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一,妖妃当道。   “如此贱女,岂可与我们同席?本夫人不吃了!”   “哼哼,果然是艺妓生的小杂种呢,一点涵养也没有!”   “你以为你是谁?清府的三小姐吗?你娘当年红杏出墙谁不知道?别太把自己当小姐看了,不过是不知生父的小杂种!”   “畜生,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滚——滚——!”   往事一幕幕浮现,震荡她的心灵,即使怎么努力想忘掉,却都是深深地掩在脑子里。清流只叹了口气,便端着承药碗的盘子低头退出乾明宫了,这药陛下一口也没动,一直昏迷不醒着。陛下的病情已经越来越严重了,不知能撑到几时了,连太医都要搬来附近的太医庐住以便随时候驾,这个王朝的老帝王……   清流不敢多想,低着头便规规矩矩地走了。想起临别前乳娘说的话:“流儿,你在清府一向不受待见,长大了乳娘本还指望你能嫁个好夫婿幸福下半辈子,没想到……他们这般狠心,还要你代大小姐进宫选妃,真是苦命的孩子。”说着以手绢轻轻抹泪。   清流轻轻抓住她的手道:“乳娘,我没事……你别难过了……”   乳娘拭泪静默了一会儿,忽然紧紧回握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孩子,既然是命躲不过,那就好好争取一番吧,一朝成妃,也总比做个宫女好啊。”   是啊,一朝成妃,也总比永远是个宫女好。   清流望着远处的金銮大殿,朱阁廊道,一片气派恢宏的宫殿啊,可也埋葬了无数少女的青春。   路上有高品级的太监行过,清流赶紧收回目光悄悄退向一边让道,待他走了才低眉顺目,继续前进,又恢复宫女恭谨的生活。   经过太医庐的偏房时,忽然听到杯盏落地的声音,声音尖利,清流吓了一跳。然后就听到里面似乎有争吵声。清流不明白怎么回事,以为又是宫里的姐妹们吵架了,便想走上去劝劝,谁之走近了却听到高老太医的声音:“畜生,真是糊涂啊,陛下是一国之主,你怎么能听那妖妃的话犯这样的傻事?你以为你跟着那妖妃就会有好结果吗?张太医,你糊涂啊糊涂!”   “高太医,下官一向敬重您,现在陛下已经回天无术了,都这时候了你还不愿听从月妃娘娘的吩咐吗?”是张太医略显急恼的声音。   “高太医,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和我们好好把这出戏演好,娘娘满意了,以后总少不了你好处。现在陛下已经不省人事了,这天下迟早是娘娘的,我劝你还是认清谁才是能保你的主子吧!”这尖细的声音,好像是月妃手下的刘公公的。   “畜生!亏陛下当年这么器重你们,到头来你们竟然反咬陛下一口,狗东西竟然给陛下下药,你们真是反了,反了!”高太医气的声音发抖。   “啊”,清流吓了一跳,一个手不稳,便打翻了药碗,“哐啷”一声发出声响。   “谁在外面!”刘公公敏锐地听到。清流一惊,赶紧逃跑,然而屋内忽然冲出一个人来,迅速擒住了她,反剪她的双手定住。清流吓坏了,哭喊道:“放开我,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听到!”   “哼哼,原来只是个小宫女!”刘公公狠厉的说完便抬掌要灭口。然而,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肃沉的钟声,幽沉地传遍整个皇宫。   “陛下要崩天了?”刘公公忽然喃喃地感慨了一句,声音惊愣,然后便是难掩的大喜,高声道,“哈哈,陛下要崩天了,娘娘要成功了!陛下要崩天了,哈哈!”   接下来,清流觉得她是在混乱中渡过。刘公公死抓着她不放,一直把她拖到陛下的寝宫乾明殿前跪驾,然后是宫人纷乱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有急救陛下的,也有跑去通报各宫娘娘和宫外的皇子皇女的,总之一片混乱。然后就是贵族们来跪驾的队伍,文武百官,四妃九嫔,还有皇子皇女们,呼啦啦地都赶来了。在这些大人物面前清流只记得一个劲地磕头跪拜,头低得不能再低了,总之这些王公贵族她是连瞻仰都不能瞻仰地。   终于在纷乱稍停,清流以为王公贵族都来完了,为自己不用再磕头而稍舒口气时,忽然远处又传来一声高呼:“月妃娘娘驾到——”然后就是羽扇华盖,排场超大的凤驾移过来了。清流惊吓时只来得及瞄见銮驾上月妃半角华丽的身影,又得匆匆低下头去叩拜了。   清流有些害怕,这位可是宫里最大的女人啊,权利比皇后还大的妃子,再加上刚才听到的话,清流对这位月妃更惧怕几分。所以当她下驾经过她身边时,她就忍不住颤抖着磕头。然而月妃是不会留意到清流这小小的人物的,匆匆地,便伴着莲香从她身边飘过了,低头的清流只看到她半角华丽的裙角,像流云一样滑过了,香溢沁鼻。   许久,乾明殿大们忽然敞开,退出一群宫妃皇子皇女,众人脸色各异,十五岁的八公主大喊道:“那妖妃凭什么留在里面,都这时候了,父皇为何只单独留她?”   “嘘,悦儿,不要乱说话!”皇后神态平静地轻斥道。   “母后,您可是皇后啊,怎么能让那妖妃自己一人留在里面?”八公主拽着皇后的手,皇后却闭上眼睛不作答。八公主纠缠不过,只得忿忿地放弃。   清流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这些事不是她能管的,她只能安分守己地卑微地低头。   又过一阵子,殿内忽然传来几声娇俏的大喊:“皇上,皇上!”之后便是一阵哭声,看来这个王朝的天帝驾崩了。低垂着头的刘公公脸上难掩大喜,隐忍的笑容甚至扭曲狰狞,看得清流直发抖。   守在外面的宫人也乱了,纷纷冲上去,“父皇父皇……皇上皇上……”众人着急地拍着殿门,可是殿门却久久未开,恼得几位皇子直想砸门了。许久,“吱咧”一声,殿门才缓缓打开。   清流听到里面似乎冲出来两队人,脚步声铿锵,似是来护驾的,众人惊颤了一下,然后听到九皇子愤怒的声音:“月妃,我父皇怎么样了?”   里面似乎有轻婉的脚步声施施然走出来,然后才听到月妃柔媚轻缓的声音:“陛下……已经崩天了……”明明是该悲伤的语气,清流却莫名地觉得她的声音里有些得意。   “父皇……”“陛下——”众宫人赶紧哭着跑进去看情况。九皇子也跑进去了,可是很快又退出来了,气愤地大喊道:“大胆妖妃,你把父皇的遗诏藏哪儿了,快交出来!”   “哼哼,真是无礼的东西,这里还轮不到你吆喝呢!”月妃冷冷一声笑,然后大喊道:“羽林军备位——”声音威严清冷如冰窟。   立刻从角落各处冲出来无数禁卫军,脚步声铿锵,寒甲深严,刀枪晃眼,迅速包围了整个场地。众宫人看这场面已有吓得瑟缩成一团的,“月……月妃……你要干什么?”丽妃颤抖着手指指着她道。   “月妃,难道你要反了吗?”九皇子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声音毕竟有些镇定,但也还是颇显冲动了。   清流只听到月妃娇俏一声笑,声音里略显嘲弄:“不过是要宣读遗诏罢了,你们惊慌什么?哼,真没出息!”   “你……”九皇子气得不像样。   “秦国公,宣读圣旨吧!”声音里有懒散地鄙夷。   这秦国公是三朝元老,陛下忠臣,所以众人虽觉得月妃可疑,但对秦国公还是可信的,所以说由秦国公宣读圣旨他们倒也无异议。   秦国公晃着年老的身子,脚步不稳地踱上来,擦了擦斑白额间的冷汗,才颤颤巍巍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帝位重职,承天启地,定天下之安康,兴国家之基业,当能者劳之。朕之十六子,得心者五位。五子齐王,稳笃机敏,然行事略显果决;七子楚王狡黠多智,然骄奢放纵,难当其任;九子……”秦国公下意识地看了看九皇子。   九皇子,及其母妃林贵妃都紧张地望着上位。   秦国公又道:“九子晋王,聪颖大才,孝义仁心,性笃有功,朕之爱子也……”   九皇子喜上眉梢,月妃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满眼鄙夷。   “然处事过于冲动武断,心性莽撞,难听劝阻,亦实难堪帝王大任也。唯四子燕王,温淳至孝,仁爱为民,性敏大度,褒贬不惊,甚得朕心。故朕欲传位于其子,但犹恐其仁断而不能抵外敌。幸而朕之爱妃月妃颖杰忠贞,才智胜雄,巾帼不让须眉。故而朕决意百年之后将帝位传于皇四子沧漓淳,并封月妃为摄政贵太妃,全面协助新帝处理朝政,如此,朕便可放心安去。钦此!”   念罢,除了月妃外,全场震惊。竟然是这样一张公然同意女主当道的荒唐圣旨!   秦国公也是念完后才知道圣旨内容的,他颤抖地拢好圣旨,颤颤巍巍地后退两步,对苍天悲叹一声:“愚主当道,太妃掌权,天啊,你要亡我沧漓王朝也!”大喊一声便晕过去了,众人赶紧扶住他,混乱了一下。月妃只不屑地瞥他一眼,理都不理。   九皇子沧漓湛完全不相信这是真实的,许久从惊愣中反应过来,略显癫狂地大喊道:“不可能,燕王是个痴呆,又胆小怕事,父皇一向最看不起他,怎么可能会传位于他?”   说得站在一旁的燕王瑟缩地后退一步。   “哼哼,九皇子,圣旨在此,秦国公已念,你还有什么不服的?”月妃冷笑道。   “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他指着月妃道,“父皇一向最宠我,夸我能干,本就极明显地欲将帝位传于我,这些朝臣们都知道,后来怎么会糊里糊涂地将帝位传于痴呆的老四了,一定是你篡改了圣旨的!”   “大胆!圣旨黄纸黑字上明明写得清清楚楚,你还妄言反驳,难道你要抗旨不遵吗?”   “妖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你的所作所为天下人都看在眼里,你逆天行道,篡改旨意,你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说得月妃脸色怒云凝集。   “湛儿,别说了,别说了!”林贵妃看着周围深寒的禁卫军就觉得可怕。这妖女手中可掌握着几十万禁卫军啊,禁卫军统领萧剑宇与她有很深的旧情,一向都听命与她,忠诚不二。   月妃大喊道:“反了反了!晋王沧漓湛,公然挑衅遗诏,煽动闹事,违背先帝旨意,有反乱之意!来人,先将其拖下,廷杖五十,以儆效尤,后再发落!”   “妖妃,我是亲王,你敢动我?你凭什么动我?妖妃……放手,别拉我……妖妃——妖妃——”他还是被强行拖下去了,然后就听到一声声痛苦地大喊“啊——啊——妖妃,你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啊——”还有落板的声音。沧漓湛被拖下去打了还不忘大喊大骂。   亲王她都敢动手,剩下的宫人都吓坏了,三三两两地瑟缩在一起,不敢再有异议。在场的官员也有惊吓的,也有刚烈愤怒的,但都敢怒不敢妄言。然而一朝中,毕竟是有忠臣的。御史中丞走上来怒道:“月妃,你身居后宫,却不守礼教,魅惑先帝,混乱朝纲,你这是逆天行道,是要受天惩的!”   “对,妖妃当道,天怨人怒,你迟早要遭受天下人寡杀!”另一大臣也上来骂道。   “妖妃,你把整个沧漓王朝搞的乌烟瘴气,甚至篡改遗诏,难道你想效仿武后,成为历史的罪人吗?”又一位大臣上来反抗。   “哼,如若妖妃当道,臣宁可去死,奉陪先帝永眠地下也不会苟且安生于你的政权之下!”   “对,妖妃当道,臣不服,老臣愿一死表决忠心!”   月妃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不屑地笑道:“好,那就顺了你们的意,让你们永眠地下陪伴先帝去吧!”大喊道:“来人,拖下去,通通斩了!”   “妖妃,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不会放过你的!啊——啊——”空余几声凄厉的大喊,便斩杀了几位重臣。剩下的人都吓得身子发抖了。   “还有谁有异议?”月妃冷笑道。   “妖妃,拿命来——!”忽然一甲衣将军持刀冲上来,来势极为猛劲。月妃吓了一跳,立刻有人冲上来保护她,那人武功高强,三两下就把五大三粗的行刺将军给杀死了。然后地对月妃拜道:“娘娘,反贼已死,让娘娘受惊了!”却是刘公公。月妃微微笑道:“嗯,干得好!”   “谢娘娘夸奖,保护好娘娘,是奴才与不容辞的责任!”他讨好一笑,便退下了。   “谁还有异议?”月妃冷冷地问道。下面的人已经看到月妃的势力与狠厉,早已吓得跪成了一片,冷汗直流,即使有愤怒的,也无人敢轻易上来试刀了。   清流跪着,吓得身子抖成落叶,支持着上半身的手抖得差点都撑不稳,如此狠毒的月妃,她竟然得罪了她,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不知道她会是什么下场了。   月妃冷眼看这一切,得意地看着这些颤抖伏跪在她脚下的人,哈哈大笑了一下,然后狠声道:“本宫当道,乃先帝天命也,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如若有不从,下场便是如此!”她长袖一划指向不远处行刑场的血迹。   众人赶紧俯首拜倒:“贵太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二,绝色倾城。   沧漓史载:穆帝隆道三十八年七月初三,帝崩,传位皇四子,月太妃掌权,群臣怒,妃斩杀七人,百官惊悚,不敢有抗。八月,新帝登基,月妃垂帘听政,大赦天下。   清流是被刘公公带到紫岚宫里的,这是贵太妃的寝殿,四周宽敞通明,乌砖地光滑,印得垂帘纱幔飘娆,青瓷玉器桌案摆设皆是上品,清流虽低着头走路也能感觉到这里的奢华。   “你就在乖乖在这里候着,等娘娘传召。”刘公公回头娘着语气冷淡地道,清流赶紧点点头,又一福称是。刘公公就进去了。   清流站在外面,隐约听到里面的谈话。   太妃道:“近日京中谣言安定些了吧?”   “回娘娘,经过整顿后,已无人再敢传播谣言了。”似是某位大人的声音,语气里是有些谄媚讨好的。   “嗯,那官员们呢?”   “回娘娘,经历上次朝堂大殿上斩杀抗命官员后,百官惊悚,现在已经安静了许多,私下不敢再有任何交结,连说话都安分了许多呢。”   “嗯,很好,就让他们这么安静吧。现在这种状况,能维持表面的安静就很好了。”   “娘娘威福齐天,日后必会使天下人信服的。”   太妃不置可否,“吴越一带的叛乱平定得怎么样了?”   “回娘娘,萧大将军英勇神武,自他披挂上阵讨伐叛乱后,叛军便是节节败退,现在实力已不如从前了,其他地方的叛乱也被萧将军的神威慑到,现在也不敢太猖狂了。还是娘娘英明,挑将领挑得好啊。”   “可是本宫听说秦垄一带的反叛势力愈演愈烈呢,还有些叛军打着‘斩杀妖妃,还天公道’的旗号誓要斩杀本宫呢,这还叫不太猖狂?”   “娘娘。”这位大人的声音有些颤抖,“秦垄蛮荒,净出刁民,没什么人才,全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闹也闹不了多久的,只要再派位将军过去平定,他们就不敢再造反了。”   “那你说说,派谁去比较好?”   “娘娘,这倒问对人了,下官有还真有一位好人才呢。”大人谄媚地笑道。   “哦?”太妃疑惑向他,“你倒是说说是谁?”   “下官有位侄子,汲墨兰,自小通悟兵书,六岁拜师,十五领兵操练,十七便已上场杀敌了,如今二十有五,更是人中龙凤。”   “哦……你说的便是中书令的长公子,有京城四公子之首美称的那个汲墨兰啊?”太妃似乎轻笑了下,情绪莫辨。   “正是,难得娘娘也听闻小侄之名,真是荣幸,那么平叛将军一事……”   “汲大人!”太妃忽然拔高了一下声音,“这平叛将军一事,本宫自有安排,至于你的侄子……”太妃清冷地笑了下,“现在萧大将军平南叛去了,如今的禁卫军统领倒缺了一人……”   听了这意味深长的话,汲大人或许是高兴的,禁卫军统领,可比平叛将军职位大呢。然而,太妃却忽然笑道,“就封他为暂代禁卫军大统领吧,待萧大将军回宫,本宫再另行安排。您觉得如何?”   “啊?”汲大人愣了一下,暂代统领,那正统领一回来,他的侄儿还是什么都不是,还不如直接去平叛立功将来封个好官爵呢。汲大人虽心中不满,但还是得唯唯称是,不敢有异议。就是奇怪他的侄儿是不是得罪过太妃娘娘,所以她才那么刁难他似的。   “那么,汲大人,今天的政事,就先议到这吧,您若无事,便可先行退下。”   “是……是……”汲大人只得恭谨拜退,却又忽然补充道,“娘娘,臣还有一事禀告,齐王和楚王都从自己的封地携眷回来了,如今正在路上,估计半月后他们便可抵达京城。”   齐王和楚王……清流愣了一下,脑子里的记忆忽然回转,似乎想起在哪里听说过一些流言,说什么月太妃少年时曾心慕齐王,甚至进了宫当妃子也是因为他。也有说太妃之前是楚王的宠妾,楚王把她金屋藏娇藏了大半年,独宠一时……然而这些流言的真真假假不是清流所能去猜测的,也是她不敢去猜测的。   太妃似乎沉默了一下,才答道:“是吗?”然后冷笑,“回来了又怎样,如今这局势已定,本宫不信他们还能反手回天?”   “是是,娘娘洪福齐天,威慑天下,一切乱臣贼子都会望风败倒。”汲大人谄媚一句,见太妃没有理采,便恹恹地说道,“臣告退。”这才退下去了。   他一走,刘公公便上前拜道:“娘娘,奴才所说的那个宫女已经带来了。”   “哦?把她带进来吧!”太妃慵懒地说道,然后走到躺床上静卧休息。   清流忽然有些紧张,月太妃,贵太妃,这位权倾天下的女子,她会把她怎么样?之前刘公公没杀她,他还以为是因为那一场遗诏混乱让他忘事了呢,心里正在侥幸之时,他忽然又找着了她,但出乎意料地没有直接杀了她,而是把她带到了太妃这儿。难道是要让太妃亲自处决她?清流心里紧张害怕得砰砰直跳。   “太妃有召,还不快进去!”刘公公的话让她吓了一大跳,赶紧一福,便进去了。   清流神态显得很紧张戒备,低着头走进内殿,也不敢看上位一眼,便直直地跪拜下去了,身子几乎伏到地上,怯怯地道:“奴婢清流,拜见贵太妃娘娘!娘娘千岁!”声音里害怕的情绪抖落得很严重。   清流知道贵太妃此时正姿态慵懒地支头侧卧在躺床上,目光斜斜落到她身上,似有一阵寒流弥漫开来,缓缓把她冻僵。   “你叫清流?”她的声绪也是异常慵懒。   “回娘娘,奴婢是。”   “倒是极清纯好听的名字,把头抬起来让本宫看看。”   清流乖乖地把头抬起来,便惊愣住了。迎面便是一幅华丽耀眼,美丽绝伦的美人图。太妃身着促金绣祥凤霞红宫装,裙裾坠了一地,仿若彩霞流动,纯白的内衫清洁纯净,裙底几瓣兰花异常高雅,她玲珑的身段就这样包裹在鲜艳与纯白包围的裙衣里,显得妖娆而不失高雅。   再看她眉眼姿色,竟是美得惊人,仿佛世间所有美女用最美之处来拼凑也不如她一分姿色,这样的容貌,应该是仙姿吧,以霞云天露养育出来的超凡脱俗的绝美仙子。怪不得先帝见她一面便势要立她为妃,且在皇宫最高处用金银玉宝打造了一处仙境一样的天宫——流云宫供其居住。   原来清流想不通为何一个女人便可以让神威的帝王倾倒至此,但今日一见,她便信服了,这样的美人,也只有流云宫那样的天宫能配她居住,其他地方,即使是皇后的凤仪宫,对她来说也会显得太俗气。   清流是看呆了的,默默地,愣愣地看着她,仿佛瞻仰天神一般,那神态,单纯,傻气,显得很可爱。   太妃方看到她的容貌的时候也微微震惊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懒懒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含笑,眸光却犀利冰凉,看了她几眼,才平声问道:“你是哪里人氏?家父是谁?”她的声音即使平淡中也会有一种习惯性的威严。   清流回过神来,吓了一跳,为自己的无礼惊出一身冷汗来,赶紧答道:“回娘娘,奴婢祖籍苏州,家父乃苏州织造清远。”   “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呢?”   清流觉得奇怪,不明白太妃为什么问她这些问题,但还是恭敬又怯弱地答道:“回娘娘,奴婢娘亲是五夫人,已亡故,家中还有三位姨娘,两位哥哥,两位姐姐,之下还有一弟一妹。”   闻此,刘公公颇为惊奇地偷偷瞄了眼太妃,然后又安分地低下头去。太妃思绪飘渺,仿佛想起了一些事,眸光却渐渐转为幽沉,潋潋水光中忽然有些嘲弄的暗流涌动,她低低地笑:“五夫人,三小姐……没想到这世间还有这样的巧合呢……只是,同样的背景,却是相反的身份,真是可悲,可笑!”   清流恭谨地跪着,不明所以,也不敢抬头。   “刘福,你带她下去吧。”许久,太妃忽然清冷地说道。   刘福出来拜道:“娘娘,该怎么处置?”   闻声,清流立刻抬起头来惊愣地看着太妃,希望从太妃脸上看出一点关于她生死的神情,然而,太妃只是风轻云淡地浅笑道:“这丫头本宫看着挺喜欢的,你看着办吧!”   “是。”刘福拜了一下,便命清流跟着他出去了。   路上,清流以为自己没事了,心里雀跃了许久,原来太妃娘娘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坏的,原来她也是好人的。为此,她还在心里暗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跟着太妃,尽心服侍她,报答她。   但刘公公一直没说话,只是沉默着带路。清流不知道他要把她带到什么地方,走了许久,忍不住便问:“刘公公,你要带我去哪儿?”   刘公公不说话,又默默地领了一段好长的路,终于把她带到一处偏僻的败落宫群,清流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好奇地东张西望,只见对面一处大宫殿门上脱漆的牌匾上写着“静生殿”三个字,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进去吧!”直到刘公公冷冷地对着她指着一处宫殿说道,她才惊得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刘公公,犹豫地回了回头,这才乖乖地进去了。   刘福看着她傻傻地走过去,打开门,立刻被几只伸出来的手拉进去,“碰”地一声关上门。然后听到清流凄厉地喊声:“啊——你们……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快放开我!”然后大喊,“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最后一声凄厉痛苦的尾音响起,殿内便没动静了。   喊声惊飞了枯枝上的几只乌鸦,“啪啦啦”直飞向天际,湛蓝的天幕被树枝划开成不规则的图案,白云软绵如绸,阳光明媚如斯,风轻云淡。   ——————————————应读者要求我是奇怪的分割线——————————-————   阳光下,一道清脆骄阳般明媚的女音想起:“沁玟,今天天气好好。兴许我院子里的那几丛兰花开了呢,我们去看看。”   “好,小姐,今早我偷偷去看了一眼,真的开苞了呢,嘻嘻。”   “是吗?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语气里是单纯的愉悦,仿佛渗透了清泉玉石般那样的纯净晶莹,那是十五岁单纯女孩才能有的声音吧。廊道上,两道白衣身影飘然而过,衣袂张扬。   “嘻嘻,果然开花了,这花我可养了好久呢,瞧这花苞,真可爱!”妫婳蹲在阴湿处的花丛旁,轻手抚摸着那几朵娇嫩别致的小花朵。纤手白细晶莹,仿佛上好的美玉,映着兰花也不失色,玉颜皎洁如莲,淡粉如三月桃花,双眸明澈如秋水,长睫炫美如舞蝶,这样的眼睛,这样的容貌真是美得特别呢,即使映在花丛中也毫不失色。   “小姐,这地阴湿着呢,快出来,小心冻出病来。把花摘出来就好了。”身后的丫头劝说道。   “嘻嘻,你这小丫头,这六月的天气,我能冻出什么病来?倒是这地方凉得爽呢。还有,这兰花摘了还是花吗?离了枝的花命不长也不香矣,我辛辛苦苦才养出来的花怎么能摘了?这花呀,谁都不能动,除非要了我的命。”   “小姐就爱说胡话,这花怎么能和您比呢?”沁玟刚说完,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便惊呼道:“哎呀,小姐,他们又来了,快抹上颜色!”   妫婳一惊,便从衣襟里取出时刻备好的黑药膏朝脸上胡乱地抹,弄成脏兮兮的模样,掩饰妥当才起身看向那几个来人。   几个家丁走过来,领头的看了看妫婳,又看看沁玟,忽然往地上吐了一口水骂道:“呸,丑女,连丫鬟都长得比你好看,老子一看到你就恶心,快滚!”   妫婳没有说话,低着头便和沁玟离去了。身后的家丁忽然说道:“给我挖,一株也不许留!”   妫婳一惊,回头一看,他们果然在挖她心爱的兰花。便冲回去扯住他们大喊道:“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我的兰花,住手,快住手!”   那几个家丁把她挥开,同时烦躁地大喊道:“滚开,别妨碍大爷做事!”   妫婳被推摔倒在地,摔得老疼。但她又爬起来,努力地去抢救她的兰花,她的丫鬟沁玟也跟着上来帮忙,两个小丫头跟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拉拉扯扯,她们岂能是他们的对手,即使她们努力护着那些花但还是被他们挖得七零八落。   “住手,不要这样,求你们不要这样,快住手!我的花,我的花……”妫婳哭着喊道。努力地护着她的花。   “快滚开,丑女,这花是大小姐老早看上的。别妨碍老子们做事,否则对你不客气!”   “这花是我们三小姐养的,你们怎么能这样抢着,你们简直是强盗,大小姐太过分了!平时欺负我家小姐就算了,这回连小姐心爱的兰花也不放过,她是小姐,难道我家小姐就不是小姐了么?”沁玟也怒骂道。   “你们去告诉妫娇,平时她怎么欺负我我都不在乎,可是这花是我的心血,求她放过它们吧,求求她放过我这一回吧。”妫婳几乎是哭着求他们了。   “滚开,你一个有人生没人养的下贱庶女凭什么不让,你不想活了是不是?”那个家丁头领被烦得暴躁,反手就想给她一巴掌。   妫婳惊恐地看着他,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了一道威仪的男音:“住手——!”   注:“妫”字念“归”,取自战国美女息夫人的姓氏。息妫是春秋时期陈国的公主,后嫁与息侯,称息夫人,传说其貌美似桃花,后世又称桃花夫人,楚文王慕于她的美貌不惜发兵灭掉息国,后《列女传》注其因此忧郁而死。息妫也是一位忠贞的女子,可惜红颜祸水,终灭一国。   妫婳,谐音姽婳,喻娴静美好的女子。   三,年少如斯。   适时的声音似透着无数的威严凛冽之气,立刻止住了家丁的落手掌势,妫婳回头一看,却是一个俊美如画的少年。   “大少爷!”那几个家丁惊愣地叫道,立刻变得拘谨安分起来。   “谁准许你们来欺负三小姐的?给你们一点势力你们就以为自己升天了,欺负起主子来了是吗?滚!”大少爷妫岚冷哼一声,那几个家丁立刻灰溜溜地逃走。   妫岚走过来,关切地问:“三妹,你没事吧?”   妫婳低下头头,不说话。妫岚看看她,见她异常秀气的脸只是静淡如水,似是不愿多说。便无奈地摇摇头道:“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妫娇的性子你也知道,她是极骄纵蛮横的人,只要她看不顺眼的东西她就会拼命地排挤,也不知道你为何会惹到她。妫婳,你也是妫府的一员,也是我的妹妹,我们妫府一向亏欠于你,大哥想补偿,可是你为何不愿与大哥交流呢?”   妫婳只点了点头,算是对他的话的应答,便携着沁玟绕道退走了。妫岚见此,只觉得很无奈又很挫败,见她快走远了,才赶紧喊道:“下个月宫里选妃了。”   果然,这句话把妫婳震住了,站着原地不动。妫岚又道:“三妹,我知道你一向以脏乱掩饰自己的容貌,为的就是防着这一天吧?可是你要知道,府里精明的人多着呢,你这点小把戏他们岂能看不出?”   妫婳站着不说话,她的丫鬟却忍不住着急地看向她。   “骊襄侯府,美人妃子府。这句话传了那么多年毕竟不是谣传,本府向来出美人,因此天朝每一届选秀总要先从本府选起。妫氏一姓有多少女子能逃脱出选妃的命运?”微微叹了口气,妫岚又道,“如今府上有四女,除了你外其他人都是艳名远播,小妹妫殊年仅十二,倒还不怕,二妹妫妍年十六,可是四姨娘有见识有手腕,早早把她文定给了晋王,她也逃过一劫了。如今就只有一向执拗不愿匆匆嫁人的长妹妫娇和三妹你了。可是长妹有爹的宠庇,她若说不进宫,爹就是绝对会想尽各种办法不让她进去的。所以比划下来也就只有你最危险了。”   妫婳终于转过身来看向他,神色有些惊愣。   妫岚又继续道:“虽然你一直以脏丑掩饰自己的容貌,可是你娘亲当年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呢,那是何等容貌,且你幼时便聪明美丽,人者皆知,怎么长大了就突然变了样了?谁会相信?即使你能骗得了常人,没像其他姐妹那样艳名远播,可是府里精明的人多着呢,他们都在看着呢,你以为你能轻易逃过这一劫?”   妫婳有些动容,脉脉地看着妫岚,嗫嚅着双唇,许久才慌张道:“大哥,我不想进宫!”语气里有些情绪起伏。   妫岚点点头,走向她道:“大哥虽不是与你一母同生,可是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怎么会忍心让你嫁给老皇帝悲苦一生?因此,三妹,现在只有一个方法能救得了你了。”妫岚认真地看着她。妫婳亦真切地看着他。   “那就是像二妹一样,早早找一门亲事定下了。”妫岚坚定地道。   妫婳忽然低下头,默然无语。思绪平淡,可是扇动的长睫下还是难掩流露出一丝情绪。   妫岚见状,也是不忍心,他知道他这个三妹虽然话不多,可是自己还是有一番主见的,她定是不愿像其他女子一样匆匆救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人。但是他还是说道:“三妹,大哥一向比较偏疼你,你也知道的,因此大哥既然要给你找门婚事就定然不会委屈了你。”   细细地看妫婳的反应,见她还是垂着头不说话,妫岚又劝慰道:“京城四公子,三妹你也知道了吧?虽然这名声总有些夸张,但京城中那么多位公子,能评上的总会是优秀的。”   京城四公子,中书令长公子汲墨兰,文武双全;骊襄侯府长公子妫岚,翰墨之华;户部尚书五公子韩简桢,颖而多智;还有一位倒不是公子,而是身份高贵的皇子——齐王殿下。齐王重仁重义,也是众人所好评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几位公子皆是俊美有貌之流才得京中女眷们如此高的评价。这些妫婳即使没出过门也是早有耳闻。京城四公子,其他公子尚不知如何,但她大哥的品行才貌确实是称的上优秀的,所以她对几位公子的美评也是将信将疑吧。   “我不说别人,就说这四公子之首汲墨兰,君雅是我的至交,自小与我读书共事,我对他的品行自然是极为了解的,大哥敢肯定地说,这世上还真没有比他更重情重义的人了,即使连重仁重义的齐王殿下也不如他,所以如果能将你托付给他,大哥便是极为放心的了。”   妫婳低着头,默然良久,才说道:“大哥,汲公子出身氏族大家,家族世代为官,门第极高,妫婳只是一个小小庶出小姐,怎么能配得上他。且汲公子如此优秀又如此重情重义,那么他的眼光定是极高的,一切俗物都不会轻易入得了他的眼,那么即使大哥愿意,他也未必看得上三妹呢。”   “三妹,汲公子眼光虽高,但并不是只看中门第背景的俗人,只要是合他心意的他就能接受了,且我一向认为三妹品性皆与其他闺中小姐的不同,定能合汲公子的眼的,因此才萌生了这个做媒的想法。”   妫婳不说话,只低着头,静静地。她才十五岁,难道真的就要这样把自己嫁出去了吗?虽然汲公子听起来似乎很好,可是……   妫婳交握这的手下意识地轻轻摸了摸隐藏在衣袖下的腕间的水晶石串珠。心里溢起了那个朦胧的梦,无数缤纷的景象都被记忆磨淡了,只剩下那个少年修长清俊,漆黑如玉的眸子,他淡淡地对她说:“这个你且戴着,以后我会凭着它找到你……”   “三妹,你听到大哥在说什么吗?”妫岚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妫婳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中午你一定要过去啊,大哥有事先走了。”说完对她温和一笑,便走了。   “刚才大公子说了什么?”妫婳朝沁玟问。   “大公子说,怕小姐您不甘心嫁给陌生人,所以他会安排您见一见汲公子,明日他会邀请汲公子来竹墨斋闲赏,小姐可躲在隔间偷偷打量他,看是否还满意。大公子了说绝对不会让小姐失望的。”   “哦。”妫婳只淡淡地应了声,不以为意。   沁玟望着她,欲言又止,似犹豫了一下,忽然道:“小姐,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妫婳回眸疑狐地看着她,“什么?”   沁玟认真地望着她道:“奴婢听厨房的香丫头说,汲公子心里有一个人……”   妫婳望着她,“不就是韩家的小姐么?”淡淡道。汲墨兰出入甚少有女伴,唯一经常出现在他身边的似乎只有他的青梅竹马——韩简桢的妹妹韩翠微了。据说汲墨兰对谁都是冷冰冰的,唯独对韩小姐才会有些笑容,传说两人的感情甚笃呢。   “不是”沁玟急忙辩驳,“据说汲公子对韩小姐只有兄妹之情。奴婢说的是另外一个人,听说是一个叫香雪画的神秘的姑娘,汲公子自几月前得她的一篇文赋后就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据说,他几乎每天都要对着那文稿沉思良久,目光甚是痴迷,然后就一直心存执念着想要找到她。可是香雪画只是一个写在纸上的名字,谁知道那是谁啊。”   “香雪画……”妫婳收回目光悠悠移向别处,神情若有所思。   翌日中午的时候,妫婳乖乖地提早来到竹墨斋的隔间等候了。说来她倒也对这位美名在外的汲公子有几分好奇的,倒是想见见这位公子,看他端的是怎样的好模样能让众人这么评价。   然而,等了大半日也不见汲公子来,妫岚觉得有些歉意,不断地安抚妫婳道:“三妹,别着急啊,汲公子一会儿就来了。”   妫婳倒是不怎么着急,倒是妫岚一直踱来踱去,似是等的有些着急了。   终于,等到门外传来敲门声,妫岚不待书童去打开门便自行去开了,然而期待的人没来,来的却只是一个小厮,小厮歉意地拜道:“妫公子,我家少爷因有事就不能来了,他邀您改日去书道台再叙,至于今日只能说抱歉了。我家公子还说,妫公子,以后像这样的邀请就罢了吧,情之一事看缘分,不是勉强得来的。公子他已有自己的考虑,就请妫公子别操心了。”   一番话说得妫岚好生尴尬,小厮拜退了之后,妫岚回过头来对妫婳歉意地说道:“三妹,看来这事……”   “大哥,没关系,既然汲公子已有所爱,那就不勉强了,妫婳也不在乎。”妫婳淡淡地道,手指下意识地抚弄水晶串珠,心里似乎还莫名地松了口气。   “君雅他……倒也没见他喜欢谁,虽然……唉,不提了。”   妫婳听这语气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不以为意地浅笑,平定地安抚道:“大哥,您就别勉强了,妫婳听说汲公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就是一个素未蒙面的香雪画小姐,既然人家已有情意,大哥就别勉强了。”   妫岚愣了下,没想到她的妹妹也听过这事了。不过那只是一个素未蒙面的女子啊,人家长啥样尚且不知呢,妫岚不信以汲墨兰的理智就会凭一篇文就会喜欢上人家了,他不过是一时痴迷叹服她的文才罢了,所以他才有把握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他。   说来也奇怪,书道台每年举行的华昌赛文会一般只有男子参加的,可是今年却莫名收到了一篇署名女香雪的女子的文稿,那文评论始皇功过,文采之超华,思想之犀利,见解之独到,连华昌会的主事大师都连连叹服,于是此文立刻破格被评定为华昌会第一,这是华昌会开办以来第一次有女子参加,也是第一次有女子文稿高登榜首,真是令无数才子汗颜啊。   然后,汲墨兰看过文稿之后就迷上这位香雪画小姐了。可是奇怪的是,那文赋的作者本人并不出现,文稿也是莫名地出现在收集起来的赛文里的,无人知道来源,于是香雪画小姐的神话便传遍京城了。   六月十四,妫府大小姐十七岁生辰,喜宴隆重。   妫娇乃骊襄侯掌上明珠,平时最得侯爷宠爱,如今十七岁又正逢选婿之龄,因此此次寿辰宴自然办得极为隆重喜庆,京里适龄的公子俊流都被邀来了。府里红灯彩绸高挂,下人端盘进出,宾客陆陆续续来了,一派喜庆祥和。妫婳悄悄躲在门边,看着自己的父亲骊襄侯和大哥妫岚,及二哥妫景迎着外来的宾客。平时她都是躲在雪海园里不常外出的,今天难得出来,她对这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出门时,乳娘对她说:“婳儿,今天打扮得漂亮些,宴上来的可都是公子名流,你在侯府一向不受待见,如今你也有十五了,也该为自己做个好打算了。”   为自己做个好打算,怎么样的才是好打算呢?难道就把自己嫁出去就好了吗?妫婳并不怎么赞同,所以她只嗯嗯应了几声,出来时还是平时素淡的打扮,相比起宴会里花枝招展的夫人小姐,她的打扮甚至称的上寒酸了,一些下人甚至没把她当小姐看待,所以连大厅都不让她进,只许她在门外望着。   “户部尚书府韩公子到——”门外传来了通报声。然后进来了一位风度翩翩的俊公子,姿仪俊秀,白衣潇洒,手执着一把扇子左右抬手道贺,倒是风流倜傥的人物。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京城四公子之一的韩简桢韩公子啊,妫婳好奇地打量他,倒也是一位风流倜傥的人物。   韩公子进去了,门外又想起了喊声,这声比平时都高出好多:“中书令府汲公子到——”立刻引来全场女宾的注目,几乎所以的人都看向门口了,众年轻小姐皆面露喜色,悄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仪容,含羞带怯地期待汲公子的到来。   妫婳亦好奇地往门外张望了一下,难道这位大哥所说的汲公子就要来了吗?   然而门外走进来了一位公子,虽然俊俏,但似乎却比韩公子还差好远,他笑着对骊襄侯和妫岚妫景打招呼道:“侯爷,妫大公子,妫二公子,亦修代替大哥君雅前来给大小姐拜贺了,大哥因有事不能前来了,见谅见谅!”   话语一处,众小姐无不有失望低头的。妫婳则一直好奇地听着汲公子和妫岚的对话。   “君雅最近似乎很忙啊,我几次邀他他都没来。”妫岚道。   “大公子,大哥新封官爵,公务繁忙,实在走不开,见谅见谅!”   妫岚点点头,就没再追问了。妫婳只觉得,这位汲大公子架子好大,大哥与他至交却几次邀他他都不来,这般高傲的人,幸好大哥要给他们做媒的事没成功,否则嫁给那样的人她才不愿意呢。   这般想着,心里却仍对这位神秘的汲大公子存着几分好奇。又过了好一会儿,宾客来的差不多了,房里忽然喊:“大小姐到——”然后寿星妫娇便挽着自己娘亲三夫人的手喜笑盈盈地走出来了。   妫娇身着簇金绣彩凤裙裾,红光宛如霞云,色彩明艳动人,头上宝钗金钿摇曳生辉,映得美人肤如凝雪,明眸动人,花颜娇艳。果然是京城第一美人呢,妫娇这美名并不虚传,众宾客公子无不为妫大小姐的风采倾倒了。   妫娇朝众人盈盈一福后,便和三夫人一同坐了下来。侍女奉上香茶点心,妫娇纤手拿起茶盏小饮了一口,立刻原封吐回,低声骂道:“这是什么茶啊,难道不知道本小姐只爱喝碧螺春吗?”   骊襄侯赶紧暗暗瞪了妫娇一眼,轻斥她失了仪态。妫娇却委屈地嘟着嘴,不太领情。骊襄侯摇摇头,暗暗自责自己把这宝贝女儿宠坏了。然后又命下人重新奉了茶水上来。厅内又恢复其乐融融景象。   妫婳见妫娇出场就不好再呆下去了,妫娇一向不喜欢她,若是让她见了她,还不知道妫大小姐要发多大的脾气呢。所以,她悄悄地便退出去了。   路过偏院的蔷薇花丛的时候,妫婳手绢不小心被花刺勾到了,她用手去取,却“哎哟”地痛呼一声,手被扎到了。   妫婳抬起手,轻吮渗血的指尖。不远处却忽然有人大声呵斥道:“谁在那儿,竟敢偷听王爷讲话?”   妫婳抬头一看,只见对面假山附近有几个人,她抬头的一刹那便直直地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妖媚而冰冷的眼睛,眯眼间杀气毕现,如利剑般直直射来。一瞬间妫婳仿佛见到了会勾魂摄魄的狐妖,当场就傻了。   对面有人走过来,妫婳一惊,顾不得手绢,便提着裙角快速地逃跑了。   四,水晶串珠。   卜世虽然八百年,半由人事半由天。   延绵过历缘忠厚,陵替随波为倒颠。   六国媚秦甘北面,二周失祀恨东迁。   总观千古兴亡局,尽在朝中用佞贤。   挥墨写罢,妫婳提笔后退两步,端立审视书稿良久,才微微一笑,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沁玟送着茶盏上来,看到这么苍劲有力的字都吓了一大跳,这真不像是文弱的三小姐会写出来的,还有这诗,一个闺中小姐妄论历史,实在是太不合仪制了。   沁玟放下茶盏,指着书稿道:“小姐,好端端的你不写卫夫人小楷,写什么行书啊,这字迹……霸道得吓人,真不像女子能写的,连大公子都没有这气度呢,太不合仪制了。还有,小姐你看的这是什么书啊,居然是……《战国策》《贞观政要》……小姐,你看这些书作甚?给那些夫人们看到了又去老爷那告状罚你了。”   妫婳只轻笑,“傻丫头,我这么一个偏僻的冷园,那些姨娘们谁有心思来逛啊。再说了,这些书虽是一个叫萧景文的陌生的先生留下的,可毕竟是放在我娘这儿,这么多年没人来认领,留着都发霉了,这多好的书,坏着了多浪费啊,所以没事我总得拿出来看看。”   “借口,我就见小姐书架上大公子送来的闺仪礼教书都发霉了小姐也没怎么理会过!”   “坏丫头,不跟你说了,你明知道我看那些书就打瞌睡还跟我讲这些话。”妫婳转头换了张纸,又在纸上写字。   沁玟在一边扭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不过话说回来,小姐这字,这文写的真是好呢,我想啊,说不定比那什么香雪画小姐都写得还好。”   “嗤……”妫婳忍不住笑出来,转头揶揄地看着她道:“你怎么知道比香雪画写得好,难道你看过人家的《论始皇赋》?”   沁玟傻乎乎地摇摇头:“那倒不是。”   “那你怎么就肯定你家小姐写得比她好?”   “呃……哎呀,小姐好讨厌,就爱刁难人。反正沁玟就是觉得小姐好才华了,所以才这么说的。”   妫婳微微一笑,忽然收起了笔纸道:“呵呵,不跟你说了,你将这些笔纸帮我收拾好,我去大哥的竹墨斋看看。”   沁玟还在琢磨着她家小姐的怪异性子,等回过神来时,妫婳已经走出老远了。她赶紧冲到门口大喊:“啊,小姐不能去,今天齐王和楚王两位殿下来府上找大公子谈事了。”然而,妫婳已经不见影儿了。   竹墨斋隐遁在竹林中,全楼皆以竹子来建,分两层,一楼藏书办公,二楼四周开窗,为赏景弹琴品茗之地,竹林中还有池潭水车的,水边阴地种有兰草,景致颇为舒服怡人,很有隐逸之意。在京城闹市的官家府邸中能有如此景致,也是妫岚设计得巧妙了。   城中公子多为叹服这一出景象的,都喜欢来竹墨斋闲谈。妫婳也很喜欢这个地方,所以也总是趁无客时跑来玩。   到了竹墨斋时,妫婳习惯性地先往二楼上看看,看看大哥有没有客人,一般客人来了都喜欢上二楼的,如若没有她就上去。   妫婳看了一眼,见妫岚一个人站在窗边,轻挥着折扇赏景,白衣翩翩,更是俊雅迷人。她仔细听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说话,便确定室中无其他人了。妫婳喜笑了一下,便放开胆子走上去。   竹墨斋很大,每一层楼都分为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厅阁,妫婳进了第一厅阁时,只见一室明窗几净,窗台上大哥的竹风车在转动,却不见了妫岚的身影。妫婳四下张望了一下,才发现他到隔间去了,此时正背对着她赏景。   妫婳心生一喜,忽然想戏弄一下她大哥,便提着裙角轻手轻脚地进去了。妫婳悄悄地靠近妫岚白色的背影,站在旁边的妫岚的的书童看见了,似乎猜出她想干啥,惊讶地张大嘴巴,想要提醒些什么,立刻被妫婳怒瞪着威胁住了,他不敢再说话,却是一直惊讶地看着她。   妫婳迅速地抬起双手蒙住妫岚的眼睛,同时踮起双脚努力撑住身高,发现大哥似乎又长高了不少。然后故意压低着声音道:“猜猜我是谁?”   妫婳在笑,庆幸自己的小计得逞。一边掩着大哥的双眼一边在猜测大哥的反应,然而等了许久都不见动静,妫婳方要疑惑地侧着头看时,忽然听到一声极为凌厉的训斥声:“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对王爷无礼!”   妫婳吓了一跳,看向呵斥者,发现是个阴冷的侍卫打扮的陌生人,她一时有些傻住了,惊得立刻松手,后退两步,回头看向被她戏弄的人。此时,那人亦回过头来,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这人生的极为俊逸,眉如刀裁,面如冠玉,清眸温润如画,而浑身自然散发出来的清冷而又宁静的气质更是让人惊讶,妫婳没想到……世上竟然有这样好看的人!   而他身形与妫岚有些相似,但却比妫岚俊美许多。他一直不说话,清眸淡漠地盯着妫婳,无形中,就让妫婳感到一种不可违抗的震慑力。   妫婳愣愣看着他,看着他修长斜飞的剑眉,漆黑如墨玉的瞳孔,脑子里忽然有些混沌的记忆在运作,心潮开始不可抑制地澎湃起来。   她就一直傻傻地盯着他,直到珠帘挑动发出悦耳的音符。她才回头看向声响,这回来的是她的大哥妫岚了,身边还有一位气场不容忽视的男子。   那人……妫婳第一眼更是惊为天人,还以为看到了仙子,但细细一看,那穿着,那身形,那眉眼明明是一个男子,而且还是一个气质相当华贵的男子。   他斜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妫婳,眼神微眯,嘴角淡淡噙笑,带着几分妖娆,几分慵懒,几分邪媚,更多的是风轻云淡地悠闲,然而,在这份懒散的掩饰下,眸光深处也是透着几分犀利。这眼神,带着几分熟悉,妫婳暗暗地想。   侍卫怒视,妫婳惊愣,见了着场面,妫岚只得出来打圆场道:“王爷,这是舍妹妫婳,舍妹年幼不知礼仪惊扰了王爷,还请王爷见谅!”然后又对妫婳道,“三妹,快拜见两位王爷。”   妫婳已经吓傻了的,听了此话,立刻扑通跪下来,头磕地,颤抖着声音道:“我……奴婢……臣女妫婳,给两位王爷请安。”   “舍妹,妫婳?你就是那个从不见世面的又脏又丑的妫家三小姐妫婳吗?”那个妖媚的男子噙着莫名的笑问道,妫婳抬起头,却见他眼神灼灼地盯向她,妫婳一惊,又地下头去。   “我看传闻倒不是真的嘛,这个妫家三小姐……出乎意料的是个绝世美人呢。”懒懒一笑,“这等容貌,恐怕天下少有人能比呢。”男子摸着下巴低低地笑了两声,慵懒犀利的眸光深处透着几许暧昧的光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具吸引力的猎物般。这语气,听得妫婳很心惊。这男子,很危险!妫婳心里莫名地就冒起一个念头:一定要远离他!   妫岚似乎也意识到了男子的危险,想不到他三妹第一次在后院不化妆掩饰就出了这样的叉子,都怪他,他不该叫三妹卸下妆的啊。   妫岚赶紧干笑两声道:“呃,楚王殿下,妫家号称美人世家,妫家的人总要有几分姿色的,三妹这点姿色其实不算什么,比起妫娇妫妍两位妹妹来说实在是逊色许多呢,甚至连京中稍有姿色的一些小姐都要比三妹出众,因此王爷说三妹乃绝世美人,真是过于夸赞了。”   楚王沧漓汐只垂眸低低地笑了两声,不置可否。另一位一直沉默的王爷忽然道:“起来吧!”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妫婳愣愣地抬起头来看向他,只见他浅浅垂眸,淡淡地俯视她,他的人似乎也淡得没有情绪。“三妹,还不快快谢谢齐王殿下。”   齐王齐王,齐王沧漓澈,他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京城四公子之一的齐王殿下,那个行仁义之楷模的齐王殿下吗?妫婳有些惊讶,怪不得他会与大哥长得有些相似了,大哥的娘亲,即妫府已故的大夫人便是齐王的亲姨母啊。   手腕见的水晶串珠贴着她的皮肤,凉凉地抵得她心里发慌,但还是赶紧行礼,弱弱地道:“谢谢齐王殿下。”然后起来,便低头安安静静地退向一边了。   忽然隔间有小斯喊道:“啊,小鹰飞走了!快抓住它,快抓住它!”然后一阵鸡飞狗跳,小斯四处堵着窗子,小鹰一阵乱冲乱撞飞不出去,便啪啦啪啦地朝着这边飞来,又一阵乱飞乱撞,惊扰了两位王爷。   “怎么回事!”妫岚喝斥道。   “禀大少爷,小鹰不愿意与生人接触。”   “快抓住它!”妫岚下令道,小斯立刻又拼命抓扑。两位王爷也有出手相助的,但小鹰敏捷,岂能让他们容易抓住,场面立时混乱起来。妫婳大惊,忽然含住手指吹了口哨道:“小宝!”   小鹰嘶鸣了一声,立刻啪啦啪啦地朝她飞去,乖顺地落在她手上。妫婳轻轻抚摸它的羽毛,安抚道:“小宝乖,没事了没事了。”   此时少女与鹰,整个画面是多么和谐,令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妫岚道:“三妹,这只鹰是你的?”   妫婳此时才意识道自己的错误,忙跪下来拜道:“禀王爷,小鹰乃我豢养,是臣女照顾不周才让它出来闯祸惊扰了王爷的,王爷要怪罪就乖臣女吧,请不要责罚小宝。”   “这只鹰是你的?”齐王清冷地问道。妫婳点点头,脉脉地看向他。   楚王轻笑,风轻云淡地问道:“哦,是嘛,这只鹰是你的?”唇角一弯,润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这只鹰彪悍得很,我们两位王爷尚且驯服不过,你一个弱女子,倒是有本事呢。”   妫婳赶紧一拜道:“回王爷,小宝前段日子受伤了落到臣女后院里,是臣女把它救起来的,臣女每日给它包扎换药,因而小宝才与臣女亲近一些。并不是臣女有什么能耐把它驯服的。”   沧漓汐慵懒一笑,神态妖娆,他信步走过来,忽然伸手扶起妫婳,低低一笑道:“本王又没怪你,婳儿又何必如此惊恐?”   这么亲昵的举动,这么暧昧的话,弄得妫婳浑身一震,心里开始惶恐不安起来,手足无措地任他扶起来,想挣脱,但碍于他王爷的身份又不敢乱动。妫婳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嘴角噙笑,目光却灼灼地盯着她,眸光深处凝集着不知名的光芒,看得她心惊,妫婳赶紧又低下头去。稍稍使了点劲欲挣脱开他,玉手却被他牢牢地握住了。   妫婳已经惊得发抖了,不安地唤了句:“王爷!”沧漓汐眼里闪过一丝戏弄的光彩,嘴角噙笑的弧度更大,低低笑了两声,才放开惊慌失措的妫婳。妫婳一经脱手,立刻把头垂得老低,悄悄退出老远,甚至躲到角落里去了。   见了这场面,妫岚也看什么来了,这个楚王可是花名在外,一经他看上的女子都势在必得,如今的妫婳又如此单纯貌美,怎么脱得了他的虎爪?妫岚心里自然是又急又怕的,赶紧找了个理由打发妫婳走道:“三妹,哥哥叫下人煮了茶水,你去看看怎么这么久都没送上来。”然后朝她使了个眼色。   妫婳傻傻地点点头,朝两位王爷一福,赶紧逃一般地跑掉跑了。临出门时,心里忽然起了一丝执念,让她情不自禁地回头,便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那墨玉般的瞳孔暗流沉沉,然而,却淡定得陌生,放佛不认识她。忽然注意道旁边的楚王一直在定定看着她,笑容诡异暧昧,妫婳吓了一跳,便匆匆回头跑下去了。   一直赶回到自己的雪海园,沁玟唤了声:“小姐。”然而妫婳心事沉沉地没有应答便进了自己的小屋了。关上门,妫婳掀起衣袖看了看腕间的水晶串珠,心里隆起朦胧的旧梦,让她泪流满面。   那串水晶串珠,颗颗晶莹剔透,如琉璃似星眼,每一颗上都精细雕刻着不同的纹彩,飞龙玉凤,祥云海月,每一处凹凸处都在灯光下闪烁着剔透的光芒,璀璨夺目。   ————————————————————前后传分割线————————————————   似是被这夺目的光芒刺痛了眼睛,又似是看倦了,月太妃懒懒地收回目光,轻轻地往躺椅后背靠,四肢舒展,单薄的朱红福纹长袍宽宽地包住曼妙的躯体,云袖长裙滑落在地,绸缎光滑,流光溢彩,长发只用了一只玉钗散散地疏了个髻,满头青丝闲散滑落下来,为她昳丽的容颜更增添几分慵懒媚态。   夜已弥漫整个京城,宽窗外檐牙飞翘的宫殿间宫灯煌煌。沉静了一会儿,久到刘福以为太妃已经快睡着,悄悄转身,想要退下差人送上暖毯给太妃盖住遮寒时,太妃却忽然开口淡淡地问:“手链是在哪里拾到的?”她的声音很清明,分明她刚才是醒着的,并没有睡着。   刘福惊了一下,忙回身拜道:“回娘娘,是奴才在静生殿附近拾到的。”   静生殿,那是冷宫。太妃凤眸微睁,长睫被灯光投下一排剪影,显得更清长妩媚。“为何要奉来给本宫?”她的语气很淡,仿佛没有情绪。   刘福愣了一下,不太听明白太妃的意思,但小眼睛一转,就听出来了。他吓了一大跳,立刻跪下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太妃眸光轻转,瞥了他一眼,嘴角不屑地勾起,冷冷一笑道:“自作聪明的狗东西!”   刘福吓得冷汗直流,只得拼命磕头求饶,磕得头皮都渗血了。太妃又忽然淡淡地道:“你去把清流叫来。”   “是……”刘福如蒙大赦,暗暗舒了口气便匆匆退出去了。月妃慵懒地转头,纤纤玉手拾起水晶手链,指尖摩沙着颗粒,忽然清浅一笑。   注:开章那首诗出自《东周列国志》第一百八回末,即该书结尾那首诗了。   五,楚王沧漓汐。   清流跟在刘公公身默默地走进内殿,到了内殿,也不敢多看,便跪下去,双手触地,恭敬地俯首,叩拜,然后直起身子,低着头,默默地等候娘娘发落。   太妃眯眼细细看着她,几天不见,这丫头果然变化了不少。容貌依然清丽,但再也没有当初天真活泼的样子了,更多的,只有淡然。   人只有再经历了一些挫折伤害后才会变得淡然吧。月妃淡淡地想,手一下没一下地慢慢摩沙着水晶串珠,闲散地盯着清流的容貌。玉颜洁中带粉,纯中带艳,妖娆如牡丹,双眸明澈如秋水,这样的容貌,美中带着贵气,和这别致的水晶手链倒是挺配的。   太妃轻笑了一下,似清淡,又似嘲弄。忽然抛了手链,把它扔到清流面前冷冷地说道:“这手链倒是挺适合你的,拿去戴着吧。”   刘公公一惊,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太妃一眼,眼里有些不可置信,但也不敢有异议,又静静地低下头去。   太妃的声音无形中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清流不说话,甚至都不抬头,淡定地,默默地就把链子拾起来戴在手上了,然后又规规矩矩地跪好,仿佛是一个没有思想的木偶。   太妃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噙出一丝很淡很模糊的笑,玉手抬起,摆了摆,说道:“退下吧!”   清流俯首拜了一下,就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后退而去了。   太妃闭上眼睛小憩,沉着声对刘公公道:“禁卫军暂代统领的折子发下去了吗?为何汲墨兰久久不见进宫复命?”   刘公公拜道:“娘娘,折子已经送下去了,只是汲府却搬出先帝御赐的无上宽容金牌来拒绝了。说汲公子的母亲,即汲府中书令大人的大夫人过世差两天才满三年,汲大公子乃长子,理应多守孝几月的,所以不便进宫代职,说是至少要缓一月再说。”   太妃清丽的眸子流转了一下,露出嘲弄的清冷的光泽。心里冷哼:什么无上宽容金牌,哼,总有一天她会把这汲家的保护盾收掉!还有什么长子多守孝,不过是嫌官位不好不想进宫的借口罢了汲府门阀世家百年不倒,原来是这般算计着子子孙孙皆身居高位才保持住的。   心里虽如是想,但碍于汲府大家族尾大不掉的势力,太妃还是温和大度地浅笑道:“好,既然汲大公子如此重亲守孝,也是可嘉可奖的高华品行,本宫就准许他一月后再进宫代职吧。”   刘公公点点头,忽然看到外面有内侍匆匆跑进来,他便走出去,听了一下小太监的报告,又匆匆走进来,弯腰拜道:“娘娘,齐王殿下已经回到京城了,此时正在殿外求见。”说完,偷偷抬眼看了太妃一眼。   太妃微闭的眼睛猛然睁开,秋水墨玉般的水眸里划过些许惊愣,随即又恢复镇定,幽幽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冷声道:“本宫已睡,王爷一路操劳,夜已深了,还是早些歇息,明日堂上再见吧。”   刘公公领命一拜,便后退出去了。太妃又闭上了双眼,然而此时却是长睫微颤,仿佛心事难平。   夜幕中响起了几声钟声,幽沉肃远,缓缓传遍整个大庆得碧绿,冷风灌进山洞里,火堆摇曳,妫婳发抖了一下,小小的身子努力向火堆挪了挪。火光照亮她稚气的脸,显出一片淡然宁静,小小的手一根一根地拾起身旁的木柴认真地往火里添。   “为何不说话?”那个她前天救起的少年忽然清冷地问道,他虽然还伤的很重只能躺着不能下地,但听这语气,病伤似乎比前几天好很多了。   妫婳没理他,仍是静静地往火里添柴,仔细地管照这火堆,甚至连头都不回一下。   “真是奇怪的丫头,看你只有七八岁的样子,为何会一个人生活在这深山野林里?”   火苗“霹雳破咯”地烧得更旺,但妫婳仍是聋哑一般没有响应。双方都沉静了,时间静静流淌,待到少年已经不想再问她什么而想要入睡时,却忽然听到妫婳抑制不住的轻轻抽泣声。   他惊醒,又问:“为何哭泣?”妫婳仍是没有应答,只是哭得更厉害。少年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走到她面前,同她坐下,静静看着她。   他也不说话,就一直默默看着她哭,待到她哭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才叹了口气道:“女孩子果然爱哭。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心事?”   “……”妫婳仍然不语。   少年无奈,只得从衣襟里掏出一条水晶手链来,牵起她莹白的小手,轻轻为她戴上,和声道:“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强求,这是我娘的传给我的,我身上就只有这东西了,这个你且戴着,以后我会凭着它找到你……”   妫婳抬起迷蒙的泪眼楚楚可怜地看向他,便对上他修长俊美,漆黑如玉的眸子。   如斯俊美的少年啊,妫婳只觉得她手上的链子似乎带着他的温度,一波一波地传递进她的心里,让她心里小鹿乱撞,那条链子,似乎也变得特别珍重起来,以至于妫娇要抢走它时她都抵死守护着它,视死如归。   “现在你已经无路可逃了,要嘛把链子拿出来,要嘛你就跳到河里去死吧!”妖艳美丽的妫娇,却也是狠厉恶毒的。   妫婳看着前面虎视眈眈的丫鬟婆子,还有站在中见得意冷笑的妫娇,再看看身后急湍流淌的河流。如今已是初冬,河水开始结冰,袅袅的寒气看得妫婳心里发抖。但她还是大喊道:“我不会让给你的!”   妫娇气极,娇斥一声道:“小贱女,你真是找死!给我上,把链子抢过来!”   然后一干丫鬟婆子便上来抢东西,妫婳哭着挣扎但终是反抗不了,链子被妫娇夺走了。妫婳被两个丫鬟按住手动弹不得,只能哭喊道:“把链子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妫娇得意地把链子圈在手里晃了晃,笑道:“还给你?你去死吧!”然后走过来用力推了妫婳一把,妫婳“啊——”地一声便落到冰冷急湍的水中了。   妫婳从来没觉得那么冷过,水流一波一波地割着她的皮肉,仿佛在煎受凌迟。而无边无尽的水充盈着她全身,呼吸不到半点空气,让她感到致命的窒息,那一刻的无助,真是比死亡还绝望。   脑子里已经没有半点光明了,只有冰冷,窒息,幻灭!冰冷,窒息,幻灭……   “唔……”太妃呻吟了一声,忽然从梦境中醒来。但还是感觉到很难受,呼吸困难,似乎有什么东西掐着她让她好难受,她呼吸困难得地抬手抓了下自己的脖子,忽然抓到一双手,正掐着她的,狠狠地施力似乎想掐死她,使她呼吸不了。   太妃挣扎着吓了一跳,睁开眼努力地瞪着,黑暗中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罩在她身上,双手死死按着她的脖子,掠夺她的呼吸,像一个鬼魅一样狠厉。殿外雨声刷刷,芙蓉宝帐飘渺,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她落水的时刻,太妃只感到觉窒息,无尽的害怕和绝望,挣扎着拼命地掰开黑影的手,眼睛也睁得老大想看清那人。   忽然,惊雷一闪,光明划破黑夜,照出一张妖媚的男人的脸来,那双狐妖一样美丽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瞳孔里有不可抑制的疯狂的火苗,似乎在宣誓着:必死!必死!   “沧漓……汐……呃……嗯……”太妃惊怒了,在做着抵死的挣扎。沧漓汐也一直不放手,越来越狠劲掐着她,誓要把她掐死一般。太妃呼吸越来越困难,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弱,脸色发白,眼睛瞪得老大,一切都是将死之症。   她已经绝望了,沧漓汐如此恨她,是不会放过她的。所以她放弃了挣扎了,也没有力气再挣扎了,她要溺死了。然而,就在这时,出乎意料地,沧漓汐却忽然松开了手,放过了她。   太妃一经解脱就侧过身子拼命地咳嗽,拼命地咳,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沙哑着音道:“沧漓汐,你要干嘛?谋害太妃,你这是大逆不道!”   夜间凉风刮进内殿,纱幔飘飞,太妃发丝飘洒,薄衣滑落,露出半个玲珑香肩,玉劲无暇,锁骨细巧,胸前的饱满隐隐若现。而此时她正嗔视着他,杏眼因方才的挣扎而水雾朦胧,如秋水宝玉般脉脉含情,不知道是冷还是含怕的缘故,她单薄纤瘦的身子一直在簌簌发抖,这样子,真是显得既性感,又楚楚可怜。   这样的女人……沧漓汐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里溢满的思念忽然暴涨起来,想她,想她,想她,疯狂地想她,日日夜夜都想她……   感觉到这沉默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太妃不安地唤了句:“沧漓汐……”   “真想这样弄死你!”沧漓汐忽然暗沉地说了句,便伸出手来一把把她拉到怀里,太妃惊吓得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啊——唔……”尾音便消失在他如饥似渴的柔唇里。   这是清酒的味道,香浓的醇,带着浓烈的酒气,强悍地刺激着她的感官。太妃想要挣扎,可是她单薄的身子被沧漓汐死死地抱着,一手匝着纤腰,一手抱着头,大掌隐入发间,死死地把她按向他,疯狂地,激吻着,似把他浓浓的思念,爱意,甚至连恨意都发泄在这一刻。   “沧漓……汐……唔……”太妃想喊出来,可是被堵住的声音显得那般娇弱,倒像在撒娇一般。沧漓汐不放过她,又进一步加深这个吻,唇齿相依,带着酒味的舌头尽情地纠缠挑逗,发了疯一般,抵死缠绵。   太妃又开始感觉到呼吸困难,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想要推开他,然而力气不如人,反而被他匝得更紧。纤瘦的身子,整个人似乎都要揉进他身子里一般。她难过地往后仰,想要躲藏,而沧漓汐却紧紧逼上来,吻着她的唇,下巴,然后沿下到她的玉颈。亲吻着,啃咬她的锁骨香肩。大手也改移到她肩上,熟练地剥落她的薄衫,带着火一般不可抗拒地抚摸着她的身体。   太妃真是要被他气疯了,无论怎么挣扎都争不过他强悍的攻势。眼里因着急而挤出泪水来,瑟凉瑟凉地划过脸颊。   最后太妃忽然捧起他的脸,抬头迎上他正邪恶亲吻她胸前的唇,狠狠地,咬下去。   “啊!”沧漓汐痛呼一声,终于放开她。太妃已经是衣衫尽落,只剩了件半搭不落的肚兜,夜风吹过,她瑟凉得发抖,赶紧后移几步,拉起旁边的丝被遮掩起身子来,楚楚可怜,又泪眼含嗔地看着他。   “婳儿……”沧漓汐沙哑难耐地唤着她的名字,双眸灼热赤红地看着她,流血的唇角显得妖媚异常。太妃看得出来,他想要她,疯狂地想要她。想起以前的总总,她忽然害怕起来,颤着音问:“沧漓汐,你想干什么。现在我可是太妃,是你的庶母,你怎敢如此放肆!”   “见鬼的庶母!”沧漓汐低吼一声,“我只知道你是我女人,以前是,现在是,将来是,永远都是,过来!”他忽然伸手过来欲拉住她。   太妃却猛然挥手打了他一巴掌,定定看着他,冷笑道:“楚王殿下,你发酒疯了吧,现在是什么局势,你竟敢到本宫的寝殿来撒野,你现在不过是一个受制于我的无兵无权的闲散王爷,也不想想自己的处境!”   这一巴掌算是打醒了沧漓汐,他灼灼看着她,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又擦了擦流血的嘴角,目光灼热中升起一股疼痛!随即,那温度转为冷却,只剩下冰凉的狠厉,深沉,与仇恨。   “好,算你狠!”他冷冷盯着她,眸光灼热狠厉。沉默了一会儿,又忽然嘴角一勾,懒懒地说道,“我们非得成为仇人不可了是吧?”然后低低笑了两声,似无奈又似不屑,“既然如此,那我们庙堂上见吧!”   他忽然靠近了她的耳边暧昧地低语道,“我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我作对的人的,特别是谋害过我的人,下场永远很悲惨,你清楚我的手段!哼哼!”冷笑完,沧漓汐便唰地起身,灼灼盯着她,整理好自己的衣装,又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后退两步,便运功飞上窗台,消失不见了。   太妃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深深闭上了眼睛,面色沉痛,片刻,又唰地睁开眼睛,大喊道:“来人,来人!”   许久,惊醒了一批宫人,太监宫女嬷嬷侍卫都来了,个个慌慌张张,神色惶恐地匆匆跑进内殿跪拜成一地,请求发落。   太妃气的指着他们道:“你们是怎么值夜的?”   刘公公上前,诚惶诚恐地拜倒:“娘……娘娘,您怎么了?”   看着手下这帮惶恐又呆傻的人,太妃气得不知道怎么说话,这事又不太好说,只能大喊道:“去,现在就去,传本宫懿旨,让禁卫军暂代统领汲墨兰即刻进宫接位值夜,一刻也不许缓,否则拿汲府是问!”   太妃发怒,天庭震撼,宫人们哪有敢怠慢的,立刻跪拜纷纷退出去。   六,君雅墨兰。   午夜下了一场雨后,天气变得清凉了许多,早晨天已蒙蒙亮,紫岚宫里仍没有动静。昨夜的惊吓后太妃久久才入眠,早上就醒得比较迟了。刘公公犹豫了好久,才敢上前催,又催了几次,太妃才懒懒起床。   太妃命人着了大红的宫装,盘了宝髻,戴上八宝凤冠,脸上薄施胭脂,宝相庄严,又搭好璎珞环佩,绵长披帛等,这才长裙迤逦地飘出了寝殿。今日十五,正逢大典,各地藩王又都赶回进京朝贺,因而早朝都比平日隆重许多。   紫岚宫外凤撵已备,宝座精华,流苏垂幔飘飘,周围宫娥太监跪了一地,拜请太妃上轿。太妃搭了刘公公的手,踩着人背就要上辇,忽转眼见了远处持刀护驾,寒甲威严的禁卫军,居中那位将领白色铠甲深严,身形挺拔清俊,气宇轩昂,在众禁卫军中极为惹眼出众。   太妃细细看着他,因为太远,看得并不清楚,只隐约看出个英俊的轮廓,大概是个出众的人物吧。他一直面对着这边,或许一直朝她看来。   太妃打量了一会儿,只觉得颇为眼熟又颇为面生,禁卫军将领中似没有这么出众的人物啊。于是招刘公公来问:“那位是什么人?”   刘公公瞧了几眼,施礼道:“回娘娘,那位便是汲府大公子汲墨兰了,是昨夜才应诏进宫的。”说完,瞧了太妃一眼。   太妃眯眼细细打量远处,似思索了一下,忽然就退下了辇,领着大批宫娥太监朝那边去了。   迎面便是月妃鸾服凤冠宫娥拥簇的大排场,众禁卫军士兵们赶紧跪了一地。汲墨兰冷冷地瞥了眼,也不得不单膝跪下来拜道:“臣,暂代禁卫军统领汲墨兰,拜见贵太妃妃娘娘,娘娘千岁!”   他的语气身形皆端正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来。然而,就是在这过于端正标准的礼仪中却可以看出他的冷静淡漠,不卑不亢,甚至高傲来,就好像总在无形中宣示着即使能让他的身子低头,但也绝不会让他的灵魂折服般。   太妃走到他面前,迤逦拖地的长裙延伸到他脚下,朱红底服上用金丝彩线绣着祥云飞凤图案,端庄高贵。汲墨兰垂眸,便看到那几只象征皇权的飞凤,鼻尖若有似无地萦绕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而他,却是石头般无动于衷。   太妃斜下精致的凤眸细细看他,或许是值守了一夜的缘故,汲墨兰冷俊的脸上都略显疲态了,头盔下的发丝也沾着雨丝般濡湿,看来昨夜淋了不少雨,即使这样,他还是不显出半点向她折服的高傲姿态,真是倔强的人。   而即使如此狼狈,他依然是这世间最好看最吸引人的男子。   太妃忽然冷哼一声,说道:“汲统领方上任,诸事多学,今天禁卫军亲卫中郎将的值班任务就教给暂代统领吧,汲统领,护驾本宫往太极殿!”说完飘逸一转身,便走了。那朱红的长裙披帛划了一圈,披帛尾摆飘到汲墨兰脸上,汲墨兰反射性地闭眼,只感觉到那薄纱披帛柔软如棉,清香淡雅。他定定地不说话,默默地忍受下太妃恶意的刁难。   刘公公看了一眼汲墨兰,摇摇头,便跟上太妃去了。这汲墨兰半夜被召,连宿值班,白天方要得休息却又被太妃恶意刁难故意延长班时,也是挺可怜的了。   汲墨兰站起来,疲惫得发红的俊眸冷冷地看着她离去,薄唇紧抿,俊逸的脸上却是清冷得面无表情。   “贵太妃娘娘驾到——”一声高呼,响彻金銮大殿,文武百官精神一抖,皆垂首恭敬站好,金座上正胡乱地翻着折子的皇帝沧漓淳吓了一跳,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提着龙袍便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下跪拜好,急得连珠旒帝冕都差点抖落,太监大总管唤了一声“皇上……”他才赶紧扶正,然后又惶恐地跪好。见皇帝如此惶恐,大太监何公公也无奈地摇摇头。   太妃进殿,凤冠红衣,仿佛带了光彩一般,惊艳全场,百官纷纷持笏跪地下拜,高呼“贵太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沧漓淳则惊吓得不断磕头喃喃道:“母妃娘娘千岁,母妃娘娘千岁……”真是窝囊得没有半点皇帝的样子。   太妃冷冷瞥了一眼皇帝,浅笑道:“皇上平身吧。”然后如云长袖缓缓一展,“众卿平身。”   “谢贵太妃娘娘——”下面呼拜一声,才纷纷持笏起立。   太妃走到垂帘后入座,早朝这才正式开始。痴呆皇帝沧漓淳几乎是无用的,整个早朝都是无聊地坐在龙椅上玩弄奏折,大臣禀报的事他事事看向后座的太妃,朝中一切大小事皆由太妃说了算。朝中一些忠于先帝的大臣当然是愤慨的,已被销了亲王之爵的晋王沧漓湛更是愤怒,那眼神恨不得扒了太妃的皮一般。但大家碍于妖妃的权利与狠毒都是敢怒不敢言。   沧漓汐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妖娆的脸上只露出一丝情绪莫辨的神秘微笑,似嘲讽又似得意。   说到江中叛乱一事的时候,朝堂上便变得格外肃沉起来。谁人不知如今天下叛乱四起,为的就是反对太妃当道,而这些叛乱中,声势最为浩大的便是江中一带。   这些官员中绝大部分都是希望太妃倒台的,都巴不得朝廷抑制不住叛乱呢。所以当朝堂上议论平叛一事时,识相的就闭口不谈,讳莫如深。只有一些奉承巴结或坚贞忠烈的臣子才敢说话。   “江中叛军的首领陆云飞可是前朝兵部尚书的三公子呢,这人倒是有些本事,梓洋谷一战,他领着两千叛军也能击败朝廷三万军马。”太妃缓缓说道。   “回娘娘,这陆云飞不过巧幸险胜一次罢了,下次岂还有这等机会。娘娘大谋大略,手中操握几十万精兵,歼灭陆云飞一党还不如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轻易。”汲大人奉承道。   太妃瞥了他一眼,不屑地轻轻一笑,依然淡定道:“这陆云飞倒是个人才。如今我朝面临北方夷族外患,国中又这么打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反倒合了狄国的心意呢。”   “娘娘,是这个陆云飞太过于鼠目寸光了,如今国有外患他还为了谋几分势力与朝廷对抗。真是不知轻重的狗东西!”   “哼!”某位大人忍不住哼了一声。太妃厉眼瞥过去,忽然浅笑道:“林大人,本宫听说当年你与陆大人可是至交呢。那么您对这位陆云飞小辈也是有些了解的了?”   林大人怒气内敛,持了玉笏出来拜道:“禀陛下,据为臣对云飞贤侄的了解,深知他绝对是忠于朝廷忠于沧漓氏的贤臣。至于造反起叛,定然也是出于清君侧,匡复皇族正统,平定天下的好意而考虑的,还请陛下慧眼明断,认清忠奸。”   他直接跳过太妃而转向痴呆皇帝禀报,看来是对太妃掌权十分不满了,而这一番慷慨陈词也是直指太妃的。   “林预青,你这是什么意思?”汲大人指着他怒道。   “汲大人,老夫不过是尽本分为陛下献忠言罢了,你激动什么?难道你希望陛下蒙蔽忠言,做个无知皇帝?”   “你……”   皇帝沧漓淳听到有人提到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林大人一眼,又回头看看珠帘后端坐的太妃,然后又回头玩他的手指去了。   “汲大人稍安勿躁,同朝为官,摸伤了和气。”太妃平静地说道,然后转向林预青,温和道,“林大人,您是忠言可嘉,这清君侧是迟早要清的。然而当今本朝最急迫的还是北方狄国的侵扰吧,难道我们不应该想个法子击退了狄国先再说?这陆云飞倒是个将才,本宫倒是有意招抚呢,只苦于无人。如今,听说您与他有交情,那么这招抚之任就叫给你了,希望林大人不要让本宫失望。”说完微微一笑。   林预青早已气得青筋直跳了,但沉思片刻,还得回拜领命。   沧漓汐莫名一笑。太妃这计策比直接杀了林预青还毒辣多了,若直接杀了他是解气快意,但会引起众怒,还不如派他去收服叛军呢。这样一来若他去劝说陆云飞,那就是重权轻友的不仁不义小人了,若他直接投奔了陆云飞与朝廷为敌,那又成了背弃朝廷的不忠不义之徒,毕竟,太妃虽当道,但皇帝还姓沧漓姓氏呀,他背弃朝廷就是背弃沧漓氏,历史上或多或少都会对他有些骂名,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左右不是人了,这对于重视名誉的林预青无疑是最致命的打击。   退朝后,沧漓汐紧跟着到内殿求见太妃了。太妃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来回辗转了几步,还是挥挥手命人宣他进殿。   太妃方走到高位坐好,楚王便跟着走进来了。两边宫人齐齐鞠躬行礼,大殿宽敞,清明的乌砖石地倒影出一道风度翩翩的修长身影。沧漓汐款款走来,嘴角淡淡噙笑,妖娆的媚态,逸懒的神情如摄魂般一下子俘获全场的目光,仿佛所有的光彩都投射到他身上了。   他眼神慵懒,淡淡扫向太妃,看似不经意,但眸光深处的汹潮暗涌也只有太妃看得清楚了。太妃神色镇定地端坐着,宽袖下的长指却不经意地搅着裙衣,不由得紧了紧。   楚王莫名地笑了一下,神色似乎有些得意。忽然转眼注意到了候立一旁沉默不语的汲墨兰,这般气度,这般相貌,这也是个气质不容忽视的男子呢。沧漓汐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了然浅笑道:“哦,原来是汲大公子呢。汲大公子也来禁中当值?”   汲墨兰淡淡扫了他一眼,薄唇微挑,冷冷一声道:“拖娘娘的福,小臣当了个禁卫军暂代统领。”   面对他的讽刺,沧漓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妖娆的眼神扫向太妃,“哈哈,娘娘,暂代统领?这真是个有趣的职位呢!”   对于他的嘲笑,汲墨兰淡淡地别过眼去,神色淡定,置若罔闻。太妃执起一杯茶垂眸浅尝,也不说话。   沧漓汐低头笑了一下,忽然对汲墨兰摆手道:“汲暂代统领,你可以先下去了,本王有要事找太妃娘娘……秘密相商。”后面那句话是斜眼对太妃笑着说的,神色里有些莫名的暧昧。   太妃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忽然沉声说道:“慢着!汲统领就留在这儿吧。”太妃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放下茶盏,斜长的睫毛淡定,神色不惊不慌,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沧漓汐看着她,还是得意地笑了一下,故意拉长了音说道:“好——娘娘说的是,汲统领就留下来吧,也好保护好咱们的娘娘……不受侵犯。”说着灼灼地看向太妃。   太妃长婕闪了一下,终是淡定沉默,仿佛没听到。汲墨兰则是不屑地淡淡别过眼去,对他们的纠葛不做任何表示。   沧漓汐自己找了个位置就坐下了,太妃瞥了他一眼,对于他的无礼不做表示。沧漓汐笑道:“半年不见,年娘当令人刮目相看呢。”他以最慵懒的眼神说出最犀利的话。   太妃顿了一下,抬起精雕细描般妖娆的凤眸细细地看他:“王爷想说什么?”   沧漓汐垂眸,轻轻转动着茶盏,风轻云淡地笑了一下,“萧大将军的几十万大军可谓娘娘的坚实后盾,可娘娘却派他外出平叛,反而空虚了京城这么一块心腹重地。小王当时就想娘娘倒是好胆量呢,一点也不怕死。后来才知道娘娘还留了一手,就是百年世族,在朝中威望极高的汲家。本王倒是好奇,娘娘是怎么把汲家拉到手的?”   听到汲家,汲墨兰清冷的眸光似乎波动了一下,但面上无任何情绪,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太妃淡淡地说道:“王爷好像关心错地方了,现在这处境,王爷难道不应该更关心自己?”   “我关心娘娘就是关心我自己呀。”沧漓汐轻笑了一下,慵懒的眸光忽转为犀利地看着上位,“本王不知道娘娘给了汲府什么好处才能让他们走到你这一边的。但本王想劝告娘娘,汲府百年大家屹立不倒必定有他们的生存之道。他们很识时务地懂得只衷心于最有潜质最能掌握王朝命脉的人,其他人他们只会假意奉承吧?娘娘女主当道有把握永远掌握这个王朝的发展吗?本王只是奉劝娘娘在用人的时候小心一些。”说着,目光灼灼地盯向她,冰冷一笑。   太妃冷冷淡淡地执起一杯茶浅尝,说道:“本宫不知道王爷会这么好心地来劝告本宫呢。王爷说这句话也是别有目的的吧?”说完,犀利地回视他。   沧漓汐垂眸,摇摇头,浅笑道:“有没有目的,娘娘聪明颖悟,可以慢慢琢磨,到时谁是谁非,也比较清楚了。劝已带到,话不多说,本王告辞!”说完,站起来,朝太妃一拜,神秘地笑笑,便利落地转身走了。   太妃冷冷地看着他走出宫殿,忽然神色一忿,“啪”地猛摔了杯盏。   七,墨兰婚事。   汲墨兰从禁中回到府邸时已是半夜,连续在宫中当值两日夜,他已经耗尽了精力。正困乏地要回屋里睡觉时,忽有小斯来报:“大公子,您总算回来了,老爷等了你好久呢,说是让您回来立刻去书房见他。”汲墨兰疲惫,但也只得打起精神往父亲书房里去。   到了书房,中书令萧大人正挑夜批奏章。汲墨兰上前拜道:“爹,孩儿回来了,让父亲久等了。”   萧铭抬眼看了他一眼,说道:“哦,回来了,坐吧。今天为父找你来只是有一件事相商。”   汲墨兰依言在一边坐好,问道:“爹,什么事?”   萧大人合上公文看着他,“墨儿可还记得三年前,你与韩家小姐文定的婚事?韩家与我们汲家是至交,韩小姐又与你青梅竹马,无论从八字还是感情方面来说你们两都是及般配的,我们两家也都很看好这桩婚事。”   萧大人站起,走出书桌。“本来五年前这桩婚事就该定下了的,可是你不愿太早成亲,韩小姐大度,又愿意等了你两年,等到她都十八岁了,你才终于同意成亲,可是你娘又突然病故,这桩婚事就搁下来了。”   汲墨兰垂眸,静静地听。   “三年前韩小姐都十八岁了,这年纪实在不宜拖婚了的,本来我们两方家长都愿意取消婚约让韩小姐另嫁的,可没想到这韩小姐对你一片痴心,非嫁你不可,甚至以死相逼。两家无奈,只得不再取消婚约,而是延后三年举行,如今你守孝三年终于圆满,这韩小姐都已二十有一了,老姑娘了,可人家都是为了等你才这样的,墨儿,做人要有良心,你不能辜负了这么一位好姑娘啊。”   “爹,孩儿知道您要说什么了……”沉静的汲墨兰方要说话,却被萧大人摆摆手止住了。   萧大人说道:“我知道你心思高傲,对择妻要求很高。可是按你这标准你要去哪里找到一个入得了你眼的姑娘啊?你如今也二十有五了,又是汲府长子,你的几个弟弟妹妹都差不多完婚生子了,你这婚事还得拖到什么时候?你让爹爹什么时候才能抱到长孙?”萧大人激动得忍不住拍手感慨。   “爹。”汲墨兰垂眸静静思索了一会儿,才坚定地说道,“孩儿也有自己的考虑。我择妻的标准并不高,我只希望找到一个能让孩儿心动的,让我真正喜欢爱护的人而已。”又沉静了一会儿,才道,“一旦我遇到那个人,无论她是什么身份,什么背景,什么经历,我都不会在乎,我只想与她在一起,生死守护。可惜……”汲墨兰抬头定定看着他,眸光灼灼坚定,“孩儿对韩小姐没有那种感觉。”   萧大人就激动了,大声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说即使韩小姐等了你那么多年,甚至蹉跎了青春你也还是不愿娶她了?”   汲墨兰垂眸,沉思良久,然后仿佛下了重大决心一般,坚定地说道:“那孩儿只能说,此生孩儿必定要辜负韩小姐了。孩儿把爱情看的很高尚,所娶之人必定是自己所爱的,绝对半分勉强不得,父亲也了解孩儿的秉性的,知道孩儿主意一定就难以改变,所以汲韩两家联婚一事,还请不要再谈了。”   “你……你你你……你混账!你怎么可以做那负心的无义之徒?”萧大人猛拍了桌子骂道。   “父亲,孩儿从没承诺过韩小姐什么,怎么能称作负心?孩儿不孝,惹父亲生气了,但孩儿的立场绝对是坚定的,如若父亲生气,不想见到孩儿,那么孩儿告退!”汲墨兰说完,一拜,便退出去。   “混账不孝儿,你你你……你好!”萧大人在后面发作汲墨兰也不理,仍是坚决地走出去。萧大人烦躁地踱来踱去,忽然指着他的背影道:“站住!你告诉我,你那么坚决地拒婚,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汲墨兰浑身一震,停下来,默然许久,忽然答道:“不知道!”然后又大步离去。气得萧大人青筋直跳,他居然说不知道,不知道,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和父亲吵架,半夜方得睡,还好第二天不用当值,好不容易能指望睡个懒觉的汲墨兰大清早的又被小厮唤醒了。汲墨兰睁眼躺在床上,不悦地冷声道:“干什么?”   那门外的小厮都被他的起床气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道:“大少爷,宫里有公公来了,说太妃娘娘有旨意,召您即刻进宫。”   汲墨兰怒火猛地腾起来,青筋直跳,但还是忍了忍,声音极为不悦地答道:“知道了,下去!”   那小厮吓了一大跳,不敢再说话,立刻骨碌着身子逃走了。   虽然烦躁,汲墨兰还是得起床穿衣,立即往禁中赶去。马不停蹄地往宫里赶,还以为皇宫里出什么事了,结果赶到时却见太妃在紫岚宫里,悠闲地教陛下的三皇子,十岁的荥王沧漓昊写字。那亲和的神态,那优雅的浅笑,还真是闲散得可恶。   汲墨兰有些恼火,但还是冷静地上前拜道:“臣汲墨兰,拜见太妃娘娘,不知太妃急召臣来有何事?”   太妃抬头,神色似乎还沾染着愉悦,笑着道:“汲统领来了。”然后低头对小皇子温柔地笑着说,“昊儿,那位祖母说的才子叔叔来了。他翰墨文赋都很好呢,咱们让他来给你写几个字好不好?”那声音近乎诱哄,温柔得想个母亲,这一点也不像平时清冷狠厉的太妃。   太妃朝汲墨兰说道:“你过来给荥王写几个字。”声音随即转为命令式语气,平淡中还带着习惯性的威严。   汲墨兰窝火,冷声道:“难道娘娘一大早地急召臣来就是为了写几个字?”   太妃听着音不对,抬头,“怎么……?”   汲墨兰知道再说下去便是争执了,所以没再说话,冷冷地上前,提笔,挥墨,便是几个苍劲潇洒的大字:“为王者,惠于臣,礼于贤,方得道。”一看这翰墨就知道笔力深厚的。   小皇子看着这字,疑惑地问:“祖母,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太妃看了一下字迹,便知道什么意思了,转向汲墨兰,汲墨兰却垂眸收笔,神色平静,仿佛没看到。   这么大的火气?太妃瞪他,然后又笑着对小皇子说:“这话的意思是……执政者只有恩惠臣民,礼贤下士才能得到天下人的认可和支持。”   “哦,昊儿明白了。”小皇子了悟地点点头说道,然后低下头,对着字迹默默地念:“为王者……”   太妃抬头暗暗瞪了汲墨兰一眼,汲墨兰却只是神色无波地与她对峙,若无其事。   这时,殿外忽然忽然有人来报:“娘娘,尚园属令已选好了栀子花送过来了。”   “哦,是嘛?”太妃愉悦,笑道:“快传进来吧。”然后亲自走到殿门迎接。尚园属令笑容可掬地进来拜道:“娘娘,这些都是新培植的凉州花种,花朵比一般的品种都要硕大香白呢,希望娘娘喜欢。”说完一摆手,便有一名宫女上前跪拜奉上承着花瓶的端盘。   太妃从瓶中取来一枝嗅了嗅,便满意地笑道:“果然是好花,尚园属令辛苦了,退下吧。”然后自个儿捧着花走进内殿放到桌上,整理花枝起来了。   汲墨兰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太妃边整理着花枝边不经意地道:“汲统领,昨夜韩尚书来求见本宫了。”歪着头弄了一会,又漫不经心地道,“你和韩家小姐的婚事也该办了吧,男大女老,再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呀。这不,韩大人都急得进宫求赐婚了。”   汲墨兰冷冷地答道:“娘娘何时有空管起别人的闲事来了?”   太妃一怔,回头看向他。汲墨兰又道:“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不用娘娘操心。”   太妃看着他,还是愣着,犯了一会儿傻,才记得大声呵斥道:“放肆,你这是和谁说话?”   不知为何,汲墨兰却忽然笑了,清俊的眸子,温润的唇,都划现出优美的弧度,一刹间荡漾迷人风采。他道:“臣自会和心仪的人在一起,还请娘娘不要操心了。”说完,鞠躬一拜,便大步转身离去了。   太妃还是愣愣的,许久才有些懊恼,汲墨兰,沧漓汐,这些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放肆?难道她真管不住他们?   每年七月,宫里都会举行个百花宴,邀请众女眷和年轻公子参加,也算是为适龄的年轻男女提供一个相互择偶的机会吧。每一年宫里的主事后妃都会选一种花作为本届的花王,并以金银玉器打造出花形,以送给今年花宴上配合成偶的最佳年轻男女。当然此次宴会上,男女都可以向恋慕的对象送礼物表达情意。一般男子都是送女子花卉的,女子则送男子香手绢。   太妃当道第一次主持百花宴,便挑了栀子花作为花王。无他,只因为她最疼宠的妹妹妫姝喜欢栀子花。妫姝已经十七岁了,是时候为她择一良婿了。   百花宴上,男女穿梭,皆丽衣香鬓,与从各地运来的千百种花卉交相辉映,好不艳丽。太妃同前朝几位太妃,新帝皇后和几位妃子凤椅高坐在上,太妃居中,一身百宝凤冠加流云朱彩宫装端丽惹眼。高台下两厢还依品位端坐着众夫人女眷,此时一群贵夫人正望着场上花间穿梭的男女,悄悄地说着话,谈笑着,场面倒也其乐融融。   说了一会儿话,太妃觉得坐着乏了,便起身四处走走。   “你看到了吗?太妃娘娘好年轻哦,真是绝色倾城,我看在场的人都没人比得上她,连那什么京城第一美人的苏小姐也还差她一大截。”   “恩,据说太妃才二十来岁呢?当今皇上都比她老。”   “啊,怎么那么年轻?这么年轻……就当上摄政贵太妃了,真是……我娘说,这样的女人,其实是最可怕的……”花树间有两名女子在悄悄对话。太妃驻足听着。   “娘娘。”刘公公抬着恶毒的眼神请示她。太妃却似倦了,摆摆手便领着他走了。最近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权,她已经杀了太多人,似乎有些乏倦了。   走到一处绕廊,忽然见了晋王妃,就是自己的二姐妫妍,此时她正坐在石椅上默默地望着某一处发呆,那神情是犹豫的,凄苦的。一旁的小世子在自己攀折着花枝玩耍,她也不理。小世子爬到矮枝上,忽然一不小心,“啊呀”一声就要掉下来。太妃一惊,赶紧亲自上去扶住他,抱下来。   晋王妃这才回过神来,惊心地接过哭泣的小世子查看一番,又软语安慰一番后,才朝太妃福道:“臣妾失礼,让太妃操心了。”   太妃挥退众人,只留了她们姐妹俩和小世子。牵着她的手坐下来,真挚地望着她道:“姐姐,为何还是这么伤心?”   妫妍低下头,轻抹了一下眼泪,道:“没事,只是落花人独立,看得有些伤感。”   太妃扫了一眼周围开得娇艳的花,说道:“情郁于心,若没有心事你怎么会伤心?”望了伤神的她一会儿,又道,“男人薄情,晋王若无爱,姐姐也不必太伤心。还是看得开点吧,为不爱自己的人伤神,不值得。”太妃垂眸,长婕隐约颤动,掩住了自己的心事。然后她忽然站起来,走到花边,背对着妫妍远望远处成双成对羞笑交谈的男女。绝丽的脸上是一片西湖一样的宁静。许久,才幽幽地道:“其实我与姐姐又何尝不是同一种命运?”   妫妍泣不成声,忽然狠了心道:“我恨上天不公,为什么有些人什么都有,想要什么有什么,不想要的也会人自动送上门,而有些人,即使拼命地努力挣扎,还是什么都没有。”   太妃沉默地望着远处,不说话。妫妍哭着道:“三妹,难道你不恨这世道,不恨……那人吗?若不是她……你也不会变成这样……”低头,喃喃道,“我也不会变成这样……”   太妃只淡淡地道:“二姐的心智着魔了……”沉静许久,忽然道,“恨有何用?事到如今,恨也回不去了,又何必自己伤神?”   妫妍愣愣地望了她一会儿,默默地嚼着她的话,忽然就衰落下去了,喃喃地道:“是啊,恨也无用了……恨也无用了……”   两人皆沉默,自想着心事,忽然远处想起一道娇俏清脆的声音,那股活泼的劲儿像清泉一样立刻冲散这沉郁的气氛,“三姐,二姐,我看我收到了什么花,栀子花哟,好漂亮的栀子花!”   两人一看,青春亮丽的妫姝正执着一朵洁白如玉的栀子花提着裙子跑过来,那白衣的倩影宛如流云一样飘逸。妫姝跑过来,抬着单纯明丽的脸庞笑盈盈地看着太妃和妫妍。手中的栀子花沾露娇盈羞,很是清洁漂亮。   太妃看着这花有些熟悉,像是看见某位公子拿过。   妫妍敛了心神,笑问:“是谁送的呀?”   这一问妫姝就羞了,低着头嗅花,以花掩面,娇羞地把身子别过一边去,然后小声地道:“不告诉你。”可是又偷偷地笑了。   这时,在一旁吃点心的小世子忽然糯着音道:“我知道,刚才我看见一位高高的叔叔送花给小姨了,然后小姨就低头嗅花笑着说:‘谢谢汲公子’。”   “你个死小子。”妫姝又气又羞地上去捏小世子的脸蛋。   太妃一怔,汲公子?……想起来了,原来是汲墨兰啊,原来如此……   八,齐王回归。   隆帝凤兴元年八月,齐王平北疆回朝,太妃与隆帝临门亲迎之。   南门两边彩旗飘飘,鼓声隆隆。道边百姓围观拥堵。太妃,皇帝与一众官员站在高台上远望着远处渐渐行来的马车仪仗和护卫的军队。   齐王一身铠甲,骑着高头大马行在前面,并排的还有一骑,座上那人一身红色骑装张扬艳丽,身形纤瘦,远望眉目昳丽。细细一看,正是齐王妃妫娇。太妃眯眼望着他们,思绪有些飘渺。   汲墨兰站在太妃身后,神色平静地望着远处,端正清冷得像一尊神像。楚王混在官员中间,眯眼看了看太妃,发现她的神情异常地专注,然后低头,古怪地笑了一下。   行到高台下,齐王翻身跳下马,又走到旁边伸手接下王妃,牵着她的手就要朝帝妃行礼,妫娇却不耐烦地甩开了,绝色倾城的脸上尽显不甘心之色,目光一直灼灼地盯着高台上的太妃,似乎很愤恨。   太妃眸光陡然转冷,齐王神色有些冷肃,再次拉着她的手,欲强制她一同跪拜向帝妃行礼。妫娇久憋的怒火终于爆发,再次甩开他的手大喊道:“作甚向她行礼!”   齐王面有愠色,拉着妫娇的手冷声道:“娇儿,她现在是太妃娘娘,不可无礼!”   “哼,太妃?”妫娇对上位的太妃冷冷嘲笑,“是太妃她现在更应该下地狱了,一女侍二夫,给先帝戴了一顶那么大的绿帽子,她应该被浸猪笼,扔到河里,碎尸万段,遗臭万年!”妫娇不怕死地高声道。身子气的发抖,她对妫婳真是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深入骨髓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想不到这齐王妃竟然这么放肆,竟敢当场咒骂权倾天下的贵太妃。而一向专制霸道的贵太妃居然也会有被人当场咒骂的时候,以后这颜面该往哪里搁啊?一时间,恨之人窃喜,爱之人忧之,各自不同心境了。   太妃明显怒了。齐王赶紧拦住娇妻,示意她别乱说话。妫娇扔不怕死地挣扎大喊道:“放开我,别拦我,你为何要拦我,当初若不是她,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放开我!放开我……唔……”妫娇被齐王捂住嘴巴不能说话。   太妃怒喊道:“来人,齐王妃身为皇族,胆敢无礼于本宫,罪加一等,当庭掌嘴四十,以儆效尤。”   这般狠厉,在场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气,妫娇挣扎得更厉害,欲想大喊,咒骂,可是却忽然被齐王点住穴道动弹不得,说不得了,只能眼睁睁地,愤恨地瞪着上位。   齐王跪下来拜道:“太妃娘娘,内子随军太久,疏忽了礼仪,所以才显得莽撞无礼,此非有意。且内子已有身孕。还请娘娘看在本王平定北疆的份上,放过内子!”说完,很用力地磕头请罪。   太妃怒火云集,一直看着他磕头,不断地磕头,起码磕了十下她才冷哼一声,嘲笑道:“齐王倒是情深意重呢,好,看在你平疆立功的份上,本宫就饶了齐王妃,然而众目睽睽下齐王妃如此失礼,损了天家的颜面,不可不做惩罚以示臣民。本宫就削了齐王的功勋代替责罚吧,齐王可还同意?”   这……这真的很过分,太妃小题大做了。但为了保住妫娇,齐王还是得忍住,神色阴冷地转换了两下,还是跪拜谢恩道:“臣无异议,谢娘娘!”   太妃盯着他,又看看惊愣住的妫娇,冷笑一声,对傻了的皇帝道:“好,皇上,那就撤消赏封圣旨,宣读其他圣旨吧。”   皇帝沧漓淳惊了一下,怯怯地看了一眼太妃,忙对旁边的公公道:“宣……宣……读圣旨。”   此次迎军会不欢而散,太妃临走前忽然回头冷冷说了句:“齐王明天进殿汇报军情细则!”沧漓澈冷冷看着她,不说话。太妃亦淡漠看着他,如星如月般的眸子里已找不到当初的单纯明澈和脉脉如水的样子,有的,只是一片死水般的冷寂。   沧漓澈神色不自禁地显出一丝失落,仿佛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东西般,心里有种空空的感觉。   太妃冷冷扫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长裙披帛飘逸扬起,像仙子般逸丽行去。   沧漓汐看着这一切,忽然低头低低笑了两声,笑得很得意。感谢他五哥娶了这么个好妻子,连军功都被太妃削了,他还有什么权利?   ——————————————————前后传分割线——————————————————   初秋的天气已日趋凉爽,落叶枯黄纷洛地上,仿佛铺了一层花黄。妫婳提着裙角轻轻走到拱月门边,悄悄往里边望。里边,花园石桌旁围着好多个人,有大哥妫岚,大姐妫娇,二姐妫妍,齐王,晋王,韩简桢,还有一位陌生的,生得很英俊的公子。他们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桌上摊着很多书籍笔墨,妫娇正缠着齐王给她写字。   妫婳脉脉地望着,看着齐王殿下,看着他静静地蘸墨铺纸,给妫娇写字。齐王高贵清冷,一举一动间沉稳舒缓,淡漠中尽显尊贵高雅。妫婳看得有些迷离,目光仿佛被吸引住一般离不开了。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轻笑,妫婳一惊,立刻心虚地回头。却看见是楚王沧漓汐,手间正轻转着一把折扇,嘴角噙笑,意态妖娆慵懒地看着她。   妫婳傻愣了一下,才惶恐地裣衽一福,拜道:“臣女妫婳,见过王爷。”她的声音弱弱地,怯怯地,听得很是娇柔惹人怜爱。   沧漓汐看着她,见她脸上染着黑膏,很脏很丑,立刻就明白妫家三小姐奇丑无比传闻的原因了。他轻笑一声,忽然走上前要靠近她,可妫婳却立即惊怯地后退几步,惶恐地低下头。沧漓汐笑道:“这么害怕本王?”   妫婳又一福道:“臣女不敢。”   沧漓汐也不逼迫她,就定定地站着,两人隔着好几大步相对。他笑道:“为何涂这么丑的药膏,可惜了这么一张绝色倾城的美人脸呢。”他的声音很低很暧昧,明显地对她感兴趣。   妫婳身体一颤,低着头不说话。   沧漓汐又揶揄地笑道:“在看谁呢?”   妫婳心虚,忙摇摇头道:“没有,臣女只是赏花。”   “赏花?”沧漓汐凤眼瞄了一眼里面,笑道,“是啊,里面的几位公子倒是如花似玉呢。”   妫婳大窘,不知如何应对了,只把头垂得老低,脸颊发红,娇艳似三月桃。沧漓汐润唇一弯,媚眼慵懒,很随意很散漫地道:“你随本王进去。”   妫婳一听,立刻摇摇头,拒绝得很惶恐。   “难道你敢拒绝本王?”沧漓汐故意压了压声音,施加威严,语气轻懒中有一丝不容置驳。   妫婳立刻怕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弱弱地道:“是……”沧漓汐颇觉有趣地笑了,领着她便进去。   两人进去,众人便愣愣地看着他们,都觉得希奇。沧漓汐一直风轻云淡地噙着笑,妫婳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便对上齐王清润的眼睛,那墨玉般的眸子看得妫婳心里忽然就悸动起来,妫婳不好意思,赶紧又低下头去。   妫岚先笑着道:“楚王殿下来了啊,三妹也来了?来,三妹,到大哥身边来。”   妫婳便乖乖地低头走过去,刚到妫岚,旁边的妫娇便厌恶地远离,同时说道:“走开,又黑又脏的丑八怪,别靠近我!”   气氛立刻怪异起来,众人皆看着她们,晋王忽然笑道:“哦,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奇丑无比的妫家三小姐呀,哈哈!”然后转头向妫娇讨好道:“娇儿,果然比你说的还要丑,哈哈,怪不得咱们娇儿会那么讨厌她了,本王看着也讨厌,哈哈!”   韩简桢忍不住也朝那一位陌生的俊冷的男子低低笑道:“哈哈,君雅,难道这位就是之前云峰打算给你介绍的妹子?长得真是……云峰也太不够意思了,这样的人,也配的上你?哈哈哈。”   原来这位就是汲墨兰。   汲墨兰清俊的眼神淡淡扫过,眸光轻转,静静打量妫婳,神色清冷,淡漠,平静。高贵清华,仿若脱离尘世了。看着妫婳,仿若打量一件平常的物品,也没有任何反应。   妫婳也静静看着他,但仅扫了一眼,就难堪地低下头了。   妫岚也有些尴尬,看着两位好友,特别是汲墨兰,很想解释,但又不能说什么。最终只得转向妫娇,轻斥道:“娇儿,别这样对自己的妹妹。”   “妹妹?”妫娇冷笑,“大哥,你也先看看她母亲是什么人,我才没有这样的妹妹呢!大哥为什么找她来,这华章会也不该由她来讨论的吧,她一个没读过书的庶女能知道什么?”妫娇不屑地别过头。   “大姐……”妫妍轻轻扯着她的衣角示意她别再说。妫娇却甩开她不屑地别过头去?   妫婳很难堪,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真的很难堪,尤其是在齐王面前,妫婳不希望她的形象受到损害,此时她真的好想找一个地洞藏起来。   而一旁沉默的汲墨兰忽然说道:“这位就是妫府的三小姐呀。”他的声音清冷平静,磁性中带着点悦耳,很能勾动人心的一个声音。   妫婳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他,这一看才知道汲墨兰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在场的人,估计除了妖狐一样的楚王,就他长得最出众了。而此时他正静静地看着她,或者说是在审视,眸光温润微带清冷,嘴角微挑,若有似无地露出一个浅薄的笑容。他清冷地道:“幸会!”   话里有几分真意?妫婳就分辨不出了。旁边的韩简桢忽然忍不住捂嘴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君雅,你这招呼打得好可笑,哈哈,哈哈……”   其实也不是招呼可笑,而是场景不对,曾今牵过姻缘媒但没成功的男女忽然见面打招呼总觉得很奇怪。而这笑声听在妫婳耳里就感觉被讽刺了,于是更难堪地低下头,再也呆不下去了,便低着头轻轻地说了句:“大哥,我先走了。”说完便走。   “三妹。”妫岚喊道,楚王沧漓汐却已跨出一步张手挡住她,轻笑道:“三小姐,是本王把你带进来的,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本王看这脸上的妆……”他忽然伸手过来就要触碰她的脸。妫婳吓得立刻往后跳,惊恐地望着他,然后低下头怯怯地道:“王爷,男女有别,还请……自重。”   “哈哈哈哈哈,七哥,我没听错吧?就她这样还敢叫你自重?”晋王哈哈笑道。   妫婳已经无地自容了,即使以前她再不得宠,但也从未受到过这么大的羞辱,她委屈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低低地说了一声:“臣女告退。”便低头急急退出去。   “三小姐。”忽然,身后想起一道清冷的男音。妫婳回头,很惊奇的,竟是齐王殿下,此时他正朝她走来。妫婳就呆了,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齐王走到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妫婳也被定了魂般傻傻地望着他,眼里只有他,只有他,只有他了。   似觉得妫婳的表情可爱,齐王润了润唇,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淡淡地笑了,静淡的神情忽有些暖化,如玉的眸子也有暗暗的流光滑动。他道:“为何就走了呢?既然来了,就参与我们吧。”   妫婳愣愣地看着他,没想到清冷的齐王殿下待人这么好,妫婳心里有暖流在流动,忍不住小鹿乱跳,一阵阵地悸动。   齐王温润地望着她,鼓励道:“来,我们过去吧。”   妫婳脉脉望着他,放佛被蛊惑般,灵魂就没自主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乖乖地点点头,便同他一起过去。   楚王低头似笑非笑地摩沙自己的折扇,也不知在想什么。齐王把妫婳带回来,亲自为她铺展纸,提笔蘸墨,交给她,柔声道:“三小姐,我们今天在讨论举办一个广邀天下才子来交流的华章会事宜。你如果有什么建议,也可以告诉我们。”   他把笔交给她,妫婳接着了,仍是傻傻地看着他。忽然,“啪”地一声,妫娇把盛着墨的端砚猛摔到纸面上,浓墨污了白纸,还溅到妫婳的衣裙上,即使妫婳躲也躲不及。齐王见了,冷声道:“娇儿,你这是干什么,又乱发什么脾气?”   妫娇却吃味地冷哼道:“哼,我不玩了,看着恶心!”说完便走。   齐王方想喊住她,却有人先喊道:“哎,娇儿,娇儿——”却是晋王急急追上去了。   “王爷……”妫妍看着他追走,忍不住唤一声,可是晋王并不理她,一心追着妫娇去了。妫妍有些失落地低下头,默默地,不说话。   场面有些尴尬,妫岚干笑道:“舍妹无礼,让大家见笑了。呵呵,不必理会她,还是继续我们的话题吧。”   齐王微扬薄唇,对妫婳浅笑道:“三小姐写几个字吧,卫夫人小楷。”   妫婳有些为难,因为自小无教师,她平时都是跟在妫岚后面或者自学的,所以她所学到的东西基本都是男人的东西,当然连字体也不例外。可是今天齐王却要她写飘逸的卫夫人小楷,这……对她来说还真有点难度。   但望着齐王温润期待的眼神,她就不好意思拒绝了,只得颤颤抖抖地拿了笔,不甚熟练地写下几个字。写完,妫婳也觉得很窘迫,那字迹,真是没半点样子,只大概看出是什么字而已。   她不好意思地看向齐王。齐王只看了一眼,但也没表示什么,只对她亲和地点点头。其他几位看了一会儿,韩简桢古怪地笑了下,在他大才子的眼中,觉得妫婳的字迹实在是……太不堪入目了。   汲墨兰嘴角一弯,笑容清冽冰凉,淡淡地评了句:“原来这就是三小姐的文笔啊。”   那话里的讽刺意味就很明显了,妫婳听得很不舒服。还是齐王帮她解围道:“这样挺好,天下的女子都是一般模子,三小姐这样反而出众。”   妫婳脉脉望着他,眼里抑制不住地有些感动的水光流转。齐王也温润地望着她以示安慰。   妫妍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温书有礼地道:“华章宴里邀来的都是才子,我们小女子也帮不上什么忙,在这里也是图个热闹而已,反而扰了大家的工作,我看,我和三妹还是退下吧。”然后对妫婳示意,“三妹。”   妫婳看着她,又回头看看齐王,还是听话地走到妫妍身边去了。她虽舍不得齐王,但也觉得这环境她实在呆不下。妫妍对妫岚等几人道:“大哥,两位王爷,还有两位公子,我们先走了。”   妫岚点点头。妫婳亦脉脉不舍地望着齐王,怯怯地道:“殿下,臣女告退了。”   齐王扬唇温润一笑。两女子盈盈一福,便退下了。   九,少女情思。   妫妍同妫婳走到一处,忽然停了下来,幽幽叹了口气,回头,浅浅一笑,牵着妫婳的手道:“三妹,我们姐妹俩坐在这儿聊一会儿吧。”   妫婳愣愣看着她,二姐还没找她聊天过呢,不知为何突然这么亲近,但妫婳也无异议,点了点头,便随她坐下了。   妫妍细细看着她,唇边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很亲和很温婉的样子。妫婳忽然便对这位堪为陌生的姐姐萌出好感来了。妫妍抬手,纤指忽然轻轻碰到妫婳的脸,抹掉一些脏兮兮的黑膏,“为何要这样掩饰自己呢?”   妫婳吓了一跳,低呼一声:“二姐!”便排斥地想往后移动,可妫妍却一直定定地牵着她的手不让她后退。   “其实你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可是还真能遮住自己的容貌不让别人见着了,你这样又脏又丑,久而久之,别人也就说你是丑女了。”妫妍浅笑,“妹妹,你这样是为了不进宫吧?”   妫妍这么温婉的女子,其实也是看得很透的。妫婳低下头,不说话。   妫妍微微一笑,又道:“二姐看得出来了,三妹喜欢的是齐王殿下吧。也是,这么清冷尊贵的男子,也容易招人喜欢。三妹是因为他才不愿意进宫的吗?”   妫婳有些窘迫,把头垂得更低,不好意思面对妫妍了。   “可是……你知道齐王是什么样的人吗?”妫妍的语气有些奇怪,妫婳抬起头来,只见她犀利地看着她,扬起的红唇里似乎带着一点点冷笑。   “还有……我们大姐一直很喜欢齐王殿下呢。大姐的性格和势力……你也知道,你敢跟她争吗?”   妫婳一听到妫娇,立刻害怕地摇摇头。但又不甘心地咬住下唇,低下头去,不说话。   妫妍浅笑道:“我们大姐真是厉害呢,天资昳丽,人见人爱,人见人疼。”她的目光轻轻垂下来,长婕扇动,浅笑中带着点苦涩,低声道:“连晋王也喜欢她。”   妫婳傻傻地问:“可是你不是和晋王订婚了吗?”   妫妍抬头,静望着她一会儿,忽然浅笑道:“你不明白的。”顿了一下,又说,“也许以后你就明白了。”   妫婳懵懵懂懂。   深秋的时候,竹林里的竹子就萧索了许多,枝干挺立,上头叶子也没当初浓密,落叶似乎多了许多,铺了厚厚一层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   妫婳一手提着汤罐一手提着裙角轻轻走上竹墨斋的二楼。妫岚正在看书,听了声响,抬头,见妫婳,便问:“咦,三妹,你怎么来了?”   妫婳双手握着汤罐,有些局促地道:“我……大哥,我今天来,只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妫岚疑惑地看着他,目光下移,看到她手里的陶瓷罐,立刻就了然了,皱眉放下笔,声音有些不悦道:“三妹,你是不是又让我帮你转送给齐王?”   妫婳立刻点点头,祈求地望着他,“是,大哥,你再帮我一次吧,听说齐王与狄国的皇子赛马,不小心摔下来,折伤了手,我特地熬了骨头汤给他补伤的,大哥你再帮我送去一次吧,这次还是别说是我送的。”   妫岚语气有些肃沉道:“三妹,你三天两头地给齐王送东西,你是不是对他关心过头了?”   妫婳地下头不说话。妫岚无奈地道:“三妹,我跟你说多少次了,齐王不合适你,他是……”妫岚晃动着手,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是从小长在皇宫里的人,他和你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大哥说了,只有汲墨兰,才是最合适你的,他才是最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妫婳低低地道:“大哥,你不用说了,我明白,齐王殿下贵为皇子,而我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小小庶女,我怎么可能比得上他?可是……”妫婳抬眸脉脉凄切地望着他,“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的心意而已,并不敢有太多幻想。至于汲墨兰……”妫婳又低下头,声音中突然带着点厌恶,“我不喜欢他!”顿了一下,又低低地道,“想必汲公子也是很看不起我的,那么大哥又何必强求?”   “妫婳!你知道大哥不是这个意思,这无关你的身份,这只是……”妫岚有些无奈地加重语气道。但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的妹妹那么执着,他能说什么?   双方沉默了一会儿,妫岚定定看着她思考着,想了想,终还是觉得妫婳可怜,毕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妹妹,就算不宠也怜啊,或许他们能有个好造化也不一定呢。这么想着,心情也放松了,只得放软了声道:“本来今天我是要派人拿些卷轴去给齐王的,既然你要送汤给他,不如就自己去送吧,顺便帮我把卷轴送过去。”   妫婳惊讶,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妫岚为何态度忽然转了个大大的弯。她心里一开始是很雀跃的,后来一想,又胆怯了,摇摇头道:“大哥还是找个人送去吧,我……我不敢去。”   妫岚道:“有何不好意思,你是我妹妹,帮我送重要的东西去给齐王是天经地义。”又细细看着她的表情道,“难道三妹不想见见齐王?他现在可受伤着呢。”   妫婳一听,就担心了,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思念战胜胆怯,点了点头答应了。   妫婳去到齐王府时,下人把她引到齐王的休息处。齐王正在菊园凉亭里的躺椅上躺着,静静地欣赏远处怒放的秋菊,他全身懒懒地舒展着,显出几分惬意,秋日的阳光有几缕洒到他身上,给他的云纹华衣打上朦胧的光晕,映着周身漫无边尽的各色艳菊,迷幻得仿若仙人。   妫婳在不远处候立,待管家上去通报,齐王摆了摆手应允后,她才上前去。走到齐王身边,齐王抬眼温温地望着她,薄唇微扬,挑出一个清淡的弧度。柔柔地道:“三小姐来了。”   那俊美的脸庞,清淡的神采,墨玉般的眼眸,看得妫婳心里小鹿扑扑乱撞,手紧张地不知放哪里,只能紧紧地抓着罐柄。眼睛也羞怯地不知道该放哪里看,只得慌乱地垂下眼帘,讷讷地道:“王……王爷,我……臣女今天是替大哥送东西过来的。听说王爷的手受伤了,所以……所以臣女特地熬了骨头汤……送与王爷补补身子的。”后面那句话越说越低,越说越小声,头也越来越低,说完脸都红了。   齐王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终是觉得很可爱,忍不住愉悦地笑了,从躺椅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她身边,离得很近很近,低头温润含笑地看着她。他身上淡淡的清香传来,萦绕在她鼻尖,传进她的心里,使得她更加慌乱不知所措。妫婳把头垂得更低,脸颊也因他的靠近而不自禁地烫红起来,粉嫩如三月桃。   齐王看着,心里忽然起了个小小的恶意,故意低沉着嗓音,暧昧地挑逗道:“为何这么关心本王呢?”   “我……我……”妫婳羞得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头低得差点没垂到地上了。   齐王也不逼迫她了,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把她发髻上歪斜的,似乎要掉下来的玉簪拨掉。看了看,忽然揶揄地看着她笑道:“哦,簪头已经断了,怪不得似乎总要掉下来的样子。”   妫婳抬头看着他,又看看玉簪,忽然大窘,又把头低下去,她居然那么丢脸,在齐王面前显得这么寒碜,连断了头的玉簪还拿来戴,太丢脸了!   齐王自然看出她小女孩的心思,笑得更加愉悦,发觉这个小姑娘总是那么逗人喜欢。忽然摆了摆手叫道:“管家!”   远处候立的中年男子便躬身快步过来上前拜道:“王爷有何吩咐?”   “你去御赐房里给妫小姐挑一只玉簪来,记住,要挑最好的。”齐王沉声命令道。   “是。”管家拜完便领命而走了。   妫婳抬头惊愣地看着他。御赐房,那里放的可都是宫里的赠品啊,齐王居然对她这么好,送她御赐的东西。“王爷……”妫婳感动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齐王抿唇笑道:“待会儿管家把玉簪送来了,你就戴上。至于这只断了的玉簪,我们一物换一物,就放在我这里可好,嗯?”   妫婳脉脉如水地看着他,心里又喜又感动,用力地点了点头答应了。齐王也很舒心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   妫婳也觉得不好意思地笑了,心里涌起朦胧的幻想,齐王对她还真是好呢,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呢?其实,他也并不排斥她的吧?这么想着,心里就甜了。   “三小姐喜欢菊花吗?”齐王忽然指着那一大片菊花海道。妫婳望了望,是挺好看,可是她真正喜欢的并不是花的好看,而是喜欢有他在的地方。所以笑着点了点头道:“喜欢。”   齐王道:“这秋天里万物萧条,也只有菊花开得最艳了,而且菊花的隐逸之气和高洁品质又特别能感染人。如果三小姐喜欢,那么以后可以常来齐王府赏菊。”他对妫婳淡淡一笑。   妫婳默默望着他,想到以后可以经常和他在一起,心里的喜悦已经盈满胸膛了,立刻用力地点点头表示接受。齐王对她笑了,笑得依然很淡很浅,可眸里的清冷已经渐渐融化,有温暖的光泽在脉脉流淌。妫婳亦开心地微笑,手轻轻摩萨着腕间的水晶手链,心里默默地念着:澈哥哥,也许你已经忘了我了,不过没关系,只要还有这条手链,我一定会让你想起我的。   往后的日子,妫婳往齐王府走得更勤了,几乎两三天就要想个名目往齐王府走一趟。齐王似乎也很宠她,还专门命管家每天在门外等候,恭迎妫婳进府,齐王府里人人都知道这位其貌不扬的妫三小姐已经是王府里的娇客了,齐王对她的重视似乎比那位算是自小与齐王青梅竹马长大的妫大小姐更甚。见齐王对妫婳那么好,妫岚也不多加干涉了,便一直纵容着妫婳往齐王府走。   齐王好交能人,故模仿南朝昭明太子萧统在京城城南设了一处书道台广交有才之人。那里文人往来,奇人穿梭,大多都是男人,但沧漓王朝民风开放,偶尔也会有些女子前来的,但能进书道台的女子必定是非常出色的。