。 “瞧你那怂样,还不如你家小伙计有气势呢。”孙玥撇着嘴,很不屑。 我怂,是真怂,最怕锋利的东西在眼前晃。要是把我撂解放前,别严刑拷打,亮亮刀子就全招,上级的名单我有下级的名单我也有。 逃课事件后,母亲大人对我看管起来,一举一动均要汇报。听说想去哪里不是派江佑跟着就是自己亲自出马,守着这两个认真负责的人,我去五中附近徘徊的事被彻底掐了。孙玥这个狗腿子也当起了押解员的角色,送卷子的事没戏了。 高考进入冲刺期,孙玥没了见汪宇的机会,耳边少了汪汪汪的动静。闲下来时,我常常恍惚,那些送去的卷子是不是一张没有落到谢飞手里被老师转手抛掉了。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从来没有过谢飞这个人,只是我凭空凭臆出的影子。 我的低潮期还在持续,付出的努力不见收效,成绩被后面的人慢慢超过。也许江海洋说得对,日久见功力,真正有实力的同学这刻才发挥出来。我不过是风筝,飘忽忽看着厉害,其实戳戳就是张纸,遇到一阵雨溅上,立马玩完。 为了不让大家看出来,我每天笑啊笑,笑得腮帮子疼。孙玥说:“林晓蕾别笑了,我看着累。” 可我还是笑,笑多了习惯了,以为自己就是开心的不得了。 江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久,每次都要喝令他不许看,我不敢说,他的眼神让我心虚,好像没穿衣服。 春天来了,封冻了一冬天的河水开始化冻,我家的院子也焕发出勃勃生机,石榴树的嫩芽不留意间挂满枝头。我脱下厚衣服,穿上轻薄的服装竟然发现宽松了许多,兴奋的跑去跟林美人汇报:我瘦了。 母亲大人不像我这么激动,反而说还是喜欢我肉呼呼的样子。 “妈,你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爸和江佑从物料间搬东西过来,看我美滋滋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抻着多出一截的裤腰显摆,那俩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我有点生气,“平时你们老打击我,这会瘦了又说以前胖着好,顺你们的心意真难。” 孙玥知道我瘦了,说那是因为我用了假笑减肥法,我给她真笑了一回。 她说:“久违了,林晓蕾。” 我鼓励她也试试这法子,她说:“我不,胖和瘦那是天生的,我不去费劲折腾。” 我也不愿意折腾,真的,可控制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班前再更一次,现在要出门了。 花季篇(13) 周末的早晨,我起床后在院子里听英语做广播体操,瘦下来的成果要巩固才行,否则肥回去很容易。 江佑打扮得异常清爽从屋里出来,脱下厚重的衣服小伙计显出过硬的先天资本,胳膊腿长长的,虽然还是那么黑,可用我妈的话说,黑的透亮不牙碜。他又穿上了那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北极熊啊北极熊。 “你要出门?”我问道。 “我今天休息,咱俩出去看看?我来燕都这么久没出去转过。” 可怜的小伙计被剥削的没有休息日,这要是让外人知道,多有违林家忠厚待人的家训啊,太不厚道了。我关上复读机,“行,你看风景我散心,咱俩出去转转。” 我们走上大街,春风里阳光拂过脸颊暖融融的,连翘花扑棱棱开得正旺,在屋里缩了一冬的人们纷纷走上街头。 “三月里来好春光,你是人间四月天,”我嘴里念念有词,“咱们去哪里?” 江佑的步子迈得大大的,好像早有主意,“慈云寺。” 慈云寺坐落在燕都城边,距市里不远,背靠群山周边景色优美,不知何时开始大家把那里当成了周末休闲的地方。近几年有风闻说那里的签准尤其是高考考生,每年不少人去许愿,春节时我爸妈也去给求了一个符至今还在我书架上供着。我觉得江佑这个提议不错,要是自己去求也许更准,心诚则灵吗。 去慈云寺只有一条公交路线,初春时节大家选择去那里踏青,车站上不少结伴出行的恋人还有学生。每天在课堂里泡十二、三个小时,做不完的习题卷子,我已经忘记校园外面是什么样了。 车站上没有人维持秩序,过来一辆车就被蜂拥的人拦下,所有人凭着力气冲啊冲,售票员看着大家往上挤,一脸漠然。 我问江佑,“咱俩别抢了,我怕他们踩死我。能上去就行,好吧?” 他不同意,“站一路呢,瞧这挤劲,到那还不累坏了。你在后面我去前面找座。” 长胳膊长腿就是占便宜,车子过来江佑手脚灵活冲在最前面,没怎么费力就占了双人座,隔着玻璃窗冲我挥手。我随着人流挤啊挤,半天挨不到近前。终于扒拉到他眼前时车子已经开出了半站,看我过来,江佑把放着书包的位子腾出来让我坐下。 我拿出纸巾擦着汗,“以后要是再有这事,你把我装兜里带上来吧,这力气活我可干不了。” 身边站了一对中年男女,从我落座开始就一句句数落现在的年轻人没有礼貌,忘记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不知道尊老敬老。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在我俩头顶盘旋,搅得人没了聊天的兴致。瞧那两人跟我爸岁数差不多,我悄声对江佑嘀咕:“偏不让座,我最讨厌这样的人,逼着人做好事,没门。” 江佑点点头,拿出包里的水给我。 车子行进到一半路程时,那个中年妇女开始抱怨腿酸,说站得脚肿了,江佑偷偷俯我耳边,“我让那女的坐坐吧?” 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佑起身让她坐,不想她立刻来了精神,忙着推那个男人坐过来,一路上高举美德大旗的男人这时少了谦让,一派心安理得,连包也不帮那女的拿。我狠狠白了江佑一眼。 江佑转头问她:“我给你坐的,干吗让他坐?” 女人急了,“他是我男人,我愿意让他坐,怎么了?” 我家小伙计那张黑脸立刻板起来,“你不坐还给我。” 女人马上换了泼妇脸,尖声抱怨江佑多管闲事,她愿意让谁坐别人管不着,引得半个车厢的人看过来,好像她占了天大的理。 唉,要说我就怕这样的人,此时恨不得把自己的位子也让给她,求她别嚷了,真丢不起这人。 江佑没说话,一把扯上了那男人的脖领子,把他生生从位子上薅起来,自己一屁股坐了回来。 腆着啤酒肚的男人身高不及江佑,不过气势很盛他一下下戳着小伙计的肩膀,嘴里添了些不干不净的话。没等我看清怎么回事,男人惨叫一声窝在了江佑胳膊下,原来他拧住了男人的手腕,一句恶狠狠的话从江佑嘴里冒出来,“信不信我废了你这胳膊?” 女人吓得立时闭了嘴。 我家小伙计那股劲看着不像善良之辈,狭长的单眼皮里满是狠毒,中年男女互相抚慰一番后骂骂咧咧换去了别处。我想起他说过,那个会擒拿格斗劈砖头的爹,偷偷看了他一眼。 到了慈云寺,这的人气更旺,庙里云雾缭绕香火很盛。我小学春游时学校组织来这里爬山,还记得老师带着我们特意避开慈云寺,好象是为了破除封建迷信的苗头,现在我反而特意为了封建迷信而来,真是意料不到。 “你爬过这庙后面的山吗?”我给江佑介绍,“据说从这里可以走到另一个省去,不过很少有人尝试。总听说有年轻人背上帐篷来这样野营,等我过了高考也试试来。” 江佑对我的话并不认真听,他寻着寺庙里的人流,很快弄清楚了,“那边是考试许愿的地方,咱们过去。” 到了那里,不少跟我年纪相仿的学生和家长,每个人一脸虔诚。江佑拿来两柱香,我恭敬的点燃,在缭绕的香炉前许下愿望:让我考到北京去,让我见到他。 插好香烛,身边的江佑还在闭目祷告,那副虔诚劲不比我差,我看着他嘴唇张张合合,凑近了想听听在说什么。 他象是有感应马上挣开眼,瞪了过来,“不许偷听。” 我笑了,“说晚了,听到了。” 他脸上很不自在,有点恼怒,“听到什么了?” “不就是祷告能增加工资吗?不用跟菩萨说,跟我说就行。” 江佑噗嗤笑了,把香烛插好,“蕾蕾,去求个签?” 我赶紧摆手,“别,就这样吧。” “怎么了?” “要是上上签还好,要是不好的签,我这人内心不够强大,你说我还活不活?” 江佑想了想,“那咱们去求个平安符?” 我发现他这人比我迷信,好像什么事都要让菩萨保佑保佑,他妈给起这个名字真是没浪费。拿着两个平安符我们去了庙前的大树,树枝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符,春风刮过仿如千军万马的战场。低些的地方被占得满满的,没有一点空隙,江佑个子高踮起脚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我俩在树下转了半天。 “怎么办啊?江佑。” 江佑没回答,眼睛看向右侧,我侧头一看,旁边在搭人梯,两个男生托着女生让她挂呢。人家那女孩细细溜溜的,要是换我,估计该派日本相扑选手过来当底座。 “别瞧人家,我可不想把你砸成肉饼。”我有点尴尬。 “把我砸成肉饼?”江佑很不以为然,弯腰搂住我双腿,噌一下我高了好多,“挂。” 我笑了,这家伙挺有劲吗。平安符顺利找到了位置,我仔细顺好,拍拍他脑袋,“降落吧。”稳稳的,我回到地面,江佑气息一点没乱,这家伙真行。 走出庙门时,我又回身遥遥作了一个揖,人在茫然无措时总喜欢把希望放在上天那里,借着祷告给自己鼓劲,我就是个例子。马上要填考高志愿了,我的梦只能求老天成全了。 江佑看着我,语调坚定得让人感动,“蕾蕾,你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与我的神道道差不多,孙玥在高考压力下也出现了考前综合症,她说自己患了暴食症,看见什么都想吃。我挖苦说,没有高考压力她也是看见什么都想吃,这不是病,是馋。 “再说了,你有什么压力,守着你爸,什么难题不好办?” “还不是为了汪宇,我要跟他报同一个专业,他选的传媒,今年要的分高。”怎么我们这对死党命运如此相似呢。我同情的搂上她肩膀,“好吧,想吃什么我陪着。” 孙玥想吃的东西很低档,竟然是街边的麻辣烫。麻辣烫这东西刚在燕都露头,简单的小火炉上,一锅说不清颜色的汤,烫的食材也是简单的土豆、海带还有豆皮,下午放学总招得人围在旁边,我嫌脏从不碰。这回为了孙玥,豁出去了。 命运相似的我们夜里一前一后进了医院,那玩意就是有问题,我被它害得差点虚脱。大夫听说是吃了麻辣烫,笑起来,“今晚上你是第二个,点滴室里已经有一个了。” 看见床上那个胖墩墩的身影,我挣扎着爬到她旁边的床上,并排躺好。我爸妈和孙玥的爸妈互致慰问,那四口人在午夜进行了严厉的声讨。 我指着孙玥,“是她提议的。” 孙玥指着我,“是她结的帐。” 死党本是同林鸟,声讨之下各自飞,真是没错。 高考前的每分每秒弥足珍贵,可我们俩足足浪费了三天才重归课堂。孙玥说她又一次为嘴伤身。我说,你老人家仅仅伤了身,我还伤了肋骨。她问为啥,我说:“为你两肋插刀,不是伤了肋骨?” 孙玥的嘴撇啊撇,“你有肋骨吗?” 我摸了摸,是没有,不准确,是摸不着。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周末愉快~~~ 花季篇(14) 高考填志愿时我把表格交给了爸妈,乔大新同志脸上顿时乌云密布,林徽同志也甚是不悦。这二人的反应不出所料,我搬出早想好的说辞:“我们老师说我报北京的大学没问题。我也想为学校争光。” 我爸显然不同意这说法,“为学校争光我闺女就飞了,不争。” 我妈倒是不太坚定,犹犹豫豫的,“咱们在燕都上大学,读个好的也不差。去北京虽说不错,可太远了,你从小在我身边要是去那么远,妈不放心。” 我在心里使劲给自己鼓劲,生怕这口气没顶住被他们劝说成功了。之前为了有条理我特意写了一个稿子,这会一字不落给他们背。 我爸很没耐心,“甭说那么多,我就是反对。撒出去那么远,有点事我们不在眼前谁帮你,再说咱家在北京没亲戚,你一个女孩,不行。” 我妈这会也琢磨过来,开始站到乔大新同志这边,“就是,蕾蕾,将来你总是要接手家里这事,再怎么读大学,还不是要回来,别折腾了。” 我千逃万逃就是想不接手这事啊,不过,实话打死不能说,我马上指着表格说:“我是为了咱家的生意才选的财经专业啊,将来这包子铺被我爸做大了,我正好回来帮着管账。” 这套说辞怎么也糊弄不了家里的那俩人,我们第一次陷入了争执。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口吐莲花说得大脑缺氧,可他们就是死死咬住不同意。我妈去学校找了老师,为了我的志愿与他沟通半天。老师也撤火,说林晓蕾同学成绩不错,如果报考本地可以选最好的大学,若去北京参照目前的成绩没有十足的把握,为了保险起见,家里也慎重吧。她回来对我说,女儿,我们的话你不听,老师的话不能不重视吧。 我真的没辙了,孙玥也劝我放弃,说还是留在燕都接着跟她混吧。这当口,我成了孤家寡人。 下午放学后,我骑车去了五中。很长时间没来了,这里依旧老样子。此时正是放学时间,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我立在路边做最后的告别,看来我没有那个命,他对我而言终究是个影子,追不到的影子。 “林晓蕾?你怎么在这?”谢飞竟活生生站在眼前,我花了几秒钟才确定不是做梦。他没穿校服,黑色的体恤衫上那抹弯钩清晰无比。 我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但极力保持着镇定,指甲嵌入手掌硌得生疼,“从这里路过。”每个字都带来巨大的回音,在脑袋里、心口上回绕。我拼命强迫自己,保持微笑,保持。 他了然的点下头,没有再做寒暄和逗留,“我先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我的夕阳天使有着白皙的皮肤、挺直的鼻梁、柔软微翘的唇,原来近看之下他这么英俊。 “还有事?我时间很紧,要去赶火车。”他略带歉意的冲我笑笑。 “你要去哪?” “北京。”他嘴角扬起弯弯的笑意,简单的两个字立刻有了蛊惑的味道。北京,我的心又被撞了一下,如果能一直这么听他说话多好,随便说什么。 我努力让语音不带任何起伏,“听说你高考要报北京那?” 他点点头,那抹笑更深的印在嘴角、眼角还有眼睛里。我近乎贪婪的盯着这温润的少年,牢记下他的相貌,向我的梦告别。 “再见,我真的要走了。”他的笑容淡淡隐去,可嘴角的弧度一直翘翘的。说着他提起手上的书包利索的挎到背上,男人般的大手迅速整理着背带和体恤衫的衣领,没有再看眼前的我。 我象个傻瓜,杵在他面前,盯牢这少年每个动作,不眨一下眼睛。整理完毕,他抬起腕间的手表看看,眉毛不为察觉的微微挑起,随即迈开步子向车站走去。 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再见。”他没有回头只是扬起手挥挥,步履匆匆。多完美的告别,我的眼泪也来凑热闹了。 一路骑回家,谢飞的影子没有再出现,我欢快的哼起歌,就该这样,不是吗,林晓蕾你认命吧。 正屋里,那三个人一脸严肃的坐着,我心里笑起来,还把小伙计也牵扯进来,要是再没效果还能找谁去? “蕾蕾,”我爸招招手,“坐这来,听我说几句。” “说吧,我听着。”隔着老远,我找个椅子坐下。 “我和你妈商量妥了,同意你报北京的大学,不过只能填一个志愿后面的还是要报燕都这。” 若是几天前这个消息会让我立刻跳起来,可眼下已经过了这个劲头了,认命的林晓蕾不会再纠结了,我笑起来,“算了,爸,不报了。” 乔大新同志被我不在乎的腔调惹得满脸问号,“一个也不报了?” “当然,你们是为了我好,林家没有我怎么行,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我在家里守着你们哪也不去了。” 母亲大人眼圈红红的走过来,搂着我,一下一下捋着马尾巴,“好孩子,别这么说,报一个要是考上了就去。” 我无所谓的笑起来,“不带这样的,说不去就不去了。” 我们之间从一个极端又转向了另一个极端,在他们的坚持下,第一志愿选了北京,其余的都在燕都。不调皮不叛逆的林晓蕾,终归是个好孩子。 我恢复了以往的状态,逗鸟喂鱼连轴转的晚自习,那份几乎夺去半条命的相思埋进了最深的心底,闲暇时我试想着给那里贴了一个封条:过往的青春。没有人象我这样吧,懵懂的初恋始于一个金色光芒的影子,止于一个没有回头的背影,中间是总共不到二十分钟的见面过程。如果,那可以算初恋的话。 孙玥对我的状态很满意,她说:“欢迎回来,林晓蕾。” 江佑对我的转变很敏感,他不再眼神久久的看着我,还不止一次鼓励我,“蕾蕾,你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人怎么会心想事成呢?你真傻。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了。我把手里的书本做了封存,到了这会什么都看不进去了,不如干脆给自己彻底放松。我捂着被子睡啊睡,乔大新同志几次来拍我的门,嚷着床要塌了。 我被烦得只能起身,母亲大人买来不少好吃的,可我没有胃口。 “那你想吃什么?”林徽同志不甘心的问。 “烤肉串?”我忆起秋天时全家在院子里烤肉时的景象,口水有点要泛滥。 “不行,”她拒绝,“快到夏天了,要上火的。” 那就没有想吃的了,我这人嘴刁,爱吃的东西少,不像孙玥看见什么都有胃口。 “妈,孙玥没来电话吗?她怎么突然变蔫了,不是跟我一样也在睡吧?” “来了好几次电话了,我看你睡觉没叫。” 我打过去,这倒霉孩子立刻哇哇大叫,“完了,林晓蕾,我要完蛋了。” 我劝她要是完蛋也坚持到交了卷子再说,否则十二年的书白读了,这临门一脚不能不踢。 “我怕是坚持不到进考场就完蛋了,还交卷子?” 这问题有点严重,难道那个姓汪的刺激她了?细问之后才明白,是馋病犯了,想吃麻辣烫,可她妈不许,孙玥这会在家百爪挠心呢。 “瞧你这点出息,破麻辣烫有啥好吃的?”我想不出什么词夸她了,那锅脏呼呼的汤,几片土豆招得这么神往。 “真好吃啊,我现在已经被它迷住了。” “你迷的东西真多,”我冷笑起来,“迷姓汪的,迷漫画书还迷什么东西?” 孙玥急了,“汪宇不是东西,不许这么说。” 我重复道:“汪宇不是东西,知道了。” 孙玥又开始咬牙切齿的,“我怎么交友不慎认识了你!” 放下电话我去前面找乔大新同志,问他能不能变些麻辣烫出来,那简单的几片土豆应该没什么技术含量吧。 “你想吃?”一旁的江佑问道。 我含糊着点点头。 “我会做,明天给你做。”他一脸肯定。 “行啊,”我拍拍他肩膀,“现在跟着你师傅长进不小啊,以后我能点菜了吧?” 江佑抿着嘴笑起来,“差不多吧。” 我觉得小伙计将来会是个不错的厨师,不单是因为守着我爸这个师傅,而是人很谦虚不象我爹,得瑟。从拜师学艺以来,他承揽了做晚饭的任务。原来家里是我妈做饭,林徽同志的心灵手巧在做饭上没有体现,也许是在前面累了一天的缘故,她常是简单做些青菜,改善伙食的机会留给我爸。江佑做饭不一样,他会揣摩大家的口味,饭桌上的菜能对应到每个人。这点孙玥深有体会,她说原来最怕我妈做饭,要是见到我爸进厨房她就偷笑半天,不过小伙计做的饭也能凑合下咽了,比我妈强。 江佑做出的那锅汤比较有水准,头天晚上我看他熬了牛骨汤,白白的浓浓的,能从这汤里打个滚,不论土豆还是什么,怎么能难吃?连我也有些期待了。 孙玥受邀兴冲冲来了我家,看见一桌食材眼睛几乎闪出泪光,“神啊,谁预备的?” 我没说小伙计为了准备这顿麻辣烫,从昨晚开始忙活,今天一早去市场买菜洗菜,忙得没去前面帮忙,其实她孙大圣倒像个心想事成的人。 “你别吃得太猛了,要不扫院子啊。”我提醒她。 “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逃避家务劳动。”她搓搓手,嘴里使劲咽着口水。 江佑像那麻辣烫小贩,一串串烫着食材,手法从生涩到熟练,淋酱汁时很帅的勾下勺子,问道:“辣椒?” “多点多点。”孙玥的口水快成瀑布了吧,声音也不清晰了。 “没问你,”江佑看向我,“辣椒要么?” 孙玥一把抢过盘子,比难民还难民,低头猛扒拉。 江佑无奈的撇撇嘴,“留神烫着。” 我也瞪了她一眼,“粗使丫头还抢前面了,不知道主人应该先伸筷子吗?” 孙玥拼命扇着嘴里,不停吸着气,含糊不清的骂我,“我是客人,没个好客之道。” 江佑接着烫了一盘递过来,依照我的要求浇了少少辣椒,“别烫着。” 被白汤浸过的土豆带了浓浓的肉香,江佑创新添了不少青菜,其中有我爱吃的茼蒿,这茼蒿简单炒炒就好吃,滚进肉汤更是美味,我一口气干掉三盘。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我和孙玥不抬头的胡噜声。 乔大新同志从前面探出头来,看着我们嘿嘿直笑,“以为后院添了两头猪呢。” 两头猪撑得要晒肚皮了,一桌的食材被消灭了大半,江佑看着我们一脸满足,黑黑的脸膛被小火炉烤得冒起一层薄汗。 “江大侠,以后我跟你混了。”孙玥打个饱嗝,使劲顺着胃那里,我估计她撑得不善。 江佑很淡定,不抬头忙着自己的事,他把竹签归到一起,慢慢数着,“45,46,47,孙玥你吃了47串,记得走时给我二十块钱。” 孙玥懵了,“还要钱的?” 小伙计对这问题很奇怪,用毛巾擦着黑脸庞,嘟囔一句:“当然要收钱,要不你吃顺嘴了,以后总来麻烦我,谁受的了。” 孙玥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从椅子上窜起来,指着江佑的鼻子,“你去问问,我来林晓蕾家吃饭什么时候给过钱?吃了几串麻辣烫还收钱,好意思吗你。我拿来那些好吃的哪样没给你,哪样跟你要钱了?” 我被撑得动不了身,说话也费力,只能看着他们俩干架。 江佑推开她的手,撂下毛巾开始收拾麻辣烫的小锅,“态度好点,把我惹烦了下次不给你吃了。” 我以为孙玥会一瞪眼,回嘴说不吃就不吃,少了你这个小伙计,我去校门口照样吃。没想到她陡然失了威风,变哑了,不过孙玥就是孙玥,停了片刻又来了底气,叫道:“打个折,不然我让你师傅家法收拾你。” 我捧着肚子笑啊笑,孙玥这孩子为了口吃的,竟服了软。 这顿麻辣烫让孙玥赔了夫人又折兵,走时扫了院子还乖乖交了二十块钱。江佑很会讨价还价,他说已经抹了零头不能再让了,按着他那汤底这个价钱很公道了。孙玥举着扫把跟他辩了半天,说扫地这活她都干了,也能折个劳动费吧。可小伙计只是不松口,孙逻辑遇到江固执,大概就是秀才遇见兵吧。 孙玥走后,我去给江佑送二十块钱,怎么说不能让他贴钱做事呢。 他没接钱,笑着问我:“好吃吗?” 我竖起了大拇指,“牛。” 他狭长的单眼皮充满了笑意,“以后要是想吃我给你做,别去外面吃了,吃坏了肚子多受罪。” 这老实孩子真可人疼,还记着我在床上躺了三天的悲惨往事呢。 解决了馋病的孙玥顺利进了考场,她说自己下笔如有神,有道选择题竟然蒙出个正确答案来,不可思议。 “你怎么样?” 我想想,“没什么特别感觉,就是那样吧。” 她以为我装大尾巴狼,使劲撇撇嘴。她哪知道,我真的没有任何感觉,无论是长吁一口气还是欢呼雀跃,对答案时竟想不起自己怎么写的,很邪门。同学们叫嚣着烧书的撕练习卷子的,我却迟钝的没任何想法。 江海洋把手里的文具袋甩得啪啪响,“我要大睡特睡,这大半年没有十二点之前睡过。” 孙玥听了问我:“你几点睡?” “十点。” “什么?”她像是要吃了我,“十点睡?” 我拉起她,“走吧,去我家吃饭。” 江海洋那眼神不仅带了刀子,斧头也有吧。我不屑的哼了一声,要是告诉你九点半就开始准备睡觉了,你大概直接吐血而亡了吧。 乔大新同志作了一桌美味犒劳辛苦考生,我和孙玥吃得又是动不了身。这样的日子挺好的,就算不读大学明天让我回家卖包子来,也不亏。比起林徽同志,我还多赚了三年呢。 “你不减肥了?”孙玥的饱嗝一个接一个,可眼睛还是盯着饭桌不挪身。 “减什么减?我家就靠我撑门面呢,没看我爸我妈那身材,有违林家三代传承的家训。” “什么家训?” 我拍拍肚子,“忠厚,内心要善良,肚子要厚实。” 孙玥哈哈大笑,“那我也算林家人。” 等待发榜的日子,我在家把床睡出一个人形来,之前消失的肉分毫不差归了位。乔大新同志喜滋滋的看着我,好像饲养员对着要出栏的成果。 林美人也夸我,“蕾蕾最近的脸色真好,红扑扑的。” 我补充说:“象肥苹果。” 江佑对着我傻笑,我也跟着他笑,使劲笑。 花季篇(15) 公布分数那天,孙玥早早过来找我,可我告诉她林包子今天小恙,不能亲自前去了,代劳吧。她不敢独自前往,央告我妈陪着。 俩人回来时,我正在金鱼池旁看嫩绿的荷叶,几尾新添的锦鲤在下面钻来钻去,这院子越来越招人喜欢了。 林美人默默坐到我身边,半天没说话。 我把馒头渣洒得远远的,那几条鱼争着扎到一起,有些乱哄哄的热闹。 “是不是太低了,连燕都的大学都没考上?”我笑起来,“怎么我也是长安中学的,这可太丢人了。” 我妈的声音有点低,“不是,分数很高,你们老师说第一志愿没问题呢。” 我迟疑着看向孙玥,她点点头,“恭喜你,林晓蕾。” 没忍住,我的眼泪像山洪狂泻而出,老天啊,你玩我吗。可能心里积聚了太多的东西,委屈、辛苦、难过、压抑,我哭得地动山摇。 范进中举的场面在我家上演了,可我们的心境截然不同。歇斯底里过后,我告诉爸妈:我不去北京,随便在燕都找个大学吧。 乔大新同志这会较上了劲,说来道喜的邻居有好几拨了,喜糖也买了,下面还要摆谢师宴,就在我家院子里,包子铺停业一天。 “我真不去,瞎折腾什么啊,把我孤零零扔北京去,你们太狠心了。” 江佑拉着我去了一边,“蕾蕾,怎么回事?你不是就盼着去北京吗?” 我拍拍他,“别说了,你不懂。” 他看看我爸,压低了声音,“去,家里这边有我呢,他们不会孤单的。到时候我陪他们去北京看你。” 我笑了,“别说了行吗?真不去。” 1:3的局面僵持了很多天,孙玥的谢师宴吃完了我家的还没摆。邻居们来买包子时总要追问,我妈赔笑脸说一定摆,要等录取通知书下来。 乔大新同志最后放了狠话,说北京的大学多难考,他闺女考得比录取线高出不少,林家能有这么荣耀的事,不能撂荒了,一定得去。 录取通知书下来时,我家院子里摆了流水席,我爸从中午喝到晚上,直到醉得不省人事。多亏了江佑帮着张罗里外的事,家里没有他真不行呢。 孙玥看出我没那么高兴,非常不解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累坏了,真的,不停的对人笑对人鞠躬,浑身上下没有一个舒服地方,这会只想睡觉了。我轰着她回了家,然后去找江佑。 江佑还在院子里与操办餐饮的人交涉,我坐在躺椅里等他,听着他们对菜单结账,眼皮开始打架。 “蕾蕾,醒醒。”他轻轻推着我。 我睁开眼,院子的人都走光了,大灯明晃晃的亮着,我指指灯,示意他关掉。 他一溜小跑到正房门口关掉灯,又像个幽灵飘回来,“累坏了吧?” 灯光陡然灭掉,眼前霎时黑了,我的眼睛不适应,循着他的声音看去,忙了一天的江佑嗓子有些沙哑,估计前后张罗客人说话太多了,“我哪累,最累的是你。我妈他们呢?” “我让他们休息了。”从他那个方向飘来烟草的味道。 我逐渐适应了黑暗,屋里的灯光隐隐透出来,在地上投出几道光影,借着光影,江佑蹲在我躺椅前的身影象张剪纸,“你抽烟了?” “我替师傅给大家敬酒,他们起哄让抽的。对了,”他的声音沙哑,可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敬了一天酒,还没敬你呢。”说着他去厨房拿来啤酒和两个杯子,“咱们俩喝一杯。” 泛着白沫的酒杯举到眼前,我端过闻闻,立刻皱紧鼻子,“闻着就苦,搞不懂有什么喝头。” “这是庆功酒,必须喝。”他笑呵呵跟我碰一下,率先干了。 我啜了一小口,苦涩弥漫在整个嘴里,“难喝死了。” “必须喝。”他看着我,笑颜像是夜间绽开的茉莉花,白莹莹的。 “别笑,墙缝漏光了,”我嘟囔着,把酒强灌进嘴里,苦得直哆嗦,“拿点吃的来,破酒真难喝。” 他跑着端来一盘西瓜,双手捧到我面前,又维持了蹲的姿势把自己当小边桌,“今天来的人都夸你,聪明学习好,从小到大都是三好生。” 一口气吃了两块西瓜才压住嘴里的苦涩,啤酒真难喝,再也不喝了,“我就这点可夸的地方了,除了这个,想破脑子他们也没别的词了。有纸吗?” 江佑又洗了毛巾拿过来,我擦擦还给他,“咱俩这么熟了,这套恭维就免了。不早了,你睡觉吗?” “我还要去前面准备明天早晨用的东西,你先睡吧。” 我起身时一个趔趄,江佑手快,及时扶住了我。 我甩甩头,却有点蒙,脚底也飘。“你瞧,我就说自己可夸的地方不多吧,一杯啤酒就要撂倒了,扶我回屋吧。” 躺到床上时,我已经开始浑身飘了。这感觉不错,我哼哼笑起来,“江佑,关好窗户,别让我飘走了。” 江佑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可我已经听不见了,梦里依稀感觉到有人抚着我的头发,我妈怎么还不睡,真是的。 谢师宴过后,每个见到我的人都笑吟吟的,见面的招呼也变了,不再是从前那套,变成了几时出发呀、哪天走呀,我想乔大新同志达到了目的,这会想不去北京也没戏了。可我真的不想去。 母亲大人开始采买上学的行李,每天拉着我去商场转,走得我眼冒金星。跟孙玥诉苦时她讥笑我,“你不是说我不像女人吗?怎么这会你也不像了?哪个女人不喜欢买东西?” 我说:“我妈说给我买上学的东西,走了三天只给买了几双袜子,她老人家买了一堆衣服给自己,我变提包丫头了。” 孙玥笑了,“还得我来解救你,明天跟我去吃生日宴吧。” 我马上猜到了,“那个姓汪的?” 孙玥在电话里忸怩作态,“什么姓汪的,人家有名字叫汪宇,汪宇,记住没?” 我打个寒战,“你别恶心死我。” 生日宴的地方在燕都城北,是新区,还很荒凉。我爸不放心让江佑陪着。我们俩按照地址找到一片新开发的别墅区,江佑很警觉,四处看着。 “姓汪的家住这?” 我怎么知道他家住哪,摇摇头说:“应该不是吧?这里连公交车都不通,他怎么上学。” 别墅区新建成,没有几家住户,大多是空荡荡的房子,我们俩在保安的指引下才找到。孙玥已经到了,大厅里有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估计是汪宇的同学。 刚站定,谢飞端着水果从旁边走出来,一件白色的体恤衫,胸前依旧挂着那抹小弯钩,看到我,他笑着迎过来,“林晓蕾。” 我以为已经埋葬了那段过去,不会有任何痕迹留下,可事实证明高估了自己,他的笑容象一阵风,将我心底的死灰吹燃,变成了四散的野火。我如筛糠般抖起来,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可听不到任何话音。 是江佑的手把我带回了人间,确切的说,是江佑狠攥我的手腕,疼得我恢复了神智。 这时谢飞的话清楚起来,“不过,我没有你考得好,是民办大学。虽然都是北京,差距可大。” 我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像是被掐住了,张了几下出不来声音。谁来救救我,不能让他看见林晓蕾的傻瓜样,我急切的环顾四周找孙玥,她正一脸沉思的看着我。 我知道完蛋了,瞒不住了,急着抛去一个求求你的眼神。 孙玥是个好人,她打破了这个尴尬局面,将带我去了一间屋。里面两个男生正在打游戏,她熟络的招呼着,“季飞扬,褚睿,给我们腾个地方。” 那两个男生很配合,迅速撤离了。 我坐到椅子上,缓缓揉着左手腕,刚才江佑攥的太狠,有点疼。我要谢谢他,如果不是这一攥,会有更大的洋相出来吧。 “林晓蕾,你这人真没劲,枉费我一直拿你当朋友,什么都跟你说,你的嘴倒真严啊。”孙玥抱起双臂,冷冷的看着我,“要不是我今天看出来,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我这人不单怂还没用,告别也告了,该死的心也死了,可为什么见到他还是这样,比以前更慌乱。 “说话啊,不是平时挤兑我挺有劲的吗?怎么这会哑巴了?”孙玥没打算放过我,接着步步紧逼。 我抬起头,使劲挤出一个微笑,“说什么?” 孙玥的眼睛忽然大了,“你这家伙,我就说你以前给我假笑,原来是为了他。” 我真失败,没穿衣服的感觉又来了,自以为藏得好好的,却原来这么容易被人识破。 “你们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任着心里那股绳箍啊箍,久违的疼痛又来了,于是大喘口气,“你想听,我就说,不憋着了,快憋死我了。” 总共不到二十分钟的见面能有多少交代的,没几分钟就说完了,可我没一点轻松,心口还是闷闷的。 孙玥的表情倒越来越轻松,听我说完竟噗嗤笑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还初恋,您这是暗恋。” 没错,是暗的,放在心里见不得人。她哪知道,要不是今天被看穿,我打算这辈子暗下去了,永远不让人知道,等我们俩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在公园遛早时相遇,再说给他听。 “我也别挤兑你了,我比你也强不到哪去。不过咱俩还是有本质的区别,”孙玥诡异的眨眨眼,“本质的。” 我这会没兴趣听那个姓汪的事,小伙计被留在外面,他谁也不认识,一个人呆着多没劲,我站起身,说出去看看。 孙玥跟我来到客厅,大家正围成一圈,有人还点起了烟。都是高中生了,抽烟这事很正常,不过,中间桌上摆了很多啤酒,有点意外,没到吃饭时就喝起酒来了? 汪宇招呼孙玥,“你们俩去哪了?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敢来吗?” 今天这个生日宴只有我和孙玥两个女生,很明显,那些人她全熟悉,没推脱拉着我坐到了中间。我转头找江佑,他没玩,在旁边坐着看电视。 在学校我见过别人玩这游戏,问题很变态,怎么恶心怎么来,参加的人也变态,傻乎乎交待。我总是旁观从不参与,看他们冒傻气。 这会被提问的是汪宇,我瞟一眼孙玥,猜想她会不会提问。 “初吻是什么时候?”有人问道。 我就说这问题变态,这种事情谁会老实交待。 汪宇果然傻愣了片刻,然后一脸沉痛,“幼儿园。” 周围人怪叫起来,我瞥到孙玥松了口气。 “就是幼儿园,”汪宇大笑起来,“我妈说的,幼儿园里的女老师都亲过我。”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孙玥没忍住大声问了出来。 汪宇摊摊手,“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孙玥有些急,差点站起来,我忙按住她。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汪宇恢复了那股懒洋洋的劲,从旁边人手里拿过烟吸了很娴熟的吐出一串烟圈。 “性幻想对象是谁?”有人问。 这个问题打败了汪宇,他的脸马上红了,“什么狗屁问题?” 大家怪叫着,开始起哄。 汪宇没回答,他选择了桌上的啤酒,我才明白,不回答问题就喝酒。在学校里,拒绝回答问题的人罚做俯卧撑。 “问问女生吧?”不知谁提议。 我马上站起身,打算躲远远的。 “你先来?”汪宇翘起二郎腿,又摆出那副□样来。 孙玥拉住我,“别走,玩一会吧。你走了就剩我了。” “你这么着急走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汪宇笑起来,那副不耐烦的腔调很招人讨厌,“女生的小秘密就是多,麻烦。” 我这人吃软不吃硬,被这么一说反而决定不走了,干脆坐了下来,“谁没有秘密,你敢说自己没有秘密吗?” 汪宇挑衅的看我一眼,“我这人就没有秘密,怎么了?” 孙玥使劲拉着我,生怕我跟他吵起来。汪宇身边的人也开始和稀泥,一直没讲话的谢飞这时说道:“是人就有秘密,你要是没有秘密,刚才干吗喝酒?” 大家都哄笑起来,汪宇脸红了,悻悻的看了他堂哥一眼。 我没笑也没敢看他,在笑声里看自己的手,它又开始颤了。 经过这个小插曲,提问的对象自然转到了我,因为不熟,提出的问题很中规中矩,答了几个回合,我慢慢松了口气。 “初吻是什么时候?”这无聊的问题又来了。 我停了几秒还是老实说了,“没有过。” 大家对这问题似乎也没期待,象我这样要啥没啥的女生,能有这事发生才是奇迹呢。 汪宇安静了一会又活跃起来,“林晓蕾,我特好奇,象你这样的好学生有喜欢的男生吗?” 我心里散落的野火突然变成了烈焰,烧得五脏六腑抽搐起来,我真想大声说:有,他在我心里完好的保存着,我喜欢的人有挺直的鼻梁,完美的背影还有一双关节硬朗的手,他的嗓音如乐器般美妙,他的笑脸如阳光般明媚。 可终究,我什么也没说,端起桌上的啤酒一饮而尽,奇怪,今天的啤酒怎么不苦了? 汪宇看我这样,兴趣大增,接着问道:“他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我愣了一下,单眼皮还是双眼皮,我的夕阳天使是哪种?竟不知道呢,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谢飞,他也在看着我,我笑了,双眼皮,很标准的双眼皮呢。 我端起另一杯啤酒,接着灌。谢飞的脸在眼前飘啊飘,我心里哼着双眼皮呀双眼皮,真好看呀真好看。 后面的事不甚清晰了,可谢飞的脸一直很清晰。 花季篇(16) 我再清醒时睡在自己床上了,孙玥躺我身边,捧着漫画书。我推推她,“你睡我家干吗?” 孙玥扭头过来,狠戳了我脑门一下,“死孩子,真讨厌。” 孙玥给我这个死孩子描述了后面的事,喝了两杯啤酒的我被江佑搀着去休息了,他们听见我俩在屋里辟了吧啦半天,好像在肢体争执,后来江佑提出带我先走,孙玥不放心也跟着回来了。 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你们都听见了那动静?” 孙玥比我还沮丧,“我今天还有一件大事呢,被你毁了。你知道我计划多久了吗?就被你毁了。” 我揉揉发懵的脑袋,“你再计划吧,反正将来跟姓汪的还是同学,有的是机会。” 孙玥害羞的捶我一下,“真讨厌,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说话,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孙玥和汪宇如愿成了同学,他们会有四年朝夕相处的日子,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而我要孤零零呆在北京,渡过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孙玥羞答答的靠过来,“不过,被毁了也好,我打算先不去跟他说,干更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减肥。” 我赶紧把手伸给她,“快咬我一口,让我确定不是发梦呢。你不是说胖瘦是先天的吗?你不是最反对减肥吗?” 孙玥的神态很认真,“我以前的确是这么想的,不过今天变了。咱们从汪宇那回来时,找不到出租车,小伙计背你走了好长一段路,累得满头大汗。汪宇没有小伙计壮,将来他要是背我,我可舍不得。减肥,一定要减肥。” 掐指算算,背我相当于背三袋白面,小伙计的确不容易,明天得好好谢谢他。 我下床倒杯水咕咚咕咚喝干,脑子里清晰了不少,“那个,我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吧?” “没有,就是对着谢飞笑,笑得很暧昧。” 妈呀,太丢脸了,丢到太姥姥家了,我惨叫着跌回床上。 “喝多了什么感觉?”孙玥很好奇。 我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飘,身体脑子都是轻飘飘的,控制不住总想笑,还有……” “什么?” 我鼓足勇气说道:“还有会做梦,我梦见谢飞吻我了。” 孙玥蹭的坐起来,“春梦?!” 我点点头,梦里谢飞吻了我,他的嘴唇看着很柔软,可吻起来却不软,有点硬,有点霸道。 “那我明天拿瓶啤酒试试。“孙玥嘀咕道。 这晚上,我们俩聊了一夜,孙玥鼓励我要是喜欢谢飞就去追,她说现在已经二十一世纪了,暗恋这类老古董行为早过时了。敢爱敢恨才对,偷摸摸的行为不值得夸耀,反而让人不齿。虽说她没看出那个谢飞有什么招人喜欢的,比起汪宇差远了,可我林晓蕾喜欢的她都支持,“追去,我全力支持你!” 我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心立刻活泛起来,追,老天爷让我去北京就是给了一个机会,我干吗浪费。与其等着我们老了在公园里相遇,不如现在努力一把,没准运气来了嫁给初恋,老了我们俩手挽手在公园里遛早呢。 天亮了,我俩越说越兴奋,我推推她,“起床,咱俩跑步去。” “跑步?不去,太累了。”孙玥是个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听说锻炼跑步马上开始装死狗,但被我拖着下了床。 我爸他们正好起床开始准备包子铺的事了,看我俩出来很奇怪。 “叔叔,林晓蕾害我,不让我睡觉,还要逼我跑步去。”孙玥耷拉着脑袋,向我爸抱怨。 我蹦着做准备活动,用力甩胳膊腿,“从今天开始,早晨跑步,下午游泳,晚上去城市广场跳健美操。” 乔大新同志看我这样,笑起来,“闺女,要是还有劲去前面帮着江佑揉面吧。” 江佑面无表情从我眼前晃过,径直去了前面,没有象往常那般扫地,我很奇怪,喊住他,“你今天不扫地?” 江佑那张黑脸拉得像个门帘子,“你有劲没处使,我扫什么。” 真是的,我那劲是锻炼的,不是干家务活的。 锻炼的日子刚过两天,孙玥坚持不住了,问我什么报到赶紧滚到北京去,别再来烦她。后来,看我还抽风锻炼,干脆避而不见了,剩下我孤独的抽风。说孤独一点不过份,因为江佑不知中了什么邪,对我突然冷淡起来。原来有事派他总一路小跑去干,没事也跟在左右,现在爱搭不理的,说多几句惹得他不高兴了,干脆掉头就走。我对孙玥说,这个马屁精知道我要去北京,在家没有影响力了,不买账了。 孙玥说,她也烦我了,问我能早点去报到吗。 我孤独的跑步游泳跳健美操,盼着再见到谢飞时能瘦点再瘦点,整个人象充满了电的小马达,不知疲倦。 我爸说报到时坐小车去北京,正好教委的金主任也送女儿去北京报到把我捎上。我的行李已经打好了,母亲大人备了一个超大号的旅行箱,里面的东西够着去非洲流浪了,光是洗衣皂预备了六块。我偷偷拿了出来,可第二天它们还是在里面,真真愁人。 我说,妈,你女儿去的是北京,带上钱啥都能买,少带东西吧,太沉了,不知道你女儿懒吗。 林徽同志不听取意见,更变本加厉多塞了一套睡衣,说防备我换洗。 我不说话了,塞吧塞吧,有本事把超市塞箱子里去。 下午,消失了几天的孙玥打来电话,送来一个消息:谢飞也要去北京报到了,坐火车。她很尽职的打听了车次和铺位号。 晚上吃饭时,我提出不坐金主任家的车去北京了,改火车。 我妈不同意,说已经安排好了,托金主任将我送到学校门口,省得下了火车再转车,我第一次去北京,路上不熟别走错了。 我解释说自己晕车,要是一路吐到北京比走错路还可怕。 乔大新同志急得顾不上吃饭马上去订火车票,我忙把写好的纸条给他,指定买这趟车。我妈不放心也陪着去了。 我快乐的啃着黄瓜减肥餐,想着与谢飞同在一趟车上,那颗心美歪了。 好多天没跟我说话的江佑突然冷笑起来,“林晓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鬼算盘。” 这个反复无常的人,还没跟他算账呢,让他买些聚心斋的点心,就是支使不动,说了几天不动窝,这会想起跟我说话了,没门。我站起身,拿起另一条黄瓜,美颠颠奔城市广场跳操去。 “我要是告诉他们,你不晕车,从来不晕,你会怎么解释?”他声音冷冷的。 我停住脚,这个死江佑,“你敢!你要是跟他们说,我跟你急。” “急?你能怎么急?”那张黑脸变得一点不可爱了,那个不和气的少年又来了,“我没发现,你这么有心眼呢。跟我说去北京读大学是为了爸妈,其实是为了他吧?你耍那么多心眼就是为了跟他在一块吧?我还真是小瞧了你,看我们被你骗得团团转,特得意吧?”江佑毫不客气的抓住我领口,黑黑的脸庞陡然离得很近,那股凌厉的怒气扑面而来,“反反复复说不去了,逼得我们去求你,求你去北京,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吧?” 我气得尖叫起来,“你胡说!” “我胡说?你敢不敢告诉他们,不去北京了,在燕都读大学。就象你一直说的,留在这陪着他们。” 我卡壳了,我的人我的心早已飞到了北京,再留下来断然不可能了。 江佑眼里的怒火越聚越多,我害怕了,挣扎着甩开他的手,跑出正屋。小伙计不是善良之辈,他要是拿我当砖头劈,林家大业谁来传承,一定要离他远点。 我没跟孙玥说江佑要劈我的事,只是嘱咐她以后常来家里陪陪我爸妈,她吃了我家那么多饭,现在结草衔环要来报答他们了。 孙玥祝我追人成功,她说最好寒假回来燕都时,夫妻双双把家还。 我握着电话笑啊笑,说:“彼此彼此。” 在车站送行时,林徽同志不停的掉眼泪,我很想拍拍她肩膀批评说,太磨叽了不能这样。可我的眼泪并不听话,掉得比她还多,我们娘俩哭啊哭,比着难受。我爸心疼老婆,狠拍了我一巴掌,“瞧招得你妈难受。” 孙玥也补上了一脚,“叔叔,我替你出气。” 我搂着孙玥又开始了第二轮,弄得她也陪着哭,不过孙大圣就是比我有主意,哭了一会推开我,“林晓蕾,你要是这么舍不得我,别走了。” 我立马不哭了。 临上火车我对我爸说:“以后江佑要是不干了,你们也重新雇个人,别管我太姥爷的家训了,家里没个人搭手,我不放心。” 我爸很纳闷,“小江干的好好的,为啥不干了?他说了啥?” 我说:“没,就是随便说说。”那天后,江佑没再找我的茬,可冷脸依旧摆着,不跟我说话。我选择了绕道走,能不看就不看。我有点怕他,说不清为什么。 火车启动时,我隔着车窗拼命挥手,才歇了没多久的眼泪又涌出来,乔大新同志搂着哭哭啼啼的老婆,眼圈也泛红了,可他忍着,忍得眉头紧皱。孙玥随着火车跑了两步,蹲下身捂住了脸。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使劲看着他们的方向,蓦然间,天桥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小伙计。高高的天桥上,江佑的身影在暮色中罩了一圈金黄,太远看不清他的眉眼五官,只有高大健壮的轮廓线条,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壮了,我竟没发觉。 火车很快驶出了燕都,进入一片绿油油的平原。我把脸洗净,收拾妥当找去了谢飞所在的车厢。他和另外两个同行的男生,我们四个人分别在不同的地区不同的学校,谢飞的学校在昌平,离北京城很远,他拿出地图给我指,“这是我们学校,林晓蕾你的学校在市里,三环边最繁华的地方。”我看着他的手指,那是我反复回想过几百遍的样子,关节粗大象男人的手。 我笑笑,“隔着不远。” 他也笑起来,“地图上看不远,要是坐车可远了。” 我心里说,不远,我们都在北京。 我们互相交换了地址,谢飞说明天早晨他到我的车厢来,先送我去学校报到。轰隆隆响动的车厢里,他的声音有些遥远,“北京我很熟,以前常常来。” 火车的平稳性不好,人会左右晃动,我又添了一些自颤,抖得身上没一寸安生地方。那两个同行的男生聊起了游戏,他们与谢飞说最新的足球游戏,我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找不到借口继续留下,与他们道别回了自己的车厢。 窗外的天黑了,点点灯光不时闪进车窗内,而后又被甩下,进入另一段黑暗。我拿着那张地址,满心甜蜜。 清晨五点我们走出火车站,这个城市还在沉睡,我轻声告诉自己:我要在这里度过四年,和谢飞。 在学校门口道别时,我很想问他,以后能不能去昌平看你,可他又象上次步履匆匆的道别,留给我一个挥手道别的背影。 惦念篇(1) 大学生活不是我想象那般美好,虽然有众多的社团,可对我这样没有爱好没有参与精神的人来说,缺少了主动融入,显得形单影只。宿舍里有四个女生,不是我这个专业的,属于混居。大家相处得很客气,彼此保持着自己的小天地。 我给孙玥打电话,说很想她。没有我的日子,她依旧热闹开心,孙玥性格开朗,走到哪里不出十分钟就能交到朋友,她对朋友的包容性比我强。在燕都时,她总说,朋友有各种各样,陪你吃饭的陪你聊天的,把朋友分类管理做什么事就找什么样的朋友,多省心。我听了很生气,说林晓蕾是给你写作业的朋友吧。她想了半天回答说,你是我一辈子的朋友。我很同意,一辈子足以说明我们友谊的牢固和深厚。 我们常通电话,她每天陪在汪宇身边,做绯闻女友,她在电话里讲,学校里女生羡慕妒忌恨的眼光,我想象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就忍不住笑啊笑。我没告诉她,没有她的日子,其实我很孤单。 这个专业是我自己选的,说不上喜欢,但足以学好,要知道除了学习,我一无所长。除此之外,我是一个体态丰满,面目严肃的女生,在热闹的校园里独来独往不引入注目。 十一假期,宿舍里的女生早早出去活动了,没有邀请也没人关注我打算做什么,我想换做孙玥,她会主动要求跟随大家出去玩,可我说不出口。闲极无聊,我整理着自己秋天的衣服,北京的秋天很漂亮,象燕都,有美丽的银杏树,我有点想家。 管理员阿姨通知,有人找我。一个名字马上钻进脑子:谢飞。开学这么久我们没联系过,我曾问过宿舍的女生,谢飞的学校在哪,远不远。她们听了马上说,太远了,去那个地方要花上几个小时坐车,从公交车转专线车,路线偏僻,你刚来北京,如果没人陪着还是算了。我只能等着谢飞主动联系,他说过北京这里太大了,比燕都大很多。我缺少主动精神,只能被动等待。 跑下来,是爸妈还有江佑,拿着旅行袋站在旁边。我很没出息,搂着林徽同志哭起来,从小到大,我们一天没有分开过,这次隔了一个月,她看着竟有些憔悴。 我爸还是那么帅,给我擦着眼泪说:“闺女,瘦了。” 我把眼泪狠狠的蹭到他肩上,“这的饭不好吃,难吃死了。” 林美人忙着把旅行袋打开,展示带来的美食,都是我爱吃的。江佑站在旁边,又眼神久久的看着我,他的变化不大,不象我妈。 “你们来了家里怎么办?”我把吃的放回袋子里,掂掂书包真不轻呢。 “关门呗,”我爸满不在乎的说道:“什么都没有我闺女重要。” 放下背包,我带着他们去了学校食堂,才下火车他们直接来了学校没吃早点。 乔大新同志对我们学校食堂的早饭很不满,说那个粥不是粥,连米汤都算不上,整个是煮米水。包子比我家的差远了,难以下咽。 “我闺女就整天吃这个?”他很是生气。 我忙劝他,“别拿咱家的东西跟这里比,没有可比性。” 我爸跟林徽同志商量,把林记搬家开到学校门口来,让他闺女每天能吃上。 林美人瞪他一眼,“你开过来,你闺女吃吗?” 我爸不说话了。我忙搂住他,哄道:“爸,别说我还真的有点想吃咱家的包子了。” “那下次给你带来。”乔大新同志热情很高,马上跟江佑商量怎么带合适,是冻起来还是做成真空包装。 吃完饭我带他们在校园里转了一圈,他们买了晚上回燕都的火车票,只在北京逗留一个白天,我们去了颐和园。公园里人真多,在石舫前我爸张罗着拍照片,我搂着他们笑啊笑,心里想我们终于在北京了。 “你和江佑拍一张。”我妈提议。 从那次他指责我是个骗子,我心里就憋着一股气,不过看在他挺远过来,照顾我爸妈的份上,还是忍了吧。我站到栏杆前,催道:“快点。” 从颐和园出来是下午了,我建议去□广场看看,听说那里国庆期间摆了鲜花非常漂亮,从广场出来去火车站正合适。 来北京后没有出来逛过,哪都不知道,我打听了好久才弄明白怎么去广场。 他们三个人在旁边等我打听路,站了很久,我爸有点急躁,“闺女,这北京不好,到处是人乱糟糟的,我不喜欢。” 我马上赔罪,“怪我,来北京还没转过,哪都不熟悉,等我以后明白了给你当导游。” 终于坐车到了广场我爸的急躁升到了顶点,抱怨到处是人没个歇息的地方,他嘀咕着再也不来了。 我也有点扫兴,想象中的广场开阔、平静,绝不是眼前这人挨人的样子,用人山人海形容一点不过分,不由撅起嘴来。 我妈哄了老的哄小的,江佑跑去买来饮料,也陪着哄他师傅。 我听她悄悄对我爸说:“好容易过来了,别闹脾气。我看蕾蕾也是第一次来这,她也没想到是这样。” 江佑也说:“我看蕾蕾也不喜欢这里。” 我爸叹口气,拉起了林徽同志,“咱俩别松手了,这么多人挤丢了哪找去。” 我们都没了照相的兴致,只是随着人流在各个花坛前看看。人太多了,稍不留神就会走丢,我个子不高,在人缝间盯着我爸妈的影子,唯恐走差了。没多久满头是汗。 江佑递过纸巾让我擦擦。 我接过来,“给口水喝,渴。” 江佑从背包里拿出饮料,用身体护住我的手,他是个细心的人,这样是怕别人撞到我,水洒到身上。小伙计多好的人啊,想起他对我的好,心里的怨气消了些。 没想到,我喝口水的功夫,把那俩人跟丢了。江佑个子高,伸着脖子找了半天没有见到。我快哭了,这么多人,上哪找去啊。 江佑很有经验,安慰我别担心,他拿出手机马上联系到了他们,约好了在火车站碰头。 “你们放心,蕾蕾和我在一起,不会有事的。”江佑一脸从容,忽然间我觉得他是个大人,象我爸那样的大人。 丢了爹妈,我没有心情再去看什么花坛,提出送他去火车站。广场这里没有汽车停靠,我们要走到王府井路口去坐车。 “你走慢点,随时看着我,咱俩别再走丢了。”我叮嘱他。 江佑没说话也没笑,要是按照以前在燕都,他那标准八颗牙的笑脸会绽放出来,然后说着好的好的。从我醉酒事件后,他的笑脸没再出现过,待我升级为骗子后,别说笑脸,青眼都没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回想起我们和谐相处的温馨日子,有些惋惜。 江佑果然放慢了脚步,我们俩随着人流向东走。维持秩序的警察疏导游客汇入规定的路线,本就拥挤的人流乱起来,我的旅游鞋被踩了几脚已经从白变灰了。这里拉了线,人群要进入规定的线内,分散的人流携裹着我向另一边走去,我慌了,转头喊道:“江佑。” 江佑的大手立刻划开眼前的人,一步跨到我身边,这粗暴动作惹得周围人高声抱怨起来,他象没听见一样,冷脸扳着。 我赶忙赔笑脸说着对不起,心里说,惹了小伙计把你们当砖头劈,到时候我可不拦着。周星驰的台词是关门放狗,林晓蕾的台词是关门放江佑。 人流分成几股进入地下通道,光线陡然暗了。我的肩上突然搭了一只手,是江佑,牢牢的攀住我肩膀。 我的个子比他矮不少,抵到他肩膀旁的位置,这家伙怎么像个老母鸡呢。 走上长安街边,人流依旧摩肩接踵,他的手从到了地面一刻起就挪开了,脸上那副漠然的神态好像从没发生过什么。是什么把我们变成了这样,即使不能回到从前也没必要这么隔膜吧。 我扯扯他胳膊,轻声说:“江佑,我不是骗子也从没想过欺骗你们。你相信我。” 江佑停住脚眼神久久的看着我,好像在甄别这句话有几分可信度。纷乱的人流从我们身边划过,欢笑声充盈在耳边。我忽然觉得很孤独,每个人都开心,他们和亲人在一起,而我孤零零在北京,我爸妈来看我仅仅能停留十余个小时,我有点后悔了,后悔来北京。 “北京好吗?”他问道。 我摇摇头。 “你不高兴?” 我接着摇头,“就是有点孤单,我想孙玥了。” 提起孙玥我更难过了,新学校里没有人再像她那么对我,追在身后讲那些狗屁不通的逻辑,为我鼓掌为我叫好。这里的人需要我去主动搭讪跟她们交朋友,我做不来。泪意悄悄浸入眼睛,我使劲吸口气,把脸扭向一边。 江佑揉揉我头顶的头发,象抚摸小狗。他怎么偷了我的动作? 直到王府井路口,人流才算散开,我长舒口气,跟他提议坐车去火车站,要抓紧时间了。 去往火车站的十路汽车很挤,就像我们上次去慈云寺的车,江佑有劲,分开人群找到个小角落,他用身体隔出一道防线,免得我被挤成相片。 长安街的灯光很绚烂,路边的景观灯,草地上倒映的射灯,车子象在灯海中行进。 斑驳的灯影中,江佑的体恤衫上不时闪过道道暗条。我抬起头,他的喉结突兀,下颌硬朗,再往上看,眼睛黑漆漆看向窗外,闪着两簇小星星。我家小伙计真标致。 “看什么?”他没有看我却知道我在看他,声音里带了久违的欢快。 “笑一个。” “什么?”他低下头看过来。 “给我笑一个,八颗牙的。” 小伙计很听话,乖乖绽开了我熟悉的笑脸。外面的灯光太亮,墙缝漏光的效果没出现,真遗憾。 在火车站江佑催着我回学校,说晚了不安全。我坚持留下陪着他等爸妈过来。他又生气了,那张黑脸板了起来。 我指指繁华的街道:“这里不像咱们家,瞧这热闹劲,夜生活才开始,我一会拦出租车回去,没财没色的怎么不安全?把我抢了去?好吃懒做的,这亏本买卖人家傻啊?” 小伙计被我训的没话了,我们去了候车室一起等爸妈。里面很多人,江佑叮嘱我站好别动,他去前面找找我爸妈来了没有,没一会他转回来摇摇头,我有点心焦,“我爸妈他们不会迷路吧?” 他咧起嘴角,很好笑似的对我说:“蕾蕾,他们是大人了。” 我没话了,是自己胡思乱想了。 江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机递给我,“去买个北京的号。” “不用,你们找我打宿舍电话就行,平时没人找我。” “拿着吧,我让孙玥给你打电话,宿舍的电话不方便。” 我迟疑了一下,接过来,“那好,让你师傅报销。” 江佑答得很痛快,“行。” 我摆弄着手机,很素净的灰色,不象时下女孩用的,花里胡哨的颜色,缀些亮闪闪的饰物,看着闹心。小伙计眼光不错。 爸妈终于来了,他们走得满头是汗,我用纸巾给他们擦着,有点心疼。 “闺女,这北京太大,你以后出门要注意安全,别走丢了啊。”乔大新同志拿我当小孩了。 林徽同志也嘱咐,一个人没事别出来,去哪带个同学。 我使劲吸吸鼻子,“啰嗦,检票开始了,快走吧。” 他们坚持让我先走,我听话的转身,眼泪随着步子掉得稀里哗啦,这样好,我怕看人家的背影,怕分离。 十一假期最后那天,同宿舍的女生去昌平看朋友,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不过只能带到专线车站那里,剩下的要靠我自己找过去。 我很高兴,一叠声的说谢谢。为了防止走丢,我随身带着笔和纸,把每个坐车路线、方向记下来。 下了专线车就是谢飞学校的大门,他们学校真大,比我们学校大几倍。一路打听着找到他们宿舍,走得微微冒汗了。他不在,同宿舍的男生说他出去玩了,放假第一天就走了。我有点遗憾,不过想想这次熟悉了路线下次再过来就方便了。 走出宿舍,我在他们学校走了一遍,操场、图书馆、饭堂、体育中心,想象着他会在哪里停留。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我遐想着那个滴着汗水的身影前后奔跑的样子,心里很甜蜜。 晚上,同宿舍女生回来时问我今天顺利吗,我说,非常顺,然后将在操场旁采的一片树叶夹进书里。 十一假期过后,谢飞没来找我。这很正常,我没有留下姓名,他怎么知道我找过他呢。 孙玥知道我有了手机,常常会发来短信,有时是无病呻吟,抱怨汪宇怎么越来越帅;有时是无聊的几个字:刚吃完饭,又撑着了,明天开始减肥。 我们两个又象躺在一起时,说不完的话, 新年的时候,金主任的女儿金巧音来学校找我,她说在北京的燕都老乡想凑在一起热闹热闹,地点定在了避风塘。我问她:“有谁?我认识吗?” 她说了一串名字,我熟悉的只有谢飞。 去避风塘时我坐错了车,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进门时遇到了要离开的谢飞,他背着一个大大的登山包,黄色的冲锋衣异常显眼。 “林晓蕾,”他笑着打招呼,“迟到了你。” 我呆立在玻璃门处,半天挪不动步子。 “你要走了?”我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坐公共汽车,如果打车一定能赶上和他碰头了。 “我和朋友约好了,香八拉。” 我尴尬的笑笑,“香八拉?” 他哈哈笑起来,“香山八大处拉练,你不知道吗?” 我摇摇头,羞愧极了,香山八大处拉练又是什么?可不好意思再问了。 他倒很有耐心,给我解释了半天又介绍一个网站,说去网上查查就知道了,邀请我有空也去那里玩。 我牢牢记下那几个字然后看着他依旧步履匆匆的背影。我没有进去参加老乡聚会,在街上漫无目的乱走到傍晚,北京真大,我迷路了。肚子里咕咕叫提醒我经过早晨简单的煮米水后,一天没有进食了。 熟悉的麦当当家提供了温暖和食物,可它慰藉不了我失落的心,我打电话问孙玥为什么我们总是错过,孙玥说也许可能没准你和谢飞真的没有缘分。我的眼泪流啊流,北京不但大还冷,我不喜欢这里。 回到学校,我去查了他说的网址,在上面泡到半夜。也许谢飞只是客套随口一说,却没有想到,不经意的提起为我带来改天换地的变化。起初几次只是为了追随夕阳天使想再见到他,幻想能装作很淡定的样子说,嗨,巧啊。我开始尝试着参加里面的活动,后面却真的喜欢起这种方式,一头扎了进去。 我从穿白色旅游鞋开始,逐渐成了一个专业行头满身的“老驴”,每个周末、每个节假日、寒暑假都交给了祖国的大好河山。路途也越来越远,从北京周边扩展到四面八方。每到一个地方,我要盖上当地邮戳给家里寄去一张明信片,写上:我想你们,爸爸妈妈。 乔大新同志给我打来电话,“闺女,你怎么越走越远了?不是说北京大,别走丢了吗?这倒好,北京不够你呆的了,走到中国边上了。漠河冷吧?你穿的啥呀?羽绒服厚吗?” 林徽同志也担心,“女儿,是跟谁一起玩呢?走那么远干吗?北京不是公园多吗?不够你看的?” 孙玥在大二那年经历失恋时,我正在嘉峪关徒步,茫茫戈壁上毒辣辣的太阳把脸晒出一道印记,我扳着脸疼得不敢笑不敢摸。 她在电话里哭啊哭,我的汗水流进眼睛里,辣的眼泪哗哗,我说你怎么是失恋,恋爱过吗。 她说怎么没有,我们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做很多事,谁都知道我是他女朋友。 我说他牵过你的手吗,他为你做过什么吗,他吻过你吗。 她接着哭。 我说你听着,放下电话我对着连绵起伏的沙丘喊道:姓汪的,你是个王八蛋。 她在电话里笑,说林晓蕾,你是个大坏蛋。 我接着对戈壁喊道:林晓蕾,你是个大笨蛋。 我们俩开始一起哭,眼泪滑过脸上,疼极了。我和我的死党,败在了汪宇兄弟身上。 我不明白,如果一个人想偶遇另一个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在同一个网站活动,我的每一个周末,每一个假期,甚至春节都交给了户外运动,却从未遇到过他。按照概率来说,不可能吧?为什么科学这事到了我这,也偏离呢?也许孙玥说的对,我们就是没有缘分。 惦念篇(2) 旅途中,我认识了阿艺,一个眉眼干净手指纤长的男孩子。他常穿着速干衣,缀满口袋的休闲裤,在他身上,我长了不少见识,譬如,从没见过男孩子敷面膜,可他敷,野营时敷着纸膜给我们煮咖啡,扔进一大块黄油。脸上绷着不能说话,可眼波流转,示意我们尝尝新口味。户外运动出汗多,我们常是备一条毛巾或者用纸巾,可他用手绢,精美素雅的,装在一个棉质布兜里,用脏了再换一块,在野营帐篷外,洗净的手绢是一道漂亮的风景。玩户外的男孩都很粗狂不拘小节,开玩笑或者穿越中都不扭捏,对男女界限不是很在意,我们女生也不愿拖后腿成为被大家照顾的对象,表现得比爷们还爷们,可阿艺与旁人保持合理的距离,礼数周全的像个英国绅士。 睡不着看星星时他问我为什么来参加户外活动。 我说为了追寻一个梦,看我的名字就知道了,追梦人,你呢。 他说在这里没有人关心我的情况,从哪里来、做什么的、什么背景。 我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说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我们常常聊天,他说他的我说我的,谁也不听谁的。说累了就跑回自己的帐篷缩在睡袋里打哆嗦。 在野营的地方,他总故意跟在我身后搞怪,dear 咱们煮咖啡还是果汁?dear 咱们煮康师傅还是统一?dear咱们煮紫菜汤还是酸辣汤? 我通常说,地耳无所谓,你煮什么都行。 他笑的千娇百媚说我家地耳真好养活。 在我们这个圈里,大家不用真实的名字,都是虚拟的ID。彼此也不问对方的情况,没有利益关系,相聚一场欢笑一场然后四散开去,了无痕迹。 可我们慢慢从虚拟变成了现实中的好朋友,我把家里寄来的燕都特产给他,我爸托人带来的酱肉包给他,他感冒了指派我送药给他。 阿艺是个艺术家,我这么定性的,可他说,不对,是设计瓶子的。他家有几千个瓶子,造型各异,他说自己的全部家当就是这些瓶子了。他给我指着一个瓶子说,线条优美的瓶子握上去就像握住女人的腰肢。 我咧咧嘴,说那完了,象我这样没腰的女人连个瓶子都不如。 他大笑,说没腰你那个弧度是什么。 我说,缺德的阿艺,谁没个弧度,没有弧度就成方块了。 他说追梦人,你是个挺漂亮的姑娘。 我想起了孙玥,她曾说我好看,看来阿艺和孙玥一样都是我的好朋友。不过,阿艺说我土,是个蒙着土的珠子。 我说你确定是珠子不是其它的,譬如某种家畜。 阿艺笑啊笑,指着我的领子说,这是什么玩意,擦桌布吧。 我说,这是依恋新款,你不懂。 阿艺满脸鄙夷说,我不懂,我懂一个吓死你。 他开始教我怎么打理又黑又倔的头发;教我怎么穿适合自己的衣服;教我怎么挺胸抬头的走路。 他说笑容是一个人的名片也是女人的武器,逼我对着他笑,我笑了可他说不对,你这是龇牙;他说眼神是一个女人性感的装饰,逼着我对他飘媚眼,我飘了可他说不对,你这是翻白眼;他说化妆是女人必修课之一,我化了可他说不对,你这是把脸当调色盘了。 我被他打击的死去活来,说林晓蕾不是他手里的瓶子,别费那个心了。 他说,你会是我最满意的瓶子,不信咱们走着瞧。 他生日时我穿过半个北京城去他家吃长寿面,我们就着面条开了一瓶红酒,我闻闻后,全让他代劳了。阿艺的酒量不行,真不行,半瓶后就叫错了我名字。 我说,快滚回床上去。 他清醒了一点,说追梦人,你要是男孩多好。 我舔了一口红酒,皱紧了眉头,说你要是姓谢多好。 我这个珠子在阿艺手里开始泛光。从不引入注目的林晓蕾开始有回头率了。楼里的女生开始向我请教穿衣打扮的问题,校园里有男生主动问我那个系的,我的衣服成了宿舍里的公用品,总被人借去。 得瑟是人的天性,我怎么能例外,我给阿艺展现成果,让他看着林晓蕾象雕琢后的木头树根,脱胎换骨。阿艺总是微挑着眼神,隔得远远的看我。 阿艺不喜欢别人触碰他,其实,我真想拥抱他,说谢谢。 我一直以为阿艺会像孙玥,能一直陪着我。可在我大四那年他攒够了学费,去意大利留学了。 我去机场送他,告诉他让我先走,我不能看别人的背影。 他拿出一个钥匙坠,说:“追梦人,这世上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我当你的钥匙坠吧。” 我哭了,“死阿艺,快点回来,还要接着帮我挑衣服呢。” 那个钥匙坠是阿艺亲手做的,银质的同心环,我知道它的美好寓意,可祝福与现实之间,隔着一条马里亚纳海沟呢。 我这大学四年折腾的很够本,想看的风景全看了。同学们四处找工作时,我又做了一次四姑娘山徒步,在交论文的最后期限回到学校。 一直好好学习的我,读大学期间把精力都交给了户外运动,每门功课只求过关而已。当了十二年好学生的林晓蕾,没能保持晚节。可我的死党孙玥却打算毕业后继续读研,我们俩整个换了轨迹。 与汪宇的绯闻故事结束后,她一直没有男朋友,可狐朋狗友大把。我寄情山水她寄情酒吧,燕都的酒吧每开一个都要过去捧场,我劝她不要纵情声色,她说,得了吧,我是去欣赏男色。 我大四这年,家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燕都城市改造,我家那里被城市广场扩建征地了。这个消息传到北京时,家里已经尘埃落地搬完了家。我妈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家里换了楼房,包子铺变成了包子店。 我跟孙玥说家里的金鱼池不见了,怪遗憾的。 孙玥却给我讲了一个有些惊心动魄的故事:我爸妈都是宽厚善良之辈,拆迁的人过来时,很配合的表示按照相关政策补偿就行了,我家祖产的面积不小,如果补偿会是一大笔钱。他们计划日后选个合适的地方再开店,可小伙计说,包子铺的位置好将来不见得能再寻到这么理想的地方,坚持在原地的附近解决一个铺面房。这事僵持了很久,拆迁的人见不好办翻了嘴脸,用上了阴招,多亏江佑在前面挡着,没让我爸妈受什么惊吓。后来,江佑不知用了什么办法,逼得那些人点了头,答应在扩建后的新建大厦下面解决出一个底商铺面。 我听得手脚冰冷,骂孙玥吃了我家那么多饭,怎么到了这关键时刻不出来帮着我爸妈。 孙玥听了骂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帮,我和江佑到处求人的时候你在那个破湖边看经幡呢。家里的事你问过多少,逢年过节回来过几次,驴啊驴的满世界疯跑,心里想过爹妈吗。人家就是一个小伙计,比自己家人还上心,你惭愧不惭愧。我就是你同学,比他们闺女还尽职,你还有脸批评我。你这个自私鬼给我面壁去。 我没话了,这四年回家的次数有限,只顾着自己玩把家里抛在了脑后,总想着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守着他们,现在先让我玩痛快了,我的确是自私鬼。 我马上承认自己错了,说等将来毕业回家好好孝顺他们,尽力补偿家里。 孙玥在电话里叹口气,说都是江佑把你惯坏了。 放下电话我才想起她这个口误,看来我把孙大圣气坏了。 我的毕业论文几天就写完了,没有就业压力的日子很闲。宿舍里的同学说她实习单位的隔壁想找一个短期的零工,在市里和高尔夫球场间作协调员,我听听工资不低,马上去面试了。 大概人家着急用人,草草询问几句后我被派去顺义了。干了两天才发现,这公司除了老板就是我,比我家的包子铺还精简。 老板是个美国人,斯蒂文,不是标准的山姆大叔范,而是褐色卷毛凹眼眶,据他交代是巴西和美国串。听说中国现在雄起了,一个人跑来淘金。他不会说中文,与高尔夫球场沟通不顺畅,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 所幸我童子功不错,连说带比划加上写竟然达到无障碍沟通。球场那里不是难事,落实好时间场地包个小宴会厅,签了合同就算大功告成,顺利的拿了工资。 晚上,我请同学吃了校门口的小饭馆,回宿舍时见一个身影在楼道口徘徊,心里那股绳又活了,是谢飞。 我们自从避风塘那面后,再没见过,四年的时光把他变成了一个身材愈加挺拔的男生。我发现谢飞在我心里总定义为男生,而仅仅大了一岁的江佑却是男人。我问过孙玥为什么,她说,因为江佑很早接触了社会,不像谢飞总在校园里。这一刻更加认同孙玥的话,谢飞周身的气息带着校园的味道,象教学楼前的丁香树。 “是找我吗?”我站到他背后。 他转过身,凝神看了几秒,“怎么变样了?林晓蕾。” 我笑了,“变了你还能认出来?” 他也笑起来,“是神态变了,模样没变。”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没抖,不错。看遍了祖国大好山河的林晓蕾,也是有定力的人了。加油! 谢飞很快切入了正题,说起此行目的。原来我们燕都老乡里有个同学前几天突然发病被送进了医院,检查后确诊患了急性慢粒型白血病。他家条件不太好,医药费有很大缺口,金巧音发起大家募捐,谢飞过来找我说这个事。 我马上拿出了才领的工资,“我花了点,还剩不到一千了,你先拿去吧。” 谢飞让我签了字做登记,然后匆匆告辞说还要去其他老乡那里看看。我在楼道口站了很久,想着还能帮谢飞做些什么。 第二天,我去找了学生会干部,说了我老乡的情况。可他说,不是我们学校的人恐怕不好办,不过,可以在校内网站贴一个情况说明,如果有好心人支持就来找我。 等了三天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我去问金巧音,她说大家凑了不到七千元,她和几个同学还在想办法,想努力筹到一万元。 斯蒂文给我打来电话,说还有一些工作想交给我,工资照旧。我第一时间去报到了。 这次的工作复杂些,也让我对斯蒂文的公司有了了解。淘金小伙子在北京外资公司里周旋,为那些高尔夫球爱好者组织比赛。说白了就是把在中国工作的老外攒到一起让他们玩,他从中间挣劳务费。我的新工作是核实来参加的公司和人员,为他们发通知。斯蒂文每天在外面喝咖啡拉人,我在公司里整理名单收参赛费。 这是他来北京后的第一单活,很多地方不熟悉,不过,最后的盈利也有一万多块。他把我的工资从里面数出来,然后问哪里能接受捐款。 我惊了,这不是天上掉下个大钱包吗?砸死我吧。 “为什么捐了?“我问他。 斯蒂文一本正经的,“这是我事业的开始,上帝保佑它是个完美的开始,我要把它回馈给需要帮助的人。” 我把肚子能赞美人的单词都送给了斯蒂文,然后给他介绍我的同学病了非常需要这笔钱。白血病这词不会说,可我会描述,我把老乡的情况讲得催人泪下,说他要是不把这钱捐出来,上帝他老人家会不高兴的,他老人家不高兴了,以后中国的钱不好赚了。 斯蒂文被我蒙住了,马上表示陪着去看同学,如果情况属实一定捐出来。 我挑着大拇指说:“Boss,你,雷锋,活的。” 斯蒂文糊涂,不过中外夸人的表情大致相同,他很快明白了,“是你为我带来了好运。” 我立刻点头,“没错,Boss,我是招财猫。” 斯蒂文忽闪着长睫毛看我,老可爱了,像我家小伙计。 其实为老乡筹到的钱也是杯水车薪,不过能缓解一时之难。但他家里对我们千恩万谢。我与他不熟,可心里的难过劲不比对亲人少。 谢飞是个热心人,为老乡的事忙前跑后,我来医院两次都碰到了他。 “我送你下去吧,正好也回学校。”他与家属告辞后陪我走出医院。 这是第二次,我与谢飞并肩走。第一次是他送我到大学校门口,中间隔了四年。 在路口,我们分手道别,他又给我留下了那个背影。 “谢飞。”我喊住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没抖,很正常。 他转回身,一脸笑容走到我眼前,“有事?”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不是很重要的事,可我想让你知道。要是这会不说,怕是要等到白发苍苍了,时间隔得太长,我怕忘了。” 他眨眨眼睛,笑意飘到脸上,“我借你钱了?” 我也附和着笑起来,“比借我钱可惨。” “啊?”他有点惊讶。 我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的让每个字清晰可辨,“我从见到你第一面开始就喜欢你。” 他的惊讶夹杂了几分不知所措,笑容渐渐隐去。 “就这么一句话,”我真的想笑了,原来说出来不是这么难,“别有负担,因为这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得说出来,不然堵的厉害。” “我不知道,林晓蕾。”他有些歉意。 我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发自内心的为自己骄傲,太勇敢了这丫头,“你当然不知道了。不过,真的别有负担,这话没有任何后果,我是为了自己舒服才说的。好了,说完了我走了。” 第一次我把背影留给了他。 离校的日子越来越近,我把自己的户外装备挂到网上卖了,以后回燕都要老实接手自家生意了,驴行天下的生活结束了。 我爸知道我要回家了,非常高兴,说可回来了,撒出去四年了。 我妈说,她现在做梦都想不起女儿什么样了,等我回来好好看看。 我很惭愧,说回去就在家帮忙,让他们俩歇歇。 我爸说,回来帮帮江佑吧,爸现在没空管家里的事,累江佑一人呢。 我听孙玥说,乔大新同志现在当官了,好像是燕都个体饮食协会的副会长。没想到我爸老了老了还走入政坛了。 斯蒂文给我打来电话,他歇了几天开始攒人组织下一场活动了,我闲着没事又去了。 临近下班时接到金巧音的电话,她说谢飞病了约我去医院看看他。我有点纳闷,他看着很健康怎么突然病了,白血病不传染吧? “好像是胃的毛病,可能前段时间帮着我筹钱累坏了。”金巧音是个很善良的人,我在心里称她金大善人,每次她爸从燕都过来看她,后备箱里的东西总给我送些过来, 我们约好在医院门口见面,可路上收到她的电话说堵车晚些到,让我自己先进去,别等了。 见到谢飞时他在睡觉,四人间的病房很安静。我帮他整整被单,谢飞的皮肤白皙可透着不健康,眉头微微蹙着,这刻的苍白柔弱真像坠入人间的折翼天使。 我拿出纸巾轻轻擦去他头上的汗珠,动作惊扰了他,他换个姿势蜷起了身子。看他又睡着了,我接着擦拭,忽然他的手抓住了我。 金巧音进来时,我的手在谢飞怀里牢牢捂着。她很意外。 “别瞎想,”我苦笑了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睡糊涂了。” 睡糊涂了的谢飞一直没撒手,我保持着似站似蹲的姿势,半边身子麻了,我对金巧音说:“真不行了,再这么着要半身不遂了,快想个办法吧。” “你再使劲试试,不行我叫醒他。” “我使劲了,你以为我没使劲,叫吧,我觉得这手血液都不流通了。” 