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丞相:红妆娇》 作者:九昭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空旷的若尘宫里,满室的珠光交错闪烁着。白石墙壁上嵌满了琉璃明珠,宛如天上的星辰。 黄袍男子英俊的脸苍白而疲倦,眼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他不自禁伸出手去抚上了流光辉煌的白石壁,眼里的表情萧瑟而低沉。 身后雍容华贵的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然而流云广袖下的手指紧紧握着,指关节发白。 若尘宫里长久的寂静,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忽地轻笑起来,伴随着低低的咳嗽声,越来越剧烈,咳到后来,竟然有血涌了出来。 “皇上!”一直沉默的皇后终于惊呼起来,连忙上前伸手去擦,然而那些黏腻的血大量地涌出,流过了她的手,流到了她的袖子上。那一刹那的惊惧和不甘终于爆发,她猛然哭喊起来,“那一场雪崩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你何苦……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然而男子却仿佛痴了般,他不自禁地做了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将手按在了胸口,微微阖上了眼。 然而即便闭上了眼睛,眼前晃动的,依然是冰箭射来的一瞬间,那个美丽的女子脸上带着面具似的漠然,眼里却涌动着他从未见过的深恶痛绝,仿佛真要置他于死地。 她居然奋不顾身到如此境地……到死都不会忘记啊…… 在冰箭射入他胸膛的那一瞬间,宛如有什么如蛇一样缠绕上他的躯体,钉住他的四肢,僵硬如铁。轰然崩塌的冰川上,那个温婉美丽的女子冰冷地吐出恨恨的诅咒——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幸福!” 那样怨恨的声音如锥子一样一字一字地刺入他的耳朵,随着轰然雪崩的巨声被无限放大,宛如滚滚雷霆不断回响在他的脑海里。 飘摇的雪幕在眼前晃动,晃得那样厉害,视线里到处是轰然崩塌的雪和那个女子重叠的影子。 之后,黑暗里的视线里再也看不见她。 时隔多年,那里的伤痛依旧刻骨铭心,那一箭将所有的执着都射碎,然而那一处的伤口随着时间的流逝,蜿蜒着在他的血脉里生长出来,将他整个身心都包围,令他日夜不忘。 浮华冷漠,何存何在? 风起云涌 (1) 残阳西尽,火云妖红,弥漫天际,天地间一派苍茫。 天脚下,哀嚎遍野,声声催鬼神,天地间弥漫着尸体的焦糊之气,形同地狱。 烈火从四方蔓延过来,将她团团围困。她感觉肺在燃烧,身上灼烧般难受,浓浓的烟雾令人窒息。声声凄厉的哀哭与尖呼如针芒般直刺她的耳朵,她隐约听到小金小银,还有更多人的呼救声渐渐被湮没,最后只剩下大火的呼啸声。 浓烟呛得她不能呼吸,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微弱得连自己都感觉不到。耳畔是惨厉的厮杀声和呼叫,不时有燃烧着的木头掉落,带着呼啸的风声和烈火。 忽然间,虚弱不堪的身子猛然被撞倒,她惊惧地转脸,四起的火光中,一根粗大的木桩压到了妇人的身上,汹涌的怒火绵绵地缠绕着木桩,火势迅速蔓延到了妇人的身上,她仿佛听到了肉体燃烧的嗤嗤声。 “啊——” “娘——” 一声惊恐后,君澜几乎是从床上弹起,一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在黑暗里,亮如冰雪。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涔涔冷汗湿透了衣衫,粘住了后背。 原来是梦……却也是一场真实的梦! 她走下床,驻足在窗前,抬头凝望夜空,悠悠明月高挂天际,月辉轻洒,深沉如墨的夜幕却是空旷悠远。浅浅月色下,四周仿佛缭绕着一层薄薄的雾霰,花和树的影被轻洒到了地上。树影摇曳,发出若有似无的声音,仿佛诉说着涓涓心事。 君澜双臂紧紧怀抱住肩膀,微微颤抖,那场火真是一生都痛的梦魇,蒙尘的记忆已成为无法愈合的伤口。 死寂的月夜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 “公……公子……”一个绿衫丫鬟大口喘着气,神色慌张,手捂着胸口,断断续续道,“逼,逼宫了,三,三皇子……” “什么?!”君澜吃惊,见是自己的贴身丫鬟,几步奔上前,失声,“三皇子逼宫了!” “是,是的。”绿衫丫鬟不住地猛点头,喘息了几口气,“已经有几个时辰了。” “几个时辰……”顿了片刻,君澜冷静下来,低声喃喃,“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沉声问道:“那皇上和太子呢?” “皇上已经驾崩,太子被软禁了。” 闻言,她竟是轻轻舒了一口气,莫名地叹息:“那就好,那就好。” 她看了看窗外,万籁俱寂,此刻,那九重宫阙内已经血流成河了吧。她怔怔出了神,幽幽叹了一口气,自古无千年之国啊,如今的东锦国腐败不堪,暗藏危机,改朝换代也好,这样想着,她不禁好受了些,也不再为皇宫内将死之人而悲悯。 风起云涌 (2) 蓦地,远远皇宫处,钟声喤喤,划破了夜的寂静,带来了一种沉静的力量,耳膜中满是嗡嗡的余音。忽然间,节奏猛地加快,如狂飙般,盈满了整个黑夜,摄人心魄。渐渐的,钟鼓的音韵仿佛飞鸟掠过渺远的天际,缓慢下来,直至停止,只有黑夜里的空气独自荡漾。 ——那是帝王加冕的号召。 “啊,结束了……”君澜知道大局已定,神色恍惚地望向虚空处,冷月当空,残光弥漫。她茫茫然出了神,喃喃自语,“明天将是一个新的开始吧。” 人生世事如同此刻的浩瀚夜空,看不到尽头。不知明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她甚少接触三皇子,只是在去年的皇宴上远远见过他。 然而她想不通的是,听闻三皇子曾是个喜好江湖飘摇的剑客公子,一剑承平武林。然而,却在八年前忽然性情大变,广揽文人雅仕,但她知道东锦国都城里潜伏着的潜流暗涌将更加浓烈。 如今的三皇子文韬武略,德艺胜人,在民间口耳相传,这次三皇子突然造反,是称了百姓们的心了吧。相比之下,太子龙锦歌却显得懦弱无能,若不是有太子的头衔,或许根本没有知道他的存在——相交多年,她知道,锦歌并不是这样的人。 君澜无意识地笑了笑,却是带着几分嘲讽,民能载舟,这话真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她不禁佩服起龙锦腾的手段来。然而下一刻,她又开始隐隐忧虑起来,自古夺位,兄弟相残在历史上数不胜数,如今的局势很不利于太子,成王败寇啊。 “大公子!”随着绿衫丫鬟的一阵惊呼,门外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一个白衣男子扶着门框走了进来,清俊的脸上异常苍白,似是长年卧病。 “大哥!”君澜匆忙上前扶住他,语气责怪,“不好好休息,怎么来了?夜里凉。” “喀喀,”君青云感觉自己的肺腑冰冷得都快冻结,却是虚弱地微笑,“不碍事。” 随即他神色一凝,肃容道,“明天进宫要小心。”忽而面上又露出了几分悲痛与愧疚,握紧了她的手,黯然叹息,“小澜,大哥真是对不住你。” “不,大哥,”脑中蓦然想起刚才的梦,心中一痛,脸上难掩悲色,君澜几乎哽咽,“如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大哥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入朝为官是我自愿的。” 她知道大哥空怀才学,可是身体羸弱,壮志难酬,故此她从小女扮男装,寒窗苦读,只为完成大哥的心愿。一举成名考上状元,直至今日,在恩师和大哥的提点下,成为权倾朝野的少年丞相。 风起云涌 (3) “大哥,你放心,明日我会小心。”她语中带笑意,似乎将方才的悲痛抛得一干二净,笑得轻快起来,“龙锦腾心思很重,性格狠绝,这次逼宫虽是民心所向,但也是明不正言不顺,就算他有多提防我,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况且,现在东锦国朝野惶惶,风雨飘摇,他还需要我这个丞相为他出谋划策。” 眼前的女子冷笑着,那笑娇柔、傲慢,在月光下,却又虚无飘渺,君青云心中蓦地刺痛,朝廷的尔虞我诈让她步步为营,原来那个天真的丫头也会算计别人了,难道自己真的错了么? 然而在下一刻,脸色苍白的男子眼睛里有了捉摸不透的光芒。过了许久,他才沉声说道:“小妹,如果可以的话,远离这是非之地,我们去大漠吧。” 他的脸上露出了向往之色,君澜吃惊地看向他,正奇怪的时候,一声奸细而高昂的高喊突然响起:“圣旨到——” 两人眼神刹那交接,相视了然,君澜匆匆绾起头发,取过挂在屏帘上的紫袍跟着走出了房间。 正当她欲跪下的时候,墨绿的身影忽然上前,虚扶起她,机械般地笑道:“皇上说了,丞相不用行礼。” 君澜眼中闪过精光,转瞬敛去,静静地等着内庭总管李公公的话。 “皇上有旨,丞相即刻进宫,不得有误。”语气温和,却是不容置喙。 君澜裣衽为礼,微笑道:“劳烦李公公稍等片刻,待我更好衣。” “那是那是。” 进宫面圣 (1) 层层金瓦红墙绵延数里,仿佛是被世人所遗忘的世界,素裹在薄雾中。宫门次第开,曼舞的薄雾,波开来,前方仍是一片朦胧。 马车忽然停下,门帘被撩起,雾气随之吹进来。 “丞相,到了。” 君澜扶住李公公伸来的手,慢慢踏下马车,举目望去,薄雾弥漫,轻薄如纱。许是经历了一夜的变故,早晨的皇宫显得特别萧条,然而铺玉地上纤尘不染,宫门前的汉白雕玉石柱仍像往常一样高高耸立着。君澜不禁怔然,如果她不是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根本不会想到,昨夜,这个虚伪华丽的皇宫经过了一场惨烈的血洗。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琉璃盘龙台,凤阁连霄汉。君澜屏声敛气地跟随着,心中不由感慨,东锦的皇宫在这个沧海大陆上怕是最奢靡绮丽的吧? 踏进玉琼殿,每踏一步便有轻微的回声,她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殿内夜明珠明亮的光洒下来,脚步声在殿内回旋,空旷而悠远,让人顿生凄清之感。 “丞相,御书房到了。” 君澜回神,侧脸对着李公公,眼里没有情绪,带着淡然的笑容:“有劳公公了。” “应该应该的。”李公公点头微笑。 君澜微微一揖,便推门走了进去。 然而房内并无任何人,忽而眼角一瞥,有人站在窗边,巍然不动,带着几分好奇,君澜定睛看去,登时一惊,身姿挺拔,竟然是镇国将军楚天敛! 他并没有因君澜的进入而转身,只是负手立在那里,也许是因为今天身着一身月白长衫,毫无疆场上的英姿飒爽,尽显谦谦君子的风度,一派文人的儒雅。 君澜不禁凝神沉思,先皇重文轻武,那是天下共知的事情,文官仅靠舞文弄墨、口发议论,就位于武官之上,不管待遇还是官职的升迁都没有文官来得快,那些驻守边疆的将士多少有点怨气。看来,龙锦腾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令楚天敛班师回朝,助他一臂之力。 她沉默不语,立在一边,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房内寂静如死,君澜莫名地有些烦躁,也开始隐隐担心起来。正在此时,李公公高声喊道:“皇上驾到——” 两人低头行礼,君澜听见一阵脚步声走进,接着就是一声温和的“免礼——” 明晃晃的衣角若有似无地从她的身侧飘过,刺眼欲盲,君澜微微垂首,不语,她知道龙锦腾正在看她,一丝凉意冥然泛起,直到楚天舒上前一步,她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楚天敛躬身一礼,说道:“皇上,臣有事禀奏。” 龙锦腾点点头,踏步坐于案前,淡淡道:“说吧。” 进宫面圣 (2) “谢皇上。”楚天敛沉吟了一下,说道,“微臣只是一路上道听途说,拾人片羽而已,不敢妄断。” “只管说吧。”龙锦腾眼角的余光似有似无地瞟向君澜,君澜仍是垂着头,静静地听着。 “前几日,微臣听说近日太尉大肆召集工匠,臣恐怕内有隐情。” 闻言,君澜猝然抬头,只见龙锦腾温和地笑着凝视这里,眼里却殊无笑意,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着龙锦腾。 鬓如刀裁,眉如墨画,目似星辉朗朗,这个就是名满锦都的三皇子了么?如若不是她亲眼遇到,任她都不会想到昨夜皇宫的血洗竟是他一手主导。君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清韵如墨的眸子,清澈照见着她的影子。 “哦?有这等事?”她听到他似笑非笑的声音,略带着疑惑,一双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君澜,仿佛要洞悉她般,君澜微微垂下了眼帘。 “微臣也是道听途说。” 短暂的话后,三人陷入了沉默,君澜心中不禁忐忑起来,龙锦腾外形于温润,内敛于深沉,和太子龙锦歌的温润谦和完全不同,这样的人最难琢磨,最难对付,也是最可怕的,也许,和太子相比,他才适合当一个帝王吧。 “君相,朕想听你说说。” 忽然被提名,君澜一定神色,连忙一礼,说道:“太尉向来喜爱奇珍异宝,召集工匠许是他又遇到了不可多得的宝物,只是没有得手,让人仿制吧。”说完,君澜脸上浮现了微微的笑意,笑靥如桃,浑然不觉两人惊异而迷惑的目光。 良久,龙锦腾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对他们两个说道,“如今朕刚登位,人心浮动,朝政不稳,亟需速清,两位爱卿可要辛劳了。” 两人齐齐低首:“这是为人臣子应该做的。” 龙锦腾忽然从龙椅上站起,负手走到了琉璃窗前,伸手拈起了窗台上细长的枝叶,良久,淡淡地说道:“朕今日只请你们两人来,是有要事商量。” “微臣必当竭尽全力。”两人低首说道。 虽是如此说着,君澜心中的不安却是冥然泛起,先皇在位之时,她和恩师曾经发誓效忠于先皇,然而今日,龙锦腾却只是宣了她和楚天敛两人进宫商讨要事,方才那一席话分明是试探她! 正当她琢磨不透他的用意时,龙锦腾突然转身,紧紧盯住君澜,眼中掠过了千万种眼色,转瞬平静,微笑:“君相认为前太子该如何处置?” 君澜一怔,抬头,眼角瞥到了他手中夜丁香的叶子,心下一惊,她曾听恩师说过,夜丁香是龙锦腾的生母——夜妃生前最喜爱的花,曾经三千宠爱在一身,先帝甚至为她贮以金屋。只是谁又料到,昔日艳重天下、宠冠六宫的夜妃,仅仅是因为皇后的一支发簪而悲惨地死去。 进宫面圣 (3) 她担心的事终于来了,如今龙锦腾当了皇帝,即便皇后死了,他也不会轻易赦免太子,一山不容二虎,况且另外一只虎还与他母亲的死大有关系。 君澜对上了他那幽邃如夜空般深广的眸子,此时他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却是如冰雪般的冷,她甚至感觉到了他些微的恨意。 无论如何,她也得保住太子。她微一踌躇,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便欠身答道:“臣认为,皇上应赐前太子封号,世代爵位,如此一来,您在百姓眼中就是个仁慈的皇帝,而且也可让前太子对您感恩戴德。”君澜略顿了顿话头,抬眼看向他,意有所指道:“毕竟太子志不在此。” “皇上,臣也认为君相说得极是。”楚天敛略微上前,揖手道。 两人静静地垂首着,君澜瞥到眼前黄纱纳彩云纹龙袍的衣角微微拂动了下,却不见那双黄缎靴有半分的移动,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默默不语,君澜感到了深重的压抑与不安。 过了许久,她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波澜不兴中带着某种挣扎:“两位爱卿说得有道理,朕会考虑。” “皇上。”却在此时,外面李公公的声音响起,有些焦急。 “进来。”突然被打扰,龙锦腾有些不高兴,“什么事?” 李公公见皇帝面色不善,开始忐忑,小心翼翼看了看君澜,躬身说道:“相府的管家报信说相府大公子突然病发。” 什么?! 君澜把头垂得更低,掩饰住了眼睛里刹那恐慌的神色,到底是谨慎惯了的人,只是片刻的时间,她就平静地抬头,淡淡开口:“家兄身体自小就羸弱,发病是司空见惯的事。” 她顿了顿话,转脸看向公公,“麻烦公公告知管家,让他先回府,君澜稍后再回。” 李公公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神情冷漠的人,又看了看琉璃窗前始终未讲话的皇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传言君相对君大公子常年不闻不问,不若亲手足那般亲近。原来竟是真的! “爱卿还是早些回去吧,过几日再议。”不待李公公开口询问,龙锦腾忽然开口恩准,“今日少了爱卿你,也无大碍。” 深思意味的话让君澜心头一惊,然而脸上仍然没有任何情绪,依旧淡定从容。 “那微臣就谢过皇上,微臣告退。”她深深一揖。 “恩,免了。”龙锦腾点点头,摆了摆手。 君澜又是深深一揖,便踏出了御书房,李公公也跟着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御书房里只剩下了两人,待君澜走远后,龙锦腾对楚天敛说道:“朕召你万里迢迢从边疆赶回来,并不仅是为了皇亲贵族一事。如今局势不稳,要中兴东锦国,首要的是要清理皇亲贵族一事,攘外必先安内啊。” 进宫面圣 (4) 长年来,将士们立功边陲,却是一直不受重视,今日却是得到了这个年轻帝王的赏识,楚天敛心中一阵激荡:“皇上,微臣虽没有家父那般有过人的智慧与胆识,但臣必当万死不辞。” 龙锦腾喟然叹息:“楚老将军忠肝义胆,一生为国,却落得如此下场。”说话间,眸中刀般的光一闪即灭:“朕需要你的辅佐。东锦承平已久,如今锦都风气腐化奢靡,皇亲贵族一掷千金以醉饱欢乐,鸩於安乐,如此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忽而他对他微微一笑,“治国不仅是造势,也是在布局,造势和布局文臣武将必不可少。在某些极端的时刻,需要一些雷霆手段来处理。所以,朕现在很需要你这样的肱股之臣来安定锦都。” 听了这一番话,楚天敛心中难掩激动,随即他又疑惑,忍不住问道:“君相韬略过人,今后必是皇上的辅佐之膀,刚才皇上为何让微臣试探他?” 龙锦腾默不作声,嘴角挂着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眼神却是飘忽变幻,过了好半晌,他毫不避讳地开口:“朕登位名不正言不顺,君澜和太尉是先帝的左右膀,先帝曾命他们发誓一定要效忠于太子。要想让他效忠于朕,有些棘手啊。” 见皇帝如此不避讳地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楚天敛也开始轻快起来:“但先帝穷奢极欲,东锦国岌岌可危,臣想君相应该清楚,所以,皇上不用担心。” 听了他的话,龙锦腾沉思不语,捻起了夜丁香的叶子,嘴角浮起了一丝冷意,忽而轻声喃喃:“有敌人才是好事。” 听到皇帝突然吐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楚天敛不禁迷惑,皇帝的心事没人能琢磨,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是一个迷,一个权术、阴谋和思想的迷。没人知道谜底,只怕整个东锦国都没人知道,这样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的帝王,皇帝是决不会让任何人洞悉他的内心世界的。 “爱卿是否查到了凌绝顶在何方?”片刻,龙锦腾忽然问。 “微臣办事不利。”楚天敛忽地单膝跪地,抱拳,“恕微臣斗胆,凌绝顶只是一个传说,或许并没有这样的地方。” 凌绝顶是沧海所有人的梦寐之国,传说那里以黄金筑地,以琉璃做瓦,以深海夜光璧照明,且美人丽姝无数——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极乐之国? 然而龙锦腾却不以为意,“传说并不是空穴来风,而且——”他忽然打住了话,神色莫测起来。 凌绝顶确实存在,而且留有重要的东西,那东西的存在是对他皇位的威胁,尤其是对他霸业的威胁。 在他少年时,就早已听闻过凌绝顶的诡异而神秘的传说,那时的他只是毫不在意地一笑置之,直到他听到父皇的话。 进宫面圣 (5) “爱卿继续查探。”沉思了几许,龙锦腾对他吩咐。 “是,微臣遵命。” “爱卿路途劳累,早点回去休息吧。”龙锦腾又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摆手示意。 楚天敛拜倒叩首后,便随着内侍悄悄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沉香缭绕,琉璃窗前,人影巍然不动,手中还捻着那半片夜丁香的叶子,沉思不语。 潜流暗涌 (1) 九曲回廊里,紫纱宫灯摇曳,旷寂的回廊里,经过一夜血的洗礼,显得有些清冷。 回廊里有一人不疾不徐地走着,后面跟着一个随侍。两人的衣着在这个皇宫里显得极其突兀。 哥舒边走边环视着这个金碧辉煌的皇宫,雕梁画栋,金瓦红墙,金瓦塑龙凤,雕龙飞檐走壁,仿若琼楼玉宇。他有些感慨,华丽的装饰,精雕细琢的摆设……无一不别具一格,不同凡响。东锦国的奢丽他早有耳闻,如今见了,果真不假。东锦国和北夜国,华美高楼和戈壁残垣,清风疏朗和烈日骄阳,如诗如画和风沙漫漫……一切的一切都被置于了两个极端。 哥舒仿佛看到了北夜国的反面,心中百感交集,种种情绪一齐涌到心头。 “呀!”正当这时,从转角急奔而来的一个人影迎面撞上了他,哥舒略微皱了皱眉,听到了对方焦急的声音:“啊,冒犯了,请,请借过一下。” 身后的随侍不满地上前,却被哥舒拂手挡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只及他的肩膀的人,一身紫色朝服,襟前饰以白玉腰佩,儒雅至极,然而却是蛾眉曼睩,玉颊樱唇。哥舒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墨绿色眼中锐利的光一掠而过。 君澜见对方默不作声地挡在她的面前,便抬头,入目的是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宛若璀璨的宝石。 她一惊,北夜国的——! 她不由得多看了这个高大的男子一眼,衣纯白袭,紧袖斜襟,腰间束以金线绣工的玉带,耳朵上垂落着硕大的金环,纹着细细的金日。 那是?! 然而却也是一刹那的吃惊,身后的公公不由催促了一声,来不及细想,她便只得绕道匆匆离去。 在君澜与他擦肩而过之时,哥舒的目光无意间落到她的白玉腰佩的另一面,眼神忽然间凝结了—— 东锦国的少年丞相! 哥舒微微侧脸,目光落在君澜远去的背影上,眼里浮出了一丝莫测的微光。【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他曾听父王说过,东锦国的老皇帝荒淫无道,然而东锦国的太尉和少年丞相却是勤政廉明,那老皇帝才坐稳东锦江山。 ——手握重权,把持朝纲,难怪连龙锦腾这样的人也忌惮。想着,忽然他的眼神陡然凝聚,神色难辨起来,如果趁此时东锦的混乱,他若加以利用,那么—— 哥舒终于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惊住了身后的随侍。 “王子殿下,”灰衣随侍小心翼翼地怀顾了四周,轻声道,“这里是东锦皇宫之地,还是小心为上。” “什么时候你也如此小心翼翼了,今日本王来是和龙锦腾结盟的,不必如此拘谨。”哥舒不在意地笑笑,“这样实在不像咱们北夜国之人。” 潜流暗涌 (2) “殿下不是来寻您的天命王妃的么?”灰衣随侍疑惑。 哥舒点了点头,却道:“是也不是,反正那个混蛋国师已经告知本王神女王妃在东锦国都城,他那么神通广大,本王就不必如此费心了。” “只是国师那句话是委实奇怪了些,什么易却裳的,什么与男同的。”灰衣侍从摸了摸脑袋,有些责怪,“国师怎么如此吞吐,直接说了不就好了么。” 这次哥舒也不禁纳闷起来:为何国师只给了他十个字?难道在暗示他什么? 还未想出什么头绪来,身后的灰衣侍从又问:“小的不明白,为何殿下毫不犹豫地答应帮助龙锦腾?” 哥舒却没有回答,望了望这个巍峨堂皇的皇宫几处,勾心斗角,八面玲珑,嘴角挂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反问:“如果本王一直生活在这里,是否也和这个禁宫一样复杂?” 还未等侍从反应过来,他便举步朝前走去。 灰衣侍从有些莫名其妙,茫然地搔了搔脑袋,便跟随而上。 。 马车旁,相府的管家福伯时不时地张望着宫门内,神色不安,焦急间他下意识地紧握了手。 一道日光反射在马车的银线帷幕上,闪着微光直刺他的眼。福伯抬头望了望天,才恍然发觉早晨翻腾的雾气早已被阳光冲破,露出了一片蔚蓝色的天空。此时天高云淡,仿佛昨天皇宫里的那场暴风雨只是一场梦。秋天的天空永远是湛蓝色的,然而却是突然翻脸而露出险恶的颜色,一如那幽寂的皇宫。 福伯转而又望向宫门的方向,宫门两旁,守卫巍然不动,高大的宫门内依然不见熟悉的身影,他更加焦急,行来走去,更觉心慌撩乱。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看到了一道纤细的紫色身影远远地匆匆而来。福伯微微松了口气,欣喜地小跑上前,他瞥眼看了看那两个守卫,嘴唇噏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忍住没有说话。 “福伯,上车说。”君澜快步上了马车,忽然觉得恐惧。临走前,七谷主分明已经告诉她,大哥的病只需好好调养,就可以下床行走,与常人无异。 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夺去了君青云一生的健康,君澜永远都无法忘记,一向惧火的大哥为了救她,奋不顾身地冲进滔天汹涌的大火里,君家一百二十三条人命只剩下她和君青云,还有福伯,君青云却也落下了一生的病根。 待马车渐渐远离皇宫后,君澜才掀开帘子问道:“福伯,大公子怎么了?” 福伯微微侧脸:“大公子没事。” “没事?”君澜轻轻舒了一口起,随即又问,疑惑,“到底怎么回事?” “大公子在你临走前,吩咐我,万一过了一个时辰公子你还没出宫的话,就让我报信给你。” 潜流暗涌 (3) 君澜一听,叹道:“大哥真是糊涂了,就算我出了宫,龙锦腾要办我,还不是易如反掌,天子脚下无处容身啊。” 说完,她突然觉得心中轻快,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种欺君之罪的馊主意也只有大哥才想得出来。” “大公子担心你才出此下策。”福伯边驾着车,边大声说道。心中却觉得奇怪,大公子这招却是百试百灵。 君澜放下了帘子,靠着,自她踏入官场以来,只要有大哥和恩师在,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大哥的聪明才智远远胜过她,他是她坚强的后盾,如此才会有今天的少年丞相啊。反观她自己,有大哥在,她永远只能是个跟班,连个军师都不得她的份。 她自顾冥思着,帘外福伯唠唠叨叨的声音还在继续。 忽然间,车外隐隐传来一阵叮铃声,显得极其清脆,君澜略微轻拢了眉头,只觉那铃声十分耳熟,便撩开帘子,向外望了望,一辆暗蓝色马车从反方向擦车而过,她只瞥到了车轮的一角。 君澜有些奇怪,那是去皇宫的方向,然而那辆马车却是很眼生。当她想仔细听清楚那铃声的时候,那叮铃声寂然了,仿佛被风送到了极远的地方,又似是被风一口吞没,只剩下袅袅一线余音。 过了顷刻,君澜蓦地掀开帘子,对他说道:“福伯,去太尉府。” 而正在此刻,皇宫的隐秘处,一袭白衣匆匆下了马车,正秘密赶往御书房,脸上异样的苍白而惶急。 “皇上已经等候多时了。”李公公对那白衣人躬身说道,脸上不敢有任何懈怠的神色。 “嗯。”白衣人看了一眼他,微微蹙起了眉,眼色有些凌厉,直让李公公全身打了一个哆嗦。 “进来。”房内响起了皇帝不咸不淡的声音。 李公公的手有些发颤,为他推开了门,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白衣人,他总有一种寒到心底的感觉。 那是一种让人邪到底的气息,散而不发。 白衣人揽衣走了进去,眼角快速地扫视了房内的每一角,只有皇帝一人立在窗前,还有淡淡的沉香缭绕在空气里。 “哥舒王子怎么不在?”白衣人问了一句。 龙锦腾半晌才转身,看着他,表情一瞬的复杂,却淡淡回应:“他来了,今日不见他,你们最好别碰面,以免你的身份现露。” 白衣人不在意地笑了笑,下一刻,便神色凝重,直接问道:“如今你怎么处置君澜?” 龙锦腾静静地凝视着他,神情隐隐严峻起来,冷笑:“你今日来不会只问我这个吧?别忘了,我们是同盟者。” “除非——”微顿话语,漆黑的眼睛里陡然弥漫了一丝凛冽的杀气,直直射向白衣人。 潜流暗涌 (4) 仿佛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白衣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眼里居然也有了杀气。 “我只是来告诉你,如若要处置君澜,那么可以交给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白衣人握剑的手指紧了紧,薄唇抿成了一线。 “恐怕不行,你恨他,我可不恨,只是看她有无利用价值罢了。”龙锦腾微微笑了起来,却毫无城府地看着白衣人,一贯强势而冷酷的眼里居然有了一丝悲哀,“你和他之间的恩怨,为何不对我说呢?否则我们不好办事。” 白衣人的眼里露出了一闪即逝的挣扎,随即便坚定傲然地开口:“你知道我一向骄傲。” 龙锦腾蓦地沉默,默默凝视着眼前过分削瘦憔悴的人,忽然悲哀地苦笑起来——是的,他一向骄傲,就连他们彼此深交多年,他依然不肯透露半分,甚至八年来他神秘的行踪。 “原来我们都变了。”他蓦然叹息,抄手冷冷地站在那里,静默地看着窗前那盆夜丁香,唇角浮出了锋锐的冷意:“从母妃死的那一刻起,我也不是那个向往闲云野鹤的龙锦腾了。” 闻言,白衣人的眼里闪烁着冷芒,冰冷的声音夹杂着几分叹息:“是的,世事逼人,一切都变了,大概我们之间也变了吧?” 龙锦腾终于彻底地沉默了,两人同时静默,御书房里只有沉香飘飘渺渺。过了好半晌,房里又响起了白衣人的声音:“我过几日再来,免得让人起疑,告辞。” 他微微敛襟,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轻喃:“你我终究不再是风云来去的江湖客了,也不再是视权富如云,执剑仗天涯的英雄侠客了。” 龙锦腾身子猛然一震,微微合起了眼睛,那一段轻袭长剑、烈马狂歌的岁月恍然再现,那些轻狂的日子已经过去多久了? 他蓦然睁开眼,墨黑的眼眸此刻闪着点点暗芒,冰冷而冷酷,龙锦腾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仿佛那些令人怀念的往事,已经被沉淀心底的最深处。 他忽而冷笑出声,却带着莫名的悲凉:“英雄永远也做不了帝王。” 。 玉石圆桌上放满了紫色的戒指和白玉印,却都是一模一样。 太尉梁临凝神细细地端详着手中的紫戒,过了片刻,他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拿起另外一枚仔细地瞧了起来,然而还没有片刻的时间,他皱起了眉,又是一摇头。 当这样的动作周而复始了好几次,他终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些天,他广揽工匠,让他们不分昼夜地仿制了大量的紫戒和白玉印,今日一看,竟没有一个可以以假乱真的仿制品。 潜流暗涌 (5) 一股莫名的焦虑席卷而来,不详的预感冥然蔓生出来,梁临只觉心神恍惚,愁肠百结。如果这几日再仿制不出紫戒和白玉印,那么事情可能就不能挽救了。 正在这时,君澜已经来到了静涯苑,见到玉石圆桌前正自聚精会神的年迈身影,她微微一笑,静静地走到他身后,轻声唤道:“恩师。” 梁临转身,见是君澜,顿时笑开了花,方才的满腹忧愁烟消云散:“澜儿,你来了,快帮我瞧瞧。”他一把拉过她的衣袖,不禁叹道:“唉,年纪老了,眼也花了,澜儿帮我仔细看看这些。” 君澜随之看过去,脱口惊呼:“紫戒和白玉印!” 梁临点了点头,笑着问道:“澜儿,你认为这当中哪个才是真的紫戒和白玉印。” 君澜微微俯身,凝神细观起来,迟疑了半晌,直起身子转脸看向梁临,笑吟吟地断然说道:“这里没有真的。” 梁临一听,飒然笑出声:“不愧是我的学生!”然而,他慢慢拢了笑容,神色渐渐凝重,幽幽叹了一口气,“有心人士必定也看得出来。” “恩师,”君澜顿了顿话语,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紫州出事了吗?” 梁临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伸手掳了掳胡须,出神地盯着玉石圆桌上的紫戒和白玉印看了一会儿,语重心沉地开口:“紫州出现了大量的紫戒和白玉印。” “什么!”她瞿然问道,“那这些是……” “澜儿想得没错,这些是我找人仿制的。” 梁临怔怔出了神,忍不住哀声叹息:“紫戒和白玉印是紫州家主的身份象征,已有人想谋家主之位了,紫州要大乱了啊。” “原来恩师广招工匠是为了这个。”君澜微微皱起了秀眉,沉吟着开口,“恩师知道是何人所为?” 然而梁临却忽然沉默下来,眼里有了复杂的光,许久,他从腰侧接下一只做工精细的金丝拷边的香囊,缓慢摩挲起来,口里长长地叹息,语声痛惜:“他,就这般恨着我啊……” “他?”君澜看着在他手上的香囊,惊疑,脱口问,“是谁?恩师知道是谁?” 秋季的风依然是炎热的,然而老人的眼里是萧瑟的表情,又开始沉默下来,手里握着香囊,眼睛定定地看着桌上的紫戒和白玉印,忽然就低低咳嗽起来,仿佛腰间忽地被人刺了一刀,弯了下来。 “恩师!”被这样的情形吓住了,君澜脸色一变,惊着扶住了那个陡然弯下腰去的老人,“上次不是说没事么?怎么今日这般厉害了?” “没事。”梁临挣扎地吐出话,拍拍她的手,“只是这几天天气变得厉害罢了。” “我扶您进去。”君澜扶着他,眉目间忧心忡忡。 潜流暗涌 (6) “澜儿。”老人却忽然反握住了她的手,眼里的光陡然雪亮,恳求,“万一,万一我不在了,一定要代我去一趟紫州,还有代我好好照顾子游。” 听得恩师从未有过的语气,君澜被惊住,陡然感觉到了某种可怕的事情,惊骇莫名:“恩师说什么糊话呢,我扶您进去。” “……”感觉到女子身上有些震颤,老人扶着她的手进了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澜儿,苦了你了。” “有恩师和大哥在,不苦。”她答应着,心底有了暖意。 “你大哥的身子……天下第一神医七惑会有办法的。”老人微笑起来,拍拍她的头,“放心吧。” 君澜不做声地点头,扶老人躺下了床,为他盖上被子,轻声说着:“恩师睡吧,学生守着您。” 梁临微点头,终于止不住的疲惫,沉沉睡去。 而在同一时刻,君相府中,方从禁宫赶回的白衣人苍白着脸色走进了房间,将门反锁,对着案上的画像自顾失神,视线不曾有半分的移动。 祭天盛宴 (1) 夜骤然之间降临了,仿佛潮水涌进了整个皇宫。宫人们纷纷点燃了紫纱宫灯,黑暗中楼阁回廊里的灯火若隐若现,如同窥探人隐秘的眼,撩人心魄地瞪进黑暗中来。 摇曳的宫灯下,李公公急匆匆地跑向辛锦宫,丝毫没有觉察出在他上方的屋顶,一个黑衣人在黑暗里疾行,掠向另一个方向。 内廷总管神色匆匆地赶往御书房,还未禀报,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拍响,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到了地上。 御书房里,一盏宫灯闪耀着暗光,宫灯旁,拿着握紧的手微微颤抖着,怎么也掩饰不住主人内心的愤怒。 那张奏折被狠狠扔到了地上,皇帝怒不可遏。 龙锦腾的脸上凝上了一层寒霜,一贯波澜不惊的眼忽然之间变得冷凝冰冻,在光影中显得有些阴枭。 李公公微微一惊,颤颤巍巍地低声禀报:“皇上,青睿王求见!”尖而细的声音响起在黑夜中,显得十分刺耳。 龙锦腾拧紧了眉头,疑惑龙锦歌为何在他颁布圣旨封他为青睿王后突然进宫,然而也只是一刹那,随即恢复一贯的平静,缓声道:“宣吧。” 。 黑夜里的醉月湖波澜不惊,映着高空明月,宛若璀璨的琉璃,与这暗黑的夜格格不入。 龙锦歌徘徊月下,他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了醉月湖面上,影影绰绰。夜里的秋风拂过,吹落了湖畔的枯叶,轻而盈地落在了湖面上,水镜里的影子转瞬破裂,渐渐拼凑成一个女子绝丽的剪影,对着他浅浅微笑。 夜妃娘娘?! 龙锦歌的眼里露出了迷茫和疑惑,他缓缓伸出手,俯身一寸一寸伸向那张熟悉的脸庞,惊喜中带着害怕。 夜妃娘娘,你,你是否怪我? 他的脸上露出了苦痛之极的神色,原本虚无的心中泛起了剧烈的刺痛。 “青睿王爷,皇上有请。” 李公公突如其来的声音,惊走了水镜中的幻影,也惊醒了失神中的龙锦歌。他转身,淡淡而默然地走向御书房的方向,忽而又顿下脚步,侧脸朝向醉月湖。 湖面上,只有斑驳的涟漪,破碎的月辉,还有那点点璀璨如琉璃的星光。 龙锦歌随着李公公走到了御书房,不等公公禀报,房中漠然的声音响起:“进来。” 李公公为他推开了门,待他进入书房,便轻轻掩上门,垂首悄悄退下。 “参见皇上。”龙锦歌微微欠身,无意间瞥到了地上的一张奏折,在微光下,他隐约看到了“选后”二字。 龙锦腾负手站在琉璃窗前,默然。许久,他终于说话,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这么晚了,皇兄来有什么事?” 祭天盛宴 (2) “臣来交给皇上一样东西。”龙锦歌从衣袖中拿出一封已经斑驳泛黄的信笺,双手奉上,却不见龙锦腾有任何动作,他走近几步,低声道:“这是你母妃留给你的。” 龙锦腾的眼睛闪了一下,然而脸上的神色依然淡漠,直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信中的内容关系着东锦国的生死存亡。” 龙锦腾豁然转身,接过他手中的信笺。每看一字,他眼中的黑暗就更深一分,捏着信笺的手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在闭上眼睛的刹那,他终于无法掩饰眼里的震惊。 他,他竟是北夜国的皇子!难怪哥舒会毫无条件地帮助他啊。 然而,在下一刻,他倏的睁开眼,墨般的黑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落下了一颗石子,旋即平静无波。他紧紧注视着龙锦歌,冷声道:“信怎么会在你手里?” “赐死夜妃娘娘的那天,我去过夜来宫,无意间看到的。”龙锦歌忽的转开了脸,静静地凝视着窗边的夜丁香,低低地开口:“对于我来说,夜妃娘娘也是我的母妃。是她让我学会写第一个字,弹第一首曲子,也是她让我知道了,原来皇子也是可以快乐的活着。而且,”他顿住了话语,转向龙锦腾,神色隐隐痛苦起来:“我答应过她,会好好保护你。” 说完,龙锦歌缓缓闭上了眼。 如幕的黑夜,凄清而阴森的夜来宫,女子临死前苦苦哀求他的那张泪水潸然的脸……呼啸着进入他的记忆。 他喃喃低语:“我也不想皇弟死。” “你不怕朕杀了你吗?”龙锦腾冷冷道。 闻言,龙锦歌睁开了眼,对着他微微一笑,声音却是极度的悲苦,带着满满的歉疚:“应该的。” 听着他的话,龙锦腾的表情也慢慢起了微妙的变化,他有了短暂的走神。光影下,男子熟悉的脸触动了他心底已经被掩埋的记忆——男孩不小心摔倒,少年扑上来护住他。庭院中,漫天飘着淡淡的花香,啾啾鸟鸣。花瓣如同纷飞的彩蝶落在了他们的身上,少年替男孩轻轻拂开肩上的花瓣,却顾不上自己,两人相视而笑。 “皇弟,君澜会是一个得力臂助。”龙锦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求道,“如果有一天,就算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也请皇弟不要为难她。” 龙锦腾瞬间清醒,眼里不再茫然,却有了一丝苦涩,脸上也流露出了某种软弱的表情,他低声唤道:“皇兄……” 一贯冷漠的脸忽然露出了痛色,低得听不见的声音,从他的唇中滑落,喃喃:“我怎么忍心杀皇兄……” 祭天盛宴 (3) “皇弟……”龙锦歌从他的眉宇间捕捉到了几分苦痛和忧郁:“帝王之路是孤独的,可是无论何时,皇兄都与你同在。”他掠了眼窗外的夜空:“臣先告退了。明日祭天之后,东锦将会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好好做一个皇帝,母妃她,在天上看着你。” “皇兄……”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龙锦腾喃喃,忽地低头不语。 深秋的夜空中,星光璀璨。 今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御书房里密谈的同一时间,一道黑影在相府的上空疾行着,在一间房外稳稳落下。男子轻轻推开了门,缓步走到床前,轻手撩开了床上的帷幔,一张清丽的容颜入目。 黑暗里,一双墨绿色的眸子闪电般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哥舒几乎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只是不敢置信地瞪着床上的人。 东锦国少年丞相竟然是——女子之身! 易却纨绮裳,丽姝与男同。 那瞬间,他的脑中蓦然掠过临行前国师的那十个字! 会是她么?墨绿色的眼里有了不敢确定的光。 床上的女子安静地沉睡着,眉宇间隐然有着一股书卷的清气。黑暗中,女子白腻的脸如荧光美玉,竟有了像碎羽一样的柔光。 哥舒俯身,伸手抚向她的脸庞,触到脸的瞬间,夜中墨绿色的眼中闪出了异样的光辉。 过了半晌,他解下脖子上的环扣,仿佛想确定般为女子小心翼翼地戴上,“咔嚓”一声响,他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果然是她啊。” 床上的人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还未瞧清什么,便被哥舒霍然点了昏睡穴,沉沉地睡去。 。 晨曦中,漫舞的薄雾被破云的日光拨开,晨光挥洒大地,如铺金光。 云光徘徊,金光漫布九天。 锦都的街道上张灯结彩,人声沸腾。鼓角声轰然响起,歌吹之声震动云天。成群结队的人涌到了街道上,各路商贾纷纷奔上锦都最高的酒楼,坐其上客,向外观望,以一睹东锦国皇帝的尊颜为荣。 禁军整齐的脚步声动彻天地,响彻云霄。骑于最前列的镇国将军楚天敛挥手霍然下令,身后,数千护军瞬间立于街道两侧,齐而快,阻隔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大道中央豁然开朗。 曼妙的宫装侍女持花而来,内侍公公手执华幢缓缓而上。特殊的淡香随风飘来,一辆豪华的八轮马车徐徐驶向大道中央。金丝织成的曼妙帷幔,一斛斛明珠镶嵌而成的窗帘,车身四周纹着飞腾在九天上空的蛟龙,象征着东锦国最神圣、最尊贵的人,在晨光的照耀下,闪着璀璨夺目的璧光。 祭天盛宴 (4) 金色的日光下,劲装袖箭的骁勇,威风凛凛的禁军,摇曳的华盖和幡,熠熠生辉的陌刀和戈戟,紧紧跟随的文武百官、太监、侍卫、护军……绵延数里,浩浩荡荡。 皇帝的御驾过道之处,街道两侧的民众便跪地大声呼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响彻整个锦都,随着瑟瑟晨风被卷上了九天。 是的,今日是东锦皇帝去皇国寺的登基祭天之日,至今日起,东锦国大赦三日,民众无不欢喜。 高楼下,声震都城,楼内一角,哥舒的眼睛向下一扫,忽地眸光亮如冰雪,然后坐于窗边,凝神不语,侧脸默默注视着仪仗队伍的远去。 “殿下,今晚东锦皇帝登基盛宴去吗?”蒙格立于他身后,轻声问道。 哥舒出神地望着楼下一会儿,唇角浮起了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眼中墨绿色的光芒一掠而过,他低声道:“去。”他下意识地抚上颈间,又问:“蒙格,精魂扣拿来了吗?” “拿来了,哥舒王子请放心,都已准备妥当。”蒙格垂首低低答道。 哥舒不作声地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微笑。 蓦地,皇国寺处远远传来了一记沉沉的钟声,悠扬而又沉浑,袅袅余音震荡锦都,带着铜钹声卷上云天,缥缥缈渺,发人惊醒。 。 皇国寺的祭坛下,伞盖如云,织锦云缎,色彩斑斓。文武百官肃然而立。 站在最前侧的君澜有些烦躁不安,时不时地抚着颈间处,感觉极度不舒服。今早起来,颈上霍然多了一个环扣,她已想方设法,却是无法解下,仿佛这环扣生了根般,她只觉得这事诡异蹊跷,隐隐不安。 “君相,是否不舒服?”身侧的一个官员低声问道。 君澜微微一笑,“不碍事。” 那个官员正想谄媚几句,李公公尖而高昂的声音忽然响起:“皇上驾到——” 文武百官应声垂首。 百官静默中,龙锦腾不紧不慢地从他们的身侧走过,一步一步踏上祭天坛的台阶,神情庄严肃穆。 年轻的帝王站在高高的祭天坛上,极目远望,坛下,数万禁军,文武百官,皇公贵戚皆匍匐于地,他抿嘴微微一笑,一种大地尽在脚下,万物皆在手中的慷慨激昂,完全显示在那张英俊而自信的脸上。 “轰!” 只听一声巨响,正前方的巨鼎上火焰万丈,直冲云际,龙锦腾骤然变得肃穆。 伴着熊熊的火光,祭坛下十名手持乐器的女子吹响了祭天乐,涤心律、荡凡思的祭天古乐被埋藏了数年后,再次回荡在它曾经无数次奏响了皇家祭坛之地。 庄严而醇厚酣畅的乐曲回荡在锦都的每一个角落,时而悠长,时而激越,时而绵远,令人神往。 祭天盛宴 (5) 东锦,这个曾经华丽、颓靡的国家,在今日之后,将重放光彩。 “祭天大典开始,跪——”礼赞官一声高喊。 祭坛下的数万人齐齐跪了下来,龙锦腾来到了巨鼎前,展开手中的祭天文,大声读着:“皇天上地,后土神祗,眷愿降命,属秀黎元,为民父母,秀不敢当。群下百僚,不谋同辞。莽莽混宇,生天地人。祈禳东锦,国泰民安。同天共庆,与天共生。华明不才,今来拜祭。原天祈佑,我民同福。放眼大地,万民齐呼!” 九天之上,白云离合,声音沉重雄浑,回荡在整个锦都的上空,余音说不出的号召力与魔力。 龙锦腾读完后,将祭天文投向巨鼎中,巨鼎中的赤色烈焰顿时直冲九霄,如玉屑纷飞,绽开在空中,绚烂无比,引来了祭坛下数万人的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光云影下,呼声如平地雷鸣般轰轰直响,仿佛整个锦都都在震动之中。龙锦腾神采奕奕地看向脚下苍生,高举双臂,高呼:“大风威赫,为我独尊!” 。 今日的锦都在祭天之后一直处于喧哗和欢庆中,持续到垂暮时分还未消散。 晚霞消散,暮色渐起。 低垂的暮云下,古老的城墙威严耸立,偌大的锦都灯火辉煌,今夜,锦都将是个不夜之城。 瑶宫的醉月湖澄静无波,宁静如优雅端庄的贵妇,美丽如九天上空的瑶池,令人如痴如醉。醉月湖中央,玉台仿若浮萍漂浮在湖面上。台周挂朱纱,月光之下,水烟淡袅,疑似仙境。 今日的登基盛宴就设在玉台上,此时黄昏刚过,暮云中,月色朦胧一片,洒在湖面上的淡淡银光被玉台四周白玉栏杆上悬挂的琉璃宫灯的璀璨耀目的光芒笼罩。极目望去,竟似无数月光散落湖中,伴着无数明亮的星光沉睡湖中。 淡月下,湖光璀璨,朱纱漫舞,玉台上妙龄少女翩然歌舞,让人恍若身置九重仙宫。 相比玉台上的耀目,岸上观赏之人等的坐处昏暗无光,周围只点了寥寥无几的宫灯,又与玉台相隔甚远,朦胧月色间,岸上观台上,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此刻,是东锦皇帝的登基盛宴,更是那些宫妃们的争宠盛会。她们细妆浓抹,精心打扮,个个花枝招展,以博皇帝一夜的垂怜与宠幸。 君澜只觉珠围翠绕,空气中浮动着馥郁的脂粉味。借着昏暗的灯光,她悄悄地离开了席座。 暗光下,坐于另一端的哥舒亦悄悄尾随而上。 走出醉月湖,月光下,只有斑驳的树影绰绰约约,静静摇曳,无形中隔离了宁静与歌声,幽冥与光亮,君澜不禁吐出一声感慨。 祭天盛宴 (6) “君相好雅兴!”身后突然扬起一阵戏谑的声音。 “谁?”君澜霍然转身,只见树影旁站着一个人,晦暗的宫灯下,看不清来人的样貌。 哥舒缓步上前,直到他走到她的跟前,君澜才看清。在哥舒右手贴向胸前,微笑着向她致意的时候,她脱口惊呼:“是你!” 然而却是不知道眼前人是谁,只记得那日和他不经意地相撞,与他匆匆一瞥。 “我是哥舒。”他的眼里亮如冰雪,向她微微弯腰。 “哥舒?”下一刻,她的眼里掩饰不住吃惊,然而只是片刻的时间,便恢复冷静:“原来是北夜国王子。” “正是。”哥舒的眼里有了笑容。 君澜对他微微一笑,只是随意说了一句:“王子也厌倦了这般奢靡的盛宴么?” “不。” 她有些疑惑,哥舒的声音又起:“虽然北夜国没有华丽纤细的楼城,也没有这里的富饶,但是本王更喜欢咱们北夜的巍峨结实的城堡。”他的眼里浮现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与神往:“那里有热情奔放的人民,充满平和与快乐。” 忽而他转向君澜,脸上有了复杂的神情,意有所指道:“君相如若厌倦了东锦的奢华,本王很欢迎你来北夜。” 君澜惊讶中带着几分警惕,客气笑道:“多谢哥舒王子的好意。” 哥舒不在意地笑了笑,仿佛在意料之中,他看着她,脱口低唤:“彩璧尘。” 君澜一惊,抬眼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墨绿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像琉璃一样美丽夺目,她听到了他的声音,语中有着几分兴奋:“一个女子斡旋权力斗争,本王佩服,但也怜惜。” 君澜的眼里露出了震惊的眸光,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不料却被他突然握住了手,被迫置于他的胸前。 “王子殿下恐怕认错人了,君澜堂堂男儿,岂容你如此侮辱!”她挣扎着想抽出手来,脸上的表情淡淡中带着几分怒意,然而泛起的寒意从背脊直灌而下。 “本王已经将你的底细查得不漏分毫,为了表示本王对你的倾慕,可真是煞费苦心了。”哥舒望着她,紧紧握住她的手,不容她有半分挣脱,眼睛闪着比星光还耀目的亮光,磁性中带着魔力的嗓音从他的唇角滑落:“因为你是——” 这一瞬间,夜空中,“轰!”的一声巨响,掩盖了哥舒的声音,君澜只看到了他嘴角的噏动。 璀璨的夜空中,朵朵烟花直冲云霄,如花般绽开在更高的苍穹之上,耀眼的光亮吞没了整个黑夜。 两人同时仰望天际,绚烂无比的烟花铺满了整个夜空,磅礴浩荡,动人心魄。君澜心中莫名的一阵恍惚,竟忘了抽手。 祭天盛宴 (7) 哥舒忽然扬声大笑,烟花声中,她隐约听到了他爽朗中夹杂着兴奋的语声:“看来天公也做美啊!” 君澜猛然清醒,有些慌乱抽出手来,低头匆匆离去。 望着远去的身影,哥舒的脸上神采飞扬,烟火的盛光下,眼中的眸光比冰雪还亮。 君澜又悄悄地坐落,烟火的盛放还在继续,她的心跳仿佛要溢出胸臆,已分不清是烟火的轰响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哥舒王子竟然来东锦了,龙锦腾到底是什么心思?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自己—— 想到这里,方才刚退去的寒意如潮水般又直涌上来。 看来自己得想办法自保了。 君澜微微一侧脸,看了看离自己不远的皇帝,却在这一刹那,龙锦腾似是有所觉,居然也看了过来。黯淡的月夜下,她看不清此刻他的表情,除了那一双亮得可怕的眼睛。她定了定神色,若无其事地观赏被烟火染得光影变幻的天空。 那一夜,无数民众仰头,望见了夜空中数场接踵而至的烟火,引来了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阵阵兴高采烈的欢呼声。烟火一场比一场盛大,一场比一场华丽。而最后的那一场,烟火漫天划落,如同流星雨飘洒而下,直至湮灭在整个锦都,静默而淡然。 那一夜,璀璨夺目的烟火下,命运之轮悄然转动。 祭天文借鉴自《泰山祭天文》 惊弓之鸟 (1) “有事请奏,无事退朝!”尖细而高昂的声音响彻大殿内外。 金銮殿下一片静默,无人应答。 登基祭天之后,这个年轻的帝王显示了他的治国手段,杀伐决断,恩威并重,与昔日那个名满锦都的三皇子派若两人,满朝文武无不敬佩,却也胆战心惊。皇帝的心事没人能揣摩,皇帝从来不跟任何人袒露内心,甚至绝少跟别人说话,朝堂上下生怕自己的名字从殿上这个高贵而冷漠的帝王口中吐出,成为下一个皇室利益的牺牲品。 龙锦腾向下冷睨,殿下百官神色各异。皇帝的目光落在少年丞相的身上——玉冠紫服,白玉腰佩,一如两年前在宫廷宴会上看到的那般,儒雅超然,美秀绝伦。墨黑的眸中似是有什么一闪而过,他的视线从君澜的脸上收回,挥了挥手:“退朝。”无喜无怒地扔下话语,他起身离去。 “退朝——” 随着李公公的一声高喊后,满朝百官陆陆续续走出大殿,一时间金銮殿内的人散得干干净净。 然而,君澜却在殿中停留,不知出神想着什么,片刻才离去。 睿青王龙锦歌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不由放慢了脚步,直到她走近身侧,低问:“澜,刚才皇上所说的,难道你没有什么可说的么?” “什么?皇上说了什么?”神思恍惚的人终于抬起头来,眼里露出疑惑,随即又莞尔一笑,“虽然我们现在的关系不明朗,但相对于先皇,皇上明理睿智,决定的事必不会伤害百姓。” “呵,是不会伤害百姓,但是已经伤害到你了。”龙锦腾忽地冷笑出声,眼里隐约有了一丝愤怒,“原来皇上也可以出尔反尔。” “什么?”闻言,君澜登时敛去了笑意,心下一紧,“皇上决定了什么事?” 多年的相交,龙锦歌早已觉出了不对劲,看着她沉默下来。 “澜,最近你怎么回事?”半晌,他终于轻声问出口,眼里流露出满满的关切与担忧,“刚才上朝,你一直心不在焉。我的意思是皇上要设御史,和太尉、丞相执掌中枢。” “设御史!”君澜一惊,毕竟是权谋运筹惯了的人,她终于明白了什么,“皇上想分化我和恩师的权柄么?终于开始了……我无意与他争斗,和恩师一样,现在只想自保而已。” 龙锦歌动了动唇角想说什么,身后李公公的声音忽然间响起:“君相,皇上有请君相移步御花园商量要事。” 闻言,两人同时转身,相顾对看一眼,暗自警惕。君澜低声宽慰:“不用担心,许是皇上真有急事,我会小心应付。” 龙锦歌只得点了点头,神色担忧。 君澜转向李公公,点头说道:“劳烦李公公带路。” 惊弓之鸟 (2) 。 御花园里,植遍深紫浅碧的木芙蓉,经过秋天的风染红得越发娇艳灿烂,花团锦簇,开得别样幽寂,无不昭显着秋意的浓烈。 龙锦腾负手静默站着,眼睛不知望向何处。君澜轻步走到他的身后,微微一揖:“臣参见皇上。” 龙锦腾应声转身,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爱卿来了,坐吧。” “微臣不敢。”不明他的用意,君澜心下小心而谨慎。 “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礼。”龙锦腾微笑,眼眸却幽深如古泉,上面隐约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他笑意淡淡地揽衣而坐。 君澜迟疑了一下,便坐到了皇帝的对面。 龙锦腾满意地微笑,伸手拍掌,一个年轻公公双手托着银盘走了过来,呈上。银盘上放着一个环扣,环扣上纹着细细的特殊而繁复的花纹,若仔细瞧去,便会发现花纹上扭结着数不清的蔷薇花。 君澜定睛一瞧,眼睛刹那大变,转瞬敛去,仿佛只是一道光从眼底一闪即逝,她的心中却是无法掩饰震惊。 那,那是她脖子上的环扣!不,是一模一样的环扣! 然而,龙锦腾依然从她的眼中捕捉到了一闪即逝的震惊,随意试探:“爱卿可知道这环扣是一对?”虽是不经意地发问,然而他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愿错漏对方的每一丝表情。 君澜神色镇定地看着那只精美绝伦的环扣,淡淡回答:“微臣不知。” “这是精魂扣。”他拿起银盘上的精魂扣,淡淡说道,眼角的余光一直瞥着她。 君澜忽地低下了头,以掩饰眼中无法抑制的震撼与慌乱。 竟是精魂扣! 精魂扣是北夜国历代王后身份的象征,那环扣上扭结着的蔷薇花在北夜代表着恋的起始、爱的誓约,更象征着北夜最美丽、最尊贵的王后。北夜的人民一直相信只有如蔷薇一样的女子才能与他们伟大的王比肩。 君澜沉默着,然而全身的冷意无法控制地泛起,细细密密。 难道会是哥舒?! 对坐的龙锦腾状似不经意地观察着她,垂着头的她教他看不清表情,他又继续道:“北夜的哥舒王子前几日送来这精魂扣,他告知另一个精魂扣已流落东锦,希望东锦助他找到戴有精魂扣的女子,还特意许爱卿寻找。” “看来,那晚爱卿和哥舒王子聊得很是高兴啊。”龙锦腾所有所思地说道,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笑容,眼眸深处却有些冷酷。 君澜沉默地听着,随着他的话眼里慢慢起了变化,她抬起了头,看着对上自己的深沉眸光,毫无表情地问道:“那么皇上也决定让微臣找吗?” 惊弓之鸟 (3) 龙锦腾点了点头:“是的,这事关东锦与北夜的友好邦交,兹事体大,所以朕决定也让爱卿寻找此女子。” 君澜忽地低头,眼里一变,脑筋急转,旋即起身一揖手:“皇上,微臣怕——” “爱卿,朕相信你。”龙锦腾忽然跟着起身,虚扶起她。然而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的视线刹那凝住—— 君澜小巧秀气的耳朵上两个细小的环洞被鬓发隐秘地遮掩,宛如绿叶深处的一朵桃花。他不由细细地瞧起她来,肌肤细腻洁白如绸缎,面容脱俗清雅如白莲。龙锦腾眼中的眸光瞬间万变,眼色渐渐冰冷而锋利。 除了北夜国,其余三国只有女子才有耳洞,男子是不允许的,除了被豢养的男宠。 “皇上?”感觉眼前的人沉默了过多的时间,君澜抬起眼,对上了那双略微起了一丝波澜的眼眸,然而却也只是一瞬,那双眼睛便如同涟漪之后平静幽寂的湖面,淡淡而波澜不兴。 “爱卿可有心仪之人?”她听到了皇帝没头没尾吐出了这么一句,疑惑间,她回道:“没有。” “好!如此甚好!”龙锦腾忽然扬声大笑起来,惊住了君澜,“朕本让皇姐远嫁北夜,可如今哥舒已有了未来王后人选,皇姐也甚是仰慕爱卿,真是皆大欢喜啊,朕明日就拟旨赐婚,让皇姐下嫁于你。” 惊弓之鸟 (4) 君澜大惊,脑筋急转间,她揖手婉拒:“皇上,公主乃金枝玉叶,微臣身份卑微,配不上公主。” “你是东锦国丞相,何况皇姐与你郎才女貌,怎么不相配?莫非……”他隼眸忽地锐利,闪烁的眸光紧紧盯住她:“莫非爱卿嫌弃皇姐年龄大于你?” “不,”君澜面不改色,深深作揖,“微臣并无此意,只是——” 龙锦腾蓦地打断她的话语,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爱卿无此意就好,皇姐知道了,定会高兴,明日朕就拟旨。”说完饶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眼里的探究一闪即逝。 “爱卿回去好好准备吧,朕也有些累了。”不给对方说出任何婉拒之辞,他似是疲累地说了一句,眼神却是变幻。 “微臣谢隆恩。”君澜深深揖手,退了下去。 然而,龙锦腾却不知道为什么,脸上忽然露出了惋惜之情。 。 君澜不疾不徐地走出宫门外,却极力忍耐心中如潮水般涌起回旋的情绪。走到马车旁的一刹,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筋疲力尽地靠在了车旁,苍白纤细的手紧抓着帷幕。 “公子!”一旁打盹的小厮忽然惊醒,见她脸色惨白地靠着,脸色大变,“公子不舒服?” “快,快回相府!”走出宫门,慌乱的神色再也无法抑制,她又惊又急地吩咐,连带着声音也颤抖起来。 “哦,好。” 。 秘密的房间里,檀香如云,萦萦穿行在垂幕之间。 君青云在书架的暗角旁俯下身去,打开了暗格里的机簧。 “咔嚓”一声响,那个暗格忽然打开,他从里面取出一张画轴,展开,露出了一个美丽的少女来。 那个少女瑰姿艳逸,潋潋如弄月,乌黑如云的长发用一根细细的丝带松散挽着。洁白如玉的脸映在画轴上,正用浅笑盈盈的眼神与他对望。那一瞬间,他几乎被画中少女的眼神击颤了一下,仿佛有什么隐秘的情绪刹那回溯。 一向温润的脸孔忽然露出了陌生的冷漠,他静静凝视着那画中人,眸光中有恨、有痴,更有无数的爱断和诉不尽的无奈。 “大哥!”忽然间,门外响起君澜焦急的声音,惊慌之间,君青云迅速收好画轴,放入暗阁。 “大哥,快开门!”君澜扣着门,急急喊道。里头的人打开了门,露出了一张异常苍白的脸。 “大哥,你怎么把自己锁在里面?”说话间,她进入了房间,浓烈而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不禁皱眉。 “小澜,什么事那么惊慌?”君青云掩上门,上前一步。和往常一样,只要这个妹妹遭到什么不遇,他便会耐心询问。 “今日皇上命我寻找戴有精魂扣的女子。” 惊弓之鸟 (5) “精魂扣!”他吃了一惊,“是北夜皇室的精魂扣?!” 君澜微微点头,眼底流露出了外人不为所知的无错表情:“大哥……” “怎么?”见她迟疑不决的神色,君青云疑惑,“皇上命你处理此事,应该没有其他的用意。” “可是……”她忽地低头,抬手抚上了脖子,终于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来,“另一个精魂扣在我身上。” “什么!”君青云惊呼,上前一步想去看她的脖子,却因为顾忌着什么,终究止住,眼中刹那掠过多种复杂的光,只问,“怎么回事?” “祭天那日早上我也是突然发现的。”君澜微微叹了一声,神色凝重,“还真是诡异,府内守夜的侍卫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行迹。” 闻言,君青云眼色深沉起来,唇间透出了微微的冷气:“为什么不告诉我?”精魂扣一旦戴上就无法解下,除非…… “大哥?”感觉到他的怒意,有些惊讶,大哥甚少动怒,即便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他也只是淡笑着鼓励她。她不由宽慰,“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已,你的身子需要调养,不易情绪波动。” 她顿了片刻,又道:“明日皇上便会来降旨赐婚。” 那样一个消息无疑是一个惊天雷霆,君青云蓦然变色,脱口问:“赐婚?赐谁的婚?” “我正要和大哥商量此事。”君澜低语中有着慌乱,“皇上今日突然赐婚于我,我是女儿家,怎可和公主成亲,这是欺君大罪啊。” 话落的那一刻,君青云的眼里刹那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冷光,淡淡地开口:“也许皇上怀疑你的身份了。” 君澜忽然觉得额角一跳,刚刚有些平定的情绪随着他的话乍然起了几分震惊与慌张。 “应该不会,我一向小心谨慎。”她思虑了半晌才开口,语声里有着些许的安慰。如若他怀疑,何必如此拐弯抹角,更何况这关系到公主的名誉,龙锦腾是断然不会开这种玩笑,除非公主已成了他权力斗争的筹码。她莫名地起了寒颤,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帝王的残绝与可怕,仿佛黑夜里的一头野兽,随时对她进行扑杀。 “小澜,别担心,有哥在。”君青云伸手抚了抚她耳旁有些凌乱的发鬓,看到了遮掩在发鬓下的细细的环洞,眉头忽地一蹙,不知想到了什么。许久才微笑,“先去回房休息吧。” 她点了点头,仍忍不住担忧:“成亲那天,大哥和福伯先离开锦都吧,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不想大哥有事。” “说什么话!”君青云忽然动怒,眼中燃起了火红的愤怒,“大哥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小妹!” 他语气又一软:“小澜。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短短的话到了尾声渐渐低迷起来。 君澜心中的酸意不由自主地流淌而出,心里无声地幽咽着,她和大哥谁也离不了谁,他们身上的血缘已经紧紧地将两人交融,连枝同根,不分彼此。 。 晚膳过后,君澜兄妹两人开始商讨明日的对策。 烛火辉煌,夜色飘渺,两人的谈话一直持续到深夜,君澜才倦极走回自己的房间,吩咐贴身侍女准备热水沐浴。 夜色很暗,天籁如咽。 君澜将头深深浸入兰汤之中,许久,蓦然抬头,漆黑如墨的发丝带起一连串凝珠,神志仿佛乍然清醒。 东锦新丧,然而只是短短的半个月里,龙锦腾秘密肃清了恩师的羽翼,留下那些手中握有重要权柄的,动机飘摇不纯者,示恩买好,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之下。 ——速度之迅疾,整个皇宫为之战栗不安。 现在朝野上已有流言纷纷而起,说梁太尉师生手握大权,功高震主,想趁东锦新丧之际谋权篡位。 君澜倚靠在浴桶边沿,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想着这半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不由凝重。 这样的消息委实已对恩师和她不利,若不是被恩师劝阻,她早已将绷紧的弦放开,将箭射落。 惊弓之鸟(二) (1) “真是的,男人们夺权争霸,到头来,葬送的却是女人的性命。”她不由想到皇帝赐婚的口谕,轻声自语,“总是这样,男人们自顾自地争夺来去,最后却还是要让女人来平息。” 君澜从兰汤中起身,顺手取过挂在银屏上的衣服。 外面夜色沉沉如铁,微露寒冷如冰。 哥舒如同疾风般在黑夜里穿行,落在了一处门前。房内隐约有着水声,便静静地靠在了门旁,却听到房中女子低声自语,他眼中的光闪烁了几下。 直到房中再无水声,他毫无预警地推开了房门,惊吓了正在穿衣的君澜。 “啊!谁?”君澜惊呼出声,迅速披上外袍。 “是我。”哥舒轻声道。 “哥舒?”她吃了一惊,原本上前的脚步顿时止住,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哥舒眼里有了笑容,定定地望着她:“看来,璧尘对比本王记忆犹新啊。”他上前几步,向她靠近。 许是刚出浴的缘故,眼前的女子卷翘的睫毛上迷蒙着水雾,目若秋波,湿漉漉的发丝垂落在云纹织锦的白袍上,流淌而下的水珠沾湿了白袍,黯淡的烛光掩饰不了逼人而来的清灵气质,神女一样的容光似乎可以把整个房间照亮。那一瞬间,令人窒息的美让哥舒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只隔他几步之遥的女子,目眩神迷。 “哥舒王子一向喜欢玩弄别人于鼓掌之心吗?”君澜有些怒意,冷声说道。 哥舒猛然清醒,看着她,眼里有了深深的笑容,笑容里带着几分猛兽般的狂野:“本王喜欢璧尘,并没有捉弄你的意思。” 听到此话,她更是恼怒,眸光冷然:“难道北夜国的人都是这般寡廉鲜耻么?” “呵呵,”哥舒不在意地笑笑,“我们北夜的人敢爱敢恨,璧尘认为这是寡廉鲜耻么?”谈笑间,他已经掠到了君澜的跟前,眼底流露着不容忽视的温柔,定定地凝视着她。 君澜有些失措,不自然地别开了脸——这个人知道她所有的事!他说得果然 不是虚言! 闺房里,氤氲的温热水雾萦绕,昏暗的烛光漫舞闪烁,一股暧昧的气流开始在房里弥漫,包围了两人。 她听到了哥舒在她耳边吐出了一声轻喃:“今晚,本王来是想告诉你。” 君澜转脸,在转脸的瞬间,与他咫尺的唇瓣轻擦而过,她惊惧地后退了几步。 墨绿色的眼里也在那刻刹那放出了兴奋而欢喜的光芒,发出了像宝石一样的光亮。哥舒稍稍掠近她,不容她后退半分,顺势揽住了她纤细的腰,极轻极轻地在她耳畔说道:“你将会是北夜最尊贵、最美丽的女神。” 惊弓之鸟(二) (2) 耳畔陌生的男子气息让她的脸色乍青乍白,她稍稍平定了气息,毫不畏惧地看着哥舒,直截了当:“不知王子殿下和皇上达成了什么协议?” 话一出口便回过身来,摇头,“想来你也不会说。” 哥舒依然微笑,并不否认,只是道:“近日你要多加小心了,你和他好好斗吧。” “王子殿下不会是借机消磨双方实力,然后操纵东锦国自己独霸大权?”闻言,哥舒蹙眉,怀着女子的手臂松开了,手指忽地一紧,若是习武之人,便能惊觉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杀气——然而,一介弱女子的君澜只是淡淡地,毫不动容,“坐收渔翁之利——王子殿下打得好算盘。” 哥舒看了她许久,不知在想着什么。 “还是小看你了。”他忽地舒展了眉头,笑了起来,眼角眉梢无不弥漫着霸道的气息,“即使你再怎么厉害,依旧是属于本王的。” 言毕,他不再看她,转过身朝门迈开步伐,须臾,整个身影融入暗黑之中。 夜里的秋风寒凉地沁肤而来,君澜身子陡然颤了一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既羞又怒。 事情怎么变得这般复杂?近日猝然发生的事,真的是勒紧了她的脖子,不肯放松一分一毫。 君澜摇了摇头,伸手抵住了光洁的额头,闭了闭眼睛。 夜色越发得浓了,睡意终于止不住地袭来,她拍了拍脑袋,疲累地躺上了床,不过须臾,便沉沉睡去。 。 东锦的深夜,露冷夜寒,却带着几分闷润的气息,而在沧海西尽的另一端,莽莽雪原,风声凄厉。 雪原的尽头隐隐可见高陡的山峰直插夜空。山峰上积雪盈厚,在暗黑的夜里闪着雪亮的光。而积雪折射出的光芒在峰顶一处珠光的照耀下,闪着刺目的光辉。 整个雪原都在狞戾地呼号着,惊慌地颤抖着,然而峰顶上,一座古老的城堡威严耸立着,城堡的轮廓镶着无数的灯火,仿佛镶了金般,不时闪烁着,宛若银冠上一串明珠中最耀眼的一粒,璀璨夺目。 ——那是凌绝顶,传说中有着沧海大陆最奢华的金碧辉煌,一秤秤黄金,一斛斛明珠,琳琅满目。那里丽姝如云,歌舞彻夜,旖旎奢艳。踏上凌绝顶就仿佛踏上了销金窟的黄金路。 传说中,凌绝顶却是“死亡之地”。 那里是人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无数人不间断地长途跋涉而来,然而,唯一回来的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带回来了让人人都目眩神迷的宝物,珍珠玛瑙、深海明珠、水晶碧玉……成色纯粹,色彩璀璨,绝非人间所有。 城堡内,金碧辉煌,歌舞升平,隔离了黑暗与光亮,风雪与旖旎。 惊弓之鸟(二) (3) 壁上嵌满了龙眼大小的明珠,珠光照亮了整个大殿。 晶莹的光辉下,乐声缠绵悠扬,绝色的舞姬裸露着小蛮腰和肩臂,回旋起舞着,急速旋转在地毯上,莹白的肌肤在珠光下发出诱人的色泽。 那个舞姬绕着殿中的一袭白影妖娆着回舞着,望着他的眼睛波光灵动,笑容甜烂奢靡。 那袭身影静静地侧躺在用翡翠制成的榻上,雪貂裘覆满了他的身子和脸,将他埋入了厚厚的白色绒毛中,优雅的仪态下弥漫出危险的气质。 “领主。”一道黑影忽然凭空出现,毫无波澜的声音轻轻落在了大殿中,被奢烂而缠绵的乐声湮没。 绝色的舞姬还在回旋起舞,脚上的玉珠叮咚不绝,舞姿越发美丽动人,并没有因来人突然的闯入而停下。 榻上的人抬起眼,脸上狰狞的青铜面具闪着可怖的暗光,然而面具下的那双碧色的眼睛却是冰冷而魅惑。 “领主,东锦有消息,哥舒王子已知晓了她的身份,并决定册封她为神女王妃。” 面具后的眼睛随着他的话微微动了一下,眼里露出了一丝兴味,唇角里不紧不慢地发出了魔魅般的声音:“继续盯梢。” “是,领主。”那人又呼啸离去。 珠光交互闪烁,映射在他的碧眸中,更加令人迷醉而眩惑。 他忽地坐起了身,嘴里吐出了一句低低的话语:“彩璧尘……哼,一群蝼蚁,竟敢侮辱她。” 看来,他要提前出雪荒,是该去看看她了。 皇宫试探(一) (1) 第二天拂晓的时候,皇宫里来了口谕,一道令君澜措手不及的口谕—— “君相,皇上龙体抱恙,特宣您进宫商讨要事三天。”李公公低头微笑,“皇上说了,明日一早进宫,切勿耽误要事。” 垂袖下的手微微一顿,君澜眼睛里如水般掠过流光,却没有抬头。 “微臣遵旨。”她微微叩首,心中惊疑不定。原本她早已做好万全之策来对付皇帝的赐婚圣旨,却不料他摆了这么一道,让她不得不心生警惕。 “君相,皇上对您的器重和关心在朝廷上下无与伦比,还让咱家带来各种稀世药材。”李公公挥手示意,身后的宫女双手托盘鱼贯而上,君澜抬眼一瞧,千年人参、虎骨、羚羊角、犀牛角、麝香……皆是世上难觅的珍贵药材。 她一怔,有些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君相,这些都是皇上赐给君大公子的。”似是猜出了她的心思,内廷总管微笑解释,“皇上说了,君相事务繁忙,恐怕有所照顾不周,所以命张太医每日来问诊。” 闻言,君澜的目光几度变幻,片刻声色不动,只笑:“皇上日理万机,国事操劳,怎敢劳烦皇上,君澜谢过皇上了。” 李公公看着敛容沉静的少年丞相,皮笑肉不笑:“皇上还吩咐了,如若君相不接受,”他一顿,身子微微向前倾,在她耳边低低说道:“如若君相不接受,皇上便命咱家带大公子入住行宫,由张太医看护,只有这样,君大公子才能安全无虞地活着。” 君澜眼神一闪,静默地听着,依然不动声色,脸上只是淡淡的微笑:“承蒙皇上的厚爱,大公子近日来已经好多了。” “君相,您怎能退却皇上这番好意。皇上是君,您是臣,皇上的一句话就可以让您要生要死。”说话间,李公公已经稍稍退离了她,似是喟然叹息,“君相,咱家也知道做臣子的辛苦。” 说完,他又忽然自己掌嘴,惊笑了两声:“呦,看我这张嘴说得,君相,时间不早了,咱家也该回宫了,皇上还等着咱家复命呢!” 那样尖细刺耳的笑声意味深长,君澜眼神不易觉察地又一变,揖手笑道:“公公,代我转告皇上,君澜谢主隆恩。” “嗯,咱家会如实禀告。”李公公一转身,高唤:“回宫!” 。 夕阳如幕笼罩大地,残红如金光湮没了九重禁宫。 龙锦腾在雕廊深处操手而立,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一旁伺候的李公公小心翼翼地端来茶盏,伏在地上,双手过头捧给龙锦腾,却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自李公公今早从君相府颁圣旨回来,一五一十地禀告给龙锦腾后,他就一直站在这里,静默着。 皇宫试探(一) (2) 李公公知道,此刻皇帝正陷入了冥想中。每天大部分时间,皇帝除了批奏折,都是靠冥想来打发时间的。无论是立,或凭栏而望,或闭目沉思,都无人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即便跟随皇帝多年的他,也无法揣测。 但他知道,皇帝必定是在想一些高深的事情。至于是什么事,他就不得而知了。皇帝是神圣的、高贵的、绝俗的,他区区一个阉人不敢大胆擅自窥测皇帝的内心世界。他现在只希望,眼前这个冷酷而沉默的皇帝能尽快转醒过来,他在这里跟着皇帝已经跪了几个时辰,手已经发酸,腿已经发麻,背脊已经僵硬,可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打断了皇帝的冥想,触怒龙颜。皇帝在考虑很神圣的事情,他怎么敢打断他的思绪。 正自李公公在心中哀苦连天的时候,眼前的皇帝突然发话:“小德子,你先退下。” 李公公一听,忍不住心中连呼万岁,遵命后,他拖着已经失去知觉的腿退了下去。 龙锦腾仍然巍然而立,遥望天幕残红。沉默半晌,忽然对着空气说道:“出来吧。” 一袭白衣应声落在了他的身后,依旧是上次那个白衣人,这次却带着银面,略有怒气的声音从银面下滑落:“你答应过我不会为难君澜的,如今你招她进宫,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说话间,银面背后的眼睛冷芒闪烁,有几分试探。 龙锦腾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意,淡淡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既然你捐献巨银充盈东锦的国库,我就不会食言。” 他霍然转身,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他,仿佛想抓住他眼中的每一个表情,然而对方脸上的银面遮住了大半只眼睛,他只看到阴影下漆黑的眼珠,波澜不惊。 皇帝看着他,笑意深沉:“我真的很好奇,堂堂一个富可敌国的龙啸堡堡主和君相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白衣人没有说话,银面背后的眼睛露出了一闪即逝的恨意,被龙锦腾分毫不差地捕捉到。他忽然冷笑着转移话题:“如今四大家,彩家已遭灭顶,皇上难道不怕东锦失去了彩家,其他三国会虎视眈眈么?” 龙锦腾不在意他的话,微微冷哼,语声讥诮:“就算没有彩家,东锦也能大赫天下。” 言辞间的霸气和野心让白衣人微微一愣。随即他眼里冷光一闪,莫测地看了他一眼:“你我都想除去君澜,但是我可不想她死得那么快,最好是慢慢折磨她。”说到后面几乎是咬牙切齿,孤鸿池的眼中浮现了深深的阴冷。 龙锦腾看着他,暗暗冷叹了一声——有了这样一个同盟者,除去君澜和梁临,巩固他的皇权指日可待啊。 皇宫试探(一) (3) 想着,他的唇角浮起了笑意:“想折磨他,有的是办法,就从他身边人下手。” “龙锦腾,想不到你还是那么卑鄙。”白衣人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仿佛一瞬间到了某个遥远时空。然而却在下一瞬,他又复杂地叹息,“除了卑鄙,你真的是变了很多啊,谁会想到曾经惊世整个沧海大陆的玉面公子在八年后居然成为东锦国高高在上的皇帝。” 龙锦腾呵呵一笑,却是深冷:“上次你就已经说过了——我们都变了。” 身子陡然微震,白衣人忽地沉默下来,过了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睛却是看着夕阳照染下的红魅天空:“龙锦腾,我们……还是朋友么?” “朋友?”他眯起眼眸,语声有了一丝冰冷,“当然是,你我如今的关系不是更深一层了么?呵呵,同盟者啊。” 皇宫试探(二) (1) “……”白衣人愣了片刻,看向身侧的黄袍玉冠男子,夕阳下的容颜依然是少年时的,然而却沉淀了八年的隐忍,多了几分陌生的冷酷和内敛。 他沉默着。 他和他相识了十几年,虽是朋友,却各自有着秘密,从不坦诚相告。因为他们两个都认为,就算是朋友也该有秘密的存在。如今,光阴不再,他当了皇帝,他和他连朋友之间最起码的信任也荡然无存,有的只是互相猜忌,互相利用,甚至是争锋相对。 如今,仿佛他们之间可以有的关系便是那个君澜——两人共同的敌人。 “普天之下,一国之君真的没有朋友么?”他终于忍不住吐出了关心的语句:“只是希望,你我之间还是朋友。” 随着他的话,龙锦腾的表情微微起了变化,脸上不再是一成不变的神情,也不再如往常那般生硬冷酷,仿佛卸下了那张十年来堆积的无形面具,表情不禁柔和起来。 “池……有朝一日,我怕会杀了你。” 白衣人失声笑着,神思陷入了了低迷:“要杀我,等我报了大仇也不迟。”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般,他和他,披着红魅的暮光,几近立到星垂四野。 。 第二日天刚亮起,宫里就派了人来接她,她还未来得及向大哥告知,就匆匆上了宫车。 华丽的宫车一路摇摇晃晃进了宫门,穿过几重宫阙,重重宫门次第开,越是深入,她的心里就越发得忐忑不安,此时的心情如同掉进万年寒渊,却始终到不了寒渊的尽头,整一颗心空悬着。 李公公依龙锦腾的吩咐让她在醉月湖等候,然而日头已经升上了中天,皇帝却迟迟没有出现。 君澜一直静静地站在湖边,默然望着湖面。 湖面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闪烁着倒映漫天舒卷的碧云,说不出的瑰丽与璀璨。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夜妃。 微风拂来,湖面涟漪,君澜的眼睛随着微微荡漾的碧波起了微妙的变化。她仿佛在湖底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脸,有着和龙锦腾相似的轮廓和眼睛,清澈的湖水埋葬了那个曾经宠冠后宫,艳绝东锦的夜妃。龙锦腾把登基盛宴设在醉月湖,是在朝廷上下的面前向先帝示威么? 生者已逝,又有何用? “澜儿?”正当神思恍恍惚惚之际,身后忽然有人叫唤,君澜吃了一惊,转身,“恩师怎么也进宫了?” 话一说出口,两人蓦地静默,周围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秋风拂着水面袭来,芙蓉花瓣簌簌纷落,乱了一地。 “我们要多加小心。”许久,梁临说道,继而摇了摇头,捋了捋雪白的胡须,微微叹了一口气,“新帝心思太重了,也只能怪我们位高权重。” 皇宫试探(二) (2) “听恩师的口气,应该是赞成他称帝的,可是为何恩师总是与皇上争锋相对?他也算得上是一位好皇帝。”想起自龙锦腾登基之后,恩师处处与他相对,君澜不免疑惑起来——龙锦腾虽然心思重了点,手段狠辣了点,但终究不失为一个好皇帝。 “他的确是一个好皇帝。”梁临捏着胡须点头叹息,摇摇头,“可惜,他不该是东锦的皇帝。” “什么?”感觉到恩师的语气变得极为复杂难测,君澜不禁更加疑惑,沉默片刻,问,“恩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凉风徐徐吹来,卷起了凋落在半空中的芙蓉花瓣,飘在了老人枯槁苍老的脸上。梁临转开了脸,看着天空问了一句:“澜儿应该听我提及过当年先帝忽然动怒将夜妃赐死在醉月湖的事吧?” 君澜点点头,不明所以,忍不住往湖面上看了一眼,那样碧澄潋滟的波光让她瞬间寒到了心底去。 赐死夜妃之后,也真是奇怪,还是三皇子的龙锦腾时常遭到刺杀,甚至先帝不止一次地动怒将他贬为庶民,然而不知为何,先帝总是痛心疾首地又撤回圣旨。三皇子年少轻狂,喜好游历江湖——傲上欺下,不知所谓便是他在皇室里的口碑,但也不足以让先帝如此愤怒地坚持不懈地一次又一次将他贬为庶民。 如今忽然听到恩师提起,她不难猜测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赐死夜妃,朝廷上下无人不知,然而又有谁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梁临负手望向湖面波光,声音沉稳,眼色定如磐石,“先帝在位时,只告诉老夫一人,让老夫在有生之年誓死守住这东锦的江山,即使先帝昏庸无能,但还是知道厉害关系的。” “如今,就算我想效忠于新帝,也无法消除他心中的猜忌。”他从湖面上移开了目光,眼里忽然露出了疲累的神色,“恐怕要辜负先帝的托付了,而且……我也早已想通了。” 听着如此深沉复杂的话,君澜有些惊心,低问:“恩师为何不告诉学生这其中的隐情?” “澜儿,少一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白发萧萧的太尉看着面前的人,眼里有关切的光,“莫怪为师不告诉你,不要多事插手,龙锦腾并不是先帝那般有眼无珠,总有一天你的身份会被发现,澜儿还是早早撒手吧。” “可是学生不能不管恩师——”正想反驳,却被梁临眼神示意打断。 “两位爱卿好雅兴。”陡然间,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在不远处,“醉月湖边的景色不错吧?” 君澜一惊,和梁临齐齐揖手:“微臣参见皇上。” “免礼。”龙锦腾在玉石桌边坐了下来,斜觑了一眼梁临,淡淡问道,“太尉,方才朕所说的建议如何?” 皇宫试探(二) (3) “老臣认为皇上所说的极是。”梁临微微敛襟,回道。 听得他的语气,龙锦腾有些诧异,若有所思地看他,“爱卿想通了?” 梁临也是看着皇帝,也不隐瞒,“是的,老臣已经想通。” 醉月湖边,三人各自默然无语,然而这种似是剑拔弩张的窒息气氛却令人喘不过起来。 君澜微微抬起眼来,视线投向对面坐着的皇帝,皇帝正面无表情地望着湖面,不知在想着什么,眼里竟有了几分冷酷的笑意,不易察觉。 “梁爱卿下去吧,朕还要和君相商谈要事。”许久,皇帝出了声,眼睛却依然望着湖面。 君澜和梁临迅速交换了眼神,梁临只是蹙了蹙眉,眼神示意她小心行事,便敛襟退了开去。 天光强烈了起来,秋风紧一阵缓一阵地拂着,将飘落的花瓣卷落到了湖面上,宛如下了一场血雨。 瞥了眼那一碧血红,君澜只觉心中压抑莫名,广袖下的手指忽地一紧,那种无所不在的压迫力无端让她隐隐不安起来。 “爱卿为何事烦忧?”神思间,龙锦腾的声音蓦然响起。 皇宫试探(三) (1) “近日来的确发生了很多事。”定了定神,君澜心平气静地回答,眉间似是有困扰,“近来微臣身体有恙,恐怕这三日会给皇上添麻烦。” “唉,爱卿何必如此挂心。”龙锦腾忽然侧了侧脸,冷锐的眼睛忽地眯了起来,意有所指道,“皇宫里药膳珍奇,御医医术精湛,爱卿可以放心地和朕好好商讨要事。” 闻言,君澜一惊,当下机灵灵地起了个冷颤。龙锦腾这个年轻的帝王,比先皇更加残绝和深不可测,让她感到了强烈的压迫力。 “爱卿陪朕喝一杯吧。” 龙锦腾摆手,李公公从重重树影后走出来,“小德子,都准备妥当了吗?” “妥当了。”李公公垂首,低低回道。随即高喊,“端上来!” 宫女应声而来,馥郁醇美的酒香顿时萦绕了她的鼻尖,她轻拢了秀眉,终于变了一变脸色:“皇上,微臣的酒量实在不行。” 宫廷内外所有人都知道堂堂一朝丞相有个一杯即醉的坏习惯,皇帝怎么会不知道?这明显是他故意为之!幸好她预先服下了解酒丸——在这个莫测难辨的皇帝面前决不能有丝毫的弱点。 “爱卿,不喝就是不给朕的面子。”龙锦腾嘴角转瞬有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步伐朝她迈去,落座在玉石凳上,突然伸手来拉她,“爱卿,来,坐在朕身边。” 在碰触到他手的一瞬间,君澜闪电般退了一步,无奈他的力道之大只得令她坐在了龙锦腾的身侧,皇家天子身上淡淡龙麝香混合着一种奇特的香味飘来,令她的神志有一瞬的恍惚。 龙锦腾亲自倒了一杯酒,递至她的眼前:“爱卿,朕亲自倒酒给你,不喝可会触怒龙颜啊。” “那微臣恭敬不如从命了。”暗自心惊那一抹奇特的香味,见皇帝殷勤倒酒,君澜无法,接过他手中的酒樽,抿了抿双唇,仰头一口将酒喝下。 ——那一杯酒,不知是用什么材料酿成,一杯下去居然在她的胸臆里瞬间冰冻一样,冷如冰雪。 君澜脸色不禁一变,片刻,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睛,淡定地看着皇帝。 皇帝微微扬起唇角,脸上的笑容未敛,脸色却变得意味深长。 “皇上,这酒微臣喝下了,臣想……”那样的笑容令她胆战心惊,她放下酒樽,心中迅速权衡着。 然而身侧的皇帝忽然之间敛去了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冷冷不语,眼里有了雪亮的光。 皇帝转瞬敛去笑意的表情令她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然而还未站起,脚下一个虚浮,身子微微踉跄,神志陡然迷离!她微微晃了晃头,抬眼看向身侧的人,模糊的视线里只依稀看见高冠广袖,以及刺眼的明晃晃一片。 皇宫试探(三) (2) 那一瞬,某种惊惶再也忍不住压顶而来。 糟糕!这、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像醉酒的时候!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皇上……微臣……”她张了张口,勉强从唇角吐出了几个字,话音未落,娇躯软绵绵地倒在了龙锦腾的怀中。 他毫无表情地接住了她的身子,用和往常一样没有温度的声音说着:“君相,欺君可是大罪啊。” 他微使眼色,两名轻装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昏睡中的人。 。 黑暗的重重幕帘背后,床上的人沉沉昏睡着。 张太医脸色凝重地为她把着脉,一双手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张太医,怎么样?”龙锦腾立在身后,一双眼不曾离开过床上的人。 张太医忽地跪倒,匍匐在他的脚下,战战兢兢,嘴唇微微哆嗦,声音也有些颤抖:“皇上,微臣恳请皇上赦免臣的死罪。” 东锦权倾朝野的少年丞相竟然是一个女子!如今和君相脱不了干系的人都要遭殃,也包括他! “朕免你死罪,快说。”龙锦腾的脸上已有不耐的表情。 “谢皇上。”张太医叩首,“从脉象上来看,君相确实是女儿之身。” 本以为皇帝会龙颜大怒,然而却只听到了他一句冷淡的话:“朕知道了,你下去吧。今天的事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半分,违者死罪。” “微臣知道,臣告退。”张太医起身,双脚哆嗦得一时间无法挪动,踉跄了几下,才勉强着退出了房间。 床上的人,肤若堆雪,眉目如画,一张脸清秀绝俗。他的眼里忽然有了极怒的意味,霍然抬手,一弹指间,一颗赤红的药丸送入君澜的口中。 须臾,君澜从嘴里低低呼出了一口气,她痛苦地用手捂着头颅,眼皮沉重得令她艰难而缓慢地睁开了眼。 “爱卿终于醒了。” 她猛然清醒,瞬间坐起了身子,闪电般看向说话之人,龙锦腾正看着她,一双黑眸深不可测,波澜不兴。 冷目下,她内心惊惧交加,脸上却是强自镇定:“皇上!” 她迅速扫视四周,脸色大变,她竟然在皇帝的寝宫! 君澜惊慌失措地从床上爬下来,完全失却了平日里冷淡超然的气度,她跪倒于地:“冒犯了皇上,微臣知罪。” 她感觉到了无以言表的压迫力,她不知道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他发现了什么,如果龙锦腾发现她是个女儿身,那么相府上下……一念及此,君澜原本有些嫣红的脸上瞬间惨白,大袖下的手指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然而她却只听到了上方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爱卿,不必惊慌,太医只是说爱卿劳累过度。既然醒了,就好生回房休息,想必爱卿来得匆忙,朕特许爱卿回府打点一下。” 皇宫试探(三) (3) 他的语声虽有微笑,但听在君澜的耳里却有了不一样的味道:“谢皇上,微臣告退。”说完,她也顾不得什么宫廷礼仪,苍白着脸色,匆忙而去,在踏出门的时候,一块玉佩从她衣内掉落。 寝宫内一室的寂静,龙锦腾的眼睛陡然冷凝,愤怒无法控制地从胸臆间腾起。 君澜!好大的胆子! “小德子!” “在!”李公公连忙进入,躬身答应。 他霍然转身,淡金织锦花纹的袖子掩住了他因愤怒而紧握的双手:“楚将军什么时候到?” 感觉到皇帝的怒气,李公公一阵战栗,小心谨慎起来:“回皇上,楚将军已经在路上了。” 皇帝沉默着,李公公手脚有些哆嗦起来,冰寒之意冥然泛起,不敢出一声气息,匍匐着等着皇帝的话。 许久,他倦极地挥了挥手:“下去吧,朕累了。” 李公公躬身暗自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后退。 惊现红颜(一) (1) 天光如此强烈,横亘天地的尽头,蓝白色的碧云压着大地,投下斑驳变幻的影子,弥留着某种阴谋的气息。 君澜苍白着脸色急走出了宫门,内心的狂乱和惊惶再也无法掩饰,多年来紧绷在心底的那根弦似是快到断裂的边缘。 平日俯仰于天下,掌握生死大权,对一切都冷酷决断的龙锦腾怎会不发现她多年谨慎精心隐藏的身份?!却又若无其事地将她放出宫,他的心底到底是怎个想法? 现在的龙锦腾和昔日民众口中温润鸿儒的三皇子根本不能对比,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她根本无法揣测! 她暗自迅速思量着,脸色却苍白如纸,脚步虚浮着走到马车旁,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站稳了脚跟。 “君相,大公子命小的来接您回府。”一个小厮恭敬地垂首,声音生涩,看不见他的表情,衣袖下隐约闪着陌色的刀光,窥探似的照在了君澜的脸上,转瞬黯淡。 惊惶之下,君澜并未察觉,她作了一次深呼吸,又作了一次,接连吐纳了三次后,心中顿觉安定许多,便上了马车。 在掀开幕帘的一刹,一股奇异的淡香扑面而来,她略微皱眉,还没来得及细想,马车如狂风般呼啸而去。 她一个趔趄跌倒在车内,顿觉不对劲,正想着大声呼救,然而喉咙仿佛裂开般枯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微弱的呼气声和咿呀声。 车内,奇怪的淡香萦绕在她的鼻间。 这香味有毒! 君澜心底下意识地感到恐惧,她用力挣扎着坐起身,然而那股淡香如同冰冷的寒意直沁到了她的四肢百骸,浑身软绵无力。 是谁想陷害她? 她素来与人无冤无仇,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想除去她!难道是……他么?那个欲除她而后快的皇帝? 酒后的晕眩已然退去,君澜如玉脂般光洁的额上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她微微喘息着,软绵无力地瘫坐在车内,眼皮不受控制地沉重起来。 颠簸的马车还在狂奔,呼啸而去的风猛烈地吹起了马车的窗帘,帘子猎猎作响。 她该怎么办?此刻她并不想那么早死,尤其是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 君澜忽然有了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不详的预感一时间充斥脑海,她只觉身上发冷,手脚冰凉,一阵阵惊悸刺痛心脏。 风呼啸着进入马车,掠过她的耳际,风里面,忽然有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夹着几分狂乱。 君澜身子一震,原本已经快合上的眼睛瞬间睁开,浑浊的眼里雪亮如刀。她不住地喘息着,撑起身子来,伸手摸向腰间,掏出白玉腰佩,颤抖着向帘子外探出了手。 惊现红颜(一) (2) 马蹄声越发得近了,刹那便到了马车的近前。 “咚!”的一声,在马蹄声经过的一瞬间,君澜用尽了力气,将腰佩扔向了马背上的人,马车如离弓之弦,瞬忽远离,只依稀听得一个少年发出了一声咒骂。 “哎哟!哪个杀千刀——”一个少将眼疾手快地握住了飞来的不明物体,正想着开骂,眼神忽然间凝结了。 这个是……君相! “将军!将军!”少将猛地一夹马腹,大声惊呼,“不好了!不好了!” 楚天敛猛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看向奔上来的下属,皱眉问道:“什么事?” “将军,你看!” 楚天敛疑惑着接过他递来的腰佩,下一刻,眼色大变。 “这是从刚才那辆马车里扔出来的。”戎装少将遥点身后已然远去的马车。 楚天敛闪电般转脸,马车已在另一端的尽头,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 “出事了!”似是有什么如电流一样从他的心底一掠而过,他一夹马腹,霍然下令,“你先进宫!”不待他的下属应声,楚天敛已追随马车呼啸而去。 马车忽然间加快了速度,带着呼啸的风向着东边的城门狂奔。东门那里荒芜人迹,城门外直达崇山峻岭。 楚天敛脸色大变,东门外是通向沧山的“死亡之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优美而逶迤的山岭!那里毒花漫山,毒瘴笼罩,无数累累白骨埋葬在沧山之下。 “拦住他!”他对着城门的守卫一声大喝。 然而话音刚落,守卫还未反应过来,车夫便挥刀直下,两颗头颅骨碌掉落,血光在城门上空划出了两道弧线。 马车瞬忽奔出城门。 楚天敛凝视着帘子外垂落的手,眼色陡然一凝,右手迅疾无比地拔出剑来,挥剑霍然斩断了缰绳,脱缰的马向着沧山狂奔而去。 出城门的刹那,十道白光如同闪电腾起,织成了密密的罗网,呼啸着劈向楚天敛。 这一瞬间,楚天敛腾空而起,长剑一疾,剑芒从剑尖吞吐而出,剑芒和十道气劲对撞的刹那,光华四射,地上的沙尘如漫漫黄沙被卷到了半空,粒粒尘土激射到了他的脸上。 半空中的沙尘被猛烈地绞动着,楚天敛被十道人影围困在了中间,在四周戾气逼射过来的最后一刹那,一道剑光闪电般腾起在城头,犹如无形的刀剑劈开了半空中的漫漫沙尘,转瞬间,十把长剑如同麦秆一般纷纷跌落于地,血如箭般射出,向着沧山的方向泼去。 两方人马! 剑光闪烁间,楚天敛大惊。半空中的沙尘如同鹅毛般重回大地,覆盖了地上的十具横尸——显然另一个人是来救他的。 惊现红颜(一) (3) 楚天敛闪电般看向来人,只见黑衣闪动,宛若疾风,瞬忽消失在城头,城头上方传来了飘忽冷彻的声音:“快去救君相!” 他猛然惊醒,不再停留,点足掠向马车的方向。 马车一路狂奔,在楚天敛打斗的那个时刻,车夫已然消失,不知去向,然而那匹马像疯了般向着前方悬崖奔去。 那是沧山断崖! 他大惊,催动内息,飞掠的速度陡然加快,疾风般前冲。当楚天敛追上马车的时候,那马忽然失足,在悬崖上空凌空飞跃,又瞬间直速坠落,一抹人影从马车内急速滚落。 楚天敛也不看情势,情急间跟着掠向直坠而下的君澜,两人直坠崖底。 。 那个戎装少将策马一路狂奔,惶急万分。 胆敢掳去权威赫赫的君相,必是凶残狠绝之人,恐怕一路上已埋伏重重,只怕将军一个人无法全身而退。 想到这里,他心中陡然一跳,挥鞭催马。快到宫门时,他从狂奔的马背上翻跨而下,点足掠到了宫门之前。 “参见少将!”仿佛没有听到般,戎装少年如疾风而去,只余两个守卫面面相觑。 惊现红颜(二) (1) 御书房里一室的沉默,凭窗而坐的龙锦腾眼里是阴沉的表情——少年丞相竟是女子!如此可笑荒唐的事怎能发生在他的国家! 这样玩弄权柄于掌心的深沉女子怎可留在他的眼皮底下? 一念及此,他的脸上渐渐有了神秘莫测的表情,屈指敲弹起了琉璃雕窗,一敲一扣,那样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让他的眼里流露了隐秘的冷笑。 年轻的皇帝就这样出神地沉默着,一直到房外的声音将他惊醒。 “李公公,快去禀告皇上!楚将军出事了,不不不,是君相出事了!”少将嘶哑着嗓子,急叫着。 龙锦腾霍然站起,眼里的冷笑越发得深沉,不紧不慢地说道:“进来。” 听到里头的人允许,李公公还未开门,一身戎装的人便推门匆匆而入,单膝跪地,低首急急道:“皇上,将军和卑职在途中遇到君相被掳了去,将军已去搭救君相。”话一顿,李风微微抬眼,声音艰涩起来:“他们往东门去了,卑职怕……” “东门……”皇帝却是不缓不慢地重复了两个字,随后淡淡地问,“楚将军去了?” “是。”听到皇帝如此不惊不慌的语气,少年多少有些吃惊,他借着胆子微微抬眼看了一眼皇帝。此刻的皇帝温雅安静,眼睛幽深如深泉,上面隐约覆笼着一层迷雾,浓而深,任谁都无法看清皇帝眼底深处的影子。那样漫长的等待里,少将许久没有听到皇帝的声音,心里越发得焦急起来。 “加派人手去沧山,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提头来见。”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龙锦腾忽然下令,“还有,通知相府。” “是!卑职遵命!” 。 断崖下,拂开层层薄雾,茂林修竹和郁郁葱葱的苍翠尽收眼底。在那绿树成荫的中间,山涧溪流宛若一条翡翠色的绸缎铺向树林的尽头。清溪碧澄如镜,在静谧的林间缓缓流淌。河面上,雾霭朦胧,冷凝之气袅袅升腾。河边长满了短矮的野草,沙沙晃动,草间一丛丛红色的花儿在冷雾下怒放着,簇拥着那条静静流淌的溪流,直抵远方,看不到尽头。 河边一处花草被一人压倒了一片。 楚天敛手指微微一动,口里发出了一声低哑模糊的闷哼,缓缓睁开了眼,入目的是草间晃动着的带着几分惨艳的红色花朵,他微微仰头,满目的青葱和苍幽。 这里……是哪里? 他只记得自己跟着掠向了断崖,然后……君相! 楚天敛身子陡然一颤,急切地踉跄着起身,一双锐利的眼迅速搜寻四处,他这才真切地发现,这里青树翠蔓,参差披拂,毫无秋光的萧瑟,竟是一片凝碧之地! 惊现红颜(二) (2) 然而这也只是一瞬间的吃惊,他便点足掠上了树梢,遥看脚下。 “君相!”终于发现半个身子没入河中的君澜,楚天敛瞬间掠至她的身侧,扶起她,拍了拍她的脸颊:“君相,醒醒,醒醒!” 君澜低低咳了一声,一口清水划下了嘴角,她毫无生气地半睁开眼睛,微弱地呼吸着:“楚将军?”还没来得及惊讶,漫天的黑暗再度席卷了她的意识。 “君相!君相!”楚天敛轻轻摇晃她,陡然有种说不出的惶急。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烈,然而阳光射在树林里,却仍是满树氤氲,水气缭绕,他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寒冷直沁入骨。 这里隐秘之极,救兵应该没有那么快找到他们。 楚天敛横抱起君澜,惊觉怀中之人竟然如此之轻,如同女子。虽然吃惊,但眼下他也不做多想,往林中走去。 这里杳无人烟,他抱着君澜走遍了大半个树林,竟然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越是往前走,越是幽深。那不知是多少年的阴湿水分,使满片树林的绿也变成了沧桑的暗色,水淋淋,暗哑哑,一片晦涩,不见天光。 楚天敛望了望前处,满目的暗幽苍绿,不见尽头——看来,今日只能露天歇脚了。 “唔……”怀中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他惊喜地低头,却不见君澜睁开眼,原本苍白的脸上浮上了异样的绯红,鼻里呼出的气息滚烫异常。楚天敛放下君澜,让她半靠在了树旁,伸手一抚额头,脸色微微一变。 糟了!发烧了! 楚天敛抬头回顾四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阴湿浓重,更会恶化她的病情,如今也只能彼此相互取暖了。 想着,他便伸手脱去了君澜身上已然湿透的外衣,惊觉君澜骨骼异常轻柔,完全不似一个男子该有的娇弱。露出里衣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神陡然凝结——女子的肚兜露出了大半,如雪肌肤萤洁细腻,如月般摄住了他的眼,久久无法回神。 他是女的? 竟然是女的! 眼里再也无法掩饰震惊,他无措地伸着手,陡然有了一种恍惚,仿佛眼前的非真实,他实在无法想象东锦国的少年丞相竟是女子! “好冷……”忽然的低呼惊醒了他,楚天敛惊慌失措地拿起被脱下的湿淋淋外衣,胡乱盖住了君澜的身子,他的脸上蓦然出现了不自然的神色。 楚天敛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极力平定内心汹涌澎湃的惊骇。 树林的上空隐隐有了霞光瑞气,他这才发觉竟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低眼看了看已然瑟瑟发抖着的女子,沉默了片刻,便往另一处走去。 。 惊现红颜(二) (3) 暮色四合,霞光笼罩,红魅的天光仿佛在沧山上织起了一张华丽绚烂的绸缎。在这样绚丽的暮光下,那座巍峨的沧山却是幽暗可怖,闪着黯淡的红光。 瑰丽的霞光宛如一张纵横编织的巨大毯子,从沧山铺向了断崖的尽头。一袭身影披光而立,单薄而憔悴,他就这样寂寂地立着,等待着悬崖底下有人出现。然而,从中午到现在,只有人下去不见人上来。 没有找到么? “大公子……”身后的福伯虽担心小姐,但也担心大公子的身子,“您先回府吧,公子和楚将军既然没进沧山,会平安无事的,大公子的身子经不起这般折腾。” 然而,那抹身影仍是巍然不动,寂寂地望着崖底。 福伯微微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十年前,彩家遭到灭顶之灾,大公子正巧从灵山学艺回来,从大火中救出了他和小姐。从那以后,小姐除了大公子就没有人再管教她,所幸那时候的小姐伶俐懂事。大公子虽然身子不好,但性格温良稳重,那时候起就兄代双职,将小姐照顾得无微不至,自小疼爱她,如今却遇到这般事……福伯忍不住又摇了摇头。 惊现红颜(三) (1) “喀……喀……”凉风吹来,君青云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 “大公子!”福伯惊着上前扶住他,脱口惊呼,“还是回去吧,皇上已经命众多人马下崖底去找了,这天凉了,您自己的身子也要照顾好啊。”说着便老泪纵横。 “福伯,如若小澜——”君青云忽然间顿住了话语,眼睛微微一变,表情瞬间变得奇怪而复杂,瞳孔渐渐散漫而没有焦距,仿佛穿过崖底的薄云,迷惑、恍惚。 “呸呸呸!”福伯忍不住唾了一口,“大公子,别说这丧气话,公子福大命大,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她都能死里逃生,这次肯定能逃过一劫。” 君青云身子微微一震,空茫的眼睛有了奇异的光芒。十年前他从那场火窟里救出了她,今日只要他像十年前那般,也是可以救她的,然而…… “大公子,先回去吧。”福伯又劝道,万一公子救不上来,大公子也冻出病来,这不是一失两命嘛。想着,他额头猛然一跳,轻轻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怎么自己也这般丧气起来了。 “福伯,回去吧。”沉默了片刻的君青云突然说话,转身径自上了马车。福伯一愣,本以为今日肯定说服不了大公子,却想不到他突然转变。余光中,他瞥到了君青云脸上带着几分阴枭的表情,心中莫名地一阵发颤。 。 夜已经降临了,断崖底下漆黑一片,树影憧憧,不时有奇异的飞鸟掠过。 篝火哔哔剥剥地燃烧着,楚天敛轻靠在树旁,微眯着眼睛,脑中不断回想着白天的那一幕,直至现在他都无法相信那是一个事实。 一个女子怎么能在朝廷万众之中手掌棋局?他难以想象她一个人如何能适应这个罗网重重、尔虞我诈的污黑之地? 楚天敛转脸,火光映出了身侧昏睡中女子的脸庞,给那苍白的面容抹上了一层淡红,似是透出了胭脂之色,说不出的柔美细腻,被突然摇曳的火光一迫,更觉娇艳。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涌起了莫名的怜惜,渐渐地迷惑了起来。神思恍惚之间,眼前出现了一个风度翩然的娇小影子。 他慢慢记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不伦不类、扭捏娇气、男生女相便是他对她的第一印象,那个时候,他正从边疆回来。 “请问公子,状元府怎么走?”他看着眼前只及肩的人,温和有礼,气度不凡,只可惜长得太过女儿家姿态,肤色晶莹,柔美如玉,一双杏眼宛若秋波。那样女气的美貌令他略微皱了皱眉,淡漠回应:“往后直走就是。” “多谢公子。”眼前的人又是微微揖手,便匆匆离开了。 惊现红颜(三) (2) “果然是锦都,连男人都长得这般水灵,难怪锦都兴盛男风。”一旁的下属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随即又是一阵惋惜,“那少年急着去状元府,莫非是状元郎的男宠?真是可惜了。” “走吧。”淡淡地,他径自往前走去。身后的下属还在唠唠叨叨着:“听说那状元郎长得也是十足得脂粉气,我看那,刚才那少年应该配我们将军才是。” “胡说八道!”他霍然转身,一贯波澜不惊的眼里忽然有了怒气,余光不自觉地瞥向了少年离去的方向,脑中蓦然出现了那人的身影,心中没由来得烦躁,更是恼怒,拂袖离去。 那第一次见面闹得他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茶饭不思,整日里出现那个少年的影子。直到后来在一次皇宫的宴会上,他又再一次见到了她,才吃惊地发现,那个不伦不类的美貌少年竟是皇帝钦点的状元郎!也由此知道了震惊朝野的东锦少年状元郎居然是个路痴,难怪那日问他路来着,原来是不知道回家的路啊。 楚天敛怔怔地望着昏睡的人儿,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继续回忆着。 后来他去了边疆,也渐渐淡忘了这个曾经让他一度茶饭不思的状元郎。直到三年后,从锦都传来了消息,那个文弱的美貌少年竟成了权倾赫赫的少年丞相,那时候,他才知道,她的事迹已经在民间口耳相传,甚至传遍了整个沧海大陆。 他犹自记得,边疆的有些将士当时目露崇拜之色,把她夸得天花乱坠。然而,李风每说一个字,他的眼里便更黑一分。 伏击三万叛军是她出谋划策的,疏通汉河水路,大兴水利也是她一手主导的,甚至东锦国的官戎制度上亦是她大刀阔斧,一手肃清了贪官污吏。明明是一个文弱书生,手段竟可以如此骇人。 他知道,那个惊世的少年丞相必定已经知道了三皇子的叛变之心,那样一个强大而深藏不露的敌人存在,实在是一种极大的威胁。然而在三皇子叛变的那个时刻,她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撒手不管。 这样的举动,难道在那时她就已然清楚谁才适合当东锦的皇帝了么? “君澜,像你这样的人存在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楚天敛看着她,喃喃低语,“如今你应该不会再迷路了吧。” “唔……”昏睡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模糊的低语,他猛然清醒,俯下了身子,喜颜于色:“君相!” 君澜忽然间睁开了眼,眼神却迷离恍惚,散漫而没有焦点,嘴里忽然梦呓般地昏乱低语,“火,火过来了!好,好冷啊……冷……” “君相!君相!”楚天敛扶起了她,才惊觉她的身子瑟瑟发抖着,心中忍不住惊急起来,这里阴暗潮湿,夜里更甚,即使点了篝火也是无济于事,“君相,醒醒!” 惊现红颜(三) (3) 然而,在他唤了她一声之后,她便没有了声响,呼吸也渐渐低迷微弱。他心底下意识地一凛,有莫名的焦急情绪直窜他的心头。手指按上了她的背心,一寸一寸地往下,和煦的内息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楚天敛轻轻放下她,忽然手又是一顿,沉默地看了她半晌,终于决定伸手揽住了她,让她紧紧靠在自己的怀中。仿佛感觉到温暖的来源,君澜往他怀中蹭了几下,他身子微微一震,僵硬地靠坐在树旁,手臂却不知不觉地拥紧了她。 。 沧山的尽头,笼罩着清晨的薄云,云的背后有着霞光瑞气。然而,断崖底下仍是一片暗淡晦涩,直到日头升到了中天,慢慢强烈的天光才穿透底下浓密树林里的细缝,照射到了两人的脸上。 楚天敛睁了睁眼,一束阳光直刺他的眼,下意识地伸手遮挡,瞬间发现手臂已然麻痹,半分力气也没有,这才发觉他怀中还睡了一个人,纤细的手臂正自紧紧地箍紧了他的腰。 他微微一窘,脸色渐渐起了红晕,半分都不敢动,深怕惊动怀中的人,经过一夜同一个姿势的浅眠,手脚麻痹,背脊僵硬,何况怀中还睡了一个人,甚至整个人都已经压到了他的身上,这个女人的睡相实在是不敢恭维。 惊现红颜(四) (1) 想不到这个女人抱起来倒是蛮轻的,可是经过一夜这样的折腾,现在他实在有些吃不消了,楚天敛哭笑不得,只得僵硬地靠坐着,抬起另外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君澜的脸颊。 “君相,醒醒,天亮了。” “嗯?”君澜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男子的影子渐渐清晰,原本迷离的瞳孔忽然间扩大,没有焦距的视线因为咫尺上方的脸被迫发挥了对焦的作用。 “楚将军?!”在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之前,君澜瞬间站起了身,然而身子却一软,又瘫坐到了地上。 楚天敛本想去扶她,无奈自己已经全身麻痹僵硬,动不了半分,只得说了一句:“别动,你刚退烧,身子还虚弱。” “真是叨扰了将军,君澜感激不敬。”君澜微微一揖,随即又是疑惑,“这里是哪里?” 她怀顾四周,树林里幽深深,暗哑哑,天光不见,只有几束从上方树叶的细缝里穿透而下的日光,她才知道此刻是白天。 在她怀顾之际,楚天敛已经能动身,边说边站起了身:“这里是沧山断崖底下,昨日我们掉落断崖了。”说完,便想去扶她起身,手一顿,于是又了收了手。 “沧山?沧山!”饶是平日里冷静如她,也忍不住骇然变色,君澜浑身一个激灵,踉跄着起身,“竟到了沧山!” “放心,兴许还不到沧山,我们并没有中毒。”自她清醒之后,楚天敛再也不敢看她,只是随着她怀顾四周,“我们先找出路,也许皇上的人正在找我们。” 君澜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去。才刚踏了一步,她陡然顿住了脚步,下意识地摸上了腰侧。 紫玉令不见了! 她眼里难得有了惊慌,然而却将之沉淀,从容淡定地开口:“将军,且慢一步。” 楚天敛转身,短暂的沉默,看到对方神色隐约有些严肃,他心中开始慌乱起来,眼色飘忽不定。 “将军有没有看到我的玉佩?紫色纹路的玉佩。”君澜嘴角动了动,问道。 楚天敛微微松了口气,却脱口回答:“帮你解衣的时候,我并未发现你说的玉佩。” 话落,林子里刹那的寂静,只有孤鸟振翅掠过。 楚天敛的脸上瞬间红晕满布,连连惊慌失措地解释:“君相,我并无轻薄你之意,只是你着凉了,想帮你脱衣,不不不,是因为你的衣服湿了,无意间发现你——” 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加灰白,君澜有些站不住脚,忽然间低头,眼光几度变幻。 楚天敛窘迫着,一个驰骋沙场、生杀予夺的将军今日却是如此狼狈,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索性敞开了话题:“君相请放心,在下不会透露半分。” 惊现红颜(四) (2) 君澜吃惊地抬眼,只见他眼神恳切,毫无半分欺骗之意,微微舒了口气,脸上也有了一抹红晕,双睫微垂,她有些尴尬地微笑:“多谢将军。” 那一笑,一股女儿羞态尽显,娇艳无伦,他一愣,随后霍然转身,不自然地岔开了话题:“嗯,我们还是赶快寻找出路吧。” 然而只往前走了几步,出于私心,他依然忍不住提醒身后的人:“君相要多加小心皇上。” 君澜脚步微微一顿,几乎是吃惊地看着前面领路的年轻将军,眼色却渐渐深沉。 楚天敛如今也算是龙锦腾的得力臂助,和他站在同一条阵线,如今他的这句话,到底又是出于何心? 君澜沉默不语,深深地看着他的背影。 前面领路的楚天敛忽然转过身来,凝视着她,眼神渐渐冷却。那样的目光令她微微一凛,看着他的眼神却沉静淡定。 “君相,”短暂的沉默后,他开了口,冷却的目光慢慢变得柔和起来,“希望你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以你如今的势力,已不再如当年。” “如若需要帮助,君相尽可开口。但是……”他看着君澜,迎接她诧异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无论如何,以国为重。” 君澜的唇角动了动,不置可否。 楚天敛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无比,仿佛想再说什么,却忽然敛去了表情,一按腰间的长剑,侧身护在君澜的身前,一双眼睛如鹰般迅疾逡巡。 苍幽的树林里,一袭黑影闪动,仿佛有感应般,瞬间从天而降,黑衣人恭敬地抱拳垂首:“君姑娘,不可再往前走,前面是沧山的路口,往后走便可以到达断崖顶。” “你是昨日那个黑衣人!”在黑衣人出声的刹那,楚天敛听出了这个声音分明就是昨日那个人的! 黑衣人不置可否,微微一点头。 来人的身份,君澜不禁疑惑,上前几步,问道:“你是?” 在她迫近的时候,黑衣人微微往后退了两步,目光低垂,恭敬回道:“我是哥舒王子的部下,属下是奉哥舒王子的命令来保护君姑娘的。” 哥舒!楚天敛震惊地瞪大了眼,闪电般投转视线,看向君澜,却见她神色似乎有些飘忽。那个瞬间,他的眼睛闪烁如星,脸色渐渐凝重。 “君相!将军!”异常寂静之极,林子的远处隐隐传来了呼声,在两人转移视线的一刹,黑衣人瞬忽消失。 “君相!将军!”戎装少年带着几个士兵不断在林子里搜寻,喊了一夜,嗓音已经嘶哑不堪,“快去那边看看!” 这片树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他们已经在这里兜转了一夜,却仍然没有见到君相和将军的影子,如果再找不到他们,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人头都得落地? 惊现红颜(四) (3) 少年狠狠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又继续扯着嗓子:“君相!将军!” “我们在这里!”这一叫,所有人闪电般转向声音的方向,惊喜地张望着,两道身影渐渐清晰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少年狂喜地跑上前,嘶哑着嗓子:“将军,总算找到你们了,再找不到,这里的人都得掉脑袋了。”转眼一看他身侧的君澜,衣衫凌乱,苍白着脸色,一声不吭,便问道:“君相?莫不是生病了?” 楚天敛脸色微变,掠身挡在了君澜的身前,淡淡吩咐:“先上了断崖再说。” 少年一脸莫名,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也不多问,便往前带了路去。 那天,他们整整走了大半个树林才回到断崖,那时暮色已如幕般笼罩了天地。 也在那一夜,此起彼落的黑影在暗黑的太尉府中穿梭着,交杂着血光和刀光。甜腥的血味取代了满院的花香,血红是那晚唯一的色彩,染上黑暗的夜幕。 恩师之死(一) (1) 君澜和楚天敛落崖之事震惊朝野,第二日早朝,皇帝却没有提起此事,整个朝堂之上也无人敢妄言。有的人暗自窃喜,有的人惊慌莫名,也有的人准备隔岸观火,各自在心里揣摩拿捏着,他们认为,反正官场是一个各施心术,各逞计谋,你死我亡的战场。更让人吃惊的是,今日梁太尉破天荒地没有来上早朝,为此,皇帝大发雷霆,早上几乎是在皇帝的盛怒下退朝,而君澜却被皇帝单独留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立在皇宫的高塔之上。 这座高塔在整个东锦孤独地高耸入云直指九天,壁立千仞,飞鸟难上,呼啸的晨风擦塔而过。 君澜只觉置身在苍茫的云海之间,仿佛超脱了世俗的烦恼,一股前所未有的阔达直涌胸臆间。 “知道朕为什么喜欢站在这里吗?”沉默许久的龙锦腾忽然说话,伸手遥指塔的对面。 君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太阳已经从天地的尽头升起,拨散了层层薄雾,九叠云屏如锦缎般张开。云海间,天光渐渐变强,金色的光辉沐浴着整个锦都,在晨光下,这个都城渐渐露出了它的真容。云霞间,隐约可见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如同大海的波涛,一浪推一浪向东逝去。群山中间高耸着巍峨的沧山,与九天相接横断了天空。 ——整个锦都匍匐在她的脚下。 大地尽在脚下,苍天与她比肩——她感觉到了权力,无处不在的权力。 耳边的声音又起,缓缓地,隐约有些神迷:“因为这里看尽了整个东锦,一切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龙锦腾不疾不缓的说着,他看向东边天的尽头,眼睛陡地眯了起来:“君相是否也有这种感觉?一山不容二虎,有朕就不能有太子;不为朕所用的棋子,又留有何用?” 说到后来,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眼里却冷芒闪烁,“爱卿,你说是么?” 君澜沉默地听着,随着他越来越凌厉的话,脸上的表情渐渐起了变化,当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霍然转眼看向他。 九霄云雾随风飘荡而来,萦绕在了他的周身,高空长风吹起了他高冠上垂落的锦缎,和衣袂一起猎猎舞动——他就这样不落烟霭地背着她而立,却是深沉而危险。 她的眼里陡然闪过闪电般雪亮的光,心中悄然涌起惊骇的激流,却是低低分辨着:“皇上想对微臣说什么?” 黄袍高冠之人转过身来,对她微微一笑:“爱卿,听过楼眷么?” 楼眷! “听说过。”君澜眼里蓦然闪过一丝亮光,却是不动声色地答道。然而内心却无法抑制住惊颤——楼眷,那样一个惊世骇俗,差点颠倒乾坤的女子,她怎会不知道? 恩师之死(一) (2) ——百年前继始帝剑城之后的第五代君王沧帝刚登基时,一位来自梦泽都的少年楼眷忽然出现,惊动了整个朝廷——少年以一身洞彻天地,通晓经纬的能力博得了沧帝的极大喜爱,封她为“寰宰相”。 