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的爱》 作者:何暖暖/紫汀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轻轻一吻 夏意坐在电脑前闲闲的做着穿越测试题。 “你要穿越到古代还是现代还是未来?”——选:古代。现代太熟悉了,没有特别的向往;未来,本人又欠缺冒险探索精神;而古代,可以狂背诗词、指点江山,好歹本人历史还挺熟的是不是? “你要定位穿越还是随机穿越?”——嗯,随机吧,自己还想不出与哪一位古人会面会比较好玩,也没有变成某一位古人的强烈愿望,不如随机穿越,有着貌似命中注定的偶然,岂不有趣些? “你要穿越到有钱人家还是贫苦人家?”——当然是有钱人家啦,那还用说,钱越多越好。穿越是要享福滴,我可不想受苦,也没有自虐的愿望,也不想艰苦奋斗成才实现自我价值。唉,多偷懒一人啊。 “你要穿越成男人还是女人?”——女人。想也不用想的,做男人多累,成家立业,一大堆的责任。我只要做一名小小女子,然后找一个能干的老公。他英俊潇洒,浪漫多情,温柔体贴;我小鸟依人、轻轻松松、啥也不用操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老公宠爱、捧在手心、言听语从……反正是我能想到的好事都让我摊上—— “你穿越是为了爱情还是事业?——爱情,暂时只想到这个。 “你是想有一个爱人还是有很多的爱人排队备选?”——夏意莞尔。一个就可以啦,很多的爱人围在身边会头疼的。谁说过的,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选择?我只喜欢清清爽爽、简简单单。简单就是福嘛。——后来夏意那个悔啊,穿过去了她才知道:如果说世上最痛苦的事是选择,那么世上最最痛苦的事就是没的可选择啊。 “你要身体穿越还是灵魂穿越?”——灵魂吧,来无影去无踪,比较省事。 屏幕显示:“系统在检索中,请稍候——” 夏意端起桌边的果汁喝着,等着屏幕上的指针在那里一闪一闪的跳跃,这么漫天撒网的模糊选择,结果还不得成山堆海,非把屏幕撑爆不可。 结果,系统只简洁地蹦出一个对话框:“你要穿越成古代一个有钱人家的女人只有一个爱人。确认继续,取消返回。” 罗嗦!确认咯! 系统虚化出一个类似太虚幻境的画面,一位古装美人分花拂柳自远方行来,伴着她蹁跹袅娜的身姿,一旁跳出一行一行的字:“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呵呵,《红楼梦》啊,这程序制作人太偷懒了,典型的拿来主义嘛。——等到夏意真的每日念这句诗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穿越之神真的事先什么都告诉她了啊! 所以她没有什么可怨尤的,一切都是她自主的选择。虽然,呃,那答案,隐藏陷阱…… 你表面看到的,不一定就是那样的;你认真期望的,不一定就会实现;你最终得到的,往往远离了初衷。 所以日后当夏意反复念着:“你要穿越成古代一个有钱人家的女人只有一个爱人。确认继续,取消返回。”这句话时,就恨得牙根痒痒的。 而当时她是非常快乐的。 望着仙姑甜甜的笑:“你就是引领贾宝玉的那位警幻仙姑吗?林黛玉可还在幻境中?” 仙姑笑道:“你倒知道石头记?罢了罢了,额外送你一个穿越的愿望。” 呵呵,《红楼梦》不白读不是?夏意喜乐乐道:“我希望穿过去可以自由自在,不受任何人约束。” 仙姑笑道:“这可不成,世间没有这样的人存在。” 夏意怕愿望作废,忙讨价还价:“那受最少的人束缚?” 仙姑点头:“许你了。幻境就在眼前,愿随吾一游否?” 愿意愿意,点头如鸡啄米。 于是便见数也数不清的大橱柜排列在尘埃之中,皆用封条封着,字小看不清,夏意走上前去,随意至一橱柜边,见封条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蓼国正册”。 蓼国?听也没听过。文、武、明、睿、庄、宣……一排谥号,随便拿出一本明帝的来看,首页画一幅帝王,旁有几行字,篆字,夏意不认得。翻第二页,一位美妇人端坐,脚下一丛牡丹,花败叶枯,批语不认识,下注楷书:太初一年——太初三年;第二页,一美妇人伫立,身旁一枝桂花,花零叶落;第三页,仍一美妇人,一树梅花,夏意没耐心看下去,再翻却没有了,往橱柜里看,副册、又副册满满腾腾排一柜子,估计都是嫔妃了,夏意甚觉无趣,欲离此柜向旁行去,哪知方一迈步,耳畔“轰”地一声巨雷炸响,眼前陡现万丈深渊,但见浮云缭绕,层雾迷漫,茫茫不知端底,夏意尚没明白,身后已被大力一推,不由自主跌了进去。 夏意醒来时,还没睁眼,就听耳边有人低声软语央求着:“公主,喝一口吧。”伤心得仿佛泪都要下来的样子。 公主? 我,穿越了? 那个网页不只是一个游戏,一个闲来无事的测试么? 公主! 还真的是古代有钱人家女子,且是一流有钱人家女子,警幻仙姑,你是不是看在《红楼梦》的份上照顾我啊? 谢谢,谢谢,夏意心中喜得眉花眼笑,在现代哪有做公主的机会,谢谢仙姑,谢谢曹雪芹! 咳咳,另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先别高兴得太早了。自己在现实中不过一平民家孩子,二十七年的生命中连高官子弟的影子也没见过,这公主只怕不好当,易露馅。 夏意睁开眼睛,先见一温柔的大大眼睛的小丫鬟,眼中含泪,拿着羹匙正将一勺米汤喂在她嘴边。穿越醒来见到丫鬟那是概率极高的桥段,自己果真是最最正规的穿越了! 警幻仙姑,我爱你。 见她睁开眼睛,小丫鬟忙将米汤喂进,夏意自然咽下去。这才感觉到自己饥肠辘辘,好像饿了很久,奄奄一息的模样。小丫鬟见她喝了,喜得手都要抖了,忙再一勺一勺的喂,很快一小碗米汤就喝光了。 夏意饿啊,问:“还有吗?”声音弱得自己都吃惊。好好的公主怎么饿成这样?难道她还节食不成?自己很胖吗?眼光扫处,白衣弱不胜体,不是一般的纤弱苗条。 小丫鬟回头喊道:“公主还要喝!快再盛一碗来!你们都停下,谁也不许盛了!”话语很有威严的气势。 夏意看去,见远处围着一围的白衣黑发女子,听了这话,都不自禁停下来,扭头望向她。 稍停,一个女子冷冷道:“你以为她还是公主吗?不过与我们一样都是奴仆罢了。今后的福祸尊卑,还不一定怎样的变数呢。”说着将锅里最后的粥倒在自己碗中,一气喝下。 “你!”小丫鬟气得身子发颤,夏意不想可爱的小姑娘为自己这般生气,忙拉她笑道:“算了,何必计较。她说的也没错。来,扶我坐起来。” 这时,一个温婉庄素的白衣女子端着半碗粥,小碎步快速至她面前,跪下,恭敬奉至齐眉:“公主,我这里还剩半碗粥,若不嫌弃,请公主食用。” 夏意不由好意一笑:“谢谢。”没想到方穿越来,就这样复杂的局面。 那女子将粥给丫鬟了,回头向那些女子们端严道:“莫要忘了忠孝二字乃做人的根本。你们都是世家女子,多年来家族倍受君恩,莫忘恩负义,做出畜生不如的事来!” 那些白衣女子皆低了头,方才抢粥喝的女子被训责,气呼呼大叫道:“若不是君主不明,背信弃义助雍叛蓼,夏国也不会被蓼所灭,我们也不会家园尽失,父兄被杀,自身沦为婢仆……”她流泪了,想是想起了死去的亲人,凄惨的遭遇,掩面大哭起来。 忽然门栓哗啦啦响,门被打开,泄进一地明亮的阳光来,清润的空气一涌而入,那是什么样的境遇什么样的悲伤也拦不住的。 她们被宦官带往前院。悲戚戚的一长排,夏意是第一个,由小丫鬟架着,摇摇曳曳勉强行进。 来在一富丽宫殿,她们鱼贯而入,高高的厅堂上端坐几个华服丽人,两厢素衣宫女垂手静立。便听正中有年轻矜贵的声音问:“哪一个是清暖?” 没有人应。小丫鬟轻拉夏意衣袖,夏意想,难道自己在这里叫“清暖”? 便听左手一个丽人“嗤”的一笑:“皇后姐姐,人家是公主,虽然国破家亡,仍是架子大得很,不把你放在眼里,不肯应声呢。”摇着扇子掩了半边脸,轻笑有声。 惨了惨了,夏意心道,怎么穿到后宫里来了?那么些后宫文章我看还没看够吗?自己竟不小心穿到这么阴谋暗算勾心斗角的地方,我这样贪图简单省事的人,还不被吞得骨头渣都不剩?穿越时怎么忘了提这个要求?夏意急得直想掉头就走。 “是么?”那皇后说话了,压住不悦,笑道:“我正想使唤使唤一位公主,瞧瞧她做起事来可与寻常的奴仆有什么不同。” 旁一侧坐着的一丽衣女子欠身温婉小意的说:“娘娘,她是这里面身份最高的一个,要不要先送给太后过目?” 那是基本的孝道礼貌,皇后当下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轻责道:“本宫当然会先送给太后过目。” 这一番对答,夏意发现了这年轻皇后的不足。首先那摇扇子挑拨生事的妃子显然不怎么把皇后放在眼里,皇后不但压不住她,还沉不住气,跟着对方走,结果失了礼数;另一位温婉的妃子好意提醒,她该感谢才是,却觉得丢了颜面,反斥责人家。打击了该拉拢的,被对手牵着鼻子走,她很快就会成为孤家寡人,这皇后的位子怕是做不长。夏意想起自己看过的卷册,这里是蓼国,自己翻了明帝那一卷就该是明帝了,不知道她是三个皇后中的哪一个? 夏意及五六个女子被皇后带往太后宫。时值暑天,绿柳阴阴,水池中荷花正盛,荷叶连连,扶摇生姿,夏意无意欣赏,只一心看脚下青砖的路面,想,我若捡块砖头当头一敲会不会就穿回去了?可是地面平整,连一块散乱的砖头也没有。她只好撑着前行,这一会儿连丫鬟都没有了,要不要索性跌倒,也许一下子就穿走了? 她这么胡思乱想,却也没有行动。谁说的,没有把握的事不做,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太后约么四十左右岁,在亭阁中品茶,一围金钗云鬓的美人花红柳绿的陪着。太后年轻时定也是位美人,气定神闲,瞧着慈眉善目的,可是夏意知道,越是这样的八成越是厉害,深宫历练成精,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的。 皇后施礼禀明原委,太后的目光向夏意看来。 “跪下!”皇后回身向夏意轻斥道。 夏意站在那里,她有记忆以来还没跪过谁呢。凭什么呀,我好好一现代人,跑这儿来给莫名其妙的人下跪磕头。我不就是在穿越网站闲极无聊做了套测试题吗? 而且,我是穿越女主啊,凭什么听你们的?再不济,被你们杀了,我就穿回现代去了,士可杀不可辱,哦不,女可杀不可辱。 太后放下了茶杯:“倒有些气性。听说你一路上绝食,怎么今早倒肯吃东西了呢?” 夏意笑了:“想吃就吃了啊。”言罢甜甜一笑。哄哄她,初次见面,算是尊老敬老的礼貌。古龙说,爱笑的女孩子,运气不会太差。 太后一笑:“你父夏王背弃了与我国的联盟,投靠雍国,我国大军一至,十六万夏军不战而降,你父只有杀子再自杀,国灭家亡,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她话语温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轻蔑嘲讽。 夏意自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怎么也不能输了志气被羞辱,想了一想,就有了,道:“将军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六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当下周遭静默。 嘿嘿,背诗,是穿越主角的专用武器,见一个灭一个。记得有位穿越仁兄在大殿上一口气背完唐诗三百首,看得夏意笑倒,那才叫气魄。 牛刀小试尔。 太后微笑道:“说的好。哀家成全你的志向,由你追随父兄去吧。带下去,赐白绫,赏全尸。” 呃?人家背诗震惊全场,我一背诗赏白绫?夏意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对吗,一下子就可以回现代了,拜拜啦,您哪。夏意一笑,被宦官左右一架,就从太后那里架出来了。 “两位哥哥,慢一些好吗?”夏意被拖得累得慌,饿得本就发晕,哪禁得这么生拉硬拽的? 两宦官一愣,哥哥?从没有人这么叫他们,还是一位将死的公主,不由就慢下来了。 这么一慢,就撞见了皇帝,若夏意知道会这样,估计当时说什么也忍一忍,不求宦官放慢脚步了。 皇帝意气风发大步矫健的过来,顶头撞见他们,“咦”了一声,站下了,问“这是谁?” 后来皇帝告诉她,当时她白衣柔弱,黑发散落,一张小小脸儿憔悴不堪,偏嘴角挂着笑,目光晶莹透亮,仿佛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一样,无限生机。 听宦官回了话,皇帝就仔细打量她,目光锐亮,嘴角微笑。夏意想,这就是那个副册又副册塞满橱柜的皇帝啊,也不怕累着,就笑了。 她这么一笑不打紧,皇帝的手温柔的拂过她额头的散发,想也没想的,在她唇上印了轻轻一吻。夏意当时就呆掉了。 两个押解夏意的宦官都傻了,不约而同的放了手。皇帝轻轻捉住夏意一只手:“来,跟我来。” 你爱我么 带她便往太后面前去。 “母后,将她赏了给孩儿吧。” 太后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宠爱的笑:“她本就是你的。” “谢谢母后!” 皇帝欢悦的转过身来,眉扬,若春天的柳叶在飞,目亮,似清澈的深潭水,唇边漾笑,仿佛朝阳的不可阻挡,牵了夏意的手,拉她出亭阁。 这个少年,英锐明亮,所到之处,仿佛天地四野只他一人,伸伸手,可揽日摘月,迈迈步,跨山川河流。 夏意只是饿,被他拉着走,一时竟有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也回了年少。 转过长廊,不见了那些人,他只一揽,就将她拥在怀里,低头吻上去。 夏意别开头。 皇帝一愣,“你不喜欢?”他黑亮明润的眼睛就在夏意眼前,长长的睫毛忽闪闪乱了夏意心神,夏意说不出“不喜欢”的话来,只有说:“我饿。” 她是真饿,饿得心发慌。 皇帝笑了,只一扬手,就有宦官跑上来。 “摆在清风水榭。”皇帝吩咐了,就拥着她走。 夏意饿得软绵绵的无力气,也只有顺便当他作拐杖。 她该躲开他的,心中有个声音说,这少年,太危险。 为什么危险?她尚理不清思绪,已穿九曲桥到水榭了。 进去时,一桌的餐食已摆好了。真是速度。这样的服务,夏意慨叹,可以得嘉奖,上通报了。 桌是长桌,座是木榻,皇帝揽她在怀里,将燕窝粥来喂她。 夏意知道那是燕窝不是熬烂的银耳,忽然间就恍惚起来,想起自己曾对那人撒娇说:“我想喝燕窝粥,林黛玉喝过的。” 一切已如梦一样,以为忘记了,星点的触碰还是心疼。 曾那样的爱,那样的真,碰碎后,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至此方知,人间哪有不变的爱,永远的情!他把她所有的梦敲碎,所有的爱毁掉,依然说:我对你已这样好,你还有什么不足的? 没有,没有。 我的心已不见,再不会不足。 便如此刻,只知道快快的吃,将东西添进胃去,好不再饿得发抖。 皇帝看她笑:“真是饿惨了,不可以吃多了。来,我带你走走。” 他们沿着湖畔走,青绿的湖水,摇摇的水草。 他拢着她的发,挽成一挽握在手心,幽幽说:“知道吗?世人都知道夏国清暖公主有一头好发,乌黑柔亮,长及脚踝。聪慧绝伦,明艳无双。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我的,她将是我的!待她十五岁,我就可以娶她了!做了多少憧憬的梦。去年,你的父亲毁了婚约。那天,我喝了一夜的酒。世间的明珠不是我的了,她将嫁入雍国。我识得雍国的太子,我的明珠将落入那样一个人手里,我不甘心!我执着的发动对雍和夏的战争。朝臣们贪图安逸,不敢打仗,他们怎知道每到黑夜,我就会想象你被雍太子搂入怀抱!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一意孤行向夏与雍发了战书,有老臣当朝骂我,说父王留下的基业会被我的无知冲动毁掉。母后为我娶了皇后,可并不能安抚我的心,战争的初期蓼国很艰难,谁知上天仿佛助我,夏国忽然又是狂风又是冰雹干旱蝗虫天灾人祸不断,世人都说,这是你父撕毁盟约背叛蓼国招了天怒。”他散开手心里的头发,扶过夏意的双肩:“你怎样想?当你父亲毁了与我的婚约让你嫁入雍的时候你怎样想?” 夏意哪里有什么想法,只是忽然想,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做什么?想什么?一时竟是不得要领。皇帝的吻已落在她的唇上。 他温柔的吻她,缠绵,仿佛一个悠长的梦,——清暖公主曾是他的梦——夏意同情感伤,哪知他越来越沉浸,渐渐的满是热望。他辗转吸吮,用力的拥着她,似要将她与自己合为一体,那样的热烈,夏意竟被掠去,身心俱颤,不能抵挡。 他忽然抱了她便进了一旁殿宇,殿中的宫女们悄无声息的迅速退尽。纱帐在迎风的摇。夏意下意识想躲避,可是他吻着她不放松,他的手开始抚摸她肌肤,温暖的手抚过,一阵阵颤栗,炽热,迷失,她知道有些什么在发生,可是为什么,她不能阻挡? 当她忽然剧痛“啊”的一声叫出来时,他忙吻住她,可是夏意终于明白,她用力的推他,推开他,无意识的,哭出声来。 多久,多久没有这样放声的哭了? 为了什么,为了失去?还是为了他的侵犯? 他不安的轻抚她,唤她的名字“清暖”,可是那不够,这一切都是她不能接受,不能想象。 她只是委屈。 他轻轻将衣衫为她披上,为她系好,梳栊她的头发,轻叹道:“是的,我没能正式迎娶你,不能让你做我的皇后。委屈了你。——我封你为贵妃好不好?” 他再次想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她掩住脸说:“请让我静一静。” 这一切太乱,她理不清。 他叹口气,抚摸她的手臂好久,终究走掉。 她渐渐的也就睡着了。 醒来时,夜幕已降。遥遥的有烛光的红影。 她起来,清楚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又茫然起来。 忽然许多的前尘往事……她失落的爱。——她失落了,所以到这里找弥补吗?所以她去穿越网站闲逛,因心有不足,才有梦。 室内静静的。她起身向前走,过幔帐,那边灯火明亮,那个少年——皇帝,在那里看奏章。微蹙着眉,紧闭的唇,层层叠叠的奏章,整个的天下。 她伫立那里,她——爱他么? 皇帝抬起头来,向她一笑,忽然放奏章于桌案,迎到她面前来,温柔的低头瞧她,眼底是无尽的情,拥她在怀里。 他——爱她么? “你爱我么?”她终究不能免俗。 “爱。”那是唯一的回答。 “怎样爱?” 他想了一会儿,“你要怎样的爱?” 后宫倾轧 夏意在穿越前是做客服工作的,每日里接待客户投诉。前辈告诉她,接待投诉有个技巧,如果客户提出的要求不合理却还言之凿凿的问:“你说对不对?”这时候你不要答“对”也不要答“不对”,因为答“对”,就承认了客户的不合理要求,答“不对”,易引发客户对立情绪,进而争吵,这时候的处理办法是,不被客户牵着走,只陈述自己正确的看法和道理,然后反问客户:“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现在皇帝也来这么一句反问,“你要怎样的爱?”将话题抛回来。夏意笑,追问他一句:“我要的爱你会答应吗?” 那答案只能是肯定的答复。 皇帝点头,夏意便道:“我要你从今往后只爱我一个。” 皇帝想了想,“好。”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夏意当然知道这样的承诺不值得什么,可是她喜欢听,她要他说。 她像一切贪心的小女子,喜欢向对方要着数不清的爱意,然后,再像一个勤快的垒积木的小女孩那样,用他的誓言垒筑起高高的大厦,要它像太阳一样灿烂辉煌。 皇帝待她是非常温柔的。夏意忽然发现,情感里的弱反更让人感动,那代表他对她的爱护和尊重。 以前看爱情小说总爱看那些强势的男主非常霸道的对女主激情掠夺,好像那样才是强烈的爱,夺人心魂。临到自己,夏意却喜欢对方温柔的待她。夏意想不出,若皇帝是很霸道的掠夺,自己会怎样。——一定会反抗然后想逃走吧。夏意失笑。 是的,她现在不想逃了,她沉浸在这莫名的爱之中,一半清醒,一半糊涂。其实她当然知道,这也许还算不得爱,但是,与这个少年在一起,她得到愉悦和幸福。 第二日早晨醒来时,皇帝早上朝去了。柔黄的纱帐在飘,银白的珠帘沙沙作响。四个绯衣宫女轻快的进来服侍她。夏意慵懒的躺在那里,一切恍惚如梦境。 她们称呼她“贵妃娘娘。” 夏意对着铜镜中梳洗打扮好的自己也不自禁的爱起来,这些凤钗步摇珠花真的映衬人,自己看上去也是美人一名呢。 一位女官模样的人说:“贵妃娘娘,请移步去凤仪殿拜见皇后娘娘。” 夏意这才从自我陶醉中醒过来。 她要拜见皇后!她不过是一个小妾,或者说是一个尊贵的妾,要向那位年轻的皇后下跪磕头。 怎么办呢? 她思前想后,若想在这里生活下去,与皇帝纠缠在一起,她就只有接受现状。当然,依她目前的情形,想不与皇帝纠缠也不行。 穿越这东西,就像打通关游戏,找不到那一点关窍,就不能来去自如。 末了,夏意想,就像演戏一样好了,好比自己是一个演员,接了这个角色,可不是要下跪就下跪,该磕头就磕头? 做一回演员明星? 也很有挑战的说。 不知道我这完全的业余演员能不能一举取得百花华表奖? 夏意笑了,随女官去往皇后的凤仪殿。 通报进去,下跪磕头:“参见皇后娘娘。”夏意不知道自己演得好不好,说实话,她有记忆以来还真是第一次下跪,会不会有导演喊“cut”? 皇后坐在上面,鼻子里弱弱的哼了一声。慢条斯理的端茶杯喝茶,忽然“啪”的一声将茶杯掷下,大喝一声:“你想烫死我啊!”被喝斥的宫女慌忙跪下。 这原也没什么,可是,她狠狠掷下的茶杯直砸向夏意的膝盖,滚热的茶水当即穿过薄薄的丝绸烫了夏意肌肤。夏意下意识“啊”了一声无处躲闪,剧痛中想:不会吧,后宫的艰难倾轧这就开始了? 太后驾到 夏意觉得皇后此举太幼稚了,简直跟孩子一般。可是别说,偏这样孩子般的任性最伤人最让人难堪,所以工作场所大家都最怕遇上幼稚不成熟的同事。 夏意从女官口中已经知道,皇帝现年十六岁,皇后现年十五岁。自己穿来的清暖公主依皇帝的话分析应该不满十五岁,但夏意自己可是实实在在的过完了二十七岁生日,比这些小孩子们大了十来岁,跟皇后计较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也不能由着她欺负,欺负出惯性来,以后的日子就没得好过了。 于是只得忍痛明白告诉她:“皇后娘娘,您这样的行为有失德行修养,有损母仪天下的风范。您这样故意伤我,不怕皇上生气,对您失望吗?” 她一点怒气恨怨也没有,话语都是平静的。 皇后本是端着架子,有些出了气的得意洋洋,听了她的话,也是微一愣。 夏意微笑道:“我想您一定只是失手,现在马上要为我请御医疗伤对不对?您一定会成为一位仁慈的皇后。” 夏意并不想与她为敌,她一穿越来的,什么目的也没有,不想与任何人为敌。有敌人,太麻烦了。 皇后瞧来是被她说动了,沉吟一下方欲说话,便听身后传来一声银铃似的不怀好意的笑:“皇后娘娘,依我说,您也真是太好性了,可别上了当由着人摆布。”昨日摇扇子生事的妃子拖着长长的裙裾自夏意身边走过,手中一枚团扇依然摇啊摇。 那妃子向皇后福了福,明媚的眸子扫过夏意,对皇后道:“您瞧她说话的语气、神态,俨然还以为她是夏国的公主,居高临下的倨傲。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她得了理,您行为失仪了呢。说来,这后宫人人知道,这皇后的位子本是她的,皇后姐姐,今天您若不给她个下马威,治一治她的傲慢,赶明个,若有人说您降服不了夏国的公主,连我都替您抱屈。”那妃子再将手中扇子摇一摇,笑道:“您瞧,她行肃拜礼的礼数,如此敷衍,手未着地头未及手,明摆着对您不敬,您给她一杯水,还真是客气,依我看,需得好好的惩治她大不敬之罪,让她明白我蓼国后宫已有了皇后。” 夏意这才知道,厉害生事的主在这儿呢。抓住自己礼仪的不周大做文章,皇后的使性一下子成了有理有据的惩罚,且这惩罚还是轻的! 夏意看出皇后只是一个深闺娇养的大家小姐,年纪又轻,心术手段还没历练出来,当此际自然不能让这挑拨生事的妃子得逞,因此微微笑道:“您自然希望皇后罚我,越重越好,那样,皇上就越发的恼了皇后,可与您有什么相干呢?我与皇后结了怨,您正好可以隔岸观火,就势取利,一箭双雕。” 那妃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皇后微微一笑:“丽妃说的有理。夏贵妃全无规矩,礼仪敷衍,藐视本宫,又牙尖嘴利,挑事生非。丽妃,去掌她的嘴,教导一下夏国的亡国公主,让她知道我蓼国的规矩,不可被她藐视了去!” 夏意一下子叫苦,这皇后小妮子成长得也忒快了些!这才是就势取利,一箭双雕! 丽妃站在那里,脸白一阵红一阵,显然不愿意动手,那样,皇帝恼起来,只会拿她做筏子给皇后颜色看,她可就平白吃了亏。 皇后威严道:“丽妃,你要违本宫的旨意吗?” 皇后小脸说沉下来就沉下来,竟颇有山雨欲来的架势。 丽妃没想到风暴反刮到她身上,暗暗着恼,当此际,只有不吃眼前亏,走上来,恨恨向夏意脸上打去。 夏意腿痛难忍,委顿那里,只有用手臂阻挡。皇后喝道:“扭住她!没规矩了不成!” 夏意被两个宫人大力的扭住,被丽妃左一下右一下的打去。 夏意愤怒得泪都要上来,叫道:“皇后,你不要折辱我,你有胆量就杀了我好了!你不杀我,你皇后的位子坐不过三年!你可敢杀我?” 你杀了我算了,我就回现代了。夏意恼恨想,谁愿意到这里来被你们侮辱! 皇后“腾”的站起来,怒道:“好啊,这样威胁本宫,还容你活不成?来人!——” 她方说到这里,外面有托长声的宦官尖细的嗓子报:“太后驾到!——” 银红窗纱 夏意想,太后来得巧啊,估计整个后宫的动向都在她指掌之中。 太后进来,瞧着夏意问皇后:“这是怎么了?” 皇后忙赶上两步,扯着太后衣襟跪下,一行垂泪一行数说:“娘娘,您为孩儿做主,这夏国的公主好生无礼,不但对我礼数不敬,还欺负我,她说,她说要我皇后的位子做不过三年……”她呜呜咽咽的哭起来,梨花带雨,娇柔生怜。 夏意骇异,这才知自己小瞧了皇后,原来,人家是全套子的手段,娇柔狠厉,全不在话下。 十五岁的女孩,就这样的心术,先声夺人,主动出击,见势拆招,借力打力,不但让丽妃与贵妃两败俱伤,彼此结怨,还扯上国家高度,自己站稳立场,然后抓住对手错处,立即反击,委屈哭诉,步步为营,这一局,小姑娘全胜。后宫生涯,果然不是常理可忖度的。 太后微笑:“那你也不能杀她啊,徵儿若与我要夏国的公主,我可哪里再给他找个来?”温言安慰道:“徵儿不过孩子性情,仿佛天宫的月亮,你若不给他,他总归不甘心;你若真给他摘了来,也不过三五日的喜欢,就扔在脑后了。你身居后位,每日里就应该领着嫔妃们想着如何变着法子哄皇帝开心。皇帝每天国事繁重,哪里禁得你们这样拈酸吃醋、横生事端?”太后温文的说着,眼光却转严厉,挨个扫视一遍:“你们谁若是不明事理给皇帝添了心烦,哀家断不容她!”然后转过来看夏意:“是你说的,皇后的位子做不过三年?” “是,你杀了我吧。”夏意干脆道。 太后瞧她,笑了:“倒是一个有气性的孩子。哀家今日放一句话在这儿,皇后是哀家亲自选的,只要哀家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容许皇后被废的事发生。夏清暖,你在哀家面前仍是这般言语无礼,降为婕妤,即日迁往栖霞宫幽闭思过。” 夏意意外她的发落,转瞬明白,人家是给皇后圆场子来的。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人家儿子。压下这一场风波,为儿子留下一个现在还喜欢的玩具,同时打压一下她一夕被宠升为贵妃的气焰。而她是因对太后无礼才降为婕妤的,轻描淡写把皇后摘开,抹过这一场是非,维持后宫的稳定。 夏意叹气,无话可说。原来求死也是这么不容易的事! 她被两个宫人架着去往栖霞宫。 她忍着痛,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这样的运气,穿到这万恶的封建社会——是封建社会,不是奴隶社会吧——没有人权,没有尊严,也,好像不会有爱情。 那我为什么要穿越啊? 体验生活?无故觅闲愁么? 夏意苦笑。 那是一偏僻荒废的宅院,门前蔓草疯长,树木杂乱,木门吱呀呀打开,夏意觉得里面应该扑棱棱飞出宿鸟惊鸦来。这是冷宫么?夏意想起那年去承德避暑山庄玩,傍晚时分,秋风甚大,正好游到冷宫附近,树影森森,无来由的脊背发凉,三步并作两步走开,总觉得那里凝结了多少时光都化不开的伤心怨恨。 被打入冷宫的每一个妃子都曾被皇帝宠幸过吧,转眼就翻脸无情,丢在凄惨里不见天日,皇帝照样左拥右抱莺莺燕燕,天下最无情的莫过于帝王家,最冷酷残忍的莫过于帝王了。 多情的皇帝有么?顺治?唐玄宗? 她被架到床上,两宫女回去复命去也。一会儿,来一队人打扫庭院。 夏意无聊的看着窗外那些人忙碌着,忽然院门处黄衣一闪,不容她多思考,皇帝陛下已经迈进庭院。 夏意心忽的一热,原来,她还是在意他的;原来,他,也是在意她的。 皇帝神色不豫,进来,先查看夏意神色。他们那么近距离面对面的看着,夏意瞧着皇帝年轻英朗的眉目,明锐深不见底的眸子——此时满是心疼兼着深隐的恼怒——夏意不明白为什么,唇角一弯,现出一个笑意来。原来,在这个世界里,他,这个少年人,竟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可是这么一想,她自己也不明白的,眼里就有泪涌出来。 她别转头,皇帝什么也没说,伸臂将她揽在怀抱里,他宽厚的胸膛,竟是暖暖的。 真好,还有人心疼她,还有人可依赖。 御医转瞬就来了,上药诊治,皇帝沉着眉,室内压抑的静。以前夏意不明白,都是寻常的人,哪里会有那样传说的雷霆万钧威震天下的气势?可是眼前这个少年站在那里,话没有一句,动也未动,御医们宫女们就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室内笼罩着不安的令人畏惧战栗的气氛。 夏意明白,所有的原因皆在于,这个少年,操掌着生杀大权。 可是人们为什么要听他的呢?不听,他又能怎样呢?那么些大人,有的老御医胡子都白了,偏偏就肯俯首磕头,君主制真是奇怪的制度,怪不得可绵延千年。 夏意在这里研究君主制的不可思议,皇帝却目不转睛的打量她——这个女子,真是与众不同的令人纳罕。仿佛发生在她身上的事都与她无干,到现在,她也没抱怨一句,告个状撒个娇诉个委屈什么的,一双眸子晶莹闪亮,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清净灵动,若有所思。 到底皇帝沉不住气了,那是他从没有过的,他一向等着别人求他,然后施以恩惠,当下只得主动说:“委屈你了。”才把那女孩子的心思拉回来。 “哦?”夏意一笑:“我饿了。”她见了皇帝怎么总是饿啊,——早过饭时了,皇帝也不说安排午餐! 皇帝笑了,他这一笑,登时满天的乌云皆散。 饭食很快的上来。皇帝笑着瞧她吃饭,自己并不动一动筷子,那神情,仿佛将她当做美餐,看就看饱了。 “你在想什么?”皇帝再一次沉不住气了。 夏意笑道:“我看这窗纱,颜色都暗淡了,以前一定是雨过天晴的颜色。” 皇帝几乎惊讶的将目光投到窗纱上,哪里是暗淡了,年日久远,陈旧破损不堪,当即唤:“小元子!将这窗纱换了,要雨过天晴的颜色。” 夏意笑了:“不如用银红色呢,配着窗外的绿竹,才更好看。” 皇帝马上说:“好,用银红色的。” 夏意已笑不可抑:“可是银红蝉翼纱?名字叫软烟罗?” 皇帝被她笑的不明白,但见她这样开心,也就笑道:“好,你即喜欢,从此就叫软烟罗好了。 夏意抚桌而笑:“银红色的叫霞影纱。” 她那样欢乐,皇帝的心都被她带起来,温柔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皇帝恩宠 她虽然这样欢乐,药也喝了一大碗,皇帝偎在她身边以手指绕她的头发,絮絮的听她讲:“从前,有一个大观园,入门石题‘曲径通幽处’,‘编新不如述古,刻古终胜调今’……”终究渐渐的发起烧来。夏意明白,也许是伤口发炎,也许是气火攻心,她再不往心里去,这一场屈辱并不能轻易自心中抹去,头渐沉,意渐消……皇帝急了,“这一点子窗纱怎么还换不完?”所谓打鸡骂狗,迁怒于人。夏意烧得那样昏昏沉沉的,还知道笑吟:“蛛丝儿结满雕梁,茜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多久,来在一个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太虚幻境!夏意一时如遇亲人,我可终于回来了!她喜茫茫的向前奔,奔也奔不到头的样子,远远的隐隐见有人分花拂柳而来,夏意狂喜,偏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了,低头一看,原来衣袖被人扯住,夏意急道:“你放手啊,你放我去啊!” “清暖!清暖!”有人含泪在耳边唤,夏意醒了,睁开眼,是皇帝,皇帝攥着她衣袖,眼中含泪:“我不放你走!——” 夏意叹气,刚才几乎就回去了,偏皇帝不撒手,将自己扯回来,因温柔道:“你何必不放我?在这里,你能保护得了我吗?你能再不让我受伤害么?” 皇帝眼圈尚是红的,依稀有泪在眼眶里,大大的憔悴的眼睛里忽然转出狠厉的坚决,回头道:“传朕的旨意,皇后禁足凤仪殿,丽妃降为美人,杖责四十,禁足毓秀宫!” 夏意愣了一下才明白,幽幽道:“丽妃也是你宠幸过的吧,也是你的女人,男人怎么可以打女人,体罚是最不人道的,那是野蛮暴力。” 皇帝怔在那里,看她好一会儿才道:“好,免去丽妃杖责,降为御女。” 所有的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只是夏意不明白,自己也可以参与主宰他人命运么?只一句话,就可以改变结局,人生真是奇异的事。 她意识渐清醒,抬眼见窗外已是黄昏,这黄昏时的阳光温婉模糊总是搅人心肠,仿佛许多的前尘旧事蜂拥而至。她的手被皇帝温暖的大手紧紧的握着,仿佛怕他一松开,她就跑掉。她笑了,感觉自己又饿了,因问:“可有什么吃的吗?” 皇帝揉一下眼睛,笑了:“你除了向我讨吃的就不知道讨别的么?”环顾四周道:“这里潮湿偏远,哪里是养病的地方。御厨房做出来的东西送到这里都凉了。我们回去吧。”他忽然心头一软,想也没想的,俯身将她抱起来,向外面走去。 夏意只觉天地摇摇,双手环抱着他脖颈,温软愉快。那时外面好像刚落了一场雨,空气清凉湿润,周遭树木花草仍然疯长瞧来却是满眼葱绿绿的盎然生机。倚在他胸前,忽闻到他身上有好闻的一种香,清舒愉悦,若有似无,悠长绵绵。这样的香,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脸一红,想到情爱方面去,只想这么抱着他,天长地久也无妨。 她又搬回皇帝所在的华清殿,这一回,他让她住在后园,就是有清风水榭的那个地方,皇帝微笑的嘱咐她:“只在这个园子里,不要出去。若真的想去哪里了,让锦绣告诉我,我带你去。” 锦绣是御前女官,他派来专门服侍她的,同时增添了无数宫女宦官。 他到前殿去,伏案阅览奏章至深夜。从夏意所在的屋子看过去,遥遥可见大殿里的灯光,知道他在那里,夏意觉得很安逸。 两日后,皇帝见她已大好,说:“我这些日子不会过来了,你若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叫锦绣告知我。” 从此他就不见。 夏意奇怪,这日闲闲的问锦绣:“皇上最近在忙什么?” 锦绣二十左右岁,弯眉秀目,温婉恭谨,见夏意问,小心谨慎的答:“皇上又纳了五个美人,其中万氏、齐氏颇获恩宠,接连晋封,齐氏前日晋为昭媛,万氏今日晋为昭容,争宠得很厉害。” 彼时夏意正喝汤药,手一倾,汤药几乎洒在衾绸。 花墙美人 锦绣忙帮她扶住药碗。 好一会儿夏意才平定下心,好奇的问:“昭媛、昭容哪一个位次高?” 锦绣一定想不到夏婕妤这么八卦,关心起万氏、齐氏的争宠结果来,当下细细的告诉她:本朝后宫建制为一后、三夫人、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计一百二十五人。一后即皇后;三夫人为贵妃、淑妃、德妃;四妃为贤妃、惠妃、丽妃、华妃;九嫔为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二十七世妇为婕妤、美人、才人各九人;八十一御妻为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现今后宫有皇后、嫔三人、世妇七人(您和六位美人)、御女一人,总计十二人。九嫔中,昭容在前,昭媛在后,所以现在是万氏暂时赢了。 一百二十五!夏意想起自己上学时,若要上课,这么多人,得找一阶梯教室,皇帝在那里点名查迟到:甲乙丙丁戊……自己不知得排在哪个角落?可不可以偷偷打瞌睡、看小说? 皇帝还年少,现今才只十二人,齐昭媛,万昭容算什么呢,想起尘埃里那一橱柜的副册又副册,某人的后宫还大有发展余地。夏意叹气,忽好奇的想,他都会寻来一些什么样的人呢?燕瘦环肥,天姿国色,排排站立,瞧着一定赏心悦目,且有成就感,便是自己,也喜欢看美女不是? 锦绣见夏意怔怔出神,缓言笑道:“娘娘虽是婕妤,但现在的供给皆是贵妃的等次,而且,华清殿和明园,不经皇帝允许,那是皇后也不能进来的地方。” 夏意自然知道,便是这个锦绣,在宫中地位也不一般。夏意将药汤喝尽,不再想这些。她隐隐觉得心酸涩,眼泪却终没有落下来。 向皇帝要情感,她还没有那样的雄心壮志。得杨贵妃吧,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可是杨贵妃最终也只落得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而顺治的董鄂妃,更是三五年便倒在后宫的漩涡里了。 所以,什么都是有代价的。 后宫争宠?她不肯那样折辱自己,也没有那样的手段,她这样简单的人,落在后宫,只能是寂寞开无主,然后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也很有审美意象的不是? 皇帝既然很忙,夏意也决定不让自己闲着。 她先是把自己居住的花园转了个遍。花园叫明园,是皇帝的专属花园,面积很大,临湖而建,湖名昆明湖,比颐和园的昆明湖略小一些,波光粼粼,一样的风光秀美。明园大约占了湖畔三分之一的地域,另三分之一是太后的昆园,就是她刚入宫时太后喝茶的那个园子,昆园与明园在水中有曲桥连接。下剩的不足三分之一的地方是御花园,后宫所有人等皆可去散步游玩。现今夏意既然独占了皇帝自个儿的偌大园林,自然不肯辜负山水,花花草草亭台楼榭,她都有非同寻常的乐趣,每日里细细游玩,留恋忘返。 真如度假一般。 便想起上班时每日被闹钟闹醒,于车水马龙中一路奔行,到得单位,负责接听投诉电话,哪一个投诉人不是愤恨声声怨气十足?她陪尽小心,软语温和,解释道歉。有时都下班了,投诉人依然气势汹汹意犹未尽,电话挂不掉,她只有继续好言好语,安抚有声:您的意见非常宝贵,我们一定会尽力改进服务……白加黑,五加二,忙得团团转,哪有过这样长时间的假期,无约束的休闲? 且这里还是皇宫! 亭台楼榭、美味珍馐、绫罗绸缎、仆侍云从—— 夏意不得不承认,穿越其实还蛮好的,只不要最初的难过——她甩甩头,不想了!她向来有过滤不快的能力,否则,天天接投诉被劈头盖脸的指责:“这么多家银行,你们服务最差了!……”她还不得转过头对墙就哭? 凡事都有代价,都有成本。 幸福在于学会享受当下。 忽略,简单,才容易快乐。 园子瞧明白了,她就开始认人。将宫女宦官聚拢到一起,排队点名,竟然有一百一十人。呵呵,皇帝陛下,你这里人也不少啊。 闲着也是闲着。夏意发现宫女宦官们彼此疏远,大部分不团结。这哪里行呢,大家一个园子住着,怎么也得团结友爱互助合作成为一个集体不是? 于是按照自己参加过的拓展训练的模式把宫女宦官们分成十组,每组十一人,命一个品阶高的任小组长,进行轮训。 先是给小组起名字,夏意再怎么启发,宫女宦官们脸憋得通红也起不出名字来,于是她给命名:“怡红”“潇湘”“蘅芜”“秋爽”“枕霞”“缀锦” “栊翠”“藕香”“芦雪”“沁芳”。 然后就是小组比赛,跑步跳远跳绳拔河踢毽子读书背诗唱歌跳舞讲笑话脑筋急转弯……每天评明星队,日排名旬排名月排名,张榜公布,夏意从没发现自己这么有活力有热情——估计也是闲的。 一个月下来,园中风气大为改观,宫女宦官们见面都是问:你是哪个小组来着?今天你们小组第几?这一旬谁会是冠军?哎呀,我们小组比你们小组只差一分。 同一小组成员的亲密友爱团结劲儿就更不用说了,互助合作,其乐融融。 夏意乐陶陶的在一边看着宫女宦官们的崭新精神面貌,非常有成就感。 夏意的八卦精神更是大肆发挥,她组织了一个节目,叫“每日播报”,除去轮流担任守卫工作的两个小组,其余八个小组每天晚上围坐在园子草地上陪她乘凉数星星,同时将当天自己遇到或听到的新闻讲给大家听。 那是大家最开心的时候,彻头彻尾的八卦啊!什么皇后给皇帝送去一件亲手制的罗衫,皇帝就解了皇后的禁足;什么齐昭媛万昭容路上遇见的时候彼此炫耀手镯钗环,言语争锋差点打起来;什么孙修媛每日盛装站在自己宫门前,等着皇帝万一哪天路过看到…… 后宫的事林林总总,小到今天宫女发的夏衣颜色都有哪几种,夏意由着大家说,她只是微微笑的听,心里明白,皇帝很忙很忙。 这天她例行散步至小山顶上的亭阁,锦绣悄声告诉她,那边御花园里总有一个女子隐在花墙后遥向这边看,她留神观察,已有四五次了。 夏意好奇心大发,她也实在是闲,便带着锦绣等下山。明园与御花园有花墙水溪相隔,转过绿树藤萝,寻路近前,果然见镂空花墙后有一女子伫立那里,纤姿秀影,因树叶掩映,容颜看不真切,但遥遥的仍向明园看着。 夏意心疼,想定是皇帝的一位副册在那里挨不过相思翘望皇帝身影,却不知,鸠占鹊巢,如今她住这里,皇帝一个多月也没现身了。 锦绣扶着夏意说:“娘娘小心。”声音并不高,却也足以让花墙那侧的人儿听到了,那人果然一惊,转过头来。 是一个清秀温婉的女子,见了她们,脸一红,慌忙福下身去:“美人梅清宁见过夏婕妤。” 声音隔着那一道墙那一条溪水,遥遥的分外清柔动听。 也不知为什么,夏意只看她的模样只听她这一句话就觉得此女说不出的亲切,柔和可人疼。 并不是锋芒外露明艳夺目的女子,在这样姹紫嫣红的后宫里,清秀而隐忍,也许转眼就被皇帝忘记了。 她倒知道自己是夏婕妤呢,夏意就亲切的笑了:“你认得我?” 梅清宁笑了:“姐姐初来的那一天,在凤仪殿见过姐姐一面。” 夏意想起来了,是那个提醒皇后应该先将她送给太后过目的丽人,声音就是这样的清丽温柔。 “谢谢你那日提醒皇后送我去太后那里,否则,如今我不知道怎样了。”夏意说完就想,也许被皇后虐待至死回了现代了?凡事真不可翻过头来再想。 梅清宁柔和的笑了:“那是皇上的福气,皇上待您的心最重,日夜挂想。” 原来,当时她说那一句话是为了皇帝,知道清暖公主是皇帝的心头所想,所以,帮她离开皇后去太后那里。 这样的爱,这样的温柔。 夏意一时赧颜,自己对皇帝可有这样的深情? “你每日在这里,是想看见皇帝是不是?”夏意淘气笑道。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对她很有好感。 梅清宁脸红了,却温柔道:“不,我是想每天看一看婕妤姐姐。” 夏意的脸“腾”的红了,我,我没有GL的爱好…… 诗词邀宠 过后夏意总是检讨自己,都是自己看过耽美的缘故,所以这般胡思乱想。记得有位师兄曾好意劝她:那些文章再唯美也不要看,小心移了性情。 估计梅美人也被夏意陡然的态生红晕迷住,轻声怜爱笑道:“我喜欢姐姐站立走路的姿仪风度,真是看也看不够——我想皇上一定也是这样爱你,所以,心生羡慕学习之意,请姐姐不要着恼。”说着,再施一礼,无比的羞涩温柔。 夏意没想到在这里收个粉丝,心境大好:“妹妹既然喜欢,我可以教你一些舞蹈基本功。”呵,她就是因为小时候学过芭蕾的缘故,自小至大,总有人夸赞她像个“公主”——穿越来,倒真成了一个公主。 现在这个公主不但没架子,还特别闲,不肯让日子流水无痕,所以愿意收徒,每日教温柔可人的梅美人舞蹈,也是乐事一桩。 她们沿花墙找了一个地方,这一侧夏意在高高的亭子里,示范动作,那一边梅清宁在兰花前的空地上,隔着花墙跟随学习。练累了,夏意就下亭子至溪水边,在花墙边与梅清宁说笑闲聊。 两人很快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平日里,夏意与宫女们也都亲切和睦,但宫女们毕竟是皇帝手下的人,在她面前总是守着规矩,不像梅清宁,两个人有共同身份共同语言,很快的也有了共同爱好——背诗。 起因是梅清宁向她请教,她是怎样得到皇帝那样深的爱重、恩宠的? 夏意惊奇说,皇帝两个多月没见了,早把我忘记了,哪里有什么爱重恩宠?(夏意说“恩宠”这个词时自己都觉得别扭。) 梅清宁摇头:你是皇上心头第一人。皇后比不过,原来那么被宠的丽妃也比不过,现今的万昭容、齐昭媛都不是你的对手。那日你病了,皇上整整一日一夜陪在你病床边,不眠不休,连朝政都停了,那是绝无仅有的事,遍观后宫,谁也没有过这样的恩宠。 夏意一愣,想起来那日自己烧得迷迷糊糊去了一趟太虚幻境,醒后仍是黄昏,以为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竟然已一天一夜了么?怪不得,皇帝的眼睛那么憔悴,满是血丝…… 梅清宁见她无语,羞着脸颊对她说:后来皇上抱着你上玉辇,一路招摇,这样的温存风流,后宫谁不知晓? 夏意脸红了,不好意思地反驳说:“可是他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稀罕。” 梅清宁惊奇道:“他是皇上啊,怎么可能是哪一个人的呢?像我,入宫半年了,也只见过皇上一面,而且只怕皇上再也不会记起我了,但是他是皇上啊,众星捧月,固然如此的。只要能成为他后宫的一名,不就是今生无上的福分和荣耀吗?”她的眼睛里现出梦幻般羞涩且动人的光芒。 夏意这才知道,原来人家是皇帝的铁杆粉丝,哪怕以一生为代价换春风一度,也认为值得,且梦寐以求!追星啊! 夏意又是爱怜又同情,忽想成全她,因说:“那齐昭媛、万昭容我没见过,但以妹妹的品格风姿,我看比皇后丽妃都强。也许是皇帝一时没记住你,这样,我想个法子,让他再来见你?” 她不屑争宠,不如帮帮梅清宁?怎么也不能让两个为了谁的镯子比谁的成色好而打起来的妃子蒙住皇帝的眼啊。 梅清宁惊奇的瞪大眼睛。夏意笑道:“我教妹妹一首诗,妹妹写了给皇帝送去,他若不见你,那这样不解风情不文雅温柔的皇帝咱们也不待见他,也不用惦记了。” 皇后会绣衣裳,咱会背诗不是? 夏意也不知是想和谁捣乱,将杜牧的《秋夕》背给梅清宁听:“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那是一首宫怨诗,不知这个时空有没有牛郎织女的传说呢?没有也不怕,可以讲给皇帝听。 梅清宁瞠目听诗。夏意早发现这蓼国的诗歌水平大致类似于《源氏物语》里的情形,也有五言七言,瞧着也是诗,用词也典雅,偏就看不出什么好,读后就忘,哪里有唐诗宋词的过目成诵、脍炙人口?夏意有一肚子的唐诗宋词没处打发,不好意思,大诗人们,先借用你们的美丽诗篇来争争宠。 夏意等着梅清宁的震惊反应,哪知梅清宁憋了好一会儿才脸红道:“姐姐的诗,一定是好的,只是我才疏学浅,不太明白……姐姐可不可以先解释给我听?万一皇帝问起来,我怕,我……” 夏意忙笑着细细解释给她听,又想梅清宁姓梅,再教她一首王安石的《梅》:“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告诉她说:“前面那一首叫《秋夕》,你可以现在写给皇帝,也应景。皇帝若来见你,问牛郎织女的典故呢,你就说是家乡的传说故事,讲给他听。若他让你再做诗呢,不拘什么题目,你一概转到这首《梅》上来,反正是你的姓,也有说辞。以后我再多教你一些,背下来糊弄皇帝绰绰有余了。” 梅清宁对夏意用语的大不敬已多有领教,想这也许是夏国公主的骄傲,因此用心将两首诗记下。夏意叮嘱说:“回去就写下来给皇帝送去啊,我惦记着看结果呢。” 她淘气得如孩子似,一心要看杜牧在蓼国产生什么反响,这叫投石问路,以后还有李白呢,比如《长相思》:“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长相思,摧心肝。”或者“日□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昔日横波目,今为流泪泉。不信妾肠断,请来看取明镜前。” 这么一改就可以用了。还有武则天的“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这诗能打动唐高宗,不能打动你蓼明帝? 她乐滋滋看梅清宁走远,锦绣一旁惆怅叹息道:“娘娘,这样好的诗,您为什么不自己写给皇上呢?” 夏意知道锦绣原是陪皇帝读书的,与皇帝一起长大,为五品女官,是宫中有名的才女。夏意曾让锦绣带她去御书房,因蓼国的书都是篆字,她看不懂,便让锦绣挑书给她念,这锦绣边念边讲,娓娓道来,颇有才学。 唐诗果然厉害,蓼后宫的才女一下子就被打动了。 夏意笑望葱葱郁郁寂寥安静的园林,答:“我不屑。讨他的欢心?他来讨我的欢心我还不一定愿意呢。” 她们转过身来。 两人呆掉在那里。 树丛繁花之后,皇帝陛下静立,也不知他几时来的,身后一排宫女宦官,皆低眉垂目屏息凝神若雕像状。 皇帝陛下此时的面色那真叫难看,锦绣下意识就跪下了:“吾皇万岁万万岁。”声音都打颤。 夏意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出现,方才自己都说什么来着?“我不屑。讨他的欢心?他来讨我的欢心我还不一定愿意呢。”—— 寂寞皇宫 她只有尴尬站在那里,目光可爱的溜向一旁的花花草草。 皇帝发话了:“你还有什么诗可以糊弄朕的?”声音不高,却有着难以抑制的伤心和嘲讽。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皇帝伤心了,那样明亮朝阳般的小孩也有这样被所爱的人伤害的挫折时候。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夏意低了头。她没想伤害他的。 他连“糊弄”一词也听到了,糟糕,他在这里已多久了? 她可以怨,可以妒,他不能忍受的也许是她的漫不在乎。 “是,你不屑。你一路寻死,为什么被母后赐死的时候忽然又想活呢,向着我笑,诱惑我!”他咬着牙,勃然大怒了。 却原来,他以为她诱惑他?夏意没想到是这样的曾经。他顺手拯救了他,于他,不过是一场艳遇,一个玩笑。爱,忽然就那样轻飘飘的碎裂,无声无息,无痕无踪。 站在那里,忽然就觉得己身的存在毫无必要,这一个时空,完全的失落空茫茫。 她看着他,这个人,这个少年,她可曾了解,可曾彼此心意相通?却原来不过空中楼阁的爱一场!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她认真看着愤怒的少年,“你杀了我吧。”声音如斯平静。 皇帝怔在那里。 夏意苦笑,穿越的人都有千般利器,横扫历史,无所不能,她却只有一样了不起的依凭:她不怕死。 不如归去。 皇帝被她气怔了,天地间是压抑的静,皇帝忽然甩袖就离去了,那背影——那背影走得那样急,携带着不可控制的愤怒,忽然的,竟让夏意有些心疼。 晚间,夏意看着灯花,锦绣一直在她的视线里,频频的欲言又止。 “你到底要说什么,你就说吧。”夏意笑道。 锦绣小心翼翼轻声柔婉道:“这件事,还是娘娘的不是……” 夏意笑了:“好了,我知道是我说错话让他生气了。这样你去看看他,就说是我的错,让他别生气了。” 夏意决定认错,平息皇帝的愤怒。她大老远时空的穿越来,不是为皇帝平添愤怒的。 清暖身背家国之恨,只求一死的去了,她替代清暖重生,皇帝,其实你很幸福了,有我在这里,圆你多年的梦。 上苍对你何其优厚,估计你是真龙天子,所以,皇帝你要感恩,不能生气气坏了。 夏意微笑。 锦绣脆生生应了一声“是”,几乎欢喜若狂的就转身跑出去,提着长长的纱衣差点绊了一跤,登时让夏意忍不住笑了。 其实,快乐的还是自己,否则这件事压在心头,一晚上她也睡不着觉了。 夏意向来不喜欢与任何人发生争执。天天与纠纷打交道,她认为人间的争吵都是当事人看不开,非要争出一个对错是非,其实哪有那么鲜明的对错与是非?