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正文】 序篇   今天夜里,月光如水。桂花香甜,染上远薰的眉睫呼吸。扑面而来青春的气息。   远薰穿着惨白的绡衣,配上他雅艳如洛水之神的面庞。如梦似幻,让我忘却了忧愁。他注视我们面前满池的太液芙蓉,哼着他家乡的曲调。那个调子幽旷,却又柔和。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了一种松弛后的倦苦,我靠在远薰的肩膀上,他的骨头隔着冰绡是如诗的清冷。和往常一样。   “你怎么那么瘦呢,薰。”我笑了,我每一次在他的怀里都说这话。   远薰还是不知道怎么当回答我,只是小心翼翼的把我抱得更紧。我的乌鸦翅膀一样的头发向上轻挽,其余他都松松的垂在腰间。当远薰这么拥抱我的时候,流云一般浓艳的发总是缠绕在他的手臂上,阻隔了他的骨骼,给我带来温暖。温暖,一直是我渴望的。   我望着太液池,月下的芙蓉池,是看不清那些美丽的花朵的,发而起了一层青色的薄雾。我所追求的,就是这种脱离世俗的朦胧美感。我从来不仔细欣赏一朵花,比起那种手掌间的玲珑剔透,我偏爱的是环宇的博大自然。   三年前,也有那么一个夜晚,我和远薰坐在这个水榭。所不同的,我依偎的是我丈夫览宽阔的胸膛。那时候,远薰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因为稀世美貌才被当作贡品送进宫里。他常常在我面前露出初入宫禁的忐忑和对我的畏惧。但是,他喜欢览,面对览,他只是那种崇拜仰慕的目光。他给览最甜美的笑容,本能的知道览在爱护着他。览说:“人间的美,在于仰观宇宙的博大,俯瞰品类的繁盛。”当时,他的声音就像琴声一样抚过我们的心弦。   现在回想,王览,风仪比秋月更加明亮的男子,当时肯定已经明白自己的病情。但是,他还是对我平和恬静的笑语,温柔宠爱的抚摸。我,明白览的苦心,他的善意,他的爱。只是,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以后,他的每一点美,每一丝光,都在折磨我的意志。那样爱我,却抛下我,是览,未曾察觉的残忍。   “陛下,已经秋天了,您不该再赤足穿屐。”远薰低声说,他现在已长大了。声音不再有童音,却还是桂花般清凉的感觉。   我对少年笑,他已经比我高许多了。俯视我的眼睛单纯,深处的是什么,我也知道。 “我明白,只是今天想让脚趾不受束缚。”我眨眼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有览的温和气息的少年面前,我会象少女时代一样撒娇。也不会用“朕”自称。   他有点气恼,目光还是温柔的。他拍拍我的后背,眼睛看着月亮若有所思。隔了一会儿,他说:“明天陛下就要去济南了,一定要保重身体。答应臣不要吃柿子,知道您爱吃,但是每一次都会不舒服。不要太晚睡,第二天会紧张。还有。。。。。”   我打断他:“你说那么多,我又记不住。你慢慢再提醒我好了。”   他好像叹了口气:“陛下这一别要一个月呢。”垂下头,说:“臣也知道自己唠叨。”   我埋首在他的怀里,他有一股雨后树叶的清新气味。不看他,我缓缓说:“你这次当然要陪伴我一起去济南之会啰。所以,我才叫你在路上提醒我的。”   他的手臂微微颤动了一下,的确,以前我从来不带内廷的男子们出席宫城以外的活动的。但是,最近我越来越感觉到薰的气息。我是一个直接的女人,不会为了那些老先生们“内宠干政”的言论左右。所以,我早几天已经吩咐为“内廷供奉”周远薰准备行李了。   “陛下。”远薰喃喃的,他常常有点神游的恍惚。到了月夜尤甚。我伸出手指触摸到他的下巴。和丝绒一样的光华美妙。过几年,就要长出胡子了。我突然想到以前览早晨醒来那短短的胡渣,让我多喜欢。薰低下头,吻我的手指。“陛下,陛下。”他说,唇齿间叫“陛下”两个字亲昵得好像秘密爱人的芳名。这孩子对我有情,但是从来不失分寸。我觉得他就像一个奇特的宝瓶,里面无论如何波澜壮阔,一滴水也不会泼出来。我如今需要的,就是这样控制得当的男人。在宫廷内外的大批美男中,薰虽年轻,做得最好。怪不得我简直有点迷恋他了。   我回到自己寝宫的时候夜已经很深。这壮丽的皇宫,到了夜里,总有点凄凉。大概是我朝三百年间在这里的冤魂太多了。我并不害怕,因为我是皇帝,鬼神退避的。我的乳母,韦娘在灯下等我。   “陛下今夜气色很好。小太子已经睡下了。”她淡淡笑着。虽说年过四十,又是我出生以来就见惯的。我还是觉得韦娘美丽。她于我,几乎是半个母亲。自从览逝世,也是我在世界上最依赖的人了。   我感叹说:“每一次和远薰一起赏月就如品了美酒一样。”   韦娘喜欢远薰,她点头:“这个孩子很纯洁,也很美。”   “不是吗?他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我接过侍女齐洁跪着递过来的白玉盏。里面还是燕窝汤。我最腻味这个,但是韦娘在面前,我想自己还是喝下去,可以让她睡个安稳觉。明天满宫都要早起,送我赴三年一度的南北君王的聚会。   一口气喝完,果然看到韦娘高兴了。我摆摆手,叫齐洁离开。   “韦娘,这次出行,宫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万一有变化,就要告诉王司空和宋将军。”   “陛下放心。”   “朕去看看太子,不会把小家伙闹醒吧?明天早上,就不想惊动他了。”   “没事,太子乖着呢,夜里醒了,也是很快睡着。不哭不闹。”   我笑了,和韦娘轻手轻脚的走到宫殿的一角,进了一个暖阁。示意嬷嬷和宦官们不要出声。走过去,弯腰端详了明黄帐子里的小家伙一会儿。他眉目入画,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长得就象他的父亲。一年半前,他也就十个月大,就会走路说话了呢。今天晚上没有等到我抱,真是可怜。等母亲回来,再弥补你吧。我心里说,恋恋不舍的退回到自己的居室。眼前还浮现着儿子沉浸睡梦里的样子。   等到伺候我的宫女们给我沐浴完毕,我一个人穿着宽松的睡袍坐下来。打开我龙床边的一个木阁,今天果然来了两个金匣密报。我坐下来,打开了金匣。   两份奏折系着不同的丝带。   蓝色丝带的是湘州的典签吴志南写的密报。不出我所料,湘州刺史王越果然在贪污朝廷兴修水利的银两。他是览的族兄,却如此不争气。怪不得览活着的时候不愿意我重用他。其实,派吴志南去以前我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吴志南不过是最后的一次检视而已。王越,应该革职流放。但是,如此不利于他的家族声誉。不如秘密赐死,想到这里,我苦笑着摇摇头。览,当初你不用他,何尝不是在保护这个族兄?   暗红色丝带的是“太平书阁”的奏报。这是父皇,览和我经营多年的秘密特务机构。听这个名字,看里面的人,不象特务。它不仅是我的消息网,也是实行暗杀或者此类工作的执行者。我也许不一定相信他们的每颗心,但是我绝对相信,他们拥有天下最敏锐的耳朵和天下最快的杀手。我看了这份奏报,倒有点吃惊。这份奏报上用秀丽工整的小楷写着:“本月七日,北国使者秘密会见左仆射,吏部尚书华鉴容。地点在都城先觉寺。使者乃北国太子詹事陆延。”   我的手在烛台下一抖。华鉴容?你竟然瞒着我吗?为什么?心里一个个疑问如同井水一般涌现。我朝建国以来,和北朝对峙了三百年。多次战争,我国实力稍大。但也不能轻举妄动。十年前,我父皇德宗就是死在对北国的乘胜追击路上。虽然不是敌国直接杀死他,但是敌国恶劣的山川和寒冷的气候使他壮志未酬。   我十四岁和十七岁的时候,曾两次赴南北之君王会。那时候,览作为“相王”兼“皇夫”陪伴在我身边,场面斗智斗气都是我方赢了。两朝得以保存了表面上的和平局面。自从览死去后,北朝一直在蠢蠢欲动,犹如冰河暗流。我不是不知道。我们这里,上起白发苍苍的司空尚书令王琪,下至普通百姓,无不在戒备北方。而我的左仆射,这个年轻一代最受提拔的皇亲华鉴容竟然偷偷交通北朝?   我深深吸气。想平息自己的怒气。但是我不能。我想起了昨天的中秋宴会上华鉴容那出尘俊秀的脸上真挚的表情:“陛下,臣只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当时,我还很感动。跟他之间,有点讲不清,理还乱的恩怨。他又一向桀骜不驯,恃才傲物的。昨天那么坦白忠心,我心里惊讶。如今看,他是掩饰什么呢?   我想了很久,才大致作了决策。终于要睡下了,身上有点酸疼。   览,你走后的这两年我算是知道你的辛苦了。以前有你分担,现在就我一人。   览,今天晚上我还是一个人睡。近三年来哪一晚不是如此?天已经冷了,你的世界也一样吗?还是传说中的天国永远温暖如春呢?你在生命中的最后两年一再的让我注意其他好看的男子,是因为知道我今天的寂寞吗?我知道你欣赏远薰,他现在一天天成熟了,我要他的怀抱但是在他冲动的时候推开他。是不是也很残忍呢?宫里从来不缺少有趣的风雅的多才多艺的美男子。但是我怎么可以忍受在你走后和别人再同床共枕呢?   我难以成眠。是因为第一次以寡妇的身份躯参加济南之会而伤心吗?是因为华鉴容那个男人的事情而烦恼?是因为在这个月夜内心受了那个美少年的诱惑而愧疚?   过半个月我就二十岁了,谁也不知道我的心已经半死了。览,今夜我特别想念你,无数次的念头又在我心:不是为了览和我的儿子?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去面对那一张张真假难辨的面孔?去红尘世界和黑暗政治中一次次搏斗?   天还没有亮,我已经盛装坐在了御书房。我的容貌清丽,不过自己也知道那个“绝世美女”的评价主要是因为我的地位而来。其实,历史上有多少“倾国倾城”是真的绝色呢?到了这个地位,自然有文人墨客吹捧,老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就想象出无比的美女了。所以,传说中的美女的美,最好不要当真。比如我,百代以后人们一定揣测我是何等的美艳,其实我不过是长得干净些,秀气些而已。   内侍告诉我华鉴容等着觐见的时候,我刚好写完给“太平书阁”的密诏。慢条斯理的喝着珍珠茶。入口的茶淡而无味。王越,到湘州刺史任上不过两年,怎么就有这个胆子呢?要贪污,手段隐蔽一些不行吗?不知道,他是真的无可救药还是因为出自那个华丽家族而肆无忌惮。   览生前有意的压制自己的外戚王氏一族的势力,所以王氏在览担任“相王”的几年倒没有比前朝风光。览的叔父王琪,虽有才干,到览临终都还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秘书监。览的父亲,中书令王铭,在我和览结婚以后就要求解职。不过父皇以内忧外患作理由不允许。在我十四岁那年平息乱党后,他多次上表,览也帮着劝说,我就同意老大人致仕。 览的唯一的哥哥王珏,无心官宦,一直隐居在南山。览去世后,我多次征召他,欲引为宰辅。他还是“不起”。现在的王氏,是以览的从兄弟,和几个叔父为主。览死去以后,我有心的培养王氏子弟。如今,王氏一人位列三公,三四品官九人,难怪天下人说“陛下对王氏恩泽太深”。王越的例子,是给我敲了一记警钟吗?   我回过神来,华鉴容已经在地上跪了多时了。   “鉴容,你来了?”我亲切地说,简直算笑容可掬。   他是我的表兄,我姑母建安懿公主的独子,算是一家人。我有许多年没有这么直呼他的名字了,他竟然沉默了片刻。“陛下。”尔后,他应道。   “平身吧。入秋,地砖上寒气重。”我说。   “臣谢陛下隆恩。”他洒脱的站了起来,冷清的书房因为他的点缀而活泼。我仔细看看他,熟悉的脸面,明艳生动。如果不是那两道浓黑的剑眉,他简直是个艳丽的有点妖冶的男人了。可惜,他总是那么一幅骄傲的近乎傲慢的样子,下颚微微上抬,嘴角略带嘲讽的上翘。我突然想起来以前览称赞他的“美姿容”时候,我说的话:“也就是一只大孔雀,永远成不了凤凰。”   今天早上,想到这句我以为贴切的评价,我是一点开心不了。但我还是带着微笑对他说:“鉴容,你当仆射兼领吏部多久了?”   “臣主持吏部三年。任仆射也有十五个月。”   “吏部为六部之首,领选官员,职务繁重。这三年来政绩卓著。卿刚满二十六岁吧?而且卿还是皇族,朕应该更加倚重的。”   他的眉毛一抬,不慌不乱:“陛下,这都是臣的分内事。陛下过奖了。吏部人才济济,臣能够领选,因为陛下的知遇,也是因为臣同皇家的亲属关系。”   他的语气说明他知道我刚才的话不过是个铺垫。   我沉吟一会儿,问:“卿觉得吏部侍郎张石峻如何?”   “廉洁独立,是个第一流的人。”他肯定地说。   我在心里冷笑,你华鉴容也有看重人家的时候吗?当年你面对“相王”览都有不逊犯上的话呢。说到底是自信人家的算计都不如你吧?   我对华鉴容点头,说:“那么卿北上期间,朕也可以放心了。”   “陛下?”他猛地抬头。突然告诉他要他随驾北上,打乱了他的计划吗?   我最喜欢看他吃惊的模样。一时间不是那个笑看风云,不可一世的人物。倒像个大孩子。就说:“朕想来想去,这次南北会见,还是卿伴驾才好。”我背过身去,语气哀婉:“皇夫弃世,朕可仰仗的人才也就是卿等几人。”   “陛下,臣很感激。虽然臣本来是要留守京师的。但是有张大人在,臣也没有后顾之忧。臣一定尽力辅佐陛下,完满南北之会。”奇怪,他好像还很兴奋。我听了他那么说,极想回头研究他的表情。但是,如今他的城府哪里会放在脸上。   “那最好不过。卿马上回去准备一下。跪安吧。”我说。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面向墙壁叹了口气。鉴容,如果连你也开始演戏。谁还可以相信?   一转身,愕然发现他还没有走。有什么奇特的神色凝固在他的脸上。他以前经常不守宫规,但是览去世以后他变得谨慎了许多。   “怎么,还在?”我还是带着不可捉摸的微笑问。   他沉思,突然和很久以前一样,理直气壮的直视我,明亮的黑色眸子里闪烁光亮:“陛下,相信臣吗?”   我沉默,有理的人怎么变成了他?还是我误会了他?我心头一动。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我巍然如山。他的眼睛却逐渐潮湿。我哪里会忘记了他有怎样的一双眼啊!黑白分明,亮丽璀璨的连星星都比不过。他今天为什么会失态,我没有兴趣探究。   我终于说:“相信,所谓信任,没有相信,哪里会任用你呢?鉴容,你看着朕长大,应该了解朕。”   他终于离开,一言不发。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他是个聪明人,虽然刚才有点失态,但他不会再犯。我们两个,其实是很相像的人。   我离宫的时候,照例是三公带领群臣送我。我的目光扫到了跪在后面的张石峻,一个消瘦严肃的中年人。他看到我,似有灵犀。出身贫寒,为人耿介的他,曾经十年都默默无闻的做一个小令。直到身为太宰的览发现他,一力提拔。览病危的时候,召集商议事情的除了中书郎张石峻,都是三品以上官员。他到吏部,毫不留情给少年得志的华鉴容几个钉子,没有想到今天华鉴容倒说他的好。这个张石峻,不是池中物。   三公都年纪不轻了。我一笑,去扶太师何规。太师年过古稀,目前不问政,半隐退了。“何太师,卿就免了这种礼节吧。”   “ 陛下,此次北上,请保重龙体。微臣年老,不能随行,只愿陛下万事顺利,臣静候笔下回銮。”   “好,借太师吉言。太师,也要保重。领头等候朕回京。”我说。太师的身体不妙,在秋风中就像一片枯叶。我强压不吉祥的念头,隔着太师的袖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转过脸,我看了看年过半百的司空王琪。虽然他满头白发,神色却清明,精神矍铄。他是览的叔父,在宫廷里我是随着览叫他“阿叔”的。到了现在,我该交代得都交待了。他是一代鼎臣,有些话不用我再三强调的。   “王司空,有卿在,政务自然不用朕担心。”   “陛下,保重。”王琪是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大将军宋舟是帝国的传奇人物。已经年老。黝黑的脸上是宁静的表情。他有一张最普通的脸,但是看了以后,你会永远记住那么精神集中的沧桑面孔。我只对他点点头,他是我父亲最相信的人,也从来没有叫我失望过。我觉得对他说什么都算废话。   “恭送陛下起驾。”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我进入了金质的辇车。我的首席侍女齐洁陪伴在侧。齐洁风貌整洁,比我大六岁。她是立誓终身不嫁的,父亲是已故的领军将军关延。她不嫁的原因,是个谜团。我问过几次,还是徒然。   “陛下,要不要在车里小睡?”她体贴的问。   我捏一下她的手,这是我对人亲热的习惯:“朕看上去很累吗?”   “没有,奴婢只是要陛下到下午更有兴头看京外的风物。”她可是个水晶心肝的伶俐人。要不然也不可能把宫内杂务调停的那么稳当。   我摇头:“可惜我是睡不着的。”   京外的风景,还是引人入胜,只是没有了览。平添一段心伤而已。华鉴容,王览,周远薰,韦娘,其他的人。这个故事很长。长的就像现在这段北上的路一样。我,女皇帝炎神慧,也是一个从一个淘气的小女孩长大的。 ========= 一 昭阳春日   我的母后,乃国色天香的美女。这一点,任谁都可以想到的。然而作为后妃,仅仅有此,难以长胜不衰。后宫天生丽质的女子年年不断,母亲的年龄则一岁岁增大。母亲的魅力,在于她似乎永远愉快的心情。至少她的表面如此。她巧笑,媚笑,会在父皇怀里像个天真的女孩子一样放声大笑。她在人前永远是个最会凑趣的女子。不论哪个男子,和她说了话。都会觉得自己特别讨人喜欢。      父皇的每个妃嫔在皇后面前,都会感到她俘获人心的平易性格。但是多年来,只有皇后一个人生了孩子,而且还是个女孩——那就是我。父皇精力充沛,母亲还不时地引荐美女,为什么子嗣单薄真是个谜。但既然天子都不想去探求其中的奥秘,别人又怎么敢涉足禁宫的漩涡?   我母亲并不干预政治,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我可以继承皇位。我宏朝三百年,女皇也有过两三个。所以女主算不上破天荒。只是有一条规矩,没有男嗣才可立女嗣。我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正坐在母亲的裙下看图画。父皇告诉母后说,他决定明日正式册封我为皇太女。母亲笑了,伸出手抚摸我的额发。   我放下手里的图画,问:“母后,什么叫皇太女?”   “傻孩子”,母亲的笑声从喉咙里发出轻快的共鸣:“就是继承天下的人呀。”   我似懂非懂:“如果以后再有了弟弟,我就不是皇太女了?”   母亲只是笑了笑,不说话。倒是父皇抱起了我:“那是以后的事情。做了皇太女,你就要注意仪态,不要成天淘气了。”     父皇瘦长,面容端庄。如果给他一袭白衣,他活脱脱是个“秀骨清像”的仙人。他算是一个明君,二十岁登基后,当了二十年太平天子,政通人和。难免他也会心情烦躁,这时候他就会来到昭阳殿,看一看他的妻子被他称为“艳阳天”的笑脸,心情立刻就可以平复下来。他爱母亲,可也不是专宠。父皇文采风流,不能拒绝美丽的东西。他喜欢漂亮的面孔。母亲对此很了解。     母亲侧过头,对父皇微笑着说:“陛下,沈尚书的女儿真是妩媚呢。她新排了舞蹈,很是精彩。陛下这会子有空,到婕妤那里去看一看罢。”     父皇年过不惑,但在母亲面前,还会脸红。他只是答道:“她的火候还不够,如果她看过皇后当年的舞姿,就不会那么得意了。”     母后眯缝起秀目,浅浅笑道:“陛下怎么那么说?陛下喜欢的,我就喜欢。我觉得胡婕妤就是叫人动心。小翘鼻子,楚腰纤纤。可是个齐全的孩子呢。”     想到雪肤花貌的沈婕妤用麦秆给我编制的微型宫殿,我也告诉父皇:“慧儿也喜欢婕妤,她可好了。”      母后拉住我的手, 对父皇说:“陛下起驾吧。怎么叫那姑娘空等?我有了这孩子知足了,所谓百不为多,一不为少。”   等父皇终于给母后推走了,母后突然抱住我:“我的慧慧宝贝,有一天你会成为至高无上的女人。不用再象妈妈一样,不用象妈妈一样。”   我被母亲抱着,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觉得她的手指扎得我的背生疼。我忍住不喊疼,毕竟母亲总是为我好的。我只是似懂非懂的叫:“母后,母后。”     她这才放松我,一张笑脸移到我面前 :“你想不想有个弟弟?”   我使劲点头,我可想有个小弟弟了。做不做皇太女,与我什么要紧?     母亲愣着看了我半晌,才露出每次哄我的那种甜腻的笑 。“母亲生你的时候就过了三十岁了。”她很轻轻的说。      “我已经不会再生,这后宫哪里还会有什么弟弟妹妹?你这个傻宝宝。”她芙蓉如面柳如眉,更兼巧笑嫣然。      我五岁的时候还真是个傻宝宝。丢三落四,磕磕碰碰。在日夜“监视”我的宫女和宦官面前,有几分顽劣。不过他们大多喜欢我。因为我长相“可爱”。我常梳着双髻,可惜头发稀疏。几缕黄毛下,是个光滑洁白的额头,就像个大白馒头。肉手肉脚都是粉嘟嘟的。只有一双大眼睛算是水光潋滟,才不辜负母亲美人的遗传。据说六岁的母亲就叫十岁的太子,也就是我父皇一见倾心。可我,也就是可爱的胖孩子。我的表兄华鉴容背着人,叫我:“阿福。”我很不服气,他就会皱着鼻子坦率地说:“没办法,看到殿下就是想到个无锡泥娃娃嘛。”   华鉴容,年长我六岁。生而丧父,他母亲,也就是我父亲唯一的胞妹建安长公主发誓守节。父皇疼爱妹妹,一年倒有大半的日子他们母子住在宫内。华鉴容从小就生得美,象有花魂附身一样水灵灵的秀丽,绰号是“玉人”。父皇母后都异常宠爱他。想一想,他是“玉人”,我是“泥娃娃”,如果我不是皇太女,满宫的关爱还不叫他一人占尽了?      我当上了皇太女,其实日子还是一天天无聊的打发。到我七岁的时候,也不见有拥有什么仪态。倒是读书长进些,叫我的老师——何太傅高兴。老先生说我:“天资聪颖,手不释卷。”我最喜欢读史书,不过有的东西, 特别是史书上关于宫闺的记载,老先生总是对我含糊其辞。每每顾左右而言他。好在华鉴容陪读,下了学他会给我解释。     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坐在母亲昭阳殿的花园中,冥思苦想今天学的《汉书》。母亲不在,我最喜欢就是赤足穿着木屐,坐在殿内的花圃中间晒太阳。在宫中,谁不想居住在着昭阳殿中?这里就是树影下的青苔,都是带着温暖的。父皇的妃子们还常来看我,只是不见了沈婕妤。我好几次问起她,母亲一脸宠溺的笑容:“她搬得离我们太远了,不方便来看慧儿。”我想起沈婕妤用草给我编织的花篮,她的脸带着梨涡,拉拉我的小手指:“女大十八变。别担心吧。将来殿下一定会是个美人。到春天来了臣妾一定陪着殿下去摘花。”我每天等,可是她始终没有来。我忍不住又问母亲:“母后,婕妤究竟到哪里去了?她不想我吗?”母亲笑颜和春光一样:“想啊。她想我们母女昭阳殿的暖和呢。她现在住的地方没有阳光,只怕连寒鸦都嫌冷清。”她的目光尖锐。我第一次害怕起母亲的笑,也就不敢提到婕妤了。我正在百无聊赖中,听到了少年的呼唤:“阿福,阿福。我回来了。”     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华鉴容了。随着他年龄的长大,许多人对他的关爱转变成了倾慕。小宫女们总是喜欢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议论他。他的一举一动,服色冠冕,都可以成为津津乐道的话题。我想不通,难道他很好吗?他骄傲,又爱取笑别人。现在更加了不得,托病逃学,欺骗尊师。我懒懒得回过头,朝那个打扮得和皇子一样华丽的人扁了扁嘴。反正他是看我坏脸色就笑的更欢的。     “阿福不要怪我嘛。今天的曲水流觞大会,可有意思了。我遇到一个特别的人。嗯,真象秋月一样雅丽,春云一样翩翩。”他说。   “我不听,和金鱼在一起的有什么好人?”金鱼是我对他私下的称呼。因为我小时候口齿不清,把鉴容两个字念成金鱼。到后来我可以念明白,也不高兴改过来。根本是对“阿福”的以牙还牙。      他更是笑容满面,“皇太女殿下恼了吗?是不是今天又让太傅给蒙了?”说着,他凑过来和我并肩同坐:“阿福,说说看嘛。”     我问:“知不知道汉书里的汉成帝和飞燕合德?”     “知道啊。”他的黑眼睛霎时闪过一道光。      “赵合德为什么要杀死皇帝的孩子呢?”     他想了想,和煦的春光照在他的脸庞上。他说:“因为赵氏姐妹专宠却多年无子。他们怕别的女人生了孩子,母以子贵,威胁她们的地位。”   “那么皇帝为什么要答应呢?他不要自己的孩子继承皇位?”   鉴容心烦意乱地说:“大概皇帝真爱合德,这昭阳殿最早不就是从赵合德那里得来的名字?”     我低下头:“那赵合德不是很坏心!她害了皇帝,也害了帝国。”     华鉴容仔细的盯着我,过了一会儿才严肃的说:“我不这么想。汉成帝既然爱合德。就应该忠忱合德,为什么让其他女人有孩子呢?爱不专一,即使施与者再高贵,有什么价值?”      我还没有完全理解,就听到我们背后有一声清脆的冷笑:“我们的鉴容,对历史的理解还有新意呢。”这是母后的声音。      鉴容的脸色有点苍白,然而还是显得镇定。他从容的站起来施礼:“皇后娘娘。”他看了看母后,旋即笑靥灿烂。母亲没有再说什么,走过来把一大朵牡丹塞给我,笑盈盈的:“神慧,鉴容哥哥说的你明白吗?”      我连忙摇头:“他说那么快,我才不明白呢。金鱼哥哥最坏,凡事都不肯仔细教我。”我偷偷看母亲,她仿佛如释重负。      这大概是我头回骗母亲。记得那个下午,太阳特别的好。不久寡居的姑母建安公主来了。她是个瘦弱的美人,像梨花一般楚楚动人。她的笑和着几分迷离。她和母亲要好,两个人间话总是说不完。母亲也只有在姑母面前才不那么爱笑。     我和鉴容逗着一条哈巴狗玩,这条狗长相滑稽,把我逗得开心不已。鉴容也笑,解下带穗的荷包引着狗儿。我注意到,母亲常不经意的瞟我们一眼。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谁也想不到,这竟是父皇时代我们最后一个美好的春日。 ========== 二 深宫疑案   这天夜里我和往常一样,依偎着我的乳母韦娘听她讲故事。韦娘的语声娓娓道来,一段段人间愁喜,尽是缠绵悱恻。   没有人不知道韦娘的名字:碧婵。她曾经是帝国最著名的美人之一,也是我的皇叔吴王炎钧的掌上明珠。她本是吴王府的一名歌女,后来成了吴王的爱妾。那位权倾天下的皇弟吴王,我完全没有印象。我尚在襁褓的时候,父皇就因为猜忌软禁了他。如今他住在都城郊外的某处荒凉宅邸。他的英名,他的事迹,不过几年就成为了尘封的历史。   我出生的时候,吴王恰逢失势。碧婵生下的女儿夭折后,吴王就把她送到母后面前给我充做乳母。他这分明是保护自己的爱姬。然而韦娘心里怎么想的, 实在不得而知。韦娘的面容小巧如玉石浮雕,双眸深湛,肌肤馨香。我对她的怀抱最熟悉不过。可惜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韦娘的心。      韦娘总是淡淡的笑,笑中几分疏远凡尘。她从来不哭,春天来临时她看着迎春花仿佛断肠。她认真地照顾我,从来无半点差错。但她有时会失神,片刻间,恍若天人梦游。那时的韦娘最美,也最不快乐。     韦娘用右手轻轻拍我:“殿下,喜不喜欢刚才的故事 ?”她刚才讲了一个“蓝桥”的故事。     “那个书生要等那么些年才幸福,怪可怜的。”我怅然的说。   她叹息说:“总算还是等到了,比那些空等的痴人要强多了。”她举起左手,优雅的拨了拨香炉。银色的指甲套晃我的眼。那左手只有了三根手指。我长大以后,才从别人的口中得知真相。我两岁的时候,有一天来看望我的父皇想要临幸韦娘,她当着皇帝的面切下了自己的两个指头。那件惊心动魄的事件以后,母后更是对韦娘钦佩了起来。她对韦娘的口气要比对任何一个嫔妃都真切。父皇到东宫,难免也会遇到韦娘。他对于她的态度,相当尊重,夹杂丝爱怜。韦娘则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笑的淡然。     “殿下要明白这个得好几年呢。”      我真是困了,也就在她的轻拍下慢慢睡去了。梦中我还是和华鉴容一起在昭阳殿玩耍。突然鉴容蹲了下去,满脸的痛苦。“你怎么了?”我着急死了,拉着他的手。“阿福,我赶不上了,赶不上。”他看着我,带着哭声。“赶什么,我们不是在一起?你要什么,我帮你。”他听了,更加摇头:“你不懂,你不懂。”      “金鱼哥哥。”我大叫,从梦中醒来。     我听见一种罕见的喧哗,让我感觉自己还在梦中。韦娘跳下床去,隔着碧纱帐子,我看见她披散着长发,光着脚裸。     “什么事,惊着殿下怎么办?”她衣衫不整,但说话还是镇定。我隐约看到一个侍女跪着向韦娘回禀什么。她苗条的身子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殿下。”她回过来把我抱起来:“殿下,现在把衣服穿起来好吗?恐怕今夜睡不成了。”我贪恋她的体温,拉住她的袖子。   她看看我:“很困吗?”   “韦娘,怎么了?”     她有点迟疑,但是在宫女们伺候我穿着的时候,还是把非常事件告诉了我。      今夜,父皇住在何美人那里。母后和长公主一起在御花园赏月,她们两常常如此。有刺客突然闯入,刺杀母后。结果,却是我的姑母死了。我的母后受惊昏厥,父皇命令把昭阳殿所有的人一起关押审问。      我一边听,一边发抖。这春天的夜晚好寒冷,冷的就像近冬的秋天。韦娘观察着我的反应,把手伸过来, 我紧紧握住。     “韦娘,我姑姑是个好人。这下金鱼哥哥要伤心了。”      “我知道。”她的脸上有着浓重的哀伤。   我的眼睛里含着眼泪。在这种时候我不能哭。我在韦娘的搀扶下走到东宫的正殿坐下。东宫点亮了所有的灯火,宦官宫女们都安静的齐刷刷的跪着。不久父皇的内宫总管萧哲来了。      “老奴叩见太子。”他还是很平静,这个人的脸上绝对找不出多余的情绪。      “免礼。公公,父皇母后如何?”我问,尽量显得安详。      他抬头来深深看我一眼:“两位陛下安好,皇上要老奴看殿下是否受惊了。”     我知道母后情况一定不好,因为这父皇走不开。但我没有说出来。   韦娘轻轻问:“萧总管,长公主已经薨逝了?”   他的眼睛浑浊:“是。”   “那个刺客呢?”我问。   “他自杀了,原来是个侍卫。他临死的时候说他对不起华公子。”   我的泪珠止不住滚下来:“华公子呢?”   “他在收敛长公主的棺椁,事发仓促。所有人只能一起忙了。”萧哲叹息了一声。   萧哲走后,东宫开始赶制丧服。我根据父皇的命令,不能外出。我记得自己在韦娘面前哭得很伤心,不知道是为慈爱的姑母,还是为昏迷的母后,或者是为青梅竹马的华鉴容。黑夜格外的黑,一点星光都没有。   第二天,我得到了前往昭阳殿侍奉母后的许可。父皇一夜都抱着母后安抚,她才平静下来。此刻父皇去和大臣们商量公主的丧事去了。我看到母后浮肿失神的面孔。她仍然美丽,仍然在微笑。     “那些女人都盼望我死呢。”她笑着,表情很微妙。好像和我一样是个小女孩子。     “母后。”   她抓住我的手,好像不认识我一样,茫然而天真的喃喃说:“我不害人。我没有害人,如果别人不伤害我,我怎么会害人?”她的手冰凉,滑腻的让我害怕。   “你没有看见她的身体流了多少血。她说,别让我的孩子永远在宫中。然后,血就像泉水一样把妈妈的裙子都弄湿了。”母后皱了皱眉,笑了。     母后说了很多话,然后躺了下去:“我睡了,我不害人。陛下你不要哭,我就乖乖的睡了。”韦娘说母后吃了药,真要睡了。   我离开昭阳殿以后,告诉韦娘,我必须要去见鉴容。当我看见他的时候,我很后悔,我永远忘不了他跪在母亲棺木前一个人哽咽的样子。鉴容把其他人打发开了,那么绝望的哭着。我不要别人跟我进去。蹑手蹑脚的靠近他,我用手触摸了他的脖子。他的脖子凉如冰玉。他抬起头,突然不哭了,呆呆的望着我。      “殿下。”他说。没有人受得了他的乌黑的眸子热泪盈眶。   “鉴容哥哥,你伤心吗?你不要一个人哭,我陪你哭好吗?”我说,其实我本来想安慰他来着。但说出来却是这么一句话。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用尽力气站起来,秀雅的身材摇摇晃晃的,抱住了我。我开始哭了,泪水很快就沾湿了他的白色麻衣腰带。他一直沉默,好像也没有再哭。只是贴着我,双手按住我的肩膀。我不知道我们这么抱着多久,我只记得彼此相信。   虽然父皇竭尽全力追究,刑部考问数千人。这个事件的幕后始终是个谜。它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刺客的家人朋友,包括宫中和他关系接近的几十名男女,全部处死。我和华鉴容的童年时代,也就那么惨淡的过早结束了。 ========= 三 七夕夜光   建安公主的丧礼哀荣至极。父皇亲自给长公主定了“懿”字为谥号。如果那天姑母不在母后的身边,会怎么样?长公主在宫内有人缘,而母后——其实她仅有的,只有我和父皇而已。   宫中是流言的温床,关于那个刺客有许多联想。有人说,他一定是某位冷宫妃子的爱人。也有人说,是憎恨母后的其他外戚雇佣了他。最离谱的传说是: 当今皇后为保住母后地位逆天而行。那个刺客不是中邪,而是替天行道的使者。即使到今天,这个事件的猜测还是如地表下的炭火缓缓的燃烧,永没有熄灭的一天。   根据传统,华鉴容要离开宫廷到父母墓前为母亲守三年之丧。 说是三年,其实是27个月。他离开的这天, 和我一起坐在东宫。我们面前是五彩缤纷的花丛,宫内放养的仙鹤悠闲的漫步其中。但我们却不高兴,早熟和对未知的恐惧打破了孩子的仙境。   “殿下,你一定要坚强起来。不要再和以前一样一个人躲起来玩。我不在,那些太监宫女包括韦娘都找不到你。这很危险。”他说,黑色的丧服更勾勒出他俊美少年的线条,分外叫人感伤。      “我知道,金鱼哥哥。丁忧结束了你马上回来陪我,好吗?母后一直病着,父皇顾不上和我说话。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我也总是会挂念殿下。”他下颚微抬。露出贵族气十足而且明亮的笑容:“我会给殿下写信。等我回来,也许殿下就长大了。”   “你怎么看,我都是个阿福。”我用自己的脚去踢了他一下。     他又笑了,黑眼睛里有点坏坏的:“这倒是。”他歪着头,点一下我的鼻子:“你永远是个阿福,我也永远是条金鱼。游不出这缸水去。”   鉴容走的时候,父皇和他长谈了一次。本来他说好出宫前再到东宫看我一眼,但他却失约了。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已经成了皇帝。自然也恢复不到以前的亲密了。是不是遗憾呢?我不清楚。     春去夏来,我母后的病没有起色。 我看着她一天天的憔悴下去。有一天,我去看母后,听见她正在低声的哭泣。父皇象哄个孩子一样的轻轻抚摸她的肩膀:“有我在,别怕。”父皇几个月里老了许多,逍遥的表情为心碎所代替。   “但我总是看见床后面人影的。”母后说。   “哪里有啊。你是睡多了糊涂,我抱你出去看看新开的荷花怎么样?”父皇柔声的说。偏过脸他看到了我。笑了笑,抱起母后,贴着母后的耳朵说:“咱们的宝宝也来了,就我们一家三口去看荷花。”      我跟父皇一起走到了昭阳殿的荷花池旁边。映日荷花别样红,母后久病的面容上,就像新添了胭脂般动人。过了好久,母后终于轻松的甜笑起来。父皇凝视她,父皇的面容,像山水画一样自然。     母后突然开口说:“皇上,宝宝的事情,能答应妾身吗?”   父皇望了望我:“她还不到十岁呢。你的病会好起来的,何必着急?”   母后叹气:“那,皇上是不答应啰?”   父皇摇头:“我答应,我答应了。但入选的孩子都不错,我不知道哪个为好。”母后浅笑:“让我看一眼可好?不久就是七夕节,把他们都召集到御苑……?”我一头雾水,忍不住问:“父皇母后,你们说什么呀?”     母后说:“给你找个人作伴,好不好?”   “好是好。但我想鉴容哥哥。”我直说了。   父皇一愣,看了看母后。母后沉默良久,说:“鉴容的母亲说,不要让她的孩子一辈子在这个宫中。所以他是不成了。你还小,不明白。”这好像是我母后病后最清醒的一天,我也不再质疑了。     回东宫的时候,我把今天父母的话告诉了韦娘。她听了大吃一惊:“殿下, 是真的?”   “什么真的?为什么非得找个我不认识的人给我做伴呢?”我嘟着嘴。   韦娘手足无措,悠悠说:“没想到是真的。难道皇后对自己的病有不好的预感?”   “什么呀?韦娘, 你告诉我。”我在韦娘面前撒娇撒痴,她珠圆玉润,这么大热的天, 皮肤爽滑。   “殿下别淘气。”她牵强的笑了,抓住我的手,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其实,我看皇后是要给殿下找丈夫了。”   我恍然大悟,不知道是应该吃惊还是害羞,只觉得耳根子都发烫。“我不要,韦娘。”我咕哝着。我对结婚这种事情有点概念,但基本上是模糊的。这一夜我辗转反侧,连带韦娘也没有睡好。   七夕节到来的时候,父皇母后在御花园举行赏月会。滑稽的是,这种事情我就没有资格出席。全国共有四十个少年和自己的父亲一起应邀参加。据说我的母亲一直坐在帘后,看着这些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这次聚会虽然惠风和畅,丝竹悦耳,食物可口,但估计气氛之拘谨是前所未有 。毕竟一旦入选,就意味着从普通的贵族少年一跃成为全国最炙手可热的臣子。     与此同时,我在自己的东宫和韦娘吃饼。还和我的几个亲信侍女一起喝蜜汁。她们都比我年长,最小的也十二岁了。 这天晚上他们格外兴奋,放肆地谈论起出名的美少年们。本来韦娘对此一直禁止,但今夜她也饶有兴趣地听着。所以我也庆幸不必到那个愚蠢的御苑去赏月。     “其实我不相信会有比华公子更好看的人。”我的小侍女阿松说,瓜子脸涨得通红。   “那也不一定,你除了华公子,还见过多少年轻的男人?”其他人打趣她。   年方二八的紫兰说:“我听说,其实现在都城最风靡的是王尚书的次子——秘书郎王览。我表哥在秘书省当差,他说王公子真的很美。他一个男人都要心动了。”   阿松吐了吐舌头:“你那个表哥说什么你都信?他眼神不好,有一次还把我认作你呢。我一出宫门, 隔着老远听见他酥酥的叫我一声,兰兰,没有把我吓死。”   我也笑了。我想起来鉴容告诉过我,他在曲水流觞会上遇到了一个少年,名叫王览。鉴容对他评价很高。大概就是同一个人啰。   韦娘插嘴说:“这些丫头好没规矩。在殿下面前,怎么什么都敢说了?”她的神气和蔼, 还带着笑:“你们是说王尚书的二儿子吗?他现在的确有口皆碑。很久以前我见过王尚书的长子王珏,他是很俊秀齐整的孩子啊。”   “是不是你在我叔叔那里的时候?”我问,说出来才觉得好像自己嘴太快了。我不认识传说里英俊能干的吴王。我只认识扬州刺史淮王炎杰。酒糟鼻,很庸碌。但父皇却选择相信这个无才无貌的弟弟。   韦娘好像没有介意, 她点头:“就是。”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像披了一层素纱单衣。有一种缥缈的美感。   大家聊了很久,老实说我很喜欢侍女们今天的活泼和多嘴。到夜深的时候,外面的宦官送进来一个锦盒, 说是华公子托人带进宫送我的。我迫不及待的要打开,却听到了父皇驾到的声响。   父皇今天神清气爽,母亲则容光焕发。他们一起对我笑盈盈的。对七夕宴会一字不提。我倒没有什么,然而侍女们显然很好奇。连韦娘也不断地观察着。我一直想着鉴容的锦盒,他好久没有给我写信了。所以有点分心。   父皇说:“是不是太晚了,孩子有点困了。”他端详着几个月来首回盛装打扮的母后:“你也不要累着了。回宫吧?”   母后光滑的鹅蛋脸上浮着笑容:“我那么满意,怎么会累?”但是她还是跟着父皇走了, 走出东宫几步, 突然回头过来抱住我亲了一下。微风中她刺绣的腰带飘展,好像天女。   我送走了母后,梳洗完毕。就抱着那个锦盒做到床上。“哎哟,那么着急。”韦娘说,眼睛里情绪很复杂。   我打开一看,是一个水晶的六角宫灯,几个面上都刻了花纹。一边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娃娃, 一边是几条栩栩如生的金鱼。还刻有两行行书:阿福金鱼看七夕,光华绽放水晶夜。灯的中间没有蜡烛,而是好几个萤火虫。我笑出声来:“鉴容真好,是吗? 韦娘?”   “是啊。”她好像并不高兴,只是温柔的看着我。   我想了想,把那盏“灯”挂在了床的一角。隔着朦胧的帐子, 那微弱的光亮如梦似幻。我睡了一个好觉,连梦都没有。   三天以后,父皇下了一道轰动全国的圣旨。户部尚书王铭,升任中书令。年仅十八岁的秘书郎王览,担任吏部尚书兼侍中。这就等于宣布:王览,是帝后选中的人了。我对这个消息没有什么反应, 我不认识那个人,也并不欢迎比我大十岁的陌生人和我做伴。别人以为我年幼,还不明白此事的含义。   过了两天,在昭阳殿,我第一次见到了他。 ========== 四 荷塘秀影   那个修长的身影背对着我,一动不动的站在荷塘边上。   他的袍服雪白,一尘不染。连日光都不好意思留下斑驳的树影。   他的头发墨黑,衬托出他发髻下珍珠白色脖颈的诗意光泽。   他的背脊挺直,好像在这白杨树一样挺秀的身材中,蕴含着巨大坚韧的力量。   他就是王览吗?我踌躇着不敢走近,我是个走进了桃花源深处的孩子,不敢打破这景与人微妙的平衡。     今天,我发现天空特别蓝,昭阳殿里的荷花香远益清。     我吸了一下鼻子,他缓缓回首。   我想他们对他的形容大概是真实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加优雅入画的男子。一种光亮至美的气息从他的面庞感染到了我。他没有笑, 但他的清澈的眼睛却在忠诚的微笑着。   他的皮肤像昆仑山里洁白的雪莲花,他的眸子是天山之巅神圣的池水。   惊讶只是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思索着看着我,开口唤我:“殿下。”他的声音非常好听,干净而文雅。     “你是王览吗?”我问他,我这是明知故问,刚才母后已经告诉我这里的人就是他。     “臣是王览。”他说,他的耳朵有点粉红色了。看来,外表再像仙家, 生活在俗世也难免是凡人一个。   我的脑袋转得飞快,我想我也应该红着脸表示娇羞,这才符合我小姑娘的身份。但是我没有, 我忍不住笑出声:“呀,你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么老呢。”   他一怔,“啊?我很老吗?”然后,他忍俊不禁。   你比我大十岁, 还不老吗?我心里想。但看到他笑,真觉得可爱。他笑起来象个孩子般清纯无邪,一幅好脾气的模样。在短短的时间里,他从一个清高的仙人下放到一个凡人,又从一个凡人被我定义成一个容易亲近的少年。我本来还有点害怕,怕我这样的顽劣儿童要叫个一本正经的大人管束。现在就放下心。也许将来可以欺负他这个好好先生也不一定。我环顾四周,竟然一个人都没有。那些跟在我后面的人呢?     “殿下找什么?”他低下头,微笑着问我。   我找人啊。 我窘迫的在心里说。我从小就不怕生,立我为皇太女的那个典礼,我面对一大群大臣和全体御林军都毫无畏惧。我母后说我是天生的龙种。不过,如果对方是个好看的大哥哥,而且要成为自己丈夫的。这么面对面看着,我能不难为情吗?   我心里固然那么想, 却并不打算让他占上风, 反问他:“找什么?你刚才对着荷塘看什么呀?”     他坦白的笑了:“臣当然是看荷花了。臣最爱这花。 ”   “我也最喜欢了。这里的荷花好,但太液池的芙蓉是最美的。母后身体好的时候,父皇带着我们月夜里泛舟太液池,开的最大的花朵有那么大。”我比划给他看。   他说:“是吗,臣也想看看。”他走到我身边,我才够到他的腰。他愉快地看看荷塘,鼓励似地对冲我笑笑:“殿下知道佛门子弟天天念经,为什么叫‘口吐莲花’吗?因为当初释迦牟尼为了寻求没有烦恼的美好生活,专门设想了一个西方极乐世界。那里到处都是莲花,又叫莲花世界。臣看到莲花,就想到那里。”   我眨眨眼睛:“我第一次听说有人为这喜欢莲花。你信佛?”   “也不完全是。”他说,“小时候身体弱,父母怕养不活臣。把臣放到杭州的寺庙里寄养到十岁。那儿有大片的荷花,住持说:‘南屏五百西方佛,散尽天花总是莲’。西湖的莲花,解杭州老百姓的愁苦。臣印象深刻。后来回到父母身边,还是改不了喜欢荷花的习惯。臣的家里有个小池塘,当然和这里没法比。可里面的荷花都是臣和大哥亲手种的。”他说得很高兴,临了却垂下了眼帘,神情有点黯淡。他的睫毛纤长,我想如果他是个女孩,一定会讨我喜欢。但我不喜欢他一段话里有那么多“臣”, 虽然在皇储面前称臣是合乎礼仪的。   “我也知道个莲花的故事,是我的奶娘讲给我听的。我听的时候都哭了,我就为这个故事喜欢莲花。以后告诉你吧。”我其实记得清楚,只是不好意思说给他听。韦娘说,莲花又叫芙蓉。古时候有个少妇的丈夫死了,她天天看着水里的一种野生花。觉得这花越来越象丈夫的脸,就把这花叫做“夫容”,有一天,这少妇投入水中,这花从此就开了并蒂。久而久之,“夫容”被文人改写成“芙蓉”。   他宽容一笑,过了一会儿,亲切的问我:“殿下的奶娘是姓韦吗?”   “是啊。大家都知道的吧。”我仰头看他。他一时无语,好久才打破冷场说:“臣的哥哥说他以前见过她,虽然现在没有对面的机会。但还是没有忘记。”     “是吗?是不是因为韦娘貌美,你家哥哥才记住。”   “不是,哥哥说,她是一个值得佩服的女子。”他回过头,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韦娘站在远处看着我们。我向她招手,她似乎笑了笑,迟疑了半晌,才姗姗走来。     “奴婢韦氏,见过王大人。”她弯了弯腰,抬头的时候对我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不用客气了。你照顾殿下那么多年,以后请你多加提点。”王览很客气,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的波澜,这是初次见到韦娘的人不曾有过的淡泊。但同时他对韦娘的笑,相当温厚,仿佛他认识她许多年一样。   “大人,都是奴婢的分内事。”韦娘不卑不亢的直起身子,打量了王览一下。她最有分寸,片刻就把视线转开了。     “母后呢?”我问。   “皇后娘娘说外面太热,叫殿下和大人进去吃瓜果。”韦娘说。   我们前后走进正殿,我母后扶着湘妃塌。她的脸最近白的透明,但是一看到我们,她就笑了,笑得开心。   我和王览乖乖的坐着吃着瓜果,我母后不时问他一句话。看得出来,他对在皇后面前吃东西不习惯。他略微低头,侧过身体,快速而优美的进食。听到母后问话,他就想站起来回答。刚才,他在我面前倒不是那么紧张的。大概我只是一个孩子吧。我母亲一直专注的望着我们。她的眼睛里,温柔, 怜爱,留恋。也就是以前被她视为“软弱”的感情。   王览进入昭阳殿, 几乎就不再理我。他的气质可谓随和,我看他的时候,他就对我细微的笑。这种笑绝对特别,就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是在笑。虽然第一天和他见面,但是我出乎预料的感觉自在。     父皇招他到御书房去的命令,总算摆脱了他的尴尬。看到他潇洒的站起来,爽快地整饬衣裳,我偷偷的笑。他就那么急于走?他不知道母后刚才那么样的看我们,就是很喜欢他了。     他行跪拜礼,准备告退。我注意到他的每个动作都漂亮,即使是仰头转身都极有看头。我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人是不是会活得十分累?我不好意思再看他,我今天看他已经太多了。因此我把视线转到母后身上,母后的眼睛好像有火花闪烁。     “览,”她这么叫他,我看到王览恭敬的停住了。   母后慈祥的笑着:“览,你今天在荷塘看了很久,有没有发现我这里的荷花有什么特别之处?”     王览直视母后,他对母后微笑,就象新春的初柳,不张扬的美丽。   “臣发现,娘娘的荷塘里种的全部都是千瓣莲。”他朗朗说。   “不错。你可明白其中的意思?”   “臣明白。”他说,凤眼瞥了我一眼。   “那就好,我是乏了。以后你把其中的典故讲给东宫殿下听吧。”母后一字一句地说。笑容中多了一些期待。     “是。”王览说完,又欠身。就和前来传令的小太监一起离开了。走出宫殿,他好像对烈日下的小太监说了什么,那孩子一下子笑逐颜开。   母后看看我:“这个人做伴,好不好?”   我点头。这时候就觉得羞赧了, 我瞥了一眼韦娘。她笑了,象六月天喝下雪水那样舒服的笑眯眯的。   “你看怎么样?”母后问她。   韦娘一抿嘴:“好。不愧为名父之子。奴婢昔年见过他哥哥,不料今日见山外青山。”     母后整个人都瘫在塌上,宫女们上去服侍,她有点不耐烦地挥手挡开了。“你们都下去。”她对下人说。     过了一会儿,殿里静悄悄了。母后才对韦娘说:“这个孩子可怜。我本来不管建安长公主怎么说, 是准备要选华鉴容的。但是最后,我还是舍不得鉴容受苦,只好委屈王览这个我不熟悉的男孩了。”   “娘娘。”韦娘辛酸的看着她。   “我的日子不多了,王览好像太善良。事到如今也没有余地了。”母后苦笑了。我连大气都不敢出,面向母后。   母后想了想, 不知对韦娘还是我说:“我听说,王览十二岁的时候。当今太傅何规当着他父亲王铭的面问他,可有什么理想。你知道他说什么?”母后顿了顿,干笑了几声:“他回答说,我愿读万卷书,种一池荷花。”     “是不是特有意思?”母后目光炯炯,眼睛只是盯着昭阳殿外的一方碧蓝的苍穹。 ========== 五 秋雨之日   秋天来了,这一年的秋常常下雨。   连绵的雨丝就像父皇的心情,惆怅难解。父皇不再临幸任何嫔妃,朝廷内外万千双眼睛时刻关注着皇后寝宫的每一丝变化。   母后对着雕花的木窗念叨:“这雨怎么老不停啊?把我的精神都抽没了。”她已经不能起床,但是每天父皇下朝回来前,她都挣扎着要宫女们帮着梳好头发,因为她的脸色苍白,她还常常薄施脂粉。