晚上我给孙玥打电话,告诉她我不回燕都了。 “为什么?”她好像在一个酒吧,背景声音有点乱,“我已经开始给你准备接风宴了。” “不为什么,就是不回去了。” 很快,她那里安静下来,好像换了一个空间,“怎么回事林晓蕾,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 孙玥也没讲话,电话里没了声音,突然她叫起来,“给我好好交代。” 我说:“你知道了还问。” 孙玥吐出一句国骂,“又跟我嘴严是吧?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今天傍晚。” “痛快点,到底怎么回事?” 我握着电话,眼泪一滴一滴砸到腿上,“他说,你别走。” 惦念篇(3) 我不回燕都的消息在家引起了轩然□,我爸第一次对我大吼:“我告诉你林晓蕾,马上给我滚回来,不然我要你好看。” 我妈哭得说不出话来,她也拒绝跟我通话。 江佑小心翼翼的问:“蕾蕾,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有事你跟我说,别怕。” 孙玥这回没站我这边,她说:“你会后悔的死丫头,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哪有时间后悔,简直忙死了,好多事等着做呢。这四年光顾着玩,学业成绩并不出众,招聘的黄金期也错过了,现在才开始临时抱佛脚四处投简历。不过傻人有傻福,正在没头苍蝇乱撞时,斯蒂文拯救了我,准确说是他雇佣了我。薪水待遇不是特别好,比起我同学们差多了,不过扣除房租吃饭够活了。当我租完房子安顿好生活时,蓦然想起很久没收到家里的电话了。 我没敢去碰乔大新同志这个雷,打给了孙玥,问家里好吗。 她有气无力的,“当然好了,离了你这个讨厌鬼,我们眼前更清净。” 我拜托她没事去看看我爸妈,替我照顾好他们。 孙玥听了哭起来,“你折腾什么啊?不能好好呆着吗?” 我说我没折腾,我喜欢谢飞六年了,现在终于知道他的想法了,我是修成正果,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 孙玥没为我高兴,她只是反复说,你会后悔的林晓蕾。 我心里说,我不后悔,真的,我只后悔没有早一天告诉他。 之前听金巧音说她和谢飞签了同一家通信公司,谢飞是技术部,她是客服部。我约他们俩一起吃饭。结果金巧音说谢飞回燕都了,下周回来上班,到时候由她转告,挂电话之际,她犹豫着问带一个朋友行吗。 我傻乎乎问男的女的,可这话一出口马上骂自己是猪。 金巧音迟疑了一下,“男的,这事别告诉我爸啊。” 我立刻发誓绝不告密,其实她就是想让我告密也没机会,我知道教委的大门朝哪边开呀? 聚餐时见到了金巧音带的朋友,据她说是个报社记者,还是大报的,有多大没说估计是怕吓着我们。那人看上去象三十多了,很健谈,对着我们这三个初入社会的菜鸟,从为人处事讲到官场权术,我听得后背发凉。不过心里暗暗庆幸,守着斯蒂文这个小卷毛,不用我使什么心眼。他从不来办公室,只是在各个酒吧咖啡馆乱窜,我把办公室点火烧了他也不管。工作上并不累,不过很琐碎,如果给我印名片,上面的头衔会一大串:翻译财务联络员后勤采购。 金巧音满脸崇拜不时给他倒上饮料,轻声提醒他润润嗓子。那人的演讲持续了整个晚上,我有点扛不住了,你口吐莲花也差不多的,给别人留个说话的机会不行吗。借着他喝水的时候,我马上找个话题给谢飞,“你回燕都了?” 谢飞跟我一样,这晚上就剩闷头吃饭了,他说:“回去看看,以后上班不方便了。” 我隐约发现他脸上有些印记,好像被掴的,想问问怎么回事,可还是换了话题,“一会你往哪边走,咱俩顺路吗?” 那个吐了一晚上莲花的人马上说他有车,送我们回家。我想说谢谢你,可忘了他姓什么,忙送上一个笑脸。 取车时,我拉住金巧音,问他姓什么。 “姓邓。” 我赶紧点点头,提醒自己记住了,跟伟人一个姓,不能老记老记的称呼他,万一叫顺了嘴,太不给金大善人面子了。 谢飞住的地方在西面,我住的地方在办公室附近,城东,北京城的两个对角。 半个月后,我搬到了西面。我们俩的居住地只隔了一条马路,搬完家我马上跑到他面前,说咱们这么近以后可以常常见面了。 他看着我,笑了,说,你呀。 我象被戳穿了鬼把戏的小屁孩,只能傻笑。 他请我吃川菜,一盆油汪汪的水煮鱼让我涕泪交加。他一次次递来纸巾。邻桌的女孩对男朋友说,你看人家多知道照顾人,你就会跟我抢吃的。 我美滋滋的瞟瞟谢飞,擦得更欢了。 我和谢飞常常通电话,偶尔见面。他很忙,总是加班。我说你怎么比我老板小卷毛还忙,小卷毛忙一个月就马上放假歇着,让我也歇着。 谢飞说:“我哪有你老板那么舒服,你不知道搞通信的人都是民工吗?IT民工。” 我暗笑要是对乔大新同志说,我要嫁个民工,他会怎么说。也许说:卖包子的嫁给民工,合适。 “现在八点了,我最后一顿饭是中午一点,你说,民工也要比我强吧?”谢飞的确象饿了很久,声音有些低。他的嗓音本来就低,这会象奄奄一息了。 十分钟后,我站到了他们公司楼下,提着热乎乎的吉野家。 保安不让进去,他说我说不清去哪个部门,我解释半天,技术部技术部,可他翻着白眼说,技术部有好几个分部,到底哪个。他拿我当间谍了吧。 我急啊,这饭要是凉了,谢飞胃不好,吃了难受。不得已给他打电话来接我。 谢飞跨着胸卡跑下来,看到我,很惊讶。 我忙着把饭盒递过去,“快吃,不然凉了。” 他笑起来,“公司预备了肯德基,可我不想吃快餐,正好想白米饭呢。” 我心里美啊美,真想说,我聪明吧,善解人意吧。 他给我指着胸卡,说以后过来可以直接去找他,技术一部。我瞟了小保安一眼,故意大声说:“技术一部,知道啦。” 谢飞大概猜出我之前被拦住了,同样瞟了保安一眼,低低的说:“你说是我女朋友,他们不会为难的。” 我五雷灌顶,可劈的很幸福,眼泪差点下来。 从谢飞单位回家,我错过了家门,多走了一站地。可不想回家想接着走,必须得走,要不心里这股劲化解不了,什么劲,疯劲。 我给孙玥打电话,先大笑了三分钟,才说:“那个,没事,就是高兴。” 孙玥不高兴,说神经病。 家里那边不省心,乔大新同志一直没理我,他想着把我晾晾,没准哪天就会乖乖回家了吧。从小到大我与他不象父女更象哥们或者朋友,我看着他哄老婆、逗鸟弄花,把家里经营得一派温馨。他总说,孩子将来会飞,只有老婆跟自己守一辈子。我想,就当我提早飞了吧,他守着老婆好好过日子,只要他们好,别管我了。 我妈那边也不敢上前主动联系,心虚,不是怕她骂我,是怕她哭。 江佑倒没事给我打个电话,什么也不说就问钱够吗,他给我寄来一张银行卡,说上面的钱随便花,估计是他师傅曲线服软了,我嘴硬说每月工资很高,花不上那钱,其实是没脸花。 我在城西的房子是与人合租,同住的是一个东北女孩,比我大。她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在一家奢侈品店做销售,每天回来给我讲店里一掷千金的顾客,听得我胆战心惊,那个包够我几个月的工资了,不对,有几款一年工资也不够。 东北女孩说她将来攒钱也买一个。 我有点不明白,“秀秀,你要是买了上哪用?”我想着那么贵的包,每天挤地铁总不合适吧。 “有特殊场合的时候用,比如相亲时。” 对了,我忘了她这个爱好。秀秀喜欢相亲,不知道哪有那么多候选对象让她挑。她每周必安排一场相亲,回来跟我评点那些相亲对象,每次听着她把那些人象茄子土豆一样评论就糟心。秀秀有个特点,能在落座五分钟内准确找出对方的缺点,而且这缺点随着相亲时间的延长越来越大,起身时一般就打入黑名单了。极少有人逃过她的火眼金睛,也极少有人能得到再见面的机会,什么人在她嘴里都是毛病一堆,我替那些人委屈也替浪费的时间叫冤。 可后来秀秀发表了一个见解,让我觉得她挺厉害的。金巧音过来给我送吃的,那个邓大人陪着。秀秀见了,对我说:“让你朋友小心点,她那个男朋友有问题。”她看我没当回事,有点着急,“那人看着就有家室,告诉你朋友别被骗了。” 我嘴上说着好的好的,可一个字没对金大善人讲,马蜂窝留着胆子大的人去捅吧,我不敢。 有一次谢飞过来帮我调试电脑,我让秀秀看怎么点评,她说:“模样不错,可太柔,从面相上看不免为情所困。” “你还会看相?” 她很得意,“略知一二,怎么,给你看看?” 我慌着摆手,“可别介,你要是把我看了,这以后活不活了?留着未知人生让我探索吧。” 我不知道谢飞怎么为情所困了,可我们之间就这么不温不火的相处着,困的不象他,倒象我。谢飞讲话语调低沉不紧不慢,行为做事也是这样,四平八稳,和气的象一杯温吞水。我讲的笑话他笑,我出的丑他笑,可笑容让人觉不出高兴。见惯了孙玥的狂笑、江佑的八颗牙咧嘴笑,他的笑容好象未能全部展开。这逼得我更加努力的讲笑话,有时把这笑话先给秀秀讲一遍,看她笑得骂我说又添了一道皱纹,心里就长吁一口气。可到了谢飞那,同样的段子却收不到类似的效果,我想男女的差别真大。 我们吃饭时谢飞常给我讲他的工作,那些莫名其妙的程序,我拿出一百二十万分的专注去听。可是怎么说呢,我挺笨的吧,话是中文,那些字也会写,可是串成一句话就是不明白啥意思。我不知道该在哪个时候点头,就像听歌剧时,观众以为结束了热烈鼓掌,其实人家只是中间换口气而已。我连嗯啊这样的废话都不敢乱说,怕踩错了点。好在谢飞是个很和气的人,说了几次后自觉掐了这话题,我们改着聊网上的新闻。 每天加班的谢飞终于把自己加进了医院,得到消息我马上飞奔到了医院。就象上次,我的夕阳天使又变折翼小可怜了。 我知道象我们这样的北漂在这个大城市生活的很辛苦,居高不下的生活成本,蝼蚁般的每日奔波。其实很多时候我总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生活呢? 我花钱大手大脚惯了,没个计划,每到月底兜里比脸还干净。要是小卷毛不按时发工资,我恨不得动了挪用公款的心。工资扣除房租日常开销打车所剩无几,幸亏他没有着装要求,免去了我的置装费。读大学时,我买衣服从不看价钱,可现在进了商场只在特卖场里逛,还常常空手出来。动物园批发市场我是常客。想来,我这个寄生虫离了爸妈,很有可能把自己饿死。 秀秀的奢侈包到手后,她鼓动我也买一个。我说,我不买这包,省吃俭用几个月换回来,舍不得用,供到柜子里当摆设,不如我现在这个秀水的外贸货,一百大洋,挤地铁不心疼。 她说,傻呀,谁让你自己花钱买了,留着男朋友不用,让他掏钱。 我摇摇头,谢飞挣钱太辛苦,别说这奢侈包,就是普通包让他掏钱,也不忍心。我现在太穷没钱,要是能有钱就给他花,让他用最新款的手机穿最新款的耐克。 我和谢飞从不去消费的地方,他几乎天天加班,偶尔的休息日总在宿舍补觉,睡够了会给我打电话,我们去吃老家肉饼,然后去书店泡两个小时。他看专业书我看时尚杂志饱眼福,看高兴时特想给他指着说,造型师搭配的这身衣服真失败,不如林晓蕾这个门外汉呢,但总不忍心打扰他。谢飞看书专注,额前一缕头发几乎垂成直线,很多次我想弹一下或者摸一下,可仅仅是想而已。 谢飞的脸比被单还白,我坐到他面前,想了想,“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我们每天这样辛苦是为了什么?” 谢飞给我一个惨淡的笑脸,“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我说:“我的答案是为了能有更好的生活,可你这样,身体垮了,更好的生活也没了。谢飞,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回燕都?” 谢飞很坚定的摇头,“家里不同意我留在北京,是我坚持留下来的。我不可能回燕都去。” “好吧,”我叹口气,“不回。不过,你答应我,以后别这样了。” 我每天去医院看他,陪他散步、为他读新闻、给他讲芙蓉姐姐。送我出来时,他拍拍我脑袋,说路上小心。 我们象相处多年的夫妻,平静如水。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手开始犯贱,忍不住要虐。开始想写个爆笑的故事,现在改主意了,受不了的同学逃命去吧。 惦念篇(4) 秀秀发了工资请我去五棵松吃麻辣烫,她说那里有家麻辣烫店味道极好。小店里人多,我们俩站了很久才轮到位子。 秀秀端来两大盘,上面盖了厚厚的酱汁。她吃得胡噜胡噜的,我想起在燕都时,江佑为我和孙玥做的那顿麻辣烫。 “干吗不吃?多香,”她问我,“放辣椒吗?” 我说:“在家时,有人给我做过,比这个看着还香,是用牛骨熬的汤,熬了一晚上。” “谁?你男朋友?” “不是,家里人。” 秀秀递过来一张纸巾,“你怎么哭了?擦擦。” 我抹了下脸,“他们家辣椒太辣。” 秀秀说:“你糊涂了,我这辣椒还没放呢。” 我说:“闻着就辣。”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是想家了。 晚上我给孙玥打电话,她那里不象往日那么嘈杂,我说:“怎么今天没去泡酒吧?” 孙玥很安静,“在等一个电话。” 我说是我吗,孙玥说美的你,死孩子。 死孩子听了就开始哭,就像高考发榜那次,撕心裂肺的。哭痛快了,我擦擦脸说,对不起。 孙玥把电话挂断了。 我接着打过去,说你这样太没礼貌,应该安慰我几句。 孙玥说:“林晓蕾,你活该。” 我不知道怎么想家就活该了。 新年过后,金巧音这个马蜂窝被捅了,是谁干的我不知道,可结果见识到了。就如秀秀所讲,那个邓大人是有家室的。金巧音脸上的抓痕说明了一切,她说到我这里借住两天,在找房子搬家。我闭紧嘴巴什么也不问。夜里,她捂着被子偷偷发短信,我闭紧嘴巴装睡。两天后,邓大人过来接她,我闭紧嘴巴不说话。 她让邓大人在楼下等等,说有些话对我说。 “谢谢你,林晓蕾。” 这刻我没闭紧嘴巴,“金巧音,你认为值得就行。” 她楞了片刻,“我没想过值不值,我只知道我爱他,不能没有他。” 我还想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闭紧了嘴巴,感情这事谁也没权利教训别人,我自己还理不清呢,哪有资格说她。 她抱抱我,“别告诉我爸。” 我点点头。 “还有,”她期期艾艾的,“这话可能不该说,不过,我欠你一个人情,林晓蕾,别在谢飞身上浪费时间了。” 我笑了,“你该下去了,人家等着呢。” 金巧音走后,我把那片树叶拿出来,看得掉了眼泪。 夜里阿艺给我打来电话,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以为失踪了呢。我骂他没良心,顾着自己快活不理我。他的语气很愉悦,象沐浴在阳光里,“追梦人,我真的快把你忘了,这里真好,我已经把意大利走了一遍,你来吧,我当导游。” 我想着自己兜里的钱,连张单程机票都凑不出来,阿艺哪知道我现在混得这么惨,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土财主范呢。 阿艺滔滔不绝的讲,我听得满腹辛酸。北京没有那么多美轮美奂的教堂,可这里是首都,有三里屯有摩天大楼有演不完的话剧画展,但这些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还不如孙玥,北京的酒吧我去过几个?大都市的夜生活跟我沾边的大概是夜市吧。 “怎么了追梦人,被我说困了?”他觉察到我的沉默,笑起来。 “阿艺,别叫我追梦人了,我有点累了,追不动了。” 阿艺沉默了。 我说:“阿艺,你不是一个好老师,当初教会了我穿衣打扮,却没教我怎么追男生,太不称职了。” 阿艺送我四个字:适可而止。他说,如果追不动就放手吧,给自己留点余地也省点力气。 第二天,我在家睡了一整天,我真的很缺力气,可睡觉能补回来吗? 我已经越来越不平衡了,为了爱情我留在这个冰冷的大城市里,可爱情能带来什么,看着那片树叶体味甜蜜吗?何况这爱情象兑了水的豆浆,没滋没味,毫无激情。我想天使和人是存在于不同空间的,我这凡夫俗子渴望最八点档的爱情,争吵撒娇嗔怪埋怨和解亲密,天使是远离这些恶俗的吧。我有点怕,怕一辈子温吞下去。 我问秀秀,爱情是什么滋味的。她说,你谈着恋爱倒来问我爱情的滋味,有意思。 我问孙玥,爱情是什么滋味的。她说,甜的,不论酸甜苦辣到了自己这都是甜的,你觉到甜了吗。 我半天没说话。 孙玥对谢飞的态度已经180°大逆转了,来北京前她鼓励我冲啊冲,到现在已经不愿听有关他的任何信息了。有时我提起来她也马上要求转话题,我们为了这个问题曾经起过争执,我说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吗,只要林晓蕾喜欢的你都支持。她说,让你不开心的人我也支持吗,让他见鬼去吧。 要说这得怨我,总把苦恼和困惑讲给她听,没与她分享过让人愉悦的消息。孙玥是站在我这边的,上学时江海洋有个怪腔怪调出来,她都不答应,总为我打抱不平。现在与谢飞在一起,我们之间的确不太像恋人,难怪她不满意。在孙玥和谢飞之间,哪个我也不想得罪或者放弃,只能自己消化。就象那时夹在孙玥和小伙计间左右为难,我选择了闷在心里不倾诉。 谢飞打来电话说他们部门同事聚会,邀请我一起去。我知道他们部门光棍多就带上了秀秀。 出门时秀秀挎上那个昂贵的包包,我觉得她立刻有了不凡的气质,看来奢侈品等于强心针,它让秀秀的腰板直直的。 “林晓蕾,没发现你打扮完了很漂亮呀,平时要化妆,你化了妆很惊艳。” 我很惭愧,平日里挤地铁脸上不敢涂东西,怕蹭人身上。我曾给孙玥形容早晨上班时的北京地铁:没有男人女人的性别分界,车门一开不要犹豫紧紧抱住眼前的任何一个躯体,没有一丝缝隙的贴上他/她。孙玥说,真恶心,听着很没有尊严呀。我说,尊严,上班迟到和尊严孰轻孰重。她说,我可不挤去,遇到色狼怎么办。我说,遇不到色狼我也担心哪天挤怀孕了。 秀秀说:“你就该打扮,瞧平时那朴素劲,简直对不起这张脸。” 谁愿意朴素,问题是得有钱撑着不朴素呀,我穷得快吃素了。 热闹的KTV里,秀秀很有眼光,果断锁定了技术总监,她平时总自夸眼光精准,能在一堆人里辩出品质俱佳的王老五,我悄悄找谢飞核实,果然。 人和人就是有区别的,我的本事是快速辩出汤里是否放了味精。 聚会持续到午夜,谢飞有点喝多了,我和另一个男同事搀他送回了宿舍。谢飞比我运气好,他们公司提供宿舍,标准的双人间。我总羡慕他,包吃包住,平时加班没空消费就剩攒钱了。 谢飞的小空间简单整洁,扶他躺下时碰响了吊在头顶的一串贝壳风铃,干涸的贝壳撞击出清脆的声响,迷糊的谢飞突然醒了,一把拨开我急着找向四周。 我拍拍他,“快躺下别动,我给你倒水去。” 晚上我给孙玥打电话,她现在很少给我打电话,以前我们聊天会把一块电池耗光,可现在她极少主动说什么,总听我讲。 “孙玥,我想你,”我的眼泪随着掉下来,“真的想你。” 孙玥的声音冷得可怕,“想我就回来吧。” 我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半死不活耷拉着脑袋的路灯,无声的流泪。 她的声音今晚格外冷,快把我冻僵了,“你真是撞了南墙也不死心啊。” 我想说,我的心早死了,被那股绳子箍得血液不流通,枯死了。 我说:“你炒股票吗?套牢的人总盼着能反弹解套,可股票就是跌啊跌,有的人选择了割肉出局,有的人干脆守着股票,想着有生之年总有解套的一天。” 我清晰的听到电话那端的叹息声,“你也等着呢吧?”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第二天,谢飞打来电话,我没接。隔了一天,他又打来,我依旧挂断了。晚上谢飞来敲门,我没有象平时欢呼雀跃,堵着门口问有事吗。 “怎么了?林晓蕾。”他看着我,眼神里带了探寻。 我久久的凝视着他的眼睛,在我们相处的时候其实很少凝视他,内心说不清的胆怯,总怕对上他的眼神。秀秀有一次说过,她觉得我在谢飞面前象个害羞的鹌鹑,低头低脑的,她眼光的确狠。 “到底怎么了?”他在我的注视下有点紧张。 我不忍心让他无措,即使现在也不忍心,于是微笑起来,“谢飞,我们分手吧。这话有点滑稽,因为我从来没觉得我们在一起过,分手的意思是别再见面了。以后你加班别再派我去买加班餐,如果你病了别通知我,也别让我替你交话费了。” 他静静的看着我,“你听说了什么?” “没有,是我自己发现了一个问题,”我忍住了要掉下来的眼泪,“我发现自己是林晓蕾,不是风铃的主人。” 他的脸刹那间黯了下来,我从没见过面色黯然的谢飞,要承认,我的夕阳天使悲伤起来也是动人的,可这不是为了我。 他再一次把背影留给了我,吝啬得没有任何解释。 春节的时候,秀秀回家过年了。我给自己炖了一锅肉,上顿吃完下顿吃,撑得头昏昏的,晚上做梦自己变成了猪,黑白花的,脖子上扎着蝴蝶结。 我爸还是不理我,他真有毅力。 我妈服软了,开始给我打电话,扯东扯西,没有一件正事,每次跟她讲完电话我累得要吐白沫。 江佑好像很忙,偶尔打一个电话,例行公事般问我钱够吗。 春天的时候我搬了家,在公司附近找了一间合居的小屋子,比原来的还小。 我报了会计资格考试,每天晚上去上课。小卷毛的活越来越顺畅,我们俩配合的很默契,高尔夫球场那里已经不用我去登门了,一个传真就搞定,有时候犯懒,让他们把合同送过来,林二老板给盖章。 孙玥知道我割肉出局了,开始有了几分好脸色,逐渐恢复了每周通电话的活动。 我的生活平静极了。秋天考试时报的几科全部通过,我给孙玥打电话,说林晓蕾就是女超人,我们班的独一份。 北京飘入冬第一场雪的时候,谢飞发来短信,说要去美国留学了。 对着手机我愣了很久,也许在他心里,我的角色很微妙,这短信的语气不象前男友亦不是朋友,完全是例行通告。我没指望他能来做个凄婉道别,甚至不指望能有个面对面的告别晚餐,可这样冷漠的通知还是伤人不浅。 我回道:一路平安。 对着镜子里的林晓蕾,我说:“你活该。” 我告诉阿艺我改名字了,叫咸蛋超人。 阿艺传来他在欧洲流窜的照片,那笑脸占据了整个屏幕,我回想自己有多久没笑了。 阿艺让我也传照片给他,他说已经忘了我什么模样。我翻了半天,把准考证的照片扫描了给他。 他说,瘦了,但还是漂亮。 我说,瘦了没事,有料就行。 他说,你是女孩,含蓄点。 我说,嘿嘿。 春节的时候,金巧音打来电话,邀请我去她家做客,她说她结婚了,与邓大人。 我说恭喜恭喜,不过,要在家款待朋友,不能赴约真抱歉。 她说,你是不是对我有看法。 我说,哪的话,真是约好了不能去。 她叹口气挂了电话。 我决定以后不叫她金大善人了。 孙玥研究生毕业了。我对她说:“小样,厉害呀。” 她说:“林晓蕾,回来吧,参加我婚礼。” 我举着电话,傻了。孙玥一直骂我嘴严,但是这两年我老实交待每个动向,连小卷毛给我涨工资、月经不调如此隐私的事都没落,可她要结婚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的滴水不漏。我怒了,说马上回去宰了他们这狗男女。其实没有孙玥这个消息我也想回家看看了,我太想家了,想得夜里偷偷哭。 折腾篇(1) 从某种程度来说,我应该算是衣锦还乡,从北京这大都市回去的。为了风光,我把自己打扮得光光鲜鲜,为爸妈买了礼品,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我没敢告诉家里回燕都的消息,只通知了孙玥,让她来接我。 可这个家伙骗了我,她没来我妈来了,还有江佑。 我使劲忍着,告诉自己涂了睫毛膏眼影,不能哭,变成熊猫很难看,可眼泪哗哗的冲。 我妈老得没了林美人的影子,身材没有走形,可眉眼间的变化太大了。那时候我跟在她身边拍婚纱照的日子仿佛在上个月,现在我长大了,她老了。 我扑到她怀里,那股馨香的味道没变,还是我熟悉的。 江佑拉着我的行李向外走,背影高大的让我陌生。小伙计什么时候成了这副样子,原来的他又高又瘦,现在肩膀宽大得像个标准的北方男人。 “快回家。”我妈牵住我手,攥得紧紧的,好像怕我随时跑掉。 我停住脚前后左右找了一圈没有乔大新同志的影子,有点心虚,他肯定还在生气不想见我,“我爸呢?”他不会见我回家,吹胡子瞪眼的骂人吧。 我妈一把扯住我接着走,嘴里埋怨着,“你爸?在家做饭呢。我让他来,他说闺女坐车饿了,进门没有饭吃哪行。我看你们俩啊,倔到一块了。” 我的鼻子又酸起来,大清早的,吃什么饭啊,想撑死我。 江佑驾了黑色的大别克,我心里撇了撇嘴,小伙计比我还牛,我连自行车还没有呢。看来我家买卖真不小了。 一路上我夸张的惊叹窗外的街景,嚷着怎么添了个公园,怎么这片房子变大厦了,怎么这条路变宽了。我听着自己的声音都嫌呱噪,可说着话心里的那份胆怯就减轻些,但每每转头时,总能看见江佑从后视镜里死死盯着我,多年前那没穿衣服的感觉又来了,气得我想说,劳驾你看路,别出了交通事故。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没到上班时间车辆稀少,十来分钟就到小区了。这里环境真好,景观也漂亮,大片的草地和小桥流水,我想这房子放到北京,不知被开发商怎么形容呢。挨着一条小河沟他们就敢说水景大房,要是这景致该说什么。 我妈疾步走在前面,估计是给乔大新同志报信去了。我磨蹭着去后备箱拿箱子,腿开始发颤。 “我来。”江佑站到我身边,轻轻一提箱子放到了地上。 “我拿一个吧。”我支吾着去提给他们买的北京特产。 江佑看着我,笑得过年般喜气,“蕾蕾,你回来了,真好。” 我被他的笑容感染,有了些底气,“江佑,我爸不会不让我进门吧?要是那样,你还得送我去孙玥家。” “他为了你回来,把我们指挥的团团转,大会发言也没见他这么紧张过。走吧,东西一会再拿。” 江佑拉上我的手,轻松的用另一只手拎起箱子,我被扯着,进了家门。 我妈老了,我爸也老了,原先保养得宜的皮肤有些松弛了,肚子鼓了出来,虽然系着围裙,可仍旧明显。他还在忙碌的往桌上摆菜,看到我进来似乎拿不准该笑还是绷着脸,有些不自然的局促。 如果不是江佑拉着,我怕会迈不动步子,他强拉着我走到乔大新同志眼前,象介绍客人一样,“蕾蕾回来了。” 我爸缓缓的点头,连说了三个好。 我的眼泪又冲了出来,这时顾不上什么睫毛膏,瘪着嘴说:“爸,蕾蕾回来了。” 乔大新同志这回真的掉了眼泪,送我去北京时他忍啊忍,怎么这会就不忍了呢。 他搂住我,“闺女啊,可回来了,想死爹了。” 我们一家三口抱团哭。 我爸做了一桌好吃的,快赶上满汉全席了,不知道几点起来开始忙活,可大清早的我实在没胃口,挑着吃了几筷子,他急了,“怎么搞得吃这么少,瞧你现在瘦的,皮包骨头了,多吃点。” 什么话,我怎么皮包骨头了,说得好象芦柴棒似的,我瞪了他一眼,“谁早餐吃大鱼大肉的?我平时就喝袋牛奶,这已经不少了。” “牛奶?”我爸猛然叫道,“我忘了热牛奶了,江佑,快去,冰箱里有给她热去。” 江佑这个马屁精还跟多年前一样,马上跑去热牛奶。没办法,我又灌了一杯牛奶进肚子。 在他们商量还让我再吃些什么时,孙玥这个倒霉孩子登门了。这几年她一直让我传照片给她,可她的照片一张没给过我,这会见到才明白,她是想让我大吃一惊呢。胖乎乎变了,肉墩墩也变了,个子没长多少,可身材瘦了,象褪去了冬天的厚棉服,整个人小了几号。 我拉住她仔细端详,“行啊,这姑娘俊啊,被哪家的恶霸少爷相上了?” 我爸和我妈这会也过来凑热闹,夸孙玥瘦了真好看。 我有点纳闷,“你们在眼前天天看着,怎么跟我一样惊讶?” 孙玥咯咯笑起来,“我这是拿钱削下去的,要是指着我减肥成功,下辈子吧。效果惊人吧?”她得瑟的转转身子,然后报出一个足以吓死我的数字。 我想着自己那点工资只够削掉她一条大腿,自卑的差点哭了,“你在燕都过的什么腐化日子啊。” “你也不错吗,”她拎拎我的行头,“北京回来的就是不一样。” 我实在没脸说,这身衣服花了一个月工资,心疼死了。小时候我的梦想就是有个大衣橱,里面挂满喜欢的衣服,可到今天也没实现。 吃过早饭,孙玥拉着我出门,江佑很体贴的当了司机,象那时候护送我和孙玥下晚自习,他开着车送我们去美容院,在休息区里看画报等了两个小时,我和孙玥出来时,他起身结账然后带我们去吃午饭。 孙玥提议我们去明天她摆婚宴的地方,说试试菜的口味。殿堂布置的极奢华,比我们在高尔夫球场常订的宴会厅不差,球场餐厅的菜单我已经能背下来了,可菜的口味一次没品尝过。托孙玥的福,我第一次吃了极品鲍鱼,餐厅老板过来与江佑打招呼,问菜合口味吗。 江佑笑着问我:“怎么样?” 我装啊装,说不错。其实,我哪品的出好坏来。 结账的时候我差点晕死过去,这顿饭够上我一个月工资了。本来还想客套几句,说下午请大家喝咖啡吧,可看他们这个消费劲头,我把话咽了回去。这次回家,身上只带了一千元现金,想想还是老实些吧,这钱请他们吃顿夜宵就报销了,到时候我徒步回北京去? 下午,孙玥说买双配婚纱的袜子,拉着去了商场。燕都的商场比我上学时变了很多,不少大牌都有专卖店,走在里面分不出与北京有什么区别。孙玥说现在瘦了,很多衣服穿不了,要买新的了。她象买菜似的随手选了几套衣服,我瞥着价签,晕啊晕,心里怀疑孙玥抢银行了或者她嫁给银行了。 “你也挑几件,怎么不挑?”孙爆发问我。 我咧咧嘴,我挑,挑完了今天不用回家,直接卖身还债了,“那个,没有特别喜欢的,你买吧。” 江佑在旁边没个眼色也起哄的拿起一套裙子,说让我去试试。我拿眼睛白他,使劲白。 “你不喜欢?”小伙计很惶恐,忙换了一套,“这个呢?” 我咬着后牙根说:“这颜色跟暴发户似的,不要。” 店里的衣服被我挖苦了遍,销售小姐的脸色几乎绿了,估计不是看着孙玥买了几套,一定以为踢馆来了,要让保安轰人了。 “那就去别家看看,”孙玥轻巧的指指江佑,“交钱去吧。” 我家小伙计乖乖去结账了。 我狐疑的看着孙玥,忍了又忍,没忍住,问道:“你不是要告诉我,你嫁的人是江佑吧?” “是啊。”她扬起脸,笑得像个狐狸,瘦了的孙玥成了吊眼小美女,自有一股妩媚。什么时候他们俩有了一腿,她不是最讨厌小伙计吗,还说他是马屁精呢。 “你什么感受?”她挑挑眉毛。 我闷声说:“粗使丫头嫁小伙计,听着象是大家族里私定终身的段子。” “呸,是问你什么感受?” “让我想想。”我瞪着眼睛想了半天,还是说不清什么感受。 “难过?失望?痛苦?”她启发我。 “是这样,”我老实答道,“我觉得江佑就像我家里人,谁嫁我都觉得配不上他。” 孙玥冲我身后一笑,“听见了吗?林晓蕾说我配不上你。” 江佑哼了一声,“是配不上。” 我尴尬极了,对着孙玥可以随便开玩笑没有底线,可把江佑绕进去有点过分了,忙说:“别这么说,我是开玩笑呢。你们俩这样最好,一个是我最亲的人,一个是我的好朋友,我真替你们高兴。” 这次参加婚礼,我准备了一个大红包给孙玥,可现在这阵势要再添银子了,我想想自己那一千元现金,完了,要跟我妈借债了。 在商场里,孙玥又挑了一双玖熙的新款鞋,打算配刚买的裙子。我说那款鞋很漂亮,但是与今天挑的裙子风格不搭,在我的推荐下她买了另一款,孙玥很得瑟当时就穿上了,冲我挑挑大拇指。 “你也挑一双鞋吧,今天什么都没买。”江佑大概觉得有些亏欠我,使劲劝我挑一双。 我卑鄙的想了下还在包里的一千元钱,反正是没了,只当自己花钱买双鞋吧,于是对销售小姐说:“刚才那双我试试吧。” 江佑很高兴,“快点小姐,37码。” 我看他一眼,有点奇怪。 江佑接过小姐拿来的鞋盒,蹲下身放到我脚下,“试试。” 我忙看看孙玥,有点难堪。 “试啊?”江佑蹲在眼前,恨不得替我穿上的劲头。 我忙拿起鞋转个角度避开他,这家伙搞什么搞? 换上鞋,我问孙玥,“怎么样?” 孙玥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转头问江佑,“你看呢?” 江佑笑呵呵的,“好看。” 我忙扯着孙玥,压低声音,“我问你呢,你问他干吗?” 孙玥满不在乎的甩开我手,“他掏钱,当然问他了,要是我掏钱你再问我。” 我发觉这局面要往不愉快上演变,忙对着江佑说:“你闭嘴,什么都别说了。” “你拦着他干吗?”孙玥似笑非笑的看着江佑,“他就是觉得好看,怎么看都好看。” 江佑并不答话,不动声色的看着她。 我快急哭了,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好好好,你们俩慢慢挑,我先回家了。”说完,我逃似的离开商场。 晚上江佑把那双鞋送了过来,我妈留他吃晚饭,他说还要去店里看看。我想把红包提前送给他,可乔大新同志拉着他说事,只能作罢。 晚饭时,我爸妈象是有预谋的,一个劲的说身体不舒服,这个说腰疼那个就说腿疼,这个说最近睡眠不好那个就说现在胃口很差。我投降了,“你们想说什么,别兜圈子了。” 我妈用了怀柔政策,软声软语的说,回家来吧,该念的书也念了,想玩的地方也玩了,回家吧。 我爸这回大打感情牌,说只要你回来,想干什么随你,店里想去就去,不去就不去,他就这一个闺女,可不能再撒出去了。 我恨不得马上点头,可那个破面子撑着,咬牙说考虑考虑。 晚上睡觉时,我妈在我床边坐着半天不动身,我说:“还有什么话,您问吧。” 我妈抿了半天嘴,才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家里这个买卖,不想接手。今天你爸也说了,我们不逼你。妈答应你,只要你能回来想做什么都行,生意不用你管,我和你爸岁数大了,不想你一人在外面,回来吧。” 我看着她有些渐老的面容,满心内疚,如果我老老实实在燕都上大学,在他们身边承欢膝下,我妈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还会是那个林美人,那个腰肢细细的漂亮妈妈。 我趴到她怀里,说好的,我回来。 折腾篇(2) 孙玥的婚礼,我爸妈是重要嘉宾,乔大新同志作为证婚人还要发言,吃过早饭他在洗手间里鼓捣半天,我听着吹风机嗡嗡响了很久,出来时那头发顺溜得足以让苍蝇劈折了腿。我妈穿了裁剪得体的旗袍,头发挽成发髻很有当家主母的气质,美人就是美人,虽然迟暮但风韵还在。我也换上了重金采购的外交服装,昨天的鞋子配这身衣服很合适。打扮好了出来,乔大新同志嘴里咂咂有声,“瞧瞧,瞧瞧。” 我得意的白他一眼,“瞧什么?” “我闺女那就是西施啊。” 我转头冲母亲大人叫道:“我爸怎么对着哪个女人都是这个夸法?” “胡说,”乔大新同志怒斥,“我这辈子就夸过两个女人,怎么这样说你爹!” 我和我妈笑嘻嘻挽上他胳膊,一边一个,西施。 走到楼下,江佑正在拿掸子擦车,我愣了,“你怎么还在这?” 江佑笑着看我,“你以为我该在哪?” 我爸妈也奇怪的看我。 我有点发懵,“你不是今天跟孙玥结婚?” 他们三个人一起笑起来,那劲头象看耍猴的,我有点急了,“笑什么笑,骗人玩呢?” 江佑拉开车门,“谁骗你你找谁算账去。” 我恨啊恨,顾不上形象,马上把大红包拿出来,抽出一千块钱塞自己钱包里。 车上,我妈讲了孙玥的情况,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时髦的来个闪婚。三个月前,她遇到了在燕都军事学院进修的小毕,两人一见钟情,没多久之后就嚷着说要结婚。孙秘书,不是,现在的孙局长,把小毕的情况作了政审,发现是个不可错过的好同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认为他女儿错过这个村没了下个店,马上安排了这个盛大的婚礼。孙玥瘦身的钱就是从他爸兜里诈出来的,人家美容店为了拍孙局长的马屁,收了成本价。后面这段是江佑补充的。我爸又补充说,小毕父母过来与孙玥爸妈见面时,是他安排的包间,在我家店里。那个毕老爸头发不多,比央视的毕福剑差远了。我发现我家人都有八卦的素质,一路七嘴八舌说得欢声笑语。江佑乐得不好好开车,从后视镜里一眼一眼的瞥我。 下了车,我第一时间去找孙玥问罪,她看到我嚷着护驾。前来护驾的是一个五官端正的小伙子,眉宇间凛然的正气。我不自觉收了自己的赖皮嘴脸,心里猜想,将来孙玥与小毕同志相处起来,会不会被训得打立正。我客气的与小毕握手,说:“辛苦你了。” 小毕很糊涂,大概是想今天应该说恭喜,怎么来个慰问的。孙玥反应快,马上骂我,“小人。” 从化妆间出来,我去婚宴大厅找到爸妈,江佑陪在他们身边,从旁人的角度看去,怎么觉得他们看着象一家三口呢? 看我过来,乔大新同志很自豪,拉着我满场飞,对叔叔伯伯的四处介绍,他那个得瑟劲没变,恨不得每个人都要夸他女儿几句才行。从寒暄中我听出,所有人都以为我在北京上学,真难为我爸妈编这个谎话啊。 江佑今天穿了淡灰色的衬衫,修长的西裤显出过硬的先天资本,他的皮肤依旧黝黑,但眉眼与古天乐的样子有了分别。少年时的江佑有些阴冷,那股狠劲不时浮到脸上,可现在的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成熟男人的气息,尤其嘴角不时飘起一抹微笑,可仔细看去又不见了,若隐若现?大概是吧。以前他面目严肃时我会发出指令说,给我笑一个,可现在他谈笑自若,我却隐隐有点发憷,不敢随便说什么。 母亲大人招呼我过去,与早在她身边的江佑并排站着。 来宾没有我熟识的,可每个人都认识江佑,他们熟络的打招呼,说些在哪发财忙着什么大买卖之类很场面的话。江佑谈笑间与各式人物寒暄,夸着男人的能干女人的艳丽,那股自如象在外交场合混迹多年外交家。原来时间的威力这么大,阴霾的少年成了十足的商人。 孙玥的爸妈过来打招呼,孙妈妈看到我,有些吃惊,“这是蕾蕾吗?怎么变样了?一点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又瘦又高的,怎么回事?” 在她心里,林晓蕾肯定还是那个肉呼呼的样子吧,我忙说着恭喜的话。 “孙玥结婚了,你什么时候啊?”她笑着问我。 我妈笑着接过来,“她刚毕业,先回家来再说呢。” 我想起爸妈编的谎话,不自然的笑笑。 婚宴开始后,江佑被几个肥头大耳貌似成功人士的中年男人拉去了。我陪着爸妈坐在一起。没坐一会,乔大新同志也被拉去了旁边,每个见到他的人都尊称一句乔会长,我偷偷对我妈说:“咱们家乔老爷现在成会长了,听着象汉奸啊。” 我妈没客气,赏了一巴掌,打得我美颠颠的,她多少年没打我了。笑得正美呢,对上一缕目光,定睛看看,是江佑,在推杯换盏的人堆里看我。我冲他举举手里的饮料杯。 新娘抛手捧花时,司仪招呼场内的未婚姑娘们站成一排,我被母亲大人推着也混了进去,这是个好彩头,不少女孩跃跃欲试,挤着往前拥。我错错身退到后面,怕这群姑娘抢狠了踩着玖熙。司仪说了开始,孙玥却转过身,走下来把花交到我手里,“林晓蕾,别说我没惦记你啊。” 这后门走的,我只能抱住她说谢谢。 回北京时我与江佑闹了点不愉快,他执意要开车送我,照他的意思我回去跟老板说一声不干了,然后立马收拾东西跟他打道回府。 任我怎么说也说不通,最后我急了,“哪有这么不负责任的,总要有个交接,让人家找好接替的人手再说吧。我已经答应回来了,你这什么意思?我爸妈都没说什么,他们相信我,你凭什么怀疑我?” 我妈出来做和事佬,说各让一步,江佑送我回北京,把工作都交接完了再回来。 江佑黑着脸,不情不愿的,我狠瞪了他几眼,想着刚在心里夸了他就来惹我。 送我时,孙玥来了,我一点没落跟她说了江佑这个小人惹我的事。 孙玥冷笑一声:“林晓蕾,不是我说你,你就会对着家里人犯横,对外人怂着呢。” 我转了半天脑子,想不出一个词驳斥她。 回北京的路上,我躺在后座上睡啊睡,死不睁眼。其实不是困,是不想跟他说话。我与江佑之间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友谊,但处得不好不坏也算和谐。现在的江佑无论身形还是气质与从前变化很大,现在的他有股气场让我含糊,不敢乱说乱动。 才过中午我们就到了北京,他拍拍我,“别睡了,到了。” 我坐起身,有点糊涂,他怎么知道我住这个小区?不过,不想跟他纠缠。 “我送你上去。”他夺过我手里的箱子,径直向楼上走去。 太诡异了,他怎么会知道我住几层,我拦在门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有些阴暗的楼道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可我明显看出里面没什么笑意,甚至有点,狠毒? “我知道你住哪,还知道你公司在哪,我警告你,林晓蕾,别想着骗人,要是让我发现你接着在外面晃着不回家,自己掂量后果,看我敢不敢找人砸了你们那破公司。” 我打个冷颤,这个两面派,在我爸妈眼前和风细雨的,对着我就这么恶语威胁,那个任我支使的小伙计终是不见了。我哆哆嗦嗦指着他,“你,你敢。” 他冷笑一声背身而去,留下我腿肚子乱颤。 我没敢告诉孙玥这事,万一传到我爸妈耳朵里,让他们担心。我这人傻,还想着岁月改变了一个人,哪啊,他还是那个阴狠的少年,不过披上了笑面虎的外衣。 可我也不是善类,找出各种借口拖延,为斯蒂文找了新助理又手把手培训,让她完全适应了工作,最后小卷毛感动得给多加了一个月工资。 我揣着几千块钱,大款一样还乡了,此时已临近新年。 我没告诉家里回去的具体日子,怕江佑那个笑面虎过来接,自己偷偷坐火车杀回了燕都。我想好了,对那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能躲远点还是远点,虽说他不会怎么样我,可使出阴招来也不好招架。那句话怎么说的,惹不起躲得起。 林徽同志看我从天而降,又惊又喜,我真想说,没劲,人家说了回来还这么激动,明显不相信人啊。 我住的房间在离开之后重新做了布置,以前只是简单摆了床和柜子,现在添置了不少东西,标准的闺房了。尤其是那个大大的衣橱,顶天立地占据了一面墙,太可人疼了。我遐想着每天早晨打开柜子,对里面的衣服说:今天谁跟我出去见人?我在北京租住的房子很小,衣柜是简易的塑料架子,一年四季的衣服混居,这回要把它们统统挂起来。 小人乍富的日子很不适应,夜里坐起来又看了一遍衣柜。我怎么觉得自己像突然被富人家收养的三毛呢? 吃完早饭,母亲大人指派我陪着她去逛商场,说多少年没陪她了。我说没问题,把几千大洋都装上了,打算好好哄哄她。 下楼时笑面虎在擦车,我立刻腿肚子发颤。 他看看我,脸上没啥表情。 我问母亲大人,“有我陪着就行吧?别人就别去了。” 林徽同志的主母气质这时很足,“让江佑陪着,他开车稳我不晕,别人的车我坐不惯。” 妈呀,您是不晕了,我晕啊。想着还在床上呼呼睡的乔大新同志,我恨的牙根痒。 母亲大人稳稳的坐在后座,责令前排碎催的位置留给我。一路上我不敢乱说乱动,身子僵得恍如木乃伊。 到了停车场,我偷偷拽住林徽同志,“让他忙去吧,别让他跟着。” 几年没见我妈的谱很大,竟然说买了东西让江佑提着,不然走起来太累。我拍着胸脯说,我提,我有劲。 我妈笑着说,有劲晚上回家给我按摩去,全套的。 想不到几年没见,林徽同志竟然腐化堕落成这样,原来我支使小伙计多了,她还批评几句,现在这做派,我家要是再富裕些她怕是要雇几个黑衣保镖吧。 母亲大人的确狠,挑了几套衣服后我的银子哗哗流光了,本来计划这点钱能坚持着找到新工作呢,看来要去找孙爆发借贷了。 “妈,我脚有点酸了,今天先逛到这吧?”我开始思谋着撤退了。 林徽同志似乎才进入状态,说这刚到哪啊,接着走。我想起那时她说给我准备上大学的物品,带着走了三天的亢奋劲,知道今天不会轻易结束,走路我不怕,可没了银子撑着,劲从哪来? 她又看中了一件外套,让售货小姐开单,我真没劲往前冲了,当起了缩头乌龟,死不说话。 江佑这个闷声跟了半天的小人此时活了,他拿过单据催我,“交去啊。” 我恨啊恨,恨不得天降炸雷,劈他个外焦里嫩。 “江佑,你去交吧。”母亲大人发话了。 要说亲妈就是亲妈,她没让我难堪,后面开的单都示意江佑去交。 “行了,我累了,咱们去吃饭吧。”林徽同志发话了,我看看江佑手里,还有林碎催手里一堆的购物袋,真的没话了。我爸怎么娶了这样一个败家媳妇。我忽然觉得很亏,这两年在北京节衣缩食过得惨兮兮,敢情我妈在家就这么挥金如土啊,冤死人了。 中午吃饭的地方是间很高档的日餐馆,对林徽同志的败家行为我已经不吃惊了,她吞RMB我也不诧异了。 “蕾蕾,你喜欢吃什么?”林徽同志举着菜单问我。 我特想告诉母亲大人,她点什么我吃什么,她闺女没吃过日餐。可在江佑面前不能这么露怯,我装啊装,“你来吧,我都行。” 盘盘碟碟上来一大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装蒜的事我还是拿手的。餐馆老板过来和我妈打招呼,他们聊了几句,母亲大人介绍我。 “你就是林老板的女儿?”日餐馆老板很热情,“可回来了,老听说你就是没见过。” 我忙谦虚几句,说一直在北京上学。 日餐馆老板笑着对江佑说:“学业归来,你这回踏实了。” 江佑笑笑没说话,我瞥他一眼,猜想爸妈肯定没告诉他,他们女儿这次回来并不打算去林家铺子帮忙,他还得接茬卖力干。 下午,母亲大人说累了要回家午睡,瞧她这日子过得,舒服死了。我说去孙玥那,拒绝了江佑的相送提议。摸摸身上剩下的一百多块钱,能撑到孙玥学校,就站到路边去拦出租车。 江佑将车停在我身边,走下来说:“那时候不是给你寄过一张卡,不够了花那个。” 我猛然想起,对啊,我爸给的卡还在,那时候为了跟他赌气一直没用,现在资金短缺正好用,等我挣了工资再补上。花乔大新同志的钱多硬气,这笑面虎怎么不早提醒,我闷声哼了一下,“知道了。” 孙玥毕业后留校任教了,她说不图别的就冲着每年的寒暑假也赚了,这个总嚷着自己不是读书料的孩子竟成了老师,我说老天爷打盹睡迷糊了。 小毕歇完婚假回部队了,他们过起了两地分居的日子。我问她,心里担心吗。孙玥那个冷笑啊,说林晓蕾你这白痴,有党和军队领导帮我看着,有啥担心的,再说小毕是海军,能见到的异性除了海里的鱼,还有啥。我说夜里唱歌的美人鱼也是鱼,她说,你见过。我说,没见过,军嫂。 孙老师正在和她的学生们准备新年的联欢活动,我顺着她的指引找到了大礼堂,一直在校园里浸染的孙玥还是那副小姑娘模样,她给学生示范怎么把烂纸拧成祥云。我坐在下面看着她们唧唧喳喳的欢笑,真羡慕。 看到我,孙玥交代完了走过来,“这回彻底不走了吧?” 我笑了,“你最好把我哄开心了,不然还走。” 她叹了口气,“你说你啊,瞎折腾什么。” “生命不息,折腾不止。” 孙玥换上了说教的面孔,好象我是她学生中的一个,“林晓蕾,我常常说有些事情是天注定的,就象我的胖瘦,只能借助特殊手段才能扭转。我遇到小毕就觉得他是我命里注定的那个人,不能错过。你还记得那时候我迷汪宇,迷的要死要活,可过后再想,当时绝对是鬼迷了心窍,我们俩从上到下哪都不合适,合适我的老天早就安排好了。” 我说:“孙老师,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说:“就是想说,别折腾了。” 我拢上她肩膀,“知道了,让你说得好象我是个上蹿下跳的猴子。” 我央告孙玥陪着去买一个新的手机号,马上要准备找工作面试新单位,北京的号不用了。 “你不去你家店帮忙吗?” 我摇摇头,“不去,刚毕业的时候曾经想回来帮家里,可你看现在江佑干得不错,我回来当摘桃派?说实话,我不是那块料,碎催当惯了不会管人。” 孙玥点点头,“你这回没说错,要是做生意你真不如江佑。” 我撇撇嘴,“你站哪边的?” “我说错了?”孙玥拉着我走出大礼堂,“你那天说的我很同意,一般人还真配不上江佑,连你也算上。” 我把手里的包冲她背上砸去,“呸,我是他老板兼师傅的女儿,要是嫁他富富有余,你知道史上对这类事件怎么定性吗?下嫁!” 孙玥突然定住脚,“你想嫁?” 我立刻表明态度,“不想。” 折腾篇(3) 孙玥帮我挑了一个包月的手机号,说方便我们俩夜聊。她说现在自己虽然是已婚人士,但比未婚还自由,欢迎随时骚扰。 她拿过我手机,噼里啪啦一通按,说她家的号码都存妥了,又接着拨了一个,对着话筒说:“这是林晓蕾的新号码。” 我抢过手机,“你打给谁?” “江佑。” 我呜呼一声,心里骂着死孙玥,那个笑面虎我躲还躲不及呢,“别多事,我不想跟他见面。” 孙玥这会很严肃,“想不想见面是你的事,但起码的礼貌要有,人家江佑为了你们家把人都搭上了,尽心尽力,你不能没良心。” 我张了几下嘴,还是老实的闭上了,孙玥说得没错,这些年我不在家,是江佑替我照顾了爸妈,我妈对江佑的信任不是虚的,他比我这女儿更称职。 孙玥看着我手机说:“你这手机太老了,换一个吧。” 这个手机还是上大学之初江佑送的,这些年陪我走过大半个中国,禁摔又禁碰,我用顺了一直没想过换,只是前年看着太旧换了一个外壳。 “行,等我挣了工资换一个,现在手机都能上网了,这个的确太老了。” 新年的时候孙玥打电话约我过去,说看他们学生自己组织的联欢会,我在下面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朝气蓬勃的笑脸,慨叹自己老了。不过离开学校两年多,可站到他们面前,我觉得自己象阿姨。孙玥很适合校园的氛围,她与学生们打成一片,台上出了点纰漏她笑得比谁都欢,没人会认为这个小巧的女生是老师,她的笑脸更青春。要说我的学生时代很苍白,唯一庆幸的是认识了孙玥还成了最好的朋友。 从联欢会出来,她拉着我去烫头,说忙着为学生把关,该做的正事耽误了。这个新年没有打扮没有购物,亏死了。 我们去了她推荐的美发中心,鼓动我试试她御用的美发师,那个据说从韩国过来的美发师为孙玥设计了一款可爱的短发造型,我看着心痒也接受建议烫了头发。 付款时我大方的表示林晓蕾请客,刷了乔大新同志的卡。 两个在兴头上的女人又冲进商场,我体验了不花自己钱的快乐,从头到脚置了全新的行头。在商场等电梯时,孙玥去旁边特价车里翻看毛衣,被我一把薅走了,特价车,我和它有仇。 晚餐吃的日餐,是我提议的,雪了那天要露怯的耻,主要是想弄明白日餐是怎么回事,加之它味道的确不错。依旧是乔大新同志请客。 孙玥被我的豪气镇住了,提出请我去泡酒吧,我接着豪气冲天,“我请客,那个,他们能刷卡吗?” 进了酒吧才明白,这里完全是孙玥的地盘,她象领导检查工作与每个人招呼,刚落座小妹送来一桌零食,问我:“你喝什么?” 我问:“饮料有吗?我不能喝酒。” 长着迷人小酒窝的帅哥调了一杯果汁,花花绿绿的,说是特别为美女定制的什么风情。 孙玥在酒吧泡久了,酒量也见长,原先我们在一起时没听她说过喝酒,可现在这厉害劲,一晚上干掉七八杯。我没输给她,也喝了七八杯果汁,一个劲跑厕所。 孙玥问我,“累吗?厕所不收费也不能这么占便宜吧?” 我说:“你没看安妮宝贝的书吗,说酒吧厕所是野鸳鸯私会的地方,我想见识见识。” “见识到了?” 我站起身,打算继续视察一遍,“没准这次能见识到。” 我没见识到想见的,却见了不想见的。孙玥喝的有点大了,她拿出手机拨个号码,亲热的说过来接我老地方。 我心里颤啊颤,想着我的好朋友不会是金大善人那样吧,打算跟她谈谈。我给她讲小毕同志挺好的,一人在苍茫茫的大海上对着她的照片思念,虽说现在这社会有个把情人挺时髦的,但我的好朋友不能这样,忠贞这事不管社会怎么变,终归是美德。 她看我越说越激动,很痛快的表示,她错了今天晚上就跟那个人说分手。 我满意了,说这事烂肚子里咱俩谁也不提了。 走出酒吧,江佑这个笑面虎竟抽烟立在门口,吓得我拉住孙玥问这酒吧有后门吗。 孙玥说,你不是还要看我情人吗,我带你见见。 我说,下次下次。 她说,别啊,就这次。 孙玥扯着我径直走到江佑面前,我傻了,“你们俩?你们俩?竟然是你们俩!” 孙玥很沉痛的对笑面虎说:“江佑,咱俩不能这么下去了,林晓蕾批评我了,说我不能再跟你鬼混了,这社会不论怎么进步,忠贞都是美德。咱俩分手吧。” 江佑哼了一声,扔下烟,拉着我往车边走。 孙玥叫道:“跑什么啊,还没送我回家呢。” 江佑脚步没停,“咱俩不是分手了吗。” 孙玥笑着跟上来,“先把我送回家再分手不迟。” 我象个傻瓜,但明显感觉这事不对,莫不是我又成了猴?跟孙玥这个倒霉孩子在一块,我那根防备被骗的弦要随时绷紧。 她果然骗了我,在车上这倒霉孩子笑得快抽了,还是江佑解释了,说孙玥常来酒吧,喝酒之后总是让他过来接。他在店里下班晚,过来很方便。 我有点郁闷,接二连三的被孙玥耍,长久下去我得改名叫林猴子。 看我不说话,孙玥忙拍拍我后背说放心吧,她和江佑绝对是清白的,比燕都的东江水还清。 我更郁闷了,“这话跟我说不着。” 孙玥嚷起来,“当然跟你说了,不然跟谁说,跟小毕说去?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江佑把孙玥送到楼下,回头说道:“以后少去酒吧,结婚的人了不能这么玩,小毕走时还托付我照顾你,别让我不好交差。另外,以后别带蕾蕾来这种地方,她不会喝酒。” 孙玥嘿嘿干笑几声,晃着上楼了。 送我回家的路上,我们俩都没讲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反正我是没话说。车窗外的街道冷冷清清,临近午夜没有行人往来,这车象个移动的怪物,快速安静,暖风很热,我有点昏昏欲睡。 “困了就闭眼。”他忽然说道。 我噌的睁大眼,抖擞精神,“不困。” 车子以急刹车的方式停了下来,我的呼吸也随之停了,鸡皮疙瘩一层一层的往上冒,“你要干吗?”说完我有点惭愧,这声颤的太狠了,暴漏了内心的恐惧。 他的脸陡然很近,一只手竟掐上了我颈后,我立时感觉那里冒出丝丝寒气,他要干吗,掐死我吞了林家的家产吗?不会这么八点档吧? “你怕我?”他眯起眼来,审视的目光在我脸上巡行,似乎在验证自己的威慑力。突然放大的五官无论如何说不上好看,尤其那双眼睛,离的太近我竟不敢对视。 我脑海里闪出两个画面,一个是林晓蕾痛哭流涕说怕啊,江大爷,您放了我吧。另一个是林晓蕾大义凛然说,怕你,呸,要杀要剐你随便。没等我做出选择,江佑松了手,车子继续往前滑动。 我挺得像个僵尸,眼睛不敢眨。到了家门口,车子刚停稳,急着拉开车门冲下来,象一阵风跑上楼,关上门,心扑通乱跳。家里黑着灯,他们已经休息了,我蹲下身,腿抖得迈不动了。 夜里做了一个噩梦,有个人带我去了间空屋子,说有个东西给我看,我等啊等,江佑进来了,脸上带着日本鬼子式的狞笑,说你看看这个,我低头一看,是一把明晃晃的刀,立刻吓醒了。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天色渐白,几颗星星泛出微弱的光亮,很惨淡。 这么一折腾,再次睁眼时过九点了,走出房门,他们三个人在吃早餐。江佑转头看过来,眼神里又带了那股审视,我条件反射回身就跑,跑了几步想起这是我家,不用怕,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捋捋头发。 “睡迷糊啦?我和江佑买菜回来了,你们爷俩才起,我听江佑说你昨晚上跟孙玥玩去了?”我妈边说边去厨房拿来碗筷,催我,“快刷牙去啊?愣着什么?” 走进洗手间,看看镜子里自己面色苍白眼底发青,心里惨叫老了,一晚没睡好就成了这样,这张脸迫切需要脂粉了。想起昨晚的恶梦,我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去庙里求个镇小人的符挂家里。 我妈熬的粥很好喝,不稀不稠,糯糯的,几块小酱菜送进我碗里,“别光喝粥。” 我立刻呛着了,这个小人要干吗?我咳的眼泪都出来了。 我妈忙不迭送来纸巾,我慌乱的擦擦,“我不吃了,你们吃吧。” 我爸说道:“蕾蕾,今天有时间吗?咱们去慈云寺。” “有。”我马上答道,太好了,十分有必要去拜神求个符,免得小人横行,可乔大新同志下面的话让我恨不得咬舌自尽,“我们仨每年这天都去慈云寺。” 这会没人来解救,活该我反应快。 我在房间换衣服,有人敲门,打开,我的呼吸又要停,“昨天这几个袋子落我车里了。” 我颤巍巍伸手接过来,小人突然绽开八颗牙的笑脸,“衣服挺漂亮。” 我突然肌无力,袋子啪掉地上了。老天啊,别玩了。 坐到江佑车上,我爸和他一路聊着店里的事,听上去乔大新同志对江佑极其赏识,不住点头。我评估着自己的智商,要是与小人正面交锋估计不会成功;曲线救国说林家大业由我来继承吧,还搞不定那摊事;这时马上招个女婿来也不现实,除了绕着走,没有第二条路。 “怎么了蕾蕾,脸色不好。”我妈轻轻握上我的手,她的手真暖。 我靠上她肩膀,“昨天玩的太晚,没睡够。” 她拍拍我,让我躺她腿上睡一会,说到了地方叫我。我很快睡着了,迷糊中江佑的声音传过来,“我明天拿些西洋参来……泡水喝。” 多年未见的慈云寺象燕都的市貌,变化很大。高中时我和江佑来这里,很快能进庙,现在寺庙的范围向周边扩展了很多,远远的停下车要步行一大段。新年里,不少人来进香,车子堵在了停车场门口。 我爸拉开车门,“我和你妈先走,你们俩停好车跟过来。” 我睡得迷迷瞪瞪,理解清楚这句话时他们已经下车走了。江佑转身看着我,“还困?” 我噌的睁大眼,继续抖擞精神,“不困了。” “以后别去酒吧了,要是想去我陪你去,记得到了里面陌生人送的饮料不能喝,去洗手间之前没喝完的也不能喝,还有带酒精味的饮料也别碰。”白天这个恶人披上了伪善的外衣,用语重心长的教导打消我的戒备,我懂。 车子一动不动的停着,车内的空气被奸诈小人搅得有点香,不是,是他身上淡淡的香水传来,我觉得很压抑,要马上撤,作势看看窗外,“我妈他们走远了,我要去追他们。” “去吧。”他绽开八颗牙的笑脸,外面的阳光很耀眼,白花花的,晃到他脸上添了几分阴森森的味道。 我的腿肚子抖啊抖,下车时险些绊倒自己。 慈云寺的香火已经不能用盛来形容了,很盛!跨进庙门就象踏进浓雾里,人人周身笼罩着仙气。我爸妈很虔诚,燃了香又供奉了香火钱。我也举着香祷告,菩萨保佑让小人滚远些。 我们求了平安符,我举着符找那棵曾经挂过平安符的大树,它还在,这么多年没变化,满树的平安符很壮观,依旧象千军万马迎风招展。我不知道那时我们挂的符还在吗,可马上就笑了,风吹雨打的还在,才怪。那时候我对着菩萨祷告,让我考到北京去,让我遇到他,回头来看,愿是很准,可惜没有个好结果。 “还记得我们在这里挂符吗?”耳后突然传来一股热气,我猛的转头,是江佑俯身在我耳边,笑呵呵的。笑面虎笑起来很动人,眼睛里满含亲切,如果不是在楼道里见识过恶语威胁时的狠毒,我一定会被迷惑的,以为江佑就是这样可亲。 “怎么了?睡了觉脸色还不好?”他蹙起眉头,“以后别去酒吧了。” 我转头找找,我妈和乔大新同志在附近,放心了。 “一会回家接着睡吧,哪也别去了,”笑面虎接着展现虚伪,“本来我还打算带你去吃火锅呢。” 我爸这时过来提议等会去庙里吃素斋,说他们每年都吃,让我也尝尝。 江虚伪立刻说不吃了,让蕾蕾回家睡觉吧。我马上说困,困死了,跟他一起吃饭,我怕消化不良。 回到楼下,江佑没下车说去店里看看,今天顾客多估计要忙。看着他驾车离开,我元神归位,立刻嚷着饿了,我们仨去小区门口吃了四川菜,辣的我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过了新年,我开始发简历找工作,空余的时间陪着母亲大人买菜、去超市采购。在家呆了几天,我慢慢摸清了情况。 我爸现在很少去店里,那个副会长的职位烧得他把自己当棵葱了,用我妈的话说,民间组织的小头目,没权没钱,可拦不住他发光发热,一天到晚忙得不见人影。每天回到家也操心工作的事,讲不完的电话,那些事不过是什么爱国卫生运动争创卫生标兵、全市灭鼠灭蟑螂、环保饭盒推广,说大也大,可没他也照样干。我实在心疼他,怕电话说多了辐射大,刷卡买来一个蓝牙耳机孝敬他,结果乔大新同志更得瑟,开始摆造型,讲电话时叉腰腆肚或者指点江山般大手挥挥,让我们娘俩冷战连连。 我妈现在也退居二线当起了顾问,偶尔去店里看看,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去公园跳舞的消遣上,每天早晨换了衣服出门,临到中午才回家。隔三差五与几个姐妹去做美容打几圈小麻将,生活极其腐化。 我说,妈咱不带这样的,我太姥爷的家训是事事亲历,现在你们这样整个是甩手掌柜的,资本家做派了。 我妈说,怎么着你有意见。 我说,不敢。【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我的确是不敢,他们辛苦了大半辈子到现在能歇歇,我求之不得呢。江佑把店管理的很好,他增加了营业项目,把酱肉包作为招牌却卖起了时下大热的家常菜。孙玥说我家那店成了燕都人过节聚会、生日庆典的必选之地。每天晚上翻台率极高,包间根本订不上,预订要排到三天后。她说当初江佑眼光很准,看出城市广场是块风水宝地,现在多少人拿着钱找不到铺面呢。 我说,瞧你把小伙计夸的,上天了。 孙玥说,这世上我就佩服他。 我说,那我呢。 她说,从高考后你就走下神坛了。 在我面前,我爸妈从不提店里的事,我也不问,是不好意思问。江佑干得这么好,我想指手画脚都不知从哪说起。慢慢的,我也接受了这个局面,只要他们觉得好,什么买卖铺子谁爱管就管吧,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我知道自己,真交给我兴许没三天就散摊完蛋了呢。目前只要我不主动挑衅威胁到他的位子,估计大家相安无事。 可这躲闪的日子也不好办,没隔几天竟然得知,江佑也住在这个小区里,与我家隔了两栋楼。这个徒弟当得太称职了,一碗汤的距离啊。怪不得每天早晨来我家吃早饭呢。自从发现他这个生活习惯,我调整了作息时间,每天九点后起床。我妈起床早,江佑也是个勤快人,他们俩共进早餐,我和乔大新同志都懒,能凑到一起。如此一来,很顺当的避开了与笑面虎碰面。 我妈早晨出去跳舞时留下一张字条,说是江佑送来的,他几个朋友的公司在招人让我去看看。本着错杀一千不漏过一个的方针,我去面试了。可走了两家发现有点不对劲,给我的感觉人家公司不缺人,却说多么热切盼着我加盟。我自己的斤两还是知道的,真是精英也轮不到小卷毛拯救啊,而且听他们的语气好像我和江佑之间是什么特殊的关系,这个忙是一定要帮的。 在最后那家贸易行,我与管招人的姐姐互相看着顺眼,她说我的唇彩漂亮,我马上推荐是美宝莲新推的颜色,不贵,燕都百货大楼有卖,亮粉色那款适合她。 她拉着我象遇到了亲人,又问妹妹你这件大衣也漂亮,哪买的。 我又趁机给她讲了穿衣打扮之道,这个我擅长。 聊的热乎时,我问道:“其实你们这不缺人吧?” 姐姐很爽快,“是不缺,我还没活干呢。不过,江哥托付的事,怎么能推。” 我笑了,“他要是每月都托付你们,你们不用做买卖,改救济站了。” 姐姐说:“看你说的,凭你和江哥的关系,咱们是互相关照呢。” 我脸上有点抽搐,“你们以为我和他什么关系?” 姐姐心领神会的冲我眨眨眼,“我知道,江哥交代了,别说你是他女朋友。” 我说:“我不是。” 姐姐说:“知道,我不说。” 我第一时间冲去了孙玥学校,她很淡定,问我:“天塌了?瞧你急吼吼这样。” 我想天没塌,地陷了。哆嗦嗦跟孙玥说了江佑散步谣言的事,“你说,他什么意思?我和他清清白白,什么时候成了这样?” 孙玥想了想,“你一直对江佑没想法吧?” 我指天发誓,说绝对没有,苍天可鉴。 她把我的手拉回来,“我也这么看,你那颗心从来没往他那想过。不过,大家要这么想,他也没办法,总不能对谁都解释一番吧。你看他为你们家这个上心劲,加上你爸妈对他的信任,把餐馆都托付了,整个是当儿子看的,你们林家招女婿的传统又摆在那,大家误解也正常。” 孙玥的分析有些道理,我的心慢慢稳下来。 “不过,”孙玥看着我,眼神有点怪,“要是他喜欢你,你不想试试吗?我看江佑条件不错,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给彼此一个机会。” 我仔细看着孙玥,判定她这会没耍我,也正经起来,“不可能,慢说我们俩没啥,就算当初有了约定,我去北京上学,他在家等我回来,你不觉得这事太纯情太唯美了吗?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看还差不多,这份情意太重我承受不了。更何况,我们俩现在这样绝对不可能。” 孙玥邀请我去她们学校食堂试试,说红烧鸡翅不错,吃完饭出来时她拍拍我肩膀,“林晓蕾,这世上没有绝对,什么话不要说绝了。” 折腾篇(4) 我投出的简历有了回音,最后选定一家房地产公司,几轮面试后进入了财务部,因为春节前大家心浮气躁都想早早回家过年,我和公司商定春节后正式上班。为了庆祝这个好消息,我去商场扫荡了一番,逛得手脚发软才作罢。乔大新同志的卡帮了大忙,不过,还账的压力也逐渐加大,刷卡很蒙蔽人,总以为花出去的不是银子,是豪气。 春节前,小毕回燕都探亲,我们三个凑在一起在燕都乱窜。孙玥带着我们去大街小巷尝各种美食,她在燕都这些年没白呆,小店藏得多深也逃不过她的狗鼻子。小毕是个很朴实的孩子,任着我们俩嘻嘻哈哈胡说从不搭腔,孙玥在他面前还是那副捣蛋样,可任着她怎么耍也不急,我很羡慕,想着爱人间这样是最理想的相处模式。那时我和谢飞在一起,心里没有一刻是放松的,总怕自己哪里不好或是做得不够好。若论放松,与江佑在一起时最放松,可那是从前,现在的江佑让我畏惧。因为孙玥知道我不想与江佑见面,没有邀请他加入我们,他们夫妇单独请江佑吃饭活动,避开我。 阿艺知道我回燕都了,说回家好,守着爸妈才是最安生的日子。他问我现在叫什么了,说那个咸蛋超人太难听,他不喜欢。我说,没想出来新名字,你叫我蕾蕾吧,这是我的真名字。他说,蕾蕾,我叫冯玉,也是真名字。 除夕那天,我爸妈都去店里帮忙了,年夜饭的预定半年前就排好了,他们说江佑忙不过来,得去搭搭手。 我一个人在家准备年夜饭,林徽同志走时已经准备了大半,我简单摆盘就行。客厅里,电视乱哄哄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我哼着歌心情美极了。这两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总是自己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到最后把眼泪看出来,然后去睡觉,这鬼日子终于一去不复返了。 我爸现在远离厨房不做饭了,母亲大人的做饭水准很平常,今天的晚饭大多是清淡的素菜,我不爱吃。大学期间我回来过春节,总是江佑做饭,他的手艺不如我爸好,可创新多,我总被他的点子折服。记得有一次,他把火锅变了样,放了一条整鱼进去,我那时正迷川菜,他淋了红红的辣椒油,我吃得夜里不睡觉跑去扫院子,让我爸妈笑了一个春节。后来,我在北京见识了冷锅鱼,想着江佑很早就会这方法了。 我想如果江佑不是这样对我,我们会是多融洽的一家人,以后他有了爱人,我也成了家,我们凑成一大家人过春节,那会何等热闹。 十点多时他们回来了,三个人笑着边换鞋边说着店里的忙乱和喜气,那份捻熟宛如天生的三口之家,我倒像外人,心里真有点嫉妒。 看我把年夜饭预备好了,乔大新同志搓搓手过来视察,发现都是他老婆预备好的,问道:“闺女,哪个是你做的?” 我指指盘子,“我摆的。” “还没学会做饭哪?”他有点不满,“你说我这优秀基因怎么一点没传到你身上呢?传出去太丢面子了,我乔大新的女儿不会做饭。” 我突然有点恼了,可能内心深处总有个让父母脸上无光的念头作祟,他无心的玩笑听起来也像有所指了。我把手中正要摆的碗筷啪的放下,转身回了房间,自己在黑暗中默默掉眼泪,心里委屈极了。我特想说谁说我不会做饭,我会炖肉还会做火腿三明治,小卷毛说我做的三明治比他妈做的还好。 身后的屋门轻轻推开又关上,我擦干眼泪,使劲揉了揉鼻子,算了,还是别闹脾气了,他们累了一天回来没吃饭,不管谁做的,年夜饭气氛不能破坏了。 忽然一个热热的身体贴上后背,瞬间又被拥进一个人的怀里,我立刻僵硬了。“他是开玩笑呢,别当真。再说了,谁说女孩子一定要会做饭,你会的别人还不会呢。” 黑暗中那个声音带出的热气停在耳边,提醒我这一切真实的存在,不需要去咬手背验证。他的语调柔软象是哄劝着孩子,这是唱的哪出? 我用尽力气挣开他胳膊,打开了灯,光亮让我觉得安全。 他还维持着前倾的姿势,瞬间的光亮让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收起了胳膊。 我微微有点气喘,“你别碰我。” “你还是怕我?” 我没否认,否认也没用,万一勾起他的斗志,把威胁升级倒霉的还是我。 他轻轻的,语调更加轻柔“怎么让你不怕我?” 说这废话有什么用,咱俩是两条道上的人,互不相干,你认真管好店里的生意别来招我,我躲远远的不打扰你,“别看我别跟我说话也别碰我。” 我们互相对视僵持了很久,他的目光终于不再审视,平静得象是没有热度的冬日阳光,我觉得这对视挺无聊的,这会宁肯出去对视遭全国人民挖苦的春节联欢晚会,“吃饭去吧,今天是除夕呢。” 他低下头,整了整衣衫,“一起出去吧,别让他们担心。”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屋子,客厅里我妈一人坐着,背影有点孤单。电视里朱军声情并茂的读着边防哨卡发来的贺电,我想起孙玥说过,要是把我家的菜谱给他,他也能读出炽热感情来。 江佑去桌边摆放碗筷,我妈说:“摆三双吧,他不吃了。” 江佑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接着在我爸固定的位置放下筷子。 我转身推开了他们的房门,里面没有开灯,黑洞洞的,要说我们父女俩真象,不高兴时都愿意在黑地方呆着。一个暗影在床边坐着,那簇香烟的火星一明一暗。我过去,搂住那团影子,“爸,我错了,我知道闺女让你们失望了,你要是生气就打我一顿吧,千万别不吃饭。” 我爸更使劲的搂住我,“瞎说,我闺女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闺女学习好又听话,你看看周围人谁有我这么好的闺女,生多少他们也盖不过我去。” 我扑哧笑了,“讨厌死了,人家来安慰你的,严肃点。” 估计我爸不会严肃,只会煽情,“爸这辈子可知足了,娶了燕都有名的林家闺女,漂亮得跟西施似的,又生了一个更好看的闺女,会念书会打扮,那眼睫毛涂的,跟黑蝴蝶似的,看谁一眼让人半个身子都酥了。放眼燕都市你瞧瞧去,除了我乔大新谁能生出这样的闺女来。 我立刻请他打住,“爸,那不是你闺女,那是范冰冰。” “范冰冰是谁的闺女?市政府那个范犁的?” 我双手双脚投降了,“吃饭去,八卦的基本知识都没有,不跟你说了。” 我妈看我们俩手挽手笑嘻嘻出来,佯装生气赏了每人一巴掌,“老的不象老的,小的不象小的。” 饭桌上恢复了热闹,两个老的互相夹菜当着我秀恩爱,我大口的吃着饭,将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江佑却始终很沉默,吃的也少。 大年初一,我被乔大新同志支使糊涂了。从上午开始来拜年的人一拨又一拨,我泡茶倒水作揖拜年,送走最后几个客人将近午夜,腰快累折了。我妈想必早看出这阵势,躲清闲让江佑陪着出门了。 夜里,我揉着胳膊腿给孙玥打电话诉苦。 她这次没嘲笑,“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很理解啊。” 孙秘书比我爸这个虚职更有实权,去他家拜年的人怕要拍着队进门了。我说明天咱俩出门吧,要不在家接着当使唤丫头。 “你忘了我跟你说的同学聚会,要不你还是跟我去吧。” 我想起孙玥说过,年初二我们高中同学聚会。我这人同学关系一般,除了孙玥没有要好的,以前回燕都过年,除了孙玥谁也不见,同学聚会这事也不参加。不过,能躲开明天的劳动,聚会就聚会吧。 分开六七年的同学都变了样,我凭着脑海里的记忆辨认每个似曾熟悉的面孔,林晓蕾这孩子没啥好人缘,高中处了三年的同学好多叫不出名字来,幸亏有孙玥替我解围,她不时低声启发我:这人是咱们的数学课代表,那人是体育委员,他那时老跟咱们借钱买东西,她老说她爸跟校长关系好。饶是她如此点醒,能痛快叫出名字的也不多。孙玥这些年没离开燕都,与同学都有联系,很多还是常常联系的,交谈起来极其随便。我与他们分开的时间最长,引来的惊呼也最多。他们说我彻底变了一个人,其实哪这么邪乎,我对孙玥说他们瞎咋呼。孙玥说,胖子和瘦子就是两个人,不信把那时的照片翻出来对比对比。 聚会上我见到了江海洋,那个跟我较劲了整个高中时代的男生。他现在是个麻醉科大夫了,开着自己的比亚迪,西装革履,整个一城市精英。 他看到我,愣了又愣。我没有多厚道,还记着那时他的诘难,面无表情的不说话。 “你是林晓蕾?”他放下身段,主动过来打招呼。 我点点头。 “天啊,现在成大美女啦,”他笑起来,“你总是让人意外。” 我笑笑没说话,不知道自己干了啥让他意外的事。 他坐在我身边,轻松的讲起高中时把我当成敌人的事,当时让我们俩统统恨得牙根痒的事再提起来,竟那么好笑。记得谁说过这样一句话:悲剧经过时间的沉淀也成了喜剧。更何况我们那些鸡毛蒜皮的小儿科游戏。 “你不知道,高中三年我被你压得差点崩溃。”他笑起来很喜气,尖尖细细的两排牙齿象小耗子,上学时怎么没看出这喜兴劲。 “不至于吧?我什么都没干啊。” “没干?你没少干,”他愤愤的,“我为了跟你拼单词,三天没睡觉,背了半本字典,你倒好,随随便便就把我灭了。最可气的是考完试,竟然说每天十点就睡,你还是人吗?” 我想想,纠正他,“不准确,是九点半准备,十点准时进入梦乡。” 他听了嗷嗷叫着要伸手掐我,我赶紧说实话,“就那么几天,被我夸大了。” 不跟我较劲的江海洋很有绅士风度,他为我端来饮料,殷勤的问起工作生活家里的情况,我一一作答, “你妈妈的身体还好吧?我有一年没见她了。” 我答道:“挺好的,每天跳舞打牌过得很腐败。” “让她坚持锻炼身体,但也要注意适可而至。” 我不解的问道:“怎么了?我妈的身体一直很好啊,有什么要注意的?” 江海洋笑起来,“有什么注意的?你说有什么注意的?”他很快看出我的迷惑,“你真不知道?我当时就奇怪怎么你没陪着来,可没好意思问。一年前你妈去我们医院做静脉曲张手术,孙玥托我联系床位,你知道我们医院床位特别紧。” 我想起一年前正在跟家里冷战,可我妈电话里没说啊,怎么不告诉我呢。我放下饮料,直接拉着孙玥去了门外。 孙玥对我的质疑没有隐瞒,“是,做了手术。我想告诉你,可阿姨说小手术不用通知,怕你担心。” 我有点急了,“她说不通知就不通知啊?你明知道我在外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靠着你通风报信呢,还跟他们串起来瞒着。这还好是小手术,要是有大事你也瞒着?亏我平时那么信任你。” 孙玥猛喘了几下粗气,“林晓蕾,说话要讲良心,你在外面追求爱情我和江佑在家替你尽忠尽孝,我们欠你的?我对我爸妈也没这么好,你们家我每周去报到,他们病了是我请假陪着去医院,凭的什么?我姓林吗?你赌气不回来,搞得他们俩整天唉声叹气,我和江佑得想尽办法哄着他们开心,我们欠你的?你去问问,我哄过我爸妈吗?你今天回来又成好人了,来指责我,我告诉你,你没权力。” 孙玥指着我的鼻子恨不得吃人般愤怒,我被她弄得慌了手脚,“别生气别生气,我不是指责你,就是有点着急说话没注意方式。咱好好说,好好说行吗?” 孙玥推开我的手,气势汹汹的,“说,说啊,咱们今天就把这事好好说说。你这回来拽的好像给了我们多大的恩典,就差让我们叩首作揖了。是,我们稀罕你,没你活不下去,行了吧?你回来是赏我们脸,给我们面子了,我们得好好哄着你,让你开心让你高兴,别哪天惹烦了你老人家接着再拍屁股走人。我告诉你,林晓蕾,你爸妈待见你,江佑待见你,我不待见,别给我来这套。” 这番话太狠了,把我的自尊都砸光了,顾不上来往行人的侧目,我号啕大哭。 泪眼朦胧中江海洋跑出来劝我,孙玥狠狠的推开他,叫道:“别管,让她哭,我看她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是啊,除了哭我没别的本事,就是哭也哭不好,江海洋说:“林晓蕾,别哭了,杀猪似的。” 他刚夸了我是林美女,我就改猪了。 我擦擦眼泪,看看身后玻璃窗里,我的同学们满脸惊愕。多年不露面,露一回还这么丢脸,以后这同学聚会不能来了。 我给孙玥道歉,真心实意的道歉,说她的好我当牛做马也要报答。 孙玥翻脸快原谅人更快,“报答不必了,你以后好好的别折腾就行。我堂堂大学老师,被你逼得在马路边大吼大叫,幸亏小毕没在眼前。” 江海洋看我们恢复了友谊,很绅士的表示请大家去酒吧坐坐,孙玥马上打电话招来小毕,我们四人杀到了浅海酒吧街。 江海洋推荐了这家西部风格的酒吧,我们四个人打扑克,我和江大夫一头,小毕领着他老婆。我这笨人很少接触这类消遣,拖了江海洋的后腿,被孙玥夫妇组合逼得喝光了桌上的饮料。 江海洋开始很有风度替我代劳,时间长了有点顶不住,“林美女,怎么你好像专门喝饮料来的?上学时挺机灵的,现在这点事鼓捣不明白?” 我有点惭愧,“给我点时间,人家第一次玩吗。” 孙玥很得意,“江海洋,你没看出来吗?林晓蕾就是那种只会学习考试的孩子。” 我白了她一眼,“我还会数钱,数的可快了,你们六只手加起来超不过我。” 饮料喝多了还得跑厕所,孙玥陪我一道。绕过吧台时,江佑这笑面虎竟端坐在那,一个人喝酒呢。 我甩下孙玥低头侧身小跑着钻进卫生间。 “跑什么啊?”孙玥慢腾腾跟进来。 其实我没想跑,可不知怎么腿不由自主就紧着走,本能,我想大概是对笑面虎的畏惧已经化进了骨子里。 出来时我选择了另一侧,他看不见的角度,腿还是紧张,不小心撞上一处桌角疼得我咧着嘴不敢出声。 