对又怎样,错又怎样?生气与纠纷却是要付出成本的。如今她一颗心放下来,不与皇帝生气了,才有心情吃饭不是? 她吃罢饭,等锦绣回复,哪知,锦绣竟是左等右等也不回来,夏意不放心,遣人去问,回来的人说:“皇上在万昭容那里大发脾气,砸了无数的东西,不知怎么还烧着了幔帐,众人赶着救火,皇帝将万昭容贬去冷宫,自己去了御花园,锦绣奉太后命一直侍奉在皇上身边。” 夏意这才知道,皇帝的盛怒在后宫已掀起一场轩然□! 《战国策》里秦王对唐雎说:“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还好,这个蓼明帝只是贬了一个嫔妃,差点在后宫弄失火。 可怜万昭容白白代她受过。然而夏意心里不安,不知皇帝现下怎样了?跑去御花园对着黑夜的湖水临风,不要气坏了,若是可以,她是不是去安慰一下他? 夏意这么想着,真的一路走向华清殿门,跟在她身边的宫女见她要出去,拉着她衣襟就跪下了:“娘娘,您不可以出宫门!” 夏意一愣:“为什么?” “是皇上的命令。” 是了,皇帝曾那么委婉的说,“不要出去。若真的想去哪里了,让锦绣告诉我,我带你去。” 她不出去,皇后就找不了她的麻烦,那些品级比她高的昭容昭媛们就找不了她麻烦,后宫的种种是非、争宠倾轧就也都远离了她。皇帝打着栖霞宫装修的名义,把她留在华清殿,已是尽力的在保护她,结果害得他自己无家可归,生气了只好去御花园。 他那样生气,把万昭容贬至冷宫,却也并没有怎样对她。 夏意呆呆的看着夜幕,皇宫里的夜幕如斯辉煌璀璨,金灯玉盏,珠帘轻纱,无尽的繁华又无尽的空荡荡,这样的后宫,若没有那一个人,就是此生没有意趣,偏那一个人不能只属于她。 而偌大的后宫,十来个嫔妃守在各自的角落,等那一个人的光临宠幸,我又何必多添一个,分了别人的喜悦? 真的不如回去,做一个小小职员,朝九晚五,乐陶陶,读一些穿越故事,做一些梦。 皇帝,你怪不怪我?我们的思想差异太大,你无法理解,我也不能妥协。 夏意秉退众人,沿着明园的九曲桥去往太后的昆园。回头再望,宫灯烁烁,水光中粼粼灯影,亭台楼阁,水晶宫一般辉辉煌煌,真是此生难以一见的好景致,别了,明园,别了,皇帝。 通报进去,她被一直引入太后的寝宫,于是她看见太后面沉似水的坐在那里,威严冷漠,忽然间就想到慈禧,想到森然可怖的皇权,可是她什么也不怕,她清净的声音对太后开口说:“是我惹皇上生气,我以后免不了还惹他生气,所以您处死我吧。” 她没有自杀的勇气,这念头她想过好久了,她想回现代,但她没有自杀的勇气。 太后诧异了,宫鼎里焚的香飘飘渺渺,昏昏暗暗,安静里,遥遥传来太后温和的一句话:“以后记着别惹他生气了。” 夏意没想到太后来了这么一句话,她不解,太后已经命人道:“送夏婕妤回栖霞宫,跪在院子里请罪,没皇帝的饶恕,至死不可以起来。” 太后的话语里有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 是的,那时夜已经很深了。 她被儿子媳妇们闹得觉也睡不成。 夏意又回了栖霞宫,漆黑的树影,随风摇曳,也不知道窗户上的霞影纱换好没有。她被两个宫人监视着跪在那里,皇帝会不会很快就知道呢? 不解的问自己,不是求死么?求仁得仁,为什么还想着皇帝来救呢? 因为不喜欢这样的死法吗?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地面冰冷湿硬,膝盖开始麻疼,皇帝会忍心她这样死吗? 深黑静默的夜,只有虫声啾啾在唱和,说着一些人类不懂的话语,无忧无虑。她的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童年,寂寞,失落的心,盼望的爱。——忽然,她听见外面传来沓杂脚步声,一队的人,远远的匆匆而来,那样的静夜里,毫无征兆的就是满眼的泪。 是皇帝,她知道,那一定是皇帝,他来救她。 门际,出现的果然是皇帝,他至她面前,方伸出手,她已抱住他,不能抑制的哭出声来。 他抱她至屋子,温柔的吻她,他们发现彼此竟都是满脸的泪,“对不起。”她喃喃的说,他不让她说,吻住她。 他爱她,那一刻,她心碎的明白。 皇后办案 晨光亮的时候,他抱着她,撒赖不肯起床:“今天的早朝停了吧。朕带你去围场猎狐。” 秋草黄黄,原野茫茫,那的确是好主意,可是夏意笑了:“你上朝去吧,否则,我会被史家说妖媚惑主。” “呀,”皇帝调笑她:“爱妃这般深明大义,贤德淑良,堪称后宫表率。”说完,忽然就沉默了。 夏意恍惚明白,但不愿猜测,笑言道:“这就深明大义贤德淑良了?我还有无尽的高风亮节锦绣文章。等有时间了我给你讲孔子讲李世民讲科举讲政治经济学讲法制,千年的智慧让你一朝领略。”昨夜夏意去太后宫中时曾颇为后悔,白穿越了一次,一点先进文化现代文明都没有讲给皇帝听,实在对不住皇帝对不住这相遇一场。 皇帝明亮的眼睛在她眼前晃:“好,我上朝去,回来讲给我听。” 夏意心中欢乐,也许一不小心就可以培养出一位千古明君出来呢,造福于蓼国的黎民百姓,这也许就是我穿越的伟大意义之所在? 夏意美美的兴致盎然的梳妆。“娘娘!”“娘娘!”一叠声的亲切热烈的唤,夏意一看,华清殿的宫女宦官来了有二十人,满面欢悦争先恐后的上前行礼。再守规矩,这些宫女宦官们被夏意教导熏陶得已如亲人朋友一般了。 待他们退下,锦绣悄声告诉夏意,“这一回怕是要在栖霞宫住一阵子了,所以将原来照看栖霞宫的宫女遣走,换了这些人来。这也是皇上的意思。”见夏意微有怔忡,陪笑道:“太后让您回栖霞宫,皇上不好立即违背的。等过几日,也许就可以又回华清殿了。皇上早晨出去时,好好的忽然来了一句,这屋顶太沉暗了,我琢磨着也许是要修屋顶了。” 夏意笑倒。自她搬去华清殿,栖霞宫就开始装修,换完纱窗换窗框,铺完地面又凿墙,眼下又要修屋顶,皇帝与太后如此这般掉花枪,太后估计看着儿子的淘气也只有笑。 外面有人报:“皇后娘娘传夏婕妤即刻去思过宫。” 锦绣当即大惊,赶到门口,回道:“婕妤娘娘奉太后娘娘令于栖霞宫幽闭思过,不可以出宫门一步。” 那人答:“皇后娘娘现奉太后娘娘懿旨办案,后宫无论是谁,必须随传随到。” “是。”锦绣应了一句,再进来时神色紧张。 夏意明白,离开了华清殿,就好比离开了孙悟空用金箍棒画的圈,随时得听从皇后娘娘召唤了。 办案?办什么案?是丢了扳指还是穿错了衣服?还是后宫最厉害的巫蛊诅咒? 夏意想起那位有名的班婕妤:“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得福,为邪欲以何望?若使鬼神有知,岂有听信谗言;倘若鬼神无知,则谗言又有何益?妾不但不敢为,也不屑为。”当时为这位班婕妤的言辩拍案赞叹,就背了下来,没想到,背什么都有用,所谓艺不压身,也许今日要用上了。 阴谋陷阱 夏意跟随锦绣向外走,转过栖霞宫的围墙,有一小路通往幽僻深远的地方,思过宫,听着也不像喜庆吉祥的地方,难道,是冷宫?冷宫里的万昭容出了什么案子?她方想到这里,锦绣已低声问那传令小宫女:“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小宫女机灵左右望一望,低声答:“冷宫里的万昭容今晨起自杀了。” 夏意心猛的一痛。自杀!万昭容自杀了!怎么会…… 是了,他们吵架置气,平白陷万昭容于冷宫。万昭容方入宫不久,荣宠正盛,这一口气怎么也忍不下,气恼愤恨,便自杀了。 夏意只觉有重锤击向心头。 并不远,便到了思过宫,原来,栖霞宫与思过宫这么近,怪不得那样寂寞荒凉。 太后为她选了这样一个地方…… 众多的宫女宦官在思过宫门前。门前牌匾上的四字估计前两个就是“思过”了,后两个字她不认识,会是什么呢,写得那样威严遒劲,仿佛直敲击到你心头,都是你的错,才到这个地方来——夏意茫撞撞进去,一围的人已在那里,屏息静气的,在等待着她? 皇后发话了:“夏婕妤,见了本宫为什么不行礼?” 她又开始先声夺人了。 夏意微扬了头,淡淡道:“上次我给你行礼,你用滚烫的茶水泼我,我再不会给你行礼了。” 毛主席老人家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那样的境遇,一次已够。 不待皇后大怒,锦绣已双手奉上一黄绢:“皇后娘娘,这是皇上特赦婕妤娘娘在后宫免去一切礼仪一切责罚的旨意,请您一阅。” 皇上竟有这样的准备,夏意忽的心头一暖,眼前现出皇帝明亮的笑容。 可是耳边已传来皇后娘娘不自在但清冷的声音:“夏婕妤不给本宫行礼,可是万昭容被你害死,你怎么也得向她磕个头吧?” 她手指向一边的地上,白布覆盖下,露出一女子惨白的面容。 万昭容,也是美丽的女子,因了她,一夕间,芳魂渺渺。 夏意不自禁迈上一步。 一旁忽然传来清柔女声:“万昭容系自尽,怎是夏婕妤害死的呢?” 是梅清宁。 那清静的声音忽然让夏意猛醒。她若这么上前一跪,就是承认了万昭容被她害死,在后宫她将再无颜立足!皇帝怕是也挽回不了。 所谓步步惊心,夏意止住步。 皇后冷笑:“万昭容当然是夏婕妤害死,她想抵赖也抵赖不掉,带茯苓!” 一个小宫女被带上来,瑟瑟发抖。 “夏婕妤,你认得她么?” 夏意摇头。 皇后不易察觉的冷笑:“茯苓,你在哪里当差?” “原是在栖霞宫。”小宫女弱弱说:“今晨被调往内库。” “你原来负责什么的?” “洒扫庭院。” “哦,你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下子从洒扫的粗使活计被调往内库那样清闲优厚的地方?” “也许是奴婢做事尽心竭力。” “是啊,昨夜大半夜的,你不怕夜黑风冷,跑了一趟冷宫,尽心竭力的去做了一件什么事啊?” 茯苓连连叩头:“奴婢死罪,请娘娘饶恕。奴婢只是偷偷的去看望昭容娘娘,奴婢原来曾服侍过昭容娘娘,只是说了几句话,没有做什么事情。” “是吗?只是几句话?那为什么万昭容听了你这几句话后就自尽了呢?” “奴婢不知!”茯苓惊慌道。 “夏婕妤,你吩咐她说了什么话啊?令得万昭容自尽?你总不能眼瞧着本宫对这么尽心竭力为你做事的宫女用刑。” 夏意明白,自己已被卷入一场阴谋陷阱。她自然不认识这茯苓,更没有嘱咐她什么话,但如果此刻否认,茯苓定会被用刑,任谁都会认为她心狠冷酷。而用刑后,茯苓定会招出什么来,自己一样是被陷害。一层看不见的巨大的网漫天的洒下来,将她笼罩,如此刻阴沉沉的天,灰蒙蒙的令她看不清楚。 千古名篇 夏意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走上被告人席位,不知在这诡异莫测的后宫,自己能不能来一场胜利的辩护呢?因此冷静端正道:“我并没有嘱咐她什么话,也根本不知道她曾去过思过宫。我昨夜方到的栖霞宫,这茯苓宫女我还不认识呢。况且我与万昭容也没有仇恨,更没有恨她至死的理由。皇后您怎可以只凭一面之词主观臆断我害死了万昭容?皇后对我成见太深,难以公正,我要求皇上亲审此案,谁是害死万昭容的凶手定会水落石出。” 诬陷我?自然要搬皇帝出来,先换了主审官再说。 皇后不接招,只微微冷笑:“你与万昭容没有仇恨?那为什么她即便死了,手心里也牢牢的握着一方与你有关的帕子呢?呈上来!” 一宫女端一托盘上前,托盘里一方白色绢帕,若干墨字在上头。 “给夏婕妤看!”皇后命道。 夏意看那方帕子,还真的面熟,好像是在明园时教各小组背诗用的。她当时特特的命锦绣将诗写在绢帕上,给各小组传看,怎么到了万昭容手中?这估计就是物证了。 “这诗是夏婕妤你做的吧?念给大家听听?”皇后道。 夏意说:“我不认识那上面的字。” 一众嫔妃哗然。 夏意知道,蓼国后宫在当今皇帝的要求下,所有参选女子皆须是五品以上官宦人家小姐,且必须会两样基本技能:文字和女红。 她不识字,那简直连参选的资格都不够。隐约的就有嫔妃现出不以为然状,夏国公主的传奇形象轰然倒塌,原来还不如我们啊。夏意觉得真对不起那位离世的清暖公主。 锦绣行礼道:“婕妤娘娘不认得我国文字,婕妤娘娘会的文字是楷书。” 皇后冷笑:“夏婕妤如此文才,入宫近三个月了,连我国的文字也没学一学吗?” 夏意汗颜,她还真没动过学的念头,那些字拐来绕去太麻烦,况她又不想刻印章,学篆字做什么呢?潜在的也许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在蓼国扎根生存的念头。 皇后道:“夏婕妤还真是故国情深,忠贞不二,连我国的文字都不屑于学一个半个,怪不得写出这样的诗来。锦绣,你念给大家听听。” 于是锦绣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是夏婕妤所做么?” “是。”锦绣答。 “那这帕子你认识吗?” “认识,这帕子是我的,帕上的文字是我亲手所写。”锦绣低头。 皇后微笑看夏意:“夏婕妤还有何话说?” 夏意不明白皇后意图,李白这么家喻户晓的诗会藏有什么陷阱?因谨慎辩道:“这诗这帕出自我处又如何?万昭容也许是想家,也许是想学诗,所以握着这诗不放,又怎能说明我与万昭容有恨怨呢?”不好意思,517Ζ见题辩三分那好像是夏意穿越前的基本工作技能。 皇后冷笑:“这只是你一系列诗的第一首,若是将这些诗连起来了,你的阴谋野心就昭然若揭了。”转头对一宫女道:“珍珠,请将明园搜检来的绢帕诗交锦绣念给大家听!” 皇后对那位叫珍珠的三十左右岁的宫女很客气,估计那宫女在后宫也有一定的来历。于是三枚帕子被送到锦绣面前,锦绣只得硬着头皮一首接一首的读: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丝丝入扣 夏意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么几首诗归在她的名下,心里的虚荣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层层翻卷起来。这样的诗凭任一首都可以千古留名啊,她一下子就有了四首,在蓼国文学史上该留下怎样神奇的地位? 不待她腾云驾雾的虚弱不安,皇后已经冷笑注释诗句道:“夏婕妤难忘家国被灭之仇,每夜里心存恨怨,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怀念故国之心不肯稍停; 夏国灭亡,便觉得千山鸟绝万径人灭,周遭全是寒冷冰雪,只余你一人在蓼国后宫里孤舟独钓。——不知你钓的是什么呢?是我国的皇上还是蓼国的万里江山? 你想着野草一岁一枯荣,燃尽还可以再生,所以你认为蓼国的战火烧不灭夏国,待时机来了,夏国一定可以经由你手重新立国。春风吹又生——这样强烈的愿望,谋反之意呼之欲出! 日尽河流,夏国已逝,一切都只凭你了。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你雄心勃勃要登上的这更高的一层楼是哪一层楼呢?是皇后之位,还是君王的宝座,夺取掌控天下的权柄,才能达到你欲穷千里目的理想? 这些诗很好的解释了当时你为什么一路求死却在太后赐你死的时候忽然求活,魅惑皇上!因你忽然发现机会,生了报复兴国的念头!你以心机美□惑皇上,步步垂钓,使得皇上忘朝政、逆母后,贬宠妃、废礼仪、灭规矩,纵妾室藐视嫡妻,坏纲常礼法,毁德行英名!皇帝乃我国国君,毁了皇上,掌控了皇上,你就可以一步步走向成功! 你训练华清殿的宫女宦官,要给他们“洗脑”,着手在后宫培育自己的心腹。当皇上欲将夏国被俘的女子尽给你作侍女解你思乡之苦时,你请求皇上将她们全部放出宫,赐给将士们做正妻,因你在宫外也要积蓄谋反的力量! 如此心机深沉,谋划长远,皇上被你妖媚所惑看不清,你以为英明的太后也看不清吗?太后只是看着你,看你能变出什么花样! 你对皇上并无真心,对太后毫无尊敬,对我更是不肯屈居于下,时常的以死相逼,威胁怜爱疼惜你的皇上。 万昭容见了你的诗曾大为吃惊,向太后告发你不臣之心,谋反之罪,仁慈的太后为了皇上隐忍不发,将此事压下。谁想竟引起了你报复杀人之心,你稍使巧计就陷皇上于盛怒,这一阵子,皇上正宠爱万昭容,所以不出你之所料,皇上迁怒万昭容,将她贬入冷宫。 但你心狠手辣,斩草除根,不致万昭容于死地不肯罢休!你怕日后万昭容东山再起,所以趁万昭容被贬入冷宫无人理论之际,连夜命茯苓持皇上令牌命万昭容自尽,万昭容不敢违抗圣命,只得听从,以碎瓷割喉自尽。你以为人不知鬼不晓,但你想不到的是,万昭容留下血书一封。血书第一句就是‘皇上命臣妾自尽。’皇上仁慈怜惜,一向宠爱万昭容,即便盛怒之下也未降万昭容位份,怎会半夜里忽然想起来令人传令要万昭容死呢?何况皇上若要万昭容自尽,传旨的只会是御前的人,如何会让这不入流的小宫女茯苓去?所以自然是你命茯苓矫诏杀人,然后借口她不是你的心腹,推脱得一干二净。因茯苓办成了此事,第二日你才将她调往清闲优厚的地方当差,以示奖赏。 而揭穿这一切真相的证据就是万昭容的手中的这枚帕子。万昭容也许想不到是你矫诏杀人,但一定能想到是你谗言陷害,令皇上杀她,所以她至死牢牢握着你的反诗,以期提醒太后,提醒皇上!可怜万昭容将门虎女,被你举手之间谋害致死! 你心存亡国之恨,阴谋造反夺权复国,打击报复,矫诏杀人,人证诗证俱在,还有什么可狡辩抵赖的? 本宫奉太后之命审你,如此大罪自然会交由皇上处理,你很快的就会见到皇上了,因为太后已命皇帝下朝后立即来冷宫。夏婕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夏意听着皇后的分析,如此丝丝入扣又入情入理,一时自己都暗暗心惊。 如果,床前明月光是心存怨望的罪证,那么独钓寒江雪、春风吹又生、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自然是反心昭昭,罪无可赦。何况还有矫诏杀人的罪状? 这么大的罪扑面压下来,让她几乎找不到躲闪的方向。 其实,只心存仇恨这一个理由,就可以致她于死地了。 连“清风不识字”都能杀那么多人,皇后,你的心肠还太嫩啊。 在后宫杀一个人,无处不是理由。 莫须有。 可怜这些诗,那样流传千古的诗篇,成为她的罪状。李白柳宗元白居易王之焕,对不起对不起。 谁说背诗可以横扫架空?她背诗不但不能成名震撼当场,反是背一次诗走上刑场一次,这样的运气真是前所未有,都可以成穿越的反面教材了。 夏意只有苦笑。 马蹄銮铃 其实疑点还是有的,夏意以前做惯案例分析,稍一思索就想到几个关键处:那枚帕子是锦绣的,以锦绣的惯常谨慎,帕子怎会到万昭容手中?万昭容死前就一定是握着这枚帕子吗?会不会是皇后事后栽赃?万昭容血书上说“皇上令她自尽。”依夏意对皇帝的了解,皇帝一定不会下这样的旨意,何况昨夜……夏意微微脸红,前半夜皇帝在生气;后半夜,她与皇帝方和好,无尽的缠绵恩爱,哪有闲心杀万昭容? 定是有人假传圣旨,是谁呢?与万昭容这么大的仇?万昭容是宠妃,皇后、齐昭媛等等皆有可能,借机落井下石,然后嫁祸另一名宠妃——她夏婕妤。怕这一条理由扳不倒她,还借诗帕告她心存仇恨谋反,直接至她于死地。这样的谋划布局,一箭双雕,倒真像皇后的手段。 只是,夏意不愿再想下去。——茯苓的被遣走和明园的诗帕都与锦绣有关,难道,锦绣也牵扯其中?夏意心头忽然一片冰凉。 这样的深墙后宫,竟无人可信。是了,只有皇帝,还有梅清宁。 锦绣将诗帕给万昭容告自己谋反?…… “洗脑”一词,是私下里和锦绣说过的笑语,皇后如何知晓?…… 这样漫天的阴沉的网,渺小的弱女子在后宫生存,必然有她的无可奈何,有她的权衡依附。 锦绣竟然要至自己于死地…… 再查下去,便皇帝洗脱自己,毫无疑问的是锦绣死,皇后依然安然无恙,那几乎已成定局。 自己不过穿越来的另一个时空的人,何苦,在害了万昭容后再害锦绣,若无她,她们原可以好好的生活下去,小心翼翼地,彼此谋算着,起起伏伏的生活下去。 皇帝,如果我说我要逃走,你会不会怪我?这样的争斗、阴谋、虚假与背叛,我真的只想逃避。 如果有人再因我而死,那更是无力承受。 夏意对皇后凄凉微笑:“你说的不错,我一直心怀故国,但并无谋反之意。那四首诗也绝没有一丝家仇国恨在里头。你若要杀我,我再给你念首诗,凭这首诗杀我,才不算冤。您千万别冤枉那四首诗。” 于是夏意缓缓念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南唐后主李煜因这首《虞美人》被宋太宗毒死,这首词才担得起心存亡国之恨啊! 穿越一场,临走前怎么也得给李白柳宗元白居易王之涣平反,不能牵累了他们。 《虞美人》念完,全场静肃。 为了李煜的千古绝唱,为了夏意承认的“亡国之恨”。 皇后微微露出胜利的笑容:“很好,你既认了,珍珠,请速报与太后!” 原来那珍珠是太后派来盯案子的人。 事至此,夏意等着死亡的来临。此罪一认,连皇帝也无法法外开恩了吧。 对不起皇帝,我方想好好的爱你,谁知竟不能够。 等待期间,皇后忽然问门际一宫女:“齐昭媛为什么还没来?” 那小宫女忙进来跪回道:“昭媛娘娘不舒服,由御医诊脉,说娘娘已有身孕。昭媛娘娘说冷宫幽怨不洁,怕伤了胎气,因此告罪不来,让奴婢回禀。” 齐昭媛怀孕了! 夏意见皇后娇弱的身子微一摇晃。这才是按倒葫芦起了瓢,皇后与小二小三小四小五……们的斗争将贯穿她短暂的皇后生涯,想来也真是不幸。 珍珠很快的回返:“太后娘娘懿旨,夏婕妤心存亡国之恨意图谋反,危及皇上与国家。即以招认,不必由皇帝亲审了,赐自尽,立即执行。” 太后将万昭容一事略过不提,直接定了她死罪。想来太后那样精明的人,自然知道夏意的性子,哪有闲心害万昭容。但夏意既然心存亡国仇恨,太后可就不能留她在皇帝身边了。 睡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 况且,齐昭媛怀孕的消息太后定已知晓,杀了她,还有另一桩喜事转移皇帝心神,正好即刻杀掉,以防后患。 宫女持托盘至她面前,里面是白绫、毒药和匕首,由她任选。 白绫?上吊太可怕;毒药?会不会很痛苦?匕首?也只有匕首,割脉自尽,好像还可以接受。 夏意思忖着拿起匕首。 不是不害怕的。 她哪里有自杀的勇气,若有,早自杀回现代了。 锦绣扑通就跪下:“娘娘,娘娘,您还有什么话对皇上说,奴婢给您转告!”她是真急,目光中闪着夏意看不懂的涵义。 是啊,皇帝。 夏意的心微微的疼起来。 皇帝,这一走,再也不能见了。 那样明亮笑容的皇帝,那些温存疼爱…… 还有梅清宁。 梅清宁方才为自己得罪了皇后,以皇后的心性,她将面临怎样的欺凌? 梅——忽然就想起幻境里的卷册,梅花,梅清宁,难道她就是那第三个皇后?那第二个呢?桂花,又是谁?齐昭媛叫什么名字? 夏意的心飘悠悠飞走,穿越就是好啊,不怕陷阱不怕谋害不怕死亡。 夏意温柔看锦绣道:“请你替我安慰皇上。告诉他,清暖在入宫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我陪他的这些日子已是上天额外的赐予,所以皇上一定会成为千古明君的。请他不要为我悲伤。其实我不是死了,我是去往另一个地方。那里同样的山川秀美,国泰民安。在那里每个人都生来平等,谁也不用对谁下跪磕头。一个男人只可以娶一个妻子,人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彼此之间距离很远也可以凭借电话说话沟通,就跟在身边眼前一样(这时候若有电话,你们就杀不了我了,皇帝用电话就可以给你们下旨意)。我会想念皇帝,祝福他,一生一世。还有——”夏意附耳锦绣:“请皇上眷顾梅清宁,像爱我那样爱她,我就放心了。” 锦绣拼命点头,也与她耳语:“您多说一些啊,皇上马上就要来了!” 这小妮子,原来是这样的主意!且目光炯炯,显然对皇帝的到来心有成竹! 夏意好笑,也忽然心中暖暖的欢喜,原来锦绣还是为着自己的,也许是自己误会她了?这么一想,心中的欢喜忽然满满的升腾,仿佛心里缺失的某一块被悄然弥补。锦绣,谢谢你!一颗心安然放落,看皇后道:“皇后娘娘,相识一场,我送您一首诗吧。” 于是夏意缓缓的念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一院子的嫔妃静立聆听,心有戚戚。 夏意拿着匕首放在眼前细看,锋利的刃闪着凛凛寒光。——皇帝,怎么还不来呢?要不,再背首诗?背一首林和靖的《山园小梅》给梅清宁?那首诗八句,也许可以多拖延一会儿时间?不知会不会连累了梅清宁? 便这时,远处传来急切的马蹄銮铃声,那样的紧迫,仿佛出了八百里加急的敌情,让一院子的人心惊, 皇帝来了,飞马而来。夏意看见锦绣似乎有长吁一口气的轻松,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浅浅的欢乐的浮上面庞。 诗词传情 皇帝一身朝服,威风英朗无比的自马上跳下,一众侍卫翻身下马,那样的气势,很让夏意花痴了一把。这当口还能花痴,估计也就是穿越来的夏意了。 皇帝当先看她安然无恙的在那里,目光登时沉稳下来,微微的给她一个安慰的笑。 这皇帝方十六岁,竟让人无来由的信任依靠! 一众的嫔妃跪倒行礼,皇帝径直走到夏意面前,自她手中拿过匕首,冷冷道:“朕正处理国事,你们倒有闲心在后宫闹这样的把戏扰朕的心神!”皇帝忽然翻手将那匕首刺入一旁的一棵枣树,匕首在半空划过迅捷闪亮的弧度,吓得众人一凛,皇帝已怒道:“谁若要杀夏清暖,先用这匕首杀了朕再说!” 吓得众人纷纷垂目。皇后柔弱道:“是太后的懿旨……”在皇帝面前,皇后温和柔婉,斯文娴雅,标准的大家闺秀状。 皇帝一愣,缓和了语气:“到底是怎么回事,起来,说与朕听。” 皇后温文有条理的将全部情由讲了一遍,说来这皇后的记性也真好,《虞美人》竟是背得一字不落。“春花秋月何时了”被她这样柔静的语速再背一遍,竟是别有意境,相当的动听。 皇帝的目光一直在一旁白布覆盖的万昭容身上。皇后讲罢,沉容缓言道:“万昭容是因朕而死,赠贤妃,厚葬;其兄加封骠骑将军,赐二千金;着贤妃妹妹三月后进宫,封昭仪。夏婕妤昨夜与朕在一起,没有谋害贤妃的可能。此案朕会亲审。冷宫守卫就地拘禁。茯苓拘入凤仪殿,皇后好生替朕看着,她若畏罪自杀,你这皇后就不配治理后宫!” 那话很重了,皇后的脸变了颜色。敏锐的皇帝与夏意一样疑到了皇后。而且,夏意没想到,皇帝亲自给她作证,解脱她谋害的罪名。 “夏婕妤的诗做得好啊,朕爱你诗才,会求太后免了你死罪,拘禁栖霞宫中给朕作诗,可尽力的抒发你思乡念故国之情。一天给朕做一首,用心做,不许糊弄朕,若朕不满意了,没有饭吃!锦绣,你带人看好婕妤,她若自尽或出了意外,栖霞宫的人全数陪葬!” 皇帝去太后宫了。 午间饭罢,夏意终忍不住问锦绣:“你说,会是谁谋杀万昭容,又转而害我?” 锦绣见夏意隐隐有疑她之意,跪下了:“娘娘,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您就别问了。锦绣是皇上派来的人,忠于皇上。您若有什么闪失,锦绣只有陪死,别无活路。” 是啊,定是她通知正在上朝的皇帝,赶到后宫来救自己。 话已至此,夏意只好放下。那些阴谋内幕,不知就不知好了。 晚间,锦绣进来,道:“娘娘今日要不要给皇上送一首诗去?” 夏意笑。 锦绣忧道:“方才听说,皇上与太后起了争执,皇上一力要保下您,可太后不同意,皇上一下午都在太后的坤宁殿,还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个时辰,这一会方回华清殿,估计不会来了。” 皇帝……为了她的生命在与太后抗争,那么尊贵的皇帝也被罚跪,此时心里会怎样呢?自己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和烦恼。快乐与幸福,会有吗? 有的也许只是几句安慰,情感的满足。 夏意说,好吧,我说,你写。 锦绣说,不,您亲笔写吧,您的楷体字我学了,教给皇上。 锦绣的声音那样悲伤。夏意忽然明白,锦绣定是知道前景不妙,所以留下她的一些文字给皇上做念想。 她多久没写毛笔字了。还是小时候,妈妈在周日拉着她上国画班时练的,那时她多不愿意去啊,但拗不过妈妈,有时淌眼抹泪的跟在妈妈坚定的步子后。想来妈妈真是有先见之明,迫着她学这些东西,原来是预见到将来她会穿越吗? 于是她在纸上写下: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李煜到底吧。我不要悲伤,不要悲伤。我穿越来不是为了悲伤……夏意终究伏案大哭了,为了皇帝,为了不能顺遂的爱情。 疑惑重重 第二日上午,锦绣从外面回来时简直魂不守舍,插花会碰翻花瓶,倒茶又烫伤了手,害得夏意连连安慰她。锦绣哀哀的看着夏意,嘴唇哆嗦颤抖,什么也说不出,似乎一碰就会落下泪来。 夏意预感到什么,轻轻将锦绣拥在怀里:“不怕。你要替我好好活着,照顾皇上。” 泪成串的自锦绣脸颊无声的滑落。 外面宦官高声报:“圣旨到!——” 锦绣一下子软倒。 撞歪了一旁的屏风,那样精雕细刻的红木,细腻的古风古韵,镶嵌的玉石云母,要再看到将只能是在古董家具店了吧,些微可以寻回千年前的旧影。 夏意温柔扶起锦绣,告诉她:“是圣旨啊,不是懿旨。这样皇上就不会怪你了,我也安心了。以后你自己要多保重。” 锦绣终究掩面哭出声来。 夏意走出去。 外面阳光明媚,天蓝得令人吃惊。 皇帝,你终于拗不过太后了吗? 抑或是,坐拥这天下,就必须舍得? 你的目光在万里江山,所以没有爱存留。 夏意第一次规规矩矩的跪下。这一场穿越的戏码,终于结束。 哪知她这样的准备充足,圣旨的内容却大出她意料,却是说楷体字简便美观,比民间的隶书更端雅大方,令夏婕妤将常用文字整理出来,制成范本,以便推行全国。 皇帝陛下要在蓼国来一场文字改革! 夏意一时回不过神来。亲爱的皇帝大人,这样的事不要下圣旨好不好,会吓着人的。 想当年秦始皇就是将狱中犯人整理出来的隶书推行全国,犯人也因此被封官。看来文字改革不管什么时空都是赦免罪犯的好方法。楷体字好像是钟繇发明的?钟老先生,谢谢您啦! 夏意起身而笑,唇弯如月。 蓼国的文字将从小篆直接过渡到楷体,且是从繁体字变到简体字!夏意的到来极大的推动了蓼国文字的演变进程,在蓼国文化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功绩——夏意自己心中念着总结语,美得笑意盈盈。 皇帝,统一了文字以后,你要不要再统一货币、统一度量衡?我都可以给你帮助! 只要不焚书坑儒就行了。 仿佛间,皇帝明亮的眼睛自前方现出,哼哼,方才你怎样想朕的?这样不信任我,诋毁我……没有饭给你吃!…… 锦绣捧着圣旨,喜得不知如何是可了:“娘娘一首诗竟有这样的结果,这下子好了,这样的功绩,太后也会网开一面了!” 夏意虽然欢喜,思维却很清楚,轻轻摇头:“圣旨里并没有说免罪,只怕这是皇帝的缓兵之计,与太后还有得僵持呢。” 她料得不错,下午锦绣自外面回来时,容色又黯淡了。 夏意早就发现,这锦绣每天必定出去三次。早晚各一次,估计是去太后处替自己晨昏定省,因为回来时,说的多是太后信息;午后去皇帝那里汇报,回来时反馈的大多为皇帝行踪。这锦绣曾告诉过夏意,她原是太后的人,九岁时到皇帝身边服侍皇帝读书。所以这锦绣颇有双面间谍的味道,夏意的一举一动都要报告给太后和皇帝,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只在她的意念间了。夏意想,这锦绣若是生在国共战争时代,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地下工作者,潜伏啊!这样风波诡谲生命无常的后宫,真正是培养地下人才的好地方。 晚间锦绣回来时对夏意说,皇帝这一下午都在坤宁宫侍候太后,亲自端茶递水送水果,太后撵都撵不走,现正陪太后晚膳,估计要伏侍太后睡了才回华清殿,今晚是不会过来了。 夏意明白,皇帝为了救自己,无所不用其极,开始用软功夫磨太后开恩。 这皇帝撒娇对付起太后来,估计一套一套的。 从锦绣口中夏意已知道,这皇帝能走到今天承继大统可说是颇为不易,乖顺机敏灵巧,锐利果决谋断,样样皆能。他本是皇后嫡子,但上有两位异母兄长,下有四位异母兄弟,其时后宫争宠又极为厉害,母亲虽是皇后,地位尊贵却并不得宠,几位宠妃每欲凌驾其上,他也迟迟未能立为太子。在这样凶险的后宫争斗中,竟是他保护着母亲在几位宠妃间周旋,最后借助母后家族的强大支撑,以其过人胆识和才干博得父皇信任承继帝位。十四岁登基,十五岁在群臣的一片反对声中力排众议攻打夏国,十六岁灭夏国,如愿以偿虏回清暖公主。据说,他曾致信于夏王,言称若不得清暖,必血洗夏国国都。所以夏国国王虽杀子自尽,却留下清暖公主给他,而清暖公主为了都城百姓生命,也只得忍辱被虏入蓼国。 这皇帝,可说是一个目标明确,意志坚定,肯忍耐的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这样的性子,估计太后迟早得让他称心如愿,只不知这一回,太后能坚持多久? 晚间,锦绣又催诗了,夏意含笑写了一首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想皇帝那日已经知道鹊桥的典故了,倒不用再讲了。 锦绣震惊在那里:“娘娘,真是好诗!这一回太后见了,定说什么也舍不得杀您了,非留下您继续作诗不可!” 夏意不好意思,笑了:“你见哪个掌权者因为诗才肯留政敌活路的?只有冷酷无情他们才能掌控天下!” 对夏意出格的言论锦绣早习以为常,不接话,捧着诗高高兴兴的走了。 看着锦绣的背影,夏意本是笑的,笑意忽然渐渐僵住,一件事,一件重要的事忽然如巨浪兜头拍下,让她呆在那里,整个人失了方向。 太后爱诗,锦绣也爱诗,这一首诗依锦绣的意思太后一定会知晓,那么明园的诗帕为何会落到万昭容或皇后手中而不是太后?依锦绣在皇帝身边的地位,只有万昭容、皇后讨好她,如何会被她们威逼利用? 难道是太后? 怎么会?又为什么会是太后? 杀万昭容再杀她? …… 锦绣回来时,一脸的笑,将皇帝的一枚九龙玉佩珍重交给夏意,说这是皇帝出生时先皇给的,一直佩带从未离身过,此番玉佩给了婕妤,就是皇帝陪婕妤了。这一阵子皇帝要与太后较劲,不赦婕妤,皇帝不宠幸任一嫔妃,每天会独守华清殿。并且皇帝大赞“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反复吟诵。 夏意握着玉佩,看锦绣笑着说完,静静问:“锦绣,告诉我一件事,明园的诗帕,你给了万昭容,还是皇后,还是太后?” 皇帝其人 锦绣跪下来,低头不发一声。 夏意知她不会说的,但接着逼问:“是太后,是不是?” 锦绣依然不发一言。 所以,就是太后。 夏意不知为什么竟刺痛心的愤怒感伤。皇后害她,她可以理解和接受,但为什么是太后? “为什么太后要杀万昭容?”夏意向来喜欢简单,因此直接问,恨不得一下子掀开这诡异后宫隐藏的一切诡计阴谋。 锦绣无奈抬头,可怜的看夏意:“杀万昭容的,是皇上啊。” 夏意呆掉。 一切与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夏意跌坐到椅子里,手中还有那温润的玉佩。杀万昭容的,竟是皇上? 这后宫,真不是自己可怜头脑能想明白的。她忽然就将那玉佩放至桌上,吓得碰也不敢再碰。 锦绣爱怜的起身,给她送杯水来喝,柔声解释道:“皇上也不是存心,气头上说的话,谁想万昭容当了真。万昭容这一阵子正得宠,被皇上捧了那么高,忽然摔下来贬至冷宫,她又是高傲刚烈的性子,受不得这委屈,就悲愤自尽了。万家原是满门忠烈,万老令公战死沙场,老令公的八个儿子,大郎替了蓼王死,二郎替了八贤王,三郎马踩如泥——” 不待锦绣说完,夏意已惊异万状的接道:“四郎八郎留落番邦……” 锦绣奇道:“娘娘也知道?可见‘万家将’是如何名扬一世为人景仰。” 夏意震呆在那里,这是蓼国啊!架空,怎么竟有宋朝故事?杨家将!……虚弱道:“万昭容就是杨八姐?” 锦绣微笑:“是万家八姐,三个月后入宫的就是万家九妹了。” 八姐九妹!杨八姐游春!皇帝,就是戏剧里那个要强抢八姐入宫的坏皇帝么? 戏剧里佘老太君要聘礼:一两星星二两月,三两清风四两云……皇帝到底没娶成八姐。可是在蓼国,八姐不但入宫,还被皇帝害死,然后皇帝又下旨要九妹入宫!…… 可怜夏意连思维也无,磕绊问:“可还有潘仁美?” “哦?”锦绣不解。 “就是不发兵救老令公至老令公死的奸臣,他的女儿也在后宫……”夏意觉得自己要虚脱了。 “娘娘是说齐美大人么?因未救援万老令公被官降三等。齐昭媛就是齐大人的女儿啊。” 夏意仓皇喝了口水,险些呛到。看周遭,不明白自己穿来的是蓼国,还是影子宋朝。 杨家将,她小时候常随在奶奶身边听这评书,自小就会脆生生背:“大郎替了赵光义,二郎替了赵德芳,三郎马踩如泥,四郎八郎留落番邦,五郎出家当了和尚,七郎乱箭穿心被奸戗……” 自己竟然穿到他们身边了么? 忽然就明白齐昭媛与万昭容为什么势如水火,后宫相见差些打起来,杨八姐自然恨潘仁美的女儿,这样的家仇! 演义里的潘妃好像很受宠,如今齐昭媛也怀孕了…… 万家精忠报国,满门忠烈,得全国百姓爱戴敬仰,万昭容被皇帝害得自尽,这样的事说什么也不能传出宫廷。于是太后要找个替罪羊,首当其冲自然是她夏婕妤,归根究底,万昭容也的确可说是被她害死的,所以太后将她的诗帕放入万昭容手中,导演了这一出戏。皇后不知是不是同谋?不管怎样,皇后定是欣然乐见这一案子的,所以审的镇定自若,条理清楚。 自己竟然害死了杨八姐!夏意觉得彻底被打败了,穿越来,竟做了这样的坏事,绝对是老百姓口中的奸妃啊,夏意羞愧得几乎想找个地方撞墙。 怪不得太后一定要自己死,因为八姐不能白死了,后宫以及朝野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民心啊! 第二日午后锦绣又自外面带来了令人震惊的新消息。 今日万贤妃出殡,由皇后一手操持的,隆重浩大,本一切顺利,劳累半天的皇后想终于可以休息去了,就松了一口气,与贴身宫女笑着说了句玩笑话,哪知被皇帝看到,龙颜大怒,厉责皇后对死者不敬,令皇后幽闭思过,夺了皇后治理后宫之权,暂由孙修媛襄理后宫。 那真是天威难测,谁也料不到的翻云覆雨手。 锦绣解释:除了皇后,本是齐昭媛位次最高,一来齐昭媛有孕需静养,二来齐昭媛家毕竟与万家有仇,万贤妃刚刚入葬,所以,齐昭媛怀孕没有晋封不说,且白白错过这个好机会,让孙修媛捡了便宜,得襄理后宫之权。 夏意暗暗心惊。 后宫波涛汹涌,皇帝这上演的又是哪一出? 那个有明亮双眼的皇帝,也许,远远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锦绣曾讲过,先皇病重时极信相术,一天召了相师来给儿子们看相,相师看了六个,只差当时为秦王的皇上没看到,因为秦王在屋中睡觉,没出来。相师说:遍观诸子,命皆不如秦王。先皇奇怪问,你还没见他,怎知道?相师说,只看秦王门前的三个仆人,皆有将相的气度,仆从尚如此,主人的高贵可想而知。于是,秦王承继王位。【注】 这其中有什么样的奥妙?皇帝十四岁已经会这样的把戏,整个后宫,都牢牢的在他掌握之中! 皇后,你还太年轻,意识不到危机,在皇帝与太后僵持的微妙时刻,没有足够的谨慎,被皇帝抓到了把柄。 夏意已经知道,这皇后与太后都出自蓼国的显赫家族王家,皇后是太后亲自选定入宫。王家的支撑是皇帝继位的重要因素,但皇帝攻打夏国最大的反对声也来自王氏家族。可是皇帝坚决出兵,那时起,就已展现出皇帝要摆脱王家影响的决心和能力。皇帝成功的灭了夏国,羽翼渐丰,外戚势力是他必然要打压控制的对象。 这一会儿,太后要杀皇帝的宠妃不肯放松,皇帝就转而拿皇后开刀,与太后针锋相对,这一场较量正在进行中。 王皇后,很不幸,万昭容的死需要一个替罪羊,太后选中了我,只怕皇帝却选中了你,所以,茯苓仍然拘禁在你的凤仪殿中。 这后宫的硝烟真是让人畏惧,看也看不清。 夏意在屋中闷得头发晕,心发慌,因出来走走。栖霞宫本不大,几番修整,现也算佳木葱茏。只是深秋来临,落叶遍地,风一过,枯黄的叶子翻卷追逐,无端的萧瑟凄凉。 偏僻处有宫女在哭,好不压抑悲伤! 夏意一愣,锦绣已忙令人叱责那宫女止住悲声,对夏意解释说:这小宫女的姐姐在万贤妃宫中当差,因贤妃宫中宫女宦官全数殉葬,所以,她哭也是情有可原,请娘娘宽谅。 夏意心一哆嗦,殉葬!侍候万贤妃的人全部殉葬,皇帝,你这是在杀人灭口! 皇帝…… 夏意几乎不敢再想他的形象。 我爱的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我这样一个心地善良遵纪守法信奉人人平等公平正义的好公民竟然爱了一个双手沾满鲜血杀人无数的凶手…… 可也是,历朝历代的皇帝那个手上没有血腥,哪一个没有人命?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真想再活五百年的康熙……谁也不用看谁,谁也不比谁杀的人少。(哦宋太祖好像例外些)……但那些皇帝们,估计谁也不把宦官宫女的生命当回事,动不动就喀嚓掉。 你怎么也不能期望一个皇帝是纯洁的小白兔。 我要逃!……我要逃回现代,开开心心走在林荫道,行人们下班回家,车水马龙,公园里小朋友们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周日游游泳,打打羽毛球,吃冰激凌逛商场,没有皇帝没有太后没有夺权没有阴谋。 “娘娘,该回去用晚餐了。”锦绣温柔道。 是啊,还得吃饭。 夏意神情索然意兴阑珊的回了屋。 晚间,锦绣又催诗,夏意苦笑:“我江郎才尽,没有诗给你家皇上。” 锦绣无奈,只好将白天夏意写的一段《弟子规》拿走。本来早晨夏意还踌躇满志,意欲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改革文字从娃娃们抓起,先给蓼国小孩子们普及一下经典文学诵读工程,唉,这一会什么心情也没有了。 我的爱,到哪里去找? 那一夜偏梦到了皇帝,深情款款,无尽的缠绵,夏意醒来时,天光已亮,明明刚才皇帝还满怀在抱,眼前却一片虚空,真是莫名的惆怅。 唉,皇帝,你什么时候不经允许竟然来到我的梦中? 皇帝心声 锦绣告诉她:梅美人病了。 自梅清宁得罪了皇后,这两日皇后就没给她好脸色,好在梅清宁性子温婉柔和,一味小心低头,没落得惩罚,但后宫谁都知道梅美人不会有好日子过了。果然万贤妃丧事中,皇后命梅美人守灵,跪了一天一夜,饭也没得吃,水也喝不上,在最后起棺时直接晕倒。 皇后说,那是为万贤妃悲伤所致。 这两日,关于万贤妃的种种感人事迹不断在后宫传扬。皇帝哀恸之心就不用说了,不幸嫔妃,厉责皇后;嫔妃中有为万贤妃哭晕倒、病倒的(梅美人);宫女宦官争先恐后殉葬;以前曾服侍过贤妃的宫女撞墙自尽(茯苓)。 蓼后宫的危机公关真做得不错,夏意悲哀无言。 夏意遣锦绣去看梅清宁,说还好,多亏后宫现由孙修媛主理,孙修媛已亲自去看望关心过梅美人了,且皇帝太后皆有恩赏。所谓因祸得福,梅美人因万贤妃丧事尽心竭力哀痛情深得到褒奖。 锦绣笑道:“梅美人病弱寂寞,想念娘娘的诗呢。” 夏意原本最喜欢梅花,所以梅花诗背得最多最熟,便挑了首崔道融的《梅花》诗写过去:“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横笛和愁听,斜枝依病看。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锦绣看诗笑道:“娘娘还说才尽,明明是没有尽心,快给皇上再写一首吧。” 夏意笑:“原来你算计我啊。给梅美人写还可以写很多,给皇帝么,没有心情!” “为什么给朕就没有心情?”帘子一掀,皇帝进来。 这皇帝怎么总是喜欢搞突然袭击呢? 锦绣欢喜拜见,下去倒茶。 留下二人在屋子里。那时节因天气陡寒,皇帝换了冬衣,整个人瞧着便觉得新鲜,气色也好,笑容明朗,欢悦爱意尽在眼角眉端。 这就是为了万贤妃哀恸至不幸嫔妃的皇帝。 皇帝拿起诗来看:“‘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好句。不成,今日非得给朕再写一首不可,否则没有饭吃。”他玩笑着靠近前,目光中全是宠爱。 夏意的心一跳,低下头转到一边去,暖阁的帘子没有放平整啊,她过去将帘子抚平。 皇帝静止在那里,室内一下子笼罩了压抑不安的气氛。 果然是皇帝,些微的情绪变动,连周遭空气都能被感染,夏意背对着皇帝,都能感到室内气流的波动紧张。 “你生朕的气了?为什么?”皇帝语速沉缓,却隐隐若有雷霆,那一种潜在的威严压迫忽然笼罩过来,皇帝职业习惯的强大威力你不服都不行。 是啊,她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他杀人?还是因为他不是她想象的样子?可他是皇帝,本来就是那样子,那么是因为自己爱错了人?——夏意习惯性的思想开了小差,是因为我自己根本不想爱一个皇帝? “看着我!”皇帝到她面前来,双手扶过她的头:“为什么?”他目光深深的看着她,话语低软下来,动了情,疑惑认真。 她看着皇帝——杀了那么多人、恣意欺负皇后、花丛中自在流连的皇帝——这一会儿偏这么让她心软、心疼。 他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回答,她若不给一个回答估计绝不肯罢休。 “万昭容死了。”夏意只有黯然道。 “你因此而怪我?”皇帝几乎不用思考的,话语马上就迫过来,仿佛能看到她的深心,让她无处躲藏。 他是皇帝。没有人可以纠缠他的错误。他永远是对的,即便错了,也是对的。 她怎么可以讨伐皇帝的品性和错误? 长孙皇后是怎样劝李世民的?李世民生魏征的气,长孙皇后穿朝服立于庭,说,恭贺陛下得直臣;李世民迁怒宫人,长孙皇后便装着更生气的样子请求亲自审问,将宫人囚禁,等李世民气消了,再慢慢为宫人开脱。 那个被李世民爱了一辈子的长孙皇后,那样了不起的一对夫妻,那样一个了不起的皇后,每每看史让夏意赞叹不已,瞧瞧人家是怎么做的? 可是她没有长孙皇后的品德,也没有长孙皇后的聪明,更没有的是长孙皇后的爱吧。她并不能做到,把皇帝当成一位皇帝来敬,来劝,来哄,她对皇帝并没有那样深的爱情。 唉,她只是想逃,虽然一见了皇帝决心就动摇。 她抬起明亮双睛,看着皇帝,爱怜悲哀的说:“你让我死吧,好不好?你帮助我,用最不痛苦的方法让我去死好不好?” 她自私,可是她真的没办法,接受皇帝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了。 可是她的泪也不由自主的下来。为了什么?离开皇帝,她竟是这么伤心吗? 皇帝怔怔的看着她,忽然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不,我不会让你死。我已经用我的命要挟母后,母后不敢和我赌的。我对母后说,您杀她,就是杀我。您若以江山社稷为由杀清暖,我就杀掉所有讨厌的朝臣,不要这社稷江山。母后都要被我气蒙了。昨夜我读了你写的《弟子规》:‘首孝悌,次谨信,’‘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真的很惭愧,这样的境况下,你还在劝我孝顺,要听母后的话。你的品德我真是自愧不如。我知道,你不愿看到我与母后为了你争执,宁愿自己去死;我想,你也为了贤妃的死内疚,想替朕承担过错是不是?清暖……”皇帝感动道:“你放心,这些事朕会解决好的,哪里需要你的牺牲?我是皇帝啊,若还需要你为我牺牲,又有何德何能拥有这国家?清暖,今生能得你,真是我最大的幸福。你有这样出众的品格、德行、才华,就应该是朕的皇后。你知道吗?是因了我舅父的阴谋挑拨,你父王才取消了我们的婚约转投雍国,所以王家才又出一位皇后。我不会让他们阴谋诡计得逞而安享富贵尊荣,我要让一切还原到应有的状态,不让你受一点委屈,我要让你成为我的皇后!” 夏意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一心求死竟引出这样的后果,皇帝在大为感动之下,竟然吐露心声,要让她成为皇后! ……她怔呆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然后在皇帝温柔热切的吻中完全迷失掉。 麝香荷包 因天冷,夏意也换了暖暖的冬装,在桌前认认真真的写《弟子规》:“亲所好,力为具;亲所恶,谨为去。”边写边想,标点符号也是这个时代没有的吧。她写得很慢,窗外刮着阴冷的风,这样的天气,已是下入冬第一场雪的时候。 她忽然想,情/欲竟大于爱吗,还是有时候身体是会比意志先行一步,更能体会心灵深处的所思所想? 锦绣带着零星的雪花进来,说:因茯苓的死,现后宫都在悄悄的议论,是皇后害死了万贤妃呢! 一切都按着皇帝的步骤来,夏意停了笔,呆呆的望着茜纱窗,只问:“这茯苓真的是皇后指使的?” 锦绣叹息:“这茯苓应是一个义仆。她原服侍万昭容的,有一回皇后欲挑万昭容错处,这茯苓挺身而出,自担过错,被打了一顿,罚至苦役局舂米,还是万昭容求了珍珠,辗转救出来,放到栖霞宫里。那一晚她应真的是去看望旧主,谁想遇到这样的祸事。本来我遣散原有的栖霞宫人时,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好去处,从娘娘这里出去的人自然要高人一等,谁想偏她没有福气……” “她的死,是皇帝的手脚,是不是?”夏意有气无力直接问。 锦绣婉转道:“皇后的凤仪殿中仆从众多,皇后娘娘除了自己带进宫的贴身侍女,向来不与一般宫女宦官们亲近,如今墙倒众人推,也难说是谁。茯苓这么一死,太后也会以为是皇上的手段,会被激怒也说不定,皇上应该不会这么着急的。我瞧皇上的意思,只是希望娘娘怀了孕,给太后一个台阶下,赦了娘娘,彼此两安。如今雍、蓼正在议盟,后宫也是宜稳不宜变。” 怀孕!夏意脸发起烧来,若是在这一个时空怀了孕生了孩子,天,我可怎样回现代?那岂不是回不去了? 也没想到避孕措施,这可糟了! 夏意后宫小说看过几本,什么麝香红花,约略也知道一些,若给自己使上倒是不错的,这念头一起,马上喝令自己止住,哪有希望被人暗算的后妃?自己估计是独一份了。 但还是试探问:“这宫里可有麝香?” 锦绣奇怪:“麝香?那是什么香?” 夏意吓得不敢再说。想,若是自己真托锦绣弄点麝香来,只怕后宫谁若不能怀孕或流了产,自己可就是脱不了的干系,连锦绣都得跟着倒霉。 原来自己还是不爱皇帝啊,这念头若被皇帝知道了,杀头还是打入冷宫?不爱皇帝?反了你了! 午餐时,只上来孤零零的八样菜,以前都是一大桌子的,夏意吃不了,下剩的由锦绣赏给宫女宦官们吃。夏意听锦绣问那送膳的小宦官:“别是送错了吧?怎么少了?”那小宦官说:“姐姐,我老当差的了,怎会送错,是修媛娘娘!——”那修媛娘娘四个字加了很重的语气,拖着长音,讨好锦绣兼表达对修媛娘娘的不满。 锦绣进来时,神色就有些不豫,轻笑道:“这孙修媛也太过了,竟当真按着婕妤的等次来了,不知是不是有意试探呢?等午后我与皇上说一说,她就知道轻重了。” 夏意凡事向来不大上心,这才知道原来蓼后宫这般等级森严,菜的盘数也有差别的。是了,皇帝若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碟碗更多,她总归没琢磨过。 因安慰锦绣:“人家孙修媛这是坚持制度,也没什么不对的啊。她初理后宫,可不是要找个人立威,否则怎样服众呢?” 锦绣笑道:“娘娘宅心仁厚,宽宏大量,她也就是遇到娘娘了,若是别人,可不平白竖敌,到时候怎么败的都不知道呢。” 夏意知道如今锦绣越发的与自己亲近,过分的话也敢说一二了。 锦绣道:‘娘娘说过,不争,则人莫能与之争。我却是修不来这样的涵养,若让孙修媛此番得了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无能,让娘娘受委屈了呢。皇上那里我没法交待的。” 夏意明白,她也是大公司里工作的,不过她向来的原则是视而不见,那些烦恼也就真的远离了。 争来争去的,不过为了谋生的三五斗米,多累啊。 下午锦绣回来时就带了喜色:“皇上直接打发小元子去告诉孙修媛,从皇上的份例里拨十个菜到我们这里,娘娘如今正为国家规范文字,不可以委屈着了。" 夏意几乎想笑,告一回状,就为了十盘菜啊,瞧这丫头开心的。锦绣的开心却在后边:”瞧这回孙修媛怎么办,她还真敢减皇上的份例吗?平白的给自己找不自在。以往皇后都没她这般行事呢。” “还有,”锦绣说,“今天上午是朝廷命妇入宫的日子,以前都是皇后接待的,这一回,孙修媛手忙脚乱,安排的乱了套了,后宫人人都在说这桩笑话呢。” 夏意却没笑,这孙修媛,真不给皇帝长脸哪,最开心的应是皇后吧。 下午时,梅清宁的回礼来了,却是一个做工精致的小荷包,素淡的底子,绣着一枝梅花,那么小的荷包,一送进来,满室清香。 夏意嗅着荷包:“呀,这是什么香,这样清香迥异,闻来神清气爽?” 锦绣笑道:“这是心结香。梅美人倒心实。昨日太后方赏她一点点,今日就做了这荷包送来。