妫婳只是一个无名的小角色,不敢太张扬地进书道台,所以帮妫岚去送东西时特地换了男装扮成小斯样才敢进去的。   这段日子她很喜欢帮大哥送东西往外跑,因为这样她才能有眼福饱览闺房外的世界。到了书道台时,妫婳给迎接的小斯递上木牌,小斯一看,立刻知道她是书道台贵宾的小斯了,便专门引她到一处寂静的书斋去,那里是贵宾专区,而妫婳也要负责把东西送到那边去。   进来书斋,妫婳还以为会有很多人呢,结果发现里面只有两个人,更尴尬的还是一男一女,男的正在评点女子的诗章,女的则亲昵地偎依在他身边侧头认真地听着。   听到动静,两人抬头看向她,女子立刻悄悄远离男子一步,神色有些娇羞,男子则抬头,坦坦荡荡地看向来人,却是汲墨兰。   妫婳只扫了汲墨兰一眼,立刻凝眸向那位小姐,只觉得其人纤瘦如弱柳扶风,娇羞如花颜初放。这么一位微带点病态娇柔美的女子,而浑身散发出的宁静淡雅如兰气质更让人心动。   汲墨兰冷冷地问一句:“你来做什么?”   妫婳立刻回神,慌乱一福道:“妾身莽撞,立刻告退!”说着便要走,忽然听到那位小姐娇柔的声音:“妾身?你是女的?”   妫婳有些懊恼,自己一时慌乱就忘了身份。然后听到汲墨兰低低地讽刺道:“真是笨得可以!”   妫婳一听就怒了,他这是什么态度?还京城四才子之首呢,一点礼貌也没有。然后扬高了声音骂道:“我笨不笨关汲公子什么事啊,这些好像轮不到汲大公子汲大才子来评点吧。”话里讽刺的意味也很明显了。   汲墨兰薄唇一挑,凉凉地道:“哦,骂人的时候倒是挺厉害了!”   “你……”妫婳真是要气疯了,天生和这人不对头啊,天煞居然让她遇到这种人!正想骂些什么,旁边那位美丽的小姐忽然温婉地劝道:“好了好了,大家和气和气,君雅哥,你就让着她吧。”然后转头对妫婳,“这位小姐,君雅哥说话无礼,翠微替他向您道歉了。君雅哥平时也并不是这样的,可能今天的场面有些奇怪,所以他才很奇怪地说出那样的话了,还请小姐原谅。”   平时并不是这样,今天却这样,那就是看她不顺眼了?既然如此,她干嘛也要看他顺眼?妫婳气呼呼地在心里发火,但面子上还是要装大家闺秀的,所以只得忍了怒大度地笑道:“哪里哪里,让小姐见笑了,妾身不是这么小气之人?”可一句话还是不忘讽刺汲墨兰。   汲墨兰这回倒是不说话了,只淡漠地冷冷地看着她。那位小姐温柔和礼地说道:“妾身兵部韩尚书之女韩翠微,还请问小姐芳名。”   十,齐楚交锋。   韩小姐?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韩简桢的妹妹,汲墨兰的青梅竹马的那位小姐吗。妫婳有些惊奇,又细细地打量她一会儿,才回拜道:“家父乃南阳骊襄侯,妾在家排行三女。”   韩小姐微笑,“原来是妫府的三小姐,翠微幸得相逢!”韩小姐又有礼一福表示拜会。妫婳也傻傻地跟着一福,她还是第一次有贵人对她这么有礼呢,所以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各自拜完,妫婳瞧了一眼汲墨兰,却见他一直淡淡地看着她,眼里的神采平静莫名,妫婳忍不住暗忖,这位汲公子的态度真是暧昧莫名呢,据说他喜欢香雪画,可他对韩小姐又很不一般?   这么一思索就觉得自己想多了,摇了摇头,说道:“今天我只是帮我大哥来送东西的,东西就在这儿,我先退下了,打扰了!”说完把东西放到桌子上,便一福,退出去了。也不管身后的两人如何了。   妫婳走过回廊,偶尔好奇地悄悄往敞开着房门的房间里望一望。这里分为很多个独立的房间,文人墨客都可以与自己的同道之友进一个房间去高谈阔论,不会有人出来干涉他们的言论自由,因为这里是齐王的地盘,即使是朝廷也要给齐王几分面子,就因此,这里总是人流往来,房间里总是高朋满座。   经过一处房间时,妫婳没大注意,就被突然而来的一双手给拉进去了,妫婳只来得及“哎呀”一声就消失在关起的门后。她吓得想惊喊,可是突然被人紧紧地抱住抵到门板上,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吻。   妫婳想惊叫,可唇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把眼睛睁得老大,手也抬起来,抵到来人胸前,强力地抗拒着那人。可那人却也很有力,胸膛宽厚精瘦,每一块腹肌却蕴含这无穷的力量,紧紧贴合着她,手紧紧匝着她,耐妫婳一个弱女子如何反抗得住?   那柔韧的唇舌在她口里挑逗,吮吸着,戏弄着,强烈男性气息直冲她感官。妫婳抵抗不住,心跳加速,越来越窒息,一个强烈的被侮辱的感觉急速冲脑门,那一刻她连死的心都有,忍不住眼泪流出来,呜呜咽咽地哭泣。   那人终于放开她,低头戏谑地看着她,故意低沉着声音暧昧地道:“哭什么?不喜欢本王?”   妫婳又气又悲,眼泪一直往外涌,一直哭个不停。沧漓汐伸手欲擦掉她眼泪,妫婳立刻从他腋下滑出去,远远地后退几步,惊恐地跪下来不断磕头道:“王爷,求您放过我吧,求您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她已经惊吓得语无伦次了。   沧漓汐定定看着她,却忽然漫不经心地浅笑道:“饶你什么?”   妫婳又拜道:“我只是个又脏又丑又没见识的小丫头,实在配不上您,王爷,求您放过我吧!王爷,求您放过我吧……”   沧漓汐眯邪媚一笑,慵懒地道:“配不配本王不在乎,本王只在乎是不是美人。若是美人,本王便会异常疼爱,婳儿,本王看上你,那是你的荣幸。”   妫婳猛摇头,不断地摇头,哭着道:“我不稀罕,天下美人多的是,比妫婳美丽一百倍的大有人在,王爷可以另寻稀罕的人,为何不放过妫婳呢?”   沧漓汐走近她,微弯下身子,挑起她的下巴,眸光犀利,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哭花的脸,暧昧地轻声道:“你不稀罕?”低低地笑了两声,“很好,可是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的,怎么办?”   妫婳颤抖,正想着要如何反应时,门忽然“啪”地被踢开了,光亮如洞天唰地照进来,齐王堂堂正正地站在门外,逆着光,看不清神色,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似乎隐忍了怒气,他冷声道:“七弟,你这是干什么?”   沧漓汐优雅松手,站起来,望着齐王,仿佛无事般闲闲地浅笑道:“五哥怎么来了?我正和三小姐说说话呢。”   “这是说话的样子吗?”齐王愠怒地走进来,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他逼人的气场。但他还是尽量温和地对妫婳道:“妫婳。”妫婳立刻站起来,躲到他身后。   沧漓汐颇觉好笑地扬唇笑了一下,“五哥什么时候管到我头上来了?”   齐王冷哼道:“其他人我可以不管,但妫岚是我表弟,他疼宠的妹妹我必须管。”   沧漓汐挑眉似笑非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五哥也动了心思了?可是那妫家的大小姐怎么办?她可是把五哥看得紧着呢,五哥难道……”   “我不知道七弟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是君子,就不会强迫别人。”   “强迫?呵!”沧漓汐鼻音轻笑一声,眸光魅惑流转,“五哥,你想错了,在本王这里从来没有强迫这个词,我只在乎得到与得不到。”然后低头,摩沙着折扇,微微一笑,懒懒地道,“本王此生最感兴趣的就是美人,只要是本王看中的美人,本王就势在必得!无论怎么逃,本王都会不择手段,把她弄到手!”他后面的话慵懒中带着点狠厉。妫婳吓得一阵哆嗦,更加害怕地躲到齐王身后。   齐王冷声道:“哼,只要有本王在一天,就不会让妫婳受到伤害!”   沧漓汐不以为然地挑眉,语气微扬,“是嘛?那就等着瞧吧!”斜斜地睇了妫婳一眼,又忽然恢复慵懒无赖地模样,和气地道:“五哥,婳儿,本王先告辞咯,下次有机会,咱们再好好会一会。”后面那句话是灼灼地盯着妫婳笑着说的。眼里的含义进很明显了。妫婳不敢看他,沧漓汐又一笑,便优雅地退下了。   沧漓汐一走,妫婳便松了口气,弱弱地对齐王道:“谢谢齐王殿下。”忽然又觉得委屈,眼泪又忍不住溢出来。   齐王回头,掰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他,定定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泪眼,轻声哄道:“别哭了,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妫婳一阵感动,又想哭起来,赶紧又拜谢,齐王幽幽叹了口气。   妫娇的脾气似乎越来越大了,妫婳回到府中,绕过前厅时,发现院子里跪了几个奴仆,妫娇拿来跟鞭子正指着她们骂,还时不时抽打一下。妫娇一向喜欢骑马拿鞭抽人,所以练就的那一身抽人的本事是极狠辣的,一鞭抽下来不打得你皮开肉绽也打得你皮肤留痕。   妫婳看那几个丫鬟被打得东躲西藏,哭声不止,也吓得心惊肉跳,赶紧缩到角落里快走,仔细不让妫娇发现了,否则让一向看她不顺眼的妫娇看不知道会拿她怎么样呢。   溜过了前厅,妫婳也松了口气,正要往雪海园里走,忽然听到前方两个丫鬟悄悄的谈话声。   “你说大小姐又生什么气?”   “不知道,不过大小姐三天两头地生气,这已经正常了。”   “我看不像吧,这次大小姐是异常地生气,不然怎么会把流莺她们打得这么狠?我听说大小姐生气是和齐王有关呢。”   “怎么了?”   那丫头四处张望了一眼,妫婳立刻假装转弯拐到另一条小路去,等那丫头回头了她又偷偷跟上去,她对她们说到齐王很感兴趣。   那丫头尽量压低着声音说:“大小姐一向不是很喜欢齐王吗?听说这段时间齐王和三小姐走得很近,所以她就生气了。”   “啊,三小姐,就是雪海园里那个又脏又丑的三小姐吗?她一向不是足不出户吗?甚至连雪海园都很少出,怎么会与齐王走得近?还有,就她那样子,齐王到底看上她哪点呀?大小姐虽然任性,但好歹是嫡出的,而且还美貌倾城,真不明白齐王怎么想的呀……”   “嘘,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了!”   妫婳听到这里就没心思再听下去了,拐了弯沿着另一条小路走了。她们说得很对,她的确是没有任何地方和妫娇可比,这么想着,心里又自卑起来。   齐王对妫婳来说,真的像毒药一样,交往越深,她就越被吸引,明明心里很自卑,可是总还是忍不住要和齐王在一起。就像齐王邀她去骑马,虽然妫婳并不会骑马,也碍于妫娇的脾气,有些不敢去,但一想到能和齐王在一起片刻,她又不多顾虑地答应了。   南山的昆仑苑是皇族们在郊外的一处猎苑,里面珍奇百兽,马匹弓箭自然是样样齐全。妫婳是齐王派了轿子接来的。本来还以为只有齐王一人呢,走进猎场才发现里面男男女女公子小姐一大帮人,皆骑装飒爽,骑在高头大马上好奇地望着她,这些人当中或有认识的,或有不认得的,妫婳也不敢多看,瑟瑟缩缩地站在一边,她不习惯一次性见到这么多生人。   妫婳今天仍是穿着平时爱穿的素白衣裙,脸上依然抹着黑膏,在这群华服高贵的公子小姐面前她简直寒碜丑陋得像个村姑。其中有一人笑道:“齐王的华轿亲自接来的人,我还以为是何等娇客呢,原来只是这样的人。”   妫婳大窘,心灵又受到打击,羞得无地自容,不知道该往何处躲。这时,齐王走上来了,对着她笑道:“你来了,不要理他们,他们就爱说笑,来,我带你到静舒殿换上骑装吧。”   众人皆惊讶于齐王对这位丑女的态度,五公主奴了奴嘴问了句:“五哥,这位是谁呀?”   齐王只是淡淡地对他们说了句,“这是骊襄侯的三小姐,你们不得无礼。”说完,便带着妫婳走了。   换了骑装出来,妫婳人也变得英姿飒爽了不少,她自己看着也挺欢喜,但比起能在马上任意纵横驰骋的公子小姐,她还是显得畏畏缩缩了,她也很羡慕那些在马上奔驰飞扬,开弓拉剑的公子小姐们呢。   齐王似乎看出她的心思,笑着对她道:“来,我教你骑马,一会儿你也可以像他们那样了。”   妫婳含羞一笑,便跟着齐王过去,齐王定住马鞍,对她说道:“这马是专门给你跳的,脾性很温和,个头也不算高,你过来,仔细抓着上面这里,然后抬脚踩蹬,使劲一翻身上去就可以了,来试试吧!”   妫婳虽害怕,但对上他温润鼓励的眼神她就觉得安心了,心里想着齐王对她那么好,她就是豁出去也要试一下了。然后朝他点了点头,便走过去抓住齐王指的地方,抬脚踩蹬,努力一使劲便要翻身上去,但也许是力气太小,又也许是技术不过关,她上马使力不当便惊动了马儿,马儿扭身走了几步,就这么一遭,妫婳便“哎呀”一声要摔下来了。   齐王赶紧接住惊慌失措的她,把她缓缓放下来,好心安抚。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妫婳侧头一看,却惊恐地发现妫娇正扬着马鞭恶狠狠地向她抽来,那神态,真是恨不得把她抽死一般。   妫婳吓得尖叫,只“啊——”地一声,立刻感觉自己被人抱到怀里,然后隔着闷闷的胸膛,她听到鞭子抽到人身上发出的皮开肉绽的清脆响声。   妫婳有些心惊,待齐王松开她,抬头看时,才发现鞭子真的抽到齐王身上了,是齐王替她挡住了这一鞭的。而此时,齐王正冷冷地看着妫娇,那目光真是盛怒得仿佛要冒火的。妫娇也惊吓了,她没想到会打到齐王身上,坐在马上,颤颤抖抖地嗫嚅这双唇道:“澈哥……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这是干什么?拿着鞭子抽人很好玩是吗?”齐王怒道。   妫娇被质问得快哭了,忽然指着妫婳骂道:“狐狸精,是她抢走了你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澈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那个丑八怪有什么好的?你怎么可以为了她而忽略我?”   周围的人听到动静都停止的玩乐打马凑过来了。晋王看着妫娇,皱了皱眉,心疼地问:“娇儿怎么了?”   齐王无视她的指控,只把声音沉到了极点,冷冷地命令道:“向妫婳道歉!”   妫娇一听,也火大了,真是又气又悲,心痛无比,他竟然说要她向那个庶女道歉?她的澈哥哥竟然要她向妫婳那个贱女人道歉!   她怎么受得了,妫娇怎么受得了,哭着大喊一声:“我恨你,我很你们!沧漓澈,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说完便调转马头狂奔而去了,红衣飞扬如怒火燃烧。   齐王吓了一下,忍不住松开妫婳站起来大喊:“娇儿。”声音里还是有些担心抖露的。可是他还是忍住没追上去,只是拳头下意识地握紧了,好像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晋王大喊一声:“娇儿!”然后低头对妫婳恶狠狠地哼了一声,便打马追着妫娇去了。   妫婳犹在惊吓中,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不敢乱说话。众人也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各有猜测。齐王忽然冷冷地说道:“你们都退下吧,该玩的就玩,我带三小姐下去压压惊。”说完便拉起妫婳,带着她走了。   走了几步路,妫婳犹自担心地忍不住回头,发现众人都散去了,独留汲墨兰一个人留在原地,骑在马上,默默地看着她,因为离得太远,妫婳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但是她知道他一直看着她,朦胧地,那目光里似乎是一种悲悯淡漠的情绪。妫婳不明白他为何会有那种情绪,一直回头看着,试图猜想着,直到越来越远,看不清楚才罢休。   十一,齐王拜会。   齐王受伤了,那一鞭子的伤都是因为她的缘故才造成的。妫婳心里很过意不去,于是第二天早早便起来熬好了药给齐王送去。   去到齐王府,管家却说齐王不在,出去了。妫婳有些惊奇,齐王竟然不在,平时无论她什么时候来齐王都是在的呢,这次竟然不在。小小惊奇了下,妫婳也没觉得什么,跟管家说想留下来等他回来,管家知道妫婳是齐王的贵客,也不管有异议,便带着她到一处厅堂等候了。   妫婳很有耐心,等了大半日不见齐王回来她也不显得烦躁,管家几次命人送上点心茶水,她也是温和有礼说谢谢,并不多问。将近下午时,还不见齐王回来,管家看着有些过意不去,便建议妫婳去王府的花园走走,妫婳也坐着乏了,便同意了。   逛花园妫婳也是兴趣索索,一心念着齐王,她也没心思赏景,所以仅是信步走走,任它春红绿柳也入不了她的眼。   也不知道为何如此地巧,妫婳只走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了,正想回去坐,走到花园出口时,忽然听到门外有齐王的声音,妫婳激动得差点叫出来了,很想立刻冲出去,但听到齐王和管家的对话后她又停下来了,悄悄躲到门边听。   “王爷,三小姐在外面等着呢。”   齐王沉默了一下,只淡淡地应了声:“嗯。”就没话了。   管家又道:“三小姐已经等了很久了。她从辰时就来,一直等到现在,眼下太阳都快下山了。”   齐王又沉默许久,忽然疲倦地道:“陪了娇儿一夜,本王已经很累了。你去告诉三小姐,让她回吧!”说完,脚步声远去,一点犹豫的感觉也没有。   妫婳的心忽然就抽了一下,有点疼痛,很难受很压抑,有点窒息的感觉。然后就是失落落地,任何兴致都提不起来了。她悄悄离开拱门,慢慢走回厅堂。管家已经在那里等她了,见她回来,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道:“三小姐你回来了。小人在此等候只有一件事想告诉您,我家王爷已经回来了,可是因为忙了一夜的公务,已经很累了,实在是提不起任何精神,怕扰了小姐的兴致,所以就不出来接见小姐了。王爷说让小的先差人送小姐回家,改日他再登门拜访。”   妫婳无力地点点头,神色失落,也不多话,便同意管家备轿送她回去了。出府时,妫婳回头看了眼高大恢宏的齐王府,忽然觉得此处风景也没有像她之前想的那么吸引她了。   —————————————————前后传分割线———————————————————   广明殿开阔宽敞,四周开窗,光线折入,照得乌砖石地光滑透亮,投映着雕纹红柱,明黄纱幔飘摇,明窗几净,花梨木暗漆缡纹案桌上摊了许多奏折。这本该是皇帝操劳的事,然而皇帝沧漓淳此时还不知在哪处逍遥呢,却让太妃坐在那儿批奏折。   太妃正提笔对着奏折凝思,刘公公忽然走进来了,拜道:“娘娘,齐王求见。”   太妃秀眉忽皱了一下,然后略显烦躁地道:“让他到启明殿候着吧,本宫批完这些奏折再过去。还有,去把几位宰相,右谏议大夫和户部尚书一起召来,本宫有事宣问。”一边说一边忙着批奏折,头也不抬。   “是。”刘公公一拜又后退出去。   齐王听了告令,只得在启明殿那儿静静地等候,这殿原来是皇上批折劳累后休息的行宫,所以装饰比较高档华丽,只是原有的那些龙形蟒纹的饰物许多都被换上了朱雀鸾凤,无处不提示着他一个问题——这个皇朝已经易主了,如今太妃当道啊!   莫名地有些感伤,许久等不到太妃,齐王遂自主地出去走走,外面是一处观台,观台以白玉石柱为栏,下面便是宽阔的玉清湖了。湖水碧澄,各色藕花开放,荷叶连田田,随风弄姿。几叶小舟在水面荡漾,舟上或许是奉命采荷的宫女,或是嬉戏玩闹的宫妃。湖心有亭,名沁心亭,以前供陛下乘凉赏景之用。   齐王沿着白玉九曲廊桥走上去。亭里有凤尾琴,显然也是太妃的摆设,齐王长指轻拨几下,声脆圆润,果然是好琴。齐王思绪飘渺,正想着以往的事,忽然听到一阵长篙弄水的声音,回头一看,便看到一叶小舟停泊在亭下的码头旁,舟上盛了许多荷花,一白衣宫女孤立舟上,身姿纤瘦,弯腰系好了船绳,抱起荷花便爬上岸。   齐王只看了她一眼就愣住了,像撞了邪般死死地盯着她,眼里有说不出的惊诧情绪闪动。   清流上到沁心亭,忽见了有个陌生的男子正愣愣地看着她,惊奇了下,便恢复镇定,朝他盈盈一福,便抱着荷花转身走了。   齐王猛然醒悟,颤着音道:“等等!”   清流回头,疑惑地看着他。齐王犹自愣愣地盯着她,这白衣,这容颜,还有这神情……像……真像极了一个人。   齐王急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清流愣愣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明白般,也不回答,许久,忽然摇摇头,盈盈一福,便转身退走了。齐王又叫道:“哎,姑娘!”   “别喊了,她是个哑巴!”不远处忽然想起一道冷冷的女音。太妃伴着两名宫娥缓缓走进来了。一簇朱红祥凤宫装艳丽妖娆而不失高雅,宝髻云堆,青丝柔亮,绢花牡丹斜插,金钗宝钿摇曳耀眼。   齐王看得有些炫目,不知何时起这个女人已经蜕变成这么高贵陌生的样子了,那等气势,已经越来越成熟,仿佛就是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威仪,无形中逼迫你不得不折服。   清流一见太妃进来立刻退到一边下跪。太妃进来,妖娆的凤眸冷冷地瞥了一眼齐王道:“王爷家有娇妻难道还盯着本宫的宫女看?”   齐王有些不悦,但还是向她参拜,然后冷着声道:“斗胆问娘娘,那位小宫女是谁?”   太妃凤眼一斜,嘲弄地笑道:“这只是苏州织造的一个小小庶出小姐罢了,王爷这么感兴趣?可惜……”太妃冷冷笑一声,“本宫已经打算送人了。”   一句话听得清流一颤,可是依然安安静静地跪着,不敢抬头亦不敢有异议。   齐王莫名地有些生气,“送人?……哼,这就是你的转移报复?”   “报复?报复什么?莫非王爷也知道自己当年做的是错事?”太妃冷笑道。   齐王忿忿地转过头,不理她。太妃忽然悠然一笑道:“要是晋王看到这等美人,定是极喜欢的呢,一女侍二夫,其实也差不多了。呵呵!”   “妫婳!”齐王忽然拔高了音量大喊道。这时,刘公公忽然快步走过来拜道:“娘娘,几位宰相,右谏议大夫和户部尚书已经在广明殿等候了。”   太妃瞥了齐王一眼,便转身走了,齐王紧握着拳头,忍了忍怒火,也跟上去。清流站起来,低头默默地抱着荷花,长睫微颤,面色平静,只是手心却握紧得发白。   “凉州地震,白毛遍野,愚主当道,天怨人怒。看看,这谣言还真是越传越起劲了啊!”太妃猛地把凉州太守的奏折摔到桌子上。   底下几位欠身恭立的大臣冷汗涔涔。尚书令毕竟是首相,出来拜道:“娘娘,这凉州两三年总要闹场地震,可也没像今年这样长白毛的,古人云地长白毛恐施政有误,天人有怨,当让陛下改元敬天神。”   太妃猛拍了桌子道:“凤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地震长白毛当是改一个年号就可以解决的吗?”   尚书令跪下来拜道:“回娘娘,古时也确有地震长白毛改元号求天神保佑的先例,且本朝和帝、敬帝年间也有长白毛故事,却也是改了年号后便白毛顿失,天下太平的,老臣只是依古例进谏,别无他意!”   “这太平也是暂时的吧,过几年还不又是地震连连?”太妃怒道。   “娘娘。”中书令萧大人出来拜道,“凉州监军有报,因地震百姓流离失所,又因地长白毛庄稼无收,民间已颇有怨言,再加上有心人散播谣言,再拖下去,凉州迟早要反。”   右谏议大夫进言,“娘娘,依臣看,如今局势,应当先多放点钱粮以慰民心,否则凉州地大,暴乱一出,将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儿,朝廷近日连番伐乱,已经经不起大折腾了。”   “放什么!”户部尚书不满地道,“新帝登基要钱,连番伐乱要钱,上半年云山两岸洪涝旱灾也要钱,现如今凉州地震也要钱,你以为户部是金山粮库啊,老是生出那么多钱粮来。”   “你……韩大人,这灾情动乱可是迫在眉睫的事,你总不能不放粮吧。况且你掌管户部那么多年,敛财管财已极有经验,前年连番几次大灾难弄得国库快空虚时你都能拨出钱来救急,先今不过三次灾情你怎么就喊没钱了呢?”右谏议大夫摊开手问道。   “前年是国库透支,近两年一直在还债,已经没什么钱了。”   “你……韩大人,你这是……太抠门了!”   “好了,别吵了!”太妃忽然烦躁地挥手制止道。齐王一直定定地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这样的局面,他还不相信这个女人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了。   太妃看向中书令问道:“萧大人,云山东西两岸为何年年涝旱两灾同时发生?”   萧大人拜道:“回娘娘,据钦天监观测说,那是因为云山近海,而又山体高大,每年海风吹进内陆,带来丰沛的雨水却总是被云山阻断路径,所以雨水全落到云山东岸,水量过多便形成涝灾了,而云山西岸,却因没了雨水,反而形成旱灾。”   太妃沉吟片刻,忽然道:“本宫知道了。”然后抬眼看向众臣,“云山虽高大,可东西两岸并不是完全阻隔,还有许多河流绕着山体东西连通呢,只是河流太小,水量并不充沛。依本宫之见,当开槽大运河,拓宽东西大河流,把东岸的洪水疏通到西岸来,这样就可以永久解决年年一次的涝旱两灾了,而且开通大运河还可以加强东西两岸商户交流,加快发展。”   户部尚书一听,又急了,忙出来拜道:“可是,娘娘,开通东西大河流需要极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历朝历代帝王都不敢轻易尝试。更何况如今本朝连番伐乱,国家开支已经很大,恐怕承担不起啊。”   太妃摆摆手道:“这个韩大人不用担心。开槽大运河,人力绝对有,就拿东西两岸连年遭受灾难的百姓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大的人力,再加上凉山地震的灾民。如果让他们迁出地震带,无论迁去哪里,他们都是极乐意的吧,如果我们让他们迁到云山脚下居住,那么开槽大运河还怕没人力吗?至于财力物力,皇家每年可以尽量减少大额开支,京中多肥官,叫朝中官员多捐款一些,再加上户部的一些开支,应该能够应付了。”   “可是,娘娘,朝中官员狡猾,恐怕难以让他们捐出大钱来。”尚书令拜道。   太妃冷眼斜向他,冷声道:“本宫自有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吐出钱来,总之为了长远利益考虑,这条大运河,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太妃猛拍了桌子一锤定音道。   几位大人相视几眼,心里或许还有些细微的异议的,但总体上还是比较叹服太妃的策略的。也碍于她的气势,不敢再发表异议,便集体跪了下来拜道:“贵太妃娘娘英明!”   散会后,齐王犹自留下,说要禀报此次击退狄国的军情。太妃细细看了他一眼,神色略显疲倦,摆了摆手手道:“你随我到后殿。”然后便离开宝座,退到后殿的躺椅上躺下闭眼歇息了。齐王跟着她走进去,看着她这般疲倦的模样,隐隐才发现她眼睛下已有写淡淡的青色了,难道是一宿未睡?这般想着,忽然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太妃阖了一会儿眼,才抬眸,疲倦地看着他,懒懒地问道:“王爷怎么不说话了?”   齐王这才说道:“北疆一带土匪出没,常与狄国联合对付官兵军队打家劫舍,因此给抗敌带来很大的麻烦。此次虽然已击退狄国,但本王相信这并不是真的太平了,有土匪的暗中勾结,狄国迟早还要打回来。”齐王简说道。   太妃抬眼望了望天上,然后垂向齐王,“齐王有何建议?”   “本王的意见是,重金收买土匪,使他们联合本军打败狄国,狄国内无接应,日后定不敢轻易前来了,而后我们可以杀掉土匪以绝后患。”   太妃细细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齐王道:“据本王观察,北疆土匪都是无甚见识的草寇,抢劫村民不过是为了谋划钱财而已,并无其他政治目的,但北疆一带常年战乱贫穷物乏,土匪即使抢劫也抢劫不了什么了。如果我们重金收买他们,他们必定欣然接受,那么,这事就好办了。”   太妃阖眼,懒懒地道:“就听王爷的建议吧。”   齐王有些怔,心里有些奇异的期待,挑了挑眉说道:“娘娘就那么相信本王?”   太妃看向他,“王爷总不会害自己的国家吧?”   齐王莫名地有些失落,想了想,决定还是告退。太妃却忽然说道:“听说齐王妃又有孕了,恭喜啊!”   齐王默默地看着她。太妃忽然亲和地笑道:“偌大的宫廷,本宫呆着也挺寂寞的,好想找个小世子来带带,我想王爷不会不同意吧?”说着眸光犀利算计地斜向他,唇角冷冷地笑着。   齐王立刻气的浑身发抖,怒火直冲脑门似乎要立刻爆发出来。但他还是隐忍住,拳头握紧拜道:“臣,告退!”说着便大步退出去,否则真怕自己失控会做出什么来。太妃看着他离去,得意地笑了一下,可是后来,只转为一阵阵自嘲,无力地躺回椅子上。   注:关于地震后地长白毛一说,史上多有记载。例如西汉武帝征和二年八月癸亥就发生过一次。因征和二年八月辛亥太子刘锯自杀。因而这一次的地震时人说是老天爷为戾太子叫冤为刘彻乱怀疑而发怒。总之古人多认为震后白毛是老天对当政者施政不当的怨怒,因而本文太妃处理凉州地震时才甚为侧重。至于震后白毛,则无确切科学根据,有人说是与地震时产生的静电有关。   十二,晋王妫娇。   桌上放着一个雕花瓷碗,莹白的碗壁仿若上好的美玉,莹光薄透。里面黑色的药汁水汽晕晕。照亮桌边坐着的人影。   齐王默默这对着那碗发呆,清俊的面容肃沉忧郁,正像他的思绪缈缈,他内心正抉择着一件大事。   “王爷……?”一旁候着的婆子小心翼翼地提醒了句,偷偷地瞧他。   齐王微微回过神来。慢慢握紧了拳头,闭眼隐忍了一会儿,忽然痛苦地说道:“还是算了吧,撤了撤了,都撤了吧!”   那婆子瞧了他几眼,不敢有抗,便上来端着碗欲退下。   “等等……”齐王又说道,闭了闭眼,眉头紧皱,似乎极痛苦,然后艰难又坚定地说:“随我送去王妃那儿。”然后便站起身走了。   齐王妃妫娇正在房里向几位绣娘讨教婴儿衣服的做法。齐王进来时,温润一笑,已没有方才痛苦忧郁的情绪。妫娇道:“澈哥哥你怎么过来了?”   齐王笑道:“下了朝,就过来看看。”   几位绣娘见状,赶紧跪安,退出去了,独留他们夫妻俩。齐王命丫鬟把药送到桌子上放好,然后对她温和地笑道:“你喝过药了吗,今天都在做什么?”   妫娇有些娇羞的幸福洋溢,对他甜甜地撒娇道:“就是给咱们未来的孩子做做衣服啊,你看,我各式各样的做了,男的女的,红的,黄的,粉的,蓝的,几乎每样都做一件,将来等咱们的孩子出生了,也好有个选择。”   齐王干笑,神色有些不自然,看到妻子这样,他内心有些松懈,忽然有些不忍起来,但很快,他又坚定意志,握了握拳头,拿起桌上的药碗尽量自然地笑道:“娇儿,今天本王新得一种民间的补胎药,据说很管用,你最近不是吐得厉害吗?来试试,或许这个会好点。”   “是吗?”妫娇很开心,但突然扑到他怀里,抱紧了他,抬头睁大水眸,可怜兮兮地道:“可是人家不想喝药了,药都好苦好苦!”   “娇儿!”齐王故意轻斥道,“你已经不是小了,快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来,把这药喝了。”   “我不嘛,要不,澈哥哥你拿糖来喂我!”妫娇眨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这般可爱的模样,齐王笑道:“你再这样,本王可就亲你了哦?”   妫娇眨眨眼笑道:“好啊,那你就亲啊!”   齐王,无奈地笑着,看着她,妫娇果然闭上了眼仰头等待。齐王抬起药碗,欲含一口吻下去,忽然就止住了,看着妫娇洁净如玉,娇美如花的脸庞,还有那一脸脉脉幸福的期待,齐王忽然就不忍心了,终放下药碗,低沉这嗓音慢慢地道:“娇儿……”   妫娇久等不来,睁开眼,期待地看着他,“澈哥哥,怎么了?”   齐王不忍心地道:“还是不要喝了。”   妫娇以为他怕她苦,便笑道:“没事,只要是你喂的我就不怕苦,澈哥哥,来吧!”说完又闭上眼等待。”齐王的手心就发抖了,到底要不要?要不要?正心底挣扎间,外面就忽然冲进一位老婆子大喊道:“王爷不要!”   两人立刻松开,回头,却见是妫娇的乳娘,她跪下来哭求道:“王爷,求求你放过我家小姐吧,求求你可怜可怜她吧,她嫁给你受了那么多苦已经不容易了,去年生了个小世子还被妖妃扼杀掉,小姐那时真是伤痛的连死的心都有了,如今好不容易又怀上一胎,王爷你怎么狠心打掉它,难道你就不可怜可怜我们家小姐,难道你就不可怜自己的孩子吗?王爷啊,你要是杀掉了这个孩子,你让我们家小姐怎么活啊?王爷……”说完,不断地磕头。   “你说什么……”妫娇惊愣地看着乳娘,又回头看了看齐王,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颤着声道:“你要做什么?”齐王心中一痛,闭了眼睛,握着拳头,隐忍许久,才答道:“娇儿,这个孩子我们不能要!”他说这句话时几乎是踩着心尖的痛说的,一字一句,说得很吃力!   “为什么?”妫娇依然不敢相信他会这样对她。   “因为太妃要拿去做人质,甚至另由他们人抚养,将来这孩子只会认贼做娘,反过来对付我们,到时我们怎么办?”齐王伤痛灼灼地看着她说道。终是不忍看到妫娇这副惊愕难受的表情,遂闭上了眼睛。   妫娇忽然撕歇力底地大喊道:“沧漓澈,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妫娇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喊完,立刻哭着跑出去。   “娇儿!”齐王大喊道,立刻追了出去,奈何妫娇疯了地一样地狂奔,速度很快,待他要追上她时,她已经骑了马跑出府去了。   “娇儿——!”齐王又大喊,可是妫娇依然不理他,只疯了一样狂奔。齐王急坏了,忙命人去牵了马来追上去。   妫妍已经许久没和晋王这么亲近了。晋王平时都很忙的样子,即使有空,也不常来她的院子里坐,府里也养着几个小妾的,可是晋王却也不怎么搭的样子。妫妍当然知道晋王心里依然是那个人,从前是,现在是,或许将来也是,那个人就想魔咒一样牢牢抓住了他的心,让他至死不渝。无论妫妍怎么努力,晋王永远都是对她客气疏离的样子,永远地相敬如宾,永远也不会亲近一步。即使那个人已经嫁人了,即使那个人一点也不喜欢晋王,晋王依然还是爱着她,深爱着她,而永远也不会接受其他人。   今天是小世子三岁寿辰,夫妻俩难得带着儿子一起进宫拜见母妃端太妃,回来时晋王或许还保留着些父爱的余韵,对小世子很好,连带着对妫妍也很好,牵着她的手上车,在车内逗小世子笑,顺带还和妫妍说些体己话。   妫妍很感动,小心翼翼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心里也默默期待着这幸福能延续长些,甚至希望晋王以后也能对她这么好。然而,这也不过是一个梦想,很快就会破灭。   当一簇白马红衣的身影飞奔而过的时候,晋王的车驾就混乱了,晋王掀起车帘问:“怎么回事?”   那属下答道:“王爷,好像是齐王妃骑马飞奔而过了。”   晋王一听到齐王妃这三个字就敏感,震惊地回头看了看,果然见妫娇发狂了一样地骑马狂奔而去,忽然心里就一紧,大喊一声:“娇儿!”可是那人并为听见,仍一直狂奔,晋王心里就急了,担心她这样跑下去迟早要出事,忙叫骑着马的下属下来,自己骑了马追上去。   妫妍已经绝望了,在遇到妫娇那一刻,她已经猛然从高处跌到谷底,摔得粉身碎骨。小世子忽然大哭起来,一直喊着要爹爹。可是晋王哪里顾得上他,一心只追着心爱之人去了。妫妍颤抖着手,默默地把小世子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小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也不说话,就这样默默安慰着他。然而,她的心里已经冷如冰窟了。   晋王不愧是学武的,马套一抛,就索住了妫娇的马头,强拉着它停下来,马儿咆哮,不能前进只能蹬高了前腿,妫娇也惊吓得“啊”地一声便要摔下来,后来还是晋王动作迅速,猛地一翻身下马,接住她,把她抱在怀里安全着路。   妫娇吓得发抖,瑟缩在晋王怀里一会儿,晋王抱着她,也不断地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娇儿,没事了没事了。”   妫娇忽然猛地推开他的怀抱,哭着大喊道:“干什么要拦我?”   晋王不忍道:“娇儿,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你跟本王说,本王绝对不会放过他!”   “不用你管,你走,你走!你们男人都是一样的,没良心的东西,滚,我不想见到你们!”妫娇大喊着便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儿,又要上马,却被晋王追过去拦住,晋王扶着她的肩膀关切地看着她的眼睛道:“娇儿,你跟我说,是不是沧漓澈欺负你了?”   妫娇一直哭着,也不说话也不承认。晋王脉脉地看着她,温柔地道:“告诉我,怎么回事。”   妫娇伤心地哭着道:“他不要我的孩子。”   晋王立刻怒了,低骂道:“该死的沧漓澈,竟然做这种事,得到了还不知道珍惜。我早就知道就他这样三心二意的,你跟了他不会有好结果。娇儿,你放弃他吧,离开他,到我身边来,我会对你好,永远对你好,比他对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妫妍从车上下来,远远地,冷冷地看着他们,目光静静地盯着那一对男女,却呆滞无神。她已经冷到麻木了,心也痛到麻木,心死了,就不会有感觉。   妫娇一直低头哭泣,泪落如珠,楚楚可怜。美人落泪,越看越心痛,越看越可怜,晋王忍不住抱住了她低叹道:“娇儿,你跟我走吧,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愿意抛弃一切只要你!”他低低地诱哄道,仿佛这是一生的夙愿。   妫娇忽然就不动了,默默地让他抱着,默默地哭泣,情到酣处,甚至还抬手回报住他。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想起一道愤怒且凛冽的声音:“九弟对自己的嫂嫂真是亲近呢?”齐王远远走来,冷冷地盯着他们。   妫娇闻声,忙推开晋王,远离一步。晋王对着齐王怒道:“沧漓澈,你是怎么对待娇儿的,既然娶了她就要好好爱护她,怎么能让她伤心?你怎么可以不要她的孩子?你怎么能让她伤心?如果你不能好好爱护她,那么就尽早让给我,我会做比你好!”   齐王冷冷地道:“这好像是我们夫妻两的事,跟你无关吧?”   “与我无关?哼,只要是涉及娇儿的事就与我有关!”   “你管得太多了!”齐王冷中带怒,愠着脸色道,“娇儿,过来,跟我回府!”   “我不。”妫娇仍哭着使小性子道,“沧漓澈,你这样对我,我恨你,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听到了没有,她不愿意跟你回去,沧漓澈,你现在知道后悔了吧!”晋王嘲弄道。   齐王气得嘴角抽动,忽然冷笑,盯着她道:“好,很好,你不愿跟本王回去,你要和他在一起是吧?好,希望你别后悔!”说完,握紧拳头,突然转身大步离去。   妫娇忽然就急了,自己不过使使小性子,也没想过会把他气成这样,忙大喊道:“澈哥哥!”   齐王不理她,继续往前走。妫娇急了,顾不得颜面和倔强了,立刻跑上去追他。   晋王大喊:“娇儿!”可是妫娇并不理他,只是跑上去追住齐王一把抱住他,哭着道:“澈哥哥不要丢下我,不要抛弃我!”她的身子一直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吓的。   齐王深深闭上眼,顿默了一下,才回身保住她,低低地道:“娇儿,我们回家吧!”   妫娇依然颤抖地道:“澈哥哥不会丢下我的是吧,你不会不管我的是吧?你喜欢的人是我,不是妫婳的是吗,澈哥哥……”   “你在胡说什么呢?”齐王忽然捧起她的脸道。妫娇只死死抱着他默默地哭泣,不说话。   齐王温柔地抚摸她的鬓发道:“你是我妻子,我怎么能不喜欢你?别想太多了,这次是我错了,我们回家吧。”   妫娇用力地点点头,便跟他回家了,只剩晋王不断地在后面大喊:“娇儿,娇儿……”但她仿佛没听见,一心只跟着齐王走了。妫妍在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目光空洞。   太妃难得的好心情了,因为前几日刚从大臣们那儿捞来了许多钱财来补充大运河开槽财力,近日伐乱又都传回捷报,道基本平定了,萧大将军很快就可以回来了。论说这皇宫里她最亲近的也唯一能信任的就是萧剑宇了,现今他要回来了,她怎么能不高兴?”   太妃正在殿里整理自己的花草,忽然想起一件事,正要寻汲墨兰,回头望了望,却不见人,便对刘公公道:“汲统领呢?”   刘公公拜道:“回娘娘,东宫那儿出了点叉子,汲统领过去处理了。”   “哦,若是他回了,你叫他立刻到紫岚殿来见我。”   刘公公拜道:“奴才遵旨。”   正说着,殿外忽然有内侍进来,拜道:“娘娘,楚王殿下在殿外求见。”   太妃一愣,这楚王倒是许久不曾见面了,他回京后据说一直大敛京中美女,在府中风流着,连早朝都不上了,太妃不知道他打的什么把戏,也不知道他这次来求见有何意义。想了想,还是摆手道:“让他进来。”   那内侍却拜道:“娘娘,楚王说有物相赠,望娘娘能移驾殿外。”   这更希奇了,太妃对这楚王还真是捉摸不透呢,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看个究竟。   十三,萧剑宇。   太妃出到殿外,看到沧漓汐站在外面,含笑着看她,挑了挑眉,神色里有些戏谑的愉悦。他旁边放着一个高至人腰的四方的东西,有点像个大箱子,但上面盖着红绸,猜不出是什么东西。   太妃询问他道:“楚王殿下这是干什么?”   沧漓汐愉悦地浅笑道:“你先叫其他人退下去,这东西只能给你看。”   太妃疑惑,但看他人畜无害的样子,就暂且信了他,挥了挥手,命人都下去。然后看向沧漓汐道:“现在你可以给我看看那是什么东西了吧。”   沧漓汐戏谑地笑道:“这可是大理使臣进献的好宝贝,娘娘看了可别过于惊讶。”   “什么东西?”太妃烦了他的绕弯子。   沧漓汐得意一笑,猛地掀开红绸,立刻露出一个高大的笼子,里面一直白虎正眈眈直视着她。太妃吓了一跳,刚想问什么,谁之沧漓汐却又忽然猛地打开牢笼,放出了白虎。白虎一经解放,立刻兴奋地大吼一声,狂奔出来,直扑向太妃。   太妃吓坏了,颤抖着手指问:“沧漓汐,你要干什么?”然后“啊”地一声立刻往后逃跑。但她怎么可能跑过老虎,那只老虎一扑就扑到她身上了,太妃吓得倒到身后的柱子上,大喊着:“救命啊,走开,走开,快走开!”   但那只白虎并不咬她,只是抬高身子,两只前抓趴到她身上,张着嘴巴低吼着,原来它的利牙已经被拔光了,不能咬人了。   可被一只老虎这样扑着是人都会吓坏的。太妃颤抖着身子,仿佛要吓哭了,很想推开那只老虎,但又怕碰到它,一直在那里挣扎着,惊恐地朝沧漓汐凄厉地大喊:“沧漓汐……沧漓汐……”   可是沧漓汐却定定地站在那儿看着她,冷冷看着她与老虎挣扎,犀利的眼神里有些恶毒的光芒,玩味一笑,待她真要吓哭了才走上去,低唤一声:“小虎,够了!”   那只老虎似听懂人语,立刻就从太妃身上跳下来了,回头对他低低地吼两声,那模样,居然对沧漓汐很亲善的样子。   太妃已经吓得腿软了,脸色发白,仿佛就要晕倒,沧漓汐把她抱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诱哄地对她轻语道:“没事了,没事了,婳儿,有我在,没事了。”   或许是出于本能,太妃也紧紧抱着他,仿佛他是她唯一的依靠,是水中的浮木,沙中的绿洲,她就那样死死地抱着他,怎么也不愿意放手,身子也一直在微微地颤抖。   安抚了一会儿,沧漓汐抬起她的下巴,发现她已经哭了,长睫濡湿这,眼神慌乱,楚楚可怜。看来被吓得不轻,沧漓汐忽然就有些不忍了,眼睛脉脉地直视着她,温柔地问:“害怕了吗?”   太妃脉脉地流泪看他,也不说话,不知道有没有回过魂来。   沧漓汐低低地诱哄道:“我要让你知道,无论做什么,你都离不开我,背叛我,只会让你更痛苦,你是永远也离不开我的,明白吗?”   太妃脉脉地看着他,仿佛失魂了,也不说话。沧漓汐又低声诱哄道:“你说,你能离得开我吗?”   太妃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依然不说话。沧漓汐皱眉,忽然拔高了音量道:“小虎!”   太妃立刻吓了,哭着大喊道:“不能!”然后就吓哭了。   沧漓汐满意地笑了,说道:“很好。”然后低低笑了两声,凝眸脉脉看着她,太妃亦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沧漓汐眼神忽然一暗,慢慢地低下了头,缓缓地,试探性地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温润充满诱惑的唇   太妃闭了一下眼睛,居然忘记了反抗,沧漓汐见此,似受到了鼓励,便再次亲近她的唇,轻柔地吻了起来,浅尝轻啄,温柔缱绻。太妃闭着眼睛,默默接受着。也许她还没从刚才的惊吓回过魂来,也许也是累了,忽然有人这么温柔地对自己,她就忘了反抗了。   沧漓汐越吻越深,越吻越缠绵,心里的渴望慢慢溢起,双手不自禁地环住她的纤腰,一手缓缓抬高,捧着她的头按向自己,深深地吻着,唇齿纠缠,忽然,越变越急切,像个吃糖吃上瘾的孩子,怎么也不愿意放开了。捧着她,深吻着,嬉戏,逗弄着,越来越深,越来越霸道,后来简直是急切地索吻了,仿佛心里深藏的渴望就要爆炸开。   太妃禁不住他急切的狂吻,感觉唇齿被吮吸得疼痛,呜呜咽咽地发出小猫一样的声音抗议着。沧漓汐并没有放过她,紧紧地追随着她,按着自己的意念努力地吻着。   太妃开始感觉呼吸不了,身子一直在颤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在惊吓过后她的脑袋有些混沌,什么也无法思考,只任着自己的感觉跟随着他相吻。手,原来是想抗拒他的,后来只变成无力地纠着他的前襟,害怕自己跌落,唇,也凭感觉地跟着他嬉戏。   终于吻到窒息,沧漓汐才舍得放开一些,大口喘着气,然后细细地吻着她的唇,无法餍足地喟叹道:“如果能这样一直吻着你多好!”然后怕自己失控般猛地把她按向自己的怀里。   太妃任他抱着,靠在他怀里,闭眼喘着气,也不说话,静静听着他的心跳。忽然感觉道沧漓汐的唇靠近她的耳边,轻轻地吻了吻,低低地询问:“妫婳,如果有一天,我能把你带出去,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听到这里,太妃的心就颤动了,曾经地曾经,她多么希望有一个人,能带她离开这里,可当希望破灭时,她就绝望了。心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属于这个宫廷,永远属于这个宫廷,逃不开。在这个邪恶的宫廷里,她只能不断地往上爬,不断地往上爬,宁可摔得粉身碎骨,也总比被人扔在脚下踩死的好。   绝望了很久以后,忽然有一天,有一个人对对她说这句话了,然而,她的心已经死了。   太妃颤抖着睁开眼睫,正想说些什么,忽然看到汲墨兰站在不远处的树下,默默地看着他们,神色淡冷迷离,眸光深处似乎还有着什么。太妃忽然就惊了,猛地推开沧漓汐,低头平定了一下心神,然后转头看向汲墨兰。   沧漓汐忽然被推开,有些莫名其妙,但顺着妫婳的目光看过去,就有些明白了。他神色却不显得羞愧,反而显得很得意愉悦,定定看着汲墨兰,慵懒地笑道:“哟,汲统领进来也不打一声招呼。”   汲墨兰扫了他们一眼,却淡淡地说了句:“打扰了。”便退出去了。   沧漓汐挑挑眉,没说什么。太妃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脸色有些红,许久才淡淡地道:“王爷来得久了,该回了,本宫要批奏折,失陪!”说完,也不敢看他,便转身进殿了。独留沧漓汐站在外面,默默望着她,挑了挑眉,懒懒一笑。   太妃是傍晚才见到汲墨兰的,自今早被他撞见了那事后,她就一整天没看见他了,她的心也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让自己的臣子撞见自己和别的臣子亲热,似乎不太好吧。当傍晚见到汲墨兰时,太妃还是有些尴尬,不太敢面对他的目光。汲墨兰却相反,像个无事人一样照常面对她,甚至还眸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没有一点羞涩之感,看得太妃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被抓到亲热的人又不是他,他干嘛有羞涩感。太妃不敢面对他的灼灼目光,故意侧了头拿起茶杯浅尝了一口道:“本宫找汲统领,不过有一件家事。”   “什么事?”汲墨兰也不拜,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她道。   太妃放了茶杯,仍旧垂着眸道:“汲统领是不是推掉了韩家的婚事?”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他冷冷地答道,一点恭敬礼貌的样子也没有。   太妃有些怒,正想斥责他,汲墨兰仿佛就看出她的意思一般,立刻又补充了句:“既然是家事,那么我有选择答与不答。”   太妃怒就不知从何处发了,只好忍了下去。尽量温和地道:“听说汲统领有意中人了,本宫不过是问问。”   汲墨兰挑眉,嘴角似乎有点点的嘲弄,“有没有意中人似乎与娘娘无关吧?娘娘关心得太多了。”   太妃有些火大,似乎从来她与汲墨兰都没能好好说过话,从前是,现在也是。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克星?太妃的好脾气都被磨尽了,也冷着声问:“百花宴上你可曾送女孩子花?”   汲墨兰冷笑:“难道娘娘又想管起闲事来了?”   太妃无视他的如此冲的语气,继续道:“百花宴上本宫可看见汲公子拿了朵别致的栀子花,而我的妹妹妫姝,后来就得到了这么一朵别致的栀子花,据说,是汲公子送的。”太妃冷冷地斜睨向他。   “哦,原来是为了这等事啊。或许娘娘该去问问我的弟弟汲亦修,我想他会比我更清楚。”汲墨兰冷冷嘲弄道,说完,自作主张地道:“臣还要去巡查,若娘娘没有什么公事,臣便告退了,告辞!”说完,一拜,便退出去了。走了几步路忽然停住,但并未回头,只冷冷地道:“以后还望娘娘不要再管臣的感情事,这只是臣的私事。”顿了一下,忽然握紧拳头,紧得手都在微微颤抖,咬牙切齿地道,“否则,臣会很生气!”说完,便大步离去,只留太妃愣愣地呆在那儿,感到莫名其妙。   九月初的时候,禁卫军统领萧剑宇终于回来了。军队还在城外驻扎,萧剑宇却先进宫来拜见太妃。   远处明宫环绕,檐牙耸翠,朱绮殿阁间绿树点缀,广场上偶有一对对宫人行来,宫娥彩衣明媚,砌成宫里独特的风景。这就是皇宫啊,比肃杀的战场宁静肃穆许多,但暗沉中的汹涌却远比战场还要肃杀。萧剑宇站在高阶上望着远处的宫门,城外繁华的街景都被阻隔在外了。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个宫殿,若不是他要保护的人还在里面,他是宁可发配边疆也不愿意踏进这暗沉的皇宫一步的。   这么想着,忽然见远处日华门东走来一位白衣女子,低眉垂首,行动轻盈,说是宫女,但服色却不似宫女,且似乎她是从门下省署衙里走出来的,宫女怎么可以去大臣们办公的地方?   想想便可疑,萧剑宇立马下了阶梯,走向她。一接近,果然见她手中拿着黄黄白白奏折之类的东西。萧剑宇冷生质问道:“你是谁?为何出入门下省。”   那名女子被突然而来的质问吓了一跳,迎头一看,却是个陌生的男子,从没见过,但看他军服铠甲,且能在宫中行走定是个品级不低的将领。忙盈盈一福,却低下头不能说话。   萧剑宇见了她的容貌就惊讶住了,霎时还以为她是她,但稍微一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便也不惊奇了,冷着声问:“你是谁?怎么不说话?还擅进门下省,说,这些奏折要送去给谁?你偷偷地在帮谁连接谁?”   清流想不到这么英武正直的一位将军讲起话来竟然这么凶神恶煞。在他的逼迫下,她都有些百口莫辨了,更何况不会说话。她着急地比划了一下,见他看不懂,才忽然记起,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来,上面刻着“紫岚宫”三个字。萧剑宇接过来看了看,辨别了一会儿真伪后,才明白,灼灼看着她道:“算你识相!跟我去见太妃。”说着便大步离去。清流无法,只得跟了他去。   太妃有些惊奇,她第一次叫清流代刘公公去办事就被他抓住了。想来萧剑宇也是关心她过头了。轻轻一声笑,太妃道:“萧将军,没事了,她不过是我的一个小婢女,没什么大碍。”然后转头向清流道,“你退下吧!”   清流盈盈一福,便退下了。   萧剑宇看着她离去,回头关切地道:“传递奏章之事为何不给自己的贴身太监来做,反而交给一个外人,这样很危险。”   太妃丽唇忽然冷冷一挑。露出一个极薄凉的笑,“给贴身太监来做?越是亲近的人越容易背叛你呢。”   “怎么……?”   太妃忽又恢复平常,端庄温和一笑道:“没什么,总要防着点。”然后垂眸,取杯喝茶了,神态悠闲。   萧剑宇定定看着她,沉默着,心里有莫名的情绪翻涌,他已经感觉到她的变化了,真的变了。   太妃抬头对她温温一笑道:“剑宇哥可看见刚才那个宫女了?是不是觉得长得很像妫娇,惊奇吧?”   萧剑宇答道:“嗯,怎么会有长得这么相像的人?”   太妃浅笑,眸光深处有些算计的犀利,“或许就是所谓的天助我也。”   萧剑宇严肃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太妃眸光转冷,有些恶毒地道:“美人计,晋王乃献帝宠爱,兵权甚重,而献帝又一直纵容他在官员中走动,如今朝中声望最高的人就是他了,本宫不可不防!我的计划是,先让他垮台!”   萧剑宇默默看着她,忽然提醒道:“晋王过于张扬,不过是泛泛之辈,真正毫无动静的人才可怕呢。”   “剑宇哥是在提醒我什么吗?”   萧剑宇垂眸,情绪有些细细地波动,许久才抬眸,灼灼真切地看着她,劝道:“妫婳,不要和那几位王爷走得太近,你已经受过一次伤害,就更应该懂得保护自己。不要再陷进去了!”   想起沧漓汐的那一番话,和那一瞬时的温柔,太妃就有些迷茫,难道,这又是另一场骗局?心莫名地抽痛。   萧剑宇走上来,轻轻梳理着她额边的鬓发,温柔地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保护你,所以,不必要去依赖其他危险的人。”   十四,萧剑宇番外。   从我记事起,似乎只感觉到饥饿和寒冷了,冰天雪地地,饥寒交迫,仿佛这是无边的梦魇。每天早早便要跟着一群乞丐上街乞讨,卑颜屈膝,为的不过是一点剩菜,有时候,为了一个包子,我们还常常打得头破血流,乞丐,无所谓友情,只有争食。血已经冻僵了,刺骨地疼,但还是没比肚子里的饥饿难受。-   后来,我学会了偷。每天,行在大街上,穿在拥挤的人群里,趁主人不注意,“嗖”地一声过去就扯掉了他的钱包拼命地逃跑了,剩下身后一阵阵激烈地咒骂,也有追跑来的,但我很机灵,十岁的身子,又瘦又小,长期在雪地中奔跑厮混,怎么可能有人跑得过我?   凭着这份得意,我越来越大胆,从原来的只抢劫小孩到抢劫大人,从抢劫穷人到抢劫富人,终于有一天,我敢向一位身份极其高贵的夫人动手,因为那时候,我已经饿晕了。   我犹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的时候,街上游人很多,一些官家夫人也出来了,宝马雕车香满路。但是,茫茫人海中,我没见哪位夫人能比那位漂亮,那是一种淡静如水,暗含忧愁的美丽,优雅得摄人心魄。不施铅华,不用钗环首饰,便可美得夺目。我愣愣地看着那位夫人好久,才记起自己的目的,然后像平常一样,假装走过去撞到她,低头道一声对不起,便走了,然后拼命地逃跑。我以为我像平常一样轻易成功了,正得意时,忽然就被人扯住,反剪双手,按到地上。   我大喊:“放开我!”可是脸已经贴到地上,刺骨的冰冷,嘴巴啃着雪,说不出话来。我被人按住了,还有一个侍卫一样的男人抬脚,那官靴一样的大鞋子就踩到我脸上,狠狠地按向雪里。他恶狠狠地骂道:“呸,小兔崽子狗东西,也不睁大眼睛看看,竟敢抢骊襄侯五夫人的东西,不要命了?”   说完,抬脚狠狠地踢了一下我的肚子,我疼得吐血,终于知道夜路走多了要见鬼,今天我惹到不该惹的人了。乞丐的命都很贱,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正绝望时,忽然听到一个温和而又清淡的声音:“放开他吧。”   那几个侍卫依言放开了我,我趴在地上,侧着头,使劲地抬眼看向那位美丽的夫人。看着她细细地端详着我,清淡美丽的眸子里似乎渺渺思索着什么,许久,她忽然问道:“你愿不愿意跟着我走呢?萧君?”   我觉得我没有任何理由不跟她走,是个乞丐都不会拒绝这难得的好机会的,虽然是到骊襄侯府去做苦役,但只要有吃有穿,总比在外面饿着肚子流浪好。于是,我一百分之百地同意了,跟她走了,虽然莫名奇妙于这份这么好的待遇,虽然疑惑于五夫人总是叫我萧君。   我不叫萧君,不过我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了,爹娘没告诉我,我也没见过我爹娘,乞丐之间也没叫名字,都是喂喂地叫,于是我默默地接受了自己叫萧君的名字。又有一天,五夫人幽幽地感慨,对我说:“你毕竟不是他,以后你就叫萧剑宇吧,剑气豪侠游江湖,轩宇威昂唱九霄的剑宇。   萧剑宇,好名字,虽然听不懂意思,但一听这解释好霸气的样子我就喜欢,而且有名字总比没名字好,这么想着,我就欣然接受了,不断地磕头拜谢。   但是我至始至终都没问她为何要我姓萧。直到有一天,我在五夫人发给我的书上看到了一个名字“萧君景文”。萧景文,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名字,但每本书上都写了一个这么样的名字。我就猜想那或许是五夫人的夫子,把书传给五夫人,所以每本书上都有他的名字了。   五夫人很好,她教我识字,五夫人也很怪,她对别人好,却对自己唯一的女儿妫婳很冷淡,甚至从没正眼瞧过她。即使小小的妫婳似乎很想与自己的娘亲亲近,都被五夫人冷冷的目光逼退了。   那时候,我觉得那个小女孩很可怜,她也不过才三四岁的样子,脸颊粉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明明是很漂亮很可爱的小女娃,可却不知道为何不得娘亲宠,她的父亲,骊襄侯似乎也从没来雪海园看过她。五夫人原来是极得宠的,后来据说惹恼了侯爷,便失宠了,被打发来这偏僻的雪海园,从此以后都没来看过五夫人,也没来看过他女儿了。   每天看到她独自一人在雪地里玩耍,穿的厚厚的,圆滚滚的身子蹦蹦跳跳地,就像只小兔子,很活泼,很可爱。她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开心,不断地咯咯地笑着。我就会好奇地停下来看一看她,不明白她如何能这般单纯快乐。但每当看到她跌了没人扶,伤了,没人管,我又觉得她很可怜,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就很想对她好,所以每次在厨房打完杂役过来雪海园时总会偷偷带点好吃的过来给她。   妫婳很董事,很乖很乖,每次都是争着忽闪忽闪的大眼怯怯地对我说:“谢谢剑宇哥哥!”眼里流露出的,是渴望被人关爱,但忽然被关爱了又惊喜得不知所措的光彩。   那一刻我心里就柔软了,想到当初不断流浪的自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妫婳和我是很像的。然后我就在心里狠狠地发誓,这个就是我的妹妹了,我一定要好好保护她,不能让她像自己当初一样受委屈,同时也是对五夫人的一种报答吧。   从那以后,每天打完杂役来雪海园,我总要带着妫婳玩一玩,带点好吃的东西来给她,有时候还教她写写字,我虽然是半吊子,但教她写几个字还是可以的。妫婳很聪明,也很好学,虽然以前没人教过她,但她一学就会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天才,后来居然学会自学,偷偷地听五夫人给我上课,就学的比我好比我快了,弄得我好惭愧。   那段时间妫婳是很爱粘着我的,每一次见到我都会笑得很开心,事事总爱跟在我身后,整天“剑宇哥哥剑宇哥哥”地叫。叫得我也很高兴,我喜欢这个妹妹,我把她当宝贝一样看待,我不想让她受到任何委屈。   可是,血浓于水,我无论怎样,在妫婳的心中我还是比不过她的娘亲重要的吧,所以当五夫人出事时,她才会受到那么大的伤害。   那一年,五夫人疯了。痴痴颠颠,整天整天绣着一件嫁衣,整天整天挥袖起舞,唱着伤春的曲子。骊襄侯终于来看她了,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是伤心的,或许他对五夫人还是有感情的,所以才会显出那悲伤的样子。可五夫人似乎恨极了他,每次见到骊襄侯就要发疯大喊大叫,拼命地砸东西,拼命地奔跑。   骊襄侯终于忍不住大怒,大喊着命人拦住她,叫人拿绳子困住她。每每这时,妫婳总会哭着扑上去推开他们,抱着她的娘亲大喊:“不要绑我娘亲,不要绑我娘亲,她会很难受地,求求你们,不要绑我娘亲……”   她哭得很伤心,妫婳有一个毛病,就是每次哭得太急就会晕过去。我看她哭得很急促,仿佛就会哽咽着窒息过去一般,心里就担心害怕,跑上去抱住她就往外跑,妫婳不断挣扎着说要娘亲,我也狠心不让她回去,不想让她看见那么残酷的场面。   后来,五夫人死了,据说她冲出了府,跳崖自杀了,临死前不断地大哭大笑,大喊着“萧景文”的名字。后来听府里的人说,萧景文是五夫人没过门前的恋人的名字。五夫人之前是官家小姐,萧景文不过是她父亲的门客,也是她的教书书生,两人偷偷相恋,但碍于门第观念,萧景文决定进京去赶考,考了官后再来娶她,然而没等到他回来,五夫人一家就因获罪被满门抄斩了,女眷都被发配青楼。后来被骊襄侯偶然识见,惊艳于她的美貌,便把她赎回来做妾。   五夫人瞒着骊襄侯忍辱偷生一般地活着,只为了等到有一天萧景文能回来寻她。然而,苦苦地等着,一等六年,等来的却是萧景文已当高官另娶的消息。五夫人终于忍不住,疯了,最终为情亡。   五夫人死时,妫婳哭晕了。然后就发了一场高烧,七天不退,整天整天说胡话要娘亲。骊襄侯来看过一次,但也只是冷冷地一瞥,没说什么就走了,后来从来也没理过妫婳,仿佛没有这个女儿。   我细心地照顾着妫婳,四处借钱,甚至跪求别人给点钱来给她买药治病。后来,妫婳的病总算好了,但她心情一直郁郁寡欢。才七岁的孩子,就变成这样,看得我好心疼,所以当她说要去看看她娘亲的坟墓时,我就算被打死也要豁出去偷偷带她出府去看了。   可是,这一出去,妫婳就不见了。我把她带丢了,又或者是她自己故意消失的。我在山林里寻了她几天几夜,还是没找到她,我绝望了,我的妹妹,我把她带丢了,在这山野之林里,在野兽凶残无比的野林里,她一个七岁的女娃该怎么办?第一次,我哭了,急哭了,绝望哭了,纵使以前我流浪落魄也没哭过,但这次我哭了,只因为我把妫婳带丢了。我不想失去妫婳,我不想失去这个妹妹啊!   寻了几天寻不到,后来我绝望地回府。然而,或许时间真的会有奇迹。我回到侯府时,居然听到妫婳被寻回来了,居然还是骊襄侯府的大公子,或许应该说是妫婳真正的大哥妫岚寻回来的。妫婳受伤了,大病了一场,妫岚便命人拿最好的药治她,她的衣服脏破了,妫岚也命人赶制最好的衣服来给她,连吃的喝的东西也都是最好的最补的。她病好了,妫岚还亲自教她读书识字等。或许妫岚要给妫婳一个补偿吧,尽一个哥哥对一个长期被忽略的丧母的妹妹的补偿。   有了妫岚的照顾,我就放心,我也可以安心离开了。因为我要去参军了,男儿志在四方,我不可能永远呆在骊襄侯府里做苦役,我也想要建功立业,也想要谋取一个好的将来才有条件来爱护好我和我的妹妹,正好偶得一位将军的赏识,于是我去投军了。   离开时,妫婳被妫岚牵着手带过来送我,她哭得很凶,哭得都说不出话来了。我很感动,原来我的妹妹心里也并不是没有我,她也还是把我看得很重要的,所以知道我要走才会哭得这么伤心。虽然也不舍,可是为了将来,我不得不走。交代妫大公子几句,我毅然地走了,建设自己的将来去了。   犹记得,走的那年,我十八岁,妫婳十岁。只是不知道,明明是从好处考虑我才走的,只是没想到,我这一走,人事竟会发生这么巨大的改变,沧海桑田,即使你一直停留在一个原点,可是你周围的很多东西都在变化了,等你一回头,或许看到的只能是惊天动地的改变,然而,无论你接受与否,都不会再回头,事实已促成,当他能改变时你不在,当他已经成型的时候,你就休想再改变他了。   以至于,我不知道我这一走,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因为,一晃七年,我回来时,我的妹妹,我单纯可爱的妫婳,已为人妇,并且是,成为了至高无上的宫妃。   十五,月莲女神。   床上摊着几件衣服,贴绣粉白半透明湘襦,高束腰浅白叠层长裙,裙底晕染藕色浅粉,宛如莲瓣四开,绵长披帛,凤含明珠彩舄。雕花妆奁里摆着珞瑛明珠,宝钗,钿头,步摇,垂额,绢花等,还有各色胭脂水粉,一套妆品应有尽有。身后还站了两位宫妇,端正候立着等待妫婳发落。   妫岚默默站在一边望着她,沉声道:“你真的决定了?要复妆,去参加这个百花宴?”   妫婳纤指抚过那些衣服,妆奁,想起齐王期待的话:“真想看看你好好打扮的样子,一定很美。”   “过几天宫里有个百花宴,很多公子小姐都会来参加,届时,年轻人还可以向喜欢的人送礼,以定终身呢,你想去吗?”   “我会差人给你送一套行装过去,届时去不去就看你自己了。那一套衣裙钗式都很漂亮,是我特地为你挑的,很合适你,我也很喜欢,很希望你能穿上……”   就这么思绪渺渺地思索着,唇边不断地溢起幸福和期待的笑。“妫婳!”妫岚高声叫一声,妫婳才回过神来,轻轻地道:“大哥,我决定了,我不可能一辈子都不以真颜见人,而且,这次是齐王邀请的……”说着,低低地垂下头。   妫岚急道:“可是你知道百花宴上来的都是什么人吗?那是皇家宴会,你就这样贸然地公开出去,可能会招致危险你知道吗?”   妫婳低低地道:“我知道……可能会引来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烦,可是……我不想让齐王失望。”   “妫婳!”   “大哥,你不用说了,我心意已决!”   妫岚默默地看着她,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好吧,妹妹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主见了,哥哥也不能总管着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不过,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先和哥哥商量,知道吗?”妫婳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便命候立一边的那两名齐王指派来的宫妇来帮她梳妆打扮了。   妫岚退出妫婳的房间,默默地仰望远处明媚的天空,远处的金銮大殿熠熠生辉,象征着那高贵神秘的皇权,可是宫殿里的人和景,又是什么样复杂的景象?百花宴,皇家宴,此次单纯的妫婳初次参加又会怎么样?妫岚觉得不需要她太引人注目,只希望她一帆风顺就好了。   妫婳是被齐王派来轿子接走的,进宫的路上一畅通顺,无人阻拦。她静静地坐在骄子里,手挍着锦帕,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她是第一次以真颜面示人,第一次打扮,第一次穿那么漂亮的衣服。想起刚才妆扮完毕那两名宫妇震惊得差点傻呆的表情,妫婳就有些紧张,到底她这样打扮是不是漂亮,齐王会不会喜欢。还有,她就这样公开出去,对自己的将来会怎么样?对于这些,妫婳还是害怕的,但想起在书道台里齐王对她说的话:我会保护你的。她就微微放心了,有齐王的保护,她还怕什么呢?这么想着,就安心了。   远处似乎传来了钟声,幽沉肃穆,背后的殿门缓缓关上,那声音也是恢宏漫长的,毕竟跟在府里不一样了,皇宫里的声音都是很大气的,即使她不能观看外面的景物,但也可以根据声音来慢慢感受,一想到她已经身置皇宫了,妫婳就有些紧张起来。   “妫小姐,请您下轿,老奴会另置宫轿送您去百花宴场地。”帘外传来了老太监的声音,妫婳吓了一跳,看到有人恭敬地为她挑开帘子,她便乖乖地下轿了,然后换了精巧的八尾凤轿,便朝百花宴去了。   宴上美女如芸,公子俊流如星,夫人们也散散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这些年轻的公子小姐,那眼神里或多或少都有点为自己的儿女物色佳婿良妇的意思。   原来这就是百花宴啊,妫婳依言蒙了纱巾,坐在角落里好奇地观察着他们,没有那位公公的命令她是不敢随便乱出去的,要听齐王的话,默默地等他来找她,不要乱走出去,更何况害羞的妫婳也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   等了一会儿,忽然看到人群里公子小姐们都兴奋了一般,朝着一个方向涌动。然后在众公子惊艳的赞叹声中,在众小姐嫉妒不屑的表情中,一位粉衣钗环鬓饰的小姐登场了,众人在偷偷议论她,好像说她是凤丞相的女儿。而凤小姐则不在乎别人的议论,一直优雅地,浅笑着进场,气质真是保持得很好。   妫婳在在地势颇高的凉亭上,好奇地张望了两眼,果真是如花似玉般的美人,很漂亮很漂亮,穿衣打扮也很特体,把她绝美的气质都烘托出来了,但妫婳还是觉得没比她的两位姐姐漂亮,特别是她大姐妫娇,即使妫娇不打扮,素着娇颜也要比这位小姐现在这模样漂亮几分。   这么一想着,妫婳就兴趣索然了,又坐回石椅上静静地等待齐王。身后忽然有点动静,妫婳回头时,已经发现汲墨兰站在她身后了,不知何时来的,仿佛一早就站在她身后了,定定地看着她。浅黄淡白的锦衣,上面用银线绣着竹叶纹彩淡淡,有种低调的翰墨书香的书生贵气,身形清正高大,挺拔如松竹,面容沉静,俊雅的眸子仿佛带了星辉朗月般熠熠地吸引着别人。真是好生俊俏的眸子,好生俊俏的容貌。妫婳愣愣站起来与他直视,知道今天这么近距离地面对面地看着他,她才觉得这个汲墨兰好像真的……很英俊。   汲墨兰淡淡地开口询问:“你是妫婳?”   妫婳这才想起自己蒙着面纱,又妆扮过一番,不熟识的人当然难看得出,不过也算他眼力精准,居然看得出了。妫婳淡淡地道:“是,请问汲公子有什么事吗?”   “哦,就不能摘下面巾说话吗,妫小姐的礼仪就这样?”汲墨兰挑了挑眉道,语气里不无讽刺,眸光里却带着淡淡地好奇。   妫婳淡淡地别过头去,打算不理他,冷声道:“汲公子有什么事就说吧,不会只是无聊地上来打个招呼而已吧?”   “嗬,真是好心没好报,若不是你大哥交了委托书与我叫我照顾你一下,我还不愿意上来呢。”汲墨兰亦沉着声音道,可是眼神里却有点戏谑的愉悦。   妫岚是已经有文定婚约了的,这个相亲宴一样的百花宴他来不来也无所谓,所以便不来了,但又放心不下妫婳,只得修书一封叫汲墨兰代劳照应一下。   妫婳有些生气,赌气似的转过身去。凭什么他说的这么不屑一般,她也很不屑呢,反正见他就是生气,还不如不让他照应,感觉想接受他的施舍一般。   两人正纠结着,下面又传来一阵哄闹声,众人皆悄悄地望向一个地方。妫婳往下瞧,果然又是美女出场了。这回来的人果真是大美女,而且还一次来两。红衣少女艳丽妖娆如盛放的牡丹,美丽中带着通身的贵气让人不敢直视。而另一位则雪衣如莲,薄施胭脂,清雅中不是端庄,娴静中不失逸丽。总之是两位仙人一样的美女,手挽手含笑地进场。一颦一笑间尽显光彩照人的动人气质,美丽得不敢让人直视。这两位便是妫婳的姐姐,有京城第一第二美女之称的妫娇和妫妍。   比之刚才凤小姐的进场,众公子显得更为惊艳,众小姐嫉妒艳羡的表情更为夸张。有些小姐暗暗地低骂了两句,被妫娇听到了,妫娇却不屑地别过头去,更为高傲地扬着头进场,这让那些嫉妒的小姐看见了,神色更为愤怒。而妫妍无论听到什么都礼貌性地回她们一笑,那股端庄温婉的气质很让人折服。   妫婳默默地看着他们,眼神里也是艳羡的,但并没有流露出过多向往的意思。也许是以丑示人习惯了,她就认为自己本应该是丑的,所以就没想过有一天会像她的两位姐姐那样惊艳全场了。   汲墨兰却忽然静静地走近她身边,低低地道:“或许,你摘了面纱比他们更美。”   妫婳惊讶地回过头,愣愣地看着他,却发现他目光定定地看着下面,面色沉静,并无任何调戏或玩笑之意,仿佛只是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妫婳无语地转过头,不说话。下面又有些小议论了。有一些小姐在讨论京里的公子,说到汲墨兰时,她们都羞红了脸,然后又有些小失落,因为有人说,没看到汲公子出现在百花宴上,有人说,汲公子即使出现也不怎么理人的吧,又有人说,一直以来汲公子身边都只有韩小姐一个女人,是不是他们已经情投意合,暗定终身了……   妫婳忍不住回头来,想看看汲墨兰的表情,却听到他冷冷地道:“在这儿好好呆着,看看就行了,别出去凑热闹,否则出了什么事我可管不了。”说完便转身离去了。妫婳看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悄悄地朝宴会的出口处离去。   原来汲墨兰也怕说啊。这么想着,妫婳偷偷地笑了。   坐了一会儿,齐王手下的老公公忽然对妫婳说要她自己去拜月停找齐王殿下,妫婳乖乖地便过去了。   寻了好久,没找着拜月亭,倒是找到了一处仙境一样的好地方。那里四面都是池,池间有廊道交错供人通行。四周云雾缭绕,水汽氤氲,似是温泉水,但温泉水怎么能散发这么浓重的云雾,妫婳用手试探了一下,水却是凉的,清爽舒适,这更奇怪了。看着水雾云漫的这一汪无边无际的池水,感觉更像仙境吧。   池里长了许多睡莲一样的花,但花色却是晶莹剔透的,熠熠夺目,仿佛拿水晶制成一般,那藕叶也很别致,碧绿中带着钻石般的晶莹光泽,田田摊在水面上,煞是好看。   妫婳忽然觉得那花很熟悉,摸了摸自己头像戴的花,原来是这种花呀,她一直觉得她头上带的花很好看,水晶粉亮的,又香又艳,还以为是什么奇异的绢布做的假花呢,原来竟是真花。世上竟然有这种真花,还长在这么好看的地方,莫非是仙物?   正奇异着,妫婳忽然发现池边立着一块牌,上书“琼芳池月莲宫”妫婳就有些惊讶了,脑子里搜寻着一些书上的记忆。   月莲是沧漓王朝的国花,相传五百年前天下大乱之时,月莲仙子以孕育月莲的琼芳池的水幻化成英雄沧漓氏拯救天下,建立起了沧漓王朝,并以一枝绝世月莲花幻化为女神嫁与沧漓帝,助其兴国立邦。此后几百年沧漓子民都坚信这个传说,并在沧漓王朝已趋显落寞的今天祈祷期待月莲女神能再降一位月莲皇后助沧漓王朝中兴。   四周有些殿阁亭台,在云雾飘渺的池边更像仙境,妫婳就这样在池间的廊道上慢慢走着,秋水如画般的明眸脉脉地望着四周的景物。浅白粉红的长裙迤逦于地,身影纤瘦,长发直垂,云髻间斜插一朵月莲花,映着黑发晶莹透亮,那云雾飘渺中身影昳丽仿若仙姿。   沧漓帝在楼阁上无意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立刻惊得从龙椅上坐起来,颤抖着年迈的身子指着楼下的人道:“那……那……那个人是谁?”   几位皇子正向父皇禀报事宜,听到了立刻回头一看,这一看,皆惊得瞪大双眼,仿佛见到月莲女神现世了。那姿容,那身影,那气质,岂可是人间女子能有的,且还出现在这琼芳池月莲宫里,莫不是月莲女神降世那是什么?   沧漓帝激动了,难道真是苍天助他也,沧漓王朝祈祷了几百年,真的给祈祷来了一位女神,沧漓王朝中兴就在他这一世?天啊,他要名垂青史了。   越想越激动,立刻朝候立一旁的宫人及护驾军道:“快,通通都给朕下去,去把月莲女神请上来,若迟一刻,让女神消失了,或者请不上来,就抄你们全家!快去!”王令一出,众人哪还敢迟疑,都不要命了似的急忙冲下楼去。   几位皇子,都在楼上望着。晋王惊愣,看来他是没认出妫婳来,倒是信了是月莲女神现世了。楚王眯眼望着下面,凝神思索良久,忽然一挑眉,神秘地笑了,情绪莫名,他忽然转身来,眸光慵懒犀利地看向齐王,却发现他背对着众人朝另一扇窗外望着,也不知道有没有看下面的景象,但凉风飒爽中,那身影是孤独的,双手抓着栏杆,用力得手指发白,仿佛能把那扶栏掐断。楚王忽然挑眉,慵懒而嘲弄地笑了。   十六,犹豫。   眼前突然就冲出一大群人来,从对面的宫殿涌出来,且看他们那样子,似乎都是朝着她这边来的,妫婳霎时惊呆了,忽然就很慌乱很害怕,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幸亏廊道狭小迂回,他们又离得远,不利于一大帮人拥挤过来,妫婳才得以轻灵逃脱,跑出了月莲宫,就拼命地往百花宴会方向跑。   妫婳越来越确定那些人就是来抓她的了,心里害怕的同时还为自己的闯祸而自责,怕给齐王带来麻烦,但她又实在不明白她怎么就闯祸了,难道她进了不该进的地方?或许那里是禁地,妫婳更害怕了,她闯了皇宫的禁地,后果是很严重的吧?那么千万不能让人抓住了,否则对她对齐王都不利。这么想着又拼命逃跑,急得快哭了。   半路忽然撞到了汲墨兰身上,汲墨兰扶着她问:“你惊慌什么。”   妫婳好不容易见到一位熟人,就像见了救星一样,立刻就哭了,颤抖着音道:“我闯祸了,有人要抓我,救救我!”   汲墨兰闻言也一惊,但听到不远处有声响,知道有人来了,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忙把她推到牡丹丛,叫她隐者,然后他假装站在花中赏花,同时以身子掩住妫婳。几名禁卫军上来,倒也是识得人物的,忙拜道:“汲大公子,请问您可曾见到月莲仙女从这儿经过,陛下正在寻她。”   月莲仙女,听到这次汲墨兰就惊了,心里也猜到了事情的七八分,但面上还是保持沉静,温和有礼地道:“月莲仙女?在下倒是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但方才却见到一位白衣簪花的女子从那儿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汲墨兰胡乱指着一处。   那几名侍卫立刻拜谢追去了。汲墨兰也不回身,人仍背立着,冷冷一声道:“出来!”   妫婳吓了一跳,从花丛里钻出来,怯怯地看着他。汲墨兰淡淡地打量她,果然,这姿色,即使当初掩在黑膏下他也看出来了,这样子,迟早要出事!   妫婳见他这么凶,猜想肯定是埋怨她闯祸连累了他的,所以默默地低下头,咬着下唇,委屈得想哭,但也强忍着不哭出来。   汲墨兰见她这般,忽然就无话可说了,怕是一时说重了话她就哭得没完没了,女人都麻烦!抽了抽嘴角,最终只得还算和气地道:“我送你回去。以后不要再以真颜见人了,若不想出事的话。”说着,便率先走去。妫婳跟上他,忽然问:“为何要帮我?”   汲墨兰回头:“怎么?”   妫婳立刻就无话可说了,他现在是她的救命恩人呢,怕一说话就又惹毛了他了,到时他不理她了可不好。所以低着头又不说话。汲墨兰见此,也不说话,回头,继续带着她离去。   马车轱辘辘地停靠在骊襄侯府,汲墨兰跳下马来,走过来为妫婳掀起车帘。冷冷地说道:“下来,到府了!”   车内沉静了一会儿,蒙着面纱的妫婳才缓缓步出来,汲墨兰想要扶她下车,妫婳却伸手挡住了,然后就自己跳了下来。   站得远远地,两人定定对视片刻,妫婳才一福道:“谢汲公子相助,小女子告辞。”说完,便要从侧门进府。   汲墨兰忽然道:“等等……”   妫婳回头。汲墨兰定定看着她,神色无波,俊眸沉静,就这样淡淡看着她,可眸光里似又写着什么东西,微微带着点审视。他道:“你经常帮云峰去书道台送东西吗?”   云峰是妫岚的字,妫婳清眸上下扫了他一眼,不知道他问着干什么,但还是答:“是,怎么……”   汲墨兰似惊了一下,眸光微微闪动,然后又沉静地问道:“包括一些重要的文稿?”   妫婳答道:“是,一般重要的文稿大哥都交由我出去送,大哥比较信任我。”   “连一些重要的参赛文稿也不例外吗?”   “是。”妫婳定定看着他,不知道他问这干什么。   汲墨兰一愣,定定地看了她几眼,忽然了悟般浅浅一笑,这一笑眸光清润,俊朗得春光都失色了。他忽然道:“我明白了。”   妫婳没见他笑得很莫名其妙。上上下下扫了他几眼,也不说话。汲墨兰忽然愉悦地道,“三小姐进府吧,君雅告辞!”说完做了个揖。   妫婳不明所以,但也不好多问,默默一福,便转身进府了。   后面的一段日子,妫婳谨遵汲墨兰的话,一直很低调,即使在雪海园里也不以真颜示人了,外面也不常出去了。妫岚都觉得很奇怪,问她。她也只是笑笑说玩累了,不想出去了。妫岚也不疑有他。而于此相反的,京中现在大肆闹腾着一件事,就是月莲女神降世,皇帝四处寻找女神下落,特别从严排查当日参加百花宴的小姐们,一时京中沸腾,官家有人喜有人忧的,喜的是有机能让自己的女儿借着月莲女神的名气博得帝王宠爱了,忧的是真正舍不得自己女儿嫁与老皇帝孤苦终身的。听说皇帝都为此事急得病倒了,一心痴痴念着要找到月莲女神中兴沧漓王朝,甚至还拼命地令钦天监祈祷神女再次现世,给他一个机会。   妫岚感慨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妖仙鬼神之说啊,月莲女神不过是前人杜撰的神话,这也能信,这么大肆搜查还搞得人心惶惶呢。唉!”妫岚时常对她发表一些政治见解,妫婳也就对他如此大胆的言论习以为常了,所以一直低头不说话。   妫岚问道:“三妹,那天百花宴你也去了,可曾见到什么仙女一样的人物?”   妫婳摇摇头道:“不曾看见,如若说仙女一样的人物也只有大姐和二姐了。”   “唉,就是嘛,我猜这百花宴上还有谁能比娇儿更美丽的,我看那什么月莲女神的估计是皇上痴梦太久眼花了。”妫岚没见过妫婳化妆后的样子,所以在美人中范畴中自动把妫婳给忽略了。   妫婳忍不住轻轻一笑,也不做答。又聊了几句,忽然有小斯来报说齐王想见妫婳。妫婳想也好久没见齐王了,便去了。   齐王在花厅下的棋案边坐着,手执黑子,轻轻落下,看来是自己对弈。头顶上的架子爬满了紫藤花,花叶正浓,光影交错,落下一片清凉。妫婳透过圆形拱门远远看着他,微微一笑,便走过去。才到半路,忽然见有一位谋士一样的长须中年男人上前拜见齐王道:“王爷。”   妫婳立刻识相地先让到一边等候了,等他们说完话才进去。   齐王道:“宋先生,何事?”   那人道:“皇上又把平东吴的军权交与晋王了。”   齐王沉默。高先生急道:“王爷,陛下很显然非常宠信晋王,再这样下去,连储君的位置都给晋王了,那我们还争什么?”   见他不说话,高先生又道:“王爷,论能力,众皇子中您是最强的,论品行,您也是最优秀最能堪大任的,当初臣也是因此才选择跟随您,难道您就甘心屈服于晋王?”   “高先生,别说了,本王自有定夺。”齐王的声音坚决中似乎有点很痛苦。   “殿下,您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大业啊,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天下苍生考虑啊,沧漓王朝现在外忧内患,而晋王又是好大喜功,无甚谋略之人,让这样的人当道,沧漓王朝将来会怎么样?殿下,请你以大局为重啊,这个王位,本来就应该能者承之啊,殿下!”   齐王沉默,高先生又劝说道:“如今的局势,只要能找到一位在陛下身边说得上话的人就好了,而那位月莲女神便是最好的人选,陛下一直迷恋月莲女神,只要神女出现,她说什么陛下都会相信的吧,那么让女神指定皇位的继承人陛下能不听从吗?”   听到月莲女神,妫婳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更往深处藏,竖耳倾听。   齐王依然无应答,高先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道:“殿下!”   “别说了,高先生。”齐王打断道,“本王会有其他考虑,如果不行……那就算了吧……”他说得心痛又无奈。   妫婳默默地挍着手帕,心里沉浮不定。难道澈哥哥知道了月莲女神是谁了吗?他知道了是我了吗?所以不愿意交代出去,宁可毁了大业……这么一想着,她心里就很难受。   见到齐王时,妫婳也不大自然了。人也变沉默了不少,无论齐王和她说什么,她都只是勉强笑笑,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齐王问她:“妫婳,你怎么了?怎么不开心的样子?”   妫婳勉强一笑,“没什么。”然后又低头,想着心事,心里有点痛,又有点感动。她知道齐王对她好,可没想到会这么好,甚至为了她而考虑放弃大业。可是,她喜欢他啊,刚才听到他说话时语气都是痛苦的,男人都以事业为重,更何况他是一个皇子,一个有才干的皇子,怎么可以为了她而埋没了。就像那位高先生所说的那样,即使不为了他自己,也要为天下苍生考虑啊,这个大业,澈哥哥是放弃不得的……   默默地想着,神情上并不怎么愉悦。齐王端视她一会儿,终是不放心,哄道:“婳儿有什么事就说吧,难道还不相信本王吗?”   “没事……”妫婳默默地闭上了眼,隐忍着心痛,许久,忽然抬起头,对齐王笑笑,“王爷,我们到处走走好吗。”   齐王点头:“嗯,散散心也好。”于是两人便沿着中心湖的垂柳沿岸走。   齐王问:“近日还好吗?许久不见你出来了,都在干些什么呢?”   妫婳低着头静静走路,微微一笑道:“没事。”   齐王见她这样闷闷不乐的,也觉得不开心,但她不说他也不敢问,只微微叹了口气。两人便沉默了,只静静地走着。   妫婳的内心在矛盾挣扎着,隐忍了许久,终是开口道:“澈哥哥,我忽然想起一段史事。”   “什么?”齐王看向她。   “就是唐朝的玄武门之变,李世民为了皇位不惜拭杀储君,害死自己的哥哥。王爷,你说,他这么做是对的吗?”   齐王一愣,但还是答道:“李世民也是被逼的,他也不全是为了皇位,当时他与隐太子的矛盾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份上了,他若是不先出手,就是他死在李建成手上啊。”   “是吗?”妫婳定定看着他,“宫廷庙堂,皇位纷争,我不信王爷相信李世民那是仅为了活命而已,如若仅为了此,他可以隐身而退,放弃权利,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隐太子就不会拿他怎么样了,可为何他不这样做却是发动玄武门之变,甚至还逼宫?”妫婳回眸继续低头走路,“说是被逼无奈这种话王爷也只能拿来骗骗别家小姐,却骗不了我。”   齐王哑然失笑,“婳儿今天为何讲这么犀利的话题,朝堂政事,女儿家还是少懂为妙。”   “当初是王爷说我不是一般女儿家,在你面前不管我想说什么都可以说,不管我想问什么你都会答的,怎么现在……”   “好吧……”齐王无奈,“婳儿想问什么?”   妫婳停住脚步了,回身定定看着他,目光灼灼地问:“婳儿想问王爷,是不是每个皇子都很想做上皇位?”   齐王惊了一下,眸光陡然犀利了起来,声音也不由得严肃道:“婳儿为何问这种问题?”   妫婳见状,故作失望地别过头去,也不说话,齐王眸光沉了沉,眯眼沉思良久,最终还是无奈道:“好吧,既然婳儿问,我就答。”但他的声音还是不由得严肃。   妫婳满意地回头看他,齐王道:“其实也并不是每一个皇子都想争着皇位的,但他们心里或多或少都存着这样的念想吧。”齐王眯眼眺向远处,“争皇位,也不是说都是有野心,只是生在皇家的男人,整天看着皇帝大权在握,至高无上,心里总会存着几分好奇,就想试一试握在手上的感觉,这只是一种心理,也并不是每一位皇子都想着非得到他不可。而当一个皇子有能力时,这种心情或许会更强烈一些,因为对一个有才干的皇子来说,争皇位并不只是为了满足好奇,更多的是想施展自己的抱负吧。所以,皇子争皇位,更多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造福天下百姓。”   妫婳低头,喃喃地道:“那王爷想争这个皇位吗?”   齐王一愣,但还是笑道:“为何婳儿今天问的问题都这么犀利?”   妫婳灼灼地看向他:“王爷,你只要说实话就好了。如果你信我,就不要对我隐瞒。”   齐王定定看着她,眸光审视,端详许久,忽然扬唇一笑,宠溺地道:“好,那我就对你说实话吧。”他目光陡然变得灼热,沉着声认真地道,“我是很想,很想很想!”   听了这句话,妫婳的心里忽然就沉重起来。   十七,香雪画。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治而下乱者。朕每思伤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祸。若耽嗜滋味,玩悦声色,所欲既多,所损亦大,既妨政事,又扰生民。且复出一非理之言,万姓为之解体,怨讟既作,离叛亦兴。朕每思此,不敢纵逸。”   沁玟端着点心进来的时候,就见妫婳在写字了。她一边把点心放在一旁一边说道:“小姐又在写字了。”歪头看了看,发现旁边摊开的是贞观政要的书目,便又说道,“哎呀,小姐又在看《贞观政要》了,为何小姐最近老在看这些枯燥的书?”   妫婳一直低头誊写,答道:“我最近在研究为君之道。”   沁玟立刻吓得把点心打掉,“小……小姐,你……你一个女孩子家……为何要研究这些权术?传出去,是要被杀头的。”沁玟惶恐地看了看周围,怕有人经过看到。   妫婳没理会她,继续认真誊抄,誊抄了一会儿,把《贞观政要——君道》抄完了了,才停下来。眯眼沉思了会儿,忽然问道:“沁玟,你说……当年西子割舍范蠡入吴宫,她该不该呢?”   沁玟撅着嘴道:“小姐怎么问奴婢这些问题,奴婢学识浅薄,说出的话也无甚见地。”   “没事,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吧。”   “要说想法,奴婢觉得西子毕竟与范蠡有夫妻之情,怎么能说割舍就割舍了呢,一女侍二夫,她这是极不忠贞的。”   妫婳幽幽低语道:“可她毕竟是为了那个国家啊,还有……为了那个人……”   “什么?”沁玟听不明白,歪着头问。   妫婳会神,“没什么,沁玟我出去一会儿,帮大哥都凌云寺送点东西,你好生呆在府里吧。”说着便走进内屋,换了男装,收拾好妫岚交代的东西便出去了。   凌云寺是沧漓王朝百年大寺,庙大神灵,因此每日来香客如流,妫婳扮成小斯低头默默地绕过前殿密集进香的客人走进神殿后院去了。   内院仍是极为宽敞啊,一片大广场四周围有大殿,皆有石梯通上,香客进进出出,内有诵经念佛之音缈缈传出,梵音清净。场地中央置一鼎大香炉焚香袅袅,有和尚在打扫着落叶,偏角大榕树下坐着一位老和尚,正给香客解签。   妫婳欲寻净云住持,可不知往哪走,犹豫了一下,便上前问扫地的和尚。小和尚却指着那解签的老和尚说:“那是净空大师,为寺内长老,还请施主移驾去问他。”妫婳便去了。   老和尚似乎已经近百的年纪了,眉须白长。行动略显迟缓,可却沉稳淡定,不显呆老迟钝,看这来还颇有精神。此时他周围许多等待解签的香客,妫婳见他忙着,不便询问,便只在一边好奇地看着。   解了一会儿签,老和尚抬眸,忽然见了妫婳,立刻大吃一惊,双目顿亮,身子不由得往后仰。妫婳也惊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见此,索性开口问:“请问大师,净云住持在哪儿?”   老和尚愣了一会儿,才微微平静下来,眉目慈祥地道:“还请施主移驾东院静心阁等候,净云大师正在坐禅,约摸午时才能出来。”说完单手打了个手势以示敬意,妫婳也双手合十拜了下说:“谢谢大师。”便向东院走去了。   妫婳觉得很奇怪,总觉得那老和尚看她的眼神怪怪地,似有什么隐情,但妫婳也只是心里有点小别扭,也没怎么在意这件事,可是送完了东西便要回府,半道却被老和尚拦住了。   “女施主请留步!”老和尚说道。   妫婳回头,见他双手合十地拜着她。妫婳惊奇了一下,问:“大师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老和尚却淡笑不答,说道:“贫僧见施主有些佛缘,因此才上来请施主抽支签。”说着把签罐拿上来,祥和地道,“女施主请!”   妫婳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只签筒,却是铜筒,上面印些古老的花纹,似有些年代了,与寺里摆在台面上的那些签筒皆不同,这只铜签筒,看起来更加神圣些。   看着老僧恭敬地拜着,妫婳迟疑了一下,还是信手抽了一只,看了看,都是些不懂的符纹,奇形怪状地犹如蛇形。老僧忽然道:“这些都是天竺梵文,此签筒乃建寺大师法空自天竺取经后求回的神物,如今为凌云寺镇寺之宝。”   妫婳吓了一跳,没想到这竟是如此神圣的东西,忽然就觉得手中的签很沉重了。不敢再多拿,忙还给老僧道:“大师,还给您!”   老僧淡笑平静,并不予责怪,然后接过了签。细细地瞧了几眼,原本神色还算平静,后来眉头越来越皱,眸光也似乎忽然凝住了一般死死地盯着那签,然后居然双手微微颤抖。   妫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许久,老僧缓缓地把签放铜筒里收好,然后双手合十拜道:“阿弥陀佛!”   妫婳问:“大师,怎么了?这签面……怎么样?”   老僧拜道:“女施主想问什么?”   妫婳想了想,片刻,才轻轻地道:“小女子想问缘。”   “何缘?”   妫婳咬咬牙,还是道:“姻缘。”虽然这是她一直不敢正视的问题。   老僧忽然拜道:“阿弥陀佛,女施主的姻缘在天家。”   “……天家……”妫婳忽然小小地惊了一下,“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女施主命格高贵,老僧只能参悟至此,阿弥陀佛。”   后来,老僧再也没有和妫婳说什么,妫婳也只得忐忑不安地回到骊襄侯府,心情为大师那几句话一直惊疑不定。本还想改天再去拜访大师的,可是晚上忽然听到消息说,凌云寺净空大师圆寂,留书一封,云:辰位偏移,帝气旁出,月莲降世,水落草兴。贫僧参悟天格,乃逆天行道,遂,命数至此。   妫婳也只大概听出月莲降世是什么意思,心里虽有疑惑但也无可奈何,遂此事便作罢。   几日后,妫婳正在房中看书,沁玟忽然进来说道:“小姐,大公子邀您去竹墨斋呢。”   “什么事?”妫婳放下书问。   沁玟道:“奴婢不知,不过奴婢听到竹墨斋楼上有说话声,似乎来了什么人。”   “嗯,知道了。”然后妫婳便放了书去了。   到了竹墨斋,很惊奇地,竟然见到了汲墨兰。妫婳愣愣地看了他几眼,汲墨兰也定定看着她,眉目温和,嘴角微微噙笑,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妫婳只觉得此时的汲墨兰眸光清润得仿若脉脉流水。   妫婳以为自己眼花了,清冷的汲墨兰几时这么温和……甚至是温柔地看过她了。遂低下头,朝她大哥一福道:“大哥招我来有何事?”   妫岚笑道:“我与君雅正在讨论华章会的事,说到行书一事,我说我妹妹可写了一手好字,君雅不信,非要叫你来证实一下,我只好叫你过来了。三妹,来,写几个字让君雅看看,否则他还一直不信呢。”   妫婳秀美微微蹙起,道:“大哥,就为了这件事吗?”   汲墨兰薄唇一挑,清冷笑道:“我一直记得三小姐的卫夫人小楷可是写得极好呢。”   浅浅的一句话,淡淡地讽刺。妫婳忽然就不甘心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上前提笔,凝视着纸张道:“汲公子想让我写些什么?”   汲墨兰清浅一笑,眸光清润,缓缓说道:“香梅不辞冰雪凛,傲放枝头娇如画。”   妫婳信手挥墨,潇潇洒洒两行字顷刻而就。抬头对汲墨兰挑眉道:“汲公子,可还满意?”   汲墨兰斜眼瞧了一眼,忽然就笑了,笑容爽朗,眉眼弯如月,一刹那放佛所有的阳光都失了色。   妫婳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高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汲墨兰笑罢,瞧了她一眼,忽然愉悦地对妫岚道:“云峰,这回你信了我的话了吧?”   妫岚仍旧低头默默研究着妫婳的字,许久,忽然不可置信地摇摇头道:“真不可思议,居然……居然是我……妹妹……”说完惊讶地抬头看向妫婳。   妫婳更加莫名其妙了,看着大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汲墨兰揶揄愉悦的神色,她忽然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可是又不知道被算计了什么,然后惊疑不定地问:“汲墨兰……大哥,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无事。”汲墨兰噙着笑脉脉看着她道,“就是在研究一个人,香雪画姑娘,你可让本公子好找呢。”   妫婳大惊,愣愣地看着汲墨兰,却见他一直脉脉地看着她,清润的眸子里水波流动,情绪暗涌,流转着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眼神,虽温润,却放佛能看穿她的灵魂。   妫婳从没有感觉这么透明地摆在一个人面前过,放佛所有的事他都知道,她心里忽然就慌了,有些不知所措,讷讷地道:“你……你胡说什么,我不是香雪画……”   汲墨兰薄唇微微一挑,犀利浅笑道:“你当然不是香雪画,你是妫府的三小姐,雪海园的妫婳,香雪画不过是你的化名罢了。”   “不是……”妫婳欲辩驳,妫岚忽然道:“三妹,我们已经研究过你的字迹了,若说你的行书与他人也无甚大差异,但香雪画这三个字却写得极特别的,与香雪画的行书如初一格,别人难以模仿,你又何必再反驳,又何必一直瞒着大哥呢?”   “大哥,我……我不是香雪画……”妫婳仍辩驳。   汲墨兰冷笑道:“香雪画的文稿忽然出先在华昌会上,除了能接近华昌会赛文稿的人做的以外还能有谁呢?而去年的华昌会正由云峰收集文稿,而你自己也说许多很重要的文稿交由你帮忙云峰传送的。且三小姐这行书还真是写得好呢?云峰也说过,他很偏宠你,经常毫无保留地和你谈论军政史,虽没见你写过任何文赋,但思想上却是极为有见地的。香雪画,你还想隐瞒些什么呢?”   妫婳忽然默默地低下头,轻轻道:“我是香雪画又怎么样?如今的天下不允许女子有才干,可谁说女子不如男儿呢,我隐姓埋名写篇文赋不过是想证明一下,汲公子又为何这样一再追查,又有什么意思呢?”妫婳眸光灼灼地看向他。   汲墨兰一愣,然后眸光沉沉地看着她,眼里情绪暗涌,看着妫婳,忽然间既钦佩又怜惜,还有什么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   妫婳忽然回避到了他的目光,低头一福道:“大哥,汲公子,若没什么事,小女子告退了。”说完便退出去。   “妫婳……”汲墨兰忽然说道。妫婳微微回身看着他,似犹豫了一会儿,汲墨兰才说道,“平日若有空,可以去书道台,我……我会令小斯给你备一间香阁,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对她的认可吗?然而这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妫婳没说话,于是只微微一福,便退出去了。   中元八年六月,帝令齐王查证经州水灾,官商勾奸,囤积居奇,私卖盐粮,抬高物价一事,齐王查办一月未果,后有人指证齐王包庇谋犯,不日,又有人弹劾齐王实为此事主犯。穆帝大怒,削齐王官职,庭杖二十,罢其朝三月,令其闭门思过。   妫婳听到消息后,就惊了,第一反应就是齐王定是遭人陷害了,第二反应是此时正在立储关键时期,稍有差错,齐王都会全盘皆输。可是,他不能输啊!   妫婳急得立刻冲到齐王府去,敲门,可是下人却说齐王被皇上罚去景阳府邸闭门思过了,三月内不能外出,亦不能见外人。景阳府邸在京城三十里外的地方,妫婳是见不到齐王的了,所以只能干着急又无可奈何地回府。   妫婳内心复杂,今年是皇上选储的时期,可是齐王却连连出事,这样下去,他可怎么办啊?齐王把大业看得很重,若是他失败了,他定会伤心难过,甚至心灰意冷,颓废终生的吧。她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难道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不,是偶办法,而且是好办法发,也是唯一的办法,可是……   可是……如果不这样就救不了齐王了……   妫婳很痛苦,一直幽幽地想着,默默地流泪,就这样坐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未大亮,她就早早整装出府了。   她已经决定了,只能这样子了,为了齐王,为了天下,她甘做西子。   只因为,对她来说,齐王比什么都重要!   十八,入宫。   沧漓史载:穆帝中元八年四月,琼芳池月莲宫有神女降世,帝大惊,命人请之,然神女不知所踪,帝寻两月有余,七月,有女自报家门,曰月莲真身,吏视其色,乃倾国倾城之姿也,人间姝颜皆无以能比。遂上报画像,帝视之,曰真神女也,遂派凤辇迎之。   入宫的那日,宫中派了许多宫妇捧着华服宝物来到骊襄侯府上,雪海园里外都候着许多宫人,屋内有宫妇给妫婳梳理妆扮,园外有侍卫把守,闲人勿近。连骊襄侯也不得入内,只得背手站立在门外,望着雪海园外沿墙种植的含苞初放的栀子花,微眯的眼眸映着明媚的日光,竟然显出几许忧郁。   管家默默看这骊襄侯,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自从五夫人过世后老爷便再也没来过雪海园了,他也不许下人提起五夫人,仿佛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可是管家知道,老爷身上一直带着五夫人送与他的帕子,那是五夫人生前唯一送与老爷的东西,即使那条帕子已经老旧了,但老爷依然片刻不离身。管家是猜不透的他的心思的。   妫岚忽然急匆匆走过来,管家急忙一拜,可妫岚并不理会他,而是直奔骊襄侯道:“爹,三妹就要入宫了,你怎么不拦一下她,难道你甘心让您的女儿嫁入那个吞人的地方吗?”   骊襄侯回神,冷声道:“拦什么?那是她自己选择的。”   妫岚有些气急道:“爹,您平时都没管过妫婳,现在都这时候了,难道你还不应该出面劝她一劝?您这样对得起自己的女儿吗?您又对得起五夫人吗?”   “放肆!你这是和父亲说话的语气吗?”骊襄侯瞪眼大声道。   妫岚亦强硬,冷声道:“自小到大就没见爹看顾过三妹一眼,孩儿不管您与五姨娘有过什么,但妫婳毕竟是您的女儿,您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妫婳是我女儿吗?你可记得当年你五姨娘怎么说的?”骊襄侯陡然怒起,大声斥责道。   “五姨娘疯后胡言乱语语,难道爹爹也信?爹爹想想也知道妫婳不可能不是您的女儿。”   “混账!你现在学识见长了,底气也强硬了,连尊父孝义之礼都没有了是吧?”   “老爷,大公子,你们就少说两句吧,宫人还在里面呢,你们莫伤了和气……”一旁的管家急忙劝住道。   骊襄侯忽然深深闭眼道,似痛苦隐忍,许久,忽然道:“不要在我面前提五夫人,还有,妫府总要选一位女儿入宫,她去也好,免得为父还要烦心想着怎么为娇儿躲过一劫,这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哼!”说完甩袖而去。   “爹……爹……”妫岚喊了几声他都不应答,而是大步地走了。妫岚亦长了些火气,但不知从何处发泄。   过了一会儿,妫婳装扮好出来了,仍是那天月莲女神的打扮,浅白粉底长裙,发髻轻挽,斜插一支晶莹的月莲花。面上经过宫妇一番胭脂薄粉,精雕细琢的打扮后,已经美丽得仿若仙子,妫岚都想不到自己的妹妹经过一番装扮后竟能美成这样,美得简直……让人不敢直视了。他欲上前,立刻被侍卫拦住了,妫岚只得望着她道:“三妹,你真的要入宫吗?你不是一直躲避着这件事吗?后来又为什么……”   妫婳垂着秀美的长睫,扇了扇,平静地道:“大哥,对不起,小妹让您担心了。”   妫岚急道:“为什么,有什么事你就不能和大哥说吗?”   妫婳依然淡静地道:“大哥,没什么事,是我自己突然就想进宫了的。进宫多好,当妃子,也总比在府里受气的好。”她忽然自嘲地笑道。   妫岚不信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而且有大哥的照顾,怎么会让你受气,就妫娇偶尔会欺负你,可是你以前也没有进宫的想法啊。”   妫婳忽然低头笑了,“大哥,别问了,就是我自己忽然想进宫的。前阵子去参加百花宴,参观了一下皇宫,我发现我忽然喜欢上那个富丽堂皇的地方了,感觉自己那么多年来待在雪海园里又破又小,真的很寒酸,我都呆不下去了,所以就想换个地方,而皇宫,就是我最向往的地方。”说完,灿烂一笑,一副很单纯又很向往的样子。   妫岚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仿佛第一次见到妫婳一般,“不对,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你怎么可能变得这么爱慕虚荣了,三妹,到底怎么回事?”   妫婳垂眸一笑,笑容却很惨淡,心里默默地在滴血,可是她仍旧踩着刀尖道:“大哥,您别问了,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只是以前没有机会我才表现得很不屑的样子罢了,其实我就一直很喜欢富贵的生活。无论怎么样,进宫都比在府里受气好吧?”   妫岚不可置信地道:“你变了!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妫婳忽然一福,“大哥,对不起,其实您一直太看得起我了。” 然后对一旁的宫人道,“我们走吧。”于是宫人便挥开妫岚,护送她离去。   “三妹——三妹——”无论妫岚在后面怎么大喊她也置之不理。   坐上了凤辇,妫婳终于抑制不住,难过地哭了,她对不起她的大哥,从小到大,一直以来都是他带着她,栽培她,疼宠她,保护她。都不知道他放了多少的心思在她身上了,他希望她成人,希望她幸福,然后而到后面她终还是让他失望。她知道她刚才那番话多让她大哥伤心失望,但为了不让他影响到她进宫帮助齐王,她也只能这样做了。   对不起,大哥,我终是太爱齐王,三妹不孝!所以您恨我吧,不要在顾着我了。   神女入宫的仪仗是极为壮观的,一路侍卫坐骑开道,宫妇太监随行,羽扇雉团罗列,彩带幡帷飘飘,场面堪比贵妃回宫了。两旁的百姓都夹到围观,争睹神女圣颜。一路随行过去都有百姓高声喝彩,这些单纯的人们或许都认为神女入宫真能给日益腐朽的沧漓王朝带来生机吧。   凤辇四周围着纱幔,风送飘飘,妫婳蒙着面巾坐在里面,宝相庄严,却是泪流满面,一直不能抑制地哭着到皇宫,与外面喝彩的百姓形成强烈的对比。   仪仗进入丹凤大街时,这里已是皇宫范畴,早已没了百姓的影子的,四周空旷,更显得仪仗威严,妫婳心里也莫名地紧张起来。   到达宫门外时,领头的侍卫高举令牌,立刻有庭掖卫打开宫门放行。仪对缓缓地行进去,通道内禁卫军整齐威严罗列,妫婳望着他们数过去,一个一个跳过,也预示着她正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封闭的宫殿,她忽然就哭的更厉害,压抑着声音,可是泪水却更汹涌,打湿了面巾。   忽然一抬眸,妫婳竟见了汲墨兰,一身铠甲军服,威严挺立站在门边,英俊得宛若天神。此时他的眼神竟然透过飘飞的帘缝直直地射向她,眸光灼灼,涌动着深沉复杂,难以明辨的情绪。妫婳忽然就愣了,呆呆地看着他,泪珠滑落。汲墨兰的眸光忽然闪动了一下,似有些动容,但他依旧是冷漠地,复杂地看着她,默默地,一直看这她离去。   两人的目光相遇又交错滑过,缓缓远离,直至看不见,终造成一生的遗憾。   就这样,汲墨兰默默地看着妫婳的仪仗进去,不发一语,直至她走远看不见,他才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拳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握紧,指尖抠进血肉,一片尖锐的疼痛。   入了宫,去拜见穆帝。穆帝简直是惊为天人,从没见过那么美丽的姑娘,即使后宫佳丽三千也无人能及她啊,就这样愣愣地看了好久,喃喃感慨道:“美容止,美容止!”然后激动地从龙座上走下来亲自扶起她,这一抓,又贪婪地盯着她的容貌好久,老手抓住纤纤玉手,柔弱无骨,就着了魔一般放不了手了。   妫婳看着心里很惶恐不安,低低地叫了声:“皇上。”穆帝才回过神放开她,或许还对女神存着敬畏,穆帝看到美人虽有些遐想,但也不敢乱来,还是为自己的无礼感到失敬不安,陪笑道:“朕失敬了,望女神别介意,女神别介意!”   妫婳低下头,有些害怕又有些不知所措,第一次面对这么至高无上的君王,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穆帝见她不说话,还以为生气了。更加为自己的失敬感到不安,得罪了神女可不是一件好事啊,顿时冷汗涔涔,不敢再在她面前造次了,回头命人备好了最好的宫殿,便请妫婳过去。   后面还不忘讨好地补了句:“女神,您从天上来,怎么可以屈住人间的庸俗之所,所以朕已经命人速速在皇宫的最高地,以金银宝器打造了一座高百丈,插入云端的仙宫流云宫供您居住,相信不日可成,神女先屈住碧烟阁一段时间,不日便能搬过去了。”   妫婳很惊讶,竟然给她的待遇至此。还专门打造了仙宫,这个皇帝奢华无度,沧漓王朝怎么能不衰落?关于朝政,她一个小女子也不好说什么,点了点头便默认了。   此后的一段日子,妫婳在宫里住的很好,皇帝对她很好,简直是把她当神人来供奉,宫里的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对她不敬。其中,皇后娘娘来看过她一次。这是一个中年妇女,手上拿着一串念珠,虽然是皇后,可是却穿的很朴素,人不爱笑,讲话平平淡淡,性子也还是平平淡淡,妫婳对她无甚感觉,或许觉得还挺好的吧。   皇帝的两位宠妃林贵妃和丽妃也来过。这两个人林贵妃年纪稍大点,据说近四十岁了,可保养得很好,看起来还很年轻,她是九皇子晋王和十五皇子的母妃,常年一直得宠。另一位丽妃二十来岁,也有一位小皇子,是近年才蒙圣宠的。这两位妃子都很娇媚冷艳,不同的是,贵妃深沉内敛些,细长的凤眸一直盯着她打量着,但说话还算客气。丽妃就比较张扬横冲了,或许还有些善妒,说话总带着刺般刻薄,妫婳接触了一会儿,就面露不喜。一旁皇帝派来专伺候她的刘公公就会意了,立刻把她们请了出去。   皇帝对她好,这点妫婳还是挺满意的,但还是有些惶恐。因为她感觉得到皇帝虽然怕她,敬畏她,但那眼神还是带着点垂涎的欲望的。穆帝少说也有六十了,却是人老心不老,见了美色仍然遐想,妫婳有些害怕。他或许还碍于她是神女的身份不敢乱来吧,但这样的敬畏还能保持多久?妫婳有些担心。   她的身份还没定下来,宫里人都叫她神女娘娘,或者月莲仙子,但这只是一种称呼,她既然呆在这宫里,就要安排个身份。传说中的月莲仙子是嫁给皇帝为后的,现在老皇帝已经有后了,他会怎么安排她?   妫婳是不想嫁给老皇帝的,但不知道她的命运会怎么样,她每天都在忐忑中度过,孤独的时候,就会想齐王,深深地想齐王,她进宫至今,还没听到他什么消息呢,也不知道他知道她进宫了没有,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虽然在后宫,但前殿一有什么消息还是能传得到的,据说这几天皇帝一直和大臣商量安排她身份的事,甚至动了另立皇后的念头,听到这里的时候,妫婳都惊了一下,虽然对淡静的皇后没什么感觉,但她也不想抢了她的位子,更不想成为皇帝的后妃。   还好后来听说在群臣的劝阻下,皇帝打消了这个念头。但皇帝又想立她为宸妃了,品级仅次于皇后但高于贵妃的宸妃,这回群臣是半数同意半数劝阻的,同意的是对一心执念的皇帝无可奈何不想多说因此甘愿让一步,劝阻的则是觉得皇帝太过迷信鬼神,这样宠信一个女子会祸乱天下。但皇帝还是执意要立妫婳为宸妃。   妫婳惊得郁郁寡欢,早在进宫时她就在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可是真的来了她又觉得很难过,很沉痛。然后她每天都索然无味地等待这那痛苦的诏书到来,可是等了许久,诏书没来,却传来了皇帝打消立宸妃的念头的。   妫婳觉得很惊讶,问左右的人,都说不知道,后来一位老宫妇告诉她,齐王强制从禁闭所里出来,在宫外跪了一夜,后来皇上召见他,殿内猛是皇上愤怒摔杯盏大骂的声音。后来齐王被杖责又加禁闭一月,立宸妃的圣旨也被取消了。   听着这话,妫婳是心惊的,想不到齐王为她至此,竟然不惜惹怒了皇上,难道他不知道这样一来皇帝会更讨厌他更偏向晋王一方吗?妫婳心里的愧疚就更大了,自己真是没用,总要连累到他。   又等了几日,圣旨终于下来了。   十九,尚书女官。   妫婳心惊胆战地接听圣旨,不知道老皇帝会给她什么封号,心里很慌乱,所以就只听到“妫家有女,蕙质兰心,敏仪若神,乃月莲仙子降世也,故朕特奉尚书女官,随侍身边,以伴决策,同平章事。”这些话。然后许久才惊悟,她被封为尚书女官了?她被封为尚书女官了!   尚书女官,这并不是皇帝的妃子,而是本朝宫中特有的一种女官官职,平时要随侍皇帝身边打下手,抄皇帝大臣的会议口供,传递文件,甚至协助处理政事等,权利很大。这需要非常有能力又对皇帝非常忠诚的的女子才能担当的,因而本朝立国至今尚书女官人数并不多,即使前代有,也多是由皇帝信任的贤能的皇后或妃子担当的,历代帝王并不敢轻易使用外人。   想不到这么高贵稀罕的官职竟然落到她头上了,妫婳自认为自己对政事是一窍不通,对穆帝更是不忠心,所以按条件来说她其实根本不适合这个职务的,但这个职务毕竟比当皇帝的妃子好,所以妫婳很高兴接受了这个职位。   但是,这个职位是齐王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为她谋划来的吧,这么一想着,妫婳就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齐王了,她真的欠他的太多了。   妫婳新上任,还不太会做什么,时间久了,皇帝没看出她的能力,似乎就没怎么把她放在眼里,又加上皇帝最近似有烦心事,总是愁眉苦脸的,就不怎么理她,有时候甚至还嫌她笨手笨脚的在身边看着烦,又不敢骂她,便指派她出外面去送文件了。   妫婳也乐的清闲,不在皇帝身边她更高兴,去中书门下禁卫军等个部门送文件的途中,她还可以惬意地逛逛皇宫。这样的生活很愉悦,比妫婳想象中的愉悦,妫婳甚至觉得,一直以来是她把皇宫想得太黑暗了。   这样过了两月,妫婳终于意外地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那天去门下省送文件回来,从东华门经过,忽然见守门的监军都纷纷鞠躬作揖行礼,妫婳吓了一跳,尚书女官的地位虽高,但毕竟是女子,男人们还是瞧不起的,所以平日里经过这里时这些禁卫军们从不向她行礼,妫婳单纯,也不计较这些。可是今天他们却忽然都向她行礼了,真让她惶恐不已。   正傻愣地顿在原地,忽然听到那些禁卫军们齐声说道:“拜见王爷!”然后便见那俊美无俦的人走了出来了。   齐王一身朝服俊美威仪,但身形似乎清瘦了不少,几个月的禁闭让都他憔悴了,修眉也似郁结了一般微微锁着,似有什么烦心事。但他还是俊美得耀眼,清淡平和的气质让人心动。   妫婳傻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忘记了思考,也忘记了呼吸。看着他,有些惊喜,又有些心痛。   