自那少年出现以后,沧海大陆越发得繁花似锦,然而在某一年,沧帝突然驾崩。那个来自梦泽都的宰相扶五皇子继位,改元天授,是为冥帝。冥帝年幼,故令寰宰相摄政。 然而谁也不知道,那个权倾朝野的少年宰相早在沧帝在世时,就已经皇权大握。直到大皇子揭穿了她的身份,被永远幽禁在皇陵,静流国才免于落入女子之手。但自那次以后,沧海大陆上烽烟四起,分裂为如今的四大国:东锦、北夜、西蜀、南雁。 皇上突然问起此事……莫非想提醒她什么么? 这个瞬间,君澜的心里陡然闪过刺骨的寒意,她微微垂下了眼,掩饰住眼里的惊骇。 “可知道那个女子最后的下场?”龙锦腾依然微笑着,却让人不寒而栗,手指抚上了君澜颈间垂落下来的发丝,缓慢抚摸着,嘴里不缓不慢地吐出,“最后被活活车裂在皇陵,以祭奠先祖。” “……”君澜霍然抬头,皇帝的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眼底却是寒光不露。 “爱卿很惊讶么?”龙锦腾看到她眼里一瞬的震骇,似是满意地一笑,转过了身,望着天,“不为吾所用者,必杀!” 狂风陡然一阵吹来,吹起了黄袍男子高冠上垂下的墨发,猎猎舞动,波光湖面般拂过她的脸庞,那一瞬间刺骨的冷意从背脊贯穿而下。 “爱卿认为呢?”抄手而立的皇帝笑了笑,忽地发问,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了冷电般的光。 望着落烟近处长袍翻飞的皇帝,君澜一时间不敢回答。许久,她低下头来,小心翼翼地回答:“如若是良才,杀了可惜,微臣认为应施以恩德,拉拢为重。”说话间,清浅的明眸里亮了一亮。 “哦?”龙锦腾转过身,忽地扬眉笑了起来,若有所思,“鸟尽弓藏之后,也未必能见容于霸主,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不等心惊的女子有所反应,龙锦腾大笑起来,广袖一拂,转身离去。一如平日里那样深沉、霸道和不容决断。 。 马车辚辚地驶着,君澜沉默地靠在马车里,心底仿佛还在惊惧地颤抖,如波涌而来。 果然……果然还是被发现了!那个楼眷……分明是在刺探她!难道是楚天敛告发了她? 她忽地眉头一皱,在下一刻便推翻了这个猜想。即使楚天敛已经成为皇帝的羽翼,但他为人行事耿直原则,断断不会做出如此小人之事。 恩师之死(一) (3) 她凝重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她得早点离开这个杀机四伏的锦都了。 恩师和她的势力在短短的时间里被削弱了大半,朝野多股势力蠢蠢欲动,潜流暗涌,恐怕不日龙锦腾便要发难。朝野激变将至,她已苦思多日,顺势布局,保全恩师,然而身侧的人都已被皇帝暗中掌握,现在孤身势弱,唯有再次从长计议了。 想着,她柳眉深锁,不禁想到这个纲登基不久的新帝,身子似是极度乏力般斜靠着,疲倦地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龙锦腾内敛深沉,却时时刻刻像头蓄满了力量的猎豹窥探着她,随时准备暴起攫人,此人心机之深,连恩师都无法看透,更何况是她? 如今的她只能在他的掌下更加小心翼翼地行事。 马车随着她的沉思驶进了东锦的街道,秋天的朝阳之下,街道上的喧闹声一如往常得沸反盈天。 君澜深吸了口气,有些疲累地睁开了眼,伸手掀开了帘子,吩咐:“去福来药房。” “哎,好的,公子。” 恩师之死(二) (1) 街道上喧闹盈耳,秋日已高高挂起,光辉洒落,街道上如沐金光。 然而,在街道偏僻的一处,高墙格挡了天光,昏暗一片,仿佛被人遗忘的角落,与外面的喧闹一比,显得越发萧条。 角落里,一个女子蜷缩着,苍白着脸,身子仿佛落叶一般不停地颤抖,她睁着失神的眼睛望着角落前方的出口处一双又一双经过的布鞋。 凌乱的额发垂散在了她的脸上,阴影下的眼睛里只有四起的血光和剑光。 “公子,福来药房到了。” “恩。” 然而就是那样一个短促的回应,角落里的女子闪电般看过来,惊惧的眼里竟放出了惊喜的光。 她飞似的跑上去,一把抓住了正从马车内下来的君澜,嘴里不住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沾衣?”在女子抓住她的一瞬间,君澜认出了这个衣衫褴褛,血污狼藉的女子,“沾衣!怎么弄成这样?” 梁沾衣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颤抖着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想张嘴说话,然而喉咙仿佛火烧一样枯涩,发不出任何声音,脸颊淌满了泪水。 “沾衣,别哭别哭啊。”君澜伸手,用袖子慌乱地擦拭着她的脸,为她拂开了颊边的发丝,一道血痕深深地划上了她半边脸,犹如弧线般从额头划至嘴角,触目惊心。 君澜忍不住惊呼,眼里露出了愤怒:“谁?是谁干的!” “君,君公子……”哭泣中的女子嘴里终于吐出了一句破碎的话语,“义,义父被,被杀了。” “什么!”君澜惊惧地瞪大了眼,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沾衣的手,“恩师他……到底怎么了!” 梁沾衣心里一阵恐惧,忽然哆嗦了起来,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完了整句话:“昨晚,昨晚有好几个黑衣人杀进了太尉府,杀光了,杀光了所有人,子游,子游大哥被他们掳走了……”说到后来已然泣不成声。 君澜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几乎站不住脚,脸上死一样的惨白。 “公子!”车夫急忙上前扶住了她。 “快,快扶我上车!”君澜无力地支撑着沾衣伸过来的手,跌跌撞撞地上了马车,“去太尉府!” 。 经过一夜血腥的灭顶杀戮,太尉府处处透出血腥颓废的味道,没有一丝一毫人的气息,只有门扉和窗户在风里吱呀呀的轻响,搅起带着腥甜的空气。 一具尸体旁,一袭白袍慵懒而立,青铜面具下的一双碧眼却如同冰上燃烧的火,冷厉地看着这个处处溅满血斑,已被洗劫一空的房间。 竟敢杀了他! 碧眼里充满了煞气,刀锋般凌厉。身侧的黑衣人心中陡然一寒,微微低下了头,眼睛敬畏谨慎起来。 恩师之死(二) (2) “那个人,该死。”面具后唇中吐出一句散淡而冷漠的话,黑衣人抬起头,碧色的眼睛里已无怒光,无喜无悲,宛若幽暗的深水潭。 “领主,需要属下——”黑衣人谨慎问道。 “不。”白袍之人漠然截口,伸手懒散地拂了拂他的衣袖,试图拭去刚染上的血斑,“既然有人先动手了,何乐不为呢。” “那梁子游,需要属下……”主上忽然转身,碧眼的余光冷睨着脚边的尸体,黑衣人心底一个“咯噔”,一时胆怯,不敢直言。 “他?”碧眼里忽然有了笑容,却看得黑衣人胆战心惊,“他不用我们动手,自有人会处理他。” 蓦然间,他的眼里冷光一闪,眼睛往门外一瞟,唇中逸出散淡的笑:“她来了。”话落的同时,大袖一挥,两人瞬忽消失。 房间里一片死寂,却无法掩盖漫天逼来的浓重血腥味。 君澜惊惧交加地往后院奔去,一路上横尸遍地,到处是鲜红的血斑,密密麻麻地喷溅上去,发出腥甜的味道。 心中刺骨的寒流排山倒海般涌起,直到她奔进了梁临的房间,无论身心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地上没有头颅的尸体平躺着,双手却紧紧拳握着,发白的指关节带着死气的青白色。窗外透出的光映出了墙壁上鲜红的血斑,显然是被割下头颅时喷溅上去的。 君澜顺着血斑看去,一颗头颅滚落在桌脚边,犹自睁着眼睛,昔日那双慈爱的眼睛此刻不可置信地瞪着,满布血丝,仿佛要蹦出眼珠来,那样惨烈的眼神如同一记重锤重重地直击她的心底。 那样一个待她如亲生女儿般疼爱的人,怎么会突然……怎么会! 刀割般的疼痛如狂潮般不断肆虐着,内心仿佛被硬生生地撕裂。君澜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悲痛,失声崩溃般痛哭起来。 “恩师……”她颤抖着跪倒在尸体旁,伸出剧烈发抖的手,用力地摇晃着地上已然僵硬的尸体,痛哭,“恩师……恩师!” “君公子……”沾衣忍不住也放声痛哭起来,跪在了她的身侧,“义父是大好人,如果,如果没有义父,沾衣早就饿死街头了,为什么……为什么好人要遭到如此的残杀。” 她蓦地停止了哭声,恨恨地抬起眼,双手紧紧地拳握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里闪过雪亮的光:“都是那些强盗!那些强盗!抢光了府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还杀光了这里所有的人!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听着那样心惊肉跳的语气,君澜蓦然抬头,才发现房间里空无一物,已被扫荡一空,恩师最喜欢的画也不在了墙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内心翻覆涌起的悲恸和愤怒。 恩师之死(二) (3) “不!”不知为何,她感觉到这些杀人者来势汹汹,早有预谋,并不像强盗,“不是强盗,肯定不是强盗。”随着说话,她眼里越发的肯定。 在她被掳之后,太尉府就遭到灭顶,哪有那么凑巧的事?这件事明显是早有预谋,洗劫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一想到这里,君澜的眼里渐渐冷凝,心中闪电般雪亮。 龙锦腾……会是他么?她忍不住怀疑。 “可是——” “君相?”沾衣的话被突如其来的人打断,奉命而来的刑部侍郎李维眼里的惊喜一闪即逝,随即脸上的表情尽是哀痛,“君相,节哀顺变。” 君澜伸手拭了拭眼泪,踉跄着站起了身,并不想说话,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李维的眼神凝住了,只见眼前的人眼波盈盈,卷翘的双睫上沾染了泪水,晶莹的肤色上隐隐可见两道泪痕,容貌更加逼人,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荧光。 多年以前,在先帝钦点状元的金銮殿上,他就对这个淡雅如莲花的少年嚣想已久。 恩师之死(三) (1) 他一双满布皱纹的老眼里放出了想狼虎一样的光芒,贪婪而黏腻的视线紧紧凝在了君澜的身上,心中忍不住万分地怜惜:“君相,请放心,皇上已经知道了此事,下官一定竭尽所能彻查此事,绝对不会让太尉死不瞑目,太尉之子,下官也必竭尽全力寻找。” “李大人,有劳了。”在他说话之际,君澜迅速理清思绪,心中快速闪过无数个念头,“我想先葬了恩师,府里的其他人就有劳李大人了。” “那是那是。”听着她温和软绵的声音,李维心下莫名地激动,下巴的赘肉不停地哆嗦起来,甚至觉得她的声音比黄鹂啼叫还动听。 看到李维粘腻而浑浊的视线,沾衣心中一堵,这个李维道貌岸然,暗地里豢养男宠,她老早就知晓,今日竟敢觊觎君公子! 她心下气愤,忍不住上前几步,不易觉察地挡在了君澜的前面,毫不畏惧地对上他有了怒意的目光。 李维带着几分凌厉地目光看了她一眼后,便向她身后的君澜微微一揖手:“君相,下官先让人把太尉抬了去吧。” “恩。”君澜并未发现此刻的异样气氛,淡漠地点了点头。 。 当葬完梁临,办完了所有的后事之后,宫里来了圣旨,追封梁临为寰太尉。那时暮色已经渐起。 落日的余晖斜照着这座孤零零的坟墓,暮日下,坟前已立着一抹孑然的身影,单薄憔悴,孤清死寂,君澜就这么静默地立着,傍晚含着些许的凉意,沁入她的肌肤,而她只是寂寂地看着碑。 恍惚之中那个眉目清远,笑容慈和的人在发黄的记忆中渐渐鲜亮起来。 在那个寒风凛凛的早上,大哥把她从倚红楼里救出来之后,逃亡途中却突然病发,昏迷不醒。 大雪纷纷扬扬,寒风呼啸,空茫茫的一片恐惧的白,天地间,除了雪地上昏睡不醒的大哥,便只剩她一个人。 她那时是那样弱小害怕,禁不住放声大哭,用力地摇晃着地上躺着的人,嘴里却不停喊着“玉面哥哥”。空荡荡的雪山上,只覆盖了厚厚的积雪,没有丝毫的人息,只有她的哭声不断回响在空荡的雪山上。 在她绝望和恐惧之际,恩师出现了,宛如遥天而来的神祗,温情款款地对她施出了援手。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从马车里走下来,俯下身对她微笑。 “我,我叫彩璧尘。”对于突然出现的人十分激动与欣喜,她停止了哭声,大大的眼睛闪着晶莹的泪光,期盼地望着眼前这个亲切的人,“请你救救我大哥吧。” 梁临身子微微一颤,沉吟片刻,嘴里吐出了一声叹息:“小丫头,跟我走吧,神医七惑可以治好你哥哥的病。” 恩师之死(三) (2) 从那以后,她便成了君澜,女扮男装住在了太尉府。 在太尉府的那段岁月,恩师养育她,栽培她,待她恩重如山,亲如慈父,恩师对她永远是和蔼微笑的,只有那一次,她为了大哥偷偷跑去科举考试,一举状元,恩师狠狠地痛骂了她一顿,让她在门外整整跪了一天一夜。 进朝为官后,她年少不知为,得罪了不少皇亲大臣,那些烂摊子都是恩师帮她收拾,辅助她直步青云。 然而,那个把她从孩童教导成出色的少年丞相的人死得那样不瞑目! 恩师爱她,疼她,如此重的恩情如今是怎么也无法报答了,甚至在他弥留之际都无法见他一面。子游被掳,生死不明,那是恩师唯一的血脉啊。君澜心中的悲痛越来越甚,眼眶中渐渐温热起来。 “恩师……” 虚幻中她犹自记得那双充满慈爱的眼睛,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轻轻地摸一下恩师的眼睛。然而恩师临死前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蓦然瞪进了她的眼里,君澜惊骇地收住了手。 不远处的龙锦歌悄然立着,静静地看了她很长时间。暮色下,她看去如此荏弱,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便走上前去。 “澜……”龙锦歌走到她的身侧,拍了拍她的肩,轻声安慰,“借你肩膀吧。” 君澜依言靠在了他的肩侧,默不作声,忽然有了种虚脱般的无力感。 “澜,有事可以找我。”龙锦歌抬眼仰望遥远的天际,天空上张扬着血一样的暮色,如织锦般扑向了天的尽头,那一刻,他的心里有一瞬的异样,随着一股悲凉汹涌而上,“不必那么坚强,我这个朋友可不是显摆用来着。” 君澜沉默地点了点头,然而悲痛的眼里渐渐有了愤怒。 她一定要查出凶手! 。 夜幕已经降临,如沉沉的铁幕,满天盖地而来。没有星月的天幕下,树影掩映,一个黑影腾挪在暗黑之中。 昏暗的房间里,烛火发出昏黄的光,影影绰绰。 一人穿着中衣细细地抚摸着手中的白玉令和紫戒,烛光下,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放出了雪亮的光,嘴里含糊地喃喃自语:“终于得手了,终于得手了……” 那一支蜡烛渐渐燃尽,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紫戒和白玉令上的淡淡光芒浮动。 “嘎!”窗棂外蓦然腾起一个黑影,发出一声尖叫,那个黑影落在窗棂上,抖了抖羽毛,继续扯着脖子嘎嘎地叫,睁着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瞧着他——却是他豢养的雪鹞! “……”他定睛一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狠狠瞪着它,“扁毛畜生,滚一边去!” “嘎!”那只雪鹞吓得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扑闪着翅膀立刻飞走了。 恩师之死(三) (3) “吱呀——”门扉忽然间被推开,他心里猛地一突,闪电般看去,门外却是无人,惊魂方定,便去关门。 在触门的一刹,一道冷光蓦然架上了他的脖子。 “……”他惊惧地瞪大了眼,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随着来人的脚步被一步一步逼退到桌角。 “不听我命令行事的人都得死!”黑衣人冷厉地看着他,手中的剑随着落下的话发出了细细的银光,“即便是那个人也一样。” “饶命!我……我已经按照您的命令行事,并……并无任何欺瞒啊!”他哆嗦了几下,终于说出了完整的话,双腿却仍在不停地颤抖。 黑衣人轻一使劲,坠满松垮垮的肉的脖子上流下了一道血痕,随着刀光,黑衣人眼里冷芒闪过,冷冷地:“我只让你杀了梁临。”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匍匐在黑衣人的脚边,伸出手颤抖着去抓他垂落的衣角:“饶命啊!饶命啊!是那个人让我做的,不不不,是他逼我做的!” 黑衣人厌恶之极地踢开了匍匐在脚边的人,手中的剑重新横在了他的脖子上,低声厉喝:“说!到底有多少人参与此事!” 瞪得如铜陵大的眼睛恐惧地看着横在脖子上的冷剑,哆哆嗦嗦地回道:“我,我不知道,太多黑衣人了……我真的不知道啊!” “留着你也没用。”黑衣人霍然提剑。 “叮!”在挥剑斩下的一瞬间,一道细细的白光从暗处激射而来,震退了挥下的剑,力道之大,震得他手腕隐隐发疼,黑衣人大惊。 恩师之死(四) (1) “谁?”话落的一瞬间,又一道白光呼啸而来,穿破空气直刺黑衣人的眉心!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黑衣人身形闪电般退开,那道白光直直射入桌脚——竟是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 他足尖蓦然一点地面,向白光的来处疾风般掠去。 那个瘫软在地上的人已然惊惧得说不出话来,胯下湿了一大片,片刻,便直直昏软在地上。 黑暗中,无数白光呼啸而来,却在半途中乍然缓了一缓!黑衣人一惊,然而在这惊讶的刹那,漫天白光如密雨般忽然激射。 他霍然斩剑,犹如无形的刀剑劈落,半空的白光纷纷退让开来,齐刷刷让出一条通道,剑尖吞吐而出的炽烈光芒呼啸着向来源处扑去,光芒没入黑暗处后,半晌没有动静。 正当他点足而去的时候,一个魔魅般的声音慵懒而起:“身手不错啊。” 黑衣人定睛一看,一人白袍垂落,襟袖飘摇,仿佛披着银光缓缓从暗处走来,须臾便到了他的眼前,他吃惊地连连后退了几步——那人脸上居然带着青铜面具!青面獠牙下,一双碧眼熠熠生辉,碧光流转,显得鬼魅之极。 “你是什么人?”黑衣人下意识握紧了剑,然而那只握剑的手却被刚才震得已然麻痹,毫无半分力气! “你受伤了。”一双流光碧眼看着他,微笑,却看得黑衣人心中一凛,“看来,龙啸堡堡主对彩璧尘有着深仇大恨啊。” “你到底是谁!”这个有着碧眼的人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孤鸿池警惕地看着他,手紧紧握住了剑,随时准备蓄势待发。 眼前的人却是不回答,转眼看向房间处,原本微笑的眼睛隐隐有了复杂的光,从唇中滑落的话不知是恨还是喜:“那人真是不听话,不过做得好。” 龙啸堡堡主孤鸿池心下诧异,不再追问他的身份,低声试探:“阁下也恨彩家人?” 面具后的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碧眼凝视着他,沉默不语。 不知为何,面对眼前这个温和的男子,孤鸿池只感到说不出的寒意,青铜面具下,一双碧眼微笑着,一直看着他。恍然间仿佛被催眠般,他的神志渐渐涣散,不知不觉在那样深不见底的目光中,昏沉起来…… “嘎!”一只雪鹞忽地扑拉飞上了枝头,发出了一声尖叫。 孤鸿池猛然清醒,霍然提剑,然而手麻痹得已然提不了剑。 夜色里含着些许的凉意,直沁他的心底,他凌厉地看着白袍人,那人还在对他微笑着,那笑诡谲莫测,孤鸿池再也不敢看着他,微微撇了头,心中震惊不已。 这个人的眼睛……那是梦魇之术! 那个传说中已经失传几百年的奴瞳术! 恩师之死(四) (2) ——梦魇之术是奴瞳术之一,传说在三百年前,西昆仑玉虚宫的元始天尊所创的术法之一。在那个遥远神秘的时代,这个老人被称为沧海大陆的“神尊”,他融武学与幻术于一体,剑术和法术都达到了极高的造诣。 传说中,他门下只有一个女弟子,然而不知为何,元始天尊坐化后,却没有那个女弟子留下。至那以后,凝结了他毕生心血的武学与幻术也未曾传世,只是传闻凌绝顶还留有梦魇之术。 久而久之,元始天尊渐渐被人遗忘,直至今日,已是一个被神化的传说。 却想不到今日却见到了梦魇之术! “梦魇之术。”孤鸿池不确定地吐出一句话来,“你……是凌绝顶的人?” 对方却抬手理了理衣襟,答非所问:“真扫兴。” 话落,衣袖闪动,出手如电。只听嘎的一声惨叫后,那只雪鹞吃痛得绕树不停旋转,扑拉拉地扑向主人的房间,穿过窗户直飞而去。 这样一个散淡而危险的人,孤鸿池问了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答案,不由心生怒意,左手闪电般直击他的颈间,那人瞬忽飘退几尺,眼里依然微笑着。 他飘定在树梢上,放眼望去,暗黑的憧憧树影中,只有一袭白袍似是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孤鸿池,把那彩璧尘交给我处置怎样?”稳落在树梢上的人微笑着淡淡道,“不知那老头教出来的是如何一个人。” “休想!”一听到那人的名字,孤鸿池的眼里忽然有了复杂的光,隐忍着痛楚,厉喝,“你休想!” “哦?”月将影倚靠在了树枝上,手里把玩着一颗龙眼大的夜明珠,珠光照亮了那张狰狞的面具,“你是宝贝她,还是恨到了极致?” 站在树下不远处的孤鸿池身子猛然一震,忽然间不敢直视对方,移开了眼睛微微低下头去。 那样直面的话,仿佛有一把利剑生生割开了原本在心底隐忍多年的痛楚,血淋淋地展露在眼前。 那一刻,心里的震颤一下子冲破了手臂的麻痹,手中的剑铮然出击,宛若雷电般刺向那个笑吟吟的人。 “你胡说!” “啊?发狂了?”始终在树上稳稳定落的人横手一挥,手里的夜明珠破空而去,珠剑对击,迸射出了灿烂的光,刹那照亮黑夜。 孤鸿池被强劲的气劲震得连连后退,细细的血痕从手腕顺着剑身蜿蜒着滑下,眼睛直直冷睨着树梢上巍然不动的人,寒意却从心底层层冒出。 这个人的武学造诣远在他之上! 他到底是什么人? 树梢上不疾不徐地传下话来:“听闻龙啸堡堡主沉静内敛,今日一见,真是以讹传讹。” 恩师之死(四) (3) 手臂又开始麻痹起来,血丝蜿蜒着剑一滴一滴落在了地面上。孤鸿池不想与他多作纠缠,冷哼:“随你怎么想。” 心电念转,他蓦然点足,向着东边方向急急掠去。 树梢上的人依然倚靠着树枝,憧憧树影掩盖了他那一身白袍,只从细缝里依稀透出碎羽一样的光点。 苍白而修长的手上托着仿制的紫戒和白玉令,眼里有了一瞬的茫然,旋即冷笑:“真是只老狐狸。”原来那老头都做好后事了。 说话间,紫戒和白玉令在他手中已化为细碎的粉末,沙漏般从他指缝间飘落,又被夜风吹向更远处。 他向不远处房间内已然昏厥的人瞟了一眼,低低冷语:“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话落,白影瞬忽闪动,宛若闪电划破了黑沉沉的夜幕,须臾,便消失在天幕的尽头。 天地一片沉寂,浓重的黑幕仿佛忽然又抖落了一层,将整个天地掩映在铁一般的黑暗里。 圣临相府(一) (1) 太尉府一夜之间遭到血腥的灭顶残杀,震惊朝野,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惊惧交加。然而太尉一死,紫州因宗主突然亡故,暗藏杀机,潜流暗涌。奉旨而去的钦差大臣还未到达紫州就突然失踪,下落不明,如泥牛入海。 而此刻的金銮殿内,有两人为此事正争得不可开交—— “皇上,微臣认为太尉必是遭奸人所杀。”礼部侍郎张梁恭敬地揖手道。 “张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在皇上英明的治理下,哪来的奸人?”李维横看了张梁一眼,便向殿上微微一揖,“皇上,最近锦都的富豪商贾都遭到偷窃,微臣认为太尉必遭强盗所杀。” “你!”平日里,他们两人相看不顺眼,此话一出,张梁心下有些恼怒,略显愤愤地看着他,随即敛去怒意,言辞冷然,“那为何只有太尉府遭到灭顶,太尉之子失踪又作何解释?李大人。” 说完,他转向龙锦腾,裣衽续道:“皇上,这分明是掩人耳目,奉命而去的钦差大臣无故失踪,微臣认为,凶手最终的目的只是为了夺取紫戒和白玉令!”说话间,张梁的余光瞥向了身侧面色不善的李维,意有所指。 “张大人,你在这里危言耸听,到底是何居心?现下紫州出现了大量的仿制紫戒和白玉令,并不能说明什么。”李维下巴的横肉一抖,冷哼了一声,“张大人,朝廷上下有谁不知你和太尉不和。” “你——” “够了!”张梁恼羞成怒,正想说什么,冷眼看着他们的龙锦腾蓦然截断他们的争吵,声音冰冷。 他转向了一直沉默的君澜,轻声问道:“君爱卿,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君澜上前一步,却是心平气静,垂手简短回答:“臣不知。” 话落,殿下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由窃窃私语,整个金銮殿内响起低低如浪潮一样的声音。 龙锦腾凝视着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然而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里却闪电般流逝某种不知名的波光。半晌,他忽然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里,太尉之事就让刑部彻查。” “退朝!”在内廷总管的高唤下,满朝文武纷纷离去。 君澜却停留驻足了片刻,回顾皇帝身影一眼,便匆匆离去。原本想上前的楚天敛止住了脚步,眼里不知是什么表情,担忧、怜惜、困惑、叹息……瞬间掠过。 当君澜匆匆赶回相府的时候,已时值中天。 天光流泻,如幕般垂落在相府的花园里。明媚的天气里,花园里落满了厚厚的白色花朵,雪白雪白的一片,几乎掩住了整个小径,在日光下纯洁得刺目。 君澜穿过落满白色小碎花的小径,去往青云阁,还未走进院子,却依稀听到不远处的争吵声。 圣临相府(一) (2) “大公子,为何如今全变了?” “沾衣,此话不能乱讲。” “哈!你从来都不是一个迂腐的人。”女子忽然苦笑了起来,“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可是这次——” “沾衣!”女子的声音半途被隐隐带着怒意的声音打断,“小心隔墙有耳。” 大哥和沾衣? 君澜满心疑虑,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都无暇顾及大哥和沾衣的事,在她的心底,他们两个真的是天设地造的一对。 每月十五,她都会带大哥去七幽谷照例会诊,沾衣都会自告奋勇前去照顾,细心照料大哥。会诊的那段日子,两人双双抚琴,久而久之,在她看来他们两个人便成了一对神仙眷侣。 君澜忽然微笑,终究是有人幸福的啊,认为只是小两口闹脾气。 她脸上舒展了明媚的笑意,踏入院子的朱漆狮头的大门,轻步走到芙蓉树的不远处,却见成片成片的木芙蓉花瓣不断落下来,纷扬的花瓣下,沾衣的手紧紧抓着君青云的右手臂,君青云的脸色渐渐惨白。 “大哥!”她惊得几步冲上去,一把拉开了沾衣,“沾衣!大哥身子不好。” 经她这么一提醒,沾衣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惊慌失措地收起了手:“大公子,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受伤?” 说着便慌乱上前伸手去握他的手,却被君青云轻轻推开,淡淡道:“没事。”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沾衣咬了咬唇,眼里微微有了湿润,旋即转身,深吸了口气,平静开口:“大公子,对不起,我不该那么鲁莽。” “沾衣?”君澜吃惊地看向她,“沾衣!” 然而沾衣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青云阁。 君青云终于忍不住捂着胸口咳嗽起来,仿佛肺叶被刀子绞着,咳着咳着,便咳出点点血沫来。 “怎么了?怎么了?”正想开口询问的君澜看见如此情形,惊得一叠声地问:“怎么又咳血了?” “没事。”君青云挣扎着吐出两个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咳咳……小澜,扶我回房。” 君澜扶着他进了房间,到阁上药箱里翻出了药,手脚麻利地倒了杯茶,便递了过去。 “……”一口茶将药冲入喉咙,君青云闭目养神,无声地叹了口气。 “怎么样?”君澜接过他手中的杯子,眉目间忧心忡忡,心中蓦然划过一抹刺痛。 这伤是十年前在那场大火里留下的——从灵山归来的大哥不顾一切地跑进漫天怒火,将她从燃烧的璧尘阁里救了出来。那样重的伤却再也无法痊愈,一直反反复复。 “小澜又有什么事了?”闭着眼,君青云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圣临相府(一) (3) 沉默了一下,君澜点了点头,见他仍然闭着眼,于是开口:“大哥,如今皇上已经怀疑我的身份了,他竟问起百年前的楼眷!” 依然是闭着眼,君青云面无表情,忽然间又咳嗽起来,他用手按住了胸口:“小澜打算怎么办?” “……”她有些惊疑他淡定的反应,不由惊问,“大哥不担心么?欺君灭九族啊。” 长长的沉默。许久,君青云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君澜,笑了起来:“小澜,彩家还有九族可以灭么?” 圣临相府(二) (1) 说完,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神色复杂地变幻着,隐隐有了几分苦痛和决绝。 “大哥?”看着他这样的表情,君澜的心里陡然升起了不详的预感,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但是,我还有大哥你啊,我不能让你出事。” “嗯。”君青云微微一震,抽出了被握紧的手,淡淡地回应。 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君澜看着咳嗽中苍白的青年,微微一怔,有些奇怪今日大哥淡漠而怪异的反应,便也不再提及方才的事,心念电转,似是是决定了什么。 她坐在了他的对面,过了半晌,问:“大哥和沾衣怎么了?” 君青云沉默着,没有说话,正在这时,福伯走了进来。 “公子,府里来了位公子,说是找你,已经在大厅等候了。” 公子? 她惊讶,满心疑惑——除了锦歌,她很少有结交的朋友。难道……眼里蓦然闪过震惊和惊喜的光。 难道是他! “去吧,也许正是你认识的人。”君青云伸手想抚上她的头,却又顿住,只是笑了笑。 君澜点了点头,从榻上取过一张轻柔的褥子,为他盖上,语声满怀关切:“那大哥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来。” 君澜离开之后,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君青云面无表情地坐着,起身推开窗户,默默地看着那一袭娇小纤细的身影穿过开满木芙蓉花的碧水湖畔,沿着碧水离去。空气里吹拂的风带来花叶淡淡的香气,推开门的刹那,刺目的日光陡然倾泻进来,视线里娇小的背影渐渐如泡影一般幻化在空气里。 他忽地抬手按住了窗棂,眼里有愤怒一闪而过,随即便化为萧瑟的表情。然而双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一道细细的血丝从右手臂上缓缓划下,落到了地面上,成了血滴。 。 君澜忐忑不安地走到了客厅,在看到那个背影的一刹那,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原本的满心欢喜和忐忑一下子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便是暗流般的震惊和疑惑。 是他! “爱卿来了。”龙锦腾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皇——” 龙锦腾伸手打断了她的话,从怀里取出了一方小锦盒,递给她,“这是太尉留下的,今日就交予爱卿。” 君澜吃惊,惊疑不定地从他手里接过锦盒,打开盒盖的那一刻,脱口惊呼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紫戒和白玉令! 她心头蓦地一跳,明眸里惊愕地闪过一丝星光。 如此重要的信物为何在他的手里? “在你被劫的前一天,太尉把它交给了朕。”似是猜出了对方的疑虑,龙锦腾从衣袖下取出了锦囊,“这是太尉让朕交给爱卿的,至于里头是什么,太尉让你有朝一日再看。” 圣临相府(二) (2) 这一次,君澜再也无法心平静气地掩饰住内心的情绪,她颤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色蓦然苍白,许久都不敢去接他手上的锦囊。 原来,原来恩师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那么,他是否早已知道凶手? 君澜的脸色死一样的惨白,嘴唇开始哆嗦起来,睫毛下有了微微的湿润。 恩师为什么不和她说? 这一切也许是一个朝野阴谋,恩师竟是独自承受这一切明刀暗箭,为了保护她么? 这一刻,她的眼里闪电般雪亮,忽地低下了头,大袖下握紧的手指微微痉挛起来。 恩师怎么会让皇上交予她?龙锦腾心计之深,就连恩师也不曾看透,对他心怀戒备,今日他秘密亲自前来,就只是相托恩师之事? 君澜抬起头来,视线静静地驻留在旁边座上的皇帝。 那个年轻的帝王开阖着茶碗,心不在焉地吹着盏中的茶沫,嘴角里有着似笑非笑。然而君澜的视线却在看到他挂在腰侧的锦囊时停留——那是一只做工极其粗糙的锦囊,和一身华衣极不协调。 她曾在御书房里见过他从锦囊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来,怔怔地看了很长时间,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一贯深沉的皇帝眼里露出了萧瑟的表情。君澜的眼神陡然凝聚——这个锦囊里到底装着什么?会是恩师所说的关于皇帝的秘密? 她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敛去了眼里所有外露的情绪,对他深深揖手:“皇上,微臣想亲自彻查恩师的事,恳请皇上成全。” 捧起茶碗的手霍然顿住,龙锦腾的眼里有光一掠而过,却没有抬头,“朕已让公孙御史辅佐李爱卿彻查此事,爱卿不用担心。” 公孙御史?君澜一阵心惊,皇上竟然秘密除封御史官职了?!公孙御史……下一瞬,她的心里腾起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公孙……是那个十大贵胄中的公孙家?天下第一智囊公孙求孤? 似是没有预料到君澜的沉默,龙锦腾抬起头,看了不动声色的女子一眼,“爱卿,念及你痛失恩师,朕特许你告假几日。” 不待女子开口,便揽衣走出了大厅。 看着锦衣男子负手离去,君澜的脸色蓦然有些苍白,站在那里,略微有些失神——那个天下第一智囊竟也被他囊括在了羽翼下了么? 皇上临走前的话,分明是打算利用公孙求孤来削弱她的力量了,如今她是否对他忠心,都不能见容于他了吧?恩师被暗杀,她多年来囊括的羽翼被龙锦腾降的降,罢免的罢免,已一分分地削弱,现如今内外无援,等到她的力量不堪一击的时候,他就要诛杀她了么?那么大哥怎么办? 君澜心念电转,只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圣临相府(二) (3) 厅外,在龙锦腾走出大厅的时候,君青云微微侧了身,靠在了白玉柱上,眼里的神色剧烈地变幻着,双手微微颤抖。 他怔怔地望着廊外,干而枯的落叶飘了满地,在地面上铺满了一层黯淡的枯黄。整个院子里特别清,特别静,特别的凄凉。空寂而萧条的院落里,只有几棵红枫在萧瑟的秋风中孤独地放肆着,婆娑起舞着。 他微微合上眼,睫毛仿佛在颤抖,在深陷的眼睑上垂落一剪阴影。 他们是否相认了? 他们之间的羁绊连岁月的洪流都无法抹杀么?竟然到了那种牢不可破的地步! 步步交锋(一) (1) 天际垂暮,泛起魅红的光芒,宛如一匹上好的绸缎向着大地拂面而来。 碧纱窗下,君澜望着窗外的暮色,蘸满了墨的紫毫执在纤细苍白的手上,已然沉吟了许久。凝神细想了半晌,终于提笔写下了最后两行字。 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在书房闭门不出,片刻不敢懈怠。每日除了送饭的丫环,就是那些探子,还有那个如影子般无处不在的人——奉哥舒命令保护她的人,也已经跟着她不眠不休地在树上很长时间。 昏暗的房间里,檀香氤氲缠绵,在空气里幻化千形,盘旋游弋。 君澜搁下手中的紫毫,借着烛光凝神察看着手中的书卷,雪白的书卷上用华丽娟秀的宫廷字写着细密的字,上面清清楚楚地罗列了东锦所有文武百官的隐秘之事,她花了整整几天几夜的时间,将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细细地列在了书卷上。 她满意地一笑,却虚脱般倒坐在了藤椅上,手里犹自握着书卷。 经过深思熟虑,她决定请旨去一趟紫州,此去凶多吉少,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安全无虞地回来,所以在去之前,她一定要为大哥安排好后路,这样她去得也安心。 然而,她却也担心,龙锦腾那样心思深重的人会因为这一卷《百官录》而对大哥留情面么?不管怎样,她只能去往紫州和他一搏,现在的她虽手执棋子,却无法翻云覆雨,已是局中之人。 这一场博弈里,她已然处于下风! 君澜微微合了眼,长长的睫毛下映了一层淡淡的剪影,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目间染上了微微的倦意。 “公子。”沉思之间,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是丫环照例送膳进来,“公子,晚饭准备好了。” “搁在门口吧。”仍然闭着眼,她淡淡吩咐,语气里有了些许的疲惫。 “是。” 待丫环的脚步声走远,君澜才起身,将书卷放进暗阁后,轻轻推开了门扉,陡然一阵风吹来,扑面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仰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很深了,夕阳挂在树梢,只留了一线残光。 心里无声地叹息着,又过了一天了啊,却也意味着她离成为他之棋子的距离更近了一步。 这几天,对于探子的来报,她始终理不出一个清晰的线索,只是确定了张大人所说的目的是为了夺得象征紫州宗主身份的紫戒和白玉令。然而对于这根线索,她却一无所知,徒然焦急,庸人自扰。 昨日有探子来报,远在紫州的师母居然失踪了,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而子游,一念及此,她的心便沉一分——派出去的探子居然个个都有去无回! 所以,她必须去一趟紫州! 步步交锋(一) (2) “公子!”正当她沉思之际,福伯匆匆地从澜阁外急奔而来,“刑部侍郎李大人派人前来请您过府商量太尉之事,说是有头绪了。” “真的!”她惊喜过望,连探子都无法查到蛛丝马迹,那个只会玩狎美少年的李维居然有了头绪,君澜又有几分诧异,“快,快备车!” 福伯却置若罔闻,仍站着不动,掠过地上丝毫没有动过的饭菜,眼中露出了疼惜:“公子,您还是吃了饭再去吧,都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顿饭了,您这不是让大公子担心吗。” “恩师的事情还未查清楚,我哪吃得下饭。”望着已掠下天幕尽头的暮色,君澜微微叹息,秀气清雅的眉目间掠起一丝隐隐沉痛,“走吧。” 看到她的神情,福伯无声地摇了摇头,知道她平日里的脾气,也不再劝,只好跟随上去。 。 马车辚辚,一路穿过东大街,停在了一扇鲜亮光泽的朱漆大门前。小厮弯腰撩开帘子,君澜欠身从马车里走下来,一下马车便见到李维已在大门口等候,似是已等候多时。 李维远远就已听见马蹄车轮之声驶来,见到从车内走下他已想念多年的人影,心里就情不自禁地欢喜起来,原本那双老眼在见到她一刹的雪亮之后渐渐变得浑浊与恍惚。 “李大人,辛苦了。”君澜不缓不慢地走近,淡淡微笑着,气度从容沉静。 夕阳在不知不觉中落到了沧山后面,半轮明月渐渐升起在了东方,若隐若现,将淡淡的月辉洒向了大地。 那个一瞬间,李维只觉君澜踏着柔软的月光缓缓向他走来,眼里的恍惚全在对方的微笑中凝结,最终化为迷恋。 他连连点头称是,半弯起了腰,伸出了手,让她先进门:“君相,下官已经准备好酒菜。” 她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跨门走向了客厅。 一踏进了客厅,菜香扑面而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恩师的事突然有了眉目,君澜心里舒展了些,肚子隐隐有些饿。 “君相,请。”李维谄媚地笑着,为她轻轻移开了椅子,“这些都是您爱吃的。” 君澜诧异地抬眼,暗淡的烛光下映照出了对方的脸,恭恭敬敬地微笑着,然而不知为何,看到那样的笑容,她全身一阵寒颤,只觉肠胃开始激烈地翻覆起来。 “君相,您坐,下官就站着向您汇报。” 君澜沉默着坐下了身子,看了看桌上,那些果然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菜,她却陡然没了胃口,于是开口:“李大人,你也坐吧,一个人吃饭到是冷清多了。” “是,是。”李维心下惊喜,语气里却不敢透露半分,只是依言恭谨地坐在她对面,殷切之极,“下官为你斟酒吧。” 步步交锋(一) (3) “我不喝酒,李大人也知道,我向来一杯就醉。”君澜伸手推脱了递过来的酒樽,微微皱眉,“我们还是商量正事吧。” 李维的眼睛微微一变,脸上却仍是笑着:“下官知道您一杯就醉,所以就特别准备了水酒。” 君澜不想在喝酒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一听是水酒,于是从他手里接过酒樽,沉浮宦海多年,她早已习惯警惕所有的人和事,于是只微微抿了一口,放下,抬眼有些急切地问道:“李大人,还是说说你查到了哪些蛛丝马迹。” 她抬头之时正好仰脸对着烛光,那一瞬间迸发的艳色仿佛闪电,刹那照彻了烛光暗淡的大厅,令人不敢逼视。李维身体猛然一颤,强自恢复了神色,一张老脸上勉强露出了恭敬的笑:“君相,这几天您为了太尉之事肯定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您也得为自己的身子着想啊,您就边吃边听。” “这样也好。”听他这么一说,君澜赞同地点点头,拿起了筷子。 在她咽下菜的那刻,李维的眼睛剧烈地变幻,直直地看着她,脸上却是始终笑着,因为心中的激动,下巴上的赘肉有些哆嗦,边看着她的神色,边缓缓道来:“今日下官去了太尉府,把府上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在太尉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封已烧了大半的书信,信上只有一个‘澜’字,下官想,兴许是太尉留给您的,所以——” “咚!”话还没有到尾声,君澜便昏倒在了桌子上,软绵无力。 “君相?君相?”见她昏迷,李维立马起身,迫不及待地走到她的身侧,俯身低低唤着,语声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狂喜,“君相。” 步步交锋(二) (1) 唤了几声,不见她有任何的动静,眼里终于敢露出了惊喜的光——这五步化神散果然有效!此药无色无味,就连炼药之人都无法辨别。 自五年前他在金銮殿上惊鸿一瞥的惊艳,李维就无法忘怀这个惊世少年,无论他豢养了多少男宠,脑海里总是浮现这个娇艳胜女子的人,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今日他借着以太尉之事将她请进了府,在酒菜里下了五步化神散,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欢喜。 昏黄的灯火下,映照出了君澜的半边脸颊,有如透明一般,有了逼人的丽色。 李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仿佛不敢确信般地摸上了君澜的脸颊,当触到温润滑腻的肌肤时,宛若有一道电流蓦然划过全身,止不住一阵颤抖。 这个他往日只能高高在上仰视着的人,今日却是安静地坐在了他的身侧,竟是如此近的距离! “来,来人那!”因为剧烈的激动和兴奋,他嘴里吐出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老爷,有何吩咐。”厅外进来了两个小厮,恭敬地问道。 “快,快把他扶进我的房间!”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情绪的波动,李维常态尽失地叫了起来。 “是,老爷。”像是习惯了自家老爷的变态嗜好,两个小厮手脚麻利地将昏睡的君澜扶起,耳边老爷的声音还在继续:“轻点,轻点,小心碰到。” 然而却在这时,一道耀眼的光芒如同惊鸿一般掠向了他们,昏暗之中,仿佛雷电刹那落进了厅内,齐齐斩断了两个小厮的手,随着两人惊人的惨叫,血如箭般射出。 李维的脸上顿时没了血色,惊恐地瞪大了眼,嘴里却是愤怒地叫着:“谁?出来!” 仿佛回应了他的话,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进大厅,瞬间便到了李维的身侧,在他还没看得清来人的脸,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一只手指被生生切下,嘴里的惨呼还没有叫出声,颈上一麻,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敢碰君姑娘的人都得死。”淡漠的话从黑衣人的口中缓缓落下,那个一直保护她的侍从俯身从地上横抱起君澜,足尖一点,掠出了大厅。 。 月已经升到了中天,将冷冷的光芒洒向了整个锦都。 龙锦腾一身黑衣腾挪在惨淡的月光下,直至落在了李府的院落,却听到远远的两声惨叫,心下一惊。 谁也来到了李府? 他微一转身,隐入憧憧树影间,侧耳倾听着,眼却是紧紧盯着地面上落下的树影。 忽然间,地上的树影瞬忽一摇,耳边犹如一阵风瞬间拂过,龙锦腾闪电般抬头,在黑影掠过的刹那,他看到那人怀里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君澜! 步步交锋(二) (2) 想也不想,他铮然拔剑,蓦然点足疾风般刺向那个黑衣人。 就在那个瞬间,黑衣人仿佛觉察般鬼魅转身,急急避开了那道直逼而来的剑气。 龙锦腾这才惊觉他居然没有蒙面,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你是谁?”他冷冷的目光直刺正抱着君澜的黑衣人。 “恕不能相告。”黑衣人简短地回了一句,双手却暗自抱紧了怀中的人,看到来人的脸,眼里有一瞬间的吃惊。 “那就准备受死吧!”说话间,剑上巨大的力道吐出,光芒轰然盛放,直接斩向了他。 那一剑实在太快,犹如雷电划开黑沉沉的天幕般,黑衣人闪避不及,抱着君澜的右手臂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深彻见骨。 在他略微皱眉的瞬间,龙锦腾连续出剑,毫不间歇,宛如疾风。黑衣人感觉到了极其凌厉的杀气激射而来,他一惊,将轻功发挥到了极致,险险地躲过了那一剑剑逼人的杀气。 在龙锦腾准备催动最大内息挥剑的那刻,半空中霍然亮起了一道细细的银光,直直逼退了他那挥出去的剑,强劲的力道令他连连后退了几寸。 黑衣人诧异,却不敢看向来人,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怀中之人。 “什么人!”龙锦腾掠了眼滚落在地上的东西——黑夜下,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犹自发着明亮的光芒,却被主人弃之如糟糠一般甩落在地上,他心中吃惊,却也只是一瞬间。 “呵!”一袭白袍轻缓缓地从一处树梢落下,却在落地的刹那,身形一转,向着黑衣人激射而来,速度之快,居然以两人的目力都无法预测,短短的瞬间,黑衣人的怀中便没有了人。 “哦?是玉面公子么?”在两人惊觉的时候,一袭白袍已回落到了树梢,面具下的碧色眼睛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然而看向龙锦腾的目光却是极其复杂,寒光莫名,“人我带走了。” “放下她!”出声的是黑衣人,而龙锦腾在碧眼之人话落的一刹那,登时一惊,不料今日碰到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将今晚的计划全数打乱,他微一沉吟,声色不动地看着身旁的黑衣人出剑掠向了树上的人。 “叮!”空气中忽然起了一声奇特的脆响,珠剑交织,迸射出了强烈的银光,盛光逼得两人睁不开眼睛。 在两人睁开眼后,黑夜里已没有了白衣的影子,只有树影随着月光轻轻摇晃。 白衣在暗夜里拂动,宛如闪电刹那落入了澜阁,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门扉无声打开,又无声合上, 他将怀中还在昏迷的人放在了床上,俯下身,细细地端详起来,发丝垂下来,落到了君澜宁静的脸上。 步步交锋(二) (3) “竟然是那个该死老头的门生。”碧眼里的光闪烁变幻着,不知是什么表情,他隔着衣袖拂了拂女子的脸颊,轻声冷笑,“看在你是那人的份上,我替你杀了那个凶手可好?” 月光下的女子沉沉昏迷着,脸上有着安宁淡雅的气质。仿佛得到了女子的回应般,他低低地轻笑了起来:“现在的你真是听话啊,那该死的老头生平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你了。” “我叫月将影,后会有期。” 说完,长身而起,广袖一挥,门扉无声地打开,他不缓不慢地走出了房间,衣袂翻飞,飘飞的衣角消失在门槛的一瞬,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合上。 月光惨淡,无声无息地穿入了房间,如流水般宛转在女子素净明丽的脸上。 。 第二天晨光初起的时候,李府陡然传来了几声尖利的惨叫——在那个光鲜亮丽的朱门前,竟血淋淋地挂着一颗头颅,兀自滴着血。李维那张脸被凝固在死亡前的刹那,恐惧而扭曲,那双老眼惊惧地睁圆了眼珠,直直地瞪着门下已经吓傻的仆人,口里地含着一封书信,那模样仿佛地狱里出来索命的牛头马面! 这个骇人的消息如同疾风般传入了皇宫的金銮殿上,短短的时间内,那封书信就从李府落到了此刻正在上朝的皇帝手上。 看着心中的内容,龙锦腾眼里浮现了乍喜乍怒的表情,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出现了昨夜那人非人的身手和风姿,以及青铜面具下那双诡异的碧色眼睛,如同冰山上皑皑白雪,冷漠冰寒。 殿下,所有人面面相觑,好奇着皇帝手中的书信,满心疑虑。 “传下去。”龙锦腾将信递给了身边的李公公,吩咐。 步步交锋(三) (1) 书信不断在文武百官中传阅着,眼里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个个都震惊地瞪大了眼。 ——书信里写着李维如何买通了杀手将君相掳去,将太尉府血腥灭顶,得到了紫戒和白玉令,短短数字道尽了他的罪名。更让人吃惊的是,那竟是李维的亲手笔迹! 然而在百官的惊疑中,君澜却是默不作声,脸上尽是惊疑而百思不解的表情,那封信的内容她早就知晓。 今日清晨,她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自己的房里,她明明记得昨日去李府被下了迷药,然后她就昏迷不醒……走出房间的时候,门槛的一角竟放着一封书信,和今日的一模一样!当那个随护的侍从告知她是被一个白衣面具的神秘人掳走的时候,她就越发肯定此事必和那神秘人有关。只是她疑惑,那人为何要帮她? 为何在她去了李府之后,紧接着,李维便遭不测? 君澜心头陡然腾起一丝丝寒意,贯穿背脊而下,她感觉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巨大黑手正等待着她,随时准备将她撕裂! “各位爱卿有何看法?”听到皇帝的问话,她微微抬眼,静静地看着殿上的皇帝,面容俊秀中带着几分冷酷,那双墨玉一样的眼睛正淡淡地向她看过来,眼神如不起一丝涟漪的湖面,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半晌,有一人走了出来:“皇上,微臣觉得此事有点蹊跷,凶手不可能是李维,如若是李维,为何会被人暗杀?” 龙锦腾沉吟片刻,薄唇上微微噙着一丝笑意,他向身边的李公公微一使眼色,李公公领命高喊:“将东西抬上来!” 随着公公的一声高喊,侍卫们抬着古董、名画、奇珍异宝……走进了金銮殿。 “这是太尉的画!”其中一人已脱口惊呼。 惊呼后,其他人渐渐发现有些东西竟是如此眼熟,然后下一刻,便惊觉这些东西他们都在太尉府里见过! 连君澜也终于掩饰不了眼里的震惊,怔怔地看着这些她异常熟悉的东西——有些是她千方百计寻来送给恩师的遗画,有些是她自己的亲手笔…… 那一瞬间,君澜的眼里流露出了悲痛沉郁的神色,脑中流光般闪过昔日的记忆。然而只是瞬间的时间,她心念迅速电转,脑中一一过滤着几日来探子的来报。 本来她已稍有头绪,然而昨晚那个白衣人又是谁?他和恩师的猝死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都是从李维的密室里搜查而来的。”龙锦腾淡淡地说着,眼睛却是看着殿下已陷入沉思的君澜。昨日探子无意间在李府发现这些,于是他便亲自夜探李府……然而昨夜深深烙在他心底的那个神秘人却替他做了。 步步交锋(三) (2) 殿内顿时哗然,震惊更甚刚才。 在惊哗声中,君澜突然上前,微微揖手:“皇上,臣要请旨去紫州。” 声音落地,众人登时噤声,齐齐看向君澜。所有人仿佛都在期待着这个举国闻名的少年丞相又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看到她那样绝然赴身的表情,龙锦腾眼里掠过高深莫测的冷芒,旋即无澜,沉默地看着她,过于娇小的人静静地垂着手,倔强地等待着他的回复。 同样惊愕的龙锦歌亦是沉默地看着她,眼里渐渐有了不赞同,正想眼神阻止她。 “君澜听旨!”龙锦腾忽然开口,目光一扫,嘴角泛起了隐秘的淡笑,声音却冷肃,“明日起,即刻去往紫州,平定内乱。” “谢皇上恩典。” “……”龙锦歌诧异地看向此刻面无表情的龙锦腾,眼里隐隐有了恼怒。 “楚天敛听旨!”龙锦腾继道,“朕赐予你尚方宝剑,保护君相安全,可先斩后奏。” 君澜登时一震,皇上的这番决定又是为何?真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的帝王了,难怪恩师也心怀戒备啊。 在听到楚天敛的一声“末将遵命”后,她的微微抬起了眼,看向低首遵旨的将军——即使不善于权谋帷筹,他也应该明白皇上的心思吧? 是要就近监视她么? 早朝退了后,君澜匆匆赶去见龙锦腾,到了辛锦宫,发现他已在醉月湖边,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 醉月湖边,芙蓉花映着清晨的天光,如美人初醉般绽放着,有如潇洒脱俗的仙姿。 芙蓉临水,波光花影。 幽寂娇艳的芙蓉花烈烈盛开着,簇拥着树下临风而立的人,高冠广袖,衣带当风,安然而宁静,宛如九天神子降落凡间。 君澜陡然有了一种错觉,眼前的人不是东锦的帝王,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如同八年前那个微笑着对她挥手离去的人。 “爱卿来了。”芙蓉树下的人没有转身,隔着层层芙蓉花,遥看着湖的另一边。 “微臣参见皇上。”君澜止住了脚步,丝丝凉意顿时涌上心头,随着花的淡香芳踪一阵阵飘来荡去。 过了许久,龙锦腾才转身,静静地走向她。 此时,十月的晨光里,只有他,她,还有醉月湖边那开得别样幽寂的木芙蓉。 龙锦腾沉默地凝视她,那双眸子里忽地起了复杂的神色,也不知是什么眼色,竟让他抿紧了薄唇,半晌,他开口:“爱卿如此匆忙,有何事?” “皇上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吧?”君澜定定地注视皇帝的眼睛,然而许久竟然都看不到底,“为何不直接定我的罪?” 龙锦腾的眼睛里陡然掠过一种说不出的笑意,轻声:“和那个楼眷相比,爱卿多了一样东西。” 步步交锋(三) (3) 那样奇怪的笑,让君澜这样的人都心中一寒,一时间不敢接话。 龙锦腾注视着她精致姣好的面容,嘴角泛起了淡笑,“妇人之仁。爱卿还远远不够啊,锦都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沉默许久,君澜微微一笑,似是不在意他的话,掩饰不住地讥讽,“此次去紫州,也许微臣就命丧于那,皇上何必庸人自扰。” “大胆!”龙锦腾霍地掠近她的身侧,出手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墨色的眸子里已然有了怒容,“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对朕说话!” “皇上何必动气,”君澜依然不动声色,微笑,“只要微臣息了紫州梁家的内火,臣的大哥在锦都安全无虞地活着,到时臣自然会归隐山田,断断不会有越轨之事。” 龙锦腾冷笑,“梁临的学生,朕该信么?” 君澜点头,挣脱了他的手,从衣袖下取出一轴书卷,递到了他的手中,眼里第一次露出恳求于人的表情:“这对皇上必有极大的用处,也希望皇上能对微臣的兄长手下留情。” 却在龙锦腾接手的一刹那,她微一收手,神色自如地说道,“只要皇上答应不为难微臣的大哥,那么这卷‘百官录’便是皇上的了,皇上刚登基不久,此刻正需要这个吧。” 醉月湖边上长久的沉默,龙锦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心思缜密的君澜都看不出此刻他的心思。许久,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皇帝看了眼那卷‘百官录’,负手转身,“爱卿是在威胁朕么?所幸的是爱卿过于妇人之仁,否则朕立刻将你斩杀在刀下。” 听到他的话,君澜心中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局她赌赢了,和这个帝王在一起,真是一场临决战、赌生死的棋局啊。 “朕不会杀你。”龙锦腾从衣袖中拿出一支发簪,握起她的手,交到了她手上,“朕赐予你灵珠花,好让爱卿方便去紫州。” “灵珠花!”君澜眼里有了惊人的诧异,双睫轻颤着,不可思议——为何他赐予她灵珠花?这个人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怎生如此怪异? 看到她一惊一诧的表情,龙锦腾嘴角浮起的的笑容越发得莫测,“爱卿可要早日回来,朕在锦都等你回来。” 君澜身子微微一颤,忍不住冷意惊颤,却是镇定地点了点头。 别离何归(一) (1) 昏黄的烛火在房间里摇曳着,凉风从窗户穿入,烛光几下摇晃。 案桌边的两人凝神注视着桌上的羊皮图,时不时指手点画着。这次的商量从傍晚时分开始,已经持续到了晚上。红烛即将烧残,然而两人浑然不觉。 “我们从锦都东门出城,那里去往沧山,梁家旁系的人应该不会在那段路上埋伏。”楚天敛伸手指向东门,沿着羊皮上的红线划向沧山点旁的一个蓝点上,“今早我已亲自查探了这段路,只有这里不通往沧山,直达青州的闽嘉镇,这是条捷径,三天后便可以到达。” 话一顿,他忽地抬眼,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灯下的女子,轻声:“到了这里,希望君相换上女儿装。”然而不知为何,他的心底竟隐隐有了几分期待。 君澜惊愕,抬头的那刻,烛火摇曳了一下,被烛光一迫,女子惊讶的眼睛里兀自闪着动人的光芒,楚天敛眼里微微一动,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断崖下的那晚。 烛火下的女子微敛着秀眉,沉吟着。 两人有了短暂的沉默,楚天敛低下头去,眼神盲目地看着羊皮图,正想开口解释,君澜已抢先,声音里有着了然:“还是将军想得周到,就照将军的意思。” 楚天敛点了点头,眼睛却是木木地看着案几上的羊皮,只觉图上有序的点和线在视线里都纷乱起来。 失神了片刻,他一敛神色,抬手指向了青州后面的一个点上,低声续道:“经过青州后,我们改走水路,到达月州。” 君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图上细细的淡蓝蜿蜒着,她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伸手指向了淡蓝线旁的红叉上,问道:“为何只有这里是被叉起来?” 楚天敛眼里陡然一亮,微微笑了起来:“这里是天云商行的一个分舵,也许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商行。” “天云商行!”君澜诧异地抬起了头,眼里从惊讶转为惊喜,然而却只是一瞬,便随着烛光暗淡下来。 天云商行是沧海大陆上最大的商行,虽混迹于江湖之中,然而它和江湖上的黑白两道却是毫无瓜葛,行走于各国,独立存在于沧海大陆上,兴盛了几十年却无人敢挑衅云天商行,与它相抗衡,包括任何一个国家的朝廷。然而奇怪的是,不管是江湖中的帮派,还是朝廷都没有对其拉拢的意向。 让君澜惊喜的是,云天商行与其他商行不同,它不但世代经商,而且帮助任何需要帮助的人。只要云天商行接下的镖,整个沧海大陆上没人敢动它分毫。 让君澜担忧的是,云天商行并不是无偿帮助任何人,它需要雇主交换一件既是自己最重要,也有一定存在价值的东西。 这样一个奇怪的商行,却无人知晓真正的主人是谁。 别离何归(一) (2) 相对于君澜一刹那的惊喜,楚天敛却是一直凝重的,原本停在月州的手指又回到了青州的点上,语气凝重:“但是要过青州,我们必须通过城门才能找天云商行帮忙,也许这里早已让梁家旁系的人控制了。”随着说话,手指按在点上的力道重了几分,楚天敛的眼色越发凝重。 君澜沉默地听着,心中也跟着沉重起来。 那里早已让人控制,要不然奉命而去的钦差也不会在这里突然失踪。那些人为了宗主之位,真的是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连朝廷命官都敢…… 一念及此,寒意便层层冒起。 烛光暗淡,昏黄的光在房里影影绰绰着,光影投在墙面上,不断徘徊着。 房间里沉静而窒息,两人的神色异常慎重,因为楚天敛的那一席话,房里又陷入了沉寂。 两人都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也许还没到达紫州,他们两人就已沦为刀下魂。 沉默中,楚天敛微微抬起头来,眼前的人低头看着桌上的图,双睫微垂,如同蝶翼,在眼睑下投下了淡淡的睫影。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无端地轻松起来,仿佛有一道暖流涌入心田,细细密密。 如若两人真的不幸丧命,黄泉路上两人彼此相陪,他也是欣慰的。 黯淡的烛火忽然亮了一亮,他抬头。素衣白袍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掌了灯,正挑着烛芯,一滴烛泪蜿蜒着流下来。 铜壶滴漏,红烛高烧。烛光映着女子的脸靥,衬得她如玉般洁白的肌肤有了几分血色。 楚天敛忽然就敛去了凝重之色,凝视着灯下的男装女子竟忍不住微微有了笑容。 “将军?”掌完灯的君澜重新回到案边,却见他脸带笑意,往她这边看过来,只觉奇怪。 “啊?”楚天敛一阵窘迫,脸上忽然浮现了几分郝色,连忙低头,低声,“我们继续。” 君澜还未反应过来,他手指迅速划向月州上方的另一个点,续道:“只要我们过了青州的城门,到达月州,就立刻去云天商行,有了云天的庇护,我们就可以过蓝州,抵达紫州。” 君澜不由颔首,神色却一凛,语气沉重:“但到了紫州,也许更加危险了。” 楚天敛同样凝重地点头,正待说什么,门外却响起了一阵叩门声。 “君公子,是我,沾衣。” 君澜抬头,转脸看向门外,轻声应道:“沾衣,进来吧。” 沾衣推门而入,门扉被推开时,高空明月的清辉无声穿入,刹那照亮了暗淡的房间。两人这才发觉,夜幕早已降临,惨淡的月光盈满了整个黑夜。 “沾衣,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君澜将案上的羊皮卷起,问她。 别离何归(一) (3) “公子,你带我去紫州吧。”沾衣忽然跪下,期待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你这是干什么!”君澜惊愕,连忙俯身扶起她,“快给我起来!” 沾衣却挣扎了一下,一动不动地跪着,看着她的眼神恳求而坚定:“公子,我求你了,你就让我去吧,我也想为义父做点事,好好报答他老人家。”见君澜仍是不赞同地神色,她一叠声地说道:“义父是在紫州收养沾衣的,对于紫州,我比较熟悉,也可以帮上你和楚将军。” “不行!”君澜不容置喙地拒绝,语气里有了略微的怒意,“这次去紫州凶多吉少,也许我们都会死在那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 “公子……”沾衣用力地抓着她的手,忍不住低低哭泣起来,仿佛什么都不顾了,“不,公子,我一定要去,我死都要去!” 听得她那样决绝的语气,君澜眼里充满了叹息,仍是摇了摇头,正想开口,一旁的楚天敛眼里却有亮光一闪,忽然发话:“君相,就让她去吧,也许她可以帮忙。” “不——” “梁姑娘,你要做好赴死的准备。”他蓦然打断了君澜的语声,转向跪在地上抽泣的沾衣。 盈满泪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沾衣胡乱拭去泪水,眼里有了欣喜的光:“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君澜不由叹息,伸手扶起她,“今晚你好好准备,明早我们就上路。” 沾衣起身,脸上舒展了笑容:“我早已收拾好了。” 别离何归(二) (1) 夜已深沉,月华如水,宛转流泻在漆黑的天幕下,宛如轻薄的缎纱。 楚天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对君澜敛衽一礼:“君相,天色不早了,在下告辞。” “将军慢走,回去好好休息。”君澜点头,脸上也有了微微的倦容,转向沾衣,“你也去睡觉吧。” 。 红烛已快燃尽,微弱的火舌舔着烛芯,宛如开放的红色花朵,在黯淡的房间里艳丽盛放着。 君澜收好羊皮图,残烛暗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随风潜入了黑夜里。 目光顺着一线青烟向窗外望去,月色朦胧,在淡月清辉的沐浴下,树影随着不远处的水波轻轻摇晃着,水月的清光映照在窗棂上,不住地徘徊荡漾。 她怔怔出了神,明日离开这里,不知何时能回来,即便回来了,等待她的也只是一卷圣旨。 从怀中拿出灵珠花,君澜在窗边的椅榻上躺了下来,轻轻摩挲起发簪。 如雪般晶莹剔透的花瓣上绵延着特殊细碎的花纹,密密簇拥着中间那颗璀璨夺目的龙珠,怒放在月光下,宛如九天瑶池上一朵圣洁的冰莲。 君澜将灵珠花揣在怀里,嘴里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灵珠花集天地万物的灵气,魑魅魍魉为之避邪,它亦是东锦国的圣花,代表着信任与高洁。 她恐怕是东锦国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赐予灵珠花的人吧? 君澜微微合上了眼,波光月影下,灵珠花发出了淡淡的圣光,窥探似的掠过她的脸。 龙锦腾,到底是何意? 。 悠悠明月在高空上缓缓游移,柔润的月辉弥漫夜幕。高塔之上,云雾缭绕,狂烈的长风掠过塔身,猎舞在浩瀚夜幕中。 高塔的最顶端,两人临风而立,衣袂猎猎舞动,始终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君相将紫戒和白玉令交予朕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龙锦腾忽然发话,将锦盒递给了龙锦歌,神色淡淡,“皇兄,一定要到达紫州,将紫戒和白玉令交给君相。” 龙锦歌从他手中接过锦盒,眼中惊疑不定:“皇上不是始终对他心怀戒备么?怎么如今却这般慎重对待?” 皇帝临风而立,深沉如故,忽地微笑:“妇人之仁的丞相,终究比那个楼眷可爱啊。” 在他露出笑容的那一刹,龙锦歌心猛地一紧,全身似乎慢慢泌出了层层冷意,他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锦盒,眼睛定定地凝视着笑意微露的皇帝,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 第二日,天即将拂晓的时候,君澜、楚天敛、沾衣三人已收拾好行囊,准备上路,去往那个纸醉金迷的紫州。 别离何归(二) (2) “公子,一路小心。”福伯看着君澜长大,从小如亲生闺女一般对待,疼如心坎,此时她即将远行,心中忍不住难过起来,“一定要平安回来。” “福伯,我一定会回来,等着吃你亲手做的桂花糕呢。”君澜点点头,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陪伴她十八年的人,她才惊觉福伯已经很老了,双鬓早已斑白,深深的皱纹已爬满了那张慈祥的脸,心下不禁酸涩,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老人的手。 福伯抬手抚上了君澜的头,老眼里充满了疼爱,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转向她身后的楚天敛,忽地跪下:“楚将军,请您一定要将我家公子平安带回来。” “福伯!” “老人家!”楚天敛惊得连忙上前,俯身扶起已然老泪纵横的人,“快快请起,晚辈必定誓死护君相平安归来。”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福伯起身,伸手抹了把眼泪,却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天已透亮,日光推开黛青色的云层,如纱拂面而下。 君澜抬头望天,却又忍不住回顾回廊,幽深曲折的廊道里银铃脆响,却仍然不见那一袭病弱的白衣,她的眼里转瞬黯淡。 “小澜,为什么不先问问大哥!你叫大哥怎么办!” 宛然是大哥愤怒的语声响起在耳畔,男子看着她,那双倦怠温和的眼睛里,和往常不一样,有了隐秘的孤绝和冷酷,让她忍不住害怕。 大哥还在生她的气么? 她向大门里望了片刻,心底不由闷得紧,从腰侧解下了恩师留给她的锦囊,吩咐:“福伯,替我交给大哥吧,他保管着我放心。” “好的。”年迈的管家点点头。 转身离去之前,君澜再一次往里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回廊里仍不见那个身影,银铃的声音在晨风里越发得清灵滴脆,驻足了半晌,转身。 “等等,”忽然想起了什么,福伯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紫色的透明玉佩,将它隐秘地塞入她的手中,低声,“这是大公子早上让老奴交给你的。” 触手摸及,质感清凉而柔滑,熟悉的触感令她惊讶。 紫玉令!自那次落崖后,就一直不见它,原来是被大哥拾了去,大哥终究是嘴硬心软啊。 君澜微微一笑,紧紧握住了紫玉令,走到马车旁,再度回首之时,眼里却渐渐有了淡淡的沉郁。 也许,也许这一次,她再也回不来,请原谅她的决定吧,大哥。 “君相,时候不早了。”楚天敛上了马车,为她撩开了帘子,低声提醒。 君澜点头,不再回顾流连,欠身走入车内。楚天敛一声厉喝,挥鞭而下,马车绝尘而去,官道上车声辚辚,扬起一路的尘土。 别离何归(二) (3) 一处高坡上,龙锦腾迎风而立,静静地俯视着脚下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路的尽头远远驶来了一辆马车,马蹄车轮之声越来越近,刹那便到了他的脚下,只是短短的一刻,马车便向着前方飞扬起尘土滚滚而去,离他越来越远,直到眼前只剩下满目的苍幽深翠。 他神色难辨地望着已湮没在林海中的马车,莫名低语:“爱卿,一路顺风啊。” 而在另一条道上,一袭锦衣向着同一个方向策马奔去。 。 青云阁里,枫叶如火,掩映着一袭白衣男子,衬得他苍白的脸有了微微的血色。 枫叶纷纷落下,然而一飞近男子三寸,陡然被搅裂成碎片。 君青云仰脸,碧空的尽头隐隐可见乌青色的沧山,天光已经在山的背后弥散开来,一队南飞的大雁掠过天空。 天光弥漫,天空碧蓝如洗。然而他如墨的眸子却是苦痛而茫然的,甚至有一丝孤绝的波光涌动其间。 岁月如白云苍狗,深澜沉恨又何在? 他忽然微笑起来,那笑容在他俊秀而苍白的脸上,仿佛刀光一般掠过。伸手向树丛里摘了一片叶子,他倚在了枫树边,将叶子卷起,凑到嘴里漫然吹了起来,眼睛里有了隐秘的冷酷光芒。 红妆娇娆(一) (1) “要下雨了……”掀起帘子,望了一眼帘外乌云翻涌的天空,君澜有些倦怠道,“得在晚上之前赶到闽嘉镇。” 她俯身走出车外,坐在了正在赶车的楚天敛旁边,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 “怎么出来了?”楚天脸微微侧头,驾着马车,略微提高了语声。 “快下雨了,里面闷,出来透透气。”她眯眼望着前方,经过两日两夜马不停蹄地赶路,苍茫欲雨的天幕下已隐约浮现几户人家。 乌云沉沉压着天际,整个天地已经昏暗下来,细细的小雨飘落下来,风斜斜地吹着,迎面吹上了她的脸,带来了湿润的气息。 “你还是进去吧!”细雨飘落下来,楚天敛猛一挥鞭,马儿一阵急蹄,狂风在耳边呼啸,他提高了声音,“下雨了,小心身子着凉!” “是该下一场雨了。”君澜仰头望着阴沉的天空,满目雨线,却是低低自语。 “快到闽嘉镇了!”见她仍然坐在旁边,没有进车的意思,楚天敛也不再劝,只是猛挥了几下鞭子,加快马车的速度。 暮色四合,乌云越来越浓重,黑压压一片,翻腾在高空上,不时有雷电穿云而下,当他们三人走进闽嘉客栈时,密雨急骤直下。 “掌柜的,来两间上房。” “两间?”君澜看向说话的楚天敛,疑惑,“哪两个人住一间?” 楚天敛付了银子,看了看一旁已易了容的沾衣,淡淡说道:“眼下只能委屈梁姑娘了。” 君澜微微蹙起了眉,正想说什么,却被他低声截断:“我们先回房再说。” “三位客官请上楼。”一个小二笑吟吟地走上起来,微微弯腰。 冷雨还在急急地下着,如同一支支利箭,从夜幕里垂坠而下。 君澜靠在窗边,侧头倾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陡然一阵风吹来,夹杂着大雨,忽然间就将她淋了一脸,她连忙闪避着关上了窗户。 “君公子。”门外响起了叩门声,却是楚天敛的声音,君澜走到门前,为他打开了门,发现他身旁还站着一身男装的沾衣,正别扭地低着头,手上却捧着一身折叠好的女装, “沾衣?”君澜微微侧身,让他们进屋,掩上门后,问,“怎么换了身衣服?” 话刚问完,她猛然一震,脱口拒绝:“不行,给我换回来!” “公子!”沾衣抬起头,看看君澜,转脸又看看身侧的楚天敛,眼里有了恳求,“将军……”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君澜叹息了一声,“此事万万不能,我不能陷你于危险之中。” “君相,换衣服吧。”楚天敛沉默片刻,眼睛迅速扫视周围,不由压低了声音,“你这样的装束很容易被发现,会有危险。” 红妆娇娆(一) (2) 君澜横了一眼他,隐隐有了怒意,神色肃穆:“我有危险,那沾衣呢,她就没有危险了么?” 她一顿,语气短促而坚决:“不换!” “可是我也不想让你冒生命危险!”不知道为什么,女子那样坚决的语气令楚天敛心中莫名的惊慌陡然翻涌,他忍不住低低呵斥,“我不能!” 话落,两人同时惊异地看着他,房间里短暂的寂静。 楚天敛自知说了不该说的话,微微侧脸,转变了语气:“在下的意思是说,皇上委我重任,在下不能不负所望,在还没有到达紫州之前,不能让你冒生命危险。” 先前那样的语气令沾衣忍不住狐疑,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侧着脸的将军,才恍然明白了其中意思,不由颔首:“公子,将军说得对,你还是换上吧,你一定要平安到达紫州。” 看着递过来的衣服,君澜迟疑,眼里有了挣扎,直到衣服被放到她的手上。 “沾衣……”她抬眼,眉间浮现了忧色。 沾衣唇边绽放出一个淡淡的笑:“公子,在那晚我求你让我去紫州的时候,我就没有打算活着回来。”她紧紧握住了君澜的手,一向柔弱的脸上忽然有了几分坚毅:“公子,只有你平安到紫州,义父才不会死不瞑目。” 随着她的话,君澜的脑海中蓦然划过恩师那双惨烈的眼睛,直直瞪着她,心肺处仿佛有一柄尖刀在绞动,撕心裂肺地刺痛,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衣服。 “……”她沉默,终于低声,“好吧。” 沾衣脸上露出了笑容:“公子,我和楚将军在房外等候。” 君澜默不作声地点头。 房里传来细微的簌簌声,从踏出房门起,楚天敛的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靠在门边一直沉默着,期盼、害怕、焦急、惊喜……种种复杂而混乱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他只觉得这短短的换衣服时间竟是那么漫长。 ——自从断崖之后,他就再也无法和从前那般沉稳而冷静,那颗没有任何事能让它改变节奏的心,也似乎失去了控制。 出于私心,他冒着欺君的罪名替她守住了身份的秘密。出于情感,他不想令她置身危险之中,哪怕只是分毫。 楚天敛抱剑靠着斑驳的廊柱,陷入了神思恍惚之中。 雨还在下着,似乎一直没有停过,反而越来越急。 “吱呀——”过了好一段时间,君澜的头从门缝里钻了出来,门缝之间只露出了垂落在胸前的漆黑长发,在黑夜里闪动着如月的光泽。 “公子,可好了?”沾衣替她打开了门,门扉被打开的那一瞬间,两人看着眼前的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红妆娇娆(一) (3) 门开的那刻,楚天敛几乎是闪电般转脸,一瞬间看得发呆。只见她抿着嘴,尴尬地瞅着他们,眼波盈盈,乌云般的长发只用了一根银色丝带挽住,如海藻般垂下来,一身胜雪白裙盈盈曳地,惊人得明艳圣洁,饶是暗夜里也无法掩饰逼人脱俗的容貌。 君澜极其别扭地扯着垂落的裙摆,瞅了瞅一直沉默的两人,这个平日里淡定沉静的女子脸上也不由出现局促的神色:“怎么?不好么?我,我不会绾发。” “是……公子?”沾衣有些清醒过来,却是不确定地问,见她点点头,沾衣仍是无法相信般,脸上莫名有了几分娇羞,“公,公子比女子还好看。”转而对身侧的人又道:“将军,你说是吧。” 楚天敛还没有在方才的惊艳之中回神过来,突如其来的问语惊得他霍然转脸,不敢再看着君澜,轻轻应了一声。 红妆娇娆(二) (1) “好好休息,明早还要赶路。”低低说了一句,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走向了对面的房间,虚掩上了门。 然而在门还在合上的一刹,又忽然间被打开,楚天敛的脸色异常凝重,几步跨到刚才站定的地方,低语:“快,进屋!有官兵来了!” 君澜一惊,脸色微变,三人立时进了屋。 门刚关上,楼下便响起了一阵阵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快!快给我搜!”高提着嗓子,一个官兵头子提着陌刀,恶狠狠地看向柜台前已然吓傻的掌柜,“有没有看见两个男的?其中一个长得特别俊美,像,像……” “大人,像男宠。”身后一个士兵上前一步,垂首低低提醒。 “对,长得比女人还漂亮,像男宠!”经他提醒,官兵头子粗鲁地说道。 “大,大人,我们这里没有男宠。”掌柜吓得哆哆嗦嗦,两腿发软,忽然眼睛陡然一亮,急急说道,“有,有,刚进客栈没多长时间,是有个公子长得异常俊美。”他伸手指向楼上:“在楼上的上房里。” “上楼!给我仔细搜!”头子一声令下,几十个官兵从外面蜂拥而入,纷纷上了楼。 楼下陌刀闪闪,在微弱的烛光下闪着寒光,正在吃饭的客人吓得站直了腰,恐慌地听着楼上“踢踏”的脚步声。 “大人,搜到了。”几个士兵从一间房里押着两个人走出来,“走!快走!” “不得无礼!”外面突然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语声里带了几分气喘,显然是急急忙忙赶来。 一个县官打扮的老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笑吟吟地看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两人:“想必两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君相和楚将军,失礼了,下官想请两位到寒舍歇息几天。”语气虽是邀请,但却是不容置喙的凌厉。 楚天敛警惕,护住身后的人,冰冻的眼神冷睨着他:“章行,自十年前一别后,我们似乎很久没有见面了。” 听得此语,县官老爷不由吃惊,眼里放出了些微晶亮的光,仿佛终于想起了什么,警惕地低问:“你是谁?” 楚天敛低低笑了起来,眼里却殊无笑意:“还记得那张血书吗?我今天可是来报家父的仇来着!” “你是!”老人眼里登时流露出了惊惧之色,随即脸色一凛,布满皱纹的老脸顿时狰狞,“哼,等你能活着再说吧!给我带走!” 然而楚天敛却是一动不动地任他们捆绑,带出了客栈,嘴角浮出了一抹诡异的笑。 红妆娇娆(二) (2) 官兵消失在雨夜之中后,客栈里的人几乎是瘫软在地上,掌柜却是愣愣地站着,脑中犹自记得县官大人喊的“君相和楚将军。”下一刻,脸上露出了恍惚的笑,浑然没有了刚才的恐惧,此刻完全沉浸在欣喜之中——东锦国赫赫有名的少年丞相和楚大将军居然来到了他的闽嘉客栈!此番正好可以拿来做文章,想来不过几日,客栈的生意将会更好。 黑沉沉的夜幕下,雨线如同串联的珠子铺天盖地垂坠下来,狠狠地打在了窗户上,唰唰作响。 暗黑的床底下,君澜仿佛被点穴般,一动不动地蜷缩着,黑暗里,一双眼眸睁得大大的,一行清泪却从她的眼角划下,闪着晶亮的光芒,淅沥的雨声里,她的脑中回想起刚才紧张的一幕—— “客栈已被包围了,君相,眼下只有一个法子,要躲过他们的耳目,我和梁姑娘就只能被他们带走。”楚天敛看着君澜,神色凝重,“你先躲避下。” “等——”还未完话,只觉胸前一麻,她便没了声音,看着他,眉目间有了温怒。 楚天敛定定地看着她,疼惜、怜爱、隐忍从眼睛里瞬间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似有千言万语想说,然而终究只说了一句:“君相,得罪了,我和梁姑娘会有法子逃出来的,你先离开这里。” 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楚天敛眼神一变,横手抱起她。 君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他塞进了床底下,听到他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一个时辰后,穴道会自动解开,我们在紫州会合。” 接着她就看到了从门外闯进来的军靴,直到那些鞋子又匆匆离去。 房间里,寂静,还是寂静。只有窗外喧闹沸腾的雨声。 黑沉沉的夜幕下,雨从檐口的瓦当上飞泻而下,如同密而厚的珠帘。 窗外,狂风在雨夜里狞戾地呼啸着,散播着某种汹涌暗流的味道。 神秘公子(一) (1) 雨渐渐地小了,漆黑的天透出了薄薄的蓝,黎明即将到来。 与锦都不同,此刻的闽嘉镇仿佛天地间都寂静如死。 凝望着苍茫而迷蒙的天空,君澜不禁茫乱,如同多年前她和大哥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 “小澜,为什么不先问问大哥!你叫大哥怎么办!”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大哥的声音,愤怒而痛苦。君澜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那只已然泛黄的蚱蜢,却是小心翼翼的。 大哥是那样疼她,爱她。小时候,只要她一哭,大哥就会做蚱蜢哄她开心;她不小心中了瘴毒,大哥想都不想就把毒引到自己身上;为了一个馒头,大哥和别人打架,然后欢喜地拿给她…… 十年来,他们在同一个蔓藤上蜿蜒生长,彼此交错,已经分不开了。 她不顾他的劝阻毅然请旨去紫州,倘若真的不能再回来,她无法想象大哥会怎样? 君澜仰起了脸,天际空濛,细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下。陡然一阵风吹来,带着雨丝迎面扑到了她的脸上。她没有闪躲,只是木木地立着,雨水顺着清雅脱俗的脸颊纵横流下。 她就这样沉默着出神,一直到外面的哭闹声将她惊醒。 “你爹将你卖给了老子,你就得跟老子走!”粗哑着嗓子,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子提起地上的小少年,恶狠狠地说着,“你不从也得从!走!快点!” “求求你了,大爷,我一定会把我爹欠你的钱还给你,真的,真的!”小少年惊恐地颤抖着身子,紧抓着满脸胡子的衣角,哭喊着声音,“只要,只要你不要把我送到红楼,我一定尽快凑钱还给——” “他妈的你骗谁啊!”小少年的声音被粗野地打断,满脸胡子破口大骂,看向小少年的视线渐渐猥亵,轻浮地嘿嘿一笑,“瞧你哭得,梨花带泪的,哭得大爷我心都疼死了,要不你就跟了我,保你吃香喝辣的。” 身子猛然一颤,小少年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惧的神色,恐惧之下挥开了那只伸过来想摸他脸的手,满脸胡子震怒,脸上露出了刻毒而狠戾的笑容:“敢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今天就带你去红楼!” 中年男子粗厉的声音,小少年惊惧的哀求,宛如一根极细的针芒瞬间刺入君澜的耳膜。红楼,又是红楼!这两个字如同滚滚雷霆,在她的耳膜里不断被无限放大,仿佛被什么触动,这个冷然听着的女子,淡漠的眼睛里忽然有了苦痛恐惧的光芒。 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门口走去,然而只踏出了一步,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就停了下来,转瞬眼神变为淡漠。 神秘公子(一) (2) 不能鲁莽行事,对于外人,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心软之人,现在正值关键时刻,不能因为他人之事暴露了她的行踪,否则何以对得起楚将军和沾衣? 然而,外面少年凄凄哀求的声音一直萦绕在她的耳畔,刹那间,她仿佛听到的是许多年前那个死去之人的凄厉呼救。 君澜不由踉跄了一步,抬手抚住额头,沉默了许久,终于推开了门。 “慢着。”她抬步走出房间,阻止了满脸胡子的猥亵动作,眼里却是淡漠迷离的。满脸胡子愣了一下,看着这个清艳绝俗的少女,眼里陡然雪亮。 “放了他。”君澜白裙曳地,从房间里步出,走到他的面前,看着地上已然受了惊的小少年,淡漠的目光开始有些松动,“这个客栈离县衙还是很近的。” 满脸胡子上下打量了她片刻,眼里粘腻的光密密地凝滞到了她的身上,毫不掩饰眼里的贪婪。 “姑娘想报官?”满脸胡子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大笑中还不忘色眯眯地看着君澜,“谁敢报官!谁敢报官的话,老子就让他好看!” 君澜环视着楼下,客栈里无人敢出声,仿佛没有听到般,漠然做着自己的事情,生怕好看的就是自己,虽然有些料到这样的情况,却依然不免微微吃惊。不再管眼前对着她色欲熏心的笑容,君澜拿出了帕子,向少年俯身。 “都给我上来!”满脸胡子霍然挥手,楼下的几个喽啰立马奔上楼,谄媚地凑近他,笑着:“大哥,是不是要我们帮忙把这个不听话的小子绑去红楼?” 谁知满脸胡子阴笑了几声,伸手指向正在小心翼翼为地上的小少年擦拭伤口的女子,兴奋地提高了嗓音:“把她也给我带走!” “你敢!”君澜霍然起身,冷冷地,几个正准备上前抓她的小喽啰登时止住了脚步,一时间竟然不敢上前一步,踌躇在原地。 满脸胡子只是怔了一下,瞬间清醒,狠狠地踢了一脚前面止步不前的人,破口叫嚣:“没用的东西,还愣着干嘛!快给我捉住她!”随即他扬声大笑起来:“哈哈,我就是王法,我看谁还敢多管闲事!” “谁说没人管?” “谁敢!老子——”声音嘎然而止,眼神刀一般飞过来,扎到了那个从客栈外进来的人身上,满脸胡子的话语便全部冻结在了舌头。 顺着楼下突然响起的声音,君澜惊讶地投射过去,在那个从门外缓步进来的人抬头的一刹那,登时惊得再也转移不开视线。 神秘公子(二) (1) 那是怎样的一个容颜!楼下这个人的容貌远远超过她所见的任何人,绯色长袍轻轻曳地,玫红色的卷发下,深碧色的眼眸宛如绿色的宝石,璀璨夺目。那样近乎不详的美貌超出了人类的极限,在暗淡的灯火下,散发着邪气而魅惑的气息,耀住了客栈的每一个人。 那个人冷冷地站在那里,眼睛里有冷漠迷离的光芒在闪动。 “放人。”灯火下,他忽地倚靠在了门框上,薄唇逸出的声音不咸不淡,却是冷而深。随着他的声音,烛火刹那的摇曳。 满脸胡子猛然清醒过来,然而眼神像狼一样的兴奋,视线如同蜘蛛网般凝结在了那人的身上。 他伸手指向倚在门上的人,哆哆嗦嗦地叫了起来,原本粗哑的声音变得尖细而奇怪:“快,快,快把那个人捉上来,让,让老子好好——” 声音还未停歇,银光霍然激射过来,毫不留情地斩断了那双伸出的手臂,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惨叫,血光向着灯火泼去,划出了一道弧线。 众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惨状,接二连三地发出了惊叫,君澜也在这些惊叫声中从方才的惊艳中回过神来。她怔怔地望着楼下那个人,那人只是扬了扬眉毛,仿佛在等待满脸胡子的话。 “大哥!”一群喽啰惊叫着上前已然昏厥在地的人,面面相觑,却是不敢下楼,只是战战兢兢地瞪着那个绯色之人,“敢伤我们大哥,你活得不耐烦了啊!” “哼,自不量力!”暗光下,又一道细细的银光呼啸着直飞出去,一个接一个地切断了几个喽啰的咽喉,血如箭般激射而出,射在了楼下那些人的脸上。 君澜闪避不及,白裙上登时布满血滴。 大家都吓得连惊呼都不敢,瘫软在了地上,室内里一片寂静。 门边的那人静默地望向了正定定看着他的白衣女子,刹那间,似乎有什么微妙的神色变化掠过他的眼眸,许久,他冷哼了一声:“想活命的就给我滚。” 那些被吓傻的人终于反应过来,踉跄着扑到在地,脸上露出了逃出生天的狂喜表情,争先恐后地拥到了门口,迫不及待地逃出了客栈。 客栈里只剩下四个人,包括已然昏厥的掌柜。 绯色之人缓缓走上楼,微笑着走向君澜,离她只剩了几寸的距离才止住脚步,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淡淡问道:“怎么不逃?” “因为大哥哥是好人。”旁边那个小少年抢先回答,丝毫不怕刚才那血腥的一幕。 闻言,绯色之人低低轻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眼里流露出了极度的不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恰恰相反,我可是大坏人。”说到后面那句时,他却看向了少年身边的女子。 神秘公子(二) (2) 君澜上前一步,将小少年紧紧护在了身后,夷然不惧地看着眼前这个有着过分惊人美貌的年轻男子,心中有了警惕:“你是什么人?” 他以指点住了君澜的红唇,俯身靠近她的耳畔,微微扬起唇角,吐出了极轻极轻的话:“我叫千音。” 耳边传来男子特有的气息,惹得她不禁晃了一下神,忽地转开了脸,却仍是不放松对身后人的保护。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叫千音的人已经靠在了她对面的廊柱上,嫌恶地斜了眼地上血污狼藉的死尸,广袖一挥,尸体便被直直抛下了楼。 看着这个浑身邪气的男子,君澜陡然有种说不出地奇异情绪,袖子下的手已经握出了粘腻的冷汗,她眸光一转,忽然转身,从衣袖中掏出了钱囊,递给小少年。 “拿着,你走吧。” “不,我不要!”完全没有刚才的柔弱,小少年倔强地抬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企求,“姐姐,你,你带我走吧,我不要回到爹那里,他还会把我卖掉的。” 君澜怔了怔,目光沉静下来,摇摇头:“不行,我不能带你走。”顿了顿,她再三思忖,从腰侧内取下了紫玉令,递到他的手上:“拿着这个去锦都的归尘酒楼,去吧。” 在君澜取下紫玉令的那瞬,千音眼色微微一变,随即如同古井的深水,不起波澜。 小少年从她手中接过紫玉令,脱口就问:“姐姐,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君澜身子怔然,看着小少年眼里期盼的目光,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终于点头。 小少年握紧了手中的紫玉令,迟疑地看了看她,许久才跑下了楼去,走出客栈。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清晨的霞光穿云而出,拨散了半空中迷蒙的雾气,在与大地平行的静默中笼罩下来。 当小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千音忽然笑了起来:“这可是你自找的啊,既然他走了,那你只好连带他的份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了。” “……”她惊愕,话未说出口,娇艳欲滴的红唇就被男子的葱白手指点住,咫尺看着君澜的深碧色眼眸深不见底,她只是凝视了几秒,便有种沉溺的感觉,连忙移开了眼,心底却惊骇不已。 这个忽然出现的人身手如此了得,绝非泛泛之辈。今日,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 莫非是紫州…… 心念电转的一刹那,闪电一般的亮光从她的心底划过。 “看来,你很不听话。”见她始终不开口说话,千音手指抬起她的下颏,唇角噙起一丝莫名而奇怪的笑意,“对付不听话的人,就只有——” 他的出手是如此之快,君澜还未来得及反应,如铁般的黑暗瞬间湮没了她的意识。 神秘公子(三) (1) 地牢里暗黑如铁,不见天光,时光仿佛停止。 扶着石壁,沾衣踉踉跄跄地摸索着,走到了底,前面就横亘着一堵冰冷的石墙。 手触到的石墙是冰冷而阴湿的,她呆了半晌,抬眼望向黑暗的虚空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又到了晚上了么? 沾衣侧头望了望,那个青衣男子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楚将军?”她轻声唤着,移步慢慢走近,在他的身侧坐下,低低问道,“已经三天了,他们怎么还没来审问?” “梁姑娘不怕?”没头没尾地吐出一句话,楚天敛睁开了眼睛,有些恍惚不定。 “不怕,有楚将军在。”沾衣看向铁栏处,笑了笑。 楚天敛沉默了一会儿,神色复杂地变幻着,嘴角扯了一下,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可是我怕。” 那样的话从这个英勇无畏的将军嘴里说出,沾衣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向他,黑暗里,她只觉将军的眼睛十分好看,宛如辰星闪烁。不知为何,沾衣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双眼睛,和将军一样,是一双让人无法忘记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她的人生便从此翻覆。 看着楚天敛的眼睛,沾衣不由恍恍惚惚地看到了另一个人,脸上的表情也复杂起来,隐隐有一丝羞愧。 “梁姑娘在想什么?”在她神思的时候,楚天敛又重新闭上了眼,靠在了石墙上。 沾衣猛然惊醒,忽地低下了头,轻声回了一句:“在想楚将军为什么害怕。” 靠在石墙上的人身子微微一震,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吐出了口气,隐约有了叹息,恍恍惚惚地说了一句:“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害怕。” 沾衣一愣,掩嘴笑了起来:“楚将军说话真是好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呢?” 楚天敛也跟着笑了起来,却是无声地苦笑。 是的,他真的不知道,当进入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牢时,他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君澜,那个清丽的身影在他脑中反反复复地出现。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害怕从今后怕再也见不到那个女子浅浅的微笑。 沾衣见他不再说话,也靠在了石墙上,低语:“不知道,君公子是不是已经安全出了青州。” “放心,她——”话一顿,他霍然睁开了眼,闪电般看向铁栏外,目光陡然凌厉。 “楚将军?”感觉到危险的迫近,沾衣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随着他的目光紧张地看过去。 “别说话,有人来了。”楚天敛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着。 沾衣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却丝毫不放松地盯着铁栏外,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几乎跳在了喉咙口。 神秘公子(三) (2) 此刻在黑暗里听得到却看不见的诡异气氛却让她害怕起来,在这短短的一刻,她的脑里闪过无数种宗人府里折磨人的酷刑,沾衣下意识地抓紧了楚天敛的衣袖,甚至有些颤抖起来,刚才的勇气一下子烟消云散。 仿佛感觉到身边女子的惊悚,楚天敛拍拍她的手,微笑:“放心,待会儿他们真要动刑,我不会让你去。” “怎么样,两位想清楚了吗?”话刚落,县官老爷的声音便响起,负手站定在铁栏外,一双老眼笑眯眯地看着地牢里的两人,火把照亮了地牢。 脸上浮出了冷嘲,楚天敛冷锐的眼睛刺向了铁栏外的人,声音冷定如铁:“没有紫戒和白玉令。” “没有?”火光摇曳,章知县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却无法掩饰脸上交织着的恶毒而刺骨的神色,章知县冷哼了一声,“哼!想骗老夫,没那么容易!老夫今天就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然而对于这样的威吓,楚天敛懒得再开口,重新靠在了石墙上,沾衣也跟着缩回了里侧。 看着对方的脸色,章知县忽然拍着手笑了起来,下一刻,陡然暴怒:“来人!把他给我带走!” “你敢!”沾衣身子剧烈地一颤,恨恨地瞪向了他。 “哈!你看我敢不敢!”章知县扬声大笑,声音转瞬尖利,眼里的残忍慢慢燃起,火光一迫,那张老脸更加狰狞可怖,“还愣着干嘛!还不把他带走!君相,别急,下一个就是你了。” 铁镣的声音在昏暗里响起,两个士兵走进来,楚天敛倏地睁开眼,冷厉地射向他们,正想抓他的士兵登时一怔,那样的凌厉刺骨的眼神惊得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还不把他抓过来!” 身后一阵厉喝,两个士兵巍巍颤颤地上前架住了楚天敛。 “将军!将军!放开将军!”沾衣跟着起身,用尽了力气想扯开那两双手,却被楚天敛的呵斥声制止:“放手!别白费力气,在这儿好好待着。” 沾衣下意识松了手,直到“咔嚓”一声,铁门被重新锁上,她才踉跄着奔过去,双手紧抓着铁栏,雪亮的眼睛直直瞪着身影消失的方向不说话。 “给我狠狠地抽!” 不远处,随着话语的落地,鞭子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地牢,回荡在地牢里,那声音像钢丝一样钻进了沾衣的耳朵里,惊得她直颤抖。 “啪!啪!啪!……” 刺耳的鞭声一声又一声回响在暗黑的空气里,沾衣缓缓倒坐在地上,惊惧地瞪大了眼睛,身子剧烈地震颤。鞭声一声比一声凌厉,一声比一声响亮,她仿佛听到了鞭子剖开皮肤的声音。 然而在一声短促的鞭声后突然停止,许久没有声音,地牢里一片死寂。 神秘公子(三) (3) 在鞭声停顿的一刹,沾衣的心跳仿佛也跟着停止,她直起身子,侧耳倾听着外面,然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地牢里的死寂令她猛然惊悚。 难道楚将军…… 神秘公子(四) (1) 沾衣苍白着脸色,终于崩溃般地掩面失声痛哭起来:“楚将军!” “梁姑娘……你哭得我耳膜都震聋了。” 沾衣忽然呆住了,停止了哭声,仰起头,惊喜地叫出了声:“将军!”然而下一刻,她的眼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光,怔怔地看着那个正扶着楚天敛的锦衣玉冠男子:“青睿王爷?你——” 龙锦歌伸手制止了她的话,说道:“我不放小澜,所以就来了,上方宝剑我拿出来了,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咔嚓!”银光掠起,铁锁脱落。 两人扶着楚天敛离开了地牢。 。 没有星月的天幕下,火红火红的一片,翻腾着,漫卷着,宛如地狱里的烈火。 整座房子都在坍塌,仿佛天幕坠落,眼里到处是无处不在的火焰般跳跃的红色。 四处的火焰蔓延过来,包围了她,疯狂地舔着她的衣角和头发,发出了嗤嗤的声音。 漫天下落的燃烧的火中,一个已被巨木砸断的半个身子匍匐着爬过来,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嘴里发出了模糊低哑的声音:“小澜……救我……” 她惊惧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半个血淋淋的身子慢慢爬过来,青白的面容下,一双灰白色的眼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只露出累累白骨的手越来越近…… “小澜……救我……” 巨木呼啸着掉落,迎头砸下。 “咔嚓!”一声,人头滚落她的脚边,溅了她满脸的血,尸身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弹,然而灰白色的眼球仍然直直地看着她,忽然诡异地对她笑了笑,嘴里却还在模糊地嘶哑着:“小澜……救我……” “大哥——” 惊骇的大叫从昏迷人的嘴里溢出,在君澜醒来的刹那,烈火,浓烟,濒死的惨呼,不断下落的巨木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醒了啊。” “啊!”那个瞬间,她再度惊叫出声,混乱而惊慌地挥舞着双手,直到被钳制住。 “连昏迷都那么不听话。”千音低下头,带着邪异的笑意看着她,玫红色的卷发垂落到了她的脸上。 “千音?”终于看清了只离她咫尺的那张异常俊美的脸,君澜惊呼出声,“千音!” 不知为何,昏迷前那个人的声音仿若魔咒一般始终在她耳畔徘徊,令她无法忘记对方的名字。 千音挑眉,放开了她,手指抬起她的下颏,却被她冷冷地甩开,千音却没有发脾气,只是温和地微笑着。 “这是哪里?”君澜怀顾四周,满屋的轻纱与珠帘,珠光透过曼妙的轻纱发出了朦胧的光芒。 “云天商行。” 简短而散淡的回答令君澜掩饰不住眼里的刹那惊喜与震惊,旋即如无波的湖面,只是淡淡地问:“已经到月州了么?你又是谁?” 神秘公子(四) (2) “两个问题啊,”千音抿了抿薄唇,深碧色的眼睛微笑着看着她,忽地俯身凑近了君澜的脸颊,低声问,“叫我回答哪个?” 魅惑绝伦的容颜下,碧色的眼眸泛着点点金光,仿佛是引人沉沦的梦魇漩涡。君澜只觉神思一刹那恍惚,耳畔传来了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这里是月州,我是紫州三公子。” 紫州三公子?紫州! 那个瞬间,君澜猛然清醒,伸手就去抓他的手,却发现千音已施施然侧躺在了椅榻上,眯着眼,手指绕着卷发。 “该我问你了。”千音右手托着脸,左手指不停地绕着垂下来的发丝,“你叫什么?” 隔着厚重的珠帘,君澜只是淡漠地看着他,心底迅速思量,似是在权衡着什么,眼里有光芒一动,沉默了半晌,终于低低回答,“君澜。” “君澜?”千音漫不经心地坐起了身,君澜注视着他,珠光下,一双碧色眼睛越发得璀璨,“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从今天起你就叫小蝴蝶,正好身边缺少个侍女。” “你!”一直镇定的人终于有了隐隐的愤怒,他居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如此霸道的话! 听到她略带怒意的声音,千音掩嘴咯咯地笑了起来,珠光投射下来,那张精致如画的容颜更加邪魅绝伦,令人窒息的美让君澜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的小蝴蝶,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男子微笑提醒。 君澜忽然间不敢直视,移开了眼睛低下头去,她无法反驳,沉默着不再说话,心思却百转千回。 他是紫州三公子,那么他是不是也要去紫州?能得到云天商行帮助的人绝非泛泛之辈,也许跟着他会安全很多。 正当她深思的时候,魔魅般的声音又忽然响起:“你那个护卫可真是忠心耿耿啊。” “护卫?”吃惊的下一瞬,君澜淡淡质问,“你把他杀了?” 听着质问的语气,躺在椅榻上的人仿佛忽地动怒,鬼魅般掠到了君澜的近前,俯下身,单手捏紧了她的下巴,逼近她。 “怎么,心疼了?把他杀了又怎样?” 诧异他忽然变脸的神情,君澜皱眉看着他,发现他那深碧色的眼眸中,原本淡淡的金光居然越发得浓烈起来,宛若凝聚了一簇火焰。 下巴被松开,她怔怔地望着男子又回躺到了翡翠椅榻上,侧着脸庞,两人静默地对视着,那双碧眼深不可测,漩涡般幽深,凝望过去,她再也移不开视线。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忽然被风吹起的轻纱隔挡在了两人的中间,轻轻旋舞着,琉璃一样美丽的珠光忽明忽灭,隔着漫舞的薄纱,君澜似是看到了那人嘴角噙着奇怪的笑容。 茫茫烟雨(一) (1) 欲雨的天气,夕阳慢慢沉沦在江边的尽头。西风忽紧忽慢地吹着,醉扬楼上看出去,江阔云低,秋色连波。 濛濛云烟中,两位客人走上楼来。小二将上楼的客人迎入座中,不觉多看了那女子一眼,千音公子从未同任何一个女子来过这里,以往都是一个人来这里把酒望江。 然而只是那么一瞥,小二登时呆了一下,和千音公子一样,女子的容貌让人望一眼便无法忘记。但和千音公子如同天神般俊美的邪魅容貌不同,这个女子极为脱俗清雅。 “一盒桂花糕,一壶竹叶青。再来几个热菜……梅花虾仁、青椒牛柳、清蒸鱼头、虾子豆腐脑……嗯,最后来一个酸菜羹。”有些生疏地报出了一堆菜名,千音抬手掠了掠耳边的鬓发后,托着脸腮,微笑着问对面的女子,“小蝴蝶,想吃什么?” 君澜却在对方报出菜名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然而心里既震惊又疑惑——方才他所报的菜名都是她平日里所爱吃的! 是巧合还是…… 小二记下了菜名,搔了搔脑袋,弯腰为难地说道:“千音公子,刚才您报的这些菜醉扬楼都没有,您也知道,我们这里只做……” “那就去做。”不等他说完就截口,千音转头望向了楼外,右手仍支着脸腮,“怎么又要下雨了。” 小二愣了片刻,喏了声,便退了下去。 “公子是这里的常客?”看向他,君澜忍不住问道。 “嗯,这里归云天商行所有。”仍望着楼外,千音轻轻回答了一句。 “你和云天商行是什么关系?” “云天商行的常客。”千音忽然转头,沉默着看了她一小会儿,一缕邪肆的微笑从眼角眉梢弥漫开来,“小蝴蝶今天的话特别多啊。” 君澜只是淡淡地笑,转开了脸,望向楼外。 宽阔的江面上,云脚低低拂着水面。漫天水云里,水雾迷蒙。江上湿润的风吹来,拂开了她额前的几缕发丝。 “我想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紫州。”君澜低低轻问了一句,已经过去五天了,却没有见他要去紫州的意思。这五天里,她真当是尽了一个侍女的职责,早晚为他更衣,为他梳发,为他泡茶……这个懒散而怠慢的少爷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让她陪在身边,做足了闺阁小姐的样子。 “只要小蝴蝶弹首《上邪》给我听,”对面的男子忽然俯过身,将鼻贴在了她的脸颊,抬手轻轻掠着她的鬓发,湛锐的碧瞳,闪过调笑璀光:“过几日我们就启程去紫州。” “丫头,长大后弹首《上邪》给我听,玉面哥哥就把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摘给你。” 茫茫烟雨(一) (2) 那个一瞬间,女子的身子一震,耳畔忽然又响起那人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声,就在她恍惚的短短刹那,千音手指抬起她,俯身在她的唇上蜻蜓点水般掠过。 君澜微微转开了脸,樱唇浅抿,却淡笑:“千音公子说笑了。” 仿佛早已预料般,千音坐回了座上,仍然温和地微笑着,宛如轻烟一般迷离的眼却闪过某种璀亮的光芒:“小蝴蝶,你好固执。” 君澜不回答,垂敛着明眸,那样一双迷魅的眼睛,仿佛洞悉她般直看到她的心底去,她不敢直视。和龙锦腾不同,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她只感到无所适从。 微微有一丝雨飘进来,落到了她的半边脸颊,君澜转眼望去,江面上风起云垂,氤氲的水雾笼罩了天地,雨开始下了起来,白茫茫的江面上起了无数点滴,如落珍珠。 “小蝴蝶什么时候愿意,我们就什么时候去紫州。”千音忽然答话,说话的时候,小二已陆续上了菜。 君澜扬起羽睫,敛着眉目看了一眼那些被端上来的菜,忽又垂眸,眼里瞬息万变。 如此下去,她恐怕无法到达紫州吧。不知楚将军他们是否已经逃出。 此事已经刻不容缓! 她轻轻拽住了衣袖,眼角扫到了对面男子胸前的那一缕垂落的玫红色,似是泛着灵动的光泽,仿佛折射到了她的眼里,令女子垂敛的眸子闪过雪亮的光。 千音始终微笑着,斟酒自饮,似是在等着她的回答。 沉默。短暂的话后,楼阁里只剩下沉默。 醉扬楼外,风越吹越大,雨簌簌地泼进来,君澜下意识地伸手遮挡,然而雨并没有打落到她的身上,放下手,抬眼看去,那个白袍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窗边,背对着她,望着楼外。 那人近在咫尺,许是他着了一身白袍,今日的他尤其忧郁与清冷,如春雪初融的溪流,冷冽而孤傲,让她有了种遥不可及的错觉。然而即便如此,那样优雅挺拔的身姿却仍是无法掩饰惑人的气息。 楼外风雨呼啸,千音一直立在那里,宽大的白袍遮挡了泼进来的雨线,紧吹的西风拂开了他那玫红色的卷发,吹散到背后,君澜看到了玫红色的发梢落下了几滴水珠。 耳边只有檐外的雨声滴落,还有江面上的雨滴声,宛如粒粒珍珠掉落地面的击打声。 君澜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五天里,他并不多话,非人般俊美的脸上永远是温和中带着邪魅的笑容,除了她醒来的那一次,君澜从未见过他脸上有过笑容以外的任何情绪。 “千音公子,”心底忽然涌起莫名澎湃的情绪,她忽地开口轻轻唤了一声,唇角嚅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说了一句,“窗边风大,会着凉。” 茫茫烟雨(一) (3) “嗯?”迷蒙的眼睛微微一变,千音忽然转身坐到了君澜的身侧,半靠在桌上,单手支着头颅,迷蒙的笑意染上了碧眸,氤氲成最撩人的水雾,“小蝴蝶这是在关心我吗?” “千音公子又说笑了。”君澜不由一阵晃神,却勾唇浅笑,原本深碧色的眼睛变成了淡淡的湛碧,粼粼地映射出她的影子,她忽地垂眼,低声讥讽,“公子生病了,还不是小女照顾你。” 千音微挑眉梢,低低轻笑:“小蝴蝶快吃吧,吃完了回去伺候本少爷。” “你——”话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一筷子的虾仁。 “现在就让本少爷来伺候你,我的小蝴蝶。”将筷子凑近自己的嘴里,千音轻轻吮了一下,眼睛却是直直对上君澜那双隐隐愤怒的眼眸,炫耀似的咯咯笑了起来。 最后又霸道地宣布:“以后只许叫我的名。” 。 同样的烟雨下,高塔上,烟波四起,渺茫无限。雨丝密密洒落,却是无声无息,放眼望去,已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雨。 风越吹越大,呼啸着掠过高塔,吹得那袭凭栏而望的锦袍猎猎作舞。 李公公小心翼翼地端着奏折,伏在地上,眼角扫过眼前飘来荡去的衣角,瞥到了那个凭栏的背影。 他知道皇帝又在冥想,自从君相去往紫州后,皇帝越发得沉默与深不可测,今日里,皇帝手里总是拿着一方锦帕,站在高塔的最顶端凭高俯瞰。李公公曾有一次清楚地瞧见锦帕上用金银彩线绣着扭结繁复的花纹,那花纹形状奇特,看起来十分诡异,艳丽如在夜间怒放的地狱烈火,仿佛迎面要跳出来般。细细密密的花纹中间,用玲珑彩线绣的一个“尘”字尤其突显。 茫茫烟雨(二) (1) 在看到这方帕子的那刹,李公公想到了十年前被一夜灭顶的彩家,只有彩家才绣得出如此精致诡异的锦帕。以天神的仙发引针,以神女的金簪引线,一针一线之间便是呼风唤雨——那便是彩慕坊留给世人神一样的传说。 高塔之上,青云离合,纵横交织的雨幕里,有闪电无声无息地掠下高塔。 皇帝仍然孤高而立着,如玉芝兰树。李公公知道,还没有到两个时辰,皇帝是不会醒转过来的。高塔上,雨前湿润的风陡然扑来,竟绕过皇帝直直迎面扑到了李公公的脸上,他忽地一阵哆嗦,过头举着的双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密密的麻痛如同电流一样钻进手臂,有如数万只蚂蚁在啃咬般,原本已经麻痹僵硬的手几乎端不住那章薄薄的奏折。 正当他在心里哭喊万岁时,一直出神的皇帝终于说话了:“放下奏折,你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李公公勉强起身,将奏折放在小几上,悄悄退下。 高塔上又只剩下他一人,耳边有呼啸的风声,视线里有不断从浮云中下落的雨线。一眼望去,满目苍茫,心却廖索、寂寞。 “又下雨了……”龙锦腾忽然喃喃自语,低眼望着塔下,茫茫雨烟中,隐约可见整个锦都的轮廓,静默地匍匐于他的脚下。 天地之间,九天之下,如今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龙锦腾缓缓转身,瞥了一眼案几,高厚的奏折已经湮没了半张小几。他嘴角浮起了如霜般的讥讽,今日已经第几张了? 君相离开的这一段时间,满朝文武都纷纷上奏选妃立后。一人说“皇上刚登基不久,纲基不稳,如今北夜国突然提出和亲,正是大好时机”。另一人说“北夜国虽不是以公主和亲,但微臣听闻阿瑞亲王爷在北夜国权倾赫赫,举足轻重,以他的女儿来和亲,更是良机”。还有一人说“微臣认为,皇上要立后,应以朝臣千金当选,我们要小心狼子野心”。 想到这里,龙锦腾眼睛里陡然涌起说不出的愤怒与阴郁,霍然腾手,“哗啦”几声,高厚的奏折纷纷落地。那一刻,龙锦腾终于忍不住苦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悲苦的绝望——还是找不到她么?几年了?八年了吧?太久了,久得他快放弃了。 “皇上……”下高塔不久的李公公忽然又急匆匆回来禀报,听到皇帝的笑声,陡然一阵胆颤,“公孙御史送来了一份礼,请皇上过目。” 他捧上锦盒,将双手奉过了头。 龙锦腾转过身来,拿过锦盒来打开盒盖,目光一扫,登时一震:紫玉令!却是不动声色地问:“公孙御史另外有什么话说?” 茫茫烟雨(二) (2) “只,只道:少年归尘来,东锦第一相。”李公公胆战心惊地匍匐跪地,不敢抬头,他知道此刻皇帝的声音越是平静,就代表他越危险。然而许久也没有听到皇帝的声音,李公公小心翼翼地抬头,对上了皇帝那双露出了他有史以来第一次所见的震惊之色的眼眸。 只见皇帝双手有些颤抖着从锦盒中拿出一块玉佩,惊慌间,李公公瞧见了那玉上绵延着细细的紫色纹路,白中带紫,晶莹光泽的表面上刻着“玉面”两字。 玉面? 玉面公子! 正当李公公震惊时,皇帝冷然下令:“下去!” 李公公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踉跄着往外退去。 淡淡的麝香盈满了整个高塔内,叩敲了他隐然的记忆,他的眼睛因激动和震惊而睁大,瞪着手中的玉佩,说不出话来。 竟是紫玉令! 这一瞬间,龙锦腾的眼睛霍然涣散开来,有些恍惚不定。他下意识地将紫玉令按在了胸前,仿佛那里有着女孩活泼烂漫的气息。 记忆的片断中,在氤氲的山间,影绰的林间,还有在那缤纷的花草间,那抹娇小而稚嫩的身影和他共融,融合成宁静和甜蜜的记忆流光。 龙锦腾仿佛无法相信一般,颤抖着握紧了紫玉令,心底的狂喜和激动狂潮般排山倒海而来。 东锦第一相……竟是君澜?! 她竟是那个丫头! 那个曾经和他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和他有过一个今生再也无法实现的誓约的小丫头! 龙锦腾眼里是萧瑟的表情,手里握着紫玉令,眼睛定定地望着高塔外云层的某处。 那一年他十六岁,在江湖上已经是个声名赫赫的惊世少年,神龙不见虎尾的“玉面公子”。他潇洒恣意,狂傲不羁,然而在那个破庙里,他遇到了彩璧尘。 他犹自记得,在那个破庙里,那个孩子闪着晶亮的大眼睛求他救救她的大哥,在那个瞬间,他看到那个孩子尚自稚气的脸上,在淡淡的月光下,居然有一层细细的汗毛,红扑扑的脸如同一个大大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因为这样,他救了她的大哥,也安顿了她的大哥,却让她跟着自己在江湖上不断游荡。 破庙的相遇,两人的誓约,他注定要被那个小丫头降伏。自八年前七幽谷的分别,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直至今日。 一别就是经年。 那丫头……如果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吧?脾气会不会好点,是不是还是那么爱哭?是不是在气恼他在她面前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龙锦腾缓慢地摩挲着紫玉令,脑子里翻腾着八年前的往事。想着想着,他薄如剑身的唇角露出了一丝惨淡的笑容,暗自紧握住了紫玉令,那个誓约,如今还可以实现么?清俊的脸上忽然有了沉郁痛楚的表情。 茫茫烟雨(二) (3) 君澜真是小丫头吗? 想着想着,却在下一刻,男子忽然苍凉地嘶声大笑起来,伴随着九天的长风急雨呼啸着倾斜而下。 风在身侧呼啸,好似远远近近有谁在对他嗤笑——龙锦腾,人算不如天算啊,你和她,蓬山万重又万重了啊。 手中的彩慕绢飘落到了地上,风陡然穿进来,吹起了地上那方锦帕。他想伸手去抓,却又顿住,任它飞向塔外。然而在彩慕绢飘落高塔的那一瞬间,龙锦腾双手一扬,彩慕绢碎裂成千百片,如同蝴蝶般簌簌落下,随着长风无声无息地飘向了远方,他的心也追随着那些碎片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陡然间,他一阵心灰意冷。 他骄傲、他自负,龙锦腾忽然间知道了,原来在某些刹那,他的软弱却也来得极其的迅速与决绝,甚至能放弃掉所有,包括那个在内心深处念了八年的丫头,八年前是这样,八年后也是这样。 