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大人无事忙> 天边的云朵在宜兰 蔡小雀 生活,就从跨出第一步开始。 生命,也常常充满了光和影,是和非,黑与白,对与错。 经常在相同的地方、相同的生活久了以后,人生仿佛就定调在某一种旋律的脚步上。 有时太紧凑,有时太忙碌,有时太疲惫,有时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前进了好几步,后来才发现自己好像还在原地踏步。 有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专心地、放松地、什么也不想地眺望着天边那一抹云朵了。 上个星期四,我在黄昏彩霞满天的火车站月台上,看着南来北往各自奔向不同方向的火车来了又去,肩上背着笔记型电脑,脚上穿着舒适的软鞋,手里拿着一本丹布朗的《天使与恶魔》,才看到第二十七页,那段有关于光明与黑暗,宗教与科学的段落…… 突然想到有钱和没钱,有火车和没火车,在月台上该坐着还是站着,脑袋要放空还是该思考……这些问题,此时此刻好像也不输给光明与黑暗重要性之大辩论。 我手里的火车票,从松山到宜兰,是一段放逐之旅?还是另一个无所事事的行为? 好像一直有人期待我应该要做些什么,我也一直在期待自己要做些什么,可是一不小心,很容易就搞混了我到底应该做什么?以及我到底想做什么? 到达宜兰以后,是要轻松一点住民宿?遗是要省点钱厚着脸皮去住朋友家?又是相同的选择题,而且还是二选一。 这段小小的出走,究竟是因为太闲还是压力太大? 人生,到处充满了这种复杂性吧? 而且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又花了一笔数得出的钱,但是获得的东西却没能有个单位数来数算,所以也不知道划算不划算……印象中,我好像常常在干这种事。 但是谁能那么确定,每一个举动都能换来相同价值的意义呢? 以前的人们,挑了一担的柴到市集上,可换来五串铜钱,现在的人们,日日辛勤工作,等待月底结算可换得一万五千多块起跳至十几万元不等,看各人的能力付出,以及各人老板的良心而定。 可是非工作之余呢?任劳任怨的妈妈一定能够换得孩子终生的孝顺和感激吗?温良恭俭让的太太,就一定能够获得丈夫此生不渝的疼爱和照顾吗? 有的时候还是得碰碰运气,有的时候则是相信苦干实干必有收获之日……可是说到底,好像也没有一种标准是放诸四海皆准的。 难怪现在大家都在提倡:活在当下,因为过去已是不可追,来者充满了迷迷蒙蒙的未知,也唯有现在,自己与自己,才是最真实的展现。 坐上了开往宜兰的火车,我开始不去思考这趟旅程去得值不值得,而是要学着让自己去感觉,这趟旅程的每一分每一秒舒不舒服?快不快乐? 突然领悟到,其实不管在台北还是在宜兰,不管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只要抬头望,相信每个人都能看见天边那抹属于自己的云朵,软软的,白白的,一副很幸福的样子。 第一章 狂风飞卷,漫天黄叶舞…… 一个高瘦的男人手持锐利如薄冰的双刀,凶猛地旋转切划过空气,斩断落叶,挟带起冷气逼人的煞气。 没有人敢小看这两柄刀,更没有人从这个高瘦男人手下逃出生天过。 因为他就是恶名声震五百里,江湖人称“闻风丧胆四分五裂夺魂绝命双刀手”的——犒妖。 说起犒妖,人如其名,宛若妖魔般逞凶斗狠、无恶不作。 但是今日,他却被逼到了无颜峰的断崖边,面对着那名高大伟岸,身穿蓝缎镶红边劲衣的男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袭上犒妖心头,而劲装男子甚至连浓眉都没抬起,武器也尚未亮出来。 越害怕,犒妖的双刀舞得越疾越狂,仿佛要藉凌厉的刀锋割断自那男子身上感受到的强大压迫感。 偏偏那浓眉大眼的劲衣男子还在笑…… “妈的!老子舞双刀舞了半天,你究竟有没有当一回事?”犒妖火大了,气喘吁吁的停下动作,气急败坏的嚷道。 “我怎么知道你在干什么?”劲衣男子声音宏亮,噗地一笑。 “可恶!”犒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藐视过,气得火冒三丈,紧握着双刀的手也不知是气到发抖还是怎的,反正就是一直拿不太稳当。“你你你……你以为你谁啊?敢这样说我?” “你你你……你先把刀拿稳再说吧。”劲衣男子揶揄地学他说话,啼笑皆非地看着犒妖。 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亏他还自告奋勇追缉这只三脚猫一个月……认真比较起来,恐怕连开封东门老市集崔氏老摊那两柄菜刀剁起馅来还比他俐索多了。 要砍人就直接来,拖拖拉拉舞了半天,手酸了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犒妖额上青筋爆了出来,莫名感到又被瞧不起了。 “罢了,反正我都追到这儿来了。”劲衣男子叹了一口气,略动了动肩膀筋骨。“你,紫城派第二十八代犒字辈叛教弟子犒妖,现年三十有七,今年八月二十日连续在普东、宁城、巴乡三地犯下六起杀人越货重罪,官府已行令海捕公文,缉拿你归案。” 犒妖心一凛。“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这么多?” “我吗?”劲衣男子爽朗地笑了起来,悠哉地道:“罗半夏,今科武状元,现职南八省纵横四海总捕头,今日受令缉拿你回开封受审。识相的就放下双刀,乖乖同我回去,否则……” “否则怎样?你就对我不客气吗?”犒妖强忍住牙齿打战的惧意,咆哮道:“老子又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哪会被你三两句话就给唬住?想拿老子这颗头的人太多了,哼哼!可不是老子吹牛,至今还未有人能够从我手底下走过三招——” 犒妖狠话还没撂完,就嗖地倒抽了口冷气。 因为他那个“招”字余音尚袅然,在电光石火间,喉头已被一柄古朴却寒意森森的大刀近逼架住。 罗半夏倾身近距离地盯着他,唇边的笑意笑得犒妖一阵心惊肉跳加腿软。 好、好快的刀! 犒妖觉得脖子上的寒毛全竖了起来,森冷刀气隐隐沁入肌肤里,完全无法呼吸……他双手一松,双刀哐当掉落地上。 不、不会吧? “真不错。”半夏笑咪咪的点下头。“还懂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道理。” “你……喀喀……”犒妖惊吓紧缩的喉咙挤不出丝毫声音来。 “我说呀,出来跑,总是要还的。”半夏闪电般地点了他全身上下的大穴,闲闲地抬头望了一下天色。“啊,今儿天气挺好,上路就不愁下雨弄得一身湿了。咱们走吧。” 犒妖又惊又恐又怒地想要动弹,想要冲开被封住的穴道好逃走,可是浑身上下酸软无力如同被废了武功一般,只能在极度的惶恐惊骇中,被半夏轻轻松松拎着就走。 鼎鼎大名“闻风丧胆四分五裂夺魂绝命双刀手”就这样轻易地落网,被今科武状元当上钩的鱼一样串起来拎回家。 就在此时,狂风依旧扫落叶,午后秋阳却已然破云而出,照耀一地暖洋洋。 *************** “小团,‘杀千刀’来一个!” 穿着花花绿绿、浑身肥肉乱颤的大婶拉尖了声一记吆喝。 热闹的市集人人全不显吃惊,为何这位长得非常爱国之妇人敢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当街骂出那粗俗不堪有辱斯文的三个字。 因为就在大婶话声甫落,一个梳着油光水滑乌黑长辫子,还系了团红绒球的秀气姑娘立时娇声爽脆地答应了一声—— “嗳!‘杀千刀’马上来。” 但见她小巧如鹅蛋的玉面上笑意嫣然,小手却迅速地抄起架上勾着的一块猪肉,往上一抛,在掌心掂了掂重量,随即满意地搁在砧板上,接着纤纤秀指一翻转,众人眼一花,她手中已出现了两柄亮闪闪的大菜刀。 “哇,快来看、快来看,小团又要表演‘杀干刀’的功夫了!” “真的?” “哎呀!借光借光,我也要瞧瞧——” “别挤啊,没见老娘占好位子了吗?” “……谁踩我的脚?” 就在街坊邻居左右摊位你争我挤之际,崔小团甜甜一笑,随即轻喝一声,手起刀落—— 咚咚咚…… 刀如飞,肉如雪,众人屏住呼吸看得眼花撩乱,可是还不到几次眨眼间,砧板上的大块肉已成了均匀细碎如绵的肉馅。 小团脸不红气不喘,迅捷抄来雪白净布一抹双刀又唰地收回腰间皮袋里,神色从容地接受乡亲父老们的欢呼赞叹鼓掌。 “谢谢,谢谢。”她不卑不亢地向众人点头致意,柳眉弯弯,小嘴也笑得弯弯。“献丑了。” “我说老崔哪,你家小团真是个活宝贝啊,光是这么一手功夫可就吃穿不用愁啦!”就在小团用大张鲜荷叶把肉馅包起来递给大婶的当儿,一旁的老人抽着旱烟管,羡慕地对着坐在一旁洗擦荷叶的崔老板说道。 “是乡亲们不嫌弃我家团儿,剁个肉馅恰恰好一千刀有什么呢?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长得胖呼呼、有张和气笑脸的老崔谦虚道。 “老崔,话可不能这么说,小团说什么也是咱们开封东门有名的市集一枝花,长得模样又好,心地又善良,说话又讨人喜欢,我昨晚还同我老伴说,若不是我家大牛实在又黑又丑又钝,配不起小团,不然我们还真想把小团带回去当孙媳妇儿呢。” “呵呵呵,祁老,您这样说就不敢当了。”老崔憨厚傻笑。 买肉的客人多,小团手上动作麻利快速,可耳朵也没闲着,一字不漏地将长辈们的话全听进心里了。 陆爷爷家的大牛去年不是才刚满三岁吗? 哎呀,这些老人家就爱瞎扯这些有的没的,她是手忙得没停过,他们是嘴巴闲得没闭过。 尤其做什么动不动又说到她的终身大事呢? 小团又好气又好笑,可不知怎地双颊却悄悄涌起了两酡红霞。 她的终身呀…… 怎么说呢?也不好同长辈承认,其实她心里早已经住了一个人,他的身影笑容烙印得牢牢的,时不时翩然出现在眼前,就像现在—— 吓! 她有点迷茫的眼儿陡然一惊,不知该高兴还是吓到地瞪着面前高大挺拔,笑容可掬的男人。 “小团团,怎么见了我像见了鬼一样?”半夏开朗地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我可是想你想得睡不着呢。” “是想我做的葱肉饺子吧?”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一颗心却怎样也管不住的怦然跳动,偷偷别过头去,不敢迎视他黑亮灿烂的笑眼。 就是这个人,每次都带着令她目眩神迷的笑容来到,害她躲也不是、羞也不是。 但是她心知肚明,虽然他口口声声像是与她多么亲密,但这就是半夏哥的魅力——他跟谁都这样亲近。 热情爽朗、磊落大方的他交游广阔,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而她,就是属于后面那一种了。 “唉。”她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把手浸入柳木桶里洗了洗。 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小团团,叹什么气呢?”半夏满脸关怀的问道。 “别提了。”她不无哀怨地瞪了瞪他,最后还是心软问道:“我听说你又去捉贼了,捉到了吗?花了很多力气吧?要不要我下饺子给你吃?” “幸不辱命,犯人已押入大牢了……”半夏一听到饺子,双眼登时亮了起来。“好好好,我要吃饺子。说实话,奔波了一个多月,天天都想着你的饺子,肚子里的馋虫早就打架了。” “你呀,就是无事忙,明明罗神医一天到晚等着你继承家业,你偏不,还硬去跟人家当官差,危险得不得了,一点也不知道家里的人会担心……”她忍不住叨叨念,拿出两把菜刀继续“大杀四方”。 在咚咚咚的剁馅声中,半夏挑起浓眉解释道:“小团团,话不是这样说,你也知道我跟药草是生死仇敌,和兵器却是换帖兄弟……还有,我不是官差,而是南八省纵横四海总捕头!” “都一样啦。”她没好气地剁好了新鲜肉馅,对隔壁菜摊子痴望着半夏望到流口水的女孩叫道:“翠儿,借把葱!谢了。” “借借借!”翠儿心花朵朵开,猛抛媚眼。“只要是半夏哥哥要的,我什么都借……就连我的人也……” 小团面无表情,只是拿高手上亮晃晃的大菜刀。 翠儿登时噤若寒蝉。 “葱。” “有有有,在这里。”翠儿连忙双手恭恭敬敬奉上。 “谢谢。”她耸起一道柳眉,动作俐落地剁了一大块蹄膀抛过去。“接着。” 一把葱换来一只蹄膀,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翠儿尽管心有不甘,还是不免乐得快飞上天了。 半夏则是纳闷地看着她俩的互动,有点茫然看不懂。 “你们感情一定很好。”他最后恍然大悟。 “普通。”小团睨了他一眼。这个大傻瓜,就是常这样不自觉地热情,搞得桃花满山遍野乱乱长,害她斩桃花斩得好辛苦。 唉,但谁教她也是自作多情呢? 再度把一股无法告白的情绪发泄在乱刀剁葱上,小团脸上杀气腾腾的。 她的异样连迟钝的半夏也嗅闻到了不对劲,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问:“小团团,你——肚子也饿了对不对?” 锵!她差点气到拿刀对着他。 有没有必要迟钝到这种地步啊?! 天知道她究竟是看上他哪一点?真是天杀的—— “小团,你的眼神看起来有杀气。”他疑惑地搔搔头,“剁个肉馅不必花太大的精气神,随便剁个两下就行了,反正你的饺子怎么做都好吃。” ——天杀的嘴甜哪!她整颗心瞬间又融化成了一摊不争气的春水,懊恼火大气愤登时跑光光,傻笑着想起了自己究竟是看上他哪一点。 就是这边一点,那边一点……最后就变成不只一点点了。 “我马上就去揉面包饺子。”她抬头对他嫣然一笑,“老规炬,要姜要酱不要醋,对不对?” “还是你最懂我的口味。”他一脸感动。 她低头偷偷藏住一朵甜津津的笑容,拿起荷叶和草绳包起刚剁的鲜肉馅,洗净手,欢欢喜喜的捧起。 “老样子,老地方,两盏茶辰光我就到。” “我等你。”他咧嘴一笑。 就是这句话!就是这朵笑靥! 让她心甘情愿地为他剁馅揉面洗手做羹汤,顾不得姑娘家的矜持,也顾不得左右邻居好奇揣度的眼光,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在热气蒸腾,一只只白白胖胖的饺子浮翻滚动在沸水间,虔心默祈上天垂怜,让饺子们替她串起这桩好姻缘…… “唉。”小团又叹气了,不过这次却是言若有憾心则喜之。 怎么掩也掩不住痴痴的祈求盼望呀。 *************** 老样子,老习惯,老地方。 东门瑶光桥边的柳树畔,幽静得只有绿头鸳鸯划破碧波的哗啦水声,以及清风吹拂过柳梢的沙沙响。 偶尔还会听见隔了两条街外,小贩叫卖糖炒栗子或烤白薯的声音隐约飘荡而来。 “今儿的饺子做得太急,捏得不好,有几个都开花了。”掀开热腾腾仍冒白烟的瓦锅盖,小团有一些懊恼地咕哝。 果不其然,大大的瓦锅里浮着的雪白鼓圆饺子间夹杂着点点葱花和肉末,还有几片垂头丧气的开花饺子皮。 半夏探头一看,登时微笑了起来。“开了花才好,汤喝起来格外有滋味。” “你真的这么想?”她抬起头,黑水银般的眼儿亮了起来。 “我真的这么想。”他笑吟吟的点头,大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小团团,我说过了,你的饺子怎么做怎么好吃——说也奇怪,怎么会呢?我应当是很挑嘴的人才是啊。” 听他这么说,小团实在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火,他就不能只说前半段吗? “失礼了,以我对你多年的了解,你应该算不上是个挑嘴的人。”她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老实承认。“我的饺子好吃是因为它比‘能吃’好很多吧?” 半夏哥虽然出身富贵名医人家,但是口味简直跟码头的捆工半斤八两,只要能入口止饥的,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也许这就是他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总捕头的原因之一吧。 小团不止一次听说过他伟大的追捕过程,包括埋伏在黑鹫峰唯一的路口十天十夜,餐风宿露,靠着一颗冷硬的馒头和可怕的意志力与惊人的内力藏身在一株参天古树上,最后在黑鹫八盗憋不住地冲下山,经过命运的路口那一刹那……一举擒住了他们八人归案! 其他包括潜藏在碧香湖里三天三夜生食鱼虾,然后趁鲁水寨搬赃货的当儿,宛若水底矫龙般跃升而出,当场吓得那群贼骨头惨叫的惨叫,翻船的翻船,再一次顺利地捉到了那票非法走私的家伙归案。 所以说起他的胃口嘛…… “是这样的吗?”半夏摩挲着下巴,眼神沉思。“嗯……” “不用嗯了,饺子都快凉了。”她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她也不怎么敢期望这个捉贼缉盗出神入化,其他方面却迟钝得要命的男人会有什么突如其来的领悟。 更别提这些年来她的一片痴心暗恋呀,他根本是耳不聪目不明,有看没有见,有听没有懂。 “对,我最爱的饺子。”他清醒过来,随即开心地大快朵颐起来。 小团目不转睛地笑看着他吃得好畅快、好过瘾的模样,心里也满足得不得了。 就算只是和他坐在柳树下的石头上,吹着秋天凉凉的风,看他埋头苦吃,她都觉得好快活。 这世上有比她还要傻的傻姑娘吗? “半夏哥,你这次会在开封停留多久?”她凝望着他。 “不一定,十天半个月吧。”他喝了一大口汤,舔舔唇道:“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好久好久没有看到你了。”她低下头,纤纤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落在膝上的枯黄柳叶。 十天半个月后,他又要起程奔赴远方,此去也不知多久以后才能再见面…… “不过两个月,你很想我吗?”他咧嘴一笑。 她心一跳,急忙否认。“当然不是,只是随口说说。我不知道有多忙呢,前阵子庙会好热闹,我们一天就得卖上好几百斤的猪肉,真是累死我了。” “小团,你真了不起,一点都不怕碰血腥。”他称赞道。 这算了不起吗? “也许有一天我也去报考当官衙里的捕快。”她异想天开道:“半夏哥,你说好不好?反正我刀快,又不怕见血,跟着你去捉坏人最合适了。” 这样她就不用痴痴守在开封,而是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他,朝朝暮暮都能陪伴在他身边了。 想到这里,小团的双眸亮了起来。 半夏一口饺子险险呛进气管。“咳咳咳……不行!” “怎么不行?”她瞅着他,不服气地道:“你不是常说我一双菜刀舞得快如闪电吗?” “捉贼跟杀猪不同,你知道那些凶神恶煞的歹徒个个身怀绝技还心狠手辣,你怎么可能斗得过他们?太危险了,我不准!” “你可以教我呀。”她小脸盛满祈求,热切道:“对不对?” “不对,不准,不行。”他脸色铁青,断然拒绝。 “为什么?”她备感受伤地看着他。 难道他就对她那么没信心?她记得上回卖鱼的小春一柄杀鱼刀,使得咻咻咻飞疾如风,就被他大力鼓舞去报考当捕快,结果现在已经被派往开封弦水镇的小县衙当差,每次回来探望他老娘的时候,走路都有风呢。 当捕快也算是公职,非但光宗耀祖还能惩奸除恶,没有理由小春行,她就不行啊。 “你是女孩子,当然不行。” “可是我记得你同我说过洛阳芙蓉镇的县衙里就有女捕头,而且她还屡建奇功,捉了不少坏人。”小团双手合十,神情衷心盼望。“真希望我也能和她一样厉害。” 不只是切切肉、剁剁排骨,而是真正做一些帮助乡里锄强扶弱的好事。 这样或许有一天她就能有资格站在他身边,陪着他到天涯海角,去捉每一个坏人,帮忙每一个需要被帮忙的人。 光想就觉得好兴奋,好快乐啊! 半夏则是一想到她要去当捕快就胸口纠紧浑身发冷,想也不想地低吼:“不可以!除非我死!” “你干嘛气成这样?好像我跟你说要去杀人放火,而不是要去当尽忠职守的捕快。”小团也很不爽地瞪着他。“凭什么人家可以,我就不行?你瞧不起我吗?” “杀猪跟杀人是不一样的。”他气到没办法正常思考,嗓门大得如雷声隆隆。“还有,猪是不会反抗的,可是人会,你怎么可能应付得了那些无恶不作的大坏蛋?” “所以我说你可以教我呀。”她的火气也冒上来了。“还是你根本就不想教我?” “对。”他干脆点头道。 “你——”她一时语塞,杏眼圆睁地瞪着他。 “总之我不准,不准就是不准。”半夏斩钉截铁地决定。“以后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霸道?” “我就是这么霸道,还有,我身为南八省总捕头,我有权力也有能力阻止你进入六扇门。”他一扬下巴,得意道。 小团气得要命,可是心知他说的是实情,只要他一声令下,别说能不能成为捕快了,就连报名单都不敢有人递给她。 “吃我的饺子还对我发飙,你还真够意思啊!”她到最后只能把火发在这种小事上头。 “饺子是无辜的。而且我是为了你好,我担心你的安危。”他老实地道,“小团,你的本事还不够,也没有什么江湖经验,我怕你当了捕快会有生命危险。我不要你发生任何危险。” 她的怒火倏然被浇熄了一些些,犹豫地问:“你……真的很怕我有危险吗?” “那当然。”他毫不考虑地重重点头。 小团原本的气恼瞬间融化成了一摊水,无声无息地溜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悄悄缠绵攀附上来的甜蜜和感动,怎么止也止不住的暗喜漾上了频频往上扬的唇弯。 死相! “快吃你的饺子啦。”她腼腆地戳戳他的胸膛。“都凉了。” “喔,对,差点忘了。”半夏急忙夹起锅里最后两颗白胖饺子。“净顾着说话,都忘了饺子得趁热才好吃。” “慢慢吃,如果不够的话,我再回去做更新鲜的。”她掩不住满脸娇羞的小女儿状。 不管怎么说,他的心还是对她好的。 “小团,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半夏突然怔怔地注视着她的脸,像是发现了什么。 “好像什么?”她胸口猛地一震,随即心跳如狂起来。 难道他知道了吗?他感觉到了吗? “胖了一点。”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肯定起来,“对,胖了。” 她以前太瘦了,现在这样珠圆玉润嫩嫩的模样正好。 小团娇羞无限的脸蛋瞬间黑若锅底,眼里射出两道杀气。 “你再说一次!” 尽管个性爽朗到显得迟钝,半夏仍在瞬间出自生物的本能噤若寒蝉。 “呃……圆润,我的意思是圆润……”他结结巴巴的想解释。 “圆你个死人头啦!”她火大地一把抢过他腿上的瓦锅,猛然倒扣在他头上。“气死我了!” 这个大笨牛,今天非得把她气死不可吗? “小、小团?”半夏手足无措,愣愣地看着她怒气冲冲地离去。 幸亏饺子全吃光了,汤也喝得一滴不剩,可饶是如此,瓦锅罩在头顶上仍旧是惨不忍睹。 “小团为什么这么生气?”他没有感到被冒犯,只是一脸茫然如坠五里雾中。