齐王转眼也见了她,愣了一下,郁郁的眸光里有温润的水光闪动,然后抿唇笑了,那一刻,他的郁结似乎都打开了,只剩脉脉如水的温和。齐王清浅地笑道:“女官大人,好久不见。”   妫婳鼻头一酸,她多久没见他了,这忽然见了就很想哭。忍了忍情绪,对他道:“能请王爷一起走一段路吗?”   齐王脉脉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   “王爷近日还好吗?”妫婳关切地问。   “还好。”齐王微眯着眼帘望着远处的夕阳,淡淡地道,声音很平静,“你呢?”   妫婳有点想哭地低头:“我也还好。”两人就不说话了,一直默默地走着,仿佛都有心事,许久,妫婳忽然抬头,脉脉望着他道:“王爷……听说封妃那一天,你在陛下寝殿前跪了一夜……是为了我吗?”   齐王眯眼望着远方,回头,温温一笑道:“你想多了,没什么的。”   妫婳脉脉望着他,“王爷,你这样会让我更加愧疚,我欠你的太多了。”然后地下头,轻声地道,“其实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这样会连累你,你这样子做会影响你的大业,那我进宫就白费了……”   “什么?”齐王低下头,听不清地问她。   妫婳却抬头对他笑道,“没什么,王爷,你放心吧,我现在在宫里很好,你以后不用顾虑我,好好把握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齐王脉脉地望着她,不说话。   正相视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娇音:“澈哥哥,澈哥哥!”然后见一个红衣女子跑过来,姿颜娇俏艳丽,神采飞扬,很靓丽的一个少女。   妫婳细细一看,竟是妫娇,她一向很怕妫娇,平时见着了她都是绕着走的,这会儿忽然见到她,她就有点慌张了,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下意识地低着头悄悄躲到齐王身后。   齐王朝她笑笑道:“玩够了吧,又不是第一次进宫,作甚这么好奇?”   妫娇拽着他的手笑道:“我看宫门官署附近都有些小改建,周围还植了许多花木,煞是好看就好奇想看看嘛。”   齐王瞧了妫婳一眼,不找痕迹地悄悄拿开她拽着的手,薄唇微抿,淡淡一笑道:“你就是好奇贪玩。现在看够了,可以去见我母妃了吧?”   齐王的语气很平静,但不知为何,妫婳还是觉得他语气里似乎有点宠溺的味道,听得她心里涩涩的。   “好。”妫娇笑道,忽然注意到了他身后低着头的妫婳,灿烂的笑脸霎时就冷下来,语气充满敌意地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妫婳头垂得更低了,下意识地又微微后退几步,很是害怕的样子。   齐王或许早就料到会这样,神色平静自然,仿若无甚大事地笑道:“哦,尚书女官来送公文,我们偶然遇到的,就聊了几句。”   妫娇仍是不爽,充满敌意地看着妫婳。   齐王温润地对她笑道:“娇儿我们走吧,别让母妃久等了。”然后示意她,妫娇才不甘心地跟着他一起走。   妫婳见他要走了,很不舍,忍不住唤道:“王爷。”脉脉望着他,欲言又止。   齐王回头看了她一下,温润浅笑道:“女官大人,本王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日后再续吧。”妫婳有些失望地低下头,长婕轻掩水眸下的难过,但面上还是看出有些失落。   齐王似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正要说什么,妫娇忽然就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挥手就“啪”地一巴掌打到妫婳脸上,骂道:“小贱人,少纠缠我澈哥哥,澈哥哥是我的!”   “娇儿!”齐王大声制止快步快来,可是已经迟了,他只来得及抓住妫娇的手,但那一巴掌已经打下去了。   妫婳被打得火辣辣地疼,捂着脸回头惊愣地看着她,眼里忽然委屈得泪水溢出来。   齐王过来扶住她道:“妫婳你没事吧?”   妫婳脉脉望着他,对上他清俊关切的眼神,眼泪就抑制不住流出来了。她本来就委屈,他一关心她就哭了!   齐王回头有些怒道:“娇儿,你这是干什么?怎么伸手就打人?”   妫娇也委屈了,大声道:“她跟她娘一样是狐媚子,是她纠缠你的!”   齐王斥责道:“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打人啊,这是最基本的礼仪!”   妫娇委屈更甚,怒了,大声道:“我就爱打人,怎么样,你竟然护着她!我……我我我就打她!”说着走过来欲再给妫婳一巴掌。   这时不知从何处突然多了一只手,迅速拦住妫娇,然后反手给她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得极狠,“啪”地一阵响亮,妫娇立刻倒地。   三人没想到会有这场面,都惊愣了。齐王迅速反应过来,痛地呼一声“娇儿”,立刻跑过去扶住她,关切地问,“娇儿你没事吧?你没事吧?你怎么样?”   妫娇瘫在地上捂着脸,已经惊愣得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来人,来人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身形纤长,着装利落,不似宫中之人,那股凛然之气倒似一个侠女。她面容姣好,却是一脸寒霜,仿佛千年寒冰万古不化,清冷的眼神也充满了凛冽杀气,让人不敢靠近。   妫娇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你……你凭什么打我?”然后忽然委屈地哭着大喊道:“你这贱丫头是谁,你凭什么打我?从小到大都没人打过我,你凭什么打我?”   “凭什么?就凭本王!”身后忽然想起一道慵懒的声音。   几人跳过沉默的冰山美人往后一看,竟是楚王殿下。   楚王沧漓汐慵懒地站着不远处,低头垂眸,阳光下长婕一片剪影,俊美宛如天神,他嘴角微微带着玩味的笑,长指缓缓转动一只玉箫,仍是一派风情云淡的样子。   齐王冷声道:“七弟,你这是干什么?”   楚王抬头眯眼望天,似笑非笑,风轻云淡地答道:“干什么?没干什么,就是好奇妫大小姐为何总是打人,想体验一下这一癖好的乐趣而已。”   齐王气得嘴角抽筋,冷声道:“那你也不能打娇儿呀!”   楚王对他慵懒一笑:“哦,我忘了妫大小姐是未来的准五嫂,五嫂,本王失礼了。”楚王故作一拜。   妫婳垂眸听着他们的讲话,心里微微抽痛。   楚王低头,摩沙着玉箫故作思考道:“可是我能打谁呢?这里就几个人,五哥不能打,微凉是我的好下属,我不能打,五嫂也不能打?难道我只能打女官大人了?五哥,难道让我打女官大人?”   齐王嘴角抽搐,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楚王忽然慵懒一笑,眼波流转,问道:“可是女官大人如此美色,本王也舍不得打呀,所以五哥您给七弟做个主,女官大人和妫大小姐,我到底打谁吧。”   妫娇忽然侧头向齐王怀里哭道:“澈哥哥,呜呜……”   齐王轻轻安抚她,然后面向楚王,忽然无话可说,只得冷声道:“七弟若没什么事,本王便带着娇儿走了,母妃还在等着我们呢。”   楚王温润一笑:“没事,没事,能有什么事呢?五哥请走吧。”   齐王扶起哭哭啼啼的妫娇,安抚几句后,便朝一直默默低头的妫婳道:“女官大人,那本王先行告退了。”   妫婳并未抬头看他,只是安静地点点头。妫娇忽然挣脱了齐王的手,哭着先走。齐王无法,和楚王客气地道了别之后便追着她离去。   他们一走,妫婳默默地低着头,朝楚王一福,便也要离去。楚王忽然悠然踱步挡到她面前道:“女官大人,就这样走了吗?难道不应该谢谢本王?”他的语气清淡中有点调笑的意味。   妫婳惊了一下,只得万福,弱弱地道:“谢王爷相助,臣女有事,便先行告退了。”   楚王眼波流转,歪着头慵懒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噙着一丝淡笑:“三小姐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的?嗤……”   妫婳头垂得更低,她一向很怕楚王,与他单独面对她都不知道如何自处,如今他有意刁蛮一般,她便有些慌了,不知所措,小小的脸,长婕乱颤,露出一丝情绪。   楚王看着,就笑了,走上前一步,欲接近她,妫婳立刻后退一步远离他。楚王无奈地笑笑,慵懒地道:“女官大人还是这么怕本王啊,不过没关系,你欠着我的终要还。”他抬眸眯眼望望天,浅笑着道,“本王看中的东西……就不会轻易放手,到那时,只希望三小姐别在这般拘谨,哼哼。”   妫婳一惊,赶紧一福道:“臣女告退!”便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二十,对峙。   广明殿内光线从紧闭的门窗雕花阁上投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几位大臣在阶下端正肃立,垂首弯腰,冷汗涔涔地恭听穆帝的批评。   “堂堂一个王爷,带了十万兵马去平东吴也平不了,太不像话了!”穆帝把军报的折子摔到地上,吓得几位官员一抖。   妫婳从后殿拿着折子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那几位官员偷偷相视几眼,才有人出列持笏拜道:“陛下,此次东吴颖王造反,看来是做了十足的准备才敢起兵的,晋王仓促发兵平东吴,无甚准备,当然略显颓势,但只要再给晋王一点时间,老臣相信以晋王的能耐定能扳回局面反败为胜的。”   妫婳把公文呈给大太监,让他放在陛下的龙案上,然后悄立一旁恭听。这位说话的兵部尚书卢大人是晋王一派的了,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妫婳也大概区分得了朝臣的派系了。如今堂上的这几人,晋王身边的占了半数,然后剩下的便是三王爷,四王爷,还有六王爷的,五王爷沧漓澈的似乎只要尚书右丞和御史中丞,这局势似乎不太好。   而让妫婳难以理解的是,七王爷沧漓汐身边的朝臣似乎没有一个。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发现无论朝中议论什么事,赞许也好,批评也好,都没人提到楚王,仿佛他不存在般。   而她也仅从陛下口中听到过一次楚王:“汐儿这孩子风流成性,不务正业,但一旦认真做起事来也是颇能成事的,可他就是懒,不愿参与朝政,唉!”当时陛下提到他的语气除了无奈以外,似乎还有一点点愉悦的意思,半点反感的意思都没有。可一提到其他几位有作为的皇子,除了赞赏外,更多的便是愤怒了,也许是那几位王爷因为一项能力功绩较好,所以陛下对他们的期望比较高,一旦他们有点小过错陛下都会气愤失望。   只是,这让妫婳觉得很奇怪,隐约觉得,这位楚王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陛下怒道:“那你说还有多长时间他才能扳回局势?如果朕没记错,他已经发兵一个多月了吧?”   “呃,这……”卢大人一时无言以对。   “禀陛下,眼下这叛兵连连得胜,气焰越来越嚣张,我军气势越来越弱,再这样打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士兵无能,多为将之过,依老臣只见,还是赶紧派一位将领协助晋王平叛吧。”门下侍郎苏大人趁机出来拜道。   卢大人急了,“苏大人,古来兵家胜败乃常理,不能以一时之败势埋没一个将才。晋王十七岁开始带兵,如今领兵也有五年了,上擒狄国之南王,下降南滇之潞王,功劳之大,才干卓越,论这带兵打仗,谁人能比?”   苏大人朗声笑道:“哈哈,卢大人,人无完人,就算是圣人孔子还有请教童子的时候,晋王虽是常胜将军,但也未必场场仗都能胜利,既然他这一个月来战绩不甚好,那朝中就应该换一名将领出战了。军情急事,岂是能拖沓的,要是出了什么大事,晋王担当得起吗?卢大人你又担当得起吗?”说着捋髭须斜眼瞥他一下。   卢大人:“你……”   穆帝处决不定地看着他们,斜眼在他们身上转了转,然后朝苏大人问道:“苏爱卿,那你说说让谁代替出战比较好?”   苏大人喜上眉梢,持笏拜道:“陛下,依臣只见,当让三皇子吴王出战,吴王封地近东吴,对东吴地形甚为了解,臣以为由他出战比较合适。”   苏大人方说完,立刻又有一位大人出来拜道:“陛下,臣以为吴王出战不妥。”   穆帝转眼看向他,那位大人道:“吴王虽了解地形,但为人蛮横自大,兵家最忌者并非是不熟悉地形而是骄兵必败啊,所以臣以为由吴王出战极为不妥。若要真选人出战,臣认为当选四皇子秦王,秦王……”   还没说完,又有一人抢着出来拜道:“陛下,臣认为选秦王也不妥,要选还是选六皇子燕王吧,谁人不知朝中燕王……”穆帝又看向他。   “陛下……”又有人出来进谏。   一时几位大臣众说纷纭,争吵不休,穆帝看他们拜上拜下的看得眼都晕了,听着他们的进谏听得也烦了。终于在他们吵得正凶的时候,他忍不住挥了手大喊道:“好了,你们的意见朕都听到了,朕会自己好好考虑,你们……都退下吧。”   众位大臣似乎都看出穆帝烦了,不敢再多说,只好纷纷跪安告退。   众人走后,穆帝揉揉发痛的额头,似乎对这事还真难定夺。   蒋公公把妫婳送上来的奏折递上去,轻唤一声:“皇上……”   穆帝回头瞥了一眼,见是奏折。立刻大吼一声:“滚开!”然后所有的奏折都挥落在地了。   蒋公公吓了一大跳,急忙跪地磕头不断地拜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妫婳也吓了一大跳,没想到穆帝脾气这么大,看得她也害怕了。暗自抚平了一下心绪,但为了齐王,妫婳还是倒了茶小心翼翼地奉上去,温柔道:“陛下喝杯茶吧。”   穆帝揉着眉头,抬眼,见是她,忽然疲态昏老的龙睛里就亮了,脸上一扫方才阴郁暴戾的神色,变成亲和自然地笑道:“神女大人真是关心朕啊。”双手接过她奉上的茶盏,笑容谄媚,老眼眯成一条缝,带着别样的光芒,顺手还摸了妫婳一把。   妫婳立刻惊得把手抽出来,后退两步,手不知所措。低垂着的小脸长婕乱颤,看起来很惊慌。但稍微平复了了一下心绪,妫婳还是尽量克制逃跑的念头,硬着头皮抬起头微微一笑道:“陛下,这些烦心事……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既然累了,就先歇息一会儿吧。陛下乃一国之君,肩负一国之重,更要好好保重龙体。”说完抿嘴温婉一笑,可是却还是笑得很勉强。   可是穆帝还是很喜欢美人笑,见她笑就高兴了,老眼眯成一条缝,神色异样地道:“有神女的关心,朕一定会重振起来的,呵呵。”然后似忽然记起她的身份,便问,“神女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呢?”   问到这件事,妫婳才真的有一点笑容,因为她上来的目的就是为这件事的。便试探性地问:“那妫婳斗胆问陛下,您是怎么想的呢?”   穆帝看了看她,忽然才有点皇帝的样子,转过身,疲倦地摇摇头道:“唉,朕累了,每天看着他们这么争来争去就心烦,也没人想着给朕省事些。”   沉默了一会,穆帝又道,“不过在这几位皇儿中,最让朕满意的还是湛儿,论这出战,朕还是比较看好湛儿啊。”   妫婳心里就有数了。微微一笑,试探着道:“臣妾虽为女子,不懂带兵打仗,但也是知些俗理的。在军事上,晋王的确是干才,但臣妾以为这带兵打仗,靠的也不全是一人之力。仁主奇才追,奇才出胜仗。像刘备这般庸才,还是有诸葛等一干人才为他拼命,曹操智谋又如何,还不是常常败与刘备?所以陛下为何只看到干将而不考虑一下仁主呢?”   “仁主?”穆帝抬眼看着她,定定看了她两眼,忽然眸光一亮,谄媚地笑道,“神女果然是神女,一番话真是让朕醍醐灌顶啊。若是没有神女提点朕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呢。呵呵!”   妫婳见目的已达成,心里喜悦,微微一笑道:“臣妾言尽至此,至于选将才还是选仁主,而谁又是仁主,臣妾就不知了,这还须由陛下自己定夺。”   “诺,诺!”穆帝满口答应。   出了广明殿,妫婳心里雀跃得忍不住就要跳起来了。今天她终于帮助齐王做了一件大事。放眼朝中,谁最仁义,谁家贤臣最多,恐怕无人能与齐王相比了,若穆帝真的考虑她的话,那必定会选齐王了。齐王近日不得帝心,如果能得这次机会,他一定会振奋起来吧。   妫婳已经很确定穆帝必选齐王无疑了。因此从穆帝的态度看来,他最讨厌皇子争权夺利了,而那天堂上几位大臣的争夺又着实让他心烦,在再她的一翻言词耸动下,他除了齐王还能选谁呢?   然而,事情终还是出乎她的意料,她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圣旨颁下的那天,穆帝居然是……让楚王出兵!   妫婳震惊无比。不明白她信心满满的计划怎么就落空了,还有不怎么参与朝政的楚王竟然得了机会,她真的是一点也想不明白啊。可是她也不敢问别人,一心的憋屈只能自己忍着,虽然她也向皇帝的近侍蒋公公试探过,但什么也得不到,蒋公公只说:“陛下一向不按常理出招的,龙尊的心思岂是我们俗人能猜的。”   妫婳很肯定一定有人跟穆帝说了什么的,可是是什么人,她在穆帝身边竟然不知道,这个人太可怕了。   不过她也不灰心,既然她还呆在这宫里,总还有机会帮到齐王的。   出兵那天妫婳去兵部送文书。出来时竟然见了楚王,高高的玉石盘龙阶梯上,他站在上端,等妫婳注意到时,他似乎已经站在那儿看她好久了。   妫婳立刻愣住了,抬头默默注视着他。夕阳下,一身军装铠甲的他身形异常威武挺拔,影子掩着阶梯拉的好长。背后立着巍峨宽广的宫殿,俊美仿若天神。眉眼妖娆狭长,嘴角微微挑起,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无论何时,他都是一副慵懒而又犀利的神态。   妫婳被他看得有些发慌,呆呆地立在那儿,忽然走也不是,定也不是。   楚王轻笑一声,“女官大人好忙啊,本王看着你一路从门下省走出来都不见本王。”他一边说着一边悠然踱步走下来。   妫婳下意识地想走,楚王立刻嗤笑一声道:“女官大人该不会又想跑了吧。”   妫婳忽然被猜中了心事,就不敢走了,只能定定看着他走下来,然后讷讷地道:“楚……楚王殿下……万福!”   沧漓汐垂眸微微一笑,慢慢踱步向她,妫婳立刻下意识地往后退。见此,沧漓汐只得停住脚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好笑地看着她,“女官大人还这么怕本王?”   妫婳低下头不说话,许久才弱弱地道:“王爷有什么事?”   沧漓汐悠然淡笑道:“没事就不能和婳儿聊聊吗?”笑了一下,又道,“况且本王就要出征了,以后好久不能见到婳儿了呢。”   说到出征一事,妫婳心里就露半拍,想起自己的计划失败,她心里又有点不舒服。语气平平淡淡地道:“哦,那恭祝王爷出征得胜,凯旋归来了。”   楚王忽然嗤笑道:“嗤……果然还是单纯的小丫头,连情绪尚且不懂得收敛,还想在父皇身边做事。”他的语气里有淡淡地讽刺。   妫婳心惊了一下,听出意思来了,看来这楚王一点都不简单呢。心里忽然就有了警惕。福了一下道:“王爷若无事,那臣妾便先告退了。”   楚王依然轻笑,“有事,本王怎么没有事?”   妫婳只好低着头,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沧漓汐忽然慢步踱向她,妫婳又想后退,便引来楚王一阵轻笑,那语气有些调戏又有些嘲笑的意味,妫婳心里有些不服气,立刻就安静不动了,紧张地握紧拳头,低头看着他鞋尖移过来。   沧漓汐走近她,伸手摘下她头上的月莲花,拿到鼻尖嗅了嗅,妖娆一笑道:“哦,还带着月莲花呢,倒是很有月莲女神的气质和美貌了……”他轻捏着花枝,抬眼犀利含笑着看向她,“不过,终究是假的。”   妫婳一惊,不知道他暧昧不明地要说什么。   沧漓汐继续道:“月莲女神,毕竟只是一个神话,就算真的来了,也不一定能影响得了什么,更何况……是假的,你以为,能当上帝王的都是傻子吗?”   魅惑一笑,轻轻把花插回她头上,一边看着她,微微抿嘴,浅笑道:“我的婳儿就是太善良了,让本王怎么放心的下呀。所以还是忍不住出来劝一句,婳儿还是好好地当自己的尚书女官吧,其他的事,不要多管,否则,汤了浑水本王也帮不了你了。”   然后抬手梳理了一下她的鬓发,轻柔地往后拨。   妫婳立刻惊得往后退。轻声道:“王爷……”   沧漓汐摇摇头,微微一笑,然后眸光慵懒又犀利地看着她道:“有些人,并不像你看得那么简单;有些事,也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真。本王奉劝你,别做傻事,许多人都看着呢。”   妫婳愣愣看着他,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楚王忽然伸手捧住她的头亲了一下,妫婳惊恐地看着他,一点也想不到他会这么做,大庭广众之下……太出格了!这让她如何自处?   沧漓汐却满意一笑,对她道:“本王走了,婳儿要听话啊。”说完眼波流转,邪魅一笑,便真的转身走了。只留妫婳愣愣地站在那儿,忽然脸就红了,懊恼,恼火!但看了看四周,便不敢再呆,赶紧逃走。   二十一,身陷囫囵。   一转眼,妫婳已经入宫两月了,天气由夏转秋,自是凉爽了不少,天空是清明的亮白,少了阳光,但也纯净得毫无杂质。御花园里百花都渐渐减了色,落叶纷纷,虽萧索,但橘黄的叶子挂在树梢也别有韵味。这时候,就是艳菊大放光彩的时候了,仿佛等了几个季度都是酝酿着在这一刻绽放光彩一样,一旦释放却来便是接天连地一大片广袤的黄色。御花园里其他花色都要为她的美丽而让步。   下了朝后没事做的妫婳信步在花丛中欣赏这美景,思绪仿佛被这烂漫的花色感染到了而变得飘渺起来。这漫天的花色,真像齐王府欣景园里的那一片景啊。   一年前,她还与他在院中赏花,他温和地对她说:“你若是喜欢,便可以常常来。”那时她还内心满满地憧憬,可是一年后,她是在赏花,却是在这深宫之中了,而思念的人,却是难以一见。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妫婳微微感伤,但又摇摇头一笑,暗笑自己想多了。忽然见了身边蝶儿翩翩,嬉戏花丛,有只蝶儿还不停地在她身边转悠,似她身上有香味不愿离去一般。   妫婳看了它一会儿,便起了玩心,从衣襟里掏出手绢,慢慢瞄准,忽然一扑,以为扑到了,打开一看,里面只有精绣的梅花,蝶儿一只也没有,却在她眼前扇着彩翅转啊转,似在抓弄她。妫婳玩心大起,便在花丛中扑起彩蝶来。   她粉白的衣裙,纤瘦的身影,翩翩飞扬在漫天漫地的花丛中,映着倾国倾城而又单纯的笑脸,竟然美得惊心动魄,周围路过的宫人都忍不住好奇地观望一会儿,以为仙子降世了。   玩了一会儿,蝴蝶忽然飞到一处凉亭附近,妫婳眼看就要追不过了,着急叫一声:“别跑啊!”便提着裙角追过去,用手绢一扑,还真扑到蝴蝶了,妫婳高兴地笑道:“总算让我带着你了,小淘气!”   正高兴地要捧着蝴蝶走时,忽然发现凉亭内站着一个人,一个有宫娥护驾,衣着华丽,妆扮精华的美艳的宫妃。   妫婳一愣,认得出来是丽妃娘娘,连忙一福道:“臣妾给丽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丽妃冷冷看着她,厉眼带恨,似见不得她那张单纯而又绝美的一般。忽然冷哼一声道:“女官大人好闲情啊,本宫在这儿,倒还有心思扑起蝶儿来了?本宫要赏的是花儿,可不是看着女官大人在那儿起舞!”   这话儿敌意很浓,妫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惹到这位娘娘了,赶紧跪下来拜罪道:“臣妾愚钝,不知娘娘在此,忘了身份,还请娘娘责罚。”   “责罚?哼,责罚倒不敢呢!如今女官大人是皇上的心头宝,供得比神仙还神仙,本宫一届凡人岂敢责罚女官大人?”   妫婳低头跪着,咬住下唇,不说话。   丽妃又道:“我说近日皇上一直对着那张《花丛戏蝶图》里的少女痴看的那人是谁呢,没想到竟是女官大人。女官大人好姿色,连皇上都对你的画像痴迷不已。”   妫婳听这话就惊了,《花丛戏蝶图》?这是怎么回事?她是近日经常来御花园里走动,可是何时有人把她的画像画下来的啊,她怎么不知道?还有,竟然说皇帝对他的画像痴迷不已,一想到穆帝眯着老眼昏花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她的画像的模样妫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虽然有疑问,但在吃醋的丽妃面前,妫婳也只得低头沉默,不敢回话也不敢反抗。   丽妃越看她越不顺眼,怎么遭也觉得她那倾国倾城的容颜看着不舒服,恨不得毁了她一般。正想大骂,忽然远处忽然有响动,来了一个太监拜道:“娘娘,皇上在池明宫传您过去呢。”   丽妃看了妫婳一眼,虽有不甘,但也只得冷哼一声,便转身,带着一大群宫娥走了。   待丽妃一走,那老太监便温和地朝妫婳道:“女官大人,起来吧,娘娘已经走了。”   妫婳站起来,愣愣地看着他一会儿,忽然惊疑地道:“你是……为何我似乎觉得在哪儿见过您?”   老太监慈祥地道:“齐王府……”   妫婳惊奇:“哦, 您就是当初在齐王里做事的吴公公啊?吴公公,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在这宫里头了?”   吴公公笑道:“我本是这宫里头的,只是前段日子奉玉妃娘娘的旨意到齐王府调训下人,调训完后我便又回到这宫中了。”   玉妃是齐王的母妃。妫婳笑笑:“原来是这样的啊。”   吴公公笑道:“如今啊,我也算是认识了三小姐,以后三小姐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老奴虽无甚权利,但毕竟在这宫里呆了很久了,总会有些生存之道的。”   妫婳用力点点头,笑道:“谢谢吴公公。”笑了一会儿,忽然又低下头,有些闷闷不乐地道:“吴公公在玉妃娘娘身边做事,定是了解到齐王近况的了,妫婳许久没见到齐王了,想知道,他近日还好吗?”最后那一句说的很弱,有些失落又有些羞涩。   吴公公笑道:“承蒙三小姐关心,齐王近日还好,还有,看玉妃娘娘的态度,老奴猜啊,齐王……”吴公公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转头东张西望了。   “齐王什么?”妫婳忍不住问他。   吴公公却回头道,“不行,三小姐,老奴出来太久得回去了,否则娘娘寻不到会责罚的,改天再叙啊。”   “哦……”妫婳无法,只得点点头和他道别。   吴公公一走,妫婳也不敢再玩了,便转身回去大殿做事。皇帝不在,殿中几个宫女在整理皇帝翻阅的书籍,妫婳进去她们朝她请安,妫婳点点头让她们平身,然后拿了奏折便出去了。出了门又记起陋了东西便又折回去,可是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两个女子的窃窃私语,妫婳就停住了。   宫女小莹道:“我听说玉妃娘娘打算给齐王指派一门亲事了?”   宫女玉芬说:“啊,什么,仁义高贵的齐王要选妃了吗?天哪,这得伤透多少少女的心呐。”   小莹道:“我估摸着玉妃娘娘想要把她的侄女林大小姐指配给齐王,因此前些日子才邀齐王和林大小姐一起进宫。”   “可是我见齐王似乎不怎么喜欢林大小姐啊,听传言说,齐王倒是和骊襄侯府的大小姐走得很近,或许齐王更喜欢妫大小姐吧,所以听到玉妃娘娘要给他选妃时还特地带了妫大小姐进宫拜见呢。你不知道,那妫大小姐长得真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去只瞧见了一眼就惊呆了。从没见过这么美艳的人儿。”   “妫大小姐是好看,可太过于骄纵任性,还不如林大小姐秀婉端庄,这王妃啊,还是端庄点的好。”   “而且我听说骊襄侯府总要选一位妃子入宫的,这妫大小姐……”   “……”   妫婳忽然就听不进去,一颗心仿佛被穿透般疼痛。忍不住,连文件都不拿便出去了。   齐王要娶妃了,齐王要娶妃了……无论是林小姐还是她大姐,反正新娘都不会是她……   一整天她都是这个心思,一颗心失落落地,一抽一抽地疼,好难过,弄得她也没甚心情做事。   皇帝身边的何姑姑倒也好心,看她心不在焉的便命她早早回去。夜里妫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总是偷偷地流泪,她也不知道她哭什么,进宫这条道明明是她自己选择的,如今走到了这一步她又有些后悔了,只因为,齐王要选妃了,齐王要选妃了,她好难过啊。   快入深夜的时候门外忽有内侍呼叫她:“女官大人,女官大人?”   妫婳惊了一下,擦了擦泣涕回问:“何事?”   那小太监道:“您醒了,皇上喝醉了酒,在乾明宫一直不肯入睡,呼唤您过去呢?”   妫婳疑惑了下,不知道大半夜的皇帝召她干啥,但身为臣子也无反抗的余地,只得道:“知道了,您先去回话,妾身马上过去。”   说着便披衣起身,命人备来一顶小的轿子,便往乾明宫去了。   穆帝半躺在一张躺椅上望着墙上的美人画像发呆,妫婳看了下,竟是丽妃所说的《花丛戏蝶图》。里面的少女白衣如雪,身姿纤瘦婀娜,笑容明澈美丽,飘逸如仙。这么一看的确实是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妫婳认出那人是自己,吓了一跳,而穆帝又这么痴望着她,弄得她浑身不舒服,再细细一想,竟然起了恐惧感。默默站在他身后好久,妫婳才忍住心神上前拜道:“臣妾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穆帝闻声,回过头来看她。这一看妫婳才发现穆帝面色发红,醉脸熏熏。穆帝眯眼瞧了她一会儿,忽然惊喜道:“啊,仙女!”然后回头看了看画像,又道,“你从画里走出来了吗?”穆帝激动地站起来,可是身子一抖差点倒地,但他立刻扶住椅背站稳了,但看他那样一定醉得不轻。   他平衡了一下身体便踉踉跄跄地向妫婳移来,嘴里还喃喃道:“仙女你有多美丽你知道吗,简直让人一见难忘,你可知道朕等了你好久,朕等得你好苦啊!”   妫婳见状,惊了一下,忽然感觉到不妙,便要逃跑,但也还不敢乱动,只是控制不住地悄悄往后退。同时有些惊慌地道:“皇上您认错了,臣妾只是一介凡人吗,哪能是什么仙女?皇上的仙女都在后宫呢。”   穆帝仍一步步逼近她道:“不是,朕的后宫没有美人,就算有,也不及仙女半分姿色!仙女,朕可等了你好多年了。你终于降世,这回你不会抛弃朕而去了吧?”   妫婳一边说“不是”一边惊得后退,忽然撞到墙角的柜子上,打翻了一地的青花瓷。妫婳“啊”地惊呼一声躲开,那穆帝立刻趁机扑过来了,抱住她道:“仙女,总算让朕抓到你了!”   妫婳恐慌扩大,大喊道:“啊,你别过来,放开我!”然后使劲挣脱他,穆帝醉了身子不稳,给她这么一挣脱竟然挣脱开了。妫婳赶紧逃跑,欲要打开殿门出去,可是她惊恐地发现门是锁着的,似酝酿着什么密谋,妫婳惊了,赶紧拍着门大喊:“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来人啊,快放我出去。”可是根本没人理她,妫婳急得快哭了。   此时穆帝大喊一声:“仙女别跑!”然后又扑过来,妫婳这回躲闪不及,又给他抓住了。这回无论她怎么挣脱都挣脱不了穆帝的魔爪了。妫婳哭着大喊道:“放开我,放开我,皇上,我不是什么仙女,您放开我……”   “不会放开你了……朕等了这么多年……不会放开你了……”穆帝抱着她满足地喃喃自语,忽然情不自禁地便吻上去。薄凉的唇带着坚硬的胡渣刺激她的感官,妫婳只感觉一股电流直击脑门,惊得立刻使劲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不……唔呜……”   二十二,墨玉。(倒V)   穆帝忽然抱起她把她扔到床上,然后笨重的身子立刻压上去,抱着她急切地索吻。妫婳已经吓得哭出来了,眼泪直流,划过脸颊流入耳朵,冰凉得难受。她不断地挣扎不断地大喊:“放开我,放开我!”   可是喝的醉醺醺的穆帝哪里听得了她的反抗,看着她绝美而又楚楚可怜的容颜反而激起更深的欲望,他双目赤红,一手把她挣扎的手钳制到头顶上,一手不断地在她身上抚摸,嘴巴也不断地追索亲吻她,同时胡乱而又急切地扒开她的衣服。   妫婳觉得很恶心,不断地躲闪着一边哭着求饶,可是穆帝疯了一般死死压着她根本不放过她。忽然“嘶啦”一声衣服破裂,妫婳只觉得肩部瑟凉,穆帝已经把她的衣服撕烂了。然后吞满酒气的唇开始啃向她的玉劲,锁骨。大掌也向上移到她的饱满,揉捏着。   “不……”妫婳浑身颤抖,排斥得手脚痉挛,哭得更厉害了。她强烈地扭动身体反抗,然而穆帝把她抱得更紧,一边喃喃道:“你是朕的……你是朕的……”然后更狂热地吻她。妫婳全身都在他的钳制下无法反抗,只能难堪地别过头尽量躲避穆帝的索吻,眼泪湿了面容。妫婳从没感受到那么大的屈辱,她觉得自己好脏,那一刻她连死的心都有了。进宫远比她想象中的复杂,为何她要这样?为何她要来这个地方?为何她要受这种屈辱?她不想,她一点也不想啊!   越想越伤心,妫婳忍不住呼喊道:“澈哥哥……澈哥哥……”这一刻她多么希望那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解救她。可是,那个人不会来的,最终这场戏要在无望中收场。   又一阵衣帛破裂的声音,妫婳眼睛睁睁地看着穆帝把她的衣服都扯掉,然后又看着他急切地脱自己的衣服,露出肥胖而又衰老的身躯,她却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一直被他钳制着。穆帝又压下来在她身上索吻狂抚一阵,然后忽然抬高了妫婳的腿,妫婳知道她绝望的时刻终于到了,没人救得了她了,她撕歇力底地哭着大喊:“不……”眼泪直流,心里冒起的念头更加强烈,以至于她再也无法思考,便闭上了眼咬住自己的舌头。   “住嘴!”穆帝似发觉了什么,猛然捏住她的脸颊强制她停止道。   妫婳睁开迷蒙的泪眼,绝望地看着他。   穆帝双目赤红,怒道:“你是朕的,永远都是朕的,不许死,不许死,否则我让你全家都随你陪葬!”   妫婳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他。但很快,眼里绝望更甚,这样让她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她仿佛一下子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般,身子惊惧得瑟瑟发抖,怎么也控制不住从心底冒起的绝望和寒冷。   门外忽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然后就是一阵喧嚣,刀枪击鸣,有人大喊:“有刺客,有刺客!快抓住刺客,别让他跑了!护驾,护驾,保护陛下!”   然后蒋公公拍着门大喊道:“皇上,皇上,您还好吗,有刺客,有刺客啊!”   穆帝兴致正高涨,忽然就被这吵闹声一搅和。怒得拍床大喊道:“滚——滚——都给朕滚!”   蒋公公吓了一跳,暂时不吭声了,但门外打斗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激烈,蒋公公又急了,又来猛拍着门大喊道:“陛下,陛下,刺客很凶猛,您还是快让我们进去护驾吧,龙体要紧啊!”   穆帝也没了兴致了。狠狠地瞪了衣不遮体,泪流满面的妫婳一眼,虽有不甘,但还是下床披衣开门让蒋公公和禁卫军进来护驾。   大殿忽然涌进来一批人,妫婳虽然是在内殿,又有窗幔珠帘垂隔着但还是很惊恐,一边哭着一边拉起被单遮住自己。   只露出一双泪眼惊恐地望着外面,外面的打斗依然很激烈。蒙面黑夜的刺客已经冲进了内殿,伴着一大群禁卫军也打了进来,妫婳看得出这个刺客武功很高强。许多大内高手围着他都不能把他制服,他仍是一步步直逼向穆帝。   穆帝惶恐了,一边躲到内侍身后一边挥舞着袖子大喊道:“护驾,护驾,来人,快叫展统领来护驾!”   刚说完立刻听到门外一声大喊:“陛下,展某护驾来迟!”然后便跳进来一个人,一身高品级侍卫官府,手中一把大刀凌厉地扑过来。妫婳认得这便是大内第一高手,禁卫军统领展凤飞。这蒙面刺客总算遇到对手了,两人便激烈厮打起来,霎时间剑气铿锵,寒光乱闪,好不吓人。   展凤飞不愧是大内第一高手,刀光一闪,便划了刺客一道,顿时鲜血如注,刺客痛苦地捂了一下受伤的手臂,忽然一发狠,便凌厉地直逼向穆帝,急欲索命。   穆帝急了,更加畏缩地躲到内侍身后,同时着急地大喊:“护驾,护驾,快护驾!”   蒋公公着急地对他道:“皇上,乾明宫不安全了,咱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没等蒋公公说完,穆帝立刻逃跑了,带着一群宫人侍卫呼啦啦拥出乾明宫逃难去了。刺客又赶紧追了出去,展凤飞也紧追不舍。   一群人都出去了,喧嚣停止,乾明宫也安静下来,只有妫婳还惊惧不定地捂着被子默默哭泣。妫婳胡乱地拾起一旁尚能遮体的中衣穿上,正要下床逃回去。忽然窗户上又跳进来一个人,是那个蒙面的黑衣人。   妫婳惊得“啊!”地一声后退,又缩回床上。紧捂着被子惊惧地问:“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黑衣人似乎受了挺重的伤,除了手臂上那一道外,身上似乎还有一处刀伤,鲜血直流。他痛苦地瘫坐在地上,发出隐忍的呻吟。然后发出沙哑微弱的声音道:“嘘……别出声……我都是为你好……”   妫家惊恐地看着他,“你为我好什么?”   那人点了几处穴道止血,然后却痛苦问道:“你没事了吧?”   妫婳觉得他声音有些熟悉,但因他隐忍着痛苦而有些沙哑,又有点难以辨认。   妫婳又问:“你是谁,为何要帮我?”   门外忽然有动静,有人大喊:“父皇,父皇!”   那名刺客一惊,知道来不及逃跑,立刻起身转到一处阴暗的角落躲藏起来。然而地上却遗了一块东西,妫婳伸手下去捡起来,竟是一块墨玉,还来不及多看,门外立刻有人冲进来,妫婳赶紧把玉佩收起来,然后竟然见到了齐王。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   齐王扫了一眼殿内,隐约见了躲在龙床内的身影,惊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什么,对身后的下属摆摆手道:“看来陛下已经离开这儿了,你们先往那边追追去,本王一会儿就过去。”   那几名下属并未看出异常,齐齐抱剑参拜一声:“是!”便退下了。   于是殿内便只剩齐王和妫婳。妫婳透过垂幔默默望着他,忽然就忍不住咬住被子嘤嘤哭起来。她多么想见到他,尤其是在她受了莫大的委屈后,她多想他能够给她安慰。   齐王缓缓走进来,激动又不太敢相信地问:“妫婳?”   妫婳忽然就哭出声了,再也抑制不住让泪水泛滥,再也忍不住声音,呜呜地哭道:“王爷……”   齐王惊愣,然后激动,大步走过去掀开幔帘,看到只着了单薄中衣的抱着被子哭泣的妫婳。他眸光闪烁,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喃喃道:“你为何会在这里,你怎么会……这个样子。”   妫婳哭得更厉害,不能言语,只是哭得很伤心很伤心。   齐王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忍不住上前抱住她,痛苦地道:“妫婳……妫婳……对不起……对不起……”   妫婳也回抱住他,大哭着,伤心地道:“澈哥哥,我不想呆在这里,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只想待在你身边,呜呜……我不想呆在这里,不想呆在这里……”   齐王默默抱着她,不说话,只是加紧了力道抱着她。   妫婳一直喃喃哭道:“我不想在这里……我想出宫……澈哥哥,我不想呆在这里……”   齐王把头埋到她肩膀上,闭着眼睛,似痛苦地隐忍着,许久,忽然轻声道:“好……我们回去……我会送你回去……”   妫婳似乎就得到满足了,嘤嘤哭泣,抱紧他不再说话,可是没一会儿,她却忽然松开他,低着头,更加伤心地哭泣。   齐王问:“怎么了?”   妫婳抽泣着喃喃道:“可是……你就要娶妃了。”   齐王一愣,看着她道:“你听谁说的?”   妫婳哭着,低声道:“宫里都是这么传的。说你要娶林小姐,或者是我大姐了。”   齐王忽然闭上眼,无言以对,只是拳头渐渐握紧。   妫婳哭着喊道:“你就要娶妃了……你就要娶别人了是不是?那我回去有何用?”   齐王眉头皱起,似隐忍着痛苦道:“妫婳,对不起,这是我母妃安排的婚事……”   妫婳喃喃道:“所以你不能反抗是吗?”   齐王脉脉望着她,握紧了拳头,忽然轻轻拥住她,把头埋进她的肩膀,坚定地道:“妫婳,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眉头皱了会儿,似隐忍着痛苦,然后又道,“我不会成亲,我会求祈求父皇放你出宫,我会等着你!永远……”   妫婳回抱住他,轻轻抽泣,但已不再哭闹。她忽然就满足了,心里似堵上了满满的幸福,虽然疼痛还在,但有他这句话,就足了。   风卷纱帘,空旷的殿内两人紧紧拥抱着,静静地想着心事。   远处,忽然想起一声轻轻的叹息,飘渺如空气。   二十三,夺子。(倒V)   他曾经说:“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他又曾经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   他还说:“我不会成亲,我会求祈求父皇放你出宫,我会等着你!永远……”   可是到头来,他还是做了什么?娶了妫娇,把她推入万丈深渊!在她最痛苦的时候,他却与娇妻快快乐乐地在一起……甚至……   太妃猛然摔了杯盏,“啪”地水花四溅。下面跪着的人立刻身子一抖。   太妃缓缓抬起眼帘看着下面的人,清冷说道:“你说什么,齐王妃临盆了?”她的声音冷中带点狠厉,似刀尖的锋芒。   下面的李嬷嬷身子微微颤抖,拜道:“是的,奴婢一听到消息立刻回报。”   太妃缓缓站起来,长长的宽袖衣裙垂落于地,一地光彩。刘公公躬身上前欲给她搭着手,太妃却抬手挥退了。她慢慢走下来,长裙拖地,划过李嬷嬷面前,李嬷嬷低垂着头惶恐地盯着那凤舄长裙从身边划过,一阵清香沁鼻,然后走向公案边。   太妃玉手轻轻翻开空白的明黄圣旨,低垂着的长睫思绪飘渺。光线射进来,为她的侧脸投上淡淡的暗影,五官绝丽俏挺,静淡而又深沉。   殿中沉寂,各人都在悄悄注视着太妃,小心翼翼地揣摩着她的心思,许久,她忽然微微侧头,冷冷地说道:“知制诰。”   候立在墙角的一身官府的知制诰立刻走出来,拜道:“臣在。”   “拟旨,天家子息单薄,命齐王送子入宫。”   “遵旨!”   天空一道惊雷,划亮暗夜,雨下得更大,哗啦啦地倾洒房屋大地,四周一片黑暗,雨幕为这暗夜更添朦胧光彩。   房中响起女子凄厉的叫声,还参杂着产婆着急鼓励的声音。   “王妃,你要撑住,要撑住,孩子就要生了,就要生了!”   “啊——啊——”妫娇紧挍着被子痛苦地大喊。汗水早已濡湿了头发。面色因过于痛苦而失了往日美丽的光彩。   门外,齐王几次想冲进去都被下人拦住了,她们总在劝他说:“王爷,产房晦气,您别进去!”   齐王推搡不过,无法,只得闭着眼睛默默地抱拳祈祷,祈祷老天保佑,别让他的妻子出事。   “啊——”妫娇忽然一声凄厉地大喊,仿佛就要痛苦死去。   齐王急了,立刻要推门进去,大喊:“娇儿!娇儿!”   几位丫鬟婆子堵住他道:“王爷,您别进去,您不能进去,不能进去啊。”   齐王推搡着道:“走开,走开,我要进去,我要进去看娇儿,否则她出了什么事我让你们全都陪葬。”   几个丫鬟婆子立刻吓得跪倒。齐王绕过她们便推开门进去了。   “娇儿,娇儿!”齐王冲进去双手拉住妫娇的手贴到脸上,着急地望着她道:“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   产婆劝他:“王爷,您先出去,您在这儿会不方便……”   可是齐王却固执地抓着妫娇的手不走,即使妫娇痛苦挣扎着的手深深扣紧他的掌心里他也不感觉到疼痛,他只是紧紧握着她,望着她,生怕少看一眼她便会有事一般。   妫娇挣扎着,使劲着,大喊着,可是即使她花了全身的力气,那孩子就是生不出来。那产婆一边给她擦汗一边鼓劲道:“王妃,用力,再用力,孩子就要生出来了,小世子就要生出来了,难道您不想看看小世子吗?”   可是无论怎么鼓劲,妫娇却是怎么也生不出来。   齐王急了,对产婆怒道:“怎么王妃生了两个时辰了还生不出来?”   那产婆被齐王怒得赤红的双眼吓得发抖,赶紧回道:“王爷,王妃之前中过激烈的滑胎毒药,身子很虚弱,所以……不易生产啊。”   正说着,妫娇忽然凄厉地大吼一声:“啊——”然后身子剧烈颤抖,两眼一翻,居然就昏倒过去了。   “娇儿,娇儿!”齐王大喊道,然后着急地问产婆,“她怎么了她怎么了?她不能有事她不能有事!”   产婆胡乱检查了一下妫娇,忽然双眼瞪大惊呼道:“啊,不好,王妃大出血,王爷,这……”   齐王双模赤红地急道:“她会怎么样,会怎么样?”   产婆又急救了一会儿,忽然哭着跪道磕头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王妃危急,这时候恐怕不能两者保全了。王妃和小世子,还请王爷选一个。”   齐王惊愣,不可置信地看着产婆,吼道:“难道不能保全两个吗?”   产婆摇摇头,不断地磕头。   齐王忽然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这时,妫娇却虚弱地说:“……我要孩子……我要孩子……”濡湿的眼睛努力地睁开着,可是却仿佛已经没了力气般只能微微张开。她的声音低弱的连吐气的力气都没有,可是还是执念地道,“……我要孩子……澈哥哥……我要孩子……”   齐王忽然回身抱住她,脸贴着她的脸,眼泪不可抑制地流出来,哽咽着道:“娇儿……娇儿……”   这让他如何抉择?这让他如何抉择?妫娇怀孕不易,三年前妫娇好不容易怀上一胎,却被太妃下毒给害了,如今辛辛苦苦才又怀上一胎,她们夫妻俩都抱着多大的希望,可是……却变成这样……他知道妫娇是很想很想要这个孩子的,很想很想,要不也不会整天为他做衣服,设计他的小屋……他亦是不想失去这个孩子,可是……要了这个孩子妫娇就得死,他又怎么舍得?他又怎么舍得失去她啊?   产婆又忽然哭着加了句:“王爷,奴家提醒您,以王妃的体质,这是她最后一次怀胎的机会了……”   妫娇一听,身子抖了下,即使半昏迷中她依然激动,然后又努力挣扎,低弱地道:“……我要这个孩子……我要这个孩子……澈哥哥不要放弃他……不要放弃他……”   齐王抱着她哭道:“可是娇儿,你又让我怎么舍得你?”   产婆催促道:“王爷,王妃撑不了多久,您快点做抉择,否则……恐怕两者都保不住!”   齐王一惊,闭了眼睛默默隐忍一会儿,忽然痛苦地道:“保住大人!”   妫娇忽然使劲喊一声:“不……”   齐王抱着她道:“娇儿乖,你活着要紧,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即使没有机会……”齐王忽然说不下去,只是抱着她流泪。   “不……”妫娇挣扎着胡乱抓着他的手,“澈哥哥,我撑得住,撑得住,我要这个孩子,我要这个孩子,不能放弃,我撑得住……”她急促地说道,然后真的拼足了劲使劲起来,最后已经虚脱的身体还在做垂死挣扎拼命地使劲,以至于整个身子都在剧烈颤抖。面色已经翻白如缟纸,眼睛也瞪得老大空洞仿佛将死之人。   齐王看得很心痛,抱着她道:“娇儿不要再用力了,我们放弃吧,放弃吧,我不能失去你……”   产婆却忽然道:“啊,居然有生机,王爷,天啊,老奴接生那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奇迹,王妃大出血但还有二者保全的可能!”   齐王惊愣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产婆擦了下眼泪高兴道:“奴家说王妃和小世子都还有希望,但还请王爷先回避一下,老奴要使出看家本领,或许还能救得了他们俩。”齐王半响才反应过来,不敢迟疑,忙答道:“好好好好好。”然后一步步不舍地后退出去了。   听到这话,妫娇仿佛也看到了希望,更坚定坚持下去的动力,在产婆的辅助下,又使劲地挣扎了会儿,大喊大叫,终于屋内一声嘹亮的哭声想起。孩子总算生出来了。   齐王忙奔进去大喊道:“娇儿娇儿!”   “恭喜王爷,是个小世子!”然而齐王却不怎么在乎孩子,看了一眼便奔进去抱住妫娇,默默地念着她的名字,默默地流泪。   因体力不支,妫娇已经晕倒了的,她现在很虚弱很虚弱,稍微出点差错都可能要了她命,大夫给她治疗了一阵后,她才微微醒来,但实在太虚弱,只是有点知觉而已,全身都没法动,只有长睫偶尔颤动表示她醒着的。齐王也不走,就蹲在床边紧握着她的手脉脉看着她,仿佛每一刻都很珍贵。   他抱着孩子给她看,湿润的眼睛幸福地望着她道:“娇儿,你醒醒,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很可爱的孩子,都是你努力的结果,你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将来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出众的,娇儿,你睁开眼睛看看吧。”   妫娇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两行清泪滑落下来。齐王知道,她一定是很感动,感动得哭了,然后又絮絮叨叨地跟着她说很多话,鼓励着她。   府中的下人无不为他们感动的,都悄悄的抹眼泪。   这是,忽然屋外却想起一声通报:“太妃娘娘驾到——”响彻大堂,仿若惊雷,让全震惊,齐王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妫娇也仿佛感觉到了危险,身子立刻颤抖起来。   齐王赶紧哄着她道:“娇儿,没事没事,我会处理好,相信我,我们和我们的孩子都不会有事,相信我,乖,好好地躺着,我出去一下。”   可是齐王一起身,把孩子交给乳母后,脸色立刻肃沉起来,他的属下曾毅从来没有见到自己的主子脸色这么冰寒过,仿佛面临着莫大的抉择,视死如归。   他握紧了拳头,对曾毅冷冷地道:“随我出去候驾。”   曾毅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王爷平时有事从不这么叫他的,这回开口了,定是有极大的事要发生了。于是便凝重地点点头,随他出去了。   齐王步出主屋,才走几步,却忽然停了下来。背影僵硬在夜色中,挺直孤立,双手拳心紧紧握着,筋骨凸起,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   曾毅默默望着他,问道:“王爷,您怎么了?”   齐王倏地回过身来,眸光深沉,面色冷硬如寒冰。他严肃地道:“曾毅。”   “属下在!”曾毅抱剑拜道。   “你速做准备,从后门偷偷把小世子送走,送得越远越好,过后再想办法和我们联系。”   曾毅眼神闪了一下,立刻俯首拜道:“遵命!”   “管家!”齐王又向另一个人道,“你把府里打理一下,急速做成小世子薨世的模样,其他人,在屋外跪地痛哭。”   “是……”管家唯唯诺诺一拜。   安排妥当之后,很快妫娇主屋外便挂上了系花白绸,丫鬟婆子在门外跪了一地,都呜呜哭泣,一时间府中哭声震天,整个齐王府笼罩在一层肃穆的氛围当中。齐王默默望着夜空,然后沉痛地闭上了眼。之后才神色郁郁地领了几个人便出厅堂恭候凤驾。   “太妃娘娘驾到——”一声高呼后,便见太妃搭着留公公的手,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款款移步进来了,太妃大红的宫服曳地,云髻高堆,珠玉闪耀,一时光彩照亮全场。   齐王赶紧领众人跪拜道:“微臣拜见贵太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妃斜眼扫向他,精致的凤眸流光微闪,透出凛冽的光芒,冷冷地盯着他道:“平身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也置人于千里之外。   “谢娘娘!”齐王颤巍地站起来,望了她一眼,水色疏离,但这一眼他的忧伤却也难以掩饰地表露出来。   不知为何,太妃却斜视着他,忽然挑唇不屑地轻轻一笑。齐王看着她,忽然神色郁郁地垂下眼帘,客气疏离地道:“娘娘请上座!”一夜间他的面色仿佛憔悴了许多,清长的剑眉不自禁地锁着,似郁结于心。   太妃在刘公公的扶持下走到上位做好,下人送上茶盏,太妃置于一边不理。齐王拜道:“不知道娘娘深夜大驾来访有何事?”   太妃精致的凤眸微挑,斜视他,“听说王爷有子了,这是好事,恭喜啊!王爷不容易啊!”说着嘴角微挑,露出淡淡的讽刺,目光也陡然转冷,凛冽地看向他,似透了无数的尖刀。   齐王一直垂眸,长睫一动,神色虽是忧郁,但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情绪了。他默默地垂眸,闭了闭眼,然后淡淡地答道:“是!”居然答得很平静干脆。   太妃颇为惊奇地斜眼挑向他,忽然垂眸若有似无地一笑,侧头取过身边的茶盏,信手拔了拔茶盖,清长的扇睫静淡浓密,一如她角色的容颜平静无波。她盯着茶盖道:“王爷已经收到圣旨了吧?”   齐王抬眼冷冷盯向她,慢慢握紧了拳头,沉声答道:“是。”   “哦。”太妃玉手慢慢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道,“皇室子息单薄,王爷的小世子八字倒是极好呢,与宫闱通和……”   “恐怕要让娘娘失望了!”齐王忽然说道,眼睛深深闭上,眉头紧锁,面色沉痛,苍白如纸。   “怎么……”太妃看得有些不对劲,挑眉看着他道。   这时,一直默默站在齐王身后的一个中年妇女忽然冲出来,一头跪倒在地上,苦头求道:“娘娘,您放过我家小姐吧,我家小姐已经够苦的了。无论之前她做了什么,但这些年过了她受的惩罚已经够了,她毕竟是娘娘的姐姐,娘娘怎么狠心如此对待她,娘娘,奴家求求您放过她吧,求求您了……”   妫婳认得是妫娇的乳母,之前在骊襄侯府的时候她可是极凶的一个女人,经常仗着妫娇得宠欺辱她呢,想不到几年过去,她倒是学会卑躬屈膝了。此人对妫娇倒是极忠诚。   太妃薄唇微挑,露出浅浅的清冷的笑,淡淡盯着她道:“饶她什么?你倒是说说本宫对齐王妃做了什么,为何要饶了她?”   乳娘一惊,猛然想到自己说错了话,又用力一磕头,哭道:“娘娘,我家小姐难产,生小世子差点要了她的命,然而,老天不怜,小世子他……他却还是薨世了,呜呜……我家小姐已经够苦的了,就请娘娘饶过我家小姐一劫,别再刺激她了,求求您……”   “是嘛?”太妃眉梢一动,眸光清冷,凛凛看着她,冷冷一笑道,“小世子过世了?这真是天家的悲伤呢,本宫都没发觉齐王府上已是白绸高挂了,那齐王得多伤心呀?”她斜眼挑向齐王,却是淡淡一笑,仿佛有些得意。   齐王却只是默默闭着眼睛,紧握着拳头,仿佛在隐忍着巨大的痛苦,生怕一有动作就会爆发出来一般。   太妃故作悲悯道:“可惜本宫还没来得及见这位孙子一眼,王爷,人是死了,可是毕竟是本宫未蒙面的小孙子,总该让本宫见他一见吧?”   那乳母忽然大惊地抬头看向齐王,双手抖得有些不知所措。这一幕看在眼里,太妃只是斜下眼帘侧头拿起几上的茶盏慢慢拨弄起来。   齐王忽然郁痛,无力地侧过头扶住椅背,手指用力地抓着青筋突起,忧郁了许久才努力压抑着声音道:“小世子已经入殓……”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缓解心中的伤痛,然后睁眼郁郁地看着她道,“如果娘娘您非要……看也可以……”然后对一旁的下人痛苦道,“来人,把小世子的棺殓抬上来!”   立刻有两个家丁抬着一个小小的棺殓走上来,放在堂厅中央。黑色的棺漆带着沉重肃穆感一下子刺痛齐王的眼球,他似不忍心再看,侧过头去,用力扶着椅背,痛苦地闭上眼,眉头紧紧拧着。   太妃眸光转动,却仅扫了下边的人一眼,无视他们的忧伤哭泣,薄唇一挑,淡淡讽刺道:“是吗?这就是小世子的梓宫?看来齐王妃应该很心痛才是,怎么不见齐王妃出来闹?”   齐王深深闭上眼,却不答,妫娇的乳母磕头道:“娘娘,我家小姐已经虚脱了,仍在昏迷不醒,就求娘娘不要再打扰她了……”   “打扰?”太妃若有似无一笑,垂眸轻轻拨弄着茶盏,淡淡地道,“本宫怎么会是打扰,齐王妃中过落子散,据说中过这种毒的孕妇生出来的孩子极易窒息,如果不能及时救治便会死去,尤其是难产后……”她慢慢抬起精致的凤眸,“本宫本来只是想来提醒王爷一句的,可惜现在小世子已经薨世了,看来没有提醒的必要了。”   乳母惊愣地看着她,然后手指发抖地转身看向齐王,齐王亦是震惊地回眸看向太妃,有些惊惧地道:“你说什么?”   太妃玉手慢慢放下茶盏,抬眸冷冷看向他,“这是宫里的老御医说的,至于是真是假,本宫也不知,不过既然小世子已经薨世了,那定是真的了,王爷还请节哀吧。也怪本宫,未能及时提醒王爷。”   乳母惊恐了,看向齐王,老眼落泪,焦急地唤道:“王爷……”   齐王手心有些不稳,差点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她忽然也微微颤抖起来,眸光闪烁,只是这时候,他也不能出声说些什么,思绪凌乱,深深闭上了眼睛,痛苦不可抑制地蔓延,以至于他的声音都很压抑,他沙哑着音轻轻说道:“你这是为了吓我们吧……”   太妃只薄唇一抿,冷冷一笑,“本宫并非医者,然而此话却是张太医亲口说的。”   齐王还未做答,这时,堂中忽然冲进来一个人,大喊道:“王爷……王爷……”   回头一看,却是已经逃走的曾毅,此时他浑身湿漉漉的,手中抱着的一个被裹婴儿却是干燥完好,此时他双目赤红,除了雨水外似乎还有其他泪水,他猛然跪下来,双膝触底发出极响极沉重的声音,痛苦地说道:“王爷,属下不好,小世子他……他……”说完垂下头,忽然哭泣起来。   “什么?”齐王惶恐,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想、说什么?”   曾毅痛苦道:“奴才办事不利,半路小世子忽然发高烧,呼吸不了,然后……然后……抢救不了……薨世了!”最后那一句他说得很沉痛。   霎时,除了还在悠闲品茶的太妃外,全场震惊,乳母忽然凄厉大喊一声:“天呐——”然后哭着冲过去过去抢过小世子,抱着他,贴着脸,仰天大哭大喊:“老天爷啊,你为什么对我们家小姐这么不公啊,她本来是个千金大小姐,你为何要她遭受这么多的苦,几次遭毒人暗算,小世子又一个一个死去,这是她最后一个孩子了,您为什么还要夺去,你让她以后怎么活下去啊……你让她以后怎么活下去啊……天啊……你真是有眼无珠啊,恶人你不惩罚,专门来惩罚善人……你真是作孽啊……”   忽然天空一道惊雷划过,照亮四方,雨哗啦啦地下的更大了。乳娘抱着小世子一直在那里痛苦大喊。   齐王再也无力支撑,瘫坐在椅子上,双目空洞痴呆地望着天,面色已如一片死水,是一种绝望的冷寂,他喃喃道:“……这就是对我的惩罚吗……这就是对我的惩罚吗……”然后仰头大喊道,“天啊——”眼泪直流。   许久,又忽然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妫婳,你满意了吧……你满意了吧……我们夫妻俩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吧……你高兴了吧……”   太妃怒起,抬眸凛冽地盯着他,那眸光冰冷恶毒得如蛇蝎,她冷笑道:“本宫满意什么,小世子死了难道王爷还怪罪到本宫头上不成?明明是你们自己保护不周才出这样的事的,本宫不过好心出来提醒你们一句,你就赖到本宫头上了?”   齐王泪流满面,仍然喃喃自语道:“如若不是你当初给娇儿下了药,娇儿也不会这样,我们的小世子也不会这样!现在……你满意了吧?”   “哈哈,但凡说话总要有个证据,王爷口口声声说是我给齐王妃下药,可是证据在哪儿?否则,王爷这是公然污蔑本宫,依皇室宗法本宫是要处置王爷的!”她最后一句说的极为狠厉,还配合着摔了杯盏。立刻惊来在堂外候驾的禁卫军冲进来待命。   顿时堂中的吓人们都瑟缩成了一地。齐王默默地闭上眼,无力而又绝望得不说话。   这时,齐王府内忽然想起一声起了地大喊:“妫婳——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我妫娇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的——”那声音仿佛使劲了全身的力气,绝望得仿佛就要死去,化作厉鬼冲出来一般。   齐王一惊,猛然站起来大喊:“娇儿,娇儿!”便冲进去了。   堂中,太妃则冷冷一笑,那笑容得意,却总是有点沧桑。   雨夜冲刷着天幕,仿佛永远也不停止,太妃凤驾停在宫中,在刘公公的搀扶下下轿,走进内殿,长裙拖了一地,两旁宫人纷纷行礼。   汲墨兰却已负手背立站在殿中等着她了,听到动静缓缓回头,目光却比别时清冷,甚至淡漠,他。太妃停住淡淡地看着他。   汲墨兰忽然冷冷地道:“那产婆也是你的眼线吧,所以他们两个即使不全死,也注定要死一个!”太妃仍是淡淡看和他,不说话,面色也是平静无波。   汲墨兰忽然闭了眼睛痛苦地道:“你的权利真是强大,你变得……好可怕……你怎么会这样?你变得……连我都不认识了……”   然而,太妃却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步进了内殿,宫服曳地,清香沁鼻,划过他的身边。汲墨兰却觉得这香气让他很难受,曾经,她是个多纯净的人,身上一点香气也没有的,纯净如水,现在,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她已被这高贵的奇香吞噬了……吞噬了……   二十四,美人计。(倒V)   宽广的紫岚宫内,乌砖石地光滑明亮,倒影着红柱明黄纱幔翩翩。墙角边一路的宫人都俯首静立着,中书令萧大人被刘公公请进内殿的时候,太妃正好在窗边逗弄着一直鸟。   萧铭认得那是一只海东青,是前几日从骊州巡视封地回来的骊襄侯府小侯爷妫岚进贡给她太妃的,娘娘爱鸟,尤其喜欢鹰,这是天下共识的。   萧铭默默看着她红衣包裹下纤瘦的倩影,那如墨的长发,一颦一笑间的轻婉意态,让他有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许多年,那时他意气风发,天赋文才就自命不凡,而她总是喜欢坐在窗边,侧对着阳光,映出一大片明丽的脸,她默默地听着他谈天论地,无论他说什么,她总是浅浅地笑着,明媚温婉如若春风。那是一个朦胧的旧梦……   “萧大人来了。”太妃忽然垂眸放下逗弄海东青的玉杆,微垂的长睫隽秀美丽,她仍旧侧对着他,淡淡地说道。   萧大人微微回神,听着这淡漠的语气他才发觉眼前的女人虽然和她很像,但她终究不是她,他的她是温婉明净如水的,而眼前的这个她却是温婉中还有一股君王的威仪。忙躬身拜道:“臣萧铭,拜见贵太妃娘娘,娘娘千岁!”   太妃缓缓走上上位,同时答道:“萧大人起吧。”坐了下来又说道,“今天召你来,就是商量宗亲封王的事。”太妃拿起桌边的茶盏,“陛下有十六子,成年已封王的九位,今年又同时有两位皇子,即十和十一皇子及冠,这封王之事还请丞相协助定夺。”   “臣明白,封王一事,关系到一方百姓的福祸,朝中一向甚为看重。十和十一皇子相较,显然十一皇子更为贤能,臣之见是封十一皇子为凉王,因为凉州地广,常年地震,朝中又在其地拓建大运河,非能者不能担其王也。而十皇子生性耽玩无甚才智,依臣之见应封他为韩王,韩地近京富庶,颇为安平,封十皇子为一个闲散王爷即可。”   太妃满意地点点头:“嗯,好,就依丞相之见吧。”   萧铭又拜道:“娘娘,臣有一事想奏。”   “何事?”   “晋王已被销爵许久,但其在朝中威望又颇高,这次封王恐有大臣借机上奏恢复晋王亲王之爵。晋王家臣极多,到时众心所望,恐娘娘难以敕驳啊。”   太妃拨着茶盏的手忽然停下来,长睫缓缓抬起,看向他,眸光清冷。问道:“是谁先上的奏折?”   萧铭垂首答道:“凤丞相。”   “哼!”太妃猛然把茶盏放到桌子上,冷哼一声,说道,“好一个凤家!”竟然公开支持晋王了,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凤家家大势大,就以为可以掌控权势了?   萧铭俯首沉默着,并未做答。太妃忽然淡定地摆摆手道:“萧大人回去吧,这一切本宫自会处置。”   萧铭拜道:“是。”便要退出去。太妃忽然声音平淡却又清冷地补了句,“还有,萧景文,别忘了你当年的承诺!”   萧铭立刻全身一震,僵得动弹不得了,他用力握紧了一下拳头,缓缓松开,才神色平静地走出去。太妃看着他,忽然得意一笑。   清流奉命出来采花,择了几支牡丹往紫岚宫走去,玉清湖边垂柳依依,碧水漫漫,倒影着蓝天,一片葱绿,她白衣倩影在垂柳见翩翩穿梭而过,倒影在水里,静水照花,别有一番动人的明丽。   玉清湖湖心亭内晋王正凭栏远观,身后妫妍则望着他,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些话。   “母妃的病情总算有些起色,来年春也该好点了吧。”   “我瞧着母妃在宫里住的并不舒心,王爷要不要考虑把母妃接到府邸去赡养。”   “嗯,我会和母妃说。”   “再过几天咱们的靖儿就道生辰了,靖儿很喜欢和王爷在一起,到时王爷能早点回府陪陪靖儿吗?”   “嗯……”晋王心不在焉地回答。忽然见对岸轻盈行走的倩影,晋王惊了一下,双手紧紧抓着扶栏眺望,身子探了出去。   妫妍觉得有些奇怪,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大惊,那人,莫不是大姐?然而,看那穿着举止,和她大姐又不是同一个人。那她到底是谁,世上岂有这样相似的人?   “娇儿……”晋王忽然轻喃一声,便大步走了出去。   妫妍见状,唤道:“王爷……”然而晋王并不理她,而是朝着那道身影去了。妫妍忽然失落地低下头,默然无语。忽然盯见了桌上的点心,那是她亲手给晋王做啊,在上面她花了多少心思,一点点都小心翼翼地针对他的口味来做,可是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一直放在哪儿,任着它变冷变凉。   她做点心的手艺一向很好,曾经,妫娇跟她学习做点心送给齐王吃,第一回失败了,非常难吃,她气得拿给身边观望的晋王吃,晋王二话不说就把所以点心都吃完了,还边吃边笑着对妫娇说好吃,好吃,叫她多给他做几次。然而,对待她的点心,他竟然是这样不理不睬。   似乎忽然觉得那点心很刺目,妫妍猛地提起食盒,用力一甩,便扔到河里去了。她面对着湖面静默了一会儿,背影孤绝,衣袂飘飘,然后转身,面容冰冷地离去。   然而晋王快步跟出去的时候,那道倩影已经不见了,晋王四处张望寻找,也不见身影,仿佛是一场梦。   其实清流是半道拐出了一道门离开玉清湖的,太妃命她采了花后便到明德殿等候。清流走到半路,忽然见地上有个荷包,捡起来一看,很朴素的绿布料,做工有些粗糙,上面的刺绣花样也很简单,似是一个新手做的,可是这个荷包却用的很旧了,看来主人很喜欢它。   清流好奇地看着,正思索,忽见不远处,萧剑宇正分花拂柳东寻西望地向这边走来,似在寻找什么东西,清流就怀疑他找的是这个。   于是便迎上去,走到萧剑宇面前,抬头脉脉微笑望着他。萧剑宇见了她便停下来,奇怪地看着她,问道:“你有何事?”   清流仍盈盈微笑,举起那只荷包给他看。   萧剑宇忽然眸光一亮,但似乎惯了威严,声音还是冷冷道:“你从哪里捡到的,又是怎么认为是我的?”   清流被他一斥,惊了下,然后怯怯地看着他,眸光清澈无辜。阳光下,牡丹衬托着丽颜,白衣光晕,圣洁如雪。   萧剑宇忽然恍惚了,这一刻让他想起一个人,那年她年纪还小,但当时她也是这么怯怯地望着他的,眸光清澈温润,小声地道:“剑宇哥,你要出征了,这个送给你……我刚刚学会女红,可能做得不是很好,但……我还是想送给你,祝你平安。”   似是触动了心底那根弦,他忽然就没法对她凶了,语气不由放软了道:“谢谢!”   清流见状,垂了垂眸,盈盈一福,便转身离去。萧剑宇默默望着她,见她一直低着头静静地走着,那样子单纯明净,却又隐隐有一种孤寂。   其实撇开她的长相,从某种上来说,她和妫婳是很像的,只是……萧剑宇心底触动了下,觉得其实这个小姑娘也是很可怜的。默默望了她一会儿,思绪飘渺,直到她走远,萧剑宇才回神,转身离去。   临近封王那天果然有很多大臣上奏恢复晋王亲王之爵,尤其以凤家为代表的大臣陈词极为强烈,然而此事都被太妃以公务繁忙,容几天再议的借口压下了。然后紫岚宫内便时常有大臣求见,太妃则避而不见。   为此事太妃也极为恼火,拍案道:“晋王在朝中的威望竟然如此之高,那些大臣都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尤其是凤家!”   萧剑宇道:“凤家家大势大,仅排汲家之后,他们的势力不容小窥。”垂眸思索一会儿,萧剑宇道,“婳儿,说实话,你在朝中立足的资本只有军权,威望却远远比不上晋王。一直以来也只有汲家在背后支持你你才能走下去,但我看汲家一向识时务,他们对你未必衷心,此次与晋王和凤家冲突他们便推脱着不管,可见他们保全的态度。所以婳儿想胜得了晋王,不能太指望汲家,还得另想法子才行。”   太妃眸光冷冷地转动,答道:“办法倒是有,无疑就是离间晋王与凤家的关系。”   “可是凤家与晋王合作多年,众皇子中,凤家选择了晋王,几乎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到晋王身上了。一个大家族扶持一个皇子到这地步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他们的关系很稳,不容易离间。”   太妃却不屑冷笑:“晋王是个傻子,本宫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什么?”萧剑宇疑惑。   太妃却垂眸,若有似无一笑,淡淡道:“没什么,本宫了解晋王的弱点,自有法子对付他,剑宇哥放心吧。”   封王一事,大臣争议太过强烈,因而太妃便决定召晋王与凤大人进宫协商。   紫岚宫附近的凉亭里,清流正在拿着一堆太妃的书画稿出来晾晒。雪白的倩影轻盈忙碌着,晋王一路走过来,远远地便看见她了。愣了一下,立刻停下来。   此次应召妫妍也随晋王入宫,探望太妃。见晋王忽然停了下来,忙问:“王爷,您怎么了?”   晋王却呆呆地望着一处,妫妍随望过去,又见那个女子,神色忽然不自然起来。   晋王头也不回,仍望着那女子道:“你先过去吧,本王一会儿再过去。”说完不理会妫妍,便朝清流走去了。   妫妍眯眼望着他们,却是没走,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   晋王默默地走到清流身后,静静看着她。清流一直忙碌着,取画,弯腰,晾晒,如月如莲的脸逸丽如仙,清澈的眸子流转间让人砰然心动。   晋王痴痴地看着她,忽然念道:“娇儿……”他已经许久没见到妫娇了,自从她丧子后一直郁郁寡欢,大病了一场,齐王怕她有事便带她离开京城回到封地散心。走之前她谁也不见,让他又气又急,然而终是抵不过对她的思念,他发现无论她怎么忽视他他都不会气她,反而会更加喜欢她,他多想见她一面,看看她是否还好。   清流闻声,微微回过头来,见是晋王,怔了一下,忙盈盈一福。长睫微垂,宁静如玉。   晋王恍惚了下,才回过神来,他的娇儿是不会向他行礼的。认清她不是她后,痴念也收拢了一些,忙走上来问道:“你是谁?”   清流默默望着他,眸光明澈宁静,又有点怯怯的,但她不会说话。晋王仿佛受不了她这样看着他,因为他会忍不住认为是娇儿,因为她们长的太像了。   可是也明明是很相似的脸,为何神态却如此的不一样,她的娇儿是张扬的,娇俏的,而眼前这个,宁静单纯得仿佛无情绪。晋王虽有点小失望,但面对这样一张脸,他语气也没法坚硬起来,不由得放软了音道:“你为何不说话呢?”   清流默默望着他,忽然垂下眼帘,面色平静中难掩有种淡淡的忧伤。晋王走上前问:“你到底怎么了?”   这时忽然冲过来一个嬷嬷说道:“哎哟,王爷,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的。”说完了才参拜,“老奴给王爷请安。”   晋王摆手让她起来问道:“她是个哑巴?她是什么人?”   嬷嬷说道:“她是太妃娘娘身边的宫女,也无甚职位,娘娘一直这样放着她在身边。”说完便严厉地朝清流挥挥手道,“下去下去,娘娘唤你呢。”   清流一福,便退下去了,晋王唤道:“哎……”然而清流并未理他,而是低头静静地走了。   妫妍看着这一切,若有所思。晋王默默地望着清流的背影一会儿,便也转身走了。   出来见了妫妍还站在原地,声音不由得冷下来问:“你怎么还没走?”   妫妍有些委屈地低下头,长睫微闪,他对一个长得像她的人都这么温柔客气,可是对她……   她有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还是温婉提抬起头来笑道:“王爷,她不过是一个长得像大姐的人,又不是大姐,您何必对她这么客气。”   晋王却冷冷地答道:“但凡像她的东西本王都会珍惜!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妫妍有些不堪地别过头,委屈地扇了扇长睫,然后地抬起头来,清丽的眸子泫然欲泣,说道:“王爷,难道您就不能忘了她吗?”   晋王定定看了她许久,冷冷地说道:“不能!你也别再存什么痴念了。”   妫妍眼泪忍不住溢出来,憋了那么久,内心实在受伤,于是声音有些激动道:“到底她有什么好?我又有什么不好?为何你一直这么痴念着她,永远都不接受我?”   晋王眸光转冷,有些嘲弄而又鄙视地看她:“她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对外人来说她刁蛮任性,你温婉大度,她的确是比不过你,但是我就是喜欢她的真,她的娇俏,就是不喜欢你这样虚心假意,八面玲珑的。”   妫妍伤心地低下头来,眼泪直流,内心受伤,颤着音道:“我虚心假意……我八面玲珑?难道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情,为你的付出都是假的么?你缘何这么说我,这么伤我?”   晋王冷冷地不理她,对她的哀伤毫无动容。   妫妍抽泣了一会儿,又说道:“难道我不想天真率直,活泼娇俏,可是我只是一个庶女,母亲不受宠,父亲不疼爱,不像她那样事事有父亲宠着,即使闯了天大的祸父亲也会帮她平定。我要是不懂点人情世故,我能过的好吗,我母亲能安平吗?你不知道在大家庭里即使稍微说错一句话也会受尽责罚的吗?”   妫妍猛然抬起头来看着他声色悲愤地道,“小时候我就是说错了一句话,三夫人不就打我了两巴掌,连我母亲都要受责罚,这样的生活我能不学乖吗?你看那妫婳……”妫妍有些激动,说出来才意识到不敬,才又收敛了音道,“三妹就是太单纯又没有人庇护,在妫府才受尽欺辱。我不想像她那样,我只是学会保护自己和母亲而已,难道这也有错吗?”   晋王却是烦了她的哭闹,忽然斜眼冷冷地说道:“反正无论怎么样在我心里你都比不过她,哼!”说完便甩袖离去,只留妫妍在那儿伤心哭泣。   紫岚宫内,晋王夫妇还没来,凤大人却先来了。此次太妃并没请来凤家的族长,尚书令凤丞相,而是请来凤丞相的大公子,漓都府尹凤关珩,凤关珩也过不惑之年了,身材滚圆,一双小眼总是慈祥和蔼地笑着,然而,太妃知道,此人却是好色之徒。   太妃轻轻地品茗,同时问道:“凤大人,今天咱们既然坐到一起了,就开明了话说吧,恢复晋王亲王之爵一事,凤家陈词如此强烈,总要有个能说服本宫的缘由吧。”   凤关珩眯眼笑着看她,小眼珠子不怀好意地在太妃身上转悠,太妃无视他的打量,静静品茶,等着他的回复。   凤关珩笑道:“晋王毕竟是王亲,亲王之爵也是先帝亲封的,按规矩来说,娘娘不该轻易撤了他的爵的,但晋王在先帝驾崩时煽动闹事娘娘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只是晋王的罪行也并不大,近段时间也颇为朝廷尽力,大臣们都看在眼里,臣觉得忠臣可褒,佳行可奖,功过相抵,这样嘉奖鼓励下来才能给大臣竖立一个模范榜样,所以臣觉得有必要恢复晋王亲王之爵。”说着掳了掳髭须。   太妃轻轻一笑,腹忖这个凤关珩虽然好色但也还算精明,一番话倒也能说到理上。太妃轻轻放下茶盏,微笑着对他道:“这个凤大人不用急,等晋王来了,我们再慢慢聊。趁这会儿,我们先喝杯茶吧。前几日临安新进贡了一盅西湖龙井,本宫尝过味道倒是极好呢,比之前的都好。”然后对角落里的宫人一摆手,内殿立刻有侍女奉上茶盏。   凤关珩一眯,发现竟然是个姝色,此女姿颜艳丽却又纯净如水,面色如莲,眸光明澈,真是……美若天仙。凤关珩掳髭须的手不由得一顿,眯眼痴痴地望着她,都忘了刚才的精明样了。   太妃微微一笑道:“凤大人请品茶呀,都在看什么呢?”   凤关珩才回过神来,摇摇头道:“没什么,没什么。”   太妃却掩嘴轻笑,神色揶揄地道:“凤大人该不会看上我的小宫女了吧?”   凤关珩面色一红,随即哈哈哈大笑道:“娘娘真是慧眼,臣的确是喜欢看美人,但绝对没有遐想娘娘手下之人的意思,娘娘放心吧。”   太妃却笑道:“遐想又如何,本宫殿中这么多位侍女难道还怕缺这么一位?既然凤大人看上,那本宫就牵个红线赐予凤大人吧。凤大人中年英姿,建树颇大,我想我的侍女不会不喜欢的,是吧,清流?”太妃忽然眸光微冷地转向下面沏茶的人,微笑中却也暗暗施加着压力。   清流浑身一抖,没想到太妃竟然这样决定,恍神了一会儿。立刻惊恐地跪下来不断地磕头,头磕得地板“嗑嗑”作响,仿佛用了很大的力。   太妃冷冷一笑,明知道清流在求情,但她还是笑道:“你看凤大人,我的侍女都高兴坏了,连连谢恩呢。”   清流一听,眼泪都流出来了,更加用力地磕头,以行动祈求着。凤关珩看到了,眼睛一转,也不管相不相信太妃的话,但太妃毕竟是顺了他的意,他就不理会那么多了,便也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门外忽然想起一个高音:“本王不同意!”   然后便见晋王面色微愠,神色肃沉地走进来了。他怒火云集地瞪着太妃道:“难道娘娘没看见你的侍女是在哭着求情吗?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太妃却诡异一笑,然后盯着他,冷冷地道:“那又怎么样?本宫的侍女,本宫高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晋王管得着吗?”   晋王怒道:“你真是恶毒!总之这桩事本王管定了。你可以送走别人,但绝对不能送她!”   一旁的凤关珩忽然有些不高兴了,面色有点黑。   太妃却冷冷一笑道:“本宫能问问为什么晋王不同意本宫送走她吗?”忽然眉梢一挑笑道,“莫非晋王和凤大人一样,一同看上这个侍女了?”   “你……”晋王气极。   太妃抬起茶盏,垂眸慢慢拨弄到:“本宫记得王爷与凤大人一向关系很好呢,只是不知道王爷肯不肯割爱,让给凤大人呢?”   说到这儿,凤关珩也不由得眯眼看向晋王,微微审视他了。   晋王忽然闭上了眼睛,紧握着拳,咬牙切齿,喃喃道:“我不会让你这么欺负娇儿的……不会让你这么欺负娇儿的……”然后猛然睁开了眼,坚决道,“总之任何人你都可以送,但她,你、绝、对、不、能、送!”   听了这话,太妃却嘴角一挑,若有似无一笑。凤大人立刻霍地站起来,看了看晋王,那神色是凛冽地,冷漠地,然后朝太妃拜道:“娘娘,臣觉得今天的议会没必要了,微臣告辞!”说完看都不看晋王一眼,便转身大步离去了。   凤关珩估计是对晋王失望了吧,晋王是情种,显然爱美人甚过爱江上,他甚至为了美人而不惜放弃盟友,这样的的人怎么可以扶持?   见达到效果,太妃忽然得意一笑。   远处还未进殿的妫妍却冷冷地盯着清流,眼里闪烁着冷冷的强烈的光芒,与她绝丽温婉的容易却半点不符。   二十五,噩梦。(倒V)   萧剑宇回来后,因为还身兼禁卫军左卫大将军的职位,公务繁忙,未能脱开身,太妃见此,还是继续由汲墨兰暂代禁卫军统领的职务。一切之事本不用萧剑宇操劳的,但萧剑宇毕竟还是正位,音着妫婳又不放心其他人,所以夜间还是会亲自出来巡查。   走到青霄宫一带,因为那儿是宫女的居住地,皇宫守夜严格,这时候宫女一律都睡了的,所以特别安静。萧剑宇巡视了一会儿,见没大动静,便要离去,可才走几步,他又忽然停住了,凝神静听。   然而四周安静,并无大动静,但萧剑宇为人谨慎,不敢大意,又细细听了一会儿,果然听到一声类似抽泣声的声音,从附近的树丛里传出来。他大声道:“谁在那儿?”   那声音立刻禁止了。萧剑宇大步过去,拨开树丛,却见清流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萧剑宇愣了一下,忽然就盯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觉得她这样楚楚可怜地哭着似乎触动了他心里那根弦,让他不知如何对她才好了。   清流慌乱了一下,很害怕他责罚他,不知所措地,怯怯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祈求的味道。萧剑宇静默地看着她一会儿,忽然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放宽了道:“你怎么在这里?”   清流站了起来,低下头,擦了擦眼泪,却是不说话。萧剑宇默默望了她一会儿,想是今天妫婳要把她送给凤关珩的事让她伤心吧,但那毕竟是妫婳做的,他虽觉得她可怜,但也不好说什么,而且妫婳也没把她怎么样了。   沉静一会儿,便好言劝道:“回去吧……”还想说什么的,但也不知说什么了。清流见他不责罚她,盈盈一福,赶紧离开了。萧剑宇默默望着她离去,许久才回过神来,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让他起了怜悯之心,是因为她和当年的妫婳很像吗?又或者是他一向比较同情这样的人?   事后萧剑宇忍不住跟太妃提起清流道:“婳儿,以后……少管那个清流吧。”   太妃挑眉看向他:“剑宇哥为何这么说?”   萧剑宇沉默,忽然无言以对,沉静了一会儿又说道:“没事。”然后就不再说话了,许多事,他并不该多管的,尤其清流只是一个外人。   太妃垂眸,思索片刻,然后若有似无一笑道:“我不知道剑宇哥为何同情清流,不过,既然剑宇哥这么说了,那我便放过她吧。”   听了这句话,萧剑宇内心莫名地就安定了,他果然还是比较同情弱者。然而,他不知道,事情总不按他设想地走的。   清流从没想过会有贵人想见她,被宫女呼叫了一声后,她愣了一下,踌躇一会儿,还是走出去了。   妫妍含笑着看着她,清丽的容颜贵气逼人,清流不敢直视她,只是垂下头一福。   妫妍静静望着她笑,温润好笑的眸子中却有一种清冷的水光。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缓缓牵住她的手道:“你和我大姐长得真是像啊。”   清流赶紧惶恐地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头垂得低低地。   妫妍细细瞧着她,笑容淡淡,眸光清冽如水。又说道:“我看着你有些面善,随我出去走走可好?到晋王府看看,或许以后你就嫁入晋王府了呢。”妫妍笑得有些苦涩,但还算亲切自然。   清流抬头,愣愣地看着她,忽然有些紧张,惶恐起来,就要下跪。妫妍看出她的意图,忙扶住她笑道:“妹妹怕什么呢,王爷看上你是你的福分,难道你看不上晋王?”妫妍故意嗔道。   清流立刻摇摇头,紧张地望着她,眼里似急欲辩驳着什么。   妫妍扶着她笑道:“不用紧张,你就当是陪我出去走走吧,我已经同太妃告假了,她准你出去的,走吧。”   清流还在犹豫,妫妍却忽然神秘地笑道:“是太妃叫我带你去一处地方的哦,难道你想抗命?”   清流愣了一下,听到太妃的名号,她就不敢反抗了,只能乖乖地随她走。   说是带她去一处地方,其实也并不是什么神秘的地方,而是一处院落。院中四周有人把守,似是某位大户人家的别院。   妫妍带她到那儿也不做什么,就只是坐在屋内与她聊天,絮絮叨叨地说着晋王的事。清流看得出妫妍很喜欢晋王,她讲他的事的时候眼里都是带着光彩的,虽然有点哀伤,但还是难掩幸福。她不会说话,也对晋王的事无甚感觉,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听着。   说了一会儿,临近天黑了,妫妍正好提到点心,忽然就兴起,便说要亲自下厨去给清流做点东西。清流拼命推脱着,但还是拗不过妫妍,最终只能诚惶诚恐地接受,然后按她的吩咐静静地在屋内等候。   清流静静地想着,觉得妫妍待人真好,也不忌讳她的身份,就要做点心给她吃了,这样的主子真是难得呢。顿时对她好感油然而生。   等了许久,没见妫妍来,倒是听到门外有动静,忽有个醉醺醺的声音想起:“……美人儿在哪儿……美人在哪儿?……娘娘说要给本官谁……”然后有小斯说道:“凤大人您小心阶梯,屋子就快到了。”   那个醉醺醺的声音仍道:“美人在那儿……本官要美人……太妃娘娘要赐给本官什么样的美人啊……上次那个小宫女吹了,娘娘要拿谁来补偿……”   清流惊了一下,她认得出这是凤关珩的声音,一听到他的声音她都有些紧张了,忙站起来。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两个小斯扶着一个醉醺醺的人进来,果然是凤关珩。清流慌张地望着他们,以眼神询问。   然而那两个小斯并未理她,安置好凤大人后,恶狠狠地对她说道:“好好在这儿呆着,不许出去。”然后便走出去了。   清流追上去比划着手欲问他们,但两个小斯并不理她,走出去,猛然关上门,还落了锁。清流急了,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拼命地拍门,想大喊,可是又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呜地叫着,拼命地拍着门。   身后,忽然有了动静,凤关珩被拍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忽见了清流,眼睛立刻眯成一条缝,色迷迷地笑道:“美人儿……美人儿……竟然是你……”然后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然后一扑过去道,“可想死本官了……”   清流立刻吓得躲开,绕到桌边,惊慌地看着他。凤关珩扑了个空,撞到门板上磕得生疼,有些恼火地回头看她,说道:“美人儿逃去哪儿……今个儿你可是太妃赐给本官的……”然后又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清流一吓,惊恐地看着他,拼命地比划着手解释着,想说明什么。但迷了神志的凤关珩哪里管她比划什么,忽然又扑过来。   清流又一跳躲开,着然后直直地朝门跑去,拼命地拍门板,拼命地大喊,想叫人救她。但哑巴的她也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无论她怎么拍,怎么叫,都没人理她。   凤关珩忽然就扑了过来,清流呜地一声,急欲逃跑,但还是被身形庞大的凤关珩抓到了。她拼命地挣扎,眼泪汹涌地落下来也不察觉,凤关珩强悍地扒开她的衣服,撕扯着。   衣服破裂的声音四处响起,刺激清流的感官,她哭得更汹涌,挣扎得更厉害。但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挣脱得过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尤其是像凤关珩这样的采花高手。   凤关珩一怒,猛地抬起她扛到肩上,然后大力扔到床上,清流被摔得头晕脑胀,还有反应过来,凤关珩笨重的身子便压下来了。   这回无论她怎么哭怎么挣扎也挣脱不了了。   这一切对清流来说是一场噩梦,在她十六的年纪,一个如花少女盛放的,期待良人寻觅的年纪,却被割了舌头毒哑了,还被献给凤关珩这样无耻的男人。这在她心灵上留下了深深地烙印,她在绝望中哭泣着,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一幕,永远也会记得这一年发生的事。眼泪汹涌地流过脸颊,内心伤痛无比,然而清流脑子里却一直无比清晰地回想过几句话……   “是太妃叫我带你去一处地方的哦,难道你想抗命?”   “……美人儿在哪儿……美人在哪儿?……娘娘说要给本官谁……”   “美人在那儿……本官要美人……太妃娘娘要赐给本官什么样的美人啊……上次那个小宫女吹了,娘娘要拿谁来补偿……”   “美人儿逃去哪儿……今个儿你可是太妃赐给本官的……”   是太妃叫我带你去一处地方的哦……今个儿你可是太妃赐给本官的……   心里忽然划过一道强烈地恨意,灼伤了她的心灵。   清流是如同死人一样被送了回去的,事后她一直眼睁睁地,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衣服仍旧凌乱不堪,但她也不理睬,形容枯槁,面如死人,只是眼睛空洞无神地一直盯着屋梁上。   周围有几个姐妹一直为她哭泣,为她打理着衣服求道:“清流你说句话呀,别这样吓着我们啊,呜呜……”   “呜呜……娘娘怎么那么狠心,清流有什么错,她怎么可以这样……”   “清流……清流……你动一下吧,或者哭出来也行,你别这样,这样我们好难过啊……”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说,清流都形同死人一般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其实,她或许也等同于死人了吧。   萧剑宇忽然冲了进来,看到这样,立刻也惊到了。这段时间他经常来看清流,或许潜意识里把她当成妫婳一样妹妹,忍不住同情她,想照顾她。今晚忽然听到宫人议论说她出了事就赶过来了,没想到见到的是这样的景象。   他踉踉跄跄地走进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的清流,忽然怒起,大吼道:“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这样?”   那几个宫女还在哭哭啼啼,萧剑宇不耐烦地大吼道:“说!”   她们几个哆嗦了一下,终于有人大胆出来哭着控诉道:“是太妃,是太妃命人把清流带出去的,然后……然后回来就这样了,呜呜……”   旁边的两个忙扯了她的衣角示意她别再说,这种话是要杀头的,然后她们几个便哭做一处。   萧剑宇仿若天打雷劈,无比震惊地瞪大双眼,张开嘴巴,神情被惊得恍惚,然后愣愣地走近清流床边,缓缓地蹲下来,默默看着她,伸手细细的抚摸她的头发,脸颊,像一个兄长爱怜自己受罪的妹妹一般。   清流如同死人一般毫无反应地任他抚摸着。   萧剑宇眸光闪烁,薄唇微微抖动,似乎极为难过仿佛要哭出来一般。然后猛地站起来,握紧拳头,冲出门去了。   太妃正在明德殿处理奏章,门外忽然想起动静。“萧将军,萧将军,你也待老奴通报一声呀!”   太妃抬起头来便见萧剑宇闯进内殿了,她愣愣地问:“剑宇哥,你怎么……”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萧剑宇已经大喊道:“妫婳,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看他怒气汹汹的,剑宇哥几时对她这样过了,太妃有些惊愣地站起来,讷讷地问:“剑宇哥,你怎么了?”   萧剑宇怒气汹汹地瞪着她大声道:“你明明说过要放过清流的,可是你后面怎么……怎么可以又把她送给凤关珩那个畜生?”   太妃愣了,惊讶了一下,忽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自己也听到点风声的,忽然眉头微微皱起,却是不说话。   “妫婳,你太让我失望了!”萧剑宇忽然深深闭上眼睛,摇摇头,“你真让我心寒!我之前就觉得你变了,可是一直不敢相信,只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我是在自欺欺人,你已经变了!我原来单纯可爱的妹妹已经不在了,她已近改变成了一个极为恶毒的狠心的人,你真的太让我心寒了!”说道后面他忍不住大吼道。   太妃忽然很受伤,眸光清冽地看着他,然而面对他的失控,她也不想辩驳,只冷冷地道:“剑宇哥你不相信我是吧?”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事情就摆在眼前!”   太妃失望地别过头,忽然就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是面色清冷淡漠地低着头,长睫微微颤动,却抖露了一丝情绪。   萧剑宇亦受伤地看着他,以为她默认了,眸光急遽闪动着,情绪起伏,又说道:“清流这么善良的人,你怎么可以去害她,难道你不想想你自己的经历吗?”握紧拳头,深深闭上眼,吸气道“我的妹妹,只可能是单纯善良的,不是像你现在这样的!你真是让我失望,心寒!”   说完,不愿再呆,便转头大步离去,卷走一片孤单,伤痛。   太妃伤痛地默默望着他,忽然神色一忿,大力一挥衣袖,刮落一地奏折。   二十六,选妃。(倒V)   夜间忽然响起了箫音,带着点淡淡沙哑的感伤幽幽地传进内殿。仿佛是一个朦胧的旧梦淡淡的抚摸着忧郁的心绪。在清冷的夜间,这样的箫音飘渺却也是极舒心的。   大殿内已经息了灯,飘着静淡的月光,一片空明,纱幔缓缓的飘着,太妃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伴着箫音,忽然就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有母亲的,有大哥的,还有……剑宇哥的,还有许多的伤痛的愉悦的梦。   她忽然觉得无法入睡,索性便坐了起来,雪白轻薄的单衣裹着纤瘦的身体,惊单薄得仿若不堪迎风。长长的秀发滑亮地垂下来,青丝散乱,铺在身后的绣凤彩花垫褥上。她在夜中静默片刻,朦胧的光亮只见半个绝丽的侧脸,长睫弯翘清长,轻轻扇动着。   箫音持续渺渺,是谁大半夜的还不睡觉呢?这个箫音似乎已经伴了她很多年,每每她伤心的时候,晚上似乎总会想起这只箫音。又或者,是每天晚上都响着,只是唯有在她伤神睡不着时才听见而已。   太妃忽然掀了丝被下床,双脚未着凤舄,踩着薄凉地地板慢慢移向窗边,宽大的窗口,清风迎面拂乱她的长发,在身后飞扬起舞,衬得她单薄的身影更加纤瘦,纤腰不堪盈握。   远处蒙蒙隆隆中似乎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白衣如雪,身形清俊,手中一杆玉箫静静地奏着,身后大片大片的荷花底衬着,居然飘渺如仙。太妃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是谁?”   那人缓缓转过脸来,却是……   “啊!”太妃惊呼一声,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又做梦了。自从与萧剑宇吵翻后,她便接连几夜都做着奇怪的梦,辗转无眠。萧剑宇已经出宫到离京城五百里地的邺城县练兵了,剑宇哥一定是对她失望了吧。太妃难过地想着。   忽然殿中想起一个很轻的笑声。太妃机敏地道:“是谁?”透过朦胧的幔帘发现殿中似乎有人。太妃掀起薄帘一看,果然发现窗边坐着一个人,慵懒的举止,竟是沧漓汐。   太妃惊了一下,警惕地盯着他,冷冷地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   沧漓汐嗤笑一声,起身,向她走来。太妃下意识地拢了一下散开的胸口,然后似又觉得动作太大,她不该示弱的,便又不着痕迹的放下来。   沧漓汐坐到床上与她对视,夜间黑暗,看不清表情,只感觉得到他的眸子熠熠生辉,含笑着盯着她。沧漓汐戏弄地笑道:“我经常这么进来的,难道你不知道?特别是夜间,看着你睡觉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他忽然把手伸过来,似要抚摸她。   太妃立刻惊得后仰,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眸光上下闪烁,盯着他,警惕地道:“你这是为何?”   沧漓汐淡淡地收回了手,盯着她,太妃感觉得到他似乎又露出那种若有似无的,犀利浅薄的笑,他道:“原来你也有睡不着的时候。怎么,这么伤心?”   太妃却别过头不理他。沧漓汐继续笑道:“你二姐真是疯了。这样的女人真是可怕,啧啧!”   太妃却是静静地不说话,想起那天,她质问二姐的情景,妫妍却是自嘲清冷地讽笑说道:“他不是说但凡像她的东西他都会珍惜吗?那么我就要把所有像她的东西都毁掉!”说着眸光狠毒,双手用力得发抖,只把手中的花都捏烂。   看得太妃都有些心惊,后来只微微叹口气道:“情之一事何解?清流毕竟是无辜,二姐以后还是放过她吧。”   妫妍却看着她冷笑道:“娘娘何时这么好心了?”   太妃一愣,立刻冷声道:“我不管你和清流怎么样,只是别影响到我和萧将军的关系。”说完甩袖离去。   想起来,太妃忽然微微叹口气。   沧漓汐道:“为何不解释?”   太妃忽然翻脸冷声道:“这关楚王什么事吗?王爷未免太闲了。”   楚王对于她的冷言冷语却不以为意,仍是笑道:“哟,嘴硬!”   太妃冷冷地盯着他,许久,才平静道:“解释有何用?剑宇哥有时会冲动,但我相信他不会放下我不管。”   “是吗?”沧漓汐低头嗤笑,那笑里有点嘲弄的意味,淡淡地道,“我看那小清流倒是有点意思,只怕萧剑宇对她也不一般呢,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太妃的拳头忽然握紧,定定看着他,沧漓汐继续慵懒地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抛下你,那你就是众叛亲离的吧?”   太妃心中苦涩,有些辩驳的话想说,但她却是开不了口。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心里真的有点空空的,竟是失落的感觉。   沧漓汐却忽然靠过来,轻轻抱住她,圈住她单薄的身子,似乎想温暖她,贴着她的耳朵轻轻说道:“不过没关系,到时你还有我呢,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弃你的。婳儿,你可知道,你在我心里面,可一直都是排第二呢,呵呵。”   太妃静静地任由他抱着她,凉风刮过,她还是感觉到寒冷。   或许,这辈子,永远都不会有人把她排在第一位了吧。第二……能有人把她排在第二已经不错了吧,到了今天她已经是孤家寡人一般了,如果萧剑宇也离她而去……那么……   或许,有一天她真的会被众人抛弃吧……   这么想着,心里的孤独感越来越深,像掺毒带刺的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紧勒着,使她疼痛,窒息。寂寞无边蔓延,仿佛是她一生的毒药,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似乎从她进宫的那一刻起,寂寞的毒药就开始渗透到她心里去了吧。   她抱膝静静地坐着,抱头埋进膝见,任由无边的寂寞包围着自己,伤痛一点点从心底蔓延,灼痛她全身,眼泪静静地滑落,滴进被单。   隔间有宫女在说话:“不是说玉妃给齐王指定的王妃是林小姐吗?怎么又变成妫大小姐了?”   “不清楚呢,不过听说齐王一直拒不肯成婚,与玉妃娘娘僵持了许久,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喜欢林大小姐的缘故。不过齐王都早过了成婚的年龄了,为何一拖再拖了不肯成婚呢,之前甚至连一个小妾也没有。”   “后来玉妃娘娘退让不让齐王娶林小姐了是吗?”   “是啊,不过王妃怎么又变成妫大小姐了,这事还真是突然。”   “那齐王屈服了吗?”   “玉妃娘娘估计也是急了,想抱孙子呢,便求皇上下了圣旨,这回齐王想反抗也反抗不了了。”   “就是说齐王非娶妫大小姐不可了?”   “嗯,时间都定下来了,就在下个月。”   妫婳难过地哭泣,眼泪不可抑制地留下来,她压抑着声音,但因为太伤心,还是难免发出轻轻地抽泣声。   想起那天,圣旨颁下后,他跪见皇帝请求撤销圣旨的情景,妫婳正在隔间将要进去,屋内传来穆帝激烈的怒骂声:“你想抗旨不遵?你反了是不是,最近你总要与朕作对是不是,无论朕说什么你都不听是吗?”   齐王悲哀地求道:“父皇,儿臣近期是有很多事情让您失望,儿臣知错,甘愿受责罚,但是只一次赐婚,儿臣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情之一事不能勉强,父皇为何不给儿臣自己选择的余地呢?”   “难道妫大小姐还不是你的所爱吗?”穆帝怒道。   齐王忽然沉默片刻,但还是坚决拜道:“请父皇收回成命!”   “好,你就磕吧,磕得头破血流。但无论如何朕都不会收回成命地。骊襄侯在朝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妫娇是他最疼宠的女儿,我们需要联姻来巩固关系你知道吗?你一向不是号称仁义忠孝吗,这时候你拒什么婚?”   “父皇。”齐王哀求道。   穆帝怒吼:“难道你让朕娶妫娇做妃?”然后忽然冷笑,“好,这倒是挺不错呢,美人……”   妫婳忽然不在听下去,哀伤地离去。望着湖面发呆,静静地等了许久,终于等到齐王出来,齐王一副伤心痛苦,失魂落魄的样子。   看得妫婳也有些伤感,她不想为难他,不想看到他纠结的样子,于是还强装着笑道:“王爷!”   齐王抬头见了她,眼睛一亮,唤道:“妫婳……”然后眼里的光芒又忽然熄灭,不知该怎么面对她,有些难过地别过头去。   妫婳走近他,脉脉望着他,忽然笑着说:“王爷不必再纠结了,你不想看到你为难的样子,如果圣旨已下。”低头,隐忍了一下哀伤的语气,隐忍了即将哭出来的情感,低低说道,“那就不要拒绝了。妫婳但求一人心,咫尺天涯莫相忘,这样……就足够了。”   齐王愣愣地看着她,道:“妫婳……”   妫婳鼻尖酸涩,感觉自己不能再压抑,福了一下道:“臣妾告退!”然后便不理会他的大喊,急急告退而去了。一路上,到现在她还是忍不住哭泣。   娘说:“为自己喜欢的爱情,就要无私奉献,即使天崩地裂,生死相隔,但只要争取过,即使不能在一起,也值得了。”   小时候母亲没教过她什么,但她经常念叨地这一句却让妫婳深刻地记住了。那时候她不明白什么,现在终于明白了,并且贯彻了,可是,为什么她一点欣慰知足的感觉也没有,反而觉得很心痛?   她很想问问她的娘亲,她为那个萧景文的人付出那么多,等待那么,执着地活着,到底最终得到了什么?她为何要经常念叨着那句话?   可是母亲已死,她无缘多问,只能自己体会,然而却是这样的心痛!妫婳默默地哭着,泪流满面。   再过一月就是三年一次的选秀大会了。各地已经甄选的秀女送进宫里待选,一时宫中美女如芸,往来香衣鬓影,行走在宫道上形成一道道靓丽的风景线。秀女们都很活泼,满怀期待的期盼一朝成妃。妫婳却变得更加失落,三年选秀,妫家的女儿们也逃不过这命了吧。   今年她十六岁,正是灼灼芳华之龄,大姐二姐都有稳定婚约,小妹妫姝十四岁,年纪还太小,一眼望去,合适选妃的适合只有她一人了,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合适还是非常失落。   她低着头静静地在宫道上行走。迎面醒来一排值守的禁卫军,步伐铿锵,妫婳习惯性地绕到一边让道,正要走过,前面却忽然停住一个人,对另外几个道:“你们先到一边巡逻吧。”   “是。”几人抱剑一拜便走了。   妫婳觉得声音很熟悉,抬头一看竟是汲墨兰,一身大内官服,俨然是禁卫军小将的打扮,一双眸子熠熠地看着他,眸光清润如水,俊脸宁静清冷。   妫婳默默看着他,道:“是你?”然后平淡地道,“好久不见。”   汲墨兰却兀自开了话题道:“再过一月便选妃了。”   这句话猛然刺到妫婳的心里,妫婳难过地别过头,不说话。   汲墨兰继续淡淡地问道:“你有何打算。”   妫婳垂着头,长睫微微颤动,却是不说话。   “其实你不想成妃是不是,可是当初你为何要进宫?”   妫婳低着头,神情有些动容,拿着公文的手有些微微颤抖,然而,她却是不说话。   汲墨兰忽然严肃地道:“香雪画,当初我欣赏你是觉得你大气,内敛,品格清高,有不同于一般女子的气质,我就想这样的女子该是不同的,该是超然脱俗的,所以我欣赏你,可是,没想到你也会为情所困,你怎么那么傻?”   妫婳仍是低着头,静静地,任由他说,任由他骂,却是一声不吭。   汲墨兰忽然大声道:“你就不能说句话吗?”   “我自愿,我喜欢一个人我就是要为他付出。”妫婳忽然抬头灼灼地看着他道,“我喜欢他我就不愿意看到他不好,我宁可我不好也不愿他难过。在我的原则里,爱情不一定要相守,只要相互心存对方,默默为对方付出也是幸福的。对,我是傻,甚至很笨,但我心甘情愿。你没爱过你不明白这种心情!”   汲墨兰忽然难受地别过头,嘲弄道:“我没爱过……我没爱过……是吗,你怎么知道?”   妫婳忽然淡淡嘲弄,“就算你爱过,汲公子自命清高,定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你当然不愿意付出,当然会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很傻,但我甘之如饴,我们的原则不同,再谈论下去也是无用。妾身告辞!”说完不再理会他,便低头走了。   汲墨兰有些气愤,忽然喊道:“你口口声声说甘愿付出,只要两人心心相印,但你肯定齐王爱你吗?”   妫婳忽然一震,然而却是不回答,低着头继续走了。然而握着公文的手却微微握紧。   三日后,楚王大胜东吴凯旋归来。朝中自是一片欢喜,穆帝脸上也总是笑呵呵的。满口夸着要好好给楚王奖赏。妫婳却是一愣,想不到这楚王平时不学无术的样子,竟还真有两下子,晋王平吴连连战败,他一出兵,几月便大获全胜,颖王称臣了。   想起穆帝说的话:“汐儿这孩子风流成性,不务正业,但一旦认真做起事来也是颇能成事的,可他就是懒,不愿参与朝政,唉!”妫婳觉得匪夷所思,这个楚王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楚王将要进宫拜见穆帝,妫婳领着公文出去,半路却先见了楚王,楚王穿着朝服,身形挺拔,远远望去倒是一副清正官员的模样,但细细一瞧,只觉其眉眼斜飞,嘴角噙笑,眼神慵懒,放荡不羁。然而就是这样散漫的人穿着这样端正的朝服,也不觉得矛盾,衬着那张俊美无比的脸,反而别有气质和威仪。   妫婳愣愣地看着他,几月不见他倒是变黑了些,但是更加阳刚了,那副慵懒邪媚的神态还是一点都不变。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才记起,一福道:“参见王爷。”   楚王走过来,妖娆一笑道:“一段时间不见,本王发现女官大人似乎变化了不少呢,褪去了一些单纯之气,现在似乎有点宫人的样子了。”   妫婳低着头,长睫微动,听不出他是夸还是贬,也不敢乱回答。   楚王忽然嗤嗤地笑:“不过这样本王更加喜欢,本王在考虑一件事……”他忽然神秘一笑。   在妫婳听来却很诡异,抬头看向他,却见他笑如偷了腥的狐狸,有些警惕地问:“什么?”   沧漓汐继续神秘地笑笑:“本王会给你一个惊喜。”   妫婳真惊愣,怀疑。身后蒋公公忽然笑道:“王爷来了,容奴才进去通报一下。”才一转身又忽然道,“啊呀,陛下您怎么亲自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汐儿胜仗归来,朕高兴,哈哈!”   妫婳正抬头看着他们,忽然感觉到身子被一拉,便落入一个人的怀抱,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温润柔软的唇边落到她额上。   她忙惊得挣扎跳开,看了看得意浅笑的楚王,又看看皇上,立刻吓得跪下来,不断磕头道:“臣妾该死,臣妾该死。”   穆帝和蒋公公都震惊了,穆帝笑脸忽然拉下来,有些不悦地道:“汐儿这是干什么?”   沧漓汐却神色无惧地悠然淡笑道:“父皇不是要给我封赏吗?可惜儿臣不在乎官劝名利,儿臣只对一样东西感兴趣。”   妫婳似乎听出了些大概来,身子微微发抖,仍在惶恐地跪拜着。   穆帝眯眼,问道:“什么?”   沧漓汐笑道:“就是美人。此次儿臣不要封赏,只要一个人!”   “说!”穆帝眯眼道。   沧漓汐继续浅笑:“求父皇把妫婳赐给儿臣!”   此话一出,全场震惊。   “后来陛下把女官大人赐给楚王殿下了吗?”皇宫里有宫女悄悄议论着。   “没当场同意,不过也没反驳,楚王功劳如此甚大,陛下很是满意,然而他却不邀赏,只讨了个美人,陛下也不得不考虑啊。”   “听说楚王一向对权力无欲望,却只爱美人,看来是真的了。”   “嗯,不过女官大人对他来说也竟仅是一个美人而已吧。”   “不知道,不过如果陛下真的把女官大人赏给楚王,那妫家成年的三个女儿都不能入宫了,剩下的四小姐虽才有十四岁,但也只能应诏入宫,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听到这儿,妫婳忽然听不进去了。走到皇宫内廷门口迎接自己的小妹。马车轱辘辘地使进来,周围有宫妇太监护着,一看就是秀女进宫的仪仗。到中门处马车停了下来,车上跳下来一个翩翩佳公子。妫婳赶紧迎上去,唤道:“大哥,是你送四妹进宫的?”   妫岚应了声:“嗯。”然后回头看着宫人扶精妆打扮的妫姝下轿。妫姝才十四岁,脸上虽还带着稚气,但已经出落成一个美人了,眼神怯怯地看着他们,眸光水润,梨花带雨,似刚哭过。   这一幕,忽然看得妫婳甚是心惊。想起之前是四妹,也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总是喜欢跟在她身后姐姐地叫。曾经有一次,她被三姨娘罚跪在祖宗牌位房,一整天都不得吃饭,外面下雪,地板冰冷,她穿得单薄,又冷又饿地在哪里打哆嗦,脚都跪得麻木了。大哥随父亲外出办事,她不指望有人来看她了,一直在那里抖着,哭这绝望。   然后很意外地门却轻轻打开了,年纪小小的四妹捧着几个热乎乎的馒头进来,捧到她面前道:“三姐三姐,你吃吃,不要哭。”   妫婳愣愣地看着她道:“你从哪里弄来的热馒头,如果是从厨房里偷来的被发现你也要被罚的。”   小小的妫姝说:“不是不是,我没偷,这是我吃晚餐时偷偷给姐姐留下来的,姐姐一定饿了吧,你吃!”然后双手奉上来,一双单纯无辜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   妫婳接过埋头,双手慎重地捧着,无比珍惜地看着它,然后慢慢地吃起来,眼泪流的更汹。如今她的四妹,善良的妫姝却要入宫了,却是因为她……   妫婳望着她,唤道:“姝儿……”   妫姝望着她,忽然嘴角一动,就哭出来了,回唤道:“三姐……”   一旁的宫妇忽然催促道:“四小姐快上轿吧,别耽搁了时辰。”然后妫姝只能在她们的催促下一步一回头地哭着上轿,行进内宫去了。   妫婳默默望着她离去,忽然很伤感,看着妫岚道:“大哥……”   妫岚也一直望着妫姝离去的方向,淡淡地道:“这是妫家女儿逃不过的命,总要有一个人牺牲。”   沉默了一会儿,妫岚又道:“本来我以为会是你……但你逃过了就好……”   “其实大哥很伤心吧。妫姝是我们所有人当中最小的,其实无论怎么排也排不到她的,然而最终进宫的居然是她,她是无辜的……”   妫岚回头,“你们当中无论是谁我都很伤心,总有一天我会改变妫家的命运!”他用很平淡的语气却说出了最坚定的话,仿佛这句话他已经酝酿好久了。   妫婳难过地低下头。真的是四妹吗?然而,陛下的圣旨还没下呢。   二十七,侍寝。(倒V)   穆帝隆和元年八月,帝颁旨,加封年长之子亲王爵位,其中三子吴王,四子秦王,六子燕王,七子楚王,九子晋王均加封亲王,五子齐王任旧爵不加冕,八子韩王因贪污灾款,销爵革职,待后处置。   一时间朝中多有争议了,朝臣议论纷纷,特别是齐王一事,齐王近期犯了几处过错,其一就是月莲女神封妃一事他跪谏皇上惹得皇上不高兴。其二就是清查凉州官商合卖盐粮一事被弹劾包庇主谋,其三就是坚决拒婚不娶林氏或归家大小姐惹得皇上极为不快了。接连几件事下来,陛下一定是对齐王极为愤怒不满地,所以才对齐王失了信心。   陛下长子早薨,如今又是处在立储甄选时期,齐王的阵台无疑倒塌了许多,一时朝臣多有动荡了,齐王的家臣开始有犹豫不决的,另择良主的想法,当然也有忠于齐王的,然后齐王家中便起了内乱了,这倒乐了别家的臣子。   妫婳低着头静静地走着,齐王近期真的不太妙啊,这其实或多或少真的与她有点关系吧。她觉得很难过,慢慢地走向御花园。   御花园里,拜见过玉妃的妫娇正在等她。见她过来了,眼睛一斜,冷冷地问:“找我有什么事?你一个小庶女找我干什么?”   妫婳抬起头来,默默地看着她,眼泪流露着淡淡地哀伤。妫娇不屑地盯着她,似乎很不愿意和她呆在一起,烦躁地道:“有什么话快说吧,本小姐没空,一见你就烦。”   妫婳默默地低下头,她知道妫娇讨厌她,但有件事她还是要来找她的。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弱弱地道:“大姐就要和齐王成亲了,恭喜啊。”   “是啊,怎么,你难过了?小贱人!我早就说过澈哥哥才不会喜欢你呢,哼!”妫娇刻薄地讽刺道。   妫婳微低着的头长睫微颤,心里流过伤痛,但她还是平静地说道:“今天我来是要把一样东西交给大姐的。”说着,慢慢从腕间脱下那串伴了她很多年的水晶手链,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递给她。   妫娇斜眼看了看手链,然后问道:“这不是我小时候抢过的东西吗?你不是一直宝贝得要死?怎么就给我了?”   妫婳低头端视着手链,似是很舍不得,然后回道,“这个东西原来是齐王送给我的,原是他母亲的东西,对他来说很珍贵,但是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不合适了,还是交给你吧,大姐毕竟是未来的齐王妃。”   阳光下,那串手链发出耀眼的光芒,明亮得刺痛她的眼,灼痛她的心神,虽然不舍,但是,它终究不属于她了。   妫娇忽然眸光闪烁,盯了盯手链,又看看妫婳,震惊地道:“这不会就是玉妃娘娘刚才问我要的定情信物吧,据说是只能送与齐王妃的信物,奇怪,这么重要的东西,它怎么会在你手上?”   妫婳低着头淡淡地道:“这是一个意外的缘分,但缘分的结局是它不属于我,所以我有必要把它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哼,不管怎么说,这东西的确不属于你,给你拿了这么多年真是玷污。哼!”妫家忽然一把抢过,不屑地扫了她几眼,冷哼一声,便转身走了。   独留妫婳默默地站在原地,盯着地面默默地伤心,长睫微动下,眸光湿润。她终于把她最珍贵的东西交出去了……   妫娇一走,身后忽然想起了一个轻轻的叹气声。妫婳回头,却见假山背站着吴刘公公,忙惊奇道:“吴公公,你怎么在这里?”   吴公公从假山后出走出来,说道:“我原是奉娘娘的命送妫大小姐出来的,见你们谈话就避开到一边。”微微摇摇头,叹口气道,“丫头,你真傻,为何就把手链交给别人了呢?”   妫婳默默地低下头道:“这东西毕竟不属于我了,它已经有它真正的主人了,我不能再留着它。”   