高塔上,雨还在无声无息地下着,风却突然变得狞戾与急躁起来,狂风毫不留情地穿进来,卷起了地上最后一片碎帕。 他手指蓦然探出,扣住了飘向外面的碎帕,柔软的碎片上绣着一个“尘”字,如同无形的尖刀刺痛着他的眼。 “丫头,丫头……”他紧紧握住了碎帕,几乎要将它捏碎,随着嘴里不住的呢喃,眼角下缓缓滑下两道泪痕。 九天上空,雨不断地倾泻而下,无形无迹,却仿佛空气中看不见的屏障,阻隔了两颗各自一方的心。 惊坠往世(一) (1) 这场雨仿佛将天上所有的雨水汇聚,承天载地般整整下了两天两夜。在雨后的第三天,雨终于渐渐转小,如牛毛般飘飘扬扬于天地间。 君澜侧头倚靠在窗边,天已经微微泛白,雨越来越小,朦胧的烟尘悬挂在半空中,如同有一缕轻柔的白纱阻隔了天空与大地,只有几线霞光瑞气穿透而下。 在氤氲的水气霞光下,她看到了一袭绯色正抬头对着她迷朦微笑,笑容却邪魅,正不紧不慢地走进楼下的屋内。 她有些惊讶,平日里,那个懒惰的少爷在正午之前绝不会起床,今日天还没大亮,他却是从外边回来。但也只是诧异了一瞬,便化为无奈的笑,这样一个不按理牌行动的怪人,也实属正常。 “小蝴蝶,我要沐浴。”门毫无预警地被打开,千音在门边慵懒而倚,眉目间有些倦怠之意,“嗯……就在你的房里。” “千音公子,人的忍耐是有限的。”君澜脸色愀然微变,几步走到他的跟前,几天下来,她感觉自己越来越有奴性,而眼前这个懒惰成性的人则越来越嚣张。 “小蝴蝶还是那么不听话,我不是让你只叫名么?”千音凑近她,抬手抚上她的脸颊,“为了惩罚你,本少爷偏要在你房里沐浴。”那一瞬间,那个成日里笑得魅气的人,笑容如同孩子般。 “要不小蝴蝶弹曲《上邪》吧。”说话间,千音已鬼魅般走进了屋内,忽然又说了一句。 “千——啊!”君澜转身拒绝,却看见他毫不避讳地脱下了长袍,露出了如白玉般的肌肤,微暗里,那一层肌肤似能让人着魔,饶是她平日里再是镇定,终究只是个女子,脸皮薄得很。她掩面失声惊呼,只觉自己的心跳忽然间失去控制般狂跳着,脸如同火烧一般烫。 “我知道小蝴蝶不会愿意。”惊慌失措之际,她听到了背后传来低迷而微微失望的语声,忽而又听到他咯咯的轻笑,有着几分飞扬跋扈的得意,“所以,我先脱衣了,那小二也该抬水上来了。” 话落,门口就来了两个小二,正吃力地抬着热水向里张望着。 “千音公子,水来了。”其中一个小二说道,转而又对站在门口的君澜笑呵呵道,“蝴蝶姑娘,你家相公的水已经准备好了,您让一下,这水怪沉的。” 听到千音得意的话,君澜原本怒意升腾的那茬,在这个小二的无心之语后,脸色陡然间青一阵红一阵,再也忍受不住羞愤,抬起脚就往门外走。 千音终于无法抑制地扬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却是夹杂着复杂而奇怪的情绪,似乎在隐忍着什么,笑到后来变成了无声无息地笑。 两个小二面面相觑,狐疑地抬着水桶进屋。 惊坠往世(一) (2) 君澜浮红着脸色跑下了楼,只听得楼上那人突然放肆地大笑,待她坐在了楼阶上,楼上地笑声渐渐地停止了。 她抱着膝,将头靠在膝盖上,闷闷地,脑中反反复复地出现那张恣意妄为与妩媚地笑容。 千音,这个神秘的人,毫无预兆的突然出现在她的身边,他地出现残酷得令人战栗,很危险却让人感到宁静。不知为何,她能感觉到,在那样一张非人的美貌下,只是一颗敏感而苍白的心。 她侧过脸,外面烟雨空濛,渐渐转小的雨如同细细的牛毛,从天幕里飘扬而下。烟雨里,那些云天商行的人收拾好了行囊,陆续上路,走向下一个未知的旅途,而她停留在原地日复一日地走马观花般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匆匆忙忙从她眼前流过。 不知楚将军他们到了哪里……她忽然觉得压抑莫名,只想外出,到无人的地方狂奔乱跑,大声呼喊,方能宣泄,君澜忽然起身,奔出了门外。 。 “终于到月州了……”一人撩开了帘子,抬眼望去,濛濛细雨中,清晰可见城门,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然而在看到城门下重兵把守,戒备森严,他又不自觉地凝重了脸色,放下帘子,对里头的两人低低说道:“我们要小心,如若被发现,楚将军带着梁姑娘先走。” 然而,马车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女子低低的窃笑,却也是短短的一刻间。 马车缓缓驶向城门,车内三人心中均是微微一紧。随着距离一分分地拉近,沾衣满是冷汗的手几乎抓破了自己的衣角。 “慢着!”两个士兵操戟阻挡了去路,另外一个士兵头子走了上来,看向车帘的眼神甚是凌厉,“车内是什么人!都给我下车!” “哎呦!相公,好讨厌!”话刚落地,里头一个不男不女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羞愤地娇滴滴,“居然要叫奴家下车,奴家,奴家不要啦!” “唰!”士兵头子皱起了眉,伸手霍然撩开了帘子,之间车内坐着两个女子,一个丫环打扮的少女恭敬地低着头正为身侧贵妇打扮的女子垂着背。 在帘子被掀开地刹那,那贵妇一声惊叫,以袖掩面,抽泣着靠在了身边那个面色苍白的病弱公子身上。 “相公!奴家才嫁给你没几天,就让别人瞧了去,奴家,奴家不活啦!”贵妇边低头抽泣,边用足了力气捶打着那个病弱公子,惹得他连连咳嗽起来,原本苍白的脸更加惨白,“奴家当了你的男宠,你却叫人家这般对待我!” 眼看着那个病弱公子已然经受不住壮硕贵妇的用力捶打,士兵头子忍不住拧起了眉,同情之意冥然泛起,然而在听到贵妇一句“男宠”后,他猛地一阵恶寒,忍不住想作呕起来,嫌恶地放下帘子,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走走走!” 惊坠往世(一) (3) 操戟阻挡的士兵放了行,马车缓缓驶进了城。 “妈的!真丢咱们男人的脸!”士兵头子面露嫌恶,向马车的方向狠狠地唾了一口。 马车里,男扮女装的楚天敛完全没有了方才的神情,惨白着脸色,额间青筋直跳,横眉紧拧,眉目间怒意已然腾起。他狠狠地瞪了眼忍不住窃笑的两人,大为恼火地扯下头上叮当作响的头钗。 “不愧为将军,刚才那两拳捶得本王好痛啊。”龙锦歌捂着胸口,却是笑意不止。 “为什么是我!”扯完了头上,楚天敛愤愤不甘地擦拭起涂了一脸的胭脂。 龙锦歌瞥了他一眼,便转脸,欲笑不笑:“咱们可是说好的,愿赌服输。” 楚天敛微微一窘,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人前人后极尽温润儒雅的青睿王竟是赌王!他一个驰骋疆场,生杀予夺的大将军第一次输得这么彻底。 惊坠往世(二) (1) 一旁的沾衣掩嘴轻笑,目露崇拜之色:“王爷好聪明,谁会想到堂堂一个大将军竟会是男宠。” 眉目愤怒不甘的男子听到她的话后,眼光陡然凝聚,横了一眼沾衣,刀锋般凌厉,沾衣登时噤声。 “我们现在就去云天商行。”浑然未觉他的怒气,龙锦歌已然肃起了容,语声却是淡定。 两人也点头沉默下来。 雨在天光洒落大地的时候,终于停止了,云也随着渐渐卷向了西去,在几天的风雨如啸之后,深秋的晴光又重回了大地。 “天晴了……”卷起帘子,望了一眼窗外渐显碧蓝的天空,楼阁里的千音淡淡地喃喃自语,“怎么还没回来?” 雨后的晨光照在他身上,那一袭白衣仿佛会焕发出光来。 他静静地凝望着天际,衣带当风,沉静内敛,毫无平日里张扬的邪气。过了许久,他又放下帘子,转身走下了楼。 楼下大厅里,各色人物来来往往。 “千音公子,又要出去啊。”走下楼的时候,有几人向他打招呼,千音淡淡地点点头。 “千音公子去找蝴蝶姑娘吗?刚才在街上看到她了。”这里的人已然将君澜和他看成了一对眷侣,纷纷向他告知君澜的去向,千音不再点头,只是沉默地往门外走去。 在一脚踏出门的一刹,他的眼睛闪动了一下,微微侧眼瞥向和他擦肩而过的三人,心里闪电般转过无数个念头。心念电转间,他加快了脚步。 楚天敛进门后,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片刻便消失在晨光里的白影,微微拧了眉,瞳孔忽然凝聚。 刚才那人貌美惊人,近乎不详,然而让他震惊的是那人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龙锦歌亦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早已看不到方才和他们擦肩而过的人。 “那个人深藏不露。”龙锦歌回了头,低低说了一句,“恐怕武学造诣都在你我之上。” 楚天敛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也说了一句,却是对身侧的沾衣:“梁姑娘,切莫看他的脸,要小心那人。” 沾衣还没有从方才惊鸿一瞥的惊艳中回过神来,讷讷说不出话来,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对了,王爷可有交换的东西?云天商行有规矩的。”楚天敛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龙锦歌不做声地点点头。 。 下了几天的雨后,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大大小小的摊子挤满了街道的两侧,酒楼歌馆又重新扬起了缠绵而奢靡的歌声,楼阁上,各色美姬临窗俯身向楼下挥绢娇笑,楼下隐隐传来如流水般不断绝的叮咚声,那是依楼里的妙龄舞娘正在为那些一掷千金的富豪们炫耀着她们年轻而诱人的身姿。 惊坠往世(二) (2) 然而沸反盈天的喧闹声丝毫影响不了角落里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大哥,今天终于让我们逮到了一个好货色,依楼的妈妈肯定喜欢。” “别啰啰嗦嗦,快点抬走!别让人发现了。” 。 昏暗的房间里,残烛的红光慢慢燃烧,烛泪流下来,宛如一滴血。 灯火笼罩着一层昏黄的光,一明一灭,映照着缩在墙角的一个小小的白衣身子,双膝间露出了一双眼睛,如闪电般雪亮,却带着惊惧的神色。 君澜紧紧抱着膝,将瘦小的身子缩在墙角,楼下,如珠玉般叮咚不绝的乐声,淫秽的歌声娇笑声不断传来,即便那么多年过去,那样糜烂奢艳的气息依然令她忍不住想尖声哭喊。 “不要嘛!” 门外突然响起的娇声如同又冷又锐利的钢丝一般蜿蜒刺入她的心底,往事闪电般雪亮—— “不要!走开!走开!”“嘶啦!”一声裂帛,女子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残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骚娘们!叫得越大声越好!”男子粗哑着嗓子,兴奋地淫笑着。 “你们这两个畜生!走开!走开!”女子凄厉地哭喊着,慌乱地扭动着身躯,“救我!救我!” …… 十岁的她瑟缩在墙角,全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眼里又恐惧又愤怒。 小鱼姐姐!小鱼姐姐! 她在心里大声呐喊着,却丝毫不敢叫出声。她下意识地紧紧拽住了兜里的紫玉令,那兜里仿佛有烈火在燃烧。 玉面哥哥……玉面哥哥!你怎么还没来…… 隔壁,小鱼姐姐的声音越发凄厉了,在黑夜里如同鬼哭。 “听到没?等你长大些,就给我好好接客,到了红楼就是这样!”耳边红楼的妈妈冷声着,脸上的微笑冷酷而恶毒,“不听话的下场就是像小鱼这样!” 那样恶毒而冷漠的语气,让她颤抖得更加厉害起来。 女子的尖叫继续传来,撕破了喧闹糜烂的红楼,然而嘴上明显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女子的叫喊声闷闷的,而那两个人的淫叫声和哄笑,还有下流的话语越发得响亮。 她的心肺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剑硬生生地捣碎了,在这一刻,她恨,恨那两个不得好死的人!恨眼前这个笑呵呵的老妈子!更恨那个迟迟没有来救她的玉面哥哥! 女子的尖叫声还在回响着,她抖得越发得厉害。 渐渐地,女子没有了声音,只剩下男子粗重的喘气声。 …… “吱呀!”一声,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门被打开了,她闪电般抬头,瞪着被紧闭的房门。 “果然是个好货色,真是个骚货。” 惊坠往世(二) (3) “那骚娘们还不是在我们下面叫得厉害,可惜那娘们力气太小了,要不然老子非得让她叫上三天三夜。” “哈哈!兄弟果然是西街霸王!” …… 放肆的大笑声渐渐远去,一片寂静。 小鱼姐姐?小鱼姐姐! 眼里的光陡然一闪,她挣扎着起身,手脚并用地奔出了房间。奔进小鱼房间的一刹,糜烂得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鱼姐姐?”她陡地一顿脚步,不知为何,她突然不敢进去,脚步徘徊在门槛边,“小鱼姐姐?” 房里没有回应,寂静如死,一种不详的预感猛然腾起,仿佛失了方寸,她不顾一切地奔进了房间里,房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一双沾满了鲜血的惨白的脚踝在她的眼前晃动着。 “小鱼姐姐!”她心胆欲裂地惊叫了一声,踉跄着往后退跌倒在地,捂着自己的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 那双温柔而澄澈的眼睛,此刻暴突着眼球,带着不甘与愤恨,正垂下来冷冷地瞪着她。 她只觉彻骨的寒冷,全身的血液几乎冷得冻结。 那样的眼神……那样愤怒而怨恨的眼神!小鱼姐姐……你,你恨我没来救你吧! 她有些恍惚,昨日那个温柔的小鱼姐姐还在为她讲着故事,替她扇风,哄她睡觉。然而只过了一个晚上,那些历历在目的温馨仿佛泡影般迅速退去,她感觉心中的天幕正在坠落。 “小鱼姐姐——”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从地上爬起来奔过去,心胆俱裂地大声哭喊起来,“小鱼姐姐!我错了!我错了!我一定乖乖睡觉,再也不会再吵着你了!小鱼姐姐——” …… 惊坠往世(三) (1) 楼下,甜美而奢烂的歌声和娇笑还在继续,下流的话语一声又一声地回响在依楼的大厅。 “砰!”的一声,门猛然被踢开,却是在隔壁,君澜猛然从噩梦般的回忆中惊醒,浑噩而空洞的眼神仿佛穿过墙壁,看向了隔壁的房间。 “叫你不听话!敢不接客!”随着一声中年女子尖锐的嗓音,一记鞭声霍然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听在君澜的耳里如同夜枭,尖刀般刺痛她的全身。 “我死也不接客!你打死我吧!”女子仿佛极力咬着牙,忍着身上的剧痛,冷冷地大声说着。 那样倔强的语气,君澜仿佛看到了八年前的自己—— “不听话!谁让你偷吃的!敢在老娘这里撒野!今天就让你好好撒野一下!”话一落地,一记鞭声狠狠地响起在空气里,恶毒而刺骨的叫骂随着鞭子的下落还在继续,“和那贱货一样!今天老娘好好教训你!看你以后敢不敢!” “不许你骂小鱼姐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一个起身,一口咬在了红妈妈的手腕上,血丝蜿蜒着嘴角流下来。 “哎呦!你这个小畜生!”红妈妈一脚踢开她,愤恨地瞪着她,完全没有在客人面前的温婉与讨好,狠一使劲,手中的鞭子连挥了三下,口里不住叫骂,“贱人!小小年纪那么歹毒,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哼!你打死我吧,反正你也害死了小鱼姐姐!”她愤恨地抬眼,倔强逼人的眼神狠狠地刺向已打得气喘吁吁的人。 那样小的年纪,眼神却是这般倔强凌厉,看得红妈妈的手一阵颤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鞭子,她仿佛看到了梁柱上小鱼不甘而愤恨的眼神正冷冷地瞪着她,红妈妈身子猛地一阵战栗,吓得丢下软鞭,几乎是惊惧交加地逃出了房间。 。 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鬼魅般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千音眼里微微一动,原本淡定的脸上终于浮起了细微的变化。 日光渐渐强了起来,白云翻卷,在碧空上静默地漂浮着。 穿过两条贩卖的街道,他终于在依楼的对面停了下来,却没有走近,只是定定地立在那里,深碧色的瞳孔里的光亮如闪电,触目惊心。 中间那条小道仿佛是一条无法逾越的屏障,阻隔了他的去路,碧眼凝滞在了那个嬉笑盈耳的依楼,忽然有了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小蝴蝶……在那里…… 终于跨出了一脚,却如千斤般沉重,千音缓缓走近依楼,碧色的眼睛越发深邃,宛如化不开的黑墨。 在踏进依楼的一刹,奢靡而甜烂的脂粉味迎面而来——那样熟悉的味道,让他一时间无法呼吸,恍如坠入了梦魇。 惊坠往世(三) (2) 那样熟悉的味道,过去多久了?那段阴暗坑脏的岁月已被他沉淀在心底深处,是一生都无法抹灭的耻辱,它已经融化成他心底里的一片黑暗。 却不料,今日将那段黑暗绝望的记忆翻了出来! “公子,我们这里俊俏公子,娇媚姑娘都有,您——”话音嘎然而止,在看到千音容貌的时候,依楼妈妈惊得说不出话来,掩嘴倒抽了口气。 在他进来的那刻,大厅里昏黄的灯火仿佛一下子明亮,发出了珍珠一样的光芒,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来人,忍不住倒吸了口气,目眩神迷地凝视他。 “依妈妈,你这里有这么一个绝色,居然金屋藏娇!”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看着千音的眼神贪婪如狼,不敢相信般向他伸出了手。 千音脸色蓦地苍白,眼色隐隐如刀,在那个中年男子伸向他的那一刻,眼里的杀气陡然翻涌,白光从袖下腾起,冷光掠过,一腔血溅出。 那人无声无息地倒地,眼里犹自闪着兴奋贪婪的光。厅内所有人惊惧交加地失声尖叫,那些侯爷公子、王公贵族、商贾富豪哪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吓得不敢乱走半步,心胆欲碎地瞪着站在大厅中央的人。 微光投射下来,照在了他的脸上,宛如皎洁的明月,仿佛发出了光芒来,那样魅惑绝伦的容颜如同罂粟,再也没有人敢上前亵渎一分。 千音冷笑,这一刻,他恨不得杀光这里所有的人! 他轻一震手腕,便将已然死去的人扔出,尸体被抛出时,血滴染上了他的袍子,宛如几朵梅花绽放在雪地上,千音厌恶之极地皱起了眉。 这里的人都该死! 他掠眼楼上,接着缓缓走向楼阶,每踏一步,他眼里的黑暗便深一分,仿佛此刻正走向那个坑脏不堪的自己。 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是一个无法抹杀的、坑脏的烙印,是他不想回顾的苦痛耻辱。 所以他痛恨自己的美貌,更痛恨那个人——那个抛弃他的人! 走到门前站定,他霍然抬手,狠狠地推开了被紧锁的门。在他进屋的那刻,依楼所有的客人如同一群肥白的虫子拥到了大门口,逃也似的奔出了依楼。 君澜将脸深埋在膝里,听到门被推开的轰响,往墙角瑟缩了一下,身子剧烈发抖。 千音缓缓走到她的身侧,俯下身,静静地看着她,伸手抚摩着她的头,轻唤了一声:“小蝴蝶……” 恐惧中的女子抬起了头,犹自睁大眼睛,满脸惊恐地看着他,眼神澄澈而无辜,带着神经质的紧张。 “小蝴蝶,是我。”千音抚摩着她的头,微笑,“别怕,有我在。” “千音?”君澜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双手抱着肩膀,第一次叫出了这个人的名字,“千音!” 惊坠往世(三) (3) 在这一刻,她眼里的空明碎裂了,一贯如银月般清幽淡雅的人忽然间失去控制,扑到了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千音!千音!我,我好害怕……像八年前那样……八年前那样,再也没有人救我……再也没有人……” 千音愣住了:原来她也有这样不堪回首的记忆么?这般爆发似地恸哭,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他心底那根看不见的弦。 他默默地拥抱住她。惊惧交加间,她恸哭着蜷缩在他的怀里。 那个瞬间,千音有史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真”——那是他人生中所没有遇到过的。只是一刹那的光辉,多年来的躯壳仿佛一下子得到了灵魂的寄托,他心中一阵翻涌,感觉无数复杂的悲喜涌上心头。 他低下头,怀里的哭声渐渐低缓下来,心境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明过,千音轻轻拍着她的背,连声轻轻道:“小蝴蝶,别哭,别哭……” 君澜渐渐不再发抖和哭泣,却仍是瑟缩在他的怀里,惊魂未定。 寂静。昏暗的房间里一片寂静。 千音看着火焰般跳跃着的烛光,仿佛在思考什么,许久不说话。 “千音……”君澜抬眼,烛火迫着他的脸,如同琉璃一样美丽,她忽地抓住了他的手臂,颤抖着声音,“千音,千音,我要离开!带我离开!” 千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动不动地拥抱着她。忽然间,他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蓦然低头:“我们今日就去紫州吧。” 在女子恍惚与惊讶交错之际,千音震断了窗户,出手如电,横抱起她,惊鸿般掠出了窗外。 白云苍狗(一) (1) 暮云四合,夕阳沉沦,天地间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一骑绝尘在如血的斜阳中,扬起一路尘土。 斜晖脉脉,然而,今日月州的煌城不同往日,却是另一番景象。煌城内外张灯结彩,红纱挂满酒楼歌苑,路经的商队停下来在此歇脚,登上高楼雅座,准备做今日的长夜之饮。 暮色下,整个煌城的轮廓艳丽如朱红泼画,又如夕阳中一点亮丽的绯红。 系马垂杨,夕阳下,一位客人风尘仆仆地走上酒楼,小儿将上楼的客人迎入座中。 “一壶古越龙山,半笼汤包,松汁虾仁。”锦衣男子将佩剑放于桌上,转眼从楼上看出去。 夕阳已从大地上收走了最后的余晖,楼下人烟越来越多,两侧的红色轻纱如蔓藤般伸向了街道的尽头。不远处,隐约有人击盏高歌,男子疑惑,又问:“今日煌城内有何喜事?” 小儿记下了菜名,弯腰回答:“客官是外来人吧,今日老城主的女儿喜得良缘,特此下令今夜大开宵禁,昼夜灯会,客官坐的可是个好位子,需不需要——” 男子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店小儿的话。那小儿察言观色,知道他显然不感兴趣,也不再多语,便退出房去。 过了不多久,小儿推门进来,将酒和菜端到了桌上,弯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然而小儿出去些许时间后,桌上的酒菜却不曾动过半分,锦衣男子的眼睛一直定定地望着楼下进进出出的人。 一弯冷月渐渐升起在煌城上空,有淡淡的辉光洒落大地,煌城里越发得热闹了。 也不知沉默地看了多长时间,男子屈指一弹,一道黑影应声而落,竟是凭空出现般! 那人抱剑垂首,恭敬地低问:“皇上有何吩咐?” “她什么时候到这里?不是说晚上就到此处么?”龙锦腾斟了杯酒,有些急躁地一饮而尽。 “皇上,消息可靠,君——”黑衣人忽然止住了话,多年来的训练与警惕已觉察到座上的人陡然间变了脸色,他稍稍抬眼,顺着主人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辆豪华的八轮马车里走下来一个绝世美公子,轻袍缓带,面带邪气的微笑,单手撩开了帘子,却不见有人下来,那美公子并没有不耐的神色,脸上的笑容更甚,单手蓦然探出,弯臂将一个白衣女子抱了下来。 黑衣人还没来得及疑惑,龙锦腾便挥袖令他退下。 。 血色残阳下,一行商队随着平铺天际的暮云缓缓移动,客商们满面风尘。 商队之中,一辆豪华的八轮马车显得极其鲜明亮丽,马车盖顶四周轻纱飞扬,琉璃珠镶嵌而成的车身在斜阳的余晖下,闪着熠熠珠光。 白云苍狗(一) (2) 马车内,一人沉默着,而另一人却是扬眉微笑着看着对角而坐的女子。自依楼后,君澜的话显然少了很多。 “小蝴蝶,过来,帮我捶捶。”千音耸耸肩,手指敲了敲身侧的座位,示意她过来。 仿佛习惯了他的使唤,君澜默不作声地依言坐在了他的身侧,沉默地捶着背。 马车里又陷入了寂静,沉静而窒息。 外面不断响着商队行进时稀疏而拖沓的声音,夹杂着马蹄车轮的辚辚之声,君澜仿佛在侧耳倾听着这些声音,沉默许久,她咬了咬唇,停下手来,开口:“千音公子,我还没说谢谢你……”停顿了片刻,低语:“谢谢你,千音。” “在那里,你想到了谁?”忽然间有一种奇特的冲动,千音问了一句奇特的话。 “小鱼姐姐,”君澜怔了一下,一贯淡然冷静的眼里流露出软弱的表情,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提及了那个阴暗的往事,眼里有了难掩的沉痛,“还有那个不会来的人……八年前不会来,八年后,他更不会来。我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月,只有大哥拖着病弱的身子一路寻我而来。” 说到这里,她的眼里霍然恍惚,仿佛眼前又出现了成片成片的乱雪中,一个孩子在空空荡荡的雪山里哭喊着。 “大哥拉着我跑啊跑,不知不觉跑到了一个雪山里,那里荒无人烟,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大哥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了雪地里,只有,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大哭着,在那里,我遇到了恩师……” 千音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深碧色的瞳仁看不见底,脸上没有了笑容。 “你还有你的大哥救你……”极低的,他说了一句。 “千音?”听得那样低迷的语气,君澜有些吃惊地抬头,那个绯色长袍的俊美公子似是有些疲累地闭上了眼睛,在那张惑世的脸上她看不到一丝端倪,然而心细如她,感觉到了一种积压多年的孤寂与激愤。 “千音公子,已经到煌城了。”在她恍惚之际,外头响起了一个商客的声音。 千音睁开了眼,伸手撩开了帘子,向外望去,天色已暗,夜幕渐渐降临,清冷的月光下,煌城里人烟熙攘,灯红酒绿,大红色的轻纱和各色的花灯挂满了整个煌城,今夜的煌城陷入了璀璨之中,仿佛夜幕下一颗巨大的宝石,睁眼观望着黑沉沉的夜空。 “煌城好像有花灯啊。”他低语了一句,唇角漾起了一抹笑意,放下帘子,向她轻问,“小蝴蝶,喜欢花灯吗?” 在他放下帘子的一瞬,君澜瞥眼见到了满街都是大红色,在她看来显得极其刺目,想也不想地说道:“不喜欢。” 白云苍狗(一) (3) 转而看向千音,笑容重现在了他的脸上,如往常般,淡淡中带着妩媚和邪气,仿佛刚才他忽然之间的低迷只是她的错觉。 君澜静静地凝视他,在这一刻,在那双如宝石般闪亮的碧眼里,她看到了邪肆笑容下的空洞与寂然。 这样一个丰神俊秀的人,心底也有着隐秘的往事吧…… “到了。”不顾她的神思恍惚,千音先下了马车,伸手一掀,片刻后却不见她下来,挑了挑眉,左手霍然探出,将里头的人抱了下来,引得君澜一声低低的惊呼。 “千——”“音”字还未出口,他便放下了她,也不顾周围来人惊异的目光,扬眉轻笑,长袖长襟,飘飘摇摇向着酒楼里走去。 浮红了脸色,君澜在这个男子面前再一次露出了多年来伪装在背后的小女儿情态,紧紧跟上他。 打点好一切后,她疲累地靠坐在了窗边,对望过去,却发现是一家歌苑,莺歌燕语,灯红酒绿,一片歌舞升平。她下意识地转移了视线,望向半空中的冷月,隐隐发现今夜的月亮要比昨日的圆些。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禁有些感慨,岁月流逝,月亮圆缺不知经过了多少反复,世间几度沧桑巨变,它仍然如原来那般清亮澄莹。 十年之前,她还是四大家之一的彩家大小姐,然而,一场大火,家破人亡,开始了她和大哥颠沛流离的岁月。十年之后,她却站在了权力的顶峰,冷冷地俯瞰着那些人在权力的漩涡里,谋权、争夺、背叛和被背叛。 当她决定踏上权力的纷争时,原先的彩璧尘就已经彻底地死去了。 “吱呀”一声,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君澜一惊,转身便唤:“千音——” 话语的尾声还未停歇,声音噶然而止,在转身看到身影的刹那,君澜的脸色瞬忽几变,最终化为震惊。 《红妆娇》首发逐浪女生 腾讯还是会每天更新的,亲们如果等不及,想看后面情节,也可以去首发网站看~~ 白云苍狗(二) (1) “龙……皇……”一瞬间,她连续换了两个称呼,却终于忍住,中了穴般僵在原地,神色惊疑地看着门口的人。 龙锦腾静静地凝视着她,脸上有复杂的表情。 “皇上……怎么来了?”君澜终于问了一句,神色已渐渐平静。 “朕只是想来看看你。”话想也不想地从龙锦腾的嘴里吐出,看着君澜愕然的表情,缓缓走了过去,眼中有几分沉郁,“千音……是刚才那人?” 君澜一愣,点了点头,眼里有了一丝戒备与疑惑,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句:“他是微臣的救命恩人。” 看着女子褪去朝服之后的清丽容颜,沉默许久,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救命恩人?只是救命恩人么?恐怕不止吧?”他的语气起了波澜,仿佛多日来积压的悲愤与苦痛再度无法控制地泛起。 听得那样质问的语气,君澜大惑不解,却是平静地低问:“皇上这话什么意思?恕微臣愚钝。” “爱卿不觉得今日的星星特别亮么?”龙锦腾却不回答,转脸看向夜幕垂下的星辰,眼睛渐渐涣散开来:“有一个人,她喜欢在高楼俯瞰脚下,她说,在高高的楼层上可以看到她的家,她的爹爹就可以帮她摘星星摘月亮。”说到后来,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我曾经答应过她给她摘一颗星星给她啊,然后等她长大后,穿着织满星星的嫁衣嫁给我。” 这一瞬间,那样的话如闪电般击中了女子的心,她脸色刹那苍白,看着已临窗而立的男子说不出一句话来。夜月离合,眼前的背影渐渐模糊,仿佛和记忆中的那个人融合。 他是?! 比雪还亮的光从她的眼里一闪而过,心中猛然涌起了怀旧的激流,唇角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横亘在心底的那堵坚实的墙壁一路摧拉枯朽地倒塌。 “你已经忘了么?”龙锦腾缓缓转过身,握着紫玉令向她伸出了手,“归尘里不见不散。” 话落的一刹那,君澜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忍不住上前抓住了他的手,眼睫下有了微微的湿润,这一刻,她不再记得自己是一个权倾朝野的少年丞相,只是单纯的一个女子。 “你是玉面哥哥——”她乍然问出声,带着汹涌的激动,但仅出现于一瞬间,没有说完话便收了声音。 她松了他的手,微微后退了一步,无法相信般看着他:“不,你不是。” 那样一个潇洒恣意、狂傲不羁的人怎么会是一个残忍寡绝、冷漠的皇帝?她无法想象两个天差地别的人怎会是同一个人! “你不是他!”君澜忽然尖利地叫了起来,又猛然往后退了几步,这一次,龙锦腾没有再让她退缩,霍然掠步上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嘶哑着:“丫头,我是!我是你的玉面哥哥!” 白云苍狗(二) (2) 君澜再也压抑不住心底无休无止的酸涩,蓦然甩开了他的手,垂下了眼,低低幽咽起来:“你是骗子,是个大骗子!我在归尘里等了你那么久,你为什么没有来,为什么没有来!” 龙锦腾身子一震,原本想去握她的手蓦然顿住,脸上的表情隐隐痛苦起来:“丫头……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来,可是——”他忽然打住了话头,上前几步,情难自禁地伸手抚上了女子姣好的容颜,轻轻拭去了她满布脸颊的泪水,微笑:“你还是那么爱哭啊。”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眼底流露着不容忽视的温柔:“丫头,不要怪我,这些年,我一直在归尘等你,真的。” 君澜缓缓抬起了眼,月光倾泻而下,正好照在男子白玉般的脸颊上,不染纤尘,如画的容颜是陌生的,然而触在她脸颊的薄茧——那样熟悉的触感敲扣了她心底的记忆。 “玉面哥哥,你要走了,为什么不让我看你的样子?”孩子点起脚尖,想去摸他的玉面,无奈自己身子太小,连他的肩膀都够不着,她有些气馁地看着他。 “丫头,想看玉面哥哥的脸,只有一个人可以看哦。”玉面少年狡黠地一笑,俯下身摸着她的头。 她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安静地不说话,那个人肯定只有玉面哥哥的娘亲了。 “丫头,半月之后,我们在归尘不见不散,那个时候玉面哥哥摘下面具,任你怎么看都可以。” “真的?”她欣喜地抬起头,伸出小手摸上了他的面具。 “可是丫头长大之后就要嫁给玉面哥哥。”玉面少年嘿嘿地坏笑起来,“因为只有玉面哥哥的妻子才可以看哦。” “可是爹爹说,小尘只能嫁给会摘星星给我的人。”她扯着他的衣袖,方才脸上的欣喜忽然消失,又是一脸落寞。 “嗯,那玉面哥哥就摘星星给你。” “真的?不许赖!”她伸出了小手抱住了少年的脖子,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我就穿着织满星星的嫁衣嫁给玉面哥哥!”忽然她又问:“玉面哥哥家里有很多银子吗?” 少年愣了片刻,显然被她突如其来的问话怔住了,随后又微微一笑:“有,有很多,可以买很多你爱吃的糖葫芦。” “不,我不买糖葫芦!”稚嫩的脸上却是一脸的老成,“我现在没有银子了,嫁给玉面哥哥可以有很多银子,大哥就可以去看大夫了,花不了玉面哥哥多少银子的,等我有了银子我再还给你。” 看着小女孩那样认真的打算,听得少年目瞪口呆,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 君澜独自沉静在回忆里,睁着恍惚的眼睛,怔怔地凝视着他,仿佛穿透时光,她忽然喃喃起来:“你一直在归尘等我?” 白云苍狗(二) (3) “是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那里等你。” 她仰视着他,那张如冠玉般的面容上漾着一抹微笑,柔和而宁静,没有了往日那般冷酷,然而那样的笑容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直刺她心肺深处。 那个玉面哥哥终究是逝去了,曾经那个人的眼里总是噙着笑谑的神色,笑声如同太阳般光芒四射。如今,这个人的眼神宁静睿智,温和的笑容不是她所熟悉的。 她抿了抿双唇,别开了脸,原本伸出的手又垂落下来,轻喃:“我认识的玉面哥哥不是这样的,你变了。” 抚着她脸庞的手一僵,龙锦腾不由心痛如绞,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丫头,我没有变,我还会是那个疼你爱你的玉面哥哥!” 在她还没来得及挣扎前,他忽然紧紧抱住了她:“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你不能否认我,绝不能!” 君澜只是微微挣扎了下,便没了动静,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胸前,失声低低哭了起来:“那时你为什么没有来,我等了你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以为你终于来了。” 她忽然停止了哭声,几乎痉挛般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靠着他的身子无法控制地剧烈瑟缩,惊恐的声音从她的嘴里颤抖着溢出来:“那,那两个人贩子把我抓走了,要把我卖给红楼的老妈子,我大喊着你,嗓子都喊哑了,可是你没有出现,没有出现……”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落满了清泪,眼里带着茫然和恐惧:“那个老妈子每天用鞭子抽我,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那时被人欺负啊。我,我好害怕,害怕大哥找不到我,害怕你来了归尘找不到我,害怕——” “丫头!”抱着她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嘴里吐出了低呼,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着的人儿,陡然明白了在第三天他去找她时为什么一直寻不到她,那一找便是十年,锥心刺骨的痛让龙锦腾忍不住低声厉喝,“那个该死的老鸭!” 白云苍狗(三) (1) “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你是个骗子,骗子骗子骗子!”话到了尾声已然泣不成声。 那样一声声尖锐的控诉如同一支利剑洞穿了他的心肺,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痛惜与怜爱:“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眼里渐渐地痛苦与愤怒:“那天,那天母妃死了。” 君澜猛然怔住,泪眼迷蒙地看着他。 原来,夜妃竟是在那天…… 她伸手抚上了男子俊逸的脸庞,恍惚地看着他。 这十年来,眼前这个人经历了多少磨难,那样一颗热情洋溢的心,如今竟变得如此冷漠。 “你……”一念及此,君澜只觉胸口热血上涌,说不尽的悲哀与无奈,她微微使力挣脱了男子的怀抱,低语,“变了,终究是变了,现在的你那么高高在上。” 如今,他们不再是十年前的丫头和玉面公子了,他是君,她是臣,而且是待罪之臣,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隔着八年的物是人非——那是一道永远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龙锦腾身子猛然一震,忽然间有一股愤怒从胸臆间腾起,几乎是恶狠狠地扳住了她的肩膀:“什么高高在上!那是借口,借口!” 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冷笑,看得君澜心里蓦然一颤:“朕也可以让你高高在上,穿着织满星星的嫁衣嫁给朕。” 听得那样的语气,她心里蓦然一跳,寒意直透心底去,这个人根本不是她所认识的玉面哥哥,她用尽了力气挣脱他的手。 “放开我!”她凝视着眼前情绪异常激烈的男子,“放——” 冰冷的唇堵住了她的话,君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刹那的恍惚。男子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她的唇畔,不断索取着她嘴里的芳香,带着激烈与愤怒。 “啪!”一声清脆之后,刹那的寂静。 “你!”龙锦腾眼里有火掠过,眉宇间却有了惨淡的表情, “我……”君澜怔怔地看着自己抬在半空的手,情急之下,她伸手就是一巴掌,下一刻,她猛然清醒,掩住了嘴里的惊呼,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是因为他么?那个叫千音的人?”龙锦腾忽地低笑了起来,冷声,“你可知道千音?跟他多长时间,就那么在乎他了?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女子该知道其中的厉害吧?” 听到那般语气,君澜心生怒意,定定地望着她,语声冷然:“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和千音清清白白,哪容得你这样胡说!一个做皇帝的人,凭什么这样质问!” 龙锦腾陡然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下去——因为她的眼神,那样责问而冰冷。八年前的那个只会撒娇、爱哭的丫头终究是变了,在他的眼中,丫头看他的眼神应该是欢喜的。原来八年里空白的、紊乱人生的岁月终是一道无形的栏栅! 白云苍狗(三) (2) “哈……哈!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傻傻地在那里自责和痛苦。你说得没错,一个皇帝凭什么这样质问你,后宫佳丽三千,我凭什么质问你!”他蓦地往后退一步,苍凉地长笑,手里却紧紧抓着那块碎帕。 他们的说话声越来越大,楼道里经过的人纷纷往里看了一眼。 那样绝望而悲愤的神色,看得君澜心里悚然一惊,几步上前,伸出手去想抓住他,却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中,她紧紧咬着的唇已然失去了血色,眉目间浮起了哀色。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龙锦腾缓下了神色,却依然激动得将她一把带入怀中,紧紧拥住,生怕她会随时消失般。 他沉默地拥着她,而她心里却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丫头,我好后悔啊。”许久,龙锦腾忽地笑了起来,眼里忽然有了泪光,“我是不是已经失去你了?” “……”君澜挣扎了几下,嘴角噏动着,原本脱口想问的话终于仍在忍在了喉咙口,静静地任他抱着。 八年前,她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八年后,她已不明白他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 龙锦腾闭上了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手臂松了开来,眼睛深不见底,看着眼前的人,却又恍恍惚惚似乎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唇角喃喃吐出话来:“真怀念那一年的日子啊……” 心中一阵刺痛,君澜抬眼看去,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光是悒郁的。 “我定会平安归来,陪伴你左右,还有我大哥。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只剩下你和大哥了。” 在她说话的时候,原本悒郁黯淡的目光刹那一亮,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雪亮的眼里有了莫测的光芒,“丫头……无论我做了什么,丫头还会吹《上邪》么?”掠了眼夜空,似是一语双关,“晚了……我得走了,赶在天亮之前回到锦都。” 君澜微微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在那个身影消失在门角的一刹那,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从身边擦肩而过,此刻抓不住,仿佛那便是永不复返。 她奔出了房,开启着樱唇想说什么,然而楼道里已然没有了他的身影。 君澜怔怔地转了身,靠在了门背上。蜡烛快要燃尽了,宛如红色的血泪流了下来。 前事宛若浮眼云烟,又如冰雪,积雪、消融。 八年的岁月里,那个会捉弄她,会哄她笑,放荡不羁的玉面哥哥渐渐在她的脑中模糊,惟独那块紫玉令将成为她童年时唯一的记忆。然而在今日,呼啸而去的那个人又呼啸而来,他们竟是在这样的境况下重逢。 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她一时觉得悲苦压抑,一时觉得害怕恐惧,一时又觉得迷茫空虚,种种复杂的情绪一时间在她的心底纠缠不清,混乱不堪。 白云苍狗(三) (3) 她摩挲着还在发烫的手掌,神思恍惚之间,眼前出现童年时的那段岁月—— 冷月悬挂在如墨的天际上,映照着荒芜而破败的寺庙。夜晚的寺庙寂静无声,只有朔风“呼呼”狂啸,浩荡着穿过暗黑的树林,发出了鬼哭一样的哀诉、呼号。偶尔有几声乌啼凄凉地在林间掠过,在莽莽空寂中回荡着。 她记起来了,那是她遇到他的第一个晚上—— 她蜷缩在寺庙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着,黑暗中怎么也隐藏不了那一双雪亮的眸光。她的脚边躺着一人,惨白的月光从屋顶的洞孔中照射进来,洒在那人沉睡的脸上,隐隐泛着可怖的光茫。 瘦小的身影恐惧着,害怕地直打哆嗦,她不敢回头看向脚边躺着的人,只是睁着大而空洞的眼睛,木然地凝望着寺庙外,仿佛在期盼着其他人的到来。 忽然间,外面远远走来一个人影,淡月下,那人影的周身轻轻透出盈润的光晕。 黑暗的角落里,她的眼睛动了一下,闪电般地站起,空洞的眼神放出了更加雪亮的光芒。 直到月光下的人影走进寺庙,她才发现那人脸上带着玉面,只有一双黑眸闪着熠熠光辉。 玉面少年也发现了她,玉面背后的唇角浮起了一丝惊讶,瘦小的身子颤颤巍巍地站立着,借着洞孔中的月光,他看到了她衣衫褴褛,脚边还躺着一个人,昏睡不醒。 少年只是静默地看着她,缓缓地走了过去。 瘦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已经几天了?她和大哥已经在这个破庙里待了几天了?她没有见到任何人来这里,她拖不动大哥沉重的身子,只能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着有人经过这里。可是每当日暮西沉,月夜当空的时候,她便失望几分,害怕几分。 “太,太好了……”几乎是带了哭音,却是欢喜得难以言表,她疾奔上前,伸手去抓那人垂落的衣角,像一个仰望着神像的信徒,狂喜得难以相信,“请你救救我大哥!” 玉面少年俯身与她平视,一束月辉洒射在他与她之间,照亮了他那双黑眸,流光溢彩,璀璨夺目。她仿佛看到了玉面背后的微笑,静谧无声。 白云苍狗(四) (1) 在她抓住那人的衣角时,她听到了玉面后优雅却略显稚嫩的声音:“拿去吧,这是凝露丹,可以救你大哥。” 她看向向她伸来的手,迅速地接过他手中的青花小瓷瓶,来不及道谢便跑向他大哥,吃力地扶起他。 “我来吧。”玉面少年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侧,伸手接过她大哥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喂他吃下凝露丹。 “明日他就会醒来。”他轻轻放下弯臂中的人,从怀中掏出了一袋纸包,微笑:“吃吧。” 她惊讶地看向他,下意识摸了摸已然空扁的肚子,犹豫了一下便接过,狼吞虎咽起来。直到只剩下两个包子时,她才停下,有些茫然地看向那个已经靠坐在柱子边的玉面人。 “怎么不吃了?”少年突然讲话,却仍然合着眼。 “我,我要留给我大哥。”她略显怯怯地说着,“谢谢你,玉面哥哥。”她不知道他有多大,只能从他的语声来分辨他和大哥也许是差不多的年龄。 “你大哥……”少年迟疑着,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我大哥他好像得了很重的病,我,我好害怕。”她啜泣起来,忽然抬起眼,眸光亮如冰雪,直直地凝视他,带着希望与期盼:“你,你能帮我找大夫吗?” 少年置若罔闻,仍是闭着眼,不说话,她有些失望。下一刻,她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袭彩慕绢,快步跑到他的身侧,急促道:“我,我只有这块帕子,这是我爹在我生辰的时候送给我的,我现在把它给你,玉面哥哥,你帮我找个大夫吧。” 然而,少年在睁开眼的一刹,眼中放出了不可置信的亮光,闪电般转向她:“你是蓝州彩家的人!” 她心中一阵欣喜:“你知道!”随即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全身忍不住颤抖起来,眼中露出了惊惧之色,仿佛眼前又出现了火红火红的一片,翻腾着,漫卷着,在那个偌大的豪华宅子里烈烈燃烧着。 少年怔怔地望着她,吐出了一声浑浊而悲凉的叹息。他侧脸掠了一眼夜空,忍不住伸手摸上她的头,眼里有了微笑:“明日等你大哥醒来,我带你去看大夫。” “谢谢玉面哥哥!”她欢喜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大大的眼睛闪着晶亮的光芒,“谢谢玉面哥哥!” 想到这里,君澜恍然如同梦寐,茫然的眼神穿过门帘,看到是遥远的往事。 在那之后,她一直跟着他闯南闯北,在那一年的岁月里,和他在江湖上贴心地流浪着,虽然他总是喜欢捉弄她,但却是她童年中最快乐的日子。她也知道了他居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秘“玉面公子”。 白云苍狗(四) (2) “玉面公子”,愤世嫉俗,狂傲不羁,行为怪诞,喜欢危言耸听,在诗书乐赋上有绝世之才,文人仕女无一不倾倒。然而他和三教九流的人称兄道弟,于是在江湖上他又有了行为不端的指责。 ——那样一个落拓不羁、洒脱飞扬的人如今却变得冷绝、苍白。 “我一生中只有两件险恶之事没有遇到过,一是气死东锦那个老皇帝,二是爱上女人。如今到好,女人到没有爱上,反给你这个黄毛丫头给制住了。丫头,长大后嫁给玉面哥哥吧,你玉面哥哥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无数女人投怀送抱啊。” …… 隐约间,仿佛那个戏谑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时间覆水难收,那个穿着织满星星的嫁衣嫁给玉面哥哥的承诺,像吹过的风,终究是无法再回来了。 君澜缓缓闭上了眼,闭上眼的那刻,眼泪再也无法压抑住,接二连三地落下,如同坠落的珍珠。 “小蝴蝶怎么哭了?”耳边陡然传来似笑非笑的声音,哭泣中的人猛地睁开眼,眼前不知何时已立着一袭绯色,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正微笑着看她,一双碧眼却亮如妖鬼。 “在这里多长时间了?”她连忙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心里不由忐忑,低声分辨着。 千音微微抬起了手,低眼拨弄着纤长的指甲,挑着眉调侃:“在你会情郎的时候。” “你——”君澜瞪了他一眼,伸手便掩门,门缝里霍然出现一只苍白如雪的手,千音推开了门扉,在她错愕之极时,已然进了屋,横躺在了床上,支着脸不掠轻尘地微笑。 “小蝴蝶,帮我泡杯茶吧。” 视而不见他的放荡不羁,仿佛早已习惯,君澜依言倒了杯茶递给他,在他从她手里接过杯子的一瞬,君澜只觉手指蓦然一痛,下意识收回了手。低眼时,看见了杯中清白的水面上漂浮着一滴血,绵延着渗入水底,还没来得及惊讶,便见他举杯一饮而尽。 她脱口低骂:“你,真是个疯子!” 千音扬眉笑了起来,带着霸道和欣慰:“只有这样,我才不怕小蝴蝶被人勾引了去。” 他手指一点自己的胸口,仿佛刚才那滴血蜿蜒着涌入他胸臆间的血脉里:“因为小蝴蝶只在我心里。” 君澜有些错愕而怔愣地望着他的眼睛,亮如宝石,碧光莹莹,她仿佛有了一种沉溺的感觉。 。 夜越发得深了,高空暝色入酒楼。 从君澜的房里出来,已是子夜时分。灯盏飘摇的廊道上,绯色的身影只是一个转身,如同幻化在空气里的影子,瞬忽消失。 煌城里依然灯火辉煌,各处的商队因为今夜的花灯会,还在大肆挥洒着带来的货物与金钱。 白云苍狗(四) (3) 林立的酒楼歌苑里,美人歌舞,彻夜不息。 “皇帝好兴致。” 厢房里是黑暗的,只有窗外的月光淡淡地洒入。 临窗而立的龙锦腾闻声一惊,蓦然按剑转身,视线逡巡,湛锐的黑瞳雪亮如电。 黑暗的最深处,高高的屋架上,一角绯红掩映了镂金纹螺的屋架,却看不清那人的脸,然而,那一双莹莹碧眼却在黑夜里是如此流光逼人! “是你!”只是看了一眼,龙锦腾忽然认出了那双眼睛的主人,心中不由越发警惕,那晚只是短短的交手,这个人非人的身姿已在他心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玉面公子和彩家的小丫头……呵。”千音伸出手指拨弄着散落的发丝,看着窗外的月色,端薄的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真是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啊。” “阁下的耳目真是让人吃惊。”龙筋腾抬头,心里一惊,眉梢却是淡笑,“怎么她没和你提及过么?” 此言一出,不知为何,暗影里的脸色冷冷的,却隐藏不住一种孤傲和高洁,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龙锦腾仿佛猜出他的心思,嘴角忽然扬起了一个弧度,“也是,这样的事,丫头怎么会和一个外人说呢?” 黑暗中,千音的眼睛陡然亮了一下,宛如雪刃,玫红的长发飘萧在黑暗里忽然如同被风吹起一样猎猎舞动,仿若波浪。 “是么?”沉默许久,屋架上的男子终于开口,笑痕在唇畔荡开,“那么,我们打个赌吧。” “赌?”龙锦腾惊疑,“什么赌?” 黑暗里的人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得越发邪异而肆意,他微微抬手,他的发丝在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中如同波浪般拂过。千音掬起一截发丝,手指蓦然一转,几丝玫红零落飘下,他忽然低声—— “那就赌——谁令她刻骨难忘。” 【亲们,留言吧~~素,留言区灰常冷……】 今生道泪(一) (1) 夕阳如血洒落,照着风尘仆仆的商队。 商队如蛇群般在天际之下蜿蜒着朝紫州方向赶去。 时间过去了一个多月,商队一路奔过煌城、月湘镇、南城、曼沙城、司湘……终于到了蓝州与紫州的交接处——紫青县。 “千音公子,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上房。”一个商客在一家客栈前翻马而下,向身后的马车裣衽为礼,不待车里头的人回应,便领着其余的人进了客栈。 君澜先下了马车,千音紧接而下,两人都不由得望了望四周,街道上人烟稀疏,显得甚是清冷,几线残光从夕阳里射下来,空荡荡的街道更显深秋的萧瑟。 “穿过这个镇就到紫州了。”千音喃喃了一句,眉目间的表情复杂得看不见底,“东锦国最繁华的城市啊……” 那一刻,君澜忽然有些惘然,原本几乎想不顾一切直奔紫州的冲动一下子消散,竟有些踌躇起来。 紫州不同于其它的州牧,它没有各城各县各镇,只有一个城池大小,但它却繁华得令人耀目。 紫州位于商路要冲,商贸兴旺,物阜民丰,来自各国的商人带着大量的金钱和货物来此挥霍,给这座城市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紫州的贵族在享乐方面比锦都的更甚一筹。 那些去过紫州的人,描述这个城市大致雷同,那是一个令人炫目迷醉的世界,亭台楼阁玲珑五云起,酒楼里流淌着永不干涸的甘美的酒,可做长夜之饮,一醉方休。小小的城池里到处可见琉璃、玛瑙、珍珠、琥珀、玉树银花……街上来往的是各色商人,美丽的少女和俊秀的公子。 人人都说,紫州就如传说中神秘的凌绝顶那般,是个令人向往的梦寐之国。 君澜曾在无数人的嘴里这样叙述过,然而却没有在恩师的口里听到过有关于紫州的任何一个字眼。 她知道,在恩师看来,紫州流淌着的是金钱和欲望,只是滔滔浊世中如烟一样的浮华。 但她也曾一度怀疑,在那个极尽奢华的城市里,是否有着恩师所不耻的黑暗而隐秘的往事? 过了明日,她就要从这里踏进恩师从不曾向她提及的故乡。 “小蝴蝶,去买支笛来。”两人都有些恍惚地望着紫州的方向,千音忽然说话,低眼掠向腰侧的碧玉笛。 君澜看向他,也看了看他的腰侧,语声不解:“你不是有了么?为何还要买?” “它坏了。”嘴角忽然露出捉摸不透的笑意,千音用一种淡淡的语气回着。 她又看了眼他的腰侧,碧玉笛的顶口果然缺了个细小的口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替他买去。 今生道泪(一) (2) 无声无息地看着没入斜阳中的一袭白衣,飘逸得仿佛泛出光晕来,清明宁静,千音无声地笑了一下,深碧色的眼睛里有了难以琢磨的光。 那样一个温暖而清浅的人,有着浑然天成的纯白灵魂,他这样的人是无法握住的吧,他囊括了几近天下的明珠、琉璃、玛瑙、宝石……却唯独没有无暇美玉。 。 寻遍了整条街,在街道的尽头,君澜终于找到了一家古乐店,她感觉此刻为那个人奔波的自己已经完全身不由己,跟随那人那么久,现在就连自己的心情都无法很好地控制。 她微敛着秀眉,抬手抚了抚额,然后走进店铺,光线陡然一暗。 君澜怀顾了四周,暗哑晦涩,忽然眼睛一亮,伸手指向墙上道,“掌柜的,把那根笛拿下来,我想看看。” “姑娘真是好眼光,您可是第一位将这枝笛从墙上取下来的人啊。”老眼里原本浑浊的光微微一亮,老人边说着边拿下笛子,将它递给了君澜。 君澜接过,细细地瞧着,手中的笛子黯淡无光,显然是被冷落了多年,摸起来的触感也不如一般的笛子来得滑腻,有些粗糙,不知为何,那样的触感令她有些胆寒。吸引她的只是笛身上细碎的花纹,奇特而繁复地扭曲着,绵延了整个笛子,神秘而瑰丽。 “姑娘,这支笛叫玉骨笛,是用人骨做的。” “人骨?!”乍一听,握着笛的手微微一颤,君澜惊异地抬头,脱口惊呼。 “姑娘莫惊,”老人话一顿,眼里有了几分哀色和叹息,续道,“这玉骨笛还有一个故事呢,唉……真是凄艳啊。” 原本君澜没有兴趣,听得他那般语气,于是随兴问道:“莫非这笛还有来历?” “你仔细看看这笛。”老人并未直接回答她,点了根蜡烛,手指微微点了点玉骨笛。 烛火明灭之间,那些细碎的花纹竟泛起了微微的冷光。 “除了比方才亮了点,什么都没有呀。”君澜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掌柜的不直接讲那个故事。 “那么多年过去了,上面的字,只怕没有人能认得出来了……除了那个亲手将它刻上去的人。”老人将烛火凑近,手指抚向她手中玉骨笛的吹口处,似是有些感慨,“二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深秋,凌绝顶上有一个女子因为动了凡心,被她母亲剔了手骨,废了毕生的武学。” “啊?凌绝顶!”君澜微微一怔,脱口低呼,“这根笛就是那女子的胸骨?” “凌绝顶富可敌国,那是一个明珠宝石铸成的世界,极尽奢华,是所有人梦寐的地方。然而凌绝顶的规矩极严,作为领主当然不允许她的下属有任何凡心,更何况是将来继承自己一切的女儿。”老人没有回应她的话,继续说着,眼睛里却有了辽远的叹息,“真是狠啊……” 今生道泪(一) (3) “那么,后来那个女子怎么样了?”在烛火的一明一灭中,君澜的眼色有些急切起来。 老人轻轻叹了一声,摇摇头:“那个女子那时不顾一切地爱着那个男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和情郎分开的。” 烛火映着玉骨笛,她低头,抚上了那个吹口处,上面的痕迹过了几十年,手指触摸起来,依然有着隐隐凸起的触感。 “她的母亲硬生生地将她关进了凌绝洞里,说如果明天她再想不通,就剔了她的手骨,废了她的武功,将她永远紧闭在凌绝洞,还要杀了她的情郎。”老人的眼神幽幽远远,君澜惊异地看着他,发现他已年近花甲,那样神化而隐秘的事情,他居然知道得如此清楚,“这个女子费尽了力气,也无法打开洞门出去,她怕长夜一过,她的情郎就会被母亲杀害。” “后来……后来她出去了么?”手指触摸着已然模糊的痕迹,君澜有些感慨。 今生道泪(二) (1) “出去了……”老人轻轻说着,声音却渐渐变得尖锐凌厉起来,仿佛感染了当时惊心动魄的气氛,“她母亲剔了她的手骨,废了她的武功,本将她关在凌绝洞里,然而那个女子却拿起剑,生生将自己的胸骨剔了下来。” “啊!”听到这里,君澜手心里沁出了冷汗,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声音微微发颤,仿佛那柄冷剑切入的是自己的胸口,“她,她为什么要剔胸骨?” “凌绝顶有个令人发指的规矩,凌绝顶宫中有人动了凡心,不论男女,若自愿剔了自己的胸骨,便可与心爱之人双宿双栖,剔胸骨只是个借口,那是要人命的啊,谁会愿意堵上自己的性命。”老人微微一叹,“女子的母亲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竟是这般决绝,那女子将胸骨做成了玉骨笛,刻上了她和情郎的名字,将它送给了情郎。” “后来呢?”君澜听得惊悚起来,有些怯生生地问了一句,生怕是不好的结局。 “很惨。”老人的回答很简单,然而那样一句简短的话,却让君澜的心犹如沉到了万丈深渊,亦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让她寒到了骨髓里。 沉静了一会儿,老人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带了萧瑟悲凉,“她母亲虽答应了他们,却要求那男子两年内有成,再来凌绝顶迎娶女子,下山的时候,让那个男子带走了很多琉璃、珍珠、玛瑙……各色珍世之宝。” “原来那个男子就是传说中唯一从凌绝顶出来的书生!”君澜眼里有了了然的光,终于明白。 老人也不点头,自顾说了下去,“后来那女子突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便决定生下那孩子,每日在凌绝顶之上遥看脚下,静静地等着她的情郎来迎娶她……” 说到这里,烛火忽然晃动了一下,老人的脸被火光一迫,显得有些狰狞悲愤,他的声音依旧缓缓地响起,冰冷如水,“她足足等了两年,那男子却没有来,等到了第三年,她决定下山去找他,然而在她找到情郎的那天却是他的成亲之日!” “啊?”终于忍不住,君澜脱口惊呼了一声,因为心中突然升起的气愤与悲凉,声音再度颤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有如此身临其境的感觉……听得这样的故事,让她感到心底漫出的无边无尽的悲哀,君澜不敢再问下去。 “后来她悲愤难当,大闹他的婚宴,绝望离去。她自剔胸骨,又被废了武功,再加上生了孩子,身子早已羸弱不堪,在回凌绝顶的途中突然死去。” “那,那孩子呢?”君澜急切地问着。 “姑娘,天色很晚了,赶快回去吧,这玉骨笛你要不?”老人不再回答她,声音里却仍然还有深深的感慨和惋惜。 今生道泪(二) (2) 虽然很想知道那孩子的事,但见他一脸的疲惫,君澜也不再问,伸手便掏银子,却被老人拒绝。 “这玉骨笛只送有缘之人,你拿去吧。” “这……”她诧异,手仍是拿出了袋囊,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问,“掌柜的如何详知这个故事的?” “拿去吧,这玉骨笛哪能用银子买得来的。”老人挥了挥手,催促她,岔开话题,并不想回答。 见他这般,君澜也不再强人所难,竟是恍恍惚惚地走出了那家店,心中一片冰凉。 那般惨厉的故事……竟发生在那个人人艳羡梦想的凌绝顶。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那个女子悲愤而绝望的哭声而怨念,正在不甘心地呐喊着,在风里幽幽远远。 最后一点暮色从天际的尽头退去,淡淡的痕月悬挂在了高空。 君澜神思恍惚地走在空寂的街道上,冰冷的夜风穿过衣服侵袭而来,她陡然一阵哆嗦,抬眼看向黯淡的天空,却在掠眼的那刹,她看到了墙上飘飘摇摇的一张纸。 皇榜? 她几步上前,定睛一看,脸色蓦地惨白,拿着玉骨笛的手猛地一颤。 他,他封后了?! 这一瞬间,君澜陡然明白了那天他为什么会来看她,原来是见最后一面的么? 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一阵虚空一阵刺痛一阵惘然。看着那张在风里巍巍颤颤的皇榜,她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惨淡的。 如若是八年前,她定会像孩子独占玩具一样霸占他,对于向他示好的女孩子,她毫不掩饰敌意和气愤,一旦她独占了他,便缠着他问这问那,撒娇发嗔。然而八年后的今天,看到这张皇榜,她忽然有种心力俱疲的感觉。 时间可真是可怕的利器啊…… 他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玉面哥哥,而是三宫六院的丈夫,东锦国百姓的皇帝。 君澜不再看那张皇榜,苍白着脸色回到了客栈里,进屋时,却发现千音倚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 “千音。”她轻轻唤了一声,将手中的玉骨笛递给他,“这是玉骨笛。”脑中蓦然忆起那个老人的话,喃喃了一句:“这根玉骨笛可是流淌着一个凄艳的故事呢。” 千音转过身,接过她手中的玉骨笛,目光骤然一凝,有雪亮的锋芒,嘴里却说了另外的话:“小蝴蝶,今晚我得先走了,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你还可以跟着商队。” “你要走了!”被他的话一惊,君澜猛然清醒,心里竟有些不舍起来,“你回紫州吗?” 千音点头,从腰侧解下碧玉笛,将它放在了她的手心里,一种异样的表情浮上了眼眸,却是一如往常般微笑:“怎么?小蝴蝶舍不得我了么?这碧玉笛送你吧,到了紫州,你可以到紫轩坊来找我。” 今生道泪(二) (3) 他掠了眼手中的玉骨笛,眼里瞬忽闪过冷光,抬眼用深碧色的眼睛俯视着她,许久许久,忽然道:“在离别之际,小蝴蝶用碧玉笛吹首《上邪》吧。” 听到《上邪》,她心中蓦地一紧,忽然在黯淡的烛光里低下头去,低低拒绝:“我无法做到。” 千音粲然一笑:“到紫轩坊再吹吧。”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沉寂而窒息。 千音微笑的眼眸骤然闪过一丝波光,随后似是挣扎了几下,前所未有地柔声着:“小蝴蝶,我在紫轩坊等你,你一定要来。” 君澜微微迟疑,依然低着头,心中开始难过起来,想伸手去抓他的袖子。然而最终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任何一字。 凝视了她片刻,千音转身踏出了房,踏在楼道上发出木板“吱呀吱呀”的声音渐渐消散在夜风里。 走了……都走了…… 这一刻,她前所未有的孤寂与惘然。 紫州之夜(一) (1) 冷月高悬,宛如水银泄地。夜幕下的紫州有如被天神撒上了无数零散的珍珠,发出了璀璨的光芒。 又过去了一夜,当君澜跟着云天商行到达紫州时已是第二日的深夜。 这个东锦最繁华的城市依然是彻夜不眠,车水马龙。来自东锦各地,甚至是远自北夜国的商人一路踏过莽莽大漠成群结队地来到此处,出入林立的大大小小的酒楼歌苑,挥金如土,在那里,美人彻夜歌舞,商客们击盏高歌。 雕梁画栋的华美高楼,九曲连环的亭台楼阁,随处可见金瑜石、珍珠、珊瑚、火树银花……酒楼歌苑里有着琉璃镶嵌而成的翡翠泉,涌出的都是甘美的酒。紫纱灯下金杯摇曳,云楼里红袖回舞,馥郁的脂粉香和酒气总是浮动在空气中,一掷千金的富豪在歌苑里大肆炫耀,以一亲花魁芳泽为荣。 紫州是东锦国,甚至是整个沧海大陆的商贾汇集之地,东西南北四街通宵达旦的开放,是一个不夜之城。 整个紫州陷入了欢腾高昂、大声喧哗之中,嘈杂而纷繁。 君澜换上了男装,有些神志迷离地走在喧闹的夜市上——这个极负盛名的城市,果真是极尽奢华,灯红酒绿之间,流淌的全部是金钱和欲望。 黑夜如幕,月渐西沉,星垂四野。 此刻虽然已是深夜,然而喧闹声还是扑面而来。君澜默默地缓步走在夜市上,满目璀璨。交易还在进行着,各国各地的商客们云集于此,一串串的玛瑙、一斛斛的明珠、一秤秤的黄金……琳琅满目,过路之人行走掠眼间,血液沸腾。 这一刻,君澜想到了传说中的凌绝顶,紫州尚自浮华奢靡,那么,那个神秘的凌绝顶会是如何得富丽奢华啊。 她恍惚了片刻,空气里旖旎奢艳的气息,眼里满目的璀璨让她几乎窒息,于是转身便回了云天商行的落脚地。 星野之下,一人默默地站立,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两点莹莹的碧光,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他就这样立在热闹喧哗的街道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凝视着那一袭白影的离去,眼神瞬息万变。 而在同一时刻,楚天敛、龙锦歌、沾衣三人也到达了紫州。 云楼里,莺啼燕语,珠围翠绕,一片歌舞升平。 一座雅间内,美人犹自歌舞,传来的歌声娇笑声散发出糜烂甜美的气息。 楚天敛看着对面左拥右抱的男子,脸色铁青。身侧一身男装的沾衣浮红着脸,微微低头,目不斜视。 一个绝美的舞姬在他们的周围回旋着动人的舞姿,眉目斜飞,眼如横波,满身的珠玉相互撞击着,发出如流水般的叮咚声,那舞姬忽然一个旋舞,顺势倒入了龙锦歌的怀中,双臂柔软地缠上了他的腰。 紫州之夜(一) (2) “龙锦歌!”楚天敛的脸都黑了,压抑着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直喝他的名字,“你他妈的给我停下!” 有几个美人花容失色,纷纷蹭向龙锦歌的怀里。 龙锦歌忽然扬声大笑,拥紧了怀中的美姬,看着对面正经而坐的人,悠悠说道:“楚兄,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笼匣子,怎能不放松一下。” “你!混蛋!”楚天敛忽然暴怒起来,仿佛怒到了极处,他蓦然一反手,一道寒光掠出,将龙锦歌手中的酒樽斩得粉碎,美姬们吓得失声大叫,连沾衣也是一惊,“都给我滚出去!” 美姬们尖叫着跑出了雅间。 “枉君相还把你当作挚友,你却在这里纵乐!”楚天敛收剑入鞘,目光落在了龙锦歌疲懒的神色,“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君相大概还不知道你今日的这般模样吧。” “那傻小子,别看他是个丞相,精打细算,手握算筹,实际上却是个老小粗,梁姑娘应该也清楚。”龙锦歌懒懒道,看了眼低着头沉默的沾衣,又把视线投到了玉桌上的珍馐,“再说,我可不敢在他的面前这般放肆,他那么纯灵正直。” 听他这么一说,楚天敛一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想看出他脸上的端倪,难道他不知道君澜是女子? “紫州可真是繁华啊……”龙锦歌丝毫不顾他的注视,眼里忽然恍惚迷离了一下,“竟比锦都更胜一筹。” “紫州向来多富商,风气浮华奢靡也不足为奇。”虽然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楚天敛的心里却甚是感慨,即使生性粗犷坚忍如他,也不得不感叹紫州的穷奢极欲。 紫州富商云集,来此都是挥金如土,夜市彻夜开放,各色珍世之宝琳琅满目,行走在紫州宛如踏着销金窟。 这座云楼更是金碧辉煌,富丽奢侈得如同极乐园,甚至楼梯、窗棂、地板都是用价值万钱的沉香木做成。 “澜应该会在云天商行等着我们。”敛去了脸上的疲懒,龙锦歌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文儒雅,“此刻应该不会有危险,倒是我们——” 话音未落,一支响箭呼啸着刺破喧闹,射入了雅间,他手指蓦然探出,扣住了那支远远射来的响箭。 感觉到了危机的骤然迫近,楚天敛一把拉过沾衣,将她护在了身后,手紧紧握住了剑柄。 “早知道就躲在云天商行不出来了。”龙锦歌眼光一转,手中玉扇蓦然一翻,说话陡然快速起来,“看来今晚我们要变成刺猬了。” 话刚落地,漫天雨箭犹如疾风闪电,已经呼啸而来。 就在这一瞬间,剑在空气中流出一道冷光,楚天敛将剑法发挥到了极致,如同水银泄地,仿佛有银色的屏障猛然建立起来。 紫州之夜(一) (3) 夜色下,紫州依旧灯火通明,喧闹盈耳,无人注意到在夜色的上空,无数飞箭如雨呼啸而过。 月光惨淡,无声无息地穿入雅间。手中的剑织起了银白色的光幕,将三人团团裹住。光幕边缘激起了一层四射的光华,不停地有雨箭如同麦秆般纷纷折断,跌落在地。 “楚将军,辛苦你了。”光幕里,龙锦歌对他微微一笑,竟轻轻摇起了玉扇,一侧静默着的沾衣担忧地望着横剑护身的人,一时间紧张得说不话来。 随着光幕边缘的光华渐渐黯淡,窗口也不再有雨箭射来。直到没有一丝一毫的弦声,楚天敛才收了剑势,转眼说道:“我们快些去云天商行找君相。” 龙锦腾终于凝了脸色,点了点头。 “走吧。”两人随着他的话步出了云楼。 紫州之夜(二) (1) 高楼望断,紫纱灯在夜幕下摇曳,灯光交互闪烁,映射在深夜的街道,为原先的繁华热闹更增添了不少华美而瑰丽的缤纷色彩。 君澜倚着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的碧玉笛,心里仍在感慨这座金碧辉煌有如梦寐的城市。忽然她从怀里拿出了灵珠花,在烛光下一刹那的光芒淡射,短暂映射出了地上她的剪影,介于有与无之间。 君终究是君,臣始终是臣啊……年年明月虽相似,世事却是如流水般沧桑巨变。 君澜的心中越发得沉郁起来,收起了灵珠花,神色迷惘地看着窗外。紫州的夜色下,珠宝琉璃如梦似幻,恍如梦中。眼光忽然微微闪了一下,她凝神仔细地瞧了眼,心中惊喜,却微微诧异。 锦歌?他怎么也到紫州来了? 然而当她想看得再仔细些时,那三人的身影已然走进楼下的大厅。 她几步奔到门口,霍然推门,急急地走了出去。龙锦歌三人也正巧从楼梯口走上来,眼睛不断张望着四处,在看到前方突然闪出的人影时,凝了一个多月的脸色终于舒展开来。 “公子!我们在这里!”沾衣向正在四顾张望的人招了招手,快步走到她那,“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了,看到你平安王爷和将军也放心了。” “锦歌怎么来了?” 见到君澜的那刻,仿佛隔世般,楚天敛心里有些激动,本想对她说些什么话,但见人都在这里,怕他们听了去,好回应了她:“幸亏青睿王及时赶到,要不然我和梁姑娘真不知该怎么逃出来。” “是啊,君公子,这次真得好好谢谢王爷。”沾衣看了看龙锦歌,也附和着,眼里有些感激。 “咱们还是先商量一下明天该如何,是先去梁家找太尉的幼弟,还是另外想法子?”龙锦歌看了看楼下,摆手示意往房里走,沾衣轻手掩上了门,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将沸反盈天的喧闹声阻隔在了外面。 龙锦歌凝神,仿佛侧耳倾听着什么,片刻后,才从怀里取出锦盒,交到了君澜的手上。 “这是皇上让我交予你的。” 君澜诧异,原来他这般缜密,早已做好了准备。她讷讷地接过,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将锦盒归还到她的手上,说道:“明早我去见个人,我回来再交于我吧。” “见人?”龙锦歌疑惑,小澜除了她大哥以外已无任何亲人,远在紫州,也不会有交往过密的朋友,问,“你去见什么人?” 沉默了片刻,君澜却问了她一句:“锦歌听说过紫州三公子吗?” “紫州三公子?你说的是千音?”听得诧异,龙锦歌脱口反问,楚天敛亦是一脸吃惊。 她点了点头,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腰侧。 紫州之夜(二) (2) 灯火晃了一下,映出了龙锦歌晶亮的眼睛,他脱口艳羡,眉目间尽是赞赏之意:“千音操琴,冠绝天下,被奉之为‘琴圣’,但他却公然斥庙堂礼乐是侵蚀人心的腐囊。这个人素行不羁,无礼荒诞,以妖言惑众,以妖韵媚俗,是江湖中的一个异端啊。他是江湖中人,你是官家之人,也难怪不知道他。” 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的眼里忽然有了感慨,脱口轻叹了一声:“唉,可惜那样一个惊才艳绝的人在去年突然暴病而死,可惜啊。”忽地把话头一转,有些不解地看向君澜,“你问他做什么?” 在听到他一句“暴病而死”,君澜陡然变了脸色,抚着碧玉笛的手有些痉挛般颤抖起来。 因为心中的震骇,她嘴里吐出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他真的死了?” 看着她那般神色,龙锦歌狐疑地点了点头,确定地说道:“只要是江湖中人都知道。” 话落,犹如一盆冰冷冰冷的水当头泼下,君澜只觉彻骨的寒冷。 那,那她伺候了一个多月的人是谁? “小澜,你怎么了?”见她比方才更加苍白的脸色,龙锦歌眉宇间流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身子不舒服吗?” 君澜垂着眉目,怔怔地摇了摇头,然而全身的血液一分一分地被冻结。恍惚的目光忽然转动了一下,抬头说了一句:“这锦盒你先帮我保管着,明日我出去一趟,回来再给我吧。” 龙锦歌点了点头,心里却是狐疑着,正待问个明白时,脸色忽然一凝,眼色一转,惊问:“你出去做什么?” “嗯,只是去见个故人。”君澜并不想多说,脸上不自然的神色陡然掠过,却让龙锦歌和楚天敛分毫不差地抓住。 “明日我陪你去。”龙锦歌断然说道,眉目冷肃,“你一人去实在危险。” “不用,那个故人是极好的人,你们多虑了。”君澜拒绝,迅速转开了话题,“还是商量一下正事吧。” 听她这么一说,几人都沉静下来,围坐在桌边开始商量起来。 深夜的紫州依然灯火辉煌,夜市交易,美人歌舞还在进行着,商客们击盏高歌,准备做长夜之饮。 这一夜,君澜彻夜不眠,脑中反反复复地响起好友的那番话,又反反复复地浮现出那个魅惑绝伦的神秘人。 赴约空楼(一) (1) 第二日,从房里出来,楚天敛走过游廊上,向着君澜的房间走去,在离房门还有几步的时候停下脚步,隔门而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如若没有这趟紫州之行,他本想一切回归原点——他还是那个威震东锦的大将军,她也仍是那个惊世的少年丞相,他们两个只不过是形同陌路的同僚。 然而在这一个多月中,两人音讯两茫茫,各自处在危险之下,在那一段时间里,他从未有过的焦虑和迷茫仿佛一下子被捅破,反复不断地在心里翻涌。昨日再见,如同生离死别后再聚。见到平安的她,心里掩饰不住的欣喜,那一刻,仿佛有微妙的暗流流淌在他的体内。 沉静了片刻,楚天敛抬手敲门。 “楚将军?”正巧开门的龙锦歌见到他有些惊讶,侧了身子,让他进来,“找小澜?” “你怎么在她的房间里?”楚天敛眼色陡然凝聚,冷冷地看着这个行为不端的人。 “本王在房里等澜回来呢,我们都来得不是时候,进来一起等吧。”楚天敛点点头,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便揽衣走了进来,向里一望,并没有看见君澜,又暗自轻轻吐了一口气。 “不知道澜去了哪里,实在不放心。”龙锦歌打开了窗子,外面的喧闹声扑面而来,只是没有了昨夜那般热闹。 “王爷为什么不跟踪她?”这里除了她的恩师,应该没有其他认识的人,楚天连不由疑惑与紧张起来,“出了云天商行,外面很危险。” 倒了杯茶,龙锦歌轻轻抿了一口,随口答道:“昨日她都说不让本王去,万一被她知道了,澜肯定生气。” “王爷装脸的功夫倒是精彩。”楚天敛看也不看他,讥讽。 “嗯,是该跟去瞧瞧的,昨晚她奇奇怪怪的,还问什么千音——”话还未说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龙锦歌的眼中骤然起了激烈的波光,脑中闪电般掠过昨日她问的那番话,惊得几乎掉下手中的杯子。 “遭了,澜可能有危险!”龙锦歌急得丢掉了手中的杯子,“哗啦”一声,落地,粉碎。 难怪昨晚见她那般难看的神色! “也许她去了紫轩坊,千音公子的故居!快!我们去紫轩坊!” 楚天敛阴郁着脸色,随着他夺门而出,却在出门的当口,一道细细的银光迸射而来!直底楚天敛耳畔的门桩。 他迅速一侧身子,定睛一看,是一把小银刀,精光闪闪,连着刀柄直没木桩! “谁!”龙锦歌厉喝的一刹那,无数银光从游廊上方如游龙而出,瞬间光芒大盛,然而却在半途,凝聚成两道银色的闪电,呼啸着射来! 赴约空楼(一) (2) 电石火光的瞬间,冷光铮然从剑鞘中跳出,雪亮的剑光在他和龙锦歌两人前掠起,呼啸着刺破空气。楚天敛一招石破天惊,只听得“叮叮叮”刀剑撞击的声音响得分外密集,将那些逼射而来的小银刀斩裂在剑下。 在最后一把银刀斩裂的时候,黑影倏然而至,速度惊人得快,甚至可以想象出摩擦空气时所形成的强烈火星,宛如一道凌厉的刀锋,直逼两人而来。 两人旋身而起,黑影却在半空中乍然隐身,忽又向着他们裂空而至,宛如疾风。 楚天敛大惊,这人的身法实在诡异之极! “快去紫轩坊!”他向身后的人大喝一声,手猛然抬起,也不看来势,对着黑影闪电般划下,在这当口,龙锦歌足尖一点,急掠出门。 剑气划下的刹那,黑影倏然消失,强劲的剑气落向了虚空处,半晌没有人影。楚天敛眼色凌厉,警惕地停顿在原地,侧耳倾听。 片刻,只听得身后“扑”的一声,他大惊着旋即转身,提剑便刺。 “是我!”沾衣惊得微微一侧,险险地避过了那凌厉的一剑。 “沾衣!”见是她,楚天敛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低眼瞥到倒地的黑衣人,看向她的眼里有几分诧异,“你会武功?” “义父让我找人拜过师。”沾衣简单地回答。 楚天敛不再多想,俯下身,伸手扯下黑衣人的蒙巾,细细地瞧了几下,却看不出任何端倪。“敢到云天商行来行刺,看来梁家的宗亲已经不管不顾了。” “这人身法着实诡异,看不清来路。”他不由多看了黑衣人几眼,收了剑,连道,“我们快去紫轩坊。” 沾衣点头,两人向着紫轩坊疾奔而去。 。 经过一夜热闹的喧哗,白日里的紫州相比之下显得有些冷清,洗礼了一夜露水的紫纱灯在晨曦的微光下摇摇曳曳,但走在街道上,那些华丽旖旎的乐声歌声彻夜后还在继续,交易仍在如火如荼中。 君澜有些恍惚地走着,心怀忐忑,路过一家玉器店,顿了顿脚步,走了进去,问:“掌柜的,请问紫轩坊怎么走?” 原本殷勤对她笑的那人在听到问话后,微笑忽然间凝结了,眼里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这位公子,去紫轩坊干嘛?那里的主人已经死了一年了。”那人声音一颤,恐惧之意更甚,“那里闹鬼啊,没日没夜地有琴声,那琴声啊,活像千音公子弹的。公子去那不要命了么?” 沉吟了一下,君澜仍说道,眼里阴晴不定:“掌柜的只管告诉我便是。” 那人连连摇头,伸手向门外一指:“喏,就是那里,看到那栋最高的楼了么?就是那栋了。” 赴约空楼(一) (3) “多谢掌柜的。”君澜裣衽一礼后,转身直奔那栋高楼。 见着她毅然而去的身影,掌柜的长长地叹了口气,恐怕是千音公子的至交好友吧,望了望那高耸的华楼,身子忍不住一个哆嗦。 极目望去,那栋华美的高楼耸立着,君澜暗自握紧了手,想着那个神秘人也许和恩师的死有关,心中暗自紧张。 梁家的宗亲趁着恩师的死想摆脱东锦,独立成国,宗亲内部明争暗斗,已然不把皇上看在眼里了。那个和她相处了一个多月的人,他会是梁家的人么?想到真相就近在咫尺,她不由有些忐忑不安。 抚摩着朱门上镏金的狮头,顿了顿,君澜抬手推门,沉重的朱门发出了悠缓低哑的“吱呀”声。 门推开的一刹,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不知道是什么香味,君澜只觉得好闻。穿过重重院落,她登楼而上,每踏一步都带出了暗哑的响声,在空荡荡的高楼里孑孑而响。她有些心慌,感觉手心沁出了冷汗——不知道今日能否走出这栋楼。 那个叫“千音”的人约她来此,有何目的?杀了她么?如若想杀她,在那一个月里,为什么不动手? 君澜想着这些的时候,已经登上了二楼,游廊里,她边走边望着前方尽头的一间房,仿佛感应到她的到来,房里忽然响起一阵琴声,划破了寂静,断断续续地开始幽咽着。 忽地脚步一缓,心随着琴声收缩了一下,她定定地注视着那扇虚掩的门扉,隐隐约约看到了一袭绯色。 君澜脚步一顿,不敢举步,只是透过细细的门缝,看着里面那个影影绰绰的绯红,脸色有些苍白。 琴声还在幽咽,凄惨如哀泣,调子渐渐转为急促,她的心猛然一跳。琴声忽然噶然而止,余音飘散在了空气里。 “小蝴蝶,怎么不进来?”声音一如往常的优雅魔魅,却带着不曾有的空谷回音一般的气息。 君澜紧紧咬着嘴唇,单薄的唇抿成了一线,眼色飘忽不定,深吸了口气,抬起脚,举步走去。 推门而入,房里点起了灯火,一片透亮。 散着光的窗口上,那袭绯衣男子坐在那里,已经转过了头,扬起眉笑着看着这边。 这栋楼地处偏僻,又如迷楼般重叠曲折,已丝毫听不到外面嘈杂而纷繁的声音了。 “你是谁?”在门口,君澜再也忍不住脱口低问,却换来了男子低声轻笑。 赴约空楼(二) (1) “你到底是谁?”手指握紧了腰侧的碧玉笛,感觉手心里那根笛紧紧压迫着手骨,她微微提高了嗓音,再一次问,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今日这般急躁不安。 男子缓步向她走来,走近她的眼前站定,他只是微笑。魅惑的面庞,温和的表情,宛如一口万年寒渊,黑暗、静谧的深碧色眸子,让她有了某种惊悚的感觉。 “向鸳。”男子附耳轻语,唇齿间透出寒气。 “向鸳?”君澜的眼睛微微一变,脱口惊呼,“你是梁向鸳?!” 梁向鸳是恩师的长侄,常年卧病不起,然而眼前这个人居然告诉她,他就是那个已快垂死的梁向鸳……阴谋、权欲,梁家竟也成了锦都的另一个倒影了么? “这个是我所不耻的名字。”说话的时候,他已经侧躺在了窗边的床榻上,向她伸出了手,嘴角带了一丝冷笑,“小蝴蝶,过来,过来就告诉你真相。” 绯衣如火,红得如同来自地狱的火焰,和她的一身白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君澜依言走了过去,脚步却越来越缓,走到床边站定,她忽然问了一句:“师母和子游呢?” 梁向鸳拿起了玉骨笛,缓慢地摩挲着,仿佛触到了什么,他的手指微微一颤。不知为何,君澜总觉得那根笛在他的手里,竟让她有了种惊怖的感觉。 只见他嘴角噙起了奇怪而冷然的笑意:“梁子游?呵呵,去了该去的地方。” 此言一出,君澜怔了一下,眼里忽然有了惊骇的神色,伸手便扯住了他的衣袖:“你,你杀了他!” 灯火晃了一下,那双看着她的碧眼如水波横流,泛出了隐秘的金光,这一瞬间,君澜只觉心中翻江倒海的复杂。 短暂的静默,似乎在想着什么,男子坐起了身子,放低了声调,对这她微笑耳语:“小蝴蝶竟然如此关心一个与梁家毫无关系的人。” “什么意思?”不解,神思只是恍惚了刹那,她立刻明白过来,震惊地低呼,“子游,子游不是恩师的孩子!” 梁向鸳的回答只是轻轻扬起了两道柳叶眉。 这一刻,女子的身子震颤了一下,怔怔地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突然恍然:原来,恩师百般逃避师母和子游,竟是这个原因!恩师是既恨又爱着师母么? 她默不作声地垂下眼想着,又瞥到那人绯色的衣角,仿佛在迟疑,脸色陡然有些苍白,低声的,她终于追问了一句:“那……恩师……这件事是你指使的么?” 灯下,男子深碧色的眼睛直直迎向她的,脸上有着激烈复杂的情绪,忽地长声冷笑:“小蝴蝶认为是我杀了那个老头子?在权力的中心斡旋了那么多年,还没有长进么?” 赴约空楼(二) (2) 君澜一惊,问:“何意?” “呵,还是让那个老头慢慢告诉你吧,啧啧,本公子我可没那么残忍。”话落,他一收臂一翻身,轻而易举便将她压在身下,凑近她的脸,恍惚地轻笑:“知道为什么我会找上你吗?”说话间,他出手点了她的穴道。 君澜吃惊地看着他,那样咫尺的距离让她忍不住惊颤起来,玫红色的发丝垂落在了她的脸上,几乎遮住了她的眼睛,发丝冰凉的触感冷入骨髓。她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如灌了铅般,丧失了思考能力,耳边全是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冰冷得刺骨。 “小蝴蝶有一双清明宁静的眼睛,”梁向鸳俯下脸,将唇瓣轻轻贴在了她的眼睛上,君澜只觉冰冷之极,仿佛心都在剧烈地发抖,“这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温暖与纯灵,我想找一个像你这样的人陪伴在身边。” 他忽地微喟:“在那个金碧辉煌的极乐天国,如果能抱着你永恒地安眠,会是一种幸福吧。” 君澜张了张嘴,想说话,无奈被点了穴,只能沉默地听他继续说着:“更因为你是彩璧尘,所以世事无论怎么改变,你我早就已经纠缠不清了。” 听得这句话,她的眼里既震惊又疑惑,他是否有着洞彻天地的能力?四目相交,对方深碧色的眸子竟有了一丝落寞。这个人危险却忍不住引她靠近,长久的寂寞,隐秘的黑暗都被他压抑在了气定神闲的面容之下,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说不出的怜惜与悲悯。 “所以从始至终,无论你是君澜还是彩璧尘,都只能是这支碧玉笛的主人。”从她的腰侧解下碧玉笛,眼里忽然起了某种害怕与决绝,语气忽地柔软下来,“小蝴蝶,我只想听你的《上邪》。” 灯火倏然摇晃,门外隐约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回响在空楼里,似乎正往这边赶过来。 仿佛早已预料,梁向鸳长身而起,手上赫然多了一株灵珠花,淡淡的晶莹光辉刹那照亮了他的脸,君澜又焦又急,却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瞥着他,听到他微微一笑:“是你的玉面哥哥送的?他居然把属于皇后的东西给了你,呵。” 躺在榻上的人再度震惊,那样的震惊几乎要冲破穴道,让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皇后的…… 游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缕缕杀气弥漫在了空气里,在门被推开的一刹,绯色身影霍然掠出了窗外,将声音远远地传来:“灵珠花我拿走了。” “砰!”门轰然被踢开,龙锦歌提着剑站在门口,后面跟着楚天敛和沾衣两人。 “君相!”房里除了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人,已无任何人影。楚天敛急急奔了过去,见她完好无损,微微吐了口气,出手解了她的穴,弯臂将她扶起来。 赴约空楼(二) (3) “澜,那人是谁?”龙锦歌上前问道,眉宇间有了担忧。 然而君澜却不说话,坐在床榻上,仿佛失了魂般静默着。见她这般神色,三人面面相觑。 “澜,那人和千音公子有关?”想起昨晚,龙锦歌忍不住问。 君澜点了点头,忽地又摇了摇头,垂眼看着碧玉笛,低低说道:“在那一个多月里,我和他一起在云天商行,到了蓝州后,我们分道扬镳。”她抬起眼看向他们,脸色有些苍白,“他是梁向鸳,恩师的长侄。” “果然是梁家之人!”楚天敛了然,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长剑。 龙锦歌却是冷笑起来,平日里温润的眼光陡然一寒,冷然:“一个快要垂死的人居然这般来无影去无踪,隐忍了那么长时间,终于到尽头了啊。” 因为他的话,其余三人不由想到了那个繁华的锦都……那个交织着权欲、阴谋、杀戮、背叛的锦都,小小的梁家竟也这般。 “咦?那他怎么不杀公子?千方百计地接近公子,这人实在古怪。”沾衣忽然又疑惑,微微拢起了眉。 其余两人也不自禁流露出了疑惑,都看着她。 眼睛微微闪了一下,君澜却是摇了摇头,答非所问:“他拿走了灵珠花。” “灵珠花!”龙锦歌眼里掩饰不住的吃惊,那不是属于历代皇后的发簪么?为什么皇弟会把它赐给了澜? 龙锦歌忽然间眼色变得很奇怪,看了看楚天敛两人,见他们懵懂茫然的神色,本想再问的话的忍在了喉咙口,只是奇怪而又狐疑地看了眼床榻上的人,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从床榻上下来,君澜淡淡说道:“我们去梁府。” 从进房为她解穴后,楚天敛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看着君澜的背影,不知是什么样的眼神——在那一个多月里,她和那个梁向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起那个和她相处了一个多月的人,眉目间的表情却是这般复杂得看不见底。 亦真亦假(一) (1) 当他们走进梁府的时候,他们以为来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破院,处处透出颓废的气息。 高楼是幽暗破旧的,色彩黯淡的雕梁画栋默不作声地垂立着,角落织满了蛛网。冬季即将到来,冷风从破碎的窗子透进去,“吱呀”作响,类似低泣。 君澜几人眼里都露出了吃惊的神色——侯门外繁花似锦,侯门内破落死气!穿过紫州纵横交织的阡陌街道,来到这个高耸楼阁,仿佛从琉璃世界进入了一个人迹绝踪的荒院。 几人沿着石径匆匆走过重重院落,侯门如海深,似乎看不到尽头,府邸大得惊人。一路上经过的院落都空置着,幽暗破落的楼阁依稀可以看出,这里的主人竟用深海的檀香巨木和蓝田玉筑成了整个府邸,当年这里是如何的繁华,然而只不过离恩师被杀的短短两个月里,这里竟成了一座废弃的空楼了么? “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看着一路走过的楼阁院落,沾衣发出了不可置信的惊呼。她记得刚被义父收养的时候,梁府是整个紫州最华美的一座府邸,从小经历了极端艰苦生活的她,那时以为自己走进了九天的瑶池仙境,可是如今的梁府却是极端的反差! “是啊,短短的时间里变化得也太快了吧?”走在最前端的龙锦歌发出了感慨,手里却丝毫不放松长剑,紧紧握着,“这里的人都去了哪里?就算家仆不在,主人总该在吧。” 其他几人均是惊疑不定,纷纷警惕着扫视四周。 寂静中,只有风掠过耳际树梢,打在纸窗的簌簌声。 在他们转过了第十五个院落之后终于看到了一个人,轻袍缓带,刚从楼阁里出来。 “向光哥哥!”看到白衣人,沾衣嘴里发出了惊喜的呼声,几欲奔过去,忽然想起什么,又驻足在原地,忽然垂敛了眸子。 步出楼阁的白衣人,看到院落中的人也是吃了一惊,顿住了脚步,眼里有了浓重的戒备。 君澜有些怔怔地望着楼阁里的那人——和恩师长得实在太像了!她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恩师立在那里,不落烟霭。她难以想象那个邪魅古怪,甚至有些阴枭的梁向鸳居然有这样一个弟弟,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那个楼阁里临栏而立的人有着清浅明亮的气息,一如八年前遇到的恩师,那一瞬间她有些恍惚。 白衣男子走下来,冷淡开口,丝毫没有见到沾衣这样的故人而欢喜:“你们是谁?来这里有何事?” 凝了凝神色,君澜上前一步,答道:“东锦丞相,君澜。” “锦都派来的人?”那一刻,男子的眼里露出了惊喜的光,“锦都的人!” 他连奔带跑地走了过来,几乎是欢喜地抱拳跪地:“参见丞相,在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亦真亦假(一) (2) 单膝而跪的人,恭谨有礼,丝毫没有因为朝廷派来的大臣而失惊或者戒备,君澜几人纷纷露出了疑惑之色。锦都奉旨前来的前任钦差因威胁到了梁家的夺权计划,在半途被截杀,这次她的到来,为何眼前这个男子却是如此的欢喜? 定了定神色,君澜虚扶起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起来再说。” 梁向光依言起身,回顾了几人,裣衽为礼:“既然是丞相大人,那么想必这几位是青睿王爷和楚将军了。” 那样不卑不亢的神色,几人一怔,心中亦惊讶——除了楚天敛,龙锦歌是一路秘密尾随!一念及此,龙锦歌和楚天敛的眼色越来越凝重,甚至有些锐利。 “向光哥哥,为何这里变成今日这番模样?”身后的沾衣忍不住问道,君澜几人的目光也是疑惑。 梁向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怀顾着四周,眼里有了萧瑟和悲悯:“其实在两年前就已经这样了,我遣散了这里所有的人,总有一天这里会变成李府或者其他府邸。今日你们来,也是差不多时候了。” 君澜惊了一下,长久地凝视这个有着和恩师相同气质的人,下一刻,便脱口惊呼了一下:“你说两年前……是恩师从紫州回来的那时候?!” 梁向光微微低头,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眼里隐约浮出了惭愧与悲痛的神色。 原来,早在两年前,不,也许是更久之前,梁家的人就已经心怀不轨,策动着这场弑亲夺权的计划! 想到这里,君澜脸色一凛,眼神冷厉,一字一句:“那么这次刺杀,就是你们主导的了?!” 梁向光点了点头,忽地抬起目光,抱歉地看着她,低声歉然,语声悲痛:“对不起,是家父,大伯的心悸病其实是家父所致,两年前,家父送了一个香囊给大伯,香囊里是西域的一种慢性毒草。两个月前的那场刺杀也是家父指使的,我,我阻止不了他。” 不是梁向鸳?听着他的叙述,不知为何,君澜的心里竟似松了口气,然而也只是一瞬,禁不住怒意上涌,最终化为冷静,低问:“师母和子游呢?” 梁向光摇了摇头,也有些不解:“大伯母和表弟失踪的事,我确实不知,家父也不知情。” 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君澜无力般地踉跄后退了几步,身后的楚天敛一把扶住了她。 那么师母和子游到底被谁掳走了? 苍白着脸色,她眼里的光亮如闪电,定定地看着梁向光:“我要见令尊。” “家父在在房里,各位请随我来。” 几人随着梁向光,在穿过了两个院落、十五重帘幕才看到梁临的弟弟——梁华。 房间里幽暗窒息,空气中浮动着浓重的药香味。 亦真亦假(一) (3) 仿佛被幽禁了一般,原本应该比梁临年轻的人,竟然苍老至此!满脸密密的皱纹,满头的白发,一双浑浊的老眼深深地凹陷在了眼眶里,苍老得近乎死气。 梁向光走到床前,将他轻轻扶起,慢声道:“父亲,锦都的人来了。” 听到他的话,浑浊死气的老眼里竟放出了光芒,霍然转头,紧紧盯着房间里站着的几个人,蓦然爆发出了大笑,一字一句:“哈哈哈哈!来了……终于来了……天理昭昭,天理昭昭啊!”说到后来,语声渐渐变成了哽咽。 亦真亦假(二) (1) “梁华!”楚天敛手指按住了腰侧的尚方宝剑,怒喝,“杀朝廷命官罪无可恕!”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什么!”床上的人猛然叫嚣起来,惊起了一群寒鸟簌簌,“为什么他总是比我强!他的存在简直是我的噩梦!” 如果不是这次机会,可能一生也不会有人记起像他这样并不出众的人身上…… 。 出身于一个书香世家,和所有的同辈一样自幼读书。而十一岁那年,他依旧没能超越兄长梁临七岁初学时的水平。 年幼如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比他大了七岁的兄长所带来的巨大阴影。他的惊才艳绝,他的存在,如同一把巨大的铁枷紧紧将他箍住,任他怎样挣扎与努力,都无法超越他的大哥。 “都十一岁了,怎么还那种程度?以后怎么考科举啊?” “算了,反正梁家已经有临儿了,这个家是交给长子的,幼子嘛,听话懂事就可以了。” 幼年时,他听得多了那样的话。他和家里所有人一样,包括整个紫州,仰望着那个天人般的兄长——那个十八岁的少年饱读诗书,才学绝世,名冠东锦的哥哥。 十八岁的少年梁临就像光芒四射的耀日,让紫州万人抬头仰望敬慕。他性格也温良,待人温和,并没有因为少年得意而变得飞扬跋扈,反而对长辈更加谦和孝顺,对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弟弟更是疼爱有加。 那样一个气度高华的人,是他永远都无法企及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生活在兄长阴影下的孩子也渐渐变得阴枭起来,每次见到他那高洁纯良的兄长,他就越发觉得自己的卑微与阴暗。 渐渐地,他也越发讨厌起那个始终温润如玉的兄长,直到弱冠那年,一直沉默寡言的他终于起了弑兄的可怕念头。 ——只求能走出那片影子。 。 “就因为这样,你就要加害你的兄长!”再也止不住心中升腾的怒意,君澜紧握的双手禁不住颤抖起来,有些恨恨地盯着那个叙述的人,“恩师可是你的大哥啊!” “大哥……是啊,我的大哥啊,”梁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忽地提高了嗓音,声音里有了几分颤抖,“两年前,我给了他那个香囊的时候,我的手都在颤抖啊,想要置自己的大哥于死地,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该死?” 他的脸藏在暗影里,眼波是幽亮的,仿佛藏着夜的妖魔,“哈……我以为苍天也是帮我的,两个月前突然来了一个神秘人,助我做了刺杀大哥的周密计划。所以,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算了,只要他没了,我就解脱了,可是报应来得好早啊,我自己也快活不多久了,还有——” 亦真亦假(二) (2) 他霍然转向身侧扶着他的梁向光,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着牙说道:“为什么连我的儿子都那么像他!样貌、气度、才华简直是他另一个影子,噩梦啊……噩梦啊!” “父亲……”梁向光有些悲悯地看着他。 “别叫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住口!”从未像此刻这般激切,君澜忽然一声厉喝,眼里有盛怒的光,怜悯地看着梁华,“就为了你那点不甘杀死恩师,他是你的亲人,你世上唯一的兄长!” 梁华怔住了,半晌,他忽然低下头去,声音渐渐低迷:“其实我给他香囊的时候,大哥是知道的,他是知道的!大哥他……他早就想死了……”话到了尾声,他掩面低低啜泣起来,老泪纵横。 闻言,君澜被惊住了,脸色瞬间苍白,有些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床上掩面低泣的人,恍惚地摇了摇头,低语:“不可能……” 低泣的人忽然抬头,眼里有雪亮的光,紧紧地盯着所有的人,几乎是一字一句咬着牙从嘴里吐出:“他早就想死了,那人死了,他也不想活了……梁向鸳根本不是我的孩子,他是大哥的孩子!”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眼里不可置信,却没有一人问他,静默地听着梁华的话:“十年前,他忽然带回了梁向鸳,说是他的儿子,让我把他当作亲生儿子般代为照顾,那个时候,大哥就想着死了吧。” 梁华一顿,又继续说着:“那样的眼睛,那样的头发,那样不详的美貌怎么会是我的儿子。” 君澜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恩师从未对她说过他的过往。子游……梁向鸳……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惊人复杂! 恩师,在你的心底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往事啊,连我都无法相告么? 梁临还在说着,“那孩子体弱多病,从不出房,每次看到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碧色眼睛,我就一阵战栗,妖孽……真是妖孽,哪有人生成这模样的!” “胡说!他才不是妖孽!”不知道为什么,听得他这般说那个人,君澜心中忍不住怒意再次腾起,冷冷注视他,忽地冷笑,“你真可悲。” 床上坐起的人身子猛然一震,看着她,竟说不出话来。半晌,又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们以为紫州为何如此繁华,还不是因为那孩子的母亲!”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快垂死的人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蓦然雪亮,如同妖鬼,“你们还不知道吧?那人也想大哥死呢,谁叫大哥得罪了那样的大人物。呵……呵,那个神秘人其实就是——” 话音未落,梁华忽然委顿般低下了头,很久没有动静,房里的人看得惊疑。 亦真亦假(二) (3) “父亲?父亲?”梁向光轻唤了两声,却不见他答应,心中猛地升起不详的预感,轻轻推了他一把,梁华的身子居然直直倒了下去! “父亲——”他大叫了一声。 看着如此怪异的一幕,他们脸上都有了惊骇的表情。 龙锦歌连忙上前,扶起倒在床上的人,细细地察看着,脸色蓦然一变,脱口惊呼:“有毒针!” 君澜他们惊着走过来,见到龙锦歌从梁华的脖颈穴上拔出一枚蛛丝细的银针,不沾一点血丝,犹自闪着冷光。 那个瞬间,君澜想到了梁向鸳,心里不住地问:会是他吗? 亦真亦假(三) (1) “明显是他人所射。”楚天敛上前一步,也仔细地看了一下,脸色凝重,“也许他要说到什么秘密了,才会被人灭口,不知道那个梁华口中的神秘人是什么来历。” “这房间密不透风,谁有那么高的身手,一针即死?”龙锦歌怀顾四周,若有所思地走到了窗前,眼睛陡然一亮,向身后挥了挥手,惊叫,“看,这里有个孔!” 闻言,楚天敛和君澜走到她的身侧,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有一个细小的孔,方向正好对着梁华的位置! 心中的寒意层层冒起,难道除了梁华之外,还有其他人?!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梁向鸳!”忽然想到了君澜提及的那个人,龙锦歌忽地脱口。 随着他的惊呼,君澜霍然变色,陡然涌起的冷意刺骨得如同深海寒冰,抚着腰侧的手猛然一颤。 “各位请回吧,如今家父去了,也没有意义了。在下要为家父处理后事,恕不远送。”梁向光微微一礼,脸上有了深切的疲惫与悲痛,“大伯的事已经明了,今日之后的事都只是梁家的家事,烦请各位不要插手。” 几人奇怪他忽然改变的态度,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有沾衣说了话:“这怎么行——”然而也只是说了几个字,就被君澜拉住,示意她不要再说话。 君澜上前一步,对他说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看了一眼床上已然死去的人,又抬眼,复杂地凝视了那个低头裣衽的人片刻,转身便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沉静而窒息,梁向光看着床榻上已经死去的人,脸色沉痛。 他的父亲一生都生活在大伯的影子之下,脾气变得古怪而阴枭,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行事,生怕这个阴晴不定的二主人动怒,就连他这个儿子都无法得到他的信任,就因为他生得和大伯极为相似。 其实大伯是知道的吧,知道自己唯一的亲弟弟想置他于死地吧。像大伯那样气度萧然的人,就算自己有多像大伯,也许终其一生,他都无法成为像大伯这样的人。 梁向光将床上的人躺好,轻轻为死去的人盖上棉被,看着那样灰败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父亲真是悲哀,无论他怎样挣扎、如何追逐自己神话般的兄长,最后还是终归尘土。 无论是惊才艳绝的大伯,还是他的父亲,过了今天,所有一切阴暗的、轰动的都将被滔滔浊世轻轻松松从这个东锦一笔抹去:太尉之弟梁华为权弑兄,最后畏罪自杀。 百年之后,又有谁还会记得在这个茫茫大陆中曾经有一位才华绝世、冠绝东锦的太尉? “你满意了吧。”仿佛在对着床上的人说,又仿佛意有所指,梁向光神色疲惫地喃喃了一句。 亦真亦假(三) (2) “结束得太快了啊。”一袭绯衣不紧不慢地步入房间,一双迷离冷漠的碧眼看着他,脸上不起波澜。 梁向光转过身来,望着步入房里的人——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了无数复杂的情绪:悲痛、愤怒、绝望……甚至是爱恋……但只是短短的一瞬,最终归于平静。 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疲惫:“大伯死了,父亲死了,现下你满意了吧,如今整个紫州都是你的了。” “紫州?我根本没把它放在眼里,你父亲注定要死啊。”梁向鸳心不在焉地拂了拂衣袖,嘴角那一丝笑有如刀刻。 梁向光眼里有怒一闪而过,却是淡定问道:“那你到底想怎样?” 已坐在窗边的绯衣男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难怪梁华不喜欢你,真像啊,真像那个老头子,连我都讨厌你。” 闻言,那个站着的白衣人脸色瞬地惨白,僵硬地立在原地无法动弹,手指几度收紧又放开。他忽地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梁向鸳弹指点出,“嗤”的一声隔空点燃了烛火。幽暗的房间里顿时一亮,影影绰绰地照着。而桌上的檀香,不知何时早已化为灰烬。 “你看,你的父亲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逼死了你的母亲,杀死了他的兄长,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他坐在窗边,望着桌上燃尽的檀香,嘴角冷笑。 梁向光抬起目光,神色恍惚,倦极地喃喃:“如今梁家完了,你走吧。” 梁向鸳起身,施施然走出,在步出房门的一刹,说了一句:“别用你那种眼神看着我,看着我只想杀了你。”说话间却是半步不停地离去。 梁向光踉跄了几下,倒坐在地上。烛火昏昏黄黄,明明灭灭地映照着他的脸,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时空……那个一生都无法磨灭的时刻。 大伯将他领进门的那天,躲在门后的十一岁的他看见了这个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少年。 十年后,经历了一次梦醒和梦破,他依然能忆起十一岁时第一次见到梁向鸳的那种震惊——那是怎样令人窒息的美貌啊,他看着门口飘然而立的人,目眩神迷。那一刻,梁向光真的以为自己看到了娘亲口中说过的神仙哥哥。 当他第一次满怀热切地叫他哥哥时,那个如天神般俊美的少年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与厌恶。之后,他就经常躲在树后偷偷看他,直到被他撞见他的秘密。 “哦,是向光啊……呵,真是可爱呢。”他第一次听到那个哥哥对自己说话,孩子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有些不习惯地低着头。 “被你看见了,怎么办呢?”少年的脸上有了微笑,眼里的冷光一闪而过。 亦真亦假(三) (3) “哥哥,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孩子怯怯地抬起头来,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角,“我,我也想习武,哥哥,教我好吗?” 少年挑起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微笑着答应了他。 那五年里,晚上跟着大哥习武成了他唯一的快乐与期盼。 十年来,那样畸形的,不可告人的感情随着年龄的增长,纠缠错杂地生长起来,扎入他心底的最深处。 烛光飘摇,幽幽地映照着他的脸,梁向光微微阖上了眼,眼睫轻颤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世事一场梦啊…… (今天更得晚了,因为考试复习,没有时间上网了。亲们如果想知道后面的情节,可以去逐浪女生先睹为快哦~腾讯不能发其他网站的地址~~不过逐浪女生那边热搜、广告条、红榜里有推荐,找找很方便。) 深澜沉恨(一) (1) 那之后又过去了几天,龙锦歌带着沾衣回了锦都,君澜和楚天敛留在紫州收拾残局。 那日,楚天敛徘徊在君澜的房前许久,直至中午也不见她从房里出来,他心下疑惑,抬手叩门,仍不见里头的人出来。 “君相。”楚天敛又叩了两下,侧耳倾听,无一丝一毫的气息,“君相!”眉宇间有了担忧,心中猛地一紧,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推门就入。 房里的烛火燃了一半已被熄灭,床被叠得整整齐齐,显然人已经不在多时。 风从窗子外穿进来,吹起了桌上的一角纸,他连忙上前拿起被茶盏压着的纸,白纸上点点墨迹,只留了几个字,然而只那短短的一行字就让楚天敛变了脸色,当下奔出房间,向这紫轩坊急急掠去,惊起一群寒鸟簌簌地飞。 偌大的朱门外,君澜寂寂地站着,抬头仰望着上方鲜亮的匾额,她再一次地来到了这个华美的高楼。 楼里笛声婉转幽咽着,时断时续,听得她浑身一惊,竟是《上邪》! 她循着笛声,穿过几重亭台楼阁,在一处院落的红枫下看到了那一袭如雪白衣。红枫一簇一簇,恍如满树跳动的红色火焰,簇拥着那袭白衣男子。 笛声还在缠绵哀婉着,飘散在空气中,落落转转地回旋着。飘扬在半空中的红枫竟化成色彩斑斓的碎片,如雨而落。落在了那人微微飘摇的衣袂上,宛如晶莹的白雪上绽放了朵朵红梅,触目惊心。 风景如画,君澜恍如置身梦寐,顿住脚步,不敢上前一步,生怕惊扰了这宁静得如诗如画的梦境。 笛声噶然而止,梁向鸳飘飘摇摇地穿过那片凋落如雨的乱红,来到了君澜的身侧,温和地微笑着,脸色却有些苍白。 “小蝴蝶,我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了,怎么今日才来?”看着他今日异常清冽柔和的表情,君澜讶然。 他忽地抬起头,望向天空的不知何处,嘴里喃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你再不来,恐怕再也找不到我了呢。” “千音。”君澜看了看他,想叫他的名字,却忽然发现自己早已习惯多日来来所喊的名字,那一瞬间,她只觉心中有什么在涌动,仿佛正在悄悄地破体而出。 “我只是来拿灵珠花的。”她抬头看他,只道。 “哦。”握着玉骨笛的手指顿了一下,梁向鸳语气平静,“为了龙锦腾?” “……”君澜微怔,摇了摇头,“不是——” “小蝴蝶,想要回灵珠花,答应我一个条件。”梁向鸳蓦然伸出手指轻点住她的唇瓣,止住了她的话。 “什么条件?”在他放下手的时候,君澜狐疑,心下不禁警惕。 深澜沉恨(一) (2) “咳……咳。”男子陡然低低咳嗽了几声,脸上有说不出的复杂神色掠过,“今晚陪我吧。”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已然被抱起,君澜下意识地闭眼,只听得耳边风的呼啸声和衣袂的猎猎声,还有从男子胸臆间传来的心跳声,一击一击传入她的心间。 当楚天敛急急奔到紫轩坊的时候,高楼已无人,只有大片大片落下的碎叶,毫无人息。 眼中的懊恼和自责如火般腾起,各种不详的念头如潮水涌起,他恼怒地将手中的尚方宝剑掷地,长剑重重下坠,刺破青石板插入他脚边,石板登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 优美逶迤的山岭,横亘在天际下,蜿蜒盘旋着,宛如一条正在酣睡的巨龙。俯瞰足下,水云弥漫,环视群岭,云雾缭绕,一个个山顶破云而出,似是朵朵芙蓉浮出水面。 梁向鸳拥着君澜掠过无数高楼,穿过重重叠叠的密林,凌风掠上了紫州外城最高峰玉山,两个人联袂站在了高峰绝顶之上,俯瞰脚下。 “呀!”君澜吃惊地低眼望着离绝顶只有几尺的激流,嘴里发出了不可思议的低呼。 她转过身,遥望前方,讷讷地说不出话来。身后是苍茫的一片白,竟是白茫茫的一片水花!他们所站的绝顶如同一把锋利的剑直插激流的中央,劈开了那蜂拥而来的层层巨浪,那一刻,君澜仿佛置身九天上空茫茫的水中央。 “这里美吗?”哗哗的流水声中传来了男子的声音,君澜猛然清醒,眯眼狐疑,却依然点头,转过身来和身侧的人沉默着远眺,有些不明白为何他将她带到了此处,然而也只是短暂的疑惑,便被脚下的神奇所慑服。 苍茫云海下群峰迭起,身后的水流犹如千匹脱缰狂奔的烈马,哗哗地扑向脚下,直坠悬崖。横亘的山姿,割裂了南北晨光暮色,判若朝夕,蒸腾的云气重重叠叠,令人心胸激荡开阔。 遥望着匍匐在脚边的群山秀水,君澜不由感慨天地间的神奇和俊秀。 “直说吧,带我来此,到底有何目的?”只是感慨了短短的片刻,她敛了神色,转脸看他。 “看到那座山了么?”身侧的男子却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伸手遥指天的尽头。 君澜顺着看过去,天的尽头仿佛有一柄利剑冲破了云层,直插云霄深处。 “那里是我唯一的归属。”耳边传来虚无的声音,男子忽然叹了一口气,在她好奇心泛起时,他却转开了话题,“今晚我们就在这儿吧。” “这里?”君澜不由好笑,看着那张风神俊秀的脸,讥讽,“我可不想吹一个晚上的冷风,到时候公子您生病了,我可没有时间伺候您这个大名鼎鼎的紫州三公子。” 深澜沉恨(一) (3) 听得那样嘲讽的话,白衣男子却忍不住扬声大笑,大笑中脸上有说不出的复杂神色掠过:“走!” 他拥起她,闪电般扑出崖外,如白鸟般掠下,引起君澜一阵惊呼。 迎面的水珠和天风扑在他们的脸上,耳边全是飞瀑下坠的“哗哗”声。飞速下坠中,恍如时空都已经不存在,云雾下宛如珍珠大小的湖面慢慢变大、变大。 在快落入湖中的一刹,梁向鸳凌空借力一点,带着君澜身子微微一侧,飞向湖边,两人稳稳而落。 深澜沉恨(二) (1) 君澜脱离了他的怀抱,看着眼前飞流直下的瀑布,忍不住抬脚上前了一步。 在那绿树成荫的两山之间夹着雄伟的大瀑布,君澜仰头,望向方才他们飞落的方向,云雾弥漫了整个山岭,已看不到绝顶,只见到疾驰飞奔的激流直泻而下,有如万马奔腾咆哮的野马破云而来,又如九天神女披着的银纱,神秘而瑰丽。飞瀑中喷溅出来的水珠,大如珍珠,晶莹透亮;小如烟尘,弥漫在空气之中,成了蒙蒙的水雾,如同一层薄薄的轻纱披在了山涧林木。 人在其中宛如置身瑶池仙境。 “这里真是仙境。”君澜情不自禁地感慨了一句,语声却是淡淡的,“这个地方没有深秋的萧瑟,一如春至那般绿意盎然,可是终究不是长久之地,这里瘴气太重了。” “这里是我少年时练功的另一个地方。”梁向鸳上前和她并肩而望。 “那还有一个地方呢?”转过脸,君澜问,这个一个神秘的人,她虽忍不住好奇,然而更多的却是防备和猜疑。 “那里。”梁向鸳伸手遥指飞瀑,脸上有淡淡虚无的微笑,“穿过这座山,踏过莽莽雪荒,在那个万仞绝顶之上……” “雪荒?”君澜低低笑了起来,“眼下是深秋,哪里有这样的地方。” 梁向鸳笑而不答,深碧色的眼里有寂寥一闪而过。 “咳……咳。”他忽然忍不住捂着胸口咳嗽起来,仿佛有刀子绞着肺叶,短暂的剧痛。 “怎么了?”君澜伸手去扶住他,冷笑了一声,“不会是刚才风吹得太多,身子病着了?” 待呼吸渐渐缓和,梁向鸳摇摇头,脸上表情从容淡定,然而,苦涩、失落、期盼……种种复杂的情绪在眼中剧烈地变幻着。 看着他陡然惨白的脸色,君澜心中闪过某种不祥的预感,眉目间不由浮上了忧心之色:“可是你的脸色好苍白,还是回去吧,荒山野岭的没有大夫。” “今晚不行。”眼里有了难得的执拗,梁向鸳忽地俯脸,方才淡定的脸上漾起了一抹邪肆不羁的笑容,苍白中带着惊心的美,“呵,只要小蝴蝶吹首《上邪》,我的病就会好了。” “梁公子,”睁眼看着咫尺上方突然放大的脸,君澜脸上禁不住泛起冷峭之色,低声冷怒,“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恐怕明日太阳还未出来,公子就魂归玉山了,我可是不会为你收尸的。” “哦?”梁向鸳挑起长眉,眼中的碧色深了一深,“小蝴蝶你是个路痴,哎,我死了,你怎么回去?要不你就守着我的白骨陪我罢。” “……”君澜一怔,随即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转过身便往密林里走去,忽地脚步又一顿,回头问,“我们去哪?” 深澜沉恨(二) (2) 梁向鸳轻轻笑出了声,几步走到她的身侧,拉起她便往密林立走去:“去我的小屋,顺便摘些野菜回来。” 密林里远远传来了男子低微而无奈的叹息:“唉……今晚只能粗茶淡饭了。” 。 当两人摘完了野菜,夕阳已经掠过了山岭,群山笼罩在了黄昏中。 君澜走在他的身后,长久地凝视他,惊讶得不能语——那样一个放荡不羁的公子哥摘起野菜来竟是如此熟练,反倒是她笨手笨脚的,最后被这个在她眼里是贵公子的人撵到了一边,吃惊地看着那袭如雪白衣不断在杂草中穿梭。