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御邪王》 作者:温芯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第一章 天山。 狂风呼啸,白雪茫茫,一骑黑马冒著风雪前进,经过一处地势险要的山崖,险些不慎跌落,幸而马上骑士功夫了得,缰绳使劲一扯,硬是将失足的马儿给拉回来。 黑马经此险况,却不惊不惧,昂首嘶鸣一声,继续奋勇前进,又过片刻,来到一面悬崖前。 前方,一条吊桥在暴风雪中颤颤摇晃,下头是万丈深渊。 “怕了吗?”黑衣骑士察觉到爱驹的犹豫,嘴角一扯,似笑非笑。 黑马听了主人的嘲讽,似是有些不悦,重重喷了几声鼻息,昂首又长长嘶鸣一声,倔强地甩甩马尾,待狂风稍稍止息,便将马蹄踏上吊桥。 说时迟,那时快,黑马趁著短暂风歇的时刻,不要命地疾奔,飞快的速度任谁见了都会叹为观止,怀疑自己见到的是天上神龙。 但黑马再强悍,终究敌不过坏脾气的老天。狂风又起,吊桥激晃,眼看著一人一骑都将被甩落谷里。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黑衣骑士心念一转,袍袖挥拂,一条铁索凌厉窜出,勾住对面一株百年老树,接著气提丹田,身形疾旋,一手揽马颈,一手扯铁索,连人带马飞越深渊。 不一会儿,人和马都在对面山径落定,依旧是人上马下,宛如不曾历经任何惊险。 不过这回,黑马可无法保持镇静了,身躯不争气地微微颤抖著。 “果然还是怕了。”黑衣骑士淡淡低语,黑眸坏心地闪烁著。 黑马闷哼一声,半垂著头,懊恼地背负主人前行,转过山坳,豁然开朗,一座结冰的湖畔,立著几栋岩石打造的建筑。 “恭迎教主!” 饶是如此恶劣天候,几名负责哨岗的部属亦是不敢擅离职守,恭恭敬敬地迎上来,屈身问候。 黑衣骑士漠然颔首,将爱驹交给其中一名属下。 临去前,黑马朝主人投来哀怨的一瞥,他假装没瞧见,迳自往主屋走去,踏进宽阔的议事厅。 厅内,左右护法早已候著,脸上都是愁眉深锁,若有重忧。 见两人不甚好看的神色,他心下有谱,卸下斗篷,随手往远处的龙头座椅一甩。 “计划又失败了吗?”他淡问,语气无特别起伏,听不出一丝情绪。 左右护法却不敢当作他没生气,焦急地交换一眼,黯然点头。 “这回又怎么了?” “上个月得到的消息,说明月宫七圣女会在三天前出谷主持一场祭典,这消息……是假的。” “假的?”剑眉一挑。 “我们派去劫人的弟兄,不但没掳到人,反而中了对方的火攻计,被困在一处狭窄的山谷里,进退不得。” “喔?”黑衣骑士仍然面无表情。 左右护法只觉背上冷汗直流,两人悄悄咽了下口水,由右护法道出探子回报的噩耗。 “咱们的人……全灭了。” “被火烧死了吗?”黑衣骑士冷哼,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他敛眸,掩去复杂的目光。“这假消息,究竟是谁传回来的?” “是华山派的掌门人。”左护法解释。“这两年我们的人在他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好不容易让他的心偏向咱们,原本以为可以藉他在江湖上的号召力,争取更多门派投效天魔教,没想到事迹败露,让明月宫的人起了警戒。” “明月宫?” “是。听说是上个月,华山掌门跟几位所谓的武林正道人士应邀到明月宫作客,在议事的时候,让明月宫的月姬听出了些许端倪,怀疑有内奸,因此设下这个圈套,揪出内奸,也顺便摆我们一道。” “又是月姬!”黑衣骑士紧缩下颔,紧绷的语气总算听得出一丝丝恼怒。“那丫头总是坏我好事。” 左右护法默然。 话说明月宫的圣女月姬,近年来在江湖上颇享盛名,除了听说她有一副花容月貌外,更重要的是她冰雪聪明、洞烛机先,几次识破他们天魔教扩张势力的计谋,从中破坏。 那些正道人士对她歌功颂德,仰慕不已,天魔教众却是恨她恨得牙痒痒,巴不得除之而后快。 只可惜月姬足不出户,明月宫又戒备森严,外人无法轻易闯入,若是劳师动众率大军进攻,等于是公然与整个武林为敌。 “教主,不如让我去试试。”左护法自告奋勇。“就算明月宫真是铜墙铁壁,我也要去闯一闯,手刃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娘儿们,将她的头提回来献给所有兄弟!” “不!教主,还是让我去吧。”右护法也抢上前。“我的轻功比左拐子好多了,绝不会打草惊蛇。” 左护法拧起老眉。“右驼子,你别总是想同我争功!” “左拐子,我这是为你著想,你一把老骨头了,别老是跟自己过不去。”右护法反唇相稽。 “你──” “够了!”一声厉喝斥回两人的唇枪舌剑。 见主子面色不善,两人识相地闭嘴,却还是心有不甘,彼此互瞪。 “你们谁也别争,我去。” “什么?!”左右护法同时大惊。“教主要亲自去?” “不错。”天魔教教主──江湖人称“邪王”的封无极冷然颔首,闪烁的眸光寒意逼人。“我倒要会会,那个才貌兼具、万人风靡的月姬,究竟是何方神圣──” ※※※ 明月宫。 春暖花开,莺啼燕喃,院里一方明池映著蓝天白云,偶尔微风吹来,揉碎水影波光。 一个白衣姑娘坐在屋内,桌上摆著一炉香、一张琴,她浅浅弯唇,纤纤素指在琴弦上轻捻慢抚,拨出绝妙琴音。 忽地,帘外传来一串跫音,跟著,有人轻轻咳了两声。 “是日姬师姊吗?”她停下抚琴,问静立在门外的女子。 “是。” “有事吗?” “宫主要我来跟你说一声,华山掌门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是吗?”白衣姑娘秀眉微颦。“宫主是怎么处理的?” “她将华山掌门勾结天魔教的证据,送给了华山派几个耆老,他们召开内部会议,清理门户,另立掌门。” “那,原来那个掌门人呢?” “被当众处决了。” 搁在琴上的葱指一颤。“……我知道了。” 日姬沉默半晌,忽问:“我们几个要去放风筝,月姬师妹,你要不要也去?” “我?”月姬怔了怔,脸色时亮时黯,终于还是摇头。“我不去了。” “那好吧。”日姬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待帘外跫音远去,月姬方起身,倚在窗前,听窗外声声鸟啼,春风袭来,勾起一绺乌丝,调皮地赖在她白如玉瓷的脸颊。 她扬手拂开不听话的发绺,身后忽然传来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夏姬赌输了,风筝拿来!” “不要,这是人家辛辛苦苦做的,我不给!” “好啊,你这蹄子居然耍赖不认帐,看我怎么整治你!” “哎呀!饶了我嘛,春姬师姊,人家下次不敢了!” “什么?你还敢有下次?” “哇~~别这样啦!讨厌……” 笑闹声逐渐逸去。 去放风筝了吗?唉,她好想也跟她们一起去…… 月姬樱唇微抿,对自己苦笑。 老是困在这宫里、这屋子里,她好想哪天也跟那些师姊妹一样,在院子里嬉戏玩闹,甚至出宫游山玩水。 只是,娘不会让她出宫的,就连这间屋子,她也很少踏出去。 难道在这里,等著哪天某个得到天干剑的男人上门迎娶她,就是她的宿命吗? “我不想那样啊……”月姬喃喃自语。 她摇摇头,重新坐在几前,百无聊赖地抚琴。 晚饭后,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春雨绵绵,她的琴音也在不知不觉间,添了几分哀愁。 “怎么啦?”一道关怀的嗓音忽地在窗外扬起。“心情不好?” 月姬一愣,跟著脸色一亮,喜孜孜地起身,迎向站在窗外的青衣男子。“爹,您来啦?” “嗯,我来了。”曹开朗跃进窗内,握住女儿的肩,笑容满是宠溺。“想我吗?丫头。” “当然想啊!爹好几天都没来陪人家聊天了。” “该不会是因为太思念爹,才心情不好吧?”曹开朗玩笑问道。 “对啊,都是爹害的。”月姬也顺势撒娇。“爹这几天到底上哪儿去了?” 曹开朗呵呵大笑。“我进城去了。” “进城?为什么?” “我听人说城里最近来了一个妙手名医,特地赶过去瞧瞧,没想到……”说到这儿,曹开朗脸色一黯,嘴角不屑一撇。“只是个骗吃骗喝的江湖郎中。” “爹,您别恼。”月姬放柔嗓音,明知父亲专程去寻名医是为了自己,心下伤感,表面却盈盈一笑。“您不是爱听女儿弹琴吗?来,坐下来,女儿弹一首新练的曲子给您听。” “好啊。”曹开朗容色稍霁,方在桌边坐下,忽然想起。“对了,爹这回进城,买了几样首饰给你,哪。”他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你瞧瞧这手工、这雕花,多细致,喜不喜欢?你看──”欢喜的嗓音蓦地顿住。 室内空气,一片僵凝。 还是月姬以一朵温柔浅笑,打破这凝重的气氛。“我喜欢的,不论爹送什么,我都喜欢。” 曹开朗看著女儿清美的笑容,哑然无语,半晌,禁不住叹息。 “菲菲。”他握住女儿的手,心疼地唤著她的小名。 月姬安抚地拍拍他手背。“对了,爹,您跟我相认也有三个月了,还不想去见娘一面吗?” “你娘?”提到二十年来一直挂在心头的女人,曹开朗面色一变。 二十年前,他跟月姬的娘亲,也就是明月宫宫主冷枫曾是一对恩爱侠侣,两人分使天干与地坤两把名剑,合创了一套双剑合璧的乾坤剑法,威震江湖。 孰料后来情海生波,恩爱情人不到老,一夕分离,冷枫一怒之下回明月宫接任宫主之位,他也负气创建了朝阳门,意图与明月宫分庭抗礼。 只是五年后,他忽觉无趣,将掌门之位传给师弟后,飘然远引,从此浪荡江湖。直到三个月前,他偶然潜进明月宫,与月姬相遇,才知老情人当年竟悄悄为他产下一女。 “我知道您担心娘还记恨著您,不过事情都过去二十年了,我想只要您跟娘好好说,一定能把误会解开的。”月姬柔声劝说。 曹开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满头白发──若不是当年冷枫翻脸无情,他也不会气得一夜白发。 “我可没误会她!再说她瞒著我把你生下来,这笔帐我还没跟她算呢!” “爹!”月姬又好笑又无奈。“你们俩到底还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 闹到那女人肯老老实实地跟他低头认错为止! 曹开朗暗想,撇撇嘴。 “菲菲丫头,我跟你娘的事,你就别管了。”他转移话题。“哪,告诉爹你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没什么啊,就跟平常一样,弹弹琴,发发呆。” “你一直待在屋里头?” “嗯。” 曹开朗皱眉,打量女儿收拾得素净雅洁的闺房──除了香炉和琴,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如此清心寡欲,可不是好事啊! “为什么不出去走走?”他语带担忧。“老是待在房里,会闷坏你的。” “不会的。”月姬笑道。 曹开朗仍是皱著眉头,半晌,忽道。“我带你出宫去吧!” 月姬一愣。“爹要带我出宫?” “嗯,你想不想?这回我进城,发现不少新鲜玩意,我带你去湖边划船,听姑娘们唱曲,好不?”曹开朗努力劝诱女儿。 “真的吗?”她有些犹豫,似是被说动了。 “还有市集,可热闹得紧啊!”更加卖力游说。“又有得玩,又有得吃,保证你逛到都不想回来了。” “听起来很有趣。”月姬面露向往。 曹开朗满意地微笑,立即起身。“那就走吧!爹带你去。” “现在吗?”月姬骇一跳。 “说走就走!” “可是……”月姬忙挣脱父亲的手。“娘不许我出宫的。” “怕什么?爹悄悄带你去。” “可她会担心……” “大不了留张字条,说你三天后就回来。”曹开朗提议。 沉默。 “菲菲?”他疑惑地望向女儿。 月姬唇角一牵,笑意勉强。“不成的,爹,还是算了。” “菲菲……”曹开朗还想劝说。 月姬委婉地打断他。“您也知道我这样,出去不太方便的。” 她说得沉静,他听了,却是心下大痛,恨不得掌掴自己几个耳光。 “菲菲,都是爹不好,如果爹这些年来都一直在你身边守著你,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他深吸口气,下定决心。“你放心,爹不会让你就这么过一辈子的,我会找个好男人来照顾你。” “什么?”月姬愕然。 “爹有个爱徒,人品武功都是一等一的,是你良配。” 等等!她没听错吧? 月姬苦笑。“爹难道是打算替我作媒?不要吧,爹,您也知道娘立下规矩──” “我知道,你娘要一个能夺得天干剑的女婿对吧?还要能过她三关考验,她才愿意让对方娶你,将乾坤剑法传给他……我当然晓得她的规矩。” “那你还──” “傻丫头!”曹开朗低笑一声,炯炯的眼神显得极有把握。“你忘了天干剑现在就在朝阳门吗?只要我跟我那掌门师弟说一声,他会还给我的,不过我当然也不会白白就把剑给行浪那小子,他还是得想办法以自己的能耐抢到它。” “行浪?” “温行浪。”曹开朗解释。“我掌门师弟的么子,也是我的关门弟子。” “您真的打算将我嫁给他?”花容微微失色。 “那小子不会亏待你的,爹可以保证,他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 “可是……” “就这么说定了!乖女儿,等我好消息。”撂完话,曹开朗也不管女儿同不同意,迳自跃出窗外,飞檐走壁地离开。 月姬阻止不及,只能望窗兴叹。 “爹啊,您老人家关心女儿,女儿是知道的,不过您强迫自己的弟子来娶我,不觉得太委屈他了吗?” “……委屈?这话怎说?” 冰冽的嗓音乍然在月姬身后响起,她怔住,愕然回首── ※※※ 一男一女在房内对峙。 一个全身黑,半边脸俊美异常,另外半边却挂著一张厉鬼似的面具;一个全身白,容颜也宛如清透玉瓷。 一个冷眉利目,气势如寒冰慑人,一个却是垂手静立,温雅似水。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月姬问道,嗓音里竟听不出一丝惊慌或害怕。 黑衣男子扬了扬眉,锐眸打量她,将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你长得并不怎么美。” 肌肤白里透红,算是吹弹可破,但只要稍懂得保养的年轻姑娘,也都能有这般好肤质。而她五官虽然秀丽,也不至于艳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 “江湖上传言圣女月姬国色天香、沉鱼落雁,今日一见,不过尔尔。”他冷漠地评论,嘴角一撇,噙满嘲讽。 月姬却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传言总是夸大其实,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绝代佳人。” “喔?”剑眉又挑起。“你倒有自知之明。” 大凡女子总是介意自己的容貌,尤其略有几分姿色的,更是听不得他人一句讽刺,没想到眼前这位,似乎不以为意。 是真的不以为意吗?他冷哼。 “既然阁下已经确认我的身分,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月姬礼貌地提醒。 是真的礼貌吗? 他又冷哼。“看到我脸上的面具,还认不出来吗?在下封无极。” 封无极?! 他就是江湖人称“邪王”的天魔教主? 月姬倒抽口气,整个人僵在原地,脑海念头却快速浮沉。 邪王趁夜潜入她房内,目的只可能有一个──亲手杀了她这个总是坏他好事的女人! “总算有几分惧意了。”见她神情震惊,封无极嘴角一挑,似笑非笑。“否则我还以为我邪王的名号不够响亮了呢。” “你的名号,自然是……威震江湖。”月姬敛下长长的衣袖,掩饰自己发颤的双手,她勉力扬起唇。“不知邪王亲自来访,有何要事?” “还用问吗?” 是啊,是不必问。 她自嘲地闭了闭眸。 问题是他怎么还不动手?莫非…… 月姬心念一动,忽尔嫣然一笑。“邪王大驾光临,请恕小女子一时准备不周,只能请你喝杯春茶,聊表心意。”她衣袖一挥,指向对面的座位。“请坐,让小女子斟茶招待贵客。” 她不但没吓得落荒而逃,还邀请他坐下喝茶? 封无极眸光一闪,冰沈的眼底浮起一分兴味。他坐下,且看这年轻姑娘玩什么花样。 月姬也扶著桌缘坐下,提起茶壶,缓缓地为两人各斟了一杯。 “这茶是凉了,但若我让人送一壶热的来,恐怕邪王会认为有所不便,所以就请你将就著喝吧。” 这话,是暗示他怕她呼救外援吗? 封无极冷忖,没吞下她这个挑衅的饵,端起茶杯,一口饮尽。 “邪王不怕我在茶里下毒?”她讶异他喝得如此干脆。 “谅你也没这本事当著我的面作怪。”他极自信。 “是吗?”她微微一笑。“邪王有这等自信,自然是好的,不过轻忽对手可是犯了兵家大忌。” “你的意思是,我轻忽了你吗?” “所以天魔教的好事,才会三番两次被我破坏啊!”她似是叹息。 他重重搁下茶杯。 “你很够胆量。”一字一句从齿间迸落。“没人敢这样对我说话。” “因为你是教主吗?” “因为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目光如冰刃,毫不容情地朝月姬砍去。 她却像是毫无所觉,自顾自地微笑。“你不想杀我。” “什么?”他胸口一震。 “你不想杀我。”她冷静地重复。“若是你真想动手,早在我爹离开的那一刻,你就会立即取我项上人头,可你却站在背后听我自言自语,这就表示你对我有几分兴趣。” “我对你有兴趣?”封无极不怒反笑,冷凝的笑声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月姬悄悄绷紧身子,命令自己不可示弱。 “你想知道,凭我一介弱女子,究竟是哪来的本事坏你大计?虽然武林中人都说是我破了你的计谋,可你不相信暗中策划的人真的是我。”她顿了顿。“你怀疑我只是被利用来引开你注意的替死鬼,对吧?” 他不置可否。 “而且你方才又躲一旁,把我跟我爹的相处都看在眼里,更觉得奇怪,明明只是个爱跟爹撒娇的姑娘家,有什么厉害的?” “……” “我猜对了吗?”她笑容可掬地问。 他眯起眼。“月姬姑娘果然心思细密,够聪明。” “不敢当。” “不过难道你不怕你一语道破我的想法,遭我灭口吗?” “你不会。”她摇头。 “为何不会?” “在你还没确定主使者是谁以前,你不会杀我,因为那样你就失去问口供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招出谁是真正的主使者?” 她又摇头。“我不会告诉你。” 他猛然握拳拍桌,轰然声响骇她一跳,但她倔强地挺直背脊。 “我若是告诉你实话,肯定活不过今晚,你以为我会那么傻吗?”她鼓起勇气,半自嘲地说道。 他袍袖一拂,一道风刀刮过她脸颊,她惊喘口气,急忙别过头,避过那无形的刺痛。 他却粗鲁地扳回她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好好看著我!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难道你以为我是那种能任你玩弄在手掌心的男人吗?” 她闭上眼,许久,才又颤颤扬起眼睫。“我看不见。” “什么?”他一愣。 “我看不见。”她平静地再说一次。 “你……该死的竟是个瞎子?!”他粗声咆哮,语带轻蔑。 她听了,心窝受伤地一缩── “是。” 第二章 身后的男人很生气。 虽然他一路上默不作声,但她仍能从他略微粗重的鼻息,以及胸膛隐隐透出的热气,察觉到他心情不好。 这把怒火,当是因她燃起吧? 只是她不甚明白原因,因为她是个盲人,或是她不肯乖乖屈服于他? 月姬苦笑,双手小心翼翼地抓住马鬃,试图在马儿奔驰时保持身子平稳。她不想靠他太近,更无法想像整个人偎在他怀里。 偎在邪王怀里?以他在江湖上的声名狼藉,她若是那么做,等于是名节尽毁 但是,要保持平稳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看不见就相当恐惧了,何况在剧烈晃动的马上,她无法估计下一步会发生何等颠簸。 她只能闭目,任凭耳边风呼啸而过,暗暗祈祷。 蓦地,马儿欢快地嘶鸣一声,撒蹄一跃。 她一时防备不及,坐不稳,差点翻落,幸而邪王眼明手快,一手将她捞回来,稳稳地扣在自己怀里。 “坐好!”他不悦地命令。 她悄然叹息。 最不愿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她不得不与这个男人肢体接触。 “你到底要将我带到哪儿?”她试著问道。 他冷哼不语。 果然,他并不打算令她好过,不晓得自己将会被如何对待其实是最恐怖的。 月姬蹙眉,敛眸深思,猜想邪王会如何处置自己。 她能想到的,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带她到不受人打扰的荒郊野外,慢慢刑求她,好让她供出背后是否另有高人指点;其二是直接带她回天山,当著天魔教众面前杀她祭旗,一吐怨气。 两种下场都是死。 当然也有第三种可能,就是他忽然兽性大发决定毁她清白,那她也别无选择,只有咬舌自尽一途。 总之,全都逃不过一死。 他,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月姬默默寻思。她并非不感到害怕,只是她发现,与其一味惊慌,不如仔细分析各种可能,更能令自己冷静下来。 接下来,她该想想如何因应这些可能情况了…… 一声长长的嘶鸣惊醒了月姬深沉的思绪,她定定神,这才察觉他将马停住了,翻身下马。 “你也下来!”他冷声道。 她迟疑半晌,方抱著马颈,慢慢地滑下身躯,发现自己的腿不够长,踩不到地,她抓著马颈的双手更使劲了,似乎弄痛了它,重重地喷气。 “对不住。”她低声对马儿道歉。 忽地,身后探来一双手,扶住她的腰,帮助她落地。 她平定急促的气息,还来不及对身后的男人道谢,忽听见马儿几声咕哝。 她一愣。 是她听错了吗?她怎么觉得这几声咕哝听来好似颇有惋惜之意,仿佛舍不得她离开?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月姬缓缓朝前伸出手,掌心摊开。 不一会儿,她便感觉马首靠过来,温暖的舌尖在她手掌上热烈地舔著。 这匹马居然喜欢她。 月姬禁不住微笑。 一旁的封无极见状,却是愕然挑眉。 这畜牲在搞什么?他没好气地白爱驹一眼。真是色马一匹! “它叫什么名字?”柔软的嗓音扬起。 “什么?”他愣了愣。 她回过头,再问一次。“你的马,叫什么名字?” 他拧眉。“马就是马,还取什么名字?”再说她现下怎么还有心思管那畜牲叫啥名字? 听他如此回话,他的爱驹好似不太高兴,圆眸瞠视主人,忿忿地低鸣一声。 他轻哼,不理会那无聊的抗议。 月姬虽然看不见一人一马的表情,但由两人声音的交流,也约莫猜出了发生什么事。 看来这一人一马的感情很好,她想靠这匹马载自己逃离是完全不可能了。 她自嘲地勾勾唇,决意面对自己的命运。 “这里……是荒郊野外吧?”其实不用问她也听得出来,这儿除了风声、鸟鸣、树叶沙沙作响,便没有其他了,还能嗅到淡淡的泥土青草香。“我们离明月宫很远了吗?” “够远了。”他回答得很简洁。 “你打算在这里刑求我吗?” “刑求?” “你想要我招出是否另有高人指点吧?” “是又如何?” “我不会招的。”她坦然道出。“我说过了,若是招出来,我的下场唯有一死。” “就算不招,你也会死。”他语气阴沈。“你以为被刑求至死的滋味会比较好受吗?” 至少能拖得久些,还能保有一线生机,得到救援。 “你以为明月宫的人会来救你吗?”他仿佛看透了她的念头。“别傻了!就算她们真能循线追来,也只是徒增伤亡而已。” 那倒也是。 月姬承认,若是一对一,明月宫内没一个是邪王的对手,但若能令十二金钗组成天女散花阵,或者她与其他六位圣女结成北斗七星阵,或有与他一战的可能。 “你一个人死不够,还想拖其他人下水?”他又看穿她心思。 唉,说的不错,根据明月宫多年收集的情报,邪王武功确实深不可测,不容小觑。 月姬再度驳回自己不切实际的奢望。 她垂下头,藏在衣袖里的手指颤抖著。难道她真的逃不过一死? 封无极的嗓音又响起。“若是我真的刑求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法子。” “没法子?”他似乎讶异她如此坦白。 “若是真的熬不了苦,我唯有自尽一途。”她涩涩低语。 “自尽吗?”他冷笑,语气里有股微妙的意味。“你以为寻死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吗?” 她一怔。 “人要生下来很容易,死却很难。”他语带嘲讽。“就算明知道遇到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还是忍不住求饶。” 他是指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吗? 月姬咬牙,胸臆怒意陡生。“你觉得杀人很好玩吗?你真以嗜血为乐?” 气氛瞬间僵凝,片刻,他才不带情绪地扬声。“你生气了,终于明白站在你面前的是个万恶不赦的魔头了吗?” 她不语,掐握掌心。 “别以为自己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女。”他平板地继续。“你以为你手上便没沾染血腥吗?这些年来,你们明月宫杀了多少我们教里的兄弟,难道他们就不是‘人’吗?” 她一震。 “我们这些邪道中人杀人就是无恶不作,你们这些正道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 66874小说下载网中人杀人就是铲奸除恶──是吧?” “不是的。”她哑声否认。 封无极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的。”她沙哑地低语。“我们……都有错。” “……” ※※※ 他又不说话了。 不说话的人总是特别令她费猜疑,因为她无法从声调语气的变化揣测对方的心思。 月姬原以为自己惹恼邪王后,他会一剑斩了她泄愤,但他却只是说晚上要在此处扎营,就自顾自地丢下她去寻木柴生火。 他甚至不以绳索捆绑她,限制她行动,显是对自己的武功十分有信心,不认为眼盲的她有办法逃出他手掌心。 她该为他的自恃甚高而欣慰吗?月姬自嘲地牵唇。 经过审慎评估,她还是决定不做徒劳之事,免得更激怒他。 她坐在柴火边,温暖自己微微发冷的身子!虽然春天来了,入夜后依然是春寒料峭。 他不知从哪儿打来一只野鸡,烤得香酥软嫩,塞了一只鸡腿给她。 “谢谢。”她接过,小口小口,很秀气地咬著。 不知怎地,她能感觉到封无极正默默观察她的吃相,甚至可以想像他嘴角扯开一抹讥嘲。 她忽然有些食不下咽,吃完一只鸡腿,便不吃了,手上油腻得紧,她迟疑良久,还是忍不住问。 “请问有水洗手吗?” “什么?” “我想洗手。”她略微不安地摊著油油的双手。 封无极瞪她,半晌,迸出一声讽味十足的短笑。“你命在旦夕,还不晓得能不能平安度过今夜,居然还介意自己的手干不干净?” “我……”月姬无奈,她也觉得自己的顾虑很可笑,但没法,她素来便爱洁。“没有就算了。”她呐呐地回话。 “拿去吧!”他抛来一个水壶。 她听声辨位,不一会儿,便摸索到水壶,倒了一点水在手上,冲去油腻,原本也想顺便喝一口水,但想到如厕的不便,还是算了。 “对了,你今天好像还没喝水,顺便喝一点吧。”他正巧也想到此事。 她顿时尴尬不已,粉颊淡淡染红。 “怎么?”他奇怪地问。 “我……我觉得还是别喝水比较好。” “为什么?你怕我下毒?” “不是的。”她忙摇头。“你要对付我,方法多的是,用不著特意在食物里下毒。” “那为何不喝水?” “因为……”她咬唇,窘到极点。“我觉得不是很方便。” “什么方不方便?”封无极疑惑,蓦地,恍然大悟。“因为你不想在我跟前如厕?” “你──”她脸颊爆红。他可以说得再白一点! 他大笑。 她听著那笑声,玉手不觉揪住裙摆。 终于,他停住笑声。“你真是个奇女子,月姬。” 奇女子?这“奇”肯定不是传奇的奇,而是奇怪的奇吧! 她懊恼地撇嘴。 封无极注意到那一撇,眼底兴味更浓。 这女人总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他以为她会惊骇得举止失常时,她却冷静异常,以为她要正气凛然地发作,她却又柔顺认错。 她的种种举动令他惊讶,胸膛奇妙地鼓动。 一思及此,封无极倏地拧眉。他不喜欢方才掠过脑海的念头,好像他对这女人多有兴趣似的,虽然她的确挺有意思。 “我们今晚真的要露宿在这里吗?”她忽然轻声问。 他定定神。“怎么?大小姐不习惯?” “不是,我只是想……会不会有野兽?”她又脸红了。 他眯起眼欣赏。“野兽会比我这个魔头还可怕吗?”忍不住打趣。 她默然,身子忽打了个冷颤,伸出双臂环抱住自己。 怕他侵犯吗? 封无极冷嗤,心绪莫名一沉,刻意移到她身边。 她察觉到他的逼近,脸色微白。“你想做什么?” 他不吭声,右手掐住她下巴,手指捏弄著她细致的肌肤。 她脸色更白,气息也变得急促。 他低下头,热气吹在她脸上。“你害怕吗?月姬。” 她咬唇不语。 他更用力掐她。“怕吗?” “我怕……又如何?”她从喉间逼出嗓音。“你若真想对我不轨,我也只能……” “自尽。”他主动接口,语气轻柔而危险。“对吗?” 她一凛,倔强地点头。 他眸光一黯,一股恶意陡然在胸间横生。“不要动不动就说要死。我告诉你,我不会那么容易让你自尽的。” “你、你意思是……”她慌得说不出话来。 “就算你想死,也得等我‘用”过你之后!” 她冻住,这下脸上是真的毫无血色了,比天山白雪皑皑的山头更加刺眼。 她真以为他会像头色狼迫不及待地扑向她吗?她以为自己是什么天仙绝色! 封无极愤而推开月姬,瞪著自己在她下巴压下的五枚指印──这女人的脸皮该死地干么那么嫩?! 遭他一把甩开后,月姬伸手抚住疼痛的下颔,一面听著他粗重的气息。 他在生气。 不是男性的欲望,是怒意。 为什么? 她试著分辨他的情绪,推敲他的心思。 他是个复杂的男人。 事实上,从前她在解读明月宫收集来各种关于他的消息时,便有如此念头。 他虽说行事狠辣,杀人不留情,但很奇怪的,他几乎不对老弱妇孺下手。他杀过的人有强豪土霸,也有善人侠士,但总是男性,偶有一、两位女子,却是例外。 还有,虽然江湖谣传他掳了不少良家妇女供自己淫乐,但明月宫私下查访,却从来无法证实他确有此淫癖,就连他手下那些天魔教徒,也都不是什么采花贼。 他坏归坏,好像……也不那么卑鄙下流。 月姬寻思,忽然察觉自己有些明白他为何会发怒了。 “你生气,是因为不高兴我误会你吗?”她试探地问。 “什么误不误会?”他语气仍是忿恼。 “因为我误会你可能会侵犯我,所以你才生气吗?”她挑明了说。 他怔住,半晌,方从鼻间冲出一声闷哼。“你确定那只是‘误会’吗?” 是了,她猜得没错。 月姬浅浅扬唇,然后马上又敛去,严肃地道歉。“对不起。”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地瞪她。 “我说抱歉。” 他愕然,方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迸出冷嘲热讽。“我没听错吧?你这个‘圣女’居然对我这个‘邪王’道歉?” 圣女,邪王! 不知怎地,这两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令她听了非常不舒服。 “你一定觉得我们明月宫的人很厚脸皮,居然封自己是圣女。”她涩涩地说道。 “怎么会呢?明月宫七圣女个个冰清玉洁,与人为善,尤其居首的月姬,悲天悯人的风范更是备受武林中人敬仰,不说别的,这几年若不是有她挺身而出,这江湖早被万恶的邪王践踏得血流成河了。” 他这话,还说得真酸啊! 但她无法指责他,因为这其中确有造神成分,她就是在娘跟几位武林人士联手操弄下,塑造成一个侠骨仁心的典范。 “你一定觉得很可笑。”月姬郁闷地叹息。“他们甚至还说我美若天仙,哄得武林中所有青年才俊都对我起了莫名的遐想,然后我娘又拿乾坤剑法当诱饵,说能夺到天干剑,并且通过她三关考验的男子才有资格娶我,弄得人人都视我为战利品,把娶我为妻视为最高的荣耀──”她顿住,唇角牵起一丝自嘲。 封无极深深注视她。“所以你爹说要让他的徒弟来娶你,你才会说委屈了他吗?” “嗯。”她点头,神情怅然。“娶我有什么好呢?相貌平平,眼睛又看不见──” “住口!”他粗声打断她。 她一怔。 “你虽说不是天仙绝色,生得也算好看,眼睛瞎了又怎样?你的心眼比谁都灵透。” 他这是怎样?是在赞美她吗?为她抱不平吗? 月姬迷惘,顿觉芳心怦怦地在胸口急促跳动著,血流在体内热热地沸腾著,脸颊好似又发烧了。 “谢……”她应该要道谢吧?不但没嘲讽她,反而为她说好话──可嘴唇颤动著,就是说不出话。 好尴尬啊…… 手足无措之际,他忽地再次倾过身来,她骇一跳。“你──” “嘘,噤声。”他沉声低语。“有人来了!” 有人? 她愕然,侧耳细听,初时只听见风动,经过片刻,渐渐响起一阵杂沓的马蹄声,来人应该有……四位吧。 糟了! “我们暂且躲起来吧。”她连忙提议。 “为何要躲?”他不以为然。从来只有人躲他,没有他躲人。 “快啊!”马蹄声愈来愈近,她更慌了,猛拉他衣袖。 她到底怕什么? 封无极不悦地瞪她,见她神情实在焦急,眉头一拧,这才运气推掌,灭了柴火,然后展臂揽住她纤腰,提气一跃,藏上树梢── 第三章 “大师兄,我们这样做真的好吗?” 三男一女,一面策马急驰,一面交谈。 “……掌门师叔要是知道我们不但偷走一箱金银珠宝,还把华山十三剑的剑谱也带走,一定会派人前来追杀我们!” “要不你说我们能怎样?就算我们不偷不逃,迟早也会死在掌门师叔手下。” “唉,那也未必吧?说不定师叔会饶了我们呢?” “五师兄,难道你忘了师父是怎么死的吗?”唯一的女子插嘴。“师伯祖他们根本不给他辩白的机会。他们其实早想另立掌门了,好不容易逮到这机会,又怎可能放过?” “我知道啊,六师妹,可是……” “咱们四个是师父的亲传弟子,斩草要除根,掌门师叔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师父遭处决,是因为他勾结魔教,咱们又没有……” “你敢说你没有吗?师父当时命你居问传送消息,你没去吗?你真的完全不晓得师父暗暗与魔教中人来往吗?” “这个──” “好了,都别说了!”领头的大师兄喝道。“争论这些也无益!横竖我们偷也偷了,逃也逃了,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四人顿时沉默。 半晌,六师妹刻意朗声开口。“总之先找个安全之处藏身吧,之后再从长计议。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更何况咱们有四个人呢,总会想到办法的。” “嗯,说的也是。”其他三人同意。 “这里地形隐密,又有溪流经过,不如咱们今晚就在此扎营吧,明日再继续赶路。” “也好。” 什么?他们要在此处扎营? 躲在树上的月姬听到四人如此决定,大吃一惊。为何偏偏要选择这里呢?万一与封无极撞上就糟了! 她忧虑地蹙眉,恨不能出声示警。 “有人在这里生过柴火!”没多久,大师兄便发现有异,跃下马,手在剩余的柴薪上方一探。“还是热的!” “这里有匹马!”五师兄发现了系在树边的黑驹。 四人交换一眼,心意相通,同时拔剑。 “是谁在这里?快滚出来!” 看来终究是躲不过了。 月姬无奈地叹息,只听见身旁男人一声冷哼,潇洒跃下。 月光下,他一袭黑衣,傲然挺立,半边面容清俊,冷锐的目光如鹰,闪电飞掠过四名华山弟子。 四人顿时颤栗,脸色苍白。 “你、你是……邪王!”他们都认出了遮住他另外半边脸颊的鬼魅面具。 “不错。”封无极面无表情。 “你……” 四人单只认出他是谁,便几乎脚软,但毕竟身为名门正派的弟子,不能失了骨气,勉强将他围在中间。 “都是你害死我们师父,我们……我们要为他报仇!” “报仇?”封无极蓦地纵声讥笑。“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你们该报仇的对象是华山派现任掌门才对。” “关我们掌门师叔什么事?” “你们自己方才不也说了?令师之所以会那么快被处决,不是因为他犯了门规,而是因为令掌门师叔早就想找法子拉下他了。贵派的内部斗争,却算到我们天魔教分上,未免也太不讲理。” “跟你们……魔教中人讲什么理?”六师妹怕到极点,反而不顾一切地呛声。“而且我们华山派的事不用你管!” “姑娘以为我想管吗?”封无极阴阴地扫她一眼。 她一阵寒颤。 “别跟他废话了,我们上!”大师兄见情势不妙,急忙下令。 四把长剑同时往封无极身上招呼,他嗤笑一声,完全不把四人的攻势看在眼里,双手闲闲地负在身后,使出“魅影无踪”的脚上功夫,在森森剑气中飘忽穿梭。 四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竟连他的衣袂边缘都沾不著。 “他是鬼!”五师兄惊恐地喊:“怎么都砍不著!” “师弟让开!” 大师兄喝斥,连人带剑,直往封无极身上撞来。他侧身一让,姿态如行云流水,潇洒至极,大师兄却是整个人扑倒在地,连剑也脱手了。 封无极脚尖一挑,抢在大师兄拾起之前将剑刀踢向空中,掌风一推,剑刀应声而碎,化成点点剑星。他袍袖一卷,一招“满天花雨”,剑星成暗器,自不同方向分别往四人疾射而去。 “不要!”躲在树上的月姬听闻暗器声响,惊慌地喊叫。 但来不及了,封无极早已运劲催射暗器。 “啊!” 一连四声惊喊,显然四人都受了伤。 月姬心神一凛,顾不得危险,施展轻功跃下树来,因为高度计算不对,双足猛然点地,膝盖一弯,跌倒在地。 封无极见状,抢过去扶起她。“你做什么?如此鲁莽跳下来,不怕摔断腿吗?!”他大声怒斥。 “我……我没关系。”她痛得冷汗直流,却强忍住。“拜托,不要杀他们。” 他瞪她。“他们的死活干你何事?” “他们只是为死去的师父不平,并无和你作对之意,你就放了他们吧。”她低声求情。 封无极不语,沉下脸。 月姬转过头,面对她看不见的四名华山弟子。“你们快走吧!” “你是谁?为何要替我们求情?”大师兄狐疑地问。 “别管我是谁,快走吧!”她焦急地催促。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只会令他们更加命在旦夕。 “她是明月宫的人!”偏偏精明的六师妹认出来了。“你们看她眉间点的银月砂,还有衣裳上的刺绣,她是明月宫七圣女之一!” “明月宫的圣女?”其他三人按著伤处,大惑不解。 圣女和邪王怎会搅在一起的?孤男寡女,暗夜共处,莫非…… 有奸情?! 一念及此,四人脸上皆浮起鄙夷之色。 月姬看不见,封无极却是瞧得清清楚楚,锐眸陡亮,迸射冷芒。 “既然你们识破了她的身分,就一个也别想活!” 他推开月姬,手下再不留情,一掌重击大师兄,对方狂吐鲜血,血腥沾上他唇角,他伸舌舔了舔,忽地淡淡一笑。 邪肆的、染血的微笑,在月光下看来,格外惊悚。 “他、他在笑!”五师兄惧不成声。“这家伙是……厉鬼,他杀人时……会笑,他……”话语未落,他便教一把剑刀封了喉。 接下来,是另一个还未能出声的人,才刚屈腿意欲求饶,便遭利剑穿腹,绞出一段血肠,他惊骇地瞪著自己的内脏,以跪姿颓然死去。 又死了一个! 月姬悚然,周遭的哀号声、血腥味,令她感到自己仿佛身陷地狱,她恐慌地听著封无极,听著那一声声、愈来愈狂躁的喘息。 他正处在某种亢奋状态,某种他克制不住、也不想克制的亢奋,主宰著他。 这就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邪王? 这家伙是厉鬼,他杀人时会笑。 他真的在笑吗?杀人对他而言,是那么值得满足的一件事吗?真有人能以杀人为乐? 不,她不相信! 月姬蓦地捂住双耳,不想也不敢再听。 “停下来!”她痛楚地嘶喊:“拜托你停下来!” 但他不停,喘息依旧,渐渐地,类似野兽的嘶鸣,一头被困住的、管不了嗜血欲望的野兽。 她惊惧地冻住,脑海霎时空白。 封无极。她无声地、一遍遍地在心底喊著他的名。封无极。 “封、无、极──” ※※※ 是谁?是谁在喊他? 封无极强烈一震,那沉痛的呐喊宛如落雷,穿透他混沌的心神,劈下一道道雪亮的闪电。 究竟是谁? 他茫然四顾,终于发现了,凄冷的夜色里,她跪在地上,雪白的容颜哀伤地对著他,眼角静静地流下一颗剔透的泪。 为何流泪?害怕,或悲伤? 他怔怔地望著她。 “封无极,我拜托你,停下来好吗?”她沙哑地祈求。 停下来?停下什么? 他垂下眼,对上自己手中那把染血的剑,剑刀在银月掩映下,闪著慑人的邪光。 而剑下,那个华山派的女徒弟颤抖地伏在地上,蒙住自己的头,绝望地等待不可抗拒的死亡。 他看了看那女徒弟,又看向坐倒在地的月姬,不知怎地,胸口一阵空落。 真没意思,这样的杀伐,太无趣…… 他索然掷剑。“你走吧!” “什、什么?”华山女弟子仓皇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懒得多看她一眼。“趁我还没改变心意前,快走。” 确定自己没听错,她如蒙大赦,软著腿踉跄地奔向自己的坐骑,匆匆离去,一刻也不敢多留。 确定她远离后,月姬松一口气,挣扎著想起身,足踝却一阵强烈刺痛,她这才发现自己扭伤了,伸手揉抚微肿的伤部。 封无极来到她面前,漠然注视她。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无神的眼眸仍隐隐融著泪光。“你,还好吗?” “什么?”他一愣,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你有没有受伤?” 她问他……有没有受伤? 封无极惊怔地瞠目。“为什么这样问?你想乘机逃走吗?”她是否暗中期盼他伤势沉重? “我看不见,脚又扭伤了,要走也走不远。”她低声自嘲,偏著头,像是在细细倾听什么。 “你做什么?” “你的呼吸,好像平静许多了。”说著,她放松似地微微一笑。“你知道吗?你方才激动得很可怕。” 他蓦地拧眉。这还用她说吗?他是邪王,当然可怕了!事实上,她根本不应该在他面前笑,她应该跟那位华山派的女弟子一样骇得趴伏在地。 但她没有,她面对他,就像面对任何平凡人。“谢谢你饶过了最后那位姑娘。” “你……谢我?” “嗯。” “为何谢我?”他火了,声调微微飙高。这女人,也太教人出乎意料了吧? “因为我请你罢手,你便罢手了。”她哑声道:“你知道我感到害怕,对吗?” 他瞪她。 她当然会害怕,但他之所以罢手可不是因为她,而是…… 而是什么? 封无极发现自己也捉摸不太出来。 “你本来也不想杀他们的,是因为他们认出我的身分,你才决定痛下杀手,对吗?”她又细腻地猜中他心思。 他又气又急,胸海波涛汹涌。 “虽然我不能赞同你的做法,但我知道,你其实是为了维护我的名节才──”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他飞快地驳斥。