“如果她这么讨厌圆润二字,那就说福态好了,福态听起来就是很有福气的感觉……对,下次就这么说,她一定会很欢喜的。” 可怜纵横南八省的总捕头,容貌一流,身材一流,武功一流,可是面对感情却是个一路跌出九流外的白痴。 究竟谁人能来敲醒这颗石头做的脑袋瓜呢? 第二章 “这就叫‘月有阴晴圆缺’啊。” “一品回春院”里,号称罗家最新一代医界掌门人的罗家小妹香圆边含着人参片,边说出这一句千古人生大道理。 沮丧地坐在她面前的小团本来气到眼泪鼻涕都快落下来,闻言却硬生生地卡住了。 “啊?”她还以为自己伤心过度,耳朵破洞漏风听不清楚。 “我二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说起捉坏人的满腔正义热血我看是没人比得上,但是一谈到感情这码子事呀,他的脑袋瓜就跟吃了巴豆的马儿一样,唏哩哗啦一塌胡涂。”香圆说得摇头晃脑兼叹气。“所以我说人真的不是完美的,这就叫作‘月有阴晴圆缺’。” “香圆,老实说,你是不是因为我是杀猪的就以为我听不懂成语?”她的心情已经够糟的了,香圆还来乱。“‘月有阴晴圆缺’是这样用的吗?我好歹也跟你同一所私塾出来的,怎么就不记得先生是这样教的?” “小团,话可不能这样说,读书不能读死书,要懂得随机应变呀。”香圆笑咪咪的提出她的见解,“就像金银草加铁线草,理论上是大克,会七孔流血。但是不能因为医书这样写,咱们就失去大胆实验的勇气……” “上次被你实验过的那只番鸭连坟上的草都三尺高了,你还想怎样?”她捂着额头,觉得鬓边越来越痛了。 “哎呀!总而言之,得想个好法子对付我二哥才对。”香圆兴致勃勃地道:“不如我们去问我大嫂吧?大嫂可了不起了,一肚子计,以前可把我大哥给整得不成人样,哈哈哈……” “可是我自个儿的心事,却要劳烦到仙童大嫂,这样不好吧?”小团心儿一怦,难掩羞涩,“而且人家害羞。” 此时的小团,几时还有砍肉剁馅的凌厉杀气?又哪有一个时辰前把整个瓦锅倒扣在半夏头上的狠劲? 十七、八岁的少女心果然难以捉摸呀。 “大嫂面冷心热,她肯定十分乐意帮忙的。”香圆鼓吹。 “那就……有劳了。”小团深吸一口气,终于勇敢地道,随即脸红得跟什么似的。 “好呀,等我大嫂和大哥下个月打江南回来后,我一定叫大嫂帮我们想个好主意!” “下个月?”她猛地抬起头。 “咦?我没同你说过吗?我大哥陪大嫂回娘家去了。”香圆偷偷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说是省亲,但我怀疑内情不单纯只是这样。” “噢。”既然香圆大嫂不在,那她刚刚还忐忑害羞个什么东西啊? 唉,和香圆说话,心脏还要真够力才行,否则难保不会被气到爆炸。 “一定是怕我爹把继承家业的念头动到我大嫂身上,所以他们才三天两头就往江南省亲。”香圆懊恼地道:“真是的,我爹怎么就不肯听我的,干脆由我来继承‘一品回春院’,那不是皆大欢喜吗?这样就不用怕我们有兄妹阅墙的问题啦。” “呃,我想问题应该不是怕兄妹阅墙,而是跟人命有关……”小团看着她,有些吞吞吐吐的开口。 她俩从小一起玩到大,香圆的“本事”有多么惊人,她可是一清二楚。 “人命?什么人命?想我罗香圆小神医可是专门生死人肉白骨,还是杏林界将来的超级——” 小团头越来越痛了,不由得再叹了口气。“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啦,虽然我大嫂还没回来,但我们可以先讨论一下该怎么对付我二哥呀。”香圆睁大双眼,热切地提议。 “香圆,还是算了。”她语气幽然的说:“我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继续这样默默喜欢着他就好了。其实我也不奢求什么,只要他能够常常来看我、吃我做的饺子,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小团,你实在心太软了,我们姑娘家这么怯懦是不行的,须知人定胜天啊!”香圆神情坚定地握拳,仰望着上空。“就像我总有一天可以说服我爹,安心把‘一品回春院’的重责大任交给我!” “我真羡慕你。”小团好不羡慕好友的浑身是胆。“香圆,你什么都不怕。” “你也可以的,就让我们俩一起为达目的不求手段吧!”香圆手叉腰,意气风发。“哈哈哈!” 不知怎地,小团并没有因为她这样的自信满满就放下心。 唉……好像是问道于盲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对了,你明天有空吗?”香圆突然想起一事,兴匆匆地握住了她的手。 “呃,上午卖完猪肉以后,午后都有空,怎么了?” “嘿嘿嘿……”香圆耀眼灿烂的笑容,笑得小团不自觉头皮发麻起来。 *************** 秋老虎热情有劲,毫不客气地散发阵阵灼浪。 小团被烤得头晕眼花,满头大汗站在开封旺东城门口,对着每个进城的贩夫走卒或来往行人旅客发宣传单。 手中厚厚的一叠五彩拓印是由香圆亲手设计,交由开封首屈一指的拓印师傅制成,一张就要三个铜钱。 “来哟!来哟!”香圆尽管也是一头汗,但是小脸精神抖擞,嗓门了亮。“在家靠父母,出外靠一品,一品是哪个品?让我来告诉您!” 被逼来发传单的小团虽然一开始不太爽快,但是此刻却掩不住心底的崇拜,虽然她家中是做小生意的,每天摆摊卖猪肉也得同五色人马招呼聊天闲扯淡,但是怎么也跟不上香圆这么大方有冲劲。 唉,相较之下她只是个除了剁肉以外,什么也不懂的弱女子…… “姑娘……”一个兴奋喘息的男声令她惊醒过来。 “‘一品回春院’里名医如云,无论您居家旅行——”小团马上露出笑容,就要念出背好的宣传口号。 “姑娘,你好漂亮啊,可不可以跟情哥哥我去喝杯冻顶乌龙茶?”杵在她面前的是个穿得花花衣裳搽脂抹粉的娘娘腔男子,比着飞凤指朝她暧昧抛媚眼。 一时害小团中午吃的大卤面差点吐了出来。 她的笑脸顿时僵硬,“没空。” “千万别这么害羞,情哥哥知道自己风度翮翩赛潘安,你此时此刻想必心中正小鹿儿乱撞,情哥哥都明白。”他咯咯笑了起来,频频对她使眼色。“料想是缘分使我俩在这儿相遇,就请你按捺心中的羞涩,勇敢地为爱走一回吧!” “我……”她缓缓地露出了森森贝齿。“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想扁人了,识相的话就立刻滚离我视线,不然我就揍得连你娘都不认得!” 自命风流的娘娘腔男子二话不说马上吓跑了。 “小团,怎么了?你过上什么麻烦了吗?”香圆发完了手上的传单,关怀地望了过来。“咦?那人是怎么了?跑得跟后头有鬼追似的。” “对啊,真奇怪。”她困扰地道:“这年头怪人全都出笼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跑掉前有没有收到我们的传单?”香圆念念不忘。 “啊,我忘了。”她眨眨眼。 “真是太可惜了,我们‘一品回春院’里的江大夫治失心疯可是一流的。”香圆有些惋惜地道。 “我想他应该看的不是那一科吧?” “对了,你累不累?”香圆抹了把汗水,“呼,我累倒是不累,就是快渴死了。” “幸亏我有准备。”她忙摘下身上背着的小酒壶,旋开了瓶塞递过去。“我拿了我爹的酒壶装酸梅汤,你先喝点润润喉吧。” “小团,你真好,什么都准备得这样齐全。”香圆迫不及待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酸甜沁凉的梅汤落入喉间,刹那间燥热全消。“好,精神都来了,咱们继续吧!” “还要发呀?”她强忍住一声**,头顶上的秋阳都快把她给晒干了。 “那当然,不发完我们誓不回家——”香圆满脸雄心壮志,却随即哀哀叫起来,“哎哟喂呀!谁?谁打我的头?” 她俩眼前一花,半夏高大挺拔的身形不知几时已经来到她们面前,正没好气地瞪着香圆。 “又把小团拖下水,你当她跟你一样是生铁打的呀?”他皱起浓眉。“还有,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拿去印这劳什子传单,你下次再跟我要零用,我说什么都不给了。” “二哥,不要这样啦!”香圆惨叫。 “半夏哥。”小团一见到他,情不自禁开始傻笑。 哎哟!她忽然想到昨天居然一气之下把瓦锅倒扫在他头上的“好事”,糟糕了,他现在应该很火大吧? 真要命,明明是她心爱的男人,她怎么常常忘记得对他更温柔体贴一点呢? “小团,你的脸都晒红了。”半夏仿佛不记得昨天的事,明亮的黑眸难掩关切地瞅着她。“我不是同你说过,要对不合理的要求勇敢说‘不’吗?就算对方是你的同窗好友也不例外。” 他的靠近又害得她心跳失控加速,双颊灼热难当起来,微微晕眩的脑子压根没听清楚他的问话,只是一个劲地疯狂感觉到他的靠近。 半夏哥看起来非但一点都不生气,而且他身上揉合着淡淡沉香和独特气息的味道不断透入她鼻端里,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晕了。 “二哥,你这么说就太不够意思了,我好歹是你的妹妹,而且小团又不是别人,她可是我未来的二——”香圆不服气地嚷嚷。 幸亏小团清醒得及时,一把捂住了口无遮拦的“未来小姑”的嘴巴。 “半夏哥,你找我什么事?”她心惊胆战地陪着笑脸,不忘警告地瞪了香圆一眼。 “是这样的,我想来问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半夏抓了抓头,英挺的脸庞上居然出现了一丝难得的腼眺。 她呆呆地望着他,一时忘了要继续捂住好友的嘴。 香圆也看傻了眼,没发现嘴巴已经重获自由了。 哇,惊天动地大消息!二哥居然也会脸红?!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得不到她的反应,他眼底的愧疚和惶色更深。“其实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惹你生气的,虽然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生我的气,可是你从来没有把瓦锅往我头上罩过,所以我料想你应该很生气,而且生气的原因是出在我身上,对不对?” 分析得清清楚楚,剖析得明明白白,脑袋是何等聪敏,见解是多么精辟,问题是他根本没搞懂“问题”究竟在哪里。 小团胸口突然掠过一抹悲喜交加的伤感。 难道我的心事就真这么难懂吗?他怎么能感觉到了却还是一无所觉呢? “二哥,我觉得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笨。”香圆毫不客气的指出,随即同情地望向好友,“小团,你真的不是普通的可怜。” 打从她俩七岁读同一间私塾的第一天,二哥无意间仗义相肋打跑了几个取笑小团是杀猪的女儿的顽童后,小团便深深地崇拜、爱慕起了英雄化身般的二哥,从此以后常常跟在他身后团团转,处处献殷勤,忙着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捧来送给他。 什么猪心啦、猪肝啦、猪肺啦……举凡是最昂贵最滋补的统统都摸来给二哥,而二哥说也奇怪,从来不吃牲畜内脏的他竟然笑咪咪地一一收下,然后请家里的花大婶煮成一道道美味的补品,再拎去跟小团一块大快朵颐。 但若说他是对小团有情嘛,又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香圆永远记得二哥语重心长地同她说过,小团自小就没了娘亲,是个很可怜的小姑娘,所以他们要多多照顾她才是。 她心里蓦然浮起了一抹惊慌,有些不忍地望向小团。 糟了,万一二哥这些年来对小团的亲近仅止于单纯的同情之心,那该怎么办? “半夏哥,我没有生你的气了。”小团低下头,心底又酸又甜又苦。“是我要跟你道歉才对,我昨天不该对你那么失礼的。” 不管怎么说,固执喜欢上他的是她的一颗心,就算他完全感受不到,也全然不是他的错。 花就是会落,水还是一样的流,没有谁会因为谁而改变自己的宿命…… 只是她多么希望能够和他永远在一起,而她唯一知道的方法,就是成为他的妻子,分享着他的快乐,分担着他的烦恼,能够光明正大地牵着他的手,理直气壮地偎在他的肩头,目送日落,迎接日升…… 所以她还是比自己所知道的还贪心呵! “我一点也不介意。”半夏连忙道,大手托起了她小巧的下巴,真挚诚恳地注视着她,“你跟我说,我昨天是哪儿做错了,我保证一定会改。我不想你再生我的气了。” “半夏哥,你没做错什么。”她鼻头微微酸楚,用力地摇头。 他不懂她的心意也是应该的,毕竟他可是身负维持律法纲纪的大人物啊,又何来时间弄懂她这个微不足道小小卖猪姑娘的心? 真的真的不是他的错,是她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否则半夏哥早就能够感受她的一片真心,并为之深深感动了。 小团顿时精神一振。对,只要她做得更多更好,迟早半夏哥会领略得到她的心意的! “你吃过饭了吗?”她望着他,笑脸乍然灿烂如花。 “吃过了,可是没吃你做的饺子,不知怎地总没有饱的感觉。”半夏摸摸肚皮,不好意思地承认。 天知道他这个肚皮是怎么回事,不管是在开封或是身在天南地北的哪一方,不管尝过了多么美味的大鱼大肉、好酒好菜,他的胃总是有个地方空空的,像是没有被完全填饱满足一样。 只有回来吃过了小团亲手做的香葱鲜肉饺子,喝过了滴着两滴麻油和些许小葱花的清淡饺子汤,他骚动空虚的胃才能得到一种暖洋洋的饱足戚。 他也曾苦思过这究竟是为什么?但最后他把它统统归咎于出门在外,水土不服。 “那我下饺子给你吃。”她嫣然一笑,眸光热切地望着他。 “好哇!”他欢喜地点点头。 香圆怔怔地看着他俩兴高采烈地相偕离开,因为太开心,连跟她打声招呼都给忘了。 她又给搞懵了。这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无意还是有意呀? *************** 阵阵药香味飘散在“一品回春院”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连呼吸间都感受得到这是间医术精湛,有道德有良心的好医馆。 这个味道他已经闻了二十几年了。 半夏捂着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着醒了过来。 见鬼了,一大早就闻到这么重的药材味,还让人活不活呀? “今天我一定要到衙门去看看最新的海捕公文,有没有离开封十万八千里远的凶徒待捉。”他爬梳过浓密的黑发,未绾的长发不羁地落在肩畔,紧皱的浓眉平添了股潇洒男人味儿。 就算无事也要瞎忙,否则给爹逮着了就别想过好日子了。 明明知道他对药材医理一窍不通也全无兴趣,但爹偏偏不肯全心全意去对付天生精通医术的大哥,反而时不时把魔爪试探到他这儿来。 就算他身为武状元,又是六扇门里人人尊敬、地位一等一的总捕头,但对爹来说依然敌不过家族事业传承的重要性。 “不行,在大哥还未正式接下‘一品回春院’继承人的大位前,我还是少在家里逗留为妙。”他越想越有道理,连忙翻身下床就要梳洗、打点包袱。 “老爷,早。”门外侍立的丫头恭敬的叫唤声,霎时打破了他想要及早开溜的计画。 半夏僵住了,随即颓然懊恼地坐回床沿。 看样子今天是别想跑了,可恶! 不是他心存不孝,实在是往往爹踏进房里劈头的第一句话就教他完全招架不来。 呀地一声,门被推开,好一声京剧老生嘹亮拉长了的唱腔当头甩了过来—— “儿啊!我的儿啊!我好一个儿啊啊啊——”罗一品一撩长须,边甩头边跳进来。 尽管想叹气,半夏还是很认命地拿下了挂在墙边的二胡,配合地拉起了西皮流水板。 咿咿喔喔……咿喔咿咿喔…… 今日套的是“四郎探母”,畲老太君心痛斥责爱子的这个桥段。 “儿啊儿,我的儿你一去长久无音讯,急得为父的我双目长湿泪满襟……儿你万里重重杳无踪,家中医馆当放空,累得老父我发也白来眼也蒙,可恨二郎你全然不念老祖宗,行医济世好门风……”一口长气唱到这儿,饶是罗一品平常有在吃专替晶都炼瓷庵的炼瓷工人调配的川贝枇杷膏,还是忍不住喘了一大口气,咳了个两声,方才继续往下唱。“咳咳,我说我的儿呀!莫让老父一片心血付诸东流呀——咿咿咿……咿。” 好不容易伴奏完毕,半夏忙把二胡挂回墙上,横眉竖目道:“够了喔!可以了喔!再下去要翻脸了喔!” 罗一品意犹未尽地巴望着二儿子,恳求道:“可不可以再来一曲?我的儿呀,为父真的已经好久没有唱得这么痛快过了,难得你回来可以陪爹玩玩抒发工作压力,唉!谁让你大哥是音痴,你妹子又是断弦杀手呢?爹平常真是憋得好苦哇!” “爹,就说了您可以对外应征个二胡先生,随时摆在身边备用,想唱的时候就让人家拉个两曲儿,您也不愁没处宣泄满腔情怀了。”半夏实在也很哀怨。 若不是为了略尽孝心,堂堂南八省总捕头竟然也拉二胡,传出去他的英雄气概何在? “那可不成,爹总觉得除了你以外,没人能这么贴切地了解我的心情。”罗一品热情地猛拍儿子的背。“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爹,说起来这也是儿子分当所为。”说到这里,半夏突然眼睛一亮。“要不这样吧,以后您爱唱什么我就拉什么,不管是大白天还是三更半夜,只要您一句话,我绝对万死不辞——只要您把‘一品回春院’的继承权正式移交到大哥手中,并且从此以后让我去做我爱做的事,行吧?” “不行。”罗一品陶醉的表情登时化为铁面无私。“没得商量。” “可是爹……” “爹什么爹?”罗一品终于记起了自己的来意,端出了做父亲的威严来,左手叉腰,右手指向儿子的鼻头,“别以为陪爹唱唱曲儿就算尽了孝,你若是认真想爹长命百岁,就乖乖答应辞掉总捕头一职,回‘一品回春院’来专心习医理读药经,等待时机成熟就接下‘一品回春院’的院主大位。” “开什么玩笑?”他火大了起来,“爹,那大哥呢?” “你大哥也别想逃得掉,总之我一定会让你们俩携手同心,创造我们‘一品回春院’远大光明的大好未来!” 半夏瞪着完全陶醉在自己美梦中的爹,知道再怎么说也无法打消这位老人家异想天开的念头。 “谁啊?快来救人哪!”他捧着脑袋叹气。 最好现在有十万八千名马贼凶神恶煞地闯进开封,这样他就可以藉机冲出去杀敌,并且消失个三、五年。 说不定到时候回来,一切麻烦问题都解决了。 “我说儿啊,你面露凶光眼睛赤红,最近火气很大呀?”罗一品不忘望闻问切一番。“爹让他们熬一帖清凉宁神的药茶,你记得一日三餐睡前各喝一帖,保管不出三日——” “命丧黄泉。”半夏没好气的接口。 “啐,你怎么对爹的医术这么没信心?我又不是香圆。”罗一品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爹,你又不是不知我对药材过敏?”他从小到大强壮得跟头牛一样,从没有生过病,唯一一次就是误喝了爹熬给香圆喝的消脂茶。 结果那一次他拉了七天七夜,虚脱乏力到险些气绝人亡。 后来爹才诊断出他的体质怪异无比,几乎跟任何一种药材都会生出相克的反应。 现在他想起都还余悸犹存,又怎么会再去喝任何一口药茶? “你放心,爹这些年来认真研究过了,有几种方子或许可以调整你过敏的体质。”罗一品摩拳擦掌,兴致勃勃。“比方说以毒攻毒,用天下至毒八心海棠三钱,研细后佐以至寒玉蟾蜍一只,再加一钱鹤顶红冲泡……咦?儿啊,你的脸怎么起疹子了?” 什么鬼疹子?半夏是被他的话吓到脸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第三章 一早就被爹吓得太厉害,半夏迫切需要一点正常的气息,一个快乐的笑容,好赶走他受到的惊骇。 一条长长的乌黑辫子,一球毛茸茸娇俏的红绳球,一张熟悉嫣然的笑脸…… 小团! 他的心一热,不禁微笑了起来。 半夏愉快地束好了发,穿上红绸滚青边的英武劲衣,器宇轩昂地大步走出了“一品回春院”。 他往熟悉的市集走去,那儿弥漫着各式各样的食物香气,还有五花八门的叫卖声穿插,热闹得不得了。 小团就在其中一摊猪肉摊上,小巧亮丽的笑容打从远处就能瞧见。 他的双脚自有意识地走向她,微笑着看她忙碌的身影,听着她和买肉的大婶闲话家常。 那是一种属于家的,温馨的感觉。 他时常大江南北到处跑,就算身在沉沉黑夜客舟之上,或是路过人声吵杂丝竹声喧闹的江南红袖招,都会不经意地想起了家乡开封府,有个小小的身影挥洒着汗水,笑容香甜得掩盖过一切的味道。 “半夏哥哥,你来看我的是吧?”翠儿兴奋地对他猛招手,频频卖弄风情。“哟!人家都不知道你今天要来,不然就穿得更好看一些了。” “呃……”半夏有一丝震惊地盯着穿着大红衣衫外加紫色腰带、绿色头巾,显得五颜六色的翠儿。“你……已经够好看到不能再好看了。” 若是再添颜色上去,恐怕对每双不小心瞥过的眼睛造成极为恐怖的严重伤害……翠儿是好人,他可不希望被迫以“损害市容”和“毁坏他人瞳眸”的罪名逮捕她。 “喔呵呵呵——”翠儿被他这么一“赞”,欢喜得魂儿都快飞了。 一旁的小团不是滋味地冷眼看着他们俩,心底翻搅得乱七八糟,手里的大菜刀也把肉剁了个七零八落。 就是这样,他的女人缘好得太不像话,明明知道他不是故意,也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但是他的亲切笑脸对每个女人都是莫大的诱惑,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她会吃醋到发疯,而他会另结新欢…… 天哪,她在胡思乱想什么?他们俩现在根本八字都没一撇,她有资格吃什么飞醋? 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啊! 小团手里的菜刀重重地剁着猪肉,胸口和鼻头却逐渐泛起一股止不住的酸楚。 她不知道他来市集做什么,若是以前,她会自作多情的以为他必定是为自己而来,可是现在她知道了,她始终还是停留在原处,努力了这么些年,依旧没有改变什么。 她喉头渐渐发紧,只得用袖子假借擦汗的动作,抹掉了在眼眶打转的泪水,装作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如同市集的每一天。 终于,半夏来到了她的摊位前,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异状地对着她笑。 “老板,‘杀千刀’来一个。”他甚至还同她开起玩笑。 “‘杀千刀’卖完了。”她深深吸口气,挤出笑容来。“今儿怎么有空来?” “在家里快闷坏了。”他做了个难以承受的鬼脸。“你知道的,药味逼人哪,所以来找你透透气。” “香香的药草味不闻,跑到我这儿来闻猪的腥骚味,”她勉强打趣道:“要是给罗神医知道又要哭了。” “他哭是因为最近害火眼症,不是因为我。”他笑了起来。“我在这儿等你,待会儿我们到兵器街走走,好不好?” 她愿意陪他走到天涯海角,不管上刀山下油锅…… 就算知道他只不过是因为闷,因为无聊才约她,她还是无法拒绝他。 小团偷偷吸了吸鼻子,咽回一些些不该上涌的泪意,欢欢喜喜地对他重重点个头。 “嗯。” 就算是他一个不经意的邀请,还是能够令她快乐到几乎要融化了。 他掌管着她的喜悦和悲伤,就算只是一个淡淡的眼光,对她而言比任何事还要重要。 “我就快好了,你要记得等我哦!”她努力藏起管不住的窃喜笑靥,不放心地叮咛道。 “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你慢慢来。”他笑得好不耀眼。 小团动作飞快地卖掉了一块又一块的猪肉,甚至因为太心急,连猪心、猪脚到最后都胡乱喊价,完全跳楼大拍卖了。 半夏惊讶地骇笑,本想问她这样划不划算?会不会赔钱?但是她欢喜到发光的红扑扑小脸,却让他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开心?但是不管了,只要她开心,他也就跟着开心。 摊位上的猪肉全卖光光了,连荷叶都整叠免费奉送给一个老婆婆回去做荷叶粉蒸肉。 半夏拎着水桶去提水帮她刷洗摊位,直到清理得干干净净,他提了最后一桶清水放在她面前。 “给你洗手。”他笑道。 小团感动地望着他,心儿也紧紧地被牵动了。 就是因为他每个不经意的温柔举动,让她每每感受到了在认识他以前所不曾有过的幸福感,所以她宁愿一辈子对他死心塌地,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改变。 “怎么了?”他疑惑地看着她。 “没什么。”她连忙垂下长长的眼睫,掩住了眸底满满的爱意。“我们一起洗吧。” “喔,好。”他笑了,大手也伸入清凉的水里搓揉着,却不小心碰触到她的小手。 电光石火间,他俩不约而同一颤,奇异地感受到了那一刹那的触电感。 他的坚硬,她的柔软……指尖与指尖的探触,肌肤与肌肤的碰触,蓦然窜流直抵背脊的酥麻栗然…… 他怔怔地注视着她,一时之间竟然呆了,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的小脸灼热得好红好红,疾跳如擂鼓的心怎么还没有从嘴里蹦出来呢?她觉得全市集的人应当都听见了她那怦怦巨响的心跳声了吧? 天哪! “这水一定是被下了药。”半晌后,半夏心慌意乱的脑袋突然归纳出了这个答案。 小团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怦然激狂的心跳陡然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扑通地砸落在胸口。 “你怎么会以为水被下药了呢?难道你没有感觉到吗?”她冲口而出。“就是酥酥的、麻麻的……” “嗯,应当是‘江南霹雳堂’的‘霹雳水酥散’。”他沉吟了起来,脸色有点怪异。“对,方才那种感觉正是中了‘霹雳水酥散’的症状,不过你不用怕,我知道该怎么治,只要蜜二钱加红豆三两,熬烂了敷在指头上,一时三刻就能解。” 她狠狠瞪着他,突然好想哭。 笨蛋!白痴!混球! 她不相信他真的感觉不到发生在他俩之间的情愫,她不相信他居然把那种触电感当作是中了毒…… 但是她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爱上这样一个大笨牛! 小团又气又急又难过到了极点,忍不住跳了起来,“你自己去治个高兴,解个痛快!我不管你了!” 她气得转身就走。 “小团?小团,你要去哪里?中了‘霹雳水酥散’一定得敷解药呀,不然三天后会浑身溃烂而死的!”半夏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 “笨瓜!”她头也不回,气愤大叫。 “我是当真的,你怎么骂我笨呢?我行走江湖多年,就曾经亲眼见过两个登徒子中了‘霹雳水酥散’,死状极其凄惨……可是我与‘江南霹雳堂’的堂主私交极好,没有理由他的门人敢对我下手……”他边追上她身畔担心着急地劝着,边怀疑想不通其中原由。 她都快气哭了,忍不住用手肘硬把他撞开。“走开啦!不要走在我旁边。” 他根本不怕痛,不死心地大步追过去靠近她,关心急切地道:“小团,现在不是你生气的时候,我虽然不知道你在气我什么,但是你想打我想骂我都好,只要你让我帮你疗毒,‘江南霹雳堂’的毒药可不是等闲玩意儿,我不想你受到任何一丝伤害……” 最后这句话穿透了小团气苦的怒火,她的心一动,脚步停顿了下来。 又来了,她又要被这样毫不经意脱口而出的柔情感动得忘却一切挫折和沮丧吗? 望着他急得一头汗的英俊脸庞,她的一颗心也被搓揉得忽冷忽热、忽酸忽甜。 恼也不是,气也不是,羞也不是,她究竟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的沉默被当作了默许,半夏如释重负地握住她的手,“不管怎么样,先疗毒是最重要的。” 她明明知道根本没有毒,也没有所谓的中毒,但她只是默默地望着他,任由他温暖的掌心裹握着,牵往他要她去的方向。 *************** “一品回春院”七愿楼。 充满了浓厚男人气息的靛青与月牙白色彩,红眠大床上铺着的绸缎也是淡淡的青色,墙上挂着宝刀和二胡,唯一鲜艳的颜色是圆窗下方的一盆红色腊梅,虽然寒冬未到,却已然绽开了几只花苞,香气幽幽试探。 小团不止一次来过这里,第一次是七岁那年,半夏替她打跑了那些捉弄、取笑她的顽童后,便把她带回七愿楼,还请了“一品回春院”里最高明的外伤大夫替她看膝上跌破的伤口。 和今天的情况依稀相似,不同的是中间隔了十个漫长的年头,相同的是她还是不敢把对他的倾慕诉说出口。 究竟在怕什么?担忧什么呢? 她心底深处隐隐明白,要是真的说出口了,那么对他来说就是种莫大的情感压力,倘若他对她根本无心,以后恐怕他俩连这仅剩的一点点默契和亲近也会消失的。 所以她不断试探,不断盼望他终有喜欢上她的一天,就能了解她的心意。 将我心换你心,始知相忆深…… “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担心这毒?”半夏关怀的嗓音穿越了她迷离的思绪,让她回过神。 “我不担心。”她低下头,轻声回道。 “你放心,虽然‘江南霹雳堂’这水酥散奇毒无比,解法刁钻却很简单,我已经让人去熬了蜜和红豆,一会儿就会送来了。”他拍拍胸脯一笑,“我保证一定会把你治好。” 小团茫然地抬头,环顾着四周。 是啊,这里是“一品回春院”,什么病都能治,什么伤都医得好……那么,可有一帖药方能够让她自缠绵入骨的苦恋里解脱出来? 不管多苦,她都愿意一仰而尽,好从此对他只有单纯的兄妹之情,再无缠绕在心头又苦又酸、又甜又涩的悸动,不再被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牵动,别让他任何一句无心的言语划痛了那颗痴傻的心…… 从此以后,看着他,只有快乐,不会心痛,那该有多好? “怎么还在发呆呢?”他忧虑地摸了摸她的头。 “我没事。”她轻轻地开口,“半夏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好?” “你问,只要我懂的,我什么都会告诉你。”他咧嘴一笑,豪爽地道。 “如果有一天,有人上门来向我提亲,你会怎么样?”终于,她鼓起勇气大着胆子问。 半夏怔住了。 她晶莹的双眸紧觑着他,眸底充满了掩不住的希望。 “你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你还那么小,怎么可能有人会上你家提亲?”他胸口掠过阵阵奇异的骚动和闷痛感,语气莫名恼怒地道:“是哪个没长眼的,居然有恋童之癖……告诉我是谁?让我去逮捕那个死色狼归案!” 这不是她想听的答案,但是她仍充满耐心地道:“半夏哥,我今年十七了,不小了。” 半夏本来还在那里咆哮,威胁着要把那个不知名的死色狼上大枷,滚钉板,碎尸万段,闻言蓦地一呆,整个人傻掉了。 “你……十七了?”他睁大双眼,像是被雷劈到。 “我十七了。”她深深地望着他。 “呃……喔,原来你已经长这么大了。”他脸庞不知怎地泛起了一抹奇特的红晕。 她还是望着他,若有所盼。 “时光过得真快。”他吁了一口气,终于自震惊中恢复过来,眼底浮现感触的温情。 这不是她想听的,她想知道他对他可有一丝丝的眷恋,可有一丝丝唯恐她被人抢走的嫉妒? “半夏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鼻头酸酸的。 “什么问题?”他一头雾水。 “……没事,没什么。”她喉头紧缩,慢慢低下了头。 明明知道他宽阔如穹苍的世界里,儿女私情只是一只小小、微不足道的纸鸢,飘飘然飞来荡去,随时消失得看不见影子,为何她还偏偏执着傻气地要去逼问试探呢? 可是她就这样悄悄地、默默地在他身边等候着,等他终有一天蓦然回首?还是终于大步向前抛下了她? 就只能这样吗? “小团,你一定有心事。”他黑眸锁着她的,语气有一丝急促地道:“这次我回来,就觉得你同以前不太一样,常常皱眉头,也常常莫名其妙就生气了,是不是家里遭遇了什么困难?还是有什么事情你不敢跟我说?” “半夏哥,其实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就是我对你……”她抬头,眼底隐约有泪光。 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了,香圆一迭连声地嚷了进来。“快快快,我熬好了,你们俩有救了……哎哟喂呀!” 半夏望向横冲直撞的妹妹,连忙伸手接住了险些掉落下来的药盅。“当心!” “哥,地上好滑呀。”香圆余悸犹存,低头检查光亮干净的地面。“爹也太夸张了,总不能因为你常不在家就让人把地打磨成这么滑,想摔死谁呀?” 小团凝视着气呼呼的好友,突然悲从中来,却又有种松了口气的庆幸戚。 幸亏香圆来得及时,阻止了她就要冲口而出的告白。 她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可以想要做这么危险的行为呢?一旦告白,半夏哥就会被她吓跑,以后就算碰了面也只有尴尬,再也不能像现在这般亲近自然了。 可是这样悬在半空中的滋味…… 小团觉得自己都快被自己逼疯了。 半夏没有理会妹妹的大呼小叫,而是小心翼翼地把药盅放在桌上,温柔地牵起小团的手,用匙子挖起了香甜黏腻的蜜红豆浆,小心地抹着她的小手每一处。 左手抹了,右手也抹了,温温甜黏的感觉在肌肤上逐渐扩散开来。 她心里深深悸动着,鼻头又不争气地酸热了起来。 崔小团,你这个笨蛋,你到底想怎样啊? “你自己呢?你怎么办?我这样就不能帮你抹药了。”她轻哑地问。 “哦,我是男人,用手抹一抹便罢了。”他豪迈道,想也不想地把双手浸入药盅里。“你放心吧,不打紧的。” “哥,这真的是疗毒的吗?”香圆在一旁看得频频吐舌。“怪恐怖的。” “怎么会恐怖呢?看起来又香又甜,而且红豆本来就有解毒奇效的。”半夏笑了起来,随即悚然一惊。“等等,怎么会是你送进来?这个该不会是你熬的吧?我明明交代——” “你不用一副见鬼的样子,我可没有对你的红豆汤动什么手脚,这种小意思的方子引不起我的兴趣。”香圆说得拽得很咧。“我呀,要大胆创新都是找那种集结了二十几种药材的药方子,比方说上回那个谁谁谁要抹生发的药膏,我就有兴致了,也许下回来放个三钱八角,一钱蛇蝎草,一钱半当归……” “如果你想要那个谁谁谁整颗头烂掉就这么做吧。”他没好气地道:“香圆,再这样下去,二哥早晚得被迫逮捕你的。” “你不要一天到晚抓人抓上瘾了,连你想济世救人的妹妹都不放过。”香圆朝他猛扮鬼脸。“我劝你还是去做点正经事吧,罗捕头!” “我是罗总捕头。”他对于这点是非常坚持的。“还有,我的疗毒奇方不是红豆汤。” “红豆汤就红豆汤,我刚刚在厨房还偷喝了一碗,明明就是红豆汤。”香圆神情更加固执。 “就说了它不是红豆汤——”他火大地开口,“要是给‘江南霹雳堂’的堂主雷少听见了,还以为你存心侮辱他们传家的秘方……” “那个雷什么少什么东西的,家里是卖红豆汤的啊?”香圆满脸疑惑。“可是他知不知道他家的红豆汤太甜啦?那个配方不好,有机会我帮他调一副更好的,包管他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的啦。” “他、家、不、卖、红、豆、汤!”他真会给这个妹妹气死,转过头征求小团的认同。“小团,你说,我这个妹妹是不是少了好几根筋?为什么就是听不懂人家在说什么呢?” 小团心底滋味复杂地望着他,“呃……” 唉!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 这天深夜,小团坐在梳妆台前,晕黄的烛台火光映照着她那张秀丽的脸蛋。 铜镜里的人儿,有一点点若有所思的盼望,一点点怀春缱绻的怦然,一点点忐忑不安的落寞。 怎么会这样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把自己弄得失了魂落了魄呢? 但是暗暗相思苦恋了这么多年,一片痴心到得最后真能得到他的青睐垂怜吗? “小团,你真是不争气,努力了这么久还是一点成效都没有。”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开骂,却难掩一丝惆怅。 可是她的努力,除了包饺子、煮饺子、送饺子外,还有什么呢? 既卖弄不了风骚,长得也不倾国倾城,没有富贵好家世足以衬托,也没有一身好功夫能够帮忙他捉贼缉盗——而且他死都不准——再这样下去,早晚有个比她更好、更了不起的姑娘会出现,抢走半夏哥所有的目光和心思的。 “可是我还能怎么样呢?”她愁眉苦脸,哀声叹气。“总不能表演当场杀猪的功夫给他看吧?” 事实上她想不出比这个更令男人倒胃口的事了——一刀挥下,猪血喷溅……再大胆的男人都会对她退避三舍、敬而远之,半夏哥也不例外吧? 她突然有点痛恨起自己家里开的是猪肉摊,为什么不是开胭脂香粉的誧子呢?这样起码站起柜台来显得高尚干净,还浑身香喷喷,七百里外就能够勾惹得入神魂颠倒了。 “我该怎么样加强他对我的好感呢?”她喃喃自问。 今年夏天过了端午吃了粽子,也过了她的十七岁生辰,可是她暗示了十年,暗恋了十年,却还是没见他有一丝丝领悟和反应。 虽然他对她一如七岁那一年,那么地温柔,那么地亲切,可是这十年来却没有半点进展。 只是从当初她送的是猪肝,变成了现在的饺子…… 还有时光飞逝,小小的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英气飞扬的少年变成了挺拔高大的男人。 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究竟要到几时才能够拉近一些些呢? 小时候,她常常告诉自己或许有一天,他终于能感受到她的心意,一定会牵起她的手,深情款款地对她说:小团,你就是我这一生最想要在一起的好姑娘,我永远永远是你的男人,谁也抢不走。 光是这么想,她的心就不禁激起了一阵阵酸甜强烈的战栗感,让她脸儿红、心儿跳,连睡着了都会偷偷笑醒过来。 但是她今年十七岁了,日子已经过了十个年头,可是这个“或许有一天”,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第四章 今儿是市集休市的日子,小团起了个大清早,挽起袖子扛着一桶脏衣裳,想要去河边洗衣裳。 她才推开紧闭着的木门,就看到了伫立在门前的半夏。 在明亮的晨光下,他的笑脸比朝阳要灿烂,身上那袭颜色耀眼的红衫仿佛也在发光。 小团不争气的心脏又卜通卜通狂跳了起来,双脚有些无力,慌得她忙斜靠在门边支撑住身子。 一大早就英俊得这么没天没良,她在他面前总是输得五体投地一塌胡涂。 “早。”半夏笑吟吟的同她打招呼。 她勉强吸气提振精神,挤出一朵希望比美丽还要好看的笑容。“早……早呀。” “你要去洗衣裳?”他看着她手里挽着的木桶。 “对。”她忽然有些羞惭起来,想要将脏衣裳往身后藏。 为什么她老是让他看见她最粗鲁和尴尬的一面? “我来。”他伸长臂迅速捞过她手上的木桶,轻若无物地环抱在腋下,另一手则牵起了她的小手。“走吧。” “走?去哪里?”她被他不由分说地拉着走,不禁有些慌了。 她可不想带着那桶脏衣裳跟他谈心说情呀! “我陪你去洗衣裳啊。”他浓眉微挑,理所当然地道。 “可是那是我和我爹的脏衣裳,我不能——” “走啦!”他爽朗大笑。 他们来到郊外的河边,河水清澈剔透得宛若琉璃,在波光粼粼中隐约可见鱼虾嬉戏着,不时轻溅起了圈圈涟漪和点点水花。 这条河叫春水河,河如其名,无论在什么季节都是暖暖的,就算是隆冬正盛也从不结冰。 真是辛勤洗衣妇孺们的一大福音。 “要怎么洗?”半夏极感兴趣地看着她。“用木棒吗?我听说用根大棒子狂扁脏衣服,无论任何脏污都只有乖乖束手就缚的份!” ——果然是当捕头的。 小团揉了揉鼻子,忍住笑。“你没洗过衣服吗?” 等等,这是什么烂问题? 堂堂“一品回春院”的二少爷打出生起就被众星拱月般服侍,他怎么可能需要亲自动手洗衣裳? 就算现在他身为总捕头,常常得大江南北追捕凶徒恶霸,但是他身上永远都带着厚厚一叠银票,自然是不愁找不到人帮他洗几件衣裳的。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只有为他煮煮饺子的份了,因为从小到大,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就算她曾经想过要为他绣个荷包,可是看到他身上系着的是自京城御品一红绣坊里买来的上好精致荷包,她手中的丝线又沉重得拿不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半夏脸上的笑容有一些消失,黑眸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你一定想,像我这样的公子哥儿怎么需要亲自洗自己的衣裳,对不对?” “对呀。”她坦白道。 咦?他今天怎么了?眼神如此锐利,感应如此敏捷伶俐……她心底涌现强烈的希望,不禁对他猛送秋波,投以深情款款的眼神。 半夏哥,我真的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喜欢到心悸,喜欢到发晕,喜欢到连自己都管不住自己了! 她表现的很明显了吧?看得出来吗?他这次感觉得到吗? “你眼睛抽筋啊?”半夏纳闷地指指她的眼皮。“昨晚没睡饱是不是?” “去!”她满腔柔情瞬间被打散,气得咬牙切齿。 “你的脸好红,该不会是中暑了吧?”偏偏他还满脸关怀,害她连失控揍他都下不了手。 她怀疑再这样下去,自己早晚会被他搞到发疯。 半夏将她拉到怀里,用宽阔的肩膀挡住了照射到她的秋日烈阳,黝黑明亮的双眸低垂瞅着她。“好些了吗?是不是觉得凉多了?” 他自然而然的关怀,亲切温柔的搂抱,总能轻轻松松把她摆平在地上…… 可恶,崔小团,你真是半点志气也无! 可是依偎在他温暖胸膛前的感觉是那样幸福美妙,他就像座大山般坚定安稳教人放心,她就算再笨也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能趴在上头的好机会呀! 没志气就没志气好了,反正打从七岁起她就没志气到现在,也打算继续对着他的笑脸心软没志气下去。 “半夏哥,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觉得有点头晕眼花呢。”她假意扶着额头,故作虚弱地紧紧靠着他道。 “那你快坐下来。”他果然急了,连忙扶着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还要洗衣裳呢,你不舒服就回家休息,这堆衣裳交给我,我拿回家自然有人抢着洗——啊,不如以后我定时让人去你家收脏衣裳好了,洗好了、熨好了再拿回去,这样你也不用这么辛苦。” “不行!”她猛然抬头,二话不说就拒绝。 爹的脏衣裳,她的脏衣裳,被人看光光……不行!死都不行! “你的反应未免也太激烈了。”他讶然地看着她。“不过就是一些脏衣裳,我家里顺嫂、花嫂、孟嫂最爱洗衣裳了,她们说越脏的越有成就感,所以她们都很喜欢我。” “把脏衣裳丢给别人洗,我还算什么姑娘家?”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我才不想变成脏鬼。” “你的意思是我是脏鬼啰?”他一脸冤枉。 “我的意思是……”她都被他搅昏头了。“那个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要洗衣裳了。” 再这样闲扯淡下去,天都要黑了。 她得赶紧把衣裳洗干净,然后就有一整天的好辰光可以跟半夏哥去逛兵器街了。 光想就觉得热血沸腾。 “你身子不舒服,就别洗了吧,”他对她大皱眉头,轻轻放开她,动手卷起袖子。“我来。” “你?” “小团,我说过了,我不是公子哥儿,虽然‘一品回春院’赚了很多很多银子,我们祖上也留下不少的财富,但那与我无关,我就是我自己,你明白吗?”他慷慨激昂地道,“所以我自然也能洗衣裳,这一点都不算什么!” “很难不把‘二品回春院’跟你联想在一起,那毕竟是你的家世,你出生的地方。半夏哥,你人真的很好,也很幸福,还有着行善积德的好家世,以及人人尊敬的爹爹,善良的大哥,热情的小妹……‘一品回春院’里每个人都是好人,做的都是好事。”她帮他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所以衣裳还是我来洗吧。” 不像她家三代都是屠户,就算挣得了小康之家,毕竟也不是什么好名声,而且他们还宰了那么多猪…… 人家救的是人命,他们身上背的是猪命,真是天差地别到了极点。 “‘一品回春院’跟我帮你洗衣裳有什么关系?”他不悦地道:“我说过,我和‘一品回春院’的其他人不同,我的兴趣是捉尽天下邪恶之人,还百姓一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安居乐业的太平好日子,并不是把脉看诊抓药熬药救人——但是我也能帮你洗衣裳。” “还不是都一样,都在做好事。”她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还有,衣裳是我跟我爹的,我来洗。” “做好事怎么了?”他诧异不解地望着她。“还有,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我帮你洗衣裳?” “你们一家做好事很好,非常好,太好了。”她叹了一口气。“不要再同我抢着洗衣裳了好不好?再这样绕口令下去,我舌头都要打结了。” “一品回春院”里个个有本事,人人是好人,她是非常崇拜的,只是觉得相较之下,她这个杀猪卖肉的小贩就更加罪孽深重了。 阿弥陀佛,看来她得找个时间到庙里打个禅七赎罪才行。 “你愁眉苦脸为的是哪般?”他越看越怀疑。 “没事。”小团挥了挥手,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越来越沉重,再这样想去她就得跳进河里好好洗清自己“恶贯满盈”的一生了。 半夏疑惑地望着她,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肯定是哪儿出了问题,也许是卡到阴还是什么的,否则爱笑的小团怎么今天眉头打了一百二十个结呢? “你饿不饿?你一定是饿了,所以心情才会不好的吧?”他自以为是的猜测。