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四重音> 作品相关 《四重音》 编辑推荐 《四重音》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阴冷而温情的黑暗童话,尖锐却惆怅的都市寓言,《最小说》最具学院派气息的人气作者消失宾妮震撼力作。这是文字伸出的怜悯之手,对峙漆黑的沉思录,这是万物魂灵凝聚的冷雨,是混沌人间的《四重音》。 即便万物心怀怜悯,也无法唤醒所有必然若失的,活着的灵魂。 作品相关 《四重音》 内容简介 《四重音》主要内容包括:城市若钢铁打造的森林。除却人,还有无数动物借此避风取暖,为博一生。无数高傲生命隐藏其内,为自己对“生”的期许和外界抗争。那四只猫,它们彼此不同。被动的、热烈的、绝望的、美好的,彼此相依,在冰冷钢铁打造的庞大世间被动穿行。它们说,不要问我们为什么而活,你因活着才能思考为何活。 你的生命自出现便是选择。 但经历整个人世冷暖,彼此命运交叠成无数曲折,它们说,或许生的序幕由他人打开,但舞台上的热泪盈眶却必须由自己奏响。 要永远炙烈燃放如同烟火,即便幻灭而逝,也不要放弃能璀璨永存的那一刻。 作品相关 《四重音》 楔子 城市如钢铁打造的森林。除却人,还有无数动物借此避风取暖,为博一生。无数高傲生命隐藏其内,为自己对“生”的期许与外界抗争。我要说的是四只猫的故事。四只猫。四兄妹。其中一公三母。猫妈妈是四蹄踏雪的黑猫,毛色纯净,四肢洁白。骄傲且美艳。黑猫妈妈很瘦,这也许是她第一次做妈妈。而这一窝小崽子没有一只像她。四只猫中,有两只黑白奶牛斑纹的小猫,另两只纯白,无人继承下她那样美艳纯净的骄傲。于是有人猜想,他们的父亲应当是一只白猫。可一切终归是猜测,没人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因为自他们出生,父亲便已不存在。但无关紧要,这并非我要讲述的故事的主题。我预备讲述的只是四只猫的故事,或者说,是四只自出生便缺失了一半灵魂之源的猫的故事。其实他们没有名字。猫的声音也唤不出彼此的名字。但人们习惯用名字标记他们记不住的事物。 第一只猫的故事。 他后来被人唤作“鲁斯特”。 Lost。如同丧失。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1) 第一章 但我一直在想,把我的人生往前一步步推,究竟哪里可以改变我的此刻?我现在这么乱七八糟,是因为我受够了从前的规规矩矩。我从前的规规矩矩,是因为我以为一心一意爱一个人可以洗去我过去糟糕的奉献。可我过去糟糕的奉献,是呀,那么糟糕,我却不可能不去奉献。因为我确实是爱他的呀。这些链条上的点,绵延成现在的我,如果你们都不喜欢现在的我,那我究竟该把人生从哪里从头来过? 他们出生在垃圾堆中。 拨开碎木板和破布,楼道旁会露出一条狭长的小道。 此处原本是一间空旷的门厅。几年前,有人用木板隔出一间屋子做杂物间,但因处理不当,楼道与杂物间之间出现了一条窄道。很窄,不过一臂宽。因为狭窄黑暗,人们唯恐老鼠借地繁衍,于是用木板将窄道封死,以绝后患。 几年来,如此相安无事。 几年后,一只怀孕的黑猫为避严寒,在冬夜挖开这条窄道,躲了进去,生下她的四个孩子。 这四只猫便出生在这条窄道里。 一公三母。或者说,一个男孩三个女孩。他们彼此不分称谓,姐妹兄弟的事他们算不清。他们只是猫。不会惦记自己临世的分秒,甚至记不起谁是第一个出生。他们只记得那时彼此蜷缩的黑暗而狭窄的通道里,躯体相抵,一个个被黑猫妈妈舔醒,呼出第一口气。 刚出生时谁也睁不开眼。 几天后彼此相望,也无人知晓谁是第一个临世。 “一定是我,我先看见一道白光。其实那是你的头顶。你是白色的。”唯一的男孩说。他是只黑白奶牛猫,三瓣唇的左上角有一块黑色的斑点。像是一条正在舔舐上唇的舌头。因此,楼道里的人唤他“小馋猫”。 “谁知道呢?反正你头顶是黑色的,我打从一开始就能看得见黑色。”另一只猫打着滚,她全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与母亲那么不似,“你们还看见什么?” “我觉得是馋猫。我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他在看我。”那只奶牛小母猫抬起爪子,轻轻舔着,“反正不是她。” 他们都懒洋洋地看她一眼。 她就是后来的鲁斯特,一只白色小母猫。她一直眯着眼,爬不动,也许是因为她最后一个从母亲肚子里出来,小得像是一团碎纸,能被风轻易吹远。她也是最不好看的一只。不及两只奶牛猫那么独特骄傲,又没有白猫的纯色——鲁斯特虽是白猫,但头顶有两道黑,自头颅后侧向前延展,至额前分散。仿佛划分开一条逐渐分离的道路。 “她到现在还看不见呢。”三只猫从她身上爬过去,跌跌撞撞涌向楼道里居民放置的一大盆猫粮。 其实她已经张开眼。 她时常感到一阵蒙蒙的光亮,眼睛随之刺痛,于是她又阖上眼睑。 她更喜欢黑暗,喜欢在黑暗中将四肢柔软地打开,犹如一摊液体,畅快淋漓。然后日常而慵懒地躺着,听黑猫妈妈在楼道口温婉地叫。喵。一声声。如蜘蛛丝一样轻柔细腻的声线,以至于人类也会低头抚摸黑猫妈妈的额头。此时,黑猫妈妈会越加老练地把握住时刻,顺着人类的抚摸,有节奏地迎合,哼唱成气息诱人的乞讨。 接下来传来“哗啦啦”的声响。 那是一颗颗猫粮落入墙脚的破盆。如同恩赐下无数金币。哗啦啦。那么动听。黑猫妈妈得逞之后迅速啃噬起来。吭哧。夹杂着气息微弱的喵声。像是顾不上感恩的乞儿。 她知她越是狼吞虎咽,人类越是笑得欢快。 “哟,这么好吃呀?小黑你真是饿了呀?” 人们转身又添上一把。哗啦啦。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2) 气味随着空气传递过来。 她的儿女们吞着口水在黑暗里耐心等待。他们怕人。等人们离开,黑猫妈妈喵了一声。意思是,出来吧。他们争先恐后地爬出去,彼此践踏翻滚,从狭窄而黑暗的小路中狼狈逃出,簇拥而上。那时鲁斯特还没有完全学会走路,总争抢成四仰八叉的样子,于是干脆躺下,等着妈妈喂奶给她喝。黑猫无奈地凑过身,她也迷迷糊糊蹭过去,凭着天性咬住母亲的乳头。她一直喜欢迷迷糊糊的滋味,温暖而安全的黑暗,如同被揣在母亲子宫里那般,四肢泼撒开,然后张嘴咬住那阵甜蜜的气味。 “你真不像一只猫。” 她的母亲叹气。 猫应该是警觉而多疑。就像她的兄弟姐妹。每当他们簇拥在黑猫身边,分享着瘦弱的黑猫妈妈带来的零星乳汁时,只有鲁斯特会喝得忘乎所以。可其他的猫若听到任何动静,便飞快地窜入黑暗。 “哟,原来这黑猫当妈妈了。”年轻男人的声音。他留着长发,脖子上挂着丁零当啷的链子,“小崽子居然是只白的?不是她的种吧?” “是她的孩子。还有三只呢,有两只黑白的,一看就是她的孩子。”随他一起的是个面色红润的女孩。脸圆乎乎的,目光却异常锐利。 男生往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其他猫的踪影。 “就看见这个小家伙。” 他们蹲下来看着鲁斯特。 黑猫妈妈温和地昂起头,时刻维持着自己与人为伍的姿态。她发出求助般的呻吟。喵。喵。一声声。那时鲁斯特并不知道黑猫妈妈多会做戏,不知她正借着自己的天真无邪向路人乞讨。她仍然闭着眼吮吸着母亲的乳汁,一面感受着人类的抚摸,没有丝毫抵抗与不适。 “哟,还真不怕人呢。”男生甚至想要掂起鲁斯特。 “你疯了?”女生制止了他,“母猫会咬你的。你在母猫面前带走她的孩子,她会找你拼命的,况且她还是只黑猫。” 其实黑猫妈妈没有反抗的意思。她依然仰着天真的面孔,如同少女一般向人类祈求怜悯。声音那么动听。但她也会趁着旁人不注意,低头在鲁斯特耳边轻轻地唤:喵…… 声音很轻。 但鲁斯特听得很清楚。 意思是:孩子,这就是你的命。 鲁斯特是在那时睁开眼的。那个叫陈陶的男生挽着他的女友起身离去时,黑猫妈妈忽然在她耳边低吟起来。人类认为黑猫很邪。他们好像有着无法被感知的能力。毛色不纯的鲁斯特不知像母亲那般高贵的黑猫究竟有着怎样的灵魂,但她从出生起就相信黑猫的能力。因为那时黑猫妈妈就知道,陈陶将要第一个带走她的子嗣。带走她——未来的鲁斯特。于是在陈陶伸手掂起鲁斯特的那一瞬,黑猫妈妈用她带着肉刺的舌头舔醒怀中昏昏欲睡的女儿:睁眼吧。孩子。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3) 他就是你的命。 鲁斯特睁开眼,光晕收缩成模糊的背影。 每个白天,黑猫妈妈拖着瘦弱的身躯外出觅食,四只小猫则蜷缩在黑暗里等待。她只在窝附近游走,向路过的人类乞怜。但远远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会飞快地跑回楼梯口等着。等着蹭过路人的脚踝。等着路人撒下一把恩赐。 四只猫就这样长大。 从蹒跚学步到终于能自食其力地站起。他们随母亲吃一颗颗坚硬的猫粮。用温和的声线与柔软的毛发讨人类欢喜。黑猫妈妈沉默少语。仿佛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发出那些温柔的乞讨声。平时她懒散地窝在洞口的软垫子上——那是她用自己的娇弱乞讨来的——一心一意梳理自己的毛发。偶尔兄弟姐妹们凑上去蹭着黑猫妈妈的肚子,黑猫妈妈则事不关己般任他们嬉戏。他们一齐喊,喵。喵。妈妈,妈妈。黑猫妈妈扫过他们一眼,随即沉默而欢喜地低头舔着他们额上细碎的绒毛。 “好痒哩,妈妈呀。”白色小母猫欢快地在地上打着滚,“妈妈再来再来。” 他们簇拥在一起,争抢着这一点母亲的恩赐。 只有鲁斯特摊在不远的角落里,她抬起头,看着其他的小猫在地上肆意滚着,母亲用爪子一点点推揉他们,像是在玩一个小毛球。馋猫瞄了鲁斯特一眼,喵着:“你怎么不过来?” 她仍然软绵绵地睡在地面,四肢放肆。 黑猫妈妈忽然停止了嬉戏。她抖了抖身子,绕过自己眼前那一摊天真的孩子们,走到鲁斯特面前,低头温柔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过来。” “因为妈妈你会过来找我的。” “我为什么要过来找你?” “你就是过来了。”鲁斯特伸一伸爪子,身体被拉得更长更软。她碰到了母亲那双温柔厚实的手掌,“妈妈,你看,我都碰到你的手啦。你抱着我吧,我想睡了,妈妈。”她又眯上眼,想依着惯性去咬母亲的乳头,喉咙里情不自禁地发出愉悦的呼唤,喵。 但母亲没有动。 她端正地站在鲁斯特面前,俯下颈子看着鲁斯特伸展开自己的躯体,在地上滚上一圈,像是其他的那些小猫那般。母亲眯着深绿色的瞳孔,冷静且失落。 “我真不想做你们的妈妈。但我已经是你们的妈妈了。”黑猫妈妈转身走回自己的软垫子上,声音沙哑,“一年前的秋天,我也一样以为自己能在地板上滚上一辈子。可是现在,我已经生下了你们了。真是讨厌,我居然就这样做了妈妈。而且……”黑猫妈妈蜷在角落里,淡淡地说着,“我还生下了四个永远没有爸爸的孩子。” “为什么我们没有爸爸?”馋猫问。 “因为他已经死了呀。” 黑猫妈妈一字一句缓慢地说着,仿佛说着别人的故事。 “你们的爸爸是一只漂亮的白猫。很温柔。但他只对猫温柔。他从来不会对人类乞讨,所以他所有的吃的都是我给他找来的。但不要紧,我们猫是不在意这些的。可……人类在意。人类在意所有不能被回馈的感情,并且非常希望所有感情都要被回应。你们还太小了,也许不会明白。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就是要告诉你们,你们的父亲因为这个死了。在去年冬天,我刚怀上你们的时候,他就死了。” ——因为什么? 馋猫探了探头。 ——因为人类。 鲁斯特竖起了耳朵。 “不。”黑猫妈妈摇了摇头,撇过脸去,“因为‘不会回应人类的感情’。” “妈妈呀,我不懂哩。”小白猫又滚到了猫妈妈身边,尽情地蹭着,“我饿了。”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4) 但黑猫妈妈不理会她。她将自己缩成一堆黑色的影。气息冰凉地躲藏在黑夜里,丝毫不似白日娇声乞讨的那只黑猫。鲁斯特忽然站起身来,轻声走到母亲身后,用头推了推母亲。一下又一下。母亲没有动。 鲁斯特只好奶声奶气地问她:“你不想做我们的妈妈,那你为什么要生下我们?” “我爱你们的父亲,但我不爱你们。”黑猫妈妈冷静地说道,“我生下你们是因为,如果不这样,你们的父亲就永远地死了。”她将尾巴藏在自己的身体下,不露丝毫,“但我没有想过,生下了你们之后,那些像他的孩子都会如他那般死去,不像他的那些则永远不会成为他——所以,其实我输了,他一早就注定永远无法复生。” “妈妈,我听不懂。”馋猫叫着。 “没关系。” “我们之中谁最像爸爸?”鲁斯特问。 黑猫这才转过身来。那四个毛球一样的孩子都在她眼前,有的乖顺地躺着,有的舔着自己的小手掌。他们眯着暗绿色的眼睛茫然地等待她的答案。唯有鲁斯特带着她不纯的皮毛坚持站在她面前,小小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黑猫抖了抖身子,抬起头来,将目光与鲁斯特琥珀色的瞳孔持平。 “你们的爸爸是一只毛色不纯的白猫。蓝绿色的眼睛。很瘦。头上有两道蔓延开来的黑色阴影。从这——”黑猫妈妈绕到鲁斯特身后,“一直蔓延到前额。那不是吉兆。” 她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着鲁斯特的脸。 那是温柔却带着坚硬的刺痛的亲昵。 “你最像他。” 春色越过冬末的寒凉,忽然席卷了这座城市。黑猫妈妈时常骄傲地舔着自己的毛,轻声哼着:“我生命中第二个冬天也过去了。我出生在一个冬天,那时我还爬不动,冷得快要死了。第二个冬天我生下了你们,我又冷又饿,也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可是我还活着呢。不知道下一个冬天我会在哪里?” 小崽子们耐心地听着妈妈的哼唱。那声音像是一匹美艳的缎子,狭窄的门框里绣上繁复的往事。若不循着纹理寻觅,便辨不出那般曲折的心境。鲁斯特躲在黑暗的另一 端,却始终盯着洞口微弱的光明。黑猫妈妈蜷在那里。她一脸冷静地调侃自己短暂迅速的一生,而那些不明所以的人类走下楼来,弯腰抚摸黑猫妈妈。“哟……又饿了吗?”陈陶朝四处看看,看见被小区环保工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 面,有人放着一袋猫粮,一只脏兮兮的一次性塑料水杯,盆子里是空的。他掏出一把猫粮,扔在空盆里。黑猫妈妈毫无耐性地哼了一声,在他面前躺下。