出于天生对美的直觉,她嘴上的蔷薇膏,红的恰到好处。   父亲终日看着母亲,一点没有厌倦的样子。他真正温存的时候,眼里有水光浮动。他在母亲的床前稳当闲坐,好像如此已经千年,还可以等待千年。母亲说笑的时候,父皇时常会脸红。     母亲的面容,是亘古月下的第一朵花蕾。   父皇的脸红,象少女梦中的东方霞光。   他们是至高无上的夫妇,也早已过了怀春的年纪。   我还不能领悟浪漫,但是一个小孩子也可以感动的。   王览这位年少的吏部尚书,得到了满朝上下的称赞。他如磁石一样吸引着年轻官员,温玉那般熨贴着年老的文武鼎臣。何太傅对我说:“王尚书尚在总角,臣就认识他了。他做吏部这个位置,裴楷清通,王戎简要,集于一身。不出十年,天下就没有遗漏的人才。”华鉴容说过,太傅虽然古板保守,但是只说真话。不谄媚,也不突出,就是这个鸿儒的风格。正因为此,他得以在历次的政治风波中保全,而朝廷的党派之中也需要这样中庸的性格缓冲。   王览出入宫禁,带的随从很少。繁忙的事务使他没有空闲周旋人事,但很快他成了宫人们的新宠。他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一个简单直白的眼神,都会使人如沐春风。每一天我下学以后,他都会到东宫来和我说上个把时辰的话。他还代替了鉴容给我解答问题。他的说法别致,知识也渊博,我想鉴容在场,也会佩服。有时候他也跟我闲聊,或者给我讲故事。他的语音委婉如江南小桥下的流水,听的人舒服。真好象品味了谷雨后的龙井新茶,心头舌尖都清爽。   我从南书房出来的时候,韦娘竟然不在。紫兰和阿松两个心腹陪我在回廊里走,那雨滴顺着廊檐嘀嗒嘀嗒的,有诙谐的韵律。   “韦姑姑怎么了?就是后宫里的宦官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就那么急匆匆地说头疼,先回东宫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紫兰说,秀气的眉宇微蹙。     阿松马上插话:“那个宦官好像是西六宫的——我可以肯定,平日韦姑姑对西六宫的几位老太妃都很上心。”她的豌豆花一样乌溜的眼睛一转,凑近我说:“殿下,这几天都说西面涵春殿的林太妃不行了。”     我知道林太妃,她是吴王的生母。怪不得这几天韦娘心不在焉。怎么没有人知会我呀?我有点恼怒,难道皇太女就该那么后知后觉?韦娘的心情对我是万分重要的。   紫兰陪笑着说:“殿下,这也没什么要紧。皇后娘娘这几天胃口好一些,夸御膳房的碧玉粥香。大伙高兴都来不及。怎么顾念那档子事?”   我想他们在帝后面前只字不提,是因为父亲近来对“死”或者“鬼”字极其敏感。前几天一个宦官不过说了句“这鬼天气”,父皇立即命令把他拖出去杖毙。虽然父皇很快就收回成命,那个倒霉的宦官也只剩半条命了。同时,也是因为,吴王早已失势,他生母的死活就理所当然没有人关心。宫廷就是这样,母子同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上戏似的。对着侍女,我只有沉默。     “可昨天我看见韦娘和尚书王大人说了几句话。王大人还宽慰韦姑姑的。”阿松抢白。   紫兰沉下脸:“这小妮子,在殿下面前胡说。”   “才没有瞎说。”阿松小小的个子,最倔强。但她也晓得不可以继续和前辈争论下去。 在宫女们之间,等级还是存在。 作为主子的我们,提倡这种秩序。   走廊的尽头,王览的身影正好缓解了气氛。他竟然自己撑着一把伞。他俊秀的书童阿榕站在他身后,也手持一把油布伞。和览一起,他好像亭亭翠竹旁边的幼嫩竹笋。远远眺望我,王览又淡淡微笑。一看到他我马上就好过多了,后来回忆起来,我好像一生都有这种感觉。   紫兰一向对王览彬彬有礼,也自动的疏远着。说起来东宫的侍女们反而是和王览最生分的。大约是知道他的身份,已存了敬畏之心。阿松到底天真,顾不得这些,但她先入为主的偏爱华鉴容,因此对王览也不积极。她这个死心眼,我倒是喜欢。   “殿下今天下学比平时晚了。”他俯下身子笑着说,用了殿下的敬称,但不知道何时起,他对我的口气,变成了对自己宠爱的女儿那样的宠溺。即使我的父母,也没有给过我这种朴实的亲切。     “今天太傅给我讲了许多朝堂上的事情。三叔要调回京城吗?”我问。三叔就是扬州刺史淮王杰。     览似笑非笑:“殿下喜欢淮王吗?”   “他是我叔叔嘛。”我下意识的看看随从们,他们识趣的离开我们好大一段距离。阿松正在说什么,阿榕羞答答的含笑。我压低声音说:“他如果不是我叔叔,我才不喜欢他。”   王览哑然失笑:“为什么呀?”他说的时候好像故意在逗我。   我也笑了:“我每次看到他的红鼻子都忍不住笑。这其实没有什么,宫里也有长相滑稽的伶人,我就很特意亲近。关键是他的眼睛,野兽的眼也比他的有温度。他又总是醉醺醺的,实在不象我们一家的人。”   “就为这啊。”览收敛了笑,严肃的说:“那么殿下是不是知道,淮王在三年训练了十万精兵,淮王的书法天下第一,虽然成天离不开酒,但他一旦遇到公文奏报,可以马上就清醒起来,处理得毫不含糊?”   我看看王览的眼睛,不如鉴容亮丽, 却有空灵的禅意。   见我不语,王览把自己的伞再向我倾斜了一点。他的体温隔着白袍透出来,飞斜的雨丝里沾染了花圃的菊花香,沾到他飘飘的广袖。   “其实每个人都有两面性。臣倒是希望淮王的背面不是那样的。殿下说,大家对臣印象如何?”王览问。     “很好。”我干脆地说。   他笑:“不一定。自从臣当上尚书后,大家都把到臣那里做客叫做‘水灾’。”     我噗嗤一笑,谁那么促狭?   览的脸颊为雨打潮, 还是可以发现,沁起了红晕。他继续说:“就是这个说法。因为臣劝客人喝茶太勤,大家到臣这里来之前都憋好久不敢喝水。臣还在想为什么同僚们神色古怪呢。其实事情的背面就是如此。如果没有人好心告知,臣还不知道自己过了头。”   我点点头,走了很长一段。他说:“殿下,刚才臣给皇上上了一道奏折。臣想让陛下准许吴王进宫,伺候林太妃临终。事先臣和家父都没有商量过,但是还是想告诉殿下。”   我吃惊的抬脸,看他的半边衣袖已经淋湿,脸上还是清风明月的静谧。   “你做的很对,老太妃太可怜了。我都不能想象自己没有母后怎么办。吴王也是我叔叔,虽然我年纪小,但我还是会去求母后,也算对我的韦娘好。”我对王览说。     览问我:“殿下见过吴王吗?”   “没有。韦娘也几乎不提到。”   “臣见过吴王,十年前在寺庙里。吴王微服到杭州为陛下祈福。住持和吴王谈了些话。而后,住持说吴王这个人,志趣同白云一样高洁。我一直记得他的样子。”他的话曳然而止。     他向后仰头,自言自语的:“也许雨要停了。”   “殿下。”他轻轻拉起我的手:“答应臣,装作不知道此事吧。如果殿下求情,反而不好。臣知道殿下冰雪聪明,可殿下还是年纪小了点。”   我没办法拒绝他,只好点点头。   览开始轻松起来,他自在的谈笑着,我本来以为很长的一段路,真的走起来,也没有那么长。     览陪伴我到东宫门口,没有进去。他放下我的手,对前来迎接我的韦娘说:“殿下就交给韦娘了。韦娘,可以放心了。”   韦娘施礼,语音微颤:“大人费心了。”   览给我掸去肩膀上的几片花瓣。说:“殿下,臣有事, 告退了。”   我走进东宫,百无聊赖的消磨了一个时辰。心里有许多话,不知诉与何人听。我正想着是不是对韦娘暗示点什么。宫廷总管萧哲来了。     “殿下,万岁在娘娘那里,召见您。”   母后如今有午睡的习惯,这个时候不应该是我去的时候。 于是我马上就胡乱猜疑起来。韦娘反复用手扭着衣襟,失语似的。我头一回瞪她一眼。她那么聪明个人,今天就笨啦?   “公公,父皇今天情绪怎么样?”我笑着问萧哲。   萧哲的神情表明了我的问话在他意料之中,他慢腾腾地说:“皇上的情绪自然是好的。”   他的回答等于没有。我却装出雀跃的样子,一句话挡回他的太极掌:“怎么好法?”   萧哲眼神明亮,他动了动嘴角,居然对我笑了几声。   他算是赞赏的看着我,却是对韦娘说:“陛下高兴着呢。说是皇后既然好起来,就要殿下在跟前儿。这中秋节到了,天下的母子有不团圆的道理吗?”他意味深长的停了片刻:“殿下,不要让两位陛下久等。”   韦娘的脸一下子有了生气,她看看我。我笑了。   走出东宫,我上轿的时候,发现雨真的停了。   雨过天青,一切都有洗练的美。 =========== 六 龙生九子   我一直琢磨不透父皇,他的内心世界是一个迷宫。很难定义他的为人, 他有时候格外仁慈,有时候又严苛冷酷。我五岁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和其他女孩一样任意的对父亲撒娇,我把小性子对韦娘使,对华鉴容使。我也知道自己在父皇的心中,不能和母后相提并论。母后占据了他的感情,国家占据了他的头脑。   我是父皇唯一的孩子,皇位的继承人。父皇对我,本能的有关心。然而,当我懂事的时候,就自觉的回避父皇的爱抚。这使他不知所措。我没有告诉过他:我怕,我太想要父亲的重视。我怕自己得到了,就想要更多。我幻想和普通的儿童一样,坐在自己父亲的膝盖上懒懒的晒太阳,用自己的脸蛋去蹭父亲有着胡须的泛着青色的下巴。我也幻想父亲象韦娘一样,手指撸着我的眉心,采摘兰花那样的轻柔,对着昏昏欲睡的我,说上一段哪怕是老掉牙的故事。然而,事实是,我在岸上,父亲在水一方,有一天母亲这个唯一的舟子岌岌可危的时候,我们父女拼命要拉近距离,却无能为力。     等到王览出现,我才感觉自己的心中充实起来。他整个人,有着稳定的成熟男子的气质,他的宽大的手掌,很温暖。在他高大的影子下,我是归巢的雀儿一样的安全。父亲曾经讪笑着问我:“为什么那么短时间,就可以亲近王览?”表面上全神贯注的在母亲的床脚玩着偶人的我,装作没有听见。当我是孩子的时候,最幸福的是可以借童稚的外表隐藏我的反映。其实,那种两人和谐,正是我一直在追寻的一种亲情。父皇不理解。王览呢,我从来没有问过他。我只肯定一点:我是父皇的骨血,我想做他当之无愧的女儿。     在王览上书的三天后,父皇命令吴王进宫。那么多年了,吴王第一次走进了禁宫。大概是为避免兄弟猜疑的尴尬,父皇只是命令吴王照顾好自己的母亲,特许不朝。我的这个叔叔,整天都呆在涵春殿。多年的软禁大概抹杀了他的勇气,使他老老实实的在那一小方庭院徘徊。或者是,他还有着一身的傲骨,不屑与世故势利的宫里人打交道。我偷看韦娘,她这几天恢复了老样子,面容上毫无涟漪。自顾自的坦然做事,好像涵春殿的男人,与她的人生没有任何交集。     中秋节的前一天,我收到了华鉴容的信。他的字体优美灵活,快意不拘。寥寥数行,客套极了。这半年他很少写信给我,但他和好友王览却常常通信。结果华鉴容的景况, 我倒要向王览打听。览说鉴容现在正在练习骑马,还在研读周易。我听了不是滋味。大概鉴容长大了,不乐于和我个小女童为伍。   鉴容在来信后面提到,淮王近日扫墓,谈到了自己要调任京城担任大将军。鉴容也想致意多年不见的吴王舅舅,毕竟他去世的母亲建安公主始终把吴王挂念于心。我拍拍信函,半透明的宣纸,如飞开旧日山林的小鸟那般轻薄。隔着日光,鉴容那芍药花朵似的桀骜笑脸浮现在我面前。小鸟,飞吧!何太傅说的对,人没有回头路,留恋过去,久居一片山林, 前途未必可观。     淮王在中秋节的时候入朝,轰动了京城。他所过之处万人空巷,民间说淮王带来的盛大仪仗和歌舞艺人,没有看到就是毕生的遗憾。这天早上,我穿着明黄色的镶龙袍,头戴嵌着大东珠的进贤冠,足上蹬着一双漆黑的马靴。镜子中的我,看上去像个漂亮的男孩子。韦娘开玩笑说:“殿下如果是个太子,不知将来多少女孩子要心碎的。”和父亲一起站在皇城门口迎接淮王的时候,我见到了全体穿着红色官服的朝臣。王览无疑是鹤立鸡群,风姿端丽的他,也是和大家一样低眉敛目,手持象牙的笏板。当我的眼睛扫过他的时候,他仍然没有抬头,却立刻又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微笑了。他的羊脂玉一样白皙的手,在官袍的映衬下,是淡淡的红梅色。     淮王只是臣子,但他作为父皇一母同胞的兄弟,深受父皇眷顾和信赖。此种排场,天子迎接,都是和他的地位相得益彰。父皇贬黜众望所归的吴王以后,对风评不佳的淮王格外优容。惟恐天下人把“不友爱兄弟”的话都压在他的头上。     全国十四州,三十六郡,以扬州刺史为肥缺之最。淮杨富饶,更兼控制天下一半的食盐。扬州刺史历来握有重兵,不是亲王外戚,得不到这个位置。 十年扬州任,淮王富可敌国。醇酒妇人,丑闻遍布。然而淮王不问朝政,他只是小心经营扬州,连处死某个犯人的决定都事先告知刑部。所以他的荒淫只是传闻,没有人可以抓住把柄。   我发现淮王的侍从个个漂亮,那些马匹, 肥好的犹如雕塑。淮王,我的三叔,离我越来越近。他的步伐很有趣,两脚稍微有些外八字,配上他矮胖的身材,雨后红杏的标志性鼻子,很有喜剧色彩。在你没有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他通常是眯缝着眼的。几乎会感到他是一个愚蠢慈善的人,但是当他张开双眼的时候,那淡褐色的眼珠却冰冷的叫人窒息。迎着阳光,那褐色里会有金红色的光芒,就像草原上逡巡的狼。   他三跪九叩后,父皇才热情的对他说:“盼你好久了。”   他的鼻孔翕张,笑起来有点干瘪:“皇上,臣弟日夜想念龙颜。皇后微恙,臣弟食不甘味,寝不安枕,恨不得早点到京都呢。”     父皇看着这个和他长相大相径庭的弟弟,把我拉过来:“皇太女,见过三叔。”   “三叔。”我叫他,其实说是叔父,名字都听出茧来,彼此还是生疏的可怜。   他向我躬身:“东宫殿下安好。”我的个子小,他弯腰的时候我正好和他四目相对。我实在不喜欢他的眼,但是我不会避开。我张大眼睛,闻到了淡淡的酒香。   他几乎对我陪笑说:“皇太女好神气啊,这么一打扮天下的男孩子都比不上了。”我笑笑,还是我叔叔呢,一句真话没有。他自己有七个儿子,心里其实认为我到底是个女孩所以逊色吧。远看他的车驾后面,连捧着食盒的丫环都是梳着飞天髻的妩媚少女。还食不甘味,寝不安枕呢!?嗜酒如命,沉湎女色,你就是真的吃不香,睡不足,只好怪自己。可是父皇听了,哈哈大笑,当着淮王的面摸了一下我的头发。“这个孩子,是比一般的女孩子灵气些。”父皇说。   淮王凑近父皇,问:“吏部尚书王览大人,能不能让臣弟见识见识?”他这冷不防一问。文武官员都齐刷刷的看着王览。     父皇大方的招呼他:“王览,来。给淮王见礼。”   当淮王看到览的时候,他的褐色眼珠明显的亮了一瞬。随即,他眯起眼睛,笑嘻嘻的细细打量起王览来:“名不虚传。王大人,以后我们也是一家人了。”   我想览的耳朵大概又要红了,可我没猜对。览的脸上清明,神色安详。他没有说话,谦逊的退后到父皇和我后面。     淮王却不打算罢休,还打趣似的:“今儿皇上的中秋宴会,王尚书风流年少,自然可以陪本王喝上一杯……,啊,我忘了尚书不善饮酒, 以茶代酒,也好。”他的最后一句是笑着说的,但我总觉得有点讽刺。   “王爷太看得起王览了,王览只是爱茶。其实喝酒嘛,一坛两坛的杜康是可以奉陪的。”王览温文尔雅的笑,好像很乐意亲近淮王的意思。     父皇的低沉嗓音插进来:“今夜王览不用去御苑西池的宴会了。你和皇太女一起到涵春殿林太妃那边看看,而后直接回昭阳殿皇后处吃月饼去。皇后是吹不得风的,可也盼着有人说话呢。朕陪弟弟尽兴后也会去的。”这话对我们,犹如特赦令。我悄悄看览,他的眼睛里也有松弛的情绪,还有一点惊讶。   父皇竟然允许我们去西宫涵春殿?!还真是值得吃惊,连群臣都有人露出愕然的神情。淮王听了,照旧笑谑:“可惜,可惜, 嫦娥今夜只好在西池见我们这些老辈了。”   父皇回答:“如果是你带来的舞姬也就算了。若是真的嫦娥下凡,三弟你可别醉了。”     “皇上,臣弟就是好这杯中物。今夜是不醉不归。”淮王说完,漫不经心的看了王览一眼。王览,一幅优哉游哉的表情。   我发现,这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看不透的。 ========== 七 圆月婵娟   月上中天,秋风送寒,清光如洗,银河泻影。   王览和我走在西宫的砖铺小路上,默默无语。本来中秋节的夜晚,是温馨的时刻。我们俩却在阴冷的亭台中穿梭。路面长有青苔,红墙油漆剥落,明暗交错的影子湿漉漉的。就像涵春殿太妃老去的年华,是被遗忘的所在。   从远处的宫殿里,传来了隐约的歌声,哀怨的让人心寒。   “玉颜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弦断,弦断,春草昭阳路断。”那歌声委婉清扬,和笛也清丽悦耳。   我想母亲要保住昭阳殿的位置是对的,因为这里的确使我颤栗。这时候,王览拉住了我的手,他对我抚慰似的笑, 仿佛知道我的想法。     进入涵春殿的时候,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跪在门口迎接。有一个人,青色的单衣,站在月光下,他看到我们的时候,微微一笑。那黑暗的气息,霎时融化。   “这就是东宫殿下吧。”那人对我说,语气和善。   “王览见过吴王。”王览对他长揖。我想他就是二叔了。除了他,没有人可以拥有如此的淡定与雍容。   “我有没有见过你?”吴王俊眼微睨,折过腰身问览。   王览高兴的笑,他甚至腼腆的看着吴王,默认了。   吴王爽朗的笑起来,他的春风一样和煦的笑脸,并不适合涵春殿的氛围。可是,叫人看了亲切自然。我发现,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吴王给我的第一印象,合乎我多年在心里对他形象的描画。   “二叔。”我叫他。   “殿下,我见过王大人。十年前在杭州的寺庙中, 方丈身后那个童子,我一直记得。他有一双悲悯的眸子,一种清净的仪态。虽然我以为他长大会顿悟入空门的,没想到他竟然这样站在我面前。”吴王的头发已经斑白,但他说话还是富有蓬勃的生气。   王览羞涩开口:“王爷, 臣只是随波逐流之人罢了。”   “随波逐流,不是同流合污。”吴王无可奈何的笑着摇头,把我们迎入了内室。我借着月光,明显的看到,他向我身后的随从们瞥了一眼。一瞬间,温柔的火苗在他明亮的瞳仁中跳动,有如琥珀一样的光泽。     林太妃出乎我的意料,穿着厚重的正式朝服坐在殿中。 她满头银发,面容苍老,却风韵怡然。   “太妃,不是病着? 随意好了。”我说。     她望着孙女那样对我笑着,神态和他儿子如出一辙的雍容。她缓缓说:“东宫殿下能来看妾, 是皇上和皇后的恩典。妾身一高兴,病就去了一半。”她的皮肤很白,脸上有细碎的皱纹,但是在烛光下, 真是娴雅。     她大方的命宫女给我们上茶,碧绿的茶水配着天青色的茶盅。那浓厚光润的釉质叫我放松。我喝了一口, 就把预先准备的客套话说了一遍。 不外乎是希望早日康复之类的陈词滥调。然而,面对这样的母子。我却后悔自己的话那么书面,简直是假的。我既然那么想, 就在话结束前用力地去捏住太妃的手:“快点好起来,我也想常到二叔这里玩儿。”我的嗓音回想,是银铃一样的清脆。同时也很稚气。   老太妃慈祥的笑,叫我想起我的母亲。   她的手冰凉,身体虽然纹丝不动,但她珊瑚步摇下的额头却冒出很细小的汗珠。“娘。”吴王随着我的神色,关切的询问的交了她一声。   我看了看王览,他的眼中,就是吴王所说的悲悯吧?   “碧婵。”我当机立断的站起来,大声叫韦娘的名字。 我这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叫我乳母的名字。 她苗条的身影一下子在月光里飘然而出,侧面看是一幅精致的剪影。   “你去扶老太妃进去休息,我和王尚书到后面的花园去看看。”我说,看不清楚她的脸,她的面容在月光的背面一样朦胧。 我看到,吴王的青色衣摆在抖动,他突然低下头,恨不得自己也不存在于这中秋的月光下似的。其实,大人们也有像孩子一样的时候,这就叫做“弱点”。     王览惊异于我的快速决策,但还是顺从得跟着我走到了涵春殿后。   涵春殿的后院不算破败,大概是太妃管理有方,这里并非花木茂盛,倒别有洞天。在院子中间有着小小的松石喷泉。潺潺的流水声好像恋人间的絮语。涵春殿里传出来的人声很快和水声混合难辨。   览和我坐在一张檀香木条凳上, 看着水池中的月亮。   我没有任何征兆的笑,调皮的看着王览:“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览,你说你最喜欢哪句说月的诗词?”   王览想了想:“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他有心事,我知道。   “我还从来没有看过海呢?今年要是母后病好了,父亲说就一起去看海。”     “臣见过海。那海是碧澄的琉璃色,臣看海的时候是夜晚。”他站起身,颀长的身材是月下的一道虹。   “那一天,我得知母亲去世了。我来不及回去见她最后一面。我望着大海,默默地对着远处的蓬莱岛哭。我的母亲是和林太妃一样清高坚毅的女子,父亲为官一直清贫,母亲毫无怨言。我从小住在寺庙,对母亲并不依赖。可是,等到有一天我失去她。才明白原来家的光和热,几乎都来自母亲。”他第一次不用“臣”字说了一大段,眼睛直勾勾望着月亮。   我走到他身边,拉他的衣裳:“览。”其实我的母亲也已经病入膏肓,我却忍住眼泪,想安慰他。   他的眼眶里没有泪, 过了好久,他才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几乎是搂住我。“殿下,凡人都有喜怒哀乐。 你看,林太妃到油尽灯枯才盼到吴王,韦娘和吴王十年不见。这世界上的距离,往往还不是生死,而是活受。”   “我也知道,其实我做不到和其他小孩子一样,对吗?”我回答。   “你。”比秋月更加迷人的男子审视我,他蹲下来,雪白的衣服扫到地面的青苔:“在我这里,可以永远做小孩。”他的认真的眼睛里有泪花,也有笑意。   这时候,吴王轻咳了一声,他的衣襟上不知道为什么沾染了一点水渍,像昨夜的血迹。   “殿下,王尚书,母妃还是躺下来了。在殿下面前失礼,实在惶恐。”   我笑道:“二叔, 你怎么那么和侄女说话。我不进去叨扰太妃了,让她好好休息。太妃这般身体我不放心。叫韦娘和紫兰一起,留下来照看吧。有消息就告诉我。我母后还在昭阳等我和览吃饼。”     我二叔也和父亲一样,会脸红。他和父亲的气质如此相似,倒好像他们才是一母同胞。   览也直起身子,惭愧的笑:“今天重见王爷,我好像又回到在杭州的童年。时值中秋, 臣乱发感叹。倒叫王爷见笑了。”   吴王摇头:“怎么会。你还那么年轻。 照顾好殿下,这是天下最大的事。”他说这话, 语重心长。他对览并不熟悉,却十分温和的看他,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在同情览。我奇怪:这个叔叔好厉害,难道听到我们说话?     我们回到母后那里时, 母后早已准备好月饼给我们。她今夜精神不错,坐在昭阳殿中,看千百只宫灯同燃, 和着御苑的丝竹,人人会马上舒畅起来。   我喜欢吃甜的馅,王览只吃了一个, 低头拼命给自己灌茶水。   “韦娘呢?”母后目光流转, 浅笑问我。   “留在那边了。”我满不在乎说,享受的品着馅,让那甜滋滋的在舌尖徘徊。   “我就知道。”母后笑着说,看看我和王览:“皇太女一见面就给你二叔送了见面礼,也不知道他送还你什么。”     “我要什么礼?”我说,拿过阿松跪着递来的手巾擦手。   天上的月亮为一些薄云围绕,很别致的“彩云追月”。   “你和览就要成婚了,你二叔那颗玲珑心, 找不出东西送你们?”我母后忽然说。   我心里一跳,看了览一眼,他闻言呛了一下。但很快就克制住了,也不知道他脸上的红是憋出来的,还是害羞。     我们两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好看着母后。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不要教人立尽梧桐影?对吗?”母亲手持宫扇,半遮了脸,狐狸般狡黠的一笑。 ========== 八 惨绿少年   中秋节过后,宫廷内外大张旗鼓的准备我的婚事。   王览的家族,是天下第一的豪族,也是王姓最尊者,被誉为“万王之王”。因为王览,这个家族的荣耀锦上添花,在艳羡的目光下,成为世人焦点。   上谕颁布:王览,封京兆王。加任尚书令,吏部尚书,侍中如故。京兆王府内文武官员论阶高诸王一等。其父王铭,特许开府仪同三司,赏赐黄金三千斤。兄王珏,加兵部尚书, 散骑常侍。亡母宋氏,追封为鲁国夫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左将军宋舟第一个发难。我凑巧在御书房的屏风后面听到了这位年过花甲的名将的话。     “皇上欲加恩王氏, 本来没有错。 但是即使为王门的后路考虑,也不应该给王氏一门三宰辅的宠遇。当今皇后幼孤,因此数十年来没有出现外戚专权。现在王家那么些头戴貂饰的臣子,恐怕引起众人非议。”宋舟毕竟几朝元老,说话斩钉截铁。   父皇但笑不语,隔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叩叩鬓脚。   宋舟上前半步, 立刻又退回了:“皇上, 老臣一介武夫,没有读过书, 说话不像那些白面书生一样有条理。只是希望皇上体谅老臣的一片心。”   父皇慢条斯理:“朕知道。 但朕看王家子弟,不是那样跋扈的人。”   “权力大, 野心就大。 皇上不可不防。”      “对,对,朕知道了。你的奏章是昨日下午到的, 在你之前,有三封奏折先到了,也是对朕的任命不满。你看看。”   宋舟摇头,直率的说:“臣并非内阁,看奏折与国法不合。”   父皇笑着摇头:“你个宋舟, 还真是的。好, 你不看。朕讲给你听。第一份,王铭,谢绝赏金, 要求解职以避嫌。第二份,王览的, 除指出过分提高王氏不当以外, 建议任命左将军宋舟为扬州刺史。嗯, 说你是‘忠心可鉴,礼贤下士’。反正人家是写了你一堆好话。第三份,呵呵。”父皇笑起来,简直了乐开了怀:“是王珏,这小儿真是厉害,奏折一共就八个字:以史为鉴,死不奉诏。”     宋舟语塞,过了一会儿,他说:“陛下,扬州历来重要。非外戚和诸王不得入选。臣去并不合适。臣看自己还是统管禁军,在天子脚下为好。”   父皇噗哧笑了:“你刚才不是说不能抬高外戚,这回子不会保荐王家人去当这个扬州刺史吧?”   “不是。其实,其实。”宋舟沉吟片刻:“臣想保荐一人,文韬武略,足以不辱使命。”     父皇细长的眼里精光一闪:“谁?”   “御弟吴王。”宋舟话一出,连我都倒吸一口冷气。   父皇冷笑:“果然是他。”他用手腕反复的磨着红木的几案。“宋大人,你要叫朕为难?”     宋舟马上跪下:“臣不敢,臣只是想说,如今皇后违和,皇储幼弱,不论对外戚还是野心家,吴王都是节制的不二人选。”   他顿了顿,继续说:“皇上,兄弟手足,血浓于水。即使当年吴王年少气盛,有错处。这十年圈禁也该了却。。。。。”     “够了。”父皇打断了他,他已经动怒,但是仍然不失风度:“宋舟,你是要学魏征吗?可惜朕不是唐太宗。如果朕是李世民,吴王可以活到今天?”   “皇上。”宋舟连连碰头。   “算了,跪安。直谏无罪,你即日就准备到扬州赴任吧。”     宋舟退下后,父皇仿佛忘记了我的存在。一个人手撑脑袋,独坐在龙椅上,轻声 自言自语:“吴王,吴王,不论他的女人,还是他的部下。都忘不了他。”   我盘算了一会,决定还是离开。这些天来,各地赠送的结婚礼物,琳琅满目,使我眼花缭乱。黄金珠玉,翡翠琉璃只是平常。而名贵字画,更是不计其数。连北国的君主,也送来了丰厚的礼物,并且遣来一个乐团,为大典的歌舞助兴。   北国的君主,厉赟。是个著名的马上天子,听说他对于游猎的兴趣远远超过朝政,但是,在他统治期间,天下太平。这位皇帝,有一个比我大七八岁的嫡出太子:厉炜。可惜天下人都知道,厉炜相貌丑陋,性格恶劣。他之所以没有被代替,因为皇帝已经没有儿子。人们常常说:一个帝王最大的悲哀,在于没有儿子。但我父皇说:一个帝王最大的悲哀,是没有一个好儿子。这点,他的对手知道的最清楚。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宫廷的雕廊画栋罩上半透明的暮霭。我顺着徽音殿闲逛,这里除了大典一般不用的,人烟稀少。以前我也从来没有去过,所以今天饶有兴趣。韦娘不在身边,我乐得自由。跟随的阿松和小太监陆凯拿我一点办法没有。只能随着我流连翩翩。   徽音殿离宫城城墙很近,已经是偏僻之地。遍植翠竹,杂间以兰花萱草,芳香沁入心脾。幽静雅致。斜阳深深,独照竹影婆娑。我回头告诉阿松:“这个地方妙,以后我和京兆王到这里散步,可好?”     阿松气喘吁吁:“好是好,可殿下——我们回去吧,要传膳了。”   “你们回去好了。”我玩的兴起,哪里受得了扫兴的话?     忽而一阵筝音,从竹林深处传出。   那筝音,初始轻柔细碎,如小儿女卿卿我我。   转瞬高昂,如万马奔腾,雨中行军。   待我走进,那磅礴化为缥缈,仿佛明媚春华,百鸟啼啭。   高息突起,艰涩如攀沿绝壁。   陡然下降,飘然坠入深渊。   指尖风雨的人看到了我,他隔着竹子看我,似有不悦。   “谁?”   “东宫殿下驾到。”陆凯高声喝道。这个闷葫芦,只有这种时候忘不了狐假虎威。   那少年超然一笑,坦荡荡的过来下拜:“殿下,北朝乐人赵静之有礼。”     他穿一身惨绿罗衣,头发以竹簪束起,身上一股不同于兰麝的木头的香味。       “你弹什么曲子?很好听。”我问,不过十二三岁,就练成如此绝技。怪不得北方的皇帝要派乐团前来。实际上是有炫耀人才济济之意。   那少年轻松随意,一点也不像见了皇太女的人那么提心吊胆。“是明君曲啊, 殿下。”   “明君曲并非如此,我听过的。”   “真是小朋友。”他这话在舌头弯里说的,低到若有若无,我还是听见了。他的一边笑靥上有浅的水涡。眼睛月儿弯弯,快乐非凡:“殿下,南北曲谱不同,只是你没有听得够多罢了。”     天边晚云渐收,淡天琉璃。惨绿少年的脸如桃杏,姿态闲雅,尚余孤瘦雪霜姿。   伶人的地位卑贱,比平民还低一等。可这男孩子的自信,确实出乎身份。   “我朝的御史大夫赵逊,弹筝也是绝顶高手。”我说。   “我听见过,是不错。我们到这里的第一天,赵先生就请我去比试。只是人生为欢几何,何苦自己为难自己。音乐为快乐消遣,赵大夫的演奏沉郁催人流泪,反而矫揉造作。”他说,两道清眉一高一低。   我没有想到我的音乐老师赵逊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北方孩子贬成这样。看身边的阿松和陆凯,都微张嘴巴,给这少年的大胆蜇到了。     看不惯北朝人的气势,我讥讽的笑笑:“一个乐人,气派倒是大的很。看来将来,你也许在北朝的官位超过赵大夫。”   “谢谢,我倒没心思夹杂到官场。不过,那天赵大人拉来评判的南朝官也这么说。”他照单全收,笑脸里有隐约的调侃。   “是谁呀?!”我暗想,朝廷哪个蠢货,长人家的志气。   少年瞳仁灵动,水晶珠一样的吸引人。他顽皮的振袖,忍住笑:“就是京兆王啊。”他看我的眼神,好象我是一件很好玩的东西。    我跺了一脚,转身走开。   那位赵静之的笑声俏生生的往我耳朵钻:“殿下走好,隔天我等还要在驾前表演呢。”   走出老远,还听见竹林深处的赵静之自弹自唱。   他唱道:“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的歌,我倒不生气了。难得有人这么和我说话,北方人,原来非常有意思。我折了回去。   他再次看到我,哭笑不得:“天哪,我刚才已经送驾了。你,你肚子不饿啊?”   我摇头:“总是那么些菜,吃腻了。”   他闭上眼睛,又笑了:“好,你不饿,我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阿松和陆凯各一块糕点,看他们推却,他含笑:“哎呀,不要客气。大家都是一样的奴才啦。这糕点是松月楼的琼玉糕。我赌博赢得来的。入口即化,香甜无匹。不要错过机会。”   阿松他们被他惹得馋涎欲滴,他看看我:“殿下,真的不吃?”   我想别说那是“赃物”,就是他买来的我也不稀罕。可这么一折腾,我的肚子竟然有点饿了。   阿松他们其实早动心了,碍于我不吃,他们也不敢吃。   “那么,小人自己先尝一下。”赵静之扳下手里一块糕点的一角,津津有味的咀嚼。     他说:“很好吃,而且,没有毒。”说着,把手里剩下的糕给我。   我心里不情愿,但手却不听话接了过来。看那赵静之笑嘻嘻的瞟我。我就咬了一口。还没有咽下去,我后面两个不争气的下人已经迫不及待吃上了。   “是不是很好吃?”他摊开手,“哎,我自己就没有了。改天殿下还给小人吧,如果不买松月楼的,你们宫里御膳房的师傅的手艺,小人也勉强可以接受。”     “好吃什么?”我白了来自北朝的男孩一眼。这一刻,竹林里四个人都忘记了身份。   我口是心非,从这晚上以后,许多年,我再也没有吃到过那么可口的糕点。 ========== 九 稚子新娘   结婚大典举行以前, 我和王览都要沐浴斋戒。   我在韦娘的陪伴下到达南宫。韦娘这些日子好象特别年轻,我一问她话,她的脸上就露出淡粉色的红晕。     南宫的温泉水令人遐意。如果沉浸在其中, 会有小时在摇篮里的感觉。我记得我还没有学会说话的时候,父皇每天晚上都来抱我。但随着我的长大,那种极其亲密的亲情就为国法宫规所代替了。     我们结婚那天,天气极好。 秋高气爽,从淮王开始群臣一律戴花。喜气洋洋的众人,从紫辰殿一起进发到正殿,我和王览必须向父皇母后行礼。我的打扮可以用奇特形容,身上是八层的百鸟朝凤衣裙,头上厚重的七夜凤冠压得我头都抬不起来。最讨厌的是作为新娘, 我必须手持一把丝扇遮住脸面。 事先韦娘一再告诫我, 不能因为累就放下扇子,这是最不吉利的。 因此我几乎成了一个半瞎的人,在我三婶淮王妃的扶持下行动,连喘气都不敢。对拜的时候, 我闻见王览的衣服上厚重的梅花馨香。他反正一样从容不迫,可惜看不见他的脸。我的母后笑着说:“好了, 好了,以后都是一家人。”     典礼后面的酒宴,礼仪更是繁琐,我是不用出席的。我回到东宫的时候,母后已经坐在婚床上等我。那鸳鸯的锦被上面洒着珍珠玛瑙,这种讨彩的宝石第二天就会赐给所有参加婚礼的大臣的妻子。     我吐了吐舌头, 放下了丝扇,对着母后撒娇:“母后, 我累死了。”   “这还算累?当年母后和你父亲成婚时候,到了深夜还要侍寝呢?那才叫累。”     “母后,我想问你。”我只觉得耳根发热。   母后诧异,而后一笑:“什么呀?”她明亮的眼睛扫一下四周的人, 他们自觉地小心退出去。     “孩儿以后是不是要和王览睡?”我吞吞吐吐。王览这个人是很好, 不过一想到要和生人一起睡觉。我就惶惑。     “对啊。 放心吧,你还小呢? 会有什么呢?”母后笑着说:“王览最懂得疼惜人。你只管把他当大哥一样。”      她收敛笑容, 认真地说:“既然成了夫妇,凡事都要为对方考虑。要顾及对方的心情。”她皱眉加上一句:“不过, 将来总是君臣, 你要以自己为主。 王览虽没有什么争宠的手段, 但这种人会心碎。”     她把我拉到身边,整理我的衣袋间的五彩丝带:“你还小, 以后会慢慢想明白的。”   她咳了一下, 按住自己的胸口:“反正, 不管是对丈夫还是对臣子, 都要给对方留个面子。我是想了十年才想清楚的。”   石漏中的水一滴滴的,母后一直挨着我,抚摸我的发辫。   她离开的时候,正殿的宴会也快结束了。萧哲亲自到东宫报信:“殿下, 京兆王他们已经要到了。”   我点头, 韦娘亲自拿了一支碧玉如意赏赐给他。   他磕头, 说了一大段祝福的话。   分赏,博彩头, 全部是事先安排好的。没有一点新意。我实在坐不住,猜想如果此时在东宫门前看热闹, 景色一定壮观。从各宫挑选出的五百名美丽少女手持莲花灯, 夹道欢迎王览的轿子。我看过这些少女的排练,金黄色的光晕陪着女孩们明媚圣洁的笑脸,去向仙境的路也不过如此。     可我是新娘去不得。而且现在, 我必然要坐得端正, 那把象牙骨的丝扇又回到我的手里。我没有一点忐忑不安,就像等待释放烟花的儿童那样莫名的兴奋。   王览进来的时候,外面起了嘈杂声,韦娘率全体东宫人员跪迎。 我只听到王览带着友善的笑说:“韦娘,你辛苦了。”   他从外面走进来,衣服上是酒香, 混合原本梅花的馨香。就像酒化梅魂,清雅满室。 他含笑看着大家散去,就剩下我们两人的时候,算是亲切的问我:“你累不累,是不是烦死了。”     他这么一句平易的开场白使我一下子高兴起来。 我放下扇子,说:“还好, 就是他们在我脸上抹了那么些, 太重啦。”我借着大红的龙凤烛给他看。他开颜:“怎么弄成这样?”   我的脸上抹了厚厚一层上好的米配合香料水磨的脂粉。还用玫瑰胭脂膏打了腮红。白天,我自己看得已经吓得和见鬼一样。到了晚上还不是徒增笑料。   王览把正红色的袍脱下,里面是他惯常的白衣。调侃的笑道:“你一直遮着脸, 这红红白白的可爱是可爱, 也没多少人看得到呀。”   “我哪儿懂呀?”我心想,如此浓妆大概是给新郎看得吧。 如果我国每个新郎都要受这种罪, 不是很可怜吗?可见男人难做啊。   我拍拍手:“紫兰, 快来。”   紫兰这女孩子是善解人意, 手捧一盆清水进来, 后面还跟着一串宫女。   “你倒知道我的心思。”我笑了。   “殿下刚才开始就嚷嚷了,韦姑姑早叫奴婢们备好了。”   我在她帮助下梳洗,王览则手里拿了本书, 坐在靠窗的书案下。当浸透菊花露水的丝棉擦过脸颊, 我今天总算是透了口气的。   等她们离开,半夜里的东宫有几声乌鸦的鸣叫。我蹦蹦跳跳的走到王览那里,坐上他的膝头。他温和的笑着,把我拥在臂弯里:“又笑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这位和白雪一样的人,以后就归我了。我其实不是个花痴,但他身上浓浓的酒意光让我闻一闻,就有些醉了。   “你喝了很多吗?”   “哪里。有我哥给我挡着呢。”王览说,也随意的很。   “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他, 他和你象吗?”   王览思考了一会儿:“不象, 但见过我们的人都说,一看便知我们是兄弟。”   “那改天请他到东宫来做客吧。他是不是很能喝酒?”   王览甜蜜蜜的笑:“是啊。”   我脑海里一下涌出我的红鼻子叔叔:“那不是很怕人?”   王览说:“其实爱喝酒没什么, 关键是酒品要好。不然就贻笑大方了, 其实,我注意到淮王只在皇上面前酒醉的语无伦次。 平时他也不见得醉成那么滑稽的样子。”   我有点瞌睡,瞠目问:“这什么意思?”   王览不回答,他看看我, 问:“慧慧,你是不是要睡了。”   我点点头。   他的脸上有丝羞赧,他已经是个大人,和小女孩成亲也许是有点不伦不类。   不过,他还是很坦然地走过去, 把床上的珠玉收起来,拉开锦被, 对我和气的说:“来。 慧慧睡里面吧。”他第一次那么称呼我,听上去和苏州的八宝饭一样甜糯。   我很快钻进了被窝,今天的被子温软过分,里面是用暖炉温过的,我马上睡得熨贴。那被面的香味,兰桂芬芳。   我闭上眼睛,听到王览也睡上来, 烛光暗淡,想来是他放下了悬挂帐子的玉钩。床很大,他和我还有一尺的距离。   我尽量均匀的呼吸, 但却发觉睡不着。我偷偷侧过脸,看王览闭着眼睛,他睡相特别规矩,两手贴着伸直的两腿。   他的嘴上忽然浮起微笑,也不开眼, 轻声问:“睡不着?”   我应了一声, 他用手撑着坐起来, 靠近我,用手指推推我的额角。 他的手势一遍比一遍柔和。我渐渐有了放松的困意。   就在我要入梦之际,我感觉有一个很轻的吻落在我的额发上。   我,孩子的心田也涌出了一处温泉。 ======== 十 曲断江南   我们成婚以后几天,每天都是玉辇清游,快意逍遥。   这一天, 父皇和我们在御苑一起观看歌舞。   北国的使团带来了乐舞精英, 那些楚腰美女看得我目不暇接。我忽然想起来当日的北国琴师赵静之,就咬着王览的耳朵说了。王览笑道:“那孩子年纪不大,演奏精妙倒出乎尘世。”     “我还欠他一块糕呢。”我笑嘻嘻的说。   “那有何难?你看着满桌的点心,你随意赏吧。”王览注视我。   我摇头:“那怎么可以?不诚心的。”   王览笑着叹气:“我还以为皇太女忘记了竹林的事呢?”   我好奇:“你也知道?”     “是,赵静之告诉我的。他是阳春白雪, 不过他的音乐不是曲高和寡。”   “为什么呢?”     王览喝了一口茶:“因为他真诚啊!文人乐人, 大多顾影自怜。包括我也不能免俗。 可是少年赵静之,却是用心在奏乐,你看他快乐吗? 根本就不和其他乐伶一般妄自菲薄。”   我赞许此种说法,拉了览的袖子一把:“我们能不能把他留下,待他如上宾呢?他也不必受人歧视了。”   王览无可奈何的摇头:“哎,我也问过他。他不肯,说怎么也要在自己的家国。虽说举目无亲,但北方宫廷已经给了他安生之地。他也不求更多。”   父皇看一个少女清歌,看的出神。那少女的嘴很小,轻启珠唇仿佛破了一颗红樱桃。她唱得虽好, 却有为赋新唱强说愁的做作。   我偏头对父皇说:“有个赵静之,怎么还没有表演啊?”父皇回脸看萧哲, 老总管的反应快。小跑着到北方使臣的面前嘀咕。   清歌的美人姗姗退下,赵静之就出场了。他的一身惨绿换成了天蓝。秀气的脸上带着从心底里发出的快乐,亮闪闪的。父皇一看就笑了:“这个孩子出众,又看着喜气。”身边的亲信们连连附和, 赵静之先望向王览,好像见到老朋友一样。随后看了我一眼,感染到我的快乐,随风舞了一下北人的小袖。   “圣上。”他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行礼:“不知想听什么曲子呢?”   父皇随和的笑着:“你捡好听的来唱就是了。”   赵静之的目光却又转到王览的脸上, 王览也点点头。   他推开琴弦,开始弹唱,细听下来, 竟然是连着三首《江南好》 。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此一曲,父皇左右都听得兴奋,北国的使者也有得意之色。   “江南好,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琴弦拨动王览的感触, 他的双目潮湿了。   “江南好,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赵静之唱完,四周鸦雀无声。所谓一曲三叹,正该如此。   看看我们,他收起视线。这个少年,有一种超越身份的自得其乐。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兴致勃勃,王览代表父皇亲手把一面白银筝赐给赵静之。   “乐为心声。”王览一点没有架子,温雅的说:“我为你的境界高兴。”赵静之要拜他,他也扶住他, 不让。     忽然,昭阳殿方向一声晴空霹雳,父皇大惊失色,手里的酒杯咣当一下掉在地上,摔个粉碎。父皇从皇位上站了起来。萧哲走到父皇身边:“皇上,娘娘不好了。”   这秋日的白天,天空霎时乌云密布。紫檀色的云裹着灰色的边儿。父皇和我们一起飞奔向昭阳殿。我心里想:太晚了!今天早晨母亲神色大好,我们怎么就大意呢?   离去了的母亲像睡着了一样,她已经换好了一身湖绿色的湘裙,手里攥着一只荷包。   父皇摸了一下她的脸,回头对我和王览说:“她的脸还热着呢。”   随后,他半跪在地上,哽咽着说:“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我最喜欢这种颜色。”我都忘记了怎么哭了,只是觉得酸涩,迷惘。   父皇又缓慢的打开那只荷包,荷包里面只有几片早已干枯的红叶。   “我第一次见她,她只有六岁。我见了喜欢,就摘下了一枝红叶送她。”父皇带着笑,泪水跌倒他的下颚。他发痴一般。   王览闭上眼睛,泪水涟涟。他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手。   我却没有哭,我呆了,母亲呢?母亲的脸冰清玉洁的美丽,她不会再活过来了吗?不会再对我笑吗?   萧哲老泪纵横,跪在地上:“皇上,节哀。”   父皇暴怒起来:“你们都给我滚!节哀,那么容易?”   我叫了一声:“父皇。”   他的眼睛都红了,好像我不是他的女儿。王览攸的拉住我。   “你们,出去。”父皇有气无力的说。我们都只好离开。等到我到了廊檐,我才听到撕心裂肺的一声:“秋荻!”那是母亲的名字,她说平生最爱清冷的秋日,也就选择在秋天离世。   我许多年没有听过父亲呼唤母亲的名字了,记得我四五岁时,我们在京口的凤凰台避暑。父亲就一边叫母亲,一边亲她。那密密碎碎的吻也会落到母亲怀里的我身上。我看了看天,大雨瓢泼,我现在只有王览了。里面的那个伤心欲绝的男子,妻子的死亡已经打垮了他。   从昭阳殿传出的哭声很快席卷大内。在这种时候,大家都得争着哭,谁哭得响,哭得死去活来,就是忠心。可我没有哭,我欲哭无泪。母亲死去了,我照样得活。我被抛弃在一座荒原之上。许久,我才发现王览蹲下身子,泪眼望着我,好像我是他的女儿一样的慈爱。   “慧慧,哭吧。你是个孩子,别放在心里。”   我真的没办法哭,我苦着脸,求救似地看着王览。   他叹气,紧紧抱住我,我的脸面贴着他的宽大的白衣。什么也看不到了。   只听到大雨下个不停,这秋风秋雨,无情的敲打着宫廷。   这雨也不是普通的雨,它下到我和父皇的生命里来了。   当这一年的第一场冬雪来的时候,父皇的双鬓染上了雪花。他和往常一样处理政务,但也象行尸走肉一样,没有了对事物的反应。   王览每天都很忙,父皇好像急于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他。王览是柳条一样的人,看似柔弱,但你用力压他,却怎么也压不断。满宫上下都带着孝,男人黑衣,女子白麻。下了雪,宫里愈加单调的象冥界。     太傅给我加重了功课。我和王览常深夜挑灯。我总是疲倦的趴伏在梨花木桌上睡去。朦胧中也总有人把我抱起来,放到床上,给我掖好被子。   有一夜我在床上醒过来,看见王览仍在秉烛批阅,厚厚的竹简堆积如山,他的双肩却如此柔弱。   外面在下雪,四周没有声音。看着他的背影,我哭了。 ======= 十一 禁城春寒   来年开春,莺飞草长。父皇还是没有脱去墨色的丧服。王览作为宰相, 和文官省的官员都算鞠躬尽瘁。宋舟去扬州后,京师的军队全部由三叔淮王管理。   这天, 我从御书房回到东宫。竟然看见王览面对着一簇绣球花,带有泥土芬芳的春风顽皮的吹皱了他的宽袍大袖。此刻他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竟然很放松。王家子弟,纵然长相不大端正的,举手投足间也自有贵族的风流气。   我蹑手蹑脚的跑到他的身边,他却仍旧像长有一双神奇的眼睛一样, 自动回过脸。他不是王览!他有寒星样清冽的眸子,笑脸自然的绽放。好像知道自己一定会喜欢对方,也毫不怀疑对方会喜欢自己。   我还没有问他,他已经开口:“我是王珏。”然后才懒洋洋的起身行礼。王珏是王览的哥哥,我久闻大名。今年他二十七八了吧, 可是看上去还很年轻。他和王览长相并不十分酷似,可不知怎么,我一见他就知道他是王家的长子。     “我倒不知道哥哥你今天有空来,你不是云游雁荡山去了吗?”我问。   他笑说:“到了那里,雁荡山的雪已经化了,臣一下子意兴阑珊。就转身回来了。”   我心想,这个人怎么那么厉害呢?这又不是我去太液池,看风景不对就回东宫。听王览说, 他此去走上个把月呢。   他好似看透我的心思:“殿下, 古人说,趁兴而去,兴尽而归,不是自得其乐吗?”我看他的旧布衣,洗得发白。可他的样子绝对坦然自若。   自从上次他坚决拒绝出任尚书后。父亲也不再勉强他。王览每每提起他大哥的清闲,总是一脸羡慕。无官一身轻,谁不明白?可是人在宫廷,身不由己。   我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说,就示意紫兰去端果脯来。王珏笑着对紫兰说:“我只想喝茶。”   今年我们宫内,不再以西湖的龙井为主。大家都一股脑爱上了黄山毛峰。谷雨后的毛峰新茶,不似龙井的绿意盎然,却是黄山的轻云化雨。   王珏问我:“喜不喜欢二弟?”     我很自然点点头,王珏说:“人人都喜欢二弟。可二弟其实挺可怜啊。母亲生二弟的时候遭遇难产。二弟一生下来, 母亲就有了病。不是身子骨虚弱,而是精神不好。”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看一眼紫兰,她的人影早没了。   王珏脸上没有了笑容:“二弟没有说过吧?母亲一见到他就哭闹, 说他是害人精。他那时候多大?到了三岁,他还不说话。人家都以为他是哑巴。可有一天,他对我说:哥,娘怨我吗?原来他只是以为家人讨厌他, 才不开口。娘病的越来越厉害,原来还在有说有笑的绣花。一见了五岁的二弟,就狠下心用针戳他。他也不哭,也不躲。家里实在没有办法,只好送他去寄住在庙堂里。后来娘脑子清楚一点了,才把王览接回来。他说:哥, 让我在杭州出家吧。我怕我回去,娘又犯病。我好说歹说, 才把他带回家。娘过了个冬天,一病不起。名医说,只有东海蓬莱的灵芝酒才能救。王览就日夜不停的赶路,可一到那儿,娘就去了。殿下, 你猜娘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她说,我家阿览可怜啊。”   我的心一阵抽痛,比起王览,母后在世的时候,我是幸福的多了。他的外表下面, 藏着多少痛苦?我泪汪汪的看着王珏:“哥哥你不说, 神慧还不知道呢。”   王珏对我亲切地笑,熟悉的王家人特有的亲切。他淡淡说:“只要你知道就好了。”   他问我:“殿下, 知道为什么你叫神慧吗?”   我还没有开口,他就喃喃说:“明慧若神,就是神慧。如果,如神一样有一双慧眼,辨难言之苦,见埋没之人,是国家的幸福啊。”   这王珏很怪,不等王览回来就离去了。“臣是个山野之人, 受不了这里的规矩。”他笑言,飘然而去。   到了掌灯时分。东宫一片辉煌,松香的味道弥漫。我等着, 可王览没有回来。过了两个时辰,韦娘都从涵春殿回来了。我才等到王览, 他的脸色苍白。紫兰递过手巾, 他把手巾捂在脸上,很久才移开。     “今天怎么啦。你哥哥来了,你那么古怪?”