“我高兴杀人便杀,不高兴杀便不杀,跟你没有关系!” 她愣住,半晌,才柔顺地点头。“是,跟我没有关系。” 话虽这么说,她的脸颊却淡淡地、浮上一抹不明所以的晕红。 ※※※ 许是她哪里又惹恼了他,接下来一路上,除了必要的吩咐或询问外,他不再和她交谈,闷头赶路。 随著日子过去,路况逐渐崎岖起来,月姬猜想两人已进入天山山区,她用心感受著声音和气味,在脑海里描绘周遭的一景一物。 气温较山下凉了许多,路上还有厚厚的积雪,某个夜里,天空还降下细细的雪花。 他与她在山洞里扎营,他生火取暖,又将一件毛料的斗篷借给她。 下雪时分,天地格外沉静,所有杂音都让雪花带走了,于是她更深刻地感觉到身旁男人的气息。 他坐得离她很近很近,虽然并未与她肢体接触,但她知道,只要她稍稍挪动身子,便会碰到他。 不知怎地,她觉得很紧张,比白天赶路时与他共乘一匹马更局促不安。他的味道就萦绕在她鼻尖,他身上的热气若有似无地挑逗著她颈肤。 她不觉拢紧斗篷,身子更蜷缩。 夜更深了,柴火静静燃烧著,偶尔发出噼啪声响。 她无法深眠,半梦半醒。 蒙眬之际,她忽听见一声低微的呻吟,很轻很轻,却震动了她,她蓦地睁开眼,侧耳细听。 她听见他不安定的呼吸。 破碎、短促的气息,显示他正沈于梦境,而且恐怕不是一个愉悦的梦。 又一声呻吟,然后是身体受惊似地一个痉挛。 是恶梦。她确定,他在作恶梦。 月姬推开斗篷,玉手缓缓往前摸索,然后凝住,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 66874小说下载网犹豫著是否该摇醒他──他会不会怪她吵醒他? 又一个痛苦的痉挛。 她心窝一紧,终于轻轻推他。“喂,你醒一醒。” 语方落下,她的手已被他反剪住,他反应极快,电光石火间便制住她。 “你做什么!”他沉声逼问。 “我……只是想叫醒你。” “叫醒我?” “你在作恶梦。”她指出。 “……你怎么知道?”他语气紧绷。“你听见了什么吗?” 她愣了愣,转念一想,恍然大悟。 他是怕她听见他说梦话吧?也许他有什么不堪的秘密,不想令人知晓。 一念及此,月姬胸口一融,嗓音变得更温柔。“我什么也没听见。”她说,从怀里掏出手绢,递给他。“你擦擦吧,你一定流了许多汗。” 封无极瞪著那条绣著淡雅花卉的手绢,一眼即知是女儿家的手绢。帕上的花卉是她亲手绣的吗? 不,怎么可能?他驳斥脑子里的猜想。她是个瞎子,哪有办法刺绣? 他阴沈地抿唇。自己会有此念头实在既愚笨又无聊。 “给你啊。”她执意将帕子塞进他手里。 他握在手里,不觉捏紧。 “你为什么会作恶梦呢?是不是因为太冷了?”她忽又柔声问道。 他扬眉。“太冷?” “你把斗篷借给我,身上只穿著薄薄的衣衫,肯定很冷吧?”她歉意地蹙眉。“睡不好的时候容易作梦,我想你可能是因为太冷才睡不好吧?” 他睡不好是常有的事,跟冷不冷无关。 封无极讥诮地撇嘴。“我不怕冷。” “啊?” “连寒玉床我都睡过了,这一点点冷算得了什么?” “寒玉床?”她愕然。“你是说传说中那张千年寒冰打造的冰床吗?”那可是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练功神物,听说在那床上睡上一年,抵得过一甲子的修为。“怪不得你武功会如此高强了。” 他不置可否。 “你怎会有机会睡寒玉床的?”她好奇地问。“听说寒玉床百年以前就在江湖上消失了,不是吗?” “……” “是你师父吗?我一直很好奇,不知传你武功的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是不是问太多了? 他的沉默不语令她顿时有些尴尬,他们又不是朋友,严格说来,还算是敌人,她凭什么探问他的来历? “抱歉,是我多言了。”她呐呐道歉。 他默不作声,静静望著她。 她感觉到他深沉的视线,脸颊刺痛得微微发红,勉强牵起一笑。“我……我睡了喔。”说著,她伸手摸索斗篷,一时仓皇,竟找不到。 他主动替她拾起斗篷,摊开来抖了抖,重新覆在她身上,密密地围拢。 “谢谢。”她低语。 他望著她羞窘的红颜,心念一动。“为何要关心我?” “什么?”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为何要担忧我睡不好,冷不冷?”他哑声问。“我愈难受,你应该愈开心才是。” “才不是那样呢!”她不假思索地反驳。“我不希望你睡不好,我──”蓦地顿住。 他默默瞧著她愈来愈染红的脸颊,胸口有一把奇异的火温温地窜烧。 “我……”小手不安地拽著斗篷。“总之我希望你睡得好──” 未完的话语乍然咽回,她惊颤著身子,感觉他粗糙的指肤在自己唇瓣上慢慢抚过。 他想做什么? 她心跳慌乱,只觉得他的脸好像愈来愈接近,愈来愈接近,男性气息热热地、暧昧地烫著她的唇…… 但他最后还是停住了,她听见他一声懊恼的低咒,然后撇开她的唇,涩涩抛下一句── “睡吧!” 她木然不动,忽然感到有些冷。 第四章 翌日下午,两人抵达天魔教筑于天池边的山寨,引起一阵骚动。 教主居然带了个女人回来?! 低阶级的教众不明就里,只觉得稀奇,对这位相貌清秀的女子格外注目。可坛主级以上的人物便不同了,约莫都猜到教主带回来的很可能就是屡次坏天魔教好事的死对头──圣女月姬。 议事厅里,左右护法以及风、水、火、土四大坛主接到消息,纷纷赶来。 封无极面无表情地坐在主座上,月姬则孤伶伶地站在大厅正中央,一袭白裳经过一路风尘仆仆,裙摆早已沾染尘土,但穿在她身上,仍是显得素雅高洁,自有飘逸之姿。 众人锐利地打量她,从她眉间的银月砂,看到衣裳上的流云刺绣。 “教主,这位就是明月宫的月姬?”左护法首先开口,语气带著股压抑不住的憎恶。 月姬身子一颤,敏感地察觉众人射向自己的目光更凌厉了,她悄悄握紧双手。 “她就是月姬?”右护法冷嗤。“人人都说圣女月姬美若天仙,我看她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就是啊。”风坛主接口。“比起教主的宠姬芙蓉还差一大截呢。” 宠姬? 月姬一愣。外传封无极并未娶亲,这宠姬指的应该是他的情人吧?也对,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是该有情人了。 只是为何,她听见这消息时一颗心会幽幽地沉下呢? 月姬咬唇,默默听著几个大男人当自己不存在似地继续批评。 她深吸口气,不去听那些恶毒的言语内容,只是细细分辨每道声音的不同──左护法的声音比较沈,步履移动显得较为迟滞,他有一条腿不太方便吧?右护法的声音比较尖锐,体型像是比较清瘦矮小:至于风坛主,嗓音雄浑,应当正值壮年,身材也比较高大…… 正沉思间,一道犀利剑气蓦地朝她迫来,她一凛,无暇细想,身子急急往右一旋,避开那剑气。 但那剑气却不肯放过她,如影随形,她困难地听声辨位,渐渐狼狈起来,不过五招,剑刀便直指她咽喉。 她绷著身子,动也不动,深知只要稍有不慎,立时便有封喉见血之祸。 “小丫头功夫还不错嘛,竟然能接我驼子五招。”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 她微微扬唇。“雕虫小技,让右护法见笑了。” “放开她吧。”封无极冷然的嗓音在上方扬起。 “是。”右护法听命垂下剑刀。“教主意欲如何处置她?” “这还用问吗?”左护法冷哼。“当然是将她千刀万剐,为咱们死去的弟兄们讨个公道!” “教主,请您示下,我马上召集兄弟们,当众处决这个死丫头!” 封无极沉吟未语。 众人交换一个奇怪的眼神,右护法再度将剑刀指向月姬咽喉。 “教主,您莫不是对这小丫头起了慈悲之心吧?别忘了我们天魔教多少兄弟死在她手下!” “是不是和她有关,还不一定。”封无极慢条斯理地说道。 “什么意思?”众人不解。 “你们也瞧见了,她只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真有那能耐屡坏我们大事吗?” “可江湖上都是这么说的啊!江湖上都说她是明月宫的军师,是明月宫主最信任的心腹。” “江湖传言不可尽信。江湖上不也说她堪称武林第一美人吗?结果你们看呢?” “这个嘛……” 众人面面相觑,确实觉得传言有夸大之嫌。 “教主的意思是怀疑真正的首脑并非这个小丫头?”心思最灵敏的水坛主问道。 封无极未及答话,性格急躁的右护法便抢先说道:“不管真正的首脑是谁,总之这小丫头脱不了关系,是明月宫的人一律杀无赦!”说著,他剑刀一送,抵住月姬柔嫩的玉颈,眼看随时便要挑开她喉筋。“教主,让我杀了她为弟兄们报仇!” “你若是不怕人家说你欺负一个瞎了眼的丫头,就动手吧!”封无极冷冷说道。 “什么?!” 众人闻言大为震惊,就连右护法握剑的手也不禁一颤。 “你是个瞎子?”他瞪视月姬,近乎气急败坏地质问。 她胸口一缩,黯然点头。 “你他娘的居然是个瞎子?!”右护法哇哇叫,又是气恼,又是不敢相信。 “一个瞎眼丫头居然也能接你五、六招,我说右驼子,你功力是不是退步了啊?”左护法凉凉接口。 “你说什么?嗄?我功力退步?”右护法脸色铁青,超难看。“左拐子,有种咱俩来过招,看是谁功力退步!” “随时奉陪。” “来就来!怕你啊──” “都别说了!”照例又是封无极才能镇得住剑拔弩张的两人。 左右护法乖乖闭嘴,不爽地互瞪。 火坛主上前一步,主动请命。“既然教主怀疑这丫头背后另有高人,就让属下我来审问她吧!” “对对对,就让火阎罗来逼供吧!”其他人都赞成。 火坛主,外号“阎罗”,负责掌管教规,刑求功力一流,什么稀奇古怪的酷刑都想得出来。 教内一群家眷孩子,最怕的就是这位阎罗叔叔了。 “只要教主将这丫头交给我,属下保证半日内便让她如实招供。”火坛主恻恻地阴笑。 “……你打算怎么做?”封无极语音沈涩。 “就算是个瞎眼的丫头,也难免注重自己的外貌,待属下拿火钳在她身上烧几个大洞,若是再不肯招,就在她脸上烫一朵花……” “烫花做什么?要烫就烫只大乌龟!”右护法出主意。 “人家好歹也是姑娘家,烫只王八太过分了吧?”左护法反唇相稽。 “你就是非要跟我作对,是吧?” “是又怎样?” “你──” “够了!”封无极蓦地从主座上起身,袍袖一拂,朝老是针锋相对的左右护法瞪一眼,逼得他们不敢说话,然后冰冷的目光二扫过众人。“不许刑求,不许动她一根汗毛。” “为什么?”众人失声抗议。 是啊,为什么? 封无极嘲讽地自问,为何他在听见火阎罗打算在她身上烙印时,胸臆会猛然升起一股焦躁,几乎想咆哮怒吼? 他不要下属们动她!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 “我考虑过了,就算杀了这丫头又如何?死去的弟兄们也活不回来了,不如拿她的命跟明月宫交换一些金银财宝。” “金银财宝?” “你们应该都不晓得,其实这丫头是明月宫主冷枫的私生女,若是以她的性命做要胁,相信冷宫主不敢不从。” 她是冷枫的私生女? 听到这消息,众人大感意外。 “怪不得呢!”土坛主眯著眼发表评论。“冷宫主会那么大张旗鼓地为她招亲,原来是偏袒自己的女儿啊!” “大概是怕瞎了眼的女儿嫁不出去,所以才编了个她才色过人的谣言,还附带乾坤剑法当嫁妆……哼哼,说来这个冷宫主挺会拨算盘的嘛!” 刻薄的评论听得月姬芳心一缩,她强忍住,维持平静的表情。 不管这些人要如何嘲笑她、讥讽她都好,只要能保住一条命就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有一线生机总是好的。 她扬起头,苍白的容颜面对封无极的方向── 只是,他为何要那么千方百计地保护她呢? ※※※ 封无极将月姬安排在教主专属的房舍里,命人收拾了边角一间清静的厢房,并指派了一个贴身侍女给她。 “没什么事的话,你尽量待在房里,若是想透透气,就让燕儿陪你去花园里逛逛,不要一个人随意走动。” 他站在房里,一面看她慢慢摸索著走动,熟悉房内的摆设,一面沉声交代。 “嗯,我知道。”月姬微微一笑。 封无极一窒,短暂失神。“我交代过燕儿了,她会好好服侍你,有什么需要你就跟她说吧。” “嗯。” “燕儿脾气好,她不会对你怎样,但其他人我可不敢保证,你千万别去招惹他们。” “放心,我不会的。”她又是一个恬淡的浅笑。 他咬了下牙,奇怪她的笑容似乎对自己有某种影响。“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吧,等你娘送来赎金,我自会放了你。” 她点头,粉唇微微分启,似是欲言又止。 他注视她。“你想说什么?” 她又犹豫一会儿,才缓缓启齿。“为何变成要求赎金了?”若是只要赎金,不必千里迢迢将她掳回天魔教,可见这并不是他最初的打算。 “而且一般习武的人,最看重的应当是武功秘笈吧?”她继续追问。“为何不要求我娘给你乾坤剑法的要诀?” 他冷哼一声。“你也未免太小瞧我了吧?我不希罕什么乾坤剑法。” “就算不希罕乾坤剑法,明月宫还收藏有许多其他武功秘笈啊!江湖上人人都想要的。” “我不要。”他简短地回应。 “你不要就罢了,难道连你那些属下也不想要吗?” “他们并不贪心。” 不贪心? 月姬一怔。这与她认知的完全不同啊! “天魔教不想一统江湖吗?”她试探地问。 浓眉一挑。“什么意思?” “天魔教这几年亟欲扩张势力,难道不是为了武林盟主之位吗?既然如此,为何不──”她蓦地顿住。 为何不好好利用这次机会?若是能一举打倒明月宫,将明月宫收编于天魔教麾下,可是如虎添翼啊! 只是这话,她不该说的,说了便好似提醒他还有这条路走,虽然她实在想不透他为何不那么做。 可她不点明,他却已了然于胸,方唇似笑非笑一撇。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利用你探知明月宫的弱点,或至少让冷宫主绑手绑脚,好趁此扩张天魔教的势力吧?” 她默然。 “你会坦白告诉我明月宫的弱点吗?”他问。 “不会。” “既然如此,我何必多此一举呢?” “至少你可以刑求我啊!或许我真会招认──” “你是怎样?嫌自己命活太长吗?”封无极厉声打断她,脸色一沉。“你就那么希望被刑求吗?你以为火阎罗说要在你脸上烫一朵花,是在说笑吗?” “我──”她一窒。对啊,她在说什么?竟然教自己的敌人刑求自己? “你已经瞎了眼了,要是脸上再遭火纹伤,就真的别想嫁出去了!”他语气忿然,竟似有几分焦躁。 她顿时怔忡。他这是在为她担忧吗? “那又如何?” 他拧眉。“什么?” 她深吸口气,逼出沙哑的嗓音。“我出不出得了阁,干你……何事?” 他一愣,瞠视她虽然盲了,却清澈到恼人的秋水双眸。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颊色绯红,娇唇羞怯地颤动著,好不容易才开口。 “你是因为不想让他们刑求我,才提议拿我去换金银财宝吧?你……为何要如此袒护我?” 袒护?他袒护她?! 一股恼意陡然在封无极胸口流窜。他哪里是袒护她了?他只是……只是…… “你误会了!”他粗声反驳,神情掠过一丝她看不见的狼狈。“我不是想保你,只是需要银子!” 是吗?她无声地微笑。 而他看著她那若有所思的微笑,更恼火了,蓦地伸手掐住那教他气煞的红唇。 “你究竟是哪来的胆子敢这样对我说话?你难道忘了站在你面前的男人是谁吗?”他可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魔头。 “我当然……记得。”她闷声说道。“只是……” “只是怎样?” 只是她能察觉,在他身上除了一股咄咄逼人的危险气息外,还融合著另一种微妙的情感,一种压抑的、对她特别的心软…… “我不怕你。”她细声低语,脸颊愈发嫣红,一时之间,竟显得娇艳欲滴,容色照人。 他乍然抽气。 又来了! 那恨不得狠狠蹂躏她的男性欲望又来了,他约莫是太久没碰女人了,也许今夜该让芙蓉来服侍自己…… 他低咒一声,强迫自己克制住下腹的饥渴,放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人。 留下她怔傻地站在原地。 ※※※ 她不怕他这件事,很令他困扰。 不,该说她整个人都令他困扰。 这天早晨,封无极倚在一棵粗壮的树下,远远地看著月姬坐在花园亭子里,燕儿端了杯茶给她,她接过,回了一个清澈无比的微笑。 他胸口陡然一震。 她的笑,就如同她对他的不惧不怕,都令他心神不定。 是因为看不见,所以不怕吗? 封无极皱眉,思索著她和旁人的不同──一般人,只要听到他名字,便忍不住面色惨白,再看到他戴著半张鬼魅面具的脸,三魂七魄也跟著飞走一半。 而摘下面具的他,甚至更加可怕,就连从小生长在这座山寨的孩子,初次见到也要骇得嚎啕大哭。 所以他很少在人前摘下面具,只是在寨里,他戴的面具会温和一些,通常是白色的,不带任何表情。 但孩子们依然不敢亲近他。 封无极冷然勾唇。 其实不只孩子,他的属下们也未必会来跟他多说上几句话,他们对他是又敬又畏,或许畏还多于敬。 他并不在意,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 但她却…… 封无极蓦地收凛下颔,眼神阴郁。 她如何敢说自己不怕他? 思绪蒙胧时,一群孩子忽地嘻嘻闹闹地奔跑过来,他一凛,连忙纵身一跃,将自己藏在浓密的树荫间。 孩子们跑到凉亭前,抓起地上未融的积雪,揉成一团,兴致勃勃地打起雪仗。 “看我的攻击!我这招叫‘光芒万丈’,厉害吧?” “这有什么?看我这招‘秋风扫落’!” “还有我啊,这叫‘牧野流星’!”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将父母亲的功夫绝活拿来说嘴。 “喂!你居然偷袭!” “偷袭又怎样?谁叫你照子不放亮点?” “好啊!看我怎么教训你!” 孩子们玩得兴起,更加疯狂地丢掷起雪球来,忽地,其中一颗不小心飞向亭子里,正巧打在月姬身上。 “喂,你打到人了!”一个孩子仓皇地喊。 “她是谁啊?”另一个孩子好奇地问。 “啊,我想起来了!我爹说这两天山寨里来了一个瞎了眼的坏女人,是不是就是她啊?” “就是那个明月宫的月姬吗?她可是我们的死对头耶!” 话说到这儿,孩子们同时瞪向月姬,目光愤懑,其中几个身强力壮的,彼此使了个眼色,各自暗暗握起一团雪球,同时往她身上用力掷去,她不避不闪,任由雪球在自己身上碎落。 封无极见状,猛地折断一根树枝。 “大家不要玩了!”燕儿见情况不妙,连忙劝道:“这位是教主的……客人,你们这样欺负人家,教主会生气的。” “她才不是客人呢!她是坏女人,是我们的死对头!”一个胆大的孩子高喊。 “不要说了!” “我偏要说,坏女人、坏女人!” “你们……你们别这样啊。” “没关系的。”听出燕儿的为难,月姬微微一笑,主动站起身,缓缓移动步履,扶住一根亭柱,面对凉亭下的孩子们。 “我知道你们讨厌我,不过你们方才拿雪球丢我,气也出得够了吧?”说著,她伸手抚向自己的脸,拂落上头残余的雪块。 “当然不够啦!坏女人、坏女人,你最好死了算了!”孩子们恶意地呛声。 她却依然微笑。“我知道一个很好玩的游戏,你们想玩吗?” “谁要跟你玩啊?” “不是跟我玩,是你们分两边打仗。”她柔声解释。“你们总共有八个人对吧?” “你怎么知道?”孩子们愕然。“你不是看不见吗?” “我用听的。”她指指自己的耳朵。 “听的?”孩子们面面相觑。光听就能听出他们有几个人?“你是听我们说话吗?” “嗯。” “可是不对啊,小柳儿不会说话。”一个孩子发现不对劲。 “小柳儿?”月姬秀眉一扬。“那个不吭声的孩子叫小柳儿吗?” “既然她没说话,你怎么知道有她?”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细细碎碎的,很好听。”月姬嫣然笑道。“小柳儿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吧?” 连这也听得出来? 孩子们又是交换惊愕的一眼。 “小柳儿,为什么你不说话呢?”月姬忽问。 “因为她不会说。”一个孩子带著敌意回答。“她是哑吧。” 哑吧? 她一愣,神情怅然。 “而且她爹,不久之前死了。”另一个孩子恨恨地接腔。“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她摇头,心内隐隐有不祥之感。 “是上次教主派她爹出任务,在山谷里被火烧死的,我爹说是明月宫的人害的!” 月姬震住。 一个小小的姑娘,嗓子哑了,父亲也离她而去…… “打死这个坏女人,打死她!”孩子们再度群情激忿起来,握起雪球,轮流往月姬身上掷。 她凄然抿唇,不避不闪。 愤怒也好,恨意也罢,都是她该受的,她欠这些孩子的,是爹娘的命啊…… “闹够了没?!” 一声怒喝蓦地响起,跟著一个男人凌跃飞来,袍袖一卷,将她纤细的娇躯护在怀里。 “是教主!”孩子们惊慌失措,怯怯地停下手上的动作。 “还不快走?”目光如电,吓得一干孩子们忙忙转身,一溜烟地逃走。 见孩子们一哄而散,燕儿才白著脸迎过来。“都是燕儿不是,不该让这些孩子接近月姬姑娘,请教主责罚。” 封无极浓眉一拧,未及发话,月姬已抢先开口。 “不干燕儿的事,是我自己不好,你别怪她。” 封无极瞪她,见她满身满脸都是冰凉的雪泥,狼狈不堪,胸口怒火大炽。“你跟我来!” 语落,他不由分说地拦腰横抱起她,施展轻功一阵飞跃,须臾回到她的厢房,将她放下,然后到门口叫人烧一桶热水送过来。 来人领命,自去张罗,他这才转身,怒视月姬。 “我不是说过,要你尽量待在房里,别在外头走动吗?”他责备。“连几个小毛头都能那样欺负你了,万一你遇上那些大人怎么办?” “我……我很抱歉。”她苦笑,身子因融雪逐渐湿透衣衫而发凉。“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而已。” “我应该拿把锁将你关在房里的!”封无极忿忿说道。“也免得你出去惹麻烦。” “抱、抱歉。”她打了个寒噤。 “你著凉了?”他横眉。 “嗯,山上的天气比我想像的还冷。” “那你就多穿一点!”他懊恼地低吼。“我不是给了你我的斗篷吗?” “我拿去洗了,我想应该洗干净才还给你。” “我没要你还我!” “可是那是男人的衣服,我穿著……总是不方便。”她困窘道。 封无极一愣。他从未想过男女授受不亲这问题,话说回来,她脑子里为何老是这些不干不脆的念头? 他眯目,打量她身上那件雪白的、单薄的衣裳,是他粗心了,他早该想到,她要在这山上住上一、两个月,的确需要一些衣物来替换。 “你怎么不跟燕儿要些换洗的衣服?” 还用问吗?她只是个半俘虏的不速之客,哪好意思做此要求?燕儿肯帮她料理一些生活琐事,她已经很感谢了。 月姬幽幽叹息。 见她神情,封无极也猜到几分,眉头又一紧。“我会命人送些衣裳给你。”顿了顿。“你应该不介意穿别人的旧衣服吧?目前寨里恐怕没有衣料可以裁制新衣。” “嗯,我不介意,谢谢你。”她柔声说道,嗓音发颤。 她一定很冷。 封无极干瞪她,不知怎地,看著她那苍白的脸蛋,还有唇畔微微颤抖的笑意,他胸口顿时一阵难受。 他好想……抱紧她── “你在明月宫里锦衣玉食,一定觉得这山上的日子不好过吧?”他勉强自己冷著语气。“你放心,我已经差人送信给你娘了,给她半个月筹款,只要她如期交付赎金,我们立刻会放了你。” “半个月?”月姬沉吟。加上信差来回,她最多只能在这里留一个月。 好……短。 她垂敛眼睫,眉宇淡淡地笼上一抹惆怅。 “怎么了?”封无极察觉她不对劲,沉声问。 月姬一凛,急忙摇头。“没什么。” 一个月后,她就得离开了。 不知怎地,她胸口忽地有些闷痛,忍耐许久,终于还是抬起头。“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想……摸你的脸。” “什么?!”封无极一震。 “我想知道你长什么模样。”她认真地对他说道,连自己也不解自己为何如此大胆。 他不敢相信地瞪她。“你为何想知道我的模样?” “我也不晓得。”她轻轻颦眉,微哑的嗓音里含著一股淡淡的、微妙的哀愁。“江湖上传言你总是戴著半张很吓人的面具,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呢?” “因为我的脸比面具还吓人。”目光森寒。 她感觉到了,却仍勇敢面对。“真的很可怕吗?” 他咬牙不语。 她侧耳倾听他的反应,半晌,盈盈起身,准确地走向他。“我可以摸吗?”说著,她扬起玉手,当真要伸向他。 “不可以!”他惊愕地抽气,几乎是跳著躲开。“你──离我远点!” 她怔立原地。 他心绪纷乱地瞪她,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口忽然传来燕儿的声音。 “月姬姑娘,是你要人送来热水吗?” 他神智一凛,抢在燕儿未进房前,先行从窗口窜出── 第五章 “教主好像挺在意你的。” 一个晴朗的夜晚,银月高挂,燕儿替坐在窗前发呆的月姬斟来一杯茶,低声说道。 月姬怔了怔,接过热茶。“你说什么?” “我说教主很在意你。”燕儿站在月姬身前,若有所思地望她。“他每天都会把我叫过去,问你的生活起居。” “他真的那么做?” “嗯。” 原来他还是关心她的。 月姬胸口一暖,忽觉连日来低落的精神一振。自从那天他从窗口“逃”离她房里后,她已经多日没能“见”到他了,他似乎有意躲著她。 “他好吗?他这些天都在忙些什么?”她忍不住探问。 燕儿奇怪地望她。“你想知道?” “嗯,我想知道。”她期盼地点头。关于他的一切,她都想知道,可惜燕儿总是守口如瓶,不肯告诉她。 “这几日山寨里的存粮渐渐不够了,教主他们商议著要派人下山去跟农家采买。” “采买粮食?”月姬一愣,没想到他堂堂天魔教主,也要打理这等琐事。 “嗯,今年下雪的日子特别长,天候格外冷,大伙儿需要多吃一些,才有力气做事。”燕儿语气似有些怅然。 月姬蹙眉听著,心念一动,伸手抚摸衣衫上的补丁。 数日前,燕儿找来几件自己的旧衣裳借给她穿,还直向她道歉,说是衣裳旧了,希望她不嫌弃上头还有几处补丁。 她明白燕儿虽然不喜欢她,却也不会因此拿些破衣裳打发她,于是更觉讶异,没想到天魔教徒日常生活如此朴素,衣料劣质也就罢了,竟然还缝缝补补,一穿再穿。 如今又听说他们为粮食烦恼,更是吃惊。 “燕儿,我能请教你,你们天魔教供奉的究竟是何方神明吗?”她柔声问。 燕儿呆了呆。“为什么这样问?” “江湖上都说你们是邪教,拜的是邪神,但我想,应该只是大家信仰不同吧。”她顿了顿。“只是我想问,供奉你们的神明是不是很费钱?” 燕儿瞠视她,良久,才低声回道:“我们并无供奉神明。” “嗄?” “我们天魔教,不拜神的。” “那你们拜什么?”难道是鬼吗?月姬茫然。 “什么也不拜!”仿佛看透她的思绪,燕儿语音变得尖锐。“我们之所以自称‘天魔教’,只不过是因为教主跟教中的长辈当初创立时,想取一个能教人害怕的名字而已!” “啊,是那样吗?”月姬感到好意外。 那江湖上说天魔教徒拜邪神,偶尔还拿活人生祭的传闻都是空穴来风喽? “我知道你们这些正派人士都当我们是邪魔妖怪,还有人说我们吃人肉维生!”燕儿忿忿说道。 “我可从来不信你们会吃人肉。”月姬知她不悦,更放柔语气。“我想你们跟我们一样,都是寻常人而已。” 有爹有娘,也有喜怒哀乐的寻常人。 燕儿瞪著她温柔平静的容颜。“你跟我想像的很不一样,我本来以为你会很瞧不起我们。” “怎么会呢?” “若是今日被掳来的是其他姑娘,恐怕镇日不是呼天抢地,就是以泪洗面吧?不然也会以憎恨不屑的神情面对我们,可你却──”燕儿怔忡地顿住。 月姬微微一笑。“我本来也以为你一定恨极了我,不会真心帮忙我,可这些日子若不是你留在我身边,恐怕我连这扇房门都不晓得怎么踏出去。” “你很聪明,根本不需要我帮忙。” “喔,我需要的!”月姬笑道。“否则我连茅厕都不知道怎么去,岂不是很窘吗?” 燕儿愕然,望著她那带点自嘲又有几分调皮的笑容,不觉也笑了。 这女孩……真的很难令人讨厌。 “既然你们无须供奉神明,为什么日子好像过得挺艰难呢?”月姬又问。 “你是平地人,不知道这山里一年有半年都在积雪,农作物无法生长,靠捕鱼打猎只能勉强维生,赚不了几个钱。”心防一撤,燕儿的话匣子便打开了。“我们又不像山下那些江湖帮会,可以开武馆教人功夫、替人保镖运镖,又或者在盐漕利益捞上几分好处……总不能要大伙儿老是下山打劫吧?” 打家劫舍,那是绿林好汉做的勾当,一般武林人士是不屑为之的。 原来天魔教众也有这份骨气。 听燕儿如此说,月姬不禁对这些江湖上人人敬而远之的邪教之徒多了一分好感。 “原来他说需要银子,不是假话啊……”她喃喃低语,想起封无极目前对她说过的话,芳心一软──她可以怎么帮他呢?即便娘会送来一大笔赎金,他们还是需要某种能做的营生,方为长久之汁。 “你们有想过离开这里吗?既然这山上不易营生,何不下山置田买地,也好──”她蓦地顿住,想起症结所在。 果然,燕儿讽刺地接口。“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吗?只是你们这些正道中人哪里会放过我们?这些年来,不就是你们千方百计把我们困在天山吗?” 说的是啊!确实应该怪她。 月姬苦笑。 她从未想过,原来天魔教之所以急于扩张势力,并非有什么一统江湖的野心,不过是为众教徒求一个安身立命之道而已。 “既然你们并无野心,为何要四处杀人结怨呢?”她不解地问。“许多门派都因为门下有人遭天魔教所杀,才会与你们势不两立。” “他们怎么不问问那些好门徒,都做了些什么勾当?”燕儿嘲讽地哼道。 月姬凝眉。“他们做了什么?” “奸杀掳掠,无恶不作。”燕儿冷然应道。 “什么?!”月姬惊骇,手中的木茶杯不意落了地。 燕儿默默替她拾起。 “你再说清楚一些好吗?燕儿,他们究竟做了|Qī-shu-ωang|什么?”她追问。 燕儿却不肯说了。“横竖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顿了顿。“我今晚已经说太多了,教主若是知道,定会怪罪于我。夜深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月姬惘然,听著燕儿替她关上窗户,然后静静离去。 她站起身,算准方向和距离,躺上床杨,却是翻来覆去,无法成眠。 燕儿今夜告诉她的一切,太令她震惊。 从小,她便从娘口中以及书上的教导,得知这世上人有好坏之分,道有正邪之异,但好人与坏人的界线为何?道不相同是否非得势如水火?她一直隐隐约约地存疑。 如今,她的疑惑似乎得到印证了,事情果然不能单从一面来看。 天魔教也许坏,但并非一无是处,就像他身上有邪气的一面,却也令她感受到异样的温柔…… 一念及此,月姬蓦地拥被坐起,一片漆黑的眼前,仿佛看见蒙眬的光明。 她要帮他! 她一定要帮他,不管能为他做什么,她都愿意。 因为她好想、好想听听他开朗快乐的笑声,她不确定他曾不曾那样笑过,但她决定,在离开前一定要听一回── ※※※ 忙碌了一天,好不容易得空,已是将近深夜时分。 封无极走进属于自己的院落,习惯性地先去瞧瞧隔壁厢房的动静。烛火灭了,悄无声息,她约莫是睡了吧。 他站在她窗外发著呆,心口空空的,也不知遗落了什么,良久,他才恍然回神,回到自己房里。 他坐在茶几前,怔怔地望著烛火明灭,忽地,心念一动,右手探入衣襟,摸出一条手绢。 手绢上,绣著彩花蝴蝶,用色淡雅,绣工精致,很符合她予人的印象。 封无极握著手绢,不知不觉放到自己鼻前,嗅著,仿佛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她的气味。 这味儿,在他掳著她回到天山这一路上,一直纠缠著他不放。他原以为离她远一点会好些,但不行,她的味儿好像在他心里生了根,令他上了瘾。 封无极皱眉,拿开手绢,狠狠地瞪著。 他真不应该老将这帕子带在身上的,就因为时时带著,他才会总是牵挂著她吧! 他诅咒一声,将手绢揉成一团,作势要往地上抛去,但犹豫片刻,又揣回怀里。 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 一个大男人,如此婆婆妈妈的成什么话? 他气恼自己,却也不知如何是好,烦躁地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半晌,他猛然拉开门,吹了声口哨,唤来负责守夜的一名属下。 “去把芙蓉叫过来。” “是。” 守卫领命离去后,封无极心下焦躁略退。他之所以会让一个女人搅得心神不定,肯定是因为最近都没碰女人,早该把芙蓉叫来服侍自己了。 他在房内喝酒等著,不过一刻钟,一阵浓郁的香味便飘来,跟著,芙蓉推开门,袅袅娜娜地进来。 “教主好久没召唤奴家了,奴家还以为您忘了我呢!”芙蓉一来,便先送上一记妩媚的眼波,笑盈盈的。 “坐下,陪我喝。”封无极示意。 “来,就让奴家先敬您一杯。”芙蓉察言观色,知他心情不好,也不多说什么,一杯又一杯地陪饮。 才过三巡,她娇容染绯,更添几分艳色。 封无极默默注视她。 她确实长得很美,带有西域胡人血统的她,高鼻雪肤,眸色犹如夏日的天池,莹亮动人。比起月姬,她艳多了,也很懂得撒娇要嗲,讨男人欢心。 当初他会点她侍寝,也是看在她貌美妩媚,又善解人意,不会贸然对男人唠叨些不合时宜的话,也不像某些女子,光见到他的脸便吓得花容失色。 即便如此,他仍能隐约感觉到,她对他受伤的那半边脸是有些介意的,所以他总会灭了烛火办事,也绝不让自己的脸触碰到她。 “教主喝尽兴了,就让奴家服侍您就寝吧!”芙蓉见他微醺,嫣然一笑,主动起身扶握他臂膀。 他没拒绝,顺势一带,她整个人倒进他怀里。 “教主。”芙蓉贴近他耳畔,轻轻地喊,娇嗲的嗓音足以令任何男人全身酥软。 封无极却是无动于衷,近乎漠然地听著。 “教主。”玉手大胆地探入他衣襟,迷恋地抚摸著那健硕的胸膛。“我们……灭了烛火吧!” “嗯。”他点头,手掌扬起,却迟迟不灭烛火。 “教主?”芙蓉疑惑地催促。 他仍然动也不动。 “教主怎么了?该不会醉过头了吧?”芙蓉娇笑,主动倾过身,吹熄了桌上烛火,然后赖回他怀里,巧手解他衣带,一面解,唇舌一面在他胸前挑逗。 封无极微妙地冷笑,勾著她一同起身,将她推落床榻。 “教主……”芙蓉娇唤,藕臂勾下他肩颈。 他在黑暗中注视著她,鹰眸炯亮,却是不带一分情感。忽地,门口传来一阵细碎声响。 他警觉地拧眉,扬声怒吼── “是谁在外头?!” ※※※ 月姬转身就逃。 她不该来找他的! 夜深了,本来就不该在这时候来打扰人家,也难怪会撞破人家好事了。 她真笨、真笨、真笨! 就算已经多日不得见他,就算白天他都不在房里,她也不该选在这时候……唉,他一定会很生气吧?一定会责备她吧? 一念及此,月姬更慌了,方寸大乱,喉咙酸酸涩涩的。 她双手前伸,试著要自己冷静下来,计算步子,但算著算著,还是忘了他门廊外有个台阶,踩了个空。 她以一个难看的姿势扑倒在地,跌得好痛,连泪水都忍不住涌出来,在眼眶里打转。 只是摔倒啊!又不是没摔过,顶多擦破一点皮而已,哭什么? 哭什么啊! 她在心里骂自己,命令自己爬起来,虚软的双腿却动不了。 她想就这么倒在这里算了,她不想爬起来,只想好好哭一场…… “你没事吧?”一道压抑的嗓音追上来。“有没有摔伤哪里?” 封无极哑声问,一面扶她坐起,察看她伤势。 “我……没事,没事。”她觉得好丢脸,急忙展袖拭去颊畔泪痕。 他猛然捉住她的手,粗声道:“你手心破皮了!” “没事,没事,只是擦伤而已。” “那你怎么哭成这样?”他瞪著她湿润的容颜。“是不是还有哪里受伤了?摔得很疼吗?” 不疼,不疼,一点也不疼。 疼的是她的心。 月姬吸吸鼻子,努力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我是不是很好笑?只不过擦伤而已就掉眼泪,唉,我真没用,是不是?” 封无极瞪她,不知怎地,看她笑容愈清朗愈甜美,他胸口便揪得愈紧。“这跟有没有用没关系!”他粗鲁地反驳。“是我不该那样突然大喊,吓著你了。” “不,不,不对的人是我,是我不该──” “别说了!”他制止她。“我抱你回房吧!” 语毕,他迳自拦腰将她抱回她房里,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上床杨,替她调整枕头的角度,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坐著。 他的动作好轻,好温柔,温柔得教她几乎心碎。 她觉得自己仿佛又要哭了。 “喝点茶,压压惊。”他替她斟来一杯茶,递给她。 她捧著茶杯,慢慢啜饮几口。 他默默凝望她。 喝了茶,她心神略宁,抬头朝他一笑。“方才真是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的。” “你都听见了?”他嗓音沙哑。 “嗯。”她点头,脸色一下红一下白,半晌,才又勉强一笑。“她……就是芙蓉姑娘吗?” “嗯。” 她心一沉,表面却继续微笑。“她还在你房里吧?你快回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封无极不理会,起身端来一盆清水,替她洗净手上的伤口。 “我可以自己来。”她想缩回手。 “你看不见,不方便!”他低斥。 月姬无奈,只得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轻轻地替她清洗伤口,然后拿手巾擦干。 他为何要对她如此温柔? 她一面感受著他手上的动作,一面绝望地寻思。 他们是八竿子绝对打不到的两个人,她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两人或许永远没机会再相见……他为何要对她这么好? 他会让她无法轻易忘了他啊! “你在想什么?”替她洗净伤口后,他仍握著她的手。 她觉得掌心发烫,想抽回来,又觉得好似……有些难舍。 “你方才会哭,是因为觉得自己很没用吗?”他又问。 “啊?”她怔住。 “你是不是很为自己看不见而烦恼?每天摸黑过日子,不好熬吧?”他尽量问得轻描淡写,她却从其中听出掩不住的关怀意味。 他是在担心她,怕她因为眼盲而挫折,甚至因此轻贱自己。 他是这么想吧?她可以感觉得到。 而这份体会,令她更加柔肠百转起来,纠结得难受。 “我已经……习惯了。”她刻意用轻快的口气回应。“开始是有些不方便,千过适应了之后,也还过得去。” “你的眼睛究竟怎么了?是生下来就看不见吗?” “不是的。”她摇头。“是三年前一次意外,我中了毒,也许是治疗太晚了,余毒没法完全清除,才会坏了我的眼睛。” “你中毒?”封无极拧眉。“怎么回事?” “三年前,我娘率领我们七圣女到衡山参加一场武林盛会,回程时经过一处县城,见当地居民饱受干早之苦,连年饥荒,我们便为他们办了场祈雨的祭典,后来果然降下大雨。县官很是高兴,宴请我们道谢,没料到酒水里下了毒,县官喝了,我也喝了。”说到这儿,月姬微微苦笑。 封无极不发一语,神情忽地僵凝。 月姬没察觉,幽幽续道:“幸好我娘她们见情况不对,都没喝酒水,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哪里还有大幸?她怎能如此看得开? 封无极暗暗咬牙。“你说的那处县城叫什么名字?”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许县吧。” 许县! 封无极眼神一暗。果然便是当初左右护法救出土坛主的地方! 那时土坛主是那县官身边的主簿,因为看不惯县官暗中勾结地方粮商,趁大早时囤积食粮,发灾难财,拚死谏过几次,不料县官不但不听,还将他打人大牢,折磨得他奄奄一息,幸而左右护法偶然经过时救了他。 那毒,便是左右护法投入酒坛里的,说是这贪官既然敢发干旱财,就让他一安死在毒水下…… “怎么了?你为何不说话?”月姬总算发现他不对劲。 他无言地望著她失去瞳神的眼眸。 她的眼,是天魔教的人弄瞎的,等于就是他这个教主…… 封无极倏地咆哮一声,掐握双拳,胸膛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懊悔。 “你是不是想回房了?”她误会了他的焦躁。“没关系,你回去吧,别让芙蓉姑娘等太久──” “你不用管她,她见不著我回去,自会离开。”他忿恼地打断她。“你来找我,应当是有事要说吧?” 她愣了愣。“嗯,我的确是有事,不过明日再谈也行。” “现在说!” 他究竟在气什么?她又哪里惹恼他了吗? 月姬惊疑不定,一时忘了回话。 “快说啊!”他忽地激动地握住她的肩。“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你想要什么吗?是不是衣裳不够穿了?还是厨子做的菜不合你口味?” “不是的。”她惊愕于他的激动。“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不论是什么,只要她开口,他都会尽己所能满足她。 “我什么都不要啊。”她摇头,顿了顿。“我只是想问你,你觉得伐木如何?” 他愣住,怎么也没料到她会突出此言── “伐木?” 第六章 “伐木?” “嗯,她说这可以成为我们长久的营生之计。” 议事厅内,众人面面相觑,片刻,方由左护法代替大家不屑地发声。 “她以为我们没想过吗?问题是伐木容易,运木困难,难道要我们施展‘大力金刚臂’,一根根慢慢扛下去吗?” 封无极眸光一闪,想起自己也曾问过月姬同样的问题,嘴角若有似无地一挑。 “就是啊!”右护法接口。“教主,那小丫头也未免太不深思熟虑,也不想想真那么做,木材还没卖到钱,咱们教内弟兄便先累垮了!”顿了顿,细眸怀疑地眯起,双手一拍。“我知道了!莫非这就是那死丫头的算计?先把咱们折磨得不成人形,再乘机歼灭咱们?” 他哪来这种鬼念头? 封无极横右护法一眼,又好气又好笑,面孔却仍是漠然板著。“她没要我们扛木头,她说要‘引水流木’。” “引水流木?” 众人又是一呆。 “教主,您也晓得流经这天山的河道,弯弯曲曲,上游水量极小,漂不动木头,下游水量虽大,但险阻甚多;再说这里气候严寒,一年倒有半年封在冰雪里,上下游融冰的时节也大不相同。引水流木这想法倒是好的,只是不切实际。”水坛主蹙眉说道。 “说得好!”右护法大表赞同,嘴角又不以为然地一撇,冷哼。“死丫头太天真!” 天真吗? 封无极沉吟,清锐的目光一一扫过参与商议的每个人。 他原来也以为如此,不过…… “你们听过‘木马’吗?” “木马?”大伙儿愕然。“那是什么?” “是一种专供行走雪地的交通工具,‘其状似盾而头高,其下以马皮顺毛衣之,令毛著雪而滑,如著履屐’──” “慢慢慢!”左右护法听得头都晕了,同声求饶。“教主,能拜托您说点我们听得懂的白话吗?您说的这些什么其什么之的,咱们这些粗人根本听不懂啊!” 封无极微一勾唇。“总之,就是一种前端翘起的长形木板,用马毛皮以顺毛的方式包于木板底面,以绳将木板缚于脚下,手上拿一根木撑子,好似划舟一般撑木滑行。” “听起来像是一种雪上旱船。”