孙玥拽住我,“怎么回事?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嘘,”我作势小点声,“江佑,他在吧台那呢。” 孙玥眼神怪怪的看我半天,“他在怎么了?你这什么意思?” 我拉着孙玥去了僻静的角落,说了他在北京威胁我后来又要掐死我的事。孙玥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不可能,你说的是真的?” “我蒙你干吗?” “不应该啊。”她自言自语。 我也同意,“是啊,我没招过他,上次从北京回来还带了礼物给他。” “我问问他去。” “别去,”我拉住她,“别刺激他,我想好了,你说的对,这些年你们俩为我尽忠尽孝,我欠你的也欠他的。只要他不来惹我,我绝不去威胁他的位置,店里我不去,生意都归他管,我老老实实去上班,大家管好自己的事就完了。” 孙玥也没想到事情成了这个状态,“我一直以为是你不想见他,哪知道是这样的。” 我看着江海洋在远处笑得象个耗子,心里想着当初那么讨厌的孩子现在变得如此彬彬有礼,怎么江佑那孩子就不往好了变变呢? 江大夫送我回家,下车时邀请我初五去滑雪场。我老实的告诉他,到了那不许打击或者挖苦,因为我没滑过。 他又露出了两排尖尖的牙齿,“我教你 ,我滑得比滑雪教练还好呢。” 进家门时屋里黑着灯,他们俩已经休息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开了他们的门。 “爸妈,我有些话想跟你们说。”我站在床前,慢慢斟酌着字句。 我妈披上衣服,看看我又看看我爸,神色紧张。我爸抓住她的手,冲我笑笑,“闺女,太晚了,明天说不行吗?” “不行,明天才晚了呢。我……” “等会,”乔大新同志打断我,“那个药盒里有降压药,你先递我一片。你也吃一片?老婆。” 我真的气死了,怎么他老干破坏情绪的事呢。 “爸!”我大声叫道:“严肃点,我是说正事。” 乔大新同志低声嘀咕,“我就怕正事。” “爸妈,从前是我错了,由着性子折腾没考虑你们,这些年让你们为我操心,都是闺女不孝。以后,我老老实实在家陪你们,哪也不去。我林晓蕾说话算数。” 屋里诡异的平静了几秒钟,那俩人长吁一口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嘿嘿笑起来,“今晚一定睡的踏实吧?” 我爸很讨厌,“还得吃片降压药,太激动了。” 折腾篇(5) 初五滑雪时,我背到家了,属于出门没看黄历的背: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江海洋把我教的会曲腿滑行会刹车后去了中级滑道,我自己在初级滑道慢慢练习。后来,我累了,打算回休息区歇会,正在低头摘滑板时,一个二百余斤的胖哥哥从雪道缓坡上冲下来,他比我还初级,会滑不会刹车。他嘴里嚷着快闪开快闪开,可我低头忙着哪听见了,结果被撞得像块抹布似的飞了出去。 我没琢磨清怎么天忽然跑脚下来就挂到防护网上了。江海洋回来时,我正仰面朝天被大家抬上担架。疼痛是到了医院才发生的,可能是户外运动留下的好底子,当时一点事没有,路上还跟江海洋开玩笑呢:你没看见我挂网上那个造型,跟攀岩似的。 江海洋说,恶心吗,头晕吗,看的见我吗。 我说,你下巴长了一个白头粉刺。 可进了医院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两肋窜着疼,说话疼喘气疼笑也疼。片子出来,肋骨骨折。 二百余斤的胖哥哥擦着汗跟我道歉,我说不出话来,用眼睛骂他,骂他祖宗十八代。 亲友团很快来了,我妈和我爸围着我,吓得不敢摸不敢碰好像他们女儿高位截瘫了。 楼道里乱哄哄的,吵得我使劲皱眉。一会孙玥进来通报:江佑把江海洋的鼻梁骨打折了,瞧这乱,这俩姓江的不能消停会吗。 我让林徽同志去地产公司请假,说千万给我留着那职位,林晓蕾还指着发了工资还账呢。 二百余斤的胖哥哥是城管大队的,每天来看我,知道我担心工作黄了,安慰说别怕,那公司要是敢不要你,他就贴罚单说他们有违规户外广告栏,罚死他们。我欣慰的眨眨眼。 每天平躺在床上,真成了木乃伊,会喘气的。大夫说没别的招,静养吧。 孙玥受我之托去看江海洋,带回消息说江大夫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多亏了乔大新同志登门道歉,孙玥求她爸也给医院领导做工作说好话,出面劝解他团结为重,最终江佑支付了一笔赔偿费,这事算做了了结。 孙玥站在床前,小巧的身躯变得很高大让我发晕,“江海洋这人就是心眼小,这么些年长进也不大,他还记得高中时的旧恨,这次可找着机会新仇旧恨一起报了。” 我挑挑眉毛代替问题。 “你不知道,高三逼得你差点离家出走那次,我跟叔叔阿姨说是江海洋刺激你了,小伙计跟我打听他们家,我带他去了,他把江海洋揪小树林里面单谈去了,要不第二天他能跟你道歉,那是单谈的结果。” 我想起那个阴郁的江边还有空荡荡的电影院,消失了一晚上的江佑,原来是这样,他怎么没说呢。 十天后,勉强能坐起身了,母亲大人把我接回了家。江佑始终没露面。 可我到家两天了,江佑还是没露面,我问我妈江佑呢。 “去上海了,你爸让他去上海办些事。” 我猜想是借机让他出去避避风头吧,这个人真不省心,人家江海洋也不是故意要害我,他怎么不去揍那个二百余斤的胖哥哥,还是看着江耗子好欺负。 “你找江佑有事?” “等回来让他看看我来吧,有事跟他说。” 我妈很唠叨,“小时候你们俩老守在一起,现在倒疏远了,问他也问不出痛快话,你刚回来时高兴的天天过来,这又不知怎么了,一天天的不露面,孩子大了就是麻烦。” 这天早晨我刚睁开眼,江佑坐在我床前,吓得我差点尖叫。 “你,你干吗?大清早的吓人玩?” “你不是说找我吗?”他还有理了,理直气壮的。 我看看自己,好在衣衫整齐没有裸睡的习惯,缓缓坐起身,他马上过来把枕头垫好,这会态度还不错。 “那个,赔了人家多少钱?” 他看看我没说话。 “等我发了工资还给你,这事由我引起的不能让你掏钱,还有,你下次别这么冲动,他也不是故意的,这算飞来横祸。” “知道了。”他竟然很乖的应了一句,我很意外。 “你走吧,我要起床了。” 他又很乖的起身出门,我看看外面的天,莫不是要变颜色? 走出房门时,我妈正在塞给江佑一盒八宝粥,“不在这吃就拿回去吃,刚下火车肯定没吃饭呢。” 看见我,我妈说道:“正好,帮我劝劝江佑,我说在这吃早饭,他非要回家去。” 我瞪他一眼,“他要走就让他走,除了我爸别人说话不作数。 江佑立刻转了态度,帮我妈去厨房准备早饭了,我哼了一声,找回点支使小伙计时的快乐。 歇足了二十天后,我又活蹦乱跳了。去新单位报到时,领回一套黑色制服,我在家给母亲大人展示。 “怎么看着跟售楼小姐似的?” 我笑起来,“我们那就是卖房子的,公司全是这套衣服。” 我到裁缝那,让他把略显肥大的腰际改了,长过膝盖的裙子改短成及膝款,黑方块似的工服精致了很多。 公司距离家里很近,走路不过十几分钟,每天早晨睡够了再出门时间还富裕,多出的时间我放在了装饰面子工程上,涂涂抹抹。今年我已经二十四岁了,要抓紧时间推销自己了。这两年过得太马虎没顾上想这事,我这边的要求太多,招女婿不像别人搞对象那么轻松。 我打定主意做个孝顺闺女,女婿一定要上门的,不能坏了林家的规矩。进公司上班第一天开始,立即表明小姑待嫁。起初往上扑的不少,可听了条件后马上消失了大半:上门女婿,将来的孩子姓林,工作事业要丢下归入林家。这社会进步了也有弊端,每个人都有梦想有志向,当上门女婿这事太有损男性自尊,积极踊跃报名的人不多。 我抱着广泛撒网的态度在身边寻找着。 与孙玥吃饭时跟她说,她们学校要是有不愿意做老师的男孩子,可以介绍给我。 “你现在见了几个了?有合适的吗?” 我摇摇头,“质量不高,小伙子拿我当风险投资人了,问我要是娶了你能得多少创业资金。” 孙玥哈哈大笑。我不气馁,接着撒网。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给江海洋打电话,问他的伤情恢复的如何了。 “你不恨我?”他接到我的电话非常惊讶。 “我恨你干吗?你也不是故意害我,再说了,你也是受害者呢,平白无故鼻梁骨折了,招谁惹谁了。” 江海洋以为我真的宽宏大量,检讨说那时也不冷静,过后也反省了自己,还说如果需要那笔赔偿费扣掉开销可以退给我。 我接着装大度,“别退,你留着买些补品吧。赔偿是应该的,要是换做我,还得多要些呢。” 客套完了我亮出了自己的想法,问他们医院有单身联谊活动吗,要是有,别忘了通知我。 “你是说,想在我们医院找个男朋友?” 我解释,“是在你们医院找一个不想再当医生的男孩当男朋友。” 江海洋被绕糊涂了,等我说清了择友标准,他笑起来,“要不你考虑考虑我吧?” 我使劲忍啊忍,压下了鼻子里那声惊叹词,“别逗了,咱俩太熟,没神秘感。” 也许是拒绝的不太坚定,江海洋也误解了其中的意思,他开始约我外出活动。对此,我增加了附加条件:要带一个单身男同事同行。可能医院里的男光棍太多,如过江之鲫。每次江海洋都能带来男同事,我们三人行玩的很开心,我的日程本记满了活动安排。 乔大新同志和林徽同志对我的忙碌很关心,问在忙什么。 我神秘的挤挤眼,“大事。” 乔大新同志说:“闺女,你一说正事大事我就紧张。” 我说:“爸,别紧张,这回是让你睡觉都会笑醒的好事。” 孙玥也关心我,“还忙哪,林晓蕾。” 我说:“忙,忙终身大事呢,我不能跟你落的太远。” 她哼了一声,“折腾。”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字数比较少,要过节了心浮码不了几个字。这周不更新了,下周见吧。提前祝大家圣诞快乐! 折腾篇(6) 江海洋约着周末与他们科里的同事去钓鱼,我嘀咕那玩意有什么好玩的,去市场买几斤回来多省心。不过,他说钓鱼不重要,主意是那家渔场后面有家店做烤鱼最地道,带我去尝尝。 燕都的春天很短,几场春雨过后就是夏天了,我抓紧这难得的时节显摆自己的新衣服。 早晨出门,母亲大人对我的新衣服大加赞赏,“这颜色真鲜亮,看了一冬天枯树枝,猛然看亮色真舒服。” 我得意的把水蓝色的小风衣转一圈,“我爸赞助的。” 江海洋他们开了一辆别克公务舱,里面象沙丁鱼坐满了人。他拍拍身边的空位,我扭头看到了他的大师兄,几天前有过接触的张磊,挤到了他身边。张磊个头不高,我穿起高跟鞋比他还高一截。但张师兄讲话和气,很有兄长气质,跟我爸乔大新同志有些相似的地方。我想如果他能入赘过来,肯定任我欺负不会反抗,大不了以后我学妮可基德曼只穿平底鞋。 张师兄对我笑笑,“小林妹妹,今天真漂亮。” 我想他真善解人意,没叫出林妹妹恶心我。江海洋递过一瓶水,被我转手送给了张师兄,他白了我一眼。 钓鱼的地方在燕都北部,张师兄介绍今天是渔场老板请客,为了感谢他岳父的手术顺利成功。我想张师兄是个合适人选,将来不单为林家操持生意,业余时间兼职当我爸妈的保健医生,是个不可多得的全面型人才。 钓鱼时我和他并肩坐在小凳上,听师兄讲麻醉常识。 我说我的智齿总是疼,大夫建议去拔掉,可我害怕。 师兄安慰说,打了麻药不疼,拔了吧。 我说,我怕。 他说,要不你把我带去,我做麻醉然后让他们拔,保你睡一觉醒来智齿就没了。 我说,不好,谱太大了,拔牙还带自己的御用麻醉师。 他说,我逗你玩呢。 我说,我没逗,下月你陪我去拔牙吧。 他说,有鱼上钩了。 我说,那傻鱼也想拔牙,小命饶上了。 这条傻鱼一定不小,张磊把鱼竿拽得紧紧的跟它抗争,纤细的鱼竿被弓出半个圆弧,我大呼小叫说不好了,怕是钓了鱼精水怪吧,这动静招得几个同事跑过来给张师兄喊加油。 “快,把抄子预备好。”张师兄很有耐心,把傻鱼拖来拖去离岸边越来越近,“不行,咱们这抄子太小,去换个大的来。” 我高声叫道:“大抄子快来。” 江海洋听了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大家伙,嚷着来了来了。他象猪八戒挥着钉耙挤到我身边,“林晓蕾,闪开,我来。” 我向右边让出半步,嘱咐他,“小心,别把鱼放走了,今天中午让它上火焰山。” 张师兄提醒,“快,上抄子。” 江海洋估计是想摆个造型,抡着抄子,“我来啦。” 我觉得一股邪恶之力从衣摆处发出,没来得及惨叫就扑进了鱼塘。见过丢人的没见过这么丢人的,精心花的妆和显摆的衣服都报销了。我打着冷战拨通了乔大新同志的电话:“爸,你来。” 江海洋一个劲的检讨道歉,我闭着眼不瞅他,心想等会我爸来了揍你,龟儿子的,把你鼻梁加脊梁一块打折了,我要是拦着就不姓林。 我爸和江佑同时到的,看到我这惨样心疼的问谁干的。江耗子早没影了,张师兄代为道歉。 我在春风里哆嗦着,从里到外湿的透透的,江佑把风衣脱下来给我披上,喊人马上送杯热水来。 “还是去屋里吧,这里冷。”张师兄接着劝我。 去个屁,我心里骂道,在空气流通的地方还能减轻身上那股怪味,要是去了屋里,这股臭鱼烂虾的腥气味,熏死人。 我看向乔大新同志,“回家。” 我爸大概是嫌弃我这身湿哒哒的,“你坐江佑的车吧,我在后面跟着。这路他熟。” 我心里恨啊恨,关键时刻就看出来,他的车比我重要,真皮座套比亲闺女重要。 可江佑的车也是真皮座套啊,我跟他商量,“你后备箱有塑料布吗?别把座套毁了。” 江佑一瞪眼,“什么塑料布,快上车。” 我说,“不坐前面,做后面吧。” 江佑不由分说,把我塞到位子上,驾车往家赶。从渔场出来有一段土路,颠的厉害,我跟他商量,“开慢点行吗?” “怎么了?难受?” “不是,衣服里存着水,颠来挤去的往外冒呢。” 江佑放慢了车速,“再坚持会,我抄近路咱们很快就到家。暖风开着,你不会冷的。” 车里的暖风真足,象蒸气房。我闻着那股怪味飘啊飘,心里堵啊堵,偷偷伸手把车窗打开一条缝,他叫道:“你干吗!” 我说:“憋气,透透风。” 他笑了,“别闹。” 我猜他肯定知道怎么回事了,更不好意思了,埋着脑袋不说话。 进入大路江佑的车左超右超像个疯狂老鼠,将乔大新同志丢在后面,短短十余分钟就开到了楼下。下车时,我瞥到座位上水哒哒的,真过意不去。 母亲大人已经知道我的事故了,早备下了姜糖水,我仔细把身上头发刷干净,险些蹭破了皮。 “妈,你闻闻头发还有怪味吗?” 我妈低头闻闻,“海带味。” 我返回卫生间又重洗了一遍。 “这回呢?” 她闻闻,“好点了。” “好点?”我很泄气,又让江佑闻闻。 他咧开八颗牙,“香。” “你们俩谁说的是真的?”我担心再洗一回那洗发液不够了。 乔大新同志这会到了家,推开门就皱鼻子,“这屋子海带味,老婆,那衣服赶紧帮女儿洗了啊,放客厅里味太大了。” 母亲大人恍然大悟,“我说呢,老有一股子海带味。”说完捏着鼻子拎起我那堆衣服,一脸嫌弃。 为了防止感冒,母亲大人责令我喝了姜糖水回去躺着,不许出去乱跑了,说最近总是看我鬼鬼祟祟的,周末也没人影,好些日子大家没有一起吃饭了。我爸也帮腔,说今天他哪也不去,在家掌勺给我们换换口味,他的热情极高,江佑申请去打下手也被赶了出来。 我回到房间吹头发,吹了一会手震麻了,抬起头打算歇会。镜子里一个身影在门口,是江佑,抱肩靠在那。 我在镜子里凝视着他,不能否认,平静时的江佑很迷惑人,宽宽的肩膀给人十足的安全感,好像天塌下来这副肩膀也能托住。从前的江佑不是这样,他象我的同龄人,可以嬉笑捉弄的朋友,现在的他象一家之长,也许外人看是他给林家打工管理生意,可在我看来更像是他在掌控着全局,左右着事业的发展。什么时候他从小伙计成了引导林家铺子逐步发展的掌舵人?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放下吹风机,利索的挽起头发,“你坐吧,我也有话说。” “你先说。”江佑很有礼貌的做个手势继续站在门口。 “今天谢谢你,座套要是需要保养,我掏钱。还有,那件风衣我洗好了再还给你。” “我的话很简单,那个江海洋不合适,以后不要跟他来往了,他根本不知道照顾你,这事再一再二不能再三。” 神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照顾我,而是我们俩根本就八字不合,“知道,以后打死也不见他了,见到了也绕着走。” 江佑默默的点下头,走了出去。 这一刻我相信他是真心为我着想的,只有亲人才会在乎我的安全,那时为了我去找江海洋算账,上次打折江海洋的鼻梁骨,都是因为生气,不管他怎么威胁过我,这份关心不是虚假的。 “闺女,开饭啦,”我爸在外面又得瑟起来,“今天我重出江湖给你们露一手,你们偷着乐去吧。” 我爸的手艺的确好,外面餐馆的饭再好吃也没有我爸小炒勺颠出的香,光闻那味道就不一般。可我看着满桌的菜皱起了眉头,“怎么搞的,都是川菜?” 我爸很奇怪,“你不是最爱吃川菜,那天嚷着辣的过瘾,我这可全是按照你的口味做的。” “谁让你按我的口味做了?”我偷偷看眼江佑,他不吃辣椒而且对花椒过敏,这桌饭几乎没有他能吃的。 我爸一拍脑门,“哎呦,我忘了。” “去去去,自己想办法去。”我把乔大新同志推回了厨房。 江佑坐在沙发那看电视好像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我悄悄到桌边,把勉强能入口的菜摆到他的位置前。 我妈突然咯咯笑起来,“江佑,这烟不点火你猛吸什么?” 孙玥知道我落鱼塘的事笑得不行,“活该,老天爷都嫌你折腾,给你个教训呢。” 我说,“老天爷真是狠啊,你不知道那鱼塘的水,半黄不绿的,恶心的我用了半瓶沐浴液。可惜了那件新风衣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呢。” “那个江佑这次没想着揍人?” “没找着江耗子,他跑的快,你说我怎么遇到他这扫把星,不是受伤就是落水,我们俩就是不对盘。” 孙玥很关心我的大事,“你折腾这么久找到对盘的了?” 我很有把握,“圈定了一个可培养对象。” “记得先让我把关,”她这回没挖苦,换上了很恳切的口吻,“你一定不能跟我学偷偷把自己嫁了,我是你的娘家人,要先过我的关。” 得,又来一个把自己当棵葱的。 下班回到家,母亲大人递过一个汤煲,“江佑病了,你去看看他,这是我给他做的面片汤,瞅着他都喝了。” “病了?昨天在咱家吃饭不是还好好的?我这掉水里的没事,他倒有病了?” 我妈把药袋和一把钥匙拿过来,“我也不知道,他打电话说病了今天不去店里了,我怀疑是昨天受凉了,你们俩回来时看他满头大汗的,这天乍暖还寒,不留神就感冒了。” 我仔细想想可能真病了,昨天怕我冻着车里开了暖风,可他穿着毛衣热出满头的汗,也许下车被风一吹感冒了。 敲半天没有应答,我用钥匙打开了门。江佑的家与我家格局一样,只是作为单身汉,这大房子有点奢侈。 很容易的找到卧室,江佑躺在床上,好像睡着。我摸摸他的额头,妈呀,烫得够炸荷包蛋了。我推推他,“江佑,起来去医院吧。” 他没回答接着昏睡。 我赶紧向母亲大人求救,她安慰我别慌,用凉毛巾做冰敷,她随后就到。 我去找来毛巾,临近黄昏屋里的光线有些暗,我打开台灯,床头柜上一幅放大的双人合影跳入眼睛,照片上圆脸盘肉呼呼的胖丫头蹙着眉头看向别处,高而清瘦的少年咧开嘴笑呵呵对着镜头,竟是我们俩,背景是颐和园的石舫。隐约间有个猜想浮上心头。 敲门声想起,是我妈过来了。我一慌,想也没想拿起那幅照片塞到了床底下。 我妈很有经验,她喂江佑吃了药,又拿来毛巾擦拭降温,吩咐着打电话让我爸马上回来。 “妈,我去楼下等我爸。”不知为何我有点害怕看到江佑。 我妈忙着给他擦拭四肢降温,没空理我。乔大新同志很快回来了,看到我在楼下徘徊,急着问厉害吗。 “发烧,有点高,我妈在上面。” “怎么了,闺女,担心?没事,大小伙子有啥毛病一扛就过去了,别怕。”他拍拍我肩膀,“镇定点,有事爸在前面呢。” 我低声说:“爸,我不上去了,明天还上班呢,想早点睡。” 我爸有些发愣,“这么早就睡?那行,回家吧,我上去看看。” 我没吃晚饭也没睡,坐在客厅里等着。没多久,他们回来了,我妈主动说安排他住院了,没大事就是感冒发烧,想着他一人在家,不如住院有护士照顾。 我爸换了拖鞋过来,“干吗不睡去?我看你有点乏。” 我指指电视,“这节目不错,看得忘了睡觉了。” 乔大新同志眯起眼睛,看我半天,“闺女,你什么时候会听新疆话了?” 折腾篇(7) 江佑住了三天医院,每天上午我妈去看看他然后去店里替班。她说江佑身体好,这小毛病根本不算啥,不过借着这机会让他歇歇,这么些年总忙店里的事,很少休息。 自从发现我看新疆台这事后,乔大新同志有事没事瞄我两眼,可嘴上啥也不说。我也象有了把柄在他手里,心虚的没了臭贫的兴致,每天绕着他走。没人提让我去医院看看,我也不提。我盼着日子过快点,让这事赶紧过去。 但林晓蕾是个点背的人,盼望的事极少发生,躲避的事总迎头撞来,措手不及。 开门的时候绝对没想到是他,如果有一丝丝怀疑,肯定要从猫眼里看看的,可就这么巧,他站在门口。 我把已经大开的门推成一道缝,“我爸不在,我妈去店里了。” “我找你。” 我把那道缝推得更窄,“我要睡了。” “不占太长时间,几分钟。” 思想斗争了半天,到底要不要让这个家伙进来,可为了显示自己心怀坦荡,打开了门,“你说的,几分钟,现在开始计时。” 他长手长脚站到客厅,跟他一比,不论从气势上身高上,我均处于劣势,当然还有理直气壮的程度,“我屋里少了样东西,过来问问你见到没有。” 我咽了口唾沫,“你别诬陷人,凭什么少了东西来问我?” “因为,”他逼近一步,把我笼罩在他的暗影里,“我那屋子没人进去过,只有你。” 我张张嘴想说,胡说,我妈也去过,可这不是废话吗。但林晓蕾怎么能被他唬住,我反问,“你说少了东西,少了什么?” 从进门起一直居高临下的江佑忽然无措起来,脸上带了掩盖不掉的红晕。 我得意起来,“本来还想帮你找找,可你这主人说不清丢了什么,我怎么帮?你该不会这几天烧糊涂了,有啥癔症了吧?” “你!”他的脸更红了,黑红脸庞的江佑有了几分可怜,象被人欺负又说不出来的小可怜。 我惋惜的咂咂嘴,“我也没辙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睁开眼兴许就想起来了,走时把门关好,我休息了。” 我一步三摇晃踱回房间,正要关门,一双手抵上了门板,“就是你拿的,给我。” 怎么这话听着象无赖,我威胁道:“说不清楚少了什么,还这态度,留神我告你师傅去。” 这话一出口我俩都愣住了,以前在家时只要有不如我意的事总拿这句话威胁他,小伙计每次都乖乖服软,任我欺负。可多年在外我已经很少讲这句了,今天不知怎么它冒了出来。 “蕾蕾。”门外的江佑叫了一声。 我乱了几天的心这刻到了顶峰,急着嚷道:“别叫我。” “蕾蕾。”他继续,好像故意作对,语调里添了说不清的软糯,我的头开始犯晕。 他抵住门板的手慢慢加力,门缝越开越大,我晕得没了主张,竟脱口而出,“别。” 不知下一秒中怎么被他扯进的怀里,我听见了心口咚咚的声音,分不清是谁的。 “蕾蕾。”他又低唤了一声,我立时手脚无力。 他的唇很硬,碰到我的牙齿,疼,象多年前做过的春梦。他的手也凉,触到我肌肤的刹那,我弓起了身子。 他觉察到,离开我的唇角,“怎么了?蕾蕾。” 我低声乞求,“别,别叫我名字。”他每叫一声我的力气就少一点,这感觉太可怕了。 江佑没再叫,开始触摸我的身体,那双手在我腰间游走,很快略有些粗粝的手掌拢住我的柔软,他的手很大,很有力,反复揉捏。我脑袋里一阵发空,怀疑这事象梦,怎么突然行进到了这步?一小时前还不这样呢。他的喘息逐渐变粗,从耳边似风一样吹过夹杂着热气,我觉得不对劲想推开这双手,可身体的反应很快涌上来,隐隐的愉悦。他的手变了方式象拨弄古琴般在上面弹跳滑行,时而轻柔时而急速,我周身的血呼呼往上涌,头更晕,不由得随着他的揉搓节奏和出低吟。 我想我们真是荒唐,孤男寡女竟做出这等越格的事,林晓蕾不是想装圣洁,但与江佑这样,却是大大不应该的。可身体不听话,在他的揉搓下抗拒与渴望交织着,我的声音愈加缠绵,飘进耳朵让人脸红。 随后,江佑将脸红的事愈演愈烈,他含上了那里,□吮吸,舌尖下勾起阵阵颤栗,吻起来硬硬的嘴唇这刻却柔软得一塌糊涂,我被他挑逗着溢出更大的声音。脑海里有个提醒不停的叫:停止马上停止推开他。可我的身体贪恋这欢愉,它们成了对立的双方,一个抗拒一个却疯狂的企盼更多更无耻的行为。 江佑也没打算停止,他的手随即探向了更让人脸红的地方,我慌了,忙按住他的手,“别。” 这声不象制止,更像哀求,连我都听出了里面的软弱和不坚定,江佑没讲话,低头覆上我的唇,这次他的牙齿没硌人,反复的吮吸充满柔情,我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之际,他的手用更加重的力量突破了阻拦,事情真的失控了。 我想我一定强烈抗拒了,可阻挡不了他的手,它太坚定,太无耻,太诱惑,身体在他手下起伏,扭转,难道内心深处是渴望这一切的发生?我说不清,他接近了,我撑住他的身体,“那你轻点,我第一次,怕疼。” 江佑停住了进攻,又用了那股审视的眼光在我脸上巡行,我捂住他的眼睛,那里面黑得深不见底,看久了让人窒息。 我想他并没有放轻,那纵身一挺的疼痛几乎使人痉挛,我的呼吸我的大脑统统被刺得停滞了,不由得大骂了一句:“你混蛋,快滚出去。” 江佑满头大汗,象那天从车上下来,因为太近,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被放大了,我清楚的看见他紧皱的眉毛,带了血丝的眼白以及有些扭曲的面部肌肉,怎么他看着跟我一样不舒服。这事无论如何说不上美好,他的身体太重了,压得我的胸口也发闷,这个混乱的晚上太糟糕了,一步步到了失控的局面。我用尽力气推他,身体拼命想离开,他掐住我的双手按到头顶,用上了我禁止的方法,一遍遍在耳边呼唤,“蕾蕾,蕾蕾。” 身体在夹杂着热气的呼唤中逐渐变软,起初的疼痛也渐渐消失,在他的俯冲中有种异样的快乐腾起。 我妈回来时,江佑已经帮我料理完毕离开了,走时他想再吻我,被我转头避开了。他叹口气,将我散乱的头发归整好,又搭上一个薄被,说休息吧。 我喊住他,说,江佑别再叫我名字。 静悄悄的,门在我身后掩上,很轻。 这一夜,我又做了恶梦,还是那间空空的屋子,我在里面不知等谁,过了很久,终于门开了,一个罩着光圈的身影伫立在那,我问你是谁,身影沉默不语,我向他走过去,很轻易的穿过了那个身体,我吓醒了。 起来后,我去洗澡,用力洗,想把今晚的记忆随着洗刷冲走。镜面蒙了水蒸气,我用手划开,一个洁白妖娆的身体在里面,我努力告诉自己,没有变化,今晚与昨天没有任何改变。 我想了很长时间是否告诉孙玥这件事,可找不到理由。一个荒唐的放纵有什么可说的?如果是醉酒之后,还可以归罪为酒精,可我当时清醒无比,除了在他的挑逗中迷失过,剩下的每一秒都知道在干什么。这情形糟糕的甚至不如一~夜~情,陌生男女共度春宵是心情身体的发泄,而我们这样相熟的人,留下的只能是懊悔和尴尬。简单的关系被我弄复杂了,该死的林晓蕾。 那天走后,他没有再来我家。听我妈说,江佑很快去上班了,市里要举办燕都十佳饭店的评选,我家也报名了,他忙着督办这事。 我想,就该是这样的,谁也不要再提起,让时间帮忙淡忘那晚的错误,我们管好自己的事,接着做互不相干的两个人。那事,当成噩梦吧。 我们公司组织春游活动,鼓励带家属,地产公司单身男女多,这样的活动为大家增进了解也创造机会。我邀请了张师兄。春游的地点是慈云寺后面的慈云山,宽厚仁和的张师兄很想展现护花使者的风范,可对着我这个老户外,他反而受了被照顾对象,所有的水和食物到了我肩上,他只管把自己运上去。 “那个江海洋说你是个让人意外的人,一点不假啊,平时看你娇滴滴的,这会比个男人还强。”没有锻炼底子的张师兄有些气喘吁吁了。 我把水给他,“小口抿,别大口灌。” 张师兄红扑扑的脸汗涔涔,“林晓蕾,你能不能跟你们家通融一下,我入赘没事,就是别去管什么饭店了。我只会麻醉,做买卖不行,数钱都数不清楚。” 我笑了,“那没戏了,咱俩算没缘分了。” 张师兄咬咬牙,“容我再想想。” 我没容他再想,晚上回家立即告诉父母,有个预备女婿想让他们见见。我妈很痛快,“好啊,见。” 我爸吭吭哧哧的,“闺女,这些天爸忙,等我忙完了,行不行,我订个包间咱们坐下来好好聊。” 我说:“你天天忙,什么时候能闲?总理也没你忙呢。” 我爸为了证明他没蒙人,拿出日程安排来,一天天念,照我听着都是瞎耽误工夫的破会,灭东灭西,吃吃喝喝,可他的工作不就是瞎掰吗,哪件是十万火急非他不可的正事。 “爸是真忙,你也知道这些日子咱家饭店参加评选,我和江佑得盯着,你说我这个副会长自己的买卖没进入十佳,说得过去吗?” 没办法,我只能投降。 我爸的忙支到了一个月后,我有条不紊的与张师兄约会。孙玥打来电话问我情况进展如何。 我说,还那样,四处相着呢。 她说,记着,有谱了带来我看看。 我说,当然了,记着呢。 折腾篇(8) 我家饭店顺利进入燕都十佳,乔大新同志乐得把奖牌拿家来显摆。他说,这次评比其实没有任何悬念,我家的店无论从群众口碑和菜品选送上都是前三,唯一可惜的是这次不公布名次,只宣布十家店名。他想等将来利用手中职权号召大家推选燕都第一店,那样我家去争争,没准也能夺冠。 我妈很务实,说这不过是虚名,得与不得不重要,店里的生意是主要的。在这点上他们俩总有分歧,不过,能得奖终归是喜事,她提议明天晚上在家吃饭庆祝一下,这一个多月江佑和我爸累坏了,应该犒劳他们。 我说,不行妈,明天我和你预备女婿去看电影。 他们俩互相看看,没说话。 我约张师兄去看《满城尽带黄金甲》,银幕上黄灿灿的衣服、肉鼓鼓的波涛晃的人眼晕。平时很体贴知道送爆米花的张师兄,全场至终没顾上理我。我特想给他递张纸巾,说擦擦吧。但做人要厚道,就啥也没干。 送我回家时,他说:“林晓蕾,我想好了,先利用业余时间去你家店工作试试,要是能找到适合我的位置,就定了。” 我说:“行。一定有你合适的位置。” 答应的虽然干脆可我心里犯含糊,什么位置适合他呢,总不能给鱼做了麻醉再让厨师落刀吧。 进门时那三个人在看电视,我心里呜呼了一下,熬到这个时候还没把他熬走吗? 我妈看看时间,“吃饭了吗?” 我说:“您瞧几点了还问这个。你们接着看,我回去休息了。” 回到房间,我坐下愣了半天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刚才在客厅里,他什么表情我不知道,可自己已经尽量镇定自若了,没人能发现我微微颤抖的双手和僵硬的面部肌肉,我想再多经历几次这样的见面,一定会恢复正常的,就象从前。 起身时,江佑站在眼前,我险些跳起来,“你是鬼啊,吓人玩。” 江佑带了歉意而小心的眼神,“我敲门了,你没答应,以为同意我进来呢。” 同意个头,躲还躲不及呢,在单独的空间内与他相对不利于我的心理恢复,伸手推他,“出去出去,我不是说了要休息吗。” 手刚接触到他的身体就被拉了过去,同时过去的还有我的身体。他用不容反抗的力量吻了下来,这次没磕到我的牙,却吸走了我的力气,内心里苦苦维持了多日的坚定随着吻的推进,逐渐瓦解。这时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不行,真的不行,如果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就是蓄意了。 我用尽力气推开他,然而我的挣扎并未阻止他的探寻,他的力气大得超乎想象,钳住我的脖颈强迫着在我唇齿间翻转,无奈之下我狠命一咬逼他松开了手。他被咬疼了,捂住嘴傻了半天,我为自己的坚贞不屈叫好,再敢过来咬得你看急诊去。 他看我一眼,变了方法,长胳膊伸开想抱人,没门,接着反抗。我们象两个武士,无声的搏斗,我退他进,我拦他拽,我挡他抓,上衣在撕扯中半掩半盖,力气上的亏欠使我处于下风,很快他握住了柔软,比上次更加大力,凭借身体的优势将我顶在角落,我拼命挣扎,手被钳住我上脚,他又仗着腿长把我夹紧,手脚被擒之下我象个死鱼只能喘啊喘。他不歇气开始揉搓我的柔软,仿佛那是一个开关,力气嗖的消失了。 江佑不停变换手势弹奏古琴,他不敢再亲我,换到了耳后,颈间,胸口,所过之处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衣衫被剥落一半,我的身体又凉又热,他比上次娴熟了许多,对柔软的挑逗更加尽情,不时有轻微的声音传进耳朵,象吃水蜜桃。肌肤在他舌尖的触碰下涌起熟悉的酥麻,我没忍住溢出一声低吟,他很敏感立刻用嘴堵着我。 我知道爸妈就在一墙之隔,虽说不会进来,可万一出声惊扰到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我转开头,低声恳求,“别让他们发现了,你快走吧。” 江佑的眼里弥漫着浓浓的□,上次他在我身体上俯冲时也是这样的神色,他没有说话,手却改路探进了裙子,我压低声音叫道:“你住手,再动我就喊了。” 他大概吃定我不会喊径自开始放肆的撩拨,事实上我的确不敢喊,只能任着他做那些脸红的事。他象是掌控了我身体的密码,随意的拨弄就能开启至想要的状态,我内心抗拒,可身体认识他,臣服他,所有侵略的动作无不带来莫名的渴望,很快,身体随着他的逗弄开始起伏,鼻息间发出轻微的肯定。 江佑察觉到我的改变,松开手,伏上我的身体,用舌尖继续着探寻。那苦苦维持的矜持被慢慢剥光,隐藏了一个多月的贪念被渐渐勾起,不得不承认,我贪恋这份欢愉,贪恋他每一个动作。 没有阻碍,他很容易进入了我,上次的疼痛还历历在心,可什么也阻挡不住对那快乐的向往,我扭动着身体,做着最大程度的迎接。 江佑按住我的腰,压低了声音,“别动,你想要我喊出来吗?” 我捂住他的嘴,加大了扭动。 他识破了我的意图,加以有力的回击,我没忍住叫了一声。他狭长的眼内添了浓浓的笑意,也用手捂上我的嘴。 我们在另一个层面展开了搏斗,我扭动他贴近,我躲闪他追随,我退缩他猛冲,快乐突然的袭击了我,灿若烟花。 江佑帮我料理完,接着用纸巾擦着我汗湿的头发,动作轻柔。我瞥到了他的手,修长的指头,圆润的关节,象医生的手。我想孙玥可以用烂纸拧出祥云,江佑手间的白纸团就是绽开的小雏菊。 “你以后别来我家了。”我抢过他手里的纸团,自己擦。 “那你来我家,”他低身俯到我耳边,象耍赖皮的小朋友,“你要是不来,我就天天过来。” 我瞟他一眼,“你走吧,几点了,我爸妈看见怎么想。” 他眨眨眼,很乖的点点头。打开屋门后,又蹑手蹑脚的走到我床边,笑得很傻,“灯黑了,他们睡觉了,不知道我几点走的。” 我无语了,这么大的人,还耍这心眼,“什么意思?要不你明天早晨再走?” 他想了几秒钟,竟点头。 “快滚。”我低吼了一句。 江佑突然吻了我一下,似乎是怕我再嚷,起身跑掉了。 这一晚,我睡得很好,没有思想斗争没有内心纠结。我不是个好孩子,那就不是吧。好孩子这光荣称号,谁想当就当吧,我喜欢这坏的感觉。 第二天上班,我接着想是否给孙玥打电话坦白这事,一整天斗争下来,决定不打。坏孩子干坏事,只能烂在肚子里,这是我和江佑间不能说的秘密。 吃过晚饭,熬到父母大人都歇息了,我偷偷溜出了家门。古代小姐私会情郎要有丫鬟放哨探路,还是现代社会好,大摇大摆绕过两栋楼就行。 看到是我,江佑的眼里有一抹亮光闪过。我掩上门,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今天晚上不许捂我的嘴。” 这次我们俩都痛痛快快叫了出来,他一遍一遍在耳边叫着我的名字,唉,怎么我说什么他都不听呢。不知道别人做这事什么感受,也许我们不是恋人,应有的情意绵绵被省略了,我们延续了搏斗。仅仅在呼唤我名字时,江佑有温柔的一刻,其它时候绝少显露,他的强势和霸道贯穿始终,有几秒钟的时候我怀疑自己坚持不住了,可他没有停顿,由此把我送入更深的快乐。 余下来的日子里,放纵的游戏每晚上演,除了欢愉我们很少交谈,用身体做语言挑战前一天的记录,在屋里每一个地方留下搏斗的影子。 张师兄说,林晓蕾,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去你家店。 我说,等等。 他说,等什么。 我说,等给你安排好位置。 他说,你整天忙这个吗,多少天没跟我见面了。 我说,务必隆重,要全力准备。 终于,这个借口不能搪塞他了,他说:“你看看日子,咱俩多少天没见了?” 我说,“三天?” 他急了,“十七天。” 我很惭愧,怎么放纵起来,时间过得如此快呢,“那今天晚上咱俩吃饭,老地方。” 张师兄是个憨厚的人,对我的无故消失没有介怀,我们吃饭,听他聊着老生常谈的话题,我的笑脸在吃饭过程中始终挂着。 “林晓蕾,你心不在焉。”他突然生气了。 “没有啊,我一直听你说话啊。”我接着笑。 “我在说我们救助的那个脑瘤儿童今天没能下手术台,你看你笑得风含情水含笑的,这是听我话应有的态度吗?!”张师兄怒起来如此威严,比我高中时的班主任老师还吓人。 我收起了笑脸,“我错了。” “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我想起有件重要的事要去做。” 张师兄很大度,“既然这样,去做吧。我们改天再约。” 我招来服务生结账,他想付被我拒绝了,“张磊,这顿饭我请。有件事实在不应该瞒着你,我爸说,家里的上门女婿要有厨师资格证书,将来厨房和前厅的事都要懂。” 张师兄的嘴张得老大,“林晓蕾,开始我认为娶你是挺困难的事,现在来看又是很容易的事,我堂堂医科大学的毕业生不行,一个厨子倒行。” 我知道张师兄是个很好的人,待人体贴内心敦厚,也许这次错过我会后悔的,可现在没有精力应付只能舍弃。我的精力都被江佑榨干了,他象是轧路机,把我身上每根骨头每寸肌肤碾压瓦解得碎碎的。我十分清楚,我对他没有爱只有身体欲望,目前,先让我屈服于欲望吧。 孙玥在突然之间来探访。上午我正在忙碌,一个小巧的身影晃进办公室。因为放纵的事,我已经把她搁置了好多天,这样过来无疑是兴师问罪了。我老实听着。 “我确定你有事瞒着我。”她倒开门见山。 “没有,就是挺忙的。你看现在这会就忙。” “少来这套,你那假账什么时候做都行,别给我装敬业。” 我没脾气了,“行,中午一起吃饭。我坦白。” 其实能有什么坦白的,鬼混的事说起来还能动听,多复杂的过程不过是一句结尾:我和江佑睡了。 孙玥不愧是我的好朋友,并没有表示出唾弃和鄙视,她为我斟上茶,自己也不紧不慢的喝着,“我猜时间不长吧?” 我掐指算算,“不长。” “你爱他吗?” “不爱。” “你想怎么办?” 我有些糊涂,怎么办,办什么?难道鬼混也要有目标和结果吗? “你让我怎么说你,那时候说追谢飞,傻了吧唧往上扑,现在跟江佑这样,你有准谱没有?” 很久没有想起谢飞了,他好像从没在我生命里出现过,我自嘲的苦笑了一下,那时候为他掉泪为他折腾,到如今竟然不记得了,是我薄情还是没谱? “孙玥,我发现身体的快乐更容易得到。爱一个人的快乐我这辈子恐怕无缘得见了。那时候与谢飞在一起,没有一天是快乐的,可现在与江佑在一起,那一个小时内我是快乐的。我不知道这份快乐能持续到哪天,可我想抓在手里,不想错过。” “可你不爱他,”她强调这点,“爱一个人才会有后面的行为,否则是什么?” “是放纵,我现在就是放纵,我知道。” 两个女孩子面对面讨论放纵,终是有些不合适,我转变了话题,“你怎么确定我有事瞒着你?把自己搞得跟半仙似的。” 她说今天的帐归我结,我痛快答应了,“说吧,别让我蒙在鼓里。” “你呀,每隔一天准有电话给我,现在竟然消失了半个月,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我这年龄渐长,可智商却没长,那时候喜欢谢飞的事瞒了整整一年,这连一个月都没瞒住,真失败。 不过,孙玥的话有道理,放纵这事怎么能理直气壮呢。基本的礼义廉耻林晓蕾还懂,三观也比较正确,我瞧不起金大善人,阻止孙玥做对不起小毕的事,但背地里与某个不爱的男人鬼混,也算违背了做人的准则。我减少了去江佑家的次数,改为每周一次。他发现了这个变化,嘴上没说可用身体报复了我。每次结束时,我总要把被他拆散的胳膊腿接接,拼凑出完整的林晓蕾才能下床。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后面几天不用来了,节后再更。 折腾篇(9) 夜路走多了定能遇到鬼,好运的事我极少碰到,点背的事哪次也没少了林晓蕾。 我给孙玥打电话,说出事了。她马上出现,“怎么了?” 我把化验单给她。 她急了,“你傻啊,没措施吗?” 我也急了,“有,一直有,可谁知道点这么背啊。他不肯穿雨衣,我每次吃药,我还问大夫,是不是买了假药,大夫说吃药也不是完全保险。那让我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你陪我去医院,然后去你家歇几天,跟我妈说单位出差。” 孙玥不答应,说这时候江佑不能躲清闲,要让他陪着,他作的孽,不能饶了他,我怎么劝都不行。 这事越来越乱了,弄得好象我要赖上他。我求着孙玥回了家,说我来跟他谈。孙玥走时威胁说,要是不告诉他就捅到我爸妈那去。 我怕谈话的时候有什么不愉快发生,特意选了一个街心公园。不少人在这里散步,气氛很闲适,我们彼此也容易放松。 我买了一个大蛋筒,边吃边措辞,这种事哪个男人都不乐意处理,更何况我们这样的狗男女。我决定先不提,分开时作为通知说出来,去医院这事还是推到孙玥脑袋上,谁让她是我死党,死党是干吗的,就是干这事的。 这个街心公园临近一个住宅小区,遛狗的散步的,都是附近的居民。年轻人很少,大部分是中老年人。我想起那时候家里的父母大人,夏天的晚上常去城市广场散步,把小伙计留家里干活。房里热他总把手里的活挪到院子里,我看书时常见到他忙碌的身影。那段时间我抗拒学习,每天拿本书在院子里装样子,他一会过来送个桃子,一会切块西瓜,怕影响我,悄悄的放下就走。至今还能清晰的记起,他常穿一件白色的螺纹背心,衬得黝黑的肌肤象夏夜的背景,我取笑说一件背心在空中飘啊飘,他就给我露出八颗牙的笑脸,那时的江佑真好也真瘦。 我喜欢那时的他,欺负起来很安全也任我随意驱使,不象现在。现在的江佑肌肉结实,搏斗中很轻易把我制服,在我身上他是一个掠夺者,没有温柔呵护,总是征服和没完没了的索取。他喜欢看我惨败,每到这时就以胜利者的面貌出现,把战局引入他的节奏里,操纵着我的身体,看它颤栗疯狂。在他眼里,我不是一个躯体而是一个物件,任他弯曲扭转,我的极限一次次被挑战。他总是看着我,那眼神象是要透到骨子里,即使在爆发前一刻也牢牢看着,我不知道一个男人在那样的时刻还能镇定得目光清明。 一个突然而至的羽毛球打断了我的思绪也打翻了手中的蛋筒,中年阿姨跑过来道歉,我看看裙子上一摊奶油,隐约觉得开局不利,今天怕是不欢而散的结果。我们俩都没纸巾,我只能去远处的洗手间找水。 回来时江佑正在街心花园四处张望。我想,我中毒很深,明明他穿了干练的西裤和做工精良的T恤,在我看来却是没穿,越过服装分毫不差的透视出身体上每一个线条,每一条弧度还有背部隆起的肌肉,手上仿佛也能触摸那汗湿的肌肤。这男人是毒药,让我上瘾的毒药,沉迷于放纵游戏的毒药。 看到我,他笑起来,眉宇间满是轻快,光天化日下的江佑与夜晚不同,夜晚的他从不笑。 我定定神,打定主意先放松的遛遛,最后一秒再说正事。 “干吗不让我接你?这边离你单位远,你怎么过来的?”他接着笑,太阳还没落山,大概他的狼性在落日后才显现吧。 他自然的拿过我包提在手上,我真不适应,总感觉那双手只会剥我衣服。 “怎么约在这?你吃饭了吗?想吃什么我带你去。”他的话真密,为什么在夜晚就只剩动作了。 他觉察到了我的沉默,“你怎么了?” “哦,”我慌着指指裙子,“蹭脏了。”说完我糊涂了,哪挨哪啊。 他立刻蹲下身去看裙子,这姿势太暧昧,我脑子里猛的闪进一个画面,臊的忙拽他,“别看了,洗完了。” 他嗯了一声随即牵住我的手,动作连贯的象早有预谋。我们这对男女已经把两性之间能操练的姿势都试过了,却连入门级的牵手都没经历过,真是滑稽。平时谈笑自若的江佑似乎有点拘谨,手上一点微微的汗湿,我确定那是他的,与我无关。燕都的夏天闷热,虽说是临近黄昏可这会暑热尚未消退,加上手拉手也不适于我们这样的关系,我试着抽出手,可他的手随着我摆动,没有能摆脱的意思。算了,为了后面的谈话先营造这和谐氛围吧。 不大的街心花园几分钟就横穿完了,刚安静了一会的江佑又絮叨起来,“你真不想吃饭?要不喝粥去?喝冰粥,这附近有家店冰粥做的极好。我记得你最爱喝八宝粥,他们家也有。” 我真服了他,怎么把我爸那套学得这么象,遇上我不想吃饭时乔大新同志总有一堆话等着,最后逼得我为了耳根清净只能吃几口。 “今天同事过生日,下午大家分了蛋糕吃。这会还腻着不想吃。” 他终于结束了这个话题,“那就不吃了。” 我指指空出的凳子,“歇会吧。” 江佑跨前一步把凳子吹吹又用手拂拂,才示意我坐。我困惑了,这套动作是那个高而瘦的江佑做的,不是这个江佑,这个只会操纵我身体的人。 也许是我们已经习惯了用身体交谈,真的用嘴交谈起来颇有难度,落座半天没人讲话。可不讲话气氛又冷,我绞尽脑汁找了一个话题,“你上班累吗?” “不累,生意已经进入正轨,我只需要盯着前厅,有些重要的客人过去,要打个招呼,其它的事有领班,我听汇报就行了。不过,餐饮生意就是这样,别人下班的时候我们忙,晚上难免拖的晚些。” 我算算自己不过说了五个字,他回了五十个不止,要是我说五十个,他大概回五百个,这次会面时间就打发完了。 打开话匣子的江佑有点停不住,接着讲他每天的作息时间,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上班。我真想说,谁管你那鸟事,可还得耐着性子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蕾蕾,我有一个计划,下半年开一家分店。”他说的停不住了。 我忙制止他,“这事跟我爸妈商量去,我不管。” 他笑了,“不用你操心,就是说给你听听。”这刻的他又恢复了小伙计时的神态。那时的江佑就是这样,忙前跑后替代我去做每件事,谢师宴时他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却象个家长为我张罗应酬全场的客人,我爸喝醉了也是他料理随后的事情。如果我留在燕都上大学,我们持续象高三那样的相处,可能我会把他当成最可信赖的亲人,没有血缘胜过血缘的亲人,而不是现而今这样,与我放纵的对象。 “谢谢你,江佑。”这话发自肺腑,只不过是说给那个高三时期的江佑。以前,他为了我做了那么多事,却从没对他说过一句谢谢。年轻时的林晓蕾不懂事,把江佑呼来喝去,所有的事全推到他身上。 他眼睛亮亮的看着我,里面的波光象月夜下的大海。我在黄金海岸野营时,见识过月夜下平静浩淼的大海。阿艺那时说,这样的海死在里面也是幸福的。我说死怎么会幸福,能看着才是幸福。那么现在,我应该有幸福的感觉,可惜,没有。 “蕾蕾,你有什么愿望?”大海接着闪现他的威力。 我似乎有点眩晕,转头躲开那道光,看着路边,那里有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大家神色匆忙,没人知道这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无聊且又无意义的会谈,我继续打起精神应付,“没有,现在的一切都很好,我很知足。你呢?” 江佑哈哈大笑起来,“就这样跟你坐着。” 我也配合的大笑起来,他真会说话。 莫名其妙的大笑过后,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蕾蕾,咱们回家吧?”他轻轻说着,手也拉住了我。 我就知道,后面还是这样,狗男女之间的纽带只有床,说一千道一万最后还要归到床上去。 我挣开他的手,站起身,“今天想早点回家。” 不出所料,他有点失望,但很快换上了笑脸,“好,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回去,你去店里吧,这会应该忙了。” 他不说话看着我,今晚太邪门了,江佑总是让我想起从前,那个象小狗似的男孩。 我提紧胸口的气让下面的话一气呵成,“江佑,我怀孕了,是意外,纯粹的意外,这事不需要你承担责任也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只是作为情况通知一下。再见。” 我疾步向大街走去,可胳膊马上被一只手掐住了。没等我下一步反应出来,他搂住了我,“真的吗?蕾蕾。” 他象爱抚小猫小狗,摩挲着我的头顶,一连串的说太好了。好个屁,我忍了又忍没说出口。 “生下来,咱们生下来,这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要负责。” 我推开他的手,从他怀里退了一步,让彼此间保持段距离,“真不用,你没孩子,我马上去医院做掉。” 他惊恐的瞪大眼睛,死死攥住我胳膊,“不行不行,不能做,咱们生下来。” 我仔细盯着他的眼睛,确定这人没发疯说胡话,“别逗了,这孩子必须做掉而且大夫也是这个建议,因为我吃药了,能怀孕完全是个意外。” “你吃药了?你背着我吃药了?你背着我吃药了!”江佑突然变了嘴脸,一秒钟之前的惊恐变成了震怒,他冲我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全然不顾这是公众场合。我真庆幸选了这个地方,他只能吼不能有其它的行为,若是在他家什么样,一个耳光抽过来还是掐着我脖子模仿咆哮哥。 我迎上他的目光,“我为什么不能吃药?让你用措施你听吗?大家都是成年人,这种事情总不能象初中生那样搞出人命来吧?只是我点背,服药还失败了,咱俩不过是,不过是,”鬼混这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作罢,“我只是通知你一声,后面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就这样吧。” 江佑陪我去的医院,他好像真的想留下这个孩子,手术前还反复问大夫是否有可能避免流产,我没理他,这废话随便怎么说,孩子你想生就生呢。 女大夫安慰说你们还年轻,调养好身体以后还是有机会的。他苦着脸看向大夫,我看他那个难过劲倒不像伪装,不过着实没必要。 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比我还小些,等候的过程中我们聊天,她毫不隐瞒,说孩子是某次夜店放纵后的结果,她不知道该把孩子爸安在哪个男人头上。我想,放纵总是有代价的,要考虑结束这种状态了。 那姑娘出来时小脸刷白,佝偻着身子扶墙歇了好一会。我腿肚子开始颤,进去时差点上不了手术台。 走出手术室我发誓这辈子不来第二次了,因为很疼。出门时江佑迎过来,他的手比我凉,闷热的夏天我们俩比着凉。 我们偷偷摸摸回了他家,把我安顿到床上,他端来了汤。 “什么汤?”我看那汤很寡淡,嘀咕着怎么不熬鸡汤,不是说产妇喝鸡汤吗。我虽然不是产妇,也能混碗鸡汤喝吧。 “人参汤。” 我点点头,这玩意更补,不过想起人参的外形有点瘆人。 “我喂你。”他拿起汤勺吹吹小心的送到我嘴边,我不适应他这态度,把勺子接过来,说自己来吧。 我已经跟母亲大人请好了假,说单位派我出差几天,这样藏起来养好身体再回家,蒙混过去不是难事。孙玥知道江佑陪着去医院,哼了一声说就该他去。我的身体一直很好,这次意外应该不会有太大伤害,我决定身体恢复之时就是结束放纵之日。 江佑说他请假在家照顾我,我不知道有哪需要照顾,这刻除了睡觉没什么可做的。 可点背的人总脱不了更背的事,第二天,我开始发低烧,本就萎靡的状态加剧了,我开始白天黑夜不睁眼的睡。 江佑把我和被子一起抱到了医院,大夫开了药说回家吃去吧。我催他,快回家吧,这里没地方躺着,困死了。 低烧是一种很混沌的状态,醒一会睡一会,天一会是黑的一会是白的;他总是在我耳边说话,我当时听见了可转身就忘;身体的感觉还在,他为我擦拭身体喂水都知道,但没有力气回应。这样睡啊睡的日子真舒服,我从没这么痛快的睡过,好像把这些年亏欠的觉都补回来了。当我能清醒的睁开眼时,除了肚子饿得发瘪,神清气爽,那一刻觉得自己马上能展开一个万米长跑。 我躺在床上数马上想吃的东西,海陆空都囊括了。客厅里有男女说话的声音,我噌的坐起来,以为母亲大人逮到这里了。再侧耳听听不对,好像是孙玥,估计是不放心过来看看。 他们似乎有些争吵,你来我往的话语声压得很低,好奇心驱使,我蹑手蹑脚去了阳台,这里与客厅间有扇窗户。 孙玥在极力压低嗓门,但愤怒是掩盖不住的,“我不听,早跟你说过她是顺毛驴,不能来硬的,那么长时间你已经等了还在乎这些日子吗?饭要一口一口吃,你都知道不到火候的肉不烂,怎么就急成这样?你看她现在这样,弄出人命来怎么收拾?” 江佑的声音有点嘶哑,“我也没想到。第一次绝对是意外,真没想那么急,完事之后我也后悔,悔的肠子都青了。我想好了,要是她生气过来找我,我一定负责马上结婚。可你说她还在接着相亲,我真慌了,也怕她哪天再跑了,就想着要是能怀孕,没准能让她安定下来,我栓不住就用孩子试试,可谁知道她吃药啊?” “谁给你出的这歪招?简直是猪脑子,你不想想怎么从感情上打动她,用这低级招数,有什么后果你想过吗?她要是犯了倔,你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一步。” 我确定他们俩说的一定是我了,孙玥的确是最了解我的。 江佑没了声音,我使劲竖起耳朵。孙玥的声音又响起来,“好多事情你得让她自己琢磨过来,她这人看着机灵,可都长在那张嘴上了,实际傻着呢。一条道走到黑连个弯都不会拐,受了多大的委屈自己死扛,可遭人恨了。” 我往阳台上踅摸是否有砖头瓦块的,砸死那倒霉孩子。 江佑闷声说:“你别这么说蕾蕾。” 我满意的点点头,不错,这会表现还不错,知道护着我。 “你这会知道心疼啦?瞧她现在那样,瘦成一把骨头了,我是恨你这做法,你说你对付那帮地痞流氓都有招,怎么区区一个林晓蕾就搞不定。你把你做的那些事跟她说说,我不信她能无动于衷。谁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可我们不能替你去求爱吧?” 我偷偷摸回床上,整理消化他们俩的话。孙玥说的没错,我这人的确傻,还是傻到太姥姥家了。原来她说的每句话都是有所指,我就是听不出来。 屋门轻轻推开,我闭紧眼睛。一双手为我掖好被子,又握住我的手,是孙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后,门关上了。 我转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掉了泪。 不久之后,门再次被打开,是江佑,我熟悉那股烟草的味道。他坐到我身后,捋着我的头发,用极低的声音说:“我错了,蕾蕾,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别睡了。”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融进被子里。 折腾篇(10) 这天晚上我结束昏睡,睁开了眼。江佑对我的苏醒喜悦得泪花闪烁,“你终于醒了。” 他变丑了,黝黑的脸庞上布满胡茬,头发也不似往常的整齐。相貌上我喜欢后来的江佑,少年时的他太瘦,眼神有些阴霾,成年的他眉眼舒展,举手投足间是成熟男人的从容不迫,力度十足的肌肉线条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孙玥暗示过,燕都不少人对他另眼相看,我表面上不以为然,说他们哪知道江佑以前的小身板象个炸子鸡,可心里也承认,这样的男人带出去,面子里子都有了。 我说:“我饿。” 他马上端来糯糯的白米粥还有小酱菜,我连喝三碗头上浸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还有吗?” 江佑很歉意,“没了,不过我马上去熬,过半小时就能让你喝上。” “我不喝,是想让你喝。这几天你肯定也没怎么吃饭吧?” 江佑变丑了也瘦了,颧骨有点突出,我不喜欢他这样子。 “我每天熬粥,想着你醒了肯定想喝粥,可你总是睡,我就把粥喝了第二天接着熬。”他这刻讲话的神态又恢复到小伙计时,乖得象个小狗。。 “我睡了几天?” “三天。” 我算算日子,正好明天上午回家不会漏马脚。江佑看出我的想法,马上说他每天上午用我的手机给家里发短信报平安,他们不会起疑心的。 我问他:“江佑,为什么送我回北京那次,你会威胁我?” 江佑有点局促,把我的碗险些看漏了,才说:“我怕你是为了糊弄大家,其实不打算回来,那样说是为了吓唬你,我想不出其它的办法,只能这样。”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住那个小区?” 江佑拿过我的碗,“我去放些水,你洗个澡吧。” 我们从放纵的对象突然变成了彬彬有礼的男女礼仪楷模,这个家到处能找到欢爱的影子,可我们用绅士淑女的标准行为掩盖它。询问声、敲门声、侧身避让贯穿了整个晚上,但我们唯恐这样不够全面,睡觉时互道晚安,一个在卧室,一个在客房,我们同时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夜里睡不着,我爬起来,去床下翻找那个仓皇塞进去的相框,没找到。 大概这几天睡多了,早晨五点就醒了,于是干脆起床做早饭。冰箱里可用的东西很少,翻了半天只有几个鸡蛋,我想下楼去买,可万一被爸妈撞上,死的会很难看。只能接着熬粥,这是我妈和江佑的专利,我妈常说熬一锅好粥,需要耐心细心,江佑得了她的真传,我没有理论没有实践,今天凑合练练吧。 玩户外时有一年春节,我们很多驴友去东北雪乡过除夕,与房东大叔一家包饺子,我活的面团最大,他们问我为啥,我说水多了放面面多了放水。房东大叔说,亏得我家面不多,不然你把那袋面都揉进去呢。 今天我也沿用了这个方法,江佑起床时我端来一锅米饭,说实在没有更大的锅能使了,不然肯定能熬成粥。 江佑一脸平静,说下次给你买一个放着。 我说,你怎么不说教会我熬粥,省下买锅的钱。 他说,你熬粥,我干嘛去。 我说,留着你熬粥使吗。 他说,留着我干嘛都行。 从他家走时,我说:“江佑,那个相框我当时塞到床底下了,可这会怎么也找不到了。”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来,摆到原来的位置,“前段时间我搞卫生时找着了。” 走下楼我发了一个短信给他:“有些事我要想想。” 很快,他回了,“我等着。” 我爸说以后遇到出差这事少往前凑,这次出去瘦了一圈,肯定是外面的饭不合胃口。 我说,是,还是咱家的饭好吃。 我每天回家吃饭,吃完了就睡,孙玥没事往我家送东西,说是别人孝敬她爸的,吃不了让我们帮忙。她还偷偷塞给我几打白兰氏鸡精,说每天喝一个。我说谢谢。她说,你把身体养好,别落下毛病。我对着她接着掉眼泪。她说,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这是干吗。 连吃带睡半个月后,我的气色好了些,身上也添了点肉。这个夏天我太折腾了,瘦了不少。 金秋到来时,我妈夸我面色红润,她说:“那个什么候选女婿不是让我们见见吗?什么时候?” 我说:“吹了。” 我妈很豪爽,“吹了就吹了,吹了再找。” 我看着她的一反常态埋怨道:“你怎么不帮我介绍着,你看人家当妈的都操心女儿的终身大事,拿着条子去公园扎堆为孩子找对象呢。” 我妈一撇嘴,“我女儿还用这样?你慢慢找吧,我不催你。” 她的态度验证了我心里的怀疑,故意问道:“妈,要是总找不到拖成剩女了可怎么办?” 她更不在乎了,“那就陪着我和你爸,正好。”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大家都明白,唯有我糊涂了。孙玥说的对,我这人是顺毛驴,要是硬着来一准招得我逆反心理,百分百抗拒,可这么被他们顺着往那推也不舒服。同时,我也理不清与江佑的感情,无论接受还是拒绝都有十足的理由。而想不清楚的事我只能绕开。 金秋时节是我们公司的销售旺季,公司上下都围绕促销做配合,我们财务部也跟着乱。忙碌是最好的分神剂,只操心工作的事一天天过得很快,孙玥又杀到我办公室,我掐指算算,这回竟把她搁置了一个多月。 “你今天这么闲,没课吗?”我敲着电脑没空瞅她。 “我请客,中午吃饭。”她有点溜须拍马的劲头,“新发现一家烤肉店,在你们这不远。这天冷了吃烤肉正合适,咱俩边吃边聊,好长时间没吃肉了,你说这快到冬天不吃肉哪行,没有抵御寒风的热量啊。” 我瞟她一眼,她这人心虚时就犯话痨,不理她能说到第二天去,“吃烤肉没问题,不过提前告诉你,我没什么可坦白的。这段时间一直忙工作,不信你问我妈去。” “什么话,好像我不相信你似的,我绝对相信林晓蕾是个好同志。” 孙玥猛着夸我,中午吃饭时还歇不住。我顾不上分析这夸奖有多少真实成分,低头猛吃肉,这肉腌得很入味。 “我发现你那事之后好象变了,不是他们顺手给你做变性手术了吧?” 我白她一眼,她马上捂捂嘴。 “你跟他又见面了吗?”她故意往那个话题上扯。 “他是谁?”我也开始装糊涂。 “真讨厌,这么说话跟猜哑谜似的,咱俩痛快点,你跟小伙计。”孙玥这人也有弱点,不禁逗,越跟她装蒜她越上钩,我深知此人。 “没见,以后也不打算见了。” “为什么啊?”她果然有点着急。 “你还盼着我跟他鬼混?我是打算彻底告别放纵的日子了,以后乖乖当孝顺闺女,这事咱俩谁都别提了。” 孙玥被堵了回去,半天接不上话,用筷子把拌了酱汁的牛肉戳薄了不少。 “人家调好味了,你别再拌了。”我把被她糟践了一半的牛肉盘拿过来,放到篦子上,炭火熏烤之下的牛肉很快收缩,成了一小块。我夹起尝尝,不错。不过,比我爸烤的肉串还是差些。那年同样是这个季节,我们五个人在院子里一起烤肉串,那时的林晓蕾是个肉呼呼的胖丫头,江佑是个瘦瘦的少年,如果我会画画,就把那个画面永久的保存下来;如果记忆可以选择,我会保存那时与他在一起的每个日子,而删除与他放纵这段。身体的快乐纵然难忘,可我不愿意回想自己在他身下呻吟时的样子。 “我就不明白了,江佑哪不好,怎么就配不上你了?”孙玥终于憋不住了。 我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回答她,“你说错了,不是他配不上我,是我没信心。我那时跟你说过,如果他喜欢我在家等我回来,那我承受不起。现在我知道他的确喜欢我,心里更紧张。我有压力你明白吗?我宁肯他这几年有女朋友,然后分手了我们互相觉得合适,这样走到一起。” “我不明白,忠心耿耿还有错了!你不是做手术伤了脑子吧?这样的男人哪找去,你去打听打听,多少人喜欢他上赶着追,他不理这茬,规规矩矩等着你,你林晓蕾还说这风凉话。” 我心里嘁了一下,他规规矩矩,他规矩我就是石女了。那些脸红的事没法说,可我确定他不是第一回。 “孙玥,你不是他女朋友,这些事我有发言权好吧?” 孙玥一愣,蹙起了眉头,“不会吧?” “咱们别讨论那个,我不是要追究这个问题,只是觉得,觉得,”我使劲想想,心里的沮丧无法言表,“觉得没法面对他,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宁肯与一个陌生人重新开始,也不想面对他。” 孙玥怎么能理解我的难堪呢,在那个男人面前,我曾极度放纵过,做过种种难以启齿的放荡行为,如今怎么能当做什么事没发生过,笑眯眯站到他面前。给林晓蕾留些自尊吧。 谈话到此陷入僵局,我们俩都没了大吃的兴趣,她郁闷的说这烤肉味道一般。 我说:“是啊,还是咱们那时候在我家做的好吃。” 分手时孙玥问,你和小伙计之间一点转机都没有吗。 我说:“失忆,唯有失忆能化解这个局面,可你看哪个司机能保证只有失忆不把小命搭上?” 折腾篇(11) 销售部搞庆功会邀请我们财务部参加,出纳芳姐跟我商量说一起去,她不认识饭局的地方,让我带路。不过,要先陪她去接孩子,送到奶奶家我俩再过去。 我们坐在她车里等着幼儿园放学,一辆大别克加塞停在前面,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车牌号该死的熟悉。我存了几分侥幸,也许是谁借了他的车吧。 芳姐说时间到了她过去,我匆匆摆手,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别克车,想看清下来的人。副驾驶门打开,一个身材较好的女子走下来,我飞速在脑海里搜寻是否见过这个人,她很年轻看着与我不相上下,我说不清为什么要慌,心里使劲祷告不要不要。很快她带着一个打扮得象洋娃娃的女孩走出来。这时,驾驶门打开,那个化成灰也不会认错的背影在眼前出现,他迎上去,一低身小女孩笑着勾上他脖子,我的手开始哆嗦,止不住的哆嗦。 他抱住洋娃娃似乎在询问什么,两人亲热的对对鼻子还贴贴脑门,身材较好的女子在旁边笑眯眯看着他们,我的牙齿也开始格格做响。 江佑抱着小女孩把车门拉开,让那女子坐好,他蹲下身把孩子放到她腿上,而后绕回驾驶座,后面车灯一闪,把他的脸映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标准的慈爱笑脸。 幸福的三口之家,不是吗!这个混蛋,我就说他不会是第一回,孩子都养活出来了,那些花样还能不熟。我跳下车,打算揪住他臭骂一顿,可马上忍住了。我凭什么,他没有过承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怎么指责? 大别克的指示灯蹦呀蹦,象是哈哈哈的狂笑声。 我借着暴走发泄怒火,可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心里憋的要打人骂人杀人。 于是拨通了孙玥的电话,“你是笨蛋,你就是笨蛋,你是最大的笨蛋,我傻被他蒙蔽,你也傻,比我还傻,你傻得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我对着电话不歇气骂了五分钟,要不是孙玥挂了电话,我还接着骂。这倒霉孩子敢挂我电话,我气疯了拦了一辆车找去她们学校。 车子刚启动,孙玥的电话到了,“你怎么回事?疯了?我正给学生排练呢,骂得我差点掉台下来。怎么回事啊?” 我对着电话吼道:“怎么回事,那兔崽子连孩子都有了,你还说他是纯洁的小白兔呢。” 孙玥傻了吧唧的问:“哪个兔崽子下了兔子?” 我接着吼,“江兔崽子。” 看到孙玥,我满腔的怒火化成委屈,哭的地动山摇,比我知道高考成绩那次还邪乎。孙玥意识到这事的严重,她也愤怒起来,“什么,敢连我一起蒙,看我怎么骂这江兔子。” 我使劲哭,“都是你,你说他一直规规矩矩,规矩能规矩出个孩子来。” 孙玥没话说了,一边安慰我一边拿起电话找江兔子问罪。我没拦着她,这会要不是哭得头疼,我一定抢过电话自己骂。 孙玥放下电话,把纸巾递过来,我抽抽鼻子,“他怎么狡辩的?一定说那孩子不是他的吧?” 孙玥掉头往大礼堂走去,我拉住她,“说啊,他怎么解释的?” “关你什么事啊?你和他以后不见面了,什么关系都没有,他有孩子?有孙子跟你有啥关系?” 我傻了,“不是,那个,真有孩子啦?” “有个屁!”孙玥狠瞪我一眼,“我被你骂糊涂了,脑子都晕了。美死他呢,你看他那黑劲,能有这么漂亮的女儿吗?我不跟你说了,等会系主任还要看排练结果呢。” 我急了,“你说清楚了再走啊,到底是不是他的啊?。” 孙玥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过了新年咱俩见面再说吧,我忙死啦。” 我擦擦眼泪,踏实了,不是他的就好办。不过,孙玥这倒霉孩子一点不客观,江佑黑和漂亮女儿有什么矛盾,谁说皮肤黑就不能有漂亮孩子了,小伙计那鼻子眼多好看啊。 回家竟然见到了乔大新同志,他难得在家吃饭,那个副会长当得牛哄哄。我妈说家里门要改大些,不然乔会长的架子太大,进不来。他们俩正在商量新店的装修风格,我想起江佑讲过,他想下半年再开一家店,于是问道:“新店在哪?” 看我对店里的事有兴趣,我妈很意外,“你怎么知道新店?” “江佑说的。”说完我有点后悔,暴露我俩私下有接触的迹象了。 我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江佑刚刚选定一个位置,目前在商谈租金,准备过了春节开始装修。 我爸很兴奋,“我觉得位置不错,那里是大型的住宅区,江佑的定位做得好,我看开了准火。将来二楼专门承办婚宴,再联系几个婚庆公司,生意错不了。” 我妈不动声色的瞟我一下,好似很随意的说:“江佑这孩子,买卖的事一直有主意,就是到了自己的事没主意。这段时间不知又闹什么,老没来了。这孩子大了真麻烦。” 我爸立刻看我一眼,“我说他怎么谈点事老约外面,等我看见了得说说他,这一家人要常走动才行,老不来,那不疏远了。” 我假装关注电视不做声,听那二人一唱一和,心里恨恨的想,就不搭茬,急死你们。 “闺女,”我爸用胳膊肘捅捅我,“新年时陪爸参加个活动?” 我放下筷子,“再说吧,要是没事就去。” “瞧瞧,谱还挺大,跟爸出去见见世面,以后家里这摊事给你,少不了让人关照,爸现在先给你铺展些人脉,以后就看你的了。” 我爸这话真让人泄气,这时不由想起江佑的好来,要是统统交给他,我什么心不用操多好。 “老乔。”我妈提醒似的叫了一声。 我爸立刻不说话了。 晚上我在网上遇到了阿艺,他传来一张在欧洲某个小镇徒步的照片,我给他传了一张前些天与同事出去玩的照片。 他说,蕾蕾,现在真漂亮,有味道了。 我说,什么味,包子味吗。 他说,女人味。 我说,阿艺问你个问题,如果不喜欢一个人也不许别人喜欢他,是怎么回事。 阿艺说,双重否定就是肯定。 我说,肯定什么。 他说,肯定喜欢,你去对着镜子问自己,是不是这个答案。 我跑到卫生间,对着镜子问:“你喜欢江佑吗?” 镜子里那个长发披肩的女子说:“不喜欢,我讨厌他,讨厌死了。” 我点点头,“没错,我也讨厌他。” 新年的时候陪乔大新同志参加团拜会,一堆生意人聚在饭店里回首去年展望来年,我被烦的不行。那些说不说都行的废话还用准备稿子?我爸的发言更无聊,可他戴着老花镜读的很来劲。什么时候我爸要戴老花镜了,在我心目中一直年轻的爸爸带了慈祥的味道。我想起家里的染发膏,是啊,我爸不是从前的帅哥了。 我家林徽同志对这类活动不感冒,她总说把生意干好就得了,这些虚头吧脑的事太占精力,我十分同意。这点江佑与她很像,今天这场合他就没来。 吃饭时,乔大新同志领着我四处敬酒,从他嘴里不时蹦出这个董事长那个总经理的,来头一个比一个大,我端着酒杯胳膊快酸了。 “爸,我歇会去,累了。” 我爸的精力真足,转了一大圈下来酒灌了不少,不说歇歇还要再单独会几个朋友,对我的恳求不予采纳,他整整领带,看看会场,“江佑怎么还不来?他来了你再歇着。” 我也看看四周,他今天也来吗?这满场的成功人士,都忙着交换名片笑脸寒暄,真麻烦,“不管,我累了,你自己应付吧。” 这满场的女士们不累吗,每人都是八寸的高跟鞋,还要保持笑脸如花,折磨死了。我找个没人的角落,把鞋脱下甩甩放松一下脚趾头,还是我妈英明知道躲远远的,这罪真不是人受的。我怀念家里的大沙发还有我的棉绒拖鞋。 “蕾蕾。”江佑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这酒店铺了厚厚的地毯,走起来悄无声息。 我慌着把脚塞进鞋里,整整衣服。 “累啦?”他看一眼我的鞋,微微蹙起了眉头,“穿这么高的鞋干吗?你个子高,不用这样穿。” “配这套裙子,低跟的不好看。”今晚我选了一套高开叉的裙装,必须拉长腿部线条。 “我送你回家吧,这里我陪着。” “刚才我爸还问你呢,要不我自己打车回家,你过去吧。” “我送你回去然后马上赶回来,很快,”他脱下身上的西服外套搭到我肩上,“这里过去有一段路没空调,别冻着。” 我把存衣牌给他,“你还是把我的羽绒服先拿来吧,刚才走那段路风太凉,我这就穿了一双丝袜。” 江佑取来衣服把我象粽子似的裹好,又把他的围巾系到我脖子上。我低头闻闻,他的围巾有股好闻的男用香水味道。 坐上车他开足暖风,交代我把鞋脱了将脚翘到前面中控板上,我有点尴尬,这不太好吧。 “翘上去,你脚舒服些。”他很拧,坚持让我这么做。 我拗不过,把脚搭上去,“那你别急刹车,要不我这脚就冲挡风玻璃外面了。” 江佑笑起来很迷人,他今晚没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的敞开,我瞥到他的喉结,他的个子比我高,我们搏斗时那里正好对着我的眼睛,总看到它上下跳动。我忽然有些脸红,怎么总想那些画面呢,太不纯洁了。 江佑的围巾散出好闻的香水味,我忙摘下来,“给你吧,我不系了。” 他接过围巾,有些欲言又止。我把脸转向车外,“走吧,你还要赶回来呢。” 对着这样一个男人需要十足的自制力,因为他身上会散发出诱人的雄性气息,而这气息又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那双握住方向盘的手,关节圆润,弯出优美的弧度,它在我身上弹奏过最缭绕的曲调。那长长的腿,曾与我纠缠出最激情的角度。电话响了,他按下耳机,嗯啊应答着,手上驾车的动作没有停滞,挂档起步时,长长的右臂不经意碰到我羽绒服,我象遭了电击,半个身子麻啊麻,江佑的胳膊力度十足,他喜欢用手钳制我的身体,然后……不行了,我暗暗惨呼一声,所有的念头都要剔除,不能再想。幸亏路途不远,不然真怕自己人格分裂了,那个邪恶的林晓蕾从身体里钻出来,干坏事。 下车时江佑叫住我,“明天去慈云寺,我能去吗?”我想起这是家里固定的活动,点点头。 他接着说:“蕾蕾,那孩子不是我的。”我没琢磨过来,想问什么孩子可很快想起那件事,慌着拉开车门逃走了。 讨厌,我就是讨厌他,我使劲告诉自己。 折腾篇(12) 去慈云寺的路上,江佑有些沉默,只是从后视镜里一眼一眼的瞟我,我扭脸看向车外不说话。乔大新同志喋喋不休说着昨晚团拜会上的人,很快发现只有他自己热衷这话题,也静了下来。我们四个人一路无话到了慈云寺的停车场外。 “老乔,咱俩前面先走。”我妈很主动的提前下车,我爸象是心知肚明,连常有的交代也省了,立刻跟着。 停车场这里照旧拥堵,后面的车不时按起喇叭催促,今天天气出奇的好,微风,冬日暖暖的阳光照进车里,有些早春的燥热。江佑穿了一件经典的菱形格毛衣,衬衫领口依旧随意的敞着,我在后面看着他宽宽的肩膀,偷偷咽了下口水。这男人的身材太诱人,尤其那个厚实的胸膛,其实我很想静静的趴在上面,听里面跳动的声音。 突然有人拍打车窗,提示跟上,我向前看去,我们的车与前面的车隔了一大段。我扭过头提示自己别这么花痴。 走下车我们并排向慈云寺走去,这段路有些缓缓的上坡,洁净的水泥板路。 “冷不冷?”说着他解下自己的围巾帮我系上。为了臭美,我穿了薄薄的翻领大衣,里面只是一件低领毛衣。 他的手指不经意蹭过我脸颊,有些痒,我退后些,“我自己来吧。” 今天的围巾夹裹些烟草的味道,很男人,从他家里离开时我身上总染些这味道,又要胡思乱想了,我从兜里狠掐了自己一下。 在庙里没见到爸妈,我点燃了一柱香,却想不出祈祷些什么,找向旁边,江佑虔诚的举着香,嘴里念念有词。我忽然想起那年我们俩来这里求签,他也是这副样子,我还逗了他。那时的我们多快乐,如果永远不长大多好。 我把求来的平安符放进包里,在庙里转着找爸妈,没有他们的影子,也许去了后面吧。慈云寺后面连着慈云山,沿着小路一直走能到半山腰。我慢慢向上走,冬天的空气清冽,我大口呼吸着,阳光很足,不一会后背有了微微的汗意。 手机响了,是江佑,听上去有点慌,“你在哪?” “我在庙后面的小路,爸妈可能在上面,我去看看。” “他们在前面,我们仨在一起” 我慢慢向山下走,见他脚步急匆匆赶上来,“怎么一转眼你就没了?我找了一大圈。” 江佑的头上罩了一层光晕,今天的阳光太足,我这个位置逆光有些刺眼,立刻眯起了眼睛。 江佑紧跨几步,体贴的站到我眼前,借助高大的身躯遮挡住阳光,我笑了,他总是知道我的困难在哪。 寺庙后面很清静,不象前面,仅有稀少的几个香客穿过,我们两人从未这样宁静相对过,我喜欢这个画面,干净、温馨。 “下去吧,他们等咱们呢。”江佑让开位置请我先行。 一前一后我们走到寺庙后面,“蕾蕾。”他叫住我。 这地方背阴,前面嘈杂的声音隐约传来,与这里的安静象两个世界。我看着江佑一步步走到面前,忽然有个强烈的念头涌上来:如果没有那段放纵的历史隔在中间,我想把这个男人抓在手里,让他属于我。 “我想说,我还在等,等你想清楚。”江佑的嗓音很好听,有种男性的暗哑。少年江佑讲话时那股欢快劲,已经被现在的沉稳取代。直到今天才醒悟到这男人身上有很多我喜欢的地方,不仅仅是床上的表现。可那又怎么样呢,是我一步步将关系走上了绝路,前后左右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我想,以后会越来越少这样的机会在一起,心里着实有些不舍。 “江佑,我想好了,我们不合适,以后少见面吧。”说完,我摘下颈间的围巾还给他,“我家里也不要来了,有事到店里说吧。” 他定定的站着没有接围巾,我塞到他怀里,转身跑开。 