有些人天生理解动物的情绪,多半这样的人也擅长体会人的情感。但陈陶不是。他 无所谓地用手指挠着黑猫妈妈的颈子,她也就愉悦地扬起头,眯上眼,肚子里发出奇妙 的“咕噜咕噜”声。像是一串拨浪鼓。陈陶的女友随后下楼来,在他身边蹲下,不可思议道:“哟,她都对你咕噜了。”“什么意思?”“猫呀,开心的时候才会咕噜。意思大概等同于‘我很幸福’吧。”“嘿,这小家伙!”陈陶使劲在黑猫妈妈头上揉了一把,“你那些小崽子呢?怎么 一个都没看见?”黑猫妈妈随意地应付着,喵。意思是:在呢。 鲁斯特一直盯着陈陶的脸。这个男生一脸痞气。好不好看作为一只猫她无法评判,但他总偷偷躲在楼梯间给各式各样的女孩打电话,那他应该还不差。他的口头禅是。哟。或者,行啊你。他时常蹲在黑暗的楼梯口,一面无聊地将猫粮一颗一颗扔进破盆里,一面跟电话那头呼应着:“哟,想我了呀?”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5) 电话里传来嗲声嗲气的女孩声音:“你那叮叮的是什么声呀?”陈陶愣了愣,又拣出一颗猫粮,站得稍远了些,摆出投篮的样子放手一投。 “叮”。命中。陈陶随即笑了起来:“喂猫呢。”“你养猫了?”“没呢,楼道里来了只猫,生了一窝小崽子。”“好看不?”“还行吧,猫妈妈挺好看的,小猫我就见过一只,白的。还不及我拳头大,也不知 道还活着没。”陈陶四处张望。“喂,陶子。”电话那边撒起娇来,“给我捉一只来吧,我想养猫了。” “行吗你?大小姐呀,你连自己都养不好,还养猫呢?” “管我呢,我没有你陪,找只猫还不行?” 陈陶并不上心,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估算了一下,然后镇定地撒谎:“哎呀呀宝贝我为了给你打电话蹲得太久了,让我回去休息下吧。改天给你打啊。”他不歇气地说完,随手摁掉电话,起身准备上楼去。但他忽然想起电话那端的女生的请求,于是又退回楼道里,使劲往鲁斯特躲藏着的那条狭窄的通道里看。 其实,那一瞬,鲁斯特与他目光相接。 但陈陶不知道。 无尽的黑暗深处,鲁斯特沉默地等在那里,为什么是他?他会是我的命运?黑猫妈妈像是明白了鲁斯特的心思,在洞外轻轻地又唱起来,喵呜。声声绵长。那匹纹理精细曲折的缎子又被打开来。抖出美妙的声线。对。就是他要带走你。 陈陶回望一眼黑猫妈妈,道歉道:“行行行,我不打你小崽子的主意。行啊你,连这都看得出来。黑猫还真灵呢。” 黑猫妈妈不再吱声,抬头看着陈陶一步一回头地爬上四楼,“砰”的一声关上门。声音从四楼传了下来。他回去了。夜深了。鲁斯特钻了出来,走到妈妈身边躺下,努力往妈妈怀里钻着。妈妈。鲁斯特喊着。为什么要这样。然而黑猫妈妈冷静地说着。傻瓜,你不可能再回到我的肚子里了。 她们闭上眼,彼此亲昵地蹭着对方的脖颈,妄图取暖。 后来鲁斯特常常想,也许她的妈妈早就知道那个夜晚她就要被带走了,对不对。所以才异常亲昵地与她拥抱,与她厮磨。她们像是都以为那个别有用心的路人回到了他的家。那一声关门声就是铁证。可当她们彼此拥抱的时候,陈陶悄无声息地从黑暗里钻了出来,他一手拎起鲁斯特,声音微妙:“再灵也赶不上人类聪明。输了吧,小家伙们。我这还不是为了骗你出来吗?” 陈陶一点也不怕她的黑猫妈妈。 他将鲁斯特捏在手里,草草地冲黑猫妈妈喊了一句:“你要真灵,就不会报复我的,对吧。你为了你的孩子。我为了我的妞。爱情胜过亲情,你要真灵你就明白。” 喵呜。 但鲁斯特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像是婴儿的哭泣。 喵呜,黑猫妈妈起身抖了抖身子,回应起来。 陈陶发觉场面不对,但他仗着自己高高的个子,拎着鲁斯特跑了出去。临走时,顺手关上了楼道的门。黑猫妈妈在楼道里大叫起来。喵呜。喵呜。陈陶根本不明白她们之间的语言,带着他的小聪明得意地出了院子。他不知道这两只猫正在彼此呼应。妈妈。鲁斯特喊。不要怕孩子。黑猫无力地安慰着。妈妈,我要走了是吗,我要被带走了是吗。不要怕孩子,这是人类的世界,你一定要依靠着人类活下去,不要像你的爸爸那样。妈妈,我不懂我一点也不懂。你活着,你爸爸才活着。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6) 鲁斯特发现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远,她知道,她正离开那条狭窄的小道。院子里柔和的风从远处吹来。较之楼道里尘埃满地的晦涩,春夜青涩的气息磅礴无影。原来只隔一门,世界竟有这样大的差别。但很快,她又被陈陶拎了起来,陈陶得意地与她对视,这是鲁斯特第一次看清楚这个男人的样子,他不插科打诨时脸的轮廓非常美,流畅的脸部线条,高鼻梁,深褐色的眼睛,白白的皮肤。 “现在,你得把你的生命交给我的爱情了。小猫儿。爱情是人类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儿,你可不能给我办砸了。知道么?” 那个春夜,陈陶带走了她。 微凉的春夜,陈陶穿着一件薄衫,外头套了一件连帽衫。他将鲁斯特藏在他宽大的袖口里,鲁斯特贴着他光滑的皮肤,从他衣衫间连贯而成的隧道里攀爬起来。陈陶在的士上坐定,一心一意要捉出那只躲在他衣服里的小家伙。 夜风习习凉凉地透进衣服里。鲁斯特躲在他身后,她第一次感觉这黑暗近似她出生的那条黑巷。但陈陶四处摸索着,终于逮着了她。她不肯礼让,出于本能,她竟伸出了她那锐利的爪子,她感到指尖钩挂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被拉得老长,但终究无法抵挡距离的远,“嗒”的一声,被弹了回去。 “真他妈麻烦。”陈陶吐出一句。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仿佛取笑的神情。 不知道开了多久。从二环上的急速飞驰至小巷里的曲折缓慢。司机终于把空车牌打上。陈陶一手拎着鲁斯特,一手从裤兜里掏出钱。 “二十七。” 陈陶扔出三十,票也没要,转身跑了。 那便是鲁斯特的明日。 眼前一栋八层高的居民楼,跟她从前居住的那栋并无不同。门厅也许更矮,楼下有一个大院子,矮树丛间零碎地搁着几只碗,半袋子不知是垃圾还是食物的碎骨头。看起来那么像是黑猫妈妈眼前的场景。春夜凝固的黑暗里,鲁斯特听见了她熟悉却又不知的叫声。有野猫在叫喊着。喵。出来吧。声声柔长,像是流星一般划过清冷的夜空。她从飞奔的陈陶怀里探出头,看见黑暗里一双双明亮锐利的眼睛。这里还有那么多流浪猫。 可未等她想明白这个庞大的世界,她就被带到了一扇紧闭的门前。三楼。鲁斯特还记下了她被陈陶带着转了多少圈。眼前安全铁门上的纱窗上,尘埃都已凝固。铁门内还有一扇木门。很黑,鲁斯特看不清楚。 陈陶稍微收拾了一把,然后敲着门。 门里传来悦耳的回应:“谁呀?” 陈陶故意不出声。 然后是一阵曼妙轻盈的脚步声,像是某首歌谣的拍子,嗒嗒嗒,当当当,和着夜风穿透了陈陶。门开的那一瞬,鲁斯特感到自己被陈陶搂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她想叫出声,但她甚至发不出声。那个女孩子就这样从光影里走出来。她化着淡妆,肤如凝脂,不高,但瘦,身材好得恰如其分,配合上那一把黏稠湿润的嗓音,她比陈陶的女友好太多了。 鲁斯特有些理解,却也不能理解。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7) “哎呀陶子,怎么,还想给我惊喜啊,刚挂了电话就出现在我门口呢?” 陈陶一脸坏笑:“我可是来陪你的。” 女孩很吃惊。她让陈陶进了门。小小的两室一厅,左手那间锁着门。右手那间房门敞开着。从客厅里可以看得见右边屋子里的一切。衣柜。电视机。还有大红色的大床,像是一口盛满葡萄酒的湖。门口挂着一串贝壳制的风铃。电视机里传来英文对白。像是尖叫,又像是喜悦的赞许。鲁斯特听不明白。 “可惜呀,陶子,今晚我可没时间呢,明天一早我约了人谈个活。”女孩一脸无辜地嘟嘟嘴。 “我知道,你刚不是说了么。” “那你还来。”她声音娇嗲。 “哟,还不是为了你吗。”陈陶终于将他怀里的鲁斯特拎了出来,为了显得娇贵,他还用另一只手捧着,“你看,这不是有它代替我陪你来了么?” 其实不久之后陈陶就离开了女孩家,他得回那栋楼陪他的女友娜娜。鲁斯特想,自己的生命如此低贱,就这样被转递到另一个人手里。只为了一句不相干的情话。甚至并非厮守,仅仅只是取悦。为了一阵短暂无望的欢愉,便把她从自己出生的狭窄世界里偷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抛弃至另一处。 但女孩倒是真心喜欢她,她接过鲁斯特的那一瞬,将鲁斯特如婴儿一般抱在怀里。 “她这么小,才一个月大吧,你真给我弄来了。” “那是,我回去说不定会被那只黑猫报复死。” “她妈妈是只黑猫?”女孩抬起头。 “黑的,但四只爪子雪白雪白。” “那是‘踏雪’呢。真有福气。这孩子倒没能继承她妈妈的好福气。身上雪白的,头顶那一道黑,破坏了她的完美。” “怎么,你不喜欢?” 陈陶站在门边,准备离开。 “不,不会。”女孩眯着眼,将鲁斯特揽在怀里,她一面抱着鲁斯特,一面用手指有节奏地挠着她小小的脖颈,鲁斯特竟然情不自禁地扬起头,眯着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没料到女孩如此擅长取悦,取悦任何一切,“陶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莫莉就不喜欢完美的东西,我喜欢所有的不完美,不好看的猫,不能用的破花瓶,上不了色的指甲油,还有,我不能拥有的那些,男人。” 莫莉眯眼看着陈陶,慵懒地打一个哈欠,比鲁斯特更像是一只猫。 陈陶走后,莫莉将鲁斯特放在地面。 这是鲁斯特第一次触碰到房间的地面。莫莉在小客厅的地板上垫了张地毯。深蓝底色,白色的花纹已经有些脏。地毯这样柔软,鲁斯特顺势就躺了下来。她盯着莫莉漂亮的面孔。陈陶走后,她脱掉了上衣,穿着一件丝质吊带睡衣,然后自顾自地朝着鲁斯特说起话来。 “小猫咪,你不要介意哦,”她朝鲁斯特眨眼,“我知道他待不久,所以随便找了一件衣服应付着他了。哎,在家里我还是喜欢穿简单些,春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了,夜里有风,夜凉如水,还有你们这样的小猫咪在叫唤……”她蹲下来,看着鲁斯特,“小猫咪,你知道她们为什么叫唤吗?”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8) 她笑了起来,然后抱起鲁斯特,用手探了探她的肚子。那细软的手指越过鲁斯特的蒙昧不知,抵在她柔软而未知的荒野上。 “你会知道的,因为你是个女孩。” 莫莉又放下鲁斯特。 “嗯,该给你取个名字才对。人来到这世上,都要有个名字。像我,我叫莫莉。里面那个屋子里闷着的哥哥呀,叫社言。你叫什么名字才好呢……”她看着未来被她命名为“鲁斯特”的那只猫,目光狡黠,像是摇晃在水面的一点萤火,忽明忽灭,“你只是只猫,取名字实在费力气,你得体谅我,”莫莉抬眼看了看桌面上社言带回来的那盒甜点,“嗯……你就叫花糕吧。” 她用她纤长温柔的手指撩起鲁斯特额上柔软的绒毛。 “花糕,记住了吗?你的名字。花糕。白的。香香的。甜甜的。纯白上撒着一点,不完美的芝麻黑的——”她听见鲁斯特发出愉悦的“咕噜”声,“花糕。和你倒是很相配的名字嘛。” 是的。 鲁斯特的第一个名字是花糕。 她自从跟随莫莉之后,换过许多名字。或者说,是每天来看莫莉的那些男人给换的。有的叫她小白,有的叫她咪咪,有的叫她小傻瓜。他们彼此不同,但都懂的,当他们对莫莉无法殷勤,便应当向鲁斯特殷勤。男人们宠溺地抱着鲁斯特,捉住她活蹦乱跳的小爪子,故意摩挲着。此时鲁斯特已经没了长指甲。第一个夜里,莫莉剪去了她的长指甲。 当她被放在地面之后,莫莉并没理会这个新来的小家伙。她走进房继续看DVD,吃零食,跟男人打电话。末了,她洗完澡,才看见鲁斯特睁着幽绿色眼睛躲在沙发边偷看她。她想了想,弯身抱起小猫,睡袍滑落下来。她也不顾忌,看了一眼社言紧闭的房门,然后光着身子走进房间,从第一格抽屉里拿出她粉红色的指甲剪,在鲁斯特眼前晃了晃。 “小家伙,你知道跟人相处先要学会什么吗?” 莫莉打开台灯,举起鲁斯特小小的爪子,用指尖抵出那新月型的细钩,小心地对照着可以剪去的部分,如同修饰着一件雕塑那般,“嗒”的一声,鲁斯特的尖锐一片一片脱落下来。 “要记着,和人相处,要收起所有棱角。” 莫莉放下鲁斯特,从一堆画具下翻出一只画着猫咪的玻璃杯子,放到鲁斯特眼前。 “你呢,以后就用它来喝水。” 玻璃杯上的花纹被潮湿气候晕染开,模糊而美艳,像是莫莉以前画上去的。莫莉顺手从她的玻璃杯里倒出些水,分给鲁斯特。然后,她窝到被子里,用薄薄的、葡萄酒色的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如同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她眯上眼,像是睡着了。 鲁斯特没有动,她漠然地蹲在原处。当四下寂静,黑夜变得如此熟悉,像是黑猫妈妈整日披挂的颜色。温暖而安全。鲁斯特张开嘴,试着发出那声线。 喵呜。 她叫喊起来。 妈妈。 喵呜。 于是莫莉又睁开来。她对仍然蹲在原处的鲁斯特轻声说道:“去睡吧,花糕,随便找一个什么地方睡,不要看着我。也不要叫。我什么都允许你,但,就是不允许你上床,还有,你也不能睡在我的那些漂亮的衣服上,知道吗?” 鲁斯特仍然呻吟着。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9) 喵呜。 声音划成新月的形状,钩挂上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花糕,不要叫了。”莫莉眨着忽明忽暗的眼,“否则,我会把你从阳台上扔下去。粉身碎骨。” 其实猫是不会粉身碎骨的,莫莉只是吓唬鲁斯特罢了。 但鲁斯特终于低下眼帘。她抑着喉咙里呼之欲出的幻灭,抬起爪子,在柔软的地毯上迈开第一步。她凭着天性自黑暗里穿梭,世界那么相似,她仿佛越过她的兄弟姐妹柔软的身体(那是莫莉扔在地面的大布娃娃),又仿佛途经摆在墙角的破盆和碎粮的曲折(那是莫莉放在墙角的画具),终于,鲁斯特发现那个细窄而黑暗的入口,冰凉的。她用手探了探,那么似她出生的那处死角。于是她蹒跚地爬进去,匍伏在温暖而安全的黑暗里。第一个夜晚。鲁斯特睡在莫莉的一卷画纸里。 莫莉不是个画家,但她以画为生。