这香极贵重难得,只太后那里有,太后寻常不赏谁的,以前赏过皇后及去了的万贤妃。皇上每每因这香多在她们那里留宿呢。梅美人竟舍得给娘娘,可见她一片心。” 夏意不知为什么耳朵根子有些发热,讪讪的,梅清宁竟是要皇帝多停留在自己这里么? 她自己若要皇帝的爱,却是想将他完全霸占,不如此便没法爱他呢。 锦绣又道:“这香若是做墨也是极难得的,等娘娘试一试就知道了。先帝爷在时,当时最得宠的飞燕娘娘就是用这香做墨画画,香染画卷,从合德娘娘那里将先帝爷的宠爱夺回来。” 夏意脑子嗡的一下,飞燕合德!怎么这么巧,不是汉宫故事吗?不由得将那荷包放在桌上,勉强问:“这飞燕合德是姊妹俩对不对?” “对啊!飞燕娘娘身轻如燕,可做掌上舞,先帝爷宠爱得不得了,险些因此废了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呢,还是皇上的谋略,到大长公主那里将她的孪生妹妹合德找来献上,一下子分了飞燕娘娘的宠,她们姊妹俩个争,倒让皇后娘娘缓一口气。何况她们出身低微,被祖宗规矩压着,终究连封号都没有,后宫只称飞燕娘娘合德娘娘,又因她们无子,无立足之地,先帝爷驾崩,随先帝爷殉葬了。” 夏意心惊的听着,只问:“她们都喜欢这心结香是不是?” “是啊。心结香就是那时起在后宫流传的。” 夏意看着那荷包,心怦怦跳,心结香,就是麝香么? 忽想起一事,问锦绣:“皇帝娶妻也近两年了,这后宫有怀孕流产的吗?” 锦绣道:“只史御女即以前的丽妃怀过孕,怀孕两个月时,因在皇后那里多坐了一会,忽觉身体不适流产了。她疑心是皇后娘娘害的,曾闹出来,但终究不了了之,皇帝自那时起对皇后就不敬重了,多有厉色,但碍于太后,也没怎么着,只是加意专宠丽妃,皇后娘娘对丽妃也不算不怕的。” 皇帝,皇帝,你的后宫将麝香这样用,你的子嗣还想兴旺吗? 协理后宫 夏意看着荷包是又喜又惧,一时不知放哪里好,放在枕边?可那里有皇帝的九龙佩,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不想让梅清宁的荷包与皇帝的玉佩放在一块。想了想系在了床帐角,然后坐在那里看着那朵微微晃动的梅花怔怔的发呆。 外面有人报:传婕妤娘娘即刻去面见太后。 夏意平白一哆嗦,不由好笑,自己怎么怕起太后来了?不是寻死都寻不来吗?连死都不怕,还怕太后什么呢?难道是自己这一会儿竟不想回现代了?心无来由的便跳起来。 锦绣的脸色也变了,那传令宫女笑着低声告诉她:“皇上也在那里。” 夏意发现锦绣在后宫人缘不是一般的好,几乎每个宫女宦官都讨好亲近她,这样的人格魅力真让夏意羡慕赞叹。 进了太后的起居室,里面炭火红红,暖意直熏人脸,太后抱着手炉悠闲的坐在炕上,皇帝坐在炕边,微微笑的瞧着她。 夏意脸一红,忽觉失礼,她怎么能先看皇帝呢?忙端端正正的跪下去磕头,拜见太后娘娘。这些日子她用心揣摩过蓼国的磕头礼,以她一向凡事求好的习性,可不想再被人挑剔取笑了去。况她学过舞蹈的,肢体动作协调,做到优雅美观的样子并不难。呵,便是跪的风姿也得比古人强不是?否则枉她看过那么多古装电影电视剧,浪费了千年后五彩斑斓的影视资源。 偶就是那千年狐狸精,迷也要迷倒你们。唯一遗憾的是太后是女人,但女人也是注重审美滴。 估计是她磕头行礼的姿势太美观了,太后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带了一层暖意。“婕妤,你写的《弟子规》皇帝拿来给哀家看了,开头很好,后边还有些什么内容?将你的思路说与哀家听听?” 原来太后是要她讲解《弟子规》。这难不倒她,于是夏意讲解《弟子规》章节结构,然后干脆清清楚楚一路背下去,背到“入虚室,如有人”时,不由得一顿,后边竟一时忘记,卡壳了。 皇帝笑道:“母后,她膝腿受过伤,让她起来说话吧。”语气抑制不住的温柔体贴,太后微笑:“起来吧,赐座。” 夏意有些受宠若惊,谢了太后谢皇帝,欠身坐了,只敢坐一旁的椅子边,谦卑柔顺的不像话,余光处见皇帝在那里抿了嘴笑。 太后对皇帝说:“真正是好文章,我看这一阵子夏婕妤先把这文章写出来,这是国家大事,协理后宫的事倒不急。孙修媛那孩子心实,又欠变通,一时是历练不出来的,下月议盟,然后过年、你妹妹淑儿出嫁,一件接一件的大事,皆事关国体,我如今精力也不够了,操不了这么多心,别到时手忙脚乱的失了皇家的体面。我看还是由皇后料理后宫吧,如今她也得了教训,且毕竟是国母,总被猜测议论,损伤的还不是你我的尊严?” 皇帝欠身陪笑:“母后顾虑的是。只是如今雍蓼议盟,我们虽得了平安,却是以臣服为代价的,武将们必然不甘,议盟是舅舅一力主张的,只能再委屈皇后一阵子,压压群臣特别是武将们的不满。依夏婕妤之才,做文章不是难事,且雍蓼议盟她是要去的,先协理后宫然后陪我出行也不突兀。她精力若有不够,我倒还有个人选,梅美人温柔和平,勤勉谨慎,这次贤妃丧事中表现突出,风评也好,不如由她们三个一道料理后宫,彼此有商量,料来能周全。母后意下如何?” 太后点头:“这梅美人倒是难得的温婉孝顺,哀家也喜欢,你如今既要抬举她,便晋为婕妤吧,她们三个位次高,料理后宫也名正言顺。” 夏意没想到梅清宁在太后、皇帝这儿早挂上号了,有些意外的惊喜,皇帝已为梅清宁道谢,边向夏意使眼色,夏意知道皇帝的曲线救国已经成功,允自己料理后宫,可不就代表太后赦了她吗?忙跪下配合皇帝稳住成果,口中说着;“谢太后、皇上看重,清暖虽才疏学浅,但定会尽力而为——”她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皇帝和太后已都笑了,夏意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其乐融融的一个局面。外面报:“齐昭媛请安来了。” 太后笑:“快让她进来。” 雪中世界 夏意惶急,脱口而出:“不能让她进来啊!这屋子里——有心结香的味道,而心结香,是会让孕妇流产的!” 此时门帘一挑,一位美人已出现在门际,听了最后一句话,登时唬的后退半步,然后再后退半步。她疑惑的看着夏意,真是一位妩媚的且颇有味道的一眼难忘的美人。 那是夏意对齐昭媛的第一印象。 太后已吃惊了:“夏婕妤,你说什么?” 夏意看着太后又看一眼皇帝,说:“在夏国后宫,我知道,心结香有催产的功能,怀孕时若接触了,有流产的可能。” 齐昭媛已想也不想的再后退,太后忙道:“快让齐昭媛回去,远离心结香。” 齐昭媛施礼告退,临去又看一眼夏意:“谢婕妤妹妹。”她走了。 太后看着皇帝:“那时丽妃……”两人一时无言,太后立即命珍珠进来,要她将后宫所有心结香自嫔妃处收回。 珍珠去了。太后看着夏意:“孩子,坐过来。”她指着身边的位置。 夏意看一眼皇帝,皇帝似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一定想起了很多,但他示意夏意听太后的话。 夏意坐在炕边,那火炕烧得极好,坐上去便觉暖暖的。 太后拉了她的手握在手心:“告诉哀家,为什么将心结香的事说出来?你一定看出来,蓼后宫没有人知道。” 夏意谨慎回道:“我原不知道这香气就是心结香,今日梅婕妤送我一个荷包,里面有这样的香气,锦绣告诉我说这是心结香,我才知道。”太后不会是怪我说晚了吧,夏意小心在意,心中开始转七八个念头。 太后温和一笑:“你若不说,没有人知道,难得的是你肯说出来。后宫为了恩宠和未来,什么手段都有,哀家没想到你这样厚道善良。” 老天,这太后不会是以为我为了争宠才展现美好品德吧。夏意全部的警觉细胞发挥作用,也不知为什么,太后本是寻常赞她的话,她却觉得有深不可测的陷阱,要套出自己的目的来。 “你可是为了皇帝的子嗣?”太后慈爱的看着她。 夏意答:“是啊,那是一个生命啊。” 太后对皇帝道:“夏婕妤这般贤德良善,有功于我蓼国江山社稷,哀家要给以奖赏,晋为充媛吧。” “谢母后。”皇帝拉了夏意谢恩,然后笑颜告退。 皇帝拉了夏意向园子后门走。那时候,雪花已三三两两的飘落,偶尔落在眉心,落在脸颊,凉凉的,不觉寒意,倒有着浅浅的欢喜。望远处,灰蒙蒙的天,仿佛无尽的高,飘飘扬扬的雪花自在飞舞,从无尽的高处飞下来,争先恐后的,欢乐的,无忧无虑的,扑向大地,扑向他们的怀抱。 夏意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若干年前,也是这样的雪花飞舞,她和他走在大学校园里,心中隐藏着浅浅的欢喜,伸手接那雪花,雪花入手便无,落地便化,她牵着他的手,轻松欢乐,笃定的以为会天长地久…… 他们沿着九曲桥走,桥面是青石的,因了落地的雪花,路面湿漉漉的,就有些滑,他握住她的手,安安全全的领着她走,周遭一个宫女宦官也没有,只有那茫茫的宁静的湖水,雪花点点星星无尽的落…… 他忽然停住步,揽住她的腰,明净的眸子看着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说出来,为什么救齐昭媛的孩子——” 夏意看着他,他说:“因为那是你的心,不会因任何缘由让它蒙了尘……” 夏意惊奇的看着皇帝,他,有着那么多谋断筹划那么多国家大事的皇帝,也会说这么文绉绉诗意的话? 一枚雪花正好落在他的睫毛上,深亮的眸子,白色的渐消失的晶莹的雪花,他吻下来,周遭所有的天地似乎都静止,该霎那,整个桥,整个湖水,整个天地,整个时空,好像都只为了他们存在,也只有他们存在,这无边的天野,原是他的呵。 调解纷争 第二日上午悠闲的对镜梳妆。她发现蓼后宫的发式大约类似秦汉风格,挽了各式高髻,插了步摇、簪,点缀一两枚珠花。夏意从来都是任由宫女们梳妆,反正她觉得怎样都好看。她只有一个要求,与昨日的不一样。这倒也难不倒巧手的宫女,神仙髻、凌云髻、垂云髻、迎春髻、望仙九鬟髻、参鸾髻、黄罗髻、警鹄髻、 翻刀髻,各式簪子、华胜,换着样的来,夏意过足了梳发的瘾,成了一天最大的乐趣。 蓼国也有化妆品,红色的胭脂,白色的粉底,黑炭的眉笔,夏意由着宫女给她描画,怎样都觉得好玩,一概无条件的接受,尤其是双颊涂上鲜艳的红色胭脂,那一种明媚可爱,让夏意不自禁的顾盼自怜,欢欣雀跃。 在现代,她哪这样妖娆恣肆的打扮过,每天淡妆,标准职业女性状,公司的规定是夸张的首饰都不可以带。一次礼仪培训,她不过用了一枚水钻发卡盘发,培训老师就拿她当了反面教材,说,这发卡的确漂亮,可是太光彩闪烁,客户注重的是你提供的专业服务,不可被饰物喧宾夺主了去。 她忍。 呵,若不是穿越,除非做影视明星,否则谁给你耗费一两个小时化妆梳头发? 便这样欢喜,夏意也没有动一点点念头用现代的化妆术改变蓼国的美容方式和审美品位,引领一下蓼后宫时尚潮流。她穿越来,可不是要尽情领略蓼国的古风古韵,难不成再将电视剧里的扇子妆、铜钱妆、围巾妆、金刚妆、野兽妆、卷发妆等等千奇百怪的东东再发扬传播到古代来?她多懒一人啊,不肯费一点儿心,只贪图欣赏和享受。 说穿了,她不过一休闲度假的。 这么一想,就觉得对不起皇帝,隐隐的仿佛辜负了皇帝的心。 然而夏意小心的不让自己往这方面想。 她再明白不过,若当真“爱”上了皇帝,那只有痛苦不堪万劫不复的份,唯有小心翼翼的守护着自己的心,不坠落,不沉迷。 所以她觉得自己应尽快将《弟子规》啊,《朱子家训》啊,《论语》啊,她会背的这几样文章写出来给皇帝,约略算她支付的对价,比如伙食费、住宿费以及治装费、脂粉钱什么的。圣人之言,应是价值连城的吧。 她一径乱想着,外面报:修媛娘娘请充媛娘娘前往绮云宫议事。 哦,她几乎忘了,皇帝让她协理后宫,今天就要走马上任了! 夏意好奇啊,她穿越来三个多月,光幽闭思过了,这一回终于可以自由行动了!于是欢乐的出发,去往第一个景点:绮云宫。 可是锦绣告诉她,先要去给太后请早安。 从华清殿去太后那里有九曲桥近路——哦,好像她又可以赖在华清殿不走了。因为皇帝早晨上朝时说,栖霞宫的屋顶得马上修修了,否则怕经不得冬天的雪呢——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金口玉言,他预计那样坚固的屋顶经不得雪,那就一定经不得雪。 夏意拜见太后,母慈媳孝,和乐融融,闲说两句告辞,一个旁的嫔妃也没遇到——因为,她来得实在太晚了。 她睡懒觉醒得太晚了。睡觉睡到自然醒,那是夏意的理想,锦绣早熟稔于心,从不扰她晨梦。 怪不得孙修媛催她去议事,这时辰得十点半十一点了吧。 奇怪的是太后竟一点也没露出不悦的神情。 夏意暗暗提醒自己,明天一定早来,老人家虽然不说,定在心里一笔账一笔账给她记着。她工作的公司领导一次酒后曾说,到办公室去,谁在谁不在,谁早来谁晚走,虽不会说什么,但心里都记着呢。 夏意在蓼后宫虽不用领年终奖金红包,但也不想被人惦记着秋后算总账不是?能做到的,还是入乡随俗的好。只是不明白,锦绣怎不监督提点着我?转念一想,人家锦绣做得已经够不错的了,否则她连给太后请安都忘了就直奔绮云宫了。从头管到脚,那不是宫女锦绣,那是她妈妈。 后宫如职场,存着依赖别人的心是不对的,一切应靠自己。 比如皇帝,是蓼国这个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太后仿佛就是董事长,自己不能仗着皇帝的宠忽视了太后的观感,一旦出资人若真要踢掉你,怕是法定代表人到时候也只有点头的份了。 绮云宫比她的栖霞宫大,风景端庄,虽树叶已落,枝丫光秃,在冬的萧瑟中却别有一种秀美敞亮,很不错的园子呢。 入正厅,孙修媛、梅婕妤都在,等她很久了。 彼此相见落座。 这一细看,夏意才知道,原来人家孙修媛才是真正的大美女!恍惚,有李嘉欣的样子,眉眼鼻唇,无一不完美,任一角度,看去都无可挑剔。 以前夏意总腹诽皇帝没眼光,放着梅清宁这样清丽温柔的美人不喜欢,只一面就丢在脑后,却去宠什么齐昭媛万昭容的,自昨日见了齐昭媛,今日看了孙修媛,才知道,人家皇帝是审美高手,若是自己,怕也是先被齐昭媛迷了去,然后对孙修媛的美念念不忘…… 她向来有思维云游的本事,孙修媛已在讲今日要给哪个王妃备什么样寿仪,给哪个公主家女儿备什么样满月礼——林林总总,夏意听得头疼,只一味的点头,修媛姐姐想得周到,是是是,对对对,好好好。 梅清宁也差不多如此。 孙修媛很满意,端庄的脸上渐渐现出笑意来。 忽然一宫女狼狈的进来跪倒报告:“娘娘,赵美人在浣月宫大闹,将一袋子炭全扔出来,说为什么总是别人挑剩的东西给她,她再也不依。” 孙修媛锁了眉,对夏意、梅清宁道:“这浣月宫离内库最远,分发东西到她那里自然是最后一个,东西都一样的,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坏差别呢?她就是心眼小,是非多,这一点点事也值得闹出来,也不怕人笑。”因沉眉道:“将那袋子炭留在她门口,她若不怕挨冻,就别领进去!还反了她不成!” 那宫女愁眉苦脸:“赵美人哭闹着要去太后那里告状,被我叫人死命拦住了,说是来请娘娘示下——” “东西都发完了,有什么示下,告诉她下次先发她就是了,你去劝劝她。” 宫女为难道:“奴婢也这么说,可赵美人哪里听得进去,说了一车有的没的的话,还说这袋炭是别人挑剩的,又碎又潮,若不给她解决,定告到太后那里评理!” 梅清宁道:“闹到太后那里,谁也不好,这样吧,将我那袋子炭给她换了,下次发东西先给她也就是了。” 孙修媛望梅清宁笑道:“婕妤妹妹就是风格高,怪不得太后晋你的位份。”然后转过头来看夏意:“就辛苦充媛妹妹一趟,你去浣月宫劝劝这位赵美人安分一些,如何?” 夏意没想到孙修媛派自己这样一个差事,不用想就知道是烫手山芋,那赵美人定然难缠,孙修媛不想出面会她,推给自己。可梅清宁已然出了物,自然该自己出人了,因此笑道:“好,我这就去。不过请修媛姐姐一个主意,这次若答应了以后东西先发给赵美人,若别的美人也闹起来,却又如何呢?” 孙修媛嫣然一笑:“妹妹可是有什么主意?” 这孙修媛也颇会顺水推舟啊,夏意笑道:“不若给五个美人按年龄大小排了队,第一次先长后幼,以后依次轮流先发,这样就公平了,也没了分争。” 夏意工作的公司排节假日值班可不就是轮流值班? 事务运转中若哪里出现了怨怼不满,那一定是制度或执行出了某方面问题,需要改善,夏意向来做如此想。 孙修媛、梅婕妤都同意,于是夏意去往今日的第二个景点浣月宫。 遥遥见浣月宫那里人声热闹,一美人咬牙切齿义愤填膺的声讨抱屈,估计就是赵美人了,四位花枝招展的美人及若干宫女宦官围着,或附和有声或看热闹。 后宫寂寞啊,可不是一场戏。 夏意想这时候自己若过去,当着其余美人,赵美人气势正盛,若哪句话说不妥当,赵美人下不来台,自己安抚工作一定不好做,因此步入一旁亭子,锦绣忙命跟的人将锦垫铺上,夏意坐了,对锦绣道:“让那些人散了。围观生事,不怕太后知道了不待见么?然后叫赵美人来见我,告诉她这事现由我处理,有什么话,过来和我说。” 归还房贷 赵美人过来了。 这叫主场做战,转换场地是化解纠纷的有效方法之一。夏意微笑起身:“美人妹妹,请坐。”非常的谦和,非常的有礼貌。 赵美人刚被锦绣一番话震住,稍微收敛来至亭阁,夏国公主面对皇后拒不行礼的高傲曾震惊整个后宫,没想到这一会儿却这样甜美客气,赵美人心头讶异,与夏意见礼落座。 “妹妹有什么要求?不知我可以帮什么忙?”夏意说。 赵美人就讲了一遍发东西到她这里总是最后一个,且都是最差的,她再不能忍受,说着说着又有些激动。 这赵美人一看就是个争强好胜的,眉眼自有她的一种清秀,也有骨子里的不甘人后,若是在现代职场里,这样有强烈愿望的人一定有她的成功。可惜,在蓼后宫,所有的成功取决于皇帝的偏好,而皇帝的偏好,那不是努力和不甘可以获得的。 夏意点头对赵美人的遭遇表示充分的理解和同情,然后讲了一下以后轮流先发东西的制度,告诉她,这样的事再不会发生。这一次,梅婕妤主动与她调换木炭,以后若觉得哪里不公,尽管与孙修媛、自己和梅婕妤说,她们会尽力解决,只不要在这里这样说了,让宫女旁人看笑话,太后知道了也会不高兴。 夏意温和友好的说罢,请赵美人看梅婕妤的木炭她可满意?若仍不满意,夏意笑道:“我将皇上的木炭调换来给妹妹。” 赵美人有些讪讪的,夏充媛可以打皇帝的招牌,这样的恩宠平白让人心泛上酸意,却无法可想,因此道谢罢手。 临去时,赵美人瞧着夏意的鹤氅笑道:“姐姐这件可是白狐狸的里子?果然是好的。听说皇上将最好的一件孔雀毛的给了齐昭媛?金碧辉煌的,直晃人的眼睛。其实我瞧着倒不如姐姐这样大红羽纱配白狐,冬日里越发的显得俏丽。”说着,赵美人一径去了,那一抹生事的笑意直留在风里,吹也吹不走。 夏意汗颜。 后宫的争宠真是躲也躲不过去。 回绮云宫复命,孙修媛笑道:“妹妹今日也留下来在我这里用饭吧,咱们三人说说笑笑的也有趣,下午还有一大摊子的事等着处理呢。” 夏意迟疑,皇帝早晨曾说中午回华清殿用膳,然后下午带她去马场玩。孙修媛已经笑道:“才刚我听说齐昭媛的宫女半路拦着,请方下朝的皇上去凝香宫,齐昭媛忽然害喜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皇帝已命好几位御医过去了,怕是今天中午要陪她了。” 夏意只好笑,三人围坐桌前吃饭,孙修媛笑着为以前裁减夏意的菜式赔礼,说:“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自我接手,细细一算,发现以前皇后竟是亏空不少,都不知怎样填补节省才能描补过去,妹妹千万别多心生我的气才好。”于是讲起皇后的奢侈来,这孙修媛也是一个能八卦的,讲皇后衣衫必缀珠玉,用膳必用金器,吃饭时若发现有一个盘碗不是金的,定是怫然不悦。【注】 孙修媛说得绘声绘色,梅婕妤夏意唯含笑而听。饭罢,又处理若干事务至黄昏,然后三人一道去太后那里,回禀了今天事务,说一会儿话,告辞离去。 见孙修媛走远了,梅婕妤委婉对夏意道:“今早在太后处怎么没见充媛姐姐?” 夏意忙愧说自己起得迟了,明日必早到。 “我爱你的诗呢,什么时候姐姐再给我写一首?”梅婕妤说。 二人亲切说几句话告辞。 夏意忽然心情变好。 唉,有的人一句话就让你不痛快,有的人,一句话又让你的心恢复悠柔。 也不知梅清宁换回的那袋子炭好不好,要不要自己从华清殿挑些好的送过去? 寒风拂面而过,取暖期来临了。夏意一径走着——忽然,一件顶顶重要的事窜入头脑。取暖期! 她在现代的房子还没来得及报停暖气呢!自己穿到这里来,一住不回头,那房子可不是闲着,白欠暖气费吗? 虽说不过千元左右,可她那点工资,每月归还银行按揭贷款,自然是能省则省。 银行贷款! 夏意一下子头都大了。自己穿来三个多月了,欠银行贷款也三期了,三期违约就进黑名单,银行就可以收房子了! 我的房子! 我在市中心区那么好地段那么可心的房子啊啊啊! 夏意欲哭无泪。 都怪自己要理财多赚利息,每月把工资存灵通快线,仗着自己守着网上银行,还贷账户一点余钱也没有。 虽说只50多平米的高层,但老爹老妈给的首付款,自己没听同事的劝说投资股市,而是执意按揭买了房,然后股市直扎地狱,而房价一路飙升,她那个得意啊,那时哪想得到她会穿越。——股票不怕主人穿越,你不理它还有可能翻番,房贷不还,银行可就收房子了! 现今没有电话,也没有网络,夏意看着眼前的宫殿楼宇直发呆,谁可以捎个信回去,替我把房贷先垫上? 一头黑线。 当然,也可能是“穿越一年,人间一天”,可是这个赌谁敢打?谁能知道蓼国日月与她穿越前的时空日子怎生换算? 房子,我的房子! 夏意不觉咬了唇,紧紧的握住了拳,发呆般的走进了偌大的宫殿。 锦绣当然不明白充媛娘娘为什么这副模样,最可能的原因只能是,皇帝晚上也没来华清殿,而是留在了齐昭媛的凝香宫,因此小心翼翼的服侍。 夏意失魂般的晃进了皇帝的书房,这么大的御书房,可是我那个小小的温馨的蜗居却要属于别人了! 我自己跑建材城,自己找装修队,查阅了那么多图片资料,耗费了那么多心血、精力、时光装修的小房子就要被拍卖了! 皇帝,你能理解吗? 你无法理解,你有那么广大的疆土,数不清的楼宇,还有——那么多的嫔妃。你无法理解,我只要闹市中的一个小小的家,与爱人“用四个手掌,围成一个小小的谷,纯粹只有我们自己的风雨和阳光”……那是林清玄的《暖暖的歌》…… 夏意无知觉的取下书房壁上悬挂的剑。 那是皇帝的剑,一向挂在那里,她早就看到了,对着它不知转过几多心思,而今,终于拿在手里了。 皇帝,你不要怪我。 无处遁逃 夏意希望自己可以不醒来,那样就不用再面对皇帝,面对她放弃的情感。 可是她痛得扔掉了剑,鲜血又让她慌张害怕眩晕,而随着宝剑落地的呛啷响声,锦绣惊恐推门而入。 若是此时她醒转在现代,会不会长出一口气的轻松?然后,不可避免的怅然怆然? 人都说失去之后才知道可贵,这一刻,她明明没有失去,却为什么仍是心酸? 她怔怔的睁开眼,眼前是烛影摇晃下惊慌不安的宫殿,若干人影映在窗户上、幔帐上,来来去去,纷纷闪闪。 她忽然发现再看到蓼国古朴而细腻的床柱雕纹是那样的喜欢,她喜欢这古老而典雅安然的宫殿,喜欢精致厚实的丝绵幔帐,喜欢——一旁的锦绣紧张而略带哭泣的声音:“——是娘娘看剑时不小心划伤了手腕,记住了?谁若不知道轻重,不要怪我没有提醒,将自己的命搭在里面。” 御医、宫女、宦官皆唯唯称是。 远远的静夜里忽起了异样的杂乱,那样的急迫,卷裹着不一般的威严,一阵扑通通跪地的声音,皇上来了。 夏意无颜见他,心虚的闭上眼。 皇帝急促三两步已至她近前,手抚上她的额,带来夜的寒凉和手指的温暖,转头问御医:“她怎样?——”声音竟尔微颤。 御医答,娘娘受伤失血,惊吓昏厥,因抢救及时,现已无碍,这一会儿只是虚弱睡着了。 “受伤?怎样受的伤?”皇帝的声音放轻了,却严厉得令人寒颤。 锦绣依方才的话答了,皇帝沉吟,令众人退下,独留下锦绣,命:“你给我从实说!” 锦绣竟是从赵美人说的齐昭媛孔雀毛衣服讲起,一字不落的说完,道:“娘娘神色当时便难过了,回至绮云宫,又听说皇上去了昭媛娘娘处并留在那里用膳,娘娘虽强笑着与修媛娘娘和婕妤娘娘在一处,神色却是越发伤心,待晚上得知皇上不回华清殿,人更是痴呆呆的不知想什么,奴婢劝解,娘娘也不言语,只是失落至极的进了御书房,命奴婢门外候着,将门掩上,奴婢忽听里面有宝剑落地声,忙进去看,娘娘竟是满手腕的血——”锦绣泣不成声。 良久,听皇上说一句:“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夏意知道皇帝在看着自己,可是不由自主的,泪,自眼中滑落。 皇帝的手指轻轻的阻住她的泪,抹去,“清暖——”只这情不能抑的一句,竟刺入她的深心,这样的心痛,再不能忍,夏意一只手扯过锦被蒙过自己的脸,哭得心碎肠断哽咽难言。 为了什么呢,这样的伤心。 明明是她对不起他,但像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泪无止无尽。 皇帝的手隔着被子抚摸她,那样的一种心痛随着手指的缓缓移动让她清晰的感受到,末了,皇帝说:“我知道。我答应过你,从今往后只爱你一个。可是,你也不要这样惩罚我。你若真这样走了,你让我——” 他说不下去,忽然俯下身来,抱住她,隔着锦被贴上她的脸,仿佛颤栗的拥有着世间最珍贵,“只有你,世间只有你,你知不知道——” 他每一个字都从心灵深处来,那样的静夜里,让夏意无处遁逃。 他拉下锦被,他的眼就在她的面前,那样一双伤痛歉疚的眼睛她不会看错,他爱她,真真切切,诚挚坦白。 可是忽然的一股甜香伴着他而来,那不是他惯常衣服熏的舒爽的香,反有一种透骨的甜柔,幽深魅惑,旖旎迷醉,似可夺了人魂灵去。 他来的很急,衣衫亦没有理好,夏意抬手,从他的颈间扯出一角粉色柔柔的丝绢,那丝绢原卷在他衣领间。皇帝初时没明白夏意的动作,待看见丝绢,脸刷的变红,仓皇夺了扔掉,尴尬不知所措:“清暖——” 夏意别转头,用不痛的手推开他:“你去吧,我闻不惯这香。” 平生她最讨厌的一首歌叫“香水有毒”,世间觉得最倒霉的事是捉奸在床,偏这一会儿好像都让她遇上了。谁说穿越好的?夏意咬牙切齿,让他(她)也穿来试试看,什么难堪的事都会撞见。 皇帝如做错事的孩子似站在那里,良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黯然的走掉了。 夏意无端的想起汉朝有个被废的阴皇后,当时因皇帝宠爱另一个新入宫的妃子邓绥,生气的把皇帝往宫殿外面推,后来,果真就把皇帝推邓绥那里去了,阴皇后因巫蛊案被废,邓绥成为皇后。当时想,这阴皇后真傻啊,怎么可以把皇帝往外推,生生的把皇帝的感情推没。 而今,事临自己的头,原来也是这般,感情有时真的不是理智可以控制。 否则,那就是心机手段,不是爱了。 可是皇帝,最不缺的就是爱。 他有无数的候选,无数的爱排队等着奉上,他顶多是伤伤心,就向别的目标进发了。 若连后宫的女子都摆不平,他还做皇帝? 所以,夏意一直告诫自己,不能爱上皇帝,那只能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可是长孙皇后为什么可以?因为长孙皇后是一个伟大的女子?还是因为长孙皇后有更超越的非凡的爱?还是,因为长孙皇后生在那个年代,不得已只好接受,还要做出贤德的表率来? 她是夏意,她来自现代,她绝然接受不了不完全的爱。 皇帝前脚出屋,后脚锦绣便进来,她不敢劝旁的,只是说:“娘娘你怎么可以狠心离开我们,难道不怕我们被处死,被要求殉葬吗?”她又滴下泪来。 夏意没有想到这一层,原来她不可以轻易寻死的,那会连累锦绣一干人等。“对不起,我没想到。”她拉着锦绣的手,满是歉意。 锦绣勉强笑了:“以后不可以了!” 夏意望着她道:“若是皇帝不爱我了,你说我活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怎么会?”锦绣道。 “我是不是不近情理?我要他完全的爱,可是,他若连怀孕的嫔妃都不照顾,我也会认为他是冷血的人,可是他若真照顾了,我又无法接受。所以呵锦绣,与其这样无解的烦恼,我真不如离开的好。” “娘娘!” “锦绣,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在遥远的时空以后,有一个世界——”夏意絮絮的讲给锦绣听,这么不住的说话,好像心就不会痛。 …… “钢铁做的车?女子也能开?” “能啊,有方向盘——” 这么说着的时候,皇帝进来了,锦绣忙起身拜见,然后躬身退下。 夏意转过头看向一边,皇帝偎依到她身边来:“还生我的气么?”暖热的呼吸暧昧的在她耳畔,手环过来,将她环进怀抱。 这个小帅哥自然知道怎样哄转嫔妃。夏意忽然想起一件事,因此郑重道:“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皇帝有些警觉的看着她,眼中仍是暖意的笑。 “我若死了,不要处罚锦绣一干人等,更不可以让他们陪葬。” 皇帝怔了一下,道:“你在意的只是他们么?若只有他们能留下你,你说我会怎样?” “你让我死也不安心么?” “不许说死!”皇帝叫道,他瞪着夏意,仿佛怎么也不能明白。 良久方道:“你到底要什么呢?”他的眼中笼上无限悲哀。 夏意这才发现,原来皇帝方才沐浴去了,这一会儿已换了新衣,头发尚是潮湿的。——因她说不能忍他衣上的香,他就沐浴更衣去了。 夏意不知道为什么,竟尔微笑了。 皇帝看着她,幽幽道:“你很美你知道吗?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可以用美色惑国?”他迷惑的以手指轻抚她脸颊:“以前我不明白,史书里为什么有君王会沉迷于美色,当时我想,将来我一定不会这么愚蠢,有了万里江山如何会为一个美人葬送掉……现在才明白,原来世间真有那么一个女子,会让你觉得即便用万里江山也换不到。就算你将她抢来了,在你枕畔了,你仍得不到她的心,她的爱。 她明明瞧着是爱你的,转头却又可以轻易放弃,她视生命为无物,因为她知道,有人在意,所以她自己就偏不在意。 她无所求,也没有欲望。她不同于我后宫的所有女子,她不但不肯逢迎我,还不把我放在心上。 她也许只是想着她的故国,想以死殉国,殉她的父兄,让夺了她国家的那个人失魂、心痛。 可是便这样,我还偏偏宠爱她,忘不掉她,拿生命护着她,想用我拥有的一切去换她的一个美丽笑容,那样的开心竟是世间什么也比不过,你说我是不是有昏君的迹象?” 皇帝深笑着,明亮的目光在她的眼前,悲哀的,无奈的,然后轻轻的吻上她的唇。 他偏不肯放手。 要你爱我 夏意不解,问皇帝:“你说我心怀故国……你不恼吗?” 皇帝明润的目光看着她,“那是人之常情对不对?你是想问我怕不怕你心存仇恨吧?” 那时已是上午,皇帝伴在她身边给她画眉。这日皇帝停了朝政,夏意曾劝他去上朝,皇帝笑:“我就不可以闹性子吗?正想给那位国舅大人颜色看呢。” 朝廷的事,他不多说,夏意也从不问,只笑道:“那你岂不是置我于炭火其上?” 闻此言,皇帝一愣,继之大笑,看她道:“你怕么?” 夏意也笑了,“我不怕。” “这才是我的清暖!”皇帝携她手:“来。”他拉她出了寝殿,去御书房。在那样骤然冷下来的冬日里,她的手在他的手心,天地都笼罩着异样的温暖。 书房中地毡被换掉,而墙上的剑也再不见。 夏意一时恍如隔世。 拉开一侧墙壁的幔帐,其后竟是一幅地图。 “你瞧,这就是燕城,我们的所在。”皇帝说。 夏意的地理向来学得不坏,只一打眼,那大大的“几”字河流,那渤海湾,那山东半岛——原来蓼国在中国的北方,燕城的位置赫然是北京!夏意恍悟,怪不得,穿越来一点方言的障碍也没遇到…… “这是夏,你生长的地方。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真真好诗。这次渑池会盟,我带你去,让你看一看故土家园可好?” 渑池会盟! 夏意头都大了,那不是廉颇蔺相如故事,赵王鼓瑟秦王击缶吗? “你,你会鼓瑟吗?” 皇帝被夏意这么跳跃性大的问题问诧异了:“会啊,怎么?” “没,没什么。”夏意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到了战国。地图上,蓼的版图兼有燕赵,他是赵王么?他的朝臣中可有廉颇蔺相如?万六郎与廉颇,哪一个会更厉害? 夏意这里关公战秦琼,皇帝那里继续点指:“这是雍,韶,梁,宴,景。这次会盟,蓼不得以对雍臣服,因我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和雍抗衡。蓼北有山戎的抢掠,后防不稳,我无法放心对雍用兵。但是总有一日,我的骑兵会强大起来,防范住北疆,然后挥兵南下,灭雍、景、宴、梁、韶,一统六国,平定九州!” “所以,”皇帝看着她:“我灭了夏国也没什么,因我将来会将这所有的山川河流加倍还给你。将来等我们很老了,我们的孩子会继承这江山,然后代代相传。到那时,我所有的,也就是你所有的。你还心存怨恨么?你瞧,我已经替你谋划好了最宏大的报复,你什么也不用做,我会将整个天下送给你的孩子,你还有什么所求的?世间没有谁会比我给予你的更多!” 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闪现着动人的光芒,照亮整个宫殿,也几乎照亮蓼国的史册。 一统天下,他会的。那一时夏意忽然想,他一定会的吧?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他到底是赵王还是秦始皇?……幻境里的那卷册……夏意从没那么热切的后悔,若是自己认识篆字就好了,现在就可以预知一切! “告诉我,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要什么?” 皇帝那样锐亮的眸子看着她,夏意震颤了,下意识道:“我不要这些。” “那你要什么?” 夏意忽然想也没想的抱住他:“我要你爱我。我要——”夏意迟疑了。 我要,你的后宫再无旁人,只我一个,那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的霸占住你的爱。——但你没可能遣散后宫; 我要,游历遍山川河流,看千年前的自然是怎样的天人和谐。——但你不可能陪我游山玩水; 我要…… 夏意忽然不好意思了,皇帝奇怪,温柔问:“怎么不说了?” 夏意赧颜:“因我发现,我说的全是‘我要’,而你方才说的,全是‘我给’。” 皇帝笑了:“先给才会有所得。我也要啊,我要你全心全意的爱我,生命属于我,再不寻死。” 修筑长城 午后,夏意与皇帝悠哉的下棋玩,夏意笑道:“人都说最艰难的是和君王下棋了,赢了固然不行,输得太多也不行。你呢,和臣子下过棋吗?” 皇帝笑道:“只学的时候和师傅下过,哪里有时间与臣子下棋。况我年少,还是与臣子们有些距离的好。”说完不由惊异,这样的话他从没想过可以这么轻易自然的说出来,世间也许只有清暖,能让他如此放松。 夏意一会儿就输得不成样子,“不成,换过来下,你的子归我,我的归你。” 皇帝宽宠的由她换,下了一会儿,夏意又输得眉目难看。 “再换过来?”皇帝笑说。 “不啦,不浪费你的时光了。”夏意收着棋子,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说北部山戎抢掠难防,那你没有修长城吗?”能从棋想到长城,估计也只有现代来的夏意,因她忽然想到扑克牌,又想到麻将。 “长城?”皇帝疑惑:“那是什么城?” 夏意当下乐冲冲将长城讲给皇帝听。她所在的公司一到暑期就要接待系统内同事旅游度假,每每她被派去当陪游,长城每年都要爬个三五遭。为了做好导游工作,她可是将长城从历史沿革到军事意义,从建筑特色到施工用料,研究得明明白白,给皇帝讲着讲着,干脆到桌案前画图。 夏意一笔画下中国地图,那是中学学地理时她的强项,皇帝估计都惊呆了,不明白夏国公主受的什么教育。夏意想,我还可以将世界地图清清楚楚画给你看呢,当然这会儿用不到,因为皇帝被长城强烈的震撼到,眉目发亮,待方方面面问明白了,不顾尚在旷工,立即雷厉风行召集相关人等开会去了。 夏意美美的,这算不算帮助皇帝做了一件大好事?转念又一想,孟姜女,你一定一定不要怪我才好。 晚上,皇帝回来,那般宠爱敬爱她的模样,问的却是:“你怎么会有这样了不起的想法念头?” 啊,夏意只好说,在夏国后宫,有一位警幻仙姑教她的。这警幻仙姑有好多稀奇古怪的见识,比如飞机、电话、汽车、火车什么的,都是些疯疯癫癫荒诞不经之谈,众人谁也不理论她,只自己喜欢听,这长城么,自然是警幻仙姑教她的。夏意心里默念,警幻,你不要打喷嚏才好。 以后的日子皇帝兴冲冲忙于朝政,后宫也是忙得不行,却是准备渑池之会的行装。 锦绣捧着一件金翠辉煌、碧彩闪烁的氅衣来,笑道:“娘娘,这才是孔雀毛的衣裳呢,用孔雀金线织成,乃外国送来的礼物,皇上特意留给娘娘渑池会盟时穿的。以前齐昭媛那件,不过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被她们误以为是这件,传错了呢。” 夏意早已忘记这事了,因点头笑道:“我知道,她那件叫凫靥裘,这件叫乌云豹。”锦绣听不懂娘娘话的时候多了,也不在意,只给夏意试穿,然后,惊叹道:“人都说天仙下凡,也就娘娘这样了!” 对镜自照,夏意忽然想起周迅在电影《孔子》里饰南子的那张拿孔雀扇子的定型照。周迅的青女、小唯、南子都长时间做过她电脑的桌面,当下依样配了里面青白的绣花衣,又令匠人打造了简单的头上金饰。当夏意盛装打扮好出现在皇帝面前时,皇帝震惊了,好一会才道:“清暖,你会令天下人都惊呆的!”然后笑道:“怪不得雍太子执意要你参加渑池之会,我现在想,是不是将你藏之深宫,不让任何旁的人看到。” 他们仍然是依原计划出发,临走时,是皇后带领后宫来为他们送行。在太后的干预下,皇帝终究恢复了皇后的一切权力,毕竟皇帝不在,有皇后做主中宫,可以保证后宫的平稳运行。 夏意见皇后苍白安静了很多,谦卑乖顺的样子,抿唇微笑,礼仪周全,目光深处竟有些迷蒙空洞。 现在已近年底,明年,她将不再是皇后。夏意一时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与皇帝坐上高大的玉辇,离开皇宫。 雍太子广 离开皇宫,夏意就跟出了笼子里的鸟,看什么都有非同寻常的乐趣,风土民俗,衣食住行,一路问个不停,皇帝随时解答,脸上满是宠爱极的笑。 哦,如今她也有导游了,而且导游还是皇帝一名,这么一想,夏意止不住的开心的笑,把皇帝笑得莫名所以,目光就离不开她的眉目,那真是快乐的时光。 后来夏意想,世间事都是有平衡的,若在快乐的顶峰不知道节制,那么,伤心也许就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了。有句话说:“如逢盛事,如履薄冰。”老子也谆谆教导,凡事要“不欲盈”。 而当时,她并没有想这些,只是快乐的对皇帝的品行发生浓厚兴趣,因为,她发现身边的皇帝是一个可以写进史书大赞特赞的好皇帝呢!他禁止车队惊扰百姓正常的生活,遇到集市会勒令慢行,遇到老幼会让路,遇到挑担负重的,更是令侍卫们上前帮忙。原来,不用她讲“民为贵,君为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家皇帝就是爱民的榜样。 皇帝说:“先皇曾教导我‘永不加赋’。”夏意差点倒掉,记忆里那不是顺治对康熙说的吗?皇帝继续说下去:“先皇告诉我为君者要常存警戒心,才能保有国家;并告诉我要坚守两条保国法,一是节俭,二是爱民。其实我做得都很不够。比如后宫饮食,我一直觉得比一般官员家尚为不足,可是我不敢增添数目,怕谏官们讨伐我,结果让你们饮食上受委屈。”夏意不知为什么脸有些发烧。皇帝说:“华服美食,其实同样是我的爱好,只有尽量不张扬的暗中从质量上为你们补足。可是你看,沿途百姓们都穿的什么,吃的什么?说来真教人惭愧。” 夏意安慰他:“你够节俭的了,我见你对衣物饮食从不挑剔,很让人敬佩呢!” 皇帝笑道:“这样还是节俭?你没听说雍后宫吗?从皇帝皇后到宫女宦官,穿的都是布衣,连丝织的衣物都找不到。” 夏意不敢置信,还有这样苛待自己的皇帝皇后?自己穿来的这个时空,怎么竟有这样夸张的模范人物? 皇帝笑道:“你在夏宫时,没听说过吗?” 夏意只好说:“我不大关心这些,只喜欢听警幻讲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皇帝笑道:“说来这雍帝也是被他的独孤皇后管束的。这独孤皇后真是空前绝后的人物,厉行节俭也就罢了,还极善妒,不但不许雍帝有妃嫔,连大臣们纳妾也不允许,因为自己的长子宠爱妾室,就把长子的太子之位废了,这你总听说过吧?” 隋文帝、独孤皇后、杨勇、杨广! 独孤皇后的事迹夏意还是知道一些的,因谨慎试探道:“我听说,这雍帝宠幸了一个后宫女子,独孤皇后就趁雍帝上朝的时候把那女子杀了——”瞧皇帝情形夏意知道自己猜对了,因接下去说:“雍帝气坏了,连皇帝也不要当了,一个人骑马从皇宫里跑出去,不管路径,一口气跑进山谷二十多里——” “是啊,他感慨说:我贵为天子而不得自由!还是大臣劝他:陛下怎可以因一妇人而轻天下!半夜才回的皇宫。”皇帝接话道:“你知道那被杀的后宫女子是谁吗?是我的姐姐,被我母后送去雍国。所以我出兵夏国、对雍宣战,雍连兵都没有出。” 老天,隋朝故事!那,参加渑池之会的雍太子就是杨广了! 那个天才败家祸国皇帝杨广! 自己穿越来的时空真是故事荟萃,历史上什么人物都会遇到。夏意忽想起一事,问皇帝,随行护驾的将军可是万六郎? 皇帝笑,不是,六郎在北疆修长城防山戎,随行的是大将军连坡。 廉颇!“可还有蔺相如?”夏意磕绊道。 皇帝说,有啊,上卿林相如。 夏意本来还想给皇帝讲一下假托上古时期的渑池会故事,免得皇帝为秦王鼓瑟什么的,现在既然廉颇蔺相如都在,夏意知道自己最好还是乖乖闭口。 那么,自己身边的皇帝会是谁呢?李世民?夺杨广江山?夏意震惊胡思乱想,皇帝已经笑道:“你总听说过雍广?” 夏意摇头,她知道隋炀帝修大运河下扬州征高丽等大事,但这一会儿杨广还是太子,应是装模做样做节俭恭顺状,她知道得还真不多。 皇帝笑:“这雍广美姿仪,性敏慧,善诗文,七岁写诗被世人称为神童,十三岁封晋王,拜并州总管,授大将军,十八岁实习宰相之职,二十岁任兵马大元帅跨越长江一举灭陈,开创不世出的伟业,雍人皆以为贤,被立为太子。他的诗也做得很好:‘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你怪不怪我抢了你来而没能嫁给雍广为太子妃?” 夏意这才知道皇帝为什么提雍广,原来雍广是这样一位出色人物,怪不得清暖的父亲毁了与蓼国皇帝的婚约转而将女儿嫁给雍太子。只是——这一会儿皇帝的语气怎么好像有酸意呢?夏意忙不迭的将头摇得拨浪鼓似。 皇帝笑了,“你本来就是我的!如今他也有太子妃了,是梁国公主,年只九岁,虽然送入雍后宫,倒是被独孤皇后当女儿般养着。这次渑池之会,雍广坚持要你来参加,你可知为什么?” 皇帝的语气里怎么醋意越来越浓呢?夏意自然不知道为什么雍广要见夏公主,当即一古脑的坚决的大摇其头。 皇帝笑道:“他要见,我便让他见,我倒瞧瞧他还能将你抢去不成!”过一会儿,皇帝收敛了笑容:“他自恃才高,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他有着惊人伟略,会是一位了不起的皇帝;他比我年长,这些年他的一举一行我都看在眼里,引为借鉴;他夺嫡成功,被立为太子,将成为我生平最大的对手。清暖,我在以国家为注,进行一场危险的较量。即便没有你,雍广早晚也会把战火引到蓼国,我倒不如先赢他一局,抢了你来。这次会盟,我不得已称雍为君主国,降蓼帝为蓼王,因我现在不是雍的对手,雍帝已年迈,急着要虚名,我便给他这虚名,为自己的国家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等将来太子广继位了,雍必然发动对蓼的战争,那时,你告诉我的长城也修好了,将是我挥兵南下一统天下的开端!” 皇帝的目光坚定锐亮,他有着强大的自信和从容,夏意忽然想,历史篇章是由他们——这些帝王写就的。 会盟台下,夏意终于见到了那位雍太子广,果然俊美不凡,一身布衣,不过他的目光,怎么对蓼国皇帝只是敷衍,倒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夏意当然知道自己今天很美,可是这雍广的目光决不是痴迷于美色,反是赞叹中有着某种莫名所以的意味深长。夏意不解,身边的皇帝已经邀请雍广上台,雍广微笑,绅士十足道:“永恒的女性引领人类前行,请公主先行。” 渑池会盟 夏意震呆了,她惊异地看雍太子,雍太子竟调皮的眨了一下眼睛。 天,夏意思维也无。当然在她读过的穿越小说里,这样的情形并不算什么,有的穿越者会遇到好几个,但是……对她来说,实在太没有思想准备了! 怪不得,雍太子执意要见她! 他有什么事要告诉她吗?还是这两日自己念叨警幻太多了,所以警幻又送来一个? 夏意知道自己的异样定落在敏锐的皇帝眼里,低了头,托了长长的裙裾走上那高高的会盟台。 怎么解释呢? 宽阔的会盟台上分两厢有条案座毡,这一个时代蓼南的风俗,还是席地而座。 雍太子抬起宽大的衣袖,优雅有礼地请公主坐,夏意发现皇帝的面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她只得入座时向皇帝笑了一笑,皇帝倒还好,将疑问压在心里,风度翩翩温情脉脉的还了她一个笑容。 那笑容,却已有了遥远模糊! 夏意心一惊,皇帝起疑了。 他不会以为雍太子和夏公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吧? 夏意苦不堪言,微笑移身,向皇帝身侧移坐过去,于宽大的袍袖下,握住皇帝的手,她可怜的故做镇静无事的模样看皇帝,皇帝侧头望她,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手。 夏意心稍安些。 两边都有文官随侍,互致简短开场白,夏意看蓼国的那个文臣,这就是蔺相如了?若是以往,依夏意的性子,定兴致盎然的打量,但今天实在是心慌乱,失了兴趣。 然后雍太子逐条宣读会盟条约,夏意听了,发现蓼国其实占了很大的实惠,比如雍承认夏郡归蓼所有,送蓼金银珠宝若干,丝帛若干,还附赠一位公主!简直跟汉唐与匈奴和亲一样,当然,蓼必须从此承认雍宗主国地位,改蓼帝称蓼王。 夏意听皇帝淡淡道:“我已有清暖公主。我的四弟赵王尚未娶妻,贵国公主嫁我国赵王吧。” 雍太子点头,于是协议通过,双方盖章确认,会盟仪式结束。 雍太子笑道:“今日盛会难得,如此良辰美景,广愿为蓼王、公主奏一曲以娱乐。” 原来不是蓼王鼓瑟,倒是雍太子主动为他们奏乐! 一队雍人抬了一架编钟上来,夏意骇然,这雍太子有情趣啊,跑古代来学习演奏编钟,比自己强多了,到现在自己连有名的蓼瑟都没摸过。 雍太子演奏的是邓丽君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叮叮琮琮,煞是好听。 夏意心苦笑,我已经知道你是穿的了,不用再告诉我了。 雍太子演奏毕,微微笑的对蓼王说:“蓼王,我与清暖公主有些话要说,旁人不方便在场,请蓼王至台下等候片刻可好?” 老天,雍太子是杨广啊,他当然无所顾忌,夏意心一跳,不由看皇帝,皇帝转头看她一眼,一笑,起身飘然下台去了。 两侧所有的随从退下。 看着皇帝的身影夏意不知为什么心好似一痛,明知不妥,可是,雍太子,不,另一位穿越同行的引力还是生生叫她留在那里,没有移动。 那人轻松笑道:“我是某大学历史专业学生,毕业论文写的杨广,也许网上搜资料搜入魔了,不知怎么遇到警幻来在了这个地方。” 夏意只好亦说:“我是某公司职员,上网闲逛时不知怎么遇到警幻仙姑也胡乱来了这个地方。” “我听说了你做的那些诗——” 夏意脸红,“以后我不背了,唐诗宋词都归你好了。” “不不,我一般只背杨广做过的诗。七岁那年差点背‘离离原上草’,结果一转念背了‘鹅鹅鹅’。——听说你在普及楷体字?” “啊,是,还有弟子规——”夏意虚弱道。 “还好还好,我只背过千字文。” “我以后什么也不背了——” “那怎可以?清暖公主是当世有名的才女。”他调侃。“我只是想,你能不能将杨广的诗都留给我,还有将科举制度留给我,开进士科毕竟是杨广的政绩之一。” “好的好的。”夏意汗颜,她差点想给皇帝讲科举,多亏一直没来得及。 “你还有什么打算?咱们先讨论一下,免得不小心撞上了。” “我还想过普及论语,阿拉伯数字,减轻刑罚……”夏意稍稍列举了一下。 “好,这些你尽管放手做。我现在还是太子,不能过露锋芒,这些事情都不能做。等将来我做皇帝了,将你的成就在雍国推广也就是了。只一事——”他迟疑道:“我本来计划吞并蓼国的,如今你在那里,同是穿越者,自然互为盟友,和平共处,这蓼我是不能攻打了,但灭高丽一直是我的梦想,自我穿越来知道自己是杨广那一日起,最高兴的就是可以对高丽用兵——你能不能鼓动蓼王,出兵把高丽灭了?” “这,怕他不一定能听我的,政事,我不参与的。”夏意道。打仗要死多少人啊,夏意一点也不喜欢战争。 “你谦虚了,穿越女都很厉害的,别说让蓼王听你的,怕将来女皇都是你了。我国相师说,观蓼国星象,女皇星若隐若现,我想你一定就是武则天了。” 夏意惊骇摇头:“我没有这样的愿望,只想回现代,偏不知怎样能回去。” 那人说:“警幻没告诉你吗?只要你对这里任一人坦白自己是穿越来的,警幻就会嗖的过来领你回去了。” 啊,就是这样吗?夏意惊呆在那里,原来这样简单,她竟不知道! 不辞冰雪 夏意怎么也没想到她穿越来的这个时空,渑池会盟还是两个穿越者的会盟。 他们下台来,雍太子非常礼貌优雅地向蓼王长揖作别,蓼王还礼,雍太子一行人远去了。 夏意怯生生走到皇帝身边,边告诫自己不要这样心虚啦,轻声对皇帝解释说:“我没想到,他也是警幻的弟子。” 皇帝没言语,亦不看她,只微挑了一下眉,面色阴晴不定,忽然转头点手让一旁的武将下马来,那武将下马,皇帝翻身上马,一提马缰,打马如飞,午时亮白的让人睁不开目的阳光里,他整个人如一只箭般,向阔远的原野奔去。 他生气了。 受伤害了。 怀疑了。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他一定想了很多,比如想到清暖为什么宁可饿死也不肯嫁他;为什么他待她那样好,她也不在乎,总是寻死;想到来的途中,她为什么那样兴奋…… 夏意回望高高的会盟台,台上自己与雍太子在那里单独会盟的一幕,也许在皇帝心中一生也不会忘了。 她任性的给了他这样的伤害,那将是怎样的痛呢? 世间只有你爱的人才会伤到你;爱有多深,心就会有多痛。夏意什么都明白,偏偏她替代不了他的伤心。 一些侍卫追护他们的王而去。夏意登时又明白,自己的行为,使他在臣民面前失了面子,他的宠妃这样当着他以及军队侍从的面,与雍国太子单独会晤,那是怎样不堪的新闻呢,若是暴君,会不会当即砍了自己的头呢? 皇帝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一径离去,也许再不离去,他就会愤怒发作了吧。本来这次会盟,去蓼帝称蓼王,他就很屈辱很不开心了,临来前还曾闹脾气,连早朝都不上。 夏意呆呆站在那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不知为什么,泪忽然涌满眼眶。 皇帝,原来我很容易就可以离开你,离开这渺茫莫测的时空,可是我却发现,我舍不得你,这般舍不得你。 她站在那里等了那么久,等得整个人都麻木了,皇帝也没有回转出现。一位将军模样的人走上前来说:“请娘娘上车!”他语气很不友善,有着武将的蛮横和不容置疑的轻蔑。夏意相信,若是皇帝发话,这位将军定恼恨得上前一锤把自己砸死在这里。 在他们眼里她定是一个妖媚惑主、品行不端的奸妃吧,只是碍于皇帝,他们才不得以护送自己。 夏意隐隐的骄傲上来,她不要顺从这位藐视她的将军的话,她看也不看那位将军,漠视的坚决的向旷野走去,沿着皇帝的方向。 锦绣率宫女们匆匆赶上来跟在她身后,随侍辇车的宦官们也相继赶上来跟上,他们都是华清殿的宦官宫女,对夏意终归是有尊敬的情义。 他们默默地在天野里走,泪满了夏意的眼,她抹去,然而再注满眼眶。 不知走了多久,腿酸痛得都要迈不开步了,前方出现岔路,夏意不知道向哪一个方向走,她站在那儿,茫然的看着,终究蹲下身来,抱头哭泣。 皇帝,你不要我了吗? 后面车轮滚滚的跟上来,那位将军的声音有些收敛,对锦绣道:“请你们娘娘上车吧,前面还有很远的路才能到行宫。” 锦绣走上来轻声心疼地劝:“娘娘先上车吧,到行宫再说,皇上一会儿气就消了。” 夏意抹去泪水,定定看着莽苍旷远的前方,“不,他若不要我了,不理我了,我就哪儿也不去了,我就在这里等他。” 那一时她拿定了主意。 他是皇帝,生气了可以将她扔到冷宫,她将再也见不到他。她不要这样的命运,在她方决定要好好爱他的时候。 他若还爱她,就必得原谅她,否则,这一个时空,她将一无所寄。 那样苍白的离去。 她坐在宽大的裙裾上,田野土地冰冷,冬天的日头苍白的照着,照在广大的土地上,照在可怜的他们这些人身上。 