“不如我去帮你买几套烧饼油条来,把肚子填得饱饱的,然后咱们俩谁也别再争了,一起洗这些衣裳,你说好不好?” “半夏哥,不用了,我不是因为肚子饿才——” “不不不,你千万不要同我客气,不过就是烧饼油条罢了。”他不由分说,热切道:“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就回来,很快、很快!” “等等,半夏哥,我真的不是——”她根本来不及阻止,因为他人已经咻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小团哑口无言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后只能摇摇头,在干净的石头上坐了下来……还是趁他回来前,赶紧把这堆脏衣服洗好吧。 幸亏春水河真的好温暖,一点也没有秋天该有的萧瑟与冰冽。 小团小的时候就曾经听过老人家们提起关于春水河的凄美传说,每回都听得她很难过,却还是忍不住缠着老人家再说第二遍、第三遍……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个名唤云成的仙子,无意中弄坏了身上的彩衣而落入凡间,适巧被开封城里一名相貌英俊又热心的年轻绣工师傅所救,还替她缝补破碎成片片的彩衣。 他们在一起彼此陪伴,他教云成生火煮饭,弄得两个人都被炭气抹黑了脸,相视哈哈大笑;她则告诉他天上所有星子真正的数目,告诉他朝云和晚霞会那样美丽是出自什么样的仙法。 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天上人间因为这个突然的意外而奇妙的牵引在一块。 后来云成仙子情难自禁地爱上了这位凡人,害怕彩衣补好之后,她就得被迫回到云端之上,再也不能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所以她每个晚上偷偷扯坏彩衣的线,希望彩衣永远也缝不好,永远都无法恢复原来的样子。 她也悄悄帮助了年轻绣工师傅,让他缝制出的每疋绸缎、每件衣裳皆色彩缤纷烂然,令人爱不释手,还能卖得极好的价钱以改善家中的困窘。 可是她却不知道其中一件绣着灿烂牡丹花的宫裳惊艳了当朝公主,公主也因这件宫裳而召见了绣工师傅。后来他俩一见钟情,年轻的绣工师傅摇身一变成了新科驸马爷。 兴奋快乐得难以言喻的绣工师傅向云成仙女说了这个好消息,并感谢她的帮助,让他能够喜结良缘,为了报答她,他承诺一定要帮她把彩衣缝好。 心碎哀伤的云成仙女为了成全心爱的男人,她默默地看着他,再也没有阻止他缝补好那袭彩衣。 最后彩衣终于补好了,云成仙女穿上了彩衣,在缓缓飞起的那一刹那,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头深刻激荡的爱意,俯下身轻轻吻了他的额头,绣工师傅呆住了,心头划过无以名之的锥刺痛楚,就这样痴痴地望着她流着泪慢慢飞升上天,最后消失不见。 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她了,但云成仙女落下的眼泪化成了春水河,静静流淌在开封的绿郊外,仿佛是要永远守护着那个她心爱的男人。 这是个久远久远的传说,可是小团永远记得自己听完了这个传说后,除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外,还恨恨地把年轻绣工师傅骂了个千百回。 那个天杀的绣工师傅,他怎么会不明白云成仙女的心意呢?还那么高兴地向她表示感谢之意,难道他不知道他以为的幸福对仙女来说,是多么讽刺、多么残忍吗? 男人统统都是笨蛋。 “但是我的半夏哥例外。”她搓揉着湿衣衫,忍不住甩了甩头。“对!我的半夏哥才不会像他那么混球,半夏哥是好男人,他很聪明,很有正义感,对我又温柔又好……瞧,他不是为了怕我饿,就跑去买烧饼油条了吗?” 一想到这儿,她的心头不由得喜孜孜了起来。 也许半夏哥对她逐渐有了好感,甚至比一股的喜欢还要喜欢得更多,只是他嘴上都不说而已,呵呵呵。 “可是云成仙女为什么会放弃争取爱情,选择回到永远孤寂的天上呢?又怎么有办法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男人去宠爱、怜惜另外一个女人?”她又沉思了起来,满眼透着深深的不解。“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促使她心甘情愿的去成全他们两人?她不是很爱很爱他吗?” “小团,你在那儿自言自语说什么呢?”同样坐在河边石头上洗衣裳的卢大娘撞了撞她的手肘。 “喔……呃,没什么。”她一怔,倏地回过神来。“大娘,你几时来的?” “来一会儿了,就见你在那儿发呆。”卢大娘顿了顿,提醒她道:“还有,刚刚看到你爹的一条裤子被水流走了。” “什么?!”小团跳了起来,脸色大变。“哎呀!大娘,你怎么不早说?” 可不是嘛,河面上那条逐渐往下游飘去的不正是她爹最贵的府绸藏青裤吗? “我看你在发呆嘛!”卢大娘不无委屈地道:“还以为你不想要人打扰呢。” 小团急得没空多说什么,二话不说撩起裙摆就涉水冲过去。 “小团,你在做什么呀?干什么想不开?不就是一条裤子,犯不着跳水自尽谢罪啊……”卢大娘惊呼大叫。“再买就有了!” “我要捡裤子不是要自尽——”她险象环生地踩过河里的石头,伸长了手要去捞住那条裤子。 “来人啊!小团投水了呀!”卢大娘哪管得了三七二十一,拉高了声音就尖叫。 就差一点点……小团的指尖只差一点就要抓到裤子了,却被卢大娘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水里栽去! 河水霎时呛入了她的口鼻,她挣扎拍打着水面想要浮起,沉重的两脚猛踢,却怎么也无法控制不断冲往下游的水势,身于逐渐被拖向更深的水底—— 她喘息着、呛咳着,憋着气的胸口灼热得快要炸开来了,她拚命想吸气,河水却不断灌入她张开呼气的嘴巴。 难道她真的……会溺死在这条温暖的春水河里吗? 她的气息逐渐昏乱,意识渐渐涣散,手脚沉重酸乏得再也挣扎不了,在陷入昏迷前,她脑海里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春水河是云成仙女的泪水,要是她死了,半夏哥也会为她掉泪吗? 她永远也来不及跟他告白了…… 小团直直沉入河底,温暖的春水河不知几时竟变得好冰、冰得寒透骨髓…… *************** “醒来!小团,你快点醒过来!”半夏拚命猛压着她的胸口,不断覆唇上去将气息吹入她的嘴里,心脏紧紧掐拧成了一团。“小团!天杀的!你快给我醒过来——我不准你有事,我不准你死!你听见了没有?” 她紧闭双眸的小脸惨白如纸,浑身湿淋淋得触手冰凉,面对他心急如焚的狂猛大吼一无所觉。 半夏狂吼着,痛苦地叫着她的名字,不停地替她压出腹中的河水,一次又一次。 “醒过来!快点醒过来……小团,求求你,快醒过来……” 到最后他的怒吼变得喑哑破碎,灼热的眼眶泪雾弥漫得再也看不清她的脸庞,但是他的双手依旧不放弃地挤压着她的胸口。 “阿弥陀佛,老天爷千万要保佑……小团这么好的姑娘可千万不能死呀!”卢大娘在旁边急得双手合十还猛掉眼泪。“要是我刚刚把她拉住就好了,可是我作梦也没想到她居然和我说话说得好好的,突然投水自尽——” 投水自尽?! 半夏胸口划过一阵锐利的痛楚。 为什么?为什么小团会想不开投水自尽?她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还是被人欺负了? 他脸上的血色登时褪得干干净净,一股撕裂般的恐慌袭上了心头。 可恶的王八蛋!无论是谁欺负她,他一定要把那个人活生生拆成两半喂狗吃! “小团……小团……”他强捺住汹涌的怒火,不断声声呼唤着她。“醒过来看着我!求求你快点醒过来,我知道你听得见我,小团……” 终于,她微微动了下,口里呕出不少河水,惨白的脸色也有了一丝微微的气息。 感谢老天……没有让他失去小团…… 半夏激动到几乎落泪了。 “好小团,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他迅速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等等,你要带她去哪里?”卢大娘又是宽慰又是紧张,一把揪住他。“你又是谁啊?我怎么知道你是好人坏人,你——” “我要带她回‘一品回春院’!”他抛下这句话,震开了卢大娘的手,提气飞跃而起,凭着巧妙绝顶的轻功三两下便消失在绿郊的尽头。 卢大娘捧着被震麻了的手,整个人都看呆了。 哗,是个武功高手啊! 第五章 “一品回春院”里,浑身湿答答的小团已换上了干爽的衣裳,还裹上了三大条蚕丝缎被。 干衣裳是香圆帮着换的,可是三条被子和随后捧进的一大盆炭炉却是半夏的杰作。 偏偏他还焦灼狂乱得对每个人咆哮狂吼,嫌亲爹动作太慢,咒骂天气突然变得阴雨绵绵,还气姜汤熬得太久。 “再这样下去她会冻死的!”他都快急疯了,杵在床边死也不肯离开,对每一个人鬼吼鬼叫。 罗一品和香圆以及其他奴仆从没看过他这个样子,连亲自捧来刚熬好的宁神暖腑脏汤药的王大夫下巴都惊掉了。 一向豪迈爽朗、好脾气好说话的半夏此刻就像头濒临疯狂的狮子般见人就吼就咬,这一切全是因为—— 所有人的视线全投向床上那静静昏睡的人儿。 和他的气急败坏、心痛慌乱相比,他们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诡异和暧昧,罗一品甚至喜上眉梢,乐得快笑出来,却被儿子恶狠狠的一记眸光给瞪了回去。 “呃,小团没事,只是有点受惊,喝了些河水。”罗一品连忙拍胸脯挂保证。“醒来以后喝点药就没事了。” “爹,可是小团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一定是先前掉进河里的时候撞到石头,再不就是喝了太多河水、喘不过气的缘故,你快点医好她,快呀!”半夏神情焦躁地叫道。 “你不要那么紧张,放轻松,她真的不会有事的。”罗一品吞了吞口水,“爹都行医几十年了,你不信我信谁呢?” “可是她的脸色好苍白。”半夏颓然地爬梳过额前的发,英俊的脸庞狼狈憔悴极了,声音沙哑低沉得几不可闻。“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一点生气都没有的模样。” 屋里所有人不禁被他发自内心的悲伤给深深感动了,没有人再想取笑他失却冷静的慌乱样,就连香圆也同情地看着他,举步走到他身边,小手安慰地搭住了他的大手。 “二哥,你别难过,爹说不会有事,小团就真的不会有事。”她柔声劝慰道。“她是我的好姊妹,我也很担心她的身子,但是我更相信爹精湛的医术。还有小团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半夏满眼痛楚地看着妹妹,“我不是不相信爹,只是我怕……事有万一,怕小团会并发其他危险的症候。如果她没有醒来,没有睁开双眼亲口告诉我她很好,我又怎么放得下心?” 香圆大受撼动地看着他。 小团,你有听见吗?你瞧见了吗?二哥他是牵挂着你、在乎着你的呀! 也许他们俩之间的爱情已然悄悄萌芽茁壮、结成花苞了,只是他们都还没有发现。 香圆不禁为二哥高兴,更为小团开心。 一定可以的!他们一定可以结成鸳盟,成为继大哥大嫂之后幸福的一对。小团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吧? “这样吧,我们把汤药留在这儿,不打扰你们……我是说,让小团好好休息。”罗一品略使眼色,其他人纷纷会意。 “对对,待会儿再过来。”香圆也猛点头。 “是啊、是啊,你好好照顾她,待会儿我们再送人参鸡汤过来。”王大夫也忙道。 “可是她还没醒过来……”半夏不敢置信地瞪着众人。“万一她突然发高烧还是吐血什么的——” 罗一品不敢揪住儿子的衣襟猛晃——用用脑子!小团是落水,不是身染重病还是被仇人追杀。 除了儿子现在已经在失控边缘外,还有……他也曾经年轻过呀,又怎么会体恤不了这种心情呢? “她不会有事的。”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要相信爹。” 半夏在父亲慈蔼的双眸里找寻到了力量,狂乱的烦躁感逐渐平静了下来。 “我不要她离开我们。”他喃喃低语,声音沉痛而喑哑。 从她七岁起,他就熟悉了那张小小酡红的笑脸,她乌黑的长辫子随着奔向他时跳跃着,眼底闪闪发光,比最灿烂的星子还要明亮。 这些年来不管他出过多少任务,踏遍天南地北,只要回到开封就一定能够看到她红扑扑的小脸生气盎然地在那儿,对着他笑,问他要不要吃热腾腾的饺子…… 他胸口不禁灼烫了起来,抑制不住地将脸深深埋入她微凉的掌心里。 “小团……我不准你离开我……” 在今日之前,他就像一阵风一样自由来去,从没想过要是有一天她也像一阵风飘离了,消失了,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胸口这么痛,痛得几乎无法喘过气来。 只知道他不要她出事,他要她醒过来,继续笑、继续跟他斗嘴,继续捏出一颗又一颗白白胖胖的饺子,和他一同并肩坐着聊天,互相倾诉着彼此的梦想。 小团,我跟你说,长大以后我一定要成为一个最了不起的捕头,可以抓尽全天下的坏人,到时候你就不用担心再有坏人伤害你们了…… 半夏哥,你绝对会变成开封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大捕头,我一直都相信你,你一定做得到的…… 童年时稚嫩却豪气的对话依旧在耳边回荡,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双眸紧闭,对他的呼唤没有丝毫反应。 他的心都快被掐碎了。 罗一品看看他,叹息着摇了摇头,对屋里的其他人比了个手势,众人纷纷退出了七愿楼。 雨点清冷地掉落、轻击着地面,窗外几丛斑竹也被雨滴打得沙沙摇动。 屋里被炭炉烘得暖洋洋,腊梅被热气一蒸腾,香味更是浓郁的散放开来,缭绕得满屋子都是花朵甜香的气息。 半夏缓缓抬起头,大手紧紧握着她的小手,怎么也不肯放。 “小团,你快点醒过来。”他在她耳畔低唤。“听到没有?我不准你再这样昏迷下去,我要你睁开眼睛,快点醒过来!” 他拚命威胁她,又对她轻声哄诱,一下子深深恳求,一下子又焦躁咆哮。 可是小团还是沉睡得像个孩子般,长长的眼睫毛轻垂在淡淡幽暗的眼圈处,白玉般的脸蛋隐隐约约泛起了一丝粉红。 但是他完全没有发觉,只是不断地对她威逼利诱,空着的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检查着她的额头。 *************** 晚上,雨终于停了。 当小团慢慢地眨动眼皮,缓缓睁开的刹那,看到的就是一张逼近放大,憔悴又凄惨到不行的男性脸庞。 很眼熟,很英俊,但是也很吓人。 “半夏哥,你发生什么事了?”她惊讶地开口问,这才发觉喉咙**疼楚得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她的喉头像被火灼烧过一样,稍稍用力想讲话都痛得不得了。 “你终于醒了。”半夏眼睛又红又肿,却狂喜地紧紧盯着她,深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她还是昏迷如故。“老天,我不是眼花吧?你真的醒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拚命吞咽口水,试着想让疼痛稍微减轻些,因为她有千言万语想要对他说。“半夏哥,我记得我不是掉进……水里了吗?” “嘘,别再说话了。”他心疼地连忙捂住她的小嘴。“我爹说你憋气太久惊恐过度,加上呛进了太多河水,所以喉咙会有**淤伤的症状。你乖乖躺着休息,什么都别问,也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在这儿守着你,知道吗?” “可是……” 他对她大皱眉头,凶巴巴地道:“没有可是,听我的就对了。不准再说话,先喝完药再说……不对,等身子养好了,喉咙也好了才能说。” “我爹……”她的声音透过他指缝间勉强透出。 “你放心,我已经请香圆去跟你爹说你这两天身子不舒服,会在‘一品回春院’里好好休养。”他打结的浓眉总算稍微松开了,温柔地解释道:“你爹也来看过你了,他虽然担心,但是在我爹和我的保证之下,总算是放心把你留在这儿了。” 她痴痴望着他。 是他救了她的吧?一定是。 从小他就是她的英雄,总会在她最危急的时候出手相救…… “来,先喝药。”半夏温暖的大掌贴在她背脊,轻轻扶起了她。“这一碗是我爹刚刚才熬好的,你快喝了它。待会儿再吃些鸡汤熬小米粥,你放心,花大婶炖了奸几个时辰的,又软又绵极好入口,不怕会弄痛你的喉咙。” 她感动地注视着他。 小团觉得自己真是何德何能,怎么能够拥有这么多的关怀和照顾?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怎么不喝?”他药碗捧到她唇边,不禁有些愣住。“怎么了?” 她吸吸鼻子,忍住灼热的泪水。“谢……谢谢。” “傻瓜,你就跟我自己的妹妹一样,还跟我客气什么?”他想也不想地说。 ……妹妹? 小团顿时僵住了。 妹妹?他刚刚说,他……把她当作自己妹妹一样? 尽管心底隐约有些明白,可是暗恋了他这么多年,她作梦也没想到这句话会真的从他口中说出,化成冰冷的事实。 “妹妹?”她不顾他的皱眉和不悦,哽咽地重复这两个字。 “不是说了你的喉咙要多休息,不能说话。”他气急败坏地道。 “你把我当妹妹?”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半夏微微一震,和她泪意迷蒙的眸光对上,胸口像被某种利刃狠狠划破般,先是一凉,随即剧烈疼痛了起来。 她……为什么哭了? 是他又说错话了吗?他又惹她生气了吗? “小团,你……不喜欢我把你当妹妹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黑眸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她。“那你喜欢我把你当什么,我就把你当什么好了,只要你别哭,成不成?” 她盈眶的泪水终于抑不住滑落了,先是一颗、两颗,然后是无数无数颗晶莹纷纷跌碎了来。 他霎时惊慌得魂飞魄散,药碗也扔了,双手紧紧地将她拥入怀里。“你怎么了?别哭、别哭啊!” 她的脸被压靠在他强壮的胸膛前,他浓厚的男性气息包围着她,可是她的泪水只有越流越多,全然无法遏止。 半夏被她哭得都快肝肠寸断了,可是就算将她抱得更近更紧,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她停止掉眼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什么话了。 “小团?小团?”他声音低促地唤着她,“你倒是跟我说,我说错了什么,我一定改呀,好不好?还是……你就这么讨厌当我的妹妹,讨厌当我的家人吗?” 小团在他怀里拚命摇头,落泪纷纷。 她是想当他的家人,可是不要只做他的妹妹啊…… 他不会懂的,他还是不会懂…… “我不要当你妹妹!”她终于再也憋不住满腔悸动如狂的情感,抬头冲口而出。“因为我爱上了你,我从七岁起就想成为你的妻子,我想要当你最心爱的女孩,我希望能够跟你在一起,永远都不分离!” 她还是说出口了……十年来,三千多个日子,每一时每一刻,对他的真心痴恋和倾慕……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话语既出,她也无法再回头了,接下来的只能交给命运,交由他来抉择她的未来。 半夏浑身一僵,吃惊地瞪着她,一时之间,他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耳朵出错了? 小团……爱上他?! 她双唇颤抖,眼眸却勇敢直直迎视着他震惊的目光,脆弱却又美丽得充满了盼望。 也许半夏哥只是太惊讶了,在最初的惊吓过后就会反应过来,就能够真正领略到她的一片深情。 “小团……”半夏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小团,你应该是在跟我说笑吧?” 她的气息有一丝不稳。“说、说笑?不,我没有。我不是在跟你说笑,刚刚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我……真的好爱好爱你,这十年来从没有动摇过!” 他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从来没有想过小团会对他有男女之情,也没想过他俩之间会存在什么情愫……老天,在不久前他甚至还觉得她很小,就像个需要被保护的小丫头一样,一如十年前的那个七岁小姑娘。 可是她那一天才告诉过他,她已经十七岁了,到了能够论婚嫁的年纪;现在她又告诉他,她爱着他很久很久了,并且想成为他的妻子…… 真要命了,他简直是遭遇到连番的打击,一次又一次,将他揍回现实中,看见了当年的小姑娘,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还想要嫁给他…… 可是他一直都拿她当最可爱的妹妹看待呀! “半夏哥,你……愿意让我爱你、陪着你,成为你的妻子吗?”小团鼓起勇气大胆问出埋藏心底多年的期盼。 “开什么玩笑!你明明就跟我的亲妹子一样,我怎么能娶你?你又怎么能成为我的妻子?我们这不是乱伦吗?”过度的震撼让半夏忍不住大吼。“小团,你清醒一点啊,我是半夏哥,你的半夏哥!你该不会被河水灌晕了吧?该死的!爹还跟我保证不会有后遗症!” 他轰轰然如雷的吼声没有吓到小团,但是他话里的每一个字却深深地击溃了她。 多年来最害怕的恶梦真的成真了。 她的勇敢瞬间消逝无踪,她的胸口瞬间被划开了一个大洞,鲜血不断狂涌而出,痛得她无法喘息,痛得身子冰寒彻骨,抑不住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半夏没有意识到她的痛苦,只顾着着恼地低咒着。“可恶,我就知道他是随便敷衍我的,还有王大夫、李大夫……都是些什么蒙古大夫?把好好的一个小团给搞得发癫失常了,还敢跟我拍胸脯说她不会有事?!” 原来这就是他真正的想法……原来,从头到尾问题都出在她身上! 原来一直以来他的照顾、他的温柔,都只是出自于怜悯和关爱一个小妹妹的情谊,对她的微笑、对她的疼惜,一切都是那么地光明正大磊落。 相较之下,她是个多么贪心可怕的人哪!有了他的疼爱还不够,还想要得到他的深情眷恋…… 看着他此刻浓眉纠结,深感困扰的神情,小团心头一痛,恍然领悟到自己对他的爱,真的成为了他最沉重最不耐的烦恼。 ……都是她的错,现在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就连只是单纯地陪伴在他身边,单纯地暗暗恋慕着他,都再也不能够了吧? 她望着他,泪水变得冰又凉,声音哑然得几不可辨。