也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但鲁斯特说不清楚。莫莉非常漂亮,因为漂亮,她认识许多男人。有钱的,有门路的,有势力的,或者一切皆无,却也有一张漂亮的脸蛋的。她平日闷在家里大睡,醒了便开始化妆。 她桌面上堆着的化妆品用来勾勒她的脸。 而她桌下堆着的瓶瓶罐罐用来描绘纸面上的图案。 第二天一早,鲁斯特从那卷画纸里爬出来,莫莉便笑了。她停下自己脸上那些细致的活——她左眼的睫毛膏卷翘美艳,右眼还未来得及上妆——然后蹲下身摊开那卷画纸,鲁斯特的梅花爪印被延展开来,灰尘染成的细小花朵,丁丁朵朵在白色的纸面上展开。 “小花糕,你可真是个艺术家。” 然后莫莉把画纸钉在木板上,平摊在地上,她让鲁斯特肆意在画面上翻腾,塑出一个又一个奇异的形状。出生以来,鲁斯特便没有洗过澡。小猫畏寒,无法洗澡,若勉强淋湿导致体温骤降,很容易便会死亡。因而猫常常依靠自身的唾液梳理毛发。以前,黑猫妈妈会耐心给他们一个一个舔个遍。但鲁斯特已经没有妈妈了。莫莉盯着这只脏兮兮的白猫,还觉不够尽兴,于是从桌子下翻出各式颜料,各挤出一些在调色盘里,用水稀释开来。 明黄融水变得青柠般曼妙。炭黑则融成深深的灰。 鲁斯特站在莫莉眼前,看着眼前那一盘五色液体,好奇地伸出爪子,碰第一下,涟漪散开,她收回爪子,然后,碰第二下,又收回爪子。 “对,花糕,就是给你玩的。” 莫莉调完颜色,转身继续涂她另一半睫毛膏。她故意不去理会鲁斯特的好奇。她仿佛早就知道鲁斯特要给她一些惊喜。然后她眯着眼,用睫毛膏、用化妆刷、用雕琢她的一切器具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轮廓雕琢得更深邃,更明显,更美艳。 待莫莉回过头时,鲁斯特已经在画上滚作一团。纯白的身躯沾染上些许颜色,被水晕开,像是一团彩虹氤氲。鲁斯特在画上躺着,滚着,伸长身子,犹如画笔一般留下有致的笔锋。有一些水印尚未干去,莫莉便俯下身来,顺着那一滴水轻轻地吹。呼。她看着彩虹一般的小猫笑道:“你看,水珠是会走的。” 莫莉继续吹,让那五色颜料在画面上如枝蔓伸展开来,而鲁斯特则在枝头用手掌印出细小的花骨朵。 “你真聪明啊,花糕。” 这幅画很快被人订走。莫莉将这幅画命名为《万花》,并且四处向人说起鲁斯特画画的故事。她向前来看画的男人说道:“枝蔓是我,盛开是它。”眼里漾开了水一样的色泽。而男人的目光不曾停留在小小的鲁斯特身上。他倒是看着莫莉那双吹出蜿蜒枝蔓的双唇,不能自已地抽出支票,递给她。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10) 男人走后,隔壁紧闭的房间忽然传来开门声。这已经是鲁斯特在莫莉家的第三天了。房里的人昏昏沉沉地推开门,倚在莫莉的房门前,懒散地说道:“第一次我睡醒时能听见个好消息——你好像终于有钱付房租了。” “社言,你终于睡醒了呀。你可睡了三天了,我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呢。” “如果我死了,房间是会臭的。” 莫莉不爱听地扭过头去,从床底拎出五色的鲁斯特来。 “你看,我的小福星。花糕。美不美?” 社言是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睛半眯着。不知为何,鲁斯特觉得一切人类都像是她见过的某只猫。他缩着脖子,指间夹着一支廉价烟,样子疲倦不已。他就这样盯着鲁斯特看了好一阵子,忽然事不关己地转过身去。 “花糕?怎么不叫她彩球呢……” 他吐着烟圈。 莫莉倒不介意,她用力将鲁斯特凝结在一起的毛发梳理开:“她帮我画画了,染上了颜料。可她太小了,还不能洗澡呢。这么小的猫,洗澡可是会死的。” “你知道洗澡会害死她,还把她弄得这么脏,你真是个坏姑娘。” “对,我就是坏姑娘。” 莫莉眯眼看向社言松松垮垮的背影,轻轻地哼着,如同黑猫妈妈那般,自喉咙深处流转出曼妙的声音。 “花糕也不见得就是个好姑娘。况且,好姑娘在这世界上是活不下去的。花糕。知道了吗?你可不要做好姑娘。” “胡说八道。” 社言又将房门关上了。 莫莉与社言总是拌嘴吵架,但他们是一对好房客。按时交租,合理合法。即便莫莉一时花光了钱,社言总会悄悄垫上。莫莉作息不定,也时常不在家,而社言则常年不出。他像是故意将自己折腾得狼狈不堪。抽烟。喝酒。上网。躲在房里看片。没日没夜地睡觉。但鲁斯特偶尔溜进社言的房间,发现他总将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细软他都一一规整,床单白得一尘不染。唯有电脑旁的烟灰缸里藏有满满一缸烟灰。那么多。像是莫莉用铅色勾勒出的小山。远远近近。高高低低。 鲁斯特忍不住用鼻子碰了碰那些软塌塌的灰色。 那是一种被燃尽的、不甘的气味。 “你在干什么?坏姑娘?” 社言推开门,看见鲁斯特正站在他的电脑桌上。 鲁斯特抬了抬爪子,犹豫着要从哪里跳下去,社言却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鲁斯特只好百般挣扎,但她无法抵抗这样庞大的人类。任她张牙舞爪,也无法扭过社言有力的臂膀。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社言推了推眼镜,拎着她细细端详起来。 “真是坏姑娘。” 他说完,把鲁斯特放在自己的肩头。 “你就在我这待着吧。陪我也玩玩。反正我们的大坏姑娘也不在家。” 他就喜欢这么叫她们。叫莫莉是大坏姑娘。叫鲁斯特是小坏姑娘。故意地张弛无度。让莫莉忍不住与他拌嘴。莫莉不在家的时候,社言负责打扫整间屋子。他收拾完自己的房间,又收拾起莫莉的房间。莫莉的房门从不上锁。并且她的存折就放在化妆柜的第三格——在她最喜欢的一套粉盒下面压着。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11) 这一切,莫莉与社言都知道。社言打扫卫生时,会顺带看一眼莫莉的存折,看她的存款有无增长。鲁斯特顺着床沿跳到社言的背脊上,再顺着他刻意弯成的温柔曲线攀爬至他的肩头,蹭着他的脸,与 他一起数着那串起起伏伏的数字。 “我们的大坏姑娘又把钱花光了呢。” 他将存折放回原处,摇摇头。 莫莉存不住钱。她才大三。但不忙着上课,而总是忙着结交各式各样的朋友。她认为自己是艺术家。“艺术家需要了解各式各样的人,你知道吗。”莫莉总是一脸狡黠地向社言辩解。社言满不在乎。他不是艺术家。他大学学的计算机专业,毕业后每天用一行行严谨的英文书写程序。有自己的网站。吃流量带来的广告费。不多。但自由。可以整日闷在家里睡觉,通过一台电脑了解最近的资讯,更新程序,随时工作。 他一直只是需要如此狭小的空间。 “你甚至不了解我,我也是人。”社言不吃莫莉那套。 “我了解你。”莫莉穿着薄薄的睡衣倚在门边,鲁斯特就在他们之间端坐着,鲁斯特看一眼莫莉,又看一眼社言,像是看着水平线上遥远的两端,“你英文好。逻辑好。你写程序为生。做人做得就像你写的代码那样,规规矩矩,但一事无成。” 社言弹了弹烟灰。 “规规矩矩不代表一事无成。” “那你有什么呢?”大坏姑娘总是咄咄逼人,“除开这间房间,你的网站,你存折上有点惊人的六位数存款,你有什么呢?” “这就够了。” “不,远远不够。”莫莉走到社言身边,夺走他的烟,用力吸上一口,她一点点吞噬掉肺里充盈的气体,大笑起来,“看,你应当像我一样,尝试完生命中所有的可能之后,再谈什么‘够’或者‘不够’。” “我不认为那样很有趣。” “当然,你本身就没体验过什么有趣的事儿。” “我不在乎。” “你只是没试过。”莫莉轻薄的睡衣裹着鼓胀的夜风,如此明艳动人,她蹲在社言眼前,大眼睛里波光潋滟,像是要溢出的湖水,“你都没有女朋友。我猜你甚至没有经历过女人。” 社言没有说话,他耸耸肩,不置可否。 而莫莉蹲在地上等着。鲁斯特毫不知情地与她擦身而过。她感到莫莉在轻轻地颤抖。好奇怪。仿佛她在刻意大胆地作着什么冒险。面目如此明亮,但长裙子下那双白皙的脚踝却忍不住抖动着。鲁斯特仰起头,她看社言镇定地从莫莉手里拿回那根燃灭的烟头,摁在那一缸灰灰的海洋里。 那支烟如同被大浪打入深海的船只,迅速被浓浓的不甘淹没。 “好了,大坏姑娘,你不了解我,因为你连为什么伤害不到我都不知道。”他捋了捋自己凌乱的额发,“今天的对话到此为止,我要写那些一事无成的代码去了。” 社言随手关上门。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12) 在夜里,鲁斯特四处游走,莫莉敞开房门睡着。偶尔社言会去厨房打一杯水。但他踩着黑暗目空一切地走着。像是鲁斯特那般自如。黑暗里传来水流的声音。然后是细微的吞咽声。原始而诱惑。让鲁斯特抖了抖身子,轻声走向厨房。 她看见社言倚着厨房的窗在逗着树上一只幼小的猫。那是一只漂亮的花斑猫。与鲁斯特一般大小。骨骼小得仿若精巧的饰物。如此触目惊心的生命。 社言眯着眼,向树上的小猫蠕动自己的手指。 晃一晃。又晃一晃。 小猫懵懂地看着社言,双手紧紧攀爬住树枝。那模样似曾相识。 鲁斯特忍不住叫了起来。 喵呜。 那只花斑猫低头寻觅着,社言也转过身来。他看着鲁斯特自如地跳上灶台,自窗边朝自己无辜的同类喊叫着。喵呜。声音被拉扯成纤细的线。鲁斯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叫喊。每个夜里,她总是轻而易举地想起妈妈。黑夜是猫咪们的乐园。他们在黑夜复苏。彼此聚集,亲昵,觅食,厮守。而鲁斯特却不得不与人类为伍。她站在窗台边,跃跃欲试的样子,使劲地喊着。喵呜。妈妈。妈妈在吗。 声音逐渐沙哑。 树上的花斑猫看着她,一动不动。 少顷,社言看见另一只猫迅速地攀爬上树。那是一只成年白猫。气势逼人。他幽绿色的瞳孔在黑夜里那么明亮。鲁斯特竖起了耳朵,声音越加绵长。 喵—— 对方回应起来。 喵—— 社言看着他们此起彼伏地呼喊着。嘴角浮起一抹微笑。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所写的程序。一行。回车。一行。回车。再一行。回车。莫莉说的对。那就像是对仗般工整。你给予怎样的命令,他回以怎样的行为。莫莉其实那么聪明,聪明到早已窥探到了他的寂寞。但……社言晃了晃自己的水杯,听着春夜猫咪们暖人的叫声,把思绪转向别处。嗯,那两只猫呼应的格式,你来我往,是不是,猫咪们也正在对话呢? 社言再看窗台,鲁斯特已经不见了。 他以为鲁斯特跳下了楼。 但当他低头,却发现黑暗里有一团缓缓挪动的彩色氤氲。 那是鲁斯特垂头丧气地,向屋子里走去。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13) 她听见彼岸像是父亲一般的白猫朝她答复。这里没有你的妈妈。我的妈妈呢?鲁斯特问。也许活着,也许死了。我们只有这两种宿命。白猫回答她。我听不懂。鲁斯特摇头。她继续喊。我想我的妈妈,虽然她不想做我的妈妈。白猫摇摇头,你已经被人类收养了,安心地学会与人相处吧。为什么要与人相处。鲁斯特不明白。白猫低头看了一眼在自己怀里撒娇的花斑猫,静静地说。为了活下去。你要活下去才可能见到你的妈妈。你要学会与人相处,才能活下去。黑暗深深,鲁斯特看着那只白猫,忽然想起母亲最后的话语。你活着,你爸爸才活着。 喵。 声线划开春天清冷的夜空。 鲁斯特跳下窗台,静静地朝着莫莉的房间走去。社言也捏着杯子回房。他看着那一团彩色的身躯忽然停了下来。她仰头。她看见那张熟悉的人类的脸。然后她走向他。顺着社言的脚踝,她将身子贴上去,细细摩挲。 喵。 她轻轻地说。妈妈,再抱抱我吧。或者,不管是谁。再抱抱我吧。 喵。 趁着黑暗,鲁斯特肆无忌惮地寻找着往日的气息。然而那个平日里冰冷寡言的男人俯身下来,那张疲惫的脸染上一层月光,是淡黄色的温暖。他有所触动地拎起鲁斯特,放在他的肩头,而后朝莫莉房间看去。莫莉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一只害怕被人伤害的茧。 白日的刻意犀利早已烟消云散。 小坏姑娘。看见没。社言轻轻地说。你真像你的大坏姑娘。白天都故意那么讨厌,夜里就变成另一个模样。 社言将鲁斯特带进房,他没有关门,留了一条可供她进出的缝隙,又分给她一半枕头。鲁斯特那么脏。在他的床上踩出一串脚印。如果冷,就告诉我。社言抚摸着鲁斯特额上的两道阴影。不要学大坏姑娘。知道吗。他坐回电脑桌前,点燃一支烟,敲打起来。那声音那么似一袋金币的恩赐。噼里啪啦。哗啦啦。悉数落满鲁斯特心里那口小小的盆。她第一次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温暖的黑暗迎面而来。 鲁斯特醒时,社言趴在电脑前睡着了。窗外透过薄薄的光束。她感到口渴。于是跳上桌面,伸出舌头一点一点舔着社言水杯里的水。水面被舌尖轻轻地拍打。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鲁斯特警觉地回头,看见莫莉裹着毯子往里张望。当她看见自己的小家伙五彩斑斓地偷喝社言的水,居然笑了。 “嘘,小家伙,过来。” 莫莉轻轻地招呼着。 那一次,鲁斯特察觉到人与猫之间的差别。她身后的社言呼吸渐轻。那么刻意。手指甚至不自觉地蠕动,又迅速凝固下来。他醒了。但他一动不动地装作睡着。而莫莉一无所知地用她心中轻至无声的声线继续喊着:“花糕,过来,咱们走了呢。” 鲁斯特跳下桌面。 她仰头看见藏在臂弯里的社言的脸。他的眼明明睁开了。 “快点,花糕。”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14) 莫莉伸手想够她。 鲁斯特离开了社言的房间。而后,莫莉将房门关上。咯吱。她摁下门把。咿呀。门关紧了。嗒。莫莉松开手,弹簧锁弹回原位。“好了,咱们该走了。”莫莉捉起鲁斯特,贴在怀里。大坏姑娘又一次出乎鲁斯特的意料。她在内衣外裹着被子就来社言的房间找猫。鲁斯特蹭着她芬芳四溢的皮肤,轻轻地叫了起来。喵。好香。眼睛里尽是惊恐。 莫莉低头笑她:“行了,难受你也得跟我走,今天我们可有重要的事呢。” 那天,莫莉将鲁斯特装在自己的手提包里带了出去。那是鲁斯特第一次跟莫莉出门。平时她总是作息不定,睡到自然醒,然后化妆,选衣服,打扮好了就出门。出门前临时与人邀约。好像总有人二十四小时在等候她。或者,她二十四小时里各自有能陪伴她的人。上课这回事,偶尔她也去。偶尔她随人宿醉,早晨匆忙回家换衣,然后一脸睡意地去学校。“我觉得你上课都在睡觉。”社言总对莫莉冷嘲热讽。莫莉对此不屑一顾:“无所谓,我专业成绩OK就行。我总这么玩,但我成绩依然不错,你知道为什么吗?”