她曾打扮得这样美丽,原来是要以最美丽的姿态告别吗? 早过了饭时,她饿得不行,原来她饥饿的来,也将饥饿的去吗? 皇帝,你再也不想看到我了吗?当你看到我的无魂的躯体时,你会伤心吗?还是恼恨着忘记?你的橱柜里有那么多副册,你会在其中找到心灵的栖息吗…… 而我的魂灵会不会在时空里徘徊,不忍离去? 我不放心你。 我想陪着你过暮暮朝朝,伴你的每一个喜怒哀乐,我有许多的温柔许多的爱给你。 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等。 即便你终不来——你也终将知道,我曾怎样爱你。 那样你会不会好过一些? 时光很残酷的过去,那日风并不大,但依然冷得让人刺骨,她从没有试过这么冰冷的天气坐在旷野的土地上,她只是执拗的要等下去,好像要和自己过不去。 她所有的不过是一颗心,庄严的,明净的,他若不要了,她自己也要守护住。正因为他是皇帝,所以她不会低头,任由他处置,那心的骄傲,她不肯放弃。 在和皇帝的情感拉锯战里,夏意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僵掉。 宫女宦官们都在瑟瑟做抖,他们悄声鼓动锦绣,可是锦绣含泪来在夏意身边,抱住她说:“娘娘,我陪你,不管怎样,我都陪你。” 皇帝终究还是来了,那时她已经冻得麻木了,没有任何言语,只会流泪,止不在的流泪。他将她抱在怀里,抱上马车,心疼的贴着她冰凉的脸,用他的温暖一点点的将她暖过来。夏意忽然想起一句诗“不辞冰雪为卿热”。她曾说过不背诗的了,可她还是把纳兰容若的那首《蝶恋花》背给他听:“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她把皇帝背哭了。 她都没给他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他就红了眼眶含了泪。 从此,他们对渑池之会的事谁也不再提起。 魅惑皇帝 夏意开始对皇帝动心思。以前她从不曾对皇帝动心思的,那也许是因为现在她更爱他了,也许是因为她直觉地预料到:她将失去。 皇帝看似一如既往的温存和气,但是,爱人的心,是纤尘不染的镜,她几乎可以清楚得衡量出两个人心之间的距离。 夏意向来喜欢随缘,但是压力越大的时候,她的心反弹力越大,她有一股不服输的性子,偏要执着坚持。 她看过那么多电视剧小说,看过那么多媚惑的形象,穿越千年而来,还迷不住一个皇帝? 而她也清楚的明白,她拥有的时间只有从这个行宫到燕城的距离。男人总是不愿意表现自己绝情,所以现在的皇帝还延续着爱的习惯,只要回了燕城,佳丽环绕,新人不断,转眼就会将她束之高阁,皇帝的自尊心,夏意从不做过低的预期。 于是,她从没有这么温柔婉转缠绵过,她要用似水的柔情将皇帝缠绕住,那样,即使他将来离开她,也不会轻易忘记她。 她受了风寒,那是自然的,她便利用这病弱拖延皇帝回宫的时间,皇帝很容易的就答应了再在行宫住两天的请求,同意待她稍好后再启程。 夏意汗颜,因为她觉得自己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妲己飞燕一干人等,用所有的美丽与温柔将皇帝缠绕住。她做得最过分的一件事是不放皇帝去处理政事,结果那名大臣只好隔着屏风汇报国事,而屏风后,她倚在皇帝怀里,用手指在皇帝的脸颊脖颈上画圈圈,皇帝满面柔情爱意只低头看她,也不知于那大臣的话听进了多少,待大臣奏毕,他答了一句:“知道了,你退下吧。”声音都是透骨的缠绵温柔,夏意想那位大臣一定是惊异地落荒而逃,以为皇帝对他有某种不可告人的非分之想。 夏意在现代向来是乖乖女,但哪一个乖乖女敢说自己没有看过带有□的书籍和电影?米兰昆德拉、村上春树、色戒、情人、廊桥遗梦、布拉格之恋……便在网上速读小说,夏意也曾专挑有□的章节读过,所以,夏意非常脸红的付诸实施,皇帝正年少,很快沉迷,他们像两个淘气的孩子,沉醉于情与爱之中。夏意给他讲亚当与夏娃,十日谈,非常迅速地将皇帝带入旖旎梦境中。 她教他跳国标,三步四步探戈伦巴,皇帝哪见过这样的阵势,觉得在在都是调情,刻刻神魂颠倒。蓼国后宫有很严格的规定,就是所有嫔妃必须出自官宦人家,必须是教育良好的大家闺秀,一方面保证皇族血脉的尊贵,另一方面是避免没有道德底线的妖娆女子魅惑宫廷。夏意很喜欢这个规定,毕竟,她本性还纯良天真,便诱惑皇帝也很注意分寸,她只是觉得淘气好玩,喜欢看皇帝的腼腆窘态,断断不会是飞燕合德一类人的对手。 行宫后面有温泉,夏意缝制了泳装拉皇帝游泳。什么叫“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呢?夏意可是真真知道了。 但夏意很清醒,知道不能引起朝臣众怒,所以还是日日催着皇帝处理国政,不但把《弟子规》写完,而且还给皇帝普及起《论语》来了。 那是很奇异的一种情况,这边厢迷得皇帝脸红心跳,那边厢给皇帝讲君子仁政圣人之言。皇帝的眼前出现一个全新且神奇的清暖公主,柔情蜜爱,高远端正。 日子过得太快,转眼就到年末,皇帝只好带着夏意启程回皇宫,因他新年要祭祀拜祖。 当金碧辉煌的皇宫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夏意忽然感到害怕,就好像恣情狂欢的犯人终于到了行刑那一日,再怎样,也挽不住时光的脚步,也终将面对残酷。 “我怕。”她揽着皇帝,心颤地说。 “你放心,我已经将《弟子规》印制全国发行。” 她隐隐的知道皇帝在塑造她的品行,但是,会盟台上与雍太子单独会晤的一幕,皇帝不计较,太后又怎会容忍?她望着皇帝温柔的眉目,他还会用生命来保护她么? 排演话剧 她的预感被准确地应验,太后根本就不让她进坤宁宫,只令皇帝一人进去。皇帝掉头看她一眼,微微安慰地一笑,独自进去了。 如今的皇帝越发深沉了。夏意眼看着熟悉的人在自己身边鲜明的变化,那感觉竟而是心惊。皇帝的心路历程和压力,是她能理解却无法感同身受的。 在赴渑池会盟的途中,他曾那样的倾心相待,大事小事琐碎事都讲给她听,热忱地想将全部的自己,过往与未来,都交与她;——却原来,爱人之间那样透明的好时光会稍瞬即逝,只一件事,只她一个失误,他就将心灵卷裹起来,再不展现了。 他依然是爱她,可是,那样透彻明净的心,再不会重来。 她于那年末的可扫荡一切的风里漫长地等待,直到天黑,皇帝也没有出来。 一些嫔妃陆续地来问安也陆续地被阻止回去,她们看她的目光都有些异样,包括梅清宁。灰茫的夜幕里,猩红的灯笼下,梅清宁清幽地看她一眼,眼波微动,略有心伤,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自另一条路默然离去。 夏意一直认为梅清宁是这后宫的良心,如果,连梅清宁都认为自己不对了,那一定就是自己不对了,违背了这一时空通行的道德和行为准则。 她们一定认为她是妖冶放荡、品行不端的女子吧,只独独魅惑了皇上去。 皇帝终于出来了,那时她冻得人已经有些发抖,嘴唇青紫,脸颊通红。没有人要她在那里等,可是直觉告诉她,她一定要在那里等,否则,也许今生她将再不会见到他了。 皇帝的目光霎那间模糊,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她,悲哀满天满地的罩下来,他张了张口,说出话来,却是:“锦绣,收拾夏充媛的东西送入思过宫。” 他终究不是一个冷酷的皇帝,他陪着她走。 昏暗的灯光影里,夏意低头看着石板路,跟在他身边,目光处可见皇帝衣服的下摆,镶金绣银的龙,张牙舞爪,威严却不狰狞,在他的衣襟上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反射出若隐若现的金光。这么看着看着,眼前就模糊起来,待泪珠坠地,那龙的鳞爪就再清晰起来。 他一直陪她迈入思过宫门槛。一众宦官宫女进进出出地忙碌着,他只站在院里,站在那棵曾被他插过匕首的枣树旁,偶尔惜字如金地说几个字,整个冷宫就改天换日地发生着变化。他的目光只看向深黑的宫殿,并不曾掉过头来看她一眼。 锦绣过来,为他们披上披肩,送上手炉,炭火盆在身后明明暗暗地燃烧,夏意不错目地看着皇帝,他的眉目侧影俊美如雕刻。夏意不由想起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如果自己学过美术雕塑就好了,就可以依样做一个皇帝的石膏像出来。 他们最终走入宫殿时,那里面已经温暖如春,厚实精美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典雅华丽的幔帐垂了四壁,无数的巨制蜡烛辉辉煌煌,恍如又一个华清殿。 他忽然微微地转过头来笑了:“对了,我忘记安排晚膳了,你饿不饿?” 夏意笑了,满是泪的笑了,周围那么多人,可是她已什么都不在意,双臂环抱住他:“谢谢你,给我这么多回忆。对不起,如果生命再有一个轮回,我一定好好爱你,让所有人都满意。” 她自己也知道,那只是一个无谓荒诞的安慰话而已。她会更珍惜那是真的,但是,她再好好做,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终究只能是自己。 皇帝亲手喂她燕窝粥吃,一如他们最初相见时。 他说:“给我讲故事吧,那个见了新爱就忘了旧爱的罗密欧,他爱上了仇人家的女儿,后来怎样了?” 啊,那也是夏意曾动过的心思之一,她怕他回宫就忘了她,刻意在快到宫城的时候给他讲那故事,想学习《一千零一夜》里的王后山鲁佐德,用故事吸引他继续与她在一起。 夏意站起来,像她演话剧那样,站在这一时空的舞台上。高中时她曾是学校英语戏剧社的成员,演的便是朱丽叶,假期里一遍遍地排练。这一会儿,她一边回忆着那刻在记忆深处的英文,一边将英文翻译成汉语。 “罗密欧于夜晚悄悄来在朱丽叶家的花园,朱丽叶自楼上窗口那里出现,于是罗密欧说:轻声!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 她要什么 夏意不明白再次念《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台词为什么竟有这么深的感动和心潮澎湃。高中时她曾一遍遍念这台词念到麻木。那时想,多亏是英语,是英语就仿佛躲在一层面具下,可以一声声念出来。若是汉语,自己定窘迫得要死,那爱啊爱的句子怎么能当真说出来呢? 何况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相爱是那么没有理由,只一见面就坠入情网吐露衷肠,完全的外貌协会,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就爱得生死相依,终究是戏剧罢了。 还有对面的男生,因为英语口语好才演的罗密欧,她一点也不喜欢他那种高中生的自以为是和骨子里的轻狂。那时的她,固然年少,对“爱”的幻想却清晰鲜明,或许是看了太多爱情小说的缘故,岂止是眼高于顶,简直是眼高于高帽子顶,满周围望去,根本没有那样一个人,可以承载她浪漫珍贵的情怀,让她爱。 可是这一会儿,这么多的岁月过去,再背那词句,竟是透彻心的感动,这么好,这么简单、真挚、明了、坚贞的爱,这么容易就可以爱上,就生死相随……感动一代一代人—— 莎翁真是了不起,一代文豪的力量的确不能让人小觑的,因为当她将花园那一幕念完,停下来,想,今晚就停在这里的时候,皇帝已站起来,走至她面前。 他的眼睛那样清黑明亮,他的眼睛才是天上的星呢,夏意想着刚才罗密欧赞美朱丽叶的台词。他才是爱—— 皇帝已经说:“我一直不明白。我的后宫那么多嫔妃,却只有你对我从不畏惧,也从没有愿望。我总是要想,她这么若无其事,什么都不放在心上,除了我的爱,那她还要什么呢?现在我终于知道,她旁的什么也不要,她只要一样,——爱。” 他轻捧了她的脸,深邃清亮的看着她,看到眼睛里去,看到灵魂里去,那样的珍惜和赞美。他轻轻地低头吻上她的唇,仿佛拥有着人间的最珍贵。那些被夏意台词听呆了的宫女宦官们早在锦绣的指挥下慌忙溜出大殿去,眼前只剩了他,只剩了纯粹的,温柔得令她沉陷下去的爱。 在他们的爱里,一直是他给予,她获得。他温柔地给予,她完全的接纳。她喜欢他所有时候的样子。而他的眉目她竟是看也看不够。她喜欢在他累的时候轻轻地触碰他的眼睫毛,指尖划过他的鼻梁、下颌,他的肌肤总是暖暖的,高于她的手指温度。他闭着目温柔的笑,任由她淘气,有时会可爱的求饶。那样的时候,他是她的,他的一切都是她的。 她将自己的思维切住,不再想旁的。 第二日早,外面已是铺了一地的雪,竟不知什么时候落的雪又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他拉了她,说去明湖赏雪去。夏意奇道:“今天你不用上朝吗?”皇帝看着她,笑:“你见过大年三十还上朝的皇帝?” 夏意赧颜,跟他在一起,她总是糊里糊涂,忘记时日。 如果她可以忘记一切时日该多好呢! 现在就是永恒。 眼前的存在,和她拥有的爱。 求生之旅 她为他亲手披上斗篷,扶正雪帽,看着皇帝俊美的容颜,忽的想起黛玉为宝玉带斗笠,那一种喜爱是不是就是自己当下的情形呢? 因她劳动了,引带得皇帝破天荒地也服侍起人来,亲为她披了大红羽纱鹤氅,束了金心闪绿的双环四合如意绦——那是夏意特意说了名字吩咐锦绣弄来的,也不知曹雪芹描写的是不是这样呢?不管了。既然穿越,夏意就越性奢侈一把,把但凡自己记得名字的红楼梦里物事一概吩咐锦绣弄来。也不知锦绣如何上天入地愁坏脑筋,总归是都给她送到眼前来了。茄鲞都吃了好几回了,什么松穰鹅油卷、糟鹅掌鸭信、糖蒸酥酪、油盐炒枸杞芽儿……夏意是过足了瘾,连带着皇帝都喜欢吃了。 此一刻,皇帝为她带上雪帽,双手捧着她脸颊,深暖的目光看着她,然后,温柔的将她揽在怀里。那一时,夏意觉得自己所有的尘心已满,世间再没有什么不足的。 寂寂茫茫的湖间,他们上了船,在明湖里自在赏雪。远远的山坡处有几树梅花,此时开得正盛,雪野里,枝斜纵横,脂红吐艳,丹蕊劲秀,果真是琉璃世界白雪红梅。“我最喜欢梅花,你知道吗?”夏意说。 皇帝点头,“为什么喜欢?” “我家的窗前便有一树梅花,冬日里,从窗子望出去,一朵朵丹红绽放,是年少的时光,是温暖又凄清,是无尽的当下和未来……”假日里,温习功课,偶或抬头的一望,便是心境,是少女的韶华时代,是说不清的孤寂和弥漫的清远。那样的日子,倏地一下就过去了。 “冬日里,从窗子望出去?……”皇帝疑惑了。 啊,夏意想起,那是家中的玻璃窗,这一时代,只有出来赏才可以。 “想象一下啊。”夏意握了皇帝的手,他们彼此交握着,手指轻抚着对方手指,感知着对方的温度。那样的天地中,仿佛只有他们的存在,没有任何人可以干扰了去。 岸上,却有一众人在等待,丛林般的绫罗锦绣里,一种怒意笼罩弥漫,凝结了周遭的雪风,让人压抑僵冷得几乎呼吸不过空气来。 皇帝已先上了岸,笑道:“母后这样好兴致,这么早便出来赏雪?孩儿正要给您请安去呢。” 太后森冷怒道:“你还记得有母后吗?我倒不知道我的孝顺的儿子在哪里!” 皇帝低垂了头:“母后,外面风大,有话我陪您进去说。” 一众嫔妃皆肃容在太后身后,皇帝也是要面子的。可是太后道:“便让她们都瞧瞧,今日,是夏清暖死,还是哀家死!夏清暖如此寡廉鲜耻,败坏我蓼国皇家尊严,你眼里没有祖宗,哀家却不能没有。今日,你便做个了断,是她跳了这明湖,还是哀家跳下去,一了百了!”她的声音凄厉,眼中含泪,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跳湖?多冷啊。那竟是夏意的第一反应。皇帝已含泪跪下去,冰冷的雪地,他抓住太后衣襟:“母后,我求您,您再给儿子一些时日——”他慌乱说不下去,一双手死死抓住太后衣襟。所有的嫔妃都跪下去。 夏意受不了。她平生最怕的是戏剧场面在生活里出现,总觉得人生完全可以不用那么激烈,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非得那么决绝,要一个非此即彼。 眼前的局面,夏意觉得自己是当仁不让有义务解决的那个人,便彷如工作中来了声色俱厉的投诉人,上来就对着负责接待的她指责,声讨,要求赔偿损失。 “太后,我理解您的心情。”先解决情绪,再解决问题,夏意将以前工作中常用的开场白说出来,平复太后的情绪。“我也明白您为什么要我死。可是您也知道,我向来的愿望就是死亡。死亡对我是福分并不是惩罚。您一定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惧怕死亡且乐于死亡,那是因为,我身上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夏意看着一旁令她心疼的皇帝,在这一个时空开始了她的求生之旅。 念经理佛 人对他人的秘密总是会有好奇心的,何况这些深宫里寂寞无事热衷八卦的女人? 夏意见太后已被自己吸引,便神情庄重地抛出下一句话:“只要我在蓼国后宫活着,雍就不会进攻蓼国。” 所谓拉大旗作虎皮,三分颜色开染房,韦小宝的本事夏意没有,但还是可以约么学一点的。果然太后眼中现出不信兼疑问的神色,夏意道:“太后,可否允我到您宫中细说?” 夏意想,得快快离开湖边,离开这里也许就不用跳湖了。 果然太后想了一会儿,应允了她。 她跟着太后向坤宁宫走,皇帝亦想跟着,被太后虎着脸禁止了。 太后是真的不给皇帝面子了。 估计是被气到了——她的儿子竟然在冷宫陪着狐狸精住了一晚,第二天还将她带出来赏雪,换了谁都要着恼吧。夏意想。 殿内倒是暖暖的,太后只留三名贴身宫女在,看她道:“你说吧。” 夏意深吸口气,开始想着如何说谎才能让太后留自己活命——只有蓼国和她儿子的利益了。因此道: “我与雍太子广都是警幻仙姑的弟子,自幼学了一些世间没有的法术。因了同门的缘故,我与雍太子可以轻易置对方于死地,所以此次渑池会盟,雍太子要见我,因他要与我达成诺信,谁也不伤害对方,两国也和平共处。雍太子承诺说,只要我在蓼国,他就不会发兵攻蓼。” 那是一个离奇的但非常重要的信息。 有那么一瞬,太后微微愣在那里。 夏意深知,雍不对蓼发兵对当前蓼国的重要程度。她虽然不问政事,可在行宫的那些日,倚在皇帝怀里隔着屏风也听了不少政务。蓼国因南方旱情,兼对夏用兵,北防山戎,财政已紧张得很,连修长城的资金都是皇帝挪用的官员工资,已经连续三个月没给全国官员们发薪水了。当时夏意想,原来皇帝也是克扣员工工资的黑心资本家啊,皇帝已对着那大吐苦水的户部尚书异常温柔地说:“知道了,你退下吧。”也不知道后来皇帝到底将工资补发了没有。 因国库空虚,蓼国目前根本承受不了战争,所以皇帝才肯臣服于雍,降帝为王,以名号换大批的真金白银回来。此次雍蓼会盟,边境虽可暂时平静,但守兵可是一个没有减少。那样的盟约谁敢当真?若真减了边防,对方突袭,国家可就危险了。 如果,雍太子的生命与夏国公主的生命彼此牵制,那雍可能就真的不敢对蓼用兵,若果如此,对蓼国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太后的心跳几乎都加快了,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哂笑道:“什么样的法术,这么神奇,说来哀家听听?” “请太后赎罪,我已与雍太子达成诺信,若毁了诺信,不是他死便是我死,对蓼国都没有好处。” 太后“啪”地将茶杯墩在桌上,厉声道:“竟敢用这些胡言哄骗哀家!当哀家是三岁孩童么?” 夏意镇静道:“清暖不敢。太后您可以遣人私下问询雍太子,他是不是在会盟台上说,因我在蓼国,所以两国要和平共处,他不会对蓼用兵了。”那是真话,所以夏意也说得理直气壮。想,若是测谎仪,应该也能过关吧? 寂静中,太后沉吟了一会儿,“这事我怎么没听皇帝说起?” 夏意知道太后已经有些相信了,因略微委屈道:“太后您也知道皇帝的性子,因我与雍太子会盟,他已经大发雷霆了,我不敢再在他面前提及雍太子的名字,即便是对蓼国有益也不敢对他提起。想着回来先告诉了您,您再告诉他,那样也许他就容易接受一些,不会对我发怒了。”每个政治家都是天生的演员,夏意深深理解了这句话,她虽然没有演技,但在自己命运攸关的时刻,还是可以担当起重任的。 太后盯视夏意,严冷问:“你与雍太子可有私情?” 夏意断然摇头,从容道:“我与皇上本有婚约在先,好女决不二嫁!在夏国的时候我就想过,若有父王逼我入雍的那一天,我就自尽,也不会有负皇上的!” 夏意表现出三贞九烈的真纯与坚定。 “即如此,”太后微微一笑,“你为什么还一路绝食求死呢?” 夏意答:“因为蓼灭了夏。我的夫君逼死了我的父兄,灭了我的国家。我本是堂堂正正的蓼国皇后,应该风风光光嫁入蓼国,却如俘虏一样押来。除了死亡,我没有旁的维护自己尊严的办法。” 每一场受审都是求生的受审,而一个人能保护自己到什么程度则体现的是人格力度。 当她坦然、坚定而真挚的站在那里时,夏意忽然想,便是离去,也不怕了。 室内好一会儿静。于那静默中,夏意缓缓沉浸到清暖的悲伤与不幸之中。如果自己是皇后!——那该多好啊。就不用向王皇后低头,就不会有那么些委屈,就——可以堂堂正正拥有他。 空寂里终于传来太后的声音:“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可你与雍国太子单独会盟的行为已失尽我蓼国的颜面。你——不要再侍奉皇帝了,废为庶人,留在哀家这里,念经理佛吧。” 啊?出家?夏意没想到是这样的处置,我,我不是武则天啊啊啊!夏意几乎要抓狂了。 美玉温润 那是竹林深处的一处清静小巧宅院,黄色的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佛字。萧条的冬日里,半山颜色疏疏朗朗,泉水流处泠泠淙淙,雪光滟滟,清风冷冷,竟恍如世外仙境一般。所谓“世间好话佛说尽,天下名山僧占多。”皇宫里的这一角好景致也归属了佛门。宫女上前将庙门锁打开,里面,安安静静的白雪铺满院落,一个脚印皆无,洁净安宁,竟是没有人居住的! 踏雪至正殿,夏意见两侧对联是“净土莲花,一花一佛一世界;牟尼珠献,三摩三藐三菩提。”游山玩水,她向来有先看对联的习惯。进去,一尊不大的金佛,夏意上下打量着那佛像,也不知哪里不对劲,那眉、那目、那神情,忽然明白,这是仿制的小号的龙门石窟卢舍那佛!——武则天! 夏意几乎要头晕! 供案上摆放着供品、香炉等物,旁侧,有一经书,深蓝的皮,上书“佛经”二字,夏意恍惚间奇怪,不顾那书上的灰尘,翻开来,见里面第一页写着: “这世上本没有佛,自我来了就有了佛。” 嗯?夏意好奇,这是谁,这么狂妄? 再翻页,见里面规规整整写着: 佛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佛云: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佛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佛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佛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佛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佛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 这都是些什么? 既不是《金刚经》,也不是《般若心经》,倒像是《论语》一般,名言名句的集合! 谁写了这样一个册子?忽然中,夏意惊异中明白,这些文字我怎么都看懂了?包括门口那对联!在蓼国她向来如文盲,这书中的文字却是仿宋体,且还是简体字! 她拿着那佛经就放不下了,问宫女:“以前是谁住这里的?” “回师父,是先帝爷的一位才人,现在离宫了。” 如今她不是娘娘,是师父了。难道也是一位穿越的?夏意这么想着,被宫女引领着向后面走:“师父,请这边来——” 参观了一遍居处,桌椅衾枕,皆素朴简单,冷冰冰的没有生气。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师父请先休息,待奴婢们打扫一下,生起火来。”伴在她身边的两个宫女中,左边的一个身量稍高的说道,容长脸,二十多岁,面容安静秀丽,神情间很有一种斯文。 夏意瞧着她便有好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好待遇,出家也有人侍候,跟妙玉差不多啊。夏意不由向那宫女一笑。见炕上铺的是青布,好似有尘土;椅子么,只是硬木,没有软垫。这怎么坐呢?夏意不由好笑,自己什么时候也这般养尊处优的挑剔了?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那宫女见夏意踌躇,立时明白,用帕子将炕单拂拭了,又将一方新帕子铺在上面,“师父请先将就着休息一会儿,奴婢们马上就打扫。” 宫女宦官们穿梭往返,收拾起来。 夏意想,太后对自己还不错啊。当然,惩罚是必须的,否则老人家那么大的阵势闹起来,没有结果岂不失了颜面?待她气消了,皇帝再一求,估计也就没事了。——瞧太后派来服侍自己的这些人的态度就知道了。 “将这些被子也都换了。”夏意道。那小宫女怔一下,立即道:“待奴婢去回双成姐姐。” 双成姐姐就是方才请夏意坐的那个端静秀丽宫女。双成进来,马上道:“好,奴婢这就去办。” 然后,被褥用具全部换新。 夏意悄悄地开心。 出屋来,见院子里两个宦官和一个小宫女正在扫雪,这么好的雪景,可惜皇帝不在,这一会儿不知他怎样了?是不是在为自己焦心?她没有飞鸽传书的本事,告诉皇帝:“我很好,如度假旅游一般。”想了一想,后宫这么大地方,总归自己的言行会到皇帝面前,让皇帝放心还是很容易的。因此,拿起了墙边的一把扫帚快乐地扫起雪来,宦官宫女们都奇异地停下手中活,看曾经那么尊贵的宠妃挥舞扫帚扫雪,夏意笑着召唤他们:“来,来帮我,把这雪球团起来,堆成雪人!” 他们初时不习惯夏意的亲切礼貌和微笑,但在夏意欢快与热情的引领下,很快地堆起了一个大雪人。夏意用小松球做雪人眼睛,用松针做眼睫毛,用荷包做嘴唇,用金华胜做王冠,用飘带做围巾。然后站在雪人面前,痴呆呆看。 皇帝,皇帝,你此时在哪里,在做什么,可也这么唇弯如月的笑吗? 午饭是素餐,式样还挺丰盛,其中一小坛菜极为美味,问双成菜名,答说:“佛跳墙。”夏意赞不绝口,双成不由得面现可爱笑容。 这双成话不多,极温静稳妥,看来太后手下的人皆不一般。比如锦绣,比如珍珠,想来这太后一如贾母,调理得婢女皆很出色。所谓有其主才有其仆,夏意心中不由对太后生出敬佩之意。 晚间吃罢素馅饺子,夏意就在灯下看那本佛经,其中有许多句子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如:“情牵万境,意起百思。投五欲旋火之轮,未曾略暇;陷五浊狴牢之处,何省暂离。尘网千重,密密而常笼意地;爱绳万结,条条而尽系情田。耸高阜于慢山,横遮法界;汹长波于贪海,吞尽欲流。若蚁聚蜂攒,攀缘役役;如鼠偷狗窃,结构营营。八苦之焰长烧,二死之河恒没。轮回生灭,苦恼萦缠,皆是不能自安心耳。” “情牵万境,意起百思。”“尘网千重,密密而常笼意地;爱绳万结,条条而尽系情田。”“苦恼萦缠,皆是不能自安心耳。”夏意一遍遍念着这句子,竟是出神了。 双成进来,对守候在夏意身边的两个宫女说:“你们先出去。” 两宫女彼此看一眼,其中一个疑惑道:“我们都出去?” 双成点头。 另一个就道:“太后娘娘说,不可以只一个人在师父身边。” 那双成道:“让你们出去就出去,我一个人被打死还不成,难道还要你们谁陪着我?”她眼圈红了。 两个宫女迟疑看她,出去了。 双成从怀中拿出一黄绢包来,奉给夏意:“这是皇上托人给您的。” 夏意跳起来接过,打开来,见是那枚九龙玉佩。美玉温润,缓缓地握在手心,一颗心暖暖的,整个人都被爱围住,皇帝的形象登时无处不在,好一会儿才想起向双成笑道:“谢谢你。” 双成凄然笑道:“您也不用谢我。皇上既然派人将这件事找上了我,我不做也是死,做也是死。娘娘日后若出去了,我还有个妹妹叫小玉,在昭媛娘娘处,您若能照看她,我地下有知,也感激您的恩德!” 策反宫女 夏意怔在那里,后宫可不是如此,身为奴婢,命不由己,所谓,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原来她的欢喜,竟会连累掉双成的性命,方才她还想,再写些文字请双成捎给皇帝。歉疚道:“对不起。——我可以做些什么?只要能挽回,可以不连累你,我定尽全力!——”想到太后也许会杀双成,夏意紧张了。 双成意外笑道:“哪里需要您怎样呢。我们做奴婢的,这就是命了。生死由天了。——怪不得锦绣总是赞您,说您与这里的娘娘们都不一样,仿佛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样。——您这样好,皇上又爱重您,没多久就会接您出去了!” 双成笑了,面现双酒窝,非常可爱。 “皇上,皇上怎样了?” 夏意迟疑问。 双成笑道:“自您进了坤宁宫,皇上就跪了宫门,近午时才被太后唤入。然后年宴。宴席上,太后对皇上说:你老在我身边做什么?皇后这一年辛苦,你该谢谢她方是正经!皇上果真就亲斟酒敬皇后。听说,皇后眼中都有了泪光呢。” 这双成言语直截,有什么说什么,与锦绣的含蓄委婉大不相同。 夏意默然。黑墨似的夜里,窗外高远的天空隐隐传来炮竹声,轰隆隆翻滚着,此起彼伏,前仆后继,填满这夜的空寂。 第二日夏意醒迟了,好一会儿没见双成,问身边宫女,答:“方才去太后那里了。” 自此,再没回来。 庙门紧闭,夏意要出去救双成,被宦官宫女们拦住。“师父,您体恤体恤我们。您若出了这庙,我们都是死。大正月的,太后便惩治双成,也不会现处置的。您待我们去打听。” 午后,来了宫女琉璃,接替双成。 夏意问双成怎样了,琉璃绷着脸淡漠道:“她违了太后严命,私自传递,被人检举出来,还能有什么结果?总归是过了正月就有一个了结了。” 后宫的争斗,不只是嫔妃,还有宫女。 “可能救她?”夏意揪心,皇帝能救的吧? 琉璃道:“师父打算救她?” 夏意以为琉璃这么问是有法子,忙道:“是,快告诉我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琉璃冷冷道。 由是二人长时间静默。 夏意处理投诉的时候什么样的脸色都见过,什么样的话都听着,她向来相信,只要心诚所至,对方的情绪没有不能安抚的。这琉璃的冷酷也许是因为有双成的前车之鉴,也许是因她本来就这性情,也许是因她与双成并无私交或还有矛盾,不管怎样,夏意一定要救双成! 能救双成的,只有皇帝了。但皇帝现时的首要任务是讨好太后,估计不会为双成再触怒太后。在皇帝眼里,一个宫女的生死不会放在心上。除非,是自己的愿望。夏意相信,只要自己要皇帝救,皇帝一定会尽力办妥的。 而自己的心愿能出这座庙,到达皇帝面前,只有通过琉璃。 夏意觉得自己就像掌握情报的地下工作者,急于要传递出去,偏敌后策反工作不好做。 余则成啊,翠平啊,楚香雪、梁冬哥,你们给我力量。 想起自己花痴的帅哥,扮演梁冬哥的钟汉良,夏意有一霎那的走神。 都好似前尘往事。那些坐在电脑前,痴痴迷迷看照片、看MV,看剧集,看美文,对着电脑大笑的日子,心里满是爱的疯魔日子,竟然离自己这么远了。从空间到心理。 过往美好的记忆可以增加面对现实的力量,她收回心神,专心致致考虑如何对付琉璃。 以前面试时曾读指导文章,说,你有求对方的时候,与对方说话时要虔诚看着对方,直到将对方的头上看出光环来,看成圣母玛利亚,看成耶稣,所求的事多半就有好结果了。 所以当先是要说话。她爱读的戏剧家王尔德曾说过:“归根结底人际交往的一切纽带,不管是婚姻还是友谊,都是交谈。”现在这琉璃神态冷漠,目光偏离,连看自己都不看,怎么能行呢? 夏意开始尝试说话,从薛宝钗曾用过的亲切问询年纪父母家乡谈起,这样的问话琉璃总不好不答,她心思再戒备,业务素质再过硬,也只有和夏意聊起天来。 夏意不只和她聊,还和一旁另一个小宫女一块儿聊。发现蓼后宫的宫女大多是罪臣家族籍没入宫的,尤其像锦绣、琉璃、双成这样的有品级宫女,多是受过家庭熏陶有一定文化素养,品貌出挑,被太后留在身边的。 夏意与人交往向来喜欢发现人优点,然后加以认可赞赏,到晚餐的时候,琉璃在夏意不住的亲切笑容感染下终于也现出笑容来。 就是,笑一笑多好啊,就算别人不喜欢自己也好看啊! 爱笑,是夏意的最大武器。 现在被夏意用来策反一个宫女。 睡前卸簪环的时候,夏意就说:“不知现在双成怎样了,若皇上知道了我要救双成,皇上一定会救下她了!”镜子里琉璃的动作一滞,夏意不再说旁的,当晚安歇。 第二日上午琉璃要去太后那里汇报时,夏意亲送她出去:“人命关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琉璃不接话,低眉出去了。 近午时才回来,见了夏意,眉间闪闪,本不要说的,终忍不住:“皇上与皇后吵架了!” 有个故事说,心里有秘密不能对人说,难过得跑出去挖个地洞也要说出来。夏意笑,这就是后宫,八卦信息传得比风还要快,夏意当然关心,忙搭话:“为了什么?” 后宫恩宠 琉璃道:“昨天大年初一皇上宿皇后的凤仪殿,到半夜只是读书,不去安寝,皇后劝了几次,皇上就发了火,大半夜的离了凤仪殿回华清殿。今晨起,皇上与皇后在太后这里遇到,谁也不理谁,皇上点个卯就走了,皇后被太后留下,教训了半日,太后说皇后‘不懂事,大过年的惹皇上生气,人去了凤仪殿也留不住,还要怎样帮你!’可怜皇后昨夜估计都没有睡,眼睛都哭肿了,今天又被太后教训,大年初一初二就这么不顺,怕是今年也不得安稳了。” 夏意知道古时正月讲究一个顺利吉祥,否则一年都不顺利了。今年是太初三年,对皇后来说,注定不是好过的一年。 夏意惦念双成,旁敲侧击,琉璃总不接话。夏意想,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自己总归会让救双成成为琉璃不得不完成的良心上的任务,否则就让她不得解脱。整个正月夏意决定与琉璃耗上了。 每日琉璃自太后处回来,说的多是皇帝信息。想来后宫里,皇帝自是众人关注的核心焦点。夏意就像每天听新闻联播的,皇帝的信息总是头版头条,从没有被遗漏过。 初二晚,皇帝独宿了华清殿,被太后狠批了一顿。 初三晚,皇帝宿在了梅婕妤的云岫宫。 听到这个消息时,夏意的心忽地被深深地扎了一下,那样猝不及防的痛,好半天缓不过神来。 梅清宁。 不要是梅清宁。 不知为什么,夏意觉得仿佛自己的珍爱被人夺走,心忽然就空了一块,茫然捉不到依凭。 皇帝可以宠爱任一个人,却独独不要是梅清宁。 这样的心,皇帝不会明白。 初四下午,皇帝与梅清宁赏了一下午梅花,饮酒至醉。 初五、初六……直至十五,全是梅清宁。 后宫冉冉升起一位新的宠妃。 元宵宴上,皇帝完全把皇后晾在一边,揽着梅清宁亲手喂梅清宁元宵吃,亲昵宠爱震惊整个后宫,在场不知道几位嫔妃的元宵从手中滚落,又有几位嫔妃被热元宵噎了喉咙。 宴罢,皇帝与皇后依例登上正阳门与燕城百姓共庆佳节,整个活动中,皇帝看也没看皇后一眼,二人也没有一句交谈。下城门时,皇后被衣裙绊了,几乎摔了一跤,皇帝伸手相扶,皇后感动得方欲说什么,皇帝已径自离去,宫灯璀璨的夜里只给皇后留下一个背影。 夏意听琉璃讲述的时候想,后宫的狗仔队也真敬业,帝后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脱他们的眼睛。 那日晚,梅清宁得罪了皇帝。 因梅清宁婉言劝皇帝去皇后或其他的嫔妃处走走,这本是梅婕妤的贤良美德,哪知皇帝立时就冷笑:你厌烦朕了?赶我去别处?转身就离了云岫宫。 梅清宁拉也拉不住,流了一夜的泪,皇帝也没有回头。 从此梅清宁失宠。 后宫的恩宠,真是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正月十七,琉璃回来时吞吞吐吐,到晚间终于说出:“今天,皇上叫住我,问您来着。” 夏意其时已躺下了,“噌”地坐起来。 琉璃被吓了一跳,连忙说:“问您怎样,好不好,衣食起居。让我告诉您,皇上惦记着您。” 夏意的泪无知觉“哗”地下来,无止无尽。那样的委屈,仿佛要将一生的泪都流尽。 彼时的心,竟是听不得一点点温柔。 后来问琉璃:“皇上怎样?” 琉璃说:仍是以前的样子,但这一阵子朝事不顺,后宫几乎见不到皇上笑容,便太后对皇上也是小心劝慰着。 停一停,琉璃终道:皇上说,双成已被稳妥安置,更名改姓指给一位宫卫成婚,请您放心。 原来,这件事,已被琉璃办妥了。蓼后宫惯例,每隔几年会有年岁大的宫女嫁给宫卫,皇帝今年额外开恩,特赐一批宫女给宫卫成婚,双城就便被安置了。 夏意谢了琉璃,那夜再无法入眠。 皇帝自是不开心,连带得朝事也不顺。她能想象得到。 皇帝不再宠幸梅清宁,独宿华清殿,几天后,皇后携六名新挑选入宫的美女给皇帝赔罪,其中一名姓栾的女子容貌颇有几分似夏国的清暖公主。 栾采女侍寝后第二日晋御女,第三日晋宝林,然后才人、美人、婕妤、充媛、充容、充仪、修容、修仪,一日一个位次地往上升,后宫咂舌得如同看热闹般。 夏意却只知道皇帝不开心,他若喜欢这栾小姐,大可一步到位的封,用不到这么如踩台阶似的,让栾小姐逐级攀登。何况充媛、充容、充仪、修容、修仪同为正三品嫔,这样的封颇有莫名其妙的讽刺味道。 修仪之上就是昭媛,众人眼看着栾修仪迈过孙修媛,不知能不能再迈过齐昭媛,哪想栾小姐却只升到修仪,从此止步不前。 梅婕妤怀孕了。 后宫的恩宠如同戏剧,忽然从峰顶至谷底,又可忽然从谷底到峰顶。眼看他楼起了,眼看他楼塌了,旁人自是可以看戏,或羡妒,或嘲讽,个中滋味却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 还会有最初单纯的爱么? 这样的轮回中,将心碾过,剩下的,也只是清楚的生存了吧。夏意替梅清宁心酸地想。 皇帝回到梅婕妤身边。当日,太后晋梅婕妤为充媛。从世妇升到嫔,梅充媛与栾修仪同列正三品,后宫人人皆知,太后不喜栾修仪。 栾修仪自负貌美,初入宫,便连获恩宠,许是被皇帝的逐日加封宠糊涂了,顾盼骄矜,不把任一人放在眼里,又爱逞口舌之利,一时只觉后宫人人不及她,差不多的嫔妃都被她挤兑刻薄过。她风头正健,后宫人等看皇后眼色,见皇后都谦逊退让,旁人自不愿出头,栾修仪越发得了意,见梅充媛怀孕争了自己的宠,矛头立时对准梅清宁。 今日说:“充媛妹妹怀孕也不要懒惰了,脸上的粉擦得有些不匀呢。” 明日说:“充媛妹妹今日的衣服搭配得不好,怎么显得老了许多?” 梅清宁本性情温良,不惯与人针锋相对,或者也觉得这样的口舌之争失了自己品德,只有笑笑不予理会。旁的嫔妃又都是爱看热闹的,并无人相帮,有人还就势附和取笑。 宫中荣宠向来是众矢之的,其中的苦楚只有自己体会,心情影响身体,加上害喜,梅充媛三天两头卧病。 夏意听了直着急,让琉璃找到锦绣,提醒皇帝相帮。 皇帝的动作干脆利落,降栾修仪为御女。后宫一时都不知栾修仪缘何得罪了未朝面的皇上,一想,毫无疑问,必是梅充媛的枕头风。 从此对梅充媛增添了敬畏,可是,栾御女却与梅清宁结下了深仇。 易经说,“吉凶悔吝”,所谓一动三凶。当时夏意以为是帮了梅清宁。也许是她曾被皇帝保护得太好,她还是低估了后宫的暗涛汹涌。 后宫迷案 梅清宁流产了,惊动后宫。宫女们纷纷议论昨日还好好的,怎么方换了一位御医就流产了呢?而且情况极凶险,抢救过来之后,后宫人人均知,梅充媛再也不会怀孕了。 那就等于说,梅充媛的一生都完了。后宫嫔妃不能有子嗣,就再没有未来,没有希望。 皇后跪在祖宗牌位前流泪,自责。皇帝下朝后,几乎将太医院翻过来,也没有找到那新更换的御医,且发现原本给梅清宁诊治的御医已被毒死藏在床底,死亡日期为昨日。也就是说,根本不存在更换御医的事,昨日给梅清宁看病的御医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御医! 立案、追查,没有结果,梅充媛被害案成为蓼明帝时期后宫迷案之一。 夏意本能地疑到栾御女,或者皇后或者齐昭媛,宫女们也隐晦地猜测着,可是没有证据,没有结果。后宫多少事都是这样在悄声谈论中销声匿迹,没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皇帝晋梅清宁为惠妃,整日守在身边安慰,可谁都知道,那样的关爱只是一时,日子过去,皇帝终究会放下,后宫有的是新人。 不久,万昭仪入宫,从此万昭仪成为后宫瞩目的中心。 万昭仪入宫第二天就将了皇帝一军。对着满桌的山珍海味,万昭仪不动筷子,这些菜有什么意思,没有吃的欲望,只想念某一种山野菜,皇帝你能为我找来么? 皇帝方说了爱人家,当即令人去找这种山野菜,两个时辰后,皇帝与昭仪才吃到了这顿有山野菜的午饭。 其时斜阳倚窗,万昭仪展颜一笑,倾倒君王。 夏意想,难道这就叫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野菜来?皇帝终于遇到能折腾他的对手了。 第二日,皇帝下朝至万昭仪处,万昭仪正在剪皇后送来的绸缎,剪一下,撕一条。皇帝问这是为什么,万昭仪道:“没什么,我喜欢听绸缎撕裂的声音,这还不过瘾。” 皇帝说:这有何难,内库里有的是绸缎,搬来尽你撕。 万昭仪果真就一幅一幅的撕锦缎,边撕边笑。【注】万昭仪入宫是等闲不情愿,不笑的,这一下子笑得这么灿烂,皇帝也望着万昭仪大笑起来。宫人们这才发现,后宫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皇帝的笑声了。 夏意还记得皇帝说过“保国要节俭”,这么恣肆的败家,皇帝估计将祖训都忘掉了。这叫什么?撕扇子做千金一笑?还是妹喜重生,褒姒再现?夏意庆幸,多亏长城没有修好,否则,皇帝会不会来一出烽火戏诸侯,败去他的江山? 万昭仪不去拜见皇后,皇后倒来看她。 万昭仪不起身,斜倚在美人榻上,懒洋洋地玩着手绢,宫人们说:皇后驾到。万昭仪慢条斯理地说:“我困着呢,让她明日再来。”眼皮都不抬,皇后遮住了她面前的阳光也全然视作不见。 皇后终于忍不住了,冷怒道:“万昭仪,本宫在此,起来行礼!” 万昭仪“腾”地从塌上坐起来,指着皇后道:“原来你就是皇后!我的姐姐怎么死的,你查明白了没有?我万九妹现告诉你一句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你等着我姐姐索你的魂!” 皇后气得直哆嗦,“反了反了!左右把她拿下,传杖!教她知道后宫的规矩!” 宫人们上前,万昭仪是会武的,三拳两脚将宫女宦官们打倒,冷笑道:“我万家女儿的功夫是用来上阵杀敌的,不是来打你们的!这蓼家的江山是我万家用生命保下来的,我八姐不明不白死在后宫,你还想再害死我么?来来来,我们去见皇帝!” 扯着皇后就往前庭赶,皇后被拖得头发散乱钗环满地,一路三跟头,整个后宫都翻了天了! 太后赶来,喝住万昭仪。万昭仪弃了皇后,问太后:我姐姐是怎么死的?是不是皇后害死的?还是齐昭媛,还是那夏国的公主? 太后说:“那件案子还在查,你身为昭仪,不得如此没规矩!” 万昭仪含泪道:“我不知道什么是规矩,我都不想来这后宫!皇帝把我弄了来,不过是要哄给天下人看,我不稀罕这假模假式的恩宠,大不了再打死我,让我寻我姐姐去!”她放声大哭。 太后不管了,携皇后离开,此事不了了之。皇后称病,皇帝令梅惠妃、万昭仪、孙修媛协理后宫。 在皇帝的授意下,梅惠妃孙修媛哄着万昭仪处理后宫事务。万昭仪年方十五,陡然间大权在握,对皇帝的嫔妃、宫女宦官们颐指气使,一时也颇觉有趣;再加上皇帝将她的军,说她掌管不了后宫事务,万昭仪不服气,学习得很是勤快上心。 皇帝下朝后,带她去骑马射箭,检阅军队。生活忽然在小姑娘眼前打开另一扇门,由一名将军的女儿,成为君王的妃子,站在尘凡的顶端,三军在面前俯首,哪一种荣耀威严彻底将万昭仪折服。 她开始适应妃子的身份,专心要做出成绩来。正好皇帝的妹妹清河公主出嫁韶国,万昭仪全身心投入到这桩大事里去, 梅惠妃身子尚没养好,因感春寒又病了,后宫事务就全由万昭仪和孙修媛主理。 孙修媛位次没有万昭仪高,心气不佳,由着万昭仪安排布置。皇后使人悄悄设了几个套,孙修媛顺势不作为,结果清河公主出嫁那天,出了大纰漏。这边韶国迎亲史无人引导,在皇宫里如没头苍蝇找不到迎亲大殿,那边礼乐团被安排错了地方,错过了吉时礼乐仍未奏响;而清河公主的结婚礼服竟是腰身窄小穿不下的,急得小公主穿来穿去扯坏了衣衫……宗宗事报到万昭仪面前,万昭仪瞠目以对,焦头烂额,而派去传令的宫女回说找不到人,执事的宦官又不见踪影……孙修媛装模作样跟着着急,吆喝这个训斥那个,一句有用的话也没说,一个有用的建议也没提。 太后赶来,皇后也“扶病”来了,听万昭仪讲明原委,皇后立时着手处理,一道道指令下去,各路人等各安其位,衣服么,用迎亲的大红花缝上掩盖点缀,飘带一拂,竟分外好看,公主破涕为笑,总算是顺利地出了嫁,场面还算圆满。 公主一出皇城,太后就勃然大怒。 太后只皇帝一个亲子,其余王子公主都是旁的嫔妃生的。前番洛阳公主被送去雍国,死在雍国,人都说是太后借机报复洛阳公主的母亲,才故意送羊入虎口,此番清河公主出嫁这般狼狈,世人不怎样说她这个嫡母借机报复清河公主的母亲呢。太后要名声,着实训斥了万昭仪孙修媛,然后收回主理后宫之权交还皇后。 皇后站在高高的宫殿,面现优雅自信的笑容。她再一次通过皇家大事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重要性,不声不响赢了漂亮的一仗,将万昭仪映衬得灰头土脸。 万昭仪这才知道后宫的水有多深,统领后宫?她还真是天真! 万昭仪自不是等闲女子,幼读兵书长大的,失败中接受教训,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开始学习后宫的阴谋手段,向皇后发起进攻。 不愧是武将家孩子,兵贵神速,皇后收回后宫大权的第二天皇后宫中就开始闹鬼。两名值夜宫女看见两个穿着白衣服的女鬼自皇后宫中亭廊上飘过,一个宫女打扮,好似茯苓;一个娘娘打扮,像极了过世的万贤妃! 宫女惊慌失措来报告,皇后的处理方法是立时将“胡言乱语”的两宫女杖毙。 宫女的死亡挡不住流言,因为越来越多的宫人看到了飘来飘去的女鬼,一到半夜那两女鬼就非人声地在皇后宫中嘶叫:“皇后,还我命来——”然后飘走。 皇后病倒了,吓的,心惊肉跳冒虚汗。 请了道士法师来捉鬼,皇后宫中青烟缭绕,人声鼎沸。 万昭仪病了,说心口疼,不等皇帝问为什么,万昭仪自家中带来的贴身侍女就说:“定是有妖人害的。那年,家中小姨娘就请了道士做法事诅咒小姐,小姐就心口疼,后来赶走道士,就好了。” 皇帝当然知道皇后宫中正在做法事驱鬼。但皇帝不为所动,没有接言。万昭仪就叫侍女下去,对皇帝说:“有一件事不知是否告诉皇上,听说皇后宫中做法事,其中有个小道士眉清目秀,总在皇后床上与皇后一起念咒语,床帐撒下来,一念半天不走——” 皇帝当时就怒了,万昭仪察言观色,点火加油:“你若不信,我们现在去皇后宫中看一看,你可别说我冤枉她!” 皇帝怎能容忍这样的事,率人就去了皇后宫,皇后慌忙起来迎接皇上,身后床帘垂下,万昭仪上前就掀开床帘,空空床帏——哪里有小道士?万昭仪说:“藏起来了!”掀被子翻枕头,被子底下,翻出两个小人。 “这是什么?”拿给皇帝看。 一个小人上写着“万昭仪”一个小人上写着“夏清暖”,心口处皆扎着三枚小针。 巫蛊诅咒! 皇帝当时就大怒了,那等于谋杀! 皇后惊慌伏地大哭:“这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我没有!” 皇帝怒道:“关入慎刑司审问!” 皇后被关押入慎刑司,皇帝却没有积极安排人审问,或许皇帝也觉得这事蹊跷。哪知两日后,皇后突然在慎刑司里死了! 有人说,皇后是连病带吓,病死了;有人说,是畏罪自尽;有人说,是被万昭仪害死在那里了。 后宫一时笼罩阴霾恐惧的气氛。 皇帝的反应是,将关在刑部大牢里的皇后的两位哥哥释放,先前正在审理的受贿卖官一案不再追究,允许皇后的父亲王国舅致仕返乡,王皇后以皇后之礼葬入皇陵。 还有,皇后宫中所有宫女宦官陪葬,慎刑司所有人员陪葬,万昭仪宫中所有宫女宦官陪葬。 万昭仪宫中人为皇后陪葬?夏意听了都是一愣。 “没错,皇上说怕皇后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足够的人使唤。”琉璃道。 夏意无端端地眼中蕴了泪。 她知道,皇帝一定是明白他冤枉了他的妻子,王皇后是大家闺秀,一国之母,再不堪也不会与一个小道士有作风问题。至于巫蛊害人,那更是史书里扳倒皇后的经典手段。 琉璃说,万昭仪疯了似地去找皇上,为她的两个贴身侍女求情,不要陪葬,皇上的答复是,令人按着万昭仪在皇后灵前叩头,行三拜九叩大礼。 万昭仪第一次见到皇帝的严冷,她被宠爱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太后很伤心,身体也不舒服,病榻上指出,皇后走得冤枉,为皇帝选中了一位新皇后,也是王家的女儿。论辈份,是原皇后的侄女。 皇帝怔在那里,看着母亲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皇帝病重 夏意全部明白。若不是皇帝曾对她说过要废掉王皇后让她当皇后,她也会以为,王皇后是万昭仪害死的,皇帝是被万昭仪蒙骗的;皇帝对王皇后的死心存愧疚;皇帝大办丧事,赦免皇后家人,皇帝英明情重,宽宏大量,法外开恩,对得起王皇后。 然而,夏意知道,不是这样的。 皇帝早就在对王皇后下手,定是他的默许支持,彼时栾修仪的父亲才敢大肆弹劾王皇后的两位兄长落狱。他故意宠爱梅清宁,试图刺激皇后;故意栽培栾御女,因为那不是个省事的,定会跟皇后不相容;——哪知害了梅清宁。——故意宠爱万昭仪,任由着万昭仪与皇后作对,好借万昭仪的手将皇后除掉。 他就是那个下棋的人,一步步算计着他的皇后。 他在后宫漩涡中长大,他年纪轻轻就驾驭群臣,他有什么不知道? 他只有一样没想到,太后也在一边看着,看着她的儿子使手段,当她儿子果然除掉王皇后的时候,太后就再立一位王皇后。 便如孙悟空,怎么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死掉一位王皇后,还有一位王皇后,王家仕宦大家,有的是适龄女儿。 皇后,只能出自王家。 于无言中,太后告知皇帝她的底线。 看着病弱却无比坚定的太后,皇帝久久地沉默,然后顺从。 礼部一步步实行着聘新皇后的礼仪。那时已是五月,皇帝病了。 夏意想,皇帝一定是憋闷的。有苦说不出,憋出内伤来。在与太后的较量中,他只有低头。 他贵为一国之王,依然不能顺心如愿。 初始皇帝没有把自己的病当回事,因为北疆山戎进攻,新修的长城也不知能不能发挥预期的作用,而南方,发生蝗灾。 那时候,蝗虫是天虫,发蝗灾就代表着皇帝德行有失,这是上天对皇帝的惩罚。 皇帝徒步去天坛向上天请罪。 仪式回来,皇帝就病倒了。 钦天监正说,这是上天给皇帝的答复。所以皇帝不能吃药医治,不能违背了上天旨意。上天饶恕皇帝了,病自然就好了。 哪有这样胡说八道的话!简直是意欲谋杀!这钦天监正是不是受了谁的指使呢?夏意愤怒想。 可是皇帝真的不看病吃药,诚心诚意接受上天的惩罚。终病至水米不进。 夏意几次三番请琉璃跟太后说,给皇帝吃药、诊治。蝗虫就是蝗虫,跟皇帝有什么相干?总不能闹蝗灾皇帝就不治病!太后终被说动了,可是皇帝拒绝医治,说,违了上天的惩罚,会亡国的。就算朕死了,蓼国还在。 夏意急得茶饭不进,请琉璃恳求太后,让自己去劝皇帝吧,不能这样下去啊!太后流泪允了。 夏意走进华清殿的时候,一切静悄悄的。静悄悄的幔帐,静悄悄的龙檀香,锦绣跑出来,“扑通”抱着她腿跪下,哽咽说不出话来。 夏意已是庶人了,可是锦绣依然跪下。两旁的宫女宦官们全跪下,默默以衣衫拭泪掩面。 夏意走到皇帝床前。 皇帝闭着目,面色憔悴,发着高烧。许是感觉到什么,他睁开眼来,看见了夏意。 那一霎那,惊喜的光芒从灵魂深处发出,他看着她,从锦被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滚烫,但他那么用力,用力得整个胳臂都在颤抖,然后微微地笑了:“清暖——” 他的泪溢满眼。稍会儿,虚弱地笑着说出句话来:“我若知道病了就可以见你,我早就病了。” “叫御医来!叫所有的御医都来,诊治不好皇上,让他们全殉葬!”夏意哭出声来。 那一时,夏意真的那么想,救不回皇上,他们全死掉。 真真地明白了那是一种什么样心情。 锦绣二话不说就跑出去。 皇帝虚弱笑道:“不可以治的——” “我不管,我不管!