中午按照我爸妈的惯例去吃了素斋。明明是豆腐香菇的主料却起了肉菜的名字,什么九转大肠红焖肘子,听着就腻人。我每样挑着吃了一点,不感兴趣。我爸倒很捧场,他每天应酬吃得太好,这素斋很合胃口。桌上的气氛一直不热,我妈不停的催促我和江佑多吃些,我听着呱噪起身说,吃饱了去外面转转。 餐厅外面布置成庭院风格,现在是冬季看不出景致,如果夏天会很有意境。木桥流水没了绿色点缀很素净,今年冬天不冷,水面没有结冰,几条硕大的锦鲤缓慢的游动。水边摆了藤桌藤椅,许是冬季久久无人光顾,有些尘土覆盖。我吹吹,挑一个阳光充足的位置坐下,欣赏鱼儿在脚下悠闲的游动。 那时我家也是这样的,有几朵瘦荷花几尾小锦鲤,躺椅也是这样舒服,还有肉呼呼的丫头和瘦而高的小子,他们一起喂鱼、逗鸟、剥石榴,她叫一声,他就一路小跑过来。她是个懒蛋,常常支使他,拿这个拿那个,他取来了交到她手上,问还有事吗,没有我要去干活了。她说站住,这些吃的拿走,换几样来。他好脾气的把一片狼藉收拾妥了,又换来几样,说我去忙了,有事再叫我。 记忆的画面在眼前象幻灯片一帧帧闪过,他蹲在我眼前、他用自行车驮我上学、他笑语晏晏说蕾蕾你会心想事成的、他…… 如果穿越这事真的能发生,我想回到一年前,对着傻呼呼的林晓蕾说,别去放纵,一次也不要去尝试,因为你会后悔。我发现自己老了,总是爱回忆从前。今天的太阳真好,身上脸上晒得热乎乎的,享受日光浴提前体验老年生活吧。 后来,我做了个梦,醒来时还清晰记得每一个细节,江佑带我去了一间屋子,里面空荡荡的,他说你看这是我给你种的花,我找向四周,空空的,说哪有花。他笑了,笑起来的江佑真好看,牙齿白白的,说你怎么看不到,明明就在眼前。我生气了,甩开他的手,说你这个骗子,哪有花。江佑满脸焦急,说你为什么看不到呢,为什么。一阵烟雾从门缝里钻进,房间霎时变成满眼白色,我慌了喊着江佑你在哪,可没人答应,我急醒了。 梦醒后的周围阳光依旧,木桥流水依旧。我睡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一小时,时光仿佛停滞的钟摆,留在午后的庭院里。孙玥对我说过,长大的过程就是遗忘的过程,总有新的记忆来覆盖从前的,可我发现自己总是死守着那点旧日的回忆。 我说不出她那么有哲理的话,此时此刻,也模仿出了一句:错误最是残忍,一旦落实就刀凿斧刻一般横在眼前,不容人做一丝修正涂改。 我转回餐厅,爸妈正对江佑说着什么,看我回来俩人避嫌似的一个低头喝茶一个招呼结账,我没再靠近,转身去门口等他们。 新年后,孙玥故意吊着我胃口不露面,我也没了上次的紧张劲,那不过是方寸大乱的结果,现在把话说清楚了,更无需听答案了。 绷了几天,孙玥估计沉不住气打电话约我吃饭,地点是一家麻辣烫店。我挤兑她,请客不来个有诚意的,区区麻辣烫就打发了。 孙玥很神秘,“请客?你说错了,不是请客,看了你就知道了。” 店堂窗明几净,里外两个大开间象山寨版的肯德基。透明的操作间里三个人正忙着,其中竟有那个身材姣好的女子,她熟练的操作着收银机。 我推推孙玥,“那女的我见过。” 孙玥没理我,拍拍玻璃大声叫道:“姐,我来了。” 那女子看到我们,笑着招呼人过来替换,然后绕出了操作间,“今天又想吃啦?” 孙玥挽上她的手,“你回来啦?怎么今天你收款?小霞呢?” “她家里有事我过来替班,给你带了些家里特产,有空你过来拿,”她看看我,“这是你朋友?” 孙玥指指,“这就是林家的小姐,林晓蕾。” 我白那倒霉孩子一眼,说话不着调,“你好,我是林晓蕾。” 那女子大方的伸过手,“我是洪茹,孙玥的表嫂。” 我知道孙玥为什么说漂亮女娃娃不会是江佑的孩子了,她家的人还能不使劲夸。 表嫂很有长辈样,虽然看着与我们年龄相当,可稳重劲比我们强多了,她招呼我们坐下,问着喝茶还是饮料。 “别管我们了,你去忙吧,我们自己来。”孙玥推着她。 表嫂笑着说:“没看出我是照顾人家林小姐吗?你还用我照顾?” 我忙说:“表嫂,叫我林晓蕾吧,你忙生意,我和孙玥自己来。” 表嫂没再客套,她指指保鲜柜,说想吃什么自己去拿,她交代服务员预先做,之后回去忙了。 孙玥扯上我去挑,这个时间客人不多,落地的大保鲜柜前,肉丸、蔬菜、豆制品排得整整齐齐,蔬菜和肉丸的种类最多,尤其肉丸林林总总十几样,很多品种是第一次见,我对着孙玥夸,“你表嫂真能干,这店又干净东西种类又丰富,以前怎么不带我来?” 孙玥不搭茬,挑了满满一筐串,催着我动作快点。 男服务员接过我们的筐返回来一个吊牌,“坐着等叫号吧。” 我给孙玥讲,在北京时我也吃过麻辣烫,不过与这里比起来,店堂差远了,这里更规范。统一颜色的快餐桌椅,装修风格简洁温馨,服务员工整的着装,很有西式快餐店的风格,不象我们俩上学时,那顿脏兮兮的麻辣烫差点把小命搭上。 “不错吧?”孙玥指指我身后,“你再看那个。” “啊!”我惊呼了一声,落地的自动售卖机里堆满了小时候常喝的玻璃瓶可乐。那时候我跟孙玥总为了谁请客,互相推脱。不过,最后一准是她掏钱,因为她作业上有求于我。 “今天你掏钱,上学时你没少讹人,我得喝回来。”她翘起了二郎腿,很有翻身做主的劲头。 表嫂把烫好的麻辣烫端过来,我和孙玥开始低头猛吃。 “不错不错,味道真好,”我忙着一口可乐一口肉丸,“比小伙计那时做的不差啊。” 孙玥不抬头,“快吃快吃。” 我哼了一声,“你猪啊,说句话还嫌耽误时间。” 孙玥果然就是猪,除了没有猪发出的声音其它的动作都象。 我们俩吃到尾声时,门口涌进来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大多是女生,她们一来安静的店堂象是瞬间扔进几千只鸭子,乱,吵。 孙玥还是那句话,“快吃快吃。” 我觉得十分有必要,马上加快了扒拉的速度,一拨又一拨的女生往里涌,我们俩没来得及享受第二瓶可乐,身边围满了人。 咽下最后一棵青菜,她催我,“快撤。” 女孩子们太闹了,唧唧喳喳的,我这阿姨级别的人物真适应不了,头疼。孙玥灵巧,从自动售卖机拿过两瓶可乐与我闪到了门口。 “知道我为什么催了吧?这里到了中午全是对面的学生,别说吃饭,吵也吵死了。” 我喝了一口可乐,“早知道错开时间来,不用跟人家抢。” “错开?不可能,这是周末补课的学生,要是在平时人更多” 表嫂在玻璃窗内飞快的敲打着收银机,手指灵巧的要翻出花来,“你表嫂真厉害,把店开校门口来,赚大了。”门口一拨拨的女生还在向里涌。 孙玥不说话指指头顶,我抬头看去:晓江麻辣烫。 “没想法?”她问我。 我又看一遍,晓江麻辣烫,晓江?我看看孙玥。 她没绕圈子,“江佑的店。” 啊,他的店?我有点奇怪,“他不是给我家打工?” 孙玥嘴一撇,“给你家打工买的起别克?那我也去了。你不会以为他就是个打工仔吧?” 我瞪了她一眼,“打工仔怎么了?我现在就是打工仔,每月挣那钱刚够我妈买两套衣服的,别打击人啊。” 孙玥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我也是,我那点钱刚够我妈去美容院消费的,你说她们这腐败劲,逼得咱们没法活了。我家小毕挣的还不如我呢,你好歹还有江佑这棵摇钱树,我是没指望了。” 我摇摇手里的可乐,要是之前不跟这棵树鬼混,现在摇起来应该很爽,我把可乐摇出一堆泡沫,还不解气接着摇,我摇晕了你。 “再摇没法喝了。”孙玥推我一把。 我把瓶子给她,“不喝了,喝完一肚子气。” 我们俩沿着街道慢慢遛,孙玥给我讲起了江佑这店。原来,我家包子铺刚拆迁时,江佑没事做。恰好孙玥家有个远房亲戚开了一个肉制品加工厂,她无意中跟江佑说起,那个厂在着急销售这块,江佑就帮着联系销路。后来他看出麻辣烫在燕都很火,与厂子签了协议做加盟连锁店,第一家店很成功,接着开了第二家、第三家。 “现在燕都有十一家店,位置最好的三家是江佑自己的,剩下的是加盟连锁。这就是下蛋的金鸡啊,他让我表嫂出面打理,分点股份给她。你说这江佑是不是做生意的天才?” “十一家店,比我们家还牛,那他还打什么工啊,要我就当老板每天数钱了。” “说的是啊,我看他就是缺心眼。”孙玥很大声。 我马上卡壳了。 孙玥来了精神,“你看他这么做,感动吗?反正我感动,要是哪个男人这么对我,明天我就嫁,不是,马上就嫁一秒不耽误。” 我闷头走路,越来越快。 孙玥不放松小短腿紧跟着,蹭蹭的,“好多人都说,他不用给你们家打工,自己干比现在更厉害,你们家给的工资能比上?你妈后来也说,别耗在林家了,出去发展发展,他就认死理,留在林家不动窝。你说他图什么啊?啊?图什么?你说。” 我猛的停住脚,吼道,“我不知道!” 孙玥也横起来,“你不知道谁知道!那缺心眼的孩子就认准你了,我说这全天下还找不出第二个比林晓蕾强的来?她有什么?茅房的石头又臭又硬,脾气死倔死倔,八头驴拽不回来。说不得打不得,老得哄着。哄着还不行,一天到晚想折腾,折腾也折腾不出新鲜的,净捅篓子,吓人玩。” 孙玥的嗓门越说越高,惹得路人停下脚看着我们,我有点恼了,“你有完没完?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恼得更邪乎,“你以为我愿意管,要不是看着江佑一片痴心,我根本懒得理你。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么拿劲,人家死心塌地的,你端什么端,这么好的人在身边还不知道珍惜。” “懒得理就别理!” “不理就不理!” 我们俩象斗鸡伸脖子瞪眼怒视着对方,而后气呼呼各自背身而去。 我想自己是天底下最笨的人,摇钱树没摇上,最好的朋友也得罪了,怨谁呢,要怨就怨自己咎由自取。林晓蕾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流浪狗看见我也绕着走,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机器人一样。 没事的时候,我整理以前户外活动的照片,把它们按照分类排出山、水、人物。我想以后爸妈要是没了,就自己买一辆房车,在地图上画圈开,走到喜欢的地方住下一年半载,然后再去下一个目的地,等什么时候把中国地图插满小红旗了,就开到国外去,然后在某个开满鲜花的湖边把自己埋了。墓碑上一定要刻:林晓蕾一个孤独而死的人。 江佑没再来我家,我竖起耳朵听着爸妈的谈话,没准哪天就传来他辞职的消息了,可他们象是约好了,谈天谈地就是不谈江佑。我爸接着得瑟,我妈接着跳舞,我只能接着竖起耳朵等着。 孙玥看来是真怒了,我后来打去电话道歉,她不听,挂断。短信道歉,不回。 我也真急了,问她: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就不珍惜吗? 她倒回了:你懂感情吗! 在她眼里,我是个不懂感情不知好歹的倔驴吧。我只能恨自己,唉。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愉快!下周见~~~ 如果爱(1) 我以为自己的生活已经背到家了,可在老天爷眼里,大概背到太姥姥家才有林家特色,才不枉我这林家第三代传人的身份。 腊月二十九这天,我被袭击了。那天单位已经放假了,母亲大人交代今年除夕吃什锦火锅,她要帮着江佑照顾店里,采买的事交给我。超市里人山人海,大家不要钱似的往家搬东西,我满头大汗抢了两大包干货,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从超市到我家,有一段路正在施工,临近春节工人放假,半吊子工程一片杂乱,往常日子总有车来车往,现在隔成工地,加上年底下很多人回家过年,行人稀少,这里变得很黑很僻静。 我的脑袋突然被蒙上了,没等着反应过来,即遭到一阵拳打脚踢,很硬的皮鞋踹到身上,疼极了。我本能的蜷成一团躲避那双鞋,可它没打算放过我,前胸、脸上、后背、头上接着猛踢无数脚,它是没有章法的发泄,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幸免的地方,血腥味从嘴里往外涌,我想求救,可哪有机会,皮鞋不停的跺啊跺,我想,完了,被踹死了。 醒来时是在医院,我以为自己死了,满眼的白色,这颜色真不吉利。转头看看四周,能确定还活着,因为看到我爸妈正在与大夫说着什么。看我突然睁开眼,我妈扑过来大哭,她的手碰到我身体,疼的我直抽气。 乔大新同志显出了从未见过的惊慌失措,他对着我抹眼泪,手颤得象中风病人。 大夫马上检查了我的眼睛,问了一堆问题。我看着他,却一个字说不出。 据大夫说,轻微的脑震荡,没发现脑部损伤,身上多处软组织伤,总体来说,没有重大伤害,但情绪似乎受到刺激,可能出现了失语。我很同意他的观点,林晓蕾是个怂人,美工刀都能吓住,别说这个黑暗中的袭击了。 我妈说,是一对路过的老夫妇发现了我,横在地上那样象死了,满身是土。他们很警惕,马上报了警。 警察也在一边,他说身上的手机钱包都在,排除了抢劫的可能,他询问家里最近与谁有争执,怀疑是报复行为。 爸妈知道我身体没有大问题,提出马上出院,因为家里有生意,不知哪里得罪了人,他们担心再次遭到报复。 我也高度紧张,身边一点声音响起立刻浑身绷紧,一路上止不住往后看。上楼时我爸的皮鞋在楼道内响起,我指着他鞋哆嗦的仿佛打摆子。我爸马上脱了鞋光着脚走回家。 窗外家家户户热闹过春节,噼啪的鞭炮声不时响起,我们家紧闭门窗不让一点声透进来,可鞭炮声太响,我妈想办法用纸糊又拿棉被包住窗户。身边每个动静在我耳朵里都象炸雷,我不敢闭眼,家里的灯开到最大,彻夜不灭。 我爸妈非常小心,他们拔掉电话、关闭手机谢绝一切来访。 孙玥属于特殊人物被允许出现,她想抱我,被我妈拦住了,“别碰她,谁都不让碰。” 孙玥哭了,“哪个王八蛋干的?找到没有?” 我妈小声说:“警察说那条路太黑,没有目击证人,正在调查。” 孙玥问:“江佑呢,怎么他没来?” 我妈拉着她,偷偷避开我,低声嘀咕了几句。我看着门口,一直看着。 孙玥说留下来帮着照看我,我妈劝她,说还是跟小毕回家吧,今年说好了去公婆家过年。孙玥不答应,说林晓蕾这样了,我哪能走。 我看看她,然后接着看门口。 我妈妥协了,“那你看着上半夜,后半夜我来,你叔叔有血压高不能熬夜,他看着白天。” 孙玥把手伸到我眼前晃晃,那劲头象对待失明的病人,“她就这么熬着不睡觉?” 我妈拉回她的手,“是啊,就这么瞪着门口,不让碰也不动身,两天了,” 孙玥听了歪头看看我,忽然一跺脚,“哎呀,你们真糊涂,她这是等那人来呢,快打电话去。” 我看看她,知我者孙玥也。 江佑进来时,我睁了两天两夜的眼睛又酸又涩,眼泪哗哗的往外涌。他又变丑了,我不喜欢,可把手伸向了他。他身上的味道也不好闻,烟味还有些其它的,不过那是江佑的味,我把脸埋进他衣服里,这味道让我有安全感。 他抱我回了卧室,终于有机会把头放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了,我心里笑开了花。 我妈拿来水杯,说喂蕾蕾喝口水吧,两天不让人靠近了,别脱水。 江佑把杯子送到我嘴边,就着他的手我喝啊喝,渴死了。他拿毛巾擦我嘴唇,上面起皮了,还疼,他擦一下我皱一下眉头,他说,我轻点轻点。 他劝我躺下睡觉,可我哪睡得踏实,每隔一会就吓醒,闭上眼太黑没有光亮,总感觉有双鞋随时要跺下来。江佑一直拍着我,就这样睡一会醒一会。后来,我将头埋在他腋下,腿蜷在他腰间,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在黑黒的地下通道里,江佑就是这样,象个老母鸡护住我,在他的翅膀下,我才是最安全的。这次,我睡着了,黑色的恐惧终于消失了。 如果不是他轻微的动作惊扰,我会一直睡下去的,恍惚中他轻轻挪开身子,我慌了,抓紧他的衣服,他立刻接着拍我,“我在呢,别怕。” 我睁开眼,他布满胡茬的脸庞就在头顶,这人真丑,他说:“我胳膊有点麻,稍微动动,不是要走,别怕。” 我把胳膊拽过来给他揉,他低声求道:“蕾蕾,我不走,哪也不去,不过咱俩商量商量,我想去卫生间,再不去就憋炸了。” 我坐起身拽着他去卫生间,他看着我,“你不出去?” 我拉着他衣服背过身去。 江佑笑起来,我心里说,笑个屁,撒尿有什么可笑的。 看我俩从卫生间出来,我妈吓一跳,“起来了?还能走了?快,江佑,给她吃点饭吧,三天没吃饭了。” 我说怎么走路发飘呢,敢情一直没吃饭。 我妈熬的粥就是好喝,配上小酱菜太香了,我指挥江佑喂我之前先送一勺进他嘴里,我爸在门口看着,笑出了声。我看看他,这人,真讨厌。 我们俩把一锅粥都喝光了,笑得我妈说:“胃口真好,我马上再熬一锅去。” 我看看她,想说,不带这样的,一肚子稀的,没几分钟又要饿了。 还是江佑了解我,他说:“做点饭吧,我看她胃口不错,没准能吃饭了。” 我冲江佑笑起来。 “嘿,我闺女笑了。”我爸在旁边一惊一乍的。 我瞪了他一眼。 那三人很聪明,马上弄清楚我的哑语,笑就是说对了,瞪眼就是没说对或是不许说。在哑语的点拨下,我妈做了肉丝面,我和江佑脸对脸干掉半锅,他好象也饿坏了,吃得比我还香。 江佑的硬汉造型很难看,本来人黑还胡子拉碴,能拍野外生存片了。我拉着他去洗手间,指指牙膏和剃须刀,他明白了。 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脸肿得象个肥猪头,吓的立在当场喘不上气。 两天后,我爸请大夫来家里做复查,我妈问大夫,是不是脑子被伤了,这孩子总睡觉。大夫说,从片子看没事,也许是精神高度紧张后,身体疲乏,再观察看看。我听了冲江佑笑,他也冲我笑。这是我们俩的小秘密,我妈哪知道,我是躺在他胸口上听心跳声,她进来时我总闭上眼装睡,搞得她以为我没完没了的睡呢。 不过大夫说,这个失语现象要持续些天,严重惊吓后的反应不好复原。 我妈有些担忧,“这孩子就喜欢说话,别哑巴了。” 我瞪她一眼。 江佑马上说:“她不高兴了,别提这个。” 我冲他笑了。 我妈逐渐把窗户上的遮盖拆下来,屋里连着开了数天的灯慢慢灭了,不过,我房里的灯还是不能灭,对着黑暗我依旧恐惧,睁开眼必须看到光亮。我爸妈对外界保持高度警觉,他们谢绝所有探望,并且把家里的防盗门加了锁。警察来我家调查情况,我没法讲话,用笔写下了那天的过程,警察启发我有没有什么细节或是对方发出的声音,我仔细回想,然后写给他:鞋硬,鞋底厚,底部有花纹,踩在我手上,很疼。 我妈担心她女儿真的变成小哑巴,说还是去医院看看,做些康复治疗。但是出门时,有个邻居从后面下来,啪啪的脚步声吓得我浑身哆嗦,江佑立刻把我抱回了家。 我还是不能听见大的动静,在屋里总拉着江佑的衣服,只有在他身边才觉得安全。 我爸去单位给请了长假,我估计公司不会等我康复,肯定招新人了,这回惨了,变成残疾又失了业,我使劲冲乔大新同志瘪了瘪嘴巴。 江佑趴我耳边,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没事,我给你发工资,以后我的钱就是你的。” 我瞪了他一眼,接着又笑了。 他没理解这个哑语什么意思,眼睛眨啊眨。我想要是能说话时一定解释给他听:废话,这还用说吗?人和钱都是我的。 我爸妈这回如愿了,他们的开放程度让人惊讶,吃饭时母亲大人说那个袭击的人没抓住,不能放松警惕。江佑先搬来我家,跟我住一屋。这段时间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保证我的安全,店里那边我爸和她轮流看着。我爸也赞成,说现在什么都可以撂下,凡事以他闺女为重。 江佑听了有些羞涩说他服从安排,我看着他真想说,住一屋你就臊成这样了,以前那个疯子还是你吗? 我脸上一点没红,因为我知道,现阶段我们之间会比东江水还清白,照顾我这些天,江佑规矩的像个纯情小男生,我们俩躺一起睡觉时也很乖,不乱摸乱动。要说我这都是废话,谁会对着一个浑身青肿的失语病人有欲望呢? 孙玥常来看我,看我象个跟屁虫在江佑身后笑得快抽筋了,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形容的就是我们俩。 她说:“江佑,你值了,当时你没看见,林晓蕾那叫一个痴情,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太感人了。” 我白她,她说:“你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你坏就坏在这张嘴上了。” 我拉着江佑努努嘴,江佑笑了,“蕾蕾说让我收拾你,你还是闭嘴吧。” 孙玥看看他又看看我,“你们俩现在哑语交流的不错啊,感情一日千里,其实林晓蕾不说话挺好的,是个乖孩子,一说话就遭人恨。” 我对着江佑指指门,江佑翻译,“蕾蕾说,你走吧,今天没你的饭吃了。” 孙玥哼了一声在沙发上坐得很舒服,“没门,你这是典型的卸磨杀驴,没有我在中间忙活,能有你们今天的幸福甜蜜吗。” 我点点头。 孙玥乐了,“你也同意我这话?” 我摇摇头。 她看向江佑,“她要说什么?” 江佑很认真的想想,“我猜蕾蕾是说,你是那头驴。” 如果爱(2) 这家里只有江佑能准确无误的猜出我想说的话,我妈在家时总要喊几声江佑快来,他马上从某个地方跑过来,嘴角咧得弯弯的。一如多年前,不过现在是帮助我们娘俩做翻译。 乔大新同志准备了一个小本挂我胸前,说有事写字,他没有江佑那个本事,猜不透我想说什么。我瞪他,使劲瞪。 没想到我当初写下的几个字竟为破案起了关键作用。袭击发生一个月后有了结果,行凶的是我家店里一个厨子,因为往外偷运材料被开除,江佑扣他工资做赔偿,结果他怀恨在心报复在了我头上。警察找到他时,那双鞋还穿在他脚上,与我衣服上留下的脚印完全吻合。 我爸给破案警察送了锦旗,上面四个烫金大字:人民卫士。我妈看了笑着说,这事多亏江佑,是他想起了这个嫌疑人。我妈还告诉我,知道我被袭击时,他怀疑是因为新店选址时有几个同时看中这地盘的人竞争不成,伺机报复,马上托了江湖上的朋友挨家去调查,除夕夜里还守着等结果。我想起他满身烟味一脸胡茬的狼狈样子,心疼极了。 我给他写了两个字:谢谢。 他眼神久久的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难为情,捂住了他的眼睛。他把我的手拉下来,“蕾蕾,不用对我说谢谢,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就是求你别说咱俩不合适的话,天底下没有比咱俩更合适的了。” 我冲他挑挑眉毛。 他又象爱抚小猫小狗一样,摩挲着我的头顶,“以后再告诉你。” 吃晚饭时,我爸说新店那里的合同取消了,现在家里这状况没有精力操办装修开业的事,以后再找机会吧,他知道江佑为了这事投入不少心血,安慰他没准以后能找到更合适的地方。 我知道这次意外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费心筹办这么久的事黄了,心里一定不好受。 我在小本上写了:对不起,然后给他们每个人看。 我爸一摆手,“说不上,闺女,哪有什么对不起啊。” 我妈笑了,“就是,人最重要,买卖的事从长计议。” 江佑也拍拍我,“你没事就好,等你好了我再去看看,选个别的地方。” 我用力冲他们笑笑,可心里却不敢乐观,这病什么时候能好呢。大夫说这类疾病,也许明天早晨睁开眼就恢复了,也许多少年也这样不会有改变。事情过去一个多月了,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了,说话还是不行。我自己偷偷试过,不论脑子怎么下命令,嘴上就是出不来声音,我怀疑那双鞋把声带踢坏了吧。 江佑看出我的焦急,总劝着耐心点,我不想一辈子这样,不能说话的林晓蕾死了得了。 身体复原后江佑尝试着带我下楼接触外面,在他的陪伴下,我可以出门了。慢慢的,外出距离从楼下向外面延展,终于有一天可以站在大街上了。 我脱不了恐惧背后的习惯动作,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江佑试着打消我的紧张,他跟我说话,分散注意力,回头的次数在逐渐减少。 江佑不是很饶舌的人,甚至有些寡言,可为了引导我开始变得话密起来,能看出他在努力让我放松。起初他牵着我的手在小区里绕圈,沿着小区中间的水道看鱼,他讲这个小区的情况,讲这些年燕都新建了多少小区,扩建了几条大道,新城开发拆了多少工厂,我心里偷偷笑,听着象政府工作报告呢。 随着恐惧的减轻,我们能走出小区上大街了,他又开始讲这些年街道的变化,有时会忽然指着一个地方说,你还记得这里吗,我们在这做过什么。我竟不知道他的记忆力如此好,很多地方已完全不记得了,他还能说出我们何时来过,做了什么。 我想江佑是个内心细腻的人,看得出他对燕都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景致都充满了感情。听着他描述某个小店铺,从简单的一扇小窗变成小开间再到现如今的落地玻璃橱窗,我仿佛见证了它的成长史。江佑还喜欢讲以前的往事,从最初他当伙计学蒸包子开始,他说揉面时总粘的到处都是,挨了我爸的几个毛栗子;他说切葱时把手切了,我妈怎么给他包扎;他说包子出笼时的热气太烫,不小心就把胳膊烫红了。 那时的江佑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比照着我,还在上学,可他已经出来打工挣钱养活自己了。我忽然很心疼,忍不住抱住他肩膀,他个子高,我要欠起脚,他看了,乖乖的弓下腰来让我抱。 我想江佑没变,他还是那个任我逗来逗去的小伙计。 每天我们散步的距离在增加,直到有一天,他领着我去了孙玥的学校。他说,那时他常来这里找孙玥,中午在学校食堂与她一起吃饭,说到这,他忽然有点腼腆,我歪头看看他,他拉紧我的手催着快走,我停住脚,紧盯着他。江佑似乎执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打岔说今天中午也在这里吃饭吧,孙玥她们学校的饭比我学校的好吃。 我使劲瞪他一眼,说不出话来真是吃亏,换做平时,我一定逼着他交代清楚。 孙玥在食堂门口等我们,一见面她就讥笑说,江佑对她们学校的饭情有独钟,几天不吃浑身难受。 我看看江佑,他脸庞变得黑红黑红的。 他去端饭时,我给孙玥写:以前江佑常来你们学校吃饭? 孙玥笑了,“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写道:他说的。 “还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 “我猜他就不会说,我上大学时他常来我们学校看我,开始我还纳闷呢,是突然发现我的好了想追我还是咋的,后面才明白,是想打听你的情况。” 我看看在远处打饭的江佑,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偷偷关注我。 “那时候我们俩的话题都是你,他说你在北京孤单让我常常给你打电话,陪你聊天,他知道你爱吃聚心斋的点心每次金主任去北京看女儿,都托他给你捎去,你爱吃的东西哪样下来他都记着。” 原来是这样,金大善人给我送的东西是这么来的。 我写道:我爸托人捎去的特产也是他送的? “那还能有谁?”她白我一眼,“多少次我都想告诉你,拼命强忍着才没说,我知道你心里对他没想法,说了不见得好,起了适得其反的效果更糟。其实这么多年,你惦记着谢飞,江佑惦记着你,我说老天爷真是捉弄人,早早把你们放一块多好。后来你终于跟谢飞掰了,我想着江佑可算熬出头了,谁知道后面你还是折腾,多少次我都恨不得把你揪回来,一五一十把这里面的事说清楚。” 江佑端着两个托盘走过来,他修长的手指一转,托盘稳稳落到我眼前,“你试试红烧鸡块,味道很好。” 孙玥在对面酸溜溜的说:“你没回来时,他对我态度好着呢,瞧现在。” 江佑把另一个托盘转到她眼前,“这是你的,双份,你好意思说?这几年敲了多少竹杠了?” 孙玥看她的托盘是两份红烧鸡块高兴了,“咱们俩是你情我愿,谁也不吃亏。” 我想,这一刻我是幸福的,因为他们俩。 江佑让我慢慢练着说话,很多时候他举着一个东西问我,这是什么。 我憋了又憋,还是失败。 我给他写:我的嘴只能用来吃饭了。 他摩挲着我头顶,呵呵笑着说:“不急不急。” 考虑很久,我让江佑搬回自己家,我这个状态不知持续到何时,如果一辈子都哑着,不能拖累他总围着我转。他们三个都不同意,可我坚持这样做。 我爸也意识到如果他闺女真的变哑了,后面不少事很难办,他偷偷跟我妈商量,带着去看病吧,要不北京要不上海,花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治好。 我妈过来问我,女儿,咱们娘俩去北京吧。 我点点头,后面的好日子在等着,心里好多话想亲口对那个男人说呢,我得说话。以前能说话时没觉得幸福,现在的林晓蕾羡慕周围每一个人,包括路边的乞丐。 我们去北京看了几个大医院,不看不知道,原来象我这样的人很多。看病这一个月罪受大了,吃了无数的药丸,做治疗,大夫把个仪器夹在我身上、舌头上。可受完罪,还是不见效果。我妈没放弃又带我去了上海,赶上那里总下雨,我不适应身上起了湿疹,挠起来一片片的红。 江佑在家不放心,来上海探望,看我一边做治疗一边挠身上,疹子串到脸上象个癞皮狗,心疼的说,咱不治了,不说话就不说,不遭这罪了。 我不干,跟他比划,一定要治,我要说话。 可愿望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总是很远,我吃的药比饭多,受罪的时间比睡觉多,但效果甚微,两个月后回到燕都时,还是个小哑巴。 如果爱(3) 我爸绝望了,他说老天爷也许觉得林家这几年太顺了,要给咱们添些磨难,就这样吧,不说就不说了,不耽误吃喝的,他闺女打扮完了还是比别人家的闺女漂亮。 我妈累了两个月人整个瘦了一圈,我想现在叫她老妈,她肯定不会反对的。她过来跟我商量,说江佑想跟我结婚,问他们同意吗。她和我爸想听听我的意见。 我把头摇得乱晃,给她写:不行,我不嫁,治好了才嫁。 我妈看看本上的字没说话,我猜她不敢问:要是这辈子治不好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答案,如果这辈子治不好怎么办?我不想离开他,真的不想。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想了一整天,晚上我走出房门,对他们比划我要去江佑家。 我爸夸张的叫道:“瞧瞧,瞧瞧,穿这么好看出门,我得送你过去。” 我冲他做个鬼脸,然后指指眼睫毛,他点点头,“看见了,跟黑蝴蝶似的。” 他们一起送我到他家楼下,“一会回来让他送你。” 我点点头,轻轻拍拍他们的肩膀,蹦着上了楼。 打开门时江佑眼前一亮,他笑啊笑,傻极了。他家这里,我很久没来了,走进屋里,我对他比划想喝粥。 他立刻去厨房准备,我跟进去,看到一个硕大的锅,那尺寸能给孩子洗澡用了,这老实孩子,想开粥棚吗。 我的江佑真帅,暗灰色的衬衫有型有款,还是随意敞着领口,他不知道这样很诱惑人吗,我真想摸摸他的喉结。 “只喝粥吗?别的想吃什么?我没来得及准备,下次你过来提前告诉我,我买些菜放到冰箱里,你想吃什么我来做。”他的声音象厨房里的奶黄色瓷砖,暖融融的。 我站到他旁边,陪他一起看着锅。 “粥的水和米比例很重要还要花时间看着,米要在水里滚一滚,还要不停的搅拌,”他转头向我,“就是说给你听听,不用你学,熬粥的事归我,你只管喝就行了。” “咱妈做手术时我每天去送饭,她就喜欢喝我熬的粥,医院里的粥不行,火候不到。我每天早晨熬完了送去,正好赶上他们送餐的人来,两个粥一比就见了高下。”他没完没了的讲自己熬的粥怎么好,以为我没听出他的小诡计,什么咱妈,那是我妈。 米粒开始在粥锅里上下翻滚,他又讲八宝粥怎么熬,我想江佑是个很好的讲述者,普通的材料通过他生动的描述有了灵气,如何选择直至它们开花变软融成一碗香糯的粥,听着象个隽永的小故事。 粥锅的热气在我们眼前慢慢晕开,我的心我的眼被暖得湿漉漉的,黄橙橙的灯光下两个人一起熬粥,宛如平常人家的小夫妻,可惜,梦而已。我想梦境中的林晓蕾是个幸福的人,可以听她喜欢的男人讲着最平凡的琐事;但现实中的林晓蕾是个不幸的人,她不能说话,哪怕简单叫对方的名字。 “好了,这个时候的粥最好喝。”他关掉火,香滑的白米粥呈现在我眼前。 粥不多只有两碗,他说如果再想喝明天接着熬。 我吹吹热气,把勺送到他嘴边,他摇头,“你喝,给你熬的。” 我鼓起嘴。 他乖乖的喝了。 我笑了,又盛了一勺给自己。简单的白米粥,能喝出幸福的味道。 我把粥碗和锅洗净后,从厨房走出来,撕下一张提前写好的纸条给他,示意等我走了他再读。 “不行,我要送你回去。”他拿起外套。 我想想同意了,将那张纸条压在了桌上。 小区里的桃花开得正旺,肥嘟嘟密匝匝的花朵缠满枝头。今年春天我在外地治病,险些错过欣赏桃花,我拉着江佑指指桃花,他猛地抬手一挥,纷乱的花瓣象雨似的飘下来,我的头上肩上铺了一层,他笑起来,“可报仇了,当年你灌了我一脖子雪呢。” 我也想跳起来摇花瓣雨,他看出来,压住我肩膀不许动,我白他一下,他嘿嘿笑着摘下落在我头顶的花瓣。 我托住手接过他拂下的花瓣,凑成一小把后举到他脸前猛的一吹,哼,看我能被你欺负喽。 江佑抚抚眼睛佯装生气,“怎么搞得,土吹脸上了,迷眼了。” 得了吧,这套我早玩剩下了,休想骗我,大摇大摆往家走去。 他从后面追上来,脸上有点讪讪的,“就不能上一回当吗?” 走到我家楼下,我示意他回去吧。他退后几步,“我看着你上楼,然后从窗口给我挥挥手。” 我站在他面前,痴迷的看着这个帅气的男人,他有着最白的牙齿最亮的眼睛,我伸手按住了他的喉结。以前没有机会抚摸它,以后更不可能了,如果早知道有今天,我会抓紧每一秒的时间抚摸它,可老天总是不给人弥补从前的机会。喉结动了一下,原来他咽了口水。 他抓住我的手,眼神里是让我心慌的热切,“蕾蕾。” 我鼻子一酸,该死的眼泪要出来了,忙抽回手,冲他摆摆,转身跑回家。 回到屋里,我推开窗户对着下面的男人挥挥,他仰头望着半天没动,我也舍不得眨眼,如果能让这一刻停顿多好,我只想看着他。心许久没疼过了,自从与谢飞分手后,它象冬眠了不再有悸动和疼痛,可这会它疼了,比以往的疼痛更甚。 我摆手示意他回去,伸手欲关上窗户,下面的男人忽然一抬手,嘴里发出一阵尖锐的瞭哨。我想起,影视剧里看见漂亮姑娘的流氓都是这副做派,就用指头戳戳他,他歪歪头,接着又吹了一声。我转回身拉上了窗帘,外面安静了,我拉开一条缝隙,江佑边走边回头看着我这里,险些撞到小路边的银杏树,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五分钟后家里门铃急促不间断的响起,这动静太闹心了,只听见外面我爸抱怨道:“怎么搞得江佑。” 没有解释声我的房门被咚咚拍响,我静静坐着,看向窗外。 “林晓蕾,开门,”江佑的嗓门很大,怒气冲冲,使劲拍着门,“你给我开门。” 我妈的声音响起来,“怎么回事江佑,有话好好说,你们俩吵架啦?” “她,她,”江佑有点结巴,很快他接着拍门,“开门林晓蕾,不然我踹了,你别以为我不敢,我数三下,你马上把门打开。” 我爸的声音陡然高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了。” 江佑停顿片刻换了语气,“蕾蕾,你开门咱们谈谈,咱俩的事咱俩解决,好不好?开开门。” 我看着窗外,黄色郁金香的窗帘迷蒙出很多光晕,黄色的光圈在眼里上下的晃啊晃,我用力眨眼,让它们消失。 “蕾蕾,你开门,我求你,我不嚷,我好好跟你谈,我保证,你把门开开。” 一阵钥匙开锁的声音,唉,怎么忘了这个事呢。 三个人同时走进来,我拧过身子给他们一个背影。 “闺女,有事好好谈。”我爸有些不放心。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 江佑反复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把纸条举到我眼前,“为什么这么写?为什么?我不是说了吗,不治了,不说话就不说话,以后我说你听,我能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之间没有障碍。” 我摇摇头,眼泪终于淌过脸颊又滴到前襟。 他俯身蹲下,抓起我手贴到他脸旁,“我等了你八年,才等来今天,你知道我多开心吗?蕾蕾,咱们是最合适的一对,以后我当你的嘴,替你说话,我马上去跟他们说,咱们结婚。我要娶你,明天就娶。” 我的眼泪很烫,可他的眼神更烫,“蕾蕾,答应我,一定答应我,不为别的,就为我等了你八年,爱了你八年。” 我的眼泪汹涌着冲出来,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他的脸在我手下,硬朗的下巴还有微微的胡茬,我放任自己的手在上面摩挲,贪婪地感受他的温度。我想如果真的有上天,我愿意跪下求他原谅我的自私,让我们在一起吧,这辈子我只想把这个男人据为已有,只属于我。我会用其它的努力来弥补不能讲话的缺憾。 我抚着他的脸颊,拼命点头, 他如释重负,“你同意了?” 我猛点一下,“同意。” 奇?这两个字象闪电照亮我俩的脸庞,他狂喜的拂过我嘴角,“你说话啦?” 书?我屏住呼吸,小心的吐出两个字,“江佑。” 网?“再叫一遍。” “江佑。” 他迫不及待的把纸条抵到我眼前,“念。” 我没看纸条,对着他一字一句,“如果我能讲话,第一句要叫你的名字。” 他嗖的收回纸条,“后面不用念了。” 我接着缓慢的说:“我们分手吧。” “你还说!”他瞪起了眼。 “不可能。”我说。 我的江佑立刻笑起来,随即象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喝了我熬的粥还这么说,给我吐出来,以后不给你喝了。” 江佑拉着我走到乔大新同志面前,问道:“这是谁?” 我说:“爸。” 我爸有点发愣,他看看江佑又看看我,“江佑,你给我闺女吃了什么药,还是那通嚷把她吓好了?” 我说:“讨厌。” 我妈忙不迭推我,“叫我叫我。” 我说:“妈。” 我妈比较脆弱,立刻掉了眼泪,“女儿啊,能说话了,终于能说话了。” 我能说话这事第一时间传到了孙玥那里,她抱着话筒问我:“真的?能说了?快说一句我听听。” “偏不说。” 孙玥嘎嘎大笑,“对,这才是你呢,肉烂嘴不烂,你这闹毛病把我折腾的差点抑郁了,我要马上给小毕打电话通知这个好消息去。” 我爸忙着安慰哭哭啼啼的林徽同志。 江佑立刻扯着我回了房间。我掩上门,对上他炽热的眼神,说出了心里想了很久的一段话:“江佑,我想给你介绍个女朋友。” 他立马急了,“刚能说话就招我生气!” 我捋着他起伏不定的胸口,接着说:“她叫林晓蕾,是个好吃懒做的丫头,笨、傻、倔、一大堆的毛病,优点很少,现在还失业,你看能行吗?” 江佑忍啊忍,听我说完才大笑起来,“行。别当女朋友了,直接当老婆吧。” 我摸摸他好看的喉结,“不行,你得从第一步开始追我,从约会开始。” 江佑有点郁闷,“从第一步?拉手这段时间拉了,拉完手是接吻,来现在就开始吧。”他马上要吻过来。 我错身躲开他,“第一步是送我花。” “第二步呢?” “约我看电影。” 江佑生气了,“太遥远了,我什么时候才能亲你?现在先亲一下吧,就一下。” 我捂住他的嘴,“你女朋友生气了。” 江佑甩开我的手,“她生气我还生气呢,”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关门之际嘟囔道:“明天早晨送花,上午看电影,中午吃饭,下午拉手,晚上就可以亲了。你看我到时候亲死你。” 我的天,还有这么耍赖的人哪。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亲妈中的亲妈,哈哈~~~~~ 那就爱吧(1) 第二天,没等收江佑的花,母亲大人先带我去了医院,她要请大夫做个检查,弄清这毛病是不是算好了,千万不要哪天又抽回去。大夫也说不清之前哪项治疗起了作用,不过他说这病症好了不会再反复,目前可以肯定是痊愈了。我更愿意把这功劳归到江佑身上,对母亲大人说,是爱情产生了奇迹。 我妈笑了,“你这孩子,真是折腾人,这会承认是爱情了,早呢?” 我说:“妈,你早就看出来我们俩有爱情了?” “我早看出江佑喜欢我女儿了,可我那个女儿啊,”我妈有些担忧,“江佑这孩子痴情,你别欺负他。” 我揽住她,“欺负他,当然要欺负他,你看我以后怎么欺负他。” 没等我做好准备欺负他,他先来挑衅了。江佑打来电话约我中午吃饭然后去看电影,我说不行陪着我妈吃饭了,下午电影院见吧。 饭后与母亲大人分手,我赶去了影院,这小子打扮的人模狗样站在门口,手里空空的,我撅起嘴来,“花呢?” 他搂上我腰,“摆在咱们家了,等你回去看。” 这小子怎么变得不规矩了,我推开他的手,“别乱动,买了几朵?” 他不屈不挠的又搂上来,“回家自己数去,快看电影,下面还有活动呢。” 我又推开他,可这小子象牛皮糖似的粘人,全然没了这几个月来的规矩和沉稳。我被他半搂半拥带进影院,下午的放映厅除了一对恋人,只有我们,我想我们很划算,半包场。 开演没一会,隔了很远的那对恋人开始腻腻歪歪,江佑也开始不老实,往我身上蹭来蹭去。 “看电影。”我拍回他的手。 我真服了,挺大的人看着一脸成熟怎么耍赖的样竟象个孩子,每隔几分钟就要把他放错地方的手扔开,“你再乱伸,我给你剁了。” 他使劲拢住我肩膀,“剁了也搂着。” 我没辙了随他去吧,过了一会那手又往腰上滑去,我拍他,“别挪了。” “到了地方就不挪了,”他嗖的把手落到腰上,将我拉到他怀里,“抱一下,想死你了。” “你抱着我怎么看电影啊?” 他抓起我的手,“回家,破电影你以为我爱看哪。” 怎么这样,刚看了开头啊。 推开家门,我被满屋的红玫瑰震撼了,桌上地上到处是它,那小子贴到我耳边,“你数数,够不够补上我这八年该送的?” 我想没有哪个女人能抵御鲜花的攻势,我很容易被他拉到了怀里。 江佑的脸庞被满室的玫瑰映红了,他低身俯到我耳边,“我每天晚上都想你,你知道想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吗?失眠、健忘、发热,你摸摸,我现在就发热。”他拉起我的手贴上他脸庞又吻吻,“你这小妖精,天天让我陪你睡觉,自己呼呼象个猪,你知道我多难受吗?大把大把的掉头发,你知道吗?” 我摸着他的脸,我的江佑有着线条硬朗的下巴,亮闪闪的眼睛,“怎么还掉头发?” “揪的,你这小妖精睡觉不老实,总骑一条腿过来,还贴我那么紧,我快把自己头发揪光了,太考验意志了。” “哦,”我故意贴贴他,“那现在也考验吧?” 江佑没说话,吻上了我的颈间,他的唇滚烫,鼻端的气息也烫,我的皮肤被带起阵阵颤栗,一股□的电流从后背窜过。 我心里一黯,我的身体认识他,渴望他的征服和侵略,但内心的阴影还在。 “江佑,”我挣开他,“不行,不能这样。” 江佑不罢休,他将唇印到我耳后,“行,怎么不行,我快疯了,你要逼死我吗?你知道我每天晚上怎么过的吗?我脑子里都是你……” “停!”我大叫一声,喝住他后面的话。 他疑惑的看着我。我轻叹了口气,推开他的身体,“不行,江佑,我有心理障碍。” 堆满玫瑰的房间里,我象小学生详细交代每一个思想动向,讲述内心和身体的挣扎,江佑随着我的讲述表情愈加严峻,可我要继续说下去,“我害怕你再见到我那个样子,而且那段放纵的日子让我接受了教训,今天我不敢再去尝试了。” 他抓住我的肩膀,牢牢用目光锁定我,“我爱你,爱你每一个表情,你不知道那刻的你多美,我喜欢你快乐的样子,这快乐与我息息相关,它是我给你的。我愿意看着你那个样子,非常愿意。 “可你太凶猛了,我是人不是随意弯曲的物体,你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我喜欢被温柔的对待,那也是对我的尊重,你不尊重我。” 江佑说:“我知道了,一定改,做时不知道你的反应,也不能问,只能凭着自己的理解和感觉来。” 我愣了一下,脸也红了,“你跟毛片学的?” 他眼里闪过一丝狼狈,“我看那些女的能那么弯,以为你也行。” 我笑起来,“不会吧?你、你,天,每次整得这么复杂我以为你有过几个女人呢。” 江佑很难为情,掐着我脖子叫道:“你这个女人,你这个女人,竟敢嘲笑我。” “没有,“知道这个消息不能否认还是挺开心的,“我没有嘲笑你,是意外这个结果。其实你有过女朋友我也不介意,有时甚至盼着你有过女朋友,这样让我没有太大的负担。” 江佑对这答复很不高兴,“你这话太不负责了,我的女朋友从开始就是你,十九岁被你骗走那颗心开始,一天没变过。我每年去庙里烧香都要许愿,让菩萨把林晓蕾许配给我,不能落到别人手里。菩萨果然让我如愿了,你就是我的。” 这个人,原来那么虔诚是讨要老婆呢,“可是江佑,我还是有些阴影,恐怕一时半会我们不能做那事。”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象小狗似的扎到我怀里,“不行不行,我想,想死了,我慢慢来,保证轻轻的。” 我转开头,我的身体比从前更渴望他,可内心的阴影挥之不去,该如何选择呢? 江佑感觉到我的抗拒,他抬起头,“先给我一半好不好?我保证温柔,要是你不抵触咱们再继续?” “一半?” 江佑用手环住我的腰,“上面这半给我,我不过线,看我表现好再给我。” 要承认江佑是讨价还价的高手,这番谈判下来我乖乖交出了自己,这个坏蛋,立马啃得一丝不剩,我的嘴唇几乎被自己咬破。 “好了今天就到这吧。”我低声恳求。 “我温柔吗?” 我使劲点头,太温柔了快把我含化了。 “我表现好吗?” 我点啊点,太好了快把我弄疯了。 “你喜欢吗?” 我嗯啊嗯,太完美了,快把我喜欢死了。 “我每天都这样行吗?” 我呸啊呸,太不行了,快把我折磨死了。 “不行吗?” 这小子越发来劲,小狗子似的拱啊拱。 “行啊行。” “这就对了,明天我等着你。” “不行,”我抗议,“干吗我总要来你这,不来。” 小狗子又拱到我耳边,“我给你熬粥喝,还有其他好吃的,你来了我准备你爱吃的饭。” “我要吃鱼,辣的,还要吃麻辣烫。”我怎么觉得自己有点象孙玥? 每天晚上,江佑做好饭等我过来,他的手艺比以前更好了,不少创新菜,我这么刁的嘴也被他折服了。我吆喝他盛汤夹菜,把小伙计支使的团团转,可放下饭碗我们就换了位置,江佑用各种手段加以报复,可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批评他,这小子,太坏了。 阿艺从意大利回来了,他给我打来电话,“蕾蕾,来北京,我给你带了礼物。” 放下电话我立刻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几年没见,我们都有了变化,他身边添了一个好朋友,我对他说:“你象一个人。” 阿艺笑笑没说话。 他很开窍,“你在阿艺家见过我照片吧?” 我看看阿艺,“是吗?” 阿艺说:“别装了,你是唯一去过我家的女生。” 我说:“我没装,你照片放哪了?卧室吧?我去过你卧室吗?” 阿艺愣了,“对啊。” 我说:“你真象一个人,象极了,我特喜欢的演员,小栗旬。” 我们三个大笑起来。 阿艺学成归来,打算在北京成立工作室。他说除了做瓶子我不会其它的,我爱瓶子。 他们请我泡酒吧,说尝尝这是专门为你调的鸡尾酒。 我闻闻有酒精味,摇摇头说,不能喝,我男朋友说了这东西不能喝。 阿艺取笑我说,他说了不能喝你还真听话。 我说,我听,他说什么我都听,因为他为我好。 阿艺邀请我在北京玩几天,我说不行,要回家,北京没有好喝的粥没有好吃的饭菜。 阿艺说,蕾蕾,这是北京,什么没有,只要你提出来我都能满足。 我说,真没有,你给我找一个顶帅的男人穿上围裙进厨房忙活两小时,给我做麻辣鱼,炖一盅木瓜雪蛤。 阿艺说,这有何难,我雇个私家厨子,专门伺候你。 我说,那厨子把工资交我吗。 阿艺说,你回家吧。 所以,我得回家,人和钱都是我的。 我爸妈很欣慰他们女儿终于被打发到别人家吃饭了,林徽同志撺掇我,现在好人一个没病没灾的,赶紧嫁了吧。 我说不行,你们家太温暖,我舍不得走,还得祸害些日子。 我爸说,闺女,夫唱妇随来店里看看吧,以后你们俩接手这店,我和你妈彻底退休了。 我说,我想想。 我跑去跟孙玥商量。 “你怎么想的?家里的生意总不管,实在说不过去。” 我详细给孙玥分析,现在江佑把店经营的很好,他有本事干好这摊事为什么不全权交给他。我不过占了林家传人的名头,其实要脑子没脑子,要本事没本事,唯一会的就是数钱,可上班去数钱与数自己的钱是两码事。我干吗放着清闲不享受,去受那个累。 “你真拿江佑当伙计使啦?他去给你们家挣钱,你在家等着数,想的真美。”孙玥很鄙视这想法。 “不是,你说得太片面了。林家餐馆这生意交给江佑去做,是最好的人选。他能带着林家往前发展,我如果加入进去会制约他,他顾及我的身份施展不开,谁也不愿意束手束脚的做事。江佑是个有主见的人,我愿意他把林家这生意当成自己的舞台去施展抱负,我老实当观众不好吗?” “行啊,林晓蕾,我真小瞧你了,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来。那我以后跟着少奶奶混了。” “少奶奶不敢当,我有一个想法,要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 “我想考研究生,回学校读书。” 孙玥支持我不代表周围人都支持,那仨人统统投了反对票。 我爸说,闺女我知道你爱学习,可咱家的事比学习重要。你这已经大学毕业了,难道以后硕士博士的读下去,这辈子扎学校里不出来了? 我说,要是读着上了瘾,没准吧。 我妈说,江佑已经忙不过来了,你得帮帮他。 我说,他还有潜力可挖。 江佑说,蕾蕾,你来了不用做什么,帮着管账就行。 我说,管账给的工资太少,林晓蕾不侍候。 我爸妈有些不愉快,可拿我没办法,要说独生子女政策就是好,要是再有第二个孩子能指望,他们准清除门户把我扫出去了。 江佑很拧,逮着机会就劝我,他把工资待遇打着滚的往上翻,企图用金钱诱惑,我让他提前兑现,拿着钱买了一堆衣服。寄生虫的日子多好啊。 我按照自己的计划开始复习功课,离开学校几年全扔下了,要慢慢捡起来。多亏了孙玥,给了不少实际的帮助,这个朋友交的太值了。 平日里江佑在家做些简单而费功夫的菜,这些菜外面做的绝对不如家里,可有些菜家里条件限制着,不如去外面尝鲜。譬如日餐。 那家日餐店在燕都很有名,原料新鲜据说不少从日本空运来的。今天我们尝的河豚,据江佑说这东西味道鲜美,一定要赶早。 老板与江佑很熟,看到他马上招呼厨师准备。他们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我在旁边听着很无聊,对这类事情我总是引不起兴趣。 河豚肉端上来,老板简单做着介绍,听完,我不放心,“老板,不会中毒吧?” 老板拍着胸脯保证处理的很安全,尽管放心,“江老板是行家,我蒙谁也不敢蒙他啊,再说,真出事还了得,放心吧。” 江佑看出我紧张,又安慰半天。 我说:“我不能死,我和你的好日子还没开始呢就挂了,多冤。到时候你小子娶了别人,我在天上看着你们俩和和美美的,那怎么行。” 江佑把河豚肉放进我盘里,“死不了,你死了我也陪着,到天上接着做夫妻去。对了,这人间的夫妻你还没答应呢?什么时候嫁啊?我这房子也备好了,钱也交上去了,给个准日子啊。” 我说:“胡说,房子看见了,钱在哪?” “卡里呢。” “卡呢?” “你钱包里呢。” 我赶紧翻出看看,“哪?没有。” 江佑抽出那张招行卡,“这不是。” “你的?这是你的卡?不是我爸给的?”敢情花了那么多,都是这小子的,瞧我这事干的。 “我开店挣到第一笔钱时办的,”江佑说得很轻松,“不过,你一直没动,我也没再存钱进去,最近你开始花了,我才陆续放了些,够你花的。” 我那时想着等挣了工资就还钱,可工资到手总派了用场一次没还过,后来干脆就胡花起来,琢磨着反正还不清了,爱谁谁吧。 江佑接着说:“剩下的钱做了些投资,哪天咱俩坐下来我给你详细列出来。” 这事闹的,好像我真的要接管他了,“那个,还是你自己管吧,我就说说而已。” “我不管钱,只管挣钱,”江佑端起清酒饮了一口,“咱家挣钱的事归我,管钱花钱的事归你。” 我看看清酒杯子,很雅致的花纹,拿过来闻闻。 “别喝酒。”他伸手抢回了杯子。 “我不喝,就是看这杯子漂亮,咱们用这个喝功夫茶挺好的。” 江佑也端详了一下,“那我去跟老板要几个咱们拿回家喝茶去,别打岔,还没说什么时候结婚呢?” 这小子,绕出一大圈还想着呢,“再过些日子吧,等我考试这事定下来的。”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日餐江佑带我开到了城市广场,下午时分这里不热闹,来这做啥没景没致,我想着回家看书去,问他:“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家了。” 江佑指指路对面,“带你看个地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明白了,“我不去,我要回家。” “看看,看完就让你回家。” 我被他强拉着进了林家餐馆,这里是第一次来,平时路过也尽量绕开,从内心里总抗拒走进去。林家餐馆装修的古色古香,估计是乔大新同志定的调子。中式门楣配着雕花的窗棱象我家老宅的风格。店堂很宽敞,古朴的桌椅纵横排列,后面是一排包间,按照春夏秋冬排列开。服务员们开始午餐时间了,大家聚在一起埋头吃饭,没人注意到我们。 “江哥。”一个穿咖啡色制服的女孩走过来,我看到她胸前别着小铜牌,想着应该是他常提的领班了,女孩很干练,脸上的笑容也很到位,如沐春风,应该这么形容。在我看来,服务业的管理人员都是统一面貌,挽得溜光的发髻,谦恭有礼的态度,裁剪合适的制服。 江佑为我们做着介绍,“李璐璐,店里领班。林晓蕾。” 李璐璐马上展出更谦恭的笑脸,“林小姐,你好。” 那时我对着小卷毛的客户也这个态度,不过说的是外语而已,今天仗着林家这买卖,混上了被优待的位子,可我不喜欢这感觉,有点狐假虎威,点点头对江佑说:“咱们看哪?” 江佑指指后面,我对李璐璐笑笑:“你忙吧,不打扰了。” 我随他去了后面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很勉强,对着操作间的一个小开间,简单放了办公桌和文件柜。 “这是我的位子,那里给你。”我看看更靠里的位置,放了电脑和柜子。 江佑解释:“空间比较紧张,腾出位置让给包间了,客人太多实在没办法,只能挤咱们自己的空间了。” 我走到他的桌前看看,“你们平时在这里上班?” “这里主要是我和咱妈用,爸过来总用包间,他常带朋友来。”这小子咱妈咱妈的叫上瘾了。 “走吧,看完了。” 他没动,“你哪天过来?” “我想想。” “现在想,”他拉住我,“你每天坐我对面,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你。” 江佑穿了我最喜欢的衬衫,领口还是那样敞着,好看的喉结,我咽了下口水:“太诱惑了,我怕不能专心工作。” 这小子立刻顺杆爬,圈住我腰开始蹭啊蹭,“那就不工作吧。” 我推开他,“别闹,人家进来。” 他手脚倒快,忙扭身落了锁,“这里没人进来,外面对着操作间,开工时很吵,里面有声也听不见。” 这家伙脑子里怎么老想那事,我把那张脸揉成猪八戒,“少废话,快松手,我回家看书了。” 出来时见到李璐璐,她极其谦恭,一直躬身送到门口,我们已经上车离开了,还能见到她在门口伫立的身影。我想这里还是要少来,林晓蕾装不了大尾巴狼,都是一样的人,我有什么权力占人家这便宜呢。 那就爱吧(3) 庆祝生日的内容过了时辰,不过不影响我们的心情,江佑做香香的榨菜肉丝面,我坐在流理台上看着这男人吹着口哨切面条。 “看什么看?” 他怎么埋头干活也知道我眼神在他身上,我用脚勾他,“过来。” 他放下刀,站到我面前,“又让人给你笑一个?” 这个傻小子,还记得多年前的事呢,他的记忆怎么如此好呢。 “有个问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具体说是从那个时刻。” 江佑用占满面粉的手在我脸上划一下,“女人就是啰嗦。” 他接着开始切面条。 “你女朋友生气了。” “为什么?” “有很多事你不告诉我。” 江佑擦擦手,把材料放好,“来,下来,我要做饭了,你别坐这小心油溅身上,去屋里等我马上开饭。” 我悻悻的回到屋里,这臭小子秘密太多,看我哪天都给审出来。 午夜之际,这个城市进入睡眠,而我们刚刚开始晚餐。 我斟上红酒,先闻了闻,“生日快乐,干了。” 江佑一口饮尽,我马上吻上他,“好了,这样就算干杯一起喝了。” 我舔舔嘴角,“好像不太难喝,比较甜。” “甜也不能喝,”他凑过身,把舌尖送进我嘴里,轻轻转动,“要喝也是我这么喂你喝。” 我夸奖他,“你是接吻高手。” “我都是高手,哪都是高手。”他不谦虚的样子真可爱。 我拿出一个礼盒说是送他的生日礼物,江佑想马上打开,我按住他的手,“这份礼物是有条件的而且你要无条件接受。” 他不在乎的拿过盒子,“没问题,你说什么都行。” 礼盒里是件衬衫,很简单的白衬衫,他拿起来左右看看。 我说:“以后穿衬衫不能系领带,永远不系。” “为什么?” 我抚上他的喉结,“我喜欢你这里,系了领带就看不见了,我想看这里,想看的时候随时看见。” “喜欢我这?”他摸摸自己的喉结有点好笑,“好办,随便看,我身上你喜欢哪随便看。” 我又光顾了江佑的办公室两次,他果然想出了办法,我们在依依呀呀的京剧唱腔里小心的狂欢,门外的动静在某种程度上起了助兴的作用,江佑比我更加享受这刺激,他把我压到门板后,(此处删去若干字)接连不断的快乐将红晕染满我全身。 可后来他不让我再去了,说那间办公室没法独自在里面呆了,太刺激,无论看到哪,都能准确无误的忆起我当时媚眼如丝的状态,身上立即有反应。 我抗议,说要是这么说他家也不能独自呆着,哪个角落没有痕迹。 他说:“由此你可以想见后来那几个月我是怎么过的。” 我说:“你还让我坐你对面工作呢,这样没有定力怎么能行?” 江佑哼哼了半天接不上话来。 我很郑重的告诉他,我不去店里工作,林家这艘船由他来掌舵,将来是一叶扁舟还是一艘巨轮全凭他的决断,我永远支持他,当他背后的女人。学校我是回归定了,因为我发现自己除了会学习,没有其它的长处。 江佑抱住我许久没讲话。 我说:“是舍不得你的十一家店吧?不矛盾,现在怎么着以后还这样不变,你想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只要别说不娶我就行。” 他说话了,“蕾蕾,娶你是我这辈子必须做的事。” 我踏实了。 降服了江佑,剩下家里那俩人就好办的多,我开始恢复了上学的日子,补习班占据了大多数的时间,每天的生活安定平稳。他们看我不急不慌的转而去找江佑商量,让他出面施加压力,江叛徒第一时间汇报了这个动向,我问他,“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听蕾蕾的,她怎么说我怎么办。” 我得意的大笑。 江佑接着说:“蕾蕾说今天晚上不回家住了。” 我一把将这家伙从身上推下来,“谁说的?” 江佑又往我身上拱啊拱,“就不回了,今晚住下。” 我被他拱得□焚身,扭着身子迎上去,江佑很配合的贴紧我,一下一下,“说话,宝贝,今晚不走了。” 我闭紧嘴,享受着如潮水般的快乐,他猛动一阵嘎然而止,“快说宝贝,不然没有礼花了。” 我恨啊恨,有这么要挟人的,“你今天表现不好,我一直没叫,这服务怎么留下?” 江佑上当了,卖力的把我送入快乐中心,他的身体带着无尽的爆发力,(此处删去若干字)我在反复的起伏中哆嗦着喊了出来。 他不停歇又将我扔进了礼花阵里,耀眼的礼花接二连三的炸开,要疯了。 “怎么样?”他抚着我汗湿的头发。 我用残存的力气夸道,“如临天堂。” 我坚持不在他家住,无论折腾到多晚也回家去,他常是撅着嘴把我送到门口,又摸又啃之后才放人。后来,他学聪明了,说要断我的口粮,什么时候答应在他家住了才恢复供应。 我没当回事,可这小子突然守身如玉起来,仍我怎么逗也不起劲,僵持了半个月,我交了白旗。“那好,你陪我去个地方,然后我就答应你。” 我想去的地方是离家不远的一个店,准确说是生理器械销售场所。每次上学从那家店门口过均是紧闭大门很神秘,门上贴了惹火的海报,劲爆的画面很给劲。我问孙玥进去过没有,孙老师很不屑,说都是骗人的。我问怎么骗,她也说不出来。我鼓动她进去看看,她满脸通红说,流氓,都是男的去,哪有女的买那玩意。我说我不买,就是想看新鲜。她说丢不起那人,不去。 我拉上江佑陪我去,他以为是购物特意问今天想买什么,我说:“不知道,先看看再定。” 走到那家店门口,他明白过来,脸涨的黑红,“你什么意思?要来这里?” 我点点头,“咱们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卖的什么。” 这小子生气了,揽着我肩膀转到个僻静角落,“我还满足不了你吗?要买这些东西,你不是一直夸我厉害吗?有我这个真的还看假的?” 哪挨哪啊,我挽住他胳膊,“进去看看,我就是想知道他家到底卖什么。” 江佑放不开,扭扭捏捏的,“我回家告诉你就行了,别进去了,让人家看见还以为我不行呢。” 我着急了,“你去不去?不去在这等着,我自己进去看。” 他也急了,“胡闹,哪有女孩子自己看这些东西的。” “少废话了,快走。” 走进店里,坐着的中年妇女瞟了我们一眼,接着看电视。我拉着江佑在不大的店里看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仔细盯着货柜上那个东西,伸出手比划它长短粗细,江佑一把扯住我,压低了声音,“看,别动手。” “我就比划比划。” 他的脸从走进店里开始就绷得紧紧的,这会有点邪乎了,“比划什么?你比划什么?你比划我的还不够,还来这比划,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太讨厌了。” 这小子太不给面子了,瞧这意思好象要当着人家跟我吵架,没劲,我甩开他的手,看到他身后一款内衣,情趣内衣,太刺激了,流鼻血啊。 “回家吧。”我说道。 江佑如蒙大赦,拉着我疾步走出来,站到阳光下,长吁一下,那张冷脸开始软化,“以后别来了,卖的什么东西啊,无聊。” 我点点头,“以后不来了,真无聊。” “今晚在我家住,你答应过了。” 我想想说:“不行,来那个了,要过几天。” “不对,你骗我,这个月是月初的日子。” 我的天啊,他这脑子怎么啥都记着啊,真是没辙,“这月乱了不行啊!” 他每天猴急的问好了吗行了吗,我偷偷笑,说快了快了。 这天下课回到家正好四点,我知道他应该准备去店里了,就打电话告诉他,有东西落车里了,等我下去拿。 换上衣服,我兴冲冲跑到地下停车场,江佑正在翻后备箱,“落了什么?我翻了没你的东西。” 我看看周围没人,拉着他坐到后排,“我买了一件新衣服,你看怎么样?” 这小子很识相,马上嘿嘿笑起来,“许看不许摸?” 我跨上他膝盖,“让摸,你慢慢欣赏。” 风衣的扣子慢慢解开,江佑的喉结飞快滚动,甚至听见了咽口水的声音,我的目的达到了。 风衣慢慢褪下,内衣的全貌如期展示在他眼前,我偏偏还故意挺直脊背,造型麻辣惹火的内衣更有感觉了,“你看如何?” 这小子变哑巴了,用手上下抚摸着,刺激人眼球的内衣被我有料的身材衬得活色生香,别说他,我刚换上时也忍不住要脸红。 我转着下身蹭来蹭去,“又敬礼啦?” 江佑忍着不说,可手上加快了速度巡视,他的手太火热,滑过的地方又痒又麻,我主动献上了自己(此处删去若干字) 一段时间没做,我们的身体都有点不适应,起初的几秒谁也没敢动,等着那阵颤栗过去。 我搂住他脖子,“说啊,好看吗?” 他又象个小狗子似的拱啊拱,我被他撩的有点难耐,学着他平时的样子撑好身体猛地顶入。 “妖精,”他咬紧牙关掐着我腰不让动,“不行,要出事。” 我忍住背后的电流嗖嗖窜过,强行研磨着他的火热,不时舔舔他的喉结。 “要命,我不行了。”他大概坚持不住了,惯住我的腰上下托动,自己先跑到了顶峰。 收拾完他看看自己身上,“这身衣服要换了,都揉皱了,你跟我回去吧。” 我套上自己的风衣,“不去,我的衣服没皱。” 他细致检查风衣确认没有纰漏,又把领口给我扣得严严实实,“你得跟我回去,正事,有份东西给妈捎回去。” “那快走,我穿着这身太怪,不好让人看见。” 刚踏进家门,这小子又把我按到了门板上,我挣着骂他,“缺德,不是说正事吗。” 他一只手按着我一手解开风衣的扣子,扯着抛到旁边,“办你就是正事,还敢逗我,要反天了。我这雄风能毁在你手里吗?” 我的高跟鞋弥补了身高上的不协调,他提起我左腿,顺利的滑了进来,这衣服设计的太诱惑了,该凸出的地方被勒得鼓鼓的,忙得这小子手也不闲着,我被揉搓的几欲发狂,声音变了调子。他也受了传染进出的愈发用力,我有点吃不消,单只腿撑不住了,他意识到了将另外一条腿也提了起来,我忙搂紧他脖子,他轻笑起来,“怕摔着?” 我说:“放下我,我的鞋跟太高,怕扭了脚。再说这样你会累的。” “累?”他很不屑的给我一通反击,“看我累吗?” 小样,太不谦虚了,我示威似的看着他,“就这个姿势给我放礼花。” 他哼了一声,开始动起来,“数清楚几响。” 我哪数的清啊,他故意炫耀自己的力量,我被整得差点喊了救命,这小子什么材料构成的。 江佑把那套内衣扣在了他家,说不能让长辈看到。江佑在这方面很保守,当着我爸妈的面很少做亲昵动作,只有确定周围没人时才会揩油摸摸我。我很开心,因为只有林晓蕾见识过这男人无赖猴急的一面。在别人眼中,江佑稳重大方、遇事沉着,对待女性彬彬有礼。我知道一个词形容他再合适不过:没有衣冠就是禽兽。 那家器械店归江佑探访了,他说女孩子进那样的店影响不好,他可以抛弃面子替我选内衣。我说,不是替我选,是为他自己谋福利。我想这个家千万不要来小偷,否则那一柜子内衣会招来小报记者的好奇心,以为住了重口味的怪大叔。 作者有话要说:上块小点心,为错过生日的同学。 那就爱吧(4) 住到江佑家的事还是被我赖掉了。我说现在准备考试晚上要开夜车做模拟题,他下班回来想放松看电视,可想着不能影响我就忍着,这样双方都辛苦,不如维持现状吧,每隔几天大家亲热一下过过夫妻生活,挺好。他看我铁了心参加考试,也转变了态度,说只要你乖乖呆在我身边,干什么都行。 我对孙玥说,我家摇钱树答应了,其它人爱谁谁。孙玥说,你家摇钱树是你现在最该讨好的人,其它人一边凉快去。我说是,包括你。 孙玥知道现在她对我们俩来说已经没有使用价值了,态度不敢太嚣张。我知道为了把我骗回来参加她的婚礼,江佑许了重金承诺,孙玥这倒霉孩子没客气,足足的敲了一大笔竹杠,听着那数字,我几乎吐血,差点跟她要回扣。 我说,早知道咱俩五五分成,我一准狗颠狗颠的回燕都,我早就惦记回来了。 孙玥说,早知道的事多了,我还早知道他喜欢你呢,我还早知道你们俩能成了呢。 我说,早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不过,我真的感谢孙玥,她了解我,一路看着我跌跌撞撞走到今天,虽然中间不少曲折,可心里越发珍惜眼前的生活。如果没有波折我俩顺利在一起,照着我的倔驴劲头兴许后面生出什么事呢。 我请孙玥去吃日餐,她说现在又找到跟林晓蕾混的感觉了。我说,咱们这辈子就这么混吧。 吃完饭我俩去了燕都有名的商品城,那里可以淘到剪标的外贸服装,价格便宜得惊人。孙玥说到了那里她也象有钱人,从头到脚都置办齐了不过二百来块,只够她在商场买件内衣的。 我们俩挨家串,在我的火眼金睛之下,几件原单小外套落入囊中。 “你看这个。”孙玥拉着我奔向货架上一个仿皮小夹克,可另外一只手先她落下了。 孙玥有点恼怒,瞪着对方。 “林小姐,真巧。” 我仔细看看,一个年轻女孩,觉得面熟可想不起是谁。 “您不记得我啦,我是李璐璐。” 谁呀,还是想不起来,忙看看孙玥,想从她那找点灵感。我没有几个朋友,很多是经孙玥辗转见过的,孙大圣的注意力都在小夹克上,牢牢盯着李璐璐的手。 “我在您家店里工作。”她真有耐心,反复提示我。 终于想起来了,江佑带我去店里时介绍过,可今天她的打扮很时尚,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垂到肩上,工整的制服变成了短裙开衫小毛衣,哪还有原来的干练,整个一青春少女。 我很不好意思,原本她就谦恭,自己这副样子更显得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忙道歉,“真对不起,我没戴隐形眼镜,看不清你的模样,对不起啊。” “您太客气了,没想到您也来这里买衣服。”她这左一声您右一声您的,我直冒鸡皮疙瘩。听这意思,好象我是大款,不该在这里出现,我想这家店不能买东西了,等会价格不好砍了。 我拉上孙玥,“你慢慢看,我们去后面转转。” 孙玥不识趣,问她:“等会,你也看上这个夹克啦?” 她很有眼色,马上递过来,“你们看,我就是随便转转。” 我捏紧孙玥的手暗示不让她说话,“你看吧,我们先走了。” 走出门来,孙玥嘀咕:“干吗不让人家看,她也不见得买,我试试不行吗?就想买这么件夹克呢。” 我说:“你听她那么说,老板肯定不松口,没法砍价了。咱们去后面看看,我负责给你挑一件更好的。” “我怎么觉得你在躲着她?” “我不喜欢她讲话那个劲。”我想大家都是外出谋生,不过是凭本事挣工资,她那个态度太谦卑让我有点反感,不过再想想,要是自己遇到老板的女儿,没准比她还狗腿呢,人家这样无可厚非。想到这,回头看去。她也正在看我,刚刚的客气笑脸换成了冰冷,比少年江佑的阴霾还冷,这个回头不在她的预料之中,立时有些错愕。我也措手不及,我们迅速转开了交汇的目光。 这对视带来的感觉真糟糕,我想在别人眼里,自己是个依仗父母其实狗屁不懂只会花钱的纨绔子弟吧。 我对孙玥说:“我一定要回学校读书,读个样出来。” 孙玥说:“没头没脑的说这个干吗?记得给我挑衣服。” 李璐璐的冰冷让我更加发奋读书了,我把自己的时间排得很紧凑,除了分出来给江佑,剩下的都耗在书桌前。能改变周围人看法的就是成绩,挣钱做生意我不灵,只能在自己的强项上挣回些面子了。 我妈也逐渐转变了态度,她开始劝我不要太拼命,说其实家里不指望我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能平平安安就好。经过那次袭击事件,家里都低调了许多,她常叮嘱江佑,宁松勿紧,对员工尽量宽厚,不要留下什么积怨。林家生意太顺难免招来算计。对她的话,江佑总是很尊重,他也放慢了扩张的速度,开新店的事暂缓了。 我爸对他闺女的招数有限,知道我要是犯了倔不会转弯,只能顺着来。他们的思想转变完全在我预料之中,因为我知道,他们爱我。 天气转凉是吃火锅的好季节,江佑带我尝最近大热的烤鱼,这几年燕都的饮食业发展很快,北京流行的东西很快传到这里,然后红遍大街,再然后消失。我已经见证了几波流行,有时一家餐馆红火,过些日子再见时已经变了内容。我很奇怪,为什么林家的餐馆能一直保持很旺的人气,餐馆的后厨忙得炉火冲天,没有落脚的地方,那几次我从江佑办公室溜出来时,左挪右闪,比猴还跳。可能要归结于江佑的管理吧。不过对这问题我从不聊,打心里提不起兴趣。 江佑不吃辣的,一直当服务员为我挑拣鱼肉,自己要了一份炒饭。 我把鱼肉夹给他一小块,“这块没沾到辣椒,你试试。” 他真不行,太不行了,这点鱼肉竟咳嗽半天。我把饮料给他,他摆摆手,喝了杯白水。 “你这么怕辣,给我做饭那些辣椒怎么受得了?” 他用纸巾擦着眼角,“没事,闻着不要紧。” 我想早晚这家伙要把我惯出毛病来,现在我妈做的饭就不能入口了。有几次我偷着对他抱怨说,母亲大人现在糊弄我,做饭不用心。江佑马上用饭盒把菜送来家里,说吃时用微波炉转一分钟就好。 “明天我要去上海,给爸办事,走五天。” “知道了。” 江佑哼唧着,“今天晚上去我家。” “不行,今天亮红灯了。” 那小子又瞪起眼来,“怎么老有红灯?又乱了?” 我说:“这次乱正常了。” 江佑从上海回来的前一天,我骗家里说去孙玥那其实藏到了江佑家,心里盘算着给那小子一个惊喜。 晚上,我做题累了换脑子,在他书架上乱翻,有本影集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打开竟是林晓蕾全集,按照顺序详细列着,蕾蕾在坝上草原;蕾蕾在小五台;蕾蕾在呼伦贝尔。照片上的胖姑娘穿着抓绒衣、冲锋衣神态各异,黑硬黑硬的马尾还有肉呼呼的脸蛋,我马上拨通了孙玥的电话。 孙玥很痛快承认了,“没错,给江佑要的。他求了好些日子,我看他可怜就答应了。” “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怎么属牙膏的,挤一点说一点,什么都要我发现了才说。” 孙玥在电话里一副人生导师的腔调,“你没觉得自己发现了更感动吗?世上的事都这样,无论教训还是经验,都要自己经历完了得出结论,才记得住,别人怎么说不如自己走一遍。” “孙老师,你真是孙老师。不过,您透露点,还有瞒着我的吗?” “人在眼前,你不会自己问去,老找我不是舍近求远了?” 我想想有道理,那小子一肚子秘密还没审出来呢,不能饶了他。 早晨,我被小狗子拱醒了,他麻利的脱着衣服,“宝贝,想死我了,路上就有预感你会过来,回家一看果然在床上躺着,是裸睡的?裸了一夜了?要命了,以后我不在身边别裸睡,太香艳,要是有坏人怎么办?” 我踢他一脚,“话太密,闭嘴。” “闭嘴闭嘴。”他堵上我的嘴,手开始不老实。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手也凉,滑过我的身体引起阵阵鸡皮疙瘩,我拍开他的手,“别摸,太凉。” 他快速搓搓,又放到自己腋下,“马上就暖了,马上。” 我把枕头下面的领带抽出来,“今天玩个新鲜的好不好?” 他很配合,“行,听你的。” 我把他的手绑到床头的栏杆上,“听我讲游戏规则,你回答我提出的问题,要是正确了有奖励,错了惩罚。” 臭小子好看的笑起来,“我这次出门没见一个女人,接触的都是男人,连夜总会都没去。” 想哪去了,我才不操心那些呢,轻按上他的嘴,“嘘,听我提问,你从几时开始喜欢我的?” 他一愣,“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的俯下身,蹭着他身体,舔他的喉结,“回答问题。” 这小子发现了活动目的,要反悔,“不玩了,你给我松开。” “那算了。”我拿起衣服走下床,开始慢慢穿。 “松开,给我松开。”他挣着手上的领带结。 美的你,好容易拴住小狗了,怎么能放过,我装作没听见,接着穿。 那小子觉得上当了,开始宝贝长宝贝短的求,我心里冷笑啊冷笑,叫宝贝也没用,看今天怎么审你。 我穿好衣服作势要走,“今天还有课,先走了,你休息吧。” 那小子傻了,“宝贝,别啊,把我撂下你走了,行,咱玩你怎么说都行,别走别走。” “想好啦?” “想好了想好了,快脱了衣服上床来,穿着衣服不好看,脱了。” 我白他一眼,“活该,你自找的,我还就穿着了。” “那我回答一个问题就脱了,好吧?全脱了,穿着衣服不好玩了。”这小子变得倒快。 “回答问题,几时开始喜欢我的?” “十九岁。” “具体点。” “你先脱了。” 我恨啊恨,这小子太会谈判了。脱。 “那天下大雪,我正在想着等会你怎么上学去,你就跑出来了,拿着扫把挥着雪玩,笑的那叫一个开心,就是那时候。回答完了,奖励吧。” 我满意了,抛个媚眼。 “这么简单,不干,来点实质的。” 坏小子,我赏了一个长长的湿吻。 他高兴了,开始哼唧起来,“不行了不行了,快松开吧。” “下一个问题,我不在燕都这些年有没有女朋友?” 江佑翻着眼睛想了半天,好象在数人数,我有点慌。原来总说他有女朋友我不介意,甚至有个女朋友才好,今天他这样子,我却紧张起来,生怕数出三五七个。 “说啊。” 他努努嘴,“你坐上来我说。” 我看看那,站得直直的,一咬牙坐了上去。 他轻轻动了一下,我瞪眼,“回答。”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要是我说了真话不会罚吧?要是说了假话你怎么核实啊?这女朋友的定义怎么算啊?是女性朋友还是女的都算?” “停。”我按住他的腰,这小子耍花招,一边问一边动,我中计了。 他嘿嘿笑起来,我低头咬住他胸前红点,他惨叫一声。 “你再耍花招不给了,我起来了。“ “别别,”他求道:“别出来,我说,没有女朋友,要是把女的都算上,只能是孙玥了。” “一个女的没有吗?” 江佑变得很正经,“没有,只有你,我对天发誓,只有你。” 我这颗悬着的心放下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北京住哪?” “你松开我就回答。” “不行。” “那我就拒绝回答。”这小子来劲了,“我已经回答三个了,这个必须松开才答,你自己看着办。” 这问题是我最关心的,之前问了几次都没结果,他要是嘴严起来比我厉害,没办法,我松开了领带结。 他揉着手腕很委屈,“瞧,勒红了。” 