我问,也许朝堂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未可知。   韦娘屏退左右,忧心忡忡地退下去。王览好像从心里发出一声叹气:“殿下, 皇上决定北伐?”     “为什么?”我大惊, 自我出生,两国边境一直保持祥和。突然兵戎相见,有什么原因吗?     “本来,我国守边的将军是李方信,母后去世, 旧例臣子只要服丧九十天。可此次皇上却命令全体官员服丧一年。三月过后,李方信疏忽脱下丧服,为人所弹劾。按说处罚最多是降职。 可皇上竟然命令他自杀。 这样一来, 前天李方信带领官员一百多人逃亡入北境。 北方接受了。因此皇上龙颜大怒,执意北伐。”王览说了一大段,竟然有点气喘。   “谁挂帅?”我的脑海里的首要问题脱口而出。   王览的表情可算痛苦:“这就是问题,皇上非要御驾亲征。”   “那不行呀。”父皇生于宫廷之中,养尊处优几十年。他又是爱好书画,十足的文人气。     “我父亲头都叩出血了,可皇上根本不听。”王览说着,出乎我的意料,显得焦躁起来,他在房里来回踱步。   我无语,王览也好, 父亲也好,总是男人。男人的心象井, 其深如何无人晓。   “明天早晨,皇上还要招淮王单独觐见。”   “找他干什么。我去,行吗?”   “你太小了,”王览拽过我, 和往常一样。把我放在他的膝盖上。深思着。   这个世界自从母后去世以后,就乱了套。我想起王览和我还没吃饭呢。可看王览的意思,是什么也吃不下。那我也就不吃好了。可王览转眼,冲我笑:“慧慧,有没有吃过东西?”   我点头。   他笑着摇头:“骗我可不好。看小手冰凉的,还不吃东西?”   他走出门外,过了不久, 亲手端进来一碗贵妃粥。这种粥是用莲藕,排骨炖山药熬成。滋味鲜香极了。可惜我吃不下去。   王览只好拿起银勺,一口一口吹凉了,慢吞吞的喂我。   我咽了一口,看看他:“你也吃嘛。你吃一口,我才接着吃。”   他也不推辞,张开嘴吃了一口。端详我的脸,微微的笑。   我勉强的挤出笑容,现在这口粥好吃多了。     温暖的感觉,从莲花瓣的瓷碗里传递在我们之间。   人间,仿佛仅存这段温暖了。 ========= 十二 生离死别   第二天,父皇诏令全国, 誓师北伐。   为了给朝廷的北伐作准备, 全国都被动员起来。王妃,公主以下, 每人交纳金银钱帛作为军用。父皇作了太平天子多年,整个南方积累了大量的财物。国库里穿钱的绳子都烂掉了。所以 父亲以为他有必胜的把握。     “我会在洛阳为你的母亲修建寺庙。”父皇说。 我从来没有想到潇洒如父亲的男人,眼里的悲凉如此深刻。韦娘说,对你最爱的东西往往你花最少的心思。可是, 有一天失去了。你就会把整个心都扑上去做无意义的补偿。逝者已逝,活人的哀悼,安慰的可怜的——往往是自己。      “父皇,为什么是在洛阳呢?洛阳的寺庙还少吗?”我问。   父亲说:“因为洛阳是牡丹之乡。牡丹是花王,除了它, 没有一种花配得上你的母后。”父皇生硬的想抱我, 我想避开,可还是被父亲搂进怀里。父亲的怀抱比王览有力,他的气息中有我的气息,人们常说,女儿的骨血来自父亲,这大概是真的。   “父亲,你不去行吗?”我终于说出口了。     “不行,一个君王说出来的话,如果更改就是历史的笑话。”父皇皱眉,他皱眉的样子酷似我,就是有一个好看弧度的眉头。   “你不用担心,扬州刺史宋舟是副帅,他年青时代就成名了。北方人有个歌谣,不惧淮娘,但虑宋虎。”父皇说起自己的老臣,几个月来第一次露出笑脸。   我张大眼睛问:“谁是淮娘?”   “你三叔啊!”父皇笑出来。他的嘴角有种神秘的气息:“神慧,别小看你三叔,他不简单。好在我们有个王览,你知道吗?你三叔怕他。”   我不理解:“为什么怕他?连东宫里专门打扫的粗使丫头都不害怕王览。”     “对。可你三叔不是一般的人。如果他有粗使丫头的心,他根本不怕。就是因为他的心太大,他也害怕的越多。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当初选览?”     我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过,仅仅是览俊雅,温和,有才,我觉得任何一项都足够给我“做伴儿”了。      父皇的神秘笑容越浓:“你母亲说, 那天在一群少年中她只看见他。他象水,以柔克刚,滴水穿石。神慧, 你知道为什么有的人凶狠?因为他怕了。他只有通过外表伪装自己。你没有猎过狼。你知道面对猎人,当普通的狼用瓜子恶狠狠摩擦地面的时候,狼群的首领是怎样的吗?”     宫室里一片宁静, 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   我一直在思考,我的幼小的身躯里,有天神庇佑的早慧。   父皇说:“狼的首领会不动声色,那种神情象极了在笑。”他叹气:“我从来没有猎到过一只头狼。 你三叔, 也没有。只有那个人。。。。。”他停止了,眼睛中有泪。我猜那是二叔,父皇对二叔,原来始终有瑜亮情结。   父亲出发之前, 我开始出席早朝,父亲明令,皇帝北伐期间,由皇太女监国,京兆王摄政。按照我朝惯例, 监国者必须配剑。尚方宝剑,生杀予夺。我腰佩嵌有翡翠的青光剑, 着实威风。可我从来没有使过剑。我可没有告诉过别人。   王览的身边明显多了一群奉承的人。王览告诉我, 以前他在尚书省议事,都有人提出各种意见。可现在所有人,包括他的父亲,都不敢发表看法。有时他故意说错,可老大人们毫无微词。只有他的父亲半询问半严厉的看他一眼,终于没有反驳。王览说,当时他心里难过极了。王览既为宰相,又为王爷,从这时开始,人们叫他“相王”。只要他在花园中稍稍弯腰扶一下风吹倒的篱笆, 马上引起惊呼“相王殿下,让奴才来!”经过秘书省的兰台下, 他见过去的少年同僚谈笑风生, 自然踱步进去。看见他大家就全部不敢笑了。王览只好随便挑几个问话, 胆大的回答的恭敬,胆小的战战兢兢,好像老师面前背书一样。王览这个人最见不得人受罪,也就离开了。我受这些都好些年了,其实也没什么。东宫以前关了一只鸟,现在是两只。说到这里, 王览幸福的一笑:“好在, 鉴容还和以前一样。”我有很久连华鉴容的信都不见了,想到他和我承欢母后驾前的日子,美梦有如镜中花, 惊觉已隔数重山。   父皇出征前的两天,桃花开了。我国宫中种植花木,按四季选材。 也就是一年四季在宫廷里, 都花开不败。桃花开起来时, 东宫好比香雪海。重瓣的花朵红玉一般燃烧人心。早上起来, 看见书桌上的一盏琉璃灯—— 那是七夕时华鉴容送的。结婚的时候,我把它放进箱子里去了。我抓王览的袖子:“这是谁拿出来的?”     王览不慌不忙,桃花春风,映的他脸粉色:“是我啊, 慧慧。灯是要给人用的。这盏灯那么漂亮,老不见光怪可惜的。”   我的娇气改不了, 说:“谁要你多管闲事?”   王览把手里的毛笔搁下:“慧慧的事情是闲事吗?哎呀呀,天下竟然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小媳妇。”他竟然开玩笑了。虽然第一次听他叫我媳妇,感觉象吃了刚出锅的芝麻汤圆, 甜甜的,又烫的慌。     我们送父皇出宫这天,回到东宫很晚。父亲离开的时候已经一身戎装。他只是握了我的手,说了:“女儿,再见。”我不该哭鼻子的, 可就是觉得眼角酸重, 大约是风太大了。我望着父亲御车离去,流泪了。     人的一生, 不知道要说多少遍“珍重”, “再见”。几番重复, 但每一次含义却不同。九岁的我, 还不知道,这次就意味着我们父女的永别。命运有着最残酷的顽皮,无论老少,高低贵贱,都身不由己受到它的捉弄。   我和王览进入东宫的时候,韦娘不在。紫兰欲言又止的看我, 还是王览说:“你有话就说出来,无妨。”   她跪下了:“两位殿下, 韦娘昨天开始就不大正常, 我看她恍恍惚惚的。刚才, 她一个人在桃花林里, 哭一阵, 笑一阵,把奴婢吓死了。”   王览大惊:“她昨夜在哪里?在涵春殿吗?”   “是。”紫兰点头。   “你马上去涵春殿,看看有什么事情发生?算了,我自己去。”王览已经走了几大步, 又走回来, 拉住我的手。   我们在一大群人前呼后拥下进入了涵春殿,涵春殿的角落里。 也点缀着疏落的桃花。因为单瓣,花蕊显得孤高清淡。     我们进殿,林太妃的跟前人马上跪过来:“皇太女殿下,相王殿下安好。今天, 咱们吴王殿下和老太妃说了一上午的话, 太妃过了午后, 睡下了。要不要奴婢去回禀?”   紫兰走过去,说:“你怎么那么不机灵。两位殿下来,哪次惊动过太妃了?韦娘在哪儿?”     那宫人赔笑道:“姐姐说的是, 在西边吴王的书房呢。殿下们随我来。”   王览奇奇怪怪的撇下我, 径直往西边走,西厢的门口堆积着残留的桃花瓣,似乎昨夜西风泣血。我急匆匆的跟在后面,这晴天里,这里的屋檐竟然滴水!   随着“吱呀”一声, 王览打开门。韦娘的声音波澜不惊:“相王殿下。”   我在王览的背后踮脚看,我二叔吴王坐在阴影处的椅子上,闭目养神。面前的白瓷梅瓶里,一枝弯曲的桃花红艳艳的俏。     我跟着王览向前了几步,忽然,王览把准备走过去推二叔的我往自己身上一带,他的手掌把我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不漏。   白日的黑暗中,我听见女人们的一片尖叫。   不是凄厉, 而是恐惧。 =========== 十三 风雨荼酷   我二叔吴王死了!   等我静下心神,他的脸上已经蒙上了白色的丝绢。     王览在颤抖,春风把沾了水的桃花碎屑带到他玉色的衣裳和手腕上,斑斑点点好像渗出的鲜血。“为什么, 为什么?”他喃喃,我也想知道原因!   韦娘把一道明黄色的绢书呈给王览:“相王,这是皇上的手书。奴婢昨天就得了,皇上说,皇嗣年幼,吴王有大才, 但为国家计,让奴婢劝吴王鸩酒自裁,以绝后患。”   王览把眼睛瞪得老大,呆呆的看着韦娘。他那痛苦的表情,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好像把五脏六肺都揉碎,还是不能填补他的困惑和怅然。     过了很久,他才低头望着韦娘,问:“吴王殿下留下了什么话没有?”   韦娘跪着,风吹得她的发丝颤巍巍的。她小声地说:“吴王并无怨言。圣上准许他在母亲身边伺候半年,又让奴婢给他送终。到底是恩典。”她面无表情,美丽的脸庞是木偶一样的麻木。      正在此时,从涵春殿里有传出一阵喧哗。一个太监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手指着后殿:“不好了, 不好了,老太妃吞金自尽了。”还捧着一张纸,我拿过来看,工整秀丽的小楷书写着:“妾身年老,孩儿单独上路。妾唯恐其寂寞,因此了却残生。伏愿万岁旗开得胜,愿皇太女福泽无边, 愿天佑我朝。妾母子死而无憾矣。”     王览的脸色惨白, 他一言不发,用手扶着太师椅子,勉强坐下来。韦娘还跪得和个没有生命力的石雕似的。我只好吩咐紫兰:“去把萧哲叫来,准备国丧。”三月桃花的春天,我又要面临丧礼。我从来不了解父皇的心灵, 王览——母亲说的“他太善良”。狠不下心,哪里有皇座, 哪里有权力?我没有哭泣,从这天下午起,我觉得我的心田确实是有着残酷的种子。   虽为国丧, 但战争期间一切从简。先帝宠爱林妃,在自己陵墓的边上专门为林妃预造了园寝。从给吴王母子下葬开始的那天,天空就大雨倾盆。前线的奏报也是不利的,北方的气候使南方将士水土不服。全国的降雨又使道路泥泞,部队行军举步维艰。王览主持朝政回来, 坐在东宫的窗前,望着屋檐的水柱沉默。从侧面看,他明净而忧郁,特别孤独。我也不去打扰他。   “如果今年青州和兖州的粮食不能丰收,我军就会有困难。 因此,拖得时间太长没有好处。”王览对我说。到了五月, 战事根本没有进展,虽然宋舟攻下了北方八城, 但部队还没有推进到北方的腹地。北朝的皇帝准备迎击,由于暴雨山洪, 双方的主力根本没有交手的机会。   韦娘有点苍老,眼睛下面鱼尾纹在阳光下怵目惊心。头发里也间或有白发出现。她说她只有我了,一生守着我到她老死。     在父皇离开以后,我们开始接触太平书阁的奏报。红蓝色的丝带的奏折一直会放在金色的秘匣里。但我和王览都知道,太平书阁永远只忠于皇帝。 因此, 我们得到的每一个消息,父皇肯定都知道。 但是,给父皇的消息,我们却没有权利过问。   五月底的一个雨夜,安寝之前,王览按照这几个月的惯例打开了匣子。屋里昏暗,烛火下墙上好像有鬼怪的浮影。他短促的“嗯”了一声。我看到,今天的秘密奏折上竟然是黑色的丝带。怪不得王览感到惊讶。     王览看着看着, 脸上霎那间比死人还要苍白。他把奏折放在手里, 用陌生的眼光望我,不堪重负的样子把他的风度几乎打垮了。好像别人把整个世界都放在他这不到二十的少年身上。      他定神看住我,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我看到他的眼睛里, 有千百种不同的神色掠过。他手上奏折的黑色丝带,龙蛇兰一样无力的脱垂着。   忽然, 他撩起了白袍, 面对我跪下了。我从我坐着的床沿上几乎弹起来。   “览?怎么回事?”我颇为不悦,但我预感到, 我害怕他说出下面的话来。   “这是太平书阁的首领写的。今天下午皇上驾崩。宋老将军决定连夜回程。太平书阁的人已按照先帝旨意,把全体官员控制起来。”他说话, 好像呼吸都不正常了。   “皇上节哀。”他对我叩了一个头。   天崩地裂, 莫过于此!   我的父皇驾崩了?他出发前的种种行为, 是否意味着他已经没有了继续生存的决心呢?他离开我,我不到十岁!无父无母,就要做天底下最难做的位置。连我最亲近的丈夫, 也得跪在我面前磕头!     我六神无主,坐在床边, 我的脚还够不到地面。过了一会儿,王览抱住了我:“慧慧, 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泫然欲泣:“我不想当皇上, 我还当神慧。”   他不但没有安慰我,反而很严肃地用双手捧住我的脸蛋:“不行。你只能当皇帝。”   看到我没出息的哭哭啼啼, 他说:“你是怕?是吗?”   我真的怕, 我怕自己成了疏远的对象,最亲近的人也不向我展开心扉。我怕我陷入了大人们的黑暗斗争,再也找不回我的快乐。     王览握住我冰凉的手, 把我的手捂在他的胸膛。“你不能怕。不该怕”他说:“斗争,孤寂,上天,入地,死亡,我都陪着你。你怕什么?”     我不该怕吗?可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王览的怀里哭得伤心。   由于宋舟,王览家族和太平书阁的努力,我顺利的君临天下。当我坐上雕有九条游龙的宝座的时候,我感觉到霞光在我的脚下, 我的父母看着我。   父皇的葬礼举行的时候,我远远见到了一个人:华鉴容。我看他的时候,他没有一次在看我这里的方向。参加完葬礼他就回去了,连申请觐见都没有。可悲,他上次离开时是秋天,穿着白麻孝服,回来时是初夏,他还是穿着丧服。再次离开,仍是一片凄凉的心情。   “华鉴容走了。”韦娘帮我洗发的时候,我说。虽然只是想轻松提起的, 但却沉重的如有千斤。   韦娘给我洗发很认真,每一丝发都要用象牙篦子理过,洗干净后沾上茉莉香水打均匀。直到长发光滑黑亮无比, 她才满意。虽然她好像是最可怜的, 但她却出乎意料没有把自己的悲哀的影子带一点到我的身边。      她好像记起什么:“陛下,先皇后说华公子什么, 你知道吗?”   我摇头。   “先皇后说, 鉴容是璞玉, 不琢不成器。 磨砺磨砺他是帮他。”   韦娘又说:“吴王就是从小太顺了,犯了功高盖主的忌。”她苦笑了,馥郁的茉莉花香也减不了她眼中沧桑:“陛下知道先帝为什么会软禁吴王吗?只是因为一个桃子。先帝到我们府里, 吴王说韦娘去把新桃子拿来。我去了,那些桃子是吴王在道观里的奶兄弟在终南山种了送了他的。但是先帝爷的眼里一下子就不高兴了,我是个女人,看得出来。后来才知道, 吴王的桃子比皇宫那年进贡的桃子都要大,都要甜。”   她说完了,又笑了笑。   我不响, 鉴容远离皇宫, 吃点苦,对他也许真有好处。   外面是苍翠满目,夏天来了。我坐在东宫的亭子,晾干头发。   王览浅浅笑着看我:“这半年头发倒黑了不少。”   他在把玩一个印章,鸡血石的。玉润的浅灰色条文上, 一抹鸡冠红。   “这是吴王开春的时候送我的。”他凝重地说。   自从父皇驾崩,吴王与他兄弟恩怨自然了结了。 谁都不敢去谈论其中的是非对错。   “我看看。”仔细对这光线一瞧, 就篆刻一个字而已:忍。   “是忍我吗?”我试探的一笑。   “当然不是,是忍岁月。皇帝快点长大吧。”   时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 绿了芭蕉。 三年一瞬而过。   我长成少女了。豆蔻年华,婷婷玉立。我的人生, 脱离了稚气, 走向了未知的风雨。 ====== 十四 旧识重逢   新君登基以后,也有三年的丧期。   直到我过了十二岁的春节, 我们才第一次大规模的庆祝节日。   大年初二的这天清晨,天没有亮我就起床了。和往常一样,王览先去上书房处理奏折。紫色的云霞浮在天边, 预示这是个好天气。侍女们伺候我梳妆。我的个子长得很快,与阿松也一般高了。淡淡抹些上等的蔷薇粉,唇上点些玫瑰花膏。紫兰问我:“陛下,今天还梳盘云髻吗?”我嫣然一笑,涂着粉色蔻丹的指甲在空中一划, 她就知道了我的意思。不一会儿功夫,她就梳好了一个灵蛇髻。十二岁, 说女孩不是, 说姑娘还小点。 可看着自己鲜花般怒放的面容,一种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   吃了碗八宝粥——我还是改不了爱甜食的习惯。早膳后前往太极殿,我对于这套习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登上十六人抬的肩舆,冬日清晨的寒风迎面而来。祖宗立下的规矩,再冷的冬天也不许皇帝坐暖轿,以保持先祖质朴的遗风。前呼后拥的好几百人, 和演戏似的往太极殿去。如果细心的听,虽然几百人的队伍,步伐却整齐划一,一点也不乱。我深吸口气,冬天的气息钻进鼻孔,些微的辛辣,令人神清气爽。看着朝阳的红光,我满意一笑。太平的第三年头,还算风调雨顺。北朝与我朝的战争不了了之, 虽然南北双方都还僵持着, 但有“神刀关延”这样的猛将守边,我也不大操心。我童心未泯,在肩舆上表情想必变化多端。这是个最安全的地方,太监宫女守卫只被允许平视和俯视。所以,没有人看到最高处的我。可是, 肩舆上面的我冷哪!高处不胜寒——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到了太极殿,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王览看到我的灵蛇髻,又是不易察觉的笑容。他已经完全脱离了少年的腼腆和柔弱,整个人, 是面临千丈绝壁的寒潭,有担当有气势。的99bcfcd754   先讲了兴修襄州水利事,我问工部尚书。“你们怎么老要钱?这一年年叫老百姓富商捐,国家拨银子, 怎么湖北, 湖南老是水灾?今年朕就不拨银,也不要叫大家捐了。 查一查, 去年, 前年,哪些人担任过这发钱一道道关口的官儿,叫他们把家当都捐个一半出来。”   我说话不怒而威, 看工部尚书吓得双腿打颤。我又加上句:“黄尚书,你今年才到任的,我说的不包括你。你们工部做事也难,派下去的人倒受地方官的治。”   黄尚书个兢兢业业的人, 当个尚书了,女婿问他借条裤子都要讨还。这是朝官们流行的笑话, 也不是笑话。我和王览看到过太平书阁关于他家产的详细奏报。说他清贫的家徒四壁并不为过。 可一个人标榜清廉, 当上个二品官还系着麻绳一样难看的腰带,这不是我朝的难堪吗?说起太平书阁, 最大的妙处在于,除了我和王览, 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可官员们家的书童,女佣, 甚至小妾和兄弟, 都可能是太平书阁的成员。   另外的大事是防务的调动和吏治的改革。 我对王览点头:“摄政王, 你谈谈吧。”   王览侃侃而谈, 这些话我们昨天都商量过的。自从王览摄政后,群臣发现他对敢于直谏者青睐有加。所以, 逐渐发言者就踊跃起来。 王览年轻爱才, 全国的有识之士纷纷投奔朝廷。我常说他:“你是伯乐。”   退朝以后, 我和览匆匆用了午膳就赶往上书房,今天下午按照排定的名册,召见的都是知县一级的官员。看老中青黑压压的跪了一地。说了平身赐座。我品着香茗,等待王览发话。王览春风和乐的一笑,我肯定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以为他在对自己笑。他的目光逡巡一遍, 在每个面孔上停止几秒钟。     王览清清嗓子,开口说:“各位,今年皇上任命你们当上知县。小小一方土,父母百姓官。诸位要用心, 是我不必说的了。只是这政治的事情, 还是讲求中庸之道。当青天严酷的逼死人,当好官不顾尊严的求取扬名。都是不符合朝廷的宗旨的。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众位明白。”     按照规矩, 众官全部退出。听到太监报名字, 再一个个进来谢恩。   王览对胡子花白的山阴知县抚慰说:“把你们年纪大些的放到县里,是指望你们给年轻人表率。”我对老者点头微笑, 赐以紫金锭一对。     最年轻的知县蒋源,才十七岁。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王览亲切的拍拍他的背:“你还年少,当是历练吧。”我对蒋源眼里激动的泪花,印象很深。   “蒋源,你是少年名士,此次赴任, 寡母带去吗?”我问。我看过他的档案。   “回皇上的话, 巴西路途遥远,臣不敢带母前往。”他说话中气十足,一副初生牛犊的样子。     王览说:“巴西是远了点,过一年就把你调回到浙江来。不过,你可不要辜负皇上的信任。”   “臣不敢。”   二十七个人接待完,我坐得脖子都酸了。刚要站起来, 王览却轻声笑着摇头:“皇上, 还有呢。”     “还有?”我一撇嘴,我可不是这个时代的普通女子,我是学过九章算术的。这二十七个我会算错?     “有, 不过是在观水亭。”他卖个关子。     观水亭是西池边上一个八角的亭子,四面都有纱窗遮盖。 夏季的时候,坐在檀香木的亭中, 望着亭子中间小小的八卦形碧水池。人生写意,尽在此中。   王览带着我走到亭边,先走了进去, 就听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喂, 相王殿下,亏你写了那么些信, 把我从扬州的美女那里骗回来。还饮酒赋诗呢? 小气! 就是给泡了一壶茶。你怎么对得起我?”     这个声音模模糊糊, 我好像听过。扬州? 这是......?   王览也随意的笑哈哈的:“老是醇酒美人。你以为自己是杜牧啊?十年一觉扬州梦, 你可别赢个薄幸的名声。叫你回来是要你做事的。”   我走了进去, 那人背对着我,高挑秀雅的身材。衣服是冰蓝的上好丝绸,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 巧妙的烘托出一位艳丽贵公子的非凡身影。   他听到声音,脸上带着笑,回过头来。那笑容颇有点风流少年的佻达。下巴微微抬起,杏子形状的眼睛中间,星河灿烂的璀璨。华鉴容 !   他收起了笑容, 跪下行礼:“皇上圣安。”那种收放自如的潇洒不存在了,他和其他臣子一样恭敬。也许多了一点冰冷和疏远的意味。 他的孝期两年前就满了, 召他回朝,他说是先要游历中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云云。没想到混到淮左名都的青楼里去了。不久以前, 我的表姐,淮王之女永安郡主告诉我,华鉴容如今在竹西佳处偎红倚绿,和名妓们互相唱和。我还不信。如今听他自己说了,还就是如此!   我微微一笑:“平身吧。王览真坏,快元宵却把华鉴容华公子叫回来。扬州明月夜,元宵节灯会的热闹天下驰名,我们这里哪里比得上?”   王览也不说话,只是笑着。   华鉴容打量我一番,走到了王览的背后。背起手,嘴角翘起。才慢条斯理的说:“几年没有参见,陛下把臣都成了野人了。谁不知道宫里的灯会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扬州虽然美人多,可咱们宫廷砸得起钱啊。”   王览推了他一下:“胡说,京城也有的是禀山岳灵晖的佳人。”   “是吗?这次元宵节让我见识见识。”他隔着小水池俏皮的笑着瞟我一眼 :“皇上恕罪, 臣鄙陋,皇上包涵点。”     眼睛看到王览,他马上就亲热自在多了:“快,拿些好酒来,你不能食言的。” ======== 十五 元夜暗香   正月十五元宵节,久违的热闹又回到宫廷之中。   我坐在西池的水榭之中,身边围绕着一大群皇亲国戚的女儿。我的表姐永安郡主千桦,二八佳人.美色闻名京师。珠围翠绕,显得她越发姣好,她笑语盈盈。“陛下,宫里好久没有那么多人啦,臣为了今年元宵,专门裁了这身衣裳呢。”   在夜晚的彩灯下,她五彩的裙裾显得巧夺天工,上面还缀有珍珠,真是漂亮。我笑一笑:“阿姐你穿那么好看,是不是想找婆家了?”   周围的女孩子轻快的笑起来,她脸红了:“陛下是取笑永安呢。”说完她用春葱指头拢了一下鬓发。我真是羡慕她,身材婀娜不说,举止也那么女人味儿的曼妙。   她扭过头, 隔着西池,朝对面的回廊看。我顺着她的眼光,看到了一池碧水中倒影的千万华灯,象数不清的星星,在童话般的意境中亮闪闪的眨眼。花灯攒列,交互生光。 回廊里,王览周围坐着少年亲贵,览背对我们,一身白衣象是染了西江月色。潇洒的身姿让人想起酒醉的李太白,恍若乘风飞去。他的对面,是华鉴容,他带着特有的孔雀式的骄傲笑容,亮丽的眼睛使这元宵的灯光黯然失色。   “在扬州,人们叫鉴容哥哥‘芍药公子’。据说他每追求一个名妓,就给她送大把的粉色芍药。”永安郡主若有所思的说,我知道,她的眼里除了华鉴容没有别人。   “大红色的芍药不是更美吗?”我问。   永安郡主回眸一笑:“谁知道,也许,鉴容哥也能收心。”她咬了咬玫红的下唇,凑近我贴着我的耳朵说:“陛下,永安是喜欢他的。”   我的心里一沉,她在暗示我为她指婚吗?她是我的表姐。我的三叔淮王,有许多儿子, 却只有一个女儿,把她视为掌上明珠。虽然王览一直对淮王有着戒心。但毕竟是一家人。她和鉴容, 亲上加亲未必不是好事。     我还在思考着,萧哲老总管已经跑来:“皇上, 相王殿下要奴才过来请陛下和各位移驾到明光殿,观赏歌舞。”   我点头,把手伸向阿松,她扶着我和大家一起进入明光殿。   明光殿中摆放着一个个席面。大家入座后,台上一群少女就表演起了“采莲舞”。宫中每年都从民间选取女孩子进入梨园学习。这三年大忌后的宴会,想来女孩子们是盼望已久的机会,所以精彩之余, 还有彼此较劲的味道。   王览在和他老父王铭大人边说边笑,王铭今夜红光满面,也没了自从我登基以后对儿子的拘谨。我也很替他们父子高兴。环顾四周,对着戏台上出神的,吃着蜜饯闲聊的,和心上人眉来眼去的, 都有。只是不见一个人:华鉴容。   我和华鉴容一起长大,刚才永安郡主的话老压在我心上。探探他口风, 再指婚。也算对得起当年的情谊了罢?我对王览说:“朕去更衣,你叫大家随意吧。”王览含笑看我一眼,点点头。他是不能离开明光殿的,不然,大家会胡乱猜度, 好好的一个元宵夜就给毁了。   老实说, 我并不知道华鉴容在哪里。可我们小时候,一到月圆之夜,就喜欢到一个地方去。这只有我和他知道。因此我命令随从在后面安静等着,一个人进去。   西风飒飒,桐叶萧萧。远处金碧楼台,歌舞升平。外面元夕,灯烛辉煌。可那人,偏偏还在这灯火阑珊处。     我走进那个废旧的偏殿的时候,华鉴容两腿伸直, 靠在窗台上,明月剪影下,他对月独酌。嘴里还念念有词:“似共梅花语,尚有寻芳侣。着意闻时不肯香, 香在无心处。”   我笑了:“你呀,是为赋新词在强说愁吗?”   他很惊讶得看着我,似乎没有想到我还会在这里出现。大约半醉了,他竟然在窗台上不动。过了一会儿, 才嗫噜出两个字:“阿福。”   我现在不是阿福了,豆蔻梢头二月初, 我是个美丽入画的窈窕少女。   可我还是微笑了一下,和儿童时候一样。我一跃踏上窗台,他只能屈膝, 把窗台让出一半给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热切。     “你不是说要看美人吗? 为什么还是跑到这儿来。”我问他。   他不说话, 只是用酒后更加明亮的双眼凝视我。自从我当上了皇帝, 除了览没有一个人敢于这么看我。   我回避开了他的眼睛, 看着洒在窗台上的淡月的藕荷色光影。 我说:“鉴容,其实现在我们也挺累的, 你回来, 太好了,帮王览一把手。”   “相王行事,过于缓和,有些并不可取。”他懒懒地说。我猛抬头望他。   他又说:“我对相王说过。宽仁并不能治天下, 没有狠心, 这国内的腐败怎么改?”   我勉强一笑说:“今天元宵节, 谈朝事太煞风景。你觉得永安姐姐怎么样呢?”   他略微吃惊,过了好一会儿,说:“很美。”   “那么,如果你们一起,不是很好吗?本来就是一家人,这么不就更加热络了?”我说。   他低头,不说话。   “永安郡主对你的心意你知道吗?如果永安姐姐嫁给你,给你们操办婚事朕不打算俭省。都从宫内开支算,办的风风光光的,不好吗?扬州那些女子,地位总是低贱,而且你也......”   “陛下。”他突然打断我,居然有人打断我!?   “陛下把我当什么?我是陛下御苑里的鱼, 陛下就可以随意把我和人家凑在一起吗?”     我张口结舌, 这是什么态度?按捺住自己的火气,我冷笑着说:“你果然是离开宫廷太久了,忘记了该怎么说话。”     “该怎样?看看王览,他知道怎么样,他快乐吗?就是你们这些人,把他压得连气都不敢喘了。”他说到后来, 简直可以算对我在吼了。   “我们这些人, 是哪些人啊?你以为我就可以自由自在的呼吸?我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青楼美人,好酒啊,芍药花啊。 就可以使人快乐?”我反唇相讥。   “这是我的事情。 我不要什么你指定的妻子。 我有的是女人,但不要妻子。”他也报以冷笑, 看来,他是醉得不清。   我不想和个醉鬼说下去。想到不能离开明光殿太久,我打算离开。我刚挨到地面,背后的他把我用力的一拉。我的心里跳动得厉害,想甩开,又没有力气。他的大眼睛盯着我,呼吸急促。     很远处的大殿传来一曲悠扬的洛阳笛,一片云彩飘过月亮。我们的面前,顿时暗了下来。   在这个瞬间, 我感觉他低头,吻了我。他刚才那么激烈的怒火,落在我嘴唇上的吻却有春风化雨的温柔。他也不深入, 只是把唇印在我的唇上面。   他的嘴唇,感觉象丝绒。   他居然吻我的唇,连王览还没有吻过的地方!   宁静的空气响起“啪”的清脆声响。我这才意识到,我扇了他一记耳光。     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浑身颤抖:“你,大胆。”然后, 我跑开了。   回到明光殿,屋内暖意融融。王览在桌子底下抓住我的手:“怎么那么冷。别吹风了。”看到他的清明笑脸, 我有些慌乱。   他兴高采烈,白皙的脸上有着可爱的红晕。活像一朵出水的红莲花。我都快气死了,我喜欢的明明是眼前这个人啊。该死的华鉴容, 我要治他罪!   “这是什么呀?”王览笑着,手指指我的嘴唇。   我的心一下子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倒是一无所知的,小心的从我的唇上取下一点植物的薄絮。     西池边的烟花燃放的时候,我和王览站在一起。大家的欢呼赞叹此起彼伏。     “慧慧,今天我准备了一样东西送给你。”王览对我说,他的声音如仙人的乐声,温柔悦耳。      霎时间,我想哭。 ========= 十六 玉盟光约   银河横亘天空,月光透过窗纱,长夜漫漫。   我和王览睡在温软的香襦中,水晶帐子琉璃枕,都比不过我手腕上的碧玉镯。   “我少年时代就得了这块碧玉,本来想送给母亲的。可惜母亲过世了。现在打成镯子送给我的慧慧。慧慧以后别不要我了。”王览温柔的说,边说边笑。手指抚过我的臂弯。   “你以前怎么不送给我,非得现在?”我说。那玉在腕上,温润如他。   “以前你还太小,手臂又胖乎乎的。我想到你大一点,才可以打造出合适的。让你一直可以戴着。”王览认真的说,他抱着我,手指在我浓黑的头发上缠绕。   我心里仍然在为今晚的那件事烦恼, 但对览从何说起?我贴在王览的怀里,闭上眼假寐。他没有说话, 过一会儿,他却把嘴唇移到我的眼睫毛上,吻了我的左右眼皮各一下。他对我的耳朵吹气:“坏宝宝,就知道你没有睡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微, 但在我耳里的气息却异常的灼热。我的心跳欲狂。一切复归于沉寂,我们就这样睡去了。     第二日,王览在文华阁举行赏梅大会。参加的大约就是昨天那些人。华鉴容没有出现。我算是松了口气。红梅绿瓦, 满院一片香雪海。到了日暮,众人纷纷散去。我还是依着王览在阁中,凭栏眺望。黄昏疏影中, 见到那个最不想见的人姗姗来迟。   “皇上, 相王,臣来迟了。”他脸上倒是满不在乎。王览微笑:“其实无妨,今天众人很早就散了。本来我想在这梅花阁中饮酒,只是没有良伴, 你来就太好了。”   我也勉强笑了笑,对王览说:“我以为你是不喜饮酒的呢。”   王览说:“男人谁不喜欢喝酒呢? 只是比鉴容强的,我不能去要人家陪我喝; 比鉴容差的, 我也不屑与和他们喝。天下,只有鉴容是我的酒伴。”   华鉴容听了,默不作声。只是看着王览,他的黑眼睛有点湿润了。   酒端上来的时候,王览问我:“陛下,这次华鉴容回来,朝廷可以安排什么职位呢?”     这事王览和我说过,以华鉴容的名望和皇亲的资历。安排个二品官是没有问题的。 我虽然讨厌他。但在这种人事上却不该打压他。 我一笑,不冷不热地说:“户部的事情太多了,我看宋尚书年过古稀,身子不好, 忙不过来。三番两次要告老还乡,叫华鉴容顶上去也好。”我说完,瞟了华鉴容一眼。他的脸色泛白。     “臣不敢, 臣有一个请求。 让臣离开京师, 臣愿意到巴蜀,南粤去当个地方官。”华鉴容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酒杯。一瓣梅花随风潜入他的酒中。     王览反对:“那怎么可以, 现在朝廷需要用人。年轻的,除了你谁也拔不出来。就是选了一个, 没有你的身份,朝官们也不买账。”   华鉴容自嘲的笑道:“我算什么,谈何身份?我父母双亡,成事不足。年前不过是扬州城里的买醉人。”他还不算失态,说完头一扬,把酒一干而尽。那杯中空空如也,梅花瓣不见了。     王览何等聪明之人,沉默片刻,凤眼里清亮的光就看向我,好像怀有疑问。   我一下子恼了:“华鉴容,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是先帝的外甥,你母亲是我国的长公主。你谦逊,不把自己是皇亲当回事。可你也不必那么矫情。你要到偏远的地方去,又是逃避什么?王览是你的好朋友,你今天尽管说清楚。”我说完才发现自己是在发作他。他今天果然是不该来的!   华鉴容拿酒杯的手指都颤抖了,他反而直起背脊,似笑非笑的说:“逃避什么?我为什么要逃避?陛下要给我指婚, 我不愿意,所以对陛下有所冒犯。当相王的面,陛下就想我这么回答,不是吗?”     我听了, 差点昏厥。这个华鉴容太狂了!我气的把手里的酒泼到他的脸上:“你放肆!”   王览连忙站起来:“陛下息怒。”他走到华鉴容的身畔,用很严肃的口气责备他:“你在家是不是喝醉才来面圣?虽然年轻,说话也要自己检点。”王览是背对我,可我仍然看到,他责骂华鉴容, 同时却把自己的白手帕递给他。   华鉴容的俊美脸上和给暴雨打湿了一般狼狈。他桀骜的微抬下巴。手指掐紧王览的手绢。也不去擦脸。   王览好像真的生气了,他匆匆说着华鉴容:“太不象话, 快给陛下赔罪。”听了他的催促, 华鉴容就要哭出来了的样子。可他终于跪下了:“陛下, 臣今天失礼了。请陛下责罚。”   王览看我稍有缓和,就说:“陛下,鉴容已经跪下了。今天的事情就算了吧。先皇后是最心疼鉴容的。要是看他现在这么不知轻重, 肯定会伤心。”他这么一圆场, 我还怎么治华鉴容的罪?我的王览,太善良。对于这种事, 他到底是迟钝? 还是傻?抑或是宽容?     再也不想多说, 我拂袖而去。穿越夜晚的梅花林,我余怒未消。对着身后的太监宫女一摆手:“不许跟着我来。”     我小时候,常常在文华阁偏北的一个小天井里躲着人。这里在春天,就会稀稀落落的开几株芍药花。我母后说,华鉴容有艳色而兼傲骨,像芍药花。但华鉴容却不喜欢这个比喻。今天我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这布满灰尘的小天井,文华阁里的秘书郎到了夏天用这些天井晒书。可现在还是二月, 除了我,只有几只麻雀。   天已经黑了, 我却不害怕。那墙角的芍药花早已枯死。华鉴容说过,诗经里说,芍药又叫“将离”。他还说:“人们要离别,才送芍药花呢。 有谁喜欢自己一到别离就被人记起来。”少年时代的华鉴容调皮的看我,和我坐在这里。   我泪眼朦胧,昨天晚上积聚的委屈,都变成了泪珠。虽然这里不会有人找来,但考虑我的地位。我哭了一会儿就强止住了。把脸埋在双臂里, 抱膝坐着。     这时候, 我觉得天井里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芒使我眼睛都张不开。那带来光明的掌灯人,正是我的王览。   “和我回去吧。”王览一如既往的微笑,说话柔和。   我像个小孩一样朝他扑过去,他摇晃了几下,把手里的灯笼放下:“你到底是怎么啦?”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王览笑答:“还不是鉴容告诉我的。他说,你小时候爱躲起来。除了他谁也找不到。”      我捶了他一下:“不许你提到他!”   “好好好。”王览一副觉得很好笑的样子。他在光圈下靠向我,唇角翘着:“慧慧的眼睛怎么红得像兔子灯?”     “你还要取笑我, 我正不高兴呢。”我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并不生他的气。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有一种温馨的气氛。我双手挂在他的脖子上,看他笑,心里就乐滋滋的。   “我可不敢。”他的脸红了,长长的凤眼一眯:“不过……”。   他柔柔的托起我的下巴,好像我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他第一次吻了我的嘴唇。   我闭上了眼睛,却看到满天的星光。 ======== 十七 清凉心语   春去夏来,这年的夏天真美!   我坐在清凉殿的南阁中,正对一片荷塘。午后的日光照着南阁窗前的垂柳,绿意更浓。   韦娘递给我一碗冰水糖藕,我懒懒的吃起来。一转眼看到满目的翠色,又摸摸腕上的碧玉镯。脱口而出:“唉,欲知日日倚栏愁,但问取,亭前柳。”倒把韦娘逗笑了。她把笑堆得满满的,欲言又止。     “韦娘,你笑什么?”我问。     “陛下是思念相王吗?”韦娘说。我想一想, 自己也笑了。这几天我一有闲工夫就念些离情别绪的诗词。这么大的“闺怨”闹得满宫殿都是“酸”味儿。   对韦娘我是不需要掩饰的:“明天就该回来了吧。”想念他本人,也想他回来帮我处理政务。半月前王览去荆州巡视了。没有他,天我每天三更起床,忙到半夜才睡。想想王览这些年可是都这么过来的。这“相王”,名头好听,可真不是人干的差事!   王览每天都给我写信,每一封都情意绵绵。他那种人,死也不会当面说出某些话。所以写在信上倒不失为一种好办法。自从元宵以后,我强烈体会到对王览,除了依恋以外还有另外的心情。看完他写的信,我总是把信纸盖在脸上,面红耳赤的偷偷笑着。   华鉴容在户部办事相当利落,他初回宫的那种狂躁逐渐消失了。可他的新闻还是传遍了京师。他的家业贵盛。华家原就为一流富豪,到我姑母下嫁以后,赏赐不下数千万钱。自从华鉴容当了京官,就把原来就驰名全国的花园加以翻修。人们都说,华尚书家的菜肴最精美,庭院最雅致,舞女最艳丽。人人都以成为他的座上宾为荣。华鉴容在家招摇不算,上朝时候总是把服饰的每个细节都打造的尽善尽美。他的鲜明的近乎妖冶的穿衣风格,成为了京都贵族流行的风向标。我对于此总是嗤之以鼻, 但王览说:“人总有个人爱好的。鉴容年少,风神那么优美,穿的好点, 大家看了上朝也有好心情。”   我很庆幸王览没有想起来问我华鉴容到底是怎么“冒犯”我的。 华鉴容不节外生枝,我和他相安无事,就算谢天谢地。     阿松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陛下, 华尚书求见。”她从小就崇拜华鉴容, 我看她的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夏天热的,还是兴奋的。     韦娘看似不悦的说:“陛下现在清凉殿, 外臣怎么可以随便求见?”她说完,瞥了我的脸一下,又问:“华大人有急事吗?”   阿松点头:“有,华尚书说今天见不到陛下, 他就一直站在清凉殿前面。”   我摇摇头, 这是典型的华鉴容风格的话语。到底从小被当成皇子一样在宫廷里抚育的。他就养成这个为所欲为的性子。   今天我心情好,对阿松说:“让他进来吧。可别把珍稀的孔雀晒坏了,叫人看了心疼。”阿松的脸更加红, 悄无声息的走出去。     韦娘也要回避, 我却说:“不用。”王览不在, 单独接见华鉴容恐怕不好。     韦娘明白了我的意思,淡淡地笑着说:“华公子这些年变了不少。”   我也笑了:“对, 可是万变不离其宗。”   韦娘退到我的背后,小声说:“当年华公子离开皇宫的时候, 先帝不是和他长谈过吗?不晓得怎么,他后来越变越生分。”她无声的笑了,眼睛并不看我:“生分了也好。陛下现在有相王,相王又和华公子是至好的朋友。”     华鉴容进来的时候,我发现他今天和平日不一样,只穿着半旧的白色官服。也没有什么佩饰。命他平身以后, 我马上发觉他竟然赤足穿木屐。臣下在皇帝面前不穿袜, 属于失仪,按规定要罚俸的。可我转念就不想提了。 首先, 他一月的俸禄最多就够给他家吃一天饭。我何必和他过不去? 第二,赤足穿木屐也是我休闲时的一大爱好。比如现在, 我的一双白玉似的脚丫子就露在外面。     我这么一想, 发现他好像在看我的脚,才慌忙开口问:“你有什么急事?”   “臣发现大将军淮王的账目有很大的问题。恐怕他有什么异心,所以急着禀报陛下。”   我很惊讶的说:“大将军的钱粮是兵部管理的,怎么账目到了你的手里?”     华鉴容扫了屋里一遍, 对韦娘略微点头。回答:“不错, 可臣的户部却管理天下赋税。前几日臣查了我国一些大商人的账册, 发现漏洞不少。他们的共同点是, 都和淮王关系密切。臣就私自查阅了兵部的存档,发现淮王任大将军后,府内的支出银两和填写的账目都很奇特。比如,淮王大将军府每年佣人的冬衣花费四万两白银, 这可能吗?”   “有这样的事情?”我也忘了去指责华鉴容越权查账的事。王览始终防着淮王,手头也捉了他不少把柄。但是,他的账本一直是由兵部审核。兵部尚书徐晔是王览少年时代学书的老师,这里头的事, 王览不大插手。再说,太平书阁的人怎么没有这方面的汇报?难道……?我在大夏天里感到一丝凉意。   “韦娘,给华大人一碗冰糖藕。”我暂时收起乱纷纷的思绪,对韦娘说。   韦娘给华鉴容端上一碗, 华鉴容笑了:“韦姑姑,谢谢你了。”     韦娘笑道:“大人和陛下一起长大的,何必对我客气?”她说完, 不露声色的退出了南阁。     我这才开口:“鉴容, 淮王是你亲舅舅, 也是我叔叔。这事至关重大。具体的你有没有查清楚, 这些钱到底流到哪里去了?”   华鉴容面有难色的说:“这才发现,一下子怎么查得清楚?不过臣在扬州的时候, 也留心了些淮王当年扬州刺史任上的事情。”     我看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臣在扬州曾跟宋老将军请示,查过扬州府衙的旧档案。淮王在扬州,许多犯人案卷看似完整, 其实残缺。也就是说,扬州无缘无故的在几年里蒸发了不少的人,可朝廷根本就不知道。”      我说:“此事你告诉过王览吗?”     华鉴容苦笑摇头:“因为毕竟是三舅舅,臣也不想草率行事。所以只是暗中放在心里。到了京师的这四个月,臣每天在家轮流招待朝贵。发现,每月十日,十五日,二十一日,有一批官员一定有事,即使臣的家宴也吸引不了他们。臣整理下了名单。明日相王回京,臣再秘呈上来。”他说完,定定看我,大眼睛里乾坤分明。玉琢的面孔上毫无懒散和傲慢,而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我沉默了很久,和华鉴容面对面,互相注视着。南阁只有外间传来的蛙鸣蝉噪之音。   我向他招手, 示意他走到我跟前。他犹豫片刻,就靠近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王览, 我尤其喜欢男子穿白衣。鉴容平时很少穿白色的衣服,可他一旦穿了,就有别人学不来的韵味。     我对他言道:“鉴容,以你的才能,为什么非得把你放在户部呢?”   他困惑的望了望我。   我神秘的微笑:“这是览的意思。览说, 鉴容有闯劲,做事果断。但如果让他管刑部,他气盛,立法太严就会得罪人。如果管兵部, 等于要他和淮王对上。管吏部,还年轻, 欠火候,不能服众。管工部, 磨死人,又非鉴容专长。 管礼部,大材小用。 所以才让你去户部当尚书。果然, 王览说的不错。朕也没有用错你。”   鉴容抿了抿嘴唇:“臣和相王比, 确实不如。”   我回眸笑道:“你和朕一样都是政治的新手。不用和王览比。他是他,你是你。”     华鉴容听后,露出了一个笑容。就是沙漠逢雨的人的欣然的笑。   我想, 他这一笑,把我们的误会就算了结了。   和童年时代一样,我扯了扯他的袖管,很随意的对他说:“现在, 尚书大人你可以把冰糖藕吃下去了。” ============ 十八 高山流水   花不尽,柳无穷,应与我情同,王览回来了!   他回来,问我的第一句话是:“有没有累着?”韦娘目光流转,和周围的侍女们一起笑着纷纷避开。王览不动声色的把手伸给我,我一握住他温热的手掌,他就微笑着把我拉到他的怀里。亲了我一下。我乖乖的依偎在他的胸膛,羞得眼皮都发重了。窗外的黄莺飞跃繁茂的花枝,好像在偷听屋内的缠绵倾诉。     这天夜晚, 我们在东宫小宴。华鉴容也在场。我和王览面对面坐在摆满菜肴的条几两面。华鉴容背靠着檀香木的凭栏,坐在中间。他穿着墨色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腰系玉带,手持象牙的折扇。栏外的花园里,芙蓉月下妖娆,浅红色的新蕊,明媚的像要召唤回春天。王览还是一身简洁宽大的雪白布衣,东升的明月在他的面前,光芒不再。   我不时去端详王览, 好像今天才认识他一样。王览不知道怎么也不开口,就那么含情脉脉的和我对望。一阵百合花的熏香随风飘来,我都要醉了。     “嗯哼。”是华鉴容的咳嗽声,我们这才发现, 这熏香正是华鉴容不断扇动的扇子发出的。      “陛下,相王,可否容许臣告退。”他谦恭地说。   王览如梦初醒:“怎么,你还没有吃菜呢。”   华鉴容笑着说:“夜色太美,看了就饱。”他合起扇子斜过头,望着王览。   王览有点窘,正色说:“今夜邀你来, 并不是让你看夜色的。你今天递过来的折子,我午后看了。”   华鉴容坐直了:“相王以为如何?”   王览并不回答他,只是问他:“这鱼你有没有尝过?”随着他的手指, 我看到桌上的一大盘鲈鱼。金黄色的鱼肉上撒着细嫩的葱花。我今夜只顾着女儿心思, 对桌上的菜肴根本没有留心过。      华鉴容举起银筷子浅尝一口,此人是以美食家自居的。他轻笑:“淡了。”   王览很开心的笑着说:“是淡了吗?我故意告诉御膳房的师傅这么做的。”      华鉴容稍带惊讶的转动了一下他的头颈。   王览继续说:“这条鱼可是陛下的御苑饲养的。从前周文王的时代,天子御苑里的鱼属于公有。现在, 却是很少有人吃到了。在周代,刑法只用了三十年,就没有用了,因为那时候大家都把国看成‘家’。犯法的人少,可谓天下太平。 今天可以说一草一木都归皇帝所有。皇帝的权威达到顶峰。可是野心家却那么多。为什么呢?因为在他们心里, 国和家完全是两回事。天子御苑的鱼只属于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你说,为了这种尝不到的美味。会不会有人涉险求取?”      华鉴容看了我一眼,又回头对王览朗声说:“既然知道有人想要抓鱼, 就该先下手制止。普天之下,每一个男人都是陛下的奴仆,每一个女人都是陛下的婢女。当仆人的要主人的东西。这种非份就是不忠不孝。”      王览亲自给华鉴容斟了一杯酒。沉默良久, 才说:“陛下今年还不足十三岁。先帝出师未捷驾崩以后,国家处于骚动中。 在这样的时候,我们自己的根基不足却大开杀戮。说是屠灭野心家,是否会引火烧身?如果百年之后,有人说我糊涂。我一个人认了。”      华鉴容反对说:“相王, 何必……?”   王览却带着淡淡笑容,把酒杯递到他的唇边:“鉴容。淮王之心,朝廷党争,地方贪污,北朝威胁。哪里是一年两年的事情?这政治,和烹鱼一样。浓不如淡,急不如缓,以不变制万动。才是王道。”     我插言道:“览想说的,就是所谓仁者无敌吧。”     王览点头:“陛下圣明。”身边只要有第三个人,他是不会称我“慧慧”的。   华鉴容想了想,把酒欣然饮尽,爽朗的笑语:“鉴容少年浅薄,有些道理还是要相王点拨。”     王览不以为然地摇头:“何来此说?你也有你的道理。其实不浓不淡, 才是最佳的。我们这种人,心里的尺找不到那个折中。 只好退而求其次。你比我聪明,将来许比我悟得快些。”     我走到了王览的身边,靠着他坐下来。对王览身那侧的华鉴容说:“鉴容,爱人者, 人恒爱之。淮王过于取巧, 反而有伤于道。你是我们的结盟者, 你不要忘记。”     