社言其实知道她的答案,但莫莉总要抢在他之前回答:“我学的是艺术,我每天都在了解人。其实我天天都在上课,明白吧?” 她究竟有多了解人,鲁斯特不清楚。因为作为一只出生一个多月的猫,她还不足够了解人。而那天,莫莉带着鲁斯特打车去了远郊的艺术工厂,鲁斯特终于见到了许多许多的人。那座大厂房被改装得非常古怪。雕塑。坏死的机械臂。破烂的顶篷。一切都突兀而醒目。任何一处,都不肯忽略自己的独特,时刻彰显。就像是聚集在那里的那群人。 陈陶也是其中之一,他还是那副样子,长发,脖子上带着一串丁零当啷,挽起袖子蹲在墙角。 莫莉没有过去向他打招呼,而是走向另一边的一群人。 “小莫莉,你终于来了。”有人大声喊着,随即许多人朝她投来目光。鲁斯特窝在莫莉的手提袋里,透过莫莉刻意留出的缝隙呼吸、张望。她看见不远处有些男男女女朝她们涌来。鲁斯特怕。她想后退。但她身体周围是口红。粉饼。镜子。一支便携香水。钥匙。钱包。莫莉所拥有的琐碎包裹着她,让她呼吸困难。鲁斯特叫唤起来。喵呜。喵呜。声音细微。外围那一大群人无人听见。包括莫莉。 身为猫,她比人多了一层本能上的预知力。 鲁斯特总能轻易地察觉危险。这一群神色各异的被称为“人”的种群,各自散发着不同的气息。鲁斯特好像忽然感受到了黑猫妈妈的那种能力。黑猫妈妈的无所不知,与她此刻突然竖起的毛发是否如出一辙?是越加灵敏的本能所赋予的能力? 但莫莉完全感受不到。鲁斯特听见她笑出了声。 “是呀,我来了。”她还是那把黏稠柔软的声线,“我答应了你们,怎么能不来呢。” 莫莉走到角落的桌子边,放下手提包。有些人开始忙碌起来。调试相机的。摆出画架的。看起来像是摄影聚会。一些其他的模特靠在角落里抽烟,她们化着浓妆,眼角被颜色挑得高而悠远,归于寂静尘色。她们踩灭了烟,然后走到莫莉面前,个头高出莫莉一截。 “莫莉,你来晚了。” “嗯。昨天睡得比较晚。”她好像听不出话语里呛人的烟味,“也没迟多久,二十分钟。”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看了一眼模特们脸上夸张的妆,转身喊道,“陆分,我不化这样的妆行不行?不适合我。” 陆分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不高,刻意蓄着胡子。 他看了一眼莫莉,莫莉睁着大眼睛朝他笑。陆分低下头,举手摆出OK的手势。 模特们面面相觑,哼了一声走开了。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15) 鲁斯特蹲在包里一声声叫着。喵。喵。作为猫,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本能驱使她不要再像莫莉一样站在人群当中,而是应当找一条细窄的缝隙,躲起来。一双双带着敌意的眼睛,而莫莉还将自己置于这些眼睛当中。太危险了。鲁斯特喊,太危险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以至于莫莉终于记起了她包里的小家伙。莫莉拉开拉链,摁住想要逃窜往黑暗里的鲁斯特,轻声说起来。 “乖。小花糕。今天可是姐姐我重要的日子呢。” 离开这里。鲁斯特喊。太可怕了。 “大家都等着我做模特呢。虽然是免费的,但他们能拍出我最美的样子。你知道这有多重要吗?” 你真是傻瓜。鲁斯特想起社言的话来,大坏姑娘,你真傻。 “嘘。”莫莉朝鲁斯特眨眼,“他们都是职业摄影师,也许我的照片能被当成封面哦。到时候小花糕你跟着沾光,我就给你买肉罐头吃,知道吗?别喊了。他们可不知道你在这里。”她迅速拉上拉链,湮灭鲁斯特头顶那一小束光,“安静点儿,不然,粉身碎骨。” 她所有的恐吓都是这样温柔。 莫莉于是走远了。放下包里的鲁斯特。放下她。携同一包她的零碎。钥匙。钱包。她好像什么都不觉得重要。大屋子里模特们摆好各种姿势,摄影师们随处捕捉。其实大部分都是摄影爱好者,凭着讨论越加专业,但也可以借此获得一笔小小的收入。陆分也许是其中最有能力的一个。他在网络上呼声极高。他拍出来的片子张扬怪异,带着一种原始的蛊惑力。莫莉最想取悦他。但莫莉又那么想要维持自己。鲁斯特透过那一处细小的缝隙往外看,她的女主人确实美艳。莫莉的美与他人的冷酷张扬不同。她就像是她的嗓音那般,柔美,却又尖锐得直抵人心。陆分允许她不上浓妆,维持她自己化的淡妆样子,也许是因为他也看到了莫莉的特质。 有人故意打趣:“陆分也拍起糖水片来了。” 陆分不在意。有些人天生为美的理念而生。什么是最美的,他就怎么拍。但他们都不知道陆分心里想的那些,先保持她的原汁原味,然后再破坏,这样的对比才能显出他的主宰力。 光影之间,莫莉张扬无度。 鲁斯特一直盯着周围那一圈人。有的打趣。有的斜睨着莫莉。有的则不见了。她忽然警觉地竖起背上的毛发。鲁斯特发现莫莉的手提袋前站着一个人,他挡住了她的视线。刹那间,莫莉的手袋被拉开一个小口子。一只男人的手伸了进来,在这细小的空间里探寻着什么。鲁斯特往边缘缩去。她看着那手指离开莫莉的粉盒、钱包,仍旧慢慢摸索着。难道是……钥匙?鲁斯特叫出了声。喵。那人仿佛有所触动,停顿了一会儿,但又探索起来。直至他最终摸到了鲁斯特光滑的皮毛。那只手这么熟悉。而对方也许也发现了同样让他熟悉的鲁斯特。他惊讶起来,莫莉的手袋透进更多的光。但未等那人看明白,鲁斯特已经冲了出去。 喵。 她像是一团模糊的影子,迅速冲向人群之中的莫莉。 咔嚓。 “怎么回事?哪来的猫?”有人故意开始嚷嚷。 莫莉一手捏着鲁斯特,迅速看向自己的手袋。 鲁斯特随之望去。 角落的小桌子前已经没了人。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16) 莫莉跳下舞台,抱着鲁斯特朝自己的手提包走去。她打开自己的包,四处看了一圈,一样一样记着。粉饼。口红。香水。钱包。没有钥匙。鲁斯特叫了起来。喵。他偷走了钥匙。立刻有人跟了过来,问:“莫莉,搞什么啊?你把猫藏在包里带过来了?” “她是我的小福星嘛。”莫莉笑了笑。 “怎么回事,你丢东西了?”陆分在不远处喊道,“哪来的猫?” 莫莉想了想,回答道:“没事,我的小福星自己跑出来了。” “没丢什么吧?” “没有,亲爱的陆分。”莫莉抱着那团五彩的鲁斯特走了过去,“她大概是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了。” “大家都知道,陆分可不喜欢猫。”另一个模特在一旁说着。 “未必。”陆分站起来,他看着相机里的图片。他刚好拍到了莫莉低头略为惊慌地看见朝她身上扑来的鲁斯特的那一幕。背后荒凉寂静的灰色调工厂。温柔而尖锐的素颜美人。一团色彩斑斓的小猫。莫莉的镇定中带着略微的惊恐,但嘴角却挂着依稀的笑。那混合着期待与惊慌的目光,被完美定格在灰色调子里。 “意外惊喜。” 陆分抬起眼,看了一眼鲁斯特。 这短暂的插曲似乎就此停止。陆分允许鲁斯特出境,甚至单拍了一组莫莉与鲁斯特的照片。那一团头顶灰白的五彩猫,小得像唇间呼出的气体。但它在这个庞大的空间里却如此引人注目。莫莉在整个过程中一直用手指抚摸着鲁斯特。那一截光滑圆润的指尖撩拨开她脖颈上的绒毛,摩擦着。鲁斯特忍不住在众目睽睽之下“咕噜”起来。她眯起眼,仰头用她缩小的瞳孔看着莫莉,而莫莉也看着她。她仿佛听得到莫莉心里传出来的声音,对,没错,就这样,小花糕,小福星,你做得很好。鲁斯特看着她会说话的眼睛,肚子里那阵绵延起伏的声音其实就在默默地询问“你知道你的钥匙被谁拿走了吗”。她肯定知道。她得意的眼神预示着她究竟有多么聪明。可她什么也不说。仍旧在这里表演着。她要表演给谁看呢。除了那个偷走钥匙的人,谁会知道她在表演着。既然只有一个观众,那她就是要演给那个唯一的人看了。鲁斯特眯上眼。陆分又摁下快门。咔嚓。 回到家,莫莉疲倦地敲开门,正看见一脸不解的社言。“幸好你醒了,否则我就回不了家了。”莫莉说得稀松平常,“我把钥匙丢在家里了。” “丢在哪?” “不知道,床上还是桌上?反正我没带出去呢。”莫莉敷衍着走进家门。 鲁斯特蹲在莫莉的手提袋里,看着四处干干净净。社言又把房子打扫了一遍。 “我今天打扫房间,没看见你的钥匙。” “哦。那就没在吧。” “小猫也不见了。”他故意漫不经心地说着。 “她好好的呢。”莫莉想起鲁斯特,忽然就笑了起来,她打开提包捉出鲁斯特,随意地放在地下,“她又帮了我的大忙了。小花糕真是神了。你知道吗。她让我知道了许多事。这世界真是奇怪。我就是故意要带猫去陆分的摄影棚的,我喜欢花糕,她是我的幸运神,他不喜欢没关系,但我会让他喜欢的,你相信么?” 莫莉有些自言自语的样子。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17) “大坏姑娘,你会害死这只猫的。她这么小,被你关在手提袋里,你想过她会呼吸困难吗?你想过她会饿,会渴吗?” “会。但她平平常常地活着也许不会流芳百世,冒个险反而会不一样。” 莫莉眨眨眼。 几天之后,莫莉拿着陆分的那一组片子扔到社言面前。就是那个临危的画面。鲁斯特冲到莫莉怀里的那一瞬。陆分完美地捕捉到了这自然而然的一幕。 莫莉甩出照片,想要验证她之前的那句话。“流芳百世。”她用词并不精准。但社言点一支烟,嘲笑起来:“这个陆分真是了解你,你看看,你慌乱不堪的样子比你正儿八经的样子要好看多了。我对陆分还真有些刮目相看了。” 社言看着莫莉,原以为她会生气地离开,但她却愣了愣。 “是吗,原来是这样子吗。” 那几天夜里,莫莉睡得很晚。她故意搭了一卷画卷在床边,让鲁斯特钻进去睡觉。鲁斯特也习以为常,每天带着乱糟糟的毛发四处游走,夜晚,她爬进那一卷画卷里。指甲划过画纸。沙沙作响。猫的指甲长得很快。一两周即可复原。但莫莉渐渐忘了剪。也许是因为鲁斯特不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她一直记得黑猫妈妈的叫声。你活着,你爸爸才活着。还有莫莉对她说的。收起所有棱角。 但为什么人与人相处的时候,从不收起棱角。 像是莫莉和社言,总是故意用刺扎着对方的死穴。他们彼此那么清楚对方。还有那些花枝招展的模特儿。仿佛攻击是一种预示存在的方式。他们用最疼痛的方式袭击彼此,以至于彼此都认可了彼此的存在。但鲁斯特不能理解。她是只猫。猫总是尽可能地磨灭自己的存在感。所以猫会将自己的粪便用沙子盖好。那不是因为他们爱干净,而是因为他们要藏起自己的踪迹。他们也会潜伏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借着黑夜前行。一切,是为了更加安全地活着。 可人类不是。 那几个夜里,莫莉睡得很晚。起初鲁斯特以为是社言的话刺激到了她。但随后她发现,莫莉并不在意那些话。她偶尔抱着被子蹲在床上读书,偶尔在看DVD。但听见任何动静便警觉地抬头。望着门的方向。是了。她在等偷走一串钥匙的主人。 其实鲁斯特知道那是谁。 那阵熟悉的触感,她一生都不可能忘记。那双黑暗里的手,曾经将她从黑猫妈妈身边抱走,曾经拎起她,将她活生生的命运作为某件宠幸给予了莫莉。让她从一只白色的、头顶厄运的猫,变成此刻五彩斑斓却又乱七八糟的样子。 是陈陶。 三天之后,陈陶终于用那一串钥匙打开了莫莉家的铁门。第一扇。咯吱。哐啷。然后第二扇。莫莉走到客厅,看见陈陶无所事事地返身关上门,然后笑了。 “是你呀,陶子。” “你居然不换门锁,太大胆了。” “我当时不告发,就是为了看一眼这个大胆的小偷究竟是谁。明知道当时会揭穿,还要拿走我的钥匙。所以嘛,我想这个人不会放弃打开我家房门的机会呢……”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18) 鲁斯特抖了抖耳朵。她听见了社言房间里的动静。其实只隔一门,莫莉的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他仍旧保持缄默,在自己的房间里伪装不动声色。 “还给你。”陈陶递出那一串钥匙。 “干吗要拿走我的钥匙呢。”莫莉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其实你知道。”陈陶低头,长发掩面,“那天晚上不是你生日嘛,我本来想偷偷来看你的。” “钥匙丢了可是大事,我会发觉的。” “我本来预备偷偷拿出去配一把再还回去。” “结果你那晚没来,也没还给我钥匙。”莫莉娇嗲地反问着,“好了,算了。你就是一脑子鬼主意,但是,这又何必呢,你多晚来敲我的门,我都会从睡梦中醒来,为你开门的。” 鲁斯特从未见过莫莉对男人这样温柔。那天在摄影棚她也没有跟陈陶有多熟络。但撇去旁人,当只有他们两人时,莫莉总像是在与陈陶热恋一般,眼神里故意点着火苗。莫莉故意地问他,娜娜呢,你怎么不陪她。陈陶不吱声,走上前去,扭住她,蛮横地亲吻她。陈陶淡淡问道“不提她好不好”。莫莉笑着喊,娜娜呀娜娜。不提她好不好。莫莉眯着眼。不提她好不好。莫莉忽然像是得手了的魔女,笑出了声,她扭上门,第一次把鲁斯特关在了客厅,屋内传出她轻声的回答:“好呀。好呀。不提了。” 又是一夜纯粹的黑暗。鲁斯特低头往窗外那棵树上望去,那只花斑猫不知所踪。但她还是习惯性张开了嗓子,喵呜。然后低下头。踩着黑暗。但社言却悄悄打开了房门。鲁斯特很快察觉到那一条狭窄的缝隙,察觉到那个沉默的男人带着浓浓的烟味站在门口,朝无人的客厅里张望。当他再次悄然关上房门之后,却发现鲁斯特已经钻进了他的房间。 这个男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用那双能发出“哗啦啦”声响的手指抚摸着鲁斯特。 他忽然开始说话。 向一只不能回应的猫说话。 “怎么,你也跟我一样吗。”他看着鲁斯特,眼睛漆黑,像是夜空,那一点高光是闪烁的星,“她也把你关在外面了啊。我还以为她至少会肆无忌惮地让你看见任何时候的她。原来她不会。那是不是表示,她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糟糕的事。”他低声咒骂,“那个大坏姑娘。”他的声音混合着廉价烟草的味道,酸楚浓烈呛人。 他搂起鲁斯特,将她捧在自己怀里,低头看她,鲁斯特也仰着幽绿色的瞳孔看着这个男人。其实他明明有如此温柔的一面,但他总是不让莫莉发现。而他此刻的目光仿佛聚焦在遥远的别处。如此深远。无法触及。 喵。为什么。 鲁斯特问。 只是无人听得懂鲁斯特的话语。社言亦不可。他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就像大多数的人一样,向一处沉默的树洞,或者无法回应的动物说起毫无逻辑的话语。社言看着怀里那只惶恐难安的小猫,看着她仰面轻轻地呼唤,目光里尽是渴望。喵。轻得像是快要破败的一滴水。喵。