水坛主惊异扬眉,脸现佩服之色。 “这就叫‘木马’?”风坛主沉吟。“那丫头怎会知晓有这种玩意儿?” “她是从一本史书上看来的。”封无极解释。 “可是这和运送木材有什么关系?”土坛主还是不解。“难道要我们撑著那木马扛木材下山吗?” “说来说去,还不一样得累垮?”右护法翻白眼。 “她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筑一条专供木材行走的‘木马道’。” “木马道?”又一个新名词!火坛主拧眉。“那是什么?” “以圆形坚硬的木材排成路轨,将木料捆绑于木马上,以人力拖其前行,只要将这木马道建于有些坡度的山路上,拖行时应当不致费太多力气。”封无极解释。“所以在河道能漂流木材之处便使用河道,不方便之处,便修筑木马道。” 修木马道? 大伙儿好生讶异,这真是个他们前所未闻的主意。 “这……能行得通吗?”右护法相当怀疑。 “不试试怎么晓得成不成?”封无极淡淡一句。 “说的……也是。”众人陷入沉思,愈想愈觉得这或许是可行之法,眼神都是一亮,跃跃欲试。 若是真能成功,天魔教众的生计便有著落了,也不必再与山下那些江湖帮会争斗,说实在的,这几年血战江湖,他们早厌了,也想过过那种不问世事的平凡生活。 只是…… “为何那丫头要为我们想这么多?”风坛主道出一干人心中的疑惑。“她又怎会如此博学多闻?” “她从小便爱读书,经学史籍,地理方志,明月宫藏书阁有的,她差不多都读遍了。” “她读书?”右护法哇哇叫。“可她不是瞎子吗?怎么读啊?” 封无极脸色一沉。“她并非天生眼盲,是三年前在许县误喝了毒酒水,才瞎了眼。” “许县?”听到这地名,土坛主一震,惊愕的眼神望向封无极。“这么说她喝的是……” “不错。”封无极冷然颔首,垂下眼,不让人瞧见自己的情绪。 “也就是说她的眼睛,等于是咱们弄瞎的?”右护法再度哇哇叫,眼眸大睁,又是惊愕,又是不敢相信。“左拐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那丫头会变成瞎子,居然跟咱们有关?这、这、这……该怎么说才好?” “这个嘛……”左护法也慌了,倒不是因为他对月姬有多少歉意,只是看著教主不愉的脸色,心中暗惊。 他看看死对头右护法,又一一扫过风、水、火、土四坛主,大伙儿眼里,好似都浮现了与他相同的心思── 他们这位从不曾对任何姑娘动情的教主,该不会喜欢上明月宫那丫头了吧? ※※※ “……还有,勘查地形的时候要注意,若是容易发生雪崩的地方,就别建木马道了,最好能绕过去。” “是,我知道了。”燕儿应道,毛笔蘸了蘸墨,将月姬提示的要点写下来。 这些天来,两人都待在房里,由月姬口述,燕儿记录,不只是如何建造木马道,月姬还把自己记得的所有关于伐木运木可能遇到的问题,全数告知燕儿。 “你真厉害!月姬姑娘。”燕儿佩服不已。“你怎么能懂这么多?” “多看书就知道了。”月姬微笑道。“这些都是我从前在书上看来的,借花献佛,也没什么。” “唉,我也真想多读些书。”燕儿羡慕。“我娘虽说教会我写几个字,但只能记记帐而已,连要写下你交代我的这些事,都挺困难。”她窘迫地说道,看著自己写下的那些歪七扭八的字,不禁叹息。“我想月姬姑娘的字,一定很漂亮。” “我已经很久没写字了。”月姬淡淡说道。“现下再写,恐怕是难看得紧。” “话不能这么说,因为你现在眼睛看不见嘛!瞎子若能写字,也太──”燕儿猛然一顿,忽觉自己说得过分,小心翼翼地朝月姬瞥去一眼。“月姬姑娘,我这么说,你不介意吧?” “我本来就看不见。”月姬神态自然。“你说的是实话。” 燕儿惘然,见她神色自若,心下略安。 她真是个好脾气的姑娘啊!又聪慧又温柔又善解人意,怪不得江湖上会对她多所称赞,也算是其来有自。 “对了,前天我经过工房,见几个叔叔伯伯忙著打造你说的‘木马’,说不定他们已经做好了,月姬姑娘要不要过去瞧瞧?”燕儿搁下笔,兴致勃勃地提议。 月姬闻言,心念一动。“他们已经开始做了?” “是啊!”燕儿笑道。“又劈柴又拉绳的,认真得紧,我还看他们研究著怎么用皮绳把木板拉弯。” “是吗?”月姬想像著工房里忙碌的情景,浅浅一笑。 “咱们去瞧瞧吧!”燕儿过来拉她。“你这几天都闷在房里,一定也很腻了,正好出去走走,透透气。” 月姬一阵犹疑。“我看还是算了吧,我眼睛不方便,出去还得要你照看著我。” “那有什么关系?” “太麻烦你了。”月姬摇头。如无必要,她尽量不想造成别人不便,何况封无极也警告过她,最好不要随意走动。“我还是待在房里就好。” “可你每天老待在同一个地方,不闷吗?” “我习惯了,在明月宫里也是这样。” 自从眼睛失明后,娘一方面担心她安危,一方面怕她失明的消息传出去,也是吩咐她不要四处走动,就连师姊妹们偶尔找她一起玩,她也都回绝了。 “明月宫是明月宫,这里是这里!”燕儿蹙眉说道。“我们天魔教的人不喜欢整天关在屋里,闷也闷死了!哪,你跟我来,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让你出去透口气。” 说著,燕儿也不管月姬同不同意,强拉著她便往门外走。 月姬无法,只好跟上。 燕儿刻意放慢步调,扶著她缓缓前行,经过台阶或门槛时,都会细心地提醒她。 过了片刻,两人经过一处空旷的雪地,月姬听见孩子们的喧闹声。 “他们在做什么?”她好奇地问。 “他们正在试乘木马呢!”燕儿笑道,看著几个孩子把长木板缚在自己脚上,握著根木撑子,在薄薄的雪地上滑行。 “这积雪不够厚,应该不好滑吧?”月姬担忧地问。“我怕他们会摔伤。” “不怕的,就算摔也是摔在雪地上,顶多吃点痛而已。”燕儿倒是毫不担心,星眸笑咪咪的。“瞧他们玩得如此开心,你要是不让他们玩,他们才会耍赖撒泼呢!” “那就请他们小心点吧!” “嗯。”燕儿点头,朝孩子们的方向大喊:“喂!你们几个,这雪太薄了,随时会化开,你们小心点,别玩得太疯了!” “是!燕儿姊姊。”孩子们开朗地应道,仍是兴奋地继续玩著。 孩子们玩得开心,月姬情绪亦大好,对燕儿笑道:“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好啊!”燕儿同意,左右张望,找了块大石头,安顿月姬坐下。“哪,你就坐在这儿休息休息吧。” “谢谢。”月姬道谢,又抬头说道:“你也想去试试乘木马吧?别管我,我就在这里坐著等你。” “好,那我去了。”燕儿的确早想试试了,灿亮著眼点点头,奔向其中一个孩子。“大生,你的‘木马’先借我玩一玩。” “咦?可是人家还没玩够呢!”叫做大生的男孩抗议。 “先借我一会儿嘛!回头燕姊姊做点心请你吃,这总行了吧?”燕儿提出交换条件。 “那好吧。”大生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借木马。 月姬远远地坐在大石头上,听著燕儿和一群孩子玩闹著,抿唇微笑。 记得书上记载,这乘木马的技巧还多著呢,若是能在陡降的雪坡上疾行,更别有一番难以言喻的快感。 对了,这也得告诉燕儿才是,让她转达给大伙儿知道…… “你在想什么?”一道低沉的嗓音蓦地在月姬身后扬起。 她怔了怔,回过头。“封无极?” “是我。”他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她感觉到他打量她的目光,心跳一突。“抱歉,我不是有意不听你的话,我只是出来透口气而已,我……我这就回房。” 说著,她便想站起身。 他却按著她肩膀坐回去。“别动!” 她愣住。 “燕儿说你最近几乎镇日待在房里,足不出户。”他顿了顿,语气略带懊恼。“我没把你当俘虏关在房里的意思,你要出来走便出来走,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没人敢再为难你。” “原来如此,怪不得呢。”怪不得这些孩子明明看到她了,却不像上回冲过来责骂她,原来是他这个教主先行下过令了。 “谢谢你。”月姬朝封无极送去一抹感激的微笑。 他一窒,神情顿时闪过诡异的窘迫,明知她瞧不见,仍是心下暗恼。 他不悦地咳两声,看看雪地上玩得尽兴的孩子们,又看看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她。 他看见她清秀的容颜上,浮现一丝渴望,或许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渴望。 “你想玩吗?”他忽问。 他说什么?月姬呆愣。 “你也没乘过木马,是吧?” “嗯。”她惘然颔首。“我只是在书上看到少数游牧民族会这么做。” “你想试试吗?” “我?”她愕然。 “这木马既然是由你的建议而打造出来的,自然也该由你来负责试乘──你说对吧?” 她哑然无言。 他在说什么?她眼睛盲了,什么也看不见,要如何试乘木马? “你……在说笑吧?”她轻声问,唇畔噙起一丝苦涩。 封无极蓦地拧眉,他不喜欢看她这种神情。 “我像是个会说笑的人吗?”他语气讽刺。 “这个……”月姬顿时为难,说是或不是,似乎都不是个好答案。 而这不经意的为难,令封无极更恼火了,眼神郁郁地瞧著她──看来他在她心目中,是个不懂得说笑,阴沈又可怕的男人。 也罢!他本来就是。 他暗暗掐握拳心,半晌,才涩涩扬声。“我从不说笑,我说要你试乘,你就试乘,别跟我婆婆妈妈的!” “啊?” “起来!”他强拉起她,护拥著她的肩往前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慌张地问。 “就在这儿!”走了几步后,他停下。 月姬能察觉,周遭的声音瞬间都灭了,所有人停止笑闹,怔怔地望著他们俩。 她蓦地脸颊一热。 而他无视于众人,迳自下令。“燕儿,把你脚上的木马卸下来,让月姬来试乘。” 燕儿惊讶,却不敢违抗教主命令,迅速解开脚上的缚绳。 “你不是说真的吧?”月姬局促地对封无极说道。“我这样怎能乘木马?我……我看不见啊!” “我知道你看不见。”封无极粗声应道,蹲下身,抬起月姬一只脚。 她骇一跳,差点重心不稳。“喂!你……” “扶著我肩膀!”他命令,丝毫没有松开她的意思。 她无奈,只能微弯著腰扶住他刚硬的肩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帮你套上这木马。”他说,一面仔细绕过绳索,将她足履牢牢地固定在长木板上。 不会吧?他真的要让她试乘? 月姬不敢相信,屏著呼吸,等他为自己套上两只脚,然后起身扶著她腰,递给她一根木撑。 “前进试试。”他低语。 她惊愕地张唇,愣在原地。 “动啊!”他不耐地催促。 “可是我不会。”她怯怯地摇头。 “我知道你不会。这里有谁一开始就会的?你先试著用木撑左右点雪,看能不能前进。” “我──” “走啊!” 他打断她,完全不许她示弱,她咬了咬牙,只得硬著头皮以木撑刺雪地,果然木板带著自己微微往前行。 “真的能动耶!”她惊喜地抬起头,笑容盈盈。 封无极见她喜悦灿烂的笑容,忍不住一勾唇。“自然是能动了,否则怎能说是雪上的交通工具?” “我再试试。”月姬小心翼翼地再使木撑,果然又滑动寸许。“真好玩!”她兴高采烈。 “我现在放开你了,你试著连续滑行。”说著,他松开扶住她纤腰的手。 “你别、别放开我啊!”她惊叫。没有人稳住她,她怕自己随时会跌得狗吃屎。 “放心。”他看出她的惊惧。“我就在你身边,只要你有危险,我保证都能接稳你。” “可是……不行啊!”虽然有他保证,她仍一股脑儿地摇头,慌得连嗓音都颤抖。“我看不见,我、我真的不行,我做不到……” “住口!”封无极沉声打断她毫无自信的发言,双手握住她纤细的肩头。“你倒说说看,站在你面前的男人是谁?” 她一怔。“你是……封无极。” “我是邪王,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魔头!”他厉声道,双手微微掐紧。“你不信任我的能耐吗?我纵有千般不是,至少你不得不承认,我的武功高强吧?” “你确实是个绝顶高手。”她低语,肩上隐隐的疼痛令她感受到他激动的情绪。 他是为她而激动吗?因为看不惯她太胆小?还是恼她不信任他? “既然如此,你还怕什么?你担心我会接不住你吗?怕我护不了你?”他一连串地逼问。 月姬蓦地恍然大悟。 他是在激她,不是因为瞧不起她胆怯,只是希望她也能放松心神和大家一起玩…… “你说,是不是怕我护不了你?” “不,你当然能护我周全。”她柔声低语。“我信任你,封无极。” 说著,她朝他嫣然一笑,笑意甜甜如蜜,在他心里融化。 他神魂俱震,一时无语。 “那,我要开始喽!” 她朗朗宣布,好似一只小雏鸟,在他强大的羽翼保护下,迎著风,展开一个小小的冒险── 第七章 “谢谢你,我玩得很开心!” 一个时辰后,封无极护送月姬回到房里,她才坐下,还来不及喝茶喘口气,便笑盈盈地冲著他说道。 “好久、好久没这么玩了。”她捧著茶杯,脸蛋玩得红滟滟的,如两瓣水莲,泛著莹亮光泽。 封无极心跳一突,怔望她。 她美极了! 他怎会觉得她不如芙蓉美呢?天下佳丽何其多,能攫住他神魂的,唯她一人啊! 他紧凛下颔,鬓边冒出两滴热汗。 她一句“我信任你”,比芙蓉在他耳畔腻唤几百声教主都还令他心旌摇曳,一朵温暖的微笑,便教他冷凝的胸口破冰。 他该拿她如何是好?从不曾对任何人有过这般的异样…… “唉!”月姬忽地幽幽叹息。“等我回明月宫后,一定不能再这样玩了,要教我娘知道了,肯定紧张得惊天动地。” 封无极闻言,一震。 是啊,她就快回明月宫了。他答应过她的,待冷宫主送来赎金,他便会送她回去…… 她就快离开了,她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不知怎地,封无极觉得全身不对劲,双手颤抖,胸口忽冷忽热。他试著运气调息,却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他看著她,半边戴著面具的脸颊刺痛著。 她要离开了,她会离开他…… “你很想回明月宫吗?”他涩涩地问。 “啊?”她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待在这里,很令你不快乐?” “怎么会呢?我方才不就玩得很开心吗?”她连忙解释,顿了顿,粉唇又浅浅一扬。“其实你们对我够好了,虽然我是俘虏,却没将我捆著铐著,还让我自由走动。” “那是因为你看不见!”他粗声道,否认自己给了她特别待遇。“谅你也逃不了。” “是啊,我是逃不了。”奇怪的是她也从没想过要逃。月姬敛眸,啜了口茶。“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们待我如此礼遇。” 他轻哼,不置可否。 “说实话,我有时会有种错觉,以为自己是在这里作客呢!”她忽尔嫣然一笑。 他胸口震动,清炯的眼神蓦地射向她。“你愿意吗?” “什么愿不愿意?”她不解。 “倘若……我们真邀你留下来作客,”他困难地挤出嗓音。“你会留下吗?” “我?在这里作客?”她怔忡,不可思议地微微张唇。 他见她半日不答话,以为她是感到为难,胸臆蓦地翻起一把怒火。“你不用回答,我知道我们天魔教邀不起你这样的贵客!” 别说邀她作客了,就连她受他劫掳来此的消息传出去,都会在江湖掀起轩然大波,她的名节肯定不保。 一念及此,封无极懊恼地拧眉。他究竟在想什么? “其实我……”月姬感受到他的不悦,沙哑地开口。“若是可能的话,也想在这里多盘桓几日,只是我爹娘一定会很担心我。”她顿了顿。“尤其是我娘,别看她在江湖上说一是一、呼风唤雨,一副强悍又高傲的模样,她私下可是个慈母,待我格外和蔼,自从我失明以后,她更是自责不已,一心一意只想保护我。” 只是有时未免保护过头。 “这回我失踪,我娘一定很焦急,我爹若是知道此事,肯定也不好过。” 封无极沈郁地凝视她。 她提起爹娘时那温柔又略带怜惜的语气,教他胸口冰火交融,似恼非恼。 “看来你爹娘很是疼你。”他冷冷地、不带感情地评论。 “是啊,他们是很疼我。”她甜蜜地颔首。“他们总是‘菲菲’、‘菲菲’地叫我,把我当成孩子似的。” “菲菲?” “是我的小名。其实是我爹取的,二十年前他跟我娘要好的时候,就曾说过将来若是生下女儿,就叫这个名字,我娘一直记著,后来虽然跟我爹闹翻了,生下我之后还是给我取了这个小名。” 菲菲。 封无极默念这个可爱的小名,心念一动。“为何你爹娘会闹翻?” 当年曹开朗和冷枫可是名动武林的鸳鸯侠侣,以一套乾坤剑法纵横江湖,人人称羡,只是后来不知何故,劳燕分飞。 “唉,提到这事就好笑了。”月姬听问,神色顿时黯然。“你相信吗?其实只是因为我爹有个小师妹一直很仰慕他,老是千方百计想接近他,有一天我娘恼火了,嗔著要我爹跟那小师妹断绝关系,我爹当然不肯,责备我娘任性,后来我娘又无意间瞧见我爹跟那小师妹抱在一块儿,一怒之下,当众甩了我爹两巴掌,我爹面子挂不住,也发火了,两人大吵一架,竟闹到分手。” “当时你娘已经怀了你吗?” “嗯,可是她没让我爹知道,一个人回明月宫,悄悄把我生下来。”说到这儿,月姬不禁忧烦地颦眉。“我爹是几个月前才发现我是他亲生女儿,他气得不得了,直说要找我娘算帐。”葱白的指尖无奈地敲茶杯。“他们俩明明就还在意对方,却为一点小事闹到分开二十年,现下又迟迟不肯和好,真不晓得他们究竟想些什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封无极冷嗤。“人性本是如此,这些所谓深爱彼此的神仙美眷,其实最爱的都是自己。” 月姬一怔。“是这样吗?” 封无极没立刻答腔。他来到窗前,一手紧扣住窗框,银白的月色映亮他半边俊脸,却是冰冷无神。 “以前,有对情侣。”他忽地沉沉开口,声调听不出一丝起伏。“他们也是世人眼中郎才女貌的佳偶,两人是师兄妹,从小一同长大,虽然感情很好,形影不离,却什么也要争,什么也要比,谁也不服气谁。某天,师兄出手救了个遇劫的姑娘,那姑娘对他很是感激,暗示要以身相许,师妹气不过,也去找了个小白脸卿卿我我……” “又是因为第三人吗?”月姬怅然。“为何男女之间总是不肯信任对方呢?” 封无极嘴角嘲讽一挑,没去回答她的疑问,迳自说故事。“两人开始比赛,看谁能吸引更多异性。到后来,两人更索性各自嫁娶,比谁更能令对方吃味。” “不会吧?”月姬惊愕。“连婚姻大事都当成儿戏?” “岂止婚姻是儿戏,”封无极阴笑。“连他们的孩子也是游戏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月姬茫然,心生一股不祥之感。 “他们各自杀了对方的另一半,劫走彼此的孩子,教他们武功,训练他们成为杀手。” “杀、杀手?”月姬倒抽口凉气,脸色发白。 “他们连这也比,比谁能将对方的孩子训练成更好的兵器,为他们除掉眼中钉、肉中刺。” “兵器?”月姬惊骇得全身发冷。究竟是什么样的父母,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儿女?“他们……不会心疼吗?不担心对方怎么虐待自己的孩子吗?” “他们已经没有心了。”他漠然回道。“他们眼底只有赢,只有完全地折服对方。” “这……这算什么?”她骇得语不成声。“那、后来呢?他们的……孩子,怎么样了?” 他默然不语。 沉沉的静寂,如一颗亘古的巨岩,压在月姬心头。 她倏地恍然大悟,胸口狠狠地绞疼。 他,就是其中一个孩子。 一个从不曾领受过双亲的爱,以仇恨喂养长大的孩子,他不识得何谓仁慈,因为他所处之处只有残忍。 怪不得他杀人时,会是那样宛如猛兽、冷血残酷的姿态了…… “封无极。”她出声唤他,嗓音极压抑、极沙哑。 他不回应。 “封无极?”芳心怦怦地跳,柔肠百般纠结。她颤然起身,往窗前走,双手探索著他的身躯。 他在哪儿?他还在这房里吧? 她无法听见他的气息,他完全封闭住自己了,她只能用心寻找,寻找那个不许任何人接近的他…… 终于,她找到了,触碰到他衣袖一角。 他凝然不动,强硬得不发出一丝声息。 她却感受到了,从他冰凉的衣袖传递而来的一股绝望,说不出口的绝望,也绝不说的绝望。 他在黑暗里,与她不相同的黑暗,却更加深沉可怕。 是人,都无法抵挡那样的黑暗,那样的绝望。 不错,只要他是人,就没法子,无路可逃…… 她蓦地紧抱住他,双手环著他腰,脸颊偎在他冷凝的胸膛,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你……做什么?”他震慑。 她不答话,更加紧拥他,宛如欲将他揉入自己体内,好生呵护。 “你放开我。”他在她怀里颤抖。 “我不要。”她固执地摇头,固执地不肯松手,她不要他一个人封闭在黑暗里。 “月姬!”他像是恼了。 她却不怕,一点也不。 “叫我‘菲菲’,我更喜欢这个名字。”月姬只是她娘创出的完美典范,菲菲才是真正的她。 “你──” “菲菲。”她仰起脸蛋,露齿浅笑。“你叫我一声,好吗?” 他瞠瞪她,从她薄染红晕的容颜,到那曲线优美的玉颈,血液在胸膛猛烈沸腾。 “你该死!”他蓦地低下头,攫住她水亮丰盈的软唇,不客气地吸吮。 是她自找的,别怪他败坏她名节! 他狂热地吮吻著她,吻得她意乱情迷,一声声蒙胧嘤咛,生平初次体验到男女情欲,她显得极为生涩,或许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只是任由他亲匿地吻著,将她推倒在床,大手解开她衣领钮扣,方唇迷恋地烫上她雪白的锁骨。 “菲菲……”他低哑地唤她。“菲菲。” 她一波波地颤栗,玉手不觉抚上他的脸,葱指划过他半边五官。 