吴公公叹气道:“唉,要是齐王知道不知该有多伤心呢。王爷近日真的不好过。”   妫婳愣愣地抬起头来看他。   吴公公继续道:“接连几件事下来都对王爷不利,我看陛下真的是对王爷失去信心了。”   “王爷现在怎么样?”妫婳关切地问道。   吴公公摇摇头,“唉,心情比较低落,王爷在朝中就是缺少能够说话的人,要是有个陛下比较信任的人帮忙说话就好了,如今在立储时期,王爷这种情况不得不说是很危急啊。”   妫婳脉脉地低下头,悄悄地道:“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犯那么多错误。”   “什么?”吴公公问,妫婳又摇摇头。吴公公看了看四周,然后道,“三小姐,我得跟上大小姐去了,你自己在宫里头也小心点吧。”   妫婳朝他点点头,吴公公也点点头,然后便分开了。   妫婳回来的路上碰到几个衣着鲜艳的姑娘,看样子是待选的秀女。她们正悄悄地说着话。妫婳听到他们似乎在抱怨让一个小姑娘抢尽了风头,皇上竟然有恋童癖,这么小的姑娘他也能看得上,恩宠无比。   妫婳听的时候就有些心惊,愣愣地呆在原地,很想上前问问她们怎么回事,但前方忽然纷纷拜道:“参见楚王殿下!”然后便见楚王含笑着向她走来。   妫婳有些手足无措,低下头,惊慌了一下,才拜道:“见过王爷!”   楚王脉脉望着她,愉悦地笑道:“看来父皇已经同意了,婳儿,你以后便是我楚王的人了。”   妫婳愣愣地抬起头来看他,有些不敢置信,许久,才愣愣地问:“圣旨下了吗?”   楚王嘴角一挑,妖娆地笑道:“就算没下,我估摸着父皇的心思也是这样定了的,如今他有新的佳人,就不会管你了。你那个四妹,年纪虽小,却比你讨喜多了,嗤……”   “你说什么?”妫婳惊愣。   “啧啧,你不知道?妫府四小姐,陛下新宠,温柔娇俏,恩宠正隆。”   妫婳一惊,立刻呆不下去了,扭头就走。楚王忽然上来拉住她的手道:“你去哪儿?”   “储秀宫!”妫婳有些着急地道。   “去哪儿作甚?”楚王嘴角一弯,有些淡淡讽刺地道,“你以为你能阻止得了什么?”   “那是我妹妹!”妫婳忽然甩开他的手便走。   “无论如何,你终是我的,你改变不了结局,除非……”   然而妫婳不理他,渐渐走远,后面的话也听不清楚了。   妫婳到了储秀宫却不见妫姝,听宫人道她被陛下传去陪驾了。妫婳就坐在那儿等了,等了一个晌午才见妫姝被宫人左右拥护地抬辇回来。   如今的妫姝真是不一样了,穿着打扮都高出其他采女一等。但她也终究是个孩子,脸上还是带着不明世故的单纯无辜的傻气。   妫婳迎上前接她下辇,捧着她的手道:“姝儿……”   妫姝见她来了,很高兴,笑道:“三姐,你来看我了。”   妫婳想急着开口问些什么,但也只得忍住,待牵着她的手进内殿,关上门后才敢问她:“你最近怎么样,你怎么……就成了皇帝的新宠了?”   妫姝睁着无辜的大眼,默默望着她,许久才道:“我不知道,那天我跟着秀莹姐姐和玉湘姐在御花园赏花,忽然碰见了皇上,晚上皇上就传我过去了。”   妫婳一急,抓着她的手问道:“皇上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妫姝仍是无辜地看着她,稚气地道:“皇上就像娘亲小时候对我一样,把我抱在膝上,然后还亲我的脸,后来还捏我,想脱我衣服,然后我觉得痒,就咯咯地笑,后来皇上也没再做什么,只是抱着我听我讲小时候的故事。”   妫婳惊出一身冷汗,然后猛地抱住了她,无可奈何地伤心道:“姝儿……”眼泪忽然落了下来,掩着脸颊,滴到妫姝的脖子上。   妫姝似觉得难受,躲了一下,然后问道:“三姐你怎么了,你哭了吗?”   妫婳默默地哭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她,仅牵着她的手道:“姝儿,姐姐问你,你喜欢呆在宫里吗?”她眸光关切地望着她。   妫姝默默地看着她良久,忽然嘴角微动,眼泪慢慢溢出泪水来,她哽咽着道:“三姐,我想家,我想娘亲,我想亦修哥哥……亦修哥哥还说过几天要给我做竹蜻蜓,可是我没等到竹蜻蜓就被送进宫里来了。我不想呆在这里,我想见亦修哥哥,我想和他玩……呜呜……”说着,便哭出声来,看来也是伤心到极致了。   妫婳又保住她,喃喃地道:“三姐知道了,三姐知道了……”然后默默地流泪。   妫姝继续哭着道:“三姐,在这里,总有人欺负我了,她们把死老鼠放在我床上,还用冷水泼湿我的被子,不让我睡觉,还故意在夜间绑了绳子在门口绊倒我……总之她们都欺负我……呜呜……”   “三姐知道了,三姐知道了……”   “三姐,我想回家,我不想呆在这里,我想回家……呜呜……”   “三姐知道了……三姐……都知道了……”妫婳很想说什么,但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也无能为力不是吗……然而,她真的好心痛,好心痛……   姐妹俩在一起谈心,说了一会儿话,到晚上的时候,皇上又传召妫姝过去,然而此次御诏上却是说得清清楚楚:“召妫采女侍寝!”   妫婳立刻僵得一动不动了。妫姝还单纯地问她:“三姐,什么是侍寝?”   妫婳猛然大声道:“不,姝儿,你不能去!”   然而她怎么可能阻止得了宫人,宫人还是把妫姝抬走了,妫婳一路跟着,抓着妫姝的手道:“姝儿,你不能去,你不能去……他会毁了你……”然后就泪流满面。   “三姐,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哭?你为什么哭,你不要哭,你哭了姝儿也很难过……呜呜……”然后妫姝也跟着哭了。   到了乾明宫,妫婳被阻止在门外,妫姝已经被送去洗漱,妫婳就在宫外跪着,不断地磕头,不断地磕头,磕得额头渗血,磕得头晕脑胀,可是她口中一直执着地念着一句话:“求皇上放过妫采女,求皇上放过妫采女,求皇上……”   穆帝被她扰得心神不宁,命人开了门出来道:“尚书女官,你再这样闹,朕命人处置你了。”   妫婳见他出来,更加拼命地磕头求道:“求皇上放过姝儿,求皇上放过妫采女……”   穆帝猛然怒道:“放过她?可以,除非你来替她!”   妫婳立刻全身一震,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额头还渗着血,甚是触目惊心。汲墨兰正好在一边值守待命,看着她这样,忽然于心不忍,看不下地别过头,默默地闭上眼。   穆帝见她震住了,说不出话,立刻烦躁地摆手:“带下去!”汲墨兰等两位禁卫军便上去驾着她的手走。   此时妫姝正好洗漱完坐在撵上送过来了。看到这样,立刻哭道:“三姐……”   “姝儿……”妫婳挣扎,汲墨兰却把她夹得更紧,赶紧送下去。   “三姐不要丢下我……不要不管我……三姐……”妫姝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或许在洗漱的时候就有人教她要干什么了,然后非常惶恐凄厉地哭唤着她。   “姝儿……”妫婳大喊,然后看着妫姝被送进去,乾明殿的门缓缓关上,里面还传来妫姝模糊地大喊。   “不……放开我,放开我,不要拦我,姝儿……姝儿……”妫婳不断地挣扎,不断地哭闹,但是汲墨兰还是咬着牙把她拖下去。   乾明殿内传来妫姝挣扎的声音“放开我……我不要……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不要这样……呜呜……三姐……三姐……救救我……救救我……三姐……三姐……呜呜……”   妫婳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身子无力地跪倒在地上。汲墨兰松开她,看着她趴在地上哭泣,他很想安慰她,但是这时候,说再多话对她来说都是无用的吧,所以,只站在旁边默默地陪着她。   “不要……放开我……不要……不要……三姐……三姐……”   “姐姐,你好漂亮哦,你是我三姐吗?我是妫姝……”   “姐姐,你要吃桂花糕吗……我这里有好多哦,姝儿分给你吃好不好……”   “姝儿, 你为什么不吃呢?”   “姝儿不吃,姝儿已经吃过了,姝儿看着姐姐吃就好……”可是她盯着她却一直在咽口水。   “三姐三姐,你吃吃,不要哭。”   “你从哪里弄来的热馒头,如果是从厨房里偷来的被发现你也要被罚的。”   “不是不是,我没偷,这是我吃晚餐时偷偷给姐姐留下来的,姐姐一定饿了吧,你吃!”   “三姐……三姐……不……不要……三姐……救我……”殿中还想起妫姝凄厉的哭声。   “殿下,您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大业啊,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天下苍生考虑啊,沧漓王朝现在外忧内患,而晋王又是好大喜功,无甚谋略之人,让这样的人当道,沧漓王朝将来会怎么样?殿下,请你以大局为重啊,这个王位,本来就应该能者承之啊,殿下!”   “如今的局势,只要能找到一位在陛下身边说得上话的人就好了,而那位月莲女神便是最好的人选,陛下一直迷恋月莲女神,只要神女出现,她说什么陛下都会相信的吧,那么让女神指定皇位的继承人陛下能不听从吗?”   “接连几件事下来都对王爷不利,我看陛下真的是对王爷失去信心了。”   “王爷现在怎么样?”   “唉,心情比较低落,王爷在朝中就是缺少能够说话的人,要是有个陛下比较信任的人帮忙说话就好了,如今在立储时期,王爷这种情况不得不说是很危急啊。”   “妫婳,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   “我不会成亲,我会求祈求父皇放你出宫,我会等着你!永远……”   “三姐……三姐……救我……救我……啊……”   妫婳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趴在地上,哭得全身颤抖,怎么也无力爬起来,她没用……真的很没用……对不起齐王,对不起妫姝……   “啊……你要干什么……走开……走开,不要撕我衣服……三姐……三姐……啊……”   妫婳再也受不了,猛然站了起来,便要冲进去。汲墨兰猛地拦住了她问:“你要干什么?难道你要代替她?”他气得声音发抖,眸光灼热激动地看着她,仿佛会失控。   妫婳泪流满面,看着他一直在哭,额头还在流血。   汲墨兰从来没见她这么失魂落魄过,单薄的身子脆弱得不堪一击,放佛风一吹便会倒。他忍不住就抱住了她,语气甚至是哀求道:“妫婳……妫婳……不要去……”   “三姐……三姐……”   “妫婳……不要去……不要去……”   “三姐……三姐……”   妫婳一直在哭着看,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凶狠地哭过,从来没有……这么心痛过……   一边是她的妹妹,她的澈哥哥……一边是她想要的幸福,她不想被糟蹋的人生……她该如何抉择?她是自私的人吗?   “三姐……啊……”殿中猛然想起妫姝凄厉的叫声,这一声中比任何时候都绝望。   妫婳终于崩溃,猛地挣开汲墨兰,哭着冲进去。   “妫婳……”汲墨兰抓了个空,欲追过去,然而却被一旁坚守的禁卫军挡住了。   “妫婳……妫婳……”他在外面绝望而大声地喊着。   她终是不够自私……不够自私啊……   二十八,月妃。(倒V)   妫婳冲到门口,不断地拍门大喊:“陛下,陛下开门,开门,求求你开门,我愿意替她,我愿意替她!”   蒋公公忙围过来拉着她道:“哎哟,女官大人,您还嫌闹得不够啊,陛下已经很生气了,您这是不要命了吗?”   然而妫婳却是不理他,扔在拍门大喊:“陛下,陛下,求求你放了我四妹,我愿意替她,我愿意替她啊”一边哭着一边拍门。   蒋公公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殿中忽然想起穆帝的声音:“开门,让她进来!”   门立刻打开了,妫婳赶紧冲进去,眼睛扫到纱幔飘渺的龙床上,隐约还看到妫姝衣着凌乱泪流满面的情景,妫婳心一痛,更坚定自己的立场,跪道:“陛下,求您放了我四妹吧,我愿意替她。”说完又不断地磕头,磕得乌砖地板都发出很闷响的声音。   “三姐……”妫姝在纱帐后面哭着喊道。   穆帝略略披了衣服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愿意替她?”   妫婳又磕头道:“是……我愿意……我愿意,只要陛下放了我四妹,我什么都愿意。”   穆帝忽然捏起她的下巴,老眼眯起,看着她泪流满面,额头渗血的脸。这般自虐,这时候她也只有那双眼睛还堪称得上漂亮了。穆帝啧啧地摇摇头,眯眼道:“倒是姐妹情深呢。好,既然你自愿替她朕就遂了你的心愿。你那妹妹不知情趣,朕还看着心烦呢。明天早上朕便下旨封妃。”   “那妫姝什么时候放回去。”妫婳死死地抓着这个问道不放,似怕皇帝反悔。   穆帝烦了,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朕明天就下旨送她回去。”   “三姐……”妫姝忽然在后面唤道,却是哭得更厉害。   妫婳赶忙拜道:“谢陛下,谢陛下隆恩。”然后便趴在地上默默地哭泣,身子不住地颤抖。   汲墨兰在外面望着,忽然不忍心的闭上眼睛,双拳紧紧的握起,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不能,他什么也不能做……其实,他对妫婳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自己也不清楚,说不喜欢她,可是为什么看到她这样他会痛?   七天后,选秀完毕,骊襄侯府三小姐妫婳入宫,封月妃,住流云宫。   经过一年多的修建,流云宫已经建成了。从底处望去,高高的石阶粼粼向上,上面兀立着一座高大宏伟的宫殿,檐牙飞翘,朱彩流丹,底衬着蓝天白云,恢宏秀丽宛如仙宫。   妫婳就住在上面,穆帝以金银玉器,玲珑珍宝供奉着,仍是把她当神女看待。仙宫下面四周都有人把守,外人不得轻易上去,除非月妃娘娘引见,妫婳仿佛被豢养了一般与世隔绝了。流云宫地势极高,妫婳住在上面出门可见腹压几百余里的整个京城盛况,堪称视野最佳之地。   当了月妃穆帝赏赐给她的衣裙都是最好的,甚至包括只有皇后才能穿的色泽华贵的朱服,渐渐地妫婳就褪了清雅如兰的白衣,而习惯了富丽堂皇的大红宫装,脸上妆容精致艳丽,发髻云堆,金玉凤钗琅琅,远远往去她依俨然是一位绝丽的宫妃了,这幅高贵富丽的妆容,威仪端庄得让人不敢直视,一瞬间她仿佛与人疏远了,之前的人再也不敢与她亲近。无论如何,她终于蜕变,她不再是当初的她。   每当妫婳一袭红衣地站在高阶上眺望京城时,流云宫恢宏,背景有白云飘飘,前有红衣仙女临风而立,红衣飘飘,自容绝美。京城内的百姓便都轰动了,拥挤着对渺远的流云宫观望,争睹神女芳颜。   妫婳默默望着街上拥堵的人群,神思飘渺。想起封妃那天。她与一排秀女站在高台上接受陛下封妃金册的情景,周身的秀女都很高兴,唯独她一直脉脉地低垂着头,即使封妃那天,她的品级是最高的,赏赐是最多的,然而,这对她来说,一点喜悦的感觉也没有。   司仪官捧着金册绶印放到她手中的时候,她低头接过,眼角一掠,却看到了台下默默望着她的文武百官。齐王紧紧闭着眼,眉头紧锁着,仿佛不忍目睹这一景象,楚王默默望着她,嘴角仍是噙着一丝淡淡的笑,妖眼迷离,微眯着,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曾经,齐王在流云宫外求见,然而妫婳却拒绝了,他就在外面站了一夜,默默望着高处的流云宫,怎么也不肯走。妫婳也在小轩窗默默望着他,冷月如霜,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孤寂,她也跟着默默地流泪。   她不能再见他了,不能了。她已经成了皇妃,成了他的庶母,而他,也将要成亲了。即使相见,又如何,徒增伤感罢了,所以,还不如不见吧。走到这般,即使相距甚进,却也是咫尺天涯了。   第一次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却见了楚王,楚王的母妃柔妃是皇后的表妹,但很早就薨世了,楚王自小由皇后抚养,所以和皇后比较亲厚。   妫婳去时他正与皇后聊天,妫婳见了惊愣了一下,楚王却是毫无反应,仅是眉眼慵懒地瞧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虽只是淡漠慵懒地看着她,却让妫婳坐立难安,和皇后请了安,象征性地寒暄几句,妫婳便找借口告退了。想不到楚王却说:“母后,儿臣还没给月妃娘娘请过安呢,儿臣便送她回去吧,顺便和月母妃聊几句。”   皇后神色淡静地同意他出去了。妫婳却内心一惊,惶恐不安地走着。楚王跟上来嘴角一挑笑道:“月妃娘娘怎么不等等儿臣呢。”   妫婳回头,强制镇定地道:“王爷有何事吗?”   楚王歪着头定定看着她,眉眼迷离妖娆,然后啧啧笑道:“你现在倒是大变样了,变得本王差点都不认识了。”   妫婳警惕地看着他,对这个楚王她总是还有点害怕。   楚王眯眼望向天空,风轻云淡地道:“本王从来都不知道你对一份爱情可以奉献这么大,为此可以入宫,本王也没想到你会排斥本王,为此可以躲到我父皇的怀抱里。不过妫婳……”他眯眼看向她,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你越是这样越让本王感兴趣了,本王说过,只要是本王感兴趣的东西本王就势在必得,别以为你当了妃就逃得过。”他说着嘴角弯的弧度更大,眼神却转为冰冷犀利,尖锐地盯着她。   妫婳心一惊,楚王却忽然拜道:“母妃,儿臣告退了。”说完,含笑灼灼地盯着她,然后便转身大步离去。独留妫婳愣愣地站在远处。   选秀结束后,穆帝便颁布了圣旨, 立四皇子秦王,七皇子楚王,九皇子晋王为储君候选人,以后太子之位将从几人中选出。朝中几位有作为的王爷,独独齐王没选上,而慵懒的楚王,却意外地选上了。   吴公公叹气说:“唉,王爷这回败落的厉害了,已经差其他几位王爷一大截了,想要崛起恐怕会很困难。”   妫婳听得心里发凉,手心一直在颤抖。   再过几日宫里也该办喜事了。齐、晋二王皆有文定婚约,穆帝下旨,二王同日在皇宫内举行大婚。   二王同婚,这是天大的喜事,大婚那天,宫里也办得隆重,一时整个漓都都处在一片红色的祥庆之中,仿若天溢红霞,万里祥光,皇宫里更是红灯彩绸四溢,骊襄侯脸上特别有光彩,命人把府里妆扮得极为隆重,还大手笔购置了大批红带朱毯,绫罗绸缎等直接从侯府沿着迎亲路线一路铺毯装饰到皇宫门口,堪称史无前例华丽壮举。   这么隆重华丽的大婚人人自是极为高兴的。宫人们脸上都含着笑,走过路过都能听到他们谈论二王大婚的事。唯独妫婳,却总是静静地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大婚那日妫婳作为宫妃自然要出场的,齐晋二王都红衣耀眼,牵着她那两位蒙着盖头的姐姐入场,一时全场惊羡无比,含笑着注视着他们,妫婳麻木地看着他们,仿佛失了情绪。   然而齐晋二王脸上并无甚喜色,亦是神色平静地拜天地,拜帝后皇妃。仿佛也麻木了,失了情绪一般。   拜帝妃的时候,齐王微微抬头巡视妫婳,然而,上位却不见她的身影,唯有一把空椅寂寞地摆在那儿。   是的,妫婳已经走了,装病悄悄退场了。她无法忍受看着他牵着别人的手拜堂成亲还要微笑地坐在那儿,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太过于残忍,她无法忍受。妫婳脉脉地哭着。   正在伤神,流云宫的管事的刘公公忽然进来拜道:“娘娘,您有家书。”   妫婳轻轻擦了眼泪命他承过来,拆封一看,却是大哥妫岚写的。知道今晚期望大婚她肯定难过便写了信过来安慰,妫婳看了觉得慰心,但看到后面一句话,她却呆住了。   妫岚说:“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婳儿既已入宫便无退路,无需伤增免徒劳,不如好好争取,走出一条光彩的路来。珍重慎重,兄岚寄言。”   妫婳收住心,默然良久,渐渐地,内心似乎也舒畅了。   当天晚上,穆帝翻了妫婳的绿头牌,承旨公公封着御旨来给妫婳道吉。妫婳默默地跪拜听旨接旨,然后默默地伏了一个大拜,轻轻地说:“谢陛下!”然后伏了很久很久,才颤抖地起来,却是神色平淡淡漠的,妫婳似乎也学乖了,命人给承旨公公打赏,然后含笑着看他眉笑颜地巴结几句才离去。   妫婳闭眼泡在御池里默默地给宫人帮忙洗漱。内心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了,这世上还有更多的疼比她所经受的还严重吗?她哭过,挣扎过,但还是反抗不过命运。   月妃,这条路不是她想走的,但是,为了妫姝,为了齐王,她却是无怨无悔,真的,无悔,所以,痛苦她也会默默承受。   妫婳穿着单薄的红纱衣走近醉熏熏的穆帝,穆帝倚着床眯眼朦胧地打量着她玲珑的身躯。然后一把抱着她滚动床上,口里喃喃道:“美人……美人……”   妫婳毫无反抗,她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迟早要来的,所以,她不反抗……不能反抗……内心疼痛无比,麻木了,却还是会痛,因为这一刻的痛最深最尖锐,痛得她几乎无法承受。   穆帝喘息着亲吻着她,抚摸着她,妫婳一动不动地任他为所欲为,眼泪不可抑制地流出来,打湿润的枕巾,但是她不会出声,也不会反抗。   在疼痛贯穿的那一刹那妫婳忍不住叫了出来,那一刻她无比地绝望,她想死,但是不能死,她身系着太多人的命运,为她所爱的人,也为爱她的人,她不能够自私地死去。   所以,她只纠紧了床单默默地忍受,内心绝望了,泪水流干了,她终于不再是单纯的妫婳。当年梅园香浓采花笑,竹林深处翰墨香,那个喜欢与大哥玩闹,见了生人会害羞躲闪的姑娘不会再有了吧,那个单纯傻气的小妫婳也不会再回来了吧。   香兰迎风仍带笑,佳人已非去年人。   二十九,媚宠。(倒V)   因二王大婚,罢朝三日。翌日醒来的时候穆帝不见身边的佳人,忙唤了内侍过来问话,蒋公公说:“娘娘说要亲自给陛下做点心,便早早起身了。”   穆帝高兴,哈哈大笑,便命人服侍洗漱。   用膳时妫婳亲自切好自己做的糕点奉给穆帝,一举一动间婉约如水。穆帝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   “陛下,请用点心。”妫婳娇柔地奉给穆帝,却被穆帝一把抱住放在膝上,妫婳心惊了一下,第一反应便是挣脱开他,但她还是忍住了,只是身子还不可抑制地僵着。穆帝有些不满地板着脸问道:“还怕朕?”   妫婳一惊,即使心里不愿,但还是故作娇羞地轻轻挣开他道:“皇上,别人都在看着呢。”   穆帝却抱得更紧,笑道:“怎么,昨晚都那样了现在还害羞?”   妫婳心中一痛,但想起齐王,想起妫岚的话,妫婳还是尽量勉强地扯了嘴角笑笑,然后扶到他肩膀道:“皇上,你真讨厌。”说出这般娇羞的话,她面上却是无限地悲凉。   穆帝朗声大笑道:“你现在倒是学乖了,想通了?”   妫婳尽量温婉地笑道:“嗯,臣妾想通了。曾经有高人给臣妾算过,说臣妾的姻缘在天家,那时臣妾还不相信,没想到后来真的成了皇上的人,既是命运的安排,皇上又英明神武,臣妾自然心甘情愿跟着皇上了,只是臣妾之前不懂事,常常惹皇上不快,还望皇上包涵。”   穆帝哈哈大笑道:“你现在这么懂事,朕疼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罚呢?”   妫婳含羞一笑,虽然她不喜欢穆帝的亲近,但还是不得不迎合着他,抱着他。轻轻地道:“陛下很喜欢臣妾吗?”   穆帝笑道:“喜欢,很喜欢,你现在真让朕神魂颠倒。”说着忍不住又抱着她狂亲。   妫婳受不了地躲开,又羞羞一笑道:“那臣妾在皇上心中的地位重不重要?”   穆帝被她娇羞绝丽的模样迷得神魂颠倒,笑道:“当然重要了,你是朕的宝贝,朕的爱妃,是降世神女,你在朕的心中比任何人都重要。”   妫婳微微一笑,似乎颇为满意了,轻轻抱着他,贴着他的耳朵吐气如兰道:“那皇上该不该赏赐让您预见臣妾的人呢?”   穆帝已经被迷晕了,满口答应道:“该赏,该赏!”然后问道,“可是朕该赏谁?”   妫婳含笑,“陛下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臣妾是什么时候?”   “记得啊,那是在琼芳池月莲宫,你第一次落入凡间就是在那里的,当时朕简直是惊呆了,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人,后来才意识到那怎么可能是人,除了月莲女神没人能够如此倾国倾城。”   妫婳继续对着他的耳朵吐气道:“那臣妾想说……其实是齐王殿下寻到臣妾,并把臣妾带进宫让陛下发现的……还有,之前……齐王殿下救过臣妾的命呢……陛下说……齐王该不该赏呢?”   “是嘛?澈儿这孩子该赏,该赏!”   妫婳温柔一笑,紧紧地抱住了他,挑逗道:“那陛下……就赏齐王……加封亲王官爵,并且列入储君候选人怎么样?”   穆帝本来还笑着,听到这儿,忽然一顿,神色僵住,严厉地道:“立储一事不可胡来。”   妫婳惊了一下,立刻故作委屈地道:“怎么可能胡来,齐王仁义重情,许多贤人都追随他,还不说明他的品格吗,且除了近期几件事齐王做的不让陛下满意意外,之前齐王也是功绩颇丰,陛下还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吗?无论从品格能力来说齐王皆能堪大任,陛下怎么可以以一时的不满就埋没了自己优秀的儿子?”   穆帝眯眼道:“你为何这么帮齐王说话?”   妫婳心中一惊,这穆帝还真有点难缠啊,她吓得身子抖差点发抖了,但还是尽量平复情绪,然后故作不满地道:“因为齐王是臣妾的救命恩人啊,而且还是他把臣妾引荐给皇上的,臣妾想报答他一下嘛。”掘了一下嘴,又道,“陛下口口声声说臣妾是您的心头宝,要重赏引荐臣妾的人,可是臣妾才提了个意见陛下就拒绝了,还九五之尊呢,还说臣妾是您的心头宝宝呢,都是骗人的,哼,臣妾不理你了。”说完便从他身上下来,走进内殿不理他。   “哎哎,爱妃……”穆帝一急,赶紧追上去抱着她道,“别生气嘛,真只是和你开个玩笑。那朕就先封他为亲王,立储候选人一事容朕再考虑一段时间怎么样?”   妫婳一听,又“哼”一声欲走。   穆帝赶紧抱着她道:“好了好了,朕通通都答应你,封他亲王之爵,同时立他为储君候选人可以了吧?”   妫婳立刻满意了,回身抱着他道:“陛下最好了,陛下没骗人,臣妾在陛下心中果然是宝贝。”   穆帝乐了,呵呵笑道:“那是,朕从来没骗人,更加不会骗你了,爱妃。”   穆帝在流云宫呆到了晚上又想留宿,却被妫婳以千万般借口劝走了。穆帝走后妫婳站在殿外望着京城夜景长久发呆。李嬷嬷走上来,巴结地笑道:“娘娘,天凉了,您搭件披风吧,小心伤寒。”   妫婳默默地任她披上,李嬷嬷又巴结地笑道,“娘娘真是聪明颖悟,奴婢教的那些东西很快就上手了,瞧把陛下迷得……”说着她忍不住掩嘴轻笑。然后又说道,“如今娘娘可是宠冠后宫了,娘娘说什么,陛下就是什么,不知羡煞多少旁人呢……”   妫婳眼神一瞥,忽然淡淡地打断她的话道:“李嬷嬷,本宫想静静地呆一会儿。”   仿佛被泼了冷水,李嬷嬷热脸立刻尴尬下来,不敢再巴结,忙唯唯诺诺拜道:“是,是。”然后便后退而去了。   妫婳静静地望着夜景。明澈的眸里映着月光流露出淡淡地哀伤。她举步慢慢地走下阶梯,披风迎风飘扬,刮得她单薄的红衣更凄凉。走到一半,她忽然扶住雕龙白玉扶栏,不可抑制地哭出来了,发抖的身子缓缓滑落下来,坐在石阶上,倚着扶栏哭泣。   她觉得自己好脏,好脏,连她都讨厌她自己了,她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寂静的夜,高台流云宫风特别大,呼呼地掩盖住了她的哭声,没人知道月妃正在石阶下哭泣,没人知道她的伤心绝望。   哭了许久,妫婳忽然感觉到身边有气场靠近。便泪眼汪汪地抬起头,却见是汲墨兰,手中持一把剑,似乎巡夜经过。   妫婳忙低下头擦了眼泪掩饰语气道:“你怎么在这里。”   汲墨兰淡淡地道:“今晚流云宫正好轮到我值守。”   “哦。”妫婳擦了一下眼泪,有些尴尬。然后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两人静望着夜色发呆。   沉静了许久,汲墨兰忽然道:“无论如何,都对自己好一点吧,即使不为你自己,也要为别人。”   “什么?”妫婳抬头看着他,却见他望着夜色,神色淡静,但不知是否是夜色朦胧的缘故,妫婳觉得他周身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忧伤中。   “没什么。”沉静一会儿,汲墨兰又道,“其实你大哥很担心你,他经常问我你在宫里的情况。”   妫婳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有些担心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你很好。”汲墨兰平静地回答。   妫婳放放松下来,轻轻地道:“谢谢。”   两人又对着夜色发呆一会儿,汲墨兰忽然说道:“回去吧,风大,小心伤寒,既已如此,伤感也是徒劳,好好待自己,算是为了关心你的人。”   妫婳点点头,起身,与他相视一会儿,汲墨兰亦静静看着她,逆着光,妫婳看不清他的表情,遂低了头,告辞离去了。   汲墨兰亦步下阶梯,但走了一半,又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看她,只见她红衣飘飘,纤瘦的身影越走越高,越走越远,直至隐入夜色中,再也寻不回来那一道芳影。   齐王近日似乎飞黄腾达了,陛下不仅加封他为亲王,立他为储君候选人,还经常把很重要的事交与他做。一夜之间,陛下仿佛又宠信齐王了。朝臣都很惊奇,一些敌手也是咬牙切齿,不明白消沉了许久的齐王怎么又忽然崛起了。   而皇宫内,月妃宠冠后宫,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丽妃气得直跳脚,经常乱发脾气,乱摔东西,吓得宫人心慌不已。   妫婳曾经有一次在路上和丽妃相撞,虽然两人都是妃子,但妫婳兼神女的身份,近日又极受宠,识相的人都知道不可开罪她的,但丽妃却不让道,而是冷冷地盯着她。妫婳无奈,不愿与她争执,便先给其让道。   而然丽妃却还不领情,还冷哼道:“哼,别以为你近日受宠便可为所欲为了,别以为你做的事别人都不知道,齐王最近可真是春风得意呢,但不知道在他得意的时候是否想到过为他奉献的人,恐怕只记得和娇妻亲亲我我吧,真是个傻子!”   妫婳猛然回头道:“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丽妃忽然冷笑,“我笑有人太傻,这种傻子一旦事情败落就很难再宫里生存了,哈哈。”   妫婳愣愣地看着她,刚想问什么,丽妃却冷笑着走了。   回到流云宫,妫婳有些气愤,召刘公公来问:“丽妃可是御史中丞李廷之女?”   “是,她祖父可是三朝元老韩国公,在朝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刘公公拜道。   “韩国公?”妫婳略一思索,猛然想起有一次她在明德殿陪驾,韩国公进来议事,看到她时那目光顿时冰冷如雪,似一把把利剑射过来,要杀死她一般。后来他还当着她的面向皇帝进谏说“此女乃妖货,留之魅惑君上,危害社稷,望陛下除之。”   这么看来,这李家是对她恨之入骨了。丽妃人虽泼辣却愚钝,定不会知道她与齐王的事的,今天那番话想来也是韩国公告诉她的了。此二人不除她心里难安!   想到这里,妫婳都心惊了一下,何时起她开始存着害人之心了?她怎么有这种想法?   可是想起刚成妃子时督教礼仪的云姑姑告诉她的那些话,“一入宫门,便要学着伪装自己,对人三分真,三分笑,三分热情,一分留个心眼。”“处在皇宫中不可先害人,但若有人欲先害你,你必要先出手害之。”   那时听得妫婳很是不能理解,问道:“为何要害他们呢,好好与她何解,以德服人不是更好吗?”   云姑姑却冷笑道:“皇宫之中从未真正存在德字,即使有德也是假象。你若存此想法便是日后戚夫人,萧淑妃。”   妫婳吓得心惊胆战,虽然心里仍然是不能苟同,但也是不敢再问话。可是在前段时间她见过何淑妃与何昭仪相互夺子害人的事件后,她便真的信服了。二何明明是亲姊妹,且据说两人自小感情极为深厚,可是却还能残忍地下药毒死对方的孩子,妫婳觉得真是太可怕了,这皇宫里真的没有纯洁的人心吗?   到现在,她不指望宫里有纯洁的人心了。所以,害人的想法划过她脑际的时候,她也就是起初愣了一下,后面便觉得理所当然了。   几日后,韩国公因忤逆圣上,目无君主被“请”回封地,此生不得再进京入朝。御史中丞也因监察徇私而被革职。丽妃顿时惶恐不已,行径似乎收敛了不少,可是几日后还是传出消息说:丽妃服侍不周,刁蛮易怒,实无宫妃之仪,陛下不满之已久,遂被打入冷宫。   从此,敢公开与月妃为敌的人都被铲除了,宫人更明白月妃的权利之大,不敢再当面与她作对。   三十,用计。(倒V)   太妃走进内殿,刘公公弓着身子随她走进来。   “你说此次祭天仪式陛下交由楚王来主持了?”妫婳问道。   “是,奴才听蒋总管说的,陛下还召楚王来问话,估计不久后圣旨便下来了。”刘公公躬身答道。   妫婳忽然一顿,回过头来看他,刘公公立刻俯低了身子。妫婳若有所思,祭天仪式五年一次,在太庙举行,仪式极为隆重盛大,一般是由陛下或者太子亲自主持的。如今储君候选人有四位,陛下却独独交由楚王主持,不得不说其中有玄妙。   四位储君候选人中,如今最出众的便是齐王,陛下几乎把所有重大立功之事都交由他处理,仿佛对他极为宠信。其次是晋王,陛下常年宠爱晋王之母林贵妃,因而对晋王也是极宠爱和器重,其三是秦王,最不得重用的便是楚王了。   四位储君候选人中楚王最为闲散,几乎无事可做,陛下放任着他,他自己似乎也无争取的欲望,整天只知道出游打猎,笙歌宴舞,与一干京城闲散公子厮混在一起,他虽然立过几次功,但一看这品性就知道是无甚前途的。然而此次祭天如此盛大的典礼却交由他主持了,妫婳不得不猜想楚王在穆帝心中的地位。   陛下到底在想些什么,楚王又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妫婳揣摩,但可以肯定楚王绝对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妫婳沉思片刻,忽然道:“刘平。”   刘公公上前一拜。   “你继续帮本宫打听楚王有接见过谁,或者打听他平日玩乐的时候都是和谁在一起的,即使是一些纨绔子弟你也要给本宫把他们的名字家世都清楚地记下来。”   “奴才明白。”刘公公一拜。   陛下常常出乎意料地重视楚王,不得不说很奇怪,这其中一定有人帮衬着楚王说话。只是这人藏得很深,至今为止都没露过脸,不过是狐狸,总有尾巴,妫婳相信她还是能纠出来。   沁心亭内,穆帝正躺在床椅纳凉,妫婳轻轻走进去,接过宫人手中的扇子兀自给他扇起来。   穆帝闭着眼睛,忽然说道:“力道不够,风再大点。”   妫婳稍微加大点劲,然后问:“这样呢?”   穆帝闻声,睁开眼,见是她,笑道:“爱妃怎么来了?”   妫婳故意嗔道:“难道皇上不希望臣妾来?”   穆帝稍稍起身,把她拉到怀里亲昵地笑道:“朕巴不得你天天来呢。”然后与她调笑。   妫婳趴在他身上,娇媚地道:“陛下近日都在忙什么,怎么都不来看臣妾了?”   “唉,就是安排祭天仪式的事。”穆帝抱着她,轻轻抚摸她的背。   妫婳见问到话题,又继续说道:“哦,臣妾听说陛下把祭天仪式交由楚王主持了,可是臣妾觉得楚王平时游手好闲,他能做得好吗?”   穆帝笑道:“你别小看汐儿,他虽然懒虽不务正业,可是办起事来也是一板一眼的呢,朕一直觉得他是所有皇子中最聪颖的,可惜就是太懒。”   “可是晋王等其他皇子也很有能力啊,而且论处理大事的资历晋王等人不是比楚王更有资格吗?臣妾觉得祭天仪式这么大的事还是交由有丰富处事经验的人来处理比较好。”妫婳继续旁敲侧击,她不敢再当面提齐王了,因为提齐王的次数太多,穆帝会反感。   穆帝忽然斜眼睨她,“你一个后妃管这么多干什么?历朝历代都有规定,后妃不得干政!”   妫婳忽然不高兴地推开他起身,佯嗔道:“皇上,难道您只把臣妾当作一个后妃而已吗?是谁口口声声说臣妾是月莲女神,有强盛沧漓氏,中兴王朝的神威的?”   穆帝立刻哄她道:“好了好了,朕说错话了还不行吗?”   妫婳这才满意地躺回他身边,穆帝搂着她道:“湛儿是有能力,可是太冲动,还不够稳重,交与他朕不放心。至于其他人……澈儿是够稳重,也够有能力,可是……”   妫婳竖起耳朵听,可穆帝却忽然不说了。妫婳问道:“可是什么……”   “你不见近日澈儿太出风头,功劳太大了吗?难道天下只由他独大?哼!”穆帝忽然冷哼一声,吓得妫婳心惊肉跳,不敢再问话了。   “还有老四秦王,又过于蛮横了。想来想去也只有汐儿比较合适,汐儿处事的态度和能力朕还是比较放心的,且四位候选储君中汐儿事最少,朕不能一直冷待他,这让朝臣怎么想?”   妫婳听出个大概来了,不禁在心里琢磨这些话定是有人告诉穆帝的,且那人百分之八十是楚王一党的。但她又不能直问,只好稍稍转了话题道:“哎呀,不谈这些事了,陛下好久没来看臣妾了,定是被那些大臣缠住了吧,他们也不为陛下想想,老让您这么累着。”   “呵呵,他们也是关心朝政,也就是这几天比较忙而已。”   妫婳道:“是哪个老匹夫这么不识趣,真是的。”   “龚尚书也是心急祭天仪式,呵呵。”   “龚大人,还有谁吗?”妫婳一惊,悄悄地问。   “什么?没有,就龚大人性子硬比较难缠。”   “嗯。”妫婳轻轻地应允,心里却已千回百转。   回到流云宫,妫婳立刻召来刘公公问:“让你查的事都查出来了吗?”   刘公公拜道:“都查清楚了,不过却没见楚王与任何奇异的人往来,他结交的都是一群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其中比较亲密地有京都府尹凤大人的长公子,兵部尚书卢大人的四公子,尚书左丞苏大人的二公子,侍中大人的五公子,吏部尚书龚大人的长公子,还有汲府二老爷的三公子。还有零零散散许多位公子,都是朝中各大臣的。”   妫婳听了心惊胆颤,这楚王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他的人脉几乎遍布整个朝堂了。据她之前的观察,凤家和兵部尚书卢大人是晋王一党的吧,尚书左丞苏大人是支持三皇子吴王的,侍中大人似乎是支持四皇子秦王的,还有陛下提到的吏部尚书龚大人,他可是公开地支持六皇子秦燕的。难道这些人都是充当眼线的,对自己的王爷阳奉阴违,其实真正的主子才是楚王?甚至还有汲府……居然连当朝第一门阀世族的汲府也有……太可怕了。   怪不得他总是轻易能夺取很多功绩,但一立了功他又拒绝一切封赏,隐退做回游手好闲的闲散王爷,仿佛对皇权不感兴趣,然而他其实已经暗中把握了整个皇朝的权利。这样的人太深沉太可怕了,妫婳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物。   但无论如何,为了齐王,她还是要与楚王对决。妫婳觉得她该对楚王做些什么,即使不能动摇他的权势,但至少也要让他暴露,让穆帝知道他的深沉可怕吧。   要暴露他的势力就要让他内部闹翻,可这说得容易,楚王藏得极深,可见他与幕僚的关系极稳了。   妫婳苦思冥想,都不知要怎么做。正愁着,刘公公忽然上来提醒道:“娘娘,皇后约您去后花园的时辰到了。”   这皇宫里每隔几日皇后总要召宫妃一起聚一聚的,说是相互交流亲近,永保和睦。妫婳应了声:“嗯。”便换了身桃红色的宫服去了,虽然皇后很淡静和气,但在她面前她还是不敢穿大红的衣服的,这样太张扬。   去到后花园,忽见了个陌生的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样子很是清丽出众,一身粉洁偏白的衣服,气质高雅如兰。妫婳一问才知道那居然是汲墨兰的堂妹,是前几天进宫给汲贤妃请安时偶然被皇上看中才召入宫的,封了个四品婕妤。   众妃嫔还在调笑汲婕妤被皇上看中的情景,说当时汲府进宫请安的可有两个姐妹的,可偏偏是她被看中了,说她有福相。   妫婳心中便起了一计,散会时她特地同汲婕妤一起走,汲婕妤本还惶恐不已,但接触一会儿,就没那么害怕了,毕竟是同龄人,很快就聊到一起,相互称姓名。   妫婳说:“蓉儿你说你家中还有个适龄的姐姐?”   “是啊,我姐姐都十八岁了,却一直不肯出嫁,因为她眼光太高了,一般子弟都入不了她的眼,她一心只想嫁给王亲贵族。前几日知道我被选入宫还发了好大的火呢,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嫉妒的,皇帝已经老了,还妃嫔众多,这宫妃我是一点都不想当,要是能换人我倒希望她替我呢,唉。”   妫婳微微一笑:“我瞧你姐姐就是爱慕名利,喜欢被人膜拜。不过,我倒是能遂了她的心愿。”   “什么。”汲婕妤问道。   妫婳微微一笑说:“蓉儿没注意到王亲贵族中尚有一位天子骄子没立正妃吗?”   “娘娘是楚王?”   妫婳点点头,“正是,本宫可以做个人情,说服陛下赐婚,把你姐姐指配给楚王,这样你们就皆大欢喜了。”   汲婕妤当然满口答应。然而,妫婳当然对穆帝说了这件事,穆帝也是同意赐婚了。但一转身妫婳却又故意给凤府的凤德妃放风,鼓动说“汲大小姐嫁给了楚王,便是正妃了吧。”只稍稍一点拨,凤德妃就能领悟到其中的奥妙了。   凤府这边立刻就急了,若楚王娶了汲小姐做正妃,那日后他成大业皇后便是汲小姐,那么汲府也将是最得利的,凭什么同是两大门阀世家他们凤家要让给汲府?他们凤家怎么能甘心,于是两大门阀世家就围绕着楚王妃人选一事争夺起来。   穆帝还在奇怪怎么两大门阀世家都看上他那游手好闲的七子。妫婳又适时在穆帝身边吹了点枕边风,穆帝立刻就心里疙瘩了,那段时间便有所远离楚王,似真的对楚王起了疑心。   妫婳当然是得意的。楚王根基虽大,但这一计成功之后,穆帝对他起了疑心,那以后她对付他就容易些了。   深秋的时候,御花园里的菊花又开了,穆帝喜欢喝菊花茶,妫婳便亲自去采花来制茶。摘了一会儿,妫婳头也不回地道:“沁玟,把花篮子拿过来。”经妫婳的要求后,穆帝同意让沁玟进宫服侍妫婳,沁玟已经在宫里服侍她几个月了。   然而,身后却没动静,妫婳又叫一声:“沁玟。”可还是没动静,妫婳奇怪地回头,却见沁玟低头跪在一旁,而她身后,楚王正眸光冷冷地盯着她,那妖娆的媚眼锐利得像把锥子。   妫婳忽然“啊”地一声,把手中的花都抖落了。   三十一,(倒V)   楚王忽然抿嘴笑了,歪着头微眯着眼,眸光是稀薄如雾色地凉,浅浅地地盯着她,淡淡地说道:“怎么,月妃娘娘见到本王就如此惊慌,难道做了什么亏心事?”   妫婳有些心虚地侧过身,挍在一起的手指有些微微发抖。她一向比较害怕他,这回又做了亏心事,所以忽然面对他她就有点不知所措了,眸光闪烁,定了定心神后,妫婳才微微侧头道:“王爷有什么事吗?”   沧漓汐眯眼望天,风轻云淡一笑:“没什么,偶然路过就上来请个安,没想到娘娘这么不待见儿臣,竟然连见一见都不想。”   妫婳猛然回过头来看他,却是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沧漓汐继续笑道:“本王在想,娘娘是怎么样一个女人。居然可以变化这么大。”他说着,眸光忽然灼热,犀利。   妫婳下意识地低头回避他的目光,长睫微动。沉静一会儿,忽然不愿与他多呆,遂道:“王爷若无事,本宫便告辞了。”   说完便要走,沧漓汐抿嘴一笑,只轻轻一伸手,就拉住了她的手臂。妫婳一惊,立即反手欲挣脱,沧漓汐却抓紧了,妫婳惊吓道:“你干什么……”然后似发现自己抖露了害怕的情绪,妫婳又强制镇定道,“堂堂王爷,岂能如此不守礼法……”   沧漓汐唇角仍带笑,眸光却微微转冷了,有些嘲弄地笑道:“娘娘见本王像是拘泥于礼法的人吗。”   妫婳一惊,便急欲挣脱,沧漓汐却又适时补充道:“你闹吧,闹得动静再大点让所有人都看见更好,本王倒无所谓,可是娘娘……却不好说了。”然后像看着一只已被玩弄于鼓掌间的猎物般,邪邪地笑了。   妫婳立刻不敢挣扎了,有些惊恐地看着他。楚王微微一笑道:“原来娘娘还是会害怕的。可是为什么还是要做些冒险的事?”灼灼地盯了她一会儿,又道,“本王有提醒过你,不要和本王作对,可是你却一直不听话呢。”   他不着痕迹地松开了她,然后眯眼望着天空,风轻云淡地道,“本王一向不喜欢有人忤逆本王。”低头摩挲着折扇,语气轻淡慵懒地道,“在楚王府里,谁要是敢忤逆本王,即使是稍稍不听话,轻则本王也要砍了他的手……”那么慵懒的语气,却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妫婳听了大恐地看着他,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这个人太可怕……   沧漓汐又忽然很温和有礼地转过身来,拜道:“母妃,儿臣告退了。”说完眸光凉凉地看着她,那股犀利刺得妫婳心惊。沧漓汐忽然得意地微微一笑,便转身大步离去。   妫婳心神不安地回到流云宫,今天楚王说的那些话是警告了吧?他一旦说出了那些话就一定会有所动作,楚王行事的手段她没见过,但今天听他的话,且他能有如此大的势力就绝对不会是心慈手软的人,妫婳有些害怕,不知道他会在怎么对付她。   妫婳有些不安地一直在殿中走动,正愁着,刘公公忽然进来拜道:“娘娘……”犹豫抬眼望了下她,却又不说话了。   妫婳问道:“什么事?说!”   刘公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齐王求见。”   妫婳立刻一愣,手脚顿住了。刘公公又加了句:“旁边还带着齐王妃。”   妫婳只呆呆地望着他,微微张大嘴巴,却不知作何反应。背过身,向窗边走了几步,然后顿住,似是犹豫了好久,才转过来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刘公公一诺便出去了,妫婳却有些不知所措。   她成妃快一年了,她没碰见过他,她想见他,一直都很想,在伤心的时候,在难过的时候,或者在她为他办成了一件大事喜悦的时候,她很想见他,然而,却总是听到他陪伴齐王妃的消息。于是伤痛,心里似乎某块地方被刀子砍了一下,留下一道疤。   终于在她快绝望不指望能再见他的时候,他却又自己出现了。可是……还带着他的妻子……   妫婳有些惊喜,又有些难过,心里某块地方隐隐痛起来。   齐王和妫娇走进内殿的时候,妫婳已经在上位坐好了。神态端庄,妆扮精雅,一身大红宫装光彩照人,发髻云堆,牡丹绢花斜插,金钗银钿煌煌。俨然已褪去了当年的稚气,而变成高贵威严的宫妃了。   齐王有一瞬间恍神,似不太认得她,愣愣地看着她一会儿,才记得俯首拜道:“……儿臣……”这两字却是憋了好久才说得出口的,“给月妃娘娘请安。”   妫娇斜眼瞥了她一眼,也随着齐王草草一拜,那动作甚是敷衍,然而妫婳却不在乎她,只是脉脉地盯着齐王,目光哀凉,淡淡地思念,还有些心酸的控诉。   齐王见此,忽然微微垂下眼眸,不知是不是回避。然而他却也憔悴了些的。脸型清瘦,修眉微拧,上边已经形成了一个浅浅的习惯的皱痕,是忧虑过度的结果吗?   妫婳不明白他的神态,这段日子他有没有想到过她。   妫娇看得老大不爽,忽然故意挽了齐王的手,有些示威地看着妫婳。妫婳这才回过神来,面色有些不自然,略略抬了手到:“齐王和齐王妃请上吧。”   齐王还垂眸犹豫地蹙着眉不动。妫娇立刻扬头对齐王娇笑道:“澈哥哥,我们快去那边坐吧,你知道我有身孕不能站太久的。”这句话让妫婳很震惊,立刻抬起头来看着他们,却见妫娇得意地看着她,而齐王亦望着她,目光微怔,神色很复杂,似千言万语。   妫婳很心痛,忽然难受的有点呼吸不了,手指有些微微地颤抖,但她还是尽量平稳了心绪端好仪态。只垂下眼帘,长睫微动,微微抖露了情绪。后来几人闲闲地说了一会儿话,其实基本无话,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垂眸静静地想着心事。   坐了一会儿,妫娇便嚷嚷着要去玉妃娘娘那儿了。妫婳也没心情看妫娇对齐王撒娇,便也说乏了,然后便和齐王夫妇分开。   妫婳背对着身不看他们离去,齐王和妫娇走了后,妫婳便默默闭上眼,眼泪慢慢滑落下来。刚刚抽泣出声,身后又有声道:“妫婳。”   是齐王的声音,他居然又回头了。然而妫婳正在哭的当头,便僵着身子,不敢回头。   齐王默默望着她,妫婳隐忍着声音,殿中沉寂。气氛有些莫名地哀凉。许久齐王垂眸,淡淡地道:“以后……”忽然又说不出话来,闭上眼,眉头微皱,不知在隐忍着什么,然后才轻轻道,“不要对我这么好了,因为……”   妫婳有些发怔,睁着眼,眼泪悄悄滑落,嘴角有些抽泣,却还是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然而,齐王却没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去了。   听到脚步声走了,妫婳忙回头,却只见齐王半个身影划过门帘的情景。妫婳忽然不明所以,只发怔的眼眶还盈着泪水。   穆帝隆兴五年,北方狄国进犯甚为猖獗,掠夺人畜财物无数,众民惊慌,沧漓国北疆大乱。朝廷派遣将领无数,却无人能敌狄国大将没藏庞耶,朝廷惶恐。然北疆镇北军营中忽有一萧姓校尉自动请缨出战,然此校尉虽俊勇魁梧,可年纪甚青,且平日只管兵器马匹,无甚资历,众将遂嘲笑而罢。   后狄国没藏庞耶领兵夜袭北军,仓乱中北军败乱,却忽有一勇士骑马挥刀独自出战,大战没藏庞耶数回合均不见败势。北军士气大震,重返而战,终大败狄军。   事后查证,方知此勇士乃萧校尉也,众将遂叹服,擢其为将军,主战狄军,又三月终于击退狄军,没藏庞耶重伤而逃不复再来,狄国皆畏萧将军勇力,北疆之民皆敬萧将军神威。   事情传至朝廷的时候,妫婳愣愣地道:“你说什么,萧将军?”   刘公公拜道:“是的,听许多人夸说,此人似天神降世,神勇无比,又智谋卓越,堪称韩信转世,天姿奇才啊。”   妫婳却不理这些,又问:“他名叫什么,是哪里人?”   刘公公想了想道:“名……名……奴才有些记不住,不过听说是云州人。”   云州,那是她母亲的娘家,当年她祖父可是云州太守。   “哦,奴才记起一些了,似乎是叫萧……萧什么宇来着,因为北疆的百姓都管他叫威宇将军。”   “萧剑宇。”太妃忽然补充道。   “对对,萧剑宇,娘娘您怎么知道?”   然而妫婳却不理他,已经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萧剑宇……萧剑宇……剑宇哥,失别这么多年,杳无音信,他总出现了。   妫婳寻到穆帝时,穆帝一直在哈哈大笑,不停夸赞萧剑宇的军功。妫婳也很高兴,便试探性地问道:“陛下要给萧将军什么奖赏呢?”   “哈哈哈,此人要大赏,重赏!”   妫婳抿嘴一笑,如今本朝军权过于分散,就是太缺乏有能力统揽大权的人,如今萧剑宇脱颖而出,能力卓越,陛下又如此赞赏,妫婳觉得她应该捧一下她的剑宇哥,或许日后他能成为本朝的军事权臣也说不定,这样也能为她自己铸造一个稳固的后台。于是便在身后圈着穆帝的脖子,俯首,下巴抵到他肩上亲昵地问:“那陛下说什么样的赏赐叫大赏,重赏呢?”   穆帝一轻一重地抚摸着她的小手,笑道:“朕欲封他为镇北大将军,以后抗击狄国的军事就全交由他来处理了。”   妫婳有些失望地撇嘴道:“就这样啊?这那是什么大赏,重赏啊?倒像是流放了。在那蛮荒之地,当再大的官也没用。”   穆帝惊奇,问道:“那爱妃说朕该怎么赏赐他?”   妫婳故作天真一笑:“依臣妾看,就把他调回京城做个禁卫军将领吧,即使做不了大将军但京城内总比在在边疆舒服。且狄国已经元气大伤,很长一断时间内估计不敢再来犯了,倒是京城内防范有些疏忽,陛下需要一位好将领来加强防守。”妫婳是想把萧剑宇调进权力中心,方便他以后掌握中央军权的。   穆帝点点头:“嗯。”眼睛一眯却笑道,“爱妃真是热心肠啊,总爱帮别人说话,前段时间是澈儿,近日又是这陌生的萧剑宇了,呵呵。”   妫婳猛然一抖,心跳露了半拍,本来还帮穆帝捶背的手不自然地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轻捶,可是她却隐约觉得心里不安,穆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但面上不能表示,妫婳只娇羞道:“陛下老爱调笑人家,齐王是臣妾的恩人,臣妾总要报答一下恩情嘛,至于萧将军,臣妾不也是为陛下您的安危着想吗?”   穆帝眯眼点头笑笑,不置可否。 三十二,陷害。   后来穆帝却没把萧剑宇调回京城,而是继续留北疆,也没有加封北疆大将军,而是任原职,并加封太尉。   太尉,正一品官爵,品级虽高,但却是虚衔,无甚作用,穆帝居然就这样打发萧剑宇了,表面上看是待萧剑宇极为不薄的,但实际上,却是等同于无甚赏赐。   穆帝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他之前可高兴地说要赏赐萧剑宇为北疆大将军的,甚至还在考虑她的提议,可是圣旨下来的时候,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听那天穆帝的语气,似乎不太苟同她,难道就因为她提了建议他就提防萧剑宇了?可是他到底为了什么?   妫婳暗自揣摩着,在殿中慢慢踱步。忽然,脑子灵光一闪,似被什么击中了,使她全身僵硬。她惶恐地睁大眼睛……难道穆帝已经怀疑她了?……难道穆帝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愚蠢?他一直是在装着……?   难怪近日来妫婳不见穆帝常来流云宫走动了,本还以为他厌倦了,现在想来,穆帝有可能是在疏远她。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她之前所做的一切他都尽收眼底,这将是……多么可怕的事!   妫婳越想越不安,总觉得她不能坐以待毙。于是便化了妆,打扮得极为华美地去明德殿找穆帝,她总该试探一下穆帝,好确定这件事。   然而走到明德殿的时候,正好见楚王从里面走出来。妫婳下意识地转到假山背后躲避,楚王含笑着走过来,妫婳屏气,片刻,感觉到外面似乎没动静了她才悄悄转出来,却见楚王还在外面,正眸光灼灼地看着她。   妫婳做贼心虚,“啊”地一声后退。楚王嘴角微挑,带着犀利浅薄的笑看着她道:“怎么,娘娘鬼鬼祟祟地躲在假山后面作甚?”   “没有……”妫婳心神不宁,连连否定道。   楚王垂眸嘴角一弯,从鼻音里轻轻哼出个气,“看娘娘近日惶恐地,怎么,遇到什么可怕的事?能跟儿臣说吗,或许儿臣可以给您解围呢。”   妫婳低下头,慢慢地平复心神,然后淡淡地答道:“没有,王爷若无事,本宫便先走了。”说着便绕道欲走。   沧漓汐却嗤笑道:“你这是去试探我父皇吧?”他的声音极冷,听得妫婳心一惊。   他用了“我”,还用了“试探”,妫婳猛然回过头来看他,沧漓汐风轻云淡地眯眼望天笑道,“那本王告诉你,不用去了,事情就像你猜想的那样……”   妫婳内心剧烈动荡,惊愣地看着他,许久,才喃喃道:“你说什么……”   沧漓汐回眸对她一笑,灼灼地盯着她一会儿,猛然拉了她拽到假山背后,妫婳只来得及“啊”地一声就被拖进去了。   沧漓汐把她推到假山上,手臂抵着山体撑在她头顶上,一手也在腰身附近圈着她,不让她脱离,然后低下头邪邪地看着她。   妫婳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沧漓汐,只觉得他太过于妖娆的眉眼魅惑无比,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眸光灼灼地盯着她像看待自己的猎物。   妫婳非常惶恐也非常不喜欢这种被压迫的感觉,身子紧贴着墙尽量与他保持距离道,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男子的味道让她心慌,从来,除了穆帝的龙涎香以外,她没有这么近距离地闻到一个男子的香味过,这让她觉得很有侵犯感。她抑制不住恐惧又警惕地盯着他问:“你想干什么?”   沧漓汐微微一笑:“你害怕了?很好。还能明白刚才我说的事不?”   妫婳恐惧地看着他,他刚才说了什么……事情就像你猜想的那样,她猜想的什么……穆帝真的怀疑她?穆帝真的怀疑她!   妫婳惊恐地看着他,一会儿,忽然大声质问道:“是你做的是不是?你跟陛下说了什么?”   沧漓汐邪邪一笑,“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然后用手轻轻梳理她的发鬓,妫婳悲愤地侧过头躲避。他却满不在乎,转手又梳理她耳边碎发,手背轻轻抵着她的脸,渐渐地,开始不规矩地往下移,甚至缓缓移进了她衣领里探索着。   妫婳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猛然抓住他的手,压制着冲动咬牙切齿地警告道:“沧漓汐,你别太过分了。”   沧漓汐邪媚一笑:“你可以反抗,甚至可以叫,这里是明德殿附近,父皇就在里面办公,你一叫立刻有人来救你了,反正本王一向花名在外,倒也无所谓。”   妫婳有些气急,沧漓汐简直是有恃无恐。他平日颇得圣宠,近日又立功,皇帝甚是欢喜,因而断然不会为了她而拿他怎么样,如果她喊人估计吃亏的只是她。妫婳咬牙切齿地道:“你想干什么?”   沧漓汐不规矩的手缓缓圈住她的脖子,妫婳紧张地以为他要掐他,然而他却只是亲昵地抚摸了一下,然后,手,缓缓地往下移,略带薄茧的擦着她细腻的肌肤,渐渐靠近一个地方,妫婳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微微缩起欲躲避,可只能更加用力地抵着假山,徒劳凸石磕的后背发疼,却仍是无处可逃。   沧漓汐见此,愉悦一笑,倒也没有继续动作。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以长指轻轻勾勒着她紧张微张的唇瓣,然后低哑魅惑地轻声道:“诱人的唇彩……”犀利的眸光里似乎渐渐升起了一股灼热的东西。   妫婳已经看出不对劲了。不顾一切地挣脱他便要逃出去,却被更快地一双手抱住身子拉回去。妫婳“啊……唔……”地一声果然被他的吻吞没。   妫婳感觉到自己又被他甩到假山上,这回后背被磕得更疼,尖锐的让她掉眼泪。但她叫不出声来,沧漓汐死死抱着她,捧着她的头狂吻。妫婳感觉到自己被侵犯了,身子剧烈地颤抖,之前穆帝对她的那一幕让她惊惧犹存,她剧烈地反抗着,但男人的手比她更坚硬,力气更大。   妫婳感觉道沧漓汐不规矩的手正剥着她的衣服,略带剥茧的手沿途抚摸着,唇被吻得很用力,感觉有些肿胀,舌尖嬉戏挑逗,她无以反抗,无以反抗,只能闭眼一直掉眼泪。   沧漓汐忽然捧起她的头强制她仰起,然后沿着她的下巴一路吻到她的脖子,锁骨,每到一处都很用力,啃咬,盘吸。似要留下他的烙印。妫婳想大叫,但是又不敢叫,只能隐忍着,排斥着,眼泪汹涌。   最终沧漓汐终于放开了她,喘息着,灼灼地盯着她,妫婳泪流满面地看着他。沧漓汐俯首,舔了一下她的眼泪,邪邪地笑道:“哼,本王说过,你是属于我的,无论怎么逃也逃不掉。可是,你偏偏不听话要投到起我父皇的怀抱,那么,本王只好让你身败名裂,等到你被天下唾弃的那天,你就会乖乖到我身边来了。”   妫婳一边哭着一边颤抖地看着他,眼神似乎在控诉,但也只是无力地气场。她很悲愤,又很恐惧。沧漓汐轻轻擦着她的眼泪道:“乖,不哭,本王只小小地惩罚了你一下,怎么就哭成这样了呢?”他含笑着低头稍稍整理她凌乱的金襟大红宫装,但却不怎么认真,仍是把领口扯得老大,欣赏着她玉劲锁骨周围,雪白肌肤上印下的星星点点,满意地笑道:“啧啧,白雪印红梅,真是好看呢。”   妫婳已经不反抗,反抗也无用了,只是很伤心地哭着看着他。沧漓汐忽然又捧着她的脸吻了一下道:“你就乖乖地等着吧,那一天会很快就会到来了。”说完邪媚一笑,便从假山洞里走出去。   妫婳刚绝望地哭出声来,缓缓蹲到地上,正捂着嘴哭泣。却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地问道:“妫婳?”那声音很轻,似乎有些不确定,而且还有些熟悉。   妫婳抬起头来看,见是齐王,惊愣了一下,内心一痛,便难堪地抱着自己的身子背过去,哭得更厉害了。她呜咽着道:“齐王殿下,别过来,别过来……求你……”   齐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缓缓走近她,转到她面前蹲下,扶着她的肩膀,眸光闪烁气愤地道:“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   妫婳难堪地抱着自己,低着头哭泣,却是不说话。   “你说话啊!”齐王有些疯狂地道,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妫婳却一直在哭,摇摇头,却是说不出话。   齐王难受,忽然轻轻抱住她,喃喃道:“妫婳……妫婳……”   妫婳任由他抱着,哭得更厉害。   这时,远处却忽然想起了冷肃的声音:“谁在那儿?”两人松开,回头看去,却见几个禁卫军,似是巡逻经过。齐王一回身便暴露了出妫婳不堪的样子,微肿的唇瓣,衣襟凌乱,特别是颈间的吻痕,分明看得很清楚。   那几个禁卫军顿时呆住了,手中的剑差点掉到地上。不知是为了这场景,还是为了美色。   齐王忽然出离地愤怒道:“转过去!”那几个禁卫军立刻惶恐地转过去,然而,不远处,却又想起一个声音:“难道朕也要转过去吗?”   齐王和妫婳都惊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穆帝负手从明德殿里走出来,那龙睛里是愤怒得能烧毁一切的大火,还有,深深地失望。   妫婳脑海忽然划过沧漓汐邪恶的笑音:“本王说过,你是属于我的,怎么也逃不掉。可是,你偏偏不听话,要投到我父皇的怀抱,那么,本王只好让你身败名裂……”   身败名列……身败名列……原来如此……   妫婳和齐王跪在殿中听穆帝的指责大骂,跪了一个上午,齐王还被打了一巴掌。但他一直脉脉地隐忍着,一声也不辩解。   妫婳不明白他的想法,她也不辩解,因为她知道穆帝这样子定是早已被一些人挑拨过了的,楚王做事绝对不会无备而来,他一定会早早就安排好了的,就等他们落套。   只是这一件事之后,不知道还有多少套子等着她跳进去。   穆帝已经知道了她和齐王的关系不一般,甚至以为她和齐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他已经完全愤怒,无理智可言,所以她不解释,解释也无用,而且还会火上加油。她只静静地跪着,任责任骂。   事后,妫婳并没有被打入冷宫,但穆帝也不理会她了,似乎把她囚禁在了流云宫一般,不来看她,也不许她随意走动。而齐王听说被皇帝派遣去江南巡查了,不出半年不许回宫。   这是丑事,穆帝定然不敢大张旗鼓地惩罚他们,害怕张扬出去的,所以只能把他们推远尽量看不到,眼不见心不烦。   时候第二天,妫娇立刻顶着一个大肚子到流云宫闹事,当众甩了妫婳一巴掌大骂贱人,甚至还冲动地想打人,可却被刘公公派人送下去了。一切妫婳都麻木一对,似乎死了心。   妫婳伤心地想,贱人!是啊,这是多么难堪的字眼,可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这么骂她吧。记得小时候她总对大哥和剑宇哥说她喜欢纯白的兰花,以后一定要像它一样高雅纯白,可是多年后她却变成了这样,贱人,人人唾弃的贱人   妫婳很伤心,但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是的,哭得太多,伤心得太多,已经麻木了。   她与齐王这件事虽被极力压抑,但皇宫里的八卦怎么可能藏得住,还是有很多人知道,虽然他们嘴面不说,但心里一定对妫婳的极为不屑的。妫婳看得出来,但并不理他人所想,她一直安静地在流云宫,做自己平时该做的事。   就这样默默地守了好长一段时间,也不出门,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也不了解外面的事情。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听到宫人在偷偷谈及晋王妃妫妍被晋王遣送回府的事,她才知道自己的二姐出事了。   要知道一般出嫁了的女子被遣送回家是极为严重的事,妫婳找那几个宫人来问话,但无人能说明真正的原因,于是妫婳便召她二姐进宫。   三十三,误会。   妫婳正对着窗外远眺,等待妫妍的到来,然而等了许久却仍不见动静,方要找人来问,刘公公却急冲冲地走近内殿,拜道:“娘娘,晋王妃出事了!”   妫婳微怔地回过头来,看着刘公公,刘公公拜道:“刚才侯府传来消息,晋王妃在侯府不吃不喝,后来突然悬绫自缢。”   “什么……”妫婳大惊,转过身来,“后来怎么样?”   “幸得被下人及时发现,救过来了,可晋王妃也去了半条命。”   妫婳微微放下心来,又问:“晋王可有过去探望?”   刘公公犹豫一会儿,还是道:“没有……据说晋王妃与齐王妃在一起……”齐王巡江南,妫娇正伤心,晋王就趁机陪着妫娇,放着妫妍不管了。   这真是……妫婳有些气愤,挥退了刘公公。又召妫姝进宫,妫姝一见到她就冲过来哭:“三姐……二姐她……”   妫婳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事……没事……乖,你好好跟三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妫姝哭着道:“小妹听陪嫁的丫鬟说,二姐嫁进晋王府一直不受待见,晋王从来都不理会她,二姐对他的好他都视而不见,府里的人都觉得二姐无用,不管是小妾丫鬟婆子都明里暗里地跟二姐作对,二姐管制他们,晋王还说二姐的不是,这让二姐过得极不舒服,嫁进晋王府半年多以来二姐一直郁郁寡欢。”   “后来晋王怎么把二姐遣送回府了?”妫婳抓着妫姝的手,脉脉关切地问。   妫姝哭道:“后来听说是因为大姐……”她又不敢说下去了。   妫婳问:“怎么了?”   犹豫了一会儿,妫姝才道:“小妹听说,大姐夫巡江南后,大姐一直很生气,大姐的性格一向刚烈,就常在府里摔东西,责打下人,然后有一次,就不小心动了胎气。后来似乎是晋王过去照顾她的……然后……然后晋王就天天和大姐在一起,陪伴她……”   妫婳听出个大概来了,但还是望着她,等她继续说。   “后来……有一次晋王把大姐带到府上,一切总拿最好的伺候她,丫鬟婆子都对大姐巴结得不得了,二姐忍不住,就和晋王说了一些,说让大姐到晋王府里这样呆着对大姐夫不好……可大姐却说她就是要这样气大姐夫,然后二姐就生气了,可能说了一些对大姐不好听的话,大姐气跑了,晋王就打了二姐一巴掌,然后找了一顿理由责命下人把二姐遣送回府,后来就这样了……呜呜……”   妫婳叹气:“不值得……不值得……晋王也实属过分,大姐……大姐也太不应该了,为何要这样逼着自己的姐妹……”   妫姝哭道:“二姐都这样了,晋王却还没来看过一次,倒是大姐回府里住的时候,去探望过一回,她们当时是独自面谈的,我们还指望她们能和好,可是后来大姐是气走的,我们进去时,二姐发静静地望着屋顶发呆,默默流泪,似乎受了很大打击的样子,我们不知道大姐和二姐到底说了什么,总之看这样她们很难和好了。”   妫姝一边哭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妫婳好言宽慰,她才勉强收住心情,紧走时,从衣襟里掏出一块布包递给妫婳道:“三姐,这是二姐让我转给你的。”   妫婳打开来一看,是一面小小的菱花镜,不解地看着妫姝,妫姝道:“二姐说,这是二姐贯拿的东西,现在送给三姐,说愿三姐心如明镜,看清人心,不值得的人别奉献,小心别在像她一样。”   妫婳愣愣地道:“二姐这是什么意思?”   妫姝摇摇头,默默望着她,也是不知。妫姝走后,妫婳捧着那面镜子良久发呆,不值得的人……不要奉献……不值得的人……奉献……二姐这说的是齐王吗?   妫婳一惊,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内心却也有些不安了。她抬起那面镜子看,雕花的绫镜有些古老了,但还是光滑明亮。上面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传来,妫婳嗅了嗅,是麝香……   这几天一直为妫妍的事心烦,妫婳也在流云宫呆了差不多半年了,这才有人记起她,皇后传她到坤宁宫相叙。妫婳不知道皇后这意思是不是穆帝已经气消了,肯让她出来了。   忐忑地去请了个安,皇后对她还算和气,叙了一会儿,妫婳便回来了。路上忽然听见花园假山背后有一男一女在讲话,妫婳听出是晋王和妫娇的声音,听他们那语气,似乎还很纠缠不清的样子,想起妫妍还大病着躺在床上,再温顺的妫婳也来气了,便走过去。   妫娇和晋王见妫婳,还愣了一下,妫娇不屑地斜眼,晋王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他还是没把她这个月妃娘娘放在眼里,妫婳冷声道:“难道这就是晋王的礼仪?见了本宫不仅不请安,还摆这语气?”   “哼,就你?”晋王虽有些不屑,但毕竟在皇宫内,他也不敢说什么。”   妫婳道:“麻烦晋王回避一下,本宫有些话想对自己的姐姐说。”   晋王原想不让,但妫婳一直冷冷地盯着他,妫娇似也觉得被他纠缠得很烦便叫他走,晋王无奈,只得恨恨回避,临走时不忘对妫婳说:“本王就在外面等着,娇儿现在怀孕,你要是敢对娇儿怎么样,本王决不轻饶你。”   妫婳不屑一笑。两人坐在岸边垂柳下的石桌旁,妫娇烦烦地道:“有什么话快说吧,本王妃可没空磨叽。”   坐下来时,妫婳闻到妫娇身上淡淡的灵子香,她是不喜欢太浓艳香味的人,于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仍是静静地垂眸,不说话,似在思考。   远处忽然有宫人送了茶水上来,跪下来,放在石桌上,又低头后退而去。这里的石桌只要有贵人坐下都会有宫人自动送水的。   妫婳看了看茶水,是碧螺春,她不爱喝香茶,就不管了,妫娇拿起来潜偿一口道:“不说话本王妃可走了。”   妫婳长睫一动,语气还算平和地道:“妫婳虽与大姐不算亲厚,但还是知道大姐与二姐一直以来都极为亲近,特别是小时候,大姐二姐有什么东西都要一起分享,那么大姐不怀念小时候的时光吗?为何现在要和二姐搞得这么僵?”   妫娇不满道:“你说谁搞得僵了?你也不问问,在晋王府的时候,是谁给我难堪的?”   妫婳仍是平静地道:“大姐只看到自己,有没有想过你无形中给二姐带来的很多压力?二姐喜欢晋王,甚至已经是晋王的妻子了,大姐也嫁了自己喜爱的人,既然你已姻缘满成,又不喜欢晋王,为何不放过他们,还要纠缠晋王让二姐难受呢?”   “我纠缠谁了?是晋王自己来找我的好不好?”   “是,是他来找你,可大姐可以回避啊,为何他对你多好你都要理所当然地接受,甚至……甚至还要住到晋王府上,这让二姐脸面往哪儿搁?”   “你这是跟妫妍一样指责我了是吧?你以为你是谁?”冷冷地斜视她一眼,忽然不屑地笑道,“我倒是明白了,你与妫妍一样,都是没人爱的东西,所以见了本小姐,就嫉妒起来了是吧?所以你才那么护着妫妍。”   妫婳也有些火气了,冷声道:“大姐你别太过分了!”   妫娇冷笑:“哦,进宫一年多,脾气倒是有点了,可还是没人爱的贱东西!”   妫婳气起道:“你……”   妫娇也气起了,站起来大声道:“怎么着,我就是这样,你能耐我何,连妫妍都这样,我不信你还有什么能耐把我怎么样?”   妫婳也站起来,“是人都有点善心,大姐再泼辣,也应该知道姐妹情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二姐?”   “你今天算是替妫妍来指教我了是吧,可是你天生无父教无母养,你凭什么来指责我?”   妫婳正想说什么,妫娇却忽然身子一抖,弯下腰来扶着自己的肚子痛苦呻吟:“啊……怎么这么疼……”她眉头皱起,脸色发白。   妫婳一愣,看着她道:“大姐你怎么了?”   “疼……好疼……”妫娇疼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捂着肚子慢慢倒下,妫婳忙过去扶着她道:“大姐,你怎么了……?”   “啊……疼……”妫娇轻轻呻吟,面色发白,额头微微渗着冷汗。晋王忽然冲了过来,扶住妫娇紧张关切地道:“娇儿……娇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然后怒眼对妫婳道,“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妫婳惶恐地摇摇头,晋王对妫娇道:“娇儿,娇儿,别担心,我扶你进去……”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妫娇紧紧抓着晋王,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可是还是一心念着她的孩子。   晋王 不忍道:“没事……我会召太医来看看,你会没事……你不会有事的……”   妫娇攀附着他,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了,晋王赶紧扶她道最近的明秀宫,同时对一旁的工人大喊道:“快去召太医,快去召太医!”一时宫人纷乱。   明秀宫是梅昭容的寝殿,殿内立刻忙碌起来了。梅昭容亲自照看妫娇,晋王也抓着她手不放。几个太医赶过来了,赶紧给妫娇搭脉把诊。   妫婳站在殿中不知道所措,很想上去帮忙,但是又帮不上什么忙,似乎还给太医们添堵。于是她便默默地走出来,望着殿外的天空发呆。妫婳脉脉地闭上眼,祈祷希望妫娇没事,不管到底是不是她的原因照成的,她都不希望妫娇出任何事。   默默地祈祷着,忽然听到殿中传来妫娇凄厉的声音:“啊……啊……”妫婳一紧张,抓住往来的一个宫人问:“齐王妃怎么了?会不会有事?”   那名宫人惶恐地低头拜道:“回娘娘,太医说齐王妃要早产……”妫婳愣愣地放开她,那名宫人立刻端着水盆进去。   才六个多月大的孩子……早产……妫婳痛苦地闭上眼,虽然知道很困难,但她还是希望妫娇母子平安。   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妫婳冲进内殿去看,却见殿中手忙脚乱,宫人往来,几个太医还有有过生产经验的梅昭容都在竭力救治着妫娇,晋王被隔在外面着急地走来走去,妫娇则一直在痛苦大喊,看得妫婳都紧张不已。   忽然听到晋王大声说道:“你说什么,落子散?”   那名太医拜道:“是……齐王妃误食了落子散,此药乃极强的堕胎药,估计,齐王妃胎儿不保了,甚至……甚至齐王妃也有危险……”   晋王忽然大喊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给我救活她!”   太医立刻又滚进去。妫婳却觉得无力,瘫坐在椅子上,痛苦地闭上眼。落子散,她在医书上看到过,那是一种产于西域的毒药,以麝香,灵子草,花红等草药混合在一起,研制便可称为极强的堕胎药,孕妇服之,胎儿必死,重者甚至……连孕妇也有危险。   这种药效,平时用麝香和灵子香混合在一起也能产生,所以孕妇都要避免碰到这两张香混合在一起。这么一想,妫婳忽然惶恐地大惊,似乎想到了什么惊惧的事,双眼瞪得老大。   殿中忽然传来妫娇凄厉的声音:“不……我的孩子……澈哥哥……澈哥哥……”然后是晋王的哭声:“娇儿……娇儿……”太医们跪了一地,旁边还有梅昭容以手娟掩泪,还有宫人哭泣的情景,妫婳痛苦地认知,一切已成定局,妫娇痛失爱子。   事后皇后亲自审问宫人,四妃及一切高品级的宫妃都来了,一排肃容端正地坐在上位。下面一切涉嫌的宫人跪了一地,妫婳双目无神地坐在一边看着,看着宫人们哭哭啼啼,哀求饶命。   审到那名送茶的宫女,她似乎嫌疑是最大的,所以皇后甚至动了刑罚逼她就范。那名宫女不堪苦行,终于哭着道:“我说……我说……”   宫人屏息,都看着她,然后那名宫女居然指着妫婳道,“是月妃娘娘……是月妃娘娘……命奴婢送上那壶碧螺春的,奴婢不知,什么都不知道啊!求皇后娘娘饶命,求皇后饶命……”然后不断地磕头,磕得额头渗血。   一时所有目光都投向妫婳,妫婳惊愣,看向那名宫女,那名宫女却一直俯首哭哭啼啼,仿佛受了极大委屈。   晋王怒道:“果然是你,果然是你,我就觉得你可能会对娇儿不利,没想到你真这么恶毒,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连自己的姐姐都下得了手?”   妫婳忽然无话可说,垂下眼帘,却是不住地冷笑,不屑地嘲笑。这一切都是一个局,所以矛头都指着她,要置她于死地!   月妃因妒生怒,下药陷害齐王妃。宫里的流言都传遍了,妫婳却无所谓,默默地在流云宫里不出,手中捧着那面菱花镜看,上面秀女明丽,倒映着云髻堆花,一双清澈的眼睛濯濯动人。妫婳捧起菱花镜,上面似乎还飘溢着淡淡的麝香,想起妫姝说的话:“二姐近日极喜欢麝香,屋里都是那种味道,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妫婳只淡淡一笑。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极轻,却也是极刺耳。妫婳却不回头,唇角一挑,眸光清冷地看着菱花镜,冷冷地笑道:“你满意了!”   楚王含笑着走进来,“不亏是本王看中的女人,长进了不少。”   妫婳听着镜面自己的脸,那里水色平静,仿佛湖水,她淡淡地道:“内心不安,含恨投井,王爷处理那名宫女的手段的确不高。”   “用不着高明,死无对证即可。”沧漓汐慵懒地道。   “哼。”妫婳轻轻从鼻音里冷笑一声,“我对王爷的手段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落子散,到底是那壶碧螺春造成的,还是……香味……”妫婳静静地转动着菱花镜。   楚王妖娆一笑,“这很重要吗?已经过去了,你要知道,无论怎么样,你都逃不过我的手掌心,只要是本王想要的,就势在必得。”他慵懒而又轻狂地说道。   妫婳冷冷一笑,“王爷下面还安排着很多套子吧,我不知道王爷这么费尽心机地要我作甚。”   沧漓汐淡淡一笑,“有用,而且还好用。”   妫娇出事后不久,齐王便不顾王命急匆匆赶回京城了。妫婳知道,这日子会越来越不好过了。想起妫妍说的话,妫婳似乎了悟到些什么。   果然几日后,齐王进宫拜见月妃。妫婳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你信我吗?”   开口便把齐王愣住了。定定看着她,本来还握紧的拳头忽然松开,许久,忽然别过头,闭上眼道:“妫婳,你越来越让我看不清……”隐忍了一会儿,他压抑着痛苦气愤的声音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你不满意就不能冲着我来吗?”   妫婳垂眸,冷冷一笑,笑里有些哀伤,有些嘲弄,“又有谁跟你说了什么吧……你果然不信我啊……”沉静了一会儿,内心在滴血,“是啊,我是不满意,不满意我傻,不满意我看不清人心……”   齐王不说话。妫婳低头摩沙着绫镜:“你又何尝让我看得清呢……之前我一直自欺欺人,可是……现在,我越来越不得不正视现实了。”   齐王转过头来看着她,眸光有些复杂的因子在闪动。   妫婳道继续摩沙着绫镜说话,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其实你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你,就对你有一种朦胧的爱慕了。没进宫的之前,你也对我很好,甚至为我顶受大姐的鞭伤,让我有了憧憬。可是那天去齐王府找你,却听到你对管家说,你陪大姐过了一夜,不断地安慰她,然后累了,就不想见我了。当时我在想,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样的心思?”   齐王愣愣望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妫婳站起来走到窗边,默默地望着窗外发呆。“后来你还是对我很好,甚至比大姐还好,于是我就把那件事忘记了,认为你只是对大姐怀有愧意那天才陪她的吧。然后,你邀我去百花宴,那天,我没找到你,却让皇上发现了,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妫婳轻轻地问道,语气很平静,眼睛望着窗外的景象,眸子里倒映着日光,微微闪烁着水光。   “后来,我入宫,你承诺要带我出去,可是你没再来找我,反而和大姐成亲了,这又是为什么呢?”妫婳转回身来,“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总是很紧张大姐,对我虽然很关心,可是为何却不够真挚疼惜?”   她的声音微微大起来,“这些疑问一直以来我不是没想到,只是我很傻,对待一份爱情总是会无限地包容,我一直都认为爱情都是美好的,所以不想让自己的想法玷污了她,所以我都是无限地往好处想,想着各种理由自欺欺人。可是,今天我忍不住了,我想问问你,一直以来我是不是都想错了?你对我远没有我对你的多,甚至……不如大姐多,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后面妫婳忽然大声喊道,泪水抖落,就这样控诉地看着他。   齐王闭上眼睛,不说话,拳头紧紧握起。   “今天我只要你一句话,到这时候了,难道你还是不能给我一句实话吗?”妫婳控诉道。   齐王却一直深深闭上眼,身子颤抖。   三十四,寻死。   齐王痛苦地道:“妫婳,别这样,这样你我都会很痛苦。”   妫婳睁着眼,定定看着他,眼泪滑落,轻声道:“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齐王闭着眼睛不说话,妫婳大声道:“你说话啊!”   齐王痛苦地隐忍道:“别逼我……”   妫婳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微动,还在哭着,可是她却有点像在笑,怒笑还是冷笑。她咬牙道:“我逼你……难道现在你还不愿说?”忽然大声道,“你要是没骗我,你就大声辩解啊,你要是骗我……你也该让我死个明白!你还要残忍地瞒我到什么时候?”   齐王地被逼得动容,忽然握紧拳头,压抑着声音痛苦着道:“对不起……”   妫婳睁着泪眼看他,内心一惊,感觉到伤心的沉重,齐王又轻轻地道:“一直以来,我喜欢的人……都是娇儿……”   妫婳点点头,垂眸,两行清泪缓缓滑下,半挂在脸面,梨花带雨。她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齐王,似乎不想让他看到她的样子,身子却不住地微微颤抖,压抑着声音轻轻地问:“对我……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殿中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妫婳已经压抑了濒临崩溃的哭声,静静地等着他的答案,许久,齐王道:“没有!”   他答的很干脆,没有,无任何犹豫,无任何尾音,没有就是没有,很干脆。妫婳似乎已经承受住了,内心再沉重她都稳稳地站着,轻轻地问:“那你之前都是利用我的吧?”   一句话,仿佛刀锥扔了过来,齐王一窒,殿中又沉默,许久,齐王才压抑着声音道:“我之前是存着这份想念,但是……后来我就没想过要利用你了……”   妫婳冷冷一笑,却是不说话,眼里默默流泪。虽然是背对着,但齐王还是感觉到她的清冷与不屑。   齐王闭了闭眼道:“或许你不相信,但是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今天既然要面对,那我就说个明白。你入宫一事,不是我引到的,月莲女神的打扮,也不是我安排的,当初,我的确只是单纯地邀你参加百花宴。”   妫婳似笑非笑,眼泪还在一直滑落,她轻轻抬手,捂着自己的心口,然后冷声道:“滚!”那声音如一把利剑,刺得齐王一阵心痛。   他忽然从腰间抽出短匕,往自己的手臂一划,发出“啊……”地一声很轻的呻吟,妫婳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也不回头,只是清冷地背对着。齐王伸出手臂,任由自己的血流出来,滴落一地,鲜红刺目。他隐忍着痛苦道:“以血为证,此生我欠你,莫不能还,下辈子,要杀要剐,随你处置。只是……”齐王忽然补充道,“我希望,有什么事,你直接针对我,不要对着娇儿才好!”   妫婳岿然不动,冷冷一笑,却是不说话。齐王自知言已尽,人将散,便转身。静默一会儿,又微微回过头来看妫婳,却见她仍旧一直不动,眸光微微静默深邃,这才回头死心离去。   脚步声沉稳地出了流云宫,妫婳听得真切,也没再回头,身子一颤,她差点站不稳,扶着心口缓缓走到上位,扶着椅子,忽然瘫坐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了筋骨一般,虚脱无力,她默默地望着天花板,神色不动,眼睛也不再转动,只是泪水静静地滑落。   泪珠滑落,叹一时秋凉,感一世情殇。无情已去,莫留念,徒劳悲伤辗转难寐。痴!痴!痴!   真傻,妫婳自我嘲弄!   穆帝晚上却翻了妫婳的绿头牌。与齐王有染,因妒害人,她的名声已经烂的可以了,穆帝却这时召她,又为了什么呢?妫婳仿若木偶一样任由宫人梳洗妆扮,尚未停止的思绪悠悠地转着。宫妇提醒一声,她才知道到了乾明宫了。她缓缓下轿,走进内殿,半道却见汲婕妤走了出来,低头微娇羞含笑,妫婳忍不住唤道:“蓉……汲婕妤……”   汲婕妤却是朝她一拜:“娘娘。”然后便走了,妫婳觉得她有点疏离,有点难过,不过她今天走到这一步,谁也不愿意理她了吧。她失落地走进内殿,轻薄的红衣飘逸,伴着清风如流云一般缓缓滑进去。   穆帝在躺椅上悠然地躺着,眼睛闭起,闻声,淡淡地道:“来了?”   妫婳俯首跪拜下去,平静地说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单薄的红衣,薄凉的地板透得肌肤一阵冰冷的凉。穆帝闭眼摇晃着躺椅,并未叫她起身,只是冷冷地道:“你最近做的好事还不止一件呢。”   妫婳不说话,她知道穆帝绝对不会只是叫她侍寝这么简单。穆帝忽然站起来走向龙案,边走边说道:“朕不管你做了什么,唯独这件事你不能做,你要毁灭沧漓王朝吗?”穆帝猛然把一章奏折摔倒地上,双目圆睁怒骂道。   妫婳抬眼一看,见到摊开的明黄奏折黑字挺拔醒目,略略一看,立刻大吃一惊,这竟然是参奏她篡改圣旨,说她在本朝与狄国大战时,陛下命她誊写军报,她却故意将宓阳写成苾阳,给援军报错地址,让孟建军极其属军因援助不及而全军覆没。那是十万大军,损失极为惨重。   妫婳摇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些,抬头欲辩驳,穆帝却先怒吼道:“十万大军,你怎么能下得了手,连同战败后靖城遭受狄军残害的几万百姓,你怎么能忍得下心?”   “不,我没做!”   “你没做?证据就摆在眼前,你还说你没做?”穆帝猛然把她当时誊写的御旨扔到地上,妫婳愣愣一看,果然见上面写着苾阳,一点修改的迹象也没有,完全出自原创一般。可是这么重大的事她从来不疏忽的,写完还认真检查好几遍,她确定她没写成苾阳,可是这张御旨上面为何变成这样?妫婳不可置信。   穆帝怒道:“你为澈儿做的事还真是不少呢!孟将军是秦王的岳父,他稍对你冲撞你就不满,为了排除异己居然就让他全军覆没!朕看得出朝中有人拉当结派尚且忍着,你怎么就这么残忍,十几万人居然就下得了手!你真是够狠毒!”穆帝气的发抖。   妫婳摇摇头,一直摇摇头,穆帝忽然怒吼道:“你不用装无辜了,朕已经完全看清你的本质。”   妫婳跪着走过去,哭着拉他的龙袍道:“皇上,我没做,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您要明察!”   “你没做?你没做那是谁做的?有谁能够靠近御旨?还有这样的笔迹不是你的吗?”   妫婳摇摇头,一直哀求地哭着。穆帝看着心烦,忽然甩开她道:“滚开,别拉着朕!”妫婳受不住冲力往侧倒,呻吟一声,发丝凌乱地洒了一地,头上的钗钿也耷拉着,半掉下来,映着灯光,耀眼闪烁。   穆帝忽然眯眼道:“这是什么?”走过去拔出她的簪花。却见那簪头有五寸长,尖端锐利,似锋芒无比,尖头还闪着暗红的光芒,似蘸着毒药。   穆帝双目圆睁,怒道:“这是什么?簪头带毒,你想谋害朕?”   妫婳惶恐地回过头来,见此,大惊,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穆帝怒道:“好啊,你真是反了,甚至动了弑君的念头了,你这个女人留不住了,来人!”忽然大喊道,“拖下去,关进天牢,以待审问,从此以后,沧漓王朝不需要在要月莲女神!朕也再也没有月妃!”   妫婳惊恐,又爬过去求道:“皇上……皇上……”可是才到一半就被人进来拉走了。   “皇上……皇上……”她一直哭喊着,可是穆帝只是愤怒地看着她,仿佛恨不得她死去一般,一直怒目地看着她被拖下去。   妫婳被关进天牢,一直浑浑噩噩,苦苦落泪,穆帝把她贬黜为庶人,她已经是一无所有。又带着罪人的身份,几次受到刑罚的折磨,几日下来就已经没了人样,衣着带血,头发凌乱,浑身污迹。手指被搅得疼痛渗血,几乎等同于废了的。眼睛哭肿了,喉咙也喊哑了,几日下来不吃不喝,她已经无力移动行走,就一直默默地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眼睛空洞地望着牢狱的小窗口发呆。   妫婳几乎是万念俱灰,她恨,恨那个引她进宫的人,恨那个陷害她,让她变成这样的人,有时候,她真的很想反抗,但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她又全身无力,如今她生存都难保,又如何来的放抗?   有时候,她想不如就这样死了吧,死了就解脱了,可是想起汲墨兰的话,她就不忍了。   “其实你大哥很担心你,他经常问我你在宫里的情况。”   “无论如何,都对自己好一点吧,即使不为你自己,也要为别人。”   是啊,即使不为别人她也要为大哥活着。如果她真的就这样死了,那大哥一定会很伤心吧,她不能这么自私。   妫婳还在幽幽地想着,门口忽然有动静,狱卒打开铁链,然后低头走进来一位华衣公子。妫婳呆滞的目光一转,见是妫岚,空洞的眸子立刻有了些亮色,惊喜道:“大哥……”   妫岚呆呆地看着她,简直是不敢置信,然后几步走过去,扶住她,心疼地道:“三妹,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妫婳立刻就哭出来了,唤道:“大哥……”内心的委屈化为潮水不断地涌现出来,仿佛就要决堤。   妫岚道:“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然后不断地擦她脸上的污迹。想抱住她,又见她身上有伤弄怕疼了她,妫岚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妫婳哭道:“大哥,救我出去,救我出去,我想回家,不想呆在这里,还有这辈子,我再也不进皇宫了,皇宫太可怕了!”   “好好,大哥会想办法救你出去,你放心。但是……唉……你当初为什么要这样做?”妫岚有些悲愤,又有些痛苦的情绪。   妫婳一呆,愣愣地看着他道:“我做了什么了?”   妫岚闭眼摇摇头,“你知不知道大哥对你很失望,之前妫娇的事,大哥已经对你很心寒了,她毕竟是你的姐姐,你怎么……怎么能下得了手!”   妫婳愣愣地道:“大哥,你不信我?”   妫岚压抑着声音道:“不是不信你,而是……这已经关乎到……不仅仅是良心的问题了,若说娇儿的事我还可以信任你,原谅你,但是……篡改御旨的事,这就天理不容了!三妹,你到底可以为齐王疯狂到什么地步?”妫岚的声音忍不住大起来。   妫婳愣愣地望着他落泪,却是不说话。   妫岚有些气愤地道:“那是十万大军,关乎到国家安危,还有那几万的百姓,你怎么能狠得下心啊,这两年你到底变了多少,怎么变得这么可怕,连大哥都……差点不认识你了?”   妫婳泪珠滑落,愣愣地看着他,轻声道:“大哥……你还是不相信我……”   妫岚有些激动,“我很想信你,我也不希望我的妹妹会变成这样,可是御旨上明明写的清清楚楚,又有人能作证御旨只经由你手就密封传出去了,你让大哥怎么信,大哥不能为了宠你而黑白不分!”   妫婳脉脉地流泪,妫岚继续道:“三妹,做错了事就要承认,虽然这件事后果很严重,可是只要你承认你改正,大哥还是会在心里原谅你,即使全天下人都怪罪你,大哥也会原谅你,但是,你不能做错了事还一直抵赖,你这样……只会令大哥更加失望!”   妫婳一直哭泣,疼痛的眼睛再次溢出汹涌的泪水来,可是她却是不说话,大哥如此,她已经伤透了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妫岚又讲了一会儿,狱卒便来催促了,临走时,妫岚道:“三妹,无论如何,大哥都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大哥不会放着你不管。你别绝望,好好等着大哥,千万别做傻事啊!”   妫婳没说话,只是看着莫名的方向一直哭着,妫岚走了,可是很久很久她都一直在哭。   心死了,在那一瞬,她完全的绝望,崩溃。   然而还没等到妫岚想出办法来救助,妫婳就被处置了,穆帝下旨,发配北疆,但不知道想干什么,军妓,还是祭奠北疆的亡魂?   但无论怎么样,妫婳已经麻木了,活在这世上,她似乎已经只剩下一副躯壳,已经死了心了,无论怎么处置她都不会感到疼痛。   送出去的时候,妫婳被关在笼子里,已经蓬头垢面看不出样子。她看到妫岚正着急地冲进监狱去寻她,然而她却只是淡淡地瞧着他,瞧着他急急地跑进去,却一声也不吭,就这样看着他,与他擦身而过。   走到郊外的时候,忽然见半道上停着一辆马车,挡住了去路,那是一辆很华美的马车,看出主人若不是富贾便是身份极为高贵的。   护送的狱卒倒也识相,客气地道:“前面的贵人,能否麻烦开个道,让小的几个先行过去?”   马车上有动静了,却不是让道,而是有人走了下来,妫婳睁开疲惫呆滞的目光一看,却见是妫娇,一身华丽的红衣耀眼艳丽,与此时的她真是形成鲜明对比。她身后站着一个随行的丫鬟,后面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黑衣家丁。   那领头的狱卒问道:“您是……?”   旁边那丫鬟立刻斥责道:“狗眼的东西,这是齐王妃!还不快下拜!”   那几个狱卒立刻吓呆了,忙放下刀剑跪拜磕头。   妫娇微微扬唇,得意一笑道:“我的姐妹就要去北疆了呢,你们能不能回避一下,本王妃要和自己的姐妹说说话,道个别。”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含笑的,可是眸光却一直恶狠狠地盯着妫婳。   那几个狱卒哪里敢反抗,磕头拜几拜,便离去了。妫娇走向妫婳,得意地欣赏她。妫婳淡漠呆滞地望着前方,任她打量。   妫娇看着她碰头后面凌乱不堪的样子,得意地笑,“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吧?”   妫婳呆滞着不说话。妫娇忽然目光变为凌厉,恶狠狠地道:“你活该,可是我却觉得上天这样待你还远远不够,你害了那么多人,让我失去爱子,你应该千刀万剐,投进地狱,永不超生!”   妫婳淡淡一笑,忽然沙哑着嗓音道:“你还是一样地自私,从来都只看到自己的痛苦。”虽然喉咙已近乎崩坏,每说一句话都像火烧火燎一样痛苦,但她还是要说道。   妫娇忽然气极,大喊道:“我自私,但也总比你恶毒好,你的心一定是蛇蝎做的,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女人?你应该去死了,你应该去死了!”妫娇激动地喊道,然后气喘吁吁,瞪了她一会儿,怒火更甚,大喊道,“好,今天我就替天行道,杀了你这个恶女人!”   她说完,便掏出鞭子,狠狠地抽过来,妫婳虽困在笼子里,但是妫娇手法厉害,鞭子又极狠,所以还是有尾尖漏过缝隙打进来,抽到她身上。   妫婳身子猛然一抽,疼得直冒冷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衣服破了,上面一道深深的血印,忍不住冷冷一笑,妫娇什么都不会,但打人却是最狠。   妫娇见她无反应,又大吼道:“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贱女人不可,非杀了你不可!”然后又狠狠鞭打过来。每一鞭都让妫婳身子颤抖,疼得直冒冷汗,枯竭已久的眼泪也冒了出来,然而却不是伤心流出来的,而是太疼,疼得它自己流出来。   最终妫婳感觉到自己已经要耐不住疼痛,快要晕阙了,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撑不住。便咬牙切齿道:“鞭子抽有什么用,解解气而已,还不如直接杀了我。你再不杀我,等那几个狱卒回来了,你就杀不了我了!”是的,她是想死,她已经无念头再活在这个世上,与其受着屈辱折磨,不如现在立即死去。   妫娇停下手中的鞭子,喘着气道:“好,今天我就成全你,不杀了你,我妫娇誓不成人!”然后从一旁的侍卫身上猛地抽出一把刀,气汹汹地走过来。   妫婳只觉得自己浑身疼痛,疼得她虚脱,眼皮很沉重,最后一刻,她已经等不到妫娇来杀她,眼前一片黑暗,便晕了过去了。   晕前一瞬她想,老天终是怜她的吧,在这时候让她晕了,便感觉不到疼痛,她便可以安心地死去了。   三十五,水姬。   穆帝兴和二年,月妃在押运北疆途中遭山匪屠害,至此,北疆亡灵有祭,百姓大悦。   四周白雾迷蒙,她迷失地在里面四处寻找着,前方忽然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拨开迷雾走过去,是那个少年,漆黑如玉的眸子熠熠生辉,脉脉地对着她笑道:“这个你且带着,日后我会凭着他找到你……”他手中的链子耀眼夺目。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皇宫,然后在宫门外哀伤对她说:“妫婳,为了我,你愿意牺牲吗?”   穆帝把她压倒床上,粗鲁地撕烂她的衣服,她不断地挣扎,哭喊着,呼唤着他的名字,然而另一端,红色的喜庆铺满整个房间,他喜袍祥庆地走进去,含笑地掀起新娘的盖头,两个人脉脉相视,幸福相拥,而她,则伤痕磊磊地躺在床上,四周,是无限的黑暗。   “对不起……一直以来,我喜欢的人……都是娇儿……”   “本王说过,你是属于我的,怎么也逃不掉。可是,你偏偏不听话,要投到我父皇的怀抱,那么,本王只好让你身败名裂……”   “那是十万大军,关乎到国家安危,还有那几万的百姓,你怎么能狠得下心啊,这两年你到底变了多少,怎么变得这么可怕,连大哥都……差点不认识你了?”   雪海园里骊襄侯大怒着指挥下人捆绑五夫人,她哭着冲过去拉扯他们道:“不要绑我娘亲,她会很难受……不要绑我娘亲……求求你们……”   屋子里到处都是漫天的白帐,系花的白绫高挂于门口,五夫人静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乳娘跪在地上不停地哭,她问:“乳娘,你为何一直哭,娘亲为何一直躺着,她怎么不说话?”   三夫人狠狠地一巴掌打下来:“小贱种!”她静静地跪在黑屋子里,又冷又饿,妫娇辣辣地一鞭子抽下来,下人门鄙视嘲弄的声音。乳娘含恨而死的哭声,碟碗摔破的声音,凌乱的脚步声。场面混乱不堪,最后是妫娇愤怒恶毒得狰狞的脸:“你去死吧!”然后一剑刺来。   剑身划破风声,狠狠刺进她的身体,一剑穿心,她疼痛得无法说话,望着她流泪,然后身子缓缓地倒下去,最后一刻,她看到汲墨兰悲悯的脸,楚王含笑的眼眸,齐王孤绝的背影,迎风僵立着,她很想问问他是怎么想的,然而,她永远也没有时间这么问了……   “醒了醒了醒了,水姑娘醒了。”旁边似乎是女子的说话声,清脆活泼,似十六七岁的年纪,如花般单纯的年龄。   “真的?”然后似乎又有几个人凑过来,“啊,是真的啊,水姑娘真的醒了……”   “这真是奇迹,受了那么重的伤,昏了十几天了还能醒过来……”   “这多亏主子的药好啊!”   “废话,这么珍贵的药,主子不知赔了多少心血,岂能不好吗?”   “说的也是……我们快去禀报主子吧。”   妫婳刚醒来的脑子还不太清醒,听得一头雾水,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喉咙疼痛得厉害,似一把把火苗在炙烤着,她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旁边有人道:“水姑娘,您快别说话了,您这样说了我们也听不见,您还是好好养自己的喉咙吧。”   她怎么了?妫婳欲睁眼,却发现眼睛也很痛,而且无论她怎么睁,她发现她居然什么也看不到,四周黑暗得恐怖,她惊慌地挣扎着,然而身子却传来撕裂的疼痛,她也只能造出很轻的动作。   那几个小姑娘又抓着她的手安抚道:“水姑娘,别睁了。你中了毒药,暂时失明了,也暂时哑巴了,不过我们主子正极力救治你呢,你安心地养病就好了,别太担心惊恐,我们主子会治好你的。”   妫婳不挣扎了,但脑子里的疑问却越堆越多,她中毒了?什么时候中的?难道在牢房里的时候就中毒了?怪不得她当时觉得很难受,可是是谁要对她下毒?还有她这是在哪儿?她们主子是谁?为什么要救她?她怎么会变成水姑娘了?她不是妫婳吗?为何要叫她水姑娘?   然而,那几个丫鬟虽然很单纯,却也很严谨,该说的话都交代好,不该说的话,她们是一个字也不多说。   妫婳重伤躺在床上不能说也不能看,只能静静地想着事,她很肯定自己是受了妫娇一剑的,因为胸口很疼,还包着厚厚的布,但妫娇虽然刺得极狠,手法却生疏,倒也让她侥幸脱得一险的,可是,是谁救她的呢?   妫婳醒来已经好多天了,但那位神秘的主子还是没露过面。妫婳虽然经常听到丫鬟们提及他,但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综合起来,她还是什么也没听出来,对那人还是一点也不了解。   但是,看得出来,这些丫鬟都是受过严格的训练的,否则这么单纯的性子绝对不会说话这么谨慎,一个普通的下人都能如此懂事,想来,那位主子绝对不是一般人了。   妫婳能下床行走的时候,声音和眼睛还是没好,下人们虽劝她多活动,但活动的范围也仅限于她住的院子,每每她一靠近界限,立刻有人出来道:“水姑娘,主子说了,您不能超过这里。”   不能外出,妫婳也不强求,毕竟她也看不见。所以只静静地呆在屋内,偶尔弹弹琴,发发呆,或者装睡着听丫鬟们讲故事。   也就是从丫鬟们的口中她才知道外界传言她被山匪劫走,寻无所踪死了,或许人已死。妖女祭奠北疆亡灵,百姓大悦,但也还有人咬牙切齿,恨不能手刃其命的。她冷冷地嘲笑,这就是所谓的身败名裂吗?   从这里,没有听到骊襄侯府的动静,或许他们根本没动静吧,她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庶女,更何况现在还背负这么多的骂名,他们定会尽全力与她撇清关系。只是大哥……想到妫岚妫婳忽然觉得很心痛,但又有些后悔。无论大哥当时怎么不相信她,但他终还是对她好的,可是,走之前她却没和他道别,现在她“遇害”了,他一定很伤心吧,妫婳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每一次总让他伤心。   可是现在,即使让她出去,她也不会去找大哥了,妫婳生前活得太痛苦,既然她已死,她就不会再回那个世界了。   有一次还听到下人们谈论说齐王妃难生产,玉妃娘娘打算给齐王纳两位侧妃,却被齐王抵死拒绝了。妫婳冷笑,他对她倒是情深呢,情深得自私!   虽然心里还有点痛,但是,她觉得她没那么依恋他了,不值得的东西,弃了就弃了。   日子过得很平静,但也很无聊,她不知道她这样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在这里,从来没有人来探望她,妫婳以为她就会这样平静地待下去,然而有一天,她正躺在摇椅上望着窗口发呆,屋外却忽然传来动静。几个家丁道:“风姑娘,你不能进去,主子交代过了,任何人都不能闯入这里,你这样是要受责罚的。”   “就算受责罚我也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宝贝成这样,不仅好吃好喝地供着不许别人打扰她,还每夜都要过来看她,甚至不惜下血本拿千年奇物天山雪莲来救她。”是一个娇媚又气愤清冷的声音。   妫婳却一惊,不为其他,就为那句主子每天晚上都过来看她,那人有每天晚上来看她吗?为何她一点感觉也没有?   女子冲进内屋,妫婳虽看不见,但还是愣愣地对着她。屋中沉静,许久,忽然听到女子不屑地冷笑道:“哼,倒是长了一副狐骚媚子的模样,怪不得能把我家主子迷得神魂颠倒了。”   妫婳默默望着她不说话。   那女子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人?主子怎么会把你带进府?”   妫婳仍是不说话。   女子急了,怒道:“怎么,哑巴了,不会说话啊?还是心里有虚不知道该怎么说?姑奶奶我在问你话呢。”   妫婳淡淡地别过头,不想理会她。那女子气极,大喊一声:“你装什么清高啊?我看着你这小贱人就来气,凭什么我们服侍了爷这么多年,他却不睁眼瞧我们一眼;而你一来就得到就得到爷的宠爱,凭什么我们费尽心机地努力却只受到爷的玩弄,而你即使装清高爷还是喜欢你?”   这个疯女人!妫婳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想理她,遂别过头去。   “我非划花了你的脸不可。”那疯女人冲过来。   立刻被一帮下人拦住了,他们 不断地劝阻:“风姑娘,别这样,主子知道您要受罚的,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那女人却还在不断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妫婳冷冷地“看”着她,忽然冷冷地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但这是我的地方,请你立刻滚出去,否则……”她的声音很沙哑,显然大病未好,但却很带着威严。   风姑娘愣住了,没想到病弱得像个娇娃娃的她也会这么警告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愣一下神,她又大喊道:“你凭什么叫我滚?这是爷的地方,论起身份来我还是爷的宠妾,可你呢,却什么都不是,我不轰你都不错了,你凭什么轰我?”   妫婳懒得与她辩驳,忽然道:“来人,掌嘴!”   她的语气冷里带着无数的威严,几个丫鬟一愣,想不到平时这么安静的人也会有这么大的爆发力。她们还不敢动手,妫婳又道:“怎么,我不是你们的主子吗?还是你们想等你们爷来亲自管教?”在这个院子里呆久了,她也知道她被赋予很高的权利,只要是这个院子里的,她皆可为所欲为,但是之前她不想动,才这么平静罢了。   那几个丫鬟回过神来,朝那女人道:“风姑娘,对不起了。”然后立刻朝她扇巴掌。   “啪”地一声极响,那女人不可置信到:“你竟然敢打我,你这个贱女人竟然敢打我……”   “怎么,嘴巴还不干净?再扇,狠狠地扇,打到她识趣为止!”那几个丫鬟立刻又“啪啪啪”地扇了好几下。   那女人终于哭了,呜呜道:“好,算你狠,算你狠,我一定会报仇的,我一定会报仇的,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说完便哭着跑出去了。   妫婳却冷笑,不得好死吗?她已经死过了,还怕死呢?   夜里又做了噩梦,梦见妫娇拿着剑来刺她,她拼命地奔跑,忽然碰到齐王,她立刻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死抓着他哭求道:“救救我……救救我……”   齐王忧郁地望着她说好,却猛然把她推向妫娇,然而妫娇长剑便刺进来,妫婳痛苦,妫娇却狰狞地笑道:“哼哼,你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傻子,澈哥哥是爱我的,只要我想要什么他都会给,他怎么会帮你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回头,看到齐王定定地站着,脸上却一片模糊,看不清表情。   “啊!”妫婳忽然醒过来,发现自己全身汗湿。她胡乱地摸了一把汗,却发现全身无力。   她支着床,缓缓地坐起来。望着黑暗发呆,夜风吹过,她汗湿的衣服有些发冷,但她却不愿意缩回被子,就这样坐着。   夜中静谧,周身只听见风声,似乎还有一股奇异的气息。自从失明后,妫婳的其他感觉就变得极为灵敏了。她忽然有些紧张,对着黑夜冷冷地道:“谁?”   殿中没有回应,妫婳静静地坐着,但感觉到那个气息越来越近,虽然很轻很静,但她还是感觉到了。   妫婳忽然害怕,挣扎着要起来,可却忽然“啊”地一声摔下床去,妫婳大恐,可却立刻被一个怀抱接住了。那人稳稳抱着她,身上传来淡淡的清香,低低地笑两声,声音里有些愉悦地戏谑。   妫婳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她曾经闻到过,而这个笑声更熟悉,她更是不知听了多少回了。立刻全身一僵,双眼惊恐地睁得老大,颤抖着音道:“……沧漓汐……”   沧漓汐稳稳地抱着她坐到床上,妫婳动弹不得,他低低地笑道:“怎么,水姬好热情啊,本王一来就投怀送抱,这么想念本王?”   妫婳毛孔都悚起来了,僵着问:“你想干什么?是你救了我的吗,为何要变换我的身份?”   沧漓汐紧紧地抱着她,头埋到她颈上,对着她耳朵亲昵地说:“妫婳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本王的宠妾,水姬,本王能不变换你的身份吗?嗯?”然后又轻轻地笑两声。   妫婳挣扎道:“我不是水姬!放开我!”   沧漓汐抱着不过,便猛然翻身把她压在身下,钳制着她的手脚冷冷地说道:“你想违抗本王?”声音里警告的意味很浓,妫婳知道他的厉害,忽然不敢说话了。   沧漓汐满意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发,宠溺地笑道:“乖,你的伤还没好,别激动,否则又疼了。”然后侧身躺倒她身边,说道,“本王在这儿,做噩梦也不怕了,好好睡吧。”   妫婳拼命地往里挪想躲开他,沧漓汐却只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抱紧了,低低地笑道:“真是不听话,那本王只能这样了。”声音里有宠溺的意味。   妫婳僵直着身子,又想挣扎,沧漓汐忽忽然冷了声音道:“你再反抗本王现在就要了你!”说着还威胁似地把手慢慢往上移,靠近一个地方。   妫婳大惊,立刻僵得不敢再动弹了。沧漓汐又低低地笑道:“这才乖嘛,你现在伤还没好,实在不适合做激烈的运动,所以还是乖乖听话的好,睡吧。”   妫婳即使很不愿意,但也不敢再动了。但是,让他这么抱着,她实在睡不着,沧漓汐却已经沉静了。妫婳便打算等着他睡着了便逃走,至少不要和他同眠与一塌。   可是许久,妫婳以为沧漓汐要睡着了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他说话道:“今天冲撞你的那个风姬,本王已经命人送去军队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淡,仿佛说着意见很平常的事。   妫婳却大惊地转过身来“看”他。沙哑着音问:“你送她去军队干什么?”   沧漓汐风轻云淡一笑:“女人去军队还能干什么?”   妫婳颤抖地道:“她曾经是你的宠妾,即使没有爱情也总有些感情……你怎么……可以这般狠心?”   沧漓汐冷冷一笑道:“哼,本王最不喜欢不听话的人,这是府里人人皆知的事,她既然还要违抗,那本王也没办法。”   妫婳忽然说不出话来了,身子抑制不住地发抖。沧漓汐却紧抱着她哄道:“水姬乖,别怕,本王最喜欢你了,不会这么对你的,呵呵。”   妫婳却还是一直颤抖,试问天下,他真的喜欢过谁吗?世间美女,他又有谁不喜欢?所以他虽这么说,妫婳还是可以预见她将来的命运,或许她就是第二个风姬。   三十六,婚丧。   沧漓汐对她很好,好得没话说,好吃好喝供着她,事事就着她,她不高兴他就用尽各种手段逗她,她喜欢的东西即使是月亮他也会想办法把它摘下来,几乎把她宠上天了,妫婳从来没有被别人这么宠着,即使在皇宫荣宠至极的时候也不如沧漓汐现在一分的宠爱。   对外人来说,她真是太好命了,简直是前世修来的福分。然而,只有她知道,她对沧漓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真的,根本不算什么。   楚王嗜好美人,王府里豢养着许多的美人,他的宠姬就不用说了,连丫鬟婆子都是皎皎姿色。甚至,他还养了几个美少年。   沧漓汐二十有五了,却至今未娶正妃,而整日与一帮姬妾美男厮混,世人皆不能理解他的行为,只道他生来怪癖,与人不同。   他宠着妫婳,知道妫婳喜静,便下令全府的人都不许来打扰她,知道她喜欢栀子花,他便命人在她居住的凉逸轩里里外外都种上大片大片的栀子花,皇宫里分配下来赏赐,她都先让她挑最好的,她病重,她生病他都是拿最好的药医治她,他把她宠上天了。   然而,妫婳却知道,他的每一个宠妾,在受宠的时候,都有这样的待遇,甚至之前那个风姬,比她都有过之而不及,沧漓汐甚至为风姬专门打造了一座金玉楼台,供之堪比当年陈后主宠爱张丽华。然而,最终风姬的下场如何,他还是把她送去充当军妓。更何况,他对她的宠爱都还不如给风姬的多了。   沧漓汐很忙,表面上他是忙着游玩,但妫婳知道他绝不像表面那样不务正业,但她也从不管他的事,以前会傻傻为齐王做事的妫婳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另一个没有灵魂的躯体。   沧漓汐一有空就会来凉逸轩坐,他喜欢抱着妫婳,甚至当众亲吻她,缠绵露骨,让众人脸红不已,然而,他却从不让她侍寝,即使她的剑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即使有时候他在她这儿过夜,情难自制抱着她索吻时,他也总是适可而止,从来不会突破最后一道底线。   沧漓汐没有碰过她,但这句说出去,估计不会有人相信吧。妫婳不明白他的想法,也不会多问,她只是麻木地接受着,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不知为什么,妫婳觉得沧漓汐特别喜欢向众人表现他对她的宠爱。有一次,甚至向他的一干狐朋狗友展示。那一天楚王摆宴,邀请了京中众多的公子都来了,最初还说是斗诗宴,比文弄墨的,可是喝了一会儿酒这帮纨绔子弟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招呼着美女宠姬过来,左拥右抱,敬酒玩闹,场面生色靡烂。   妫婳这时就被楚王召了过去,侍女为她戴上纱帽,引着她进去,立刻全场震惊,有人悄声议论,“怎么带着个纱帽,到底是太美还是太丑啊?”“废话,楚王的女人能有丑的吗?更何况这位据说还是近日最受宠的,我看,肯定是倾国倾城的美色。”声音里有些邪恶地调笑,仿佛在垂涎。“我看着她怎么觉得像个瞎子?”“是啊,楚王殿下怎么会喜欢个瞎子?”“这位瞎女能博得楚王宠爱,肯定有过人之处……就是不知道滋味如何……”“那你等王爷玩腻了跟他讨要去,王爷一定会给的。”然后就是一阵嘿嘿淫 笑,仿佛稀疏平常。   妫婳只觉得很恶心,很厌恶。其实她的眼睛已经能视物了,只是还很模糊。又加上挡着个纱帽,就又等同于瞎子了。