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夏意抱住皇帝,大哭了。 悔过修德 皇帝的手轻抚着夏意,对一旁的宦官道:“传朕旨意,复立清暖公主为贵妃——”稍待,又道:“不,册立为皇贵妃。”他的声音很虚弱,夏意却听在耳中,不由止住哭声。 她看向皇帝。 皇帝其实很累了。夏意自己也发过高烧,知道那是怎样的精力不济,连话也不愿说一句。可是皇帝看着她,目光明柔,竟而有一种强大的安定,唇边一牵,现出一个微笑来。 皇贵妃——夏意忽然就想起董鄂妃。难道,难道自己穿越来,竟是要上演董鄂妃故事吗?不,董鄂妃入宫仅四年就死了,——仅四年吗?……莫名的凄凉忽然盘桓心头,夏意呆呆望着皇帝,泪珠无知觉自脸颊上滚落。 “对不起。”皇帝说。他允给她皇后,他还是没能做到。 夏意摇头,握着皇帝的手:“我不在意这些——” “我知道。”皇帝虚弱笑道:“我要你好好地活。我会下旨禁止殉葬,那也是你的愿望。——” 夏意镇静下来,笑道:“我的愿望,是你活着。你若不活着,那我也就不活了。所以,你一定要治病、吃药、活下去。” “我是蓼国的罪人——”皇帝说。 夏意将御医会诊后送来的汤药给他喂下去:“你不是,你会带来一个更强大的蓼国。你仁慈爱民,你有胸襟抱负,你是一个了不起的皇帝。” “我不接受上天的惩罚,会亡国的——” “不会!”夏意想起幻境里那一排排的卷册,“你之后还有仁帝、武帝、宣帝——”夏意止住话,这算不算泄露天机呢? 皇帝看她:“你——怎知道?” “警幻仙姑告诉我的,她可以预知未来。”夏意笑道。 皇帝看着她,笑了:“我信你——”然后悄声说:“我也不管了。我见了你,就只想活下去,什么也不管了——” 可是,方将药喝下,皇帝马上就对宦官道:“召丞相姚翀、谏议大夫韩复速来见朕。” 宦官去了。皇帝对夏意笑道:“我想听听关于蝗灾的事。”然后笑道:“韩复让我悔过修德。他骂得实在也是对。这些天我总是要想,我做了什么错事让上天这么震怒,要惩罚我至死。想来只有王皇后一事,上天为什么就认定她不可以废呢?我终于想明白,王皇后之品德并不足以母仪天下,我意欲废她也没有什么过错,错的只是我的方法。我没有行正道,而是将心计权术用到后宫,对付自己的妻妾,没有比这更可耻的。你曾对我说,‘政者,正也’;‘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我身为一国之君,不能用光明正大引领国风,反阴谋行事,上行下效,以致后宫混乱,嫔妃间互相诬告谋杀,不但祸及妻儿,进而引来上天震怒,殃及百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我便一死也无颜见列祖列宗。” 夏意看着皇帝做深刻的自我检讨。她以前曾背《论语》给皇帝听,没想到皇帝竟都记下了。见皇帝沉痛自责,温柔安慰道:“孔子也说,既往不咎。” 姚丞相和韩谏议大夫来了,皇帝不让夏意离开,所以床榻前置了屏风,夏意听那两人在屏风那一端争来争去。姚丞相力主灭蝗虫,火烧坑埋捕杀;姓韩的谏议大夫却大声说蝗虫是天灾,岂可以人力制之!两人激烈争辩,引经据典。【注】 姚丞相说,再不灭蝗,田苗皆损,老百姓就没有粮食吃,危急国家根本;谏议大夫说,蝗虫是天虫,杀蝗虫必然灭国!而且杀也是杀不了的,解决蝗虫问题只有皇帝“悔过责躬”、“修德”!听了一会儿两人言语,夏意发现,朝臣竟然大都站在谏议大夫一方,姚丞相竟是势单力孤的。 而皇帝俨然也认为谏议大夫说得对,天虫不能杀,自己应修德。 蝗虫不杀,竟要通过念经、烧香、膜拜、修德来解决?跪拜蝗虫能把蝗虫拜走?夏意匪夷所思,于是,姚丞相说话的时候就大力点头赞成,谏议大夫说话的时候就拼命摇头反对。 皇帝于病榻上看着夏意,终于渐渐坚定意志,当最后那姚丞相以丞相之位担保,说他若灭不了蝗虫,就不做丞相,且承担上天所有的罪责时,皇帝开了口:“上天所有的责罚由朕承担,姚爱卿,即刻传令,全力灭蝗!” 那谏议大夫大声疾呼:“圣上,不可啊!” 皇帝已道:“朕意已决,勿复多言,违命者格杀勿论!” 那谏议大夫悲怆地走了。 姚丞相跟皇帝继续谈论灭蝗相关事宜,话语间,他提到了一个名字“宋景。”刑部尚书宋景。 电光石火间,夏意将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姚崇宋璟!她怎么没想到,“姚崇宋璟作相公”——开元盛世啊! 皇帝,皇帝,你到底是顺治,还是唐玄宗呢? 生日糕点 五月的天气是那样的舒暖,海棠、芍药、月季、石榴……赶在一起,热闹闹地蓬然盛开,如霞若锦,生命都映照得满是暖暖的欢喜。她喜欢倚在他床边,看他一点点鲜润复苏的容颜,眸光中渐次闪现的耀眼星芒。有时他会淘气地以口型说:“亲我。”夏意就跟做坏事的孩子似,瞧着宫女宦官们不注意,偷偷吻上他的眼帘。 心忽然就会跳起来,情怀泛滥,想将他抱在怀里,据为己有。 其实也只有病中的他可以这样每天有大把的时间在她身边。夏意最喜欢每天喂他药的时光,他低着头,长睫毛轻闪闪,那样认真的喝药,——一颗心都会软下来,满怀爱怜。皇帝做什么都有一种投入的专心。 她却恰恰相反,思维总会漫游。 忽然就想起那钦天监正,为什么不让皇帝治病呢?生生将皇帝病成这样?因对皇帝说:“那个钦天监正是不是想害你啊,世间哪有天意,不过是假借天意影响人心。他怎么这么大胆子,敢以上天的名义不让你治病呢?会不会是有人利用他?” 皇帝上了心,想了一下,笑道:“你倒提醒了朕。这么细想来,他还真是吃了豹子胆。”皇帝倚靠在床上,握着夏意的手,奇怪道:“你怎么什么都不信?对上天神明没有一点敬畏之心?” 夏意眨眨眼睛:“因为我知道没有天宫。这天之上啊,是云层,云层外啊,是宇宙,宇宙里呢,有宇宙飞船……”夏意自己笑起来,笑得那样开心。 皇帝瞧着她亦笑,闲闲道:“谁会害我呢?自然是想当蓼王的人。我若死了,王位最大的可能是传给四弟赵王。我与四弟,在众兄弟间情分最好,他对我极是依赖,若说他有篡位的心,我还真不信。——”他见夏意那样眨眼睛笑,不由亦笑道:“你可以相信我看人的眼光。五弟六弟尚小,没有危险。皇叔八贤王——这么多年来小心翼翼,深居简出,不敢结交任何朝臣,被我父皇加意防了这么些年,他只想平安,没胆子作乱。虽然,去年他的女儿隽平郡主嫁了万六郎,外拥重兵,着实担了风险,但我既然为六郎赐这桩婚,我就坚信,六郎不会叛我。那么还有谁呢?我的大哥安王,少时不检点,逛风月场所,为官民嘲笑鄙薄,早就失了为君王的可能;我的二哥宁王——” 皇帝顿在那里,一忽笑道:“这位二哥很有意思,今年年前往燕城送了太多的年礼,将我两位大舅子都送监狱里去了,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收他的礼!——亲王送礼结交朝臣,清暖,你说他要做什么呢?他说他想换封地,看来不是换封地这么简单!”皇帝的眼中有锐利的光芒闪现,扬声唤进贴身宦官:“传朕的旨意,你伴钦天监正到连老将军的军营走一趟,就近看看雍国的星辰。我想他会看到蓼国的星空有变,上天震怒,需要一位王族祭天。宁王距那里最近,你传朕的口谕,就由宁王代朕向上天请罪,蝗灾就会消失,国家就会平安。连老将军密报说,去年宁王招了一批强盗做护卫,你从连老将军那里借两千兵士去,要快,要悄无声息,要一个不许漏掉! 宁王死后,就地厚葬,钦天监正殉葬!” 夏意惊呆地看着皇帝,这就是不久前还言之凿凿自省修德的皇帝,顷刻之间,就判定了他哥哥的死亡! 皇权。 血腥狰狞的皇权。 皇帝却要为她过生日,夏意一愣,生日?转瞬明白,不是自己的生日,是清暖公主的生日。夏意推脱,皇帝尚病着,自己过什么生日呢?太后知道了,会说自己轻狂的。 其实,现在太后对夏意是亲爱有加,她救了她儿子一命,就这一样,已足以让太后对夏意再不排斥。 但夏意执意不过。结果后宫人人皆知,皇贵妃谦逊、节俭、事事以皇帝为重,一点也不侍宠而骄,温良贤淑,美德一箩筐。 夏意觉得自己以前并不具备什么特殊的优秀品质,也不知怎么,这一穿越,忽然间美誉扑面砸来,砸得自己有时候都飘飘然。 虽说不过,但后宫都知道皇贵妃要过生日,生日贺礼却是纷纷送来。 蓼后宫的习俗,金银锦缎为赏赐,只能太后、皇帝给,嫔妃们位份皆比皇贵妃低,因此孝敬的都是精心准备的各种食物。食物由食盒装来,一时各具心思,争奇斗艳,花团锦簇。 夏意便挑了色香味俱全的精美糕点给皇帝看。皇帝笑:“没见谁像你这样对吃食上心的。” 夏意笑道:“是啊,我平生最大愿望,一是尝遍天下美食,一是游遍天下美景。” 说着将一片梗米糕送到皇帝嘴边,皇帝方要吃,一旁的尚食宫女笑道:“请让奴婢尝膳。” 夏意忘记了,皇帝吃东西向来麻烦多,将糕点递给宫女。 事情就出在那梗米糕上,宫女以银针试无恙,吃后不久心慌、呕吐,传御医急救,不治身亡。 那是齐昭媛送来的糕点。 整个后宫惊惧。 岁月流逝 夏意惊呆在那里,那片糕她本是想自己吃的,因觉得自己一个人吃不礼貌,所以先送给皇帝尝一尝。而皇帝自然是不会提防她,若不是那尚食宫女尽职尽责又方好在近前,她就害死了皇帝!或者也有她自己。 这就是后宫。夏意陡然从心里向外生出恐惧,想逃离。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回现代去了。 这一会儿,她又想到了逃离。 可是看着皇帝,她知道,她没可能逃离。 她就是温水里煮的那青蛙,等她意识到自己不应属于这里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逃离的力气。 送糕点的宫女很快被拘来,那宫女的名字叫小玉。双成的妹妹小玉。 小玉吓得魂魄俱飞,哭不成句。那糕点是凝香宫小厨房做的,做好后送到昭媛娘娘面前过目,然后装盒,着小玉送来。一路上,她亲手抱着食盒,没有任何旁的人经手过。 皇帝命将小玉关入慎刑司,再严加拷问。夏意惊心道:“皇上,不要对她用刑!她的姐姐是双成,我曾答应双成,照看她。” 皇帝看了夏意一眼,吩咐,暂时关入慎刑司,严加看管,若小玉出了意外,慎刑司的人一个也别活了。 皇帝命任何人也不得对齐昭媛提起此事,因为齐昭媛即将临盆,不能吓着了她。 皇帝对夏意说:“你是不是对我的处置不满意?” 夏意摇头。 皇帝就说:“这件事不会是齐昭媛做的。她的清高,让她不屑为此;她的聪明,让她不会陷入如此愚蠢境地。她若真存了害你的心,定会做得干脆利落,置身事外。” 夏意惊心,原来皇帝的心里还有这样一个齐昭媛。不知为什么,一种从不曾出现的酸涩自心底幽幽而起,弥漫得让她痛苦,让她难堪,那情绪她明白,那叫妒嫉。 皇帝缓缓握住她的手:“你不要疑心。朕也知道,这件事与你也没有任何干系。别说让你害人,你连害人的心都不会有。” 夏意惊呆的看着皇帝。她的思维总是太简单,是啊,这件事,自己也牵连其中,且还是最大的嫌疑人!齐昭媛将是后宫第一个生育的嫔妃,御医们和老宫人们都说,极可能为男胎,她——皇贵妃qǐsǔü,为了争宠,为了将来的储位,自有可能先下手为强,害了齐昭媛!——那片糕是她亲手递与的皇帝,——她且有谋害皇上的嫌疑! 夏意几乎要崩溃。因为她发现,当后宫的阴谋罩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她一点辩解证明的余地都没有,她还曾为小玉向皇帝求情! 这密密的厚厚的网,将她缠绕,让她不能呼吸。 自齐昭媛怀孕,皇帝就没怎么照看过齐昭媛。皇帝只去了凝香宫一晚,她就在华清殿里闹自杀,害得皇帝大半夜跑回来。 后宫争宠什么手段都有,她可以闹自杀争宠,岂不是最厉害的一个?皇帝吓得从此再没有亲近过齐昭媛,在她被太后关在庙里的时候,皇帝也没敢去过。 她曾以为是皇帝不喜欢齐昭媛,却原来齐昭媛在皇帝的心中有着这样重要的位置。他说她聪明,赞她清高,当阴谋落到齐昭媛身上时,皇帝断然否定,“这件事不是她做的。”这样的不需任何辩白的信任,齐昭媛此生都可以满足无憾! 夏意从没有过的低落。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眼中莫名的就涌满泪,她揩掉,就再溢满。 华清殿内静得让人发慌。宫女们来来往往,比平日都多了谨慎惊惧,因为,方发生了毒糕事件。宫灯的晕黄的光摇摇晃晃,昏昏暗暗。偌大的典雅华丽的宫殿黑影里,似有无数的讥讽、伤心在冒出头来,向她笑一笑,再笑一笑,然后缩回头去。 皇帝缓缓的抱住她,唇覆盖上她的唇。他们好久没有在一起了,皇帝在病中,她躲闪着,流泪,可是皇帝很坚定,不放过她。他温柔地,满是深情和需索,但她的心中只有哭泣。当她终于被皇帝搅得心颤,不由自主回应他的吻,一切又仿佛回到从前,让他们心醉魂迷。 当她抱着他,当他们在一起,夏意忽然想,这样的幸福时光,这样的幸福,总归会流逝,总归会有发白齿落的那一天,总归要离去。 人生就是这样的不可细想,不可体会。 忽然想起席慕蓉的句子:“无论我曾经拥有过多么丰厚的赏赐,无论我曾经怎样尽力使我自己值得这一份赏赐,无论这世界曾经怎样温柔与美丽,生命仍然如一条河,无日无夜不在我们身旁悄无声息地流过。—” “我想做一棵很敏感又很快乐的树,可以活好几千好几万年,而每一年春夏秋冬的变化都能记住,所有美丽的回忆都可以存进年轮里面,一层松一层紧,一圈淡一圈深的,都妥妥贴贴地放在心里。” “我忽然觉得,我其实不必那样内疚的,我其实一直在努力地生活。真的,我一直都是很努力的,努力要把一切混乱的痕迹除去,努力要求得一种简单真实的本质。” 她默默的背着那些美丽安宁的句子。 常常是在最幸福的时候漫上来煎焦的心——因为,岁月必然流逝。 诞生皇儿 天亮的时候,宫女来报:“齐昭媛要生了!——” 那是后宫的大事。现在的后宫由梅惠妃署理,因此万事齐备。 可是齐昭媛难产。 皇帝一天遣宫女宦官无数次问,情况却越来越不好。皇帝急得没着没落,夏意说:“我替你去看看。” 皇帝感激看她。 夏意到齐昭媛的凝香宫时,见里面早来了无数的人。太后、太妃们、梅清宁等各位嫔妃俱在。昨天夜里齐昭媛见红,今天已折腾了一天,负责接生的嬷嬷说,胎位不正,问太后,若实在不成了,保孩子还是保大人?太后肃着脸道:“皇嗣要紧,这还要问么?”那嬷嬷吓得忙低头进去了。 夏意心莫名一紧,这就是古代皇宫。她见过太后,便进产房看望齐昭媛。 夏意以前只在影视剧里见过生产的镜头,真到眼前时,莫名揪心。 齐昭媛挣扎着,头发被汗湿成一缕缕,阵痛袭来的时候,是压抑到极点抑制不住的呻吟。 她是一位坚强的女子,不知为什么,夏意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在这样的生死关头,齐昭媛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声嘶力竭的喊叫,她紧咬了唇,为了她孩子的诞生在与生命顽强地抗争。 夏意蹲在齐昭媛的身边,轻声说:“皇上让我代他看你来了。” 齐昭媛一震,看向夏意。 “他让你加油,说你一定会是一位勇敢的母亲!”那时候,夏意不自禁地就这么说。 皇帝当然什么也没告诉她,皇帝即便有什么话也不好让她代说的,可是夏意愿意替他安慰齐昭媛。 齐昭媛微微笑了一下,她是个美丽高傲的女子,这一会儿虽狼狈不堪,却依然尽力保有着精神上的尊严。剧痛袭来,她抓住床柱,抵抗着,手在颤抖,整个人在痉挛。 夏意心都悬起来,不知道怎样能帮她。 她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帮她扶住床柱。“我不行了!”齐昭媛终于绝望哭出声来。 “坚持住,你一定能行的!”夏意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你可以的!你的孩子需要你帮他生出来!你是了不起的母亲,你一定行!皇上也期待着你的佳音!”夏意不知说什么能安慰她,不知所云地只一个劲地鼓励她。 齐昭媛感激地看她,美丽的眼中含着泪,在她最凄惨、无助、绝望的时候,她感受到了夏意的善良、支持和真心相待。 她微笑地点头,仿佛又鼓起了一些勇气,增添了一些力量。 她们的手握在一起,阵痛袭来时,共同承担着生命的挑战。 她们原本因爱着同一个人而彼此敌对,可是那一会儿,她们在心灵上达成谅解。 她们会成为好朋友的,夏意忽然想。 可是齐昭媛用尽了力也生不下来。 夜深了,太后回去休息,嫔妃们也渐渐散尽。 梅清宁对夏意说:“姐姐也回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有我呢,皇上那儿还需要姐姐照顾。” 夏意无力回了华清殿,灯尚在,皇帝一直待她回来。夏意对皇帝复述情形,说着说着,忍不住抚床大哭。 她的手背上有青紫的印,那是齐昭媛因疼痛于无意识中掐伤的,皇帝抚摸着她的手背,问明缘由,叹息无言。 她辗转难睡,于黑暗里,皇帝握着她的手。他们谁也不说话,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到第三天,齐昭媛终于生下来一个男孩,后宫欢腾。当然,真正欢喜的也许只有孩子的亲生父母、祖母,以及太后宫、华清殿、凝香宫的婢仆们,除此以外估计也没有几个人。但夏意至少是真心欢喜的那一个,那一会儿,她刚好在凝香宫,她热泪盈眶,握着齐昭媛的手,“太好了,太好了!”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旁人的欢喜都冲着孩子去,嫔妃中,只她,守着齐昭媛。 形神俱散的齐昭媛欣慰向她挣出一句话:“帮我——照看孩子……” 夏意忽然明白——明白齐昭媛的意思——她读过那么些后宫史,皇宫里的孩子是出了名的难养活。比如唐玄宗,在有杨贵妃以前曾那么宠爱武惠妃,武惠妃的孩子也是生下来一个死一个,直到将孩子送出皇宫在亲王家抚养,才得以顺利长大。 夏意来至太后身边,彼时太后抱着孩子,欢喜得合不拢嘴,周围一片恭喜贺喜之声,众嫔妃们全聚拢来凑趣。看着襁褓中那个闭着目、皮肤皱皱的、一点点大、可爱的婴儿,夏意想,他的艰险生活才刚刚开始。 托养皇子 齐昭媛产后大出血,晕了过去,凝香宫又是一阵忙乱。 嫔妃们纷纷惊呼,拥过去表示关心,夏意拉住梅清宁,嘱咐梅清宁时刻留在孩子身边;又让人传话给锦绣,从华清殿挑两个稳妥可靠的宫女来凝香宫照顾孩子;再请太后留两个有年纪有经验的宫女在凝香宫帮忙看护孩子。 太后欣慰、赞赏的看夏意。那一时,夏意知道,她得到了太后彻底的信任与看重。 在太后眼中,她不计较齐昭媛的有毒糕点;她真情地鼓励齐昭媛;她奔忙在华清殿与凝香宫之间;她警觉地在混乱中把握住最重要的事——保护孩子;她指定了梅清宁负责孩子的安全;她同时安排皇帝与太后的人在孩子身边,谨慎而周全。 太后满意地向她点头,温和地让她回去照顾皇帝。 这三天,后宫每个嫔妃都累坏了,因为她们都不得不懂事地从早到晚守在凝香宫,随时表达自己的关心、焦虑与喜悦。 太后这么说,就是体谅夏意,让她回去休息。因为夏意现在是后宫级别最高的妃子,在这样的大事中,众目所瞩,有着应在现场指挥的不可懈怠的领导责任。太后不发话,她的离开就是不尽职,就会被嫔妃们议论,就会有损皇贵妃的品德声誉。 后宫一如职场。 激动欢喜的皇帝立即晋齐昭媛为华妃,可是御医说,华妃娘娘产后大出血,保不住了。 夏意惊呆。 那时夏意方回至华清殿,听了御医的话,皇帝稍稍静止了片刻,说道:“朕要去看她!” 御医阻止,可是皇帝已经挣起身。夏意明白皇帝的心,于是她说:“给皇上更衣,抬软轿来,送皇上去凝香宫,快!” 宫女宦官们本来不敢行动的,听了夏意的话,忙行动起来。 因为责任有皇贵妃承担。 锦绣马上说:“我先去凝香宫那里安排一下。“ 夏意点头。 一下子明白了锦绣在后宫职场为什么成功。 锦绣、双成、琉璃同为太后跟前的宫女,锦绣容貌并不强过双成琉璃,可是锦绣得到太后重用,被指派到重要岗位(御前),且品级也最高,就是因为锦绣有这种主动性、责任感和执行力。 比如双成,在庙里见夏意不坐下,才发现床铺上有灰尘,忙立即揩拭,虽然也很好了,但行动稍稍滞后; 而琉璃,要夏意一遍遍催促才去行动,——虽然最终完成了任务,但效果也大打折扣; 而锦绣完全不同,领导没想到的事情,她已先行想到,并马上去付诸实施。——这样的职员,到哪里去找? 凝香宫此时人乱、事乱,皇帝一过去,定更人仰马翻,失了礼仪;锦绣先过去,将闲杂人等清退,清理环境,又让凝香宫人有了接驾准备,一切便安然有序。这样一来,不管皇帝跟前的人还是凝香宫的人就都会感谢锦绣,因为一切顺遂,主人就会少发脾气,他们做奴仆的日子就会好过。何况后宫森严,主人一发怒,随时有掉脑袋的可能,所以,锦绣在后宫就有不一般的好人缘,因为跟着她安全,她又肯为人着想,善良亲和,怎会不得众人的喜欢? 决定人成功的,大抵是性情加才干。 他们到凝香宫时,太后嫔妃们都散去了,锦绣悄悄示意梅清宁,将她们都劝走了,否则,依蓼后宫的规矩,生产三天内皇帝不能进产房,皇帝来了也只能隔着窗子让人传话给齐华妃,若太后嫔妃们俱在,实在不方便。 御医跪回,华妃娘娘这一会儿醒过来了。皇帝闻言,立即要进产房看望齐华妃,吓得一众宫女宦官跪在门前拼命磕头阻止,皇帝急了,抬脚便要踢人,夏意忙扶住他,对宫女宦官们道:“都让开,一切由我承担!” 奄奄一息的齐华妃终于看到了皇帝,泪无意识地流下来,她有多久没有看到皇帝了? 她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他了! 皇帝伸出手臂,将齐华妃抱在怀里,一时周遭的人全流下了泪。 夏意转身欲离开,齐华妃已脱开皇帝怀抱,急唤道:“皇贵妃姐姐!” 她伸出手,拉住夏意:“皇贵妃姐姐——”她虚弱道:“我求你一件事,我的孩子,你抚养了好不好?你这么仁慈善良,一定能抚养他长大,护他一生平安。请你一定答应我!” 那一刻,齐华妃清楚的知道,皇帝的怀抱不是重要的,夏意的承诺才能给她孩子生的保障! 夏意慌乱了,抚养孩子,她,她自己都没有孩子,她哪里做得来母亲? 可是望着齐华妃——那濒临死亡的母亲的请求,她只有含泪点头,一眼看到一旁守护孩子的梅清宁,忙道:“这样,我和惠妃一起抚养这个孩子好不好?我们一起照顾他,抚养他长大!” 梅清宁惊喜望向夏意,齐华妃已微笑了,挣扎着回身向梅清宁伸出手来,虚弱道:“惠妃姐姐,请你也一定答应我。我于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梅清宁和夏意含泪允诺齐华妃,带孩子出去,留下皇帝与齐华妃说话。 齐华妃当晚薨了,那时她已不是华妃,在皇帝怀里晋为淑妃,位列一品夫人。皇帝哭得肝肠寸断。夏意这才知道,原来皇帝也那么爱齐淑妃。 在锦绣的催促下,夏意劝慰着皇帝,将皇帝送回华清殿。 皇帝流泪说:“我为了护她,就疏远她,不让她成为后宫众矢之的。万昭容欺负她,我当时不做声,可是心里一直记着,后来寻机向万昭容发作,训责万昭容,结果令万昭容自尽。——因为怕你生气,她怀了孕,我也不敢近她,只每天打发宫女去问候。我向她致歉,她竟说,她都知道。——我以为一生还长着呢,谁想——” 皇帝坐在床上,掩面失声,解说着,自责着。夏意将皇帝揽在怀里,轻抚着他的发。那夜那样短暂,转瞬晨光就泛白了窗纱,而齐淑妃却再也不在了! 法律改革 皇帝要凝香宫的人陪葬,夏意很郑重地跟他探讨:若是陪葬的人里有我,或有你爱的兄弟姐妹,你还会下令陪葬么?你不觉得陪葬很残忍,应该取消吗? 皇帝从没见夏意这么认真的说一件事,因道:那毒糕是哪里来的?还不是凝香宫?凝香宫出了这样的案子,奴仆自然连坐,一个也不能留了。 可是其中必然有无辜的人,罪责自负,不能牵连无辜!夏意道。 皇帝看着夏意正义的样子一笑,说,这案子慎刑司查到现在也没有进展。其实可有什么好查的,查出来也是后宫的丑闻,倒不如一并杀了了事! 还不是不把奴仆的命当回事?夏意不知怎样扭转皇帝观念,因说:你要做明君啊,怎可以滥杀无辜?这不是草菅人命么? 皇帝不由笑了。夏意发现皇帝的笑有很多种,这一种是不认可,但放弃争辩的宠溺纵容。这样的笑容偏更有一种掠人心的魅惑,害得夏意在争执的间隙也小小地花痴了一下,然后再坚持自己的主张不放松。 为了每个人都至为宝贵的生命。 说着说着,夏意忽然想,自己这么为凝香宫的人争取,皇帝会不会以为那里面有我的人呢? 其实,自己的嫌疑也很大…… 皇帝不想因这事惹夏意不高兴,因笑道:“不杀他们也可以,那就得把案子审出来,你愿意审吗?” 啊?包拯、柯南、福尔摩斯……她哪有这样的本事。一下子明白皇帝为什么动不动就让宫人们陪葬,原来是偷懒,嫌审案子麻烦! 夏意想了一下,她也不愿审案子,多棘手多麻烦啊,而且她也没这方面爱好和擅长,总不能在后宫玩一场杀人游戏,票选出杀人凶手?因道:“可惜梅惠妃要照顾孩子——” 皇帝闻言挑眉:“她就没有嫌疑么?” 夏意惊呆了,看着皇帝。 皇帝笑了:“瞧你,受惊得跟小鹿似的。我不过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他以手指温柔抹开她的眉心,他的眉目在她眼前晃,他的心中藏有多少事?她总归是不知道。 皇帝到底没有让宫人们陪葬。不久后宫人人均知是因为皇贵妃说情,皇上才免了凝香宫人陪葬。一时皇贵妃的宽厚仁慈感动整个后宫。夏意却不理会这些,只想着案子没人审的问题。 她让锦绣给她念蓼国刑律。晚间的烛光下,皇帝一旁听着,只是笑。 夏意一路听,一路用她的现代观念抨击蓼国的刑罚,比如:连坐、肉刑等,皇帝有时与她辩论几句,渐渐发现,夏意有一整套的刑罚、刑诉体系,便引着夏意讲述,夏意就将学过的《刑法》、《刑事诉讼法》知识一股脑倒出来,由此引申,将《民法》也一路讲下去。夏意觉得自己在进行普法教育,特别的热衷上心,她向来有义务普法的觉悟,喜欢提高周围人的法律素质。 几天后,皇帝将刑部尚书宋景召至御书房,认认真真与皇贵妃一起探讨蓼国的法律改革以及减轻刑罚问题。 夏意开心得不行,走在那暖暖的初夏时光,觉得自己的穿越都有了新的意义。 文景之治? 这天,她去云岫宫看齐淑妃的孩子,那孩子现由梅清宁在自己宫中抚养。 云岫宫里弥漫着婴儿特有的奶香,连小孩“啊啊”的哭声都显得特别美好牵人心肠。梅清宁爱极了孩子,满面都是慈母的光辉,她们围绕着孩子亲切谈论了好一会儿,夏意才告辞出来。 一路走,一路想,皇帝为什么要疑梅清宁呢?皇帝向来是金口玉言的性情,等闲不随便玩笑的。难道皇帝眼中的梅清宁与自己看到的梅清宁不一样? 但夏意向来相信自己的眼光,不轻易被别人的意见左右,哪怕这人是皇帝。——梅清宁会害我么?不会的,八成是万昭仪。 说曹操曹操就到,万昭仪正在前方等待着她,绿柳下,英姿飒爽,眉目如画,紧衣箭袖,虽在后宫中,亦颇有武将之风。 杨家九妹,夏意一时不知怎样与万昭仪相处。 万昭仪倒微笑:“我在这里等候皇贵妃姐姐多时了,有几句话想对姐姐说,这边安静没人打扰,请姐姐移步过来听一听?” 害来害去 夏意望着万昭仪,这是一个英风爽朗的女子,只是眸光中有某种含义莫名的敌视。不自禁的,夏意就生了自我保护之心。 传说中万昭仪拖着皇后走的情形浮上心头。偏僻处,她若打自己两拳,或推自己两个跟头,那可怎么办?夏意身后跟着十多名宫女宦官,——如今她一出行,也是前呼后拥的若干人随侍。——虽然这十来人定不是万昭仪对手,但多少还有些保障。因微笑道:“昭仪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万昭仪不友好地微扬了扬眉,道:“皇贵妃既这么说,那我就从命。你果真不介意他们在场吗?”她指一指夏意身后的人。夏意微笑摇头。万昭仪就说:“王皇后临死前,我去慎刑司见了她。” 万昭仪折了一旁柳树上垂下的柳枝在手中把玩。“我问她,是不是她害死的我姐姐。她说,她没有害过我姐姐,在后宫之中,她只害过一个人,那就是夏国的清暖公主。” 夏意看着万昭仪。 万昭仪明眸锐利:“王皇后说,她一直给你的饮食里添几味药,所以,你此生都不会生育了。” 夏意站在那里,其时阳光金金芒芒,晃照在湖边成排的柳树上,生起渺渺茫茫的一层烟。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夏意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这句词,阳光太耀眼,前方湖水又太多波纹,金光粼粼,人忽然间就有些神思不属。 万昭仪道:“王皇后说,害死我姐姐的是你,我姐姐临死前,手中握着你害死她的罪证。” “我没有害过你姐姐。我也不会害任何人。”夏意淡淡地安静地回复她,义正词严,然后转头便离去。 这一切可有什么意义,这么纷繁复杂地害来害去,可有什么意义? 她一直向前走。 沿湖畔这条路出御花园,顺着长长的甬道向前,西侧便是皇后的凤仪殿,阳光下殿宇寂然无声,再向前走,过景和门,就是皇帝的华清殿。除了她,后宫妃子是不可以进景和门的,皇后也不例外。锦绣曾说,这“皇后也不例外”是本朝皇帝加的,因为皇帝有怪癖,不喜后宫任何人打扰他,皇后也不行。 忽然就心酸楚起来,昨夜,皇帝还那样深亮的眼睛看着她,缠绵温存的说:“给我生个孩子——” 夏意向来坐不惯轿,喜欢走路,走着走着,就强让自己现出一个微笑来。 天地依然明润。 这不也挺好么?自己以前还求来着,果真就遂心如愿了。 她一直若无其事的,可是很快的,整个皇宫都知道这件事了,包括皇帝。 皇帝将她抱在怀里。她温柔地倚着皇帝,发现她都没有泪。可见没有关系。 她到底来自现代,不要孩子的夫妻多的是呢,那又有什么呢? 御医流水似地来给她诊脉,结论都是:宫寒,不易怀孕。 皇帝的眼中有着幽深的火苗在闪,但一忽就不见了,迎上她目光的是深暖明净的笑容。 他都不知道,她最怕的是他这样的目光与笑容。 结果,她终究伏在他怀里哭了。 于是每天喝大碗的中药。 其实她自己倒无所谓,她只是怕皇帝伤心。 几天后,后宫传出天大的新闻,王皇后被害案有结果了,是万昭仪害的;毒糕事件也有结果了,仍是万昭仪的手段。万昭仪被皇帝赐白绫自尽。 据说万昭仪不认罪,不肯自尽,皇帝派了宫女日夜在万昭仪的住所四周哭,哭那些被勒令陪葬的宫女,两天后,幽禁的万昭仪自缢身亡。 十天后,北疆的万六郎悬帅印于中军帐,不再保蓼家江山,远走他乡。 半个月后,山戎骑兵攻入长城,烧杀抢掠,沿途州郡的告急文书雪片似飞入燕城。 皇帝亲征 华清殿内灯火通明,入夜了仍在开紧急军事会议。夏意本不关心政事的,她嫌那太累太麻烦,可是,国事紧张若此,也由不得她不关心,因此屏息悄坐在寝殿这一侧听。 她发现皇帝的习惯是问和听,由大臣各抒己见,然后他做决策。——他的决策关乎一国的安危成败,得怎样的思想压力呢?夏意胡思乱想着,听那边军事会议已得结果,由驸马率兵五万迎敌。但马上又有一人奏道:万延昭挂印弃军而去,致山戎攻入,实罪不可赦,奏请圣上捕其家人下狱,逼迫万延昭回燕城认罪伏法。 室内静了一会儿,便听皇帝道:“不怪六郎负朕,是朕先负六郎。万家有功蓼国,此事勿要再提。” 会散了。皇帝久久的也未回寝殿来。夏意过去寻他。 灯光下,皇帝仍伏案沉思,面前是如山的奏折,危机迫在眉睫的天下。 忽然就想起初来时,也是这般,那个明亮眼睛的少年,自桌案后行过来,深情地站在自己面前,仿佛只是一转念,竟已经一年过去了。 她走过去,轻轻为皇帝按揉肩,皇帝握住她的手,闲聊似说:“六郎自小陪我长大。那时我还是秦王,跟着他学万家枪。他忠心耿耿,舍生忘死保着我做了蓼帝。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君臣。他爱上了八贤王的女儿,以为此生也无望,边关统帅不可能娶亲王的女儿,八贤王更是不敢将女儿嫁给他,可是我为他赐婚,我知道,他是重视品格胜过生命的人,他不会叛我。我让他八妹入宫,本是想给万家荣华,结果却害他妹妹至死。 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他信我,不会亏待他的妹妹。结果我又杀了他九妹,他挂印而去,不再信我了。” 皇帝无比的寥落。 夏意也不明白,因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万九妹呢?你不用杀她的啊。”皇帝那样肯忍耐的性格,为什么不顾与万六郎的情义非杀万昭仪呢,关入冷宫也不会如今的后果啊。 皇帝握着夏意的手,将她拉在面前来,看着夏意,什么也不说,只微微笑的吻上她的额头。 因为你这样单纯,因为我害怕,因为我要除去一切危害你的可能,为此不惜任何代价。 那一时,皇帝也并不知道,他最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可是生命若有回头,会对当初的决定后悔么? 不,他永远不会后悔,当他在遥远的将来回望过去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悔为清暖做过的一切。因他心安笃定的知道,为了她的平安,为了她的笑容在眼前,即便换去万里江山也值得。 驸马所带的五万人全军覆没,驸马本人也战死沙场。当长公主进宫哭倒在太后怀里的时候,一时后宫人人垂泪。那时候,深居后宫的她们并不知危险距离她们自己也不远了。 皇帝决定亲征。从大臣到太后,一致反对这个决定。可是皇帝心意已决。太后将夏意叫来,交给她一个任务,务必劝住皇帝,不要亲征。因为山戎骑兵凶猛,领兵的小王子又太厉害。 皇帝告诉夏意:我必须亲征。是我去蓼帝为蓼王,是我德行有亏引起蝗灾,是我后宫不修至贤臣弃去。灾难来临的时候,我不亲身以赴,对不起列祖列宗。 夏意见已是劝不了,便说,那我陪你出征好不好?不在你身边,我会日夜不安。 皇帝诧异看她,笑着答应了她。 可是太后不同意,坚决道:皇帝我管不了,你不可以去!哪有后宫妃子上前线的!没有这样的规矩! 在太后的雷霆震怒下,皇帝与夏意乖乖听了老人家的话。大战在即,何必母子不合? 那时太后只是本能的反对,认为与祖宗规矩不合。在不远的将来,她会庆幸自己这个决定的。 行军打仗 后世的蓼国史学家们一直分析不出一个困扰他们的问题:那就是皇帝为什么要亲征。 皇帝不管是继位前还是继位后,一直可以说是英明睿智的,被朝臣百姓寄予了莫大的爱戴和期望。他任贤用能,仁慈爱民,休养生息,减轻刑罚……没有一样不显示出他是史书中标准的好皇帝。 可是,他虽然是一个好皇帝,却并不一定是战场上的好将军。 他平定了夏国,可是仗是百战百胜的连颇将军打的;他防住了山戎,那是因为有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万六郎。他只十七岁,从没有上过战场,研究如何治理国家远比读兵书的时间要多的多,他为什么要亲征呢? 史学家们费解,那是因为他们没有问夏意。夏意清楚地知道皇帝为什么要亲征,所以她没有力劝,否则她若拿出以死相逼的架势来,皇帝一定不会去了。 因她知道,皇帝是憋闷的。 皇帝去蓼帝称蓼王,那是没法子,为了国家的生存和未来,只好退一步忍这耻辱。他可以卧薪尝胆,他有这志气; 皇帝一心要立她为皇后,与太后较劲,在后宫中使手段,终究没成功,又换来一位新的王皇后。百姓遭受蝗灾,谏官指他失德;他忍,忍出一场大病来。 这都没关系,他还有盼望,那就是与自己爱的女子繁衍子嗣,然后将国家交到“他们”的孩子手里,那是他的最大的寄托,也是他对夏意的承诺之一,可是竟连这也做不到,化为虚无! 对他来讲,就跟绝后一样,那不是他能接受的。 所以他需要发泄,去打一场战争。 同时,也是对万六郎背弃的不服气,你不领兵,我自己也可以! 皇帝带走京郊三大营主力部队,总计二十万,号称五十万,向来犯的山戎大约三到五万人发起全面反击,他要一举灭了山戎,解决北疆隐患! 愿望是好的,战争却不一定如人意。 尤其当他的对手是山戎百年不遇的军事奇才小王子的时候。 他率大军,沿居庸关、大同一带行进了一个月,根本就找不到山戎的主力部队,小王子失踪了! 那很郁闷,全力而来,对手根本就不知在哪里。他是皇帝,率了这么多军队和辎重,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就这么回去?不回去,瞧得出来,小王子在跟他做藏猫猫游戏,他是一国之君,哪里有时间耗在这里? 那也只能回兵了,皇帝毕竟是明白人,气出不出来,国家还要治理。 回途遇上大雨,百年不遇的大雨,更糟糕的是,皇帝病了。 他本来也没好利索,这么行军一折腾,加上气火淤心,疏于调理,咳嗽感冒发烧,卧床不起。 他把军队交给了一个叫赵阔的人。这赵阔乃蓼国名将赵摄之子,谈论起兵法来无人能及。——是的,就是与那有名的“纸上谈兵赵括”同名的赵阔。当历史赋予蓼明帝廉颇蔺相如的时候,也毫不客气,随之附赠了赵括。 如果夏意在就好了,光听这名字也会坚决地告诉皇帝,说什么也不能将军队交给赵阔指挥。 可是夏意被太后留在了皇宫,而此时,一场武装政变正在夜幕的皇宫城门前悄悄地上演着。 火烧城门 夏意又做梦了,近来她总是沉迷于各种各样的梦,这一个梦是又要考试,而大厚本大厚本的书她根本还没来得及看。她匆忙来到教室,打开近乎崭新的书——便醒了,眼前是锦绣紧张而恐惧的脸。 有那一霎那夏意没有回过神来,锦绣已经颤抖地将一页纸递到她面前,声音快速地道:“永安门守卫送进来的。” 夏意一激灵坐起来,跟皇帝在一起,她已知道了永安门送进来的信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发生了十万火急的事必须立呈皇帝阅知,否则杀无赦。 纸上只有三个字:“栾钦反”。 什么意思? 锦绣解释道:栾钦是栾御女的哥哥,燕城卫戍营校尉,这是说,他造反了! 夏意披衣而起,栾御女的哥哥造反,定要先告知太后,夏意一边想着一边出屋。 依皇帝的意思,她仍住在华清殿,皇帝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后宫事务皆由她掌管。 边走边想,现在国政由皇帝四弟赵王代理,赵王已成婚,现在宫外赵王府居住,栾钦谋反这样重要的事应立呈赵王才对,为何却由永安门塞进皇宫里来?——难道,反贼的目标是皇宫? 夏意忽然一个寒战,皇帝不在,俘虏皇帝的家眷? 立即命道:“速传令宫内各城门备战迎敌!” 说完,跑着便往太后的坤宁宫去。 那是八月的夜,夜凉如水,深宫静寂,一场事关生死的战斗已来到眼前。 太后闻报,立即召见,手死死攥住那张报信的纸,听夏意已令城门备战,点头,沉声加了一句,“立即将栾御女绑来!” 太后方起身至前殿,宦官已仓皇跑进来报:“反贼已攻打西华门!” 太后站在那里,对夏意道:宫内守卫不多,若反贼势强,攻入后宫,我等只有一死殉难,断不能被人俘虏了去!将后宫所有人集结到坤宁宫来! 夏意明白,这就是皇家,荣耀时尊华至顶,危险时立即生死交关。 令传下去,后宫登时喧乱起来。 夏意掌管皇宫事务后才知,蓼国皇宫内守卫并不多,因兵越多,皇帝也随之越不安全,就是这样的双刃剑。所以只是皇宫城墙修建得高大坚厚,易守难攻。而只要有人攻打皇宫,城内卫戍军队必至,就算反贼人数众多,势力强大,城内卫戍部队对付不了,城外还有三大营二十万军队驻扎,所以攻打皇宫的后果只能是死路一条。蓼国史上,这么明目张胆不计后果的谋反还真没有过。 除非,反贼认为,能在城内卫戍营反应之前攻下皇宫。 现栾钦是燕城卫戍营校尉,只怕城内卫戍营都反了,那就糟糕了,等待的只能是城外军队支援, 而城外三大营主力都被皇帝带走,留下的人马毕竟有限,栾钦谋反还真是挑了个好时机! 皇帝在外征战,皇宫里的太后和嫔妃若落在反贼手里,皇帝必定心大乱,仗即便打赢了也是输,奇耻大辱啊! 好狠的一步棋! 会不会有山戎的参与? 栾钦这一谋反,到底手下有多少人?可还有后台?城中亲王与官员们又立场如何,是敌是友?城外军队可还忠诚? 身临其境,夏意才知道,在巨变之前,眼前竟是一片茫然迷乱,如黑暗中前行,全无头绪。而这样突如其来的危险中,太后竟然处惊不乱,毫无惧色,端然如山,那已是非常了不起了。 我来自现代,读了那么多史书,看了那么多宫廷、战争电视剧,怎么也不能输给古人。 于是夏意端凝站在太后身边,镇定、仪容威严。 相继赶来慌张失措的妃子们看到太后和夏意神情那么端严威肃,当下也安定下来。 夏意对太后道:“我去西华门看一下战况。” 太后的目光中有一丝惊异,但肯定、赞赏地点头。 这时,栾御女被绑来了,她的住处比较远,这一会儿才被押到,进来便放声大哭:“妾嫔什么也不知道啊,与妾嫔无关,太后明鉴——” 太后冷睨她一眼,对夏意道:“将她押上西华门,若反贼果真是栾钦,就将她点火焚了给反贼看!” 夏意将栾御女押上城门。 忽然就明白了皇帝为什么可以对他兄长下狠手,只因,皇位高处不胜寒,不杀别人,他们就会杀你,没有侥幸可言。 夏意的心不自主怦怦跳起来,由衷希望攻打城门的不是栾御女的哥哥栾钦,然而,果真是栾钦,密报无误。 栾御女扑通就跪下来,哭着嘶喊:“皇贵妃饶了我,皇贵妃饶了我,我真的不知道,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夏意咬紧了唇,城门不可以被攻破,皇帝在远方看着呢,今夜皇宫若失守,她就是蓼国的罪人。 夏意命将栾御女推近城楼垛口,在她身边挑了灯笼,命守门官向下喊话,若不停止攻城,就杀栾御女。 守门官的喊话声压过进攻的喧乱震响在黑夜,城下稍静片刻,便听一声纵笑,一枚羽箭已自城下劲射入栾御女前心。夏意惊呆,攻城的羽箭已更密集地射上来。 宫女宦官护夏意退后。 夏意问询讯卫,得知,反贼只攻此一门,看来反贼人数并不多,夏意稍安下心。命人回报太后,暂时退往玄武门附近,若反贼攻破西华门,太后率众人还可以自玄武门逃出宫外。 而她留在这里:督战,并与城门共死生。 彼时她披柔黄披风,威严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影视剧里的攻杀在眼前上演,她命随从给自己拿一把短刀来,城门若破,她会立时自尽。 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从容就义,什么叫大义凛然。 敌人久攻不下,改为用火烧城门。 夏意忽然想起自己读过的《明朝那些事》,穿越前,她方买了这一套书看,读得废寝忘食,一口气从开篇读到王守仁。记得书里曾叙述过,外面攻城放火烧城门,里面就放更大的火,让城门成为一片火海,别说叛军,神仙也飞不过来! 当即告知守门官放火,守门官眼中现出惊喜佩服的光芒,立即依计而行,西华门大火熊熊,烈焰冲天。 反贼傻了,放弃攻此门,转战东华门。 夏意再命火烧东华门。 诸葛亮火烧博望坡火烧新野;赤壁之战,孙吴联军火烧曹军,如今,夏意穿越蓼国,火烧皇宫城门! 只要坚持一段时间,皇宫这么大动静,城中赵王及官员自会知晓,立即将城外守军调入,那么叛军就将无路可逃了! 果然,不待夏意下令烧第三个城门,城外有军队赶来,与反贼交战。 一直激战了一天,到天黑的时候,反贼尽灭,终究也没有攻入皇宫。 夏意赢得了她有生以来指挥的(可以说是她指挥的吧?)第一场胜利。那时,她还不知,这只是小小的预演,一场更大的战斗已在前方等待着从没读过兵法只读过史书的她。 运气总在穿越者这一边。 深夜惊变 太后那里,夏意第一次见到了赵王和八贤王。 见赵王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好像还没有形成自己的思维,对人对事没有清晰的见解和主意,瞧起来倒温文俊秀的模样,却不能让人产生怜爱或亲近的念头。夏意认为,一个皇家的孩子成长为这样几乎是可耻的,转念一想,也只有这样,作为一个亲王,他才能平安。 而八贤王,一见面,就令夏意心生敬慕。他四十左右岁,略微清瘦,谦诚谨慎,言行小心。可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品行高尚的人,那一种清明的精神气质自然现在他的眼底眉间,使他整个人有一种端正而温润的光辉,感染周遭,让人钦慕亲近。 世间真有此人,踏越尘凡。 夏意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大叔控,可只一面,就对八贤王倾倒。怪不得,这位八贤王被皇帝父亲防了一辈子,却也一直没有被杀掉,因为,八贤王的那一种超脱和端正,让欲想杀他的人自己都惭愧,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 他很可怕,轻易就可凝聚人心,对皇帝是极大的威胁,应该除掉。夏意不知为什么心中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然后,马上觉得自己小人。 因他实在是太恭谨,太自律,太习惯性地靠边站。 一下子明白皇帝的话,作为亲王,还是一个处境危险的亲王,这么多年来,八贤王只想生存。 这么一个优秀的人,因为没有得到皇位,就得收敛所有的自尊与风华,低头于他人的檐下,维系一个生存。 他连夺位的念头都不敢有,因他被看得太紧,一点点的言行有失,都会被杀头或赐一杯毒酒,对于此生的命运,他早已接受,并且不肯因之坠落一点点品德操守。 他便这样,偏安一隅,寂静,然而高傲地生存。 皇宫发生这样的大事,他们是向太后请罪来的,因为皇帝让赵王代理国事,八贤王辅佐,他们让太后受如此惊吓,真的是难辞其咎。 太后问栾钦谋反事,因一切还在查证之中,并没有确切的结论,太后很不满意,不快地让他们平身,那是向他们施压,赵王很害怕,八贤王很惭愧。 太后问询朝政,赵王说了几句,东一头,西一头,抓不住重点,太后微微不耐烦,瞧向八贤王,八贤王就在一旁补充。他说得条理清晰,删繁就简。然后谨慎言道,前方来报,皇上因路途辛劳,又兼天连降大雨,稍染风寒,军队现交由赵摄将军之子赵阔指挥。 太后关心皇帝的病,夏意也关心,但是——赵括,赵奢之子赵括!如半空一个霹雳,将她整个人震呆在那里! 她的心提到嗓子尖,若依战国史,赵括会令全军覆没的,皇帝怎么办? “太后——”她道。 太后看她,被她的紧张神色惊到。 “我有一事须提醒皇上,需修紧急书信一封——” 太后以为是皇帝身体将养之事,因道,你写吧,正好交贤王即刻办了。 夏意回身只一会儿就回来,将信呈给太后。 许是她写得太快了,太后狐疑瞧她一眼,将信展开来看。“勿用赵括领兵,否则全军覆没!!!” 太后惊呆了。因蓼国早已普及简体楷书,她的字太后如今也认得,虽然认为她“括”字写错了。 “到底怎么回事?”太后语气严肃了,那不能不严肃,妖言祸国也是有可能的。 夏意难言。因这个架空的朝代很多史实都已更改,渑池会盟已成那个样子,也许长平之战不会发生呢?只好道:“这是我的预感。” “预感?” 夏意见太后迟疑,急道:“请相信我,我是警幻仙姑的弟子,虽然预感有时候会不准,但是让皇上警惕,防患于未然岂不也是好?” 太后问赵王、八贤王,赵阔是怎样一个人。 赵王只会看八贤王,因此八贤王道:“赵阔少习兵法,谈论起兵法来,谁也说不过他。但其父赵摄曾言,用兵打仗乃生死之事,赵阔却把打仗看得这么容易,他若为将,令蓼国败的必定是此人。” “那你为什么不劝阻皇帝!”太后大怒。 八贤王立时跪下,“朝堂之上,上卿林相如曾以此言力劝皇上勿使赵阔为将,但皇上未予采纳。” 夏意的信立即被八百里加急送给皇帝。 夏意来到皇帝书房,拉开帷幔,蓼国的地图在眼前展现出来,夏意举着烛台,心惊肉跳地寻找“长平”。 没有,在燕城北方,皇帝可能经行的地方,偌大的范围内,没有一个地方叫长平,也没有一个与长平同音或近似的地名。 夏意略微松一口气,也许,历史已经改变,一切都不会发生。 此时外面夜已深了,淅沥的雨淋着华清殿外青石白玉的地,一切一如既往地安详。 夏意辗转难眠。 那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此时皇帝所在的地方,是蓼国地图尚未标注,而此后将永久载于蓼国史册的一个地方—— 土木堡。 皇帝于病榻上昏昏沉沉被惊醒,外面怎么这么乱?不好的预感骤临心头,宦官李元已跑进来惊恐哭叫:“山戎兵杀来了!……皇上,我们快逃!……” 皇帝方坐起身,几名山戎兵已经手举满是鲜血的大刀凶猛冲进帐篷。 皇帝安静坐在那里,容颜不变,对着冲进来的兵士问:“你们是谁的部下?小王子?野先?伯颜?” 另立新君 土木堡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于第二日传到燕城,整个燕城崩溃。 后宫被哭声覆盖。 夏意静静地站在那里。 竟然是土木堡,竟然是明英宗,怎么会? 那个有着明亮眼睛朝阳般的少年怎么能够忍受明英宗的命运? 忽然就想去求警幻仙姑,让我再重新穿越一次吧,穿到此刻他的身边,陪伴他,渡过那艰难不可忍受的岁月。 我有着千年后超脱的心,可以为他指明希望,可以继续为他讲述罗密欧与朱丽叶,可以告诉他,眼前的都无足轻重,还可以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 夏意眼中闪着泪光,让自己浮现出一个笑意来。皇帝,我在这里笑呢,鼓励着你,支持着你,你可知道? 我知道,必有一天,你会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将山河收为己有。 是啊,你会继续任用名臣,善待百姓,废除嫔妃殉葬制度——废除嫔妃殉葬制度,那原是明英宗最仁慈的德政,是不是? 因此,当太后追问皇帝下落,而赵王八贤王不能答的时候,她告诉太后:“皇上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那一刻她坚定地站在那里,眼中闪现着动人的光芒,众人从濒临崩溃的惨绝泪水中抬起头来,看她,看——她给她们带来的希望。 是的,希望。 她们看到了,感受到了。 昏暗的大殿中,她站在那里,那么有信心,那么坚定,那么美,震撼人心、璀璨夺目。 皇帝的确活着。 因为山戎王野先派使者到蓼国,要皇帝的赎金,开出天价来。 朝臣们很愤怒,二十万士兵惨死,包括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在内的五十余名朝廷重臣阵亡,大批辎重落入敌手,燕城几乎家家在痛哭戴孝,全是因为皇帝执意要亲征且重用赵阔所致,皇帝倒还活着,且被山戎俘虏,那简直是蓼国史上从未有过的耻辱!——国库空虚,没有钱,野先你看着办吧! 当赵王八贤王把群臣的结论报告到太后面前时,太后指着他们大怒道:“你们是要皇帝死是吗?你们巴不得皇帝死了,你们中间的一个人好做新帝!” 赵王八贤王连连叩头,额头磕出血来。 太后道:“国库没有钱,哀家还有簪环首饰,后宫人等各尽心意,集出钱来,赎回皇帝!” 夏意站在那里,看悲伤的嫔妃们各自将珠宝首饰送过来。梅清宁送过来的最多,虽然皇帝对她的赏赐本就多,但也可以看出来,她是倾其所有,连头上的簪子,耳上的坠子都一并捐出。 夏意叹口气,将每个人捐出的珠宝还回去一半,对太后道:“野先贪财,这批珠宝过去,野先更是会以皇帝为筹码,要再多的金银,皇帝是赎不回来的。——但也不可以不赎,否则野先会认为皇上对他们无用,皇上的生命就危险了!” 夏意这么说,那是因为她知道,历史上的明英宗就没有被赎回来。 果然,野先见了财宝大喜,扣住皇帝,索要再多的金银。 朝臣们愤怒,派出代表到坤宁宫讲道理:野先的无底洞是填不满的,皇帝是不可能用钱赎回来的,为今之计,釜底抽薪,另立新帝,打碎野先欲以皇帝要挟蓼国的梦想!太后若再一意孤行妥协退让,受制于人,丢尽蓼国颜面,他们就集体辞职! 那是很可怕的,皇帝被群臣抛弃。 深宫的凄寂烛光下,太后眼中流下泪来,那么无助,夏意发现,太后已陡然苍老许多。 “明日,哀家怎么答复他们?你说说看。”太后望向夏意,目光中竟有着依赖。那是因为,这样的巨变飘摇中,夏意一直安然镇静,仿佛有着不可摧毁的精神力量,隐隐成为太后心灵的支柱。 夏意安抚道:“另立新帝对国家有利,就依了大臣们吧。——皇帝不会有事的,野先舍不得杀皇帝的。要让他们尊皇帝为太上皇,立琛儿为皇太子。”琛儿就是齐淑妃所生之子。 太后点头,“他们有立八贤王为帝的意思。” 夏意明白,太后也对赵王不满意,于国家来说,八贤王为帝自是最好,但若八贤王为帝,就会尊八贤王之母为太后,八贤王之母比太后长一辈,她这太后的尊荣可就差很多了;而若赵王为帝,她依然是太后,嫡母的位置是不变的。但这话必须由自己来说,因道:“断乎不可!赵王已代理国政,立为新帝顺理成章,且赵王为先帝之子,八贤王难道想趁机篡位吗?” 太后很满意。 但是夏意却那么悲哀,怪不得自己一见赵王就不喜欢,难道是因为必有今日吗? 赵王,这个被皇帝一心信任的好兄弟,在未来的日子里,将会给皇帝带来莫大的痛苦和艰难。 可是不怕,皇帝,我会陪着你。 我曾经以为你是赵惠文王,因为有廉颇蔺相如;曾经以为你是顺治,因为你废了一个皇后又来一个皇后,还册封我为皇贵妃;曾经以为你是唐玄宗,因为姚崇宋璟作相公;曾经以为你是宋真宗,因为有杨六郎和八贤王的存在,甚至还想过你是不是秦始皇、李世民;却独独没有想过你会是明英宗。 