声音滴落下来。被干涸的地面迅速吃尽。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19) “小坏姑娘,你这样子太像她了,动物真的那么像主人吗?她才养了你不到一个月,你怎么能这么像她?”社言又点了支烟,抱着鲁斯特,捏着她那两只指甲尖锐的爪子,新月型的指甲误伤了社言,但他根本不介意,他甚至用手指抚摸起鲁斯特的指甲尖,那是一阵瘙痒而舒适的触感,“她刚搬来的时候就像是只小猫。跟你一样。小小的,白白的,头顶是一团黑色的厄运。其实他们根本不了解她。当然,也许我也不了解现在的她。但至少我知道那时的她是什么样子。就像没有人知道你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小坏姑娘,其实你是只头顶有一圈黑色的白猫。对不对。而我们的大坏姑娘,她那时是一个刚刚毕业的高中生。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是那样子,T恤牛仔裤,长头发。直的。她那时就化妆,但没现在这么得心应手。她那时化的妆,睫毛膏都掉了,眼角黑黑的。” 他看着鲁斯特铮绿的瞳孔。 鲁斯特忽然不叫了。 社言也不说话了。他自嘲般挽起嘴角,抽一口烟,肺部充盈着廉价的气体,它们经由身体迅速冲向他无法停歇的脑子。像是在冲撞一口沉钟。嗡。嗡。鲁斯特缩在社言怀里,听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嗡。嗡。然后他把鲁斯特放到床上,换了一副口吻:“睡吧,小坏姑娘。” 他转过身去,对着屏幕低下头。 “我对着一只猫说这些干什么呢。傻瓜。” 清晨时分,窗外传来鸟雀清脆的声响。鲁斯特睁开眼,社言靠在床边睡着了。他的电脑屏幕上,一圈彩色的气泡飞舞着。鲁斯特又轻声跳上桌子,喝着社言杯子里的水。那一只透明玻璃杯的边缘还有微微的热度。他也许刚睡下不久。但莫莉的房间传来开门声。很轻。然后是铁门开启,闭合。陈陶走了。鲁斯特仰起头,看着社言紧闭的房门。她跳到门边,轻轻地叫唤。喵。莫莉。她想说。莫莉,我在这。放我出去。她想见莫莉,但并非因为热爱她或者眷恋她,而是因为她想知道此刻莫莉的表情。得意洋洋或者兴奋异常。她究竟为什么要这样。社言为什么要不动声色地允许她这样。她究竟知不知道社言一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痛苦地默许。但鲁斯特回头看一眼疲倦地呼吸出声的社言,你又是为什么要这样呢? 就在鲁斯特低声呼喊的时候,社言的房门打开了。 那个聪明的大坏姑娘看着端坐在地面的小猫,使了一个眼色,鲁斯特跟了出去。莫莉又轻轻地关上门。这一次,社言没有醒。鲁斯特知道。 她们回到房间。莫莉抱着被子又睡了下去。鲁斯特在地板上蹲了好一会儿,她看着莫莉沉静的脸。她不悲伤。也不雀跃。她习以为常。像是每一个日出时她的脸那般。洁净。沉静。眉头舒展开来。没有痛苦与不甘。嘴角平缓。并不高兴。莫莉忽然翻过身去,对着另一边。鲁斯特看不见莫莉的脸了。她忽然很想一直看着这个人类荒唐的表情,于是不顾一切地跳上莫莉的床。 这张气味复杂的床,她轻轻地踩着边角,仿若尘埃。 但莫莉还是发现了她。 “下去,花糕,我不是说了不准上我的床吗?” 喵。鲁斯特叫。可是为什么,连陈陶都能上你的床,我为什么不能。 “花糕……”莫莉闭着眼,提高了声调。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20) 鲁斯特不动,她看着莫莉不屑一切的脸。喵。她叫着。为什么。你不是明明什么都不在意? 莫莉忽然睁开眼,坐了起来。她伸手抓住鲁斯特,举至眼前,用黑褐色的瞳孔盯着她:“小家伙,你想干什么?也想睡我的床吗?” 喵。 “真坏。难怪你是陈陶派来的,怎么,他还给你灌输了这些思想?” 喵。 “可是你现在是我的猫,不是他派来的走卒了,明白吗?你是我的了,是我给你衣食,是我当你的父母。我还让你拍照了呢。记得吧?” 鲁斯特的声音弱了下去。 听不明白。无论如何试图交谈,她都不明白。 “哎。”莫莉忽然放下她,看着她,又开始温柔地抚摸她,“你挺懂事的。这么小的猫,我以前养过不少,但没一只有你这么懂事。”她将鲁斯特搂在怀里,自己往身后垫一个枕头,靠在床头,看着晨光点亮客厅,虚晃晃的氤氲缓缓升了起来,“天亮了。有点像是那出话剧里的对白呢。天亮了,我们要睡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出话剧呢。就叫《日出》。我还记得很清楚。以前每个日出,我都会想起那句话。‘天亮了,我们要睡了。’女主角叫陈白露。她有个青梅竹马叫方达生。方达生想带陈白露走,但陈白露已经不是他心中的陈白露了。这一点,方达生不知道,但白露却知道。结尾的时候,她就说,太阳出来了,我们要睡了。然后我就哭了。这出戏是陈陶带我去看的。陈陶不明白我为什么哭,谁也不明白,但没关系,只有我明白。我当时就是无法理解,这一出戏这么曲曲折折绕来绕去,那个女孩子始终没能被拯救,写下来干什么呢。演出来干什么呢。”她温柔的手指停了下来,“小花糕,你说,艺术家写这些女孩子干什么?谁也不能拯救她们,难道表现出她们的困苦与不甘就能同情她们,帮助她们了吗?” 四下寂静。 莫莉停止了抚摸。 她靠在床头,然后将鲁斯特揣在怀中,轻轻地说:“你与我在一起,不过是因为我们都寂寞。你是只寂寞的猫。我是个寂寞的人。寂寞。”她轻轻念着,“你能发出这个音吗?寂——寞——” 喵呜。 鲁斯特仰起头。 她说。我能。喵呜。她试着说出。寂寞。喉咙里的声带努力地朝那两个音节靠拢。可终究绵延成一句熟悉的呼喊。 但莫莉笑着摇了摇头,就这样睡着了。 然后。春末。那张“意外惊喜”的照片被刊登到杂志里。人人都目睹了莫莉惊艳的惶恐。也目睹了鲁斯特那时的幼小。但她渐渐长大。略胖。面孔圆了起来。莫莉摸着鲁斯特的胸口,不再是根根分明的肋骨。但莫莉仍然能用一只手掂起她,只是,她不再能将鲁斯特装到自己的手提袋里。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21) 至夏末时,莫莉决定给鲁斯特洗一生中第一个澡。不知为何,莫莉对此非常欢喜。她盛满热水,把浴室弄得热气腾腾的。她光着身子走进浴室,给鲁斯特洗澡。大部分的猫都怕水。据说猫在被人类驯化之前,在野外淋雨会使得体温降低。许多猫因此死去。所以猫都很怕洗澡。鲁斯特也是。那些温暖浇灌在身上只是瞬间的热量。但短暂得不接替,很快,她感到冷。她只能用自己的小舌头一点一点舔舐自己湿乎乎的毛。但。仍然冷。 这就像是一个恶习,需要不断地往身上浇灌热水,否则总是冰凉。 可为了取暖而泼洒的热水,总会被空气感染成冰凉。 即使不断地依靠热水推迟结局也无用。鲁斯特想,还是会冷啊。她忽然就叫了起来。喵。大坏姑娘。还是冷啊。她哼着,仰起头,看见大坏姑娘低头蹭她的鼻子。如此亲昵。就像是黑猫妈妈那般。眼睛眯着。喉咙深处哼出熟悉的声音。 “傻孩子,怕什么呢。” 她用手在她身上掀起无数波澜。 一个多月前的那些颜料很难洗去。她仍旧一身浅浅的颜色。淡。如同彩色的云。莫莉一点也不在意。她看着鲁斯特,觉得她反而更好看了。被水浸泡的鲁斯特轻易露出整个纤瘦的身子。肺部随着呼吸膨胀缩小。如此精细的一副骨架。鲁斯特冷得不停叫唤,莫莉则笑着拿出浴巾,她自己裹上,然后替鲁斯特裹上。社言的房门还是关着的。莫莉仍旧肆无忌惮地穿梭着,她抱着鲁斯特回到房间,拿出吹风机,忙乱不堪地将她一身吹成膨胀的团。鲁斯特在热风下尖叫着。喵。她团紧自己的身子。将爪子藏在身下。莫莉叫起来:“小坏蛋,拿出来,你这么藏着怎么给你烘干。” 交谈自如,仿佛已是同类。 但鲁斯特说的莫莉从不明白。 像是很多时候,鲁斯特都想问为什么。但莫莉只会回答她心中所设想的问题。莫莉整日细心装扮,但其实她不施脂粉同样动人。鲁斯特在她脚边问,为什么。莫莉低头笑,你饿了吗。莫莉背地里与陈陶约会,午夜时分醉醺醺地被陈陶背回家,她肆无忌惮地喊着“我爱你呢,但我也爱其他人”,陈陶倒是毫不介意地笑了,他说“我知道”。那时鲁斯特从画卷里跳出来,猫步走向她张扬跋扈的女主人,问她,为什么呢。莫莉却笑吟吟地低下头,抱起她,用一口被消化了一半的酒气回敬她“小猫儿,你寂寞了吧”。然后是社言的冷嘲热讽,她冷静对应。但她却在每个清晨偷偷开启那扇紧闭的门。鲁斯特终于发现,她的女主人从头至尾都知道她在社言房里,这也意味着,她的女主人一直知道社言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但他们彼此沉默。仿佛互不关心。但她每次从社言的房间领回鲁斯特,总会将她搂在怀里,细细嗅鲁斯特身上沾染的气味。白色床单的气味。湮灭的烟的气味。浓浓的不甘的气味。 鲁斯特在她怀里淡淡叫嚣。 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这就是我的生活。”社言吞吐云雾,倚在门口看莫莉忙忙碌碌的样子,“你怎么还在想这个问题,我已经说过好多次了,你不了解我。” 莫莉卸了妆,闭着眼,在脸上覆着一层面膜,而后小心维持着脸部肌肉的形态,轻轻道:“矢口否认也改变不了事实。” “这不重要。”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22) “那倒是。这只是我做面膜时讨开心的话题罢了。”莫莉睁开眼,顺着下颚摘下那一片完满的形状,“好了,话题也该结束了。” 鲁斯特蹲在客厅好奇地张望。左右两扇门。黑色的夜晚。两个人。一墙之隔的揣测与试探。这样的戏码几乎天天上演。只是今日,莫莉在一侧忽然若有所思地转过身来,叫住社言。 “喂,有一件事我倒是忽然想问问。” 社言不屑一顾:“说吧。” “你讨厌我么?” 讨厌应是怎样的质地呢。尖锐得可以将人分裂开。还是温柔地将人口鼻封住,缓缓等到氧气耗尽,沉闷无声地消亡。鲁斯特也许从没体验过讨厌。她无法界定那种情感。但她知道莫莉一直在体验着。她想起这个词语,就忽然想起她被莫莉带出家门的那一次,她蹲在莫莉的手提包里,感到数双眼睛由上至下地打量。那是鲁斯特一直不具备的勇气。她只是一只猫。习惯黑暗,习惯找一个安全角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的猫。但她在莫莉的手袋里感到那些凉飕飕的眼睛带着冷风,自手提袋里穿堂而去。呼啦。她听见莫莉说起这个词,就忽然想起那时候自由来去的冰冷。她颤抖着站起身来。 但社言没有回答,他第一次显得有些慌乱。讨厌。自然不是讨厌。但是否认讨厌又意味着什么。他其实从没料到自己会被莫莉反问住,会被她要挟着要诠释清他对她感情的那一条线。他当然不讨厌她。但,总有那么些让人厌倦。可这不是最重要的。社言转身回房,他心里想着,她居然问我这个问题,究竟是她在试探,还是她真的被别人的“讨厌”伤害到了呢。 他分不清楚。既然分不清楚,也就无法回答。他选不好刻意攻击或者适时安慰的语气。于是他回房摁灭了手中的烟,将房门轻轻带上。莫莉没有追上前讨要一个答案。他松了一口气。 社言关上门之后,莫莉睁着无辜的眼睛站在远处,听着那一声叩响。咔嗒。门被关上了。她看着弓着身子在客厅里游走的鲁斯特,蹲下身来,意味深长地问起来:“小花糕,你呢,你讨厌我吗。” 鲁斯特想了很久,张开了嘴。 喵。 讨厌。但讨厌不代表我不喜欢你。 莫莉伸手取悦着鲁斯特,看着她又一次眯眼发出愉悦的“咕噜”声之后,她笑了起来:“其实你也讨厌我,但你又离不开我,对不对?” 鲁斯特的瞳孔睁大了。难道她听懂了。不。她没有懂。她是在自嘲。鲁斯特明白过来,她应和了一声,喵。是的,这回你对了。然后瞳孔又渐渐地缩小起来。 那时候的鲁斯特已经长大了,她不再能被装到袋子里被带走了。莫莉每天都在想,小福星,怎么样能把你随身携带呢。但鲁斯特在一点一点膨胀。就像是莫莉内心的欲望。她不再能随意摆弄她,带走她,任由她配合自己所想行动着。她在陆分的摄影棚里站着,总是忽然想起鲁斯特那天突然的闯入。她的神情。陆分的称赞。意外惊喜。之后陆分又给她拍了一些照片。她在照片里的端庄她自己看着也觉得奇怪。她想,我不是这样呀。但她在照片里就是那个样子。其他的模特看起来放浪不羁,冷艳卓群。而她的糖水片如此清淡,甚至寡味。 我明明不是这样。莫莉这么想。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23) 她试图作出改变的时候,她忽然就想起鲁斯特来。也想起社言的那句“你慌乱不堪的样子比你正儿八经的样子要好看多了”。她有些理解这句话,于是她在休息的空当走向陆分,跟他聊起来:“我们是不是应该更随意一点?” 陆分以为她真的明白了。 那天的拍摄像是闹剧。莫莉学过画画,她总是想着陆分镜头里属于她的构图。她竭尽全力配合着。放松。她说。她不停想象鲁斯特出现时她的样子。她的惊慌应该是她举起了手。她的忙乱应该是她捂着胸口的担忧。她想着构图。她想着,即使是慌乱也该有美丽的曲线。她将自己的身子不规则地倾斜,拉长,像是奇怪的机械。 “行了。”陆分忽然打断了她的臆想,“你能不能不那么在意你身体的摆放。太不自然了。” “好,我明白了。” 陆分举起相机。但莫莉不能停止她的噩梦。她试图想起许多事,许多能令她惊慌的事。她想起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时天真的面孔。想起她单纯的过去。她想起她爱过的一个男人。他们曾经约定好要在这城市毕业、就业,永远。男人在不远处的另一所学校。他们来自另一个单纯的城市。她爱他。非常简单。爱这个男人十七岁时的面孔。他的单纯与他的放肆。他们在补习班巧遇。他们彼此话不多,只聊喜欢的电影和书籍。她那时发誓不要再陷入任何一场爱情,但她输了。当对方沉默地递给她一只气球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内心的渴望又被点燃了。她问男人,为什么要给我买气球。对方不假思索。适合你。我觉得你就是那些喜欢漂亮气球的小女孩子。四五岁的小女孩子。那么小。那么可爱。然后她就决定走近他。她甚至不计后果地向他宣告: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这句话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你能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吗?她那时十七岁。化糟糕的妆。睫毛膏被眼泪融化,掉在眼角。一片模糊的黑色。被她刻意的情绪渲染成磅礴污点。男人却从背包里找出纸巾,带着茉莉香味的纸巾,一点点擦去污浊。