她走上高阶,快到上位时,忽然被绊了一下,幸好楚王适时抱住了她,然后一抬便把她抱到膝上,圈着她调笑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妫婳欲挣扎,楚王却抱得更紧,她没法挣脱,只得僵着身子任他抱着。下面已经闹成了一片,有人高喊道:“王爷,您这么宝贝您的小娘子,总让我们看看到底是何等美色能让您这么宝贝吧?”   妫婳一惊,内心惶恐,她不想让别人认出她来,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沦为楚王的宠妾啊。幸好楚王笑着道:“不行,本王的小娘子害羞,她可不敢面对你们这么多人,再说,本王也舍不得让你们这么多人看着她。”   “哟,王爷变小气了,啥时候王爷这么宝贝一个女人了,莫不是这个小娘子有什么过人之处吧,啊哈哈!”下面一阵淫 笑,然后有人怂恿高呼,不停地叫嚷让楚王当众亲一个。   楚王一直凤眼含笑,妫婳本还以为他不会听从他们,可是谁知下一瞬他陡然让她背对着众人,然后掀开她的帽子,妫婳还来不及惊呼,他便已低头吻了下来,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捧着她的头,几乎把她放倒到长案上,当众便来一个悠长的细致缠绵的吻,下面的众女眷都看得脸红了,遮着手绢羞笑,那帮公子哥却是热情高涨,不停地欢呼着,夸赞楚王好样。   吻得差不多,楚王松开了她,便一把把她按到胸口,不让众人看见她,然后他稍稍喘气对众人笑道:“这样可以了吧?”   下边欢呼声四起,有几个坏东西还叫嚷着让楚王来全套的。楚王嘴角一弯,慵懒笑道:“要做本王也关上门再做,怎么可能当着你们的面上演春宫秀,这让本王的爱妾多难为情啊,是不是,水姬?”楚王低头朝妫婳邪媚地笑笑,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   妫婳却已埋头在他胸前泪流满面,原来她怎么逃,都逃不出受尽欺辱的命,她就是这样卑贱的命运,到哪儿都被人玩弄。她只觉得内心无限地悲凉,泪水不断地溢出来,侵湿了衣裳。   “啪”地一声,下面忽然有人猛摔了杯盏,走出去了,然后有人大喊:“唉,妫岚,妫岚,怎么就摔杯子走了?”   妫婳猛然一惊,身子差点抖起来,妫岚……大哥……大哥居然也在下面……   下面有人不屑地道:“喊什么喊,走就走呗,人家才子清高,看不惯我们这帮人,爱走就走,别理他!”   然后下面又有几个出声符合地,啧啧嘲笑妫岚不识情趣。妫婳心酸,忍不住回头想看看她的大哥,却被沧漓汐按住头定在胸口不让回头,但妫婳还是能透过大椅背上装饰的铜面贴镜看到妫岚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孤绝愤怒,仿佛受了莫大的刺激。   妫婳不知道他大哥有没有认出她来,他看到一个陌生人这么当中如此靡乱他都受不了了,要是他知道那人她,他会怎么想?他一定会伤心失望吧,甚至……瞧不起她。妫婳越想越伤心,看着妫岚离去的背影,哭得更厉害。   下面又有人说话道:“唉,墨兰兄,你怎么独自一人喝闷酒啊?”   妫婳又一惊,汲墨兰居然也在,不过想想也是,他大哥都在了,汲墨兰为何不能在?许久不见故人,妫婳忽然听到他的名字也有些伤心,透过铜镜看着他,见他一个人在大杯大杯地灌着酒,神色忧郁,甚至哀伤。   旁边又有人道:“墨兰兄这是太高兴了吧?再过一月他可就娶亲了,哈哈。”   “哦哦,对对,户部尚书的大小姐韩翠微,听说那可是才貌双全的女子啊,哈哈,墨兰兄有福了。”   原来,他要成亲了。不知道为何,听到这消息,妫婳觉得心里有一股淡淡地忧伤,似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感觉,之前还在一起斗嘴的人,现在却渐渐疏远,各走各的路,她心里莫名地感伤。   忽然又有人道:“高兴个屁,你们难道没看见墨兰兄很忧伤的样子吗?”   “怎么,难道娶了韩小姐还不好?”   众人的声音忽然压低下来了,“听说墨兰兄心里可一直惦记着那位叫香雪画的神秘女子的。”   有人不信道:“哪有人这么痴情的,没见过面能这么念念不忘?”   “你个花花大少懂个屁,墨兰兄的心思跟咱们不一样……”   他们还在窃窃私语,汲墨兰忽然放下杯盏,猛然站了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说道 :“楚王殿下,各位公子,既然斗诗宴已结束,那在下便告辞了,各位继续尽兴。”说完,拜了个揖,便离席出去,可才走到门口,他却醉倒了。众人哈哈大笑,楚王无奈地摇摇头,抬手命下人先扶他到后院休息。   香雪画,看着汲墨兰被送走,妫婳忽然无言以对,只是还默默地流泪。不知是不是看出妫婳的心思,楚王抱了她玩闹一会儿,见她一直郁郁寡欢,便让她退下去了。   妫婳走到后院,经过后花园,居然见汲墨兰还没睡,而是坐在长条石椅上,倚着廊柱,一脚放在地上,一脚踩着石椅,膝盖曲起,对着满园花色吹箫。很奇怪的姿态,却被他弄得放荡不羁,空添风流意态。   妫婳默默望着他,箫音幽思,竟是《凤求凰》,相如以曲求文君,文君听曲春心萌。不知道他所求的又是何人,为何又在这儿伤神。妫婳垂下眼睫,静静地听一会儿,终觉得无论如何他都与她无关了,于是便绕道走。   却忽然听到汲墨兰说:“水姑娘。”   妫婳一愣,僵住了,却不敢回头。汲墨兰忽然走上来,妫婳背对着他,头上又戴着纱帽,只看到他朦胧的身影移到她前面,静静地望着她,似端详她。   妫婳忽然有些不堪地低下头。汲墨兰忽然喃喃道:“花移影动,疑是故人。”   妫婳立刻答道:“妾身未曾见过公子。”她的声音沙哑如含碳。   汲墨兰一愣,遂摇摇头道:“是我想多了,小生冒昧,打扰水姑娘了,低头淡淡伤神,又道,“这是龙凤对箫中的凤箫,据说乃弄玉所用,小生见与水姑娘有些面缘,便送与水姑娘吧。”   妫婳推辞道:“不敢。”   汲墨兰自嘲一笑道:“本来是要送与故人的,可是故人已去……”他的声音忽然有些低,听不明语气,“便送与有缘人吧,还望水姑娘不要推辞……”   妫婳忽然不忍拒绝他,沉静一会儿,遂点点头,伸出玉手轻轻接过,汲墨兰却不放手,稳稳执着玉箫。妫婳拉不过,抬头奇异地看他,纱帘朦胧中却他紧紧盯着她,眸光稳稳锁住她,似要看清什么。妫婳一惊,差点抖落玉箫。汲墨兰回神,这才松手,低下头,淡淡地道:“谢谢。”   静了一会儿,又道:“小生下月便成亲了,日后便不能再见水姑娘了,有缘也仅此一见,水姑娘,小生告辞了!”说完一拜,便转身离去。   妫婳默默望着他,两手抓着玉箫,那上面还留着他的温度,温热如暖流,冲击她的心灵,她忽然觉得有种哀伤想哭的情绪,尚未抑制,眼泪便湿润了双眸。   这几日,汲夫人的病情越来越重的,虽然婚事已近,但汲墨兰还是日日伴在娘亲床前,亲侍汤药,府里的人叫他出去筹备婚事,他也一步未动。到了大婚那天,汲夫人更是一直昏迷不醒了,汲墨兰不肯走,萧铭便把他训斥了一顿,他也不听,后来还是拿那句话骂他:“你之前是怎么答应你娘的?你答应她无论如何都让她活着看到你大婚,可是你娘快不行了,你还拖拖拉拉,你想让你娘死不瞑目吗?”汲墨兰这才愿意离开母亲床前去准备大婚。   汲府到处张灯结彩,下人穿梭,客人往来,今天是汲大公子的大喜日子,府里自然办得极为隆重热闹。   汲墨兰已穿备妥当,一身大红的喜服把他衬得更清俊高贵,俊美得仿若神仙,下人都不敢直视。然而,此时他却把所有人都挥走,自己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对着案上放着的香雪画的《论始皇赋》发呆,他玉手默默地划过纸面,轻轻展平它,淡淡抚摸过那些字迹,玉面上流露着淡淡的哀伤,脑海里划过那人的清纯如栀子花般的笑容,忽然内心一阵抽痛,物是人非,故人已去……他默默地闭上眼。   门外忽然有下人道:“大公子,时辰到了,迎亲的队伍已经准备妥当了。”   汲墨兰不说话,仍是静静地闭着眼,手掌放在纸面上,感受着那翰墨书香。那小厮又唤道:“大公子?大公子,迎亲的时辰到了,老爷催您呢。”   许久,汲墨兰才睁开眼,把文稿折好放到贴身的里衣里,走出去,开门,那小厮拜道:“大公子……”然而尚未说完汲墨兰便已经出去了。   他坐在马上,伴着祥乐和满目的红色,麻木地受着京城百姓的兴奋围观,当他牵着新娘子如玉的小手拜天地的时候,汲墨兰心底的悲哀已经聚积得满满,有种绝望欲哭的感觉。   “一拜天地!”司仪官高喊着,汲墨兰转过身,麻木地和新娘拜天地,长睫略下的瞬间,是无限地忧伤。然而,没有人看得到,众宾只不断地客喝彩着,汲老太爷和萧铭坐在上位满意地捋髭须微笑。   “二拜高堂!”司仪官又大喊,汲墨兰和新娘转过身,正要朝上位拜去,然而,门外忽然有丫鬟不识趣地冲进来,哭着喊道:“老太爷,老爷,大公子,不好了,夫人她……夫人她……不行了,呜呜……”   一时全场震惊,及老太爷痛呼道:“吾儿啊!”便顾不得婚宴,忙命人搀扶下坐,要出去,汲墨兰更快,闻声便顾不得一切地冲出去了。   汲夫人屋里哭成了一片,老太爷,女眷们,还有一些年轻的小辈都苦得眼泪汹涌。汲墨兰亦难过地扶墙流泪。汲夫人和汲老太爷说了一会儿话,又和萧铭和其他人说,然后叫众人都退去,独留汲墨兰。   汲墨兰隐忍着泪水,要喂汲夫人喝药,汲夫人用手推开了,轻声道:“墨儿,放下吧,娘亲时间不多了,要和你说说话。”   “娘,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会长命百岁的,你还要看孩儿成亲,抱孙子呢……”汲墨兰有些哽咽,汲夫人闭眼微微一笑,“对不起……娘亲误了你的婚事了,娘亲恐怕……咳咳……”忽然猛烈咳嗽,咳得手绢染血,汲墨兰给她拍着背,许久,她才稍稍顺过气来,然后默默望着他。   他一身喜福熠熠夺目,把汲夫人苍白的脸色也映的红亮了。汲夫人微微含笑道:“我儿真好看……”汲墨兰却觉得很哀伤,汲夫人又笑道,“你知不知道,你和你爹长得很像?”汲夫人轻轻执着他的手,“无论是容貌,气度,还是才华,你都和你爹一样出众,有你这样的儿子是娘亲的骄傲……”   汲墨兰静静望着她,汲夫人以眼神抚慰他一会儿,才轻轻地移过开目光,看着雕花帐顶,目光悠远,仿佛回到遥远的时空。   幽幽地说道:“你爹第一次进京赶考,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考便中了状元,仅凭他那篇文赋,便才动翰林,名满天下,一时羡煞多少旁人,折煞多少姑娘的芳心。我那时也是在百花宴上,偶然见你爹一面,便失了芳心。”汲夫人嘴角微微含笑,似回到那段美好的青葱岁月。   “我是汲府的嫡长女,汲家到我这一代,也就我一个嫡出的孩子,长辈们自然对我极为疼宠。母亲问及婚事的时候,我大胆地说:京中多少王贵公子,不及萧君半展才。就为这一句话,爷爷和父亲不知用了多少手段,可是你爹都不愿屈服娶我,他的脾气也够倔强,你这点就很像他。”   汲夫人含笑着摇摇头,“那时我也很执拗,很骄傲,他越是这样我越要嫁给他,即使我知道,他心里爱的人不是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心里有喜欢的人的,他一直爱着的都是一位姓苏的小姐,据说那是前云州太守的女儿,他们很久以前就相识了……可是,苏太守一家在他入京赶考后不久便获罪被满门抄斩了,女眷都被发配青楼……咳咳……”汲夫人又大咳,汲墨兰给她拍背,忍不住哭着道,“娘,您别说了,好好休息吧。”   汲夫人却固执地一直要说,“他一直寻了她三年,我也等了他三年,后来却得到苏小姐已死的消息。你爹那时伤痛的简直就要自杀随苏小姐而去,后来还是我制止了他,苦苦地劝阻着他,他才能平静下来。后来,你爹就和我成亲了,入赘汲府。他一直在仕途上很努力,在爷爷和爹爹的帮助下,他也很快做出了成绩,我知道他这么努力是为了啥,或许还想着为苏小姐一家报仇吧。”   静了一会儿,又说道:“我们成亲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你爹还是未能从苏小姐已死的阴影里走出来,后来,经过我的努力,他才渐渐接受我。可是,这时候老天却又和我们开了个玩笑……”汲夫人淡淡哀凉地笑,“苏小姐没死,不仅没死,还住在京城里,成了骊襄侯的五夫人。你爹不可置信,跑去见苏小姐了,可是,天意抓弄人,谁知道苏小姐历尽千辛万苦,忍辱偷生一般地活着,也是为了等萧君来寻他,可是此时的萧君却已娶妻生子了。苏小姐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认为是萧君背叛她,然后她一直受创的心灵终于承受不住打击,疯了,后来跳崖自杀。”   汲夫人眼里流出泪水来,“萧君把自己关在房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任别人怎么敲门都不出来,夜里还时常听到他痛苦的哭声。后来他出来了,可鬓间却生了白发,一下子仿佛苍老了许多,他也犹如变了一个人,变得不苟言笑,神情总是很忧郁,他的心疾也是那时候养成的。后来萧君把自己的名字‘景文’改做‘铭’,他也一直像他的名字一样永远铭记着那个人,他的心为她永远关闭了,再也不会接受其他人。往后的日子我们相敬如宾,我爱他,可是他却永远也不会爱我。”说到此,汲夫人忍不住哽咽痛哭。然后不住地大咳,咳血,孱弱的身子抖得像落叶,仿佛就要死去。   汲墨兰哭道:“娘,您别说了,别说这些伤心事了,孩儿不想听,您好好休息吧。”   咳了好一会儿,汲夫人气喘吁吁地道:“墨儿……答应娘亲一件事……”   “娘,您别说了,您说什么孩儿都答应你,所以别说了,先休息一会儿吧。”汲墨兰抓着她的手哭求道。   汲夫人却还要忍着最后一口气拼命地道:“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待韩小姐……娘亲看着她这么等你……就想起当年的我……都是痴傻的人……你要……好好待她,不要让她受委屈……就算是……替娘完成……此生未完的心愿……咳咳,咳咳,咳咳……”汲夫人猛烈地大咳,咳到激烈处,忽然两眼一翻,倒头,便去了。   “娘……娘……”汲墨兰痛哭着大喊,不断地呼唤着她,趴在她身上大哭。屋外的人闻声急匆匆跑进来了,一时哭声无数,汲老太爷大哭:“吾儿,你怎么就这样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让爹爹怎么办啊,吾儿啊……”   门外,萧铭有些站不住,踉跄地走两步扶着柱子,低头,哭得泪流满面。韩小姐站在院子中,盖头早也掀开,一身祥庆的红衣迎风而立,娇颜如花,却也哭得玉容泪阑干。   三十七,依恋。   汲墨兰大婚未成,却守丧三年,韩小姐已经十八了,不可能再等了,萧铭摇摇头,汲韩两家商量,最终只得让韩小姐另嫁。然而,韩翠微却抵死不从。   “君雅哥……”书道台的竹林内,韩翠微唤道。   汲墨兰回过头来看她,神色淡静,眸光清冷如水。韩翠微脉脉望着他,声音娇弱却坚定地道:“我不会另嫁,我会一直等你的,等你守丧完毕,或者……你还不愿意……”她微微垂下长睫,神色静谧得像西湖,沉静一会儿,又轻轻地道,“那我就再等,不管是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我都会一直等下去,等到你愿意娶我为止。”   汲墨兰神色有些哀伤,静静望着她,有些无奈又有些心酸道:“翠微,你这又是何必呢?你这样等一个……”他不忍心说出伤害她的话,便转了口道,“我不值得你等的,你应该嫁给会珍惜你的人,而不是这样子一直傻等 。”   “我愿意……”韩翠微楚楚可怜地望着他道,“为了你,我就是傻了。我知道现在在你心底,我比不过香雪画……可是……她毕竟只是一个从未蒙面的人……我相信……只要我努力……时间长了,你一定可以忘记的她……”   “那你有想过我忘记她后也会喜欢上其他人吗?”   韩翠微有些伤痛,淡淡地垂下眼眸,长睫轻掩下眸子里有些水光。弱弱地道:“难道君雅哥宁可喜欢上别人也不会喜欢我吗?”   汲墨兰忽然无话可说,无奈地摇摇头,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秋眸望进她含泪的眸子,真切地道:“翠微,听话,你要试着接受别人,不要再等我了,我不值得,你就当我……没有心吧,我不值得等!”   韩翠微脉脉含泪地望着他,却是不说话,汲墨兰坚定地望了她一会儿,感觉以眼神把她安抚好了,才松手离开。   韩翠微却流出泪水来,哀伤地望着他,轻轻地道:“那你为何不试着接受我呢……你不是没有心,而是你的心挂的太高了……咳咳……”说着一阵猛咳,她宿疾又发作了,把躲在旁边的侍女都吓了一跳,忙过来扶着她找地方休息。   后来韩家给韩翠微定了一门与潞国公长孙的婚事,这本也是门当户对的美好姻缘,不比汲墨兰的差,然而成亲那天,韩翠微却一身喜服地结红绳自缢了,幸好发现得及时才没出事,韩家上下痛哭,苦苦劝说,韩翠微却非汲墨兰不嫁,韩家无奈,另嫁的事只能作罢,又来与萧铭说三年后的婚事,萧铭念及汲韩两家的旧情,又可怜韩小姐痴情,便私自同意了。   事后问汲墨兰,汲墨兰却坚决拒绝,还与萧铭大闹,汲墨兰气愤出走,几日不归,事后,萧铭也没再提这事,汲墨兰亦当没事,然而这事一直拖着,终造成汲韩两家大祸。   经过几个月的修养,妫婳的剑伤毒伤都好的差不多了,眼睛和声音也恢复正常,除了身体还比较虚外,她与正常人已基本无异。楚王倒也没再限制她的自由,只要还在楚王府内,她走去哪儿都可以。   妫婳去过齐王府,相比起齐王府,楚王府更大些,也更奢华些,假山亭台,楼阁殿宇,建造之精良,材料之精华皆为上品。看得出来楚王是个很会敛财的人,他也不掩饰自己的富有,因为他在朝中有根基,根本不怕别人参他一本,而且他平喜欢玩乐,不喜欢参与朝正,即使他富有别人也不会将他视为眼中钉,可是越是这样的人,才越可怕啊。   妫婳静静在湖边行走,观赏着水中的睡荷,游鱼。现在府中的人都知道她是楚王的挚宠,是贵人,所以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   忽然有个小太监急匆匆从拐角处跑出来,似乎没看路,差点就撞到了妫婳。旁边的婢女立刻斥责道:“哪来的瞎眼不看路的狗东西,没见这是水夫人啊,还敢冲撞上来,要是夫人出了事你这狗奴才担当得起吗?”   那小太监吓了一大跳,立刻跪倒,磕头求饶。妫婳看着他,忽然惊讶地道:“小路子?”小路子是妫婳还在当任尚书女官的时候,专门给她打扫卧室端茶送水的小太监。   小太监抬起惶恐的眼睛看向她,也猛然大吃一惊,愣愣道:“啊,女……女官大人,不不,月妃娘娘,不不,水……水夫人?”说道后面小路子都不可置信了。   妫婳亲自扶起他,问道:“你不是在皇宫里吗?怎么被调到楚王府来了?”妫婳与小路子还是比较亲厚的,在宫里当尚书女官的时候她一直把他当成弟弟看待。   小路子有些惶恐,但见了她又有些亲切,心情矛盾,都不知该把她当成女官姐姐,还是月妃娘娘,又或者是楚王的水夫人。他真的不太敢相信眼前是事实,不是说月妃娘娘已经死了吗?可是她竟然还活着,还变成了楚王的宠妾水姬。   小路子讷讷地答道:“姐姐你当了娘娘后奴才就被调到江才人那儿,可是奴才不够机灵,江才人又不要我,后来没地安排,宫里的大总管就把我安排到楚王府打下手来了。”小路子说得有些委屈。   妫婳安慰道:“没事,也怪我,走后没记得把你调走,现在咱们在这儿相遇,也算有缘,以后你就到我身边做事吧。”   “真的可以吗?”小路子怯怯地问,想叫姐姐,可是如今身份特殊,也不敢乱叫了。   妫婳点点头。   事后,妫婳向楚王提及小路子,说欲把他调到身边来。楚王眯眼含笑,眸光幽沉暗涌,却不明情绪,妫婳又强调了一遍,楚王遂含笑问道:“你说的是那个前几日从宫里调出来的小路子吗?”   “是。”   楚王却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笑得身子抖颤抖,妫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笑够了,楚王才眯眼看着她微笑道:“爱姬,你终是太单纯了。”然后拍手,叫他的贴身下属微凉进来,对她道:“微凉,你命人去把那小太监抬进来。”   等一会儿,立即有两个家丁夹着一个蓬头乱发的人走进来,扔在地上。妫婳一看,立刻“啊”地吓一大跳,身子控制不住地跳起来,颤抖地看着地上的人。   那人浑身肮脏破烂不堪,双目被剜掉了,露出两个渗血的大洞,里面隐见白骨森然,双耳被割掉,也不断地流血,手掌脚板被砍掉,哆嗦在地上,拖出一行血,他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嘴巴流血,似乎舌头也被割掉了。   太恐怖……太残酷了!   妫婳忍不住地颤抖,蹲到地上,眸光闪烁,抖着唇问:“小路子?”   那人呜咽着蜷缩着,似乎极痛苦,根本回答不了她。   “是小路子没错。”一旁的沧漓汐忽然淡淡地道。   妫婳浑身颤抖,站起来惊讶地瞪向沧漓汐,大声道:“是你干的?”是疑问,更像是质问。   沧漓汐却风轻云淡地垂眸品茶,悠然笑道:“是本王干的没错。”、   妫婳简直不敢相信,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居然把一个人折磨成这样。她控诉地道:“你为何要这样子对他?”眼里不由得溢出泪水。   沧漓汐眯眼朝她笑道:“你还真是傻,被人出卖了这么久都不知道,你知道这人是谁吗?这是齐王安插在你旁边的眼线,你以为你进宫就会一直坚定意志地帮齐王做事啊,都是身边的一些人怂恿你的你都不知道。”沧漓汐垂眸拨着茶盖,懒懒地道,“这小太监不过是其中之一,既然让本王抓到就要狠狠地折磨,让其他人都知道,本王的人不是能随意乱动的。”   妫婳忽然觉得无限悲凉,只觉得一阵阵地心寒,身子也似泡在冰窟里,浑身发冷,然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觉得很绝望,很害怕,不知道是失望世间无亲情友情,还是害怕楚王手段的残酷恐怖。   楚王忽然走过来抱住她,把她抱到膝上,紧紧地拥着她,似要用体温温暖她,轻轻诱哄道:“水姬乖,别怕,别怕,一切都有本王保护着你呢,本王不会伤害你的。”   妫婳还是一直全身颤抖,眼泪不可抑制地流出来,沧漓汐一直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诱哄着。许久,妫婳忽然轻轻地问:“你这么疼宠我,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她的心伤痛无比,绝望,冰冷,找不到方向,没有安全感,于是鬼使神差地,便轻轻地问了这么一句。   楚王低低地笑两声,似乎很愉悦,然后对着她的耳朵暧昧地吐气,轻轻地道:“你终于问这一句话了,那本王说……你在我心里……是全部,本王可以不择手段地伤害全天下人,唯独却不会伤害你……”说完又低低笑了两声,捧起妫婳的头,脉脉含笑着看她,却见她如失魂了一般哭着,楚楚可怜又无限哀凉地看着他,楚王轻轻地问:“这句话……你可还满意?”   妫婳仍哭着看他,泪水仿佛流不完。沧漓汐眸光忽然一伤,轻轻叹口气,低头,便温柔地吻住了她的唇,吻住她的眼睛,她的泪水,然后又对着她的唇,慢慢地来一个缠绵伸长的吻。   妫婳不反抗,默默地任他吻着,也不停地哭着。沧漓汐情不自禁,抱紧了她,渐渐地加深了这个吻,温柔呵护,缠绵悱恻。   微凉别过头,悄悄命人抬走了小路子,然后她自己也出去,关上门,对着门静默了许久,秋风中,背影有些孤绝,许久才转身,淡漠离去。   这段时间楚王一直留宿凉逸轩,他会拥抱她,亲吻她,却不会要她,妫婳有时候感觉得到,他有很强烈地很想要她的欲望,但是他却一直不动手。妫婳觉得很奇怪,楚王绝对不像正人君子,或者柳下惠那样的人,可是又是为了什么?   当然她绝对不会愚蠢地去问他这些问题,可是她疑惑的目光还是被楚王看出来了,楚王含笑地刮她的鼻尖道:“本王不想强来,强扭的瓜不甜,本王要等有一天,你心甘情愿地献给我。”   妫婳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忙背过身去,缩到被子里。楚王却抱着她愉悦地笑道:“本王对自己很有信心,会有这么一天的。”然后低头对着她的耳朵邪媚一笑,“而且,说不定就快了。”   妫婳更用力地缩到被子里,甚至把头都遮住了,面红耳赤,心里为他那句话慌乱不已,觉得他很讨厌。   楚王低低笑两声,声音里有些得意,却故意扬了音道:“怎么,小东西不相信?”   妫婳无动静,仍是缩在被子躲着,沧漓汐抱着她的手忽然转为攻击她,挠她的痒痒,妫婳忍不住左右躲闪着,楚王却不饶她,又追过来挠妫婳躲着躲着,便笑了,连她自己都不意识到自己笑了。   然而,楚王猛地把妫婳压在身下,刮着她的鼻子道:“笑了,终于不哭了,你都不知道你这样笑着有多好看,会让天下的男人都情难自禁。”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愉悦中轻轻带点叹气。   妫婳一听,笑容却立刻僵住了,似乎为他的话很震惊。笑了……终于不哭了……原来这么多年,她还会笑……她还会笑……   妫婳忽然默默地转过身,蜷曲着身子,神情却又变得淡淡哀伤起来。楚王从背后紧紧地抱着她,轻轻地问:“怎么了?”   妫婳不说话,静静地背着他,忽然又哭起来。楚王默默抱着她,听着她轻轻的抽泣声一会儿,忽然微微叹了口气,把她的身子扳过来,让她的脸贴着自己的胸膛。   妫婳挣扎了一下,楚王更加用力强制她这样,后来她也不挣扎了,就任由他抱着,也不说话……只一直在哭泣。楚王也不说话,一直在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   后来,妫婳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安安静静地缩在他怀里,乖巧得像只兔子。而且一夜无梦,他身上淡淡的清香似药,把她这段时间以来老做的噩梦都驱散了。   连续几天,沧漓汐都在妫婳房里留宿,每晚抱着她睡。原先妫婳还一直反抗,后来渐渐地,见反抗也无用,而且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她就不再放抗了,任着他抱着睡。   后来时间久了,妫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似乎越来越习惯沧漓汐的拥抱了,夜里没有他的拥抱她都难以睡得安稳,总要被噩梦缠醒,但是只要他一抱她,她就会觉得莫名地安心,枕着他的臂便能沉沉睡去,现在对她来说,他似乎是一剂药,安眠药,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离不开他了。   妫婳是个很容易觉得满足的人,在楚王府,她觉得没有那么痛,渐渐地,她便适应这个环境,甚至有时候在想,或许她一辈子住在这里也不错,没有仇恨,没有痛苦,她可以安安静静地生活了。   妫婳有时候又会想,这就是所谓的天生贱命吗?一辈子活在痛苦中,稍有一点温暖她便依恋起来不想离开了。   然而,她终想得太简单,对她来说,幸福总是稍纵即逝。   妫婳轻轻走进沧漓汐的书房,却发现他不在里面,她觉得有些奇怪,可他的门为什么是开着的?妫婳望了望,方想要退出去,却偶然瞥见了桌上摊开的东西,她走上去,竟然见是圣旨,妫婳只来得及稍稍看了一眼,圣旨便被突如其来地一只手给收起来了。   妫婳一惊,抬起头来,却见沧漓汐面色有些阴沉地看着她,眼里的冰冷是她从未见过的。沧漓汐有些不悦道:“你进来干什么?是谁让你进来的?”   “我……我是经过,见门开着,想你可能在里面,所以……所以就进来了。”妫婳吞吞吐吐地说了一会儿,然后有些委屈地低下头,轻轻地道,“对不起,下次我不敢了。”然后一福,便要退出去。可是身后却被一双手抱住,妫婳只来得及“啊”地轻呼一声便被沧漓汐抱着在膝上了。   沧漓汐含笑对她道:“生气了?想我了?你可是第一次主动来找我,这让我很惊讶,刚才只是太惊讶了,反应不过来,就和你开了个玩笑,你生气了?”   妫婳欲挣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沧漓汐故意板着脸道:“你果然还是生气了。”   妫婳不动了,垂眸看着地上,也不说话。这样子还真有点闹小别扭。沧漓汐却低低笑道:“好了好了,本王错了,本王不该凶你,可是这书房除了本王外,外人一律不许轻易进来的,就连本王的贴身下属微凉要进来都要先跟本王通报一声的,所以……你能体谅本王吗?”   妫婳微微抬起眼眸望他,虽不说话,但剪水秋眸里温温脉脉,却也说明她不在乎了。楚王含笑,抱紧她,让她的头埋到自己肩上,他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感觉特别安稳。   两人静默许久,楚王忽然轻声问:“刚才……你已经看到圣旨上写什么了吧?”   妫婳一惊,他的洞察力果然敏锐,她果然瞒不住他啊。是啊,刚才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还是知道里面要讲什么了,因为她看到了两个非常关键的字——赐婚!   三十八,抉择。   当天,妫婳和楚王都没提赐婚的事,楚王抱着她,絮絮叨叨地讲些无关紧要的事,妫婳伏在他身上,静静地听,偶尔轻轻应一声,其实,她却有心事。   她很想问问楚王,陛下的赐婚,他会怎么做?可是她终究没开口,因为她莫名地害怕面对一些现实,为什么害怕?难道心里有期待?妫婳越来越不明白自己了。   几天后,楚王来看她时,却主动说起赐婚的事。   “那天的圣旨……父皇说……让我准备好彩礼,两月后与凤小姐成亲。”楚王坐在椅子上,懒懒地靠着,眯眼看她。   妫婳正在刺绣,不小心便扎中了手,很疼,也许渗血了,可是她来不及看她的手,因为她的神情已经僵住了,定定地盯着绣图,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王微微一笑,“你之前还破坏过我的好事,想让我与汲小姐成婚,后来弄成汲凤两家的争执,现在好了,不用争执了,父皇便下了旨定夺了。”   他的语气风轻云淡,似在讲一件好笑的事。但妫婳听得出来,他能笑得这么舒心,定是已经安排妥当了,说不定下旨赐婚,都是按着他的计划走的,他一定是已经安抚好汲家了吧,沧漓汐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妫婳觉得自己心里空空地,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神思发呆,许久,才轻轻地问了句:“那王爷定是同意了这桩婚事了吧……?”   其实妫婳也知道这话问了也等于白问,但她却还是要听他亲口答一答。   沧漓汐低低一笑,笑得有些愉悦,忽然站起,走过来与她坐到一起,单手搂着她,亲昵地问:“你在绣什么呢?本王没见你弄过女红呢,还不知道手艺怎么样,要不,爱姬给本王做个荷包怎么样?虽然用不着,但挂着,也有点意思。”说完又低低笑几声,看她的反应。   妫婳却只是微微一笑。他没回答,他什么也没说……他用本王,他称她爱姬……原来……一切都是她想多了。   楚王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就定在十一月初八,如今已经九月十五,不到两月的时间,府上的人也忙碌起来。楚王似乎也变忙了,许久都不曾来凉逸轩走动。   妫婳每晚照常做噩梦,有时候梦境太恶劣太恐怖,她常常一身冷汗地被惊醒,便不敢再入睡,半夜就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发呆,流泪,身子冷的发抖,可她却是一动不动。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还在世的时候,半夜她醒来也常常见娘亲没睡着,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不知在想些什么,明月如梦,静伴未眠人。多年过去了,她竟然也养成了娘亲那样的习惯。   就这样不小心,有一次夜里着了凉,第二天发高烧,整个人晕乎乎的,吃不下东西,人也消瘦了,楚王却是三天后才来看她,妫婳那时见了他忍不住就落泪了。因为,即使当初在侯府不受待见,在最清冷的时候生病还有大哥和剑宇哥看顾着,可是现在在楚王府,她唯一能指望的人似乎只有他,所以见他来,她就哭了。   楚王温柔地喂妫婳喝了药,叫她休息,妫婳就睡了,醒来时,却不见楚王在身边,问下人,都说她一睡着他就走了。妫婳就定定地望着帐顶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后来直到病好,也没再见楚王。妫婳闲得没事,就把院里院外的栀子花都打理一遍,小道上有几名姬妾经过,见了她,都斜眼观望,然后故意说道:“我就说主子的心都是高高挂起的,没人人能够得着,可偏偏有人,老是妄想钻到主子的心里,结果期望越高,摔得更惨。”   “哼哼,还是像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安守本分,一心一意只想着伺候好主子,其他的不奢想的人好,至少这样不会遭主子的厌弃。你看那风姬,就凭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主子多宠她一点,她尾巴就翘上天了,还妄想够得主子的心,结果怎么样,主子还不是把她送去充当军妓?”   “嘻嘻,风姬很可悲,可是有些人,比她更可悲,明明有了前车之鉴,可是还是飞蛾赴火,只怕后果……嘻嘻。”   “我现在已经隐约看到这些人的后果了,嘻嘻……”   几人斜眼偷瞧着妫婳,一边故意大声地谈论着,走过去了。妫婳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仿佛没听到,她们一走远,她也只是微微笑着摇摇头,又静静地剪花除草,仿佛不受影响。   妫婳身居后院,但也能听到些事。一件事与她有些关系,就是四妹妫姝十六岁了,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就是汲墨兰的弟弟汲亦修,两人私定终身,汲亦修向侯爷提亲,不知为何,却被骊襄侯拒绝了,骊襄侯似乎对中书令萧铭很不满,连带他的几个儿子他看的也不爽,所以汲亦修一来提亲,就被他轰出门,真是有些莫名其妙。   妫姝没法,便和汲亦修私奔了,后来被抓回来,关在房子里好久,骊襄侯放话说除非她忘了汲亦修,死了那条心他才放她出来,可是妫姝也倔强,不吃不喝,宁死不屈,于是父女两就僵持了。   妫婳听了摇摇头,觉得小妹好冲动,好倔强,可是当年的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为了爱情也是不顾一切了。幸好妫姝情况比她好,她所爱之人也爱她,而父亲也没像对待她那样这么冷待她,基本上父亲除了大姐以外还是挺喜欢妫姝的。妫婳希望妫姝的僵持最终能让父亲软化而夺得胜利,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   可是……很久以后,妫婳才知道,她还是把现实想得太美好了……   第二件事是朝中大事,现在也是满城皆知了,就是朝廷派去协助震北军抗击狄国的十万大军终于要凯旋回朝。经过萧将军一战后,这两年狄国已平静了许多,不敢再来犯,十万大军放在北疆也无甚作用,反而空虚了京城,不太好,于是陛下便决定调回。同时,领命回朝的还有,威宇将军,抗狄英雄萧剑宇,萧剑宇立功以来一直驻扎北疆,未蒙圣面,陛下或许也想见见这位传奇的大将军吧。   萧剑宇回朝,妫婳当然是高兴的,可是,“妫婳”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水姬”,她不可能去见他了,妫婳又觉得很伤心。剑宇哥,如果知道她已经死了,他一定会很伤心的吧,妫婳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   终于等到十一月初八,楚王大婚那天,府里上上下下都忙了个透,城里的百姓也很好奇很兴奋,这京城头等浪荡子弟终于要大婚了,这是何等希奇的事啊,所以每次有人经过楚王府都要往门里瞧瞧,只窥见里面红灯彩绸装潢得整个府上喜气洋洋,客人络绎往来,送礼作揖鞠躬的好不热闹,楚王这次大婚,也是办得极为隆重啊。   深秋的天气也越发地转冷了,天空阴沉沉地,仿佛要飘雪。妫婳穿着厚厚的衣服,披着狐皮暖领长披风,静静站在后院中望着枯萎的栀子花发呆。忽然有丫鬟急匆匆走过来福道:“夫人,夫人,王爷来了。”丫鬟的声音里还是带着窃喜的,因为自从她生病的那一次到现在,将近两月,楚王都未曾来看她了,别人都以为她失宠了,作丫鬟的跟着失宠的主子谁高兴啊,如今楚王忽然来了,她们当然高兴。   妫婳却淡淡地收回目光,望着丫鬟,神色平静中略显淡漠,然后垂下眼帘,静静地走回屋内。丫鬟对她的神色都感到莫名其妙,仿佛第一次见她这般淡漠。   楚王已经在屋内等着她,一身红亮的喜服耀眼逼人,头发梳得光亮,神采熠熠,俊美如天神。妫婳轻轻一福道:“王爷。”   楚王含笑地看她,轻轻道:“过来。”   妫婳乖巧地走过去,任由他抱着,沧漓汐妖娆的凤眸紧紧对着她,脉脉含情,忽然抬手抚摸她的脸,微微一笑道:“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就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想本王?”他的声音很低,很愉悦,很温柔。   妫婳静静看着他,神色羞怯,但明澈的眸子却清透如水,仿佛看破红尘的了悟。楚王对着她的眸子,忽然手不自觉地用力,紧紧抱住了她,让她的头轻轻靠到自己的胸前,然后温柔地问:“你是在怪本王吗?”   妫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像嘲笑,又像愉悦,楚王没法听清她的语气。也不问,只是越发用力抱紧了她。   楚王只坐了一会儿便有人来催促了,因为迎亲的时辰已到,妫婳仍是静静伏在他身上没说话,乖巧得像只兔子,楚王却不肯放开了她,下人又催促了几次,他才恋恋不舍地松手,亲了亲她的额头,脉脉望着她,想说什么,终是没开口,便转身离去了。妫婳一直含笑着看他离去,也没说话,没有伤心,没有情绪,眸光清澈如水,如明镜透彻。   十万大军回京的当日正好碰到了楚王大婚,两喜相撞,楚王便把十万大军的统帅邝大将军和其副将都请来了,据说还请来了萧剑宇。   前殿定是极为热闹的吧,但妫婳却不能出去,只能静静地带在凉逸轩里,以她的身份,以她的样子,楚王定是不会让她出去见人的。   妫婳在后院脉脉望着瀞水发呆,这条河,流经皇宫,贯穿京城,堪称京城的血脉。楚王有幸,建府也是在这条河上,堪与龙齐天了。   妫婳脉脉望着它,忽然轻轻道:“唐玄宗年间,有宫人红叶题诗,以寄幽思,流放于御河,却被宫外有缘人拾到,有缘人亦在枫叶回诗,到御水上端放流,复回宫中,流回宫女手上,后来此红叶题诗,终造一段美满姻缘。”   她淡淡含笑说着,听得身后的侍女都向往幽思。妫婳遂道:“你们何不如也做纸船流放瀞水试玩?虽不都指望有缘人拾到,但凭着那份浪漫也不错。”   几个丫鬟雀跃,却还不敢听从,都面面相觑。妫婳又道:“我也陪你们一起做吧,我虽不指望有缘人拾到了,但陪你们玩玩也好。”   有主子一起玩,她们便不怕责怪了,连连赞同道:“好。”丫鬟们便高高兴兴地进屋去拿了薛涛笺,彩纸出来折纸船,有点学问地还在上面题诗。   妫婳却不拿她们的彩纸,而只拿了普通的信笺折纸船。折完后,丫鬟们往里面放蜡烛,妫婳却从草丛里摘了几枝蒲公英插进去,折了几个,一起放行。丫鬟们惊奇地问道:“夫人,您的纸船折得真别致,这是什么折法,我们怎么没见过?还有,你为何不放蜡烛,而放蒲公英呢?”   然而,妫婳没说话,只蹲下来,扶了衣袖,便轻轻放到瀞水中了。她默默地望着它们越走越远,神思希冀。新奇的折法,放蒲公英,这些都是幼时他教她的,只有他们两才会这样玩,其他人都不知道,只希望,这几只小船中,有一只能被他拾到。   放纸船,丫鬟们都很雀跃,吵吵嚷嚷地,却引来了一个人,此人五大三粗,虬须满脸,长得极为彪悍,似乎喝了很多的酒,走路都不太稳,走过来,大声嚷嚷道:“谁……谁在这儿吵吵嚷嚷地?没见爷爷我在睡觉啊?”   丫鬟们都吓了一跳,怯怯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谁,妫婳亦定定看着他。那男人醉眼迷蒙地走过来,见了妫婳,忽然瞪大眼睛,又揉揉眼,再看,便惊奇道:“……仙女……仙女啊……”忽然色迷迷地笑着冲过来,欲抱住妫婳,“仙女……我的仙女啊……”   妫婳躲开了,心里很惶恐,颤抖着道:“你……你是谁,岂敢如此无礼!”   那男人扑了个空,又色迷迷地扑过来道:“嘿嘿,小娘子别跑!”   那些丫鬟惊慌了,没想到会这样,立刻大喊道:“住手,住手,你是哪儿来的野男人,竟敢调戏楚王的爱姬,你不想活了?”然后有两个丫鬟冲上来制止他道:“住手,住手,这是楚王的爱姬,岂能容你无礼!”   但却被他大吼一声:“滚开,别妨碍爷做事!”反手扇了两巴掌打倒在地了。   那几个丫鬟捂着脸呜呜地哭着,另外两个忙过来扶着她们,看着惊慌乱逃的妫婳,着急道:“怎么办,怎么办?”然后有一个道:“我们赶紧去禀报王爷吧。”   “可是王爷大喜,正在前厅和客人喝酒,我们怎么能冒昧去打扰主子,我们不要命了?”   “可是现在这情况,要是让水夫人出事了,王爷更不会饶了我们。”   “呜呜,那我们快去吧。”于是她们分头行动,两人去禀报楚王,两人来解救妫婳。   此时妫婳已被那男人抱住,就要亲下来,她使劲地挣脱抵抗着,不断地大喊:“滚开,滚开……”几个丫鬟也拉扯着男人与他周旋,甚至被打的遍体鳞伤。可是几个女子怎么是那粗壮的男人对手,无论怎么挣脱拉扯,他都要把妫婳拖走,妫婳惶恐的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忽然想起一个凛冽的声音:“住手!”然后出现一个红衣人三两下把粗男人掰开抱住妫婳,又把他推给微凉,微凉虽是小女子,但武艺高强,三两下就把男人制服了。   妫婳伏在楚王胸前,不住地哭泣,眼泪打湿了他的喜袍。楚王亦抱着她不住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乖,有我在,没事了!”   那男人被微凉长剑压在地上,不住地喘气,愤怒地道:“楚王,你是怎么待客的?你这样对本将军是什么意思?”   楚王忽然朝微凉使了个眼色,微凉立刻放开他,楚王亲自去扶起他,为他拍拍衣服,含笑客气地道:“邝将军您误会了。”   妫婳大惊,没想到这位竟是十万大军的统领邝大将军,怪不得这么倨傲。   邝大将军得意了,任楚王为他拍衣服,嚷嚷着道:“误会什么?难道本将军昏了头了,刚才的事都是在做梦?”   楚王挑眉,妖娆含笑地看着他,淡淡地道:“邝将军有所不知,这位女子是本王的爱姬,本王十分宠幸之,所以刚才看着这样就有点冲动,还望将军谅解。”   邝大将军冷笑:“哼,楚王你就这德性,为了一个女人就这样!”   周围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悄悄望着楚王,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当面骂他,这位将军还真是狂妄。然而,楚王却神色不惊,妖娆的凤眸一转,仍是温润含笑着道:“邝将军有所不知,本王姬妾虽多,但真宠爱一个人都会一心一意地对她好的,如今本王正宠幸水姬,自然要宝贝她。”   邝将军忽然冷哼道:“哼,我不管你宠幸谁,今天老子就要这女人了,楚王你说给不给?”   妫婳一惶恐,摇摇头,猛然就跪了下来,似在乞求着。四周人生寂静,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楚王嘴角抽动,微笑的神色忽然有些转冷,眸光犀利,有一股狠厉划过,可是一转眼,他又温端有礼微笑道:“邝将军,本王府上美女多的是,比水姬温柔多情的数不胜数,您要喜欢,本王今晚就给你挑几个怎么花样?绝对都是未开苞的姑娘,包你满意。”   邝将军却怒了,大吼道:“你这是瞧不起本将军吗?本将军堂堂抗狄大元帅,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但就是没见过比这个美的,今天本将军就要这个,你少拿别人来敷衍我!”   楚王忽然不说话了,也不笑了,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妖娆的容貌戾气暴涨,似鬼怪将要发作。   妫婳跪着甚至看到他拳头微微握紧,知他动了杀气了,她内心却纷乱无比。楚王人脉虽遍布整个朝堂,但因他过于掩饰,不敢邀功,却没有兵权,今天婚宴他故意邀请邝将军极其属将来,定是有拉拢的意味吧,可是今天……因为她……却……   邝将军等的不耐烦了,大吼道:“老子就要你一句话,你说给不给?给,咱们还是好兄弟,不给,哼哼,那本将军誓死也不会入楚王麾下。”   楚王冷冷盯着他,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似在隐忍着。妫婳跪着一直抬头脉脉望着他,泪流满面,心里慌乱,期盼着什么,又愧疚着什么,但更多的,还是期盼吧。   三十九,伤情。   场面冷肃起来,因为楚王的暴戾,邝将军喝醉了酒,亦无所畏惧,灼灼地盯着他,等着他的答案,或许他也在考验楚王的诚意吧。   妫婳哭得泪流满面,仰头望着他,痛苦地期盼着。许久,楚王忽然垂下眼眸,长睫冷漠,低低一笑,情绪莫名,略眼看着妫婳,低垂的目光遮住了水亮,变得幽深难测,妫婳实在看不出他的情绪,楚王却又移过眼,嘴角一弯,露出若有似无的笑容。   然后抬眼看向邝将军,眉眼妖娆如烟,慵懒而风轻云淡地笑着说出了一个答案:“好,不就是个女人嘛,既然邝将军喜欢,那本王就送给您。”   慵懒而清淡的语气,却说出了最伤情的话,妫婳终于绝望,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邝将军高兴了,哈哈大笑道:“好,爽快,王爷果然是能干大事,值得深交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邝将军满意就好。”楚王亦大笑着,然后又忽然说道,“只是这女人比较特殊,如果邝将军要享用,还是在本王府上的好,送出去,本王怕给邝将军惹来麻烦啊。”楚王慵懒地眯眼瞧着他。   邝将军亦眯眼,似有些不信,但跟楚王对峙一会儿,他却退让了,爽快道:“好,只要是得到这个女人就好,在哪儿都是一样,王爷府上,还不是邝某的家吗,哈哈哈哈哈!”   楚王望着他,亦笑着。   最后一瞬,楚王走的时候回过头来看向妫婳,妫婳颓然地跪在地上看着他,泪流满面,嘴角却微微扬起,带着淡淡的冷笑,楚王眸光一滞,有些停顿下来,但是他还是忍住,回过头,大步离去了,一身红衣妖娆,刺痛了某人的双眼,邝将军一直对妫婳淫 笑着。   屋内安静了,妫婳坐在梳妆镜前,一身华丽的衣裳光彩照人,却是她来楚王府这么久第一次穿得这么漂亮的。身后站着几个侍女,轻轻询问道:“夫人,可以让我们为您上妆了吗?”   妫婳却对着朦胧的铜镜静静梳理头发,玉面光洁,即使未施胭脂,她已经倾国倾城了。她并未回头,淡淡地道:“你们都退下吧,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一句话,淡漠,却也是命令式的语气,几个丫鬟不敢违抗,相视几眼,一福便退下去了。   门缓缓关上,锁住了风声,空旷的屋内一室寂静。妫婳静静地梳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缓缓起身,到墙头柜子里取出一小瓶东西,又复坐回梳妆台。打开所有的胭脂水粉,又打开瓶子,然后往胭脂水粉里都一一淋上一滴半粘稠的水样东西。之后,才细细地化妆起来。   梳妆完毕,出来,丫鬟们都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妫婳,仿佛惊为天人,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吗?恐怕仙人都不及她姿色啊。   愣了许久,才扑通跪地请安。妫婳没有说话,淡漠地自己上了辇,然后让下人抬去宝楼阁,那里,邝将军正等着她。   妫婳缓缓走近内殿,长裙曳地,披帛绵长,繁华簇锦,如落了一地的流光。邝将军正醉醺醺地坐在床上等着她,眼睛色迷迷地望着她,喃喃道:“美人……美人……”   妫婳缓缓走过去,纤细的身子迎风若柳。还没走近,邝将军却已急不可耐地站起来拉了她过去倒到自己怀里,抱着她,酒气喷薄,色迷迷地看着她,笑道:“美人……听说你原是那月莲仙子……怪不得长得这么美,可是,今晚我可不管你是不是仙子,你注定是我的女人!”说完满脸胡渣地便吻下去,把妫婳放倒在床上,急切地吻起来,粗糙的大手也胡乱地撕扯她的衣服,急切地抚摸着她滑腻的肌肤。   妫婳一动不动地,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睁着眼,淡漠地望着帐顶,仿佛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心,已经死了。   明月送风,撩起漫天的纱帐,这一夜,死寂如梦。   门忽然被推开,微凉持剑冷漠地走进来,一张清丽的脸冷漠如冰窟,仿佛万年无表情。她走进来,见妫婳衣衫凌乱地坐在床边,神情淡漠,亦是一张万年不变的冰窟脸,半敞开的衣领里还看见吻痕点点。微凉愣了一下,才记得来意,冷声道:“你走吧,邝将军之前已经被下了迷药,认不得人的,一会儿会有别的女子进来代替你。”   妫婳没有看她,一直垂眼盯着地上,闻声,淡漠地起身,缓缓地便从她身边走了出去,衣裙曳地,一地流光。   微凉淡淡看了她几眼,然后便要随她出去,可是想想忽然觉得不对劲,便又转进内殿,走到床边,见邝将军如死猪一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面色发白,唇色发黑。微凉越看越不对劲,伸手探了一下邝将军的鼻息,立刻大惊后退。   然后大步冲出来,抽出长剑,抵在妫婳的脖子怒声质问道:“你杀了邝将军!邝将军死在楚王府上,你让王爷怎么办?”   妫婳却缓缓地转过脸看着她,眸光明澈如水,却冰冷如夜,忽然,她微微一笑,红艳的唇,明丽的脸,明明是倾国倾城的绝美的脸,可是微凉看了,却惊恐地后退,仿佛看到了妖怪。   那一夜,整个楚王府屋无入睡,因为邝将军死了,王爷都不得安生了,府里还有谁敢睡?原本伺候妫婳的那几个侍女都被楚王处死了,临死前她们抱着妫婳的腿,扯着她的衣角哭着,死死求情,可是妫婳却淡漠地坐着,任她们拉扯,不说一句话,最后直到她们被拖下去,她都没瞧她们一眼,更何况为她们求情了。   邝将军死了,楚王很生气,可是他没有怪罪妫婳,微凉冷漠地道:“主子,您唯有把这个女人交代出去才能解脱这件事。”   “闭嘴!”却被楚王冷生斥责了。楚王转眼看着呆滞淡漠的妫婳,清冷的眸光,忽然渐渐转为宁静,宁静得近乎哀凉,伤痛。他忽然走过来,捧起妫婳的脸,近距离看着她。妫婳忽然幽幽转过眼神,静静地与他对峙,眸光明澈,淡漠。忽然,她微微一笑,笑得很单纯。   沧漓汐忽然一阵颤动,似不忍再看着她,忽然轻轻抱住了她,喃喃道:“妫婳……妫婳……你怎么了……你为何要变成这样……妫婳……妫婳……”一遍一遍念着她的名字。   妫婳没有说话,静静地任由他抱着,淡漠地像个木偶。楚王静静地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仿佛在害怕什么。忽然转过来,哀伤地看着她,妖娆的眸子,竟然还显现出浓浓的忧郁之色,目光灼痛,妫婳仍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单纯,淡漠。   楚王不忍地垂下眼,却见了颈上的吻痕,目光一滞,手不自觉地用力,紧紧抓着妫婳的肩膀。妫婳很痛,但是她没说话,仍是淡漠地看着他。楚王忽然回头命人拿水来,然后自己很仔细地很认真地为她擦拭那些吻痕,仿佛觉得它们很脏,他容不得它们就在上面,甚至擦得妫婳皮肤发红了他也不放过。   擦完了,他抬眼看着她,目光郁结。内心一痛,忍不住便要吻向她。微凉忍不住提醒道:“主子,她的胭脂有毒!”   沧漓汐忽然回头道:“你们都退下!”   微凉嘴角一动,也只得领了其他人都退下去。沧漓汐看着妫婳,忽然便吻了上去,捧着她的头深深吻着,不容拒绝。   妫婳长睫微颤,欲想躲开他,双手抵着他的胸,然而他却固执地抱着她,捧着她的头深深地吻着。妫婳微眯地眼帘忽然划下泪水来。不再放抗,定定地任他吻着。   许久,沧漓汐才呼吸凌乱地放开她,紧紧抱着她,急促呼吸着,沙哑着道:“如果你要死,那么,我便陪你一起死……”   妫婳手掌抵着他的胸,手心下传来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强有力地,不知谁敲疼了谁的心。   然而,他们不会死,因为妫婳的毒胭脂只擦在脖子上,那里,只有该死的人才触碰到过。   楚王大婚,却抛下新娘子不管,而留宿凉逸轩。可笑的是,他一身喜服还没脱下,妫婳亦衣衫凌乱着,也没换掉,楚王就抱着她入睡了。   夜里妫婳又做了噩梦,这次似乎比平时都厉害,以至于她全身都颤抖,浑身不可抑制地冒冷汗。沧漓汐被惊醒,摇着她问:“妫婳……妫婳……”   妫婳仍不可抑制地颤抖着,脸色发白,沧漓汐紧张地摇着她,“妫婳,妫婳,醒醒,醒醒,你做噩梦了!”   妫婳被摇醒,睁大眼睛看着他,忽然颤抖地说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沧漓汐却用力抱紧了她,安慰道:“是我,是我,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有我在,你做噩梦也不怕,妫婳,别怕……”   可是妫婳却拼命挣扎,推开了他,大喊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妫婳!”沧漓汐伸手过去,想拉住她。妫婳却惶恐地挥开,爬下床去,一边慌乱地逃跑一边大喊:“不要过来……不……不要过来……”   “妫婳……妫婳……”沧漓汐赶紧下床去追着她。妫婳一路跑,一路惊恐地喊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样子简直是要疯了。忽然她被椅子绊倒,摔在地上。   “妫婳!”沧漓汐赶紧过去扶起她,妫婳却死死趴在地上不愿起来,拼命伸手捡着一个东西,抓住了立刻怕被抢般双手捂好捧在心口,浑身颤抖着。   沧漓汐抱住她,内心有一种疼痛的感觉,绵延全身,仿佛中了毒一样难受。他紧紧地抱着她,轻轻安抚道:“妫婳,你只是做噩梦,别怕,别怕,有我在……”   妫婳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沧漓汐把她抱上床,拥着她入睡,但却不敢入睡,背对着他,仍是睁着眼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沧漓汐问:“你在害怕些什么,能告诉我吗?”   妫婳静静地不说话,神情呆滞,仿佛没听到。   沧漓汐深深闭上了眼,痛苦地道:“你不想告诉我也罢,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无论你害怕什么都有我挡着,所以,你不用担心,睡吧,妫婳,闭眼睡吧……”他的声音温柔而轻,像魔咒,似乎要哄着她睡,然而妫婳仍是睁着眼发呆,不肯入睡。   沧漓汐知道她不信任他,深深地闭上眼,却不再说话了,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似乎要给她温暖,给她安全感。   两人寂静,妫婳不睡,他亦不肯睡,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想着心事。许久,许久,或许是累了,妫婳终于睡着了。沧漓汐听到她轻轻的鼾声,一愣神,悄悄抬起头来看了她一下,见她睡着了,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很不放心。他伸出手轻轻地展平她的眉头,却见她双手捧着个东西,一直很珍惜地方在心口的地方。沧漓汐悄悄掰开她的手把那东西取出来看。却见是一块墨玉,上好的玉质,通体莹润,上面雕了些古兽缡玟,还有些上古的字体,似是一块古董玉。   沧漓汐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样一块古玉,不过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发现她似乎很依赖这块玉,每晚总要捧着它入睡,似乎拿来辟邪,因为她捧着它入睡时她才能睡得安稳一些。   沧漓汐曾经试着把玉藏起来让她靠着他睡,像以前一样,想让她依恋他的怀抱,可是他发现无论怎么样妫婳都睡不着,挣扎着要找玉。妫婳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靠着他的怀抱就能安心入眠了。她需要依赖那块玉,她的梦魇仿若一种病症,深入骨髓,根本无法根治,只能靠着那块玉安慰自己才能勉强入眠。   后来沧漓汐才知道,妫婳已经不信任他了,所以无论他怎么抱着她,她的心也还是寒冷的,根本无法入睡,这个想法让他很悲怆。   妫婳变得沉默寡言了,不爱笑,也不会哭。她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乖巧,任由沧漓汐抱,任由他亲,但是沧漓汐感觉到她似乎已经变了一个人,他感觉不到她的心。以前她是单纯的,即使她发怒,冷漠的时候,他才是能轻而易举地感应到她心里想什么,可是现在,即使她乖顺听话,他也没法猜出她到底在想什么了,她的心仿佛一夜之间就封闭起来。   沧漓汐似乎在想弥补些什么,他比以前更疼宠妫婳,他刚刚大婚,可是府里的人都感觉得到楚王宠爱水夫人比疼宠正牌王妃更甚,他呆在凉逸轩的时间比呆在王妃房里的时间还多。妫婳逆来顺受,他给什么她就接什么,不讨好,也不敢抗,楚王越来越猜不透她的心了。   十二月的时候,在这一年的最后一月,妫婳终于在临近结冰的瀞水河上捡到了她的第一个纸船,终于,有缘人给她发回了纸船,一样普通的信笺,一样希奇的折法,一样上面插着一枝蒲公英,还有,上面放着几片狭长的紫竹叶。   紫竹,沧漓国特有的植物,却也极为罕见,只有城郊的凌云寺才有。妫婳忽然难过地哭了,许久以来,她一直试着坚强的,可是现在,她还是忍不住哭了。   妫婳对着那只纸船爱不释手,楚王拥着她问:“你很喜欢放纸船吗?”   妫婳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然而第二天,楚王便命人凿了冰河,在里面放上了大片大片点着蜡烛的纸船,夜色中,烛光点亮宁静的水面,照亮周围,说不出的美丽。妫婳愣愣看着河面,竟然有些惊呆了。   沧漓汐走过来问:“喜欢吗?”他眸光清亮,比河面的纸船还要熠熠夺目,脉脉含情地望着她,似在期盼她的回答。   妫婳微微一笑,主动拥着了他,轻轻说道:“谢谢,我很喜欢。”   楚王高兴,忽然觉得为了这一刻,他做什么都值得了。紧紧回抱住她,低低地笑着,轻轻说道:“如果你喜欢,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命人凿冰湖为你放纸船,嗯?”   妫婳仍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却淡淡地说:“后天我想去凌云寺上香。”   沧漓汐一愣,微微松开了她,眯眼道:“为何要去上香?”眸光里有些怀疑。   妫婳见此,悄悄垂眸,嘴角含着淡淡地笑,神情却显得有些失望。她淡淡地道:“如果王爷不同意,那妾身便不去了吧。”语气也疏离起来,轻轻脱离了他的怀抱,捂着心口往屋里走。   沧漓汐见此,才知她是为了祈求神明驱散梦魇,因为她每次梦魇发作总会紧捂着自己的心口,仿佛很痛苦。沧漓汐的心也微微疼痛起来,忍不住便追上去,牵了她的手道:“你要去,便去吧,我会多派人保护你。”   妫婳淡淡一笑,点点头,却又道:“不用王爷兴师动众的,反而惹人注目。”   沧漓汐道:“也罢,有微凉在暗中保护着你就好了。”   这么一说妫婳就不容拒绝了,她淡淡一笑,也不再推脱,因为她知道,他也还是不信任她的。   去凌云寺祈福那天,妫婳只带了一名婢女,四名仆人,还有化妆成她贴身婢女的微凉。微凉毕竟是武林中人,面色一贯冷肃,步伐沉稳,且不太会伺候人,半点也不像婢女。妫婳也不使唤她,任由她像侠女一样特立独行地在前面行走。到凌云寺,妫婳下轿便带上纱帽了,求了签,拜了佛,然后凌云寺的大师忽然请她到内殿相见。微凉起初还是跟着去的,但到了禅房,大师却拜道:“姑娘杀气甚重,实不宜进禅房。”   一句话说的微凉更冷若冰霜,暴戾顿涨。妫婳还说情道:“大师,此女乃妾身贴身婢女,一向寸步不离妾身身边的。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让她随妾身进去?”   大师双手合十,仍是淡静地摇摇头,神态悠然慈祥中却也是非常坚决。微凉冷眼扫了一下禅房,一室明窗几净,一眼望到底,不见异常,且妫婳神态端庄,也无甚异常,便冷静又疏离地道:“夫人进去吧,微凉就在外面候着。”   妫婳点点头,大师一拜,便同妫婳进去了,缓缓关上门。微凉哪知这禅房并非一般的禅房,里面机关无数,且分有隔间,屋子也用特殊材料建成,隔音效果非常好。   大师和妫婳进去后,妫婳便拜谢道:“多谢大师!”大师回拜道:“不敢,女施主乃净空大师圆寂前叮嘱的贵客,贫僧不敢当。”又拜道,“女施主请稍等!”然后便打开机关,墙门便忽然转动,又露出一隔间来,大师一请,妫婳便进去了。然后大师关上门,便坐在外间敲木鱼诵经。   妫婳进到内间,那里果然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她了。背立的身影,高大威武,虽然与幼时相差很远,可是那举止,妫婳还是能一眼认出来,看着他,忽然泪流满面。   那人闻声,也回过头来,见了妫婳,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愣愣地问:“你是婳儿吗?你真的是婳儿吗?”   妫婳哭道:“剑宇哥……我是妫婳……我是妫婳啊!”   “婳儿没死……婳儿没死……”然后激动地走过来,扶着她的双手,上下瞧着她,激动道,“婳儿,你没死,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老天诚不负我,诚不负我啊!”   兄妹相认,自是有很多话说,相互哭诉一番。妫婳把她这几年的经历都告诉他,萧剑宇气愤,猛拍了桌子道:“我萧剑宇岂容他们这么欺负我妹妹,婳儿放心,剑宇哥一定为你报仇,哪怕他王公贵族,我亦是生死无惧!”   妫婳垂眸,淡淡一笑,却说道:“剑宇哥,我不用你报仇。”   萧剑宇气愤不明地看着她,问:“为什么?”   妫婳站起来,走出几步,背对着他,轻轻道:“报仇有何用。”   “那婳儿想怎么样?”   妫婳没有立即回答,沉静许久,似在思考着什么,雪白的背影纤瘦而孤绝,像一抹雪松傲然挺立。室中沉静,许久,才听到她冷冷地道:“我只想变得更强大,变得这世上,再也无任何人可以欺负我,利用我!”   她的声音,冷绝,孤傲,陌生,竟是萧剑宇从没见过的,他忽然一愣。   四十,决绝。   楚王近日似乎有些不如意,每每从朝堂回来总要阴着脸,府中下人做事都更加小心了,生怕惹恼了主子讨罚。   管家见楚王进门,立刻躬着身子迎上去,似乎有话要说,可是楚王却抬手,制止了他,然后和江先生与木先生到书房去了。   “夫人,王爷最近似乎变得很忙啊。”身边的丫鬟轻轻对妫婳道。   妫婳却静静地望着他,默默地望着他离去,然后转身,也淡漠地离去了。   书房内,江先生拜道:“王爷,这萧剑宇到底是什么态度?模棱两可的,到底他愿不愿意入王爷麾下。”   “我猜这萧剑宇的态度就是阳奉阴违,表面和王爷好,背里却参王爷一本,我猜前几日陛下对王爷若有似无的怒气与小心提防就是这萧剑宇使的坏,定是他把王爷有意拉拢邝将军与他的消息传出去的。”木先生怒道。   楚王定定望着他们,眸光犀利,嘴角却仍含着淡淡的笑,仿若不大在乎,楚王就是无论多大的事摆在他面前他都能风轻云淡地笑着的。   江先生垂眸,沉吟片刻道:“可是萧将军与王爷无怨无仇,为何要这么针对王爷?”   “什么无冤无仇,邝将军的死不就是一个仇恨,你还不知道,这邝将军可是萧剑宇的恩人,萧剑宇从军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堪比恩父。”木先生激动道。   “这倒能说得通,可是……”江先生沉思片刻,遂抬起头来看楚王道,“王爷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楚王轻轻拨弄着茶盏,浅呷轻尝,然后抬头,嘴角一弯笑道:“萧剑宇与不与本王为敌有什么关系?难道本王还怕他?”一句话,很平淡,却凌云大气,仿若已大权在手,毫无惧意。   江先生与木先生愣了一下,遂拜道:“王爷英明。”是啊,以楚王现在的实力难道还怕他不成,王爷是朝中最得势的,明眼人都知道要投靠他,少了个萧剑宇又能怎么样?   待江先生和木先生一走,楚王的脸色却有些沉重起来,定定地盯着茶盏发呆。   是,少了个萧剑宇是没关系,可是邝将军死了,他手下的十万大军很可能会落到萧剑宇手上,若他投靠其他对手,到时他就自己树立了个大麻烦了,所以无论如何,那十万大军都不能落入他手中。楚王忽然“啪”地猛合了扇子,然后命人去招管家。   管家弓着身子进来请安。楚王问道:“叫你查的事都查清楚了?”   管家拜道:“是,王爷,水夫人近日常吃王福记的小笼包,每日都有小二给水夫人送包子。”   楚王垂眸摩挲着这扇淡淡笑着:“可查清楚了?”   “奴才命人偷偷查了那些包子,也无异常,只是发现每天的馅儿都不太一样。按道理,王福记的包子种类虽多,可是馅儿的搭配也是很固定的,可是水夫人吃的那些馅儿搭配得都很奇怪。”   楚王若有似无一笑,轻轻摆手道:“没事了,你下去吧,继续监察。”   “是。”管家一拜,便后退而去了。楚王站起来,走到床边,扶着窗栏,眯眼远眺远处的景色,神色幽思,深沉,许久,他忽然闭上眼皱眉,心里叹:妫婳啊妫婳,你终是不信任我!   这天,临近日暮的时候,楚王便过凉逸轩来了,来得比平时都早。妫婳正在刺绣,下人忽然进来通报:“夫人夫人,王爷来了。”看她们满脸红彤彤的似乎喜气洋洋的样子。   妫婳愣了下,却静静地望着她们,一句话未说,如玉的脸清澈的眸子水光淡淡,她缓缓放下绣团,起身恭立。   楚王含笑着进来,眉眼若含春,俊美逼人。妫婳裣衽,将要福下请安,却被楚王快步上来扶住了。他含笑着望进她明澈的眸里,脉脉含情道:“本王不是说过以后不须与本王如此见外了么,怎么还行礼?”   妫婳垂眸微微一笑,一副小鸟依人的可人模样。楚王拢了她的肩走到上位,抱着她语气温柔地道:“婳儿今晚还想不想放纸船呢?”   妫婳有些羞怯地望着他,微微一笑道:“臣妾听王爷的吧。”   楚王亦微微一笑,轻轻抱着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深思却变得平淡起来,眸光神出染着淡淡的哀愁,轻轻地道:“婳儿最近变得好乖呢。”   妫婳伏在他身上,眸光幽远地看这别处,神色静淡,却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也不答话。   两人明明靠的很进,心却远了。   楚王忽然眸光一润,熠熠生光,微笑道:“本王见婳儿前几日折的纸船好别致,要不婳儿也教本王折纸船好不好?”   妫婳却猛然一惊。眸光陡然转为冷冽,身子僵住了,但很快又平复情绪淡淡地笑道:“王爷若喜欢,婳儿便教你折吧。”   遂命人拿来了彩纸,楚王却拿着彩纸垂眸,淡淡地道:“为何要拿这彩纸,之前婳儿不是一直用普通信纸折的吗?想那信纸应该比这彩纸更好用,不然婳儿怎么会拿那些?”然后命令道:“来人,把这些彩纸都撤了吧,拿普通的信纸上来。”说着眸光望向妫婳,微笑含春。可妫婳却莫名地觉得他眸光灼热犀利。   妫婳不着痕迹地低下头,仿佛不愿与他对视,楚王眉毛一挑,淡淡地也不说话了。   折纸船的时候,楚王淡淡地道:“这折法真是稀奇呢,也不知是何人发明的。”   妫婳折纸船的手微微一顿,但面色还算平静,微笑道:“这是臣妾自己想出来的。”眼神单纯无辜地望着他。   楚王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静静含笑着望着她,忽然眉毛一挑道:“想不到本王的爱姬这么聪明呢,呵呵。”垂眸继续折纸船,却笑着淡淡抛出来一句话,“之前本王也见萧将军手中也拿着这么一个纸船,莫非也是婳儿教萧将军折的?”   妫婳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纸船抖落,眸光定定地盯着纸船,思绪微转,却微微一笑道:“臣妾与萧将军是旧识,所以萧将军会折纸船也不稀奇。”   既然他要试探,她就大大方方地承认。   楚王露出狐狸似的微笑,挑眉道:“哦,原来如此。”然后也无话了。   然后两人各怀着心事,许久,妫婳却轻轻地道:“对不起……”   楚王惊奇,问:“怎么了?”   妫婳望着他,眸光脉脉如水,泫然欲泣道:“臣妾之前给王爷添麻烦了。”   楚王默默望着她,妫婳又道:“臣妾不该杀死邝将军的,现在……王爷只怕难以向圣上交代吧。”   “婳儿……”楚王想说什么,妫婳又悲伤道:“如果王爷实在无法交代……就把臣妾交出去吧,臣妾毕竟是死过的人,什么都不怕了。”   楚王微微叹口气,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道:“你这又是说什么傻话呢?本王怎么会把你交出去,放心吧,这件事本王已经处理好了,没事了。”   妫婳抬眸脉脉望着他道:“王爷怎么做的呢?此事毕竟干系重大。”   “本王找了别的女人替代你认罪,府里的人都是我的人,不会说出去,没事,你放心吧,”   妫婳静静地不说话,似在思索这什么。楚王忽然抱紧了她,把头埋到她肩上,压抑着声音道:“妫婳,只要你好好带在我身边就可以了,其他的,不用多管,你要信我,不要离开我……”   不知为何,妫婳觉得他声音有压抑的痛苦,然而她心里却清冷如水,因为,她是不可能永远呆在他身边的……   楚王是命丽姬去顶替妫婳的,丽姬已经被关了起来,等待明日审问。妫婳去见丽姬,可是才走到门口就被守卫的拦住了,大喊道:“站住,你是何人,岂可擅闯禁地?”   妫婳淡淡地道:“我是水夫人,本夫人想见见丽姬。”   那侍卫一听是水夫人,立刻吓了一跳。哈着身子赔罪道:“啊,原来是水夫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了,失礼了。”   妫婳仍是淡淡地道:“开门,本夫人要见丽姬。”   那侍卫立刻机灵了一下,笑道:“水夫人,这恐怕不行,王爷有命令的,这几天谁都不能见丽姬。夫人大慈大量,就甭为难小的了。”   妫婳却薄唇一挑,淡笑道:“难道你们两王爷的话也不听?”   “啊?”侍卫一惊,又问,“夫人有王爷的令牌吗?”   妫婳神气自若道:“没有,王爷只是口头答应的,怎么,你难道连本夫人的话也不信?”   “哎哟,小的不敢,只是夫人,没有令牌小的也不敢开门的,王爷有规定的……小的也不敢做主,否则,王爷会要了小的命的。”   妫婳微微一笑,面色温和,语气却淡冷地道:“你现在要是不开门,本夫人立刻就要了你的命!如果你开门了,出了什么事有本夫人担着,你自己考虑吧。”   那侍卫立刻吓得下跪,抬头仰望道:“夫人……”   妫婳却高高地站着,淡漠地等他的回话。那侍卫低下头,似乎挣扎了许久,终还是去开门了。   妫婳好奇丽姬会是怎么样的女人,怎么甘心替她去死。见到时,丽姬正做在地上,抱着膝盖远望着窗子发呆。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看来是哭了很久了。显然这个女人也是不屈服的,可是又为何?   听闻开门声,她立刻爬起急急地奔出来,心切地唤道:“王爷,您终于来看臣妾了……”然而,见到的竟是妫婳,她愣住了,颤着声问:“你是谁?”   妫婳冷冷地看着她,静静打量片刻,忽然冷漠一笑道:“要你死的人!”   丽姬惊得后退,讶讶地看这她道,许久,声音陡然转为气愤到:“你……你就是水姬?”   妫婳冷冷地看着她,并不作答,可是神色却很不屑的样子。丽姬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幽幽地转身,又坐回地上道:“原来竟是这样的女人……我们输给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女人……”嘴角微微冷笑,神色哀伤。   妫婳静静望着她,忽然微微一笑,嘲弄道:“原来……愿意替我死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女人……”   丽姬忽然愤怒道:“你笑什么?”   妫婳答:“我笑,我笑天底下竟然还有的大傻瓜,甘愿为不爱自己的人去死。”   丽姬神色哀伤,却仍是微微一笑道:“王爷是我的恩人,之前是他把我从青楼里赎出来的,还请大夫给我母亲治病,我总要报答他,而且……王爷说过,只要我愿意为他死,他便会照顾好我妹妹,还会永远记住我……”   妫婳却冷然一笑:“哼,你真的是我见过的天下最大的傻瓜!男人说的话你也能相信,那你就替我去死吧,我敢保证,你一死王爷转眼便把你给忘了。”   丽姬激动道:“王爷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   妫婳冷笑:“是,可是有我,他就会说话不算数!”   丽姬有些惊恐道:“水姬,你想干什么?之前我可没有得罪你。”   妫婳冷笑:“我是见不得天底下有你这样的大傻瓜,居然为了不爱自己的人去死,还妄想他能记住自己。我就是见一个要毁一个,我敢保证,你一死王爷立刻会忘记你,而你的妹妹,也将会重走你的命运,哼哼!”   “水姬,你别太过分!”丽姬已经气的发抖了,狠狠怒瞪着她,“别忘了,我可是替你去死,只要我一不高兴,随时都可以毁约把你供出去……”   妫婳嘴角一弯,凛冽地笑道:“那你毁啊,你敢吗?你要是毁约了王爷也会立刻处置你,而且还会怨恨你,到时你就得不偿失了,哼,你就乖乖地在这里替我等死吧。” 妫婳说完,便甩袖离去。   丽姬在后面气疯地大喊:“水姬,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妖女,你这个狐狸精,我丽姬就是死了也要拉你陪葬,你等着吧,我不会放过你的……”   妫婳渐渐走远,唇边却挂了淡淡的笑。心里冷哼:我不入地狱,谁入?   事后,官府审问的时候,气疯的丽姬便把妫婳供了出来,把邝将军死的事说得一清二楚,不断地大喊这要水姬去死。楚王出乎意料,虽然想尽办法想把水姬掩饰过去,可是她还是引起了官府的怀疑,官府还是要审问水姬,水姬已经暴露出去了,根本无法躲藏。   听到这个消息,妫婳却笑了。   晚上,楚王急匆匆地来找妫婳,妫婳却定定地坐着,显然知道他会来,已经等了他很久了。楚王声音有些冷道:“丽姬受审前你去见她了?”   妫婳端庄地坐着,垂眸看着地上并不说话。   楚王生气了,声音有些大道:“妫婳,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近日的言行真是让我越来越无法理解!”   妫婳仍是不说话,定定地任他吼着,仿佛没有生气的木偶。   看着她这样,楚王更加气愤,怒火猛然从心里冒起燃烧全身,他咬牙切齿道:“你在和我做对,近日父皇宠信萧剑宇,却排斥我,都是你暗中操作的吧?你为何要这么做?”   妫婳没说话,楚王灼灼地盯着她道:“你想通过萧剑宇来扳倒我!”见她一直垂眸又说,“你和萧剑宇是旧识,萧剑宇一直把你当成妹妹宠爱,为了你他几乎什么都可以做,这件事几乎没有人知道。你被关在楚王府这段时间一直想方设法和他联系,后来你想出通过放纸船的方法约他在凌云寺会面,然后就开始策划着让他来对付我,期间你们又一直通过王福记的包子来联系。”楚王眸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冷得近乎咬牙切齿。   妫婳忽然淡淡道:“原来你都知道,不过我从来没妄想过能瞒得住你。”   楚王大喊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和我做对,甚至我为你好找丽姬来顶替你接受杀死邝将军的罪,你也要去惹怒她让她把你供出去,难道你想和我同归于尽?”   妫婳不说话,楚王忽然伤痛,走过来,扶着她的肩膀,哀伤脉脉地望着她道:“妫婳,你到底怎么了,你想干什么,有什么事就不能和我说吗,你为何就是不信任我?”   许久,妫婳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眸光清澈凛冽,深思却空洞,她幽幽地道:“我只想离开你!”   四十一,处斩。   “你不信任我!”沧漓汐陡然松开了她,后退两步,灼灼地盯着她看,眸光伤痛中带着一股狠厉。   “是!”妫婳不理会他的伤痛,抬头冷冷看着他承认。她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冷,冷中带着一股决然,仿佛不再留恋任何事。   沧漓汐伤痛,定定看着她,许久,忽然问道:“难道就因为邝将军的事,你就不再给我机会?”   妫婳垂眸,长睫微颤,面色却是平静淡漠,轻轻道:“我能给王爷什么机会?满足猎艳的机会?王爷不是已经得到我了吗?还说什么机会?”   “妫婳!”沧漓汐声音有些激动道。妫婳却又淡淡地说道,“难道我说的不是吗?”   沧漓汐眸光刺痛地看了她良久,忽然闭上眼睛,压抑着声音道:“你为何就是看不到,难道这么久本王对你的好你都看不到吗?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在我‘死’过一次后我就该狠心了,我应该知道这天下没有真正的爱情可言,世人所谓的爱情,都是在权衡利弊之后剩余心情和精力的闲玩产物,爱情不可以当真,尤其是在皇家。”她眸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真是……你这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之前伤害你的人不是我,你为何也要对我存在偏见?”   “难道王爷没有伤害过我吗?”妫婳眸光清冷决然。   沧漓汐伤痛地看着她,眸光深处有些失望,对她这么质问的伤痛和失望。妫婳继续道:“我在皇宫的时候,王爷为了得到我就不择手段把我置之死地,得到了之后,王爷为了权力却还是轻而易举地把我送给邝将军了,王爷这样对我是所谓的真爱吗?”   “是,我是不择手段,因为我太喜欢你,本王作事一向势在必得,得到你之后我还是尽我最大的努力对你好,甚至对你百般迁就,这难道还不够吗?”   “尽你最大的努力?”妫婳冷然一笑,“看来王爷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的爱情,爱情是要建立在双方心甘情愿的基础上的,而不是巧取豪夺。而且王爷也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给的未必是我想要的,我要的你未必给得起。”   “你想要什么?这天下本王都势在必得, 想要什么我还会给不起?”沧漓汐内心刺痛,压抑着声音道。   妫婳却淡淡一笑,“我觉得我已经无可奉告了,对王爷而言,那些都是你不愿意去实现的。”   “妫婳!”沧漓汐大喊道。   “如果王爷非要知道,那你还是先在心里衡量一下,天下与我,谁更重要?”   沧漓汐忽然惊愣,说不出话,定定看着她,仿佛思维顿住了,无法思考。   妫婳看着他,清冷一笑,平淡地道:“若是天下,王爷就别再纠缠我了,我们不会有好结果,我们不合适。而且,王爷已经得到我,你已经满足了自己的猎艳心里,那就此放手吧。”   放手那句话,她说得很理智很平淡,却犹如一把利剑刺到沧漓汐心上,他疼得浑身颤抖,忍不住大喊道:“妫婳!”可是,喊出这句话,他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是在心里呐喊,在伤痛,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痛。   “从此我们一拍两散。”妫婳决然道。   “你要去哪里?”见她起身,沧漓汐问道。心里沉痛,仿佛受了莫大刺激,伤痛过后,也没法再对她热情,声音有些冷道,“皇宫?天牢?难道那些地方都不如呆在楚王府好?”   妫婳静静地侧对着他站着,不说话,便走了出去。   “妫婳……”沧漓汐忍不住唤道,可是,她还是走出去,不再回头。   她宁可去死吗?她宁可去死吗?   沧漓汐忽然无力地扶着椅子坐下,内心沉痛,心里一直徘徊着几件事。得到了……失去了……得到了……失去了……他到底有没有得到过?   他无力地闭上眼。   妫婳出现的时候,官审问的官员吓了一大跳。抖着手指问:“月妃?你……你是水姬?……你你……你到底是谁?”   妫婳静静跪在地上,身形端正,淡淡地道:“我既是水姬也是月妃,官爷不用怀疑,我就是月妃,你可以禀报陛下来查验。”   那官员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哪里还敢审问,赶紧命人上报去了。   月妃畏罪潜逃,装死欺瞒欺君,杀死忠良邝将军,罪无可恕,打入天牢,等待问斩。   妫婳又回到天牢了,对着黑暗的牢房,她沉静得仿若死人。   妫岚一得到消息立刻来看她。还没进牢房便先喊着道:“三妹……三妹……”狱卒开了锁他一进来更是不顾一切地抱着她激动地哭道:“三妹……三妹……你没死……你没死……”   妫婳静静地任他抱着,沉默,也面无表情。   妫岚道:“这次无论如何,大哥都要把你救出去,绝不会在让你受苦了。”   妫婳却淡淡地道:“大哥如何救?我就要问斩 ,等指令一下,我便是亡命人。”   妫岚惊愣,却也无话可说。泪眼看着她,却发现妫婳异常镇定,甚至称得上冷漠,与他记忆中的妫婳相差太大,妫岚有些不可置信,愣愣地道:“你……你是三妹吗?怎么变成这样?”   妫婳却忽然对他微微一笑,眸光清澈如水,笑容还是明净迷人,可是,妫岚却总觉得她少了点什么,和记忆中的不同。她平静地道:“大哥,我是妫婳没错。你不用替我伤心,这是我自己造的孽,欠债偿命,天经地义,更何况你还害死了这么多人。”   “三妹……”妫岚忽然很痛苦,紧紧地抱着了她,痛苦地唤着她的名字,不知还能说什么。   妫婳静静任由他抱着,也不说话,也不落泪,沉静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妫岚忽然觉得不对劲,松开了她,看着她的脸,见是这样一幅平淡的表情,忽然内心刺痛,扶着她的肩,认真看进她眼里道:“三妹,你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你若真的害怕难受,你就哭出来告诉大哥,你不要强忍着,你知不知你这样让大哥看得更难受。”   妫婳抬眸看着他,眸光清澈,渐渐地,眸里也染些感伤的郁色,她垂眸,细密的长婕平静,掩映着绝色容颜,却透着一股清冷,但是,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天大的波澜也不会让她起伏了。许久,她抬眸,望着妫岚,亦是认真地道:“大哥,我没难过,真的,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吧……”   “你……你真的……愿意去死吗……三妹……为什么……”   “没为什么……”妫婳垂眸,许久,才轻轻说道,“我只是觉得累了……”她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虽然极力掩饰,却仍透着莫大的哀伤。   妫岚看着她,泪流满面。缓缓地把她拉过,默默抱紧了她。   伤痛,却无话可说。   妫婳淡淡地道:“过几天……大哥便要去封地了……大哥就放心地去吧,妫婳对不起你,大哥忘了三妹吧……”   妫岚仍是不说话,只是更加用力抱紧了她,眼泪打湿了妫婳的衣服。许久,才呜咽着道:“大哥是要去封地了,这一去三年不能回来。三妹……三妹……你是我们几兄妹中受苦最多的……从小丧母,父亲不管你,连丫鬟都欺负你……大哥一直很努力地想对你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怎么样……受苦最多的还是你……为什么……为什么……大哥总不能保护好你……”妫岚已经泣不成声。   妫婳静静地任由他抱着,想起以前的总总,想起就要和妫岚永远分别,终于,眼泪静静地划了出来。   几日后,圣旨下来了,妫婳被定为明日处斩。翌日,从天牢里送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却见了楚王,负手背对着她,朝服齐整,身形清俊。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来,面色端肃,哀伤地看着她。却冷冷地问:“你真的宁可死也不愿呆在我身边?”他的声音像质问,又像感叹,总之都透着伤痛。   妫婳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平静,仿佛已经看透了生死,淡淡地道:“王爷心中为何还存在着执念……你我已经两清了……就到此为止吧。”说完,低头,便随着狱卒走了。   她与沧漓汐擦肩而过,沧漓汐仍默默地望着她原来站着的地方,感觉着她从身边离去,心也随着一点点流失,仿佛也失去了什么,心里很空,很空,空的抽疼。他的拳头渐渐握紧,忽然深深闭上了眼。   烈日下,妫婳披头散发地跪在邢台上,看着下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百姓,却是面色平静,她垂着眸,静静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却对死亡面无惧色的样子。   刽子手握着刀静立在她身边,身后行刑官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妥当,就等着午时的到来。   妫婳微微抬眼,眼看着不远处的石咎表,指渐渐偏斜,已经接近那一刻了,还差一点时间,一切就都结束了吧。   她静静看着指针,眼前不断浮现出今生的种种,大哥……剑宇哥……娘亲……   然而却没有眼泪流出来,也许都哭干了吧。在进宫以后她就一直流泪,几年过来,也该流干了。   眼前忽然掠过那个少年,拿着手链对她说:“这个你且戴着……以后我会凭着它找到你……”时光变换,一切她都忘记了,就记得他的话,记得他漆黑如玉的眸子,清澈如水,却带着深深的哀伤,默默望着她。   妫婳忽然淡淡一笑,自嘲自己临死前最后一刻记得的竟是那个人。可是,忽然见有着那双眼睛的人拼命地扒开人群走了上来,一身朝服,远远望着他,缓缓走近,眉眼哀伤。   身后忽然有了响动,行刑官急忙走过来,躬着身子拜道:“齐……齐王殿下……您怎么来了?小臣给王爷请安!”   齐王却不理他,仍是看着她缓缓走过来。妫婳微微一怔,原来是真的,刚才她以为出现了幻觉。   那行刑官立刻跟过来挡在齐王面前拜道:“王爷,此人犯罪大恶极,眼下快要行刑了,王爷还是莫要靠近她的好,以免沾了晦气。”   齐王忽然冷冷地对行刑官道:“现在不是没到行刑的时间吗?你退下,本王有些话要对月妃娘娘说!”一句话,命令式的语气,行刑官也不敢惹恼他,便灰溜溜退下了。   齐王走过来,看着妫婳,忽然缓缓跪了下去,场上众人立刻大惊,静默地看着上面。   齐王低头,阳光照到他俊美的脸上,却折射出了更大的伤痛,他嘴角微微抽动,竟然在哭。忽然压抑着痛苦的声音轻轻地道:“……对不起……”   妫婳淡漠地看着他,神色眉眼皆堪称冷漠绝情。   齐王忽然缓缓地抬手,手指甚至在微微发抖,然后缓缓打开手掌,手中,那一串耀眼的水晶串珠便露了出来。翻着着阳光刺痛了妫婳的眼,妫婳猛然闭上双眼。   耳边听到齐王痛苦地道:“妫婳……”   脑海里浮掠过一串光影,她一个人在深山野林里迷失了方向,却在地上发现了一身伤痕的他,仿佛从悬崖上掉下来,她吃力地把他拉到一个小山洞里,然后凭着自己一些知识摘了草药救治他,后来,他送给了他那串串珠,对她说:“这个你且戴着……以后我忽凭着它找到你……”眸子漆黑如玉……   身后忽然想起一声大喊:“午时已到,处斩!”   犹如一道惊雷,妫婳猛然睁开了双眼,正好对上前面那双漆黑如玉的眸子,此时他正看着她,泪流满面,忽然大喊道:“妫婳……”   四十二,回宫。   妫婳却似透过他望向远处,面无表情,眸光凛冽如寒冰。听得身后的令牌落下,行刑官说:“处斩!”然后她感觉刽子手霍地举起大刀,在空中划出一个锐利的风声,那一刻,妫婳的心就空了,默默地望着远处,眸光惊恐中还有复杂的情绪抖落。   齐王忽然站了起来抓住刽子手道:“住手!”   那刽子手忽然被抓了手,有些惊愣又有些惶恐道:“王爷……”   “哎哟!”身后的行刑官也猛然站起来了,走过来道,“王爷,我们是遵旨行斩,您这是为何呢?”   齐王猛然推开了刽子手说道:“现在,听本王的命令,延缓行刑,待本王进宫面见圣上求了圣旨再来放人,若月妃娘娘出什么事。本王决不轻饶你们!”   “王……王爷,您这是抗旨啊……”行刑官抖着声音道。   “你敢不听本王的命令,现在本王先处决你!”齐王狠厉地盯着他道。   “哎哟!”那行刑官立刻吓得跪地发抖,“王爷呀……您这让小臣如何是好啊,那是圣旨啊,那也会要了小臣的命啊!”   妫婳跪在地上,淡漠地看着齐王,对于他的行为无动于衷。   齐王又蹲下,扶着她的肩膀道:“妫婳,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去死的!无论如何……”   妫婳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应,齐王更加伤痛。   远处忽然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有人喊道,“刀下留人,圣旨到——”   众人一惊,赶紧让路让那人进来,却是萧剑宇,一身官府,急得满头大汗,看来是拼命赶过来的。众人下跪接听,萧剑宇看了妫婳一眼,眸光深处还惊魂未定,妫婳亦定定看着他,然后萧剑宇才展开圣旨宣读。   圣旨免妫婳斩刑,召她即刻进宫面见皇上。   念罢,萧剑宇深深看了妫婳一眼,眼里总算微微放松下来。妫婳亦望着他,然后低头默默接过圣旨,缓缓闭上眼,心里终于缓缓舒了口气。   她赢了!   “妫婳……”齐王看着她,眸光湿润关切,但是,也总算放下心来了,只脉脉望着她。然而妫婳却起身,未看他一眼便随着萧剑宇和几位侍卫走了。   广明宫内,穆帝高座在上位,眸光位灼灼地盯着妫婳,下边站着齐王,楚王,还有萧剑宇。穆帝忽眯眼审视她,然后问道:“你之前誊写圣旨的时候,这个太监就站在你旁边?”他指了指一痛跪在下面颤抖的小太监。   妫婳跪着,淡淡道:“是。”   穆帝又问小太监:“她说的可是真话?”   小太监抬头,似看了一眼围观的几人,忙拜道:“是,小的当时正好给女官大人奉上茶盏,还跟她说了几句话。”   “那你确定看到圣旨上确实写着的是宓阳而不是苾阳?真要你说实话!”穆帝冷冷问道,眸光灼灼地瞪向他。   小太监一抖,立刻拜道:“是……是,奴才没记错,当时奴才还看了一眼圣旨,上面就写了宓阳,因为奴才有个妹妹小字宓儿,所以小的不会看错这个字。”   “那你当初为何不说?”穆帝怒道。   小太监更加颤抖,微微抬头看了看旁边,立刻又拜道:“那是……那是因为陛下没有召见小臣,小臣身份卑微不敢妄言,现在,小臣知错了,求陛下饶恕,求陛下饶恕……”   “哼,这么说她确实没有抄错圣旨了,那又是谁胆大包天故意篡改的圣旨?”穆帝龙颜微怒,声音也不禁变大了。   一旁的楚王慵懒淡笑道:“父皇,军报文件虽然隐秘,可是毕竟传送几千里,中途出了什么意外谁又能说得准?”   “哼!”穆帝猛拍了桌子道,“是谁这么大胆,去查,一定要把这件事给朕查清楚,朕绝对不会放过那人!”   “遵旨!”楚王低头拜道,嘴角却若有似无一笑。   “父皇。”齐王也忍不住拜道,“那月妃娘娘可以无罪释放了吧?”   穆帝却淡淡道:“留宫待查!”   妫婳是出了天牢了,却被留在了宫里,如今她并非月妃娘娘,也并非尚书女官,而是一个罪名莫定的嫌疑人,她也不清楚她的身份了。   妫婳被安排住在宫女房里。萧剑宇来看她,说:“婳儿,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我在边疆时搜到一些十万大军遇险的线索,本来这次就要趁回京像陛下申诉的,如今我已经把线索承报上去,只要再等几天,此案一定能查清楚,届时我就接你出宫,咱们离开京城,到边疆去,永远也不涉足这块混乱的地方了。”   妫婳静静望着他,却淡淡道:“剑宇哥,你错了,皇上是不会放我离宫的。”   “为什么!”萧剑宇有些激动。   妫婳垂眸,神色静淡如水,“即使我不是皇妃了,但毕竟还是皇上的女人,而且还身兼月莲女神的身份,皇上当初这么苦苦地寻找女神,怎么会轻易放我离去?”   “可是……那毕竟是传言,而你又曾经怒恼穆帝,穆帝怎么还会留你?”   妫婳微微转身向窗外,静静地看着远处,阳光射进她的眸子,清辉如月,她淡淡道:“剑宇哥你不了解穆帝,他是一个很复杂的人,荒淫奢侈,昏庸无甚智谋,可却是天生多疑,稍有动静他就警惕,偶尔也有点小聪明摆现出来。而他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非常迷信月莲女神。所以,凭着他的多疑和迷信,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我的。”   “婳儿,那怎么办?”萧剑宇有些着急。   妫婳却嘴角一弯,淡淡一笑,眸光映着太阳,明澈无比,她轻轻地说:“这样更好。”声音轻,却有中凉凉的冷意。   萧剑宇不明所以,问:“什么?”   妫婳却又轻轻道:“没什么。”萧剑宇只觉得她笑得很古怪,清冷而又得意,仿佛酝酿着什么事,这样子的妫婳,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许久,萧剑宇又问道:“其实,婳儿当初的计划可不仅仅是靠我救你而已吧,毕竟仅凭我要让一代帝王相信我的说辞而下旨罢斩还是非常困难的,就比如今天,若不是齐王,也许我都救不了你了。可是今天临斩时我却见婳儿面色镇定,婳儿还有什么保全的安排吧?”萧剑宇灼灼地看向她。   妫婳垂眸,却是不说话,萧剑宇又道:“今天,即使没有齐王出面阻挠,婳儿也绝不会死是吗?因为背后还有楚王在伺机准备着,就算圣旨没到,楚王一定会想出完全之策拯救婳儿。婳儿,你终是利用了楚王的感情。”   妫婳仍静静低头抚摸着手绢,却是不说话,对萧剑宇的说辞不置可否。   萧剑宇微微叹口气:“唉,楚王终是不愿意看到你死。其实……”   “剑宇哥你不会明白……”妫婳忽然轻轻出声道,“楚王那样的男人,心里永远只有天下。”   萧剑宇走后,妫婳仍呆呆地坐着,日光已经西移,阳光斜斜地投射在她身上,照亮半面脸,明暗交错,看不清神情,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耳边忽然想起了渺渺箫音,悦耳婉转,是《凤求凰》,妫婳一惊,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清俊的身影,那人斜倚在廊柱上,神态微醉,意态潇洒地奏着箫曲。   妫婳缓缓站了起来,缓缓地走了出去,她不知道她为何会想见他,难道只因为他送给了她那只凤箫吗?   开门出去,远远地,果然见到一道浅蓝华服的身影,静静吹着箫音。然而,那人转过身来,竟是齐王。   妫婳有些发怔,愣愣地看着他。   齐王远远地站着,脉脉望着她,轻轻地道:“妫婳……”   妫婳却冷声质问:“你为何要吹这曲子?”   齐王走过来,道:“前几日,见你拿着玉箫默默地发呆,以为你喜欢箫曲……”   “你有何事吗?”妫婳冷冷地问。   齐王低头,忽然轻轻地道:“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道歉!”妫婳冷冷地盯着他道。   “对不起……”齐王还是轻轻说,“我知道你怨我,当初……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你是手链的主人……”齐王说着,张开手掌,显出那条水晶手链,哀伤地望着她。   妫婳垂眸,望着手链,眸光痴凝,许久,忽然轻轻道:“那又怎么样?”   齐王伤痛道:“我曾经曾诺过,会找到那个女孩,我会对她好,照顾她,保护好她……可是……我一直以为那人是娇儿……”   妫婳忽然冷笑,“所以为了保护好她,你可以牺牲掉全天下人,伤害无辜的可怜人是吗?你的保护还真是伟大!”   齐王痛苦得深深皱眉,压抑着声音道:“妫家势必要选出一位女儿进宫,为了娇儿……”   “可不只为了妫娇吧,还为王爷的大业!这天下,也只有王爷合适这个王位了!”妫婳冷冷讽笑道。   齐王深深闭上眼,压抑着痛苦的声音道:“有时候,人是自私的……”   “是啊,人是自私的,重仁重义的齐王果然很仁义,对一个幼时的承诺可以守信至此,奉献至此!”   “妫婳……”齐王痛苦地喊道。   “可是天底下却和王爷开了个大玩笑,今天你忽然发现自己苦苦守候的那个人是错误的,而自己伤害到了的人却是自己应该守护的,王爷又该怎么样做?”妫婳眸光犀利清冷地盯向他,质问着。   “我承认我犯了个大错误……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道歉,今天我只想要重仁重义的齐王说出一个答案。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你伤害过而却是你初衷最想保护的人,而家里那位却抢占了她的位置,王爷该怎么做?”   齐王苦痛地闭上眼,却是不说话。   “怎么,王爷连个答案也说不出来吗?”   “妫婳……别逼我……我求你……”齐王痛苦得仿佛就要忍受不住,声音压抑至极。   “哼哼,我逼你?好,我就是逼你,你不是说你对不起我吗?那今天我就要一个答案,连这个你都不能回答,你还道歉作甚?”妫婳咄咄鄙人。   齐王落泪,压抑着声音,终于道:“少年时,我是有些喜欢那个小女孩,又因为她救了我,所以,我发誓将来要娶她做王妃,所以才会给她这么重的承诺。后来遇到娇儿,起初我觉得她很任性,有些小失望,可是经接触,我才发现她也紧紧是有些任性罢了,她率直单纯,心里也是很善良的,其实也还是挺讨喜的,然后我就一直坚守承诺默默保护着她。后来,遇到了你……”   齐王忽然顿住,压抑着情绪,可是,眼泪还是流了出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他毕竟太痛苦。极力压抑了许久,才又说道,“你单纯得犹如栀子花,让人看了都不想伤害你,我曾经也苦苦挣扎……可是……家臣们还是私下设计,把你送进宫去了,我承认,这一切,也是由于我之前的计划,和后来的犹豫不决不加以阻止才造成的,我对不起你……所以,我会尽力补偿你……”   “补偿,怎么补偿?宝阁楼台,金银玉器,还是休了妫娇再娶我?”妫婳冷笑。   齐王压抑着痛苦,许久,才说道:“你想要什么?只有要我能办到,我什么都答应,即使……你要了我的命!”   妫婳冷笑声道:“我要你的命作甚?”忽然邪邪笑了一下,眸光冰冷,说道,“如果我要你休了妫娇,永不再见她呢?”   齐王痛苦地摇摇头,再摇摇头,压抑着声音道:“对不起,除了让我休了娇儿,我什么都能答应,除了这个……真的除了这个……”   妫婳笑了,仰天凄然地笑了,淡淡地道:“你爱她……”   齐王痛苦,但仍是答道:“是,我爱她。她是很任性,骄纵,外表貌似狠毒,可是她内心里比任何人都善良,她这样心无城府的更容易找人陷害,我要保护她,爱护她,渐渐地,我发现我已经深深地爱上她了。无论她有多么任性,在我看来,她终是可爱的!”   妫婳忽然冷冷道:“你滚!我不想见到你。”   “妫婳……”齐王轻喃道,“除了让我休了娇儿,我什么都能答应你,真的……求你,我真的想补偿你……很想……很想……你想要什么,我能做到的我都全力去做……”   妫婳哼哼笑几声,却转身走了。   “妫婳……”齐王在后面大喊。   妫婳停住脚步了,沉默许久,忽然道:“你若真想知道我想要什么,那好,我便告诉你……”说着,忽然转身回头,看着他,冷冷地笑着……   四十三,博宠。   不久后,篡改圣旨的案子便查清了,原来是掌管圣旨的知制诰换了圣旨,模仿妫婳的笔迹重新写的,张知制诰模仿别人的笔迹是出了名的,陛下甚至偶尔还要他模仿龙迹批注公告。   可是张知制诰一向对陛下衷心,想不到这次篡改圣旨一案竟然是他由起的,实在令人惊讶。张知制诰当然被关押,然而在审问前他却已中毒身亡了,此案线索到此中断,还待进步一查寻。   妫婳偶尔会想,张知制诰会不会是楚王的手下,难道楚王真的那么狠毒,竟然真的能下手陷害十万大军?又或者,此事也并非他所为,他只是借了势来暗算她而已?可是,无论怎么样,她都脱罪了,此事便与她无关。   妫婳脱离了待罪的身份,便真的在这宫中没有任何身份了,本应该立即送出宫的,但是,穆帝却迟迟没见动静,妫婳知道他是不会放她走的,可是,又将会怎么处置她呢?   妫婳脉脉地等着,日子也越发清闲起来了。她如今是无身份之人,所居的又是冷宫附近,无甚人来往,她一个人静静地,忽然想起大哥的竹墨斋,绿竹幽深,一片清逸,现在这日子也跟以前差不多吧,宁静悠闲,可是却比以前少了太多美好的东西了。想起以前,仿若世隔千年,少时的单纯朦胧竟像别人的故事般生疏。   妫婳淡淡感伤,她终是变化很多,心态皆不如从前了。静静坐着望秋风落叶发呆。萧剑宇忽然走过来,脚步铿锵,惊得妫婳回头,却见他与平时不同,这次他铠甲军靴,肃容勃发,似乎就要出征的样子。   “婳儿……”萧剑宇望着她道。   妫婳默默站起来道:“剑宇哥……你……”   “我就要出征了,北疆告急,狄国又来进犯,安生了几年这些夷蛮子皮又痒了非得整治他们一顿不可。晌午我出京领兵,稍作整顿便出发,趁进宫拜别皇上这会子赶紧来看看你。”萧剑宇一脸肃容,眉头都忍不住轻轻皱起,定定看着她,有些不舍,又放不下保卫国家的重任,眉眼是矛盾的纠结。   妫婳垂眸,长睫轻扇,宛如细密的扇子,她面色平静,轻轻道:“又要走了……”   萧剑宇听出她语气平淡中带着哀凉,知她不舍,遂扶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婳儿……剑宇哥也放心不下你,其实我很想带你走,如果可以,我们就离开这里呆在边疆永远不会来了。边疆虽战事连连,但我相信我还是有能力保护你,皇宫这个地方看似平静,你呆在这儿却更危险啊。可惜……”他语气也有些哀伤,认真地望着她的眼道,“你答应剑宇哥,即使出不了宫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立了功回来,看能不能将功邀赏,把你放出去……你一定要等我!”   妫婳点点头,对他微微一笑道:“剑宇哥放心吧,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十八十九的老姑娘了,这么些年过去,难道我还不会照顾自己吗?”   萧剑宇定定望着她,似想从她眼里看出些强忍的痕迹,然而妫婳却笑得很淡然,真的很淡然,仿佛不在乎。萧剑宇微微放心了,又与她说了一会儿话,便告辞离去。   临走前回头,见她静立在梧桐树下静静望着他,白衣素雪,姿颜绝色,分明还是少年时的样子,可眉眼间的清淡端庄却把她的气质烘托成不一样的灵魂,她分明已不是她,此时的她,犹如展翅欲飞的凤凰,依着梧桐,似隔着云端,越来越疏远了。   萧剑宇忽然想起幼时他要离去从军时,妫岚牵着她的手来送他,她哭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然而与之前相比,现在的她却是笑着看他离去的,她长大了,变坚强了吧,他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不知为何,他却莫名地有些感伤,不哭的妫婳,竟然不太似他的妹妹了。   萧剑宇一走远,妫婳便默默地低下头,笑容被淡渺如烟的哀伤静静掩去,她默默地盯着地上良久,忽然轻轻叹口气。   都走了……大哥走了,剑宇哥也走了……这个皇宫……终于只剩她一个人……   静静地回屋内,忽然有小太监跑过来,迟疑地拜道:“娘娘……”她虽然不是月妃了,可宫内身份低微的太监宫女都还是会很恭敬地称呼她娘娘,或许她身上还带着皇妃威严的余韵折压到他们吧。   妫婳淡淡回头道:“什么事?”   那小太监供着身子,双手奉上一个紫檀雕花匣子,低声道:“这是有位主子命奴才交给您的。”   “谁?”妫婳问他。   小太监怯怯地道:“主子不让奴才说,可是却有一句话要转告给您。”   “什么?”   小太监道:“主子说:‘该是您的东西,总还要还给您。’”   妫婳淡淡扫了一眼匣子,眸光微思,伸手接过,淡淡道:“你下去吧。”   小太监立刻如蒙大赦,拜了一下,赶紧弓着身子跑了。   妫婳打开匣子,立刻有一道耀眼的光亮折射出来,是那串水晶串珠。静静躺在紫檀匣子中,显得更加莹透。仿佛被刺到,妫婳忽然眯起了双眼。伸手取出水晶串珠,修长的指尖轻转,玉指圆珠相映衬,美妙无比。   该是您的东西,总还要还给您……那她岂不是应该还给他才对?   妫婳嘲弄一笑,抬头远望着远处高高在上的流云宫,曾经那里是她的寝殿,她身居皇宫的最高位,俯视天下,甚至皇帝的乾明宫都要仰望她。   辰位偏移,帝气旁出,月莲降世,水落草兴。凌云寺净空大师的话是暗示她什么吗?但不管怎么样,她已经身在这宫中,皇帝赐予了她流云宫,那么她就顺君意俯视天下。   妫婳忽然冷冷一笑,一扬手,把手链抛得远远的,划了一道弧,绕过围墙,落入对面的冷宫静生殿去了,就让它永远地沉寂在冷宫里吧,那东西,那个承诺,她已经不在乎了。   自丽妃被打入冷宫后,宫内常年得宠的便只有林贵妃一人了,然而林贵妃毕竟已生有两子,长子晋王甚至都成年娶妃了,林贵妃也有些年纪,自是不能满足穆帝对年轻美貌女子的欲望。因而林贵妃常年得宠之下也是常有新晋美人出来抢风头夺了陛下的恩宠的,然而这些新晋小美人恩宠也不长,穆帝常常换妃子侍奉。自妫婳以来,这些年穆帝已经恩宠过二十个小美人了,可见却其老来色之重。   妫婳不找痕迹地向宫人打听得出穆帝最近的新宠乃李昭仪。这李昭仪温婉娇俏,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据说穆帝最喜欢她有一双灵巧的双手,喜欢她希奇的想法,能造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惹人惊奇。   因着穆帝喜欢她这点,她更加卖力地表现自己的灵巧,每天都很费精力搜罗奇怪灵巧的东西出来。   妫婳闻此,淡淡一笑。第二天,她在自己染了丹寇的指甲上贴上细碎的彩纸,纤纤十指红中贴花,明丽无比。   这个想法还是幼时与大哥在竹墨斋观赏唐代仕女图的时候想出来的,她见唐朝女子脸上都描额妆,贴金箔,便是生了奇异的想法,也往自己的指甲上贴东西,给他大哥看,他大哥吓了一跳,后来还是夸她聪明,这么一弄手指果然也好看许多,然后她和沁玟两人还常常玩弄呢,事后嫌这样弄着很累很麻烦就没再玩,没想到今天这个想法竟然派上用场。   妫婳弄出来后,接触到她的宫女都惊奇地打量她的手,眼里是羡慕的,似乎也很喜欢的样子,妫婳便大方地教他们怎么做,就这样一传一,十传十,宫中都流行期花色指甲来。这传到李昭仪那儿,李昭仪便打探创造者,于是寻到了妫婳。   妫婳去见李昭仪的时候,她坐在上位,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一身华服宫装与稚气的娃娃脸并不相称,此时她还孩子气地趴在桌子上弄花指甲,无半点宫妃端庄的样子,明明还是可爱的孩子啊,可却已成了宫妃了。妫婳忽然想起当年的妫姝,十四岁进宫也是这样子的,又或者是四年前的自己,又何曾不是这样?   妫婳轻轻一福道:“臣妾妫婳拜见李昭仪。”   李昭仪回过头来,见了她,立刻惊愣,惊于她的美貌,讶讶地看着她,许久都说不话来。一旁的伺候的吴嬷嬷也愣住了,她是认得妫婳的,忙低头在李昭仪耳边说了几句,李昭仪立刻尖叫道:“你就是之前的月妃娘娘,月莲女神?”   妫婳拜道:“不敢,如今臣妾已是庶人,不敢承蒙娘娘抬举。”   李昭仪又打量了她许久,似乎有些不服,撅着嘴道:“花色指甲就是你发明的?”   她的语气有点酸溜溜地,妫婳点点头笑道:“是。”   李昭仪又撅着嘴道:“听说月莲女神很聪明,你还有什么奇异的想法?”   “很多,如梅花妆,碧水胭脂,云染锻绸等诸多奇异的东西我都会做。”   “真的?”李昭仪高兴,立刻忘了身份激动道,“那你可要教我!”   “这……”妫婳略作迟疑,“教娘娘是可以,可是臣妾无甚身份之人只能身居冷宫,不宜长久出来教娘娘这些东西啊。”   李昭仪笑道:“这有什么,本宫和陛下说一声便可以了。”   妫婳觉得好笑,这李昭仪还真是单纯可爱的姑娘。于是她便成了李昭仪的宫人,只负责教她些奇异的东西讨皇上欢心。把她曾经说过的东西都教给李昭仪后,李昭仪问:“你还有什么才能?”妫婳秀眉轻拧,略作思索,然后道:“只还有一样,非常新奇,只是比较麻烦。”   李昭仪只听得“非常新奇”四字便两眼放光了,问道:“是什么,你只管说,不管有多麻烦本宫都能办到。”   “就是雀尾蝴蝶钗。”说着从袖间拿出一只金钗,精雕的花簇上竟然伸出几片蝶翅,状如孔雀尾,艳丽别致,栩栩如生,妫婳道,“这是孔雀蝶真翅做成的,金辉蝶翼,色彩明艳,比任何钗头都要别致。这样的钗头也只有孔雀蝶的翅膀能做得,因为只有孔雀蝶的翅膀尾根粗大,容易粘得住。可是孔雀蝶为本国罕见物,要捕捉极为困难。”   “啊,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李昭仪有些惋惜。   “办法倒是有一个……”妫婳微微蹙眉,表示有些为难。   “什么?”   “孔雀蝶喜欢龙涎香,只有龙涎香的香味能把它们引来。”   “啊……”李昭仪微微惊愣,龙涎香,这么名贵的香料,也只有高贵的帝王能使用啊。不过她眸光一转,又笑道,“没关系,这也不是难事,本宫把皇上请到御花园里就行了,皇上的香味总能引来蝶儿采撷了吧,嘻嘻。”说着自己掩嘴轻笑,偷偷乐了。   妫婳也微微一笑,眸光淡淡盯着她,深处却掩藏着一丝淡淡的冷色。   捕蝶那日,妫婳以他人不识得孔雀蝶为由拒绝了李昭仪的宫人队伍的帮忙,而是自己到御花园里去搜寻捕捉了。   如今是初秋,御花园里百花渐渐凋落,又只剩了菊花漫天遮地地繁盛了。妫婳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宿命,似乎每次她进花园见到的总是秋菊,并且每间一次,她的命运也要改变一次。   之前,她不知道她的命运的走向,而今天,她清楚了,进了这菊花园,她的命运也将会天翻地覆的变化。   妫婳再花中行走着,风来,她都能闻到淡淡的龙涎香了,看来,她要等的人已经来了。于是妫婳拿着手绢,便开始扑蝶起来,无所谓等待孔雀蝶了,今天她扑蝶也这是做个样子,而那个所谓的龙涎香引孔雀蝶的说法,也不过是她瞎掰硬造的,她所作的一切,不过是要让那人回到以前朦胧的旧梦。   漫漫秋菊中,雪衣女子翩翩奔跑,身姿婀娜,衣袂轻盈,拿着丝娟欢快地扑着蝴蝶,笑容明丽,绝色倾城,映着鲜花,刹那动人心魂。   “花丛少女戏蝶图……”穆帝惊呆,愣愣地站在远处,目光紧锁着那道身影不变了。   “皇上……?”李昭仪看穆帝神色不对,疑惑地轻娇唤一声。然而穆帝却不理她,只是目光痴迷一般地盯着前方的画面,眼里只有远处那个绝色倾城的女子了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皇上……”李昭仪越看越不对劲,又紧张地轻唤一声。然而穆帝仍是听不到般不理会她,只是目光痴迷地往前走,口里轻轻呢喃着:“女神……女神……朕的女神……女神还在……女神没离开朕……”   妫婳扑得正欢,忽然见前面出现一个明黄的身影。她立刻停下来,呆呆地看着他。微微错愣的表情,清澈的眸子,雪白的衣裳,真是单纯如水,如初时遇到的那般,她还是没变,穆帝喃喃道:“女神……”   妫婳猛然一惊,立刻低头跪下拜道:“臣妾拜见皇上……”   穆帝立刻过来扶起她,捏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抚摸不放,笑眯眯地道:“爱妃,你这又是为何呢?在朕面前还何需多礼呢?”   妫婳愣愣地看着他,不远处的李昭仪亦惊愣地看着他们,有些反应不过来。   穆帝目光近似痴迷宠溺地看着她,轻声哄道:“随朕回去吧,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还是朕永远的爱妃,女神……”   妫婳低头羞羞一笑。李昭仪忿忿呢地看着他们,这才觉悟起一些事。可是,已经晚了,当晚,穆帝召妫婳侍寝,第二天下旨恢复妫婳月妃身份,回住流云宫,至此,妫婳再次宠冠后宫。   李昭仪有些暴跳如雷,颇似当年的丽妃。有宫人说她常常怒骂月妃利用她接近皇上。然而,她的报复来得比丽妃更快,不出两天,她便因各种理由被皇上废籍处死了。   小小的一个姑娘,就这样莫名死去。很多人都知道月妃做的手脚,然而,没有证据,也无可奈何。   妫婳恢复身份,妫妍进宫拜见她,曾试探着问:“那个李昭仪,其实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她只是一个小女孩,还不懂事,说话难免有些冲撞。”   妫婳冷冷道:“三姐的意思是我太过残忍了?只是三姐不知道,要在后宫生存,就不能容忍一丝一毫敌人的气焰增涨,与其灭火,不弱连根除掉。更可况,那个李昭仪的父亲是定西侯,那是军功甚重的臣子,陛下定会恩宠李昭仪,我岂能留着怀恨我的人做大?”   妫妍愣愣看着她,似乎想不到妫婳会说这番话,许久,才微微叹口气道:“只是三妹,宫里之人并不是人人都似李昭仪这般单纯好对付的,心机深沉的人还多的是,你既然要立足于这宫中,就小心些为好吧,还是莫要太张扬,树大招风可不好。”   妫婳却不以为意一笑,“这个三姐就放心吧。”她的笑容却是自信的,仿佛在算计着什么。   四十四,设计。   最近穆帝的身体都不太好,三天两头不舒服,特别是头疼病,更是常常发作,有时候疼得龙颜难耐,终日躺在床上,辗转呻吟。然而众太医却是束手无策,怎么查也查不出是何种病症来。穆帝大怒,常常打翻药碗,宫中人心惶惶。   穆帝也是年过花甲之人了,纵使养尊处优,可也是难抵老年的衰弱的,因而体中有些病症也是常理的,然而,这次他的病症却似乎比平时都要强烈些,众人不禁要怀疑陛下是不是临近天年了。   穆帝不能理政,政务便分三等交由齐王,楚王,和晋王一同处理。而同为皇储候选人之一的秦王却无任何职务分担,看来穆帝的意思是要放弃秦王了。那么还剩下的三王在这时候,更是小心翼翼,如今这时候,穆帝抱病,谁知他还能好能坏?所以这段时间应该是争储的最关键时期。他们都要小心应付,半点都不能出差错了   如今朝中威望最高的是楚王,之后是晋王,最后才是齐王。楚王虽然还是像平常一样浪荡,但一处理起政事来还是有模有样,颇具才干,而且也比以前积极了许多。众人都颇为惊奇楚王的变化。然而妫婳知道,楚王的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隐藏了这么久,终于要熬到头了,他不能在躲藏了,总要让穆帝看到他的才华,而不能一直慵懒的掩藏着让穆帝对他失望。   妫婳却淡淡一笑,这些人争吧,可是无论怎么争到头来也终会在她的掌握之中。   乾明宫内,清香飘逸,桌上的狻猊金炉焚香袅袅,是上好的安眠香佛手柑,伴着香气,床帐内穆帝正睡得安稳,几位太医做事都轻手轻脚,怕吵醒了穆帝。