他顿觉下腹气血翻腾,昏昏然感受著脸上那柔腻又甜美的抚触。从来没有人这样抚摸他,从来没有…… 他晕眩著,直到她试图剥下他面具,他才猛然神智一凛。 “别碰我!”他怒斥,弹跳起身。 她愕然,愣在原地。 他惊恐地触摸脸上的面具──只差一点就让她摘下了,他怎会如此大意! “谁允许你这么做的?”他恼得嗓音发颤。这面具,就好似火龙身上的逆鳞,谁也碰不得。 “你生气了吗?”她惘然,慢慢地从迷蒙的情欲里回神。“为何你非坚持戴著面具不可?” 他怒瞪她。 “你长得很好看。”她喃喃低语。她摸到的是一张极端俊美的脸孔,一般姑娘见到了,肯定著迷不已。 “……” “可是你的半边脸受伤了,对吗?”她猜测道。“所以你才用面具藏住伤疤。” 够了没?她可不可以不要如此聪慧? “为什么会受伤呢?发生什么事了?”她继续问。 “不许问了!”他咆哮著制止她。“不许你再多说一句话!”她说太多了,真的太多,她怎能如此轻易闯进他禁闭的心? 她默然,苍白的容颜浮现浓浓的忧伤,眼眸莹光闪烁。 又来了! 她又为他伤感,为他流泪了,好像她有多为他心痛似的,他明明是个杀人无数的魔头,她却为他心疼。 她……简直善良到愚蠢! “我答应你,以后不再摸你的脸了,你别生气好吗?”她忽地软语央求,小手找到他大手,轻轻握住。 他一凛,不自觉甩开她的手。 她愣了愣,神情闪过一丝受伤。 他望著,胸口乍然揪拧。 他伤了她。 他不是有意的,并非出自厌恶才拒绝她的碰触,而是害怕自己的心从此不由自主…… 他紧紧咬牙,片刻,正欲发话,门外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跫音,跟著,是燕儿欢然的叫喊── “月姬姑娘,听说冷宫主派人捎来回音了!” ※※※ 十日后,于玉梁城外五里坡,一手交人,一手交钱。 这是冷枫的回函。 她很谨慎,约了个天魔寨与明月宫的中继地,远离双方的据点,降低各自疑虑,以便交易能顺利进行。 封无极瞪著那优雅却坚决的墨迹,眼神阴沈。 “教主,你说这其中会有诈吗?”左护法问道。“冷枫会不会在五里坡布下什么陷阱等著我们跳进去?” “就算布下陷阱又怎样?咱们还怕她吗?”右护法不以为意地冷哼。“凭教主一人便可力克冷枫与十二金钗,何况月姬的命还悬在我们手上,谅她也不敢胡来,拿自己亲生女儿性命开玩笑!” “不管如何,冷宫主答应交换人质,也算是得我们所愿。”水坛主温声道。“就请教主安排适当人选,护送月姬至五里坡,换回赎金。” 封无极不吭声,袍袖一拂,转身背对众人。 “教主莫非有所顾虑?”风坛主见状,挑眉问道。 “教主是担心其中有诈吧?”上坛主猜测。“不如这样,由属下率领几名好手,在该处土遁埋伏,伺机而动。” “就是这样!”右护法大声叫好。“有上坛主亲自坐镇,还怕明月宫的人玩什么花样吗?” “确实是好主意,就让上坛主率人先行在五里坡埋伏吧!”其他几人也同意。 见大伙儿都赞成,土坛主上前一步,躬身请令。“教主,请下令!” 封无极仍是沉默不语。 “教主?” 他蓦地旋过身,双眸炯炯,清锐慑人。 一干人都被他看得心跳一突,顿时惊慌失措。 “教主……莫不是有何想法?请说,属下们自当为您分忧解劳。” “不必。”他冷声道。“来人,送上纸笔!” 送纸笔?教主究竟想做什么?众人面面相觑。 只见他拿起毛笔,草草挥毫,接著使个巧劲,纸条平平朝左护法飞去,后者俐落地接住,低头一瞧,大惊失色。 “怎么啦?左拐子,你脸色怎地变得如此难看?”右护法好奇不已,凑上来瞧了瞧,脸色也骇然大变。 这下,其他四大坛主也忍不住了,纷纷凑过来看。 只见纸条上潦草的一行字── 五里坡之约作废,菲菲已是我的人,将择日迎娶,不另通知! 落款则是“封无极”三个字,力透纸背,霸气十足。 “菲菲?谁啊?”脑筋最直的火坛主摸不著头脑,茫然问。 几双眼睛同时转向他,受不了似地大翻白眼。 “干么这么看我?”火坛主两道粗眉拧成跟他脑筋一样的直线。“难道你们不想知道谁是菲菲吗?” 抽气声此起彼落,瞪著他的目光更加不屑。 他火了。“不然你们倒说说看,菲菲是谁?” “笨蛋!还会有谁?”右护法咬牙暴吼,几乎想伸手掐这鲁钝莽夫的颈子。“当然是月姬!” “什么?”火坛主一愣,半晌,总算开窍了,慢半拍地惊喊。“这意思是……教主打算和那丫头成亲?!” 众人不语,惊疑不定的视线凝定独自站在教主座椅前方的封无极。 他依然是面无表情,只是冰封的眼潭里,隐隐跳跃著一簇灼热的火苗。 ※※※ 这几日,天魔寨里似乎很热闹。 不知大伙儿忙些什么,镇日总听见脚步声进进出出,偏偏经过她房外时,那些人都会自动噤声,不发一语,教她也无法从他们言谈之间猜出端倪。 她问燕儿,燕儿只说教里有要紧事,不肯多言。 或许是因为她是外人,不方便说吧。 一念及此,月姬轻轻叹息,不知怎地,胸口一阵寥落。 虽说她在此地盘桓了半月有余,教众们待她也从原先的恨之入骨,到逐渐以礼相敬,但说到底,她毕竟还是个外人。 等娘正式派人送来赎金,她便会离开这里,与这些人再不相干。 心窝莫名地揪疼起来,月姬默默咬唇。 奇怪,想到将离开,她竟不是满腔愉悦期盼,反倒感到浓浓的失落与不舍。 她究竟怎么了…… “月姬姑娘!”燕儿爽朗的嗓音乍然响起,唤回她迷蒙的思绪。 她定定神,微笑面对房门口。“你来了,燕儿。”顿了顿,仔细分辨另一道跫音──有女子的悠缓,却不如年轻姑娘轻灵。“这位大娘是谁?” “你听得出来?”燕儿又惊又佩服。“这位是林大婶,她手工极巧,教众们的新衣都是她领著姑娘们裁缝的。今儿我带她来,是专程给你量身的。” “给我量身?”月姬愣了愣,先转向林大婶,笑著问候一声,接著问道:“为何要特别为我裁制新衣?” “这是教主的命令。”林大婶笑道,迳自走上前。“月姬姑娘请起来,让老身为你量尺寸。” 月姬站起身,平举双臂,由林大婶拿著量尺测量,秀眉却轻颦著。“燕儿,封教主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燕儿不吭声。 月姬蓦地灵光一现。“是不是因为教中最近有何大事?跟你们最近忙的事有关吗?是不是某种祭典之类的,你们教主想邀我参加?” “这个嘛……也可以算是那样吧。”燕儿并不正面解释。 月姬疑惑更深。“究竟是怎么回事?燕儿,为何你不肯跟我说明白?” “不是我不说,是教主的命令。”燕儿语气很为难。“详细情形请你直接问教主吧,我们底下人不方便随便说话。” 两人交谈之际,林大婶也手脚俐落地为月姬量好身,事情办妥,燕儿送她出去。 月姬悄悄来至窗前,屏气凝神,侧耳倾听。 “燕儿,你说这衣裳上绣些什么花样好?”虽然林大婶刻意压低嗓音,她仍是听得清清楚楚。“花样太繁复,我怕费时,赶不上教主大婚之日,可花样太简略,又好像配不起月姬姑娘那样出众的一个人物。” “没关系的,我瞧简单一点更好,月姬姑娘本来就是个淡泊的人,你没看她平日连胭脂水粉都不上的吗?” “说得也是……” 两人渐行渐远,说话声也几不可闻。 月姬茫然对著窗外,双手紧握窗框,身子一阵一阵,不可自抑地颤抖著。 封无极要成亲了! 对象……是谁? 第八章 夜深人静。 封无极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步履习惯性地踯躅。 她的窗扉半开,而她坐在窗边,雪白的脸蛋在月光掩映下更显得皎洁可人。 她并没有看些什么,他知道她看不见,但奇异地,他却觉得她好似正瞅著他,用一种幽怨寂寞的眼神。 他的心狂跳。 她为何幽怨?为何寂寞?为何在如此夜深的时刻,还在窗前徘徊不睡? 春寒料峭,要是染上风寒,可怎么办好? 封无极蓦地拧眉,大踏步来到她窗前,隔窗与她相对。 她自然听见他了,仰起头。“你回来啦?” 他瞪她。“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在等你。”她轻声细语。 “等我?” “嗯,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他沙哑地问,炯炯有神的眼更仔细端详她,她轻颦的眉宇,似乎比方才又更忧郁了。 “你要成亲了是吗?”她低低地问。 他猛然一震。“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她淡淡牵唇。“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哑然,一时狼狈不堪。 “那位新娘子是谁?是……芙蓉姑娘吗?” “什么?!”听见她如此问,他惊疑不定,眼神变化万千。 “你要跟芙蓉姑娘成亲了是吗?”她幽幽地问道。“可你又何必瞒著我?虽说我不是天魔教的人,但我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诚心祝福你的。” “你……要祝福我?”他咬牙切齿。 “你不希罕吗?”她误解了他的意思。“可你若不希罕,又何必邀我参加婚礼?” 他瞪她。“我邀你参加婚礼?” “难道不是吗?你命人为我裁制新衣,不就是为了让我在婚礼上穿的吗?” “我是……打算让你在婚礼上穿。”他绷著下颔,双手掐握成拳。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我穿自己那件白衣裳就行|Qī-shu-ωang|了,最近天候温暖许多,穿那件也就够了。” “你──”他又惊又恼,说不出话来。 她感觉到他的愤慨,却只是倔强地咬唇。“我很抱歉拒绝你的好意,不过真的不需要贵教为我裁制新衣,太麻烦了。” 麻烦?这就是她的解读吗?天魔教为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多此一举? 她就非要如此与他们划清关系不可吗?连一点好意也不肯受? 她……说到底,还是厌恶他们吧? “衣裳是为你做的,容不得你不穿。”他冷冷地、一字一句从齿间迸落。 “为何非要我穿不可?”她似乎也恼了。“我不想穿。” “为什么不?” “我……”芳唇轻颤,似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总之你非穿不可!” “为什么?” “因为那是嫁衣!”他蓦地暴吼出声。“因为那天的新娘子就是你,你别想拒绝!” 她怔住。“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是新娘。”他阴暗地瞧著她。“你就是我要娶的女人。”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瞒了,索性摊牌,她要鄙夷他,要瞧不起他,都随她便,反正他就是要定她了! “那芙蓉姑娘呢?”她惊问。 “我给了她一笔钱,派人护送她回老家安顿了。” “你……真的要娶我?” “不错。” “你──”月姬震惊难语,原以为他要娶的是别的女人,没料到竟是她自己,更想不到他一直将她蒙在鼓里。“你怎能这样做?你问过我的意思吗?跟我爹娘提过亲吗?他们不会答应的!” “我当然知道他们不会答应。”封无极冷著脸,语气也阴沈。“你们这些自认为名门正派的人,怎会容许自己和邪教妖徒扯上关系?” “所以你就打算用这种强娶的方式?”她不可置信。“你本来想瞒我到什么时候?等成亲那天才告诉我真相吗?” 他咬牙不语。 “封无极,你说话啊!”她又气又急。“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是我娘说了什么吗?她是不是在回函里对你无礼,所以你才打算报复她?” “这事跟你娘无关!”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 “因为我要你!”他爆发了,再也控制不住波涛汹涌的情绪,双手紧紧攫住她纤细的肩。“你真的不懂吗?因为我不想你离开,而这是唯一能把你留在我身边的办法!” 他想把她留在身边? 月姬茫然,说不清漫上心头的是什么滋味,仿佛有点酸,又有些疼。 “封无极,你──” 他倏地封住她的唇,大手撑住她后颈,倾下身与她隔窗相吻。 他不许她迟疑,不容她退开,唇舌霸道地纠缠住她,掠夺她唇中的芳蜜。 他吻得她头晕,吻得她心痛,泪水不知不觉滑落。 因为她感觉到了,他强悍的吻里藏不住的绝望,他真的很想留下她,却又明白自己留不住她…… “我留不住你,对吗?”恣意吻过后,他总算放开她,哑声问。 她含泪点头。“我们的婚事,不会受到祝福的。” “谁说不会?”他乖戾道。“天魔教没有一个人敢不祝福我们!” “但我不能不得到我爹娘的同意。”泪水又流下。“尤其是我娘,她一手拉拔我长大,疼我爱我……你能懂得的,是不是?” “我不懂!”懊恼的嘶吼扯破黑夜。他不懂这世间所谓的亲子,不懂什么叫疼,什么又是爱,他不懂她拒绝与他成婚,何须拿自己的爹娘做借口! “你不必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不想嫁给我,直说就罢了!”他愤然怒视她。“你便坦白说我邪王配不上你又如何?我告诉你,不管配不配,我娶你娶定了,你别想逃!” “你为什么非用这种方式不可?”她唇色苍白,嗓音发颤。“你不顾我的意愿,强娶我入门,难道是逼我恨你吗?” “你说什么?!”他猛然吸气,如一头管不住自己脾气的野兽,森然瞪视她。“你再说一次!” 她感受到他冰冷又暴虐的目光,身躯颤栗,却是毫不动摇,轻轻地、却坚决地说道── “若是你真对我用强,封无极,我会恨你。” ※※※ 婚礼取消了。 隔天一早,教主半夜发飙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天魔教,他震碎了所有为喜事结起的彩带,把所有的喜帘喜幛全给撕了,就连特制的喜烛也让他抛入火炉里,融成灰烬。 而且他人也不见了,骑著他那匹黑色骏马,狂啸著飞奔出寨。 得知教主暴怒至此,天魔教上下人心惶惶,争相打探之下,才听昨夜负责守卫的人说,似是教主和月姬大吵了一架。 一向性情冷漠的教主竟会动气和人吵架?这消息本身就够石破天惊了,与他争论的居然还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怪不得他会抓狂到取消婚礼。 得知缘故,左右护法跟四大坛主也不知该喜该忧。喜的是他们本来就不太赞成教主和明月宫的圣女联姻,忧的是教主竟为一个女人大发雷霆,可见对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六人密商过后,最后赶鸭子上架,共同推派左护法和风坛主为代表,前来与月姬谈判。 刚到月姬房门口,她便听出来者何人,微微一笑。 “是左护法和风坛主吗?请进。” 两人大惊,交换讶异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我们两个?”左护法率先问道。 “我听得出你们的脚步声。”她解释。 连这也听得出来? 两人愕然。 “看来江湖上说你冰雪聪明,果然名不虚传。”半晌,风坛主意有所指地说道。 月姬不语。 “虽然你不肯承认,不过这些年来暗中破坏我们天魔教大计的人,就是你这丫头没错吧?”左护法会意,接口道。 “两位前来,是专程对我兴师问罪吗?”她不正面回应,淡淡一问。 “问是的确想问的,不过并不是问你什么罪。”左护法悠然说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的眼睛瞎了,也算一报还一报。” “什么一报还一报?”月姬不解。 “你的眼睛,是在许县让人给毒瞎的是吧?那其实是我和右驼子在那狗官家里的酒坛子里下毒。” “什么?”月姬一惊。“你们为何要那么做?” “谁教那狗官贪赃枉法,我们不过是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左护法冷哼,说明来龙去脉。 月姬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没想到那县官竟会和奸商勾结,哄抬粮价。”她怔然低语。 “关于你误喝毒酒这事,我左拐子向你道歉,我们当初确实没料到会因此害到明月宫的人。” “没关系的,就如同你说的,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月姬本就是个宽容大度之人,寻思过后,当即坦然。 她害了他们众多兄弟,还他们一双眼睛,也不过分。 倒是左护法与风坛主见她豁达至此,有些意外。“你不恨我们?” “为何要恨?”她又是云淡风轻地一笑。 两人皱眉相望,片刻,左护法开口道出正题。“丫头,听说你昨夜跟我们教主吵了一架,是真的吗?” 她一震,脸色顿时刷白。 “教主大发脾气,取消了婚礼。” 她脸色更白。“他真的取消了婚礼?” 左护法仔细打量她。“这么说,你们俩果真是为了成亲的事而争论……你不乐意嫁给我们教主吗?”问话的口气,很有些受到冒犯的不悦。 月姬听出来了,慌然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我们天魔教是邪魔歪道,所以你才拒绝与教主成婚吗?”风坛主跟著逼问,语气也颇严厉。 月姬幽幽一叹,情知两人是为了自己教主抱不平,并不怪他们无礼,只是蹙著秀眉,思索著该如何说明自己的苦衷。 “我很明白你们正道中人都很瞧不起我们。”左护法冷哼道。“不过我们虽是魔教,却也不是全然没一点格调,盗亦有道,至少打家劫舍、欺负善良百姓,这些事我们是不做的。” “我知道。”月姬怅然颔首。 “我们虽然杀人,也不是胡乱下手,我们杀的大多是那些欺凌我们、逼我们走投无路的混蛋。”风坛主顿了顿,忽问:“你大概不晓得教中有不少兄弟,身上都有些残缺之处吧?” “这个我晓得。”月姬喃喃低语。她早就发现左右护法一瘸一驼,土坛主似是少了条臂膀,其他教众更不必多说。 “他们若不是先天伤残,便是后天遭到凌虐所致。”风坛主沉声道。 月姬惶然。“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风坛主恨恨磨牙。“他们不少人出身名门正派,做的却都是见不得人的事,死有余辜!” “我跟右驼子的命可以说都是教主救下的。”左护法跟著说道。“你们正道中人视他如寇仇,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我们却当他是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月姬凝眉,一时百感交集,她料想不到原来天魔教成立,是基于此般根由。 “坦白说,我们并不赞同教主娶你为妻。”左护法忽地冷冷开口。 她闻言,胸口一扯,芳心沉下。 “虽然你替我们出了个修筑木马道的好主意,我们很感激,但毕竟正邪不两立,教主与你成亲,只会为我们天魔教带来麻烦。” 没错。月姬涩涩地同意。看来他的属下可比他脑筋清楚多了。 “我们虽不赞成,但教主看来很在乎你,若是就这么让你离开,恐怕他会比以前更不快乐,所以……”左护法忽地停顿。 “所以如何?” 左护法不答,两排牙齿磨了又磨,咬了又咬,挣扎半天,然后极不情愿地望向一旁的风坛主,两人交换懊恼的一眼,蓦地吸口气,同时屈下一条腿,扑通一声,半跪在地。 月姬听出他们在做什么,仓皇失措。“你们……做什么?” “请你答应,做我们教主夫人!”两人吐属清晰,异口同声地说道。 月姬骇然无语。 ※※※ 在天山山区不眠不休地狂奔了三个日夜,直到爱驹精力耗尽,封无极才牵著它回到山寨,亲自喂食秣草。 负责看守马厩的人连忙迎上来。“教主,让小的来喂吧!您奔波了这几日,也该累了,请回房歇息。” “我不累。”封无极冷淡一句,驳回下属的好意。 后者有些尴尬。“那要不要小的通知厨房准备餐点?” “不用了,我不饿。”封无极又是漠然拒绝。 他板著张冷脸,从马厩回房的一路上,他周身仿佛都冻成冰,众人冷得不敢上前招呼,只得唯唯诺诺地恭迎。 踏进院落,他瞧都不瞧月姬的窗口一眼,迳自踏进自己房里。 没想到,房内灯火通明,一个女人听见他脚步声,盈盈起身。 他以为是芙蓉,皱眉喝斥:“谁允许你来的?出去!” “我会出去,但不是现在。”她冷静地回话,嗓音清柔似水。 他胸口一震,蓦地朝那道窈窕倩影望去,这才发现在他房里的,竟便是这几日令他心烦气躁的女人。 “你……在我房里做什么?” “我在等你。”月姬轻声说道,冲著他浅浅一笑。“我听说你回来了,请人准备了宵夜,还有沐浴的热水,也烧好了。” 宵夜?热水? 他愕然,锐目一转,果然见到桌上摆了几碗饭菜,而一个沐浴用的木桶,正在一扇屏风后,温暖地冒著蒸气。 “你出去跑了几天马,想必全身是汗,要先净身还是先用餐?” “都不要!”他瞠目低吼,瞪著她唇畔娇美的笑意──她笑什么?她怎么还笑得出来?“我只要你滚出我房里!快走!” 她不答腔,既不生气也不害怕,清秀的脸蛋微微歪著,似是思索著什么。 她究竟在想什么? 封无极拧眉,觉得自己三天来好不容易强压下的郁恼,又即将于此刻爆发。 “你的心情好像还是很不好。”她平静地说道。“听说你每逢情绪不佳的时候,便会出门骑马,这回去了这么久,还是无法改善吗?” “你!”他怒瞪她,有股冲动想用力摇晃她。她这是在嘲笑他吗?不识相的女人! “你跟我来。” 他正迟疑著是否要教训她,给她好看,她却主动摸索上前,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掌间的温润细软,他倏地倒抽口气。 