我凑近了看看,帮他吹着,没料想这小子一拱就伏了上来,我叫道:“讨厌,先回答。” 他一动轻巧的滑了进来,没等我再有反应,开始了进攻。 “你轻点。”我的身体被他顶着快撞到床头了。 他吻着我的脖子、前胸、腋下,身体被他刺激的慢慢发飘,他抓住我的胳膊,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熟悉的快乐渐渐显现。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他突然停止了动作,我这才醒悟,自己被报复了。 “讨厌,给我松开,谁让你捆我的。” 这下子他得意了,换了位置的我们,主动权握在了他手里,“求我,给我承认错误,快点,说下次不敢了。” 我要抬脚踢他,可交合处牢牢的,转不过弯来,我扭扭身子想摆脱他。 “跑的了吗?”他掐住我腰开始不紧不慢的进出。 我不甘心可眼下无计可施,只能任着他折腾。 “你不高兴了?”他停止了动作。 我点点头。 他马上松开了我,帮我揉着手腕,“不这么玩了,我也不喜欢,以后谁都别这么玩了。” 江佑的表情很严肃,在床上他极少出现这副样子,我拢住他的脸,“你为什么不喜欢?” 他拉我坐到他怀里,“我不喜欢受制于人,被捆上的感觉不好。” 我明白了,江佑的确是我想的那样,他的强势在生意上、我们私会时都有体现,即使是我在上面这么简单的事他也排斥,“以后不捆你了。” 他没再说话,托住我的腰,用我喜欢的姿势慢慢动着。 “可是我喜欢,你捆我吧,我觉得好玩。” 他看看我不象开玩笑,“真的?” “捆轻点,别勒疼了。” 江佑被我的恶趣味吊起了胃口,开始了新鲜尝试,下地时我又找到了重新拼装胳膊腿的旧记忆,这小子,学的倒快呢。 我对孙玥说,其实江佑是个很难降服的人,他有自己的主见和原则,在解决问题时喜欢按照自己的规则行事。 孙玥很同意我的看法,她说那时遇上我家拆迁的事,让她第一次见识了江佑的狠,那些拆迁的人耍混蛋气得她说不出话来,可江佑不生气,他说生气不管用,到最后还是看谁更混蛋。她说,林晓蕾,江佑要是想得到你,一百个一千个招在后面呢,可他就是不用,用最笨最傻的方法等着你,他越这样我越佩服他,我那时就想,怎么也得帮着他,这样的男人你哪找去。 我说,他知道对付倔的人不能用招,得等着对方自己掉进坑里。 她说,这回你掉进去了吗。 我说,土埋到脖子了。 那就爱吧(5) 下学时有个中年男人在门口拦住了我,说有些话想聊聊。我看他很面生,“我不认识你,我们聊什么?” 他说:“我是江佑的父亲。” 我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到我家找儿子的高个男人,“你见过我吗?” “很多年前,我在包子铺后院见过你。” 对上了,是他爸。那时的他瘦瘦的,现在发福了,在我家后院见他那阵感觉年龄与我爸不相上下,可现在明显变老了,比乔大新同志起码老了五六岁的光景,“有什么事吗?我要回家了。” 那次袭击过后我很少夜晚出门,总是赶在天黑前回家,江佑提醒,尽量少走路,去哪里搭出租车更安全。我爸曾提议去学车然后买辆车给我,可江佑说这样更容易被人盯上,不好。我现在很腐化,极少走路了。 他指指远处的黑色轿车,“坐我的车。” 江佑他爸可能很有钱,这车比乔大新同志的奥迪牛多了,我说不上牌子,可带了专职司机的车不会是普通的捷达吧。车子我知道的不多,要是不做电视广告的,根本不认识。 他爸对司机说了小区的地址,我正纳闷他怎么知道,才想起他儿子也住那小区,这事不值得惊讶。 这车后排真宽,我把腿伸啊伸,太舒服了,以后劝我爸也买一辆,江佑就算了,太奢侈。 “林小姐,江佑不知道我来找你,也希望你不要透露这次会面。”他不象多年前那么扳着脸了,可笑容也没有,有种什么感觉,我仔细揣摩,对了,是高高在上。看上去,我不仅是小辈也是与司机类似地位的人。 “好。”我很有兴趣他会说些什么,不出意外这人会是我的公公,如果江佑带我回家拜见父母,还要给他敬茶呢。 “我知道你们的事,你家里的情况也有所了解。今天过来不想兜圈子,有些事情打算提前有个招呼。” 我没接话,这人太强势了,那劲头比江佑不差,我猜想生意场上的江佑大概也是这秉性,那时父子俩眼里的冰冷就相似,今天的强势也象。 “林家的生意不错,江佑也有兴趣,将来你们结婚,我会给林家一笔礼金。” 他停下来等我的反应,大概他认为我应该起身行礼谢赏吧。我心里嗤了一下,爱给不给,我家小伙计已经把钱交帐了,那些钱够我们折腾几年的,再说了花我爸的钱不比花你的硬气,犯得着对你卑颜曲膝吗?我还记得那时江佑说过,他爸找了小三不回家,这样人的钱我才不稀罕呢。 没等到我的表示,他只能借势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个方向,接着说:“不过,我有个条件,用这钱换林家餐馆的股份,江佑不是入赘,是娶林家的女儿。当然,至于将来孩子姓什么,我无所谓,现在是新社会了,这些事情可以不计较。可是有一点要明确,江佑不是为林家打工,是股东,至于占多少咱们可以再谈。” 行了,今天肯定不会是大团圆的结局了,倔驴走到哪面对谁也改不了驴脾气,我展开一个笑脸,“我们林家的规矩不能改,女婿一定要入赘没商量,孩子的姓也不能改。您的钱不用给,给了也换不回股份,不过有一点我与您的看法一致,江佑不是为林家打工,这餐馆是他的,怎么发展他有决定权。” 他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你不怕我把他带走吗?听说现在林家的生意全靠江佑打理,这个局面你们更不愿意打破吧?” 我索性笑得更灿烂,“您要是能把江佑带走,当初从我家院子就带走了,那时没带走今天能成功吗?您应该了解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吧?江佑不是小孩,用不着您来替他出头谈条件,他想要什么自己会争取,咱们谈不拢的。我在前面路口下车。” 我想江佑父亲很克制没有说出撕破脸皮的话,照着他那样地位的人也不必说什么,动动眼神马上有人冲上前了。不过,我是他儿子的未来老婆,倒不至于派人来袭击,顶多是不许登门而已,我打算告诉孙玥,自己差点就踏进豪门了。可又一想,这豪门有什么得瑟的,对着小三敬茶,九泉下的婆婆知道了,还不得天天来梦里骂我。我打算瞒着不报了,为了婆婆大人,嘴严一回。 聊天的时候,我装作好奇问江佑,他老爸现在怎么样了。江佑对这话题如我所料,很不耐烦,说那个男人现在在燕都混的不错,仗着几个大工程捞到不少钱,据说也是身价不菲的包工头了。 听话听音,我从几个关键词:那个男人、据说、包工头判断出他与父亲并不和谐,他说周围人时再不屑也没如此贬低,我断定他们之间没有和解,一定是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将来敬茶这事很可能取消了,我得罪与否没人在意,这样很好,没有长辈要孝敬,我更自由呢。 结束最后一门研究生考试,我马上给孙玥打电话说今晚狂欢一下,约上江佑去酒吧,这几个月我的注意力都在考试上,外面的社交生活已经脱节了,今天统统找回来。 孙玥问考的如何。 我说,不知道,考完就别想它,反正我尽力了。 她说:“一会吃日餐吧,我请客。” 我们约好在餐馆见面,走出考试中心,一个小伙子迎上来,“你是林晓蕾吧?” 我看看他,不认识,年纪与我相仿,穿得干净利落不象坏人。 “我是店里的厨师,江哥烫伤了在医院,让我过来接你。” 我腿一软,“烫伤了?厉害吗?” 小伙子引着我走向路边停放的面包车,拉开车门,“后厨有点小故障,江哥过去看,旁边的油锅翻了,刚送到医院,他让我来接你。” 我腿又一软坐到了车板上,“翻他身上了?” 小伙子点点头。 我彻底软了,半天起不来,小伙子搀着我坐到位子上,关上车门,急着吩咐司机,“快走。” 我的眼泪扑簌扑簌掉下来,热油,那得多烫啊,平时他做饭溅手上一星半点油我还心疼半天,这油锅翻身上,不废了。我催着,“快点开。” 我这人怂,可这会胆子大起来,要是江佑烫得毁容了,哪怕变成夜半歌声的宋丹萍都不怕,这婚也得结,大不了以后我家不预备镜子了。 我哆嗦着拿出手机,要通知孙玥也赶去医院。 小伙子和我一样着急,不停看着车窗外面,看我打电话,问道:“你打给谁?” “给我朋友。” “到了医院再打吧。” 我没理他,接着哆哆嗦嗦拨电话,终于通了,我打算对着孙玥先哭一鼻子。 不想小伙子突然把电话夺了过去,抬手扔出了窗外。 我傻了,猛的意识到不对劲,有诈。他比我反应快,此时已扑过来,我乱抓着手脚并用,企图踹开他。小伙子并不打算擒住我,他只是想把手上举着的瓶子对准了位置,那股气味一出来我就明白了:被绑架了。 恢复知觉时我正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睛蒙的很紧,我试试嘴上,缠裹了胶带,完全是电影里的面貌。我接着试试手脚,粗麻绳很牢靠,估计是拴猪扣,活动不开。 水泥地面冰冰凉,现在是冬季我身上的棉服也不算厚,凉气从地上钻进骨头,打不出哆嗦,半个身子已经僵了。 眼睛蒙上听觉变得很发达,我贴住地面倾听,周围很安静不象有人活动,远处能辩出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我记起以前看过的片子,用听力识别周围环境,也依样记录下来:没有说话声、脚步声,一辆大型的车子驶过,很大的车,地面有些微颤,震动越来越大,远了,声音渐小,安静了,没有火车声,安静,还是安静。看来这里不是马路边,没有接连的车子,那辆大车后半天没有声响。 我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可猜想他喷的东西应该是致人昏迷的喷雾,昏迷的时间大概不会太长,那么现在不是夜晚。他们也许去外面打电话找我家要赎金了。我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害怕,保持镇定,之前袭击事件后失语了几个月,这次如果再恐惧引发老毛病,以后怕彻底不能说话了,那可不行。现在的我更珍惜眼前的生活,和江佑的好日子还没开始,还有问题没审清楚,这个男人和钱刚抓到手,我不能放开。 此时耳边传来嘎达嘎达的马蹄声,我竭力贴紧耳朵,是马蹄声和车轮声,一驾马车,这里走马车,一定是城外或者郊区,市里不许马车通过。马蹄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又安静了。根据我的猜测,所处位置应该是偏僻的城乡地带或者野外,这大半天过去,只有一辆大车和马车经过,他们把我扔在这里,有把握不会被人发现,腾出充足的时间去要赎金。如果要不到赎金或是发生其他状况也不担心,地处偏僻一时半会没人发现。 想到这,我开始调整呼吸,换个侧卧的姿势缓解冻僵的半个身子。手脚捆住血液不流通,麻涨的要命,为了达到放松的目的,我开始做冥想,把手脚尽可能放松,躯体的紧张慢慢消失。 我打算背单词,从A到B再到C,我盘算着估计背到Z,就能回家了。希望绑匪不要太贪心,少要点,让我爸妈能尽快筹到;希望警察在钱箱子上装跟踪器,这样能逮到他们把我救出来;我还希望警犬这时发挥作用,能闻到我在这躺着呢;最后想到,江佑一定会把燕都挖地三尺找出他老婆来,我尝试着给他发心灵感应信号,说快来快来,林晓蕾在这呢。 我的脑子转啊转,东想西想,这方法挺管用,除了又冷又饿,我的头脑很清晰很活跃,甚至一度很跳跃。 跳累了,我打算歇会保存体力开始睡觉。寒气从水泥地面透过来,置换走了身上的热量,我不停换着姿势,真怀念家里的大床,还怀念江佑温暖的身体。他身上总是热乎乎的,不象我,凉手凉脚。他总是先钻进被窝,把我的位置暖透了才让我躺,他说他是热水袋,江佑牌的。我说,你是热水袋我是什么,他说你是痒痒挠,专门给我挠后背的。我就伸手挠挠他,他说不对,用这挠。我说,呸,流氓。他说,对啊,你是呸流氓牌的。有时我故意蹭,说给他挠痒痒,蹭到后来他就把我掀翻了,说下面也痒了,得挠。我裹着胶带笑起来,我家的坏小子啊,坏透了。 我开始努力睡觉,希望梦里能见到那小子,果然他来了。 梦里江佑带我去了一个空荡荡的屋子,里面开满了白色的小雏菊,他说,蕾蕾,这是我为你种的花,我摘下一朵,笑啊笑,屋里飘着我的笑声,带着回音。江佑拉住我的手,说看这个,我再看,满地的小雏菊变成了肉串和酱肉包,我坐到地上开始吃,吃啊吃,吃醒了,肚子咕噜咕噜叫呢。 我想,以后再也不挑食了,这会饿了才知道,能有东西吃多幸福。我发誓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着酱肉包,我亲死它。 饿的时候不能想吃的,越想越饿,我的口水漾了满嘴,要不是胶带封着一准飞流直下三千尺了。 外面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世界停止了转动。我想,最后自己是饿昏了,水米不进的辰光思想也停滞了,能昏过去挺好,不渴不饿的。不过意识只要清醒总告诫自己,不害怕不紧张,我叫不害怕我叫不紧张……我叫…… 那就爱吧(6) 再睁开眼时,一堆眼睛对着我,我的亲人全在呢,还有孙玥。我笑啊笑,林晓蕾就是弄不死的小强,又活过来了。 我妈这次没哭,她急着找来大夫,“快,我女儿醒了,是不是情绪受了刺激,总是笑。” 大夫又对着我的眼睛照啊照,真麻烦,我抽空对林徽同志说:“妈,我想吃包子。” 她忽然想起哭来,劈里啪啦的掉泪,对着其它人说:“蕾蕾肯定脑子坏了,她从不吃包子的。” 我气得想喊,什么呀,想吃包子就是傻了,那想吃鲍鱼正常吗。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说她没受什么伤害吗?”江佑突然冲着大夫嚷起来。我皱皱眉头,嚷什么,吵死了,指指他,“你闭嘴。” 江佑马上不说话了,小心翼翼的看着我。 我爸又开始哆嗦,他怎么总哆嗦呢,“闺女,我是谁啊?还记得爸吗?” 废话,你都自说自答了还问我,我瞪他一眼。 孙玥指指自己,“林晓蕾,我是谁?” 我笑了,这倒霉孩子只会问这弱智问题吗,“孙大圣。” 那四个人全要哭的阵势,我有点纳闷,“你们这是干吗?我回来不高兴吗?” “高兴高兴。”他们使劲点头,可还是哭丧着脸。 这时警察同志在门口出现了,“她醒了?” 我立刻抢着答道:“醒了醒了,你们抓到那坏蛋了吗?怎么找到我的?是警犬吗?” 直到我一口气说了六遍我没事,我爸妈还是不敢确定他们女儿脑筋没事。 江佑一直抱着我,勒的人胸口发闷,我挣不开只能任着他抱。 我趴到他耳边逗他,“江佑?江佑?” 他不说话接着死死抱住,我发现他有发傻的趋势,这小子,别是真的吓傻了吧,我接着逗,“江佑?饿稀饭你。” 江佑的眼泪一下啊就决堤了,他抱着我,无声的哭。 后来,我让江佑掏一百块钱去买五十注彩票,我说,全中国也找不出第二个象林晓蕾这么背的人了,她不中五百万,天理难容。 孙玥是这次事件的有功之臣,是她首先报的警,为破案争取了时间。我的电话拨到她手机上就断了,她拨回来却是盲音,反复试了几次还是不行。在日餐馆没见我的影子,她有些警觉。上次袭击过后,我们的警惕都没消除,她马上打电话问了家里人,都说没见到我。 简单商量后她果断决定报警,我爸还嘀咕说不用吧,没准路上堵车耽误了或是手机没电了。孙玥仗着她爸的面子,把这可能是虚惊一场的事情立了案。从考试中心门口的监控录像中,我被带上一辆面包车,这更加确定了她的怀疑,凭着这个线索,第二天夜里,在一个废弃的砖厂,我被找到了。 “是不是咱家得罪谁了?”我问乔大新同志,守着个买卖真是劳神,四面八方的人都不能得罪。这报应也邪了都落我脑袋上,不过,幸好落我脑袋上,他们岁数大了不能折腾,还是折腾我吧。我属蟑螂的。 “警察正在调查,现在还没线索。” “绑匪要了多少赎金?你们给了吗?” “没要,自始至终咱家就没收到电话,警察还监控了电话,没人要钱。” “啊?”瞧这倒霉,被绑了还不要钱,那图什么?绑着玩的?拿我练手? 我们仓皇出院了,因为绑匪没抓到这事不算完,防备着他们掉头来个回马枪。警察提醒随时保持联系,他们在追查面包车的情况,一有消息会通知我们。 我爸妈又象上次那样充满戒备,减少了外出和会面,江佑接着搬来我家,他随身备了一根铁棍,放到我们床头,我提醒他别梦游,砸错了人可不好玩。每天早晨,江佑去小区附近巡视,看是否有可疑的人徘徊。家里照旧门窗紧闭,他们禁止我下楼,连去窗边逗留也不允许。我祷告这事赶紧结束,不然非把我们逼疯了不可。 回家第三天的早晨,李璐璐来我家探望。我爸还没起床,江佑又去楼下小区附近巡视了,我妈把她带到屋里时,我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女孩与我仅比陌生人强点,前来探望大可不必,就算她在我家打工,这马屁拍的也牵强,不过,人家是好心,我只能接待。 她买了些水果,拿出一个慢慢削,我示意母亲大人陪在旁边免得冷场,跟她之间实在找不到话题可说。 “我有些话想跟林小姐说行吗?”她今天没化妆,不象那天看上去青春时尚了,有些萎靡。 我妈保持着戒备,离开时将门留了一道缝,我想她有些敏感了。 李璐璐把削好的梨切成小块,她的手很小,雪白的梨肉在她手间滴出汁水,我忙抽出纸巾给她。 “谢谢。”她笑笑,我看这女孩不象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干练了,也没了在商品城时的谦恭和冰冷,今天的她显得心事重重,眼神散乱。 我喜欢观察一个人的眼神,通过眼神内心的很多情绪会显现,尤其江佑看我的眼神,又黑又深象一张网。最初我曾多次跟他抗议,说在床上时不要总是盯着我,他不听,他说床上的我与平时不一样,隐藏在身体里的林晓蕾会随着他的起伏显现出来。我不知道那个林晓蕾什么样,可江佑的眼神让我越来越痴迷,很多次仅仅看着他的眼睛我就能快乐起来。 她将梨送过来,我象征性的吃了一块,放到了桌上。这女孩身材小巧,与孙玥差不多,可比孙玥看着柔弱,不施粉黛的她有种楚楚可怜的味道,不象孙老师,掩藏不住的彪悍。我不知道她平时的干练怎么形成的,感觉上她就是这小家碧玉的气质。 我们俩都有些沉默,我妈在外面看电视,声音清晰的传过来,作为主人总要有个表示,我首先打破了沉静,“谢谢你过来看我,也没什么事,不用惦记了。”说完我发现这话有点象送客,又补充道:“今天店里不忙吗?” 她用纸巾擦着手,纤薄的纸巾已经揉成了一小团,还在擦,好象手上沾了很脏的东西,“我来店里快三年了,从开业就过来了。” 我赶紧正正身子找个舒服的角度,她这话题估计比较长。 “那时候我已经在别的店做到领班了,来这里应聘楼面经理。可是没想到这店看着气派,里面都是生手,从下到下都是新入行的。” 我觉得这女孩有意思,自己能跟自己说话,我这个听众可有可无。 “是林老板面试的我,她说这店新开,经营酱肉包,是小本买卖不用楼面经理,要是我能同意做领班,她没有意见。我说,那算了吧,我现在干的就是领班。走出办公室,一个工人抬桌子过来,没看到我,桌子腿冲我扎过来,我也吓呆了竟忘了躲,不早不晚,一只手把我护住了。” 她苍白的脸上绽开了娇羞的笑容,我清楚的看见了‘爱情’两个字。 “是江佑。”我替她说道。 “是啊。”她看我一眼,没有任何忸怩。 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我看着好的男人在别人眼里自然也发光,心里的酸水冒啊冒,我想一定要忍住听她说完,泼妇嘴脸要等知道了结果那刻再耍,否则怎么知道他们到过何种程度。这男人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不行咱俩就单挑,定个日子我送你一顿排山倒海。 “江佑可有劲了,他把桌子撑住对我说,你先走,他还是单手撑的。”李璐璐象是自言自语,脸上漾着甜蜜,完全没把我这正房放在眼里。 不行,心口太酸要用甜的压压,我拿块梨塞嘴里,还酸,再来一块。臭小子,还单手撑,今天晚上让你单手俯卧撑,五百个,叫你有劲。 “我问他是谁,他说是这家店的伙计,叫江佑。我马上回去跟林老板说,领班就领班,我干。就这么和他成了同事。江佑勤快脑子也活,可他没干过餐饮,里面的事不懂,我慢慢给他讲。他说单卖包子浪费这块地方,我就提议添家常菜试试,那时候燕都做家常菜的餐馆多了,可做好的不多。我带他去别人家探店,给他讲这家好在哪,缺点在哪。他聪明一点就通,对我说的马上能领悟。” 我低头看看,梨没了,还是酸,顺手抓起了旁边的山楂卷,酸死我吧。 “我们俩一块拟菜谱,去别人家偷菜,后来招聘厨师时,他说这些厨师都不行,我就建议他去挖人,挖来一个厉害的,后厨就省心了。江佑跑了些天,不知道从哪挖来一个厨师长,这餐馆一下就火了。我跟他说,包子可以当辅助,家常菜利润大应该作为主业,他马上想到辟出一个小窗口专卖酱肉包,店里转做家常菜。” 得,看来林家餐馆到今天这火爆,人家李璐璐也是有功之臣呢,我琢磨着下手时轻点,算给她个面子。 “我一直以为江佑没有女朋友,我们这样处着慢慢就成了。可有一次别人说给他介绍个女朋友,他说他有,我糊涂了。下班后我约他看电影,他说忙没时间,后来我约了几次他总说忙,我觉得他故意推脱,就直接问他了。” 这故意慢慢有意思了,我竖起了耳朵,猜着那小子有没有跟她吐露什么心声。 “他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可开始疏远我。我慌了就四处打听,听人家说他跟林老板的女儿不错。” 行,我这个主角终于登场了,可惜还不能露脸,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我开始打听你,想看看你什么样,对你特别好奇,可我周围的人都没见过。听人说你在北京上学,我想隔着那么远,感情保不准会有问题,只要我耐心守在他身边,时间长了总有机会。” 不知怎么她的话让我想起谢飞,那时我也这么想的,即使意识到我们之间有不象正常恋人的地方,也反复说服自己守在他身边时间长了日久生情,总有感动对方的一天,如果回燕都就彻底没戏了。女人若是动了情都是一样的心思吧。 “那你找到机会了吗?”我很好奇,也许她比我运气好。 一直低头讲述的李璐璐终于扬起了头,薄薄的泪光在她眼里闪烁,她对我惨淡的笑了一下,“到了现在我才悟出一个道理,女人的心是鸡蛋,在热水里捂久了会慢慢变熟,即便不完全熟也能凝固;男人的心是石头,捂得再久也是凉的。” 这比喻有意思,我仔细揣摩,似乎有点道理,“你的意思江佑的心是石头?” “起码对我是。这些年很多老板过来挖我,许诺说楼面经理还有副总,我都拒绝了,就想着守在他身边,总有机会吧。工作上我尽心尽力,为他分担为他着想,没休息没节假的在店里忙。生活上操心他吃不好,让厨房做小灶给他,喝酒应酬担心他开车危险,每次看着他打车回去才放心。女朋友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李璐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很有冲动想给她擦擦,她没错,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有错呢。我喜欢谢飞时也是这样全心全力,他一个简单的要求都要当成最十万火急的事情去办,能得到他一个笑脸一句夸奖,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中间的辛苦为难不值一提。哪怕他病了,说只有林晓蕾的血能治,我也会高高兴兴的送上去,绝不打磕巴。 “后来听说你回来了,我就盼着你们能吵架闹别扭,可江佑每天的高兴劲,我和他一起工作了这么久从没见过。我每天都盼着,盼他生气盼他发脾气,甚至盼他喝醉了酒,能给我一个机会。”她冲我勾起嘴角,似乎是想笑,可苍白的脸色将这表情换成了自嘲,“你觉得我可怜吧?我也觉得。那次在餐馆见到你,我才彻底死心,比不上就是比不上,你的条件你在他心里的位置,论哪样都比不上。我想要换个地方了,不然整天看着他早晚把自己逼疯了,可下了多少次决心就是舍不得。” 这就是女人的悲哀,谢飞对风铃的在意也说明了那个女人在他心里的分量,我把自己掏心挖肺送上去也换不回同等的回报,唯有死心才能放自己一条生路。不过,我闹不明白了,李璐璐今天来到底什么意思,找我PK?不象,过来添堵也没达到目的,跟她打架都找不到理由。 “林小姐。”李璐璐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 吓的我腾一下站起来,这要干吗?苦肉计?逼我让位? “我今天来是想求你们去公安局撤案,你现在也没事了,就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了。” 这人真是,扯了半天江佑还以为跟我抢男人呢,原来是想把我弄死她扶正,我怒了,“是你干的?你让人绑我?” “不是不是,”她慌着摆手,“不是我,我没有。是我老乡,他追了我几年,我一直不同意,这次他又来纠缠,我当时说了气话,说你要是真喜欢我就去做件了不起的大事,他说为了我什么都敢干,我说那你把林晓蕾绑走。我是说着玩的,有点脑子的人也知道,这事能干吗?我想让他知难而退,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后来,他打来电话说绑了,问我什么时候跟他走,我以为他开玩笑呢根本没当回事。” 我靠,敢情自己成了别人证明爱情的牺牲品,她随口一说我在水泥地上躺了两夜。我气结巴了,“你、过过份了吧?” “林小姐,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们别追究了,他也害怕了,我们……” 屋门哐一声被踹开,完了,江佑这家伙进来了,他不知偷听多久了,脸上黑的象包公,冲过来一把薅起地上的李璐璐,狠扇了一记耳光,那响声大的赶上砸玻璃了。我妈随后跟进来,想拉他,“好好说,江佑。” 那小子没停顿,跟着补上一脚,他个头高,踹起来施展不开,索性放开手用脚连踢带踹,李璐璐发出闷闷的低呼人蜷成了一团,她那小身子骨哪禁得住,我仿佛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 我和我妈分别去扯江佑,唯恐这小子下手狠惹出人命来,可他有劲回手一拨拉我们俩就闪到旁边了,这小子接着踹,一脚比一脚狠,李璐璐抱着身子也不知躲好象故意让他踹呢,这笨蛋。 我大喊一声,“妈,抱腿。” 我们娘俩拿出董存瑞的架势往上扑,啥也不说先抱腿吧。这时睡懒觉的乔大新同志出现在门口,“你们这是闹什么?” 我妈抱着腿骂道:“快来帮着拉啊,你死人啊?。” 我也抱着腿喊,“你停,不许再踢了。” 江佑这混球哪知道被踹有多疼,我那会遭人袭击时,被厚底皮鞋踹了无数下,每下落到身上都象要死了似的。李璐璐没有我壮实,这通踹半条命要没了。 江佑很没劲,腿动不了接着用手乱扇,啪啪的毫无章法,李璐璐的披肩长发被他扯得乱飞。 乔大新同志聪明,拿自己当掩护搀着李璐璐撤退,让她去卫生间洗洗,转回来看我们仨喘做一团,“你们这是闹什么?怎么回事江佑?” 我松开手,把我妈扶起来,我们娘俩招谁惹谁了,特别是我,冤死了,要解救绑我的始作俑者。 “爸,把我妈扶回去吧,那个李璐璐别让她走。你,”我指指江佑,“给我坐那去。” 那小子一脸无所谓,转转脖子活动下手腕,好象中场休息等下接着去再揍一气。我有点生气,如果这么鲁莽,将来遇到事只用拳头解决问题,万一失手打坏了人,后果大了。 “我关你禁闭,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来。”我走出屋子,关门时狠瞪他一眼,“看你敢出来的。” 我妈简短说了李璐璐的事,我爸更震惊,他直说幼稚胡闹。 “妈,下面怎么办啊?我觉得这也是好事,知道不是生意上的报复就放心了。” 我爸妈觉得这事不能自己解决,提出带李璐璐去公安局说明情况,看人家怎么处理。 李璐璐从卫生间出来时一瘸一拐的,半边脸肿的老高,我想江佑这小子下手真狠啊,怎么人家也是女孩子,太混球了。 送走他们三个,我在屋里转圈,想着怎么教训那家伙。 “我渴了,”那厮打开门大声叫道,“给我倒杯水。” “自己倒,还有理了,想我伺候你?” “那我出来了啊。”他大摇大摆要出来,这讨厌鬼态度很不好,一点没有知道自己犯错的意思,我指着他,“你敢?” 他哼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真是犯贱,又生气又怕他真的渴了,赶紧端杯水送了进去。 “喝吧。”我把水重重的放到桌上。 “你不高兴啦?”他凑过来。 我点点头。 “她那是该打,你别指着我做什么思想教育工作,今天要不是你们拦着,看我怎么打熟了她,让她这辈子不敢胡言乱语。饭可以随便吃,话不能随便说,得让她永远记着这个教训。”这小子俨然是正义的化身,说得一脸凛然。 我没做声,由着他说。 “她嘴皮子一碰,我家宝贝在那破仓库里冻了两天,冻死怎么办?那小子起了坏心眼怎么办?这几下打还便宜她了呢,照我说还得揍,揍的她长记性了为止。别让我看见,看见还揍。”这小子挥着手,水杯晃得溢出来,洒了满身。 “真生气啦?”他终于想起看看我的脸色,撂下杯子,贴着搂过来,“宝贝不生气,生气不好看了。” 我推开他,“你坐好了听我说几句话。” “就这么说,我听着。”那双手又搂了过来。 我站起来甩开他的手,“我不是要为李璐璐说情,我也觉得她该打。可你这下手没个轻重,万一失手打伤了或是打死了人,我怎么办?你是想让我将来独守空房还是去监狱里看你。你不是也说,生气没用要靠手段解决问题吗?为什么这次就冲动了?” 他对这番话不太服气,还是那副我没错的混球样。 “我的话你很少听,不过这个话你一定要听,我这次出事特别镇定,就是因为脑子里有个念头,我和你的好日子还没开始呢,不能乱更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要好好活着,咱俩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享受呢。” 未来生活的话题终于引起了他的共鸣,江佑的脸上显出点的正经八百的严肃,“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让你过好日子,为了你也不去做莽撞的事。” 唉,我叹口气,接着给他重新倒水,我还是贱骨头。 我家林徽同志心眼软,听我爸说,路上她劝李璐璐让老乡主动投案,我们家这里可以不追究责任。 我听着急了,“那绑的事就白绑了,我白睡水泥地了,怎么倒霉事都赶我脑袋上,我又不是猫,有九条命等着折腾呢。万一这次又吓出毛病来可怎么好?江佑肯定不娶个残疾人吧?” 我爸问:“那他娶你怎么还不嫁?闺女,赶紧嫁了吧,不小了。” 我说:“嫁,谁说不嫁了,等考试结果出来就嫁。” 江佑知道我心里委屈,他说要是政府不判,他去法院起诉,一定让他们赔偿损失,这水泥地不能白睡。他还表功说自己现在听话了,若是照着从前,什么法院,他找几个人直接废了他们胳膊腿完事。 事实上李璐璐的老乡最后还是判了刑,从那天后她再没来上班,这闹剧如此收了尾。 我对孙玥说,其实我不恨她,一点不恨,相反很同情,从她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只是她比我下场更惨,我全身而退了,可她从身到心都伤了,真心爱一个人,却落得这结局,悲剧啊。 孙玥说,唉,女人哪。 我想女人都是这样,遇到珍惜自己的男人会被视为珍宝,爱上错误的男人伤痕累累,沦为草芥。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比较忙,不能日更了,初步定在一三五,大约晚上六点左右吧。周末愉快:) 那就爱吧(7) 江佑带我去慈云寺求平安符,他说这一年太背要冲冲喜,跟我商量别等什么成绩下来了,结婚得了。 我答应了,心里说就这么着吧,反正最后也得嫁,嫁了吧。 那小子笑啊笑,“正好今天去还愿了,我已经求了八年了,日本鬼子都打出中国了,我这老婆还没娶到手,真说不过去呢。” “那时你第一次带我去慈云寺许了什么愿?” 江佑好象忘了这事,“有吗?我许了愿?没有吧?” 臭小子,平日里记性那么好,这事会不记得,我斜他一眼,“装,给我装。” 他专注开车,脸上波澜不惊。我知道他要是不想说的事,十之八九问不出结果,索性由他去吧。 进了慈云寺,他领着我跪到佛像前,嘴里念念有词。我没有向佛之心,只是看着他祷告,江佑虔诚的叩了三个头,我也跟着。 起身后,他拉住我的手,“菩萨说了,以后乖乖跟着这个男人不许乱跑。” 我圈住他的腰,倾听他咚咚有力的心跳声,“好。” 今天不是年节,大殿里很清静没有其它香客进来,幽深的空间里我们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抚着我的脸颊,“菩萨就是保佑我的,我向他求的都给我了。” 我也摸摸这个英俊的男人,他一定也是菩萨给我的,借着一纸招工告示送来的,“江佑,当着菩萨,给我一个誓言吧。” 他将我手按上他胸口,“你生我生,你死我死,生生死死在一起。” 我的眼睛湿润了,这个誓言太重了,可我爱听,哪怕是哄我开心的也愿意相信。我说不出什么将来没有我你也要过好自己的生活,继续寻找你的幸福,都是屁话。我自私,如果比他先挂了,我希望在余下的岁月里他能沉浸在对我的爱和思念里而不是转眼开始新的生活,在我们躺过的床上、生活过的屋里换上其它的女人。 “好,生生死死在一起。” 爸妈知道我们要结婚的消息一致拍手说好。 乔大新同志说:“闺女,这就对了,爸给你选的人,能错喽?” 林徽同志说:“怎么是你选的?是我选的。” 我说:“有没有搞错?明明是我选的。” 我们把日子定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我可以穿婚纱、礼服、旗袍各种服装随便臭美,可是去定宴席时遇到了问题,据说明年是什么寡妇年,大家扎堆在今年结婚,几个好日子都被预订出去了。 江佑圈定的三个酒店没档期了,他对着餐厅经理摆起了脸色,害得人家江哥江哥的道歉。 我想谁遇到这样的事也没办法,我们不过提前了个把月,人家那是提前了半年一年预约的,他再有过硬的关系也不能砸人买卖。 我说,要不去咱家餐馆吧。 他说不行,家里的餐馆太小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来宾,而且他说自己的婚宴要摆在燕都最好的地方,除了这三家酒店别人贴钱来请,他也不去。 我知道,婚宴不是仅仅喝喜酒这么简单,生意人在这里面附加了很多其它因素,我表示听安排,具体的由他定,只要让我穿上心仪的礼服就行。 江佑和我爸商量,先办一个简单的订婚仪式,把我这个老婆昭告天下,到秋天的时候再办婚宴。 我爸说:“闺女,瞧江佑这紧张劲,生怕半路有人跟他抢啊?” 我说:“怕抢,都怕抢。” 我恨不得把这男人脑门烙上烫金的“林”字,让燕都的女人们都知道,这小子归我林晓蕾,别动歪心眼了。 说是简单的订婚仪式,我看看来宾和流程也颇隆重,对孙玥抱怨时间根本不够,订制礼服的时间要排一个月后,这个结婚扎堆的日子什么都要排队。 孙玥建议去北京买一套,那边的店多,选择的余地大。 “你看呢?”我问江佑。 “去,”他很痛快,“顺便买你喜欢的衣服,不是说衣橱里要挂满衣服吗,咱家衣帽间都归你,把它挂满了。” 去北京的高速路上遇到了一个小插曲,临近北京路段出了刮蹭事故,拥堵的车排出几公里,江佑提前出了高速拐进一个小村里,在里面左钻右拐行了很久的土路,我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说这样能避开堵车的路段。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他看着前面一脸从容,“我是高手,你不是这么夸我吗?” 我立即马屁跟上,“你是高手加GPS。” 进入三环我指指旁边,“看,林晓蕾的母校。” 江佑把车一拐,“走,去我老婆的母校故地重游一下。” 学校这里毕业后没再踏足过,校门口我的师弟师妹们脚步匆匆,看着他们青春的笑脸,我说:“过不了多久我也回学校当学生,跟他们一样了。” “那我还去学校里看你,”他拉住我的手,“跟着我老婆在学校里散步,我也体验一下大学生活。” 我想起那时江佑拿着读大学的钱跑到我家来当伙计,太悬了,他要是读了大学我上哪逮去,幸亏没读,我念了阿弥陀佛。 他穿了我喜欢的青灰色西服,白色衬衫,身型挺拔的成熟男人在校园里很惹眼,不少女生擦身抛过注目礼,我得瑟的拉紧他的手,心里欢快的想叫:我的,这是我的男人。 “以后不要去学校找我,别去班里看我。” 小狗子生气了,板起脸气哼哼的,“你嫌我老?嫌我给你丢脸?” “我是嫌你太帅,太抢眼,要是被人盯上抢了去,我上哪再找个差不多的。” 他很不屑的撇撇嘴,“我能被人抢了去还是江佑,哼。” 这小子,太自负了,不过我喜欢。 走到女生宿舍前,我指指楼上,“这是我上学时住的宿舍,还记得吗?那时你跟着爸妈过来看我。” 江佑摇摇头,“不是,你大三转到这个楼的,之前两年在后面那栋楼。” 我愣了一下,对啊,大三学时学校为了统一管理把我们迁入了这栋楼,可这事他怎么知道?自从大一爸妈和江佑来看过我,之后的几年谁都没来过,他怎么会知道大三的事? 我不动声色的领着江佑来到学校图书馆,笑着说:“那时我们班被赶到这里上大课,大家抢着往后面坐,前面空出不少位置,老师鼻子要气歪了。” 江佑拍着我脑袋,“看来是真的没好好上大学,上大课的教室在前面,这里是图书馆。” 我说:“看来你是替我上了大学,你怎么知道这里是图书馆?” 这次轮到他愣了,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猜的,对了,你看那里不是有图书馆的标牌吗?” 我看看,冷笑起来,“装,你给我装,那个标牌是新挂的,我上学时根本没有,你不老实交代我生气了。” 江佑忙哄着,“别生气,生气不好看了。” 我看出他不想说,自觉的结束了话题。 现在的学校与我那时很不一样,到处是商家推广的痕迹,俨然是抢夺未来客户的战场。女同学的装束也更时尚,我想自己大学前两年土里土气的,还胖,搁到眼下来看,真是属于万分抱歉呢。 走了一大圈,终于见到了一个肉呼呼的女生,我象中了头彩,“快看,那女孩。” 江佑瞅瞅,“你认识?” “不是,她象我那时一样胖,现在的女生从小就知道减肥,咱们走半天才看见一个胖子。” “她比你差远了,你那时胖的多可爱,她不行。” “得了吧,”我白他一眼,“我现在看以前的照片都惭愧,怎么能那么胖,你看我那红棉袄,还有裙子,象面口袋。” 江佑放慢了脚步,把头倾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就爱你胖呼呼的样子,那年春节你去影楼穿了粉色的裙子,那个胸鼓得象两个刚出笼的包子,我晚上就那啥了,后来好多天睡不好觉。那段时间老洗床单,咱妈以为怎么了呢,问我好几次。” 这小子,思想真复杂,“瞧你形容的,真是不忘提醒自己从哪出来的,哪有形容那是包子的。” “就是,”这小子犟上了,“白白的,暄暄的,摸上去软呼呼的。” 服他了,这联想,真行。 从学校出来我们去了王府地下,以前秀秀在这里工作,我想在那给江佑选一套西装订婚仪式上穿。 没想到秀秀还在那里工作,我给她介绍江佑,秀秀对他印象很好,“这男人靠谱,不象你那个朋友找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金大善人家的邓大人。 “看着不错,从哪淘换来的,有这样的给我也发一个。” “那个,我想想啊,好象是我们家后院一直栽着,哪天想起来回家刨出来了。” 秀秀大笑,“那是萝卜,我替你会会这萝卜。” 秀秀上前一通推销,江萝卜被忽悠着只是点头,我知道秀秀衡量优秀男人的一个标准是出手是否阔绰,我家小伙计估计要吐血。 没一会秀秀两眼放光的走过来,“你从哪挖的萝卜,我也去那看看,太有质量了,爽快啊。” 我偷偷撇撇嘴,唉,将近一万大洋没了,秀秀真狠。 秀秀从柜台里拿出一款包,“今早刚上的镇店之宝,全北京就三个。” 我看看价签上的零,差点给她跪下,“秀秀,你太狠了吧,这男人不是暴发户。” 我家男人的钱那是一串一串麻辣烫卖出来的,容易吗,俺们就是小门小户小生意人啊。 “我没那么狠,就是推荐普通的,他问我最好的,我当然照直说了。他点的,跟我没关系啊。” 江佑走过来,拿起看看,“不错,说不出为什么贵,不过,配我老婆好看就行。” 我想好看俩字真贵。 秀秀把包递过来时,我差点跪地迎接,回去孙玥准得骂我是败家婆娘,我寻思着让她先背几天,堵住她的嘴。 江佑的服装很快选好了,随便的衣服裹他身上都人模狗样,别说笔挺的西装了。导购小姐贴心的拿来领带,说配这款蓝色条纹的西装最合适,江佑手一挥,“不系领带。” 我接过领带,“系吧,这次场合特殊。” 臭小子眼睛一翻,“不系,说了这辈子不系就不系。” 我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自己订的规矩自己破,“系吧,这么帅的西服系领带才好,再说,那场合不系哪合适,系吧。” 他抢过领带扔给导购小姐,“不系,哪那么啰嗦,这西服要了,不要领带。” 我虚拟着踹了他一脚,狠狠的。 挑选我的礼服时这小子十分欠揍,导购小姐推荐的几款衣服他都不满意,说领口太低后背太空。 我说:“你看我穿棉袄合适吗?我可以在礼服外面罩一个棉袄。” 他哼哼唧唧不说话。 我没理他,自己选中了一套冰蓝色的抹胸礼服,配上同色的水晶高跟鞋,向导购小姐建议把腰线那里再收紧一些,效果会更好。小姐立即拿来别针扎好,请我看效果。 “怎么样?”我问那黑着脸的小子。 他有点磨叽,“漂亮,就是你看胸这里是不是太鼓了?这衣服拦的住吗?不会过几分钟就崩开吧?还是保守些吧,我老婆让人这么看,这亏吃得太大了。” 我嗤了一声,这会又要保守了,不是给我买内衣时抱怨设计师不懂男人心理了,“我喜欢,怎么办?” “好好,你喜欢咱就买,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不过,我也做了让步,没有把收腰改得太夸张,谁让我家男人小气呢。 从王府地下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带上江佑去吃簋街,这里是北京有名的饮食街。江佑很感兴趣,他开着车从头转到尾,“下来,跟我去走走,燕都也要建这么一条街,上次爸让我去上海就是取经的。” 我们俩将簋街走了个遍,江佑似乎有些想法,沉默不语的。 我领着他去了青岛小海鲜,里面的鲅鱼馅饺子非常好吃。 吃饭时他还是很沉默,我把饺子送到他盘里,“江总,吃饭时不要想着工作行吗?” 江佑笑起来,“我有个想法,等回去跟爸商量一下。” 我说:“对对,跟爸商量去。” 他把我挑出的菜夹到嘴里,“蕾蕾,你知道我有什么愿望吗?” “好象是跟我坐马路边看车?” 江佑象看个傻子,“干吗?坐马路边看车玩?” 我耸耸肩,就知道那是随口说着玩的,只有我这样的傻子才会记得。 “我想当燕都饮食圈的老大,以后谁说起林家餐馆都要竖大拇指。” 我催道:“吃吧,饺子凉了不好吃。” 去酒店的路上我有点闷闷不乐,说不上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江佑追问怎么了,我说吃太饱了,犯困,想马上睡觉。 酒店的浴缸很气派,带按摩功能,那小子放了水哄我鸳鸯浴。我说,有点不舒服,别闹了,把他锁在了外面。 出来见他在外套间不知鼓捣什么,我说,你洗去吧,我先睡了。 躺了几分钟心口发闷,干脆坐起来,酒店的窗帘是很厚重的遮光帘,我打开看看,这里楼层很高,北京城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我坐在飘窗前,看着车河在自己脚下象微型玩具。很奇妙的感觉,落地窗外的天地仿佛倒置了,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黑漆漆一片,可闪烁的车灯、跳跃的霓虹灯就是满地的繁星。我好像悬空了,透过一个玻璃格子体验繁华。 悄无声息间,江佑从背后贴上了我。不用转头就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我喜欢这味道,很淡的香水味还夹裹着烟草的气息。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属于江佑的尤其特殊,闻着它我可以放心入睡,我称它为安全。 他的手扳上我脸颊,温热的手指发布着命令,我顺从的转过头,他的眼睛又黑又深,里面是月夜下的大海。他在我身体上时,常用这样的眼神凝视,我被诱惑着凑上去吻住他。 一个硬硬的圆圆的小东西从他嘴里送进来,我吐出来看,是枚戒指,在夜光里泛出幽幽的冷光。 “送我的?”这问题真傻,我今天是有问题,说话好象与大脑脱节。 江佑把我抱起,放到他的腿弯里,“很早就买了,一直没机会送给你,开始是怕你不收,后来是觉得太简单。现在必须要送了,要不以后带钻戒没它的地方了。” 女人就是虚荣,无论一分钟前怎么不开心,看到首饰也忘了,“你给我戴上。” 江佑欣然从命,“说,怎么不高兴了。” “没有。”我端详着戒指,心里很满意,要是惹我生气就买个首饰来哄,划算。 “你看从这里看下去多漂亮,”我指指飘窗外,“那些车在咱们脚下只有蚂蚁大,咱们俩象不象悬在玻璃房子里?” 江佑没有顺着我的指引走,他看着我,“你今天在学校故意试探我,对吧?” “你发现啦?” 他哼了一声,“你说谎话的时候会拼命眨眼睛,我当时没发现,过后琢磨过来的。” 啊,我还有这毛病呢,我连着眨几下,“这么眨?那我要小心了,以后跟你说话不眨眼了。” 江佑把我拢向他怀里,一只手摩挲着我的头发,“有件事你一直想知道,可我不想说,是真的不想说,因为对我那是不太愉快的记忆,我愿意记住我们俩那些美好的,忘记这些,可今天走在学校里,我又想起了那段日子,现在回忆过去没那么痛苦了,我想说出来是做一个了结也是给你一个交代。” 江佑的眼睛望向窗外,那里面添了些黯然,“从你上大学开始我每个月去北京看你,坐晚上那班火车,到你们学校时正好是早上七点半。有时能看见你,有时看不见,看见的时候就跟着你去食堂,然后看着你上课、下课、回宿舍。看不见的时候就在你们学校里四处走,把你呆的地方走一遍,有时还能混着听课。我知道你周末总是出去玩,就选星期一过来,每次见到你时都是累得蔫头蔫脑的,然后上课趴桌上睡觉。” 还有这事呢,我正要问,他拍拍我头,示意不要打断他。 “后来,我偶然跟着你去了一个地方,你在里面呆了很久,出来时特别开心。慢慢的,我摸索规律,发现你总是周末去那,就尾随你去了几次,终于知道你去见谁了。我总看着你和他一起买衣服,你们俩在一起很……后来,我就不来北京了。” 江佑垂下头,沉默了一会,“我一直没来,那阵我很绝望,想着你没和那个姓谢的在一起,可也没想起我。那时候我想走,不想在你家干了,是咱妈,她说这边离不开我,留下吧,爸也来劝我。我想坚持到你大学毕业回来吧,你回来了我再走,也算完成了当初对你的承诺。后来家里拆迁,我不能眼瞅着爸妈让人欺负,孙玥说,林晓蕾在外面咱们要替她尽孝。她和我一起跑这事,她打着她爸的旗号带我四处找人。从那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割不下对这个家的牵挂,对你也放不下。我想,反正爱了索性接着爱吧,换个人我也爱不起来了。” 江佑似乎想缓解一下情绪,使劲清了清嗓子,这声音大得有些突兀,“孙玥说你跟那个姓谢的分手了,心里赌气不回来,我知道你拧也没法劝。那段时间店里生意忙,爸妈惦记你心情不好,我自己那堆事也不少,所有的事都不顺心,心里烦,又偷偷跑到北京来看你。一瞅见你立刻不烦了,我就知道这辈子完了,耗你身上了。挣够钱我先买了辆车,有空就来北京看你,我老去你上课的学校,跟着你回家然后连夜开回燕都。那些年这条路走了多少回我自己也数不清了。” 结束讲述,他看看我,“其实我不喜欢北京,一点不喜欢,来一次伤一次心。想着我爱的人心里有着别人,心就凉凉的,可我能怎么办呢,只能自己劝自己,人是我选的,就挨着吧。” 我觉得这感觉有点怪,不知道别人若是听到这故事,会不会很感动,我没有。自己被跟踪了这么久还傻呵呵的,如果他象袭击那个人背后捅一刀或者尾随完了把我捂死,我打个冷颤。 “怎么了?”他搓搓我胳膊,“冷?” 我说:“明天我带你见个朋友,睡觉吧。” “怎么了?”他仔细巡视着我的眼睛,想看出些端倪来。 “老实说有点害怕。你跟了那么久,我竟然一无所知,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傻?” 他这回倒干脆,“是傻,我要说你回了燕都之后也跟着你,以后也打算跟着,是不是还害怕?” “不一样,现在你跟着我,我特别放心,那时候跟你不是这关系,觉得慌。” “你觉得慌,那我就是觉得冤了,爱了你八年,人家小傻子竟不知道,我肯定是上辈子欠你,这生来还的。有时候我恨自己,真恨,怎么就爱得那么贱呢,你喜欢完姓谢的又喜欢别人,就是不喜欢我。你说这几年多少人喜欢我,就是看不上眼,死心塌地的熬着,扒心扒肺的盼着你,你冲我笑笑,我就疯,冲我瞪瞪眼,就恨不得抽自己,对着你我就不是自己。” 这小子越说越来劲,“我去问菩萨,这个林晓蕾是什么投胎的,您怎么派这么个小妖精来折磨我呢?我这堂堂七尺男人就被她磨得神不守舍的。” “菩萨还管这事?别逗了。” “什么逗?菩萨回答了,菩萨说我这辈子缺个人镇着,否则跟孙悟空一样大闹了天宫。” 我好气又好笑的捂住他的嘴,免得这小子扯得没边了,“别闹天宫了,陪我看看夜景吧。你看外面多漂亮,我在北京这么多年没见过夜景呢。” 夜更深了,窗外的景致不见消退,迷人的车河象一条光带在脚下蜿蜒,大都市的繁华象个绮丽的梦境。我想起在北京那时,最害怕回家,每看到别人家窗口的灯光就忍不住难过,有时心里变态的想,最好来场劫难,让这灯光永远消失。可现在,我希望每个灯光后面都是一个温暖的家,有男人女人孩子,他们围坐在桌旁吃饭看电视,讨论一天下来的辛苦和欢乐。好象有句佛语,说人内心开满鲜花时,他眼中的世界也开满鲜花。我想现在的我,内心一定是充满了温暖,才会对这世界有美好的期待。 江佑在背后拥着我,“蕾蕾,我有好多愿望,其中一个就是象今天这样抱着你。” “其中一个?” 他的话语带着浓浓的笑意,“人都是贪心的,那时你离我远远的,我的愿望是能抱着你,后来能抱了就盼着天天抱。现在的愿望是让你当燕都人人羡慕的江太太,宝贝,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的愿望会实现的。” 女人啊,就是虚荣,听到这话什么鲜花首饰都不重要了,我扭头亲了一口,“我同意啦。” 这小子开始蹭啊蹭,呼出的热气痒得人想笑,我的后腰被硌了半天,这坏小子,偏不如你的意,我推开他坐到另一边。 “你能跑到哪去?”他仗着长胳膊长腿,欺身贴过来,这飘窗台并不宽敞,我被堵到了角落。 “小心人家看到。” 他笑起来,“你看看外面,还有比咱们高的吗?” 我不习惯在这样透明的环境里,有点畏惧,“不好,我怕。” “我轻轻的,”他拉起我腿圈上他腰,昂扬的火热顶了过来“要是害怕就说,我马上停。” 他进入我的身体,却低吟着皱紧眉头,“要命了,放松点,宝贝,太紧了,我没法动。” 我因紧张而绷紧的身体无论如何放松不了,下面的抗拒也明显,只能撑住他的身体,“你要保证不用力。” 他拉住我的手,搭到他肩头,接着俯到耳边软声软语,“我保证,你放松,好,宝贝,放松点,再放松,乖,真棒。” 他轻缓的进出着,不停抚摸我的脸颊、头发,嘴里也不停的哄着,可我的紧张还是不能消除,此时需要一件分神的事情来做,我含起他的手指慢慢吸吮。 他的动作逐渐加力,我被撞得向后,感觉飘窗也要颤动,惊道:“不行,停。” 他嘎然而止,微喘着气,“不行,你这样太诱惑,我控制不住想冲,来,还用你喜欢的姿势。” 我坐到他怀里,感觉安稳了,可没多久这个姿势也出现了问题,他的幅度太大,窗外的景致有点眩晕,我喊:“快停,我晕。” 他听了掐紧我的腰一动不动,忍出满头的汗,“宝贝,这急刹车太猛了,我要死了。” 我说:“别,要为这死了捅到报纸上太劲爆,我立马成名人了。” 那就爱吧(8) 第二天,我带江佑去阿艺的工作室,在车上思前想后怎么对江佑说,这年头当人老婆太不容易了,不单防女人连男人也要防,万一阿艺移情别恋看上江佑,我跟他还要打一架。 “你怎么了?”江佑看出我的心神不定,“昨晚累着了?没睡好?” 我狠狠心,这个预防针必须打,“江佑,你喜欢男人吗?” “喜欢男人?”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喜欢男人?不喜欢,我喜欢女人,女人里就喜欢你,我想死你怀里,每次听你对着我叫,我……” “停,”这话要是说下去就该上手乱摸了,他现在开着车,不能分神,“你说的不喜欢男人,这样我就放心了,好好开车吧。” 他倒停不住了,“你不知道,你叫时那个媚劲,恨不得让人揉死你,我就想吃了你,弄……” “停!”我断喝一声。 这小子嘿嘿笑起来,得意的吹起口哨,我狠白了他一眼。 见到阿艺时,我很卑鄙的不忘介绍他的好朋友小栗旬。 阿艺很大方,与我的卑鄙截然不同,“你是蕾蕾的男朋友?幸会,她提起你就一脸幸福,我上次请她在北京多呆几天,她说要回家吃你做的饭,我真好奇能让她这么听话的人,到底何方神圣。” 江佑对我这绯闻男友也很大方,两个男人握手致意,我想,别擦出火花来,千万别。 小栗旬去泡咖啡,他说新买了一种咖啡豆,让大家尝尝。我权衡了一下,决定留下看着阿艺他们俩,免得江佑背着我换了取向。 阿艺邀请江佑参观他的工作室,介绍他的作品。说起瓶子,阿艺的话题滔滔不绝,江佑插不上话默默听着。小栗旬端来咖啡,眼光流转的批评阿艺,“好了,歇歇吧,喝咖啡了,真是的说起这个就兴奋。” 我在旁边狞笑啊狞笑,到位,他这眼神转得比阿艺更邪魅,他怎么不翘个兰花指呢。 江佑似乎有些消化不了他的娇柔,不自然的抚抚嘴角,“您在工作室负责什么?” 小栗旬的羞涩同样娇柔,笑的时候抿着嘴,瞟一眼阿艺,“负责工作室外围的事,他这个人只会做瓶子,其它的都不懂。” 江佑低身清清嗓子,偷瞟我一眼,我知道这小子要笑,忙对他说:“我给阿艺带了礼物,在车里忘记拿了,你陪我去吧。” 到了车里,江佑捂着肚子笑。 我看着他,“笑吧,笑完了再上去,别当着人家面笑,不然我跟你急。” 他把脸埋到我肩头接着狂笑,“宝贝,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早说了我有准备,差点笑场呢,老听说就是没见过,今天见识了。” 我翻出给阿艺准备的特产,扔到江佑身上,“再笑一分钟就上去了,这是人家的事别管那么多,他是我好朋友,尊重些。” 臭小子敛起笑脸,“中午请他们吃饭,谢谢他帮我照顾老婆,我是真冤呢,那时候还以为他和你谈恋爱,回去喝了多少顿闷酒。不过,”臭小子又猖狂起来,“咱俩那次,你说是第一次我还觉得奇怪呢,他怎么没下手,后来猜着是我家宝贝思想保守,我想你保守我不能保守,得让你离不开我,想起我……”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歇会,你歇会吧,今天话太密了。” 今天的江佑要疯,大白天的不老实,一下抓住我的柔软,“说,是不是离不开了?” 我没退缩也捏住他,“是谁离不开谁?” 这小子求饶,“轻点,捏坏了没法修,快松手,留神碎了。” 与阿艺告别后,我们又开始了一轮购物,在商场里江佑夸奖北京的商场面积大,逛起来过瘾,“你瞧这一层都是内衣店,不象咱们那,加起来不过六七家。” 我看看周围全是女性,我家臭小子一点不知道回避,在里面翻翻看看,不时指挥导购小姐,要这个要那个,如入无人之境。 我说:“劳驾,低调点,没看都是女人吗,你小点声。” “怕什么?我给自己老婆买,去上海时那店里只有我一个男士,两个服务小姐帮我挑。” 我作揖讨饶,“等我不在身边时你再挑吧,你今天别说话跟着我,好吧?” 臭小子板起脸自己去了一边,我无奈的摇摇头,江佑哪都好,就是提起自己老婆来太得瑟,我觉得很大程度上是受了他师傅的影响。现在,我家乔大新同志与以前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出个门还要跟老婆手拉手。林徽同志早晨去跳舞,他回来老审人,问这次跟谁搭的舞伴啊,还是那个老刘吗,不是啦,为什么,那换谁啦,老王,多大岁数,有老伴吗,絮叨死了。 我的内衣采购现在归了江佑,每隔几天就拎回一件,林晓蕾已经升级至白金客户了,店家不时发新款到货的短信,我直接转给那小子,让他去定。我想幸亏他不是名人,否则一个大男人在女士内衣店里逛得贼开心,被狗仔队拍下来羞死人呢。 果不其然,我还没选好样式,他已经拿着一堆小票过来了,“我已经买完了,你别管了,”他低身趴我耳边,“我老想找一款能撕的,刺啦一声撕开的,这也没有。” 我咳啊咳,快把肺咳出来了。 回燕都时车里塞满了购物袋,连脚下也铺了两个鞋盒子,我掰着手指头算,这车的东西也抵不过那镇店之宝的一对提手。我把它抱在手里说,这包要传家,传给林家第四代。 江佑听了不以为然,“我每年给你买一个,到时候你数数要传多少个。” 我说:“江佑,你愿意来我家入赘?孩子也姓林?趁着没结婚还能后悔。” 这小子还是那副啥也不在乎的样子,“只有能娶你,怎么都行。” 我不想提起他爸,可有些话说在前面也是必要的,“这次订婚你爸来么?” “他来干吗?有他什么事?”江佑的脸呼得黑下来。 我尽量措辞找个不惹他生气的方向,“行啊,都听你的,我是无所谓,来人就是凑个喜气,来不来都行。” 江佑把手放到我头上拍拍,“宝贝,别提他,我不想提。” 这时的江佑没了旅途中的嬉皮笑脸,一脸严肃。板起脸的江佑与嬉笑时截然不同,是成熟稳重气质男。我知道这个话题不能提,触到他的底线了,心里不禁为那财气冲天的爹抱屈,有这么个儿子,砸再多的钱怕是也换不回一个笑脸。 “江佑,以后我要是惹你生气不许这么严肃,”我小心的推推他肩膀,“我有点害怕。” 他的笑脸又出来了,“你不会惹我生气,宝贝,我对着你没气,这天底下就你能控制我的心情,让我笑让我哭,全凭你一句话。” 我知道,是爱情的魔力让我们甘愿做它的俘虏,拥有彼此疯癫痴狂。 订婚仪式是江佑操办的,他的管理才能让人佩服,仪式从始至终衔接的很流畅。那时我给小卷毛做活动流程时总要揪心突发事件,防备着哪个环节出现纰漏,可越担心的事最后越发生,不是话筒找茬就是礼品不见,急得我上蹿下跳满场飞,状若脱兔。江佑比我这碎催高了不知几个段位,他仅是站在原地不动,就有小厮前来汇报,他嗯啊几声完事。 新买的西服挺括帅气,唯一的缺憾是没有领带搭配,几个相熟的来宾问,江哥忘系领带了吧,他眼睛一翻,我从来不系那玩意。我在旁边赔笑,使劲笑。 订婚戒指用了他早早买下的那款,江佑说先戴几个月结婚时换大钻戒,据他说钻戒老大了,已经托朋友从南非加工了,超大号鸽子蛋。我说低调点,我一个学生戴那么夸张的首饰不合适。那臭小子接着瞪眼,说他老婆就得特殊,还教我,要是有人欺负我时,攥起拳头揍对方,把戒指凸出来往人脸上戳,杀伤力大能防身。我没敢说,用鸽子蛋划人脸,那得多贵的脸能配上啊。 孙玥见到我的订婚戒指很喜欢,她说早看上这款了,没舍得买。我说,这不是普通的素纹戒指吗。 她嘁了一声,说这是卡地亚的一生挚爱,贵着呢。 我想,冲着一生挚爱这四个字,多贵也值。 乔大新同志和林徽同志分别作了感人的发言,我使劲忍,不想掉眼泪,今天的妆从早晨开始化了俩钟头,哭花了对不起这时间。我掐着江佑的手,说我不哭不哭。 江佑说,咱不哭,宝贝,哭也不让他们看。 我说,今天我好看吗。 江佑说,不好看,这胸太鼓,比平时我摸着还鼓。 我低头看看,说,不说这,别的好看吗。 江佑说,岂止好看,你简直就是仙女下凡了。 我说,仙女今天晚上穿新买的衣服给你看。 江佑看看周围,小声说,我今晚上让仙女不想再回天上去,想这辈子呆我床上。 就这样,没人掉一滴泪,订婚仪式圆满成功。 林晓蕾如愿通过考试成为燕都财经大学研一的学生。我对孙玥说,再回学校的感觉真好,每天拿着书本走在校园里,觉得年轻了又象回到了二十岁的光景。 孙玥说,别逗了,还二十,哪有越活越年轻的,看着你这样就是熟女,满脸妖气。 我照照镜子,镜中的女孩脸色红润,眼神清亮,“我怎么就熟了,明显是正在盛花期,还没结果呢。” 孙玥说:“我结果了。” 孙玥怀孕了,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她说,小毕过些日子回来探亲,到时候当面告诉他。小毕喜欢当海军一直坚持不回地方,孙玥做了不少思想工作,终于有松动的迹象,这次回来是联系燕都军事管理学院,当老师。我说老天真是有意思,说自己不是学习那块料的孙玥当了老师,家里的老公也是老师。我折腾一圈竭力避开包子,最后还是通过包子嫁给上天早安排好的人。 孙玥说:“我早就说过,适合你的老天已经安排好了。再怎么折腾也是归到这条路上,早知道折腾什么。” 我说:“只有这样才知道珍惜。” 订婚仪式过后,父母大人做主把我轰走了,说自己过日子锻炼去吧。我运了一天才把衣橱整体搬到江佑家。江佑不闹心了,坦坦然恢复了他的忙碌。我们的作息时间有点冲突,当我下课回到家时,正是他准备去餐馆的时间,待晚上他下班回来我已经准备休息了。 共进晚餐成了需要刻意完成的事,江佑保持着做饭的习惯,每天去上班时做好饭菜留在家里。他说,晚上回来要是看到没吃完就惩罚。开始几天我还老实吃光,原来在家他陪吃,你一口我一口几个菜就光了。可现在俩人的菜都归了我,时间长了哪受的了,我变成了搬运工,每天把菜送回林徽同志那,请她帮着处理。 这小子很快发现了,他又变了招数,每天留下一锅爱心粥,里面的材料五花八门,这回我舍不得送了,乖乖喝掉。晚上他回来时常见到我捧着肚子在沙发上犯愣。 “怎么了宝贝,想什么呢?”他贱兮兮的往上凑。 我撑住他,“别碰我,肚子要炸了。” “怎么回事?” “一锅粥全进了肚子,撑死了,现在脑子里也是粥,血管里也是粥。江佑,别给我做饭了,不吃你不高兴,吃了我不高兴,再这么下去我回娘家了。” 经过讨价还价我们商量好,他每周做两次饭,出去吃两次,剩下的时间让我打游击。 孙玥知道后骂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她想和小毕一起吃饭都是奢望,每年只有过年和探亲假能守住一起,平日不是回娘家蹭饭就是在食堂凑合,想亲亲热热吃一顿家常饭难着呢。 我说,每家情况不一样,我家那小子是个工作狂,小毕歇假回家对着你时肯定心里眼里都是你,我家那个回家来也惦记生意的事,遭人恨着呢。 孙玥一脸不解,不知这事怎么让人咬牙切齿的,我没法告诉她,那臭小子现在长本事了,能一手接电话一手脱我衣服,原来总搞不定内衣的扣子,现在单手就能解开。最近愈发能了,可以一边收拾我一边接电话,哪边都不耽误。 小毕回来时,我陪着孙玥去接他。孙玥穿了俏皮的娃娃装,她最近忙着补充营养,身子象气球似的慢慢膨胀,我说,悠着点,花那么多钱削下去的肉这下要全补回来了。孙玥不以为然,说,现在才应该玩命吃呢。 小毕看到老婆有点意外,可他是个内敛的人,只是笑笑,“这身衣服怎么象孕妇,别穿了。” 我干笑了几声,也附和说象,象极了。 孙玥很彪悍,“孩子他爸,欢迎欢迎。” 小毕再内敛听见这消息也激动了,“真的?”孙玥一下被腾空抱起,俩人开始讨论下一代,当我是空气,我也只能把自己当空气,看东西南北。 我提出请他们吃饭,算是大家一起庆祝这好消息,约江佑时他说让我们先去,随后就到。 餐馆是我定的,照顾到孕妇和不吃辣椒的江佑,定在了西餐馆。 孙玥说想喝红菜汤,要双份,我说,要一锅都行,现在你老大。小毕还穿着军装不能跟老婆太亲昵,可眼神一直附在她身上没离开过。 我和孙玥嘻嘻哈哈讨论菜单,等着江佑过来。 系着领结的服务生象特务接头似的送来一张纸条,我展开看看:你好,林晓蕾。 “这是那位男士送给您的。”他指指不远处的桌子。我看过去,心里一紧,是谢飞。 “怎么了?”孙玥看出我的变化。 我说:“谢飞,我是不是应该过去打声招呼?” 孙玥回身看看那边,也认出了他,“他怎么回来了?不是去美国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从分手后再没联系过,我们天各一方喝不同的水呼吸不同的空气,完全没有交集了。 “那就打个招呼吧,不过快点,江佑快来了,撞见了不好,他最恨谢飞。” 我走向谢飞的桌子,想着说声你好就完了,他见我过来,站起身指指旁边绿植掩映的角落,我会意的向那里走去。 我想着怎么尽快结束这次会面,不是担心江佑见到,而是真的无话可讲,自从分开后,他的身影一次没有再记起过。林晓蕾是个痛快人,既然自己不是人家那盘菜,我挥手谢幕不带走一片树叶,等老了在公园遛弯时见到,绕着走别见面或者装老眼昏花不识人得了。 “从进来看着就象你,可是没敢认,你变化真大。”他步履轻快的走到我面前,脸上是熟悉的温润笑容。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稳得能穿针引线呢。 “你和孙玥还是那么好,她一点没变。” 谢飞的心情似乎很好,并不在意我的沉默。 “我这次回来还想着联系你,可没有你电话了。现在好吗?” 我点点头。 “你也回燕都了?不在北京了?” 我接着点头。 “你不想见到我?”他终于意识到我的冷淡,有点尴尬,“可能打扰你了,只是见到你特别开心,没想那么多,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没有,”我笑起来,我的夕阳天使褪去了光环,变成了一个眉眼温和的青年人,大概在国外浸染的原因,他添了些西方人的活跃,原来的他极少有表情动作,讲话做事都一派书卷气,“我只是有些惊讶,还没回过神来,我回燕都了,我爸妈岁数大了不想我在外面。” 谢飞笑起来,“好啊,那时你总念着回来,能守着爸妈多好。我今天是跟同学过来吃饭,不能多聊,明天请你喝咖啡吧?” 那就爱吧(9) 回到我们那桌时,江佑已经到了,正和孙玥商量菜单,我坐过去,“几时到的,我怎么没看见你?” 江佑盯着菜单对我的招呼装听不见,接着问孙玥,“就吃这么多?不是说胃口好吗,再点一些。” 我看看孙玥,她冲我做个鬼脸又吐吐舌头。小毕也抿嘴笑,那意思是我明白可我不说。 不用猜就知道臭小子吃醋了,我仔细回想刚才与谢飞在一起是否有出格的事情,可我们俩的站位距离十分合理,自问也没有其它有违礼仪的行为,他这醋吃得太宽了。 直到菜上来,他也没瞧我一眼,好象林晓蕾根本不存在,我也不理他径自和孙玥边吃边聊。沙拉里放了讨厌的橄榄,我挑出来放到他盘里,免得让人家看到他主动吃我的剩菜,伤了面子,不想这小子用勺子一拨拉推到了桌上,我瞟他一眼。 我点的海鲜焗饭上来,里面有不喜欢的鱿鱼,我又习惯性的挑出来放到他盘里,行至半截蓦然想起他的态度,勺子在空中旋转一圈又放回了自己盘里,你不吃,我自己吃,看没有你我行不行。 臭小子却故意挑衅,一推我手,不客气的端过焗饭把里面的鱿鱼一块一块挑拣到他盘里,随后将焗饭摔回我眼前,自己接着吃起来。 我鼻子快气歪了,什么人啊,我又没求你帮忙,什么态度。 孙玥一直不说话关注我俩的动作,此时露出狐狸般的笑脸,冲着小毕说:“孩子他爸,快点吃,一会带你去看个有意思的地方。” 小毕很听话,拿出急行军的速度消灭自己的饭菜,我说:“我也去行吗?” “不行。”孙玥和江佑异口同声。 吃完饭趁着他们三个讨论怎么搭江佑的车走,吱溜我先跑路了,不带我去,我自己找地方玩去。 西餐馆这条街比较清净,好在路灯很亮不担心黑暗的问题,我知道向前五六十米就是繁华大街,上了大街我就不怕,正好吃饱了走路锻炼身体呢,我脚底生风,健步如飞。 “往哪跑?”一双手不客气的掐上我后脖子,“做了什么亏心事跑这么快?” 那小子象拎着一个小鸡仔,把我掐到墙边,“说,干吗跑?憋着什么想法呢?” 我挣开他的手,“轻点,你要掐死我啊,哪跑了,我要去商场买东西,一会晚了关门了。你们慢慢商量去,别管我。” “不高兴了?”他扳住我肩膀。 “没有。”我甩啊甩,他的手象是粘了胶水,死活甩不开。 “那我不高兴了,”他手上加了力气,仿佛故意弄疼我,“瞧你对他笑得那开心,你有老公的人了不知道吗?是不是心里还想着他,你戴了我的戒指是我老婆了,跟他在那旮旯嘀嘀咕咕的是什么意思?” 这醋坛子真好笑,我跟人家说句话还要提醒有老公了,以为古代男女授受不亲那时呢,“我什么时候说不是你老婆了?只是打个招呼而已,至于吗?你整天和男男女女出去吃饭喝酒,我说过什么,今天不过偶然碰到交谈几句,你这反应真是莫名其妙。” 这小子态度很不好,瞪起了眼睛,“我那是大庭广众,再说了什么男男女女说得这么难听,哪个女的在我身边坐过?我瞅过谁?你去问问,我什么名声。” 哪挨哪啊,真是滑稽,大晚上的,两人在路边争执这无聊话题,我看实在摆脱不开这小子的纠缠,先服了软,“明天他约我去喝咖啡,你要是有空来陪着,听我们俩说什么,好吧?不放心你在旁边看着。” “别来这套,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我是为了这个吗?那什么,约的几点?” 我扑哧笑了,臭小子。 他有点恼了,“笑什么笑,赶紧给我乖乖交代,不然有你哭的时候。” 交代,有什么可交代的,现在的谢飞于我来说不啻路人甲而已,那段过去没留下任何值得回味的美好,“走吧,陪我走走,你不问我也打算告诉你的,这事已经过去了,他是他我是我没有关系了,别想那么复杂,他约我喝咖啡,要是拒绝显得小气,不如大方一些,明天你陪我去,好吧?” 这小子有了几分缓和,撇着嘴想想,“不去,我不爱瞅他,我送你过去。” 我不明白了,怎么平日里大方稳重的人耍起小孩脾气来这么难缠,真象乔大新同志,不陪着去跳舞还问东问西的。 拐上大街,眼前繁华起来,我说:“看,那个不是咱俩来过的街心公园?” 我怀孕那次就是约他来这里摊牌的,梧桐树遮挡了路灯的光亮,夏夜的小花园半明半暗。 我们找个安静的位置坐了下来。 江佑恢复了常态,挽住我的手哼唧起来,“你得乖乖在我身边,不能乱跑,明天见到他就把戒指给他看,告诉他你有老公了,少动歪心眼。不然,我找人修理他,不对,我自己修理他。” 我叹口气,“江佑,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我有,怎么没有?但是这小子不一样,你那时对他……” 我捂住他的嘴,“我不想谈,我们不谈好吗?对我来说那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想着你,想我们未来的生活,现在有十个谢飞摆在眼前也换不了一个江佑。” 暗影中,江佑的眼睛乌亮乌亮的,我又见到了月夜下的大海,这次体会到了阿艺说的幸福,笼罩在这样的目光中,哪个女人能扛的住呢,反正我不行,我把大海含在嘴里,让它湿漉漉的,觉得意犹未尽,“江佑,回家吧。” 江佑拉住我的手放到他身上,“你看我现在能走吗?再坐一会等我没事了。” 这坏小子,活该,我索性站起来跨到他身上,“走不了就不走了。” 树影的斑驳起到很好的掩饰,几米之外的光亮处,就是繁忙的街道,这个时分临近夜晚极少的几个行人匆匆走过,江佑拗不过我,只能脱下外套披在我背后遮挡,借着裙子的帮忙我顺畅坐上他的身体。 江佑惊呼一声,随后把头埋在我胸口低声呻吟着。 玩火的感觉很好,最近规矩惯了,偶尔胡闹一回心里更加跃跃欲试,我放肆的动了一下,动作之大,惹得他直哆嗦,“别,宝贝,要命了,不能这么动。” 我轻笑起来,缓缓转圈研磨,“这样呢?” 他比我谨慎,这个环境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看得出很不自在,不仅看着前后的行人还担心我走光,求道:“别折磨我了,呆一会你就起来,等会去车里或者回家,这有人不能太显眼。” 他越说不行我越想试,反而轻轻浅浅动起来,他按住我腰,“不听话,不是说别动吗。这里不合适,被人发现多难为情,影响不好,听话。” 我停下来,换了手段,他呻吟起来,“你这小妖精,别夹了,要命了,我真不行了,别闹了。” “那就给我,不然我还动。” 江佑犹豫了片刻大概在思想斗争,之后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人,卡紧我的腰,一下比一下凶猛的冲过来,火热的力量几乎贯穿整个身体,我看着他闭紧的牙齿,在黑暗中闪出一道白色的亮线,快乐猝不及防的袭击过来。 江佑的呻吟声突然放大了,他及时的将脸埋在我胸口,半天没抬头。 “怎么了?”我拍拍他。 “宝贝,刚才我好象要死了,身体飞起来了,以前从没这样过,”他的脸烫极了,隔着衣服那热度熨烫着我的肌肤,“别离开我。”他的力气象是被泄光了,话语软得仿佛一阵风,飘进我的耳朵。 与谢飞相约的咖啡厅在城北,下了课我在校门口等江佑的车,这小子说送我过去,我想不如邀请他一起进去。我与谢飞不想多聊,不过是问问彼此的近况而已,有他在不至于太冷场。 “林晓蕾,去哪?”一辆很拉风的小车停在眼前,我认出这辆宝马,原来是‘别摸我’。他是我同学,一个满脸稚气的阳光少年,每天开辆跑车来学校,把自己整得台湾偶像剧的范,穿的衣服不是亮闪闪就是闪亮亮。 “上哪?我送你。”他耍酷的摆个POSE。 我摆摆手,江佑的车出现在对面,我绕过宝马跑了过去,这小子今天明显打扮了一番,头发新剪过,我凑上前闻闻,喷了香水,太隆重了怎么他象赴约的主角呢。 “你一会跟我进去吧。” “不去,”他看看我身上,眉头蹙紧了,“穿这么漂亮,早知道给你带套衣服来。” 我看看时间,“还来得及,要不你陪我去买套清洁工的制服。” 他不说话了,有点闷闷不乐,很快又说:“你记得自己是要结婚的人了,不能有三心二意的事发生,要不……你要干吗去?”他一把拽住我。 我扭正了身子,“自己打车过去,省得听你唠叨。我昨天已经讲清楚了,总讲很累的。” 江佑这副没信心的样子出乎我的意料,在我心里他总是很强势,对一切事情都有把握,没有什么能降的住他,有时我真的怀疑这世上有他畏惧的人和事吗。而眼前的江佑象个心生胆怯的少年。 我将手放到他的手上,“我爱你,只爱你,江佑。” 他笑起来,象拿到糖果的孩子,一脸满足,“你要记得这句话,随时记着。” 在咖啡厅里,我建议谢飞坐到窗边的位置,他很好脾气的起身跟了过来,我想那小子能清楚的看见,总该放心了吧。 谈话如我所想,以他为主,说这几年在国外的情况,我不是很有兴趣,离开这么久他再没走进我心里,一丝一毫也没想起过,我想肯定有两个林晓蕾在自己的身体里,一个对谢飞爱得死去活来,一个没有任何感觉。 “你现在好吗?”他结束了对自己的讲述,笑着问我。 “很好,快结婚了。”我的回答如此简洁,几个字涵盖了目前的状态。 “恭喜你,你能有好的归宿我也放心了。” 我差点嘁出声来,我的归宿轮到你放心?笑话,这人自我感觉真好。我端起咖啡,想着用什么借口结束这次会面。 “我想你心里对我是有怨气的,没错,换做我也有怨气,”谢飞好象洞悉了我的思想活动,带了十足的歉意,“我真心跟你道歉,那时候辜负了你,其实早应该跟你说清楚,对不起,我以为自己能重新开始,能忘了她。” 林晓蕾这个备胎终于盖棺定论了,我冷笑了一声,“没什么对不起,是我先动了心,我心甘情愿与你无关。” 现在的我真心疼当初那个肉呼呼的丫头,象魔怔一样迷着带了光环的夕阳天使,为他失眠为他痛苦为他掉眼泪。在纳木错湖边,我扯着脖子喊他的名字,说怎么走了半个中国还是遇不到你;在医院里,他一句你别走,我抛开家里舍了父母亲情,豁着不要爹妈也要陪在他身边的执着留在北京;能在一起了,他随便一个电话我发着高烧也要跑到营业厅去补交话费,唯恐影响他给我打电话;从顺义球场回来堵在机场辅路,他说加班还没吃饭,我跳下车徒步跑几站地,只为了尽快给他送饭过去。他把加班当常态,我把等他当常态,他夸我一句,我笑半天,他牵牵我手,我笑到半夜。 我的泪意慢慢弥漫上来,桌上的杯子、小碟虚幻起来,我强迫自己眨眼,逼回眼泪,它不能掉下来,那是林晓蕾自己的委屈与眼前这个男人无关。 谢飞觉察到,递过一角纸巾,我摇摇头,他轻叹口气放到我面前,“我没想到你的感受,对不起。” 外面停车场传来一声巨响,是关车门的声音,饶是咖啡厅里放了轻柔的背景音乐还是没抵消它的动静。侧头一看,是我家那小子怒气冲冲向咖啡厅走来,我立马站起身,急着说:“你坐着别动,外面有什么事也别动。” 我快步迎出来,在门外将他堵住,“你要干吗?” 江佑脸色极难看,“抽他,他说什么了招得你哭?看我怎么抽他,我家宝贝,我都舍不得让她哭,他凭什么,今天我饶不了他。” 我死命抓住他胳膊,“江佑,听我说,那不是要哭,不对,是哭,可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你别犯混了,记得怎么答应我的。” 江佑停下来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我拍着他胸口,“别这样,要不你陪我进去要不去车里等着。” 