其实哪怕是缔结澶渊之盟的宋真宗,命运也比兵败土木堡的明英宗强。 可是,那又怎样? 你便是明英宗,又怎样呢? 对我来说,你只是你,皇帝也好,太上皇也好,囚徒也好,你只是你。 你只有一个名字,蓼徵。 你给了我爱,你是我的爱人。 所以,只有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死,当大臣们都宁愿你死掉殉难的时候,你那么骄傲的人,却不肯死。因为我说过,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你只是要我活。 历史重任 谁也想不到的是,赵王拒绝当皇帝,他不是做样子的,是真的不要当,死活不同意,一口气逃回赵王府。 夏意这才明白皇帝为什么说他这四弟不会篡位,原来将皇位砸他头上,他都要跳着脚地逃离。怪不得他对政务一点也不上心,人家只喜欢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太平富贵王爷,做皇帝?太危险,太复杂,责任太重大了,一不小心千夫所指,国家罪人,沦为异族俘虏,我不来! 太后怕大臣们提出让八贤王替代,立马顺水推舟:“先让赵王监国吧,立新帝的事,以后再说。” 群臣无奈,这一场换帝风波暂时过去。 野先很恼火,不但没有再多的金银到手,蓼国竟然连个回音都没有,你国皇帝在我手里,这是什么态度? 前番野先虽然打了胜仗,灭了蓼国二十万军队,却没有继续进攻,原因是,蓼国北方还有两个军事重镇:大同和宣府,而这两个地方的守将都很厉害,野先很头疼,既然蓼国皇帝在手,便以送还皇帝的名义敲大同、宣府的门。 两个地方的守将不约而同采取了同样的应对措施——不开城门。 皇帝?不认识;守城官?不在! 野先怒了,率三万军队绕过大同宣府,猛攻紫荆关。紫荆关失陷,消息传到燕城,朝野惊慌恐怖,因为失了紫荆关,燕城将再无险可守,517Ζ城破国亡的局面就在眼前! 那简直如末日一样,燕城富户携家带口仓皇南逃,朝中有大臣主张迁都南方的合欢城,太后亦没了主意,问夏意:“迁都吗?” 迁都?那样离皇帝就越来越远,且国家都没了,皇帝还怎样回来?不能迁都!因为历史上土木堡之后就是北京保卫战,明朝是赢了的,野先将再也不敢进犯! “不能迁都。”夏意说不出理由来,只问:“朝臣之中,可有一个叫于谦的?” 夏意想,管他叫于谦还是余谦,于潜,总得有个吧,既然有土木堡之变,就得有个于谦! 可是夏意把蓼国官员花名册从头看到尾,根本就没有于谦,连近似的名字也没有! 天,怎么会没有于谦?夏意急出一头的汗! 太后知道她在找一位叫于谦的人带兵打仗,可是一时之间找不到也没有办法,只得把八贤王叫来,危急时刻,毕竟八贤王是亲人。 太后问八贤王:“迁都一事,你怎么看?” 八贤王答:“燕城乃国之根本,失了燕城,则失大势,若是迁都,怕是亡国也就不远了。” 夏意看向八贤王,原来他也不主张迁都,那就只有力战了,他又怎样想? 果然太后恳切问:“城外只有五万弱兵,不是山戎对手,若野先攻打燕城,怎么办?” 八贤王沉默一会儿,答:“军国大事,请由监国决。” 太后微恼:“贤王亦是蓼氏子孙,若城破国亡,不知如何自处?” 八贤王垂目答:“谦有一死殉国。” 夏意忽然站起来,太后看她,夏意却只看八贤王,谦,原来他叫蓼谦!夏意一时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可,燕城有救了! 她迈前一步,道:“王爷,我有救国之念,想来王爷亦有救国之策。不如这样,我们分别写了,请太后一观如何?” 蓼谦温稳的目光看夏意,他不能被这个美丽的年少女子将住,因此点头,二人分别提笔,写出来交给太后。 他写的是“尊太上皇,监国称帝,号令全国,决战燕城。” 夏意写得很简单,只是“立新帝,决战。” 他们的目光于该刹那交汇。 夏意终于明白诸葛亮和周瑜都手心里写个“火”字互看时是什么心情了,英雄所见略同啊。 可是她不是英雄,她只是读过史书,知道有一个北京保卫战,伟大的于谦指挥的。 太后不解问:“为什么你们都说要立新帝呢?” 八贤王不好答,夏意只好道:“皇上在敌人手中,我方无法凝聚军心,不战就先输了。” 八贤王看夏意的目光中闪现出不一般的光辉。 太后深邃的目光看夏意,似要看明白她,——她是皇帝的宠妃,她竟然提议要换掉皇帝! 夏意也很难过,解释道:“太后,这是为了蓼国;在我,宁愿即刻飞出这皇宫去,到皇帝身边,生死陪伴他。” 太后愤愤然:“好,立了新帝之后呢?就衠儿这孩子,他会打仗吗?” 夏意看向八贤王道:“王爷可领兵权,调动全国兵马,抗击敌人。” 八贤王怔在那里,目光看夏意,复杂难解。 夏意想,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好像我要害你一样。我这么提议是因为你叫谦啊!这是历史赋予你的重任,我不过提议一下。然后恍然惊心地明白——历史上于谦立新帝,打赢了北京保卫战,可是明英宗回来后,就把他给杀了。 八贤王本就身处嫌疑险境,领兵之后,或者他夺下皇位,或者,他被皇帝猜忌杀掉,不管是新皇蓼衠还是太上皇蓼徵,都不会再放过他。 他被夏意逼到生死绝地。 有那么一刹那的惊怔后,八贤王已恢复平静,对太后道:“谦从未领过兵。” 打北京保卫战之前,于谦也是没领过兵的!夏意道:“王爷您一定可以的。现在,蓼国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王爷不挺身而出,担当大任,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又指望何人呢?苟利国家身死已,岂因祸福避趋之?——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夏意还想再说点名言名句劝他,一时没想到合适的,作罢。 但八贤王已经被惊到。夏国公主的才华见识早满国皆知,这一会儿,她一下子就点到自己的深心,原来自己只是怕死而已! 不,我是蓼国皇族,怎么会怕死,怎么可以被这年少的公主瞧不起!“苟利国家身死已,岂因祸福避趋之?娘娘说得实在太好,令臣惭愧,若太后有命,谦愿领兵抗敌,保家卫国,虽九死其犹未悔!” 太后当即叫来朝廷重臣,在八贤王与夏意坚定而显得光辉的容颜与意志面前,群臣很快达成一致,拥立新帝,死守燕城。 赵王不肯当皇帝怎么办? 八贤王道:“我来劝他。”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危险的活计,被拥立的那一个未必感恩,——国家马上要灭亡了,让我做皇帝,平白承担这亡国之君的恶名,谁愿意?而太后要求的亦很明白,新帝只为代皇帝,一旦迎回上皇,要将皇位归还——这是要写在新帝继位诏书里的。——凭什么要我做这费力不讨好的过渡皇帝? 而一旦上皇回来重掌朝政,也定然视八贤王为眼中钉,我身处敌营,你拥立新君,怎能容你? 一位亲王,一位皇贵妃,齐心协力另立新君,他们疯了! 排兵布阵 只有夏意自己知道她没有疯,她要替皇帝守住燕城,守住这个国家,因为,这个国家终究会回到皇帝手中,一定会的! 她从来没有觉到自己的穿越这么有意义过,可以为皇帝做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虽然,她承担着与八贤王一样大的压力,要坚定地穿过流言,与未知做不懈的抗争。 “皇上本来不可以治病的,是她要皇上治病,所以会亡国的……” “还有,是她同意皇上进产房,所以,皇上会有血光之灾……” “是不是皇上灭了夏国,她要报仇啊,借山戎之手报仇,害掉皇上,然后夺取国家?” “太可怕了,对了,她还给皇上吃过有毒的米糕……齐淑妃是不是也是她害死的啊,然后抢了孩子来,因为她自己不能生……” “万贤妃、万昭仪都是她害死的……” “没错。是不是皇后也是她害死的?……” “我们娘娘就是因为她降为御女,再不能出头……” “栾御女也是被她放火烧死的……” “就惠妃和她好,也不知以后会怎样呢,等太子养大了,没准惠妃也会死在她手里……” “瞧着那么温柔和气,心里面可真有算计啊……” “她是才女啊,你不知道,都不是她的对手……太后已被她哄得团团转了……” “如今又和八贤王搅在一起,眉来眼去——” 忽然便是一声断喝:“住口!” 夏意回头,见八贤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花丛边,眉目森严动怒,而花墙里,三个正采集花瓣的宫女惊慌得住了口。 八贤王道:“这三人不能留了,杖毙吧。” 夏意摇摇头,在她的观念里,这样的言辞够不上死罪,她不是古代的贵族,被下人谈论诽谤就要置人家于死命。她路过这里,已听了一会儿,锦绣本要上前,被她止住,她就在那里听,听这些后宫的小宫女怎样议论她。 原来自己穿越来,已经这么有成就,她还以为自己什么也没有做过呢。 她微微向八贤王笑一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和她们还要计较,我没有那么虚弱。山戎马上就会进攻燕城,不知王爷有什么退敌卫城的想法,我可不可以听一听?”她请八贤王去前面的朗月轩就座。 八贤王向锦绣使个眼色,锦绣点头,方要命跟着的人拖了那三个小宫女去,夏意已道:“放了她们吧,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 八贤王以棋子作图,讲述自己征调各地军队的想法,说:“可惜通州的粮仓,运已来不及,守又守不住,不能落入野先的手中,看来只有烧掉了。” 蓼国方经旱灾蝗灾,粮食亦是紧缺,而打仗打的就是粮草,八贤王锁紧了眉头。 夏意想,八贤王毕竟不是于谦啊,但是不怕,自己可以把他培养成于谦。因道:“让赶来支援的地方军队每人从通州自带粮草过来——” 八贤王眼中放出亮光来,击掌道:“是啊!太妙了!这样就可以解决了!那些粮食足够燕城坚持一年!——” 夏意笑道:“再征调民夫运粮,车运肩扛,保家卫国的同时还给他们银两,一定就有积极性了。银两可以从内库出,士兵的军饷也要先发,内库的银子我今日就全给兵部送去,等明日新帝登基,这内库的银两怕我就没权动用了。” 八贤王看夏意的目光敬佩中有着担忧:“娘娘要多与太后亲近。” 夏意点头笑道:“如今大敌当前,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继续道:“野先兵来,定先袭德胜门,九门守军要全部列队出城迎敌,亮出我军士气。凡有盔甲军士不出城迎敌者,立斩!兵出则城门关,不胜不得回城!将不顾兵先退者,立斩;兵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敌兵未退敢开城门者,立斩!只此一战,拼死求胜,否则国灭人亡。” 八贤王站了起来。 夏意微笑道:“还有,野先攻德胜门军队必是主力,诱之入内城,两侧民居高处埋伏下火枪营,山戎擅骑兵,民居间无周旋余地,待主力进入,则前堵后截,毙其主帅,全歼其军! 野先德胜门兵败,定攻安定门,加紧训练全部精锐骑兵驻守安定门,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再在后队留下伏兵,两厢夹击!野先兵败,令沿途居民在屋顶准备石块瓦砾痛击敌军! 野先以骑兵为主,会在离城较远的地方扎营,夜间,用我军火炮轰之!” 八贤王惊呆地看夏意:“皇贵妃娘娘!——我不准备用火炮,皇上——在敌营之中!” 夏意亦站起来,望向远方:“不这样,就不能彻底赶走山戎军队,燕城仍在危险之中。”夏意紧咬唇:“皇上乃真龙天子,有上天佑护,定不会有事的!”历史上,于谦不就是这样大炮轰走了也先,而明英宗安然无恙吗? 夏意转身看向八贤王:“皇上若有不幸,我会陪皇上死去。只要燕城守住,蓼国仍在,皇上就不会怪我们,一定会心里安慰的!” 忽然就明白,明英宗回来后为什么要杀掉于谦,因为于谦曾不顾明英宗性命,炮轰敌营。 命运总是会逼迫人牺牲,就像曹操对那个小粮官说:“我要借你的人头。” 自己也这么狠心吗?为了燕城,为了蓼国,为了皇帝,让八贤王牺牲掉? “王爷,为了蓼国,您也许会背负不可知的罪名,您也许会死去,您怕吗?” 八贤王微微一笑:“蓼氏子孙,死于国事,那是臣应该做的。”他温和地笑着,却有着无以言说的从容,立于天地间的凛然坚定。 夏意微笑了:“王爷,你我皆处于危险嫌疑境地,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这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蓼国。也许以后我不能轻易见到您了,我送您一首诗吧。”于是她将于谦的那首千古绝唱念出来: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思念情长 新帝登基,影响最大的是她们这些嫔妃,她们需要搬家,那是很凄惶的。太后问夏意,打算搬到哪一处? 在皇宫西,有几个老太妃的宫殿闲出来,收拾了,供她们这些陡然变成太上皇妃的人居住。夏意说:“我哪里也不去,我想再住到您后园的庙里去,每日念佛,为上皇祈祷。” 太后的眼中闪现过复杂的情绪,夏意辨不清那是友好还是严冷,太后已经允了。 八贤王说,让她亲近太后。夏意也做如此想,换了皇帝的后宫,哪里也比不上太后这里安全,她愿意再住到小庙里,太后的羽翼下,苟得一个安宁。 梅清宁带着孩子也被留在了坤宁宫中。太后自然知道,保护这个幼小太子的重要性。 十月,在紧张备战中,燕城等来了野先的军队,已经变成太上皇的蓼徵也被挟持在大军之中。 野先要燕城官员出迎他们的皇帝,磨蹭了半日,燕城才派出去礼部两个小官,告诉野先,他手中的皇帝已变成太上皇。 野先见挟持皇帝无效,将皇帝拘于东直门外一民居中,指挥军队攻打燕城。 首攻的正是德胜门。 太后来在庙中,彼时夏意正坐在蒲团上看经书。 当夏意知道八贤王亲自守德胜门的时候,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史书里,于谦守的便是德胜门。 果然没有错看八贤王,他同样将自己放在了最危险的地方。 虽然整个后宫都知道“半仙”夏意已经预见了“燕城保卫战”的胜利,但是,太后还是亲自来佛堂上一柱香。 然后,淡淡的阳光中,太后与夏意闲聊。 蓼国本没有佛教,佛教是从雍国传过来的,那年她做寿,还是秦王的徵儿从雍国请来的这尊金佛,连带着那本谁也看不懂文字的佛经。 太后道:“当时还以为是天书呢,原来是揩体字。这句子都是什么意思?” 夏意就给她讲佛经,知道老人家想她的儿子,可是,她无法说出来;就如她,发狂的思念皇帝,却安安静静,清清楚楚地在这里给太后讲佛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 思念是什么?是拥有大智慧的佛经也压不住、化解不开的情愫。 太后走了之后,夏意站在山门前,久久地伫立。傍晚的天空笼罩着渐阴蒙的灰青色,一抹深紫的层云横掠在西方天空,远处是若有若无的惨烈的厮杀呐喊声,衬托着这一时空的背景。暮风一阵阵袭来,香鼎里青袅的烟在徐徐缓慢的散开,升腾……远处有疾飞的归鸟掠过古老的宫墙。 ——若是现代,会是什么时候?若是周六日,妈妈会打电话来说:“小意,晚上来家吃饭,妈妈包了你最爱吃的扇贝馅饺子——” 下一回又说:“做了你最爱吃的鳝鱼丝——” 最怕去妈妈家吃饭了,妈妈会不停地问:有朋友了吗?老大不小的了,不要挑了…… 爸爸就会打圆场:吃饭,吃饭—— 那时多么烦恼,而今,为什么却心里甜甜的,酸酸的,一抹,满脸的泪了呢? 那么平常的生活,那么真实的爱,那么细微,绵长—— 其实,她是那么幸福。 可是她总不满足,总觉得空空的,因为觉得爱没有着落,宁愿穿越时空…… 到天亮的时候,整个燕城都在欢呼,燕城保卫战取得了非凡的胜利,野先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走。 他也被带走了。 裹挟在野先的军队中 他曾距离她那么近,隔着半个城市的硝烟与战火和无数的街道、楼宇、宫墙,现在,他越行越远,流落塞外,草原,继续做他的囚徒。 若是有郭靖、杨过、欧阳锋就好了,百万军中,可以救出那一个人来。可是这是蓼国,没有武林高手,没有飞檐走壁、九阴真经,连黄蓉和小龙女都一并没有。 皇帝风范 锦绣问夏意:“上皇什么时候能回来?” 夏意可怜地答:“我不知道。”她看书只看情节,于这些细节处走马观花,她不记得啊。就好比考试里的填空题,卷子上印出来的内容都知道,偏那一个空,要填的那一个数字,却怎么也记不清。 锦绣一边为她梳发一边再不解地问:“娘娘为什么不常去看看小殿下呢?我见您只是远远看着,抱也不抱一抱,我知道您心里其实是喜欢在意那孩子的。” 是啊,她为什么要远离那孩子? 因她要避嫌疑,她已是极危险的了,而那孩子更是成长在漩涡之中,若万一被人利用谋害了,不但伤了那孩子,也害了自己。 这后宫中,无处不是危险、陷阱,而她要好好地活下去,保存自己的生命。 她住到庙里来,旁人以为她是要为太上皇祈福,念佛经。,不是的,她只是要躲一个清静,给太后一个心安宁。 她要让太后知晓,她没有任何贪心和欲望。她提议立新帝,不是为自己谋求新的政治资本;她看重八贤王,更不是别有怀抱。她所为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她的夫君——太上皇。 便如给八贤王念的那首诗,也是变相述说自己的心声,激励八贤王的同时,也希望太后能对自己多一分理解、认同。 那很不容易。 在后宫,伴太后亦如伴虎。 以前,她从不用想这么多,因为有皇帝在,她悠哉随意地过日子,只为着一个爱,快乐休闲如度假一样。但现在,没有了皇帝这棵大树的支撑,她的生命随时都会凋零。 最怕的是皇帝回来了,她却已悄无声息地倒在后宫的漩涡中。那对皇帝,将是怎样的打击? 如今太后待她仍是沉稳和气,什么也没有说,包括她提出另立新帝,她提议向皇帝开炮。——但是,太后心中定然已有了猜疑、提防。夏意能感觉到,太后于不动声色中对她的观察、判断,若有一日,太后终究决定向她算总账了,她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她主动住到这个小庙来,把自己置于太后的监控下,清静礼佛,远离所有纷扰。当然在太后的领域内,她也可以得到自然而然的保护。 因为搬到太妃殿的那几人已经开始诉苦,衣食用品皆不足。那也有她的原因,是她将内库的银两全送去兵部。 她不管太后心里怎么想,是敌视还是怀疑,都对太后永远现出善良纯真友好的笑容。她相信,日久见人心,人心总是会被感化的。 那也只限于太后。 而新皇帝,必然显出他的狰狞。 皇位,是碰不得的,会扭转人的本性。 十二月初的时候,野先派使者来,说,把你们的太上皇接回去吧,只要派几名官员、宦官,带一些礼物来,就把太上皇还给你国。 因为太上皇在野先这里,害得野先实在不好受。 以前万六郎在的时候,山戎与蓼国一直保持着互易贸易往来,山戎用马匹交换蓼国的粮食、衣物等,所以相安无事。野先这一进攻,贸易自然是中断了,野先损兵折将,连抢劫的资本都没有了,部落人民却是要衣食物品的,山戎内部就有了不满,尤其是被野先极力打压的他的侄子小王子,就大为不服,认为燕城这一战若自己打,蓼国的锦绣江山早就夺过来了。 野先很苦恼,这场大战,虽说灭了蓼国二十万军队,却没得到什么实际的好处,唯一的战利品是:蓼国的太上皇。如今这位太上皇在自己手里,杀又杀不得——还想与蓼国恢复贸易呢;养着——野先却实在不想养了,因为,这位太上皇有着让他诡异不解的能力,不但派去看押他的山戎兵被他收服,对他恭敬礼貌,连自己的弟弟伯颜,也待这位犯人为上宾,经常与他的妻子穿戴得隆重整齐地去拜访,一谈就是半天,尊敬佩服得不像话。 最让野先不可忍受的是,在山戎各部落贵族齐集的宴会上,伯颜引这位太上皇入场,那神情礼仪恭敬得,比对自己都客气。而这位太上皇,神情落落中有一种端庄,温文敏雅中有一种镇定,言谈应对,不卑不亢,展现出令人不由自主敬重的大国之君风范,一点也不像一个被俘犯人,结果,在场的大多数部落贵族都被这位蓼国前皇帝的心怀气质折服,纷纷给他敬酒,相交甚洽。 野先再也不能忍了,快给蓼国送回去吧,在我这里,把我的威望风头都要抢没了。 但蓼国的新皇帝蓼衠可不愿意,他方做了三个月皇帝,打赢了燕城保卫战,又听从八贤王建议下达了一系列整顿国务的措施,群臣“英明神武”的称颂日日在耳,俨然他将开创蓼国新的盛世,哥哥蓼徵竟然要回来? 他回来了,自己怎么办? 因此,他拖着,对野先的要求置之不理。 一个月过去,野先也没得到回音,好吧,过年,蓼国国君忙,结果正月都过去了,蓼国还没有动静,野先沉不住气,又派使者去蓼国,说了一句让蓼国群臣啼笑皆非的话:“你们老不接你们太上皇回去是怎么回事啊,留他在我这里到底要做什么?他又不能做我山戎的皇帝!” 八贤王见闹得太不像话了,便在朝堂之上提出,应派使者接太上皇回来。 群臣中有不少人附议,结果蓼衠当朝就翻了脸,拍案跳起来道:“当初我又不想做这个皇帝,是你们这些人,拿天地、祖宗、社稷、国家逼着我,我才做的这个皇帝!” 群臣惊愣在那里,年轻的皇帝突然这样发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八贤王知道皇帝怕的是什么,便道:“皇位已定,岂有复变?但太上皇还是要接回来的。” 蓼衠要的就是“皇位已定”这句话,笑着缓和下来:“八贤王说的是,朕这就派使者去山戎。” 蓼衠找了一个七品谏官加封三品,带了少得可怜的礼品和几个随从去了山戎,还有一封国书,那国书里写:“你山戎敢进犯我蓼国,我蓼国就杀你个片甲不留。你现在畏惧我蓼国,不敢打仗了,想和我国保持和平,这很好。” 一字没提接太上皇回来的话,且那国书就跟挑衅的,巴不得野先看了国书一怒之下杀了太上皇。 而那使者见了太上皇,跪拜行礼之后,对着太上皇就教训起来,指责他不听群臣谏言,一意亲征,任用无能赵阔,二十万精兵惨死,五十余位朝庭重臣身亡,数十年国家人力物力积累毁于一旦,身为皇帝还沦落异族为俘虏,实蓼国从未有过的耻辱,愧对先帝先祖百姓臣民! 骂够了,使者甩袖子就走了。 估计是希望这么一骂能把太上皇骂羞愧自尽才好。 野先无奈,看着太上皇说:要不,我把我妹妹嫁给你,你就在这里安家住下来吧。 也不知野先怎么想的。 估计是被蓼国两位皇帝快逼疯了。 眺望层云 蓼徴婉拒了野先的好意,他说:我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也倾慕令妹,可依我现在的情形若迎娶必然礼仪不全,那很失礼,也对不起令妹,所以,等我回国了,一定按国家礼仪郑重地来迎娶。 野先很不高兴,但对着彬彬有礼、言语有据的太上皇又一时发作不出来。 从野先那里一出来,他身边的哈铭就遗憾着急了:“您怎么能推托这么好的婚事呢?娶了我们小公主,您的生命就平安了!” 这哈铭是山戎军官,被指派来看押蓼国被俘皇帝的,从土木堡时起一直到现在,也不知怎么的,在与蓼国皇帝的相处过程中,不知不觉发生了他自己都没觉察的变化,现在,保住蓼国皇帝的生命成了他心中最重要的事,好像那才是他的职责所在。 蓼徴似乎没听见他的话,走向他每日必登临的高岗,然后站在那里,向南方久久地看去,看尽渺渺的万里层云,看尽千山暮雪,只影伫立。 永远的眺望。 哈铭不解地站在那里。 这蓼国皇帝自燕城大战之后,也许是因为燕城终于守住了,他的心情好一些,病也渐渐地好了。自打他到了草原,每天必然登上这个高岗,向南方眺望,不管刮风下雨,风雪严寒,身体不适,都从不放弃,那已成为他的坚守。 那样一种天长日久的坚持,那样的执着顽强,让很多山戎兵将佩服。 人间,钦慕的便是那一种精神。 能感动人的,唯心而已。 野先愤怒了,蓼国都不要你了,还留你这个太上皇做什么?又不同意娶我的妹妹,杀掉你算了! 但蓼徴住在弟弟伯颜的营地,让伯颜杀蓼徴,伯颜一定不同意,且明目张胆的杀毕竟影响与蓼的关系,那就暗杀! 当晚派去了刺客,谁知道,刺客狼狈回来,说:太上皇帐篷里的那个蓼国校尉,太厉害了,英雄无敌,不是对手! 野先知道蓼徴身边有个蓼国校尉,那还是从燕城仓皇逃回的时候,因没人照料生病的太上皇,蓼国俘虏中自愿站出来一位校尉,说原意服侍他们皇帝,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刀伤,面目可怖,名字叫严昭。 野先当然没想过,这严昭与那位威震边关挂帅印而去的万延昭有什么关系。 野先不信杀不了蓼国太上皇,好汉难敌四手,欲派更多的人,不想外面忽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把野先的战马劈死了! 野先被吓住了,难道这是上天在警告自己,不许杀蓼国的太上皇? 野先放弃了杀蓼徵的念头。 人的命运有时真的取决于天意。 不久,小王子造反,野先被杀,伯颜与小王子激战,部落各有依附,山戎内乱,草原天空的星辰都翻转了。 蓼国后宫也发生了一件大事,皇帝蓼衠得了一个儿子。 生儿子自然是高兴的事,蓼衠却觉得颇有不足,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不能承继自己的皇位呢? 蓼衠不开心,孩子的母亲周氏也不太开心,因为,她只能母以子贵封为贵妃,为什么不能册立为皇后呢? 所谓有了千田想万田,当了皇帝还要成仙,周贵妃看着皇后——雍国的公主,就怎么都觉得碍眼。 这雍公主本是宗室女,雍帝因为蓼公主死在雍后宫一直过意不去,渑池会盟特意赔给蓼国的。这雍公主娴雅可爱,知书达理,在蓼后宫非常有人缘,太后也喜欢,只可惜一直没有孩子。 而周贵妃骄横跋扈,自然知道废掉雍皇后的可能性太小,就使了手段,雍公主生了病,没出一个月就死掉了,后宫的争斗大抵如此。 周贵妃成了周皇后,仍是不足。自己的儿子怎能不是太子呢? 换太子比较麻烦,朝臣那一关且不说,太后这一关就是过不去的坎儿。 而太后的坤宁宫全是信得过的老宫人,周皇后安插不进人手去,就在夜黑风高之际点了火把扔进坤宁宫, 火势凶猛,坤宁宫的人纷纷逃出来避火,太后与抱着孩子的梅清宁顶头被外面赶来救火的人泼了一身的水。 那时还是三月,春寒料峭,梅清宁本能地护住了孩子,太子没有大碍,梅清宁也无妨,可太后毕竟身子弱,禁不得这水火交攻,一病不起。 一些宫人被惩罚处死。坤宁宫被烧毁,太后与梅清宁还有夏意搬至了偏远的栖霞宫。 夏意与梅清宁苦思冥想,也想不出来斗倒周皇后的办法。 敌人的势力太强大了。 后宫你死我活的局面就在眼前。 太后表演 夏意给太后喂了药,太后问夏意:“徴儿一定会回来?” 夏意点头。 太后再问:“皇位还会回到他手中?” 夏意再肯定地点头。也许这个架空的历史会发生变更,但是这一刻夏意愿意给病床上的太后一个安慰。 太后微微笑了,问夏意:“你与雍太子既是师兄妹,你可能做到,让雍国派一个高级别的使团来调查雍公主的死因,给皇帝施加压力,矛头指向周皇后?” 夏意汗颜,没想到,有一日自己还需穿越盟友帮忙。夏意说:“我来试试看,他应该会帮这个忙。” 太后命她现在就写这封信,并且小心措辞,以免信件被意外泄露,将她自己牵连其中。 夏意明白这是太后对她的爱护,点头道:“我可以写一封信,用警幻教的文字,除了雍太子旁人谁也看不懂。” 夏意倏忽间想到英文,雍太子既然读到大学,定也是四、六级磨练出来的,看懂自己简单的英文信应该没问题吧。 忽然想起同宿舍的好朋友,被英语折磨得发疯,赌咒发誓说穿越去,再不与鸟语纠缠了,却原来穿越也没准会用到英语啊。 太后已命人将吏部尚书王执、礼部尚书胡荧传来。后来夏意才知道,吏部尚书王执是太后的亲叔叔,而礼部尚书胡荧是太后的表弟。深居后宫,若没有前朝重臣的支撑,那只有任人宰割没有还手的份了。 太后开始反击。 命两位尚书分别找人弹劾皇帝和皇后的父亲、伯父。弹劾皇帝不孝,令太后宫殿走水、烧毁、太后病倒,偏居一隅,衣食不周,无人照看。——太后说的时候,礼部尚书直擦汗,那是对皇帝最重的指责,这样的弹劾一上去,皇帝只有长跪请罪的份了,轻者跪祖宗牌位,重者,皇帝都不够格当了。 皇后的父亲、伯父么,方升显贵,哪有没错处的,便实在没有错处,还可以弹劾人品,言官的笔下,哪有完人? 最重要的是,弹劾中要带出周皇后! 目标不是皇帝——皇帝最大的弟弟方九岁,太后并不想换皇帝,一时也换不了,目标只是周皇后。 夏意这才明白,太后为什么二话不说就搬栖霞宫来,且病弱不堪,好像连说话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一会,太后眼中精光毕现,哪里是病危的模样? 昨夜,夏意与梅清宁彻夜长谈如何斗倒周皇后,今日,太后就开始行动,夏意相信,那不是凑巧,太后定也是借机观察考验她们两个的忠诚。 多年的后宫生涯,太后是沉得住气的,若出手,便要一击必成! 太后将夏意的信给胡荧带走。 两位大臣方走,太后就吩咐宦官道:“请皇帝来,哀家有遗言要说给他听!” 夏意明白太后为什么这么说。自打山戎要归还太上皇,太后就不断催逼皇帝蓼衠派使者,吓得蓼衠轻易不敢来太后这里,实在推脱不过才来一会儿,低头嗯嗯应是,找个理由就逃走。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改了钟点,每天天不亮就跑太后宫门前行礼——那时太后还没醒呢;入夜再来门前点个卯,那时太后一定已睡了。其实这蓼衠也挺辛苦不容易的。 蓼衠来了,这时他还不知道明日就要被谏官们抨击不孝呢,以为太后真的不行了,忙从周皇后那里过来,心里其实挺兴奋的,面上却要做出着急哀伤的模样。 太后正襟危坐,皇帝唬了一愣,忙请安问好。 太后道:“玠儿可好?” 玠儿是周皇后的儿子,也是蓼衠唯一的儿子,蓼衠忙答“很好。” “什么时候给哀家抱来看看,我很喜欢那孩子呢,一看就是聪明的长相,祖宗之福,社稷之幸。” 蓼衠不知道太后何意,只笑没敢接话。 太后道:“我也想过了,皇位不能父传子终究是有悖人伦天性,你若有立玠儿为太子之意,就明和我说,别憋憋屈屈地被妇人抱怨着,自己也难受。” 蓼衠更不敢接话了。太后就接着道:“可惜玠儿这么好一个孩子,没摊上好母亲,日后能不能成材就难说了!” 蓼衠一惊,张了下口,没敢说什么,太后已槌床大怒:“自打哀家病了,你这媳妇就没来过栖霞宫一次!天下还有这么不孝顺的儿媳吗?亏她还是一国之母!”抚着胸口做怒极说不上话来状,蓼衠不由自主就跪下了:“太后息怒,儿臣这就教训她,让她来服侍您——” “罢罢,你告诉她不用来了,等我死了直接送葬吧!先帝啊,你为什么去那么早,留下我孤儿寡母被人谋害欺负!连住处都被一把火烧了,一日三餐都不得供应,你没留下好儿子啊,我一头碰死去陪你,他们才眼前得了清静!……”太后哭天抹泪起来欲撞柱子,自然早被夏意及宫女们抱住,蓼衠跪在那里,只好一个劲磕头。 太后指天画地:“这周氏就是想害死哀家、害死琛儿!我告诉你,只要她周氏一天为皇后,我但凡有一口气在也不让她得逞!我和琛儿宁可一起自尽死在这里,看史家如何记述你逼死孤儿寡母的千载骂名!你细想!——若是她不为皇后了,换了嫡母,我倒愿意让玠儿为太子,你安心,我也安心,琛儿也得个安宁。——你怎样想?” 蓼衠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太后已苦口婆心:“周氏这样凶悍霸道,毒蛇心肠,害死雍皇后,又想害死哀家,害死琛儿,若有一日,你不能满足了她的愿望,她还不害死你?蓼国女皇星若隐若现,定是应在周氏身上!这女人妖媚鬼道,一力要挟控制你,你若去旁的嫔妃那里一次,她就哭哭啼啼,闹上好几闹,这样的女子有什么好?你是一国之君,天下无数的好女子任你挑!你方登基,又年少,要个明君的口碑,不好大选秀女的,你若废了周氏,就由哀家出面,为你在全国挑选,称心如意的要多少有多少!——不过,你若欲玠儿为太子,哀家也有句明白话在这里,新皇后就该出自王家,我看王执的小孙女就很好,我王家的女子,品貌自不用说的,难得的是这孩子舞蹈还极好,舞起来翩然若仙一样,你若疑惑,今日哀家就让她入宫,你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就让人传唤去了。结果蓼衠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太后说:“我喜欢这胡桃,你剥了给哀家吃?” 蓼衠只好陪在太后身边剥胡桃壳,一边被太后问着国家大政回答着。 约么一个时辰,那王家小姐来了,婀娜美丽,落落大方,羽衣一舞,满室生辉,蓼衠的眼睛有些发直,太后含笑道:“你就领了去吧,我瞧云岫宫就挺好,一直空着,先让她住下,——就为婕妤吧。” 步步紧逼 第二日,皇帝蓼衠就被当朝发难的谏官给谏蒙了,满面愧色,站起来不知如何检讨。吏部尚书忙打圆场,皇上忙于国事,皇后主掌后宫,也不为皇上分忧?蓼衠借机下台,羞愧自责加上一点点辩解,下朝后,揪着周皇后就到太后这里请罪。 太后病又加重了,倚靠在床上满面严霜,由着皇帝皇后长跪不起,任他们赔罪说出花儿来,只是不肯搭腔。 一直跪到日头偏西,跟着皇帝的宦官一看不行啊,得找说客劝说太后,珍珠悄悄伸出手指示意,宦官明白,感恩戴德,忙不迭找来八贤王。 八贤王这一跪,太后来精神了,坐起来,凤眼圆睁:“贤王还知道来看望哀家!哀家没有被火烧死,没有被凉水泼浇病死,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八贤王无来由被冤责,只有叩头:“太后明查,臣惶恐,实不知太后话从何出?” 太后冷笑:“你大败野先,保卫了燕城,保住了蓼国,朝野皆以你为贤能,功高盖世,救国救民,百官咸服,万民爱戴!——” 八贤王插言:“臣惭愧,万不敢当——” 太后不予理会:“你手握全国重兵,跺一跺脚,整个蓼国都震颤,换个国君更是易如反掌!——” 八贤王抗议:“太后!——” 太后已大怒,疾言厉色:“所以皇帝失德,你不予劝谏,乐见其行,因为皇帝不孝,正是你废君自立的大好理由!” 八贤王神色严峻,头碰地有声:“臣绝无此意,太后此言令谦死无葬身之地!” 蓼衠一头冷汗,这才明白原来谏官发难是八贤王幕后主使,要借机废了自己这皇帝!心当下就怦怦跳。 太后道:“你若无此意,为何手握兵权,至今不肯交出?” 八贤王伏地而拜:“谦之罪,即刻交出兵符,辞去兵部尚书一职,归家幽居。” 话至此,他不放弃兵权也不行了,否则明日言官奏本,依然是这结果,且景况只有更糟。 太后微微缓和容色:“贤王以为,谁可继任兵部尚书?” 原兵部尚书死在土木堡,燕城保卫战时此职由八贤王兼任,所以太后有此一问。 八贤王答:“谦无识见,满朝皆为贤能。” 太后颔首:“齐美将军一直驻守雍边境,多年征战,累有军功,哀家认为可堪此职,贤王意下如何?” 齐美是齐淑妃的父亲,太子琛的外公,八贤王这才明白太后今天唱的是哪一出。谁继任兵部尚书与自己何干?他又怎能掺和?太后今日是针对他了,句句机锋陷阱,因此八贤王答:“听凭圣意裁决。”交给皇帝。 太后便转向皇帝。 蓼衠没想到太后顷刻间就将兵权从八贤王手里要回来,妙啊,解决了自己一大心病,怪不得太后让自己跪这大半天,值了! 管他谁任兵部尚书,先将兵权自八贤王手里收回来再说!若无太后发难,他又怎好逼迫八贤王交回兵权?太后原是护着自己的,太后英明! 当即应允。 太后微微露出笑容:“贤王,哀家误会你了,你向来忠心耿耿,谦谨自律,哀家知道。也难怪哀家气恼,你瞧瞧我养病的这地方,偏远窄小,每日里送来的尽是冷食残汤,真是恨不得死的心都有。皇帝年少,有想不到的地方,你是他叔叔,多年的老亲王了,他做错了,你怎么不提醒?若坐实了皇帝迫害我孤儿寡母凄惨致死的罪名,你八贤王就能逃得过史家的如椽之笔追讨?我老了,死不足惜,却也不得不为你们这些蓼氏子孙名誉着想。现哀家住在这里也太不好看了,别说群臣齿冷,后宫的奴仆都心凉!八贤王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太后揪住八贤王不放,八贤王一腔恼怒无处诉,只好自责告罪,然后看向皇帝,后宫的事,我能决定么? 蓼衠也不知道能让太后住哪,后宫就这么大地方,坤宁宫重建自不是一天两天能建好的,只好看向皇后。 周皇后以为今天这一场大闹是太后欲收回兵权,与自己无干呢,因此道:“凝香宫、绮云宫都很宽敞,位置也好,只是现今都有嫔妃住着,云岫宫也比这里强——” 便听太后一声冷笑:“哀家只能住进偏妃的地方,你倒正中央凤仪殿住着,你也不脸红?——”太后忽然声色俱厉:“你也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小姐,你父母怎么教育的,如此寡廉鲜耻,不仁不孝!全然不把哀家放在眼里,自哀家有病,你一个月来都不曾晨昏定省,你也配当母仪天下的皇后!你父母不教育你,哀家替他们管教你,来人,传杖!杖责二十,让她知道什么是皇家礼法,什么是孝道!” 周皇后凄厉哭喊求饶,并求救:“皇上! 皇叔!——” 八贤王平白被他们夫妻连累,恨得牙关紧咬,自然不肯相帮。皇帝见太后盛怒,想起朝廷上的谏臣,梓童你就先担着吧,总比朕担这不孝的罪名要强。平息了太后的震怒,我对群臣也算有了交待;而八贤王方放弃兵权,太后给他这样一份大礼,他不能不领情。 太后冰冷听着外面周皇后的惨呼,不肯放松,继续问蓼衠:“皇帝,哀家住哪里啊?” 蓼衠无法,只好道:“您搬来华清殿——” 这样够孝顺了吧? 太后笑了:“哀家怎可扰你处理国政?” 柳暗花明 太后似在深思着什么,屋子里一片静,只院中传来周皇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皇帝蓼衠在那里痛苦地挨着,恨不得飞离这里,他是爱周皇后的吧。夏意忽然想,只是,那是有取舍的皇帝的爱,并不能不顾一切。 终究,惨不忍睹奄奄一息的周皇后被架上来谢恩,周皇后已哭不出声了,太后厉声道:“把她抬去思过宫!幽闭思过!” 夏意这才知道太后的厉害,打皇后偏要当着皇帝和八贤王的面,皇后就此栽倒,再不会让她翻身。后宫的争斗,一步错,满盘皆利索。周皇后还是太嫩,敢和太后过招。 太后绝不会放周皇后生路了。 旁观太后一步步棋的夏意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后宫之中,若不能致人死地,就千万别出手! 雍国的使团来了,带队的是亲王,死去的雍皇后的亲生父亲,来为女儿报仇。 雍国亲王点名要会见太后和夏意。 太后回绝了,理由是栖霞宫偏远窄小,会见雍使团丢人。 皇帝抵不住雍国使团的压力,只好将凤仪殿收拾出来,更名坤宁宫,请太后搬过去。太后说,不废周皇后,我不住进她名下的宫殿。 皇帝不忍废周皇后,还想给周皇后一点希望。可是前朝谏官的奏章流水似地上,攻击皇帝不孝,令太后居于一隅;弹劾周皇后父亲和伯父的奏章更是铺天盖地。 皇帝几乎崩溃,这才发现,皇帝也不那么好当,而太后开始亲近他的五弟,年仅九岁的齐王,俨然要废掉他,再立新帝,垂帘听政。 太后可以做到,这才是太后最可怕的地方。 因为有权臣的支撑。 皇帝不能因周皇后到绝境,只好下旨废后,立王婕妤为皇后,寻求太后的支持。 太后搬进了新的坤宁宫,接见雍国亲王。 雍亲王给夏意带来了雍太子的回信,夏意打开看时,见竟是用拼音写的!不由心中含笑,雍太子聪明!写英语信多累啊,自己废了好大劲才用简单的词句说明白,瞧人家雍太子轻巧就解决了,中国学生还有不会拼音的? 雍太子先致歉说自己英文不行,然后说若还有其他需求尽管开口,又说了一些旁的,比如说来雍国已二十年了,当初一心想当皇帝,才坚持到今日,近来萌生回现代的念头,也不知家里人怎样了。与夏意约定,谁先回现代,就给对方家里打个电话,说明情况可好?并留下了他家里的电话号和他的QQ号。 信最后是三排大大的拼音字: “我想家了! 告诉我你的QQ号! 回去我们联系!” 夏意微微笑,不知为什么有些心酸。不见蓼徵,我不会回去。可是,若见了蓼徵,我就会回去吗? 自己穿来已两年了,父母可安好? 什么都是有代价的,特别是穿越。 夏意用拼音又回了一封信,写上她的QQ号和妈妈家的电话号,告诉雍太子:若他先回去了,就给她妈妈打电话,让她妈妈去银行替她把房贷还上,如果彼时房子还没被银行拍卖的话。 夏意汗颜,到这时候她还想着现代的房子。 也不知此时蓼徵怎样了。 忽然发现,只有给雍太子写信的时候,才难得的有了一会儿欢乐和放松。 几乎忘记了自己最初的轻松心情。 雍亲王还带来了太上皇蓼徵的消息,那是最让人兴奋的,他们辗转听韶国人说,山戎在攻打夷狄,其中一路山戎的头领就叫蓼徵,手下有一个极厉害的将军叫严昭。 夏意与太后互看,那一刻的惊喜和欢乐简直让人忘记世间所有的忧愁。 太后立即派人去韶国探望嫁过去的清河公主,同时详加打听。 此后雍亲王态度强硬,要皇帝蓼衠交出被废的周皇后详查雍国公主的死因。蓼衠自然不能将周氏交出,无奈下旨令周氏自尽,以平息雍国亲王的愤怒,缓和两国即将兵戎相见的紧张关系。 那对太后与夏意已都不重要,她们默守着一个共同的欢喜激动,等待着蓼徵进一步的消息。 是的,他不是明英宗,他是蓼明帝。 他是蓼徵。 他是穿越者夏意的爱人,他的命运定然不同。 名将云集 夏意学会了刺绣。那么些色彩鲜艳、质地各异的丝线、绒线、捻线、包梗线、孔雀羽线、花夹线……那么些精巧细致的绣法:辫子绣、锁绣、平绣、贴绫、洒线绣……发现刺绣实在是一样美丽静心的艺术,那些设色、留白、劈丝、入画……精美处巧夺天工,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十指春风”,那么美丽、斑斓、精妙,人间还可以美至此,真是由衷的赞叹! 她是向梅清宁学的刺绣。蓼后宫有专门的绣局给皇帝嫔妃们绣衣物,寻常的宫女们各司其职,于刺绣并不精通。因皇帝选秀的要求,后宫娘娘们在家中于刺绣上都是下过苦功夫的,梅清宁是此中高手,在照顾太子琛之余就细心地指导夏意。 自太后搬往坤宁宫之后,因这一坤宁宫只是一宫殿,没有附属花园,梅清宁与夏意仍留在栖霞宫中,梅清宁一心照顾孩子,夏意则每天用刺绣打发时光。后宫有的是时间,她又总归要找一件投入的事做,否则心就会发空。 她先绣的是小件荷包。梅清宁笑:“是给太上皇的?” 夏意不好意思:“不是,是给小宝宝的。”后宫只她给太子琛叫“小宝宝”。琛已一岁三个月,满院子走,被梅清宁和宫女们众星捧月,一摔倒,就吓得慌张去扶。只夏意说:“让他自己起来,不要扶!不许哭!” 梅清宁及众宫女都说“大娘娘厉害”,教子甚严,夏意笑道:“做母亲的最重要的是让孩子自己成长,你又不能陪他一辈子。”梅清宁深深信服。 绣好了荷包,夏意又开始尝试绣台屏,她绣的是秦观的那首词“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以前练字帖时,她曾专学过这首词的行书,写好了,一点点绣上去,打发漫长的等待时光, 秦观就是这点好,可以于词句的温柔恬淡里,将尖锐的痛苦化为无形,那得怎样的心境和修养? 韶国的消息终于回来了,果真是蓼国的太上皇蓼徵,现成为骁勇善战、席卷草原的山戎的王。那是奇异的一桩事情,他被伯颜拥立,率山戎人打败夷狄,夺回了被夷狄侵占的山戎的领地,报了山戎祖先被杀之仇,被称为“草原上的雄鹰”。 然后,他调转头来,向占据辽东的小王子发动进攻。那是草原上最激动人心的战争,因为,小王子十四岁开始征战,十多年来战无不胜,是山戎不世出的军事奇才,且兵多将猛,实力强大。 当蓼徵所率部落的战马横掠过广阔的草原的时候,这一消息在太后的授意下也同样以风的速度传遍蓼国大地。 不少武将家的少年们热血沸腾,纷纷拿起武器,三五结队,奔赴塞外,加入他们太上皇一方,报当年小王子全歼蓼军五万精兵之仇。 这些少年的名字有“黎广”、“魏青”、“蓝钰”、“郁迟恭”…… 那就好比,一支同时拥有年轻的“马拉多纳”、“巴乔”、“贝克汉姆”、“梅西”的足球队去出征——夏意在后宫听了,情怀激动,若是有现场直播就好了,就可以守在电视机面前,看这场世纪大战—— 但是,那不是足球赛,那是死伤累积起来的瞬息万变的惊险激烈的战争。 一将功成万骨枯。 归去来兮 蓼衠慌了,紧急封锁边关,凡出关者则为投敌,以叛国论处;凡子孙出关者,家族连坐入狱,才止住了这股热血青少年出塞打仗的浪潮。 因有朝臣被收了监,就有谏臣上谏言:山戎的王是我国太上皇,那些孩子们是为国雪耻打小王子去的,怎么能叫投敌叛国? 回答他们的是当廷被处以廷杖,蓼衠以武力压服不满的声音,在这样的高压强权下,官员们的反对声终究沉落下去,蓼衠要的就是让朝臣们知道,谁才是蓼国的皇帝! 他的意志就是天,不可违背! 蓼衠开始强硬地筹划废掉太子琛,立他的儿子为太子,只有这样他的皇位才能安稳。再不行动,就是坐以待毙,他一个天子,斗不过后宫妇孺?太后已不能反对,那是她有言在先的;朝臣们当然会反对,那是有太后背后坐阵的,但那又怎样?蓼衠冷笑,他也有他的对策:行贿! 是的,行贿,皇帝向大臣们行贿。 蓼衠逐个去官员们家拜访,一番表扬拉拢之后,按职位等级分别塞银一百两或五十两。钱不多,官员们却不能不接着,这是皇帝的贿赂,请求他们在废立太子一事上不要再发出反对的声音。 蓼衠的策略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拿人银子手短,当蓼衠再次在朝堂之上提出废立太子一事后,群臣都哑了口,无人反对,他的儿子玠顺利立为太子,而原太子琛废为忻王,即刻搬出皇宫。 梅清宁紧紧抱着琛儿,不肯放手,“孩子这么小,我是他的养母,我要随他出宫!” 派来执行的宫人们不由分说,就从梅清宁手中抢夺孩子,夏意赶来,厉声喝止:“住手!我现在就去找皇帝,我们会陪他一起出宫!” 夏意一边令锦绣去找太后,一边问明了蓼衠所在,找到华清殿。 蓼衠没有蓼徵那么多规矩,所以华清殿后宫妃子们也可以前来。 彼时皇帝正在桌案后看奏章。 夏意有一霎那的恍惚。同样深广的宫殿,同样的明黄衣,同样的王冠,同样的少年郎,层层叠叠的奏折,整个的天下。 见了夏意,蓼衠不自主站了起来。 这位传奇的夏国公主,对拥立他为皇帝是有功的。她为什么放弃她的夫君,力主自己为帝呢? 听明了夏意来意,蓼衠微微沉吟,终开口允了,加了一句话:“南宫荒凉,娘娘照顾好自己。” 那一时夏意对蓼衠多多少少有了些好感。 他并不是天生来就坏的,命运一步步行来,将每个人逼到必然的角落。 皇位只有一个,谁也不肯输而已。 太后不允夏意离宫,夏意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只好让锦绣随梅清宁与孩子一道去了。有锦绣在,多少她会安一些心。 不解问太后,为什么不让我也去呢?梅清宁太温和,只她一个人照顾总归是不放心。 太后道:梅家有兄长在燕城,梅清宁生活不下去了,可以带琛儿投靠他们府中,你若跟去了,如何是好?给琛儿住的南宫,哪里可以住人? 太后开始纵容长公主,长公主驸马阵亡后,已再嫁王家,一门显贵,权势熏天,卖官卖爵,骄奢放纵,朝臣大多被长公主拉拢去,外戚势力强大,蓼国政局开始混乱。 初始夏意不明白太后为什么这么做,只是为了给蓼衠制造麻烦、树立敌人么?渐看明白,太后为了保护蓼徵的儿子琛已无所不用其极,当长公主成为蓼衠心腹大患后,蓼衠对蓼琛的关注就少了许多。且时局混乱,有利于蓼徵最终回国重掌朝政。 为了儿子的利益,太后宁可扰乱朝纲! 那一年冬天,蓼徵扫平辽东,杀死小王子,整个塞北被山戎统一,蓼徵被尊为“天可汗”。 蓼徵的书信来到蓼衠的桌案前,他的哥哥要求回国。 他的哥哥身后,是数十万踏碎黑山白水的山戎骑兵,如林的刀枪铠甲晃花人的眼。 放弃江山 蓼国再一次陷入危机,为了皇位两兄弟将兵戎相见? 蓼国的国土可还承受得了这样一场战争? 蓼衠如临大敌,严命:不可放蓼徵入关,否则以通敌叛国论处。蓼徵若引兵攻打关隘,就是侵略,就是造反,格杀勿论! 连太上皇也不尊了,哥哥也不叫了,皇位面前,没有亲情血缘。 整个蓼国都在等待着,居庸关的守兵箭已上弦。蓼徵却没有入关。山戎的兵要吃饭,浩淼的草原养活不了他们,蓼徵只有引兵西去,铁骑到处,横扫疆土,一直打到多瑙河附近。 是的,他在这个架空的历史上,客串了一下成吉思汗。 夏意已经什么都不意外了,当赵惠文王可以变成明英宗,那再变成成吉思汗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了。 可是他任他的战马、任他的军队走了那么远,他还是要回来,因为蓼国,有他的亲人,他的爱人。 那么广大的疆土,扫荡了又如何?他带兵回归,他要告诉她,就算我烧了再多的城,抢了再多的金银,让鲜血在脚下流淌成河,尸体堆积如山,我的心,始终是空的。 我,所为何来? 而那一个梦,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折磨他的灵魂。 四年,竟然只有四年。 到六月的时候,蓼徵远征回来,再次给他弟弟致信,只要将清暖公主给我送来,我放弃蓼国江山,此生再不入关。 蓼衠诧异了,哥哥说的可是真的?此生再不入关,只要一个女子? 可是哥哥信里那么斩钉截铁的以蓼氏祖先发誓,那就赌一赌吧,只要他不入关,皇位就还是自己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彼时夏意正在绣那个台屏,方绣到“朝朝”二字,将绣针别在那里,站起来,片刻的愣怔,然后终于明白,历史在蓼国转了一个弯,他是蓼徵,他可以用武力接走他的爱人! 夏意惊喜便往外面去,宫女说:“娘娘要远行,可收拾什么东西?” “不,什么也不要,只我自己就可以。”夏意回头一笑,欢喜跑出屋去。 顶头瞧见珍珠急匆匆赶来:“太后让您去坤宁宫——” 啊,是的,应该拜别太后。 她欢喜地来至坤宁宫,向太后行礼。太后微微笑地看着她,然后命:“将她关起来,关到哀家寝殿!” 当夏意成为囚徒的时候,终于明白,蓼徵此举伤害了一个至爱他的人,他的母亲。 她的儿子,为了夏意,不要了蓼国江山,不要了自己的母亲,那不是太后能容忍的。 太后对蓼衠说,你若强行要将她送出,我就让她即刻死! 蓼衠不敢在坤宁宫动武,无奈离去,如实将情况告知他的哥哥:不是我不送她给你,是太后不允。你若要以山戎兵杀蓼国人,背弃祖宗、国家,那你就来吧。我等着。 夏意被用绸带绑在宫女的床柱上,远远的太后来了,夏意前所未有的感觉到危险。 太后站在她面前。 “你死了,徵儿就会杀回来,蓼国的江山就还是徵儿的。你不要怪我狠。你说过的,徵儿会回来,会重登皇位。为了徵儿的未来,你就牺牲你自己吧。” 夏意没想到危险这么没有征兆的来临。她以前最不怕死的,可是,现在她不要死! “不。”夏意明眸看向太后:“您是他的母亲,您怎么不明白他?即使我死了,他也不会攻打蓼国的,他曾是蓼国的皇帝,那都是他的子民!他为了蓼国曾宁愿自己病死也不医治,他决不会做这样的事,做有负于祖宗百姓的罪人。” “是啊。”太后颔首:“你说得对。你死了,他也许不会进攻蓼国。可是你的师兄雍广已经继承雍国皇位,你死了,雍就会进攻蓼国,蓼国如今更不是雍国的对手了,当蓼国陷入战争,国家面临存亡之际,徵儿就会引兵救国,皇位就可以重回他手里了。” 世间有爱 我死了,雍就会进攻蓼国? 夏意无言可辩。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茧自缚。人家穿越者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运气好得不得了,命运的天平大幅度的倾斜,为什么我就这么反面教材呢? 夏意看着太后,做最后的沉静的挣扎:“您要您的儿子死吗?在警幻告诉我的国度里,皇上最爱的皇贵妃死了,皇上悲痛欲绝,出家不成,得了天花,一病死了。” 太后终究没动手,留下她一条命。但是太后恨她恨得要死,认为她在诅咒自己的儿子,将夏意关进宫女住的小屋子,拘禁了。 每天有两个宫女来给她送食物,其中一个仿若《红楼梦》里的善姐,夏意但凡跟她要什么,她就说:“我说您也省省吧,太后这么忙,每天多少朝廷命妇见着,怎能为这点子小事就烦她老人家,您将就些得了!” 另一个又好似小红,眼空心大,眼见太后这里一干人等皆伶牙利爪,没有出头的希望,就一心筹划着能跳槽至王皇后处,没想到忽然这样糟糕的差事轮到自己头上,夏意和她说话就每每不耐烦,一颗心完全不在这里,送完东西立马走人。 夏意从来没想过,穿越还要受这样的苦,连蹲监狱都尝试了。想到监狱,就想起《肖申克的救赎》,人家肖申克能挖地道逃出去,我呢?就算有工具有恒心,出了皇宫是燕城,出了燕城还是大片的蓼国国土,除非自己能一口气挖塞外去,叹气,这么浩大的工程,简直是天方夜谭,而且自己连放风的待遇都没有,挖出的土都没处放。 可是肖申克能让音乐在监狱里奏响,我就不能吗?我若唱歌,会不会吸引她们,改变局面? 穿越排行榜最前面的歌曲是什么?沧海一声笑?明月几时有?笑红尘?任逍遥?刀剑如梦?……怎么好像都不应景呢?她们会不会认为我疯掉了? 