妫婳走进去,他们请安,妫婳轻轻一抬手,便命他们都出去了。宫人也遣退出去,独留她一人。   妫婳看了看,见他们真的走出去了,便悄悄走近穆帝,高高俯视着深睡的他,眉眼清冷,淡漠毫无一丝感情。穆帝近日头疼的厉害,只能靠佛手柑的香味催眠入睡,虽然佛手柑常常使用会损害神经,但他仿佛是依赖了这种香味,没有它便半点不能入睡了。   冷冷地看了他几眼,妫婳忽然走向狻猊香炉,从袖间拿出一颗小小的白珠子,轻轻投入炉火中,火焰哗地冒上来一下,便又退下去,静静地燃烧,而那颗珠子也燃烧着,很快消失不见。   身后忽然想起“啪”地一声,似乎是杯盏落地的声音。妫婳一惊,回过头来,却见张太医呆愣的看着她,药碗摔在地上,撒了一地浓汁,他似是从偏殿熬药过来的,显然刚才没随众人一同被唤出去。张太医立刻“扑通”跪下来磕头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臣什么都没看到,臣什么都没看到……”   妫婳冷冷看着他,嘴角一挑,冷冷一笑道:“没看到什么,不就是看到了本宫给陛下加香料吗?惊慌什么?”   张太医一抖,愣了一会儿神,立刻磕头道:“是……是……臣……只是看到娘娘给陛下加香料而已,是臣太大惊小怪了,娘娘恕罪,娘娘恕罪……”说着不断地磕头,身子剧烈颤抖。   妫婳冷冷一声笑,声音里有些狠毒。   身后忽然有轻微的动静,穆帝翻身迷迷糊糊地道:“谁在那儿吵什么?……”然后生气道,“难道不知道朕难以安眠吗?是谁好大的胆子敢扰朕的睡眠。”   妫婳立刻扑过去娇声道:“皇上……您醒了?”   “哦,是月妃啊。”穆帝见是她,气才消一些,挣扎着要起来,妫婳忙扶住他,关切地问:“皇上,您好些了吗?”   穆帝叹气:“唉,老来病,难治啊。”说着,忽然扶额,皱眉,面色有些发白,似乎又发作了。   妫婳惊道:“皇上,您怎么了?又头疼了?”然后朝外面唤道,“太医,太医……快进来,皇上又头疼了,太医……”   然后几位太医便冲忙地跑进来,赶紧给穆帝搭脉救治,命人熬药,一片慌乱过后穆帝,太医奉上药碗,妫婳亲自喂服穆帝,穆帝这才稍稍好受一些。   穆帝半倚在床上,接受妫婳的服药。只吃了几口,穆帝便摇头推开碗不吃了。妫婳故意嗔道:“皇上……”然后递上匙更。   穆帝摇摇头,有些气闷道:“天天服这些药有什么用?还不是那样怎么也不好!朕不吃了!”说着忽然用力推了一下药碗,立刻摔在地上,浓药溅洒。   下面的几个太医立刻吓得下跪。妫婳见状,劝道:“陛下,中药慢调,这病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要坚持服药才能有效果啊。”   穆帝怒道:“服什么药,那几个废物连朕的病情都查不出,胡乱开的药吃了能有什么效果?”   三位太医中,年纪最大的高太医道:“陛下,天下病症分为几大种,头痛是一类,头痛中各类病症虽有不同,但总根源却还是大体相同的,因为服些相应的头痛药,虽不能治根,却总还是用疗效的啊。”   穆帝不耐烦地大喊道:“那你说什么时候能给朕根治了?你们几个号称太医圣手,可怎么查半个月了还是没查出什么病来?你们还有朕忍受痛苦到什么时候?”   三人立刻低头惶恐,再也不敢说话了。   穆帝见他们这样,更怒,大吼道:“不管如何,朕命你们三日之内,要给朕查出病症来,否则,圣手之名,便是名不副实,朕要治你们欺君之罪!”   高老太医和另外一位刘太医立刻磕头求情,惊恐不已,另一位张太医身子虽抖了一下,却一直低头定定地跪着,不磕头也不求饶,仿佛在想什么。   妫婳冷冷斜眼看着他,一会儿,见他拳头握紧,忽然猛然抬头。妫婳便冷笑一声,娇声对穆帝说道:“陛下……太医圣手之名也不是三位太医自封的,怎么能治他们欺君之罪呢?且三位太医行医多年,宫中多少疑难杂症没治过,说明他们定是有些本事的,陛下还是要相信他们为好,多给他们一点时间,总能查得出来的。要是陛下一怒之下杀了他们,以后可就没有神医圣手治得了陛下的病了。所以陛下还是饶了他们吧。”高太医和刘太医连忙惶恐地磕头求情,同时向妫婳谢恩。   张太医愣愣地看着妫婳,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妫婳不着痕迹地斜眼瞥他一眼,又娇声对穆帝道:“特别是张太医,虽然是圣手当中年纪最轻的,可是对药理研究却极深。他膝下又一独女,也是药理天才,小小年纪对药理研究就极为深入。”顿了一下又道,“臣妾最近也常常不舒服……因而想……陛下能不能下旨把张太医的女儿赐给臣妾做侍女呢?以后臣妾生个小病什么的也方便有个照应。”   此话一出,张太医立刻震惊地看向妫婳,她的女儿,可是他唯一的亲人啊,他夫人去逝多年,独留一女给他,他的女儿几乎是他的全部,可是月妃却……他乞求地望向穆帝。   然而穆帝痛苦地眯眼倚着,哪里看到他,只隐忍着剧烈的头痛不耐烦道:“爱妃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这种小事你自己下个懿旨都可以了,何须来问朕。”   妫婳微微一笑道:“谢皇上……”然后斜眼看向张太医,冷冷一笑。   张太医立刻无话了,默默地低下头,痛苦得全身颤抖。月妃拿她女儿作人质……在宫里月妃连一个宫妃都能轻易处置,更何况他的女儿了……   最后经月妃的求情,穆帝没有在以欺君之罪逼迫几位太医,可是因连日来的病痛,他还是烦躁地大闹了一场,把几位太医狠狠地骂一顿,才让他们退下,又和妫婳说了一会儿话。穆帝头痛难耐,命人点了香,又躺着休息了。   妫婳退出去。几位太医还在外面候着,高老太医和刘太医来给妫婳拜首谢恩,只有张太医默然在一旁,临走前,妫婳冷冷对张太医道:“张太医,你随本宫去一趟流云宫吧,咱们商量一下你女儿入宫的事。”   张太医一抖,很害怕,但也只得跟去。   流云宫内,妫婳静静地坐在上位。姿仪端庄,神色却冷漠,静静地俯视着下面跪着的人,淡淡地问道:“张太医,把你刚才看到的,想跟皇上说的话都说出来吧,哼!”   张太医立刻吓得磕头道:“臣不敢,娘娘只是给陛下加了点安眠的香料,这没什么好说的,臣不敢跟陛下说什么!”   “是嘛?”妫婳冷冷地道,她的声音犹如从墓穴里发出来,带了一股阴冷的戾气。   张太医更惶恐了,不断地拜道:“是,臣不敢说什么,求娘娘饶恕,求娘娘饶恕……”   “哼,你不敢?可是本宫现在却要你说,张太医……”声音张狂了一会儿她又陡然转为神气平静地道,“你倒给本宫说说……刚才本宫给陛下加的是什么香料。”   “娘娘加的只是普通的安眠香……”   “哼,现在本宫要你说实话!”   张太医立刻吓得不敢吭声了,身子微微颤抖。   “说!”妫婳冷冷地命令一声。   张太医只好惶恐地轻声道:“娘娘……娘娘给陛下加的……是苗疆的白链丸……这种药虽是香料中的一种,但燃烧起来却无香,不能使人察觉。人闻之后易昏昏欲睡,醒后神清气爽,本也是好药……可是……可是……”张太医却说不下去了。   妫婳猛然拍了一下杯盏,似愠怒。他一抖,只能又怯怯地说,“可是……这种药却易使人上瘾,常使用便再也离不开它,最后终会迫害神智。且……人服了溢朱草后,闻到这种香就会引发剧烈的头疼症,若不能及时治疗,长此以往……便有可能……丧命……”   “而你们开给陛下的头疼药中,溢朱草又是必不可少的主药……”妫婳淡淡地补充道。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臣什么也没看到,臣什么也没看到……”张太医已经犹如吓破胆了,不断地磕头求饶。   妫婳冷笑道:“哼,本宫要你的命作甚,本宫留着你倒有些用处……”妫婳淡淡地抚摸自己艳红修长的指甲,神态妖娆,语气平淡,然后淡淡地道,“张太医,你愿不愿意为本宫做事?还有你的女儿……日后,也将是进入流云宫的人了……”   她的话风轻云淡,却有着不可商量的命令压迫感。张太医抬头默默望着她,拳头慢慢拢紧,许久,忽然痛苦地低下头,深深伏拜下去,再也无力起身。   宫里的妃嫔每日早晨都要去给皇后请安的,然而月妃却许久不去了。无甚原因,她不想去就不去,宫人也奈何不了她,因为陛下宠着她啊,皇后又是个吃斋念佛平静的人,平日以和为贵,待人平和谦让,因而也没与月妃计较,她不来就不来了,她也不不会寻人询问她。   宫妃都以月妃清高而暗暗骂她,这里面当然也参杂了许多酸水。话语传到妫婳耳里,妫婳也不以为意,只淡淡一笑。   然而第二天,她便去给皇后请安了。她去时,惊吓到一群宫人。唯独皇后,依旧神气平和,亲切地笑道:“月妃妹妹也来了。”   妫婳要请安,皇后又笑道:“快不必多礼了,到位子上坐下吧。”然后转头对宫人道,“去拿一张绮绣垫褥来。”冬天的时候妃嫔们椅子上都要垫着暖垫的,可是因为月妃许久没来,位子虽是一直留着,可是垫褥却没摆出来,这次她来了,皇后当然要命人重新铺上。   宫人行了礼去了,可是一旁的莹妃却淡淡地道:“慢着!”   众人皆看着她,她只垂眸拨着杯盏,傲慢地道:“皇后姐姐,拿绮绣垫褥哪能衬得上月妃妹子的高贵呢?月妃妹子是女神,是陛下的爱宠,平日里是坐贯了陛下的黄金暖椅的。今日难得到这儿来,怎么能拿普通的绮绣垫褥伺候她?”   皇后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为难地问道:“那……莹妃妹子说拿什么比较好呢?本宫这儿……可没有黄金垫褥。”   莹妃掩嘴轻笑,说道:“姐姐,这有何困难的,咱们坐的椅子可不就是熏染金色的嘛?就让月妃妹子坐着就好,何须垫什么绮垫啊,这倒污了月妃妹子尊贵的身份呢。”   一番话,其他妃嫔立刻听出莹妃的意思来了,都忍不住得色地跟着掩嘴轻笑。   莹妃又对妫婳笑道:“玉妃妹子,您身份高贵,自是不能同我们这般垫绮垫坐着的,这黄金椅还是这样空空地留着本色比较合适你,你快坐下吧。”   妫婳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然后冷冷地斜眼向莹妃,淡淡地道:“哦,着黄金椅确实是留着本色比较高贵,金色,那是帝王之气,万物皆不可遮掩屈就它,妹妹我当然不敢拿着绮垫遮住它,那是大逆不道!还多亏了莹妃姐姐的提醒,否则妹妹我真的成罪人了。”说着神色坦然地坐下去。   “你……”莹妃有些憋气。却有无话可说,本来垫着绮褥坐着挺舒服的,可被妫婳这么一说之后,她就感觉有些坐立难安了,金色,确实是不可遮掩的东西。殿中一些本来安坐的宫妃也忽然坐如针毡。   最后还是皇后淡笑打圆场道:“好了,莹妃妹子和月妃妹子不过相互开了个玩笑,大家不必当真。”   一番话后,又命人给妫婳点上绮垫,宫内这才平静起来,没人敢再找妫婳的茬,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声。   众人看去,却见楚王和一个娇柔的女子站在门边,那便是楚王妃了。皇后笑道:“汐儿和涵依来了,杵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咱们等你们等了好久了!”   楚王笑笑,这才携着王妃一同进来,请安,皇后让他们坐下。楚王妃似乎是个娇柔羞怯的人,小鸟依人般依坐在楚王身边,淡淡地笑着,眼神单纯羞怯,不太敢说话。   楚王眸光轻轻扫过妫婳,对皇后笑道:“儿臣方才听月妃娘娘讲话,觉得甚是有趣,就呆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让母后及众母妃们久等了。”说完,含笑着看向妫婳,眸子熠熠如水。   妫婳淡漠地望着别处,不看他,也面无表情。   皇后笑道:“你莹母妃和月母妃相互开了下玩笑,调节气氛,也无伤大雅,呵呵。”   楚王见妫婳一脸清冷淡漠,也不看他,遂低下头,嘴角虽含着淡淡的笑意,可表情却还是难掩有些落寞。   众人也再提月妃莹妃暗斗一事了,闲闲地聊些家常。今天的主角还是楚王夫妇两,他们大婚半年了,楚王妃却仍是无动静,皇后估计有些心急,所有今天便召他们夫妇谈谈话,问到孩子一事,楚王妃一直脸红红地低着头,不敢抬头说话,楚王便笑着替她应付道:“母后便不要多问了,我们一向很努力,只是涵依身体比较弱,或许要有些日子才有动静。”楚王说着含笑地看向妫婳,妫婳却一直是淡漠地望着别处,仿佛心不在场所,而是飘到别处去了,没听到众人讲话一般。   众妃嫔皆掩嘴遮扇轻笑,暧昧地看着楚王夫妇。楚王妃听了这话终于抬起羞红的脸错愣地看了楚王一下,见他望着别处,遂又低下头去,神色落寞。   这个请安会漫长得有些无聊。至少妫婳是这样想的,终于熬到散会,她没再与众人假惺惺地不舍道别,便率先离去了。可是才走了不远,却听到楚王跟了上来唤她:“月母妃!”   妫婳停住,楚王便大步赶了上来,绕到她面前,停住,深深地望着她,忽然轻唤道:“妫婳……”   “楚王有何事吗?”   楚王有些忧郁,问道:“你……你非得这样子吗?”   妫婳扫了一眼远处坤宁宫外还未散光的众妃嫔,冷冷一笑道:“王爷,别忘了你我的身份,如今可是立储的关键时期,我想王爷苦心经营了这么久,断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坏大事吧?”   楚王伤痛更看着她,定定凝视良久,终于别过头,神情轻转为似笑非笑,斜眼淡淡看着她道:“你果然还是不愿原谅我。”   妫婳冷漠地看着他,不予回答。   楚王不屑地笑道:“那好吧,月妃娘娘,您若是不高兴,本王也不再纠缠你,只是,你既知道为谋大业本王已经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定是做足十分的准备,势在必得的,也请你不要自作聪明地和本王作对,否则,你的下场只会很惨。”说着,妖媚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哦,那还真多谢王爷提醒呢。”妫婳挑眉,不以为然一笑   楚王淡淡扫了她两眼,清冷的眸子里还是有某种复杂的因子涌动,最终他还是淡淡说道:“告辞。”便不再留恋地转身离去。   妫婳定定更低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嘴角却冷冷地挑起,讽刺地笑着。   他做了十足的准备,却有很关键的一点没办法掌握,那就是穆帝的寿命,所以他永远都是被动,再精密的准备他也只得等到穆帝死去。可是,她却已经掌握穆帝的生死,所以整件事,都还是她主导主动权。   几日后,秦王,齐王,楚王等几位王爷皆因滞留京城过久而被穆帝下旨命回封地巡视。一年内,若无事大皆不得擅自回京。独留晋王,仍在朝中帮助皇帝处理政务,一时间风云暗涌,众人皆不得不猜测穆帝的意思,“贬走”了其他王爷,独留晋王主持大事,穆帝是不是已经确立了皇储人选了?   晋王一党当然很得意,可是,等几位王爷一走,穆帝却又以北疆战乱急需援兵为由,收回晋王手中的兵权交由镇北将军萧剑宇暂代掌管。晋王当然是很不想交出兵权的,说是暂代管理可是谁知道以后兵权还能不能还回到他手上。可是朝中几位王爷回封地后当然也带走自己的军队,朝中唯一能出兵的就只有他了,若他不交出兵权他就必须亲自带兵上战场,那么京中的政务穆帝定又会交由其他皇子处理,他怎么能甘心?   左右思考了下,晋王还是决定交出兵权,因为穆帝既然说是暂代,那就还是有可能还回来的,毕竟君无戏言,即使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但在朝中处理政务的人是他,他还是能暗中使点手段拿回兵权。这么一想,晋王就愿意交出兵权了。   一时朝中几位王爷都陷入有权无兵,或者有兵无权的局面,皇储人选更是难以猜测。   四十五,夺权。   圣旨下来命几位王爷赶往封地的时候,楚王是走得最爽快的一个了,半点不犹豫,且还自信满满,仿佛对这样的安排并无任何不满。   谋士江先生问他:“王爷,如今陛下病情难愈,这道圣旨下来分明是月妃搞的鬼,她是欲把几位有实力的王爷只开,好自己独霸京城啊……王爷就这样走了,不是着了她的道吗?”   楚王笑笑:“本王就是要着了她的道,如果不走,那就像晋王那样交出兵权吧。如今的局势,你说兵权对本王更重要还是政权?”   “当……当然是军权,如今朝中大臣大部分都归顺王爷,王爷对政权当然是稳操胜券,倒是军权,还略欠缺一些……难道王爷的意思就是为了保住军权才愿意离开吗?可是……我们只能顺了月妃的意,军权政权只能保其一,而不能同时兼而有之吗?江某不相信王爷是这么轻易任人摆布之人。”   楚王若有似无一笑,“江先生,本王当然不是任人摆布之人,只是楚州地界,还留有本王的一支军队,搁置在那儿太久了,如今不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吗?而京中,本王布局了这么久,朝臣皆准备妥当,只要机会到来,立刻全面扑起。你说月妃,无甚实权,能是本王的对手吗?”   “原来王爷已是胸有成竹,才能这么坦然地离开。”   楚王笑笑。   流云宫内,妫婳逗弄着穆帝送给她的鹰,阳光从窗户透射进来,照亮她纤瘦的身影,红衣明艳,高贵动人。   刘公公道:“娘娘这样安排楚王,只怕放虎归山……”   妫婳淡淡一笑,放下玉杆,转过身来,走向上位,长裙曳地,划亮的绸缎如波浪翻滚。她淡淡地道:“刘公公能想到的事本宫会想不到吗?”   “是……是……娘娘当然更英明。”   妫婳略了一下裙袍缓缓坐下,搭放着手,神态端庄。“本宫放他回楚地,当然也是想好了应全之策的。”嘴角一弯,若有似无一笑,“你去把中书令萧铭唤来。”   刘公公诺诺两声,便出去了。妫婳端正坐着,眸光轻轻转向窗外,神色迷离。   幼时娘亲常常站在窗边,捧着玉佩,轻轻地道:“他欠我一个承诺……他欠我一个承诺……”神情痴迷哀怨,仿佛入了魔障。忽然神情一忿,猛摔了玉佩,玉佩扑到妫婳脚下,躲在角落的她吓了一大跳,然后听到娘亲大喊道,“萧景文,你这个骗子,你的承诺永远不会兑现,你的承诺永远不会兑现,你骗我……你骗我……”那时候的娘亲,似乎有点疯了。   妫婳看了一眼玉佩,是一块椭圆的墨玉,她忽然拾起它往外跑,唤道:“张姥姥……张姥姥……”张姥姥是娘亲的乳娘。   张姥姥见她奔出来,刚要问她怎么了,她便先举着玉佩道:“娘娘亲摔了玉佩。还说萧叔叔骗人。”   张姥姥是常常跟她讲萧景文的故事的,妫婳知道萧景文原是娘亲的教书先生,然后她便敬称他一声叔叔。   张姥姥忽然悲伤地溢出泪水来,接过玉佩哭道:“你萧叔叔不会回来了,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永远也不会回来找你娘亲,带你们出去了……”   妫婳问道:“为什么?”   张姥姥哭道:“他已经娶了别人了,娶了汲府的大小姐,小公子汲墨兰比你都还大,你说他还会回来找你们吗?”   那时妫婳还很小,懵懵懂懂,根本不知道大人们伤心什么,可是,也就是那一天,她的娘亲疯了。不停地呼唤萧景文,控诉他,之后她死了,那块玉佩就一直留在她手中。   那块玉,上面刻着古老的图案,仿佛上好的古玉。直到几年前,她才在乾明殿中又捡到另一块玉佩,和那块墨玉几乎一摸一样,但仔细一看才辨出原来是一对龙凤玉。   其实事后妫婳仔细端详那块玉便知道那名刺客是汲墨兰了,那块墨玉,应该是萧景文留给他的吧。只是玉的主人,可是她娘亲和萧景文啊,如今,前一代人的情感都已经落下帷幕了,那个承诺却一直还未能兑现,她倒要看看萧景文怎么说。   萧铭很惊奇,不明白月妃身居后宫为何会召见他。带着疑惑进宫,惶恐地拜道:“臣萧铭,拜见月妃娘娘。”   妫婳淡淡看着他,注视着这位举止恭敬严谨的官员,才发现他与汲墨兰还真是像,果然是父子。这么一个负心汉,也不知她娘亲当初喜欢他什么。   任他拜着,妫婳细细瞧着他,也不说话,许久才道:“起来吧。”   萧铭这才起身。眸光轻转,感觉月妃的态度很冷淡,莫不是对他什么意见?所以方才的请安才故意刁难他让他拜那么久,可是月妃能对他有什么意见?   萧铭惶恐,又拜道:“不知娘娘召臣来,有何事?”   妫婳眸光一掠,垂眸,冷冷一笑,然后看向角落,忽然一抬手,立刻有宫人端着一个红绸盘子出来,站到他面前,躬身托给他。   萧铭只扫了一眼,立刻大惊,红绸上,两块几乎一摸一样的龙凤墨玉静静地躺着,莹光温润,质地柔好。他忽然手指颤抖,呆呆地看着玉,目光仿佛凝注了,怎么也动弹不得。   妫婳看他的反应,淡淡一笑道:“萧大人对这两块玉一定很熟悉吧?”   萧铭胶凝的目光勉强从玉佩身上移向她,愣愣的看着,说不出话。   妫婳淡冷一笑道:“我幼时就一直听我娘亲念叨着一个人,萧君,景文。”她眸光冷冷地看向他,“娘亲从来不笑,待人很冷淡,我知道她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一个人了。她嫁给了骊襄侯,可是,心却不在那儿,她整天盼着,望着,等候着,可是,那个人却从来没有实现诺言,没有带她离开,没有守护她一辈子。”   妫婳垂眸,静静地盯着自己光亮的裙角,淡淡地道:“后来她疯了,终于死去。我一直很想替我娘亲问问,那个人是怎么想的,他的承诺又算什么,难道只是一句戏言而已吗?”说着眸光灼灼地盯向萧铭,似一把利剑,刺得萧铭浑身疼痛。   此时的妫婳,带着七分神似她的母亲,绝丽的容颜,一双清冷的眼睛灼灼地看着他,他仿佛看到苏流澜在控诉着他,陈埋的伤疤忽然又被披露出来,露出狰狞的姿态,刺痛他的神经。   萧铭痛苦地道:“我对不起澜儿……对不起她……对不起她……如果有来生,无论生生死死,我都不会再离开她,不会再让她受任何苦难……”萧铭有些承受不住,眼泪差点就流出来了,心痛无比,原来无论怎么样,即使隔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法对苏流澜忘怀,没法从她死去的阴影里走出来。   妫婳看着他,半点不同情,冷冷地道:“来生有何用,今生欠的债就要今生还清!”   萧铭痛苦难抑,略略捂着胸口不说话。拧眉压抑了一会儿,忽然痛苦地道:“今生……今生……我已经错过了机会……流澜她……已经弃我而去了……”声音因痛苦而压抑深沉。   妫婳冷冷一声:“哼。”   萧铭忽然警醒,痴痴看着她,轻轻道:“娘娘……”   “萧大人。”妫婳冷声道,“今天本宫召你来,可不是看你痛苦哀伤的。本宫有一件事……想找你帮忙。”   萧铭愣愣地看着她。   妫婳忽然起身,拖着长裙缓缓走向窗边,背对着他,阳光直射进来,底衬着她纤瘦的背影,她仿佛浑身闪光的神像。萧铭迷离地看着她,满脑子想起的,都是那个人,纤瘦的身影,迤逦的长发,清淡的气质,每想一次,总要扎伤他的心神一次。   但是,身为朝宰的他特有的敏锐度还是让他轻易察觉到妫婳想干什么,在爱情与正义之间,让他痛苦难耐,他忽然深深地闭上眼,沉默许久,才压抑着声音道:“臣……知道娘娘想说什么了……虽然,臣不能代表整个汲府说话,但是……为了流澜,无论如何……臣都会尽力帮助娘娘的!”说着,缓缓跪下,深深伏拜下去,压抑着声音,轻轻地道,“我对不起澜儿……”   妫婳并未回头,但还是感应到身后的情况,她忽然得意的笑了。   沧漓汐真是感觉到出乎意料,甚至愤怒了,整个汲府居然弃他而去倒台向月妃。虽然他有很多朝臣追随,可是汲府是百年门阀世族,在朝中几乎占了一半的势力,如今他们倒台向月妃,那他真是损失惨重了。假如汲府再为着月妃反过来对付他,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他在朝中精心布的局都会破坏殆尽。一生谋就的霸业,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沧漓汐眯眼,现在才意识到那个女人的厉害。据消息回报月妃只召见了萧铭一回,不知道说了什么,萧铭立刻臣服于她,全心全意为她劝谏汲老太爷站在月妃一边。萧铭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他一开口,整个汲府便全都倒台向月妃了。   事出意料,他根本无法阻挡,如今事已至此,他无力挽回,只想尽早回京重新布置局面,然而圣旨上却有规定一年内无大事不可擅自回京,否则就是抗旨。沧漓汐无法,只得先派部分心腹谋臣回京替他稳住局势。自己只好在楚地继续操练自己的军队以待不时之需。   而之前邝将军的十万大军,他是设计好了让穆帝传到他岳父,征远大将军凤关扬手中的。可是不久后,穆帝封萧剑宇为镇北大将军,为助他早日平定北疆,穆帝下旨夺了晋王军权,可是不久后,竟又下旨夺回凤将军的十万大军军权,并把它交给萧剑宇。现在萧剑宇真是本朝中军权最强大的人了。   楚王忽然意识到,现在的妫婳似乎越来越可怕了,她左右仰仗着萧剑宇和汲府,手中军权政权皆有,穆帝又宠爱着她,即使不宠爱,他卧榻之中也无精力管制她,现在妫婳几乎可以为所欲为了。   沧漓汐越来越不清楚妫婳到底想干什么了,一个女人,却极力揽权,她到底想怎么样?   御花园里,妫婳摘了些鲜花后便往乾明宫走。穆帝一直卧榻不能外出活动,为了让他有精神,现在她每日总要为穆帝采摘些鲜花的。   穆帝近日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似乎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还多了,看得出,穆帝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天了。可是众太医仍是束手无策,怎么查也查不出病因。   妫婳自是得意的,就让他们一直查不出吧,白链丸与溢朱草结合中毒后,症状与普通的头疼无异,这些老迂腐只知道从人体脉象和饮食入手,却惟独没想到香料,怎么可能查得出?   乾明殿内,纱幔飘渺,一室宽广空旷,四周都有宫人低头候立着,殿中寂静。妫婳正要走进去,忽然见殿中急匆匆跑出来一个人,妫婳一瞧,竟是张太医。   张太医见了她,愣了一下,遂拜道:“娘娘……”   妫婳问道:“你惊慌什么?”   张太医还是很惊慌,左右看顾了一下,然后请妫婳到一旁说话。   到了比较隐秘的背风地方,妫婳问:“怎么了?”   张太医惶恐道:“娘娘……完了,出大事了……高老太医查出病症来了,他今早翻了香料炉,然后发现了白链丸……”张太医手指都在颤抖,仿佛很害怕。   妫婳也惊了一下,刚才她还得意,可怎么一转眼就出事了。她有些嗔怒道:“我不是叫你做事小心,放药的时候要拿簪头捣药辗碎,燃烧干净的吗?怎么还留下痕迹了?”   张太医惶恐道:“娘娘,奴才都是这么做的啊,每次都检查干净,却定无留痕迹后才收手的啊,可是今天……今天八公主抱了一只白狐来看陛下,那白狐就发狂乱跑了。”   妫婳神色冷淡疑惑地看着他。   张太医又道:“娘娘或许有所不知,白链丸无香,不易察觉,但有一种动物,却对白链的味道极为敏感,那就是狐狸,狐狸闻到那种味道就会跳脚,发狂乱跑乱撞。”   妫婳一惊,这事她真是不知道的,八公主养了一只狐狸,一直很宝贝,去哪儿都要带着,没想到今天就让她撞了她的好事。   妫婳内心当然也惊慌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冷冷地问道:“现在殿中是什么情况?”   张太医道:“高太医行医多年,何等敏觉,狐狸抓狂后他立刻去翻查香料,又借了八公主的狐狸来嗅,狐狸还是抓狂,便确定了香料炉里有白链丸了,然后他们便查出了陛下的病症。”   “本宫是问你陛下知道了吗?他是何反应?”   张太医惶恐地点点头,“陛下醒来就知道了,如今正在殿中听闻高太医的分析。我趁他们不注意,借口说去拿药,便出来找您了。娘娘……现在怎么办?要是被发现了……我们……”   “惊慌什么?不就是查出了病症,他们知道是谁干的了吗?”妫婳冷冷斥责一声。   张太医还是很惶恐,惊慌地看着她,手指颤抖,简直就要吓哭了。   妫婳冷冷一声道:“给我镇定住,别乱了阵脚,随我进去听听情况再说。”   妫婳说完便转身进去了,张太医虽然很害怕,但有了妫婳打头阵,还是很惶恐地随她一同进去。   殿中穆帝倚着床半躺着,八公主抱着狐狸坐在旁边,高太医和刘太医正给穆帝分析白链丸如何害人的事。穆帝听得一脸寒霜,表情阴戾中杀气腾升。   妫婳进去请安,笑着娇唤道:“皇上。”   穆帝转过头来,病重蜡黄的脸上的怒气还是难以收敛,但对她还是算得上温和地道:“哦,月妃来了,坐下来听吧,高太医他们已经查出朕的病因了。”   妫婳微微一笑,便坐到他身边,神态端庄娇柔。忽然发现对面的八公主一直恨恨地盯着她,见妫婳看她,便“哼”一声别过头去。对此,妫婳只是淡淡一笑,八公主不过是十五岁的小孩子,她才懒得与她一般见识。   分析完毕,高太医道:“陛下,这事,恐怕是有人故意给您下药啊……”   穆帝怒道:“是那个贼子好大的胆子,给朕查,一定要查清楚,朕一定要生煎活剥了他,凌迟处死,然后诛他九族!”   一番狠厉的话说出来,众人都忍不住一抖,特别是张太医,都吓得腿软,差点站不住了,但看了月妃一眼,见她仍是神色平静地端坐着,仿佛不关自己的事,他才能稍稍稳住阵脚站定了。   八公主忽然道:“父皇,这件事一定是亲近你的人做的,首先乾明殿不是一般人能进来的了,而又能动到父皇的香炉的人,那只能是亲近父皇的人了。”说着,莫名地看了妫婳一眼。   妫婳也不知道她是无心还是有心,是瞎猜还是真的知道了些什么,但还是镇定微笑道:“八公主也不能这么说,虽然按规矩来说,乾明殿不是一般人能进,可是若出意外,比如一些暗人刺客偷偷进来也说不定啊。若八公主非要怀疑自己人,说是亲近陛下的人干的,那这殿中岂不是人人有嫌隙,包括八公主自己也不能免嫌了?”   “你……”八公主气极。   穆帝忽然烦躁地道:“好了,无论是谁,这件事朕一定会查清楚,非查出那人,狠狠惩治不可!”   众人终于不再说话。   穆帝睡后,妫婳回到流云宫,并借故不舒服把张太医也召去,一进流云宫张太医便惊慌道:“娘娘,怎么办,要是真这样查下去,很容易就会发现我们的,且听刚才八公主语气,似乎已经怀疑到我们了,这么单纯的小姑娘都有这样的想法,更别说老谋深算的陛下了,娘娘……说不定他们已经怀疑到我们了……”   “少在那儿说些危言耸听的话自乱阵脚,刚才陛下有什么暗示了吗?一番话也不过是八公主自己乱猜的,你就这般惶恐,真不能成事!”   张太医还是惶恐道:“可是……娘娘……要是他们真的查到了怎么办?”   妫婳忽然转身面向窗前,张太医只看到她侧对着他,半张明丽的脸对着阳光,明暗相错,表情莫辨,许久,忽然听到她阴冷地道:“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张太医忽然惊恐地后退几步,差点倒地。   四十六,掌权。   张太医惊恐地问:“娘娘……您想干什么?”   妫婳冷冷地回头,“这几天逐渐加大药量,十日后,让陛下归西吧!”她说的话清冷平淡,仿若并不是大不了的事,可是,却让人惊悚。张太医站不稳,立刻下跪,颤抖地道:“娘娘……那可是大逆不道啊……”   “张太医。”妫婳缓缓地回头,眸光清冷如水,却隐带着一股狠厉,淡淡地道,“自你帮我放药开始你就已经大逆不道了,难道这时候了你还想撇清?又或者是……想呆呆地等死?”   张太医跪在地上,痛苦无比,神情绝望,他没想到……他没想到他真的走到骑虎难下的境地。   妫婳看着他,冷冷一声笑,“若不想死就起来随本宫干大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仅如此,还可以荣华下半辈子!”   张太医默然无语,呆呆地跪着良久,忽然喊道:“天啊……”这一声,也不知是悲哀还是气愤,是怨天还是怨自己。   妫婳却不理他,任着他自己思索。许久,张太医自知已经没有生机了,唯一的办法只能这样,只得颤颤巍巍地跪拜。   妫婳冷冷一笑,道:“明白了?那就听从本宫的安排,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张太医神色半是绝望半是希冀地望着她,妫婳又道:“高太医已经察觉,那么我们就把他拉下水,而且……要给陛下下药,就必须要高太医和刘太医默然。这件事,就交给你,无论威逼利诱还是……直接让他们永久沉默你自己看着办。总之十天之内,要让陛下‘自然’归西。其他的事,交由本宫处理。”她把‘自然’二字说得很慢,仿佛很重视。   张太医低头默然片刻,才痛苦地俯首拜道:“是……”   张太医走后,妫婳忽然命人奉上来一把匕首,然后她拿起,冷冷地看了看,光亮的刀面照亮她清冷的眸子,两种都是狠厉的色泽,她忽然往手指一划。   “娘娘……”刘公公惊呼,却又不敢说话了,只见妫婳按着流血的手指往纸上写了一个“兴”,血色淋淋,触目惊心。   妫婳忽然拿起纸递给刘公公道:“拿去,附上龙凤墨玉送给萧铭,他便知道要怎么做了。”   刘公公讷讷地点了点头,拿了纸和玉便出去了。   妫婳又修书一封,绑在鸽子脚上,放飞出去,然后望着远处的苍穹默默发呆,远处的漓都城平静繁华,百姓安居乐业,这么一副和平的景象之下却暗潮汹涌,不久之后,这里便要有一场血雨兴风。   事出突然,剑宇哥的二十万大军是不能帮助她的了,只希望他能尽快回来,帮助稳定局势便可以。至于军权,她只能冒险动用禁卫军。如今京城内,三王已走,晋王又无兵权,京城内唯一的军队便只有禁卫军了,只要她争取到这只军队,她便可以成功。   禁卫军一向喻为皇帝的心腹,她知道很难争取,但是事已至此,没有退路,无论如何,她都要尝试,不仅要尝试,还要拿到手,因为这场仗,她都非打赢不可。   禁卫军统领展凤飞对穆帝还是颇为衷心的,但是是人就有缺陷。据妫婳了解,展凤飞是个极为贪财的人,家中敛财无数,在郊外购置无数两良美宅,甚至还剥夺百姓,收受贿赂,简直是不折不扣的贪官。穆帝对他也甚是反感,但看在他武功高强,带领禁卫军,防护京城才干突出的份上,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妫婳冷笑,或许展凤飞对穆帝忠诚也不过是穆帝能给他最大的利益罢了,要是有人能给他出更大的利益他肯定背弃穆帝而去,这就是贪官们所谓的忠诚。   召见展凤飞的时候,展凤飞还是一板一眼,清正凛然地,冷冷地抱拳一拜道:“不知道月妃娘娘召臣来有何事。”   妫婳端坐在高位,看着他,淡淡含笑,眉眼清冷地打量他,许久才道:“展统领,近日宫中的诡异气息你也闻到了些了吧?”   展凤飞立刻神色一凛,目含杀气地看向她。   妫婳见这般,立刻明白了三分,看来穆帝果然是真都怀疑她了,甚至暗中向展凤飞交代好了,那么,她更不能停手,也不能输了。冷冷一笑道:“展统领是聪明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本宫和展统领做一笔交易如何?”   展凤飞冷冷看着她,杀气暴涨,忽然怒声斥责道:“妖妃,你想干什么?”   妫婳嘴角一挑若有似无一笑,可是内心却嘲弄无比。这时候倒是挺忠心的,也不知穆帝给了他多少好处,忽然淡淡一笑道:“本宫知道展统领喜欢收藏有价值的东西,这几年陛下也赏了展统领许多好处了吧,可是这些零零星星的赏赐又算得了什么?展统领若答应本宫一件事,那本宫可以给你更丰厚的赏赐,绝对比陛下的多得多。”说着,冷冷地看向他。   展凤飞本来还绷着面容一脸肃杀的,但听到这话,肃容顿时缓和了不少,淡淡地道:“什么?”   妫婳若有似无一笑:“只要展统领愿意跟本宫合作,那么,皇宫里一半的东西都是展统领的,你喜欢什么,都可以挑走,喜欢什么,都可以搬去,如何?这个赏赐够丰厚吧?”妫婳说着眸光熠熠地看向他。   皇宫里聚集天下的宝贝,一切最好的东西都奉在这里,就不信他不会动心。   果然,展凤飞双眸顿亮,神色熠熠,似乎流露出垂涎之色。妫婳淡淡地看着他,知道他动心了,但想他一定还会假意推脱一下,所以心里也想着应付他的话。   可是,却没想到,展凤飞忽然询问道:“娘娘此话当真?”   妫婳立刻笑道:“所言不假,展统领如不相信本宫立刻立个懿旨。”   展凤飞思索了片刻,忽然道:“好!”   干脆得妫婳都愣了一下,随即也笑道:“展统领果然是爽快之人。”但心里还是很鄙视这样的小人。   事后,妫婳当场立了懿旨,交给展凤飞,为表诚意,展凤飞也把禁卫军军符交由妫婳掌管,然后两人相互敬酒庆祝合作,眸光里却还要冷冷地审视,仿佛还是不太信任对方。   刚喝完酒,展凤飞立刻觉得有些不对劲,肚子似翻江倒海般剧烈疼痛,他捂着肚子怒视妫婳:“你……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妫婳若有似无一笑,淡淡答道:“鸠毒!有了军符,本宫便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这还多亏了展统领呢,可是……”她嘴角一挑,阴寒冷笑,“本宫只想要军符,却不想给展统领赏赐呢……”   展凤飞青筋暴起,怒道:“妖妃,你出尔反尔毫无信用,我杀了你!”   刚要跳上来,一旁伺机而动的刘公公立刻也扑上来,与展凤飞厮打做一处。展凤飞虽是大内第一高手,可因中了毒,而刘公公的功夫也不差,所以只斗了一会儿,展凤飞便吐血倒地而死了。至死眼睛都是愤怒地盯向妫婳,赤目惊悚。   妫婳却冷冷地笑道:“哼!本来本宫倒不想杀你的,可是,你实在是个见利忘义之徒,本宫能给你最大的赏赐,也不能保证别人还能给更大的, 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杀了你!”说着命人抬走,然后捏着虎骨兵权得意地笑了。   兵权得手,却还要另立能挥令它的统率。可是要找有军功,熟悉禁卫军职责的人却并非易事。召见萧铭的时候,萧铭拜道:“如今……唯一能号令禁卫军的……只有一人了……”   妫婳转过头来淡淡地看他,她当然知道她指的谁,可是……那人,却是很难说服的吧。沉默良久,妫婳还是淡淡道:“你去把他召来吧,其他方面的思想工作还要萧大人多家协助。”   “是。”萧铭一拜便出去了,然后传召汲墨兰进宫。   汲墨兰进宫,冷冷地看着妫婳,淡淡地道:“召我来有何事?”   他没有用敬称,仿佛她仍是之前的她,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月妃。几年不见,他仍是当初的他,而她,却已变化得差点无人认出了。一时相顾无语,妫婳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汲墨兰忽然垂眸,语气清淡地道:“我知道你要干什么,可是……我不会帮你的。”说着灼灼地看向她。   妫婳本还沉浸在飘渺的思绪中,听他这么说,眸光陡然转为狠厉,冷冷地盯向他道:“整个汲府都站在我后方,难道你想反抗?”   汲墨兰亦是冷冷地看向她,平静地说道:“我不知道父亲为何这么轻易听从你,但这是大逆不道之事,我绝不容许你这么做!”   “你就是要跟我作对是不是?”妫婳声音冷厉道,说话间杀气顿现。   然而,汲墨兰却淡淡地道:“几年不见,你真是变化得太大了。我不知道你要这些权利干什么,一个人高高在上,没有朋友,远离亲人,难道这样你会觉得幸福吗?”   “那你说我能要什么?亲情,友情,爱情?”妫婳冷笑,又像自嘲,忽然语气凛冽地道,“这些我有吗?如今我已是注定要活在这皇宫里的,与其被人踩在脚下,还不如爬到上位,自己掌握自己的生死!”   汲墨兰忽然闭眼,“妫婳,为何你总感觉不到身边的人对你的爱意?你为何变得这么偏激?而且,一旦你爬上了最高位,将来你只会摔得更惨,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爱意?谁?”妫婳忽然冷笑,眸光灼灼地看向他。   汲墨兰却沉默不语。   妫婳便失望了,自嘲笑一声,不愿再与他多说,冷笑道:“像汲公子这般被众人捧着长大的是不会明白我的处境的,所以,多说无益!你若不帮我,本宫也会另寻他人,哼!”说完转身便离去。   汲墨兰痛哭地闭上眼。萧铭走进来,默默看着他,汲墨兰忽然道:“爹,你为何要帮她,你不知道这样只会让她死得更惨吗?”他的语气有些激动。   萧铭淡淡地道:“如今她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可是你这样以后只会让她死得更惨。”   “现在要不这样做她立刻就会死,难道你想让她死吗?”   “我不想让她死……”   “那你还能怎么做?带她离开,远走高飞?”   汲墨兰忽然闭上眼,无以应对。   萧铭轻轻叹口气道:“你又凭什么理由?而且……皇上又能放过你们吗?”   殿中沉静,汲墨兰隐忍许久,忽然道:“我不想让她死……更不想让她死后来留下骂名,她这一生已经太痛苦,不想让她死后还继续背负这么沉重的骂名……”   萧铭无言以对。沉默许久,忽然问道:“墨儿这是动了情了吗?”   汲墨兰惊了一下,忽然放平了语气淡淡地道:“爹,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她太可怜而已。”   萧铭叹气,“为父觉得……或许你根本不明白你自己的心。”   事后禁卫军交由汲府二老爷的长公子汲元持领导,汲墨兰被月妃下令圈禁起来。   皇宫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了,穆帝病重已经很难醒来,禁卫军展统领被杀,朝堂上汲府瞬间倒台向月妃,京中几位重要王爷又被调开。如今越来越多的事情都指明月妃有反意,但是众人又无可奈何。   夜里,妫婳刚要睡下,刘公公忽然匆匆来报:“娘娘,娘娘……”   妫婳拢好衣服起身,问:“什么事?”   “奴才刚得消息,朝中有官员暗中通知几位远离京城的王爷速速回京了,如今已在路上,这该怎么办?”   妫婳猛然惊起,呆呆地坐了一会儿,似思索良久,然后冷冷地道:“他们即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京内也要十五天。但是,本宫不会让穆帝等到那一天了。”顿了一下,忽然扬高了音道,“陛下近日可有清醒?”   “鲜少,一直昏昏沉沉。”   “那醒时可有说过什么。”   “陛下已命知刘制诰来待命,还有三朝元老秦国公,也时刻守在龙塌边……”   “看来,老皇帝是要准备拟召了。”沉静一会儿,妫婳忽然道,“备驾,本宫要去乾明宫。”   乾明宫内,蒋公公和高太医见妫婳来都惊讶了下,以陛下熟睡为借口欲拦住她,然而妫婳却摆出妃子的移驾把他们压下去,然后走进内殿了。   时穆帝听到动静似乎惊醒过来,昏昏沉沉地半睁开眼看向妫婳,立刻一惊,似乎想挣扎什么,却无可奈何。   妫婳看着他,淡笑着,精美的妆容妖媚似鬼狐,神色冷中带着狠厉,可却娇着嗓音道:“皇上……您醒了……”说着缓缓走过去,流裙坠了一地,飘逸中更带妖狐之气。   穆帝忽然惊恐,沙哑着音大喊道:“别过来……”可是病重的他声音却很微弱。   妫婳仍是走过去,却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笑着,娇媚道:“皇上,臣妾过来服侍您呀。钦天监观闻星象说……紫薇陨落,帝气旁出,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呢……”   穆帝惊恐地看着她,老眼里昏沉却仍是怒气犹存。妫婳又笑道:“臣妾冒昧地猜测,陛下恐怕时日不多了,可是皇储却迟迟未选出,一国岂能无君?想必陛下也很着急吧,因此臣妾才深夜赶过来服侍您拟召呢。”   穆帝恨恨地看着她,咬牙切齿道:“朕真是瞎了眼……宠信你这个妖孽……你这个贱人……贱人……”穆帝仅微弱地骂几声,便气喘吁吁,看来真的时日不多了。   妫婳却不以为意地浅笑道:“什么……陛下真的下定决心要拟圣旨了?”然后回头唤道,“蒋公公,陛下要拟旨,还不快召知制诰进来!”   蒋公公在殿外忽然闻见唤他,愣了一下,但一想到拟召事关重大,赶紧去传召知制诰,顺便还机灵地请来陛下最信任的人秦国公。   秦国公一同来了,妫婳却不惊慌。看着众人慌慌张张地跪安后,妫婳又笑道:“陛下,您真是误会臣妾了,您看,您要拟旨,臣妾把秦国公也请来了。现在,您可以拟旨了吧?”   穆帝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又看看秦国公,想有秦国公在他就可以放心了,这才肯拟旨。然而却只说了一句话:“朕临终前,谁最先到龙塌前守孝,谁便是未来国君。”   妫婳对这话很惊讶,穆帝虽然昏庸,可是对这皇位还是很慎重的,平时守得死紧,若不是他再三斟酌后看中的皇子他断然不会传位与他的,可是从这到遗诏看来,穆帝却很随意,又或者根本不是随意,而是他已经与某位皇子达成协议,在他临终前第一个赶到龙塌的定是他选中的皇子,可那会是谁呢?   妫婳还在想着这件事,圣旨已经拟好了,交到秦国公手上。穆帝这才放心地躺下来。妫婳迎上去,娇唤:“陛下,这回您信了臣妾了吧,这一段时间你把臣妾想得太坏了。”   穆帝却不会理她,而是闭眼,耐不住病痛,昏昏沉沉地又睡了。   秦国公拿好圣旨,向穆帝拜别,盯向妫婳,忽然冷哼一声,便也出去了。   妫婳假惺惺地陪穆帝说了一会儿话,便也告退回流云宫。然后召见刘知制诰,冷声问:“方才,圣旨已经调换了吧。”   知制诰跪在地上,“是,臣一拟完圣旨立刻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换掉了,交到秦国公手中的是另一份。”   妫婳满意地点点头:“嗯,很好。圣旨是秦国公当场接手的,这回我要看看秦国公还能说什么,哼!”沉静了一会儿,忽然淡淡地道,“你退下吧,你妹妹的仇,本宫会帮你报的。”   “那么……臣就谢谢娘娘了!”说着,深深伏拜下去,握紧拳头,起身,便后退离去。   妫婳看着他远去,忽然微微叹口气,张知制诰死后,翰林院内这位刘知制诰便被选中,调到中宫替职了,可是有谁又知道他是为了报仇而来的呢?当年一碗毒茶害了妫娇的孩子,那名送茶的小宫女便被莫名地处死。事隔多年后,已无人记住那名小宫女了,自然不会想到,宫女的亲人,却也是很有骨气,一心考取功名只为了上来寻仇。   世间果然是因果轮回,可就是不知道她的因果轮回又在哪儿。   刘知制诰走后,妫婳淡淡神思了一会儿,忽然冷冷地道:“刘公公,去把张太医召来。”   张太医很快就来了,慌慌张张跪拜道:“娘娘,召臣来有何吩咐?”   妫婳看着他,冷冷地道:“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你想办法支开高太医,明天辰时,本宫要看到穆帝死!”   四十七,太妃当道。   妫婳一夜未睡,披衣坐在窗边远望着漓都城。黑夜寂静,月华照亮她的半边侧脸,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远处京城孤灯盈盈,星星点点,隐约勾勒出中横交错的街道,深夜人声消沉,仿佛一片平和。然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明天,这里便再也不能宁静了吧。   说她不激动那是假的,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沉静,即使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利用,被人出卖,她从来都没想过要放抗,没想过要争取什么,然而今天,她却站在了最高台,站在权利的顶峰,只要再伸手把上位的人推下去,那么她独一无二地权倾天下了。   虽然,她没想过她要这些权利来干什么,她一个女人是不该争夺这些权利。但是,命运把她逼到这一步,那么,她也只能不断地往上爬,直至权利的顶峰,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护好自己。   正沉思着,刘公公忽然匆匆进来,隔着垂帘朝里面望了望,犹豫片刻,还是通报道:“娘娘……娘娘……快醒醒!不好了……出事了……”   妫婳一惊,淡淡地回过头来问:“怎么,出什么事了?”   刘公公愣了一下,才知道她没睡,于是便拜道:“娘娘,京畿卫反了!打着‘斩杀妖妃,保护陛下’的旗号要冲进宫里来,如今正在宫门外闹事撞门,意图要冲进来呢。”   妫婳猛然站起来。禁卫军除了南衙的羽林军,龙武军,神武军,英武军,神策军以外,还另设有一支京畿卫巡视京城。京畿卫虽属于禁卫军可却是另立门户,一向与南衙的几支禁卫军不和,两拨军队甚至还曾经有打架斗殴的事情发生。   而京畿卫军队体型之大是任何一只禁卫军都无法比拟的,没想到今天,他们却反了。妫婳忽然冷笑:“好你个京畿卫,说反就反了。你即刻去通报禁卫军统领汲元持,命他领南衙禁卫军待命,如果京畿卫真冲进来便与他们厮杀,誓死都不能让他们破坏了明天的宣读遗诏一事。”   “是。”刘公公拜道,又说,“娘娘,恐此事有蹊跷,京畿卫说反就反,怕是有人幕后操作。”   “你查到了什么?”   “奴才没查到什么,可是听萧大人说,京畿卫统领木将军之前与楚王有过接触……”   妫婳冷笑一声,答道:“是嘛?”缓缓转过什么去,思索良久,忽然道,“你再告诉汲统领分派一支军队出去,半路伏击楚王!”   “娘娘您……是想要楚王死吗?”刘公公狠厉地说道。   妫婳冷笑:“就怕本宫想要他死你们也还没这个能耐,楚王何其狡猾,岂能这么容易就死了?”顿了一下又道,“本宫只是猜测京畿卫这么早就反了,定是楚王早有安排的,他让京畿卫造反必定是快要到京城了临阵指挥了才敢这么做,可见他的速度之快。本宫只是想让你们伏击他拖延他的进程,京畿卫造反一阵子见主帅没及时赶到定会慌了军心,然后你们再传回消息说楚王遇伏击,生死未明,这样京畿卫必定大乱,到时就容易击破了。”   “娘娘英明,奴才立刻去办。”刘公公拜完,立刻出去了。妫婳的心还是惶惶的,看来她不能再等了,必须要更快动手。一个楚王已经很难缠,要是其他几位王爷也赶到了京城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这么一想,立刻给张太医下令,命他即刻下药弄死穆帝。   她是狠了心了,既然走到这一步,就不会回头,即使大逆不道,即使前方是刀山油锅,她也不会退缩,或许,她终是要入地狱的那一个。   刘公公时不时进来汇报京畿卫攻门与禁卫军南衙厮打的情况。看来这京畿卫果然是不容小窥,楚王挑中他们还真是有眼光,然而,这些人这次必定是要跟错主子了,因为这场仗,她非赢不可。   在京畿卫攻破城门的那一刻。皇宫里忽然传来闷闷的钟声,沉闷地传遍整个皇宫,气氛肃凉。一夜未睡的妫婳立刻来了精神,猛然站起来。眸光灼亮地瞪着远处,脑子里海混沌着,不太相信这一刻她真的成功了。   直到汲府的二老爷汲大人冲进里拜道:“娘娘,娘娘,您成功了,您成功了,陛下要崩天了,啊哈哈,陛下要崩天了,啊哈哈哈哈哈!”   妫婳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他,忽然喜悦爬上来,眉眼笑开了。汲大人是个马屁精,立刻略了袍先跪下拜道:“恭贺娘娘,月太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其他宫人也赶紧伏跪下去拜道:“月太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妫婳看着伏拜一地的众人,知道自己成功了,然而这一刻,她又忽然觉得很失落。喜悦是有的,然而只是一瞬间,之后便被莫名的失落深深代替。甚至内心沉痛,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这些……是否真的是她想要的。   沉静片刻,妫婳对众人道:“平身吧。”然后唤来宫人帮忙着衣上妆,摆驾,往乾明宫去。   乾明宫外,不出妫婳的意料,已经跪了一地的人,特别是晋王,他更是早早就到了。这一刻,妫婳不得不想,穆帝所说的第一个到达龙塌的人会是谁?是晋王?又或者是楚王?   然而没法猜测,因为这件事的结果只能是,她赢!所以这些人谁先到达龙塌都没关系了。   妫婳去后,便命人强行把所有人都屏退出去,甚至皇后也不例外,独留她自己在乾明宫内。然后她缓缓走进内殿。   可是里面,却发现二皇子沧漓淳还跪在地上,恭敬地匍匐着,见她进来立刻惊恐地不断可呕吐跪拜。妫婳见了他,心里莫名地惊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一瞬间划过脑际,但她尚未捕捉到便消失了,只剩下诧异。她冷冷地看了眼二皇子,念及他是个白痴,便懒得理她,转身走近穆帝了。   穆帝似乎微微醒着,却是说不出话了,眼睛也昏沉微眯,无力睁开。这个样子,相对于这几天的昏睡不醒却已经是极好的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   妫婳走近他,故作悲痛状,“陛下,臣妾来看您了。您这个样子,是不是……要去了?臣妾好伤心。”说着蹲下来看他,虽是皱眉沉痛,可穆帝却觉得她在得意地笑。   穆帝挣扎着看着她,眸光似乎是鄙视。   妫婳哀戚地道:“您要是走了臣妾该怎么办?这么大的一个皇朝,全都交到臣妾手中了,呜……”说着,故意拿起手绢擦眼泪。   穆帝猛然愤怒,痛苦地挣扎着,似乎她的话刺激到他了。   妫婳又悲戚地道:“陛下走后,一国不能无君,可是陛下实在病糊涂了,怎么连个遗诏都下的这么模糊,这恐怕任朝臣也难以理解吧,因而臣妾才自作主张,让知制诰偷偷换了份遗诏交到秦国公手中,如何?”   穆帝大怒,气的浑身都颤抖,使劲地憋气,才憋出一句微弱的话:“……妖……妖妃 ……你做了什么?”   妫婳悲戚地道:“臣妾只是帮陛下把遗诏写清楚了而已,如今陛下要崩天了,几位王爷又都远离京城,为了京里不动乱,臣妾也只能选尚留在京中的皇子即位了。   穆帝咬牙切齿气道:“你选了谁?”   妫婳悲戚道:“京里,九子晋王太多武断冲动,岂是能堪大任之人,因而臣妾思前顾后,还是慎重地选了二皇子韩王即位吧。”   穆帝气得猛然侧身吐血。妫婳还是笑道:“韩王虽是个白痴,但还是仁孝的,再说有了本宫的帮助,他还不能管理好这个国家吗?哦,忘了告诉陛下了,新圣旨里,臣妾已经替陛下宣布封臣妾为摄政贵太妃了,以后朝中一切大小事都要经由臣妾审核新帝才能定夺,这样陛下放心了吧?”   穆帝已经怒不可遏了,不断地咳。许久,似拼了最后一口气,边喘息边说道:“你不会有好结果的……即使朕驾崩了,即使你真的夺得大位,但是,你也不会有好结果……因为……因为……”他的神情狠厉,恨恨地盯着她。   妫婳惊了一下,忽然敛了悲戚的神色,转为冷冷地问道:“因为什么?”   穆帝却忽然哈哈大笑:“哈哈……朕不会告诉你的……你……你也不会想的到朕做了什么,哈哈哈哈哈……你就等着惨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完,神情一忿,神态狰狞僵硬了一下,忽然头一扭,翻白眼死去了。   “皇上?皇上?”妫婳惊得摇了他一下,还很想追问,可是,穆帝却已经死了,死不瞑目。   妫婳又惊又疑,觉得有些可恨,但神色最终转为冷笑,内心冷哼道:我不信你还有什么能耐设套子让我惨死,就算惨死又如何,我不入地狱谁入?   这么一想,妫婳立刻假惺惺伏到穆帝身上痛哭:“皇上……皇上啊……”   门外立刻骚动了,宫妃皇子皇女们都拍门要进来。妫婳冷笑着站起身。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二皇子,二皇子一直在不停地磕头跪拜,哭着,喊着,却不是在悼念穆帝,而是向妫婳求饶,不停地拜:“母妃饶命,母妃饶命……”   妫婳鄙视一笑,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穆帝驾崩,秦国公宣读圣旨,发现不是原来穆帝口头传授的那张,又顿时气又悲,一个气不过,终于晕倒。晋王发现皇位没传给他,也是暴跳如雷,却被月妃以抗旨为名销了亲王之爵。其他官员要造反,又被月妃以禁卫军压制,甚至斩杀反意强烈的几位官员,众人人心惶惶,终于不敢乱动,俯首称臣。   至此,太妃掌权,女主当道!   穆帝隆道三十八年八月,新帝登基,庙号“隆”,改元兴和,大赦天下。   新帝登基那日,红毯直接从太庙高坛顶端沿着高高的阶梯直铺到远处。文武百官立于太庙高阶的两侧恭候,礼仪官高呼一声后,妫婳亦一身华服,头戴七凤宝冠,妆容威仪地随着身着九龙金服,珠旒皇冠的新帝一同走上上位。新帝畏畏缩缩,太妃却神气威仪,无论怎么比帝王之气都更甚于新帝,甚至震慑全场。   文武百官浩浩荡荡下跪俯首,山呼万岁千岁。   走到上位,新帝迟钝。妫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替他一展如芸宽袖,缓缓唤道:“众卿平身!”   众人都有一瞬间的错觉,似乎这是女皇登基大典了。但还是俯首叩恩道:“谢万岁,谢太妃娘娘!”然后哗啦啦起身。   妫婳淡淡含笑着看着众人。这一刻,她高高在上,这一刻,她接受万人的朝拜,这一刻,她权倾天下,然而,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是更加的空荡失落。仿佛得到了这些,她付出的却是更大的代价。   她的眼眸忽然扫到下方的汲墨兰,他远远地站着,眸光灼灼地看着她,那一刻他眼里的清冷让她触目惊心,仿佛遇到了利锥。妫婳忽然心痛,站在高处看着风云渐起,她却更加迷茫了。   四十八,背弃。   她是太妃,她权倾天下,可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一番苦心谋划来的权利到手后,却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欢喜。   这像她小时候的一件事,雪海园里的梅花开得漫天浪漫。她觉得很好看,很想近距离观赏它,于是就去摘了很多梅花放下来,可是近距离一看,一朵朵梅花也无甚特别之处,于是又失望地把它们全扔了。后来张姥姥说:“有些东西,只可远观,你一旦拥有了它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张姥姥死了,可是这句话却富有哲理,可惜多年后她还是参悟不透,权利就像小时候的梅花,她拥有了了,却又想丢弃,可是却发现这回怎么也丢弃不了了。于是,她只能在这漩涡中挣扎着,挣扎着,努力不让自己被淹没。   她看见自己,一脸稚气地飞上流云宫,化身为绝色倾城的宫妃,再从流云宫走下来时,她已经化身为龙冠金装的女帝了。翻手之间天地变化,她以为她得到了一切,可是回头看时,身后除了巴结讨好的脸,再也看不见熟悉的面容。   大哥走了,不会再回头,剑宇哥也因为清流气跑了。本来她在世间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人,两位哥哥一走,她便成了孤家寡人。   庙堂高远,风云几度起;深宫冷寂,料情何以堪?   可是命运终还是不放过她啊,她看到她坐在金銮大殿,龙椅明亮得刺眼,四周孤鬼冤魂飘荡,不断地呼喊着:“妖妃,拿命来!”“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放过你……”   都是她的冤家在呼喊,他们来索命了,他们来索命了。她惊吓得逃走。可是忽然听到后面一声大喊:“妫婳……”   是谁的声音这么心痛悲凉?她回过头来,迎面却是一把长剑刺过来,深深地刺进她的身体,穿透过去,鲜血喷了一地。她痛苦地看向来人,却见他神色模糊,熟悉的身形,可是不知道他是谁谁……   她不知道他为何要杀她,因果恶报吗?她承认她不是好人,可是要杀她也得等她的冤家来啊,为何是他……为何是他……   妫婳吃力地睁眼看着他,却发现他脸上模糊,看不清面容。他是谁……他是谁……可是,最终还是无力倒地。   “啊……”妫婳忽然惊醒。看着黑洞洞的纱帐,她才知道,自己又做噩梦了。四周空寂,黑屋朦胧。妫婳下意识地抬手抚向领口,想找到那块护身的墨玉,却发现已经不在身上了。是啊,一年前为了争这个皇位,她已经把龙凤玉佩交给萧铭了。于是这辈子,她都要在噩梦中度过了吧,妫婳悲凉地想。   剑宇哥终还是离她而去,去城郊练兵,他一点也不想见到她了呢。妫婳不知道,萧剑宇是对她彻底失望了吗?他不愿意再认她做妹妹了,不愿意再保护她了吗?   在这个皇宫里,原来,她真的已经是孤家寡人了。   宫外又传来了箫音,淡淡地哀愁,飘渺如思绪,又是那一曲蔡邕的《秋思》。一年了,似乎从她当上太妃的那一天起,每天夜里总能听到这曲箫音。到底是谁?   妫婳起身,忽然拿了几年前汲墨兰送给她的凤箫,便走出去。月色朦胧,紫岚宫外荷塘渺渺,宛若仙境,却不见人影,唯有箫音一直不断传来。   妫婳忽然拿起凤箫,便也轻轻奏起来。无意识地,便是凤求凰,远处的箫音忽然停止了,一切安静,似乎是为了凝神静听她的音乐一般。   妫婳奏完,远处再也没有声响了,她微微叹了口气,转身欲回去,却见身后站了一个人,白衣胜雪,月华下,姿仪俊美得勾魂摄魄。   她愣愣地看着他,他亦静静地看着她,清冷的眸光中暗流涌动。许久,他忽然解下自己的风衣,走过来,披到她身上。淡淡地道:“回去吧。”   温暖瞬间包住了她,妫婳这才觉得寒冷,原来她一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玲珑的身子若隐若现,她下意识地拢紧衣服,望着他,却问道:“这一年来,一直都是你在我的宫外吹箫的吗?为什么?”   汲墨兰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妫婳又问:“之前在乾明宫,你曾化身刺客救过我,这又是为什么?”   汲墨兰沉默。妫婳却仍是带着一丝执念问:“为什么?”   汲墨兰却淡淡地回答道:“天凉了,娘娘回宫吧,臣告辞!”说完,不等她回应,便转身走了。妫婳默默看着他,忽然微微叹口气。也不知道,他为何叹气,寄予什么,又失望什么。   隆帝虽然是白痴,可是几个儿子却还是正常的,特别是三皇子荥王沧漓昊,虽然才十岁,可却非常聪明,对任何事情悟性都很高,而且小小年纪就懂得孝义礼法,可塑性极强,妫婳一见到这孩子就极为喜欢了,常常带在身边亲自培养。   一日教史说到武后废帝自立的事情,妫婳顿了一下,看了看小荥王,他看书正看得认真,真诚的样子并没有太多的厌恶情绪流露出来。妫婳忍不住问:“昊儿,祖母想问问你,唐武则天二立皇帝,终而自立,你对她有何看法呢?”妫婳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去问一个小孩子这个问题,或许只觉得这个小孩子不一般,想考考他,或许,也源于她心里的不安吧。   荥王扭头看向她,想了一下。提着稚嫩的嗓音说道:“孩儿以为,若论道义,武后后妃干政,妄断朝政,废立新帝,甚至不顾女儿身攀登至尊,实乃违背伦理朝纲的大逆不道之举,理应诛全九族。”   妫婳惊得一身冷汗,可是荥王又道:“可是,若按功过而论,武后却又功大于过。高宗病弱无能,即使荣登帝位也是难堪大任,多亏武后英明睿智,分担处理朝政,大唐才得以延续兴盛,终至玄宗开创开元盛世。因而,孩儿以为,武后有过,可是大功可抵,不至于历史留罪。”   “就是说,昊儿如果是皇帝,就不会处置武则天了?”妫婳试探性地问。   沧漓昊认真地点点头。妫婳忽然笑了,抱着他道:“昊儿真是聪明的孩子。   第二天,在朝堂上,妫婳便提出废先立隆帝长子储君之位,改立三子沧漓昊为太子。立刻,朝臣震惊。   妫婳看着他们,发现有些人蠢蠢欲动,她当然知道这些老迂腐肯定会有些人不同意的,但她已经坚定了想法,无论谁出来阻挠她都非立沧漓昊为太子不可。因为无论从才学资质,还是为她将来做打算,她都要立荥王为太子。荥王年纪尚小,还是很容易调教成与自己最亲的人吧。   可是这件事却困难得出乎意料,她没想到已经站在她这一边的汲府汲老太爷竟然第一个出来反对,而且言辞极为强烈,甚至誓死不同意妫婳立新太子。有汲府撑腰,那些持反对意见的大臣底气也硬了,也纷纷站出来反对,那些一直怀恨她的人更是抓紧机会煽动挑衅。一时朝堂上反对声四起,妫婳也难以坚持自己的意见,这件事只能以有待商榷延缓处决的理由推迟下来。   妫婳此时才深深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是多么薄弱,原来一直以来,她在朝堂上都只能倚仗汲府,少了汲府她真的什么都不是,她深感无力。   事后,妫婳召见了汲老太爷,问及废立太子一事,汲老太爷捋了斑白的髭须,神色却很傲慢地道:“自古立嫡不立庶,乃天理常伦,三皇子虽聪颖,却非正统,称帝何以服众?届时天下大乱,可就不是一个明君能平定的了。娘娘从庶出立为正统,之间经历的苦难更应该比常人清楚,若是珍爱三皇子,又何必让他受这样的苦呢?何不如只让他做个逍遥王爷。”   妫婳听得一脸寒霜,心里很生气,可还是忍住,假意与他好言商讨一番,便让他下去了。待他一走,妫婳便怒道:“岂有此理!”自己内心愤愤不已,这汲老太爷是瞧不起她吗?看不起她以庶出身份当上权倾天下的摄政贵太妃?   可是稍稍稍稍冷静下来,妫婳便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了,汲老太爷何等精明的人,怎么会做公然藐视强权这样的蠢事?他这么做……或许还有什么寓意吧?   妫婳忽然一惊,汲老太爷是给她警告吗?在朝堂上公然与她作对,让她难堪,又说出这么一番激怒盟友的话,显然是为了警告而来的。汲府这是什么意思?   妫婳冷静地想了一下,忽然恨恨地想,不管他们是什么意思,总之,挡她道者死。是时候她该排除异己,丰满自己的羽翼了。即使汲府百年门阀世族,家大势大又如何,若与她产生冲突她都除之后快。   妫婳忽然“啪”地一声摔落杯盏,脸上杀气迸射。吓得刚进来的刘公公立马下跪,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怎么了……?”   妫婳只冷冷地扫视他,却不说话。   汲墨兰似乎也刚随刘公公走进来,见了这般,忽然走上来,轻轻拾起那只摔破的杯盏,放到桌子上,看着她,淡淡地道:“我爷爷惹怒你了,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想你变成武则天,你若真变成这样……那我们只能势不两立了……”   说着,又走了出去。妫婳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何,心里却一阵抽疼,轻轻叹了口气。   妫婳没有觉得自己很在意汲墨兰的想法,但是不知为何,听了他那番话她却有种很难过的感觉,为什么?难道她还是在意他,或者是一个人太孤单了,就会下意思地在意周围的人的想法?这几天她没有再提立太子的事,事后她想想,与汲府的冲突,还是要缓和解决。   没有新立太子,妫婳却还是很用心地栽培三皇子,把自己腹中的帝王权术与思想全都细心教与他,对三皇子,她是寄予很大的希望的。   不知道为何,妫婳觉得她这样做不仅是为了自己考虑,更多的也是为这个国家吧。沧漓王朝衰落,百姓亦是遭受疾苦,她虽不是至真至善的大圣人,可是看到一个国家如此不堪,她自己也会忍不住想要把它治理好的,尤其,她身在这个位置,处理过太多人间疾苦,她就更想把这个国家治理好了。   带着三皇子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顺便跟他讲些古代帝王仁政爱民的事。三皇子听着听着,却忽然指着远处道:“萧将军,祖母,萧将军来了。”   妫婳抬头一看,果真见萧剑宇一身寒衣铠甲地走过来,步伐铿锵有力,沉稳凝重。妫婳忽然就愣了,然后内心溢起的喜悦盖过惊讶,笑道:“剑宇哥,你回来了。”   萧剑宇终于还是回来了,他离开京城两月后,最终还是回来看她了。原来,无论再大的误会,他都不会弃她而去。这世上,还是有人会站在她身后的。   萧剑宇走过来,却淡淡地看着她,轻轻地应一声:“嗯。”   妫婳忽然招来身边的宫人命他们把三皇子带走,然后望着萧剑宇笑道:“剑宇哥这次回宫,是打算接管禁卫军呢还是继续留任北疆大将军?”   “北疆。”萧剑宇定定看着她答道,沉默一会儿,忽然淡淡地说道,“其实这次我来,只想跟你说一件事的。”   “什么?”妫婳笑道。   萧剑宇定定看了她两眼,眸子坚定中有些不忍,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一般道:“我要带领二十万大军回北疆。”   妫婳笑容便僵了,愣愣看着他,下意思地问道:“为什么?”   萧剑宇无视她失落的表情,继续淡冷地道:“因为众多军队在京城滞留太久不好,而且,北疆空虚,狄国难免起意犯境,我必须回去了。”   妫婳下意思地道:“你走了我怎么办?”如今朝局不稳,他便要走了,她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却还是无情地离去。   萧剑宇静静看着她,片刻才道:“妫婳,你当上太妃,应该能够保护自己了的,我不放心北疆的安危,我必须尽早赶回去。”   “如果我需要你呢?”妫婳淡淡地道。   “妫婳,不要任性!”   任性,妫婳心里冷笑。原来在他心里,她的安危,根本不算什么?难道一直以来,只是她把自己想得太重,在他心里,她什么都不是?最终,他也要离她而去?   妫婳忽然不说话了,微微低下头。汲府背弃她,她唯一的希望,甚至是感情的寄托,剑宇哥也要离她而去,那她还剩什么呢?   萧剑宇见她难受,沉默片刻,又忽然道:“我想把清流带走,这个女孩子是无辜的,她不应该继续呆在宫里受苦,让我把她带去边疆,边疆虽苦却可以让一个人忘记很多事,或许这样可以补偿一下她。”   剑宇哥,边疆的生活也让你忘了还要我这个妹妹了吧?妫婳淡淡地想,低着头,口中却淡淡地说道:“随你。”她的表情很冷淡,不知在想什么。   萧剑宇扶住她的肩膀,稳稳地扶着,语气郑重地道:“妫婳,保重!”说完,静静看了她两眼,便转身离去了,毫不犹豫。   妫婳低着头,眼泪忽然就划了下来。 四十九,暗算。   “为何不睡?”寂静的夜里,妫婳抱膝坐在床上,静静地发呆。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很轻很轻,飘渺如空气,若不是夜太过于寂静,她根本听不出来。   妫婳缓缓回过头来,透过朦胧的纱帘,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移过来,颀长的身影,清俊的步伐,手中一干玉箫若隐若现。   妫婳愣愣地道:“汲墨兰?”   那人便顿住了,不再走过来,静静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似在端详她。妫婳细细地看了会儿,越看越不像,而且汲墨兰怎么会走进她的寝殿?忽然摇摇头,莫名地叹了一口气。   那人嗤笑一声,淡淡地道:“怎么,很失望?”   妫婳转回头,静静地望着别处,不说话。   那人走过来,掀开床幔坐进来,风迎进来,妫婳忽然感觉到寒冷,而他一双熠熠的眸子灼热地看着她,让她觉得有股压力,很不舒服,便悄悄往移了移,抬手微微拢紧了胸口。   那人看着她,笑了,伸手过来抚摸她的发,轻轻梳理着,妫婳也不动,在黑夜中冷冷地盯着他。他忽然笑道:“你期待汲墨兰进来?”顿了一下,又道,“你不喜欢我进来?”他的样子是笑的,可是声音很冷。   妫婳亦冷冷地道:“楚王殿下,本宫不止一次说过本宫不喜欢外人随意出入本宫的寝殿!”她的声音里有警告的意味。   “外人?”楚王嗤笑,“可是……本王从来没把自己当外人呢。还有本宫?本王可一直没把你当太妃看,妫婳。”   “所以你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背着我拉帮结派,意图扳倒我,汲府那边,也是你拉拢的吧?”   楚王微微一笑,抚摸她长发的手忽然靠近她的颈,慢慢往上抚摸她的如玉的脸。淡淡道:“你要知道,全天下都会背叛你,再疼你的人也会离你而去,但惟独我……不会离开你。”他忽然把她拉过来抱住她,低笑道,“妫婳,其实我们是同一类人。”   妫婳无反抗,静静地任由他抱着,许久,冷冷地道:“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楚王不以为意一笑:“你不会,你舍不得,你也没有这个能耐。”   妫婳冷冷一笑,纱幔飘起,月华下是一张章瑰丽的脸,却发着阴森的冷笑,忽然寒光一闪。楚王立刻松开他抓住她的手,骇然发现是一把刀,暗夜中幽暗的刀光阴森如白骨,连同她的脸,神似鬼魅。   “妫婳!”楚王惊呼一声,尚未反应过来,妫婳另一只手又抽出一把刀,猛然就刺过来,沧漓汐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反手一抓又抓住了她,妫婳挣扎,两把刀奋力地想刺向他。楚王虽有武力,但怕伤及了她,也不敢太出手。两人挣扎了一下,楚王忽然一手抓住她的两只手,拉到头顶,把她扑倒在床上,压制着她,冷冷地道,“你真想杀死我?”他的声音里也透着一股狠厉。   妫婳冷冷地看着他,面容冷得仿佛一具没有感情的死尸,双眸灼亮中杀气毕现。沧漓汐忽然感觉不认识她,眯眼冷冷审视她。   妫婳却忽然冷冷一声笑,大喊道:“来人……”楚王惊了一下,立刻低头吻住她,把她的声音都吞没在里面,任妫婳怎么喊都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的唇舌与她纠缠,舌尖嬉戏,用力地吻着她,吮吸着她的唇。妫婳很难受,呼吸不畅,只能痛苦地闭上眼。   外面却已经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似早有准备,哗啦啦地一下子便冲进内殿。灯光一下子也照进来。汲墨兰率先跳出来道:“大胆逆贼,岂敢冒犯娘娘!”   楚王一把抱起妫婳,透过她半裸的香肩冷冷地盯向众人。汲墨兰忽然很生气,拿着剑便先冲上去。楚王立刻松开妫婳与他对打。   顿时殿中杂乱一片,枪声,击鸣声,脚步声,纷乱无比。妫婳长发散落,透过朦胧的明黄床幔冷冷地看着他们。   最后楚王见寡不敌众,便遁窗逃走了。众人追了出去,汲墨兰也欲追上去,可是才走几步,忽然停住,跑回头看妫婳,掀开床帘着急地唤道:“妫婳……”却发现她冷冷地坐着,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旁边还摊着两把明晃晃的刀,样子落魄得像女鬼。   汲墨兰惊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没事吧?”   妫婳仍低着头不答。汲墨兰看着她,忽然伸手为她拉上衣领。他低着头,离她很近,淡淡的气息喷到她身上。妫婳忽然抬起头,眸光清澈地看着他,却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恐怖,很讨厌?”   汲墨兰的手就顿住了,定定看着她。长发掩盖下妫婳的脸很小,莹白如玉,显得一双眼睛很大,秋水泠泠,明澈如墨玉。这样子看却觉得她像个小女孩,楚楚可怜。汲墨兰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静静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两人相互对视着,距离很久,气息纠缠。许久,汲墨兰忽然别过头,淡淡地问:“你真的很想杀楚王?”   “是,我恨他!”她的声音里透出强烈的恨意。   汲墨兰神色不惊,定定看着她,忽然淡淡道:“你仅是因为恨他吗?更或者是因为他挡了你的道?你心里对多少个人动了杀念?楚王,晋王,或者我爷爷,还有凤家,这些集权者你一个个都没想放过,是吗?”   妫婳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眸光泠泠,清冷如水。忽然微微一笑,凉凉地盯着他,却不说话。   汲墨兰缓缓蹲下来,与她对视,目光清冷中隐带着哀痛,看着她,轻轻地道:“妫婳,你就不能放下那些东西,你为何要使自己负担这么重呢?”   妫婳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道:“你以为我还能放得下?”   汲墨兰闭眼,轻轻道:“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里……”   “怎么离开?我只能站在这里,等着他们进来,等着他们来杀我……”妫婳声音仍冷得似冰窟。汲墨兰闭眼,不说话。妫婳忽然缓缓抬起双手,递给他一样东西。汲墨兰微微睁眼一看,竟然是一把匕首,寒光闪烁,刺痛他的眼。   妫婳冷冷看着他,却平静地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你便先杀了我吧!算是我拜托你……”   汲墨兰忽然冷得发抖,反手压下她举刀的手,眸光炽热地看着她道:“如果我带你离开呢?”他的语气有些激动,可是一说出来,他就冷静了,侧过头,顿了一下,又转移了话锋道,“或许可以带你去骊州,去你大哥那儿……”越说越无力,汲墨兰终于不说话。   “你为何要带我离开?”妫婳飘渺地问,见他不答,忽然笑了,落寞地垂下头。她知他不会答的,这世上,能答她的人都离她而去了,在她身边的人,却是不回答的。   妫婳长睫掩映下的容颜是一片如玉地宁静,许久,她还是轻轻地道:“谢谢……可是……韩小姐等了你这么多年,甚至……最终还是死去了……”   这一句话,忽然把汲墨兰灼伤得全身疼痛。   韩翠微等了他很多少年了呢,三年……五年,或着十几年了?汲墨兰自己也记不清楚了。最后,她死了!   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拒婚后的第二天,他从禁中回家便见到她了,在他的府邸门口,烈日下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一身浅白粉衣娇嫩如桃花,脸色却苍白如纸,身体虚弱,憔悴得不成人形,仿佛风一吹便要倒地,还是任丫鬟紧紧扶着,她才能站得住。她自小有病,身体一直不是很好,这几年的忧郁似乎更要把她摧垮。   汲墨兰看着不忍,忙迎上去问道:“翠微,为何不进府,怎么站在这儿干等呢。”说着欲唤她进府,韩翠微却摇摇头道:“君雅哥,今天我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话,这么多年来,你的心依然没有半点放在我身上?”   汲墨兰见她炫染欲泣,虚弱得发抖,生怕她出事,便关切地道:“翠微,我们先进府,有什么话可以坐下来谈。”   “不,汲府的大门,我已经进过很多次,明明我是与君雅哥最亲近的人,可是却从来没有得到君雅哥的心,今天,我韩翠微不想进去了,若君雅哥不接受我,我进去也只是任世人徒增笑柄。”   “翠微,你这是说什么傻话?你进汲府的门,谁会笑话你?”   韩翠微眼泪终于留下来,“全京城的人已经在笑话我了!”她激动得有些发抖,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悲痛地道,“从很小起,我旧等君雅哥了,等了十五年,以为君雅哥会喜欢我,结果父亲提亲的那天,君雅哥拒绝了。没关系,君雅哥嫌我年纪小,那我便再等两年,等到十七岁,君雅哥终于同意了,虽然我知道君雅哥那时只是想让汲伯母开心,但我还是很高兴,因为君雅哥终于愿意娶我了。只是天意弄人,成亲那天汲伯母不幸辞世了。君雅哥要守孝三年,父亲叫我另嫁,我以死相逼,终于让他软化,同意让我再等君雅哥三年。”   韩翠微低下头哭泣,“虽然我知道三年后君雅哥还是有可能拒绝我,可是我还是愿意去等,我想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想君雅哥或许会为我感动的吧,即使不为我感动也会对我有些怜意……”   “翠微……”   “可是我没想到君雅哥还是那么铁石心肠……”韩翠微抢白道,“于是我终于知道,是我太傻,想得太天真了……”   汲墨兰有些无奈道:“翠微,你知道爱情从来不能勉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所以君雅哥还是不会喜欢我是吗?”韩翠微痛苦道,身子微微发抖。   看着她,汲墨兰很是不忍,但他知道,不说清楚她永远不会觉悟。于是别过头,狠下心来道:“是,翠微,我从来只把你当成妹妹,哥哥怎么会喜欢妹妹呢?这些话多年前我就对你说得很清楚了,你为何就是执迷不悟?”   “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等……”韩翠微痛苦地捂着心口。   “爱情是很奇怪的东西,她从来不能用常理来解释。有些人,会因感动而爱上一个人,有些人,却永远不会,很抱歉,我就是属于后者,所以,翠微,你不应该等我这么多年!”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咳咳……”韩翠微忽然猛地大咳。丫鬟赶紧给她拍背。她拿出捂嘴的手绢一看,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啊,小姐!你咳血了!”丫鬟惊呼道。   汲墨兰赶紧回头,唤道:“翠微。”便要上去扶住她,韩翠微却轻轻推开他不让他扶然后悲痛地道:“君雅哥,是我太傻……以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了……不会了……告辞……”说着任丫鬟扶着转身走了。可是才走了几步,便忽然晕倒。周围的人当然惊吓到了,汲墨兰赶紧抱着她进府,命人喊来大夫给她把脉治病。   韩翠微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了。原来她本已是卧病在床,这次竟是不顾生命危险偷偷跑出来质问她,在加上这么一激动,就再也治疗了。汲墨兰请来多少大夫都摇摇头叹气说医术不足,望另请高明。韩府的人赶过来探望,见她昏迷躺在床上,神志不甚清醒了,眼角却还流着泪,样子实在可怜。   韩母痛哭一阵后,忽然冲出来,给汲墨兰下跪,哭喊道:“汲公子,妾身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吧,韩府上下就这么一个女儿,平日里我和老爷都当宝贝一样看待,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们两老怎么办,汲公子,求求你求求你了,她已经这样了,你就算假装与她成亲让她高兴一下,让她缓过气来行吗?汲公子啊……”   汲墨兰闭眼静静地站着,痛苦地皱眉,拳头握紧,却是不说话。下人欲扶起韩夫人,可她却死命跪在地上不愿起来。后来屋内忽然想起韩翠微微弱的声音,韩夫人赶紧冲进去。   韩翠微任她抓着自己的手,微弱地道:“娘……娘……不要逼君雅哥……不要逼他……一切都是女儿自愿的,女儿自作自受,不要怪君雅哥……不要怪他……”   似乎是说了这句话之后,韩翠微就走了。屋内哭声一片,汲墨兰痛哭地闭上眼,深深地痛苦着。   萧铭忽然走过来,亦是痛苦地道:“何必呢?墨儿心肠怎么这么硬?韩小姐已经快要死了,你就是骗骗她也好?为何非得……这样……你怎么就这样狠心?”   汲墨兰压抑着痛苦道:“爹,这不是狠不狠心的问题!”顿了一下又道,“如果可以勉强,当初你为何一直都不肯接受娘亲?甚至……在她临终前你都不肯哄她一下?”   一句话,也把萧铭堵住了,他忽然无话可说,许久,轻轻叹口气道:“你这样等着一个人,你以为就会有好结果吗?你以为你和她……”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从没想过所谓的好结果,只是我想这样做,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愿意!”汲墨兰说完便走了。   萧铭忽然在后面大骂道:“执拗!”   妫婳近日很心烦,汲府真假莫辨的叛变让她难以处理,几位王爷皆存着反意,朝中大臣谁人阳奉阴违又难以定夺,这些事都让她很心烦,她急欲扩充自己的实力,可却想不出办法怎么做。   正逢隆帝向她请安,小心翼翼地请示说要去猎略。隆帝虽是个白痴,却对打猎很感兴趣。以前穆帝在世的时候从来不管他这些事的,他就经常出去打猎。可如今太妃当权,隆帝似乎很怕太妃,就不敢再随意出去,登基这么久他一直没猎略过,似乎是憋坏了,才敢小心翼翼地来请示。   妫婳看着他,神思一转,忽然精明地笑:“好,皇上喜欢打猎直接去就可以了,为何还要请示本宫呢?不过,既然请示了本宫,那么何不如就办个大型的游猎活动,请京中所有大臣及公子小姐都来参加吧,这样皇上也图个热闹。”   隆帝当然高兴,兴奋地跪拜谢恩便高兴地跑出去了。   妫婳看着他,嘲弄一笑。猎略最能开放人的心性,届时或许她能从这些大臣的言行举止中看出点端倪来也说不定。   太妃与皇帝一同出猎,场面自然壮观,幡旗飘满猎场,京中大官以及公子和一些会骑射的小姐都来了。   妫婳不会骑射,只能坐在高台看着他们,全当裁判者,每当一轮猎略下来,她都要评出猎物最多者然后颁发赏赐给他们。   让妫婳很惊奇的是隆帝虽然是白痴,可是在猎场上却英姿飒爽,骑艺精湛,剑法奇准。甚至天空飞来大雕他也能一箭把它射下来,弄得满场喝彩。   他举着大雕憨憨地上来给妫婳讨赏,妫婳笑笑说:“既是皇帝讨赏,当然要给最特别的赏赐。”然后命人端上来一个红绸盘子,妫婳亲自拿起里面的东西赏给他,是一把匕首,套鞘精美,似是一把上好的短匕。妫婳含笑道:“皇上打开来看看。”   穆帝高兴地打开,却忽然愣住了,那竟是一把断了半截的匕首。   全场的官员也愣了,断了半截的匕首,太妃这是什么意思?暗暗揣摩一番便领悟,难道太妃这是讽刺皇帝光有靓丽的外表却实无用处,骑□湛却仍是个废物吗?   太妃岂有此理,竟然给皇帝当场难堪。若论起身份来,她太妃又算得了什么,隆帝还是正统呢。   妫婳含笑着淡淡扫视他们,果然见几个臣子面有怒色。这样她就大概了解一些人了。   八公主忽然出来道:“皇帝哥哥能射,我也能射,而且我保证我箭术比皇帝哥哥准,要是我也能射下一样东西来,太妃娘娘会给我什么赏赐?”八公主冷冷地盯着她,娇嫩的语气含着淡淡地冷意。   妫婳见她小女孩也不过是撒撒泼罢了,遂笑道:“你要是能射下来你要什么本宫都可以赏你!”   “好!”八公主应答一声忽然架起箭,狠狠地喊道,“那我要你的命!”说着一只利箭便迅猛射过来。   场面混乱了,妫婳惊吓得还未反应过来,前方忽然跳出一个人来,划了一圈便抓住箭,冷冷地看着下方。妫婳一看,竟是汲墨兰。   八公主气愤道:“汲墨兰你这个叛徒,你跟太妃是一伙的,你……你太让我失望了!亏我当初还那么喜欢你……”   妫婳气极,不理会八公主的无理取闹,大喊道:“来人,八公主煽动闹事,忤逆长辈,先拖下去圈禁起来,后听发落。”   “妖妃我恨你……我恨你……是你害死我父皇的……我不会放过你的……”八公主挣扎着,但还是被拖下去了。   在场众人沉默着,却神色各异。妫婳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忽然一挥手,命他们散开,继续射猎。   妫婳还很气愤,妫妍忽然走了上来,福道:“娘娘。”   妫婳回头,见是她,神色稍缓,淡淡地应道:“二姐来了。”   妫妍笑道:“娘娘不必对那个小公主这么仁慈。”   妫婳怒气未平,冷冷地道:“那还能怎么样?今天可是出来游猎,莫要让她扫了大家的兴子。”   妫妍诡异一笑,缓缓说道:“姐姐我自有办法替娘娘处置她。”   妫婳疑惑地看着她。妫妍又道:“娘娘看着吧。”说着忽然举起一把弓箭,拉弓,“哗”地便射了出去,妫婳要拦已经拦不住了。   远处八公主忽然痛呼一声“啊”便中箭倒地。   妫婳从来不知道妫妍的箭法有这么准,居然一射便中。她愣愣地看着妫妍,却见妫妍脸上带着阴冷的笑。   远处惊乱了,那几个扶走八公主的侍卫惊慌地大喊道:“公主……公主……”   一些还未散光的臣子公主小姐们听见了,也赶紧迎过去。   八公主吐血,扶着剑端。恶狠狠地道:“红翎羽箭……妫娇……我不会放过你的!”说着便晕了过去。   那支箭,红色的翎毛,是妫娇从小到大的最喜欢的箭矢,骊襄侯专门为她铸造的,独一无二。   此时妫娇正举着空失的箭,似刚射完什么东西。听到八公主一声大喊便停下来,又见众人惊讶地看着她,也惊愣了,莫名其妙。   五十,妫妍。   妫娇大喊道:“不是我!”她的表情很委屈。   可是众人愣愣地看着她,又看看她手中的弓箭,还有箭筒里的红翎羽箭,虽然没说什么,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明显地不相信。   妫娇更加委屈了,大喊道:“真不是我!”   众人仍是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暗自腹诽。   齐王见这般,眉头微皱,便走过来,牵着她的手道:“娇儿……”眸光担忧地望着她。   妫娇委屈地对他说道:“澈哥哥,真不是我射的,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不是我射的啊!”   “我信你……”齐王温柔地看着她。   妫娇感动,可是还是激动道:“可是他们不信我!”   台上的妫妍忽然冷冷一笑,语气缓缓地道:“大姐,你说这不是你射的,可是在场的人又有谁还拿红翎羽箭呢?而且弓箭可是握在你手上呢,哼哼。”   妫娇立刻惊得扔了弓箭,慌道:“不是我,真不是我,你们为何不相信我?”她的眼泪忽然急得流了出来。   齐王紧紧握着她的手唤道:“娇儿……”似乎想给她安慰,可是妫娇自小到大何时受人诬陷过,何时受过这么大的委屈,所有听妫妍这么一下说她就委屈得要死,非常激动地道:“我是拿红翎羽箭,可是也有可能是别人拿了箭陷害我呀,而且我与八公主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她?你们为何就是不相信我?”   妫妍冷笑道:“大姐,你的记性果然不好,上次你与八公主为了抢一个玉太妃娘娘送的宝物大打出手,最后玉太妃把宝物给了你,八公主曾扬言不会放过你,你可是气的咬牙切齿呢,如今八公主没伤害你,你却先伤害起她来了。你这心肠可真是歹毒,现在居然还假惺惺说自己与八公主无仇,哼!”   妫娇哭道:“我没有,虽然当时我很生气,可是事后我就忘了,并没想过要报复八公主。”   “是吗,大姐?”妫妍仍冷冷地笑,“你说没存着报复八公主的心,那你倒是说说现场除了你以外还有谁会有动机谋害八公主了?”   妫娇委屈至极,欲辩无力,转眼见了冷眼旁边的妫婳,忽然激动地指着她道:“是她,刚才八公主差点杀害她,定是她暗中射杀八公主的。”   妫婳正静静地听着,忽然听到妫娇指责她,一股火气陡然从心里冒上来,正要发作,妫妍却先冷笑道:“大姐,你真是幼稚!太妃娘娘要杀害八公主光明正大地来便可以了,为何还要这么纡回地射杀她?我看这种小人行径也只有大姐这样的人能想出来了。”   “你……妫妍,你为何要这么针对我……”妫娇哭道,浑身气的发抖。   “哼,这倒不是针对你,我只是实事求是!”   “够了!”齐王忽然听不下去了,大吼一声道,“本王的妻子本王很了解,她平时脾气虽然很冲动却还不会为了一点小事记仇,她是不会暗杀八公主的,若诸位不信,也可以等待所司查清楚之后再定夺,以免冤枉了人。”   齐王一句话,妫妍就安静了,只是淡淡冷笑。其他人或低头,或若有所思,总之就是无人说话。似在揣摩他的意思。   现场正严肃,晋王忽然从远处跑过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妫娇哭着,心一惊,便着急地跑过去唤道,“娇儿,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妫娇哭着扭过身不理他。晋王又转到她面前问:“娇儿,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妫妍见晋王这么关心她,嘴角吃味地抽了一下,神色更冷。   妫娇忽然大喊道:“你走开,我不想看到你!”然后躲到齐王身后。   “娇儿……”晋王欲迎上去,齐王却挡出来冷冷地警告道:“九弟!”他的眸光灼亮清冷,隐约有一股压力让晋王止住脚步。   晋王微微有些发怔,随后不再强行上前,转而问身边的人情况,听了一番话后,晋王很生气,朝众人说道:“本王能保证妫大小姐不是这样的人。”   他到现在还是从来没唤过妫娇一声大嫂,甚至还直呼她的名字,齐王很不舒服,嘴角抽了抽,但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不说话。   晋王又转过头对妫娇道:“娇儿,我知道你是清白的,无论怎么样我都相信你,这件事我一定会帮你查清楚!”   妫娇却忽然哭着喊道:“我不要你帮忙,我讨厌你,你跟妫妍一样讨厌!”   晋王痛哭道:“娇儿,你到底怎么了?”转眼扫向妫妍,眼睛住那位严厉,又问妫娇:“妫妍对你做了什么?”   妫娇却是不答,仍是哭着大喊道:“你和你妻子一样讨厌!”   晋王着急了,又唤道:“妫妍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不要伤心,如果她对不起你我一定处置她!”   闻声,妫妍嘴角一抽,忽然冷笑,笑里却极为狠厉。   齐王护着妫娇,忽然冷笑一声道:“九弟,娇儿的事本王自会处理,这不关你的事!你若真有空就多关心一下你的妻子吧!”   晋王怒了,见奈何不了他们,便朝妫妍大喊道:“妫妍,你对娇儿做了什么?”   妫妍冷冷地盯着他,嘴角挂起淡淡讽笑道:“王爷,妾身做了什么?齐王妃射杀八公主,臣妾只是正义地批评她两句,王爷这么激动作甚?王爷若是这么担心齐王妃,怎么不把她金屋藏娇起来,为何让她出来晃荡?”   “你……”一句话说得晋王有些颜面扫地。齐王亦是嘴角一抽,脸上无光,自己的妻子却和自己的弟弟勾搭不清,他怎么能高兴?   妫妍却哈哈大笑,仿佛说出这些话她很高兴,很刺激。   妫婳终于看烦了这出哭闹戏,忽然挥袖大喊道:“好了,几位王爷有什么家事自己回家关门处理,今天的射猎就到此为止,哼!”说完扫兴离去。   众人见太妃扫兴,也不敢再说话,纷纷跪拜恭送她离去。妫婳走前又回头冷冷地对妫妍道:“晋王妃随本宫入宫一趟。”   紫岚宫内,妫妍跪在地上,低头,静静地问:“娘娘召臣妾来有何事?”她的声音依然很冷,很疏离。   妫婳眯眼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的二姐很陌生,从前温婉的女子,无论如何她都想不到她会变得这么冷,甚至去陷害别人,仿佛换了灵魂一般。之前她害清流的时候,妫婳还当她是一时冲动,只觉得她过分了一点,事后也没怎么怪她,可没想到今天,她竟又射杀八公主陷害妫娇,看来她真是有些着魔了。   妫婳也不让她起来,只是冷冷地看着,质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做会让我高兴。”妫妍仍静静地答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为了让自己高兴就可以任意伤害无辜,陷害别人?”妫婳有些生气道。   妫妍忽然嘲讽一笑,抬头冷冷地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妫婳忽然窒息,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许久有些激动道:“二姐,你之前不是这个样子!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这么可怕?”妫婳有些不忍地闭上眼。   妫妍冷笑, “我自私?我可怕?”忽然激动了,声音有些拔高到,“哼,难道他们就不自私吗?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肆意伤害我,从来不顾我的感受,我一直在压抑中度过,默默忍受着他们对我的伤害,有好几次我绝望得甚至想自杀了,现在我只想让自己高兴点,这样也不行吗?他们不让我好过,我凭什么要让他们好过?我凭什么?”妫妍说着说着眼泪就溢了出来。   妫婳惊愣地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只是下意识地呢喃道:“二姐……”   “晋王我不怪他,虽然我恨他,但是我不怪他,一切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爱上他的,可是妫娇凭什么,她凭什么得到天下人的宠爱?”妫妍激动地喊道,眼泪抖落。   许久,她低下头又说道,“从小到大爹爹就特别宠她,她想要什么都答应,似乎只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其他女儿都是野种一般不管不问。小时候过生日,妫娇的从来都是大张旗鼓,大摆筵席,仿佛希望全天下的人都庆贺她生日一般,可是到我的时候,爹爹从来不闻不问,甚至来院里陪娘亲和我吃顿饭都不愿意。有一次生日我特地向他讨要一只木偶,他本来也答应了,可是忽然被妫娇看中,她很喜欢,爹爹立刻又送给了她。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凭什么我要的东西她轻而易举就能拿去,而她的东西却从来都不分享给我们?”   妫婳默然无语,虽然小时候她也很受冷待,常常受妫娇欺负,甚至比妫妍落魄多了,可她却从来没想过这么多。可她二姐却似乎是着了魔了,一直很计较小时候的事。妫婳甚至一直觉得她二姐在府中过得很好呢,因为虽然爹爹不宠她,可是她是一个很聪明很会处事的女子,在府中人缘极好的,没人会欺负她,不像她三天两头被罚,甚至连丫鬟婆子也不把她放在眼里。可是即使这样,妫妍还是很心酸。妫婳不知道像她二姐那样活着已经挺好的了,居然还有这么多心酸的事。   妫妍哭道:“这些事我还可以忍,反正十几年过来我都忍了,可以不跟她计较,可是最让我不能忍受的是,晋王喜欢她,她不喜欢晋王却为何还老是纠缠他?她明明知道我喜欢晋王,却为何每次总要在我面前矫揉造作让晋王宠她来刺激我?她怎么就不想想我的感受?她明明已经是有丈夫的人了,却为何还要与我夫君纠缠不清?她怎么这么可恨?”   妫婳忽然道:“二姐你错了,大姐没有纠缠晋王,倒像是晋王一直在纠缠她。”   “没有吗?三妹你知道什么?男人都是劣根性,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得到,妫娇越是说讨厌他他就越是喜欢她,越放不开她。她既然不喜欢晋王为何不早早就说清楚,为何要拖拖拉拉十几年,既然说讨厌他,为何一出了事就哭着来找晋王,这难道不是纠缠吗?”   妫婳默然无语,他们的事她不清楚,不好说话。   妫妍气愤道:“妫娇就是下贱,我恨不得她死,恨不得她碎尸万段!”她说得咬牙切齿,眸光灼亮狠厉,仿佛化作厉鬼就要杀死妫娇。   妫婳觉得此时的妫妍很恐怖,都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了,她的心智完全妖魔化,说什么都难以让她清醒,可是,还是有必要斥醒她道:“二姐就是嫉妒心作祟,这些年你的心思过于集中于这些事了,所以只让你的心变得越来越狭窄。二姐还是平静下来为好,大不了外出走走,不见他们就是了,或许过几年就好了。”   妫妍忽然冷笑地抬起头来道:“嫉妒心?难道你就没有嘛?我不信你不恨妫娇!”   妫婳一惊,想不到自己好心劝慰她竟然换来她这样的语气。而且她说的话也一针扎到她心里,让她全身惊悚。是,她是恨妫娇,可是她却没想过要这么报复她,像齐王和妫娇那样的人她连理都不想理,为何还要去报复他们伤了自己的心神。   妫婳也冷笑道:“有时候,越是报复越是让自己陷进去,短暂的快感之后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仇恨和痛苦,最终把自己都毁掉!为了那两人毁了自己你觉得值得吗?”   “我不知道我的三妹这么高尚呢,哼!”妫妍不屑地笑道,似乎是不信。   妫婳见她这般,忽然很生气,懒得与她多说,便挥手道:“本宫乏了,你下去吧!”说完冷冷地别过头去,也不看她。   妫妍诡异讽笑一下,俯首拜了拜,便起身后退出去。妫婳转眼冷冷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不可理喻又无可奈何。   妫妍出了紫岚宫刚走不远,便见到妫姝,静静地拦在她面前。妫妍问:“你怎么来了?”   妫姝道:“我一直就在这儿,等了你很久了。”她清澈的眸光灼灼地看向她,莫名地看得妫妍有些心虚,遂微微转过身去问:“四妹有什么事吗?”   妫姝犀利地看着她道:“二姐,今天射杀八公主的箭是你射的吧?”   妫妍一惊,不说话,沉默一会儿忽然说道:“你为何这么说,明明是妫娇射的。”   “二姐你别狡辩了,我都看到了。”   妫妍见此,索性承认道:“哼,是我射的又怎么样?”   妫姝气愤,“二姐,你为何要这样陷害大姐,难道你觉得自家姐妹这么相互伤害很高兴吗?”   “我们不是姐妹,妫娇把我们当做姐妹过吗?她从来都只当我们是丫鬟使唤,我为何还要当她是姐妹,还有你,少像你三姐当初那样假惺惺地装善良,到头受伤的只是自己。”   妫姝气愤道:“二姐,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妫妍冷哼:“哼,我不可理喻,那是你们根本不了解我的感受!”   正说着,身后忽然想起一个气愤的声音道:“妫妍,果然是你干的,你这个歹毒的女人,你为何要这么诬陷我?”   两人回头,竟然是妫娇,都惊讶了一下,尚未反应过来,妫娇已经风风火火地过来了,骂道:“你这个贱人,今天我非让宗人府处置你不可!”一边说着一边扬手要给她一巴掌。   却被妫妍抓住了,她冷冷地道:“妫娇,你最好别逼我!”她的眸光极为狠厉,似透着杀气。   “我逼你?你这个歹毒的女人早就该千刀万剐了!”   “那我先杀了你如何?”妫妍猛然推开她,便迅速从身后抽出弓箭,摆了架势对准妫娇。今天狩猎,她一身骑装,弓箭还未换下呢。   妫娇一惊,惶恐地后退道:“你……你要干什么?”   妫妍脸上杀气 毕现,手一直在发抖,似乎很激动,仿佛杀死妫娇是她一生的夙愿,现在就要实现般。   妫姝惊了,忙挡过来道:“二姐别射,她是我们的大姐啊,你不能这样对自己的姐妹!”   妫妍冷声道:“四妹你让开,今天我妫妍就是与她同归于尽也要杀了这个贱人!”   “二姐你疯了,你怎么变得这么可怕?如果你今天非要杀了大姐,那你就先杀了我!”妫姝也激动了。   妫妍仍瞄着妫娇,冷冷地道:“妫姝你让开,否则我真的连你一起射了,今天挡我道者死!”   “妫妍,你这个贱人,难道你要杀死我们两姐妹?你的良心果然被狗吃了,你好恶毒!”妫娇气极,仍不怕死地喊道。   妫妍神色更怒,仿佛快要爆发。妫姝惊慌地回头劝妫娇别刺激她,妫娇却仍是不顾,仍气愤地大喊大骂。   妫妍终于爆发,拉满了弦弓便放!   远处响起一声:“妫妍!”却是妫婳闻讯赶过来的声音,然而箭已经射了出去,妫妍“噗”地喷了一口血立刻倒地。   妫婳是最疼妫姝的,见到这一幕,忽然内心刺痛,撕歇力底地大喊道:“姝儿!”便冲了过去。   妫姝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说不出话,只留着泪看妫婳。妫娇也在一边惊慌失措,却不知道干什么。妫妍射了那一箭之后,忽然虚脱了,惊恐地扔下弓箭,看着自己的手,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身子害怕得颤抖。   妫婳气愤,忽然大喊道:“来人,把晋王妃压下去,听后发落!”妫妍便无力地任宫人送下去了。妫婳又命人把妫姝抱进殿里,同时唤来御医。   妫娇惊慌失措,但还是气愤未平,吵着妫婳道:“妫妍那个歹毒的女人连自己的姐妹都不放过你要狠狠处置她,省的她再出来祸害别人!”妫婳忙着看顾妫姝不理她,妫娇气极,大喊道:“妫婳,我在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我?你这个太妃怎么当的?连自己的姐妹都保护不了,现在知道妫妍是祸害也不处置她!”   妫婳本来已经为妫姝的伤情心烦不已,再给她在旁边这么一闹,终于忍不住,回头朝她狠狠地扇一巴掌道:“滚下去!”她的眼睛怒火重重。   妫娇甚至被打到地上,回头捂着发疼的脸,看着她,不可置信地哭道:“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妫婳也气得发抖,冷笑道:“怎么,嫌力道不够,想要尝尝宫人嬷嬷的掌力?”   妫娇看着冷眼看她的几位嬷嬷,忽然就不敢说话了,只能委屈地哭泣。   时齐王闻声赶来,正好见到这一幕,跑上来扶起她道:“娇儿……”   妫娇立刻委屈地扑到他怀里道:“澈哥哥,她打我!”   齐王愣愣地抬起头来看妫婳,妫婳冷冷地看着他,忽然生气地发话道:“你把她带下去,好好管制,以后决不许她进宫来,也别让本宫再看见她,否则见一次打一次,绝不客气!”   妫娇很委屈,还想辩驳什么,齐王便强制带着她走了,齐王知道妫婳正为妫姝妫妍的事心烦,所以绝不敢吵她一句。而且此时的妫婳,也不能和当初的比了。   妫妍剑法虽准,可当时她射箭时手过于发抖,没射到妫姝心脏,妫姝这才险脱一劫。八公主因为是背后射击,后来也逃脱一险。可是,妫妍犯了罪,总要被处置,妫婳念她是姐妹,还稍稍通融了一下,只关她一阵子,刑罚也不太重。   可是,因为妫娇的事,晋王还是狠心地休掉了她。   妫婳没去探望过妫妍,不知道她会怎么样,自己受刑罚了,相公又休了她,或许她会很绝望吧。   妫妍放出那一天,妫婳立刻召见她,见到她时,她比妫婳想象中地平静,面无表情,不哭不笑,也不说话,完全如行尸走肉。   看到她这样,妫婳还是很心痛,忍不住安慰道:“二姐,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要想那么多了,晋王不值得你这样为他挂心,既然你们已经离散了,你就当重生一回,不要再纠结于前事,好好过下辈子的生活吧。”   妫妍很安静地点点头,跪拜谢恩,后退出去。妫婳望着她,微微叹口气,想,或许她会慢慢想通吧。   可是,妫婳还是错了。   齐王夫妇无子,未免觉得遗憾,夫妇两一直在寻找能生子的药,特别是妫娇,比任何人都心急。偶然一日听说京郊五十里外的小村落里流传一种古老秘方,可以治愈不孕疾病。时齐王正外出办公,需好几日才能回来,妫娇一心急,没等齐王回来便先自己驾车去了。   小村落里从来没有来这么金贵的娇客。村长热情地拿好吃好喝地招待她,妫娇看不惯农家的食物,只喝了点解渴的茶,就不动了,问他们秘方的事。   村长笑着说:“贵客请随我来。”   妫娇随他出去,身后跟了几个下人,村长却有些为难地笑说那个地方不轻易让外人知道,不同意妫娇带上别人。妫娇求子心切,便不顾丫鬟的劝阻,搁下他们,自己随村长出去了。出了村子,进一处小丛林,又上了一座高山。妫娇毕竟千金大小姐,爬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了,不耐烦地问道:“要去哪儿?怎么还没到啊?”   村长回头陪笑脸说:“快到了,这半山腰上有个道观,里面的女道长会炼制一种药,对孕子极为有帮助。贵客您忍忍,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妫娇只得点点头继续走,差不多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到道观。妫娇差点虚脱了,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等村长进去通报,自己随意倒了一杯几上的茶喝起来。可是等了许久都不见村长出来,正要进内殿去问,一站起来,却发现头很晕,伴着晕还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   还没想到发生什么事,妫娇便无力地瘫回椅子上了。要昏睡前,朦朦胧胧中忽然见内殿走出来一个女道长,那张脸却是妫妍的,绝丽冷艳,此时她正冷冷地看着她,身后的村长老脸上挂着一丝猥亵的笑。   五十一,晋王。   妫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周围黑洞洞,只有高处窗台的漏洞射进来几缕阳光,刺痛她的脸。四周潮湿阴冷,散发着一股腐臭味,似乎许久不曾晒过阳光的样子。这是什么地方?为何她闻到一股死亡的气息?   妫娇思绪混沌,缓缓思考着,忽然记起晕倒前看到妫妍的脸,那般阴冷刺骨,她忍不住打一个哆嗦,立刻惊出一身冷汗,急欲挣扎起来,却发现浑身乏力,软绵得仿佛没有骨头,连抬手都很困难,更何况要起身了。   妫娇挣扎了一会儿,见还是没法,四周的黑暗压抑得她恐慌,她忍不住喊道:“来人!来人!”   门忽然被踢开了,外面站着个身形高大的身影,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让到一边,敞开的天地里阳光刺目,妫娇眯上眼,朦胧地看到门口出现一个纤瘦的身影,缓缓走进来。白衣洁净,姿态逸丽端庄,背映着耀眼的光晕仿若仙子,似是一个美好的女子,然而背着光妫娇实在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举止身形妫娇还是认出人来了,便试探性地问:“妫妍?”   妫妍缓缓走进来,外面的大汉又立刻关上门。阳光顿失,妫娇终于看清她的脸。果然是妫妍,便惊了一下,心里微微恐慌,警惕地道:“怎么是你?这是什么地方?你要干什么?”   妫妍走近她,在一丈开外的地方停下来,侧身,微微斜眼看她,面色平静无波却让人感到冰冷,眸光凉凉地盯着她,精锐得仿若利剑的锋芒,刺痛妫娇的心。   扫视她几眼,妫妍忽然冷冷地道:“大姐,咱们姐妹俩好久没单独聚聚了呢,或许今天咱们该静静地谈一谈。”   妫娇见她神色这样早就意识到危险了,惊恐道:“有什么话就不能到府上谈吗?为何要这样对我?”妫娇欲挣扎,却觉得很乏力,又喊道,“你给我放了什么?”   妫妍得意地笑:“哼,大姐,不过是一点点迷药而已。”   “迷药……”妫娇惊恐,撕歇力底地大喊道,“妫妍,你要干什么?放了我,否则你会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归还转正身子看向她,原本清丽的眉眼都幻化出妖魔的戾气,冷声道,“我已经死了,被你和沧漓湛联手害死的,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只复仇的厉鬼,我恨透了你,妫娇,我恨不得现在就杀死你!”说着忽然恶狠狠地盯着她走过来,似是一个食人的妖魔。   妫娇惊恐,大喊道:“你别过来,妫妍,你这个疯女人,你要是敢对我怎么样澈哥哥和沧漓湛绝对不会放过你!你别过来!”   妫妍是制止了,却摇头哈哈大笑,然后怒声对她道:“别跟我提沧漓湛,他对不起我,我会要他加倍还回来。而今天……”忽然对她邪恶地笑,“我先毁了你!”   妫娇大恐,高声道:“你要干什么?”   妫妍低身看着她,诡异地笑着,缓缓伸手抚上她的脸,妫娇往后一躲,但仍是躲不过,只能惊恐地盯着妫妍那只冰凉的手抚上她的脸,慢慢地抚摸,眼神寒冷如冰,她忽然笑着冷哼:“哼,京城第一美人,这张脸倒是绝色倾城,十足的狐臊媚子!今天,我就毁了它,看它还怎么勾引男人,然后……你不是想生子吗?”妫妍恶狠狠地补充道,“哼,今天我就成全你!让你给全天下的男人生子,然后再毁了你的脸,挑断你的筋骨,砍断你的手脚,把你泡在酒缸里当成人雉送给沧漓湛,看他还如何爱你,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一边大笑着一边转身离去,妫娇从她颤抖的狂笑中看到了报复的光芒,很邪恶很刺眼。她惊恐地刚想辩说什么,妫妍便已经转身离去。妫娇立刻撕歇力底地大喊:“妫妍,你这个疯女人,你要干什么,你回来,快回来!妫妍,妫妍——”   可是妫妍已经出了去了,妫娇仍在大喊大叫,门外忽然有几个人被推进来,门立刻又关上了,留下一片黑暗。妫娇模糊辨出是男人,五个,蓬头乱发,浑身脏兮兮,似是乞丐,此时他们虽缩头缩脑,可是一双双机灵的眼睛却都盯着她看,仿若饥饿的狼。   妫娇已经知道妫妍要干什么了,几乎是吓哭了,朝他们大喊道:“你们别过来,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齐王妃,重权在握的齐王的妻子,你们要是敢对我怎么样我会让你们碎尸万段,会让你们不得好死!你们不要过来,听到了没有?”   门外忽然又想起妫妍得意的笑声:“大姐,别叫了,白费力气,他们都是聋子,根本听不懂你讲什么的,哈哈哈哈,今天就让他们陪你玩玩吧,或许你还真能生出一子半女来,啊哈哈哈哈哈!”妫妍说完扎破纸窗,往里面伸进一只迷烟,便走了。   妫娇看着袅袅燃烧的迷烟,又看看那五个乞丐,更加惊慌了,想挣扎逃跑,奈何全身乏力,只能撕歇力底地大喊道:“妫妍,妫妍,你放开我……妫妍,妫妍……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会不得好死的……妫妍……妫妍……”   妫妍站在门外静静地听,妫娇撕歇力底地大喊着,喊得声音都哑了,约摸一刻钟后,她便不再骂妫妍了,转为哭喊道:“放开我……放开我……那开你们的脏手……我恨透你们了……你们会不得好死的……放开我,你们听到了没有……别撕我衣服……妫妍……妫妍……快把他们赶走……我求求你了……妫妍……我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吧……”妫娇已经泣不成声了,仿佛声音绝望得仿佛就要死去。   妫妍在外面听着,眼睛冷冷地盯着一处,一眨都不眨,仿佛已经失去了视物的功能。她隐忍地听着,手心紧紧握住,指尖掐到肉里一片疼痛。   屋内很快传来靡乱的呻吟声,刺耳不堪,还有妫娇嘤嘤的哭声和耐不住迷药的痛苦呻吟声。跟随者妫妍的几个大汉都不忍心地闭上眼,似是觉得这声音很残忍。妫妍一直冷冰冰地站着,听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   回到二楼的屋内,妫妍关上门,立刻瘫软坐在椅子上,深深地闭上眼。嘴角一挑,笑了,很高兴地笑了,她啊哈哈地笑着,大喊道:“妫娇,妫娇,我是多么地恨你,恨透了你!今天我妫妍终于能报复你了,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一边大喊大笑地发泄着,可是,眼里却流出了泪来。后来妫妍躺着椅子上,不住地大哭,看着对面墙上的书画大字“善”,想起小时候娘亲教的话:“儿啊,任何时候务必要记得以善为先,以德服人方能赢得别人的尊敬!”   是啊,善,因为善,所以她娘亲永远被妫娇的母亲三夫打压,过着冷清的日子,因为善,她二十几年来一直默默忍受着妫娇和晋王对她的伤害。什么以德服人方赢得尊敬?都是屁话,以德服人只会让自己更痛苦,甚至发疯,她受够了,受够了!   妫妍猛然打翻桌上的杯杯盏盏,大笑着,却又大哭着,眼泪汹涌,内心夹着着快感和痛苦,以至于她都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情,也许她真的疯了吧。   门外忽然传来叩敲声,有人报道:“主人,那人来了!”   妫妍一个机灵,猛然抹了一把眼泪,努力平复激动的气息道:“这么快,不是应该一个时辰后才到的吗?”   外面的人道:“属下不知。”   妫妍冷静了一下,想虽然来的早了一点,但她也不会让他把妫娇救出去的,她只会让他们生不如死!这么一想,立刻答道:“好,我知道了,你速速下去命人布阵,今天我非要让他死在这里,这个计划我已经酝酿了很多年了,绝对不能失败!”   “是。”外面的人应一声后立刻去布阵。   妫妍缓缓地站起来,盯着窗外。恶狠狠地说道:“齐王来了,好,今天我就让妫娇生不如死,她在里面遭受折磨,又眼睁睁地看着来救她的爱人死了外面,心灵和肉体遭受两重痛苦,看她以后还敢骄傲,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这个计划她已经酝酿了几年了,一切准备妥当,就等着齐王和妫娇来送死!   妫妍恨恨地走出去,站在高处,远远地望着,果真见一个人冲过来,焦急地大喊着:“娇儿……娇儿……”   妫妍猛然一惊,再细细一看,竟然是晋王,身后还跟着妫娇的几个侍女,显然是那几个随妫娇进村的侍女唤他来的。   妫妍一时有些惊慌,还来不及阻止,晋王已经冲了进来,推开门,立刻哗啦啦射来无数只箭,身后的几个侍女应声倒地。晋王身手敏捷,左右躲闪,打落了许多箭,可是那些箭本来是用来对付齐王带来的侍卫的,数量奇多。晋王左扑右闪,倒也没受伤,但打落了那些箭后他也气喘吁吁了。   