“半夏哥……” 他难掩一丝防备和尴尬地看着她,不假思索的和她拉开了距离,仿佛现在才猛然发现她是个女子,而他是个男子,彼此间有着难以跨越的礼教和鸿沟。 她注意到了他摆出的警戒,心痛如绞。“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呢?这不是你的错,都是那些庸医的错!”他气愤道,“他们根本没有医治好你。” 不能怪她,不忍怪她,最后只好统统怪到不妨事的旁人去。 小团强忍悲伤,痴痴地望着兀自在那儿恼怒得团团转的他,心底绞疼了起来。 如果说,她对他的爱是这么令他难受,那么她会亲手扼杀自己满腔的柔情,永远封锁住心底深处对他的深刻爱意,假装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从此做一个没有声音、乖巧的好妹妹。 只要能够让他不感觉到任何一丝困扰,她什么都愿意做。 “半夏哥,对……对不起,刚刚我头晕脑胀,话说得颠三倒四、乱七八糟……”小团小手微颤的抚上自己的额头,挤出一朵僵硬的笑容。**的喉咙好痛,但是心更痛。“一定是我还没有完全好的缘故,对吧?” 半夏凝视着她,不知怎地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失落感。 “对,一定是这样,你是受惊过度了,所以连你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勉强露出爽朗的神情,想摸摸她的头,却在碰触到她之前就退缩了,不自在地开口,“呃,也许你好好睡一觉,明儿起来就恢复如常了,还有你的喉咙也是,就别再说话了。” “一定是的。”她幽幽地道。“一定会的。” “呀,药都洒了,我去请人熬一碗新的来。”他仓卒地道,双脚自有意识地往外走。“你……再睡一下。” 小团点点头,绝望地望着他迫不及待冲出门的高大身影。 当门被关上的那一刹那,她憋了好久的泪水决堤了。 如果他们永远没有长大,永远停留在她七岁那一年,该有多好? 可以单纯地追在他身后撒娇,对他说一些傻气的话,他的微笑,他温暖的手掌摸摸她的头时,已是她最满足的时刻…… 不要爱上他,不必拥有他,只有喜欢他,只是关心他。 这就是他真正想要的,对不对?就算慧剑斩情丝会痛得要了她的命,只要能够令他快乐,那么她就算会碎成千千万万片也心甘情愿…… 直到这时,她终于能体会到云成仙女为何能成全心爱男人的心情了。 为唯有心爱的伊人快乐,她才会有快乐可言。 这是一相情愿,相思苦恋者的宿命…… 第六章 半夏眺望着黑夜的尽头,望着静寂的开封城。 他坐在飞檐之上,身旁红瓦上搁着一坛子烈酒,已然被他灌掉了一大半。 原以为喝了酒,醉了就什么都不会想,比较好入睡,可是他却该死的越喝越清醒。 她美丽却凄凉的泪眼,拚命想勇敢却掩不住脆弱的笑容,她说过的每一个字,不断在他脑中重复回荡,他逼自己要忘记,但她落下的每一颗泪珠却深深烙印他心头。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 小团是他的妹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就和亲兄妹一样亲密,甚至还要更了解彼此也更加有默契。 但这一切统统在今晚被打破了。 “可恶,我怎么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应该及时阻止才是,不应该让她青涩的少女情怀在他身上无限蔓延开来,终于招致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还小,她还年轻,误将崇拜一个人当作是喜欢,甚至爱,所以他更有责任要和她保持距离,并且时时开导她……但是他却天杀的什么都没做! 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告诉她,她真的搞错了?她肯定是将兄妹情谊认作是男女之情了。 “对,就是这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自以为找到了一切问题的答案。“小团没有兄弟姊妹,她是独生女,所以很难感受到真正兄妹的感情,才会把对我的依赖当成了是对情人的喜欢。” 可怜的小团。 “所以我更应该帮助她走出这一段毫无意义的迷恋,这才是身为一个兄长该做的事。”他毅然决然作出了一个决定。 只是当他吹风吹到天亮,情绪冷静下来地回到“一品回春院”后,却大受震惊地发现一切都诡异地改变了—— *************** 半夏才走进七愿楼,就看到小团忙碌穿梭的身影。 “你在做什么?” 小团闻声回过头,对他嫣然一笑。“哦,我叠好被子呀,肚子饿死了,待会儿要和香圆去吃‘六福堂’的烧饼豆汁,你去不去?” 虽然声音还有一丝沙哑,但是她的笑容灿若朝阳,神情俏皮,宛若昨夜的哭泣和痴心告白只是出自他的想象。 原本想要好好跟她剖析清楚,让她从对他的迷恋里清醒的半夏整个人呆住了。 “对了,昨晚你的床被我占了,你是睡在哪儿啊?”她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喔,害你不能在自己的床上睡觉。” “我……”好半晌后半夏才找回声音,眸光茫然而迷惘地看着她。“呃,‘一品回春院’里有的是房间,只是你……你好了吗?没事了吗?” “都好了。”她笑了起来,双眸亮晶晶的。“我这辈子还从没这么好过呢。哦,对了,昨晚的鸡汤炖小米粥好喝得不得了,喝了精神百倍呢,喉咙也好了很多,应当是里头有放一些药材吧,你听我的声音,像不像黄莺出谷啊?” 他震惊地瞪视着她,像是还在作梦,或是昨夜那一切真的是他的梦境? 怎么她今天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如果不是她穿着昨晚香圆替她换上的淡红色衫子,他真的要以为连昨天她的落水都只是他的幻觉。 “半夏哥,发什么呆呢?”她忍不住轻轻推了他一下。“我真的很饿,既然你不想去,那我跟香圆去吃早饭啰。” “等等。”他紧张兮兮地道:“你还没全好,我怕你在路上晕倒还是吐血什么的,不行,我不放心,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去。” “我是落水,不是中毒。”她又好气又好笑。 “我要跟你们去。”他执拗道。 她耸耸肩,“好吧,随便。” 随便? 不知怎地,半夏心头掠过了一阵受忽视的不是滋味,胸口闷闷的。 “我还是要去。”他低低咆哮。 “好好好,给你去。”小团笑叹一口气,像是在耐心哄一个闹别扭的小男孩一样。 他觉得她好像变得有一些不一样了,可是他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就这样惊疑又失落、忐忑难安,他跟着她们俩一路走到了“六福堂”。 *************** 秋天的气息更加浓厚了几分,早起喝热豆汁的人变得更多了,“六福堂”里里外外都坐满了人。 但是罗总捕头一到,掌柜的便亲自出来接待,还硬是乔了一桌好位子给他们坐。 二楼窗边的雅座,正好能够看到阵阵秋风吹拂过小桥流水的景致。 小团和香圆点了一大堆食物,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掰开热呼呼的馒头,夹入了酸菜,边吃边笑。 半夏看得太过专注,手中的汤匙在豆汁碗里舀了一次又一次,却连一丁点的豆汁都没有舀起,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小团,不断把空空如也的汤匙凑近嘴边又放回碗里。 “二哥,你在做什么呀?”还是香圆先发现他的异状,眨着大眼睛疑惑地望着他。 “什么?”他陡地回过神来,有一丝羞赧又心慌地道:“干嘛?” “你心不在焉的,汤匙根本没舀起什么东西,还喝得那么认真。” “有吗?你不要乱讲,我明明就在喝豆汁。” 他不禁偷偷瞥向小团,心下有一丝莫名忐忑。 可是小团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专心地吃着馒头,连头都没有抬。 如果他不是那么迟钝的话,就可以发觉她馒头里的酸菜夹太多了,而且掉出来的比她吃下去的还要多。 但他忙着心慌意乱,忙着因为她的没有闻问理睬而感到奇异的失落,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他。 过了一会儿,小团终于放下了很难咽下的馒头,改喝起豆汁。 “二哥,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耶,我在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见。”香圆忍不住抱怨。 “我在听。”半夏懊恼地瞪着妹妹,终于舀起一匙满满的豆汁送到嘴边。 “噢。”香圆愣了一下。 可是她很是怀疑,二哥的魂好像不知道飞到哪里。 昨天晚上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至,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你们俩昨天晚上——”香圆眼儿陡地亮了起来。 “噗!”半夏一口豆汁瞬间喷得到处都是。“咳咳咳……罗香圆……咳咳,你到底在想什么鬼东西啊?” “昨天晚上我睡着了呀。”小团故作镇定地对好友笑了笑。“对了,半夏哥真好心,他把房间让给我睡,自己不知道跑到哪里歇息。你看他心不在焉,应该是昨晚没有睡好吧,我真是罪过,呵呵呵。” “什么?二哥,你这个笨蛋,昨天晚上那么好的机会——”香圆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真是会被他气死! 亏她和爹昨晚还高兴到睡不着,两个人在大厅里喝茶,兴高采烈地讨论到笑翻天。 还以为家里又快要办喜事了呢,没想到二哥真是个大笨蛋…… 和香圆的气恼相较,半夏显得更火大。 “你到底在讲什么?”他又尴尬又气恼,忍不住偷偷瞄了小团一眼,深怕她生气。“满脑子乱七八糟……吃你的馒头去!” “明明就是你——” “香圆,你别再打趣你二哥了,我们就跟兄妹一样。”小团轻轻拉扯了下好友的袖子,恳求地看着她。“这样说太尴尬了,也会给人家误会的。” “小团,你在说什么呀?你不是明明……”香圆这下子真的惊呆了。 “对不起。”她心底充满了深深的歉意,没能在吃早饭前就跟香圆解释清楚。“我们先吃饭好不好?待会儿再好好说说话,好吗?” 香圆急切地想追问,却被她满眼的祈谅收服了。 “唉,好吧。”她会意地看着好友,叹了一口气。 一定又是那个笨蛋二哥闯了什么祸,让小团伤心了。 半夏怔忡地注视着小团莹白如玉的脸庞,胸口塞满了莫名其妙的甜涩酸苦滋味。 她昨晚不是还说爱着他吗?可是今天怎么…… 罗半夏,你疯了不成?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一切都恢复如常,什么都没改变,统统都跟以前一样。 只是为什么他会觉得呼吸很不顺、胸口很闷? *************** “你什么?!” 香圆差点吐血,猛然转身瞪着好姊妹。 她们俩在用过早饭后就摆脱了半夏,用的理由是要去逛街买胭脂水粉。本来半夏还不死心想要跟,却被香圆以“你变态啊”四个字击退,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一品回春院”。 她们俩没有去逛街买胭脂水粉,而是来到了清静的观音祠外,在一片被秋风熏醉了的红色枫林里散步。 满山遍野满枝头的枫红美丽得宛若熊熊燃烧着,美得那般轰轰烈烈,教人眩目着迷。 “你决定不再暗恋我哥了?”香圆像是听到太阳不上升,天空不下雨了般突兀惊骇。 这怎么可能?!小团从小到大就跟颗陀螺一样跟着二哥身边转,要她放弃二哥,简直就是要她去跳海一样……也许她还宁愿跳海也不愿选择放弃二哥。 可是现在,她却亲口说她要结束这一切?! “你是骗我的吧?跟我开玩笑的吧?”香圆惊吓到语无论次。“不对,你的意思应该是你要结束暗恋,正式跟我二哥告白吧?是这样的吧?” 小团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解释自己昨晚已经试过了,结果却是惨不忍睹。 “我想迩了,再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个什么结果的,这是一条死巷,我不能明明知道还傻傻地往前走。”小团语气平静的说,心头的绞痛一点也没显露出来。 就算悲伤也要微笑,就算吐血也要往肚里咽。 她已经让自己的事打扰了罗家太多人……已经足够了。 从七岁起,她就和罗家恩义相连,有着几乎可比血脉关系一样亲密的连结,尤其是情感上的爱恋与依恋。但是从昨晚到今早,她想了很久很久,也想了很多很多。 她决定应该是要放开手,不靠任何人地走下去的时候了。 “怎么会是条死巷呢?你根本还没有告白,也没有尽全力,又怎么知道我二哥不喜欢你,不接受你呢?”香圆急了。 “可是我不想被接受。”她缓缓抬头仰望着满天的枫红,起风了。“爱一个人不可以爱得这么勉强,爱得这么苦涩……打从七岁起,我知道我为什么爱他,可是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爱我,如果只是因为我爱他,他就得爱我,那么他这一生可能会妻妾如云,比皇上的后宫还多。” “那倒也是,我二哥的烂桃花跟乞丐身上的虱子一样多……”香圆不得不承认,随即神情一凛。“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你真的要放弃我二哥?” “从今以后,我和他永远只是兄妹的关系了。”她微微一笑,心如刀割。 她不是故意要骗香圆的,可是她必须要这么做,否则只要香圆知道她还没有对半夏哥死心,她也永远不会停止爱他,那么终有一天,半夏哥还是得被迫面对她爱他的事实。 她不想要他恨他。 爱一个人已经太辛苦了,但恨一个人……却是会摧毁掉一切。 “小团,你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那你这十年来的爱恋和坚持算什么?”香圆又气又急又心痛。“你不是很爱很爱我二哥吗?你是要当我二嫂的人哪,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放弃一切呢?” 泪水倏地冲入小团的眼底,她却死命地忍住,轻描淡写地道:“香圆,你应该替我高兴才对。毕竟暗恋有多么苦,多么孤单,只有我自己独尝这种滋味,只有我懂。所以现在我终于解脱了,释放了我自己,我不再难过了,你是我的好姊妹,你应该要恭喜我。” “你的爱情就只有这么浅吗?”香圆不知怎地也哭了,但她是被气哭的。“那我这些年来听你说有多爱我哥,我替你担的心又算什么呢?明明我二哥那么在乎你,眼看着你就要梦想成真了,可是你现在却轻易地放弃即将到手的幸福……你这样是背叛你的爱情,也背叛了我二哥还有我啊!” “对不起。”小团死命咬住下唇,眼底弥漫的泪雾让她视线模糊不清。 香圆很气很气她吗? 这样也好,就让香圆生她的气,也不要让她知道真相,让她去埋怨自己的哥哥。 她还小,她还没有爱上一个人,所以她还不懂深深爱着一个人,不见得就能够得到相同的被爱……往往是春已过,花已落,水流无痕。 在昨夜以前她也不懂,但是她现在什么都懂了。 这样很好,没有任何人被勉强,一切都出自自由意志——就像她执意默默地爱着他,不再宣扬;就像他坚持将她当作第二个妹妹,不会改变。 也许,这才是“爱”真正的面貌。 “小团,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香圆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震撼,她哽咽地叫道:“我还以为你真的好爱我二哥,你会给他幸福的。” “他的幸福唯有他心爱的女人才能给予,其他人给的都不会是幸福。”她低声喃道。 “你是不是另外有喜欢的人了?”香圆哭了起来。 她要小团当她的二嫂,她不要别的女人给二哥幸福,而且这个世上除了小团外,她相信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给二哥那么多的幸福和快乐了。 可是现在小团居然不要二哥了,这教她怎么能接受? “没有,我只是觉得就算是一个长长的梦,终究还是要醒过来的。”小团对她露出一朵温柔的笑。“我现在这样很好呀,一颗心不用再悬在半空中,东飘西荡怎么也下不来。还有以后我不用再担心他出了远门,究竟几时才要回来了。” “小团……”香圆再也忍不住地紧紧抱住她,痛哭失声。“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有时候放开双手,得到的会更多。”她柔声说,同时也深深告诉自己。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会这样的。 远远地望着他,默默地爱着他,或许能够呼吸到更辽阔的气息,也能给他更自由的天空。 *************** 小团当天午后就回到自己家。 看着熟悉的朴实老宅子,虽然只是一天一夜,她却觉得恍如隔世重新相见。 院子里的胖胖酒缸里,她养的几条小银球摆动着美丽的银色尾巴,愉快地穿梭在水草之间。 那株老杏树上叶子逐渐变黄凋零,昨天的一场雨恐怕也打落了不少。 她走了过去,拿起搁在墙角的竹扫帚慢慢打扫了起来。 “团儿,你怎么回来了?”崔老爹拎着做买卖的家伙回来,一踏进门就看到女儿纤瘦的背影。“你不是不舒服吗?罗二少爷跟我说你会在‘一品回春院’里休养几天的,怎么你现在……” “爹,我很好。”小团回头看着她爹,浅浅一笑。“都没事了,‘一品回春院’的药真的很好,吃了一帖就见效。爹,今儿生意还好吗?” 罗二少爷……是啊,对她家来说,半夏哥其实是个有身分、有地位的有钱少爷,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何等遥远。 就像爹,从不会贪图非分之福,不会攀亲附贵,可是她却贪心的以为“罗二少爷”终有一天会像她爱他一样,那样的爱她……真傻。 小团有一瞬间的失神。 “普普通通啦,就是没有你在的时候好。”崔老爹憨厚的脸上浮起一抹笑容,“市集里的大伙都很关心你呢。对了,爹留了很好的猪肝,是补血的,给你煮麻油吃。” 小团心头一暖,鼻头微微发酸。“爹,谢谢您。可是我真的没有哪儿不舒服,倒是您,天凉了容易咳嗽,麻油猪肝就给您暖暖脏腑吧,我现在就去煮。” “爹很好,都不咳嗽啰,多亏罗神医上回帮我把脉,还抓了好几帖药帮我调理。”崔老爹顿了顿,感叹地又道:“罗神医一家都是大好人哪,咱们从以前到现在不知道承受了人家多少恩情,恐怕这辈子、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完。” “对呀,他们一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昨儿你这么打扰人家,待会儿帮爹送个礼去,虽然说不是什么尊贵东西,但起码是咱们的一点心意。”崔老爹咧嘴一笑。“知道吗?” “爹,我可以改日再去送吗?”她一震,急忙道。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她吞下一声幽幽叹息。“脚酸,所以我可以改日再去吗?” “你脚酸呀?那在家里好好休息吧,就别再净挂着要扫地了。”崔老爹关切地道,“你放心,谢礼晚点儿爹再去送就好了,你多歇会儿啊。” 她点点头,无言地看着爹忙进忙出,又是换干净衣裳又是拎出好几盒红纸包裹的物事。 想必又是跟相熟的铺子买的腊味还是糕饼吧。 她突然觉得有点心酸,明明是她去麻烦人家,却是爹巴巴地捧着礼物去谢人家。 ……她真是不肖女。 从昨天到今天,她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我厌弃和自卑…… 第七章 已经在家门口等到焦躁不安、火气直冒的半夏,在看到香圆垂头丧气独自走进来,也不管药堂里都是排队等着看诊的病人,众目睽睽,他一个箭步过去,一把抓住妹妹就往内堂里冲。 “哥,你干嘛啦?”香圆就这样沿路尖叫被抓了进去。 成堆病人和十几个大夫也被惊吓到。 “现在是在演哪一出?武松捉潘金莲也不是这么个捉法呀!”罗一品满脸纳闷。 “老爷,您就没有别的例子好举了吗?”一旁倒茶的老管家忍不住翻个白眼。 “话可不能说呀,阿福。虽说老爷我是玩票性质的老生,但是对于戏剧我也是有那么一点研究的,比方说——” “老爷,喝茶了。”阿福老管家把茶奉上。 “你先听我说嘛,比方说‘紫钗记’里头呢……” “老爷,喝茶了。” 罗一品哀怨地望了他一眼,只得接过。“啐,让我说一说戏不行吗?最近好不容易才培养出这么一个新嗜好的说。” 而在另一头,香圆则是被半夏给架到七愿楼。 “二哥,你到底在做什么?”一路上她只听到风声咻咻咻从耳边掠过,一定神就看到自己坐在七愿楼的大厅里,半夏一脸严肃地盯着她。 “小团呢?”他质问。 一提到小团,她的鼻头没来由一酸。“回家了。” 若不是小团千求万求,要她绝对不能跟二哥谈及这一切,她真的想先狠狠痛殴二哥一顿,然后再掐着他的脖子逼问他究竟是跟小团说了什么?小团要放弃这段感情,一定是二哥无意中又说了什么伤害她的话。 她虽然不懂暗恋的心情,但是小团这些年来待二哥的好,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也对二哥的迟钝与毫不在意感到气愤。 “回家?!”半夏吼了起来,“你怎么可以让她回家?她的身子还没有全好,昨天还躺在床上昏睡那么久,说不定随时有晕过去的可能,你应该把她带回‘一品回春院’才对,怎么让她自个儿回家了?” “她坚持要回家,就是不想留在这个伤心地。”尽管小团求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香圆还是忍不住忿忿地道。 “伤心地?怎么会?”半夏一怔,随即怀疑地瞅着小妹。“是你自己瞎说的吧?” 香圆不理会他的质问,目光凝视着他,“二哥,你现在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对小团的?” 他霎时被问住了,英俊的脸庞变得僵硬且神色复杂。 “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他戒慎地瞪着她。 香圆故意说反话。“我是说,小团虽然跟我们很要好,但毕竟不是我们家的人,我们也没理由硬要留人家在这儿休养,所以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那么紧张?” “我一点都不紧张。”他咬牙切齿的吐出话来,“还有,你怎么能说得这么冷血无情?