华鉴容长睫抖动,把手送给王览。 他的手和衣,黑白分明。王览,大方的握住他的手。王览的手,与衣同色。我看着这两个人的交缠手指,心里有踏实的感动。好像心灵的潮水在月光下拍打着柔软的沙滩。     此夜大家都心情开朗,星空朗照,我一时兴起。便招呼阿松:“去把我的琴拿来。等到放上了我的焦尾琴, 我问华鉴容:“你还记得这琴吗?”他的眼睛一亮:“是那把‘大唐遗音’。”      “不错。”我很高兴他一眼就看出我用的稀世名琴。对他笑道:“你不如用那把野王笛和我相和吧。”华鉴容擅长吹笛,有“笛王”之美誉。虽然他风流显贵,送他号的人有阿谀奉承之嫌,但是,说他的技艺为朝贵之首, 也是不为过的。     王览用手指的关节轻敲桌面:“好啊, 好啊,大唐遗音加上野王笛, 我有耳福了。”     华鉴容不动, 求救似地看他, 黑曜石似大眼睛里流露出无辜的表情:“相王, 我好久没有练习了,恐怕生疏的要出丑。”我嘻嘻偷笑, 这是他的惯用手法。以前, 他要求我母后什么, 就会这么看着母后。 没想到, 一个在风流之都扬州花名满天飞的人, 手段还那么老套?      可惜王览不是女性, 而且今晚没有平时心软。王览笑着,躲开他的视线:“我可不管。”   华鉴容放弃挣扎,不出我所料,他一直把那笛子带在身上。 他轻巧的取出笛子, 讨我示下:“陛下, 奏哪一曲好?”   我调皮的娇笑,反问王览:“相王殿下, 我们听您的吩咐吧。”   王览大笑:“二位请奏一曲《出水莲》来听吧!”   我和鉴容自幼一起练习,连彼此交换一个眼神都属于多余。他的清亮笛音毫无顾忌的先起, 我拂动琴弦。天籁琴声云外笛。水光山色,天然去雕饰的出水莲花,开满了东宫的每一寸空气。      一曲终结, 我才和华鉴容对视一眼。又把目光一齐投向王览。 他的脸,不正是出水的芙蓉, 清雅动人吗?   他击掌赞叹:“高山流水,不过如此吧。”   “过奖,相王既然那么赞赏。给我们什么奖赏?”我问。   王览给难住了, 他先问华鉴容:“你想要什么?”   华鉴容似乎也觉得有趣:“这个能不能以后再说?”   王览用凤眼斜睨他一眼:“可以。 不过, 我们是朋友, 你不能过份。”他就是斜睨别人, 也有着温柔可亲的样子。   华鉴容笑出声:“那个自然。”   我等着王览问我。果然,他一直到华鉴容走了, 我们坐在床上时才问我:“慧慧,你还想要什么呀?一切, 不都是你的?”     我勾住他的脖子, 贴着他的脸。他好奇怪, 大热天里, 皮肤清凉无汗。     我说:“我要你明天早上陪着我睡到我起来。”   他笑了,抚摸着我的脸蛋, 半真半假的说:“怎么有这样的坏宝宝?教人偷懒, 是不好的。”      话虽这么说, 第二天早上, 他当然没有去成上书房。 ========== 十九 微服寻青   一年新绿,春燕衔泥筑新巢。我快要十四岁了。   我和王览坐在上书房里,面前的奏折堆积如山。其实, 辛苦这种事情,旁观的人要比身在其中的人更容易伤情。我把给太平书阁的密信写好。举目看对面书案上的王览还在奋笔疾书。他写字的时候极其认真,悬腕提笔,好像提了一口气似的。   我托着腮帮看了他好久, 就是不生厌。那个人没有抬头,嘴上却浮现出微笑来。我忍不住开口了:“览,先歇歇,不好吗?”   王览笑意更浓, 但还是在写字。我的性子急, 他就这么不温不火的和我对着。我和一只吃不到葡萄的小狐狸一样,马上涌出一股酸味儿。文书比我好看吗?   我伸个懒腰,活动一下酸痛的脖子和手脚。用一支崭新的毛笔沾上清水。在平滑的桌面上画了一只小狐狸, 再乱涂了几笔,算是葡萄架。自己看了,傻傻的笑。   “这个小狐狸是谁啊?”王览的笑语在我耳边响起。   我转过脸不理他。才一瞬就突然回过去,猛抱住他的腰。他笑盈盈的,刮了我的鼻子一下:“这哪里是只小狐狸,是个披了狐狸皮的小白龙。”   我高兴的接口说:“师傅,阳春三月,可不可以减少念经的功课, 带徒儿出去云游云游。”因为上书房是禁地,没有别人, 我还把双手合十作了个祈祷状。   王览想了想说:“好啊,只是关于刑部侍郎一职,到底用谁呢?”   我说:“当然用你的堂兄王祥。王祥在刑部做事好几年了,也过了二十岁。这回就给他升上去,他办事不是很仔细吗?”王祥是王览的叔父,秘书监王琪之长子。   王览摇头:“这可不行。一方面他是臣的堂兄,做事是没有差错,可也无功。臣家这些年过于煊赫,应该压一压。不然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行事。另一方面,刑部曹尚书年迈,侍郎名为副手其实行的是实务,王祥保守懦弱,用他不合适。”      我不说话。王览用人, 对自己的王家要格外苛刻些。我哪里不知,他是在防范外戚专权的局面。此外, 大将军淮王和他无形对峙,他也不想落给对方什么口实。   “此事再议吧。”我说。   王览点头,笑问我:“今天小龙准备腾云驾雾到哪里一游?”     我吃吃笑着说:“我们到孔雀的园子去玩吧。事先不告诉他,进去吓他一跳。”其实,我早就想去华鉴容的园子看看。微服私访,是有恶作剧的意味。   阳春烟景,莺歌燕舞, 花月正春风。我把长发盘成涡状,外罩白纱帽, 身穿男孩的白衫白靴,和王览一起到了华鉴容的家。身后就跟着小太监陆凯。     因为吩咐了门子, 门子们根本不敢发一点声响。我和王览,穿梭于午后的庭院。春色在华园里, 浓缩成一幅图画。怪不得人说华园精美,这小桥流水,照壁回廊,比起宽广宏丽的御苑,自有一种雅致。     我对王览说:“孔雀的日子, 过得真不错!”     王览笑道:“好几代的家业呢,自然是不错的。”   我们随意的走到一座太湖石堆积的假山面前。听到了阵阵笑乐的声音。转过假山,只见碧池边有群人在看水中斗鸭。我定睛一瞧,四五个春衫薄薄的美人,簇拥着一个锦衣男子。除了华鉴容,还有谁啊?     王览走上去,微笑着对华鉴容说:“你好是悠闲啊!”华鉴容一愣,再看到站在假山边上的我。立刻跪下了:“皇上圣安。”我笑嘻嘻的说:“华尚书平身。”对着阳光, 我看到华鉴容的唇边,有胭脂的痕迹。华鉴容的桃花眼到了我面前,光芒就要暗淡些。随着我目光的游移,他好像意识到什么,连忙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脸。     我打量着那些跪着头都不敢抬的女人。个个衣裳时新,淡妆浓抹,每一人都有自己的风韵。 人们说华鉴容的家妓美冠天下,真是名不虚传!   “华尚书,朕刚才还和相王说,你会过日子啊。”我笑了。   华鉴容说:“不敢。臣真不知道陛下来,实在失敬。”   “不知者不为罪,朕也口渴了,不如,你找个风景干净些的地方,泡壶茶给我们喝。”   华鉴容连忙答应,顾不上他那些还跪在池边的美人。带着我们走开, 走了老远。王览才小声提醒我:“陛下。”我一拍腰间的扇子:“我忘了。”我回头,对身后的陆凯说:“叫她们平身吧。”   华鉴容慌慌张张,垂着眼帘。直到了他的书房,佣人们送上了龙井新茶。他好像才缓过气来。他的书房里纤尘不染。窗台上摆放着君子兰的盆景,书桌上铺设着宣纸。大约是他用来练字的。倒是个清静的地方。只是他的那个水晶镇纸奇特。虽然我离着书桌远, 可我眼角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这是个水晶雕的无锡阿福。那只阿福憨态可掬,可我一点没觉得可爱。   王览自然不会明白我的想法。喝了杯茶,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华鉴容说:“这是我的吏部打算任命的太学生。你和太学生们常往来,帮我看看。”   我用眼睛直瞪王览。吏部的事情, 王览自己决定就行了。就是要找人商量, 何必借着出行的机会, 和这么个大闲人商量?   可华鉴容毫不推辞,拿过名单仔细看。过了半晌,皱了皱眉。对王览说:“相王,多了。”      王览咄了口茶,放松的把身子向椅背上一靠:“果然。是多了。你提意见, 无妨。”   华鉴容大步走到书桌前, 提起毛笔, 就在纸上划。再拿过来,给他用墨涂黑的名字至少有一半。我还没有说话, 王览看了却眉开眼笑:“好,去的很好。”   华鉴容听了,竟然心安理得的笑了笑。那样子,活像孔雀开屏。我看着就来气。   王览又问:“鉴容, 这次的户部主事你保举谁?”   华鉴容叹气说:“你自己想要这个人,何必借我的口。不就是蒋源吗?他比我小一岁,机智大胆,我也很喜欢。”     我望望王览:“怎么, 我还想着如何安排蒋源呢,你们两个倒私下商量了。”   王览笑着说:“我只是问鉴容, 愿不愿意和蒋源共事。鉴容还没表态, 我就不敢在陛下面前提起了。”那个少年知县蒋源, 到了巴西,不但打击了乡里恶霸, 而且整个县里大丰收。王览很关注他, 对他也有过赞叹。他最重承诺,既然答应调回他, 一年期限还不满,就已经替那个少年筹谋了。   不觉到了日暮,王览问华鉴容:“你今天还要到淮王府上去饮酒?”最近,华鉴容和三叔常常互设欢宴。路人皆知。   华鉴容严肃的点头,对我们说:“最近,那帮人动得厉害。”      我冷笑一声:“鉴容, 我们这里不是也忙得厉害?怕什么?”   华鉴容和我们彼此心照不宣。也许就因为他花花公子的名声,三叔才愿意拉拢他。   王览慨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拍了拍华鉴容的肩膀:“你自己小心点。”   “陛下才应该小心。比如微服私访的事情,就很不妥。”华鉴容理直气壮, 反而劝谏起我来。我一时语塞, 谁让我那么任性呢。给他一个话柄。   出了华家,外面已经为御林军围绕。上千人的队伍在迎接我回宫。王览笑说:“是我多事,我们出门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华鉴容也没有多看我一眼,老老实实的跪在家门口送驾。     我坐在宫里派来的轿子里。颇有点不平的对王览说:“华鉴容怎么那样放荡不羁?”   王览张了张嘴:“那个, 男人嘛,很正常。”   我一听就炸:“你好象还和他意见一致?你说实话,有没有去过那种地方。”   王览凤眼眯成一条线,笑问:“什么地方?慧慧怎么知道那种地方?”   我拧了他一下:“快说。”   王览才从胸腔里闷闷的应了一声。   我的眼前一黑, 这男人们,天下乌鸦一般黑。   王览马上补充说:“我就和哥哥一起去晓月阁听过花魁流苏姑娘几次琴。我那时候才十三岁, 真的没有什么的。后来,母亲去世,我就到墓下守丧三年。再后来,就进宫了。”   我听了,又拧了他一下:“你以后再敢!”   王览也不避, 只是笑起来:“我不敢。其实现在就是我敢去,天下有哪家接待我呀?”他的笑容, 很少有这么可爱调皮的。     我释怀一笑。夕阳之红晕开在我们的脸上。   夜色,真的快要降临了。 ========= 二十 暗渡陈仓   这年四月,小雨淅淅沥沥。过了清明,杏花雨随风潜入宫廷的夜色。   我,王览,对面是我的三叔淮王。三个人面前都放着热气腾腾的参汤。   王览含笑,用银匙一小口,一小口的把汤往嘴里送。     我用成窑的彩瓷碗暖着自己的双手,对着三叔笑着。   淮王胖胖的脸上带着谦恭的笑,眯缝着眼睛,对着参汤吹气。     “三叔你最近老是病着,叫我们也担心。你病不好,朕也觉得没意思。”我说。   淮王悠悠笑道:“陛下, 臣一个糟老头子,到了春寒发病是最正常的事情。怎么会让陛下忧心?陛下这么说,臣真是吃罪不起。”   我说:“不是这个话。朕年轻贪玩, 看了军队的事儿就头疼。王览,忙不过来。再说……”我还没有说完,王览就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说下去,淮王的眼皮一动。     我噘起嘴,不言不语。正在这时,陆凯的声音响起来:“启奏陛下,王珏大人要求见相王。”     王览站起来奇道:“他怎么来了?”     我笑着说:“他可是稀客,你去见他吧。朕和三叔说话。”     王览却好像不急于走,他看了看淮王,又对我叫了声:“陛下。”     我不高兴的说:“朕知道。去吧,去吧。”   等到王览匆匆走了,我三叔才说:“陛下到底年少,这相王殿下什么都管,也太操心了。”     我耸肩叹息:“可不是。三叔,我就你一个长辈了。说起览,他有时很烦。我一直要去杭州玩,可他就是不许。三叔你快上朝吧。 那个人,要是手头事情少一些,说不定就答应我了。”     淮王停止了对汤吹气,问我说:“陛下怎么来了兴致去杭州?这杭州虽美,但没有建造离宫。陛下去巡视,这地方上建造行宫,前后最少忙上半年。”   我惊讶的吸气,天真的笑着说:“就是呢。所以我去也不会带许多人。到时候,住在庙里就算了。只不过几天的事情,也不想劳民伤财。”   淮王的眼睛睁开一瞬,利光一闪。我低头摸着自己涂着大红凤仙花汁的手指。   “陛下还是小心些。 杭州,近半年并不太平。”淮王慈爱的说,仿佛他就是我的父亲。     我吐了吐舌头:“三叔说的是。你最近不大上朝,杭州现在出了不少怪事呢。这前任的知府张充,莫名其妙的病死了。我不是就让你的学生郑昌补了那个缺嘛。告诉你, 览本不想用郑昌,可我想,这郑昌既是叔王的学生,又和先皇后沾些亲戚。不是很好的人选?”   淮王插话:“郑昌对皇上绝对是忠心的,只是才调不大令人满意。所以相王也有自己的道理。”      我摇头笑了:“说的对。这些日子,我叫华鉴容帮着去查查张充任知府的时候的帐。鉴容说没有什么纰漏,可王览还不相信,你说,览这个人多不多事?他也不嫌累。”      淮王不接话茬,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陛下, 相王主政,一片襟怀都是为了皇上您。臣年老,比不上相王,鉴容那么利索。陛下要是还心疼三叔,不如就准了臣致仕。”他说完,慢条斯理的喝了第一口汤。   我说:“那怎么行?”话音刚落, 王览已经走进来。他和三叔随便得拉着家常,却没有提到朝堂政治一字。     等到淮王告退,王览才笑着问我:“如何?”     我意味深长的瞥他一眼:“这百年的野山参虽老,炖出的汤也不见得好喝。”     “所以要趁热喝。”王览回答。用力捏住我的手。他的手,不比我的暖和。     这天过后,淮王出乎意料的康复起来。不仅每天上朝,而且还常给王览上条陈,为他设想了一些政务革新的办法。王览和淮王出奇的和睦。华鉴容那里欢宴的奢侈震惊全国。人们都说, 华鉴容迟早都是淮王的女婿了。     五月初,天气晴朗。我和王览终于离开宫廷,前往杭州。说是去几天,但还是带了上千的人。韦娘和王览的父亲王铭都随行。送我们走的时候,淮王一再嘱咐我:“陛下,去几天就赶紧回朝。这京里的事情臣等做不来主。”   我憨笑着点头:“叔王, 我们是一家人。你做事,朕放心。”   华鉴容也跪在辇车边上,我的眼睛不留痕迹的和他对视了片刻。我说:“鉴容,你留守在京里,也辛苦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我和王览叩了一个头。声音很响,我的心一动,连忙垂下睫毛。不再看他了。可他的那记清脆的碰头声,我却永志难忘。   五天以后,我到了一个新鲜的地方。这里有的是美丽的姐姐,每天迎来送往的是不同的男子。仙乐飘飘,笑声连连。坐在软缎的合欢被上,红色的纱帐,浓郁的薰香,使我迷惑自己又回到了新婚之夜。可是,窗外的大街上, 到了夜晚还是人声鼎沸。提醒我, 我并不在肃穆的禁城, 而是处于天下最繁华的都市:扬州。     “今天,韦娘他们应该住进灵隐寺了。”我回头, 对着王览说。 王览低头沉思着,龙凤高烛下,他那黑亮的唇须格外触目。我笑出了声。     王览惊觉,对着书童打扮的我说:“笑什么?”     “公子,你好英俊啊。怪不得可以做这里妈妈的心上人。”     王览也笑了, 下意识去撸一下沾上去的小胡子。他几天来第一次笑起来:“不错。不错。过几年,我也许真会留胡子。”   “不要!”我抗议,看他笑, 我就跑过去在他耳边说:“这样,会很痒。”   有人轻轻拍门。王览仔细听了,说道:“请进。”   一个绝色美人来到了我的面前。她个子高高,像春天的松树一样姿态清爽。花瓣一样的脸蛋,即使最富有想象力的画师,也会难以描摹。她的举手投足,无不优美的恰如其分,如果不是在五天前就认识她。 我根本不会想到, 这个女人已经年过三十, 而且是这家天下闻名的青楼“陌上阁”的老鸨。     她关上门,在我面前跪下:“陛下,事情已经办妥。”   我点头:“流苏,这次你有大功。”   “臣妾是太平书阁抚养成人的,也等于是陛下的家生奴隶。 能够面圣, 臣妾已经不枉此生。”不愧是当年风靡天下的“花魁娘子”,她说话爱姣三分,婉转三分,熨贴三分,胆识一分。   王览温文和气的笑说:“没有想到,过了那么些年。大家会在这里见面。”   流苏浅笑道:“妾始终记得相王, 当年第一次到晓月阁的样子。妾一曲没完, 您就逃走了。现在和陛下住在这里,实在是委屈了。”     王览正色说:“你这家陌上阁, 是在先帝的时候红火的。我当时可没有想到,罗七娘你就是流苏。这次我们暗中跟着你们的花船到扬州,你的事情办的漂亮。”     “先帝爷,对淮王早就不大放心。我这里的女孩子,个个都是太平书阁训练出来的人尖儿。在扬州, 我们不过是耳目。可对陛下的诚心, 和宫里服侍在陛下身边的,没有两样。”   流苏说完,就退出去。王览对我说:“其实当年她和哥哥两情相悦。却说什么也不肯跟了哥哥, 我就觉得奇怪。谁知她早就是太平书阁的人了。慧慧, 如果不是这次我们冒险行此计策。也许,永远不知道这个秘密。”     我同意。太平书阁的人物, 常常彼此都不知道身份。除了他们的上司和下属,他们的生命和姓名都会被遗忘。作为最高统治者的我们,一直接受着这些表面上的商人,妓女,书生,乞丐的情报, 却几乎没有机会见到他们。为了皇位上的君主, 多少人牺牲了呢?到最后,没有了自己,只是一个皇帝的工具。   慨叹着和衣睡下,到半夜时分。我被响动惊醒,王览拨开帐子,流苏跪在门口:“陛下, 午夜时分,灵隐寺为杭州知府郑昌包围。淮王在京,反了!”   “好,他果然中计了。”我一跃而起。     王览的眉头涌出忧色。灵隐寺里有他的父亲,可我的韦娘也在啊!如果没有他们随行, 辇车里假扮我俩的阿松和阿榕也许就会露馅了。我理解的看着王览。心说,没有亲友涉险的代价, 我们不可能成功。     可王览就是王览, 他很快把忧愁压下眉头,果断的站起身,大声地对流苏说:“现在,请去扬州刺史府, 告诉宋舟, 陛下和我就在扬州。” =========== 二十一 血色芍药   王览,华鉴容和我制定这个计划时都知道,淮王成功的机会只有一个---就是杀死我。只要我活着, 除了他自己的势力没有人会支持他。   可我们只猜对了大半,在得知我活着,而且身在扬州以后。他自己的势力也动摇了。先是全国所有的郡县,包括我们确定是他方面的地方官员,断绝了对京城的供应, 都把赋税和援兵送到了扬州。然后,接到我宽恕的快信, 见风使舵的杭州知府郑昌,放弃了对灵隐寺的包围, 写了一篇檄文,公开和淮王决裂。   随着扬州军队的包围,我的帝都成为了一所孤城。从淮王的次子, 到守军的将领。他的亲信大臣都单人匹马的从京都逃出,投奔我方。淮王, 众叛亲离中,以五万军人和我们的三十万军队对峙。最致命的是,守卫宫廷的三千御林军根本不听他的指挥,坚守禁城,在京都以内,建筑了坚实的堡垒。     五月的夜晚, 本来应该是最宜人的。可是, 当我们驻扎在都城的郊外时,漫山遍野的篝火,远处萧瑟的帝都,都会使这夜,悲壮而凝重。   我靠在军帐中的软垫上, 赶到军中的韦娘在给我捶背。自从和淮王交锋后,我一直感到极其疲倦。   “韦娘, 其实我当初真的很担心你们,好在你们都平安无事。”我说。   韦娘用手指按摩着我的肩颈,笑了:“陛下,我们自己是不担心的。只要陛下安然无恙,我们的生死早置之度外了。王铭大人一路上谈笑风生。他说自己小时候算过命,只可以活到四十岁。灵隐寺被围的时候,王铭大人还大笑着要去感谢菩萨, 给他多活了十几年。”     我含泪不语, 正是有韦娘这样的沉稳, 王铭那样的超脱,才会安定去往杭州的队伍的人心。我有这样的奶娘, 王览有这样的父亲, 我们何其幸运。如果说淮王失败是因为他一招棋错,那么, 我们的胜利却是无数个良好的因素的集合。胜与败,看似命运,但绝非偶然。      我看阿松在一盏油灯边上出神,就笑着说:“这次你假扮成朕,可是立了大功。却不知为什么,回到朕身边就丢了魂。”     她紧张的把双手绞到腰后,瓜子脸上泛着红晕。   韦娘对我说:“陛下,这丫头魂是丢了, 可没有丢远。就在对面议事的大帐里。”   我心领神会,脑海里浮现王览的书童阿榕清秀文雅的面孔。他如今已经是吏部的官吏。此次去杭州,他们两个整天处于辇车之中,想必是增加了感情。王览常说,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对阿松和霭而笑:“好啊。一棵松树, 一棵榕树。光看名字,你们也很有缘分。”     阿松惊喜含羞,简直是顾盼生姿。怪不得人们说,沐浴爱河的女子最美。      韦娘在边上也凑趣:“可不是吗,独木难成‘林’。陛下许了这两个孩子,又是一件好事。”     我一点头,阿松立刻给我跪下了。本来是很开心的事, 但她谢恩的时候, 眼睛里却有泪花。也许爱到深处,痛就是乐,乐就是痛。当年,阿松整天对阿榕挑刺,那男孩子只是傻傻的笑, 从来不回嘴。想不到过了些年,真成了欢喜冤家。      王览回来时,夜已经很深。但是军中还是一片光亮。为了防止走投无路的敌人偷袭。宋舟将军命令通宵点火。反射在我们大帐的壁上,周围的人影象皮影戏。   “你父亲休息了?这些日子,难为老人家了。”我对王览温柔的说。     “明日就要攻城了。”他答非所问,心思恹恹。      “对。禁城的御林军坚持不了多久。淮王在城内随意杀害大臣家属,人心早已失去。我们一鼓作气,歼灭乱党,不是很好。”   王览长叹:“终究要杀生吗?一旦开战,又要伤害许多生命。”   “那没有办法。我们忍耐淮王,总有好几年了。留给他的路那么多, 谁叫他偏偏走最急功近利的冒险一手?”我说,王览坐到我边上。我又靠在他怀里说:“览,别担心你开了杀戒。也许将来会有毁谤, 可我们问心无愧。”     王览的笑,如蜻蜓点水的波纹,淡淡的。他静静地说:“对于毁谤,与其去辩,不如去容。”橘色的光线下,他低头与我对视。我看到他的睫毛在他的脸颊投下浅玫瑰色的阴影。他的嘴唇,优美而苍白,苍白的让我心疼。      我闭上眼睛,亲吻了他的唇。这是我的男人。虽然明知道我还不成熟, 但在这般的寂寥的夜, 我想用自己的唇瓣去温暖他的,给那诱人的苍白染上血色。     我们在一起拥抱着。王览开始回应我。在我的心跳中,他的身体像燃火般热起来。他的舌,在我的嘴里探索着新奇的世界。他的手抚摸着我的肩头。在慌乱中,我感觉嘴又可以呼吸,但是暴露在空气中的脖子和肩膀,却慢慢的印上了他的唇。那种如新生小草破土而出的似痒非痒的刺激,使我发出了自己不熟悉的一阵喘息。   我张开眼睛,王览已经停止了。他的嘴唇不再苍白,红润的带着石榴果实的色泽。他的脸也转成苹果花的粉红,他低声说:“今晚我大概疯了,不仅是开杀戒,差点还要破戒。”他说最后两个字时,笑得调皮。多少还有点无奈的幽默。   我还是觉得心慌气喘,只好横卧在床上。待要开口,却听见有人声:“陛下,都城来人,有要事禀报。”     现在大半夜,谁会来呢?而且来自围城之中。     入内的少年见到我们,便匍匐在地。他的衣衫泥泞,肩上还有鲜血渗出。   我惊呼:“蒋源?”      蒋源抬起头,满面烟灰的圆脸上的眼睛十分明亮。他是一个多月前调回京都, 担任华鉴容的副手的。虽然个子很小,但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的身体却蕴含着无限的精力。      “你怎么逃出来的?”王览问他。      蒋源只是说:“趁乱,现在都城一片混乱了。淮王的人到处杀人。”他看一眼王览,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相王不用担心,王家人都躲在禁城里。御林军勇猛, 还可以抵挡一阵子。”   王览却并不释然:“蒋源,你的寡母怎么办?”   蒋源摇头:“臣母在陛下离开京城以前,就到黄山的华氏山庄去了。 当时华大人只是说,那里的温泉对母亲的痛风有效。后来事发,臣才知道华大人的意思。”   “华鉴容怎么样?”我插嘴问。   蒋源回答:“华大人现在被幽禁在淮王府。有人说华大人是相王的人,但拿不出具体证据。反贼要他和永安结婚。他们想方设法逼迫。 但是华大人死也不肯。到今天已经绝食好几日了。”      他说着,鼻子酸了,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这是华大人托人给我的,我今夜冒死出来,就是为了让陛下看到这个。”      纸上一片空白, 王览快步走到蜡烛边上,随着烛烤,褐色的图形出现在纸上。王览说:“这是如今淮王的城内部署图。”他把纸的一角攥在手里揉着,低吟道:“鉴容啊,鉴容。你用命换来这个吗?”      蒋源到底年少心热,听了此话止不住泪,抽泣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我说:“陛下。华大人说, 当初他选择留在城内也就无所畏惧了。只是,他有一件东西想托臣给陛下。”   我接过一个小小的锦盒,哆嗦着手打开。里面是一小方丝帕。   我惊呆了。   那丝帕上, 赫然是一朵大红色的芍药花。那花在夜光中凝固的妖艳。浓烈的美丽中却含有血腥。   这是华鉴容的鲜血画成的!原来,他也会送大红色的芍药花。却是以属于他的独特方式。     我不争气。     在决战的前夜, 在臣子的面前, 在王览的目光中,我哭了。     我是不争气,因为,我是女人。 ========= 二十二 不如归去   破城之日,势如破竹。当我的辇车进入都城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后的灰暗的焦渴。隔着车帘可以看到护城河以南的熊熊烈火。我知道,那是在焚烧尸体。某种腥热的臭味,使我的心抽紧了。      我对韦娘说:“我要下车,和相王在一起。”她答应了。我的坚决是没有人可以抵抗的。   当我走进伤兵的大帐时。扑面而来的垂死的气息还是使我震惊。此起彼伏的呻吟,黄昏时分的血染暮色,那些在卑微蠕动的生灵,无不宣告着战争的残酷。我只带了两个随从,打扮成男人,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有一只手,突然死死的抓住了我的下摆。“水,给我水。”一个士兵说。我给了他水,他一气喝完。重重的倒下了。好像周围的世界都不再和他关联。   我找到王览的时候,王览正坐在一个少年的身边。这个少年出奇的好看,年纪大约才十二岁。他的一条腿已经完全腐烂,脸上的潮红说明他已经临近死亡。     那少年平静的微笑,他对王览说:“我有个叔叔在琅玡王家做事呢。小时候,我看见过公子们。叔叔催促我快低头,别污了贵人的空气。我们就是像尘埃一样的人。”   “胡说,你会好起来。你可以在京中有一个职位,我保证。”王览说。他的脸上带着忧戚的笑。      “真是个贵公子。我就要死了,你看不出来?”少年笑着说。   我们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昏昏欲睡的少年对王览说:“你叫什么名字?”   “王览。”   少年抖动了一下身子:“我好像听过。是啊,但我想不起来了。”   王览温和的说:“没有关系。”   “我叫光,叶光。光明的光。你会记住我的名字吗?”少年低声说。     “会。”王览的脸上还带着无奈的笑,但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那我就可以放心得睡了。至少有人知道世上有过我这个人。”少年睡去了,王览拉着他的手,一滴眼泪,落到那孩子死白的手臂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我的面前死去。过了许多年,对少年的名字,我还是记忆犹新。王览的眼泪,好像霜冻的百合花上的露珠。后来我终于知道,面对死亡他是苍白的,我也一样。     我和王览进入宰相所在的东府时,天已经黑了。淮王及逃亡的六子一起在郊外被斩。宋舟问我:“陛下,淮王妃和永安如何处理?”   “不要打扰她们,叫她们安心住在淮王府吧。”我说,淮王妃是我结婚时的喜娘,一向不问政治。至于永安,她只是斗争的一个牺牲品。   王览问:“华鉴容在哪里?”   “华尚书多日水米未进,还在昏迷。”宋舟叹气:“几年前他到扬州,就是调查淮王了。虚与委蛇,他也不易。”     “把他抬到东宫去,叫御医会诊,再来回报。”王览对随从吩咐。   我很想立刻就去看看华鉴容,但是挪不动步子。皇室凋零,经过此劫。我的亲人就更加少。王览尚有父兄,我尚有王览,鉴容有谁呢?我的手冰凉,王览也不说什么,给我拉好披风。“没事的。”他对我说,眼睛里如月光透碧湖。   我们进入禁城,火把下可以看到角楼边上的断壁颓垣。有人来报:“华尚书生命无忧。”我的眼睛一亮,似乎那灰涩的断壁颓垣,开出了花朵,欣欣向荣。   东宫门口,夜风中一个男人,宽袍大袖,犹如仙人。绝世风华隐藏在充满自信的快乐笑容中。“大哥,你在这里?”王览惊喜。   “对啊,月前就到了这儿,给受伤的御林军看病。”王珏笑道。仿佛被围困的日子,只是很轻松的事。他应该三十多岁了,面容却和几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夜色朦胧,他和王览真的神似。   我对他说:“大哥,我们这次在扬州,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王珏亲切的看我,就像自家人的样子。微笑:“是流苏吗?”   王览和我交换了吃惊的眼色。我问:“大哥,你知道?”   王珏说:“对啊,又不是这几年才知道的。不过臣从来没有当面问过她。”   “那么你……?”王览欲言又止。   王珏一甩袖子:“喜欢一个人,不是逼人家走你的路。是尊重她的选择。我一年去扬州看她两次,除了风花雪月一概不问。当然啰,这种事情你不必知道。”   王览浅笑:“当初我还以为你伤心,不敢揭你的疮疤。原来如此!”   王珏用大手拍了拍王览的后脑勺:“你这孩子还真是痴。早就说过,叫你不要把什么事都那么当真,累不累?”     留下王览兄弟,我去了东宫的暖室。太医们守在身侧,华鉴容安静的卧着。一别多日,他简直瘦的形销骨立。他睡的不太安稳,俊美的面容上时不时显出痛苦的神情。薄薄的嘴唇动着,好像要说什么,可什么都还没有说出来,他就会不自觉的紧紧咬住下唇。他的容貌,按我母后的说法,对一个男孩子是太过艳丽了。果然,现在他没有孔雀式的骄傲,紧闭的眼睫又掩盖了不逊的目光,还真是柔弱,近乎病态的妩媚。      我回寝宫的时候,王览急切问我:“他怎么样?”   我说:“没有大碍了。就是身体虚弱,将养些日子就好了。”   王览点头,凝重的递给我一卷东西:“这是搜出来的同党名册。”   我不语,看了看王览,他清亮的凤眼凝视我。   “你是不喜闻人过的。”我对王览说:“我呢,夜太重。我也不愿意看了。”   王览会意,他小心的纸卷的一端点上了火。火舌把那秘密很快蚕食,仅留下青黑的灰烬。      半个月以后,京都恢复了昔日的繁荣,宫廷里,森严静谧。      下午,王览还在上书房与新任的刑部侍郎蒋源商量事务。我就回到了东宫。华鉴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住在东宫之暖室。我进入屋子,他却不在。   跟随着服侍他的仆役, 我悄悄来到廊坊以后。   风吹古木晴天雨,一树浓艳的石榴花下,那人在竹榻上幽静独眠。花心千重束,我也不敢发出声音,唯恐西风,惊散了初夏的花梦,引来一片绿色。   他却已惊醒:“陛下?”我和王览常来看他,他病好以后,特别沉默。和王览还有话说,见了我却不大愿意开口。     我笑道:“鉴容,小心吹风。”在这样的天气,他还盖着数层锦缎叠起的毯子。看来要康复成以前生气勃勃的样子,还有好几个月。   他不说话,我也没有必要说话。就这么相对无言。一只杜鹃翻越花枝,啼叫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华鉴容打破沉默:“陛下,我好的差不多了,还是回家去。”     “这里就和家差不多的,王览当初叫人把你安置在这里,就是要方便照顾你。”我说,虽然没有人提起那朵血色的芍药, 但我面对他,有几分尴尬,一点心慌。   “相王太好了,我,对不起他。”华鉴容说,长长的睫毛上,细碎的泪珠晶莹。他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那么脆弱。华鉴容这样的男人,脆弱会使人伤感。好像,诗人留不住他钟爱歌咏的春天一样,这个男子叫我怅惘。   “永安郡主真的出家为尼了?”他幽幽的问。   “对。她说自己看破红尘,情愿与青灯为伴。为父兄超度。”   华鉴容闭上眼睛:“她应该早就知道,我是陛下这边的了。是我负她。”   我想不出合适的话说。还好, 王览及时到来。览,从花树后面绕出来,信步之间, 带来了另一个星空。      他笑着问华鉴容:“你们是不是在猜谜语?”     华鉴容摇头,大大的黑眼睛没有了昔日夺人的亮光, 只是如迷途孩子一般。   “太医一再说,教你不要费心思,自己的身体最重要。”王览伸出一个指头,对华鉴容笑眯眯的。他随即张开五指,摸了摸华鉴容的额头:“凉丝丝的。大家进屋去聊不好吗?”   华鉴容微笑。他站起来,王览搀扶住他。两个人一起跨上石子的台阶。   “览,是否记得,你还欠我一样东西?”华鉴容问。   我想起来那个琴萧之夜。王览当然也不会忘记。   “当然。”王览说。   “我现在要你兑现了。过两个月我就好的差不离了。把荆州刺史的位置给我吧。”   我愕然。荆州刺史人选,一直难以确定。湖北的水灾厉害,湖北官场错综复杂。不是三品以上大员派不动。 但朝廷内部,能接受这个烂摊子的不多。可是, 为什么华鉴容要自告奋勇?     王览注视华鉴容,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凤眼里莫明其妙满是泪光。过了很久,他对华鉴容很轻很轻说了一声:“对不起。”     刚才, 我和华鉴容不是在猜谜。不过,此刻,那两个男人, 对我,倒是一个谜语。 ======== 二十三 心井莲歌   纤云微卷,竹影扫过石阶,丝尘不起。   京都郊外的大悲刹,木鱼声,诵经声,声声清渡幽岭。   盛夏的栀子花香,如焚香一般环绕在我和王览的周围。我们手拉着手。   我小时候,王览像父兄一样抓住我的手,看到路上不平坦就这样轻轻的带我绕过去。等到我长大了,他爱人一样牵我的手,以自己温暖的体温鼓励我。变化的是我,不变的是他。   我们两个到大悲刹,是代替那个破城之日死去的少年叶光造像。那天以后, 王览说,他常常梦见, 死去的人在暗夜里看着他。为了宽慰亡灵,也为了王览的心情。我们两个私下出了十五万钱,特别请工匠塑造了一尊玉制的观音菩萨。因为想表示诚心,我们还微服亲自送到寺里。     那尊像上的铭文是王览拟定的“光圣六年,琅玡王览为弟岳阳叶光造像,伏愿吾弟光往生于西方极乐世界,佛祖赐福于叶光及人间一切众生。”     走出大悲刹,郊外郁郁葱葱。我对王览笑道:“你可以安心了?”   王览微笑:“刚才庙里的茶水好喝吗?”   我点头,想到住持师傅对我们的说话, 说这茶清口, 在于沏自活水。   “览, 什么叫活水?”     王览意味深长的笑:“就是心里的井水。”   “你心里有口井?”我问。   王览笑而不答,伸手把我为山风吹散的一缕头发拢好。   从大悲刹回宫,要经过一个名为广善庵的尼姑庵。我早就想去看看在那里出家的永安郡主,正好今天得空。我探寻的瞥向王览,他说:“我在这里等你。去吧!”   看到永安郡主的时候,她头上戴了个尼帽。白生生的脖子上,没有了细碎的发丝。她原来有一头多么漂亮的青丝啊!和我的一样光艳。   她嫣然一笑,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青丝就是‘情思’,断了好, 少了好些烦恼。”   我默默看着她。她主动说:“昨天鉴容来看过我了。他就要起程去荆州吗?”     我点头,她黯然叹息:“何必呢?那么玲珑一个人,反复折磨自己。就像他以为自己欠我才来看我,不也是一种残酷吗?让我更加忘不了他。”   我蹙起双眉:“你恨他?”   永安摇头:“不恨。我早就知道他有秘密。他和父亲热络归热络。 怎么可能会反对你?但是我不会说出来。因为我喜欢他。我喜欢他,原因简单。不是因为他漂亮,富有,魅力超群。仅仅因为他像个受伤的小男孩一样,任性而倔犟。”   我又是沉默,永安心平气和的看我,笑道:“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陛下,永安是没有慧根的,只好躲到清净之地修行。 但愿陛下比永安幸运吧。对鉴容好一点,他也怪可怜的。他毕竟是我们的表兄,也许兄妹之情是最合适大家的。”   我们谈了好久,铅华无御的永安还是楚楚动人。然而她的双眸变得好清澈,好像一夜之间轮回了几世,有了非凡的悟性。   我跨出庵门,昔日的郡主对我合十躬身。我背后,木门吱呀的关上了,把我和红尘世界隔绝在外。我一眼就见到王览, 他在竹丛边上静倚修竹等待着。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有着超人的耐心。      “鉴容说,他对不起永安。”我没头没脑地说。     “我也对不起鉴容。”王览吐出一句话。     他低头,凝神地看我,说:“我以前想,人生就是无争。我小时候,方丈教诲,忍与让,足以消无穷之灾悔。在佛门过了许多年,我也确实学会了克制。可最近我发现,有一样我不能让——即使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王览的意思,他怜我宠我爱我护我那么多年。即使没有山盟海誓,怎么能够割舍?我听了,只是靠在王览的肩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华鉴容离开的那天,我在清凉殿召见了他。他刻意打扮得华丽。深紫色的七星纹的缎子衣服下,是藕荷色的苏绣衬里,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朵的茱萸。他修长的身材,优雅的步态,恢复了过去骄傲的样子。可是,当发现王览并不在场。他的含笑神气的大眼睛却立刻为扇形的睫毛掩盖了一半。      “你到荆州,不过是权宜。过个一年半载就回来。”我说,并不避讳的上下打量他。看来他完全康复了。      “一年半载怎么做得好差事?”他和过去一样,微抬起下颌笑着反诘。     我故意沉下脸:“不许你和我顶嘴。王览就根本不想调你去那个是非之地,还是我以当日他的承诺帮了你。老实说,你到哪里, 我们, 还不是一样。”   他闻言直视我,自嘲的笑了笑:“也对。反正再怎么游水,到头来和没有游是一回事。我不躲了, 我认命。”     我深深呼吸几次:“鉴容, 我们是朋友吗?”   “我们是君臣,仅此而已。”他冷着脸。这人恢复正常了就讨厌,并不是我的偏见。到了分别的时候,他 还对我冷着脸!     我也怪,在他面前,喜欢发小孩脾气。我质问:“是君臣,为什么送那芍药给我?”   他语塞,过了一会儿,柔声说:“阿福,别逼我。我陪罪,不行吗?”他的嗓子, 沙哑了。     “那我们是朋友吗?”我追问,语气中竟然含有撒娇和赌气的意思。说出来,自己才发觉。     “是。”他不得不垂颈,“王览也是我的朋友。”     “鉴容哥,你要保重。我们等你回来。只要你到荆州, 我就放心了。”我这才笑着说。天知道,我的笑容有多么勉强。我的心,酸楚的出水来。说他像芍药,芍药别名“将离” 。真的不吉利。我每次和他分别,都特别难受。可为什么我们会一再别离?   我一难过,华鉴容的面上就豁然开朗起来了。他的眼睛,起了浓浓笑意。大方的对我说:“快临别了,吹一首笛子给你听好吗?”   “好, 我要听梅花三弄。”我这才随之缓和了情绪。梅花三弄是他的拿手曲目。     “梅花三弄,凄凄惨惨的。现在是夏天,吹个鹁鸪天,才有意思。”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了野王笛。如他所料,欢快的韵律,很快赶走了我心头的愁云。   我回到昭阳殿的时候,天已经下了好一阵雨。自从母后去世, 我们只有在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才住到这里。到了荷塘边的听雨榭。远远望去,王览正坐在白玉床上,抚节歌唱。我示意韦娘带着下人们离开。     “荣枯不须臾,盛衰有常数。   人生之浮华若朝露兮,泉壤兴衰。   朱华易消散,青春不再来。”      我第一次听见他唱这歌,雨声中,那歌声嘹亮豪放。     我走进门内,琉璃灯影下,王览赤着脚,连白衣的胸襟也敞开。露出一大片如冰似玉的肌肤。我好奇的环视,才发现他正在喝酒。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这样随便。他的旷达中有着竹林七贤的风度,比平时要放任许多。他靠着茜纱窗,倾听什么,高大的身躯就像玉山将崩。      “览,是怎么了?一个人喝酒,闷吗?”我问,一边用手去扶他。     他很轻的推开我,小声笑道:“容我醉是眠,可以吗?”   “可以。只要告诉我,你在听什么?”我说。   他疏懒地回答:“听荷花的声音。”   我奇道:“这荷花,有声音吗?”   “当然。雨打荷花,像音乐呢。这里种的可是来自昆山的千瓣莲。一花双芯。大名府的一对恋人, 当年因为家人非难,双双投水自尽,魂灵就化成了这红色的千瓣莲花。”王览对我说,凤眼里有空灵的禅意,像半透明的彩虹。     “这样啊,原来还是象征着忠贞的爱情。我们第一次见面,母后就叫你把典故说给我听的。”我俯身说,额发上的七宝簪的翡翠坠子快要碰到王览的脸了。     王览好像刚认识我一样盯着我看。脸上没有了笑容。忽然,他向上微挑的凤眼一勾。览猛然把我拖到他的怀抱里。我没有防备,整个人都扑到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他的皮肤灼热了我的耳朵。   “芍药花会说话,荷花就不能歌唱吗?”他笑问我,握着我的手,好大劲儿。   我顺从的依偎着览,雨点敲击荷叶,我心潮澎湃,却无言以对。     “慧慧,你听,不光是外面荷塘的声音。我的心也有声音的。”他热切的说。     我还没有见识过他那样的热切,不由得又懵又羞。我乖乖的贴着他的胸口。只听到他的心跳声。和他同床共枕多年, 这一次格外听得明白。   “我听到你心里的井水声啦。”我天真的笑着,手指开玩笑的划过他的锁骨。     他半坐起来,身体上有一种男人才有的汗味, 很好闻。他捧着我的脸蛋发呆,慢慢地说:“傻孩子,千瓣荷花的歌声是‘夫妻开并蒂,风雨俩相依’。我的心里是什么呢……?你真的听不见?”     灯火摇曳,他小心的拔下我的发簪,我的头发如山间的瀑布一泻而下。     尔后,他含住我的发烫的耳垂,告诉我说:“是爱。”     我简直要窒息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开始狂吻起我来。 ============ 二十四 花开并蒂   留人欢悦春宵夜,覆枕乱发复乱发。     我躺在玉床之上,除了浓艳的长发再无其他遮蔽。时间好像不再流动。王览的吻,却像流沙一样,淹没了我身体的每寸皮肤。他的手指,温柔而狂热的爱抚着我。如同在沙漠中找水的男人,他焦渴的流连在我最敏感的地方,从胸房到腿根。我颤抖着,只体验到羞涩,晕迷,狂乱。外面的世界已经和我们无关,我甚至忘记了照耀我的是烛光而非日光。昏昏沉沉的我想睡去,任何一个毛孔都传来相反的命令。     览的身体冰肌玉骨,他的拥抱辐射力量,他的嘴唇缠绵醉人。这个温雅的男人,竟然迸发出火山的热情。我想多看看他,却不敢睁眼。开始,我只想顺从他的蓬勃欲望。渐渐的,我不由自主的挣扎起来。对未知世界陌生的恐惧控制着我,我甜蜜而痛楚的呻吟,变成了孩子般任性的哭叫。我已经不记得览是如何进入我的身子的。只记得在最疼的瞬间,我的脑海里也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时刻,我感觉,   大地在原始的悸动中开裂,下沉,下沉。   青春的风是我们温热的呼吸,吹开了满山遍野的鲜花。   爱的河床上,绚丽的河流奔腾而过。   还是个没有发育完全的少女的我,就那样呼唤着“览, 览,救救我’,变成了一个女人。可我并不吝惜自己。我真的爱他。      激情平复后,在他的臂弯里,我不断流着眼泪。览仔细的吻去我的泪水,在我耳边歉疚的反复轻声说:“对不起,宝宝,对不起。”终于我含着泪,对他微笑了。他是我的男人,我应该感到幸福。我多想生生世世都和他这样相拥在一起,失去皇位,减短生命,也在所不辞。 但是我没有告诉他。后来我经常痴痴的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一夜,我一定要对我的览说出来。   雨还在下,万朵荷花的歌唱中。我们两个和初生的婴儿一样赤裸着。贴着身子,双腿交缠。烛光的圣洁光晕下,相视都觉得对方甚是艳丽。停止哭泣的我,脸上还是湿漉漉的,我说:“永远不许你和别人做同样的事。”他坦白的笑了,脸上闪烁着动人的光彩。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用丝被把我们都包裹在里面,紧紧搂住我的腰肢。清澈的凤目深情的凝视我,用唇温存的碰触我的两眉之间。     我终于疲倦的睡去,第二天,连曙光都姗姗来迟,似乎不愿打扰我们的好梦。     到了白昼,我们都有点新婚夫妇似的腼腆。好在此日是朝廷的旬假,不必上朝。清早我去兰汤沐浴,韦娘郑重的跪下,对我说:“恭喜。”我羞得脸都抬不起来。      以前我在洒满花瓣的水池中洗澡,总是要游来游去戏水。不用说,今天我只能安分了。水面上,自己身体的倒影还是女孩子的青涩。我问韦娘:“我会变吗?”   韦娘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有苦有甜有怜爱。她回答说:“每个女人都有这一步。对女人来说,往往这也是苦恼的开始。但对神慧理应不一样。因为你是皇帝,而你的男人,是王览啊。”      我和王览整天都面对着开满了千瓣莲的荷塘闲谈。     览说:“我爹爹坚持要隐退了。我,也不想违背他的意思。”   我点头。说:“好吧。你们王家和我走过那么长的路,我对老大人是珍惜的。改天请老大人到宫内,让我这个媳妇以家人之礼和他叙旧吧。”   王览笑了,雪莲花一样白净的脸颊羞红了:“昨夜,我是真的破戒了。”   我捶了他一下:“你后悔了?”   “当然不。我这人从来不后悔。”他收起笑容,注视我:“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疼爱慧慧,保护慧慧,不让她的眼睛,有哀愁和孤独。”      我投进他的怀抱,从此我不怕黑暗,不怕死亡。在我十四岁的时候,这个男人对我,意味着整个天下。     我们与北朝的关系,一直是不冷不热。虽然在父亲北伐后有所僵化。但是我登基以后,边境上北方人还是秋毫无犯。只是两国之间的贸易中断了。夏末之际,北朝派来了使者,要求恢复我祖父时代的南北君王会。为了表示诚意,会晤的城市由我方选择,地点在我方的边境。那位和我并列中国的君王托使者传话说,他敬重相王的人品,因此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朝臣议论纷纷,但是最终, 王览和我决定启程。地点选在山东的泉城:济南。王览说:“外交这回事。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打败对方,只有以尽量友好的姿态保持和平。大国与大国之间,风度尤其重要。目前南北和平共立,是最好的选择。”   北方人迫切的需要南方的茶叶,盐,丝织品。我们也想要北方的马匹,毛皮。没有最高统治者的会谈,南北互市根本无法进行。   我成为皇帝以来,从来没有和览一起出过江浙以外。因此,一路上我格外兴奋,指点着窗外的风景,和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王览少年时候到过山东,他把风俗典故娓娓道来,听得我更是高兴。坐车累了,我就靠在他的肩膀上小憩。他利用这个时间,用空着的一只手翻看奏章。我发觉,没有好气的说他:“不累?”他总是笑着说:“习惯了。”   皇帝巡视,仪仗盛大。我们的队伍,往往要花上大半天时间才可以通过一道关口。地方官员为表忠心,精心准备。事先许多人为了贡献礼品绞尽脑汁,但王览和我却下令, 只接受笔墨纸砚而已。那些人真是白费了力气。     十四天后,我第一次见到了大海。我们的行宫,就在大海的旁边。有一座高台,可以眺望整个海景。一到那儿,顾不得洗去尘土,我一口气跑上百来级石阶。把随从们远远抛在后面。      我一看到海,就被它迷住了。我深吸了一口大海的空气。王览在我脑后笑了:“宝宝,跑那么快!”     我娇笑着把他拉过来,说:“谁叫你慢?”     王览幽默的笑着,抚着下巴说:“不是故意慢。是老男人跟不上你了。”     我们两个并肩俯视,蔚蓝色的大海荡漾。海边山崖耸立,壁立千尺,远处海岛散落,郁郁青青。银鸥翻飞,海天一际。西风萧瑟,海水喧嚣,波光浮动,碧影升沉。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王览吟诵起了曹操的《观沧海》。     我望着他,不禁说:“览,我以前一直想, 大海究竟什么样。今天才知道,它好像你。原来我,早就见识了大海。”     王览摇头说:“这么说我可受不起。我倒希望慧慧有一天,可以成为大海。一个帝王有如此博大的胸怀,才是苍生之福。”   “只要你一直在我的身边,我一定会的。”海风微凉,我忍不住靠到他怀里。   