妫妍还稍稍为他松了一口气,晋王听到屋内妫娇的哭喊,着急地唤一声:“娇儿!”顾不得什么又冲上去。   可才跑到一半,地板忽然陷下去,晋王便掉到坑里了。四周便哗啦啦冲出来许多大汉,包围了坑顶,举着弓箭对准晋王,那些箭端泛着紫光,显然是沾了毒的,眼看着他们便要开箭。妫妍立刻在二楼大喊:“不要放箭,不要!”   那些大汉听到主子的话立刻停住了。妫妍着急的跑下来,命人把晋王拉上来,然后扶着他,上下打量他道:“湛,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晋王见了她,却大怒,猛然挥了一巴掌把她打到地上,怒道:“是你,你这个贱人,竟敢害娇儿!”   妫妍瘫在地上,捂着脸,嘴角渗血,回头冷冷地盯着他。   此时妫娇忽然凄厉地大喊:“不要碰我……滚开,救命……救救我……”   “娇儿!”晋王痛苦地大喊一声便冲过去,踢开门,进去三两下把那些围着妫娇的乞丐都打倒。然后面对全身几乎□的妫娇,痛苦得全身发抖,几乎撕心裂肺。他立刻脱了自己的外衫包住妫娇,抱着她痛苦道:“娇儿别怕,我来救你了,再也不会有人对你怎么样了,再也不会了。”他的声音压抑的不得了,仿佛也要哭出来。   妫娇浑身颤抖,一直在哭着,仿佛还未从噩梦中醒来。红肿的双眸望着天花板,眼里是深深地绝望。   外面的妫妍被手下扶起来,旁边几个候着的高手想杀进去,抱剑拜了一声:“主子!”请示道。   妫妍却抬手制止了,缓缓地走进去,眸光是空洞冰冷的,还有深深地绝望。   她静静站在门边看着里面相拥哭泣的男女。   妫娇见了她,陡然惊恐,不停地发抖瑟缩着,仿佛见了魔鬼。   晋王察觉到,回头见是妫妍。立刻激动了,先哄着妫娇道:“没事,娇儿,有我在不会让她伤害到你,我会替你处置她!”然后放下妫娇猛然站立来,质问妫妍道,“你为何要这样对她?妫妍,你好歹毒的心!”   妫妍仿佛已经失了灵魂,眼神空洞地看他,绝望到底。   “你这个恶人,今天本王便先处置你!”说完抽出腰间的宝剑便冲过来。   那一刻,妫妍彻底绝望,对他,对这份爱情,对她一直以来坚守的一切,让一切都灰飞烟灭吧!   妫妍忽然抬手冷冷下令道:“杀了他们!”   那几个跃跃欲试的高手立刻冲上去,晋王惊了一下,想不到平时温顺的妫妍竟然会有这样冷酷的反应,但也来不及多想,立马与几位高手打了起来了。   此次行动妫妍准备了好几年,花了大量金额请来的都是唯利是图,生死无惧的超级杀手,武功自然是不弱的,而他们又唯利是图见到权贵也不会手软。这样打下去,没一会儿,晋王就稍稍败下阵来了。   妫娇笼着衣服瑟缩在角落,害怕得全身发抖,忽然见妫妍冷冷地盯着她,立刻瑟缩了一下,哪知妫妍立刻冷声道:“先杀了妫娇!”   那几个高手便转移冲向妫娇。妫娇吓得大喊一声“啊!”   晋王怒目赤红,大喊道:“你们敢!”然后扑上去,阻挡他们。   此时门外忽然有响动,有人大喊道:“太妃驾到!”   妫妍惊了一下,可是屋内打斗得正厉害,她也不理会。   直到侍卫开道,妫婳的凤驾抬了进来,妫婳下了辇,一身大红宫装威仪耀眼,对了他们冷声道:“住手!”然后屋内冲进来一排禁卫军,凶神恶煞地看着他们,他们才停下来。   妫婳冷哼道:“通通给本宫带出来!”她是听了传讯后才急忙赶来的,妫妍竟然这么恶毒!   几人被押了出来,跪在地上。妫娇衣裳勉强穿上,但还是很凌乱。她一直在哭着,全身颤抖,平时的骄纵任性一点也没有了,晋王一直搂着她,生怕她跌倒一般。妫妍冷冷跪在地上低头一动不动。   妫婳扫了他们一眼,冷哼道:“妫妍,难道你还不能放手吗?”   妫妍冷冷道:“除非妫娇死!”   妫婳深深闭上眼。   妫娇仍在颤抖地哭泣。晋王怒道:“哼,想要娇儿死,除非先杀了我!”   妫妍缓缓转过头来,眸光空洞迷离地看着他,轻轻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她这么好呢?从来,你的眼里都没看到我,为什么呢……”   晋王只觉得她的笑很诡异,苍凉的,绝望的,又似讽刺的,很复杂。但他不会理会她的感受,仍是冷冷地道:“一直以来,我就不喜欢你,是你非要你娘亲求骊襄侯把你婚配给我的,骊襄侯的确有些权势,我愿意给他面子,但是我想娶的人是娇儿,而不是你,所以我不喜欢这桩婚姻,我也永远不会喜欢你!”   妫妍仍是轻轻地道:“你不喜欢我就可以这么肆意地伤害我吗?”   晋王冷笑:“哼,妫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们也算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你的品性我了解得清清楚楚,你心肠狭小,又心机沉重,你嫉妒娇儿得父亲的宠爱,自小到大你都不知道做了多少件陷害娇儿的事,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我确实了解得清清楚楚!娇儿是骄纵,是任性,在外人看来她甚至是可恨,可是却总比你这个虚伪恶毒的女人好,妫妍,像你这样的的女人,永远不配提爱情!”   这番话听得妫娇一惊,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妫妍,见她眸光狠厉,又立刻缩了回去。   妫妍眸光冰冷地看着晋王和妫娇,忽然仰头哈哈大笑道:“哈哈哈,是我做的又怎么样,我就是恨妫娇,恨死她这个贱人,恨不得杀死她,让她身败名裂!”   “所以像你这种女人不配提爱情,我是永远不会喜欢你的,你也别再存着任何奢望!”   “奢望?”妫妍冷哼,忽然大喊道,“我已经受够了,沧漓湛,我已经对你失望到底。现在我都恨不得杀了你!”妫妍一激动猛然起身,拔出了身边侍卫的剑,场面立刻紧张。   “妫妍。”妫婳大喊道,急欲制止她。妫妍举着剑对晋王,全身狠厉又害怕得发抖。   刘公公上前请示道:“娘娘。”有打算上去制服他们,妫妍却抬手,闭眼挥退了他。   妫娇害怕得躲到晋王身后,晋王冷冷地盯着妫妍问:“你要杀了我吗?”   妫妍浑身颤抖,举着剑,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大喊道:“沧漓湛,你不知道我多么地恨你!恨你!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你为何这么狠心?你就算讨厌我你也不应该娶我啊,娶了我又这么折磨我,你是存心不想让我好过是吗?你说我狠毒,难道你就不狠毒?我这样对我你又是善良吗?”   沧漓湛大喊:“是,我就是存心折磨你,惩罚你对娇儿做的一切,活该你倒霉,爱上了一个存心要伤害你的人,所以你只能更痛苦。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妫妍又哭又笑,大喊道:“你好狠……你好狠……好,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说了,今天我便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说着便刺过去,晋王立刻扑起来反抗,三两下就夺了妫妍手中的剑一掌把她打在地上,妫妍甚至吐了一口血。这时刘公公得了太妃的指示立刻也扑上去,和晋王对打,晋王哪是刘公公的对手,一下子便被刘公公拿下交给侍卫反剪双手压跪在地上了。   晋王不服气大喊道:“妖妃,你放开我!”   妫婳却冷哼,对瘫在地上的妫妍道:“你很想杀了他吗?那本宫替你杀了他如何?”   妫妍哭着看晋王,却是不说话。   妫婳忽然大喊道:“刘福!”   刘公公狠狠地应一声,便拿着剑过去要刺杀晋王。晋王惊恐,妫妍却却立刻扑过去挡在晋王面前,大喊道:“不!”她摇摇头,不断地摇摇头。   妫婳冷笑道:“你不是一直想杀了他吗?现在本宫可以替你实现这个心愿你怎么又护着他了?”   妫妍哭着摇摇头,心痛得不能说言语。   妫婳又冷哼道:“哼,当初是谁把你还得这么惨的,这么多年来,是谁让你一直忍受着痛苦?你伤心,你绝望时,他在那里,他在抱着别人甜言蜜语,这样的男人你留来有何用?”   妫妍一直痛苦着,拳头微微握紧,全身颤抖。   晋王大喊道:“妖妃,休得挑拨离间!”   妫婳冷笑:“哼,既然你不想杀了他,那先杀了妫娇如何?”   妫娇愣愣地抬起头来看向妫婳,眼里满是惊恐。妫妍似乎觉醒了,眸光陡然转冷,答应道:“好……杀了妫娇……先杀了妫娇……”然后拾起剑慢慢走向妫娇,眼里是着了魔的神采。   “不,不许伤害她!”晋王大怒,奋力地挣开侍卫扑上去。   妫婳下令:“杀了齐王妃!”   一时一大批侍卫便冲上去,场面混乱。   “不!”晋王大喊着,便与一群人厮打起来。妫婳给刘公公使了个眼色,刘公公便冲上去与晋王开打。   妫家被那些人一步步地逼着,哭喊着。晋王着急,不停地大喊:“娇儿……娇儿……”奋力地打开那些人在她身边保护她,可是只有他一个人怎么打得过这么多禁卫军,晋王已经有些筋疲力尽了,可是还是拼了命保护妫娇。   妫妍见晋王为妫娇这么不顾一切,更是怒火中烧,猛然拿了剑朝妫娇扑去大喊道:“妫娇,受死吧!”   妫娇惊恐地看着她,大喊一声:“啊——”眼里是深深地绝望,晋王忽然扑过去,“娇儿!”   然后电光石闪间,妫妍一剑刺到晋王身上,一剑穿堂而过,晋王抓住剑,猛然喷了一口血。   妫婳缓缓闭上眼,唇边却是挂着淡淡地笑。   妫娇惊得大喊大叫,看着倒在她怀里流血的晋王,她几乎要疯掉了。抱着他不断地大喊道:“沧漓湛……沧漓湛……你别死……你别死啊!”妫娇哭了,撕歇力底地哭了。不停地唤道,“你别死……沧漓湛……其实我也没这么讨厌你……一切都是骗你的……你别死……求你……求你别死……”   晋王笑了,嘴角微微一挑,微微地笑了,抬眼看着妫娇幸福地笑:“娇儿……你哭了,为我哭的吗……”可是却猛然咳出一口血来。   妫娇几乎受不住,抱着他大哭着道:“不要说话了,不要了,沧漓湛,你别死,我求求你,我们还像小时候一样在一起,求你别离开我……求你……”   晋王温润地笑着,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幸福。   妫妍愣愣看着他,看着这一切,缓缓松开了剑,不可置信地后退。   晋王口中含血,微微转头,痛苦地看着妫妍道:“……这回你满意了吧……”   妫妍看着他,不停地颤抖,呢喃道:“我杀了人了……我杀了你了……”嘴角一勾似乎很想笑,其实她应该大笑,狠狠地大笑地,可是,她发现自己却笑不出来,呜呜笑了两声,出来的却是哭声,眼泪也汹涌地流出来,不可抑制。她忽然扑到晋王身边道:“湛……湛……”   沧漓湛皱眉忍着剧痛,看着她,微弱地道:“一命抵一命,拿我的命抵娇儿的命如何……”   妫妍心痛,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沧漓湛握着妫娇的手,笑着对她道:“娇儿……此生不能与你为伴……只能等下辈子了……希望……希望下辈子……你能爱我……而不是再爱上别人了……这一生……为你死……能看到你的眼泪……就值得了……”说完,眼睛缓缓合上,带着淡淡的笑离去了。   “沧漓湛……沧漓湛……”妫娇妫妍一同痛苦着大喊。妫娇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妫妍哭了一会儿,忽然冷笑,泪流满面,她笑得哀凉,忽然从妫娇怀里扯出,抱起他的身体。轻轻地唱着歌,细细的声音,是幼时的色彩:“妹妹挎着篮子采鲜花,哥哥骑着白马偷偷瞧,妹妹羞得躲花丛,哥哥摘了鲜花送妹妹……”   一边唱一边默默流泪,忽然轻轻道:“幼时的三个玩伴,你终是选择了别人……此生不能得你心,那我便伴你下黄泉吧!”说完忽然抽出短匕,猛地往身上刺。妫娇在旁边看得轻轻楚楚,哭着大喊大叫,终于叫出了一声:“二妹!”   妫妍嘴角流血,终于含笑着伴晋王离去。妫娇不断地摇着她,喊道:“妫妍……妫妍……二妹……”哭声也是极痛苦的。   妫婳缓缓闭上了眼。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命人收拾着,她自己上了辇先离去。汲墨兰忽然出现,冷冷地道:“这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吧,所以你不做出任何阻止,利用了这一切只为杀了晋王!”   妫婳闭眼不说话。   汲墨兰又道:“他们三人的孽缘已经结束,妫婳,你自己的命又如何解?我只是希望,你别像她们一样!”   妫婳仍旧闭着眼,只怕,她比她们还要痛苦吧!   五十二,妫娇。   妫婳把妫娇带回宫中,妫娇仿佛受了莫大的刺激,一直跪趴在地上哭泣,哭得身子一直在发抖,仿佛再也站不起来了。   妫婳缓缓走近她,大红宫装迤逦端庄更衬得清瘦的身子高挑,清长的扇睫微微垂下,高高地俯视她,淡淡地道:“你哭什么?这时候哭有何用?”   妫娇摇摇头,一直摇摇头,泣不成声道:“我一直没想过要让他们死……一直没想过……我也没想过要给二妹这么大的压力……真的从来没有……”   “哼!”妫婳冷哼,“可是偏偏,你就是给了她这么大的压力,甚至把她逼疯了,逼死了!”   妫娇深深趴在地上哭着,摇摇头,怎么也说不出话了,许久,才勉强说道:“三妹,我真的没想过我会给别人这么大的影响,一直以来我都只看到我自己……我承认,我自私……我只想着让自己快乐,我没想到……我会给妫妍带来这么大的痛苦……甚至让他们死……”   妫婳深深闭上眼似陷入某种思绪,许久,似乎看不惯她的嘴脸,忽然冷冷地道:“你下去吧,本宫不想看到你!”   “三妹……”妫娇抬眼唤她一声,见她不理她,只好痛苦地伏拜下去。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刘公公的声音:“王爷,王爷,您先待奴才进去通报呀!”然后是一声凛冽的声音,不怒自威:“本王的妻子出了事就在里面本王急欲见到她也不行吗?”   “可是娘娘她……”刘公公还没说完齐王便已经进到里面了,猛然撞见妫婳正冷冷地看着他,忽然愣了一下,便定住了,仿佛被妫婳莫名凛冽地目光刺激到。然后眸光才缓缓往下移,惊痛地看到妫娇跪趴在地上哭着。   妫婳忽然背过身,似不愿见到他们,冷冷地道:“你们都下去!”   齐王没说话,赶紧过来扶起妫娇道:“娇儿,你没事吧?”细细看着她,忽然抱紧了她道,“我们回府,我再也不会让你出任何事!”然后扶着她便要出去。可是才走几步,齐王便顿了一下,似犹豫着什么,忽然命人把妫娇先送走,他自己又转身走回来。   妫婳感觉得到他回来,可却不回头,仍是背着他定定地站着,仿佛对他漠不关心。齐王看着她,片刻才道:“妫婳……”然后又顿住了,似不忍心说下去。   许久,见妫婳没有理他的意思,他又继续道:“你为何不能宽恕别人?”难道这个权力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以至于你连人性都不顾了!”   妫婳仍是没有回头,齐王微微闭眼轻轻倒吸一口气,又道:“整件事你都知道吧,你知道妫妍要害妫娇,要杀我,一直以来你都没有阻止,甚至还暗中推进它,你怎么变得这么歹毒?”   妫婳缓缓转过头来,冷冷地盯着他道:“齐王该不会要因为妫娇的事来指责我吧?哼,那倒不必了,你没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齐王深深闭上眼,微微有些痛苦道:“我知道你恨娇儿,但是我很清楚地知道这件事你根本不只是为了报复她,你只是为了你的权力,于是借助妫妍杀了晋王。你的变化让我深感失望……”   妫婳抿嘴不屑地笑了一下,却是不说话。   齐王又道:“妫婳,一直以来,无论你在骊襄侯府也好,还是在宫里也好,我一直坚信你还是善良的,可是现在,你为了你的权利杀了那么多人,越来越让我不认识你了……你要是连自己的本性都丢了,那么……你便不是当初的妫婳了!”   妫婳听出点意思了,内心一怒,冷笑道:“怎么,齐王想毁约?”当初是谁说对不起她,她想要什么他都同意的?   齐王睁眼伤痛而又清冷地看着她,“我是沧漓氏,我有责任保护好这个国家,如果你真的成为了对社稷有害的人,那么本王绝对不会纵容!”   “怎么……王爷想造反吗?”妫婳冷笑。   “这不是造反,这只是作为沧漓后代的责任!”   “哼,这似乎我听到的最虚伪的话。沧漓澈,你不用为你的谋权夺位说套话,本宫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想要这个王位!”   齐王深深闭上眼,轻轻道:“其实你不知道,这些年过来,王位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有时候我甚至想带着娇儿过平静的生活,可是看到你如果祸乱朝纲,大杀忠良,简直让我无法忍受!”   “于是重仁重义的齐王准备举旗反妖妃,匡扶正统了吗?”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看着这个国家败落!”   “败落?”妫婳猛然哈哈大笑,仿佛很讽刺,然后冷冷地道,“沧漓澈,你不会不知道,在我没进宫之前这个国家已经败落成什么样子了吧?皇帝昏庸奢华,暴怒杀戮。四方百姓常年遭受贪官污吏剥削,水灾旱灾等多年天灾无人治理,我还真不知道这个沧漓王朝有多么地兴盛呢!”   “那你也不至于杀害那么多忠良!”沧漓澈眸光灼灼地看向她,仿佛要炽痛她。   “忠良?只怕都是些嫉贤妒善,打压贤才,独霸王朝几百年的门阀世族后裔吧,你不知道沧漓朝已经被门阀世族腐朽了几百年,没有半点新鲜血液了吗?这些蛀虫吮吸国家的血液,而真正有才的人都失望消极归隐山林了,要是沧漓朝里真有那么多忠良就不会一直败落了!因此朝堂需要改革了你知道吗?”   “天道忌杀!”齐王只淡淡地说了句。   妫婳微微一愣,忽然厌烦道:“你下去吧!”然后便背过身去。   齐王知她不愿多说,便冷冷地抱拳道:“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便转身离去。   脚步声远去了,妫婳有些虚脱,缓缓地走到上位的缡玟龙案边。上面摊开了无数道奏章。   秦王兵反。   燕王暗铸兵器,恐有反意。   东吴一带打着匡扶正统的旗号反妖妃。   朝堂上门阀世族不满她的提拔寒门贤才的措举,皆阳奉阴违,剑宇哥已经走了,全天下的人都在反她,她身后却没有一个支持她的人,于是她只能等死了吗?   “天道忌杀”原来不过是这个意思:全天下的人都可以来杀她,她却不可以杀人!   妫婳忽然有些愤怒,猛地把奏章扔回原位。   身后隐约有脚步声,很轻,似不愿打扰她,但她还是听到了。妫婳深深闭上眼道:“汲墨兰,有什么事就说吧!”最近汲府和她差不多决裂了,汲府老爷子投向了楚王,明面上虽还未与她决裂,但已经不再很积极地支持她。妫婳看得出来,汲府还有犹豫的味道,百年世族大家,果然比较狡猾。   而萧铭对娘亲的承诺,也不过如此,果然没有什么深重不变的承诺。   这些个门阀世族,总有一天她会全部都消灭掉!   而目前朝堂上,她最大的威胁还是楚王,有楚王在一天,她就难以安稳。妫婳微微握紧了拳头。   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却忽然传来微微的轻笑声。妫婳全身一震,意识到什么,回过头来,果然见了楚王,正邪邪地含笑着看她。   想起那晚刺杀他没成功后,他便好久不出现了,今天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不知为何,妫婳只觉得有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愣愣地道:“楚王……”   “怎么,婳儿见到本王很害怕?”楚王含笑着走上前,妫婳立刻下意识地后退,却已经抵到了桌面,她只好停住,紧张地抓着后面的桌角。   楚王轻笑,“婳儿怕什么,难道以为本王会报复你上次差点杀了本王?”   妫婳微微镇定下来,清冷地问:“王爷怎么进来的,刘福呢?”   楚王摇摇头,“本王要进来还不容易么,皇宫禁地,金銮大殿,本王想进就进,没人能拦得住。”   “你有什么事吗?”   楚王一步步走向她,“没事,来跟婳儿叙叙旧。婳儿这个太妃当得很困难吧,现在全天下都存着反意,婳儿何必这么执着地站在这个位置上,这样不难过吗?”   “你想怎么样?”   “本王给婳儿指一条明路如何?”   “明路?”妫婳冷笑,“王爷是想让我死吗?”   沧漓汐微微浅笑,不置可否,忽然伸手过来,妫婳见逃不过,立刻大喊道:“来人,汲墨兰……”   楚王猛地圈住她的腰,捏着她的下巴,恶狠狠地盯着她道:“婳儿,你有一个毛病让本王极为不喜欢。”   妫婳僵硬着身子,有些惊恐地看着他。   楚王又恶狠狠地道:“就是你有事没事都喜欢叫汲墨兰,以后不许再本王面前提他!”他几乎是命令式的语气。   妫婳还没做出反应,身后忽然有响动道:“沧漓汐,你做什么?”是汲墨兰的声音,声音中隐藏着怒火。   沧漓汐回头冷笑:“哟,汲统领来得倒是挺快的。哼,有时候真感觉你们是一家的!”   汲墨兰见他抱着妫婳不放,怒火更甚,冷声道:“放开娘娘!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沧漓汐忽然微微一笑,笑得有些诡异,“她不过是你的娘娘,可却是我的婳儿,今天本王只不过要带她去一个地方,你那么激动作甚?”   汲墨兰冷哼地拔出剑:“放开娘娘!”   沧漓汐却不愿与他多纠缠,抱紧了妫婳猛然提气就从窗户飞了出去。   “妫婳!”汲墨兰当然也追出去。门外的禁卫军听到动静,也跟着追跑上来,一时场面有些混乱。   沧漓汐对怀中的妫婳恶狠狠警告道:“你应该知道汲墨兰不是本王的对手,还有你不想在朝堂上更孤立无援你最好让他别再追着我们!”   妫婳惊恐地看着他不说话,沧漓汐忽然抽出了飞刀。   妫婳立刻大喊道:“汲墨兰,你不要再跟上来了,我和楚王有些事要谈!”   “妫婳……”汲墨兰还是不远舍弃。   妫婳又道:“本宫命令你,即刻回去,把身后的禁卫军都带走!”   汲墨兰不解地看着她,眸光有些伤痛,但也只得停下,抬手命身后的禁卫军都停住了。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去。   楚王满意一笑,妫婳则僵如木偶,一直回头看着他们,一直被楚王带走。   楚王抱着她落到一处败落的宫群处,这里鲜少看到人影了。楚王放开她,活动了一下手道:“要带你出来还真是不容易,不过想带你出来走走,汲墨兰这么着急干什么,我真怀疑婳儿与汲墨兰之间有什么。”他灼灼地看向她。   妫婳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四周看看,这里殿群败落,杂草丛生,几位僻静。她喃喃地道:“静生殿?这里是冷宫?”然后回头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楚王含笑着赏景,仿佛这里是绝美的景色,愉悦地道:“这里一片寥落冷寂,却是宫里最让人感到安静和舒心的地方,一切杂念都被摒弃在外了。也许你不知道,小时候住在宫里的时候,我是最喜欢来这里的!”   妫婳却没什么心情,冷冷地看着他道:“楚王带我出来该不会只是让我看这么无聊的东西吧?”   楚王摇摇头,“真是拗不过你,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着牵着她的手走。妫婳挣脱开,冷冷地看着他,不愿动,眸光里似乎还有警惕的意味。   楚王笑道:“使什么小性子呢,走吧,不会让你失望的!”说着又牵着她的手。   五十三,梨园。   绕过静生殿走到后院,前方围墙处有一扇虚掩的门扉,残漆剥落,门缝间隐见院中一方模糊的景色,如今正是春季,草长莺飞,四周一片葱绿。鼻尖隐约萦绕着淡淡的清香,仿佛坠入美好的境地,心也变得澄澈了。   楚王站在她身后,忽然在她耳边轻轻地道:“闭上眼睛,我带你进去。”   妫婳愣愣地一动不动。他便兀自抬起手来遮住她的眼睛,轻轻地道:“你想要这样也可以,走吧。”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是一种暧昧地笑。   妫婳没有挣扎,任着他遮着自己的眼慢慢带进去。草地柔软,闭眼后的她踩上去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舒适的软意。耳边也变得极为敏感了,连他轻轻推门的声音都能听到,极细的声响,牵动她的心弦。   似乎已经走到里面,妫婳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景象,可是那一刻,她的心忽然很激动,因为她闻到了熟悉的花香,弥漫她的四周,似仙丹灵药,她消沉的心忽然就振奋起来了。周围有鸟儿的叽喳声,甚至有蜜蜂采蜜的声音,宁静纯朴,安详平和,这是大自然的声音,这是世间难有美乐可比的天籁,更重要的是……这像她小时候的记忆,花儿的芳香,蝶儿的舞步。   沧漓汐缓缓松开他的手,妫婳长睫微微抬起,下面已经一片濡湿。满目的花色映入她的眼眸,熠熠的黑色瞳孔中是一片雪白的清亮。   整个院子开满漫天漫地的梨花,凯凯如雪,几乎不见绿叶。烂漫得与天上的云彩接壤,世间纯白无暇,花瓣翩飞,如无数的雪花在飞扬。蝶舞花丛,蜂虫嘻戏。妫婳仿佛已经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一直愣愣地望着它,忽然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好看吗?本王说不会让你失望的吧?”楚王看着她这么痴迷的样子,微笑着问道,神色仿佛也被花色染得愉悦了。   妫婳却没有回答他,一直默默地走进花丛里,纷飞的花瓣中,白色如玉的花,红艳鲜扬的衣,一瞬间掩映在一起,形成强烈的对比,却也是炫美得夺目。   许久她的心没有这么宁静了,花丛观花,这似乎只是小时候才有的乐趣了。她静静地闭上眼,闻着花香默默享受着,内心的压抑烦躁,仿佛随着花香缓缓流失了,心变得越来越平静单纯。   楚王看着她,忽然淡淡地道:“小时候,我也经常来这里,你知道皇宫深沉阴暗, 一个激浪都能把你打翻下去。在那个环境中生存,会很累。于是我总想着找个地方放松自己,就是这里了。”   妫婳脉脉地闭上眼,仿佛回到小时候的雪海园,雪海园虽然种的是梅花,但是那漫天漫地的景象还是和这里很像,在这里她找到小时候的感觉,那时大哥,剑宇哥还在她身边,乳母没死,沁玟还在,她虽然总受欺负,但生活还是很平定,至少无杂念。可是现在,乳母走了,沁玟也死了,大哥和剑宇哥都离开了,之前喜欢欺负她的人不敢欺负她了,然而,这个世界也只剩下她了,很孤单。   “妫婳,没事就来这儿走走吧,如果皇宫太压抑,我也不想你崩溃。”沧漓汐轻轻地道,那话语里似乎还有心疼的意味。   妫婳有些被他触动,微微睁开眼看着他。沧漓汐又问:“如果有一天,你能永远生活在一个这样纯白无暇的地方,没有争夺,没有杂念,你愿意吗?”   她当然是愿意的,她做梦都想,可是妫婳默默看着他,却没有回答,眸光也越见哀痛。沧漓汐忽然又问道:“如果本王可以给你这样的生活……你愿不愿意?”   妫婳淡淡地笑一声,却是不相信的样子。   沧漓汐不在意她不屑的反应,仍是认真地看着她道:“本王说到做到,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带你出去,那个人就是我!”   妫婳垂眸,长睫微垂下一片清浅。她忽然淡淡地道:“你凭什么有把握。这个世界上我必定生存在这个宫殿,除非我死!”   沧漓汐忽然走近她,低头脉脉看着她,轻轻地道:“你错了,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放手,把权力交给我,我会撑起天下最大的羽翼保护你不受伤害!”   妫婳抬起头来看着他,忽然嘴角一挑,微微地笑了,可是笑容却没达到眼底,仿佛很勉强。   沧漓汐执起她的手道:“你不信吗?”   妫婳仍是淡淡看着他不说话。   楚王忽然抬手梳理着她的鬓发,语气温柔地道:“可是妫婳,你要相信,这个世上有一种爱情,可以让人不顾一切!”   爱情吗?可是你有吗?   妫婳轻轻垂眸,却忽然缓缓靠近他,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主动贴近他。   沧漓汐瞬间愣了一下,很快便抬手回抱住她。   妫婳的泪缓缓滑落下来,爱情……可惜她已经没有了!所以,再优美的话也不会打动她。   沧漓汐啊沧漓汐,你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妫婳缓缓地在纸上写下“晋王”二字,明亮的烛光照亮微黄的纸面,黑色的字迹苍劲见隐见秀婉,飞腾间不失端庄,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却被她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成为一家风格了。   妫婳缓缓地后退,看着自己的字迹,又缓缓写下“秦王”,“燕王”,“汲”,“凤”二字,然后停笔。看着那些字,忽然放下玉笔,又拿起朱笔在“晋王”二字上缓缓滑下一撇。   犹如一个生死薄,这一撇一划下去,晋王死了。   剩下的几个,秦王,燕王胆略不足,且兵权威信都不够,算是比较容易对付的,那剩下的两大门阀世族呢?妫婳忽然想起前几天召见汲凤二府族长的情景,妫婳只针对废立新太子的事问他们一句话:“明君与正统,当立其谁?”   汲老太爷仍是捋着髭须道:“当立正统,以定天下。”   凤老爷说:“顺应民意!”   于是从汲老爷的态度来看,妫婳知道汲府是不可挽回了,凤家倒还有些商量的余地。也为了凤家那句顺应民意,妫婳决定在全城百姓的围观下让大皇子和三皇子比赛文韬武略,然后由百姓和文武百官甄选出愿意跟随的太子来。起初汲老太爷不同意,毕竟好好的太子凭什么说换就换了,后来妫婳拿大皇子昏庸无度犯的事压住汲老太爷,又以顺应民意百姓安定为由得到凤老爷的支持。   汲老太爷无可奈何,但一想到仗着自己的权势,也不怕会输给太妃于是便同意了。   比赛那日,三皇子不出所料地脱颖而出让全场百姓喝彩,然而结果也不出所料的是几乎所有的官员都选了大皇子。   汲老太爷捋髭须对妫婳不屑一笑,妫婳低头垂眸喝茶,微微一笑,手微微划过桌面,轻轻握了一下放在案上的玉纸镇,百姓中立刻“嗖”地飞来一只箭,射中大皇子,大皇子吐血倒地。场面混乱了,汲老太爷双目简直要瞪出来,大喊大叫命御医来去探视大皇子。穆帝惊恐地下令禁卫军赶紧捉拿刺客,然后刺客混在百姓中,刚才动作又极其快精准,岂可容易查到。   于是刺客没抓到,大皇子却死了。汲老太爷惊呼一声,天啊!便晕过去。   事后妫婳宣布三皇子为太子,没了大皇子,群臣再不敢违抗,于是甄选新太子一事就这么定下来。   汲老太爷当然知道是妫婳派人暗中射杀大皇子的,可是没捉到证据也无可奈何。虽然表面上不能对妫婳怎么样,但是心里却是永远也不会顺应妫婳了,妫婳心里也做好了放弃汲府的打算,把他归为眼中钉,转而一心一意拉拢凤府。   当然,她也已经对汲府动了杀念!   妫婳缓缓在纸上划掉“汲”字,生死状便定下来。风一吹,纸张翩翩欲飞,灯光模糊了字迹,妫婳伸手想拿纸镇压住它,它却随风飘走了。   妫婳步出案边欲去抓住它,它却飘到一个正进殿的人的脚下。那人弯腰捡起来,修长的手指骨骼有力,碰到纸张的时候顿了一下,拿起来却静静地递给她,妫婳接过了。   汲墨兰仿若无其事,看着她淡淡地道:“今天的守卫结束了,臣是来拜安的!”   “恩。”妫婳把纸拢到袖里淡淡地道。   汲墨兰低头抱拳道:“那么,臣告退!”说着便后退出了去。   妫婳忽然忍不住唤道:“汲墨兰!”   汲墨兰顿住了,却不回头,甚至拳头还有些微微握紧。   妫婳看着他,忽然很不想说,可是顿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刚才……纸上的内容你都看到了吧?”   汲墨兰沉默,只是拳头越发地握紧。   妫婳轻轻地道:“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即使我与汲府闹矛盾的时候,你还是尽忠职守做好禁卫军暂代统领的职责,没有给我添麻烦。”   妫婳低头,看着揉在手中的纸团,轻轻地道:“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对我这么好,不过看到你会想起我大哥,我很想说,谢谢你!”   汲墨兰猛然回头,眸光清冷地看着他,甚至还有些审视的意味。妫婳看着他有些不解。汲墨兰忽然淡淡地道:“你只当我是你大哥吗?”   妫婳愣得说不出话。两人对视良久,汲墨兰审视,妫婳怔愣,许久,她似回避他的目光一般低下头,轻轻道:“我当然知道你与我大哥不同!”   汲墨兰灼灼地看着她道:“香雪画,妫婳,原来我以为这是两个不同的灵魂,后来接触久了我才发现毕竟是同一个人,怎么样都是相同的,可是这些年来你的转变越发让我失望……”   妫婳的心猛然刺痛了一下,不明所以,似毒虫在啃咬。莫名地有些难受,微垂的长睫有些颤动。   汲墨兰低下头,深深闭上眼,有些痛苦地道:“明明知道你已经不是当初的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放不下,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我多么失望多么强迫自己想放下你,可是每每看到你我就又放不下,你真是一道魔……我不知道我这样下去会不会把自己逼疯……”   妫婳心绪有些乱,面上却还是很平静,只是手指有些凌乱地挍着纸团,正像她的心。   “所以妫婳……”汲墨兰痛苦地道,“我不想我们走到对立的一面,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我的家人的。”   殿中沉寂,汲墨兰的痛苦气息就越发地清晰。妫婳平静地垂着眼帘,许久,忽然轻轻地道:“你错了……”   汲墨兰仍压抑着痛苦,却也在等待她说话。   许久,妫婳忽然微微叹一口气道:“我要杀的人是楚王!”   因为,即使是汲府,也都在他的手掌下啊!他才是最可怕的人!   五十四,宫变。   妫婳正在书房批奏折,刘公公上前拜道:“娘娘,尚书令凤大人来了。”   妫婳顿了一下笔,道:“你宣他进来吧。”然后端坐在金椅上静静等候。   凤大人低头趋步前进,走到内殿,也不抬头,便跪拜下去,“老臣参见贵太妃娘娘,娘娘千岁!”   妫婳亲自离开龙案扶起他道:“凤大人快起……”宽慰地看着他,眸光爱怜,然后缓缓道,“听说你女儿抑郁辞世,凤大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定是伤透了心,念您痛失爱女恐生出病来,还是不必多礼了吧。”   凤大人一痛,压抑着声音道:“谢娘娘体恤老臣。”然后在她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起来。   妫婳又走回龙案,微微掠了掠裙端坐下来,叹道:“唉,人间伤痛最是儿女情长,凤小姐也太过于执着,楚王平日风流,岂会顾念到她,凤小姐想不开便去了,真不值得。只苦了凤大人,就这么一个小女儿,倒头来白发人送黑发人,白伤心一场。”   一番话说得凤丞相老眼低垂,郁郁中又似有垂泪之意。   妫婳知道其实他内心定是对楚王很失望的,凤小姐过门这么久楚王虽给了她全部的宠爱,却没办法给她心。楚王以为柔弱的凤小姐只要有宠爱就会满足了,谁知凤小姐对任何事都可以迁就,唯独爱情不能,楚王没法给她心,给她再大的宠爱也没有用,于是她终还是郁郁自杀。或许楚王千算万算,终还是算不过爱情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吧。   凤小姐死了,那么连接楚王和凤家之见的这条线就有断裂的危险。妫婳放下茶盏,眸光清明地看着他,直插入话题道:“凤大人,你我都是明白人,本宫就直说吧。楚王这个女婿还真让你失望吧?你的女儿死了,你与他便无多大关系了,你能保证他会永保凤府富贵吗?再说楚王近日与汲府亲密更甚于凤府呢……”一番话,点到为止。   “娘娘想说什么?”凤丞相悲痛道。   “本宫只不过想给凤大人指一条明路。”妫婳淡笑着看他。   凤大人一直低头躬身,未曾抬起头来看她。   妫婳继续缓缓地说道:“凤大人女儿没有了,可却还有小孙女不是吗?如今我的昊儿十岁,与凤大人七岁的孙女倒是挺般配……”妫婳含笑着看他。   凤大人立刻顿悟,微怔地抬起头来看她。妫婳一直温润含笑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答案,许久,凤大人忽然跪拜下去说道:“谢娘娘!”   “好,明日本宫便下诏,把这门婚事给定下来,一月后举行订婚大典,凤大人意下如何?”   “一切听从娘娘安排。”凤丞相倒是爽快。如今沧漓昊是太子了,将来他荣登帝位,凤府便是国舅府了,这一切是多么好的条件。   妫婳笑道:“那么,凤大人,我们便算是一家了,以后有任何事都应该有个照应。本宫给你看看一道奏章如何?”妫婳说着,让刘公公捧了下去。   凤丞相双手接过,看了一会儿,忽然手指发抖,惊呼道:“秦王反了?”说完知道言有冲撞,立刻惶恐地下跪。   妫婳却风轻云淡笑道,“凤大人不必惊慌。不就是反了一个人嘛,这些年本宫碰到的造反之事还少吗?”   凤大人跪在地上,仍颤颤巍巍地道:“这……这消息是刚传来的吧?”   “是。”妫婳淡淡地道,厉眼扫过他。   凤丞相立刻哆嗦了一下,奏章没经过中书门下二省便第一时间传到太妃手里了,看来太妃是隐藏了一些势力无人知道的,这么一想他对太妃更是恭敬了。凤大人又道:“那娘娘打算怎么做?”   妫婳细细看着他的反应,微微含笑道:“秦王反了,其他几位王爷定也蠢蠢欲动,只是还在等待时机。秦王反兵在外,暂时打不到京城,他现在对于本宫来说还是无太大威胁性的,真正可怕的那些人,则是埋伏在京城里的……而订婚大典宫门开放,这便是他们最好的时机!”妫婳猛拍了桌面,神情冷肃,甚至狠厉。   凤大人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那么娘娘有何应对之策……”   妫婳含笑:“凤大人,我们算一家人了是吧?”眼睛笑得像只狐狸。   凤大人点点头,拜道:“凤府全听娘娘安排,为娘娘尽力在所不辞!”   妫婳眸光一润,笑了,或许还有些嘲笑他的巴结,但总还算舒心地笑了,淡淡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借助凤府的势力压住场面,而本宫的禁卫军,会狠狠地消灭他们!”妫婳案桌下的手用力握着禁卫军的虎符,狠狠地说出了这番话。   凤丞相大惊,惶恐道:“娘娘是打算把在京内的几位王爷都拿下?”   “不!”妫婳否定道,“本宫只有把握先拿下燕王,其他两位王爷,本宫还要从长计议,暂且不动他们。”   “臣明白了。”凤大人这才微微放心。   订婚大典那日来得特别快,荥王的明秀宫内宫人端盘捧珠跪了一地。殿中尽是琳琅满目的贡品,都是各地官员藩王进宫给太子的庆婚物品。   妫婳亲自为小荥王梳理头发,插上梁冠,又从宫人手中一件一件地拿取衣服,一层层地为他穿上喜衣。   荥王乖巧地任由她摆布,但还是叽叽呱呱地讲话。他问道:“皇祖母,为什么昊儿要订婚呀?”妫婳为他系上腰带,笑道:“昊儿只有订婚娶妻才能孕育下一代英明的帝王呀。”   “可是娶妻不是长大之后的事吗?为什么昊儿这么小便要和一个七岁的小女娃定亲了?”   妫婳刮着他的鼻子笑道:“凤小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祖母怕她跑了,所以要赶紧先给昊儿定下呀。”   “世界上最好的姑娘……昊儿觉得有祖母就够了,祖母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昊儿要跟祖母在一起,不想要那个什么凤小姐。”   妫婳忍俊不禁,笑道:“你祖母老了,不能总陪着你,而且你要了凤小姐也可以和祖母在一起啊,这样一来你有两个世界上最好的姑娘不是更好吗?”   沧漓昊懵懵懂懂,但听着也是也觉得是一件好事,就没反驳了。   妫婳为他打扮完毕,把他推到高高的铜镜前,捏着他的脸道:“好了,打扮好了,瞧昊儿现在多神清气爽,再过几年就变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了,祖母看了都喜欢,凤小姐也一定会喜欢你的。昊儿乖,随尚礼官出去,好好听话,今晚祖母就给你讲好听的故事。”   “嗯。”沧漓昊点点头,便随一群宫娥出去准备了。妫婳也命宫人来给自己上妆打扮,再过一个时辰便是订婚大典。   刘公公忽然进殿拜道:“娘娘。”   妫婳道:“什么事?”   刘公公上前躬身双手递给她一张纸条道:“这是楚王叫奴才传递给您的。”   妫婳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歪头微微一看,只见上面写了几个字“夷蛮诡诈,动则自损”,妫婳仿佛看到楚王狠厉的眼,惊得后退几步。   妫婳内心有些忐忑,不明白楚王的意思,可是订婚大典还是如期举行了。高高的太极殿石阶前,文武百官沿阶梯自上而下排了两列。广场上罗列的禁卫军持旗挺立,彩旗飘满天。四周有钟鸣鼓乐之音,妫婳高座在上位,俯视着下边广场尽头各持一段系花红绸子缓缓走来的小小人儿,嘴角一抿,满意地笑了。沧漓昊表现得远比她想象得大度威仪,小小年纪在这么隆重的场合里已经能神态自如,隐有帝王之气了。   一旁的汲老太爷看着,却冷冷一笑。   两个小孩子中规中矩地走到太极殿上端,跪听司仪官的祝词训言,然后一一给隆帝和妫婳,还有凤丞相敬茶请安。仪式才告一段落,妫婳命沧漓昊过来,微微抚摸他的头道:“昊儿做的很好呢。”   沧漓昊这才敢在她面前小声嘀咕:“儿臣累死了,但又不能抱怨。”   妫婳道:“昊儿再忍忍就好了,一会儿再接王叔长辈们给你的送礼,仪式就完毕了,只是祖母要劝昊儿,一会儿六皇叔给昊儿送礼的时候,昊儿一定要站过旁边去接,不要站在中间,明白吗?”   “为什么呀?”沧漓昊不明白。   妫婳笑笑,更加低声道:“没事,昊儿只要听祖母的安排就行了,切不可违抗,明白么?”沧漓昊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妫婳满意地笑着抚摸他的头。   在外人看来,妫婳与沧漓昊这么亲密地耳语讲话,还以为是祖孙叙情呢,其实妫婳是交代沧漓昊重大事宜,事关生死。   司仪官高唤一声后,各位王爷,王妃,诸侯王等便开始给新人敬献祝礼。   到六皇子燕王上场的时候,沧漓昊果然听话地悄悄移向左边。妫婳的手也微微抚上桌面的茶壶,伺机而动。   燕王缓缓走出来,却在临近中间的地方停下来了。笑眯眯地对沧漓昊道:“太子今天真是好看呢,一会儿六叔叔给你好东西!”   然后开始走向中间准备给皇帝和太妃请安。妫婳的手立刻抓住茶壶,转了一下,忽然“搜”地从椅背射出一支箭来,直直射向中间位置。这是一个机关,无人知道,出其不意,燕王死命难逃。   可谁知就在那一刹那,燕王忽然拉过小太子沧漓昊顶在前面,沧漓昊“啊”地一声便中箭吐血。场面震惊了,许多大臣忍不住站起来。   妫婳简直不敢相信,也猛地站起来大喊道:“昊儿!”心痛欲裂,就要冲过去,可是燕王却抱紧了沧漓昊恶狠狠地警告道:“别过来!”   妫婳顿住,气极地道:“燕王你想干什么?”   燕王狰狞地笑道:“哈哈哈,想杀我,没这么容易!”说着恶狠狠地盯向妫婳,眸光如狼。   妫婳又气又心痛,内心闪过楚王的纸条,虽然已经觉得不太对劲,可是这时候已经不得不出手,冷声道:“燕王你想造反吗?”   燕王笑道:“哈哈哈哈哈,我是要反了,再不反难道还等着你来杀我吗?我的五万大军就在宫门外,只要我一放流星弹,他们立刻就冲进来,妖妃你就等死吧!”说完抽出一个流星弹,猛然一拉开导火芯,几束火焰便“嗖嗖”地冲上天际,红绿的火焰在白昼里居然也特别明亮刺眼。   宫外便传来冲杀声了,似潜伏着的兵马忽然打进来。百官惶恐,妫婳真是又惊又气,冷笑道:“好,本宫早就料到今天你会这样,所以也早早做好了准备,在你的亲卫兵杀进来之前,本宫便先杀了你,看你还能奈何!”   说完“啪”地一声打破杯盏。太极殿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立刻冲出来一群群早已准备好的持枪拿刀寒甲深严的禁卫军。   百官惊悚了,这才意识到今天宫变了。于是惶恐地急欲四处逃窜,但禁卫军林林实在没法逃脱,于是只能颤抖地下跪,祈求能保住小命。   燕王震惊地看着这一切,扫了一眼前前后后的禁卫军,忽然狂妄大笑道:“哈哈,娘娘果然好手段,不过今天要死的人只会是你!”   妫婳冷笑:“是吗,燕王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你就看看是谁会死吧!”忽然朝禁卫军大喊道,“燕王造反,速速拿下,燕党杀无赦!”   寒甲深严的禁卫军立刻都包围了上来,脚步声,刀枪声震响金銮大殿。百官吓得屁股尿流,赶紧缩地宿,钻地钻,找地方逃跑,一时场面混乱无比。   可是无论怎么样,妫婳都想不到,她领命的禁卫军,冲上来后,却绕过燕王,反而剑端都指着她。   妫婳一瞬间惊愣,看着摆在她眼前的刀剑,惊怒道:“你们反了吗?本宫要你们杀的是燕王,你们却刀枪指向本宫,你们到底听谁的话,谁才是你们的主子?”说出这些话她心里才真正惶恐起来,想起楚王说的话,难道这件事中真是有什么巨大的阴谋她不知道?   带领禁卫军的小将凤卿长说:“抱歉,太妃娘娘,小将只听持虎符的家父的安排。   为了这次伏诛燕王,妫婳把禁卫军一小部分的兵权交与凤丞相的,虽然只是一小部分,可是眼前这情况这一小部分反了却还是能要她的命。   妫婳这次算明白楚王说的话了,夷蛮诡诈,凤家的祖先是夷蛮少数民族出身啊!   妫婳狠厉地对凤丞相道:“你敢背叛本宫?为什么,本宫明明能给你最大的利益!”   凤丞相一脸慈悲样,怜悯地看着她,微微一笑道:“娘娘,那只能说你还不了解本官了!”   “凤老贼!”妫婳凌厉地大喊一声。   凤丞相下令道:“杀了妖妃,还天下公道!”一时无数禁卫军立刻冲了上来。   五十五,告白。   刘公公扑上前挡住禁卫军的刀剑,大喊道:“娘娘快走!”   妫婳惊了一下,赶紧逃跑。可是这么多禁卫军,即使刘公公武功再高又怎么拦得住?妫婳几次都很险地从刀剑下躲过。   楚王忽然冲出来,圈住她的腰要带她走,妫婳回头一看见是他,忽然一怒,立刻挣脱开来,冷冷地看着他,楚王喊道:“妫婳!”   妫婳怒极反笑,冷声道:“楚王殿下,你满意了吧!”   这时一把剑忽然刺向她,妫婳惊呼,楚王惊了一下,立刻出手拦住持剑的手,一扭便打落了。妫婳赶紧逃跑,可是前方刀枪剑雨重重,她岂能容易逃脱,几次差点遇险。   汲墨兰在远处看到,惊得一身冷汗,此时前方的场面真是牵动他的心神了,让他无法思考,顾不得什么,大喊一声:“妫婳!”立刻冲上去。   可是却被汲老太爷抓住手拦住了,汲老太爷怒道:“墨儿,你近日为那妖女做的傻事还少吗?这回燕王要杀她,定是做足了十足准备的,你要是上去只会送死!”   汲墨兰看着他,却淡淡地道:“爷爷,你放手!”   汲老太爷有些发怒,瞪圆双目吼道:“那妖女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这么着迷,让你这么不顾一切,之前一直推掉与韩小姐的亲事,汲府与妖妃决裂的时候你还一直维护她,现在天下人要杀他你也要上去为她送命,你想为了她毁掉你自己吗?”   “爷爷,要是她出了事也会毁了我!”汲墨兰仍是淡淡道,仿佛这是早已经坚定了的事。   汲老太爷大吼:“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此时妫婳正在上面惊吓地逃跑,忽然一把刀划过,她惊险地大喊一声,汲墨兰听到了更是心惊肉跳,对汲老太爷道:“爷爷,这是我想做的事,只要是我认定的事,就不会放手,对不起!”说完奋力挣脱开他的手立刻飞上去。   “墨儿!”汲老太爷在后面气极败坏地大喊。   萧铭忽然上来抓住他的手悲痛地道:“爹,您就放他去吧,您要是拦着他只会让他更痛苦!”   汲老太爷忽然奋力甩开他的手气呼呼地往下走。   “妫婳!”汲墨兰跳进混乱的人群拯救她,妫婳见他来了,心底的坚强忽然柔软了,有些想哭道:“汲墨兰!”语气里有些求助的意味,仿佛对他很依赖。   汲墨兰见她这么惊慌失措,很是心痛,大喊道:“妫婳,到我身边来!”说着挥开人群,奋力走向她。   妫婳也努力靠近他,下意识地抱着他的腰依靠他。汲墨兰打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寡不敌众,虚晃了一计狠招,吓退众人,便拉着妫婳逃跑。   身后的人大喊一声:“抓住妖妃!”然后哗啦啦地一群人赶紧追上来。   汲墨兰拉着她拼命逃跑,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划过高高的宫殿廊道,衣袂飘扬,仿佛如逃命的恋人。妫婳紧紧握着他的手,十指交叉,用力得夹痛,可是就是这种力量给了她安定的感觉,汲墨兰宽厚略带薄茧的双手源源不断地给她传来力量,让她不再惧怕。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便已经依赖他给的感觉了。   是在穆帝将要□她时,他化作刺客保护她脱险的时候,还是在她噩梦连连依赖他的墨玉才能安睡的时候,还是她回宫后,他每夜为她吹奏箫曲的时候?又或者是,她一次次遭受刺客刺杀时,他不顾一切救她的时候?   原来一次次,他总在她身边保护她,为何她不曾发觉?原来偌大的皇宫里,还有一个人在默默地守护着她,原来在她未曾发觉时,她便已经深深依赖了他。   妫婳毕竟不擅长跑步,很快那些人便要追上了他们,而他们前方已经跑到了尽头,太极殿地势高几十丈,几乎可与城楼比高。此时他们已经沿着廊道跑到尽头,后面那些人却还在奋力追来。   汲墨兰看看高高的基台,又看看身后追来的众人,握紧了妫婳的手道:“妫婳,你信我吗?”   妫婳不知何时起已经长睫濡湿,眸光湿润,看着他漆黑如玉的双眸,内心异常地相信他,用力点点头。这个世界上,或许她能相信的人唯一只有他了。   汲墨兰温柔地道:“抱紧了我闭眼,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睁开眼睛,相信我,我会带你下去!”   妫婳想都没想,便环住他的腰靠近他怀里,紧紧抱着他闭上眼。   汲墨兰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在他们快要接近他们的时候,陡然抱住了妫婳纵身跳了下去。齐王还在后面担心地大喊道:“妫婳!”   可是他们的身影已经双双落了下去,带着一股决绝,消失在廊道尽头。   楚王并没有追上去,远远地看着他们,在他们纵身跳下去的一刹那他也“啪”地一声折断玉箫,眸光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手中似乎还残余她的温度,刚才他仅抱了她一瞬,可是她立即挣脱开了,现在,她和汲墨兰却一起跳了下去,原来,无论如何,她相信汲墨兰还是远胜于他!   汲墨兰运了气抱着妫婳安全着落,可是这样支撑两个人的重量下来,也费了他不少力气,汲墨兰有些喘气。   妫婳关心道:“你没事吧?”   此时那些禁卫军见他们落了下去,也赶紧从阶梯跑下来追他们,汲墨兰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又拉着她的手道:“我们快走!”然后牵着她又一阵狂奔,两道身影在追兵的追击下越跑越远,终至消失在广场尽头。   大部分的人都追妫婳而去了,剩下的官员也逃窜的差不多了,太极殿上几乎无人。只剩了楚王等零星几个人。   微凉从角落里走上前请示道:“主子?”   楚王却深深闭上眼,似隐忍着什么,许久,忽然冷冷地道:“她会回来的!”   此时皇宫内已经一片混乱了,燕王的兵打了进来,禁卫军无首领更是混乱一片,几乎溃不成军。众人四处寻找太妃的身影。妫婳觉得此生或许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汲墨兰与追兵打打逃逃了,实在寡不敌众,便带着她躲到一处佛堂里,妫婳认得出这是已故皇后的佛堂,可是自皇后走后已经废弃很久了,鲜少有人来往。刚刚关了门,追兵便从拐角处跑出来,幸而没看见他们,呼喊着又往前方跑去了。   妫婳和汲墨兰警惕地躲在门后,听到脚步声都跑远了才敢嘘一口气。妫婳神色悲痛,虽然没有哭出来,可是长睫也是濡湿了。汲墨兰看着她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他们已经走远了!”   妫婳瘫坐在地上,看着黑暗的殿宇发呆,忽然凉凉地道:“难道我妫婳真的要命丧今天了吗?”   汲墨兰忽然斥责道:“不许说胡话!”忽然拉过她,扶着她的肩膀,脉脉地看着她道:“妫婳,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到伤害,哪怕天下人都要追杀你,我也不会放弃你!”   妫婳忽然很想哭,脉脉看着他,许久,忽然讽刺一笑道:“这话我已经听了很多年了!可是到头来经受的还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于是我觉得这句话是世上最恶毒的假话!”   汲墨兰忽然激动地抓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心口,灼灼地看着她道:“你不相信我吗?”   妫婳深切感受到她手下强壮的心跳,一下一下打着节拍撞击她的心。看着他灼热的目光,妫婳的眼泪悄然无息地滑落下来,她忽然轻轻地问:“汲墨兰,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汲墨兰看着她,眸光忽然越发炽热,忽然压抑着声音轻轻地道:“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他的眸光坚定灼灼,熠熠夺目,仿佛在试问她。急切地想知道她的答案。   妫婳双泪滑落,凝结于尖细的下巴,形成晶莹的露珠。她哽咽着道:“你这样根本不值得,我是必死之人,你为我做太多事也无用。”   “谁说你必死?”汲墨兰灼灼地打断她,忽然抬手抚摸上他的脸擦掉她的眼泪,说道,“我说过,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任你于危险之地,所以,我不会让你死!”   妫婳哭着微微一笑,也不知道是在欣慰还是再悲痛。   汲墨兰双手握着她的手道:“妫婳,你要相信我!”   妫婳却淡淡地答道:“汲墨兰,一直以来我对你的印象都是清高孤傲的,你的心应该高高挂起,眼光应该是极为独特的,而我连普通的世家小姐都不如,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你这样真的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我自己的事!你就当我偏执,认定的事就不会放手。”他忽然低下头,轻轻地道,“如果你不喜欢……那么你可以视而不见,但是你不能干涉我的想法!”   “汲墨兰……”妫婳忽然无话可说,缓缓地从他手心脱开自己的手,低下头,眼泪又滑下来,情绪莫名,只是听了他的话让她很想哭泣,许久,才轻轻道,“可是,我恐怕会让你失望……”   汲墨兰定定看着她,等待她继续说。   “你知道凤相为什么会背叛我吗……原来我不知道,可是后来一想就明白了,其实很容易想得到……因为即使我能给凤相最大的利益,可是我终究不姓沧漓,门阀世族想要长久就不能扶持外姓,否则日后连番的反叛只会让他们力不从心!与其这样还不如扶持沧漓王族,毕竟那才是正统。虽然这样得到的利益或许不如我能给他们的多,可是他们也不用支出太多的心血支持主上,而且一旦外姓主人败落,他们的后果将是很惨,凤氏百年门阀世族大家,他们承担不了这个风险,所以他们不敢赌,不敢扶持外姓……”   汲墨兰定定看着她,妫婳低着头,孱弱可怜,在这个偌大的宫廷里,她毕竟只是孤身一人啊!   “不止是凤家……所以的门阀世族都是这样想的,也难怪当初你爷爷会背叛我而去了……所以,在这个皇宫中,不会有人愿意帮我,我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受天下人诛杀,只不过这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没有更好的结局了……所以,汲墨兰,你还愿意等我吗?”   “妫婳……”汲墨兰双手执起她的手心痛道,“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   妫婳任由他握着,眼泪不可抑制地滑落。许久她忽然轻轻道:“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可是说出这句话她的声音却很悲凉,仿佛比死还难受。   汲墨兰忽然松开她,看着她的脸道:“什么?”手不自觉握紧了她的手,用力得她发疼,或许他也很期待有一个办法。   可是,妫婳却悲凉一笑。   门外忽然有响声,有人大喊:“佛堂内有说话声!”   两人一惊,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了。汲墨兰对妫婳道:“你从旁边的窗户逃走,我出去应付他们!”   妫婳忽然扯住他的衣袖道:“不,你不能出去,刚才几次搏击你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你出去会很危险!不如我出去,反正我是将死之人,早死晚死也是一样,免得还拖累你!”说着便挣扎起来。   汲墨兰猛然拉下她道:“妫婳,你干什么,要是你出了事只会让我比死还难受!你要听话,相信我,我会救你,所以你不能死!现在你从窗户逃走,我出去引开他们!”说着抱了她一下,深吸一口气,便松开她站起来,打开门冲了出去。   “汲墨兰!”妫婳哭喊道。却看见大门关上,她泪流满面。呆呆坐了许久,忽然神色一忿,猛然扶门爬起,走到一边从窗户逃了出去。或许她真的只能走那条路了,别无选择!   五十六,阴谋。   妫婳从窗户爬出来,看了看没人,便赶紧逃到佛堂后院去,可是才跑到拐角处便停住了,因为她的前方正站着一个人,侧对着她,洁白的长衣,身形清瘦,手中一把长剑寒意凛然。竟是楚王手下的微凉。   妫婳愣愣地看着她,忽然就定住了。   微凉转过身来,清冷的眸光凉凉地审视她,语气冷肃地道:“王爷命我在这儿候着你!”她面无表情,说出这些话也无任何情绪,仿佛是一个只会遵从主上命令的木偶。   妫婳低下头,长睫下,眼底的哀凉更甚。原来他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她跳进去,难道她都是逃不过他的手掌心吗?妫婳忽然渐渐握紧了拳头,略略收复情绪,语气平淡地道:“他在哪儿?”   微凉凉凉地看着她,语气清冷地道:“随我来!”说着便先起步走了。   妫婳低下头,只得默默地跟上她,这个时候,她也只能走这条路。   一路上忽然碰到一队禁卫军,他们见了妫婳都大惊,大喊道:“抓住妖妃!杀了妖妃!”然后举刀拿枪冲过来。   妫婳内心有一瞬间慌乱,可却仍是面色不惊,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们,她知道微凉不会让她有事的。   果然微凉唰地一下从腰间抽出一个镶金的令牌,定定地站在原地,冷冷地举向他们。   那些禁卫军冲势正猛,陡然见了令牌,大吃一惊,赶紧顿住,差点倒地。仔细看了看,神色更是惊恐,赶紧跪下来拜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主上,该死!”   禁卫军哗啦啦地跪了一地了。微凉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收了令牌便走了,妫婳也默默跟上去。心里却不住地冷笑,这些禁卫军当中又有多少人是他的?这场宫变的闹戏他又占了多大的分量?恐怕这个局他早早就设定好了吧,他真是深谋远虑啊!   妫婳神情悲愤,冥冥中却起了一股念头,邪恶地从心底升起,使她控制不住地握紧拳头微微颤抖,但是很快那股念头又被心底的悲凉淹没,原来她都是逃不过这个局!   楚王一直在太极殿上等着她。然而此次他移到了殿内,太极金銮殿,那是举行朝会的地方。   妫婳默默地低头看地面自己红艳妖娆,绣凤飞花的长裙,凤舄上的明珠印在石砖地上耀眼夺目,刺痛她的心神。   微凉敲了一下门,两扇高大瘦长的朱漆雕花木门便缓缓地打开,阳光随着门扉缓缓展平射入殿中,内殿透出一股清凉,乌砖石地明亮如镜,绰绰曳曳映出殿内金黄的景象,殿中雕梁玉柱,黄金摆设刺眼夺目。   妫婳缓缓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盘龙玉阶上辉煌的龙纹金椅,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宝座,然而,她曾经却轻而易举地坐在它后面,隔帘掌控着它,掌控着这个天下,可是,这一切终不是她的,她拿到手,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缓缓转眼才见金椅旁楚王正定定看着她,俊美的脸因过分妖娆的眼而显出几丝媚态,淡淡地看着她,犀利间隐有脉脉水光,竟有股魅惑的味道。见她进来,销薄的唇角一挑,露出一个完美的弧度。风轻云淡地道:“你来了。”   妫婳缓缓走近内殿,发髻云堆,金钗摇曳,大红的宫装迤逦曳地,若是以前她羽扇雉团在宫人簇拥下进殿时时多有气势,凤仪惊天,高贵得不敢让人瞻仰。可是今天,她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宽阔高大的金銮大殿只把她清瘦的身影显得更渺小娇弱,她毕竟只是一个女子啊,无论之前多么强大,她也终究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可怜的女人!   妫婳抬起头来,眸光清冷如水,灼灼光泽间却是深藏着死寂,仿佛已经经受过死亡,重生后只剩空荡的身躯。看着他,淡淡地道:“让王爷久等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又很冷,像水流涓细。   沧漓汐仍旧微微含笑,可是眸光却忍不住沉敛了,定定看着她道:“你想通了?”   妫婳嘲弄一笑 ,“王爷不就是等着这个结果吗?”顿了一下,又清冷地道,“天下与美人,都势在必得,一个也不放过!或许我真的应该恭喜王爷呢,一步步设计得如此巧妙,哼!”   被她轻轻的哼声刺痛,沧漓汐缓缓敛住了笑,妖娆的凤眸定定看着她,泠泠眸光中终于有些不忍之色,许久,忽然冷冷地命令道:“过来!”   妫婳没有反抗,低头缓缓走上了上去,走到他的身边,近距离靠近他定住,可却是一直不愿抬头,低垂的长睫下边一片清冷濡湿。   沧漓汐心痛,忽然揽住她的腰使她靠近自己怀里,捏起她的下巴道:“你为何就是不肯相信我,我说过就算得了天下我也不会再伤害你,你为何要那么绝情,就是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妫婳清澈的眸光中有欲哭的湿润,淡淡嘲弄地道:“王爷不就是为了江山和美人而已吗?何须谈心?”   “你以为我的心都是石头做的吗?”沧漓汐有些愤怒,猛地抓起她的手压着自己的心口,眸光灼灼地盯着她,似要把她的激情唤醒。   妫婳任由他压着自己的手抵上他的心口,感应着他的心跳。那里,她曾经抚摸过汲墨兰的心跳,那是一种沉稳的跳动声,让她觉得很安定,仿佛是一阵阵再真实不过的,可以传递给她温暖的声音,那时她觉得让他那样压着她的手很安定,可是换做了楚王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不喜欢这种感觉,他的心跳很强势,他压着她的手让她无处可逃,让她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妫婳无力地欲抽出手,不愿与他辩驳,沧漓汐怒道:“妫婳!”眼里迸射出妖娆的怒气。   妫婳却觉得累了,似不愿再与他争辩,忽然缓缓地圈住他的腰,靠进他怀里,整个人无力地靠着他,压抑着声音轻轻地道:“希望这次你不会再让我失望!”她的声音飘渺如空气,却压抑着一种痛苦。   沧漓汐恍然惊了一下,缓缓地回手环住她,大手穿过她的发,轻轻地把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胸膛,那一刻,是心痛的,为她勉强的话语而心痛。可是,心的最底层却还是忍不住慢慢地溢出幸福的暖流来,即使知道她现在不乐意,可是,她毕竟是靠到他怀里了,只要她愿意走近他身边,他便还有机会弥补,只要她愿意把一切交给他,他便可以给她幸福。   沧漓汐缓缓抚摸她的发道:“妫婳,我知道你现在还是不肯接受我,因为之前我确实是做过很多让你失望的事,我承认一切都是我错了,而且大错特错。我原本以为爱情就是给那个人全部的疼宠就足够了,可是那天你失望地走后,我才知道,给所爱的人足够的宠爱还是不够的,最主要的还是要了解她想要什么,然后给予她什么,一心一意对她好,不让她心灵受到任何伤害,这样她才能幸福。幸好后面我及时悔悟,现在,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妫婳不说话,靠着她,眼泪却滑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衫。   沧漓汐又道:“我知道你讨厌我的强势,不择手段,可是,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我就心慌,我只能先把你拉近了才能好好补偿你,否则,当你远去,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不要怪我策划的这场宫变!”   妫婳嘴角微挑,微微嘲弄地笑了一下,仍是不回答。   沧漓汐感应不到她的情绪,还是努力道:“我曾经在心里发誓,今生我若为王,你便为后,无论如何,这天下是我的,我想保护你,就不会让你收到伤害。入了深宫,你不必死,只要还有我,只要我能称帝,那么,便可保你永远不受伤害,即使千夫所指,我也不会处置你,更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妫婳默默流泪,仍是不说话。眼角微微转动,看着这金銮大殿,心里却越发地沉闷,这深宫里,她终是厌恶多于喜欢啊!   沧漓汐以为她想通了,安静了,便也不在说话了,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许久,妫婳忽然轻轻地道了一句:“我想毁了凤家!”她的声音很轻,却也很冷,仿佛从墓地里发出来,带着一丝阴寒的戾气。   沧漓汐毫不犹豫道:“好,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   妫婳一笑,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他,沧漓汐忽然愉悦地笑了。   殿外忽然传来打闹声,还有刀枪的击鸣声,特别刺耳。汲墨兰忽然大喊道:“妫婳!”然后撞开了门冲进来,后面的人拦都拦不住,他已经冲进来了,见妫婳和沧漓汐抱在一起,忽然就定住了。   妫婳迅速地挣脱开,却被楚王一拉,最终半搂着她的腰定住了。妫婳不再挣脱,任由他强制地搂着,眼睛却愣愣地看着汲墨兰。   汲墨兰气喘吁吁,看来是耗尽了体力一路打进来了。他几乎是撑不住,要把长剑插到地上,支撑着他的身体才不会倒下,衣衫有些凌乱,甚至沾染了些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而他的嘴角,还溢着一丝鲜血,显然是受了伤的。此时他正灼灼地盯着他们。   妫婳有些忍不住,唤道:“汲墨兰……”便要下去,可却被楚王稳稳地搂着腰定住了。   身后跟着冲进来的禁卫军和微凉也不敢妄动,举着剑指着汲墨兰。微凉朝楚王请示道:“主子?”   楚王微微抬手,叫她定住,微凉就一直长剑指着汲墨兰不敢乱动了。   楚王看着汲墨兰,忽然挑唇,妖娆一笑道:“汲墨兰,谢谢你这么拼死保护婳儿了,不过,以后就到此为止吧,婳儿以后有我保护,不会再受任何人伤害了!”   汲墨兰拼死打过来,为了救妫婳,却没想到看到她投入楚王的怀抱,原本焦急的神思忍不住冷下来,冷冷地扫视楚王一眼,仿佛置若罔闻,看向妫婳道:“妫婳,跟我走!”   妫婳却不敢看他,微微低下头来不答。   楚王神色有些不悦,但是微笑着道:“汲墨兰,本王说过了,妫婳是本王的,她将由本王来照顾,她不会跟你走!”   汲墨兰有些怒道:“妫婳,现在跟我走,我可以带你离开!”   楚王嘲弄一笑:“离开?汲墨兰,你现在自身都难保,谈何离开?”   汲墨兰冷冷地盯着他道:“这不关你的事!”   “那好,不关我的事,那你问问婳儿越不愿意跟你走。”楚王风轻云淡,仿佛已经势在必得。   一番话说得妫婳心里颤了一下。   汲墨兰冷冷地看着妫婳道:“妫婳,现在跟我走,你走不走?我一样可以保护你,相信我!”   妫婳却是默默不答,长睫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握着,之间掐进肉里。   汲墨兰又怒道:“妫婳,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跟我走?这是最后一次!”他的语气里已经有警告,失望的意味。   妫婳被逼得眼泪差点流出来,忽然背过身去,许久,冷冷地道:“汲墨兰,你走吧……”其他的话,她终是说不出来。   汲墨兰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神色惊愕,悲凉,最后愤怒。   楚王笑嘴角微微一挑,露出淡淡的笑容,眸光凉凉地看着汲墨兰,有些淡淡地嘲弄。   汲墨兰青筋暴跳,几乎要爆发,可是还是忍住,冷冷地看着他们狠声道:“好,你不走,我走,你就依靠他吧!”说着猛然扔了长剑,转身,似还在隐忍着什么,拳头渐渐握紧,身体微微发抖,隐忍了一会儿后,终于虚脱地放开,拖着伤痛的脚一瘸一拐地走了。   妫婳没有回头,可是听到可以听到禁卫军给他让道的声音,他走了!她的眼泪也终于滑落下来。   五十七,温情~决绝   燕王的乱党疯狂地攻进皇宫,禁卫军因群无首领溃不成军,燕王很快攻占皇宫,并擒了隆帝,欲逼其退位自立。可正当燕王得意时,楚王的军队忽然打进来,仅三万军队,联合禁卫军后便迅速将燕王打败了,燕王军队几乎全败死,燕王见大势已去,悲愤自杀。凤氏一族中助燕王的也全被诛杀,其他牵连的家属亦被流放,凤氏百年门阀世族至此受重创,虽没全死,但也颓然衰落!从此退出门阀世族列位。   这场宫变发生之快,也平定之快,仅一天便落下帷幕,似一场闹剧,可是却害死无数人,宫内流血成河,火光照天,烧毁好几处宫殿,事后重建清理一月有余才能恢复原样。   宫变平定后,隆帝保住帝位,太妃持续掌权,唯一不同的是,楚王被封为摄政王,和太妃一起携助隆帝处理政事。至此,权倾天下的太妃也遭遇分权的境地。   明秀宫内宫灯明亮,宫人候立在墙角低头恭敬。两名宫人在前方打灯,后面又跟着数名伴驾的宫人,妫婳缓缓向明秀宫走去。明秀宫内的宫人见她来都跪了一地,有内侍要去通报,妫婳却抬手制止了,自己缓缓地走了进去。   浅淡的纱幔内沧漓昊睡得正安慰,自受了箭伤后他虽然没致命,但也伤的极重,昏迷一天,醒来后又卧床一月有余还是未能痊愈。妫婳很是心疼他的。所以知他估计正睡着,便没叫宫人通报打扰他便进去了。   坐在床边,细细抚摸他的额头,沧漓昊小小的脸可爱宁静,眉头却微微皱起,似睡得不安稳,或许箭伤还在疼痛吧。妫婳展平他的眉头,然后向一旁伺候他的公公道:“太子殿下今天还好吧?病情可还发作?”   那名公公赶紧出前恭敬地拜道:“娘娘,太子殿下因昨天夜里疼得厉害睡不安稳,今天经太医用药才好些,白天就一直休息,中午起身疼过一次,服药吃了点东西后又睡了,一直到现在也未醒来。”   妫婳点点头,挥退他们,自己一人伴着沧漓昊。捏着他的小手,想起宫变那天的事,忽然心痛难抑,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把这个小孩子看得很重要,妫婳无子,可是似乎渐渐已经把沧漓昊当成儿子看待了,平时悉心培养他,教导他,他生病了她都心疼得很,更别说这次差点要了他的命了。   深宫最是孤独,想找一个感情寄托真是不容易,如今也就只有沧漓昊让她颇觉亲情的味道了。细细看着他,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不知道娘亲可否像现在一样也抓着她的手细细端详过她,想起那时梅园花色如海,她唤着娘亲去看落梅,可是娘亲却从来冷眼看着她,或许还有剑宇哥攀枝折梅予她,大哥命人送来插梅的花瓶等,可是,这些人事也无法伴她长久,那些人最终都一个个离她远去,原来她天生就是孤独的命,即使幼时有过短暂的温暖也仅是为了让她更深切体会得到后又失去的痛苦。   默默地想着,心情愈发地压抑难过,郁郁沉痛中难以自拔。或许她不知不觉中加紧了力道,沧漓昊被捏得疼了,悠悠转醒,朦朦胧胧中见她,眯了一下睡眼憨憨地道:“祖母您怎么来了……”忽然发现了她的神态,又问道,“祖母,你哭了?是为昊儿吗,昊儿不好,让您担心了!”   妫婳见他这么懂事,擦了一下眼泪道:“没事,昊儿很好,昊儿已经很乖了。”然后轻轻为他拢起被子,轻声道,“睡吧,祖母陪着你。”   沧漓昊听话地要闭眼,可是,长睫没碰到眼睑又忽然抬起来,说道:“七皇叔 。”   妫婳起初还没反应过来,顿了片刻才愣愣地回头,果真见沧漓汐缓缓走进来,嘴角含笑,眸光温润地看着她。   沧漓汐走近沧漓昊床边,弯腰抚摸他的额头道:“昊儿乖,好好睡,七皇叔和你祖母还有要事要谈,你自己好好睡,行吗?”   沧漓昊很乖巧地点点头。沧漓汐便唤妫婳一同出去了。妫婳还一步两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沧漓昊才肯离去。   到了议事的广明殿,妫婳淡淡地道:“什么事?”   沧漓汐忽然轻轻地道:“要是我们也有一个孩子多好……”他的声音很轻很飘渺,仿佛梦里的声音,朦胧而不真切,可是感情却是很真挚的。   妫婳猛然一惊,微怔地看着他,沧漓汐却回头对她温润地笑着,妖娆的眸光脉脉如水,情潮暗涌。妫婳忽然轻轻别过头,神情有些尴尬,片刻淡淡地道:“王爷想多了。”还想说什么的,可是却难以开口。   沧漓汐走近她,脉脉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拥住了她,妫婳身体僵直,本来想挣扎的,可是他却稳稳地抱着她使她挣脱不开,妫婳遂不再挣扎,由他去了。   他的怀抱宽暖,手臂有力,稳稳地抱着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让她原本压抑的心也渐渐平定下来,轻轻闭上眼,便安逸地靠着他了。   沧漓汐磁性的声音轻轻在她耳边响起:“妫婳,不要不相信任何事,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即使你是太妃又怎么样,只要我沧漓汐在,一定可以让你摆脱这个身份。只有你肯相信我,相信我能够给你幸福,那么,幸福就不难。”   妫婳没有说话,静静地任由他抱着。   片刻,沧漓汐又道,其实,你还是很喜欢小孩子的吧?看你对荥王的用心就知道了,妫婳,如果你肯接受我,我们也可以有我们自己的儿女,有我们自己的家,你可以重新体会到亲情的温暖,不必通过其他人寻求慰藉。”他腾出一只手,摸索着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握,慢慢地传递暖流。   然而,妫婳却一动不动,对于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许久,沧漓汐忽然捏起她的下巴,眼神温情脉脉地看着她,仿佛想要暖化她,妫婳淡淡地看着他,眸光一片清明。   沧漓汐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缓缓低下头来,温柔的唇渐渐靠近她,清俊的眼眸微微垂下,凝视着她粉红小巧的唇,长睫画出两个漂亮的弧度,遮住眸光浅浅。   气愤暧昧,妫婳却忽然别过头,淡淡地道:“王爷今晚进宫来有何事?”   沧漓汐捏着她下巴的手落空了,只留下她肌肤滑嫩的余韵,见她如此,也只得无奈地松手,有些不悦地看着她道:“难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妫婳缓缓地走向龙案,坐下,精致的凤眸淡淡地看着他道:“王爷也不像不务正业的人。”   沧漓汐轻笑,终于恢复慵懒风轻云淡的样子,悠闲走过来道:“好吧,既然婳儿这么关心政事,那么本王同你说了便是。一月前宫变,婳儿铲除了凤家,可是其他门阀世族就人心惶惶了,特别是汲府,见凤府倒地,他们能不惶恐有所警惕吗?”   妫婳冷冷地道:“王爷想说什么?”   楚王神色慵懒,眸光却陡然转为狠厉道:“既然如此,婳儿为何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门阀世族全都铲平,给朝堂更换血液?特别是汲府,这汲府可是比凤府还大呢。”   妫婳看着他,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搭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挍着衣裙。   楚王轻笑道:“怎么,不忍心?”神色转为魅惑嘲弄,“婳儿是不忍心铲除门阀世族,还是不忍心铲除汲府,又或者是……不忍心伤害汲墨兰?”   这一句话似乎刺痛到妫婳的心,妫婳有些心虚地掩饰道:“王爷一下子铲除这么多大家族恐怕朝廷也会损失惨重吧,而且一下子铲除这么多人,若是门阀世族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怎么办?”   “不是全部铲除。”楚王看出她的掩饰,嘲弄一笑道,“而是只铲除汲府,本朝历来只有汲凤二府两大家族,现在凤府毁了,只要再对付汲府便可以了,除非婳儿不想对付汲府。”   妫婳冷冷地道:“王爷之前不是收拢汲府吗?现在为何抛弃他们?”   楚王犀利一笑,“哼,利用这东西,从来都是以利益为保证,若没有利益,结果只会遭遇背叛,与其如此,本王还不如把那些利用完的东西都抛掉,免得到头来又被反咬一口。”   妫婳垂眸不答他,心里却不住地冷笑,楚王果然是楚王,如此狠绝。   看出妫婳的冷淡,楚王上前牵着她的手道:“妫婳,做大事就要舍得,不要因一时犹豫而毁了自己。你放心,一切都交给我,我会做好,只要你相信我!”他眸光灼灼地看着她。   妫婳却淡淡一笑。   要铲除汲府了,妫婳无异议,门阀世族一向是她想铲除的对象,而且楚王或许也由不得她有意义吧,所以朝堂上的事,关于夺权方面的妫婳就不怎么管了,一切都交由楚王来安排,她就管管治理水灾民乱方面的事而已。   楚王说到做到,要动就动。他先从账务查起,查出汲府掌管户部多年多有贪污,于是撤了汲府在户部的官员,又从科举查起,查出汲府历来打压贤人,科举舞弊,贬黜寒门贤人,自己垄断朝堂,楚王便免除汲府世代荫蔽的封赏,从此以后汲府后代一律惊考核擢其贤而封官,与天下人等同,不得有荫蔽。   做了两件事之后,汲府似乎意识到点什么了,开始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么张狂,可是,汲府毕竟百年门阀世族,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吧?他们一定会有什么举措。   然而这些并不是妫婳关心的,这些都交由楚王处理便可,这几日她甚至称病不去朝堂垂帘听政了,而是懒懒地在后宫养花养草,真的有点回归闲适生活的感觉了。   妫婳正在紫岚宫看书,殿外忽然有了动静,刘公公惊慌地喊道:“汲统领,汲统领,你身为禁卫军将领怎么不守礼法?竟敢冒闯娘娘寝殿……”可是未能拦住汲墨兰已经疾步匆匆闯进来了。眸光冷冷地盯着妫婳。   妫婳愣了一下,命刘公公下去,淡淡地看他,问:“怎么了?”   汲墨兰猛然把一道圣旨扔到地上,冷冷地道:“你果然让我很失望!”他的神情很悲愤,有隐忍的怒气。   妫婳缓缓站起来,扫了一眼圣旨,赫然发现圣旨上下令斩杀了三位汲府大员,那几位都是汲墨兰的叔叔,同时还罢免了汲老太爷的一切爵位职务,亟命其告老还府,此生不得再入朝堂。这对整个汲府打击都很大吧。妫婳未曾想到楚王的动作如此之快,甚至已经动了杀念了。也怨不得汲墨兰会悲愤了,今天连死几个亲人,对他的打击已经很大吧,可是,这还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更残忍呢。   妫婳知道总有这么一天会来,所以垂着眼帘不说话,内心却一阵阵抽痛,她和他终将走到对立的一面……终将对立……这权利下的命运无人能逃……   汲墨兰悲愤地道:“我没有维护汲府的意思,汲府百年世家的确垄断了朝堂,打压了许多贤人,有时候我自己也厌恶门阀世族的这种做法,想改变它,可是上百年来,汲府难道没为王朝做出任何贡献吗?难道汲府还不能功过相抵吗?你毁掉它只是因为门阀世族揽走了你的权利吧?”   妫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垂眸。   汲墨兰痛苦道:“妫婳,你果真为权利不择手段了!所以默默支持楚王做那些?”   妫婳静静地闭上眼。   汲墨兰也闭眼,痛苦道:“或许我根本不该和你说这些,你已经投靠了楚王,为了这个权力你们都会不择手段吧……妫婳,你的确是变了,你的确已经不是当初的妫婳,虽然我着了魔一般地还是不想对你放手,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人有情有意,那些都是我的亲人,我不会对他们放手,我曾经说过……如果你真要打压汲府,那么……”似忍着悲痛,汲墨兰还是咬牙切齿地道,“我们只能势不两立!可是你还是要这样做,在你心里从来没顾及过我的感受吧……”闭眼隐忍了一会儿,拳头握紧道,“于是我终于知道,在你心里,我远没有比权利重要!”   妫婳惊愣地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了一般难以开口。而汲墨兰又冷冷地说了句:“如果你真要这样做……那么我们只能势不两立!”说完,灼灼地盯了她一会儿,忽然转身大步离去。走得很悲痛决绝。   “汲墨兰!”妫婳终于唤出口,追出几步,可是汲墨兰却已经走出紫岚宫了。妫婳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心底压抑的痛苦忽然溢上来,焦灼无比。   五十八,毁汲。   楚王走进紫岚宫的时候,妫婳正望着窗外发呆,阳光从窗外射进来,为她周身衬上一层光亮,她的侧脸宁静如玉,眸子映射着清辉,脉脉如水,红衣迤逦,纱质宫装更加明透,身子纤瘦清长。不知道为何,远望着她,在这偌大的宫殿里显得特别的单薄。   楚王有一瞬间的慌神,定定看着她,也不知道是为她的明丽而心动,还是为她的单薄而震心。许久,才缓缓走过去,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温柔而又慵懒地道:“怎么?不高兴?”   闻声,妫婳并未回过身来,只是细致的长婕微微扇了一下,语气平淡地道:“你今天杀了汲府的官员,还罢免了汲老太爷的爵位?”   沧漓汐慵懒一笑道:“不高兴就为了这件事?”   妫婳没有说话。楚王薄唇一抿,如水眸光划过一丝犀利的神色,淡淡地道:“看来你心里果然是把汲墨兰看得很重了。”   “这跟他没有关系!”妫婳平淡地接话道,“我只是觉得王爷下手太急,汲府毕竟百年门阀世族,就这样贸然对他出手就不怕他们反噬?”   “你觉得本王会做贸然的事吗?”楚王似笑非笑,不知是嘲弄还是不屑。   妫婳沉静了一下,淡淡地道:“本宫听说汲府要罢朝,朝中大半是他们的人,要是一旦罢朝,这朝堂还成朝堂吗?王爷别跟我说你想重新甄选人才,可是别忘了,平时商户官吏,与甄选贤才等都由汲府掌握,他们若是不同意,就算是皇上也无法左右他们,汲府的势力就是这么恐怖,想拿下他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我怎么感觉婳儿总是为汲府说话?婳儿到底是站在那一边的呢?”楚王风轻云淡一笑。   “信不信由你吧,我只是好心提醒一句。”   “看来你永远不相信我,也不了解我了,本王做事不做则已,一做就要做最好,本王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而且整件事都是由本王处理,婳儿又担心什么?我只希望……婳儿别给我添乱子就好了!”说着抬眸,灼灼地看着她,仿佛在警告些什么。   妫婳见说不过,只得冷冷地道:“随你!”然后也不说话了。   气愤很怪异,仿佛剑拔弩张。楚王忽然轻笑一声,更像是自嘲,淡淡地道:“婳儿,难道我们之间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为何一涉及汲府的事我们就总要讲不和?我们明明就是一家人。”楚王说着走近她,站在她身后注视着她。   光色迷离了他们的脸,两张堪比仙姿的脸一样的淡漠飘渺,却是不一样的心思。   妫婳忽然垂下眼帘,静静地哀思片刻,忽然缓缓转过身来,低头宁静。楚王看着她,神色也很平静。妫婳忽然靠近他怀里,缓缓抱住他,轻轻地道:“汐……我现在只有你了……”   沧漓汐瞬间僵硬,她叫他什么?她叫了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吧,而且她主动抱住了他……   沧漓汐感觉到自己的心在颤动,那是一种动情的感觉,很朦胧,很美妙。他有些颤抖地回抱住她,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妫婳……你唤我吗?”   妫婳静静地抱住他,不说话,样子很乖巧,仿佛真的在依恋他。沧漓汐忽然觉得这样也满足了,便不再逼问她,只是抱紧了她轻轻地道:“妫婳,或许你不信,但我还是要说,我这一生除了你以外没有更大的奢求了,只要你肯相信我给我一个机会,我就很满足了,真的……”   妫婳忽然轻轻地道:“那我和天下相比呢……?”   “在当初我是把天下看得很重,只是后来才知道,天下于我只是势在必得的东西,但你却不同,良人心难求,这是更宝贵的东西,得之我必会更加珍惜。”   妫婳轻轻一笑,笑得很轻很淡,也不知道是满意了还是嘲弄。   “你不信吗?”沧漓汐有些紧张地问。   妫婳缓缓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浅浅一笑道:“我信。”眸子熠熠地看着他,清辉如水。   沧漓汐亦脉脉地看着她,柔唇淡淡地抿起,那一刻妖娆的凤眸看起来温柔如水。妫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鬼使神差一般踮起脚尖,仰头慢慢靠近他,在他薄唇上亲了一下。刚要离开,沧漓汐忽然扎紧了她的腰,黑眸情绪暗涌地看着她。妫婳没有反抗,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绝丽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却还是轻易地把沧漓汐蛊惑到。   沧漓汐忍不住缓缓低下头靠近她,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却停下来了,鼻息轻轻喷到她脸上,垂眸定定看着她,似在试探她还会不会反抗,然而妫婳却缓缓闭上了眼,长睫浓密如扇。   沧漓汐终于放心地轻轻吻上她的唇,然后渐渐温柔辗转,与她缠绵悱恻,搂紧了她由浅入深地索吻,甚至转为急切激烈,心里的渴望不断溢起。   妫婳没有反抗,任由他由轻微到温柔,甚至疯狂地吻着。手还渐渐环上他的颈,抱紧了他。沧漓汐仿佛受到了蛊惑,怎么也停不下来了,感觉她像□,越亲近越忘情,怎么也舍不开了。他在激动的时候忽然抱起了她放到披公文的桌案上,然后半压着她,俯首亲近她的玉劲,锁骨,还有香肩。妫婳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头向后仰,轻轻嘤咛一声。   沧漓汐猛然抬起头来看着她,眸光暗沉如黑幕,里面星河摇曳如火。却见妫婳眼角流出泪水来,他压抑着嗓音道:“婳儿……”似在询问,又似在祈求。   妫婳没有说话,沧漓汐隐忍片刻终于压下心中的邪火,猛然抱起了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轻声说道:“对不起……”妫婳没有说话,衣领还半拉开着,露出雪白的肌肤,沧漓汐颤抖着手为她拢好衣领,然后强制自己拿开手不去抚摸她的肌肤。紧紧抱着她,压抑着灼热的呼吸。   妫婳静静地靠在他胸前,却是泪流满面,心有点痛。许久,她忽然轻轻说道:“毁了汲府吧,不留余地!”   沧漓汐紧紧地抱着她,许久才稳住呼吸,轻轻地道:“好。”   妫婳也回手抱住他,嘴角笑了,可是眼泪却不住地流下来。   汲府百年世族,垄断朝政,打压贤才,恶霸横行,假意忠君,暗则谋反。汲氏一党朝上耀武扬威,目无君上,朝下肆意妄为,欺压百姓,实为本朝祸害,不除,难以定天下。故,朕下旨,汲氏一族非凭贤入仕,承袭荫蔽者一概消除官爵,年老乞骸骨者,减一半赏赐。其余在朝官吏不得超过一三,多则逐人减禄。若有违抗,则举家削职流放。   这么一整顿下来,汲府在朝中的势力几乎土崩瓦解了,官员削职的削职,贬黜的贬黜,在朝中几乎没有什么人了,汲府的威信大大降低。   汲府当然不肯从,汲老太爷拟状子,举家跪于中门,呼唤天帝开眼,为汲府主持公道。   楚王却派禁卫军把他们“请”回去了,汲府不服者还被斩杀数人,汲府自此溃散。   汲府可以反抗任何人,可是却反抗不了楚王的强权。楚王要让他们死,他们必死!所以经这么一遭,汲府几乎已经名存实亡,百年门阀世族,只剩一个空洞的府邸彰显它之前的辉煌了。   当天夜里,汲老太爷气愤辞世。临别前不住地抓住汲墨兰的手道:“斩杀妖妃……斩杀楚王……为汲府报仇……汲府与妖妃……势不两立!”   汲墨兰默默地抓着老爷子的手不说话,只是冷冷地流泪,老爷子又喊了几次,汲墨兰还是没有说话,汲老太爷终于气愤瞪眼死去。汲府上下大哭一片,汲墨兰却冷冷地起身走了出去。   萧铭大喊道:“畜生,站住!”   汲墨兰站住了,拳头紧紧地握起。   萧铭忽然拿了汲老爷子的拐杖,猛地往汲墨兰身上打道:“跪下!”   汲墨兰没有动,萧铭就一直打,狠狠地打,直到把他打得跪下,才气喘吁吁的罢手。冷冷地道:“你为何不答应你爷爷,你爷爷走了,你还想气死你老爹吗?你这个不孝子!”说着又忍不住打他。   汲墨兰眼睛都不眨一下,任由萧铭打。神情冷得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萧铭怒道:“谁是汲府的仇人,是谁把汲府毁成这样的,你心里还不明白吗?难道这个时候你还对那妖女念念不忘?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萧铭一气之下举杖又要打下来。   汲墨兰却抓住了他的拐杖,冷冷地看着他道:“儿臣不只一次说过树大招风,更何况是在变幻莫测的朝堂上,让爷爷收敛,可是爷爷从来不听,还是不断地揽权敛财,今天就算不是太妃和楚王要处死我们,汲府总有一天也会出事。”   萧铭气的青筋暴跳,怒道:“你还为那妖女说话!”   汲墨兰道:“汲府的毁灭错不全在太妃,但是,作为汲府未来的族长,儿臣定会揽起汲府的一切责任,只要是毁了汲府的人,儿臣都不会放过!”说着冷冷地看着萧铭。   萧铭忽然无力了,缓缓放下拐杖,却还是支撑不住地瘫坐在后面的椅子上,泪流满面。他仰面哭了好久,似呜呜咽咽说了什么,汲墨兰仔细地听了一会儿才听懂他在说:“流澜……流澜……”   原来没有人是不痛苦的!   汲墨兰忽然起身,冷冷地走了出去。孤绝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从前世走向未来,从此,前世今生隔着仇恨的线,他与她咫尺天涯!   汲老太爷走后,萧铭也大病一场,汲墨兰身为汲府的嫡出长子,顺利继承了汲府族长的地位。百年门阀世族,虽然已经名存实亡,可是“名”毕竟还在,汲府换了族长总还要到宫里给掌权者请示。   因在守孝期间,汲墨兰进宫受封的时候,并未穿上朝服,而是带领着同一辈的兄弟姐妹们百来人皆穿着白衣,凯凯如雪地走上受封的大殿,如带进一片死亡的气息,一下子冲散殿中祥庆的气氛。   汲墨兰站在最前方,带领寂寞随从人员一同请安,呼声震天,一瞬间让人觉得汲府并没有完全败亡,至少冲这一辈人的气势,他们的灵魂还是没有灭亡。   接过隆帝的绶印时,汲墨兰拜恩,抬眼的一刹那灼灼扫向妫婳,眼里是冰冷,暗含幽沉的光芒,仿佛一片死寂,灵魂死了,也差不多是这样吧。   妫婳不忍地微微垂下眼,受封仪式过后,他便是汲府的代表人,而她仍是高高在上的太妃,从此,便不再同路了吧,当年意气风发,喜欢舞剑弄墨的少年和单纯娇俏的少女隐去,如今只剩下汲府族长和太妃。   妫婳很难受,不知道怎么捱着过完这个受封仪式的。回到后宫只觉得心情沉闷疼痛,似一把锥子不住地在剜她的心脏。妫婳捂着心口,郁郁难受,忽然眼泪滴下来,打湿了床褥。她一抹,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楚王走进来,轻轻抱住她,痛苦地道:“妫婳,你还有我……你为何就是放不开他呢?如今,只有我和你才是在一条线上的,其他人,都已经走上岔道了,从此只会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妫婳没有说话,任由他抱着,眼泪却是抑制不住地流下来。心里却一直在笑,大笑。   燕王死了,凤府毁了,汲府也毁了,这个朝堂上,终于没有什么可怕的人,于是楚王可以用放开手脚干大事了吗?   妫婳靠在他怀里许久,忽然异常平静地道:“下一步,你是不是要逼宫了呢?”嘴角淡淡地冷笑。   楚王轻笑:“本王用得着逼宫吗?这天下注定是本王的,顺其自然,隆帝便会把皇位让给我!届时,婳儿还在我身边吧,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可是如果我不想呆在皇宫里呢?”妫婳轻轻问道。   楚王似乎僵了一下,还是平静地道:“那你想住在哪儿?无论你想住在哪儿本王都会满足你,本王会在那儿给你铸造一处宫殿,本王会经常去看你,就算你住到海上我也会去看你。”   妫婳轻轻地笑了,低低地说道:“傻子,我不住在宫里我能住在哪儿呢?不劳您兴师动众的,这么劳民伤财,别人会说我是妲己,到时你大业方成别人又造反了。”   楚王以笑道:“难道你不知道你已经成为我的妲己了吗?”   妫婳笑笑,没再说话,心里的悲凉却逐渐夸大。这个皇宫她是永远逃不开了,于是她也没想过要逃开,但是,她也没从没想过依赖任何人……   这个皇宫……只能有她一个人!   五十九,天下与你。   经过两个月的修养,小太子的箭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已经能在地上行走,甚至偶尔还会与几个小太监玩耍一会儿,似乎已经恢复回以前活蹦乱跳的样子。妫婳看着也安心了不少,近日也常常来明秀宫探望他,   明秀宫内,来得最多的便是沧漓昊的生母,淑妃李氏还有妫婳了,李氏似乎是一个怯生的人,或者应该说她害怕妫婳,每次与她碰上,她总要胆怯地拜安离去,妫婳也不理她。而沧漓昊的父亲隆帝,却是从来没有看过沧漓昊一眼,或许白痴的隆帝是不会记得自己的的儿女的吧,有一次在御花园,沧漓昊撞到了隆帝身上,隆帝大怒,抱起沧漓昊就要摔,妫婳大喊道:“这是你的儿子!”隆帝才把沧漓昊放下来,却傻乎乎地问道:“儿子?儿子……什么是儿子?”   妫婳知道隆帝是傻得彻底了,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事后再也没理他,由着他去了。   然而今天,出乎妫婳的意料,隆帝居然过来看沧漓昊,还拿了许多小玩意,此时正在殿中和沧漓昊玩耍,像个慈祥的父亲,或许说根本不是父亲,而是两个小玩伴,因为隆帝的动作表情完全像个小孩子。   妫婳站在殿外看了好久,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沧漓昊发现她,高兴地唤:“祖母!”   妫婳微笑,走进来。旁边的隆帝看见她,立刻吓得扔掉所有的玩具,跪下来磕头,不断地磕头道:“母妃千岁母妃千岁……”一会儿又变成“母妃饶命,母妃饶命……”   隆帝每回见她总要惶恐成这样,视她如妖魔一般,妫婳已经见怪不怪了,斜眼扫视他,轻轻哼一声,颇为厌烦地道:“皇帝起来吧。”   可是隆帝还是不停地磕头拜着,口里念念求饶。妫婳遂不理他,牵了沧漓昊的手便走进内殿了。妫婳挥退了所有宫人,隆帝却又瑟瑟索索地进来,妫婳眉眼淡淡扫了一下他,他立刻害怕得缩到墙角,怯怯地道:“我要玩玩。”眼神偷偷看向沧漓昊。   沧漓昊答说:“父皇,一会儿昊儿便陪你玩。”   “我要玩玩。”隆帝似抗议,但看了一眼妫婳便不敢大声了,怯怯地躲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出去。妫婳见他这样,遂不理他,而是拉着沧漓昊的手坐下来,问他:“今天你父皇怎么忽然来看你?”   沧漓昊摇摇头道:“不知道,我和宫人在殿外玩蹴鞠,父皇看见了就加进来了,然后命人拿来了很多玩意儿叫我和他玩。”   妫婳又问道:“你高兴吗?”   沧漓昊笑道:“高兴,虽然父皇有点笨手笨脚的,可是能和他一起玩昊儿还是很高兴的。”看来沧漓昊虽然小,可是也是能感受到人间冷暖的孩子,他还是很渴望父爱的吧。   妫婳凤眼淡淡扫了畏畏缩缩站在角落里的隆帝一眼,嘴角微挑,不屑一笑。然后转眼看向沧漓昊,亲切地问道:“昊儿喜欢你父皇吗?”   沧漓昊低下头,有点忧伤,但还是抬起头来道:“虽然父皇不理我,可是昊儿还是很喜欢他。”   妫婳眸光明澈,清水泠泠,又问:“如果有一天……有人想让你父皇死,昊儿会怎么做?”妫婳说着的时候,淡淡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沧漓昊,发现他已经低头挍着自己的手指,或许又沉浸在自己的玩闹世界里了吧。   沧漓昊忽然颤抖了一下,愣愣地看着妫婳,震惊地问道:“祖母,谁要杀我父皇?”   “嘘……”妫婳对他打手势示意他小声,然后轻声说道:“祖母只是说如果。”   “昊儿不想让父皇死!”沧漓昊立刻说道,眼神真切地看着妫婳。   妫婳又问道:“如果那人非要让你父皇死呢?”   沧漓昊小小的脸立刻冷肃起来,稚声稚气又非常坚决地道:“那昊儿一定会站到父皇面前保护他,无论是谁,昊儿都不会让他伤害父皇,除非昊儿死了。”   “嗤……”妫婳忍不住笑出声,但还是抚摸他的头道,“昊儿放心吧,有祖母在……就不会让你父皇有事!”妫婳说完,淡淡扫了一眼角落里的隆帝,见他正偷偷看着他们,感觉到她的目光,他立刻又瑟缩地低下头,看都不敢看她了。   妫婳离开明秀宫时,故意在隆帝身边停了一会儿,长裙迤逦在地,红色的纱质宫装漫漫如晚霞铺天。穆帝见她停下来,立刻下跪磕头求饶。妫妍斜眼睨着隆帝,淡淡地道:“陛下随本宫去一趟紫岚宫吧。”   隆帝很惶恐,似不想去,但妫婳眉眼淡淡扫了一下,他便不敢违抗了,只得瑟瑟索索地跟了去。   紫岚宫内,妫婳坐在上位,命隆帝坐下来,可是隆帝却不敢坐,而是惶恐地低头站着,刘公公请了多少回,他都摇摇头,妫婳见状,便挥退刘公公了。眉眼细细看着隆帝,神态温婉微笑道:“皇上,本宫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的。”   隆帝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妫婳,然后怯怯地道:“母……母妃请说。”   妫婳笑得人畜无害,“沧漓氏开国至今,每一代帝王手中都会有一只强大的暗卫。皇上即位时,一定接过了这只暗卫的军符吧。”   隆帝歪着头看着她,似不知道这件事。   妫婳继续笑道:“皇上把军符交与本宫保管如何,近日可能宫中会不太平静,皇上若把这军符交与本宫,本宫便可保你平安,反正皇上留着也无甚用处呢。”   隆帝立刻惊得下跪,不断磕头道:“母妃饶命,母妃饶命,儿臣不知,儿臣不知……”   妫婳眸光一冷,看着他的金丝梁冠,忽然嘴角一挑,却笑了,轻声道:“皇上不必惶恐,本宫知道在哪里,你起来,到本宫身边来。”   穆帝抬头看她,在她的目光压迫下,只得惶恐地走过来,躬着身子。妫婳又道:“陛下把梁冠摘下来给本宫看一下。”   隆帝乖乖地按她的话做。妫婳接过金冠,忽然笑了,轻声对隆帝道:“本宫已经知道军符在哪儿了,陛下退下吧,一切都交由本宫处理,本宫会保你没事。”   隆帝疑惑地看了她几眼,又看看梁冠,怯怯地道:“谢母妃。”便慌慌张张地逃出殿外去了。妫婳捏着梁冠笑了。   穆帝死前并未知新帝会是沧漓淳,所以不会交代他什么的,可是后来暗卫还是落到新帝手中了,那这其间一定是通过什么东西交到新帝手中的,而这只金冠,是从太庙里拿出来的,据说已经历经四代帝王。妫婳细细看着金冠中间的温润的白玉,上面花纹繁复,可是细细一看,却还是能辨出其间藏着一个“暗”字的,“暗”,即皇家暗卫的军符了。有了这只神秘而强大的军队,再加上她手中的禁卫军,她还怕不能扳倒他吗?   刘公公忽然走上前来拜道:“娘娘,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四座宫门庭掖卫已经悄悄换上我们的军队,而正门丹凤门城楼墙角各处也都准备妥当,四处都藏满人,北边玄武门临近京畿卫营巢也多派了重兵把守,届时若京畿卫冲入宫门也有拦截,东西两门偏僻,但也不敢疏忽,亦分派了适量的禁卫军把守。现如今皇宫都在娘娘的掌控之中,就等文武百官都进宫那天,禁卫军一起杀出,那人便插翅难飞了。”   “嗯。”妫婳点点头。却又淡淡道,“准备得很好,可是你却还忘了一点,那人武功极为厉害,就算你把他的手下全都歼灭了,可光凭他一个人也是很难对付的。皇宫中央还须留守一批禁卫军协助才能束缚他。”   “可是,娘娘,禁卫军数量不多,宫门四处已经安插完毕,如果再分出一支来恐怕难以抵御宫门外的前来救驾的军队。”   妫婳垂下眼帘,拿起桌上的茶盏浅呷一口,不以为意地淡笑道:“那倒不必。”说着拿起案上的金冠把玩,“本宫已经拿到了皇家暗卫的军符,就用那支军队对付他吧。”   刘公公忽然倒吸一口冷气,轻声道:“皇家暗卫,强大而残忍的军队,据说他们一出手毕竟要死人,娘娘,您这是要让那人必死吗?”   妫婳放下金冠,垂眸凝思,却不回答,许久才淡淡地道:“你下去准备吧。”避过答案,却已经很显然地表明了她的意思。刘公公拜了一下,不敢再多问,便退下去了。   妫婳默默地望着金冠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夜半的皇宫异常安静,妫婳又久久不能入眠了,这些年因噩梦失眠已经成了她的习惯,然而今夜的失眠,却不是因为被噩梦惊醒的,而是因为她即将制一场常噩梦而难以入眠。   是的,她即将制造一场噩梦,制造异常宫变,为了她自己!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可信的,爱情也不例外。她只想为她自己而活。   长夜漫漫,清风也变得柔软了,慢慢地吹拂着纱帘。远处似乎又想起了箫音,悠远漫长,静静地弥漫在整个暗夜里。   似柔媚的指尖,拨动她的心弦,妫婳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凝神细细听了一会儿,果然是箫音,她内心一震,立刻掀开窗帘,未及穿上外衣,草草地踏上凤舄便冲了出去。   可是在将打开殿门的一刹那,她却又犹豫了,手扶着宫门,心底有一股失落如潮水一般漫漫涌上来,带着一点疼痛袭击她全身,妫婳却不知道自己在疼痛些什么。忽然又不敢出去了,这时候见了又有何用,如今他们已是形同陌路。   妫婳压抑着心情,在黑暗中静静地听那首曲子,直到漫漫的琴音忽然冷寂,如天籁缓缓收尾,消失在长空,空余寂静的暗夜。   曲子完了,四周安静,终于,她还是不敢打开门去见他。殿外似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声,有失望,有低落的情绪,然后轻轻的脚步声响起,远去了,似踩在她心弦上。   终于曲终人散!   妫婳觉得心疼难耐,在即将听不见脚步声的一刹那她猛然打开了殿门,长风灌进来,吹拂她单薄的白衣。她冲了出去,不顾一切地大喊道:“汲墨兰!”   可是黑夜寂静,没人认回答她,妫婳忽然着急地奔向墙角,随着方才的脚步声追去,又大喊一声:“汲墨兰……”仿佛失魂落魄。   终于在墙角处见到了人,她顿住了,愣愣地看着他,他华衣如月,墨发如缎,低着头,眉眼低垂,静静地笑着,清俊优雅,妖娆如夜色,手中一只玉箫静静地转动着,如他的神态一样,慵懒地划着弧度。   他轻轻地笑:“听到你开门的声音便停了下来,以为你终于有胆量出来见我了,可是却不知道,你想见的是别人。原来……如此!”说罢,抬头,浅笑着看她。   妫婳神色渐渐平静下来,看着他,淡淡地道:“大半夜的吹箫,你有何事吗?”   “难道吹箫的只能有汲墨兰一个人吗?”   妫婳低头不说话,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对他的话波澜不惊。   楚王缓缓走过来,扶着她的鬓发,轻轻地道:“你的心里还是放不下,何时起,你担负了这样的情感?又何时起,我们这么疏远?”   妫婳没有说话,任由他抚摸着鬓发。许久忽然轻轻地道:“就在第一晚听到箫音的时候起,那时候做噩梦得厉害,听到箫曲就安心了。”心底带着一点疼痛,仿佛在哀悼失去的东西。   楚王忽然轻轻叹息一声,然后轻轻地哼着一支曲调,浅浅的歌声,如梦里的声音,弥漫在她耳际。似魔咒,抚平了她心中的疼痛。   妫婳忽然大惊,猛然抬头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曲调?”   楚王轻笑,“这是自小我娘亲唱给我听的梦瑶曲,我娘为楚女,最擅长歌舞,小时候我就是听着她的歌声入睡的,只是我很小的时候她就走了,我对她的印象已经模糊,唯一她的曲子,却永远记得。”   妫婳终于流出泪来,看着他道:“难道一直以来,在殿外吹曲的人都是你吗?”   楚王轻笑,忽然轻轻抱着了她,却不说话,许久才道:“是,又不全是。”   妫婳没有说话,心里很难受,却不知道在难受些什么。眼泪一直流下来。   “只可惜,你心里却从没看到我……”楚王轻轻地叹。静默许久,忽然又笑道:“不过没关系,你终究是我的人,以后我会让你慢慢让你记住我,让你心里只有我,这一天就不远了吧。”   妫婳没有说话,只是心里还是很难受。   楚王说道:“我已经准备妥当,就等文武百官都入朝,我会让隆帝禅让。然后,一切都将好了吧。得了这个天下,你我便携手与共。”   妫婳忽然笑,在心里叹:是啊,再过一阵子,一切都将会好了吧。   楚王抱着她道:“妫婳,我一直在考虑你说过的话,天下与你,当只能择其一的时候,我会选谁。后来我扪心自问,发现天下,我是放不下的,可是如果有一天,你要杀我,我却也还是不想伤害你的,于是我仍然是矛盾的……”   妫婳浑身震了一下,忽然冷冷地说道:“你性命都没了,还如何得天下?”   “是啊,性命都没了还如何得天下,可是我心底却觉得,宁可你杀了我我也对你下不了手呢……幸好老天不让我做这个选择,天下与你,我都将得到手。”楚王轻轻地笑着。   妫婳莫名觉得他笑得很苍凉,很苍凉,仿佛已经带上失望的,死亡的气息。如冰水镇痛她的心神。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要杀我,我却也还是不想伤害你……是吗?   六十,大结局前章。   隆帝兴元三年一月,正月十五元宵灯会,京城上空忽降星石,灼亮如灯火,坠入太庙,太妃命钦天监寻得,乃天石也,上有古老篆文曰:“荆州水兴,莫之则亡。”水,乃沧漓氏也,荆乃楚地,至此世人皆传言:沧漓中兴必立楚王,否则逆天国必损。楚王为此自请罢朝一月免嫌。   兴元三月,凉州停震三年重发,震区延绵几千里,生灵涂炭,冥冥中民怨四起,皆言:愚主当道,天怨人怒,当换新帝,扶楚上位,则天顺民和。楚王为此沉默不言,但已人心所向。   兴元五月,民怒而反,自凉州起,反愚主之声四起,连贯荆,陈,宋,姜四州动乱,黔首操戈起兵反愚主,反苛政,誓立楚王。声势由四州传至全国,沧漓大乱。   七月,乱事未能平定,朝中大臣开始上书平顺民怨之事,冥冥中已有支持楚王之意。隆帝惶恐,询问太妃,太妃却沉默不言。隆帝终于害怕,决定于八月,召全臣商讨,迫不得已有禅让之意。至此,民怨才稍稍平定。   妫婳静静地坐在紫岚宫内,望着桌上的狻猊金炉发呆,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斜斜地照亮她半边明媚的脸,眼前香烟袅袅弥漫,更看不清她的脸。   刘公公恭敬地拜着,等她发话。   沉思许久,妫婳终于开口道:“那人说了什么?”   刘公公抬眸道:“楚王说了个‘信’字。”   袅袅香烟与阳光中看不清她的脸,但感觉得到她很沉静,沉静得仿佛没有情绪。许久,她又淡淡地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吗?”   “没了。”刘公公拜下去。   妫婳不应声了。“信”,信任吗?八月的大朝会,他不让她做什么,什么也不用帮他,只要求她信任他。   可是,很讽刺的是,他却一直都不信她呢。如若有信,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要她信任他,既然他尚且都不信任她,又如何让她相信他?她与他之间,永远都不会真正的互信吧,所以,很多东西都不必强求的,他求,她亦会反抗。   于是到头来,终究两败俱伤,就如这一次……   妫婳淡淡地应允道:“本宫明白了。”一抬手,刘公公便告退而去了。   妫婳静静地望着火苗发呆。为了这个大朝会,楚王准备了一年多了吧,不,更久的应该说是十几年了吧,从他会谋权开始就一直谋划着这件事了。   天降星石,不过是他派人装神弄鬼的把戏;凉州地震,也是他算准了的,然后命人四处散播谣言;民怨动乱,也是他暗中派人煽动的吧;而朝堂上的大臣,就更不必说了。这天下,哪儿没有他的人呢?这天下,终究是他的,即使不是,他也会强要来,总之他势在必得,因此,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他了。除非……他死了!   妫婳缓缓起身,慢慢走到狻猊金炉边,拿起玉杆,拨弄着里面的焚香,火苗霹雳啵咯闪烁。可惜她却不感兴趣与他共享天下,因此,她总要反抗。再过一月吧,大朝会那天,一切的前尘往事都将化为灰烬。   妫婳往金炉里投上一颗香珠,火苗“哗”地扑上来,燃烧得旺盛,然而只是一瞬间的旺盛,很快便又冷寂下去。   八月的天气异常的闷热,紫岚宫内镇了几块冰还是暑气逼人,或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大朝会吧。在这酷热的天气里,大朝会果然让人的心更加燥热几分。隆帝和小太子一同来给她请安,沧漓昊问:“祖母,难道父皇只能退位了吗?”   隆帝傻乎乎地站在一边玩手指,似乎不在意他们说什么话。可是在听到楚王二字的时候,他便吓得大喊大叫,冲出去了,宫人拦都拦不住。隆帝似乎真的对楚王害怕到极点了,一听他的名字都害怕。妫婳命宫人出去拦截他,然后把他送回乾明宫,这才平定下来。   沧漓昊担心地对妫婳道:“祖母你看,父皇对七皇叔如此害怕,七皇叔太过分了!”沧漓昊有些忿忿。   妫婳无奈抚摸他的头微微叹气道:“你七皇叔是民意所归,若论实在,昊儿觉得你父皇和七皇叔哪个更合适当皇帝?”   沧漓昊低下头,许久,才轻轻地道:“父皇痴呆,当然七皇叔更合适……”又抬起头来道,“可是七皇叔这样也不妥吧,当初皇爷爷圣旨上可是传位给父皇的,七皇叔这样恐怕是……”他不敢说下去。   妫婳挑眉一笑,“昊儿不必管这么多,一切都交给皇祖母便可以,皇祖母会保护你的。”   送走沧漓昊后,宫人也送上来了宫服,冠饰,金银首饰,拜请她过目。琳琅满目的物品刺痛她的眼,妫婳才恍惚地记起,明天便是大朝会了,宫里人送来了刚刚订做好的服饰来给她试穿吧。妫婳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很烦闷,就摆手叫她们拿下去了。   宫人们却跪了一地不敢退下去,妫婳冷声问:“怎么?”   领首的宫人道:“娘娘,这是楚王殿下亲自为你选材定制的朝服,说是一定要您试穿。”   妫婳忽然很烦,心底隐约有一股怒火,声音更加冷道:“你们到底听谁的话?楚王还是太妃?这宫里谁才是主子?”   那些人都噤若寒蝉,可却还是不肯退下去,仍在那里跪着,默默地低着头,似乎以沉默来坚守自己的立场。   妫婳看着很烦躁,恨恨地甩袖道:“下去!”   可是那些宫人并没有动静。门口忽然传来一个轻笑声,“怎么,发那么大的火气?”转眼看去,楚王正含笑着走进来,眉眼如春,意态风流,仿佛遇到很高兴的事。是啊,明天便是大朝会了,他能不喜上眉梢吗?   可是妫婳却觉得他很厌烦,遂转过身去不理他。楚王扫视了周围的宫人一眼,忽然抬手道:“你们把东西放下,都退下去吧。”   宫人放下了东西便低头纷纷后退出去了。楚王抚摸了一下那些衣服,金饰,忽然拿起玳瑁梳走过来,从背后扶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把她推到椅子上道:“今天我帮你梳妆如何。”他的眉眼一直笑,仿佛很愉悦,“我可是第一次帮别人梳头呢。”   妫婳想挣扎,可是他已经拆了她头上的凤钗,动起手来了,通过朦胧的菱花铜镜,看到他眉眼清俊舒展,仿佛是一件很享受的事,她忽然就被定住了一般,再也不动了。   想起小时候,她看到沁玟的娘亲给沁玟梳头,她很羡慕,然后跑去央求娘亲也给她梳头,可是娘亲从来都是冷冷地斜她一眼便不理她,她便哭了,不知道娘亲为何这么不理她,后来剑宇哥拿着梳子过来说:“婳儿我帮你梳。”可是剑宇哥笨手笨脚,却把她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后来她再也不让别人给她梳头了,可是内心却还是存在幼时的那一种渴望的吧。   她曾经以为,以后能够再给她梳头的人会是她的夫君。只是没想到,多年后,再一次给她梳头的人竟是楚王!   楚王慢慢地把她的发髻都卸下了,温柔的手指先缓缓地梳理她的头发,眉眼亦温润如水,在她身后的道:“满头青丝,化为绕指柔,原来就是这种感觉,你的长发像水一样柔顺,把我的心也扶平了……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觉……每次和你在一起,我总觉得很舒服。”顿了一下,忽然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地道,“妫婳,我觉得我迷恋上你了。”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像水。   妫婳的心震了一下,透过菱花铜镜看着他。   此时他正弯腰在她身后,脸出现在她肩膀上,亦从镜中望着她,眉眼含笑,如春风温柔。她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两边脸,衬得小小的脸上一双眼睛更加乌黑明亮。   这是一个美好的画面,宁静安详,如夫妻情深和睦。   妫婳忽然觉得很难受,他的温情刺痛了她的心,她承受不住,遂微微垂下眼睫,不再看他。   