小团不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吗?” “对啊,她是我朋友我都不担心了,你穷着急个什么劲儿?”她就要看这个白痴二哥能够迟钝到什么样地步。 “你怎能说这样的话?小团……小团她就像我们的手足一样,难道一直以来你不是这么想的吗?”他不可思议地瞪着妹妹。 “所以你是说,小团就像我的小姊姊,你的小妹妹,就只是这样而已?”香圆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小团要放弃对二哥的爱了。 “当然就是这样,不然还有什么?”他黑眸里闪过一丝不自觉的异样。 “你是不是也这样告诉她了?你只拿她当妹妹?”香圆一腔浊气陡然上涌,声音忍不住大了起来。 “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究竟想从我这儿打探什么?”他后退了一步,突然有些恼羞成怒,愤慨道:“难道你们是故意联手捉弄我的吗?昨天晚上小团说她爱上我了,今天你又问我这些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问题——” “她说她爱上你了?!”香圆陡然一惊。 天哪,小团居然真的鼓起勇气说出口了?! “我本来以为她是落水后受惊过甚,以至于脑子一时胡涂了,所以才会说出这种奇奇怪怪的话。”半夏强抑住心头莫名的骚动,“但是我现在怀疑你们俩是套好的对不对?故意想整我是不是?” 被妹妹逼问到绝境,也因为回答不出自己对小团究竟抱持何种心态,所以他固执的牛脾气倏地发作,不由分说就认定这一切皆是出自一个恶劣的玩笑。 一定是她们故意捉弄他,要跟他开玩笑…… “二哥,你没救了。”香圆不敢置信地盯着他,最后喃喃叹气。 她简直不敢相信二哥居然会说出这种混帐话!如果她功夫了得,一定会把二哥毒打一顿好向小团陪罪。 “你怎么这样对二哥说话?”他一时被骂懵了。 “你可以继续把小团当妹妹看待,你也可以不用爱上她,但是你认识她这么多年了,怎么会以为她是个会玩弄别人感情,开这种下流玩笑的人呢?”她真的替小团感到不值。 真的是一条死巷、一堵墙壁……难怪小团会心灰意冷。 香圆忍不住鼻头也泛酸了起来。 “我……”半夏自觉失言,忍不住揉着眉心,烦躁抑郁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混帐话,但是我真的被你们搞昏头了,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她直视着他,语重心长地道:“二哥,我也帮不了你,这些事你得靠自己去体会、去发觉……如果你还是不懂,那就证明你实在太没福分了。” “这又跟福分有什么关系?”他浓眉打结。 “总之,你好自为之吧。”她心情沉重地摇了摇头,长吁短叹地起身,走出七颐楼。 半夏伫立在原地,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迷雾和思索中。 香圆会这么说一定是别有深意,但是……到底是什么啊? 难道这一切会是真的,小团真的爱上他了?! 他的心脏卜通狂跳了起来,无法抑止的羞窘感不断在胸膛紧紧纠结,甚至扩散到四肢百骸…… *************** 半夏一夜无眠,困扰焦虑苦恼得跟头困在笼子里的老虎般不安地团团转。 直到天乍亮,他就忍不住冲到小团家门口。 秋天的清晨寒意袭人,他却浑然未觉,只是迟疑地望着紧闭的两扇门,内心强烈交战挣扎着。 半晌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我一定要问个清楚。”他喃喃自语,语气听来茫然。“她不可能真的爱上我……她真的爱上我吗?可是我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我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吗?” 就这样跟个疯子一样颠三倒四自问自答,可是他的脑袋想到都打结了,还是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好半天后,他才发现门还是紧闭着,没有开。 “天杀的!我真是个大笨蛋。”他低咒一声,真想重重踢自己一脚。“现在都这个时辰了,他们自然是在市集里准备做买卖了。” 可是小团身子还没完全好,她应该还很虚弱才对,怎么可以赶着去做生意? 半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脸色大变,胃不知不觉绞拧成了一团,二话不说就跃身而起,施展绝妙轻功点花踏柳而过,一眨眼便来到市集里。 果不其然,脸色还有一些苍白的小团在那儿磨刀,崔老爹则负责把新鲜的猪肉摆出来。 “崔老爹早。”他先是跟长辈打招呼,随即走近她,脉搏突突悸跳了起来,英俊的脸庞不知怎地微微一红。“小团。” 方才熊熊燃烧的怒火全不见了,他忽然有些腼腆心慌,在喊了她一声后,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二少爷早呀。”崔老爹笑呵呵的打招呼。 小团闻声抬头,看见他先是一呆,随即嫣然一笑。“半夏哥早。” 见她神色自若的模样,他心头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滋味。 “呃,早……”他有些不自然地微笑,“你……在忙啊?” “嗯,要开始做买卖了。”她用一瓢清水洗了磨过的尖刀,用布巾擦干,然后又取了另外一柄菜刀,边磨边问:“半夏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事。”他讷讷地开口,“那个……” “哪个?”她迷惑地望着他。 “我是说,你如果忙完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他掌心都冒汗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才歉然地道:“半夏哥,对不起哦,我还要送猪肉到城外的野店,恐怕不能跟你吃饭了,你还是找香圆吧。” “谁要找她?”他心头涌起一股深深的失望。“我不要别人,就只想和你一起吃饭。” 小团好像从来没有拒绝过他……这是生平第一次…… 他心口不禁微微发凉。 “对不起。”她还是满脸真挚,歉然却坚定地拒绝。 “那么我陪你一起去送肉,就城外那家‘开饭野店’对不对?”他硬生生挥去那股奇异的恐慌感,热切地提议。“送完了肉,我们再去‘浮云居’吃八宝鸭。” “可是除了送肉以外,我还要去几个地方。半夏哥,真的不方便。” 半夏登时大受打击,脸色发白了。 小团凝视着他深受打击的神情,纵然心如刀割还是必须硬着心肠,将他拒在门外。 这么做才是最正确的,对他和她都好……她不断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再心软,再让自己无法抑制的澎湃深情泉涌而出,再度吓跑了他。 就这样远远地爱着他,一丁点都不要表露出来,那么他就不会有压力,她也不必害怕会永远失去他了。 可是他失落的模样还是令她心痛…… 小团连忙低下头,假借忙碌掩饰几乎就快要忍不住掉出来的泪水。 “爹,梅大娘昨儿是说要帮她留一颗猪心对不对?”她故意望向崔老爹问道。 “是啊。”崔老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半夏,突然有点恍然大悟。“呃,团儿……二少爷是在约你吗?” “不是!” “是!” 他俩异口同声,只不过一个是承认,一个是否认。 “不是。”小团坚定地道:“半夏哥只是太无聊了,想找个人陪他吃饭,可是我今儿真的没空暇。半夏哥,真是不好意思了。” 半夏痴痴地凝视着她,心底一片乱糟糟。 她是在逃避他吗?今天怎么会对他如此客套而疏远? “小团,可是我有些事想问你,我希望听你亲口告诉我答案。”他终于把话问出口,“你那天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就是你喜欢——” “可是我现在在忙耶。”她的心漏跳一拍,急忙装作满脸抱歉之色。“改天好吗?” “但——” “小团,‘杀千刀’来两个!”郭大妈嗓门奇大无比,打断了他俩的对话。“要剁细一点啊,我要包包子用的。说起我家那两个小孙孙哪,就爱吃我做的肉包,他们还知道要指名你剁的肉馅呢,说吃起来又鲜美又多汁,还一点都不塞牙缝,哈哈哈……” “大妈,那是您家的小孙孙不嫌弃呀。”她甜甜笑道,暗自庆幸郭大妈出现得及时,拯救了她几乎就要溃散的盔甲。 否则他再站在那儿,再用那双深邃而热切的黑眸望着她,她真怕自己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热泪决堤,紧紧抓着他不放。 才只短短一个晚上,她就想念他的笑容、他的味道,想到都快发疯了。 她对他已经深深上了瘾,现在要戒掉是何等困难? “小团?”半夏怔怔地望着她,声音里有着不自觉的祈求。 她眼眶迅速灼热了起来,急忙又对郭大妈道:“大妈,下次你也教我怎么做肉包好不好?我爹最爱吃肉包了,所以我想试着做做看。” 半夏伫立在原地,觉得好像刹那间被万箭穿心了。 肉包,他不喜欢肉包,他喜欢她做的饺子啊! 为什么小团要回避他的眸光?还假装没有听见他的呼唤? 破天荒的,他心痛的发现自己竟然不在她的视线瞳眸之内…… *************** 半夏行尸走肉般飘回了“一品回春院”。 “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刚刚知府老爷亲自来找你,说什么最近有个绝世大淫魔逃过了北方捕头们的追捕,好像跑到咱们开封来了……”罗一品激动地拉着他的袖子,兴奋地道:“知府老爷亲自来拜托你出马去捉大淫魔呢!来来来,这就是海捕公文上头那个大淫魔的绘像……喂?喂?” 半夏整个人像三魂走了七魄,只是茫茫然地望了父亲一眼,随即意志消沉地道:“没兴趣。” 什么?! 所有在大厅里的人都惊呆了,还以为突然集体被传染了耳朵失灵症。 “你没兴趣?!”罗一品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怎么可能没兴趣?以前你只要找得到借口溜出门,就算只是小小的扒手经过,你就跟条见了兔子的热情猎犬一样火速冲出去……可是你现在居然说你对捉大淫魔没兴趣?” 他呆呆地看着父亲。“大淫魔又怎么样?那个现在一点都不重要了。” 小团要去做肉包了,不做饺子了……她宁愿跟那个唠唠叨叨的大娘聊天,也不愿意同他说话…… 他的世界好像在刚刚整个翻天覆地了。 “你怪怪的哦。”罗一品打量着儿子异样的神情,“好像是一时受惊吓过度,以致心肝脾肺肾全都错了位……怎么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你不小心看到人家解尿吗?” “我不喜欢肉包。”半夏突然悲从中来,控诉道。 罗一品顿时傻眼。“肉包?” 他被区区一颗肉包吓到?不会吧? “我觉得胸口闷闷的,很痛。”他望着父亲,迷茫的眸光里隐含求助。“爹,您想我是不是中了什么毒?” 还是上次“霹雳水酥散”的毒压根没有驱净?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止是胸口痛,全身上下也都虚软乏力,连一口气都快喘不上来。 罗一品从来没见过这个比牛还强壮的二儿子这个样,甚至比上回误喝了香圆的消脂茶还凄惨,难道真的是着了人家的道吗? “快快,爹帮你把脉。”罗一品急忙替儿子号脉。“嗯……你脉搏时而虚浮时而滞重,精气神严重耗损过度,好像遭遇了什么重大打击,但就是没中毒。哎呀,爹看了这么多年的病,还没见过像你这种怪症状啊。” “没有中毒?”那么他为什么会觉得胸口阵阵针刺,而且疼痛还越来越剧烈? 尤其他的胃像化成了块冰冷的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腹间。 “你这是心病,不是生病。”罗一品断言道。 咦?难道跟小团有关? “我不舒服,要回房躺一下。”他脸色苍白,无力地挥了挥手,踩着虚浮的脚步走进内堂。 “等等,那大淫魔的事怎么办?” “我不知道。” 他的身影一消失在内堂门口,全药铺里的人声全炸了开来—— “总捕头怎么了?” “对啊。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他这么意志消沉……” “他脸色苍白得跟团棉花似的,好可怜啊!”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是手骨脱臼待治的“庆图楼”店小二阿忠问出了所有人心头的大疑团。 但是就连罗一品也给不出个答案。 他也很想知道儿子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 晌午过后,小团沐浴洗去了浑身沾染上的猪肉味,穿着一件淡红色衫子、鹅黄盘扣短棉袄,手上捧着两颗馒头,静静坐在屋檐上,眺望着开封城里典雅古老雁尾屋顶。 这是她这些年来染上的“坏习惯”之一,自从她十岁那年,半夏习得了一身精妙绝伦的武艺后,他便常常带着她跃上屋檐,居高临下地俯望着整个开封城。 她仿佛还感觉得到清风阵阵扑面而来的感觉,他衣袂飘飘,被风拍击出的轻微声响。 他志气昂然地告诉她,总有一天他要走出开封府,放眼天下,成为第一名捕。 她永远记得他俊秀的脸庞上,那掩也掩不住的光芒,就像初生的朝阳,即将迎向最灿烂时光。 他一步步朝自己的梦想前进,而今年方二十六,就已是南八省的总捕头,声名震慑中原。 时光荏苒,她却还是一个卖猪肉的姑娘。 多么不成材啊,这样她居然还想要成为足以匹配他的人? 她边咬着馒头,边含泪微笑了起来。 幸亏她的告白,他不当作一回事,否则就算羞也羞死她了。 “团儿,你在上头做什么?”崔老爹抱了一堆旧衣裳要送给贫苦人家,无意间抬头看见女儿坐在屋檐上,吓得老脸发白。“危险!危险哪!” “爹,我没事。”小团连忙擦掉眼泪,对她爹挥了挥手,展颜道:“上头景致真好看,您要不要也上来瞧瞧?”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可爬不上去,更何况我怕高、头会晕……”崔老爹阿弥陀佛了好几声,忧心道:“你可得当心点啊,别摔着了。” “放心啦,我身手这么矫健。”她嫣然笑道。 “对了,昨儿我送礼去‘一品回春院’,罗神医对我热情得不得了,”崔老爹既是受宠若惊又是满心疑惑。“什么亲家前亲家后的……团儿,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和二少爷……” “我和二少爷什么都没有。”她稍嫌急促地否认。“爹,罗神医是同您开玩笑的,您也知道他老人家性子最风趣了。” “是这样的吗?”崔老爹搔了搔头。“可是我看今天早上二少爷那模样,好像对你——” “爹,您别瞎猜了,他只是无聊。”小团努力稳住声音,不让莫名的哽咽又涌上喉头。 崔老爹纳闷了一会儿,摇摇头迷惘道:“真是爹多心吗?团儿,你真的没喜欢上二少爷?” “爹,您怀里的衣裳掉了。”她顾左右而言他。 果不其然,崔老爹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开来,大惊失色。“呀,我的裤子……都沾得一地灰了,这样怎么送人呢?我真是笨手笨脚的……” 她听着爹爹在那儿嘀嘀咕咕,忙着收拾衣衫,小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消失了。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半夏又出现在猪肉摊前。 “小团。”他脸上爬满一夜未眠的疲惫,深深地凝视着她。 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清楚,问个明白。 更重要的是,他死都不肯相信小团竟会同他疏远了。 “半夏哥,这么早。”她依旧朝他露出微笑,小脸看不出一丝异状。 “呃,对,就是这么早。”他看见她的笑脸,一颗心不禁怦怦跳,跟着莫名傻笑起来。 “王婆婆,您吃过早饭了吗?”她边剁着猪脚,边对在摊子前挑三捡四的老婆婆笑问道。 “吃过了吃过了……哎哟,今儿怎么净是一些瘦津津的肉?没有油花吃起来柴柴的,不够滋味呢!”王婆婆嘴里念念叨叨,枯瘦老手把摊子上的肉翻来覆去的看着。“小团,待会儿多给我一些肥油,我要炸猪油渣……还有你手上那只猪脚给我看看!” “小团,你待会儿有空吗?我想跟你说几句话。”纵然半夏人高马大,仍然被王婆婆硬是挡在后头,只得趁王婆婆噼哩咱啦说话间的空档插嘴问道。 “对不起,今天好像会很忙……”她迟疑地一笑。 “小团、小团,你要的肉包作法我请赖秀才抄好了,你看看哪儿不懂的就问我。”郭大妈也来了,嗓门大得跟打雷没两样,热情殷勤地道:“呵呵,说起我这独门秘方的包子可是不轻易外传的,但小团你又不是外人……” 半夏闻言火大了起来。小团不是外人?什么意思? “大妈,真好,实在是太谢谢您了。”小团很是感动地收起那张粗纸,亲切的致谢。 “哎呀!别同我这么客气了。”郭大妈突然朝她挤眉弄眼,“我昨儿跟你说过我外甥的事,你可得往心里头去,他今年二十一,大你四岁恰恰好,还有他现在可是‘西金当铺’的三朝奉,年轻有为,在不久的将来必定稳坐大朝奉的位子,你要是能嫁给他,保管吃香喝辣不用愁……” 半夏听到这儿,脑子轰地炸了开来。 “你说什么?”平时他虽是最爱护乡亲父老的好青年,但是此刻却有着想狠狠掐断这位老大妈颈项的冲动——不对,他要直接把她的大嘴巴缝起来。“小团才不嫁给那个天杀的吸金当誧里的吸血鬼!你给我死了这条心!” 平地响起一声雷,吼得所有人都吓呆了,最靠近他的郭大妈和王婆婆差点震得耳膜破裂。 小团也惊愕地看着他,“半夏哥?” “什么苍蝇蚊子屎壳郎也敢介绍给小团?你知不知道不作中不作保,不作媒人三代好?靠着一张骗死人不偿命的嘴巴胡乱东拉西扯,小团将来要是过得不幸福,你敢把头剁下来给她当球踢吗?”他勃然大怒,气急败坏的指责。 “不不不敢了……不敢了……”郭大妈被他吓得连滚带爬,跌跌撞撞落荒而逃。 王婆婆也差点吓得脑溢血,本来还在那儿乱挑的手紧紧捂住胸口。“阿弥陀佛……哪儿来的凶神恶煞?罪过、罪过……” “婆婆你也是!”他转头怒视王婆婆,斥责道:“买东西不要挑三捡四捏来捏去,都给你捏坏了还能卖谁去?能不能顾顾别人的感受啊你?”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下下下次不会了!”王婆婆尖叫起来,三寸老金莲飞也似地溜得不见人影,一点都不像年过七十五的老人家。 果真是老当益壮啊。 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虽然半夏吼出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大家也早已经对那两个出了名的市场摊贩杀手不爽很久了,但是看着他活像要杀人的凶狠表情,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多说什么,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小团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半夏哥……你太凶了,郭大妈和王婆婆没有恶意啊。” “你这个笨蛋!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铜钱。”他气呼呼地瞪着她。“还有,那个什么鬼当铺的三朝奉是怎么回事?他想干嘛?” 她愣住了。 半夏哥这么生气……是在吃醋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袭上了心头,可是当她看到他恶狠狠瞪着自己的模样,又气馁沮丧了起来。 怎么可能?他现在一副恨不得掐死她的暴怒神情,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人神共愤的罪行。 她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就是这样了,事情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十年前不会,十年来不会,十年后更不会! “怎么不回答我的话?你心虚吗?还是你真的跟那个三朝奉有什么偷偷摸摸的奸情?”半夏见她不回答,心里更是惊悸和妒意翻江倒海而来。 所有人的耳朵瞬间竖尖了起来——什么?什么?奸什么情?谁跟谁? 小团又羞又恼又觉委屈,手中亮晃晃的菜刀差点朝他射过去;要是换作以前,她一定会毫不考虑就跟他把帐算清楚,可是就在她冲动得几乎按捺不住的当儿,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要暗暗地、偷偷地在远处喜欢着他,再也不要告白来制造他的困扰了吗?既然这样,就让他误以为她已经有心仪对象了,这样他就不会再防着她,也不会再压力沉重到阴阳怪气了吧? 她吸吸鼻子,心酸酸地想着。 “半夏哥,你冷静一点。我已经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了,早晚都是要嫁人的,趁现在多认识一些人也好,‘西金当铺’的柳公子人很好,他很有诚意……我们并不是偷偷摸摸的。” 她的话婉转却又含糊不清、隐晦不明,却是听得半夏如遭雷击,差点喷血而亡。 “你、你说你们不是偷偷摸摸?那你们是光明正大啰?”他大吼,胸口紧绷纠结得几乎无法喘息。 他们已经光明正大的开始往来了?是以成亲为前提的往来吗?他们已经见过双方爹娘了吗?已经开始讨论起婚嫁日期时辰了吗? 一连串的疑问令他惊恐得浑身僵硬,脑际嗡嗡然作响,完全听不到外界任何声音。 小团要成亲了吗?她要嫁人了?她要嫁给那个姓柳的王八蛋? “半夏哥?半夏哥?”小团被他的表情吓到了,他好像整个人魂魄都被吸走了一样。“半夏哥,你说说话,你不要吓我呀!” “为什么?”他突然开口问,表情凝重。 “什么为什么?” “难道包子比饺子好吗?”他没头没脑又问。 小团睁大眼睛,满脸疑惑地盯着他。“啊?” 这是开封最新一期流行的哑谜吗? “你不回答就是默认,包子就是比饺子好吗?”他喉头陡然梗住了。 “我……” “那我懂了。”他僵硬地转过身,高大的背影直挺挺地离去。 留下一堆看热闹看得一头雾水的乡亲父老,还有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的小团。 唉,爱情真的有够复杂的。 *************** 接下来连着好几日,半夏都没有出现。 小团难掩失落的神情,就连剁起猪肉来都显得有气无力。 难道他真的就这样放弃了,忘记了她? 止不住满心的酸楚苦涩,她矛盾得不得了,也痛苦得不得了,希望他就这样离得远远的,好让她为爱骚动狂乱的一颗心恢复如常,但又希望他可以常常出现在她面前,好稍稍抚慰她的苦苦相思。 