口吻暧昧。不要哭。男人那时还只有十七岁,面孔干净,有着天真的理想。没关系。这没关系。他一直重复着,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小女孩子。不管你遭遇过什么。知道吗。他顺势就拥抱住了她。 那些光线就这样刺痛她的泪腺。 她仍然摆着光怪陆离的姿势,眼泪却无法抑制地掉落。她心里尖叫着。我只是想小花糕。不是想他。慌乱。我慌乱的样子很好看。无数词句从脑海里飞过。她不停地想,陆分,按快门呀。至少证明我没有白费力气。至少证明我就算被那么多痛苦袭击,我也依然能维持着表象的惊艳。是不是。这已经是我最后的一点尊严了。我不是一直就在维持着我的尊严吗? “停下来。” 陆分抬起眼帘。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找情绪能不能不要找得如此表里不一?你心里是什么样你就做出什么样,单纯一点,我看你现在就像是一个线路错乱的机器人,程序指挥你往东,你却偏要往西。”陆分忍不住高声道,“你究竟在干什么?” 莫莉很快不记得那天她是怎么从摄影棚回家的。她不记得。她只是记得她离开时其他人嘲笑的声音。她呀,真傻,讨厌死了。这声音从荒唐的年月一直延续到如今的她。她此刻二十一岁。第一次听见那些声音应该是几岁?四岁,或者五岁?从前为了几颗糖果的争夺。此刻又是为了什么。她坐在Taxi里,额头抵着玻璃窗。车身颤抖。麻木且冰凉的滋味顺着眼角传导过来。她看一眼窗外。又是夜里了。光影幻变,她忽然看见玻璃窗上映出她苍白的脸。被泪水冲淡的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眼角。想。这个牌子的睫毛膏不错。没有哭花。她闭上眼,对自己说,我要做个面膜。嗯。好好的。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自己永远是这个样子,不要被岁月改变。 否则我就输了。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24) 那夜,鲁斯特听见莫莉钥匙插进门孔的声音,起身走到客厅。莫莉仍然花枝招展。她笑着,使劲眨着略肿的眼“小花糕呀,我回来啦”。社言也打开门。一切就好像刻意要迎接她的狼狈。她立刻洗掉妆容,拿出面膜敷在脸上。她闭着眼。一切如此顺理成章地被掩盖住。看。鲁斯特和社言谁也看不出来。她甚至故意与社言斗嘴。说的那些她都不记得了。但她也不需要记得。她每日都在与他恶斗,小心翼翼地措词,她从没输过,她甚至已经习以为常。 但最后,她感到自己的情绪稍微好一点的时候,她忽然返身问社言。 “你讨厌我么?” 社言没有回答她。他没有立刻反驳,那是不是就是应许。而她蹲下身看鲁斯特。那双幽绿色的瞳孔如此清澈。像是时光停止的琥珀。光芒流转。她想问她,你呢,你讨厌我吗。她想一只猫是绝对不可能骗她的。可她无论如何也听不懂鲁斯特的叫声。“其实你也讨厌我,但你又离不开我,对不对?”她抚摸着鲁斯特,听着她依赖地从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莫莉喜欢猫,但没有人知道原因,她喜欢猫是因为她小的时候,奶奶对她说,猫肚子里有个佛。奶奶用手抚摸着猫咪,猫咪咕噜起来。奶奶说,你听,佛在诵经了。莫莉看着小小的鲁斯特,听着她肚子里那阵悠长悠长的曲调,她笑起来,心里默默地想着。请你保佑我。小福星。请你肚子里的佛保佑我。 鲁斯特看着她光芒尽失的瞳孔,叫了起来。喵。她只是在应和着莫莉的上一句,喵。是的,这回你对了。她一无所知地眯上眼,瞳孔又渐渐地缩小起来。 后来的许多天,莫莉都没有出门。她重新拿出画笔,在稿纸上勾勒起来。但她没有想过画什么。下笔是一个圈。末了,在圈上添一个尾巴。一只黑白的气球。鲁斯特踩在画纸上,看着莫莉。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画面。社言仿佛察觉了她的异样,打开房门,像是平日莫莉不在家时那般,自由来去,打扫房间,做饭。 他故意问她:“你怎么在家?” 莫莉笑得非常牵强:“累了。”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死气沉沉的气球,忽然问,“你还记得那个人吗?” 社言心里一惊,但外表不动声色。 鲁斯特喵了起来。哪个人? “那个人。你记得吧。我跟你说过的。送我气球的人。”莫莉盘腿坐在地上,“我搬家来的时候你还见过的。那时候你是不是很失望?” “我为什么失望?” “因为我呀,带着男人来了。”莫莉口无遮拦,“我来求租的时候是一个人,但我搬进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男人。你不失望吗?你单身男人允许一个女孩跟你合租,不要告诉我对我没有过想法。” 社言立刻否定了她。“胡说八道。” “好了,就算是我胡说八道吧,但你记得他吧。”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25) 社言点头。他不止记得他,他还记得更多。她那时天真烂漫的样子。是的,他一开始就对她有想法。可是他确实失望了。但并非因为她带了一个男人来,而是因为她是有男朋友的。比起男人,比起更多在她身上留下过不可磨灭的痕迹的人,他更在乎的是,她当时是真的爱他的。那时她的样子不会骗人。社言永远都记得。她敲开门嘻嘻哈哈地向他打招呼。那时候她还没有把头发烫卷。说话声音很轻。男人与她一起提着大包小包搬了过来。那时候的莫莉十八岁,刚刚考上这座北方城市的大学。男人也是。莫莉读美院。男人在别的艺术学院念设计。天真单纯。而社言是大二清闲无聊的学生。他想谈一场恋爱了。但他找错了对象。当莫莉将那个男人推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忍不住皱了眉。“这是我男朋友。”莫莉说。对方熟络地与社言打招呼。社言心里却非常不屑。他当时想,如果是我的女朋友,我怎么会允许她跟别的男人合租一套房子?真是胡闹。 但他们也许真是胡闹。 他们恋爱。他们密不可分地在一起。男人看起来干净妥帖。当他们趴在房里看电影的时候,总要关着门。仿佛生怕被瞧见什么秘密。但那时的秘密是那么多呀。他们看着电影和书,一面拥抱亲吻。莫莉在家里不化妆,她的皮肤清透,血丝明显。她那时就像是玻璃娃娃那般。美。而现在,她虽然美艳,却将自己粉刷成陶瓷娃娃那般。手感生涩。 但无论如何,她们同样易碎。 莫莉轻轻说着:“我已经不爱他了,但我却想起他了。有些时候我想和人说说他,但大家都以为我是对他不能忘记。社言,如果你也这么以为,那你就别说话了。我只是想说,我想起他了,但不是因为我爱过他,或者他伤得我最深,而只是我想不明白。” 社言问她:“不明白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也不用回答我。这个答案我想了很久,但我一直没想到。你看,我们住了这么久,有许多次,有许多人同意提供给我免费的住房我都没有搬走,就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邻居。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揣测我,即使你曾经怀疑我。”莫莉说道,“对不对。” 社言忽然笑了。他点头。 “你见过他的,你也知道他对我的伤害。但有时候我觉得不明白,一切结局究竟是怎样被推论来的。他与我在一起之前,我告诉过他我的事,就像我现在告诉你一样。他那么理解。他理解我的十七岁,耗费所有的情感喜欢一个男人。但他不爱我。你明白吗,他不爱我。现在想想,当初我为了让他爱我,我把我所有的未来都付诸给他了。”莫莉笑了起来,天真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个女人。我从小就知道这是最至关重要的一件事,因为重要,我甚至将它变成了武器。你不要笑我。我真的以为我付出一切就可以得到他的。虽然结果是我得到了,短暂的一瞬。就像是……”她顿了顿,“你手中那支烟。” 社言深深吸了一口。 其实他知道这些故事。莫莉可能都忘了。以前她喝醉的时候,总喜欢说些胡话。社言早就从那些零碎的语句里拼出了她的过去。她的聪明。她的故作聪明。但当她清醒地说出来时,社言感到胸腔剧烈地膨胀。他努力呼出那口淤积在肺部的气体,低下眼,装作漫不经心地催促:“然后呢。” “然后,他知道这一切,他没有嘲弄我。十七岁的时候,当我知道我第一个爱人不可能用他的爱回报我的付出的时候,我差点疯了。但后来我告诉自己,没关系,大不了我不去爱任何人。人,本来就是独立的个体,一个人生活也可以的,不是吗?” 社言点头。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26) “原来你明白。” “我一直明白。只是越来越不明白。”莫莉看着一脸不懂的鲁斯特,把那一团细小的温暖抱在怀里,“但他告诉我,他不在乎。他说,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小女孩的样子。”她的声音忽然婉转起来,仿佛滴着水,“所以我爱上了他。我违背了自己的誓言,爱他,给他一切,然后他离开了我。他离开我并不是因为他不爱我,他爱我,但他也爱上了另一个专属他的人。一个不像我一样曾经奉献给别人的人。他那时候很痛苦,总是哭,你听到过。” 对。社言听到过。那个男人在房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他一直反复叨念。对不起。但我真的不能……因为她是真的属于我的小女孩。因为我破坏了她,所以她变得属于我。莫莉。对不起。 “我奉献的人不会爱我。而爱我的人经不起别人的奉献。” 莫莉又笑了起来,她顺势抚摸起鲁斯特,听着她肚子里的佛又一次吟唱起来。 “我一直不明白这个。”她说,“我错了?我从不认为我错了。我爱上一个人,我爱他,我有什么错。” “如果他不爱你,你为什么还要为他奉献?” “所以我是个坏姑娘。我明明知道不可能,但我太爱他,所以赌上了永远去爱他。结果呢,我就输了永远。” “你不是坏。”社言抬头看她,“你是傻。” “算了,这些不重要。我根本不想跟人讨论这些道德伦理。”她眨眨眼,“艺术家可不能被伦理道德束缚住,你知道的。”她转而深呼吸一口气,“但我一直在想,把我的人生往前一步步推,究竟哪里可以改变我的此刻?好像什么都不可能改变。我现在这么乱七八糟,是因为我受够了从前的规规矩矩。我从前的规规矩矩,是因为我以为一心一意爱一个人可以洗去我过去糟糕的奉献。可我过去糟糕的奉献,是呀,那么糟糕,我却不可能不去奉献。因为我确实是爱他的呀。社言,你明白吗?这些链条上的点绵延成现在的我,如果你们都不喜欢现在的我,那我究竟该把人生从哪里从头来过?”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是的,我知道。”莫莉低头看着鲁斯特,“哎,小花糕,我想给你改个名字。” “为什么改名?”社言问。 “其实她不适合这样肤浅的名字呀。她是我的猫。她的名字应该时刻提醒着我那些我不能忘的事。这样才是艺术家的猫嘛。”她自嘲道,“鲁斯特。这个名字怎么样?” “什么意思?” “Lost。失去。迷失。你英文比我好多了,你肯定知道。我觉得这个词很美。社言,我一直喜欢念‘斯特’那个音。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它是Lose的过去式。”莫莉解释起来,“Lose,失去,那Lost是不是有一种过去就已经失去的无力感?”她又娇嗲地对鲁斯特喊了起来,“鲁斯特。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叫鲁斯特。知道了吗?” 鲁斯特眯着眼。喵。她回应莫莉。我知道。我一早就知道。然后莫莉抬起头来。“你觉得这名字好吗?鲁斯特。一切从过去就被定义为‘丧失’了。”几天之后,莫莉终于再次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门。那是她的招数。你我低廉的招数,是故意刺痛彼此的心,以此唤醒那些薄弱的存在感。鲁斯特眯着眼看着她假意归去的女主人,她每夜宿醉,有时彻夜不归。就算回来,她也醉得不省人事。社言搀扶着摇摇欲坠的莫莉到床边。 她一脸狡黠,口中酒气肆意,故意地朝他呵上一口:“喂,我讨厌吗?” 社言扶了扶眼镜,把她摁到床边。 “好好休息。你醉了。”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27) “不,我没醉。我只是看起来喝醉了,你明白吗?”莫莉笑着贴至社言眼前,口吻张扬,“醉与不醉怎样区分?因为走路摇摇晃晃的吗?因为说话肆无忌惮吗?我告诉你,我是故意的。我故意喝醉了,可我知道我在说什么。陆分说我表里不一,他看得很清楚,但是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表里不一’。那不是表里不一,是我在骗自己,是我用骗自己借而欺骗全世界!社言,你是明白的,对不对?我输不起了,所以才装成永远不怕输的样子。我告诉自己我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了,可我其实一样都不能失去了。你知道的,对不对?”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终于捧起她的脸,捏着她的下巴,看着她迷乱的眼。 “你从前对我一声不吭,现在却悉数把你的过往抛给我。你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要我拯救你吗?你不是瞧不起我吗?我不过只是一个有不少存款的男人。我甚至懒得走出自己的房间。我没瞧过你那些花花绿绿的生活,甚至不感兴趣。如果你不是住在我的隔壁,我根本不会关注你,可现在,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知道你的一切,我爱上了你。是的,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我爱你呀,莫莉,我一直就爱你,我一直爱你一如我一直知道你瞧不起我,一如我一直知道你爱的男人那样多,却不包括我!莫莉,我不介意你爱过多少人,但问题是,你知道你爱的是谁吗?” 