她牵著他走在前头,他不敢相信自己竟让一个瞎子带路,却不由自主地尾随她。 她领著他来到浴桶前。“你进去吧。” “什么?”他僵在原地。 “请你宽衣沐浴。”她仰著脸,嫣然一笑。 她疯了!她这意思难道是要他在她面前赤条条地裸身洗澡? “横竖……我又看不见。”她似是猜透他的思绪,粉颊薄染红晕。“你坐在里头,我给你渥发好吗?” “你要替我渥发?”他不禁失声。 “嗯。”她羞涩地点头。“以前我小的时候,我娘常这样替我洗头,很舒服的,你要不要试试?” 他哑然,喉头干涩。 “快,我等你。”她轻声说道,虽是看不见,仍是礼貌地转过身,背对他。 他知道她是给他宽衣的隐私,顿时啼笑皆非。 她是怎地?她以为他一个大男人还怕在女人面前脱光衣服吗?别说她看不见了,就算她看见又如何?吃亏的人可是她这个黄花大闺女! 封无极嘲讽地撇唇,心头却莫名地涌起一股渴望,想不客气地将她逐出房,却更想感觉她纤长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穿梭。 他想,自己一定也疯了,否则不会乖乖宽衣踏进浴桶,毫无防备地由她摆布自己…… “闭上眼睛。”她柔声道,舀起一瓢水,当著他头淋下。 热水冲刷过他头皮,也冲进他心窝。 她连续冲了几瓢水,才拿起一块肥皂,轻轻地抹上他头皮,然后握住那纠结的发丝,细细搓揉。 她用指腹按摩他紧绷的头皮,缓慢地、仔细地,一分一寸都没错过。 “舒服吗?”她弯身轻声问他,温热的呼吸挑逗著他耳际。 他身子一僵,说不出话来。 “你要放松一点。”她感觉到他的僵硬,低声指示。“你的身体太紧了,怪不得晚上老睡不好。” “你怎么知道?”他哑声质问。 她叹息。“你把我从明月宫带来这里的一路上,几乎每个晚上都睡不好,你以为我都听不出来吗?” 他睡不好,跟身体紧绷无关。 封无极不悦地锁眉。 “你又皱眉了。”她轻轻地、仿佛很无奈地说道。“跟我说话的时候,你老是皱著眉头,对不对?” 她连这也感觉得到? “这个可以暂时卸下来吗?”她手指触碰到面具边缘。“我保证不会摸你的脸,好吗?” 说罢,她也不等他反应,轻轻摘了他的面具。 他震撼地屏息,却没有拒绝。 “我要按摩你的太阳穴,可以吗?” “……嗯。” 得他同意,她灵巧的手指来到他偶尔会抽疼的太阳穴,温柔地按压。 实在太舒服了,她的手指宛如在施法── 他不知不觉闭上限,享受著。 “封无极,你听我说,好吗?”她迷人的嗓音又扬起。“之前我以为你要娶的人是芙蓉姑娘时,其实我觉得……很难过。” 他震惊地睁开眼。 “那时候,我甚至有点恼你。” “为何恼我?”他压抑地问。 “我当时也不明白。”她涩然苦笑。“这几天我认真地想过,才豁然开朗。” “你想通了?” “嗯,我想通了。” 她低声道,旋即陷入一阵长长的静默,久得他几乎熬不住满腔心慌意乱…… “我想,是因为我感到嫉妒。” 他闻言,猛然从浴桶里跳起来。“你嫉妒?!” “是。”她垂首承认。 他不敢相信地瞪她,止不住心跳狂乱。“你为何要嫉妒?” “我想是因为我……喜欢你。”她羞怯地低语,鬓边垂落的发丝遮去她脸上神情。“我不希望你跟别的女人成亲。” 她喜欢他? 怎么可能?她不是才拒绝嫁给他吗? 突如其来的表白宛似落雷,劈得封无极动弹不得,他无法呼吸,方寸大乱,连指尖都不争气地颤抖起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是不是昏了头了?或者谁给她下了药?她的神志是清醒的吗? “我知道。我喜欢你,封无极。”她再次表白。 这下,他连脑子都糊成一团,不能思考。 “你坐下好吗?我替你把头发冲干净。”她柔声提议。 他怔怔地坐下,任由她的手继续在他发间施著法术,她替他洗净发、拧干,然后拿一把木梳,慢慢梳开。 这就是她小时候,她娘常为她做的事?如此温柔而缠绵的举动,就是她娘爱她的方式? 封无极喉间蓦地梗住,一股奇异的酸意不停涌上。 他总算明白了,为何她说自己喜欢他,却坚持不肯与他成亲。 “我会……我会堂堂正正地去跟你娘提亲。”他紧紧地、紧紧地掐握自己掌心,困难地自唇间吐出承诺。“无论如何,我一定会让你爹娘同意我们的婚事,要我……做什么都行。” 侮辱也好,不屑也罢,为了她,他甘愿忍受所有的难堪,他一定会让她得到父母的谅解与祝福。 “谢谢你。”月姬感受到他的诚意,激动地垂首吻他的发,珠泪滑落,抚过他灼热的脸。“谢谢你,无极──” 第九章 虽然下属们对封无极决定亲自上明月宫求亲的决定感到忧心忡忡,大力反对,他仍是固执己见,单枪匹马带著月姬便启程。 这回,他体贴多了,担忧月姬乘马奔波太劳累,又为了避免江湖上的众多耳目,于是雇了一辆车,请了个马夫来驾驭爱驹,自己则跟著月姬坐在车厢里。 一路上,两人情话绵绵,月姬跟他说了许多小时候的往事,他津津有味地听著,却很少回敬自己的。 月姬明白过去对他而言,只是一段阴暗的回忆,也不强迫他说,刻意拣些更有趣的事来说,逗他发笑。 但很可惜,她还是听不见他的笑声。她知道他偶尔会微笑,但还不到真正爽朗开怀的地步。 看来她还得多加努力才行。 月姬怅然寻思,微微地心疼,表面却笑得犹如春花灿烂,教封无极看了总要一阵失神。 日升、日落,两人在车厢里相依偎,感情愈发甜蜜,浓得化不开。 这天,封无极搂著月姬坐在自己腿上,掀起窗帘,形容窗外的风景给她听。 他本不是会注意这些花花草草、青山绿水的男人,这世间所有的美好景致看在他眼底,都只是灰暗一片,但为了她,他竟学著开始欣赏周遭风光了,这才发现,原来这尘世确有值得眷恋的一面。 “我们经过一座湖了。”他说。 “是什么样的湖?多大?什么颜色的?湖面上映著蓝天白云吗?还是山的倒影?”她一连串地追问。 “是个小湖,颜色挺青翠的,湖面上是树的倒影,这树,一棵棵都长得挺细的,好像营养不良似的。” 营养不良? 他下的评语令她噗哧一笑。虽说他的形容词汇实在乏善可陈,但也偶有佳作。 “你笑什么?”他略微不满地问道,猜测她又要说他不懂得如何形容。 “我笑你说得好,营养不良,呵呵。”她眉眼弯弯。“那些是什么树,你晓得吗?” “我怎会知道?”大男人哪会记这些花花草车的名称? “是啊,我早该想到的。”她娇俏地抿唇。“你连自己的马都懒得取名字了。” “不过是头畜牲,取什么名字?”他轻哼。 “嘘,这话可别让你的爱驹给听见,否则会生气呢!” “它哪听得懂?”封无极不屑地撇嘴,刚撂下话,也不晓得马车怎么回事,忽地强烈震动。 他连忙拥紧怀中佳人,施展内劲,稳稳坐定。 月姬脸颊偎贴他胸膛,轻笑道:“一定是你的宝贝马儿在抗议,它一定是听见你这个主人刚刚说的话了。” “胡闹!怎么可能?”他不信。 前方传来一阵抗议的马鸣。 “它听见了。”月姬很肯定。 封无极眯起眼,索性掀起车帘,不悦地朝爱驹瞪一眼。后者似乎察觉到他严厉的视线,低低呜鸣一声,乖乖地垂首赶路。 他这才放下车帘。“好了,谅那家伙不敢再作怪了。” “你喔。”月姬听他得意的宣言,又好笑又无奈,葱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 他感受到她指尖上的浓浓爱意,气息一紧,不觉低下头,啄吻她樱唇。 她羞涩地红了脸,却没躲开,由他一口一口地轻薄著……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经过某间山野茶栈,因为月姬说口渴了,封无极便为两人戴上遮面的斗笠,扶她下车喝茶,不料在无意间听见几个客人谈论起明月宫最近要办喜事,说是圣女月姬即将下嫁给朝阳门温三公子,明月宫亦广发喜帖,邀请各方英雄前去观礼。 封无极乍听这消息,怒火陡升,激动地捏碎了茶杯,若不是月姬及时阻止,差点便在茶栈里闹起事端。 两人一回到车上,他旋即发作。 “这是怎么回事?你明明人就在我身边,为何江湖上会传出你将要出阁的谣言?而且还是嫁给那个什么温行浪!” “我也觉得奇怪。”相较于他的暴怒,月姬显得冷静。“那温行浪就是我爹的关门弟子,应该是我爹命他来向我求亲的。只是我人不在明月宫里,这场婚礼如何能办下去?”她蹙眉思索,蓦地灵光一现。“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他追问。 “这是一场假婚礼。”她黯然道出自己的猜想。“我娘约莫是担心你真的娶了我,所以故意安排这场婚礼,为我与温行浪定下名分,一方面是让江湖上公认我是温家的媳妇,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为了引你入瓮。” “你是说,这场婚礼是陷阱?” “嗯,我想她是为了挑衅你,希望你主动前去明月宫破坏婚礼。” “是吗?”嘴角怪异一挑。 “我瞧我们还是暂且先别回明月宫了。”她劝道。“我娘既然广邀武林群豪前去观礼,你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 “难道你要我默认,你是温行浪的女人吗?”他冷嗤。“就算是自投罗网,我也非去不可!” 在封无极的坚持之下,两人只得兼程赶路,总算赶在婚礼当天来到明月宫。两人易容改扮,潜进宫里,眼看整座宫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封无极更是怒不可抑。 他和月姬混在宾客里,窥探婚礼进行,吉时一到,鞭炮声热闹响起,明月宫主冷枫身穿一袭华贵紫衣,安坐在高堂之位,一声令下,新郎官便牵著凤冠霞帔的新娘子走出来。 封无极懒得管新娘子是谁假扮,一双鹰目直瞪著面容生得比女子还俊美,又笑得很没节操的温行浪。 就是这家伙胆敢跟他抢女人,很好! 他暗暗磨牙,若不是月姬紧紧握住他的手,他早冲动上前,拿剑在温行浪身上砍上十七、八个窟窿。 但人虽不杀,念上几句还是必要的。 “这家伙有什么好?一看就知是个没胆的娘娘腔!你娘怎会想将你嫁给这种货色?” 月姬听闻他明显是吃味的评语,实在想笑,却紧张得笑不出来。“你别生气,我们暂且看看情况再说。” 说话之际,新郎新娘已经开始拜天地,封无极瞠眼,瞪视这一幕,不料有人抢先他一步发难。 一个身穿红衣的姑娘,施展绝顶轻功,翩然旋落在大厅正中央,仗剑直立,英气勃勃。 “是火焰红莲!”宾客中,有人惊愕地高喊。 “火焰红莲?”月姬蹙眉。“就是温行浪的贴身护卫吗?” “看来是她没错。”封无极眯起眼,打量那位有点眼熟的姑娘──他似乎曾在哪里见过她。 他翻找著记忆,蓦地一震,忆起许久以前,某个漫天烈焰的夜晚。 那夜,他发狂地斩杀了几十条人命,染血的剑在怒火里融成烙铁,他却怎么也死不了…… 面具下的半边脸,狠狠地刺痛著。 “怎么啦?”月姬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关怀地问。 他不吭声,全身紧绷,茫然的心神还陷在阴暗的过去。 “无极?”她担忧地轻唤,捏了下他掌心。 他这才猛然醒神,无语望向身畔的清秀佳人。 “你怎么了?”她哑声问。 他摇头,大手轻轻摸她的脸,怅然道:“我想起一件往事。” “什么事?” 俊唇自嘲一牵。“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 他转眸,继续观察情况。婚礼情势大变,红莲坚持自己的主子并非自愿成婚,和明月宫的十二金钗斗将起来。 “看来不必我亲自出手,这场婚礼也办不成了。”他冷笑。 “是啊。”月姬也颇感意外。“那位红莲姑娘好像真的很喜欢温三公子。” “该死的家伙!明明跟别的女人有私情,居然还想娶你?”封无极愈想愈不爽。 “恐怕正如红莲姑娘所说,他并非自愿的吧?”她幽幽叹息。“想必是我爹逼著他来向我求亲,其实他很不乐意。” “有什么好不乐意的?”他愤而拧眉。“他能娶到你,算是三生有幸,是他不配有这种福气!” “总之不论人家乐不乐意娶我,你都有话说就是了。”月姬抿唇一笑,明知他是偏袒自己,心下甜蜜。 封无极没注意到她幸福的笑容,懊恼地注视温行浪从十二金钗手下救出负伤的红莲,心疼地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这下可好,这些愚蠢的宾客不晓得那新娘子是假的,还道温行浪为了别的女人宁愿辜负你。”他气愤地咬牙。“瞧他们看新娘子的眼神,一个个充满了同情。” “无所谓的。”月姬安抚他。“我不在乎。” 她不在乎,他可在乎得很! 月姬看不见,不晓得满堂宾客的表情是如何由原先的欣羡与嫉妒,转至后来的同情,甚至嘲弄,还有几个索性凉凉摆出看好戏的神态。 他可以预料,今日红莲抢婚之事一传开,她便会成为江湖上茶余饭后的笑柄,他们会嘲笑地遭人弃之如敝屣…… 一念及此,他再也沈不住气,蓦地迸落一串冷笑,撕下假脸皮,扣上招牌鬼面具,堂而皇之地越众而出── “真可笑的婚礼!闹够了没?立刻给我停止这场猴戏!” ※※※ 大厅中央,站著一个黑衣男子。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半张脸冷俊英挺,另外半张却罩著狰狞如鬼的面具,面具下,露出完整的一张唇,严峻刻薄,噙著无情嘲讽的唇。 他站著,丝毫不在意厅内多少武林豪杰对自己虎视眈眈。他很清楚这厅里几乎每个人都想索他的命,却一副满不在乎,傲慢又轻蔑的神态。 邪王! 众人恨恨地磨牙,纷纷拔出剑,严阵以待。 封无极并不理会,冷冽的目光只盯住温行浪,从他俊美的脸,看到在他怀里晕厥的红莲。 “你们千方百计办这场假婚礼,就是为了引我现身吧?”他淡声质问。 “不错。”温行浪点头承认,很坦然。 倒是前来观礼的江湖人士听见两人的对话,愕然愣住。 这场婚礼……竟是假的? 封无极冷冷勾唇。“诸位请看!” 语落,一枚暗器蓦地旋飞射出,震落新娘的头巾,露出一张清丽容颜。 虽是个美人,但眉间点的却是星砂印,而非月牙。 “是星姬姑娘!” 众人惊怔,面面相觑。 这不是月姬的婚礼吗?怎么新娘会是另一个女人?正主哪儿去了? “请问冷宫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在江湖上颇具声望的老者代替众宾客询问主人。 冷枫不答,冷著一张俏脸,把手一挥。“摆阵!” 她一声令下,十二金钗旋即一拥而上,摆开天女散花阵,将封无极团团包围。 他仍是神色傲然。“小小天女散花阵,还奈何不了我!” 说话间,便施展起“魅影无踪”,鬼魅般的身影在阵中闪电穿梭,不过片刻,便将十二金钗手中十二把长剑一一夺下。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轻功看得众人桥舌不下,对他更是惊惧。 见天女散花阵一下便给他破了,冷枫又惊又怒,袍袖一卷,从一名宫女手中带来地坤剑。 “乾坤剑法!”她转头意欲喝令温行浪与她并肩而上,却发现后者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她愣了愣,焦躁之际,一名青衣男子忽地从屋顶梁柱跃下。 “曹开朗?”她不敢相信地瞪著突然在眼前现身的老情人。“你什么时候来的?” 曹开朗板著脸。“浪儿说要找人替红莲治伤,暂时将天干剑交给我了。” “他这意思是要你跟我一起对付邪王?” “不错。” 冷枫闻言,脸色忽青忽白,咬牙道:“我不用你帮我!” “都到什么关头了,你还如此倔强?”曹开朗拧眉喝斥。“难道你不想抢回菲菲吗?她若是有三长两短,你于心何安?” “我……”冷枫尚自迟疑,曹开朗已提剑冲向封无极。 她心念一动,立即跟上,两人施展乾坤剑法,一攻一守,一进一退,相互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十足。 众人看得心旷神怡,纷纷睁大了眼,仔细欣赏二十年前曾经在江湖上大放异彩的绝世剑法。 面对两人威风凛凛的攻势,封无极虽然并不惊慌,只是他谨记著对方是月姬的父母,不愿出手伤人,一味采取守势,不免逐渐屈居下风。 “名震江湖的邪王,原来不过尔尔!”宾客里,有人开始讪笑。 封无极明明听见了,却置之不理,一面以双手拆解乾坤剑法的招式,一面沉声发话。 “曹先生,冷宫主,请听在下一言。”他说话之际,全身仍是守得密不透风,气息亦不见一丝紊乱,深厚的内力教众人为之骇然。“我今日来,除了拆穿这场假婚礼,更是为了来向两位提亲。” “提亲?!”曹开朗惊得剑刀一颤。“你的意思是想娶我们家菲菲?” “不错。” “你作梦!”早就知道他意图的冷枫狠狠一啐。“我死都不会将她许给你!” 封无极眼神一沉。“我知道两位并不喜欢我,不过我与菲菲两情相悦──” “闭嘴!说什么两情相悦?明明就是你强自将她掳去!”冷枫气急败坏,没顾及自己这么一反驳,正巧让其他人知晓女儿落在邪王手里。 宾客们猜到来龙去脉,开始窃窃私语。 “月姬竟被邪王掳去了?这可糟糕,就算不死,也肯定是残花败柳了。” “还没过门就给相公戴绿帽,怪不得温行浪会悔婚了。” “好险好险,幸亏抢到天干剑的人不是我,否则今日戴绿帽的就是我了……” 这下可好,女儿名节尽毁! 冷枫懊恼不已,正不知所措时,忽闻一阵凌厉风动,几枚暗器疾射而出,跟著,厅内响起几声凄惨哀嚎。 原来方才说话的人,一个个都中了暗器,而且都对准了嘴,成了名副其实的血盆大口。 出手的人,自然是封无极。 在与乾坤双剑对峙的时候,竟还能分神教训他人,邪王的功夫果然深不可测。 冷枫与曹开朗互看一眼,难掩忧心。 这时厅内也骚动起来,有人放声喊:“各位武林同道,跟这位心狠手辣的邪王也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大伙儿一起上啊!” “对,一块上!” 一群人此起彼落地呼应,顿时一场混战开始。 对这些闲杂人等,封无极可不客气了,随手抢过一把剑,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厅内顿时惨叫连连。 躲在角落的月姬嗅到逐渐浓郁的血腥味,顿时花容失色。 再这么下去,恐怕他会和那晚一样失去理性,变成一个嗜血的杀人狂魔…… 她心下焦躁,不及细想,便扬高嗓音。“无极,手下留情!” 这声音,在众人呼喝声中显得微弱,封无极却明白听见了,心神一凛,原本掐住四海帮帮主咽喉的手一松,转而提起他衣领,如老鹰掷小鸡似地将他整个人抛落一旁。 他跌得狗吃屎,没受什么伤,自尊倒是碎满地,爬起来摸摸鼻子,羞愤的目光乱转,忽然看见角落里一个白衣姑娘。 “无极小心!”那姑娘的口形似乎正喊著这句话。 他心念一动,胸臆恶意陡生,掏出某种物事往刀上一抹,便静悄悄地来到白衣姑娘身后,提刀架住她颈子。 “邪王听著!你的女人落在我手里了,识相的话就快点投降!” 他这嘶声一喊,众人顿时愕然,正摸不著头脑之际,只见封无极忽然提气拔高身子,冲出包围,斜飞窜向两人。 “放开她!”他怒吼,双掌一推,沉重的掌风朝四海帮主当头罩下,后者脑子一晕,不知不觉往后一退。 封无极趁势将月姬揽入自己怀里,右掌大张,正想一掌打碎四海帮主的天灵盖,月姬忙劝住他。 “不要!” 他垂眸瞪她,心烦气躁。“这人拿你的性命做要胁,你还要我放了他?” “得饶人处且饶人。”她颤巍巍地一笑。 “你!”封无极怒极,却拿她无法,只得收手。 但他饶过四海帮主,其他人可不饶他,趁他怀里搂著个女人,难以兼顾之际,一群人打了暗号,从不同方位忽施偷袭。 “各位且慢!别动手!”认出女儿的冷枫与曹开朗阻止不及,焦急惊喊。 说时迟、那时快,封无极发掌挡去了无数剑刀,偏偏独漏一把,而那一把,命中的对象竟不是他,而是一心想护住他的月姬。 他倏然发狂,抓住闯祸的四海帮主,这回,毫不犹豫地捏断他颈子。 其他人见此惨状,惊栗不已,为求自保,更不敢停下刀剑,拚命围攻。 “各位请住手,别伤了菲菲!”冷枫尖呼,面容惨澹。“她是月姬啊!是我的女儿!” 月姬?! 众人怔愣,总算缓下手中动作,调转视线,凝定偎在邪王怀中的女人,只见她容貌清秀,眉间点著月牙印,一袭胜雪白衣,如今却染遍了紫黑色的血。 “她就是月姬?”大伙儿半信半疑。 传言圣女月姬美若天仙,但眼前这位姑娘美则美矣,却说不上是何等绝色。 “冷宫主,你说这位是月姬姑娘?” “是她!是我的女儿!”冷枫踉跄地奔过来,平素的高傲冷静全不见了,完全便是个为爱女惊慌失神的母亲。 “菲菲、菲菲!你怎样?你还好吧?” “娘,我……”月姬痛楚地颦眉,鬓边冷汗直流,容色是吓人的苍白,隐隐蒙上一层紫气。“我……没事。” “还说没事?你伤得那么重!我瞧瞧!”说著,冷枫轻轻扳过女儿的身子,检视她背部的伤口。 视线方落,冷枫与封无极同时倒抽口气。 曹开朗这时也赶过来了,眼见女儿背部呈现紫黑色的伤口,惊声怒喊:“刀上有毒!” 什么?刀上喂了毒? 众人听了亦是惊愕万分,都暗暗感到大事不妙。 “菲菲,菲菲……”封无极颤著唇,瞪著那不停流出黑血的伤口,心不停地沉下,直坠万丈深渊。“你不会有事的,菲菲,我保证你不会有事……” 他喃喃念著,或许连自己也不晓得自己说些什么,颤著一双手,将她轻盈若羽的身子拦腰抱起。 “快请医生!”他催促一旁的曹开朗与冷枫。 两人却因为太过震惊,呆望著女儿。 染血的衣袖萎然垂落,好似断翅的蝴蝶…… “快叫大夫啊!”封无极蓦地嘶声咆哮,神态癫狂,他瞠著一双眼,一双满布血丝的眼,恨恨地扫过厅内每一张惊骇的脸── “若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第十章 她中的是七日夺魂香。 传说此毒是由七种奇花炼制而成,中了此毒的人,七日之后,必将七孔流血而亡。 因为七种奇花太过难寻,江湖上已有近百年不曾有人听闻此毒,幸而曹开朗透过徒弟温行浪,请来他的好友狂医齐非,对方见多识广,才勉强认出此毒。 