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所有一切都是如此安逸、如此……甜蜜、如此令人……迷醉,面对他的心情是如此矛盾。 “梁公子!”望着前方捧着一大堆野菜的翩翩美公子,君澜有些忍俊不禁,小跑上去,和他并肩而走,“我来拿吧。” “快些走,天快黑了。”看也不看她一眼,白衣男子径自朝前走着,却又忽然脚步一顿,转过头来,意味神思。 “我说过,只许你叫我的名字。” 。 明月从巍巍山岭升起,如在苍茫云海间。 明月皎皎如白绢,奢艳旖旎的歌声乐声在浓重的夜色中时断时续,紫州的夜市上又开始了它彻夜不息的喧哗与热闹。 房间里,烛火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掠过了楚天敛青白不定的脸色,窗外辉煌的灯火霎时窥探般穿进屋子,骤然一亮。 他已经在君澜的房间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竟然还没有回来!虽然他没有见过梁向鸳,然而那个十五岁被寄养在梁华家里一直未出现的神秘公子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发寒。 那样隐忍的人怎会是区区等闲之辈? 他不敢出去寻她,生怕自己出去后君澜忽然回来,然而在这个空寂的房里等待的时间越长,他的心里越是焦急不安。 当檀香灭了最后一点星光的时候,楚天敛执起长剑,急急奔出了房。 月明星稀下,他穿过了喧闹熙攘的人群,来到了梁府,轰然推开了朱门,直闯梁向光的房间。 他铮然拔剑,直抵梁向光的咽喉,眼色冷硬如刀:“梁向鸳在哪里?” 梁向光逆着剑光望去,神色夷然不惧,抬手不紧不慢地拂下了剑尖,淡淡道:“楚将军,你问错人了,梁向鸳去了哪里,在下也不知。” “你会不知?”楚天敛一声冷笑,“你有心护他,隐瞒了我们很多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是,我是有心护他。”望着眼前执剑冷睨的人,梁向光从容不迫地说道,毫不忌讳。 面对他如此从容的坦白,楚天敛一愣,语气缓和下来:“今日君相去找他,到现在还未回客栈,还请如实相告。” 深澜沉恨(二) (3) 闻言,梁向光似是一怔,眼中有复杂的光闪过,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他的事我从来都不知道,他也不会让我知道。” “不知道?怎会不知道?”楚天敛既疑惑又惊讶,眼里仍有不相信的神色,“他不是你的兄长么?” 灯火晃动了一下,明灭几下,映照出了梁向光瞬间恍惚的表情,他缓步走到了窗边,茫然地仰望夜空,皎洁的明月游移在如烟的云层里,大地仿佛都似处在月光的一明一灭中。 深澜沉恨(三) (1) “我十一岁那年,他才来到梁府,在那之前,我不知道他的任何过往。他从不与梁府任何一人亲近,也不信任任何人,白天里他从不出房,所以父亲当他是体弱多病,也不管他。我因为发现他只是装病在床,有幸跟他到玉山上习武。”梁向光忽然笑了起来,眼里有了欣喜的光,仿佛在回忆那一段时光,“我也是被父亲恨着的人,母亲被父亲逼死,多年来的孤独,一切亲情无从寄托,我将唯一的希望放到了那个如天神一样的兄长身上。” 他忽地低下了头,喃喃了一句:“因为他也是孤独的。” 楚天敛听着他的倾诉,怔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沉默地听着。 “也许如他所说的,人只有在什么都不懂的童年时才可爱。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不再教我习武,越发得讨厌起我来,因为长大后的我,神色与气质和大伯几乎一模一样,也因为……”话一顿,他眼里有不知名的光一闪而过,却转开了话题,苦笑,“真是可笑,我和他同在一个屋檐下十年,说话竟不到十句。” 月辉从窗口洒进来,照得窗边人的白衣更加雪亮,泛出了淡淡的光来,楚天敛提着剑沉默不语。许久,才低声问:“太尉梁临是在哪里找到他的?他的母亲是谁?” 叙述的人笑着摇了摇头,屈指弹击着用沉香木做成的窗棂:“我怎会知道,就连父亲都不知道。我只从大伯口中依稀知道他的母亲应该是一户有钱人家的大家小姐。” 听到这里,楚天敛脸上有了悲哀的表情,无声地叹了口气,无非又是一段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凄凉情事吧。 梁向光忽然转过了身,沉默许久,终于道:“也许他们在玉山上。” “是去了玉山?”楚天敛脱口,一把抓紧了他,“告诉我玉山往哪走?” “在紫州外城,我劝你最好别去,玉山不外乎是锦都的另一座沧山,毒草丛生,瘴气弥漫,除了他没有人可以从那里出来。”梁向光放下他的手,出口制止。 “另一座沧山?……”楚天敛眉头蹙起,忽然神色一震,扬眉,“你只要告诉我怎么走便是,你不是随他去过那里习武么?” “……”沉默许久,梁向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瓶拇指般大小的玉瓷,递给他,“这是解毒丸,但只能坚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就会失去药效。至于往哪里走,我也不知晓,他从未信任过我啊。”说道最后那句话时,他的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隐隐有了几分苦痛。 “多谢。”楚天敛不再多说,便连夜奔出了梁府。 空寂的房间里只有他孑然一人,梁向光立在窗口望着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有些恍惚不定。 深澜沉恨(三) (2) 他为什么要带君相去玉山?玉山是他的另一个居所,那里有着他最重要的人……他喜欢君相么?怎么可能……君相是男子啊。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自嘲——他自己不也是男的么?还不是将自己的灵魂都迷恋上去了? 。 同样的夜色下,白衣男子不住地抱怨着。 “小蝴蝶,你做的菜实在……难以下咽。” 竹舍里,灯火飘摇不定,映照着那个白衣男子的脸,君澜勾唇淡笑,心里想——那你刚才怎么吃得那么有味? 仿佛知道她心里所想,对面的白衣男子微笑起来,深碧色的眼里闪过金光,站起了身,步出竹舍。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他踏出竹舍的一瞬间,月光倾泻而下,投在那个人的白袍上,月光仿佛流动起来,宁静而辉煌,一刹那让她目眩神迷。 梁向鸳回过头,在月下向她伸出了手:“来吧。” 君澜踌躇了一下,便起身走了过去,梁向鸳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两人并肩穿过那些簇拥着竹舍的红色花朵,在一处岩石边梁向鸳松开了她的手,自顾依靠在了岩石边的一棵树上。 月华如水,将冷冷的辉光洒落山岭,玉山仿佛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纱。 君澜在岩石上坐了下来,双腿曲起,两手怀抱着,抬头仰望夜空,星辰在明月周围稀稀疏疏地闪着光,如同一双双眼睛正隐秘地俯瞰脚下。 夜空星辰闪烁,隐秘地敲叩了她心底的记忆,瞬忽之间,她记起了那个人的话,如同钢丝一样蜿蜒着刺入她的心底。 “可是爹爹说,小尘只能嫁给会摘星星给我的人。” “嗯,那玉面哥哥就摘星星给你。” “真的?不许赖!那我就穿着织满星星的嫁衣嫁给玉面哥哥!” …… “织满星星的嫁衣……”那个倚靠在树边的白衣男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侧头看她,“龙锦腾就是这样哄骗你的?” “……”君澜回神,微微一震,“你怎么知道?” 这个人难道真的有洞彻天地的能力? 梁向鸳却是淡淡的,然而眉宇间有了傲然自信:“天下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乍听了他的话,她略微失神——这个人给了她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非人”的身姿,“非人”的容貌,“非人”的洞彻力,他怎么会被遗落在这个尘世里? “这只是一种秘术而已。”在她失神的短暂时刻,梁向鸳已经掠到了树枝上,神色仍是淡淡的,远望天空,“小蝴蝶,我最后一次求你,吹《上邪》吧。”说话间,他低低咳嗽了几下,从腰侧掉落了玉骨笛,在月光下,闪出一瞬的冷光。 深澜沉恨(三) (3) “你好固执。”仰头望着残月下的白衣,君澜轻轻摇了摇头,起身去捡掉落的玉骨笛,抬手递给了他。 梁向鸳看眼不看一眼,依旧将头仰靠在树上,望着夜空,仿佛掩饰着眼里的什么神色:“小蝴蝶才固执吧。”沉默一会儿,他微微阖了一下眼睛,吐出一口气,“将那根笛扔了。” “什么!”君澜惊讶,“为何要扔掉它?不喜欢它么?” 月夜下,白衣无风自动,梁向鸳的眼色慢慢凝聚,落在了她手中的玉骨笛上,嘴角的笑容刀刻一样冷硬:“负性薄情,为何要喜欢?” 君澜一愣,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忽地觉得不忿,反驳了一句:“也许她的情郎有苦衷。” “苦衷?哈……哈!”一直淡定的人忽然爆发出大笑来,霍然看向树下的她,深碧色的眸子里有了隐秘的恨意,“你不是想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么?” “……”君澜吃惊,握着玉骨笛的手微微一颤,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深澜沉恨(四) (1) “我怎么会不知道……”玫红色的卷发映着月光,似乎给苍白的脸笼上了一层血色。梁向鸳深深吸了口气,仰头望着月色,开口,“那个孩子在已死去的母亲怀里待了好几天,后来被一对农家夫妇收养,待他如亲生孩儿。” 这一刻,他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那一瞬的神色变得分外温和,“那是他一生中最单纯最快乐的日子。” 君澜听到这里,陡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抬头看着那个拂着月光的人,小心翼翼地问:“他后来不好了吗?” “直到十四岁那年,”梁向鸳一直望着夜空,眼里有波光闪过,月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泛出玉石般的冷光来,“那年,也是这样的夜色,山下突然来了几个杀手,将这对夫妇乱剑砍死,满地的血映红了屋子周围的花啊。” “啊?”君澜忍不住掩嘴惊呼,在这样的夜色下,听到如此阴惨的事情,让她感觉到从心底漫出的冷意,“孩子呢?” 月光下的脸色瞬地一变,却没有说一句话,梁向鸳手指缓缓握紧,又缓缓松开。 沉默许久,他才简短地回了一句:“被卖到了云楼。” “云楼!”君澜震惊地惊呼,“那不是——” “那是伎馆。”梁向鸳没有了表情,代她说了下去。 君澜忽地低头,沉默不语。那个孩子恐怕是毁了吧,她知道待在那种阴暗的地方有多么坑脏,就像是噩梦一眼横亘在她的心头。 “那个小少年因为惊人的美貌,在那里过着禽兽不如的生活。”随着自己的叙述,深碧色的眸子越来越黑暗,仿佛那种阴暗、抑郁和愤怒在眼中越积越强,“只要有钱,所有人都可以践踏他,凌辱他,那些人纵情声色、夜夜笙歌,直到那个少年昏死过去。” “别,别说了。”听着他不疾不徐的话,她仿佛听到了那个小少年和小鱼姐姐一样,在夜色里幽幽咽咽地凄厉着。君澜身子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声音微微发抖,乞求似的看向树枝上那个面无表情的人。 然而一直望着天空的人似是没有觉察到她的情绪,依旧说下去,身影冷硬如铁:“那样的日子终于在一年后结束了,那个少年和往常一样,疯了般逃出了云楼,在逃亡途中遇到了他的生父,他的生父将他带回了府,交给他的弟弟抚养。” 听到这里,君澜登时一震,握着玉骨笛的手越来越紧,紧得几乎颤抖,心头仿佛有什么闪过,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个还在叙述的人,残月下,白衣长发的男子宛如一个不真实的剪影,飘飘摇摇。 “小蝴蝶,你知道那些杀手是谁指使的吗?”一直倚靠在树枝上的人忽然落地,俯脸看着她,碧色眸子深得看不见底,如同一口万年寒渊,嘴角的笑容僵硬如刀刻,“就是你那个温柔体贴的师母。” 深澜沉恨(四) (2) 犹如雷电霍然掠下,重重地将她击倒在地,仿佛有些预料,又仿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仰望着那个笑容阴枭的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个书生真的是恩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样一个温和而高华的人怎么可能是那个负性薄情的书生? “不是的……一定不是的!”震了许久,君澜终于回过神来,极力反驳,内心强自筑起的镇定终于崩溃,“恩师怎么可能是那个人!他对我那么好,从来不对我说过一句重话……他,他出尘高洁,待人温和……还有师母,她那么温柔,那么体贴、柔弱……”说到后来,渐渐地底气有些不足,仿佛想极力筑起心中那个一瞬间破碎的高贵形象。 “呵……出尘高洁?体贴?柔弱?”梁向鸳眼里有了嘲讽的笑意,“那只是他们给你的一个幻影罢了。” 他忽地伸手指向漠漠密林里,在夜色中透出淡淡光芒的一座竹舍:“那里就是我养父母隐居的地方,看到那些花了吗?” 君澜顺着他遥指的方向看过去,竹舍周围簇拥着无数妖红的不知名花朵,重重叠叠地围绕了那座小精舍,远远望去,宛如从地狱里冒出来的火焰。 “那些花本来是白色的,那一夜的血染红了这些花啊。”遥点着那些浓密盛放的红色花朵,梁向鸳只觉心里无数的杀气和憎恨在压抑多年后,汹涌地直冒上来。 望着那些红得诡异的花朵,让君澜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方才一时的激愤忽然间褪去,心中残存的影像终于一分一分地碎裂。 “本来还想着怎么折磨那个老头子,只可惜梁华居然那么快就动了手,呵……呵,还有你那个最爱的大哥啊,也迟了一步。”说到最后一句时,梁向鸳的声音陡地低下去,几乎听不到。 在君澜还没有发觉之际,白衣男子忽然低下头来直直看着她,一双碧眼幽幽发亮,似乎想抓住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梁向鸳伸手轻柔地抚上了女子的脸,低喃,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惜,“小蝴蝶,真不想伤害你啊。想知道梁华口中的神秘人吗?” “你知道?”紧紧咬着唇,君澜几乎是切齿地从嘴里吐出了话语,那个神秘人才是杀害恩师的幕后主使! “那个高高在上的锦帝,龙锦腾。” 话落的一瞬间仿佛被一刀刺中心中,君澜的脸色蓦地惨白,缓缓摇起头来,忽地嘶声大喊:“你,你胡说!” “呵,我怎么会胡说呢?他不再是你的玉面哥哥了,而是一个皇帝,手握江山的皇帝,包括你落崖、来紫州都是他一手策划的。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啊,他也是个可怜人。”男子轻笑起来,风神俊秀的脸上有莫名的表情一闪而过,他抬头望了望残月西沉的夜空,自顾走向了竹舍,不再管她,低喃了一句,“是时候了……” 深澜沉恨(四) (3) 那样冷锐的话让君澜愣了一下,忽然间泪水决堤而出,不可控制,眼里依然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怎么会……怎么会呢?那个如太阳般四射的剑客怎么会是杀死恩师的凶手呢? 那一刻,彻骨的冷意在她的心底无止无尽地涌起。 地狱之花(一) (1) 玉山的草木和沧山一样是出奇得葱郁,深秋已快过去,然而这里就像另一座沧山,一踏入山麓的林间,行不得几步,头顶便没了一丝月光,青树翠蔓,蒙络摇缀,横七竖八的藤蔓垂挂纠缠着,仿佛密林中重重叠叠的罗网。 穿过重重密林,再一次用剑劈开藤蔓的时候,楚天敛深深吐了一口气,胸口一阵窒息,他伸手捂住,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在这个玉山里已经赶了快两个时辰的路了吧,药效已然过去,在暗夜里视物也不甚清晰。 楚天敛挥剑斩开挡路的藤蔓的时候,握剑的手猛地一阵颤抖,他放眼望了望前方密密的树林,除了弥漫在林间诡异的白色烟雾,暗幽幽的看不到尽头。 或许,自己真的是太心急了?既然梁向鸳在那一个多月里没有杀君相,如今事情已快过去,那么现在更无意杀她。他这样漫无目的地赶路,说不定还没找到她,自己就命丧于此了。 一念及此,楚天敛提了口真气,拔地而起,掠上了树梢,四处遥望逡巡。月早已西沉,一片漫天漫地的黑,只余夜空中几点星光。 他稳稳落到了枝头,拨开了枝叶,总算抖落了几星亮光,破开了密林中令人窒息的黑暗,借着一星光亮一眼看去,竟发现密林中隐约有一条小径,已被杂草掩盖,只留了细细的一线,通向树林的另一端。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里,毒草丛生,那些诡异的白色烟雾是瘴气吧,楚天敛不敢碰触任何地方,一连用剑借力几次,顺着脚下那条细细的白线般的小径前进。 然而无论他如何小心,瘴气早已深入体内,他前进的速度明显缓了很多,他心想: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逼出体内的瘴气,否则真的会死在这个诡异莫测的密林,堂堂一个将军若不战死沙场,简直是屈辱。 他猛地一提真气,迅速跃出了十几丈之外,在一棵巨大的香榧树梢停住了脚,吐了一口气——香榧树是一种很奇异的树,它有解毒功效,在它的一丈之内,没有任何毒花毒草生长,就连瘴气也无法蔓延它近处。 这棵树树干高大,树冠大约覆盖了半亩多,枝干如云一样铺开。 楚天敛就坐在这棵香榧树上,望着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密林,他孤身一人来此处寻她,陡然有了一种沧海觅一粟的茫然。 他盘腿而坐,双手做了一个如抱满月的姿势,缓缓将两手放在膝盖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升起了袅白的热气,在飘到离头顶的一尺之处,全部烟灭。当他执剑站起的时候,残月已隐,天地之间笼罩了黎明的微光。 。 天渐渐亮了起来,一群寒鸟簌簌地飞过,忽然发出了嘶哑而尖锐的叫声,惊醒了正在昏昏沉沉睡着的人。 地狱之花(一) (2)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模糊中,眼前仿佛有火焰跳动。 “火!火!”在一簇火苗抚上她肌肤的刹那,惊骇的大叫从沉睡人的嘴里溢出。 “只是花。”大叫中,耳边传来了男子轻轻的抚慰声,吐出的气息却是异常冰冷。 惊魂方定,这才看清自己竟然和他在那大片大片盛放着的红色花朵里相拥而眠!那些花在她周围开得如此恣意狂妄,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我们怎么会睡在这里?”看着那些周围仿佛燃烧起来的红色花朵,君澜下意识地起身,昨日她只记得他进了竹舍,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然后,然后…… “然后,我们就睡在这里了。”梁向鸳没有起身,仍然坐在花丛中,如雪白衣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君澜微微蹙起了眉,努力回想着昨晚,忽地脸色苍白,迅速失去了血色。 看得她如此反应,坐在花丛的人蓦然冷笑起来,讥讽:“怎么,嫌我坑脏么?” “不是。”忽然忆起了昨日的交谈,君澜摇头,心却在密密刺痛着,翻翻腾腾地绞着。 “还在想昨夜的事么?”明知道她此刻的心思,然而不知为何,梁向鸳仿佛有意提及,一瞬不瞬地看着女子的脸。 君澜沉默着,火焰一样的花朵在她的眼前摇摇曳曳着,银芒般刺痛着她的眼。 “小蝴蝶……”花丛里,男子的声音低低传来,不再管她异样的神色,笑着,将脸藏在红色花丛里,抚弄着玉骨笛,“你看这些花……多漂亮啊。你不喜欢么?” 君澜忽地转过了脸,不想再去看那些红得恣意的花朵——火焰般跳跃的红色仿佛一柄锋利的尖刀硬生生地剖开她的记忆,强迫她去回忆十年前的那场大火,血一样的大火。 忽然她又抬起头,向他伸出了手:“你要说到做到,把灵珠花给我。” 花丛中的人站了起来,也向她伸出了手,脸上有淡淡的微笑,手掌上的灵珠花映着他苍白的脸,有了一种不属于人世的光泽。 “拿去吧。”仿佛早已意料她的话,男子眼睛里的碧色越来越深,脸色却越来越苍白——那个皇帝即使伤害她那么深,她也无法将他轻轻抹去啊。 在她伸手去拿的那刹,苍白而冰冷的手忽然深切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肯稍微放松一丝一毫:“小蝴蝶,小蝴蝶……临走之前吹首《上邪》吧。” “今日不行,以后……有缘一定会吹给你听。”君澜腾出一只手,居然毫不费力地从他手中抽离,“一夜没有回客栈,楚将军会担心。” “以后……”男子反而低低笑了起来,笑容里不知参杂着多少情绪,笑到后来,碧色的眸子里渐渐有了一种奇特和哀伤的情绪,却是淡淡地说着,“你走吧,沿着这些花就可以到达山脚,碧玉笛可以解毒。” 地狱之花(一) (3) 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君澜伸出的手居然有些犹豫,顿了片刻,最终还是从他的手里拿过灵珠华,微微一揖:“多谢。” 说完,便沿着那些花径飘摇离去。 梁向鸳站在盛放的红花之下,看着女子的身影渐渐远去。 在经过岩石边的时候,君澜忽地顿住了脚步,握着灵珠花的手摊开,震惊地看着从灵珠花上蜿蜒着流下的血丝,染红了她的手掌。 这,这是…… 心中陡然有了一种不祥的念头,她霍然转身,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那一袭白衣无声无息地跌落在了花丛中。 “千音?梁向鸳!”君澜吓了一跳,不自禁地奔过去,急唤,然而那个人没有回答。 怎么会这样?在她的眼里,这个人始终是强大而有安全感的,从未见到过这样的情况。 ——他出了什么事? 地狱之花(二) (1) “梁向鸳?”她跪倒在那个坐躺在花丛中的人,小心翼翼地推搡着他,“梁向鸳!” 花丛中,深碧色的眼睛睁开了,微微一笑:“怎么,怎么回来了?” “你,你怎么了?”君澜想去扶他,却被他用衣袖挡开,带起了一连串的血珠,抖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君澜有些恍惚地伸手去抚脸上的血迹,仿佛想确定什么。 “小蝴蝶,小蝴蝶……”那一双苍白的手抬起来,想要抓住她的手腕,雪白衣袖下血慢慢渗了出来,浸透了他的手臂,碧色的眼里隐隐有了几分欣慰,看着她,“真高兴你回头了。” “千音,千音!”惊慌间,君澜唤出了那个已经唤习惯的名字,伸手抓住了那只染满鲜血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办,感觉手掌中的手冰冷如寒渊,她的眼里蓦然浮现惊恐与害怕。 怎么会这样?只过了一个晚上啊。 “小蝴蝶,小蝴蝶……”随着他孱弱的叫唤,鲜红的血从唇角流下,滑过颈,浸溽到了胸口,在纯白的衣襟上晕开了大片大片的红艳。梁向鸳抓住了她的手——这一刻他所能抓住的东西,用力地,喃喃地叫着她,“我要死了。” 只是过了一个晚上,那个火焰一样绽放的男子就委顿下去。君澜觉得心肺间似乎有千百刀子在绞动,紧紧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你,你才不会死,千音,我错了,昨天不该诅咒你死在这里,我,我收回那句话!你在骗我对不对?” 血凝得越红艳,男子的脸色越是接近惨白,梁向鸳忽然微笑起来,惨淡地:“中了血咒,若不解蛊,就会死。” “那,那就解蛊啊。”眼里有了一丝希望,君澜急切道。 “来不及了……”血不断从他的嘴角流下来,如同周围的红色花朵一样火红,仿佛在他的胸口生了根,正慢慢地吸允着他的生命,“你的《上邪》就是解蛊的唯一办法。” 君澜浑身一震:“你,你骗人!” “……”梁向鸳望着天光渐强的天空,眼神澄澈而恍惚,“我喝了你的血,给自己下了血咒,呵……只要你用那碧玉笛吹完《上邪》……可惜现在太晚了。” 听着他的话,君澜的脸色死一样的苍白,原来那日他喝的茶竟是……《上邪》……《上邪》,居然是自己的固执害死了他! 那一刻,她的心中有激烈的暗流涌动,带着种种痛楚、悲哀,甚至有了一种心如死灰的感觉。 梁向鸳微微阖起了眼睛,话语继续随着流下的血从嘴角溢出:“我……我只是想握住小蝴蝶罢了,那样唯一的温暖始终不是我这样的人可以……拥有的,真……真羡慕龙锦腾啊……还有,那个侍卫……我没有杀他,他应该回北夜了。” 地狱之花(二) (2) 看着渐渐委顿下去的人,压抑多日的情绪蓦然爆发出来,渐渐地,一种久远的情感在她心里蔓延出来,君澜忽然间就失声痛哭,握住他的手痉挛般颤抖起来,另一只手却伸手去拿腰侧的碧玉笛:“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自私……我不要你死,我马上给你吹,只要,只要你活着!” “别……已经晚了。”纤白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滑过女子苍白的脸,滑过一道又一道,仿佛想试图洗净她的不安与悲痛,“怎么……哭了呢?” 那样微弱的声音仿佛随时随地要中断,君澜的泪水接连不断地长划而下,丝毫不敢放松那只越渐冰冷的手:“梁向鸳……你不要死,只要你不死,我什么都答应你!” 染满鲜血的白衣男子动容,却仰起头,远望天空,忽地笑了:“是时候了……他们都去了,我也要去了。” “我不许!我不许!不许你去!”听得那样诀别的话,君澜心胆欲裂地失声尖叫,这一瞬间恐惧灭顶而来,忽然眼睛一亮,握着他的手微微一紧,慌不择乱,“我去找第一神医,他一定能救你!” 看了他一眼,君澜松开手,沿着花径狂跑下山去。 清晨的天光蒙蒙地,仿佛有一阵阵烟,散去了又聚拢。梁向鸳没有开口阻止她的离去,只是看着已经泛出亮光的天空,开始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有了遥远的笑意。 他慢慢明白了,在这一个月里,自己之所以越来越喜欢她,大约只是觉得她眼中的某种东西,可以安抚他那黑暗、日渐枯竭的灵魂罢。 他下了血咒,只是因为像一个孩子般想从她的身上索要更多的东西,虽然,如他所料,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思绪逐渐开始纷乱,无数片段雪一样地飘摇在他的脑海里。 养父母、童年、云楼、童脔……一幕一幕,从脑中流走。他知道自己快要像雪一样消融了。最后,他看到了已在记忆深处的那张脸—— “君澜。” 满屋的轻纱与珠帘下,一张素净的脸起了朦胧的光,淡漠而不甘愿地说道。 原来她连一个真实的名字都吝啬告诉他。璧尘,璧尘……这个名字,早在他从密室里的上古神卷中看到后,就已经念念不忘。为璧尘而生,为璧尘而活,这是外祖母在弥留之际唯一留下的话,然而却成了他在死前唯一的遗憾,无论怎样,从此后,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他还未告诉她真正的名字呢! 有什么不停地从四肢和嘴里流出来……那是血吧? ——这就算死亡吗? 他忽然想起外祖母,那个喜怒无常的老太婆,其实她还有许多东西不曾教给他,除了爱,还有就是,死亡。 。 地狱之花(二) (3) 君澜疯了般跑着,也不去抹拭泪水,任其在脸上肆意横流,任由自己哭泣。在一起的这一个多月的时光陡然再现,安静中带着激情,平凡中带着甜蜜,那和龙锦腾给她的感情完全不同,那只是停留在孩童时的依恋,对他,却是一种奇怪的依恋。 当她跑完最后一簇花径时,陡然惊觉了七幽谷离这里十万八千里,根本救不了梁向鸳!这一瞬间,她怕再也见不到他温和却带着邪魅的微笑了;怕再也听不到他唤她小蝴蝶;怕没有人给他梳髻;怕…… 想到这里,她霍然转身,沿着花径又跑了回去。 “君相!”当楚天敛沿着小径走到此处时,发现密密的花径中匆匆忙忙跑来的熟悉身影,心中欣喜若狂,正唤着她,却见她转了身,急匆匆地跑回了原路,“君相?” 楚天敛想也不想地跟随在她的身后,却不唤她,一路默默地跟着她跑到了一座竹舍,周围簇拥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花朵。 “梁向鸳?”当君澜跑回竹舍的时候,那染满血的花丛中早已无人,只有一支玉骨笛静静地躺在花里,“梁向鸳!梁向鸳!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唤到后来,声音渐渐低迷,她怔怔地望着那些密密的花朵,如若没有那些血迹,这一刻,君澜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走进花丛中,弯腰捡起了那支被遗落的玉骨笛,身子软软地慢慢跌坐在花丛里。 人没了……没了?他去了哪里? 这个刹那,泪水一发不可收拾,君澜掩面失声大哭起来,玉骨笛被越握越紧。 看到玉骨笛上的血迹,楚天敛陡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沉默地站在那个失声痛哭的人身后,望着她,眼里渐渐蔓生出了苦痛的神色。 ——大凡世人,皆是如此。每每到了生死离别的那一刻,真性情便会不由自主地流露而出。 君相是动情了吧…… 葬情之火(一) (1) “锦帝二十七年,秋,太尉之弟弑兄,太尉逝。因其幼侄梁向光之名远播于紫州,遂立之为紫州州牧。” ——《锦书?列传?紫州》 在这个故事里交织着的激烈的爱恨权欲,最后落在史册里的,只是这样寥寥几句话,所有一切阴暗的、混乱的都被一笔轻轻松松地抹去。 半个月后,君澜和楚天敛回到了锦都,皇帝龙颜大悦,封楚天敛为东锦第一将军,然而对于君澜,却是既不封也不赏,只是让她休假三天。众人惊疑不定,只当是皇帝有意抑制君相的权柄。 。 枫树下,乱红凋落如雨,不知已是第几次看着夕阳落下山去,倚靠在树边,卷了叶子在唇边漫然吹着,白衣男子的脸上面无表情,眼里却随着身侧一个女子的禀告有了隐秘的杀气和冷酷的光芒。 今晚就是最后一天了,他已经下了很大的决心,今晚就让一切回归原点。或许,过了今晚,所有一切隐秘的、不可告人的、阴暗的都将被一场大火烧得丝毫不见。 “大公子,以上是沾衣在一个多月里所得到的情报。”枫树后,影影绰绰地立着一个粉衣女子,让人看不清面容,沾衣恭敬地禀报着。 白衣男子还在轻轻吹着,吹出来的声音古怪而单调,却有浓浓的哀伤弥漫开来。 “大公子……”沾衣望着他,眼里也有了浓得化不开的哀伤情绪,欲言又止着,最终咬了咬牙,开口,“大公子,收手吧。” 枫树下如落红雨,君青云放慢了曲调,仿佛丝毫没有听见,自顾吹着。 沾衣手一绞衣袖,忽地跪倒在他的脚下,抓住了他的衣角,苍白着脸恳求着:“大公子,求求你收手吧,不要再仇恨下去了。义父是好人,君公子也是好人,他们并没有错啊!” 说着说着,眼泪便止不住流下来,手紧紧抓着他垂落的衣角,丝毫不肯放松,哽咽着,“一想到我自己也在害义父,我,我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啊!错的人已经死了,大公子,再下去,你会疯的,沾衣知道公子已经对她有感情了,你不要再逼自己了!” 君青云的手忽然一震,眼神迅速冷了下去,将手中的叶子远远掷出,却丝毫没有情绪道:“沾衣,起来吧,我不要你报恩,你就在这相府好好生活吧。”话一顿,眼里有了琢磨不透的笑意,“我不在,你好好照顾她。” 沾衣诧异,心里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公子,要回龙啸堡了吗?” 君青云无声无息地笑着,将她扶了起来,淡淡轻语:“回房吧,她就要来了,过了今晚,一切都结束了。” 葬情之火(一) (2) 沾衣惊异地看着他,这个人有一双好看的眼睛,闪若星辰,她就是被这样一双眼睛所吸引、迷恋。然而她从未看清过他眼里的任何影子,那里就像一口万年枯井,无论风吹雨打,都是波澜不兴的。 为了报大公子的恩情,她接近君澜身边所在乎的人,和他一样,十年里,他为仇恨所累,她为良心不安所累。事到如今,他和她是不是都成了罪恶不赦的人了? 千算万算却不能算到人心,大公子已经快把自己疯了吧——和仇人的女儿朝夕相处了十年,已萌生出了他所痛恨的感情来,所以直到今晚他才结束一切么?他,他要回龙啸堡了么? 沾衣唇角噏动,想说什么,然而透过枫树的细缝她看到了游廊里走来的人影,只是看了看他,便转身迅速离开。 “大哥!”看到枫树下的人,君澜几乎是哭着跑过来,纵身扑入了他的怀中,靠在他的胸前,失声哭泣,“大哥,我把他害死了。” 从未见过她这般哭过,君青云的手缓缓握紧,又缓缓放松,伸手拍了拍的她的背心:“别哭。”如同安慰孩童时的她,他轻轻抚慰着,却是远望天空,眼睛澄澈得看不见底,“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哭泣中的人忽地抬起头,脱离他的怀抱,泪水交织,“如果我答应了他,他就不会死了。” “小澜……”怀中陡然落空,心中一阵空虚和失落,君青云微微伸出了手,想将她抓住,然而在看到她泪水的一刹,又将手放下,只是沉默地听着她的哭诉。 “他这样死了,那,那我怎么办?他怎么那么自私,叫我如何安心?”君澜渐渐止住了泪水,仰头望着天空,低低喃喃着,“这辈子……我是再也无法忘记他了。”说话时,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胸口。他在弥留之际那种失望、悲哀、释然交错的复杂神色,令她永生难忘。 那个叫梁向鸳的人和他一样竟是这般决绝地让她永远记住自己么?君青云看着她痛苦的神色,眼里不知是快意还是苦痛。 “内心只有仇恨的你,将何以为继啊……”不知为何,在内心激烈取舍的一刹那,心里忽然回响起师傅那句深远的叹息。 君青云忽然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肩膀却微微颤抖,硬生生压住了内心某种濒临崩溃的情绪,现在除了仇恨,他有了其它的感情——师傅,我又该何以为继啊…… “大哥,等过些日子,我们去大漠吧。”一直一直仰望着天空,君澜忽然说道。 身子猛然一震,君青云几乎扶住了树枝,忽地低头,眼里复杂的神色激烈地变幻着,沉默着不说话,良久,却淡淡地说道:“小澜这次回来,似乎变了。” 葬情之火(一) (3) 沉痛中的人猛地一怔,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一直一直望着碧空,眼神恍然却辽远。 是么……连大哥都看得出来?经过那样灭顶的遭遇,她已经无法和从前那般冷静淡漠地对待。 君青云转脸看她,视线却穿过女子的肩头看向游廊的另一端,“他来了。”也不待君澜答应,竟是急急转身离去,拂起了半空中飘飘摇摇的叶子。 游廊深处,龙锦腾一身锦衣不疾不徐地走来,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笑容。 红枫下,女子转过身,泪水犹痕,他一惊,伸手轻轻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痕,低语:“怎么哭了?为了他么?” 君澜静默不语,抬手拂开了脸上的手。龙锦腾手微微一颤,忽然深切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眼色深沉:“为了那个死去的人?” 君澜不说话,抬起目光,秋日锦都的天空异常澄澈,一碧如洗,眼色却恍惚起来,声音低低的:“为什么那么做?为了一己私欲?” 龙锦腾脸色蓦然一变,她,她知道了?知道了! 葬情之火(二) (1) 只听得她蓦然冷笑出声,眼神却澄澈,“明知道恩师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杀了他便能让我心甘情愿地去紫州了吧?紫州内乱也是你主使的么?到了那里,利用梁华来对付我,然后再来个谋权篡位之罪治我么?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杀害对我有养育之恩的恩师?” “可惜啊……可惜啊,龙锦腾,你还是晚了一步啊。你以为我真的只是去紫州平定内乱么?去紫州之前,我早已想好了鱼死网破!”君澜忽然发出了莫名的轻笑,却一直望着天空,仿佛在掩饰着什么,“也可惜,那个梁华不成器,弑兄之后良心发现,半途而废。” 那奇怪的笑,让龙锦腾的心里一寒,握着她的手忽地紧了些,最终颓然松开,脸上漠然。如今的自己再也无法要求她什么了,只要她留在他看得到的地方,那便是最大的欣慰,想着,虚无的心里忽然有了剧烈的刺痛,一分一分地蔓延开来。 “丫头,你会留在这里吧?”似是想确认般,龙锦腾紧紧注视她,问了一句。 “呵,皇上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呢?锦都怎么会是我彩璧尘的容身之所?恩师之后,就是我了吧?”仍然远望着天空,君澜神色虚无,任他紧握着,仿佛移动半分便会崩溃般,“皇上怎么会问这么蠢的问题呢?” 心中的苦痛无休无止地蔓延开来,龙锦腾视线凝滞在她的身上:“以前你是那么依赖我,信任我,整日粘着我不放。你还记得我曾经讲过吗,我一生中只有两件险恶之事没有遇到过,一是气死东锦那个老皇帝,二是爱上女人——” “不要讲了,不要讲了!”再也掩饰不住,君澜奋力挣脱了他的箝制,一直望着天空的眼里蓦然划下了决堤般的泪水,那一刹那排山倒海的强烈情绪完全支配了女子的头脑,她无法控制地痛哭起来,“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你不再是玉面哥哥,我也不再是你的丫头了,你变了,你变了……变得让我害怕,以前的玉面哥哥是那么温暖……” “为什么凶手是你?为什么……”女子低低痛哭,掩面,“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丫头……丫头!”听着那样的话,锥心刺骨的痛让他忍不住叫了起来,上前抱紧了她,“我不知道你就是丫头,我不知道,好不容易找到了你,我不会放手,绝不会放手。” 君澜身子一震,心里渐渐起了惧意,挣扎了几下,却听到了耳边低低的呜咽:“母妃离开我了,父皇要杀我,我也一直找不到你,我好孤单,真的好孤单。那段阴暗绝望的日子,我多么希望你在我身边,叫着‘玉面哥哥’,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你。我终于摆脱了父皇的控制,却发现自己竟是北夜国的皇子,原来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葬情之火(二) (2) “……”她的心里狠狠地震颤了一下,眼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震惊间差点想脱口唤出昔日那个亲切的叫唤。 怪不得先皇处处警惕他,甚至要杀他,原来在夜妃与先皇的爱恨情仇里竟有着这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一个人绝望地孤军奋战,她无法想象十年来他是怎样过的。 然而下一瞬,她忽然想到恩师所说的关于皇上的秘密,难道就是这个!这就是不为人知的隐情! “梁临从先皇口中知道了我的身世,他直言宣示立原太子为锦帝。”龙锦腾缓下了心神,松开了怀中的人,看着眼前一直处于震惊中的人,“如果我什么都不是了,那么我便是俘虏,东锦的俘虏,只有俘虏存在的价值!” 可是,即使那样,他怎么可以杀死恩师! 君澜看着他,渐渐地,眼里有了悲哀,无法抑制的悲哀——这个人的眼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多了八年前所没有的权力、欲望、杀戮、背叛。 看到那样的眼神,龙锦腾目光一凝,却淡然问:“即使这样,丫头也要走么?” 君澜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个黄袍男子,然而沉默中有着某种坚忍得近乎固执的表情。 只是这样一个表情便让他的血一分一分冷下去,神色冷若冰霜,却是不再说话,长久地凝视她,女子忽地仰脸,望着虚空处,不知在看什么。 “真的要走么?” 君澜点头,异常坚决,眼睛一直望着天空。 龙锦腾忽然无声无息地笑了一下,手指却扣紧,神色隐隐透出一种决绝和狠厉,仿佛下了某种决定,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霍然拂袖离去。 夕阳的光线渐渐从大地上消失,片刻,在最后的余晖消失前,君澜转过了身,望着游廊深处飘摇离去的身影。 他与她,八年里都有大段大段不为对方所知的空白,正是这种空白成了今日这番难以挽回的局面,八年后的猝然重逢带来的不确定与不安,让她感到惘然和无力。 他和她,终究还停留在那一年的回忆啊,如今……却是再也无法挽回了。 她忽然之间想到那个决绝死去的人——那个在她的生命里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的梁向鸳,出现的时间竟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让她有了一种沉痛无力,痛彻心肺和强烈怜惜的感觉。 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对她的惩罚么? 君澜的心里如有钝物绞动般剧痛着,她咬着唇,一直到单薄的唇都失去了血色,只是从树上摘下了一片叶子,卷起,凑到唇边轻轻吹起了古老的情歌《上邪》。 。 夜如泼墨,垂纱一般拂落。 如铁般黑暗的房间里,重重幕帘背后,有人不断惊梦着—— 葬情之火(二) (3) 她奔跑得不知方向,只觉山峦越来越高,草木越来越密,漫天漫地的密。 跑到后来,在万重浓密中,蓦然跃出了什么东西,映入她的眼帘中。她全身一震,停住了奔跑的步子,满目的红艳,像火焰一样跳动着,一簇一簇。 “小蝴蝶,小蝴蝶……”那弥漫一片的火红中,恍如看到一袭长襟长袖的白衣男子,站在那里微笑着向她招手,唤着她。 梁向鸳!他没死! 她欢喜地穿过遍地的花朵奔向他,伸出了手。然而,瞬霎间,灰飞烟灭,没了,什么都没了,破裂的碎块凑成满满红绸血腥的场面,如噩梦般持续不断地向她袭来。 她惊恐地瞪着那个满身鲜红的男子,倒在火红的花丛里,颤颤巍巍地向她伸出了染满鲜血的骷髅手,露出了累累白骨,嘴里不断幽咽着,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我喝了你的血,给自己下了血咒,呵……只要你用那碧玉笛吹完《上邪》……可惜现在太晚了。” “我……我只是想握住小蝴蝶罢了,那样唯一的温暖始终不是我这样的人可以……拥有的,真……真羡慕龙锦腾啊……还有,那个侍卫……我没有杀他,他应该回北夜了。” “为什么不吹《上邪》,为什么不吹《上邪》……” 一声声控诉如同尖锐的针芒蜿蜒着刺入她的耳朵,她急急地伸出手,想抓住他的手,张着嘴用尽力气地摇着头。 不是的!不是的! 然而越接近他,那袭血衣却如同流星一样,从眼前直退远去,越来越远…… 葬情之火(三) (1) “梁向鸳!” 在那袭身影终于消失在黑幕里的时候,惊骇的大叫从她的嘴里溢出。 君澜提起手臂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重重的喘息声在黑暗寂静的空间中分外清晰可辨。 她微微阖上了眼,却在闭上眼的一瞬间,又看到一袭血衣如同流星一样,从眼前直退远去,越来越远……然而,奇异的是远退之人的脸反而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黑夜里,蓦然爆发出了失声的哭泣,君澜掩面痛哭着,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模糊而断续。 她,她不是故意的…… 那些幻想仿佛洪流一样呼啸着进入她的视野——满地的妖红,满身血衣的男子,正恨恨地向她控诉着。 哭泣中的人发起抖来,泪水接二连三地汹涌落下,脸上露出了苦痛之极的神色,颤抖得如同风中的一片落叶。 君澜霍然抬眼,伸手对着黑暗的虚空处直直伸出了手,痛彻心扉地大叫着,眼神却渐渐涣散开来,口唇微弱地噏动着,仿佛在对虚空里的幻象大叫着什么,却发不出任何一个字来。 她一个人在这个世上煎熬忍受,真的好痛苦,如果下地狱可以减轻她对他的罪孽,那么,就和她一起下地狱吧! 仿佛就要握住那只白骨累累的手的一刹,伸出的手霍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耳边传来不是她预期的声音:“公子!青云阁失火了!失火了!” 青云阁失火了? 君澜还未从恍惚的神色中回过神来,在脑中机械地重复说了一遍。 见她这般神色,福伯狠了狠心,抬手便是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刺破了寂静如死的房间,也震醒了恍惚中的人。 “公子……大,大公子的青云阁失,失火了!”福伯苍白着脸色,一双老眼布满了血丝,哆哆嗦嗦地又说了一句。 “怎么会这样!大哥!”那一瞬间的震惊和恐惧让她几近嘶声,脸色渐渐惨白,衣服也来不及披上,心胆欲裂地奔向那个已经烧红半边天的青云阁。 那样短的距离却仿佛漫漫无尽的长路,跑不到尽头,一阵阵巨大的惊悸刺痛着心脏,几乎濒临疯狂的边缘。 暗夜如铁,火红的夜幕下,火焰反常得妖艳,那些火焰的冠冕,在那座华美的阁楼上张扬着血色。 那样短距离的狂奔仿佛已经消耗了她所有的承受能力,看着面前的一切,似乎惊吓到痴呆,眼睛苍白而空洞,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眸中映出了漫天下落的燃烧的火。 “小尘,别哭别哭,哥哥给你做个蚱蜢。” “小尘,不怕不怕,有哥哥在。” 葬情之火(三) (2) “小尘,哥哥以后带你去大漠吧,那里有大鹰,过了大漠,就是绿洲,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大哥,等过些日子,我们去大漠吧。” “会去的。” …… 那一瞬间,一直木然沉默地看着大火的女子,终于崩溃般地叫了起来,脸色死一样的苍白,挣扎着扑向大火:“大哥!大哥!” “公子!小心!”福伯惊惧地冲上去,一把拉住了疯狂中的人,“别去啊,大伙在尽全力扑火,大公子会没事的。” 君澜颤了一下,空茫和绝望如潮水灭顶而来,想要将她的思维击溃。见到她惨白的脸色,有些哽咽的老人忽然低下了头,不敢再说什么,许久,又说了一句:“梁姑娘刚才进去,就……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君澜猛然踉跄,只觉双腿无力,一下子跪倒在地,脸色苍白如死,颤抖着,终于低下头去,细若游丝地喃喃了一句:“报应么……梁向鸳,报应么……” 感觉到女子身上难以控制的恐惧震颤,福伯转过头,偷偷地流下了老泪。 又是大火啊……就算大公子被救出来,那样病弱的身子恐怕也撑不下去了吧。相依为命了十年,大公子是她唯一的寄托,两人孤苦无依地互相扶持着,如若,大公子就这样去了,那……那小姐…… 流下泪的老人终于忍不住,不敢想象,低低发出了一声啜泣。 没有星月的天幕下,君澜静静地跪倒在那里,看着夜色中燃起的火,大大的眼睛却是木然的。 火红火红的一片,烈烈燃烧着,仿佛有恶灵在哀嚎着。整座楼阁都在坍塌,好像燃烧的天幕坠落。 君澜知道,那是她心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天幕坠落了。大哥,是不是和十年前的她一样,也在害怕? 大哥,不怕不怕,有小尘在,小尘明日就和你一起去大漠,去大漠看大鹰,翻过大漠,我们一起去大草原,以牧羊为生,直到终老。 火光还在弥漫,火舌仿佛已经舔上了夜空,将沉沦的天际蒙上了一层浓浓的血色,已分不清火和云的界限。 。 天色慢慢亮了起来,黎明的天光却是红魅一片,照染着这片沉寂的大地。 青云阁的大火已经被扑灭,然而那座华美却鲜为人知的楼阁最终在一夜的大火中成为废墟。 福伯看着地上两具已然烧得分不清面容的尸体,突然就掩面痛哭起来。 然而,那个木然站了一夜的人,却一声不吭,一直一直望着那两具尸体,眉目间有了极其的阴郁,神色却是淡淡的。 那样失常的平静,让痛哭中的老人眼里有了惊慌,伸手抚了抚君澜的头,哽咽着:“孩子……哭吧。” 葬情之火(三) (3) 周围全是哭声,唯独没有君澜的哭声——那个本该哭得最痛苦、最凄惨的人,如今却半声不吭地站在旁边,脸色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 相府失火的事迅速弥漫了整个朝野,不日一个时辰,满朝百官纷纷来吊唁。 “君相,节哀顺变。”同样的话,同样的神色,同样的语气,却是不同的心思。 如今太尉已死,曾经权倾滔天的少年丞相也失势,那些早被龙锦腾暗中收敛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的人,此刻脸上正露出奇特的表情,观看着这一场盛大的祭奠。 这一场祭奠却也是这个少年丞相大势已去的谢幕。 龙锦腾一身布衣,易容进了相府,在进门时,抬手制止了小厮的高喊。他走进了灵堂,看见了那个一直静默的人,脸上没有了昔日的红润,低眉垂眼地跪在灵前,对着各位前来吊唁的朝官一一回礼。 在他上香的时候,她也没有看他,只是木然一躬身,低着头,始终苍白着一张脸,木无表情,宛如一个人失神的傀儡。 龙锦腾心中陡然被刺痛了一下,走到她的身侧,忍不住轻声唤:“丫头……” 一直低头静默的人听到声音的一瞬,身子震了一下,却是没有抬头,仍是低眉垂眼。 大概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反应,这个时刻,本想有很多话对她说的人,忽然之间口舌木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是,如今的自己只让她更痛恨吧? 连相依为命十年的至亲都离去,她是真的要走了吧。这个人,长大后,坚强固执得宁折不弯,即使这样,也不肯掉一滴眼泪了么? 龙锦腾再也忍不住,一只手忽地紧握了她的肩膀,沉默地注视着低眼的人,眼里的波光变幻了几下,便迅速平静,站在了灵前,直到出殡完。 穹月宴行(一) (1) 锦都的月色是空朦朦的,照着沉沉禁宫的深宫院落。 夜空明朗,然而那一轮玉盘却朦胧绰约,仿佛有一层淡淡的烟层笼罩,虚无渺远,又宛如一个绝色的女子蒙着面纱对着你羞涩地微笑着,让人有一种捉摸不透的神秘的美。 就像刚入住凤栖宫的阿曼皇后的笑靥。 凤栖宫的上空月华如洗,花影成眠,侍女和宦官小心翼翼地退开三丈,垂首等候传唤。高台上,婆娑的树影下,玉液美酒,灯盏摇红。毕竟是锦都,即使是皇后一人一次随兴的小酌,也极尽奢华,有着不可不遵的规矩。 月桂的影子静静地投在蜜色的脸上,蒙现出诱人的光泽。这个刚入住凤栖宫不久的新主人,将琼浆斟满,玉盏凑近唇边,却是不喝,眉目间有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上还没有回来么?”阿曼皇后嘴角含着笑。 “小姐,皇上还在相府。”一个斜襟紧袖的丫鬟回道,并没有裣衽——那是和阿曼皇后从北夜远嫁而来的随身丫鬟。 阿曼皇后随嫁而来的丫鬟有四个,个个身怀绝技,并被皇上特许穿戴北夜的衣饰。 东锦国的民间口耳相传,皇上对这个从北夜来的皇后极其宠爱,满足一切他所能给的任何东西,且命人远去北夜,为她带来北夜的特产、珍宝,甚至允许她在自己的宫苑里穿戴北夜的衣服,以让她慰藉思乡之苦。 然而,轰动锦都的却是那场婚宴。 皇国寺的德慧方丈亲自主持了婚典。宝马雕车、玉树银花,盛况空前。因为女方的身份显贵,又是以和亲远嫁东锦,嫁奁丰厚,亲自来东锦送她出阁的,竟是将在不久后登基成为北夜之王的哥舒王子。 阿曼皇后听到随身侍女的话,眼神有些复杂,喝了一杯酒:“再等等吧。” 立在一旁的侍女有些不服气,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她的对面,竟有点娇嗔道:“我的好小姐,这个东锦的皇帝根本不会来,你怎么还不死心?大小姐也这样,你也这样。” 提起姐姐,阿曼皇后持杯的手微微一顿,静如镜面的杯中蓦然激起了涟漪,眉目间有复杂而痛惜的神色掠过。 “蒙亚东,我和姐姐,是不是都很傻?”将酒杯放下,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侧耳倾听着夜里吹来的风声,眼神却是充满了叹息,“我知道,他是因为姐姐才对我千依百顺。” 侍女不说话,好像每次小姐提到大小姐时,总会有这样尴尬而沉重的气氛。 大小姐的死在她的心头上存留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不知道在那个皇帝的心中是否也是如此? “罢了,我不会像姐姐那样。”阿曼皇后忽然微微笑了起来,语气却是沉痛而淡然的,“姐姐那样的人,活得太苦,所以她才会走上那样的路。” 穹月宴行(一) (2) 忽然又想起了与此关联的事,脸色微微起了异样的变化,一双丹凤眼看着手中的玉盏,月明如水,玉盏微微有了淡淡的光芒,“好像……他和她没有一起……我没有看到她,他……也变了好多。” 侍女听此,疑惑地看着她,然而阿曼皇后微笑着喝了一杯酒,转开了话题,却似乎因为什么有些不解,“那个君相真会是哥舒王子口中的北夜王后?” “也真是奇怪,”一说起北夜王后,其余两个侍女眼里瞬间有了崇慕的光,其中一个侍女说话也有些小心翼翼起来,仿佛不敢亵渎半分,“北夜王后怎么会是东锦的丞相?” 阿曼皇后又斟了酒,轻抿了一口,看着玉盏中的水影:“精魂扣是不会选错主人的,我们只要完成哥舒王子交代的事情就好。” 说话的侍女点了点头。 “小姐,皇上回来了。”一直跟踪皇帝的侍女从游廊处走来,“君相也跟着进了宫。” “嗯?”阿曼皇后放下了玉盏,问道,“君相怎么来了?”这么晚了,她怎么来了?她的大哥不是刚过世么? “两人……好像不是很愉快。” 听此,阿曼皇后沉默了许久,蹙着眉不知在想着什么,纤细的手指拿着丝绢,忽地站了起来,说道:“我们去辛锦宫。” 。 御书房里沉静而窒息,龙锦腾抄手冷冷地站在窗边,手里却拿捏着夜丁香的叶子,因为气愤已被捏得粉碎。在紧闭的琉璃门边,君澜看着他,夷然不惧,然而嘴唇已经咬得失了血色。 “什么时候离开?”许久许久,久到君澜心里惧意快要溢出胸臆的时候,在窗边冷然而立的人终于说话,眼睛却看向月色。 “明日一早就走。” 一阵风忽然狠狠地刮来,在君澜回答的时候,陡然穿进了窗子,灯火登时黯了一黯。 手中已然碎裂的夜丁香飘落,龙锦腾又从夜丁香上摘下一片叶子,在手心里握紧,粉碎,仿佛在捏着一个蝼蚁般的生命,望着夜空的他只是笑了一下,眼神却森冷:“不能再多待点时候么?” “是的,我一定要去大漠。”低眼望着地上飘飘摇摇的碎叶,君澜心里猛然一个惊心,神色却坚定,“我做官也只是为了大哥,如今大哥去了,我想带他去大漠。” 她微微一顿,沉吟着开口,神色忽然沉痛起来,“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男子的手陡然一颤,却是不动声色,月光照在他如玉般的脸上,仿佛湖面波光掠过,冷而犀利。他背着她,茫然地低喃:“不会回来了啊……”在他做了那般对不起她的事,她当然不会在回来了。 穹月宴行(一) (3) 君澜低下了头去,一言不发地沉默起来,贝齿紧紧地咬着唇瓣,单薄的唇抿成了一线,眼色有些飘忽。 她还是选择离开这里,这个杀害自己所爱的恩师却又是心底念了八年的人,她怎么可能毫无介怀?她忽然发现,在某些时刻,自己的意志与决定就像磐石那样坚定和决绝,所做出的决定是那样迅速和不容置喙。 其实她能如此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阿曼皇后。 阿瑞亲阿曼是北夜国阿瑞亲王爷的幼女,她早有耳闻那个北夜女英雄的传奇。 ——十五岁便已精通奇门遁甲和帝王谋略之术,十六岁随父收回被西蜀国侵占的外城,北夜女英雄之名远播于北夜。 而且,阿瑞亲阿曼生着一双和哥舒王子一样的墨绿色眼睛——在北夜国,皇族内只有生有墨绿色眼睛的男子才能成为北夜之王,而女子则成为北夜最尊贵的公主。 有如此的女子陪伴在他的身边,她心里很安慰,况且阿曼皇后喜欢他八年了吧,这样她才可以走得彻底,走得毫无留恋。 即便这个高高在上的年轻皇帝伤害她如此之深,她也下意识地为他考虑。 “丫头……”散着月光的窗口上,黄袍缎衣的男子已经转过了身,定定地看着她,高高在上的皇帝眼里竟然有了一丝哀求,“你能不能留下来?” 穹月宴行(二) (1) 君澜的身子微微一颤,转开脸凝望窗外的天幕,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为了我留下。”看着那个一直望天的朝服女子,龙锦腾只觉胸臆间郁郁得无法呼吸,“留在我看得到你的地方。”即使他和她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无法磨灭的裂痕,他依然说出了近乎哀求的话。 “我能留多长时间?”听到这里,君澜终于转过脸来,然而一转脸就迎上月下黄袍缎人阴郁森冷的目光,那一瞬间心里仿佛有一道寒流掠过,然而她的声音依旧坚定,“我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别忘了,我是一个女子,不可能永远当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东锦的丞相乃是区区一个小女子,多可笑。” 打住话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绝然说道,“龙锦腾,我不可能天天面对一个仇人而无动于衷。” 年轻皇帝的脸上死一样的苍白,看到她那样坚定而决断的眼神,龙锦腾终于知道那便是她的最终答案,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感觉到一直被他握在手里的碎帕仿佛有火在燃烧,蜿蜒着涌入了他手腕里的血脉,烧到了心肺深处,那样激烈,激烈得几乎无法呼吸,满怀的悲愤无处发泄——原来,他手握江山,威赫东锦,却也无法了断这样的事情! “好……好!那么……”龙锦腾低声说,声音却如同在黑夜的海上浮冰相互轻轻碰撞,彻骨得冷,眼睛亮如妖鬼,“那么,今晚我为你践行吧。” 君澜吃惊,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李公公被唤入御书房,垂着头答应着皇上的吩咐。 。 夜色更深了,沉沉的夜空上,云破月出,皎洁的月光从九天上空直洒下来,落在了游廊的亭台上。 两人沉默地坐在亭阁里,却是各怀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宫女们终于上来,在鱼贯端上了二十个银盘后便静静地退了下去。桌上盛着的并不是什么价值万钱的珍馐,却是些家常小菜。 “尝尝看这个。”龙锦腾将犀角筷子点在梅花虾仁上,笑道,“这是你最爱吃的一道菜,不知道是不是和以前一样。” “……”君澜抬起了头,眼睫微微颤抖,看着他,有些温热起来。 往事如闪电般亮起—— “玉面哥哥,我要吃梅花虾仁。”孩子将小小的手扯住了少年的衣袖,嘟起红艳艳的小嘴,撒着娇。 少年俯下身来,笑呵呵地摸着她的头:“可是这里没有啊,下一次玉面哥哥带你去,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知为何,那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就喜欢为难他,粘着他,霸占他所有的时间,“我现在就要吃!” 穹月宴行(二) (2) 少年无可奈何,对于她孩子气的不讲理,他无法动怒,却是越发喜欢这个小小的孩子依赖他,每次只要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上有了欢喜的神情,他的心里就仿佛什么都已经满足。 “好好好,那我现在就去买,你乖乖在客栈里等着,不许出去,听话。” 那一日,少年为了梅花虾仁,足足跑遍了整个小镇,直到日落,他才回来,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碗特腾腾的梅花虾仁给那个房里已经等得快哭的孩子。 …… 月夜下,两人同时回想着那天的场景,龙锦腾心里更是一痛,心中的决定越发的坚定了。 长久地沉默着,君澜忽地流下了两道清泪,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起来。命运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们两个玩弄于鼓掌之上,如今他们之间再也无法逾越。 龙锦腾将梅花虾仁夹在了她的碗里,便搁下筷子,执杯微笑,眼里不知道是什么神色,“那一年,大概我真的是疯了,竟然带上一个孩子跑江湖。” 君澜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仿佛月光特别眷顾他,将所有的辉光都洒落在了他的身上。月光在他的衣服和长发上水一般地灵动起来,男子的脸上有一种朦胧的魔性美。 月明波光动,月下玉人来。 “那一年真是快活啊。”看着他怔了一会儿,君澜低低地说着,心里如同针扎一样难受,执杯,混合着流下的眼泪一饮而尽,喉咙火辣辣地烧起来,一路烧到了心肺。 “这酒是最烈的宫廷御酒,叫醉三仙,一杯即醉,宿醉三天三夜……”龙锦腾只是浅浅尝了一口,仍举着杯,眼藏在了玉盏背后,低低微笑,“丫头,属于我的终究是属于我的。” “……”君澜身子猛然一个激灵,当下起身欲离开,然而醉三仙的酒效是如此得强烈,一入口,麻痹便仿佛以闪电般的速度席卷了她的全身,竟令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你言而无信!”脑袋有些昏沉起来,君澜低迷地说了一句,然而还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便软绵绵地倒在了桌上。 龙锦腾也不看醉酒昏睡的人,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玉盏,眼里有了捉摸不透的笑意。过了许久,他长身而起,走到了君澜的身侧,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在走出亭阁的时候,他忽地说道:“出来吧。” 然而,听到两人的对话后,阿曼皇后的身子却猛然一晃!靠在玉石墙壁上,寸步不动。她听着两人传来的声音,怔怔地出神,连侍女拉了拉她的衣角都似乎没有发觉。 “阿曼,朕的忍耐是有限的。”龙锦腾抱着女子,再一次说了话。 玉石墙壁暗处,阿曼皇后恍恍惚惚地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直直地望着他怀中昏睡的朝服女子。 穹月宴行(二) (3) “她,她是那个小丫头?”她不确定地问着,下一刻,阿曼皇后眼里警惕起来,抬眼看着月下走来的皇帝,“你要带她去哪?” “呵,当然是好好补偿八年前那一次失约。”皇帝微笑着,眼神却是阴郁,冷而深,抱着女子半步不停地离去。 那一刻,阿曼皇后全身难以抑制地战栗起来,这个人,这个人变得那样深远可怕,他连他一心爱护的丫头都要算计了么? 阿曼皇后站在游廊里,怔怔地望着月光下飘摇离去的身影,手指紧紧握了起来,她是当年那个叫她小姐姐,唯一对她友好的小丫头?那,那她该怎么办? 一心想算计的人,竟然是她! 银屏冷望(一) (1) 世事变迁如幻境一般,昨日他们还在相府吊唁,然而只过了一夜,相府里陡然之间易了主! 满朝百官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想从金銮殿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脸上看出一丝端倪,然皇帝如往常一般淡漠,静静地冷述着君澜因丧兄悲痛已经辞官返乡。 听到皇帝的话后,所有人都低下头去,人人自危,谁也不敢提出疑虑,只在心里默默地断言——皇上终于要一举铲除君相的势力了,君相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吧。 朝堂上下只有青睿王和楚天敛没有低头,眼色复杂地望着金銮殿上面无表情的皇帝,楚天敛终于忍不住想问一句,却被身前的龙锦歌截手拦住,对他摇了摇头。楚天敛只得立在原地,寸步不动,眉宇间有了沉重的担忧。 君相……终于还是被皇上发现了么? 。 “皇上,澜到底去了哪里?”下了朝,龙锦歌和楚天敛两人迫不及待地来到辛锦宫,青睿王问皇弟。 枫树乱红,凋落在了那个无声无息站着的人,此刻忽然听到身后的询问,龙锦腾冷笑起来,一拂袖,转过身来,似是略微有些诧异,“皇兄担心我倒是预料,想不到楚爱卿也担心她啊。” 和龙锦歌并肩而立的楚天敛怔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微微低下头去,心里却刹那的心念电转,恭谨地开口回答:“皇上,微臣欠君相一个人情,只是想知道她的故乡在哪,好去还人情。” 皇帝忽地笑了一下,眼神转为严厉:“还人情?知道她的身份么?” 如此咄咄逼人的直接问话,楚天敛怔愣了一下,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如何回答。许久,才道:“微臣不知。” “不知?”那一瞬间,皇帝墨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了冷电般的光。 “是,微臣的确不知。”楚天敛微微垂眼,由衷的回答,眸子里的光亮了一亮,仿佛在揣测。 “哦?”龙锦腾忽地扬眉笑起来,若有所思,“皇兄,那你知道么?” 正在一旁听得有些懵懂的龙锦歌茫然而疑惑地摇了摇头,询问地看向了他,心里纳闷:澜会有什么身份,即使密友如他也不知道,皇上今日为何如此反常地问? 龙锦腾大笑起来,有些讥诮,广袖一拂,又转过了身,负手临栏望着天,如平日那样傲然自信,有睥睨天地,不容人置喙插手的霸道。 两人有些惊诧,无言地望着那个临风的人。许久,才听到他忽地说道:“以后再也没有君澜这个人了……” 此言一出,两人惊住,龙锦歌再也掩饰不住愤怒,几步走到他那边,眼色冷厉:“你还是杀了他?是不是?” 银屏冷望(一) (2) “我怎么可能杀她。”望着天的人根本没有看那个突然愤怒的人,眼神从凝集又慢慢散开来,似是疲惫得看不见底,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笑还是悲的表情,“如今,她,她恨死我了吧。” 听得那样的语气,龙锦歌微微一诧,神色怪异地看着他,忽然之间就静了静,半晌不语,脸色平静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强行留住了她,她肯定恨死我了——”他继续望着天空,轻轻道,却又忽地顿住了话语。 离他们几步之遥的楚天敛看着那个忽然之间变得分外软弱和沉痛的皇帝,神色复杂起来。 ——他心里强烈地感觉到,皇上和君相早就认识,不然这个不甘于人下,非要自己操纵局面的人为什么迟迟不对君相做出行动?却是处处在暗处维护着她? 皇上少年时曾经在江湖中游荡了好几年,在那段仗剑挟酒、笑傲江湖的日子里,他和她是否就已认识? 楚天敛出神地想着,却蓦然听到了那人发出了苍凉的大笑:“皇兄,朕万万人之上,却做不了她心里的主!以为我不知道么,她的心早就随着那个梁向鸳的死远去了!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了吧?” “皇弟……我只想问,澜到底是谁?”终于忍不住心里的好奇与疑惑,龙锦歌问大笑中的人。 龙锦腾停止了大笑,转过脸,看着他,有些悲悯,叹息着摇了摇头:“她也不信任你啊,你和她多年的至交,居然不知道她是谁?皇兄,你可知道,君澜是女子,她就是十年前一夜之间忽然被灭门的彩家大小姐,也是朕找了八年的丫头。” 他说完话的那个瞬间,龙锦歌仿佛难以相信般,震惊地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直到许久,他才怔怔地吐出一句话来:“澜,澜是女子?她是彩璧尘?” 多年的挚友居然是个女子!且是彩家的人!枉他红颜之友无数,却不知道和他交往多年的好友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子! 另一边,听了皇帝的话,楚天敛也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那个刹那,他的眼里不知道有多少表情:震惊、迷茫、欢喜、悲痛……一掠而过。 他手下意识地抚上了另一只手的手腕,在那里来回缓慢地摩挲着,仿佛那里有火在燃烧着。 在他怔怔出神的时候,一直温润儒雅的龙锦歌忽然之间扬声大笑起来,从未有过的豪迈:“好小子,居然骗了我那么长时间,改明儿个好好教训她。” 龙锦腾的脸色却有些苍白,神色悲凉,低低说着:“如果三日后她醒来,发现一切都变得不为她所喜欢,她还会信赖口口声声喊的玉面哥哥么?” 银屏冷望(一) (3) “不,早在紫州之后,她就再也不会信任我了。”皇帝的话渐渐低迷起来,极度痛苦的神色在眼里蔓延开来,“那一杯醉三仙已将残留的情分全部抹杀了啊。” 听着他的话,龙锦歌脸色严肃起来:“皇上……想做什么?” 皇帝不说话,沉默,过了片刻,他摇了摇头,摆摆手,疲累地说道:“我,我不会伤害她,我只想她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那刻,皇帝身上弥漫的无止尽的沉痛与无力感染了身侧的人,龙锦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皇弟,不要强求,顺其自然吧。既然澜没有事,我先告退了。” 龙锦腾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龙锦歌微微一礼,便转身退了下去,在走过楚天敛身侧的时候,顿住了脚步,诧然地看了眼这个有些神志恍惚的人。 “楚将军?” “青睿王?”楚天敛陡然回神,看了看阑珊处,皇帝早已离去,忍不住问了他,“君相好么?” 龙锦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她没有事,皇弟舍不得杀她。” 楚天敛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然而在下一刻,又隐隐担心起来,握着手腕处的地方仿佛些微的刺痛传来。 银屏冷望(二) (1) 已经过去了三天,然而君澜却没有醒来。 龙锦腾的神色依然淡定,然而心里忧心越来越浓烈,当他穿过一重重的禁宫来到若尘宫时,外面斜月已西沉。 他抄手立在若尘宫的门口,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夜色的苍茫弥漫了天地之间,空朦朦的黑幕如墨般从云霄直泼入地,将天地染得一片黑沉沉。 过了许久,龙锦腾移动了脚步,准备去若尘宫里看看那个还在昏醉中的人。 然而,刚一转身,就看到那个长裙曳地的女子从芙蓉树深处走了过来。 “阿曼?”略微有些惊讶,他却是半步不动,站在原地看着阿曼皇后穿过已快凋落的芙蓉树,走向他来。 “皇上。”阿曼来到了他这边,微微低膝行礼。 “你来这里有何事?”龙锦腾看着她,暗夜里,神色冷定,“若尘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知道。”阿曼皇后点头,心里蓦然一刺,却是淡淡开口,“只想来看看未来的妹妹,向她贺喜来着。” “还有一件事,其实我想问你很久了。”阿曼皇后忽地低下头去,沉默了一会儿,又抬眼定定地看着那如玉般的脸庞,眼波闪烁如星,隐忍在心里多天的话终于问出口,“因为姐姐,皇上才对阿曼好的吧。” 站在暗夜里的人微微一怔,眼里有了隐秘的愧疚,许久都不说话。 那又是一段遥远的记忆啊—— 在那个黄沙绞风的大漠,他遇到了第一个红颜知己,也是唯一一个——阿瑞亲阿钦,那个豪爽不羁,巾帼不让须眉的大漠女英雄。 他和她把盏言欢,每年八月十五便会在大漠楼温酒相侯,聚首一次,叙叙一年里的别来之事。虽然是两年的朋友,却了解彼此甚于任何人,他们之间也从来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然而在第三年的聚首时,他第一次带着丫头重新来到大漠楼和她相聚。 ——他从未料那一次居然会是这样惨厉的结果:那个一向爽朗的女子居然早在第一次就已对他钦慕,当他对她说出他早已离不开丫头的依赖时,阿钦竟逼他娶了她回大漠! 那时候的他年少轻狂,性格不羁,玩笑般说着非丫头不娶。然而那个大漠女英雄却突然拔剑相向,招招拼命,却是对着丫头!一夕之间,昔日的好友双方动起手来,各不相让。 ——最后一次双剑交击,火光迸射,大漠剑震落。败。 他永远记得阿钦的眼神:不甘、悲哀、期盼、绝望。她的脸色苍白如死,直视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的样子。最后,她只看了他一眼,弯腰捡起自己的佩剑,拂袖离去。 临走前,只说了一句:“玉面,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的。” 银屏冷望(二) (2) 那一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听到大漠女英雄的事,直到来年,在皇宫的使臣盛宴上,他才知道那日她离去后,便自刎于北夜江边。 对于阿曼,他因着对阿钦的愧疚,所以才尽全力地保护她,尽全力补偿她。 。 “其实,姐姐的死也全不是因为你。”看到他忽然之间变得遥远的眼神,阿曼皇后知道他必定是想起了姐姐,“姐姐因为心仪于你,不愿意嫁给哥舒王子,那次你们小聚,她心里早已做出了决定,才对你表慕心迹,好让你带她远走高飞,谁知中途,却来了个丫头。” 听着她的话,龙锦腾不说话,手里揉捏着那块始终不离身的碎帕,半晌,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就算不全因朕,朕也有责任。” 斜月已没入深沉沉的天际,天地乌黑如墨。 在这样浓重的夜色下,阿曼皇后只看到了龙锦腾的那双漆黑却亮如星辰的眼睛,眼里已没有了当年她见到他时的澄澈与轻狂,宛如最深处的海底,一眼望不到底。她喟然叹息——这个人越来越深沉,她完全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当最后一丝月光隐没的时候,若宫里匆匆走来了一个年轻公公,在皇帝的耳边低低禀告着什么。阿曼皇后只看到皇帝的眼睛忽然间亮如闪电,然后那袭明晃晃看也不看她一眼,匆匆穿过影影绰绰的芙蓉树,消失在树的尽头。 。 珠光摇银,残光剪影,暝色入华楼。 空旷的若尘宫里,只有滴漏呆板凝滞地响着,宛如黑夜里落入深潭的滴水。 重重的帷幔后面,秋水般的眼睛睁开了,盈洁的额头映着一室的珠光,似乎给苍白的脸笼上了淡淡的银光。 君澜起了床,站了起来,怀顾四周,穿过帷幔,登时满目星光。 ——琉璃珠嵌满了白石墙壁,在空洞整洁的白石室里跳跃着璀璨的光芒,如同夜空中断续闪烁的星光。帷幔被夜风挑起的一瞬间,她以为看到了云霄上的星辰。 这里是…… 君澜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撩起了阻挡在眼前的重重帷幕,穿过厚厚的珠帘银屏,看到了几个恭谨站立的宫女,心里不禁惊疑:这里是皇宫? 那一瞬间,心底雪亮的电光划过——那一杯醉三仙! 君澜神色一敛,转头看着窗外的月色,深深吸了一口气,吩咐宫女:“去告知皇上,就说我回府了。” 几个宫娥面面相觑,脸上有些疑惑,许久才低声恭谨回答:“尘妃娘娘,您忘了么?这里是若尘宫呀。” “你……你说什么?”君澜震惊,低叫了起来,“皇上呢?” 然而宫娥却在这个时候不再说话,个个噤若寒蝉,纷纷低首,让出一条路来,让一直守在外面的李公公走到最内室。 银屏冷望(二) (3) “李公公!”见到来人,君澜几步上前,却在踏脚的那一步踩在了裙摆上,在迎面倒地的当口,宫娥已惊着上前扶住了她。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宫妃装,华衣美服上嵌满了像星辰一样的缨珠玉,散发着琉璃般的光芒,和白石墙壁上的珠光交辉闪烁,一刹那刺痛了她的眼。 那一刹那,心中某种意料的预感闪电般划过。然而脸上却依然不敢置信,问:“李公公,尘妃是谁?” 李公公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手让宫娥们退下,对着身后恭谨而立的一个年轻公公尖声说道:“小喜子,快去禀报皇上,尘妃娘娘醒了。” “什么尘妃?”君澜看着他,眼里那一点惶惑瞬间消失了,换上的是冷锐睥睨,冷声道,“本相只想知道怎么回事!” 李公公看了看她一眼,心里仍然难以掩饰住震惊——他伺候过两代君王,从未看到过,或者听到过像君澜这般胆大妄为的人,一介女子进朝为官几余载!而在先帝那时,这双纤纤玉手里,却掌握着扭转乾坤颠覆时局的力量! 然而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喟然叹息:这样一个奇女子将要成为这个泱泱皇宫里的深宫怨女了么?将她折翅关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禁宫里,真是可惜了。 李公公眼里有了叹息,恭谨地回答她:“在这三天里,东锦已经大换血了。” “什么意思?”君澜有些吃惊地问,拂开了垂在眼前的珠帘,厚厚的珠帘发出了珠玉碰撞的声音。 “以后东锦只有一个丞相,那便是梁向光,梁丞相。”李公公恭恭敬敬地答道,眼色不惊,却在暗地里细细地瞧着她的反应。 银屏冷望(三)(1) 闻言,君澜猛然一个踉跄,下意识地抓住了珠帘,珠玉一连串地坠落,叮叮咚咚地跳跃着,相互反射着无数星光。 他,他真的这么做了么? 望着一室的珠光,君澜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果然是走不了了啊。八年来挣扎斡旋于权势猜疑之中,他已经有了极大的蜕变。从那个素行不羁、轻狂袭剑的“玉面公子”变成深沉内敛、手握一方大国的皇帝,她居然在临行之前那么愚蠢地信任他。 滔滔浊世如锤,将一切击得粉碎。时间和命运已经已经将他们分隔得太久,原本心中始终不灭的那一点执念也快消磨了么? 掉落的珠玉还在地面上跳跃着,白石墙壁上的光芒逼射到了君澜白皙如玉的脸上,将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都遮掩了,有了迫人的艳色。 想着,君澜还要继续问什么时,忽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居然穿过了前方层层的珠帘直冲而来。 听到声音,君澜侧脸看向窗外,黑夜里一行明黄色的宫灯飘了过来,引路的宫娥中间早已没有了人。 断裂的珠帘外还有一层珠帘银屏,影影绰绰地映照着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银屏静默地望着她。 那帘宛如断裂而落的细雨,阻隔了他们相互凝望的视线。 透过帘细看过去,君澜看到了他的眼光也是郁悒的。 珠箔银屏相望冷,浮华前梦眼云烟。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一句诗,不知这个和她隔帘相望的人是否也想到了? 白石室内,旁边的宫娥侍从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都退下。”许久,珠帘外的人终于说话,眼睛依然一瞬不瞬地望着君澜。 宫娥侍从依言膝行静静地退了下去。君澜忽地转头,窗外月夜下,前面的宫娥提着宫灯飘飘浮浮地离去,引导着后面的宫娥侍从走出了若尘宫。 “如今我给你摘来了天上所有的星星,丫头是不是该履行你的约定了。”待宫娥侍从走远,龙锦腾掀开了珠帘,走到她的身侧,手指着白石墙壁上嵌满星辰似的琉璃珠,“若尘宫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君澜却是看也不看一眼,苍凉地低笑了起来:“是啊,这里真像满天的星星,多好看。可是龙锦腾,一个只有八岁孩子的话怎能当真呢?” “可我当真!”龙锦腾微微扬起下颔,眼里闪着冷光,“外面已经变天了,以后再也不会有君澜这个人,只有若尘宫里的尘妃。” “你想囚禁我?!”惨白着脸,君澜霍然侧头看着他,珠光下,那人的眼睛里扭结着郁悒却如愿以偿的光芒。 银屏冷望(三)(2) “你想囚禁我么?”再一次,她低低地问道。 然而眼前的男子却似是怔怔地望着满室的琉璃珠,许久不说话,最终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忽然上前,一把拉住她,将她猛然带入怀中,深冷而阴枭地看着她,决绝说道:“这一次,你休想离开我身边,丫头,你要恨就恨吧。” 珠玉一连串坠落,接连不断。在将她撩倒在地的时候,龙锦腾出手点住了她的穴道,静静地凝视着她,脸上有复杂的神情。 那个瞬间,君澜觉得心里的血齐齐涌了上来,在身体里呼啸,她惊惧地直直看着他。他和梁向鸳不同,这个已成为皇帝的人一定会将他心里所想的彻底地实行! 肩上男子的手用力而战栗,声音也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控制的颤抖,却是深而冷:“丫头……只要你成为我的尘妃,你就不会离开了吧。” “你,你想做什么!”眼里带着惊惧,君澜嘶哑着嗓子大声喊,“龙锦腾,如果你敢做的话,我恨你一辈子!” 那样的话如闪电般击中了龙锦腾的心,他脸色刹那苍白。他有了短暂的恍惚,蓦然笑起来了,眸子里是冷锐的光:“是谁说过永远陪伴在我的身边的?哈……哈,恨吧,恨吧!” 眼里的惊惧在对方的话语中凝结,最终化为绝望,君澜颓然放松了意识,然而苍白纤细的手却紧紧地抓着散落一地的珠玉。 唇上传来了冰冷而柔软的触感,她只觉快要窒息。缨珠玉的撞击声仿佛刹那停止,白石室里只剩下衣服帛裂的撕碎声,她身子僵硬地躺着冰冷的白玉地上,一动不能动,空气里冰凉的触感猛然袭来,心里猛地一阵战栗。 “丫头……丫头。”咫尺上方粗重的喘息声迎面扑在了她的脸上,粗糙的手感不断在她的身上来回抚摸着,带着激烈的颤抖。 君澜只是木然地看着,眼睛不知道看向哪个方向——头顶是璀璨夺目的琉璃珠,正冷冷地瞪着她。 忽然君澜恍惚地无声笑了起来——真像,真像那个人的眼睛啊。这一刻她怔了一下,空明的眼神终于崩溃了,忽然间泪水决堤而出,不可控制。 “玉面哥哥……他正在看着我呢。” 极轻极轻地,龙锦腾听到了身下女子的低泣声,有些哀求的,她低声喃喃了一句。 他看向君澜,看见她那样的眼神,心下猛然一震——他,他在做什么?他在做什么!他、他居然对心心爱护的丫头做出如此禽兽的事么? 他的眼里出现了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无力,手停了下来,有些痛苦似的按住了额头,龙锦腾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她如今真的是恨死了他罢! 银屏冷望(三)(3) 耳边有女子的低低的哭泣声,隐隐带着冰冷的讥笑,他伸手抚上了她的头,看着她长划而下的泪水,脸色苍白而苦痛。 “丫头……”他蓦地站起,将她轻轻抱起来,却不解穴,只将她放在了琉璃榻上,那种苦痛似乎将他所有的神志燃烧殆尽,“开始恨了么?” 君澜怔了一下,看定他,看着这个八年前在破庙冷月下遇到的男子,苍白着脸,低声,冰冷如水:“放我走吧,不要让我更恨你。” 那样的话犹如锋利的刀子,刺得他心口无法呼吸,他默默地望着那个眼色如霜的女子,忽地苍凉长笑,手紧紧抓住了她的发丝,也不顾扯痛她的头发:“你只想离开么?只想离开么!” “是的,我一定要离开,离开去大漠。”君澜咬了咬牙,想伸手去握他的手,却无法动弹,她只得垂下了眼,“所以,你放我走吧。” “放你走?”这一刻,龙锦腾心冷如灰,神色苍凉而恍惚,“放你走么?那我该如何?” 女子苍白的脸失去了血色,琉璃的珠光投在她的脸上,增添了几分朦胧:“时至今日,你怎么还可以无动于衷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八年的别离已是蓬山远了啊,如今,却又隔了蓬山一万重。 她咬着唇,单薄的唇都被咬得紫白,“那个誓约……是不可能的了。” “……”龙锦腾沉默而长久地看着她,半晌,他才转眼,抬头间出手解了她的穴道,望着云开月洒的夜空,低问:“那个誓约丫头是儿戏吧?一个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身子忽然可以动了,君澜起了身,看着他唇角噏动,仿佛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还有一个早就死去的妹妹吧,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把我当成你的妹妹了么?” 龙锦腾震了一下,眼里无法掩饰排山倒海而来的苦痛。 ——是的,他还有一个妹妹,那个因他而死的妹妹。他早在八年前那个时候就不知不觉将丫头当成了妹妹,却带着极其复杂的情感。 时隔多年,不知为何,他现在的心里却有无声无息的刺痛怒潮般汹涌而来,一浪接着一浪,丝毫没有回转的余地。仿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眼前这个女子紧紧地握在手里,不让她从身边消失。 室里陷入了沉默,夜风从窗口吹进来,珠帘陡然几下碰撞,发出了清脆的玉声。【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那一夜,龙锦腾在若尘宫里待到云收月隐,直至君澜沉沉睡去才离开。 冷夜无声(1) 那日离开之后,龙锦腾就再也没有来过若尘宫。然而在那座高塔上,日日夜夜传来缠绵哀怨的曲子——《上邪》。 已经是第六次看着月升月落,云离云合,倚在高塔的栏杆上,横了玉笛在唇边郁郁地吹着,黄袍高冠男子的眼里阴郁而苦痛,耳边是浩荡长风的呼啸声,猎猎地穿过高塔。 然而在这六天里,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高塔下的某处。但是沉沉的夜幕下,一直看不到底。 他……他该逃避到什么时候呢? “皇上,哥舒王子到访。”冷月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沉沦到了墨云的背后,猎猎长风中,他听到了身后李公公的禀告,男子的手忽然一震,眼神迅速冷了下去,将玉笛远远掷出,“啪”的一声,落地断裂,冷冷道:“让他到随处的宫苑休息便可。” “可是……”听到他的冷声,李公公有些寒蝉地吞吐了一下,“哥舒王子非要见皇上,说有要事相商。” 听言,龙锦腾眸光一转,沉默了片刻,说道:“带他去辛锦宫等候。” “是!”李公公领命后退了开去,匆匆走下了高塔。 。 燃起的沉香,在房间里绕出了一圈圈白色痕迹。 凤栖宫内,哥舒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那个穿着北夜华装的女子点起一炉香,漫不经心地拨拉着香炉里的灰烬——哥舒不出声地微微一笑:昔日霸道的北夜女英雄竟能这么沉得住气?果然是不能小看她。 这个人……眼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是龙锦腾的原因么?看来她果然是唯一能帮他的人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喝着茶,直到女子停下了动作,在自己的对面落座。沉香在两人之间萦绕着,哥舒轻轻吸了一口气,微微一笑:“看来,他待你不错。” 阿曼皇后没有说话,眼里的光闪了一下,她喝了一口茶,低垂着眼睛,“只是托了姐姐的福罢了,他眼里怎会有我?” 哥舒微微一顿,不愿多说,看了看窗外,说道:“时间不多,只是想问你那件事如何了?” “放心,所有的事由我来打理,我想,她也不想待在这个深宫里吧。”华衣女子唇角露出了一个笑容,眼神有些郁郁,“不过,我当然不会告诉她真相,只是助她出了这个皇宫而已。” “今晚我先去打点。”哥舒微一顿,沉吟着低喃,眼里有了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江山美人,孰轻孰重啊……” 冷夜无声(2) 阿曼皇后的手微微一颤,因他的话惊了一下,然后将茶盏一寸一寸放下,神色慎重,“哥舒王子准备拿什么去换她?”顿了顿,她看了看对面微笑的男子,哥舒王子做事张弛有度,固然不会冲动行事,想着,女子的眼里陡然闪过说不出的笑意,轻声,“如此,正好。” “这件事必须处理好,本王一定要带她回北夜,必须做到!”哥舒放下茶盏,神色坚定。 “这边的事,我会处理。”顿住了声音,阿曼皇后右手轻轻玩转这桌上的茶盏,沉吟了半晌,凝神续道,“只怕皇上不会那么容易放她走。” 她不再说话,低垂着眼睛,怔怔地看着手中茶盏里的水波,溶溶碎碎地,仿佛幻化出了另一个人的脸。 自那日凌晨他从若尘宫出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然而若尘宫上下禁卫越发得森严:三门都有禁兵把手,甚至游廊上都设了侍从——这样小心翼翼地看守她,只怕没人能带她出去了吧? 女子沉默着,一双有着和哥舒一样的墨绿色眼睛凝视着茶盏,嘴角隐约泛起了一丝苦痛和阴郁。 这个人,这般重视那个小丫头么?八年后强大到足以睥睨天地、逆转万人生死的人,看来是多么害怕失去她啊……那是执念带来的脆弱么? 阿曼皇后想着,许久,终于抬头,缓缓开口,语气有些软弱:“表哥……你也和他一般喜欢她么?” 哥舒微微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竟是有些茫然地看着她,过了许久,他只是一笑:“尚未,但是确实是喜欢她的。” 阿曼皇后站了起来,走到了琉璃雕窗前,伸手抚上了落在窗棂上缓缓流动着的月色波光,轻问:“那么……表哥可知道她是否愿意去北夜呢?” 哥舒有些微愣,有些说不出话来,然而也只是一刹那的时间,眼里流露出了傲然之色,他缓缓端起一盏茶来,似是静静地端详着:“我会让她心甘情愿跟本王回去!” 阿曼皇后长出了一口气,许久才道:“如此,甚好。” “什么时候你这般帮着她了?阿曼,这不像你的作风。”哥舒惊讶地看向窗前站立的女子,淡淡的月光穿进来,将她的剪影投在了地上,“她不是你的‘敌人’么?只要她在,龙锦腾的心里一辈子都不会有你。” 地上的剪影微微一震,阿曼皇后的脸色忽地苍白,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窗棂。 是的,只要有那个小丫头在,她就永远无法在他的心里立足。 “该走了,李公公也禀报回来了。”哥舒站了起来,不愿多说,“君澜之事,需你好好设法了。”言毕,匆匆往外便走。 房里的人已走远了,也不见窗前的人举步,看着窗外一瞬间消失的身影,阿曼皇后的手渐渐握紧,想了想,终于走出房间朝若尘宫奔去。 冷夜无声(3) 穿过重重连环曲折的回廊楼阁,在经过离若尘宫不远处,哥舒终于停顿了一下脚步,望了望那处珠璧辉煌的偌大宫殿,在月夜下,仿佛焕发出光芒来。 只是凝望了片刻,他便举步往辛锦宫继续走去。 “哥舒王子,咱家等您很久了。”冷月最后沉沦在西尽时,哥舒已经到了辛锦宫,看到内廷总管李公公早已在那里等候,“皇上让您在辛锦宫等候片刻,主子稍后就来。” 哥舒既不点头,也不说话,熟门熟路地径自朝里走去。 李公公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心里想着:早在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这个来自北夜的王子就已和皇上来往甚密——那是在东锦时局尚未稳定的时候,然而如今东锦的时局已稳定,为何皇上还和北夜即将登位的哥舒交往密切呢?北夜觊觎东锦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不是开门揖盗么? 李公公垂首想着,却又在下一刻寒蝉起来,皇上做的事谁人能知,何况自己还是一个区区的总管太监。自己知道皇室里的不少秘密,一个内廷总管的他做事也越发得小心翼翼起来,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还是少揣测皇上的心思为好。 到了辛锦宫的一处楼阁,黑暗里忽地有人冷冷开口:“哥舒王子好雅兴啊,这么晚了,还在皇宫各处赏月。” 哥舒身后的李公公一听,惊了一下,竟是皇上!头垂得更低,不待皇上示意,便静静地退了下去。 飘摇的宫灯下,哥舒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早已站在楼阁内的黄袍高冠之人。摇红的宫灯照在那一袭黄袍上,泛出微微的金光来。 “看来皇上的武学又精进了。”哥舒望了望皇宫最西端远远坐落的高塔,眼里有精光,脸上却微微淡笑。 “今日贵国王子远道而来有何事?”暗影里皇帝微微拂了一下手,楼阁内登时一片透亮,照亮了窗口那人嘴角噙着的笑意。 在阁里亮起的一刹那,一道白虹如同闪电般地穿入楼阁的窗口,哥舒凌空翻身落地,落座在了窗口,与龙锦腾对面而视:“当然是谈和亲之事。” “和亲?”凭着直觉,心里一惊,龙锦腾霍然抬眼看他,“谁和谁的亲?” “本王和东锦丞相君澜。”哥舒直接回答,眼里噙着捉摸不透的笑。 “呵……难道王子还不知道么?”皇帝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嘴角带了一丝冷笑,“东锦只有一个丞相,那便是梁向光。” 听言,哥舒忽然长笑出声,声亮如洪钟:“江山美人,孰轻孰重?皇帝心里应该最是明白罢?” ------------ 步步发新文啦~~《乱天下:魅妆》地址:http://bookapp.book.qq.com/origin/workintro/239/work_2084079.shtml 另外《女丞相:红妆娇》此文,步步会尽快更新~一天不定时多更,步步会在首发地址慢慢解禁,在这里速度更新,亲们多多支持~票票,收藏全部砸来 冷夜无声(4) “哦?是吗?”喝着茶的人唇角露出一个笑容,眼神却阴郁,“王子可否说来听听。” 见他似乎有些动容,哥舒眼角眉梢都在飞扬,“父王早已在策划攻打贵国,想必皇帝也清楚现下东锦的情况吧?如若你答应了,我便会竭力劝阻父王。” 端着茶盏的手猛然震了一下,龙锦腾迅速握紧了茶盏,缓缓放下,神色却是淡漠的,“若我不答应呢?” 毕竟也是权谋运筹惯了的人,哥舒听此后神色一凛,随即淡定,静默地看着他。 对面坐着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却没有继承父王的任何神色和气质,沉静内敛得如同暗夜里沉睡的狮子,仿佛会一触即发。他与他虽是兄弟,然而从小的分隔,两人已形同陌路,各自为王。 “如若不答应……”哥舒沉默了一会儿,自信的笑意皆现于脸上,眼神却是冰冷的,“史上各方枭雄为红颜而战的事数不胜数,我想,今时今日也不例外。” 龙锦腾将茶盏放到唇边轻轻吹着,然而眼神越发尖锐起来,却沉住气不说话。 “贵国的先帝骄奢淫逸、独断专行、夜夜笙歌、纵情声色,委实是个贪图声色犬马的昏君,想必除了楚天敛带领的军队,其他的早已是军纪散漫,士气紊乱吧?”哥舒看着他,不动声色地说着,“眼下贵国朝纲刚稳,如果……” “是么?”龙锦腾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淡漠,似是根本不放在心上,“反正这个江山也不是朕的先祖打拼下来的,谁拿去了便是。” 哥舒微微一怔,不料他竟说出了这样的话来,眼里墨绿色慢慢凝结成了冰,定定地看着那个气定神闲地喝着茶的人。 “王子,夜深了,该走了罢。”皇帝放下茶盏,淡淡地下了逐客令,毫无回转的余地。 哥舒注视着男子墨黑色的眼睛,然而许久竟然看不到底。他忽地长笑出声,声冷如冰,大笑声中灯火陡然黯了一黯。 “那么……告辞!”原本有些迟疑的人不再多说,哥舒霍然起身,话音未落,那袭锦衣瞬忽消失在辛锦宫外曲曲折折看不到尽头的游廊中。 龙锦腾站了起来,抬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冷冷地长长叹息:这些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 阿曼皇后匆匆来到若尘宫的时候,大门禁兵和游廊的侍从只是看了看她,便纷纷鞠躬行礼,让出一条路来,让她直走君澜的房间。 她推开门,看到君澜正百般聊赖地摩挲着手中的一根碧色通透的玉笛,出神地想着什么。白石墙壁上琉璃珠的光芒投在她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人世的光辉。阿曼皇后的眼睛忽地眯了起来,那个丫头……当年唯一对她友好的幼齿的小丫头,居然长那么大了?变得这样美丽。 冷夜无声(5) 她默不作声地走过去,从君澜的肩头看过去。白玉桌上放了一张纸,上面墨迹点点,写着的是一首诗——然而奇怪的是诗只写了半首,字迹有些模糊,仿佛是被水滴上去一般。碧色通透的玉笛就停在那首诗上,微微颤抖。 “写的是《上邪》?”阿曼皇后忽然在背后开口,声音平静,“为什么不写下去?” 君澜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一袭北夜女装的女子,容貌甚是美丽动人。她轻问,有些诧异:“阿曼皇后?” “呵,长大了,就这般疏礼了么?”阿曼皇后拿走桌上的纸,眼里不知道是什么表情,语声讥诮,“你们还真奇怪,一个日日夜夜在皇塔上吹,一个在这里写,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何你还要想着离开?” “不是……”君澜从她手中拿过纸,凑近灯火,火光登时一亮,却仍然掩饰不住满壁珠光,“不是你想得那样。” “那是怎样?”阿曼皇后眼里有了气恼,有些不甘地看着她,“看啊,他多宝贝你,将整个若尘宫团团把守,就只是怕你逃离他,他大概害怕地已经忘记了,一个弱女子就算没有人看守,也逃不出这个皇宫吧?” “你恨我。”听得女子那般语气,君澜却是平静地看着她,神色淡漠。 阿曼皇后笑了一声,一字字道:“是,我是恨你了,他这般对你,为何你还要执意离开?” 闻言,君澜眼里有了吃惊的神色,本以为她必定是因为龙锦腾格外对自己才会恨她,却是没有料到,她竟是为了如此才恨恼。这个女子……多年后,她的心胸竟有了如此大的变化?那样宽怀。 “你以为我是因为他只喜欢你才恨你么?”仿佛看出了君澜的心思,阿曼皇后唇角露出了嘲讽的笑,“我们北夜女子才不会如此窝囊,得不到的就要用真心去得到它!” 看着女子眉目间尽是自信豪气的神情,君澜微微一愣,片刻,终于释然一笑。这也是她小时候对她唯一友好的原因吧?这样的女子忍不住让她打心底喜欢。 “有你在,我也可以放心地离开。”君澜对她微微一笑,又转头看了看窗外的游廊处,低声说道,“这么晚来,你有事要说吧。” 阿曼皇后点了点头,轻声:“你不是想离开这个皇宫吗?我可以助你离开。” “为什么?”君澜惊讶地转眼,眼里有了不信任的神色,“为何要帮我?说吧,要我做什么。” 看到她眼里的戒备,阿曼皇后不介意地微微笑了一笑,“不,只是想帮你,没有任何条件,也只是想让皇上的心里从此只有我。” 君澜忽地低眼,眼里的神色千变万化,沉默了很久,她终于点头。 “呵呵,不怕我把你杀了么?”阿曼皇后眼底闪过讥笑。 君澜却是低低笑了起来,融入月光里的笑容竟是如此触目惊心,苍凉而沉痛。 “如今的我,死与不死有何分别?” 阿曼皇后愕然,似是明白了什么,离去之前,只说了一句:“我会安排。” 思情如灰(一) 若尘宫里月华如洗,花气轻红。 月桂的影子投在君澜白皙如玉的脸上,将照在脸庞的白石壁上的珠光都若有若无地遮掩了。君澜执着银壶坐在窗口的玉桌上,将琼浆斟满了递给了对面而坐的男子,嘴里含着笑:“今日怎么来了?皇上知道么?” 龙锦歌从她手中接过玉盏,举杯喝下,温和微笑:“他不知道,我和另一位一样,从上方掠宫而来。”他望了望窗外一棵巨大槐树的梢上某处,然后伸手指了指上方。 “整个若尘宫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就连苍蝇都飞不进来了罢?”他微一顿话,放下酒杯,看着对面温婉美丽的女子,“皇弟真的很重视你。” 君澜不说话,又倒了一杯酒,递给他,龙锦腾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问,“你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过往?我们多年的朋友,你竟也不如实相告?还有……”他沉默了片刻,眼里有了几分薄怒,“你竟连你的身份也不告知于我,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不是你的朋友?” 君澜放下了酒杯,摇了摇头,眼里起了诚挚的神色:“我最大的幸事就算遇到了像你这样一个朋友。不是不告诉你,我的身份特殊,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我们这样不是很好么?” 龙锦腾微微叹了一口气——她也活得很苦吧?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一夜之间将四大家的执牛耳彩家灭顶,只剩下她和那个将她从大火救出来之后便重病在床的哥哥。然而十年后,又是一场大火,将她唯一的血亲也带走了,如今只剩下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飘零在这个世上。 “澜……”想着,他蓦然伸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君澜也没有抽手,只是微笑着看着他,“有我在,就算他们都不在了,还有我这个朋友在。” 闻言,君澜心里忍不住酸涩起来,吸了吸鼻子,反手紧握住龙锦歌的手,笑道:“锦歌,多谢。” 龙锦歌也笑了笑,转了头,凝望着外头不住闪烁的光点,月色笼罩着这座星辉闪烁的宫殿,将它染得越加辉煌,仿佛天地间的辉光也亮了起来。渐渐地,眉宇间有了复杂的神色:“这座宫殿是为你打造的吧,皇弟竟在很早以前就在这里准备了么?看样子,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你走了。” 君澜垂下了眼,眼里有光掠过,紧握起桌上的酒杯,出神地望着杯里的琼浆,倒影瞬忽映出,又瞬忽碎裂。 “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会帮你打点。”龙锦歌又说道。 轻轻摇晃着玉盏,君澜点头。 龙锦腾这才微笑着从她手中夺过酒杯,喝了一杯,眼色忽地沉静下来,“在那一个多月里,你和梁向鸳之间……”想起了那日皇弟反常的大笑中脱口而出的话,他不由得问她,却又怕触动她心底不好的事,欲言又止。 提起那个绝世惊貌的梁向鸳,君澜的手指不易觉察地握紧了,眼神有些复杂,沉默了下来。 ——那是一个再也无法停止的噩梦。每日午夜轮回,她都会挣扎着扑过去抓住那只累累白骨的手,想牢牢握住她。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尽力气追逐,那双血手却随着那袭血红迅速远去,然后她便在那个染满鲜血的红色花丛里惊醒。 梁向鸳……梁向鸳。那个名字仿佛刻入骨髓般,生生死死地缠绕,每次惊梦后,想起他在弥留之际看她的眼神,心中就仿佛有烈火燃烧。 沉思了不知多久,她抬头看了看,月已经到了中天,将冷冷的光辉洒向这沉沉的禁宫。 早在君澜沉默的一刹那,龙锦腾捕捉到了女子眉宇间的郁悒和复杂。在那个短短的一个多月里,她和那个人竟复杂到这般了么? “对不起。”龙锦腾将酒杯放下,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看玉桌上的银壶,眼里却是充满了叹息,“还是不问了吧。”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君澜站起了身,把脸迎向了月色朦胧的夜空,许久,轻轻道,“他是被我害死的。” “梁向鸳么?”明知女子嘴里的“他”是谁,然而龙锦腾还是明确地将这个名字说出来,看着君澜的脸色白了一白,咬紧嘴唇。 “那样一个人,真是奇怪啊,我看不懂他。”继续望着夜空,让微凉的风扑上脸颊,君澜的语气却是沉痛而淡然的,“他……真是让人难忘。” 龙锦腾不说话,室内陷入了沉重而尴尬的气氛。 她的心头上,梁向鸳已成为她往日里不忍回顾的伤痛了吧? 思情如灰(二) (1) 进了晚膳,从辛锦宫出来已经是月至中天,龙锦腾沿着重重叠叠的游廊行走,不带任何侍从。 若尘宫规模庞大,堪比皇帝的主宫辛锦宫,布局繁复却规整,楼阁无数,回廊九曲,然而长而曲折的回廊将所有的楼阁连了起来。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qǐζǔü整座宫殿镶嵌着明澈精美的琉璃,夜幕中,宛如无数星星在闪耀。 ——整个若尘宫被环绕在璀璨之中。 这是为了那个曾经玩笑般的誓约——若将天上的星星摘来,那么她便穿着织满星星的嫁衣嫁给他。 龙锦腾抄手站在游廊下,望了望金碧辉煌的宫殿,嘴角那一丝苦痛的笑意终于泛起来了。 即便他不能摘到天上的星星,但如今这里如星辰璀璨夺目,仿佛整个浩瀚天际的星星都汇集于此,她终究是不会答应他的。 他心里再明白不过了,无论她于他是妹妹还是其他,他都不想就此放手。 那日哥舒王子来此之后,他重新下了命令,若尘宫上上下下进入了高度警惕状态:不仅在若尘宫三门有重兵把守,而且连外墙上下每隔三步便安插了一个侍从。这样的天罗地网,只怕外面飞进一只苍蝇也不容易吧?何况是哥舒。 龙锦腾微微一笑,一身明黄色飘飘摇摇地向着若尘里宫里走去。 “离开这里后,我先带着大哥去大漠,然后,”一进去,来到室外的游廊,就听到了女子微一顿的声音,“穿过那个大漠,便是白雪莽莽的荒原了,他说的,那里便是他另一个住处。” 龙锦腾站住了脚,不由凝神细听,双手却不易觉察地握紧了。 “他”?……是梁向鸳么?他么! 站在游廊处的男子脸色有些僵硬,眼神森冷。 听着她的话,龙锦歌微微一顿,沉吟着开口:“那你怎么离开这里?求他放你走吗?”说着,他长出了一口气,提醒道,“皇弟绝不会让你离开的。” “我知道。”君澜在窗前木木地立着,望着夜空里密密的星光,忽地低低呢喃了一句,声音里有些微的复杂,“明天要下雨了吧?又要下雨了,是不是和上次一样呢……” 距离上次那场雨,已经快两个月了吧? “当然不一样。”龙锦腾走进室内,墨色眸子已然激起了愤怒的涟漪,如同有火掠过。 两人一惊,齐齐转头,吃惊地看着那个神色僵硬的人穿过一重重珠帘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看到两人的神情,皇帝的嘴角冷笑,“皇兄今日好雅兴啊,西泠赏花赏到宫里来了。” 龙锦歌站了起来,神色定了定,微微揖手,垂首叩见道:“臣兄参见皇上。” 思情如灰(二) (2) 龙锦腾没有看他,眼睛定定地注视着窗前站立的女子,君澜没有行礼,方才短暂的吃惊已然消失,镇定地直视他。许久,她才微微膝礼,淡淡地:“民女君澜参见皇上。” 终于听到她开口,却在话落的一瞬间,龙锦腾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一分分僵冷,然而他依然只是一笑,眼神却森林:“这里没有君澜,再也没有君澜,只有彩璧尘,朕的尘妃娘娘!” 言毕,君澜的脸色瞬忽苍白,却被掩盖在了满室的珠光之下。 “皇弟……”龙锦歌蹙眉看着他,恭谨的语声里带着几分不满,“何必?皇上怎可如此强迫她?” “哼,皇兄今晚来若尘宫,朕还没有问罪呢,私自闯入皇帝宫妃的寝宫,又该当何罪?”龙锦腾对他冷然说着,却是向着君澜走了过来,嘴角浮出了冷笑,态度依然僵硬,“朕是东锦的皇帝,一切皆由我做主,哪轮得到你来管?” “你!”从未料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龙锦歌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失望,轻轻一拂袖,冷冷扔下了一句话,“你若执意强求,那么万事皆休,你准备一辈子痛苦吧!”言毕,便掀开厚厚的珠帘,有些恼怒地离开了。 珠帘银屏一重又一重地响过,不知道在第几重,终于落下了帷幕,游廊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在走到窗前的时候,脚步却微微顿了片刻,便又离去了。 龙锦歌穿过游廊,在转折处停了下来,望了望那棵巨大的老槐树,眼里有了不解和复杂的神色——早在他来到若尘宫的时候,楚天敛就已在那棵老槐树上,也不知停了多久? 在两人一同去找皇兄的那日后,除了上早朝,他便整日不见人影,竟是日日夜夜在槐树上望着若尘宫里的她么?!这个名震东锦的第一将军和澜又是到底怎么一回事?然而从刚才和澜的谈话中,澜根本没有提到过与他任何过往的蛛丝马迹。 龙锦歌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半晌,也不见槐树上的那人下来,他无声地叹了一息,摇了摇头,身影一转便消失在寂长的回廊里。 思情如灰(三) (1) 室内一色的璀璨,大理石的光冷冷的,唯独玉石桌边的小几上的香炉是暗红色的——那是阿曼皇后送给她的香炉,这个香炉里燃着极魂草。君澜低头站在小几边,侧眼看着,眼里的光不由闪了一下。 过了许久,仿佛终于鼓起了勇气,她不动声色地从玉桌下的屉里拿出了一支檀香,将它放进了香炉里,然而手却不自觉地在微微颤抖着。一室的珠光下,那支檀香露出了一点腥红的光,犹如一滴血。 浓重的馥郁气息从檀香的顶端慢慢散发开来。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君澜的脸色是苍白而沉默的,但眼底却间或闪过雪亮的光,仿佛有什么激烈而复杂的情绪在她的心底游移。 龙锦腾冷冷看着她点起了檀香,身子微不可察地蓦然一震,眼色极度阴郁:“这个香炉是阿曼送给你的?” 君澜默不作声地点头,然而一丝激烈交战的情绪在低垂的眼里闪电般闪过,拿着檀香的手指也陡然一颤。 龙锦腾冷笑起来,隐约带着彻骨的痛楚,“你以为光凭着檀香与极魂草就以为我会忘了你,放了你么?” 君澜一惊,脸上刷地褪尽了血色——极魂草本身只是熏染空气的一种清新草药,然而混合檀香,便衍生成了另一种极其激烈的香料——洗缘香:一吸入鼻,尘缘尽忘,不复再有恩怨纠缠。 望着始终没有说话的女子,只是低着头沉默地拨弄着香炉,龙锦腾心底陡然掠过一种激烈的情绪,一挥手,齐齐割裂了眼前一副垂落的珠帘,他的声音再也压抑不住一丝愤怒,“丫头,你大概已经忘了我早已是百毒不侵的人了,凭这个洗缘香就会忘记所有么?然后你就去寻找和梁向鸳有关的回忆吗?彩璧尘,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哈!” 说到最后,一直压抑的愤怒终于让他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是……是啊。”手中的檀香忽地掉落,君澜眼里有了短暂的震惊,随即明白了,抬眼望着他瞬间燃烧的眼睛,“我……我怎么忘了呢?” 皇帝直直望着君澜的眼睛:“彩璧尘,你真狠心!想去找他啊,你休想!” 君澜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过来,视线定定地落在情激烈中的皇帝,明眸里的神色却异常坚定。 “玉面哥哥,”她忽地俯首跪下,抓住他垂落的广袖,自相认之后第一次在他面前叫出了这个称呼,“让我走吧,去大漠是大哥心中唯一未了的夙愿,所以,”她抬起头来,曾经那样淡雅沉静的目光里居然有了哀求的光芒,“让我离开吧,我不是一只金丝雀。” “好啊,我会让你离开。”看到她忽地露出了苦痛哀求的脸色,短短的片刻内笑声便歇止了,龙锦腾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酷的无声笑意,“等你死后,我会让你和君青云一起去大漠。你可满意?” 思情如灰(三) (2) 他把她留在了金碧辉煌的沉沉禁宫,返身离去,任凭她在背后呼唤他。 幕帘层层翻飞,拂过他的脸,将无声的交织的血泪一并抹去。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呢?原本是多么美好的一切:他处心积虑奋斗了八年,终于为母妃报了仇,将整个东锦囊括手中,惟他独尊。然后找到了想念了八年的丫头,过着心中夙愿已久的生活。可是如今,这一切竟乱到了如此境地! 而且,她怎么可以那么狠心?她忍心么?她竟然那么忍心!她要剥夺他的记忆,那么,他就剥夺她的一生! 龙锦腾走在游廊上,从袍袖里摸出了一块碎帕,凝视了片刻,碎帕上的“尘”字陡然刺痛了他的眼,他用力一握,望了眼若尘宫的方向,转瞬消失。 。 珠光影影绰绰地映照着。地上的那柱檀香,不知何时已然悄然熄灭。 香炉里的白烟在寂静的室内萦绕,一缕又一缕地化出了各种奇怪的形状。 君澜靠在白石墙壁上,手里紧紧拽着坠落一地的琉璃珠玉,眼角蓦然有泪长划而下,纵横在雪白的脸上。 玉面哥哥,其实,早在你没来归尘的那个时候起,我们便已选择追求不同的东西,背道而驰,已经走得越来越远…… 我们两个已然是云泥般遥不可及。 天涯各方(一) (1) 乌云沉沉地压着这座深深的禁宫,整个天地间已经昏暗下来,雨前的风斜斜地吹着,仿佛有恶灵齐齐哀嚎。 一袭华衣美服在风中飘飘摇摇,游廊里,君澜望着阴云笼罩的天空,任凭大风涌上她的脸。 “要下雨了……”她痴痴地望着,将手贴在腰侧,下意识地摩挲着碧玉笛,渐渐地,眼神恍惚而迷离,似乎看到了白雨密集的另一个时空。 “尘妃娘娘,外面风大,该进寝屋了。”呼啸的风声里,身后传来了宫娥的声音,带着异样的恭谨。隔着空气中蒙蒙的湿气,君澜静静地仰望着,仿佛没有听到般。过了许久,她才转过身来。 游廊里的侍从每隔几步便安插了一个,曲曲折折地看不到尽头,然而这条曲折深幽的回廊却是直抵皇帝的寝宫。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回廊的另一端,眼里一瞬间有光闪过,仿佛终于下了很大的决心,转身回屋。 拂开了一帘帘帷幕和珠帘,她有些忐忑地穿过,身后的宫娥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 “你下去吧。”听到身后落下的珠帘一重重地又响起,君澜止步,“有事会吩咐你。” 然而身后却没有任何声音,她顿觉奇怪,转了身来,只见那个宫娥不知何时早已抬头,眼里毫无怯懦的神色,却是恭敬非常,只听得她说道:“君姑娘,小姐吩咐奴婢带来了您所需要的东西。”宫娥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取出了一张薄而透明的人皮面具。 在她拿出人皮面具的时候,君澜的神色微微一变,激烈而复杂的情绪在内心交战着,伸出去的手微微颤抖着,方才下定的决心似是在这一瞬间动摇起来,那日那张异常愤怒的脸、孑然苍凉的背影仿佛忽地进入她的脑里。 宫娥看出了她的动摇,将人皮面具交到了她的手上,不给她丝毫反悔的机会:“君姑娘,小姐已经为您打点好了一切。” “你是……”听得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毫无宫娥该有的维诺,君澜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奴婢是皇后身边的四丫鬟,蒙亚西。” 君澜了然,却侧脸凝望窗外,开始沉思起来。窗外的风掠进来,她的一头发丝飞了起来。捏着那张薄薄的人皮的手微微一紧,她向窗外忽地唤道:“有事吩咐。” 一个侍从应声进来,穿过珠帘,抱拳垂首:“娘娘有何吩——” 在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君澜微一使眼色,蒙亚西横手切下,那个侍从便闷声倒落。 。 归尘酒楼里,人来熙往,出入的却都是武林人士。 ——这些都是龙锦腾在江湖上的故交和羽翼。在他少年时,结识了不少武林中人。 天涯各方(一) (2) 十年前,他的母妃突然被赐死,先皇又突然想方设法治他的罪。在那段空茫而痛苦的时间里,龙锦腾从锦都落魄微寒的少年中秘密招集武功出众者,恩威并施地培养出了一批杀手,以用来对付那些与他作对的朝廷官宦和阵前大将。 在他少年时,武林人士多为他的故交,在他遭遇朝廷弹劾时,这些江湖草莽暗中支持帮助他,却从来不过问他的身份,只知道那个惊世少年“玉面公子”定是身份显赫之人。那些江湖人以义气为重,义气相投之时,哪怕对方是皇宫贵族也一样称兄道弟。 这些年来,归尘酒楼就是龙锦腾与江湖人联络的一个据点。八年前的那一次失约,丫头仿佛人间蒸发般,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间。他动用了江湖上所有的势力寻找她,却始终杳无音讯——谁料到她竟一直在锦都,只离他一步之遥! “大哥哥那天没有去吗?”小少年眨巴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在恍恍惚惚叙述的英俊男子,有些急切地问道。 龙锦腾靠着一棵开着雪白蝴蝶般花朵的大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归尘酒楼的后院里,小少年在巨大的花树下,倾听着男子的讲述。 一门之隔,院前和院后居然是两重天地。 萧瑟的深秋里,这里竟仍是一片碧绿的葱郁。院落里,摆满了各种奇花异草,草木伏地,仿佛一片绿色的波涛。然而浓郁中,四棵长满白色花朵的大树整齐地植于院落的东西南北四个门喉。 天涯各方(二) (1) 这个布局规整简单,龙锦腾依照奇门遁甲之术,遵循着天地方圆的古训,布置了这个院落,防止外人进来或者偷听。 漫长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花树下,倾听的小少年低下眼帘,发出了一声叹息:“大哥哥没去,那个姐姐真可怜。”顿了顿,又问道,“那个姐姐后来怎么样了?大哥哥找到他了吗?” “没有,她那天被红楼的人掳走了。”说到这里的时候,龙锦腾陡然一颤,忽地从树上离开了一小段距离。 少年听得发怔,虽然他年纪尚小,但红楼是什么样的地方,他心里十分清楚。少年忽地想起了两个月前那个满脸胡子的猥亵男子,觉得浑身发冷。他不敢想象一个只有八岁的女孩在那个龙蛇混杂的青楼会有怎样的结局,仿佛感染了身侧男子浓浓的悲凉,少年不再问下去。 龙锦腾重重靠回了树上,满树的白花被震得纷纷飘落,宛如雪白的蝴蝶旋舞,扑簌簌地落到了两人的身上。 “大哥哥后来见到她了吗?”到底还是个孩子,沉默了许久,小少年终于沉不住气,忍不住问。 龙锦腾点了点头,嘴里浮起了一丝笑容,然而那个笑容有着说不出的悲哀和苦痛,嘴里却道:“修竹不是也见过了么?” “我见过?”小少年修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满脸疑惑,然而又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从腰侧拿下紫玉令,一瞬间说不出话来,“难……难道是那个漂亮姐姐……” “是的,就是她。”龙锦腾抬起了眼,仰望着欲雨的天空,眼里有了隐秘的决绝与冷酷,“多年后,她终究是要回到我的身边的。” 那样冷酷的语气,让修竹打了个寒颤。 “大哥哥现在和姐姐终于在一起了。”听了那样长的故事,修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脸上一瞬间有了不属于孩子的成熟,“大哥哥一定是个大官,我要好好努力,待在大哥哥和姐姐的身边。” “嗯?”龙锦腾错愕了一下,脸色温和起来,伸出手来抚上了小少年的头,这个被丫头救下来的少年有着同龄孩子所没有的缜密心思,是一个可造之材,好好培养他,将他留在身边,将来必是一个肱骨谋臣,“修竹,上次大哥哥教于你的战术谋略可有不懂的地方?” “没有。”少年重重地摇了摇头,从树上折下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修竹转身将他从树上拉起来,让他看地上,眼里带着傲然,“大哥哥,你看,这是我研究出来的包围战术。” 龙锦腾从他的肩头看过去,然而只看了一眼,眼神忽然凝结了,投转到少年身上的视线莫测难辨。在他的身上,龙锦腾看到了一个十一岁孩子惊人的权谋能力,心思极为缜密,为他所用则利,不为他所用则弊。 天涯各方(二) (2) 在这一刹,他的眼神陡然凝聚,淡淡地说道:“就要下大雨了,你先回房吧。” 修竹有些失望,以为他肯定会夸赞自己几句,却不料只是淡漠地打发他回房,少年看了他一眼,嘴里想说什么,然而在看到男子眼里的冷芒时,心里陡然一颤,只好赌气般回了房间。 高空之上,乌云翻涌,泼墨般熏染了整个天际。 龙锦腾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过了今日,她就彻彻底底地属于他了。