讲故事:红楼梦、西游记、射雕英雄传……也得有人听啊。 跳舞,我会跳芭蕾,可没人看。 夏意冥思苦想度日如年的时候,后宫传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太上皇要回国了! 八月,蓼徵放弃一切:山戎士兵、蓼国江山,孤身回国。 他给他的弟弟信里说:我置二十万蓼兵惨死,大臣阵亡,国家危难,无颜再复皇位,连做太上皇都有愧,愿为蓼国普通百姓。太后生日已近,希望能回国为太后祝寿,然后与清暖公主一起去为祖宗守陵墓。 蓼衠简直不相信,他的哥哥这么疯狂,为了夏清暖,放弃军队,自己孤身一人回国? 蓼衠咬了咬自己手指头,确认自己不是做梦,然后马上答应了。 你放弃兵马,自投罗网,那可不能怪我。 礼部很紧张,不知用什么样的礼仪迎接太上皇入关。最后礼部尚书胡荧制定了一个方案,由皇宫侍卫和礼部官员去居庸关迎接,百官城门迎接,皇帝宫门前迎接,送往坤宁宫拜见太后,然后送往宫外某处暂居,待太后寿辰后,送往蓼王陵。 这样的方案皇帝能通过吧,可是蓼衠听罢,淡淡道:“太上皇说了礼仪从简。一辆马车两个从人迎接即可。”蓼衠心里说,哪里要这么麻烦。 小红告诉夏意:“太上皇要回来了,要和您一起去蓼王陵守陵墓去。”小红很开心,终于把过期的太上皇妃伺候走了,这个差事可以交工了。 夏意震惊在那里, 整个心都在霎那间燃烧。 你疯了。 你怎可以? 你不要自己的命了么? 忽然人就神思不属。 若是有人抛弃了生命来爱你,那怎么办? 我可承受得起这样的深情? 蓼徵,你以你的无所畏惧,给了我世间无上的荣耀——爱。 一步成诗 原来我还这样好,可以担得起这样的爱么? 她忘记了,忘记了上天的给予,年少的骄傲,当她被爱的人负过之后,她所有的自我都在霎那间烧成灰烬。 她觉得自己很糟糕,再也不配得到世上的爱了。 却原来自己仍是生命最初的自己,仍然可以拥有和得到么? 她向着苍茫的岁月回顾回去,嘴角不觉得就现出笑容。 警幻仙姑,谢谢你。 谢谢你将希望捧在我面前,使我还可以像个孩子似的,重新生活,重新拥有。 蓼徵以他的回归,将她从生死边缘拯救回来。因为他回来了,她的死就没有意义了,太后将夏意放回栖霞宫,梳妆,等待太上皇的归来。 自那湛蓝的晴空中,夏意仿佛看到蓼徵明亮的笑容。 “世间有那么一个女子,会让你觉得用万里江山也换不到。”“我偏偏愿用生命护着她,愿用我拥有的一切去换她的一个美丽笑容。” 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可以用生命做到。 我竟有这么好么? 可是夏意在后宫望眼欲穿,也没见蓼徵进宫,蓼徵被他的皇帝弟弟直接安置在东华门外的南宫,拘禁了,连太后都不得见。 太后也不敢轻举妄动,怕逼急了现在的皇帝,伤了她的儿子。 太后令夏意来,问她,现在这事你怎么看? 夏意说,我去陪他。 太后道:这得皇帝决定,你去求他吧。 夏意来在云岫宫,彼时皇帝蓼衠在那里正与他的王皇后欣赏歌舞,在座的还有令月长公主及驸马王雱,蓼衠借小型家宴拉拢与长公主及王家的感情。 听报上皇贵妃来,蓼衠令停了歌舞,众人的目光都向夏意望来。 夏意的服装向来清雅为主,满院的金彩绚烂中,她的出现,袅婷清丽,忽然便让人眼前清凉。 待夏意说明来意,蓼衠有刹那的无言。他不明白,这么美丽明慧的女子为什么对哥哥就那么一往情深,情有独钟? 明知道南宫条件恶劣,明知道是囚笼、死亡陷阱,她还要往里面跳? 这么明艳又雅致的超逸非凡的人儿——忽然就让他起了怜惜之心,不忍放她去死,因此微微摇了摇头,“这事以后再说,娘娘先回去吧。”抬手便令歌舞重起,转过头来又道:“或者娘娘也入座,一起欣赏这段歌舞?” 长公主就微抿了嘴,拈起桌上的水果,明眸看向王皇后,眨眨睫毛,唇边含了笑。 王皇后不自禁的就坐直了身子,眼观鼻,鼻观口,做完全不知状,娴静端庄。 夏意不能白来啊,坚定地站在那里,“请皇上成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皇帝抬手不由又止了歌舞,看向夏意。他的目光有着某种莫名的思索。眼前的女子如一泓清泉似的站在那里,纯净得似可以一眼看透她的灵魂般,一点也不像他自幼熟悉的长公主及后宫嫔妃们的那种高贵优雅,心思深掩,玲珑娇柔看不透。偏她这么简单却分外地引人注目,让人不自主地就想保护——哥哥也是因为此,那样爱她么?不但万千宠爱集一身,且连性命皆不顾? 清暖,果然人如其名。她这么美,这么好,这么聪慧绝代,为什么就只属于哥哥呢?哥哥的江山都被自己抢来了,为什么,不将她也一并抢来呢? 皇帝在那里这么神思一游,长公主已经瞧着王皇后慢幽幽的开了口:“世人都说清暖公主是才女,诗词做得举世无双的好。你若求皇上,献一首诗可怎么也逃不掉,皇上,你说是不是呢?” 皇帝微一愣,接话掩饰自己情态道:“是啊,朕便命你七步做出一首诗来,若词句情理说服了朕,朕就放你去南宫。” 夏意不理会席上三人的心思暗涌,只道:“好。” 夏意向前迈了一步,想,还是马上做出来的好,免得他找理由反悔掉。也不知长公主是不是想帮自己?做诗词对自己来说太容易了,稍稍在脑中搜索,便将纳兰的《画堂春》念出来: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皇帝蓼衠不由自主站起来,口中默念着句子,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终于道:“好,好个一生一代一双人,朕允你去了。”说完,满眼的金辉华彩中,忽然就是无边的孤寂凄凉。 我回来了 夏意收拾金银细软,风卷残云,扯下铺床的锦缎,做了包袱皮,将一应所用之物但凡能带走的都带走,宫女们都看傻了眼,夏意只一叠声催促,“快,快去看马车来了没有?” 桌上还有几碟刚摆上的点心,都是她爱吃的,忽然就想起郭靖给黄蓉包糕点,当下用帕子包了。也不知他多久没吃这宫廷的糕点了?百忙中夏意佩服自己,怎么还可以想这么细小不相干的事情? 车一来,她便命宫女将大包小包塞入车中,然后跳上车命驾车的宦官:“快!快!东华门!” 怕稍一迟疑,蓼衠就改了主意,出不了这皇宫的门。 辞别太后?她不管了。只要车子快快地前行,离皇宫远一分便是一分。 心扑腾腾跳,待真的出了东华门,夏意这才发现,自己已攥了一手心的汗。 夏意定定神,稍稍整理自己的鬓发衣襟。蓼徵!她要见到他了,她就要见到他了! 路渐不平,挑车帘看去,见是荒僻土路,远远的一座暗淡的宫墙围绕着一个宅院,一队卫士持戟伫立宫门两侧,暗蒙蒙的天野里,威严森然。 这就是蓼国有名的拘禁王族至死的南宫了。那时琛儿被废曾被送往这里,夏意听宫人讲述,南宫里曾拘禁死一位王爷,幽闭死一位废太子了。这一座宫殿,令蓼氏王族,闻之色变。 来这里的,就是人生路走到尽头,再不能翻身了。 琛儿终被梅清宁带着投靠梅家去了,现在,这里迎来了新主人——太上皇蓼徵。 踩过荒草,接近那斑驳宫墙,卫士打开门锁,沉重的宫门被缓慢地吱嘎推开,夏意深吸一口气,迈上台阶,走进院子。 那是不大的庭院,凄凉荒寂,古旧的三间正殿,因年代久远,瞧起来摇摇欲坠,廊柱朱漆剥落,檐椽破损,窗纸残毁。院中只一棵老槐树,殷殷如盖,树下一老宫人正拿着一把扫帚打扫庭院,许是听见宫门开启的声音,那老奴直起身来向院门看,而正殿门处,白衣飘然,已走出一位束发年轻人。 那只一现身的君临天下的气度,立时惊了夏意的眼。 蓼徵!确然是他,似梦还真。 他卓然的,纤尘不染地出现在那里,身后是幽暗深沉的宫殿,然后,他一声轻呼:“清暖——”夏意只觉一颗心倏然止跳,方前行两步,他已迎到她面前,双手揽她腰抱入怀中,深深唤:“清暖。” 他们的心在该霎那贴在一起。 夏意抬起头,那么近的,他们互看。 两年后的彼此容颜。 他变了,不,没有变,他的声音些微陌生然而那样熟悉,他的眼睛仍是那么亮那么深,——他的容颜更坚毅了,还是更英武?更沧桑了还是更温柔情深? 夏意不自主的抬起手来,抚他的眉,他的额,他的脸颊。他微微地笑了,任由她看。 身后,宦官在将她的包裹们一一放置院内地上,想是还向蓼徵行了礼,因为蓼徵微微颔首,又将目光移回夏意脸上,不错目的看。那宦官去了,门沉重的关上,落锁,然后,锁眼被灌注上铅。 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夏意总没听见,因为蓼徵的唇已覆盖上她的唇,舌尖抵了她的舌尖,那么温软,让夏意訇然融化,已身不见。 想来上天孕育男人和女人,就是让他们相爱的,身与身、心与心依偎缠绕,合为一人。他的温暖,他的鼻唇,他的气息,他的起伏的心脏跳动就这样又来在她身边。 她被他深情的爱狂卷而去。 觉得此生从没有一刻这么幸福过。 幸福,让她的目光蒙上水雾,让他们彼此颤抖,再也不想半刻离分。 真好,原来做人是这么好,可以这么忘我的表达自己的情感,真切体会到另一颗心灵的爱。 她愿就此沉醉,一醉千年。 他放开她,然后用手指一点点地温柔触摸她的容颜,他们谁都没有说一句话,那一时只风在耳畔拂过发丝,只青草的清香在空气里溢散。 “清暖。”他唤着她的名字,将她拥在怀中。“你嘱咐我要回来,我回来了。” 美好园庭 夏意很欢乐,因为蓼徵在身边,那样的欢乐是什么都比不过的。她将改编的《天仙配》唱给他听: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从今不再受那分离苦,夫妻双双把家还。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夏意唱歌向来一般,但是糊弄蓼徵还是可以的,毕竟蓼徵没有听严凤英唱过。 蓼徵看着她温文的笑。 夏意发现蓼徵其实变了很多,那一种帝王的威风决断笼罩眼角眉峰,比以前还浓烈,简直是顾盼毕现,但在她面前,他自然是克制着,软化了凌厉,变为温柔深情。 两年的时光雕刻了他的容颜,也雕刻了他的心,也许是草原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让他的目光与胸怀都在了更高远的地方。 他回来了,因他有不得不回来的理由,山戎人的生存——他以他的回归换来了蓼衠答应恢复边境贸易;清暖的生命——她是他最艰难黑暗时候的坚持,也是内心深处的最温软,他要给她生的希望。 他明知自己是向地狱跳来,但跳下来的那一刻,面带微笑,无所畏惧,藐傲地迎视加诸于身的凛凛烈风。 他曾经是王,他的生命必有不一般的意义,不管是为了蓼国,为了山戎,还是,为了清暖。 她是他的爱人,他要她快乐与幸福,哪怕可能只是短暂的时光。 他一直没有告诉她,他曾听见她梦中对警幻的求肯,“仙姑,请让我在蓼国再多住些日子,不要只有四年!”她的梦话那么清晰,让他惊心。 他当然猜到清暖与警幻有不同寻常的往来,——四年,竟然只有四年? 他颤抖而爱怜地抚摸着她吹弹可破的柔美容颜。他们的爱会不会突破警幻的预言,拥有更多的时间? 南宫里,衣食皆不足,好在夏意是有准备的,带出来不少珠宝首饰,送给卫兵,换来生活必需品。夏意好像明知道他会在南宫渡过一段被监禁的时光,“没关系的,某一天,会有人打破南宫的城墙,接你去当皇帝的!” 她明亮的笑,如孩子一般纯真。 蓼衠好像成心要饿死、冻死他们,珠宝毕竟有限,夏意不知他们到底要在南宫生活多久,就开始做一些刺绣,托卫兵们外卖了,维持生活用度。 夏意很有成就感,因为现在是她赚钱养家,供养他的爱人。 她刺绣的时候,他就在她身边帮她挑线配线。 他们过得很快乐,因为那是只有他们的世界,只有他们的小小园庭。 雨后,夏意偎在蓼徵的怀里,两个人一起看天边的彩虹。望着那棵老槐树,夏意就给蓼徵背徐志摩的诗,记不全了,更改词句地背给他听: “我们的小园庭,荡漾着无限温柔: 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 小雀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 我们的小园庭,荡漾着无限温柔。 我们的小园庭,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雨过的苍茫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幽冥, 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 我们的小园庭,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我们的小园庭,沉浸在快乐之中; 雨后的黄昏,满院只美荫,清香与凉风, 连珠的笑响中,浮沉着神仙似的两人—— 我们的小园庭,沉浸在快乐之中。 ” 他静静地听着,手抚着她的柔发,然后轻吻上她的额头。 他们有着那样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美好时光,在南宫里,在囚笼中。 你们敢吗 派来侍候太上皇的老宦官,本是监视蓼徵的,但是,渐渐地被蓼徵的气度、夏意的友好折服,成为亲近的人。 而守门的卫士们,也从冰冷到和气谦恭,蓼徵一如既往的发挥着他的强大魅力,征服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那样一种自然而然的天子气度,由不得不让人敬重服从。 那让蓼衠很不安。 自打他恋上皇位之后,心中就没有一天安宁过。不管哥哥在塞外,还是在他控制下的监狱里,他都是魂梦不安,只希望哥哥马上死了才好,他的精神才能得放松。 可是他没有杀太上皇的理由。 因为他的哥哥真的很安于牢狱的生活,一点异常都没有,连一句对皇帝弟弟怨怼不满的话都没说过。按理说,他应该放下心才是,偏偏这更让他惊恐。 他对太上皇的苛刻让大臣们渐渐感到不平,心中愧疚,觉得若不为太上皇说两句话,争一争应有的待遇,就有悖于良心、为臣子的本分。 蓼衠没有让哥哥参加太后的寿辰,官员们上谏言,被处以廷杖,朝堂上血肉横飞,蓼衠以强权压住所有不满的声音。 蓼衠疑心他哥哥与朝臣们串通,一日忽然派了一队人搭梯子跳进南宫,将院子里的老槐树砍了,说是为了防刺客。——哪里是防刺客,是防止有人攀树进来?还是防止我们攀树逃出去?夏意想。可惜我们不是武林高手,连空中飞人一类的杂技功夫也没有。 老槐树本是院子里的唯一风景,最多的浪漫想象。夏意曾对蓼徵说,明年春天咱们就可以吃甜甜的槐树花了,结果连槐花都没的吃了。 蓼徵曾送给老宦官一把随身带的草原金刀,也就水果刀大小,装饰的成分大于功用。那老宦官通过宫门上可开关的小门转送给门外一个卫兵,那卫兵很喜欢,就炫耀给人看:瞧,这是太上皇的。 结果被告密到蓼衠那里,蓼衠喜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终于抓到哥哥的把柄了,连忙派人将老宦官和那卫兵抓来,交给得力的官员去审讯,威逼利诱,要他们承认,太上皇是以金刀为信物,拉拢卫兵,意图谋反。 蓼国史称“金刀事件”。 结果,老宦官和卫兵被刑讯至死,也终究没有做伪供,诬陷太上皇谋反。 他们都是很普通的人,却有一颗良心,并且坚持到生命最后一刻。 谁说平凡的人不能伟大? 他们以他们的正直,避免了蓼国史上一桩冤案,让蓼徵活了下来,从而改变蓼国的历史。 十一月,礼部尚书胡荧上书,请令百官为太上皇贺寿,蓼衠不允。 当月,蓼衠的儿子太子玠夭亡。蓼衠几乎发疯,因为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也不知怎么,他子嗣稀薄,后宫的娘娘们都不会怀孕。而唯一的儿子玠,又不明不白地死掉。 他沉浸在丧子的巨大悲痛中,有两个官员却同日上了两道奏折,一个说:太子死,是天命,还是复立忻王为太子才顺应天意。另一个说:太上皇曾是国主,也是您的主上,您应该礼待太上皇,否则难免天将降怒。 蓼衠发狂,连夜将旨意从门缝里塞出宫去,将那两个官员抓起来,关进牢狱。酷刑用尽,那两个官员也不肯承认是受太上皇指使的,蓼衠便命人制作巨杖,将两名官员活活打死。 蓼衠成功从一个温文的少年转为暴君。 年底,礼部尚书胡荧再次上书,正月初一,百官应朝拜太上皇。 那是蓼国礼仪。蓼徵既然是太上皇,大年初一这一天百官就应朝拜。蓼衠的答复是:从此取消春节朝拜仪式,连他自己也不接受百官朝拜。 蓼衠命人制作鸩酒,尚药奉御恐惧地猜测到是为谁准备的,只好推说材料不足。可是,那也只能推脱一时,材料终究会被运来,鸩酒终究会被配置出,他们的太上皇难逃一死。 尚药奉御弃官而逃。太上皇可以被杀死,但不要是被自己配置的鸩酒杀死,那是他的良心所能做的唯一选择。 世人总是说,真龙天子有上天佑护,后来,夏意想,那一定是真的,因为蓼徵能在一场场危机中活下来,除了天意,夏意想不出别的理由。 正月十五的夜里,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南宫年久失修的墙被撞开一个大洞。 改变蓼徵命运,也改变蓼国历史的夜晚来临。 其时,天空中朗月正圆。 银白的月光下,从墙豁口跳进来十数人,锋芒锐利的铠甲晃人的眼。 “天可汗!天可汗!”他们呼唤着。 当蓼徵和夏意出现在殿门,那些人一齐欢呼,跪倒大叫:“天可汗!我们救您来了!” 蓼徵微笑地大步上前,搀扶起他们:“你们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出这燕城?” 为首面目满是刀疤伤痕的人道:“我们混作商人分批进的燕城,黑甲军也来了有三百人。西直门守城官已被我们买通,现在赶赴城门,天一亮就出城,直奔塞外!”那人激动中有着沉稳。 “南宫守卫呢?”蓼徵问。 旁边一面如黑炭,高大威猛如门神一样的人嘿嘿一笑:“都被我们打蒙了。不杀本国人,您的命令我们牢记在心。” 蓼徵看了看他们,再看向墙洞外黑压压的三百黑甲军,“朕这一出南宫,就是蓼国叛逆,就是谋反!你们都不在意父母家族了吗?”他的声音严厉,一些人低下了头。 那门神道:“反正南宫的墙被我们凿了,卫士们被我们绑了,这反贼我们是做定了。就算您不出南宫,我们的父母家人也难逃一死。现在外面这么多黑甲军等待着您,您不跟我们走,就是仁德吗?倒让我们都不能死于忠义,死得其所!” 蓼徵长身玉立,威严如山,夜幕里他清冷的声音切玉断金:“为什么要走?这蓼国是父皇交给朕的,朕是江山的主人!随朕去皇宫,迫蓼衠退位!——”他扫视众人:“生死一线,你们敢吗?” 芝麻开门 “你们敢吗?”那样气势万钧的一句,那样的期待、信任与豪情,可以将懦夫点化成猛士,何况这些身经百战视死如归的英雄豪杰? 那些人扑通跪下,振臂高呼:“敢!生死追随天可汗!天可汗复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墙洞外的黑甲军亦跪下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黑暗的夜里,忽然就凝聚出无坚不摧的军心。 他们的天可汗给他们指明了一条光明道路,不用去家亡国,不用累及父母亲族,只要他们跟着天可汗夺了这江山,他们就是复位的功臣! 希望与热血被熊熊点燃。 蓼徵点头微笑,回身牵住夏意的手,拉着她踏过碎石,走出南宫,站在自由的天野间。那样的时候,他竟然侧头向她一笑,星眸锋芒明亮,笑容里是包卷天下的自信! 清暖,我要夺回属于我的江山! 那满脸刀疤的壮汉将盔甲躬身双手奉上,蓼徵接过,披铠甲于身,那壮汉就服侍他穿好,他们君臣间好像有一种熟稔的默契,一贯如此那样。蓼徵唤道:“马和,为皇贵妃牵马来。” 那马和夏意认识,曾是服侍蓼徵的宦官。土木堡时被山戎俘虏,后跟从太上皇作战,出生入死,颇有战功,现也是盔甲在身,俨然一位将军。 蓼徵亲扶夏意上马,好在夏意以前跟蓼徵学过骑马,但是,这是要夺宫打仗啊,夏意无来由的紧张,她将亲历这样重大的历史事件! 蓼徵对马和道:“你为皇贵妃牵马。”复对那满脸刀疤的壮汉道:“延昭,你负责保护皇贵妃的安全。”然后翻身上马,一众将军上马,蓼徵马鞭前指,喝令:“出发!” 帅啊!原谅夏意,她总是不分场合地对蓼徵的英风帅气花痴,因为她不知道什么叫生死攸关,什么叫害怕,只心安笃定的知道,蓼徵一定会成功的! 虽然通常眼前的这种行为叫造反。 成王败寇,九死一生。 黑夜里,遥遥的现出巍巍宫城,银白而清冷的月光下,宫城安然静立,似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那是他的皇宫,他的江山! 只三百黑甲军就敢攻打皇宫,如果换了任一人率领,部下一定以为这是疯了,会掉转马头仓皇逃去。可统帅这三百人的是蓼徵,是他们的天可汗!他曾与郁迟恭两骑迎对山戎小王子军队五六千骑兵,一路射杀,终引敌入埋伏,大破敌军!他们英勇无畏的王是他们的神话! 他们热血沸腾的跟随,去开创史书上的奇迹。 城门上卫兵见了这些人,大惊喝问:“什么人,站住!再往前走,就开弓放箭!” 阔远的场地上,蓼徵提缰跃马于前,高声喝喊:“我是太上皇!开城门!”【注】 那一声喊惊了守城官兵的魂。 蓼国规矩,若无皇帝亲临,入夜以后,宫城门是无论如何不会开启的。 可是现在,命令开城门的是太上皇……守城士兵望向守城军官,守城军官……望着城门下的太上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是否要列队出迎? 蓼徵已复喝道:“立开城门!难道你要抗旨不遵?” “遵旨,立开城门!”守城军官忙躬身行礼,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黑黝黝的皇宫道路、楼阁现在眼前。 对夏意来说,那就如同神话在眼前上演,阿里巴巴在山洞门前喊:“芝麻开门!” 于是,改变命运的大门訇然而开。 收服四门 蓼徵引军入内,自马上对一旁跪迎的守门军官道:“常禾,你愿意效忠朕吗?” 那叫常禾的千牛卫就是一惊,继而漾满心灵的激动。太上皇在时,他只是四等宫卫,宫内卫士五百八十人,太上皇竟然识得自己,并叫出自己的名字! 忽然便想起那曾让他感动得热泪盈眶的事:太上皇箭法极佳,刚做皇帝的时候,每天引领一些当班的卫士在华清殿庭内教他们习射,结果被当时的丞相进宫言事时看到,大惊说:“凡兵刃所到皇上之处,绞刑;现在这些低级官兵在陛下您左右张弓射箭,万一有人心存不歹,向您射一箭,那可怎么好?” 当时皇帝大笑道:“王者视四海为一家,蓼国之内,皆是朕的赤子,朕一一推心置腹相待,怎么可以对宿卫之士,也加猜忌呢!”然后继续教卫士射箭于庭中,射得好的还给奖赏。 那时作为低等卫士的他是多么的感动又多么的荣耀!皇上对他们如此信任! 不只是他,他相信,当时的每个卫士都恨不得肝脑涂地报答他们的君王! 想及此,登时叩头道:“皇恩深重,常禾愿以生命效忠太上皇,万死不辞!” 蓼徵道:“很好。”命常禾下令关了城门,再问:“今宿当值的卫尉卿是谁?”卫尉卿是宫城内最高的军事长官,统领调度宫城内所有卫士。 “薛彻,系原赵王府旧人。” 蓼徵明白,常禾的意思是说这人很难收为己用。因命:“东华门守兵原地待命,今夜不管宫城内发生什么,擅离城门者斩!没朕的命令,谁来也不许开城门!” 那就是说皇帝蓼衠来也不许开城门,常禾咬牙坚定道:“常禾遵旨!” 蓼徵离开东华门,率众去永安门。 永安门是皇宫正门,卫尉卿值宿的地方。 远远的值夜卫士就看到这样威武的一队人,那样的气势让人震惊,喝问:“什么人?可有通行令牌?” 蓼徵一马当先,喝道:“朕在此,还不跪拜!” 卫士惊得不由自主成排跪倒。 卫尉卿薛彻听闻外面声音不对,或许是武将的警觉,出来时,已看到自己的手下跪了一地,而前方,是威武的太上皇——太上皇! 薛彻的冷汗上来,手不由自主扶上腰间佩刀,太上皇的喝声已到耳边:“薛彻,你敢目无君王!” 薛彻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末将……不敢。” “缴了他兵刃!”蓼徵马鞭一指,身后的黑甲军如狼似虎,将永安门守卫的兵刃全缴了。 大势已去,皇上,我对不起你!薛彻想着,忽然暴起身,向后宫方向奔去,没几步,就被郁迟恭追上。他哪里是骁勇无敌的郁迟恭对手,转瞬被打到在地,绳捆索绑。太上皇有令: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损伤人命。太上皇要一场不流血的政变! 那夜里,一切都是惊动人心又出乎意料的胜利,太上皇的威望与皇权的威力所到披靡,他们一行人先后收服了宫城四门,偌大的宫城里仍然是一片安静。 这也许跟蓼国宫卫制度有关,蓼国宫廷卫士皆是专门挑选培养的,世袭为宫卫,忠诚度极高,蓼徵曾是他们天命的皇帝,现在依然是名分尊贵的太上皇。 现在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蓼衠住宿的地方。 进顺贞门就是后宫,宫中路径没有比蓼徵再熟悉的了,但是进顺贞门的时候出了点麻烦,门自然是关着的,但宫内的门是普通的门,且没那么多守卫,蓼徵令士兵越墙而入,然后打开门,这些微的动静惊了一位警觉的值夜宦官,大喊:“有刺客!” 喊声未落已被黑甲兵抓住,但是“有刺客”的声音相继响在夜幕里,安静的后宫忽然就如起了漩涡一样,一波一波地乱起来。 改元贞观 他们逼问皇帝蓼衠的住处,那宦官被逼不过终于说出:“宜春宫。” 宜春宫?蓼徵并不知这名字,想来是新换的宫殿名或新修的宫殿,因逼了宦官寻去,结果连夏意都识得路了,竟然是冷宫——思过宫! 不过,周遭早修葺一新。其实那是一个挺大的端庄的院子,只是位置偏远,距慎刑司比较近,且以前曾幽闭死过一位废妃,后来就成了冷宫。夏意虽只住过一晚,里面却被蓼徵装饰得繁华一如华清殿,就被蓼衠更了名,成为一位新入宫获宠的嫔妃所在。 他们在宜春宫门处遭到蓼衠随侍卫士激烈的抵抗,这些卫士以为宫内来了刺客,哪想到这些“刺客”如正规军一般英勇善战,虽拼死抵抗,终究不敌,被蓼徵率众杀了进去。 宫女们尖叫声中,将士们拖住那名嫔妃的头发,喝问:“皇帝哪儿去了?” 这时蓼徵也进了来,那位被揪住头发的妃子惊恐中看见蓼徵,惊呼求救:“三郎!——” 夏意不由一震,看向蓼徵,虽只看见蓼徵背影,但也能感到蓼徵微一愣,轻声回了一句:“媚娘?”做手势让手下放开那女子。 媚娘——那两字虽轻,听在夏意耳中却如雷声震响,仔细看那叫做媚娘的女子,二十六七岁,端庄妩媚,成熟丰盈,一种惊人的美艳掠过眼角眉梢,——“方额广颐”,夏意忽然想到这个词,又想起太后花园中的那座卢舍那佛像,一时只觉心突突地跳,武则天?——怎么会?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那女子在这般狼狈境况下却是稍瞬便从容安然,盈盈下拜:“媚娘见过圣上,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夏意耳听得蓼徵的声音微有了暖意,在这样惊心动魄的夺宫时分,他几乎是略带温情地问:“蓼衠呢?逃哪里去了?” 那女子温柔清晰答:“逾后墙去往玄武门方向。” 她是一位丰满、端庄有着诱人女性魅力的女子,大大的美目,弯弯如月的眉,低垂的柔颈,怡然的姿态,既有女性成熟的风韵,亦有一种超越的华美——不待夏意再看仔细,蓼徵一行人已迅速出宜春宫,翻身上马,向玄武门疾驰而去。 黑暗的夜里,宫灯此起彼伏,闪闪烁烁,夏意一颗心也随着马身起伏颠簸。武则天,怎么会有武则天?她与蓼徵又有着怎样的过往?三郎、媚娘——夏意咬咬唇,将这些心思压下,前方的蓼徵策马如飞,是那样的神武威风;她的身侧是延昭——杨六郎,她曾一心想看杨六郎是怎样的英俊,却已如范遥一样毁了容;他曾陪伴蓼徵渡过那些苦难的时光,忠贞不改——身侧有这许多英雄人物,她为什么还纠缠自己的小心思? 她是一个幸运的人,能来到蓼国,参与着蓼国的历史,与这些英雄人物相会,还担忧什么呢? 难道,你还不信蓼徵吗? 就是这句话:你不信他吗? 他这样的男子,便不是皇帝,也定有许多人爱,你若不足够地相信自己,相信自己配得到他的爱,又有什么理由生活在他身边呢? 若爱上了英雄,英雄就注定被众人爱慕,想想长孙皇后,长孙皇后做的那首《春游曲》,那样的自信,后宫佳丽三千,又怎样呢。 便武则天又如何,自己就一定怕么? 从没有一刻,夏意心中升起豪情万丈,是的,她会陪在蓼徵身边,拥有他的爱,是她,而不会是别人。 遥遥见壮丽雄伟的玄武门下,火把兵丁喧乱一团,混乱中可听到蓼衠的声音在怒极地大叫:“开城门!你们要造反吗?” 的确,玄武门的守门官已经造反,他们宣誓效忠了太上皇,而一旁门神似的郁迟恭率百名铁甲军守在一边,等待他们太上皇的到来。夏意寻找着蓼徵的身影,只听一声马嘶,蓼徵勒马伫立,英武的身姿如天神,清冷威严的声音穿透黎明时分的黑暗:“蓼衠,还不过来拜见兄长?” 火光下,蓼衠惊惶回头,他很狼狈,未戴王冠,只披一件大氅。便那瞬间,谁也不知他怎样想的,忽然劈手从身边卫士手中夺过弓箭,拉弓上箭,嗖嗖嗖,三箭连发,三道寒光,直射蓼徵! 蓼氏王族,几乎人人是神箭手!这跟蓼王宫习俗有关,每至年节,蓼王族必全体射箭以为娱乐,那样的场合,自然人人争先,个个不肯丢丑。 可是在这生死瞬间,蓼衠慌乱中竟未拉满弓就射出了箭,三箭皆失了准头,自蓼徵颈边擦过,夏意不及惊呼,便见蓼徵侧身取了弓箭,弦满月,箭流星,迅猛回了一箭! 利箭带着凛凛寒光,正中蓼衠咽喉! 天地忽然停止,喧乱的玄武门在霎那间是死寂的静。 每个人都看着蓼衠,箭透他咽喉而过,他瞪大了眼睛,似不肯相信般,直挺挺地倒下去。 他们的太上皇杀了皇帝! 每个卫士都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形! 暗夜里,蓼徵就那样保持着空弦的姿势,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一动。 忽然蓼衠身边的一名卫士发一声喊,举刀向蓼徵冲来,未行两步,已被郁迟恭打倒。 蓼徵开了口:“放下武器,朕饶你等性命。” 蓼衠身边的五六个卫士手握刀柄,终究无力的垂下去。一名卫士忽然回手向自己颈间刎过,殉他的君王。 蓼徵挥了挥手,向郁迟恭道:“这里你来负责,守住玄武门。”转头对身边另一人道:“魏青,你带一百人去永安门,听到奉先殿钟声即打开宫门,放文武百官上朝。” 然后,他牵马回缰:“其余人等,随朕去奉先殿。” 蓼徵登上台阶,敲响奉先殿的钟声。钟声宏亮,在清晨的薄雾中,穿透层层宫阙,传遍皇宫。 那是皇帝上朝的钟声,闻此钟声,宫门次第打开,文武百官入永安门,入承天门,文东武西,候在承天殿外,等待宦官通报,入殿议事。 这一天,因是十六,并不是大朝,而是一般的常朝。官员们一如既往的鱼贯进入,并不知道龙庭之上,已经易主。 蓼徵欲入承天殿的前一刻,忽然停住步,问夏意道:“朕要改元,清暖,你说叫什么好?” 夏意看着蓼徵,当长平之战可以变成土木堡;夺门之变自然也可以变成玄武门之变,因此轻轻的吐出两个字:“贞观。” 蓼徵微微一笑:“好,就是贞观!” 三权分立 夏意好奇,她从没见过朝堂上的蓼徵,因此悄悄隐在承天殿后侧门,看蓼徵上朝。 见他端坐在龙椅之上,少年天子,威严镇定,仿佛整个天下都在他的脚下,那样的气势先叫人叹服。夏意想,君主制果然培养人才呢,举国之力,培养一人无上的权柄,那得培养出怎样的心态? 便听马和拖着长音唱道:“太上皇复位,百官跪拜!——” 进殿的官员们自然都愣怔了,他们看见龙庭之上已换了人,是他们熟悉又不敢相信的前君王。 蓼徵的目光威严如电,光芒锐利地扫视他们,前一排的六位尚书跪下去,后边的官员们也跪下去,山呼万岁。 蓼徵清平而威严,又有些慈爱地和气道:“众爱卿平身。” 他就这样轻而易举收服了群臣! 夏意微微震颤。原来对付这些臣子,蓼徵什么也不用,只是目光就可以了,她永远不明白皇权的观念是怎样深入那些人的心,一日为君,终身效忠,那样根深蒂固、深入血脉的品格和观念。 没有一位大臣上前质疑:原皇帝哪去了?就接受了太上皇变成皇帝的现实。那真是奇怪的事情。 蓼徵坦言告诉他们:赵王蓼衠欲刺杀朕,被朕射死,废为“戾王”。 群臣惊悚,可是恭肃静立,没有一人动一动。 然后,蓼徵诚恳地检讨了自己土木堡的错误,对蓼国臣民的负疚和罪过感,讲述了自己草原的生活,以及万延昭的出现。当他讲道:草原夜间极冷,被褥单薄,冻得朕直哆嗦,每到这时,延昭就抱朕双足入怀以体温为朕取暖——大殿上一片泣声。 蓼徵选择了坦然面对,面对他的错误与失败,他的屈辱与艰辛;他以胸襟坦白,真实相对,取得群臣的谅解和尊重;以坚韧不屈、无所畏惧,得到群臣的钦服和爱戴。 他说:先皇曾教诲,保国法重在两点:节俭和爱民;朕以为自己做到了,却仍犯下几乎亡国的大错。在塞外,朕一直反思过错,终于明白朕还缺少两点:识人和纳谏。朕的皇贵妃清暖公主告诉朕,“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朕深有感触,深以为然。 我朝本有议事制度,凡军国大事,中书省官员各抒己见,由中书令审核,交由门下省驳正,然后由朕裁决,再交尚书省执行。但是自朕接掌国事,中书、门下两省形同虚设,对诏书敕令只有顺从,没有反对的声音。今后,这一制度必须切实执行,三权分立,可以减少朕一人独断的错误。而朕的政令,须由门下省在诏书上副署,方可实行。”【注】 夏意汗颜,她没想到,她给蓼徵讲的“三权分立”都被他用上了,而蓼徵在朝廷之上,群臣面前,竟这样转述自己的语言,一片倚重称扬之意,忽然就想起黛玉偷听宝玉在湘云、袭人面前表扬黛玉后的想法:“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 昏君潜质 而群臣的震惊感动却是夏意想不到的,因为蓼徵作为皇帝,竟然说,他的诏书要由门下省副署,方可实行,那是君王自己限制自己的权利,在他们的历史长河中,从来没有一位皇帝做到过。明君,什么是明君,这就是啊!他们从蓼徵的政治宣言中看到了一个光明的未来,每个人都心怀激动,得遇明主,是做臣子的梦寐以求的理想! 朝堂散了,蓼徵走到夏意身边来,夏意仰起脸来看着他,蓼徵笑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夏意说:“我崇拜你。真是三生有幸,可以看到你。” 夏意是李世民的忠实粉丝,翻遍历史,她只崇拜这一个皇帝。那一瞬,她不知道自己看的是李世民,还是蓼徵。 蓼徵哈哈大笑,揽过她来:“你太有趣了。” 他带她去拜见太后。 蓼徵是真的想念他的母后了,那一种情怀激动,不自觉得现在大步流星的急迫里,现在拉她手的坚定有力里。 太后会怎样的欢喜呢,她有这样一个可以引以为骄傲的儿子? 太后已经在坤宁宫门口相待了,蓼徵放开夏意,奔过去,跪在太后的面前,太后揽住他,已是泪落如雨。 他们母子见面自有许多的悲喜,见他们进了坤宁宫,夏意识趣地没有跟进去,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有许多事要做:更换华清殿的一切用具,后宫蓼衠的嫔妃们要搬家,梅清宁和琛儿要接回来,还有孙修媛们,也可以从上阳宫搬回来了,许多人的命运会发生变化,许多的悲喜。 蓼徵叫夏意进来拜见太后的时候,太后对她淡淡的,礼貌的敷衍,那冰冷的礼貌还是看在蓼徵的面上,夏意能感觉到。 太后说:“徵儿方才对哀家说,他以后要以至诚治天下。哀家很欣慰,君王诚信,万民则影从,实在是祖宗之福,社稷之福。徵儿,你礼聘的皇后在闺中已等待你两年多了,你什么时候迎娶进宫呢?” 夏意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一刻,她只有一样可依凭,心的骄傲。 太后何至于这样急迫地给她的儿子难堪呢?夏意不明白。 夏意感觉到蓼徵的手扶住她的手臂,耳听他说:“听凭母后做主。” 太后微微笑了:“待哀家唤礼部尚书来,择个尽快的吉祥的日子。” 出了坤宁宫,蓼徵就握紧了她手:“清暖——”无尽的压力与歉疚。 他有那么多国家大事要处理,何至于还用这些事烦他的心?因此,夏意回握了他的手,向他嫣然一笑:“我信你。” 又向他道:“郁将军已候你多时了,好像有事要与你商议。” 他点了一下头,引了夏意向前走,过华清殿,承天殿,前方是承天门、永安门,他看着那宏伟的正门微微笑道:“必有一日,我要你从这里进来,成为我的皇后。”他转过头,告诉她:“我不孝,让母后吃了很多苦,担了很多心,母后也为我付出太多,这一件事我必得先安她的心。待皇后娶来了,我就会把她废掉。”蓼徵看着夏意,“我若对不起你,不能令你开心,要这江山又有何用?我说过,我其实——很有昏君的潜质。”他忽然大笑了,俊美的面庞于朗照的阳光下神采飞扬,这一切对他算什么呢,他的母后已经不知道,他的人生早已在他自己手中。 不容觊觎 郁迟恭来说的是赦免蓼衠手下的事,包括永安门被拘禁的薛彻等人,以及听说换了皇帝,一度曾举兵攻打玄武门,后兵败逃走的燕城卫戍军将领冯礼。他说:“戾王已死,若牵连忠实于戾王的属下,恐怕不利于长治久安。” 蓼徵点头,“你顾虑得对,若杀了他们,朝中官员难免不暗自心惊,怕朕清算报复。传朕的旨意,赦免这些人,且将戾王以亲王礼葬于金山口,群臣百姓中愿意送葬的都尽可以去,朕决不追究。” “陛下宽宏大量,胸怀气度定让天下人佩服!”郁迟恭去了。 夏意问:“蓼衠的那些嫔妃呢?” 蓼徵笑了:“你放心,我说过废除殉葬制度,就从今日始吧。令她们都去感业寺也就是了。”于是传令即刻将蓼衠嫔妃送往感业寺。 夏意听着感业寺的名字无来由的心惊,这武则天的形象怎么一步步渲染加重,难道,那女子真的是武则天么? 蓼徵笑道:“清暖你瞧,谁来啦?” 夏意回头,呀,竟然是梅清宁!身后锦绣抱着一个已经大很多的男孩——琛儿! 夏意奔上前抱完梅清宁,抱琛儿,放下琛儿又给锦绣一个深深的拥抱,抱住就不撒手了。“锦绣!”只这么一叫,泪就满了眼。锦绣也情怀激动,欢喜落泪,但在众人面前,娘娘这么与她亲近还是让她不好意思,忙轻声带着制止的语气唤:“娘娘。” 这样不分尊卑、动情的拥抱在蓼后宫得怎样的骇人眼目?锦绣偷眼瞧皇帝,却见皇帝一边抱着琛儿,一边向皇贵妃投来满是爱的赞赏的目光。 也只有夏意,会对宫女这么真心相待,情同朋友。 那是一种品性,一种修养,蓼徵想,若清暖入主中宫,蓼后宫风气定大为不同,将是怎样的轻暖美好? 这时,有宦官来报:“戾王才人杨氏求见圣上。” 蓼徵便是一皱眉,他的华清殿向来不愿后宫人踏入,梅清宁带琛儿初入宫,才破例允许进来的,因道:“她有什么事,你问明白了回朕。” 一会儿,宦官复至,将一方帕子呈给蓼徵,那帕子上有诗,且是篆字。 蓼徵看帕子,夏意与梅清宁不错目地看蓼徵,却见蓼徵将帕子慢慢地折叠起来,唇边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情,道:“就将杨氏留在宜春宫吧,依旧是才人的位份好了。” 梅清宁望向夏意,两个人都是瞪大的双目,谁也不言一声。 一下午都在收拾清理宫殿,到晚餐时,总算安置好了,华清殿里焕然一新,夏意走在宽广的殿宇中,觉得如一场梦。 蓼徵陪太后吃饭去了,夏意与锦绣各自叙说别后情形,夏意终究问:“你,知道这个叫媚娘的杨氏么?她怎样的来历?” 锦绣道:“她原是先帝爷的才人,先帝爷病重时一直由她在近前服侍,与皇上很是交好,皇上能承继帝位,她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后来,先帝爷去世,没有子女的嫔妃依例要殉葬,皇上让她去太后那里礼佛,躲过殉葬一劫。她在庵中的时候,有一次皇上去上香,与她聊了很久,太后不悦,随后就将她送往宫外的感业寺了。谁也不知她怎么又与戾王有了往来,戾王的王皇后与淑妃争宠,王皇后就将她从感业寺接回来,献给戾王,分淑妃的宠。如今,又被皇上留下来。这个杨氏,的确很厉害,总是能峰回路转,起死回生。” 夏意点头。锦绣见夏意陷在沉思之中,因试探道:“娘娘,虽然要防,却也不要太上心了,皇上待您的心,是无可比拟的;您又有南宫陪伴皇上的功劳,就算新皇后入宫,您的地位仍是稳固的,用不到因她乱了自己阵脚。这杨氏自有太后、新皇后对付,您何妨看戏呢?” 夏意觉得头疼,武则天是谁对付得了的?夏意怕的是,她终有一日要夺了蓼氏的江山去,那可怎么好?不过,夺了江山又还给蓼姓子孙,那也没什么,只是,只是——为什么自己的心这么不安宁,感到恐惧呢?即将又来一位王皇后,自己,不会是萧淑妃的角色吧? 夏意是真的慌乱,绝对不能让萧淑妃的命运在自己身上上演啊! 夏意明白锦绣为什么提醒自己不要在意,因为在后宫之中,她有最糟糕的劣势:她不会怀孕。历史上不少皇后都是因这一条理由失宠废掉的。 所以,她连吃醋的余地都没有。 后妃之德,首要是不嫉妒。比如皇后,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将天下的好女子寻来献给皇上,那才是贤德。长孙皇后就是这么做的,听说哪家有出色的好女子了,就去寻来送给李世民。她,夏意能做到吗?那绝对不可能! 夏意自己在这里与自己交战,苦苦琢磨长孙皇后的心理。 如果说,一个皇帝最不能容忍的是谋逆造反,发现苗头就是死罪抄家灭门;那么,对一个女子来说,丈夫就是她的江山,也是不允许任何人觊觎的啊! 执着于爱 直到夜深,华清殿才安静下来。一下午在御书房,晚间在华清殿,文武大臣走马登似地来去,多少的政务大事、人员沉浮起降,便这一天,都有了初步影像。换了皇帝便是换了天,换了多少人家的前程命运。夏意站在暖暖的熏香铜鼎前,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似真的,都是影视剧,只自己投入的感情,真真实实明明白白,牵心动魂。 爱一个皇帝,果真的不容易,得长孙皇后那样宽宏超越的心,才可以从容走过历史,居于尘寰的顶端,俯瞰万民。 因爱的是一个皇帝,就注定要有许多的宽容,不能纤毫计较;要有大爱,到一般女子不能企及的高度——而她到底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只要一个纯真的爱,他是皇帝或是一个职员,对她而言,终究不相干。 那真是艰辛的路途。 以她现代的心去爱古时的帝王。 仿佛宽宏的河在面前,她艰辛的游渡,彼岸仍在天边。 其实,她充其量只能做杨贵妃,要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是世间有那么多人,何至于要这最辛苦的、皇帝的爱呢? 想来都是自己穿越时那附加的愿望,要最少的人束缚,结果,来到皇家。 她默默地在那里轻抚铜鼎的花纹。世间这许多的精致典雅,需要的是欣赏安宁的心。其实,除了情爱,放眼望去,世间原还有许多的其他的美……恍惚觉得有人,转头,却见蓼徵不知什么时候已进寝殿来了,在门际静静、欣赏般地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近前来,说:“方才你站在这里,就像一幅画一样,又像以前脑海中一个梦境。一位美人,纯粹的天赋的美,现在你的面前,不杂一点人间欲望。——我每天面对的都是有无数欲望的人,因欲望而畏惧、贪心。只你,纯净得能让我忘记世事,想起来,这世间除了政务权力,还有美。” 他温柔的笑,唇际是很好看的弧度。夏意只得回了他一个笑。 他爱怜的拢她的发:“为什么又生了逃离的念头?为了杨氏吗?她于我继位有功,人不能忘恩不报是不是?你若真在意,大不了我再不见她,何至于这样不开心?” 夏意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这么国事繁杂,倒还有这样纤细的心。是啊,他是蓼徵,他不是李世民,自己若寻来再好的旁的美女送给他,估计他第一个念头也是:怎么,她不爱我了吗?找了旁人替代,qǐsǔü自己好脱身? “政治其实是很理想的一个词,只是被政客搅坏了。你要教育群臣,扭转他们观念,任用德才兼备的人,那样就能建立一个你理想中的国家,开创盛世。怎么,只接见了半天的臣子,就对他们又不满意了么?”夏意笑道。 蓼徵见夏意避开杨氏不谈,自然也转了话题。“你说的是,尽快将《论语》为我整理出来吧,我要让他们人人熟背,成为做人的根本。” 夏意喜欢沉浸在爱之中,男欢女爱,天性中纯粹的美。 瞬间的欢愉与颤栗,便是人生命的本真与珍贵吗? 世间的确会有那么一个人,真实、宽容、体贴、珍爱的在一起,抵得过人间所有的风雨、追寻、艰难。那一刻心的满足和欢喜,彼此透彻的理解和真心的相待,会使自己觉得此生都得到完全的满足,觉得有对方的存在是人生最大幸福。 所以,我一直执着于爱,觉得爱是人生的最大意义,那也是对的吧?夏意想。 明君学政 蓼徵上朝去的时候,夏意就去梅清宁那里,与琛儿玩耍,与梅清宁闲聊。夏意发现自己喜欢梅清宁,这么久了,这么多的风雨艰难过去,梅清宁笑起来的时候眉目间依然还有纯净,仿佛阳光洒在她的发梢眉眼,外界的芜杂沾染不了她半分。她是怎样做到的呢? 梅清宁想了一想,笑道:“或许只有两个字:不想。”她们望着琛儿,琛儿已被复立为太子,那也许是蓼徵在安夏意的心,或补偿梅清宁的辛劳,因为琛儿毕竟只三岁,蓼徵也还年轻,立太子是太早了,但琛儿的太子是命运的赋予,带着那特定时期的烙印。新皇后固然要来,未来还有很多的变数,琛儿的太子之位与夏意、梅清宁的尊贵是息息相关的,虽然,夏意对此从不多想。这一刻琛儿在阳光下快乐地玩耍着,对天真无忧的孩子来说,那一块泥巴,那几颗石子就是小小心灵的全部。 夏意执意要孩子玩泥土,那是与大自然的亲密接触。她与琛儿一起挖山洞,垒房子,将小草当成大树种在房前房后,告诉他,这种草是锯齿的叶,那一只蚂蚁正在往家中驼粮食,两个人追踪着蚂蚁,玩得不亦乐乎。 夏意对梅清宁道:“将来,一定要让琛儿自己挑选他爱的女子,娶为妻,然后,一生一世再不娶旁人,只夫妻两个人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梅清宁爱怜地看着琛儿,深深地点头。 回至华清殿的时候,一众宦官、卫士们正垂手肃立,这阵仗就是还有大臣在殿中。夏意放轻脚步,听蓼徵在屏风那一侧跟臣下说:“清暖公主编的这《论语》朕每日都要读上几篇。朕喜爱里面的道理,有了这书,就好比鸟有翼,鱼有水,失去就不能生存。你们回去好好读一读,然后将感想说与朕听。”【注】 原来蓼徵在那里普及《论语》,且还要给臣子们布置作业! 然后又听蓼徵道:“封爱卿,朕让你举荐治理国家的贤才,可有人选了?” 那人支吾答:“不是臣不留心,实在是当世没有人才。” 蓼徵道:“君子用人如用器,各取所长,历代明君治政,难道都是从别的朝代借的臣子吗?你身为吏部尚书,怎可以自己不用心访求,反看轻当世呢?”【注】 然后又听蓼徵问:“你们对朕的今天政务可还有什么意见要提?” 底下五六个大臣皆答:没有。 蓼徵停了一瞬,只得在那里苦口婆心地教育官员:“朕自幼喜弓箭,自认为对弓箭很有一些见识,在草原的时候,听那里的弓匠一番讲解,才知朕的识见很有限,连真正的好弓都不识得。朕娴熟于弓箭,尚不能懂得,何况天下的事物,朕怎能都懂得?所以,朕若哪里有不对的地方,你们一定要诚恳地提出自己的意见。如果你们一味的顺从,朕若错了,你们做大臣的也难以保全。土木堡不就是前车之鉴吗?自古君王多嫉妒才华胜过自己的人,朕则见人有才能,喜欢得就像自己有一样。朕会虚心纳谏的,你们不要有顾虑,对国家大事若有不同的看法,一定要直言相告。还有,用人择官的事,非常重要,用一个好人,别的好人就都来了;用一个坏人,别的坏人也都跟来。你们回去好好思量,尽心地为国家挑选良材,才对得起你们的官职,是在真正为民众做事。”【注】 夏意觉得皇帝真不容易,还要耐心地给官员们做思想工作。 待大臣们走了,夏意就捧着热好的滋补汤进去,给蓼徵喝。蓼徵望着她笑,接过喝了,将空盅递给一旁的宫女,握住夏意手,目示桌上的一封信,笑道:“诺,那是雍广给你的信。” 夏意纳罕,不管蓼徵脸上的戏谑笑容,展开信来,见上面用拼音写着:“我在这里做败家祸国的杨广,你倒培养一代明君李世民,你安的什么心啊?”然后大大的笑脸符号。 估计这家伙闲得实在无聊,将国书当QQ用。 夏意忍不住笑对蓼徵道:雍广这是夸你呢。他说他在那里败家祸国,你倒要成为一代明君! 蓼徵笑着一挑眉,“他败家祸国?他的科举制度我瞧着倒很新鲜。” 夏意道:“是啊,你不正愁缺人才吗?你将他的科举制度拿来己用,天下英雄就尽入你彀中矣!” 夏意继续道:“除了科举制,你还可以学他的均田制、再实行租庸调制、府兵制,兴办学校、发展商业,减轻刑罚,众民族一律平等。——他哪里是你的对手,除非,他不作雍广了!” 蓼徵瞧着她明亮的眼睛,眉目也熠熠绽出欣喜的光芒,拉她过来给他细讲,认认真真做警幻仙姑的好学生一名。 皇后夺子 三月初,太后搬去修好的坤宁宫,新皇后入宫。婚典当晚,皇帝没多久就离开凤仪殿。第二日,皇帝颁谕礼部,皇后不当上意,停止中宫笺奏,仅存皇后位号及册宝,后宫事务由梅惠妃掌管。 谁也不知新婚之夜发生了什么,令皇帝如此震怒。皇帝说得含糊,“不当上意”,就是说不趁皇帝的心,这实在是没法考量的事。朝臣们自然知道皇帝专宠皇贵妃,此举意在废后。但他们早被皇帝灌输满了清暖公主卓越的才德识见,且都在学习清暖公主编的《论语》,何况这位皇贵妃还曾赴南宫陪伴皇帝于危难之中,品德才华,举世无双,深孚众望;皇帝如此不由分说,雷厉风行,群臣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待散朝后听太后的意思。 偏这日发生了皇后叔叔左骁卫大将军王数受贿枉法的事。左骁卫大将军是护卫皇宫军队的长官。前些日子,后宫几个奴仆联合偷盗财宝往外运,被王数发现,依法这几个奴仆应被斩首示众,但王数贪图奴仆送上的丝绢金银,把事情压下了,终究败露。 这一阵子皇帝正严厉整治贪污受贿,偏皇后叔叔就撞在枪口上,皇后已自身难保,众臣等着皇帝再借机发作,皇帝却在殿廷上道:“王数论身份是外戚;论功劳,燕城保卫战也卓有功勋。怎么不在意名节,贪污受贿呢?惜其战功,不忍加罪。何至于要奴仆五匹绢,朕赐绢五十匹。” 大理少卿胡淹道:“王将军枉法受财,罪不可恕。陛下有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奈何因外戚战功而免罪,还给赏赐呢?” 皇帝道:“人要有灵性,给他丝绢胜于刑戮,如果还不知道愧悔,那就如同禽兽一样,杀了又有什么益处!”【注】 因此让王数于朝堂之上,当着群臣的面,将五十匹绢一匹一匹地背回家去,以这种奇特的方法惩罚了王数,又警戒了群臣,还给了皇后与太后的面子。 因此当皇帝下朝后见太后的时候,太后只是叹气,对皇后一事什么也没说。眼看着皇帝方揽朝纲,一切步入正轨,她自不好挫自己儿子的锋芒。而皇帝这般行事坚定、态度鲜明,太后若一力反对,母子必陷入僵局,那也不是太后愿意看到的,因此默许了皇帝。太后既然不护着新入宫的皇后,朝臣自然也不好发出反对的声音,便“钦遵谕旨”了。 可怜王皇后,苦苦等了两年多,等来的却是入宫便将被废的局面,太后虽然劝慰开解,终究是无可奈何。太后再与皇帝交涉,结果也只是:皇后年幼无知,先跟梅惠妃学习后宫事务吧。 皇帝退了一步,太后不好再强求,隐隐觉得,皇帝已经长大,再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内了,江山与未来终究是儿子的,若过分相逼,母子感情出了危机,就得不偿失了。 王皇后是王家女儿,自小受的皇后家族教育,不肯服输,擦干眼泪,振作起来,每天去梅惠妃处学习后宫事务。在云岫宫,渐渐与琛儿熟悉。皇后敏锐的发现这个良机,不管怎样,她名分仍是皇后,是琛儿的嫡母,琛儿是太子,只要琛儿与她亲近,日后地位依然会有转机,因此千方百计讨好小孩。 琛儿只三岁,孩子眼里最纯真,谁待他好,他就与谁亲近,没多久,就日日离不开“母后”,见了“母后”就扑过去,要糖吃,要抱抱,要扯头发笑。 梅清宁很恼火。小孩吃糖对牙齿不好,所以她才控制,不许给太子糖吃,哪想到王皇后这么纵容,变着花的给孩子甜食吃,那不是害孩子吗?还有抱孩子,琛儿不爱自己走路,总撒娇让人抱,被夏意一力要求必须禁止的,如今刚有起色就泡了汤;而揪大人头发笑,那是好习惯么?逗孩子也不能这样啊,一味的宽纵对孩子品性有什么好处呢? 但王皇后毕竟是皇后,梅清宁屡次委婉相劝,王皇后只来个不听,然后,抱琛儿去她的凤仪殿,要什么给什么,要怎样便怎样。 梅清宁管不了皇后,只得管琛儿,也许是她以前向来温柔,这一会儿又过于着急严厉,琛儿不听,对小孩子来说,只知道谁顺着他谁就好,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因此哭喊:“我要去母后那里!小母妃坏!”小母妃是梅清宁,大母妃是夏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气得梅清宁直掉眼泪。 