不知为何,他眼睛里流露出了复杂的忧伤。我马上想到,可能他触景伤情, 想到了他亡故的母亲吧。拉着他的袖子,我说:“览,我们下去吧。”     他却张开臂膀拥抱了我,好像要把这个时刻烙印下来。他低沉好听的声音对我说:“即使没有星星,月亮仍旧光明。即使没有我,你也一定可以成为大海。”   没有览, 我怎么活呢?我习惯了汲取他的阳光。我这样想着,攀住他的肩膀。甩头,把不吉利的念头死命压制下去。心里默念:苍天见怜,让我们相守终身。     回到行宫,已经日暮。 晚膳之前, 韦娘给我们端来了两碗姜汤。她说:“陛下和相王,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年轻人就是随心所欲。”   我浅笑着,用勺子敲击着白瓷花碗,说:“韦娘,你现在越来越啰嗦了。”   王览的耳朵红了,他也含笑对韦娘说:“陛下年纪小,是我不对。”      韦娘欠身:“大海也是难得一见的。妾身多嘴了。”      这天晚上, 我们在寝宫,一夜都听到波涛的声音。在红罗帐子的里面,一波波甜美的快感也如浪涛汹涌而来,席卷的我俩意乱情迷。   在爱情的涨潮与退潮之间,我和览,找到了人间天堂。 ========== 二十五 有泉情水   九月,我们到达泉城济南。济南城外,知府率全体官员士绅跪迎。古老的城郭上彩旗飘展,从城门到行辕的三十里路全部以青丝为屏障。把我们和济南的老百姓隔绝开来。我什么也不说,但是对于此种炫耀皇权的奢华并不愉快。   晚上,我站在行辕的楼台上望着城内的灯火。为了南北君王会,全城都点缀了精巧的宫灯。远处的高塔下,一路大红灯笼映水排开。恍惚中,人间美态都化成水中的细碎光影。我是一只囚鸟,终于对水泽可望不可及。   览看出我的心思,悄悄问我:“想不想出去走走?”   我有点惊讶,眸光流转:“行吗?”   览俏皮的笑着说:“有我帮忙,怎么会不成?”   不久之后,我们两个像一对普通的年轻夫妇一样出现在济南的大街上。说是要入秋了,但是气候还是炎热。间或吹来凉爽的风,带着泉水清甜的气息。      济南地处山东,行路士女大多高大健美。王览家族是琅玡王氏,也源自山东,所以他的身材也极其英挺。当我们走过,人们纷纷回头张望。览白衣如故,我则穿了一袭海棠花色的薄纱裙子,乌黑的头发向后挽起,没有任何珠玉装饰。     览带着我,到了一处幽静之地。有块巨大的石碑刻着“情水”二字。我好奇:“这个泉水怎么名字那么奇特?”      王览抿嘴一笑:“告诉你,会带你到个好地方来。我对此,也算故地重游。”      石碑的附近,有三三两两的游人,还有一些小贩。有个老婆婆慈眉善目的冲王览招呼:“公子,买花吗?”      她的竹篮里摆放着新鲜的茉莉花,栀子花,芬芳飘散。   王览挑了一串茉莉,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给老婆婆。     老婆婆笑了,也不接过去:“这么大的银两,叫我怎么找得开?”   王览亲和的笑着说:“不用找了。”   老婆婆正色:“这怎么行?咱们山东,可是孔子的乡里。如今正值南北君王会,要是济南人都贪便宜,不是给咱们皇上丢脸吗?”     王览犯难的看了我一眼,我只好把手里的茉莉放回竹篮:“对不住,婆婆,我们不要了。”     我们刚刚转身,老婆婆叫住了我们,她把刚才的那串花塞到王览手中,对他说:“算了,算了。你的小姑娘长得可真漂亮。这花送给你,给你媳妇箍在头发上吧。”     王览甜甜的笑, 道了谢。当着老婆婆的面,低头把茉莉插到我的头发上。那老婆婆看了我们,也笑得合不拢嘴。   走过松柏下的幽径,我们的面前呈现出一泓清泉。泉水叮咚,明月的倒影在泉中和着夏日的微风歌唱。夜光下,清楚的泉底,有五色石子斑斓,与几朵漂浮在水面上的紫色睡莲相映成趣。     “济南的泉水多,这里却是特别。”王览蹲下,双手掬起一捧泉水。示意我尝尝。我用舌头轻点,舌尖传来奇妙的滋味:有苦有甜,甜中带涩,苦中留香。   “怪不得叫情水。”我恍然大悟。   “十年以前,我独自来过这里。”王览站起来,端详着我:“我想有一天我还会回来,带着我心爱的人。等了那么久,我终于来了。”   我说不出话,一只玉色的蝴蝶月下飞来,在我发髻上的茉莉花旁萦绕徘徊。     王览含着笑,清澈的眼睛里是天池的初雪。他的手指,从我的发鬓滑到我的下巴,最后落到我的嘴唇。我想说话,他“嘘”了一下。说:“慧慧,知道吗?你的眼睛,你笑起来,你说话的声音,都像泉水。相形之下,我总是感到自己老了。”     “我……”我刚想回答,从松树林里窜出一个跌跌撞撞的黑影,打破了我和览的温馨的宁静。      那人踉跄着,从我们身边走过,趴到泉边,用泉水洗涤自己的面孔。他大声的咳嗽了几下,好像泉水呛进了他的鼻子。王览当即把我挡到他的身后。那人察觉响动,才半跪在泉边回过头。      他穿着一身绿衣。胸襟上暗色的水渍狼藉。朴素的青色发巾下, 是十八九岁少年清俊的面容。他挺秀的鼻子下方,还有未洗去的血迹。     他盯着王览看了很久,墨黑的眼瞳如算盘珠子灵动。然后他像见到老熟人那样笑了,左边脸上现出可爱的笑涡。我肯定见过他!     “是你?”王览惊讶的问。      “是在下。”少年机警的环顾四周,开口了:“王公子。您记性真好!”他快速的用泉水泼了几次脸。站了起来。少年中等个子,神态轻松快乐,矫健的身体散发着竹木的特殊香气。     我想起来了,他叫赵静之!北朝的宫廷琴师。   少年笑嘻嘻的说:“有六年没见了吧?今天太巧了。王公子,您瘦了。”看到从王览背后转出来的我,他的眼睛一亮,沉吟片刻,对我笑着欠身,叫我:“王夫人。”      他眼珠转着,突然又笑出了声:“王夫人,您也瘦了。”他这句话听上去多少有点调侃的意味。我没有理他。不过,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王夫人”呢。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还受伤了?”王览和赵静之分别多年, 但长久以来对这个少年十分赞赏。意外重逢,对他说话自然亲切。     “咱们的皇上明天就要到济南,我们这些乐人杂役先来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刚才小人在附近赌坊玩,手气好,赢了几把。给几个无赖盯上了。”赵静之笑着摸了摸鼻子:“还好,我还当他们把我的鼻梁骨打断了呢。”      王览说:“如今南北君王会, 还会出这样的事情?知府该在这一带好好整治。”   赵静之笑着摆手:“小事一桩。大家都是混口饭。再说,我也把他们打得够呛。”     我插嘴说:“你一个人,能打好几个?”   赵静之听了笑靥舒展,梨涡更为明显:“王夫人,这打架的诀窍,不在个子,不在力气,关键是比谁不要命。”   我轻蔑的看他一眼。亏得此人还是扬名天下的琴师呢!赌钱,打架,嘻嘻哈哈,三教九流的事倒懂得不少。哪里和人们想象中的“秀口琴心”沾边呢?   赵静之全当没有看见,热情的对王览说:“王公子,没有想到今天就可以见到您。不嫌弃的话,小人请您和夫人吃点心去。”     我悄悄的踢着王览的脚跟,不想和这人混在一起。可王览居然点点头:“好啊。”     赵静之挠挠头发,从袖中拿出一些碎银子,对我们说:“跟我走好了。”      我拉住王览,说:“咱们不去, 他可是用赃款请客呢。”   王览露出好好先生那种傻乎乎的笑容:“慧慧,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我就被王览拽着,跟在赵静之身后,穿越夜间的闹市。   说也奇怪,赵静之走的路线,经过了济南的几大名胜,风光旖旎,令我们眼花缭乱。济南的平民生活,结合了南北的特色,到了晚上,仍然车水马龙,人流不息。   走了好久,我身上大汗淋漓。和我们保持一段距离的赵静之在一家不起眼的馆子前停下了。他大声的敲打起门板。里面有个颤巍巍的苍老声音:“谁啊?”      赵静之笑道:“是我, 静之。”     此小店已经打烊,而且门面寒酸,我质疑的看了王览一眼。览则情绪饱满,看来对那个赵静之充满信心。     一个老头开了门,惊喜的呼唤:“赵先生!”      赵静之开心的笑着:“罗大爷,我好久没来了。带来两个朋友,一起来吃你的绝活。”   罗老头布满皱纹的脸笑得像一朵菊花:“要是他们自己来,我才不答应呢。可先生你在,我少不得下趟厨房了。”言下之意,我和王览一对,都比不过北方来的赵静之。      赵静之问:“你孙子的病好了吧?”      罗老头说:“他好多了。现在和北方不通贸易,还好有赵先生你这个朋友捎来药。不然,孩子就只能等死了。”      赵静之回答:“等此次君王会后,也许就不愁了。”   罗老头冷哼一声:“谁知道?皇上身边,有的是和我们济南知府这样的马屁精。我们的苦,皇上相王看不着。”     赵静之打断他:“我饿死了,大爷你快点吧!”   和我们一起坐在桌面上,赵静之说:“政治的事情我是不管的。我们皇上的脾气,是软硬不吃。非得要他心服口服,才能顺利谈事。”   王览叹道:“要人信服,最难。要一个皇帝信服,难上加难。”     赵静之微笑着说:“别人我不敢说,您有一件东西,一定是管用的。”他说着,用筷子在桌面上画了一个“诚”字。王览心有灵犀的,冲我和他点头而笑。   过了一会儿,罗老头端上了三碗热腾腾的面片。葱花下,半透明的面片微卷。入口,有嚼劲,又鲜香。我吃的津津有味。赵静之兴高采烈的笑说:“怎么样?我走遍南北,没有人比罗大爷做面片好吃。这种东西粗朴,您二位在家里是看不上的。但是偶尔换换口味,才觉得有意思。”      王览吃东西从不说话,一股脑吃完。才对赵静之说:“谢谢你,静之。”   赵静之对他颇为恭敬的低了低头。又把灵动的目光投向我,我嫣然一笑:“谢谢。”   他哈哈大笑:“折死小人了。王夫人,您还欠小人一份糕点呢。在下只是个乐人,但是何其幸运,能请到您二位吃饭。”     走出罗大爷的店门,夜已经深了。整条大街上, 却熙熙攘攘。原来空旷的路面上,小贩顾客蜂拥而至。赵静之惊诧的说:“哪里来了这许多人?”每个路人看到我和览,都自觉的垂下眼睛,诚惶诚恐。赵静之一拍手,明白过来。   他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你们哪,还真可怜。” ======== 二十六 正大光明   一夜甜梦,不知东方之既白。   淡金色的阳光照进帐帘,今晨王览居然没有早醒。我宁静的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看着他白瓷一样的下巴上青色的胡渣。贴近他的脸,我情不自禁的微笑。知道他看不见我对他笑,可是我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如同生命的奇迹,不知不觉中就凝绝千古。   因为处于济南的行宫,王览不必三更天就去御书房。昨夜跟着那赵静之又走了好些路。今天他像孩子一样沉沉睡着。全然的放松使他平日略显苍白的脸上如同新上了淡淡的釉彩,雅致的简单,可爱到迷人。   我正如同游览胜景一样看得发呆,他已经把我搂到了他的怀中。也不睁开眼,笑着问我:“小白龙,看什么呢?”夏天的早上,我的汗水常常浸湿薄如蝉翼的纱衣。但王览,光洁的皮肤上不仅是清凉无汗,还会生出上等清茶的浅香。      “你怎么热成这样?”他反而诧异的问我。   我存心挤在他身边嗅他:“这个要问我师傅相王。”   王览大笑,睁开眼睛:“自己心静不下来,关你师傅什么事?”   两只喜鹊在拱形的檀木雕花窗前鸣叫。我吐了吐舌头:“就是师傅不好。”我伸出双手抱住览的脖子,他下巴上胡子扎得我痒痒,我嬉皮笑脸的很轻声说:“师傅教小白龙做坏事的……”      王览马上会意,笑着说:“你这个宝宝本来就顽劣,怎么全是师傅教坏的?”他这么说着,对我的“惩罚”就是或轻或重的亲吻起来。我以前读书,读到两条鱼“相濡以沫”的故事,老是歪嘴偷笑。如今自己也是如此却并不害臊。只是那两只喜鹊看不过眼,“呼”的飞开了去,只留下疏落的花枝乱颤。     此日真可算“偷得浮生半日闲”。因为北国皇帝晚间才到,这一天下午我们也就坐在行宫内谈天。最近,太监宫女看我俩独处,都避得远远的。这要“躲主子”,也是一门学问。离了不能近,不能破坏了贵人的“雅兴”;不许远,不然怠慢了主子可是吃罪不起。近,不可以叫我们觉察。远,也不可以让我们挑刺。韦娘说的好:“大浪淘沙,到得了皇上跟前的,再长厚的模样也都是些精怪。”     比如我的近侍陆凯,枣红脸,厚嘴唇,怎么看有点憨样,就是那么一位“人尖”。我叫了一声:“小陆子。”他其实肯定在附近,但要磨蹭一会儿工夫,才答应我:“奴才在,陛下。”要我知道,他没有“妨碍”我们,同时,又本着对我服侍周到的忠心。   看他恭敬的跪在地上听命,我暗暗好笑。到了晚年,这小子肯定也能把对我的揣摩写成厚厚一册书。可宫廷就是有这个好处,大家心知肚明,也永远无机会点破。全当锻炼观察力的乐趣。     我对陆凯吩咐说:“叫膳房做最拿手的点心八样,包好了送到北国的驿馆,交给赵静之先生。”   “是,奴才自己去办。”陆凯说,当年他也是吃过赵静之的糕点的。     王览笑道:“再捎上些礼品。小陆子,把我喝的碧螺春配上一坛我们带着的无锡惠泉水,送给他去。”     陆凯头还是低着:“相王,奴才该传什么话?”   王览扬袖一挥,说:“不用,点心甘甜,茶叶馨香,泉水清洌。他见了自然就明白。”      陆凯退下,他在我们面前,走路比大象还笨重。可离了殿, 他那影子轻捷如风。我受王览影响,喜欢推己及人。他们这些下人,也不能算两面派。我自己,在朝堂上,和现在,还不是截然不同?     “赵静之,虽然是伶人,好像活的挺逍遥。”我说,膝行到王览身边。脑子里浮现出赵静之如同五瓣梅花一样和谐的面容。      王览望着雪白的墙上映出的篁竹的细碎剪影,慢悠悠的说:“可以说我阅人无数。这个赵静之却使我感到了好奇。足见此人,非同一般。”      我摇头:“他不过是有点个性罢了。倒是明天那位皇帝,也不知道和传说的有几分相似。”      王览的指尖轻略过我的眉梢,脸上却很严肃,若有所思:“传说从来和事实是两回事。对于一个皇帝,传说尤其不可信。北国皇帝, 说是耽于声色的马上天子,但这些年来他哪件事做的有破绽了?不过, 人好刚,我以柔胜之。人好术,我以诚感之。”      我看着红珊瑚的盆景石漏,一滴滴水珠落入清水的八卦圆心,遁入无形。我把双手背在身后,问王览:“那么说,要赢他们是很难的?”     王览手圈到我背后,把我的双手拉到他的大手里,说:“慧慧到底少年气盛。常言说,物忌全胜,事忌全美。好花看到半开,才见得隽永。这天下凡是有便宜处大家都争。我们与北国相交,毕竟贸易是主,威慑为辅。双方不见锐气只见和气,才是上策。”      我似懂非懂,其实我母后也说过:“这世间什么太足意了,便有不快意生出来。所以,好胜心并非长处。”说在目前的南北君王会上我还服气了。可眼下,我和王览,不正是花开盛处?我的王览,不正是“全美”之人?对这些老话,我就是不服气。      我想着,话到舌尖又吞下去,我只是说:“话那么说。但我火气大,你在一旁提点我吧。父皇时代,南北总留下了过节。我们忍让,对方不一定会止步。”      王览抽出一把纸扇,给我扇风,本来室内就见阴凉,他这一扇我的脸上还有点凉丝丝的。他微笑着:“心平气和就在定火功夫。”      我笑着夺过他的扇子:“说的容易。如果我活到你那么老,自然也练出来了。”     王览摊开手,躬身说:“说得对,万岁既然能忍臣这个老男人那么些年。忍另外一个人几天总归是可以的。”      我听了,用扇子骨狠狠地敲了他的头几下,他笑得更加开心了。夏天里看他笑,感觉好像才喝了雪水,舒服极了。一朵彤云遮住了太阳,屋里攸的暗下来。墙壁上竹子的剪影,逐渐如老旧岁月一样黯然。我们的身影交叠,连理树枝般投射在竹影之上。当时,属于我们的一切都是鲜明的。      这天晚上,北国皇帝带着两千名护卫随从进入济南。据说,皇帝本人当先一骑,驰入城门。不久以后,他的亲信,侍中杜言麟率先过来,给我请安。      杜言麟,号称“骑马第一,弹琴第二,围棋第三。”他少年得志,固然是自己人材出众,但也因为,他和皇室的关系。他的母亲,是皇帝的姑母太原长公主。不仅如此,北国的宰相苏弥,是他的岳父。他的亡父杜省身,虽然终身不愿为官,却是声震天下的文豪。      正因为他貌俊多才,又是皇亲国戚。世间多拿他与华鉴容相提并论。有“北杜南华”之说。接待这样的人,我自然留心。在行宫的南殿,烛火通明,我头戴金丝龙冠,身穿百龙团花黄袍,龙座背后是巨幅的山河地理图,地图上面夜明珠镶嵌的星河灿烂。王览冠冕堂皇的站在我身侧,有笑谈乾坤,纵论宇宙的从容。      那青年眉目疏朗,英姿勃发,稳稳的向我们行礼,不过顾盼之间,尊贵倜傥尽显。      “万岁,我们主上已经到达,小臣奉旨,先过来给万岁问安。”他不卑不亢的说,如同他的刚毅线条,此人语声,毫不拖泥带水。      我微笑:“你就是杜言麟?”     “正是小臣。”他谨慎仰视,目光触及年龄相差无几的王览,他微微吸气。      “你是名父之子,果然酷肖杜先生。可惜先生,已经离世了。”王览慨叹。      杜言麟一笑,眼中湿润:“家父十年前在泰山游历,所遇之少年公子,果然就是相王殿下。家父说,他一生从未与人如此投机畅谈。后来,家父常常揣测,泰山巧遇少年是否相王。若非南北嫌隙,家父甚至有意到南朝来证实。”      “无缘再见,我也很遗憾呢。”王览走下台阶,对杜言麟笑得坦诚。“杜侍中,这次随驾南来,有什么感想。”      杜言麟回答:“家父说过,南国于山见泰山巍峨,于水见洞庭万顷,于人则要见相王殿下。小臣此来,虽无暇泛舟洞庭,却瞻仰泰山与殿下风采,心满意足。”      王览静默,超然而笑,他的眼睛濯濯,清光四射。他亲切的拍了拍杜言麟的肩膀:“上天造化,南北均分。南有泰山,北有昆仑。南有长江,北有黄河。陛下有览,你们主上,不是有杜侍中吗?”      杜言麟忙说:“小臣粗鄙,不敢当。”      王览不语,展开手里的折扇,问杜言麟:“杜侍中,这你认得吗?”      我已经猜出王览的意思,也料到了杜言麟的反应。因为,那扇面上,是当年杜省身亲自留下的墨迹。上书八个大字:“无心者公,无我者明”。     杜言麟目中灵光一闪,点头说:“这是家父遗墨。”     王览和蔼的面上更加澄然:“是啊。我们都不过是为臣子的,王览只愿与侍中同心。促成此次南北聚会。南北早日开通航道,恢复贸易,也是为天下苍生计。”     杜言麟对王览庄严的欠身:“相王殿下,小臣自当竭力 。”      王览将扇递给他:“此扇随我多年,今天赠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待杜言麟走后,王览问我:“此人比鉴容,如何?”      我笑了:“杜言麟少些风流气,多几分力度。恐怕,我们的南华,不如北杜。”      王览凝望山河图,怡然自若:“未必。如今杜言麟好比是块魏碑,端方浑厚。鉴容是晋人书帖,巧妙风雅。外人观此气势自是杜占先,可若干年后,北杜说不定会以与南华并列自豪。”      月到天心,大地宁寂。王览对我展颜而笑,正大光明,全在他处。 ========= 二十七 初会北帝   北朝的皇帝坐在我的对面,他带有橄榄色的英俊面容看上去还富有朝气。     他的眼睛,却是山鹰那样锐利而冰冷的。冷酷中有一丝兴奋,似乎随时准备去捕捉猎物。      “朕此次进入济南,本想领略一下泉城的风物。不料贵国竟然如此重视安全,把我入城到行宫的二十里路全部用丝绸遮蔽。本来朕有点扫兴,但是听说原来陛下自己入城时候也是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奇怪了。”真没有料到,这位天子的开场白竟然是这么一段话。他说话的直率,又冲淡了话语中嘲讽的口气。我只有隐而不发。皇帝背后侍立着杜言麟,他清了清嗓子,眼睛注视着王览。      王览果然笑了:“陛下,这也是济南知府的点子。主随客便,既然陛下入城准备得如此隆重。对我们自己的皇上,他又怎敢怠慢。陛下要是想体会济南之风情,王览愿意陪伴。”      皇帝爽朗而笑,他伸出手来,指着王览对杜言麟说:“真是绝世佳公子。有三个人对我如此说,第一个你知道,第二个就是你,第三个,是朕自己。”      我毕竟年轻,对这位天子的说话奇特感到吃惊。如果不是多年来的教育使我养成了在外人面前不动声色的习惯。我恐怕会和随行的几个老臣一样瞠目。      王览微笑,侧着头,以极其专著的神情听着对方的话。皇帝的鹰眼在览的沉默的下稍微有了些温度。     “我等这次会谈等了二十年,把头发也等白了。”他说,看他的鬓边,确实有了白发。只是长期惯于骑马打猎,他即使轻松的坐在龙椅上,也毫无惫态流露。      “我们也是,先帝时代有所误会。此次陛下您能够化干戈为玉帛。同朕会见,朕也感慨万千。如果,可以重新恢复朕祖父时代的贸易局面,也不枉陛下此次远行。”我和雅的说道,却没有露出一点笑容。      “陛下客气了。只是,今日的天下,和陛下祖父时代早已经两样。”皇帝说,靠近我些。压迫感就更加明显。如果说,当年我三叔淮王是装糊涂,这个人就不可揣测了。他绝对不是传说中的酒色之徒。我感觉,他从来没有放下过自己的武器。所以,刀刃才会那么锋利。     王览开口:“这天下的形势如同星宿,时刻在变。但也有不变的,所谓君主的仁爱,百姓的忠君爱国,国与国之间的求同存异。王道政道,大概是一贯的。”      皇帝咄咄逼人:“这人心怎么可能一直不变?”     览笑答:“变,不过犹如白天黑夜。变化,总是包含在你,我,上,下之间。”      王览是云淡风清之人,但柔能克刚。谈笑间,那北国君主的压迫感已经不使我感到沉重了。      “相王可会骑马?”皇帝问。     王览笑着摇头。      “北国无人不会骑马。朕此来,听了不少南方的民歌。无一不是风花雪月,郎情妾意。而我们北朝民歌,高山大川,横绝千里。当年南朝北伐,如果不是遇上了天灾人祸。胜利,只会属于北朝。”      我听了,马上觉得有股子气擦着肋骨升腾起来。览用温和的目光看了看我。更加专注的看着那个年过不惑的君主:“陛下,南北气候不同,环境也不同。北方严寒,自然适合松柏生长。南方暖和,是名花异草的温室。王览年轻,也不敢在陛下面前枉论南北的优劣。只是说到音乐,北方早年各民族游牧,音乐豪放,但因时常随水草迁移,这音乐无谱,难于流传。而南方,虽然音乐的旋律不如北朝丰富多彩。但因为相对安定,却可以制定出乐理。流传于百代。”      他说到这里却打住了。倒是杜言麟在边上点头。看北国的皇帝好像严厉的瞥向他,但杜言麟仍然点头。到底是皇帝的亲信,他不但不收敛赞许的笑,而且还自如的回了他的皇帝一眼。从杜言麟的反应看,北国皇帝的冷酷是相对的。     有句谚语:“伸手不打笑脸人”。北帝的咄咄气势,不知不觉化解在王览和杜言麟两个青年人的笑脸中。     “陛下,”杜言麟说:“当年南北约为兄弟之国,我国的财赋提高了三分之一。今日,如能成为友国。那么黄河年年的水患,也就不足为患。”      王览也说:“陛下,其实,我国不过想恢复贸易。对于北方的土地,绝没有半分想法。南北共存百年,这格局也是一种平衡。打破平衡容易,只是要收拾残局,却要花上太大的功夫。”      北帝微微叹了口气:“我无意伐南。要不,何必等到相王你们平乱以后。当年,南国主幼,有人劝我南伐。并不是我没有这个纵横天下的野心,只是自己也有棘手的事。”他竟然意外的显出的推心置腹。我想起赵静之说起他“软硬不吃”,是个古怪。果然,很有趣。我不禁微笑,看我笑了,北帝宽厚的朝我也笑了。      “还好没有伐南,不然今天也不会有和一位女皇帝并肩的机会。”他说,示意杜言麟,杜言麟恭敬的捧上来一个盒子。   “这是一块昆仑山的陨石。”北帝对我和王览说。我们看到,锦缎的内衬,衬出一块紫色的石头,人影遮盖,光线变暗,紫色中有七色流火。      “我们皇上说,尽管南北和平,但陛下和殿下还是很少见得到北国风光。送上此礼,略表心意。”杜言麟说,他的面容白天看起来,好像更加深沉洒脱。   我和王览对视。看似平常的礼物,却有深意。北国风光,何必取天上的陨石?此奇珍异宝背后,是一个君王的无声宣告。      我心领神会,也示意陆凯。陆凯跪着,双手举过头,奉上了我们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北帝打开一看,面上会心而笑:“好啊,和我异曲同工。”      我们赠送的,是一颗东海出产的龙珠。这颗珠子的特别,在于双珠联合,犹如孪生兄弟。四海,我国拥有三,北方只有一个,因此,此珠只有我们拿得出来。      为政之人,其实是不必拘泥于细节的。只要把握大的方向,零碎的事情尽可以放手给臣子。就如此次和谈,既然北帝对此珍珠欣然接受,那么具体的贸易条文,是随行的大臣们的任务。      我也不再涉及贸易,只是说:“陛下,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入席好了。陛下可以一赏江南歌舞。江南,曲风虽然艳丽,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点头:“对啊。有些话,入席后再谈也不迟。”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年轻人杜言麟突然用左手握了一下自己的右手。王览所坐的角度,应该是看不到他的。但是,随着这个动作,王览原来已经笑容灿烂的面上,多了一份轻松。      我站起来,作为主人,我示意北帝走在我前面。臣子们在我的身后分成两路。但北帝却迟疑:“这不太好,陛下走在前面吧。”他的身姿雄伟如铁塔,使本来不矮小的我显出了稚嫩。      我不动,微笑中,好像自己是一片树林。静止在他后面。北帝一扫初始的盛气,如同父辈对我笑脸和煦。我想起来韦娘说的话:“看上去严厉苛刻之人,说话间锋芒毕露之人,人们常常不喜欢。其实这种人,却往往很好相处。”      王览笑了:“两位陛下并肩一起入席吧。”      我也不再推辞。外交中礼仪虽重要,但过分忸怩,反而不好。      南北君王,一起走出了大殿。      没有一个人提议,可杜言麟自动站到王览身后。原来泾渭分明的两国大臣,交汇成了一条队伍,跟在我们后面。      好个白日朗照的天气。纵使昔日风吹雨打,但阳光一出,我心也就如此艳阳天。 ========= 二十八 听琴听情   舞女鱼贯而入,使这白天延续到黑夜的宴会更加热闹。     苏州口音的女孩子唱着“春林花多媚”的曲子。南北大臣气氛融洽的夹坐着。北帝酒量大得惊人,几乎可以说千杯不醉。      “陛下,我朝有个孩子,也是有名的乐手。不妨叫他出来献艺。”     “是赵静之啊?”我笑了。      “不错。”北帝点头:“六年以前,陛下见过他了。”     “他可是一个有天赋的人呢。”王览拿着酒杯说。他说完,看了看坐在他下手的杜言麟:“杜侍中,你也善于弹琴呢。”      “稍次于静之。”杜言麟说,乌黑的剑眉压着明亮的眼睛。他显然和赵静之很熟。看来,虽说是个乐人。赵静之确实在北朝的宫廷里很得宠。     赵静之走进厅堂,笑容可掬。那天夜里我没有看清他的伤。今日灯火炜煌下,他那天鹅一般优雅的脖子里竟然贴着膏药。虽然头颈里那么一块米白很触目可笑。但赵静之完全没有当回事,怡然自得。看到两位皇帝,他轻快的下拜。脸上的笑容在叩头的时候仍然没有抹去。      “赵静之。你奏一曲来听吧。”北帝说,虽说刚才夸奖了他。但对赵静之说话,他还是恢复了严厉的君王口气。山鹰似的眼睛,却颇为柔和。      赵静之不问我们要听什么。随随便便的取过一把桐木古琴。无心似的拨了一排弦。琴弦发出淙淙的流水声。      过一会儿,他就弹起了“平湖秋月”。发髻微微倾斜,态度自然不拘。说真的,人的气质恐怕得自天生。这个伶人之潇洒,出于众多贵公子之上。      听琴,贵在听“情”。赵静之比之我们南朝的名手,少了些匠气,多了些快意。我早年演奏其实比今日的神韵要好些。现在,技巧上纯熟了,心地却不再单纯。不知道赵静之如何保持心里的明净。其实做皇帝的,技艺上要发展,很困难。因为捧的人多,自己有时也飘飘然。古往今来,多少自命风流的帝王都是如此。      奏完此曲,赵静之看了看大家。表面上是谦逊的笑,实际上,他淡然的眼睛泄漏,他并不在乎听众的想法。我看他那么超脱,不禁对此人生出一份佩服,一份羡慕。      “陛下也善于弹琴,是不是?”北帝笑着问我。      我有些惭愧:“只是爱好。近来政务繁琐,手已经很生。”      王览笑着问我:“陛下,给赵静之赏赐吗?”      我点头,望着赵静之:“你除了弹琴,还爱好什么?”      赵静之懒洋洋的笑笑:“陛下,小臣其实没有爱好。这弹琴是当年娘亲教的。要说爱好,和小人身份不符合。”      我没有想到他在北帝面前也敢如此说话。今次南北会谈,颇见识了一下北方人。只是不知道那个传说中的庸劣太子是不是也一样出人意料。      我还是微笑了,心里知道他喜欢吃东西,可又不便于说出来,只好对北帝说:“朕也不知赐他什么为好,有个不情之请。让赵静之也入席吧。”     此言一出,南方的大臣倒没有什么。北方的大臣大多面露惊异。唯有杜言麟扬起了嘴角。     北帝陷入沉思,还是答应了。一个伶人入君主的宴席,确实出格。但规矩吗,就是给人打破的。只是,要为了值得的人。     赵静之也不顾隐藏在宫廷乐队曲声后的窃窃私语,自顾自的拿了碗酒,一块枣泥糕,盘腿坐在最后一桌旁的空地上。细嚼慢咽吃了起来。王览一直没有说什么,但我发现,他有意无意的仔细打量着赵静之。     “此次会谈,没有机会见到太子,有点遗憾。”王览说,跟着北帝的目光,凝注在赵静之的身上。      北帝笑说:“也是,此次留东宫太子监国了。”人们说,北帝登上皇位,与太子的母亲,也就是今日之皇后有巨大关系。皇后比北帝大上七岁,是北朝最大的家族言氏的女子。言家在北朝是四世三公,皇后之父太师,桃李满天下。与各大家族都有盘根错节的亲属关系。可是最近,北国皇后越发深居简出,似乎已经不再介入权力的中心。      “下一次和会,带着小儿来见识一下也好。”北帝说。杜言麟听了低下头。灌了一大杯酒后,问王览:“我也想着见到华鉴容呢。久闻其名,可无缘碰面。”      “如今华鉴容是荆州刺史,不是京官。”王览解释说,酒杯到了唇边也不喝酒,微笑着添上一句:“下一次,你就会见到他了。”      杜言麟惊喜,而后又轻声说:“殿下,我听说,如今南朝的官员都喜欢外放当差。有这么回事吗?”     他说的是真的。如今,做京官的清贫,大家就争先恐后外放。有人甚至以“家贫”为理由公然请调到外地。王览主政,官员获罪下狱比任何时候都少。可是腐败的蛆虫,却腐蚀着帝国的肌体。不是不知,只是,那么些人贪,你到底拿谁开刀?即使开刀,又有多少威慑力?王览也想过,如北朝一样,高俸养廉。但是,北方的情况又好多少呢?     北帝似乎没有听见我们说话,弹着手指,望着跳着白巾舞的女孩子们。我也吃着葡萄。嘴里甜了,心里却烦恼。只听见王览说:“是啊。可是华刺史的榜样,必定会使全国风气一改。”      杜言麟不以为然:“相王,我相信华刺史不会贪,可是他那么富有。即使不取分文,又怎么会使人服气?”      王览叹息。这时,北帝回头问杜言麟:“言麟,你觉得这酒如何?”   杜言麟立刻回答:“香淳。只是,酒力不够。”      北帝大笑:“说你少不更事,你还一直不认。这酒看似淡,然而酒的后力无穷。你这样的年纪,性子太急。往往入口就忙着下评语。吉人寡词,你就慢慢的品这酒吧。南方的好酒,我觉得胜过我朝。”      杜言麟说:“记下了。”从此闭口不言。      王览问北帝:“陛下您以为下次南北和谈何时好呢?”      北帝笑着说:“至少三年。不然朕也挑不出毛病来。”      “三年以后,在什么地点呢?”我一直觉得这个问题棘手。但今夜气氛颇佳,我也就直接说了出来。      北帝用手掌拍了拍刚才我搁手的地方:“济南不是很好?”     我感到惊讶。他那么轻易的就答应在我们境内举行会谈?连我祖父都是和北方君王轮流选择自己地盘的城市的呢。如果换了我,是做不到的。      “那有什么关系呢?要知道,如果担心陛下害朕,今天我会出现在济南吗?既然今天不怕,三年以后也不会怕。”北帝说,眼睛犀利,从我的脸上看到王览的面孔。      王览说:“陛下,此话无价,览铭刻于心。”      北帝摇头笑着说:“说的太重了。花好月圆,适合饮酒赏乐,这些沉重的话,不适合你这样的年纪。”      他说完,我跟着他的视线扫视殿内一遍,只有那个赵静之,乐呵呵的在看歌舞。他说自己不关心政治,所言非虚。      过了许多岁月,那济南的歌舞升平夜,我的记忆,却是以赵静之的和乐样子作为收尾的画面的。 ========== 二十九 何以止谤   我们从济南回到都城,御苑里已经是枫叶独领风骚的时节。枫叶红似火,我和览徘徊其中。      “以前有不得宠的嫔妃红叶题诗。今日,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故事了吧。”我手持一片枫叶,笑着对王览说。      父皇时代,后宫美女充盈,最高时人数达到八千。我登基之后,听从王览的建议,把没有得到过宠幸的女子全部放还,同时朝廷赐予每个人丰厚的金帛。对于宫女,年满二十就允许出宫,再由宫廷采办嫁妆一份。阿松出嫁后,紫兰也离开了。虽然相伴多年有点不舍,但我还是为身边人得到合适的归宿高兴。     王览听了,表情不知是喜是忧。我自顾自拿着红叶,对着太阳遮住眼。这样看世界,有一种感觉,就是所有的幸福都浓缩在我的视野中。人们说,青春少年样样红。那时的我,的确如此天真。      时光匆匆,枫叶凋谢,第二年又红。又过一年。我十六岁了。秋风起时,满山遍野的红叶仿佛是我绚丽的年华。     这一日,我独自在枫树林里召见已故大将关延的女儿齐洁。韦娘也在一旁。齐洁在父亲亡故后主动上书,声言自己立誓独身。愿为宫女,侍奉御前终身。     她跪在我面前,不过二十多岁,容貌清秀,气质干净,还带有一份官家小姐的淡定从容。我觉得人真的是讲缘分的,比如此女,我就一见如故。      “你父亲忠心耿耿,可惜天命不永。朕看你这般出挑容色,为什么立誓不嫁呢?”我问。   “皇上,奴婢的父亲一生都是为了国家镇守边关。父亲在世奴婢不得不尽到孝道。父亲仙逝,奴婢身为女子不能操刀执笔,也不愿如其他女子一样依附于丈夫。每个人都有秘密,齐洁不嫁也是自己的秘密。皇上要是乐于留下奴婢,父母的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她回答。不知怎么,她说话的口气,我也似曾相识。      “云从龙,风从虎,齐洁你跟着陛下,处处都要留心。”韦娘微笑着说,她显然喜欢这个姑娘。      我也笑了:“既然你要保守秘密,朕就不再问了。只是当今我朝,男女地位相等,怎么你有那种结婚就是依附于人的偏见呢?”      齐洁无言,只是磕了个头。待她退下,韦娘才说:“陛下可知,因为陛下是女子,所以如今天下文章都宣扬男女等同。其实男女怎么可能平等?即使过了千年也不会一样。”     我拉着韦娘的手说:“我心里也知道这个。只是,那姑娘不嫁,也不是这个原因。她毕竟是大家闺秀,虽说名为奴婢,我也该给她留些面子。”      这时,我的内宫总管陆凯过来禀告:“陛下,刑部尚书曹松亭求见。”      曹松亭,三朝元老,年过古稀。主持刑部数十年,性格刚正。只是晚年罹患眼疾,刑部的事务,近年实际上已经为年轻的侍郎蒋源所代替。他单独求见我,也算新鲜事。     我用双手搀扶起他来,但瘦骨嶙峋的老人执拗的跪在地上:“陛下,臣今天说的话,只能跪着说。”      我知道他的脾性,他年轻时就常直谏,惹得我祖父不悦。如果他和太师何规一般中庸平和,早就可以与何规平起平坐了。我也不勉强他。韦娘和陆凯等识趣的退出老远。      “曹尚书,朕看你的气色好了一些。相王赐下的汤药可见效了?”      曹松亭黑着脸:“陛下,汤药只能缓解。臣自知已病入膏肓,恐怕此次是最后一次面圣。有些话臣不吐不快。臣不说,陛下恐怕也无从知道。”      我点头:“有话,但说无妨。”     曹松亭跪直了,说:“臣这些年为疾患所苦,形同废人。之所以还挂着尚书的职位。是体会陛下历练蒋源的苦心。朝廷官员新旧要平衡。如今,蒋侍郎已可以独当一面。陛下可否准予臣辞去此职?”      我恳切的回答:“朕也明白老大人的心。君臣心意相通,是社稷之福。既然大人这样说,朕就准了。即日,我会将蒋源升任为尚书,曹大人可算后继有人。”      曹松亭的混浊的眼睛留出了几滴眼泪。我知道,他已经几乎失明了。他继续说:“此外,臣想提醒陛下一件事。如今天下有一种说法,陛下一定不会听见。可臣想了很久,还是要禀告。”      “什么说法?”      曹松亭顿了顿,说:“有人说当今天下,人们只知道有相王,不知道有陛下。”      我大惊:“怎么会有这种流言?”      曹松亭长叹一声:“陛下,臣以为这也并非流言。当初陛下年幼,相王摄政,大家都心服口服。只是陛下长大了。相王专权实在是给人落下口实。”      我的左手颤抖起来,不得已,用自己的右手压住那些手指。可心里还是激荡不已。王览说过:“何以止谤?无辨。”可是即使这样,如何平息得了流言蜚语?原来他所做的一切,在有些人的眼里只是那般。      我沉默良久,曹松亭又说:“臣也知道相王的为人。可到了今天。陛下就算为了防闲也要适当节制相王的权利。相王虽与陛下是夫妻,但是,到底是个臣子。”我突然想起来,我的婚礼的夜晚,母后也说过这话。母后选择不涉及政治,是聪明的。可是,王览一步步走来,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曹大人,如果你不说,朕还蒙在鼓里。其实,相王这些年压制王氏外戚,你也看到的。他日理万机,却被误会为专权。如果没有他,帝国如何运转?”      曹松亭点头:“臣很知道。因此臣为陛下考虑可很久,推荐一个人选为相王分忧。”      我想了想,问:“你是说他?”      “正是,就是荆州刺史华鉴容。他在荆州两年,疏通河道,压制土豪。荆州百废俱兴,偷盗绝迹。华刺史还利用自己的俸禄,广植树木于荆州城内外。他主持修建的大桥,连北方人也钦佩。华刺史为陛下亲戚,自幼养于宫内。对皇室理应襟怀耿耿。调他回京,是任用得人,也堵了流言之源。”      我皱眉说:“朕早与相王商量了,欲调他回京任侍中兼户部尚书。”      曹松亭说:“侍中虽名为与宰相同级,但实权不大。户部琐碎。臣以为,只有任用华刺史为兵部尚书才可以彻底起到效果。”      华鉴容早在第一次离宫时期,就勤加练习骑马。这在风俗靡丽的我朝贵族中是少有的。但是他那么好于此道,是否说明,他兼有文武韬略?这两年,我和他的交往仅限于公文。他一年回京述职一次。可我们好像还是不能自如的交谈。他的政绩,却是有目共睹。      如果听从曹松亭之言,应该不会伤害王览吧。毕竟,华鉴容是他最好的朋友。我心事重重的回到御书房,呆坐了半天。终于写下诏书:着荆州刺史华鉴容即刻回京,改迁侍中,兵部尚书兼卫将军。授予卫将军,等于把整个皇城的御军交给了他。我看了一遍诏书,最后盖上国玺。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和王览商量就独自决定的大事。曹松亭的话语,我任命华鉴容的苦心,实在无法对他启齿。看来曹松亭,也是特意捡了王览赴郊外视察天坛的时候进谏的。      黄昏时分,王览兴冲冲的回宫了。我正在品菊花茶,他走进来,随手拿起我的玉盏喝了一口。发现我的神色抑郁,忙问:“怎么了?慧慧,有心事?”      “没有。”我掩饰的笑了,拉他并肩。他近来越发苍白,玉石色的脸,在灯下甚至是半透明的,透着隐约的仙气。好像他这人的存在,是一个不真实的美好幻觉。      “工程进展怎么样?”我转移话题。      “办得很漂亮。那个工部的张姓小吏,是个埋没的人才。”王览说。他一般是不用“很”这类词的。既然用了‘很’,那个工程自然是极好的。      “你这么说,张姓的小吏就有机会升官了。”我说。     “还是慧慧做主。如今你不是孩子了,我也可以偷偷懒。”他笑了,微挑的凤眼透出亲热来。     我逡巡良久,想到明天他还是会知道我的旨意。就淡淡的把对华鉴容的任命说了。我脸上故作轻松,笑着说:“我没有同你商量,不要见怪。”     开始他露出了惊讶,他的双目盯着我看着。很快,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我也真累了,这样很好。”      他说话的口气,完全没有什么不同。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眸子里流露出了历经沧桑的疲态。以前,他尽量把累放在心里,偶尔撑不住,也流露在身体和脸庞。但是,在眸子中都充满倦意,却是第一次。      十天以后,华鉴容奉旨进京。 =========== 三十 佳期如梦   秋高气爽,我和王览登上皇城的角楼。成熟朗润的金黄色,染尽层林。通往宫门的大道两侧,桂树悬秋香。黄白的桂花簇生于繁茂的叶腋中,好不喜人。     笔直的道路上,数十骑飞驰而来。极目远眺,那些矫健的奔马犹如一团雄奇的旋风。强劲的引力之间,有一匹白马脱颖而出。      王览望着大路,肯定的笑着说:“看,来了!”     那白马像生出翅膀的天马,遥遥领先。骑马的人身姿挺直,一身黑衣,称以金鞍,犹如天人。白马撒蹄欢腾,可是,临近皇城,骑马人攸的勒住马。马的前掌来不及收势,向上方跃起。黑衣人长啸一声,身体随之倾斜,而后,稳当的落在马鞍上。      其人飘逸如风,轩昂如松,一仰头,脸庞却娇若春天回首。果然是华鉴容!     从他的角度,应该是看不见我们的。可是,不知道为何,他却停止了前行。他的坐骑收不住兴奋,还驼着他在原地绕圈。他的随从们跟着到来,引起一片烟尘。      “大概是近乡情更怯了。”王览滑稽的皱了皱鼻子,开玩笑说。他一挥手,对侍立在一旁的宦官陆凯说:“请华大人上楼来。”      我默默的看着陆凯奔到华鉴容的马前,诉说着什么。华鉴容又一次仰头望着上面。利落的下马,他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陆凯进入城门。      出乎意料的迅速,他就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我看到陆凯跟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可华鉴容只是面色红润了些。他恭敬的跪拜。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容貌有了些变化。他本来春花般的艳丽中,添进了一种大地的厚重感。流光溢彩的黑眸,调和了一份磐石的坚忍。      “你来得好快!”我感叹说。      “对,可是秋风不待人,比臣先到了。”他说,看到王览,微微的笑。   王览快步走到他身边:“听说你离开荆州的时候,荆州百姓扶老携幼的夹道送你。要是让你再呆下去,这以后别人谁还敢接手?”      华鉴容垂下眼睛说:“这为官的本份,不就是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吗?就为这升臣的官了?”      “不是,是因为不敢让你在荆州继续做下去。怕你把陛下的荆州变成你华鉴容的。”王览说笑,温柔的斜睨了我一眼。      我连忙辩解说:“不是,是荆州的寺庙在我们面前告你的状呢。我也不想,相王殿下老是烦心。”      华鉴容哑然失笑:“就是为了我克扣朝廷拨发给荆州寺庙的整修费用,赈济流民的事情吗?”   我摇首浅笑:“你赈济灾民,并没有错。只是,我国一向崇佛,你性气太盛,急于革新。怎么能把矛头对准寺庙?”     华鉴容看着我,一时失语。好一会儿,说:“臣不信佛。朝廷与其每年开凿佛窟,重修寺庙,供养僧众。不如大力救济两湖和江淮的灾民。臣在荆州时候,看到寺庙的库房堆满了金银粮食,可寺庙门前的大街上却是饥饿的老人和流浪的孤儿。臣知道陛下和相王均很虔诚,可臣反对佛教宣扬的因果报应。要做事,今生就一定要去做,才会没有遗憾。要救人,自己就可以舍身,用不着寄托希望于佛祖。”      我并不愿意和他针锋相对,观察着王览的脸。览若有所思,嘴角还是带着笑意,他蓦然低下头,帮华鉴容把一个折起的衣角拉平。温和的说:“你也有你的道理。今天你远途劳顿,以后再慢慢的说与我听吧。”      华鉴容咧开了嘴:“臣不累。”      王览说:“不累吗?我可给你个机会休息,以后不要抱怨辛苦。”      我听了,笑着说:“对啊,以后有的是你喊累的时候。”      华鉴容敛容,肃穆的说:“相王都不叫累,臣哪里敢有抱怨?”      王览伸出手掌,对他言道:“主忧臣辱。作为臣子,虽然名位有前后,但你我拳拳之心有什么不同?览愿与鉴容合力为陛下分忧。”      华鉴容的杏子大眼眨也不眨,用自己手掌“啪”的一击览向上摊平的掌心。我听到,一大群鸽子从皇城上飞过,“呤呤”的声音压过了我的心音。      秋光美,而秋夜尤甚。这天夜里,送走了华鉴容。王览和我早早就坐在床里说话。金风玉露一相逢,真是胜却了人间的无数。王览抱着我,不时的亲亲我。虽说他现在常说我长大了,可是他总还是把我当个小孩子那样爱宠。      “览,华鉴容怎么会不信神佛呢?”我想起来问。靠着王览,很踏实舒服。     “人可以选择信佛,也可以选择不信。一个开明的国家,各种宗教或者没有宗教的人,都应该接受吧。”王览说。      他覆上我的身子,就那么柔情似水的看着我。又说:“其实佛教并不是积极的。甚至可说是避世的。你知道我最初相信菩萨,只是因为被抛在寺院里。我只有五六岁,父亲在外地任官,母亲有病,哥哥也不能常来看我。因为没有信仰感到彷徨和苦闷。到了晚间,师傅们去做晚课,我一个人伴着青灯坐在如来佛前,只有他听我说话。我看着如来善良端庄的脸,好像看到了我母亲。只有在这时我才可以骗自己说母亲不讨厌我。久而久之,相信成为了我的选择。”      我摸了摸他日渐消瘦的柔和面容,佳期如梦,原来都在他的俊秀眉眼中。我叹了口气,觉得一时心痛如绞。强装笑脸,我说:“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呢。怪不得你不愿和鉴容争辩,只是,不想把你的伤心暴露在外人面前吧?”      览抓住我的手,凑到唇边,反反复复的吻着,他说:“你可不是外人。”      “对,我是你的妻子,你的朋友,你的妹妹。只要你不嫌弃我皇帝的身份。览,我永远也不会嫌弃你。”我热烈的说,用力的搂住他。      览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纵情的亲吻着我,我像秋天熟透的果子一样倒下。只有在全然的亲密之时,他才会那么真实。他身体的超常热度,才会让我感到他真的存在。      半夜的时候,我醒来,看到览凝视我。我突然不好意思,把被子拉到肩膀。      览笑了:“我一直在等,等你睁开眼呢。没有想到那么早你就醒了。要是我们的孩子能有慧慧这样美的眼睛,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有点脸红,小声说:“我倒希望生个男孩,长得像你。这样,作为母亲,我就可以把他父亲没有得到过的宠都补给他。”     王览轻轻的扶着我的腰:“那我一定会嫉妒的。其实有时候,我也想,如果我们只是平民。比如,我是一个教私塾的先生,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有几间瓦房,养着一缸莲花。等有了孩子,春天,我会带他到山里去放风筝,冬天,我会在炭火盆前给他讲故事。白天,孩子留在家里读书。到了晚上,我会手把手教他写字。我的世界只有你们。多好。”      我吃吃的笑:“痴人。你说的事,其实在帝王家也可以做嘛。”      览也笑了:“对啊。所以我现在不那么想了,毕竟这世界上最没有退路的就是做皇帝的。只要觉得幸福就好。”     这天的事情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第二天晚上,有一颗彗星扫过了天空。在民间,这是非常的大事。在宫廷内部,也不多不少引起了恐慌。钦天监的主事来告诉我,这种星象预示某种不祥。主事面色如土,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可能会有灾难降临于天子。      新任侍中华鉴容,正在一边陪伴着我们。他皱了皱眉,看了看天空中拖散开的星星。黑眼睛里突然闪过了我从来没有读到过的东西:害怕。      王览沉默着,看看我,拉着我一同迈了几步:“百无禁忌,百无禁忌。”他虽那么说,把我的手握的好紧。似乎也怕我突然消失了一样。     华鉴容,恃才傲物,蔑视神佛;览,泰山压顶,也巍然不动。这两个男人,怎么面对一个彗星,却和其他人一样不安?     我也握住了王览的手,对着华鉴容璨然而笑:“不用害怕。历史上何尝有过百岁的天子?”      天若有情天亦老。等许多人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人间早已几度沧桑了。 ============ 三十一   冬至到来那一天,我很早就起床。因为朝廷视冬至为“小年”,这一天不用上朝。到下午我还要在明光殿举行“消寒年会”,接受百官朝贺,使臣觐见。   览和过去每年冬至一样,照旧笑着,说了些吉利话:“祝愿慧慧福寿康宁,海宇清平。”   我也笑嘻嘻的说:“相王你是才高德高,但愿年寿也如南山高。”   冬至以前有三大喜事,一是南北贸易正式开通,都城内来自北方的鹿茸,雪莲等药材价格大降。产自北方的土特产,原来价格不菲,可现在连平民百姓都可以吃到。二是今秋各地丰收,国家的赋税比往年添了一倍。三是主持四川军政的穆国公炎篪入朝贺年。穆国公是皇族,德高望重,十多年后再次进京纳贡,轰动了朝野。这三件事总算使人们对彗星的恐惧淡漠了。   我看着王览披着衣服,在靠窗的书桌上仔细的白描一朵素梅花。我小时候,最怕冬天寒冷。等到王览和我结婚,他每年冬至清晨,必然在宣纸上画一朵大梅花。