从此后,江山、美人都落入了他一人的掌控。 天涯各方(三) (1) 龙锦腾迎着风微微笑了起来,手指慢慢握紧,仿佛捏住了那个女子的命运。 多年来的夙愿终于要实现,然而不知为何,在快要看到终点的时候,他的内心却反而害怕起来,那样的害怕如同从心底深处直直冒出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崩碎。 龙锦腾摇了摇头,仿佛想把这些纷乱的思绪从脑中驱逐出去。 风声里骤然响起了一连串的银铃声,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匆匆忙忙直闯进来,神色慌张,急急跑到花树下男子的身边,低声说了什么,龙锦腾的脸色骤然苍白,漆黑的眸子阴郁冰冷得如火般燃烧,那样冰冷的火仿佛可以燃尽一切屏障,惊得一旁的小厮一时间不敢说话。 “滚!”龙锦腾忽然暴怒,手一挥,一掌便将小厮打得飞了出去。 雨前狞戾的风声在耳边呼啸,仿佛依稀有人对他冷然嗤笑。龙锦腾,你那般重视她,她还是逃离了吧?不顾一切地逃离了吧! 蓦然间,说不出的冷意铺天盖地而来,心中的荒凉将他重重包围了起来。 “啊——”他站在狂风中,对着沉沉的苍穹大声嘶喊起来。然而,仿佛回应了他的大叫,一个炸雷自天宇而下。 “哈!来吧!谁怕!”男子苍声大笑起来,对着骤然倾落冷雨的天空大骂,“什么都没有!都在做梦!贼苍天,我万万人之上,谁怕你!” 雨不停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如雪,一分分冷透到了骨髓深处。 回到房里的修竹远远听到了愤怒而绝望的嘶叫后,一个彻天响雷骤然应声,他的心中猛地一颤,有些惊颤地看向院落处,惊疑不定。 怎么了……怎么了?是,是姐姐出事了么? 。 天地间一片萧瑟气象,暮色低垂,漫卷的乌云深深地压迫着坚不可摧的禁宫,狂风四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虑,沧桑的暗色骤然之间笼罩了整个皇宫,青蒙蒙一片。 君澜换上了公公的衣裳,贴上了人皮面具,从若尘宫出来,沿着游廊低头疾走,想在雨前到达御膳房的后门——那里是唯一没有禁卫把守的出宫大门。 走到偏宫侧门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起了一阵骚动——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她心里一沉,头也不回地匆匆疾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到了御膳房的后门,她往门上一按,青铜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君澜往门外侧身一掠,随即将门悄悄阖上。在转身之际,看到了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挺在了前方,车夫见到门里有人出来,忙上前微微揖手,也不说话,只是示意她上车。 想也不想地,她跨上了马车。在放下帘子的时候,她仰头望了望宫墙上方,高高的宫墙威严耸立着,她无声叹息,眼中渐渐悲哀起来。 天涯各方(三) (2) 仿佛有什么感应,女子的眼睛动了一下,忽然之间一记闪电穿云而下,在短短的刹那间照亮大地。短暂的停顿后,“轰隆隆!”一声巨响平地而起,雷鸣声响彻整个天际,大地仿佛刹那震动。 冷雨骤然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倾盆而下,承天载地,浩浩荡荡。 一阵急雨扑打在了她的脸上,君澜连忙垂下了帘子,随着马车的行驶,靠在了柔软的垫座上。 耳边滂沱的雨声回荡四野,她这才恍然发觉心乱难状,不禁一叹,有些疲累地合上了眼,却有一行清泪自眼角长划而下。 从此后,桥归桥,路归路,他们注定是天涯各方。 ----- 上卷到这里完结~谢谢亲们的支持哦~~~ 【第二卷:天若有情天亦老】川州… 黄沙漫漫,绵延几万里。 深秋早已过去,初冬在漫长的旅途中来临。冬日里的沙漠,只有寒冷在漂移,太阳罩着巨大的圈晕,有气无力地高悬在空中。 在这个冰寒而没有雨水的广袤沙尘的世界里,尽是一片苍茫浑厚的黄,长沙绞风,旋舞直上。平铺天际的云层缓缓游移在大漠的上空,极目望去,苍穹和大地仿佛在亘古的静默中面面相觑,如同两个平行的时空铺向空间的彼端,永无交界。 驼铃击响在风沙中,稀疏而拖沓,跋涉的足迹被风沙抹掉了一次又一次。云层的巨大阴影投下来,笼罩了烈光下行走的旅人。驼背上的旅人们满面风沙,七倒八歪地瘫靠在驼峰上,被大漠上怒号的寒风和烈烈日光折腾得失去了活力。 驼铃悠悠远远,黄沙回回舞舞。 领头的一个旅人一直朝前望着,此刻忽然直起了身子,眼睛雪亮,呸的一声吐出了满嘴的黄沙,扯着嗓子兴奋地大叫:“川州到了!川州到了!” 川州?所有人的精神一震,纷纷直起身子向着前方观望着,舞风的黄沙里,依稀可见巍峨高耸的乌青色城堡。所有的骆驼被催促得小跑起来,蹄下带起了铁一样冰冷的沙尘。 川州,在这片空莽苍黄的大漠里,是扼守北夜国的一个最重要的古城,也控制着东锦和北夜的交通命脉。每年里,无数的驼队和商旅从这里经过,带着从东锦交易而来的货物:丝绸、茶叶、玛瑙、金瑜石、珍珠、琉璃、翡翠……去向北夜国。穿过这片沙漠,这些货物便能卖出十倍的价钱。 “终于到了川州了啊。”旁边的一个年轻人盯着风沙看了半天,忽地低下头来,对着怀里的女子附耳轻声,“夫人,高兴么?” 男子怀中的女子脸上裹着一层面纱,看不到面容,然而随着那个旅人的大喊,一双美眸闪现了惊喜的表情,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前方,仿佛欢喜得难以言表,根本没有理会身后怀抱着她的男子。 感觉到女子的欢喜,男子忽地扬声长笑起来,吓了领头的旅人一大跳。 风沙呼啸,周围的几个旅人此刻齐齐被蓦然爆发出的大笑惊动,回过头来,看着黄沙漫天里同骑一只骆驼的年轻男女。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看到男子不知何时摘下了一直戴着的眼罩,领头的旅人心里一震,握着佩刀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这个人的眼睛竟然是墨绿色的!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震惊,旅人的眼里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在这个沧海大陆上,只有北夜之人才生有墨绿色的眼睛,然而时至今日,北夜的民间早已没有了墨绿色眼睛的人,除了皇族之人。如今,北夜皇室遗传了代表尊贵颜色眼睛的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已远嫁东锦国的阿曼公主,还有一个就是将在不久后登位的哥舒王子! 难道……他会是?! 想到这里,旅人再也不敢打量这个年轻人,眼里流露了些微的敬畏。有些旅人也认出了这个赫赫有名的北夜王子——哥舒王子,一时胆怯,各自沉默着,继续向前方的城堡缓慢前进。 “被认出来了,早知道就听从国师的建议,戴上隐珠。”哥舒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了锦盒,皱了皱眉,有些不甘愿地戴上了国师特意为他特制的隐珠,嘴里开始嘟囔起来,“妈的!那个死人妖,怎么不做得薄一点?回去了好好找他算账!” 听到男子从未有过的粗鲁语气,女子诧异地转了脸,眼里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仿佛想看清男子脸上此刻的表情,她的眼睛不由眨了几下。 “呃,夫人还是第一次如此动情地看着我。”哥舒勉强地戴上了隐珠,低下头来,微笑着调侃,“不生那日的气了?” 听到他口里的称呼,女子皱了皱眉,淡淡地瞪了他一眼,转回脸,继续望着前方,隔着大漠沙风,城堡渐渐现出了它的真容。女子的内心乍然绽出一丝极深极切的刺痛,眼里渐渐涌上一层了悲凉的湿意。 。 眼下已是北方冷风南下的时候,空中不时有狂风绞动,卷起了千百道黄沙,呼啸着卷舞在了城池的上空。然而此刻,城内却是欢乐如海,人声沸腾,所有的百姓都聚集到了城池中央的广场之上。 今日是龙啸堡堡主孤鸿池与城主的千金雪樱的定亲之日,作为四大家之一的龙啸堡,在川州甚至在整个北夜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连皇室也对孤鸿池礼让三分,因此,与川州城主家联姻是最为令人满意的婚姻。 鼓角之声轰然响起,歌吹之声震动云天。广场上,六百名穿着红色礼服的假面侍从鱼贯而上,围着中央台基上的一尊神像,伴着各种乐器奏起的远古神乐列队起舞。四周的百姓轰然发出了欢呼,无数手臂举了起来,呼叫着龙啸堡堡主和城主的尊名。 川州大漠(二) (1) 广场四周都是酒楼客栈,楼上的巨贾客商纷纷涌到了窗边,观看着这场盛大的文定仪式。 然而唯有酒楼的一处,有两个人却自顾自地把酒言欢,丝毫不理会外面沸腾如海的欢呼。 “龙啸堡堡主和城主千金的定亲之日,作为四大家之一的玉锦山庄庄主竟然在这里喝酒闲聊,你真是他妈的不够意思。”一个年轻的锦衣公子粗鲁地将酒一饮而尽,看着对座的白衣玉冠男子,嘴里忍不住咕哝道。 “某人还是堡主的弟弟哪,这至亲的兄弟没去,我去凑什么热闹。”玉锦山庄庄主饶有兴趣地回了一句,笑看对座之人陡然一窘的脸色。 窗外蓦然响起了一阵阵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川州城,随着风沙被卷上了九天。两人不由从窗外看出去,广场上披着雪白狐氅的堡主长身立起,张开双臂向着四周百姓们致意,而男子身侧亦是一身雪白狐氅的女子安静地坐着,蒙着面纱,低低垂着眼。 那是定亲仪式进入了尾声。 “要宣读文定词了。”一眼看去,在无数红色之中,孤鸿池一袭白衣孑然孤立,如同一只清拔的白鹤,年轻公子眼里忽然有了某种说不出的悲哀神色,喃喃自语起来,“那么快就忘记了么?真的不记得了?” 玉冠男子一脸莫名地看了突然之间恍惚的锦衣公子一眼,眼前的人从未露出过这种表情,他有点诧异和好奇。 这个龙啸堡二公子的生母在他孩童时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消失,从小无人管教,因此不拘形迹,生性旷达,而且是个不学无术之徒。酒楼、青楼、赌场……只要是三教九流的地方都有他的行迹,他和他大哥孤鸿池的沉静内敛、阴沉寡言完全不同。 好赌成性,行为不端——那便是他在川州的口碑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孤少城望着广场中央的那一袭白衣如雪,眼里有了叹息。 玉冠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默着。 这次他从南雁国远来川州,那个不知从哪里归来的龙啸堡堡主发生了深远的变化,一直阴郁的男子变得更加阴沉寡言,一双冷漠的眼里,他依稀见到了无限心事,甚至是如烈火般燃烧的痛苦。 在这几年里……他到底遇上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孤少城!你给我出来!”沉思间,酒楼下忽然传来女子愤怒的大喊声,“你再不出来,我一把火把酒楼烧了!” “天哪!怎么又是她!”听到楼下的怒喊,锦衣公子不由摇头抚额哀叹,“兄弟,你先帮我挡着,我先回去了。” “来不及了!”孤少城还没起身,楼下的紫衣女子就已经蹭蹭蹭地跑上了楼,路过之处,那些客人纷纷习惯性地让路,自顾自地继续观望广场上的仪式,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你这个懦夫!” 川州大漠(二) (2) 孤少城一愣,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她口中的懦夫,忿忿不平道:“雪二小姐,我做人坦荡,哪里得罪你了,非要这般辱骂本公子。还有,你怎么那么烦,每天来找本公子麻烦,你不累我还累那!阴魂不散。” “你!混蛋!”紫衣少女气急,厉声叫骂起来,“有本事和我比剑!” “她是雪二小姐?”玉冠男子喝下一口酒,见孤少城点点头,微微皱眉,“好泼辣的女子。” “何止泼辣,简直蛮横无礼!”孤少城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丝毫不顾少女已然气得青白的脸,“她姐姐可比她温柔多了,迟早嫁不出去。” “少城,这话有点刻薄了,人家不过是个小姑娘。”虽然对这个刁蛮无礼的雪二小姐没有什么好印象,然而听得他这般语气,男子仍不免摇头皱眉。 锦衣公子一向嬉皮哈笑的眸中也有些火气,“刁蛮也要有个限度,一味胡搅蛮缠,如果不是看到老城主的面子上,我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紫衣少女一跺脚,眼里的怒意更甚,几乎想哭出来,抬手就摸上腰侧的长剑,霍然拔剑出鞘,长剑迅速疾向那个坐着的少年公子。 “哎呀!大庄主,救命啊,我武功可没她那么好!”在剑光掠上脸颊的时候,孤少城惊得迅速将头往后一仰,慌乱间,又是救命又是大骂,“救命啊!他妈的,你怎么还不出手制止她!” 被唤庄主的男子仍是一动不动,执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下,眼神淡淡地看着雅厢里你追我逃的两人。 川州大漠(三) (1) 剑光闪烁间,少年公子东躲西藏,别提有多狼狈,一身锦衣已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显示着少女无比的气愤。 直到孤少城快要力竭,他才出手,手指蓦然探出,闪电般夹住了紫衣少女手中的长剑,语声冷淡:“够了!雪二小姐。” 雪牡愣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惊动了周围的客人纷纷转过头来,有些已经皱起了眉,眼露斥责地看着孤少城。 虽然雪二小姐刁蛮了点,泼辣了点,但从未见过她这般哭过,一时间孤少城举足无错起来,讷讷安慰:“呃,你,你别哭啊……哭得我头都大了,今天可是你姐姐的文定之日,触霉头。” 谁知紫衣少女哭得更加厉害,竟是嚎啕大哭得向他扑过来,孤少城惊得连连后退,直至后背抵上了窗口,听得怀中的少女抽抽噎噎的说话声:“你这个懦夫,我姐姐都要嫁给你大哥了,你,你怎么能这样毫不在乎?” 话一落,酒楼里所有的人都狐疑地瞪大了眼,面面相觑。 “什么啊?”孤少城眉头一皱,已有不耐之意,推开了怀中的人,满脸莫名其妙,“你少在这里胡说,怎么能毁你姐姐的清誉啊!” “我没有,我没有!”雪二小姐奋力拭干脸上的泪水,郑重其事地说道,“姐姐,姐姐她只喜欢你啊,只喜欢你啊!她怎么可能喜欢那个阴沉的家伙。” 顿时安静的酒楼里炸开了锅,开始口耳相传这个惊人的秘密。 “雪二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会毁了你姐姐一辈子的。”一直沉默的男子终于开口说话,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震惊得无法说出话来的少年公子,“这里人多嘴杂,过不了明天,你姐姐就不用做人了。” 少女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番话的严重性,看了看周围窃窃私语的客人,惊慌失措起来:“那,那怎么办?” 还没等两人说话,她眼睛忽地一亮,霍然将长剑横切在了孤少城的颈间,狠声叱道:“孤少城,今天你一定要跟我回去,否则我杀了你!” “哎呦,我的姑奶奶啊!”孤少城侧头抱拳,几乎是哀求着,“雪二小姐,又不是我喜欢你姐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晚辈的不得不遵啊。”说到后来,他搬出了平日里最不耻的三纲五德,只想快快送走眼前这个刁蛮无礼的少女。 “真的?”听到那样的话,少女眼中不知是什么表情,雪亮之后忽然黯淡下来,下一瞬,厉声,“不行!你非得和我回去!” “那么,只好得罪了。”仿佛回应了他的话,一旁的男子忽然探出手,将颈间的剑打飞了出去,向窗口直直坠落。 “哎呀!我的剑!” “小心!” 川州大漠(三) (2) 随着紫衣少女的惊呼,酒楼下蓦然传来了一个男子惊慌的低呼。孤少城和海涯面面相觑,两人都走到了窗口,向下看去,只见一个黑衣男子瞬间拦腰搂住了身侧的女子,然后霍然仰头,眼里有火掠过,四目相对的刹那,孤少城一惊。 是他!哥舒王子! 即使他改变了眼睛的眼色,然而曾经在北夜皇宫里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孤少城还是认出了酒楼下的人。 可是……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是谁? 哥舒似乎没有认出他来,只匆匆瞥了一眼,便急急低头对身旁的女子小心翼翼地说着什么。而那个蒙纱儒白罗裙的女子却在抬眼的一刹那,视线凝结在了广场中央,那个瞬间她怔了一下,继而,震惊、激动、失望、悲痛,种种情绪纠结在了眼里,但也只是停留了短暂的时间,她忽地奋力挣脱男子的怀抱,一个人走进了酒楼。 一同靠在窗口的玉锦山庄庄主看着黑衣男子进了酒楼,在男子仰头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浓烈的杀气! 这个人是—— “哥舒王子?”凭着直觉,他脱口低呼。 孤少城没有回应身侧男子的话,顺着方才女子的视线投转过去,广场中央,一袭雪白狐氅的男子扶着雪大小姐在百姓的欢呼声中一同走下了台阶。 她认识大哥? 孤少城若有所思。 仿佛有什么感应,当酒楼下的女子视线凝滞在广场中央时,孤鸿池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动了一下,他侧脸看向远处,黄沙漫天,城堡巍峨,酒楼林立,熟悉得有点陌生。 “终于结束了么?”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唇中滑落,喃喃,“真的结束了么?” 东锦密客(一)(1) 登上了酒楼最高处,君澜怔怔地遥看远处广场上陆续散去的人群,依稀中隐约可以看见人群簇拥中那袭雪白狐氅的男子。 真像啊…… 凭窗而立的女子眼里有了萧瑟的表情。手里捧着青瓷坛,远远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广场的背影。 终于到大漠了,大哥看到了么?我们终于到大漠了…… 想着想着,她的唇角露出了一丝惨淡的笑意,缓慢地摩挲着手中的青瓷坛,可是,没有了大哥,我该将何以为继啊? 君澜就这样一直沉默着出神,清丽的脸上有沉郁痛楚的表情,一直到身后突然的声音将她惊醒。 “在看什么?”低着嗓子,哥舒来到了她的身后,从她的肩头看过去,广场上只剩下稀稀疏疏的人流,“今天是龙啸堡堡主和川州城城主千金的文定之日。” “龙啸堡?”君澜转过身来,却侧脸回望广场,明眸逡巡着,“那个人是……” “孤鸿池。”哥舒简洁地回答,视线已从广场投到了女子手中的青瓷坛上,眼中慢慢溢出了怜惜的情绪,口中却说道,语气霸道,毫无置喙,“今晚我们得去龙啸堡。” 听到这样的话,君澜积压两月多来的不满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凭什么?王子殿下,请问你要护送到何时?大漠已经到了,咱们该分道扬镳了。” 她看着哥舒,如一泓清水般的眸子里已然有了怒容——她从未想到阿曼皇后所谓的帮助居然是和哥舒王子里应外合,让她跳进了另一个金笼! 仿佛感觉颈间窒息般难受,君澜眼中的怒意慢慢凝聚,刹那心念电转——因了她颈上戴着的精魂扣,眼前这个从容却傲然微笑的人定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那么她该如何,是假意从了他,还是另想办法? 她不动声色地想着,权谋运筹多年的经验让她迅速有了决定,淡定地笑,“好,暂且答应你。” “忽然答得这么干脆,不知在璧尘的心里是否已经想好了对付我的法子?”哥舒忽地凑近她,笑了起来,眼中墨绿色的光芒瞬明瞬灭,“我可不敢小看一个曾经将权谋运筹在手心的女子。” 君澜声色不动,只笑,“这里是北夜国境内,如今我孑然一身,如何能逃得了王子殿下的耳目,哥舒王子恐怕是多心了。” 然而,原本浅笑的男子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眼角眉梢都飞扬了起来:“就算你想法设法算计我,我也甘愿,看看咱俩谁比较厉害。”说话间,他的脸上流露出了如获珍宝般的喜悦与狂傲的神色,“璧尘,只有你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和本王比肩!” 东锦密客(一)(2) 摩挲着青瓷坛的手霍然顿住,君澜眼睛里有光一掠而过,却没有再说话,只看了他一眼,便绕过了他。哥舒跟着她走进了内房,看着她将青瓷坛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包袱里。 望着那个忽然沉默下来的背影,哥舒有了某种迷醉感——虽然几经波折,命运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她在世上一个又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从云端落到尘土,但她犹如忍冬花一样坚忍,依然在尘土里开出美丽的花来。 在她的身体里究竟积累着多少难以回首的记忆?如果有一天龙锦腾也离去了,一定会将她压溃吧?即使她现在是那样决绝地逃离那个人的身边。 “虽然这里是酒楼,但好歹还是女子的闺房,哥舒王子的礼遇也过于随便了。”君澜忽地出了声,没有看他。她将青瓷坛放进了包袱里后,手忽然伸向了腰侧,碧玉笛微凉的触感传来,想将它收入包袱中,却又收了手。 “那些东锦的礼仪对于我们北夜来说毫无用处,况且,你将是北夜最尊贵的王后。”回了神,虽是这样说着,但哥舒的语声里没有了先前的霸气,声音柔软了下来,“在这个世上,那些你可以依赖的人已经死去,我将会是你唯一的依靠。” 仿佛被戳到了心底的痛处,君澜的身子些微地震颤,沉默着。 死去的人……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啊,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孤零零地飘零,也生生夺走了她心中所有的信仰。 这一刻,空茫和孤寂灭顶而来,她怔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到了大漠,心也如同这莽莽沙漠空寂得无边无际,那么,从今以后,她该何去何从? “璧尘,为什么不随我去北夜?”一贯果决霸道的男子脸上忽然露出了央求的神情,轻声软语,“北夜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随我去吧。那里的人民会欢迎你,他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新的开始…… 那一瞬间,君澜有些动容,然而在下一刻,却断然拒绝:“不,从东锦的皇宫里出来,我就已经决定从此后再也不跨足权力的纷争。”她微微一笑,眉目间却掩饰不住疲惫和沧桑,“恐怕北夜是另一个锦都吧?” 哥舒略微一怔,却并不否认,只是道:“北夜皇宫没有东锦的三宫六院,那里只有一个王后,神旨天定的王后。” “一个王后也罢,三宫六院也罢,都不是我想要的。”君澜依然只是一笑,不愿再与他多说,“我累了,烦请王子殿下移步。” “本王说过会让你心甘情愿地随我回北夜。”言毕,只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了房间。 东锦密客(一)(3) 大漠上空,一弯冷月静静地悬挂着,将清冷的辉光洒落大地,远远望去,无边无际的冷灰色。入夜的风在空荡荡的大漠上凌厉地吹着,寒冷彻骨,然而在川州城里,人闹喧哗,沸腾如海,却是另一番景象。百姓和商客们依然沉浸在龙啸堡堡主和城主千金文定仪式后的欢乐与喜庆之中,酒楼歌苑,一片歌舞升平。 高城磅礴,月色入高楼。 龙啸堡内喧哗盈耳,皇族贵胄、富商巨贾,甚至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翘楚人士都纷纷前来贺喜,然而接见贵客的却是暮剑山庄的庄主暮成雪,而主人已不知去向。 四大家之一的龙啸堡混迹于官商两道,富可敌国,有人断言,龙啸堡可以和传说中巨富天下的凌绝顶媲比。不仅如此,其在江湖上的声名也是威望赫赫,和沧海大陆上四大家族的暮剑山庄、玉锦山庄并为江湖上的执牛耳。 然而不知为何,八年前那次江湖盟盟尊的选拔,除了已在江湖上大有名望的惊世少年“玉面公子”,这个神龙不见虎尾的龙啸堡堡主居然也没有参与那次比试。 擂台下,群雄窃窃私语,都露出了好奇和疑惑——这两个在江湖上已颇有名望的少年竟然同时销声匿迹,究竟是为何?难道他们根本不在意这个称号? 那一次的比试如火如荼地举行,最后,暮剑山庄的庄主暮成雪一招“雪灵空剑”击败了魔域宫宫主成为新一代江湖盟盟尊。 那以后,曾惊动整个江湖的“玉面公子”和素有“大漠苍鹰”之称的孤鸿池忽然之间绝迹江湖,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是龙啸堡的威名依然赫赫。 然而在一个月前,江湖上所有的名门剑客和英雄突然接到从川州城里传来的消息——龙啸堡堡主孤鸿池和川州城城主千金于今日举行文定仪式!所有人还来不及震惊与疑惑,便被一纸邀帖请到了川州。 。 “也只有盟尊那家伙肯为你代劳接待贵客。”秘密的内室里,琉璃灯忽闪忽灭,映照着对立而坐的两名男子。 其中一个身着锦衣,头戴玉冠的男子手执玉盏,微笑着斜觑坐在对面始终不发一语的雪白狐氅的男子,然而却是掩饰不住眉宇间连日来长途跋涉的疲惫。 “让盟尊代劳,你的架子好大啊。”锦衣男子放下了玉盏,手指抚上了左手拇指的黄底纹龙戒,缓慢摩挲着。若是有心人,一看到那只戒指,便知道那是谁了——东锦帝龙锦腾! 东锦密客(一)(4) 在龙锦腾少年时,和孤鸿池是刎颈之交,但鲜少有人知道。然而在八年里,他们之间却很少来往,只是书信联系,漫长的八年渐渐消磨,他们从知己至交成为同盟者。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赫赫有名的少年曾经多次在一起把盏言欢,戏说江湖趣事;一起交流切磋武艺,毫无保留,每一点进步,便共同分享;一起秘密攻打捣乱魔域宫。 也没有人知道两个少年竟是同门师兄弟! 更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八年前突然消失的旷世少年,已经暗通书信八年,一个暗中扼守商路,积累财富,另一个坐拥东锦的江山,左右时局。如今恐怕是上至九鼎至尊,下至刀剑江湖,除了武林中人人惧怕的魔域宫和梦寐向往的神秘凌绝顶,在沧海大陆里呼风唤雨了。 此刻,这个东锦最高的领袖人物,却秘密离开了东锦,悄然出现在了川州的龙啸堡内。 “龙啸堡的金库快被你剥光了,今日居然亲自来此,难不成在锦都时间待长了,想吞了龙啸堡?”孤鸿池并不在意他的话,心不在焉地吹着盏中的茶沫,低声问,“今日你来有要事吧?八年里我们互通书信,甚少见面,忽然赶来,莫不是有人快偷了你的江山?” “江山快被偷我怎么敢出来?”龙锦腾执起酒杯,一饮而尽,微顿话语后,眼神忽然之间变得沉郁起来,“我是来找她的。” 开阖着茶盏的手霍然顿住,孤鸿池的眼里有光闪电般掠过,却没有抬头,试探着问道:“谁能劳动您的大驾?” “少年丞相君澜。” 那一瞬间孤鸿池全身一震,捧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龙锦腾并未发觉他的反应,执着酒杯,来回摇晃着,杯中蓦然激起了涟漪,沉吟片刻,又续道,“她来大漠了,带着她那已化为尘土的大哥来大漠了。” “砰”的一声,茶盏掉碎在白玉石的地面上,孤鸿池忽地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一丝黑色血沫沿着嘴角流了下来。 “怎么了?你……黑沉香!”毕竟在年少时闯荡江湖,见识过不少奇珍异物,在黑色血沫流出来的时候,龙锦腾惊骇地瞪大了眼。 黑沉香。 一种极其阴烈的药物,偶尔服用有助于提升武功修为,延年益寿,可是一旦长期服用,那么便是致人于死地的毒物! 看他如今这般模样,定是服用了很长时间,这个人真是疯了! 东锦密客(二) (1) 想到这里,一直淡定的他忽然暴怒起来:“你疯了!真的是疯了!为了报仇你竟然服了黑沉香!” “是。那又怎样?”然而那个一直低头咳嗽的人忽然之间大笑起来,密室里的灯光陡然黯了一黯,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短短的片刻内便歇止了笑声,化为微微的苦笑,“可是我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终究是一场空啊。” 龙锦腾呆住,看着这个面容过于苍白的人。 八年来,他们各自为自己的信仰奔走,从未有过深入的交流,他一直在权力中斡旋,而他则在仇恨中无法自拔,两人的身上都发生了极大的蜕变。 今日见到他,他却是比以前越发得阴沉起来。多久没有看到过他的笑容了? 龙锦腾看着至交好友,忽地微微叹了一口气。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那一段英雄美人的瑰丽故事啊…… 他们出自同门,除了相互切磋武艺,这个寡言的男子偶尔会跟他谈起紫州云楼的花魁云霓。他依稀记得他那时的喜悦与热切,那时候的他眼睛闪闪发亮。但他也只是从他的只言片语中隐约得知他们在相恋——孤鸿池一向骄傲,甚至骄傲得不曾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然而在十年前不知什么原因,那个容貌与才情远播的女子突然逝去了,连带着带走了这个人的笑容,后来他们各自出山,失去了对方的消息,直到两年后,他们才遇到了对方。 锦衣玉冠的东锦皇帝定定地看了龙啸堡堡主半晌,从怀中拿出了一卷画轴,小心翼翼地展开,画轴上霍然现出了一个娉婷女子的身形。 孤鸿池只瞥了一眼,再也无法从画卷上移开视线——熟悉的面容,熟悉的浅笑,还有那双让他无法自拔沉沦其中的眼睛,是那样的熟稔,仿佛迎面要跳出来一般! “今日来就是拜托你寻她。”龙锦腾的手指微一紧,神色坚定,“一定要找到她!” 孤鸿池没有回应他的话,低着眼睛,定定地看着画上的女子,眼里神色亮如妖鬼,极其可怕:“我会尽全力找到她,真是让人深刻难忘的女子啊。” 说完,他霍然抬头,冷笑,“你倒是会说别人,你不也疯了么?千里迢迢从东锦赶来这里,竟为了一个女子。呵,呵,是她逃离了你吧?为了她的大哥,她可以放弃一切呢!” 那几句话平静而犀利,如同利剑一寸寸切过来,龙锦腾的脸色慢慢变了,苍白如死,说不出一句话来,握着画卷的手指用力绞在了一起,眼里有了凌厉的光亮。 “你一定要找到她。”许久,龙锦腾缓缓开口,“以你的能力定能寻到。” 孤鸿池微微一笑,“竭尽全力。” 东锦密客(二) (2) 初冬的夜晚寒冷如冰,大漠上空皓月千里,龙啸堡里依旧喧闹,然而却进不了密室一丝一毫,被隐秘地横亘在了密室外。龙锦腾默默地看了龙啸堡堡主一眼,拂衣起身,淡淡道:“告辞。” 孤鸿池也起了身,点头:“不送。” 锦衣玉冠的男子从密室的通道里匆匆离去,穿过迷楼叠翠,转瞬,身影瞬间便到了川州城门。 走出了密室,孤鸿池凭栏而立,远远目送着那个渐渐消失在大漠黄沙中的人影,眼神却渐渐涣散开来。 她,她真的来大漠了?这么快啊,离那段日子竟然只有两个多月啊。 “堡主,有贵客到访,现在偏厅等您。”正当他神思恍惚之际,回廊里走来了一个侍从,对着他抱拳垂首。 听到身后的低声禀报,恍神中的人陡然一惊:“贵客?!”念头瞬间转了几转,便挥手令侍从退下,“稍后片刻便来。” 爱恨悠悠(一)(1) 高空的冷月如同白玉盘,将这座川州最大的府邸照染得一色冷灰,如同铁线白描。 绕过大厅喧闹的人群,穿过重重迷迭般的高楼,君澜随着哥舒步入了龙啸堡。迷楼重迭,庭院深深。 君澜不由感慨,龙啸堡庞大得惊人,甚至比过紫州梁府。府邸砌石而立,满目冷灰,占地百顷有余,千叠假山林立,如同迷嶂。她和哥舒在侍从的领路下不知穿过多少院落,只觉回廊曲折,楼阁百变。 两人转出了廊道,进了偏厅,侍从弯腰奉茶,垂首禀告:“哥舒王子,请您稍等,小的已派人去禀报堡主了。” 哥舒挥了挥手,示意侍从退下。 “我们会在这儿住几天。”哥舒缓缓端起一盏茶来,待侍从静静退出偏厅后,说道,“璧尘打算把你大哥葬在哪里?我会吩咐孤鸿池寻块好地,好好厚葬了他。” “多谢。”君澜淡淡地微笑道谢。 短短两句对话后,偏厅里陷入了寂静。 君澜沉默着四顾,宽敞的偏厅和外面一样是一色的灰白,青铜铸成的琉璃吊灯透出柔和的光芒,却将偏厅染得光冷冷的。 然而在侧眼望向一扇红色雕花的窗子时,她呆了一下,怔怔地盯着悬挂在红色雕花窗上的一只蚱蜢。 孤鸿池……他也喜欢做蚱蜢么? 她实在很难想象出一个会做蚱蜢的人怎么会是川州百姓口中阴沉寡言的堡主呢?应该如大哥那般温润谦和吧? 想着想着,她的心底依稀有了暖意,竟有些好奇起来。 “哥舒王子亲自来此,在下真是荣幸。”远远地,从外头廊道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人却是未到。 这声音……好生熟悉! 这一瞬间,君澜忽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了一下,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门口即将进来的人,仿佛期盼着什么。然而在男子进来的那一刹,心底的殷切迅速退了下去——面如刀削,棱角分明,是一张陌生的脸,她失望地低了眼睛。 虽只是短短的时间,但君澜眼底的神色仍被哥舒丝毫不漏地捕捉到,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便对来人微笑:“堡主亲自接待,本王很欣慰啊。” 听得哥舒那般语气,君澜惊讶——竟连哥舒王子都要礼遇他三分么? 正自惊讶间,偏厅里突然之间陷入了某种异常的沉寂,气氛凝如铅铁。 君澜稍稍抬了眼,在对上立在门口的男子的眼睛一刻,心里止不住的心惊——那是怎样的眼神!震惊、仇恨、茫然、痛苦,最后归于平静,宛若古井深潭,一眼看不到底。 这样的眼神……仿佛在直面自己的仇人! 爱恨悠悠(一)(2) 她并未和龙啸堡的人有过任何牵扯,然而那双眼睛里,她深刻地感觉到这个人对她是如此得恨之入骨! 她惊疑不定,旋即敛下眼睑,心思百转千回。 孤鸿池举步走了进来,声色不动,然而原本有些病态的面容却一分一分惨白:“哥舒王子来此,定然是有非常重要的事了,不知有何指教?” “今日来当然是贺喜的,贺礼已让下人送了去。”哥舒的眼神凝了一凝,顿了顿话,忽地伸手,将身后一直安静站着的君澜揽在了怀里,扬了扬眉,“本王和王妃要在这里小住几日,劳烦堡主了。” 雪白狐氅的男子脸上迅速退去了血色,忍不住捂着胸口咳嗽起来,感觉肺叶都似在被刀绞一般。 “怎么了?怎么了?”看到他那样剧烈的咳嗽,仿佛是一种本能,君澜下意识地挣脱了哥舒的怀抱,惊得几步冲了上去,一叠声问,“堡主?怎么咳得那么厉害?有看大夫么?” 那样简短的几句话,仿佛一柄利剑迅速刺穿了他的心肺,刺得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却也是短短的一瞬,孤鸿池抬手冷冷地拂开了那双扶着他的手。 君澜愣了一下,随即察觉到自己越轨的态度,低声道歉:“失礼了,只是我大哥也有咳嗽的病症,情急之下——” “没事,只是伤了风而已。”眼神已冷淡了下来,孤鸿池淡淡说道,“不敢让王妃挂心。” 君澜的脸色苍白下去,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冷漠的男子让她有奇异的熟稔,那是一种感应,仿佛是多年来习惯下的感应。她开口:“我不——” “王妃累了,她需要好好休息。”哥舒眼里腾起了一丝怒容,已然不悦,开口打断了她的反驳,“好好去休息,待会儿本王就来。” “你!”君澜有些不满,但只说了一个字便止住了话,心思转了几转,嘴角慢慢溢出了笑意,却冷然,“贵人多忘事啊,王子殿下忘记阿瑞亲王爷了么?” 看着君澜随着侍从走了出去,哥舒的脸色蓦然有些难看。 孤鸿池站在那里,略微有些失神——她终于来到了大漠啊,为了“大哥”不顾一切地从那个人身边逃离,就为了来此厚葬“他”么?还是……如今她孑然一身,已经不管不顾了? “孤鸿池,”许久,神思恍惚的男子才听到厅里传来的问话,“你们……认识?” 爱恨悠悠(二)(1) 回过神,孤鸿池看过去,就在这一瞬间,尝过了感情极盛时和地狱般一切滋味的他在男子的眼里捕获到了某种东西——这个在北夜乱世里出生,又在北夜即将灭国之时力挽狂澜的狂傲王子也沉沦了么? 念及的这一刹那,孤鸿池眼光一闪,微微一笑:“在下不认识,只是王妃长得极像一个故人。” 哥舒嘴角毫不掩饰地浮起了冷笑,提醒:“她是本王的王妃,将是北夜神旨天定的王后,堡主心里清楚得很。” “在下不敢。”苍白的面容下陡然有了说不出的表情,孤鸿池嘴角泛起了笑意,“王子是否移驾清栏阁休息?” “麻烦带路。”哥舒径自走出了偏厅,却在踏出门槛的时候,顿住了脚步,问了一句,“沧海始帝剑城的后裔,堡主寻到了么?” 孤鸿池的眼里陡然闪过奇异的光,却道:“尚未。” 他走了上去,和哥舒并肩,从偏厅走了出去,两人联袂消失在曲折的游廊中。 。 “答应我……答应我一件事……我恨他们……更恨她……求你……答应我……” 孱弱的声音在少年的怀中萦绕,灰败的脸孔沾染了紫红的血,自唇角长划而下,在衣襟上晕开了大片大片的紫红,诡异妖谲。 “我答应!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你要报仇是吗?我帮你报仇!”少年几近疯狂地嘶声,“只要你不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不准你离开我!” 上天为什么如此不公!为什么对她那么残忍! “答应我……杀了他们……我要他们陪我一起下地狱……好恨……我好恨啊……”女子的语气渐渐枯萎,那几句嘱咐已经消耗了所剩的神智,昏黄的灯火黯淡下来,随着女子的昏迷缓缓燃尽。 “还有,还有她……她也得死!”缓缓阖上眼睛的女子忽然微弱地惊叫起来,紧紧握住了少年的手,呕出了最后一口血,也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不,应该慢慢折磨……折磨她……” “好,好,我会慢慢折磨她,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少年低下头,紧握住逐渐僵冷的手柔声回答,眼里却溢满了痛恨,“我一定会慢慢折磨她。” 爱恨悠悠(二)(2) 随着他最后的回答,生命终结,女子的手还来不及抚上他的脸,便无力地垂下。 “云霓!”一声惊恐后,孤鸿池几乎是从床上弹起。 又做梦了,持续不断的噩梦啊! 将手臂贴上自己的额头,重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分外清晰可辨,孤鸿池忽地起身,闪电般掠出了房间。 。 大漠的深夜冰寒冷酷,北方袭来的冷风在城中绞动,卷起了万千黄沙。 龙啸堡里一片寂静,过了大半夜,那些前来贺喜的人有的离去,有的在此歇息一夜,明日再走。 回廊里,一袭黑影游龙般穿梭着,避开那些守卫来到龙啸堡最偏僻无人的云霓阁,那个甚少人知晓的禁地。 穿过重重内庭,冰室的石门被猛力打开,黑影旋即消失,石门又重重合上,发出了沉重低哑的声音。 他急速的步伐仿佛踏着烈烈的火焰一步步走来,方才勉强平静的脸终于无法控制地腾起了濒临崩溃的痛苦和仇恨。 打开密室,孤鸿池持续着快速的步伐穿过冰雕铸成的长廊来到水晶棺前,然而在离棺咫尺之离时,他却放慢了脚步,一步步地走向它,挨近它,直到碰触到了它才停下。 他扶着那口封闭的水晶灵柩,腾起另一只手一掌推开了棺盖,入眼的是一张生死缠绕在他心底的脸孔,清然冷凝。绝美的女子静静地躺着,仿佛沉睡般,苍白的容颜上似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宁静而安详。 孤鸿池伸出手轻柔地拭去了女子脸上的冰霜,冰封的容颜苍白而绝美,如同一朵凋残的花,他只手覆上了女子的脸。 多久没来看她了?距离开龙啸堡的那次,已经过去多久了?三年?五年?十年?他已快记不起这个曾经让他心痛的女子的脸了。 “云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无法为你报仇,我背叛了你。”那一刹排山倒海的苦痛与痛恨完全支配了他的思想,男子忽然哽咽起来,“我背叛了你,我爱上她了……爱上她了!” 孤鸿池由上至下,缓慢而轻柔着抚摸着女子的脸庞,“云霓,你恨我了么?是不是恨我了?你恨我了吧!” 说到后来,他再也抑制不住大笑出声,苍凉的笑声持续不断地回荡在密室里,惊心动魄,“哈……哈,就算我背叛了你,我也不会让你死不瞑目的,你好好看着吧!” 情殇沉浮(一)(1) 只是初冬时节,然而在雪荒上空,雪却无休无止地飘落,宛如大片大片白色蝴蝶旋舞,秘密掩映了凌绝顶。 黎明前的凌绝顶仿若从天幕里垂下的一条云,犹如彩练,发出了柔和璀璨的光芒,照彻了整个雪荒。 残余的月光穿入清冷寂静的楼里,洒下淡淡的白光。 一袭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上了高楼,快到顶楼的时候,她的身子忽然微微一颤——又是那首曲子!她侧耳倾听着,哀转凄切的箫声如同飘雪一样弥漫在冰冷的天幕下。 女子抬起头来,看着廊道的尽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绯色影子。 月将影正靠在纹金镂花的廊柱下,静静地吹着一支洞箫,玫红的长发宛如波浪一般在雪风里微微飘拂。弥漫的白月光流泻在他的身上,面容如玉,身姿如天人。 女子将脸上的面纱掠了下来,素颜明目,居然是川州城的雪樱雪大小姐!这个即将嫁给龙啸堡堡主的待嫁女子此刻竟出现在凌绝顶! 雪樱静静地看着他,眼色深沉复杂,仿佛要将这个人深深地印刻在心底。 月将影仿佛已经知道她的到来,放下洞箫,却没有转身,眼睛依然驻留在白雪垂落的天空:“她好么?” 女子抱拳低首,却是道:“领主为什么不亲自去看她?” “你不明白,”他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洞箫,那双璀亮的碧眼此刻带着微微的茫然和悲凉,却安详从容,“她是我的心魔,那是倾尽我所能都无法克服的心魔。” 月将影持着洞箫,将头仰靠在廊柱上,远望大雪弥漫的天空,忽地笑了一下:“谁都无法去面对深深驻扎在心底的魔,即使是神也一样。” 雪樱吃惊。 在她的眼里,这个人洞彻世态,手掌乾坤,是如此强大而不可战胜,这样的人也会有心魔么?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即便她倾尽一生,也无法在他的心底驻留,哪怕是片刻的时间。 “她在龙啸堡,即将成为哥舒的王妃。”沉默许久,女子终于禀告。 “哦?是么?”听到属下的禀报,沉溺在思绪里的人忽然再也忍不住地轻轻笑了起来,深碧色的眼眸里带着妖异的笑意,讥讽,“哥舒?呵,呵……他怎配拥有她?” “即使她没有神女的力量,但是她的身体里还流着神女尊贵的血,沧海没有人能与她匹配。”月将影轻声讥笑,然而,他却忽然敛了神色,只是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听到这里,沉默中的雪樱有些惊疑那个女子的身世。 似是猜出了她的心思,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属下,极轻地回答:“如果说我和她是兄妹,雪樱可信?” 情殇沉浮(一)(2) 一语毕,雪樱极度地震惊,她倏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目光冷漠迷离的主人。主人今天的话似乎特别得多,仿佛将二十多年来的话都倾尽—— “其实母亲当年并没有死,只是被那个冷血无情的祖母带回凌绝顶,在她的身上施下移魂转魄大法,母亲被迫产下女婴——这些都只是为了满足祖母的野心而已。”月将影回过头去,仰望天空,眼里闪烁着清冷的光芒,口气淡漠,“只不过,她万万没有料到母亲竟倾尽自己最后一滴血永世封印了女婴的力量,再一次忤逆她逃离了凌绝顶。” 雪樱怔怔地听着主人的叙述,震骇之极,然而不知想到了什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那领主和她……” 月将影不再答话,眉宇间却有璀亮的神光闪动了一下,看着雪丝飘飞的天幕,忽然间一笑,转过身去,往廊道另一头飘飘摇摇离去。 “她流着的是神女的血,与我何干?” “即便有着血缘关系,都无法阻挡我的情不自禁。” 这样的话,极轻极轻,消散在风雪里,却重重地击在了怔怔愣在原地的苍白女子。 。 云层翻翻卷卷地被黎明的天光推了过去,淡红色的光芒渐渐吞噬了沙漠尽头的卷云,直至日头中天,天空又回复了一片万里无云。 黄沙飞绞,带着凛冽的寒风。 登上了龙啸堡城头,女子一袭素衣飘然而立。君澜抬手望去,长沙漫舞摇卷,一片苍劲浑厚的黄。远处,漫漫风沙中,隐隐约约地出现了雪峰绵延万里的轮廓。 太阳高悬在巍巍雪峰,不时有金光闪烁,君澜一惊,呆住。万里雪峰中间竟高耸着一座冰峰,直插云霄!天光洒落,将冰峰映照得晶莹剔透,如同一把雪亮的冰剑! “穿过这座山,踏过莽莽雪荒,在那个万仞绝顶之上……”忽然间,她的脑中掠过了梁向鸳的话,眼里蓦地闪起了惊喜的亮光。 雪荒……是雪荒么? 然而还来不及想下去,身后蓦然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语声愉悦,却带着几分试探:“你是君澜?” 君澜霍然一惊,转过身来,只见身着一身青色织锦绣袍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眉宇间尽是狎促的气息,似星辰朗朗的黑眸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是……”她不由惊疑,轻问。 年轻公子唰的收起了折扇,却不回答,执着扇子在手掌上不紧不慢地敲打起来,眯起眼睛,打量货物般将君澜从头扫到脚。 步步的新书:《乱天下:魅妆》 情殇沉浮(一)(3) “嗯,果然是个美人。”打量了许久,年轻公子忽然说了一句,将扇顶抵住了下颔,“美人啊,是否愿意和本公子前去一个地方?” 君澜并没有因他轻浮的语气而生气,只是微微一笑,裣衽为礼:“公子既然认得小女子,为何不如实相告身份?” “哈哈……”年轻公子忽然扬声大笑起来,语气轻快,“小女子?既然是女子,为何美人这般行礼?” 闻言,君澜才发觉自己竟行了个男子礼,眼里的光忽地黯了一黯,不知是伤神还是黯然。 “孤少城,本公子是孤少城。”少年公子忽又回答,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傲然,“龙啸堡的二公子。” “龙啸堡二公子?”女子的眉目间隐隐有迟疑的表情,努力想着什么,然后终于摇摇头,说道,“孤鸿池的弟弟?没听说堡主有兄弟。” “什么?”年轻公子几乎是跳起了脚,完全没有了方才的翩翩风度,俯下脸来,急声,“你再看看,怎么会不知道呢?龙啸堡二公子北夜谁人不知?本公子惊才艳绝,旷代风流,无数女子投怀送抱,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小女子不是北夜国的人,不知也是正常。”看到眼前的公子忽然近下身来,君澜微微蹙眉后退了几步,眼中却有歉然的笑意,“二公子,实在抱歉。” “……”看到女子眼里的明润温浅的光,孤少城一愣,终究按捺住了傲气的话,伸手无意识地摸着下巴,莫名地低语,“难怪啊……难怪他那么痛苦。” “你说什么?”君澜狐疑。 “嗯哼,没有什么。”似是掩饰着什么,孤少城忽地转开了脸,看向远处黄沙的尽头,却忽然之间发出了惊呼,“天哪!那,那里……凌绝顶!” 凌绝顶?! 君澜顺着他的视线狐疑地看过去,东方的朝阳早已高悬,冰峰上一片刺眼的金光。 “十年难得一见的奇景啊,不知有多久没有看到过凌绝顶现形了。”身侧又传来一阵难以抑制的叹息,君澜转过头来,吃惊地看向那个突然恍惚的人。 孤少城还在喃喃地念着,眼神霍然涣散,“十年前我和大哥也见过一次……那也是我看见母亲的最后一天。世人都说凌绝顶是一个极乐之国,这样的梦寐之国让所有人梦想,那里每年不知要埋葬多少骸骨。可是又有谁能确定沧海大陆上到底有没有凌绝顶的存在呢?” “有。”女子忽然说话,望向黄沙中渐渐朦胧起来却璀璨晶莹的冰峰,“一定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情殇沉浮(一)(4) 孤少城惊诧地转脸,在看到女子眼里坚定的神色时,眼色飘忽,只问了一句:“为何这般确定?” 君澜没有回答,眼神渐渐沉痛起来,有些恍惚不定。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胸口,仿佛那里沉淀了太多的东西,几乎快要溢出来。 ——是那个人所说的雪荒么?人说,人死如灯灭,烟飞魂往。恩师和那人死后,会不会一同去往那个极乐之国——凌绝顶呢? 感觉到沉滞的压抑,孤少城蓦然笑出声来:“人说人话,鬼说鬼话,如今人人都说鬼话。美人啊,怎么会有那样的地方存在呢?美人还要和本公子去一个地方呢。”说完便去拉她的手。 “去哪?”君澜陡然发出了一阵惊呼,欲奋力挣脱年轻公子的手,无奈手腕却被握得紧紧的,问,“要带我去哪里?” “去救一个人。”看不看她一眼,孤少城紧拉着她,依然快步走下石阶,往回廊里走去,“人命关天哪。” 。 随着孤少城一路穿过重重楼阁,身后的君澜拧紧了秀眉,明显已经不悦。穿过最后一个楼阁,孤少城拉着她走进了一个偏僻无人的华楼,里头竟是一间冰室! 眼前尽是一片雪白,冰雕筑成,室顶的四角吐出一阵阵寒气,四面墙壁上凝结了一层又一层日积月累的白霜。 昏黄的琉璃灯下,整个冰室璀璨晶莹。 随着孤少城进入冰室,君澜双手交叉握揉着手臂取暖,越深入长廊,寒气越甚,她忍不住一阵哆嗦。 “这是哪里?”她问,一口热气随着话语呼出,随即凝成了雾气,让眼前一片白茫茫。 “进去自然就知道了。”一直走到长廊尽头的一面墙,孤少成才停下脚步,摸索开关,用力一按,“喀拉”一声,面前的墙壁竟裂成了两半,伴随着“哗啦啦”几声响,霜粒子扑簌簌地落下。 开口的那一头仍是一条长廊,然而在墙壁上竟嵌满了龙眼大小的明珠!珠光交射,映照在冰雕筑成的银色世界,发出了耀眼夺目的光芒,将整个冰室映染得一片透亮,根本无需灯火。 君澜吃惊地跟着他走过那一道长廊,这个冰室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竟让主人如此珍爱? 一直走到长廊的尽头,还是一片晶莹璀璨,银白色的冰室里,一块巨大的雕冰铺成在地上,雕冰基座上,是一口透明的冰棺。冰棺上散发阵阵如白烟般的冷气,朦胧模糊,看不清棺里的物体,然而即便如此,君澜依然明白了自己置身在哪里。 这里是一个墓地么! 君澜好奇冰棺里到底躺着什么人,竟是如此小心翼翼地被保护着。她不自禁地越过已停下的孤少城,慢慢走近那具冰棺,直到挨近它才停下。君澜伸手轻柔地拂去了棺盖上的白霜,试图想看清里头的人。 情殇沉浮(二)(1) 冰棺里一个年轻女子静静地长眠着,珠光轻柔地投射下来,穿过透明的冰棺,映照在灵柩里长眠的人的脸上,那张脸保持着生前的美艳,让一直凝视着她的人发出了一阵惊叹。 然而在下一刻,女子蓦然发出了一声惊呼,不可置信:“娘!” “美人糊涂了啊,这个姑娘的年纪比你年幼,怎么能做你的娘。”一直沉默注视着她一举一动的年轻公子忽然说话,语声里仿佛早已预料,渐渐地,眼色沉痛起来,“她叫云霓,紫州云楼昔日的花魁。” “云楼!”震惊之余,君澜再次惊呼出声,霍然转脸,看过来,语声喃喃,“云楼……又是云楼么?” “美人去过?”孤少城一怔,脱口问道。 君澜沉默地摇了摇头,回过脸来,痴痴地看着冰棺中长眠的人。像,真像啊。 过了半晌,不见孤少城说话,她便抬眼看了看他,忍不住问道:“她,她是什么样的人?” “嗯……是个,怎么说呢?很温柔、很洁身自好的女子,一笑两个酒窝,待人也很好。”年轻公子手指轻轻扣着手中的折扇,看着冰棺中的人,有些意味神思地缓缓说。 “你喜欢她?”听到他忽然柔软下来的声音,君澜有些了然。 “嗯,喜欢啊。”孤少城低下头去,叹了口气,“可是她喜欢我的大哥啦。” “孤鸿池?”君澜一愣,看向棺中宁静安详的女子,心下有些冰凉。又是一段凄惨的故事么?忽然之间,她不敢再问,生怕和梁向鸳的母亲那般凄厉。 静默地看了半晌,她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却是怯生生地,“她,她怎么死的?” 不知是冰室的气温冰寒,还是其他的原因,孤少城的身子忽然轻轻一震,半晌不回答,许久许久,才说,飞扬的语气中有了深重的叹息:“服毒而死的。” “啊?”闻言,君澜脱口惊呼了一声,因为极度的震惊,声音有些发抖。即便是在这个寒冷的冰室里,也未必能让她感到从心底漫出的寒意。 “她也算是一个奇女子了,从小被卖到青楼里,却是出淤泥而不染,以卖艺为身,那些富商贵胄都以一睹云霓的美貌为荣。”年轻公子的声音低了下去,过了半晌,方道,“她原本也是大家小姐,却因出生不祥,在八岁那年被寄养在尼姑庵,后来也不知怎的那尼姑庵一夜之间着了火,只有她一人生还,被人转卖到了云楼。”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感慨和惋惜,隐隐有几分痛恨,“后来,后来就遇到大哥了,他们两人一见倾心,短短一个月里便彼此深深相爱。”说到后面,孤少城的感慨越发得深了,痛惜着,“可惜啊,她碰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竟被自己的父亲侮辱,她不堪忍受,就服毒了。” 情殇沉浮(二)(2) 几句话,便让君澜的心蓦然冰冷,仿佛冰室里的气温陡然降下来,她下意识地怀住了肩膀,微微哆嗦起来,她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去,珠光明明灭灭地映着她的侧脸,许久许久,才问了一声:“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情?需要我做什么?” 孤少城默默伫立,看着冰棺前有些发抖的女子。 到底是聪明的女子,说到这里便能明白什么。 “我不知道大哥还记不记得,他……很苦,只有你才能救赎他。”半晌,孤少城的声音才响了起来,轻轻叹息着,“大哥也很可怜啊。” “我?”正待君澜还想问什么,冰室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冰寒的声音,“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啊!大哥!”孤少城一听到熟悉的声音,惊得转过了身,看到那张愤怒得近乎扭曲的脸,心中一寒,顿感大祸临头,连忙嬉皮笑脸,“呃……大哥啊,我……我先走了。” 话音还没有完全落地,看也不看身后女子一眼,一溜烟地跑出了冰室。 “你——”话还没出口,君澜纤细的白颈便遭单手箝制,引发连连咳嗽,“咳咳……咳。” “敢擅闯禁地,找死!”孤鸿池猛地收紧了手指,看着女子熟悉的脸渐渐变成了紫红色,忽地松开了手,眼色复杂起来,却不敢再看着她,只问,“知道她是谁么?” 脱离了男子的箝制,君澜捂着颈低低咳嗽起来,许久,才缓下来,答道:“知道,她是云霓,方才二公子已和我讲过。” “云霓?”男子陡然放声大笑,声音飘散在冰室里,激起了微微空荡的回声,他霍然看向她,目光冷锐低沉,“你居然不知道?哈……她可是彩家大小姐,彩罗衣!” “什么!”霜粒子被震得簌簌落下,飘落在了君澜的脸上,她陡然惊寒,闪电般看向那个躺在冰棺里的人,温润的眼睛里是不可思议的光,“彩罗衣?怎么会……怎么会?爹爹和娘亲没有提起过啊。” 孤鸿池又是一笑,眼色深沉,看着女子惊疑不定的表情,齿间透出微微的冷气,“他们怎么会和你讲,保护你还来不及呢。想来你也不会知道,云霓就是因为你才被寄养在尼姑庵的吧?” 君澜看着他的笑容,隐约间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只觉心中一寒,陡然觉得窒息,眼神开始动摇起来,“你、你说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爹爹和娘亲不和我讲?” 情殇沉浮(二)(3) “你是沧海神女的后裔,保护你是彩家的职责,他们宁可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来换你的安生。”男子忽地笑起来,手臂一震,冰室里尽是霜粒子落下的簌簌声,“多么神圣的职责,多么伟大的双亲啊,因为云霓八字和你相克,就注定了她一生的凄惨,而你这个凶手却剥夺了她所该拥有的一切。” “沧海神女的后裔……”随着他的话,女子的脸色蓦然苍白,珠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惨白。 她,她不是爹爹和娘亲的女儿?那她是谁?这一瞬间,心中的惊涛骇浪是十几年来所没有的,沧海神女的后裔……那是什么? “觉得很荒唐,很不可思议么?”孤鸿池眼睛里有深深的冷笑,定定地看着那个女子,“除了四大家和梁临,恐怕沧海大陆上早已忘记了还有沧海神女的存在了吧?” 君澜缓缓倒下了身子,跌坐在冰石上,显然是骇住了,只怔怔地看着冰棺里的女子,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来:“不可能……不可能!你胡说……你胡说!” “胡说?”孤鸿池顿了顿,继续冷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将它狠狠地甩在君澜的脸上,“你自己看看吧!” 然而在接过锦囊的一刹那,原本恍惚中的女子再度震惊:恩师的锦囊!她猛然抬头,开口询问:“这个锦囊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刹那的寂静。孤鸿池在冰室里扬声冷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近乎残忍的快意,“小澜,忘了么?这可是你让福伯交给我保管的啊,只过了两个多月就忘记了么?”看着女子蓦然退去血色的脸,眼神渐渐复杂,“十年啊,竟过了十年了么?十年里物是人非啊……” “你是大哥?”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半晌,终于迟疑着,君澜震惊地开口,“你是大哥!” 然而在下一瞬,她忽地明白了什么,握着锦囊的手猛然一紧,指甲几乎嵌进了血肉里,“你不是我大哥,大哥早被你杀害了吧?你是来向我复仇的,代她来复仇的吧!” 那个和她相依为命十年的兄长竟是一个仇恨的影像,脉脉温情只是披在仇恨下的华丽轻纱! 那个瞬间,君澜心里的悲绝汹涌而来,充斥了整个身子。良久,她忽然抬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他,“那么十年前的那场火也是你所为?” 话落,如霜般的眼神里忽然腾起了无法抑制的愤怒和痛恨,孤鸿池几乎咬着牙吐出了话来,“父亲侮辱了自己的亲生女儿,逼死了女儿,颜面无存,痛恨身为彩家的人,你说他会怎么做?” 忽地想起在大火前的那一晚,父亲痛悔的神情,看着她如同仇人般的眼色,君澜的脸仿佛僵硬般,没有了任何表情,然而刺痛依然一丝丝地从心底溢出——竟然是爹爹亲自放火烧了彩家几百条人名! “可真没想到你竟然那么爱你的‘兄长’,甚至为他将你的玉面哥哥也放弃了啊。既然你自己来到了大漠,那么休怪我无情!好好待在这里赎罪吧!”言毕,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走出了冰室。 冰室里寒气袭人,没有一丝人气,君澜忽然剧烈哆嗦起来,冷得缩成了一团,眼角蓦然划下泪水,还未流淌到到下颔便被冻成了冰。 连唯一的信仰也没有了啊,大漠……心心念念地来到大漠,不顾一切地来到大漠,竟只是一场荒唐可笑的闹剧啊。 这一刹那,内心前所未有的孤寂和迷惘铺天盖地而来,如同周围的寒气将她紧紧包围。 此爱凄凄(一)(1) 夕阳红如血,远处的冰峰晶莹剔透,染了微微的红光。 城头上,两人并肩而立,一人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栏杆,长久地凝视着大漠虚空处,眼睛却有涣散的光。 孤少城听着手指敲击的单调声,眼神闪烁了几下。 自早上他从一个人从冰室里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女子,难道是大哥怒极,将她杀了? 看向身侧心不在焉的人,终于忍不住问:“大哥,她呢?你不会怒到了极处,真的把她杀了吧?哥舒王子快要把整个龙啸堡掀了。” 孤鸿池不说话,自顾敲扣着栏杆,许久,才淡淡地说了一句:“什么时候关心起她来了?今日怎么不去赌场?” 闻言,少年公子微微一窘,顿时飞红了脸,挠挠头皮,嘿嘿地笑了几声:“那个……堡里没人肯借钱给我嘛。”他忽地谄媚地将脸凑近,“大哥啊,借我几两银子吧,我近日很缺钱啊……”见男子一脸面无表情,孤少城心里登时一寒,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少城……”忽然间,孤少城听到大哥长长叹了口气,他手心里蓦然多了一件东西,是一枚通透的白玉戒,“这个,你好好保管着,大哥知道你喜欢雪樱……莫要再玩世不恭了,龙啸堡不需要这样的堡主。” “什么?”孤少城大吃一惊,抬头看着忽发惊人之言的大哥。 “不要多问,记住大哥的话就是了。”孤鸿池忽地回过头,对着自己的爱弟微微一笑,“好好照顾雪樱,莫要像大哥这般。” 孤少城怔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他猛然大叫起来,暴怒,“孤鸿池,你他妈的混蛋!别说得和临终遗言一样!我不吃这一套!”年轻公子眼里掩饰不住盛怒的光,“我好不容易把你从大火里救出来,怎么可以说出这般不负责任的话!沾衣呢?你怎么对得起和你一起赴死的沾衣?” 孤鸿池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了起来,一敲一击仿佛能平静他心里此刻激烈的情绪。 ——是啊,他怎么对得起那个对他至情至深的沾衣?可是他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黑沉香,已深入五脏六腑,他的身子一点一点正在腐烂吧? “呵,生无可欢,不如就死。”快入夜的沙漠寒冷彻骨,他的话语吐出来便凝成了寒气,男子的眼里也有了冷光,“她……小澜,也快活不了多久了。”在这样寒冷彻骨的大漠里,被幽闭在那个冰室里,不出几日便会冻死吧? 此爱凄凄(一)(2) “什么!你简直是个疯子!”孤少城呆住,怒极,这个人的心,原来已经被侵蚀得那般厉害了么?过来良久,他忽地微微叹了一口气,有了深深的悲哀,“师傅有一点说错了,你现在除了仇恨,还有了爱,对君澜的爱!” 一直敲击的手指蓦然顿下,那句话如同利剑一般刺中了他,竟不能答。 “莫要像你这般?大哥,你没有资格对我说教。”孤少城望着已快黑的天,长叹了口气,“既然爱了,为何不去争取?怕对不起云霓姐姐么?” 孤鸿池的脸色已然苍白,薄唇抿得紧紧的,孤少城也不管,继续说了下去,“从你把君澜卖到青楼,又把她从那里救出来之后,你就已经对不起云霓姐姐了。事到如今,为何还要这般执着?” 不等身边的人回过神来,年轻公子拂袖离去,沿着石阶匆匆走过。 入夜的沙风带着彻骨的寒气,卷起漆黑的长发,龙啸堡堡主倚栏而立,苍白的/奇/脸上渐渐没了/书/表情,忽地长歌:“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恨到归时方始休,孤少城喃喃重复,忍不住止步,回头看向城头那个临风而立的人,如同一只孤清的白鹤,正转头准备离去,忽地,抬头望天。 天空中忽然有电光一闪,激射而过,呼啸着穿过重重高楼,正中龙啸堡中哥舒居住处! 。 清栏阁内,檀香缭绕,白烟在空气里袅袅飘散,形成了一圈又一圈的奇形怪状。 室内的中间,哥舒立着,旁边一名黑衣人递交上了一封信笺,上面竟是阿曼皇后的字迹! “果然不出所料,龙锦腾竟然真的千里迢迢找到大漠了啊。”哥舒不知可否地冷笑,眼睛里有一种蔑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忽地室内影子一动,如疾风闪电般掠过来,一名黑衣人入室,单膝下跪,朗声说道:“禀告王子,尚未找到王妃。” “继续找,给本王找到为止,否则提头来见!”哥舒忽地捏紧手中的信笺,粉碎,落了一地。 “是!”那名黑衣人重新掠出,一闪不见。 这一刹那,只听喀喇喇一声裂响,一道银光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没入了琉璃雕窗。惊讶中,哥舒闪电般探出手来,一掠即回,手指间夹了一枝银色的箭。箭上缚着一张帛书。 那是一封密函。上面写着:阿瑞亲欲攻反出,速携神女回宫。 此爱凄凄(二)(1) 哥舒拧紧了浓眉,心中不由一阵烦躁,眼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挣扎,霍然将帛书狠狠地扔到了地上。过了许久,他一拍案几,向室里留下的黑衣人下令,神色冷定:“即刻回夜都!” “是。”畏惧于王子的口吻,黑衣人俯首听命。 。 纷乱的珠光下,诸般幻象接踵而至,和满目的珠光舞动起来,仿佛无数流光凌乱地在她眼前飞舞—— “爹爹!看看囡囡画的,好看吗?”八岁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卷画,小心翼翼地递给青衣男子,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那里是…… 彩慕坊! “小璧尘画得很好呢。”男子接过孩子手中的画卷,温柔一笑,伸出手来抚摸着孩子的头,“嗯,小璧尘怎么画起嫁衣来了?” 冰室里昏昏沉沉的女子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那是爹爹第一次夸奖她呢。 “因为爹爹说过,以后囡囡要嫁给会将满天星星摘给囡囡的人。” “哈哈哈,小璧尘以后肯定是个名冠沧海的才女。”青衣男子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欢喜地抱起了幼小的孩子,“等你长大后,爹爹就带你去找那个会摘星星的人。” 可是爹爹知道么?那个曾经答应摘星星给我的人已经“死”去了。恩师、沾衣、大哥、还有那个扎根在她心底的梁向鸳都死去了,所有人都死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 碧澜山上沙棘花开,如同火红烧云,绵延不灭。花树下落英缤纷,一位贵妇人素手弄帕,擦拭着落下的残花。 她记起来了……那是娘亲最喜欢的地方,每日傍晚都会来碧澜山遥看远处,不知在看什么,一看就是几个时辰。今日,娘亲又来了么? “娘!”一个孩子欢喜地跑过来,气喘吁吁,扑入贵妇人的怀里,“娘,囡囡找你好辛苦,娘抱抱。” “唉……都是可怜的孩子啊。”贵妇人搂紧了怀中不断磨蹭的孩子,忽然发出了沉痛的叹息,“难道不能保全两个么……” “囡囡好困,娘抱囡囡睡觉。”孩子将小脸依偎过来,在怀中静静睡去。 “嗯,睡吧,娘抱着囡囡。”贵妇人坐了下来,靠在了沙棘花旁,温柔地拍着孩子的背,唱起了不知名的歌谣。 “你在干什么?”就在她连续唱了三遍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带她来这里干什么?你不知道那孩子会煞到她的么?” 惊吓间,贵妇人霍然抬起了头来,微微拧起了两道秀眉,有些不悦:“你吓到孩子了。” “你也怕吓到孩子?”中年男子从她手中抱走还在沉睡中的孩子,怀中的人有些不安地动了几下,“以后少带孩子来这里。” 此爱凄凄(二)(2) 仿佛心中积压多年的不甘与愤怒终于爆发出来,素来温柔的女子忽然站了起来,一双美眸里腾起了愤怒,如烈火般燃烧。 “我受够了,受够了,什么家族使命,都去滚蛋!”贵妇人嘶声大叫起来,完全不顾形象,居然就这样扑上来对他拳打脚踢,“你还我孩子,你还我孩子,难道我们的孩子就不可怜了吗?都是她!都是她!” 男子一动不动地任她打着,一向波澜不惊的眼里终于有了极度的苦痛和压抑,眼睫上竟有了微微的湿润。 越来越大的声音终于惊醒了睡梦中的孩子,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胡乱地挥舞着手臂。 孩子的哭声震醒了疯狂中的贵妇人,她终于停下了动作,却是发愣似的看着丈夫怀中的孩子,眼神越来越诡异,最终却是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娘!娘!”孩子在男子的怀中挥舞着手臂,一直一直叫着那个头也不回地离开碧澜山的女子。 娘,怎么了?为什么不理她了?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娘亲不高兴了? 那一走,便是参商永隔。 那一夜的大火来势汹汹,将彩家几百条人名全部送往地狱的冥火。 大火蔓延了整个彩慕坊,火红火红的一片,烈烈燃烧起来,所有一切阴暗的、混乱的都被吞噬…… “火、火过来了!”模糊的视线里,仿佛看到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火焰般跳跃的红色,君澜微弱地惊呼起来,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炽热,冰室的女子剧烈地发起抖来,昏乱地低语,“火烧过来了!火烧过来了!” “不怕,不怕,大哥在这里——不要怕。”仿佛有人在耳边轻轻安慰,君澜将脸依偎了过去,昏昏沉沉地握住了惟一可以碰触到的手。 他,还是忍不住来了。 看着冰室里昏迷中的人不断惊梦低语颤抖的女子,孤鸿池不禁心驰神动,霎时迷惘了,有如一颗颗钉子,钉在了内心深处,将什么坚硬的堡垒钉裂了一个口子,如霜般的眼睛里涌出了温柔,蛊惑般将地上蜷缩颤抖的人抱了起来。 “大哥,大哥,救救我!”怀中的人忽然又剧烈地颤抖起来,尚未睁眼的人似是还处在极度恐慌中,胡乱地抓住了他的臂膀,“救我,大哥……” 听着那样的低语,孤鸿池身子蓦然一震,忽地收紧了手臂,紧紧地将怀中的人搂住。“小澜……别怪我,好吗?”他的仇恨、愤怒、冰冷不知飘向了何方,声音如同柔软的丝线,低沉而温情,他缓缓俯下脸来将额头贴在了女子光洁的额上。 那一声声低低的呼救,宛如湖中飞羽皆沉,慢慢落入他心底深处,那一瞬间,十年来强迫压抑着的感情终于爆发出来一般,贯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忽地低低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几乎将心肺都咳出来,“扑——”晶莹剔透的壁上蓦然溅出了一朵朵黑色而诡异的花,沿着光滑的墙壁话落,又迅速冻结。 孤鸿池长长出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宾冰棺中长眠的人,脸上的表情不自禁悲苦起来,然而心里却渐渐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云霓,我也快来了,来找你了,来请求你的原谅,你是否愿意? “大哥来救我了么?”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子惊醒,连忙低头看去,然而女子依然闭着眼睛,感觉到怀中人的身子一分分僵冷,孤鸿池不由一阵恐惧,头也不回地抱着女子急奔出了冰室。 情何以堪 (1) 夜色如磬,夜都的上空已经看不到丝毫星月的光芒,墨海般漆黑可怕。 房间里红烛高烧,罗幕低垂,空气里静谧得连风都倦然欲憩。 这一顿小酌从傍晚时分开始,已经持续到了午夜,然而灯下的两人丝毫没有兴尽而散的意思,斟酒的两人一直沉默着,凝滞的空气里,仿佛手指一戳,便会一触即发! 桌上横放着一把剑,在烛影夜色里散发着四射冷锐的光芒,映照出了坐在东首的少年如同海藻般的墨绿色长发,流动着诡异灵动的光泽。 坐在他对面的一位男子,已过四旬,着了一身北夜王室特有的狐裘,眉目间冷静自持,然而即使他这样的人看到少年异于常人的样貌也不由心惊战栗。 暗香缭绕,红烛烧残。 少年不知在想着什么,忽然间一抬手,将桌上的玉盏拍落,啪的一声跌落在旁边垂首的侍从上,然后滚落地上砸得粉碎。 阿瑞亲王爷一惊,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年——烛影剑光,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孤傲,然而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夜的妖魅,散发着幽幽的光。 看到王爷抬眼看过来,少年冷冷一笑,长身而起,拿起桌上的剑倒转平持,缓缓地一寸寸抽出剑来,雪亮的长剑划开了静谧的空气。闪电般亮的锋芒让对座人的眼睛一瞬间的全盲。 “王爷,我倒要看看是我的剑快还是你的毒厉害。”一寸一寸,终于将剑全部抽出,少年站在窗下冷笑着,眼里是冷酷狂傲的光芒,“魔域宫可没那么不堪一击。” “少主何必动气。”阿瑞亲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又接着道,“老夫只是想让少主助老夫一臂之力,事成之后,自然会给你解药。” “北夜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少年收了剑,室里一瞬的黯淡,冷冷一笑,“你以为我会稀罕解药?” 少年终于止不住地笑出了声,“王爷,你太小看魔域宫了。” “你!”听到他如此不在意的话,阿瑞亲心头一冷,然而终究是按捺住了心中的怒意,低声说道,“大局定后,北夜可封少主为西王,西域各寨俱听命于阶下,少主若真成了国主,岂不更好?” 那样的话是耸人听闻的,少年不自禁变了脸色。 自魔域宫在十年前那场比剑败归后,就一直销声匿迹,如今有如此好的机会,谁会不愿?阿瑞亲微笑起来,脸上自信满满。 室内长久的沉默,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王爷那样的人都猜不出此刻少年的心思。许久,一声冷笑打破了寂静,少年抱剑,“王爷如今的显赫是那人扶持的,想独揽大权,你还没这个格吧。” 情何以堪 (2) 话一顿,少年忍不住大笑,带着说不出的轻蔑与孤傲,“至于富贵权势,王爷以为我会在意么?我本是沧海始帝剑城的后裔,只要我一声令下,整个沧海便囊括于我的手掌心!” 阿瑞亲悚然一惊,眉目间忽然有了迟疑和复杂的表情。过了许久,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他又问:“少主如何想?” 少年依然不动声色,轻抚着手中的剑鞘,微微冷笑。 阿瑞亲咬了咬,“那么,只要少主帮老夫劫持了川州城主的两个女儿,引开孤鸿池的视线便是,东锦昔日的少年丞相君澜也在龙啸堡,更是时机,少主如若能捉了她,便可牵制住孤鸿池,还有哥舒。”说到后来,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仿佛将一切无形无质的东西掌握在手心里的表情。 “君澜?!”乍然听到这个名字,少年一直冷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仿佛不敢相信般看着对面的人,正待他想确认时,一名黑衣侍从跪倒在室外,手里托着一卷羊皮纸,禀告:“王爷,东锦有密信书卷送到!” 一向冷静自持的阿瑞亲,一听到那个消息眉目间居然喜动颜色,霍然转身,“快送上来!” 柔软的羊皮一寸寸被展开,少年蓦然一惊,这是……川州的城防布兵图! 阿瑞亲大笑起来,神色欣喜,手指点着羊皮上密密麻麻的圈圈点点,“真是天助我也,果然是我的好女儿,送来这样一份厚礼。” 少年吃惊了一下,竟是那个远嫁东锦的阿曼皇后!然而他却不动声色地看着羊皮,心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过了半晌,他忽然出声,神色复杂:“我答应了。” 闻言,大笑中的人忽地止住了笑声,惊讶地看着少年,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然而少年始终是面无表情,也没有方才的冷傲。 “好,爽快!”不再多想,阿瑞亲收起了案上的羊皮,朗声道,“那么——” “即刻行动。”少年蓦然打断了他的话,毫不在意阿瑞亲诧异和探究的眼神,只是挥了挥手,“但是,那个君澜是本少主的了。” “这个简单,劫持她后便是少主你的。”阿瑞亲恍然大悟,微笑起来,“事成之后,解药自当奉上。” 少年冷哼了一声,长剑一挽,消失于漆黑的夜幕。 。 楼阁里,残灯摇红,沉香绵延,重重幕帘后,有人沉沉昏睡着,嘴里微弱地发出昏乱的梦呓。 孤鸿池坐在床沿,长久地凝视着一直握着他不放的女子,眼神却空明,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往日。 少年时的他疏懒散淡,狂傲不羁,一直游历江湖。十七岁的时候,他在紫州认识了云霓。 情何以堪 (3) 想到了这里,似是有一缕温温凉凉的笑意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然而想起十年前的事情,他的沉痛和无礼仿佛穿透时间渗透出来。 那段时间,是他这二十几年里最快乐的日子啊——把盏言欢,快意恩仇,身边有云霓的陪伴,少年听歌,红烛罗帐。 今时今日的他依旧会为当时的旖旎风光而迷醉。 然而快乐的日子是如此之短,和云霓从相识到相知竟然不过短短六个月的时间。从云霓满身鲜血地倒在他怀里愤怒不甘,苦苦哀求他帮她报仇的那一刻,那个少年就已然死去。 从此便开始了他仇恨的道路。 一切,只是浮世中一场幻梦而已? 而后的十年里,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样过来的。十年的时间漫长而痛苦,然而在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一天一天在他的身边长大,他就越发痛恨起自己的心软与妥协。 最后竟然连自己的感情也一分分地陪葬了么? 他忽然又想起了师傅的临终前的叹息:“内心只有仇恨的你将何以为继啊。” 孤鸿池有些茫然,很想问那个死去的人:师傅,在面临难以抉择的时候,你是如何抉择的,是否和我一样苦痛不堪? 窗外,夜如泼墨,残烛昏黄的光渐渐燃尽,地上的影子慢慢变成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床上的人手指动了一下,眼睛渐渐睁开,神色恍惚地看着他,嘴唇开阖着,仿佛想说什么,然而终归无法吐出一个字来。 “醒了?”孤鸿池发觉了她的意图,抽出了被紧握的手,淡淡地说道,“不要说话。”将床边几上的一碗润喉汤递给她,“先把它喝了。” 刚刚转醒的人怔怔地接过他手中的碗,抿着嘴唇浅浅地喝了几口,然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想开口说话,却忽然之间不知道该讲什么。 长长的沉默。君澜看着坐在床边的男子,相对无言。 “龙锦腾一直在找你。”良久,孤鸿池忽然说话,起身站到了窗边,眼睛望向沉沉的夜色,“他已经知道你在川州了。” 一惊,君澜手里的碗盏跌到地上,粉碎。她阖上眼,睫毛下却有了微微的湿润。 “我本没打算把你送回那里,折磨你到死。”孤鸿池望着窗外,用力握紧了手指,忽然眼里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低低笑了起来。 君澜的脸色蓦然苍白如死,白皙的手指几乎是痉挛般拽紧了被子,“你……恨死我了吧,我剥夺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我,我可以还给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情何以堪 (4) “还?你拿什么还!”孤鸿池霍然转过身来,看着床上的女子,眼神冷厉如刀,冷冷道,“君澜?彩璧尘?还是沧海神女?应该叫你什么?”说到后来,男子忽然冷笑起来,“你这一辈子永远也还不了!” 君澜陡地一震,那一瞬间,她的眼里忽然有了某种坚毅的表情,许久,她才微微吐出了一口气:“我拿命来换,这样什么事都没了。” 孤鸿池刚要走过来,听得那样的话,却一个趔趄后退了几步,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那样苍白而清丽绝伦的脸,和他相伴了十年……十年来,阴暗的天空下,她在他的心里宛如一条藤蔓,纠缠着错综复杂地生长起来。那般令他痛恨的感情却成了失去云霓之后仅剩的温暖,如何让她拿命来换?如何让她拿命来换! “以命抵命?云霓能活过来么?”有些艰涩地,孤鸿池神色复杂地笑了起来,扶住窗棂的手忽地一按,喀喇一声,窗棂粉碎,“别傻了,那样只会多一份痛苦,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啊。” 窗棂断裂的声音把门外刚刚奔入,正准备跪地禀告消息的侍从吓了一跳,那个急急奔入的侍从手里捧着一封书信,“魔域宫少主夜之墨致龙啸堡堡主孤鸿池。” 封皮上,写着这样一行字,让孤鸿池忽然变了脸色。拿起那封书信,孤鸿池定定地看着,眼睛里忽然起了无可抑制的变化,抬头看着床上坐着的女子一眼。 “那是什么?”直觉此事和自己有关,君澜起了身,拿过他手中的信,看了几个字便变了脸色,脱口低呼,“要我明日到碧瑶楼换你的未婚妻雪樱?” “碧瑶楼?在川州三百里开外绿洲上的碧瑶楼么?”孤鸿池的神色陡然凝重了起来,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神情难辨,“别去。” “你的未婚妻雪樱……”君澜看了他一眼,不再说下去。然而她只是沉吟了片刻,便迅速做了决定,“我去,我会让她平安回来。” “不行!就算去送死,你也得死在我的手里!”孤鸿池眼神一变,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企图用言语激退她。 “我去,你是我的大哥啊,我不去,死的就是你的未婚妻。”君澜挣脱了他的手,微微一笑,“沧海神女,早该死了,留在这世上徒留祸害。” 那种赴死般的神情让女子苍白的脸有了惊心动魄的艳色,孤鸿池怔了一下。然而在下一刻,他眼里的焦急终究转化为一种狠意,一咬牙,说出了一句话:“当年你被卖到青楼是我主使的,你的小鱼姐姐也是我害死的!沾衣也是我吩咐她接近你的恩师的!” “什么?”这样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般,将意志坚决的人彻底打醒,“你说什么?” 情何以堪 (5) “我说,你被卖到青楼是我主使的,那个小鱼的女子也是我买通了嬷嬷将她凌辱致死的。”孤鸿池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嘴角缓缓浮起了一丝冷酷的笑,“沾衣是我救下来的,让她接近你的恩师,做了他的义女,我让你身边所在意的人都一个个死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孤鸿池看着脸色苍白的君澜,微微苦笑,“像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做你的大哥呢?所以你不用为了我去救雪樱,我自有办法。” 君澜紧咬着唇,拽着衣袖的手指不停地发抖——仿佛这样便能抑制住此刻内心激烈的情绪。 “我去,我现在就去。”过了许久,她依旧神色坚定,“我会让她平安回来,大哥。”言毕,头也不回地匆匆走出了房间。 “你!小澜!”孤鸿池在身后唤她,声音里已然有了不曾出现的颤抖。 君澜没有回头,只是紧紧咬着唇,一步不停地走向大门,在转身的一刹,眼角蓦然划下了一道泪痕。 房间里重新点燃了灯火,摇摇曳曳。 男子低下了头,一滴泪水溅落到了地上。‘ 她坚忍如黑珍珠,纯善如水晶,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别人在她的眼前死去?这次去她必是怀着赴死的心去碧瑶楼,从小看着她长大,他如何会不知? 他怎么可以让她去赴死?怎么可以! 孤鸿池剧烈咳嗽起来,用手支撑着额头,忽然莫名低笑起来。 故人何在 (1) 天已经快亮了,大漠的上空,有朝阳微微跃出了天际。 夜之墨披衣站在碧瑶楼的厢房里,年轻的眼里有了一种极不相称的迷惘和苦痛。 君澜……会是他么?小澜么?自那一场灭顶之灾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温暖清浅的人了。 成为魔域宫少主之后,他曾派人去往锦都寻他,然而却传来了君青云葬身在火海,小澜辞官远走故乡的消息。那个时候,他像发了狂般出动了整个魔域宫的弟子在这个茫茫沧海大陆上寻他——他知道,小澜是孤儿,怎么会有故乡!必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天见可怜,他终于还是活着回到他的身边来了…… “我叫君澜,小弟弟,你叫什么?”记忆中,那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抱着书卷,隔着书架对他说话,满脸都是对书的迷醉。 那时候,他刚刚赌气从房间里偷偷地跑出来,躲在这个书阁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他陡然一惊,转脸隔着一册书看过去——那双眼睛是这样的清亮动人,令他忍不住迷醉了起来。 “我,我不是小弟弟,我已经十一岁了。”男孩忽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举足无错起来,“我,我叫梁子游。” “梁子游?恩师的孩子?”隔着书架,另一边抱着书的人微笑了起来,“和我一般大呢,那我应该叫你声师兄呢。” 男孩用力地绞着手指,长期的自闭陡然碰到了一个让他喜欢的人,忽然有些不习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话,只是低头沉默地听着他的问话。 “子游,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另一边的人抱着书走了过来,一直低着头的男孩看到了那双雪白雪白的锦靴,他抬起头来——外面的光线无声无息地穿过门缝和细孔,映照在了那人的身上,如雪的白衣泛起了淡淡的光晕来,有了不属于尘世的光泽。 “你经常到这里来吗?”和他一般大的男孩坐到了他的身边,始终微笑着,一双清浅明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不,”男孩子摇了摇头,低下了头来,眼里有了黯淡的光,“我除了在房间里,从来不出门,今天是我第四次跑出来,我,我生病了。” “怎么没有听恩师提及过?”白衣男孩手上握着书卷,缓缓在书面上摩挲起来,看着那个内向的男孩,眼里有了不解。 锦衣男孩手指忽地握紧了衣袖,许久不说话。也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他才闷闷地说出了一句话,“父亲不喜欢我娘,所以就不喜欢我。” “啊?怎么会?恩师待人很好啊。”白衣男孩放下了书卷,有了一瞬间的迷惑,“我看恩师待师母也很好啊。” 男孩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故人何在 (2)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空荡荡的藏书阁里,从此便经常有了他们两个人奋发研读这些积满灰尘的书卷。 他爱好武学,向往书中所描绘的江湖侠士的忠肝义胆,快意恩仇,因此选的也大多是《流星桩》、《洗髓经》、《唐门秘籍》、《天罗心法》等高深的武学书,偶尔照着书上学会了一招半式便欣喜不已。而她喜欢研读和他完全相反的文书,她只爱看《帝王谋略》、《沧海史记》、《王侯将相录》之类的书,似乎对别的毫无兴趣。 藏书阁里烛光摇红,隔着高高的书架,他们无声无息地成长,从陌生到熟悉。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越来越迷醉于那双温暖明朗的眼睛,小澜安静从容,心也渐渐平和明朗,而他则越来越心浮气躁,只有在看见小澜时才会露出安心而平静的笑容。 他从小就性情孤僻,不与人亲近,孤独的天空下,除了每日垂泪的母亲相伴,便只剩下那个对他始终微笑鼓励的少年。 每一次见到他,都觉得他美丽得胜过女子。这是一个内敛明净的少年,即使在他踏入官场之后,也出尘不染。 但每一次见他,他都要极力地克制自己畸形的感情,他知道,他和他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那样阴暗不可告人的情感怎么可以侮辱了如此纯白的灵魂? 直到太尉一夜之间的灭顶,他被魔域宫的人掳走,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成为魔域宫的少主,他才去寻他。然而在得知他突然消失的消息之后,他忽然有了种疯狂的念头,就算是不容天理,他也要寻到他,将他挽留住。 那种念头是如此的强烈,在昨夜得知他在龙啸堡后,积压沉淀多年的感情终于爆发出来,一瞬间冲出了世俗的枷锁! 如果那样的感情不爆发出来的话,终究会将五脏六腑吞噬一空的吧。 夜之墨抬头望着窗外微微亮起来的天空,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就快来了吧。 小澜……小澜。 天色慢慢亮了一些,站在窗下,虽然披着长衣,少年身子却忽然在清晨的寒气中微微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欣喜还是害怕。 “少主,那女的不吃东西。”耳边忽然有人禀报,打断了他这一刻难得的回忆,“她说宁可死也不能让魔域宫的人得逞。” “滚!”被打断了思绪,少年莫名地暴怒,扬手一挥,一掌便将手下打得飞了出去。 。 踏着清晨的微光,君澜来到了川州城里最负盛名的碧瑶楼。 她默不作声地在碧瑶楼里走着,已经快到了四楼。 忽然听到楼上一声暴怒,她在楼梯上顿住了脚步,从楼梯边的栏杆处仰头望上去,看着四楼。 故人何在 (3) 隔着翻飞的幕帘,她隐约看到了一个少年的背影,有着墨绿色的诡异长发,海藻般绵延流长,身旁的茶几上放着脱鞘的长剑,在晨光中光芒四射,将一头墨绿色的长发映照得流光晶莹。 这个人……魔域宫少主? 然而不知为何,这个人的背影让她有了莫名的熟稔。 君澜不由自主地在楼梯上停下了脚步,离她几丈之远的身后,悄然跟随上来的人也不得不停了下来,也不由看向四楼窗口的少年。 少年仿佛有什么感应,忽然转过身来,君澜身后的人微微一侧身,将身子隐藏在阴影里。 他是……他是?! 在少年转过身来的一刹,君澜的身子蓦然一震,定定地看着少年。隔着帘子,少年也望了过来。 “小澜?”楼上有人从唇角吐出狐疑的话来,走动声急促地响起来,“你……小澜?” “子游?”看到熟悉的脸,却是不熟悉的气质,君澜不甚确定地脱口唤出,“你是子游?” 大漠上的天光渐渐强了起来,寒风吹起了少年墨绿色的长发,忽然间,有种温柔的感觉翻涌了起来,就仿佛数年前,同样的声音唤着他。 “子游,子游……”藏书阁里,烛影飘摇,忽然那个声音就亲切而温暖地响了起来,含笑,“你好聪明啊,又学会了一招!” 绿发少年忽然微笑了起来,笑到后来,却变成了愤怒的大笑,惊住了正想上楼的君澜。 “小澜,为何骗我?原来你从不曾将我放在心底!”看着那个从楼梯口走上来的美丽少女,少年原本欣喜的目光蓦然冷酷,“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是傻子!” 苦痛了那么多年,心心念念想着的人竟然是女儿之身!那一瞬间,夜之墨的愤怒在心中无休无止地蔓延开来,一掌震碎了身边的案几,喀喇一声,粉碎。 君澜走上楼来,进了厢房,惊了一下,记忆中的子游是孤独而羞涩的,她无法把眼前这个充满杀气的少年和子游等同起来。 不过短短的几个月,竟然成了这样子了? 她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少年的头发上,那样奇异的墨绿色长发不是天生的,隐隐透出诡异。 心中猛地升起了某种不详的预感,惊问:“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样了?” 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夜之墨上前一步,轻声问道,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天,羞涩而孤独,“小澜,害怕了?” 君澜摇了摇头,看着眼前黑衣的俊美少年,淡淡道:“子游,我已经来了,放了她吧。” “好,只要你留下,我便会放了她。”少年挥了挥手,左右侍从将雪樱推了进来,“放她回府。” 故人何在 (4) 被推进来的女子看了一眼和绿发少年并肩而立的君澜,低低问了一句:“你就是君澜?那个东锦的少年丞相君澜?” 然而不等君澜点头,她就被侍从推了出去,女子频频回头,眼里露出了极度复杂的光。 “小澜,这次你不要想着走了。”魔域宫少主微笑了起来,眼里欢喜而热切,仿佛一个孩子终于找到了梦想中的珍宝。缓缓地,他伸出了手去,抬手轻轻碰触女子的脸庞,轻轻道,“小澜,我找了你很长时间,你再也不许一声不响地消失在我的眼前了。” 君澜不自禁地退了一步,看着那样奇异而热切的目光,心中陡然一惊,却淡淡道:“我不会走。” 少年的眼眸里有了欢喜的光,却忽地低下了头,仿佛还是那个羞涩的梁子游,嗫嚅着。 “小澜……”片刻,少年仿佛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来,“你,你喜欢我好不好?” 那样突然而来的话让她吓了一大跳,君澜怔了一怔,看着那个少年却是孩子般的神情,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他,“子游真有意思,像个孩子。” 那样的轻视的话让魔域宫少主陡然愤怒起来,少年的脸上变成了青白色,暗自咬了咬牙,手指忽地按上了剑柄,“我不是孩子了!为什么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现在是魔域宫少主,别人眼中的魔头了,你才不喜欢我?”少年急切地抓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君澜只觉手腕都要被捏碎,“我可以不做少主,只要小澜喜欢我,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好不好?” “子游……”看到少年目光亮得可怕的眼神,君澜心中一愣,随后微微叹了口气,“我答应恩师要照顾你,如今你好好的,恩师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然而在听到那样的话后,少年的眼睛一瞬的黯淡,之后又雪亮了起来,抓着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曾经说过让你嫁了我,如今还算不算数?”少年的手指如冰,声音因为紧张已经微微颤抖,“小澜,就像父亲说的,你嫁给我吧,好么?” 听到那样的话后,女子一直淡定的眼里有了掩饰不住的震惊,看着少年那般认真的眼神,挣脱了他的手,目光也渐渐沉静下来,“子游……恩师只是让我照顾你,并无他意。” “为什么?为什么?”再也忍不住,少年爆发似的大叫。在君澜转身之际,陡然手腕一紧,被拉个踉跄。君澜本有怒意,然而在看到少年妖鬼般的眼神时,心下一阵战栗,听得他愤怒的声音,“难道小澜心里有了人?是谁?是谁!” “子游,你只是害怕孤单,等你心里有了人,自然会明白。”没有被他的话所震慑,君澜边沉静地说着,边欲从他手里挣脱。 故人何在 (5) “你不是我,你怎么清楚我心里的感受?我自己的感觉,不用你来判断!”少年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挣脱丝毫,语气坚定如铁,“小澜,嫁给我吧,我只对你好,我,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子游……”君澜有些无可奈何,不知说什么才好,子游在她的心里就好像是自己的弟弟,她无法把弟弟当成情人来看待,“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短短的回答,让少年的脸迅速苍白下去,然而眼睛里的墨色越来越深,仿佛有无形的屏障建立起来,窗外吹进来的寒风陡然被弹离,绞断了飞帘,扑簌簌地落下了碧瑶楼! “怎么不能接受?怎么不能接受!是不是因为那个梁向鸳!”少年的眼里有了可怕的光,大笑起来,“他都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淡定的女子脸上蓦然褪去了血色,被紧握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冷冷地看着少年大笑着,继续说着那样凌厉的话来,“是不是只要因你而死的人,你都会记住?小澜,那么我也死在你面前,让你记住一生一世,好么?” 不等君澜回答,少年急速抓起了身边的长剑。 “住手!”君澜眼见不对,想也不想地伸出了手去阻止那把快要切上少年颈间的剑,只觉手腕上陡地一阵刺痛,“啊,天……你疯了!” “小澜!”看到长剑在她的手腕上拖出长长的一道血痕来,少年扔下了剑,惊慌失措地执起她的手,忽地低下头去吸吮流下来的血丝。 君澜怔怔地看着低头的少年,只觉丝丝刺痛从手腕上传来。 “小澜,对不起,对不起。”魔域宫少主抬起了头,唇角上犹自沾着血沫,“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不会生我的气吧?”说话间,少年的嘴角缓缓划下了一道血痕。 君澜摇了摇头,腾出另一只手来拍怕他。 少年露出了孩子般欣喜的笑容,却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他的笑容陡然凝结,血丝一分一分沿着嘴角淌下来,流到了衣襟上。 “子游,子游!”她看见少年止不住流下来的血丝,不自禁扶住了他快要倒下去的身体。 “小澜,小澜……”因为苦痛,少年的声音颤抖而微弱起来,恍惚间,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生怕她会从她的身边消失,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身子剧烈地发气抖来,“我中毒了,快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那一瞬间,君澜仿佛又看到了那开满红艳艳的花丛中男子倒下的身影,心里没由来的恐慌,抓住了少年的手,反复安慰。 “小澜,小澜……”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然而手依然深切地抓着她的手腕,不放松一丝一毫,“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会永远记住我?” 故人何在 (6) “别乱说话,”君澜坐倒在地上,抱住他的身体,安慰着,“你会没事的。” 大漠的寒风猎猎吹进来,飞起了只剩下半截的帘子,簌簌作响。少年的脸色青白不定,仿佛睡着了一般,躺在了女子的怀里。 。 厢房里沉静而窒息,君澜看着榻上疗伤的少年,眉目间露出了担忧与关切。少年的脸色青白不定,头顶上方青得诡异的烟腾升着,左右侍从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如临大敌。 一点腥红的檀香吐出了淡淡的香,袅袅萦绕在房里。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少年的脸色渐渐缓下来,却依旧苍白,他猛地吐出了一口黑紫色的血沫,在地上立时起了几点沸腾的白沫,发出了嗤嗤的燃烧声,左右侍从却松了口气。 “你中了什么毒?”看到如此诡异的情形,她终于忍不住问,“这是第几次了?没有解药么?” 吐出一口血后,夜之墨长长舒了口气,有些疲惫地,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微微笑了一下,想撑着下地,“没用的,黑沉香是没有解药的,除非去凌绝顶求药。” “什么?”君澜忍不住脸上色变,惊问,“怎么可能?那你……” “为了治好痨病,我不得已服下了大量的黑沉香,这样也可以帮我在短时间里练成魔域宫里的所有秘籍。”少年的眼睛忽然就黯淡了,垂下眼帘,轻轻道,“可是,小澜,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死了。” 君澜恍然,原来是这样……难怪她第一眼见到他时,就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强烈的杀气和剑气。 才不过几个月,就达到了那样的武学境界!那样的武功,恐怕已和八年前的玉面哥哥不相上下了吧? “你怎么会成为魔域宫少主的?”过了半晌,她终于问出了几个月来一直困扰在心头的疑问,“恩师被杀的那一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一晚……那一晚忽然之间有很多黑衣人闯进府里,杀光了府里所有的人,那些人像疯了一样,不管老少妇幼,全部一剑斩杀。”少年黯淡的眼睛忽然之间雪亮了起来,满眼惊惧和痛恨,脸色却是苍白的,“那些都只是孩子啊,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惊人的秘密,就连我也不知道。” 君澜握紧了手指,脸色也是雪白的。那个阳光般温暖光明的人竟成了如此丧心病狂的人了么?心中强烈的刺痛慢慢腾起,仿佛有钢丝般的尖物在心肺深处绞动着。 夜之墨低着头,手指在榻边的剑上游移,神色却是苦涩而痛苦的,“可是,如今的我也没有资格痛恨他们……我一直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外面全是哭喊声和尖叫声,我一直一直躲着,希望父亲来救我。” 故人何在 (7) “那一天真是阴暗啊……直到外面没有丝毫的声音,我才敢出来,失心般跑向父亲的房间。一路上都是血,好像整个府邸都浸在了血缸里一样,全部是鲜艳的红色,我踏过那些尸体终于跑到了父亲的房间。” 君澜怔怔地听着那样的叙述从少年嘴里平静地吐出,眼前仿佛又浮现了太尉府横尸遍野的惨状,还有八年前那个始终对她戏谑微笑,百般宠爱她的少年,她身子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后退,靠在了窗边,说不出话来。 “里面站着几个黑衣人,刀子架着父亲的脖子,其中一个黑衣人看着我,说:现在整个太尉府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人了,小子用剑杀了他,否则就替你娘收尸!”少年的眼睛里有愤怒的火焰燃烧,杀气腾腾地漫出来,“无论怎样他都是我的父亲啊,我怎么能亲手弑父!可是娘在他们的手里,娘早已被他们劫持了,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他和娘,我只能选择娘!” 魔域宫少主抬起头来,看着脸上已然失去血色的君澜,忽然间咬着牙,抱着自己的头坐了下去,发出了微弱的嘶叫,痛苦而绝望,“我杀了他!我一剑砍了他的头……一剑砍了他的头!” 他忽地抬起了头,看着她,在这样沉重而悲哀的凝视里,魔域宫少主蓦然跪在她面前,抓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背抵在了自己的额心,“小澜……原谅我,原谅我!我没的选择……我只能选择娘,原谅我!” “子游……”君澜面如死灰,看着精神有些失常的魔域宫少主,她低低唤了一句,伸出手去想抚摸他的头,忽然间说不出话来,然而内心的惊骇无法控制地溢出,对龙锦腾只隔着一层薄膜的恨陡然刺破,无声无息地迅速腾起。 少年的情绪依然激烈,又说了下去,眼里却有了奇异的光,“那些黑衣人离开后,过了很长时间,又出现了一个黑衣人,他说:只有你变强大才不会被人欺负,才能保护你爱的人,跟我走吧,成为魔域宫的少主。然后我就跟着他走了,那个黑衣人教我所有已经失传的武学神籍,将魔域宫宫主软禁,成为魔域宫真正的掌控者。从那个黑衣人口中知道原来我根本不是梁临的孩子,是沧海始帝剑城的后裔。” “什么?”因为震惊,君澜忽地微微直起了身子,重复了他的话,“沧海始帝剑城的后裔!” 百年前开创沧海第一个帝国的始帝雪剑城! 少年看着面露不可置信的君澜,微微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了惨酷的光,“小澜,我现在是不是很厉害?可是即便我是沧海始帝剑城的后裔,也要受制于那个黑衣人,他虽救了娘,却也软禁了她,叫我能如何?我现在只不过是被别人捏在手心的一颗棋子!” 故人何在 (8) “那黑衣人叫你做什么?”毕竟也是权谋运筹惯了的人,她凭直觉忽地明白了什么,惊问。 “……”仿佛话到喉咙边又忽然咽下,少年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最终用力地将剑扔到了地上,“妈的!他不让我说,否则娘就会死!” 君澜心中惊疑,却不再问他,将手按在了少年瘦弱的肩上,然而少年的身子却忽然一颤,仿佛想起了什么,墨黑色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了莫名的惊惧,猛地将她推离,“不,你快走,快离开我,我不想小澜出事!他会抓走我身边所有的人来威胁我,快走啊,回龙啸堡!” “不行,龙啸堡也不安全了,阿瑞亲快打过来了!”说到龙啸堡时,少年忽然又摇摇头,抓住了她的手腕,神色烦乱起来,顿时没有了主意。 “你说什么?龙啸堡出什么事了?”君澜猛然变色,忽然明白了什么,伸手紧握住了他,“你到底对龙啸堡做了什么?” “阿曼皇后将川州的城防布兵图给了阿瑞亲。”魔域宫少主看着她,惨淡一笑,“小澜,原来你不信任我。” 阿曼皇后!君澜怔住了——怎么可能?她要为自己的父亲争夺北夜江山么?她不是哥舒的同盟者么?她哪里来的城防布兵图?这种军机地图怎么会在她的手上?这一瞬间,种种疑惑电流般涌上了她的思绪里。 “少主,阿瑞亲的大军已在百里开外。”进来的侍从打断了他们的话,轻声禀告。 “什么!”君澜再也忍不住,颤抖着惊呼出声,惊着几步走到窗口遥望。果然看到了极远处腾起了漫天的黄尘,似乎有一支大军奔袭而来,在风沙中悄无声息。看方位,那条路是直奔川州! 川州的外城内便是龙啸堡,那么他们要先攻破龙啸堡?! 那一瞬间,仿佛有冷电从背脊贯穿而下,她再也不想别的,霍然转身向龙啸堡的方向拔足狂奔而去。 然而在女子走出碧瑶楼的前一刻,一直跟随在她身后的孤鸿池早在听到少年的话的一刹那,疾风般掠向了几百里外的龙啸堡。 【文文从今天开始起,以最快的速度更新~~请亲们多多支持,也多多支持步步的新书:《乱天下:魅妆》】 战下之箭(1) 君澜向着三百里外的龙啸堡拔足狂奔着,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滚滚的黄尘,瞬也不瞬。这一刻,她的心里刹那乱了阵脚,丝毫没有注意到以自己的脚程如何能到龙啸堡?她只觉恨不能一步跑到了龙啸堡。 “小澜!”紧随她身后的魔域宫少主飞身掠上楼下的马,向她伸出手来,对她大声招呼,“快上马!” 狂奔中,君澜借力翻身而上,也顾不得礼仪,紧紧搂住了少年的腰。 白色的骏马如同疾风闪电般,驰骋在酷热的大漠里,冲向三百里外的龙啸堡。 君澜侧脸,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远远望去,城头那处已经黄尘漫天,战云密布,烽火连天。风沙中隐约有血腥味传来,耳边依稀有刀兵相接的交击声。 已经开战了么!军机地图被泄,大哥能否守得住龙啸堡? 那一瞬间君澜再也忍不住惊呼出声:“子游,快点!龙啸堡不能失陷!” “马已经不行了!”疾风中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风沙烈烈,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日行千里的骏马被催得一路狂奔,即便是万里挑一的名马,此刻在短短的半日内毫不皆歇地急奔,也已经累得口吐白沫。夜之墨立时弃马,携了女子在大漠上跳丸般飞掠。 急掠所到之处,已有越来越多的死人。刚掠入战场的边缘,便看到城头上如林的箭雨云梯和层层叠叠的兵甲陌刀,君澜倒抽了一口冷气——战况这般激烈,阿瑞亲为这次的叛乱突袭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了吧?只要攻陷了扼守北夜的川州,那么他便控制了北夜武侯军的兵权。川州是否失陷与她无关,可是孤鸿池怎么办?那是和她相依了十年的大哥啊,即便那只是他复仇的途径。 刚一想到此,她的目光落到了川州的外城上,看到头带铁盔,穿着铠甲,手持陌刀的一个将领,威风凛凛。他身边站着的,是身穿狐裘已过四旬的男子,君澜一眼便认出了他——那个曾在先皇寿宴上只见过一次面的人,阿瑞亲。 然而当目光转到外城对峙的城头上时,她的视线凝滞了——内城城头上只有龙啸堡二公子在指挥大局! 他,他呢?在这个关键时刻,大哥怎么不在? [新书《乱天下:魅妆》已改成《我的祭司大人》http://bookapp.book.qq.com/origin/workintro/239/work_2084079.shtml] 战下之箭(2) 也在这一刹那,城墙上空蓦然有一道白影闪电般掠过,竟是直掠敌方处!待那袭白影落到了城墙下,君澜终于看清了来人,脱口惊呼:“大哥!” 孤鸿池霍然挥手,一刀斩下了马上的士兵,点足翻身跃上了战马,策马冲入了战围。剑光如十几道闪电腾起,光芒所到之处无不披靡,连续斩下了十几个士兵的头颅,登时血花飞溅,士兵骇然奔逃。 阿瑞亲站在外城上,指挥着军队将云梯搭上城墙,却被城上纷纷射下的雨箭射死了大片士兵。 事先得到了军机地图,猝然发难,龙啸堡堡主不在,原本是一举攻下龙啸堡,夺下川州的大好时机。然而此刻站在城头上指挥大军的花花二公子用兵竟是这般出色,一连串的攻击都被他一一击退!守军交替上阵放箭,滚油和巨木不断落下,一切都在那个众人口中“一无是处”的二公子指挥下井然有序。 阿瑞亲的眼色阴郁了下去,暗自咬了牙:真是小看了那个龙啸堡二公子,从正午打到了傍晚竟然久攻不下!然而攻击的时间越长,他渐渐发觉了那张军机地图破绽百出,似是有人改了某处重门! 那一刻,阿瑞亲冷汗涔涔,惊惧交加——如果这一战败的话,那么他便永无翻身之地! “王爷,孤鸿池!是孤鸿池!”混乱中,身旁的将领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挥剑斩兵的男子,脱口惊呼了起来。 此刻听到属下的惊呼,阿瑞亲不由吃惊:“魔域宫少主竟然没有拖住他么?!” 看着战阵的混乱,白衣男子一剑便是数十人,所向披靡,阿瑞亲恶声发令:“给我攒箭!射死他!” 话方落,城墙上便架满了弓箭,如同林海,急雨般呼啸而去,瞬间便将那个白影隐没。 “子游,带我到他那边。”站在广场的暗角,看到飞蝗般的雨箭激射而出,君澜只觉额间突地一跳,眉目间掩饰不住的惊惧,却是急速低声,“带着我到龙啸堡城门下,有把握没?” 夜之墨一惊,霍然转脸看着女子,眼里有些阴郁,“去不得。”看到她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个夹在乱兵中冲向城门的人影,他忍不住低声问,“小澜心中的人是他?” 又一轮雨箭过去,远远望去,男子白衣上赫然多了斑斑点点的血迹,然而那一袭白衣反而向前移动了几丈,傲然仰头,望向城墙上的阿瑞亲,杀气凛凛,嘴角却在冷冷地笑着。 战下之箭(3) “子游,快!带我去城门!引开阿瑞亲!”如雪白衣上的血迹触目惊心,君澜不自禁地咬紧了唇瓣,脸色苍白,“这是我欠他的。” “小澜有想过我么?就这么确定我能带你到城门下?”夜之墨忽地冷笑,笑容里却有抑制不住的苦涩,然而少年只是沉默了片刻,轻声,“好,我带你去。” 少年将心法发挥到了极致,在掠身的一刻,迅捷地织起了一道光幕来,城墙上方射下如林般的羽箭纷纷折断落下。 白光笼罩城头的一刹,所有人都仰头。 “谁?”城墙上指挥守军攒箭的阿瑞亲悚然动容,抬眼看去。 不知何时,离龙啸堡城门几丈之远的地方出现一袭黑衣,阿瑞亲震惊地瞪大了眼,竟是魔域宫少主!少年身侧站着一个素衣女子,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他怎么出现在这里? 阿瑞亲皱了皱眉,忽地觉得有些不对,然而在下一刻,不知被什么触动,他忽然在城头上哈哈大笑起来:“如此甚好,一见双雕!”言毕,用尽力气挥鞭下令,“给我射!一个不留!” 几百张劲弩张开,利箭呼啸脱弦,齐齐射向城门下的人。 “小澜!”雨箭里,孤鸿池看到那袭素衣身影,蓦然颤声喊了出来,手起刀落,这一瞬间内心仿佛被激起了惊涛骇浪,漫天的飞箭还未近他的身,便被剑气斩断,像麦秆一般纷纷落地。 “天哪!底下的三人要成刺猬了。”城头上,孤少城眉宇间有了凝重的担忧,语气却是轻松的,“阿瑞亲已经敌我不分了,只顾开箭,这——” 然而,他的话还未讲完,便蓦然顿住,眼睛惊骇地望着极远处,黄尘漫天,似乎有大股人马正在往这边急驰! 那,那是军队?!阿瑞亲的救援!? 也在这同一时刻,阿瑞亲也发现了身后万匹铁蹄直奔而来,腾起了漫漫黄沙!原本快支撑不了混乱的战阵,忽然看到了远处的救援军队,他忽地仰头大笑起来:“孤鸿池,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了!直攻城门!” 城墙下,数万士兵踏着尸体向着城门包围了过去,刀海林立,熠熠生辉。然而孤鸿池却仰头冷睨着他,嘴角浮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讥诮。随后,闪电般掠去,提剑和夜之墨背向而立,将素衣女子紧紧护在中间。 “大哥!”君澜欣喜地转身,脱口便唤。 战下之箭(4) “离龙啸堡城门还有四十丈,无论如何要护好小澜。”魔域宫少主还未来得及吃惊她的叫唤,就听到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急促地喘着息,“我护你们到城门。” 话语方落,白衣扑出,手中的长剑划出了凌厉的弧度,将冲上来的数十个士兵斩杀在剑气下,然而万军之中,三尺长剑毕竟有限,而且从那样万军中一路杀过来,身上已经有了多处的箭伤,一袭白衣已然浸满了血。 在白衣掠出的瞬间,君澜怔怔地看着手——方才不经意间摸上孤鸿池后背时,竟然摸了一手的血! 少年带着一直出神的她连翻躲过飞射下来的雨箭,毕竟是在短短几个月里促成的武学,他的气息渐渐混乱了起来,行动没有了方才的迅捷。 城门下不停地有士兵涌上来,一黑一白在乱兵里不停地砍杀,血溅了满脸。 “孤少城!左右空门!天地玄黄阵!”砍杀声和雨箭呼啸声里,女子回过神来,忽地力竭地嘶喊,“天地玄黄阵!” “来不及了!”阿瑞亲笑了起来,忽地厉声下令,“再给我射!”然而,城墙上却无人回应他的话,死一般的寂静。 他惊疑地回头,身侧的将领不知何时已倒下,背后直直地插着一支漆黑的利箭!周围的士兵一时间竟然不敢动。 怎么回事?他竟然没有发觉! 心中蓦然涌起了不详的预感,阿瑞亲霍然转头看向救援军队的来处。这一刻,他再也掩饰不住的惊骇:城墙下,数百张劲弩张开,漆黑的箭冷冷地对准着他。然而让他的震惊的却是,那数万铁骑竟是他麾下的精良军队,此刻却如同敌人般冷冷地向他举起了陌刀和利剑! 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那个人?那个在背后将他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突然被逼到绝境的人终于明白了什么,忽地爆发出了大笑,再也不管不顾,霍然转身看向另一头城门下的那袭白衣,冷声下令:“阿沁上来!” 城门下,孤鸿池在冷笑,看着走投无路,被迫逼到天罗地网的那个人。然而,当一袭白裙女子站在外城上时,他的视线陡然凝滞。 战下之箭(5) “孤鸿池,还认得她吧?”外城上的人凌厉地笑了起来,如同被逼到绝境的一头野兽,眼里雪亮如闪电。 君澜同时仰头望去,身子蓦然一颤,差点惊呼出声——彩罗衣?! “云霓?”孤鸿池仿佛痴了般立着不动,哐当一声,手中的长剑掉落,那些原本后退的士兵惊疑不定,然而震慑于他的杀气,站在原地一时间不敢乱动。 “阿沁,射死他!”阿瑞亲下令,冷声。 “是,义父。”外城上,白群女子夺过身边士兵的一张弓来,张弓搭箭,缓缓拉开了劲弩,对准了城下的白衣男子。 骤然发现了什么,身侧一直护着君澜的少年皱了皱眉,大声提醒:“小心,那女子易了容!” 似乎没有听到他的提醒,在利箭脱弦射来的那一瞬间,孤鸿池的眼神霍然涣散开来,有些恍惚不定。 “大哥!”利箭呼啸声里,君澜蓦然颤声喊了出来,下意识地迎了上去。 在那样生死一瞬里,所有人仿佛都惊住了般,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那里,素衣女子急奔而去。 “小澜!” 仿佛回应着少年的惊呼,一道银光裂开了空气,一箭射穿了女子的左肩。 “小澜?”看到忽然委顿在他眼前的女子,孤鸿池猛然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望着她,血仿佛无止尽地从她的左肩流了下来,转眼浸染了她的半身,“小澜!” “大哥……我拿命来还,你……还是我,我的大哥。”他觉得袖子忽然被轻轻地拉住,看到女子微弱地说了一句,随即昏死。 “小澜!”孤鸿池下意识地将她抱住,原本苍白的脸霍然间褪尽了血色,大喊,“少城!你快开门!快开门啊!” 在那个白裙女子射箭的同一瞬间,后方数百张劲弩呼啸而来,外城上所有的士兵,包括阿瑞亲全部无声无息地倒下。 同一时刻,在那个风雪莽莽的凌绝顶之上,执着玉盏的狐裘男子的手陡然一震,玉盏啪地掉落,粉碎。仿佛痛极,月将影捂着肩膀,微微皱起了眉,忽然觉得心寒颤栗。 她,她出事了! “领主,媚婆婆快不行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侍从的声音,低声禀告着。 月将影一怔,手捂着肩,吐出一口气:“叫少城来一趟吧。” “是。”侍从垂首静静地退了下去。 男子将身子靠在了覆满雪貂裘的玉榻上,有些疲累地阖上了眼睛,玫红色的卷发覆满了他那张邪美异常的脸庞。 情释前仇(1) 长河落日,狼烟滚滚。一场混战之后,地上尸体狼藉。然而,无人知晓那天在战乱中忽然出现的数万军队在城门开启的同一时间,又悄然退去。 而川州城主一边写下奏章,将此事告知北夜王朝,一边整理收拾残局。不消几日,北夜夜都便来了圣旨,因龙啸堡堡主守城有功,赐封为定北侯。 孤鸿池看着夜都来的圣旨,眼里忽然有了琢磨不透的笑意。然而不知为何,却在下一刻,他的眼里渐渐没有了笑意,手指紧紧握住了圣旨,仿佛在挣扎着什么。 “咳咳……”他忽地咳嗽了起来,然而却因为此刻内心激烈的挣扎,低低的咳嗽渐渐剧烈起来,竟比以往还要厉害。胸口仿佛痛极,孤鸿池伸手捂住,咳到后来,嘴角有一丝紫黑色的血沫流了下来。待气息稍稍平稳,他疲累地靠在了案几旁,缓缓阖上了眼睛。 这一场混乱过去之后,黑沉香的毒性已经染尽了四肢百骸,他已经控制不了黑沉香的毒了。每日天露曙光之时,毒性便发作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如此下去,不过一个月,他就要随云霓去了吧?然而这一刻,他竟不想那么快死去!心中一刹那便想到了——如果他死了,那她怎么办? 一想及此,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坚定的神色,坐到案前,执笔写了起来。半晌,他将写好的信笺塞进了白玉管子,一吹口哨,随后有扑簌声穿过重重帘子直飞了进来,一只雪白的信鸽停在了他的手臂上——那是他和龙锦腾用来保持联系的信鸽。 信鸽又扑簌簌飞了出去。 “堡主,君姑娘醒了。”门外有侍从忽然低声禀告。 “醒了!”听到她醒来的喜讯,孤鸿池当即站起了身,匆匆往门外回廊里走去,直奔她的居所。 急急地穿行在楼阁回廊里,孤鸿池忽地停了下来,转过身来,问身后的侍从:“夜之墨走了么?” “尚未。”侍从低眉恭敬禀告。 听到回答,他有一瞬间的犹豫,眼里光芒闪烁,然而很快就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去。 