崔小团,你到底想怎么样? 就在她把排骨砍了个乱七八糟的当儿,香圆突然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 “小团。”香圆神秘兮兮地对她招手,“小团……看这边!” 她一怔。“香圆?怎么了?” “你现在有没有空?”香圆不待她回答,立刻就道:“我有很重要很紧急人命关天的事要找你呀!” “发生了什么事?”小团心一紧,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是半夏哥吗?半夏哥出了什么事吗?” “反正你先跟我来就对了。”香圆表情凝重的说。 小团心乱如麻,二话不说就把菜刀往厚厚砧板上一插,匆匆洗净手就冲向香圆。 “团儿,你要去哪里?”崔老爹正在对面老树底下叼着旱烟管和几个老头子下棋,突然看到女儿跟急惊风一样。 “爹,摊子你顾,我有重要的事,去去就回。”她心急如焚的嚷道,抓起香圆就拔腿狂奔。“快!我们快去!” 香圆被她扯着快跑,差点连绣花鞋都掉了。“慢、慢慢来啦,也不用这么急……” 哎呀,还说再也不爱二哥呢,没想到这么小小一试就露馅了。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纵然因心急和狂奔而气喘如牛,小团还是捺不住性子边跑边回头问香圆。“他究竟怎么了?是不是被仇家打伤了?” “小……小团……”香圆喘到快断气,拚命摆着手,“他、他没受伤啦……你、你让我歇会儿,喘口气……好不好……” “他没受伤?”她蓦地僵住,顿时会意过来。“香圆,你怎么骗我呢?” “我没骗你啊,是发生了大事,性命交关的大事。”香圆用力吸了几口气才比较不喘了。“你先冷静,待我从头说来。”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教我怎么能冷静得了呢?” “我二哥呀,最近像丢了魂魄一样,每天就是坐在七愿楼里拉二胡,连淫魔、强盗、马贼都不想去捉。” 小团愣愣地看着她,“为什么?” “我问过他了,他只是看着我叹气,嘴里咕哝着什么肉包饺子的,然后又继续拉他的二胡。”香圆挖了挖耳朵,叹了口长气。“我呀,耳朵都快听出茧来了,从‘四郎探母’到‘鸳鸯错’,‘凤凰于飞’到‘汉宫恨’……拉得难听也就算了,偏偏他拉得曲意婉转缠绵断肠,我都哭了好几回了,现在整个‘一品回春院’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里,你说这还不严重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也一脸茫然。 “我还想问你呢。”香圆脸上满足好奇的表情。“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呀。”小团皱眉思索,“几天前他来猪肉摊找我,说有事要问我,正好我在忙,就跟他说改日再说……我的态度很客气啊。” 她没有同他说什么特别的,倒是他问了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她到现在想破头也想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还有,他干嘛一直在乎包子跟饺子哪个好吃? “你对他态度很客气?”香圆喉头忽然发出一声憋住的笑声。“啊哈!” “怎么了?” “说不定我二哥就是承受不了你对他太‘客气’。”香圆一脸幸灾乐祸。“哈哈哈!活该,谁教他那么迟钝又冥顽不灵。” “香圆,他怎么可能只是因为我对他客气就变成那样?”小团完全无法相信,脸上掠过了一抹落寞。“如果他真有这么在乎我就好了。” 也许他只是因为太闲了,才会在家里拉二胡自娱自乐。 “那可说不定,我二哥天生闷骚。” “既然没什么事,那我要回市集了。”她低头转身就要回去。 香圆死命拉住她。“不行,你得跟我回去劝劝二哥恢复正常。你可知道知府老爷已经住到我们家来,成天声泪俱下求我二哥出马去捉坏人了。” “香圆,如果我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就好了。”她叹息。 这样她还需要离他远一点,好让怦然骚动难安的一颗心稍稍冷静吗?还需要假装再也不爱他了吗? 她永远忘不了听见她的告白时,他脸上惊恐的神情,还有那天他怒气冲冲的样子…… 唉,光想就止不住的心酸,小团忿忿地抹了抹袖子。 到底想怎样啊他? “小团,就算我求你了,我二哥真的很不对劲,好像受到什么天大的打击一样。”香圆顿了顿,又道:“就连第一次听到我爹有意要他继承‘一品回春院’时,他的反应都没有这么激烈。” 小团抬起头,惊疑地看着她。“香圆,你不是故意吓我的吧?” 她还记得那一次半夏哥跑来跟她抱怨,非但愁眉苦脸还烦恼到头都快掉了。 “总之你跟我回去就知道了。”香圆一脸恳求地看着她。 她微微犹豫起来,最后担心焦急还是凌驾了一切,心软地点头,“嗯,那我们走吧。” 香圆大喜。 *************** 果不其然,甫踏入“一品回春院”就听到隐隐约约凄凉断肠的二胡声,而且所有在药铺大堂里,不管是看病的还是等着被看的,统统是一脸如丧考妣的悲惨表情,就差没有呼爹喊娘哭声震天了。 猛一看,小团还以为自己走错,误闯了乌衣巷里的殡葬礼仪代办铺。 她一脸错愕,香圆则是在旁边叹了口气。 “很惨吧?我们已经过了五、六天这样的日子。每天我的心情都糟到吃不下,连研发新药方的精神都没有。” “是很惨。”她喃喃。 原来香圆说的都是事实,可是半夏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拉二胡拉得这么愁肠寸断? 她已经不敢妄想他是因为她了。 “我们全家已经束手无策了……”香圆哀声叹气。“二哥就跟卡到阴一样,如果你来也不能让他恢复正常,我看下一步就得上龙虎山去找张天师来收惊了。” “半夏哥好可怜。”小团鼻头一酸,可是心更酸。“但是我不知道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不管了,现在死马就当活马医,反正再坏也就是这样子。”香圆不由分说就把她拉了进去。 小团一踏进药铺大堂,忽然就冒出十八、九个人团团包围住她。 “吓!”现在是怎样? 十八名大夫外加罗一品全都黑着眼圈,眼睛里布满血丝,满脸憔悴地望着她。 “小团,你总算来了,” 他们就像久旱的农夫看到天降甘霖般的喜极而泣。 “呜呜呜……我们都快崩溃啦……魔音穿脑啊……活下去没希望了呀……” “你、你们不要哭哇!”小团慌了手脚,连忙安慰道:“事、事情没有那么严重……这、这是可以解决的,你、你们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他就最听你的,小团,你就行行好,叫他不要再拉了——” “对啊,对啊,再拉下去会出人命的……” “我连晚上回家对着我那水桶腰老婆都觉得生无可恋了,呜呜……” “还有我,我忍不住想起当年寒窗苦读,却在应考前一天吃太多地瓜,结果在考场里放了一堆的屁,被主试官以‘有辱斯文’以及‘违法排放废气’这两项罪名将我逐出考场……呜呜呜,就是这样我才弃了官场进了杏坛的说。” “医海无涯……回头是岸哪……”王大夫已经支撑不住,伸手向天疾声惨呼。 “王大夫!王大夫,你醒醒啊,你振作一点!”赭大夫和顾大夫连忙扶住他。 现场大夫病人乱成一团,呼天抢地的,哭爹爹叫姥姥的,简直快把“一品回春院”的屋顶给掀翻了。 偏偏那二胡声缠绵不绝地传来,刚刚的“绿珠怨”又换成了“江湖有血一点泪”,不要说他们,就连她才来了还不到半盏茶辰光,就已经觉得这十七年来所有曾经遭遇经历过的悲惨事全涌上了心头。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人的啊! “我马上去找他。”她想也不想,拔腿就冲。 就算他再怎么不想继承“一品回春院”,也不能用这种恐怖极端的手段把它弄垮呀。 这样全开封的人怎么办? 小团气喘吁吁地冲向七颐楼,可是越靠近就听到越哀怨凄美的二胡弦声,她快抵受不住这种强大的悲怆感,眼泪都快喷出来了。 幽怨弦音中,她再度想起自己十年来对他的一片痴心,还有“我把真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无奈。 为了怕失控,她只得紧紧捂住双耳,努力抵抗着弦音穿脑边艰难地往前,最后终于挣扎来到门前,她忍不住轻轻抬起小脚,然后重重地踹开大门。 “啊你是拉好了没有?” 她火大地大喝一声,却被眼前形容憔悴的男人给惊呆了。 那是……他吗? 力拔山河气盖兮的罗半夏?神勇非凡英气逼人的半夏哥? 她的眼眶湿热了起来,难掩心痛地望着面前这个笼罩在沉沉阴郁之中的消瘦男子。 他低着头,按着弦的指尖斑斑点点都是血,拉着弦弓的手也不断渗出血来,但是他依旧不断地拉着一曲又一曲,浑然未觉自己已然受伤。 她再也抑止不了满怀的悲伤和心疼,扑上去死命抱住他的手。“不要再拉了!你都受伤了……好多好多血……你难道不痛吗?” 半夏怔怔地看着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小团就在他面前,而且还紧紧抱着他不放。 “小团?”他试探地唤道,屏息的看着她,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你这个大笨蛋!为什么要害自己受伤?”她垂泪哽咽,小手轻颤地握住他修长的手指。“都流血了,你到底怎么回事?就算再怎么爱拉二胡也不能拉到指头都快断了呀!” 他呆呆地看着她,“小……团?” “来!”她吸了吸鼻子,二话不说拉着他就要起来。“我们快去看大夫……你的手指头一直在流血,再这样下去血流不止可怎么好?你是干捕头的,万一指头不灵活了怎么办?你这一生最大的梦想怎么办?” 半夏开始有了真实戚,黑眸深深地注视着她,随即低吼一声扔开手中的二胡,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终于……又开始有了感觉,又再度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香气、她的柔软…… 小团!真是小团!她又回到他身边了! 她脸红心跳、气息急促地偎靠在他温暖的胸膛前,像是最美丽的梦想终于实现,又像是她从来就没有自最怦然悸动的白日梦里醒来过。 她鼻头酸楚了起来,又想哭又想笑,跟个傻瓜没两样。 可是她真的真的好想念他…… 这些天来不止是他觉得不习惯、不自然,就连她自己何尝不也是被相思折磨得好惨好惨? 深夜时分,她也常常问自己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完全断绝了自己亲近他的借口,就连偶尔想要再偷偷依赖他一些也不行。 好不容易她就快要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两个人好,结果…… “等一下!”小团突然自情思缠逗中惊醒过来,挣扎了起来。“半夏哥,你的手还在流血,快点起来,我要带你去看大夫!” 呃,不对,他家里不正有十八、九位妙手回春的大国手吗? “不要动。”半夏紧紧拥着她,怎么也不愿放开。“我的手不打紧,让它流。” “可是会痛……” “让它痛。”他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丝欣慰。“只要它还痛着,就表示这一切是真的,我不是在作梦。你就在我身边,还跟我说话,并且关心着我的伤势……我的手痛得太好了。” 这一点都不公平!他怎么可以又干出这种事?说出这么深情温柔的话是犯规的! 小团瞪着他,心底又酸又甜又苦。“半夏哥,不要跟我说笑好吗?‘兄妹’之间说这种话会不会太奇怪了?” 她不要再笨下去了,一次又一次上当。 难道她还要傻傻地再将心剖开给他看,然后再度被他狠狠地掷回脸上吗? 这样来来去去,她已经伤痕累累了…… “小团,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眼底闪过一抹痛楚。“可是我好像总是在无意中,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你,是不是?” 她别过头,努力忍住不要掉泪,试图云淡风清地道:“我们就像‘兄妹’一样,又有什么伤不伤害的?你太多心了。如果你太闲的话,不要拉二胡了,去卖猪血糕好了,反正你身上的血多得流不完。” “小团……”他不禁呆了。 兄妹。这两个字像两把利刃猛地刺进他胸口,半夏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如此痛恨这种关系。 “等等,为什么我跟你就是兄妹,你跟那个姓柳的就是以成亲为前提的交往?”他脑子轰地一声,整个人跳了起来,勃然大怒。“还有,我已经想了好几天了,肉包说什么都没有比饺子好吃!没有就是没有!” 小团瞪着他。 他是拉二胡拉到脑袋坏掉了吗?又是什么肉包饺子的……他到底是想怎样? 本来还以为他是在吃醋,可是现在看来根本是他自己闲到发慌……不,是闲到发疯了吧? “你不要一天到晚找我麻烦了!”她也火了,气愤地叫道:“香圆说得对,你根本就是中邪了!哼!” 她气呼呼地转身就要走,却被他自身后一把紧紧抱住。 “不要走。”他把脸埋入她柔软的颈项间,低声下气地恳求着,哪敢再有一丝大气? 他又失去理智了,跟个不折不扣的混球一样。 这完全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只是…… 是嫉妒吗?可是口口声声说要和她当兄妹的人,不就是他自己吗?现在他又跟那个姓柳的吃哪门子醋? 半夏内心强烈交战着,可是双手却自有意识地将她抱得好紧,怎么也不肯让她离开。 小团心慌意乱又懊恼,双颊燥红灼热得都快冒烟,他强壮有力的双臂和胸膛紧紧箍着她的胸前……她……腿都软了。 “放开我啦!”再这样下去她的心事还瞒得住吗?她奋力挣扎着。 “小团,你先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我一个字都不要听!”她气喘吁吁的吼道。这个人的手臂是铁打的啊?力气大到连扳都扳不动一分一毫。 半夏二话不说地将她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望入她气恼的眸子里,语气焦灼地道:“小团,我是真的担心你的终身大事。那个姓柳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他算哪根葱哪根蒜?他怎么有办法让你幸福呢?他拿什么来保证啊?你不要一时心软就傻傻相信他了!” “柳公子不能给我幸福,那谁能给?你吗?”她在愤慨之下冲口而出。 “对!就是我!”他想也不想地大叫。 小团睁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清减却无损英挺迷人的脸庞距离自己好近好近,她整个脑袋都糊成一团了。 “……什、什么?”她登时傻掉了,小脸蓦然飞上两抹红霞。 半夏痴痴地注视着她粉嫩嫩的小脸蛋,胸口一热,情不自禁低下头,炽热的双唇吻住了她。 她僵愣着不知该怎么办,气息低喘急促地瘫在他怀里,娇唇被他灼热的唇办攫住了,撩拨着、挑逗着,她不能自抑地轻颤着,逸出了一声**。 他的手稳稳地掌握着她的纤腰,在她被他吻得越深越缠绵时,环住了她的世界,守护着成为了她的天。 他的气息笼罩住她,仿佛是心底深处最渴盼的美梦化为真实,他的唇、他的舌,他的手掌、他的体温,深深地进驻了她的灵魂。 小团的世界自灰雾层层变成了彩云朵朵,浑身酥麻战栗地软偎在他的胸口,娇喘着,无力地,却全心全意地将自己交给了他。 她终于守得浮云飘散,明月照人来了呀! 第九章 “从明天开始……不对!是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你不准再见那个姓柳的!” 长长的一吻结束后,半夏立刻霸道地颁布命令,但是眼睛却不敢接触她的视线。 天,他刚刚真的吻了小团…… 他不禁傻笑起来,随即又连忙忍住。 小团还没完全自方才那深情缠绵到令人快喘不气的吻里清醒,慢了好几拍才听懂他在说什么。 “半夏哥,真是的。”她脸上浮起朵朵嫣红。“柳公子其实人不坏,你别一提到人家就咬牙切齿的。” 难道经过了这一切,他还不知道她的笑容、她的心也只为他一人绽放吗? 柳公子虽然托人来暗示过亲事,可是她一口就回绝了。 因为就算只能暗暗地痴恋他一辈子,她也甘之如饴…… “他对你不怀好意,算哪门子好人?”他忿忿道。 “可是我和柳公子只是……”她想解释。 “总之他别妄想打你的主意。”半夏气呼呼的咆哮着,“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先,他怎么配得起我的小团?要是敢再同你说话,我一定打断他的色狼腿!” 她又好气又好笑,心窝不禁甜蜜蜜了起来。“哎哟,很奇怪耶你。” 真是个傻大个儿,不由分说就吃醋吃成这个样子……可是他吃起醋来还真可爱,就像个闹别扭的小男孩。 “小团,事到如今,你该不会还想不要我吧?”他突然又紧张兮兮起来,大手紧紧握着她的小手,黑眸写满焦灼担忧。 “半夏哥……”她忍不住害羞地低下头,甜甜地笑了起来。“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他轻轻托起她的小脸,眸光温柔专注地盯着她,“小团,我从没有想过,我们俩会有这样的一天……我是说,我以前把你当成我最心爱的小妹妹,想要保护你的心情甚至比对香圆还要严重,可是这几天你不理我,我痛苦到坐立不安,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每晚都对着月亮长吁短叹,我这才发现自己对你的感觉,已经远远超过了哥哥对妹子的界线了。” 她心一震,痴痴望着他,眼眶迅速湿热了起来。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 十年来的暗恋,日日纠缠的相思……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尤其听到那个姓柳的跟你走得很近,一想到你以后就要嫁人了,我就想拧断任何一个敢动你脑筋的男人的脖子。”他想起来还惊悸犹存。“我身为执法者,又是南八省总捕头,竟然满脑子都是如何把他大卸八块外加碎尸万段……” 小团听到这儿,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你还笑得出来?”他有一丝哀怨地瞅着她。“我焦急矛盾痛苦彷徨到几乎精神错乱,还有,只要想到你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我不骗你,我呕到都快吐血了。” 所以他这几天失魂落魄地拚命拉着二胡,就是希望这哀愁婉转缠绵的弦音能够稍稍抚慰他的心情,只是没想到越拉心情越不好,然后心情越不好就越想拉,就这样拉到魂也散心也碎,却没想到她居然奇迹似地出现在眼前。 一见到她,他就忍不住了,什么男子气概,天杀的男儿自尊,统统都敌不过想将她拥入怀中的渴望。 电光石火间,他终于懂了小团早已在自己心底拥有了最深最牢不可破也最无可取代的地位。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俩之间就不再是纯粹的兄妹情谊了? 偏偏他这个大笨蛋,还傻傻地抱着那个见鬼的原则和信念,眼看着她一步步从他的生命中走远…… “小团,我……我喜欢你,你接受我好吗?”他紧紧地攒握着她的小手,害怕她没听见,大着嗓门吼道。 小团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好久好久,突然哇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半夏哥跟她告白!半夏哥跟她告白!半夏哥居然跟她告白! 我的天公老爷爷啊…… 她突如其来的大哭吓得半夏惊慌失措,心脏瞬间绞拧紧缩成一团,心疼地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小团……别、别哭啊,你生气了吗?你不喜欢我跟你说这些吗?还是嫌我太唐突了?还是我太凶了?我、我下次会注意的,我一定会注意……你别再哭了,乖啊,乖……” 该死的!难道他就不能学会轻声细语温柔体贴一点吗?他是不是想把她吓跑啊? 半夏边轻柔地抚着她的头,一边痛咒自己。 “不是啦,”她蜷缩在他怀里哭得一场胡涂,涕泪抹得他胸前的衫子都湿了。“我是……太开心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你跟我说这样的话了……哇!” 她哭得更大声了,长久以来紧绷纠结的心瞬间得到了最幸福的释放。 十年了,她终于听到他亲口说喜欢她,就算下一刻就死了,她也心甘情愿、无撼无悔了。 闻言,半夏心头盈满了万千柔情,鼓噪震荡激动不已。 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他的鼻头没来由地一酸,狂喜地将她抱得更紧更紧。 缠缠绕绕来来回回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发觉幸福原来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痴痴地、默默地守候着他。 这些年来她的笑靥,她亲手端着热腾腾汤饺的模样,她嫣然笑着倾听他高谈阔论着梦想的记忆,不断在他脑海涌现。 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居然现在才发现小团对他的一片真心真意…… 感谢老天,没有让傻里傻气迟钝到大锤敲不醒的他,错失了这一生最美好最重要的心爱姑娘! 半夏紧紧地拥抱着她柔软的身子,英挺的脸庞笑得好不傻气又灿烂。 拉了好几天的二胡果然是有用的,瞧!不正是悄悄地、幽婉地拉起了几乎快散了的情缘,谱成了一曲最缠绵缱绻的“凤求凰”…… *************** 笼罩着“一品回春院”好几日的“二胡魅影”终于消失了,为此,全院的大夫和病人欢天喜地到自掏腰包买了好几长串的鞭炮来放。 鞭炮一点燃,噼哩啪啦热闹喜气巨响起来,真是普天同庆、万民同欢的大好时刻啊! 尤其看到高大挺拔的半夏紧紧牵着娇小害羞的小团走出来时,所有人全报以热烈的掌声。 好样的!他们看了这一出集合青春欢笑暗恋心事的戏已经整整十年了,总算开花结果功德圆满,真是阿弥陀佛! “罗神医,恭喜啊!”王大夫手肘轻撞了下他的腰际,咧嘴而笑。 “要请吃消夜了,罗神医。”赭大夫也对他挤眉弄眼。 “大喜呀!真是好一个阖府团圆、一门英烈……”成语老是乱用的顾大夫此话一出,立刻遭到众人的白眼外加围殴。 “什么一门英烈?”