莫莉忽然哭了出来。 社言捏起她的下巴,把她的高傲抬得越加高昂。她身体里淤积的酒气不停随着食道上升。像是一只只气泡。从她内心里挣扎出来。浮空。破灭。浮空。破灭。愈来愈高。必然破灭。 “可你爱过我吗?莫莉?” 社言缓缓松开手,看着莫莉垂下眼帘。她放空的眼神像是那个春季骤升的气温。她在黑暗里四处寻找。她想,我想抱一点什么,什么都好。鲁斯特呢。我的猫呢。她四处看去,鲁斯特站在他们身后凝视着她。她的手指挑动着。眼神暗示鲁斯特。过来。鲁斯特。我的失去,请你走过来。鲁斯特低声蹭过去。莫莉的指尖触摸到她那团幼小的温暖,她藏在肚子里的佛。她心想,上天保佑。我该怎么说。我爱他吗?她问自己,我爱他吗?她的目光最终聚集起来,望向她眼前乱糟糟、一脸阴郁的男人。 “我能说实话吗?社言?我说实话你会离开我吗?” “我不知道,但你可以试试。” “好。”她的目光里终于燃起了一小簇火光,“我一生所有罪都源于我不想撒谎,我没有骗他,他就有理由离开我。但我仍然要说实话。我不想撒谎过一辈子,我只想找到一个可以接受全部的我的人。全部。”她用手比画着那个庞大的“全部”,最后放声大笑起来,“我爱所有能接受我的罪孽的人。像是陈陶。像是其他所有人。你爱我曾经的天真烂漫,但你能爱我此刻的罪孽深重吗?如果你爱我,我就爱你。” 她闭上眼,把脸贴向社言温热的胸口。 “你能吗?” 世界寂静无声。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28) 那夜,鲁斯特一直饿着。她忍不住在黑夜叫唤起来。可莫莉睡得很熟。无人答理她的本能。她只好蹲在社言房门前轻声喊着。喵。饿。我饿了。声音轻柔。鲁斯特叫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去推社言的房门。原来社言没有关门。他在电脑前不住敲打着。但他并非在敲打代码,而是在与人对话。鲁斯特跳上桌面,把头伸进社言的玻璃杯里喝水。啪嗒啪嗒。声音凌冽。但社言一心一意盯着屏幕。她又开始啃噬他手边的零食。吭哧吭哧。他同样没有回应。 鲁斯特凑过身躯,看见屏幕上的对话框里,社言与代号“陶”的人彼此对抗着。 “你不要来找莫莉了。” “谁啊你?” “你会伤害到她的。虽然她给你开出了不会伤害彼此的条件。但是,她已经被伤害了。” “你到底是谁?” 他想了很久,只能说:“我是和她合租一套房子的人。” “哟,是你啊。可你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啊,她知道我有女朋友,我们彼此乐意。她寂寞。但你别搞错了,她也不想负责。她早就已经爱不起了,不是吗。” 社言在屏幕上打出“不是她爱不起,是过去已经不允许她爱得起”,但他停顿了一会儿,最终删掉了那句对白。逐步倒退。明亮逐渐啃噬掉那些漂亮的方块字。半瞬停顿之后,他重新打上“我只要你别来打搅她就够了”,按下发送键。 但对方满不在乎。“行了,谢谢你对她的好意,不过我会先问过她的意思的。”对方的人物灰掉。像是这个世界的色调。黑夜里。屏幕光闪烁。社言在房间里愣了 一会儿,忽然猛地推开手边的一切。鲁斯特灵敏地躲了过去。但是那只玻璃杯却撞到了墙边。哗啦啦。满地碎屑。溅起的玻璃渣甚至划伤了社言的手。温热的血液渗出皮肤。社言忽然清醒过来,他看见鲁斯特睁着大大的眼睛难过地看着他,他轻轻说道:“对不起。”他从房间一角拿出簸箕清扫起来。一地破碎和滴滴破败的水。社言继续轻轻说着,“对不起呢,小坏姑娘。我已经帮不了我们的大坏姑娘了。” 鲁斯特抿了抿嘴,冲社言喊道。喵。你不是爱她吗。可社言也听不明白。他擦去一地残渣,推开门,走到莫莉的房间坐下。他像是鲁斯特那样轻轻地坐在莫莉的床头,看着她往日沉睡的凹陷处,轻声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鲁斯特想问。 对不起没能好好爱她。 还是对不起未能爱她。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但鲁斯特始终没能想到,几天之后,社言收拾干净自己的房间,然后重新交了整整一年的房租之后,他离开了这套合租房。莫莉醒来,看见一地整洁空白,她失落地回到房间,化妆,卸妆,然后躺在那一口平静的湖泊里。她睡了很久。中途酒醒呕吐了一次。然后她又睡着了。直到她确认自己已经无法再强制入睡了,她才敢再次走到社言敞开的房门前,看着那个狭小洁净的空间。 “真的走了。” 莫莉终于走进社言的房间,看见社言留下的字条。——大坏姑娘,这一年房租你不用操心了。 这就是你的爱吗。莫莉嘴角扬起笑意,却又最终平缓下来。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29) 她推开社言的窗,盛夏的黑夜令人沉醉,鸟雀声那么悦耳。远处夹杂着几声猫咪的叫声。像是迷路的孩子在寻找着一点好心的提示。莫莉把身子倾靠出去,大声在黑夜里喊:“喂,鲁斯特们,你们的家在这里。” 但猫咪的声音还在起伏着。 莫莉不懂,但是鲁斯特明白。那些猫咪喊着:好暗。好暗。他们在广博自由的天地里,为着生生不息的痛苦挣扎着,活着,偶尔争抢食物,偶尔寻找伴侣,偶尔被人类暗算逃窜,偶尔能吃上一顿这矛盾的生物给予的美餐。他们也会疲倦,也会仰头看着亿万光年外不灭的星火,叫喊起来,好暗,好暗,四处都这样暗,可你为什么能一直那么明亮? 鲁斯特睁着琥珀一般的眼睛看着莫莉。 莫莉声嘶力竭,缓缓收回身子。她看起来那么疲倦。她疲倦不堪的样子也很美。她内心原始的模样一直因残缺而美。可多少人能接受她的残缺?她自己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她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用她的小刷子小粉扑把自己粉饰得明亮美艳。因而那些人爱上的美不是她,恨着的美也不是她。她为此感到好过一点。 如此自以为是地掩藏。可底子里还是清澄一片的透明。 莫莉忽然伸出细长的手臂,捏着彼端盛开的门把,收至胸口。咯吱。关上。将那些永远敞开的窗户一扇扇关上。而鲁斯特尾随着她。她轻声叫唤了一会儿,莫莉尚未回应。于是她凑上前、用自己柔软的绒毛贴合着她的脚踝,试图取悦。 “鲁斯特,是不是只有你不会离开我呢?”莫莉笑了起来,“为什么所有的爱,在幻想的时候都是天空的蔚蓝,但等到身临其境,才发现一切是自己无力承受的,宇宙般庞大的黑暗。” 她又抬起手,自顾地收拢那些敞开的忧愁。扇扇扣紧,像是关闭所有与外界的通道。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停滞懒散,气味难耐。那些黑暗终于被她紧锁在窗外。 莫莉看一眼。呼出一声叹息。 “我呀,我这一生怕是无法改变了吧。” 她关上灯,从地上抱起小小的鲁斯特,回到床前。 “鲁斯特,我其实一早就知道,如果我要试图依靠他,他很快就会消失。可我一直不信——”莫莉捏着鲁斯特的小爪子,“我不相信呢。如果连他都不能接受我的罪,我又能要求谁去理解我的孽。你还不明白吧?你只是只四个月大的小猫呢……一只猫能活十年。不过,野猫也许短暂的一两年就会死去。生命比想象中要脆弱多了。你们死去是因为饥饿,因为寒冷,而我们人类呢——” 她突然停住了。 莫莉把鲁斯特放在床上,安抚她。然后光脚走到厨房。鲁斯特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是呀,她太小了,她甚至不知道莫莉在厨房发出的“乒乓”的动静是什么。她抖了抖耳朵,团在漆黑的宇宙中。而那时的莫莉从阴影下摸出一把小刀,然后顺着触感摸到一截承载天然气的橡皮管子。她闭上眼,脑海中翻飞而过无数画面。过往那么多。多至一帧留念她也未能抓牢,一切便悉数消失于黑暗。于是她狠狠地划开一道口子。吱。轻微的一声。生命像是一个被泄露的秘密。它乘着轻轻的气体,不停上升。 鲁斯特看见莫莉从黑暗里归来。 莫莉捧起她,彼此持平。 她幽绿色瞳孔里流转而过她的年华,她黑色的瞳仁里是她的惶恐不定。 莫莉终于轻声说道。 Chapter.01 《四重音》 丧失(30) “让我带走你吧。鲁斯特。人人都说我的爱如同毁灭,他们无力承担。可我究竟毁灭了谁?鲁斯特,你说,我究竟摧毁了谁?”她哼出声来,“我爱你,好像,我也只能爱你。寂寞与陪伴如此简单,你与我甚至无法交谈,所以我才能爱你。一相情愿的。那么,就让我真正地毁灭一次吧。鲁斯特,因为我爱你,所以你要被我摧毁,知道吗?” 然后,莫莉抱着鲁斯特钻进被子里。芬芳的气味将她们包裹住。她感到头顶被一滴腥咸温热的水浇灌,生出无限枝桠。那是泪吗。鲁斯特张口问道。喵。莫莉。你哭了吗?你为什么哭。但她仰起头,发现莫莉心满意足地笑着。 她的表情不像是哭过。“我真的要摧毁你了。” 莫莉笑着闭上了眼。 可为什么。她喊。那一滴水是什么呀。她一直喊。那声音如同一根单薄的弦,被未知的命运无声拨弄。可微弱的共振再也换不来回应声。但她不停止。是什么呀。她想知道。仿佛她今日若得不到答案,便再也不会有答案。 那阵独特的气味传播开来时,鲁斯特终于有所预感地尖叫了起来。 喵呜。 她喉咙深处流转出曼妙的声音。像是她的黑猫妈妈。黑猫妈妈说,你头顶厄运。社言说,莫莉像是你一样,纯白的,头顶厄运。鲁斯特仍旧向着那片寂静的黑暗问道。喵呜。为什么呀。她睁着虚弱的眼,用生命最后的力气。为什么呀。 但莫莉已经睡着了。 很快,鲁斯特也睡着了。她闭上眼。半句呜咽卡在喉咙深处。可她再也出不了声。她依稀感到自己的身体被那阵气体拉扯开,变成一摊冰凉的水。这滋味如此熟悉,仿若出生时的场景。狭窄阴凉的暗。柔软散开的躯体。她的黑猫妈妈喊,睁开眼吧,这就是你的命。她努力睁开眼。最后一道模糊的光晕也消失了。眼前是永远的黑暗。无论如何睁眼,都无法逃避的黑暗。 那一瞬,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睁眼还是闭眼、尚临世或者只是做了一个关于莫莉的梦。 但她依稀觉得她曾经活着。 因为脑海里飞驰而过的声音,仿佛是她曾经所拥有的名字。Lost。鲁斯特。你的一切,因过去就已丧失。 Chapter.02 《四重音》 无名氏(1) 第二章 夏夜暖暖的风吹动树梢那些隐忍的灵魂。城市光芒透过他们纱一般的躯壳。 那些灵魂回应她的呼喊。 喵呜。那些灵魂的咽喉如同羽翼一般张开,声音就顺着夜风而来。 好暗。好暗。他们喊。 四处都这样暗。可你们为何能如此明亮? 她听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暗,又究竟是什么亮? 那气味越加浓稠不甘。欲望却稀薄。 她睁开眼,好似看见自己婀娜而来。 那只莹白毛色的猫,后掌尾随前掌步入黑暗。轻飘飘的。像云。 但她很快就认清了,那不是自己。 对方亦是一只白色的猫。如此似曾相识。同样幽绿色的眼睛,白色皮毛,但略胖于自己,头顶团聚着一块铭心吓人的黑。——那是厄运。 她忽然想起了她是谁。 在不久之后的夏夜,她幽绿色的瞳孔终于看见了消失已久的鲁斯特。那只猫,鲁斯特,消失在一个阴冷突兀的春夜。而此刻已是夏末。燥热浓稠。彼此之间似又不似。那时她躲在黑暗里,听见对方撕心裂肺的叫声。喵呜。猫咪悲伤时的号叫带着长长的尾音。仔细听,是呜字尾。如同奋力地拖拽,伸手勾勒住最后一点可能。但声色那样虚无。对方很快消失。最后一声哀号源自她们共同的母亲。黑猫妈妈用指甲挠着门,大喊,喵呜,尾音长长。她喊,活着,活着。尽量将声音传得远些。 她自那时才从黑暗里走出来,一声不吭地透过遥远的窗,看着那些被风搔挠着轻轻抖动的树。她原以为玻璃上有一块污影,但很久之后她才发现,那树上有一只沉默的 灵魂。 猫的灵魂。 她没有名字。她是一只看得见灵魂的猫。她再见到鲁斯特时,鲁斯特只是游散回归属的魄。白得像一团云雾,瞳孔清幽,无法聚焦。然后她耷拉下眼,继续沉睡起来。任由那只丧失记忆的魂踏过自己的躯体,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然后簌的一声,溃散成凉风。 她死了。她怎么死了呢?她不想让黑猫妈妈知道鲁斯特已经死了。因为猫亦会伤心。于是她眯着眼,哀凉却不动声色。能看见魂之后,她学得最快的便是“不动声色”。看见如同看不见。不知不觉。做一个宛如毫不知情般的知情人。 这是关于她的故事。 一只从未有过姓名的,猫的故事。 出生时她天真懵懂,不知道自己看得见灵魂。 Chapter.02 《四重音》 无名氏(2) 她是四只猫里唯一一只纯白的猫。没有鲁斯特头顶的厄运,毛发偏长。但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睛一只清澄之绿,一只却是淡雅的黄。人们说这是阴阳眼。在最初,四只猫蜷缩在黑暗里,还未有光明能照亮她的不同。直至有朝一日他们都在阳光下嬉戏,黑猫妈妈开始怜惜地看着她,仿佛只有她应证了父辈流淌下的血液中包含了怎样的高贵。 但她对此一无所知,她天真懵懂。 在鲁斯特还没有被带走之前,他们都如此天真懵懂,每日沉浸在夜晚彼此取暖的瞬间。五只猫,在楼道里彼此簇拥。鲁斯特总是迷糊地摊在最边缘,半睁着眼,声线慵懒,像是永远都睡不醒。她蹭上去,顺着鲁斯特柔软的四肢窝成妥帖的姿势。 这一摊温暖的水呀。她想。 偶尔她会从梦中惊醒,感到一阵微寒从头顶飘过,但楼道门早已关紧。 她抖了抖耳朵,又闭上眼睛。 春天里杨花柳絮飘飞。一团团白色被风送入楼道。馋猫是第一个和它们玩起来的。他抬起爪子跳着摁下去。都是虚空。都是捕风。那膨胀的白色被摁成一团凝聚微小的白。另一只黑白奶牛斑的母猫笑了起来。“馋猫,你不行,看我的。” 小母猫也扑着杨树毛毛,在楼梯间一跳一跳随风戏谑。 她回头看一眼在黑暗里懒散地支起身子的鲁斯特,问:“你不过来玩吗?” 鲁斯特撑起身子走了两步,又别扭地躺下了。瞳孔里是模糊的睡意。 黑猫妈妈摇了摇头。 “你们知道吗。从你们出生我就知道你们的性格了。” “怎么知道的?”馋猫摁住一片虚妄,扭头问起妈妈。 “你们睁不开眼时会四处乱爬。而每一只猫妈妈都要把自己爬远了的孩子一个一个叼回来。”黑猫走到鲁斯特身后,笑了一下,“像这样——”她张开嘴叼起鲁斯特的脖颈,挪到自己的软垫子上。 “哇……”三只小猫都叫了起来。只有鲁斯特仰头一无所知地眯眼看着。 “那个时候,我自己又累又饿,但是没法子啊,我总不能弄丢了你们。我一个一个叼回来,可你们又一个一个爬远了。总是这样反反复复。”黑猫妈妈回忆起来,“只有她这家伙那时候就不动,她永远被动,永远需要我推着她走。而你呢——”黑猫看一眼奶牛斑纹的母猫,“你永远扑着我的尾巴,使劲跟着我走,爬着爬着又来扑我的尾巴。即使眼睛都没有睁开。” “我呢我呢?”馋猫等得很不耐烦。 “爬得最远,让我最累的那个。”黑猫甜蜜而埋怨地说着,“我最讨厌你了,那么活泼,永远也不知道我其实已经很累了。” 馋猫松开自己摁着的柳絮,又扑了起来。 黑猫妈妈最后看向她,她也看向黑猫妈妈。对视像是互换灵魂。彼此偷取。慌乱之间,谁先低下头,谁便被偷走更多。她颜色不一的瞳孔里映着妈妈高贵的眼神,静静地期待着属于她的答案。可母猫却恣情低头,拨弄起她怀里的鲁斯特来。 “妈妈呀,你忘了我呢……” Chapter.02 《四重音》 无名氏(3) 她终于迎上去,一跳一跳,想引起妈妈的注意。 “你呀……”黑猫妈妈深深吸一口气,“你是个特别的孩子。你那时候总是爬到一些奇怪的角落,好像有人牵引着你一样……”黑猫低头看着蒙昧无知的鲁斯特,声音清冷,像是故意漠不关心地与她试探,“你觉得呢?” 可她什么也不觉得。 除开深夜骤然惊醒,觉得头顶寒气肆意,其他的她一无所知。 她歪着头看着黑猫无所事事地舔着鲁斯特的后脑勺,鲁斯特愉悦地睁开眼,四肢伸展开来,在地上滚了一圈。而她喉咙里不知为何冒出一声“咕噜”。好似在遐想着,舒服。她低头走到水盆边,想喝口水,然而漫天杨花柳絮落在了水里。于是失望地回过头去,她的妈妈,她的三个兄妹都自顾自玩耍着。人类稀稀落落的声音从门廊外传来,携同刺眼的光。她闭眼倾听着。这世界熙熙攘攘或是稀稀落落的回响。哟,吃了吗。老奶奶的声音。没呢,这不买菜去了吗。对方回应。一切无关紧要地腾空而起。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更远处孩童的嬉笑声。告别声。然后是轻盈的脚步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而来。 她抖了抖耳朵,迅速窜回黑暗深处。 可其他的猫咪都没有回来。 她耐心地等着,直至馋猫探头看她:“你怎么了?” “有人来了。” “哪有人?”馋猫舔了舔自己嘴唇上的那一块黑,像是要舔掉漏吃的奶油那般。 “我明明听见了。” 她坚持着。直至馋猫不再答理她,她才终于慢步走出黑暗。楼梯间空无一人。透过敞开的楼门,能看见青绿色刚刚发芽的树在迎风抖动着。很远的地方依稀晃过一些人影。但太远了。她不可能听到。她正失神,然而黑猫妈妈却忽然以锐利的目光看往她的身后——窄道旁的楼梯上。黑猫妈妈又看了她一眼,而她亦回望了一眼妈妈,她们彼此偷换了秘密,她感觉妈妈悄悄告诉她“嘘,不要出声,忘了吧”,但她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在黑暗的角落里,那个人的身影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忽明忽灭。大风吹起柳絮,团团柔白肆意在那人身体里穿梭着。然而在某些角度下,分明可见那人苍白的脸。一张女人的脸。 黑猫妈妈走过来,叼起一动不动的她回到黑暗深处。 你看得见,是不是。耳畔传来妈妈轻声地询问。 “那是什么?”她喉咙里艰难地吐出问句。 黑猫妈妈压低了声线,一面装作舔着她的耳朵,一面回应道:“那是……万物能感知、却未必能看见,能明了、却又未必能与之共存的——鬼魂。” 她张嘴还想出声,但黑猫制止了她。 “不要问我,我看不见,只是能感觉到。”黑猫妈妈冷冷地说,“从今往后,你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同类或者鬼魂,你看得见。不能。”妈妈轻轻说完,低头钻出了窄道,继续躺在那个能与鬼魂刚好对视的角落里。可她目光浮游,始终警惕却又不曾在那鬼魂身上聚焦,藏得如此完好。仿佛对一切一无所知。可那一对灵敏竖起的耳朵不停抖动着。成为预兆。 Chapter.02 《四重音》 无名氏(4) 那个短暂的春季由此变得漫长起来。身体里寸寸滋长的骨骼将他们的身体撑大,猫咪每日玩耍、捕食、躲避人类。她的兄妹们日日啜饮人类的温存。一天傍晚,有人拿来许多泡沫板子,在黑猫妈妈躺着的角落搭建起一个小窝。黑猫妈妈仰头致谢。不久,有人在角落里放了一罐干净的水,然后又摆好一袋开封的猫粮,供路人分发给他们。日子看起来好过一些。但若恰逢刚好变天的几天,楼道清冷,人也渐渐少了。饿坏了的馋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到那一袋开封的猫粮上,尽情啃噬,以致袋子被他扯坏一个口子,一颗颗小鱼形状的猫粮撒了一地。她在一旁看着,不敢上前。 然而黑猫妈妈仍然无所事事地舔着爪子。 她整天仰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从楼梯间扫视而过。那只丝绸一样轻薄的女鬼不见了。于是她低头蹭过鲁斯特的身子,走向角落里那颗散落的猫粮。鲁斯特也挤过来,皮肤上暖人的火又遍染开来。她回头轻轻低吟。喵。鲁斯特歪着头看她一眼,好像看不透似的。 “妈妈。”鲁斯特忽然喊起来,“她的眼睛好漂亮呢。颜色居然是不一样的。” 馋猫对此完全没有兴趣:“那是人类说的阴阳眼。” “颜色不一样的眼睛就是阴阳眼?”奶牛斑纹的小母猫也参与进来。 “可是,为什么不一样要叫‘阴阳’啊?”鲁斯特又喊了起来,“什么是‘阴阳’?” “阳是我们生活的世界。阴是我们死后生活的世界。大概是这样……”黑猫妈妈故意懒洋洋地回应着她的一帮孩子。但目光机警地扫过她,仿佛又在悄悄告诉她,“忘了那些事”。她用舌尖挑起那一颗散落的粮,送入唇齿间,恣情啃噬,然后装作天真地走近母亲。 其他的猫咪扑到母亲身边,打着滚撒着娇问起来。什么是这个世界那个世界啊。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啊。她也随着他们爬过去,躺在地上,随着天地旋转着,黑猫妈妈沉默而欢喜地一个个用舌尖舔舐过去,蹭出一道撩人的火。于是她笑了:“好痒哩,妈妈,再来再来。” 只有鲁斯特歪着头,傻傻地摊在远处看着他们。眼睛一眨一眨,好似在问,什么是这个世界那个世界,什么是生死。母猫于是绕过他们,走近鲁斯特。她其实记得很清楚,那一夜,母亲第一次说出已经死去的爸爸的事,也是第一次,她觉得母亲是在故意告诉她关于未来的事。鲁斯特天真烂漫地提问,而母亲若有所思地回答。他们问,为什么爸爸会死?鲁斯特说,因为人类。那时黑猫妈妈背对着她,那瘦弱的身影被暗夜削得越加嶙峋,母亲一低头,背上的肩胛骨凸显出来,像是一对被折去的羽翼。 母亲闷声说。不。因为“不会回应人类的感情”。 母亲声音清淡。 她装作打着滚,蹭到母亲身边,然而黑猫妈妈却不答理她。黑猫妈妈坦率地说,我并不想做你们的妈妈。她听着,耳朵耷拉下来,好像由此明白了她从前的冷漠与毫不在意的姿态。但她很快又明白,那肯定不是真的,一定有什么要发生了。她始终以为,那一晚母亲是在故意诉说往事。她是在给他们暗示——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看得见、但你要会回应人类的感情。为了……不像父亲那样未曾谋面便丧生——为了活下去。 那个夜晚,四只猫咪各怀心事入睡。 Chapter.02 《四重音》 无名氏(5) 她紧贴着鲁斯特,感到她体内一直微微颤抖着,她若转身,对方便顺势睁开眼。昏昏欲睡,却又始终未眠。黑暗里她听见馋猫在与小母猫对话——他们有同样的斑纹,于是他们那样要好——你怕吗。为什么怕?妈妈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不愿意说。我不知道。如果我要离开这里,你跟我一起走吗?为什么要走呀哥哥?那,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呢,每天吃饭睡觉的生活你觉得就足够了吗。其中钻入一两秒的寂静,然后小母猫轻声作答:可是,哥哥呀,如果不够的话,我们还可以做什么呢? 刹那间,世界寂静无声。 黑暗袭面。清冷的春夜,窄道里混着尘埃与污垢的气味飘浮在身体周遭。她沉默着闭上眼,发觉耳朵又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寒冷而抖动起来。她想了一会儿,忽然起身钻出窄道。走出那道狭窄的黑暗,她抬头看了一眼警惕地守着出口的黑猫妈妈,妈妈用眼神示意她“别做傻事”,她心里犹疑万分,想要回头追上去,但最终一口气钻到妈妈的身边,紧紧闭上眼,大口喘息起来。 “别做傻事。” “妈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沉默。 “我忽然睡不着了。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闭眼就忘掉一切了。好奇怪呀妈妈。我总觉得你今天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我一闭眼就会觉得害怕。可明明睁开眼一切也是漆黑的呀。” “那是属于你的‘不安’。” “不安?” “每一种动物都有的直觉。你有。鸟雀有。人类有。一切一切都有……当我们预感生存的危机,就会觉得‘不安’。” “我的不安,是因为妈妈你的不安导致的吧?” 沉默。 “妈妈,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了?” “你们就要一个一个离开我了。” 黑猫轻轻叹息,她看一眼这破旧的楼道,墙面染满污色,一块块龇咧的斑驳。各式气味交融。微微发臭的气味,腐败食物的气味,新鲜的水的气味,被人怜悯的气味。一切美好与幻灭交叠在这个黑暗的角落,而黑猫蜷缩在这些气味之中,一口一口吸食、吞吐。 “我不想当你们的妈妈,可你们始终是我的孩子。这种关系不得已却又让人心甘情愿……就像是你们终归要一个一个离开我,这同样让人不得已,但我明白,这无法改变。” “我们……都要离开你吗?” “就像我随我的兄弟姐妹一起,一个一个离开了我的妈妈。” 她仰起头,看着母亲明亮的眼睛。母亲的骨骼小巧美艳,母亲也是一只流转尘世的猫。她其实不比她年长多少。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是比她多活一年而已。一年,按照人类的算法,更似是姐妹而不是母亲。假如不是她生下了他们,她在别处遇见一只年长自己一年的猫,她应该唤她姐姐吧?他们一直以来这样天真懵懂,以至于甚至忘记了母亲瞳孔深处掩藏的过往。 “为什么呢?妈妈。” 黑猫低下头。 Chapter.02 《四重音》 无名氏(6) “我们这样,是为什么呢?” “不要问为什么。”黑猫换了一个姿势蜷起身子,静静闭上眼,“我们明明先活着,却总在问为什么要活着。而不是先问为什么活着,再去尝试寻找母体、出生、临世、寻找活着的答案……所以,那么多‘为什么’似乎很可笑呀。我们并没有主宰权不是吗……”黑猫的声音渐渐淡了,“我离开我母亲之前,她这么告诉我,如果你一定要找一个让你继续活着的理由,不如去找‘为什么我们一直在问为什么要活着’的理由。这听起来更为可信一点,不是吗?” 不久之后的夜里,那个长发的年轻男人带走了鲁斯特。 那时她躲在黑暗里,看着鲁斯特与黑猫妈妈彼此亲昵地在一起,互相安抚。周遭那么静。那么静。静至连鬼魂她都能感觉到,却偏偏没能感觉到那个男人从黑暗里摸索下来。 那些看似可预知的不可知,仿佛是命运特有的姿态。 庞大且无法抗拒。无声无息。轻易超越了阴阳之间的距离。 她看着男人快步走出了楼门,黑猫妈妈追了出去,但他随手关掉了那道厚重的铁门。随手,破灭掉她的命运。鲁斯特的尖叫声传了过来。妈妈。她喊。喵呜。狭长的呜字音,如同奋力地拖拽,被夜晚的凉风吹成凝固的怨。 那狭隘的空间转瞬空旷。 馋猫低头退到黑暗深处。她回头看一眼,小母猫也不见了。也许也躲进了黑暗里。然而黑猫妈妈仍旧在门前大喊着。喵——。声音划开阴湿的春夜。 可鲁斯特的声音早已听不见了。 她走到母亲身后,用额头轻轻推她的背脊。 母亲的声音渐渐弱了。 她们沉默着垂下头。顿了一会儿,黑猫妈妈又一次奋力朝门外大喊着。喵呜——那声音像是无法抵达彼岸的长风,自她的喉咙深处呼出,越过厚厚的门,越过夜,越过门外未知的世界,却不知最终丢失在何处。她们久久站在门前,不动,亦不吭一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试着仰头,发现那个只隔一门的世界里,无数新绿伸出枝桠,远处轻轻晃动的树杈上,她不经意地看见一只白色猫咪的灵魂躲藏在其中。她凝视着那团暖白的氤氲,犹如看见了鲁斯特站在不远的彼处。但春夜的风悄然袭来。枝叶抖落。灵魂瞬间消散。就像是一只被命运的针脚无心戳破的气球。 她感到心脏猛一收缩,那种深深的不安又席卷而来。 而后,那个长发的男人推开门。 他两手空空地走进楼梯间,发现在黑暗里有两只正在凝视着他的猫,并不诚恳地蹲下身,道:“怨恨我吧,这不要紧。我可不会怕两只猫的。”她却感到那股不安自她血液里四处流窜。她眯眼盯着那个可恨的男人,身体仿佛被仇恨填满,逐渐膨胀。她毛发根根竖起。她呲牙咧嘴。她喉咙里传出凶恶的“呜呜”的声,像是低吠。可黑猫妈妈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男人。 “怎么,你这样的小家伙还想咬我?” 她差一点就扑了上去。 Chapter.02 《四重音》 无名氏(7) 差一点。 她多么想狠狠咬下去。就像她往日啃噬那些猫粮那样。吭哧吭哧,用她刚刚生出的尖牙咬掉他的血脉,咬掉所有让他如此肆无忌惮的神经,让他再也不能就这样轻易处决他们的命运。可她蹬着步子,想要奋力一跃时,却听见她的黑猫妈妈仰头对那个人类轻声吟唱起来。“喵——”黑猫妈妈目光明亮可人,她这么快就收敛起自己所有的怨,在她的孩子眼前上了如此生动的一课。喵。哀鸣声仿若乞求怜悯。 可她只是在说,活着。不要像你爸爸那样。我们都要活着。无论她,还是你,都要记得。活着。她看着那个庞大的人类,一字一句地告诉自己的孩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可究竟什么是活着。是色泽浓艳的烈日,抑或汩汩而出的热血。那阵凉风又吹醒了她。于是她仰头看浓郁的黑。阳是短暂的生前,而阴是未知的死后。 活着不可问“为什么”,那么死去是否有权回顾? 她闭上眼,脑海里仿佛有诸多柳絮,被大风抛在世间。馋猫在眼前捕风、戏谑虚空。她却仿佛沉睡在鲁斯特特有的位置,风吹柳絮灌入耳鼻,咽喉瘙痒,如同溺水般,无数温热却无法捕捉的气流肆意游入胸腔。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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