情释前仇(2) 雪松阁的房间里灯火黯淡摇曳。 外面已经透出了微亮的曙光,夜之墨推开窗,大漠寒冷的晨风翻涌而入,吹散了萦绕在房里的淡香。 魔域宫少主无言地握紧了手心的那支碧玉笛,微微蹙起了眉——他曾听那个人说过,碧玉笛是开启凌绝顶的钥匙。在看到小澜腰侧的笛子时,他一眼便认出了这根寻常得不起眼的玉笛。 黑衣少年回头静静地凝视着女子沉睡的脸,她怎么会有碧玉笛? 然而还未来得及细想,床上一直昏迷的人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梦呓,他当即走了过去,将碧玉笛重新系上了她的腰侧,俯身看着她。 “子游?”女子醒了过来,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了起来,想撑着起身,不料左肩上撕裂般的疼痛猛然传来,脱口低呼了一声。 “别动,小心伤口裂开。”少年抓住了她的肩,将她按回到床上。然而女子忽然想到了什么,硬撑着起身,因扯痛了伤口,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还在这里?龙啸堡的人有没有对你怎样?” “放心,区区一个龙啸堡,还不敢把我怎么样。”看到女子肩上有血丝渗了出来,少年皱了皱眉,神色紧张,语声却掩饰不住的傲然,“没人能伤得了我。” 闻言,君澜才喘着息躺了下去,方才只是些微的挣扎就令她有些疲累,她微微阖上了眼,只听得房外不时有人进来又匆匆出去。 少年的视线在她的腰侧停留了一会儿,想问什么,然而看到房间里进出的侍从,他唇角只动了一下,便转身关了窗。 直到房间里没有侍从进来,他终于开口问,却是另外一个问题:“小澜和孤鸿池到底怎么回事?” 许久,床上的人一直没有说话,然而抓着被子的手指却在他开口时忽地紧了一紧。君澜长长吐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看着床顶,淡淡说道:“他是君青云。” 少年虽有些猜疑,但从她口中得知,依然掩饰不了眼中的震惊与疑惑,沉默地凝视着床上有些失神的女子。 “却也不是君青云,十年前,他将我从大火里救出来,只是为了替他的爱人报仇罢了。”君澜依旧平静地说着,眼睛一直看着床顶,“我也不是什么彩家大小姐,如今我没死,这个仇债是不是永远都还不清了?”说到后面,她忽地沉重地叹了口气,有些凄凉,手指下意识地摸上了腰侧,“我竟欠了那么多的债啊,他说得对,就算我死了,也还不了。” 情释前仇(3) 少年终于明白了过来,那日在战场上,外城上那易了容的女子就是孤鸿池的爱人了吧?难怪一直杀气凛凛的人忽然怔住,就连那一箭射过来也毫无反应。 “我千方百计来到大漠,其实还想去另一个地方。”被褥下,君澜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碧玉笛,眼睛忽然雪亮起来,转脸看向窗口的少年,“子游,知道凌绝顶在什么地方么?” 魔域宫少主一怔,眼里有些变色,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呵……你怎么会知道呢?”左肩伤口的疼痛传来,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却忽然怔怔地笑了起来,“大概没有人知道吧?不知道当年恩师是怎么去得那地方的。” 听着她的叙述,黑衣少年微微一诧:小澜居然不知道碧玉笛的用处? “难道小澜不知道凌绝顶的去处?”少年终于忍不住,依旧低低问了一句。 君澜诧异,忍着左肩传来的剧痛撑着起身,看着他,笑了一笑:“子游怎么会这般问我,我怎么会知道呢?” 少年望向她的腰侧,在碧玉笛露出被褥的一刹,碧玉笛在黯淡的灯火里亮了一亮,他的眼里随之闪过隐秘的光芒,“小澜可知道你身上碧玉笛的用处?” “碧玉笛?”君澜一诧,低头看向腰侧,碧玉笛发出了若有似无的清碧光芒。 “穿过这座山,踏过莽莽雪荒,在那个万仞绝顶之上……”梁向鸳的话忽然间在她的心中回响,仿佛有些明白,君澜的眼里有欣喜的表情掠过。 难道碧玉笛和凌绝顶有莫大的关系? 这一刻,她难掩心里的欣喜,脸上忽地化开了一抹笑容,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待她抬头正想说什么,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人诧异看向房门处,“砰”的一声,只见孤鸿池匆匆走了进来,苍白的脸上却冷定淡漠。 房里长久的沉默,长久到仿佛过了一次轮回。 看到女子左肩上染出的血块,万种表情在孤鸿池的眼里掠过,最终化为说不出的疲惫。他望了窗边站着的少年一眼,眼里浮起了莫测的光,随即敛去。 情释前仇(4) “魔域宫少主怎么还不离去?”孤鸿池淡淡地下了逐客令,看了看两人,眼睛里却起了莫名的薄怒,“我还未向你算账,你到是在这里住下了。” “好啊,你这般折腾小澜,我就替她收拾了你。”少年的手摸上了腰侧的长剑,微微冷笑了起来——眼前这个人无论神色气质早已没有了昔日君大公子的温润儒雅,为了报仇,他居然隐忍了十年?! “要拿便拿。”听得少年的低斥,孤鸿池嘴角微微一动,浮出了一个悲苦莫名的表情,“只是早晚罢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少年将剑一寸寸拔出,剑鞘外露出了冷锐的剑光,还未将剑完全抽出,却听到了女子的低低呵斥,“子游,放下!” “小澜?”抽剑的手顿住,少年吃惊地看向那个从床上挣扎着下来的人,“他这般欺负你,你不恨他么?” “这是我和他的事。”君澜蹙起了眉,忍痛撑着下了地,忽地手臂一紧,她抬眼,孤鸿池不知何时已经在她的身侧,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扶住。 “小心些。”身边传来孤鸿池的声音,淡漠却温和,“这几日莫要下床走动。” “大哥?”君澜看着他,心底有了暖意,唇角动了几下,想问什么,却终于忍住,依言坐回了床上。 孤鸿池低着眼,沉默着将她扶到床上,不敢看她——那日城下一场混战,在生死之际,那一箭已然将所有的仇恨解开,然而骄傲的他容不得向她低头。 一旁的少年看着两人,脸色冷峭,这一刻,少年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尚未出鞘的长剑忽地被抽离了一寸,握着长剑的手紧紧的,微微颤抖了起来。 “少主可以离开了。”孤鸿池微微蹙起了眉,转头对窗边的黑衣少年道,“休怪我翻脸。” “真是好笑,孤鸿池你有什么资格替小澜决定我的离去。”魔域宫少主眼神渐渐凝聚,忽然冷笑起来,“我的去留只有小澜能做决定。” 孤鸿池的脸色蓦然一变,回头看向床上微微喘着气的女子。过了半晌,女子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看了眼少年,终于微弱地说了一句:“大哥,能否帮我一个忙,我知道你恨——” 情释前仇(5) “说吧。”孤鸿池截口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有了叹息。 君澜一愣,旋即开口请求:“我想借龙啸堡的力量救出师母。” 话落的一刹,少年吃惊地看着她,忍不住向前迈出了一步,随即看向那个忽然不说话的人,眼睛里露出一丝希望的光芒。 孤鸿池看了君澜一眼,久久不语,眼睛有光一掠而过。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小澜,对不起,我无法答应你。” 闻言,君澜只是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的请求有些过分了。” 然而男子依然从她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失望,孤鸿池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他该如何取舍?一边是他生死不可弃的誓言,一边是已经无法自拔爱上的人,孰轻孰重? 这一刻,他只觉自己的心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捏紧,几乎透不过气来。不可承受的力量切切实实地压下来,几乎将他的脊梁压碎。在那般重压之下,他终于说出了拒绝她的话。 “我不需要他的帮助!”这一刻,黑衣少年霍然将剑抽离剑鞘,仿佛有闪电一瞬穿进房间里,他伸手抚着剑身,冷傲开口,“我自己的娘我自己会救。” “子游,你先离开这里吧,待我伤好些了,你再来找我。” “好。”少年应了一句,轻声道,“小澜在这里我也放心。”话一顿,他看了孤鸿池一眼,眼色冷酷,“若被我知道你欺负小澜,休怪我掀了龙啸堡。” 言毕,黑衣少年已经形如鬼魅般掠出了门外去。 孤鸿池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天已经大亮,冬日里的艳阳再次高悬在了大漠上空。 “大哥,我想去凌绝顶。”沉静了许久,君澜抬眼看他,“子游中了黑沉香,世间除了凌绝顶之外,恐怕没有解药了。”凌绝顶聚集了天下的珍奇异宝,只有去了那个雪荒上的绝顶才能解救子游,况且,她自己心底也想去,去那里赎罪。 孤鸿池霍然一惊,回头看她,眼里不知是什么表情,脱口阻拦:“不能去,你一人是无法到达那里的。” 情释前仇(6) 那个雪荒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骸骨,无数贪婪的人前仆后继地去往凌绝顶寻找宝藏,希望居住凌绝顶永生不死。 恐怕那里的死灵还在恋恋不舍地游荡吧? 就算她到达了凌绝顶,等待她的将会是一场灭顶的崩溃吧? “小澜,别去。”男子的眼色剧烈地变幻,几步走到床边,激切地抓住了她的手,“那里去不得。” 君澜呆住,看着脸色苍白的男子,生性敏锐的她一刹那感觉到了什么,某种不详的预感在心里蓦然涌起。她长久地凝视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什么,然而还未来得及看清,房外就响起了一个侍从的声音:“堡主,药膳已准备好。” “进来。” 侍从推门进入,将药膳放下后静静地退了下去。 孤鸿池将药端了过来,坐在床边递给她,“把药喝了,这伤恐怕要多些日子才会好。” 没有说一句话,君澜从他手中接过,听得耳边忽然传来莫名情绪的叹息:“小澜,你何苦为我挡那一箭,那一箭……应该的。” 她喝下一口药汤,抬眼看去,男子早已走到了房门口,抄手站着,望着天。不待她开口说话,孤鸿池忽地又道,淡淡地,“小澜不该去凌绝顶,就听大哥一句话吧。”说话间,男子望着天的眼睛暗了一暗,不知是苦痛还是怜惜。 “大哥……”听得他的话,君澜的眼睛忽地一亮,捧着药汤的手微微一紧。 他不恨她了么?不恨了?他那一句大哥已然原谅了她,代表着过去的一切阴暗的恩恩怨怨从此抹去。 她的眼睫微微湿润起来,心里的欣喜和激动犹如波浪一起一伏地荡漾着。君澜想多说些什么,然而男子早已走出了房间。 窗外从大漠来的寒风穿了进来,将房里淡淡的暗香吹散,在空气里支离破碎地飘来荡去。 她长长吸了口气,把碗里的药喝了一半,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怔怔地想着孤鸿池方才的话,眼里渐渐流露了一丝怀疑。 听大哥的话,难道他知道凌绝顶的去处?抑或…… 那一瞬间,她的手忽然摸上了碧玉笛,眼睛里有了隐秘的光。 情释前仇(7) 暮色低垂之时,急促的马蹄声穿过莽莽雪原,从大漠里传来,卷起一路漫天的黄尘。 一袭黑衣劲装策马狂奔,奔到碧瑶楼下才停下。 系马,风沙中,黑衣人风尘仆仆地走上楼来,小二将他迎入座中,在他对面落座的是一个女子,带着白色丝巾面纱,辨不清面容。 “就来一笼松针汤包。”显然是碧瑶楼的熟客,等黑衣男子坐下后,带着面纱的女子对一旁微微低着腰的小二点点头,“再来一壶龙井吧。” 小二记下了菜名,弯腰再问:“雪护法可要听什么曲?今日……” “不用。”女子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小二弯腰静静地退了下去,神色恭谨。 “雪护法,碧瑶楼是自家门,何须带着面纱。”待得小二退下,黑衣劲装的年轻男子笑了起来,看向面前的白衣女子,“你做事果然是十分谨慎。” 雪樱将脸上的面纱摘了下来,掠了掠鬓发,浅浅笑了一下,她的五官不见得如何出众,然而她一笑,整张脸充满了动人韵味。 “领主召你回凌绝顶……他有没有好些?”说到那个沉默却性格多变的人,女子的眉目间流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无措地用手指在桌上敲击着,“我私自出来找她,领主怕是饶不了我了。” 黑衣男子陡然有了苦涩的意味,却勉强笑笑:“放心吧,自那一次回来后,领主变得多了,变得有人情味了。”说完,话一顿,看了女子一眼,神色复杂,“毕竟是心里有人了,即使领主不说,我们也看得出来。” 敲击着桌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女子垂眼沉默了下来。许久,才怔怔地吐出了一句话:“是啊,其实领主心里在害怕吧?所以那么久也不去找她。” 那个多年的喜怒不形于声色的领主,将一切喜怒哀乐都摒绝,任何属于软弱的情绪都不允许出现在自己身上。如今遇到了宿命中的女子,那个如天人一般的人心里是在害怕吧?那样傲然自信,有睥睨天地的领主也会有害怕的时候了。 情释前仇(8) 那一瞬间,女子如墨画般的眸子里,闪过了萧瑟苦痛的光。 无言地沉默着,厢房外的小二将点心端了进来,又静静地退了下去,轻手掩上了门。 “雪樱……”看到她失落而痛苦的表情,忽然间,心底的刺痛泛起,细细密密,黑衣男子顾不得在酒楼里,微微俯过身,将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领主不是你该喜欢的人。” 白衣女子身子蓦然一颤,不说话也不抽手,只是低眉,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地,女子仿佛想起什么,霍然抬眼,反手将男子的手握住,紧紧地,有些发颤,“少城,我,我不想嫁给你大哥,你能帮我么?” 一时间,又是无语。 窗外,夕阳宛如下了一阵血红的雨,落满了绵延的漫漫黄沙。在大漠上的最后一点红魅沉沦时,男子挣脱了她的手,给女子和自己倒了两杯龙井,听着外面的风沙声,“即使大哥已经将你托付于我,但你爹那里是绝不允许的。” 女子微微一颤,低下头来,脸上有了失落的表情。 是啊,雪家世代效忠凌绝顶,爹那样的人怎么会允许?那是领主的命令,爹怎么会不从? “雪樱,我再也不能对不起大哥了。”孤少城看向面前的白衣女子,眼睛里流露出了苦痛的挣扎,“娘亲死了,我不再效忠领主了,此去凌绝顶,只是见娘最后一面,但我也不会出卖领主。” 雪樱霍然抬眼,震惊,旋即恍然。媚姨本是凌绝顶前任领主的右护法,在出雪荒的第一次遇到了前任堡主,两人恩爱伉俪,生下龙啸堡二公子后媚姨却突然秘密返回凌绝顶,如今媚姨死了,和凌绝顶唯一的瓜葛没有了,他就不再是凌绝顶的人了吧? 领主那么轻易就放过了他了? 正想着,陡然间一缕清歌从隔壁厢房泛起,那个女伶歌声柔媚婉转,伴着红牙板,细细听去,唱的竟是《上邪》! 两人一震,同时看向门外,随着歌声的婉转,厢房的门扉被轻轻地推开。 “领主?!” 今又逢君(一)(1) 龙啸堡秘密的内室里,侍从胆战心惊,看着那个从锦都来的贵客厉声怒骂。 坐在对面的白衣男子却是动也不动,看着异常失态的锦衣高冠皇帝,嘴角噙着一丝苦笑,执着玉盏,微微摇晃着。 两日前突然从川州大漠收到密信,龙锦腾便马不停蹄地悄然赶到川州龙啸堡,只为亲口确定一件事。此刻他正暴跳如雷,完全失去了平日里超然冷静的风度,正对着那个心意坚定的人怒骂:“你忽然间写信,说要将堡主之位传继给你弟弟,我们是兄弟,怎么会不知道你信里的意思?你是不是想毁约?” 孤鸿池没有回答,怔怔地看着玉盏中的倒影,执拗地沉默着。 “孤鸿池,他妈的你给我说一遍!你不说清楚,今日别怪我不客气!”龙锦腾怒起来,一剑将他手中的玉盏砍得粉碎,侍从吓得面容失色。 “是,我累了,真的累了,如今只想歇息了。”孤鸿池终于开口,淡淡地看向锦衣男子手中的长剑,神色坚定。 看着那个坚决的人,龙锦腾忽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眼睛里的火光一掠而过。 八年里,他们建立了攻守盟约,一人敛财,另一人斡旋权谋争斗,左右时局。 八年了……他们已经合作了八年了。南雁国和西蜀国已经被他们一手掌控,如今只差一步,就可以掌控北夜国,渐渐将这个天下收入囊中。上至权力,下至江湖,已经没有什么是他们要不到,做不到的了。 然而,却在这个时候,他居然说不干了? 仿佛怒到了极处,龙锦腾终于忽然间一反手,一道寒光掠出,在长剑架在白衣男子颈外一尺之处的刹那,孤鸿池手里霍然多了一柄青色长剑,在瞬间格挡了那一剑。 “如今以你之力完全可以将北夜操控,无须我的帮忙了。”铮然交击中,孤鸿池微微喘了一口气,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咳……所以——” 今又逢君(一)(2) “你他妈的住口!”龙锦腾愤然将剑向前一疾,恶狠狠地逼视着对方,“我们说好的,你负责北夜,我负责其他国家和武林同盟,如今只差那么一步,你怎么可以说不干就不干?”话一顿,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孤鸿池你是不是仇恨到傻了?师傅果然说得对,只有仇恨的你何以为继?她死了是不是也想着死了?” 话落,金铁交击,最后一剑,火星迸射,两人各自向后退了几步。 “是。那又怎么样?”仿佛被一连串的怒斥逼到了无法回避,孤鸿池坦然承认,眼睛雪亮,“就算我不死,黑沉香也足以让我致命。我现在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算了!” 龙锦腾呆住,看着神色漠然,面容清秀,却处处透着死气的年轻男子。 难道早在云霓死的那时,这个人便开始消沉了么?现在居然连仇恨都无法激起他的意志了? 龙锦腾忽然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入椅上,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忽地低声道:“黑沉香不是没有解药的,凌绝顶不是有么?只要去得了那里,便可以拿到解药了。” 然而在他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提剑的白衣男子脸色蓦然惨白,不知在想着什么,忽然就将剑愤然丢弃在地上,痛苦地掩面,声音艰涩:“你不知道吧?十年里我去了哪里,向谁复仇,你不知道吧?” 听得一直沉静内敛的人忽然哽咽的声音,龙锦腾脸色一动,却不说话。 “她是君澜,就是你要找的人!”孤鸿池沉默了片刻,忽地低声道,“我易容在她的身边做了十年的大哥,两人相依为命了那么长时间。在她去归尘见你的时候,我将她卖进了青楼,要她经历云霓所承受的一切痛苦,可是却因为我的一时心软将她从那里救了出来。” “十年里我抓住了她所有的弱点,只要她在意的、关注的——我要一根一根从她的心底拔除,将她的心完全敲碎。”一直叙述的人忽然轻蔑地笑了一下,却带着几分苦痛,“然而终究是敌不过时间和人心啊。” 今又逢君(一)(3) 坐在椅子上的人霍然站起,眼神瞬息万变,似是震惊,似是愤怒,却又似悲凉:原来丫头心心念念最在乎的大哥竟然是他的兄弟!只怕自己也成了他报仇的棋子了吧?原来,他居然是因为丫头才出此决定! 许久,龙锦腾嘴角浮出了一丝冷笑,眼里深海般寒冷:“你早已知道我和她之间的事了吧?所以在我策划杀死梁临的时候,你竟然不阻止。利用我的手除去她在意的人,顺便敲碎了我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孤鸿池,你真狠!” “呵呵……”孤鸿池看着眼前的人,眼里涌起了一丝讥讽,似是感慨般地喃喃,“龙锦腾,这话你最没资格说,你不也利用她了么?在知道她是沧海神女之后,便决定好好利用她来为你的帝王铺路了吧?即便她是你寻找了八年的丫头,最后也只不过是你权力下的一颗棋子而已。” 那样冷锐的话,宛如万道利剑瞬间穿透他的心脏,将他毫不留情地钉死。龙锦腾的脸色雪白,不由自主地踉跄着退了几步,坐入椅中,说不出话来。 每一次命运的分岔口,他都选择了舍弃。如今他和她之间,只怕是越走越远了吧? “怎么?被我说中了?”孤鸿池长长吸了一口气,眼里浮起了莫名的恶意,冷笑,“你大概还不知道她现在正在龙啸堡中养伤吧?” “什么?你说什么?”龙锦腾霍然起身,将孤鸿池的衣领拉住,脸色狰狞可怖,“她在龙啸堡?她怎么会受伤?你怎么保护她的!” 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孤鸿池的神色却恍惚,低低说了一句:“前几日那一战,小澜真是不顾一切啊,即便我不是她的大哥,在她的心里我依然是最重要的啊。” 龙锦腾一怔,松开了手,微微低头,久久不语。 像她那样的人容易被背叛,却也容易原谅。即使孤鸿池不是她的至亲,但只要是被她关爱着的人,她都会毫无犹豫地宽容那个人。然而自己呢?在杀害她所爱的人,利用她之后,她是不会再原谅他了。 他忽然苦笑起来,笑了许久,终于抬头看向孤鸿池说出了一句话:“带我去见她吧。” 初冬的天气冷如冰,大漠上空清晨的天光还未亮,空气里居然有了极细的寒霜飞舞而下,覆满了一棵棵雪松的枝扇上,远处的雪松阁在寒霜下闪着晶亮的白光。孤鸿池向外凝视了半晌,揽襟走出:“走吧,莫要让她怀疑我们的关系。” 今又逢君(一)(4) 同样挂满飞霜的院落里,一个女子秘密来到雪松阁,潜进了房间,静静地看着床上还在昏沉入睡的人,眼睛里有复杂的光芒。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她。 即使在沉沉昏睡中,女子的眉目间依然掩饰不住温婉淡俗的气度,从她冒险来碧瑶楼救自己的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有着她身上所没有的东西,纯白而温暖的灵魂——这就是令领主痴痴不忘的执念么? 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温婉的女子怎么会是那个曾经在东锦呼风唤雨的少年丞相?多年挣扎斡旋在权力中,阴暗、杀戮、背叛居然没有侵蚀她的心! 那一瞬间,白衣女子的眼里浮起了茫然的神色,旋即终于涌起了无法控制的绝望。 清晨的冷风从窗口穿过来,吹得她猛烈地寒颤了一下,白衣女子猛然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连带着撞翻了身后的香炉,香炉滚落的声音惊醒了昏睡中的人。 “唔……谁?”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渐渐现出了一个陌生的人影,君澜陡然清醒,挣扎着起身,眼里凝聚如针,“你是谁?” 白衣女子定了定神色,将地上滚落的香炉捧起放在原位,笑了一下:“君姑娘不记得我了么?你还救了我一命呢。” “……”短暂的沉默,君澜陡然间明白过来,惊呼一声,“你是雪樱?大哥的未婚妻!” 雪樱点点头,听到她的话,眼色有些沉郁。 “找我有何事?”君澜支撑着下了地,左肩上隐隐发痛的伤口让她忍不住微微皱了一下眉。 雪樱的脸色有些冷冷的,静静地看着那个受伤的女子艰难地走到小几前,倒了杯茶,递给了她。雪樱却没有伸手去接,君澜微微一愣,淡淡地将茶盏放下,并不介意她的无礼。 “今日来……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许久,一直沉默的雪樱终于开口说了话,眼睛里面的光芒闪烁不定,“他已经在川州了。” 君澜抬头,惊问:“谁?” “还会有谁?”白衣女子的神色阴郁,声音在房间里缓缓响起,冰冷如水,“就是那个因为你而九死一生的人,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君澜心中一动,没由来的一阵激颤,她轻轻问:“是,是谁?是谁来了?” 今又逢君(二)(1) “那日我到玉山将奄奄一息的领主救回来,他几乎快气绝,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他现在每隔七日便要忍受万蛊嗜血的痛苦!”雪樱轻轻地说着,声音渐渐由波澜不惊变得尖锐凌厉。 “你竟然这么快就忘记他了?因为你,他自行下了血咒,生生世世都要承受这种痛苦。像你这般没有心的人凭什么得到他所有的爱!” 雪樱的手指忽地按住了腰侧,紧紧握住了剑柄,几乎将剑柄捏断,她的声音渐渐高了上去,尖锐如夜枭。 蓦地,君澜的眼睛里出现了奇异的光芒,心里闪电般雪亮。她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忽然就抓住了白衣女子的手,苍白的脸上隐隐露出狂喜:“是他?是他!他没有死,真的没有死么?梁向鸳没有死!” 看着忽然激切起来的女子,雪樱反而愣住了:原来是自己想错了,领主那样决绝的选择竟也让这个女子的心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么? “领主没有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么?”有些怔怔的,雪樱说了一句,手依然被她紧紧抓着,“他是凌绝顶的领主,月将影。” 月将影……月将影。原来他叫月将影么? 君澜蓦然静静地笑了起来,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坐入椅中,泪水从素颜上长划而下,晶莹如珍珠。 “领主在碧瑶楼,你……可以去找他。”看着她苍白的靥边露出的浅浅酒窝,那样的柔美研丽,雪樱下意识地咬了咬唇,艰涩地说道,“告辞。” 直到雪樱离开了很久,君澜敛去了脸上的笑意,转过头去凝望窗外,视线却在一刹那冻结——落满雪白飞霜的雪松上,静静伫立着一袭如雪白衣,宛如一只白羽的孤鹤,犹自带着清冷的孤寂。 是他! 君澜霍然起身,惊喜地奔到窗口,视线长久地停留在这个多次在她梦魇里出现的男子。透过空气中极细的飞霜看过去,他的眼光是悒郁的,立在那里远远地对她微微笑了笑。 白袍红发的男子立在雪松上,一直凝望着这个灯火不灭的楼阁,也不知站了多长时间,直到她从窗口看过来,他才微笑了起来,白鹤般掠过来。 淡淡的天光照在他的身上,让这个人显得有些不真实,恍如梦中——那一瞬间忽然有什么情绪仿佛传自于内心排山倒海般涌来,她忽然间就哭出来,飞奔过去抱住了他。 今又逢君(二)(2) “梁向鸳!梁向鸳!”她用力地抱着他,仿佛一松手这个人便会像那天一样消失,她忽然间就无法控制地痛哭起来,“你没有死!你没有死……太好了!” “……”月将影微微一愣,除了他快死的那天,这个女子还没有这般爆发似的恸哭呢,完全不似她平日的举止啊。 这一刻,心境从来没有如此的清明和安详,他反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连连轻声道:“小蝴蝶,别哭,别哭,哭得好难听啊……是喜欢上我了么?” 那个瞬间君澜怔了一下,抬起头来,不停地抹去脸上的泪水,想止住哭泣,却发现那一声声悲恸仿佛传自于内心深处,根本无法阻断。 “喜欢就喜欢吧。”风神俊秀的脸上流露出了些许欢喜的笑意,月将影抬手拭去了她脸上止不住的泪水,“我也喜欢小蝴蝶呢,两情相悦才公平。” 君澜怔怔地任他拭着眼泪,怔怔地看着他笑着说话,一时间,她忽然没有力气再想任何东西,只觉这个人从天而降般出现在她的身边,那便是最大的欣慰了。 “小蝴蝶怎么受伤了呢,可真麻烦,本来想今日就带你去凌绝顶,恐怕是不行了。”月将影将手轻轻按在了左肩上,缓缓抚摩,一股柔和清冽的力量透入,让她撕裂般的疼痛瞬间一缓,说不出的清凉舒适。 君澜讶然,看着那个始终带着微笑的人。 他是来带她走的? 然而还未来得及想下去,抚摩左肩上的手忽然按在痛处上,顿住。 “啊,痛!”只是微微一用力,她便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吃惊地看着他。月将影的目光不知落向了窗外的何处,脸上若有所思。 然而只是短短的瞬间,男子俊美的脸上又露出了温温凉凉的笑意:“在这里好好养伤。” “你,你要走了?”月将影正要转身,君澜想也不想地将他拉住,手指不自禁地微微一颤,似乎等着他说什么,然而等了片刻,依然不见他开口,脸便白了一下,她松开了手,微微垂下了眼睛。 “小蝴蝶……这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月将影低下头,对她说道,仿佛这句话一旦说出来,便如同刻在磐石上无法抹去。 今又逢君(二)(3) 君澜似乎吃了一惊,却依旧低着眼,然而他却看到了女子脸上微微浮起的红晕,那一刻,男子展眉笑了起来。 原来,她在等着自己说这句话。 浮云里,依稀有晨曦的微光穿透而下,洒在挂满雪松的流霜上,宛如琉璃般晶莹美丽。 那袭白衣红发宛如一个不真实的剪影,瞬忽消失在天光下。 。 “竟是他?”那一瞬间正前往雪松阁的锦衣男子回过神来,脱口,“月将影……凌绝顶的领主么?” 望着已经消失在晨曦下的白影,龙锦腾的眼睛里在微光中反射着一点冷冷的光,有一种莫名的锐意。 不知在回廊里站了多久,他终于举步走向那个房间,然而每走一步,心便下沉一分,直到走到窗口边,步子仿佛灌了铅般再也提不起,驻足停下。 龙锦腾从窗口望过去,在看到女子熟悉的身影的瞬间,他终于忍耐不住,向女子的方向伸出手去,然后在虚空处手指渐渐握紧,仿佛这样便能牢牢握住那个他再也无法抓住的女子。 龙锦腾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长发在寒风中飘箫,眼神黯淡——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强大到足以让整个天下颠覆。然而这个柔弱的女子却也足以颠覆他的生死。一想到此处,男子的心里就隐隐作痛起来,一瞬间,几乎有种不顾一切将她带走,从此远离争斗,断剑天涯的念头。 然而他的笑意在下一刻陡然冻结——房间里,女子静静地摩挲着碧玉笛,仿佛痴了般,渐渐地,脸上流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笑容,似是满足,似是叹息,似是欣喜。 是谁令她露出了那样的笑容?是他?那个在她眼前决绝赴死,深深刻在她心底的月将影? 仿佛回应了他的疑虑,房间里忽地响起了一声轻语,竟是唤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淡然的语声里充满了温柔和满足。 真的是他!果然是月将影啊! 停留在虚空里的手收了回来,紧紧按在窗棂上,手指间已经在微微发抖,似乎在极力挣扎。看着房间里依然痴痴傻笑的女子,过了许久,仿似下了什么决心,龙锦腾忽然冷笑起来:终有一天,他会牢牢抓住她,即使不择手段! 今又逢君(二)(4) 第二日,朝阳跃出天际的时候,龙锦腾便马不停蹄地秘密东归。 川州城外黄沙漫天,朝阳泼血,将两人的剪影染上了微微的红。 “别说什么生不如死的话。”龙锦腾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眉目间有些复杂起来,“你心里怎么想的,我怎么会不清楚?” 送别的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只是道:“只是不想再伤害小澜,也不想对不起你罢了。” 龙锦腾看着同伴的脸,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而望向了红魅的天际,淡淡地吐出话来:“这几日好生看着她……” 孤鸿池抬起头来,此刻望着天的锦衣男子表情有些凌厉和阴郁,那般表情让他不禁悚然。 犹自记得昨日他从雪松阁回来之后,那样苍白、阴郁而沉默的表情,仿佛一头兽类,要将人生生地撕裂。 孤鸿池忽然间有种不详的预感,低低问道:“你要对她做什么?” 黄沙簌簌地吹到脸上,龙锦腾极目看着远处的山峦,眼里有一种冰寒的冷酷——八年前,与她紧紧地擦肩而过;八年后,命运却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上,没有丝毫的余地。面对一次次的取舍,他总是将她遗弃。如今,在这个冷漠的浮华之上,只剩下权欲、阴谋、杀戮、背叛与他为伍。 他不自禁做了一个动作,手指紧紧拳握住,仿佛要将什么抓住。 孤鸿池看着他默然的表情,心下难掩战栗。自从八年前他的母妃死去,八年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命运又一次次地将他和小澜毫不动容地捉弄之后,曾经的“玉面公子”俨然已经彻底地死去! “你是不是又在想着怎么利用她了?”他忽然沉重地叹息,唇角微微一动,浮出了悲悯的表情,“龙锦腾,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天子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一直沉默的人蓦然大笑起来,眉目睥睨,忽地顿住了笑声,转脸看向他,“待得我夺取整个沧海大陆之后,她终究是属于我的。” 孤鸿池微微一怔,在这个人的心里,小澜永远摆在天下霸图之后。他已经入魔了,在这样下去,终有一天不但会毁了他,更会毁了小澜。 “龙锦腾,你太天真了……”眼里终于有了些许的怒意,孤鸿池回身离去,“你会毁了她的。” 今又逢君(三)(1) 然而锦衣男子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策马归去,扬起一路的尘土。孤鸿池回过身来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远去。白衣男子的神色越发得凝重了起来,负手站在原地很长时间,直到城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个侍从翻身下马,在他身边恭谨地禀告着什么,孤鸿池有些吃惊,眼里不知是什么表情,苦涩却又欣慰。回头看向那里,沙风呼啸,卷起了几个小小的旋风,将一袭锦衣渐渐湮没。 他忽然恍然—— 凌绝顶领主,月将影么?难怪昨日他一言不发地在廊外站了很长时间,宁静而可怕。在知道小澜的心意后,他已经不管不顾了吧?就像十年前的他一样。 。 “对了,你怎么忽然来川州了?” 坐在阁楼的飞檐上,小心翼翼地扶着身侧的楼脊,双腿微屈着,银丝挽髻的女子笑靥如花,侧脸问身边的雪衣男子。 “当然是想小蝴蝶啦。”月将影凑近脸来,眉毛一扬,忍不住笑了起来,“小蝴蝶也想我吧?” 君澜一愣,怔怔地看了他半晌,随后登时飞红了脸,然后低下头去,沉默着不说话。 “我,我以为你真的死了。”许久,她才压低着声音,轻轻道,手指下意识地在旁边的琉璃瓦上划着什么,“每到午夜,我都会惊梦……在那片红色花丛里惊梦。” 女子的脸色白了一下,手更加用力地在琉璃瓦上划着,“那时我真的想和你一起下地狱呢。” 月将影微微一怔,看着素衣挽髻的女子,看着她低着头温婉地说着话,看着她脸色忽然苍白的表情——忽然间,有种莫名的冲动涌了上来,他忽地握住了女子纤细的手,眼里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害怕。 “璧尘……”他握紧了她的手,深切地,“待所有的事情过去了,我们离开尘世隐居吧。” 君澜不由身子一颤,惊诧地抬起了头,一抬头便看见雪衣男子眉目间的决心和认真。 “小蝴蝶不愿意么?”仿佛是个错觉,雪衣男子忽然松开了手,眉目间片刻间露出了邪肆的笑意,蔓延了那张宛如天神一样的脸。 君澜飞快地低下头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咬着嘴唇。 “不愿意啊……真的不愿意啊?”月将影幽幽地叹了口气,一再地重申。 女子依然低着头,过了半天,她才仰起头,看着天际如血的朝阳,轻轻地说了一句:“关于你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像一个谜,就像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谜。” 今又逢君(三)(2) 她忽地转过了脸来,看着他,“比如说,川州城的雪大小姐怎么会和凌绝顶有瓜葛?为何凌绝顶从未真正地出现在沧海大陆上,还有,凌绝顶到底有多强大,有多少秘密……这些都是我所不知道的,我怎么可能愿意呢?”然而终究心细,她问出了一连串的疑惑。 月将影看着她,微笑着,抬手抚摩她乌黑的长发,“我都可以让云天商行的人俯首屈膝,你说凌绝顶有多强大?” “啊?”君澜脱口低呼了一声,沉吟了一会儿反应了过来,惊诧地问,“你的意思是说沧海整个云天商行都是凌绝顶的?难怪……” 雪衣男子看着她,但笑不语,轻轻抚摩着她丝绸一般的长发,将自己的发丝和她的一缕头发缠在了一起。 “小蝴蝶,无论凌绝顶有多强大,它都只为一个人存在。”月将影一缕一缕地抚摩着被缠在一起的发丝,忽然将它打了个结,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表情,“只为小蝴蝶一人存在。” “……”君澜吃了一惊,渐渐地,她的脸上有些变色,在瓦当上划着的手指忽地一紧,低声分辨,“和沧海神女有关?” 月将影惊诧地抬眼,挑起了长眉,忽地笑了一笑,“几个月不见,小蝴蝶倒是知道了不少。” 君澜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着他。一双深碧色的眼睛宛如琉璃一样美丽,也在看着自己。渐渐地,她苍白了脸色,然而看着雪衣男子的眼睛里却没有了表情,宛如漆黑的深海,有些冷锐。 原来,他是因为沧海神女才接近她么?那么在她去往紫州前,他是不是早已布好了局,等着她进入他的手掌心? 忘了自己是坐在飞檐上,君澜起身便走,然而方踏出一步,便发觉脚下一空。 “小心!”飞檐底下陡然传来另一个男子惊急的呼声。 月将影身子一侧,出手如电,将她拉了回来,君澜跌靠在了他的怀里,登时脸上飞红。 “小蝴蝶不信任我么?”耳畔传来了低沉散漫的嗓音,带着几分笑意,宛如魔魅,“在这个世上,只有我才可以信任,知道么?” 今又逢君(三)(3) 月将影轻轻抚摩着她柔软的丝发,一双碧眼却一瞬不瞬地看着飞檐下从回廊里走来的男子,那男子听到他的话后,脸色陡然苍白。 “孤鸿池,好久不见。”感觉怀中女子微微一挣扎,他忽地收紧了手臂,碧眼依然俯视着飞檐下。 在看到男子面容的一刹那,孤鸿池陡然吃了一惊——那样的“非人”的美貌,一眼看去再也移不开视线。那般令人窒息的美,冰冷而魅惑,让同样身为男人的他都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他就是凌绝顶的领主——月将影?!他就是梁向鸳?那个已经死去的梁向鸳! “大哥!”君澜抬起头来,低眼看向檐下的人,身子只是在男子怀中动了一下,便停止了挣扎,“大哥怎么来了?” 朝阳魅红,洒向檐上一角那对璧人般的男女。孤鸿池眉目间复杂难辨,站在飞檐下,对着那个素衣挽髻的女子缓缓伸出了手,“小澜下来,上面风大,你的伤还未痊愈。” 君澜一怔,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好似走在了岔路口,又要选择一次。 然而,不等她有所动作,月将影忽地轻笑起来,“小蝴蝶不会下来,今日我便是来带她走的。” 听到他的话,君澜震惊,霍然转脸,才发觉自己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和一缕玫红色发丝缠在了一起,那一瞬间,隐秘而莫名的情愫悄然腾起在心底,密密麻麻,包围了她的整个身心。她看着那张神一样的容貌,目眩神迷。 “小澜,你怎么说?”正在恍惚之际,却见孤鸿池根本不理会月将影的话,径自看着她,冷冷问她,语气中怒意更重。 君澜一惊,呆住:飞檐下,那个和她相依为命十年的大哥正向她伸出手来,面无表情。留还是不留?自从紫州之行后,她再也没有以往那般果断坚决了,她终究是一个女子,一个普通的女子。那般挣扎下,她嘴里不说话,却是向月将影的方向移动了一步。那是万分艰难的一步。 “哈哈哈……”孤鸿池在这一刹那大笑起来,眉目间,不知是什么样的恍惚而复杂的神色,定定地望着她,缓缓点头,“好,好,走吧,小澜,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莫要再回来了!” 今又逢君(三)(4) 蓦然,脸色死一样的苍白,她死死咬着唇瓣,忽地低下头去。 孤鸿池忽然间彻底明白了龙锦腾当时的那种感觉——痛不欲生吧?他和她相依了十年,最后却依然比不过那个只有和她相处了两个月的人,他忽地苦笑起来,原本还在暗自庆幸和窃喜着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竟比过龙锦腾,原来,也不过如此。 孤鸿池一直凝视着飞檐上依偎着雪衣男子的女子,许久,忽然缓缓地、一字一句问:“小澜,你是否后悔?” 君澜蓦地抬头,离开了男子的怀抱,定定地看着他,安安静静地回答:“大哥,我不后悔。” 大漠里的风沙卷舞着吹来,迷蒙了她的眼睛,依稀里,她看到了孤鸿池眼里苦痛的神色。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眼里有一道热流淌过。 “大哥,欠你的,我来世再还,因为这一辈子我只能偿还一个人的债。”君澜长长吸了一口气,面色沉静下来,“死后,我愿意为我自己所有的罪承受十八层炼狱!” 听得她那样的回答,孤鸿池蓦然静静地长叹了口气,“小澜,你、你走吧,今后千万别离开凌绝顶……” 他看向雪衣男子,“也请你好好照顾她。” 月将影忽地怔住,看着这个态度急转的男子,随即对着他微微一笑:“这是自然。”话刚完,蓦然探出了手去,雪衣长袖翻落之间,一颗珍珠大小的白色透明丸从他的袖口飞射出去,“拿去。” 孤鸿池下意识地出手,闪电般接住了半空突来的透明丸。 这是…… 下一刻,仿佛一下子明白了怎么,眼睛忽地雪亮,然而只是短短的一刻,他的眼睛又黯淡了下去——黑沉香的解药,如今拿来又有何用呢? 他将那颗解药丸握紧,怔怔地看了很长时间。过了半晌,孤鸿池才抬起头来,看着微光洒落中的女子,缓缓道:“小澜,保重。” 语毕,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在走出他们视线的下一瞬,一道细细的白色粉末从男子的手掌心飘落下来,还未落地就被风沙陡然吹散。 万蛊血咒 (1) 天光大亮的时候,君澜随着月将影离开了川州。 在跳上马车前,君澜回头,看着风沙中的城楼,唇角露出了一丝郁郁的笑意。她静静地凝望着那里,忽然间有了说不出的疲惫和恍惚——真像一场梦啊,仿佛昨日她还在那场大火中挣扎哭喊,和他流落街头,朝不保夕,又和那个惊世少年一年的仗剑江湖。十年惊梦,便在这宁静苍凉的大漠里和这些曾在她心底留过深深痕迹的人做最后的告别。 真的要离开了,穿过这片沙漠去往凌绝顶……或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她望着那座孑然而立的城楼。入骨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捂着左肩皱起了眉。 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一股暖流无声无息地注入,她只觉说不出的舒适和清凉。 “小蝴蝶不会反悔了吧?”身后的身影宁静温和,仿佛感受到女子情绪的悒郁,语声里也带了几分郁郁的笑意,“真是个善良的人啊。” 她缓缓转过了身子,却一直一直侧脸凝望着那处。许久许久,开口低声道:“我们走吧。” 待两人进入车里,雪樱掠上马车,低喝一声,长鞭一击,催动了马车向前疾驰。 千里之外,一羽白鸽正飞过大漠上空,在风沙中奋力拍翅,一路向东,直接落入还在策马疾奔回东锦的人手中。 龙锦腾拆开密信,展开信笺看了很久,他眉目间阴晴不定,忽然调转马头望着极远处的风沙,久久沉默。 真的走了么……真的走了!他们又一次生生地错过!如果此刻他立刻将她从那个人身边带回来,或许可以挽回吧。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 他忽然苦笑了起来,有些阴郁的,笑了很久,似是终于下了真正的决断,锦衣男子扬起头来,朝着川州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疾驰狂奔远去。 人生真是一场负重的选择,需要不停地要在岔路口做出一次又一次的选择,每一个选择必会得到一些东西,也会失去一些所在意的东西。八年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了那个丫头,都做出了舍弃。如今,他又选择了舍弃。 丫头……丫头,等我图成了霸业,我必当好好待你,再也不会如今日这般对你。 那时候,一切将重新开始。 。 这一日日落的时候,他们走出那片莽莽大漠,踏上了大雪覆盖的雪荒。 车在缓缓晃动,碾过积雪向前行驶着。 君澜掀开了帘子,陡然有彻骨的寒风吹进来,她瑟缩了一下,眼里却是一惊。 雪荒上白茫茫的一片,飞雪仿佛一群蝶无声无息地从冷灰色的云层间飘落下来,铺天盖地。 万蛊血咒 (2) ——满目苍白。 这里竟然在下雪! “雪荒常年下雪,从未皆歇过。”马车里响起了男子的声音,异常的低缓,月将影微微将身子靠近她,微笑,“积雪都不知多少厚,将那些贪婪前来的人层层覆盖,永远埋葬在地底下。” 听着他的话,君澜忍不住又一阵哆嗦,感觉自己踏着成千上万的尸体前进。 “别怕,小蝴蝶。”月将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后,抚摩着她柔软如黑稠的发丝,“这些人本就该死,贪婪的人都命不过夕。” 她转过身来,静静地凝视着他魅惑而苍白的脸,眼里有悲哀的光,忽地长声叹息:“那些都是人命,我们要对‘善’心存敬畏和怜悯。” “什么是‘善’?呵呵,在此之前,我从未遇到过‘善’的东西,那些到最后只会成为你的负累。”月将影微微冷笑起来,忽地抬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拇指微微摩挲着,“可是小蝴蝶的身上有太多的‘善’,让我不得不心存敬畏,甚至是依恋,那是种渴望啊。” 君澜一怔,嘴角微微一动,浮出一个不知是怜惜还是悲悯的表情。不知为何,脸颊边传来冰冷异常的触感让她有种心惊的念头。 “可是太多的‘善’带来的痛苦也是同等得多啊,甚至是更多。”雪衣男子忽然间就静了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双深碧色的眼眸宛如看不到底的大海,涌动着暗流,忽地低声,“比如说背叛、执念和失去。” 君澜微微一愣,身子些微地颤了一下,脸色苍白了下来,怔怔地看着说着话的男子,长久地沉默。 “或许,你以后经历得要更多。”他缓缓靠在了柔软的车璧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阖上了眼,“因为,只要活着,就不会结束。” 不知为何,这个男子自到了雪荒之后,脸色就苍白得异常,宛如一个没有人气的冥灵。君澜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握他的手,然而男子却转了个身,将自己丝毫不露地裹在了雪貂裘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长长的睫毛如同一双蝴蝶的翅翼微微轻颤着。 “梁向鸳?”她轻轻唤了一声,然而雪貂裘里的男子却仿佛睡着了般静静地躺在那里,很久没有回应。 “梁向鸳?”车里寂静得令人窒息,她有些惊怕,伸手推了推他,忍不住再次唤他,“梁向鸳?” 许久没有得到男子的回应,君澜终于抑制不住地恐惧起来,急切地推搡着,“梁向鸳,你说话啊!别,别吓我!” “什么呀……”手下有人喃喃,忽然间腰中便是一紧,落入了一个怀抱,她下意识地挣扎,看到的却是咫尺距离一张惨白的脸有些痛苦地微笑着,“你鬼叫什么呀……我只是想睡一觉罢了。” 万蛊血咒 (3) “你,你别睡。”看到男子的眼睛又重新阖上,她伸手就去拍他的脸,冰冷彻骨的触感陡然传来,电流般刺入她的手心,猛然一震,“你的脸,好冰!” “嗯……你好啰嗦,让雪樱停一下,这里附近雪莲开了,小蝴蝶,帮我去采来。”在眼神开始涣散的一刹,月将影闭上了眼睛,脸上却慢慢笑了起来,“那朵雪莲今日应该开了,去采来。” 不让她有所疑虑,他推开了她,唤了一声:“雪樱,停下,带她去采雪莲。” 马车应声停下,君澜被推出了帘子外,雪还在无声无息地下着,落雪飘到了她的脸上,冰得令她有些僵冷。 “君姑娘,跟我来。”雪樱看了一眼被放下的帘子,咬了咬唇,转向走下马车的女子,“就在前头不远处。” 君澜点了点头,回头看向车里,眉目间忧心忡忡。 大雪纷纷扬扬,挡住了前方的视线,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有些清冷。 君澜双臂裹住了肩膀,呼了几口气取暖。她沉默地跟在白衣女子的身后,两人一言不发,只有耳边风雪的呼啸声。 “雪荒上,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开雪莲了。”前面忽然响起了女子幽幽的叹息,却依然一步不停地向前带着路,“领主等这一刻等了很长时间了吧?” 君澜忽地抬眼,看着她,女子的身上落了满身的雪花,在风雪里有些飘摇,呼啸声里,女子的声音又传来,“领主每日都会到凌绝顶的最高处远远观望那朵雪莲是否已快开花。” 声音忽然间就静了下来,许久,才又响起,“因为,雪莲花开之日便是你到来之时,他等得很辛苦。” 君澜一震,蓦然停下了脚步,女子的语声有些凄凉,在风雪里回旋,然而女子依然往前走着,并没有停下来等她。 “雪莲是凌绝顶的圣花,待你摘得那朵雪莲便只能永远待在凌绝顶了。”前面的雪樱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轻轻问,“君姑娘,你是否想清楚了?” 雪还在无休无止地降落,瞬间已经落了两人满身。 荒凉的原野苍白一片,纷纷扬扬的飞絮阻挡了两人的视线,君澜看不清咫尺之遥的女子的表情,却依稀可以感觉到白衣女子身上带来的冷意。 “走吧。”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了雪樱的身侧,淡淡开口,“既然我决定跟他来了,就不会后悔。” 雪樱的身子微微一动,在大作的风雪里颤抖了一下,眼睛看着极远处的马车,眼里有复杂的光芒,“那就好,雪莲就在前方不远处,你自己去采吧,一定要将它摘下,我先回领主那等候。” 万蛊血咒 (4) “嗯。”君澜微微侧脸,点点头,便向前走去。 待她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风雪里的时候,雪樱再也掩饰不住眼里的焦急,足尖一点,飞身掠向马车的方向。 马车里,覆满雪貂裘的男子痉挛地剧烈颤抖起来,在帘子落下的一瞬间,琉璃般的碧眼里终于无法控制地露出了极度痛苦的神色。 身子仿佛被成千上万的蛊虫瞬间钻入,彻骨般寒冷刺痛。他苦痛地睁开了眼睛,碧色的眼里陡然流露出了冰一样的淡蓝色泽,纯澈却深不见底,仿佛划不可开斩不开的黑夜。 渐渐地,他眼里的神色涣散开来,却露出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笑——那朵雪莲她快要采到了吧?就算如今每隔七日承受嗜血嗜肉的痛苦,又有何妨?那么,是不是只要她愿意了,他就能解脱了这样的折磨? “领主!”急奔回来的雪樱看到马车里蛊毒发作的男子,眼睛里陡然露出了彻骨的惧意,踉跄着坐倒在马车里,一时间竟然不敢上前。 那,那还是个人么? 她惊骇——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主人血咒发作的模样! “滚!滚出去!”喘息中的男子忽然暴怒起来,带着血滴的手猛然挥了过来,溅了恐惧中的女子满脸。 在鲜红的血从雪衣下渗出来的一刹,雪樱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喊:“领主!” 雪峰顶上,驻足在白茫茫雪地里的女子在摘下那株冰上怒放的雪莲后,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然而笑意还未爬上脸庞,不知为何,仿佛有一道刺骨的冷电猛然钻入她的心间,女子的笑容陡然凝结,君澜霍然转身,有些恐慌地望着乱雪下的极远处。 风大,雪大。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手脚并用地狂奔,那一刻,她只觉自己的心里冰寒刺骨,即使狂奔在这个雪荒上也从未有那么强烈的冷意,不祥的预感如同巨大的阴云笼罩了她的心头。 风更急,雪更大。 踉跄着奔到马车旁,君澜看到车外的雪樱脸色死一样的苍白,眼睛有些恍惚而恐惧的,不知道在看向哪里,心中欲知不祥,她猛然掀开了帘子。 “梁向鸳!”她脱口惊呼,看见了匍匐在雪貂裘里的男子。 雪貂裘上浸透了浓稠的血液,男子的身子仿佛已经千疮百孔,不断有血从雪白衣衫下渗出来。 她又叫了一声,有些恍惚,却不见他回应,心底的惊惧终于排山倒海腾起,踉跄着扑倒在他的身旁,吃力地将他扶起。 弯臂里,一张灰白而不成人形的脸庞赫然入目! 仿佛有蛇类一样的虫子在他脸庞的表皮底下蜿蜒爬行,将男子原本俊美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 万蛊血咒 (5) “梁向鸳!梁向鸳!”君澜觉得心肺深处有无数的尖刀在绞动,忽然间就失声大喊,紧紧地将那个人的身子搂住,仿佛生怕他忽然间就消失不见,“你怎么了……怎么了?快说话啊……说话啊!” “璧尘……别看……”那样用力的拥抱将极具苦痛中的男子唤醒,涣散的眼神在看到女子容颜的一瞬凝聚,却又散了开去,他伸出青白的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别看。” “啊!”在看到他伸出的手时,君澜惊呼了一声。 那只微微抬起的手,仿佛有无数蛇类的小虫子在爬行,从里而外地吞噬着,手腕和手掌上的筋肉迅速萎缩下去,发生了可怕的异变! “那日我到玉山将奄奄一息的领主救回来,他几乎快气绝,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他现在每隔七日便要忍受万蛊嗜血的痛苦!” 忽然间,雪樱的话猛然响起在耳畔,宛如毒咒一样不断回响着。 君澜只觉全身无力,一下子委顿在地,握住了男子冰冷的手,忽然间就失声痛哭:“对,对不起……梁向鸳,我害苦了你……” “别、别碰……”男子的手微微痉挛了一下,想要抽出来,“手就要烂掉了……不要看。过、过一会儿就好……” 月将影忽然微笑起来,安静地侧过头来,“小蝴蝶……雪莲采来了吧?” 君澜重重地点了点头,却不去拣掉落在身旁的雪莲,只是紧紧拉住了那只正在发出可怕异变的手,根本不顾手的溃烂,“我、我以后哪里也不去,永远待在凌绝顶,我们相守到老,好不好?” 男子微笑起来,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委顿,昏暗的视线中,女子血泪交织的脸有些模糊,他点了点头,唇角弥漫了笑意,“别哭……只是一会儿。” “梁向鸳!梁向鸳!”感觉到他的神智开始涣散,君澜心下一惧,用力握紧那只迅速枯萎成干尸一样的手,唤着他的名字,“月将影,别睡,别睡过去!我们赶快回到凌绝顶!” “放心……不会死的。”月将影躺在她的怀里,昏昏沉沉地,下意识地喃喃,“别害怕……就睡一会儿。” “那就在我的怀里睡,只是一会儿,就一会儿。”君澜拥紧了他鲜血淋漓的身子,握着那只冰冷的手。 苦痛而扭曲的脸上绽出了淡淡的笑意,用力地将脸依偎过去,在她的怀里沉沉睡去。 大雪还在无穷无尽地落下,鹅毛一样飘飞,落满了马车,还有那个一直站在雪地里的女子。 风雪情深 (1) 黑暗的最深处,黑衣的少年默默静坐,闭目养神。 他凝聚了全部心神,观心静气,将所有的力量凝聚在了眉目间,眼睛紧闭着。他已经坐在这里两天两夜,未进任何食物,也不发一言一语。 黑沉香又发作了,没有几天的修养是无法蓄积内息,去攻打凌绝顶的。从那人的口中得知凌绝顶领主的可怕,对付那样的人,必须养精蓄锐,否则就是不归期! 他还要救出母亲,和小澜在一起,从此三人隐居,过那种清淡而温馨的生活。所以这一次必须从那个死亡之地平安归来! 忽然间他听到外面有扑簌声直飞过来,少年头也不抬地掷出了银色短刀,直掠信鸽的腿。细绳断裂,竹管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手中。 展开信笺,眼睛只瞄了起首几个字,少年的脸色就变了。 小澜去了凌绝顶?她怎么会去凌绝顶!那个死去的梁向鸳居然就是凌绝顶领主? 他颓然跌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捏着信笺,脸色死一样的苍白。 这一次……又要做出选择了么?爹和娘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娘,可是,娘和小澜,他该如何选择?无论是谁,都是他最爱的人啊! 子游……子游……眼前浮现了那双清浅而温柔的眼睛,恍惚间,他听到了女子细微地唤着,向他伸出了手来。 终于,他无法忍受那样的眼神,一拳击在了身侧冰冷的石地上,全身微微发抖。 “少主。”门外有人低声禀告,“有贵客到访。” “滚!”少年暴怒起来,闪电般出手,一掌震碎了房门,将门外的侍从打飞了出去,“我谁也不见!” 然而侍从身边的青衣人却依然稳稳站立,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间里盛怒的魔域宫少主。 这个男子年约三十许,风骨清奇,眼底含光不露,竟是一眼望不到底! 青衣男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淡淡开口:“少主好大的脾气。” 听到声音,夜之墨猛地抬头,眼神凝了一凝,随即冷冷说道:“主上又有什么吩咐?” “计划有变。”少年霍然起身,听得他的话,眼里欣喜的光一掠而过,然而听到男子下面的话,脸色又是一变,眼睛里浮出了些许的绝望,“沧海神女去了凌绝顶,路上已经派人跟踪,待君澜离开了雪荒,再一举歼灭凌绝顶。” 青衣男子坐了下来,忽地回过头盯着魔域宫少主,脸色依然是冷淡的,“听说君澜是少主小时候的玩伴?” 那目光冷锐低沉,少年手指微微握紧,只回答一个字:“是。” 风雪情深 (2) 青衣男子忽然微笑起来,那笑宛如尖利的刀锋,“希望少主以大局为重,你母亲之事,在下自然会向主上多多提点,好好照顾她老人家。” 少年脸色白了一白,额间的青筋隐隐突了出来,忽地低下头去,依然只回应了一个字,“是。” “那就好,相信你母亲很快可以和少主团聚。”青衣男子的笑容淡定沉稳,看了他一眼,长身而起,微微一躬身,“少主告辞。” “不送。” 少年抬起了头,看着青衣男子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睛里有盛怒的火光腾起。 “啊——”那一瞬间,少年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了绝望的嘶喊,踉跄着坐倒在黑暗的最深处,他闭上了眼,重重地躺在了冰冷的地上,泪水长滑而落。 。 凌绝顶。 乱雪簌簌,还在大片大片地降落,如同鹅毛飞羽。 君澜坐在房间里,侧耳倾听着外面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感觉手底下的人依然微微发抖。过了整整一天,他们已经到达了凌绝顶。 天花板上琉璃珠光轻柔地洒下来,映照在昏睡人的脸上,宛如皎洁的明月,丝毫没有几个时辰前血咒发作时那般可怖的模样,让她不禁有了一种恍然做梦的感觉。 她站起身,点燃了一炉醍醐香,清新明目的香气充斥在了房间里,安定着昏睡不安的人。 将香炉摆好后,她轻轻推开了门,寒风夹着飞雪簌簌吹进来,迎面涌上了她的脸。 房外雪樱倚栏而立,君澜掩上门扉,走到她的身侧,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这个女子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天,只是因为主属的忠诚么? “今日是我第一次看见领主血咒发作时的样子。”身边的女子忽然说话,眼睛依然看着远处漫漫苍白的乱雪,“那个时候让我有了一种感觉,好像领主真的要死了。” “我从未想过宛如天外飞仙,和神一样强大的领主竟然也有这么惨厉的时候。”仿佛还处在马车里看到那一幕的瞬间,女子的眼神依然不敢置信,梦呓般轻轻道,“不知道在这个天寒地冻的雪荒里,领主能待多长时间。” 君澜浑身一震,终于明白了过来这句话的深意,脸上刹那褪尽了血色。 难道这次他和她真的要参商永隔了?!原来是这样!难怪他来找她,希望她永居凌绝顶!原来他命不久矣! 她急急转身,正想推门,手臂被紧紧拉住。 “血咒并不是没有解决的法子。”雪樱将她拉了回来,看到女子恐惧的脸,她神色复杂,似是不甘,似是欣慰,“只要有雪莲花瓣、千年灵芝、南海黑珍珠、万年龙眼和原主的血便可。” 风雪情深 (3) “原主的血?是不是我的血?那、那就好,现在就可以解咒。”因为一时间的喜悦,君澜反手紧抓住了她,手指微微发抖起来。然而白衣女子在听到她的话后,却始终不说一句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难道……难道是因为没有这些药材?”看着一直沉默的女子,君澜微微发抖,却发出了悲凉的叹息,“这也难怪……这种稀世药材连第一神医都没有听说过,世间怎么会有呢?” 雪樱凝视了她很长时间,忽地转脸,寒冷的湿意陡然扑上了她的脸颊。过了许久,才将她的手松开,缓缓轻语:“凌绝顶聚集了天下所没有的奇珍异宝,区区几样药材倒是有的,只是……” 然而女子的话说到了一半却忽然顿住,手掌一把握住了栏杆,紧紧地,栏杆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只是现在还不能治疗,需在每次发咒之时将这些药引子混以宿主的血放入药池中,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差不多了吧……” 随着她的话,君澜的脸色渐渐松懈了下来,却在听到雪樱最后一句时,脸色又陡地一变:“什么叫差不多?难道不能根治么?” 大雪不停地下着,无声无息地飞落。雪樱凝望着冷灰色的天空,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的心底忽然就如落雪一样冰冷,连带着呼出的气也是冰冷的。 “可以。”许久,她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不知道带着什么情绪,异样复杂,“七七四十九天后,宿主和原主合欢交好便可以了。可是……原主以后再也不能生子。” “君姑娘,”雪樱转过脸来,看着君澜渐渐苍白的脸,微微苦笑,她的脸色也是雪白的,“你喜欢领主吗?你是喜欢他的吧?不然你怎么会愿意待在凌绝顶呢?” 君澜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曾经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个在她孩童时给过她快乐和疼爱的玉面少年,并且执着了多年。然而遇到那人之后,她的心底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甚至在她还未还得及发现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决绝地离去。 她从未去计较过那人在心底的感情,一度认为那仅仅只是对他的怜惜和沉痛。这次再度遇到他,宛如生离死别后再聚。 “雪樱,怎么还不回川州?”门居然无声无息地推开,房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来,长袖长襟地走了出来。 “领主!”忽然听到主人的话,雪樱脸色刹那白了一下,微微垂首抱拳,“领主发得厉害,属下不敢擅自下山。” 月将影看了看她,忽地叹了一声,“罢了,你不愿嫁于孤鸿池,我也不勉强你,此事我会告诉你父亲。” 风雪情深 (4) 雪樱吃了一惊,忽然抬起了头来,不敢相信,半晌才终于确定地欣喜道:“多谢领主。” 月将影不再看她,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雪樱却有些踌躇,看了看君澜,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终于忍住,静静地退了下去。 月将影缓步走近栏杆边的女子,眼色复杂——在听到雪樱讲出破咒之法时,他已经醒来,靠在门边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然而许久也没有听到回应。那一刻,他只觉自己的心一分一分地往下沉。 在和她相距几尺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两人默默相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沉默之间,仿佛有微妙的气息流淌在彼此之间。 大雪飞扬,耳边只有风雪呼啸声,风里零落有几片雪花飘落进来,回旋在两人的视线之间。 “跟我来吧。”月将影轻轻说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个不知是笑还是苦的表情,转过了身,负手向回廊深处走去。 “梁向鸳!”在他转身之际,君澜抢步上前,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袖,低低说了一句,“我、我愿意,我愿意救你。” 雪荒上雪飞云垂,暗灰色的暮云笼罩了天地,荒原上如同白线冷泼。雪似乎越下越大,簌簌地。月将影转了过来,两人相对无言,许久,他才开口:“小蝴蝶,心甘情愿么?” “嗯。”君澜低低应了一声,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仿佛不知道又该怎么说。一时间,只听得呼啸的风雪声在耳边徘徊。 月将影也是沉默片刻,看着她,眼里隐约有了笑意:“小蝴蝶,你后悔否?” “不后悔。”君澜抓住他的手臂,因为坚定而深切地扣紧,“我不后悔。” 一连低声重复了几遍,女子的眼睛是清亮而温暖的,然而她的声音却决然的,“我从未做过后悔的事,这次也是一样,何况……你是我扎根心底的人,梁向鸳。” 那一瞬间,这个一直淡定从容的人再也忍不住,一把拉过她,将她紧紧搂住,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璧尘。”他脱口,叫着她的名字。那番话仿佛雷霆般惊心动魄,搂着女子的手臂不自禁地颤抖起来——那一瞬间,他的心里仿佛在幽咽,密密麻麻的情愫狂潮般掀翻腾起。 “璧尘……”他再一次唤她,语声却已接近叹息。不知道是飞落在脸上融化的雪水还是泪水,在他眼中闪烁,“璧尘,你对我很重要——我从未有过幸福的时候,若有,那么就是和你在一起了,所以我想对你说……” 外面风雪簌簌呼啸,不断有漫漫乱雪飞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触肌即化。然而听着这几句话,却如同这融化的雪水丝丝绕绕漫进君澜的心里。 风雪情深 (5) “我想对你说,信我必不相负。”耳边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了最后的话。君澜将脸靠在了他的胸间,眼睛里有光芒盈盈。 廊外风雪飘摇,落满了两人的半边肩膀。 “我希望我们的幸福能够多一些。”君澜终于抬起头来,雪水濡湿了她的鬓发,但她却毫无知觉,只是对着男子浅浅微笑。 月将影微微一笑,抬手为她掠去散落的鬓发,“放心,即使你不救,我也不会那么早死。还有,我只有一个名字——月将影。” 廊外的风雪越发得大了,山遥云低,风雪如啸,荒原上白茫茫的远山如同白浪起伏。回廊里,几欲生死诀别的两人凝眸相望。 前世今生 (1) 回到锦都已是两日之后,一回到宫中,龙锦腾便立即提笔写信。 他走到窗前,在案上提了一支紫狼毫蘸饱了墨,在纸上迅速写下了几行字。然而尚未写完,陡然抓起揉成一团,扔到了地上,眼里有难以抑制的挣扎光芒。 手提着笔,却仿佛有千斤重,不能书一字。最终,他只在纸上写了一句话,便搁笔。打开暗阁,将那张纸放在了厚厚的一叠纸上,仿佛暗阁里承载了他所有的情感,凝视了半晌,他轻轻关上了阁门,转身负手临窗而立。 清晨的禁宫静悄悄的,辛锦宫里的宫女侍从都被他摒退了,初冬的阳光淡淡地照在辛锦宫对面的金色琉璃瓦上,灿烂辉煌,宛若一颗巨大的明珠,美丽而华贵。那是他倾尽所能为她打造的若尘宫,希望有一天她能入住,成为若尘宫的主人。然而,那个令他日夜不忘的人,如今却在远在天涯的凌绝顶,和别人日夜相对诉衷。 龙锦腾陡然在空无一人的御书房里无声笑了起来,拂袖走出御书房。回廊里寂静冷清,自她从若尘宫逃离皇宫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宫女和侍从,只有几个负责清扫的老宫女。他穿过从辛锦宫直通若尘宫的回廊,来到了这个华丽的宫殿,推门而入。 满室的珠光登时入目,飘飘摇摇地闪烁着,那一瞬间,内心山海呼啸。然而在视线穿透重重珠帘的一刹那,他的眼里蓦然腾起了无法控制的激动光芒——厚厚的珠帘后,有一个女子影影绰绰地站立着,不知在想着什么。 “丫头!”短短的一瞬间,他再也忍不住,急切地上前,空空荡荡的白石室里登时响起了缨珠玉碰撞的声音。 “丫头,你、你回来了?”穿过银屏珠帘,他深切地抓住了女子的手臂,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你总算回来了……”他将头靠在女子的肩上,嘴里发出了恍惚的叹息。 怀中的女子微微挣扎了几下,眼里泪光盈盈,流露出了失落与不甘的神色,却满足地靠在他的胸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缓缓开口:“皇上,臣妾是阿曼,不是你的丫头。” “阿曼……”男子还沉浸在方才一瞬的喜悦中,嘴里喃喃。然而在下一刻,他猛然清醒,将女子狠狠推开,冷声,“爱妃怎么会在这里?” “臣妾倒要问问皇上怎么会来这里?”阿曼皇后抬起头来,有一缕苦涩从眼角弥漫,脸上却是高傲的神情。 “放肆!整个东锦都是属于朕的,为何朕不能来这里!”龙锦腾看了她一眼,恼怒,眼眸深处尽是冷酷,“不要朕以为一再忍让你,你就可以得寸进尺。” 阿曼皇后一愣,自远嫁东锦之后,这个心思诡异的皇帝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恼气,始终是以礼相待。 前世今生 (2) 过了许久,她终于冷笑出声,“人都走了,皇上还这般想念她,可是皇上有没想过她是否也想念你呢?当年姐姐为了你自刎,也是因为她,如今,皇上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和姐姐一样呢?” 龙锦腾脸上瞬地变色,霍然看她,眼神转为严厉,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今她快成为北夜的王后了吧?你不是很喜欢她么,去把她抢回来啊,去啊!”阿曼皇后深深冷笑了出声,笑到后来竟有些疯狂的快意,眼睛紧紧注视着那个脸色渐渐苍白的皇帝,“怎么?皇上不去么?呵呵,如果皇上真的很在意她,怎么会娶我呢?” “够了!”陡然间,一直沉默隐忍的皇帝厉声喝止,出手便想一掌打下去,然而看到女子不闪也不躲,毫不犹豫地闭上了眼睛,手硬生生地顿住。许久,他忽地笑了一下,若有所思,“爱妃安分点,兴许他日能永享东宫之首。” 忽然听到他的话,阿曼皇后霍然睁开眼睛,皇帝墨黑的眼睛一如以往,明朗得深不见底,心中略微有些惊疑——她是一个聪明人,那样的话是一个警告! 不等她有所深思,龙锦腾扬眉笑了起来,眼神却是冰冷的,“属于朕的东西,总有一天朕会牢牢捏在手心,无论是江山,还是美人,都不例外。” 阿曼皇后感觉自己的心如同冰一样寒冷,看着皇帝墨一般的眼睛。那里面有着危险而看不到的东西,让她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却依然低低说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她会恨你的。” 龙锦腾微微一笑,并不否认,只是道:“朕会倾尽心力补偿她。”话落,广袖一拂,转身离去,一如往常那般冷酷与自信。 凝望着那一袭明晃晃的黄袍穿过重重珠帘,不知为何,阿曼的眼里忽然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悲悯,深深叹息:“悲欢离合总无情……悲欢离合总无情啊!” 远去的皇帝只是微微一顿脚步,便一步也不停地向前走去。 龙锦腾从若尘宫走出来时,暮色已经低垂。 回廊深处,伫立着一袭朝服,看到皇帝远远走来,他蓦地抬起了眼睛,迎了上去,深深作揖:“长孙御史参见皇上。” 顿住脚步,龙锦腾有些诧异,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爱卿怎么来这里了?” “从川州回来,微臣就知道皇上必是来这里了。”公孙求孤淡淡回答。 龙锦腾看着他,定了定,目光冷锐低沉,这个名满天下的第一智囊,心思不可琢磨,即使是内心缜密如他,也从未看透过这个人,然而,这样的人却是可以推心置腹。 “回御书房再议。”许久,他才点点头,缓缓开口。 前世今生 (3) 两人一前一后从回廊上走过,快到辛锦宫的时候,身后的朝服男子忽然说话:“皇上方才去若尘宫,是否遇到了皇后娘娘?” 闻言,龙锦腾微微惊讶,却依然向前走着,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身后人的话,“皇上利用皇后之名和阿瑞亲互通书信,将他麾下的军队秘密收入手中,如若有一天皇后知道了,难保不会——” 龙锦腾这才停下,转过身来,伸手拍了拍臣子的肩膀,微微一笑:“朕还得感谢爱卿写的一手好字,当然更应该感谢你一直在扶植他。” 公孙求孤低着头,恭谨地回答:“不敢,微臣只是尽了点微薄之力,只是——”他忽地抬起头来,一直冷淡的脸上浮起了凝重之色,“皇上还是多加小心皇后娘娘,她在北夜的地位可不轻。” 龙锦腾赞同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沿着回廊又转过了几个弯。却在御书房的门口停了下来,迟迟不推门,神色有些迷惘起来。 “爱卿,是否觉得朕做错了?”没有回头,许久,龙锦腾才慢慢道,眉间的迷惘之意更重。 公孙求孤在他背后站住,诧异地抬起了眼,他第一次听到这个狠厉的年轻皇帝有软弱的语气,问:“皇上说的是君澜?” 龙锦腾长久无语,半晌,才点点头。 公孙沉静了片刻,开口,声音冷肃:“成大事者必先牺牲一些东西,一国之君更是如此。君澜虽说是沧海神女,但是百年之后早已失却了灵力,与普通人无异,留她也无用。何况牺牲一个区区女子便能完成皇上最后的计划,皇上应该欣慰才是。” “是么?牺牲她便可手握天下么?”龙锦腾喃喃,忽地回过头盯着公孙求孤,慢慢道,“爱卿没有经历过那种感情,是不会明白的。” 然而不知为何,一直表情淡定的男子听到这句话后,脸色陡然一变,随即定了定神,淡淡地回答了一句话:“不,微臣有过,只不过微臣知道利弊之重,相信皇上也是。” 龙锦腾吃惊,久久看着眼前神色淡定老练的人,他有些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 “难道鱼与熊掌真的不可兼得么?”过了许久,他忽地转移了视线,凝望着远处的若尘宫,眼神渐渐辽远起来。 “那也未必。”公孙同样淡淡道,神色却冷定,“待皇上夺得了天下,她便是你的了,只不过到时皇上得到的只是一具失了心的躯壳而已。” 一直望着远处的皇帝怔了一下,转过了身来,不再说什么,只是道:“不知遗诏藏在凌绝顶的何处。” 。 前世今生 (4) 不同于世外暮色的红魅低沉,雪荒的垂暮是迷离朦胧的,苍白的空中大片大片的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凌绝顶暗廊下,遣走了侍从,素衣女子静静地望着千里之外的雪山,神色也有些迷惘起来。 不久背后传来脚步声,没有回头,她开口:“雪荒里的雪从未间断过吗?” “嗯。”月将影在她背后站住,应了一句,“这里地势陡峭,常年风雪,来雪荒的人大多还未到半山,便死在半路上,除非知道凌绝顶的密道。” “只是可惜了那些无辜的命了……”君澜忽地喟叹,越发迷惘起来,“人人都想寻找宝藏,寻找凌绝顶的秘密,个个不怕死地前来,难道富贵荣华真的如此重要么?” “呵呵……凌绝顶哪来的秘密和宝藏,只是一具百年死尸而已。”月将影走上一步,抬手掠去女子发上的雪花,轻蔑地笑了笑,若有所思,“权欲熏心,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在意。” “百年死尸?”转过脸来,君澜不解。 “走吧,去神殿。”月将影拉起她,往另一边走去,“这与你也有关。” 两人来到神殿的时候,他遣退了站岗的侍从,携了君澜推门走了进去。 尚未入内室,君澜的脚步不自觉一顿,有些惊疑——里头仿佛有强烈的光芒,从内室透出。 “进来吧,有东西给你看。”月将影携着她,回过头来,脸上有什么雪亮的光芒游移掠过。君澜怔了一下,沉吟刹那,便跟着他进去,刚走入室内,忽然间身形就震了一下—— 神像前烛光如海,千百盏长明灯闪烁不定,映照出玉雕神像的绝美容颜,神像下,是一具加持了符咒的灵柩,没有棺盖的灵柩里有万道金色的光芒向外射出,强烈的光芒就是由此而来。 “啊?”惊讶的低呼从她的唇里溢出,不敢置信,“这是……” “这神像是百年前的沧海神女,灵柩里躺着的便是她的遗体。”月将影拉过她,走到灵柩旁边,那一瞬间强烈的光劲刺眼欲盲,君澜下意识地闭眼,半晌才适应地睁了睁眼。 耀眼的金光从那具遗体里穿透出来,光里仿佛有片片像飞羽一样的柔光。君澜不自禁伸出手去触摸,却是一触即灭。她俯视着长眠的神女,女子的脸依旧保持着生前绝美的容颜,那种神圣的气质长久地凝固在轻阖的眉眼间,安宁而静默。 月将影看了她一眼,伸手从灵柩里取出了一卷黄稠和一方玉玺,微微笑了笑:“他们要的大概就是这两样东西了吧?” 遗诏?!君澜吃了一惊,接过他手中的黄稠,细细过目,渐渐地,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霍然抬头看着雪衣男子,唇角噏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紧握着圣旨,忽然间就退了一步。 前世今生 (5) 那是一道登位的遗诏,君临沧海大陆的遗诏! “小蝴蝶……”看到她脸色大变,月将影忽然叹息,上前将她搂住,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发丝,“放心,我不会按照圣旨的意思,什么登位,什么君临天下,对我来说都不及你重要。” “那你为什么不将它毁了,留着只会招惹更多的麻烦。”君澜松了一口气,却依然处在震惊之中,慢慢说了一句。 雪衣男子松开她,唇角溢出一丝邪肆的笑,神色不可琢磨,“留着也没事,起码还有点新奇的乐子可以看。” 不等疑惑的女子有所反应,月将影拉着她走到了神像前,“接下来就是关于你和我的了,是百年前所记载的。”说话间,他出手一掌按在烛台上,一个金柜蓦然跳了出来。 咔哒一声,在月将影打开了那个年代久远的金柜的瞬间,君澜脱口惊呼出来:“上古神卷!” 原来真的有这本书卷的存在! 金柜里,放着一本沉香木打造的书卷,飘出淡淡的清香,她伸手便去取来。 “地之所载,沧海之上,有仙岛名蓬莱,其中绰约多仙子。唯以花之君子神灵所生,赐名‘幻莲’君,降世于沧海,降鬼神庇人类,世人称之‘沧海神女’。” ——《上古神卷?神女记》 ——打开书卷,第一页赫然刻着这样几行金色的字! 君澜不可思议地看着书卷里刻着的字,然而在看到后面赫然刻着“彩璧尘”三个字时,她惊骇地低低呼出声来——百年前的人怎么会料到她的存在? “后面的是百年前的神女所记载,沧海神女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所以她能先知百年后的事。”月将影看到她恍然却又疑惑的表情,微微笑了笑,“当然作为她的后裔,你也有这种能力,但是她在临死之前封印了自己所有的灵力,再加上你的母亲血誓驱散了你所有的力量,所以你现在已经和普通人无异。” “我的母亲?!”君澜震颤了一下,倏然抬头,“你可知道我的身世?” 月将影微微笑着,对女子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璧尘,我们可以说是兄妹。” “……”那一瞬间,君澜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色苍白如雪,目光不可置信,“你、你说得可是真的?” “璧尘,不要害怕,我和你并没有血缘关系。”他微微笑着,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不让她挣脱分毫,“你只是母亲借腹生子产下的,我和璧尘的一生早已注定。” 他低头看着女子,烛光映照着他的脸,柔和的脸上带着超越天神的俊魅和魔性,君澜一怔,近乎沉溺。 前世今生 (6) “璧尘,既然你已随我来凌绝顶了,那么——”月将影紧紧握着她的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他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清静而温和,一字一字,“我再也不能放开你。” “月将影……”听着他的话,君澜极力压抑着自己,手在微微颤抖,男子的手冰冷如玉,然而他的眼睛却是有温度的,深切而真挚,“即使你要逃离也不行。” 神殿里,神像高高在上,烛光万照大殿,如海般弥漫。月将影对她低下头去,轻抵着她的额头,将一记唇印下,轻柔却似要纠缠到神魂里,那样的吻带上了几分激狂,令君澜的唇微微颤抖着。 良久,他才放开她,凝视着女子垂敛微红的脸靥,烛光如水,女子的肌肤似是施上了一层晶莹的亮泽。 当他再度情不自禁地俯首的时候,君澜忽然开了口,眼睛却不敢再看他:“沧海神女和凌绝顶有什么关系?” 看见她的娇羞,月将影挑起秀眉,琉璃般璀莹的碧眼里闪过调笑的光芒。 “我只听祖母说过百年前的神女和一个祭司的故事,其中的曲折我不甚清楚,只知道那神女在临死前用尽了全部的灵力占卜出百年后的事,将它记载,只为和那个祭司生生世世在一起。”他来到玉雕神像前,那一瞬间他的脸上焕发出了舒展的笑,如海烛光下,宛如明月,“说起来,我认识你还是在这个神卷上呢。” “从一出生开始,我的使命便是守护一个人,守护百年前的那段爱情。”他转过脸来,烛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明明灭灭,笑意弥漫了整张脸,“小蝴蝶是沧海神女,我是那祭司的后裔,我们注定要在一起的,所以不存在什么血缘关系。” 君澜听得恍恍惚惚,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静静地听着他的叙述,“只不过那个神女算漏了一点,百年后的祭司后裔那样坑脏阴暗的记忆是无法拥有小蝴蝶纯白的灵魂啊。” 月将影低低笑了起来,说起那段不堪的回忆,脸上渐渐涌起了愤怒、轻蔑和悲哀,神思却辽远起来,仿佛透过时空看到了往日。 她看着他,一袭白雪在如海的烛光下张开了双臂,似乎在寻求着什么。那样的画面宛如一张缥缈而瑰丽的画卷,金色光芒下是男子白色的剪影,飘摇如一口气就能吹散的灵魂——她心里忽然就山海般呼啸,蓦然涌起的强烈情绪令她控制不住地走去,从身后抱住了那个人。 月将影身子一颤,想转过身来,身后的女子却将他死死抱住,用力而深切,怀抱着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在乎。”君澜的语声轻柔,却是用力地抱住他,“因为月将影就是月将影。” 前世今生 (7) “璧尘……”他情不自禁地低声唤着,握紧了她伸过来的手,就这样任她抱着,仰望着神像,唇边浮起一丝满足的微笑。 神像高高在上,用欣慰的眼神俯视着这一对纠缠前世今生的年轻人。 月下之嫁(一) (1) 神殿里烛光飘摇如海,巨大的玉雕神像仿若浮出了淡淡的光晕,相依的两人许久才放开彼此。 月将影携着君澜来到神女像前,俯下身去,打开了神像底下的一个机簧。 “咔嚓”一声响,神殿的一面石壁瞬间移开了,有淡淡的银光从石壁缝间缓缓穿透出来。 “跟我来。”月将影一拉君澜转入石壁后,石壁轰然关闭。 一壁之后,居然是两重天地! 九天上空亮如白昼,浮云飘摇。天幕下,楼阁玲珑五云起,有着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林间跳跃着无数永不凋谢的花朵,花木间有无数羽毛美丽歌声宛转的鸟儿飞翔,见所未见的珍禽异兽徜徉,树木下有溪流叮咚穿过,溪流边、林间、花草间,随处点缀着南海黑珍珠、东海夜明珠、琥珀、琉璃、玛瑙、翡翠。 随着男子一路穿过重重纤亭楼阁,君澜只觉不可思议,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样惊人得瑰丽与豪华,即使静淡如她,也不得不感叹人世间居然有比紫州还穷奢极欲之所在。难怪世人争先恐后地来雪荒,只求一睹凌绝顶的奢华,或者寻求宝藏之所。 穿过最后一条回廊,月将影带着她走进了一个迷楼里。 一色洁白的白玉石铺满了整个内室,龙眼大小的明珠缀满了帘子,珠光照亮了房间。明亮高敞的内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悬在墙上的一把没有箭的银弓,弯弓上镌满了繁复奇特的细细花纹。 “这里是密室?”走进内室,君澜终于忍不住问,“这间内室怎么除了那把弓箭,没有其它东西?” “嗯,这里是冷霄阁,除了祖母和我,雪樱,凌绝顶中无人知道。”雪衣男子淡淡地答应,忽地闪电般掠出了手,将石墙上的银弓取了下来,将它递到了君澜的手上,“拿着。” “咦?”君澜拿过银弓,微微一惊,“怎么有箭?” 她将弓上的箭取下,吃惊。珠光摇影,将持弓女子曼妙的身影投到了石墙上。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那枝长箭投到石墙上,却见不到任何箭影! 那是一枝宛如水晶般透明的箭,色作晶莹剔透,在珠光下流动着如水般的清光,上面有深浅不一的花纹绵延不绝,然而细细一瞧,那些花纹拼凑出来的却是一行字: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这是一枝冰箭,所以看不到它的箭身。”月将影拿过她手中的箭比在银弓上,微微眯起了眼睛,“这把银弓是百年前的沧海神女留下的,小蝴蝶觉得无聊的话,正好可以在这里狩猎。” “你真是说笑,我一介女子连弓箭都拿不稳,怎可狩猎?”君澜扑哧一声,不赞同地笑了笑,“这把银弓好歹也该是价值万千的珍宝,拿来狩猎是辱没它了。” 月下之嫁(一) (2) “这里哪样珍宝不是价值万千的?”月将影将银弓给她,手把手张弓搭箭,不掠轻尘地微笑,“这枝冰箭可是那个祭司送给神女的定情信物。” 在君澜诧异的一刹,嗖的一声,冰箭宛如无形的闪电从窗口疾射出去,一瞬间,银色的光幕四散开来,如密雨般纷纷落下。 “可是那句诗……”君澜转脸看了一眼身后揽着她的男子,吃惊地问,“那句诗怎么可能是定情信物?” “这世上的红尘纠缠,陷入就难以自拔啊。”月将影忽地拂开衣袖——那月白色的广袖下,不知何时竟裹了方才射出去的那枝冰箭。他细细地抚摸着冰箭,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却是极其轻蔑与复杂,“但是对于某些人某些事而言,这些却是微不足道的。” 君澜冷冷一惊,心蓦地沉到了万丈深渊,不知为何,在月将影讲出最后一句话时,她忽然想到了那份遗诏,心中只觉彻骨冰寒。 ——因为她仿佛看到的,是自己的命运。 想到那场悲剧牵连的人和绵延了几百年的岁月竟和他们两个有着如此密切的关系,君澜心里一点点冷得透凉。 感觉到怀中女子微微在颤抖,月将影将她揽过身来,看着她笑了笑:“我知道你心中所想,我不是那个祭司,不会将那个悲剧再重新地临摹一遍。” 君澜微微笑了一下,却低着头,心中依然不能平静下来。 “跟我来。”看出她心中的忧虑,男子却只是一笑,拉着女子的手走出了内室,一路经过曲折重叠的游廊,在一扇沉香木制成的雕花门前停下。 “进去看看吧。”月将影侧脸看她,脸上焕发出的笑容神秘莫测。 君澜抬头看了他一眼,雪衣男子一直在微笑,她狐疑不定地推开门。门扉打开的瞬间,宛如有耀眼如星辰的光如水般漫出来,刹那照亮了门前的两人。 ——满目星光。 ——这是一个星辰般耀眼、琉璃般美丽的世界。 仿佛是整个夜空都被容纳在了这个内室,墨海般的夜空里摇曳着无数璀璨的星光,犹如数不清的明珠沉落在深海。 君澜吃惊地看着,脚不由自主地跨进了门槛,仰头看去——这个奇异的内室竟似大得看不到尽头,浩瀚无垠的星空照亮了她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 “好看吗?和若尘宫相比,璧尘更喜欢这里吧。”月将影跟着进来,顺势掩上了门,走过来和女子并肩相立,伸手从漆黑的虚空里摘下一颗星,将它别在了女子的发上,深碧色的眼睛里闪过满意的笑容,“真是美丽呢。知道璧尘为什么要嫁给会摘星星的人么?” 月下之嫁(一) (3) 晶莹璀璨的星光倾泻而下,照亮了男子出尘俊美的脸,如此的明亮皎洁,一瞬间让君澜目眩神迷。额上忽然有了舒适而温热的触感,男子微微俯脸抵在了她光洁的额上。 “因为璧尘只能嫁给月将影,只有月氏男子才有能力控制浩瀚星辰。”月将影将额抵上她的,嘴角缓缓弯起了一个弧度,搭在女子肩上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璧尘……你是属于我的吧?” 君澜的心中吃惊无比,他这是在要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承诺么? 她张了张口,男子却抢先继续说了下去,“你用了八年的时间来想念龙锦腾,那么我就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等你忘记他的一切。” 他的声音缓慢而紧张,微微透出了心里的忐忑,“那时候,璧尘是属于了我了吧?” “璧尘喜欢吃梅花虾仁,喜欢喝甜汤,喜欢抱着兔子睡觉;璧尘是个路痴,小时候每次迷路,全府上下都会因为找你而闹得天翻地覆……”男子轻轻揽着她,随着自己的话,眼里渐渐流露出了舒展而温柔的笑容,“小时候的璧尘还是个爱哭鬼……可是长大后的璧尘很坚强呢。” 【今天开始起恢复更新,逐浪女生解不了禁,想了很久,冒着被砍的危险,最后决定把v章节发到腾讯这里,让喜欢《红妆娇》的亲们能看到免费的文。】 月下之嫁(二) (1) “月将影……”显然男子的话让她感到震惊,君澜抬起头来,怔怔地唤了他一声后,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瞬间不知是什么样的情绪让她的内心翻覆起来,素衣女子忽地靠在了他的怀里,忽然有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刚说你长大后很坚强,怎么马上就哭了呢?”感觉到她不停地流泪,月将影低低笑了起来,轻轻抚摸着她的鬓发,“别哭啊,待会儿那老头子看见了,以为我在欺负你了呢。” 闻言,君澜泪眼婆娑地抬起了头来,疑惑地问他:“是谁?” “在你离开东锦之后,我将那个固执的老头子带回了凌绝顶。”月将影的笑容渐渐化为无可奈何,带着几分头痛的情绪,“那老头子实在叨咕得紧那,可是璧尘肯定放心不下他,所以,我让雪樱从锦都将他带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月将影轻轻抬手,推开了身侧的窗子,瞬间有亮光透进来,“你看。” 君澜的眼神定住了,穿过窗子,看到了游廊上低着头扫落叶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显然,那个人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福伯!”她脱口低呼了出来,惊喜。 自从她匆忙离开皇宫,无法顾及府中的人,逃离的一路上,她每日担心龙锦腾会因为她而迁怒于府中的人,自责一日胜过一日。福伯会不会怪她? 她只张了张口,尚未出声,游廊里那个老人突然回过头来,停住了手,看着两人,忽然目光停留在君澜身上,似是不敢确定,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小、小姐!”老人惊喜地叫了一声,放下了云帚,老泪纵横地跑了过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着几个月里忽然苍老的人,君澜陡然感觉眼里又有些热,哽咽了一声:“福伯,对不起,我竟然把你抛下了。” “哪的话,福伯一把老骨头了,死就死了。”定了定神色,转眼看着月将影,老人才缓缓笑道,“今日能再看见小姐,还要感谢这位公子。” 月将影微微一躬身,笑道:“请老人家前来除了让你们团聚,自然另有事相求。” “什么事?”因为突然和自家小姐的团聚,老人不再为被强行带来凌绝顶而恼怒,缓下了神色。 “晚辈想让老人家做个见证,晚辈和璧尘成亲的见证。”月将影回答,眼睛却紧紧注视着因为吃惊而回过头来的女子,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老人似乎更加吃惊,看了看两人,只张了张口,却没有回应任何话,渐渐地,凝重了神色。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月将影蹙起了眉,看了一眼老人,问:“老人家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说无妨。” 月下之嫁(二) (2) 老人看向君澜,只问:“小姐,还记得小时候老爷的世交么?” 君澜点了点头,却有些不明白,静静地听着老人说下去,“老爷早在你年幼时指婚给他世交的儿子。小姐应该还记得小时候的玩伴吧,你还叫他小汤圆呢。” 君澜诧异,忍不住看了一眼身侧的人,只见男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却没有丝毫的吃惊。她努力回想小时候的一些事,却完全不记得,只得摇了摇头。 “唉,这也难怪小姐不记得了,生了场大病后,小姐就完全不记得先前的事了。”老人叹息,脸上的神色有些惋惜,“楚少公子长你八岁,挺懂事的一个孩子,那时你还经常戏弄他呢,看得出,少公子也很疼惜你的,那时也只有他才能容忍你骄纵的脾气。” 一直沉默微笑的男子听到这里,忽然扬起了眉,笑了笑:“想不到璧尘小时候那么恶劣啊。” 君澜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来,低低说道:“八岁以前的事我早就不记得了。” 老人想继续说下去,却被月将影一句截断:“可是璧尘不是彩家的人,根本不需要履行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句话仿佛被戳到了痛处,君澜霍然抬头,苍白着脸看着震惊的老人,手指抓紧了衣袖,终究硬生生地忍下了苦痛,静静地问:“福伯……你知道的吧?知道我不是彩家的孩子,是吧?” 老人低下了头,不敢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君澜咬着唇瓣,几乎失了血色,过了半晌,才又低低问:“那么,福伯知道彩家的大小姐,彩罗衣么?” 老人只是叹息,没有说话,然而眼里却有了感慨和悲哀。 他不明白为何老爷和夫人将自己的亲生孩子寄养在道观,却待别人的孩子亲如己出,这个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的疑问最后埋葬在了那场大火里。 感觉到气氛的沉默而窒息,月将影蓦然开口,将女子揽了过来,低头轻声:“此事璧尘怎么说?” 还未等女子开口回答,老人忽然抬起头,看着两人,终于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看得出公子是极喜欢小姐的,将小姐托付于你,我也放心。” 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素衣女子,老人有些担忧,安慰:“小姐,莫要难过,过去的事就当做梦一场吧,以后,你就待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吧。” 君澜怔住:是么……过去的事当真能做梦一场么?包括那一年美好的回忆?包括恩师、子游、孤鸿池……还有那个让她恨得沉痛和无力的龙锦腾?这些深深镌刻在她记忆中的人真能飘忽如梦般过去么? 月下之嫁(二) (3) 或许……真的是到了该和过去说再见的时候了,放下这些宛如拷在她身心的枷锁,从此和身边这个男子相携终老吧。 她怔怔地想了很久,忽然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看向身侧的男子:“月将影,我答应了。” 。 雪荒的月色总是朦胧绰约,然而今日仿佛老天眷顾,凌绝顶的广场上,宛如水银泼地,照得每个弟子的衣服都泛出微光来。雪荒上的白雪映着月光,璀璨晶莹。全体凌绝顶弟子匍匐在地,月夜下,纷纷扬扬的飞雪落满无数袭黑衣,积了厚厚的白雪,古老的歌谣如潮水般绵长。 凌绝顶四大护法列队跪在广场中央,仰视着高高神坛上的两个人。 ——今日是凌绝顶领主的大婚,设在广场神坛,这是凌绝顶历来的规矩,十五大婚之日接受月神光明美好的洗礼。 一身雪狐裘的月将影捧着碧玉,跪在漫天纷雪下,等待着仪式的开始。骨节修长的手指伸到玉钵里,取出了一只明珠戒,将它轻轻套进了女子的纤长的拇指。 明珠戒上镶嵌着螺细,螺细之间镌刻着一轮轮弦月,纯洁而美丽。月光落下来,正好照在那只晶莹的明珠戒上,发出璀璨而迷幻的银光。 荒原雪花大如席,月照红尘海天情。 ——那是缘定生世、相守携老的见证。 月下之嫁(三) (1) 月将影从神坛上取过另一个白玉钵,从钵里略微蘸了一点荧粉,轻轻按在女子光洁的额头。 “璧尘真是美丽呢。”对面的雪狐裘男子微笑起来,看着华衣美服的美丽女子,深碧色的眼里闪过热切而迷恋的表情,抬起了手,扶住了她的脸。透过纯白的面纱,君澜望着男子,也在微笑。感觉额上他微凉的手指微微一顿,抹过,留下了一株淡金色的月牙记号。 那是一旦印上,永远也无法消除的印记——月氏家族的标记。 月将影拉过她的手,面向着下面无数弟子,广场中的弟子高呼起来,欢呼声响彻云霄。那一刹那,月光登时倾洒而下,照亮了女子额上的月牙记号,发出皎洁明亮的金光。 “月将影……”万众欢呼声里,君澜忽然握紧了他的手,她站住了脚,转头轻声说,“月将影,信我必不相负。” “这句话,璧尘已经说过了呢。”满满的微笑蔓延了整张风神俊秀的脸,月将影也紧紧握着她的手,接受脚下无数弟子的朝拜。 雪从月夜下无声无息地降落,积满了无数弟子的背,宛如白色的波浪。月将影拉着盛装的新娘穿过无数匍匐在地的弟子,然而深碧色的眼睛从未离开过雪荒的苍穹上,似乎在等到着什么。 月光下,雪花纷纷扬扬。走完长长的礼道,一直望着苍穹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失望,踏入神殿的时候,他忽地微顿了下脚步,忍不住回头。 没有出现么?为什么没有出现呢? “怎么了?”身侧的女子感觉到他的情绪,狐疑地抬眼看过去,皎洁的月光下,不断有飞雪落下来,似是发出了碎羽一样的柔光。 “没事,只是觉得今晚的雪很美,走吧。”雪衣男子握紧了她的手走进了神殿。 外面的弟子看到领主和夫人并肩步入了神殿,再度爆发出了欢呼。 礼成,青庐入定。月将影坐在榻边,定定看了锦衣华服的盛装女子,竟不敢出声。 浩瀚星空下,星辰变幻,璀璨夺目。虚空里悬浮着一把银弓冰箭,仿佛见证了百年前那段凄美瑰丽的往事。月将影只觉一切恍如梦境,抬手轻轻摘下女子纯白的面纱,双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从未想过那样纯白明亮的灵魂也可以属于他。从云楼逃离之后,他的人生一直是阴暗而荒凉的,静如止水般的枯寂。直到知道自己的使命,她的存在,他才明白原来自己从未停止渴望过对光的向往,从此后璧尘便成了他的梦想。 星光下丽人笑靥盈盈,美丽宛如明珠,瞬间照亮了他的眼眸。 然而一直不畏天地的男子却隐隐害怕起来,为什么没有出现七彩极光呢? 月下之嫁(三) (2) 月氏男子在成婚礼上,如果和自己爱的人看到雪荒上的七彩极光,那么他们便是被苍天祝福的,生生世世的相携。 难道他们是不被苍天祝福的么?难道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有这样的幸福么? 光影变幻下,男子的眼睛里闪过无数种光泽,脸色有些苍白。月将影忽然揽住了君澜,将头埋在她的发间,久久闻着女子淡淡的清香。 那样纯美的灵魂,让他感到无比的温暖——然而,他却不被祝福得到。 “月将影?”男子忽然莫名的激动情绪让君澜隐隐有了某种不祥的意味。 她想抬起头来,却被他轻轻按住,耳畔不断传来低低的轻唤,“璧尘……璧尘,这样就很好……很好。” “你在害怕?”她在他的怀里低低问,忍不住笑了起来,“从此后,我就是你的妻,我一直会在这里,在凌绝顶,哪儿也不去。” 繁光缀天,星河亮如夜萤。同房花烛夜,两人始终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第二天拂晓的时候,看着尚自娇慵沉睡的女子,月将影淡淡微笑着,温柔至极地抚摸着女子沉沉入睡的娇颜,他似乎一夜未睡。内室外不分昼夜,始终如白昼般明亮,看到内室里闪烁的星辰微微黯淡了几下,他知道天已经透亮了。 “怎么醒了,天还没亮呢。”脸颊不断传来手指微凉的触感,沉睡中的女子睡眼惺忪,尚自半阖着眼睛,嘴里低低咕哝了一声,“月将影……别闹了。” “原来小蝴蝶还记得你已经嫁为人妇了啊。”仿佛已经忘记了昨夜患得患失的情绪,月将影挑起剑眉调侃,神态又回复到了一贯的邪魅,“昨夜小蝴蝶打呼打得好生厉害,让我一夜未睡呢。” 话音刚落,床上的女子猛然清醒,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却被男子猝不及防地按回了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已然飞红的女子。 “你想干嘛?”君澜犹自瞪着眼睛,紧张地看着离她只有咫尺的脸,她只觉呼吸渐渐窒息起来,然而胸臆间却抑制不住剧烈地起伏。 “小蝴蝶,啊……应该改称夫人了。”月将影单手支着脸,眼角眉梢都在飞扬,琉璃般美丽的碧色眼睛里闪烁着迷人的辉光,“夫人真是可爱,夫妻之间能做什么呢?” 浮红登时飞透了脸靥,君澜下意识地伸手挡在两人之间,喉咙咽了几下,语无伦次的话从唇瓣吐出来:“那个……那个月将影,我虽然已经早有准备,啊……不是不是,是因为我们应该在七七四十九天后才可以,对对对,就是这样——” “你好啰嗦。”话音未落,月将影忽然轻轻吻了上去,湿热而柔软的唇瓣堵住了她还未说完的话,女子唇间温暖清静的气息蔓延在他的唇齿间,让他有了一种沉醉的感觉。 月下之嫁(三) (3) 君澜如同惊吓了般,尚自瞪着大大的眼睛,愣愣地任凭男子在她软绵的唇上肆虐。看着那样美丽魅惑的脸,她有些神思恍惚,男子清新的香气吹拂在她的脸颊上,唇齿交缠相依,有一种酥麻的感觉蔓延四肢百骸。 “月将影……”气息紊乱地推开伏在身上的男子,君澜急促地断断续续,“不、不可以,要过七七四十九天后才可以。” 月将影抬起头来,碧色的眼睛里浮现了一丝淡淡的金光,掩饰不住的深切情绪却如深海般浓烈,浓得犹如斩不开的夜。看着女子紧张慌乱的表情,他忽然揶揄地轻笑出声:“夫人想哪去了,只是一个早安吻而已。” 君澜一阵窘迫,手指无措地划着床毯,直到男子披衣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她才渐渐缓下了神色,想下床穿衣。 “让我来。”月将影走到榻边,从缀满星辰的银屏上取过紫纱外衣,微笑着披在了女子的身上。 久久注视着为她穿戴的男子,君澜忽然微微笑了起来,心底满满的甜蜜和暖流静静地淌过。 所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是这样了吧。 情归深处(一) (1) 薄夕如金,如瀑泼地。然而,雪荒上空依然灰冷如铁,白雪飘絮如烟,纷扬转下,映得凌绝顶璀璨如珠。 冷霄阁里,依旧天光如洗,碧空湛蓝。 “嗯,对,应该这样。”陌上花树下,男子从身后怀抱住女子,双手持弓,柔软的唇瓣轻抵着女子的耳畔,“这招是‘空灵玄箭’。” “嗖”的一声,冰箭脱弦,如风呼啸,一箭射中了对面欢跳蹦来的五色花鹿,却在触及的刹那,宛如空中幻影,五色花鹿幻化成千万碎片。 “璧尘的悟性不错啊。”月将影微微笑了,大袖一拂,冰箭电般落回他的掌中,再次拉过女子的手,比过弓箭,“也许这是神女的本能,即使灵力尽失,但你体内毕竟还流着神女的血。” “原来是我体内的血在作怪。”君澜微微眯起眼,目光紧紧盯住前方的五色花鹿,“我还以为自己真有射箭的天赋呢。” 冰箭再度射出,在空中闪电划过,准确无误地射中五色花鹿的咽喉。 自成亲之后,两人一直居住在冷霄阁,弄琴舞剑,酣饮醇酒,从舞高歌——这一切温情脉脉是她从前无法所拥有的。 然而,他们却始终没有行夫妻之礼。 “小蝴蝶百般拒绝为夫,让为夫很伤心啊。”月将影不再收回那枝刚射出去的箭,看着恬静的女子,忽然笑了一下。袖子一拂,陡然间起了一阵清风,陌上千万繁花飘转而起,纷扬了漫天,绕着两人飞舞,花瓣在天光下折射出珠玉一般的光泽,美得令人耀目。 “呀……”静淡如她忍不住被他小小的法术所喜悦,脱口低呼了一声,靠在男子的怀里看着漫天蝶般飞舞的花瓣,浅笑盈盈。感觉到君澜的喜悦,他再度微笑,忽然拥起她,凌空飞起,风一样掠过花海,飘落在远处的花树上。 “喜欢么?”拥着女子,月将影伸手折了一枝五彩花朵,簪在了她的云髻上。 君澜抬手按了按那枝花,转脸微微笑了起来,对他轻点头,却道:“夫君大人想说什么?” “搏美人一笑啊。”月将影微笑着,声音轻柔而低沉,执起她的手,俯脸轻嗅,“怎么样,小蝴蝶答应么?” 知道他的意思,君澜却笑着摇头,坚决:“不行,夫君大人的身子尚不行。” 月将影对着她低下头去,看着笑靥盈盈的女子,许久的沉默,忽然说了一句:“璧尘,你骗不了我的。” 君澜一怔,似乎有些吃惊,看着男子温和平静的笑容,忽然,她眼睛里有了无法言语的表情。然后,她听到男子静静地问了一句:“璧尘,爱他么?” 情归深处(一) (2) “谁?”反射性的,她开口问,心里却刹那震动了一下。漫天花海下,男子微微而笑,碧色眼睛宛如轻烟一般迷离,“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一时间,她默然。 “璧尘爱龙锦腾么?”这一次,月将影终于将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天光下,他脸上的笑容是淡淡的苦涩,静静凝视着女子,再一次问,“璧尘爱龙锦腾么?” 君澜迟疑着,怔了许久,才短促地回了一个字:“爱。” 听到回答,他脸色有些苍白,静了片刻,低头看着花树下斑驳的光影,蓦地,又问:“那么,璧尘爱我么?” “爱。”这一次君澜却没有迟疑,抬头看他,却依然是那个字。 “是么?”月将影的眼里,陡然掠过说不出的复杂神色,似是悲凉,似是欣喜,“璧尘可真贪心啊。既然璧尘爱他,为什么要嫁给我呢?” 笑痕在眼睛里荡开,君澜将脸轻轻靠在他的怀里,手却更加用力地握紧了男子的手:“因为我很累,只想找一个属于我的地方。” 那段岁月在她和龙锦腾之间都是彼此无法轻易抹去的记忆,然而,在这个权力高过一切的年代,她只不过是他翻手云覆手雨中的一颗棋子——那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地方。 “璧尘,有没有人说过你诚实得很残酷?”月将影的笑容依然温和,然而却有悲欣交集的神色,“璧尘是在利用我对你的爱吗?” 那样静寂平和的对话中,君澜的脸色终于忍不住变了一变,沉默了片刻,她拉起他的手与自己的手掌交合,十指扣紧,仿佛下什么宣誓,一字一句:“月将影,相信我。只有你才是扎根在心底的人。” “那他呢?” 情归深处(二) (1) “他……”君澜笑了起来,看着男子,那笑中包含着轻松和释然,“他只是一个回忆,一个很美好的回忆。”是的,那只是一个回忆,虽然美好,却如水般冰凉,如雪般苍白,甚至已经脆弱到再也无法维系两人之间仅存的感情。 “可是怎么办呢?”月将影忽然紧紧拥住了她,行止间却阴柔而强悍,“我只想要璧尘心底只有我一个人的爱,连回忆都不允许。” 静静地,她摩挲着男子冰冷如玉的手,眼睛里有难以掩饰的叹息:“月将影……你应该知道这很困难,但是,我会试着做到心里只有夫君大人一人。”明亮温浅的笑容从女子的脸上弥漫开来,却松了男子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一样的冰冷如玉。 “好,我会等。”抬手覆上君澜的手,另一只手轻柔地掬起她的发丝,月将影俯下脸轻汲着发香,缓缓一字字说着,“可是璧尘不要让我等太久,因为我怕自己时间不够。” 五彩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转,在空中如同蝴蝶般飞舞,无声无息,在男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些飘扬飞转的花瓣仿佛失去了某种控制力,如幕般陡然降落。 “夫君大人……”君澜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脸色已经是苍白,“这话不吉利,我们的幸福会很长,我们不是说好了么?” 月将影依然俯着脸,白玉般苍白的脸几乎淹没在了女子的发丝中,听到女子略略颤抖的声音,他却只是轻轻点头。 君澜忽然握住他掬发的手,想说什么,然而匆匆而来的雪樱却蓦然打断了他们的独处:“夫人,福管家找夫人要事商量。”受前几日主人的命令,今日这个时辰要将夫人带离冷霄阁,虽然奇怪,雪樱却不过问。 君澜松了手,月将影拥着她飘落于地:“去吧。” 她点头,看了一眼他,不知为何,她的眼里莫名浮现了担忧之色。 “这几日璧尘整日和为夫待在一起,想必那老头子心头闷着,这会儿你好好和他叙叙吧。”看着她点头,月将影伸手理了理她耳畔凌乱的发丝,微笑。 雪樱静静站着,看着君澜转身走向回廊,随即跟了上去。 月将影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冷漠而迷离,看着离去的人,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苦痛之意越来越深。 挂满回廊的轻纱在风里翩翩旋舞,零落的花瓣卷落,不断旋转在冷湛的地面上。 仿佛终于支撑不住,他的身子晃了晃,缓缓沿着花树坐倒在地上,殷红的血不断从体内渗出来,蜿蜒着倾流到泥土中,宛如细细的蛇。 情归深处(二) (2) 月将影抬手虚握着拳捂住了嘴,然而,血仿佛永无止尽,不断从口里划下来,浸染了如雪的白衣,如同大片大片放大的红梅盛放在雪地上,触目惊心。忽然间,这个强悍凌人的男子抬起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那种无力空茫的感觉,终于从他强自掩饰的心里弥漫出来,几乎濒临崩溃。 即使和她成了亲,他依然无法和她约定什么,除了给予她将来安宁平和的生活以外,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即使强大如他,依然无法阻止死亡的命运,血咒已然快将他的身子燃烧一空。 凌绝顶中虽然还有另外的法子可以解血咒,然而那样的术法,一旦施用在身上,前尘尽忘,心如止水,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忘记那个深入骨髓,刻入神魂的女子。所以,他宁可选择死亡,也不愿意那样活着。 或许他做错了……他那样自私,自私到和她成亲,却是无法承诺什么。 原来,到最后,他的一生,除了孤独,永远都不会有其他。 。 日头从雪荒顶处坠落了,大雪纷纷扬扬,伴随着红魅苍茫的血色卷舞而下。冷霄阁里,传来低微却剧烈的咳嗽声。 月将影勉力支撑着身子走进一间密室里,却忍不住捂着胸口咳嗽起来,仿佛是从肺腑间空空传来,急促而空洞。血咒已过,然而,苍白修长的手指间却依然有血珠不断滴下,伴随着滴漏,在空旷的密室里呆板凝滞地响着。 “领主,现在夫人不在,您还是——”雪樱确定君澜一时半刻来不了,早已听从主人的命令,在密室里等候,惊见如此情形,伸手便想去扶他,却被男子挥手摆开。 “雪樱,这次血咒提早发难,我恐怕时日不多。”咳嗽中,月将影挣扎着吐出一句话来,极度虚弱地躺到翡翠椅榻上,微微闭目,“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等事情一过,雪樱带夫人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情归深处(三) (1) “……”女子惊骇,蓦然抬起头来看他,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握剑的手指几乎是痉挛般颤抖起来。 “领主为什么不让夫人帮你解咒?”震骇良久,她终于低低问了一句。 “唉……”月将影手指摩挲着指间的明珠戒,依然闭目养神,轻轻叹息,眉目间隐隐苦涩,“其实,血咒是无解的。” “……”雪樱再度惊骇,脸色迅速退去了血色,这一次终于忍不住,她蓦然单膝跪下,绝望地喃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领主肯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不知为何,冷霄阁里不再如同以往那般明亮如昼,仿佛随着主人的渐渐虚弱,天色慢慢黯淡下来。 “雪樱,以后代我好好照顾夫人。”许久许久,直到密室外面的天都全黑了,闭着眼,一直冷定从容的月将影却从口中颓然吐出一句话,抬手扶住额头,“我会支撑到事情结束。” “不可能……不可能,肯定有办法的,肯定有办法的。”怔怔地沉默了一下,女子眼里忽然有了亮光,“对了,长老们说过,血咒还有一法可解。对……对,禁制术,是禁制术!”然而在看到男子忽然回过头来冷冷看着她的时候,她倏然禁了口,有些明白为什么领主迟迟不解咒的原因。 ——是的,那是一种极其强烈霸道的术法。禁制术,尘缘渐忘,不复如昔。领主宁可这样痛苦死去,也不愿那般忘了她! 雪樱眼里的情绪激烈,忽然就伸出手去,紧紧拉住主人浸染血色的袖子。她看着主人空冷淡漠的眼睛,声音都颤抖了:“领主解咒吧,夫人会谅解的,一定会谅解的。她是不会眼睁睁看着领主死去的,她会谅解的……” “放开!”月将影看着属下苦苦哀求的眼神,眼里忽然就掠起了凛冽的光芒,低低喝令,“若将此事告诉她,就滚出凌绝顶!” 雪樱松了手,怔怔地,大概是惊骇莫名,嘴唇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月将影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剧烈地咳嗽起来,粘腻的血块大量涌出,血中夹杂着内脏的碎片。他用手支撑着额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死当长相思!” 跌倒在地上的女子忽然就松了一直不离手的剑,眼里有了了然的光,她忽地抬头看着窗外,暗如黑夜,漆黑的天幕下,有大片大片的白雪碎羽般飘落,犹如一个破碎的灵魂。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她一直看着窗外,心底绝望地喃喃着主人的话,悲恸凄然。 。 情归深处(三) (2) 大漠的上空没有星月,夜如泼墨。一骑闪电般从关内驰骋而出,绝尘在大漠里,朝着西方的雪荒直奔而去,风雪的呼啸声里,留下一行蹄印割裂了雪原。 神殿暗门后的冷霄阁,月将影重新施了法,依然高旷明亮。君澜从福伯那里回到冷霄阁,看到他站在一棵巨大的花树下,静静地回头对她微笑。 “这么快就回来了?”月将影拉过她的手,习惯性地抬手抚弄着女子轻柔的发丝。 “嗯。”君澜点头,微微笑了起来,轻轻拂下他的手,却一惊,“手怎么那么凉?” “我一向如此,天色很晚了,去用膳吧。”月将影不动声色地拂开了她伸过来的手,揽过她纤弱的肩,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璧尘爱吃的,今晚可都在了。” 轻花飘摇的回廊下,两人离去。月将影不知在君澜的耳边说了什么话,令她转脸面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男子忽然就放肆地大笑起来,半推半就地揽着她走往用膳的偏厢。 冷霄阁里,宁静温馨,然而神殿里已经因为一个闯入者而斗得不可开交。 “少城,你已经脱离凌绝顶了,怎可轻易来去?”白衣女子持着剑,冷冷地看着那个闯入者。 “君姑娘呢?她在哪里?我要见她。”孤少城连夜催马奔到凌绝顶,一下马便立刻来找昔日的同门好友,却被冷剑挡住,“雪樱,我真的有急事找她,她在哪里?” “没有君姑娘,如今是夫人,前些日子领主已经和她礼成了。”持剑望着那个闯入神殿的人,雪樱的表情里有了一丝苦涩,声音却是平静的,“有什么事等领主和夫人出来再说吧。” 情归深处(四) (1) “什么?夫、夫人?”年轻公子几乎是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人,白衣女子点了点头。 孤少城握剑的手渐渐发抖——这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这样一走了之后嫁给另外一个人!那、那大哥怎么办?难道大哥居然连最后一面也看不到她了么! 一念及此,心底的悲痛夹着愤怒直涌上来,年轻公子失去了平日的疲懒,疯狂地削砍着神殿里的香烛和垂落的帷幕,大声呼喊着君澜的名字。 雪亮的剑在神殿里纵横,宛如有闪电穿入。 无数香烛和帘幕在剑下粉碎,落了一地,孤少城一边喊着,一边在神殿里环顾着。 一直沉默地看着年轻公子的雪樱忽然出剑,将欲砍下最后一袭帘幕的长剑格挡。 “够了!”白衣女子面无表情地制止了孤少城疯狂的行为,“孤少城,你简直是个疯子,这里是神殿,休得你胡来!” 年轻公子紧握着剑,眼神转瞬黯淡,忽然低下头,抱头爆发出了一声啜泣。 雪樱望着他,却不知他到底是为什么而哭泣——这个整日里吊儿郎当的公子,一向是嬉皮笑脸的,似乎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此刻如此失态,定然是发生了足以让他惊涛骇浪的事。 她微微叹了一声,来到他的身侧,俯下身来,低声说道:“你先去偏厅等候,我现在就去禀告领主。” 孤少城抬起头来,扯了一下嘴角,努力想笑一下:“雪樱,多谢。” 雪樱扯着嘴角淡淡一笑,看着他走出神殿后,来到神女像前,俯身打开了座下的机簧,穿过石墙,匆匆赶往偏厢。 来到偏厢,雪樱停下,仰头看着挂在门楣上的红绫,眼睛里忽然有些热起来,踌躇了半晌后,深深吸了口气,平静禀告:“领主,孤少城到访,要见夫人。” “孤少城?”房里正在用膳的两人一惊,月将影放下吃了一半的糕点,念头瞬间转了几转,似是有些明白了什么。 “他怎么来这里了?”君澜更甚吃惊,不明白龙啸堡二公子怎么和凌绝顶有瓜葛。 月将影没有回答,忽然沉默起来,那一瞬间他有些犹豫,眼睛里光芒闪烁,然而很快不动声色地在软布上擦拭干净了手,起身开门,挥手令雪樱退下。转过身来,对君澜微微一笑,“走吧,去见见他。” “嗯。”君澜点点头,不知为何,从礼成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某种不祥的预感不断蔓延开来。 。 偏厅里一色的白,比之其他,这里极其朴素淡雅。地上白玉石的光冷冷的,映照出了不断行来走去的年轻公子,他测眼看了一下门外,不由一阵心急与烦躁。 情归深处(四) (2) “少城可好?”门外忽然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孤少城闪电般转脸,一个箭步地走上前去,看到昔日的主人微笑着走进来,心下不由担忧。 在月将影身边那么多年,他却未曾看透过这个内心深不可测的人,像他这般霸道得足以俯瞰天地的人怎么会让他带走君澜呢?但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她带走! 想到这里,年轻公子的心里越发得坚定,深深作揖:“希望看在昔日你我主仆的份上,我想请求领主一件事。” 还未得到月将影的回应,门外女子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试探:“二公子如何能到凌绝顶?” “君姑娘!”终于见到了她,孤少城惊喜,不再请求月将影,几步上前便将女子拉了过来。月将影却不阻止,只是淡淡地微笑着,眼神静默而危险。 “快随我回龙啸堡!大哥、大哥快不行了!”孤少城已然不管不顾,拉过女子的手臂便往外走。 什、什么?大哥快不行了?……君澜惊在了当地,半晌不能动,直到手臂一紧才猛然惊醒。 “什么叫不行了?临走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么!”她陡然慌了神,想也不想地跟着他走出偏厅,“快!快带我去。” 偏厅外一直站着的雪樱霍然按住了腰畔的剑柄,然而剑身只拔出了一寸就被月将影的眼神制止。 在看到女子头也不回地踏出偏厅后,原本一直淡定微笑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绝望和恐惧,却无法抬脚半步去阻止那个女子的离去,请求她不要离开。 “不行。”才走出偏厅没几步的女子忽然停下来,回过身,望着偏厅里始终没有开口挽留她的男子,挣扎片刻,终于坚定了神色,“我不去了,我是他的妻,不能就这样离开他的身边。” 情归深处(五) (1) “你怎么能这样!”孤少城终于暴怒起来,几乎是用咆哮的声音对她吼,“君澜,你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知道大哥为什么快要死了吗?那是因为你——为了替心爱的人报仇,他不惜服下黑沉香。” “可是即使这样,他还是爱你的啊,要不然他不会把你从青楼里救出来,也不会做蚱蜢只为了讨你开心。”孤少城忽然大声冷笑起来,看着脸色陡然惨白的女子,“他本来可以活着的,可是为了成全你,为了赎罪,他把解药毁了,他宁愿下地狱呢!” “什么?”这些话犹如霹雳般,将她重重击在当地,“你说什么?” “一句话,你去还是不去?”看着君澜,孤少城逼她做出选择。 然而她却犹豫着,不说走,也不说留下。——她不知道该怎么下决断。 “璧尘……”月将影望着停驻在游廊里的女子——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无数复杂的的情绪:喜悦、吃惊、愧疚、预料、恐慌……但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最终归于平静。 他忽然叹了口气,微笑,“你去吧。” “月将影……”君澜望过来,那样的笑容看得她心里猛然一跳,她忍不住奔过去,伸手紧紧握住了男子的双手,凝视着那张苍白而俊秀的脸,泪水长划而下。 她终于知道,过去的枷锁原来从未松开过,种种恩怨深埋入骨,纠缠难解,根本无法轻易忘记。 “等我回来。”握着的手忽地一紧,君澜说出了一句话,“信我必不相负。” 月将影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笑了起来:“如若你不回来,那么下月十五我一定亲自带你回来。” 君澜点了点头,凝视了他半晌,终于转身。 。 月将影没有送君澜,只是站在广场上看着她绝尘远去,最后在茫茫大雪里消失了踪迹。 他阖上了眼帘,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似是硬生生地压住了内心某种濒临破裂崩溃的情绪。 她还是走了……这一次恐怕很难再见到她了吧。 那个人怎么会那么轻易放过她呢?同样阴暗而孤寂的天空下,谁都想握住那一缕温暖的灵魂,何况是自己所爱的人? 他的时日还剩下多少?可能,肯能十五都撑不到了吧? 他抬头望着雪荒上纷纷扬扬的白雪,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 如果此去能让她彻底看清龙锦腾的面目,从此心里再也没有那个人的一席之地,那么璧尘是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月将影冷笑:看吧,原来自己也是卑鄙自私的。即便自己是将死之人,他也容不得她心中有另外一人。 情归深处(五) (2) 想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烈翻涌,一口血从喉咙里猛然直灌出来,溅落在雪白的积雪上,满地殷红。 “领主!”从游廊里走来禀告的雪樱惊得掠过来,扶住了快要倒下去的主人,却摸了满手的血红,“天哪!怎么会?一天之内发作两次?” “都已经部署好了么?”月将影挣扎着站直了身子,因为极度的苦痛,苍白的脸微微扭曲,“扶我去换身衣服。” “领主为什么不告诉她?”雪樱却杵在原地不动,忽然哽咽了起来,“只要你告诉她,她一定不会离开的。” 月将影沉默,手指缓缓握紧,又慢慢松开,冰冷的飞雪落在脸上,刺骨的冷。他只是望着冷灰色的天空,碧色的眼睛里居然有了遥远的笑意,“雪樱,可能我注定是该寂寞的……如若这次我不能回来——” 他微微一笑,对雪樱伸出手来,“把这个交给她吧。” ——在他伸过来的手上,有几滴缓缓凝聚,啪的一声滴落。 “领主!”忠心的下属忽然单膝跪了下来,没有去接他手中细长的白玉锦盒,抓住了他浸透血的衣角,脸色也同样苍白如死,“我去对付那个魔域宫少主吧,领主去药池……不,我去把夫人追回来,这样魔域宫就不会攻打凌绝顶了。” “闭嘴!”一直在流血的男子有些痛苦地扯动嘴角,做出一个不容置喙的表情,脸色沉了下来。然而看到自己忠心的属下苍白而担忧的脸色,不由叹息了一声,沉默着拉开她的手,将锦盒放到她的手里。 不知道为什么,血从身上流出来,他却并不感到疼痛。月将影不再管身边哭泣的女子,沿着石阶挣扎着走了开去。 惊人隐相(1) 风雪里疾驰的马队,仿佛一道闪电裂开了漫天的苍白。 一行人如同闪电一样从川州大漠驰骋而出,铁蹄翻飞,朝着雪荒直奔而去,卷起了一阵寒风。 整个天地中,只有风雪呼啸。 夜之墨带着十八魔域宫精英弟子在满天大雪里催马狂奔,冰冷的雪,冰冷的风,他只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快冻结。 “我叫君澜,小弟弟,你叫什么?”记忆里,有个温暖的声音不停地问他,却让他有了彻骨的冷意。 “子游,子游……你好聪明,又学会了一招!” “小澜……”风雪里,催马狂奔的少年仿佛回应了那句话,嘴里低低唤出了那个女子的名字。 他们在藏书阁里偶遇,隔着巨大的书架,他们无声无息地成长。娘回紫州之后,她就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伙伴,他依赖她,喜欢她。然而在他亲自斩下父亲的头颅的那日起,他的人生注定是被颠覆了!从此后,便孤身踏上了这一条不归路。 终于无法忍受,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带着深切的悲哀,眼睛微微酸涩起来,渐渐模糊了视线,纷飞的乱雪如同洪流一样,随着他的回忆飞舞起来。 这一去,就再也没有机会和她重逢,如冰呼啸,一去不回头。 他忽地夹紧马腹,一路催马,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在颤抖——他是天底下最无情最无耻的人,忘恩负义,居然几次伤害自己身边最亲最爱的人! 这是在拼命挣脱与无奈的屈服之间的苦苦挣扎么? 黑衣少年忽地低低冷笑了起来:浮华苍凉,原来,他一直都是孤独的,从未改变过。 。 雪在一片一片飘落,孤少城策马在风雪里疾驰,君澜裹着雪狐裘紧紧靠在他的背后,凌厉的风雪吹得他们的长发猎猎飞舞。 西去雪荒的一行马队遇见了急速奔来的人。 孤少城?!风雪里,夜之墨远远望见在川州一战看见过年轻公子,身后飘摇着雪白的狐裘。 少年稍稍缓了马速,静静地看着那一匹越来越近的马,随后的十八弟子相顾一眼,也纷纷缓下了速度。 惊人隐相(2) 前方,一袭锦衣从莽莽大雪中直穿而来,闪电般飘近,仿佛惊觉了此处的杀气,孤少城勒着缰绳的手微微一滞,却只是一瞬,便马不停蹄地从一行人身边擦肩而过。 这些人……魔域宫少主! 待他想起是何人时,马转瞬已经远离了魔域宫一行人。 “刚才那些是什么人?”身后的君澜从雪狐裘里露出头来,低低问道,“难道又是去凌绝顶寻求宝藏的人?” 年轻公子眼睛微微一闪,依然催马狂奔,只道:“应该是。” 远处,马背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女子的声音,身子微微一震,少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孤少城消失的方向。 只是一眼,他便看清了原来龙啸堡二公子身后人!在他回头一刹,女子似乎也转过了头来,向这边看过来。 小澜! 那一刻,这个决然西去凌绝顶的人,忽然有一种冲动——策马回奔到那个女子的身边深深地忏悔,祈求她的原谅。然而转瞬马已经飘远,少年厉喝一声,策马一路向西。 。 不过半日,夕阳西沉,暮色里,马蹄声猝然响起在大漠里,瞬间飘进川州城门,直奔龙啸堡。 川州城里寒气浮动,云层灰白,似是有欲雪的迹象。孤少城策马一阵风似的踏过外城大道,奔入龙啸堡的朱门,在一间厢楼外闪电般飘落,将马背上的女子扶下来。 “大哥还在此处?”一个侍从神色慌张地从回廊里跑来,孤少城一把拉住他,看着厢楼,忽然间脸色一变,“糟了!” 君澜应声抬头,看到了门楣上的白绫和房里隐隐的哭喊声,脸色也瞬地大变。 “大哥!”她惊呼出声,抢先进入,“大哥!” 她撩开帘幕冲进去,摇曳的烛光下,床上的人紧紧闭着眼睛,两颊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大哥!大哥!”她只觉五雷轰顶,踉跄着扑到在床边,伸手去探鼻息,有微微的气息透出。 她松了一口气,脸色却依然苍白如死,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惊人隐相(3) “混账!堡主还没死,怎么挂白绫了?”立时跟上来的孤少城一声厉喝,将身边一个侍从的衣领拉紧,“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是不是!” “小……小的不敢……小的不敢!”侍从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地从嘴里艰难地吐出话来,“是……是堡主让小的们挂的,堡……堡主已经昏迷半个时辰了。” 孤少城松开了手,回头看着床上因长时间毒发而脸色发青的人,宛如一个没有冥灵的死人,忽然间久久不语。 他知道领主早已将黑沉香的解药给大哥,然而他居然将解药粉碎,断了自己的生路,这个决然赴死的人,竟早已做好了自己的去路! 他只不过离开了一夜而已,大哥居然恶化成这般模样了么? “大哥怎么变成这样了?”君澜回头,怔怔地看着一言不发的年轻公子,“我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难道就没有其他解药了么?” 孤少城挥手摒退了侍从,却依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昏迷中的人,不知在犹豫着什么,沉默不语。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那是因为——” 然而看到床上的人忽然有了动静,他忽地顿住了话语,欣喜地走上去,“大哥?大哥?醒了么?” 孤鸿池微微睁开了眼,那双眼里已然没有了昔日的精光,黯淡无光。在看清床边的人之后,他忽然就沉不住气,眼里瞬间雪亮如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出手抓住女子的手腕。 “小澜!”他深切地抓着,急促地问,“你怎么来了?怎么来了!” “大哥,你醒了!”被抓得有些疼痛,君澜蹙眉,却是欢喜地惊呼了起来,“我、我还以为你……”话还没说完,忽然间就爆发出了一声啜泣。 “滚!滚出龙啸堡!”孤鸿池一声厉喝,一把将女子远远推离,“滚得越远越好!” 君澜一怔,孤少城同时一怔,脸上的表情不明所以,只问:“大哥不是念着想见她吗?所以我把她带回来了,现在怎么——” “咳……咳,少城,快带她离开,离开川州,除了凌绝顶,去哪里都好。”床上的人忽然猛烈咳嗽起来,深黑色的血丝沿着唇角划落,他双手撑着床板,吃力地起身,厉声,“去啊!还愣在这里干嘛?快带她离开!” 惊人隐相(4) “大哥?”君澜惊疑不定,走到他的身边,看着那个一醒来就暴怒的人,微微笑了笑,“大哥不是想见我么?现在我人在这里,你怎么赶我走了?” 孤少城站在一旁,沉默地静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里忽然间闪电般雪亮。 难道……难道是因为昨日从东锦来的那个贵客?! “少城,大哥求你,快带她离开这里!”孤鸿池没有理会女子,眼睛依旧直直地注视着年轻公子,“永远都不要回来!代我好好照顾她,大哥对不起二弟了。” “已经晚了。”还没有等孤少城答应,门外忽然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堡主,皇上早已料到你会如此,所以在下特地提前赶来阻止。”一袭青衣不紧不慢地走进来,脸上微微含着笑意,“见过堡主。” 旋即又向君澜深深作揖,含笑,“见过君姑娘。” 青衣男子三十许年纪,眉目沧桑,眼底却是含光不露。君澜第一眼看到这个人时,眼神便凝了一凝:从他的身上,她再一次感觉到了昔日在权谋中的潜流暗涌。 “你是?”她谨慎地看着他,不知为何,在这个人面前,她只觉自己不能流露丝毫内心的感受。 “公孙求孤。”青衣男子微微一躬身。 君澜猛然踉跄后退几步,到底是个聪明的女子,那一刻,她忽然间明白了过来,霍然投转视线,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的人。 “是,是的,是小澜所想的那样。”孤鸿池忽然苦笑起来,笑了许久,终于抬头看向那个看着他的女子,“八年前,我就已经和龙锦腾合作了,我们既是师兄弟,也是挚友,更是同盟者。” “大哥!”女子依然掩饰不住,惊住,因为真相而震惊。 然而孤鸿池却低下了头去,不再看她,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漫声道:“小澜,其实梁临的死与我也有关,梁子游的事也是我让腾那么做的,那时的我只是一心想着让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一步一步敲碎你心中的支柱。前些日川州那一战也是我们策划已久的事……” 惊人隐相(5) 君澜怔怔地看着他,却再也叫不出大哥那两个字,手指因为震惊已经微微颤抖。 ——难怪……难怪啊。 ——八年前,玉面公子和龙啸堡堡主同时失踪,然而两人从未在她的面前真正见过面。 ——川州一战,却从未有人告知她最后是怎么胜利的,只从二公子口中得知暗中忽然有神秘的军队支援,却又悄然离去。 ——甚至,今日二公子将她从凌绝顶带回来,他却是要她远离川州。 ——原来,一切是这样……只有她一个人懵懂无知。 “可是小澜,我让你回来,是为了你好。”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那个素有天下第一智囊的谋士,一缕宿命般的笑意从他的眼角弥漫开来,“可惜还是晚了……晚了啊。” 公孙求孤颔首,微微一笑,“知道了也好,君姑娘,今日在下是奉皇上之命来接您回锦都,即刻启程。” 室内是长久的沉默,就连孤少城听到多年来的惊人秘密,都不自禁变了脸色,然而君澜脸上渐渐没有了任何表情。许久,她转身,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低低问:“如此大费周章地接我回去——有什么目的?” 公孙求孤的笑容淡定沉稳,只是道:“皇上并无他意,只是想念姑娘罢了。” “如果因为我是沧海神女,那么龙锦腾找错人了。”君澜依然看着外面,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我没有继承神女的任何力量,恐怕要让他失望了。” 公孙求孤神色自如,并不否认,淡淡地说着:“皇上是何许人?真正的帝王并不需要这些无稽之谈。” 顿了顿,他微微笑了起来,“君姑娘应该知道皇上对您的心意,皇上命在下千里前来就只为寻你,君姑娘应该清楚其中的轻重。” 那样的话让床上的人眼里不自禁变了一变,孤鸿池几乎是激切地从床上跳起,公孙求孤眼神一变,仿佛知道他要讲什么,几步掠上,转瞬就将他的肩膀扣住,用力地将他按回床上。 “堡主,因为你是皇上的挚友和师兄,所以即使你做错了什么,他从不曾怪你,但这次你要三思。”他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声音却是淡漠的,“他们之间的事还是当事人解决比较好,外人插手不得。” 青衣男子一句外人便将床上的人雷霆一击,震得说不出话来,颓然靠在了床檐上,孤鸿池看了女子半晌,眼睛终于闭上,神色疲倦。 “请收好——这是皇上特地命人从远地求来的药单,有助于抑制堡主体内的毒。”公孙求孤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放入了他的手中,眼里忽然有些感慨,“堡主一心求死,皇上很是担忧,除了君姑娘,在下从未看见过皇上如此关心一个人。” 惊人隐相(6) “……”孤鸿池握紧手,依旧闭着眼,气息有些紊乱,许久才深深吐了一口气,“代我转告皇上,莫要做后悔一辈子的事。” 公孙求孤一怔,心里不知被什么触动,脸色忽地变了几变,正待说什么时,许久未说话的女子忽然开口:“公孙先生,走吧。” 霍然听到她的话,三人同时一愣,就连公孙求孤也很惊讶,他从未料到居然这么轻易就能将君澜带回。然而心思缜密的他不由怀疑起来——皇上说得果然没错,绝对不能小看了她,这个曾经在东锦一手便能呼风唤雨的女子,心思谨慎精明,怎么会答应得如此爽快?想到这里,他的眼神越发得尖锐起来。 君澜转过身来,唇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没有权力的君澜只是区区一个弱女子,公孙先生不必防得那么紧。想必公孙先生此来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了吧?我又何苦反抗来着?” 闻言,青衣男子眼里渐渐浮起了笑容,深深作揖:“如此甚好,君姑娘,请。” 君澜颔首,只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便匆匆离去。 香气弥漫,烛光剪影。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沉默着。 窗外有冷冷的风吹进来,孤鸿池默默地看着那一袭素衣穿过开满仙客来的院落,沿着回廊离去,外面天已经黑了下来,模糊了女子的身影。 他知道,她这一去,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相见,这是一场最后的告别。 男子无言地握紧了手心里的瓷瓶,微微蹙起了眉头——小澜怎么会轻易去锦都,就像那次毅然决定去紫州一样,是不是已经做好了什么准备?那个领主怎么会让她离开! “大哥……”一直沉默的孤少城也在看着窗外,当女子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深深地喟叹,“大哥很喜欢她吧?若你能早点告诉我真相,我必能好好安顿她,甚至……舍了雪樱代你照顾她。” 孤鸿池回头看了他一眼,依然不说话,沉默着将手中的瓷瓶打开,将药倒进嘴里。 “少城,吩咐药膳的人,按照药方炼制药单。”吞咽了一颗药单,他将瓷瓶交给了孤少城。 年轻公子一愣,接过瓷瓶,随即焕发出了欣喜的笑容,“大哥终于肯服药了?看来君姑娘去锦都也未必不是件好事,至少大哥的心里还有事放不下。” 他嘿嘿一笑,拿着瓷瓶便往外跑,边走边咕哝:“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我又可以去赌坊了?” 茫茫归尘(一) (1) 雪落得很密,鹅毛一样飘着。 夜之墨站在大雪里,凝望着雪中晶莹剔透的冰峰,巨大的冰峰压满了他整个视线,那种凛人的的气势让所有的人都说不出话来。然而少年的眼睛里猛然迸出一丝雪亮的杀气! 凌绝顶……应该就是这里了,那个跟踪者应该不会给错消息。 耳边的风雪声似乎更大了,夹着猛兽般的狂野,仿佛天地都已经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险恶。 那冰峰是座万仞绝壁,飞鸟难上,伫立在漫天的大雪里,宛如拔地而起直刺苍穹的利剑,绝壁顶上仿佛有什么光芒隐隐穿透出来,几线银光直刺他的眼睛,竟叫人不敢逼视。 黑衣少年稍稍夹了夹马腹,上前几步,丝毫不回避地直视着银光,漠无表情。他静静地坐在马背上,任大雪落了他满肩。冰峰的尖顶上反射着一点冷冷的光,有一种不详的锐意。 原来须得翻过雪荒里才能到达凌绝顶,他仰头望了望万丈绝壁,有些迟疑。 凌绝顶万仞之高,他一个人轻易上得去,然而身后这些魔域宫弟子少说也有十几个人,即使知道了秘道,上去也很容易打草惊蛇。 风吹起,积雪纷纷扬扬落下。就在积雪扬起的一刹那,少年闪电般从马背上掠起,闻声望去! 一袭胜雪白衣从飞雪中飘落,宛如天外飞仙一般飘落在绝壁沿边的一根冰柱上。那人的靴子踩在只有手指粗细的冰柱上,居然不曾断裂! “你是谁?”凭着直觉,夜之墨心里一惊。 “月将影。”冰柱上,白衣红发在风雪中飘萧,月将影嘴角带了一丝冷笑,“我等你很久了。 白衣翩翩如飞鹤,在长风中猎猎翻飞,仿佛被无形的利剑切割着,凛凛天风和飞雪一飞近他身侧三尺,陡然被搅得粉碎! “正好。”夜之墨看着面前的人,冷冷地,“今日我便是来灭凌绝顶,拿你命的。” “灭了凌绝顶?”冰柱上月将影忽然邪肆地笑了起来,却是冷而空洞,“小子口气好大,不自量力。” 夜之墨冷冷看着他,眼睛却渐渐成了死灰色——在他如同天外飞仙一般出现在风雪里的时候,他已然知道今日便是自己的死期。这个人的气息无声无息,如同那些活了的死灵,凌绝顶领主竟然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如此也好,死了便不会负小澜。 夜之墨微微笑了笑,竖起手掌令手下暂时退下。 待身后的人后退,少年霍然掠起,脸上陡然涌起了赴死般的决绝。月将影止不住地一震,看到少年那样的眼神,心头就是一惊——那样的眼神就如当年他从云楼里跑出来的那晚,只有一片无望的死灰。 茫茫归尘(一) (2) 雪衣男子静静地看着黑衣少年踏过皑皑白雪,在冰雪里飞掠过来,居然一时间不动身形。 直到少年足尖闪电般掠上了绝壁,月将影厉声喝止:“踏入一步者死!” 就在这一句话发出的同时,一道雪亮的光华斩开了漫天的白色! 黑色利剑从黑衣少年的衣袖中流出,那样凌厉的剑气,转瞬将半空中的飞雪飞扬起来,湮没了两人的视线。 月将影只是扬眉一笑,冷睨了他一眼,剑气的光芒照亮了他眉下深碧色的眼眸,那冷然的眼神里隐隐有金光浮起。白袍翩翩如白鹤,转瞬掠上了绝壁几丈。 冷笑中,他冷冷一叱,广袖一拂,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寒芒,弧形展开,瞬间将逼来的黑色长剑全数斩断! 夜之墨下意识地急避,他只看到了雪衣男子在风雪里做了一个落刀的姿势,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死气”——送命的死气!然而只避了一半,旋即控制住了身体,任由自己重重落了下来,落入厚厚的积雪中。 白光笼罩天空的一瞬间,魔域宫弟子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有什么利器断裂的声音,然后看到了纷纷扬扬的飞雪下,一袭黑衣落了下来。那一刻,所有人都震惊和恐慌,不约而同发出了惊呼。 “杀了我吧。”少年眼里有淡淡的绝望之意,看着稳稳落回雪地的男子,笑了笑,“杀了我吧。” “少主!”听到他一心求死的话,魔域宫弟子不敢置信地惊呼出声,然而看到那个天人般的男子缓缓走过来,却不敢移动分毫。 “你是她所在意的人,我不会杀你。”月将影俯下身向他伸出手来,微微一笑,手里赫然多了一颗透明丸,“世间只剩下一颗,服下它便可以解黑沉香。” “你!”一直怔怔的少年惊醒般抬头,看着他一眼,眼睛里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你有那么好心?要杀便杀!” 月将影不再多说,放下解药,转身便走,却在半路中忽然无声无息地倒下。 少年猛然看过去,雪地里血迹斑斑,男子走过之处有血滴溅落。雪顺着雪白的衣袖流了下来,仿佛无止尽,半身转眼血红。 怎么了?方才交战的时候自己明明没有伤到他分毫,到底怎么回事? 魔域宫弟子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的杀气令他们仍不敢动一步,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 夜之墨挣扎着起身,看着雪地里许久没有动静的人,那一瞬间,少年的眸子里,闪过了冷电般的光。 这个人强悍如天神,和他交决如同与天人相搏,不管他如何受伤,此刻正是他最软弱的时候,只要杀了他,便可以救回母亲,向小澜忏悔。 茫茫归尘(一) (3) 破裂的衣袖下赫然腾出了一把短刀,少年顺着血滴缓缓走过去,眉目间的神色复杂难辨。 其实在决战的时候,他丝毫感觉不到这个人的压迫力和杀气——他是无心杀自己的,他知道。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在走近男子身侧一尺时,集中体内所有的真气,凝聚到短刀上,手起刀落,银光闪电般落下! 。 冷灰色的天空下,大漠里一行马队不徐不疾地行驶,一路向东,划开了漫地的苍黄。 君澜在马车里回头望着极远处笼罩在雪白之下的雪峰,久久不语。 幸福总是短暂的,这一次的分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一直坐骑跟随在马车后的青衣男子也看了看身后隐隐可见的雪峰,脸上忽然露出了宿命般的笑容,回过头来,看着探出头的女子有些感慨——人各为己,毫不容情。无论她曾经是怎样的权倾盛极,终究是个女子,自古红颜薄命,只不过是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人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 公孙求孤笑了起来,催马小跑起来,和马车并行。 “君姑娘何苦执着?”他微微一笑,声音却是淡淡的,“皇上待你也是不薄的,听说姑娘幼年时和皇上有过一段缘分。” 君澜诧异地看向马背上的人,眼神陡然凝聚:他到底知道多少事?她和龙锦腾的事除了当事人和阿曼皇后无人知晓,他怎么会知道?难道龙锦腾居然信任他至此? 公孙求孤看了看她,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依然只是淡淡地回答:“姑娘多虑了,在皇上少年时我们便已经认识,所以知道一些事。” “执念太多未必是件好事,君姑娘还是放开些为好。”顿了顿,青衣男子远望天空,大漠上空退去了最后一点血红的暮色,天色已经黯淡下来,眼神忽地恍惚了一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何况是天下纷争。” “如若不执,又将何存何在?公孙先生,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君澜微微一笑,有些轻蔑,“就像皇上和你执着于天下霸业一样。” “你以为我喜欢弄权?”公孙求孤忽地仰首笑起来,摇了摇头,“你错了……我没有那种野心,只是为人罢了,就像当年君姑娘为了你的大哥。” 青衣男子忽然沉默,低低垂着眼睛,忽地感慨,“我也只是为了那一点所谓的幸福而已,也许真的只有历经磨难才能幸福吧?”说完这句话后,他催马小跑起来,从马车旁经过。 君澜微微一愣,看着这个她看不透的男子,那一瞬间,她忽然回头最后朝雪峰的方向望去,许久终于放下了垂帘。 茫茫归尘(一) (4) 人生总是多变,每次觉得快要得到幸福的时候,命运的巨手却忽然捉弄,是不是真如他所说,只要历经磨难,最后就能幸福? 月将影,月将影……此次若不能回凌绝顶,你一定要在十五那天来找我。 那时与你重逢,幸福如天地初开,天上比翼,地上连理。 茫茫归尘(二) (1) 不同于北夜川州的深冬,由于东锦都城位偏南方,清晨的锦都,冷如冰的空气里依然只是极细的流霜飞舞而下,挂在市街两侧的青瓦白墙上,如铺晶莹的珠粒子。 一个多月的奔波,又回到了这个杀机四伏的都城,君澜有一种说不出的窒息。 那窒息,是来自内心被压迫着的重量,让她时时刻刻提防着身边每一个人。在这些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下,暗藏着潜流暗涌、暴风骤雨。如今她的手里已经没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与这座铁一般的都城相比,她的生命如同蝼蚁。 锦都,给了她一种压迫力,她早已厌倦,在习惯那些权欲、背叛、阴谋之后,她就已然厌倦。这一刻,她极度想念那座小楼,只有她和月将影的那座小楼,只有那里,她才感觉到一种久远的归属感。 马车穿过东西市街,在一家酒楼停下。 “君姑娘,已经到了,一路坐得累了吧?”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马车外公孙求孤的询问。君澜放下了垂帘,稍稍移动了身子。 “多谢公孙先生关心。”她微微笑了笑,轻声回答。 车帘被揭起,骑马随行的青衣男子探进头来,伸过手来:“地上有霜,路滑,在下扶你下来。” “多谢先生,还是我自己来吧。”君澜含笑,绕过他径自下了马车。公孙求孤不以为意,站在酒楼前,依然只是微笑,“皇上让姑娘先行住在这里。” 君澜应声仰头望去,“归尘楼”三个字龙飞凤舞地镌刻在金匾上。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把利剑穿透心肺,将她狠狠钉死在原地。 她曾经无数次来到这个酒楼,痴痴地等待着那人地出现,朝起朝落,他从未出现过,直到最后一次来这里,她终于放弃。 如今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再一次站在这里,心境与往日完全不同,却让她有了一种莫名的寒栗,一种冷到心骨的寒栗!他让她住在这里到底是何意? “君姑娘日后就住在归尘楼里。”许久,惊疑不定的女子才听到身后传来问话,“姑娘是否先进去休息?”公孙求孤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子,抬手向内。 归尘楼是锦都的名楼,临着都城最大的东坡湖,风景如画,平日里吸引了无数的游人来此登临,尤其是江湖人士,然而今日归尘楼却空无一人,甚至小二也不过寥寥。 “今日归尘楼打烊。”公孙求孤替她分解,将她带到了后院。只是一扇门的距离,外面寒气浮动,天色灰白,而这里却是一片碧绿的葱郁。君澜虽然有些惊讶,但也只是一瞬。 “君姑娘的房间在最东边的阁楼,在下不方便带你过去。”公孙求孤伸手指了指东边方向,便揖手退了出去。 茫茫归尘(二) (2) 一门之后,草木伏地,碧绿如海,银铃清脆,长满白色花朵的大树整齐地植于院落的东西南北四个门喉。然而即便这里依然葱郁如春,仍掩盖不住红墙绿瓦上铺满的飞霜。 寒风袭面,如同刀割。君澜忍不住哆嗦了几下,双手抱了抱臂,拉紧了雪狐裘。 “姐姐!”正想沿着小径走,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君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俊美的小少年从开满白色花朵的大树下跑过来,宛如星辰般的眸子里不自禁地泛出欢喜,一声欢呼,“真的是姐姐!” “姐姐?你……”君澜惊讶,看着这个装束华贵的少年,知道不是什么仆婢,笑道,“小弟弟,你认错人了。” “姐姐不记得了么?我就是那日在客栈被你和一个很好看的大哥哥救下来的那个人啊。”他扬起头来,看着这个明月般皎洁的女子,小少年的眼里有近乎热切和崇拜得光芒,“我叫修竹!” “啊,原来是你啊。”君澜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少年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微微低下了头。 “看来,他待你不错。”上下打量了少年,她解下身上的雪狐裘披在了少年的身上,“好像长高了不少,和我一般高了,只是身子单薄了。” 少年有些不习惯地摸了摸雪狐裘,鼓足勇气依进拉住了女子的手,仰起头来,眼睛里闪着欢欣而羞涩的光,“姐姐,我喜欢你。” 素衣女子惊讶地看着他,忍不住掩嘴笑出声来,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小时候的子游,也像他一样,羞涩而孤独地对她说,我喜欢你。 然而少年却忽然低下了头去,低低说着:“不过大哥哥也很喜欢姐姐啊,姐姐也喜欢大哥哥吗?” “大哥哥?”女子并没有听到少年的问话,惊问,“是谁?” 少年抬头,有些高兴起来,伸手指向远处开满白花的大树,“大哥哥今天也来了,是来见姐姐的。” 君澜抬眼望过去,一袭锦衣靠着一棵开满雪白蝴蝶般花朵的大树,长久地凝望着这边,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长的时间。满树得白花被风吹得纷纷飘落,宛如雪白的蝴蝶旋舞,遮掩了男子的脸庞,看不清面容。 但是君澜知道那是谁。 那人从花树下走过来,脸上有温温凉凉的笑意,眼神却是悒郁的。自他们相认以来,他看着她一直是那样的眼光。 ——他们都明白,这是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修竹,你先回房。”龙锦腾没有看少年,眼睛依然久久注视着素衣女子。 茫茫归尘(二) (3) 小少年仍然拉着女子的手,他看了一眼走过来的锦衣男子,只是一眼,心中陡然起了莫名的寒栗。他忽然觉得今日的大哥哥身上有着一种难以亲近的压迫力,那是一种危险的气息,和他平日里的温和完全不同。 小少年忽然想起大雨瓢泼的那日,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难以忘记那日惊雷下愤怒的嘶喊,一念及此,他不自觉地拉紧了女子的手。 “修竹,下去!”男子的声音依旧淡淡的,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 小少年一惊,放开了女子的手,微微踌躇了一下,直到男子看了他一眼,他才离去,却在游廊的转角处停了下来,躲在那里偷偷看着他们。 清晨的微光淡淡的,冷冷地洒向大地,将红瓦上的飞霜染得晶莹美丽。银铃在晨风里不停地发出脆响,纷纷飘落的白色花朵宛如蝴蝶在两人之间飞舞。 君澜只是站在那里,沾染白色花朵的长发微微飘摇,看着男子郁郁的眼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他们之间已然没有了任何话题,他们追求不同的东西,背道而驰,越来越远的距离宛如云泥遥不可及。 “你还是回到了这里。”看着她,龙锦腾微微笑了起来,张开手臂揽住了女子,“我说过,属于我的终究是我的,谁也无法夺走。” 君澜沉默。 这个人为了一己私欲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如今的他是个万万人之上的皇帝,享受那种天上地下,唯他独尊的感觉。 她笑了起来,脸色苍白而平静:“你和大哥的事,我都知道了。”她推开男子的手臂,抬眼直直望进一双星辰般墨色眼眸,“皇上处心积虑找我回来,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那样直截了当的诘问,让男子的脸色冷了下去。 “你便是那么想的?”许久,龙锦腾缓缓开口,“你思谋的,也算多的。” 君澜微微一笑:“彼此彼此。” 女子的回答简短却犀利,如同利剑一寸寸刺进心肺,龙锦腾的脸色慢慢变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停留在女子身上的眼神似是看不到底。 “丫头……”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忍不住脱口唤她,叹息,“等时日一过,我会好好补偿你。” “可是我从未想过要你的补偿。”蝴蝶般的美丽花朵卷舞飘落,君澜手抬了一下,将一片花瓣接住,手指轻轻抚摩起来。女子只是微笑,神色淡定,“因为不需要。” “那你要什么?权力、地位、荣富,所有世间最耀眼的东西只要你想要的,只要我办得到的,都可以召之即来。”男子忽然扳住了她纤细的肩,眼睛里闪着压倒一切的气势,“我是东锦的皇帝,将会是沧海天子,有什么是我办不到的?” 茫茫归尘(二) (4) “……”君澜怔住了,愕然看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自相认以来,她第一次认真地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曾经的他是那样向往轻袭执剑、纵马狂歌的神仙般自由的江湖生活,然而时光水一样地退去了少年时的痴狂,从一个鲜衣怒马的惊世剑客到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连盘亘在内心深处的初衷都被狠狠抛却。 “丫头,不要离开了,一辈子跟着玉面哥哥做对神仙江湖的……唉,可是你还小啊,还是个女孩子,要不然肯定教你武艺,然而闯遍江湖。做英雄侠客好啊……” ——那还是在她满八岁的时候,他第一次说出自己的追求与向往。 玉面哥哥……她忽然在内心轻轻唤了一声这个遥远的名字,这一刹那,痛彻心肺。她终于感受到了时间无情而强大的力量——今日已非昔日,今人已非昔人。 “你就是这样想的?你以为得到了那些我就会幸福了么?”恍惚间,低低的话从她的唇边吐出,清秀绝俗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却是无奈和悲痛的,“今夕何夕,君已非故。” 龙锦腾怔住了,眼神渐渐变了,扳住女子肩膀的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要崩溃。然而许久之后,他却忽然放开了手,不再看她,转身离去。 天光里,树上那些白色的花大片大片地绽放,大片大片地飘落——宛如晨光下美丽旋转的蝴蝶,然而,这样美丽的花,映在男子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一朵一朵都化为了苍白的回忆,慢慢凋落。 那些、那些回忆,是他一生中最最美好的记忆。 可是一旦选择了,就无法回头。除非—— 走到门喉的最后一棵开满白色花朵的大树下,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君澜侧脸望过去,白花无声无息地落下,乱花中,男子的身影有些模糊,已然看不到昔日熟悉的轮廓。 怔怔间,她听到了花树下传来男子的声音,因为某种挣扎,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如果丫头回来,那么……我会考虑重新选择。” 短短的话随着男子的离去飘散在晨风里,君澜站在那里,一直一直望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身影,脸上才露出了宿命般的笑容。 ——也许上天注定他们两个人之间最值得怀念的时间只有那短短的一年,那一年的仗剑江湖! 偶遇锦歌(一) (1) 自那日她入住归尘楼之后,龙锦腾就再也没有来过。归尘楼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即便已经入暮之际,依然有无数游人来此登临品茗。 然而,夙鸢阁里却显得有些清冷幽静。碧纱窗下,君澜望着窗外的东坡湖,似是沉吟了许久。蘸满墨的紫狼毫轻轻接触着雪白的纸,染开了大朵墨色的花。而素衣束发女子却仿佛出了神,怔怔地望着湖面似是回忆着什么,一柱香已快燃尽,雪白的纸上才堪堪画了一个人头。 昨夜她忽然又从那个开满红色花朵的花丛里惊梦,怎么……怎么还会做那样的梦呢?那一刻,她像疯了一般在院子里狂奔,漆黑的夜下,赤裸的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无穷无尽的漫长,前方的路仿佛没有尽头。直到撞上一棵树猝不及防地跌倒,她才惊惧地痛哭出声。 室内虽然已经升起了炉火熏香,但毕竟已经是深冬,指尖依旧感到了寒意。 十五……月将影,你一定要来。 归尘楼上看出去,外面暮色连波,渺远苍红,湖面宛如织开的红色绸缎,静静徜徉着。 君澜对着窗外的湖上暮色出了一会儿神,刚要把那幅画继续画下去,却听到了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她随便拿过一本书卷盖住案上的画,刚搁下笔,转过身来,便看见了站在门槛外满怀焦虑的修竹。 小少年修竹虽然一脸焦急,却不敢随便开口叫嚷,只好涨红着脸在外面等着。 “修竹,这么着急,有什么事发生?”君澜微微笑了笑,问道。 “姐姐,我、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修竹站在那里,依然没有走进来,踌躇着,看见女子向他挥手,他才欢喜地走进来。 “修竹想问什么?”她伸手抚了抚他的头,眼里露出了关爱。小少年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低下了头,有些不习惯地摇了摇头,却不好意思甩开那只手。 “我想问姐姐,战场上的包围之术如果摆在朝堂之上,合适么?”修竹抬起头来,有些怯怯地看着女子。 君澜一愣,吃惊地看着小少年,蹙起了眉,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怎么问这个?” 修竹从身后拿出一本书卷,递给她,“从这书里看的,已经困扰了很长时间了。” 君澜接过书卷,看了一眼,才微微松了已口气——原来只是本志怪记录书籍。她看了小少年一眼,有些欣慰他的求知欲,便缓缓解来:“历史上有‘口蜜腹剑’的李实,‘指鹿为马’的高林,陷害忠良的元青,两面三刀的严高……,若能把他们聚集起来,就能组成一支大军,只不过这支军队不能用来上阵杀敌,他们所起的作用,便是包围。” 偶遇锦歌(一) (2) 闻言,修竹眼里一亮,欢呼一声:“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权力越大,包围就越大。” 君澜微笑着点点头,眼里流露出了赞许的光,继续说道:“一个皇帝周围,宫女、太监、虎贲勇士无数,还有三宫六院、皇亲国戚、文臣武将、千军万马,将一个万岁包围在中间,皇帝当然高兴,他的身边是没有真实的,因为在他脚下的那些人谙熟蒙骗之术,早已精心布置好了一切,滴水不漏。” 说到这里,女子忽然眼色黯了一黯,忽地喟叹,“所以自古帝王的感情是有限的,就连和帝后一般的感情都是微薄如纸。” ——甚至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也变得会利用感情了。 看到她的神色忽然转为沉痛,小少年噤声,静默地不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有些发怔的素衣女子,心中诧异。 他一直认为姐姐是一个知书达理、温柔明浅的女子,这次来问她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却没有料到她竟然知道那么多! 君澜……君澜,姐姐的名字叫君澜。那一刹那,修竹的眼里闪过了不可置信的惊喜——难道姐姐就是那个少年丞相?!怎么可能? “那姐姐知道什么是‘敌戒’?”一念及此,他脱口问出第二个问题,然而语声里却有了刺探。 “修竹真是好学,以后必成大器。”君澜回过神来,对着他笑了笑,“无力者避之,有力者根之。但是无敌只会使人鸩於安乐,怯懦畏葸——” 然而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话,看着小少年,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拿着书卷的手有些颤抖。 “这本书里根本没有这两个问题,修竹,为何要骗姐姐?”君澜将小少年拉到自己身边来,看了他片刻,终于明白了什么,缓下语气问,“告诉姐姐,大哥哥平日里教你什么?” “大哥哥很少来这里,不过他只让我看些《沧海大系》、《王传》一些书。”修竹低下头去,口唇微微翕动,声音低低的,“大哥哥已经很久没有来了,除了姐姐回到归尘楼的那次,所以……所以我才来问姐姐。” “大哥哥平日里很忙,无暇来看你罢了,修竹不要往心里去。”看到面前小少年满脸失望、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君澜怜爱地叹了口气。 天下霸图是他的梦想,可是修竹还是个孩子啊,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啊,他怎么能这么做?他居然可以做到这般冷血无情了么? 想到这里,她的眼里再也无法掩饰怒光,冷电般一闪即逝。 君澜揽过小少年,无言地望向窗外的东坡湖。暮色里,湖面宛如下了一场血雨,然而不知看到了什么,她的眼神忽然停滞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惊喜。 偶遇锦歌(一) (3) 心念电转了几下,忽然开口:“修竹回房吧,姐姐有些累了。” 怀里的小少年抬起头来,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身来,看着素衣女子,清澈的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崇拜:“原来姐姐就是那个少年丞相,以后我一定要像姐姐一样。” 不等君澜有所反应,门口已然没有了小少年的身影,她只看了门口一眼,没有去深思修竹的话,便走到碧纱窗前,执起紫狼毫蘸饱了墨,在雪白的纸上迅速写下了一行字。 搁下笔,将纸折成飞鹤,君澜向下望了望,犹豫了片刻,出手一掷,纸鹤飘飘摇摇地飞出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袭锦衣的脚边。 “君小姐,龙公子已在夙鸢亭等候。”忽听门外侍从禀报,君澜一惊,望了望窗外,念头闪电般转过,转过身来,淡淡说道,“我这就来。” 。 九曲玉桥飘飘浮浮地悬在雾霭袅袅的湖面上,幽幽通向一方夙鸢亭。亭中一袭锦衣负手而立,夕阳的余晖泼下来,将男子的剪影拖得很长。 君澜穿过长长的游廊,远远便已看到龙锦腾正抄手望着天,不知在想着什么。走到玉桥,她忽然顿住。夙鸢亭里,层层翻飞的帘幕背后一双黑色锦靴露了出来,不像是侍从该穿的鞋。 她心里迅速转了几转,难道是公孙求孤? 沿着玉桥,来到亭外,她盈盈一拜:“民女参见皇上。” 然而龙锦腾许久没有出声,一直站在那里望着天空。趁这个空挡,君澜迅速瞥了一眼帘幕后,登时吃惊。 居然是楚天敛! 偶遇锦歌(二) (1) 他抱剑站着,看到女子,眼里有复杂的光一闪而过,便只剩下面无表情,似是在躲避着什么,迅速转移了视线,不再看她。 “怎么不起来?”一直望着天的龙锦腾忽然转过身来,眼神冷锐,夹带着几分怒意,“你就那么见外?” 君澜微微低着头,淡淡回道:“没有皇上的恩准,民女不敢擅专。” 听得女子那样的语气,龙锦腾身子陡然一震,脸色苍白,看着低垂着眼睛的女子,眼神深得看不到底,然而终究什么也没说,走到她那里,将她拉了过来。 “就陪我在这里待一会儿。”两人站在玉栏边,龙锦腾把脸转向了只剩下群青色的天空,眼里充满了叹息,“好像每次我们见面,都会闹得不欢而散。” 君澜看了他一眼,男子的脸色今日反常的苍白,眼睛深深凹陷了下去,颇有憔悴之色,想来应该有几夜不得安睡。 “皇上日机万理,应该保重身子。”她淡淡地开口,眉目间却有止不住的担忧,许久,轻轻道,“去东坡湖散散心吧。” 龙锦腾诧异地转脸,似乎没有料到她竟然会主动开口游湖。 “怎么?原来你不愿意啊。”君澜微微一侧头,对着他嫣然一笑,笑容清澈见底,“一直待在归尘我也很闷啊。” 龙锦腾也笑了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笑颜了吧?久得他都快忘记了。 “好。”一时间他竟然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只短短地应了一声。 。 东坡湖面上退去了最后一点余晖,映照出了一片灰白中隐隐卷着青色的天空。 龙锦歌弯腰捡起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纸鹤,朝四周望了望,只看见一扇打开的紫纱窗。 “这只纸鹤折得真好看。”身边一个丫鬟打扮的俏丽姑娘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纸鹤,毫不忌讳主仆有别,只是欢喜,忽地又奇怪了一声,“咦?有墨香味?” 听到少女一惊一诧的叫声,龙锦歌颇是无奈地摇摇头,眼里却掩饰不住满满的怜爱,“君子不夺人所好,许是哪个姑娘写给情郎的。” “可是我不是君子啊,我只是一个小女子。”俏丽丫鬟忍不住好奇,展开了纸鹤,忽又低低咦了一声。 听到她的惊呼,男子终于忍不住伸手抚额,颇有些头痛:“你又怎么了?” “不是啊,我还以为是哪个思春姑娘的情书呢。”看到雪白的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少女的神色有些失望,“一朝丞相浮生梦,流霜日暮落归尘,什么嘛,你们古人也真是的,失意就要吟诗作对……你——” 还未等她的话说完,龙锦歌从她手里一把夺过,看到纸上熟悉而娟秀的字,脸色大变。 偶遇锦歌(二) (2) 一朝丞相浮生梦,流霜日暮落归尘。 澜回来了?难道她在归尘楼!可是怎么那么巧? 心思缜密的人终于明白了什么,他霍然望向那扇还未关上的紫纱窗,窗户在风里摇曳了几下,房间里似乎没有人在。 “锦歌?”少女奇怪,似乎遇到他以来从未看到过他如此激变的表情,“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忍不住看向他手里的那张纸,字迹清秀淡雅,应该是出自女子的手笔,少女的眼神忽然黯了一黯。 龙锦歌手腕忽地一震,雪白的纸在他的手里粉碎,化为柔软的飘飞的雪花,落了一地。只是迅速沉吟了片刻,忽然对着少女笑了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老朋友。” “只是老朋友?”少女却不依不饶,“原来锦歌有红颜知己啊……为什么不老实和我说。” “唉唉,是红颜知己,行了吧?”似乎很怕少女不愉快,龙锦歌终于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是、是什么样的人呢?”少女的身子一颤,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嗯……和你差不多年纪,很温柔、很聪明、很漂亮的一个女子,她可是个奇女子。”锦衣男子手指轻轻地敲扣着折扇,看着群青色的天空,深思意味地缓缓说着。 少女的手忽然紧了一下,咬着嘴角:“你喜欢她?” “嗯……可是她比较喜欢那个已经化为白骨的人。”他低下头去,叹了口气,“我哪有那么好命啊。” “是吗?”少女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他,表情忿忿起来,“死了最好啊,你就可以乘虚而入,失恋的女人最容易心软了。” 龙锦歌看着她,但笑不语。 他微笑着,执起折扇轻轻托起她的下颔,语气轻浮:“小晚的表情真像个妒妇呢,原来是吃醋了啊。” “啊?”被叫小晚的少女惊诧了一声,看见男子眉目间的笑意,知道自己上了当,登时脸上飞红,“龙锦歌,你捉弄我!不理你了!” “皇兄好兴致啊。”远远的,从湖中央传来龙锦腾略带笑意的声音。龙锦歌霍然一惊,望向正从岸边缓缓靠近的车船,龙锦腾微笑着起身。 素衣女子依旧静静地坐着,看到岸边的好友,眼神不易觉察地一变,似乎有什么犹豫。 “澜!”果然是被皇帝请回来了!龙锦歌看到女子,有掩饰不住的欣喜,然而只上前了一步,眉目间渐渐有了隐秘的忧虑。 绿衫少女不由得抓住了他的衣袖,眼神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个从车船上走下来的清丽女子。在女子轻声唤着“锦歌”的那一瞬间,不知为何,她的心忽地紧了一下。 偶遇锦歌(二) (3) “这些日子,可好?”龙锦歌看了一眼皇帝,对着好友开口。 “很好。”因为顾虑,君澜只得低低应了一句。看了看他身边的妙龄少女,若有所思,仿佛有些明白了什么,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笑意。 “既然碰到了,那就一起去吧。”龙锦腾也不由看了一眼那个俏丽少女,眼里有微光迅速闪过,脸上依然微笑。 正还想说什么,忽地看见湖的另一边楚天敛飞鸟般掠来。知道宫中有急事,他当即走上几步,楚天敛看到几人,却闭口不语,只是对他耳语了几句。 听得他的禀报,龙锦腾眉毛微微一扬,眼里有了淡淡的笑意。然而只笑了片刻,不知是什么原因,眼睛里的笑容忽然收敛,深得看不到底。 “皇上若有事就早些回宫吧,大事要紧,澜有我陪着。”龙锦腾微微揖手,眼光却转向素衣女子,两人的视线正好相碰。 长久的沉默,龙锦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心思。许久,才回过头来看了看君澜,缓缓开口:“过几日我会来接你,楚将军留下来保护你的安全。” 看着龙锦歌独自一人坐车船离去,君澜脸色蓦然变了一变——居然让楚天敛监视她!只怕日后要和锦歌取得联系不容易了。 “澜。”沉吟中的女子听到好友意味深长的话,“来日方长,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转过身来,君澜微微点了点头:“锦歌,多谢。”看了看他身边的少女,却又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麻烦你。” “这是什么话?”龙锦歌愣了一下,眼里有了不赞同的神色,“我们相交多年,澜不必考虑那么多。” 君澜看了身边始终沉默的楚天敛一眼,似乎顾忌着什么,张了张口,终于忍住没有说话。然而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女忽然问话:“你就是锦歌的那个红颜知己?” 君澜诧异,微笑着点了点头。 “真漂亮啊……”少女喃喃了一句,忽然又雀跃了起来,“锦歌的红颜知己也就是我的知己,为知己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听到如此张扬而大咧的话从一个女子口中说出来,除了龙锦歌,其余两人都似乎愣了很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许久,君澜终于忍不住扑哧地笑了出声。 “你真有意思。”君澜掩嘴笑了起来,看着她软玉般的靥边露出浅浅酒窝,那样脱俗柔美,少女仿佛怔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笑盈盈地拉起她就往另一边走去。 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龙锦歌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却听得身边传来淡淡的话:“青睿王,多来看看她吧。” 笑意蓦然收敛,龙锦歌看着跟上去的楚天敛,有些吃惊。 偶遇锦歌(二) (4)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默许了他帮助澜么?可他不是效忠于皇弟的么?这个先帝从未重视过的武将在皇弟的器重下,一路登天,手握重兵,已是武官中的执牛耳。本以为他必是以皇弟马首是瞻,却不料他语出惊人。 难道是因为—— 他瞬间想了很多,站在那里,意味深思。 或许……这个将军才能让澜安全无虞地逃脱。 铁血交易 (1) 收到从东锦国秘密捎来的消息,哥舒甚是吃惊,然而只是迅速思虑了片刻,正忙于准备登基事宜的他便一路秘密马不停蹄地赶到东锦都城。 ——只是因为纸笺上写了一句话:大漠落荒颜,漂泊回故园。 一到锦都,他就秘密潜进皇宫,然而潜到辛锦宫的宫门口,却不见任何士兵把守,甚至没有一个侍从和宫女。哥舒惊疑不定,揽襟迈入御书房。 “哥舒王子。”公孙求孤从窗边转过身来,淡淡微笑,“你来了。” 哥舒走进来,将门带上,看着缓步走过来的青衣男子,眼神不易觉察地一变——这个人就是天下第一智囊公孙求孤?!气定神闲、从容自信,让人一眼看不到底。 他迅速回顾了房内,却没有看见龙锦腾,心下诧异。 “皇帝呢?”最终沉不住气的还是他,先开口问。 公孙求孤微微一笑,倒了两杯茶,放在桌上,然后向他伸手,举止之间俨然不是一个君下之臣的气度。 哥舒看着他,在他的对面坐下,沉声问道:“你们的皇帝好大的架子,为何只有你在这里?这就是你们待客之道?” “王子先别动怒,皇上正在回宫之中。”公孙求孤一笑,毫不介意对方的叱问,“路途劳累,先喝杯茶吧。” “皇帝出宫了?”哥舒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诧异,随即眼里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带着几分鄙夷,轻蔑的话直接吐出,“听闻贵国皇帝爱好优倌,想来是去那了吧?” 青衣男子淡淡一笑,起身走到了窗边,没有回答。 见他不再说话,哥舒开始沉静下来,静静思索着此次龙锦腾急急要见他的目的。 短暂的客套之后,御书房里陷入了极其诡异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在窗边负手立着的人忽然转身走出了御书房,哥舒只听得他恭谨而淡定的声音:“微臣参见皇上,哥舒王子已在等候。” 他微微一凛,起了身,看向走进来的皇帝。皇帝的脸色如同大病初愈般苍白,对他些微地笑了一笑,然而那笑容却显得诡异而阴沉,哥舒凛然心惊。 “王子殿下,好久不见。”龙锦腾揽了揽衣襟,向身后的心腹谋士一摆手,门被轻轻掩上,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这是什么意思?”哥舒从怀中取出纸笺,扬手扔给他,冷声,“你最好给本王一个明确的解释。” 龙锦腾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纸笺,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面无表情。 “就是如你心中所想的那样,她在朕这里。”他端起另一杯空空的茶盏,微低着眼睛,看着空杯有一瞬间的失神。 铁血交易 (2) 哥舒看着皇帝,眼睛里的光芒极其可怕——难怪一直找不到她,原来竟叫他找了回来! 他忽然有些懊恼起来,如果当日他坚决找到她之后才回北夜,今日就不会让龙锦腾抓到他的软肋主。 许久,他才缓缓道:“有话直说。” “我们做个交易吧。”不知是什么样的决定,竟让龙锦腾的嘴角不易觉察地抽搐了一下,他放下茶盏,低低的话从他的唇边吐出,“和亲。” 闻言,哥舒不自禁变了脸色,霍然起身,决然拒绝:“此事本王不答应,北夜的王后只有一个人,非她莫属。” “朕当然知道你的王后只属她一人,朕把话说完王子殿下再做决定也不迟,相信你会答应的。”龙锦腾扯了下唇角,似是努力想微笑,他也站了起来,和哥舒平视,“虽然王子殿下最大的劲敌阿瑞亲在川州一站猝死,但如果朕把这消息‘告诉’阿曼,想必她定然发难。要知道王子殿下登位须得另一位墨绿色眼睛的人同意。” 哥舒墨绿色的瞳孔陡然收缩,凝视着对面年轻的皇帝,却没有立刻说话。然而龙锦腾却不再说话,只笑,仿佛在等待着他的回话。 “和亲的人是谁?”许久,哥舒似乎终于有些妥协,冷睨他,“东锦只有一个公主,难道是那些侯门千金?”顿了顿,他冷笑了一声,“你最好找出一个比第一公主还尊贵的女人。” “这是当然,想必你定会满意。”渐渐的,龙锦腾的脸上没有了一丝笑意,没有任何神色,冷漠而深沉。 他微一迟疑,一贯冷冽的脸上居然出现了软弱、悲凉的神情。许久之后,终于伸指蘸了茶水,缓缓在案上写下几个字—— “她?!”哥舒脱口惊呼,难以抑制眼中的吃惊。 龙锦腾却不再说话,负手转身,看着窗外渐渐黯淡下来的天空。窗外刺骨的寒风带来木叶清冷的气息,入黑前的寒气翻涌而入,即使点了香炉,房里的空气依然慢慢冷了下来,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也一分一分冷下去。 哥舒仍旧吃惊,“为何是她?” 话一出口便回过神来,然后立刻微微冷笑起来。 龙锦腾已然是将她放弃了么?居然连她都利用了。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毫不迟疑地将昔日的百般疼爱的人当作一颗棋子抛弃——真是冷血无情呢。如果换作是自己,定然做不到那般坚决吧? “意下如何?”龙锦腾一直望着天空,语声冷淡。 哥舒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那么你的条件呢?” 龙锦腾的眼睛里蓦然瞬息万变,嘴角浮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王子殿下大婚之日,朕再告诉殿下。” 铁血交易 (3) “那好,告辞。”哥舒不再多留片刻,转身离去。却在踏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皇帝,“龙锦腾,想不到你真无情,无情得可怕。” 一直望着天空的男子身子猛然一震,因为他的话几乎站不住脚。 是么?他变得无情了么?居然连自己都不知道?可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顾忌了呢? 这个决定他已经想了无数个夜晚,他很想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保全他和她之间仅存的一点感情与信任。可是始终不能,就像阿曼所说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所以他只能事后想尽一切办法去弥补。 龙锦腾伸手折断了夜丁香枯槁凋零的枝条,怔怔出神。 “爱卿,进来吧。”很久,他才出声让房外一直等候的人进来。他缓缓摩挲着手指间的枝条,终于开口问这个心腹谋士,“爱卿认为朕当真是冷血无情么?” 公孙求孤不语,许久才淡淡道:“对于天下苍生而言,帝王是多情的,但对于私人情感恩怨而言,皇上更应该着眼将来。” 龙锦腾微微一震,指尖摩挲着枝条,轻声:“朕知道。” “每个人有不同的宿命,而皇上的宿命便是用您手中的利剑斩开这个铁一般的沧海。”公孙求孤的声音波澜不惊,神色依旧是淡定的,却在片刻后有一瞬间的萧索,“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上天赐予的命中注定。” 摩挲着枝条的手指忽地顿住,龙锦腾转身看着这个没有表情的青衣谋士,“爱卿也是过来人吧?” 然而公孙求孤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微微垂着头,并未说话。 年轻的皇帝一直凝视着这个心思深沉的谋士,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冷冷一笑:“爱卿知道的倒是多,不愧是天下智计第一。” “微臣不敢。”公孙求孤微微作揖,神色始终淡定从容。 龙锦腾不再看他,转身将枝条重新插回了花盆中,问道:“魔域宫的事怎么样了?” “已处理妥当。”青衣谋士回答,忽而又问道,“皇上要以除后患吗?” “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就按原计划。”顿了顿,龙锦腾的眼神慢慢涌起了疲惫的光,脸色苍白得惊人,低低吩咐,“不要让她知道了,到了那日朕让李公公提前去归尘。” “是。”看到皇帝摆了摆手,青衣谋士静静地退下去。 一弯冷月不知何时悬在了高空上,有淡淡的辉光落下来,皇帝阴郁憔悴的脸苍白得触目惊心。 “为什么玉面哥哥总是带着面具呢?哥哥的眼睛很漂亮啊。” 铁血交易 (4) “嗯……因为玉面哥哥长得人见人爱,上至老妇,下至姑娘……还有那些女娃见了我像饿狼一样,所以哥哥才带着面具啊。丫头不是不喜欢那些花花草草粘我嘛。” “嗯,不要不要!玉面哥哥是小尘的!可是玉面哥哥为什么不让小尘看看呢?” “哥哥为你好呢。” …… 他阖上了眼帘,手指微微发抖着,极力压抑着内心涌出的种种记忆。 他和她就只差了一步,然而只是一步便是天壤云泥。如果当年让她早些看到他的样子,或者没有失约,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他忽地寂寂地笑了起来:怎么会不一样呢?母妃被赐死,不可告人的身世……这些都是宿命,或许真的如公孙求孤所说的命中注定。 少年的他极力摆脱皇家的牢笼,不顾一切地去追求他的梦想,然而他终究逃不过命运的巨手,在江湖中奔走了短短几年后,依然回到了原点。 那时,他才明白了,原来命运的巨掌始终没有放开过他。 曾经,仗剑飘摇是他的追求。今日,天下霸图则是他的追求,甚至成了生命里永难放下的重负,因为这样的重负他极力奔走了八年,背弃了从前的一切,背弃了他曾经爱护的丫头。 龙锦腾在窗边站了许久,任凭冬夜里寒冷的风吹上他的脸,带来刺骨的气息。 夜色如磬,夜空里的云层一分分将冷月掩盖,直至消失,整个夜幕黑如泼墨,没有丝毫星月的光芒。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幕,唇角有了一丝笑意…… 可是,人的欲望是无止尽的——除了天下霸图,他从未想过要放弃她,即使已经背弃。 遣遣情伤(1) (1) 夙鸢亭阁,波光残影。 深冬冷白的天空下,日光苍白而慵懒。寒风吹拂,亭角纯白的帘幕荡如白浪起伏。 执着碧玉笛,手不停缓慢摩挲着,直到过了许久,凑近嘴边。 身后的楚天敛看着素衣女子——正当韶龄的女子身形绰约,长裙曳地,当风寂索,从早上到中午,她一直看着手里那枝普通的碧色玉笛。 这次重见,她依然明净安宁,然而身上却多了另一种他所熟悉的气息,已然没有了昔日在朝堂上的锋芒叱咤——那种气息,在她在那簇红色花丛里失声痛哭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 笛声响起在风里,缠绵凄怨,渐渐如水般散开,化入冷寂的空气里。 他惊然听去,居然是《上邪》!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当日痛哭的心情了么?那瞬间,楚天敛下意识地抬手抚上了手腕,仿佛那里针扎般刺痛,齿印还在,却没有了主人的气息。 “楚将军。”笛声不知何时停下,长裙当风的女子低低开口,“能否帮我一个忙。” 楚天敛从神思中回神,忙揖手淡淡道:“君姑娘情说。”唤着陌生的称呼,心里不知涌起了什么样的情绪,让他的眼光微微变了一变。 君澜缓缓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忠心耿直的大将军:“帮我杀了龙锦腾。” 楚天敛蓦然抬头,眼光闪电一样落在她身上!脸上有难以相信的震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然而终于没有说出口,只是极其复杂地看着她。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她竟然想杀了皇上!虽然他不清楚他们之间的过往,但是他知道她和皇上之间的情感恩仇并不是一朝一夕的。 他的眼睛里,忽然又有了哀痛的神色,看着女子,坚决回答:“——我不能答应你,君姑娘!” 君澜忽然笑了起来,看着斩钉截铁回绝她请求帮助的人。 楚天敛忽然痛恨起自己的责任与身份,他曾经想过,如果再次遇见她,一定要好好保护她,为她不顾一切。然而,除了感情,还有别的东西存在,比如国和民,那是他生命里不可卸下的重任。 “如果皇上死了,那些刚刚沉寂下去诸王余党,能不乘机作乱么?”他的脸色是平静的,吐出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君姑娘,昔日你为丞相,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为了天下所有人,我不能这么做。” “方才安定下来的东锦,君姑娘想再次把它卷入腥风血雨中吗?”他的神情极其坚决,看着素衣女子的眼神渐渐凝聚起来,“如果君姑娘真想那么做,那么……在下也只好冒犯了。” 遣遣情伤(1) (2) “呵呵,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楚将军何必如此认真。”仿佛早已预料他的话,君澜依然微笑着,笑意不可捉摸,“楚将军忠心耿耿,心怀国民,我怎么会如此要求你呢?” 楚天敛不自禁一怔,看了她很长时间,似乎想看出女子脸上其他的表情,然而女子脸上那种莫测难辨的笑容,他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急速地变幻。 “君姑娘,有话直说吧。”许久,他才叹了一声,不再看她。 君澜的手轻轻抚摸着手指间的明珠戒,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终于转过了头去,冷漠地轻轻说:“我们成亲吧。” 那样的话,仿佛是突如其来的惊雷,在一瞬间击中了叱咤疆场的年轻将军,击得他全身僵硬,几乎不敢抬头再看对方的眼睛—— 她……说什么?她……居然要求和他成亲?! 那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沙场上浴血搏杀,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家妻的机会,即便他知道他和她之间还有一张指腹为婚的婚纸!直到她离开东锦,他终于放弃了这个奢望的念头。 然而今日,她竟然提出了这个要求,她终于记起来了么?记起当年她一直追随身后、恶劣捉弄的那个小汤圆了么?! 他身子渐渐颤抖,感觉心里有什么即将破涌而出。 “楚将军,我知道这个要求令你很为难——”看着年轻将军的脸色,君澜低低说了下去,然而还未说完却被他一口截断。楚天敛忽然低下头去,低低答应,“好,我答应。” 君澜吃惊,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个爽快答应的男子,迟疑起来。许久,她眼睛里浮出了歉然的表情,说道:“多谢将军,那么……将军也有权利知道我已成为人妇的事实。” 楚天敛霍然抬头,这个消息仿佛比方才更加令他震惊,竟让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看着素衣女子缓缓抬起手来,一枚精致的螺细戒指在日光下发出了璀璨的银光。 “这是我和他的见证,所以……这个要求我真的很抱歉,也让将军委屈了。”君澜静静地抬手,眉目间浮出了一丝复杂的感慨,“如果将军不答应,也是应该的。” “不,我答应。”楚天敛不敢再看她,无奈和痛苦让他几乎忍不住要逃避,然而,他的脸色却依然是平静的,“什么时候?” 听到他的话,君澜流露了一丝感激的笑意,“三日后,最好人尽皆知。” 闻言,楚天敛的眼神逐渐失望,“君姑娘不是真心想与在下成亲的吧,想以此来对付皇上么?” 君澜沉默,低头,手仍然抚着指间的明珠戒,眼光变幻。耳边传来男子淡淡的问话,“那么为什么找我?” 遣遣情伤(1) (3) “因为锦歌说过,除了他,只有你会帮我。”女子依旧低着头,轻轻抚着戒指,明珠戒在她手指的触摸下,螺细月圈显得更加发亮。 “这也是逼不得已,我在自救,也在救我和龙锦腾仅剩的最后一点感情。”君澜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远处,没有任何表情,吐出的声音却是哀痛而嘲讽的,“他找我回来怎么可能只是不想失去我那么简单,历来红颜薄命,只不过是诸国争霸逐鹿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她笑了起来,如墨般的长发在冷风中飘萧,眼神黯淡——即使她是他口口声声的丫头,有过什么样的深刻过往,在天下霸图面前,她都是微不足道的,只是一枚拿来殉葬的棋子。 听到此处,楚天敛心里隐隐作痛,几乎有了不顾一切抛下责任带她远走高飞的念头。 “所以对不起,楚将军,我只能利用你。”她回过头来,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年轻将军,“但我保证龙锦腾不会怪罪于将军,反而更加重用将军你,日后,将军再写一封休书给我便是。” 楚天敛终于抬起头来,黑曜石的眼睛里闪过了凄凉而宿命般的笑意——原来她并不知道他,大概早已忘记了曾经有一个任她欺负任她捉弄,却处处爱护她的小少年了吧?他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眸—— “君姑娘不用自责,我这就回去通知下人准备,晚上再回归尘保护你的安全。” 然后,他就那样拂袖离开,淡淡离去。转身走出夙鸢阁的门时,终于又顿住了脚步,回头。夙鸢亭里早已没有了女子的身影,只有层层曼妙的帘幕在萧索的冷风里翻飞着。 如果这样能保全她,就算被诛九族,他也是愿意的。 遣遣情伤(2) (1) 苍白的天光慵懒洒下,踏着满地的残花,仿佛踏着雪荒上的白雪,她没有目送楚天敛,径自离开了夙鸢亭。 树上的白花一片片地飘落,在空气中宛如流光般飞舞。君澜伸出手来接住了当空飘下的白色花瓣——她和月将影的幸福是不是如同这片花一样,今日凋零明日复又开花? 已经多少年了?她一直站在权力的顶端看着东锦的风云匆匆变幻,从前她为了唯一的亲人极力奔走在权力之中,而如今,她只为了自己的幸福奔走。 ——所以,她只能自私,自私地利用楚天敛对她的感情来圆满她和月将影的幸福。 她一直是个心思敏锐的女子,在锦歌告诉她楚天敛是唯一可以帮助她的人时,她就已然感觉到了什么。 其实她只是想试探他对她的感情到底有多深——果然,他答应了,毫无条件地答应了。 怔怔地看着纷纷落下的白色花朵,大片大片,君澜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 原谅她的自私吧,人不为己,毫不容情啊。 “哼,夫人倒是好雅兴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沉痛,“大概也不知道领主已死期将至了吧?” 君澜从神思中蓦然回首,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雪樱,眼睛里雪亮如闪电。 “雪樱!”她骇然低声,“什么意思?他怎么了?” “原来你还记得领主,我还以为快要改嫁成为将军夫人的你已经忘记了远在凌绝顶苦苦等着你的夫君了呢。”雪樱冷笑了起来,此刻的目光凝聚如冰,“领主那般护着你,你又是怎么报答他的!” “他到底怎么了?”君澜的眼睛也冷了下去,声音里透着寒意,“雪护法该不是来教训我的吧?” “你居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么?”白衣女子看着她,忽然叹息了一声,神色悲悯,“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东锦丞相的。” 君澜的目光终于变了,不祥的预感一分分从内心深处泌出来,居然不敢出声问她。 雪樱的眼色冷冷,“你那日离开后,魔域宫少主就率领教徒来攻打凌绝顶,真是不自量力。” “什么?子游去了凌绝顶?”听到她的话,君澜的脸色迅速苍白了下去,惊呼,“怎么会?子游和凌绝顶无冤无仇——” “小澜,我现在是不是很厉害?可是即便我是沧海始帝剑城的后裔,也要受制于那个黑衣人,他虽救了娘,却也软禁了她,叫我能如何?我现在只不过是被别人捏在手心的一颗棋子!” …… “妈的!他不让我说,否则娘就会死!”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顿住,脑中闪电般掠过少年那天的话。 遣遣情伤(2) (2) 难道是救子游的那个黑衣人!是他指使子游那么做的么? ——一定是……一定是! “怎么?想到了什么吗?”看到她忽然极具变化的脸色,雪樱表情依旧冷冷的,“你离开的那日,领主的血咒两次发难,他居然用雪幻心法硬生生压制住血咒去和魔域宫少主决战!” “那是凌绝顶极具阴毒的心法啊,若不是我提前赶到,恐怕领主早已死在魔域宫少主的剑下。”说到这里,白衣女子的情绪渐渐激切起来,冷看着君澜雪白的脸,忽然哽咽了一声,“那日、那日你为什么要走?如果你在,那天就可以免战,领主也不会昏迷至今!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也许……也许领主永远都不会醒了……” “啊?”随着女子的控诉,君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宛如雪白的纸,听到最后,她忍不住惊惧地低呼了一声。 也许永远都不会醒了……怎么会?那样一个强悍到近乎和天神并肩的人怎么可能不会醒? “璧尘,你对我很重要——我从未有过幸福的时候,若有,那么就是和你在一起了,所以我想对你说……” 信我必不相负。 “如若你不回来,那么下月十五我一定亲自带你回来。” …… 男子温柔的话历历在耳,宛如突如其来的利剑,一瞬间刺穿她,痛得她全身颤栗。 她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低声喃喃,试图做最后的确定:“他那么强大,应该、应该会没事的,怎么可能会永远不醒呢?那些长老一定诊断错误……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听着她几乎语无伦次的话,看着她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雪樱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低低道:“如果运用雪幻心法失败,那么便是永世的昏迷。况且长老们的医术精湛,是不会诊断错的。” 那样的话一剑将君澜判了死刑,雪白着脸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靠在了身后的树上。白色花朵被震得纷纷扬扬飘落,宛如蝴蝶。 “就没有其他的方法了么?”她依然不死心地追问。 “我不知道,长老们正在尽全力补救。”看着女子的目光渐渐由失望转为绝望,雪樱的目光也充满了哀痛,但也只是一瞬间,她的眼光忽然凌厉起来,“夫人,你也想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吧?” “从你到凌绝顶,离开凌绝顶都是那个黑衣人设计的。”冷冷的风吹来,将一地的残花纷纷扬起,雪樱掬起一片花瓣,轻轻揉捏着,声音冰冷如水,“因为他要夺取凌绝顶,所以就要利用你,只有你跟随领主去凌绝顶,他才能知道凌绝顶所在。” 遣遣情伤(2) (3) “因为那份遗诏么?”君澜忽地低下头去,想极力掩饰眼里蓦然激变的光芒,低喃声从嘴里缓缓吐了出来,“那个黑衣人是他吧?——是龙锦腾吧?” 听到她忽然低迷的声音,雪樱不忍再说下去,没有回应她的问话,不知为何,她的眼睛里有无法言明的敬畏和悲悯。 “那子游呢?他怎么样了?”君澜一直低着头,继续问她,“攻袭凌绝顶失败,又是沧海始帝剑城后裔,他怎么会容许这样的人存在?” 雪樱诧异:难道她不知道?——今日在归尘楼里武林各大派就要将魔域宫少主斩杀,以血祭曾经死在魔域宫手下的英雄侠士。 她望了望四周,眼里终于恍然:这个院落遵循着天地方圆的古训布置,难怪她不知道归尘楼里已经快血溅三尺了吧。 “他就在归尘楼里,我让你看清龙锦腾的真正面目,那公公已经被我拖在半路,应该有好些时间不能过来。”君澜还未来得及思考她的话,身子陡然一轻,飞腾踏足间,雪樱瞬间将她带到了她的房间里。 “看吧。”雪樱伸手指着窗外,冷笑,“魔域宫少主就在下面。” 两两相忘(一) (1) 归尘楼本是锦都最大的名楼,又临着东坡湖,无数游人来此登楼。然而今日来到归尘楼的人,却超过以往任何时候。 君澜低头看下去——归尘楼下各路江湖人士济济云集,黑压压的一片,煞气逼人,游人早已避之不及。 刀剑的冷光映着湖面,让人看了彻骨寒冷。 楼下人马喧嚣,气势汹汹,将中间围得水泄不通,她根本看不到子游的身影,只听到有很多人在怒喝。 “这个小魔头终于被我们逮到了,今日可要好好收拾他!” “对!对这种邪魔可手软不得!因为魔域宫,武林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小小年纪就来祸害江湖!” “杀了他!” “杀了他!” …… “不行,子游不能就这样被他们杀了,该死的人不是他!”看着楼下气焰高涨的人群,君澜心里陡然愤恨,苍白着脸,急急催促,“快!带我下去!” 雪樱却一动不动,冷漠地看着下面,开口:“很危险,我不能让夫人冒险。” “好,你不带我下去,我自己跳下去!”君澜看了她一眼,想也不想地攀住窗棂,急欲往下跳。 “你!算了。”雪樱惊讶她的固执,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鬼魅般掠出窗外去。 “那么多废话干嘛!”江湖豪客中已经有人不耐起来,怒叱,“这黄口小子吃了我们那么多剑,居然还不咽气,一剑杀了他算了!” 有人怒极,一剑削向黑衣少年的颈中。 “住手!”剑离颈侧半尺,忽然凭空冷芒袭来,那人只觉手中一震,白芒闪过之处,剑被齐齐斩断,麦秆一般掉落地面。 “谁?”看到横空而来的白光,所有人忍不住都齐齐吃惊。 归尘楼的一角窗口边,衣袂破空,幻出清影万千,双双人影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地。 楼下的人们一阵骚动不安,低低的议论在人群中如风一样快速传递着,带着迟疑。 看到人群中脸色青白不定、已快昏迷的黑衣少年,君澜急急俯下身,将他扶起来,却摸了满手的血!她抬头看着那一群江湖侠士,眼神冷淡:“有我在,你们谁也不得伤他。” 周围爆发出一片哗然之声,有人脸上闪过愤恨之意,沉声:“小姑娘胡吹大气,如此维护这个小魔头,难道你和这种邪魔外道同流合污?” “你们这些江湖侠士口口声声维护正义,以多欺少,亏你们做得出来。”君澜只是冷冷一笑,眼神睥睨,“你们和那些邪魔外道又有什么分别!” 两两相忘(一) (2) “小姑娘讲话太过放肆,简直吃饱了找死!”有人愤然出声,再也忍不住,怒喝一声拔剑刺过来,然而还未近女子的身,仿佛有破空的利器刺中手腕,那名弟子惨叫了一声,长剑便跌落于地。 “谁敢伤夫人,谁就得死!”雪樱将脱手掷出的银刀收起,冷睨着那一群江湖豪客,“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 周围的人被震慑,居然没有再敢提剑刺来! “看两位姑娘年纪轻轻,貌美心善,应该不是魔域宫的人,为何要维护这个小魔头?要知道,对付邪魔不能手软啊。”一位老者心知眼前的白衣女子武艺高绝,若是动起手来,必是死伤不少,实在划不来,只能晓之以理,“今日若放了他,他日武林不知要死多少人。” “小澜……”怀中的人忽然传来微弱的话,似乎带着震惊,渐渐委顿的人蓦然挣扎了起来,拉住了女子的手,“你怎么在这里?快……快离开这里,这些……这些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子游!”君澜欢喜了一声,将少年扶起,看向身边的白衣女子,低声,“你能带他走么?我留在这里应付这些人。” 听得她的话,雪樱吃了一惊,脸上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正待她想说什么,周围已有人叫嚣起来:“这两人明明认识,根本是和魔域宫同流合污的家伙,正好今日可以来血祭那些死去的人!” “子游!”肩膀间忽然一沉,少年浸满血的身子猝然压了下来,君澜急急催促:“雪樱,子游快不行了。快带他走!” 然而雪樱依然未动,只是沉默站在那里,眼里露出了极度复杂的光,不知是愤怒还是敬畏。 “雪护法,我以夫人的身份命令你——带他离开!”见到白衣女子始终不动,君澜的眼睛终于冷了下来,沉声下令。 雪樱看了她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只能将他带到夙鸢阁。我马上来救夫人。” 她提起剑,“嗤啦”一声,剑尖在地上划过,在君澜的周围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带过昏迷的黑衣少年,看向那一群人,眼色冰冷,“若是敢伤了夫人,休怪本姑娘不客气!” “一个都不能让他们离开!”人群里有些人不忿这样托大的口气,看到白衣女子带着少年如白鸟般飞掠起,便抢身追了上去。 “先杀了这个女魔头再说!”其余几人眼里腾起了逼人的杀气,提剑便向君澜削去。然而脚步刚刚迈过那条线,仿佛有无形的利器直刺心肺,那几名弟子纷纷叫了一声便倒地。 周围每个人都看见了那几名弟子委顿于地,却没有一人看出那几个人是怎么倒下的——带着震惊和恐慌的议论迅速传开。 两两相忘(一) (3) 不知道被什么震慑,没有一个人再敢越雷池一步! “这般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亏你们还是什么武林正道。”君澜看了一眼地上已然气绝的几名弟子,只是淡然一笑,神色冷漠,“我看,你们才是邪魔外道。” “既然那个小魔头被救走了,救让她来血祭!”没有敢上前一步,为了掩饰不自禁的畏缩,有人恶狠狠地扔下话来,“大家隔空刺剑便是。” “诸位,请慢!”然而,在几人提剑隔空削颈而来的刹那,君澜出乎意料地开口,抬手示意,“我有话对各位英雄说,需要各位见证。” 正欲提剑削去的人们陡然一怔,眼中都有了不解之色,顿住了脚步看着素衣女子。 君澜只是淡然地看着这些人——这里云集了江湖中大有名头的各门各派的元老,跺跺脚便是震动一方的大人物,此刻,正疑惑地看着她。 “那么,小姑娘说吧。”沉寂中,一个元老打破了寂静,神色渐渐缓了下来,看着素衣女子的眼睛里有了几分激赏。 “好,各位都在场,那么……不要听漏任何一个字眼,”君澜忽地低头,眼里的神色一时间有些奇异。顿了顿,她蓦然抬头,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里,她的眼睛雪亮如刀,嘴角弥漫了静静的笑意,“玉面公子其实就是——” “丫头,我来了。”女子的声音还未消失在空气里,檐外忽然有人静静地应了一句。 归尘楼的檐角上,白衣玉面男子抱剑而立,眼神静谧——那样的眼神,宛如她第一次遇到他之时。 “玉面公子!”楼下的江湖人物一阵骚动,看见了如同天外飞仙一般出现在檐角的玉面男子。 楼下的各派元老走了过来,看到檐角上的确是忽然消失匿迹了八年的玉面公子,不由吃惊。 归尘楼一直是玉面公子和各大各派联系的秘密据点,然而八年前,玉面公子忽然失踪后,就一直神龙不见虎尾,所以一直以来他们从未见过玉面公子的露面,只与他的亲信互传消息。今日他忽然出现,人们不由惊疑。 玉面公子眼神睥睨,抱剑掠到楼下,悄无声息地落地。 “诸位,她是小丫头,并不是魔教妖孽。”玉面公子淡定地看着江湖中的元老,微微揖手,“想必其中几位应该认得。” “她是尘丫头?”有一个元老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迟疑地看着素衣女子,眼里有些不敢置信,“真的是尘丫头?” 两两相忘(二) (1) “是的,高伯父,好久不见。”君澜微微一欠身,脸上淡淡地笑了起来,看着已然年迈很多的老人,忽然觉得恍然如梦。 “可是,尘丫头为何要维护那个小魔头?”想到方才女子拼了命维护黑衣少年的情形,高元老眼神微微一沉,“你既非魔教中人,如此做法让人误会。” “谁说丫头要维护他了?夜之墨乃是前太尉梁临之子,弑父大罪天理难容。”玉面公子忽然答话,他的眼睛没有看一边的老人,目光投注在女子身上,声音平静从容,眼光却莫测难辨,“现在夜之墨是朝廷钦犯,无须各位动手。” 那一番话,说得气定神闲云淡风清,然而在归尘楼下的人听来,却无疑是一个巨大惊雷,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只有君澜身子一个惊颤,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似乎极力抑制住内心忽然涌起的愤怒。 “既然他是朝廷钦犯,那么就此作罢。”姓高的元老开口宣布,声音沉稳,用内力将一字字传了出去,“今日盟尊不在,玉面公子就代为做主吧。” “高掌门?”看到老人开口,一众江湖人都不敢再说什么,毕竟玉面公子和高掌门名声赫赫,这两位还是盟尊青睐有加的人物。当下,便纷纷离开。 “玉面公子请留步!”然而众人只转了一个身,玉面公子带着素衣女子白羽飞鸟般掠走,瞬间消失在归尘楼,有几人纷纷叫唤起来。几位元老各自皱眉,高掌门叹了一口气,捏须摇头,“神龙行空般的人物,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只可惜了这么一个人才。” 。 房间里窒息如铅铁,因突生变故,雪樱早已离开。 君澜看着床榻上脸色青白的少年,神色担忧。取过窗边小几上的白玉瓷瓶,伸手蘸去,将药轻轻地涂拭在少年满身是血的伤口上,丝毫不管身后一直沉默看着她的白衣男子。 大约一炷香过去,大概是药效起了作用,少年的神色渐渐舒展开来,却依然昏迷着。君澜终于松了口气,为他盖上丝被,起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身后已摘下面具的龙锦腾,转身走出了房间,男子随即跟上去。 冷风微微吹来,有零落的白色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下来,落在君澜的衣裙和柔软如丝绸般的长发上。今日凋零明日复又开花——可是幸福在哪里? 仿佛极力保持着平静,她伸手去拂发上的残花,嘴里轻轻哼起了古老的曲子。 忽然间,她伸在空中的手被抓住。 君澜依然轻轻地哼着那首古老的曲子《上邪》,丝毫不理会身后已然阴沉下来的男子。 两两相忘(二) (2) “唱给谁听?”身后那个声音冷漠地,抓住女子的手却忽地一紧,深潭般寒冷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女子因为疼痛而蹙眉的脸。 “当然是唱给我的夫君听。”她的声音平静,不起波澜。 龙锦腾一怔,漆黑的眸子里有微微的星光,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神变了!居然有幽幽的火光从他的眼眸深处燃起,宛如炼狱燃烧的烈火! “是月将影?”龙锦腾的手指渐渐收紧,她的手腕泛起了触目惊心的一片青紫,君澜终于忍不住低低痛呼了一声。 “是的,他是我的夫,生生世世的夫。”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龙锦腾微微地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纯灵而妍丽,却是冷冷而空洞的笑容! 这种话的杀伤力无疑比一个霹雳还巨大,他无法掩饰一刹那脸上的抽搐。 “看到这个戒指了么?”风里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歌唱一般的笑声。龙锦腾看着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明珠般美丽璀璨的戒指在纤细苍白的手指间微微发着光芒,“这是见证,我和他永生永世的见证。” 那一瞬间,痛彻心扉,仿佛终于崩溃,龙锦腾将她狠狠地一推。 君澜被推得踉跄后退,背心重重地靠在了身后那棵树上,撞得树上白花纷纷扬扬落下。看着第一次爆发出恨意的龙锦腾,看着他眼眸中烈烈燃烧的火焰,她依然笑得如银铃般动听。 原来这个人的心里还有其他的感情——那便是恨! “你是在报复我吗!如果恨我就恨吧,为什么要嫁给他……为什么要嫁他!”龙锦腾狠狠地将她抵在树上,声音有些嘶哑,因为狂怒与愤恨,漆黑的眼睛里隐隐反射着像冰一样的光泽,“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报复我,为什么!” 君澜依旧微笑着,眼睛直直地注视着那双漆黑的眸子,“不要自作多情,只是因为我爱他!” 她的话低低的,回荡在冰冷的风里,和着微微扬起的发丝,浸得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结。 龙锦腾的脸就近在咫尺的地方,看着她,带着言语无法描述的表情。 ——她终于宣告最终的答案了,即使他早就知道,然而当从她的嘴里亲口说出时,他只觉自己的心一瞬间被掏空。 “看来……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毫无转寰的余地,”君澜忽然喃喃叹息起来,“那么,龙锦腾,和你做个交易吧。” 夙鸢阁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银铃仿佛被控制了般不再发出叮铃声,静谧得出奇,只有宛如白色蝴蝶的花朵,在大片大片的凋零。 死一般的寂静。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的那刻,从前所有的一切,就如雾一样永远散去不留任何痕迹。 两两相忘(二) (3) “我们做个交易吧。”淡淡的微笑始终出现在君澜苍白的脸上,“只要你放了师母和子游,让他们安全无虞地离开,那么,我便任由你处置。你不是想得到天下吗?” 龙锦腾静默着看她,宛如被熄灭了烈火,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了任何亮光。他就这样一直一直凝视着女子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的心底去。 “好。”许久,他平静地开口,眼睛一直注视着她,“李公公宣旨!” 那一刻,君澜的眼睛里蓦然闪过无数复杂的光——预料、失望、绝望……一闪即逝。 李公公一身狼狈地从后门急急跑来,展开玉轴圣旨,高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太尉梁临之义女梁沾衣蕙质兰心,品貌端庄,为表念卿之情,特封‘寰公主’,并赐良缘,五日后和亲北夜。钦此!” “谢皇上恩典。”君澜平静地接过玉轴圣旨,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李公公,明日接寰公主回宫举行册封仪式。” 李公公连忙垂首应答,看了眼身旁的君澜,忽然有些感慨。 纷纷扬扬的花瓣下,龙锦腾离去,转身的刹那,漆黑的眸中泪水蓦然滑落!他才惊觉,原来他依然无法控制内心的痛不欲生。 五日之后,太阳升起的时候,所有的欢笑、泪水、痛苦……将一并抹去,只留下一片什么也没有的苍白! 欲离之心 (1) 天色悄无声息地黯淡下来,收走了大地上最后一点天光,沧桑的冷月淡出了青白色的云层,静静地高悬着。 房间里檀香燃尽了最后一点猩红,然而床上重伤的少年始终未醒。 君澜点燃了炉火熏香,抖了抖灰沫,将香炉摆在了案几上。沉吟了片刻,她走到窗前,执起紫毫,蘸饱了墨,在雪白的小笺上迅速写下了几个字。然而才堪堪写了两行字,就停下了紫毫,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竟让她执笔的手不自禁地颤起抖来。 …… “那日、那日你为什么要走?如果你在,那天就可以免战,领主也不会昏迷至今!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也许……也许领主永远都不会醒了……” “如果运用雪幻心法失败,那么便是永世的昏迷。况且长老们的医术精湛,是不会诊断错的。” …… 隐约间,她记起了雪樱冰冷而愤恨的话,终于忍不住低低啜泣了一声。 是的,她真的很自私……面对这样两难的局面,她的选择只随了自己的心,从未想过月将影。他尊重她、保护她,然而她呢?在紫州也是……现在也是。 本以为,新婚那夜,她终于得到了幸福,终于可以将从前所有一切快乐的、痛苦的抹去。 本以为,只要利用了楚天敛的感情与他成亲,便可以回凌绝顶和他相守。 然而,现在她终于明白,原来,身上的枷锁只是稍稍放松了片刻,又重新将她紧紧锁住,无可逃避。 额上隐没的月牙痕迹有如烈火在燃烧,迅速蔓延全身,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燃烧一空。她手指苦痛地抵住了额头,眼泪无法控制地簌簌落下来,滴在了娟秀的字迹上,洇开了大朵大朵墨色的花。 “夫人。”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雪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 “你来了。”仿佛预料般,君澜伸手拭了拭脸上的泪痕,淡淡地说道,“我一直在等你。” 身后的雪樱似乎有些惊讶,沉吟了片刻,说道:“夫人请跟属下回去,领主需要您。” 君澜身子微微一颤,却许久没有出声,蘸满了墨的紫毫轻轻接触着雪白的小笺,染着滴落的泪水,洇开的墨色花朵不断在蔓延。 “雪樱……对不起。”内心挣扎了很久,搁下了紫毫,她终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眼下我不能回去。” “什么?你说什么?”雪樱忍不住走上前一步,眼色冷了下来,不再顾忌什么主仆之分,神色坚决,“我既然已经答应你救了魔域宫少主,你就必须和我回去,休怪我无理。” 欲离之心 (2) 君澜依然没有转身,只是抬头望向朦胧绰约的弯月,静静地笑了起来,笑容却空茫而诡异,“信我必不相负……我只是暂时不回去而已……” “呵……这次又是为了谁?”雪樱嘴角泛起了一丝嘲讽的笑意,抬手指着床上还在昏迷的少年,“为了他吧?为了他你居然又一次弃领主于不顾。” “君澜,什么时候你能真正为领主一次!”一直冷眼对待的白衣女子终于激动起来,不由摸向了腰畔的长剑,“你真是负心冷血,我看错你了。” 丝毫没有在意她话里的尖锐,君澜依然微笑着看着夜幕里冷悬的月牙,她的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划过,却碰落了笔架上的那支紫毫,西泠墨染了她的裙摆。 仿佛着魔了般,她笑得越发诡异而莫测起来,静静地。却淡淡地说了一句:“本来想捎个信让你带给他……可是如今,写得再多他也无法看到。” “那么就回去,和属下一起回去。”雪樱的神色依旧坚决,然而语气渐渐缓了下来。 “不,”君澜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却没有了方才的笑容,眼睛却如夜妖般雪亮,她眼里的波光动了一下,“雪樱,相信我,我一定会回凌绝顶。” 雪樱长久地凝视着她,冷冷的月辉照在素衣女子的半边脸上,诡谲得惊心动魄,她微微一惊,不知为何,君澜那样的神色让她忍不住寒到了心里去。 “好,我就再信你一次。”许久,她终于妥协,伸手从怀里取出锦盒,放到案几上,“这是领主让属下交给夫人的。” 言毕,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人,转身离去,却在门口停住,犹豫着仿佛还要说什么话,唇间却只是动了几下,身形一转,瞬忽消失在夜幕里。 君澜取过锦盒,明珠戒璀璨晶莹的流光随着锦盒的打开慢慢四散开来,仿佛一瞬间刺痛了她的眼。捧着锦盒的手指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她比过牢牢圈在手指上的戒指,指尖冰冷的触感令她的心微微疼痛,眼里无法控制地湿润。 “小澜。”床上的少年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看到紫纱窗前的素衣女子,想撑着下地,惊醒了沉痛中的人。 “醒了!”君澜转醒过来,匆忙将锦盒收拾好,收入怀中,上前将他扶住,“醒了就好。” 然而少年的眼睛却静静地注视着女子,目不交睫,渐渐的,墨黑的瞳仁里露出了苦痛而复杂的神色。 “怎么?”君澜被看得莫名,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床边小几上的药碗,“药凉了,我去热一下。” “小澜!”君澜转身欲走之时,陡然手腕一紧,她惊而回顾,一回头就看到少年目光极度悲愤的眼神,“我都听到了。” 欲离之心 (3) 君澜怔了怔,看着他,目光沉静了下来。 “小澜,小澜……你、你不恨我么?”少年用力地抓着她的手腕,不放松一丝一毫,看着素衣女子,眼里积聚了太多的悲哀和痛苦,“我带领魔域宫的人去攻袭凌绝顶,害他重伤,你不恨我么?” 君澜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反复安慰:“不会,子游,我不会恨你,你何其无辜。” “小澜,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别无选择……真的。”然而那样的话却没有丝毫减轻少年心里的愧疚,反而激动起来,手更加急切地抓着女子的手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择,可是娘在他手里,我能怎么办呢……这次行动失败,他肯定不会放过娘的。” “子游,不用担心你师母,她很安全。”她的手指触摸到他已恢复墨色的头发,静静地微笑着,“师母会没事的。”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个人根本不是人!他怎么会轻易放过娘……怎么会!”然而夜之墨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并未察觉女子的话,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里有可怕的亮光,因为惊惧,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日我带领魔域宫的弟子一出了雪荒,所有武林的门派都来寻仇,我知道……我知道是他报信给那些仇家的!”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听着少年激动的叙述,君澜的手顿了顿,按在他的手背上,只是淡淡回应了一句,脸色也是雪白的。 她怎么会不知道?如今以那个人的性子和野心,怎么会任由子游这样的人存在?被囚禁在皇宫的那段日子,如果……如果她肯稍稍留意一下身外之事,而不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如果她稍微想一下子游失踪的事,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无可挽回了? 魔域宫少主忽然沉静了下来,开始思索起她的话来,蓦然心里雪亮,“你怎么知道?小澜是不是有什么话没有和我说?是不是?” 抓着女子的手的力道忽然大得惊人,君澜只觉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握碎。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对不对?你想去做什么?”女子的神色安静而沉默,然而少年的眼睛里腾起了难以掩饰的焦虑和恐慌,“小澜,小澜……不要去,不要去,他不会放过你的!” “放心,我没有那么笨。”君澜淡淡回应,微笑,“别说话,休息吧,我把药热一下。” 少年一手仍然抓着她,不放松丝毫,在君澜欲转身之时,另一只手却急速地抓住了她,生怕她一转身就会不见。 “子游……”君澜回头,看见那个少年脸上的恐惧神色,便坐在了榻边,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轻声安慰,“睡吧,我就坐在这里,不会离开。” 欲离之心 (4) 夜之墨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因为重伤他终于不胜疲累地沉沉睡去,然而手却依然没有放松分毫,神志恍惚前紧紧抓住他所能抓住的东西。 君澜坐在床前,静静地凝视着昏昏沉睡的人——那样苍白英俊的脸,却隐含着悲苦和绝望,即使昏睡中眼角眉梢都带着沉重的悲哀……然而他依然是昔日那个羞涩而孤独的病弱男孩,令人疼惜。 她忽地深深叹息,轻轻抽出了手,端起几上的药碗走出房间,腾出另一只手来掩上了门。 “将军?”转身时,却看到一身黑衣劲装的男子不知何时倚靠在门边,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出门的女子,“天色已经晚了,将军怎么还不去休息?” “皇上已经将圣旨昭告民间了。”暗夜里,看着端药出来的女子,楚天敛一双深黑的眸子微微黯了一黯,“成亲的事……” “实在是很抱歉,让将军费心了。”君澜想对他欠身,无奈手上端着药碗,无法行礼,只能向他微微低了低头,“成亲之事实属稽谈,请将军原谅我的狂言,如今事已至此,也是好的。” 君澜抬起眼,微笑了起来,“但仍然要感谢将军。天色晚了,将军还是早先休息吧。” 说完,从他静静地身边走过。 在擦肩而过的一刹,楚天敛忽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奈和痛恨,他霍然抓住了女子的手臂,声音因为内心的巨大痛苦而微微发抖,“其实……你不用那么做,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会帮你。” 君澜微微一怔,没有转过身来,碗里的药汁洒在了她的手上,顺着手腕流进了衣袖里,她却仿佛没有知觉,许久的沉默。 那一刻,对于这个年轻将军,她忽然惭愧于自己的羞耻和内疚。然而,她却依然说出了这样一句,“将军能帮我什么?——帮我杀了龙锦腾么?你是将门之子,身为开国功臣之后,将军自小受什么样的教导,秉承什么样的信念,我是知道的。所以,将军能如何?” 随着她的话,楚天敛缓缓松开了手,而另一只手渐渐握紧,看着夜幕里女子离去的背影,眼神激烈地变幻着。 是的,他们楚家家训,先有民,再有国;先有国,再有君。比起这些,他的一己之私算什么?个人感情算什么?在这样的局势下,她能如何,他又能如何? 然而,他依然悲愤。 如果不是当年彩家逢遭巨变,又或者不是龙锦腾,彩璧尘和他是不是就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仿佛忽然被雷霆剧烈地一击,楚天敛霍然踉跄后退一步,将手扶在了门框上,微微颤抖,似是生生压住了内心某种愤恨的情绪。 欲离之心 (5) 许久,他忽然无力地笑了一笑,转身离开。 。 第二天天刚拂晓的时候,夙鸢阁里蓦然爆发出了一声嘶声大叫。 “啊——”不知奔到哪里,只穿着里衣的少年蓦然停下,对着灰黯的天空愤怒嘶喊,手里被震碎的纸碎片和着白色花朵簌簌落下。 “小澜是骗子!骗子!”少年冷笑起来,心中再也难以克制内心的巨大悲恨,疯狂地出掌,将所到的一切劈碎。劲掌下碎花如雪,散落一地。然而,过了十几招,半空再度劈落的掌被一道强劲的气流挡了下来。 “你没有资格那样说她。”一袭黑衣劲装无声无息地掠近,搁挡了他的掌风,“我带你出城。” 夜之墨抬起头,看到一身黑衣,失声:“楚天敛?” “我已答应君姑娘,好好保护你们出城。”楚天敛面无表情,然而脸色和少年一样的苍白憔悴,“走吧,令堂已在城外等候。” “她去了哪里?告诉我,她去了哪里!”听到他的话,少年不安起来,急急抓住了他的手臂,“告诉我,我一定要救她出来!” 楚天敛没有表情地拂下了少年的手,淡淡地看着他,说道:“你是无法和他斗的……我也是。所以,不要辜负了她的希望,尽快离开这里。” 少年怔了怔,苍白着脸,虚弱地笑了起来,“她总是那样……为何每次都是她在保护我?小时候也是,现在也是。” “走吧,时间不多了。”楚天敛不想再听他说下去,眉目沉郁起来,催促,“在那个人没有反悔之前,你们走得越远越好。” 少年眼睛里,有盈盈的光芒,他抬头仰望天空,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金殿册封 (1) 宫车不疾不徐地穿过宫门,在南宫门停下。君澜扶过从外面伸过来的手下了宫车。 李公公看着她,眼里满含感慨,却不敢多言,只是引着她往辛锦宫去了。 君澜一路无言,这一条路,在她还是丞相之时已经走过无数遍。于今重走一遍,每一步都是沉重压抑的。 到了辛锦宫门前,她忽然停下,就这样怔怔地凝望着碧瓦玉墙边那一株株开得正盛艳的白梅,空气里飞舞的流霜挂满了一株株白梅,金色的琉璃瓦在霜气里闪着灿烂的金光,铁骨冰心与极尽奢华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宛如她第一次进宫之时。 “澜儿,看见那株白梅了吗?”当时她新官上任第一次进宫,恩师指着那株白梅,意味深思,“在这个皇宫里,即使它怎样的斗雪吐艳,凌寒留香,总有一天它也会被摧折。所以就一定要在这里稳稳扎根,不当一枚可弃的棋子。” 当年她牢牢记住了恩师的话,奔走在权力的漩涡中心,不为天家撕扯、拿来殉葬的祭物。然而今日,她依然无可避免地走上了这条路。 恩师,你可知道,有时候人的命运是命中注定的,即使她身退了,也无法回避。 难道这就是宿命? 君澜忽然冷笑了起来,眼里有冷郁决绝的光芒——即便是宿命,她也要和天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公主,皇上现在无法见您,下官带您去若尘宫准备册封事宜。”耳边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侧过头去,却是公孙求孤。 君澜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忽地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妍丽的笑容绽放,却令人莫名的惊颤,也不等他领路,径自走了开去。 两人从回廊上走过,一路无言,看着一株株挂满飞霜的白梅,君澜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弯了起来,眼神隐隐如刀。 “公孙大人,相信天命么?”走过回廊的时候,她问身后的男子。因为今日是东锦寰公主册封的大典,公孙求孤已然换了一身官服,不复平日里的超然出群,然而那双黑潭般的眼睛明朗得依然深不见底。此刻听到君澜的问话,便微微揖手回答:“相信,人各有命,天理难违。” “人各有命,天理难违,是么?”君澜冷笑起来,微一拂袖,转头离去,“我却是不信。” 公孙求孤一怔,脑中迅速旋转,却没有回应,只是随着君澜的脚步又转过了几个弯。 这个女子变了,……变得冷厉淡漠,从容超然,甚至以他这样的人都无法看清。仅仅只是几天,那个明浅谦和的女子身上就有如此微妙的改变! ——就如早年民间盛传的少年丞相一般! 那一瞬间,男子的眼神不易觉察地变了变。 金殿册封 (2) 沉默地穿行在一株株白梅中,公孙求孤正待开口说什么,却在前方碰到了阿曼皇后。 “你……怎么在这里?”从回廊里匆匆走来的皇后乍见君澜,不由吃惊,看了看她身后的官服男子。 “参见皇后娘娘。”看到从若尘宫里出来的盛装皇后,略微有些诧异,君澜忽地笑了一下,“今日只是来皇宫走一趟而已。” 听到她的回答,身后的公孙求孤不由皱了皱眉头,低下头去恭谨地开口:“公主,百官已在等候,请尽快去梳洗更衣。” “公主?”阿曼皇后吃了一惊,眉目间有了疑惑,然而只是片刻,震惊难以,“原来你竟是刚册封的寰公主!怎么……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这么做?” 君澜淡淡地微笑,不等她回神,便从她身边离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阿曼皇后依然在喃喃自语,那一刻,她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情绪,似是愤怒,似是吃惊,似是欣喜。然而终究是个爱憎分明的女子,一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漫出了一丝怒意与失望。 “他怎么可以这样做!不是很喜欢她吗?”说着,就急着赶往辛锦宫,却只是走了一步,便被身后一个斜襟紧袖的丫鬟拦了下来:“小姐去不得。” “怎么去不得?现下马上去!”阿曼皇后一惊,声音不由厉了起来,神色坚决,“在册封仪式还没有举行之前,一切还来得及。” 贴身侍女微微一顿,沉吟着开口,却换了称呼:“皇后,既然皇上都能把她当成一枚棋子,他怎会听你的话?别忘了,他是皇上,您是皇后。况且她远嫁北夜不是更好。” “是么……”闻言,阿曼皇后凭只觉忽地明白了,情绪终于渐渐平静,声音低了下来,“那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回去吧。” 。 御书房里,琉璃窗前的一盆夜丁香已然被一掌震碎,枯枝散落一地。 龙锦腾漆黑的瞳仁陡然收缩,凝视着对面锦衣玉冠的男子,却没有说话。 龙锦歌的手按在左肩上,血丝沿臂从广袖下流了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指。然而他仿佛没有痛感,只是静静地看了年轻皇帝片刻,忽然问:“为何?为何要这样做?你置于她何地?她不是你想要的人么!” 龙锦腾忽地微笑着摇了摇头,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愤恨:“她是我想要的人,可是她又置于朕何地?” 顿了顿,他转过头去,不起波澜地回答:“这个理由皇兄心里清楚得很,何须来问朕。” 龙锦歌惊住:居然真的是这个原因?——只是想称霸天下!那一瞬间,仿佛终于感觉到了肩膀上的痛楚,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金殿册封 (3)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皇帝,一个万人敬仰的皇帝。”龙锦腾说着,将残留在琉璃窗上的枯枝缓缓放进另一盆绿箩中,他动作极慢,然而那根枯枝居然一分分地被他割裂了主茎蔓! 他回过头来,眼睛里的光芒莫测难辨的可怕,“皇兄应该知道,皇帝的感情是有限的……但是,她的确是我想要的,所以那只是暂时的。” 受伤的龙锦歌眼神瞬息万变,有些悲凉:如今他是皇帝,掌握万人生死大权的皇帝,他怎么还如此愚蠢地认为昔日那个可爱的小皇弟会听他的劝呢? 许久,他终于缓缓道:“既然皇上已经背弃了她,又何必对她如此残酷,一只被折了翼的鸟等于是死物。皇上什么时候才会醒悟?终有一天你会悔恨的。” “是,被折了翼的鸟是死物,但是总比它离开的好,至少它的身子还在金笼里。”龙锦腾嘴角浮出一丝冷笑,似是感慨般地喃喃,“以前总以为只要自己喜欢的人幸福就可以,一切苦果自己都可以忍受,就如母妃那般。” 顿了顿,皇帝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她不争不抢,甚至从小教导我安于身份,明哲保身,可是母妃最后得到了什么?那时我就明白了,一个没有地位没有权力的人是无法生存的,而且,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定要竭尽自己的所能争过来。” 仿佛被触到了痛楚,龙锦歌忽地按紧了肩膀,低低闷哼了一声:“原来夜妃的事竟然让你这般对事。但是,你还是错了。” 没有回应他的那句话,龙锦腾只是沉声问:“我抢了本该属于你的皇位,皇兄心里是恨我的吧?” 龙锦歌微微笑了起来,语声却嘲讽:“我和你是不一样的,我只关心我在乎的人,不是一个眼里只有天下霸权的冷血动物——这也是澜不选择你的原因。” 那样的话就像一枝利剑直刺心底,龙锦腾霍然抬起手来,看着那个讥讽微笑的人,杀气陡现。 “要杀我么?”龙锦歌的声音是淡漠的,“那么你就等着澜恨你一辈子,不,她恐怕现在就已经恨你入骨了。” 说到后来,他忍不住刻毒起来,“也许她觉得一辈子太少了,大概会恨你生生世世吧。” 听着他的话,龙锦腾的脸色煞白,僵在半空的手隐隐颤起来,眼神严厉:“滚!” 刚进来禀告的李公公被一声怒吼吓得趴软在地,匍匐着,声音颤颤巍巍:“皇、皇上,奴才禀报完马上就滚,百……百官已在等候,寰公主也……也已准备完毕。” 还未等龙锦腾示下,龙锦歌便将手指上的雪擦拭干净,看也不看他一眼,拂袖离去。 金殿册封 (4) “下去吧,朕这就来。”看着男子走出御书房,龙锦腾缓了缓神色,微微阖上了眼睛,疲累地摆摆手。 李公公俯头连连称是,不经意间瞥到了地上横七竖八的残枝,吓得一身冷汗,急急退去。 。 十二月初五,是东锦国历来册封皇子公主的日子。 金銮殿上,寂静如死,文武百官皆匍匐在地,静静地等候着东锦第一个被封为寰公主的女子。 殿口有冷厉的风簌簌吹来,今日的风冰冷得反常,几乎要将人全身的血肉冻结。 龙锦腾高坐在金銮殿上,静默地凝视着殿口,等待着册封仪式的正式开始。 “寰公主到——”一声接着一声的高喊从金銮殿外响起,一身华衣美服的女子蒙着金缕面纱穿过重重禁卫,缓缓走进金銮殿。 走到殿中央,君澜微微低着眼睛,欠身叩首:“参见皇上。” 然而,那个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却仿佛定了穴般,从女子身穿属于寰公主身份的金缕玉衣走进来的一刹那,眼神便全部凝滞。 金銮殿里陡然升起了异样的沉寂,无数朝官纷纷抬起了眼看向高坐的皇帝,惊疑不定。然而没有人留意到,殿中央的女子眼睛里瞬间闪过莫测的光。 龙锦腾就这样在百官惊疑的注视里凝望着垂眼的美丽女子,直到许久,才缓缓开口:“赐金冠。” 李公公双手小心翼翼地端来金盒,有淡淡的金光从盒子里散发出来。龙锦腾取过盒中的金冠,金色的陌光如湖面波光般瞬忽掠过他的脸。 君澜抬起了头来,看着他端着金冠向她缓缓走来。金冠上周围镶嵌了龙眼大小的深海明珠,冠顶上飞腾着一只彩金的凤凰——那是寰公主尊贵的象征,胜比一国之母。 她忽然笑了起来,浅笑盈盈地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亲手将金冠戴在她的发顶上,眸中的笑容越发得变幻莫测。 “皇上,”红艳艳的唇瓣微微开阖起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才听得到,“臣妹有一样东西要还于您。” 龙锦腾静默着,看着女子从衣袖下取出一支发簪,是灵珠花!那瞬间,一直平静淡漠的眼睛里终于无法掩饰痛苦,隐隐弥漫开来。 ——那是属于皇后的东西,他赠于她,只是为了心底的私心。然而,此刻那支碧莹晶美的发簪握在她的手上竟是如此的讽刺。 “怎么了?皇上不认识它了么?”隔着金缕面纱,君澜依然微笑,微微向他靠近,轻声耳语,“臣妹今日要赌,赌你依然像以前那样信任我,并且,疼爱我。” 话落的一瞬间,握着灵珠花的手做了一个剧烈而凌厉的动作,往前一刺! 金殿册封 (5) 在那一瞬间,龙锦腾全身一震,不敢置信。 他忍着心口的剧痛,震惊不已地看着那个冷冷微笑的女子。金銮殿里一片死寂,然而久久等候皇帝赐金冠后宣读圣旨的百官匍匐着低头,根本没有留意到大殿中央已逢遭剧变。 君澜紧紧握着还插在男子胸口的灵珠花,手剧烈颤抖着,看着黄袍里渗出来的殷红的血,她闭上了眼睛,原本决定再度深刺的灵珠花忽然被猛然拔了出来,一线热血登时溅上了金缕面纱。 “臣妹还要赌,”君澜依然在他耳边轻语,眼里忽然有泪水蓦然滑落,声音却冷漠,“赌你不会降罪于我,因为你还要你的天下。” 龙锦腾僵立着,不可思议地看着笑得宛如孩子般纯真的女子,心口的血直流下来—— “那么你就等着澜恨你一辈子,不,她恐怕现在就已经恨你入骨了。” “也许她觉得一辈子太少了,大概会恨你生生世世吧。” 龙锦歌的话犹在耳际,如恶咒般不断回响在耳畔。 错了,错了,用不着生生世世,现在她就恨得想亲手杀死他,甚至不惜一切! “皇上!”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公孙求孤惊呼着跑过来,扶住了踉跄着快要倒下的皇帝。 一片死寂之后,无数军士和朝官惊呼着,往殿中央扑过去。 “退下!退下!叫御医!叫御医!”公孙求孤刹那乱了方寸,扶着皇帝大喊着,看着君澜的眼睛里有杀气烈烈燃烧,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她哪里改变了——竟然是想和皇上同归于尽! 然而所有周围的朝官和侍卫陡然间都停手了,震惊地看着皇帝的方向,龙锦腾的声音颤抖着响起,震慑了全场,“寰公主作乱犯上,图谋不轨,竟欲谋刺朕,但念前太尉梁临为国立下汗马功劳,特免死罪,明日即刻前往北夜和亲——” “皇上?”公孙求孤不可思议地看着脸色惨白的皇帝。 龙锦腾捂着一直在流血的胸口,直直望着眼前同样面色惨白的女子,忍着剧痛,忽地笑了起来,“那么,朕也赌,赌你心里还有朕,因为……因为,你没有狠下心来……来置朕死地……是么……丫头……”然而一句话还未说完,再也支持不住,靠在公孙求孤的身上昏迷了过去。 “皇上!皇上!” 金銮殿内一片混乱。 和亲北夜 (1) 因为皇上的口谕,第二天君澜就出嫁北夜。 那日清晨,满城冷风浩荡,细细的流霜纷纷扬扬地落下,挂满了整个都城。君澜穿着金玉镂空的绣花鞋踏过满地薄薄的白霜,留下朵朵金莲,一双有力而熟悉的臂膀将她抱上嫁车。 她嫁的是北夜国的未来王上——哥舒,来迎亲的是定北侯孤鸿池。自川州一战后,孤鸿池为北夜皇室更加器重,恩泽无数,而护送的是东锦国第一将军楚天敛。 “小心!” 脚下一滑,君澜撑不住满身繁琐的饰物,倒向孤鸿池的怀中,拉扯间,她吃惊地抬头,喜盖落地,然而还未出声叫唤男子,片刻又恢复了冷漠。她忽然垂下眼睑,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喜盖,面无表情地将它盖上。 “定北侯爷,可以启程了。” 软语传来,孤鸿池脸色登时煞白,那样陌生的叫唤让他忍不住苦痛起来,隔着红嫁帘望过去——那样一张冷漠到决绝的面容怎么会是那个笑盈盈叫着他大哥的小澜? 他不由转头望向了城头上勉强站在众臣中间的皇帝,眼神悲凉了起来:还是走到那个地步了啊。 “出发!” 他翻身上了马,疾驰到队伍的最前端,长长的号角声吹起,声震九天,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向着北夜出发。 众臣被皇帝屏退,只留他一人孤独地站在城头,握着手中的灵珠花,目送着渐渐消失的红色队列。 握着发簪的手背暴突着条条青筋,心口隐隐刺痛着,那伴随着迎亲队伍的号角声,渐渐湮灭在呼啸的冷风里。 如果重新选择,他依然会做这样的选择,那是一种宿命,背负在肩上的宿命。 但是即便是宿命,他也要将她留住! 徐徐亮起来的天光下,龙锦腾的背影独自孤寂苍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在凛凛的冷风里翻腾着,漆黑的眸子里宛如枯井。 。 黯白的浮云游移在冷灰色的天空中,陌色的日光下,冷风呼啸着穿梭在空气里,卷起了绣花鞋边一地的枯枝残叶。 孤鸿池看着立在湖边的挽髻女子,发顶的金冠焕发出璀璨夺目的金光,鲜红的嫁衣飘摇在凛风里,宛如一朵茶花,安静地怒放着。 “我们走了几日了?”她面对着湖边,轻轻地出声。这段日子,她比以前少话了很多,也不再如往常一般轻轻唤着他大哥,孤鸿池已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那样陌生的感觉令他不安与害怕。 “十日了。”他淡淡回道,心中却如刀割般疼痛。 “已经十日了么?”她侧转过身,神色空茫地看着极远处高耸绵延的山峦,低声自语,“今日就是十五了……可是他来不了了。” 和亲北夜 (2) 孤鸿池微微一怔,忽然明白,他低下了头,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似乎要从他极力平定的胸臆间挣扎出来。他感觉自己快疯了,一直挣扎在挚友的承诺和对她的爱与愧疚之间,那样漫长的负力奔走何时是个尽头? “大哥,”神思恍惚间,耳边忽然传来了女子轻声叫唤,孤鸿池蓦然抬头,欣喜:“小澜……原谅我了么?” 然而君澜却未回答,垂下晕着金粉的眼睑,沉默了许久后忽地抬眼,那瞬间,孤鸿池仿佛看到了她眼睛里有刀一样的冷光闪过,从唇角滑落的声音也没有了方才叫唤他的轻柔,“到了北夜之后你们还想做什么?事情还未结束吧?” “原来大哥也和他一般。” 那般冷厉直面的语气,宛如一把最利的尖刀刹那穿进心口,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果然是一样啊……”看到他瞪着眼睛却说不出来的表情,君澜冷冷笑了一声,讥讽,隐约带着彻骨的失望,“热血男儿踌躇满志、以望名传四海,以辅佐君王、兼济天下,你以前就是这样教导我的——” “不,我和他是不一样的!”再也听不下去她的冷诮,孤鸿池上前蓦然扣住了她的手腕,因为心底剧烈的挣扎和苦痛,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激烈情绪,“小澜,我和他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君澜冷冷一拂袖,不再和他多讲,从他身侧径自走开。 “定北侯爷,本公主休息够了,可以启程了。” 穿着鲜红嫁衣的女子踏过枯枝头也不回地走过,孤鸿池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陡然间有了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她当真是不认他了! 。 黯淡的天宇下,夜幕无声无息的降临。今夜没有星月,铁一般的沉重,唯有漫山的宛如萤火虫一样的亮光飘飘荡荡,诡异而瑰丽。 鲜红的嫁衣在山顶上独自飘摇,衣袂凛凛,宛如垂暮下绽放的血一样的夕颜。 君澜站在那里不知有多久,周围浅青色的亮光浮浮沉沉,如同深夜里的鬼火。淡薄的身子就这样一直立着,眼里的神色散开来,怔怔地远望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公主,请保重身子,进帐歇息吧。”一身戎装的楚天敛出声,声音淡淡的,眉宇间却有了担忧。 寒冷的夜风里,鲜红的嫁衣猎猎作响,君澜依然不说话,静静地望着夜幕中的虚空处。 “公主,夜里风大,请回帐歇息。”他再一次出声。 “将军,我们走了多长时间了?”女子终于出声,幽咽一样的声音飘散在了风里。 “二十日了。”楚天敛恭谨回答,“明日就到川州了。” 和亲北夜 (3) “川州……”黯淡的眼神忽然之间雪亮,眼前幽蓝的光掠过了她的眸子,君澜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指间的明珠戒。 她的神色忽地又黯淡了一下,正待说什么,那黑沉沉的夜幕下,猛然闪过几道雪亮的光! “小心!” 然而话音刚落,一物从高空下扔了下来,滚落在两人的面前。 荧光漫山,赫然映出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啊!”君澜脱口惊呼出声,认出了是随嫁中的一个禁卫。 “贱人!拿命来!”刺客一声低喝,电光随着人头激射上来。然而楚天敛旋即揽起君澜掠起,腰间的长剑霍然展开,转瞬将整个夜幕笼罩在耀眼的剑光之下。 远处帐外的孤鸿池闻声赶来,厉喝一声,腰间一丈长的软剑层层展开,身形如同疾风闪电。 “快带她入帐!” 轻微的裂帛声,一角黑衣从空中飘落。那个刺客显然没有料到还未近到戎装之人,就被袭击,一连在半空换了好几个身形,才堪堪避过了那一剑。 孤鸿池长剑鬼魅般一疾,软剑已经入灵蛇般缠住了刺客的脖子,剑尖抵在凸出的喉结上。然而那个刺客毫不畏惧,眼里阴毒的精光一闪,猛然探出手来,白色粉末迎面扑来,瞬间遮掩了孤鸿池的视线。 “噗”的一声,细细的长剑刺入血肉中,他闷哼一声,手腕一转,软剑锋利的边缘已经削断了来人的咽喉,人头滚落。 腹部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孤鸿池伸手摸了一把,模糊的视线已看不清有什么流下来,但他知道是血。 “大哥!”君澜奔过来,揽住了他的手臂,有些惊惧交加,脱口喊了他一声。 模糊的视线里,穿着鲜红嫁衣的女子急切地扶住了他,孤鸿池有些惊喜,反手拍拍她的肩,连声轻轻道:“小澜,没……没事,只……只是被刺了一剑而已……”然而,不知不觉,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感觉手慢慢变得冰冷无力,“呛”的一声,长剑跌落在地。 “小澜……不要……不要恨我……原谅……”他的目光留恋地驻留在女子的脸上,意识渐渐模糊,昏迷前只来得及费力说了半句。 “大哥!大哥!”君澜恐慌地抱住他,感觉他的身子越来越沉,她急切地扶住了他的腰,却摸了满手的温热——血!居然是蓝黑色的血! 那个瞬间,无论什么恩怨、进退间的筹划都已经不再重要,她只是想着:大哥要死了……大哥要死了! “不要碰他!他中毒了!”楚天敛匆匆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目眦欲裂的人头,弯腰从那具尸体上搜索了片刻,神色越来越凝重,“快进帐,眼下只能为他吸毒了。” 和亲北夜 (4) 楚天敛从她手上扶过中毒垂危的男子,匆匆进了帐子。 。 白色帐内,烛光颤颤巍巍,将不间断俯首的女子的纤影映照在帐布上。 过了许久,君澜吐出了最后一口鲜红的血,抬袖擦拭了嘴唇,才缓缓开口问身旁的男子:“将军可怀疑那个刺客?” “快吃下这个。”楚天敛从衣袖下掏出瓷瓶递给她,思虑了一下,不确定道,“应该是北夜之人,但是……” “当然是北夜之人,或许是阿瑞亲的余党也不一定。”“撕拉”一声,君澜从裙摆上撕下一角,将它裹在了昏迷人的伤口上,并未去接他手中的瓷瓶,“我只是猜测。” 楚天敛吃惊,却只是短短地嗯了一声,看了看炕上昏睡中的人,俯身将瓷瓶放到女子的手中,淡淡道:“不知道是什么毒,但应该是剧毒,快吃下,否则残毒遗留体内恐伤性命。” “多谢将军。”君澜站起身来,微微欠身。 “末将不敢。”楚天敛想伸手去扶她,忽听床上的人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大哥醒了?”君澜欣喜地俯下身去,楚天敛伸出的手陡然顿在了半空,看了眼欣喜不已的女子,转身走出了帐子。 “小澜,走吧,今晚你就走吧,你在等他是吗?你很想回凌绝顶吧。” “明日就到川州了,大哥早些休息。” “不行,到了川州你就走不了!我来挡着楚天敛就是了。” …… 没有一丝星光的夜里,只有幽幽的荧光在寒风里飘飘浮浮。 楚天敛望向沉沉的夜幕,心绪万千交集。然而听到帐内孤鸿池对君澜说得那番话,他心中一阵翻涌,感觉无数复杂的悲恨情苦就涌上心头。 这个漫长的嫁途终于快到尽头了,如果再拖下去,他无法想象自己是否能这么平静地看着她远嫁哥舒王子。 或许,或许他—— 瞬忽间,一股激动的情绪快要冲破了心中家国责任的枷锁,然而他的身子只是微微颤了一下,却转瞬平定。 。 长剑下又滚落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带起了一连串的血珠。楚天敛伸手拭去了残留在剑锋上温热的血,微微喘息了一下,平定。 这几天以来,刺客接二连三,今日来的那一批刺客,又被全数歼灭在隐藏在暗影里的死士,可不知道下一批,又什么时候来,一时间让他们极为被动。 但至少确定那些刺客确实是阿瑞亲一手培养的杀手组织,然而他不得不对这些刺客肃然起敬——即使阿瑞亲已经死去,他的属下依然忠心热血。 孤鸿池中毒受伤,寰公主时常遭到刺杀,到达龙啸堡已经是三日之后。 和亲北夜 (5) 雪松下,流霜簌簌飘落,日光下晶莹美丽,宛如落下冰晶。 一袭白裙罗衫的雪樱轻轻地拍打着雪松的枝干,抖落了一席飞霜。看着穿着鲜红嫁衣的君澜,她的表情依然是冷肃的,却多了几分凛冽的气息。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应该在凌绝顶吗?”流霜在雪樱的拍打下不断落到她的脸上和肩头上,冰冷的触感让君澜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 “应该在凌绝顶不是属下,而是夫人您。”仿佛有些动怒,雪樱忽地重重地拍打了一下,飞霜密密地降落,她冷笑,“夫人该不会真的想嫁给那个哥舒吧?” “雪护法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你知道我并没有这样的想法。”相对于她的怒意,君澜却是淡然的,“我当然不可能成为什么神女王妃。” “那你为什么……” “龙锦腾他们恐怕早已布置好了杀局,所以我根本不会当王妃,只是……”君澜笑了笑,伸手接住了落下的飞霜,触肤即化,带来了一丝冷意。她忽然不再说下去,盯着雪樱,慢慢道,“你来龙啸堡不会只是看望孤鸿池那么简单吧?第一次来川州,是你和他的定亲之日。” 雪樱一怔,停止了拍打的动作,淡淡回答:“是,这次来,的确是为了我和龙啸堡堡主的婚事,我已经决定了,嫁入龙啸堡。” 君澜微愣,忽地喟叹,眉间的怜惜之意更重:“你何必这般牺牲自己,就算为了守护凌绝顶,也不用拿自己的终身大事陪葬。” 雪樱长久无语,许久,才慢慢道:“我们雪家……世代守护凌绝顶,这是作为雪家子女的责任。” 她忽然凝视君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如若可以,属下愿意代夫人远嫁,因为,如果领主死了,那么只有您才能继承凌绝顶领主的位置。” 君澜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那个忽然抱拳的女子,心底不禁肃然起敬。这个冷面女子似乎从未对她有过好脸色,总是冷然相对。然而她却有着江湖儿女的忠心热血,为了自己的责任与重负可毫不犹豫地斩断情丝,纵身就死。 “你起来吧,我不值得你这般对待。”心中忽然泛起了一丝羞愧,君澜伸出手去扶她,“如果你们想控制川州,恐怕不会那么容易。” 听到这句话,雪樱却摇了摇头,正想解释什么,忽地看见廊道里来了一个侍从,对着这边下跪。知道有什么急事,她当即起身走了过去,俨然以龙啸堡女主人自居,听得那人低声禀告:“雪大小姐,东锦国楚将军让小的把玉佩交给王妃。” “玉佩?”侍从跪在地上,捧上一块碧色剔透的玉,雪樱接过,看了一眼已从雪松下走过来的君澜,沉思了片刻,吩咐,“让楚将军稍后启程。” 和亲北夜 (6) 挥手令侍从退下,转过身来,对君澜说道:“这是楚天敛交予你的,今日他就要回程,我想你应该去送他一下。” 君澜拿过那块玉,目光一扫,脑中忽然有流光般的影像迅速划过,快到让人抓不到,“这是……” “如果我猜的不错,这应该是楚家的定亲信物。”雪樱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玉佩,“夫人应该和他说清楚。” 君澜没有惊讶,却是极力回想着脑中方才一闪即逝的幻象,却是徒劳,她略微一沉吟,转身离去。 雪樱站在廊道里,看着那一袭鲜红嫁衣飘摇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女子的背影,她才匆匆赶往孤鸿池的房间。 主厢房里,馥郁的醍醐香缭绕飘荡,醍醐香有安宁气息的作用,然而床上一直昏昏沉沉的人忽然醒了过来。 同时门扉被推开,孤鸿池猛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想也不想地,迅速移到屋子的另一角,反手切在推门而入的人的咽喉:“你会武功?” 完全没有防备,雪樱大惊,这个人……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中毒受伤,怎么一醒来动作就那么敏捷? “想不到堂堂一个大家闺秀也会武功,而且不差。”墨玉般的眸子冷冷地盯着女子,手的劲道却松了开来。 雪樱不否认,微微点头,“谁和你说过了我是大家闺秀?我妹妹不是也会武功么?堡主有些大惊小怪了。” 孤鸿池放下了手,捂着胸口低低咳嗽了几声,雪樱连忙扶住他,“堡主还是到床上休息吧,你体内的余毒还未清理干净。” “不用,坐在榻上便可。”他摆了摆手,深深吸了一口气,鼻息间猛然一股馥郁的香气袭来,皱了皱眉,“麻烦雪大小姐把那香炉换了。” 雪樱依言熄灭了香炉,重新点起了沉香,待得气息平静下来,孤鸿池回头看着那个在房间里忙碌的女子,眼里忽然露出了一丝愧疚。 “我知道,你和我二弟两情相悦,我会设法让你和他成亲。” 拨弄着香炉的手一顿,雪樱回过头来,望着脸色苍白的孤鸿池,表情奇怪,却也没有反驳,又转身继续拨弄香炉。 “当然,我不会伤害到你的闺誉。”仿佛下了什么决定,孤鸿池的眼色黯了一黯,却是微笑,“只求你能好好照顾少城,他心性顽冥,你要多加约束他,这样才能担当起龙啸堡的重任。” 听得那样深意的话,雪樱霍然转身,吃惊:“你这话什么意思?龙啸堡堡主不是那么好当的,谁会听从一介黄口小儿的领导。” 虽然少城曾是凌绝顶四大护法之一,但他整一个吊儿郎当的模样她依然历历在目,他确实如川州百姓传言:浪荡成性,无礼荒诞。 和亲北夜 (7) 孤鸿池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他将肩头上的雪狐裘拂落,盘膝静坐起来。 雪樱看了看他,眼里光芒闪烁着。 也罢,他这样的决定反而更好,只要能控制龙啸堡,她无所谓嫁给谁。 她欠了欠身,低头离开了房间,门扉掩上的刹那忽然听到有扑簌声穿过窗帘飞进去。 是东锦来的消息?! 她迅速沉吟了一下,眼里陡然掠过莫名的波光,匆匆穿过重重游廊,赶回雪府。 孤鸿池拆开密信,看了许久,眉间阴晴不定,忽然长身而起,来到床边,摸到了暗阁的机簧。“喀喇”一声,床板居然被推开,一条黑暗的楼道在床板底下秘密通往龙啸堡的密室。 密室里,一袭青衣早已在等候,听到空旷的密道里远远传来脚步的踢踏声,他转身,微笑:“看来这次你伤得不轻,苦肉计演得很好,堡主辛苦了。” 从黑暗的楼道里缓缓走出来,苍白的脸上有些愤怒,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知为何,每次看到这个智囊公孙求孤,他的心底总是忍不住惊悚。 “你代我转告他,”他微微喘息着坐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物,一口吞了下去,闭目了一会儿,缓缓睁开眼,“这是最后一次,我和他的同盟关系到此为止。” 青衣谋士也坐了下来,神色淡淡地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瓷瓶:“不行,还没结束。” “不要逼人太甚!”孤鸿池终于怒了起来,杀气凛凛,“他答应过的,只要演完了这场刺杀的戏码,到时同盟关系结束,他也放过小澜。” 公孙求孤声色不动,只笑:“刺杀戏码演完了,但还不足以让哥舒掉以轻心。哥舒是何人,不会因为只是几场阿瑞亲的刺杀而分心,即便在他的心里寰公主有着很重要的地位,但也不足以和他的江山媲比。” “砰”的一声,桌上的茶盏砸碎在大理石地面上,孤鸿池拂袖而起,眼睛里的怒容更甚,“龙锦腾当真那么冷血无情,也休怪小澜当日在金銮殿上想置他于死地。” 听到他的话,一直超然冷傲的青衣谋士终于掩饰不住地动容起来,隐隐有些忿恨,但也只是出现了瞬间的时间。 他的嘴角噙起了一丝微笑,然而神色却冷若冰霜,即使龙锦腾对她的感情已经深入骨髓,最后还是抵不过对霸图的追求。当君澜被他背弃得近乎体无完肤时,他心里还是觉得好生解恨! “堡主别动怒,只要你答应皇上最后一个请求,他自然会答应你放过君澜。”公孙求孤微微一笑,交代,“就如方才密信里所说的去做,皇上会给你一个交代,毕竟你和皇上是兄弟。” 和亲北夜 (8) 孤鸿池微微一愕,觉得他的语气极其复杂,却答应:“好,最后一次,如果他没有履行他的约定,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那是自然。”公孙求孤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忽地抬头一笑,“你知不知道,君澜被册封寰公主一事,是我提议的!” 孤鸿池目光一凝,手指霍然按住腰畔。 “我恨君澜,想给她一个痛苦的惩罚。”青衣谋士笑着,眼底的光芒让人觉得惊悚触目,“如果她一直像小时候那样喜欢皇上,那么我会感激。可是……我现在已经恨极了皇上为她郁郁寡欢的那种表情。” 就像自己为龙锦腾的一样。 孤鸿池一惊,脱口:“难道你……” “对,我是喜欢皇上,但我也喜欢小时候的君澜啊。”公孙求孤忽地冷冷地轻叹,眉间迷惘之意浮起,“长大后的君澜真是让人厌恶憎恨。” 孤鸿池不语,眉目里隐隐有疑虑和杀气,这个人无法不让人心怀疑问,始终认为他包藏了私心。 就好像,他此刻为何忽然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为何知道龙锦腾那么多不为人知的往事? 孤鸿池正自沉吟,公孙求孤已然回复了一贯的超然冷漠,“你以为我是借机操纵大权?”他笑起来,摇了摇头,“我根本没有那种实力,你是知道的,兵权并不在我手里,况且那些江湖人也不会听我的指示,他们只是听命于‘玉面公子’一人。” 他缓缓站起了身,交代:“一定要在他们未完婚之前,这是一举控制北夜的好时机,切莫忘了。还有……以后别再乱吃你手中的药了,皇上他是知道的。” 孤鸿池微微一愣,听着暗道里渐渐消失的脚步声,知道他已经走远,熄灭了灯盏,他反身走向另一端暗道。 。 川州城外,砂风呼啸,凛凛如刀,远远的有一队影子孑孑穿行在沙漠里。 君澜看着那一骑领着侍从离去,还未来得及和他告别说清楚,楚天敛早已离开。 对于这样一个耿直忠心的人,她始终心怀愧疚,手里握着玉佩,忽地叹息了一声,罢了,徒增烦恼而已。 她望了望极远处的雪峰,神色毅然坚定,缓缓转过身去,在呼啸的大漠寒风里独自归去。 穹月皓夜 (1) 在夜都最高的城楼上的角落里,一袭白衣翩然而立。长风浩荡,吹得那人的衣袂猎猎舞动。 城楼下,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北夜国都城,随着萧瑟的长风被卷上城楼,传入那人的耳朵里,一双碧眼俯视着城楼下,眼里隐隐燃起了幽蓝的火光,闪电般忽亮。 三日之后,定北侯护送东锦国的寰公主远来,哥舒王子亲自出城迎接,北夜轰动。 歌吹之声响彻九霄,鼓角声铜钹声声震云天。 绵远而悠长的迎亲队伍从面具背后的一双碧眼下浩浩荡荡地经过。仪队中,宫装侍女向着上空挥撒鲜花,寒风掠过,朵朵鲜花向着东方飘去,忽有几朵还在空中飞舞,伴随着侍女泼洒而出的点点水光,如晨曦中盛放的怒花被秋风经染一样落向了远方。 他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俊魅的脸来,竟是此刻应该处在昏迷中的月将影! 他白玉般的脸上漠无表情,冷冷地望着脚下绵延而过的队伍,广袖下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握紧。 “既然愤怒,为什么不去抢回来?”城楼的虚空处传来了声音,角楼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却是孤少城。 “越来越不像领主了。”他忽地叹息,抬起一只手来摸着下颚,嘿嘿地笑了起来,“如果是我啊,直接抢来便是,然后……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 他忽地又一叹,这次却是一脸凝重,隐隐有几分愧疚,“如若不是我带走她,你们现在该是幸福的。” “不,”一直沉默的月将影忽然开口,眼睛却一直望着城下渐渐远去的队伍。远远地,看到一袭鲜红嫁衣从花娇里走出来,他眼里的光芒蓦然动了几下,许久,又缓缓开口,“我在等……我一直在等她回来,等她做出选择,比如……我和龙锦腾。” “如果她两个都不要呢?”孤少城忍不住冷笑起来,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挽臂相伴的两人。 月将影怔住,忽然又摇摇头,“不会,因为明日将是一个新的开始。”说着,一缕温温凉凉的笑意从他的眼角眉梢蔓延开来,他的哀伤却渗透出来,“如果真如你所言,那么,我尊重她的选择。” “他妈的你和大哥都是一个白痴!什么尊重她的选择,简直是懦夫、废物!”听着那样颓废的话,孤少城忽然暴怒,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话来,“倒不如喜欢那个皇帝,如果没有发生那么多的事,君澜会一直喜欢他的吧?” 暴怒声中,月将影脸色苍白,眼里锋芒凌厉,手指几度握紧又松开,然而却始终没有说什么。他始终处在新婚那夜的阴影之中——七彩极光没有出现,他们不被上苍祝福,是被诅咒的!那是百年前那对恋人所流传下来的诅咒! 穹月皓夜 (2) 可是,他又怎能放弃她。即便他的神志已濒临崩溃的边缘,他依然强迫自己努力地记住那张素净的笑靥。 “璧尘……”望着极远处百官匍匐簇拥着的红色喜毯上,女子不紧不慢地踏过,渐渐消失在人群中,他喃喃地深远叹息了一声。 一直都是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远远的。第三次了。玉山临死前他放弃了那一缕握不住的纯白灵魂,微笑着看着她走下山。凌绝顶她离去时,他也始终未曾说过挽留的话。这次,他依然是独自一人看着她走远,然而他不想再顾忌什么,不想再次独自一人看她的背影,只想牢牢地握住她的手。 沉默良久,月将影霍然转身,白衣闪动,如同疾风般在九天上空疾行。 。 踏入王宫城门的一刹那,穿着鲜红嫁衣的女子不经意间仰头,只看到天空中,宛若有一支银箭虚空般激射而过,在上空划出了一道弧线。 君澜怔了许久,闪电般划过的白影仿佛只是她的一个错觉,她忽然感觉到了某种不祥的意味,霍然站住了身子,长久地凝望着苍白的冷空。 那里……那里是什么?! “路途劳累,王妃累了吧?” 耳边忽然响起男子柔和的声音,君澜回过神来,低头微微一笑,只是道:“多谢殿下关心。” “王妃何必客气。”哥舒揽住了女子削瘦的肩,小心翼翼地扶住她,“七日后就是你我的大婚之日,王妃好生歇息。” 君澜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她回头遥望着那座巍峨耸立的城楼,金缕面纱下的脸忽地莫名苍白起来,心中阴郁的预感一直笼罩着她。 王城外面传来夜都百姓的欢呼声,天幕下的都城被鲜红的花朵映得光华四射。乐钹声中,隐约有一丝若有如无的声音浮动于空气中,悲凉如水。 “这里是北夜,不用那么拘礼。”哥舒忽地振眉朗笑,揽紧了身侧的女子,眉间睥睨,忽地顿住了笑声,“可是北夜有一点和东锦是一样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王妃心底莫要再想着那个皇帝了。” 然而,君澜依然顿住脚步,不动,似乎有些发怔地看着城楼。 哥舒看了看她,也回头望过去,城楼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片鲜红的花朵被风卷起、漂浮。 “是《上邪》……”似乎听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声音,轻喃声从女子的唇角低低吐出,君澜忽然挣扎了起来,眼里的惊喜几乎要燃烧起来,她奋力挣脱了哥舒的怀抱,几乎是踉跄着往城楼奔过去,“是《上邪》!是《上邪》!” 《上邪》……怎么回事?哥舒心中猛然有不好的预感,一颗心直沉了下去——肯定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穹月皓夜 (3) 正当他这么猜测的时候,已然将奔过去的女子一把拉住,“你疯了!文武大臣都在这里,你让本王颜面何存?” 女子激动的情绪终于一点点平复起来,看着城楼,轻声道:“没有了,怎么停了……” “你说什么?”哥舒扶住她的肩,眼睛里面的愤怒隐隐要燃烧,“本王不管你心底想着谁,但是七日后你必须和本王完婚!” “王子殿下。”君澜蓦地低低说了一句,忽然间有些莫名地笑了,“我们三日后就完婚吧。” 哥舒不由一怔,他看见她杏仁般的眼睛里闪耀着雪亮的光芒,登时觉得不对劲,脱口问:“你要做什么?” 君澜看到他探究的眼神,只是笑了笑,“只是想确定一件事。” “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哥舒将她牢牢箍紧,心中猛然腾起不安的情绪,“你是我的王妃,是我一个人的王妃。” 君澜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忽然低下头,默不作声地拂袖走去,哥舒紧紧跟上,只留下匍匐在喜毯两侧的文臣武官面面相觑。 。 北夜的冬天是极其寒冷的,披着厚软的雪狐大氅,拥着紫金手炉取暖,坐在点燃熏香的寝房里,君澜依然止不住全身泛寒。 “王妃。”一个侍女悄无声息地撩开了内房的帘子挂好,低眉敛襟,“王妃,奴婢为您梳洗。” 拥着紫金手炉,君澜在梳妆台前坐下,问身后的侍女:“殿下交代了什么?” “殿下并无任何交代。”侍女执着玉梳,一缕缕地梳着乌黑的秀发,忍不住赞叹,“王妃真是美丽呢,难怪殿下那般喜欢您。” 听到后面的赞美,君澜只是淡淡微笑,看到镜中的玉冠大树,不由喃喃:“那棵树有几百年了吧?” 侍女一怔,转过头去看了看窗外在凛凛寒风中风姿挺拔的树,回头,轻轻晚起了她一把如云的乌发,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禀王妃,那是连理树呢。听说北夜的王和王后就是因为这棵连理树而结识相爱的呢。” “是么?”君澜有些发怔地看着镜中的连理树,微笑了起来,“真让人羡慕啊。” “是啊,北夜的人民都很羡慕呢。”这个新王妃丝毫没有架子,侍女不由得轻快起来,笑出了声来,“他们大概是北夜最幸福的人了。” 因为侍女的话,君澜的眼睛里霍然涣散开来,辽远而温润,宛如烟水迷蒙的湖面,“幸福……” “璧尘,你对我很重要——我从未有过幸福的时候,若有,那么就是和你在一起了,所以我想对你说……” 风雪中,暗廊下,男子的话历历在耳。在想起他时,只感觉有什么辛酸刺痛的东西,一丝丝渗进骨子里来。 穹月皓夜 (4) 君澜下意识地抬手抵住了额头,额间的月氏印记仿佛有烈火烙过,剧烈地疼痛起来。 为何总要被命运捉弄?她的幸福是来得那么艰难,却又去得那么迅速,不留一点挽回的余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再这样下去,她的身心都会被燃烧一空吧? 出神的她,甚至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女子忽然退到了门外,而那把温润晶莹的玉梳,早已执在了另一只手上。 “丫头的秀发,恐怕连天下第一美人也自叹不如吧?” 听到赞美,感觉发丝一缕一缕地拂动,君澜这才蓦然回神,看见了镜中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龙锦腾!手里拿着玉梳,为她轻轻地梳着。 她的脸色蓦然苍白,却是震惊地看着镜中的男子,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一直跟随在迎亲队伍的后面?他忽然出现在北夜,那么,这几天北夜定然要发生大事! 然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电般在她心头亮起——那个侍女……不是龙锦腾早已在北夜按插了眼线,就是他已经控制了整个王宫! “丫头想到了什么?”龙锦腾依然轻柔地梳着她的乌发,脸上有温润的笑意,“婚事怎么提前了?丫头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不正是你所想要的吗?”君澜眼里露出了深深的冷笑,“皇上是否满意?” “你!到底有多恨我……”身后的声音在听到女子尖刻的冷笑忽然变了,在瞬间变得说不出的恶毒,带着深到骨子里的冷意,“就算你死了,尸首也只属于我的,现在我倒宁愿丫头死了,这样你就听话了。” 不等她回身站起,那只握住她头发的手忽然用力,将她狠狠扯回了凳子上,“丫头,即使你用灵珠花刺中了我,依然改变不了我心底的想法,过去的一切就当从未发生过,我们重新开始。至于月将影,待我取得天下,我自会好好安顿他。” “我真恨当时,没有刺中你的心脏……”君澜的脸色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看着镜中几乎要疯狂的人,一寸寸地硬生生地回过头来,任凭一缕缕发丝簌簌扯断,“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啊,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丫头,你知道吗?北夜是我的故乡,但它遗弃了我,东锦是我长大的地方,可是它曾经也一度将我遗弃,我怎么能不变?”龙锦腾忽地落寞了起来,却是托起了她的下颔,笑意莫名,看着镜中女子迅速惨白的脸,继续,“我曾经拼了命,却仍然没有办法保住母妃,甚至没有办法继续把你带在身边,但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却可以。” 穹月皓夜 (5) 随着吐出的话,玉梳逐渐松开,龙锦腾用手抚弄着她柔软的发丝,“权力是什么?只不过是我利用它来完成自己的目的而已。” “你真的只是这么想的?”听着他话,君澜的眼里渐渐有了失望的神色——从未想过他心中的想法只是那么肤浅。 “我的想法丫头在意么?”龙锦腾忽然笑了起来,漆黑的眼睛里忽然有了辽远迷蒙的气息,“既然我选择这一条路,我当然不会让任何人失望,你也说过,我是一个好皇帝。” “我一定会接你回东锦,至于他,只要你回到我的身边,他日我不会为难他。” 在龙锦腾拂袖离去后,君澜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镜中苍白美丽的女子,她忽然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 “快要到曲终人散的时候了……”君澜忽然微微叹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仰头,看着窗外夜色下瞬息万变的风云,眼睛里有清澈的泪光。 方才服侍她的侍女在龙锦腾走远之后才敢进来,面无表情地低着头,与方才截然不同。 “王妃,殿下已经在百花园等候,奴婢再为您梳妆下。” “不用了。”淡淡地回答,君澜走回梳妆台,自己动手挽起头发,拈了一支紫玉簪别上,看了一眼低眉的侍女,走出了寝房。 。 入夜,风更冷,更大,吹在身上犹如刀割。 暗夜里,龙锦腾如同弹丸,足不点地地从王宫里奔出,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入夜色,直奔落脚处而去。 “你终于回来了。”然而刚落入院中,却听见有人轻轻地问了一句。 龙锦腾蓦地一震,立定了脚,转头看去—— 飞檐的一角,伫立着一袭白衣。斜月冷冷地挂在深蓝色的天际,那个人站在檐角上,有着比仙人更飘然出尘的气质,白衣胜雪,长发飘萧,宛如飘然而来的天外飞仙。他就这样立在高高的檐角上,低目看过来,清冷得不沾一丝尘埃。 他仿佛已经在冷夜里等候了很久,以至于鬓角都凝了霜气。风吹得凌厉,站在月光下,只听得他轻淡的声音飘散在风里,“龙锦腾,相信接下来的谈话你会有兴趣。” “你……月将影?”一直表情冷硬的龙锦腾终于忍不住猜测惊呼。 “我知道你会来北夜……所以我也来了。”月将影淡淡微笑,忽地一拂衣襟,从檐角飘然掠下。 ——在他白羽般飘落的时候,近乎不祥的惊人美貌逼射而来,这是龙锦腾第一次看见这个神秘的凌绝顶领主的容貌。 他就是丫头扎根心底的人——那个夺走她的人! 穹月皓夜 (6) 那一瞬间,冷电般的光芒迅速掠过深不可测的眼睛,龙锦腾定了定神,冷静地道:“想带走她么?” “是。”月将影倚靠在树上,幽幽的碧色眼睛里浮起了深深的笑意。 龙锦腾眼神凝重,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休想!” “先别把话说得那么绝。”月将影仰头望着冷冷的夜幕,神色淡定,却冷笑,“你大概还不知道哥舒的羽翼有多大吧?他手底下还有一支秘密神武军,你以为此刻王宫的防守已经固若金汤了么?” 龙锦腾忽地怔住,看着这个表情淡淡的男子,“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凭我是云天商行的掌门人。” 淡淡的声音却如雷霆一击,龙锦腾眼里不可控制地露出了震惊的神情——云天商行踏遍沧海大地,巨甲天下,他曾经让手下的人彻查这个神秘的组织,却一无所获,只确定了它实则是一个情报组织,搜集天下所有事。 那一刹那,龙锦腾霍然按紧了腰畔的长剑,衣带凛凛飘了起来。 然而仿佛没有觉察般,月将影的脸上却涌起了一层濛濛的笑意,笑容不沾一丝人间烟火,“云天商行换她,怎么样?” 龙锦腾眼光蓦地一闪,旋即淡定,冷笑:“如果我不答应呢?” 冷月下那个白衣羽鹤的男子回过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三日后就是哥舒的大婚之日,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应该无法调动军队来对付那支暗地下的神武军吧?” 他忽地转开了脸,看着深冷的夜空,笑意越发得意味深长,“云天商行……是一支骁勇军队。” 说到这里的时候,月将影从广袖下取出一轴明晃晃的遗诏,将它缓缓展开,“它是一支只效忠于沧海霸主的军队。” “那是什么!”看到白衣男子手中的玉轴,龙锦腾忍不住惊悚。 早年的记忆如闪电般照亮心底——遗诏、遗诏……百年前留下来的遗诏!那就是凌绝顶的秘密!父皇曾经提及过的、危及他皇位的秘密! “怎么样?”月将影似笑非笑地看着遗诏里的内容,没有看他,却已清楚地感受到了此刻正处于震惊中的皇帝身上乍然涌出的杀气和惊悚,他将遗诏轻轻举起,笑着,“我不仅将云天商行送于你,还可以帮你改了这份遗诏的内容,如何?” 龙锦腾忽然沉默,长久地凝视着他,淡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让这个人显得有些不真实,宛如一梦。 他忽然怔住,脱口问:“为了她,你居然可以做到这样的程度么?” “是。”月将影看着黑沉沉的夜色,慢慢道,“和她想比,云天商行算得了什么,帝位又算得了什么?在这个世间,我只要她而已。” 穹月皓夜 (7) 听得他那样深切的话,龙锦腾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不知为何,他心中一刹那心潮如涌,不甘和愤怒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然而却也只是一瞬的时间,迅速的权衡估计后,他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好,我答应了。” 简短的回应后,龙锦腾再次沉默,手指握紧了腰畔挂着香囊的丝线,看到白衣男子碧色的眼睛里,有了某种幸福的笑容,他心中忽然就有说不出的阴郁和冷酷。 “其实……我们是同一种人呢。”忽然,仿佛有什么感慨,月将影喃喃自语,“有着同样不堪回首的往事,内心同样的阴暗,只不过我所追求的只是幸福而已。” 仿佛那样的感慨触动了心底某处隐秘的痛处,龙锦腾猛然将手按住了眉心,另一只手却牢牢地紧握住了腰畔的香囊,似是极力压制住内心快要破涌而出的崩溃情绪。 其实他要的也是幸福而已,只不过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命运的咽喉已经牢牢地勒紧了他的脖子,不能挣脱。 沉默许久,龙锦腾抬头看他,白衣羽鹤的男子不落烟霭地站在月色下,宛如月中浮影。 这刹那,他的眼睛里闪电般亮起了隐秘的笑意,“希望你能幸福。” 月将影看了他一眼,白玉般的脸上依旧微笑着,他将遗诏裹进袖子下,不再说什么,一点足从地上跃起,轻轻落回了高高的檐角上,转身消失。 龙锦腾站在铁幕般的夜色下,四周一片漆黑,寒风凛凛割面而来。 看着那处早已消失人影的檐角,墨海般看不到尽头的眼中隐秘的笑意渐渐变得残刻而阴酷起来,带着几分决然。 他转身进屋,迅速执笔在雪白的纸上写下了几行字,然而搁笔后,沉吟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将信笺卷起塞进了白玉管中。 一只信鸽扑簌飞进来,等主人将白玉管系上,又扑簌簌地飞了出去。 皓月无声,唯有夜幕下信鸽的扑翅声,穿过夜里飘落的霜华,直接飞入王宫,落入了正在密谈的其中一人手中。 秘密的房间里,原本应该回程的楚天敛还未抬头,便掷出了衣袖里的蜡金小刀,直掠信鸽的腿,白玉管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手中。 无暇的白玉管上,赫然刻着一朵繁复的细纹。 一旁的孤鸿池立刻认出了这是多年来他经常接到的密信。然而此刻却直接飞入王宫,落入了楚天敛的手中。 难道又发生什么变故了么?居然将密信捎给了楚天敛。多年来,他们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那个生死之交从来都是万事和他商量,然而今日却避开了他——肯定和小澜有关! 穹月皓夜 (8) 看到楚天敛拆开密信看了很久,眉间的神色复杂难辨,在他将密信销毁的一刹那,孤鸿池捕捉到了他眼里一闪瞬逝的光芒。 “信里写了什么?”他下意识地脱口问。 然而,看完密信的人却心不在焉,怔怔地看着那张慢慢飘落的信笺,燃尽了信中最后一个字,许久没有回应。 楚天敛的眉头蹙了起来,刚毅的脸上竟然隐隐有些愤慨。 “哥舒底下还有一支秘密神武军,我们需得早些做准备。”只是站在窗边,他淡淡开口,“皇上已经另派一批人来剿灭这支神武军。” “他哪里得来的消息?”孤鸿池心中莫名一跳,神色却冷定,“连我都不甚清楚哥舒的真正实力,他怎么知道?” “皇上结识不少武林中人,想知道一个人的实力并不难。”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楚天敛瞳仁里的光忽然闪了一下,旋即淡定,“皇上会派最后一批人马前来夜都,到时对于王宫的控制就固若金汤了。大婚那天,由你来牵制王宫的防守,而我则护送君姑娘离开。” 说到这里,男子忽然转过头来,看着面前的孤鸿池,半晌才开口,道:“我将她护送到龙啸堡,你要尽快回去。” 终于听出了他话里的异样,孤鸿池皱眉,眼里有惊疑不定的光,“信里到底讲了什么?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然而楚天敛不再说什么,只是道:“回去好好护着她。” “他想对小澜做什么?”那样的话,孤鸿池心中猛然泌出不祥的预感,他看着地上散落的灰沫,忽地烦躁和愤怒起来,“他想做什么?他已经答应过我的会放了小澜,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楚天敛无言以对,仿佛想掩饰什么,他忽然转开了脸,看着冷冷的月华,那里似乎有薄薄的霜华飘落。他苦笑起来,“做臣子的实在是辛苦得很啊。谁说天子不可以出尔反尔呢?” “果然是这样!不行,我绝不能将她留在这里!”孤鸿池霍然站了起来,想也不想地走出房去,然而还未跨过门槛,却被身后的声音蓦然制止,“去不得!否则前功尽弃,我想,你也不想看着皇上苦心积虑多时的计划功亏一篑吧?” “他妈的什么大业,关我屁事!”终于忍不住心中如潮涌般腾起的愤怒,孤鸿池一掌震碎了门框,“砰”的一声,两扇门扉直直倒下,“此刻不去,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话,原本镇定的年轻将军身子猛然一震,看着门口的人,眼色剧烈地变幻,他沉默着,许久才发出一句话来,“可是,你和皇上不是生死之交的兄弟吗?” 穹月皓夜 (9) 一怔,孤鸿池蓦地扶住了碎裂的门框,慢慢咬紧了牙——又是这样……又是这样的选择,他恨极了所谓兄弟间的道义,曾经那样坚不可摧的兄弟承诺,如今却变成了一个苍白而沉重的包袱。 他蓦然狠一咬牙——目下已无法可想,惟有尽力保护小澜就是! 楚天敛看了看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然而终究只道:“你放心,我会将她护好。” 然后他就转身离去,消失在深幽的廊道里。孤鸿池从原本想再问什么,忽地又迟疑了,手里捏着方才飘落时还未燃尽的一角密信,他摊开来,凌绝顶三个字赫然入目! 想起那个生死兄弟如今的野心与心思,他忽地猜到了什么,彻骨的冷意一分一分从体内泌出。 。 楚天敛从一重重王宫秘密走出来时,外面冷月依然如镜。 他从最荒僻的侧门走出来,走过宫门口那座古朴的高塔时,他蓦地抬起了眼睛——塔边的挑檐上,一个白衣长发的男子临风而立,看着王宫深处的某一处,似乎在看着某个人…… 他的剪影,在冷月古塔中,宛如一只渡尽寒塘的冷鹤,飘然出尘。 是……是谁? 仰望着高塔上宛如天人般的身姿,楚天敛忍不住心中低呼了一声,然而只是片刻的时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里蓦然变得复杂起来,漆黑的瞳仁映照着天上的明月瞬间雪亮如闪电。 是他么?凌绝顶领主?! 这一瞬间,他终于清楚感受到了和皇上心里一样的感觉——钝而无力的刺痛。 怔怔地看着挑檐上的白衣人,他许久没有出声,直到宫门口隐隐传来禁军的脚步声,他才跃身,匆匆离开。 花嫁战爱 (1) 十二月的深冬。 北夜都城。凡尔殿。 金樽。美酒。喜烛。 百官朝贺,纹龙织凤。金碧辉煌的气氛中,在胭脂掩盖下她的脸色是冷漠而苍白的。头上繁复的饰物带在发间,仿佛有数千重,扯得她满头青丝连根生疼。 在侍女的扶持下,她从容有致地应付往来的高官贵胄,听着虚伪的阿谀奉承。从红盖头下面看出去,只能看到一双双精贵的锦靴,然而,在看到一双熟悉的黑色高靴时,她蓦然停了一停—— 大哥……大哥还在这里?! 想起那晚龙锦腾那样冷酷莫名的话,即使她早已知道他绝不可能轻易和哥舒达成共识,心底依然有彻骨的失望和寒意! 手指痉挛地握住手里的喜帕,眼睛透过透明的红盖扫过孤鸿池的脸,看见他和她同样苍白的脸色,心里却奇异地镇定下来,安定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险恶风云。 “东锦国使者拜见!”忽然,唱礼官的声音洪亮地传来,她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终于要来了……终于要来了! “殿下,为了庆祝您的大婚,鄙国带来了一份贺礼。” 忽然,听到公孙求孤沉静的声音响起来,那样淡定而沉稳的声音,里面却是深如古井,无法触摸到底。在她平复情绪的时候,又听到了那个谋士的淡淡的声音,“殿下,还记得当日皇上的条件吧?” 君澜面无表情地微垂着头,没有听到哥舒的回应,气氛陡然有一种奇异的死寂。所有人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狐疑着。 “殿下,皇上,要您的江山。”死寂中,公孙求孤淡定从容的声音传来,寂静的气息陡然凝滞!所有的宾客都惊骇地看着来人。 她静静地站在哥舒的身边,心底却是讥诮地等待着这一触即发的诡异场面。在气氛凝滞得令人几乎窒息的时候,哥舒蓦然爆发出了大笑:“小看本王的下场可是很惨的。” “不,殿下人中之龙,智勇双全。”公孙求孤居然笑了起来,淡淡的,“但是,即使是这样,依然逃不过沦为手中棋的命运。” “哈哈……”哥舒依然大笑着,然而,在他身边的君澜已然听到了笑声里即将爆发的狠厉和愤怒,“你以为本王没有做好万全之策吗?以为本王是任你们玩弄于鼓掌之心的傻子?” “哈!龙锦腾太低估本王了,本王早已有所准备,只怕现在王宫上下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了吧。本王早已让国师准备妥当。” 然而,不知为何,那个一直淡定沉稳的天下第一谋士听到他的话,忽然低低笑了出来,声音森冷冷,“国师?尊贵的王子殿下,您看这是不是您一心信赖的国师?” 花嫁战爱 (2) 听着这样奇异的笑声,君澜忍不住抬起头来,透明的红盖外面,她看到对面那个青衣男子从脸上撕下了一层薄薄的人皮,然后,她听见所有旁边的宾客都发出了低声的惊叫——接着,就听到了哥舒极度震惊的声音,脱口而出:“国师!” “原来……原来你们早已预谋了一切!”哥舒再也掩饰不住心底的恐慌,微微踉跄了一下,身边的人及时扶住了他。 哥舒怔怔地看向扶住他的女子,薄薄的红盖头下,明丽脱俗的容颜苍白而冷漠,仿佛早已预料般,镇定地看着他。 “易却纨绮裳,丽姝与男同,这句话也是你捏造的吧?”许久,哥舒却奇异地问了一句,眼睛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穿着鲜红嫁衣的美丽女子。 公孙求孤看着他震惊中带着出神的表情,微笑,不像往常一般淡淡的,带着几分讥诮,“北夜历来有神女王后的传说,在下只是利用了它,让你离开北夜一段时间而已,好让在下助皇上进一步控制北夜。” 顿了顿,他忽地转移视线看着华衣美服的女子,似是有些感慨起来,“想不到连上苍也助皇上,竟然真有这样的女子存在,那么,我们将计就计。” 听到这样的话,红盖下的女子忽然笑了起来,冷冷地,无声无息。却不料,她的手蓦然被哥舒紧紧抓住,君澜吃惊地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他的做法,只看清了他严重熊熊燃起的愤怒火焰。 “就不怕本王杀了她?”哥舒威胁着,带着冷酷的气息,“就算死了,黄泉路上有她陪,也是好的,毕竟龙锦腾也是不愿意看到的,是吧?” “殿下不会。”公孙求孤摇摇头,缓缓道,“因为殿下光明磊落,并不是那样的人。即使那样做了,也无妨。” 哥舒吃惊,龙锦腾竟然连她都要杀了吗?! 然而,相比之下,君澜却是不以为意,看向凡尔殿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神色隐隐有了焦急和害怕。 “殿下,事到如今,还是降了吧。”青衣谋士扫过殿中始终不发一语的百官,笑了笑,“识时务者为俊杰,您的大臣们大概已经意识到了吧?” “呵呵,是么?”哥舒也笑了起来,手依然紧抓着女子,“想要夺取北夜,没那么容易!” “殿下在等您的神武军么?还是在等你的父王和母后?”哥舒脸色蓦然大变,看见面前的青衣男子依然微笑着,眼神里有说不出的痛惜和讥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个道理,殿下应该知道的吧?” 哥舒脸色灰败,陡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原来,人心的险恶,竟已至于此!人的一生,总有不设防的对象,事到如今,要怪就怪自己太亲信别人。 花嫁战爱 (3) 他忽地咬牙,恨恨地从嘴里吐出一句话来:“要本王投降,休想!” “那么,我们只有血洗王宫了。”公孙求孤眼神也凝重起来,忽然看了一眼始终没有出声的君澜。 哥舒目光一凝,手指霍然按住了腰间。王宫的极远处蓦然传来了千万士兵的叫嚣,沉沉地压向这个帝都的上空。 他陡然大笑起来,苍凉的笑声不断回旋在凡尔殿里,然而笑声只持续了短短的片刻,忽地停住,他看向身边的女子,问:“你也是来迫害我的么?” 君澜收回视线,看向他,摇了摇头,轻声:“不是。” “好!好!有你这么一句话,就算当场死去,也值得。” 话落,腰侧的软剑流光般长划而过! 。 禁城巍峨,紧张肃杀的气氛笼罩了这座坚不可摧的王宫。这个古老的北夜都城上空战云密布,旋起了巨大而呼啸的漩涡! 大婚那天,冰冷的风仿佛将整个夜都冻结,似是换了人间。 冰寒的冬日里,朝阳反常地升起,如血般殷红,那些血仿佛仿佛从云霄直泼入地,将王宫染得一片血红。 ——那是血!无数死去的人流下来的鲜血!那些血迹仿佛血泉汹涌,泼地而出,沿着长长的游廊和大理石地面一路流淌,最后在凡尔殿上弥漫了一地。 楚天敛纵马飞跃过东宫门,在凡尔殿前勒马停住,看到大殿里浸没在刀兵里血战的哥舒,还有站在大殿金阶上的女子。 他霍然下马,疾步跑向凡尔殿,将金阶上冷漠观望的女子一把拉了过来,急声:“快跟我走!” 然而颈间猛然传来的刺痛让他震住了,楚天敛不顾颈间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回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君澜。 “不许动!否则我的刀绝不留情!”手中的短刀紧了一紧,殷红温热的血沿着刀刃缓缓流下来。君澜低低喝令,声音冷冷的,然而握着短刀的手指却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让你的人停下来!” 看着苍白着脸色低喝的女子,楚天敛的眼睛里涌动着极其复杂的光芒。冷锐的刀子微微颤颤地抵着他的咽喉,沉默许久,他沉声下令:“都给我停下!” 一声厉喝,所有的士兵都吃了一惊,硬生生地顿住了砍向半空的陌刀,然而,只是这短短的一刹,剑光流转,十多名士兵被一连挑落,然而,千篇一律的惨叫声响起。 刀兵包围中,哥舒撑着剑踉跄着站起了身来,蓦地仰天长笑,笑声中,眼神雪亮如闪电,一袭血衣拖着长长的剑向金阶缓缓走过来,最后在那个即将成为他新娘的女子几步之外停住。 花嫁战爱 (4) “你走吧,本王不会苟且偷生!”看着握刀威胁的女子,哥舒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彩璧尘……我要让你知道,我不会像龙锦腾那样利用背弃你……所以,跟他走吧。我是北夜未来的王,就算死了,也只能死在这个王宫里。” 君澜身子蓦地一震,看着面前浴血奋战后的哥舒,迟疑着,许久没有出声。 “君姑娘,末将是奉皇上之命来接你回——”楚天敛忽然开口,然而还未讲完,本来松懈下来的短刀忽地冷冷地重新架在了他的颈间,君澜的脸色在听到他的话后,苍白如雪,竟然浮起了淡淡却诡异的笑意,“将军,到此为止,否则……东锦皇帝的秘密将天下皆知,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 东锦皇帝的秘密?楚天敛惊疑不定,却看到哥舒墨绿色的眼睛里复杂莫名的光蓦然闪过,还未来得及深思,身后的女子忽地发出了悲凉地感慨:“将军,到此为止吧,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好,”那一瞬间,楚天敛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亮,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回过头来,温热的血沿着锋利的刀刃流下来,“但是,你得快些和我走,我已经安排妥当。” 大殿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队人马如潮涌般从这边赶过来。 “楚将军要将她带去哪里?”凌乱的脚步声中,传来了一个淡淡而温和的声音。楚天敛忽地顿住了脚步,闪电般看向正从殿外走进来的青衣谋士。 他……他怎么还在这里?!难道…… 刹那间,楚天敛忍不住变了脸色,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身后女子的手腕。他定了定神,镇定道:“奉皇上之命将君姑娘交于孤鸿池返回龙啸堡。” “不必了,在下正是来接她的,孤鸿池已被皇上调离。”刀兵簇拥中,公孙求孤青袍缓带,缓缓走上来,笑意淡淡,“临时突变,奉皇上口谕,在下接君姑娘即刻回东锦。” 楚天敛握着女子的手一震,他右手忽地按在了腰间,看着青衣谋士的眼色冷冷的,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道:“抓紧我。” “什么?”君澜还未来得及吃惊,紧紧握着她手腕的那个年轻将军身形宛如鬼魅一般,带着她呼啸冲出殿外。 然而,长衣羽冠的谋士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淡漠地看着倏然而至的人影,却在他冲出殿外的一刹那,他陡然下令:“各部将士,斩得哥舒人头者,万金万户侯!” 已然远离的楚天敛听到命令,不由吃了一惊,然而却已顾不得,带着君澜急急奔向外宫门。 “将军,放开吧。”风声呼啸中,君澜微微挣扎了几下,看着带着她一路奔跑的年轻将军,不由羞愧和叹息,“君澜很感激,你是将门之后——” 花嫁战爱 (5) “不要说话,应该还来得及,孤鸿池应该走不远!”寒风凛凛,楚天敛蓦然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冷定,然而,当一路踏着尸体鲜血奔到外宫门时,他的眼神就凝滞了—— 宫门外,他麾下的军队兵马盔甲,滚滚层层,如同潮水一般,涌将而上,声势惊人,他硬生生顿住了脚步,不由抬头望向宫门上方,如林的兵刀戈戟在朝阳下冷冷生辉,心下不禁骇然。 “将军!莫要带着这个妖女了!”宫门外,一个年轻的少将下了马,恭谨地抱拳相劝。楚天敛认出了那人是他麾下跟随他多年的李少将,“将军莫要被她骗了!请把她交给皇上定夺发落。” 他眉头蹙起,下意识地将君澜护在身后,然而,却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冷笑声,笑意讥讽:“将军,我们是走不了的,他早已做好了万全之策。” 楚天敛瘦削的脸上毫无表情,薄唇紧抿,然而眼中有激烈挣扎的光亮,指骨紧握着腰间的长剑。 “将军,请三思!”那个李少将忽地单膝跪地,抱拳,“将军,请三思!” “将军!请三思!”宫门外,千余将士都齐齐跪地,高呼,散入冬季的冷风里,听得人心震动。 “让开!都给我让开!”楚天敛咬了咬牙,凝了脸色,大声喝令:“如执意抗命,军法论处!” 那样的话,在千余士兵中激起了一阵不安。李少将抬头,将目光停留在曾经和他们一起血战疆场的将军身上,很久没有出声。 寒风呼啸,朝阳升至中天的时候,忽然被冷灰色的云笼罩,天光陡然黯淡了下来,天空只剩下苍茫的灰白。 宫门内外,兵刀盔甲,即使在这样冷暗的天光下,依然熠熠生辉。两人在千军面前,仿佛大海中的一片树叶。 “将军。”君澜从他身后走上来,胭脂掩盖下的娇颜上露出了极度复杂的神色,然而看到他那样坚定的表情,她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是开国将门之后,纵横疆场、生死予杀予夺的第一将军,今日怎可为了她而毁了楚家的百年荣耀和祖训! “将军,”她忽然握住了他按剑的手,“将军何苦,放开吧。” “君澜……”第一次,楚天敛出声唤了她的名字,神色复杂难辨,看着女子的明眸,仿佛穿透时光,他的眼神有了短暂的涣散,“不要阻止,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 “将军!”单膝跪地的李少将霍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声音不由激烈了起来,“将军糊涂了,怎么能为了这个祸国妖女背弃家国重任!愿将腰下剑,直为保家国,将军,当日您是怎么教导我们的!” 花嫁战爱 (6) 脸上坚定的表情因为属下这几句话微微松动,脸色渐渐苍白,楚天敛眼睛定定地望着千余士兵,感觉心中猛然有一柄利剑刺入,一个趔趄,他的手几乎握不住剑柄。然而,他薄唇紧抿,依然没有说话。 “将军……如执意这样,那么,我们只好得罪了!”终于,一句话从李少将的口中滑落,他看着年轻的将军,眼里的神色剧烈变幻,缓缓道,“众将听令!捉拿妖孽!” “得令!”周围士兵听令,宫门上方刀兵林立,羽箭如海,直直指向宫门里的两人。 看到目前的情况,楚天敛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那些都是和他百战后共生死的将士,誓死跟随他左右的将士!如今他竟然要在这里和他们浴血死战! 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冷汗濡湿了握在手中的剑柄。 绝境逼来,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蓦然单膝跪地,对着面前数千将士抱拳:“各位将士,在下对不起你们。” “将军!”那样的话语,在数千将士中激起了一阵巨浪,曾经一起奋勇拼杀的士兵们眼中有掩饰不住的苦痛神色,几个人已经暗自流下了热泪。 冬季的冷风从脸颊边刀般切过去,楚天敛吐出了吹到嘴里的发丝,缓缓起身,将君澜紧紧护在身后, “好好跟着我。”终于,长久的内心激战之后,他做出了选择——腰间的长剑一寸寸抽出,瞬间照亮了他漆黑无波的眼睛。他的脸上却面无表情,“我不会将你交给他的。” 短短的话已然在君澜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那是一种悲从中来的愧疚,刺得她内心一阵阵疼痛,痛得她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该怎么做?她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能挽回这种局面? 然而她还未镇定,还未理清思绪的时候,雪亮如闪电的剑光蓦地从她前面划过,围在他们前面一圈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却没有一丝血迹。 那一道极致的挥手斩剑,竟只是将那些士兵击昏! 然而,那些士兵依然没有上前,看着这个曾经和他们一起浴血奋战过、击剑高歌过的的年轻将军,内心激烈地挣扎着。 “违抗圣旨者,格杀勿论!”所有人一震,齐齐望眼放去——羽冠长衣的公孙求孤带领着大批士兵团团包围了势力单薄的两人。 公孙求孤看着被密密包围的两人,宛如汪洋大海中的一片孤舟,他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了又是钦服又是轻蔑的神色,“楚将军,你身为东锦第一将军,竟然违抗圣旨,该当何罪?” “死罪。”楚天敛却淡淡地笑了一下,回头看着青衣谋士,“我既然知道,必定抱了很大的决心。” 花嫁战爱 (7) “将军……”君澜感觉内心悲凉的冷意一层层泛起,望着周围刀亮如水,兵临眼下的情势,她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即使她要挽回也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不知为何,她忽然转脸仰头极力看向宫门外,沉静清澈的眼里仿佛出现了一片苍白的莽莽雪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脸上居然有了辽远迷蒙的笑意,在他背后轻声:“将军,今日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了。” 楚天敛身子微微一颤,左手蓦然握住了身后女子的手,紧紧地,微微颤抖起来。 “楚将军,只有得罪了。”公孙求孤退到了重重士兵后面,走上了玉阶,高高俯瞰,缓缓抬手,霍然挥下! 一声温温淡淡的喝令声,刀兵如同潮涌般扑上,瞬间将两人淹没在刀兵之中! 日近正午,然而却没有一丝太阳的光亮,离宫门几丈之处已被兵刀的陌光、惨烈的厮杀声和浓烈的血腥味淹没,王宫里,大风呼啸。 楚天敛拉着君澜边走边战,一连挑落了十多名士兵,然而在数千军队中这些伤亡转瞬就被扑上。 一时间,一番殊死血战。 然而手中的七尺长剑即使斩杀如游龙,已然挡不住数不清的长剑,更何况还护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 “噗”的一声,一支冰冷的长枪刺入他的腰间。 白袍上登时绽放出鲜红的花朵。 “将军!”厮杀声中,君澜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温热的泪水自眼角长划而落,“将军……将军!” 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溅上了她的脸颊,隐隐刺痛起来,那一瞬间,她无法说出一个字来,只能不断重复地唤着他。 楚天敛紧紧拉着她的手,丝毫不敢放松,长剑荡回,挡开往两人身上招呼的长枪,鲜红的血大朵大朵的绽开,他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那些曾经共战生死过的将士们的血。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死在这里,绝不能让她死在这里,即使她说了那句“死也要死在一起”的话,他依然不能让她死。 ——因为,那个人……那个人就快来了,他只要再支撑一会儿就可以了。 楚天敛拉着君澜,长剑在半空中闪电般一划,一连挑落了数十名士兵,然而这些伤亡瞬间就被扑上,他只觉得眼前的兵刀越来越多,砍杀得无穷无尽。 呼啸而来的长枪和短箭,那些共生死的将士们…… 血慢慢从他的白色战袍上弥漫开来,触目惊心。 他咬紧牙关,连番挑落了面前的士兵,向着宫门外那些骑兵前进,只要夺得马,就可以了! 花嫁战爱 (8) 陌刀蜂拥上来,楚天敛感觉体力在一分分地下降。汗水和鲜血顺着他的脸颊缓缓留下,他感觉手中的长剑越来越沉重,然而另一只手却紧紧握着女子——仿佛这样便能存在一生一世。 再坚持一会儿……只要再坚持一会儿,那夜在高塔上看见的人,快要来了吧?那时,他就可以放心地把那只手交给他。 宫门上空。 鲜血。厮杀。惨叫。 站在高高的玉阶上,俯视着兵刀包围中浴血的两个人,公孙求孤的眼睛冷冷眯起,闪过刀锋般的光亮。 这是一个极佳的机会,一个让楚天敛身败名裂,让楚家彻底毁灭的一个机会。 “那时,楚老将军的死和母妃有关,皇后只是利用了父皇的猜疑之心,将他杀人灭口而已。”那一日傍晚,龙锦腾无意中说起。 “父皇知道皇兄不会继承皇位,所以他宁可让楚家人坐上他的江山,也不会让朕这个异国人染指一分半毫。” 皇上一步步算计,将那些威胁自己的人一个个铲除,直到最后一个——楚天敛。重用他,刻意让他接近君澜,如今看来,这个忠诚热血的年轻将军竟是一步步落入了皇上的算计中,做了一枚棋子。 这步棋,连他也不知道,如今回想,这个计划皇上又是酝酿了多久? “死战为何?”青衣谋士忽地低低喃喃,看着那个将军在无数长枪中奋力扑杀的情景,从心底发出了一声叹息,“一将功臣万古枯……一将功臣万古枯啊。” “公孙大人,你说……将军能撑多长时间?”一身戎装的李少将走上了玉阶,站在青衣谋士的身后,忍不住开口问,看着那个戎装将军带着女子慢慢杀向宫门。 公孙求孤不做声,静静地观战。 年轻的少将神色复杂起来,“真希望快点结束。跟了将军那么多年,我……我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说到这里,年轻少将不由得要紧了牙关。 将军忠肝义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那个凡事以国为先的人竟然会为了一个祸国女子背弃东锦,身为将军麾下的他,怎么能忍受……怎么能忍受!何况他是一个军人! “射杀她。”公孙求孤看着战场上浴血中的两人,眼底忽然有了凌厉的光,从广袖下拿出一支黑色长箭,递给身后的人,“射杀她,就可以免楚天敛一死,否则死的就是两个人。” 听到那样充满奇怪而敌意的语气,年轻的少将微微一愣,转脸看了一眼观战中的谋士,却沉默着接过长箭,搭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弓拉开。 银光破空,银色长箭带着劲风,直射君澜的心脏,“叮”的一声金铁交击,那支黑色的箭竟然在半空中折落! 花嫁战爱 (9) “谁?”公孙求孤悚然动容,抬头望去。 冷空如镜,映着古朴的高塔,有如幻境—— 十层高塔的挑檐边,一个白衣红发的年轻男子临风而立,长发飞扬,衣袂飘摇,宛如九天神子。 一刹那的死寂。 寂静中,男子的声音清晰传出,响彻王宫,“凌绝顶领主,月将影。” “凌绝顶!”宫门内外一片轰响,楚天敛蓦然抬头看去——苍茫的天空中,白衣如一羽千鹤孤高而立,出尘的身姿宛如他第一次在这里看到他时。楚天敛的唇角蓦然有了一丝笑意,看着高塔上的那个人向这边伸过手来,然后,惊鸿掠影般出现在眼前。 “我来接你了,璧尘。”月将影向君澜伸出手,淡色的唇瓣微微弯起,微笑。 “月将影?”仿佛掉进了梦寐,君澜只是怔怔地仰着脸,将他看了又看,直到冰凉的触感抚上她的脸,才猛然惊醒。 “是你……是你!真的是你!”君澜用力抱住了来人。是的,是月将影,是月将影!那样熟悉的声音和气息,确确实实是他。她欢喜地发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在用力地抓着他的手臂,看着他的脸。那一瞬间,她知道了任何言语的苍白和无力。 月将影注视着她的脸,拇指滑过脸慢慢拭去她脸靥上的泪水,“你哭什么。” “哭?”君澜一怔,下意识地摸向脸上,“没有啊。” 她的脸苍白如纸,上面纵横着珍珠般的泪水和温热的血,一边诧异地说着,然而眼角却有泪水不知不觉汹涌而出,滑过脸颊,和血融为一体。压抑很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她捂着脸,忽然失声大哭——就如几个月前,因为亲眼看着他死去而无法控制情绪。 月将影看着蓦然间失声痛哭的人,感觉到她不停地流泪,将她抱起,转身,“我们回去。” 君澜怔了一下,伸手忽然扯住他的衣襟,“等一下。” “璧尘?”停住了脚步,月将影看着怀里的人,眼里有忧虑和害怕,“怎么了?不想和我回去么?” “我不能就这样丢下楚将军。”君澜回头看向一身血衣的年轻将军,他苍白的脸上纵横着鲜血,触目惊心,他也同样在看她,唇角微微带着复杂的笑意,“龙锦腾是不会放过他的。” 月将影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着宫门上方林立的羽箭,忽然说:“只要他还想活着。” “什么?”君澜脱口,一脸惊疑。 “赶快带他离开,我是离不开这里的。”楚天敛根本不给女子询问的机会,断然接口,“赶快离开这里,我来掩护,这里都是我的弟兄,我不会有事。”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忽然低下头去,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花嫁战爱 (10) “不行!”君澜在月将影的怀里忽然挣扎了起来,看着他,眼里有担忧,“绝对不行!我——” 话音未落,女子的脸忽然毫无力气地靠在了他的怀里,月将影吃惊,回头看向那个将君澜击昏的人。 “赶快走吧,趁我还能撑一段时间,将她带走吧,皇上是不会放过她的。”楚天脸低着头,握着滴血的长剑,唇角有惨烈的笑意,“我背弃祖训,背弃东锦,罪无可恕,岂能逃脱?” 月将影点了点头,回过头去,忽然低声:“多谢……保重。” 。 “公孙大人为什么不去截住他?”高塔的挑檐上,白玉宛如羽鹤,在风里轻轻飞舞,宽大的衣袍裹着一袭鲜红的嫁衣。李少将抬头望去,神色似是惊叹,似是凝重,“居然牵扯到了凌绝顶的人……让那个人就此逃脱,恐怕不利。” 公孙求孤却是微笑,声色不动:“真是出其不意的一步棋……让他去吧。”顿了顿,他将视线转移。重重刀兵中,不断有殷红的血溅出来,眼睛中又是钦佩又是复杂的神色,“居然还能撑那么久,楚天敛勇烈惊人,可惜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啊。” 然而身后的李少将却忽然转开了脸,不忍再看下去,只听得青衣男子忽然说了一句:“是时候了。” 然后,余光里,年轻的少将看到宫城上,千羽万箭齐发—— 。 血溅战袍。 楚天敛咬着牙,反手带血地拔出了一支刺入腿上的长矛,反手甩出。那些不属他麾下的军队冲来冲去,阵势不断变动,他感觉自己的体力一分分地在下降,眼前的人也越来越多。 单枪匹马的他一路血战下来,身体如同陷入了冰窖,慢慢冷了下去。 “噗”的一声,他低头,看着又一支长矛从他的腰间穿过,他忽然笑了笑,惨烈而恍惚。 他们应该离开这里很远了吧?差不多该最后一击了……楚天敛抬头,看向极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峦起伏,眼里光芒明灭……那里,应该就是凌绝顶了吧? 他缓缓回手,折断长矛,却在同一时刻,那些不断围攻上来的士兵像是得到了命令,潮水般退了开去。 空荡荡的石地上,年轻将军血染战袍,长发飘萧。脚下,鲜红的血溅满一地,折射出冷冷的光来。 仿佛有某种感应,他忽然抬起了头来,看向宫城上——仰头的一刹那,一千羽黑色的长箭激射而来,宛如乌云下骤然倾泻的暴雨! 然而,他居然丝毫不躲闪回避!干裂的唇角蓦然浮出了一丝笑意,悠然望着天幕下如急雨般坠落的一千羽长箭。 花嫁战爱 (11) 仰面倒下的瞬间,他的思绪开始混乱起来,零落的片段犹如幻光一般从他脑中流走——童年,父亲,祖训,疆场,血战……一幕一幕。最后,他看到了被压抑在记忆最深处一张脸来—— “小汤圆!” 纷纷扬扬的白雪从廊道里斜斜落进来,有晶莹般的光泽,他走在曲折的廊道里,寻找着那个调皮骄横的坏丫头。忽然,颈间一冷,从背后毫无预警地袭来一团雪。大惊之下,他转过身,那个身穿红色百褶裙的小女孩对着他“咯咯”地娇笑,笑容纯净如初雪。 其实,他是生气的,因为他生下来就没有选择自己婚姻的权力,被迫娶这个蛮横霸道的彩家小姐。然而每次她放肆地唤着他“小汤圆”的时候,他的心底却有暖意缓缓淌过。所以,即使她如何地恶整他,他都是沉默地任由她对自己胡作非为。 他一直耐心地等待着这个小女孩长大,然后成为他的新娘,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里,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 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脸上,冰冷如雪。 下雪了么? 天幕里晶莹的白雪一片片在眼前放大,蒙蒙地。 楚天敛仰面看着暗色的天空,开始失去神采的眼睛里居然里有遥远的笑意。 他的一生都背负着将门之后的光鲜却沉重的头衔,为国为民为君——这便是他二十多年来的人生。可是这一次他终于为自己而战。 璧尘……你已经忘记了吧?那个在你孩童时的唯一玩伴小汤圆。 “璧尘……”放大的雪花里仿佛映出一个女子的脸来,流光一般飘摇在他的视线里,冰冷的气息从唇齿间艰难地吐出,“我……从未忘记过你……” 彼岸之荒 (1) 凌绝顶深冷的冬夜,白雪飘渺,焕发出梦幻般的光泽。 然而神殿的一墙之隔,仿佛巨大的天门被打开,瀑布一般的日光倾泻下来,洒入秘密的冷霄阁。 宛如春风在舞动,带着淡雅的花香四处弥漫。花木间,美丽轻盈的鸟儿宛转歌唱,珍禽异兽悠懒徜徉,泉水溪流叮咚穿过。 随风吹拂的,还有像白月光一样弥漫的箫声,凄切婉转,清冷宁静。 刚从昏迷中苏醒的君澜,听到了箫声。她抬起眼,看着窗台处,看到了沐浴在日光下的白色影子。 月将影正靠在镂花的窗下,静静地吹着一支洞箫。他凭窗而坐,花一样润泽的玫红色长发如同波浪在微风里轻轻飘拂。日光穿过窗格,射落在他的脸上,泛出了白玉一样的光泽,朦胧不可辨。 她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便会打碎了这梦一样美好的场景。 然而,月将影仿佛知道她已经醒来,放下洞箫,转过身来凝视着这个许久未见的女子,眼神似悲似喜,淡淡开口:“楚天敛已经去了。” “……”君澜忽然沉默,低下了头去。 “我已经料到了,看那种情形,龙锦腾早已有了决定。”君澜脸色些微苍白,“只是不明白,为何他这么急于除去楚天敛,毕竟楚天敛是东锦第一将才。” 月将影微微笑了一笑,仿佛在思量着什么,只道:“鸟尽弓藏之后,像他这样的人未必能容见于霸主,公孙求孤也不能例外。况且,楚天敛早已为自己安排好了最后的退路。” 君澜猛然一震,脸色瞬即雪白,想到那个替自己选择死亡的人,不禁悲从中来。 她沉默许久,低声道:“可是龙锦腾并未得到整个天下。” 靠在镂花窗边的人走过来,在榻边坐下,淡淡微笑,笑容意味深长:“谁说他没有得到整个天下?他远比你想的残酷。” 在女子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他继续说道:“云天商行都是他的,龙锦腾已经是万万人之上了。” 那样的话,让君澜骤然一惊,脸色倏地大变。 什么!云天商行怎么会归龙锦腾所有?这……这中间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么?包括月将影忽然从沉睡中苏醒…… “在想我醒来的事?”他仿佛知道她的心思,轻声说道,却对云天商行闭口不答,只是道,“我解了血咒。” ——用禁制术解了血咒。在血咒最后一次发作的时候,弥留之际,他忽然间不想那么快死去,所以,他下了一个赌注。 如果三个月之后,他真的尘缘尽忘,那么,他便自行了断。 月将影抬手抚向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忽然说道:“璧尘,我想要很多孩子,我和你的孩子。” 彼岸之荒 (2) 内心汹涌的感情仿佛灭顶般而来,她终于忍不住啜泣了一声,低声哽咽:“你怎么可以擅自决定!我很怕很怕……为什么每次你决定的事都不让我知道呢?就让我回来帮你解咒,不是很好么?” 月将影凝望着她,将她拢入怀中,轻轻叹了一声:“真是个傻丫头,我只是想保护你。” “是你将云天商行送给他的吧?”君澜靠在他的胸口,轻声道,“你让我感觉自己真的很无能,可是我也想保护自己的夫君呢。” “我来保护你就好,和你比起来,那些算得了什么。”月将影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娇小身躯,仿佛要将她融进自己的骨子里,即使沧海枯竭,他也会用尽最后的力气保护她。 “璧尘,”他在她耳边说,声音轻柔,“为我生个孩子吧。” 他捧起她的脸颊,深深地吻她,那个吻蕴藏了太多强烈和复杂的感情,君澜忽然感觉到了他某种决绝的情绪,她惊慌地后退,却被更紧地抓住。 他又决定了什么? 月将影将她拦腰抱起,放倒在榻上,拂下了罗帐。昏暗的室内,只听得更漏簌簌落下的声音和近在耳畔的呼吸。 “不要多想。”他抚摩着她的面颊,凝望着女子令人沉迷的眸子,“不会让你再担心害怕了。” 君澜渐渐放松,闭上了眼睛。 秘密的楼阁里,万朵奇花悄然绽放,绚丽多姿馥郁芬芳。充满幽香的室内,烛火已经燃尽,榻上帘幕低垂,袅袅青烟丝缕缠绵,恍如梦境。 。 同一个深夜里,辛锦宫内,有人彻夜不眠。 灯盏一动,一道人影穿过了重叠的九阙宫城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落回了楼阁中。 “事情怎么样了?”灯下独坐之人长身而起,看着前来报信的人,低声问。然而黑夜里没有人回答,只有一道风穿过,一张柔软羊皮在风里飘落,正中他的案前。 龙锦腾展开羊皮,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些微满意的笑意。 羊皮上只画了几条线,非常简单,然而其中却蕴含着重大讯息,令一贯冷漠淡定的皇帝都流露了深深的笑容。 龙锦腾手指抚摩着羊皮,对着窗外出神良久,似乎在想着什么重大事情,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暗夜里灯火摇曳,映照着他纤秀俊逸的侧脸。 “之墨,”终于,他对窗外阴影里的人发话了,“继续在凌绝顶盯梢,一有变故立刻通知。” 然而,暗影里的人却许久未回应,黑衣少年抱着剑靠在窗外的廊柱上,微微侧首回顾,眼里有莫名激烈的光芒瞬忽变幻。 彼岸之荒 (3) “怎么?”看到窗外的人毫无反应,龙锦腾微微诧异,仿佛想到了什么,低声问,“朕要问你,为何这次拖了那么久?难道是你体内的他又开始复苏了?” 暗夜里,夜之墨依旧侧身靠着,沉默,却抬手抚住了额头,仿佛要遏制脑中呼啸涌出的记忆。 “主人到底有多喜欢小澜?”良久,少年终于出声,转过了脸,将脸藏在廊柱的阴影里,神色压抑痛苦。 龙锦腾顿了一下,眼里的光芒黯了一黯,手下意识地探向了腰畔的锦囊。 “跟了朕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朕并不是那样的人。”他的神情有些恍惚,轻声叹息,“很多人都无法抗拒命运,朕更不可能抗拒它。” 黑衣少年侧脸默默地看着他——那双深沉冷淡的眼睛里,流露出了软弱的表情。 “主人,一个人是有感情的。”他抱着剑,眼睛望向夜空,喃喃,抬手按在心口,“即使是我,也不例外。梁子游一直在这里,他始终不肯离去。” “这几日你的情况越发严重了,所以你上次因为他残存的执念差点毁了我的大计。”龙锦腾脸色莫测难辨,话语沉静却尖锐,“不要试图去抗拒那只扼住咽喉的命运之手,原因你应该明白。” “之墨曾将想过只做梁子游吧?” 那话就像是把利剑,让黑夜里的人些微的一颤,少年握剑的手忽地一紧,却又颓然松开,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是的,是的!他再一次血淋淋地面对自己回避已久的事实:他也是先帝的皇子,但他是诞生在黑暗里的孩子。在娘亲怀有身孕的时候,就被一道冷酷无情的圣旨贬去皇陵守墓——在皇陵里降生皇子是犯宫中大忌的。后来在漫长岁月中的某一天,这个人将他和娘亲从皇陵里救出来,开始了另一场血腥的黑暗。 为了报恩,在梁子游离开归尘的时候,他吃了那个少年,得到了沧海始帝的力量,却也顺带继承了他的记忆和容貌——这是百年前已经遗失的一种最阴毒的术法,噬魂术。 然而那个被他吞噬的少年居然有那么强烈的记忆,那样的记忆潮流一样冲入他的脑海,将他二十几年来的记忆全部打乱,梁子游强烈的感情一直沉淀在他的脑海中。很多时候,他连自己都不明白,他到底是魔域宫的少主夜之墨,还是梁子游。 “主人,不是我吃了梁子游,而是梁子游吞噬了我。”夜之墨烦乱地用力按住心口,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看个清楚。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脸上忽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主人放心。”夜之墨眼里掠过笑意,却有些疲倦,“介时,我会自行了断。” 彼岸之荒 (4) “可曾怨朕?”龙锦腾叹息,“毕竟朕也只是利用你而已。” “不曾。”回答是短促却带着些许的迟疑,“娘亲当年在宫里受主人母妃的恩惠,才让幸免于被诛九族的厄运。娘亲也再三告诫之墨为主人赴汤蹈火,也应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龙锦腾喃喃重复,忽地低声,“之墨,再帮朕做一件事吧,做完这件事之后,你和庄妃离开东锦吧,顺了他的意,做梁子游。” 黑衣少年意外地看着他,发现温文淡漠的皇帝眼睛里死一般的冷酷。 “这是七日散。”龙锦腾从案上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绣金香囊,向窗外递出去,“只要接近小澜便可。” 夜之墨猛然一颤,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七日散是一种急性药物,无色无味,闻了这种毒药的人表面上不会有丝毫异常,也不会当场死去,只是在七日内慢慢侵蚀人的生命,最后心绞而死。 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龙锦腾轻声道:“她不会有事,只是借她之手来除去月将影,像他那样的人除了君澜,谁也不会相信。” 少年一颤,恍然明白,迟疑了片刻,终是将他手中的香囊接了过来。 “在那之后,主人将怎么处置她?”少年看着手中的锦囊,神思有些恍惚。 “不要多问。”灯火下,皇帝的笑容冰冷如雪,刀刻般凌厉,“月将影可不会那么容易死,到了第七日,你无论如何都要将她带出来。” “是,主人。”夜之墨将锦囊收入怀中,恭谨回答,声音平静。 廊下琉璃宫灯微摇,少年如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他离去的片刻后,房外忽然有公公的禀报:“皇上,公孙御史求见。” 龙锦腾神色一凛,沉吟稍许,便道:“宣见。” 明黄色的琉璃灯下,青衣谋士在廊道里匆匆穿过,直至在御书房门前停下,垂首深深作揖:“微臣参见皇上。” “爱卿无需多礼,进来吧。” 得到允许,李公公替他推开了门,待他进去之后又将门轻轻掩上。 “皇上,那些探子在雪荒失踪,只有一名侥幸回来。”公孙求孤上前,声音不大稳,“但是依然没有找出去凌绝顶的路。” 听得如此消息,龙锦腾并无焦虑,淡淡问:“爱卿认为,此去凌绝顶须得多少兵力?” 青衣谋士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低声:“凌绝顶的底摸不清,听闻凌绝顶的弟子都是个中武林好手,大概须得五万兵力。” 龙锦腾却微微一笑:“只需一千兵力。” 彼岸之荒 (5) 青衣谋士霍地抬头,吃了一惊,隔着银灯看着皇帝,烛火摇晃下,皇帝的侧脸如同雪刃般凌厉。不经意间,他看见了案上的一张羊皮,隐约可见应是一张防城地图。 “那是——”只是刹那的瞥见,忽地明白了那是什么,任是如何的淡定从容,青衣谋士也是猛然吃惊。 “爱卿想得对,这是凌绝顶的部署图。”龙锦腾拿起案上的羊皮,微微笑了一笑,笑意难辨,“只需一千兵力,就可以攻下凌绝顶。” “……”青衣谋士疑惑那张地图的来处,然而皇帝那样的笑意让他心中一凛,沉默。 “楚将军的葬礼准备如何了?”龙锦腾将羊皮收好,转过了脸来,隔着摇晃的银灯,淡淡问谋士。 “已经按照皇上的旨意厚葬了将军。”公孙求孤低声。 龙锦腾负手,忽地叹息了一声,神色有点惋惜:“只可惜了一名好将才,如此看来,朕也并非是一个礼贤下士的好皇帝。” “……”公孙求孤没有料到皇帝会说出如此话来,但却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忽然间心下一定。 今日这个皇帝和昔日的玉面公子相比,远比他想的深沉可怕。楚天敛的存在触动了锦帝心里那个隐秘的疤,即便是雄才大略的臣子,只要稍微触犯了皇帝的禁忌,也是不能容见的。 “爱卿足智多谋,早就猜到朕的想法了吧?”龙锦腾忽然转过身,看着青衣谋士,眼神凝聚如针。 “是的。”公孙求孤并无惊慌,静静回答,“楚天敛始终是皇上的心头大患,如今这颗棋子已无用,可弃之。” “知我者莫若爱卿也。”龙锦腾笑了起来,然后伸手按住了谋士的肩膀,低声,“如今楚将军一死,朝中已无可用之人,放眼整个东锦,朕眼下只能仰仗爱卿了。” 公孙求孤深深一礼:“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微臣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龙锦腾转过了身,凝望着窗外,似乎在沉沉的月夜下急速地权衡着各方利益,他忽地开口:“这是最后一击,就由朕亲自领兵。” 死生契阔 (1) 天光静静地拂向凌绝顶,清晨的天空带着奇异的璃青色,美丽如琉璃。 大雪还在降落,静默如白羽,然而冷霄阁里却依然天光笼罩,春风沉醉。 弥漫兰麝香的房间里,华帐内尚自缠绵。 月将影凝视着蜷在身侧的女子。她乌黑的长发铺了一身,安静而娇小,宛如神女在一朵静静绽放的睡莲里沉睡。 他垂手抚摸着女子如云的乌发,看了她良久,忽地发出了一声叹息,疼惜却复杂。 一夜欢娱缠绵却短暂,那种带着至死方休的气息,仿佛要将人溺毙——那是一种至死的绝望,刻入骨髓、镌入心神的绝望。 “璧尘……其实我也很自私。”俊魅的男子望着她,琉璃般美丽的碧色眼眸里拢上了一层琢磨不透的薄雾,“悲欢离合总无情……璧尘,我越来越放不下你。” 横在君澜腰间的手臂微微用力,月将影抱紧了她,将脸微微侧过去,俯首深深埋在了她的颈间,盈着女子的馨香。 “嗯……”睡梦中的人觉察出了他的动静,迷蒙睁眼,看到了他的脸,“月将影……” “醒了?”他轻声,拂开她脸上的发丝,“唤我声月,我喜欢璧尘那样叫我。” “月……”君澜此刻的意识还处于朦胧状态,启唇喃喃,“我……好累。” 月将影抑制不住地低低笑了起来,手臂揽过她的螓首,贴在她耳边轻声:“是为夫的错,让娘子累着了。” “啊……月将影!”睡意迷蒙中的女子仿佛觉察出不对劲,猛然清醒,睁大了眼睛。碧色的眸子宛转着流光溢彩,君澜才惊觉此刻的处境,顿时烧红了脸。 月将影终于忍不住放声笑开,注视着她此刻娇羞的脸:“璧尘总是那么惹人怜爱,可是为夫比较喜欢昨晚那个娇憨热情的娘子。” “你!”君澜更加羞红了脸,作势就要起身,却不料腰上的手臂忽然放开,身侧的男子躺入了锦衾,调侃道:“这里可没有璧尘的衣服哦,难道娘子想让为夫再次重温昨晚的热情?” “月将影,你可真无赖!”君澜慌乱地扯过被衾,酡红的脸上带着些微的羞恼。 月将影抚摸着她的脸颊,轻声笑道:“娘子不恼了,为夫帮你穿衣梳头。” 他径自起身,披了一件月牙白的长袍,转身横抱起床榻上的君澜,将她轻轻放在铺满柔软锦衾的床边。然而眼底那种笑意和淡定迅速退去,眼神变得炽热起来。 女子异常乖巧地坐在床边,裸露出如雪的肌肤,墨云般的长发垂落雪白丰润的肩臂,似是一匹柔软顺滑的上好绸缎。 死生契阔 (2) “璧尘……”莹白的肌肤仿佛镀了一层朦胧的柔光,令人着魔。月将影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微凉的唇贴了上来,封住了君澜因为吃惊脱口想说的话。 微冷的凉意侵入肌肤,君澜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沉醉在男子无边的温柔里。那个吻漫长而缠绵,带着相濡以沫的气息,似是要将对方融入生命里。 仿佛喘不过气来,君澜在他的怀里挣扎了一下。月将影侧过了头,亲吻她如雪的肌肤,声音喃喃:“璧尘,我们再也不分开。” “嗯……”君澜喃喃,眼神沉迷,却还是将他微微推了推,“月……该穿衣了。” 低喘声中,他放开了手,碧色的眼睛依然炽热幽深。他定了定神,伸手取过帘屏上的衣服,为她一件件穿上,动作小心而轻柔,宛若珍宝。 异常安宁馨和的气氛令君澜无尽的沉醉与幸福,她看着眼前的男子淡淡微笑,却不说话,生怕一开口仿佛就会打破此刻的宁静美好。 为她穿好了衣,在女子的惊呼声中,月将影横抱起她,让她坐在镜边,黑柔的墨发被温柔地绾起。君澜侧了侧脸,对着他露出了微微的笑。缠绵过后的娇柔宛如红梅绽放朦朦地印在她的笑靥上,令身后的男子惊艳。 他俯身按住她的肩膀,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挑着眉,唇上噙着一丝笑意。 “看,我们多有夫妻相。男的俊,女的俏,虽然娘子的容貌比不上为夫的半分,但尚可入眼。” 君澜看着镜中戏谑的男子,微微一笑:“看来夫君大人的眼力也尚可。” 月将影将脸埋进她白皙的脖颈,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听得男子隐忍的笑声,她作势就要起身,却被月将影一把按住,将唇贴着她的脸靥,轻声:“娘子恼了?不恼了,不恼了,为夫帮你梳头。” 君澜乖巧地坐回镜边,青丝一缕缕地拂动,她静静地凝视着镜中的男子为她轻轻挽起了一把如云的乌发,偶尔低头盈一口她发间的馨香。 她觉得此刻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了,当真是君如磐石,妾如蒲苇。然而这种幸福得之不易,令她心中不觉有种小心翼翼的害怕,经过两次大起大落的分离,她的心底有难言的后怕。 “在想什么?”月将影双臂揽过女子的肩,俯身看着她,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凝重,带着捉摸不透的语气,“梁子游现下在凌绝顶,璧尘可去看他?” “子游在凌绝顶?”无暇多想他此刻忽然微变的语气,君澜听到这个消息,只觉惊喜万分,“带我去看他。” 月将影凝视着她,似乎在想着什么。 死生契阔 (3) “有个消息,请璧尘听了务必不要伤心。”他沉吟了片刻,终于缓缓道,“璧尘的师母已在半月前去世了。” 。 女子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匆忙离开冷霄阁,赶往梁子游的住处。 风过回廊。 满园的奇花异草在风中怒放,吐露芬芳,不分季节地争奇斗艳。 月将影靠着白色大理石雕琢的廊柱坐在廊下,脸色有些惨白。然而,看着离去的人,随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碧色眼睛里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然而笑着笑着,闪电一样的剧痛蓦然直刺脑髓,陡然间让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 又来了……又来了。禁制术已经开始发作了,可能再过一段时日,他就会忘了她,回到以前那般静如止水的枯寂。 仿佛中间的岁月忽然之间被抽空——他们不曾相遇过,更不曾相爱过,中间一切的过往纠缠都只是昙花一现,梦幻空花。 月将影抬手抵着额头,呼吸有些不稳。他腾出手来从袖中取出白玉瓷瓶,却被一只手忽然压住。 “领主,不能再吃定魂丹了。”一直隐匿在暗处的雪樱终于走了出来,不禁越轨抬手按住了那只握着白玉瓷瓶的手,“定魂丹是靠消耗元神来暂保记忆,领主血气已很衰弱,恐怕承受不起。” 听到属下居然敢反驳自己,月将影眼神慢慢凝聚,“放开。” “不!”雪樱忽然用力地咬住唇角,眼里的光芒却是雪亮的,她第一次直视月将影的眼睛,“利用定魂丹强行留住记忆,溢血的痛苦领主怎能承受!领主这样做,她可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领主这样做不值得,不值得!为什么只让你一个人承受——” 女子的咽喉蓦然被手指掐住,月将影转脸看她,他的脸雪白得几乎和手中的白玉瓷瓶同色。他陡然一笑,清俊的眉间杀气凝聚,“值不值得用不着你来说,给我滚出这里!” 第一次见到领主那般凌厉的眼神,雪樱不禁一凛,不再说话,跟随了他那么长时间,他那种喜怒无常的情绪她依然无法琢磨。 “滚。”月将影松开了手,冷冷地说出一个字。 “不,领主!”雪樱毫不畏惧,已然不管对方是不是强悍如天人的凌绝顶领主,只顾忿忿,“定魂丹不能再吃了,这最后一颗吃下去就再也没得救了!这不是在求死吗!” 扫了她一眼,他忽然叹声:“雪樱,我不是在求死……我只是在守住我在意的东西。” 那样沉郁而悲凉的一眼扫过来,犹如寒潭里的水,冷冽入骨,令雪樱不自觉怔了一怔。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跟了他那么多年,从未见他拼死也要守护什么人过,然而,这次他死也要守住那个人。 死生契阔 (4) “退下。”月将影将头仰靠在廊柱上,有些虚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雪樱在内心几乎撕心裂肺地呐喊叹息,然而听到他的命令,却无法说出口,垂目离开,在回廊的转角处脚步微一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咬牙,便急速离去。 片刻间,回廊下,静谧得听得见风拂动的声音。 月将影将瓶中仅剩的一颗定魂丹含入嘴里,闭目运气调息,将药力化开,显然是定魂丹发挥了效力,苍白如纸的颊上浮现了奇异的血色。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本掩饰不住的苦痛和疲惫慢慢舒展开来。 。 藏青阁里,白雪如棉,絮絮飘落,夹杂着空中飘转的红梅。 又一朵红梅飘落下来,君澜伸出手,轻轻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红梅。红梅的花瓣仿佛被无形的剑气齐齐切碎,落到她手中的同时,碎裂。 耳边有细细的曲声,一听竟是童年时她教于子游的第一首曲子。君澜回过头去,看见坐在雪松上的黑衣少年。 雪松白雪浮动,掩映着那个二十岁的少年。不知为何,他的脸色反常地苍白,正卷着叶子凑在唇边漫然吹着,他微微闭着眼睛,静静地将头靠在树干上。 君澜有些动容,即使在这样静谧的时刻,这个孩子依然保持着和她第一次重逢时的那种强烈的杀戮和剑气。吹出的曲子是她所熟悉的童年的曲子,然而周围那些红梅却在无形的杀气中纷纷飘转,在大雪纷飞中显得是那样突兀。 这个孩子……已经不是原来的梁子游了,此刻的他仿佛一根紧绷的弦,焦躁而危险。 “小澜,你来了。”黑衣少年从树上轻盈跃下,落到她的眼前,嘴上的笑意有些奇异,看着对方,“我知道你肯定会来。” “天气有些冷,怎么在屋外?”依然如从前那般对他疼爱呵护,君澜抬手,替他拂落了肩上的雪粒子,“进屋吧。” 絮雪纷飞,眼前的女子眼神疼惜,言笑晏晏——看入少年的眼中,夜之墨忍不住一怔。 ——又是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眼神,竟让他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被触动,他的身子猛然一震,眼神涣散了又凝聚,眼前的人模糊了又清晰。 梁子游……梁子游在他的体内又要复苏了,他此刻仿佛一只焦躁不安的兽类,正在他的体内蠢蠢欲动,似要破体而出一样。 黑衣少年已然分不清楚他到底是夜之墨还是梁子游,眼里蓦然出现了亮光。 “小澜……我要把你怎么办?”雪亮的眼睛里却是茫然而痛苦的,甚至有一丝绝望的意味,“小澜,无论我做过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吧?我只是讨厌一个人。” 死生契阔 (5) 听的那样孩子气的话,君澜反而一怔,仿佛那个孤独羞涩的少年又回来了,说道:“师母过世了,子游很难过吧。你不是一个人,子游还有我。” “不!”黑衣少年眼里陡然一凝,一缕杀气溢出来,不知是不是脑中的苦痛,几乎是咬着牙低喊,“我是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你有了月将影,就会不要我了!” “不要以为他救了我,我就会感恩戴德!”少年情绪有些紧张,厉声,“他抢走了你,我非杀了他不可!” “子游!”看到杀气从他的眼里弥漫了出来,君澜忍不住冷抽了一口气。看了他许久,眼神渐渐冷淡,以一个成年人的眼神看着少年人,“那你杀了我吧。” 黑衣少年脸色一冷,目光亮得可怕,正想说什么,却忽然之间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眼睛里的神采也黯了下去,双手捧着头俯下身去,野兽一般痛苦地嘶喊着。 “小澜……我,我怎么能杀了你。”少年抬起头来,急切地抓住了她的手,声音因为紧张和痛苦而微微颤抖,“小澜,我,我好像病了……病得快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子游,子游!”她看见那个少年脸上痛苦的神色,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不自禁地俯下身去,抱住少年快要倒地的身子,“不是已经解毒了么?怎么还会发作!” “不是黑沉香……”因为苦痛,少年的额角青筋暴突,冷汗涔涔,捧着头的双手痉挛般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仿佛要将里面的什么扯出来,“小澜……救我,救我!不要让他出来,不要让他吃了我!” 语无伦次的话听得君澜暗自心惊,似有不详的预感,她抓住了少年的手,想扶起他,却被他一把抓住,力道大得惊人! “别,我只想躺在你的怀里休息……”黑衣少年的声音因为苦痛而断续,虚弱无比,手依然紧紧地抓住她。 “好。”君澜将他的头从怀中托起,轻轻怀住他,感觉到怀中少年的身子颤抖如风中落叶,眼里渐渐有了担忧之色。 皑皑白雪纷纷扬扬,毫不皆歇,宛如漫天飞舞的白色蝴蝶。 君澜将身子靠坐在雪松下,怀中紧紧护住少年,腾出手来不时去拂去飘落在少年身上的雪粒子。 夜之墨将脸微微往里一侧,唇角露出了一丝凌厉的笑意,冰雪般冷冽。 。 从藏青阁出来,已是日上中午,君澜吩咐侍从将昏睡中的少年扶进房,一路去往冷霄阁,却在半路遇到雪樱。 她似乎在那里等了许久,此时看到她走过来,眼里微微动容,神色复杂难辨,却依稀带着莫名的冷意。 死生契阔 (6) 君澜略微怔了下,然后笑了笑——这个人,总是对她充满冷漠和敌意,却对她恭敬有加,想必也只是为了月吧。 “雪护法可是有事?”她走进,并肩和女子站在廊下,抬眼看着朗朗碧空。 “不,是领主有事。”雪樱回答,声音淡淡。 君澜惊讶,转过头来,然而看见女子此刻的表情,莫名心惊。雪樱正一瞬不瞬地瞧着她,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那般冷漠骄傲,却掩饰不住眼底溢出的焦躁不安。 “夫人可知道领主的血咒是怎么解的。”不待她问话,这个女子忽然发了话,却不再看她,径自仰头望天。 君澜不由想起当日月将影一语带过,并未向她多做解释,然而此刻,这个深得月将影信任的女子忽然提及这个,令她莫名心惊和恐慌,下意识地看她。 “夫人何其聪明,应该想到领主用了何种极端的方法解咒。”雪樱冷笑,声音却渐渐地有些尖锐,再度问道,“那夫人可听说过禁制术?” 看着女子针芒一样的眼神,听到她隐隐冷厉的话,君澜猛然惊住,几乎是怔怔看了眼前的人一瞬。 是的,她知道,她知道禁制术! 那样阴毒的术法,她曾听恩师提及过,禁制术是操控和扭转记忆的一种术法,轻者失忆,重者溢血而亡! ——难道,难道他用了禁制术! “夫人,你可知道一直以来,我非常地恨你。”雪樱蓦然转脸,一双冷漠的眼睛冰雪般凛冽,几乎是一字一字,“我非常地恨你。” 君澜猛然呆住,虽然早已知道这个女子从未对她有过什么好脸色,然而此刻亲口从她嘴里说出来,不觉怔愣。 “除了你,领主从未将什么事情放在心上。为了你,他可以忍受血咒嗜血食肉的痛苦,甚至为了强行留住记忆,冒着溢血死亡的危险,不惜服用定魂丹。”女子看着她,仿佛再也无法忍受心底压抑的情绪,声音越来越厉,“可是你呢?让夜之墨入住凌绝顶,你可知道,当日领主差点死在他的剑下!” “他不是梁子游!已经不再是梁子游了!” 那样凌厉的话令君澜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心里陡然有隐约恐惧的预感,想也不想地,忽然抬脚,神色惊惶地赶往冷霄阁。 抱剑的女子在廊下,转头静静地看着离去的身影,眼里无力的疲惫,颓然靠在了廊柱上,脸色苍白。 就算被赶出凌绝顶她也要说出实情。虽然她仰慕领主,甚至是爱。 但是,她不能允许领主独自承受那样的痛苦! 。 冷霄阁里沉寂如飘雪,天光从云层的背后透出来,丝丝缕缕地照射下来。 死生契阔 (7) 月将影一袭白衣坐在水榭的朱栏上,凝视着廊下满湖的碧水,不知在想些什么,任凭五色花瓣落了满肩,手里反复抚着指间的明珠戒,衬得他一双碧眼莹莹。 服下最后一颗定魂丹,恐怕他的时日缩得更短了,但事情远远还未结束。龙锦腾必定会带领人马再度攻袭凌绝顶,以他那样的性格,必是亲自领兵出马。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守住自己所在意的东西,护好那个他爱的女子。 可是,即使服下最后一颗定魂丹,也无法留住曾经刻入心魂的记忆。他知道,在这短短的时日,他已然忘记了一些事情。 ——这连自己都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月将影忽然从口里吐出一句话来,眼里翻涌出了深重的凄凉和叹息。 “月将影!”出神中,一个女子的声音蓦然响起,惊惶而焦急。 坐在朱栏上的他转过头来,一张异常惨白的脸色印入他的眼帘,只见对面的女子遥遥奔过来,奔入他的怀抱,力道有些大,竟让他刚恢复的身子有些不稳。 “怎么了?”感觉到怀中的人异常不安的情绪,月将影微微笑了笑,将她的脸托起来,“怎么还改不了口?叫为夫一声月,就有那么难么?” 君澜看着他,黑如点漆的眼睛里藏着蒙蒙的水气和隐隐的怒意,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脱口喊,脸色已是很难看:“你怎么可以不管我?你怎么可以不管我!” “璧尘那只眼睛看到为夫不管你了,我怎么记得早上我们还在耳鬓厮磨呢。”月将影俯脸盈着她发里的馨香,眼里却微微一动。 “月将影,不要当我是傻子,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知道你很厉害,可是我们可不可以一起承受,我是你的妻!”那种强烈的恐惧从她的心底弥漫了出来,击倒了她。忽然间,这个一贯淡定的女子抬起手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月将影脸如雕石,动也不动,然而眼睛里渐渐有了冷意。 该死的雪樱竟然这样做! “不要再吃定魂丹了,不要再吃它了,我宁可你忘记我,我也不想你死……”她始终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弱女子,现在除了这个人,她一无所有。她甚至不会自保,更保护不了她在意的人。除了在他的羽翼下,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无法想象,如果这个世间连他也走了,她会不会疯掉? “月将影,你快把我逼疯了,你怎么可以不告诉我……怎么可以留下我一个人……” 一语未毕,微凉的唇已贴了上来,封住了她后面的话。那个吻狂烈而烦躁,带着至死方休的缠绵,似要将她溺毙。 死生契阔 (8) 君澜停止了哭泣,有些喘不过气来,然而眼角依然有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纵横在颊上。她抬手怀抱住他,回应着对方,热烈而绝望。 “你才想把我逼疯。”激烈的喘息声中,月将影松开了她,双手捧着女子的脸颊,眼神炽热。 “我会尽我所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他抬手擦干女子脸上纵横的泪水,动作温柔而怜惜,“我怎么会比娘子早死呢。不过如果娘子万一不幸比为夫早死,为夫立刻后脚跟上来,妇唱夫随。” 然而这次,君澜却没有如同往常一般笑靥绽现,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嬉笑的男子。 “我想,如果夫君死了,我大概很快就会跟上你的脚步吧?”静了许久,君澜忽然拥住了他,眼里带着某种绝决的表情,“所以……你千万不要死。月将影死了,我便也死了。” “说什么傻话。”月将影微微一怔,亦紧紧拥住了她,将脸靠在女子的肩上。 “我说的是真的。”君澜将脸贴上了男子的胸口,单薄的白衣下,他的胸膛冰冷如铁,“你知道的,我从来不说假话。” 男子的脸色蓦然白了一白,拥着女子的双臂紧了紧,却再也无法说出令她信服的承诺和安慰的话来。 明知自己是将死之人,怎能再次给她不存在的承诺? 微风漂浮在空气里,带来馥郁的芬芳。廊下百花旋转,碧灯摇曳,映在一湖碧池里,绚丽天姿,空幻如梦。 极远处,站在阶下的黑衣少年看着相拥的两人,眼睛亮如冰雪。翻腾在心底的杀气和怒意汹涌了许久,最终抬手一按心口,似是终于被克制住,眼底渐渐冷漠如冰,凌厉如刀。 灭天浩劫 (1) 这三天里,外面铁骑如虎,风起云涌,某种不详的锐意直逼凌绝顶而来,然而对于君澜和月将影两人来说,这一切丝毫到不了他们的心头。 冷霄阁里的花依然盛放如荼,馨香弥漫,鸟鸣啾啾。 在那三天里,君澜和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多到仿佛把一生能说的话都倾尽。那些话,有的是月将影已经忘记的,或者即将忘记的。 月将影已经习惯保护她,在她静静叙述他们之间的事时,他并未流露出一丝一毫已经忘记的情绪,只是无声地伸出手臂,一边倾听,一边将女子拢入温暖的怀中。 这几天的日子对于他来说,如同一场梦。 或许几个月之后,连同这几天的事他都将忘记,甚至连遗忘的资格都没有。 “你说的这些,我不会忘记。”落花飘摇下,他默默地抱紧了她。她在他的怀里脸色苍白,一直到他亲吻她的脸颊,她的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 君澜静静将头靠在他有些冰冷的胸口,抚摩着他的红发。两人沉默依偎,许久之后,他忽然开了口问她。 “璧尘,如果有一天我不死,但却把你忘了,你会怨我么?” “不,不会,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靠在他的胸口,抬头看着男子苍白俊魅的脸,轻声道,“你忘记了,我会让你慢慢记起来……如果你永远忘记了我,那么我就在凌绝顶守着你。” 那一瞬,她仿佛听到男子心口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璧尘……”他低头凝视着她,在女子那样的注视里,他眼里忽然就露出了一缕沉郁的光,却细微不可辨。他的手牢牢地环抱着她,似是想将她永远禁锢在身侧一尺之内。 “璧尘。”他久久地望着她,轻声,“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不管如何,你都得守着我。” 君澜在他怀里静静点头。 清风在空气里浮动,繁花如席,轻柔飘转,却在落地的一刹那,仿佛被忽然逼迫而来的气劲陡然切碎,在空气中转瞬湮灭! 月将影怀着女子,唇角微微弯起,似笑非笑。果然—— “小澜。”繁花湮灭中,忽然有声音响了起来。 黑衣少年从一棵花树上飘落,转瞬逼近,在离两人一丈之远的地方抱剑而立:“小澜,快和我离开。” 君澜怔了一怔,似乎有些吃惊于这个忽然出现的少年,也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风吹起少年的鬓发,忽然间,她只觉有某种无形的杀气和剑气在少年周身越来越凌厉。 尚自怔愣间,身侧的月将影站了起来,踱步走到少年的面前,微微笑了起来:“吃了梁子游的感觉如何?不好受吧?” 灭天浩劫 (2) 夜之墨陡然一震,看着他的眼神震惊不已,那一瞬,似是有什么东西忽然之间控制不住,少年不耐地抬手按住了胸口,挣扎不已。 “噬魂术,这么阴毒的术法,连我都不敢尝试,区区如你,真是不自量力。”月将影莫名地轻笑出声,引得身后的君澜忍不住走上前来,却被他反袖挥挡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挣扎着从嘴里吐出话来,少年眼睛里的杀气弥漫了出来,“现在知道太晚了,反正你也难逃一死!” “说的是七日散么?”仿佛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月将影懒懒地笑着,却讥讽无比,“龙锦腾太小看我了。” 距离他们不远的女子隐约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不由一震,想上前,然而月将影方才挥袖之间仿佛在她的身前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不得入过,令她焦急不已。 她看到黑衣少年似乎又病发,清秀的脸变成了青白色,咬着牙死命地抓着心口。 “子游!”看到少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的颜色不受控制地变幻,君澜心知不妙——忽然想起来,前几日他病发的样子也是这般!心底陡然有不详之意。 “子游!子游!”看到少年痛苦的神色,她再次呼喊出声。然而少年只是奇怪莫名地看了她一眼,眼睛蓦然雪亮,忽然间就仰头大笑起来。 “想杀人灭口么?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少年的目光亮得可怕,却如同一潭冰水,“此刻主人已经带领千军杀到凌绝顶下了!” 君澜吃惊不已,怔怔地看着疯狂大笑中的少年,只觉陌生难明——这个人根本不是子游!子游不该是这样的! 然而,相对于她的吃惊,少年的疯狂,月将影神色却是淡淡的,仿佛早已预料,静静地看着脚下因为噬魂术痛苦挣扎的少年。 “小澜……小澜!”感觉有什么在撕裂他的身体,神色可怖,“小澜……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是他……是他,要相信我!” “啊——”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昔日那个孤僻羞涩的少年,夜之墨再也忍不住,爆发似地大叫了一声,“叮”的一声,提剑的手再也握不住,长剑掉落在地,倒在地上野兽般嘶喊。 “放心,你只能是梁子游。”月将影俯下身来,手指按在他的后心,眉心蓝光一现,暗自运起秘术,“你只能是梁子游。” 少年神志恍惚,不自禁地向君澜的方向伸出手去,想牢牢抓住那个焦急不安的女子。 月将影忽然间抓住了少年的手,迫他转眼看着自己。 “你是梁子游,只能是梁子游。”他的声音轻柔而安定,带着某种容纳大海的气息,少年的神志有些清醒了过来,眼里似乎茫然,只听得耳畔的声音不断袭来—— 灭天浩劫 (3) “眼下我带着她离开不安全,你先带她出雪荒。” “你一定能保护好你的小澜,不要让龙锦腾掳了去。” “因为你是梁子游,小澜心中的子游。” …… “是的,我是梁子游,我会保护好小澜。”神志半清醒的状态下,少年喃喃重复着他的话,伸手重新握住地上的剑,他踉跄着直起了身子,直走女子的方向。 “子游?”看到少年又恢复到以前的神色,君澜惊疑不定。 “小澜,跟我走!”仿佛预料她要反驳,少年出手点在了她的脉上,令她动弹不得,“眼下你必须和我一起走。” “月将影!”被少年横抱起的瞬间,君澜大叫出声,眼睛死死地看着前方操手独立的男子,“月将影,如果你敢抛下我,我恨你一辈子!” 从方才两人的互动,聪明如她早已发觉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要不然月将影不会任由子游将她带走! 早已埋伏在心里的不安和恐惧瞬间席涌上来,她在少年的怀里动弹不得,视线凝结在离她越来越远的男子身上,她从未有这么愤怒和绝望过。君澜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在向他嘶喊—— “月将影,你再无动一下,我就恨你一辈子!我不是开玩笑——” 冷霄阁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术法的支撑,如席般的大雪瞬间落下,掩盖了所有的生机,不过短短眨眼的功夫,亭榭楼阁雪白一片,犹自闪着针芒一般的锐意。 月将影没有回应,只是站在朱栏边看着少年抱着愤怒呼喊中的女子沿着回廊一路远去,最后一转身,在一盏灯下消失了踪迹。 他阖上了眼帘,抬手按住额头,低声叹息。 强自镇定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睛,仰头望天,嘴角有一丝痛苦的沉郁…… 其实,他早已暗自进行严密的推算过了,无论推算几次,结果都一样——大凶!可能意味着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冷灰色的天空笼罩着凌绝顶,冷霄阁清冷而寂寞。 雪樱从神殿后进入冷霄阁,沿着游廊疾走,直到月将影的面前。 “领主,龙锦腾已抵达山下,正准备入攻凌绝顶。” “已经都部署好了?”他依然望天,微合着眼睛。 “是。”雪樱低头。 月将影沉默,扶住朱栏站了许久,任凭雪花迎面吹上他的脸,带来冰冷的寒意。 “这一战无可避免,势在必行,我们走。” 。 灰层层的天幕压着凌绝顶,白雪飘渺如绿,带着前所未有的淡淡浮光,显示出一种不祥的气息。 龙锦腾带领众多人马从密道进入凌绝顶。 灭天浩劫 (4) 此刻的凌绝顶有点空空荡荡的感觉,整个顶上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停滞了,只隐隐听得人呼吸的声音。 “该死!”千辛万苦抵达凌绝顶,想不到却是一座空城,令龙锦腾心中腾起一阵怒意,问身后的谋士,“凌绝顶可有其他的密道?” 公孙求孤也心存疑惑,蹙眉:“难道有人走漏了消息?” 这样的话,龙锦腾似乎有些恍然,声音淡淡:“或许是。但仍不可大意,分三路给朕搜!” 挥手令下,铁骑兵迅速分三路搜寻,训练有素。然而,许久却搜寻未果。 整个凌绝顶静如死物,冷如冰铁,只有铁靴不断踏过的声音在回荡。 “不好!”那样诡异安静的气息终于令龙锦腾变了脸色,陡然喝令,“快退回山下!” ——这是一个陷阱!让他们自投罗网的陷阱! 话音刚落,整座巍峨的大殿忽然间发出了可怕的咔咔声,梁柱以肉眼的速度碎裂倾斜! “快走!”龙锦腾手腕一转,抓住了身侧的谋士。 “喀拉”一声,主梁柱终于碎裂,重重地砸落下来,两人险险避过。 凌绝顶上,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压顶而来,冰封的大地仿佛在隆隆滚动,整个大殿剧烈地震动,巨大的屋顶瞬间坍塌,伴随着士兵惨烈的呼号。 。 东去的夜之墨带着君澜策马飞离凌绝顶,冰川下剧烈的抖动令马不安地嘶叫起来,前蹄抬起,竟停了下来不再往前,任凭少年抽鞭也无济于事。 “该死!跑啊!”少年渐渐失去了耐心,怀中的女子眼睛狠狠地瞪着他,风雪在耳畔呼啸,地底下仿佛有滚滚雷霆击过,剧烈震动。 君澜脸色大变——是什么?是,是雪崩么! 不,月将影还在凌绝顶……他还在那里! “子游,快回去!”惊惧中,她对着少年厉声,“快回去!回去!” 少年依然不顾她,冰川下的抖动让他感觉到即将有一场灭顶的灾难,当即弃了马,紧紧抱着女子,在茫茫大雪下急急飞掠。 寒风入耳,大雪飘掠。 少年的眉头紧蹙,眼神严肃——他是梁子游,小澜的子游,无论如何,也不能带她回去。无论如何,他都要好好保护她! “好!你不让我回去,我就咬舌自尽!”看到少年冷定严肃的神色,君澜冷笑了起来,看着他惊变的脸色,眼神冷酷,“不要让我恨你!” 疾掠中的少年身子蓦然一震,因为这句话,终于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怀中的女子许久,始终没有说话。许久,犹豫着探出手去,解开了她的穴道。 “好,回去,我们一起回去。” 灭天浩劫 (5) 。 高峰上猝然发生了地震,万年不化的冰川陡然碎裂,巨大的雪暴笼罩了整个山头,而山顶的凌绝顶在一瞬间覆灭。 在密道的尽头,有一道银色铠甲闪电般掠了出来,他手里还扶着一个青衣谋士,身形显得滞重。 “皇上,不用管我。”感觉到脚下冰川的剧动,青衣谋士焦急开口,“带着我是累赘。” “朕是知感恩图报的人。”龙锦腾不放松手臂,带着他一路飞奔远离。脚下又在震动,身后传来剧烈的声响。 “第一次听到皇上一句人性话。”青衣谋士眼里有欣喜的光,却在听到一声女子的呼喊那刹,陡然凝结,就连龙锦腾都停了下来,震骇不已。 极远处,茫茫大雪中,黑衣少年拥着白衣女子急急而来,卷起地上凝结的雪花,一路融化。 “月将影!” 风雪飘摇,冰川剧动,整个凌绝顶一片片在坍塌。风雪似乎吹得人站立不住,大雪如同一记记鞭子抽在身上,让人因为惊惧剧痛而变得麻木,渐渐灭顶。 晚了……已经晚了吗?一切都晚了?! 先是彩家……接着是恩师,最后是他…… 是他。 所有人都一个一个离去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我会尽我所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我怎么会比娘子早死呢。不过如果娘子万一不幸比为夫早死,为夫立刻后脚跟上来,妇唱夫随。” …… 耳畔犹然响起那个人如同誓言般郑重的话,犹如重锤击碎她的心脏,痛得她弯下腰去,“哇”的一声呕出了一口鲜血来,浸染在白皑皑的雪地上。 半生浮萍,一路为心中的信念奋斗,最后,却依然飘零孤苦。 那个人一直是毫无保留地护着她,将她护在掌心呵护疼爱,不惜舍弃一切。然而分分合合,兜兜转转,在这个世间,再也不会有那个人的存在。 绝望和痛苦接踵而来,击中了她的心肺,那样深入骨髓的绝望,令她心灰如死。 “丫头……” 风雪声中,她听到了龙锦腾的呼唤。君澜蓦然握紧了始终裹在衣袖底下的冰箭,然而一下子没有握紧,手握住了箭头,锋利的箭头刺入掌中,血蜿蜒着流下,渗入白雪中。 是的,都是他……都是他害的!只要她一箭射过去,一切都结束了。 君澜将脸贴在冰冷的雪地上,长久地沉默。 “我为你报仇。”不知过了多久,埋首的女子忽然间轻轻地吐出这样一句话来。 在龙锦腾慢慢走过来的时候,她挣扎了一下,站起身来。 灭天浩劫 (6) “子游,助我!”漫天大雪中,君澜将冰箭搭在左手中指上,手臂张开,姿势宛如满月。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坚定如铁,“助我!” 龙锦腾惊骇,那样的眼神,宛如在大殿册封之时! 这一次,他依然像那日一样站定不动,这一瞬间,他仿佛和此刻的她一样,绝望得心灰如死。 “好。”短暂的静默中,少年来到她的身后,手掌按住她的背心,凝聚内息,猛然间一声清喝,漫天白雪中,银光破空,迅疾无比,一箭射去! 冰箭如电,带着淡淡的银芒刺入男子的胸膛。 “皇上!”青衣谋士瞬间惊呆,猛然省悟过来,托住快要倒下的身子,“皇上!皇上!” 一箭射去,毫不容情! 君澜忽然间仰头大笑起来,近乎疯狂,眼角却有温热流下来。 公孙求孤顾不得女子的狂笑,抱住还未昏死过去的龙锦腾,踉跄着急急离开这里。 一箭重伤的男子说不出一个字来,任由谋士半拖着自己离开,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漫天风雪中癫狂大笑的女子。 笑了许久,君澜身子一软,再也没有力气无法支撑地跌落。她抬头望天,望着无数飞落的雪花,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完成方才那一击,她也可以从容赴死。 终于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少年俯下身来,坐在她的身侧,紧紧拥住她,仿佛终于握住了希冀许久的温暖。 “小澜,我陪你。” 脚下的冰川震动得越发剧烈,身后是一路轰隆的灭顶声。 她知道,这里将毁于一旦。 她在雪中静静地阖上了眼睛,等待着风雪将她淹没。 “轰隆——” 如幕般的雪暴灭顶罩下! “璧尘!” “丫头!” 。 那一天灭顶的景象,龙锦腾永生难忘。 然而,世人却永远都不知道在那个秘密的雪荒之上,人人梦寐的凌绝顶,在那一天覆灭。 (正文到此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