他甩开我的手,往车里走,“我他妈的不乐意瞅他,你替我警告他,要是再招你掉眼泪,我一定揍,没商量了。” 我捂住额头楞了半天,简直没勇气再回到谢飞面前了,人家肯定以为我找了一个脾气暴躁的炸弹老公呢。 谢飞有些无措,“他是你男朋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啜了下咖啡,“以前的事别提了,现在我们说不上是朋友,再见面也没必要,我以后在燕都生活,如果再遇到就当陌生人吧,别打招呼了。” 谢飞默默点了下头,“我这次回来是处理一下家里的事,以后不打算回来了,不敢说永远不见,起码没有可能再见了,真心祝你幸福。” “你父母也要移民?” “不,他们不去。” 我忽然记起大学毕业时谢飞回过一次燕都,后来与金大善人吃饭时他脸上有些被掴的痕迹,从没问过他和家人的关系,难道恶劣得要互不相认了?女人天生有八卦的恶趣味,林晓蕾怎能免俗,我问道:“为什么?以后就留在美国老死他乡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带了夕阳天使的痕迹,温润如初,“不是老死他乡那么惨吧。” 阿艺攒钱去意大利带回了小栗旬,谢飞难道也是这个路子? “你不会说是因为风铃的主人吧?” 谢飞的笑容立刻变得活跃起来,昨天在西餐厅时那抹新添的灵动重回脸上,“你很聪明,是为了她。” 提起她,谢飞的笑容真灿烂,完全超过了温润的标准,“可我没有你幸运,你已经快结婚了,我这次回国之前刚得到能与她共进晚餐的资格,后面的路还很遥远。” 我想这又是一个追随爱的故事,每个人都要在这条路上长途跋涉吧。 “我能不能猜猜,那时你考到北京也是为了她吧?” 谢飞点点头。 我真的服了老天爷,这盘棋下得太乱了,我追谢飞,谢飞追那个她,江佑在后面又追赶我,我们仨你追我赶的折腾什么呢。 “她漂亮吗?”女人的小心眼啊,没治。 谢飞苦笑了一下,可在我眼里那笑又苦又甜的,“没有你漂亮,人还倔,十头牛拉不回的倔。” 我的倔是属驴的,她的倔是属牛的,行,接着折腾吧。 我站起身,“只能祝你好运了,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女人的心是鸡蛋,只有你肯花时间去焐,时间久了一定能有变化。加油吧。” 坐回车里我搂住那小子狠狠亲了一下,“回家,老公。” 江佑推开我,上下左右看看,有些嫌弃的拎拎我衣服,“回家把这身衣服扔了去,别再穿了。” “为什么?我刚买的。” “看见这衣服就能想起今天来,心里堵,扔了去。”臭小子不是之前满脸担忧的愁容,换上了欠揍的拽劲,“你告诉他没有咱们要结婚了,我江佑的老婆是许看不许惦记,要是他记不住我帮他加深些记忆。” 我帮他扣好安全带,理理衣服,“走吧老公,他说了这辈子不瞅你老婆,让你放心。” “哼,算他识相,”臭小子拽得不行,“这燕都敢惦记我老婆的,我借他几个胆子。” 这话他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好吃懒做的丫头,啥本事没有还怕人家惦记,不知道是他讨我欢心说着玩呢还是现在流行惦记别人老婆。 “今天带我吃什么?还吃日本菜吧。” 我对日本菜的喜爱一直不减,江佑对食物不挑剔全盘接受,日本料理的清淡也符合他不吃辛辣的口味。那家店的老板很会来事,送我一张VIP贵宾卡,这样,不用结账每次签上大名就走人,我寻思着跟我家那小子混久了,以后吃遍燕都不用钱,林晓蕾这张脸就是贵宾卡了。 “我先带你看个地方,然后去吃饭,”他发动车子,不忘小心眼一句,“先回家换衣服去。” 江佑带我看的是条黑幽幽的街道,确切说是还未完工的饮食一条街,高大气派的牌楼后面,两排比邻的建筑,高低错落。 他领我上了一栋三层的建筑,里面散乱堆放着材料在做最后装修,脚下的水泥地很粗糙,不时要绕开横放的铁架铁管。 “小心。”江佑抱起我,躲开地上一堆油漆桶。 我提高裙子,跟随着他踏上悬空的水泥楼梯,我们的说话声在里面发出清脆的回音,“这是我看中的店面,这条街上最大的一间,上下三层,将来一二层接待散客,三层全部做成包间,要是办婚宴接待六七百人没问题。” 我们踏上顶层,这里更加杂乱,他小心的带我穿过脚手架,提醒注意脚下别崴了脚,窗户那里还是粗粝的水泥框子。我从上向下看看,挺高呢,“要是这么说,将来咱们的婚宴可以放在这里了?” 他拉我离开那里,拣着安全的地方扶我站好,“时间上不行,下个月这里进行拍卖,之后再装修招聘员工,大概要到年底才能营业,咱们用不上。” 这黑洞洞的房子太需要想象力,我恰巧缺这个,想不出将来会是什么样,而且对生意的事兴趣缺缺,不过,看他兴致颇高的畅想未来也不错。 江佑不停规划每个楼层的设想和未来目标,此时的他象个指点江山的统帅,眉宇间的踌躇满志掩藏不住,“将来,这里就是林家餐馆的旗舰店。” 都说工作中专心致志的男人最吸引人,我说自信满怀的男人最是性感,夜色中的江佑象一块磁石,我升起想抱住他的冲动。 “干吗?”江佑对我的突然动作有些吃惊。 “怕你被人抢走。”我踮起脚吻了一下。 他随手搂住我,褪下了庄重,又是那副坏小子样,“没人能抢走我,我在你腰带上拴住呢,你去哪我跟到哪。” 伴随着甜言蜜语的是他乱动的手,我按住,“别动,老实点。” 他嘴里哼哼唧唧的,可手上的劲道一点不犹豫,熟门熟路的向下探,“就摸摸,摸一下就出来。” 我不适应的挺紧了后背,低声骂道:“滚,你什么时候说话算数过。” “今天肯定算数,你看这环境我哪舍得你在这,就是忍不住了,你……。” 一束手电的强光猛的从下面照了上来,我们俩吓得一阵手忙脚乱,我狠踢了他一脚,“混球,快走吧。” 走到下面遇到值班的巡逻人员,看到我们一通盘问,仿佛对待来这里偷欢的野鸳鸯,看着江佑镇定自若的样子,我手里死命掐他,越掐他越笑,坐到车里笑得更肆意,我真急了,拿起书包拼命砸他,臭小子。 作者有话要说:年前这是最后一更了,咱们年后再见吧:) 祝大家过年好:)吃好喝好~~~~~ 那就爱吧(10)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啦,继续更。 江佑对那栋三层建筑志在必得,他和我爸妈商量去拍卖,我妈认为那里面积过大消化起来有些吃力,她说这个位置新开很多因素不好把握,按照拍卖价格估算,家里要倾囊而出了。 乔大新同志这次异常高调,他说这个位置比老店的面积扩大了三四倍,将来的分区更加明确,燕都这些年的经济发展完全有能力支持饮食业的发展,这个盘子越大能做出的花样才越多。 我照例当了碎催,沏茶倒水,一言不发。我想将来这摊生意归了江佑打理,根本不用回来商量,他爱咋折腾随便,请示什么呀,我还一脑袋浆糊呢。 不过,最后拍板时我还是要发言的,毕竟占着林家人这个位子,我说,干。后面那句咽回了肚子里:江佑想干的事,我都支持,除了讨小老婆。 我喜欢忙碌的男人,或者说为了事业忙碌的男人,他的心里脑子里全是这事,没心思动花花肠子。就象我那时应付研究生考试,每天只想着模拟题背单词,根本没闲功夫去折腾别的,孙玥曾说,要是这辈子让你不停的考试,你准消停。我想为了事业满脑子工作的江佑肯定也消停,不用我操心小老婆的事。 江佑的精力很旺盛,店里的事、我们结婚酒席操办的事、准备拍卖的事、麻辣烫那边的事他竟摆弄的有条不紊,有时他明明在看电视,忽然拿起电话一通交代,林林总总不少事,我故意问他刚才电视的内容,这小子竟然说得出来,还加以分析一番。我说,有机会把你脑子剖开看看,到底多大容量的。他说,你还是先试试我下面的速度和容量吧。我就只能呜呼哀哉了。 我们的酒席定在了燕都大酒店,那里的大宴会厅富丽堂皇,我看了江佑拟的来宾名单,老长的一串。他说四十桌,这还是精简了,外地的朋友不请了,以燕都为主。我说,天,你这么多朋友啊,我只有孙玥一个朋友。他说,孙玥这样的朋友一个顶一千个。我说,你这么多朋友可别请来家里做客,我招待不了。他说,这是咱俩的家,外人不能来。 江佑的房子做了新房,他说重新装修被我否了,除了衣帽间其它地方我不挑剔,实用就行。他说买的时候就计划好了,娶我时用。我逗他,要是我带一个女婿回来他怎么办,还能说这房子留着娶我。那小子一脸不屑,说,别美,你以为爸妈是吃白饭的,妈说了,这女儿只能嫁江佑,换谁她都不同意,爸说,闺女敢招别的女婿来,一准给他打出去。我说,这世上没有林晓蕾走的路了,嫁个人还要包办。他说,宝贝,我想好了,嫁谁我都给你搅黄了,这辈子我跟你耗下去也不能让你选了别人。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死心眼的人,比我还一条道走到黑。他说,不是,咱俩就是合适,没有比你更适合我的,也没有比我更适合你的。我说,哪看出来的,哪合适。他说,上床去,我告诉你。我说,呸,流氓。 孙玥忙着进补各类食物,我说,是你想吃吧,打着孩子的旗号蒙吃蒙喝的。她说,怀孕挺好玩的,现在谁都不敢招我,怕我情绪不好,小毕每天对着我肚子唱歌,还喊口令呢。 我现在管她叫孙球球,我说,将来的小孩认我当干妈吧,我给他买玩具买新衣服,将来说不定咱俩还能成了儿女亲家呢。孙玥说,别逗了,你们家的传统就是生闺女,我保不准这个也是闺女,怎么成亲家。我想想,也是。 没课的时候,我带上孙球球去燕都各处吃美食,江佑带我去过的地方,一个不落都带她尝一遍。那些店的老板有些认识我,常是客气的给免单,搞得我和孙球球下次不敢再去,我跟江佑诉苦,说吃饭欠人情,这滋味真难受。他听了说我傻,说这是男人间的事,你操什么心。 我一想没错啊,于是对孙球球说,吃去,以后咱俩当饭霸,要是谁让咱们结账就一拍桌子,说你看我这张脸,结个屁。孙玥说,我可不敢,让人知道我这样,投诉我家老爸,吃不了兜着走,我要注意群众影响。我说,那我来,我不怕这个。孙玥说,我怎么看你现在很江湖气,入了红星社吗。我说,没有,入了江佑道。 孙球球底子不好,没吃多少日子查出妊娠糖尿病,大夫让她忌口,少吃高热量高脂肪的食物,饮食清淡。她举着电话骂我,都是你林晓蕾,本来我没事被你这通吃,完了。我马上承认错误,说,那咱喝粥,喝粥没事吧。她说,好象没说不能喝粥,大夫要是连喝粥都让我控制,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说,明天开始去燕都的粥馆,咱们当粥霸去。 饮食一条街的店面拍卖时,我妈和江佑去的。他们让我也去看看,我谢绝了,那样的场合不吸引我,有那功夫我去图书馆泡泡挺惬意的。学生的生活简单平稳,我非常享受。上大学时,我忙着户外运动,把教室当成了养精蓄锐的地方,现在是我主动回归学校,对校园的喜爱成了学习的动力。我对江佑说,没人比我更适应这环境,在班里,林晓蕾要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我的调研报告交上去,老师一个字不改。做小组讨论时,跟我成为搭档要进行竞争,胜者才能混个坐我身边的资格。江佑说,宝贝,我早就说过,你会的别人不会。我说,可惜我还是没学会熬粥做饭。他说,不学,你学了要我干嘛。我想只有他这傻子才把我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当个宝。 拍卖会结束那天,江佑打来电话让我回娘家去,家里要吃顿庆功饭,我说:“庆功?你成功了?” 江佑在电话里狂笑一声,“你老公我出马还用说吗。” 刚打开门就听见他们仨你一言我一语的热烈讨论,我爸的嗓门最高,“我就说吗,咱们家要是想争,别人都要靠后站,我说不要的东西才轮到他们。” 看到我,江佑挤挤眼,示意闺房那里。我向父母大人作揖贺喜后,钻了过去,这小子锁上门,一把抄过我抱起来,“奖励一个。” 我吻啊吻,使出了全身的本事,那小子满意了,“你今天没去,太过瘾了,拍那个位置时火药味极浓,一路往上飙,最后被我拿下了,比预期的高了三十万,不过还在预料之中。” 我问:“多少钱?” “三百七十万。” 我打个寒颤,“妈呀,我们家这么有钱呢?” 江佑笑了,“还有银行的贷款,家里的钱都搁进去了。不过,不用担心,不出三年,我都给你挣回来。” 我说:“不担心,有你在天塌下来我都不怕。” “就是,”那小子大言不惭,“天塌下来,我也在你上面。” “流氓。” 臭小子把我按到床上又揉又搓,弄得我直求饶,“好了,回咱家再庆祝,一会我怎么出去啊。” 他这才松开手,“走吧,今天爸做饭,正好说说婚礼的事。” 饭桌上,母亲大人提出这次林家拍下店面的事难免有些招摇,在这里做生意务实是根本,不要无端结下什么梁子,下面由江佑操办装修开业的事,老店那里她暂时代管。我们的婚礼压缩规模,仅仅摆酒,其它车队接亲的事取消,不要做得过分铺张。 江佑看我一眼,“我已经把钱预留出来了,这辈子就结一次婚,热闹些不过分吧?” 林徽同志很严肃,少见的严肃,“不是反对你们热闹,是担心太招摇,蕾蕾已经受了两次惊吓,不能不防。小心驶得万年船,林家这几年发展太快,还是低调些。” 江佑对我妈十分尊重,对我爸他更多的是听从,而我妈那是敬重加听从,可她这番话说出来,着实有点抵触,“我就想让蕾蕾风风光光的,人家能办,我怎么不能办。再说,我有钱,能办。” 我爸有点左右为难,既不愿违背老婆的意愿又想让他闺女风光一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劝谁好。 我也为难,母亲大人有理,江佑也没错,我说:“要不咱们都想想?” 回到家,江佑开始撅着嘴,我发现撅着嘴的他很好笑,江佑的神情在陌生人看来淡定自若,一派成熟男人的稳重。可负气撅嘴的他象个少年,没了唬人的庄重。我捏着他的嘴,一会成鸭嘴状一会变成猪八戒,越捏越好玩,索性含住那里,又嘬又舔。 他没有兴致,要是往日早上手乱动了,今天只是由着我瞎闹并不响应。 鼓捣够了,我松开看看,“红了,怎么办,嘬红了。” 他推开我,转个身接着撅嘴,“红了就红了,不让你赔。” 这事唱了独角戏怎么好玩,我也没了热情,“别想了,你想怎么办就按你说的办,就是让我站车顶上林晓蕾也奉陪。我妈那是发表意见,她说她的,你做你的。” “你听我的?”这小子的声音有点热气了。 “当然,”我站起来表忠心,“你让我三点死我不敢活到三点零一分,你让我投河死我不敢抹脖子,你让我……” 他捂住我的嘴笑起来,“死你个头,还没娶过来呢,敢死。” 我忙贱兮兮贴上去,“不死不死,现在死了没名分,混上名分再死。” 闷了半天,他活过来了,手开始乱动,“死啊死的,讨厌,看我现在就折腾死你。” 他条件好,准备好随时就能冲,我这还没反应呢,“不行,不欢迎呢,怎么办?” 那小子很不满,哼哼唧唧的又要撅嘴。 我说:“给我讲讲今天拍卖会上你的表现,让我见识一下江总的英姿。” 他来了精神,立马站起身绘声绘色讲起拍卖时举牌的过程,我看着这个男人一脸光彩重现当时反复竞价的过程和心理描述,心潮愈加澎湃,他是天生的商场动物,瞄准猎物时敏锐的嗅觉和争夺的凶悍,周身散发雄性荷尔蒙的诱惑力,无一不让我心动。我起身将他按到椅子上,江佑住了口,用玩味的眼神看着我。 我挑逗的舔下他的喉结,对准位置顶了上去,他立时皱紧眉头,低吟一声,我挺直身体,学着他的姿势加大幅度,他的眉头愈来愈紧,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抱起我调换了位置,用更大的力量反击了回来。 礼花崩开的瞬间,他的声音第一次超过了我,象雄狮。 喘息稍定,他抚住我的脸颊,“宝贝,我一定得娶你,大张旗鼓的娶。” 我说:“行。” 母亲大人对江佑的一意孤行做了退让,她说,既然这样就加些小心吧。我想她是为了我好,担心高调行事带来祸端。孙玥也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家这里有生意还是小心为好。 我妈常批评乔大新同志,说他有些张扬,对此,我爸常是嗯啊的承认错误,可绝不悔改。对我,母亲大人没有批评过,她知道我只是爱穿衣打扮,平日里极少在娱乐场所活动,不象她那些牌友的孩子们在夜总会长期留位,弄辆小跑满世界乱转。她总说,有时宁肯还是原来林家包子铺那样更安心,邻里关系好大家相处起来和谐融洽。现在,住了大房子,可没人再来打招呼,都关门过自己的小日子。我发现林徽同志老了,爱唠叨了。 听取母亲大人的教诲,我更加谨慎起来,每天除了上课泡图书馆,仅仅陪孙球球去喝粥。小毕回了部队,我做了兼职保镖,领着她去医院做产检。她说再麻烦我两个月,小毕就正式回家了。我说,没事,只当学习了,以后我怀孕这套流程也熟悉了。 江佑催着我去试婚纱,他在影楼的朋友新进了一批婚纱,让我过去先挑样子,他说看着好就买下来。我说,不要,衣帽间没地方挂,再说只穿几个小时不划算。他说,小傻子你管划算不划算呢,喜欢就行。 试婚纱时孙玥陪我去的,她说这衣服要有惊艳效果,不能让新郎提前看。我说,好,你先看了。 站在流光溢彩的婚纱走廊里,我眼睛彻底花了,每件衣服都象能伸出手,挠得我心痒啊痒,我说怎么办,都喜欢啊。孙玥说,少废话,快试。 我忙得脱了穿穿了脱,累出一脑门汗,我说,这哪象新娘,整个一赶场的模特。孙玥说,还是第一件好看。我说,是,穿第一件时最激动,得瑟的时间最长,就是它吧,没劲再试了。 后面的两套礼服也在那里选了。孙玥说,我就说你满脸妖气,穿上这衣服的确漂亮。我说,你这是夸人呢吗。她说,现在夸人都说妖精,妖精不是满脸妖气吗。 鸽子蛋也带来了,我给孙玥展示,她说,妈呀,这么大,戴着出门,小心人家跺手吧。我打个冷战,说不至于吧。孙玥说,逗你玩呢,人家肯定说是假的,戴这个的主都有专职司机,哪象你打个出租车四处窜。我发现自己在她嘴里总是象个猴子。 江佑着手操办新店装修的事,每天带着一股烟味回来,他说工地上又乱又脏,那些人都象大烟枪,在他辟出的小办公间里,轮番腾云驾雾。我说,你累瘦了。他说,剩下的都是肌肉,不信我举你试试。我说,洗澡去,刷得没有烟味了再来。江佑很自觉,常常进门后先去洗澡间报到,把自己整干净了才凑过来,宝贝,闻闻我香不。 虽然很累,我们的作息倒是能碰到一起了,每天晚上五六点钟他回来做晚饭。我想,我家厨房最香艳的场景是个露着大腿的精壮男子,吹着口哨切菜。我说,你要是能露着上身做饭,再摆摆姿势更诱人,他说,你想烫死我,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江佑做的饭任何人都比不上,他看着我胡噜胡噜象个猪,说,怎么现在能吃,那时给你做就说吃不了。我说,因为有你陪着,能跟你一起吃,我胃口好着呢。他说,宝贝,对不起。我说,说这话时一般是你讨了小老婆。他说,那你这辈子听不见我说对不起了。 洗碗时,臭小子总是来捣乱,不是用水撩人就是乱摸乱动,我说,讨厌,妨碍我干活。他手摸啊摸,说,别说话洗你的碗。 吃完饭,他会陪我去外面散步,这个在普通人看来很随便的事,于我却是难题。天黑之前,我会尽量赶回家里不在外面逗留,对黑暗的躲避已经化进了我的脑海里,没有熟人陪伴的情况下,我极少选择夜晚在外行走。 可江佑在身边不一样,我敢去任何地方,我们在小区里、街道上你追我赶的乱跑,燕都的夏天闷热,不凉爽,可我们象两个傻子偏要跑出一身汗。我说,老不让我走路,腿要废了,那时徒步,从早晨七点走到晚上七点,腿上有劲着呢,哪象现在,几步跑就冒汗了。江佑说,咱们接着跑,我每天陪你跑。我说,真盼着新店的装修拖久点呢。他看着我不说话,亮晶晶的汗珠在他身上脸上闪烁。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啦,继续更。 爱是什么(1) 婚礼的日期定在10月28日,可在9月28这天,一道霹雳从空中落下,将我们的生活炸得稀里哗啦。我爸的话应验了,林家的生意太顺,老天爷要给些磨难。 那一天与往常没有不同,下了课我在学校食堂吃午饭,下午小组几个人要去证劵公司做一份调研报告,我已经把草拟的大纲给了他们,只需按照分工合作。 ‘别摸我’坐到了眼前,“林晓蕾,下午我去你们小组。” 我把不吃的胡萝卜挑出来扔到一边,没有抬头,“我们小组满了,不缺人。” ‘别摸我’很有耐心,“我重金买了一个位置,换了。现在是过来通知你,下午你搭我车,那家证劵公司的老板跟我爸特熟,他可以安排人员接待,辟出会议室给咱们用。” 我抬起头,“夏晨曦,不用你这么费心,我们在哪都能完成调研,我不是负责人跟我说不着,要跟你就跟,别来烦我。” 夏晨曦对我的蛮横并不在意,“我是你同学不是敌人,就算是敌人也有化敌为友的时候,我爸说了没有永远的敌人,咱们不能和平共处吗?你看我人缘这么好,怎么就你不给个好脸色呢?” 我觉得这孩子太贫,他以为对着小女生那套在我这阿姨面前也能奏效呢,“让我安静吃顿饭行吗?” 他接着贫,“行,你慢慢吃,吃完了咱俩一起去,你不爱吃胡萝卜?这不好,胡萝卜有营养,我妈说了,多吃胡萝卜不得夜盲症。” 我特想问问你多大了,还整天把我爸我妈挂嘴边上,是不是出门忘叼奶嘴了。我怀疑他读错年级了,应该去大一报到。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母亲大人,可能有干扰,她的语声断断续续,“蕾蕾,来医院,快,叫江佑,快,叫他。” 我转转角度,“妈,怎么了?信号不好,慢点说。” 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起来,“出事了,快来。” 我一哆嗦,林徽同志从没这么失控过,我出事那两次她只是哭,远未如此激动。经历过前面的事,我已经落下毛病,只要有个风吹草动立刻汗毛倒竖,肯定又有事来了。 我扔下筷子撒丫子开跑,嘴里问清要去的地方,安慰她,“马上到。” 放下电话我指挥江佑马上赶去仁和医院急诊科。 中午这会是出租司机交班的时间,街上没有空车,我急得直跺脚,太耽误事了,以后要买辆折叠自行车预备着。 小宝马一个急刹车停在眼前,“上。” 顾不上瞪他,我窜上来,“仁和医院。” 夏晨曦踩着油门,小马驹轰了一下,我们冲上了大街。 “你跑那么快,我说我送你,这时间哪有出租车呀,林晓蕾,你跑步真快,原来练过吧?我小时候练过跆拳道,我妈说了……” 我吼道:“你闭嘴。” 夏晨曦被我吼得立刻住了声。这小跑不错,速度很快,车内的平稳性象广告形容的,流畅顺滑。一个红灯也顺滑的从我眼前闪过,我叫道:“红灯。” 夏晨曦很轻描淡写,“没事,让我爸秘书处理去,你的事最重要。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你送到,让你知道,我夏某人办事最让人放心。” 我想,放心个屁,你是最不靠谱的人了。这是中午街上的车少,要是遇到高峰时出了车祸,我就成了车里冤魂了,我家小伙计还没娶到老婆就变鳏夫了。这车打死也不能坐二回了。 到了急诊室门口,我跳下车向楼里跑,夏晨曦在身后嚷:“我等你,咱俩一起去证劵公司。” 我没理他,愿意等你等吧,宁肯坐公交车也不骑小马驹了,那车要是能听懂人话我就告诉它,“别拉我。” 闯红灯的结果是我比江佑到得早,一堆吊瓶中间,我找到了满脸惊惶的林徽同志,她似乎才从跳舞的地方过来,身上还穿着不伦不类的衣服。 我爸躺在床上,胳膊腿都在,衣服上没有血迹,在输液。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乔大新同志有血压高,大概应酬工作劳累犯了病,排除恶性事件的可能就好,我拍拍母亲大人,“妈,没事,我爸是累着了,让大夫看看输了液咱们再回去。” 我妈转过头,噌的攥住我的手,那手凉的,赶上冰块了,抖得我也跟着颤。 “没事,妈,别担心,不要紧。” 乔大新同志挣开了眼,他突然间老了,前天在家吃饭时还是意气风发的中年人,这会竟现出破败的老态。 我嗔怪道:“这回知道岁数不饶人了吧,整天忙啊忙,看你还忙,老天爷这是给你提个醒,看你还不知道爱惜自己。赶快哄哄我妈,瞧她急的。” 乔大新同志的左手颤抖抖伸向我妈,眼泪哗哗的掉下来。我爸的皮肤一直保养得极好,即便有些松弛也比同龄人显得年轻,可这刻看着象破布絮,泪水蜿蜒着在上面,流不成直线。 我妈没去握他的手,整个人开始打晃,站不住似的向下出溜,我有点撑不住,叫道:“妈,妈。” 一双手从旁边过来,稳稳的撑住了她的胳膊,是江佑。我踏实了,有他在我喘气都稳当。 我找个空床推过来,江佑扶她躺到上面,去找大夫过来看看。 乔大新同志的左手一直伸着,费力的向她找。我发现了异常,我爸的身子稳稳的横在床上,与手的力度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 “爸?”我怀疑的看向他。 他喘口气,冲我闭了下眼睛,“动不了。” 我慌了,不管疼不疼,用力捶了他的左腿,他咧下嘴,“右边没感觉,左边发木。” “怎么搞的呀?”我着急的叫起来,为了破工作,把人赔上了,什么事呀,灭老鼠灭蟑螂的,把自己也灭了。 林徽同志在另一侧呜呜哭起来,我头开始大啊大,这事闹的,明天就让他辞职去,什么汉奸会长不干了。 大夫过来我们才弄明白,哪是高血压犯了,我爸这是脑血栓,半个身子瘫了。我也没了主张,陪着我妈一块哭,江佑哄了这个劝那个,忙死他了。 要说家里有事还要男人拿主意,乱了几分钟后,江佑很快又忙起来,他找关系安排我爸住进了独立病房,我和我妈陪着过去,换个地方接着哭。 哭累了,我打算问问乔大新同志,到底遇到什么刺激他的事了,为个没权没钱的工作把自己搭上了。 我爸半边身子不能动,可嘴皮子不受影响,他把江佑和我叫到眼前,要说个经过,林徽同志大概已经知道了,依旧在旁边哭个没完。 我故意活跃气氛,“爸,你赶紧交待清楚了,说完了明天就去辞职,以后什么都不许干,陪我妈上公园跳舞去。” 听他支支吾吾吭吭哧哧七绕八绕说完了,我和江佑的手也凉了,比着凉,我脑子不太灵光,觉得理解上可能有误差,问江佑,“我爸的意思是,林家完了?” 江佑没说话,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死盯着我爸,脸上绷得象块铁板。 我摇摇他,“说啊。” 江佑一把甩开我的手,气呼呼站到了窗台前,胸口一起一伏,我看出,他生气了。那小子生气时就这样,不说话,大口喘气。因为我跟他谈话的原因,他已经调整了许多,他说照着以前,就算不跟别人生气,也要先砸个桌子椅子的泄泄火。 护士进来换吊瓶,这已经是第二瓶滴液了,我爸躺在那状态很糟,一脸颓丧,看着他,联想到一个词:生不如死。 我过去拉住他的手,笑起来,“爸,没事,有闺女一口饭就少不了你的。你给我好好活着,活到一百二十去,少一天我跟你急。” 我爸老泪纵横,声音含糊,“我是为了这个家啊,想博个机会出来,我没想到这样啊,以前都看的准,没失过手,一次没有。” 我妈在旁边止住哭泣,训斥他,“以前你那是玩玩,我没拦着过,可这次太过分了,你哪来的胆子,这么大的事自己一声不吭,这个买卖是你的吗?你怎么就敢!你这是赌博,你怎么就敢!你也是五十多的人了,怎么连这些道理都不懂!” 我妈越说越激动,脸上现出不自然的绯红,我慌着拉住她,生怕这边再瘫一个,“妈,别说了,都冷静一下。” 江佑劝着我妈去了外面,屋里安静了下来。我揉揉太阳穴,木得一点感觉没有,脑袋象浸满了浆糊,停转了。 乔大新同志这回捅的篓子真不小,将林家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从我太姥姥那辈传下的事业怕是要划句号了。 我不知道他有赌石的历史。据他说,前几次押的石胚都赚了,最成功的一次,七万买来的石头破开后起出两块上好的翡翠料,赚了三十多万。这次又见到一块更大的,卖家开价高,因为石料边缘有道若隐若现的翠绿纹路,非常象上好的玉。他找了行家来看,按照尺寸估量要是破出来,估摸一千万上下。乔大新同志动了心思,想着要是能成,不但还了银行的贷款还能大赚一笔,卖家很狡猾也知道这石头的潜力,狠咬着不松口,三百五十万,一手钱一手货。人若有了贪念,对风险和危险的防范就不足,他只想着这石头破开后的成功,忘了其它的一切,背着我妈借了钱,抵押品是林家老店。结局不消说,除了那道浅浅的纹路,里面空无一物,毫无价值可言。他当时就躺地上了。 我不用脱鞋脱袜子掰着指头数也知道,拍卖新店面已经欠了银行贷款,这下再来一个三百五十万,哪有钱还啊。我觉得乔大新同志不如我,我再折腾也没费钱啊,他是不折腾,胡就胡大的,这下好了,把老店给人家,新店也没钱运作了,还欠了一屁股帐。 这时江佑回来了,他坐到我身边,脸上依旧黑着。 “我妈呢?” “在外面,她说不想进来,要自己呆会。” 我看着这局面真犯愁,那个气头上,这个还瘫着,剩下我这个能说会动的还是个浆糊脑袋。 “你在这看着,我先去那边通融一下,看有没有缓和的余地。”江佑对着他师傅,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我爸这会老实了,象个犯错的孩子瘪瘪嘴,接着歪头看窗户外面。我走过去,努力哄他,“没事爸,我妈那是撒娇呢,回头你用杀手锏,把她哄笑了就完了。” 乔大新同志一个劲的叨咕,“闺女,我是好心,是想着他们别那么累,是好心啊。” “我知道我知道。” 我的爹啊,你哪知道,这世上就是好心办坏事才可恨呢。哄完了一个还要去哄那个,母亲大人在楼道里坐着,自己抹眼泪,我接着劝啊劝。我妈是个明白人,很快想通了,“别怕,女儿,妈知道孰轻孰重,这次让你爸受个教训。那个店我不心疼,没了就没了,这买卖不做就不做。自打你出了事,我就整天提心吊胆,不能为了挣钱过不上安稳日子。新店也不开了,我和你爸退休不干了,那点钱够我们花的,你和江佑守着他的买卖也能过好,就这么着。” 我觉得林徽同志有气量,当家主母不是白叫的,能上能下,她能这么想我放心多了。我哄着她进去看看我爸,该批评时不能手软,这事过去也要安抚的,毕竟是亲人吗。 这时,夏晨曦打来电话,“林晓蕾,我们已经做完调研了,现在我让他们都散了,你看行吗?” 我纳闷了,什么时候我成负责人了,事事要来请示,没好气的说:“我这有事,挂了吧。” 晚上江佑回到医院,他的脸色比走时更加难看,我扯着他去了楼道,唯恐引得我爸难受。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点不假。据江佑说,他去了债主家,这事已经在燕都饮食圈里传开了,那张三百五十万的借条被炒到了四百万,债主就等着一个月到日子后坐地收钱呢。 “什么?他太狠了吧?我爸跟他关系那么好,他这么做合适吗?” 江佑冷笑一声,“生意人就是这样,你以为他会大方的把这事算了?不过几个小时,就炒高了五十万,你等着,过几天还要炒呢。咱家那店位置好,多少钱都有人抢。爸这是给人家嘴里送肉吃呢。” 我不懂生意人那套思维,可知道人性的贪婪,“算了,妈刚才说了,舍了老店,新店也不做了,她和爸退休,你找人把新店卖了还账吧。” “什么!”江佑象炸了毛的狮子,嚷起来,“什么?她说什么?” 我的头开始疼啊疼,“别嚷,我头疼。” 江佑推开我,进去找我妈论理去了。我捂着脑袋在楼道里转啊转。我就说自己脑子不灵,不但不灵,还锈,想让它转的时候根本不听指挥。这当口指着我拿出解决办法来,不如逼死我得了。孙玥说得没错,林晓蕾是个只会考试的书呆子。我爸说得也对,他闺女就是一块废物点心。 我转了几百圈后,江佑从病房走出来,黑着脸向外走,我喊住他,“你去哪?” 他没停脚,“想办法去。” 我没拦他,这时候能指望的只有他了,刚才我估算了一下江佑手里的钱,加上要办婚礼的开销,全部能折现的钱将近一百万,那四十桌的朋友里兴许能筹来二百万,再凑凑没准能还上欠条,事情不是死路一条。 我走进病房,我妈正在给乔大新同志擦脸,嘴里劝着,“就这么着,按我说的办,你好好恢复,好了跟我锻炼身体去。” 我爸哭啊哭,挺大的老爷们,哭起来一点不害羞。 看到我,母亲大人指挥道,“去给我换盆水。” 我端起脸盆走进卫生间,她跟了进来,“我跟江佑说了,借钱的事恐怕不好办,咱们不费劲了,把这买卖散了。他不同意,我说,这是我和你爸做的决定,定了。他说再去想办法筹钱,我说,那就试试,下面的事他拿主意不用问我了,我们的想法就是这。” 我说:“妈,你和我爸真的愿意吗?” 她在盆里洗着毛巾,绵软厚实的毛巾被揉来搓去,我想她的心一定也经历了这样的反复揉搓,家里的名号维持了几十年,在她手里做了终结,心中的惋惜怎么能少。 “原来妈觉得生意重要,这买卖从你姥姥那传下来我得看好了。可后来不一样了,这店成了我心里一块病,又盼着它好又怕它太好给家里招来灾祸,也怕哪天你再出了事,挣多少钱要是把孩子的命搭上,我也不干。我和你爸岁数大了,就想安安稳稳看着你结婚生孩子,挣钱是没个头儿的事,我用这买卖换你一个安全,值。” 我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抱着她,紧紧的抱。 从医院回到家,我睡不着,于是在客厅看电视等他回来,坚持到两点熬不住睡着了。他抱我回卧室时,我揉揉眼,“刚回来,几点了?” “别说话,睡觉吧,一会还上学呢。”他把我撂到床上,一下一下拍着。 我闻到他身上很呛的烟味,推了一把,“洗澡去。” 再回来时,换上了馨香的沐浴液味道,我搂住他,“顺利吗?” 他的胡茬冒出来了,顶着我额头扎呼呼的,“不太顺,这事闹的有点大,谁都知道借咱钱就毁了人家发财的机会,怕得罪人全往后缩。” 江佑不喜欢对我说生意上的事,他总说那是男人的游戏,遇上我问的紧了才说几句。我说,多介绍些让我做课题时有实战范例。他常刮着我鼻子说,你们那些是纸上谈兵,有了范例也是过后总结,对人没有指导性。 现在这会告诉我情况,估计是实在棘手了。林晓蕾这个浆糊脑袋能想象,债主等着大赚一笔,看上我家铺面的人也盼着叼到这块肥肉,双方都是各取所需的美事,不是特别过硬的关系怎么好出头当破坏者呢,谁借出这个钱就是公然得罪人呢。 “别担心,有我呢。”他可能困极了,哈欠一个接一个,很快发出匀称的呼吸声。 我看看窗外,天色已发亮,他跑了一夜。 爱是什么(2) 早晨到学校,夏晨曦把打印好的调研报告送过来,絮叨着说自己整理到半夜。我嫌他烦,一把推开,“给我干吗?你不会交去?” 这孩子有股不屈不挠的劲,挨了多少白眼都不减笑脸,“我去交。那家证券公司的经理说了,以后有调研报告欢迎咱们随时过去。当然了,是在我参与的情况下,他有求我爸,我爸……” 我喝住他的絮叨,“夏晨曦,让我清静会。” 他闭紧嘴巴,使劲点点头,做个告退的手势。 我翻个白眼,这孩子真讨厌,找机会我毒哑了他,不知道他受了惊吓会不会失语,要是那样,我送凶手一面锦旗去。 下午的课不重要,我打算翘了。在食堂吃饭时,夏晨曦阴魂不散的又坐到眼前,“林晓蕾,我想好了,以后就在你们小组了,我可以发挥能力给大家找社会资源。” 我看着他,不眨眼的看,他有点毛了,“你这是干吗?我求了你多少日子要加入你们小组,你不同意,这一说对你们有用你立刻看我了,我就说没有永远的敌人吧,不对,是我爸说的。” 我伸出手,堪堪戳到他眼睛的位置,“你,离我远点。” 我爸的病情比较严重,右半个身子彻底没知觉,大夫用了中西医结合的方法,点滴注射、针灸、按摩全上。我妈搬来医院,二十四小时照顾他。他们的情绪都好了些,尤其我妈,恢复如初,对乔大新同志软语温存,全然不是昨天气得指着鼻子吼的样了。 看我过来,她说要回家给我爸多拿些换洗衣服,急匆匆走了。 我爸倚在床上,只能固定一个姿势靠着,翻身这事也要借助别人,我看了真心酸。 “闺女,爸对不起你们。” 他还是记着这事,我装作很烦的样子,“有完没完?” “你妈说了这买卖不做了,我也不敢跟她呛着说,不干哪行呀?你让江佑去找我那几个朋友,跟他们借点钱把这事平了,那店不能舍了,你让江佑借钱去。” 我没法说,江佑为了借钱已经奔波了一夜,我爸哪知道这里面的事,不过,为了安慰他,我抄下那几个人的联系电话,说马上去借。幸亏我多个心眼没在他面前办这事,去了楼道。人家果然一堆借口,说得那叫一个惨,似乎今天晚饭都没着落呢。我想,江佑昨晚不知听了多少废话呢。 回到房间,我爸催着说,快去打电话,等会你妈来了不方便。他很有把握,说那几个人是多铁的关系,平日里称兄道弟,他这会有了困难一定出手相助。 他想得好着呢,还怕人家要连夜送钱过来,我苦笑了一下,连夜送钱,要说这事按到孙玥脑袋上我信,别人,做梦吧。江佑说得没错,孙玥这样的朋友一个顶一千个。中午我跟她汇报了这事,她马上翻家里存折,数清楚了说留下生孩子的钱,剩下的都给我救急,明天一早回她爸妈家再诈些来。我说,别,江佑去借了,看他那边能筹来多少,剩下的咱们再凑吧。 我妈很快回来了,乔大新同志轰着我回家,冲我使劲眨眼,我明白他的意思,借口说回去看看,从医院离开了。 这个时间是下班的高峰,街上行人车子汇到一起,嘈杂混乱。我心也乱,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半天,不知道下面要去哪。我这人混得很失败,要本事没本事要交际没交际,除了孙玥这个朋友没有第二个能借钱的地方。唯一能豁上的这个人还不能算计,一个月后要嫁给人家了,总不能跟他说,没有三百五十万我不嫁,况且我也不值那个数呀,只有江佑这个傻子才把我当个宝。要不数数自己的肝脾肾,找个买主,也不行,江佑肯定不干,外面好人一个里面空了,他一准急了要退货。 想了半天,我的头又开始疼了,不行就按我妈说的办吧,把新店卖了他们养老,我还能顺当把学读完了。这么着吧,我的智商只能到这了,再多想脑子过热该报废了。 回到家,屋里有点乱,江佑爱干净,东西的摆放井井有条,每天上班前他总要整理好了才走,今天明显是顾不上了,吃过饭的碗还摆着。我很少做家务,被他惯得跟寄生虫差不多,心情好时洗碗洗衣服,不好就任它们摆在那。我搬过来时,母亲大人还叮嘱过,不要懒,要分担家务,江佑事情多要体贴他。我振振有词说他干家务正好是放松脑子,不然满脑子店里的事。我想,要是到了征婚市场,林晓蕾这样的老婆没人愿意娶,谁家缺花瓶呀,长得再好看再会学习,不如会烧菜洗衣服实用呢。 这天,我又是睡着了他才回来,睡梦中听他在耳边唠叨,“怎么又在沙发睡,这天凉了小心感冒,要睡去床上盖好了,让我省点心,感冒了又往我身上蹭鼻涕。” 我攀住他脖子,“几点了?” 他把被子掀开,放下我,“四点。睡,我去洗澡。” 我闻着他身上还是那么呛,连头发上都呛,忙捂紧了鼻子,“快去。” 他的身体再贴过来时,我已经睡意全无,他搂上我,咕哝几声马上进入了梦乡。我借着灯光看向他,才两天的时间过去竟憔悴了许多,原先平展的眉心添了两道竖纹,大概皱眉的次数太多了吧。我用手揉着那里,他觉察到,拉住我手,唔哝一句:“睡,宝贝。” 我蜷到他怀里,害怕的时候我喜欢蜷到他腋下,后来换了姿势,蜷到他下巴到肚子间这个位置,他个子高,正好给我留了空间。我常说,自己象个鸡蛋,是他孵的蛋,他是我的安全屋、安全窝。 第一次袭击过后,我睡觉不能关灯,我们住到一起后他不适应。他习惯在黑黑的环境里休息,我把灯调到最暗的那档,他还是受影响,第二天总说迷糊。我很内疚,尝试着灭了灯,可夜里会突然坐起来,吓得他以为家里进了贼。他说,还是我来调整吧,要不你这么吓人,我再失手伤了你。想起来都是他在迁就我。 早晨起来,我没去上学,为他准备早餐。熬粥我不行,也别再试验了,直接做了我拿手的三明治。这是跟小卷毛学的,他吃时手舞足蹈的,夸我太能干了。我想老美对女人的要求真低,会做这个就能干了,要是娶个川菜厨娘怎么夸。 床上他还在睡,睡着的江佑很恬静,稍暗的卧室里,他修长的身体也是黝黑的,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闪出微微的光泽。休息日时,我若比他醒的早,见到这副让人流口水的样子,不用说,要上牙啃,啃醒了他。他总是以牙还牙的报复,啃得我喊了救命为止。 我退出卧室,把课本翻出来边看边等。讨厌的电话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我走到卧室门口,听他嗯了几声,说知道了。放下电话,他蹦出一句国骂,我知道那是又一个不知道今天晚饭在哪的人。 推开门,我跳上床,装作欢快的钻到他怀里拱啊拱,仿佛今天是平常周末。 他情绪不高,有点敷衍,随我乱动并不上手。 “今天别出门了,我也翘课,咱俩在家做饭吃吧?”我把腿跟他缠上,蹭啊蹭。 他明显没心情,每次这样时早敬礼了,“别逃课,好好上学去,我今天有事。” 睡了不过几个小时,他的困倦还在脸上挂着,我心疼的揉着他眉间那两条竖道,“就这样吧,江佑,听妈的,结束了不做了,她和爸退休。” 我也转变了想法,这么难借,怎么能任着他四处碰壁。江佑骄傲,不喜欢受制于人也很少对人低声下气。昨天我打借钱电话时,觉得自己矮到桌子腿了,隔着一条电话线没看到对方脸色,已经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了,他跑了这么久,看的脸色还能少了。 “不行。”他果然急了,身上变得硬梆梆的。 “妈说了,听她的吧,”我强迫着把他皱成一团的眉毛推开,“以后咱们多孝敬他们,你把麻辣烫的生意做好了也一样的。” “不一样!”他拿开我的手,眼里带了怒气,“餐馆是林家的是你的,谁都不能夺走,我要是摆不平这些事由着他们算计你,不如直接弄死我。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江佑的女人不能惦记,我的生意也别想染指。” 他的声音有点高,真吵,我揉揉耳朵,“知道知道,可咱们要看清现实对吧?你也说了,大家都在这圈子里,以后还要打交道,谁都不愿意得罪人。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你们男人间的事也不想掺和,我只是心疼你,不愿意你四处求人。” 江佑软了下来,把我搂在怀里不说话了。 “起来吃早饭吗还是想再睡会,要是再睡我陪着,不睡就起来吃早饭,我做了三明治,很美国。” 江佑很捧场,把我做的三明治都吃了,吃完他开始换衣服,说还要出门看看。 “我陪你?”我给他拿来外套。 “不用,你去上课,我去新店那看看。” 我为他系上扣子,吻吻他的喉结,“就按妈说的办吧,别再去求人了。” 坐在课堂里,我不能专心,总是怀疑那小子又去到处借钱了,江佑什么都好,就是这股拧劲上来,让人头疼。从骨子里,我是有些怵他的,太强势的男人不好驾驭,他总说我是菩萨派来镇着管着他的,可我明白,能管他的人绝不是我,是谁,不知道。 心神不定的坚持到下学,我拨通了他的电话,背景音里很安静,不象新店装修现场的环境,我故作好奇的问道:“在哪个温柔乡呢?” 江佑平日免不了去夜总会洗浴中心应酬,开始我总揪着心,回来反复审。他说,宝贝,你不用问,我江佑这辈子什么错误都有可能犯,唯有生活作风这条不可能,要是犯了对不起我死去的妈。 我不信自己的魅力,可信婆婆她老人家的威力,温柔乡这事就成了我取笑他的代名词。 “你打车过来找我,东江边。”他的语调很平稳,可稳得我心慌,他对着底下人吩咐事情时才会这个语气,不容质疑的。 看的出来,他在这个位置坐很久了,地上一圈烟蒂,粗略数数也有几十个,我坐过去,他还在看着眼前的东江水,人有些发愣。我拿不准这小子想什么,别是气疯了要投江吧,想完马上骂了自己一句缺心眼,我这林家传人还没怎么样,他更犯不上了。 秋日的江水带了些寒意,小风吹来凉嗖嗖的。我竖起领口,找了个话题,“今天影楼打来电话,让咱们去取照片,你看几时有空陪我去吧?” 江佑收回目光,看我一眼,“蕾蕾,你相信我爱你吗?” 我后脊梁有点冒凉气,这话听着怪呀,于是咽咽唾沫,“你说什么呢,我从没怀疑过,我妈要说我不是她亲生的,你说我信吗?我信她也信你。” “这就对了,”他掐掐我脸蛋,“记住了,我爱你,永远记着这句话,永远记着。” “江佑,你什么意思?” 他忽然把我搂得紧紧的,差点勒死我,低声呢喃,“宝贝,记着我爱你,一定记着。” 这小子太反常了,简直不象他了,他的沉稳他的猴急他的嬉皮笑脸我全部熟悉,唯有今天的软弱,我全然陌生。 我费老大劲才挣开他,“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实话,出什么事了?” 此刻的江佑恢复了常态,站起身拍拍,“陪我吃饭去,饿了。” 我知道下面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了。 看着他风卷残云的干掉一大碗面,我笑着递上纸巾,“几天没吃饭了?” 他不挑食,可很少胃口这么好,少年时的江佑一人能吃全家的饭,现在做了餐饮整天吃喝,对食物的兴趣倒不如我了。 “蕾蕾,咱俩的婚礼先取消吧。”他低头擦着嘴角突兀的说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你不娶我啦?” 他狠白了一眼,“刚才怎么跟你说的?瞎想什么?我借到钱了,不过还差些,算算咱们办婚礼要花的十几万也能凑上,这婚宴先欠着,到时候还你一个更风光的,我说了要大张旗鼓的娶你,绝对算数。” 我笑了,“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反悔呢,行,摆不摆酒都行,反正我认准你了,要是敢不娶,拿刀剁你去。” 臭小子吃饱饭,有了底气,“剁吧,不过剁了我你也得抹脖子陪着,咱俩到了阴间接着当夫妻。” 没见过我们这样无聊的人,好好的人世不呆,去阎王爷手底下混日子。 把我送回家,江佑说去医院看爸妈。我在家把管的帐都拿了出来,他说所有的钱都收回来赎那张借条。我想自己也要出些力,可怎么找也没有能贡献出来的,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镇店之宝上。我给孙玥打电话问她认识有钱人吗,把这包帮着出了手,换不回原价亏点也行。她说,那包太奢侈,能接下来的人得有实力,让我别急,多问些人寻个高价。 我说,别高价,有人要,八折就卖。 看见夏晨曦时,我想起他那个宝马小跑,主动问他认识富婆吗,我有个包想卖。 夏晨曦对我的托付很重视,他说,拿来我看看,要是不错,我收了送我妈。 中午我特意跑回家取了一趟,请他过目,“这包没用过,是全新的。” 这包真没见过人,太贵了,找不到配它的场合,给孙玥用时她严词拒绝,说太大牌了,放她手里人家也说是A货,倒不如她现在用的正品达芙妮。 夏晨曦看看一应小票,“跟我转账去吧。” 我差点热泪盈眶,这孩子太有钱了,太雷锋了,我决定以后不用有色眼镜看他,拿他当正常人对待,一个单纯热心叼着奶嘴的小男孩。 去医院时,我对爸妈说,这回不用担心了,他们女婿筹到钱了,家里的危机过去了。我妈倒不是很开心,她说难为江佑了。我说,妈,咱们是一家人,他帮助分担是应当的。我爸开心,他说,闺女,以后好好对江佑。我说,当然了,还用说吗。 对于不摆酒席的事,他们无所谓,说现在家里多事之秋,避开了也好,只要我们俩好好的,他们没意见。我说,我也没意见。 江佑筹到钱了,可比筹钱时更忙,我觉得他的忙有些异乎寻常,医院里很少露面,我在家也见不到,回来的时候常是后半夜了。我想与他谈谈,可看着他眼睛熬得红红的满脸倦容不好张口,只能催他抓紧时间休息。 我爸的病情进入康复期,中西医手段全使了,可收效甚微,仅仅右手的食指能动动,其它的部位仍旧没知觉,大夫说这是一个漫长的治疗过程。 天气好时,我和我妈推着轮椅带他去楼下花园散步,他的情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说,等康复了陪你妈去跳舞,帮助江佑分担压力;不好的时候自己掉眼泪,说成了废人活着是累赘。 我妈显示出强大的稳定性,她说,已经成了这样就接受吧,只要有一线希望也要尽全力,绝不放弃。医院的按摩师不够用,她从外面找了按摩师每天来医院为我爸按摩。 我爸的生活自理完全丧失了,我和我妈轮流伺候,翻身的时候最累,他块头大,我们要一起来才能搬得动。我没跟江佑说,他已经很忙了,这里不能再分心了。据他说新店那里的装修停顿几天之后又恢复了,现在找不到能帮他的人手,只能新店老店一起照应。 爱是什么(3) 我想着把卖包的钱给他却找不到机会,终于等到周末时,把他堵在了家里。 他看着那摞钱满是疑问,“哪来的?跟孙玥借的?” 我说孙玥的钱没拿,这钱是我贡献的。 他的态度立刻变得很警惕,“你贡献的?你背着我干什么了?” 我发现他想歪了,赶紧解释是把镇店之宝出手了,那个包太奢侈,我用不上能换了钱帮他,也算物尽其用了。 江佑听了啪一声把钱扔到了桌上,吼起来,“包是我给你买的,让你用的,不用你在家摆着看着玩,谁让你卖了?!我用你帮了吗?这点事我摆不平吗?用你帮?你马上把包给我要回来,这钱退回去。” 江佑从没这么凶过,他在北京威胁我时也是低语狠毒,不似这刻暴怒,我有点接受不了,“你嚷什么嚷?我是好心,想帮你一把。” “不用!”他拿过我书包,将钱塞进去,连包带人推出门外,“给我换回来,换不回来你也别回来。” 大门哐一声在身后闭上,我气疯了,没见过这么不识好人心的,对着防盗门狠狠的踹了一脚,“混球!” 走到楼下,我越想越委屈,拨通了孙玥的电话,“他欺负我,他欺负我了,你管不管啊?” “别急,好好说。”她大概在进补,嘴里堵得正满,口齿有些不清楚。 我忍住眼泪告诉她事情的经过,“你说我错了吗?他什么态度啊,我还穿着睡衣呢,拖鞋也没换就给我轰出来了,你说他是不是混球?” “是,就是混球一个。你等我过去给你出气。” “别别,”我赶紧阻拦,“你在家安心养胎,我就是心里委屈跟你诉诉苦,我自己处理,别来了。” 砸了半天门,臭小子才开,我没客气劈头盖脸一通挠,他躲闪着把我扯到沙发里按住,“怎么这么半天才回来,在楼道里晃荡什么呢?” 我喘着粗气,觉得不解气,还想挠,他按住我的手,“再挠,还给你轰出去。” 我哇的哭了出来,“你不喜欢我了,你讨厌我了,你不爱我了。” 他也不哄,看我象看耍猴的。哭了几分钟有点臊眉搭眼的,推开他自己去洗脸了。出来时他正把包里的钱向外拿,我停住脚看他。 “就这一回,下次要是再发现敢把我送的东西卖了换钱,瞧我怎么收拾你。” 他努力做出凶巴巴的腔调,以为我听不出来呢,我过去抱住他的腰,“反正以后我有一堆传家宝呢,少一个怕什么。” 他一把拍开我的手,“你怎么不把我送的钻戒卖了?那个换的钱更多。” 我踢了他一脚,气哼哼的,“那是你娶我的证据,我要饭了也得戴着。” “算你明白。”他把钱放好,准备换衣服出门。 “今天还出门?” 这小子露出精壮的后背,我趁机揩油,摸摸他。 他坏笑起来,看看表,手脚开始不老实搂着我又摸又亲,“本来时间就不够,还想着今天早晨抽空能亲热一下,非给我找事。这次真听话,轰你还就走,急得我趴窗口看半天,以后不许走,抱着我腿喊饶命知道吗?”他噙住我嘴唇重重咬了一下,“多好的早晨被你浪费了。” 我疼的一把推开他,直抽气,“你到底在忙什么?” “过些天你就知道了。”他急匆匆走了。 很多天没看孙玥了,下课后我去她家,带了她爱吃的点心。孙玥的身形已经臃肿了,做事有些吃力,她说过几天就搬回娘家去住,她很体贴让我全力忙家里的事,说小毕快回来了,她这里不需要我了。 我跟孙玥说,现在江佑很忙,忙得几乎见不到人。 她说:“你是不是担心什么?” 我拉着她的手,有点哆嗦,“他说借到了钱,可跟谁借的、借了多少都没告诉我,其实我也不敢问。摊上我这么一个窝囊废老婆,他已经很累了。我这人脑子不是很灵,很多事想不明白,唯一能做的就是绕开,装不知道。不怕你笑话,我猜想没准江佑把自己卖给一富婆,换了几百万回来。” 孙玥的肚子已经不小了,可还是费力的抱住我,“你这是脱离实际的臆想,别的我不敢说,江佑把自己卖给富婆绝不可能,他那人能把自己卖了?哪个女人敢跟他提条件啊?你想想可能吗?” 我想想,“是,我糊涂了,那混球一准把钱扔人脸上。” 话虽是这么说,我心里还是忐忑,每天神经兮兮的胡思乱想快把自己逼疯了。可这话除了孙玥我没地方说去,我妈整天操劳照顾乔大新同志已经身心俱疲了,为这事再去给她添乱,我不愿意。 临近借条兑现的前一周,我妈让我来医院替换她,她说江佑已经将钱准备好了,有些事情需要她去处理。我问她,江佑跟谁借的钱,我妈没说话。 “到底跟谁借的?”我急了,“这事总要让我知道吧,瞒又能瞒多久呢。” “等我回来跟你详细说吧。”她检查着一堆文件、印鉴和公章,我心里升起隐隐的怀疑。 她走后,我对乔大新同志展开了盘问。最开始我爸的嘴很严,只说等我妈回来就知道了,可架不住我跟他犯横,我说自己是林家传人有知情权,要是把我惹急了,以后他们别想指着我为林家做事了。 他终于招了:江佑的钱是跟他爸借的,今天在林家餐馆签协议。 我炸了,“他爸要拿钱换咱家的股份,你们知道吗?” 他说:“闺女,这店能留住就不容易了,再说这股份没给外人归了江佑,等于还在咱们家。” 我憋屈死了,可一点辙没有,“我不想要他爸的钱。” 乔大新同志掉了眼泪,“都是我害了这个家,要不是因为我糊涂,哪至于这样,我倒不如死了给你们赔不是呢。江佑已经不易了,别怨他了。这些年他爸托了多少人来送话跟儿子和解,他理也不理。他爸见一次跟我说一次,说他的事业做大了,想让江佑过去接手,他后来生的是个女孩,整天出去胡混没个正经样,一点指不上。这回准是到处借不到钱,他才去找他爸了,江佑这孩子我知道,心里还记着以前他妈的事,去跟他爸低这个头,一定是彻底没路了。” 我爸哭的惨极了,“我对不起你们,都对不起啊。” 我坐在椅子上犯楞,江佑他爸这回如愿了,换到了林家餐馆的股份,他一心为儿子撑腰,只是这做法让人愤怒。可我的愤怒又有谁在意呢,如今他是林家的救命恩人,没有他的援手餐馆就归了别人,我应该感恩戴德,可总觉得屈辱。 我说:“我不要他的钱,一分钱都不想要。江佑这个傻子干吗去求他呀?” 我们父女俩对着哭,一个比一个哭得凶。 我妈和江佑回来时,一脸平静,她放下手中的公文袋说坐下大家一起说个事。我想这当口轮不到我讲话,如果我爸妈都同意这结果,林晓蕾这个窝囊废更应该闭嘴,借不来一分钱还要指手画脚,我都替自己害臊。 我说:“不用听了,你们做主就行,我有事先回去了。” “蕾蕾,”江佑一把抓住我,有些焦急有些委屈,“你怎么回事?你坐下听妈说啊。” 我推开他的手,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这一个月他瘦了好多,整个人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态,我想林晓蕾才是那个混球,这个男人背负了完全该她承担的责任和义务,最终还要放下自尊去求他痛恨的父亲,凭的什么?换做我,会同样做吗?不敢说,我可怜而又宝贵的自尊不能为任何人抛下。 “不用说了江佑,老店能留下来你已经尽力了,我怎么想不重要。” 他一下子火了,不顾我爸妈在场,掐着我肩膀吼起来,“什么不重要,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不稀罕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妈过来拉开他,“你先坐下,蕾蕾你也坐下。” 我垂首坐在椅子上,竭力避开他想拉过来的手。 我妈拿出公文袋里的材料,摊到桌上,我瞥到上面盖了大红印章,“今天我们三方见面签了协议,按照协议约定,江佑父亲支付一百五十万作为聘礼,林家回赠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归到江佑名下。” 我爸在床上说道:“我没有意见。” 我妈冲江佑点点头,“我和你爸都同意,这百分之二十五是你该得的。” 我说:“我也没意见。” 江佑狠狠瞪了我一眼,“你闭嘴。” 我没理他,问我妈,“剩下的二百万呢?从哪来?” 我妈又拿出一张纸,“这是借条,余下的二百万是从江佑那支借的,借期三年,利息按照银行同期支付。” “你哪来的二百万?”这事有点蹊跷,我记得给他的账目做了整理,全部折现了一百一十万现金,剩下的九十万哪来的?莫非又出卖了什么? “这事你不用管,钱已经准备齐了到时候去赎那张借条。”他没理我的质疑。 我火了,好,把我当傻子呆子哄吧,这些日子让我猜让我胡思乱想,逼得人整天神经兮兮,我拿起围巾一圈一圈绕到脖子上,太紧差点勒死自己,嚷道:“我不管!什么都不管!你管!都归你管!” “蕾蕾,”我妈生气了,把手里的文件啪一声扔下,“你这是该有的态度吗?事情发生后江佑一直忙前忙后,谁说这事一定要他承担,我和你爸都认为他已经做了很多,远远超出了他的责任,你不但不说心存感谢还这种态度,是不是我们平日太纵容你了?” 我的眼泪呼得涌了出来,我怎么没心存感谢了,你们不知道我只是害怕他做了让人不齿的出卖吗,我是心疼这个男人,哪怕抛了林家餐馆不做,也不想他这样屈辱。你们都不理解我,谁愿意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放弃自尊换取金钱呢。江佑对他爸的态度我知道,连讨论都拒绝,却要为了餐馆去低头借钱,要怀着多大的抗拒,那些生意场上的人也不会让他如此抵触吧。 江佑挡到我眼前,对我妈说道:“别这么说蕾蕾,她生气肯定是有原因的。”他转过身,“蕾蕾,跟我回家,我给你解释去。” 我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江佑,谢谢你为林家做的一切。” 江佑很生气,对我吼了一声,“蕾蕾。” 我擦擦眼泪,转身冲出了病房,背后传来他埋怨的声音,“你们干吗逼着蕾蕾这么说,我就怕她有想法,你……” 孙玥见到我,吓坏了,“哭什么,看这睫毛膏糊的,要吓到我家宝宝跟你急啊。” 我对着她继续哭,反正已经吓了,再吓吓吧,以后宝宝生出来林干妈买礼物赔罪。 孙玥拉着我走到卫生间,用毛巾一点一点给我擦,她的个子没我高,身子又笨重,做起来很吃力,“怎么了?又是那混球招你了?等我给你出气去,那小子太不象话了,没追到手时好言好语的,订了婚就不是他,等我骂他去,胎教不做了,让我家宝宝先听听她妈训人的水平。” 我还是哭,脸上糊得愈加象花猫了,“你敢,敢说江佑一个字试试,跟你急。” “怎么又护上了?是不是他气的?不是他又是谁?别人我就不管了,让他收拾吧,我得抓紧时间听胎教音乐呢。” 我能说谁呢,谁也不能说,要说就说林晓蕾这个废物点心没本事,什么问题解决不了,还死抓着自尊不松手。我的自尊值几个钱呢,林家餐馆和自尊比起来,孰轻孰重呢。 孙玥没再追问,帮我擦干净脸回了客厅,“陪我听音乐吧,这音乐能放松心情,听了你就心境平和了。” 她靠上半长的沙发,将脚轻松的搭起来,抚摸着肚子轻轻哼起来。都说怀孕中的女人最美,眼前的孙玥就美,因为怀孕剪了利索的短发,肉肉的脸蛋窜出了俩下巴,可眼神中蕴藏着无尽的慈爱。 我倚到她身边,小心的抚摸着隆起的肚子,她笑笑,带着我的手,“你摸摸,她会踢人了,听着音乐还不老实,动静可大了。我怀疑不是女孩,哪有这么疯的丫头呀。” 我说:“让我听听,没准她告诉我自己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贴上她的肚皮,里面什么声没有,我又贴紧些,“她不说话,让我猜。” 孙玥笑起来,“你省点力气吧,咱们保持着谜底到生的那天,我喜欢这神秘感。” 我倚在孙玥的肚子旁,享受着她母爱光辉的照拂,胎教音乐有点古怪,没一会把我听着了。 那个许久不曾做过的梦又来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开满了白色的小雏菊,满地的花朵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小心又小心还是踩坏了几朵,白色的小花霎时捻成破败的黄色,我心疼的捧在手里,忽然大门打开,江佑他爸走了进来,看到满屋的花朵冷笑起来,说这些都是我的,来人,都带走。我急了,说不许动,这是我的,江佑给我种的。他蔑视的看着我,说你问江佑,他有什么,他身上的一切都归我了。江佑从他身后站了出来,满眼泪水,我的江佑悲伤极了。我喊道,不是,他不是你的。 “蕾蕾,”江佑的脸在我眼前,十分焦灼,“做噩梦了?快醒醒,我在这呢,别怕。” 我看看四周,是孙玥家的床上,怎么躺这来了。他擦着我额头的汗,“是噩梦吧,使劲喊着不是不是,梦到什么了?” 我的眼泪又冲了出来,有些恼怒的捶着他胸口,“谁让你去找他了,谁让你去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钱是从他那拿的?为什么要花他的钱?我不愿意你去,混球。” 江佑狠狠的抱住我,又一次险些勒死我。 我想抱他,可他太用力了,我只能被动的贴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肩头,“江佑,你不该这么做,你为我做太多了,为林家做太多了,我怎么还的起啊,我还不起啊。” 他蹭的推开我,有些生气,“谁要你还了?你不是说以后的生活都是咱们俩的好日子吗?我是为了咱们做的,你还什么?” 我该怎么告诉他,宁肯林家的餐馆不做了,也不愿意他放弃自尊求那个男人去。 江佑一下下擦着我脸上的泪水,“别想太多,我这么做也是堵了一口气,借了一大圈才借来三十万,那些人象打发要饭的。我想要是这么借下去,就算都筹来脸也丢光了,反正是看人脸色不如有点质量,去找他。” “那另外的九十万是谁给你的。” “我自己的。” “瞎说,你的钱我都变现了。” 他把我的外套拿来,帮着套上,“回家吧,我都告诉你,别在这影响孙玥了,她现在总犯困,你在这她不能休息。” 孙玥在沙发上半躺着,奇怪的胎教音乐还在响。我走过去,搂搂她,“用不用送你回娘家?” “不用,我妈一会过来陪我,明天就搬回去了,别担心。” 她也搂搂我,“我听江佑说了,钱是从他爸那借的。” 我苦笑了一下,“不是借,是他爸给的礼金。” “哦?”她有些吃惊。江佑和他爸的情况,孙玥比我清楚,她曾说过,他爸为了拿工程与某些权贵走得很近,还曾主动结交过她爸。她知道后从中间做了不少破坏功,诋毁他爸人品的话更是不少。孙玥比我更有正义感,就是瞧不惯那些对家庭不负责任的人。 江佑拉我起来又嘱咐孙玥注意身体,他很细心,为她带了爱吃的零食和水果,我有点内疚,顶着熊猫眼跑来冲她哭,把自己的破事摆前面,忘记照顾人家孕妇了。 孙玥没起身相送继续在沙发上做胎教,她很有哲理的送我一句话,“相信江佑吧,在你内心脆弱时,相信对方是获取力量的唯一方法。” 我想在江佑那里,获取的不仅是力量还有安全和幸福。这个男人,替我承担了责任,弥补了应该给予父母的孝道和亲情,可我能回报给他的,却极少。 一路上,他单只手驾驶,右手紧紧拢着我肩膀,车子很慢的向前滑动,不少车从我们身边驶过,司机很不忿的扭头看过来,对我们的腻糊报以鄙视的目光。我没心情计较别人的目光,我只计较身边这个男人。 到家时他拿来毛巾,轻轻擦我眼睛下面,我问他,“是不是睫毛膏又糊了?” 他点点头,随后拉我坐下,毛巾在他手里反复揉搓,上面几道黑色的印记,清晰的、模糊的。 “我去找他,说借二百五十万,他很痛快说没问题。不过说这钱不算借,是给我结婚的礼金,我说不用,就是借,他的钱我不要。他说这钱不白给要换林家餐馆的股份,我当时就急了,这事让咱爸咱妈知道怎么想,一定会认为我早就惦记着股份,借着这次机会下手呢。我不能给他们留下这印象。我说,我不借了。出来后我谋划着把手里的生意卖了,还有这房子和车。” 我一把抓住他手,“你说什么?那你不是什么都没了?” “我想了很久,要是我什么都没了你会不会反悔不嫁了。” 我气死了,在他眼里我林晓蕾这么拜金吗,太可恶了,“江佑你别瞧不起人,不信咱们试试,看我是不是那么俗气。” 他呵呵笑起来,“还不许我思想斗争吗,说实话是下不了决心,怎么思前想后也狠不下心来,毕竟麻辣烫生意挺赚钱的,以后不见得再碰上这样的好事了,可不卖它,哪筹钱去?。” 我看看这房子,“这么说房卖了?车子也卖了?” “没有,他给咱妈打了电话,说愿意出资帮助林家。妈打电话让我过去,她倒不反对那个人的提议。可我不愿意,怕这事影响将来咱们的关系,我江佑在哪挣不到钱,要用这手段。可爸妈都劝我,说就这样吧,划给我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我怎么想心里都别扭,一狠心把麻辣烫的生意转手了,加上借来的钱,又凑出一百万。这样从他那借了一百五十万。我跟妈说的明白,这股份早晚归回林家,现在算暂时,等钱还清了就做手续转了。” 我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脑子里兜了几圈,还是糊涂,“是说你把麻辣烫的生意卖了,可是车和房子没卖?” 他点点头。 “他给的一百五十万是借的,不是礼金。” 他哼了一声,“我凭什么要他的礼金,我江佑娶老婆关他什么事。这次不过是给他一个机会,他托人来说情,那我就看看,他怎么对我这儿子。” 这混球,让那人掏了钱还不给句感谢的话,那人听见要喊冤了。 我说:“江佑,在医院里我说的是真心话,感激你为林家的一切。这段时间,我整天胡思乱想,怕你做了不道德的交易,把自己卖给哪个富婆了,我宁肯这餐馆不做了,也不能接受你这样,知道你去跟他借钱,更难受,我不愿意你去低那个头。” 他的表情有点古怪,说不出是想哭还是笑,“我卖给富婆?亏你想的出来,这天底下能让我费心侍候的人除了你没第二个。” 我想,有没有第二个不去想,但这天底下能让我林晓蕾嫁的男人是只有一个了。 三百五十万的借条拿回来时,我爸又掉了眼泪,他用功能正常的左手捏着借条塞到嘴里一下一下扯烂了,我们在旁边看着,万分心酸。这场赌局太大了,我爸赔上了半条命,江佑赔上了全部身家,林家欠了二百余万的债务。要说唯一的赢家,应该是江佑他爸,疏离多年的儿子,借此机会得以亲近,只是这亲近带了逼迫的意味,没人愿意接受。 爱是什么(4) 江佑还是不许提及那个应该称为父亲的人,他说,这已经给了他天大的面子,如果不是当初说了谁也别当对方是亲人的话,肯定要给他妈报仇的,他说,永远忘不了他妈一次次跪着去求那人回家的场景。 以前,江佑不说少年时的往事,借条事件后,开始逐渐对我讲述了一些。他说,那些年他经历了这生最黑暗的岁月,很多次要杀人为他妈出气,他妈听了就打他,打完了又搂着他哭。他说,蕾蕾,我妈从没打过我,上学时我犯浑把同学打坏了,那家人说要送我去坐牢,我害怕不敢回家,躲到大货车后面去睡觉。我妈找到我,说,怕啥,坐牢就坐牢,坐牢也是妈的儿子。我家赔了对方一大笔钱,那人知道了要揍我,我妈拦在前面说要打就先打死她。她最惯着我了,可为了那人,她打我,下手狠着呢。她逼着我发誓,说不许记恨那人,可我心里就是恨。我妈去找他,回来边哭边走,过火车的铃声响了还往前走,至今我回想起她的样子还是边走边哭的。现在他想缓和关系了,不可能,要是原谅他,除非把我妈还回来。 江佑的往事听得我泪流满面,能想象那个绝望又仇恨的少年经历了怎样不堪回首的岁月,少年江佑眼里的阴狠也是这样养成的吧。我从小家庭温暖,从没想过还有另外的人生,小小年纪要承载父母间的恩怨。我说,江佑,不原谅,咱们就不原谅他,婆婆她虽然希望你和他亲,可这样的人,他不配。 江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包子铺打工吗。 我说,是菩萨派你来的,来当林晓蕾的爱人。 他呵呵笑,说你真会想,那天是偶然路过包子铺,饿了想买几个包子。恰巧看见咱爸对咱妈嚷,我心里最恨这样的人,停下脚看着。听他们说了几句发现是因为咱妈想端蒸笼,咱爸不让,俩人为这事吵了起来。咱爸说,哪有那么娇气,大男人这点小伤算什么。咱妈说,用不上力就歇着,她端端蒸笼还能累着。咱爸说,有我在就轮不到你来端。我在旁边想,这样的男人才是好样的,哪象那人,有几个臭钱就忘了我妈跟他吃苦受累的时候。我没犹豫,立即决定去你家打工。 我说,你这个决定太对了,要不我上哪找你去。 他说,我哪想到,进了包子铺还有一个丫头等着,最后掉她的坑里了,弄得自己半疯半癫的。 我说,反悔还来得及。 他说,来不及了,我的身家和命都给你了,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这辈子跟你耗上了。 我搂紧他,心里说,感谢菩萨,感谢把江佑送来的老天爷。 我爸的病历经中西医的调治仍旧不见起色,江佑忙着店里之余也四处打听偏方和好大夫,他听人介绍省城有个不错的针灸大夫,治疗我爸这类病很有名,回来劝说他们去那里试试。我妈很着急,恨不得明天立刻出发,可乔大新同志的情绪时好时坏,听这消息时偏偏赶上低谷,他恶声恶气的说,不治了,谁也别管我,让我死了算了。我和我妈怎么劝都不顶用,一贯对老婆疼爱有加的他,这时宛如中了邪,大声对她咆哮说,走开,让我安静会。 我妈这段时间白天黑夜的照顾他,不仅身体上疲乏,心理上也被折磨的濒临崩溃,身子颤得象风中的落叶,她说,老乔,你这是图的啥,不如一刀捅死我吧。 我劝了这个哄那个,可谁也不理我,没辙了,坐地上哇哇大哭,说不如你们也捅死我吧。 江佑来给我爸送饭,进门时正看到我和我妈各自痛哭,他搀起我问怎么了,我说,他们不好好活着,他们讨厌死了。 江佑让我哄着母亲大人在门外等等,他亲自劝劝师傅。 在走廊里,我妈擦着眼泪说,蕾蕾,人这辈子吃的苦享的福是有定数的,我舒心了那么多年,把该享的福都享尽了,剩下的日子该苦了。 林家遭遇了这么多事,母亲大人精心保养多年的肌肤彻底毁了,她现在已经不喜欢照镜子了。我从没见我妈这样伤心绝望过,就算知道我爸把老店押出去,她也不过是生气愤怒而已。 我说,妈,我不信那些,捆了他也要让我爸去看病,看好了你们俩一块享福,余下的每一天都是享福的日子。 我妈哭着说,你能过好自己的日子,我就放心了。 我说,要过一起过,你们不享福我也陪你们受罪,几时你们幸福开心了,我几时嫁人,否则就一辈子不嫁。 我站起身,说你等着,我现在就通知我爸去,他要是接着闹腾我奉陪,看谁先怂了。 走到病房门口,江佑朗朗有声的话语清晰可闻,“我再说一遍,你的命不是你的,是师娘的是蕾蕾的,你要是敢糟蹋,让蕾蕾哭让她难受,别怪我不客气!” 我爸嗬嗬的哭起来,象悲鸣的大雁。 我想乔大新同志就是欺软怕硬,江佑的威胁发生了作用,他老老实实承认了错误,说老婆咱治病去,你陪我去。 我妈对着他没有知觉的右腿狠捶了一下,说,死老头子。 我对江佑说,谢谢你。 他说,废话,跟我说谢,脑子坏了吧。 我说,江佑,要是以后你不听话了,我找谁治你啊? 他说,甭找谁,你就行,说不收我公粮了,我立马就乖乖听指挥了。 去省城时,江佑推着我爸下楼,他说回来时兴许是自己大步流星的走回来了,这轮椅咱马上扔了不要。 我爸妈脸上显出久违的笑容,他们收拾的干净整齐,好象出门去赴宴席。我妈还化了淡妆,她说,你爸答应我了,这回态度端正,心态也调整好,高高兴兴去治病,有时间还陪我去省城逛逛呢,我们俩结婚三十年的庆祝提前过了。 我记得他们结婚二十周年时,林晓蕾这个胖丫头陪着他们拍了婚纱照,腰肢细细的林美人,穿着燕尾服帅呆了的乔大新同志,依偎在白色公主椅旁,天底下没有比他们更幸福快乐的一家人了。 我说,妈,治了病回来咱们再去拍个全家福,这次添了江佑,咱们一家四口得瑟个够。 我爸坐在轮椅上大笑,说,这回我闺女成西施了,老婆你不行,要让位了。 我说,爸你也要让位了,你女婿比你风采更胜。 我们不象去外出治病倒象完成一次旅行,每个人心情愉悦,争着说好玩的事,江佑跟我爸谈足球聊马上要办的世界杯,说到时候还要预备好啤酒和下酒的小菜。我和母亲大人讨论那个面膜效果好,今年冬天流行什么颜色。一会那俩人的声音盖过我们,一会我们俩女人的叽喳声压过他们。 江佑从后视镜里,一眼一眼的瞟我,我冲他挤挤眼,他冲我挤挤眼。我对他努出小猪嘴,他笑得象个傻子,也努努。 乔大新同志说:“江佑,好好开车,回家你们俩再腻歪去。” 弄得我俩很难为情。 安顿好他们的住宿,江佑与我急急踏上了归程。他要忙店里的事,装修进入尾声,下面安排招聘和采购,每项事情都要等他拍板。 我们小组在夏晨曦的斡旋下接了一家上市公司的路演,协助他们完成在燕都的推广。‘别摸我’仗着他爸的人脉为我们小组揽了不少活动,其它小组的人对着我们很不服气,可只能干瞪眼。今天赶回去要做项目安排,一堆事情等着。 车子临近燕都城外时,高速路上打了提示,前面发生车祸高速封路要改道行驶。顺着分流的车辆我们上了辅路,可走了没多久,他将车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他开始拨电话,“不知道,方向盘有点沉,感觉不太对。” 电话里他安排救援过来拖车,原计划我们回到燕都再吃午饭,这下要就地解决了。这条路紧邻高速不算偏僻,来往的车辆不少,他说到前面找个地方吃饭顺便等拖车过来。 “既来之则安之,咱们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不错的饭店。”干餐饮的人也有职业病,走到哪全不忘考察当地市场。可这里位于城市边缘,想找个像样的饭店,怕是不容易。我暗暗祷告,只要不是太脏就知足了。 走了几步,路边一个古朴的木色指示牌:咱家老豆腐院。 江佑笑起来,“去看看,好象是个农家乐,这几年燕都周边开发旅游,很多人搞起了特色饭店,没准这个也是。” 顺着木牌没走几步,一个象山间茅庐的小院门横在眼前,我也笑起来,“太有意境了,这里面一定有仙风道骨的老板,你看这招牌上的字,比我的墨宝不差。” 江佑瞥我一眼,“吹牛,还墨宝。” 我挽上他胳膊,得瑟道:“就是咱的墨宝把你从茫茫人海里招来的。” 疏落有致的竹篱笆做了院墙,跨过用茅草堆砌出的门楣,宽敞的院落让人眼前一亮,我惊喜的拉着他,“快看,还有石磨呢。” 笨拙的石磨盘桓在院子一侧,几个食客在嬉笑着拍照,我凑过去看看,“江佑快来,这里还能磨东西呢。” 磨盘上几朵韭菜花被某个食客推着碾啊碾,不一会化成了韭菜花泥,穿着兰花布衣服的服务员用铲子麻利的盛起来,我问:“这是做什么?” “吃蒸豆腐的调料。” 我兴奋极了,“我也推。” 江佑在旁边悠闲的点起烟,“我看你推最合适,孙玥那时总说你是驴啊驴的。” 石磨推起来不费力,纯粹的石头滚子看上去很沉,推起来却很轻巧,我转得飞快,没一会有点晕,江佑扔下烟把我抢救到旁边,“傻啊,转这么快,真把自己当小毛驴了。” 我不知道该拍胸口还是揉脑袋,都难受,我是有点傻。 吃饭的地方是个更宽敞的天棚,一进来能看到几个砌好的大柴锅依次排开,里面炖煮着各式热菜,蒸腾的热气很有气势,我数数,全是与豆腐相关的。 服务员引着我们坐到一个同样是砖头砌成的小桌前,豪爽的留下句话:“想吃啥自己去端。” 我的妈呀,刚端了一盘菜就晕了,菜量大得惊人,凭我们俩的饭量能吃完就不易,这里适合大伙人过来吃,人少尝不了几个菜。江佑又挑了几样小菜,店家这里还有自酿的东北小烧,因为不用担心开车回去,他点了一壶请服务员温热了。 大空间的供暖跟不上,偌大的饭厅只靠着几个电暖气供热,着实不够,不少食客都点了白酒聊以取暖。江佑知道我穿的不厚,挑了靠近暖气的位置,结果烤得我背后热哄哄可手脚还是凉的。 菜的味道一般,也说不上精致,但胜在材料新鲜,尤其蒸豆腐,从制作到上桌一气呵成,有股难得的香气,蘸上调料味道鲜美,能嚼出肉味来。 江佑酒量不错,不过他说这小烧的劲道大,特别是后劲足,不能多喝。我端过来闻闻,很呛。 “从那次喝醉后又喝醉过没有?” 我把一笼蒸豆腐干掉大半,接着又卯上了青菜炒豆渣,他弹我脑袋一下,“问你话呢?没听见?” “啊?”我没反应过来,“谁喝醉?以为你说自己呢。” “你,你喝醉,不记得了?跟着孙玥去给姓汪的过生日那次。” “有吗?我想不起来了。” 江佑笑起来,把豆渣挪到我眼前,伸手蹭下我嘴角,“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忘了?” 我拿过纸巾擦掉他手上的豆渣,想说是故意的,那次汪宇生日时见到谢飞,林晓蕾这个胖丫头没把持住,醉得一塌糊涂,有关谢飞的记忆总是带了些苦涩,大家都说初恋美好难忘,可我的初恋没留下几分值得回味的甜蜜,导致我至今不愿回忆,“真不记得了,太远的事了。” 他叹口气,端起酒盅一仰头,“那我可冤死了。” “怎么在我面前你老是冤呢?” 江佑耸耸肩没再继续讲,我知道下面也问不出来了。他愿意讲的事不管你爱听与否,按着你脖子也得听他讲;要是不想说,怎么问也是没结果的。 我说:“江佑,给你提个意见吧,咱家的事你做主,生意的事你定夺,我也不想操那么多心,只是有些事你总瞒着不说,害我自己瞎想,时间长了我怕自己神经了。咱们能不能定个规矩,我想知道的,也不影响你做决定的,就跟我说说。” 他拿出烟盒点燃了一支烟,动作很缓慢,似乎在思考我的意见,“不说是不希望你担心,不论家里的店里的,我能解决的都自己解决,不来烦你。没想到这样反而让你担心,我保证以后你问了就说。” 我说:“先试试这规矩好使吗,为什么在我面前你总是冤呢?” 他伸手照我脑袋拍了一下,“小鬼头,就引我招认呢吧?” 我实在好奇,能有什么招认的,莫非是那天醉酒时发生了啥? 香烟在他修长的指尖腾起缭绕的白线,“前半段咱们就别说了,反正是让我不痛快的事,光说你喝多了那段,我带你去屋里歇着,想让你睡一觉醒醒酒,你这小疯子拉着人胳膊不松手,没办法我强按着让你躺下,你醉起来没个样,哪听话呀,往我身上贴,推开又贴过来,推开又贴,外面一堆人坐着我也不能冲你嚷,稀里糊涂的就被你占了便宜。” 我有点不信,林晓蕾这么生猛呢,“不可能,我占了你便宜?