楚王微微一笑,亦没有强求她,而是拿起梳子慢慢梳理她的长发,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珍宝。   “给你梳头的感觉真好。”楚王含笑,开始分散她的发,挑起青丝,慢慢地盘上一些简单的发髻。他的手虽然称不上灵巧,却相当地认真,轻柔。妫婳看着自己的头发在他手中婉转,忽然说不出话,心静谧得如一潭湖水,不知道是不忍心打扰这么温情的画面,还是不知该说什么了,就默默地望着他。   楚王定好头发,插上钿头,固定发髻,一个简单清丽的发髻就成了。透过镜子脉脉含笑的看着她,仿佛很满意。笑道:“看我的手艺,也不算很差吧?”   不知道为何,妫婳忽然溢出泪水来,遂低了头掩饰。然而长睫微颤下,眼泪还是落了出来。   楚王愣了一下,问道:“你哭什么呢?”   妫婳轻轻地道:“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顿了一下,又轻轻地道,“你不该对我这么好,会让我很难受……”妫婳不知道为何觉得心好痛,一波一波地震撼着。   “唉……”楚王忽然微微叹口气,转过她的身子轻轻抱住她。轻轻地道:“如果觉得难过,那么就对我好一点吧……”又轻轻地笑了两声,声音却极为哀凉。   妫婳没有说话,只是挍着的手指有些生疼,像她的心。   沉静许久,楚王忽然变回原来的样子,愉悦而又风轻云淡地道:“妫婳,今年春我命人把静生殿打理了一遍,在梨花园里又种上了一批雪梅,再过几年那里又是一片花海了吧。届时下了朝我便陪你去看花海,静静地伴着夕阳下山,回忆以前的种种往事,那一定是一个很美好的享受,在这偌大的宫廷里,你也不会觉得这么苦闷。”   “……”   “以后,我还可为为你造一处竹墨斋,你可以肆意地在里面读书写画,回到少年时候的样子,没人会打扰你,你若是想念你大哥,我也可以召他回朝陪你……如果你厌倦了宫廷生活,那我每年都会抽空陪你出去巡视游玩,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你好不好?”   妫婳哽咽着道:“你若真的成了帝王,你便身不由己了,而且,你不可能只对我一个人好。”   “我会对你一个人好,如果你不高兴,我甚至可以不纳妃,为了你,我可以不联姻,我的妻子永远只有你,我会对你一个人好,尽我最大的努力,如果你信我。”楚王抓着她的手道。似在下一个承诺,语气很坚定。   “我信你。”妫婳轻轻地道。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相信,是真的相信,然而,相信也没有用了,因为,他们的缘分正向一个地方滑坡,在毁灭,无可挽回!   八月大朝会,旭日东升,划过巍峨的殿角,万里阳光缓缓照亮皇宫各个角落,大殿檐翅,飞阁流丹,折射出明丽的金光。巍峨的太极殿高耸,早早地,殿外文武百官皆已到位,分文左武右罗列在高阶上,宛如两条长龙般从上端延伸到广场尽头,广场四周都有禁卫军摆阵守立,整齐严密,威武壮观。   朝中肃静,百官皆垂首,忽钟鸣一声,有太监高呼:“皇上及太妃娘娘驾到——”然后伴着钟鸣鼓乐之音皇上太妃龙凤驾便款款移来了,文武百官皆俯首跪拜,高呼万岁千岁。   人群浩浩荡荡,齐齐参拜。妫婳朝服威仪,凤冠精华,走在隆帝身后,眉眼略略低垂,缓缓划过跪拜的人影。却发现了汲墨兰跟在萧铭身后,略微低着头,身形清正,眉眼清淡如水,仿佛早已经没有情绪。妫婳的眸光滞了一下,略略停顿在他身上,眉眼迷离,似有些恍惚,然后又悄悄转眼,扫过了他,移向别处。   无论何时,汲墨兰都是清清正正的模样的,孤高的他不会向任何人低头,而她走到这一步,也是不会向谁低头的。他们各自代表不同的立场,于是他们的命运里便永远不会有交集了。   临近帝位的时候,隆帝一旋身便要坐下去,妫婳只眉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他便不敢入座了,愣愣看了她几眼,忽然记起,便回头对众人一挥手道:“众卿平身。”然后才敢坐下去。   妫婳亦入座,只是眼神忍不住扫向汲墨兰的位置,刚刚看见半个清冷的身影,便被楚王出来挡住了,楚王含笑着拜道:“陛下,娘娘,文武百官皆到齐了。”   妫婳仿佛目无焦距,缓缓移到他身上,眼神是看着他的,却似透过他看向别处,清丽的眸子是一片朦胧的恍惚。静静地看着他,许久,忽然有哀愁的神态,清浅的眸光里是怜悯的,哀痛的。   楚王静静地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微微一笑,笑容很淡,仿佛看透一切,又似乎什么都没看透。   妫婳忽然缓缓抬起手,隆帝便跟着她的手势高声道:“有事启奏!”真的像一个傀儡。   楚王含笑着躬身后退而去了。立刻有大臣出来奏对,禀报了一下朝中的大事,然而各地臣僚藩王亦出来奏对,上报各地的情况。情形与一般大朝会无异,然而这次毕竟是不同的,朝会开了半个时辰便都围绕着动乱纠结了。众臣言辞激愤,百家意见商讨,一时朝堂上争论不休。   妫婳冷淡地看着,眉眼轻扫向楚王,只见他立于高端,身后环着玉石扶栏,大片的皇宫底衬在他身下,他俯视众生,清风中朝服威仪,玉冠高华,俨然已经有帝王的气势。只是,不知为何,妫婳看着他眉眼,总觉得有些忧郁,定定地看着那些大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切进展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只要时机一到便是逼宫夺位,这一切,他都设计得很好,那么,他还忧郁什么呢。   妫婳垂眸,转眼忽然见了汲墨兰,此时他正灼灼地看着她,仿佛在审视她,清冷的眸子坚硬无任何感情。妫婳忽然觉得累了,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越来越乏味,不知何时是个头。遂缓缓地闭上眼,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了,真想如果能什么都不管多好。   思绪又飘回以前朦胧的旧梦,大哥抓着她的手亲自教她书画,剑宇哥会从厨房里偷偷带东西给她吃,那时他们是能给她依靠的人,如今,她身在皇宫,便只剩下孤单了。   “臣有事启奏!”在争论不休的声音中,忽有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宛如一道惊雷,一下震醒了妫婳。妫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猛然睁开双眼,冷冷地盯着下面。   凉州太守卢大人持笏走出来拜道:“臣凉州太守卢知节有事禀报。”说完跪下去,又道,“凉州近年地震不断,哀鸿遍野,民怨四起,而朝廷多次决策未能处理,不得不猜乎鬼神之怨。常言天道忌杀,忌暴,奸臣当道,则民怨,愚主当道,则天怒,凉州地震不断未能根治,实乃天神愤怒也。如今民怨四起,各地反兵不断,为天下苍生安平着想,臣以死进谏:太妃仁断,当废愚主,立明帝,以平天神百姓之怒。若太妃不从,臣宁可血溅朝堂而不侍愚主!”说着,猛然磕头,触地见血,抬首又悲愤道,“请娘娘恩准!”   妫婳忽然冷笑:“哼,卢太守,你好大的胆子,‘废愚主,立明帝’也是你一个小臣能说的吗?你说皇帝不明,那谁才是明帝,本宫又该立谁?”   “天石降世,言‘荆州水兴,莫之则亡’!”卢抬手叩首道。   “哈哈哈,这是本宫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妫婳冷声道,朝堂上的人都感受到她凛冽的气势。   “臣有事请奏!”忽又有一位大臣出来奏对,跪下道,“上位当明而服全民,为君当贤而震全国。如今愚主当道,出无强功,内无业绩,何以服众?愚主当大任,贤者居其次,何以平民心?臣愿同卢大人死谏,誓死叩求立明君!”说着也磕头。   “臣有事请奏……”又有大人站出来了,妫婳淡淡看着他,当然也是一位出来要求废愚主的。看到有人站出来了,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也激愤站出来,一时朝堂上跪求声震天,几乎所有的大臣都出来了,可见楚王的实力,一时呼声震天,众臣皆呼喊废愚主,立新帝,荆州水兴,莫之则亡!这一片声音中都是要立楚王的啊。   隆帝呆傻地坐在高位,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此时他已经不玩弄他的手指了,而是呆呆地望着跪拜磕头的人。妫婳冷冷地看向楚王,今天他的狐狸尾巴总算全部露出来了吧。如今朝堂上最强大的人便是他,他要是当场杀了隆帝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更何况只是一场堂而皇之的逼宫朝会呢。楚王不杀隆帝,而逼他禅让,为的是给自己留下一个好名声吧,能做到这样的弄权者,真是高手中的高手了。   群臣吆喝,楚王却低着头,嘴角含着薄凉的笑,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抬眸,看见了妫婳,妖娆的眉眼慵懒一笑,很淡,也很清冷。   妫婳忽然笑,轻声道:“你办到了!”微笑是祝福的,可是眼神却很冷,很冷很冷,冷如冰窟,又轻声道,“可惜,你还差了一步。”   楚王慵懒地看着她,清润的眸光渐渐沉了,火焰熄灭,只剩下暗淡的色彩,轻轻地道:“你终是让我失望!”语气里清冷如冰,是莫大的哀痛。   妫婳仍然笑,只是越笑越冷,终于,猛地一拍龙案。似应声而出一般,太极殿中央忽升起一束火光,飞上天际,爆炸,绽放出绚丽的火花。全场官员震惊,愣愣地看着天际。忽然,广场下边的禁卫军应声而动,皆操戈拿刀冲上来,同时四面八方也有许多甲衣操戈的禁卫军冲出来,浩浩荡荡的人影忽然如蚂蚁一般迅速包围整个太极殿,场面很肃杀。   官员们都震惊了,似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戏,此时皆错乱得失了手脚,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了。   禁卫军中忽然走出来一员大将,怒目龙精,虬须抖擞,一身铠甲,手中一把大刀,脚步声铿锵有力,却是国舅陆将军。猛地吆喝一声:“楚王乱党狼子野心,陛下乃先帝圣旨亲奉正统,岂容尔等侫臣贼子质疑?如若再呼喊大逆不道言词,本将定通通拿下,清君侧以定天下!”   一番话说得大臣惶恐,皆偷偷望向楚王,楚王只低头含笑。风情云淡,忽然抬首看向太妃,眉眼慵懒,淡淡一笑道:“妫婳,我一直在等,不到最后一刻我都不放弃,本还以为我会等到你,可是你终究还是让我失望,让我深深地失望。”楚王说的时候,笑意渐渐消失,只剩哀痛的眼神忧郁地看着他,看来这一刻,他也是心死大于哀了。   妫婳冷冷地看着他道:“楚王殿下,本宫从来没有给你什么希望,本宫甚至曾经言明过我们……至死都不会走到一起,所以,一直以来,你都等错人了。本宫厌倦了纠缠不清的生活,今天,我们就做个了断吧。”   “了断?”楚王讽刺一笑,“怎么了断,杀了我吗?妫婳,这就是你的决定?”楚王眸光沉沉,伤痛郁结地看着她,仿佛化不开的冰,禁锢了他的心,只剩下一片冰冷坚硬。   妫婳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楚王垂眸,似笑非笑,笑里却总有些讽刺,似平定了一下心思。忽然抬头,终于换上风轻云淡的表情,看着她,慵懒地道:“可是妫婳,你终是低估了我的能力!”说完眸光转冷,随即表情也转冷,如妖魔幻化出一丝戾气,盯着她陡然一挥手!   下边立刻也有了动静。宫墙城楼上,忽然不知从何处哗啦啦冲出来许多禁卫军,围了城墙一圈,都举着弓箭瞄准下方,一触即发。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广场上的禁卫军,忽然有一半的人突然“唰”地翻了甲衣,露出一片红色,胸前背面上都书了一个“楚”字。   妫婳几乎是大惊地站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切。早前她已经命刘公公布置好,楚王的军队绝对是无法入宫的,现在怎么还冲进来这么多人,而且她的禁卫军中,怎么有一半变成了楚军?妫婳几乎是一瞬间瞪向楚王道:“你偷梁换柱?”除了楚王暗中换了人以外,他的军队绝不可能进宫了。   楚王却悠然淡笑道:“没有换人……”斜眼淡淡地盯着她,慵懒地道,“禁卫军本来就是本王的军队。”   一句话震惊得妫婳差点倒地,愣愣地看着他,许久,才冷声道:“军符是在我手上!”   楚王笑:“妫婳,世上总有些军队是只认主子不认军符的,早前禁卫军一直由本王带,带了将近十年,只是后来父皇又收回了兵权我便等于无权利而已,可是禁卫军已经形成认人不认军符的习惯了,现在的很多大将几乎都还是本王的属下,本王便是他们的军符。”   妫婳忽然很无力,这一刻,仿佛知道自己要倒塌了,遂缓缓地坐下来,喃喃地道:“你藏得好深……藏得好深……”   楚王忽然回头对百官道:“一切闲杂人等,都退下去!”百官立刻惊慌逃跑,陆将军抽刀道:“楚王,老夫要和你拼命!”周围立刻“哗啦啦”地响起很多抽刀声,许多禁卫军都举刀指着陆将军,只要他稍有动静便被碎尸万段。   “好……好……你们都背叛老夫……你们这些狗养的东西!”陆将军大喊大骂,可是没人理他,他也是不敢乱动。   妫婳恍惚地看着这一切,眼里忽然没有了希望。汲墨兰随着众官走下去,忍不住,忽然回头看她,一瞬间仿佛定住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眼里的绝望他还是很震惊,心就被吸引住一般定在那里。萧铭感觉到什么,忽然回头道:“墨儿!”   汲墨兰回神看向父亲,迎向他凛冽的目光,这才微微痛苦的闭上眼,握紧了拳头便跟着他走下去,再也不回头。   她与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楚王忽然走上来,弯下腰,捏起她的下巴与她对视,眸光泠泠,轻轻地道:“妫婳,不要反抗,你知道你永远斗不过我,你为何却总是要反抗我呢?”   “因为你不合适我,你强求,我必定反抗。其实你我都深深知道,我们两个根本不合适在一起,在这个权力的路上有太多的阻力,即使是你也不可能排除万险保护我的。虽然现在你对我很好,可是那是建立在你条件宽裕,无任何压力的基础上的。可当你真的走上权利的顶峰,万众膜拜的时候,你身上也肩负了许多责任,你还能保证在那些责任的压力下保护好我吗?你能保证不会像把我送给邝将军一样再次把我推出去。其实你自己也深知不能保证,可你却为什么还是要强求呢?”妫婳的眼泪忽然默默流了下来,“有时候,我多么奢望你放我一条生路的,但我知道你不可能,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放过我,永远没有。所以,我只能和你拼得你死我活了。”   “你以为我会杀你吗?”楚王语气很轻,像呓语,却很心痛。   “不会……但是,在权利的运转下你我必须死一个,而你……得到了这个权力,你是舍不得死的。”妫婳轻轻地道,定定地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妫婳……”楚王闭眼,伤痛道,“有时候,我很希望你能了解我,但有时候,知道你了解我我又很心痛,因为你总是了解到不该了解的东西,而我想要你了解的,你却永远不花心思去了解,这就是你为我关闭心扉的原因吗?”   “所以,我必须得死,你还是更爱你自己的,楚王殿下。”妫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也很痛,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候,“可惜,楚王殿下你想错了,我也是很自私的,我也很爱我自己,我也想活下去,如果注定不能活下去,我也要拉要我死的人一同陪葬,我就是个恶毒的女人!”说着灼灼地看着他,绝丽的眼里有一股很绝,仿佛下了重大决心,忽然嘴角一挑,笑了,静静地笑了。洁白的牙齿却沾了血色。然后一行血迹缓缓地从嘴角滑下来,衬着雪白的肌肤,触目惊心。   楚王忽然惊愣,瞳孔渐渐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惧的事情,捏着她的脸道:“妫婳!”   妫婳没有应他,一直在笑着,仿佛办到了天大的好事。   楚王愤怒了,捏着她的脸大声喊道:“妫婳,你吃了什么?”   汲墨兰听到了动静,又忽然停住,回过头来,见妫婳这样,突然心中一窒,大喊道:“妫婳!”便要冲上来,萧铭猛然拉住了他怒道:“墨儿!”汲墨兰定住了,可是却不可离开,一直站在原地心痛地看着。   妫婳淡笑,语气很轻道:“没有吃什么,只是一种毒香,药性本来也不强烈,可是日夜熏到头发上,长期熏染,便也成了致命的毒了。”   “头发……”楚王刚意识到什么,忽然五脏便传来剧烈的疼痛,随即轻轻咳了一下,嘴角也缓缓滑下一行血迹。   又惊又怒地看着她道:“你想和我同归于尽?”   妫婳微笑,这回却真是舒心地笑了,“没有办法,楚王一向防卫很严密,如果不拿我自己做药引怎么伤得了楚王……但是……我不想死……其实……我更乐意看着你死!”说完忽然凛冽地大喊道:“来人!”   不知从何处立刻飞出来许多暗卫,黑夜蒙面,如蝙蝠掠影从高空,从角落里迅速出现,行动迅速鬼魅,一瞬间便包围了整个场地。众人还在惊愣中,妫婳已经下令:“楚王乱党,杀无赦!”   然后一阵刀枪声,下面便大开杀戒,一片混乱了。官员们抱头跳脚慌忙逃跑开了,暗卫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皇帝的影子,武功高强,冷血无情,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对付那些禁卫军却绰绰有余。禁卫军虽然围击着他们,却还是显得溃不成军。   楚王震惊,愤怒,猛然捏住妫婳的脖子道:“你调动了暗卫,你居然调动了暗卫。”   妫婳努力汐喘息,却还是笑道:“为了杀王爷,我也可以不择手段!”   “你就那么想杀我,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吗?妫婳,你真是伤透了我的心,你真让我心寒!”楚王又怒又痛,最终狠厉地道,“好,既然要死,那我们同归于尽如何,本王喜欢的人怎么能让她抛弃本王独活。”说着更加用力几分,誓要捏死妫婳。妫婳努力挣扎着。   汲墨兰终于看不下去了,大喊一声:“妫婳!”猛然挣脱了萧铭的手冲上来,空手出了几招,楚王都躲过,后来汲墨兰抽出长剑刺来,楚王才松开妫婳跳开。   妫婳无力地倒在地上,汲墨兰顺手扶住了她,妫婳捂着心口大口喘气,但是还是立刻喊道:“杀了楚王!”语气狠绝!   立刻有很多暗卫围向楚王,抽刀挥剑,手法狠厉,看出来是下了狠招誓要索命的。楚王来不及多想,亦从腰带抽出软剑来与这些死士搏斗。   妫婳终于虚软地坍塌下来,捂着心口猛咳一阵,却咳出鲜血来,沾了朝服。汲墨兰扶着她喊道:“妫婳……妫婳……”   妫婳稍稍顺过气,抬头看向汲墨兰,湿润的眸光里恍惚地看着他,眼神迷离,仿佛看不清他,又仿佛什么都不想看见,神色很空洞,一片绝望死寂。   汲墨兰心痛,看着她道:“妫婳,你这又是何苦?”   妫婳忽然别过头,呼吸越来越困难,心口越来越疼痛,她知道药力已经在发作了。遂推开了汲墨兰,冷冷地道:“你走吧,不用管我!”   汲墨兰却猛地扶着了她的肩膀大喊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自私,你怎么不看看身边的人,你怎么不想想我的感受,如果你死了你让我怎么办?”   妫婳仿佛被震到,缓缓地抬起头来看他,却见他愤怒又伤痛地看着她,灼灼地盯着她,质问她,眸光湿润,眼里是蕴含了热泪的。她一瞬间便被定住了,再也移不开眼。   汲墨兰忽然抱住了她道:“妫婳,即使你没有看见我也好,忽视我也好,我可以忍受一直默默地站在你身后,可以忍受你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让我失望,但是我忍受不了你伤害你自己,你明白吗,看到你受伤我比任何人都痛苦,你明白吗?我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但是这次我求你, 求你不要死,你就为我想想行吗?我的心很痛!”   妫婳被震惊了,仿佛失了魂了,静静地任由他抱着,忘记了反抗。   萧铭在一边远远地看着,忽然摇摇头,叹了口气。有些颓然地走下去,却不知为什么,忽然莫名地笑了,眼里却流出泪水来。   暗卫果然都是很厉害的,一下子禁卫军便溃不成军了,太极殿上上下下血流成河,尸体无数。其他人能逃则逃,能躲则躲,皇宫内已经成了残酷的战场,这一日是死亡的末日。   楚王平日不发则已,一发注定是惊人。妫婳从来没有低估过他的能力,但是却还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厉害,连有“出手必死”的一群暗卫围击他也未能把他杀死。不过他身上也受了几处伤,鲜血如注,可是他的耐性依然很强劲,总感觉是不死之身。   刀光剑影下,他双目怒红,晃眼间冷冷地盯着她。妫婳亦恍惚地看着他,面无表情,仿佛已经死寂,可是眸光深处的狠绝却永远没有淡化。汲墨兰依然抱着她,楚王忽然发了狠一般几剑一掌把周围的人都打退,然后向这边走来。   妫婳大惊,可是就在这关键时候,一个暗影如鬼魅般在他身后出现,手中长剑如风云幻化,狠狠地便一剑刺进去。   “沧漓汐……”妫婳几乎是震惊地大喊,双目瞪圆,浑身颤抖地看着他,不知为何,她还是喊了出来。平时一直巴望着他死,可是真的亲眼看见的时候,她却还是受不了。   沧漓汐踉跄两步,差点站不稳,低头看着剑,后背穿膛,一剑穿身,鲜血染红了白亮的长剑。那暗卫忽然利落地抽出了剑,沧漓汐一个站不稳,便跪到了地上,身体仍挺得笔直,低头盯着鲜血如注的伤口,忽然缓缓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她。   妫婳没有再动,只是流泪地盯着他,忽然闭上了眼,颤抖着,却不再说话。   暗卫又步步紧逼,挥剑斩来,沧漓汐猛地一伸手抓住了剑,稳稳地握着,血沿着手指沾满长剑又沿着手臂沾湿衣袖。他忽然叱咤一声一用力便把那袭击的暗卫挥退,然后依着爆发力站起来,又与那些人对打。   妫婳闭眼,忽然颤抖地哭道:“扶我走,汲墨兰,带我离开这儿……求求你……”   汲墨兰没有说话,抱起了她便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吼声,楚王发了狠一般挥开所有人冲过来,汲墨兰措手不及,仅与他对了几招,妫婳便被楚王抢了过去。   汲墨兰大喊一声:“妫婳。”便要冲过来。   楚王沾满鲜血的手却捏着她的脖子威胁道:“别过来!”   汲墨兰和其他暗卫都不敢乱动了,楚王转眼恶狠狠地盯着妫婳,嘴角渗血地道:“婳儿,你要去哪儿?你不是想看着我死吗?不如我们一起死如何?”   妫婳长睫湿润,盯着他没有说话。楚王冷笑一声,忽然抱起了她便飞出去。   汲墨兰大喊道:“妫婳!”便也追上去,一群暗卫也跟着追上去,身后无数的禁卫军见状,当然也持刀拿剑地追跑上去。   楚王一直抱着妫婳飞,绕过琼楼殿宇,飞过庙堂高殿,划过了大半个皇宫,如果没有之前那段悲伤的事,妫婳会觉得有一个人带着这样飞翔很享受,只是现在,她只是觉得无限地心酸。终于飞到了皇宫的最高地流云宫的殿宇之上,楚王全身乏力地抱着她落到飞檐琉璃瓦间。   这里是皇宫的最高端,放眼几百里无所遮掩,皇宫的辉煌,京城的繁盛都尽收眼底。一片山河似乎都以这里为中心,琼楼殿宇高耸着,与日月同辉。   妫婳泪流满面,却还是冷冷地看着楚王道:“你想怎么样?”   楚王捂着心口一直咳嗽,吐出几口血。缓缓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她道:“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会栽在你手上!”   妫婳忽然嘲弄一笑:“是啊,我也没想到我会把你打倒。”   楚王沾满鲜血的手缓缓滑上她的脸,捧着她伤痛地道:“妫婳,是我对你太信任了吗?才让你得手,可是你为何总还是不相信我呢?”   妫婳眸光湿润,却只是定定看着他,脸上沾满他的血,触目惊心。   楚王的手忽然缓缓滑下,移到她的脖子,眸光迸射出狠厉的光芒,恶狠狠地道:“不如我们一起死如何?”然后便使劲施力。   妫婳难受地张开嘴巴,呼吸不了,伸手努力掰开他的手挣扎着。楚王却不放手,把她压倒在倾斜的琉璃瓦上狠狠地掐着。   身后忽然有了响动,暗卫和禁卫军已经打了过来,在流云宫下边打成了一片。汲墨兰飞上了殿顶,看到这一幕,呼吸一窒,大喊道:“放开妫婳!”便挥剑冲过来。   却忽然跳出一个人影大喊道:“主子,微凉护驾来迟!”便住挡住汲墨兰,与他对打起来。   汲墨兰又惊又怒,一直大喊着妫婳的名字欲冲过来救她,奈何微凉的阻挡很碍脚,怎么也冲不过来。   楚王一直施力掐着妫婳,妫婳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睛有翻白的趋势,混合着眼泪,迷离地看着他,看着他妖娆而冷厉的眉眼,脑子浮光掠影,却想起了小时候妫娇把她推到水里的情景,那时候也是这么的难受,浑身冰冷,窒息,绝望,毁灭!窒息,绝望,毁灭!   许多场景一个个划过,娘亲,雪海园,大哥,竹墨斋,剑宇哥,庙堂,宫殿,后宫,楚王,齐王,墨兰,妫妍,妫娇……这些命运与她纠葛在一起的人影一一浮现。由缓变急,最终模糊成一团,心里的疼痛渐渐放缓,她看不见一切,也感受不到疼痛,身体像虚脱了,灵魂飞向高空,欲奔云月般再也回不来。   妫婳忽然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好,再也没有痛苦,再也没有忧愁,所有的人,痛苦的事都模糊成一团了,她再也想不起他们……这样真好……她放弃了挣扎,闭上了眼,静静地任由楚王为所欲为,眼角缓缓地滑下两行清泪。   半空恍惚中似乎听到谁凄厉的喊声:“妫婳!”很熟悉,很痛苦,却听不清是谁的,只是让她想起了竹墨斋里那道明润的声音:“你是香雪画……”   然后是一道很低弱很哀痛的笑声,沉沉地在她身边响起。颈上的力道一松,牵绊的线绳一脱,妫婳感觉自己的灵魂又从高空跌落下来,撞回身体去,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阵的疼痛,锥心的疼痛,还有难耐的窒息,她猛然地喘息,大声地咳嗽着。   身边那个笑声终于消失,却变成了难抑的哭声,猛然抱起了她道:“第二次了,我发现我居然还是杀不了你,我还是没法对你下手,妫婳……妫婳……”   妫婳的意识渐渐回笼,才认识到时楚王抱着她,一直痛哭着,声音沙哑道:“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无论我多么伤心,甚至多么绝望,无论我多么气你,恨你,恨不得杀死你,可是我发现,我还是下不了手,你的眼泪是我心中的痛,每次看到你哭我都会剜心一样疼,看到你难过我都想拿天下的宝贝来哄你,看到你受伤,我就仿佛自己痛得要死去。于是我知道,我已经中毒至深,你是我的蛊,你的一举一动都会牵绊到我,我会随着你大起大落。所以,我不舍得伤害你,即使在最恨你的时候,我还是舍不得伤害你……妫婳……妫婳……”   妫婳没有说话,闭着眼睛任由他抱着,眼泪却缓缓滑了下来。许久,她忽然轻轻地道:“楚王高高在上,运筹帷幄,怎么会被一点儿女私情牵绊住?”   “是,世人都觉得我应该是冷血的主,流连花丛却片片不沾身,我也以为,我会是最合格的帝王,冷血无情,运筹帷幄,天下的东西我都势在必得。可是妫婳,有些感情,从来不是自己能把握的,到现在我终于明白我不是合格的帝王,我不过是一个情种,天下的东西我也不是都势在必得,你的心我就永远都得不到。”   妫婳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神色恍惚。   楚王哀痛地道:“本以为依我的性格,拿不到的东西必定都要毁掉,可是却发现,我可以毁掉全天下,却惟独毁不了你,你是我的心脏,毁了你我便也如同死去!”   “……”   “可是你永远不信任我,不信任我对你的感情。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妫婳?我想恨你,可是却永远发现,我对你的爱永远足矣淹没其他感情,于是我无力,妫婳,这一刻我愿意向你投降……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一直期待着你能依赖我,你曾经说我给你的不是你想要的,可是你想要什么,后来我默默地守候着你却为何不向我索取了呢,你为何就是不给我一次机会,为何就是不愿让我了解你想要什么?”   妫婳缓缓地环抱住他,泪流满面,轻轻道:“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只是你不珍惜……你不知道,有时候,一颗心受过了伤害之后,就很难再好了。我曾经受过伤,是你救了我,本以为你可以给我依靠,我曾经也想试着依靠你,可是你最终也是无情地把我推给别人,于是我心中的伤口再度裂缝,再也无法愈合了,所以事后你再怎么努力弥补,也不过是强求,我不喜欢了,你强求得过了,我会喘息不了,会很难受,就会努力地反抗。汐……我们的缘分在你把我推给邝将军那一刻就已经结束……”   楚王没有说话,只是更加抱紧了她,紧得仿佛害怕失去她,全身一直颤抖着,妫婳感觉到自己的颈部湿热,那是他的眼泪,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终于也有哭的时候。   妫婳仿佛无动于衷,还是轻轻地道:“只不过……在这时候……有一样东西我还是想向你讨要的……”说着,手里晃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入他的心脏,眉眼清冷,淡淡地道,“那就是……你的命……”   不远处,与汲墨兰正在打斗的微凉忽然惊恐地大喊道:“不要……主上!”便要冲过去,汲墨兰正劈了一掌过来,微凉中掌倒地,可是还是努力地爬过去大喊道:“主上……主上……”   汲墨兰这才意识到什么,回头看他们,才发现妫婳手中一把匕首,插到了沧漓汐的心口上,鲜血缓缓地滑下来,染湿了两人的衣裳。   沧漓汐痛苦,嘴角鲜血不断地流淌,闭眼隐忍着,却还是努力笑道:“这时候,你终于开口问我要什么了……总算在死之前,你愿意依赖我一次……”他越说越痛苦,眉头紧紧皱着,终于咳出了一口鲜血。   楚王缓缓地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细细地看着她,眸光痴情,努力微笑道:“这一刻……我觉得很开心……”终于无力地倒在她身上,抱着她的腰,轻声道:“妫婳,你知道这一刻我脑海里最深的印象是什么吗……我还是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时候你多么地单纯……洁白得像一朵栀子花,美好得仿若一个仙子……低着头,静静地从我眼前走过,一瞬间,整个花园都要为你失色了。那时候,我的目光就被你深深吸引住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单纯美好的姑娘,仿若不食人间烟火……以至于后来,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你发生多大的变化,在我心里面,你永远是那时候的模样……我很想说……我很喜欢这样的姑娘……一直很喜欢……真心地喜欢……”   妫婳的眼泪静静流淌下来,抱着他眺望着远处,却是不说话。   楚王低弱地道:“对了妫婳……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并不是在竹墨斋……在那更早之前我就见过你了……你有一样东西一直还留在我手上……那上面绣了一朵梅花……很美好……很美好……”楚王的声音终于低弱得消失不见,静静躺在她怀里,长睫轻轻闭上,脸上平静如玉,像个熟睡的孩子。   远处的微凉凄厉地哭喊道:“主上……沧漓汐……汐……”   汲墨兰不忍心地别过头去,静静地闭上眼。   妫婳静静抱着他,泪流满面,如雨天倾盆,再也克制不住不断地流淌出来,她轻轻地道:“我知道……那也是我第一次见你……你的眼睛很妖娆很魅惑,很特别,我见一眼便永远地记住了……”   “沧漓汐……”微凉冲了过来一把夺过楚王,紧紧抱在怀里,又松开细细地看着他,然后摇着他大哭道:“主上……沧漓汐……沧漓汐……呜呜……”哭得肝肠寸断,仿佛便要随他而去一般。   可是无论活着的人多么伤心,他也不会再回来了,妫婳缓缓地闭上眼。   微凉大怒,猛然拾起剑站起来,指着妫婳道:“是你杀了他的,他那么在乎你你为何还要伤害他,你为何还要杀死他?你怎么这么残忍?今天我便杀了你为他报仇!”说着挥剑便要斩下来,妫婳仍是闭着眼一动不动,汲墨兰立刻出现,三两招把她打退了。   微凉踉跄几步,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又伏在沧漓汐身上大哭起来。一向冰冷无表情的微凉也会有这么激烈崩溃的一面,看来也是用情至深了。   妫婳缓缓地站起来,身子不稳,便要跌倒,汲墨兰及时扶住了她,眼神伤痛关切地看着她。妫婳却轻轻推开了他,踉踉跄跄地自己走过去,眼睛无神地望着远方,脑海里浮现着之前和沧漓汐在一起的种种场景,她忽然笑了,很用力地笑了,眼泪却滑了下来。嘴角也慢慢渗出一行血迹。妫婳走着,走着,忽然眼前一黑,便晕倒下去……   耳边响起轻轻的音乐,悠扬的略带磁性的声音像水一样柔缓,宛如天籁,从飘渺的地方传来。那是一首楚曲,每夜伴着她入眠。   那人说:“妫婳,以后下了朝我便陪你去看花海,静静地伴着夕阳下山,回忆以前的种种往事,那一定是一个很美好的享受,在这偌大的宫廷里,你也不会觉得这么苦闷……”   “我会对你一个人好,如果你不高兴,我甚至可以不纳妃,为了你,我可以不联姻,我的妻子永远只有你,我会对你一个人好,尽我最大的努力……”   “本王可以伤害全天下,却惟独不会伤害你……”   “妫婳,你为何就是不相信我呢?”   心口传来剧烈的疼痛,使她不得不醒来,抬眼便见满目的花色,是雪白的梨花,晶莹纯净如天上的白云,落英缤纷,蜂蝶飞舞,一片静谧,那是他为她留下的唯一美好的地方了。   妫婳躺在躺椅上,却觉得心痛难抑,唇色发黑,她知道她自己的毒越来越深了,日子越来越难捱。猛然挥落旁边小茶几上的茶盏,用力大喊道:“来人!”   两个宫女匆匆跑过来下跪,怯怯道:“娘娘!”   妫婳怒道:“张太医怎么还没来,早先解药没有准备充足,他请示闭关炼制,可是三天了怎么还没出来?”   那两个宫人瑟瑟发抖,却低着头不敢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声,很轻,很诡异,半男不女,阴阳怪气地道:“娘娘,张太医不会来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六十一,大结局(上)。   妫婳缓缓望向来人,一双玄青色的官靴,绯红的太监袍,满是皱纹的老脸,阴冷地盯着她,似得志的小人。   妫婳忽然笑,清冷一笑,然后哈哈大笑,不停地大笑。   “娘娘笑什么,叹人生可悲,感慨自己孤苦伶仃只剩一人了?”刘公公嘲弄地笑道。   “我笑,我笑我猜得一点都没错。果然是你,原来那暗中的间谍就是你。”妫婳似笑非笑地冷眼盯着他。   刘公公垂眸,讽刺一笑:“原来娘娘早就猜到是老奴了。所以一直以来才这么打压着老奴吗?无论老奴为你做了多少件大事你都没有半点感激提拔的想法,一直把我当成一只狗一样免费使唤?”   妫婳清冷一笑,“你能保证你一开始心就是向我的吗,从头到尾你都是别人的走狗,本宫为何要待见你?”   “哼,原来娘娘比老奴想象中的聪明一点。”忽然笑容收敛,转成狠厉的神色,冷冷对她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来人,把太妃带走!”   妫婳没有反抗,嘴角挂着淡淡的冷笑,她冷冷地问:“这时候了,你可以说出你的主人是谁了吧,也让我死个明白。”   “娘娘何不亲自看看?”刘公公冷笑,“绝对会让你意想不到,哈哈哈哈哈……”说得得意地大笑。   妫婳被关到紫岚殿里,宫人全都退了出去,门窗紧闭,剩下一片黑暗,光线从镂刻的雕花窗缕缕射进来,排成点点细密的图案,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做错了事被关进黑屋子里的情景。那时候也是一片冷寂。   妫婳瘫在地上,捂着心口,又猛咳了一口血,药力的作用越来越厉害了,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能撑到几时了。   缓缓地,殿门忽然打开,走进来几个人影,在光线中晃动,形如鬼魅。妫婳知道那人来了,稍稍顺了一下气息,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他们。   几个宫人低头候立着,前头是刘公公伴着痴呆傻站的隆帝,隆帝一直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对周围的事漠不关心。   妫婳冷笑:“哼,这就是你们的主子?”   刘公公亦冷笑道:“没错。”   妫婳忽然仰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直流,笑够了猛地顿住冷冷地盯着他们道:“难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要装吗?”眸光狠厉,悲愤地道,“昊儿,你真让祖母失望!”   说完,殿门果然打开了,沧漓昊缓缓地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却步伐稳重地负手走进来。   妫婳静静看着他,真的很伤心,曾经一次次否定自己的想法告诉自己要信任他,可是到头来,连她最亲的人也背叛她。   沧漓昊走到她身边,负手挺立,斜眼冷冷地看着她,冷冷地道:“祖母,你怎么会猜到是我呢?”   妫婳失望地看着他,轻轻冷笑道:“之前不是没有怀疑过隆帝,毕竟老皇帝的遗诏里说是第一个到达龙床边的人便是真龙天子,老皇帝临死时我去看他,你父皇就正好跪在里面,他是第一个达到龙床的皇子。我心里便对他起了疑心,事后我多方命人暗中注意隆帝,却发现他真的是一个傻子,我又让张太医给他仔细检查过一遍身体,张太医说隆帝幼时头部受伤,一生痴呆,难以再愈,于是我不得不信了。之后便转移了目标,既然老皇帝的后招不是隆帝,那必定也是跟隆帝有关的人,否则他不会把皇位传给痴呆的隆帝,后来以皇位为线索摸索下来,便很容易想到你了,其实老皇帝真正选出的继承人是你吧,昊儿?”   “哈哈。”沧漓昊忽然笑了两下,“没错,祖母猜的很对,皇爷爷对所有的皇叔皇伯都很失望,一直以来,他都暗中培养我,我才是他心中的正统。”   “所以,老皇帝的后招就是你吗?昊儿?”   “是,也不全是……”沧漓昊忽然走近她,低下头,目光变回单纯无知的模样,纯纯地看着她道,“祖母,皇爷爷他恨透了你的,他说过会让你不得好死,要是昊儿出手也不过就是让你死了罢,可是皇爷爷却还想折磨你,让你死得更惨呢。”   妫婳轻轻一笑,“穆帝他想让我怎么死呢?昊儿果真是穆帝挑选出来的好皇帝,冷血狠辣,论帝王资质方面,你的确比你的七叔叔优秀多了,你利用我帮你除了所有的大患,特别是楚王,然后就杀了我。以后,你便高枕无忧了。”   沧漓昊仍纯纯地看着她,单纯地笑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祖母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杀了七叔叔呢?难道你想更快地毁灭?”   妫婳轻笑,冷冷地道:“我想毁灭,是很想毁灭,可是毁灭之前,我想先把这个王朝毁灭了,因为我恨透了这个王朝,恨透了里面的所有人,哈哈哈哈哈。”收了大笑,嘲弄地看着沧漓昊道,“昊儿以为杀了你七皇叔,杀了所有的心腹大患你便可以安稳独享这个王朝了吗?其实你不知道,你七皇叔才是这个王朝的砥柱,他死了,这个王朝也很快坍塌了,覆巢之下无完卵,你也不能保全。辰位偏移,帝气旁出,月莲降世,水落草兴……月莲降世,水落草兴……水落草兴……哈哈哈哈哈……”妫婳一直大笑着,大笑着,仿佛很痛快。   沧漓昊忽然神色一忿,站起来冷冷地道:“那本皇子便让你知道,少了七皇叔,这个王朝一样可以兴盛起来。来人,太妃娘娘身子有恙,严加看顾,任何人不许靠近!”说完便甩袖负手离去。   大门合上了,妫婳却冷笑,不断地冷笑。心口却又传来尖锐的疼痛,几天不吃药,她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瘫在地上,扶着椅子,捂着心口隐忍着,额间冷汗涔涔,真的很疼痛。嘴角湿润,妫婳不用触摸也知道又流出血来了,她闭眼咬牙隐忍着,可是感官更为敏感,那股疼痛更加厉害,以至于后来她全身虚汗瘫软,倒在地上轻轻呻吟起来。   身后忽然有了动静,妫婳知道有人正靠近她,但是她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回头看那个人,一直默默地忍受着痛苦,直到一把冰冷的剑抵在她的脖子上。   妫婳眼神湿润迷离地回头,看见微凉,眼神狠毒冰冷,指剑冷冷地逼着她道:“你为何要杀了他?他对你那么好你为何还要杀了他?”   妫婳很虚弱,别过头,闭了眼,轻轻地道:“他是对我好,可是我不需要,一切都是他自己强求的。”此时她真的比较想死。   微凉眸光一痛,眼泪便溢了出来,哭着控诉道:“你怎么这么狠心,难道你看不出他对你是真心的吗?他为了你连死都不顾了,你为何还要让他这么难受,你为何就是不肯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不是没给他机会,只是他自己不珍惜……”妫婳连说话都感觉很吃力。   “他没有不珍惜,他把你推给邝将军也是出于无奈,后来他也想了办法救你,你为何就是不肯原谅他?”   妫婳轻笑,浑身无力,闭着眼,嘴角挂着讽刺地笑:“我们的处境不同,你当然不会明白我的想法……”静了一会儿又道,“我自小无人疼宠,父母亲都不理我,摔跤哭闹也没人管,什么事都是我一个人走过来的,我不喜欢这种孤苦伶仃被抛弃的感觉。后来虽然有大哥和异姓哥哥的照顾,可是他们也有很多事要做,我不是他们的重心,他们不能一心一意地保护我。我很自私,我很想需要一个一心一意对我,全然保护我的人,而不是三心二意的,或者只是心中第二位的捧护。”   妫婳又嘲弄地笑道:“当初是我太傻,本以为幼时给过承诺的少年真的会保护我,便一心一意地投入进去,谁知这不过是一场骗局,一场伤害。我已经很痛苦,很绝望,甚至想一了百了。后来是他救了我,我承认那段时间他对我很好,给我温暖,让我觉得很安定。其实我的要求不多,只是想寻找一个安定的感觉而已。可是事后,他还是让我失望,还是像其他人一样,无情地把我推出去。”妫婳回头激动地对微凉道,“我已经恨透了这种一次次被抛弃的感觉,我恨透了这些表面深情实则也不能给我安定的感情,所以即使事后他想补偿我那又怎么样?他给不了我想要的,我们为何还要纠缠?没有原因,我就自私,就是绝情,你给不了我我便不会回头。”   “所以你就杀了他吗?他给不了你你就可以无情地伤害他,杀害他吗?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女人!”   “是……”妫婳冷笑,“我是不择手段,我不承认我杀了他是因为他挡了我的道,我就是要攀上这权力的顶峰!”冷冷地笑着,却流出眼泪来。   “你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权力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   “身在宫中,当你一切都没有的时候,你也只能抓住权力,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这样恶毒的女人,所以你杀了我吧!”妫婳轻轻地道,捂着心口,忍耐着疼痛仿佛已经到达极限。   微凉痛苦,大喊道:“我真替他不值,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今天我便杀了你替他报仇!”说着,举剑便刺来。   大门忽然被踢开,有人大喊:“住手!”然后便闪进来一个人三两下解了微凉的招护住妫婳。殿外又冲进来许多人来,都围向微凉,脚步声,刀枪击鸣声,混乱成一片,微凉见寡不敌众,便遁窗逃走了。   汲墨兰扶起妫婳,见她已经不堪痛苦,赶紧从袖间陶了解药喂她,妫婳服药后一阵大咳,看着他喘了一会儿气才好些。眼睛迷离地看着他,轻轻道:“是你……”然后唇边是淡淡的冷笑。   汲府已经和沧漓昊联手了,还有已经颓废的凤家,这些世族残余又奋起与沧漓昊联手对付她。妫婳只觉得很可笑,她和楚王好不容易把门阀世族的毒瘤除掉,沧漓昊却又把他们扶起起来,这个王朝真的是没法治了,没法治了……   汲墨兰也终究是无法和她走到一起的,妫婳忽然笑,心底漫起丝丝的疼痛,却不知道是药力作用还是心疼,眼角却滑下眼泪。汲墨兰冷冷地道:“荥王要你去广明殿面见群臣。”   妫婳轻轻道:“汲墨兰,你以为荥王就能扶持起这个天下?这个王朝已经腐朽得只剩下一堆枯木了,大风刮来必摧毁之,就算英才在世也无法挽回它的颓势。天下需要的是全新的帝王,而不是所谓的沧漓正统一直延续下去,沧漓氏延续下去,只会出现一个个的暴君,到时候,只会民不聊生,你也不过终究失望一场。”   汲墨兰没有说话,扶着她起来,忽然靠近她耳边轻轻地道:“妫婳,不要再管这些事了,如果我能带你出去……”妫婳还没有听清楚,门外忽然想起刘公公阴阳怪气的声音,“汲统领,您倒是快点呀,群臣都在等着呢,娘娘这凤驾也忒大了吧。”   汲墨兰便不说话了,把妫婳送了出去。出到门口,扶了妫婳上轿后,一转身,忽然见了萧铭,正冷冷地站在他身后,见他回过身来,便冷冷地道:“你随我来!”   汲墨兰垂下眼眸,不说话,面色平静无波,但又似有所了悟。跟着萧铭一路无话,却回到了府中,进了祖宗牌位房。萧铭猛然呵斥道:“跪下!”   汲墨兰没有动,萧铭踢了他的腿强制他跪下,低头面对着祖宗牌位。萧铭怒道:“你摸摸你的良心,你觉得你对得起你娘亲,对得起你爷爷,对得起汲家的列祖列宗吗?当初是谁把汲府害成这样的?如今仇人将死,你为何还要护着她?你为何就是不觉悟,不觉悟?”萧铭有些气得发抖。   汲墨兰静静地跪着,不说话。   萧铭继续骂道:“你为了她,害死了痴情于你的韩小姐,辜负了你娘亲临终前对你的期望,为了她,让你爷爷含恨而死,汲府一再败落,汲府的列祖列宗都不得安宁,你为了她到底还能做出什么事?为了那个妖女,你想成为汲府的罪人,成为全天下人的罪人吗?”   “爹!”汲墨兰忽然冷声打断道,抬头冷冷地看着她,“她不是妖女,她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弱女子,她之前可曾害过别人,可是世人为何要一次次地伤害她,歪曲她?翠微死了,爷爷走了,可她不是罪源,是儿臣没有尽到大哥的责任劝慰翠微才让她走上绝路,爷爷走了,汲府的败落也是树大招风的所致,只是她正巧在那阵风里面,不应该全部责怪她,爹爹号称君子为何不能明辨是非,非要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一个弱女子身上?”   “你鬼迷心窍了责怪起为父来了是不是?你这个不孝儿何时变成这样,你太令为父失望了,太令汲府的列祖列宗失望了,抬头青天白云,你对得起汲府,对得起这天下受妖女祸害的苍生吗?”   “妫婳自当政以来从来没有做祸害苍生的事,相反她的政绩甚至超过很多沧漓氏帝王!爹为忠臣更应该分清贤愚!”   “女主当道便是天理难容!”萧铭怒目而视。   “哼,孩儿一向敬佩爹爹,认为爹爹一身正气必也与常人不同,可没想到思想也食古不化。”   “你……你反了是不是……”   “爹,孩儿的立场很坚定。”汲墨兰抢白道,“孩儿有眼自己看的分明,无论世人说妫婳什么,她的对和错,孩儿分得清清楚楚,不需别人来误导。还有,孩儿爱她,就会尽全部的力量保护她,让她幸福,即使外界反对,困难重重,我还是会很坚定地护着她,即使不能和她在一起,我也要保护她不受伤害,爱一个人,便要给她全部的幸福,这是孩儿一直以来都很想对您说的。”说完俯身磕头拜道,“孩儿不孝,让爹爹伤心了,可是也请爹爹放心,孩儿既然已经是汲府的族长,毕竟会负起责任,不会让列祖列宗失望,但是孩儿所爱的人,孩儿也会用尽全力保护她,给她安稳,给她幸福。”   说完,又磕了两个响头,起身定定地看着他,便转身出去了。   萧铭愣愣地站在屋中,背对着墙上的列祖列宗,望着门外的青天白云,忽然不知道说出什么话。   六十二,大结局(中)。   隆帝兴元三年九月,太妃因身体染恙不能理政,小太子聪明颖悟,年纪虽小却已能堪大任,太妃遂把朝政交由小太子处理,并命凤关珩,萧铭等世族官员协助处理政务。太妃移居皇宫偏殿青云宫安心养病,养花植木,不再理政。   妫婳躺在床上幽幽地看着沧漓昊。沧漓昊仍旧像之前一样牵着她的手亲昵地道:“祖母,您就在这里好好地养病吧,朝中大小事您就不用担心了,有孩儿就可以了,孩儿可是您一手栽培出来的,您应该放心才是。”说着望着她,纯纯一笑。稚气的娃娃脸仿佛还是之前她带在手心的孩子,然而,她应该注意到他的眼睛很清明才是,清明透彻,黑瞳暗涌,有股能看透一切的深沉,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简单呢?然而,当初她终是太信任他。   几天前他命人把她抬了去面见群臣,事先已经给她服了药,根本说不出话来,然后她也不过做个摆设坐在那儿,任由他面向群臣发号施令。曾经,她立了隆帝这么一个傀儡发号施令,却没想到几年后,隆帝的儿子却把她当成傀儡来发号施令了,这一切果然是因果报应。   妫婳浅浅地笑,笑容清冷,似嘲弄,又似冷笑,也不说话。沧漓昊看了她几眼,忽然鞠躬拜下去说道:“昊儿告退!”然后便转身大步走出去了。   妫婳静静地闭上眼,皇宫里,她终于孤苦一人了。   沧漓昊是有才干,不过终究势单力薄,他一个孩子几乎无任何背景想要在朝堂上站稳就只能提拔没落的门阀世族的帮忙,不过这样是饮鸩止渴啊,门阀世族终会害了整个王朝,王朝想依赖他们发展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然而,妫婳已经没有心情去管那些了。   为了控制她,沧漓昊不会给她服用足够的解药,每每只是在她毒发的时候给她服用一点,然后又喂与她新的毒药,妫婳看着自己消瘦如柴的手,可想而知自己有多么憔悴了,她近来虽没照过镜子,但也是知道自己一定几乎不成人形了吧,这副躯体百病侵噬,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了。   而她放出去的鸽子,却总也没有回音,或许,真的不会有回音了吧,一个远在边关,一个远在骊州,两个她还能称的上最亲的人,远远地离开着她,而且,都已有了自己的家室,大哥有了子女,剑宇哥也娶了清流,这世上还有谁会怜她?而且剑宇哥之前对她误会那么大……   不能依靠之人,她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去依靠,原来这世上她已经可悲到这个地步。妫婳闭眼,默默流泪。   身边似乎有气场靠近,很静,但是还是感觉到异样,妫婳缓缓地睁开眼,却见汲墨兰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她,眸光深处似乎有一抹刺痛,深沉忧郁地看着她,又似很震惊,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妫婳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直到他缓缓地蹲下来,痴痴地望着她,她才问:“你来干什么?”   汲墨兰痛苦道:“妫婳,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被他一说,她才觉得很难堪,缓缓地别过头去,冷冷地道:“你别看,你走,不要看我!”   汲墨兰抓着她的手道:“妫婳,不要这样,不要拒绝我,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所以你不要害怕,妫婳……”   妫婳背过身去,脸埋到枕头里,默默地哭了,却是死也不肯回头。   汲墨兰双手捧着她的手,轻声道:“我带你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里,再也没有人来打扰我们,我会给你想要的,妫婳!”   妫婳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道:“你怎么带我离开?皇宫禁内,就算飞鸟也不一定飞的出去。”   汲墨兰忽然从颈上卸下来一块玉佩,塞到她手中道:“这个你好好拿着,这是我的信物,汲府的人多有认得,现在皇宫内大部分是我汲府的人,到时时机一到你就扮成太监脱身出去,有人阻拦你就亮出这个说是汲公子的书童,他们便放你出去,我会派人在宫门外接应你。”   妫婳忍不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痴痴地道:“那你怎么办?就算你真的放得了我走了可是你怎么办?你虽然是汲府的大公子,可是私自放走妖妃天下人都不会饶恕你。”   汲墨兰却笑了,眉眼清亮,俊美宛如天神,温柔地对她道:“我没关系,我随时都可以脱身,这天下,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阻拦我了。”   妫婳疑惑,汲墨兰却一直对她笑,清润地笑,缓缓地,嘴角却流下一行血迹来,沿着下巴,滴落到绣花锦被上。   妫婳大惊,瞪着眼睛大喊道:“汲墨兰!”遂半起身惊愣都看他,却发现他胸膛上满是鲜血,染红了一身华衣,心口一把长剑穿心而过。   妫婳心中大痛,大喊道:“汲墨兰!”看到这一幕她很激动,心仿佛被什么重重砸了一般,很疼很疼,比药力发作的时候还疼。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似乎害怕他失去一样。   汲墨兰却对着她笑,轻柔道:“没事,这只是一个实验,我跟师父刚学的一种剑法,在离人的心脉很近的地方有一处安全点,长剑穿进去可以让人昏阙,形如死亡,可是那并不是真的死了,只要封住穴道七天之内用药治疗还是可以救活的。”   妫婳有些激动,几乎要哭出来,高声道:“汲墨兰,你想干什么,你为何要这样伤害自己,你到底想干什么。”   “妫婳,你心疼我吗?”汲墨兰望着她笑,声音越来越虚弱,仿佛就要离去。   妫婳很心痛,眼泪就滑了下来了,痛哭道:“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会很难受……你不要这样……”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只是真的很难受就说出来了。   汲墨兰笑了,紧紧地抓着她的手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是为了救你,实在没办法,只能拿我自己做实验,我会成功的,妫婳,你相信我!”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淡,直到再也没有声响,他的人也倒在她床边。   妫婳惊痛,大喊道:“汲墨兰……汲墨兰……”仿佛他死去了一般。   妫婳喊了几声,忽然惊醒,才发现自己在做梦,惊得一身冷汗,心口还在疼痛,这个梦境太真实了,如果不是四周一片黑暗,让她知道现在已经是夜晚,与梦里的白天反差太大,她还真以为那是一个真实的梦呢。   妫婳抚着心口微微嘘气,暗道还好只是一个梦,这个梦境太可怕了,可怕得她心痛。妫婳抚着心口,静静地注视着暗黑的夜,月光从窗口静静洒进来,一室清幽,凉夜如水,或许是刚才出了一场虚汗的缘故,她现在忽然觉得冷了,遂缓缓地抱紧自己拉高锦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只为一个梦,她便惊慌至此,心也为了这么一个梦而变得很疼痛,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在乎他了。   妫婳拉拢着锦被,摸索着便要再睡下去,却不小心触摸到了一块硬物,妫婳顿了一下,拿起硬物来看,清幽的月光下,俨然是一块墨玉,上面刻着古老的花纹,多么熟悉的玉佩。   原来他真的来过,那到底方才是梦是真?他说的话又到底是真是假?   妫婳捧着玉,忽然就睡不着了,倚着床,静静地半躺着,望着夜色发呆。   殿中忽然有了动静,似有人息。妫婳警惕地道:“谁?”   那边却无动静了。妫婳警惕地注视着那暗黑的角落,神经变得异常敏感起来。直到空气有莫名的因子涌动,气氛越来越诡异妫婳才感觉到紧张,她意识到了一丝危险   还在警惕的空当,黑暗中忽然寒光一闪,折射出一片月华,刺激得妫婳惊吓,角落里跳出一个人影举刀砍来,妫婳大叫:“有刺客,有刺客!”   那人影已经砍来了,妫婳笼着锦被躲到里面,那刺客长剑砍断了半截锦被,可见剑锋锋利无比,妫婳更加惊恐地大喊:“来人,有刺客,有刺客啊!”   可是夜深人静的,她又居住在偏殿,这突然闯进刺客来怎么可能有人那么快赶来。刺客长剑又刺过来了。妫婳随手抓起床上的枕头砸过去,挡住了剑锋,趁他混乱的空挡又拿起锦被一股脑门盖下去,然后立刻跳下床逃走,一边逃一边大喊:“救命,救命,有刺客,来人啊!”她大病未好,跑几步便跌倒在地了,刺客已经从锦被里挣扎出来,又举着长剑砍来。   妫婳正绝望,殿门一刻被踢开了,有人大喊:“妫婳!”然后一支玉箫飞过来挡住剑锋,触剑即断,汲墨兰跳了进来与刺客对招保护她,同时身后很多禁卫军也跟着冲进来,一时刺客便被缠住了。刀枪声,打斗声混乱一片。   汲墨兰把刺客交与禁卫军应付,扶着妫婳便躲了出去。汲墨兰拉着妫婳一直跑一直跑,绕过殿廊,穿过花园,直到妫婳实在跑不动无力倒地,大喊道:“汲墨兰!”   汲墨兰才回头看着她,但又扶起她道:“快走!”然后几乎是半抱半扶着她走,终于躲到一处偏静的冷殿,汲墨兰抱着她飞上房梁的储物格子里,让她藏着,抓着她的手道:“你好好在这里呆着,几天都不要出来,明白吗?”   妫婳亦抓着他的手道:“你想干什么。”   汲墨兰压低着声音道:“妫婳,外面已经发生宫变了,有人暗杀了隆帝,皇宫外萧剑宇的五万大军已正试图攻进皇宫,剩余的三十万大军也加紧向京城逼来,这天下真正的大乱了。”   妫婳一愣,随即有些激动道:“剑宇哥来了吗?原来剑宇哥没有抛弃我,他真的来了。”   汲墨兰灼灼地盯着她道:“什么,难道萧剑宇是你召来的吗?”   妫婳点头:“是,之前我一直飞鸽传书联系他,可是一直没有回应,现在他终于来了。”然后欲起身道,“我要出去,剑宇哥来了就没事了。”   “妫婳!”汲墨兰猛地拉下妫婳,大喊道,“你知道萧剑宇是来干什么的吗?萧剑宇是来杀你的,他的军队都打着反愚主,除妖妃的所谓正义的旗号,所以军队一下子从二十万壮大到三十几万,你明白吗?”   妫婳仿佛被震到,灵魂飞到了九霄云外,眼神空洞而又惊愣地看着汲墨兰道:“你说什么?”   “萧剑宇已经不是当初你认识的剑宇哥了,如今他是具有军功具有野心的人,同时,他自己已经有了所爱的人,而且你曾经伤害过他爱的人,你明白吗?萧剑宇已经不值得依靠,他已经不是你的哥哥了,他现在是要杀你的人,你明白吗?”   妫婳望着他的眼里忽然逼出泪水来,猛然挥开了他大喊道:“我不明白……”激动地看着他,声音由高变低,“我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抛弃我……”然后忍不住便哭了出来,看着他眼泪直流。   汲墨兰猛然抱住了她心痛道:“妫婳,不要难过,那些人走了就走了,你还有我,我永远不会抛弃你,相信我……”门外似乎有了动静,有脚步声纷乱地跑过,还有刀枪击鸣的声音。   汲墨兰微微松开了她,压低声音道:“妫婳,好好呆在这里,这几天都不要出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去,这里是冷殿,平时不会有人来人,你躲在这儿只要不出声他们应该很难发现你的。你要知道外面人都是冲着你来的,所以你只要藏好就可以了,一切都交给我,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说完抓着她的手,脉脉地看着她道,“妫婳,你愿意跟我走吗?”   妫婳愣愣看着他,许久,忽然道:“要是我还是被他们发现了呢?”   两人的目光相视,痴情的,却又凝重的,汲墨兰抓着她的手忽然用力几分,灼灼地看着她,严肃地道:“那我只能出狠招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下你,也不会让你死,我爱的人就会尽最大的努力保护她,不让她受伤害!”眸光灼灼地看着她,顿了一下又道,“只不过到时可能会委屈你,但无论怎么样你都要相信我,相信我不会抛弃你,妫婳。”   妫婳默默看了他许久,忽然轻轻抓着他的手道:“汲墨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静了一会儿,犹豫着,许久,终于说道,“不知道为何,一直以来,我都很相信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很相信你,仿佛,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很放心,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信任你……”妫婳低下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反正心里就是信他,有他在,她就是觉得很安定。   汲墨兰忽然抱住了她道:“不要想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然后松开她,黑暗中默默看着她,微亮的月华下,一双眼睛异常清亮,他忽然凑过来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笑道:“你好好在这儿呆着,除非我亲自来,否则不要出去,知道吗?否则我也很难安心。”   妫婳脸一红,但还是低头,点点头,汲墨兰又看了她几眼,便起身出去了。妫婳默默注视着他离去,手指挍着衣裙,心里隐隐泛起了不舍和担心的情绪。像少时的第一次动情,仿佛满园的鲜花都瞬间绽放了,这一刻终于明白,原来她的心还没死,她还是会心动的。   隆帝兴元三年九月,愚主当道,天怨人怒,四方百姓终于揭竿而起,沧漓大乱,天朝命镇北大将军镇压起义,然镇北大将军萧剑宇却率二十万大军南下京城,以反愚主反妖妃旗号一路招揽民众十万余人,终成为天朝最大劲敌。   镇北军逼城结集天下民怨,势如破竹,十月便攻至京城,朝廷慌乱,隆帝被叛臣所杀,十二岁小太子沧漓昊匆忙即位,指挥禁卫军与亲卫军与镇北军对抗,死守京城。   然不出几日,有作细混入京城杀死禁卫军统领,天朝军中无首大乱,镇北军趁机攻城,城破,镇北军入朝。   妫婳已经躲在冷殿里三日了,吃着汲墨兰留给的干粮,水,还有一些维持身体的药,可是还是觉得越来越憔悴,难受,一日中半日昏沉半日醒,看来她这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没有解药,她都不知道自己能撑到几时。   她躲在这里,外边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萧剑宇到底攻进皇宫了没有,沧漓昊有没有死,她完全不知,但是她是感觉得到很多人在搜寻她的。冷殿外偶尔会传来打斗声,呻吟声,有很多人大喊着寻找妖妃跑过。   有一次,有人甚至想进殿里来看,发现门事锁着的,打不开,便算了,但仅过一阵子,门便被什么东西大力砸开,一下子光亮照满殿堂,妫婳许久不见光亮,觉得很刺目,立刻闭上了双眼,心里也紧张起来。   侍卫首领大喊一声:“搜!”然后很多禁卫军便进来搜索,翻箱倒柜,踢桌子掀椅子,一切能藏人地方的都找了。还好妫婳是藏在屋顶上的一个藏东西的小阁子里,他们才没有注意到,那些人搜搜两下没见人便走了。妫婳这才嘘了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全身冷汗湿透了,还好汲墨兰聪明细心,把她藏到上面,否则真的难逃一死了。   又浑浑噩噩地过了几日,还是没有见汲墨兰来,妫婳不由得有点担心了,在屋顶上坐立难安,很想出去,可是每每想起汲墨兰的忠告她又不敢乱动。只能着急着,手里揣着汲墨兰的玉佩,默默地祈祷着。   殿中忽然跑进来一个人,四处张望,然后小声地道:“娘娘……娘娘?”   妫婳惊了一下,警惕地注视这下面的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为何会知道她在这儿。   那小太监又道:“娘娘……您在哪儿?您别害怕,我是汲公子交代来接您的,如今镇北军已经攻进皇宫,小皇帝和各宫娘娘都被抓在太极殿审问,皇宫已经在萧剑宇的掌控之中了,汲公子说趁萧剑宇还在审问小皇帝的空挡,让小奴来带您出去,娘娘您快出来吧,错过时间就不好了。”   妫婳惊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萧剑宇便攻进皇宫了。但想起汲墨兰说过除非他亲自来,否则一概不出去,便没有动,还是定定地坐着,盯着下面的人。   那小太监又道:“哦,对了,汲公子怕您不信,特让小奴拿了这个来见您。”说着举起一样东西来,赫然是一块墨玉,龙凤墨玉,与她手中的那一块正好是一对。妫婳愣了一下,那小太监又催促道,“娘娘,时间紧迫,您快出来呀,要是错过了时间就不好了。”   妫婳还在静观其变,门外忽然又跑进来一个太监,大喊道:“小顺子,快点接娘娘走,不然要来不及了,出大事了。”   叫小顺子的人问道:“出什么大事了?”   那人急喊道:“萧将军要杀了汲公子!”   这一句话震得妫婳一抖,手中的玉佩便滑落下去,掉到地上,那两个小太监看着从高空落下的玉,又抬头往上看。   妫婳知道躲不过了,又担心着汲墨兰,便走出来了。强制镇定地说道:“本宫在这儿。”   两个小太监高兴了,小顺子拍大腿道:“哎哟喂,娘娘您总算出来了,出大事了,您快随我们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妫婳淡淡地问他们:“你们说萧将军要杀汲公子?”她面上强装镇定,手心却微微在发抖。另外一个小太监道:“娘娘,汲公子自会有办法脱险,倒是你,您快随我们出去,迟了就不好了,汲公子也会担心。”   妫婳还想说什么,可是那两个小太监已经拼命地找东西助她下来,带着她偷偷转出冷殿,看看没人便又跑到一处院落去,然后又绕过一处大殿,这时两个小太监却忽然停住了。   妫婳回头问:“怎么了?”却见他们两个跪在地上低着头。   妫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旁边的殿门便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宫人道:“太妃娘娘,里面请吧。”   妫婳定定看着宫人,终于知道自己进了套子了,手中的拳头渐渐握紧,但是也还是随着她进殿。   殿中沉静,香气渺渺,乌砖石地清亮光滑,帘幔翩飞,角落里宫人低头静静候立着,一切都静的仿佛没有生气,静的连她们锦鞋走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里曾经是妃子的寝殿,如今妃子都被押到太极殿了,那么还能呆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人了。妫婳笑,冷笑,淡淡地冷笑。这世间果然很讽刺,因果轮回,该报应的真的都来了。   原来,老皇帝的后招便是这一位啊。   六十三,大结局(下)。   妫婳走进去,宫人挑开珠帘让她走进内殿,远远地,果然见一个女子背立着站在那儿,发髻简单,一身洁白的衣服清雅脱俗,两边宫人皆对她低头恭立,仿佛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   妫婳轻笑,皇后,也差不多了,等萧剑宇夺了政权她便是皇后了。   那人缓缓回过头来,露出一张与妫娇七分像的绝丽倾城的脸,仍是像当初一样单纯的脸,可惜,那双清丽的眼睛里却已染上暗沉的墨色,那股单纯,也仿佛被黑色污染了。她对妫婳笑,笑得很明澈,仿佛对一个故友打招呼。   妫婳淡淡地看着她,亦笑,看透一切地笑。语气平淡地道:“我该叫你什么呢,清府的三小姐清流,还是暗卫的女高手夕影?”   清流还是笑,眸光却微微转冷,淡淡地审视着她,仿佛有些惊讶她会猜到。   妫婳嘲讽一笑,“一直听说暗卫有一个女高手,行迹无踪,是穆帝的最忠臣子。穆帝病重的时候就一直想方设法提防我,可是那时他手中几乎也没有什么人可以使唤了,想来想去只有暗卫可以动用了。而你的出现也着实巧合和诡异,一个采女,好端端地为何会出现在穆帝的乾明宫做事,而你的身份,清府的三小姐,身世与我多么一样,真是巧合得诡异。事后我调查,清府确实有那么一位三小姐,进宫两年,之前一直有音讯的,可是后面就突然消失了一般,音讯全无了,想来,早已经被你给杀了吧。如果身世一样也就罢了,你为何长得如此像妫娇呢?跟我一样的身世,和妫娇七分像的脸,这两点皆足以引起我的重视,我看到了必定会收留你。可是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妫婳冷笑,灼灼地审视她,“现在,你可以摘下你的面具了吧?夕影姑娘。”   清流仿佛抖了一下,冷冷地看着她笑,交在一起的手微微用力握了一下,笑容终于渐渐转为清润淡定,终于肯抬手,缓缓地撕开薄薄的面具。妫娇的脸揭去,果然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来,姿色比妫娇逊色一些,但是也中上之姿。眸光冷冷地看着她。早已经没有清流单纯的模样。   妫婳笑,了然地笑,淡淡地问:“夕影姑娘打算怎么处置我呢?穆帝知道就算是他的昊儿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我,所以把你留在我身边,让你暗中寻找着可以对付我的人,后来,你选中了萧剑宇是吗?现在萧剑宇的确是对你动情了,他现在也的确是听从了你的煽动来对付我了,可是你这样欺骗他,利用他,到头来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下场?”   夕影笑了,很魅惑地笑,这一瞬,她仿佛变得美丽了许多,像耀眼的日光,果然女人在得意的时候很耀眼。   旁边一位宫女替她说话道:“这点娘娘不必担心,我们夫人已经把事情都告诉将军大人了,将军大人喜欢夫人,对夫人情深似海,无论之前夫人做过什么,他都可以原谅。而我们夫人,在完成先帝的遗愿后也打算放手暗卫的工作,做回平凡人,与将军白头偕老。娘娘现在应该更担心自己的处境才是。”   妫婳冷笑,很悲凉地冷笑,“原来如此,情深似海……情深似海……兄妹情,母亲恩情,终抵不过夫妻情深似海……好……好啊……哈哈哈哈哈……”说着仰头大笑。   那名宫女按着夕影的指示又冷冷地道:“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将军喜欢的是单纯善良的人,是你自己把自己变成这么恶毒的模样,将军一心为百姓,是你祸乱了这个朝政,你的行为深深让将军失望,怨不得别人。”   “是啊,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一点都不关你们的事。”妫婳哼哼轻笑几声,似冷笑,又似嘲弄,冷冷地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呢?杀了我吗?”   夕影笑了,笑得很温和,眼神却很冷,忽然利落地一挥手,便有两位宫人上来拉住妫婳,那名宫奴替她说话道:“把她带下去。”妫婳被带下去的同时,那名宫奴又道,“娘娘,你给我们夫人带来这么大的痛苦,我们岂能让你白白地死了?哈哈哈哈哈……”   妫婳轻轻闭上眼,没有反抗,也没有力气反抗了。因为她感觉药效又发作了,搅得心口疼痛。她隐忍着,指尖掐进肉里,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   几个宫人不顾她的异常便把她拖下去。   夕影站在站在身后,微微转身看着她离去,泠泠眸光清浅如水,静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嘴角一弯,挂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很淡,却很薄凉。她忽然轻轻一挥手,那两个扶着妫婳的宫人手指动了两下,妫婳仰头呻吟一声:“啊!”便晕过去了。   梦里千层宫阙,她一身红衣轻轻走过,衣袂飘摇,行动如云,划过一座座高挺的宫殿,阳光照耀殿堂,滤过一缕缕朱红玉金玉的华光,刺痛了她的眼。剑宇哥一身铠甲站在远处,身形清正挺拔,手中一把长剑威风凛凛,她默默望着他,一轮金日底衬在他的背影下,使他的身形更加高大,挺立宛如天神。   她轻轻地唤:“剑宇哥……”似幼时的模样,渴望依赖着他。   萧剑宇缓缓回过头来看着她,手中一晃,长剑如风,便指到她的颈上,冷冷地道:“你为何要伤害清流,你为何要立愚主,祸乱天下,今天本将军便替天行道,杀了你!”说着,长剑凌厉,便狠狠地刺来。   妫婳惊出一身冷汗,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座金椅上,前方是一座高大的东海屏风,染漆的香木框版,上面镂刻着奇形怪状的古老花纹,金龙翻云腾飞,镶嵌无数金玉宝贝,满目华光。如此奢华,妫婳认得这是金銮大殿上龙椅背后的屏风。原来她已经在金銮大殿背后的分殿里了。也不知道夕影放她到这儿干什么。   前殿似乎有动静,有人大喊:“萧剑宇,你太过分了,当初是谁把你从雪地里救起来的?五夫人待你如亲子,教你读书识字,对你有养育之恩,如今五夫人只有妫婳一个女儿,妫婳也一直信任你,你竟然还要杀害她!你这样做对得起五夫人吗?你对得起你的良心吗?”   妫婳坐在屏风后听得真切,这是大哥的声音,大哥……大哥……他们已经四年不见了。   原来……剑宇哥还是要杀了她……   妫婳默默地闭上眼,心口又传来淡淡的疼痛。耳边却听得真切,萧剑宇声音冷肃中微微有些痛苦地道:“妫岚,你也太护着妫婳了,正因为如此,才让她走上绝路的。”似沉默了一会儿又狠着心说道,“五夫人的恩情,我一辈子铭记在心,若不是她,我萧剑宇早就死了。而妫婳,我也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我是真心地疼她。可是后来她入了宫后,弑先帝杀忠臣,立愚主乱天下,我萧剑宇虽重恩情,可更重道义,我不能因为她是我的妹妹我就公私不分包庇她,让她再行害祸乱天下,如若再任由她妄为,天下民怨四起不得安宁,她也将成为天下的罪人,这样对她更不好你知道吗?”   “所以你就要杀了她吗?”妫岚冷冷质问道,“如果让妫婳知道你这么对她,她又会是什么感受,你既然把她当成妹妹那你有没有想过她的感受?”   萧剑宇忽然痛苦道:“妫岚,别逼我……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天下几千万万的百姓,这个腐朽的朝廷苛政四起,贪官酷吏横生,门阀世族垄断朝政,寒门贤士归隐,这还像什么朝廷?而民怨四起,百万民众皆操戈起兵,战争暴乱无数,白骨堆山,你没有打过仗你根本体会不到那种戍死边疆,妻离子散的情景,你身为贵公子从小养尊处优你又怎么体会得到百姓的疾苦?沧漓王朝统治了五百年,百姓疾苦了两百年,这个苦难已经很残酷了,而妫婳不应该再走到摄政太妃这个位置上,立愚主,杀贤臣,祸乱朝政,使这个王朝再苦难!”   “你是说妫婳给这个王朝带来了苦难,那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打通了云山两端的大运河,解决了几百年的云山两岸洪涝旱灾?是谁出谋划策击击退了北方狄国的侵犯和混乱不断的反兵使百姓安宁?是谁斩除了门阀世族的根系提拔寒门贤士给朝堂注入新鲜血液?难道这些都是隆帝做的吗?你为何只看到妫婳的坏处而没想过她的好?妫婳当上太妃不是她的错,错只错在她女主当政,这便被天下人所不容,这是天下人对女主当政的偏见,而她是你妹妹,你为何也这般不信任她?你的心到底被什么给蒙蔽了?”   “你别说了!”萧剑宇忽然打断道,“我一直孤身在外打仗,接近百姓,百姓的声音便是天理,顺应百姓的心声才是正确的。我不想听你说……来人!”   “萧剑宇你真是……你真是……”   “把骊襄小侯爷带下去!”萧剑宇冷冷地下冷道。无论妫岚再怎么挣扎也没用了,他最终被带下去。   妫婳在后台听得清楚,眼泪缓缓地流下来。而剑宇哥,也真的已经不是以前的剑宇哥了,现在他只是清流的丈夫,天下百姓的天神,再也不是她的哥哥了。   妫婳恍惚地想着自己的事,殿前忽然响起了哄闹声,原来是萧剑宇的部下哄闹着要杀静帝,隆帝死后沧漓昊匆忙即位,因为初出茅庐世人不了解其才干而尊其谥号为“静”,不过沧漓昊也没有展现才敢的机会了。在众将的阵阵激愤的哄闹下,在一篇篇的讨伐檄文中,他终被拉向断头台。   后宫的几位主事娘娘哭闹着求萧剑宇,一些大臣或严声斥责或跪求,可是萧剑宇还是无所动容,或者他根本没有动容的机会,他激愤的部下早已把静帝拉了出去。   沧漓昊一直大喊着:“母后……母后……”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平时再聪明镇定,见到这场面还是会哭闹的。妫婳闭着眼,拳头微微握紧。   沧漓昊忽然大喊:“祖母……祖母……救救昊儿……祖母……祖母……”   妫婳的心陡然震了一下,为那一声声的呐喊,不管他是不是真心的,但是至少这个她曾经注入心血亲手教导的孩子在死前的那一刻想到的人还是她,他毕竟还是最依赖她啊,所以才会向她求助。   妫婳不是没有动容,无论他之前做过了什么,她曾经还是疼他的,看到他这样她也很难过,可是又怎么样呢?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她又怎么能救他?怎么能救他?   妫婳默默地闭上眼,眼泪缓缓地滑下。太极殿外响起沧漓昊凄厉地大喊声。这个孩子还是死了,妫婳的心抽痛了一下,殿中妃嫔的哭声闹成一片,还有大臣跳出来大喊:“萧贼。我要杀了你”,可是很快也被萧剑宇的部下消灭。有人出来大喊:“萧将军杀静帝,灭愚主,实乃顺应民意,替天行道也,如若有不从便是与天下人作对,本将必先诛之。还有谁有异议?”   一番话还有谁敢动?殿中大臣或许都噤若寒蝉了。一番寂静后,忽然有人出来拜道:“老臣愿意追随萧将军,听从萧将军安排,还天下清明。”   竟是凤关珩的声音,妫婳冷笑,淡淡地冷笑,门阀世族都欲借着萧剑宇崛起吧。再细细一听,果然又听到很多附和声,殿中参拜声一片,其他大臣也都纷纷趋附萧剑宇了。   这个天下终于都是他的了,那么,接下来,他要手刃的人,是不是就是她了呢?即使他没说出口,毕竟也会有人跳出来喊的吧,在这朝堂上,她毕竟是敌人多于支持者,特别是凤府,定是急欲置她于死地的。   果然,凤关珩第一个跳出来煽动斩杀妖妃,于是很多大臣也附和着。阵阵强烈的声音中她始终听不到萧剑宇的声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内心有没有挣扎过,他到底还有没有把她当成妹妹?   哄闹声越来越大,一阵一阵,像死亡之音激荡着妫婳的心灵。她闭眼静静躺在金椅上,一动不动,只是眼角滑下眼泪。眼前浮起前尘往事,七年前,她进宫,单纯如水,七年后,她权倾天下,却是孤独冷寂。自当上太妃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会有这样的下场。她曾经痛苦过,后面想开了,人终将要死,只不过她的死法会比一般人不同而已。在在绝望的时候,她甚至还期盼着这一刻的到来,可是她却始终没想到,她没有死在天下人的手里,却死在她的哥哥手上。这就是清流想给她的痛苦吧,与其直接杀了她,还不如让她经历亲情背叛痛苦一番后再死去。   殿中似忽然寂静下来了,然后听闻长剑落地的声音,有裨将出来道:“众将听命,萧将军有令分散搜寻皇宫,得妖妃而诛之,得首级者为天下功臣也!”   下面哄闹成一团,大家哄嚷着出去了。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太极殿终于恢复寂静。妫婳静静地坐着,默默地流泪。   清流忽然从身后走上来,斜眼冷冷地看她。旁边的宫奴道:“太妃娘娘,你就乖乖地坐在这儿等众人寻见你吧,哼哼!”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殿中终于只剩下妫婳一人了,她坐在椅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感受着远处纷乱的刀枪碰撞声,像亡灵的乐曲,一阵一阵地在上空回荡。   让她想起小时候,剑宇哥将从军时,给她做的一个风铃,说让她每当想念他的时候,便倾听风铃的声音,这样便跟看到他一般了。剑宇哥走后,妫婳把风铃挂在窗前,每天总要坐在桌边,支着头静静地注视着它,倾听着它击鸣的乐曲,铁制的风铃击撞时发出铿锵的声响,像军队打仗的声音,妫婳便会想象着剑宇哥在战场上操练杀敌,威风凛凛的样子,于是便开心地笑了,心就没有那么孤单了。   那个风铃一直陪伴了她很多年,直到脱线断掉了,剑宇哥还是没有回来。她就把它压箱底仔细地收藏着,本以为剑宇哥回来会给她修好,可是剑宇哥回来后却忘记了有这么一个风铃了。原来她毕竟不是他的全部,他的心分为好多块,天下终是最大的那一块,妹妹在他心里只是小块,更何况后面还挤进了一个清流,他的心便再也容不下她了。   眼泪静静地从她眼角滑落,凉凉地沾湿脸庞,冰凉镇痛了她的心。   旁边似乎有气息声,妫婳感觉到有气场靠近,遂缓缓地睁开眼,本以为会是来杀她的人,却见是汲墨兰,此时他也是一身铠甲,手中稳稳地握着一把长剑,眼神忧郁地望着她,似乎很心痛,很难过。   妫婳看着他,眼角虽还含着泪,却笑了,浅浅地笑了,仿佛见到他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汲墨兰缓缓走过来,在她身旁蹲下,双手握紧她的手,贴到唇上,痴痴地凝视着她,忽然轻轻地道:“……对不起……”   一句话,很无力,妫婳的心有一瞬间空洞得仿佛死寂。他说了对不起,那么……她便知道她的结果了。是啊 ,事到如今,她还能有什么出路呢?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妫婳却笑了,淡淡地笑了,笑得很温顺,轻声道:“你不用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欠我什么……我知道自己迟早有那么一天,所以……我已经不在乎了。”   “妫婳……妫婳……”汲墨兰眸光湿润,仿佛遇到很痛苦的事,遂深深闭上眼,不想让她看到他眼泪的脆弱,捧着她的手,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脸,轻轻地道,“我没有做好,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其实……你不用对不起……你不用给我什么承诺……你是汲府的长子,我是你的仇人……我们本不应该在一起,所以,你给我的承诺都是不成立的,你不用难过……”妫婳轻轻地道,闭眼隐忍了一会儿,又说,“汲墨兰,与其死在他们的剑下,其实……我更乐意死在你手上,真的……”   “不……妫婳……你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你死,我说过要带你出去,就一定会做到!”汲墨兰睁眼灼灼地看着她,眼眶湿润,“只是我没有做好,还是让你受到伤害了。但是你相信我,我会把你带出去……妫婳……”   妫婳轻轻地笑:“我信……我信你……”可是眼泪还是滑了下来。她信他,可是,不相信他们的前途啊。   远处忽然传来的纷乱的声音,有脚步声,刀剑的铿锵声,有人大喊:“妖妃在里面,妖妃在太极殿内,快,快跟上来,斩杀妖妃,为天下立功!”   汲墨兰惊了一下,双目顿时瞪圆。妫婳却望着远处浅浅地笑了,清浅地道:“你杀了我吧,汲墨兰,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拜托你,如果有一天我终要被天下人所杀,那你便先杀了我吧,这样,我会走的舒心一点,如果你为我好,就杀了我吧,真的,我是真的求你……”妫婳努力地微笑着,可是眼泪落了下来。   汲墨兰摇摇头,捧着她的手道:“妫婳,我也曾经说过,我绝对不会让你死,我一定会救你出去,如果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必须委屈你一下,但是,我一定不会让你死!”脉脉看着她又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在青云殿做的那个梦……”   身后已经有人闯入太极殿,带着混乱的脚步声,刀枪击鸣声,还有大喊声。“听说妖妃在这里,在这里,快搜,快搜……”禁卫军已经四散开了,即使他们在内殿,可是还是感受得到前殿纷乱的脚步声,和凌厉的杀气。   汲墨兰猛然站起来,痛苦地看着妫婳,然后抱住了她轻轻地道:“妫婳,委屈你了,但是你要记住……即使全天下负你,我也不会负你……我会救你……但是……我必须失杀掉你……你明白么?”   妫婳脉脉地流泪,没有说话。许久,轻轻地笑道:“汲墨兰,你动手吧……我不怪你……”   汲墨兰仍抱着她痛苦地挣扎着。   忽然“锵”地一声,妫婳自己抽出了他腰间的剑,举刀他面前道:“汲墨兰,你杀了我吧!”   外面的哄闹声更甚,似乎有人开始朝这边跑来了。汲墨兰痴痴看着她,缓缓握起她手中的剑,轻唤着她的名字道:“妫婳……”长剑的白亮的剑身反光射到妫婳眼里,妫婳刺痛地闭上眼。   汲墨兰痛苦地看着她,手心却在发抖。妫婳闭着眼,冷冷地道:“动手吧!”   汲墨兰手心发抖,却怎么也不肯有动作,妫婳又喊道:“汲墨兰,你动手吧!算我求你了!”紧闭的眼里眼泪流下来。   汲墨兰眸光湿润,压抑着痛哭道:“妫婳……”   内殿传来脚步声,已经有人冲进来了,看见了他们,立刻兴奋地大喊:“妖妃在这儿……妖妃在这儿……”说完便争先恐后地举着刀剑冲过来,这些人都为军功疯狂了。   妫婳闭着眼大喊道:“汲墨兰!”仿佛在斥责又似在乞求。   刀光剑影闪花了汲墨兰的眼,那种尖锐的锋芒像刺一样刺入他的心,使他疼痛无比,从来没人感觉到这么疼痛过,之前的拥抱承诺,和妫婳泪哭的脸划过眼前,汲墨兰压抑着,却终于爆发,仿佛是自己咬牙在心里呐喊了一声,剑身早已不受自己控制,便直直地冲了出去。   感觉妫婳闷哼了一声,全场肃静了。在他们的剑碰到妫婳之前,汲墨兰的剑便先刺了进去。一剑穿心,深深刺进妫婳身体里,妫婳疼痛得吐了一口鲜血。胸前的血也渐渐渗了出来。   那些人都惊呆了,没想到汲墨兰动作这么快,便都呆愣地在原地,一个个都忘记了上前了,只是呆呆地望着他们。   妫婳疼痛得皱眉,原来一剑穿心便是这样的感觉,疼痛得所以的直觉都麻木了,只剩下一阵激烈过一阵的疼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微微抬眼看向汲墨兰,却努力地笑了,很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来,轻轻地道:“……汲墨兰……谢谢……”   汲墨兰闭眼痛苦着,片刻,才敢睁开眼,目光湿热地看着她,手中还握着剑,看着她,手心开始颤抖,然后是全身都颤抖,痛苦地看着她,大喊道:“妫婳!”然后抱住了她。痛苦地抱住了她,眼泪湿热地滴落到她的脖子。一声一声地念着她的名字,“妫婳……妫婳……”痛苦得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妫婳眉头越蹙越紧,压抑着痛苦,低弱地道:“汲墨兰,我没有怨你,真的,你不要难过……我知道我迟早会死……这一刻,我真的很高兴,至少……我是死在你的剑下……死在……我……”妫婳疼痛得皱了一下眉,说不出话,感觉到汲墨兰在她身上点了几处穴道,牵扯到伤口,弄疼了她。   汲墨兰抱着她,头贴到她颈上,流泪湿热,在她耳边轻轻地道:“妫婳……你别说话了……就当安心地睡一觉吧……太妃的路太艰险,以你的性子,其实……你不该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压抑了一下决堤的抽泣声,又沉痛地道,“即使天下负你,我也不会负你……所以……我必须杀掉你……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解脱……妫婳,相信我……我爱你……”抽泣声再也抑制不住地溢出来,汲墨兰紧紧抓着剑,闭上眼睛,忽然又用力地刺进去。感觉到鲜血不断地溢出来,染湿了他的手。这一剑刺进去了,却仿佛刺到他的心口上,他比任何人都疼痛,真的很疼痛。他压抑着哭声,对妫婳轻轻地道,“安心地睡吧……”   妫婳抱着他,手越来越无力,眼泪湿润了微眯的双眸,她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可是前尘往事的景象却更加清晰了。犹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似乎是在妫府的花园里,他一身清华地站在人群中,默默望着别处,俊美高贵,遗世独立。她以为这样的人,一定是最难触摸得到的,可是有一天,在竹墨斋里,他温润地对她笑着说:“你是香雪画!”眼底的柔情和赞赏让她的心悸动了一下,如斯俊美高华的男子啊,原来那一次,她曾经为他心动了,第一次为他心动。妫婳微微地笑着,缓缓地倒下去。似有烂漫的花丛飞过,把她淹没了。   殿中有人不可置信地低叹:“妖妃死了……”   又静默片刻,又有人加强了句:“妖妃死了!”   然后是惊愣后的振奋,殿中开始一句传着一句:“妖妃死了!妖妃死了!妖妃死了……”一声声高呼响彻金銮大殿,传出朝堂。   萧剑宇,妫岚,和齐王等一大批人正冲上太极殿,忽然闻声,皆震了一下。妫岚轻喃道:“三妹……”然后紧张地大喊,“三妹!”便猛冲了上去,萧剑宇齐王等人也大步地追上去。然而,才走到阶梯顶端,便都定住了。因为,他们看到,汲墨兰正抱着一个人,缓缓地从太极殿内走出来。   汲墨兰目光清润,微微发红,脸上却是一片冷肃,肃杀的冷漠,清冷的眼泪也是一片空洞的死寂。而怀里的人,红色的绣凤宫服,头顶上金钗明亮,仰着头静静地闭眼,仿佛是睡着了,绝丽的脸上,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胸前一片暗红,亦是鲜血染红的迹象。   这一刻,众人终于不得不相信,太妃死了,妫婳死了,她,终于死了。   妫岚仿佛受不了刺激,大喊一声:“三妹!”猛然冲上去,抱住妫婳放到地上,紧紧抱着她,一手拍着她的脸道:“三妹……三妹……三妹啊……”然后忍不住大哭起来。他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妹妹,无论她做了什么。她永远都是他的妹妹啊,他怎么能不心疼,不撕心裂肺?   萧剑宇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妫岚抱着妫婳痛哭,一瞬间仿佛世界坍塌了,踉跄地后退几步,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是想让她死的,顺应全天下人的心愿想要让她死,可是,当她真的死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的心却又是那么疼痛。眼前划过地尽是那个女子曾经单纯稚气的脸庞,洁白如栀子花的笑,心口宛如被剜了一口一样疼痛,原来在这一刻,他还是很在乎她的,妫婳……他的妹妹……   齐王则闭眼,默默地别过头去,闭眼,扶着栏杆,捂着心口,全身微微颤抖着,她死了,她与他的缘至此终尽,她死了……她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他只觉得很难过,悔恨似乎一瞬间爬上了他的心,让他一阵阵疼痛。   汲墨兰任由妫岚从他手中抢走妫婳,便再也没有看着众人,而是望着远处,僵直着走下阶梯,一步一步,缓缓地下去。萧铭轻轻唤一声:“墨儿!”   汲墨兰没有应她,仿佛行尸走肉一般,仍是僵直着走下去,清俊的背影迎风挺拔,却说不出地落寞。萧铭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深深地闭上眼,眉间闪过一丝郁痛,似乎沉寂了多年的心又疼痛起来,心死莫大于哀,多年前他不也尝过这种感觉么?那么地疼痛,那么地疼痛。   汲墨兰忽然张开双手仰天长啸,吼声一阵阵激荡着高堂殿宇的皇宫,仿佛轰隆一声,整个世界坍塌了。   处理太妃的后事时,汲墨兰提议水葬,这当然遭到很多大臣的反对,汲墨兰没有说话,跪在太极殿外,沉默地坚守着自己的立场。然而,很出乎意料地,萧剑宇却同意了。萧剑宇走下来,缓缓扶起汲墨兰,眸光深沉忧郁地望着他,似看透他的心,又似伤痛着什么,压抑着声音沉重地道:“我答应水葬!”默默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玉山绝心剑法……希望你别让我失望……”咬着牙,似乎压抑着悲痛的泪水,忽然后退两步,抱拳拜下去,郑重地道,“拜托你了……”   全场官员莫名其妙。汲墨兰的眸光讶异了一下,定定看着他,许久,才郑重地点点头。萧剑宇抬头,两人的目光相视许久,眼里有默契的信息流淌,随后,萧剑宇终于回头,大步走上了上位,走得决然,身影高大,挺天立地,汲墨兰忽然觉得,他的身影与这个朝堂多么合适!   隆帝兴元三年十一月,静帝称帝半月而被杀,太妃亦在宫变中身死。镇北大将军萧剑宇统领大权,立隆帝五岁的幼子五皇子为帝,群臣附和,史称殇帝,齐王辞官携妻回封地,萧剑宇派兵平天下,天下始平。   汲墨兰一如既往地上朝,办公,处理汲府的事物,尽心尽力地担任好汲府族长的职责。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任何笑容了,平日里也很沉默。书道台,竹墨斋等许多文人雅客常去的地方他也不去了,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只知道为家族做事,再也没有自己的情绪感情了。   萧铭看了,终于忍不住,唤道:“墨儿。”   汲墨兰从办公桌上抬头,定定看着他,无任何情绪地道:“爹。”   沉默片刻,萧铭忽然道:“放下汲府的事物吧,既然不开心,那便走吧,这里,交给爹便可以……”说完,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扭了扭头,便转身出去。   “爹。”汲墨兰唤道。萧铭扶着门框定住,微微回头看他。汲墨兰这才注意到萧铭两鬓已经斑白了,身形微微佝偻,原来,这个曾经才冠京城,意气风发的男子,已经老了。在岁月和情感的侵蚀下,失了神采。   萧铭又平静地道:“你放心地走吧,汲府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了。我和汲府几位长辈商量,沧漓乱世,门阀世族难保,汲府已经决定退出朝堂,做平凡的商贾人家了,这样或许还能在乱世中保全全族。”   汲墨兰讶异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萧铭默默地定着,也没有回头,许久,忽然轻轻地道:“去找她吧,好好待她,算是替爹补偿,爹看到你这样,真的很欣慰!”说完,手紧紧地掐着门框,又定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了。   汲墨兰静静地注视着他离去,原来知子莫若父,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了。   望着远处,许久,嘴角淡淡挂起一丝笑。   两月后,清晨天刚刚泛白时分,漓都城郊疾步走出一对背包袱的男女,皆麻布素衣打扮,平凡得像个普通百姓人家,男子清俊高华,女子未施脂粉却还是绝丽倾城。两人皆素衣打扮可还是气质夺目,不远处听着一辆简朴的马车。   男子低头对着女子道:“前方就是咱们的马车了,爹爹都为咱们准备好了。”   “我们去哪儿?”女子抬头问。   “先去湘州,亦修和妫姝都在那儿等着我们呢,以后我们便在那儿安家,两家子其乐融融。随后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天南地北,高山大河,只要你想去,我都会陪着你。”   女子低下头,默默感伤了一会儿。男子问:“怎么了?”   女子轻轻靠到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仿佛依赖他,轻轻地道:“这样的日子,我一直向往着,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实现了,没想到……幸福真是来得太突然了,我欣喜得有些手足无措……”说着有些哽咽。   男子微微叹口气,回抱住她道:“以后有我在,我还会给你更大的幸福,只要你信我,把全部都交给我。”   女子没有说话,却是更加用力地抱着他。眼眶湿润,嘴角却轻轻抿起,微微地笑了,很舒心地笑了。   男子拉着她的手道:“走吧,再不走天都亮了。”   两人便一同上车,女子又拉着他的手道:“你还没有跟我讲玉山绝心剑法的事,为何会有一剑穿心还能复活这么离奇的事?”   男子道:“你之前住在青云殿的时候,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女子急道:“那只是一个梦……”说完又轻轻自语,“难道是真的?”立刻又着急了,顾不得什么,便拉开他的衣服道,“你不会真的刺了自己,拿自己做实验了吧?”手探进他的身体里,在胸膛摸索,似乎刚刚触碰到一处刀疤,手却被他拉住了。他揶揄地对女子道:“娘子这么心急,要这样也得等到洞房花烛夜吧。”   女子脸一红,抽回了手道:“你……”   男子却抱住了她,温柔地道,“不管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重要呢,只要能救出你便可以了,对我来说,你比什么都重要,我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女子静静地任由他抱着,又感觉到道眼睛湿润。那个梦,也许不是真的,可是,他为了她亲自试剑这件事却是真的。原来,他真的把她看得很重,甚至可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如今,在他们的心口处都有一处深深地伤痕,像一个同心结,紧紧地把他们连在一起,这辈子,他们便再也不会分开了吧!   女子痴痴地看着他道:“墨兰……”   男子却赶紧掩了她的口道:“嘘,以后我叫汲新,你就叫汲夫人吧,不用喊名字,你全部都是我的,呵呵。”   妫婳顿了一下,脉脉望着他,最终,还是幸福地笑了。   汲墨兰松开了她,让她坐到马车里,然后自己坐在外面赶车,高喊一声:“娘子,坐稳咯,为夫的技术并不是很好,我们这便上路去!”说着猛甩了一下长鞭,马儿惊吓得跑了出去。   马车内似乎滚动了一下,妫婳生气地大喊道:“汲……汲新……”   汲新却在外面哈哈大笑。随后,车内也传来了阵阵地笑声,他们,好久都没这样笑过了。   后记:   沧漓史载:殇帝文弱,登记后朝政皆有萧将军和汲凤二府掌管,殇帝睦和三年,汲府萧铭与汲墨兰父子上奏请退,帝准,百年门阀世族大家汲府始淡出朝堂。又过三十余年,萧剑宇宿疾复发而薨,其子萧翊袭其官爵位,萧翊野心勃勃,杀殇帝自立,改国号为圣,又自比仙界天朝,史称天圣国。   沧漓旧臣反抗,被杀无数,唯独汲府,自萧铭汲墨兰父子请辞后,三十年内汲府官员已逐渐全部退出朝堂,侥幸免祸,汲府保全,成为北方一大商贾世家。   凤氏一族退走燕地,后占领晋燕齐一带,北方狄国趁机进犯中原,夺取秦垄一带。天下大乱,起义兵四起。又经多年战乱,萧氏逐渐并吞吴楚东南等地,稳固圣国,凤氏亦占晋燕齐等地自立,建尚国。狄国占据秦垄西域一带,开创景国。   至此天下三分,圣景尚三国鼎立。   凌云寺净空大师一语成缪:辰位偏移,帝气旁出,月莲降世,水落草兴。   (正文完)   番外一:齐王。   明芳宫的栀子花又开了,碧绿的叶间一大片凯凯的雪白色,纯洁得仿若天边的云彩,满园的气息似乎都因为他们的芳香而清透舒爽了。   我喜欢这样的花,单纯得无任何杂质。   其实,任何纯白无暇的花我都会喜欢吧。我出生在皇宫,那里集天下之精华,聚天下之美物,金宫殿宇,雕栏玉砌,奢华得耀眼。那里什么都不缺,却独独缺单纯。所有单纯的东西在里面,必定要毁灭,就像我的母亲。   母亲是兵部尚书林大人的女儿,兵部尚书世代男丁隆胜,甚至到母亲这一代八个孩子中只有母亲一个女儿。后来母亲被召入宫,父皇对她恩宠至极,短短一月便把她从采女提拔到昭容的位置,后宫无人能比。   母亲那时候很单纯,以为那就是所谓的爱情了吧,一个男人这么宠爱着一个女人,必定是爱极了她的。她全心全意投入帝王的爱情里,一心一意讨好着父皇,恨不得自己全都围着他转一般。   然而帝王之家难有真情,更何况母亲爱的那个男人是皇帝。红颜未老恩先断,在这皇宫里似乎是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了。   是的,母亲很快失宠了,任她再努力,再全心全意地投入,她还是失宠了。只因为她孕子不慎,小产了。   那时候父皇已经临近不惑之年了,可是却仍然只有三个子嗣,这在天家里是多么危险地一个信号,父皇那时是多么地期盼后妃能多生出一子半女来。而母亲的怀孕,是天大的喜事,父皇龙颜大悦,几乎把母亲捧上天了。然而母亲却还是让他失望,她在逛花园时,不甚摔倒,小产了,龙种流失。父皇很生气,非常地生气,事后便再也没有理会母亲。   母亲不知道,她赖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却只是看中她的孩子,孩子没了,她便什么都不是。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她的小产还是她后宫最好的姐妹陷害造成的,可惜母亲即使知道仇人却没有证据,也不能拿她怎么办。她哭闹了很久,求父皇,甚至还大病了一场,可是父皇也没有来看她,更没有原谅她。   后来,母亲终于看得透了,明白了这个皇宫里毕竟不在是自己的家,这里没人人会宠她,没有人是真心待别人的,一切都是虚假的面孔。谁也没法相信别人,只能靠自己。这个皇宫是肮脏的,没有单纯的地方。   母亲似乎变沉静了,整日种养着花草,尤其是栀子花,母亲似乎爱极了这种花,把它种的满个寝宫都是。这些纯白的花,也成了我小时候最深的印象。   我出生时母妃已经是玉妃娘娘了,与她小产时已经时隔三年。乳母说,三年,可以让一个人发生彻底的变化,就像母妃。这三年内,她学会了媚宠父皇,以特别的手段除掉了先前害她的那个人,然后怀上龙子,便是我,最后荣登玉妃娘娘的宝座。三年内,她已经由单纯如水的小昭容变成高贵深沉的玉妃娘娘。   母亲偶尔会跟我说些宫廷内肮脏的事,以此来告诫我要小心哪些人。我常常听得毛骨悚然,可是事后,母亲却又牵着我的手道:“澈儿,母亲的这一生便是完了,其实母亲多么希望能遇见一个良人……”顿了一下,只微微叹了口气,所以的希冀都在她那上好胭脂雕琢下的眼里消失了。她只能脉脉望着我道,“即使生在皇家,但若以后澈儿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便好好待她吧,感情要至始至终,要守住承诺,明白吗?”   “明白。”我认真地应道,虽然那是不太明白那些话的分量,但是,我确实是恨透了皇宫内这样虚假的感情的,也深深同情着我的母亲,所以,我不想让我以后所爱的人重蹈她的覆辙。   秉着这个承诺,我遇到了她。   那是源于一场狩猎,我的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奔腾了,后来把我摔到悬崖底下。我以为我会这样死了,冥冥中对我的兄弟很绝望,因为我知道是他们在我的马上动了手脚的。那是真是恨透了皇宫的阴暗,恨透了这样冰冷的亲情。   在我绝望的时候,我遇到了她,她有一双很清澈很明亮的眼睛,像秋天漱玉池的泉水,明澈得动人心魄。我想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灵魂一定是很干净很纯洁的,那时,见到她第一眼,我便喜欢上她明澈的感觉。   她救了我,虽有她只有七岁,可是对药理却还是颇为懂得的,求生自立方面也很有技巧,看来是颇为独立的孩子,可是不知道为何她一个小小的孩子却出现在这谷底。   而在绝望的谷底,冰冷的山洞里,她几日几夜地照顾着我。可是从来都不说话,也从来没有任何表情,干净纯粹得像个瓷娃娃一样的人,却是个木偶。   我问她为何不说话,是因为不会说话吗?她没有理我。后来我也不再多问,想来她也是有些心事不愿对外人透露吧。可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却听见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很难想象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人可以哭得这么伤心,我再次被她震撼到了。默默地看了她许久,想起小时候,夜里醒来也经常看见娘亲这么哭着,仿佛肝肠寸断。   心里淡淡泛起了怜意。这样单纯明澈的人,这样委屈地哭着。我真的很想抱住她,给她安慰。后来,我把母妃的家族手链给了她,承诺以后一定会找到她。   她不哭了,脉脉望着我,含着眼泪的眸子楚楚可怜,却也是动人心魄。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看到她眼里的惊愕和隐约的温暖,我就觉得很舒心,于是觉得我这样承诺很值得。觉得值得的原因,大概还因为……我有点喜欢她吧。是的,我喜欢她,喜欢这个单纯的小女孩。   后来被人寻到,我回到了皇宫。随着年龄的增长,担负的重任也越来越多起来,为天下尽力,是每个皇子的义务。在烦乱的政务中,我渐渐忘记了那个小女孩的样子,可是,那个承诺我还是一直记得的,也一直默默地寻找着她。   直到有一天,应骊襄侯大公子妫岚的邀请去侯府上玩,我见到了她,那个拿着手链的女孩。她是妫娇,骊襄侯的掌上明珠,或许她被宠坏了,所以她很任性。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女孩子,所以那时候非常地失望,失望我当初宁静可爱的女孩长大后却是这个模样。   妫娇有一股倔傲的性子,我越是不喜欢她她越是粘着我,讨好我。有一次我终于发火地她道:“以后别再跟着本王了!”我的语气很冷。   妫娇却哭着道:“沧漓澈,我喜欢你,所喜欢追随你这样也有错吗?爱是一件执着的事,我在心中坚定了你,就很难放弃。”   那一刻我被震撼到了,没想到这么任性高傲的女孩儿也有这么坚强的执念。让我想起我的承诺,既然是当初下的承诺,为何不能好好遵守呢?于是我觉得我应该试着接受她的。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对她改观。京中恶霸公子横行,有一次凤丞相的孙子凤公子夺了一进城卖果的老汉的女儿,还把老汉差点打死了。凤家是大府,无人敢管。妫娇看见了,却不顾一切地拿着鞭子冲出去教训凤公子,警告他下次别再让她看见他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否则鞭子伺候。事后她还给老汉医伤治病,给他们父女两银两让他们好走。   我问她你不是平时都抽打下人的吗,为何这次就突然善心大发了。妫娇气呼呼地大喊道:“我就是见不得他这么欺负人,人家老汉进城卖果,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容易吗?虽然我也会打别人,可是……我……我我我就是见不得他们这么欺负别人,他太过分了,我就是看不惯!”   听着她一番言辞不通的话,我却笑了。渐渐地了解,我才知道,妫娇不过就是任性罢了,脾气又有点冲动,所以一生气起来会打人,但是,她本质还是善良的吧,至少她不会把人打死,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而且小姑娘还会同情别人。   想起小时候的小女孩,原来她的脾气虽变了,可是本质却还是没变的,还好,我心中的那朵纯洁的栀子花一直存在着。后来渐渐地,我便也接受了妫娇,实行着自己的承诺,好好保护她。   直到有一天,她要进宫了。骊襄侯府每代总要选一个人进宫当妃子的,而妫娇这一辈中,四个女儿,二妹有婚约,三妹据说姿色平庸,四妹太小,比来比去也只有她有可能被选入宫了。   当时我很伤心,很痛苦。那时候才知道我已经喜欢上妫娇了,即使她刁蛮任性,即使她缺点很多,可是一旦喜欢上了,这些也都是可爱的地方了。而且我曾经承诺过,要对拿着手链的女孩好,我不想她重蹈我母妃的覆辙,我不想让她进宫,所以当我发现她的三妹妫婳其实是绝色倾城的姝色的时候,心里便起了一些念头。毕竟,爱情都是自私的。我承认,我很自私,自私地不想让所爱的人受到伤害,所以决定牺牲陌生的妫婳。   妫婳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很傻,很宁静。她给我印象最深的便是总是羞羞地低着头走路,一身白衣洁净如雪,让人想到如玉白兰,宁静脱俗。可当她微笑的时候,浅浅的梨涡却是动人心魄,像栀子纯白明丽。我承认,她微笑的时候,世间的所以的美景都会刹那失色,即使是妫娇,也不如她美丽。这样的女孩子是美好的,纯洁的,如果没有娇儿,或许我会为她心动,可惜我心里早已经有了娇儿了,就不容改变。所以,我还是狠心地决定一步步把她引诱进宫。   我知道她是喜欢我的,从她怯怯而又脉脉的眼神里感觉得到,有时候,看着她脉脉如水的眼神,我也觉得很幸福,甚至我曾经为此动摇了送她进宫的念头。可是容不得我犹豫,我手下那些急切的臣子便先一步把她送进宫去了。   那一刻,我曾经疯狂过,把我的臣子都骂了一通,然后进宫跪请父皇放过她。也因此,我遭了父皇的嫉恨。可是,我却觉得不后悔,总觉得这样良心会安分一些。   是的,良心,我开始觉得我不应该这么自私地伤害这么美好的女孩子,可是,面对着外在的压力,为了娇儿,我还是有意无意中一步步利用她,把她逼上绝路。   是的,妫婳死了,在押运北疆的途中被土匪杀死了。我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觉得心灰意冷,心情非常非常地低落,很难过,很疼痛。即使是娇儿,也不能安抚我的心。   我不知道,除了愧疚以外,我是不是还对她有别的心思,可是,我喜欢的人明明是娇儿啊。   后来,老天爷终是怜悯,妫婳没死,只是被七弟救走了,七弟把她金窝藏娇了大半年。当我知道这个消息时,虽然有些气恼七弟的不择手段,可是喜悦的心情还是压过了所有的情感,是的,我很高兴,因为妫婳没有死。   或许命运皆是因果轮回,我做错了事,便要受到惩罚。当我已经把妫婳伤透了之后,老天却让我知道手链的主人不是我一心爱着保护着的人,而是被我深深伤害过的妫婳。   那一刻,感觉世界都轰塌了。我痴痴地坐了一夜,寒露侵体,可是也抵不过心里的寒冷。感觉到眼角冰凉,才知道我哭了好久。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这一刻,为她,我确实真的哭了,因为心底太痛苦。   后来我拿了手链去找她,妫婳却冷冰冰地拒绝了我。妫婳已经变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犹如我的娘亲,从单纯的小姑娘变成深沉可怕的人。我心中珍惜的栀子花,却是我亲手害死的。我一心想保护的人,可是到头来,我却是亲手毁了她。我的承诺,我心心念着的承诺,到头来,我却还是失言了。   没有人能体会到我的心情,非常痛苦,非常痛苦,痛苦得已经没有知觉,只剩下痛苦的绝望的感觉。那一刻我的灵魂向妫婳深深拜倒,无论她想要什么,即使是我的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给她。可是,她想要我休了娇儿,这确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我已经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了,我是爱着娇儿的,可是,对于妫婳,我却又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愧疚,悔恨,怜惜?又或是什么。妫婳一定是存心报复我的,让我休了娇儿,我做不到,可是一想到不能满足她的心愿,我又特别地痛苦。那一刻,我甚至想死了。   后来妫婳没有为难我,却要我退出权利中心,不与她争天下。我很痛苦的答应了,那一刻,深深感觉到妫婳的变化,她一定是对世界失望透顶了才会想到争取权利保护自己。一想到她这样的转变是我造成的,我又痛不欲生。   我学会了容忍,无限地容忍,无论妫婳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虽然有时候很生气她的狠毒,比如很生气她杀了很多大臣,比如很愤恨她害死我和娇儿唯一的孩子,甚至有时候很想反抗,可是一想到我对她的伤害,我却又无力反抗了。我不能,不能再对不起她。   我想,我是不适合当帝王的,因为我的忧犹寡断,因为我的儿女情长。而对于妫婳,我又是失望又是愧疚,不想也不敢再面对她。所以,我决定退出朝堂,带着娇儿去隐居了。   可是,我一走,皇宫里却发生了叛变,这是空前浩大的宫变,萧剑宇领着镇北军进宫京城,我隐约感觉到这是皇朝的末路了,也隐约感觉到妫婳可能会出事,于是赶回来看顾大局。   心里很痛苦,可是还是难以挽回大局。静帝死了,萧剑宇掌握大权,而妫婳,也在这场宫变中死去。   这回她是真的死了,因为汲墨兰让她一剑穿心,大家亲眼目睹,她浑身是血,脸色失了光彩,苍白如纸,她死了,再也回不来!   我与她的恩恩怨怨也随之结束,这一世,我终是欠她,欠她,没有机会偿还了。心也随着那一刻死了一般,是的,死了,连我自己也感觉不到生气了。   妫婳,我真的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如果有来生,我愿意无限偿还你……无论你想让我怎么做,都可以……   感觉我的心一直在痛哭……痛哭着……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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