览说过:“这朵梅花有八十一瓣,冬至过后,每天,慧慧就用彩笔涂掉一瓣,等到全朵梅花都染上色,冬天也就结束了。”就这样,我和览一起捱过了八个严冬。   越过他的肩头,竟然看到窗外在下雪。我按捺不住兴奋,披头散发的跑到屋外的石阶上。雪如柳絮当空舞。落在我的手心,莹洁可爱。远处的山峰皑皑白雪与湛青苍穹上的流云联成一色。近处,太监宫女们被我吓了一跳,黑压压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喘。只有我一人,在粉妆玉琢的宫苑里欣赏雪景。   “瑞雪兆丰年哪!”我大声感叹着。   览已经追了出来,打横把我抱起来,嗔怪我说:“陛下,怎么赤着脚就跑到雪地上。这冻出病怎么了得?”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没有穿鞋子,甜甜一笑:“我还想看雪呢。”   览笑着说:“不用急,这雪势一时半会儿收不住。穿戴整齐了,再看不迟。”   览说的没有错,一个时辰后,等我戴好龙凤珠冠,黄金步摇,来到明光殿的时候。雪更大了,明光殿外银装素裹。内里大臣们个个都身穿华服,气象辉煌。侍中华鉴容一身银狐皮袍,显得鹤立鸡群。他倾着身子,与白发斑驳的穆国公谈笑风生。   穆国公炎篪,是我祖父的堂弟。因为排行靠后,只是被恩赐了国公。他经营了四川四十年,把个人们印象中的蛮夷之地变成了我国的天府粮仓。他年过花甲,精神也还矍铄。我和雅的笑对他说:“国公就免了大礼吧。”   穆国公悠然而笑:“皇上,如果不是蜀道难于青天,老臣早就应该来了。”   我摇头说:“先祖就准国公你免于朝见的。这些年,你的忠心。朕也深知。先帝驾崩,你上交整个四川的钱粮充裕国库。才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穆国公说:“这也是应该的。如今陛下已经十六岁了,臣拼着一把老骨头,也要亲眼看看陛下治理我们炎氏皇朝的英姿。”他说完,瞥了王览一眼,低了低头,又笑对王览说:“相王殿下这些年辛苦了。”   王览本来带笑欲说什么。却没有开口,只是对他亲和的点点头。   王览在左,穆国公在右,我们的桌上摆满了各种佳肴。少不了的,是冬至必备的香肉和鹿骨酒。穆国公对我说:“臣此次从四川来,除了上交的贡品以外。还从整个四川挑选了一百个孩子,教习歌舞,送给陛下。今天,可不可以,让他们见识一下天颜。”   我笑了:“求之不得。我们这里,看着宫廷里的舞蹈,早就腻了。难为国公你那么费心思,朕当然想看看。”   殿上大臣们纷纷翘首以待,穆国公胸有成竹的对随从拍手。   随着一声锣响,一百个十岁左右的童年男女涌进大殿。他们无一例外容貌秀丽,身饰彩羽,胸挂明珰。且吹且舞,使人想起传说中龙宫里的舞蹈精灵。大殿里霎时热闹非凡,严正如大将军宋舟,端肃如老太师何规,无不露出了笑脸。   队形变幻中,那些孩子裙裾飘展,舞步昂扬,令人眼花缭乱。童稚特有的活泼和率真,在狂肆扭摆的双胯中,清劲悠扬的曲调中,引人忘忧。阵阵花雨,落英缤纷,随着这“百子舞”降在凡间。我情不自禁的对王览说:“巴蜀真是地杰人灵。”   王览一向很喜欢孩子,他也大笑着对穆国公高声说:“这些孩子好出色!”   正在这时,孩子们组成了一个花型的人涡,随着羌鼓的欢快节奏,他们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豆蔻年华的美少年,手持一把琵琶,竟然在反手弹奏。他足尖踏拍,手指拨弦,黑发上的孔雀蓝色飘带与银白袍子一起飞旋。琵琶乐音流畅,少年心应弦,手应鼓,他的舞蹈也随心所欲,信手拈花般的自然。他的修长的双腿似乎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不断飞转,永无疲倦。不止朝臣目眩,连我都错疑他是飞天。   琵琶的异域旋律渐急,边上的孩子们向少年靠拢。齐声高唱:“万里江山,百代香馨,尧舜天下,四海升平。”琵琶和乐队的声音嘎然而止。舞蹈的方阵抛出百条红练,童声震耳:“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周先是鸦雀无声,随后,群臣回过神来,爆发出阵阵喝彩。“太美了!”我对穆国公赞美说。   “有赏。”我对内侍说,陆凯连忙捧出一大盘小银锭,洒给孩子们。那些孩子们红扑扑的笑脸,驱散了雪天的寒气。   穆国公进言道:“那个反弹琵琶的孩子,陛下是否要看看呢?”   我说:“对,叫他进前来。”   那个少年闻声下拜,刚才他一直在舞蹈,等到他跪在御座之下,我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许多人吸气的声音。   这个孩子,实在长得太美了。朝霞映雪色的面容不仅犹如洛水之滨的神仙,而且他天生善气迎人,风度高华。有着百合花一样纯洁宁静的气质。   “你叫什么?”我问。   他有点紧张:“奴才,周远薰。”   “周远薰,这个名字很雅,你的舞蹈也好。”我微笑着说,那个孩子根本不敢看我,双手微微颤抖。   穆国公说:“既然陛下喜欢,就把他收进宫里,当成小猫小狗一样养着吧。”   此言一出,我只看到,坐在太师下手的华鉴容蓦然抬头,目光直愣愣的射向我们。他的脸上表情古怪,似乎难以置信。最后,他只是注视着王览。   穆国公此举有什么意思?我不便表态,也看了看览。览重重捏了捏我的手,才笑着说:“也好。让周远薰住在宫内,教习这般孩子歌舞,陛下,行吗?”   王览是大家视线的焦点。他那么轻松的提议,才消除了刚才沉默的有些难堪的气氛。周远薰脸色通红,又磕了一个头。只不过是添个歌舞人,还不是我多想了。我这才对穆国公点头道:“也好,也好。”   宴会继续进行,只是华鉴容的目光,老是剑一样刺着我们,使我心里有丝不快。   冬至晚上,过了子夜,我按照习俗。洗头沐浴。齐洁扶着我出了浴池,换上新衣。韦娘在边上问我:“陛下,听说四川送进来一个孩子?”   我答道:“不错。只是一个歌舞人罢了,年纪才十二三岁。穆国公贡上来,也不好拒绝。”   韦娘动了动嘴角,一低头,额头上皱纹明显。我知道,她皱眉了。她小声说:“国公爷对皇室倒是忠心。”   我也不接口,兀自散着长发。走到了外间王览的身边。   王览笑着问我:“好了吗?”   我点点头,坐下来,他拿起梳子,给我梳头发。冬至夜,女子梳头,可以活气血,消百病。王览特别认真,这些年来,每次都要梳满一千二百下,才许我动弹。   我看着镜子里的他,浅浅的笑容,嘴里默默数数。我撒娇说:“几百下就够了。非得一千二百下,你累吗?”   王览笑得更加恬静悠远,只是小心翼翼的梳着,梳着。我突然觉得,那个少年周远薰和王览有那么一点神似。   终于梳完了,王览拍了拍我,笑道:“慧慧,好了。”   我在灯下扑到他的胸怀里:“刚才,你不和我说话,好闷。”   览说:“我怎么敢和你说话?这对神是不敬。”   我们过了二更天才休息。王览摘下玉冠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发髻里,有了一根白发。他的头发墨黑,这根白发格外刺目。   明日再给他拔去吧。我那样想着,安静的依偎他。随着他的均匀鼻息,我很快进入了梦乡。 ========== 三十二   春风吹面薄于纱,春人装束淡于画。游春人在画中行,万花飞于春人下。   三月的一天,我坐在尚书华鉴容府邸的八角凉亭中,观看少年贵族们的击鞠比赛。   华鉴容自从回到京都,就吸引了一班风流少年。他们不仅在穿着,风度上模仿华鉴容,甚至连华鉴容喜爱的运动也随之风靡起来。击鞠,是来自西域的运动,也风行于北朝的贵族之中。但是,在我们的国都,在以清谈赋诗为乐的青年公子中间,这种骑马击球的游戏确实别致。连我也忍不住好奇之心。   绿草如茵,两队骑马的青年,每人手持一根红色的木棍,在场上驰骋穿梭。他们各自穿着紫色和腓色衣服,配上马尾上所系的彩结,委实鲜明。昔日文雅的世家子弟,在马背上挥舞球杆,争夺着朱色的木球,汗流浃背中,迸发出生命的异彩。华鉴容的博带高冠,换成了折起的发巾。他一夹马肚,催马向前,身子如燕子轻巧一折,就把朱色的木球准确的打进木质的球门。这最后一击,他所在的队伍取得了胜利。   大家都声嘶力竭的喝彩,华鉴容好像对亭子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掉开头。在场上他指挥若定,真不愧是掌握军事的兵部尚书。我也知道,人人都认为华鉴容是我的宠臣。殊不知我们两个多年来的微妙关系。   今日重临华园,看到他的美貌侍妾们,我倒没有觉得刺眼。春日最宜赏美人,我叫齐洁让那些美女站的离我近些,一边喝茶,一边打量。人们说:“陛下和先帝一样,喜欢看漂亮的人。”也许没有说错。华鉴容果然有眼力,这些女子,春兰秋菊,无一不好。看得我很高兴,对陆凯说:“每人都赐予宫扇一把,如意一柄。”   华鉴容已经带着一班公子们到了近前,他的脸上泛红。我朗声说:“这场比赛很好。华侍中提倡这种马上的运动,一扫南人的柔弱之风。也便于朝廷选拔文武双全的人才。今日,无论胜负,都有赏。”   华鉴容领头谢恩,看到了我背后他的一大群妾侍,面色也坦然自若。   午后,我由齐洁陪伴在华府小憩。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有点头晕。   “陛下,回宫吗?下雨了。”齐洁凑过来说。   我对镜理理云鬓,午睡后,我的鹅蛋脸上升起红晕,那眼黑白分明,那唇妩媚鲜润。我一时自羡压倒桃花。   窗外春雨沛然,我却感到潮热。“让朕走一走,就回去。”我说,要齐洁和随从们不要跟来。因为这个院子是封闭的,不该有人打扰。   顺着紫藤缠绕的回廊走,有一个小池塘。绕过蔷薇花的篱笆,曲径通幽,是一丛翠竹。我想,王览也会喜欢此处庭院的小巧。只是他今日又留在宫中等待哥哥王珏,不能陪伴我来华府观战。说也奇怪,王珏本来是来去如风的人物,最近这半年,每月中旬,却必定来看王览。到此时,王览总是鼓励我单独出行。大约是兄弟间有些话语,即使当着作为妻子的女人,也不便于说吧。   我突然止步,竹林那边,有个男子背对我而立,身上几乎为雨水淋透。   “华鉴容。”我轻呼。   他回过头来,算是笑了笑:“我想你多半不会来,你却真的来了。”他的大而黑的眼睛,映着雨中竹子的青翠,好像燃烧起来。   他真是了解我,连我突然兴起的事情都可以猜到。我本来想质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个院子里,虽然这里是他家,但皇帝驻节之处却是主人也不得私闯的。但看他的凄然样子,和刚才马上的飞扬判若两人。我的心被碰了一下,只是用小时候的口气说:“有话要说?”   “对。”他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说的用广袖给我挡住雨,把我拉到竹子边上的一个茅草顶的亭子里。“你不知道淋雨要得风寒吗?”他说。   我想,他自己不是淋了好久,还说我。还以为他收敛了,可是这个男人还是放肆如故。   “阿福,我想,你该对览好一点。”他目光灼灼。   “这话从何说起?我对览还不好?”我问。   他冷笑了,说:“作为一个皇帝,一个孩子,你对他很好。但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你对他好吗?你没有看到他一天天苍白下去?你怎么可以把那个四川来的男孩子放在宫中?你怎么没有览在场,就跑来我家看少年们打球?”   他又自嘲的说:“其实,我应该最清楚你了。你也以为对我好。”   我被他的误解激怒到无言,过了半晌,我才回答:“览一向这样,也没有什么不舒服,你何必咒他?那个四川孩子,我一个冬天从来没有想起过。至于今天,是览要见他哥哥,求我出来散心的。”   华鉴容紧闭着嘴。突然,他把我拥到了怀里。他竟然这样!?我一时后悔与羞愤交加,谁叫我单独到他家里,谁叫我在他的院子里小憩,谁叫我留给他与我独处的机会?如果我不纵容他,何以他如此大胆?   他放低声音,但异常清晰:“阿福,我常常梦见你。当年,先帝叫我别进这个漩涡,我还怨,因为我是个执著的人,从小,就喜欢你。”   我没有料到今天他说话那么露骨,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是他的手臂好有力。   “就这一刻。虽然我在梦里和你说了千百遍。现在,我等不及了,让我把话说完。过了这一刻,我就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了。”他反而把我搂得更紧,我眩晕更甚。   “听我说,我现在也想通了。男女之爱,也不一定要结为夫妻。只要常常看到你,我就算心满意足。神仙眷属毕竟不多,人生几十年,不过弹指一挥。何况不知我的寿数如何。只是,我怕,怕你失去你的幸福,没有王览,你怎么办?到时候,我根本帮不上忙,连旁观你的快乐的幸福也失去,我又怎么办?”   “华侍中。”我阻止他说下去。此刻,我既无愠怒,也无欢悦。好像他刚才说的都是有关另一个女人的故事。他怔怔的沉默,放开了我。   我又说:“那年元宵,你是怎么对览好的?今天,你背着王览,又是如何?当初既然离开了,就是永远的退出。华侍中,朕会忘记今天你说的话,但是请你以后不要再诅咒朕和相王。”说完,我丢下他,快步离开。   回到宫中,心慌的我怕览看出什么来。就先到了昭阳殿,这里在春天,还是冷冷清清。齐洁给我打伞,也不敢开口。忽然,她大叫起来:“谁在那儿?”   一个白色的人影从花丛里面挪出来,颤巍巍的下跪:“是臣。”   我定睛一看,正是少年周远薰。好久不见,他的雅而艳的美貌又添了几分。只是,双唇吓得青白。   我笑一笑:“你怎么在这儿?平日这里是不许人进来的。”   周远薰结结巴巴的回答:“臣,臣是,是,找猫来了。”   “猫?”   周远薰这才从袖笼里捞出一只很小的癞头白猫,那猫半闭眼,尽管皮毛尽摧,但稚态可掬。周远薰刚刚面无人色,看到小猫,才微微露齿而笑。他真的似乎一朵娇嫩的百合花。   “这猫怎么这样?”我问。   “大约得病了,才给宫人丢掉的。臣现在每天照顾他,过一个月,它就会好起来。”周远薰说,这孩子安静回话的时候,象一尊白玉雕像。   “你家里还有人吗?”我又问他。   “没有了。臣是南兖州人,父母饿死后,给人卖到巴蜀的。”他轻轻的说。   我也是早早没有了父母,听了这话,叹息道:“你怎么没有看到昭阳殿外的牌子,先皇后故去以后,是不能擅入的。”   周远薰垂下睫毛,掩盖了方才的辛酸和无奈,说:“臣出身卑贱,根本,不识字。”   我还想说什么,宦官来报:“陛下,相王问陛下,御驾现在到东宫吗?”   我说:“就过去。王珏在吗?”   “王大人也在东宫侯驾。”   我到东宫的时候,看到了王珏,他见了我,淡淡一笑。清瘦的身姿,隐约透着仙风道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馨香。“那么香?大哥给你吃了什么好东西?”我拉住览,淘气的问他。   王览笑着说:“哪有什么?无非是山里带来的补药,这药,陛下岂可混吃?”   “大哥偏心,朕就没有份?”   王珏勉强的笑了,我才觉察,只不过隔个冬天,他竟然也早生华发。   “臣是偏心,臣就一个弟弟。”王珏说。   王览斜睨他一眼,笑道:“对,可我们也只有一个皇帝。”   王珏点头,没有再开口。进膳的时候,王览侃侃而谈,王珏看着我们两个,不时失神。他早早告辞,望着上弦月,拍拍王览的手:“阿弟,陛下也只有一个你。”他又对我笑言:“臣未老先衰,刚才有些分心,陛下看在弟弟的面上,宽恕臣失礼处吧。”   是夜,我还是想到了华鉴容的不祥的话。我硬是把览的手掌拉到灯下,他的掌纹很长,应该会长寿的。我心里骂着华鉴容可恶。烛光照着览周身红彤彤的,好像一朵怒放的睡莲。我轻轻咬啮他的手掌。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含笑凝视我好久。他深吻我的时候,我四肢绵软,我们的四周好像起了一层云雾,此时,灵肉的结合再自然不过。   烛泪在火焰的跳跃下不断挂下,帐内的空气如同新酿的蜂蜜又甜又腻。我迷迷糊糊,掉在一个春宵旖梦中。 ============ 三十三   我把奏折“啪”的一合,甩在桌面。王览正在我的对面写批示,闻声抬头,问:“什么事?”   “这个新任的中书侍郎张石峻怎么如此狂妄?”我越发恼了。七月流火,本来就苦热心烦。这人还敢火上浇油。   张石峻,原来不过是工部的六品小吏。因为去秋王览检视天坛工程,说他是个人才。我就把他破格提拔到了中书郎的位置。上任不久,他就给我来个如此的奏折!   王览踱步过来,拿着奏折细看着。俊秀的脸上居然浮现出欣赏的笑容:“他的字写的真是漂亮。这篇谏文,文笔也的确不错。”   “不错?”我对王览的话又好气又好笑。“人家就差指着你鼻子骂了。还不错?劝说别人,不可以马上指出人家的短处。必须先美其长,人喜,则言易入,人怒,则言难入。连这个道理也不懂,也难怪这个张石峻在小吏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   王览笑出声,指着自己说:“难道只有如臣这样,心诚气温,气和辞婉,才可以劝君王吗?”   张石峻的奏折,指出了朝廷的六大弊病。贪污公行,裙带之风,冗军冗员,我也知道。可是,他直接质问“陛下,相王为士大夫治天下,还是为庶民治天下”却使我不快。这是做臣子的口气吗?更有甚之,他提出少年显贵云集侍中华鉴容府,竟然写道:“华侍中陛下亲任,为重臣而结党。陛下却不闻不问,何谓公正?”   我愠怒的呼气都急了:“他这是什么话?言下之意,我包庇华鉴容?”   王览眸子一转,摇头说:“华鉴容,应该不会有结党之心的。他这么说,确实过了。不过,身为中书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是值得赞许的。”   他轻轻拍拍我的脊背:“陛下是天下第一人。激之而不怒的人,非有大量,必有深机。如今陛下都快十七岁了,这易怒的性子一定要克制。”   上书房的小内侍进来,怯生生的问我:“陛下,刑部蒋尚书侯着觐见,叫吗?”   王览观察了我的脸色,微笑着说:“叫吧。”   蒋源个子虽小,中气十足。微红的圆脸上,机警的眼睛,老练的表情。   “蒋尚书,你书写的鲁国夫人碑,实在是好。”我已经收敛了怒容。位高者在位卑者面前,绝对是不可以失去仪态的。鲁国夫人,是王览的母亲。今年,我命再次为夫人立碑。朝贵中,太师何规书法绝顶,自然受命书写一块墓志。而另一块碑,原来应该是给“草,隶,行,楷皆妙”的华鉴容去写的。我却指定了年轻的蒋源,蒋源并没有叫我失望。据说,他每写一个字,事先都要预书三十遍以上。那么认真,自然碑文也就值得考验了。   “臣是尽力了。其实,臣的字不如华侍中好,此碑书写,臣也请教过华大人。”蒋源说,他嘴唇很厚,可说起话,倒是让人想到“漱石枕流”四字。   我笑:“听说,你常常去华鉴容的府上,你们这些人,谈不谈论国事啊?”   蒋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没有。华大人说到他家里,只谈风月,不论公事。”   王览点头:“这样也好。只是,蒋尚书你风华正茂,弱冠之年,也该娶亲了。”   我霎时来了兴致。但凡女子,只要自己有了归宿。对于给别人做媒,少不了兴趣。我说:“太师的一个孙女,今年十八岁了。太师说,要选饱学之士。蒋尚书,好像是个现成的人选。”   蒋源登时面红耳赤,忙推说:“陛下,臣母年老多病,晨昏需养。臣目前无意成亲。况且,母亲教诲,娶妻宜取平民女子。太师门第清华,臣高攀不上。”   王览一向尊重他人的意愿,今天却意外的问:“蒋尚书,你是怕人家说你结党裙带吗?”   蒋源一愣,看来被览说中了,低头不语。   王览笑呵呵的说:“如果是有这种想法,大可不必。做臣子的人,忠于职守,根本不用担心别人的攻击。苍天有眼,世间也自有公论。你满腹经纶,不该拘泥于成见。娶谁,是你的事。只是,不要因为畏惧流言错过了良缘。”   蒋源叩头,说:“记下了。”   他一跪安,我就笑着说王览:“你自己也不是拘泥成见,压制你们王氏?”   王览说:“压他们,并非全是因为外戚的缘故。家中各人,都该按照他们实际的才能授予官职。达不到标准的,是我们王家人,也断不能用。真达到了,举贤不避亲,我哪里会拘泥于王家外戚一说?”   吃了饭,我们来到了昭阳殿。最近,我们有时叫周远薰过来弹奏琵琶。周远薰,聪明绝顶。虽然不识字,陌生的乐曲一听,就马上熟悉。王览看他年纪小,又知晓他身世,怜他孤弱,开始亲自教他认字。聪明人,做事的智慧相通。不几天,周远薰就会书写基本的汉字了。   今夜,我问周远薰:“你初来那次,反弹琵琶舞蹈,很像飞天。知道究竟什么是飞天吗?”   周远薰困惑的笑笑,摇头。他的眼睛很深,反射着夏夜荷塘的水光,好像迷途的小孩,早哭干了眼泪。王览心最慈,疼爱这样的一个孩子也在情理之中。   王览说起和佛教有关的典故,兴致盎然:“飞天,也就是天竺佛教中说的‘天龙八部’里的两部。乾达婆和紧那罗。紧那罗能歌善舞,是一位天歌神。乾达婆呢,浑身香气,被称为香音神。他们是一对夫妻。”   我本来靠着览坐着,听了此话,继续说:“他们两人,永远在天国翱翔,载歌载舞,娱乐于佛前。”我说完,瞥了王览一眼,他凤眼含笑,薄唇微启,神情美妙。我和他,不就是如飞天一样形影不离的?   周远薰恍然大悟:“臣也听说过。可就不如在御前听得详细。原来,就是与陛下和相王这样的。”   我觉得他算在恭维我们伉俪情深,笑着说:“远薰,你年纪还小。将来你大些,自然在宫里给你挑个好姑娘。乐人,本该如飞天般自由,把你圈在宫禁牢笼中也不好。以后你要想走,随时就可以回到家乡去。”   周远薰一愣,瞬即下拜:“多谢陛下,相王。”   随后,他斜抱着琵琶,奏了一曲“寒鸦戏水”。琵琶声声淙淙,大珠小珠落入玉盘。王览握紧了我的手。东山月起,池水中荷叶披拂,对对鸳鸯游过水间,划破了满池的月色。曲终,鸳鸯遁入荷塘暗处,荷塘更加安静了。   “马上又是南北君王会了。览,我们此次去,华鉴容应该随行吗?”我问道。   王览说:“自然他是要去的。我三年以前答应过呢,我们不是就是以诚信服人的吗?”   “说的也是,只是。”我皱了皱眉:“华鉴容的性子,不会又出轰动的事情吧?”   王览笑着,用修长的手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陛下对鉴容有成见。他是怎么样的人才?即使惊动南北,也断不会出笑话的。说起这些年,我辅佐慧慧,也积下了不少的弊政。华鉴容也好,蒋源也好,这批年青人,锐意如刀刃。将来没有他们,根本无法改革。所以,凡是有机会历练他们的,都要给他们。”   “你说的也是。不过,年轻人改革,恐怕会引起老臣的不满。那张石峻,说我们是为士族治理天下。其实,士族的利益,也就是皇室的利益。我自己,就是国内的士族领袖。”我回答。   我们说话,也并不避开周远薰。他要听我们谈起朝政,自然就会走远些。他走路异常轻巧,几乎听不到声音。   果然,我想起来他在场的时候,他正远远的蹲在水边的汉白玉台阶上用手慢悠悠的拨水。临池,有一丛牡丹,含苞待放。 =========== 三十四 北杜南华   时隔三年,我们再次进入济南,天色已是黄昏。我从车帘内看到,云霞坠入山岭。济南百姓匍匐在道路的两侧,虽然人数成千上万。我耳中,却只有皇家仪仗的鼓声,皇家车马的轱辘声而已。      还未到行宫,有一个马队已经在路上等候。华鉴容催马近车,对我和王览禀告说:“陛下,是北朝的侍中杜言麟。”我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和览相视而笑。     王览让内侍拨开车帘,大笑着,对华鉴容说:“北杜想见你,迫不及待的来了。你就代表陛下去会会他。”      夏日骑马,华鉴容的脸上出了一层汗珠,夕阳红下,淡金色的光芒,和少年人一样率真。他说:“相王殿下,拿臣打趣吗?”      我吩咐内侍:“天快黑了,现在正在行车中,请杜侍中到辇车边上来,和我们一起往行宫前进。”内侍应声而退。     不一会儿,杜言麟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俊朗高大的人影翻身下马,给我行了使臣之礼。我和颜悦色的说:“杜侍中,三年不见。此次,你又是先锋。”     杜言麟的颧骨颇高,笑起来,倜傥的线条也不失阳刚。他回答:“这是小臣的荣幸。看到陛下相王还是如此康健,小臣自然喜悦。”     华鉴容快步走到他身边:“杜侍中,久仰。”     杜言麟是第一次看到他,但立刻就说:“华侍中,久仰久仰。”     华鉴容带着笑,盯着杜言麟看。侍中,古代以来,就是代表朝廷颜面的重臣。杜言麟英武敦沉,好比北国之山脉巍峨。华鉴容俊雅黠慧,正是江南之流水润泽。      不料华鉴容再次开口,却是一句:“想和我赛马吗?”      杜延麟张了张嘴,笑道:“奇怪,我正那样想呢。既然华大人也有此意,改天一定奉陪。”      王览从车中屈身,说:“比试是好事。只是鉴容还是后生,学习点驾驭的技巧才是主要的。”      华鉴容半躬了身子,表示同意。我问杜言麟:“此次,你们皇上有没有带太子来?”     杜言麟答道:“幸得皇后娘娘小恙初愈。太子殿下也到了济南。”     王览招招手,杜言麟靠的近了些,览问:“琴师赵静之也在济南?”     杜言麟摇头,面色阴暗,回答说:“他没有来,他大病了一场。”      我闻言看了览一眼,王览皱起眉头:“没有大碍吗?”   杜言麟说:“几乎好了。但静之说,他最恨别人同情他的病痛。与其呻吟叫苦让人关心,还不如躲起来只有自己一个人看自己的难受。”      华鉴容对赵静之并不熟悉,只是听过名字而已。他的寒星双目注视杜言麟的面庞,说:“杜侍中和一个乐人如此交好,倒是难得。”      杜言麟也不见怪,回答:“静之在宫中人缘不错。他虽是乐籍,但是,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杜言麟和华鉴容上马,跟随我们到了行宫。只听得他们两个说着路上的风景,我很小声的对王览说:“不知北帝的太子,是何种人物,也不知他们此次,又会有什么意图?”      王览若有所思的说:“慧慧,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见出手法。我国近年物力人力稍强于北方。只要和会时从容一些,不输大国风范,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了。”   晚间,行宫中,芭蕉和着碧纱窗,微风吹来,带来秋天的第一丝消息。      王览问华鉴容:“觉得北杜怎么样啊。”     华鉴容答非所问:“他是不是自幼学习魏碑的笔法?笔力已经深入骨髓。”     王览哑然失笑,看看我,我会意说:“览当年也是如此说他呢。”      华鉴容说:“刚才,臣送别他,他说道,他们的太子对南朝有些看法。明日和会时,如果可以从的,就从之。如果觉得不可以从的,就挡之。”      我诧异杜言麟为北朝侍中,怎么会说这话。即使心向南北和平,此话也不符合他的谨慎作风。王览想了想,解释道:“会不会是北帝授意的?”     我如坠雾里,想着明天自会有分晓。也就不去追究。齐洁给我梳头发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似要呕吐,却憋在胸膈之间。一时剧烈的咳起来。韦娘急急的跑进来:“怎么啦?”     齐洁跪在地上,仰视我的面孔:“陛下,要不要传御医。”     我只咽了几下唾液。自己长出几口气,好像舒缓了一些。忙摆手:“不用。大概是行车过久了。明天有大事,不要添乱了。你们,也不要对相王说起。”      韦娘过来,捶了几下我的腰,半抱着我,细声细气的说:“陛下,今夜就早点休息吧。下次再这样,就得传太医了。身体要紧。”      我笑了笑,点点头。      第二天,我又见到了北帝,他一点也没有变。岁月,在我和览这样的年轻人身上的印记最为明显,对了他那样年近半百的人,三年五年已经不会再起波澜。      太子站在北帝的身后,他是一个很高的青年。对于他的年纪,是过于肥胖了一些。可能是沉湎酒色,他的面容在阳光下,浮肿更为明显。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眼珠子的四边,都可以见到眼白。人们习惯于把这种眼睛称为“白虹贯日”。他冷淡的看着我们,双手都笼在袖子里,也不打算说话。      王览视而不见他的冷淡,环顾四周,面带微笑。他的笑容好像有奇妙的磁力,我肯定,南北每一个臣子都感到了温暖和谐。      北帝似乎点了点头,对我笑道:“陛下,又在济南重逢了。这三年,南北的交融,大家都占了不少便宜。”      我也笑了:“陛下,说是大家,也就是天下的百姓。即使我们南北不通,你我的宫廷又何尝少了一件对方特产的珍奇之物?陛下此次与太子殿下同来。也就是本着仁君之心了。”     北帝眼睛寒光一闪:“陛下,如今您成长了。说是仁君之心,陛下领会的是什么呢?”      我答道:“以一人济四海,尧舜之心。以四海养一人,桀纣之心。是不是这样,陛下比我年纪要高,自然可以评说。”      北帝大笑:“虽然说朕壮心不已,但陛下的年纪,看到的,自然比老人多些光亮。”      “陛下太客气了。”我说。王览此次并不打算代替我开口,站在我后面,怡然自乐。      大家照旧入席,我和北帝谈论着南北的贸易。北帝听着江南的丝竹,口气也不如以前那么硬了。一直友好的气氛,让我暗暗松气。     太子一直沉默,眼睛肆无忌惮的打量我,使我昨天晚上涌起的不适卷土重来。王览坐的离我近了些。他的温热呼吸就在我的后面,我才稳定下来。      北帝问:“坐在相王下手的可是华侍中?”      华鉴容瞪着眼睛,听了此话,才谦卑的对北帝举了举酒杯,欠了身。   太子突然插话说:“果然是很美啊!”他说这话,本来就该是句赞美。可他的暧昧口气,却使华鉴容一下子直起腰。      览急忙对北帝笑言:“和杜侍中也算平分秋色。只是他年轻,相提并论,也委屈了杜言麟。”      北帝正要回答,太子却说:“今天,我们的乐师赵静之不在。既然人们说南方也有凤凰,南方的笛子圣手我也想见识一下。华侍中,请你为两国皇帝吹奏一曲,如何?”      华鉴容放下酒杯,严肃的说:“太子殿下,小臣是国家大臣,不是铜雀台上的乐伎!”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丝竹,也嘎然停止。 ========== 三十五 八音克谐   堂上一片寂静。然后,一个温柔而亲和的声音响起:“华侍中,即使铜雀台上的乐伎,也只是被前缘误了。自古以来,有才德之人,崇尚风流者,即排斥道学;宗依道学者,亦酷抵风流。其实,名教之内不无乐处,闲情之内也有天机。道学与风流合一,才是真正的才德。”     说话的人,除了王览,再不会有别人。王览端然而坐,俊秀的冠玉面上悠远的笑容,仿若神仙。他的语声虽然极尽温和,但却有一种凌驾于俗世的高贵,使人不得不从心底信服。      览说此话,明是批驳华鉴容的不逊。实则却是把北国太子的无礼推到北帝自己面前。无论风流,还是道学,此位太子有几分呢?我忍不住回眸对览会心一笑。      经他这么有意无意一茬话,北帝果然回过神来,他哈哈大笑说:“才子也是人,有选择的自由。此次见到华侍中少年英姿,已然很令人愉悦。他日有机会,再听笛王技艺不迟。”     华鉴容眉峰一挑,居然坦然一笑。他本来就生的俊美异常,这一笑,满室生芳,把北国的大臣都看呆了。他朗朗的说:“相王说的有理,陛下抬举小臣了。其实,在我们主上和陛下面前试奏一曲,也没有什么。只是笛子,无人伴奏,显得寂寥。”      此话说完,他那黑色琉璃似美丽晶莹的眸子望向我,很深的一眼。我生怕他的骄傲性子,当众表演,会受了委屈。在他把视线移开的片刻,我竟然听到自己说:“既然华侍中没有合适的伴奏,就此免了吧。”话音刚落,我就听到坐在附近的北国太子似从鼻腔中冷笑了一声。     北国的太子轻声说:“原来陛下还是舍不得吗?”他说的颇为得意。我装作没有听见。只见那杜延麟在一边早涨红了脸。他咬咬牙关,就要开口。北帝蓦然伸出手掌,制止了杜延麟。他说:“怕是曲高和寡吗?言麟,去拿朕的琴来,朕来为华侍中和琴。”   他一说这话,连我都吃惊。北帝究竟是怎样的人?如此不拘一格!华鉴容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眼睛又看向我们,却回避着我的目光。只是与王览交换了一下眼色。王览轻挥扇子,澄澈的凤眼中满含鼓励。他愈加靠近我,小声的耳语:“陛下不用担心鉴容。览就守在陛下身边,一刻也不离开。”此话说得沉稳坚定,而又温存体贴,闻言,我那种反胃的难受才好些。虽然我一直忍着,但是我肯定,细心的览已经看出我的身体不适。      说话之间,杜延麟已经捧上一把古琴。那琴古旧,弦却闪着清冷之银色。北帝拨弦,乐声流泻,仅此一声,就有排山倒海之势。      华鉴容取出了那只“野王笛”,也不试音。微笑着,等待北帝起头。北帝对他的从容显然颇为赞许。十指拨动,一曲“夕阳箫鼓”从此雄壮豪迈的帝王手中流淌。     华鉴容和笛,宽大的袍袖迎风飘拂,姿态别致潇洒。这一名曲该是婉而不伤的曲调,果然,北帝琴声细腻如诉,华鉴容的笛子清越如歌。我仿佛看到,那春风和煦,花月交辉,山水相连,渔舟唱晚的江山美景。听者心旷神怡,北帝与华鉴容的演奏也自得其乐。此乐曲,不是激越,不是豪放,而有纯化灵魂,荡涤心灵的神奇。      一曲奏完,余音袅袅,众人如痴如醉。我早已忘记了自己身体的痛苦,不禁回头去看了王览一眼。他也只是心有灵犀的望着我,那目光中似乎洞察一切,包容一切,理解一切,同情一切。   “好。”王览回过神来,带头喝彩。他对北帝笑道:“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一曲夕阳箫鼓,陛下演奏竟然如此达观。今日后生是开眼了。”      北帝笑了,山鹰似锐利的眼峰却不变:“相王,你是天下最知音人。朕多年不习此曲,今日老树逢春,倒是少不了华侍中。”     他亲自斟了杯酒递给华鉴容,亲切的说:“华侍中,你虽然年少,但却是皇亲贵裔,国家重臣。今天见到你的人,听到你的笛子,朕看,洛阳全城的牡丹花也比不上华侍中一个啊。”     华鉴容有点脸红,把酒饮尽。对北帝身后的杜延麟潇洒的亮一亮空空如也的杯底,又是一笑。刚才北国太子的轻慢引起的不快,烟消云散。      离别的时候起了夜雾,北帝挨近我,说:“陛下,虽然南北也许不能永久保持和平。但是,想到朕对陛下的诚意,将来也给朕的人留些情面。”      我点头,只觉得此话听来沉重:“陛下,两次南北和会,朕都看在眼里。无论将来如何,朕不会忘记陛下的好处。”     回到寝室,我按着胸口,再也忍不住,干呕起来。王览抱着我,急传太医。我迷迷糊糊的睡下,太医令史玉隔着屏障,以一根线把了脉。      只听得韦娘在我耳侧问:“陛下,史太医说此脉关系重大。让太医观观气色,行不行?”      我有气无力的说:“准了。”虽说难过,但我一向不相信自己会得什么病症。      年迈的史太医敛容谨慎的仰视了我一会儿,跪下叩头:“恭喜陛下。”   我一怔,但很快明白过来:“太医,是不是朕有喜了?”      “是。臣恭喜陛下。”老太医笑,一把白胡子都动了。当年就是他给母后安胎的。今天又给我把了喜脉,难怪老先生高兴。      我重重拉了韦娘的手一下,韦娘乐弯了腰:“陛下,相王知道了该多快意。”      她这么一说,提醒了我,我赤着脚跃下床,快步走出去。身后只听到韦娘和太医大呼小叫:“陛下保重!”      “览,览!”我跑到外间,王览回过头来,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华鉴容。      “陛下,怎么啦?”览惊异的问。      华鉴容的目光盯着我,也不躲闪。我衣衫不整,蓬头散发,赤着双足。看到我这个怪样子,他的眼中却意外的柔和,片刻间我错觉得他是傻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在华鉴容面前开口说,迟疑中,韦娘追出来:“陛下,小心身孕。”     王览听了,面上顿时一红,双眸闪亮。他只停顿了霎那,就走过来果断的把我抱起来。     览是那样高大,我在他怀里永远就像个小孩子。我幸福的依偎着他,居高临下。看到华鉴容跪下了,他低下了秀雅高傲的头颅,清清楚楚的说道:“臣恭喜陛下,相王。”      我来不及理睬他,只是用手指若即若离的缠着王览的领口:“大家都有赏吗?”      “当然。”王览小心翼翼的托着我的身体,笑得腼腆而甜美:“太医,群臣,宫人,都有赏。”     他的脸色,平时有些苍白。但快乐的时候,却是有一层粉色的霞光。他的性子,高兴也好,伤心也罢,绝对不会失态。但今夜,他的手却出了很多汗。毕竟说到此事,我们两都是期盼很久了。     “我有赏吗?”激动中,我羞羞的问览。      王览低头吻了我一下。他忘记了还有别人在场?      我环顾四下,才发现,所有人都避开了。   王览抱着我,背对着窗户,我却看见,窗棂纸的上面透射出一个修长而孤独的影子。微风吹进屋子,淡淡的百合花与兰花的熏香飘来。华鉴容怎么还在外面?     “览,我不想取消泰山封禅,行吗?”我问。     览审视我的脸庞,手指顺着我下巴滑过:“好吧。”      “这次等于带着宝宝一起泰山封顶了。”我环住王览的脖子。      我闭上眼,任凭王览深深的吻着我。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     那个影子消失了,那人的熏香,也消失在浓重的夜雾之中。 ========== 三十六 泰山红日   北帝离开济南之日,我命华鉴容去送行。他回来后,我问他:“有没有和杜延麟比过骑马?”      他笑答:“是赛过的。”      我好奇的追问:“孰胜孰负?”      华鉴容恭敬的欠身,答道:“陛下海涵,臣等不欲让人知道胜负。”      王览听了,笑出声说:“就是不分胜负才好。”     立秋日,我们率着文武三千多人浩浩荡荡到达泰山。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自从秦始皇以来,多位君皇登泰山封禅。所谓封,就是在泰山之上设土坛祭祀天帝,所谓禅,就是在泰山之下扫一片净土,报答后土的功绩。     王览说过:“天以高为尊,地以厚为德。封禅,证明自己是真命天子。其实,还是见识一下泰山的雄伟博大,陶冶一下自己的皇者胸襟更有意思。”     我虽怀有身孕,但是到了半山腰,还是下轿步行。松壑涧谷,青苔飞流,山顶盘云如海,令人有飘飘欲仙的遐思。我握住王览的手,说:“览,造化钟神秀,见此美景,怎不令人生出豪情万丈。”      王览故地重游,倍感亲切,他说:“当年我还和杜省身先生在南天门坐论天下呢。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只是……”他微笑着扶住我:“这世上说起来总比做起来要简单些。我少年时代的有些抱负自己始终不敢忘,但却是没有办法施行。”      华鉴容始终离我们不远,听见王览的慨叹,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们一眼。登山时候,华鉴容始终显得兴致勃勃,他手里如山野村夫一样,持了一根青竹杖。一改平日的华丽装束,只是一席青布衣衫,衫子的下摆还随意的打个结。     “陛下,今日天色晚了,我们还是去王母池休息吧。”华鉴容词句斟酌的问我。最近几天,他日显清减,笑容倒是格外灿烂。     王母池,掩映在松柏之间。红墙黑瓦,泉如琼玉。自从我们选为行宫以来,这道家的清静之地为众多御林军把守,少了几分诗意,多出郑重的帝王之气来。      早就听人说过王母池的七真殿灵验。我已经怀有身孕,自己想着借机祈求多福。夜间趁王览沐浴洗发的时间,我只带了齐洁前往七真殿。七真殿中供奉诸多神像,神像庄严,我望着碧霞元君拜定,焚香三支。摸摸祷告:“妾身神慧,今日祈愿元君面前。愿能平安生子,与夫君王览同心,山河永固。      出了神殿,要回到寝室蓬莱阁,就要穿过黑暗的汉柏树林。夜间,鸟声啼啭。我和齐洁都乃女子,自然脚步很轻。   只听到幽林深处,有人吟咏:“海棠花发燕来初,梅子青青小似珠,与我心肠两不殊。你知无,一半儿含酸一半儿苦。”随后,是一声长叹。诵声优美,只让人感觉,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我早就知道是他,听了,心里不免一动。      齐洁寻声探去,轻声说:“陛下,是华大人。”      我也看到他,躺在一大块青石之上,暗夜中只有他洁白的罗袜耀眼。      我疑心他又醉了,恐他卧在石上睡出病来,就推一下齐洁:“你去把大人叫醒。”      齐洁走过去,叫了他一声。华鉴容闻声跃起,月光下只见到他颀长的身体,却看不清他的脸。他惊讶的说:“齐洁姐姐你怎么在这里?陛下安歇了吗?”看来他并没有醉。虽说人家都说他傲慢。但他和侍女宫人说起话来,却总是彬彬有礼的。   齐洁好像笑了,冲我的方向努了努嘴:“陛下就在大人跟前呢。”     他更吃惊,很快,就发现了树荫下的我,给我行礼之后,他显然有点尴尬,还好天色黑,正好给我们两个掩饰。     “鉴容,很晚了,你在林里做什么?”我问他。我突然想起来,我八岁的时候,华鉴容就自信的说过:“将来我一定要陪着阿福登泰山的。”如今我们到了泰山,但他只是随从,这个愿望是否算是实现了呢?      “陛下从七真殿来?”他不回答我,反问起我来。      我点头:“是。”     他笑了:“陛下真是虔诚。”     我不想去和他纠缠什么有神无神,脚下也不停步,走过他身边,我柔声说:“鉴容,去休息吧。夜间费心思,终究对你的身体不好。我可不想你再瘦下去。”      他兀自站着,无言以对。     对镜卸妆之时,我发现自从有了身孕,我的面貌愈加显得妩媚,不经意间,目含春情,面带桃花,这种成熟的美使我终于脱去少女的青涩。      夜里我无法入睡,身体莫名的燥热起来。王览在边上躺着一动不动,可我知道,他也没有睡着,他渴望我,就像我渴望他一样。      “览,想我吗?”我有些恶作剧的问,把手伸进他白色绢衣的里面。他的皮肤,如丝绸一样光滑。      “嗯。”他含糊的答应,背过身去:“慧慧,求你,别闹。”      我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背脊摩挲着。小声说:“现在你都不肯碰我了。是不是我有了身孕,变丑了?”      他的胸部起伏,过了很久才回过头来,捧住我的脸:“才不是。我又不是圣人,我真的想你。可是我,以前老是要不够你。现在我怕,伤了你和孩子。”他说这话,脸色绯红,可爱极了。我很少见到览窘迫,但他窘迫起来,淡雅超凡的俊容就有那么些难以言传的傻气。让人见了,从心眼里欢喜。     “不会的。”我抓住他的手,一直抚过我的胸房,腰肢,再到下面。他不能自已的喘息起来,他的手也出汗了。我偷偷的笑着说:“相信吗?我一定可以给你生一个男孩。”      他挣开手,俯卧着平息着自己的情绪。说:“生男生女,都是上天赐给的。我们一样要珍惜。”      过了好久,他又说:“我想过了,不如,今后让华鉴容当孩子的老师。”      我回答说:“他,年少轻狂,离经叛道,怎么可以担当那样的重任?”      览为难的说:“慧慧真的不愿意?可是,年轻人中有谁的才学胜过他呢?而且,他又是我的挚友。于情于理,应该合适的。”      我撒娇说:“我不知道,现在,不要说这个。”拉开他的绢衣,我吻着他的细致肌肤,咬了他的肩膀一口。这样的挑逗打破了他残存的理智。他终于回吻了我,他的舌头在我的口内深浅不一的吮吸着,他的眼睛也在透过芙蓉帐子的烛光下逐渐迷离。     我在他的身下细细呻吟,婉转承欢。他是太好太好了。我们都是彼此生命的唯一,每次欢爱,好比是庄周梦蝶,巫山云雨,只觉得魂游天外。有时我觉得自己就要在欢愉中死去,但清醒过来,生命就更为鲜活美好。     汗水顺着他的无暇的脸滑下,流过他的突出的锁骨,滴在我的身上。人从天上,载得春来,到了最后,他也忘乎所以。边狂乱的亲我,边低沉的不断吟哦着我的名字“慧慧,慧慧”。鸳鸯交颈,皓体生辉,衾枕凌乱的卷在一角。回想起来,极致的狂欢却蕴有万古的凄凉。     这一夜我们就这样柔情厮磨,三更过,情未足,情未足,月如梭。时光,你停滞了又何妨呢?清晨,从软腻的瞌睡中醒来,我看到王览唇边的笑靥未除。他抱紧了我,说:“明夜再不能这样了,慧慧不是想看泰山的日出吗?”      我的脸上还像有盆炭火在发烧,我说:“览,我们一起睡,都有许多年了呢。你早就是男人了,可我……,现在还是有点孩子气,即使我是要做母亲了。”     览认真的看我:“慧慧,你说,如果我和别人成婚,会如何呢?”      我想了想说:“也会一样琴瑟和谐吧。”      他摇头笑着说:“也许吧。不管上天给我安排谁作妻子,我都竭尽全力的爱护她吧。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呢。可我和慧慧,是不一样的,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才会有莫名的情绪。嫉妒,担忧,踌躇,还有激情。”      我笑他:“除了我的身份,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长处。怎么你就会那样?”     “这倒是,可我就是喜欢。”览开心的笑起来了:“当年我被选中那会儿,心里不情愿到极点。我家里愁云一片,父亲说,就算为了忠君爱国,我也义不容辞。我们成婚的时候,你还很胖呢。才那么高的一个小娃娃啊。晚上,我总是睡不着,你睡熟了,会把腿搁在我身上,有时候还说梦话。后来,你的父母相继亡殁,看到你那么小,就哭不出来,我是很心疼的。想无论如何,我总得对你好,你也只有我了。”     他看我听得愣愣的,拨开遮住我眼睛的发丝说:“直到那一年的正月十六,你和华鉴容闹别扭。我打着灯笼找你,在那个天井里看到你红红眼睛的一刻,我才知道,我是那么的爱你。已经不是把你当作国家,君主,妻子混合的要我去担当的感情。而是,很自私的把你看作了属于我的生命,我的小姑娘,我的心上人。”      我害臊的说:“你以前从来没有说过。”     王览回答:“我一直沉默惯了。可是今天,我就是想告诉你。许多人鼠目寸光,可我始终向远处看,因此,幸福才有一天降临我们。”     我攀住他,吻上他的唇,他的嘴唇,让人不想离开。     第二天的清晨,我们携手登上泰山顶观看日出的胜景。凌晨的严寒中,览把穿着毛皮的我搂住,说:“冷不冷?听过那个绝句吗?晨登日观峰,海水黄配熔,浴出车轮光,随天行无踪。”      东方一线晨曦从叠云中透亮,由灰暗变成淡黄,又由淡黄变成橘红。赤紫相杂的云朵中,漫天彩霞与茫茫雾气联为一体。仿佛五色宫灯,瑰丽缤纷。日轮掀开云幕。一轮红日冉冉升起,顷刻间,金光四射,群峰尽染。     “真美。”我感叹。     “是啊。江山多娇,这可是慧慧的江山。慧慧想不想成为这轮红日?”王览问我。   我幸福的似要哽咽,也不敢说话,只是攥住他的手。在我的世界里,早就有这样一轮红日。那就是我身旁的这个男人。     哎,君似朝阳君似海,自从君去后,无心恋别人。 ========= 三十七   再见宫城的日子,昭阳殿的荷花早就残了。      干荷叶,色苍苍,老柄风游荡,减了清香,越添黄,都因昨夜一场霜,寂寞在秋江上。      自从泰山上下来,王览就一直发烧。开始当作他感染了风寒,对症下药。可回到了京都也不见丝毫起色。从史太医开始,号称“妙手回春”的御医们集体感到棘手。我们的寝宫,时刻都弥漫着汤药的苦辛味儿,一份是给我的,一份是给览的。秋凉了,东宫不见丝毫喜气,愁云密布。      直到王珏到来,览吃了几天他哥哥带来的草药,才可以起床走动。他看我焦急,颇为内疚,强打精神要分担些政务,我都死死的挡下了。      “你养好病,再看折子不迟呢。江山,说到底,是我的。你病了。纵有万里江山如画,我还有什么趣味?”我嗔怪他说,这些日子,我身子日渐沉重,肚子隆起,可将为人母的兴奋心情全部丢失在秋天的萧瑟中。      “对不起。”王览披着衣服,小声对我说。辛苦了那么些年,一旦得病,他就起了那么深的歉意。殊不知,如此,我的悔意越深。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体脆弱吗?可我呢,只知道索取和依靠他,仿佛他的温暖是永不枯竭的。      翌日在高台之上,云与天齐,夜色四面八方涌到,寒风尤甚。鼓楼上,凄迷的铃声不时惊起一大群雀鸟。我凭栏下望,眼睛里看不到来时的路。      “大哥,览什么时候开始有病的?你怎么不说呢。”我问背后的男人,惟恐他看到我满眶的眼泪。     “他的身体一直都不好,近半年,心脉尤其虚弱。臣也不是不想说,但阿览不许我告诉陛下。他说,既然来的,就是命,不愿意陛下为将来的事情担忧分神。”王珏缓缓的说。      我的眼泪迎风直掉:“大哥,他会不会好呢?”   王珏沉默了很久,说:“这是上天的决断,臣也不敢说。”他没有叹息,但是每一个字都带着令我伤痛的语调。      夜晚,王览总是不能入寐。我摸过去,他贴身的白衫总是为冷汗湿透,每次,我的心都会狂跳起来。有一天,他对我说:“慧慧,我这样会碍着你休息,不如,今后我们分开睡吧。”      我紧紧抱住他,他的身体,到了夜晚就滚烫。“不,你是赶走我吗?让我看着你,看你好起来。”我把他的手放在我膨大的腹部:“看,孩子就要出世了,你一定会好的。只要让我在你身边,我就安心了。”     他闭上眼睛,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从那夜以后,他好像开始就好转了。他的生命力是顽强的,就如他的人,如竹子一样坚韧。一周以后,他可以坐起来看书。被我见了,总是一把将书夺走。      他无可奈何的恳求我:“宝宝,慧慧,陛下,把书还给臣。”      我看他绝美的脸上,还带着病态的潮红。好像清晨的花瓣,带着诡异的红霞。