摸你了?” 他哈哈笑起来,复又低头凑到我耳边,“不是下面,往上想。” 我看看他,上面?是哪?“你提个醒。” 他点点我的嘴唇。 啊!这次轮到我大吃一惊了,难道那个春梦是真的,“不是吧?真的?我那啥你了?” 他哼了一声,“你这丫头跟疯子似的,把我嘴唇撞破了,气得我没手软,结结实实吻了一回。” 天,我们俩还有这出戏哪!可笑我那时还美滋滋的说是谢飞。我说:“对不起,真不是设计好了要这么做,完全是醉了不能控制自己。” 江佑把最后一点酒斟上,喝尽后招呼服务员结账,他掏出钱包似乎犹疑该拿哪张钞票,低埋着头半天没动静。 我有些奇怪正要问,他的声音响起来,“你那会是把我当成他了吧?”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慌着指向院里,“江佑,你还记咱们家的院子吗?我老是怀念那里,怀念咱们五个人在院子里烤肉串的时候,要是能穿越回去多好。” 爱是什么(5) 年底时林记新店开业,饮食一条街上我家的店面积大装修准备最是繁琐,开业时间上来说属于偏晚的,有的店已经营业个把月了。江佑憋了一口气,要把开业声势做到最大。以前我妈总压制着他,说不能张扬要保持低调,可我爸那件事过后,江佑说,没人在意你低调与否,越低调越显得底气不足,对手也认为你实力不强,与其这样不如高调示人,在气势上使人不敢小觑。他说,宝贝,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江佑打不倒,林家这事业也打不倒。 我爸妈还在省城治病,他们对开业之事很淡然,说按江佑的想法办吧,他们年岁大了,有些事想管也力不从心就放手了。 我想,江佑从幕后走到前面要掌舵林家这艘船了。从前,他跟在我爸或者我妈身后,在众人面前扮演辅助者的角色,现在开始位置变了。 我说,江佑,这片舞台都是你的,想怎么跳怎么蹦随你便,即使哪天散摊了我也不心疼,就是有一条要记得。 他说,你放心,我不干沾花惹草的事。 我说,不是,你要记得不做违背道德底线的事。咱们做一切事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生活的更好,这个好不单包括了物质上的富足还有心态上的满足,做到这个就是跟着你去卖麻辣烫,我也不委屈。 江佑说,宝贝,我还得让你读书,这话说得太好了。 到开业典礼那天,我作为林家人必须出席,孙玥鼓动我穿雍容些,她说你得习惯这类场合,咱爸咱妈没有精力参与了,以后你要代表林家与各类人物打交道。 我有些紧张,问江佑是不是这样,有需要林家出面的活动就踩着高跟鞋站出去。 他问,你想去吗。 我说,不想,累,笑得脸蛋抽筋,脚也抽筋。 他说,那就不去,什么人非要你去应酬,你想干吗就干吗。 我说,要是人家非要携太太呢,你别找个冒牌太太代劳吧。 他说,贫死你,什么了不起的活动非去捧场,有那功夫我携太太跑步去。 我知道这小子并非敷衍人。我爸病了之后,有人撺掇江佑去竞选个体饮食协会副会长的职位,他回来对我说,扯蛋,有时间想着开发几个新菜式添些盈利高的项目,干那事图啥。 江佑瞧不上整天练嘴皮子不干正事的人。我爸当副会长时,他背后说,其实那差事不过是个玩具,想不到咱爸认真了,动不动开会讨论说废话玩。 他参加应酬结交什么人、达到何种目的非常明确,仅仅闲聊喝酒的事从不参加,他说,敷衍别人是浪费自己的时间,他的时间宝贵着呢。 我欣赏江佑沉稳务实的办事风格,在他眼里,任何事情不能与生意相提并论,他说林家餐馆要站到燕都数一数二的位置,实力和根基牢固最关键,根基牢固才不怕人撼动也没人憾得动。 开业典礼这天早晨,江佑比平时起的更早,忙活了早饭后交代我,不用着急,他先去料理前面的事,我只需在剪彩前半小时到就可以。 我还没睡醒,迷糊着问他穿什么衣服。 “西服,怎么?” “跟你配好颜色,免得不搭配。” 他依旧没系领带,选了浅麻色的衬衫、同色西服,拱到我眼前,“快看,今天穿这个颜色。” 我趁机用脚缠住他,他坏笑着,“又捣乱,今天一分钟不能耽搁,晚上回来再闹。走了,我让人开车来接你,是小项,记得他吧?” 自从林晓蕾上错面包车后,江佑把警戒度升级了。他提醒我,遇到任何熟人陌生人来接都要跟他通气,核实后再上,说即使他的别克过来接,如果不是他提前招呼过的,也不能上。我看黑社会老大也没林晓蕾这么谨慎呢。 小项是江佑新招的店面经理,他现在新店老店同时看顾,精力难免跟不上,培养得力助手迫在眉睫。这个小项主要负责新店的管理,第一次见他时,我差点笑出来,这人长得太有特点了,小鼻子小眼小脑袋,四肢的比例严重失调,长胳膊小短腿。趁着他去接电话的功夫,我趴江佑肩上笑得肚子疼,说你从哪挖来的小怪物呀,人家服务业的人都讲究体健貌端,不是仪表堂堂也得顺眼吧,你看他能演魔戒了。他说,宝贝,这你就不懂了,这人有本事,别看他眼睛小,看人极有眼色,让他瞅一眼就能估摸出对方的背景和身家。他最厉害的是记人名,过目不忘,咱家的店就得这样的人来打理。 江佑的想法与常人不同,他不喜欢老实巴交的人,认为那样的人没大发展,对与他一样刺头的人更有好感,说这类人驾驭好了回报才大。我对他的很多看法都新奇,这小子象本大英百科,够我琢磨几十年的。 小项穿了件中式的对襟唐衫,见到我毕恭毕敬的称呼,“林老板。” 吓的我差点坐地上,我说,“那个,项经理,林老板在省城呢,还是叫我林晓蕾吧。” 小项果然很有眼色,马上道:“我口误了,小林老板。” 算了,别纠正他了,我坐上车,他马上递过一枝花束,“江老板安排好了,您到了之后先去楼上包间休息,那里安静没人打扰。到时间我接您下来参加剪彩。” 我笑笑,将花束别上领襟。他继续一板一眼的,“今天由我负责跟着您,除我之外的任何人邀请您一律不必管。” 我觉得这事有点过了,好象来宾里潜伏了坏人,借着今天开业大吉的机会再绑一次。江佑紧张我情有可原,加上这么个外人感觉怪怪的。 “项经理,我不是三岁小孩,你不用这样。” 他的小眼睛看不出情绪变化,我甚至分不清他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江老板是这么交代的。” 行,很有马仔的风格,回头一定把这人领到孙玥眼前去,让她也见识见识。 新店装修后,这是首次得以进入,江佑为它忙碌了几个月的确不辱使命。我想乔大新同志看到也会挑大拇指的。 与老店古色古香的风格不同,三层高的酒楼外墙被装饰成船帆状,林家餐馆真的是一艘劈浪前行的巨轮了。这条街上其它店的外装饰大多中规中矩,没有特别出彩的,唯有林家旗舰店最夺人眼球,在一片高低错落中傲然伫立。门口两侧密密匝匝排满了祝贺花篮,蜿蜒到了街道中央,穿着中式旗袍的迎宾小姐依次列开,排场不小啊。 我说:“今天的照片洗了给我几张,给我爸妈看看。” “您放心,江老板已经吩咐过了。摄像师和拍照的人已经就位,我也提醒过他们,要着重围绕小林老板和江老板。”小项引导我上楼梯,一只手谦恭的半伸在空中做出虚拟的搀扶手势,我有点恍惚,怎么觉得他象穿越过来的,古代小厮吧? 古代小厮将我安顿在包房里,说出去看看。没几分钟,孙玥骂人的电话就来了,“马上给我滚出来。” 我说,滚哪去。 “开门。”她大吼了一句。 我连忙打开包间的门,孙玥和毕老师站在门口,古代小厮拦在他们面前,我明白了,“项经理,让他们进来,他们是我好朋友。” 古代小厮很客气的躬躬身做个请的手势,我哭笑不得,孙老师要发火了。 “这谁呀?哪来的小妖,拦着门口不让进,跟他解释半天,费了半车皮的话。” 孙玥的身形已经很显了,成了彻头彻尾的小皮球,小毕帮她解开孕妇装的外套,又依次拿出毛巾、水杯孝敬到眼前,我也殷勤的搬过凳子请她坐好。 孙球球喝口水,小毕迅速用毛巾擦其嘴角,然后递上蜜桔,我怎么看他也象小厮。 我说,门口的小妖是江佑不知从哪找到的楼面经理,今天负责看着我。 孙球球说:“要不是现在身子不方便,我踢飞了他。” 我赶紧给她捶腿,“就是呢,身子不方便别来了,乱哄哄的,一会放炮再吓着。” “哪那么娇气,在家闲着没事正好过来看看热闹。我让我爸也来捧场,我家老爷子说,早跟江佑说妥了。对了,你知道我刚才上来时看见谁了吗?” “谁?” “江佑他爸。” 什么,他爸也来了,不用说,一准是自作主张过来的,我立马抱住她的大腿,“你说我是不是要通知江佑一声?” “甭管,让他们父子自己过招去。” 我脑子飞速转,等会见到他爸该是什么态度呢?谦卑赔笑还是淡定微笑? “我告诉你啊,”孙玥把桔子干掉又喝口水,扭头冲小毕,毕老师马上用毛巾擦其嘴角,“他爸那离远点,少往前凑,江佑怎么跟他爸交锋都不许插嘴,知道吗?” 我想孙玥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拍着胸口表示一定谨记在心。 古代小厮进来说,要下去剪彩了,我整整衣服,问孙玥,“这身衣服咋样?” 她正费力的让小毕扶着起身,抽空瞟我一眼,“不错,象女强人,下去装象点,别哆嗦。” 我想,知我者孙玥也。 成排的礼仪小姐托着红色彩绸已经等在店门口了,江佑看见我,笑着迎过来,“别紧张。” 唉,又一个知我者。 一排嘉宾对我点头微笑,其中有几个前段时间吃不上晚饭的主,经商的人全是这样吧,换做我今天绝对不好意思露面,可人家笑呵呵没事人似的,我不行,脸皮太薄,不具备商人的基本素质。 剪刀落下,彩带的砰砰声以及鞭炮声也来营造喜庆气氛,我忙向四周找孙球球,冷不丁看到夏晨曦还有小组里的同学,他们在台侧的来宾人群里。我冲他们挥挥手。 身旁的江佑问道:“怎么了?” “我同学。” “你邀请他们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说:“没有,这事没跟任何人说,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 江佑对古代小厮耳语了几句,然后对我说:“安排他们留下吃饭吧。” 夏晨曦和几个人等着剪彩活动结束了,从侧面走了上来。 “林晓蕾,”他得意的甩甩头,“我跟他们说,今天给你贺喜,你肯定要请我们吃饭,请不请?” 敢情是这个家伙说的,我赔着笑,“请,马上请。” 夏晨曦接着得意洋洋的对其余人说:“没说错吧?我爸也收到请柬了,他说带我过来,我说,林家少东家跟我是同学,我比他关系硬多了,不用请柬也能来。” 这孩子走到哪也忘不了提他爸,真是乖呀。 古代小厮跟过来说安排他们几位去楼上就餐,我问他孙玥在哪坐着,要过去找她。 “不行,您现在要跟江老板在一起,有些重要的客户要认识一下。” 江佑领着我,挨个介绍嘉宾,我把笑脸摆得足足的,故作大方的与每个人一通寒暄。江佑很尽职,嘉宾的情况交代的极详细,可我听完了就忘,连人家姓什么都忘了,心里玩命祷告千万别让我跟人家交谈,不然出了大洋相呢。 一圈走下来见了二三十人,江佑问我:“你对谁印象不错?” 我说:“你。” 他扑哧笑了。 我很尴尬,“笑,再笑掐死你。” 他正正我前襟的小花束,正要说话,他爸走到了我们跟前,依旧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今天的场面很大吗。” 我闭紧嘴巴也不敢笑,等着江佑的反应。 他的笑脸消失了,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去回包间。” 我点点头,急匆匆跑回楼上,在楼梯拐角按捺不住好奇心偷眼望回去,江佑的面庞没了之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似乎眼前站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孙玥说的有道理,江佑和他爸之间的恩怨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来调和,况且我也没这个本事。 中午江佑安排了来宾午餐,我和他端着酒杯到每桌前敬酒,守着他没有需要我操心的,只是象个木偶说些谢谢光临的客套话。走到江佑他爸坐的那桌,满桌人全知道这对父子的关系,轮番的赞叹虎父无犬子,江佑有其父风采,将来定是有出息。听着这些阿谀奉承,江佑挂在脸上的笑不见了,一派平静,好象他们嘴里的犬子是旁人。按照规矩,敬过的酒宾客们不喝掉我们是不能离开的,出于礼貌我陪着笑等在旁边。 有好事之人嫌马屁拍得不过瘾,起哄说让这父子单饮一杯,周围人也附和说好。江佑他爸肯定是自豪的,今天虽说林晓蕾是主角,但全场都看得出来,江佑才是操持全局的人,甚至很多人对林晓蕾全然陌生,以为江佑是继任者。 江佑他爸坐在位子上微笑不语,可随便哪个人都能看出他态度上的傲慢,只等着江佑上前呢。 他爸的感觉也太好了,江佑怎么会当着众人去给他这面子呢,我家那小子别的不敢说,被人按着脖子的事绝不答应。如我所料,江佑端着酒杯,左右不动。 古代小厮跟在后面看出形势,立刻站了出来,准确地擒住为首的好事者,一通恭维,引得人家使劲谦虚,随后对着江佑他爸又是吹捧又是请教。大家听他说话仿如听书,不时爆出叫好的哄笑声,我正想跟着一起笑,江佑拉着我果断撤了。 回身再看,桌上人都被他吸引住了,哪里还有人在意碰杯敬酒的事,我对江佑说:“你从哪挖的宝呀?这嘴简直比上郭德纲了。” 三层走完,腮帮子彻底笑僵了,我扔下酒杯,俩手揉啊揉,这罪受大了,这会谁再说让我笑一个,我立马跟他急。 江佑送我回了包间,说今天辛苦我了,剩下的事情他来料理,一会派项经理送我回家。我说不用,孙玥和毕老师都在,我去找他们一起走。 他说:“今天太乱,厨房也忙顾不上给你单做,自己去解决吧。” 瞧我们俩这辛苦,从头到尾连口水还没喝上呢。 我找到孙玥,说我的任务完成了,可以走了。 “咱们去吃饭吧。”孙球球竟然如此提议。 我看看小毕,“她一天吃几顿饭?” 小毕说:“六七顿吧,” “什么呀,今天这饭太油腻,没有合我胃口的。” 我表示非常理解,“行,正好我什么没吃,带你去个新鲜地方。” 我找江佑要来车钥匙,说要带孙玥去吃蒸豆腐。 “我让小项开车陪你们去?” “不用,毕老师开车。” “不许小毕喝酒。”他吩咐道。 我立刻打立正,说首长放心。 孙玥对我发现的这个竹篱笆小院很满意,能嚼出肉味的蒸豆腐也很得她青睐。她对小毕说,这里不错,可比林晓蕾家原来的院子差远了,她们家那院分前后两进还带金鱼池子,她说最可惜的是两棵石榴树,拆迁时没找到安置的地方生生毁了。 我也惋惜,对小毕说:“要是院子能保留到现在,请你们来烤肉,我爸鼓捣出来的烤肉串,天底下难找第二份呢。可惜啊,我爸现在……院子也没了。” 小毕也听说了我家的事,他安慰说:“只要人在就不怕。” 我说:“是,只要你们都在,我就不怕,有你们在身边林晓蕾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孙玥让服务员端来热乎乎的豆浆,她说以此代酒,大家为了友谊碰杯。 我连干了两碗豆浆,其中代劳了江佑那份,放下花瓷碗,我发现脸上不知何时变湿了。 孙玥夫妇送我回家,到了楼下,她指挥小毕送我上楼,我忙谢绝,说不用,自己上去没问题。 孙玥不放心,“不行,我在这等着,让他送了就下来,花不了几分钟。” 我觉得他们受了江佑的影响,都有些神经质了。小毕很负责,执意要看我打开家门进去才行。孙玥说她家小毕做事认真,执行指令从不打折扣,我深以为然。 “灯开着,江佑已经到家了?” “不是,他担心我回来怕黑,客厅的小灯常年开着。” 小毕很同情我,“我听孙玥说了,还是不能在黑暗的地方呆着?” 我说,恐怕这毛病要带到死了。 人有各种习惯和特点,好的坏的。孙玥说她和小毕在一起后,有个习惯被他管没了。孙玥喜欢吃西瓜,但只吃没有籽的部分,剩下的留给她爸妈。结婚后小毕拿出训练新兵站姿的苛刻劲,买来西瓜训练她,任她抗议加生气绝不妥协,最后她乖乖改掉了这毛病。我想,换成小毕,也许会把我扔黑屋子里,说,用你的意志来战胜恐惧吧。 江佑总是纵容我所有的毛病,还把这毛病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对待,这一点上,我比孙玥幸运。 到家后,我给爸妈打电话,向他们汇报了今天开业的情况,我妈不是很在意,只说知道了。我爸爱听,不停问来了多少人,花篮收了多少,我说:“江佑安排了摄像师,到时候给你们看拍的片子。” 我爸对自己不能出席这次开业很遗憾,嘴里不住念叨着唉呀可惜呀。我有些后悔没接他们回燕都参加庆典,可又一想,看到那些吃不上晚饭的人没准他情绪激动,反而对病情恢复不利。 我爸这人心态上总有些张扬,我想他和江佑的高调比起来还是不同。我爸的张扬不免带些心浮气躁,看重外在的面子,讲究排场。而江佑更注重实力和内在,他愿意用实实在在的数字说话,关注盈利和效果。他也不象我爸用吃吃喝喝拍肩搭背的称兄道弟来结交朋友,他倾向于借助强势手段使对方折服。 按照我们老师做的商业领军人物分析模式,如果发生失利,我爸这样的人败在对手,江佑这类型的常是败给自己的错误决断。 我妈接过电话打断了乔大新同志的感慨,她说,我爸身体恢复的不错,现在右腿已经能做简单屈伸了,只是手的情况不明显,他们打算留下再做一个疗程。 “是不是春节也在省城过了?” “不会,春节前能回去。” 我放心了,让他们孤单的留在省城过春节哪行,一定要跟江佑赶过去陪他们。这次,我们一家要团圆起来过个热闹的春节。 刚放下我妈的电话,江佑的电话就追了进来,他说马上回家,让我等着。 这个时间还早,不是他应该下班的钟点,加上庆典活动的耽搁,我想一定是为了他早晨讲过的晚上再说的事。 我拿出精心准备的衣服,打算用我们的方式庆祝这次开业活动。 爱是什么(6) 江佑进门时,我躲在卧室没出来,他大声喊着:“宝贝,我回来了,看我给你买什么了?” 我壮着胆子灭了卧室的灯,也喊道:“来这里。” 推开门漆黑一片,他埋怨起来,“谁让你关灯的。” “你开灯。” 头顶的吊灯闪动,他大吸了一口气,嘴巴也张大了。 我故作羞涩的冲他笑,眼睛眨巴来眨巴去。 江佑手里的袋子啪的掉到地上,人已飞快变到了眼前,起伏的胸口和上下跳动的喉结说明了一切,看来林晓蕾的功夫没有白费。我身上穿的是高三时江佑买的那套依恋新款,格子裙搭配北极熊的高领毛衣,被裁缝修改过的服装异常合身,不过后来又长高了些,这裙子短得要变短裤了。我扎了高高的马尾巴,又搭配了及踝的短靴,虽然回不到青春少女时代的容颜,可借助化妆品的帮忙,一切都不是难事。 他捋着我的马尾巴,声音有些嘶哑,“坏死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我熟悉的疯狂前兆,“这是我给你的奖励,对你这段时间认真工作的奖励。” 他的手在衣服上掠过,我知道它承载了我们对青春过往的回忆,对少年时的江佑来说更是懵懂情感的记录,经历了种种风情撩人的内衣游戏后,这青涩未经雕琢的刺激比哪次带来的冲击都大。 江佑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中弥漫的□随着手的推移亦是越聚越多,我喜欢他爆发前这刻的酝酿,“你是谁?在我家后院干吗?” 熟悉的话语激起过去的回忆,他似是有些难忍,喉咙间溢出模糊的呻吟。我退后一步,“你在我家后院干吗?这里不许外人来。” 他猛的抱起我放到身后的梳妆台上,亟不可待的去扯,我笑起来,他哑着嗓子,“没穿?” 我欠身吻吻他的喉结,不忘抛个媚眼,“你晚上不许笑,要不人家以为墙缝漏光了呢。” 成年的江佑还能记起我们以前的话吗,我重新梳理了自己的记忆,他呢,又能记起多少?即使留不住记忆,这身衣服也能帮他再次拾回对青春过往的印象吧。一个猛的刺入打断了我即将要说的话,他用最强悍的征服击碎了我的思维,这次他没顾到我的感受自己享受了一回。听到那声长长的低吼,我开心的笑起来。 江佑对自己如此神速的交差很难为情,他整理过后马上逼我脱下这身衣服,说太耻辱了,不能再看见它了。 我倒觉得好玩,这小子每次掌控着节奏,让我又喊又叫的,能见他失败一次很难得,我说下次穿之前通知他,以防为他的雄风抹黑。 “你说给我买什么了?” 江佑把袋子送到我面前,有些别扭,“回来时见到,突然想吃就买了。” 我打开一看,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抿了几下嘴,终于憋不住也陪着大笑起来,今晚跟青春记忆挂钩了。他买的是聚心斋的点心,我最爱吃的牛角酥。 聚心斋老店因为面临城市道路改造被拆了,他们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再开店已经停业一年多了,我跟家里念叨了很多次,说想啊想。 “咱俩一块吃,”我故意逗他,“其实,你应该换上白色的工作服,我换上刚才那套衣服,这样吃起来更有感觉。” 那时候给家里买点心的事归江佑,在我家正房有个蓝罐曲奇的盒子,里面永远有林晓蕾爱吃的点心,那胖丫头挑食,不喜欢夹馅的。江佑承担了这差事后,盒子里的点心全部是不带馅的,气得乔大新同志另备了饼干桶,通知江佑要买他老婆爱吃的草莓酱蛋糕和豆沙饼。 牛角酥容易碎,隔不了多少日子在曲奇罐下面存了厚厚的碎屑,他买点心回来时,赶上我在家先送过来让吃一块,于是我家院子里、正房里常能见到我吃点心,他抱着盒子吃碎渣,有时吃急了呛的咳嗽,逗得我大笑不已。 我咔咬了一口牛角酥,对他指指嘴角,那小子没犹豫直接用嘴堵了过来,这口牛角酥被我们在嘴里争来抢去,最后平分了。 小组同学知道我的身份后,动不动起哄让请客,我找江佑要来一张贵宾卡送给他们,说想吃随时去吧,我不奉陪了。从心里,我还是没把自己当成林家餐馆老板的角色。在我和餐馆之间,有道天然的界线,那侧站了江佑和我爸妈。 孙玥说,其实你林晓蕾就是个摘桃派,江佑管理店,你在后面看结果,享受由此带来的收益,不是摘桃是什么。我说,不准确,寄生虫这比喻更合适。 夏晨曦这小孩很有意思,总是跑到我眼前表功,说他游说他爸把商务应酬全安排到我家的餐馆了,让我给他提成。我说,夏晨曦,你这么有钱,能看上提成这点小钱。他说,你要是给我发钱,是不是就得主动来跟我说话。我说,跟你说话有何难,咱俩现在不正说着话吗。他说,没事你从来不理我,想跟你说句话费劲着呢。 我们小组完成的一份调研报告被教授推荐去了市经贸委,他们很满意,批了一千元经费委托我们做加工企业的摸底调查,放学后我们小组草拟了几个表格,计划明天开始分头工作。出来时天色有些暗了,我加快了脚步去拦出租车。 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子迎了过来,“你好,林小姐。” 我这人不如项经理,过目不忘,整个是过目即忘,“您是哪位?” “我是江总的秘书,姓何。”他态度很和善,随手递过来名片,“你可以叫我何秘书或者小何。” 我看他的年纪远在我之上,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还小何,真客气,“您说的江总是江佑的父亲吧?” 他不怎么爱笑,面目和善的印象来自眼镜装点出的文静,江总的高高在上也传染了他,“今天是江总的生日,我来接你参加家宴。” 这话不是征询的语气,是毋庸置疑的通知,问题是这通知不是来自江佑,是他爸的秘书。我有点头疼,没人跟我说有这事,要是跟他走了,家里那小子准生气,可不去用什么借口搪塞呢。 我问:“江佑知道这事吗?” 他很公事公办的口吻,“我只负责来接你,江佑那里由江总自己处理。” 行了,肯定不能去了,那小子怎么可能去呢,他爸太狡猾,这是采取逐个击破呀。 “不用您接了,我去找江佑,我们一起去吧。” 他似乎早预料到我的反应,冲身后挥了下手,江佑他爸那辆很牛掰的车无声的滑到眼前,“不要让我们为难了,还是上车吧。” 靠,想明着绑我不成?我瞅准方向,拔腿就跑,他比我油条,大手蹭的抓了过来,二话不说往车里拉,瞧,真是明着绑了。 我扯着脖子喊道:“松手,放开,我不去。” 何秘书大概练过功夫,那双手很有劲,我连甩带抡也挣不开,眼看着要被塞到后座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惊得我们停滞了一秒钟,我趁机又喊:“来人啊,救命啊。” “放手。”一身断喝在我们身后响起,我松了口气,来的太及时了。 夏晨曦极不客气地拨拉何秘书的手,“放开,你谁啊?别逼我报警啊。” 何秘书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一把将我推到了后座上,用身子一横,强行关上了车门。 我急着对夏晨曦喊:“快,给江佑打电话,快。” 夏晨曦有些发愣,这时我才想起来,他奶奶的,他哪知道江佑是谁呀,“给我家餐馆打电话。” 他开始用手拉车门,可不顶用,我拍着玻璃做个打电话的手势,不行,又手忙脚乱打开车窗,“给我家餐馆打电话,快。” 何秘书已经坐上了车,车子嗖的发动了。 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过什么狗屁生日,不乐意来还强迫,我被心中燃起的愤怒之火烧得手脚哆嗦,给江佑拨电话时半天进不去电话本,气得差点摔了电话。 那小子电话总占线,真耽误事。 “那车跟着咱们呢。” “不用理他。”何秘书的声音很平稳,象这车。 我回头看去,妈呀,夏晨曦的宝马小跑紧紧跟着,我看到他嘴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太好了,这孩子一定报警了。 我心里踏实了,这下不哆嗦了,给江佑发了条短信,说被他爸带走了,去哪不知道。 “那小子真猖狂,红灯也敢闯。”司机瞥着后视镜说道。 我看看后面,夏晨曦的小跑依旧紧贴,红灯被甩在了身后。太给劲了,我打算告诉他,这张罚单的钱林晓蕾掏了。 江佑很快回复了:收到。 啊,这么简单?没表示个同意或者不同意,平时给他发个带色的短信,还点评几句呢,今天这阵势不应该这么简洁吧?莫非他改了态度答应去了?他要是答应了,我挣吧个啥? 车子在一栋别墅前停了,没等我下车,夏晨曦已经站到了车门前。 “下车吧,林小姐。”何秘书没有多余的话,径自走了。 我拉住夏晨曦的胳膊,“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他很不在乎,“这点小事谢什么,我不是说过吗,我办事最让人放心,”他压低了声音,“我已经给你家餐馆打电话了,找到了你说的江佑,他让我陪着你别离开,他马上就到。” 夏晨曦的光辉形象在我心里又高大了一寸,今天觉得他身高也增了,在我印象里他个子不高,跟我差不多,今天一看,竟高不少呢。 何秘书打开大门在等着我们,我和夏晨曦一起走了进去。 客厅非常大,耀眼的水晶吊灯从屋顶垂下,江佑他爸坐在沙发上,旁边是个姿容艳丽的女子。我好奇的盯着她,除了金大善人,这是我生活里第二个活的小三了,要好好见识下逼死我婆婆的人啥样。小三也不年轻了,可与江佑他爸五十多岁的模样比起来,还属于年轻范畴。我想,她这模样的走到街上,不熟悉底细的人会猜她三十多吧,她的打扮非常,怎么说,极其奢侈的艳,就是除了钱啥也没有的贵气。那张脸我打赌绝对下过刀了,我妈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到她四十多岁时是内心的善良和娴静让她的美添了成熟的妩媚。可这个女人,明显是死抓着青春的尾巴不松手,用金钱的力量对抗岁月的侵蚀,岁月他老人家多厉害,怎容挑战,她的美带了些凌厉的线条,缺少柔和,非常人工。 看到我们,江佑他爸抬手一指面前的沙发,随即问道:“这个人是谁?” 我正要介绍夏晨曦,他倒笑嘻嘻的,“江伯伯好,我是林晓蕾的同学,今天陪她过来的,不会不欢迎吧?您不认识我,可肯定认识我爸,我爸是夏忠义,要说这燕都不认得他的人没几个。” 我瞥他一眼,想说我就不认得。 江佑他爸果然点点头,“夏总,知道,我们在一起喝过酒。” 夏晨曦洋洋自得的瞟瞟我,我忍了又忍,还给他一个笑脸。 “这是赵阿姨。”说完他爸对着小三说道:“江佑的未婚妻。” 我坚持不叫她,免得被我婆婆在天之灵听见不高兴,仅是点点头。她也极高傲,扬起下巴打量我一番,连点头也没给。 江佑他爸对我的举止很不满,脸色又沉了下来。我装没看见,拿出手机打游戏。 “你这个不好玩,我这有一个不错,你玩我的。”夏晨曦这孩子真讨厌,亲热的凑过脑袋,好象跟我多熟,“你喜欢玩哪类?明天给你看我笔记本,上面小游戏最多,你挑几个装上。” 我白他一眼。 夏同学不识趣,执意让我玩他的手机。 江佑他爸威严的哼了一声,那女人很有共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我听清楚,“现在的年轻人呀,没法讲,哪象我们那时候。” 我冷笑起来,靠,你个正牌小三还敢当着我瞎得瑟,对着我谈感情,你也配,留神我婆婆显灵活劈了你,“你们那时候什么样呀?比现在保守吧?不时兴睡别人老公吧?” 赵阿姨脸上一紧,凌厉的线条更明显了,她没与我对阵,将手中的披肩攥得成了一缕。 江佑他爸倒发难了,“林家的家教就是这样吗!我看你父母都是知书达礼的人,怎么养出的女儿这样没规矩,对长辈该怎么讲话不知道?我看江佑是瞎了眼,为你去四处求人。” 我恼了,少拿林家的牌子压人,就没规矩就混了怎么着,她算我狗屁长辈。 夏晨曦突然一拍我,“亲爱的,他们不欢迎你,咱俩走吧。” 我有点发傻,这讨厌孩子要疯吧? 江佑他爸更吃惊,正要怒斥,蓦然看到在远处逗留的何秘书,大声说道:“你先回去吧。” 何秘书象幽灵悄无声息的消失了,他会不会遗憾错过一个狗血八卦呢。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江佑他爸打算替儿子找回尊严,审起了他眼中的狗男女。 我看向夏晨曦,他冲我挤挤眼。我瞪他一眼,他接着挤啊挤。 神经病,我拿起背包,“我先走了。” 他也跳起来,“我也走了。” 别墅的门锁真复杂,我动了半天没拧开,他在后面问道:“我帮你吧?用我来吗?我来吧?” 我闪到旁边,吼道:“开。” 他轻巧的拨弄几下,“这个锁跟我们家的一样,你看,拧这,再拧这,再一推,开了吧。” 我又起了杀心,不是,毒哑了他的心。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这鬼地方上哪找出租车去。夏晨曦指着他的车,“走,车里坐。” 自打知道他爱闯红灯后,打死也不坐小跑了,有时赶上小组出去活动,我宁肯在大风里等出租车也绝不捧场。可眼下不坐他的车,还能找谁。 没走到小跑跟前,一束大灯晃过来,停下,是江佑的车。 他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个棒球棍子,气势汹汹的。 “江佑,你干吗?”这混小子抄个棍子干吗,想打架? “车里等着去。”他一扒拉我,照直往别墅过去。 夏晨曦过来拉着我,“去车里,快点。” “拉我干吗?”我甩开他的手,冲江佑喊道:“回来。” 夏晨曦连拖带拽的推着我进了小跑,“你安静坐着,车里安全,不然等会打起来伤了咱们。我开车快,要是情况不对,咱马上撤。” 哪挨哪呀,我按下车窗看着那边屋里,江佑进了门,几秒钟后里面传出砰砰的巨响,我傻了,那小子砸人家去了!里面怒吼声、女人的尖叫声、玻璃碎裂声乱成一团。 夏晨曦一脸神往,“你男朋友太勇了,纯爷们呀。我要是有这样的哥多好,带我打架去,长这么大我还没打过架呢。” 我有点抖,“夏晨曦,他们不会报警吧?警察一会要来抓人吧?” 夏晨曦马上发动车子,“咱俩先撤,不能让我爸去派出所赎我,不然扣我信用卡就完蛋了。” 我说:“别介,江佑还在里面呢,咱们跑了哪行。” 夏晨曦不管那个,一个油门踩下,我们轰着出了大门,我不放心江佑,急得抓耳挠腮。 “送你去哪?” 我想想报出了孙玥家的地址,要是江佑被逮走,马上让她去捞人,这混球真不省心。 孙玥听我说完事情的大概,大笑起来,“他爸真活该,惹江佑这小子去。” 毕老师也笑,“我看江佑要是当兵,会是个不错的苗子。” 我说:“别夸了,那混球这次闯祸了,要是被逮了可糟了。” 孙玥吃力的扶着腰,过来拉我,“瞎操心,先陪我吃饭吧。你不懂,这事属于家庭内部矛盾,警察顶多教育几句就完了。” 我说:“真的?你不是哄我吧?” 她哼了一声,“法盲,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分不清?” 我当然不懂,我只知道江佑和他爸有矛盾,还是顶级矛盾。 毕老师很厚道,“关心则乱吗,不用担心,这是家庭纠纷,最后赔偿经济损失而已。” 我还是急,在屋里反复走圈,一会他被逮走了一会他被判刑了,止不住的瞎想。孙玥烦了,指挥毕老师,“给江佑打电话,问他在哪。” 毕老师去隔壁讲了一会电话,回来说:“他说马上过来。” 我咕咚坐到了地上,手脚发软。 孙玥身子不方便,毕老师过来扶我坐到沙发上,安慰着没事没事。 果然不多时,臭小子大摇大摆晃进了孙玥家,脸上挂了彩,有些血迹。我接着软,半天动不了。 “受伤了?”毕老师为他递上纸巾。 “没有,玻璃碴划的,”他走过来问我,“他没怎么着你吧?” 我哇的哭了出来,“你这混球,谁让你去砸的,我还以为以为……” 他大大咧咧的坐到我身边,伸手一搂,“我得让他加深印象,不然下次还犯,敢派人过来生抢,不教训他不长记性。回家,给我上药去。” 我几乎气疯了,原来跟他谈话一点作用没有,还是用拳头解决问题,知不知道别人多担惊受怕。 毕老师过来说:“在这上药吧,我来。” 江佑拉起我,“不用,我们回家,不打扰你们了。” 我甩开他的手,“谁跟你回家,要回你自己回,我再也不回你家了。” “反了。” 没看见他怎么动,我就横在了那家伙的肩膀上,我捶他,“混球,放我下来。” 在孙玥夫妇的哂笑声中,我被扛出了她家。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还在抽啊。你们能看到更新吗? 爱是什么(7) 一路上,我板着脸,使劲板,板得牙疼,许久没事的智齿也来捣乱,疼得太阳穴突突的跳。 回到家,我躺到床上,半个脑袋开始发木,连翻身的力气也凑不齐。 他在卫生间里鼓捣半天,出来时脸上贴了六七个创可贴,拱到我眼前,“宝贝,我自己贴了,不劳你亲自动手了。我现在去做饭,做完了喂你吃,也不劳你亲自动手。” 我挣扎着推开他,“拿片止疼药来。” “不疼,谢谢宝贝关心,不用吃止疼药。” 我按住太阳穴,用力掐掐借势分解些疼痛,“我吃,头疼死了。” 吃了药,我继续躺在床上,他看我真的生气了,收起了嬉皮笑脸去厨房做饭了。他说,喝粥,我给你熬粥去,你喝了我的粥哪都不疼了。 粥的香气弥漫到了卧室,它象舒缓剂,抚慰了发木的半边脑袋,我坐起身,拿出睡衣。 “起来了?我帮你换。”他殷勤的帮我举着衣服。 我挥挥手,“走开。” 他又象个耍赖皮的孩子,撒起娇来,“不行,就帮你换。” 我停住手里的动作,拿眼斜着他。 他放下衣服,嘿嘿笑着,“我去看着粥了,熬粥要在旁边看着,你喝了我熬的粥,头不疼也不生气了。” 止疼药发挥了作用,我的脑子能正常运转了。路上,孙玥发了一条短信过来:记着我说的话。 她的话我当然牢记呢,不牵涉江佑和他爸之间的恩怨,对他爸我没什么好感,经过今天更减少了几分。我生气的只是江佑处理事情的方法,就象上次害怕他失手打伤李璐璐,这次拎着棍子去人家,如果有个失手,我上哪哭去。 他爸也太强势了,以为给了儿子钱,多年积攒下的芥蒂就能消融,未免太乐观了。他不了解儿子吗还是急于缓和父子间的疏离。林晓蕾这个角色不好办,那个江总不能惹,家里这小子也不能触他的底线,听孙玥的,接着当缩头乌龟吧。 走进厨房,他正守在灶台前,白米粥散出浓郁的香气,系着围裙的江佑不象拎着棍子时那么可恨了。看我进来,他笑着抱我坐上流理台,“陪我看着锅。” 他脸上几个创可贴横七竖八的,很搞笑,我左右看看,“你象刚刚惨遭□的受害者。” 他笑了一下,大概牵扯了哪里,变得龇牙咧嘴的。 “疼不疼?这样子明天怎么见人呀。”我小心的摸摸他脸颊,不生气时的江佑很英气,有成熟男人的沉稳还有我熟悉的坏劲。 他狭长的眼睛内带了些探究,江佑在怀疑某件事物时总用上这个眼神,我常想,对着他最好不要说谎,我的智商不如他,说谎时的眨眼也会泄露内心的秘密,不如大方阐明自己的态度。 “江佑,今天的事咱们不提了,只希望你以后做事之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探究的眼神消失了,他挑起浓浓的眉毛,一脸漠然,“今天的事我没错,如果当时忍了由着他的意思办,以后会没完没了发生类似的事。他打过电话来,我已经明确告诉过他,不去。他派人去接你就是想逼我就范呢,必须让他知道,这事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 我一时没管住自己,还是说了,“你不怕这事传出去大家对你有看法?毕竟他是你爸。” 他转身将灶台上的火关掉,用勺子轻轻推动绵软浓稠的白米粥,几缕发丝垂下,我看不到他的眼睛。 “对不起,不说了。”我跳下流理台去拿碗。 这件事过后,江佑沉默了两天,他的沉默在某种程度上是生气或者思考的表现,我知道这会不能去主动冒犯,于是尽量不去招惹他,交流也精简到最少。 听孙玥说,江佑的行动被燕都人传为找人砸了他爸的家,打了继母,气得他爸犯病住进了医院。没人知道真实的情况如何,可风闻了江佑的忤逆不孝之后,不少人颇有微词,说他脚踩两只船,占着林家家业的同时对他爸的产业也虎视眈眈,唯恐全部落到那房女儿身上,大闹着要去分得一杯羹。 我对着孙玥大喊:“放屁,全是放屁,他一分钱都不想借他爸的光。” 孙玥倒一脸平静,慢条斯理的切着火龙果,不忘递我一片,“人嘴两张皮,他们怎么说随便,计较那么多累死你呢。你心里明白他怎么回事不完了。” “我替他委屈。” “不用,”她白我一眼,“他一个大男人这点委屈受不得,以后还想干大事?” 我说我不指望他干什么大事,平平安安就行,整天为他揪着心,担惊受怕的,时间长了非搞出个神经衰弱不可。 孙玥放下水果,又换上了那副老师的派头,“林晓蕾,你想好了,选择什么样的男人就是选择了什么样的人生,要是想过早九晚五的安生日子,就别嫁江佑。你降不住他,只能跟着他的步调往前走。” 我咽口唾沫,想不出一句能接上的话。 他的沉默很快恢复了正常,而我的沉默接踵而至。江佑说过,他这辈子不会再对我说对不起,许是以为我对他的行为还在生气,他用其它方式弥补,表达自己的悔改之心。换着花样带我去吃饭,家里摆满了玫瑰花,在床上极尽讨好,哄着我一遍遍地说:我爱你,宝贝。 不是看不出他的努力,只是我需要时间去消化孙玥的话。如果说江佑的人生在某种程度上也左右了我的人生,我是否能接受。长久以来,我只是作为旁观者去看待他的工作、行为方式,却不认为那与我有何关系,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许旁人来打扰。而我恰恰忘了,这个男人的荣辱与自己是息息相关的,他的未来和发展是我们共同的事。 我去问孙玥,到底该怎么当人老婆。在事业上辅佐他这点,我反复权衡仍旧不能接受,对家里的生意总有股排斥,想隔得远远的。在生活上,江佑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让我反过来去照顾他,不是不行,得从头开始学。是不是注定了我是块废物点心,哪都使不上。 孙老师很文绉绉的告诉我:“支持他,能做到休戚与共的支持他足矣。” 我说,我一直支持他,店里的事他想怎么定都听他的呀。 她说:“把我的话认真消化去。” 我消化,寥寥几个字我玩命琢磨,用上了全部的脑细胞。 新年的时候,我爸妈不在燕都,我和江佑按照家里的惯例去慈云寺进香。他剥了一盒柚子给我路上吃,说最近感冒的人很多,吃柚子防感冒。 我捧着饭盒胃口很好,吃得哼哼的。 “不生气啦?”他拍拍我脑袋,也跟着高兴起来。 我白他一眼,嫌弃的甩甩头,“别摸我。” 他被噎了回去,眉头随之皱起来。这些日子把江佑折磨坏了,对着我的闷声不响使了能想出的全部手段。可他哪知道,林晓蕾这个倔丫头,没想明白时必须给她时间,要等她想通了、想透了才能心甘情愿。 “好吧,蕾蕾,我承认我错了。”他握紧方向盘,语气低沉的看着前面。 我费力的咽下嘴里的柚子,天啊,不是幻听吧,这小子能承认错误?踹李璐璐时一点不考虑人家是弱小女子,用不了腿接着上手扇,过后死咬着自己没错,全然不顾人家之前为了他掏心挖肺的。我们俩在一起这么久,江佑就是正确的化身,理都在他那边。衣服洗花了是因为林晓蕾没有提前说明;饭做咸了是因为林晓蕾在旁边捣乱;他唠叨是因为林晓蕾对他的话没有立即回应。 我跟孙玥说,林晓蕾我在家就是林错错,老错。江大爷就是江对对,永远正确。孙玥说,他们家从来用真理和事实说话,不然毕老师不答应。 车子猛的停在了路边,引出后面一串抱怨的喇叭声。 他有些愤怒的嚷过来,“你到底让我怎么样?难道去给他承认错误?我做得一点错没有!你想过没有,以后谁想牵制我对付我就拿你做条件,要是让那人如意了,就等于明白提示别人跟他学呢。我费心费力的把你藏起来,你不明白吗?” 林晓蕾也是犯贱,招得他发怒了还心疼,我递上饭盒,“那个,什么,柚子败火。” 他死盯着我,呼呼的喘着粗气,黝黑的脸膛绷紧了无论如何说不上好看,我赶紧赔个笑脸,他狠瞪了一眼,车子嗖的启动了。 到了停车场,车子蜿蜒着排出长龙,看来今天等的时间短不了,他靠上椅背自己闭目揉着太阳穴。 我拿起手边的烟盒点燃一支,双手奉送到他眼前。他睁开眼瞥瞥,接过来顺手扔到了车外。 臭小子气性真大,我又讨好的递过一块柚子,想喂他,可遭遇了抵抗,闭着嘴不配合,我也不好用力捅,只能一下一下敲门似的划着他嘴角。 唉,真生气了,我能怎么办,接着犯贱吧,“看我干吗?张张嘴嘛。” 他只狠狠盯着我,嘴闭得跟眼前这长龙阵似的,纹丝不动。 我又贱嗖嗖的赔个笑脸,他一把抢过柚子,向车窗外抛去。 柚子打在了一个人身上,是个老爷子,低身趴到我们车窗外,“里面停车场没位了,停我家院子,十块钱一天,去不去?” 老爷子为我们指路,到了旁边村子里,没进村口,看到有人维持交通,敢情这村里人趁着新年来进香的车多,开辟出一条生财之道。老爷子家院里已经停了三辆车,一个年岁相当的老太太引着我们将车停在煤堆前。 老爷子下了车又急匆匆向外面走去,估计是继续揽下面的客户了。 老太太收钱后为我们指路,说沿着村前面那条小道,走上去就是慈云寺门口了,不必绕回停车场那条路。 “不过,就是有点陡。”她看到了我的高跟鞋,好心提醒,“别崴了脚。” 江佑还生着气,径直走在前面。这里要算近路了,我们抬头就能望到慈云寺的大门,今天的高跟鞋拖了后腿,如果换上合适的鞋子,这段路不出十分钟能到寺门口。 他将我甩在后面,不远不近地隔出十来米的距离,其它来这里停车的人排着队从小道向上走。越往上路开始不平起来,这条小道不是正经路,只是被走捷径的人踩出来的,狭窄的地方只能供一人穿过。 走我前面的是个胖胖的阿姨,腿脚不是很灵活,她和老伴互相拉着往上走,我跟在后面,轻声提醒她不要这样走,他们年岁大了这样牵手上山反而危险,如果某个人摔倒很容易带倒另外那个人。 胖阿姨停住脚,有些喘,“姑娘,我这腿不行,走不了几步。” “您家里其它人呢?” “我女儿抱着孩子在前面。” 我说:“您让他们在前面等着,我找个拐棍给您。”我冲着前面的臭小子喊道:“你,下来。” 江佑正在前面等我,可眼睛故意不瞅人,斜着不知看谁呢,听我吆喝,黑着脸下来。 “去,拉着阿姨上去,别走太快,稳着点。” 他看看阿姨,换上了副正常神色,伸出手拉着她,“我在前面,咱们慢慢走。” 阿姨笑着对我说:“谢谢你了,姑娘。” 臭小子横我一眼,“你在这等着,一步不许走,等我回来接你。” 他们走出几步,江佑很细心,不忘叮咛注意脚下,小心有坑之类。他步伐稳健,为阿姨当拐棍再合适不过,即便有个闪失也能撑住。以前玩户外时遇到危险陡峭的路段,阿艺也是这样拉我,不过他是借助登山杖。 “你,给我站那,谁让你走的?” 一声大喝导致这条小道上的人全部看向我,臭小子,真讨厌。 “你说你这小伙子,”胖阿姨数落起来,“要是担心她也好好说,这么冲人家嚷,态度多不好。” 我收住步伐,退到不影响大家的位置,狠白了他一眼。 没一会,他下来了,走到我面前,扳着脸半蹲下身子,我明白了,拉住他胳膊,“别背了,这路太窄也危险,拉着我走吧。” “上来,要不我扛你上去。” 我没好继续较劲,老实的趴上他后背,江佑很谨慎,每跨出一步都要停顿一下,似乎是为了让我放心,他把行进速度降到最慢,我们后面堵了一条小长龙。 小道的尽头即是平坦的水泥板路,胖阿姨一家在等我们,看江佑背我上来,胖阿姨赞道:“这小伙子真知道心疼人,阿姨看着不错,就是啊,以后得注意,对人家好也要注意态度,那么说话你就是好心也不讨人喜欢。” 江佑放下我,紧绷的脸上略有尴尬,我忙对胖阿姨说:“不怪他,是我招他生气了,他发脾气应该的。” 胖阿姨笑眯眯的看着我,“我看这姑娘好,心眼好又通情达理,小伙子,你得知道惜缘呀。” 江佑瞟我一眼,板了很久的脸稍有消融,我趁机拉上他的手,“珍惜珍惜,我们可珍惜了,今天就是求菩萨帮我们作证的。” 胖阿姨一家笑呵呵的走了,江佑掐着我脖子按到他怀里,脸埋在他大衣中差点憋死我。 我说:“江佑,你说话不算数,那次还告诉过你,将来不许跟我生气,瞧你今天狠巴巴的劲头,想吓死我。” “那还是我错了?” “就是你错了,一会到了菩萨面前好好承认错误去。” 他松开手将我大衣拽拽,觉得领口太低又解下了自己围巾系过来,“气得我也晕了,你围巾手套都在后座上搁着呢,下车没拿。” 我把手伸进他腋下借势暖暖,故意说:“罚你回去拿一趟。” 臭小子果然拔腿往回走,吓得我叫道:“回来,傻子,我插兜里就行了。” 真闹不懂,有时他对我的话言听计从,可有时候根本听不进去,下次拿个表格做统计,看到底哪些话能发挥作用。 慈云寺的火爆与停车场一样,菩萨要管的事越来越多,求财求学保平安,还有我们这样请他做见证的,忙煞老人家了。 大殿里跪得满地是人,往年我在外面求了完事,不象他们要面对菩萨,这次为了表明自己的虔诚,拉着江佑往前钻啊钻,跪到了第一排。 江佑四处踅摸想找垫子,我急着推他,“快跪快跪。” 燃着的香腾起袅袅的烟气,我与他贴得很近,恭敬的将香举过头顶,“菩萨在上,今天林晓蕾江佑过来请您做个见证,从今而后,我们要同进共退做一对心心相印的夫妻,他是土匪,我就当压寨夫人,他是混球,我就当坏蛋,他杀人,我就去分尸,他……” 江佑一把捂住我的嘴,四下里看看,随后用眼神制止我,我配合的点点头。 他对着菩萨默默念了几句,急忙拉我出了大殿,“宝贝,意思我懂,可对着菩萨这么说话太猛了。” 我大笑着,“你老婆是超级玛丽。” 走出大殿没几步,我突然哎呀了一声,“江佑,我忘了替爸妈进香了。” 他拍我脑袋一下,“压寨夫人,我做了。” 离开慈云寺时,我回身对大殿里的菩萨遥遥作了一个揖,心里说,您明白我的意思就行了。 大殿里菩萨微挑的凤目在烟雾缭绕中镇定如常。 爱是什么(8) 我妈打来电话,通知他们结束治疗的时间,她说,我爸恢复的并不乐观,在我爸面前,她极力说效果真好,可心里明白,今后怕是要接受这局面了。他的右手不能正常使用,仅是五个指头能动,握东西拿筷子也做不了,右腿的情况稍好,可以站立片刻,但走路一点不行。 我妈很难过,说你姥爷去世就早,你才一岁多那年就撇下这个家走了。 我使劲呸呸呸,呸了半天,我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什么药没有,只要能帮着他恢复身体的,多贵咱也买去。 我妈说:“不过,你爸这次态度非常好,反过来安慰我,说才扎了两个多月就有效果,咱们回燕都接着扎针,我就不信,这胳膊腿能永远跟我较劲。” 我说:“妈,只要你们在我身边不论躺着坐着站着,你闺女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不能撇下我啊。” 我妈静了片刻说:“傻孩子。” 我想,傻就傻,只要他们能陪着我,当多傻的孩子也认了。 阿艺大师忙自己的工作室很少有空关心我,他现在有小栗旬有喜欢的事业,对周遭的琐碎不怎么操心了,与我通电话时常是扯自己那点创意,我听着云里雾里,挤兑他不说人话呢。不过,他倒没彻底把我这朋友忘了,说过几天去上海参加艺术节,他和小栗旬拐弯来燕都一趟,要看看我。还说,有个结婚礼物顺便带过来。 我问:“你现在的作品是不是特牛掰,有收藏家在门口等着拿钱换呢?要是这样给我的礼物要签上名,将来我代代相传传给子孙,等他们混得不济了,送到索斯比拍卖行换大钱去。” 他在电话里大笑,“蕾蕾,你的嘴真甜。” 江佑知道我的绯闻男友要来亦是极热情,为他们定好了酒店,提议说晚上大家一起吃饭。 我有点含糊,“不是去咱家餐馆吧?” 我不愿意让阿艺知道家里的背景,那时说家里是开包子铺的,如果这次被他们看到旗舰店,不是显得我很装蒜。 江佑说:“不去,他们不是搞艺术的吗,咱请他们吃法国菜,最近有家新开的店,据说很有情调。” 我挠挠头,“法国菜,乖乖,你点菜,别问我爱吃什么啊,免得我露怯。” 江佑嘿嘿一笑,“我得先给他们老板打个电话问问怎么点菜,你老公我也没吃过。” 下午我翘课带阿艺他们去燕都转了一圈,燕都近几年发展经济了,市容市貌变化很大,可要说到能玩的地方就乏善可陈了,我们不过是在东江附近看看,那里有条著名的恋人大道,可惜白天没人,我建议他们晚上有空可以来见识一番,全是携手漫步的恋人,一年四季不见少。 阿艺笑着说:“你们俩也来报到吗?” 我笑笑,没告诉他,晚上散步这事对林晓蕾来说是不可能的。江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夜晚是最忙碌的时候,他是工作狂,吩咐下去的事也要随时抽查,陪我吃饭的时间是挤出来的,我也不好意思总让他陪着,吃了饭就催他回去,所以目前我俩最惬意的散步还是新店装修那阵呢。 小栗旬的气质很阴柔,与阿艺阳光的笑脸不同,他常是半低着头微微抿起嘴角。不过他很细心,不对,是非常细心,我嘴上给阿艺介绍景致,常顾不上看脚下,他走在我身边不时提醒,小心,有个坡,小心,别磕到腿。 我说:“阿艺,把小栗旬借我两个小时吧,当护花使者,他真贴心,走他旁边,踏实。” 阿艺瞟我一眼,目光流转之间,噎人的话蹦出来,“不借,这是主权问题。” 我赞同的竖起大拇指,“高!捍卫领土,捍卫主权。” 小栗旬看着我们俩,眼波飞转,但笑不语。 我忽然觉得半边身子有点酥。 江佑办事就是让人放心,到了那家新开的法国菜馆,老板亲自迎了出来,说今天的菜单已经安排好了,听听我们的意见。 听他报完,我装内行的对阿艺说:“你看行吗?要是想吃别的,可以换。” 阿艺绝对比我见过世面,他一个劲的点头说不错,只是有点破费了。 我说:“应该的,你们过来看我,肯定要招待好了,下次去北京你包我吃住。” 小栗旬对菜馆环境很有兴趣,墙上挂了莫奈和柯罗的作品,里间还有些装饰品,他起身去看。 我偷偷对阿艺说,这餐馆新开的,菜的口味不知道,不过我打包票,下次你再来时这菜馆一定没了。 “为什么?”他很奇怪。 我给他解释,燕都人好新鲜,开了新菜馆都要捧场,可下次是否再光顾不敢说,等这拨人都试了后,餐馆的命运就不好讲了,这两年我见过太多的餐馆开业关门已经总结出规律了。 “可是北京现在很多法国餐馆,生意都不错。” 我说,那是北京,人傻钱多,好讲情调的人乌央乌央的,俺们这里不比首都。这点江佑说得比我透彻,他说,靠新鲜拉住人维持不了多久,要靠稳扎稳打取悦大多数人,简单的家常菜谁都需要,能把这个市场做足了就够林家吃几十年的。 江佑很有我太姥爷的遗风,是生意达人,新店开业后,装修档次服务水准都比老店高了几个台阶,不少人以为菜价要涨,可江佑偏不,反而每周推出特价菜吸引人气,他搞错位竞争,老店那里胜在位置,新店靠服务和环境。 听孙玥说,现在我家新店是燕都最热门的餐馆,办婚宴寿宴提前个把月来预订不见得有位,她还担心将来孩子办满月约不到呢。 小栗旬转一圈回来,手里不知从哪抄了朵红玫瑰,我拿眼斜他,“你敢给他,我是这桌上唯一的女性,给我。” 阿艺大笑,“愣抢啊?” 小栗旬很调皮,故意将花挥来挥去,可眼神却飘飘的扔到阿艺身上,我没客气,起身一把夺了过来。 小栗旬收回飘飘的眼神,剜了我一眼,惹得我大笑起来。 阿艺没陪着笑,他说:“那俩人看咱们半天了,你认识?” 我的大笑还在持续,挂着这笑脸转头看去,瞬时僵的稀里哗啦,是江佑他爸和继母。 艳光四射的赵阿姨戴了一对夸张的耳环,似乎是水晶材质,在餐馆彩色拼花玻璃的反衬下,真耀眼,看久了估计能晃瞎人。 我收回目光,对他俩淡淡一笑,“认识,不过不用理他们,等会江佑来了让他招呼。” 上次江佑砸了他爸家,听说他生病住院了,这会在餐馆见到想必没事出院了。那件事过后,我提心吊胆好几天,却没有任何后续结果发生,孙玥说得对,这是家庭内部矛盾,警察不会插手,他爸要自认倒霉了。 “他们过来了。”阿艺低声提醒。 我不在意的为他斟上矿泉水,“不用管,他们爱干吗跟咱们没关系。” “江佑知道你在这吗?”他爸傲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起身点头致意,“您好。” 赵阿姨没收到我的致意,她也不在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在问你,江佑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爸明显是生气了,嗓门高了许多。 我看看这个虎着脸的男人,在他眼里我一定是背着江佑出来鬼混的吧,阿艺和小栗旬成了实打实的证据,上回对着夏晨曦就要调查,今天更有审问的意味,你问我就说,我跟你说的着吗? 赵阿姨用漂亮的大眼睛看着阿艺和小栗旬,目光里充满了鄙夷。 我没功夫应酬他们,对阿艺说:“不好意思,让你们等半天,我马上打电话催催他。” “甭催,来了,”江佑绕过怒目而视的父亲,笑着说:“前面修路,堵得厉害,在那耽误了十几分钟,不然早到了。” 他谈笑自如与他们打招呼仿佛没看到桌边那俩人,而后对服务生招手,“上菜吧。” 阿艺和小栗旬不明情况也不好再看站着的俩人,只能低下眼帘,装作对桌上的面包篮产生了兴趣。 江佑他爸默了片刻,高声清了下嗓子,似乎在提示某人自己的存在。江佑象是才发现,站起身,“我陪朋友吃饭,你们也自便吧。” 江佑他爸吃了瘪,无处发作,可说不了儿子能批评儿媳妇,他突然一指我,“女孩家要有个端庄样,懂得廉耻二字,不要妄想你干的事没人知道就可以骗过所有人,我儿子瞎了眼,我眼里不揉沙子。” 果然了,在他看来林晓蕾不知背后给他儿子整了多少顶彩色帽子,应该去浸猪笼,我怒极反笑,对江佑说:“你爸以为我背着你出来鬼混呢,麻烦你告诉他老人家,我做的再不对,有爹妈管着,轮不到别人来说三道四。” 江佑听了一笑,高声应道:“你做得再不对,只要我不说,理别人的废话呢。” ‘别人’显然是接受不了这个答复,疾走几步跨到我们桌前,啪的一拍,震得餐具跳了几跳,杯里的水也随着晃动。我信他爸能劈砖头了,我家乔大新同志没拍过桌子,可见他推过,双手用力也就是这效果。 “混账!不识好歹的东西,为了这么个丫头把我江家的脸丢尽了,你看看,睁开眼看看,她有什么好,你跪了半宿求我,要死要活留在包子铺,是鬼迷了心窍吗?别忘了你是谁的儿子,你爸我顶天立地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你竟为了这么个女人下跪,早晚有一天你知道,她……” 他的歇斯底里被江佑同样啪的一声打断,我们的桌子又震了一下,“我的事不用你管!” 唉,这父子俩要是如此吵下去,桌子首先报销了,餐馆老板跑过来劝架,挡在他爸身前一个劲的劝有话好好说,赵阿姨也拉着他爸说注意身体不要动气,我们四个人谁也没动,泥塑似的。 阿艺和小栗旬很尴尬,作为局外人劝也不能劝说也不能说,俩人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我想完了,好端端的法国菜吃不上了,他爸要是不走,我们肯定要逃了,不然他怒了掀桌子,下面怎么收拾。 “江佑,咱们换个地方吧?” “不换,我今天就想吃这个,”他的拧劲也上来了,高声喊道:“上菜。” 老板很忙,一边招呼上菜一边劝着江佑他爸去别处坐,他爸极其愤怒,走时不忘恶狠狠的骂道:“混账,早晚有你哭的那天,不信走着瞧。” 我偷眼瞥着,他们没有坐下吃饭,气冲冲的走了。 阿艺和小栗旬似乎偷偷对望了一眼,我给他们重新续上矿泉水,说:“得,这回找了见证人,你们俩也瞧着,江佑有没有哭的那天。” 江佑把他们的杯子挪开,瞪我,“马上要上酒了,拼命给人家倒水是不想给人饭吃?” 桌上的气氛很快恢复了正常,我没吃过法国菜,对牡蛎很喜欢,连着干掉好几个,江佑偷偷趴我耳旁,“这东西是男人吃的,你吃了浪费。” 我不明所以,“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怎么浪费了?” 他冲我挤挤眼,我突然明白了,赶忙对阿艺说:“吃,吃完再来一份。” 阿艺一下呛住了。 阿艺送我们的结婚礼物是一个造型古朴的瓶子,说古朴是因为不象他工作室里那些造型前卫的样子,它有两个盘得很优雅的耳朵,阿艺说那不是耳朵,我说,我是土人,就叫耳朵。 阿艺说,这瓶子有个名字,琴瑟和鸣。寓意夫妇同心同舟共济。 我喜欢这寓意,鞠躬说谢谢。 我说,你的签名在哪,以后凭着签名换大钱呢。 他倒转过来,指指下面一个小圆印:F&L 我琢磨片刻,明白了,说,琴瑟和鸣,真不错。 捧着瓶子,我们回了家,我找个最醒目的位置放置好,说:“江佑,看。” 他从背后抱住我,“这么喜欢?” 我说:“是喜欢这四个字,它预示了我们会有长长久久的一生。” 他说:“宝贝,不用在意那人说的话。” 我说:“我早忘了。” 腊月二十三,我和江佑去省城接爸妈回来。乔大新同志气色不错,身上胖了一圈,自从不能下地行走后,他的身材迅速走样,蹭蹭的长肉。原来在医院给他翻身,我和我妈要一起推,现在他又胖了,这两个多月,我妈一人帮他翻身,一定累死了。 看到我们他很高兴,拉着问店里的情况,我说,马上就回家了,到时候咱们去店里看,我给你介绍新来的项经理。 江佑偷偷说,咱妈瘦了。是啊,我妈比来省城时瘦了,许久没有做美容打扮,她的外貌有些象五十岁的妇人了,原来靠着衣服发型陪衬,显得年轻,现在不敢说了,可看着心情不错。她说,这些日子,俩人把省城能逛的公园都去了,她还给我买了一双手套,手套背上缀个卡通小猪头,笑模笑样的,说看着象我小时候。 我举到脸旁努个小猪嘴,“你们看,象吗?” 我爸说:“我说你妈瞎买,我闺女啥时候象个小猪头了,打小我就看出来,我闺女那是美人坯子。” 我说:“爸,这会夸也晚了,现在我跟我妈站一头,你是被管理对象了。” 回去的路上,我妈说今年没去慈云寺,想明天一早去庙里进香,江佑马上说,没问题,他开车带着全家去。 我说:“你要是太忙,我让毕老师开车带我们来吧。” 我爸也说:“你忙店里,不用陪着也行。” “没事,我来,”江佑从后视镜里嗔怪的瞪我一下,“孙玥快生了,小毕得在身边陪着,随时送医院,不要麻烦他了。” 我妈很惊讶,“是吗?快生了?真快,这时间一晃就过了,想想孙玥来咱家吃饭、帮我买东西、跟蕾蕾在院子里玩,觉得就象上个月的事,现在这孩子也是要当妈妈的人了,我们不服老不行喽。” 我忙搂上她,“妈,你不老。” 这话题使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 晚上,江佑回来时,我已经睡迷糊了,他推醒我,“宝贝,别睡了,有事说。” 我立刻抖擞精神,扎到他怀里,“咋了,江大爷。” “有个问题发现没有?咱爸上下楼的问题,今天我背他上去,分量不轻,以后咱妈想带他出门,没有帮手怎么办?” 我的精神真抖擞了,是啊,家里住在三楼,我爸这身体根本不可能自己走,指着江佑不现实,他这段时间忙春节的年夜饭,每天早出晚归见不到人影。 “你说怎么办?” “得换房子,换成平房,不用上下楼的,你明天跟妈商量,看她怎么说,要是同意我马上去找房子,不能让咱爸每天困在屋里,目前先雇人背他,不然时间长了,他心情坏了受罪的是咱妈。” 我真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点心,这些显而易见的事也要他来操心,“那我这些日子先搬回家住,等找到人帮我妈了再回来。” 他急了,“不行,你搬回去我自己睡哪行!” 我凑上去,吻啊吻,“你先自己睡,只当我出差了。” 臭小子一翻身压过来,“我老婆就是个小傻子,你不会说带我一块回娘家吗?” 我一愣,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年前的慈云寺没有新年那么旺的香火,偌大的停车场只有七八辆车,江佑推着我爸的轮椅走在前面,我挽着母亲大人走在后面。去年新年,我们四个人走在水泥板路上,今年再来,其中一个就要被推着了,我突然有些恐惧,不敢想明年再来会是什么样。 “怎么了?蕾蕾。”母亲大人觉察到我的冷战,伸手拉着我,她的手真暖,我撒娇似的贴紧她脸庞,“妈,握着你手真暖和。” “给你买的手套怎么不戴?嫌不好看?” “不是,忘记拿了,”我冲着前面那小子喊道:“你怎么不提醒我戴手套?” 江佑站住脚,眉头蹙成一团,有点没好气,“你说你这个人,我早晨给你放到门口鞋柜上了,不是说了我先过去接爸下来,你自己记得拿。”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在家叨唠的话太多,我哪能都记着。 乔大新同志在轮椅上呵呵笑,“江佑,记得下次给她放大衣兜里,你妈那时的手套我都给她收大衣兜里,准忘不了。” 我冲我妈一笑,“这习惯看来要代代相传了。” 水泥板路是上坡,江佑推着我爸象是有些费力,不过,他是男人,这点吃力并不明显,我看看母亲大人略显单薄的身体,心里一阵难过,“妈,有个事我们想跟你商量。” 我妈的目光在乔大新同志身上,听见这话转过头,“什么事?店里的事不用跟我商量了,你们俩定吧,我和你爸现在没精力,要先顾命了。” 我说不是,是我爸上下楼的问题,我说了江佑的建议,如果她同意马上准备操办,省得在楼上困得时间长了乔大新同志心情恶劣,心情不好也不利于病情的好转。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这次我们回来大夫也说了,不能放弃,每天督促他做康复训练。” 我妈并不同意雇人,她不适应家里有个陌生人也不愿意支使人干活,她说,这段时间照顾我爸已经摸索出一套作息方法,他们俩都适应了。现在我不在家住,就省了很多事,等在家过完春节,他们去市里的康复中心,那里有专门的康复医生能帮助我爸做训练,以后他们吃住在那里。 “房子吗,江佑想看就慢慢找,这个事也急不得,要是住平房我不反对,那时你姥姥传下的院子,我打心里喜欢,这楼房太憋屈,虽说大可没有咱们老宅舒服。” 想起老宅,我也怀念,对着她说起了小时候在院子里干过的趣事,我妈更有意思,对比着说她小时候干的事,我们娘俩不时取笑一下对方。 在慈云寺里,大殿的门槛太高,我爸的轮椅过不去,幸亏有好心人帮助搬了过去,指着我和我妈彻底没戏。 他们俩在大殿里逗留了很久,我和江佑在院里等着,我说:“这个家没有你象缺了一大块,要是没我区别不大,少了你真不敢想。” 江佑把我的手按到他兜里,好看的撇撇嘴,“这个家少了谁也不行。” 我突然情绪失控,哭了出来。 他立刻搂着我,“怎么?哪句话说得不对了?” 我说:“江佑,我害怕,怕我爸没了怕我妈太辛苦,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什么都顶不上,这个家有什么事我都顶不上。” 他掐着我脖子紧紧的搂着,“轮得到你操心这些吗?你顶什么?你顶了要我干嘛的。” 江佑总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要我干嘛的。我想男人和女人在社会分工上千百年来已经有了明确的定位,男主外女主内或者现在新近流行的家庭煮夫。可在我家,江佑是内外兼顾,操心店里的事之余,家里的事也不能落下,每天打扫房间洗衣服,上班之前为我做好饭。我已经习惯了每天下课回来面对整洁的房间和桌上摆好的饭菜。孙玥说我为这个家做的唯一贡献是不乱扔东西,能保持江佑打扫的劳动成果。 我们俩去孙玥家做客,毕老师见了一面就说,你们家是江佑干活吧。我说,你咋看出来的。他说,进门时你脱了鞋只顾往里走,江佑跟在后面把你的鞋摆好了才进来,他很有章法。我说,啊啊啊,你观察这么仔细。 我想每个人都有优点,孙玥的开朗活泼,毕老师的老成持重,我妈的善良仁厚,我爸的体贴爱家,唯有想到自己时,我想破了脑子也找不出几个夸人的词。 老天爷在捏我时,用哪块废物点心当的样本? 爱是什么(9) 从慈云寺出来,江佑带我们去了新店。没下车,我爸在前排就不住的点头,说好啊好,咱家的店从牌楼这就能看到,很显眼。他出事之后没来新店看过,装修的情况也无从了解。昨天晚上看了开业那天拍摄的光盘,夸奖他女儿女婿把声势做得很好,说林家就该这样,要么不做,做了就当最好的那个。 我妈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我唯恐她不高兴,偷偷解释说,是我和江佑一致决定这个开业典礼形式的,如果她有想法对我说,别埋怨江佑。 我妈拍拍我手,说傻孩子,妈说什么,什么都不说,你们已经不容易了。 我想,不容易的那个人是江佑。 项经理带着领班从里面迎出来,他没见过我爸妈,可态度亲热得象在手下呆了很久的跟班,极有眼色的从江佑手里推过轮椅,说早就安排了包间,现在中午忙,等过了最忙这会马上召集员工,聆听乔总给大家做培训。 我看一眼江佑,他狭促的冲我挤下眼睛。 落座后,项经理邀请我妈去后厨看看,说有些需要请教的地方。天,太会做人了吧,我悄声问江佑:“你教他的吗?” 江佑耸耸肩不置可否。 没一会,项经理陪着母亲大人回来,两人还在讨论后厨的原料储存,我很好奇,想看看古代小厮怎么对付我。 他没带我看任何地方,大家开始吃饭,临近结束时才发现奥秘,今天吃的家常菜,可放到我面前的菜,与他们的截然不同。 我对江佑说:“我确定是你教他的。” 这小子还不承认,说没有的事。我指指面前的刺身拼盘和烤鳗鱼说:“咱家还兼营日本料理了?” 江佑才老实承认,“咱们去的那家日本料理要转手了,我借着机会让你多吃两次,以后不好再寻合适的店了。” 瞧,又一家完球了。 我们俩搬回了娘家,为了过个热闹的春节,我和母亲大人把家里做了大扫除,贴窗花、对联,抽空去超市采购,累得我晚上哼哼唧唧的对他发牢骚,“人都是越呆越废,我现在就是废了,哪还敢说自己是玩户外的底子,整个是棉花套子的底,一点活儿就累残了。” 江佑给我做按摩,“咱妈也是,找个人来干多省心,累得我们家宝贝腰酸腿疼,太不应该了。” “等会我也给你揉揉吧?” 江佑不比我轻松,年前店里的事情多,他全天都要盯着,此外还得抽出时间回来背乔大新同志,上下午各一趟。 我爸很歉疚,说不下楼也行,外面冷在屋里呆着吧,江佑哄着说,咱出去看看,正好我有事跟您请教呢。每次看着他把乔大新同志弄得笑呵呵的,我总忍不住鼻子发酸。 这次回燕都后,那些与我爸拍肩搭背的好朋友没几个登门的,惹得他私下生了半天气,对我妈掰着手指头数,说谁落难时他出了多大的援手,谁资金周转不灵时他送去多少救命的钱,谁家里闹纠纷时他帮着做了多少工作,我妈不想打击他,常不出声的听着。 我问江佑,为什么生意人会这么无情,难道友谊在金钱面前要败下阵来吗。 江佑说,这个圈子既是朋友也是竞争对手,不要幻想大家能象你和孙玥那样,能做到和谐共处已经不易了,咱爸对他们的期望太高了。生意人归根到底还是逐利而为的,那种情况下换做咱们,也不见得会出手帮谁。 我想自己永远成不了生意人。 除夕那天,江佑一大早去店里忙,我和母亲大人在家准备年夜饭,乔大新同志搭不上手,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满眼无奈。 做饭这块我没有天赋,只能剥葱剥蒜,母亲大人手艺平平,我爸再指点也拷贝不出同样的菜,他连连叹气,气氛有点要被破坏。 我把他推回了客厅,“今天你当乔老爷吧,我们怎么做你怎么吃。” 我爸说:“闺女,等爸好了,啥也不干,每天在家给你妈做饭。” 我补充说:“还落一样,陪她去跳舞。” 我能看出来,乔大新同志是心疼老婆,可心疼也要行动在背后支撑,他完全不能自理,洗脸刷牙这么简单的事都要人在旁边帮着,一举一动离不开我妈,想心疼也是有心无力。 厨房里,我妈在偷偷抹眼泪,我掩上门又接着哄她。她听了说:“傻孩子,我这哪是跟他生气,我明白他心里咋想的。你爸这辈子一直哄着我,这老了没心没力了还想哄着。” “妈,他刚才说了,等好了啥也不干在家给你做饭陪你跳舞。” 我妈抹着眼泪,笑了,“他那大肚子隔中间,丑死个人。” 晚上外面的鞭炮声开始噼噼啪啪热闹起来,江佑带着一身火药味回到家,叫着:“快吃饭吧,一会咱们下楼放炮去。” 他说,今年家里遇到不少事要驱驱晦气用鞭炮炸炸,买了一后备箱的花炮,让我们穿暖和了随他下楼看去。 乔大新同志拉着我,“别怕,闺女,我领着你。” 我笑起来,小时候他也没领过我,一直拉着老婆的手,我说:“你一手一个吧。” 我妈也知道我的恐惧,绕过来拉着我手,我站在他们中间,左右看看,眼泪忍了又忍没让它掉下来。 江佑把花炮都燃尽了,震得我们耳朵嗡嗡的,身上也沾了火药味,大家心情极好,用力喊着对彼此说:过年好。 午夜十二点时,我给孙玥打电话拜年,她的手机没接,估计是鞭炮太响听不见,我发了短信过去:我们一家在楼下放了鞭炮,希望明年还这样过春节,你们都在我身边。我爱你们。 江佑服侍着我爸睡下,洗得香喷喷凑了过来,我正在往身上涂护体乳,他接过瓶子,替我涂后背。 “江佑,今天我爸说了,等他好了啥都不干每天在家给我妈做饭。” 他的手滑过我身体,凉凉的乳液被他的手蹭得热乎乎的,“不用他干了,在家陪着妈,他们俩哪都没去过,要是能走动了让他们出门旅游去。” 我给江佑讲,小时家里开包子铺,我爸忙完了前面的事就带我妈出去玩,我在家跟姥姥玩。我总觉得自己和姥姥是一国的,我爸妈是一国的,因为我爸从来不张罗带我干啥。我姥姥爱干活,手里不闲着,我独自玩的时候更多,守着几个娃娃能自己呆一天,可能现在这么独来独往也跟小时候的成长有关。姥姥没了之后,我爸也不爱带我出去,他老围着我妈转。偶尔赶上我们仨出门,他从不象别的爸爸,拉着孩子的手,他的手总跟我妈牵一块。买冰棍给我时,先让我妈咬一口,从小我就吃缺一角的冰棍、缺一口的苹果、缺一半的蛋糕。别人家孩子是中心,全家的焦点,我家不是,母亲大人是。孙玥说我和我妈都是我爸的闺女,我当时认为她瞎说八道,现在回想起来,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家除了我妈没人过生日,你来了我家后才有人关注林晓蕾爱吃啥点心,原来乔大新同志买点心时先顾着他老婆。 江佑说:“老婆,我怎么觉得你象控诉呢。” 我的眼泪在眼眶转啊转,“不是,我想让我爸还这么惯着我妈,带她玩、给她买爱吃的东西,今天放炮我爸牵着我手,其实从小到大他也没领过我,可我不生气。我盼着他们俩到了八九十岁还手拉手的,我就想让我爸活着。” 这几天我的情绪总是要失控,我爸一分钟离不开她,我妈上个厕所的功夫,他也要问一声,你妈呢。我给他倒的水、削的水果都要让我妈端给他,要不就不吃。我批评他,说我妈累了不能歇会,你别总是麻烦她,我做了不是一样的,他就对着我撅嘴,满脸不高兴。 我妈在家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她要操心给他洗澡,操心这几天没有做针灸,会不会肌肉慢慢萎缩了,她老是念叨,过了节就去康复中心,一天不能耽误。 江佑放下乳液把我抱住,“宝贝,我答应你,一定让咱爸活着。” 我想人在脆弱时非常需要承诺来支撑,不管这承诺有多少可信度。我让他发誓要保证我爸能一直活着,不许离开我和我妈。 江佑的脸庞在暗黄色的灯光下无比庄重,“我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让这个家完完整整。” 我说:“不对,要说用谁的名义发誓。” 他停了一下,“我用我妈的名义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让这个家完完整整。” 婆婆大人的信用度比较好,我信服,于是点点头,踏实了。 窗外的鞭炮声在逐渐稀落,我看看表,近午夜两点了,打算胡噜了,不想江佑忽然一推我,“别睡了,快,上医院,孙玥生了。” 妈呀,我俩手忙脚乱穿衣服往医院跑。 孙玥很给劲,七斤半的胖儿子。毕老师说,吃完年夜饭他们全家等着赵本山的小品,结果没等来人家,孙玥说,不好,孩子要来。毕老师驾着车往医院赶,路上鞭炮齐鸣,不少人在马路中间燃放礼花,他心潮澎湃,对孙玥说,我有预感是个儿子。孙玥她爸更绝,说,象回到了枪林弹雨的年代。进了医院没耽误时间,儿子哇一声哭,来了人间。 毕老师很激动,说:“我看了时间,十二点零三分,我儿子降生。” 孙球球有点虚弱,不过精神很亢奋,看着我,“你生吧,将来让我儿子娶你家女儿,多给些陪嫁啊。” 我说:“美的你,是你嫁儿子。” 孩子红彤彤象个小猴子,不过眼睛真亮,还打哈欠。我对他悄声说:“我是林干妈,好好看看我。” 孙球球接着亢奋,“儿子,再看看你江干爹。” 春节过后,我们把爸妈送去了康复中心,那里的条件很好,提供公寓式客房,他们的日常起居在院内全部完成了。江佑去看了餐厅的情况,回来告诉我,可以点餐也可以吃营养保健医生配好的套餐,吃饭问题不用为他们操心了。楼内全是无障碍设施,我妈可以推着他去做康复和治疗,不存在上下楼和过门槛的问题。江佑很细心又请了一个按摩师,每天为我爸妈按摩。都安排妥当了,他推着我爸去了康复中心的花园。 我依旧与母亲大人跟在后面,我对她说,江佑订了一个最新式的轮椅,过几天到货,电动的,我爸用指头操控就能启动,要是你走累了,坐我爸腿上他也能带着你走。 我妈笑起来,“瞎闹。” 我挽紧她的手,最近常常洗刷她的手粗糙了许多,我妈的手一直保养得很好,虽然包子铺的活多,可多少年下来她的手也不粗,经过这几个月之前的保养都毁了。 “怎么听说江佑和他爸有些不愉快?”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曾经发生的事。 “父母再有不是也要容忍,江佑他爸对儿子一直很歉疚想修复关系,你也劝劝他,不要太犟了。做父母哪有不希望孩子好的,他爸有自己的问题,做孩子的也要体谅父母。过去的事还是让它过去,他爸能主动对儿子低头也不易了,你告诉江佑,别死揪着过去,还是往后看。” 我家母亲大人的善良无处不在,今天这番话对我说也是希望能从侧面规劝他,可她哪知道,臭小子最不愿意听他爸的话题,我可没胆去碰他底线。再说了,我妈不了解她女儿吗,哪是劝人的料。 我说,“知道了。” 从康复中心出来,江佑陪我去商场买婴儿用品,孙玥说她之前全按照闺女的模式预备的,这下变成秃小子,粉嘟嘟要变成蓝嘟嘟,指挥我送些阳刚的,我问江佑,哪些东西阳刚。他也说不准,去问导购小姐。人家看我瘪瘪的肚子,说确定是男孩了吗。 我俩都笑了。 他叹口气,“要是那孩子留下,比孙玥的儿子还大呢。” 我也有点沉默,对孩子说不上喜欢,可如果他喜欢,我愿意多生一个,一个姓林一个姓江,告慰我婆婆大人。 “说说而已,其实,我对孩子无所谓,那时想要孩子也是目的不纯,想用孩子拴住你。” 我说:“不用孩子栓,这辈子我跟你分不开了。” 江佑用手掐掐我后脖子,笑得很得意。 孙玥家的少爷满月时,在我家新店办了几桌满月酒。我爸妈也来捧场了。我妈抱着小家伙说,象孙玥,看着就机灵。毕老师给儿子起了一个很大气的名字,听着像个古稀老人。比划太多我记了半天也记不准。孙玥说,我和他爸的名字都普通,儿子这名字起得比我俩都显得有文化。她把自己的外号送给了儿子,说小名叫球球吧,好记。 我说:“太好记了,壁球。” 孙玥哈哈大笑,然后骂我:“缺德,你就是这张嘴遭人恨。” 孙玥她妈见到我和江佑又问起了那个话题,“你们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我看看江佑,实在不好意思说现在家里的状况根本没心情想这事。 江佑很笃定,“阿姨,您等着吧,快了。” 晚上回家,我对江佑说:“结婚的事先缓缓吧,我想等我爸的身体恢复得再好一些,康复中心的大夫说,我爸目前的情况不错,治疗和训练的效果很明显。最主要的,我想在结婚典礼上,让他们俩手拉手站到台上为我祝福,能亲手把女儿送到你手里。” 他正在给我翻找短大衣,头埋在衣柜里看不清表情,含糊的嗯了一声。 我站到他身后,扯起他,“不高兴了?” “没有。” 我仔细看着他的眼睛,确定里面没有躲闪和隐瞒,放心了,“还以为你不愿意呢。” “人家那么问我当然得说快了。” 我看着他背后的手,“你藏的什么?看着鬼鬼祟祟的。” 越说他越来劲,更加诡异起来,左躲右闪想从我眼前绕开,我拦着掰他的手,“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我们俩挣啊挣,费了老鼻子力才掰开,里面空空的,他哈哈笑起来。 我给他一拳,“讨厌。” 江佑拉我去了储物间,打开灯,说道:“刚才逗你玩呢,这里面才是想给你看的东西。” 