只是就连妙手回春的齐非,也想不出此毒该如何得解。 “怎么连你也束手无策?!”封无极听他说无药可解,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他衣领。“你不是狂医吗?医术不是很高明吗?还号称什么江湖第一大夫,怎么可能治不好?!” “我是狂医,可不是阎罗王。”面对他的暴怒,齐非只能叹气。“生死簿上定下的命数,凡人难以挽回。” “谁说不能挽回?一定有办法挽回!”封无极才不信什么命数。“你说,一定有什么办法,快告诉我!” “唉,在下问过四海帮的人了,连他们也不晓得他们帮主究竟是从哪里弄来此种奇毒,这事,实在难办──” “再难办也要给我想办法!”封无极激动地打断他。“我警告你|Qī-shu-ωang|,别想找借口,你若是治不好菲菲,我便杀尽天下人一起陪葬!” 这人果真是个杀人狂! 齐非无语,瞪大眼,瞠视他。 一旁的曹开朗与冷枫也不禁蹙眉。 正僵持间,一道微弱的嗓音悠悠扬起── “无极,你别为难人家了。” “菲菲,你醒了?”曹开朗与冷枫又惊又喜,立刻奔到床畔,封无极也松开齐非,关怀的眼落向月姬。 “菲菲,你觉得怎样?还好吗?”冷枫首先问。 “嗯,我很好。”月姬轻声答道。 “是真的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跟爹说。” “爹,你也来啦?”月姬勉力微笑。“你跟娘……和好了吗?” “我们……”冷枫与曹开朗尴尬地互看一眼。 反倒是封无极替他们找下台阶。“你别担心你爹娘,他们会和好的。” 月姬听了,似是十分喜悦,摸索著分别握住双亲的手,然后将他们牵在一起。“你们俩别再吵架了,好不好?” 两人望著女儿泛紫的脸色,难受不已,不觉同时点头。“我们知道了,你放心。” “嗯。”月姬颔首,玉手又在空中摸索。“无极?” “我在这儿。”封无极主动握住她的手,异常滚烫的触感令他心一痛,他咬牙强忍。 “你别担心,菲菲,你的伤口虽然伤及内脏,但有我替你运功疗伤,很快就能好。”麻烦的是渗进体内的毒。 “嗯,谢谢。”月姬明知他在说谎,却不戳破,柔声道:“我方才好像听见你在威胁人家大夫,这样不好,无极。” 他一窒。“我……没威胁他,你听错了。”狼狈地否认,锐目狠瞪齐非,谅他也不敢随便嚷嚷。 后者非常识相。“不错,月姬姑娘,是你听错了。”顿了顿。“其实邪王只是问我,有没有法子能让你好得快些。” “是吗?”月姬若有似无地微笑。 真是善解人意的姑娘。 齐非暗暗感叹,教他不想救她都不行。想著,他掏出怀里珍藏的千年人参,交给冷枫。 “冷宫主,麻烦把这人参熬了,每日让月姬姑娘喝上三碗。” “是。”冷枫接过,爱怜地抚了抚女儿的秀发。“菲菲,你好好躺著歇息,娘去给你熬汤药。” 齐非又转向曹开朗。“曹先生,若是那些前来观礼的宾客还没走远,请去向各派讨些他们专供疗毒的灵丹妙药。” “是,我马上去!”曹开朗二话不说,自去讨药。 “至于你嘛──”齐非凝视封无极,见他神情惨澹,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悄然叹息,在他耳畔低语。“她中的是热毒,你的内劲正巧偏阴冷,有需要时,就替她多输一点真气吧。” 封无极胸口一紧,听出齐非的弦外之音。 他的意思是月姬的毒暂且无药可解,只能尽量替她压住,不致太快侵入五脏六腑,拖日子罢了。 他绷著脸,颓然坐在床畔,却不敢露出一丝绝望之色,强自振作精神。 “菲菲,你一定累了吧?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不要,我不想睡。”月姬摇头,强撑著一口气,朝他淡淡一笑。“你是不是生气?” “生气?”他愣住。 “你气自己让我受伤吗?”她轻轻捏他的手。“别生气,那不是你的错。” “我──”封无极颤抖地反握住她。她实在太了解他,她怎知他现下满腔郁恼,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是我不好,我没护好你,若是我肯听你的话就好了,若是我今日不来明月宫挑衅,你也不会……” 他小小的傲气算什么?江湖上的人都误以为她是温行浪的女人又怎样?只要她能活著,只盼她好好地活著…… “菲菲!”他蓦地咬牙,不许自己眼眶泛红。“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 “是,我会好的。”她柔顺道。“我一定会好起来,所以你别再自责了,也别迁怒他人。你别再杀人了,好不好?” “我──”封无极眼前一片黑。 他从小到大,一直在杀人,她居然要他从此停手? “你其实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大家都误解你了,我知道的。” 不,她不知道,他根本不是她想像的那种人! “我答应你,为了你,我一定会努力活下来,很努力很努力,所以你别生气了好吗?” 他当然要生气! 气这贼老天,气这世间的不公,气阎罗王看走了眼,明明该勾走的是他的魂──他早就该死了,不该活到今日,不该的…… “无极?”她颤声唤他,嗓音好微弱,宛似随时会随风而逝。 他喉咙掐住,眼眸热热地滚著什么,好不容易,才寻到说话的声音。“你答应我,会努力活著?” “嗯,我……答应。” “那我也答应你。”他哑著嗓,伸手抚摸她脸颊。“菲菲,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黯然,说著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话。 他们都在说谎,说著安慰对方的谎,谁都知道对方在说谎,谁也都明白对方知道自己在说谎。 但这谎言,不得不说,因为现实,太残酷── ※※※ “已经三天三夜了。”冷枫叹息。 “嗯。”曹开朗低声应道,透过虚掩的窗扉,窥视房内的动静。 他可怜的女儿依然时醒时睡,昏昏沉沈,而一脸憔悴的封无极也依然坐在床畔守护著,须臾不离。 “这三日来他不曾合过眼,一直照顾著菲菲,看来他真的很爱我们女儿。” “菲菲也很爱他啊!”冷枫又是一声长叹。 两人彼此对望,不约而同都回想起前日封无极教训他们的话── “再如何相爱的情侣,都不一定能相守到老,而你们俩明明有这机会,却因为一点小误会闹到分离二十年!你们闹够了没?不觉得自己太无聊吗?若是我跟菲菲能有二十手──不,二十天也行,我都会──” 当时,他没再说下去,喉咙像堵住了,困难地咕哝著。 但他不说,两人也能明白他彻骨的痛。 “他说的很对。”冷枫哑声低语。“我们俩确实太任性了。” 曹开朗注视她泛红的眼眸,心如椎刺,不觉伸出手,轻轻握她肩膀。 她哽咽著,默默垂泪,许久,才勉强振作,捧著人参药碗,送进房里。 “这碗汤药,菲菲醒来时,你喂她喝吧!”她交代封无极。 他默然点头,双目黯淡,毫无神采。 冷枫心弦一扯。“你自己也多保重,别累坏了,否则菲菲会难过的。” 温柔的劝告似乎很令他震撼,哑然瞠视她。 这年轻人,怕是很少受到别人关心吧? 一念及此,冷枫怅然摇首,静悄悄地离开,带上房门。 封无极站起身,怔怔地目送她──她是菲菲的娘,她深深地疼爱著自己的女儿,她会耐性地为自己的女儿,梳顺一头秀发。 难怪她舍不得将菲菲交给他这样的男人,他的确配不上…… 封无极怔忡著,忽地,床上传来细微的声响,他倏然凛神。 “无极。”月姬轻轻呼唤著他,一醒来,便想找他。 “我在这儿。”他深呼吸,压抑著胸臆又是狂喜又是惊惧的浪潮,端起汤药,扶著她靠坐在自己怀里。“先喝点药。” “嗯。” 她将苍白的唇触上碗缘,却无力地接不住送进嘴里的汤药,封无极眼见汤药大半都流出来,心弦一紧,索性自己喝一大口,然后吻住她的唇,一点一滴地哺喂。 他慢慢地、悠悠地吻著她,喂给她的是汤药,也是自己的真心。 月姬眼眸一酸,忽然觉得想哭,她强忍住,喝完半碗汤药后,伸出手,颤颤地抚上他脸颊。 “你今天没戴面具?” 他一震,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忘了戴上一向不离身的面具,他猛然扣住月姬手腕,不让她碰触自己。 但太迟了,方才他喂药时曾与她面颊相贴,她一定早就感觉到他脸上的伤痕有多粗砺可怕。 “你……我让你受惊了吗?” 虽然她看不见,但她比任何人都还敏锐,她会如何想像他残缺的半边脸? 他咬牙,懊恼地别过头。 “别这样。”她感受到他的自惭形秽,浅浅地扬起一抹笑。“我不怕的,让我感觉你,好吗?” 说著,她主动凑上自己的颊,贴住他受伤的那半边。 他不觉颤栗,她柔嫩的肌肤怎能与他如此亲匿厮磨? “这是……让火给灼伤的吧?”她宛如亲眼目睹,眉宇蒙上淡淡的哀伤。“一定很痛吧,现在还痛吗?” “早就没知觉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答腔,黑眸瞠视著,仿佛凝望著久远以前的过去,许久,他才沙哑地扬声。“你还记得那个去抢婚的姑娘吗?” “你说红莲姑娘?” “她其实便是我师父的亲生女儿,而我娘便是她的师父。” “你认识她?”她讶异。 “不算认识,只是知道而已。”他语气空洞。“我十六岁那年,从我师父那儿得知他们俩交换儿女的真相,一时气不过,主动前去找我娘谈判。我要她放了那个女孩,她不肯,还说她就是要跟我师父比一比,看谁调教出的兵器更厉害。” 月姬身子一颤。“你娘……真的那么说?” 他点头,抹去脸上所有神情。“后来我忽然便发狂了,一剑杀了她。” 她震惊。“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他自嘲地撇唇。“我亲手弑母,连我的师父也是死在我手上。” 杀师弑母!这就是他不为人所知的过去吗? 月姬屏住气息,想像他这些年来是如何隐忍著这样的痛苦,不禁心如刀割。 怪不得他会老是作恶梦了…… “我娘临死以前,交代红莲一件最后的任务,要她杀了风云庄所有的人。” “你是指当年风云庄的灭门惨案吗?原来是红莲姑娘下的手?” “是我杀的。”他冷然道。“她见到她师父死于非命,早就吓得不知所措了,是我替她完成了这最后一件任务。” 月姬怅然。虽然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木然地叙述这些过去时,心口其实淌著血。 “那天,火烧得好旺……”他幽幽地继续说道。“所有人都死了,没一个活著,我想最该死的人就是我,被火烧死也很好,够痛快……我在火场里不停地走,不停地走,火星烫伤了我的脸,可不知怎地,我就是死不了,我想死,却死不了!” 他忽地紧紧拥住她,紧紧地,嘶哑的嗓音含恨、含怨,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活下来,但,她懂。 因为每个人都有求生本能,因为人真正渴望的是生,不是死。 虽然,他是那么地憎厌一切,憎厌自己…… “所以你之前才会跟我说,死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对吗?”她侧过唇,温柔地吻他,吻他受伤的半边脸,吻他从不曾真正痊愈的心。 他感受到那落上脸的点点温柔,震颤不已。“我该死的,菲菲。” “不,我很高兴你活著,不然我便没这机会认识你了。”说著,她又缠绵地亲他的唇。 他喉头发酸。“你识得我,是不幸。” “是最大的幸福,真的,我很幸福。”她在他耳畔低语。“我只恨不能更多爱你一些,多为你做些事。无极,我还没听你真心笑过呢,我好想听……” 他全身紧绷,将她柔弱的身子,呵护在自己怀里。“我会笑的,等你好起来,我便会笑。” 也就是说,她这辈子是听不到了。 月姬颓然敛眸,默默地在心里品尝著绝望,但她嘴上不说,就算眼里滚著泪花,仍是故作坚强地笑著。 “那我们打勾勾,等我……好起来,你一定……要笑……给我听。”嗓音在封无极耳边逐渐破碎。 他咬紧牙关,很清楚她又即将晕去,而这一回,也不知能不能再醒来。他知道她一直撑著,因为答应过他会努力活著,所以她用尽了每一分意志,他好心疼,也很害怕,不知她还能这样在生死间挣扎多久,也不确定自己还能承受几回如此折磨。 他只能坚强著,不哭不怒,勾住她手指,抢在她昏迷前深情许诺── “我答应你。” ※※※ 他是否不配拥有她? 因为他杀太多人,造了太多罪孽,所以上天才要夺去他唯一的真爱,惩罚他? 但若是要罚,为何死的人不是他?为何要他亲眼目睹自己心爱的人一天天地衰弱? 她清醒的时候愈来愈短,总是跟他说不上几句话,便又陷入昏迷,他总是惊惧著,害怕这一次便是永诀。 若是她死了…… 封无极蓦地全身颤栗,手握成拳,放在嘴边用力咬著。 他不能哭,不能崩溃,还有希望的,她答应过他,会努力活著,他要相信她,必须相信…… 她不会抛下他一个人,绝对不会! 他咬著自己的手,拚命咬著,咬出牙印,咬出鲜血,却咬不去心下的绝望。 忽地,有人敲门。 他悚然,急忙镇定心神,咽回喉间的酸苦,板著脸,漠然迎向走进房来的齐非。 齐非没跟他说话,默默地为月姬诊脉,蹙著眉头,不知思索些什么,封无极见他迟疑不决的神情,心下更是黯然。 他将齐非拉到门外,递出一把刀锋锐利的短刀。 “这给你。” “给我?”齐非愕然。“做什么?” “菲菲合眼的那一刻,你马上用这把刀刺进我后颈,那是我唯一的罩门。”封无极沉声交代,语气不带迟疑,也无丝毫感情的变化。 他说话的神态,就好似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今天天气好不好?但他可是要人取自己性命! 齐非骇然,几乎握不住手上短刀。“你……干么要我这么做?” “若是你不能立即了结我,我一定会发狂,滥杀无辜,我不想违背对菲菲的承诺。”封无极淡淡解释。“我答应她不再杀人了。” “你答应月姬……不杀人?” “你记住,机会只有一瞬,好好把握!” 齐非哑然。 这家伙是怎样?怕自己在爱人死去后狂性大发,所以宁可一死以全信诺吗? 月姬对他,真的那么重要吗?失去她,他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齐非心一紧。“还你。”他将短刀塞回给封无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杀你。” 封无极恼怒地拧眉。“你不杀我,等于是害了天下苍生!” 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坦白说我这人没什么正义感,天下苍生如何,不干我的事。” “你!”封无极怒瞪他。“我可能也会杀了你──不,我第一个便会杀你!”语带威胁。 他可不怕,星眸灿亮。“你不会杀我的,你还等著我想办法救回月姬姑娘的命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封无极颤声问道,沈郁的黑眸似是闪过一丝希冀,却又不敢放纵自己多想。 没想到会在邪王脸上看到如此惶惶不安的神情。 齐非若有所思地微笑。“你真要感谢这明月宫的藏书阁,我这几天遍览里头的医药典籍,偶然得到灵感,只是那玩意儿究竟有没有效,我也不甚确定──” “究竟是什么?”封无极懒得听他啰唆。 “天山雪莲。” 尾声 数月后。 夏日的天池,波光粼粼,湖面蔚蓝,映著远处皑皑群山,偶有几只白鹭飞来,点过水面云影,体态婀娜多姿,煞是迷人。 湖畔的草原,点缀著五颜六色的缤纷花毯,浓密树荫下,一个白衣姑娘靠坐在树干边,闭目养神,一匹黑马甩著尾巴走过来,弯颈亲匿地舔她白皙如玉的额头。姑娘受不了痒,吃吃地笑,一个黑衣男子捧著一束花走过来,见状,浓眉一拧,一脚便踢在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马屁上。 “呜~~”黑马吃痛,呜呜哀鸣,转过头,十分哀怨地瞧了主子一眼。 黑衣男子理都不理,手不屑一挥,意思要马儿识相滚远一点。 “呜!”黑马又是闷闷一哼,却不敢反抗,垂著首,乖乖闪到一边。 白衣姑娘睁开眼,看这一人一马的互动,樱唇绽开,笑容犹如春花。“你这人真坏!干么这样欺负自己的马儿啊?” “我欺负它?”男子瞪大眼,冷哼。“怎不说它胆敢轻薄我老婆?我不过是给它一点教训而已!” “谁是你老婆啊?”姑娘粉颊生晕,接过男子特意为她采来的花束,羞涩地把玩著。“人家又还没嫁给你。” “就快了,不是吗?”男子在她身畔坐下,笑吟吟地捧住她娇嫩的脸蛋。“你调养了几个月,身子总算好多了,你坚持要请来的不速之客──齐非、温行浪、红莲等人,明日也约莫就到了,待他们抵达,由你爹娘为我俩主婚,圣女月姬就正式成为我封无极的女人了,只属于我一个!”愈想愈得意。“到时江湖上谁还敢再对你痴心妄想,我让他吃不了兜著走,就算这匹劣马也一样!”说著,还警告地朝黑马横去一眼。 后者不满地喷了口气。 唉,这人怎么老爱跟自己的马儿斗啊?简直跟个孩子一样。 月姬不禁好笑,明眸凝睇封无极,他受伤的半边颊在涂抹过齐非给的去腐生肌膏后,疤痕已淡上许多,显得不那么狰狞扭曲,但脸上的神情,可还是一贯的傲慢冷酷。 他这带著几分别扭的性子,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吧。 一念及此,月姬的目光里不觉多了几分温柔。 犹记得几个月前,她尚且在生死关头徘徊,以为自己随时会离开人世,没想到如今竟有机会与他在这与世无争的天山,白首偕老。 该感谢他,为了保她一命,他抱著她不眠不休地赶路,回到天山,找到开在绝顶冰壁上纯洁无垢的雪莲花。 为了摘那朵花,他差点摔下万丈深渊,幸而他事先将爱驹绑在一株百年老树上,拽住绳子,靠著马儿的蛮劲将自己拉上来。 “要不是这匹马儿机灵,及时使劲把你这个主子拉上来,你现下人不晓得在哪儿呢!好歹人家也救你一命,竟不知感激!”说著,她伸手点了点他额头。 黑马听见女主人替自己辩护,大是爽快,欢悦地昂首嘶鸣一声。 “瞧它得意的,马尾巴都翘起来了!”他不屑地咕哝。 “它当然该得意了。”她柔声道。“若不是它,你也不能平安摘得天山雪莲,不但让我解了七日夺魂香之毒,捡回一条命,连积在体内的旧毒也化尽,我这眼睛能恢复五、六成视力,也该谢谢它呢!” “谢那畜牲做什么?”虽然暗暗承认情人的话有道理,封无极仍是刻意不以为然地撇撇唇。“要谢就该谢齐非,若不是他想出以冰镇热的法子,我也想不到原来天山雪莲竟能解你的毒。话说回来,你也不想想是谁一路把你抱回天山的?又是谁拚了老命为你摘花,最后还落得自己也跟著大病一场?” 她可知晓,她在鬼门关前挣扎的那段日子,他急白了多少头发?抱她回天山寻药的那一路上,见她昏迷不醒,他又是如何六神无主,暗暗立誓与她共生死? “我都知道。”月姬猜透他思绪,温柔巧笑。“所以我才那么努力活下来啊!还不是因为舍不得你难过。”她娇睨他一眼,忽地伸出一根葱指,刮他的脸。“只是你也太小气了吧?大男人还跟一匹马计较,羞不羞啊?” 对象是她,就不羞了。 封无极微勾唇,笑意在眸中闪烁,一把抓住她手指,送进嘴里舔吮。 月姬急忙抽回手,脸颊又飞上红霞。 他笑著欣赏她红扑扑的脸蛋,又爱又疼,猛地展臂将她抱在怀里,不住搓揉。“你怎么动不动脸红啊?”真是可爱极了。 “你、你别闹了!”她好不容易挣脱,气喘吁吁地拂拢垂散的发绺。“人家又不是布娃娃,别这么玩我啦!” 玩? 他眸光一闪。她真的明白“玩”是什么意思吗?一个男人要“玩”一个女人,可有许多有趣的方式呢! 思及此,方唇忽启,洒落一串意味深长的朗笑。 她听著,微微蹙眉。“你干么这样笑?” “这样笑不好吗?”剑眉斜挑。“你不是说爱听我的笑声?” “人家爱听的……才不是这种笑声呢!” “这种笑声怎么了?” 怎么了?月姬扭捏地咬唇。她也形容不出来,总之就是觉得── “好像……有点邪。” 他闻言,笑得更豪迈了。“我本来就是邪王啊!” 邪王脑子里转邪念,理所当然,一点也不奇怪。 饶是月姬聪慧过人,此刻也猜不出他想些什么,只不觉地感到些许不妙,连忙岔开话题。 “喂,你说‘追风’好呢?还是‘御风’好呢?” “什么追风御风的?”他不解。 “马的名字啊!”她轻轻拿肘子推他。“我想,也该为你的爱马取个名字了,总不成老叫人家‘马儿’吧?” “有什么不成的?”畜牲哪里需要什么名字?而且还由她亲口来取,未免太便宜了那匹色马! “快嘛,你说哪个好?”她撒娇地摇他的手,硬要他选一个。“追风?还是御风?” “我看都不好。而且为何是御风(封)?应该是风(封)御吧?”从来都是人御马,哪有马御人的? “你也太爱计较了吧?有什么关系嘛!”听出这双关语,月姬嫣然一笑。 “当然有关系,大有关系。”这上下从属的分别还是有必要弄清楚的。“说到底根本不需要取什么鬼名字,白费事!” “那就是御风喽!”妙目眨呀眨。 “什么御风?”忿忿强调。“是风御!” 月姬轻声一笑,才不管他抗议,迳自站起身,来到黑驹身前,爱抚它颈背。“御风乖,以后你就叫这名字,要记住喔!” 是~~ “御风”开心地更贴近她,与她依偎。 一旁的封无极看得又妒又怒,郁闷地咳两声,粗声道:“我说你用不著跟那畜牲靠那么近吧?菲菲。” “人家喜欢嘛!”月姬甜甜一笑。 他眯起眼,却不敢强硬拉开她,只能干瞪眼。 喔呵呵呵~~ “御风”在肚里暗笑,炯亮的黑眸难得神气地睥睨主子。 究竟是人御马,还是马御人,它才懒得计较这些呢! 总之只要圣女御邪王,它就可以时不时地好好在主子面前跩一下喽! 喔呵呵呵~~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