斩钉截铁的回绝:“不行,看书要费神的。你把病养好了,一切随便你。不然,就是不准。”   他不说话了,乖乖的躺着,消瘦的脸庞上,温柔的黑眼睛静静的捕捉着我的身影。      华鉴容每天都来陪览说话。隔了些日子,天气晴朗。览就到御花园去走动走动,他本来和华鉴容一般高大,但到了此时,却不得不靠着华鉴容搀扶。如果他身体好些,华鉴容的晶莹大眼就会盛着满满的喜悦的光彩,如果他精神不大好,华鉴容第二天上朝神色都是灰暗的,好像一夜没有睡好。      这一日,王览的精神格外好些,我早早就回宫,华鉴容也来看他。本来,华鉴容这几年变得不大爱说话,可如今凡事都是抢着说,览虽然虚弱,但脑子并不迟钝。很快悟出是怕让病人多说话费神,就顺水推舟乐得听他去讲。我第一次仔细听华鉴容给览说话,发现这些日子的政事轶事,华鉴容每每都经过选择。他就算不是伶牙俐齿,至少也有一颗玲珑心。如果让我这个皇帝来说,选材剪裁也不一定有那么精到。     “鉴容,你最喜欢什么植物?”王览突然含笑问他。     华鉴容正眉飞色舞的说到中书侍郎张石峻“打鬼”的故事。不禁呆住了,说:“是竹啊。”      王览说:“是吗?岁寒三友,梅花清芬,松树经霜,但我最喜欢的,也是竹。”     而后览对我说:“陛下,将来无论是儿是女,名字中有个竹字,不好吗?”     我也笑了:“那另外一个字呢?”     王览答道:“陛下,不是喜欢读洛阳珈蓝记吗?珈蓝,本为佛教寺院的守护神,窃以为这个珈字,很妙。不知道陛下意下如何?”      竹珈,名字中有个王字,这很好。我想名字,不过是个符号。我们的孩子,将来也和我一样,一贯会被人称为“殿下”或者“陛下”,这个名字,不过见于历史,缠绵于其最爱人之口而已。不假思索,我就同意了。      王览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正在此时,陆凯上气不接下气得跑进来:“陛下,有紧要的事情。”     “说。”我吩咐。      他犹疑不定,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冒。是什么事情,要背着王览?还是华鉴容?我走出休息的水榭,离了段距离问:“你出什么鬼”      陆凯在青石路上跪下,说:“相王的父亲王铭老大人一个时辰前去世了。”      我差点站不稳:“什么?再说一遍。”     “王铭大人刚刚去世。”陆凯说。      我的脑子转的飞快,眼角已经撇到另一个上书房的内侍抱着一打白色的折子走到水榭。对王览跪下,说着什么。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一时觉得天昏地暗。在极度的眩晕之间,我听到王览大声的叫了我一声:“慧……”怎么回事?他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直呼我过。我几乎向他奔跑过去,站立起来的他已经颓然的倒下来。华鉴容扶不住他,和他一起倒在地上。那一霎那,华鉴容伸出了手臂,他的手臂撞击在地,发出很响的声音。顾不得胳膊的剧痛,他用另一手肘挣扎起身,推一推王览:“览,览?”     在他的怀里,王览昏迷了。从他的口角,鲜血淌了下来。那血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俯下身,用自己的龙袍反复擦他的血,可是,总也擦不干净。我哭着喊他,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乌云遮蔽了日光,我的手冰凉一片。望着命悬一线的他。我泪眼模糊:“我怎么办? 我怎么办?”     这以后的四天,览都水米不进。有时候,他也睁开眼,神情迷惘,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又怎么躺在床上。但很快,就倦怠的睡着了。王铭的丧事,我全都交给了华鉴容去办。览的病情,终于成为了全国知晓的事情。全国所有的寺庙僧众,日夜不停的为他的延命祈祷。大江南北的善男信女,从四面八方涌到寺庙为相王祈福。但他仍然命若游丝。最后,白发苍苍的史太医跪在我面前:“陛下,相王的病,药石无医。臣有罪,罪该万死。”      我无心再去宽慰任何人,第二天,我亲自到了京都城外的大悲刹。我上次来到这所相传灵验的恢宏寺庙,是三年前,和王览一起。那时候,他意气奋发。我与他,是意深爱笃,恰似蝶恋花,凤栖梧,鸾停竹。可如今,我只剩下自己。我不带钗环,身穿毫无纹饰的素衣。要我谦恭而卑下,都无所谓,只要上天慈悲,愿意把览还给我。      太师何规以下的群臣一律陪伴着我。大悲刹的钟声沉重的响起,与我是隔了几生几世的遥远。药师殿有八十八层汉白玉台阶,我在最低的一阶跪下,跪在尘埃里。一转眼,看见了华鉴容,他直直的望着我,眼睛里的沉痛无法形容。我突然记起来什么,挥手叫来陆凯:“华侍中并不信神,请他走开。”     我看着陆凯去和华鉴容说着什么,华鉴容咬着嘴唇,默默的退出群臣的队伍。踉踉跄跄的走开去。他离去的时候还是望了我一眼。表情不是难堪,而是生生的心痛。      我磕三个头,上一步台阶。等我看到鎏金的药师大佛时,自己的印堂上也有凉凉的液体。是出血了吗? 我浑然不觉得疼。我对着佛像叩头,我愿意把我的寿命分给王览,我愿意以国家的一半供奉寺庙。可以吗?我心里默念千万遍,把他留给我,不行吗?我不是天的女儿吗?难道上苍不可怜自己的女儿,不可怜未出世的孩子吗?的71ad16ad2c4d81f348082ff6c4b20768      雨雪霏霏,冬天,是太早的到来了。 =========== 三十八 暮霭沉沉   我回到东宫的时候,已是黄昏的尽头。冻云低迷,天色如墨。万点灯火中,越觉得寒流入骨。举目望去,大雪渐收,积雪在地,犹如荒野。     直接入了寝宫,望着王览昏睡不醒。我愁肠百结,垂泪不止。   谁知道,他的秀眉蹙动,睁开了眼睛,费力的对我说:“不要哭了,你知道——自己哭起来,两只眼睛红的活像小兔子。”      我见他苏醒,惊喜交加,却不知话从何说起。只是沿着床沿去贴在他胸口。      王览又说:“刚才哥哥来看我,让他见了我的光景,越发伤了他的心。我只好装着睡着。谁料到……又睡过去那么久。”他说的时候,口气苦涩。还有点不可思议的稚气。好像自己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他的纤柔手指触到了我的额头,兀的停止了。我记起在药师殿磕破了皮。他却没有再问我什么,指尖划着我的眉心,绕着圈子。      我这才想起来:“你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想不想吃点什么?”      他想了想,笑了:“我想吃点贵妃粥。”我念及多年之前,我们也共吃过这么一碗粥。心中更是刺痛。面上却不敢露出来。立刻吩咐内侍去炖粥来。      王览的身子到底是弱了,勉力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      他靠着枕头,眷恋的望着我。许久也不开口。自从他昏迷以来,我在我们原来的床边上置了一榻,此刻,我坐在榻边,心烦意乱。     王览终于淡淡的笑了,轻声说:“慧慧,我恐怕等不到竹珈出世了。”      我断没有想到他说的如此明白。只觉得胸口热气一涌,嗓子口也有了腥甜的血气。   “没有的事。”我拼命的摇头。     他苦笑:“何必自欺欺人。”他向我招招手,我坐到床边。他环抱住我。瞳子盯着我。一时间,骏马秋风冀北,杏花春雨江南,世间的至善至美重现于他的凤眼之中。只是,虽不是梦幻,尘缘终究需散了。      我出于绝望的恐惧,抚摸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这张脸那么熟悉,纵然苍白清瘦了许多,却仍然美丽而光明。      他怜惜的抓住我颤抖的手指,凑到唇边吻了吻,继续说:“今夜,我有些话必须说。这些话都是很残酷的,可是如果不说,我无法安心。”      我噙着泪,默默的点头。     王览说:“慧慧,答应我三件事。第一,我死以后,请你不用厚葬我。人,本是赤条条的来去,才无牵挂。今年,淮河的水灾很厉害。是不是?鉴容和我说话时候,故意回避那几州的情况,我早就猜到了。国家的财力担当不起盛大的葬礼。只是,你可不可以把你手上的玉镯与我同葬?”      我的血液都凉了,那个莹洁剔透的碧玉镯,是他给我唯一的定情之物。当年给我戴上时,他是何等情意缠绵,如今要收回去。我想着,手下用力,指甲直刺到他的肩胛中去。我忍不住说:“为什么?你怎么那么狠心。你说的话,我接受不了。请你不要再说了。”泪水夺眶而出。委屈,心疼,交织着锉骨扬灰的痛苦。何尝不晓得。人家都说镯子“套住人心”。他要去了,不愿意给我束缚,难道就连这个念想也不愿留给我?      王览不语,手掌堵住我的嘴凝视我,说:“让我说下去。我是你的臣子,可也是你的丈夫。我从来没有叫你为我做过什么。只是,希望你聆听我最后的愿望。”他的话我无法拒绝,虽然此刻他这么残忍。但是,我欠他太多了。以至于今天我搜寻不出任何阻止他说下去的理由。      “那个镯子毕竟你戴了那么些年。总算有你的气息,如果愿意,就给我陪葬。第二,在我之后,请不要迁怒御医百官,也不要推恩我的王家。王家世代华族。门第已经贵不可言。陛下知道月满则亏的道理吧,切不可再为王氏诸人加官进爵。第三,我最放心不下你和孩子。慧慧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将来好好教育他学做个好人。只是……”      王览停顿下来,面上温柔无限,却说了一句严肃的话:“将来……,如果此儿不堪。陛下切莫因为我的缘故,一味袒护他。入继大统,选才德最上者。”   我困惑的回答:“但我就一个孩子啊。”      他笑得更温柔,却不肯讲下去。用白衣轻柔的拂去我眼角的泪痕,又说:“你自己也还是一个孩子啊。有时候我也想,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再大一点就好了。我读到那首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总是觉得内心怆然。”     他叹息了一声:“我也不怨你生的迟了,慧慧。要是,我们真的同时出生,我又哪里有机缘陪伴到你的身边呢?”我泪如雨下,说不出话。烛光下,他的神色与声音都在颤动,再也掩不住浓重的忧伤。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入睡的。过了此日,王览经常清醒着。六部的尚书,太师何规,大将军宋舟,先后入到寝宫议事。说是议事,其实已经是在交待后事。华鉴容自然也在其中,他的芙蓉面颊,这些日子也灰白着。消褪了惊世骇俗的艳色,反而显得他沉静过人。      这一日,群臣又从里间退了出来。太师老泪纵横,大将军面黑如铁。最年少的刑部尚书蒋源,牙齿紧咬着官服。到了东宫门口,才抽泣起来。华鉴容与中书郎张石峻拖在后面。张石峻品阶小,但王览也执意召他。只看他抬头,眼睛望虚空,可眼泪还是留到了下巴。   最后,只有华鉴容留下了。我冷眼旁观,华鉴容没有流泪。他开口说:“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      我这些日子也不早朝,文件积压留中很多。可他要奏事,我还是不大耐烦:“以后说吧。朕现在无心理事。”      他不让步,黑眼睛逼视我:“此事,现在不得不议。”      我们所处的暖阁,离着寝宫有好几重宫室。我想,也不会扰着览。就坐下听华鉴容陈述。只看到墙角一个金炭盆,火焰熊熊。     华鉴容跪下,说:“陛下,本来陛下的陵寝去年才开始动工。按照原来的计算,非得四五年不可。可现在,陛下却决意扩大的陵墓的规模,加入许多奢侈的设计。虽然,朝廷数月来发了二十万民夫,日夜赶工。也不见得可以很快完成。如今,就要入冬,天气日寒。每一天,工地上都有民夫死去。加上陛下在最近一个月,在全国寺庙布施上亿钱,作为功德,财政就更加捉襟见肘。”      我打断他:“你是什么意思?”我气的发抖,最近我的脾气暴躁,他作为臣子,竟然敢冒此大不讳。      他却直视我:“臣劝陛下不要意气用事。减去陵寝的附加工程,停止再对寺庙布施……”      他还没有说完,勃然大怒的我已经把桌上的一个石狮子镇纸朝他甩了过去。他跪的直直的,眼皮也没有眨一下。“啪”,那个镇纸砸到他的额角,又硬生生的落在地上。声音之大,连我的心也和炭盆中的火苗一起上窜了一下。     “你们都等着王览死吗?他死了,你们就称心了?”我狠狠的说。一转眼,看到鲜血顺着华鉴容的左脸流下来,直滴到他的衣领上。     他的脸上,错愕,不信,痛苦的表情交织。我也说不下去了。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对视着。看到他流血的一刻,我已经后悔了。可是……     他给我磕了一个响头,再抬头时,已经泪流满面。他哭了!?我看着他无声的哭泣,那一脸的泪,冲刷着他一脸的血。我怔住了。曾记得两小无猜,曾记得他对我倾心相恋,怎么会有此刻?我讲不出道歉的话,只是看着他。     “陛下,臣知道您心里不痛快。臣,没事的。”他垂下眼睫,温和而恭顺的说。      但是,他还是在流眼泪。他再不抬头,垂着颈说:“臣愚昧,说错了话。陛下息怒,保重身体要紧。”他虽然语气平静,但终究带了泣音。黑色前襟,湿了一大片,也不知道是泪是血。     我只觉得我最近好像变的自己也不认识了。我也不敢看他,只是叹了口气:“你,跪安吧。”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寝宫,王览却没有睡去。他闭着嘴唇,若有所思。突然问我:“慧慧,鉴容呢?”      我心里怦怦的,答道:“他早就回家去了。”      “我,有话和他说,现在可以去叫他吗?”      我说:“过几天不好吗?你今天不累吗?”      王览固执的恳求的望着我,我只好叫人去请华鉴容。      一个时辰以后,他来了,衣服整洁,戴了一个白纱帽子。白纱帽,本只有皇子可用。但父皇母后宠爱他,特许他戴。这好像是我当皇帝以来,他第一次用。虽说纱帽的宽大帽沿朦胧的遮住额头。可览,马上就发现了他的额角的伤口。我只听见王览倒吸了一口气。      华鉴容倒轻松的笑了,唇角俏皮的扬起,好像我和他刚才的事情不存在。      “疼吗?”王览问。      “那有什么,自己不小心罢了。男人,还怕这个。”华鉴容笑得越发轻松。他说:“相王精神很好啊。我还来不及吃饭呢,就赶来了。你同我一起吃吗?”      王览默然半天,轻轻的吐出一句话:“你,真傻。”      王览告诉我,他想要单独和至友叙旧。我也不想听下去,或者继续面对华鉴容。走出了寝宫,韦娘上来搀住我。她皱着眉,欲言又止。      暮霭笼罩,远处的山光寒碧。堇色黄昏侵入心头,从天宇的深处降落的夜幕越来越沉重,浓郁的叫我喘不过气来。 =========== 三十九 逝者生者   这一年的“大雪”那天,我总算是抽出时间去了一次上书房。大约摸办了些大事,心急火燎的就往东宫赶。行到一半,陆凯前来禀报:“陛下,相王到了昭阳殿。”     我很惊奇:“相王如何去了昭阳?”说是正值“大雪”的节气。也恰逢大雪纷飞,这白天里,好像月色霜华落满天。落到我的衣袖,积起薄薄的银粉。寒气一催,我的精神就更为恍惚。     我下了舆,信步走到太液池旁,满池碎冰。我说:“坐船过去,这样快一点。”太液池与昭阳殿水池相通。轻舟划过,要缩短行路一半的时间。这几日内侍们见了我,都有些惶恐。因此我一说,他们忙不迭就准备起来。      我站在舟头,心里只是想着王览的病情。也不大明白他为什么转到昭阳殿。初识他的日子,这里是映日荷花别样红,十年做梦一般,梦醒了,原来这池塘,到了冬天也是了无生气。   我正想着,却觉得天地之间有了银色的光芒。这银色似分似和,若隐若现。如彩虹的光芒中旋出一个人影。他在水一方,翩若游龙,矫若惊鸿。烟水相望间,不论是人是仙,再没有一个男子有这样的风华。      船儿划破水面,越驶越近,真的是览!他兀自伫立,在岸边等待着我,也不叫人撑伞。雪花中,还是明辨出他如画眉目,淡然浅笑。白袍上,一个个涟漪般的衣褶,迎风飘举。我多日不见他起床,没有料到今天他就这样站在水榭。      “览,你是大好了吗?”我顾不得身孕扑过去。他的面上亦悲亦喜,末了全部隐入平淡的诗意。我拉起他的手,已经冰冷。他笑得那么遥远,我终于明白了,那是他最后的光芒了。他挣着病体,这样立在风雪中迎我,就是要我记住这样的他。我,也要他记住我最美的样子。强压着心头的恐惧,我对他璀璨的一笑。      我和他坐在昭阳殿的听雨榭,只是靠着熏笼,相依相偎。鹅毛大雪,犹如千树万树的梨花开放。      览说:“明年,这里的荷花还会开的。”      明年我不再会有他,我知道。可我不想哭泣,让我最爱的人平静的羽化成仙,才是我最大的愿望。      王览依依不舍的亲亲我,抬头看着雪花,入鬓的长眉微动。似有无限情意。可他只是说:“慧慧,你看这雪。来自大地山川之间,又归还给这个世界。人的一生,恐怕就是如此。只是自然的轮回罢了。”      他微笑着说:“刚才,我在雪里等你。想,这世间的人都怕死亡。可是,如果不把死去看作是灭亡,不把活着看着是存在,那么死生的界限是不是就不那么明显了呢?”     我躺在他的胸怀里,感觉他越来越慢的心跳,再也伪装不了坚强。我只是含泪看着他说:“不管怎么样。览,你一定要等我。我只愿生生世世和你做夫妻。”      王览长叹一声,答道:“这茫茫人海,遇见过也就是难得了。我这一生,都是给了你。至于来生,却也不敢奢求了。帝王将相,终是人类。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可如果辗转红尘中你还遇得见我,我一定会认出你。只要你还想要我,我总是你的。”     他的手抚过我的脸颊,身体,我看出来,他是太疲倦了。夜黑了,他还迟迟不肯合眼。我万箭攒心,实在舍不得他,又实在为他的苦熬难受,就笑了笑说:“览,睡吧,我就在这里呢。”      我剪了烛花,浸在水盆中。哧的一声火灭了,带着一缕青烟。像是断魂前的绝唱。      他这才卧在了榻上,很快,就睡着了。他的面容,安详而完美。他一直抓住我的手。我就这样等着,过了很久很久,当黎明的曙光出现的时候,他的手松开了。借着微光,我亲了亲他闭上的凤目。吻去了他眼角的一滴泪珠。      相王晏驾,不久之后,我就听到了全国所有寺庙的钟声,把我的伤痛宣告了天下。我的一根心弦,永远的断了。我坐在王览的边上,茫茫然看着他们给他更衣净面。好像我是个局外人。周围每个人都在号啕大哭,听说连路上的百姓都在掩面哭泣。但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嘴角的一丝笑容,我流不出泪了。只记得,华鉴容盘腿坐在廊下,从拂晓直到日暮,他的衣襟为冰冷的泪水湿透。我和他,都是在这昭阳殿中长大的孩子,有个恶毒的诅咒,在这汇集了六宫粉黛的怨气的地方,这帝王钟爱的阳气之殿堂成长的孩子,终究是会孤独一生的。     世间再无王览。按照览的遗愿,除了他的遗物,再没有用其他殉葬品。装殓时,我退下玉镯,放在览的怀里。只是到了他们要合上棺木的那一刻,我才失去了控制,望着睡去的如玉郎君。扶着棺木的我泣不成声。手指死死的扒住棺椁,我不肯让他们盖棺。指甲断了,流出了血,染在光洁的金丝楠木上。      我大哭起来:“韦娘,大哥,帮帮我,他们不让我再看他了。”我还是个十七岁的半大孩子,我和腹中胎儿孤弱无援。可连韦娘和王珏都那么狠心,韦娘泪如雨下,跪着不动,王珏一遍遍给我叩头,哭着说:“陛下节哀,阿览已经去了,让他入土为安吧。”      最后突然的,一双有力的手抱开了我,我拼命的掐着,踢着,可那双手就是不松开,最后我虚脱了。任由他抱着,轻轻的抽噎。那是谁呢?我想我知道。      北国的侍中杜延麟也来奔丧,这刚毅的男子对着我悲不自胜。我也不明白他说着什么,只是奇怪,他们为什么都那么伤心?世界上最亲近他的人是我。他们的悲痛,有我的一半吗?杜延麟还递给我一包东西,说:“这是一个故人送给陛下的。”      我迟疑着接过,却不知道是何物。倒是齐洁说:“这是一包种子。”      我问:“何意?”      杜延麟说:“小臣不知。只是臣友静之托我对陛下说,虽无言,却思念。我们都是希望陛下保重。”      丧礼那天,我和随从大臣三千人扶柩步行。天飘着微雨,沿途万民跪送。我看着那些披麻戴孝的百姓,虽是一国之主。倒是感慨万千。华夏中国的百姓是最纯朴与善良的,只要君王给他们生存,哪怕是一片茅草屋顶,一碗清稀米粥。他们就会安心的忠于君王。王览当政,不过十年。贫富不均,贿赂公行,仍然存在。可是。百姓们只记得他是一个兢兢业业,鞠躬尽瘁的好宰相,为他的逝去痛哭。我心里,对腹中的竹珈说,将来你一定也要同你的父亲一样,善待苍生。      此刻,胎儿在我的腹中踢了一下。我的眼里又涌出了泪。孩子现在就和我心心相映了吗?失去了你父亲的光和热,老天又派你来陪伴我了吗?      历代皇帝从继位起就开始建造自己的地下宫殿。我绝对没有想到,这个地宫那么快就成为我的郎君的长眠之地。王览的书童王榕,自愿辞去吏部的官职。来此守陵三年。出殡结束后,我召见了他。他是如此清秀温雅,也带有主人之风。我说:“会寂寞吗?”      他低下头:“陛下,阿榕陪在公子身边。怎么会寂寞?当年奴才不过是寺庙前的一个弃儿,是公子捡回来,抚养阿榕长大,教导阿榕读书做人。公子比奴才大不了几岁。但是,阿榕视公子为父。”      “有你在,朕也放心了。”我叹息一声。      转身见王珏站在我的身后,他悠悠的说:“陛下,如果是圣人,大概可以忘记哀痛,如果是最卑劣的人,也许可以不顾伤痛。情之所钟,正是我辈。”      情有所钟,正是我辈。我也明白,只是。离恨恰似春草,更行更远更深。     那个冬天,真是长夜漫漫。我常整晚开着眼,想到览的音容笑貌。心痛到我无法呼吸。      偶尔,翻到以前他出巡外地,给我写的信。手指描画过他清雅的笔迹,读着那温柔的絮语。面前一片模糊。      有次清晨,整理他的旧箱。居然,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我小时候丢弃的玩具。还有一叠厚厚的我童年的习字贴,上面有他用朱笔圈过的痕迹。朱砂红,鲜如昨日。我再不忍心打开他的其他箱子。此日,我从东宫一直哭到了早朝的大殿门口。     独眠孤卺,不胜寒冷。取出他惯穿的一件贴身白衫,才发现早就旧的失去了光泽。览总是那样的节俭,一件布衣都要穿上三年。我念叨着他的名字,反复将旧衣在我的脸上擦来擦去,可那暖不了我。      我想他,有时候甚至恨起他来。恨他对我的无微不至的宠爱,恨他离开了我,连梦里都不来与我相见。梦不到他,我还是在想他。常常是唤着他的名字醒来,满脸的泪湿了枕头。      新年,正月十五。我又是那样在雨夜中醒来。听那更漏一点一滴。雨更多泪不少。     雨湿寒梢,泪染龙袍,不肯相饶。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王览辞世的次年四月,我生下了一个男孩,竹珈。      他在我腹中的时候,几乎是安静而乖巧的。但出生的时候,难产却折磨得我死去活来。分娩的剧痛撕心裂肺,那是炼狱里水火交融的煎熬。疼得我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我情不自禁的叫着:“览,览,救我,救我。”等从昏迷中明白过来,又一次感受到刀绞的刺痛,我才想起,他是不能再回来救我了。      当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进入我的耳朵的时候,有人说:“是个皇子。”我这才如释重负,精疲力竭的睡去了。我梦见,自己站在荒原之上,许多孤魂野鬼或是狞笑,或是呜咽着,在空气中环绕着我。我大声的说:“退下,我是皇帝,我是天子。”我直喊到嗓子生疼。朦胧中有个白衣人走来,倒给我水喝,我的眼睛看到的,却是浑沌的影像,我问他:“览,是你吗?”他好像是答应了,又伸给我一双温软的手。我攥住他的手,才安心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我醒来了。看到头顶上方的明黄锦帐,才明白自己又回到了现实。可是,昏黄的灯光下,确实有个白衣人伏在我的床边,似是在打盹。我转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那人身体一震,立刻清醒。      “陛下醒了吗?”面前有一张还未定型的少年的清丽无尘的脸,皎洁雅致,纯如百合之玉蕊。      “远薰?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他的脸红了:“是韦姑姑叫臣来的。陛下,昏迷了都三天了。”他虽然没有说破。但我想,那双手原来是这个孩子的。      “陛下醒了,臣去叫韦娘。”他说着,就离开了。望着他白衣飘飘的背影,我暗自决定: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会永远庇护这个少年,因为他在我最困境的时候,伸给了我他温暖的手。      韦娘惊喜交加的走到我的床前:“陛下,谢天谢地,果然是神仙显灵了。”     我笑了笑:“你这么说,是为我去佛前许愿祝祷了?”      韦娘一愣,说:“这是……”她停了停:“陛下,自然是吉人天相。”我看她有隐衷,但牵挂着我的孩子,也就不加思量了。     “快点让我看看竹珈。”我迫不及待的说。韦娘扶着我靠着被褥,齐洁笑盈盈的抱着一个金色的襁褓过来。      我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婴孩。他胖乎乎的,闭合眼睛,睡得酣甜。他的眼睛很长,一条弧线向上微挑。他真的好像他的父亲。      此话韦娘自然不会提起,怕又惹我伤怀。她只是温柔的说:“陛下,我这一辈子还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小孩呢。”      我问她:“竹珈怎么那么红呢。人家不是说,孩子白白胖胖的才好。他怎么浑身上下,粉嘟嘟的?”      韦娘噗哧一笑:“陛下到底是初为人母。婴孩嘛,生下来若是白的,长大了,就肤色黑。如果是红的,长大了就肤色白。我看这孩子,来日必定肤色玉濯。”      我把他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把他贴近自己的面孔,用我的鼻尖去顶了一下他的小小的鼻子。他张开花苞般的小嘴,似乎打了个呵欠。虽然闭着眼,却露出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笑。我觉得,有一股清泉滋润了我快干涸的心田,一朵洁白的莲花破水而开。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当人们辛苦的就要万念俱灰的时候,苍天又会在别处,给他们打开了新的出口。      有了竹珈,我开始充实起来。第二天,我召见了我过去的侍女阿松。她刚刚产子,却给我上书,要求入宫服侍我的婴儿。我了解她的品性,加上他们夫妇都是我和览面前的老人了。要选乳母,也没有比她更加合适的人选。      出现在我面前的她,还是那么俏丽。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面庞显得丰腴而满足。韦娘语重心长的对她说:“虽说皇子自有天性,但你的担子也不轻。”      阿松垂下眼皮,说:“姑姑说的话,我时刻记着。”      竹珈一天天长大,他越来越漂亮。他生来就不爱哭,见人就笑。五六个月时,就神采粹然,人见人爱,我只要半天不见到他,就怅然若失。      竹珈五个月的时候,王览的叔父,新任的尚书令王琪就联合太师何规上表,要求正式封竹珈为皇太子。他们要求的做法,是史无前例的。因为我朝开国以来,就是元后嫡子,最早也要到四五岁才封为储君。我任命王琪,并不算抬高王氏。王琪的资格,名声,文才,享誉多年。只是他的第一道表章却使我为难。考虑了一夜,我终于准了。      这年的十月,竹珈在乳母的怀抱中登上了高台。台下朝官云集,庄严肃穆。御林军铁马金戈,全副武装。我从阿松的怀抱接过他。这孩子胆子真大,张大了黑亮的凤眼,仿佛生而知之一般镇定,看着台下成千上万的人      我的心里,很为他骄傲。我抱着他,把他高高的举起来。“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     皇太子的名位既定,我的年纪轻,可他却太幼小。我不得不为他扶植力量。王览遗愿要我不要加恩王家,但王氏却是竹珈唯一可以倚仗的华族了。此种情况下,我决定,加览的叔父尚书令王琪为司空,他的长子王祥为户部尚书,次子王鲲为工部尚书。我在上书房,先对几位重臣说了此事。      览去世后,华鉴容已为仆射宰相,兼任吏部与兵部尚书。众人不禁都把目光投射向他。他的面上,阴晴不定,神色如迷。最后,却低头不语。只是用官靴碾着自己在地上的影子。      太师何规犹如老僧入定,也不发言。大将军宋舟沉吟片刻,低沉的声音说:“陛下,如此加恩王氏,似有不妥。王琪大人固然清正严明,但两子才干不足。一日授予王家三个重要官职,难免天下侧目。”      我微笑着摇头:“宋大人,朕所授的,并非军职,不过是文官而已。文臣中的机要,并不在户部,工部。王氏世代显贵,子弟平流进取,坐至公卿。反而是当代,相王在位,一贯压制王氏。今日,太子尚在襁褓。朕孤儿寡母,难道要朕去相信外姓人吗?”      上书房内鸦雀无声。不一会儿 ,有个干瘦的中年男子给我直挺挺的跪下了,我一看,是新的吏部侍郎张石峻。他大声说:“陛下,难道说王氏就不是外姓?陛下此举,有违相王的一片苦心。开了这个头,外戚大患不是又回来了吗?陛下,顾念相王,太子,也不可意气用事。”      我沉默片刻,说:“你到底有没有人臣之礼?今日的事,朕已经决定。情况每天都在变化,相王在,可以不抬王氏,相王不在,不得不提高王氏,朕自有道理,诸公不必再议了,都跪安吧。”      当华鉴容要走出去时,我叫住了他:“华鉴容,你留下。”      他站住了,我困乏的托着腮。好像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单独召见他了。我一抬头,却看见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温和的望着我。“陛下。”他轻轻唤我。他的脸迎着天窗射入的日光,额角上有一个细小的白色月牙形疤痕。我的眼皮跳动了一下,我以为他的伤已经好了。却还是,在他的天赐无瑕的脸上,留有了些微的痕迹。      我说:“朕想要你担任太子少傅,这也是相王生前的意思。明日起,你就可以去东宫看望太子。希望你不要辜负朕和相王。”      他伸展广袖,深深一揖。我们两人相对无言。      再多的爱恨情仇,其实都是脆弱的纠葛。终有一天,会随着时间的长河而淡去。那心灵的难解之结,何必要去打开呢?      竹珈叫我第一声:“娘。”的时候,我笑着流下了眼泪。他天庭饱满,口角眉梢秀气非凡。“认得我是娘吗?世上最重要的,就是你了,我的宝贝。”我把摇摇晃晃朝我走过来的竹珈搂住。他的皮肤鲜嫩的像个生梨,我一时兴起,伴着鬼脸,作势要咬他。他也不避,反而给我逗得“咯咯”的笑。我索性坐在地上,把他用我的缎子裙裾包起来。虽然黑色的丧服还是引发了我的愁绪,但竹珈不停的叫我“娘”,“娘”,却把我的酸楚减低了一大半。     “娘”是他说的第一个字,后来,他会说“韦婆婆”,“松姑”,“伯伯”,有一天,他竟然对陪在我身边聊天的周远薰叫了一声:“周郎。”周远薰自由出入内宫,他这孩子异常简单温顺,即使和他在一起说说话,都可以解闷。韦娘因为他是同乡,和她一样歌舞人出身,倒也喜爱他。满宫上下渐渐的巴结起他来,都叫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周郎。”没有想到叫竹珈也学了去。我是问心无愧的,自然也就不会有尴尬。      奇怪的是,除了我。竹珈最喜欢的人,却是被定为“太子少傅”的华鉴容。竹珈每次见了华,即使自己已经学会走路,还是撒娇似的伸出莲藕一样的手臂,奶声奶气对华鉴容说:“抱抱,抱抱。”华鉴容抱着他,竹珈还会笑着去摸摸他的衣领和脸颊。弄得华鉴容痒痒的,也乐不可支。他的奶娘,阿松,少女时代就对华鉴容万分仰慕。到了今天,每次见了华鉴容都会脸上泛红。此时,我就寻思,天下的女人,大概我是对他最坏的一个吧。      第二年春日的一个淡月黄昏,华鉴容入宫向我陈述吏部的新官任命,与我同坐在御花园的里面。竹珈正好由阿松和韦娘牵着走过,他蹒跚着走过来。两手伸向华鉴容:“抱抱殿下,抱抱殿下。”他年纪太小,听人家都叫他殿下,便也如此自称。      华鉴容脸上露出温柔醉人的笑。连忙走过去,轻巧的把竹珈抱起来。竹珈在他的怀抱里,好像很舒服,华鉴容低头凝视着竹珈,指着周围的繁花问他:“这是什么。”      竹珈笑:“花花。”他们的边上,大丛的牡丹开的正艳。姚黄魏紫,欧碧赵朱,国色天香。自从王览死后,我还第一次注意到花朵的美丽。   “这是牡丹。”华鉴容对竹珈说,他又说:“不独芳姿艳质,而有劲骨刚心。”竹珈听不懂,抓住他玉佩的穗子玩起来。华鉴容懒洋洋的坐着,含笑看他玩。我以目示意阿松,把竹珈抱开,好让我继续和华鉴容议事,谁知道竹珈突然往华鉴容怀里一倒,小嘴叫了他一声:“爹爹。”      这一叫,侍从的众人都大惊失色。阿松面红耳赤,也忘记了去抱走竹珈。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孩子太小了,虽然怪不得他。但是,这个“笑话”非但不好笑。倒是让我要哭出来了。      华鉴容脸上表情丝毫未变,他把竹珈塞到了阿松怀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他走向我,说:“陛下,刚才议的那个太守就那么办吗?”      那天夜里,我又开始辗转反侧。竹珈可怜,我也可怜。览这样的人,居然活不到三十岁。竹珈可爱,却连自己的父亲也无缘一见。本应是我与览夜深闲坐说相思的春天,却只剩我如失朋孤雁一样,在这寒宫内慨叹世事无常。     清明节,我带着周岁的竹珈去了我的皇陵。因为此处是览长眠的地方,所以我早就下令,要保证庭院里四季开满鲜花。到了那里,漫山遍野的山茶花,好像一朵朵红云灿然,我问陪同我的阿榕:“难道此处只有此花?”      阿榕说:“前些日子暴雨不断,桃李都飘零四散。也只有这北方来的茶花,耐久经寒。”      “北方来的?”      “是啊。”他说:“陛下忘记了这是北国使臣送的种子吗?去年只开了一片,今年却处处吐艳。”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确实是北国来的种子,山茶花,是要我坚强吗?我抱着竹珈,我想,我应该是更加坚强起来的。      我本来就想告诉竹珈,那陵墓的深处,就睡着他的爹爹。但是看着孩子天真的样子,我说不出口。即使他再天资聪颖,也很难理解天人永隔的事实吧。      我坐在石凳上,把众人都打发的远远的。默默的看着高大如山的坟冢,和它前面雄伟的祭祀殿堂。这是土石砖瓦书写的悲伤。不等我离开这个世界,它就不会停止让我的心流泪。     山风吹来,两行眼泪顺着我的面留下来。竹珈静静的看着我,用小手抹去我的泪水,“娘。”他唤着我。孩子虽小,看我哭泣,也伤心。     我抱着竹珈,亲了又亲。从远山的深处,传出了一阵笛声。没有想到,这样的偏远之地也有这样美妙的笛声。也不知怎的,听着那不知谁人演奏的无名曲调。郁结胸中的愁思豁然开朗。流泪过后,我的脑海一片清明。   王览,虽然永远的离去。幸有山河在眼,风景留人。 ============= 四十 浮华真谛   我的少女时代,虽然也经历了常人所没有的风雨。但是,总是对着宫外的风景有着无尽的好奇。这一次赴济南,我却没有兴趣去看青山碧水。日以继夜,我埋首浩瀚的臣子辞章,手持朱笔,凝神批复。这样也不错,不会感到路途的漫长。政治居然可以取代美景,大概我是真的长大了。     以往新年,我会为了烟花兴奋。元宵节我徜徉灯海怡然。寿辰,我为可以吃面许愿而高兴。如今我二十岁了,不再轻易的快乐。我坐在金銮殿上,以成熟的外表风化自己的童心,嫉妒着世间简单的快活人。      到了山东境内,我告诉随行的华鉴容:“朕要绕道,避开行宫。”他点点头照办。我终身都会害怕看见大海,只是因为览——我死去的夫君。     这几年国内的形势每况愈下。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都存在着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的勾当。先是广州的流民起义,杀死了积压粮食的广州刺史虞毅。再是湘江水患,饥民易子相食。我以宽仁政策,安抚了广州百姓。又严加法办了览的族兄:湘州刺史王越。可是,我仍然在忧心,我害怕更大的蛹附身在帝国徒有其表的身体中,意欲破茧而出。改革,势在必行!纵观青史,改革大都以失败告终。我缺乏勇气吗?不是。但我不得不承认:我不愿意牺牲我的臣子。      我到济南之前,北帝已经先到了。因为我好几天没有安眠,便提议把会期推于两日之后。   齐洁皱眉说:“陛下,休息一下吧。”我笑了,仍然捧着一个边关将领的奏章看得出神。      “这个宋鹏,是大将军宋舟之孙吧。朕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从此文看,肯定是个很出众的人物。”我说。      齐洁机灵的一笑:“陛下,臣妾倒听说文章写的好的男人,大多是苗而不秀的银样蜡枪头。”      我揉了揉酸重的眼皮:“不是说他文笔好,只是说有气势。尤其是,具体的指出了朝廷的对策。偏重于做,而不是说。到底是武将的风骨。”      用晚膳的时候,我对齐洁说:“叫周远薰来作陪吧。”   远薰陪我用膳,坐在桌子的下首,几乎不动筷子。我的视线兜到他,他就拉住白衣的袖口,挟一点蔬菜。远薰本来颇有点画中美少年的飘逸,可他吃起东西来,嘴巴张的很圆,小心翼翼的往口里送。活像他养的那只白猫打呵欠的样子。我都禁不住要喷饭。     “叫你来陪朕,就是让你受罪。”我笑了,和他在一起。与年轻女人天性相违的琐碎公文就会被我暂时的忘记。      一朵海棠,直向他的两腮开。      “你是第一次来济南吧。”我想当然的说。      远薰的深湛妙目水汪汪的:“不是。但臣几乎忘了济南。童年的大多数事情,臣都忘记了。”他低下头,用纤细的手指剥开红艳的荔枝。     我叹道:“相王去世快三年了。朕还一直禁令民间使用锦绣彩饰。当年,映着红灯笼看济南的水光,很有一番趣味。”   远薰递给我一小盘剥好的荔枝。 荔枝肉白的剔透,他也笑得可人:“陛下,吃饭就是吃饭,想心事总归伤胃口的。”     其实我早就对人间美食没有胃口了。用了晚膳,才刚入夜。我就打发开了所有的人,我自幼喜欢独处,特别是有心事的时候。过去览在,我并不会觉得多了一人,只是把我们俩,看作是一个人而已。      要是想起览,这早早补眠的愿望恐怕又要落空。我叹息着,坐起来,静悄悄的换上了一件白色裙衫。以前,除了不得不服的明黄,我偏爱娇美鲜嫩的色泽。如今却只是素衣相伴。虽然贵为天子,我毕竟是个寡妇。      行宫有无数秘道,只有皇帝才知机关的玄妙。我要出来,易如反掌。走到济南的路上,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我就凭借记忆向那个地方行去。济南繁华,掌灯时分,行人络绎不绝,我一个单身女子,也并不担心。      到了情水的石碑,才发觉此处的幽静。轻云微月,古松偃仰。初看犹如龙腾烟雨。悠独夜幕下,我望着泉水。昔年紫色的睡莲已经隐没。不知不觉中我盈了满眶的泪。月下的浓翠中,飘出暗红色的花瓣,缓缓而下,悠悠落于如镜泉中,寂然无声。一片,又是一片。天机自运,我在自然界的纯粹中,几乎忘我。      忽然,有人清了清嗓子。惊起一只枝蔓上的夜莺,凌霄飞去。      我讶然,回头看,那男子立在松林下。衣服朴素,中等身材。夜色恍惚间,只觉得他如梅如竹,气质过人。      “姑娘,我看了你很久。想告诉你一声,这泉水其实并不好喝。很苦很涩。”他好像摸了摸鼻子,大声说。      这是什么意思?听他的话语,没有调侃,倒有几分同情。难道他以为我要……?      我沉下脸:“我没有要寻短见。不过故地重游,入神而已。”      他爽朗的笑了:“我可没有那么说呀,是我多管闲事。不过此处是情侣胜地,如果有人胆敢跳下去,恐怕天下痴情男女的诅咒让他在黄泉也不会安生。”      我想一想,也是。那个男人朝我迈了一步。他容貌丰美,而又有着男人气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似乎都是衬托此人风采的背景而已。他微微笑着,脸上竟然乍现一浅浅的笑涡。      我们几乎同时出口:“是你!?”      他果然是赵静之!我有六年没有见他了,可是,再见他,却觉得如此熟悉。      他默默的看着我,然后对我毕恭毕敬欠身。抬起头来,却没有一丝对皇权的敬畏。他就像个邻家少年一样,随意的对我说:“你出来一次也不易。我带你去个地方,然后再护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很感激他没有提起我的伤心处。有些人,喜欢对着死者的亲人,说些“故人已乘黄鹤去”之类风雅的悼念话,然而,毫不能体味他人的痛苦。赵静之,病中有心赠我山茶花的种子,却绝对不会说这些现成话。      我跟着赵静之穿过街巷。济南城区并不大。即使君王仍然在服丧,民间早已经恢复了繁华的夜市。灯下,酒楼茶肆的幌子迎风飘动,歌女们的吟唱时不时和着弦声入耳。一些酒醉的男人三三两两的并排走来,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笑话。     摊位的小贩们吆喝着,葱油炊饼的香味萦绕。这就是市井?我看看赵静之,他笑着对一个叫卖的小贩说:“给我来一包栗子吧。”      接过热气腾腾的荷叶包,他问我:“想不想吃?”     我摇头:“怪脏的。”     “你就是讲究。”他笑眯眯的责怪我。我只好拿过一个,金黄的炒栗子,入口香甜。我忽然记起来,以前我很喜欢吃甜食的。当你长大的时候,遇到小时候的故人,都会有着喜悦。其实,只是怀念失去的天真。      我们到了一处青布帷帐,男女老少纷纷都往里面挤。有个大汉拦住赵静之:“公子,每人十文钱。你们那么有模有样的人,不会看白戏吧?”     赵静之笑了笑,摸了摸钱袋。眉毛一压,问我:“你有没有钱?”     我摇头,我是从来不带钱的。      赵静之挠了挠头:“我的钱不够了。刚才……买了栗子。”他把荷叶包塞到我的手里,笃定的说:“你一个人进去看吧。我就在这里等你出来。”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个少年的声音:“赵先生? 赵先生怎么来了?阿桃,刘爷,赵先生来了。”一群人马上包围了我们。      “这是……?”少年指着我,在平民之间,我觉得不自在。      “只是故人的妹妹。”赵静之笑着说。     一个胖胖的少女瞟了我好几眼:“好大的气派啊。我还以为是官家大小姐呢。”     大家笑起来,把我们带进了帐子。帐子里放着一行行竹子板凳。油灯燃烧着,数百人都翘首以待。少年对我们说:“随意吧。赵先生是老朋友了。我准备去了。”      一会儿,锣鼓敲起。有个童声说:“开戏喽!”      幕布拉开,原来是提线木偶戏。我问旁边坐着一个老婆婆:“今天什么戏码?”     老婆婆张开没牙的嘴,乐呵呵的:“玉镜台。”     玉镜台是出喜剧。说的是大将温峤骗娶表妹为续弦的故事。幕帘后面艺人操作,数百人的眼睛也跟随着精灵的木偶而动。我很快为热烈的气氛所感染。到后来,竟然忘记了赵静之和其他人,只是看着栩栩如生的偶人。灯光的朦胧,正好赋予木偶以生气,偶人的喜怒哀乐,举手投足,滑稽而不呆板。等到木偶中新娘自己取下红盖头,对着表兄大笑说:“我就知道,是你这个老家伙!”我也跟着大家哄堂大笑。一侧的老婆婆笑弯了腰,半个身子都倚到我身上来。她用蒲扇拍着我的大腿,问我:“是不是好笑死了?”我只好对着赵静之无可奈何的眨眼,他也笑了,凑近我说:“难得糊涂嘛。浮华世界的真谛,就由此种糊涂而来。”      众人拍手叫好。帐篷里一下子变得黑暗。嘈杂中,赵静之对我说:“他们是有意的。每次演这出戏,都玩这手。”      果然有个声音说:“你是要美少年,还是要老家伙?”   灯笼忽然在后排亮起来,一圈灯光中,众人看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白衣少年。这少年本也坐着观戏。给这灯一照,显然很吃惊。腾的战立起来。他的容貌美的罕见,真可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本来的喧哗声都隐没下来。我更是倒吸了口气。      赵静之说:“美少年,都是他们事先在观众里挑好的。今天这个,这般容貌,恐怕也不是平常人。”我没有搭话。因为这个少年,就是——周远薰。奇怪?他怎么也在这里。我这么想,觉得远薰好像在看我的方向。      只听操纵新娘木偶的女艺人说:“美哉,少年!但是,我还是喜欢你这个老家伙。”      大家闻言,哈哈大笑,帐篷又恢复了刚才的亮度。不少人还想回头去瞧一瞧美少年,远薰的位置却已经空了。      我正心内忐忑。外面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一群衙役凶神恶煞的闯进来。众人不知所以,只听得衙役头儿说:“马上把所有的戏子给我抓起来。”      幕帘后面,我刚才所见的老人走出来:“官差,这是为何?”      那衙役反手抽了他一记耳光:“狗娘养的,你这戏子不要命了?皇上明令,不许用锦绣彩饰。可你的木偶,穿着红裙,带着红盖。早在几天前,就有人到衙门举报了。”      衙役们一哄而上,就要砸毁舞台,我终于站了起来:“慢着,谁敢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时,就看见一群御林军站在入口处。为首的统领手持金牌:“陛下在此,不许造次。”众人连忙双膝跪倒。我脚跟的老婆婆更是吓坏了:“皇上,奴才不是有意冒犯的。皇上绕了奴才吧。”      我把她扶起来,目光与赵静之交集。又看到了御林军里面夹杂的远薰。我缓缓的说:“不知者无罪。从今天起,禁令取消。万民之乐,才有君主之喜。从朕开始,以后任何国丧,都不影响戏园演出。”      我又对那班衙役说:“吃着官服的饭,你们就都是官府人。不要满口戏子,轻辱他人。也不该借着公事,横行霸道,鱼肉百姓。”衙役们磕头如捣蒜,个个汗流浃背。      我定下神,对赵静之点点头:“谢谢你,静之。朕,回宫了。”      他温和的看了我一眼,恭敬的给我下拜。      我离开了。远薰跟着我坐到御车上,我严厉的问:“你一直跟着朕?”      他红着脸,点头:“是,臣过了晚饭就守在行宫外的大街上。看到陛下一人出来,臣不放心。”他有些胆怯,但还是摊开手掌,我看见他手心里的一串栀子花。      我把花串接了过来,叹气说:“不放心,也有你的道理,只是,以后不要兴师动众了。这哪是微服?扰民,还差不离。”      远薰轻声答应:“臣知道了。”      我到了行宫,齐洁等人都跪迎我入内。我问她:“华鉴容何在?”      “华大人并不在,刚才我们知道陛下出去了。去讨大人主意,也没有找到。”   我笑笑,回身进入了内室。齐洁也不敢跟进来。我打开了床后的金匣子。果然看到了太平书阁的一份密报。“今夜,左仆射华鉴容微服化名,与北国侍中杜延麟会于济南之红绣楼。”后面还加了一行蝇头小楷:“红绣楼:济南最大之娼馆。”这个注释真让我哭笑不得。      看来,让太平书阁时刻监视着华鉴容还真是没有错。他是好风流,只是,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退一万步,即使华鉴容如此,杜延麟也不会那么放任,去配合他。我本来看这种密报,是会生气的。今天心情却意外平静,我只是吩咐总管陆凯说:“无论多晚,华鉴容回来,叫他来见朕。”      华鉴容瞒着我什么?我坐着,反复的思考。今天夜里看戏以后,以前的种种断片都如戏一样浮现在我的心头。我听着远处的夜半钟声,心里暗下决定。      夜深沉的时候,华鉴容终于来了。我摒退侍者,笑着问他:“鉴容,你去了哪里?”     天边的月牙如钩,悬着三颗寒星。华鉴容的气息,如百花开放。也分不清楚是他的薰香,还是醇酒的味道,或是美女的脂粉。      他的脸色却清清冷冷的苍白着,黑色的双眸似乎在对我诉说千言万语。他用低沉的声音回答:“臣去了妓馆。陛下,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没有想到他那么坦白。我一直以为自己了解他。可过了今晚,我觉得,自己是错了。      我看着他,一言不发。我觉得有泪,眼眶却干涩。我想要对他笑,嘴角却牵强。这些年如梦如戏,我们,都回不去了。寒鸦声响,我告诉他一句话:“我,相信你。”      他好像没有听明白:“陛下?”很快,他的眼里蒙上了水雾。他沉默良久,说:“其实……”      “我不想听你解释。今夜,我碰到了一个北方人,我选择相信他。果然,我没有失望。我问自己,可以相信他,为什么不能相信你?鉴容,我们一起长大,你是览最好的朋友,我和太子仰仗着你。如果要怀疑什么,你是我怀疑的最后一个人。”我说。      他注视着我,似乎是感激。一个发自他内心的笑容,顿时让我觉得皓色千里。      我这才想起,如此夜间,男女相对,似乎不妥。我正要他跪安,却闻得“咣当”一声。