我偏头瞟一眼,里面是家里的杂物和换季的衣服,“胡说,什么也没有。” 他捂着我眼睛,指挥着,“走,走,再走一步,转身,好,不动,看吧。“ 我面前立了整整齐齐一面墙的芭比娃娃,穿着各式服装伫立在透明包装盒里。什么意思?几时要过这东西?买内衣送的礼品? 江佑把下巴硌在我肩头,哼唧唧的,“25个,给我老婆补上生日礼物。” 我没话说了,这小子啊。 江佑接着哼唧唧的,“你看哪个好看?” 我指着一个豹纹皮衣的,“这个。” 他指着另一个三点式泳衣的,“这个好看,穿的少。” 我揉着他的眼睛,“不许看别的女人,只能看你老婆。” 江佑笑得很猥琐,“看,现在就看,你要是脱光了我更爱看。” 爱是什么(10) 我的时间突然不够分了,给爸妈给孙玥,哪边都想顾及到。春节过后是饮食业的淡季,江佑闲了许多开始给我当专职司机。原先他很少来接,放学后我自己拦出租车回家,现在,校门口总有他黑色的别克等着,我们俩去康复中心陪爸妈吃晚饭或者去孙玥家看他们给孩子洗澡。 江佑手痒,主动请缨,毕老师胆子也大,竟然放手让他干,我在旁边看着不敢上手,小孩太软,象没有骨头而且袖珍的胳膊腿让我紧张,怕不小心碰坏了。 江佑的确心细,看了几次,竟能够模仿的像模像样,托住孩子的头,轻轻撩水。 毕老师夸奖说:“挺专业,我还是跟月嫂学了很多次才摸到要点,你怎么象以前干过?” 我说:“江佑有个洋娃娃女儿,你们不知道吗?” 江佑生气了,瞪我,“滚一边去。” 我有点没面子,哼哼的跑孙玥身边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故意不理他,表示自己很生气非常生气,他看不出个眼色,说孩子洗完了澡怎么笑,抹润肤露时怎么舒服的吐舌头,我听着呱噪,拿出手机开始玩。 到了家里,我自己关卫生间里搞卫生半天不出来。 “洗完了没有?晕里面了?用不用我捞你?”他在门外一遍遍敲,问个没完。 我蹭的拉开门,“催什么催?你洗澡时我催过吗?” “不高兴了?”他一把钳住我胳膊。 我甩啊甩,半天没甩开,有点急了,“松手。” 这回他有眼色了,马上松开。我绕过他回了卧室,嗡嗡的开始吹头发。没一会,手里的吹风机被接了过去,我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江佑的手指纤长,给我吹头发时,五个指头划啊划,我常说象个巨齿梳子。他喜欢我留长发,我有时嫌麻烦了就嚷着明天去剪了,剪成孙玥那样的短发,他就蹦过来说,不能剪,我给你洗头给你吹头,不劳你动手。其实,我只是逗他说说而已,阿艺说过,我的气质和脸型最适合留长发,烫成微卷的栗色长发能衬托气质,所以这发型从开始就没变过。江佑不知道我每周去做护理,他希望我保留的样子一丝一毫也不曾改动过。 吹风机的声音嘎然停了,滚烫的唇覆上后颈,洗发液的味道很香,让人放松,我的情绪好转了不少。他的手撩起头发,将脸埋进去,我清晰的听到他说:“我那天看见你了。” “嗯?” 江佑的脸没抬起来,语声极低,“在后视镜里,你死死盯着我,眼睛都瞪圆了。我想你肯定误会了,可心里却特别高兴,你误会说明你在乎我,洪茹让我陪她下车一起去,我没去,在车里等着你过来,我想你要是生气了对我嚷,我愿意解释,我解释不清让洪茹帮我一起解释。可你就是那么盯着,急的我没办法,我抱着妞妞时也在等,快喊出来了。你下车时,我想你终于要问了,长吁了一口气,可你就是在那站着不动,我打了半天转向灯等着,等得洪茹问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走。” 我想起江佑是说在幼儿园门口的事,这小子现在表现好了许多,没事时也愿意对我交代些问题了,不象从前需要费力去审。 我说:“我当时气得想杀人。” “孙玥给我打电话时,我听见你在旁边哭了,我对她说,把电话给蕾蕾我跟她解释,孙玥说,不用,她来说。你不知道我当时多急,就怕你瞎想,你这丫头太拧,怎么想的都不说,自己闷心里。幸亏有个孙玥给我当耳目,不然逼疯了人。后来我跟洪茹说,每月报销车费接孩子,别用我车了。” “怎么今天想起对我说这些?” “因为,”他把我的长发捋到肩后,眼神里带了那股审视,“你最近又不怎么说话了。” 他还是发现了,可我不能说,是因为与母亲大人谈话之后担心他们对江佑有看法,不愿意他们也象那些人似的猜度江佑,认为他是个忤逆不孝的孩子。任何人对江佑有误会我全不介意,唯有爸妈,他们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在乎他们的看法。 在康复中心陪着爸妈吃饭时,我妈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我知道她也想劝劝江佑,在她心里是把江佑当儿子看的,认为他做得不对当然要批评,我用其它方式岔开了她的意图。可总这样打岔终归不是办法,我唯恐这事让江佑为难。任何使他为难的事我都不愿意,特别是来自我父母。 我说:“沉默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自己。我有些不讲理了,逼着你做没把握的保证。我知道为了我爸的病,你已经做了能做的,可人的命哪是一句保证就能作数的,不该给你增加负担。” “真的为这个?”他眯起了眼睛。 “你看我眨眼睛了吗?” 他笑了,“当初不应该告诉你这个秘密,自己刻意去改了吧?” “不相信我?” “相信,”他抱起我向床那里走去,“一句保证的确不能对咱爸的命有什么实质意义,可是,如果保证后面付出行动和措施,保证就不仅仅是一句空话了,是不是?” 我搂紧这个男人,这个给予我安全和承诺的男人,没忍住掉了眼泪,“你一定是上辈子借了我钱,太多的钱还不起了,这辈子来还的。” 他吻着我的眼泪,一舔一舔,象个小狗。 第二天,我没去上课,跑去了康复中心,给爸妈讲了江佑与他爸几次交锋的事,当然也没忘何秘书强行接我的事。我说,江佑与他爸之间的事是他们父子间的私事,我们不应该介入,应该尊重江佑的感受,不能因为那是他爸,就用伦理纲常去压制他,否则江佑心里的伤害谁去关注。我不恰当的做了比喻,如果我爸找了小三,背叛这个家,难道还指望我去认他吗。 我说:“爸,你能犯任何错,就算你的错把林家败光了,我也不记恨,可要是做了对不起我妈的事,哪怕是拉拉哪个女人的手,我也不干。” 我爸愣了半天,才说:“你爹这辈子,除了你妈连别的女人都没认真看过,我觉得自己做得挺不错了,可被你这丫头一说,犯的错多了,拉过不少女人的手,给我做训练的马大夫就是女的,拉我好几天了。” 我就纳闷了,多严肃的话题到了我爸那都能变味。他是想活跃气氛还是败坏谈话氛围呢。 母亲大人没立刻表态,送我出门时才说,他们会认真考虑我的话也尊重江佑的想法。 我说:“妈,必须的。” 新学期开学后,我们小组从教授那接了一个新课题,他在做一个金融风险评估的项目,有些数据搜集的工作派了下来。夏晨曦又发挥了人脉特长,竟忽悠了家基金公司的老总给我们开绿灯,去那里调研。 夏晨曦他爸是个人物,打着他的旗号,我们这个小组能得到比别人多几倍的锻炼机会。夏晨曦现在成了抢手货,他很享受被追捧的感觉,动不动跑我面前讲几句,说谁找来邀请他加入小组,谁来托他帮着介绍个人脉。 我听了觉得好笑,“是不是觉得我们不重视你,要跳槽了?” 夏晨曦就是小孩脾气,很气鼓鼓的,“你这人,我说什么了?我就想提醒一下你,要认识到我的重要性。” 我很无语,真是个小屁孩。 对夏晨曦,我有个非常明确的评语:烂好人。与小组其它同学聊天时大家都同意这点。 我们班有个极品同学,提起她全班同学统统作揖告饶,说人生得识此人不枉来地球走一遭。她喜欢吹牛,喜欢到了酷爱的地步。在她嘴里关于自己的出生地就有几个版本,一月说在珠峰;二月说在沙漠;三月说在中印边界线,反正都不是能生孩子的地儿。她爸妈的背景也换来换去,她妈一会是韩国人一会是日本人,他爸也变,从远洋舰队的船长到指挥神六上天的首席工程师。我们中午在饭堂最娱乐的事是发布她今天的言论,就像多年前奔走相告:芙蓉姐姐又贴S照了。不过听得太多我们都烦了,躲她远远的,拿谁当傻子蒙呢。有些男同学很不客气,指着她鼻子说,你要是记不住自己说过的话,拿个本记下来。 对这样一个人鬼皆避的人物,夏晨曦竟是唯一的听众,极品同学认为这个班里他们俩是同一个阶层的,我们这些小人物不了解他们的生活。她喜欢与他讨论世界上顶级跑车的各项数据参数,然后得出结论:没有一个能让她满意的,每辆车都有缺憾,所以她只能宁缺毋滥,继续打车上下学。 我们偷偷问过夏晨曦,与极品同学聊天什么感受,悲催吗。没想到他竟然说,她总得有个听众不是,我也没受损失,只是贡献出两个耳朵。我爸说,聊天是个长知识的过程,我只当长知识了。 我们对夏同学真景仰,爱心泛滥到这种程度。不过,后来我琢磨过来,夏晨曦要不是爱心泛滥也不会帮我解决镇店之宝的困难,对何秘书来抢人时的仗义行为也有了合理解释。不过,我接受不了这烂好人的行为也没有充足的爱心,有时间闲得发愣也不愿意搭理极品同学。 极品女生对我班同学集体鄙视,林晓蕾未能幸免,她认为被一辆别克接走很失身份,如果是她,宁肯步行也不坐这类国产车。于是我也鄙视她,提醒说最近有个榔头党专门敲步行的女生,请她走路时注意安全。吓得她看见我就问,榔头党落网没。 从见识过我家那小子抡棒球棍的纯爷们行为后,夏晨曦对江佑很崇拜,总伺机与他交往,说要结识大哥,以后有打架的事跟着大哥去。 江佑为了感谢他那次关照我,在我家餐馆宴请了一次,我没奉陪,请两个男人自己聊去了。他回来问我,这孩子是你同学吗怎么觉得没摘奶嘴呢。我哈哈大笑,说没错,我也有同感。后来,他提起夏同学直接叫人家小奶嘴,我有几次也叫顺了嘴,小……夏同学。夏晨曦很不满,说,你又不是老师,别这么拿腔拿调。 抛开爱心无限泛滥这点,夏晨曦还是个不错的孩子,我们小组做收据搜集时总当后勤补给的角色,为大家服务,买饮料、复印材料、跑腿刷卡,那张罗劲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是小组长呢。 他这人不爱学习,属于有点小聪明够用那类,时不时蹦个小点子小火花出来,我是闷头苦干很少取巧那类,在配合上我们融和完了算是取长补短。组里其它人说,我们俩的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他们在中间起了弥补填充的作用,于是我们这个小组所向披靡。 从基金公司出来,夏晨曦给小组同学发演唱会的票,他爸的公司赞助了春哥来燕都巡演的活动,他爱心泛滥搞来四张票送给我们,吹嘘说顶难搞了,为这票多少人追他屁股后面呢。 我晚上从不出门,上网看电视就打发了,说不要了,贡献给其他人吧。 夏晨曦很不高兴,“林晓蕾,你太不识货了,知道现在这票炒到多少钱了吗?要不是看咱们关系好,我才不拿来送人呢。” 我没理他,拿过票递到另一个同学手里,“送你了,带女朋友看去吧。记得谢谢夏晨曦啊。” 男同学惊喜万分,说正发愁一张票怎么分呢,要不还得背着女朋友偷摸去看,太谢谢了。 夏晨曦生气了,蹭的拦到我面前,白嫩嫩的小脸泛起嫣红,“你这人太各色了吧?要是不想要还我,当着我面送人什么意思?” 我不喜欢被人在大街上吼,引得周围人看过来,觉得很没面子,也没了好态度,“你不是说送我的吗?我愿意给别人怎么了?” 拿到票的男同学过来劝架,可他担心手里的票再被夏晨曦要回去,说了两句就趁机溜了。其它两个同学拿着票也开始心不在焉,说着别吵别吵,都有要撤的意思。 我说:“都回家吧,我还有事不奉陪了。” 我们哄的散了,夏晨曦很气愤,推了我肩膀一下,“凭什么你说散了就散了?” 我也怒了,“说话,少动手,你再推一个试试。” 马路边,我们俩象仇人互相瞪着对方用目光做着奋力厮杀。杀了一会,我眼睛有点酸,先败了,“行了,这次扯平了,谁也别说谁了,我先走了。” 夏晨曦不答应,堵住我身前,“赔礼道歉,要不然谁也别走。” 我心里着急想去康复中心看爸妈,前几天我爸能挪着腿走几步了,我去看看今天没准进步更大,在这跟他瞎耽误时间干嘛,于是伸手一推他,“别挡我路。”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必须道歉,不然谁也别走。” 我甩了几下没甩开,有点烦了,“你有完没完?我还有事呢,就算我不对在先,你也动手推我一下,咱俩都不对怎么道歉。” 我说他是小孩一点没错,“你先说对不起,然后我也说。” “你觉得好玩是吗?夏晨曦,你多大了?” “你管我多大呢?咱们说的是这事,别拐其它事上去。” “林小姐。”陌生的语调在身后响起,我转头看去,得,真是巧啊巧。江佑他爸与何秘书立在身后,他爸那脸板得比旁边的玻璃橱窗还平。 我叹口气,对夏晨曦说:“麻烦你松开吧,不然有人不干了。” 他眼睛一翻,“不管,先道歉。” 这当口怎么去争对错,在江佑他爸眼里这画面不知要扣个什么帽子呢,我说:“我错了,对不起。” 小奶嘴立刻咯咯笑起来,“我爸说了,对于自己有理的事情一定要坚持到底,绝不妥协。我不是可惜那张票,就是让你知道,对于别人的好心要有颗感恩的心,你哪都好就是对别人有些不尊重,以后要改。” 我的头一阵阵蒙,象有几百只苍蝇嗡嗡叫,真想立刻毒哑了他,看不出形势吗,人家那边已经要发火了,他还攥着不撒手。 “劳驾,你放开我行吗?” 夏晨曦哦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我也说对不起,不该动手,不过这事不怪我,人在发怒的时候很容易做些超出本心的事。我爸说了,男……” 我怒喝一声:“闭嘴。”转身对江佑他爸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看不出眉眼高低,对着那俩人打招呼,“江伯伯,真巧啊。” 我拦上出租车一溜烟跑掉了。 刚拐进楼道,听到里面房间传出乔大新同志的笑声,这笑声太久违了,从他出事后再没听过。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我爸独自站在屋子中央,对着里面怪声怪气的,“过来,不过来我生气了。” “不去,自己走过来。” 我倒,这俩人开着门打情骂俏啊,我避到门外,侧耳听着。 乔大新同志很赖皮,换上了可怜巴巴的腔调,“你也不能要求太高,这刚能走两三步,你看这距离多长了,过来扶一把怎么了。人家马大夫也说了,不能太心急,得循序渐进,慢慢来。” 林徽同志似乎吃醋了,“马大夫说了慢慢来,明天你接着拉她手慢慢走去,在我这就这样,爱走不走。” “我走,谁说不走了,可我走一步你退一步,不是成心吗,你站住了别动。” 屋里安静了几分钟后,我妈的笑声飘出来,“死老头子,就知道你能走,明天得比今天再多走几步。” 我蹲下身子,眼眶发酸,半天没起来。 我去看孙玥时给她讲我家那对老宝贝的事,她陪我一起笑,说按照咱妈这个训练方法,过不了多久咱爸就能走路了。 小球球长得很快,前几天还象毛猴子似的浑身红彤彤,出了满月后越变越白,鼻子眼也长大了,有几分象孙玥。孙老师现在胖了,没了消瘦时吊眼小美女的清秀,恢复了胖墩墩的形象。我说,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在肚子里呢,怎么生完球球也不见瘦啊。 她瞪我,说为了母乳喂养,整天吃啊吃,能瘦下来才怪呢。毕老师也鼓励她,当个合格奶妈,目前不能考虑身材,一切以孩子为重。 我笑了,“让毕老师攒钱吧,不喂奶了你再去美容院削肉去。” 毕老师是个很合格的爸爸,月嫂走后他承担了为孩子洗澡的任务,一边洗一边给他儿子唱军歌,孩子哭时就给他讲道理,说儿子,你爸是海军,你怎么能怕水呢。过几天爸给你买个游泳池,咱们学游泳,长大了爸带你到海里游去。 我问孙玥,“你们家毕老师这么絮叨呢?” “絮叨,对我没有那么多话,对着他儿子贫着呢。” 我说:“我们家江佑现在就絮叨,以后要是对着孩子,肯定属唐僧了。” 毕老师抱着儿子过来,让我们腾地方要抹香香了。 孙玥夫妇俩一个逗孩子一个抹润肤露,分工还挺明确。 孙玥把儿子裹起来,抱在怀里开始哄,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对了,你还没抱过我们家儿子,过来抱一个。” 我摆手拒绝,说小孩太软,我怕抱不好,等过些日子他再硬实些吧。 “没事,象我这么抱。”孙玥做着示范。 毕老师将儿子接了过去,“别让她抱,给江佑抱也比让她抱放心,再把我儿子摔了。” 这个小气爹,“毕老师真不厚道,一点面子不给人家,我是他干妈要树立我的威信。” 毕老师抱儿子真专业,腰背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有军人的英姿,我突然想起江佑他爸来,他也曾这么抱过刚出生的江佑吧。 爱是什么(11) 似乎越不愿见到谁越能见到,从那天碰到江佑他爸后,我竟接连在基金公司楼下见到了两次,不过他没有留意到我,昂着头面目严肃地从大堂走过,何秘书很谦恭的陪在旁边。我马上去找孙玥,她是我的包打听,什么事问了她准有答案。 原来他爸的公司也在这栋楼里。据她说,江佑他爸现在混得很牛,燕都这里的房地产项目一半是他的公司承建的。我知道现在全国上下都忙盖房卖房,他入行早能到今天这规模也是意料之中。 我们彼此之间都没有好感,所以我尽量避开再见面的可能。去基金公司那里的事请同学们多承担些,我做后期整理归纳这块。 江佑带我去看一处房子,是他为我爸妈挑选的院落。与我家老宅比起来房间少了,只有正房和西房一共三间但院里格局不错。 他比划着院里,这里可以架个凉棚让咱爸妈坐着聊天,那里可以仿照老宅的样子挖一个鱼池。 我忽然想起来,“弄个假山吧。” “假山?”他用脚量了几步尺寸,摇摇头,“放了假山这院子太挤了,象咱家老宅那样的宽度还差不多,挖鱼池也不能按原来的尺寸,要缩小一些。” 我立刻没兴趣了,“不行,这里不行,得要个大院子,能放下假山的。” 江佑抿着嘴想了想,“还有个地方,比这里大,不过收拾起来费时间费钱,走,我带你去看看。” 需要费力收拾的院子被我一眼相中,它宽敞的院落与我家老宅不相上下,可是因为许久没人住房子有漏雨的地方,院里搭了几个棚子很杂乱,如果接手过来要重新收拾几乎是白纸作画了。 我有点难以取舍,前面那个院子虽然小,可条件成熟随时能搬进去,后面这大院子可人,但没有三四个月的收拾怕是不行,问题是谁来做监工督办这事,加上耗费的金钱也不会少。我妈说现在店里的盈利不要挪用,尽快凑齐还给江佑,资金上也不行不通。 “你觉得这里好?”江佑看出我的沉默。 我老实答道:“这里院落大,我爸喜欢江南园林风格的调子,那时就想家里有个假山。以后他跟我妈俩人在家,没事时养花养鸟,这里能摆弄开。不过,你说的对,这里要费钱收拾,不然我挺满意的。” “满意就要这,”他当时拍了板,“我再去找房主谈谈,压压价钱,咱账面上的钱算算能够了。” 我不同意,说那个钱不能动,妈说了钱要尽快还给你,不能挪用。 为这个我们俩争了半天,最后他急了,“少废话,我说了用就用。” 他一急我就蔫,低着脑袋不说话,他又马上来哄,“慢慢还,反正你在我身边押着呢,是吧?” 我说这事不能完全听他的,还是要跟爸妈商量一下,他听了游说我将这件事保密,给乔大新同志一个意外的惊喜,到时他腿脚好了咱们带他来这院子里,让他自己走着看一圈,他得多高兴。 我想了想同意了,不过看着这荒凉的院子,不太有把握,“能惊喜吗?我就是觉得能放下个假山,让他高兴高兴,其它的差不多就行了。” 江佑圈着我肩膀,歪头看着院子,“看我的,我那时跟咱爸整修过院子,还能有些印象,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江佑的确是个闲不住的人,他好像非常享受这种忙碌的状态,店里的事操心完了就琢磨那破院子,找了设计师画草图反复修改,搞得我们家到处是图纸。他象个排兵布阵的首领把草图挂到墙上每天研究,早上刷牙时也对着它,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笔添个符号;夜里我睡得正香,他忽然把人摇醒,问,宝贝,咱妈的腌菜坛子有多高来的。我对着那厮好看的脸蛋猛掐一把,接茬呼呼大睡。 因为我们的时间不重合,每天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他特意调整自己的工作,把周末腾出来给我。若按平日,陪我睡到日上三竿后,早午饭合成一顿,下午出去购物看电影或者去孙玥家做客。注意力被破院子牵制后,周末一大早自己跑到那又量又算,直到午饭也不见人影。气得我自己去康复中心跟两个老宝贝玩。我爸现在能走路了,不过非常慢,要是按照他的速度,没蹭到饭厅口就饿晕在半路了。不过,林徽同志很有耐心,无论去哪里都推着轮椅,看他累了就哄着坐上去。可坐不了多久又逼着他站起来,说,跟我一样,走。乔大新同志乖得象个兔宝宝,拖着右腿慢慢挪。 我在旁边绕着他们蹭蹭的走,我爸说,闺女,你怎么象上了弦,看得我眼晕。 我说,爸,这是给你做个例子,得象我这么走。其实,我是心里着急,恨不得他马上健步如飞了,象从前那样。 他的手恢复得不理想,我妈说,慢慢来,大夫说了不能急。 不过,看他们俩能拉着手慢慢挪着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江佑忙乎些日子后做出了院落的微缩模型,他给我指着房间和院里的布局,可兴奋了。这院的房子没有老宅的多,只有四间,但院落规模能有原来的标准,尤其是金鱼池子比老宅的还大。 我奖励他一个吻,“真不错,太满意了。记得里面要种荷花还有锦鲤。” 江佑也非常自豪,“瞧你老公厉害吧,等房子盖好了咱爸准得夸我,那时我跟他整修院子时,他爱讲这里面的门道,我当时听着糊涂就知道傻干,现在要是让我说一定比他说得清楚。” 我捧着他的脸,吻啊吻,“你就是高手。” 高手对着自己的大玩具爱不释手,说马上找施工队进驻,他以后要盯着工程进度,争取让我爸夏天时在这院里纳凉。 唉,这小子真是不让自己有闲着的功夫呀。我和他一起保守着这个秘密,心里猜想着我爸见到想要的假山时,一定捧着他的大肚子笑得乱颤。 夏晨曦的爱心时不时泛滥一下,送过演唱会门票没隔两个月又谋到一项福利,他爸的朋友开了间夜店,许诺他一次消费免单。他把这开洋荤的机会留给了我们,说订了最大那间包房能容纳二三十人的,邀请了很多朋友一起热闹,我们也能带朋友去。 我们小组里这四个人都是土鳖谁也没去过夜店,中午吃饭时话题自然扯到了它上面。有人说,夜店里消费一晚最少也要千把块;有人说夜店里的男服务生都是取向异常的人;有人说夜店里领舞的人穿的不是衣服,是布条。 我对夜店没兴趣晚上也不想出门,可被他们这么绘声绘色一形容也特好奇,想去见识一番。 结果我家那小子一听去夜店,眼睛瞪啊瞪,说要去也得我陪着,可是一看时间又说那天约了税务局的人吃饭离不开。 我嘿嘿笑,“到点来接我吧。” “美死你呢,不许去,那种场合没我陪着哪行,以后我带你去吧。” 下午回家时,我与那几个满眼冒光的同学道别,说明天一定给我好好描述夜店啥情况,越详细越好。 晚上我和江佑准备睡觉了,夏晨曦的电话来了,刚一接通就急吼吼说找江哥,我把电话给他,嘀咕小奶嘴有什么好事汇报。 江佑听了电话一脸不耐烦,说了两字:不管。啪挂了电话。 “怎么了?”我有点好奇,莫非是找他过去打架的? “睡觉。”他一把将我按到枕头上,语气有点粗暴。 我偷偷瞟一眼,看情绪不象很愉快,大概是惹他不悦的事,于是自觉屏蔽了那个电话,哄着问院子的工程进度。果然这招好用,臭小子絮叨起来,说了屋顶的瓦看了好几个地方才淘换到他看中的样式;窗棱配了复杂的木纹看着效果非常好,话太多太密最后把我听着了。 第二天,夏晨曦见到我大倒苦水,原来昨天去的朋友里有人带了女友,这女孩与我还算有点关系,是江佑同父异母的妹妹。玩到后面,他们那拨人找人买来小药丸,磕完了就在那摇啊摇,让夏晨曦这主人很难堪。无奈之下他给江佑打电话,看能不能拜托他接走这摇头妹妹,不成想江佑一句不管打发了。夏晨曦不敢多逗留,怕招惹是非传到他爸耳朵里草草告辞了。 其他几个同学也甚感无趣,说夜店不过如此,没有传说中那么奢靡,里面的服务小姐个个涂得象鬼,看不出本来面目,还不如我们学校门口的绿野仙踪好玩呢。 我心里万幸,这场合多亏我不在,要是见到了多尴尬,管了吧不好,不管呢不合适,不在最好。我对夏晨曦说,以后这事别麻烦江佑了,要不他恼了砸你小跑去。 小奶嘴立马点头。 我给孙玥打电话汇报了这事,孙老师在喂球球,听我说完一边哄孩子睡觉一边给我讲,江佑那妹妹是个标准小太妹,年轻轻就在外面混,嗑药这事太平常了,听人说其它东西也沾沾,不过没成瘾而已。她妈没辙找人24小时盯着她,不过,她身手好能从二楼卧室直接往下跳,象风筝似的。 我想起乔大新同志也说过,他爸后来生的女儿整天胡混没个正经样,当时听着还以为是大人瞅不上夸大其词呢。现在看,的确不让人省心,如此来说,江佑他爸对儿子竭力弥补也是有其它意思了。燕都这里有个风气,时兴家族式企业,大家都认为自己家人比雇外人好,有事好商量,即便有了分歧和不合,家长式的管理也能化解掉。兴许他爸也有想法将来这份产业留给江佑打理呢,可他想就能办成吗,我很怀疑。 江佑鼓捣大玩具很上瘾,没事就去那里,回来时一头一脸的灰。我轰他去洗澡,心里偷偷的说,你爸就是盖房的,看来你对盖房也有兴趣,不过仅是心里嘀咕而已,不敢当面说出来。 孙玥说她儿子对游泳非常有热情,在里面自己玩得开心着呢。我想大概遗传这事的确存在。毕老师对大海有感情,他儿子对水很亲;江佑他爸盖房,他儿子对砖头瓦块也有情愫。他会不厌其烦地给我讲,怎么对砖脚线,水泥沙的配比,我失语不能讲话那阵,江佑给我讲怎么熬粥,现而今讲盖房也是这么充满感情。 我很想问他,是不是父子间有些息息相通的感应呢,可终究没敢说。 院落的位置在城区西部,从那里回家恰好路过康复中心,有时他停车去看我爸妈,乔大新同志很奇怪,问他,你怎么灰头土脸的,去哪钻耗子洞了吗。 江佑答不出来,只是傻笑。 弄得我爸犯疑心,问我:“闺女,他去哪跟你汇报吗,要是需要我跟他谈谈。” 我说:“别,爸,给人家点私人空间。” 我爸一撇嘴,“这点江佑不如我,我去哪都跟你妈汇报清楚了。” 我心里说,你女婿比你不差呢。 爱是什么(12) 生活就是这样,在你觉得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一切都慢慢称心如意的时候,总有些人要跳出来,提醒这世上有些人你不能忽略。 下学时,何秘书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连林小姐这声称呼也省了,“江总在车里等你。” 我看看那辆牛掰的黑车,头开始疼。 司机下来替我拉开车后门,随后避嫌似的站到了何秘书身边。我瞟一眼里面,他爸正视着前方,冰冷的侧脸与江佑有着相同的线条。唉,咱俩有什么可谈的,去找你儿子聊不成吗。 “请吧。”何秘书站到我身边,封住了能撤退的路线。 我一低头坐了进去,也陪着他目视前方保持缄默。几秒钟后,他爸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象是打算歇脚的老马。 “我上次讲过,不要妄想能瞒过所有人,女孩子要懂得礼义廉耻,行为检点,做我江家的儿媳,一举一动要注意影响。江佑年轻,他糊涂可我眼里不揉沙子。” 又来了,他是吃准了我该去浸猪笼了,我很无奈,“如果您今天想谈这个,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您肯定很忙,不耽误您宝贵时间了,如果没有其它事我先走了。” 他的时间似乎挺富余,一点不怕浪费,从腿上拿起一份档案袋,捏在手里,慢慢抖动,“有些事情我不想逼得太紧,大家都留些脸面,你父亲的身体不好,让他知道毕竟是失了颜面,做父母的都是一样,如……” “慢着,”我打断他的话,“听您的意思这事挺大,要是这么说还是让我爸知道吧,要不闹得收拾不了,谁给我当后盾呀。” 他爸显然被噎住了,一直目视前方的眼睛转到了我身上,有些暴怒的征兆,黄色档案袋啪的甩到了我腿边。 我打开一看,恶心坏了,吃了闹肚子的麻辣烫也没这么恶心,转瞬之后熊熊怒火拱了上来,烧得手有点抖。 里面是一摞照片,女主角是林晓蕾,男主角是小奶嘴,夏晨曦。我知道狗仔队在采访名人时会断章取义,一句话会被删改成好意恶意敌意,PS过的照片能达到混淆的目的。今天算是开了眼,拍照也能有此意图。 照片里的林晓蕾夏晨曦被巧妙取景编辑成标准的暗送秋波。他递上饮料,她眉眼含笑接着;他举着胸卡说话,她对着他笑得象朵花;更绝的是在饭堂里一张,小奶嘴端着托盘探头探脑看我那份饭也被拍了下来,想说明什么?恋人间的亲昵无间? 我捏着照片,将心里的怒火压啊压,“您要达到什么目的?不会随便拍着玩吧?” 他爸对我的上道很满意,“目的很简单,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好好跟江佑过日子,不要弄出什么让大家脸上无光的事。如果不能收敛些,继续这样下去只有一条路。” “让江佑与我分手?” 他不置可否,眼睛看向了窗外,下巴又扬了起来。 我收起了照片,“行。这些照片能给我留下吗?” 他挥挥手,象煽走一只讨厌的苍蝇。 晚上江佑到家见我在沙发上端坐,神情肃整,唬得一跳,“老婆,我没开车回来,车放店里了。” 我斜他一眼,继续扳着脸。 “我记着呢,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绝对没开,不信你翻我身上,没车钥匙。”他将外套脱下,拍拍身上的兜表示清白。 我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秒,这小子还算听话,知道不让我担心。可马上胸口那股火又窜了起来,烧得要抖,我指指沙发,“你坐下。” 他笑嘻嘻歪到我身侧的沙发上,一派怡然的翘起二郎腿,掏出支烟点上。看来今天喝的不少,离着半米远都能闻到浑身的酒气。 我把档案袋甩到他身上,“你看吧,看完给我一个说法。” 略有粗暴的动作使他摸不着头脑,巡视的眼光在我和档案袋间转了几圈,收起了笑脸,打开袋口,照片在他手间蹭蹭翻过,指尖的烟气腾起熏得他眯起了双眼,末了抬起头,“哪来的?” “你爸给我的。” “傻X。”他低声骂了出来。 这简单两个字不足以抵消林晓蕾同学心里的愤怒,我站起身,让自己也居高临下了一回,“别往我身上泼脏水,你爸抱着这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敬着他是长辈,不说什么,可他要是没完没了来这套,我耐心有限。江佑,你听好了,要是不给我个说法,以后休想再上我的床,从今天开始你睡客房。” 我尽力不让自己喊出来,他说过生气没用要比手段,那我就不让自己生气,可这诬陷不能认了,“江佑,如果你是我男人就给我找回这个清白,如果你不去,我去!你爸说了,给我爸留些颜面,我今天告诉你,他要是敢到我爸眼前胡说一个字,我放火烧了他家,坐牢判刑我认了!” 江佑想拉我,被我一把甩开。 回到卧室,心里的火不见消退反而越烧越旺,换睡衣时手颤得死活解不开扣子,我很后悔当时没有对着他爸大吼一嗓子,弄得这会自己跟自己生气。 说实话,除了生气,内心里更有恐惧相伴。两次意外事件发生后,我对陌生人有些神经质了。街上遇到问路、上前推销的人,常会先哆嗦一下,想着下一秒他会不会拿出东西蒙住我的脸。藏在角落里的相机,偷窥的目光,尾随的身影无论哪个足以使我不寒而栗。我停止换衣服决定去狗头军师孙玥家,问她该怎么办,这口气不能咽了。 我麻利穿好外套,走出卧室,换鞋时听见江佑一声低喝:“站住。”语气很不客气,有些不容置疑的威严象对下属。 我握住门锁犹豫了几秒,还是一拉门冲了出去,走了没几步,被他扯着后衣领子弄回了屋。 “什么臭毛病,大晚上往外跑什么?有事不会好好说,跑能解决问题?”他夺过我的包扔到一边,接着一瞪眼,“抬脚。” 我狠白了他一眼,拒绝的挺直了身子。 他没再说,蹲下身强行替我脱了鞋,拉着回了卧室,继续剥下外套,“得给我点时间想想吧,刚喝完酒脑子不清楚,怎么马上回答你,平时还总教育我不能用拳头用脑子,这会要干嘛去?点人家房子去?要点也是我去,你知道怎么点从哪开始烧?” 我没忍住想笑,他很敏感发现了,“笑吧,别忍着。” 我真的笑了,不过很委屈,“你爸太欺负人了,还要去我爸那说,要是再把他气坏了,好容易恢复点又抽回去了。你必须给我出这口气,要不我就真的跟小奶嘴好去。” “你想跟他好就好?”江佑眯起眼睛捏住了我下巴,有点疼,“你去问问他敢吗?” “他不敢我找别人。” 他松开手,转身收拾床上的被子和枕头,抱在手里往门外走。 “站住,”我叫道,“被子留下,你拿走了我盖什么。”床上只有一个双人被,他搬走算怎么回事。 他一闪身不见了。 臭小子,可恨。我打开柜子翻找其它的被子,不成想从后面拦腰被抱起了,我捶着他手,“放开。” 他象拎个小鸡仔,一把将我扔到客房床上,一言不发开始剥衣服。我挣了几个来回,可他仗着酒劲耍蛮力,衣服半撕半拽褪了下来。 “别碰我。”我推开他的手,扯上被子藏了进去,这气氛下我哪有心情整那事,他的呼吸里裹着浓郁的酒气,我避开了脸,“滚,刷牙去。” 他直接滚到了我被子里,精瘦的双腿夹过来,没容人说话,一个挺身冲了进来,我惊呼了一声,没有做好准备身体很干涩,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用手掐住了我脖子,有些重,“你想找谁?” 我发现失误了,这小子显然是生气了。自从怀孕事件后,他做这事一直很小心,顾及我的感受从不勉强,做游戏时也随时关注我的反应,如果我喊停马上不再继续,今天这样太少见了。 我赶紧服软,“刚才是说着玩的,气头上的话不作数。” “说着玩的?”他巡视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喝酒过后微红的眼白清晰在眼前,可身下没有停止,纵身的直冲没有任何温柔可言,粗粝的摩擦疼得人说不出话来。 我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动了。 此时的江佑如同施虐的暴君,居高临下的俯看我疼痛不堪,却毫不停歇的挺进,每一下都带着十分的冲力,他手上的力道一直很重。我觉得自己象条搁浅的鱼,大口的寻觅着新鲜空气,在失去全部氧气的瞬间,礼花砰的炸开,我听见了自己尖锐的叫喊,象跌入温暖的池水间,毛孔中灌入湿漉漉的热浪,膨胀着,裹紧了我。 我睁开眼,对上他凝视的眼睛,里面依旧镇定,没有我熟悉的欲望潮水。 他的脸色很吓人,声音也冰冰冷,“就这一次。” 我们陷入了冷战,从那天过后,他每天去客房睡,必要的交流全部用纸笔代替。 ‘我今天要去工地看看,九点回来。’ ‘今晚请工商局的老张吃饭,十二点左右回来。’ ‘买了新鲜的山竹,在厨房。’ ‘毛衣送去洗衣店了,后天取。’ 我也象回到了失语阶段,一整天说不了三两句话。小组里同学发现我的异常,关心地问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事,我没否认,“最近心口不舒服,怕听人说话,你们无视我吧。” 夏晨曦更爱心泛滥,说他爸认识市医院的大夫,能带我去看专家。我作揖说:“谢谢,先让我安静呆几天,没准自己就好了。” 不过,在爸妈面前我还是极力表现正常。乔大新同志的情况进入了平台期,除了能拖着右腿慢慢挪动,其它改善不多。我妈说,负责做康复的马大夫说了,目前只能暂时接受这个局面,待身体机能进一步恢复时再说。他们选择了继续留在康复中心,除了吃饭睡觉不停的练习走路,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一个推轮椅一个蜷着右手慢慢走,看很久。 孙玥不知道发生的事,她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夫妻俩为儿子的大便争论不休,为蔬菜泥还是蔬菜汁争执,我听完了就呵呵傻笑,然后挂了电话接着沉默。 有句话说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哪样我也做不到。我爱这个男人,即使他伤害了我,我也愿意付出全部的热情和努力去爱他。这个世上他是我的爱人也是我至亲的人,我的未来与他纠缠在一起分不开。 我尝试着淡忘江佑他爸的嘴脸,那份鄙夷和不屑。我劝慰自己,如果问心无愧,时间会证明我的人品和清白,虽然满心抵触,还是极力说服自己,忘掉这一切吧,忘掉。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滑过,我们相处得有了定式。周末的早晨,他开车送我去康复中心,然后歉意的对我爸妈说,要去店里看顾不能陪他们,让蕾蕾在这吧。晚上临近黄昏时,我自己打车回家,吃完他叫的外卖,洗澡睡觉。 我妈发现些端倪,说原来他总陪着吃饭,现在店里忙吗,吃饭的时间也没了。 我说不上来也编不好这个谎话,留言给他,让他自己去给个说辞。 他倒麻利,带着项经理去康复中心,两人说了半天,哄得我妈以为现在店里多忙呢。 林徽同志反过来教育我,说江佑辛苦多体贴他,还问我学会做饭没有,搞得乔大新同志又唉声叹气,说他多好的基因没遗传到闺女身上。 闲着没事我想,自己这块废物点心也得发挥点作用,不能总当寄生虫,不管好不好,先学会了熬粥吧。请教了母亲大人后,自己熬了皮蛋瘦肉粥,这是我最爱喝的,想得挺美,要是会了不用求人,想什么时候喝了马上能喝到。可辛苦熬了一个小时,入口时有股腥气很难下咽,气得我差点连锅一起扔了。 早晨起来见到江佑正在沙发上看报纸,他一贯早起,现在为了破院子更是不偷懒,常是与我前后脚出门。洗漱完出来,餐桌上摆了早点,竟是一锅新熬的皮蛋瘦肉粥,我尝尝,很为自己的笨手笨脚惭愧,同样叫这名字,差距咋能这么大呢。端碗喝的当口他已经开始换鞋了,我很想说句话打破僵局,但一时没有想好内容,只能看着他开门离去。 我查了日历,冷战的时间持续25天了,如果不主动扭转局面,时间会变成35、45。我们交流的纸条已经变成厚厚一摞了,闲暇时我会慢慢翻看,纸条的内容浓缩了他平日要唠叨的话,譬如遇到要下雨变天时,会将温度写下来,提示加衣服;新买了聚心斋的点心做个提示;阳台的窗户我睡觉时忘记关了,下次注意。 我把所有的纸条摊到桌上做习惯的数据统计,江佑的留言占了90%,林晓蕾同学的寥寥几张,全是关于康复中心那里的,真是让人惭愧。再有十几天就是江佑的生日了,我想不如借着庆祝生日的机会,缓和这僵局吧。我去商场精心挑选了一套内衣,配齐了其它需要的道具,祷告着那小子能乖乖入了圈套,别乱挣吧。 爱是什么(13) 从康复中心出来我拐道去麦当当家买了两个汉堡,新出的一款口味,拿到家里用微波炉打一下晚饭就解决了。江佑连着给订了两次盖饭的外卖,有些吃烦了。进门时,不想他也在,我看看表才五点,今天不鼓捣盖房玩了?他背对着我,不知低头做什么,听见我进门的声音,转身回了客房。 我耸耸肩,自己换鞋洗手。在电视前吃完两个汉堡时门铃响了,打开是送外卖的小伙子,请我签收,订的披萨,可惜已经吃了汉堡,不然挺想尝尝的。 关上门,他那边的门开了,我当他面将披萨摆到餐桌上,回到沙发处接着看电视。眼角余光瞟到他歪着身子走到餐桌前,有点鬼鬼祟祟。我趁机拿起汉堡的包装盒,走向厨房,他看到我过来,身子歪啊歪,好像避着某个地方不让人看。我故意不动声色走过去,突然一转身,他始料未及,裹着纱布的右手暴露了。我没忍住,急着喊起来,“受伤了?烫了?怎么回事?” 他蹭的将手举起来,似乎是怕我去碰,“小伤,没事。” 我不管了,扯着他胳膊拉过来,手掌处横着缠了一圈纱布,倒不像很重的伤,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江佑皮肤黑,可还是能看出来手指头和部分手掌有些脏,肯定是干活受伤了,真是的,我心里埋怨起来,有活让工人干不行吗,偏要自己上手。 我去卫生间洗了毛巾,一点一点给他擦。还没擦完,他将另一只也送了过来,一样的脏。我没说话,拉着他去了卫生间,挽起袖子给他洗,洗完了手接着洗脸。 他倒乖得象个狗娃子,一声不吭的看着我。 “去吃披萨吧。”我低身洗毛巾。 他站在身后没动。我从镜子里瞟他一眼,“愣着什么?” 他的黑脸庞看不出什么表情,还是不做声。我放下毛巾,推着他回了客厅,打开包装盒,拿出一角披萨,命令道:“吃。” 他闷声咬起来,我倒杯水放到他面前,拿起汉堡包的盒子扔到厨房,身后响起他含糊不清的声音,“汉堡包有什么好吃的。” 我在心里哼了一声,臭小子,说句话能要你的命吗。我拿来纸笔放到他眼前,“别说,给我写。” 他一愣,很快撅起嘴,“我左手不会写字。” “那就好好跟我说话。” 他开始大口咬披萨,好像饿死鬼,嘴里堵得满满的。 我叹口气,“江佑,别闹了,我们别怄气了。如果这事让你为难,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你爸下次再来找麻烦,我会自己跟他谈清楚,不让你夹在中间难做。” 他腾的扔掉披萨,噗噗的吐出嘴里那部分,冲我叫起来,“一码说一码,我是为这个生气吗?你不懂我为什么生气吗?” “我不懂。” “你故意气我!” “我没有。” “就是。” 生气的他一点不好看,狭长的单眼皮、眉间竖起的川字聚集了忍无可忍的不满。我抚住他的眉心,轻声说:“非要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吗?我已经忘了你也忘了吧。” 江佑突然很挫败,嘴角撇了一下,象被逮到现行却执拗得偏不认错的孩子,“我就不说对不起。” 真拿他没办法,我拉起他,“好,那就不说,行了吧?走,我去给你换睡衣,这身衣服脏死了。” 换好睡衣他仍旧那副较劲的样子,我转念一想,不如今天彻底打破这僵局,推着他去了卫生间,说帮他洗澡。这会的表现倒不错,任我剥了衣服老实站着,我假装为难的看看自己身上,说等会,去换套衣服。回到卧室,我快速翻出江佑的一件背心,净身套上。他的个子比我高,螺纹背心的长度恰好盖过臀部,非常欲盖弥彰。我狞笑着飘进卫生间,臭小子还傻站着,看到我,不自然的哼了一声。 我装作很敬业,打湿、浴液,泡泡球搓啊搓,遇到敬礼的地方不放过,前后左右的搓,对着它周旋了数分钟之久。江佑高举着右手,无辜得像个小羊羔,我偷偷从镜子里瞥到自己的湿身效果,得意的上蹿下跳,“哎呦,弄我一身水,我得先擦擦。” 对着镜子我忙乎半天,快擦出麦当娜的动作了。那小子在身后不错眼珠的看着,喉结动了又动,可偏不入套。 完了,真是跟我较上劲了,犯了拧劲的江佑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我没了兴致,粗暴的用喷头给他冲刷完,轰了出去。 对着镜子,我仔细端详,这姑娘不丑呀,身材也不错,要嘛有嘛,不是说湿漉漉的效果最能诱惑人吗?唉,不是林晓蕾没本事,委实是臭小子太难搞。 我扫兴的拉开卫生间的门,一个木桩子杵在门口,是江佑举着睡衣。要说不感动是谎话,可感动之余也有些悻悻的,让我如意了不是更好吗,费了半天功夫被你看个够,配合了多好。 看我不接,他终于不沉默了,“换了再出来。” “不换。” “不换别出来。” 不出来就不出来,怎么着吧,我干脆一蹦坐上了盥洗台,也耍起拧来。 他等了一会,迈步进来,嘟嘟囔囔的用单手脱我的湿衣服,“你以为这是夏天哪,感冒了怎么办,冻出鼻涕往我身上抹,恶心死了。抬手,就不知道让人省心,穿这衣服干嘛,不如不穿呢,哪都盖不上。” 我趁势搂上他脖子,腻歪起来,“那就不穿了,抱我回去,直接进被窝了。” 他拍下我的手,“我手伤了抱不了。” “那我抱你,”我牢牢攀紧他脖子,双腿熟练的卡住腰,“就这么着,走了走了。” 他梗直着脖子,受胁迫似的将我送到卧室门口,我忙不迭的叫:“客房客房,去那。” 臭小子犹豫了几秒还是很听话的转到了客房,我跐溜钻进他被子,美美的笑出了声。 很多天没守着他睡觉了,我蜷到他胸口,舒服的哼唧起来,他侧过身把那段位置留出来,我抬头舔了他喉结一下,很满足。 江佑的手从头顶一直摩挲到我后背,也大大出了一口气。 我说:“你这不好,没有我那个床舒服,咱们回那边吧?” 他的下巴抵住我头顶,一下一下的蹭,“再等几天,过几天就回去。” 我仰起头,江佑刻意高扬起头,不让我看到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线条硬朗的下巴和略带胡茬的皮肤。我摸摸他好看的喉结,没再坚持。 我们恢复了交谈,他还是絮叨的象个唐僧。从前,他会又动嘴又动手,哪边都不闲着。可现在我投怀送抱每天去客房睡,连摸带蹭能用的招全上了,但遇到了柳下惠,我愁死了。 中午在饭堂吃饭时,班里有个同学拿了家里做的松肉,他是回民,但私下里同学聚会时一点不忌讳,抱着排骨比谁啃得都欢。饭堂里有专门为少数民族同学开辟的窗口,可他就愿意在我们这边吃饭。松肉不知用什么炸的,味道很膻,我闻着恶心,差点把胃汁吐出来。整个下午脚底发飘,一阵阵冒虚汗。 晚上没吃饭早早睡了。江佑几点回来的也不知道。 早晨一睁眼那股味道还在鼻端缭绕,没客气我又吐了个倾国倾城,胃里没东西,只剩干呕了。 江佑端着水杯瞎担心,直问是不是去外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我对天发誓,真的是水米未进。 一杯温热的水下肚后,稍好了些,但几分钟后又是一通倾国倾城。 江佑一句话提醒了我,“你这个月还没来那个吧?” 我算算日子不过错后了几天,不应该是怀孕吧,再说,他保护措施很到位不会有纰漏的呀。 江佑皱眉想了想,突然猛拍了自己脑门一下。 我也想起了那天的暴行,惨呼一声,“大哥,我被你害死了。” 江佑知道我看重学业,明白这回捅了娄子,不敢再说我们马上跑去了医院,果然,有了。 气得我在医院楼道里捶他,捶完了不解气又上脚踢。他态度好了,站得直直的,随我踢。 发泄完了我在楼道里来回转圈,刚读了不到一年就出这事,难道要挺着大肚子去上课不成。 “都怪你都怪你。”我拽着他的衣领不撒手,恨不得咬死他。 “现在怪我也晚了,生下来吧,大不了你先休学,晚一年毕业。” 他说得倒轻巧,晚一年毕业我不怕,只是让同学看着自己孕妇样有点别扭。 江佑开始劝我,“你前面做过一个了,这个不能再做了,生下来吧,咱们马上结婚。” 我又想吐了,捂紧嘴冲进了卫生间。 之前那次怀孕一点反应没有,这次不同,看到什么都有吐的欲望,怎么忍也憋不住。 林徽同志看到我第一眼就觉出不对劲,“脸色这么不好,没休息好吗?” 我立马招供,恭喜她荣升姥姥了。 江佑在旁边不停搓着手,说马上结婚,明天就去登记,错都在他。 我看看林徽同志,又不忘斜一眼在椅子上端坐的乔大新同志,干笑了两声,“那个,这事双方都得努力不是?” 俩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乔大新同志作为发言人表达了意见,“好事,这是好事。” 江佑偷瞟我一眼,我挤挤眼。来时路上就告诉他了,别瞎担心,他们一准拍手赞成,那俩人恨不得我早生孩子给林家延续香火呢。尤其乔大新同志,背地里问多少回了,几时结婚呀,几时办事呀,唠叨的要命。 母亲大人有些神道道,张罗着找黄历,挑了下月初八的日子,那天宜嫁娶,她拍板说:“定了,到时候领证去吧。” 从康复中心出来,我们去了孙玥家,作为我多年的铁杆死党这个好消息要分享的。闻着小球球浑身的奶味,我的心情也平静了,就这样吧,先生一个,等过两年毕业了再生一个。 孙玥比我还激动,说咱俩终于踩到一个点上了,以后球球领着妹妹玩,正好添个小伙伴。 江佑替孙玥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啊转,我看得眼晕,又去卫生间报到了一回。 孙玥说:“怀的准是个疯丫头,这刚多大呀就不老实,将来肯定象她妈,折腾。” 我吐得眼冒星星,没力气跟她辩,对江佑申请,“快回家吧,我想咱家的卫生间了。” 路上,他象个水果小贩,扛回两箱水果。我坐在家里吃一会吐一会,俨然榨汁机。 我跟江佑商量,这个学年还有一个月结束,我坚持到考试后,就办延期毕业,挺着大肚子在校园里怪怪的。结婚摆酒的事别提了,咱俩现在手里没太多银子,能省就省了。 孙玥说孕妇是老大一点没错,他乖乖点头,说一切由我定夺,不过,欠下的婚宴一定会补上,到时候带着孩子一起参加。 我的天,抱着孩子穿婚纱,不知内情的以为他娶个未婚妈妈吧? 江佑搬着被子回了卧室,搂着我痛快十足的亲个够,说宝贝,想死我了。我说,又掉头发了吗。他说,掉,真煎熬,我想着不替你出了这口气绝不碰你,可真是难受呀。 我决定抛开那边的事谁也不提了,正色说道:“现在你要当爸爸了,更要为我们的孩子着想,不能做危险出格的事。那件事算了吧,我是认真的,大家相安无事,谁也不要去招惹对方了。” 江佑搂紧我没讲话,我狠掐他一把,“听到没有?” 他点点头,用最轻柔的力度吻我,诱惑我缠上他的身体。 初八的日子一晃即到,江佑清早起来去厨房熬米汤,我还是吃不下东西,他想了不少办法,将粥熬得稀稀的,里面添上各种滋补的药材,哄着我喝一口再喝一口。他说,就算吐了也有些营养能留下,不然看我每天象猴子似的啃水果,太糟心。我不好拂了他的心意,捏着鼻子往肚子里灌,其实添了药材的粥更难喝,苦味留在嘴里怎么漱口也压不下去。 为了对应今天的喜事,我特意选了一套玫瑰紫的套裙,能显得气色好些。身材没有变化,因为吐个没完体重反而减轻了几斤,害得江佑每天对着我发愁,说这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再瘦你就变纸片人了。 我想孙玥生孩子时不停的吃,最后成了球,林晓蕾肯定不能免俗,最后总有球的那天。肉呼呼和胖墩墩多年之后再聚首一次。 敲门声响起,拉开一看,陌生的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这姑娘怎么说,太有型有款了,头发红的,眉毛黑的,眼神冷的,鼻子上象印度人有个环。她很傲慢,没有客套,“我找江佑。” 我凝神看了几秒,觉得依稀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你是哪位?” 女孩审视的看我一眼,“你是他老婆?” 她的眼睛太像江佑了,我无法不马上醒悟,“你是他妹妹?” 女孩冷笑一声,“我不认识那傻X。” 我怒了,不认识你跑来干吗?没大没小说话不让人待见。 “叫他出来。”女孩很大声,冰冷而狭长的眼睛是江家人的特征吧。 我没有理会她的要求,如此乖张的孩子能躲远些还是远些,欲要掩上门,她抬手顶住,同样阴狠的目光与少年江佑真像。 僵持中,江佑从厨房出来,“有人来了?” 我指指门外让他自己看。 江佑的脸色刹那间寒到极致,“你来这里做什么?” 女孩收了手,插回兜里,桀骜不驯的扬起嘴角,“你送了礼物给我爸,他很喜欢,我来谢谢你啊。” 江佑也扬起嘴角,可眼中的寒冰千年不化般,“彼此,他送的礼物我也很喜欢。” 我不知道这兄妹俩打的什么暗语,看了一眼江佑,低低的清了下嗓子。 “关门。”说完,他厌恶的转身而去。 双手插兜的女孩突然迈步冲进门来,右手间赫然握着一柄尖利的刀,我大惊失色,喊道:“江佑。” 也许是出于本能,我的身体在话音未落之时已经扑了过去,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右侧传来,随后第二下、第三下。要说这疼,太疼了,比厚底鞋跺到身上疼一百倍一千倍,我的呼吸完全没有办法再进行了。 江佑的脸很慢很慢的转过来,象电影中的慢镜头,狭长的眼睛顿时睁大了,空中响起炸雷一样的声音,“蕾蕾!”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短短的刀尾直直地横在腰间,鲜血从我玫瑰紫的外套上汩汩冒出,真红,溅在浅色地板上斑驳杂乱。 我抬头看向江佑,他穿了白色的衬衫,过生日时我送的那件,周身上下干净清爽没有一丝伤处,完好无损。我笑了,这就好。一股腥甜的味道涌进嘴里,我将手伸向他,这个我深爱的男人,由衷的开心。 我想林晓蕾一定是要死了,因为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我大口吸也不能汲取充足的氧气。 江佑的脸庞在我眼前左晃右晃,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一叠声叫着:“蕾蕾……蕾蕾……” 我偎在他臂弯里,开始发冷。我记得看过一本书,人在临死之时会感到寒冷,待体表温度急剧下降后,彻底告别人间。那么这时候要交代后事了,于是攒足全部的力气,“我爸妈……你……保证。” 江佑眼里涌出大颗的泪滴,砸到我的手臂上,我竟能感受到它的热度,是不是体表温度在下降,最后的时刻要到了吧? 江佑的嘴张张合合,我努力集中注意力倾听,可太难了,做不到,耳朵里似乎浸满了水泡,涨堵住,身体也轻飘飘的象浮在水面上。他生气了,狭长的眼睛闪着骇人的光芒,嘴张得大大的。 我猜他一定是在吼,象平日里总说不许这样不许那样,这次也会说,不许死,听见没有不许死,他呀,真是孩子。 嘴里愈加浓重的腥甜,我不喜欢这个味道,意识和力气逐渐从身体中抽离,要告别人世了吧,我贪恋地看着他紧皱的眉毛、紊乱张合的嘴巴,想牢牢刻在心里,然而困意袭来不可抵挡。 此时忽然想起还有话没说,江佑在我身边陪伴照顾了这么久,操心我吃饱穿暖,担心我的安全,点点滴滴全想在了前面。而我为他做的极少,甚至不如李璐璐的几分之一,今后再也没有机会去弥补了。 我挣扎着,强睁开眼,“谢……”力气还是不够了,最后那个字在心口间停留,顶不上喉咙,真是没用,真是废物点心。我这一生太失败,临近终点才意识到,很多话还想说,很多事没有做,很多美丽的景色没来得及与他一起看。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勤快,要孝顺爸妈,等再遇到江佑,不浪费一分一秒,对他说,你是我的,老天早安排好了,这事我早知道,那碗孟婆汤你没喝吧? 东想西想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我坠入了无边的黑暗,真黑…… 作者有话要说:我挺高兴,因为谁也没猜到这个结尾。 爱是什么(14)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讲的结尾,是句玩笑。这个才是,请看~~~ 那个陪我走过多年的梦,清晰无比地重现眼前:周身光芒的江佑带我走到一间开满白色小雏菊的房间里,他的眼睛比天上的繁星还要亮,蕾蕾,看,我为你种的花。我的笑声象小鸟一样欢快,不停的笑,问他,这是哪。江佑倾身俯到我耳边,清亮的嗓音带着笑意:天堂。 我说不出的开心,江佑是个注重诺言的人,他说生生死死在一起,果然呢。而开心仅维持了很短的时间,马上又想起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如果他陪我来这,林晓蕾不是白死了吗?以后谁来照顾我爸妈,这个混球,太可恨了。我甩开他的手,推开房间的门向外跑去,到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象跌进了黑丝绒的布匹中,可我顾不上这些,一直跑,要跑到离江佑远远的地方,我不能和他在一起。黑暗中身边总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叫,叫我的名字。白色的小雏菊从头顶漫漫落下象缤纷的雪,它们接连不断的在眼前飘落将黑暗完全遮挡了,每朵花都带着一张笑脸,唧唧喳喳的叫着,太乱听不清内容。 终于一个平静的嗓音盖过了小雏菊的喧嚣,“手术很成功,可她失血过多,目前心跳呼吸都比较好,只是意识恢复需要些时间,你们家属要做好思想准备。” 耳边响起隐忍的、低低的哭泣声,有男有女。我忽然笑了,林晓蕾一定没死,这哭声一定来自亲友团,我说过的,那丫头就是打不死的小强。 “你们看,林晓蕾笑了。”一个尖尖的女声响起,是孙大圣,没错。 我的眼皮太沉睁不开,可不影响我绽开笑脸,我要告诉他们,我没事,我好着呢。 “蕾蕾,是我,江佑,听见吗?我知道你不会死,你敢死……你敢!”江佑的呜咽声在耳边响起,他离我很近,非常近,能清楚听到泪滴砸到床单上啪啪的声音。 我妈的声音伴着抽泣,“蕾蕾,女儿啊,不能死啊,你死了妈怎么办?” 意识慢慢重回了大脑,我想,还剩下乔大新同志没说话,他说了我才睁开眼,要吓吓他。等了很久没有他的声音,我生气了。身体的飘忽慢慢减轻,逐渐感觉到了胳膊腿的存在,我打算醒了之后跟我爸没完,他不是又没出息的一边去抖了吧? 大夫的话有道理,意识是个很玄妙的东西,象飘渺的柳絮,越用力抓越失去,它在我脑间忽隐忽现,周围人的话忽而清晰忽而遥远,带着回声。我的身体一会在床上稳稳躺着,一会在水面上虚无的漂浮。被绑架那次,我能主动操控自己的意识,让它想什么就想什么。这回有点难,我已经尽了全力,眼皮还是沉得睁不开,我急啊。 林徽同志总在我耳边哭,生离死别一样,她这些年太不顺了,女儿不听话在外面不回家,老公捅娄子把半条命搭上了,眼看着一切都好了,又出了这么档子事。我给大脑发指令,马上醒过来,别睡了,还有一辈子的时间睡呢,别都攒到这会来,眼皮是不是不归大脑管,它不听话呀。 江佑动不动趴我脸边,胡子拉碴的吻我,他肯定难过死了,我的江佑从没这么无助过,声音里全是哀求,“蕾蕾,别死,别抛下我。我答应你了,照顾爸妈,一定说到做到。可是,剩下我一个人,你不怕我孤单吗?不许这么狠心,你得陪着我。菩萨说了,让你乖乖跟着我,你答应了,还记得吗?” 我玩命点头,说记得记得,可他看不到也听不到。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听得到每个人的话,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可没有能力作出一点点反馈。就象失语那阵,使尽了力气嗓子也出不来声音,无能为力,是,我真的没有办法。 江佑每天来医院,像平日回家,从楼道里就能辩出他的脚步声,进门时总要喊那句:老婆,我回来了。他在我床头的柜子上放了瓶子,是阿艺送的琴瑟和鸣。他絮絮叨叨的,真怀疑他提前进入老年了,拿瓶子来时,说了一堆的话,“蕾蕾,我把这瓶子拿来了,放在你枕头旁边,要是歪歪头就能看到,阿艺送咱们那个,你说寓意咱俩有长长久久一生的瓶子。我得让它随时提醒你,不能把我抛下。你这丫头呀,不让人省心,我昨天发现自己有白头发了,是你害得吧?你说我在你身边有过一天安生日子吗?别说,现在安生了,可不给我添乱了,知道乖乖呆着了。蕾蕾,你乖起来真好看,睡得像小仙女似的。其实,我最喜欢你睡着的样子了,以前你睡时我就总看着。我想,这丫头怎么好看成这样呢,怎么就归了我江佑呢,我得好好养着你,不能落到别的坏小子手里。孙玥说得对,你就是这张嘴遭人恨,竟敢威胁我去跟别的男人好,那我能答应吗?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这辈子是我的人。来吧,老公亲一个。” 我跳着脚的喊:臭小子臭小子,不让你亲,不给你亲。 可他听不到也看不到。 我爸妈常常来陪我说话,林徽同志的记忆力真好,我小时候的一点一滴都记得。她说,你小时候最怕蚯蚓,下过雨后院里的泥土松软,蚯蚓爬得到处是。那时没挖鱼池呢,上面是一大片月季,你最喜欢带着露水的花了,用小舌头上去舔。可是看见蚯蚓就哇哇哭,你姥姥抱着你放到旁边的高台上,你不敢动也不敢睁眼。我在前面干活,过来一次你闭眼不动,等会再过来还是闭眼不动,我问你,怎么了。你怎么说,跟我说,蚯蚓要吃了你,把妈笑得呦。你爸知道了,说得想个法子不然闺女吓出毛病来,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把花坛变成了金鱼池子,气得你姥姥多少日子不跟他说话,那是你姥爷留下的花呢。 我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我妈对着乔大新同志喊道:“老乔,快看,蕾蕾哭了,她听见我的话了。她能听见我的话。” 我爸每次来不停地摩挲我脚心,用他的左手。他说:“蕾蕾知道,什么都知道,她呀,就是累了想睡觉,哪天睡够了自然就起床了。你还记得她考完试吗?在家睡了多少天,我知道,我闺女学习拼命着呢,老看书平时不够睡的。这读研究生肯定也亏觉,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她一定是困极了。睡吧,闺女,爸给你再放松放松。你呀,”乔大新同志的话音带了哽噎,“偷着乐去吧,爸给你妈都没揉过脚,你得答应我,睡够了就起,不能老赖着床,不然爸生气了,不给你揉了。” 我幻想着自己坐起来,走到我爸身边抱着他的大肚子,哭出了声。 孙玥很搞怪,每次带了好吃的来病房,当着我面大吃特吃,真有她的,“今天买的鸭脖子,微辣的,小毕不让我吃,说给孩子喂奶呢。我不听,每天老让我吃那没滋没味的东西烦死了。鸭脖子也是你爱吃的吧,配啤酒多爽,你闻闻,赶紧的别睡了,起来咱俩一块吃,”孙玥突然毫无征兆的哭起来,“醒醒吧,臭丫头,睡了多长时间了,不烦啊?我整天为你发愁,奶都没了。你就是遭人恨,周围人都被你折腾死了,江佑瘦得要变鬼了,咱妈背也驼了,你睁开眼看看,我们都欠你的啊?” 我骂自己,使劲骂,球球没有奶喝了,他喝得惯奶粉吗,林干妈对不起你啊。 我的意识越来越清晰,护士进来开窗,窗外风吹过的声音,夜晚落雨的声音,楼道内忽远忽近的脚步声…… 我可以通过声音来辨别时间,清晨和傍晚护士们交班的声音后,会有一个忙碌的白天或静谧的夜晚。 江佑在房间里放了加湿器,他说,你的皮肤不能缺水,否则哪天醒了看见没有以前好,肯定发脾气了。他把家里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搬来这里了,我听见有一次护士批评他,说这些东西不要放到旁边,碰掉了怎么办。江佑跟人家犯横,说碰掉了你赔。我想,要是我在旁边肯定得给人家赔笑脸,我家那小子有时候就是个混球。 他给我洗脸,洗完了敷面膜,一边敷一边絮叨:“老婆,你瞧你这样,跟小鬼似的。原来你在家敷时我就想说,可是不敢,你一瞪眼的样,吓人啊,更像小鬼了。有一次我回家,见你敷着面膜睡着了,好家伙挺得直直的在床上,我的魂快没了,壮着胆子给你揭了。不过敷完的脸蛋是嫩,摸着跟鸡蛋似的,一会咱们揭了看还鸡蛋不。等以后你醒了得好好看看,要是跟从前一样,得谢谢我,给我洗澡。我真喜欢你给我洗澡,你说我怎么就笨成那样,不知道借机占了便宜呢,”江佑把我的手压上他脸庞,“宝贝,我想你,想死了。我每天晚上回家看你的照片,我搂着它们睡觉,把你的照片放在胸口上,就像那时候你枕在我胸口上睡觉。” 我拼了全身的力气感受他的脸颊,的确瘦了,原来他两颊有肉肉的感觉,惹我生气时就揉啊揉,揉成猪八戒。现在好像除了一层皮就是牙床了,孙玥说他瘦得象鬼了。 我爸妈又来了,他们很高兴,江佑带他们去了新院子。我爸可兴奋了,给我描述他的假山鱼池,说有江南书院的风格,等往后他要学学书法,写几个条幅挂到正房去,他问我,“写什么呢,闺女,你替爸想想。” 我妈给我按摩着腿,真舒服,她说:“女儿,妈真喜欢那房子,你知道哪最好吗?没有台阶,妈和你爸出门不用发愁了,你们俩真会想办法,门槛也做成活动的。江佑说,这是蕾蕾的主意,我想,女儿真贴心,你爸不用迈腿了,他就怕迈腿。对了,还有那个腌咸菜的坛子,江佑不知从哪淘换来的,跟我原来的差不多。等秋天来了咱们在家腌咸菜,冬天配粥吃,我好几年没腌了,腿脚也不行了,得指着江佑去买菜了,拿不动喽。” 我流着口水叫道:腌鬼子姜还有芥菜,我爱吃的。 江佑过来时也汇报了我爸妈去看新院子的事,给我讲乔大新同志看到假山时笑啊笑,我妈瞧见腌咸菜的坛子时眼睛都瞪圆了。他笑着说:“你知道那个腌咸菜的坛子几块钱吗?不要钱。是个收废品的小贩刚收来的,我看着好,送他一盒烟,他还想要五块钱。我说,你知道我这盒中华多少钱吗?他说,大哥你开着车那么有钱还在乎这几块钱,多给点。我说,给不给,不给我现在给你踹碎了。他马上给我放后备箱了,你老公厉害吧?” 我啐了他一口,呸,混球。可惜他感受不到。 做高压氧舱时江佑总陪在身边,对我很正常的事在他身上是痛苦,每次回到病房要趴我身边半天不说话。我幻想着自己抱住他的头,抚摸着他的头发,吻着他的嘴,说谢谢谢谢。 江佑每天给我洗澡,用温热的毛巾擦遍全身。我的头发没了,护士说病人留这么长的头发不好护理,我变成了小尼姑。听着推子在我头上嗡嗡滑过,难过死了。他象哄孩子似的劝我,“老婆,你脑袋真圆,摸着跟土豆似的。不许不高兴啊,他们说得有道理,你现在不能翻身要防褥疮,长头发也是累赘。等你好了咱们再接着留,我给你洗头吹头,你要是觉得难为情,我也把头发剃了去,咱俩一块当土豆,行吧?”江佑坐过来,将头枕上我肩膀,声音寂寥,“老婆,你还在吗?怎么我说什么你也不答应?不能嗯一声吗?我只能看着心脏监护器上的数字感受你。你起来打我一顿吧或者瞪我一眼,你太乖了,我害怕。蕾蕾,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也陪着你一起睡吧?” 我的泪水从眼尾涌出象绵延的小溪,我的江佑一定很难过。我睡得太久了,他孤单了吧,所有的事情堆到他身上,累坏了吧。 他觉察到我的眼泪,变慌了,抓起我的手吻着,“蕾蕾,我错了,我答应你了一定做到,给爸妈养老送终,我好好活着,一定好好活着。你陪着我,有你陪着我就行。” 我的眼泪停不住了。 江佑走时为我擦洗了身体,涂了护体乳香香的,我喜欢这个味道,强过医院里浓重的消毒水味。以前江佑最喜欢替我擦乳液,擦完了耸着鼻子闻。有一次,我看到毕老师这样闻他儿子,球球浑身奶香,毕老师能从奶香里闻出儿子拉臭了,八九不离十。回家给江佑讲,他说他也能闻出来,我气死了,说你能闻出来什么。他拉着我手放到那里,说我能闻出来你想我了。这个坏小子。 外面起风了,窗帘在夜风里发出噼啪的动静,护士没有来关窗,大概忘了吧。空中有隐隐的雷声从远处传来,一定是要下雨了,最近的雨真多。风声渐大,窗帘被甩得更响了,我的皮肤泛起一层碎碎的鸡皮疙瘩,我臆想着自己坐起身,走下床,拉上窗户,可想了几百遍,没用。雷声越来越大,一声闪电咔嚓,哗哗的大雨终于落下,风夹杂着水汽袭来,冻死人了。我生气了,再这样下去一定冻感冒了。我感冒起来最麻烦,头疼吃不下饭,鼻涕比口水还多,恨不得抱着纸巾盒不松手。江佑有时胡闹,搓两个小纸棍给我放鼻孔里,说堵住通道看它还流。我嫌他讨厌,抱着他胳膊蹭,都蹭他身上。 我已经感觉到头疼了,还没有人过来关窗吗,要是冻到明天早晨林晓蕾肯定成冰棍了。一气之下,我腾的睁开了眼,白色的天花板在头顶,我看见了,没错,我醒了。 屋里是橘黄色的灯光,很熟悉,那是我的台灯,摆在我床头的,夜里醒来时它永远亮着。歪歪头,果然看到了阿艺送的瓶子,泛着绿幽幽的光泽。沙发处散落着几张报纸,不时被窗外的大风掀起一角,是江佑走时落在那里的。我试探着动动身体,胳膊腿的感觉都在,有点发沉。点滴瓶在不紧不慢的滴着,我瞥一眼手上,针头扎进了血管,白色胶布很清晰。手很白,白得没有血色,透着不健康,躺着不见太阳,估计脸色也是惨白的。门被推开,护士进来了,走向窗户,关上,窗帘立刻温顺地垂下来,屋里安静了,她又过来看点滴架。 我运了些力气,嗓音嘎哑,“冷。” 声音太难听了,小护士吓一跳,对上我睁开的眼睛愣了几秒,嗖,转身跑了。得,不会以为我诈尸吧?很快,一个青年大夫走进来,目光温和的看着我,“能看见我吗?” 我用力眨眨眼,又补了一个字,“能。”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我醒了,能说话能看见人,除了没有力气,啥都不缺。 急促的脚步声在楼道内响起,我欣慰的笑起来,他们真快。母亲大人第一个冲进来,跌跌撞撞奔到床前,“女儿,蕾蕾,醒了?醒了?” 我的嗓音还是嘎哑,可不妨碍叫出声音,“妈。” 她又老了,水珠在发间闪烁,朦胧的灯光也不能淡化她的皱纹了,这次给她的打击一定很大,伍子胥一夜之间急白了头发,我妈的白发也清晰可见了。 江佑推着我爸挤了过来,乔大新同志高高的抬着左手,“闺女,闺女。” 我笑了,他还算镇定,没抖吗。他拉住我的手,嘴里絮叨着,“好孩子,爸就说吗,你睡够了一定醒,没错吧,爸最了解我闺女了。” 我看向江佑,这小子丑死了。原来的英俊不见了,沧桑的脸庞象三十多岁的大叔,皮肤又干巴巴的象很久没喝过水了,他比我大一岁,今年才二十八,这模样太老了。 他俯到我身边,笑起来,墙缝漏光的效果又一次重现了,“蕾蕾。” 我用力点头,“江佑。” 身体在昏迷72天后迅速恢复,这次意外夺去了孩子和右侧的脾脏。还是孙玥为我讲了后续的情况,江佑抱着我跑下楼,与救护车一同来了医院。她说,你失血太多,家里、楼道里、江佑身上全是血,人能有多少血啊,你简直是洒血车了,能救回一命真是太幸运了。 我问:“江佑他妹呢?” 孙玥翻个白眼,“她妈找了律师为她上下跑呢,她过十八周岁了,肯定得判。” 我有些纳闷兄妹俩那次的谈话,问她知道吗。 孙玥简短说了几句,江佑雇私家侦探用同样的手段还了他爸一招。小太妹的资料不难搜集,嗑药和胡混的照片送到她爸眼前就捅了马蜂窝。她爸狠揍了女儿一顿,扬言要断绝关系。他妹不知从哪打听到这事与江佑有关,找上门发泄怒火伤到了我。 我想江佑不会罢手,兴许要去找他爸没完,这事怕是变成冤冤相报了。小伙计并非温顺和气之辈,在他一派从容微笑的后面,是汩汩冒泡的火山岩浆,没有外界诱因出现,岩浆不会喷发,可来了刺激,火山发威的杀伤力绝对是巨大的。 孙玥也没打算隐瞒,直接说了,“江佑去找他爸了,没砸没打,从他爸办公室一出来,老头子就挺了。现在还住院呢,据说中风了。” 天,那小子太狠了,说了什么? 孙玥有些无奈,“有什么办法,他这对儿女都不是省油的灯,要不是你这次替他挨了刀,骨肉相残避免不了。不过,你能活过来就好,其它的事不要再管了。” 我也很无奈,江佑对他爸说了什么恐怕无从知晓,他和他爸在某些地方很相似,如果豁出全部去伤害对方比砸碎几样东西的破坏力大得多。 我说:“这下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呢,满城风雨了吧?” 孙玥满不在乎的,“想那么多干吗,你养好身体是根本。” 从我苏醒以来,孙玥每天来医院,陪我坐一会,聊聊天,然后赶回家看孩子。我一直没有告诉她,沉睡期间他们每个人说的话做的事我都知道。还记得高中时她说过,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林晓蕾这个家伙有她有亲人,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孙玥,谢谢。” 她一愣,眼泪霎时掉了下来,我想搂她,被她一把推开了,“你这个遭人恨的家伙,我差点再也见不到你知道吗?怎么傻成那样,生往上扑呢,不是会抱腿吗?怎么不抱?你知道我难过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吗?我怕江佑太伤心派小毕过去看看,他回来跟我说,觉得江佑变得傻磕磕的。我们两口子都是党员,结果跑到慈云寺给你们俩烧香去,求菩萨保佑别一个死了一个半疯了,你说你们俩怎么都不让人省心呢?” 我摸着她的手,一个劲的劝,越劝她越伤心,我打岔说:“拿个镜子来,我想看看伤口。” 疤痕很丑陋,白净的皮肤上泛着浅红色的隆起,我眼前又浮现出他妹阴冷的目光,要有多大的仇恨才能拼着力气捅出这几下,那柄尖尖的刀泛着幽冷的白光,比她的目光还冷,我打了个冷颤。 孙玥搂住我,“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妈常常推着乔大新同志来医院看我,他们已经搬去了新院子,每周三天去康复中心做治疗。我爸的右臂还是不能动,半端在前胸永远这个姿势,走路的距离可以远些了,每天在院里反复散步。他说,住的附近有个公园,等步伐再稳当些就陪我妈去跳舞。 我笑了,“你能跳舞最好,减肥吧,肚子太大了。” 我妈在一旁替我按摩着腿,她的手变得很有力,从前不是这样,一定是常给我爸翻身锻炼出来的。 我说:“爸妈,有件事你们一定要答应我。” 俩人静静的看着我。 “以前的事别提了,我现在好好的,法院怎么判跟咱们没关系了也不要再去追究谁了。这事划个句号吧,永远别提了。” 他们看看我,终于同时点了头。我大松了一口气。 我出院那天,江佑穿得衣冠楚楚过来接,敞开的领口露出漂亮的喉结。科里的小护士们对他印象很不好,冷眼瞅着他不搭茬。有个相熟的护工曾对我说,你男朋友太挑剔,我们这里的人用了一轮,他都骂过,嫌这嫌那臭事一堆,小护士也得罪光了。你妈挺好的,脾气好,人也和气,我们后来瞧她的面子,要不然给多少钱都不管你呢。你说我们容易吗,一天24小时守着,晚上睡个小沙发,腿都伸不直。 我唯唯诺诺的赔不是,说我家那小子就是一混球,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买了饮料和麦当当家的汉堡来贿赂她们,替臭小子赔礼道歉。 出门时,护士长送我,“别跟我说再见啊,最好咱们永远别见,医院这地方少来。” 我嘿嘿的笑着,“除了生孩子再也不来医院了,每次都那么难忘。” 我这觉睡的时间有点长,身体还很虚,现在与乔大新同志一样,轮椅伺候。我们父女俩还有一个相似的地方,我要沿着他的足迹走下去,先去康复中心做段休养。 江佑拐弯带我去了爸妈的院子,说先看看他的成果。 等红灯时,瞥见路边水果摊在卖石榴,笑着给江佑指。他随即停了车,买了个又大又红的,拿在手里很沉,比我家老宅结的果还要大。我捧着它,说一会回家给我剥去。 新院子彻底换了样,装了厚实的原色木门,刷上透明漆,比老宅的深栗色醒目。门槛那里磨成缓坡,轮椅可以轻松的推上去,我扭头对他笑了,“原来是乔大新同志一人受益,现在添了我。” 江佑揉揉我的帽子,象摸着小猫小狗,“等你完全恢复了,咱就把这轮椅扔了。” 院里我爸妈正在练着走路,看到我,俩人都围了上来。江佑拿过石榴去了一边,我妈推着我在各间屋里看看。 正房门前加了一个门廊,透明的玻璃阁子,冬天时他们俩不用走出屋子也能走路锻炼晒太阳,我很喜欢。 “你看这。”林徽同志为我展示活动的门槛,轮椅自如通行,江佑的想法不错。 乔大新同志挪着步子,缓慢的跟在后面,“闺女,你猜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抽抽鼻子,没有闻到香味,“反正不是肉。” 我妈笑起来,“谁说的,就是吃肉。一会孙玥他们三口子过来,你爸做指导,咱们中午吃烤肉串。” 我拍手大笑,“你们知道我想多少年了吗?今天要跟孙大圣比试比试。” 我妈赶紧说:“不行,不能吃太多,你就意思意思吧,妈给你做了面片汤。咱们就是吃个气氛,还想吃等你彻底好了。” 走到旁边的厢房,我妈推开门,“江佑现在住这。” “哦,”我有点意外,“他不住自己家了?” “我们搬来时他也一起过来了,他说以后跟我们住一起,侍候我们养老送终,”她转到眼前将我腿上的毯子掖好,我瞥到她的眼圈微微泛红,“江佑是个好孩子,我和你爸虽然伤心可没怨他,这事谁也预料不到,我说他别有思想负担,你们俩没结婚不用这样,他还年轻,万一我女儿要是先走了,他也过自己的日子去。这孩子哪都好就是拧,他十八岁来咱们家,我……” 我拍拍母亲大人的手,打断她,“妈,不提了,我已经没事了以后咱们四个人继续过好日子。” 江佑走过来,说带我去院里晒太阳,上午的阳光正好。他将我抱到躺椅上,递上一碗剥得整整齐齐的石榴籽,自己搬个小凳坐在旁边替我按摩软绵绵的双腿。我喂他几粒,“尝尝,有没有我家的甜。” 他摇摇头,“差远了,咱家那个剥完了黏手。” 我环顾这崭新的院子,江佑一定费了不少心思,想得十分周到。一条弯曲的鹅卵石路穿过院子,可以让我爸走路的同时按摩脚底,正房厢房工工整整,窗棱选了古朴的花纹比老宅的样子还耐看。上午和煦的阳光照进来,更显生机盎然,我微仰起头,嗅着空气中清润的味道,脑海里浮现出许多年前的记忆。但再美好的回忆不如真实的存在更使我感动,院里有座假山,鱼池里锦鲤轻缓的游动,我和江佑坐在一起吃石榴。 “童话故事的结尾总要说,从此,王子与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我想,咱们以后也会过幸福快乐的生活。江佑,”我轻抚他漂亮的喉结,“你以前说我是菩萨派来镇着你的,拍你大闹了天宫。现在我明白了,林晓蕾不是菩萨派来的,是婆婆派来的,她老人家怕你孤单,怕你长大的日子有个闪失,让她来保护你的。” 江佑一下伏到我腿上,呜呜的,哭得象个孩子。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讲的结尾,是句玩笑。这个才是,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