渐渐地琛儿被留在凤仪殿,梅清宁来接也接不回去,琛儿怕梅清宁责说他,抱着王皇后连哭带喊:“我不走,我要在母后这里!” 梅清宁站在凤仪殿前,泪满了眼。她那么艰辛带大的孩子,转瞬就被王皇后夺走,那简直是夺去了她全部的希望,她的生命! 自王皇后入宫,蓼徵就对夏意说:你不要去后宫。 夏意知道,蓼徵是怕她与皇后相见彼此不快,因此她只每天和蓼徵一道去太后那里晨昏定省,然后就回明园和华清殿。如今事情发展成这样,夏意也曾对蓼徵提起,但琛儿自己愿在凤仪殿住着,蓼徵也不好强让送还梅清宁处。因对夏意说:“你且别急。——” 布艺小人 蓼徵道:“我要肃清吏治,必然威胁到长公主的利益。如今朝廷中的七位宰相,倒有五位是经由长公主任命的,除了姚翀、宋景这样被贬去地方的正直大臣,朝臣也大多依附长公主。我的这位姐姐,暴敛财物、骄奢淫逸,依附于她的人多是被金帛收买的,人品低劣,热衷于权力,没有想着为国为百姓做事的。如今我要整治官员,必然动摇长公主根基,她岂肯罢休?玄武门外,左右羽林将军都是她的人,稍有不慎,便是兵变之祸,没准她就成了蓼国的女皇帝。所以王家暂时还不能动,皇后也先在凤仪殿吧,待我除了长公主,就是王家末路之时,那时,废后顺理成章。你且静待吧,不会很久的。” 蓼徵幽深的目光中有火花闪亮,夏意知道,一个决定已在他心中呼之欲出。那固然将是一场刀光剑影的生死较量,夏意忽然就想起唐玄宗亲自带兵除掉太平公主。唐玄宗谥号突出一个“明”字,因此叫唐明皇。所以,——蓼徵叫“蓼明帝”? 当前朝风云变幻危机四伏的时候,后宫也出了一件大事:巫术诅咒! 嫌疑人:王皇后。 那天是太子琛生日,一众嫔妃给太子过生日,送礼物,凤仪殿里热闹非凡,王皇后俨然就是太子生母了,满面春风招待嫔妃。便这时,琛笑呵呵地从皇后寝殿里跑出来,手中抱着一个布艺小人,王皇后问他:“你抱的这是什么呀?” 琛将小布人举给王皇后看,王皇后脸当时就变了色,那小布人身上赫然写着年月日,还有针扎的痕迹! 王皇后问:“这个,是从哪里来的?”声音都变了。 琛笑着说:“从母后床底下找到的!”扔了小布人去一旁吃果子去了。 小布人躺在地上,众嫔妃看得一清二楚,那小布人身上绣的日期赫然是皇贵妃娘娘的生日! 夏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被人用做对付皇后的工具。或许这就是后宫恩宠集于一人的附带赠品? 当然眼前的案子,自己也有着莫大的嫌疑。 蓼徵勃然大怒,他愤怒的原因不仅是后宫又出现这么乱七八糟的事,更不可忍受的是竟然又有人诅咒他的清暖! 王皇后自然不肯承认,连呼有人陷害。皇帝将凤仪殿所有宫人都收了监,严加审问。 晚间,那个小布人被锦绣拿到夏意的面前,夏意本来想看看用料什么的,试着当一把福尔摩斯,如今朝廷正是姐弟对决的关键之时,后宫变故怕也是大有玄机,哪知一看那布人的做工,夏意的心忽然就沉静下来。 那针脚,那用线的习惯,包括卷边打结,都太熟悉。 夏意令锦绣将后宫所有娘娘们的针线都要样品来,于灯下细细比对。 其实缝衣服也如写字,每一个人的针线都有自己的习惯,或松或密。夏意看手中的这个小布人,这小布人不是针线不好,是针线太好了,以至于一般的娘娘都没有这样的手艺。 锦绣问:“娘娘发现了什么?” 夏意轻轻摇头:“看不出什么。” 蓼徵过来,道:“清暖,我不会放过她,就冲她敢绣上你的生辰,这些针孔,我就不会饶过她!” 查明真相 夏意的心猛的一跳,明白梅清宁的行为已将她自己陷于绝境。蓼徵最不喜欢身边的人阴谋暗算,他一向推崇光明正直的品行。他说不能容忍,那么,当真相大白的时候,梅清宁会不会也面临万昭仪一样的命运?于那瞬间,夏意忽然想,她怎样可以挽救梅清宁的生命? 一是,她自己将这件事担过来。因为,她的针线是跟梅清宁学的,她们的针线活很像很像——但是,她怎能因此对蓼徵撒谎?那是夺去她生命也不愿做的事,何况她即便说,蓼徵也不会信的。不行不行,不能对蓼徵说谎,蓼徵会伤心失望的,她也不至于那么高尚。 第二,是求蓼徵放过梅清宁。梅清宁抚养琛儿有功,蓼徵可以因为军功放过大臣,为什么不能因为危难之中抚养太子的功劳放过梅清宁呢?那应该是一定能求下来的。可是,那样,梅清宁在蓼徵眼里就一世也翻不过身来了,等待梅清宁的将是此后永久的凄凉。 其三,求蓼徵不要将此事查下去。糊涂庙糊涂神,蓼后宫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或者,自己主动将此事揽过来查,查来查去查不出,蓼徵总不会逼问结果,日子过去也就算了。 她这么左想右想的,蓼徵已经歉疚的将她揽在怀里,“我曾发誓要保护好你,再也不让你受伤害,谁想,却总是不能!梅惠妃以为她有抚养琛儿的功劳就有所依恃吗?她使手段我可以理解,但她不该伤害你,你对她这样好!我要让后宫所有的人知道,不管什么原因,谁敢伤到你,谁就是死亡!” 夏意惊呆了,她没想到,原来蓼徵已经知道是梅清宁做的,她还想替梅清宁遮掩隐瞒呢。而且,蓼徵竟体会到自己的深心。是啊,她曾待梅清宁那样好,那样真心的将她当做朋友…… “你怎么知道?……” 蓼徵道:“孩子不会撒谎,至少不敢对我撒谎。我问琛儿为什么会去床底下寻东西?琛儿说:小母妃告诉他,母后的床下有好东西。但不让他对任何人说是小母妃让他找的。” 夏意揪着蓼徵的衣襟,心底一阵发凉。原来这么简单就查到了真相。害人者害己么? 可怜的梅清宁。 也不知为什么,她本能地就想救梅清宁,或者也是不想梅清宁因自己送了命,因道:“便是梅惠妃做的,你也不要这么生气啊。因为梅惠妃并没有害我。你瞧,她写的是生日,不是名字;而这生日并不是我的生日。你还记得我不过生日的事吗?因为那一天根本就不是我的生日。警幻的弟子,因为怕人暗害,真实的生日都是世人不知的。梅惠妃知道这一点,所以才绣生日不绣名字的。”夏意云淡风轻的说。 蓼徵“哦”了一声,扶过她的肩仔细瞧着她,忽然止不住笑了:“告诉我,你为什么替她说话,要救她?” 蓼徵的声音爽朗了,显然一颗心放下来。他恼恨的不过是有人诅咒了他的清暖而已。 夏意道:“我曾听宫女们闲聊,说因我死了一位皇后、一位贤妃、一位昭仪,还说,我为了夺子害死齐淑妃,只梅惠妃与我好,但太子长大了,梅惠妃也会死在我的手里。——你不要动怒,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但是人言可畏,我不想让这样的事真的发生。”夏意笑了。 蓼徵也只好回笑,点头:“我知道了。” 夏意想让他开心,因此笑道:“我告诉你我的生日吧。“附他耳边说了一个日期。 蓼徵眉扬,笑道:“至今日方告诉我,不成,我要讨伐你。” 他们是那么的欢乐,柔情蜜爱,弥漫在五月的华清殿里。 是啊,还有什么不足的呢? 让那些微的遗憾过去。 夏意记得天涯“魅力女人”栏目有个帖子《这些年来,生活教会了你什么》,那里面说: 对人性的弱点要有清醒的认识。 伤害你的人,也不一定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所以宽容些吧,这可能也是他们能达到的极限了。 拥有宽容,不仅会变得美丽,还会更快乐。 母仪天下 琛儿被送到明园来,夏意知道,蓼徵是怕琛儿被梅清宁教坏了。夏意与琛儿玩得很快乐,可是心里却一直是唏嘘的。玩着玩着,琛儿忽然问了一句:“大母妃,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小母妃那里?我不听小母妃的话,所以她生气了么?”琛儿面上带着委屈的样子,孩童的真挚无邪让夏意心疼。她想,以蓼徵的性子,怕是梅清宁再也不会见到琛儿了吧。 琛儿察言观色,瘪瘪嘴几乎要哭了,可是他的骄傲——那么小的孩子就有皇家的骄傲——让他忍着,他说:“我若把《弟子规》都背下来了,小母妃是不是就不生我的气了?” 夏意心酸,梅清宁就如琛儿的亲生母亲一样,打生下来的那天,就是她抱着,哄着,照顾着,孩子虽幼,与母亲朝夕相处的爱却是深入血脉了,蓼徵这么生生地叫孩子断开,对孩子的心理会是怎样的影响呢?因笑着点头道:“嗯,你若会背了《弟子规》,就会回到小母妃身边了。” 琛儿马上道:“大母妃,那我们来背《弟子规》吧。” 就在夏意教琛儿背弟子规的时候,蓼徵亲率军队诱杀了左右羽林将军和五位宰相,长公主逃到燕城外庙里,终被赐自尽。蓼徵清理了朝廷中所有亲近长公主的人,一队队的人被推出去问斩,鲜血浸红了午门外的街道。王家子孙被杀殆尽,煊赫三朝的外戚王家从此树倒枝散,在蓼国历史上,再无所闻。 当蓼徵携夏意步入坤宁宫的时候,夏意看到太后苍白地端坐在椅子上,华贵衣服下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的儿子,就这样毫不留情地灭掉了王家。 “母后,儿臣让您受惊了。长公主谋反,牵连半朝文武重臣,事情急迫,儿臣势在不可不为。从此,天下大安,您的儿子终于可以重掌朝堂,您也可以安心了。”蓼徵笑容明锐,语音和暖。 太后的手仍在颤抖,可是她尽量保持着安稳,勉强牵动嘴角:“徵儿,你,做得很好,一代盛世,就指望着你了——” 夏意不得不佩服后宫的人,太后此时的心,百味杂陈,可是,当先要做的,还是母子不能翻脸。夏意不知道,他们这样的生活有何幸福可言,但是,他们都很好地维持着母慈儿孝,皇家的情感,让夏意瞧着毛骨悚然。 然而,夏意也从蓼徵亲自陪太后用膳的亲近孝顺上看出来,他们真的是母子,他们利益交关,他们永远会在一条船上,强者掌舵,弱势一方随安。 蓼徵很随意地说:“王氏德行有失,降为静妃吧。” 太后的眼皮跳了跳,“嗯”了一声,蓼徵恭敬地将汤亲盛了送到太后面前:“这是边外高地产的虫草,特地命山戎人快马敬献来,昨日才送到宫中,用枸杞、桂圆、枣煨了,滋阴补阳,最是平衡的,您尝尝。”他的一举一动皆非常美,或者说优雅,夏意第一次发现蓼徵真的是教养良好赏心悦目,尤其是在他母亲面前。——当然在任何人面前他都不会有这般恭顺亲敬的模样。 太后赞汤很好,说:“难为你费心。” 蓼徵笑道:“哪里是儿臣的功劳,是清暖呢,每一用料都是她亲自择洗的,再慢火细煨了,孝敬您的。” 蓼徵撒谎,因他说他要喝,夏意才用心做的,哪想到被他这样献好。他今日带自己来自然是有文章做,夏意只有配合他做出恭谨谦逊的姿态来。 太后向夏意勉强一笑,点头似谢。她儿子要做什么她岂不知的,当此即,也只好由着这一出戏亲亲睦睦地演完。 果然蓼徵就道:“清暖本是儿臣聘定的皇后,若不能居于后位,儿臣终是此生不安,求母后成全了儿子这一份心。”他说得笃定,虽加了个“求”字,可谁都知道,太后若反对,母子亲和的局面立时就会改观。 太后微微沉吟,慢言道:“清暖,还需得学习,母仪天下的品行修仪,还差得有些远——” 蓼徵直起了身,挑了眉:“母后此言,儿臣不敢苟同——” 太后已道:“且哀家慢慢教她也就是了。” 蓼徵压下不悦:“正是,有劳母后了。”向夏意笑道:“还不谢恩?”他的容颜霎时候就能开出温暖的花来,他是真的开心,仿佛他一直要的,终于实现,就是那么一种心满足的不加掩饰的现于眉眼间的快乐。 他的快乐感染了夏意的心,因此笑着跪倒称谢,然后与蓼徵出了坤宁宫的门。 管理后宫 蓼徵令将凤仪殿收拾出来,给夏意住。夏意说:“我不喜欢那里。”蓼徵知她因两位前王皇后的缘故对凤仪殿心有余悸,因笑道:“凤,是美好、吉祥的象征;凤仪,是世间最美好的姿容和品德,只你担得起,怎么还推辞呢?”因命全部重新装饰。夏意发现蓼徵极具美感,或者说他对自己了解,他只不过简单命令,凤仪殿就换了模样,略似华清殿的风格,但柔美、清朗、明丽。 立后自然是复杂的过程,蓼徵先把管理后宫事务的权力交给了夏意。夏意繁忙起来。虽然以前皇帝出征时夏意管理过后宫,但那时候的后宫事务几近停止状态,现在则一切正轨,纷繁复杂。夏意哪里愿意处理这些事情,照顾蓼徵的众嫔妃们起居生活?夏意只希望恢复休闲度假时光,因此提议梅清宁协助——琛儿虽不再明说,心里一直想念小母妃的。可是被蓼徵当即否决,“有锦绣和其他女官在,你放手做吧,我信你。” 蓼徵不再信任梅清宁,夏意很是无奈。权力与责任如影随形,忽然多出许多事要做,若是可以,夏意想辞职不干。可是要她做皇后是蓼徵的愿望,那就好比他的一个人生目标,夏意若不配合,他的这一人生理想就不能实现。 夏意很苦恼,在这样的苦恼中她视察了众嫔妃们的宫殿,询问各自有什么需求,然后合理的、能够解决的给予解决,不能解决的讲明理由,以后完善。 她的这一姿态获得后宫嫔妃好评,因为不管是前皇后还是以前主管后宫事务的高品级嫔妃,都没有这样的觉悟,没有这样做过,且也没有夏意的谦和、周到和真正解决事务的决心。她们当然不知道,夏意在学习电视上的领导视察。 为嫔妃们服务,后宫理论上的公仆?夏意汗颜。 其实现在皇帝的后宫比较好管理,因为嫔妃们皆无宠,无宠就没有争宠,没有争宠就没有挑衅。她们对夏意基本处于仰望的状态,一个个嫔妃倒下去了,没有人敢、也没有人有资格和夏意作对。 但是对着媚娘杨才人,夏意还是有些微的心理障碍。杨才人非常温柔谦恭,言行皆熨帖舒服。夏意一下子明白了唐高宗的王皇后为什么引狼入室,但她是夏意,她不会被迷惑,她要严防死守,坚决不给杨媚娘机会,夏意几乎是一边咬牙切齿对自己这么说,一边微笑着离开了宜春宫。 太后令夏意去坤宁宫。夏意不由心跳。太后找自己什么事?当没有好事的。夏意定定心,拿出工作中面对投诉人的勇气来。——太后对自己是有成见的。譬如太后是一位提出赔偿要求难以平息的投诉人,自己明知不能达到其要求,但还得一次一次会见,解释,安抚,劝说对方降低期望值,放弃诉求。——我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但不会让你挑出我态度上的毛病。以一颗诚心相待,树立自己良好形象——夏意杂七杂八乱想着,走进太后宫殿。 她恭谨拜下去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太后言声。心里暗叫不好,难道太后要罚自己跪?蓼徵方上朝,自己这一跪,可不是一时半会儿。 殿内静得鸦雀无声,这时节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两名宫女轻轻打扇的微风隐约可感觉到。夏意静静等在那里,做足了长时间罚跪的思想准备,寂静里却听太后已道:“平身。” 挑选秀女 太后平稳的声音传到耳边:“皇帝欲立你为后,你认为你当得起么?” 霎时间夏意心中翻过好几个念头。依次是:我自然是当得起做蓼徵的妻子,但当不当得起皇后就不知晓了;我若说当得起,太后问我哪里当得起,我答不上来,就陷入了不自量力的被动;我若说当不起,可不是陷入太后的陷阱了么?因道:“清暖愿向太后学习为皇后之道。”你教我好了,你能当得起我就当得起,你能做到的我就能做到。 太后“嗯”了一声:“皇后首要之德,是不嫉妒,择选天下的好女子献给皇帝;这一条,你能做到吗?”太后闲闲地放下手中茶杯,看向夏意。 夏意自知不能说做不到,只有硬着头皮答:“我会尽力。” 太后轻轻一笑:“让哀家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尽力。这是户部送来的待选秀女名单,你为皇帝选一选。” 夏意头皮发麻,上前接过名单,见上面写着人名、父母、籍贯简介等。夏意慢慢翻了一遍,答:“瞧着都是很好的——” 太后揶揄:“那就都选入后宫?” 夏意只好接话:“太后圣明,一切由太后做主。” 太后沉脸道:“如今是由你来选,否则叫你来做什么!拿回去细想,怎么选,选谁,选多少,什么时候进宫,你斟酌好了,再来回我。” 夏意拿着那一叠纸出了太后的坤宁宫。怎么也没想到,为皇帝选小妾竟成了自己首要的工作! 便想起幻境中的那一橱柜副册、又副册,当时还笑话皇帝也不怕累着,原来,这一橱柜的副册都是自己为他选来的! !!! 夏意真是哭笑不得。 夏意令宫女将这一沓秀女资料送回凤仪殿。自己心烦,沿御花园湖畔走。初夏时分,满眼碧绿,湖中浮萍莲叶,在在纠缠铺展,错乱纷杂得让人无法安宁。 远处“扑腾”一声,有重物落水,跟夏意的宫女寻声过去,惊呼:“有人落水了!” 待将那落水的宫女救上来,那宫女只是哭。问明原委,原来是浣月宫的小宫女,因忍受不了赵美人的殴打虐待,跳湖自尽。小宫女一身新伤旧伤,惨不忍睹。夏意愤怒,不知自己依后宫规矩可以怎么整治赵美人,先命人抬了小宫女回凤仪殿,请医延药。 锦绣被留在凤仪殿全力照顾太子琛,听夏意说明原委,道:“娘娘若因此处罚赵美人,也未为不可,后宫皆知娘娘要以此立威,只是得罪了赵美人。赵美人虽不是个省事的,但久已无宠。皇上的性子,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的难得会再喜欢。入宫的娘娘们若不能第一眼令皇上喜欢了,几乎没有再上位的可能,惠妃娘娘只是一个例外。因此便得罪狠了赵美人也没什么,以娘娘的地位,她没有掀风起浪的余地。何况娘娘行得正走得正,太后那里也无话说。” 夏意本来一腔怒火要行使正义,被锦绣这么一番话说下来,倒减了行动的决心。 今天蓼徵大宴群臣,午饭夏意自己在凤仪殿吃,待琛儿歇午觉了,夏意就与锦绣商量选秀的事。 锦绣瞧着夏意,斟酌一会才启齿道:“为皇上选秀,那是早晚的事。如今您无子,独占皇上则失德,为长远考虑,倒不如大方地选一些品貌兼优的女子充实后宫。这些女子经由您选进宫,自然感激敬重您;皇上也会认为您贤良,感谢尊重您;不管是太后、嫔妃还是朝臣也都无话可说了。” 合欢宫殿 夏意点点头,出了凤仪殿,信步向前庭走去,过景和门的时候,一众卫士躬身施礼。这样的待遇,若在现代是再也不会有的吧,所以人要知足常乐。 华清殿里依然有官员在,怪不得皇帝一直没过凤仪殿来,夏意还担心宴会上蓼徵喝多了酒呢。 便听蓼徵语重心长地在和官员谈话,“朕每读史,见功臣很少能够保全下来的,心里很不以为然,因此一直努力避免这样的事,愿与功臣们做一辈子的君臣。可是将军却居功自傲,盛气凌人,屡次犯法。朕这才知道,功臣的不能保全,并不全是君主的原因。国家大事,唯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行,以后朕不会再赦免你的过错,希望你能检点言行,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注】 那将军磕头谢罪,却是郁迟恭! 待郁迟恭走了,殿内再无外臣,夏意方进去。蓼徵见她来了,倒笑了,道:“宴会上出了点事,郁将军与人争座位,把好意相劝的八贤王都打了,真让人气恼。” 夏意忙问:“八贤王可好?” 蓼徵说无事,夏意因道:“你,将来会杀了八贤王吗?” 蓼徵奇道:“八贤王于国有功,为什么要杀他?” “若是有人谗言他谋反呢?” 蓼徵奇异看夏意:“若无谋反之实,朕自不会冤杀他。” 夏意想了想仍是说道:“野先攻燕城的时候,是我要他夜间炮轰敌营的,你不要恼他,你若能原谅我,就请一定不要记恨他。” 蓼徵拉了夏意的手,笑道:“你一直为此耿耿于怀么?” 夏意不由一笑:“只请你记着今日的话,八贤王于国有功,将来若被人嫉害,希望你像保全郁将军一样保全他。否则,我会灵魂不安的。” 蓼徵惊疑地看着夏意,缓声问:“你今日怎么想起说这些?” 夏意摇摇头,以手爱怜的抚摸蓼徵朗俊的眉棱,忽然,想也没想的,低头吻上去,从没有过的主动与热烈。 当她在爱中迷失,她的灵魂在一边清醒地告诉她:我无法迁就,无法接受,我只有离去。我会给你选很多很多优秀的女子,让她们陪伴你,让你尽享人生的快乐。 晚间的时候,蓼徵看到了那一叠秀女资料,他轻轻放落那些纸张,来到正在梳理长发的夏意身边,温柔说:“我记得你有两大心愿,一是游遍天下美景,一是尝遍天下美食。清暖,随我去南方巡游吧。” 他将夏意揽在怀里,夏意头倚靠在他胸前。 夏意想:记住这一刻吧,记住这样的爱与幸福。 蓼徵想:让时间再延长吧,让这一个月无止无休。 入合欢城的时候,已是傍晚,那天有半天的火烧云,红得炫目迷离,让人痴迷震撼。蓼徵扶夏意下了车,眼前暗蓝的天野里现出一座端庄的宫殿。在瞬息万变、瑰丽恢弘的红云映照下,那一片宫殿群现出浓青深蓝的颜色,安然又辉煌,仿佛童话里的场景出现。 蓼徵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喜欢吗?这是我专为你设计修建的宫殿,自我见了你就开始动工,前些时日刚刚修完。” 他挽了她的手:“来,我的公主,我的王后,随我进里面看看。” 微风袭来的夜里,夏意觉得自己的心在霎那间飞起来,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飞到童话里、飞到传奇故事中,她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那样温暖,那么安然。 清暖皇后 行至兆华的时候,夏意不巧病了,头痛发烧咳嗽,不过一般感冒症状,夏意没当回事,对蓼徵说,不用吃药,喝白开水七天也好了。蓼徵却如临大敌,昼夜照看不说,因宿在药王山附近的昭阳庵,立即传旨令住在药王山的名重当世的药王孙思淼来悬丝诊脉,同时还下令修复全国废弃庙宇为夏意祈福。蓼徵父皇病重时曾大建庙宇祈福,后来都废弃了,蓼徵从不信佛的,夏意这一场小病却让他慌乱得方寸全失,大修庙宇祈福,群臣没有敢劝谏的。后来据统计,共修庙三百九十二座,佛教从此在蓼国兴盛起来。【注】 夏意没几天病便好了,蓼徵在昭阳庵接见当地官员。依蓼国规矩,君王巡游,附近官员皆需赶来觐见,进献土特产品。夏意对这里的“雪花糖”、“水晶酥”赞不绝口,蓼徵笑道:“此饼酥甜香淳,入口即化,是孝敬母后的上乘佳品,命名为‘太后酥’吧”。【注】夏意不由望着蓼徵笑,知他打着太后的名义,是为了让自己以后在宫中也能常食此物。 官员介绍风土人情时,提及本地有一位令人称奇的才女,出生五天就会说话,五个月大的时候就能叫出父母名字。——夏意当即想,难道又是一位穿越的?——此女四岁就能将历代所有好文章倒背如流,八岁时开始写文章,且能出口成诗,今年十一岁,其父已为她出了一本诗集了。 夏意大感兴趣,蓼徵只看她一眼便知她所想,因命其父携此女及诗集来觐见。 当那个秀美聪慧的小女孩跪拜在他们面前,且自称叫“徐慧”的时候,夏意电光石火间想到,难道这个小女孩就是“徐惠”?历史上长孙皇后故去后最被李世民宠爱的才女徐惠? 看着目光清灵真挚、正在成长中秀气夺人的女孩,夏意离座亲自把她扶起,对蓼徵道:“这样的稀世才女,该只献于帝王家。皇上,您留下她吧。” 蓼徵看着夏意,那一刻目光中竟有深隐难耐的心酸——她自己也是明知要离去了,所以,她挑选秀女,这一会儿,又让这小才女留下。但他面上依然是不变的温存暖意的笑,点头说“好”,当即封徐父为水部员外郎,封徐慧为才人。 当皇帝与夏意回宫的时候,整个后宫都好奇震动了,因为,一向宠断后宫的清暖公主为皇上选来了一位小才女,且入宫即为才人——前王皇后选来的六位美女,除了死去的栾御女,其余五位还依然是位份最低的采女呢。 太后终究无话可说。清暖公主以实际行动告诉了太后,为皇上举荐优秀人选,她做到了,不仅做到,她挑选的人选还特别出色,放眼世间也没有几个的。 太后没有了可以阻拦的理由,册后典礼隆重举行,承天门大开,蓼徵实现了他的愿望,让他的清暖公主从皇宫正门走进来,夏意成为了蓼国皇后。 她自己——反倒糊里糊涂的,这样就是皇后了么?我竟是皇后了么? 在这样不可思议的状态中她作为皇后第一次接见朝廷命妇。 当那些按品大妆的诰命夫人们依次拜见的时候,夏意想起了《罗马假日》里奥黛丽赫本饰演的安妮公主接见来宾,不由唇边就含了笑,——自己不用穿高跟鞋啊。因此一直面现着一如影片中公主的清纯美丽的微笑,说着“免礼平身”。 命妇们被新皇后的风度仪容倾倒,之后的好些天,燕城到处传扬着对新皇后的赞叹,那么美丽,那样优雅,迷人……想想《罗马假日》里奥黛丽赫本的轰动就知道了。 后宫也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每一刻的拥有都即将失去,蓼徵引着夏意入席的时候,强压下一日强似一日的恐惧和悲伤,面现温柔体贴的笑意出来。 嫔妃们奉命而来,靠近皇帝皇后的桌案依次是梅惠妃、王静妃、孙修媛、赵美人等五位美人、杨才人、徐才人——徐才人的位子空着。 众人的目光瞧向那个空位子,皇帝皇后都来了,徐才人竟然还没到?新皇后入主后宫举行的第一次隆重宴会上,新皇后一手提携、青眼有加的徐才人竟然迟到了! 锦绣悄悄来至夏意身边,附耳告知:徐才人梳妆好了方要来时,发现新礼服上竟然有墨迹,穿有污渍的衣服出席宴会是大不敬,匆忙换衣的时候又碰乱了发髻,这一会儿正赶忙重新梳妆呢。 夏意自然知道徐慧是被人算计了,后宫便这样不动声色地给了一步登天的小姑娘一个下马威。 杨氏媚娘 夏意悄声向蓼徵解释一下,蓼徵点点头,回头对宦官说:“再传徐才人一次,命她速到。”蓼徵瞧着并未动怒,声音里却隐隐有了寒意,谁都知道,皇帝不高兴了。当下整个大殿里噤若寒蝉,众嫔妃皆肃坐屏息。 夏意很少见蓼徵发皇帝脾气,使皇帝威风,不明白自己都为徐慧解释了,蓼徵怎么还生徐慧的气呢?蓼徵治理他的后宫自然有他的方法手段,夏意只好不再做声,静待事情发展。 夏意想不到的是,蓼徵与她的想法不一样,这位徐才人是不是恃才而骄呢?不将皇后放在眼里,蓼徵怎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分外的漫长,瞧着蓼徵越来越凝聚怒火的面容,每个人都知道,徐慧这个跟头是栽定了。 徐慧终于来了,一进大殿,聪明的小姑娘就知道,情形不好,皇上动怒了。 情急生智,小姑娘嫣然一笑,盈盈拜过皇上皇后,马上来在夏意身边,拉住夏意衣袖说:“娘娘恕罪,我来晚了。” 一路同行回燕城,徐慧早知皇后在皇帝心中分量,皇后恕罪了,皇帝也就不好追究了。 她这么一撒娇做小儿女情态,且拿皇后当挡箭牌,而夏意在那里拍着她手安慰说:“好了,没事了。”蓼徵只得压住火气,问:“徐才人为什么来这么晚,还要朕再召你一次?” 徐慧拉着夏意衣袖,笑道:“回陛下,朝来临镜台,妆罢暂徘徊。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注】” 小女孩娇巧灵慧,此刻袅婷站在夏意身边,眉目清若菊,灿若霞,才女就是才女,一时,让蓼徵也笑了,继而哈哈大笑,对夏意道:“皇后,真是你选来的女子,聪慧敏捷如斯,入座吧。” 一场事关徐慧后宫命运的危机被她轻易化解,且得到皇上另眼看待。对徐慧这样的才女来说,后宫的小小阴谋伎俩根本伤害不了她,难为她一次就是她展露才华一次,所谓逆风绽放,越摧越艳,着实让夏意赞赏感慨。人家才是真才女,自己——夏意汗颜。 十一岁的女孩在现代还是小学生,夏意想,既然带她入了宫,就得多关心照顾,否则若有闪失,就是罪过了,因此常召她到凤仪殿来。 皇帝喜读书,凤仪殿排列了一壁的书,徐慧见了这些书籍欣喜若狂,借回去,手不释卷的读,蓼徵知道后,大为赞赏,升徐慧为婕妤,并将后宫书库交由她打理。从此徐慧一头扎入皇家浩如烟海的书库中,废寝忘食。没多久,书库常有人光临,杨媚娘。 杨媚娘比徐慧大十五岁,将徐慧照顾得无微不至,有一日,徐慧对杨媚娘说:“若陛下有一日宠幸了我,我定不会忘了媚娘。” 这话传到了夏意耳中。稍一分析,就可以想出徐慧是在什么语境下说的这句话。杨媚娘,心思动得深远啊。 夏意不能不上心了。这个架空的蓼国,事情将会怎样一个走向?历史上,武媚娘长徐惠三岁,两人同为唐太宗才人,徐惠得宠而武媚娘不得宠,当徐惠三级跳升为充容的时候,武媚娘还依然为才人,直到太宗驾崩去感业寺为尼。可是现在,杨媚娘不是初入宫的十四岁的武媚娘,而是从感业寺回来的心智成熟的武媚娘,徐慧还是她对手吗?蓼徵,你一会儿唐太宗一会儿唐玄宗,你可还会是唐高宗? 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自己走了,后宫谁是杨媚娘的对手? 而杨媚娘一旦成功,琛儿的命运还用想吗? 原来自己穿越来,是要与武则天作对吗?夏意望着浩渺的天空,一时不知该做何想。 雍容大度 夏意发现近来蓼徵明显的轻松欢快,看自己的眼神都由深隐的忧郁变成快乐的光明。难道他看到了自己内心,知道她为了琛儿,不想离开了? 她不知道,其时已是八月,距蓼徵最初见到清暖已经过了四年。蓼徵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的那一天是七月初七,如今整个七月都过去了,清暖依然没有被警幻带走,蓼徵想,也许所谓的“四年”只是清暖的一个梦,自己多心了。 八月底是太后生日,夏意全部精力投入到这件事中去。她为太后绣了一个长“寿”台屏,就是将“寿”字写得很长很长,——夏意在现代旅游时总在山间岩壁看到这样长长的寿字——果然太后很喜欢。 夏意还指导御厨做了一个九层的蛋糕,在宫女们齐唱《太后生日快乐》歌中推进大殿。想来穿越的人都喜欢做这样简单又取巧的事,夏意怎能放过? 然后,表演《霓裳羽衣舞》。夏意指挥宫廷乐师舞女们排练了一个月,是据她在西安旅游时看的歌舞《梦回大唐》改编的,蓼徵亲吹笛奏出引导曲,辉煌的场景展开,夏意领舞。那样绚烂缤纷的舞蹈,如梦幻一样绮丽恢弘,渲染出一代盛世,整个后宫人都被震撼得呆掉。艺术的魅力横跨古今,妃子们这才知道,清暖皇后的才华,在各个领域,皆处在她们不可企及的高度。 蓼徵热烈地迎她入席,夏意忽想,待十一月蓼徵生日了,要不要将奥运会开幕式再稍稍复制一下? 太后也同样被感动,她令夏意坐到身边来,目光柔和,言语慈爱,赏赐很多食物珠宝,夏意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有成就感过。 更开心的是蓼徵,夏意的努力与用心终究没有白费,母亲与妻子和睦相处,他的一颗心放落,后宫事务再也不用他牵心了。 九月中,太后旧病复发,来势汹汹,御医流水般来去,也不见好转,药王孙思淼被请来,开出偏方,需病人亲属家人的血肉做药引子。蓼徵闻言,立即挽起衣袖,抬手刚欲拔出腰间短剑,一个人影已抢到他身边,一只温暖的玉手按住他的手,急道:“陛下,您是万金之躯,国之所寄,请让妾嫔替代!”说着拔出短剑,手起剑落,在自己左臂削下一块肉来,血染一身。——是杨媚娘。 那样的瞬间,夏意还在太后床榻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杨媚娘已经完成了这一震动人心的壮举。在场的所有嫔妃都被映衬得黯然失色。 蓼徵扶住痛得颤抖的杨媚娘,一边令御医们煎药,一边感动轻唤:“媚娘。”令御医们为杨媚娘包扎伤口。 命运的天平也许在那一刻开始转动,夏意无法看此时的蓼徵与杨媚娘,只能望着明黄的流苏床帐暗暗咬住唇。 夏意在坤宁宫日夜侍候太后,发现人老了、病了是这么的难受可怜,人的一生,种种荣华尊贵,到头来,依然要吃这许多的苦。 这一天入夜快要休息时分,跟她的宫女雪音悄悄进来,附耳告诉她:方才皇上在回华清殿的路上被杨才人的宫女请去了宜春宫,皇上宿在了那里。 夏意听了,手中的药碗微一晃,她小心的保持住药碗的平衡,然后什么也没说,端着那碗药继续向前走,过幔帐,奉给病床上的太后。 太后望着她,将药接过喝了,命宫女们皆退下,然后道:“想哭就哭出来吧,身为后宫之主,这是你必须要经历的事情。” 夏意本来没觉得怎样,太后这么一说,泪偏就不听指挥的溢满了眼,她拼命抑制自己,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却终不能够。 “这一道关坎若走不过去,你怎样做贤后?”太后道:“这些日子你服侍哀家,尽心竭力,哀家心里有数。论孝顺真心,杨才人并不如你,可是关键时候她敢出手,正是她的厉害处。她为先帝才人的时候,有一回,一匹烈马无人可降服,她那时只十四岁,就说,给妾三种工具,妾能驯服此马——” 夏意听着太后讲述她所熟知的武则天驯马的故事,原来,杨媚娘真的是这个架空历史上的武则天,夏意只觉得心里最后的侥幸泡沫碎裂掉,自己,怎么会是“王皇后”?不会生育且嫉妒的王皇后? 太后说:“哀家给你讲这些是提醒你,她有这样狠辣的性格,莫被她外表的温婉顺从蒙蔽住。你心地纯良,可是后宫这样的地方,还是需得心狠一些,否则将来你怎样保护琛儿?哀家不希望她迷惑了先帝,迷惑了蓼衠,再迷惑住徵儿,所以趁她还没有怀孕,你忖度着及早除掉,这也是对你的一次历练了。你不要怕,这件事哀家为你撑腰,皇帝若恼了,我会告诉他是哀家的命令。哀家要告诉你的是,不许因此事与皇帝生气,寻死觅活的。他是皇帝,只有一个琛儿,子嗣稀薄,于社稷江山不利。而且只有一个琛儿,若琛儿能担大任倒还好,若不能呢?你这样独占皇帝,岂不是有罪于祖宗江山?男人的本性都是希望天下的好女子都被他拥有,你就算能约束他一时,也约束不了他一辈子。雍国的独孤皇后怎样,最终不是也有了宣华夫人?而且独孤皇后生有五子,你不能比她,知道吗?否则害的终究是你自己。” 夏意知道,太后说这些,实实在在是为自己好。且不说认不认同,夏意心里是感谢的。 她想对太后说,太后,你不知道,历史上还有一位长孙皇后,当时的后宫里有隋炀帝女、杨妃等,都是不好相与的,但谁能撼动长孙皇后分毫? 雍容大度也是一种力量,品格上的力量,让人不能不拜倒。 只是,我能做到长孙皇后吗? 即便再爱,即便他就是李世民,我可甘于放弃自己的理想,拥有长孙皇后的生活? 杀掉媚娘 那夜夏意自是辗转难眠,忽然就明白了长孙皇后为什么能容忍李世民宠幸旁人,那是因为,长孙皇后拥有的是政治才华,站在了战略高度,若非如此,她就不可能做好李世民的皇后,二人一道开创出一代盛世出来。 李世民的性格,长孙皇后自是清楚,她的爱,是妻子的爱,更有一种母爱。在她宽宏的理智的爱之下,她托起一代明君,成就丈夫纵横历史的非凡事业,自己也成为贤后,令世人景仰,拥有幸福且成功的人生。 她的爱,已然从小女子的情爱扩展到大爱,爱夫君,爱后宫,爱整个的国家和臣民。 她是了不起的人,拥有了不起的眼光、能力和胸怀。 如果以慈悲的目光看后宫所有的人,那么也许就不会计较了吧。 上天将学习长孙皇后的机遇送到面前,你,难道不珍惜吗? 夏意这么想着,对着漆黑的夜不由得苦笑出来。 眼前便是蓼徵明亮的目光,其实真的不能怪他的,那不是他的错,是制度的错。贾宝玉再与袭人怎样,也没觉得对不起林黛玉过。 当夏意这么想的时候,终于将自己慢慢开导过来。 错的只是自己,以现代的心来到古代。 换位思考,若自己穿了超短裙吊带装在蓼后宫走一回,估计所有的蓼人也都得发狂。 早晨,太后让夏意回凤仪殿去,留梅清宁在坤宁宫侍候。夏意明白太后的目光,太后期待着她打一场仗,一场灭掉杨媚娘的仗。 出了坤宁宫,外面的风清冷吹来,把夏意吹了一个醒,几乎整夜未眠的头脑也清楚许多。 她做不了长孙皇后啊,长孙皇后生有三子四女,她,夏意,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做长孙皇后呢? 不能生育就犯了七出之条,她皇后的地位本就岌岌可危。 尤其,后宫现有一位武则天存在,一位即将掐死皇女、生出皇子来的武则天。 唐高宗的王皇后命运早已凄惨的写明在历史里。 枉她知道历史,怎么还可以掉以轻心,侥幸懈怠,放任自己被武则天害掉呢? 夏意慢慢回至凤仪殿,琛儿与锦绣快乐地做着幼儿智力开发游戏,那是夏意教给锦绣的。锦绣打量夏意,关切道:“娘娘,您,还好吗?” 夏意点头:“有些累着了,休息一会就好。你们继续玩吧,不要打扰我。” 夏意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能告诉锦绣,锦绣若知道了,一定会阻止自己的。宫女宦官们大都尊重锦绣,锦绣若反对,怕自己今天的事就做不成了。 而身边的雪音,也是华清殿旧人,位分低于锦绣,方被自己重用,自然言听计从。 夏意沐浴更衣,对镜梳妆,觉得自己很好,很冷静。 再从头思索一遍,确定无疑,这将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果然没多久,雪音快步进来,悄声回道:“娘娘,您让我找的东西找到了,在东边橱柜下第二个抽屉里。” 夏意点头,随雪音入华清殿,此时蓼徵早已上朝,夏意将皇帝的橱柜抽屉拉开,果见里面有一枚折叠的帕子——杨媚娘被蓼徵留下为才人的那一枚写有诗句的帕子。 “雪音你识得这上面的字吗?” 雪音亦是罪臣家眷籍没入宫的,点头念道:“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夏意长出一口气,杨媚娘,你不要怪我。我不会用阴谋手段的,我要学习皇帝和太后,做什么都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因我还要在蓼后宫生活下去,不能让皇帝瞧不起我。我要逆他的龙鳞,拔他的虎须,还要让他觉得对不起我,感谢我。 命运让我们相遇,不能成就你女皇的事业,实在是对不起,可我也无可奈何。 夏意令雪音拿了那帕子,命传唤一众宫人及慎刑司的人随自己去宜春宫。 雪音讶异,没想娘娘真要大动干戈,连慎刑司的人都叫上了。娘娘自然是要教训杨媚娘,一时不免有些跃跃欲试,一众宦官受她暗示,也情不自禁摩拳擦掌,欲为皇后效力。小小一个才人,敢和皇后争宠? 杨媚娘听闻皇后驾到,连忙出迎,庄敬温柔跪拜道:“妾身正要去凤仪殿拜见娘娘,祈娘娘恕罪。” 夏意不忍看她,令雪音将那枚帕子掷在她面前,眼望那颗枣树,咬牙一口气说道:“你身为戾王才人,竟敢勾引皇上!你既然背弃先帝,回宫侍奉戾王,就该一心一意忠于戾王,却又在戾王身死之日,写情诗说思念皇上,如此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不忠不义之人,岂能容你在蓼国后宫,败坏皇上声名?赐白绫,即刻自尽!” 且不说旁人,身边的雪音先吓一跳,脱口惊呼:“娘娘!” 夏意对她道:“你亲眼看她死了,向本宫复命!”说完,夏意转身逃出宜春宫。 夏意的心扑扑跳。身后其实是一片乱的,她捂着耳朵不让自己听到,只知道逃离现场。 完全是下意识反应,她都没想到自己会这样仓皇。 我做错了吗? 对不起,蓼徵。 忽然便想起她推脱治理后宫之时蓼徵的话: “我的后宫是不是让你感到烦累?的确,她们欠缺高贵的品质,总是喜欢争来夺去,勾心斗角。但是你想过没有,你可以改变这些?你有高尚的心灵,非凡的谦逊与真诚,有着超越世俗的清新礼貌。你会扶起跌倒的宫女,关心爱护;你每每感谢宫女宦官的服侍,自然真诚。你初来时只短短两个月,就将华清殿所有的宫女宦官收服,你有着强大的力量,为什么不试一试呢,再改变整个后宫?你可以禁止嫔妃体罚奴婢,用你的影响,把这后宫变成一个你乐于生活的地方,变成你想象的模样。你可以的,相信我。你是皇后,一国之母,天下女子的楷模,你会得到所有人的敬仰,为什么不试试呢?” 皇帝那样的恳切,她终究是辜负了他的期望。 夏意脚下步弱,几乎踉跄,身边的宫女急忙扶住她:“娘娘,要歇一歇吗?” 太虚幻境 夏意点头,停下步,路边的花草已染秋色在风中摇曳,夏意只觉得身虚体软,一颗心似要跳出来。转头,雪音来了,脸色惨白,心惊肉跳,颤抖地道:“回娘娘,杨才人她,已被处死,确认无疑——” 夏意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便觉魂魄离身,荡悠悠来在一个所在,眼前白茫茫云雾中现出一位神仙样女子,夏意迷蒙慌乱间,忽然电光石火般明白,警幻仙姑!——太虚幻境! 我怎么来在了这里?转头就想逃——仙姑已襟带飘拂拦在她面前:“你想去哪里?” “蓼国——” 夏意的心忽然整片整片的碎裂,倾天倾地的绝望席卷而来,我不会是——皇帝,会怎样? “痴儿,你因杀了人,脱离了幻境,再也回不去了。”仙姑解释说。 夏意茫然站在那里,好一会儿道:“求你,仙姑,不要这么惩罚我,让我回去——” 仙姑叹道:“不是惩罚你。每个入幻境的人都有回来的缘法,你便是不能杀人,只要杀了人,幻境就再不留你。这是幻境的法则,我亦无能为力。” “我……不知道……” “你没有问我啊。我送过附加的愿望,化身雍广的人用来问回来的方法,而你,求了旁的。”仙姑道。 夏意怔怔站在那里,泪终于无声息地汹涌地落。“请您再给我次机会——” 仙姑摇头叹息:“这样,我给你看一些幻像吧,去,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了。”说着,衣袖一挥,便是一座依山而修的陵墓,上书“元宫”。仙姑道:“元,是最初的意思,他认为你是他第一位皇后,原配的,首位的。你还要怎样?”仙姑手再一挥,却是凤仪殿,宫人们手端食盒,鱼贯而入。仙姑说:“他执意以为你还活着,还会出现,所以让宫人们侍奉如生。” 夏意的泪模糊一切景象:“他呢?——现在怎样?”话未说完,夏意已大哭失声。 仙姑怜惜挽起她:“你瞧——” 明园一侧,起了一座高楼,楼顶层的廊上,一人凄然孤立,眺望远方。仙姑叹道:“蓼国古礼,夫不祭妻,他作为一国之君,却每日站在这里眺望你的陵墓,全然不顾违背礼法。”再一挥手,眼前却是皇帝给臣子的诏书,公文正事后面是皇帝的手书:“自缺佳偶,不胜哀痛,触目摧感,心虑恍惚,当食忘味,中宵废寝。……”【注】 “他实在无可排解,忍不住在诏书里向臣子倾诉……你求的,可得到?”仙姑最后问道。 夏意没有一句可以回复的言语。远远的天际起了歌声,散漫轻柔:“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夏意猛然惊醒,眼前却是电脑屏幕。一行一行的字在那里跳跃着:“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渐远渐弱渐消失,夏意慌忙触摸屏幕,电脑却已自动关机了。 夏意心跳着,环顾四周,正是自己的小小书房。夏意定定心,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极长的梦。她忽然什么也不再想,重启电脑,打开网页,输入网址,弹出一个对话框:“您已成功登录,系统无法让您再次登录。” 夏意惶然坐在那里。 电脑边是她喝了一半的果汁,夏意只觉腹中一阵饥饿,搅得五脏六腑都是虚空,不由端了果汁,起身,出书房,去厨房,厨房里的微波炉显示灯在“end”那里一闪一闪着,她打开微波炉的门,里面的快餐盒饭已经凉了。 多少时光过去了?抬头看墙上钟表,表针指向十点半,窗外,是黑茫茫又璀璨的夜色,五彩霓虹灯此消彼亮—— 她想起来了,周五,她下班方回到家,将超市里买来的盒饭放入微波炉,端了果汁去上网,那时也就六点多,现在又是哪一日的十点钟呢? 她来到客厅拨打电话114,“请问,今天是哪一年哪一天现在几点钟?” 114接线员一愣,会不会以为她是穿越来的?但温柔的女声仍是告诉了她。“2010年12月31日10点30分,请问——” 夏意放掉电话,无力坐在沙发上。 原来她只穿越了四小时,在蓼国是四年时光。 她仍然是饿,将盒饭重新热了来吃。便想起那温柔清朗的声音:“看来真是饿惨了,不可以吃多了,来,我带你到湖边走走?” 原来都是幻境,再也不会重现了。 忽然便跳起来,披了外衣冲出去,电梯在下降,她的蓼徵已等她多久了? 打车直奔网吧,她从没在这样晚的时间出来过,且是去网吧,她不管了,也许,换个电脑就又可以登录了? 她坐在电脑前颤抖的输入那个网址,网页跳出来一个对话框:“对不起,您已经登录,系统无法让您再次登录。”一角还跳出来一个大眼睛,眨呀眨的笑,好像在说:我识得你呀,走到哪里也识得你呀…… 她呆呆地回来,泪无知觉的落。出租车师傅说:“姑娘,凡事想开些,你这么年轻,没有过不去的坎,父母家人都等着你呢——”以为她欲寻短见么? 勉强笑着付了师傅钱,“想开些,世上好人多着呢——”她走上楼阶了,那师傅摇下车窗犹向她好意地喊着。 夏意用力笑着点头,上了电梯。 是啊,父母家人,等着自己呢。 忽然便想起与雍广的约定,雍广穿越都二十多个小时了,他的父母家人会不会以为他出事了?这一会虽然已很晚,但他父母若担心,定是愿意早一刻知道情况吧,因此深吸一口气,拨下雍广留的电话号码。 大约是他父亲接的电话:“喂?” 夏意愣掉,她不知道雍广叫什么名字啊,只好说:“您好,请问,X大学历史专业X年级学生是您的——” “我儿子是这个学校这个专业的,不过他今天没有回来,仍在学校,明天放假回家,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啊,我,我和他参加了一个穿越活动,我中途回来,他仍在穿越——山谷;他的手机坏了,嘱咐我告知您一下。如果他明天不能回来,请别着急,——”夏意快速换算了一下:“最迟元旦假期过后,他就会回来了。” “你是——” “叔叔您好,我叫夏意,有什么事您再给我来电话。”夏意仓皇结束通话,觉得自己跟某种诈骗分子相似。 夏意将自己放倒在床上,蓼国的一切一幕幕过。泪水无知觉的浸湿枕畔,会不会把一生的泪水都流尽了? 仿佛只是一个盹,便醒了,阳光满窗棂,片刻的诧异之后,夏意抱住被子,泪流满面。 手机的铃声在响:“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有没有人曾在你日记里哭泣,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在意,在意这座城市的距离——” 夏意揩去泪水,接起电话。 “小意,中午到妈妈家来吃饭,有事和你说。” 夏意平静一下:“妈,我今天有事,明天回去。” “不行,什么事?难道是有朋友了?” 夏意虚弱:“不是。” “那就好。你姨妈单位的同事给你介绍了一个,男孩是建设院学建筑的,研究生方毕业一年,虽说比你小一岁,但家世学历都差不多。你姨夫说见过这人,你姨妈就问:人怎样?你姨夫只答了一句:‘这个人行’。你想想,被你姨夫说行的人,你不好奇,不见一见再说?不许推辞,中午你不来就算了,晚上一定要来,我跟你姨妈联系一下,晚上安排你们见个面,就这样说定了。听见了吗?” 夏意无力应对,只得“嗯”了一句。妈妈挂掉了电话。 夏意饿得心发慌,随便找了饼干吃了,拨通了电话:“情缘快餐吗?我订一份二十元的。”快餐店说半小时后送来。夏意就洗了个澡,拿着吹风吹头发。镜子里的自己清楚必现,在蓼国时铜镜里的自己曾那么美,原来是模糊效应吗?还是警幻随手给她做了小小整容? 然后去厨房烧开水。这时候,门铃响了,送快餐的来了。 夏意打开门:“快餐——”她说不出话,瞪大了眼,整个人怔呆在那里。 今生重逢 他清清爽爽的站在那里,眉眼间满带阳光,唇边溢笑。“谢谢,二十元。” 夏意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人,眉目微笑,确乎是蓼徵啊! 蓼徵!她的心忽然就如春天的花朵蓬蓬然绽放开来。 后来他告诉她,门一打开,里面现出一位美丽的女孩子,长发飘卷着好闻的洗发露的清香,如清潭水的明眸里忽然就罩上迷茫,呆呆的,无限痴情的,若喜似惊又如许多悲伤的不可信地望着自己——他当时的感觉是瞬间呆掉,然后——怦然心动。 但他当时还算理智,能够维系心神,礼貌地对着三魂出窍的夏意问:“请问是您叫的快餐吗?” 连声音都那么的相像!但更清朗平和——夏意觉得眼前是梦,一定是梦,这么大白天的,这不是故事啊! 她的继续痴迷让他对自己的魅力也从震撼喜悦转到不安,下意识拿出手中的一张纸条来念:“金屋嘉园C座1920,是这里吗——”然后抬头看门牌号再次确认。 夏意不语,只看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他被她这样一如童话里不说话的美人鱼公主望向王子的深情目光给看蒙了,微红了脸庞,“对不起,我替朋友来送快餐,你看是你的吗?” 夏意不明白,是自己在做梦,还是警幻仙姑的一个玩笑?她站在那里,一点也没有接过快餐盒饭的念头,手不由自主扶住门,门会动啊,夏意便一摇晃,差些跌倒。 他忙欲扶她,可是手里还端着盒饭,还好见她已自己站立了,关切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夏意哪里还会说话,紧咬着唇——如果是梦,那就在梦里不要醒来—— 他有些慌了,以为对方得了某种急症,方才还会说话的,怎么忽然不会说话了?“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先坐下?你可以自己走吗?我来扶你?”他将盒饭放置门边餐桌上,回手小心扶夏意坐到桌边的椅子上。夏意由着他,心微微的痛,他的手一如蓼徵——在蓼国的时候她总想告诉他,你的手很像弹钢琴的呢——他可会弹钢琴? 这时候,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叫了起来。 年轻人忙跑入厨房,关了天然气,扬声说:“我给你倒杯水吧。” 然后端了半杯热水出来,自餐桌取了凉瓶再倒进半杯凉水,送到夏意面前。 竟心细如斯,他可是蓼徵?夏意觉得自己的心噔噔地跳起来,愈跳愈烈,一只手不由自主握住心口。 “心脏难受吗?”他些微紧张,“可要吃药?” 夏意洋娃娃般大眼睛只扑闪闪不说话,他急忙道:“我来打120。”掏出手机便拨打电话:“120急救中心吗?有一位女士忽然间不会说话,站立不稳,差点摔倒,心口疼……很年轻,二十左右岁,心脏?也许是,我不清楚……她不会说话了,手还可以动……现坐在椅子上。好的,好的。地址在——” 然后安慰夏意:“你坚持一下,放松,急救车马上就到了。” 夏意知道误会大了。可是——他是蓼徵吗?她怎会放他走呢?她又可以和他说什么呢? 他将水送到她唇边:“来,试着喝一口。好的,马上就没事了。”如哄孩子一般,夏意险些没呛到。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手机,将水杯放桌子上,“对不起,我接个电话。”然后走开两步说:“师母,是我,哦,嗯,还没,啊,不不,不是,这,是,嗯……嗯,谢——,好的。春江水暖,一剪梅。我记下了。再见。” 他这一通电话接下来,有些擦汗,外面救护车的铃声已大作。夏意忽好奇想,便让他陪着去医院,又怎样呢? 救护人员一阵忙活,脉搏血压心跳……皆不得要领,最后只得说:“去医院吧,再做详细检查,家属带上病历本,给她穿上外衣,外面冷,别冻着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家属自然不知道病例本在哪里,还好夏意的大衣就在门边衣架上,他将大衣小心为夏意穿上,再取来衣架上的长围巾,动作轻柔地围在她脖颈。夏意莫名地心头一暖,他竟忽然向她鼓励一笑,美啊!——花痴到自己这地步,夏意想,人间也少见了。 他们上了救护车,医护人员说:“来,家属签字。” 他接过笔,看一眼夏意,知道她不会说话了,便签下了自己名字:廖征。 夏意忽然就是心一跳,这时,她衣兜里的电话响了,夏意拿出来接听,是妈妈:“小意,你姨妈联系好了,晚六点,春江水暖饭店,一剪梅厅见面,——你听见了吗?” 尾声1——简单是福 夏意妈妈家。夏意在厨房洗菜,听客厅里电话响,妈妈接起电话:“喂?——”妈妈温柔的声音忽然警觉:“你是谁?找她什么事?……你是她同学?……她同事?……你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她在,方和男朋友回来。”然后扬声:“夏意,电话!” 廖征这一会儿下楼去买用于燃气灶的电池去了,妈妈为什么这么说呢?夏意疑惑接起电话。“清暖公主,我是雍广啊!”电话里传来欢快的声音,“我回来了,告诉你一声,再世为人,这感觉真与众不同啊,想只有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同越啊。谢谢你给我家里打电话,要不我老爸非疯不可……”他热热闹闹地说下去,夏意见妈妈已站在面前,警惕的目光已如监视坏人的警察了。 “你回去以后,蓼徵都要疯了,非说你成仙修行去了,向西派和尚白马取经,向东派宦官乘船出海,一心要找到你——” 妈妈咳了两声,“夏意,要吃饭了!” 电话里讪讪一笑:“你妈妈好厉害啊,审我跟犯人似的,什么时候Q上聊,拜拜。” 放下电话,妈妈已语重心长:“小意,我见你与小廖也算一见钟情了,前天晚上一见面就情投意合,昨天一天在一起,今天也是一刻不愿分开的样子,既这么样,就得珍惜,别桃花朵朵开,妈妈见不得那种用情不专的女孩子,要记住,感情世界一定要清清爽爽简简单单的,简单才是福啊!” 尾声2——生日快乐 门铃响,夏意去开门,廖征抱着一大捧的红玫瑰进来:“生日快乐!” 夏意惊喜接过花来:“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告诉我的啊。” 夏意怔住,她的记忆没有问题,因说:“我没有告诉过你啊。” 廖征想了一下,笑道:“难道是梦中你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