罗一品没好气地手叉腰,看着那个白目的老顾被海扁一顿。“我说老顾,你看痔疮的医术这么好,怎么用起成语来就那么‘磬竹难书’呀?” “饶命啊——”在一片拳林脚雨中,顾大夫哀哀叫的求救。 “看来今日我是救不了你了。”罗一品叹了一口气,难掩一丝幸灾乐祸。“你多保重吧。” 谁教老顾老是爱乱说话,大家已经忍他很久了。 像上个月邱大夫的爱孙满月,他吃了人家的红蛋后,就老怀大畅,顺口吟了一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诗句以为祝贺,气得邱大夫差点来一个“重赏(耳光)之下必有臃(被打肿的)夫”。 诸如此类多不胜数,所以现在让大家发泄一下也属正常管道的啦。 就在众人闹成一团的时候,半夏和小团幸福甜蜜的对望着走出去,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个世上还有他人存在。 香圆却是从头到尾嘴巴都快笑咧到耳朵边了,忽然发现自己除了拥有一身神奇的绝世医术外,竟然还有当媒人的天分哩。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她双眼陡然亮了起来。“本月的最新促销方案就来个摸骨兼算命,看病兼相亲!我怎么会这么聪明呢?哈哈哈!我实在太崇拜自己了,‘一品回春院’将来的院长职位舍我其谁啊?” “不——行。”罗一品倏地自她身边冒出来,阴恻恻地道。 “爹,您干嘛吓人哪?”香圆吓了一跳的拍着胸口,埋怨地瞪了她爹一眼。 “不行就是不行,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罗一品只要想到她那一身恐怖的乱配药绝技,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爹,您面对现实吧。”香圆才不可能就此放弃,神情正经八百地道:“大哥和大嫂现在一个爱种人参,一个爱种萝卜,我们家的人参和萝卜就算吃上一百年也吃不完。二哥就更不用提了,他光是听到‘药’字都会出疹子,所以您现在不指望我,还要指望谁呢?” “也许小团会有兴趣……”罗一品犹作垂死挣扎,也是绝对不放弃。“只要小团有兴趣,说不定半夏也就跟着有兴趣了……正所谓妇唱夫随,你没瞧见他刚刚看着小团的痴迷神情?” “小团只爱剁猪肉,不爱学医啦。” “你少在那边给我泼冷水了,总之你乖乖的学好女红,做出一双能穿的鞋面来,这样你爹我就足堪告慰了。” “哎哟,爹——”她气得直跺脚。 “放鞭炮放鞭炮啰!”罗一品假装没听见,笑咪咪地对众人吆喝。 *************** 小团和半夏坐在开封最高楼的“衣翎漪酒楼”上,两人缠绵至极的眸光怎么也无法从对方脸上移开,从刚刚到现在,他俩足足对望了大半个时辰了。 店小二试图移动僵硬到快生根的双脚,一边陪笑道:“呃……两位准备好要点菜了吗?” “啊,对不起。”小团终于回过神,小脸瞬间飞红了起来。“让你久等了吗?” “还好。”只要他头上还没冒芽,应该还不算久等吧。 他们“衣翎漪酒楼”可是出了名的菜肴鲜美,品质高档,服务周到,乃是开封餐饮界首屈一指的高级场所,尤其严格的店规便是“客人永远没有错,都是小二的错,如果客人有错,一定是小二看错”。 “小二,我们要饺子宴。”半夏豪迈地笑了起来,拍了拍小二的肩膀。“你快快上,我重重赏。” “得令!”小二喜出望外,咻地跑得不见人影。 “哇,他们的效率都这么好吗?”小团惊叹道。 “应该是吧。”他根本不在意这些,握着她的手深情望着她。 她小脸红扑扑,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左右邻桌窃窃私语的客人,小声道:“半夏哥,会给人瞧见的啦。” “我握着我的小团妹妹的手,谁人敢有意见?”他凌厉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满意地看到那些爱嚼舌的人惊得连忙埋头大吃,不敢再乱瞟。 她心底甜蜜得都快要满溢出来了。 在今天之前,她怎么敢想象会有这么甜蜜的时刻? 可是现在他就在她面前,大手紧握着她的小手,痴痴地对着她笑……天哪!她未免也幸福到太过火了吧? 这么幸福是可以的吗?她忽然有点担忧忐忑起来。 “怎么了?”半夏注意到她微微蹙起眉,心也跟着一紧。“为什么突然不开心了呢?”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像是真的,我真怕这么幸福会遭人嫉妒。”小团叹了一口气,瞅着他英俊的脸庞,喃喃道。 以后可有斩不完的桃花了,尤其在知道他也喜欢自己之后,她更在乎也更害怕他会被别人抢走了。 哎呀!她怎么会这么矛盾?怎么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这样心慌,既想把他永远绑在身边,又想把他偷偷藏在家里,最好不要有任何姑娘再看上他、爱上他了。 她不想变成一个大醋桶啊! “怎么会呢?”半夏笑了起来,爱怜地轻点她的鼻头。“大家羡慕我们都来不及了。而且我跟你保证,没人有那个胆子敢来嫉妒我们。” 尤其是那个姓柳的家伙,早晚有一天他一定要好好摸清楚“西金当铺”的底,看看他们究竟是不是以合法掩护非法的黑道。 小团被他的信心满满逗笑了,不安的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呀,有他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对了,半夏哥,我有一事不明耶。”她忽然想起。“你为什么那么敌视包子?还动不动就把它拿来跟饺子比?” 她怎么想都想不通这其中的玄机和道理。 半夏一怔,随即理直气壮地道:“饺子当然比包子好吃上一百倍,就像我绝对比那个姓柳的家伙更能让你得到幸福……话说回来,以后我不准你再跟那个大妈学做包子了,免得她又假借这个烂理由乱点鸳鸯谱,硬是要你跟那个姓柳的来个‘包子宴’。” “搞了半天……原来你是在吃醋呀?”小团睁大双眼,随即笑了个前俯后仰。“哈哈哈……我还想这跟包子饺子有什么关系,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哎呀!这个傻瓜,竟然就为了这样把包子视若仇敌! 虽然她真的觉得好窝心,但是更觉得超好笑……哈哈哈…… “总之我爱吃饺子,我不要包子就对了。”他被笑到脸红,尴尬地补上一句:“这是原则问题。” “哈哈哈……” “不要再笑了。”他连耳朵都红了。 “哇哈哈哈……” “再笑我就要吻你啰!”他威胁道。 小团给了他一个“您真爱说笑”的眼神,继续捧腹大笑……是真的很好笑嘛。 下一瞬间,他飞快地以吻紧紧封住了她的小嘴。 南八省总捕头果然一言九鼎,说到做到啊! 所有人全以充满惊吓又羡慕、既脸红心跳又崇拜向往的目光望向他俩。 第十章 接下来的日子,小团简直就像踩在云端上,甜蜜蜜轻飘飘得就快要飞上天去了。 谁能想象那个原本迟钝得要命的大男人居然会这么诗情画意,非但对她呵护备至,甚至还常常拉二胡给她听。 从“花好月圆”到“圆月弯刀”,从“鸳鸯戏水”到“鸳鸯神剑”……总之数也数不尽,说也说不完,尤其是在那美丽的月色之下,就在她家的屋檐上头,就着皎洁月光拉了一曲又一曲。 她听得如痴如醉,连骨头都酥软掉了。 但是这一切的幸福甜蜜却在他曾经逮捕过的大恶人犒妖逃狱后,被迫暂停,她也得被迫面对现实。 她心爱的男人是总捕头,而且已经受命要亲自出马、逮捕犒妖归案了! 这就表示,他又要离开开封,离开她,跑遍大江南北的抓回恶徒。 她知道他太有正义感又太有责任心,决计是不会坐视不管的。尤其知府老爷来拜托他的时候,他眼底闪动的决心……只要一看他双眼发光的模样,她就明白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阻止他去行侠仗义缉凶归案。 “小团,我跟你保证,我很快就回来。”半夏深情地注视着她,身后背着大刀,一身红衫镶青边的劲装显得格外英姿焕发。“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唉…… “谁教我就是抵挡不了穿制服的男人呢?”她轻叹,强忍住不舍和鼻酸,强颜欢笑打趣道。“尤其这世上已经找不到第二个可以把这套捕头服穿得这么帅的男人了。” 他果然满足地笑开怀,快乐地一把将她揽入怀里。“我的小团团真是太可爱了,我罗半夏上辈子定是烧了几万斤的顶级好香才能遇到你。” “别说甜言蜜语了,出门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健健康康完好无缺的回来才是真的。”她紧紧环着他的腰,小脸忍不住贴在他温暖强壮的胸膛上,低声道:“不准让自己受伤、生病,知道吗?” 他眼神温柔了起来,将她抱得更紧。“我一定不会教你担心的。” “那就好。”她努力咽下哽咽,抬头对他绽开一朵明亮动人的笑容。“我等你。” “你等我。”他眸光缠绵、深刻地注视着她,郑重点头。“我很快就回来,我保证。” 她噙着泪光,坚定地点点头。 他依依不舍地放开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在瞬间又恢复昂扬霸气,眉宇间英气勃勃。 “我走了。”他沉稳地看着她,转身大步离开。 “半夏哥——”她突然冲动地出声叫唤。 他猛然回头,英俊脸庞写满深深的思念。“嗳!” 可恶,他甚至还没走出三步远,就已经开始害起相思了。 “半夏哥……”她心底塞满了甜蜜又酸楚的情意,眼眶发热。“我可以跟你去吗?” 他一震,脸上柔情瞬间被担忧一扫而光。 “不行!”他想也不想地拒绝。“这不是游戏,也不是游山玩水,我不能冒险让你受到一丝丝伤害。” “可是我不会碍手碍脚,我只想陪在你身边,我……”小团迟疑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我不想只能傻傻地待在开封,成天胡思乱想着,不知道你累不累、忙不忙、危不危险,我想跟你去,我也想帮忙。” “我们谈过这个话题了。”他浓眉皱了起来,“你不是捕快,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还有,我身为南八省的总捕头,历经无数次的任务和考验,经验老道。相信我,我捉贼就跟吃花生米一般轻松,你不必这么担心。” “可是吃花生米也有不小心弄断牙齿的时候,何况人家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我在你身边,说不定还能帮忙照应一些事,还有我会做饭,就算在野地里也能煮出一桌好菜,还有我的菜刀非常锐利,连大树都砍得断……”小团极力说服他自己是多么耐操好用。“总之你带我去嘛,我想要跟着你,不管多远多累多冷多热我都不怕。” “可是我怕。”他深深被感动了,但是他又怎么舍得让她以身涉险呢? “半夏哥……” “不用再说了。”他微微一笑,伸手揉揉她的头发。“不论我身在何方,不管我有多么劳累疲惫,只要想着你就在开封,笑咪咪地等着我回来,为我下一锅白白胖胖的饺子,我就觉得很窝心、很幸福,此生于愿足矣,夫复何求。” “可是……” “乖,在家里等我。还有……”他俯下头,给了她一记深深的长吻。“这个。” 小团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痴迷沉醉地望着他,双颊红得娇艳欲滴。 他爱怜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随即毅然决然转身离去。 不敢再回头,唯恐即使匆匆一眼,他也会抑不住冲动地一把将她扛上肩头,当真天涯海角也随身带着她了。 为了她的安全,他宁可忍受相思之痛,宁愿等到任务完成的那一天,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回她的身边。 *************** 初冬的开封,黄叶红枫层层叠叠中人欲醉,美得宛若画中仙境。 小团坐在春水河边的石头上,赤裸的雪白小脚浸在暖暖水流中,望着河上烟波雾气幽然,可是这一切的美丽在她眼前却仿佛失了颜色。 他已经离去半个月了。 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和过去十年来曾有过的离别相比,并不算长的了。 但是为什么这次她会分外思念至苦呢?好像时光一寸寸、一分分都过得特别缓慢,她的喜怒哀乐全冻结在这段相思之中,只有他回来,才得以融化苏醒。 “唉。”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小脸神情似喜似愁。“我还难过什么呢?和云成仙子相比,我已经很幸福很幸福了……只是半夏哥为什么还不回来?他是不是遇上什么困难了?这次的恶人很难捉吗?” 她实在痛恨只能够待在原地一点忙也帮不上,也完全使不上力好替他分忧解劳。 只会做饺子等他回来…… 小团怔怔地望着河水,真希望能够再多为他做一些事,做一些让他真正无后顾之忧的事…… 可是半夏哥最烦恼最困扰的事是什么呢? ——咦? 她的双眼倏地亮了起来。 *************** “伯父,请您教我吧。” “一品回春院”的后堂里,罗一品一口人参茶噗地喷了老远。 “什、什么?咳咳咳……你说什么?可、可不可以再说一次?”他把茶杯一丢,也顾不得呛咳连连,惊喜万分地一把握住她的双手。“好小团,你再跟伯父重复一次,一次就好,再一次就好了!” 小团吞了口口水,被他过度惊人的热情吓到。“我是说……我想要学医术,就算从学徒做起也无所谓,只要伯父您愿意的话,要我怎么做都行,因为我想为半夏哥做点事情。” 她是最了解半夏哥有多么排斥这份家业的人,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帮助他得以继续过自己最爱的捕头生涯。 而她唯一能想到最好的法子,就是进入“一品回春院”学医,替他扛下必须继承家业的重责大任。 这样,他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太体贴、太善解人意了,呵呵呵…… “呜呜呜……”没想到罗一品居然哭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频频摇着她的手。“没想到我总算活到这一天了,真是老天有眼,祖宗庇佑啊——” 他还以为这辈子是没指望了,没想到这窝心的小团儿竟然看穿了他内心的六神无主,凄凉无助,还自愿要来学医,好替“二房”继承家业发扬光大。 “一品回春院”有希望了啊! “伯父,您不用这么激动,当心身子啊。”小团看着他乐得涨红一张老脸,不禁担心他会不会因为太过兴奋而脑溢血,连忙安抚道:“我也只是这么想想而已,说不定我很笨,学半天也学不会,您不用先这么高兴啦。” “不笨不笨,小团,你可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好孩子,聪明伶俐善良又可爱,伯父对你绝对有信心!”他乐晕了,笑得合不拢嘴。“哎呀,我亲自来教你,小从伤风头疼筋脉受损骨断筋折,大至内伤中毒精神错乱……” “真的吗?”她感动得差点跪下来叫师父。“太好了,伯父,这真是太好了!” 难得伯父这么器重她,对她这么有信心,这下子她所有精神全来了,仿佛已经可以看到半夏哥英俊的脸庞在对着她笑……好帅啊! 小团忍不住傻笑起来,痴痴地仰望着。 “半夏哥,你一定会很高兴的。”她喃喃自语,语气充满向往。 “我什么会很高兴?” “就是努力学医救人,为‘一品回春院’尽一份心力,还有让你可以安心去做你最喜欢的事,不必为了是不是要继承家业而烦恼——”她不假思索的说到一半,忽然觉得她的幻觉未免也太真实了吧? 面前的幻影无论体型、味道,甚至体温都像极了真正的半夏哥,她蓦地心儿一跳,一股难以遏止的强烈思念和暖暖情意涌上心头,莫名鼻酸了起来。 天,她真的好想好想他…… “怎么不说话了呢?”半夏纳闷地看着她,随即爱怜地捧起她的小脸,绽放一抹大大的笑容。“我的小团团。” 咦?幻觉怎么还会有声音?还会动?而且掌心的触感是那么样地熟悉…… “吓!”她终于惊醒,不敢置信地瞪着面前近距离的潇洒男性脸庞。“半夏哥?!你、你回来了?真的是你回来了?” “那当然,我说过我会回来的呀。”他笑了起来,目光渴望而炽热地注视着她。“终于又可以看见你红通通的笑脸了……天知道我真是想死你了!小团团!” “半夏哥!”她快乐得热泪盈眶,猛地冲入他怀里,紧紧地环住他的腰。“我还以为我在作梦,可是真的是你,你真的回到我身边了!” “傻丫头,我都说了,我很快就回来。”他脸上虽有风尘仆仆之色,却仍旧不减爽朗英气,尤其眉眼间深情浓郁的爱意,更是十里外就看得见。“还有犒妖那个小小毛贼,小意思啦!” “你捉到人啰?”她崇拜地望着他。 “那当然,易如反掌。”他自信满满,得意洋洋。 “半夏哥,谦受益,满招损,谦虚一点好啦。”尽管小团心底满是与有荣焉的喜悦,却还是担心他会因为自满就大意疏忽,万一真是这样就太危险了。“正所谓人在江湖飘啊,谁能不捱刀?不可不防啊……” “小团团,我懂。”他灿烂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我都懂,你放心。倒是刚刚你说什么要让我高兴,还要行医救人,还说了一堆跟“一品回春院’有关的话,我听得迷迷糊糊,究竟是怎么回事?” “喔,就是——”她正要解释却被打断。 罗一品迫不及待的挤了进来,笑容可比被后羿射中前的那九颗太阳还要耀眼。“嘿嘿嘿……儿啊,咱们‘一品回春院’总算有后了呀!” “什么前不前后不后的?”半夏越想越毛,越想越觉不对劲,戒慎地盯着小团问道:“小团,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是我终于想到了个一劳永逸、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她脸上有一丝娇羞。“我们俩都已经这样好了,将来你的爹就是我的爹,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为家庭全心全意付出也是应该的……” “啊?”他一脸茫然。 “厚!就是我要拜在伯父的门下,请伯父教我医术,以后好行医救人,并继承‘一品回春院’发扬光大推广到天下的每一个角落!”她一口气说完,双眼亮晶晶地等待着他的赞美。 “什么?!”半夏眼珠子差点滚出来。“你?要学医?” “是啊,我想来想去就属这个法子最好。”她腼腆地仰头望着他。“半夏哥,这样你就能继续当捕头,伯父也不用担心‘一品回春院”后继无人的事了。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好好好,当然好!”罗一品连忙插嘴,乐翻天了。 他算准了半夏决计舍不得小团媳妇儿辛辛苦苦担下这么大的家业,所以只要小团媳妇儿坚持要行医,那他就能顺利的把半夏给拖下水……嘿嘿嘿。 姜是老的辣呀,更何况他这块千年老姜呢? “当然不好!”半夏大吼,狠狠瞪了父亲一眼。“我怎么能够逃避这个责任,却把这一切推给你去承担呢?更何况也用不着你下海——” “儿啊,怎么用到‘下海’这么难听的词呢?”罗一品连忙解释,也不知从哪儿抓来两根孔雀羽毛,开始摇旗呐喊:“乖小团,咱们别听他的,你要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全都支持你!嘿,小团好,小团妙,小团小团呱呱叫!耶——” “不要在这里落井下石好不好?”半夏怒视父亲。 笑话!他自个儿都迫不及待想要有多远闪多远,好把“一品回春院”的继承权丢给大哥,大嫂了,现在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小团傻呼呼地一脚踩进来? 小团天真善良又好脾气,怎么敌得过爹爹这只老狐狸? “可是我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呀。”小团急忙解释。“还有,你不要对伯父那么凶啦。” “那你爹爹的猪肉摊怎么办?你名闻遐迩的‘杀千刀’绝技怎么办?我往后还能吃得到你做的饺子吗?”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由衷道:“而且我爱的就是你,只要你能快乐,就算要我下半辈子倒退着走路我都愿意……但‘一品回春院’的事不一样,你不必为了我,牺牲自己的下半辈子啊。” “喂喂喂!行医救人是何等了不起,干嘛讲得好像我这儿是什么火坑?”罗一品忿忿不平。“我会陷害自个儿的好媳妇吗?” “爹,别以为我不知道您在打什么主意?”他锐利的眸光警告地瞥了他爹一眼。“先是小团,再来就是我,对不对?” “呃……”罗一品眨眨眼睛,心虚得连忙把那两根孔雀羽毛收到背后。“也不完全是这样啦,呵呵呵。” 半夏才不理会他爹尴尬的干笑,温柔地看着小团,双手轻轻搭在她肩头上。“小团,我知道你一直想为我做点什么,我也知道这么多年来你总是为我着想,希望分担我的快乐和烦恼,但是我对你何尝不是呢?我要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快乐最幸福的女人,所以我决定了——” “半夏哥……”小团被他的话感动得热泪盈眶。“你决定了什么?” “以后永远把你带在我身边,陪着我行侠仗义云游五湖四海。”他深情一笑,将她拥进怀里。“我绝对不再让你只能待在家里担心我、等着我……苦苦相思的滋味实在太难受,我懂。因为我这半个月来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成天想着你,就连捉到了那个死犒妖都不觉得得意……我终于明白,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最伟大的总捕头!” “半夏哥!”她狂喜地紧紧环住他的腰,小脸贴靠在他强壮的胸膛上,不敢相信这一切竟然会成真。 她终于可以陪在他身边,去看遍他曾经看过的辽阔世界,不管春夏秋冬,不论冷暖凉热,他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终于……不再只是痴痴地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也永远不必再揪着一颗心,害怕他不知在哪一次会真的断了音讯,如同飞向穹苍的那只鹰,再也不会回首。 从七岁以来,一步一步,她终于走到他的身边,握住他的手,永远也不会再分开了。 “你愿意吗?”半夏轻柔地抬起她泪痕斑斑的小脸,柔声问道。 “愿意,我当然愿意。”她又哭了,每一颗泪珠都充满了晶莹的喜悦。 “小团,我爱你……”他怜惜深情地笑了起来,俯下头深深吻住了她。 而在另一边,罗一品则是又感动,又忍不住悲从中来。 “呜呜呜,我不愿意啊……” 他的“一品回春院”不要后继无人,也不要交给香圆啊! 【全书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