不独我,连华鉴容也迅速的站起来,走到门口。      “陛下,出了大事。”陆凯跪在门口,慌张的说:“北帝的行宫走水了!”      我大吃一惊,华鉴容飞快的推开窗子,他短促的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     越过他的肩膀,我只看到,西方的天空,一片猩红。那不是霞光,而是熊熊大火所映照的! =========== 四十一 针锋相对    通往北帝行宫的驰道两边,种满了枣树。当我们赶往那里的时候。焦炭的灰烬卷着枣花的碎瓣随风吹来。天边还有着大火肆虐,因此,半夜里,城里竟然有了鸡啼的声音。一大群乌鸦悲鸣着盘旋在巨大的红色火舌上方。似乎在进行着一个诡异的祭礼。    粗重的马蹄声飞快的到了我的车前。我看到了杜延麟,他的脸上蒙着一层灰尘,但双眼炯炯。“陛下,火势已经小了。皇上和太子都平安无事。”听他那么说,我心里算是放下了块大石头。      “这就好,朕还是要亲自去慰问。”我说。语气如朋友般亲切。       “这火是从下人们的房里起的,所以陛下和大臣都得以及时脱险。”杜延麟驸马车旁,告诉我。       “那……”华鉴容与杜延麟交换了一个眼色。没有说下去。他只是催马与杜延麟并行。看他的肩头下压,似乎心事重重。       我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天灾?人祸?还未可知。可当我见到坐在辇车中歇息的北帝的时候,我惊呆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几年之间变化如此之大。他的背佝偻着,面容如涂蜡般焦黄。他曾经山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变得毫无神采,不甘心被熄灭的大火映在他的眼白里,闪出一点微弱的光。       “陛下,朕无恙。”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说话声的苍老更是让我心惊。       “事出突然,朕实在有愧于陛下,不管怎样。请众人先住到朕的行宫。朕一定叫人彻查此事,给陛下一个交待。”我说。       “这种事,如何查得出?”黑暗处一个男人在冷笑。北国的太子 从他父皇的背后把头探了出来。他大胆的凑近我,把头停在离我一尺的地方说:“陛下的地盘。陛下的官员,此事如何说得清楚?”       “对。世界上最难查的,就是火事。不过。朕一直坚信,只要做过,必然有痕迹。如果是天灾,朕就认了。如果有人捣鬼,朕一定会找出来。”我盯着太子。       他蓦然轻笑起来:“陛下言重了。”       北帝忽然抓住胸口,仿佛喘不过气来。好一会儿,他才安静下来。他对我说:“陛下,朕虽久病,但头脑还没有糊涂。这火是偏殿起的,不可能冲着朕来。陛下要查,倒可能牵连到无辜之人。天气热,孩子们不小心火烛,走了水也是常事。”       他举目四望:“延麟。”杜延麟立刻出现。他的脸面干净些,不像刚才那么狼狈。      北帝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既然如此,我们就只好移到陛下行宫了。”    他的目光扫到我背后的华鉴容,突然神秘的笑了笑:“仆射大人,你费心了。”       华鉴容说:“有的事,小臣当尽力。”他向后面退了几步,冷静地对我说:“陛下,这里的空气污浊,陛下,请回御辇吧。”      两天以后,济南知府满头大汗的跪在我的面前。此案难查,他找不出头绪,也难怪。华鉴容侍立在我身侧,肃然的说:“虽然你不知道此事。但作为地方的父母官,辖区任何大事都与你有干系。你回去,再查是一事,自责也是一事。”       知府对我叩头,申辩说:“皇上,仆射大人。此事臣确实有责。臣甘愿领罚。只是,北帝行宫,当日就不许我方一兵一卒入内。里面全是北方人。如今我方又不好把来会谈的客人一个个请过来查问。确实棘手。”      我点头:“此事,朕也明白。你先下去,以后万事小心。不要再出大乱子。按理,你确实失职。可你这知府的位置,如今到这个关口,有谁一时顶得上?为了朝廷,你还是要继续尽心。”       等他下去,我打量了华鉴容半晌,小声说:“如此,会谈可否进行?你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皱起眉,眸子灿若星辰。回答:“杜延麟知道些东西,但他不可能全告诉我。那天我和他在楚馆见面,他也和我打哑谜。此次南北会谈以后,我们南朝不得不戒备起来。”       南北会谈如期举行,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当我们和居住在我行宫南面的北帝正式会晤时。北帝的身旁,多了一个老人。他身材短小,神态悠远。华鉴容反映极快,在我耳后说:“宰相温赟。”       果然,北帝柱着拐杖,对我言道:“这就是我朝的丞相温赟。”温赟,祖上皆为武将。只有他,选择当一个文臣。他不仅是北朝的中流砥柱,而且,也是一代鸿儒。博览经史,懂得天文历法。他的女儿,嫁给了侍中杜延麟。       我笑了:“温相的名字朕早就知道。只是,温相何时到了济南?”      温赟一笑,脸上的皱纹却纹丝不动:“陛下,臣赶来给我们主上问安的。因为这几天济南知府正忙着,臣今晨就带了几个随从悄悄进城了。”      温赟的出现,表面看来合情合理。实际上,却很蹊跷。一个国家,国君,皇储,宰相都同时出现在他人的国土里。怎么想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当然,此时此刻,我也容不得自己多想。      入座以后,北国的太子迫不及待开口了:“陛下,南北通商已有六年。贵国的京兆王生前,曾经表示说这是一种互利互益的事情。可如今,明显是南朝占了便宜。南方进入我国的都是一些瓷器丝绸之类的奢侈品。而我方出口的药材兵器则有关国家利害。南方的商人重利,所作的投机生意又多。以至于我国的边境百姓无心务农。我朝商号倒闭无数。今天我在父皇和各位大人面前,想建议一事,今后,我们各自向对方征收关税。奢侈品关税加倍。”       我对他发难毫不惊奇,眉毛都没有挑一下。微微一笑,作为南朝的皇帝,我没有必要去和他,一个地位次于我的人针锋相对。我看了看北帝,他的脸色不好。他似乎没有再听,只是微微拍着自己的胸口。温相不言语,看那架势好像他不过是服侍在北帝面前的一个普通随从而已。杜延麟呢,浓眉紧锁,不时对北帝和岳丈瞥上一眼。      华鉴容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鼻尖,孩子一样抿嘴笑了。他抬起头,望向北帝,口中却说:“太子说的也有些道理,如果,从北人的角度来看话。可惜您是太子,王者四海为家,气度宽宏,所重视的哪里能是一些单纯的利益呢?当初没有互市,南朝好像没有方向的燕雀,北朝,类似面壁之蛙。大家都不了解对方。今天,再论谁得了好处,小臣窃以为不合适。这些年来,南朝确实以精良的工艺品占了上风,但这些奢侈器物大多流向的,不过是你朝不到一百个贵族家庭而已。利润高,市场却不大。而北朝的药材毛皮却为我国广大百姓所选用。征收关税,不过是让商人们提高物品的价钱。要买的人,还是会让钱滚向对方国家人的钱袋。我们与其互相征收关税。不如,对各自购买对方物品的子民收税,也好锉一下太子所痛恨的奢侈之风。”他说到这里,才把脸庞转向穿着奢丽的太子,薄而红润的嘴唇勾起一道美妙的弧线。有些讽刺,有些善意,多少还有点谦恭。可这奇特的表情做在他这张脸上,倒有了一种纯粹贵族气的优美。      北国太子愣了愣。喉咙口咕噜咕噜,才说:“那,我所提到的兵器呢?”       华鉴容大笑起来,修长的身体倾斜,神情越发散朗。但他的分寸把握恰好,并不让人觉得他放肆。他说:“兵器的事情。小臣因为也挂着兵部的职位,倒也略知一二。国家的利害,主要是在官军。如今官军所用的武器,根本是我领头署名,然后分到各级丞工负责。由南方各地的作坊制作的。并没有用北方所产。如果说到厉害,小臣不得不提醒殿下,我方除了出口奢侈品,还有一样主要的:盐。请问,盐,是否关系利害呢?”      太子不语。我笑道:“华鉴容所说的,不过是他年轻人的见识。其实,北朝天子难得与朕见面,互论贸易得失,有所建议,未尝不可。指出的流弊,也可能是有的。”       华鉴容听了,明亮的笑容逐渐隐去。只留下一丝笑意在他的眼睛之中。他低下头:“陛下说的对。是小臣浅薄了。太子殿下,原谅小臣冒犯。”      北帝也笑了:“陛下说的好。华大人,你在小儿面前议论得失,有何不可?就如前天的走水之事,请陛下也不用放在心上。无心之错,也是有的。”他说这段话已经相当费力,但口齿仍然清晰。      他以肘支撑身体,一手指着华鉴容,问身边的温相:“此儿佳否?”      温相回答:“陛下,长江后浪推前浪,老臣这样的,也该考虑隐退东山了。”      北帝含笑看了一眼杜延麟:“可惜,你的女儿嫁给了言麟。朕,没有女儿。”一语把我都说乐了。这样,气氛才缓和下来。但因为北帝身体不佳。当夜的酒宴自然也不举行。我早早就回到了书房。      面前的奏折总是那么多,我叹了口气。天道酬勤吧!手拿朱笔写起批复,笔下行云流水,心头,却疑云密布。我并不是天生灵敏的人物。绝大部分帝王之才,都是平常。但我八岁即位,这些年也见识了不少。此次南北和谈,的确不太一样。且不论杜延麟的隐衷,莫名的火灾,温相的出现。就论北帝如残冬的健康状况,太子对我国的蛮横态度。万一北帝晏驾,新君登基。南朝,倒也该有些方策才好。自古说,礼不伐丧。我堂堂天子,自然取信于青史。只是,秋风匝起,我未雨绸缪,也是理所当然。       心中正有千千结。却闻得琴声。琴声悠扬,气韵流动。好比,凤,翱翔于千仞,龙,驾雾于云海,兰,幽芳于山谷。我向来爱琴,闻得此声,已猜出是那个男人在弹奏。他是随行的人,也该在此行宫之中。我寻声而去,想到静之待我,如朋友亲切。就命令侍从,停在御花园凌霄花丛之外。金红色的花朵开放正艳,我的锦瑟年华,却浪费于揣测他人的心机上。我苦笑着,独立在池塘中间的九曲桥上。       静之的琴声从池塘对岸的竹屋中缓缓传出。良辰美景奈何天,我是女皇,天下至尊。但我,终于失去了王览。世间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的皇位,让多少人牺牲了呢?       正在此时,有人说:“嫦娥冷落广寒宫,陛下大约是寂寞了吧。”    我猛然回身,北帝太子立于我的面前。一股醉醺醺的气息扑面。我立刻转身就朝我的侍从们所在的地方走去。他跟上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在那里的深处,有一把匕首。自从王览死去以后,我经常带着这把匕首,甚至在我入睡的时候。我的天性,同每一个皇室出身的人一样骄傲,而又富有疑心。我们出生下来,就是不安全的。王览的死,使我确定了自己的不安全感。    忽然,他拉住了我的袖子。“放开。”我说。我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侮辱。此刻,我倒没有觉得愤怒,反而是为北帝感到深深的遗憾。       “我又不是陛下的臣子?难道是嫌我不如那些男人漂亮吗?”他开玩笑的说。       如果我此刻大喊来人,那么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就会流传出去。到时候,我和北帝都颜面无光。我无声的,把一只手探向袖子。       突然,一道刺眼的亮光划过,在我和他之间,剑锋闪烁着水蓝色的光芒。       剑似流星,华鉴容的眼睛,比剑刃更加冰冷。他站在我的身旁。手里的长剑指向虚空。他的表情,坚定如磐石。       北国的太子吓了一跳,酒也醒了大半:“华鉴容,你这是要弑君,还是要杀我?”      华鉴容嘴角一扬:“你,是谁?”       北国的太子冷笑:“我是北国的太子,而不是什么南国内宠。”他还没有说完,华鉴容的剑尖划向他的眉心:“你这是在诽谤北国的太子吗?月黑风高,北国的堂堂皇太子,会做出那样的事吗?”      太子踉跄着后退几步。似乎就要离开。可是,一大群人的脚步声却逼近了我们。      “是谁?”是个老人的声音,灯笼的光亮隔着花丛设过来。华鉴容来不及收剑。有一个人,忽然从花丛的深处侧身闪出,挥剑而来。两剑相碰,击出火花。霎那,照出的是杜延麟俊逸的脸庞。       同时,灯光也到了我们面前。       温相带着一大群北国的臣僚过来,我的随从们也来了。温相惊讶的向我行礼。同时喝斥女婿:“延麟,你在干什么?”       华鉴容抢着说:“因为听到琴声,我和延麟一时兴起,在此对月比剑。温大人,不要误会。”       杜延麟笑着说:“就是这样,陛下和殿下都是观战的。”北国太子回过神来,点头称是。      连我也没有想到,居然他们这样圆场。我点点头,淡淡的说:“各位随意,不用拘礼。”不愿意再看北国人一眼,我离开了御花园。那琴声,也在这时停止了。      华鉴容跟着我走来。他似乎很生气:“陛下,你以后再也不能这样单独行事。很危险。”       我回答:“鉴容,你们北杜南华演戏起来,可真是默契。”       华鉴容一怔。他轻声说:“陛下,你这几年很用心机。”       “是吗?”到了屋内,我的头发都为露水湿了,我看着他,说:“我不得不用心机。我还会起杀机。心机与杀机,一字之差而以。鉴容,我说了相信你。但你也相信我,我可以保护自己。”       “我信。只是,对于你的事,我忍不住要管。我不算蠢,是吧?但是,我只要碰到阿福,总是最蠢的。”他说完,自嘲的笑起来。       “臣戏演完了,退场。”       我看着他离去,他留给我的背影,永远是孤独的。 =========== 四十二 雁归南方   夜间,絮叨叨促织无休歇。我写完了最后一封书信,才满意的吐了一口气。待要睡下,刚才华鉴容的孤独背影总是萦绕在面前。他对于我,终究不同于普通的臣子。这几年,我刻意的和他保持距离。他还是不远不近的陪在我的身侧。以为是隔着万重蓬山了,结果,他还会毫不犹豫的出剑,挡住对我的威胁。       我在世上,可依靠的人不多。王越的知法犯法,使我对于王氏家族,也不能全然放心。华鉴容,和我共同长大。即使我想忘却,可是,是个女人,又怎么可以忘记他曾送给我一朵最珍贵的花朵?我一直不敢承认,今夜思索起来,我对于他的信任,却是因为知道他对我的感情。以前我的母后说过一句话:男女之间,谁先爱上了,谁就满盘皆输。这里面的输赢我是不懂的,只是,他先爱上我,是他的可怜之处。       我对齐洁做个“嘘”的手势,走出了我的屋子。夜里的空气,使疲劳一扫而光。藏青色的天幕,几颗星星,好像离群的孩子。竹珈还小,这些日子一定也很想念我了吧?我每想到他,就忍不住笑容。伸出手指,我对着星空,描画着他的眉眼。也许,每个母亲都觉得自己的宝宝是最美的。我也不例外。特别是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别人十七八岁的时候,青春正好,恋情正浓。我呢,一个寡妇,把所有的真情都寄托到孩子身上,也是无奈。如何为太子竹珈找到坚强的后盾呢?这是我的一个难题。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亮着微黄灯光的宫室。记起那是周远薰的居住。我站在门口,齐洁以及几个宦官停在廊下。周远薰看到我,吃了一惊。灯影下,他的秀美,仿佛涓涓清露。因为刚才想到竹珈,所以见到这个男孩子,也觉得亲切。       我噗嗤一笑:“免礼啦。就知道你没有睡。你在干什么呢?”我走近他,看他脸红,显得姑娘一样娴静,真是有趣。他的手里竟然拿着针线!我回不过神来,好奇的问:“远薰,你难道还喜欢绣花啊?”      他讪笑了:“我也是无聊。小时候,跟着府里的丫环们学的。”生活在都城时,他还可以教习乐坊的孩子们。到了济南,真是无事可做。如今他也算识字了,但读起典籍还是费力。有一次我对远薰说:“国公爷知道你不认字吗?”远薰点头回答:“国公爷好象说,这样才好。”我霎时明白了国公的心。      我想着。夺过他藏在背后的东西。看他缝制的,却是一个鹿皮的儿童帽子。“这是送给竹珈的吗?”我问他。他脸涨得通红,深深的眼睛静默的注视我。片刻,他就掉开头,纤细如兰的手指绞着朴素的白衣。我这才发现,他的一个手指出血了。大概是刚才发现我的时候,他不小心刺破的。“你怎么不知道疼啊?”我对他说。他低下了头。我拿出怀里的丝绢,一撕两半。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说:“最近我的事情太多,顾不到你。其实,你自己可以出去玩儿的。这几年,你也没有同龄的朋友。我的心思不细。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他不发一言,突然,把我抱的紧紧的。这是离开宫城以后的第一次。很快,他又放开我,小声说:“还以为上次的事情,陛下生气呢。”我摇头说:“怎么会呢?有事,你直接问我好了。”我盯着他:“远薰,答应我。不要把事情憋在心里。”他又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告诉陆凯:“朕要去郊外走走,去请左仆射来陪伴。”他的脸上一脸错愕的表情。我冷冷的扫他一眼,他马上挨了蜇一样连声说:“是是是,奴才这就去请。”我看他吓成这样,也觉得好笑。不过,身为内宫总管。这小子平时也肯定没少作威作福。世界上最讲等级的,除了宫廷,就是军队。可一物自有一物降。皇帝自问天下第一人,可是,上天总在你头上。自有生老病死来降你。    华鉴容来的时候,穿着青色的便服。看到我,他不免吃惊。我一身男装,手持金鞭,在马背上对他一笑。“陛下还会骑马?”他捉摸不透的笑着。“对。相王在世,我几乎没有练过。可现在重试,觉得也并不难驾驭。”我自信的扬着脸。       他摸摸侍从们牵过来的玉骢马的鬃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碎洁白的牙齿。跃上马背,他轻轻的说:“本来就很好驾驭。只要对马匹好一点,就是赴汤蹈火这傻马儿也肯。”       我和他在清晨的日光下跑马到城郊。远山泼墨,青绿水泽,使人心旷神怡。我今日本是素面朝天,下了马,在溪水边拿出手巾洗脸。水中倒影出一个英姿飒爽的美少年来,我对他努嘴,他也对我笑。真是可爱。华鉴容看了,说:“今天陛下好心情啊。其实,多出来走走,对陛下的龙体有益处。”我微笑着看了他一眼。也许山水陶冶情操的话是没错。我的心境开阔多了。      “鉴容,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和气的说话了。”我说。       他的眉如春山,眼波澄澄。他笑一笑,并不开口。似乎不愿破坏这安静的氛围。      我微微叹气。他这才走到我的身边,问:“今天要对我说什么吗?”       我点点头,山风不解风情,把衣袖吹得鼓鼓的。我说:“鉴容,你说,将来如果北方和我们开战,现在的边防是否可以呢?”       华鉴容直截了当的说:“难说。若论十年以前,我们有大将关延那样的长城。吴王培养的军官尚在壮年。还可以抵挡北朝的铁骑。今天,关延的位置无人代替。边境四镇的将士都已年老。一旦开战,十分棘手。”       “你也这么想吗?鉴容,我前几天收到了边镇统领宋鹏的折子。他说,如今朝廷的规矩,一旦军士屯边,就不得不祖辈生活在那里。时间久了,思乡情重。到了今日,军官们大多有怨言。将来,如果北国来犯,很难不保证军士哗变。”       华鉴容的黑眼睛一亮:“宋鹏,陛下说他吗?我也留心着他呢。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将门出身,果敢勇毅,是块将才。陛下记得当年在我家打马球的名家子弟吗?我对他十分看好。前年放他北上,也就是抱了历练他的心。”      我说:“他是宋舟老将军的孙子吗?”       华鉴容一笑:“对。”      我来回踱了几大步,突然说:“鉴容。有的事,不得不做。我,想要革新。”      华鉴容的剑眉一挑,脸上涌现出无法形容的灿烂光华。他看着我,说:“陛下终于下决心了吗?第一个就告诉我吗?”       “嗯。”我说:“首先,就从边境四镇的军人开始。后天,北帝离开济南,我们可以借送行之名,巡视四镇。”       “不错。”华鉴容赞许的笑了。他远眺逶迤群山,悠然地说:“军人思乡心切,也是人之常情。”       我忽然冒出一句话来:“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华鉴容的目光投向我。我侧开脸去,说:“那是你到荆州任刺史的第一年,写的信上说的。览给我看了,我就说,要调你回来。览是心疼你的,我何尝不是?”       他呆立半晌,下定决心似的说:“只要我活在世上,陛下的革新就一定可以进行。”       我不敢再和他目光接触。鸟鸣空山,格外幽静。我望着天空,说:“你是竹珈的师傅,览不在了,如果我也不在了,请你多费心吧。我给你的权利,是与王门相等的。王氏一族,你是一人。实际孰轻孰重,你也知道了。”      俯视山谷的深处,柔蓝一水。如果此时看华鉴容的眼睛,也会是这样动人吧。我心里这样想,却决心不再看他。      北上之路,如同想象的那样单调。苍山环绕的古城,夜晚残月如钩,羌笛陶埙,吹得凄然。连北帝都对我说:“闻得此音,何人不起故园情?”进入四镇之一护南府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青年将官。他二十四五,容颜整丽,晒得微黑的脸上,带着儒将特有的明锐笑容。      “臣宋鹏恭迎圣驾。”他的动作干脆,但一点不令人觉得粗鲁。      我笑了笑:“你就是宋鹏?朕读了你写的奏折,很想见见你。”       他笑笑,颇有点宠辱不惊的味道。目光遇到我后面的华鉴容,陡然惊喜。“臣当初在华大人家比赛马球,瞻仰过天颜。”他说。       “是吗?”我也笑了:“过去很多年了。”       我又问他:“你是独子吗?”       “不是,臣有个弟弟,如今在宫中供奉。”他答道。       “弟弟?朕怎么不知道?”       宋鹏说:“宫内人数众多。舍弟年少,性子古怪。因此只是在藏书阁供事。陛下自然不认得。”       我和军人不常打交道。看宋鹏风采嶙岸,说话纯朴。不由得心生好感。只觉得年轻军人若都如他这样,国家便有希望。我笑问:“你有没有成家?”      他说:“有。但妻儿均在京城。”      “可惜。”我轻轻一笑。却看到远处站着的周远薰脸色发白。想来北上之路,他这样的单薄,可能水土不服了。宫中可以抹掉野兽的爪子,何况远薰那样温柔的少年?说起来是个教训,竹珈将来,却不可以这样娇生惯养于宫廷之中了。       我继续说:“今后请你的夫人来宫中陪朕说说话吧。”宋鹏连忙磕头谢恩。      我顾念北帝与我同行,便也不多说什么。当夜,北帝邀我过去叙旧。其他大臣却一个不见。他的病恐怕已经深入骨髓,看了使人慨叹。说了半天,我也没有听出什么格外有意思的话。      北帝咳嗽一阵,很艰难的说:“那日,小儿是否冒犯陛下。实在失礼。”       我摇头说:“陛下想到哪里去了,那天,我不过是听琴入迷而已。”       “琴,是静之的琴吗?”他问。       我回答:“除了静之。天下不做第二人想。”      “他是很有悟性的。”北帝顿了一顿:“可惜。太子荒唐,不解音律。将来,他们这班乐人,可要遭殃了。”       我说:“太子年轻,尚可教化。陛下自己,为苍生保重要紧。”       他摇头,说:“人有大限……”      第二天子早晨,北帝出发。我和华鉴容等人相送。华鉴容向来与杜延麟融洽,两个人全然不顾南北界线。轻松谈笑话别。北帝忽然说:“我送给陛下的礼物呢?”      此言一出,从北帝的车后走出来五个人。中间一美男子,身材匀称,面容清俊无匹。赵静之,捧着瑶琴,对我恳切的一笑。梨涡浅浅,生出无限风雅。      “陛下,这是主上赠送给您的紫凤琴。”他跪下说。紫凤琴,是天下名琴。过去只存于传说,今天却成为礼物。众人都觉得新奇,纷纷伸着脖子看。赵静之坦然自若,风度天然,毫不造作。他等着我手下的宫人把琴拿走。      却听得北帝在车中说:“此琴玄妙。赵静之,和其他四人,都是我宫里杰出的乐人。就与琴一起送与陛下。”此言一出,包括赵静之,都十分惊讶。赵静之的双手摇晃,险些摔着无价之宝。      北帝在稠人广众之下那么说了,我也不能推辞。只好说:“陛下如此盛情,朕只好接受。”华鉴容与赵静之并不相熟。因此反复打量着他。似笑非笑。       北帝起驾,赵静之和其他人虽说已经算是我宫中人,却对着远去的尘埃下拜。许久才起来。其余的人都有泪痕,唯独赵静之,脸上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悲戚。      我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是,看到他眼底的哀伤,还是没有说出来。      只看到,晴空里,一群大雁飞过了我们的头顶。入秋了,它们自然是往南方来的。       赵静之叹了口气。他的目光穿透所有的人。慢慢的,他的脸上,重现了平静超凡的笑容。 ========== 四十三 边塞霜雪    边塞夜,沙似雪,月如霜。北风呼啸而来,我拉紧了披风。       “陛下,看看就下去吧。这里风太大了。”华鉴容说。他的眼睛,竟然是闪着月亮之银色光华的。眸子里,一如既往,坦白,加上亲切。       “鉴容,你说说,四镇的问题究竟如何才可解决。”我问。       “陛下不是早就有主意了吗?”他离我很近,却望着城外白水河旁的大片芦花。“如今,只有把四镇的军士与其他地方的军队定期轮换,取消朝廷命士兵守边终身的规矩。另外,杜绝军官吃空额的现象,改善戍边人员的环境。选拔青年将领,勤加备战。”       我叹了口气:“这也是改革的一部分吗?鉴容,这场改革会不会以失败收场?毕竟,是祖宗几百年的规矩,如若要变,必起波澜。”       华鉴容的肩膀差不多就和我贴在一处,他说:“那又如何?如今,国家的腐败已经从官僚深入到了军队。这种痈疮不得不除。想一想,如果我们不做,还留给竹珈太子头疼吗?”他说话,抑扬顿挫,激情澎湃。但我看他的时候,他无懈可击的脸面上只是带着平淡的笑。他继续说:“起波澜,臣才是弄潮儿。商鞅虽然被车裂,但秦国却借以改革,统一六国。臣并不担心,陛下也不用担心。”      我有些触动,华鉴容唤竹珈的名字时候,那种柔和的情绪也感染了我。我轻轻的说:“谢谢你,鉴容。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华鉴容笑了,他很小声的说:“陛下,只为你一句话,臣的性命何足惜呢?”       我肩膀耸动,他却已经退出很远去了。      后面的几日,我们由宋鹏陪同,巡视了其余三镇。因为齐洁之父关延当初是边境的头号大将。我便让她也陪从。她轻衣窄袖,骑马随行,指点道路,颇有点将门女子的大气。宋鹏这个男子,如同祖父宋舟,说话不多。但问起他防务军事,无不了如指掌。华鉴容虽然没有称赞他。但一看他,目光中就流露出喜悦。说也奇怪,这宋鹏天生不卑不亢的清奇骨骼,见了华鉴容,却也如同小孩一样乖顺。好像还是华鉴容马球队里的队员。今天回想起来,华鉴容带着南朝公子们打马球,倒也是有深意的。      回到护南府的当日,由华鉴容出面,大宴四镇校尉以上军官。我问宋鹏:“这下不是热闹了?”宋鹏摇头:“陛下,与其宴请军官,不如回朝后切实的加恩于普通的士卒。”我笑:“你说的很好。只是,仆射出面慰劳,也是少有的事情。你一定要劝众人尽兴。”他爽快的微笑:“臣知道了。谢陛下。”      说是宴请,在边关之处,菜肴并不精致。数百军官穿着战袍,整齐的坐在大厅之内。我坐在首位,华鉴容陪坐。他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色的战袍,特别的清爽俊逸。见到众人拘谨,他开腔说:“能和各位见面,非常难得。陛下在这里。但是大家太过拘束,那就有违圣上的初衷了。”说完,他给自己斟满酒,仰脖喝完。也许是他带头,很快,几百个男人就自如的谈笑起来。一时间,麻油酱牛肉的香味,陈年杜康的酒味,飘满四周。      我本来以为华鉴容是个风流自赏的人物。谁知道今晚他特别的平易。他和宋鹏等几个年轻将领有说有笑,还不时举杯向下首众人致意。连我都觉得轻松起来。华鉴容实在善饮,不久就有一个小士卒走上来为他添酒。那孩子特别瘦小,看着桌上的牛肉,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华鉴容叫住他:“多大了?”       “回大人的话,十四岁。”小士卒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      “怪可怜见的。”华鉴容向他招手,指着自己盘中的肉。“吃吧。”他说。       那个小士卒更加怯生生的。华鉴容的笑脸,葡萄美酒似的红润。他眨一眨眼睛,狐狸一般美得魅惑狡黠:“吃吧,就坐在我跟前。”      我也笑了:“吃吧。怎么能天天看人家吃肉,自己不知道肉的滋味呢?”      小士卒眼泛泪光。坐了下来。华鉴容拍拍他的脑袋,喃喃自语:“十四岁……”       他深深的瞥了我一眼。我已经在齐洁的搀扶下起身。众人立时安静,我和蔼的笑了笑:“继续吧。左仆射,你留在这里就好了。”      华鉴容立刻下跪。众人齐呼:“恭送圣上。”      我走出大厅的时候,还静悄悄的。再过了一会儿,厅里炸开了一样笑声鼎沸。我对齐洁说:“怎么样?男人,是不是也喜欢装样子?”    齐洁笑了:“武人都是如此。只是难为华大人,也可以和他们打成一片。”       我不作声。带着一群人就往西面去。陆凯急匆匆的赶上来,堆着笑哈着腰:“陛下,是不是要见赵先生?容奴才先去通报。”      我摆手:“不用了。赵先生不是和几个北方乐人住在西廊下?朕过去,他们也不用准备什么的。”      虽是边疆,但我们驻节的府里倒是花绕清池,亭榭缦转。赵静之等人虽是“礼物”,我却下令待之客礼。安排在西面的温泉居。这几日,我几乎没有和他照面。但想起他,总觉得心灵恬静舒畅。       我还没有走到温泉居,就听到一阵男人们的笑闹声。有一个人“哈哈”的笑声特别洪亮。我闪进门,怎么也没有想到,温泉居的水池里,居然有好几个赤条条的男人在互相波水嬉闹。月光下也看不清楚,只是白生生的脊背晃眼。后面的陆凯居然捂住眼睛。我白他一眼,心想你干嘛如此?可他马上回过神,咳嗽一声,大声说:“陛下在此,成何体统?”身后的小宫女纷纷捂着嘴巴偷笑起来。       陆凯这么一叫,我倒留也不是,走也不是。那个笑得最开心的人在水里猛回过头,正是赵静之。他见了我,也没有收住笑。更没有其他几个人的慌张。只是在水里优雅的半欠了身。水珠顺着他象牙雕刻似的上身往下落着。他的态度却极自然。好像他身上穿着华服,奇怪的倒是我们。“陛下恕罪,臣等并不知陛下会驾临。”他游到栏杆边,笑眯眯的说。       我也忍不住笑着回答:“你们好会过日子,倒先在温泉居里享受起来了。”       他的点漆眸子流转,笑得更开心:“谢谢陛下夸奖。”       水池中央一阵阵涟漪,忽然有个脑袋冒了出来。那个人显然在水里憋了太久,一出水面就大口的呼气。这个少年,雅丽犹如凌波的水仙花。我吃惊:“远薰,你怎么也在这里?”       “臣,臣,是……”周远薰结结巴巴,尴尬不已。恨不得再钻到水里去。       赵静之忙说:“臣请他过来玩的。看他一个孩子,每天挺无聊的。”       我微笑了:“静之,你一来,就出新鲜花样。”也不再理睬他们,我摇着头,笑着出了门。      走了一段,我看看齐洁,她也憋着笑。“陛下,周郎的样子,活像淋雨的小猫咪,太滑稽了。”她说。      “你也那么想啊!”我握住她的手:“难得他那么开心的去玩。赵静之,真有意思。请他收拾干净了,到我的书房来。”      我在书房等待赵静之,那前厅宴会的喧哗一阵阵入耳来。忽然,喧闹声小了,静夜里有人在豪迈歌唱。    “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挂城头……”我走出书房,侧耳细听,那歌声似乎熟悉。华鉴容,他在军官们面前唱歌?      歌声若有若无。只听得最后一句,“一声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边塞之处,听了此歌。只觉得酣畅淋漓,胸中郁结,一扫而光。      “陛下。”有人唤我。      我回眸:“静之,你来了。我听那歌,入了神。”      赵静之的笑涡醉人:“是华大人吗?今天他们都是不醉不归了。”    我问他:“静之,你在北国,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抽了一下鼻子,严肃起来。此刻,他就显得格外的英俊,刀刻入心的那种俊。他回答:“没有。”      “洁身自好,也算是一种修行。”我淡然的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怜悯他。怜悯他这样的人,却是这般的际遇。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阴暗了。可他还是微笑着说:“什么洁身自好?臣,最看不得假清高。如今之所以独身,是不愿意让女人伤心。”       他说话一向奇特,我也习惯了。可是,想到那最后一句。我还是笑了。真是应该让华鉴容去听听这个!      我想了想,对他说:“其实,你在我这里,只是客人。如果想离开,随时可以。”      他没有作声。只是高深莫测的看我。侧脸上的笑涡一陷,但他没有笑。      “陛下,这就是你想对臣说的?臣第一次见到你,大约是十二年前吧?那时候你还很孩子气。但是今天,你作为一个皇帝,心里的格局怎么还是那么小?”      我很吃惊的坐下来。好像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说话。即使华鉴容,他说的口气完全不一样。最近几年,他更是沉默多了。       赵静之说完,跪下了:“陛下,臣是北朝人。陛下作为一国之主,根本不用考虑臣的未来。臣自己会选择。目前,臣就是打算听从我们主上的安排。”       我定定看了他很久。他就一直跪着。我,格局小?这个说法我是第一次听说。但是……我忽然笑出声来:“静之,我本来只是担心你不快乐。其实,今天我除了说以上的话,是想请你来与我和琴的。但是……,夜太迟了。你跪安吧。”       他低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陛下,今后的形势真是难说。陛下的心,不该有,也容不下太多繁琐的东西。陛下是至尊。但是,臣在这里一天,就会对陛下直说一些话。今天,扫了陛下的兴致,很抱歉。”       我转脸,眼睛在他头上逡巡。“静之,你知道我做皇帝的感觉,是吗?不管怎么说,偶尔能知道自己在他人心里的真实印象,是好事。我说了,你是客人。你在我的面前,不用称臣。”      他抬起头,眼睛如镜子一样反射出我的影子。然后,他恭敬的叩头,温和的笑着说:“我知道了。哪天你愿意和琴了,告诉我。”      我看着他步伐轻快的走开。抬头看,夜空中一片灰色的流云慢慢的移开。新月毫不犹豫的对我露出了笑脸。 ========== 四十四 山雨欲来    清露凝结,澄碧的太液池荡涤着深秋的寒气,满天星斗静静的浸入水中。       我抱着竹珈,坐在亭中。他的脑袋就贴在我的胸口,听我讲故事。他戴着周远薰给他缝制的鹿皮帽,更加显得虎头虎脑的。竹珈与普通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小孩都喜欢挑选花花绿绿的东西。他却只是爱熟人给予的。因为“周郎”经常陪着他玩。所以他特别喜欢那顶不起眼的帽子。       竹珈,不但个头长得比别的孩子快,连听故事的悟性都比别的小孩强。我很少说悲伤的故事,因为一听,竹珈漂亮的凤眼就泫然欲泣。我看了,实在不忍心。只要最后是个团圆的好结局,他就咯咯的笑。如果故事里有个人病了,他就用小手拉住我的衣服,说:“不让她死,不让她死。”我没办法,只好随口把故事改了,他就乐了。这孩子,虽说智力高,但天生就是一幅傻性子,有什么办法呢?      一阵秋风吹来,竹珈用胖胖的手挡住我的脸:“不要吹风风。”我亲了他一下。回到京都,每天闲暇就和孩子相伴,还是快意的。他一天天长大,我就是批折子到了半夜,想到他的可爱脸孔,都会笑出来。       “宝贝,你要去睡觉了。”我说,以目示意左右。他却搂住我的脖子:“我要和娘一起。”他难得撒娇,苹果一样光嫩的脸蛋埋在龙袍的领口。我心里一动。便对阿松等人略微摇头。       这时,竹珈忽然动起来,嘴里叫着“少傅,少傅”。我一回头,果然看见夜雾里华鉴容迎风立得笔直,正在和内宫总管陆凯说话。听得竹珈的叫声,他抬起头,对着竹珈亲热的笑笑。       “华大人求见。”陆凯不一会儿就上来回禀。       “那么晚了。”我嘴里说着,还是点头。竹珈倒是兴奋起来了。对着匆匆走来的华鉴容嗲声说:“要抱抱,要抱抱。”华鉴容看了我一眼,我说:“免礼罢。太子看了你高兴,你就抱一抱他。”华鉴容含着笑,从我手里把竹珈接过去。宽大的手掌把孩子托着旋了半个圈子,再让他稳稳当当的落在怀抱里。竹珈果然笑了。华鉴容端详了他的小脸好一会儿,才柔声说:“又长了两颗牙。乳牙该出齐了。”       华鉴容抱着竹珈,像是一幅图画,静夜生香。我都不想去打断他们。竹珈和我一样,长于深宫。除了宦官和妇女。所接触的男性,屈指可数。周远薰是个男孩子,缺乏气概。只有华鉴容,已经是个成年男子。孩子没有父亲,亲近华鉴容,也很正常。从我的内心来说,我也很希望竹珈和华鉴容多有交流。这样,将来,作为太子少傅的华鉴容教他读书,也更容易。       华鉴容轻轻拍着竹珈,竹珈很快就犯困了。华鉴容耐心的摇着他。我回忆起来,我两三岁的时候,他才是个半大孩子,就是这么哄我的。他悄无声息的把竹珈交给走过来的阿松。对着她一笑。阿松的脸面立刻起了红潮。       等到他们退下,我问华鉴容:“你有什么事?”       华鉴容说:“陛下,北帝病危了。恐怕就在这几天。”       我皱眉:“你确信?”       华鉴容点头:“北方传过来的消息,应该很准。北帝驾崩,形势就很微妙。”       我喘口气:“鉴容,你和北方,有联系吗?”       他迟疑,然后,重重点头:“是。但是……”       我快速的伸出手,似要堵他的嘴。他呆住了,我的手也停止在半空中。       我看了看太液池的水面,一点流萤划亮片刻。我说:“我们不得不准备了。如果北帝驾崩,叫蒋源北上吊丧。边境任何异动,都要加倍小心。改革事,也不该推迟。即使北帝新丧,太子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功夫和我们开战。”       华鉴容表示同意,他说:“本来,应该是让我去吊丧的。”       我瞥他一眼,断然说:“绝对不行。北国宫廷人,行事太无章可循。万一,那个人把你扣住。这仗,叫我怎么打?”       华鉴容好像都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默默地注视我。突然吐出几个字:“今天下午,我还去求亲呢。”       “求亲?”这回换了我不信,我也知道他一直不肯娶妻。但这事,未免太出乎意料。我啮着嘴唇,笑了笑:“是哪家小姐?”       他的黑宝石似的大眼睛突然闪着炭火一样温暖的光彩。他笑了,夜色中,带着同样温暖的美态。他说:“不是我。只是,替小蒋去向何太师的孙女求婚。”       我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媒人。”       华鉴容开玩笑似的说:“我已经不是少年郎了。不做媒人,做什么呢?”然后,他挺直身子说:“因为这个原因,我不想让蒋源涉于险境。”       我沉默了。某些角度说,华鉴容的命运不但和我重叠。我们俩,还很相似。       我长叹一声,说:“这几天里,你就把革新的折子交上来廷议好了。记住,和老顽固们说话,要给他们留些面子。我的心想,你已很清楚。”       他点头,秋风里,微微咳了几声。我诧异的说:“你的风寒还没有好透?这大夫们,越来越不顶用了。”       华鉴容着魔一样笑得甜甜的,好象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他淡淡说:“早就好了。大概是我这几天夜里赶写折子。才有点反复。我一定先把病养好。陛下不要挂怀。”       我说:“那才是正理。你的身体底子好。只要少些劳累,自然无妨。”       他又点头。我这才转身,由内侍们簇拥着离开。我宁愿留给华鉴容我的背影,也不想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       第二天,正是朝廷规定的旬假。我让韦娘带着一些宫廷的药品去看看华鉴容,劝他好些将养。韦娘说:“光是这些个,也不能表达陛下的眷顾。”       我一瞪眼,笑着说:“还要我如何眷顾他?韦娘你怎么越发倚老卖老?”这么说着,我还是拿出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有三块翡翠杏仁糕。本来泉州进献了六块,我已经吃了一半。我嘟嘟嘴:“就把这个给他好了。说,听了韦姑姑的话,我眷顾他。”说完,我笑起来。       韦娘忍俊不禁,又是叹息说:“陛下,这御口金言,什么话都可说的?”       我抱着她肩膀,笑了一阵,才想起自己很久没有那么高兴了。       等韦娘走了,我去找周远薰。看他一笔一划认真的抄写金刚经。我问他:“你有没有看过山海经?”       周远薰羞涩的拉住我的手,很深的黑眼睛看着我:“没有。”       “那就陪着我一起去凤凰阁找了。”我说。       凤凰阁,是藏有典籍的地方。为了防火,墙壁以石砌成。环绕凤凰阁,是一条人工的溪流。进到里面。一个少年迎了出来,平身以后,我看他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今天,长官归家,就留臣值守。”他说,面容黝黑,方脸盘,显得周正而俊俏。      “你是谁啊?”我问他。       “臣名叫宋彦。”他说。       我马上记起:“你是宋舟的孙子?”       他点点头。    “你怎么会到了这里管书呢?”我问。       他回答:“臣,口衲。又是妾生子。”他看了看周远薰。周远薰对人和气,对宋彦也友善的微笑。       “这样,妾生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历史上的皇帝有几个不是妾生?口衲,是缺点吗?”我对着周远薰和宋彦笑了:“有些人,就靠一张嘴刻薄人的短处,显示自己的机灵。有的人,正经本事不学,靠着嘴巴拍马混饭。你可比他们强多了。”       周远薰浅笑着说:“我也不大会说话。”       “也不见得。”我说。对着跪着奉上山海经的宋彦说:“你和周远薰做个朋友吧。过些日子,就调到内宫来侍卫。总比在这故纸堆强。”       宋彦也没有表现的欢呼雀跃。但是,目光中的感激显而易见。我和周远薰出了凤凰阁,我自言自语:“年轻的人,真是容易感动?”       远薰问:“陛下,您说什么?”       我笑了笑:“你不懂的。”       这天入夜,半规凉月,云窗静掩。绿芜凋尽处,晚秋之风徘徊。我手捧着大圣遗音琴,对面几上则是一把北帝赠送的紫凤琴。金兽炉中一丝轻烟飘绕,赵静之来了。       “你说过,可以叫你来和琴。”我微笑着说。       “对,我一直在等。”他随便的坐下来,手指柔缓的抚过琴弦。       “你好象很熟悉这把紫玉琴。”我说。       “不错,我小时候就以琴出名,曾于皇后与皇上面前奏过此琴。”       我不说话,静下心弹琴。泠泠琴声,水流,花飞,云行,风流自在。       他的和琴,却不单可以用美妙来形容。他的琴与我的琴,恰似娥皇女英,彩凤双翼。我只觉得,有一种倾诉从心里流淌。高尚的仿佛醍醐灌顶。我重生于湘江之上,朦胧烟雨,江峰几点青。       曲罢,我的指尖犹凉,心头温热。我说:“新声含尽古今情。静之,我恐怕再也碰不到更好的和琴了。”       赵静之微笑。他说:“那个自然。因为,我想的,也一样。”      他看着我,笑得高雅,说:“只是,陛下是不是该告诉我些真实的情况。”       我问他:“你想要知道什么?”       他摇摇头。       我沉吟半晌,说:“你们的主上已经病重了。”       赵静之脸上却无半点吃惊:“是吗?我早就猜到了。”      他将手放在琴弦上,弦纹丝不动。然后,他把脸转向我,说:“我还是感激。因为是你告诉我。你不必这么做,因为你是皇帝,而我只是,赵静之而已。”       我想笑,却笑不出。 我也把手搁到了那把琴上。琴弦微颤。       “不知道何时可以回到家乡。”静之终于说。       他笑涡微现,泪光莹然。 ============ 四十五 梅庐闻馨    半月之后,北帝驾崩。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和华鉴容议事。       我看了看华鉴容,他轻叹口气,侧过头,望着殿外积淀的落叶。       “可惜了,是个真英雄。”我说。北帝病危的消息已经风传开了。我们也有了思想准备。虽然我不至于落泪,但心里极其忧郁,似乎有种寒气挥之不去。华鉴容高大的影子挡住了殿口的瑟瑟秋风,我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还好有他在我身旁。       “吊丧的礼物已经按陛下的要求准备了。只是人选,我拿不准。”华鉴容说。       我从袖子里抛出一个折子,说:“就是他吧。”       华鉴容不明所以,接过去一看,摇头说:“张石峻果然硬气!”       我说:“这种时候,主动请缨的恐怕也只有这种人吧?”       华鉴容眸子清亮,动了动嘴角:“蒋源倒是和我说了几次。我怕人家小夫妻不能共婵娟,说狠话把他挡回去了。做媒人,最不讨好的事。其实,我应该自己去,但是陛下不答应。对陛下,我也总是没辙。”       我没说话。他又说:“陛下,革新的事情暂缓吧。如今形势有如迷宫。此时在内部开刀,恐怕不妥当。”       我点点头,眯起眼睛说:“鉴容,你还记得以前吗?什么事都是你最急。”       华鉴容似乎笑了笑:“陛下,那么多年了。我头上的棱角也慢慢磨平了。你看不出来,我的心里,何尝愿意求缓?只怕再过些年,我的心也成了死水了。”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但看他的纱帽微斜,光洁的额头上一个细小的疤痕现了出来。一时,觉得心里有种苦涩翻滚上来,堵住了我的嗓子眼。       他赶紧说:“陛下不用担心,凡事有我在呢。”       遥夜沉沉如水,我亲自到了徽音殿附近赵静之的住处。他看到我,立刻就下拜。起身以后,仍坐在那里给自己灌酒。油灯昏昏,我看得分明,他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静之,北帝之崩,感觉好像千丈高的松树倒下一样。”       他凑近我,似乎忘记了我的身份。眉头下,两个眼睛都发红了。他盯着我一会儿,才说:“虽然将会有新人担负局面,但是不得不说,国家会有颠覆的波澜。”       他困惑的摇头:“我不能回去。”他抱着酒壶又猛灌了一阵说:“陛下请离开吧。我今天脑子很不正常,也许会失礼。”       我拍拍他的手,转身离开。他却又叫住我:“陛下……”       我回过头。       他喃喃说:“千万不要让华大人去北国。那个人,是个疯子……华大人,对陛下很重要的……”       我打断他:“静之,朕有分寸的。你自己也要保重。”       走出徽音殿,荒凉的灌木好像巫婆的白发一般诡秘,几只老鸹在黑夜里狞笑。隐约的,我好像听到赵静之也在笑。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把老鸹都惊得飞走了。一片黑色的羽毛落在我的肩头。我打了个寒颤。上午的那个念头又莫名闪过:为什么华鉴容这时候不在我的身边?       张石峻北上吊丧,却意外的风平浪静。只是,他还没有离开北国,一场罕见的瘟疫却在北方国都蔓延。我下令封锁边境,但是不少流民仍然扶老携幼的穿越边境的山径来到南朝。四镇的将领请示我如何办理。我批示说:“既来之,则安之。我朝未防传染,虽绝南北之路,但也不可将人置于死地。”       张石峻使团也只好住在边境的宋鹏将军处。我们在宫廷里,每天都听到北国国都的可怖传说。据说洛阳一个月之内,就死去了五万人。尸体无处埋葬,只好在水边焚烧。散发着恶臭的浓烟席卷了整个东都洛阳。此时此刻,新任的北帝和他的宠妃们却在骊山的行宫作乐。最荒唐的是,父皇新丧,他却把最宠爱的两个女人分别封为左右皇后。这种事情,我身边的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我常常和静之在一起。因为北朝的混乱,在南朝的宫廷里大家都忍不住用奇特的眼光审视他。静之开始的时候,十分憔悴,我都认不出来。可慢慢的,他恢复到从前的样子。虽然不那么爱笑了,但面容丰沛,气质沉着,仿佛什么也不能伤害他。我发现,我喜欢坚强的人。虽然每个男人的坚强有所不同,但却都是散发着光芒的。       寒冬的来临阻止了那场天灾。南方的百姓虽也人心惶惶,但长江以南的国都还是辉煌依旧。于是,那些遥远地方人们的死,只不过成为了渐渐无味的话题。       “据传,北帝说,人生苦短,趁着年少力壮,就要享乐。还有,他回答新任的吏部尚书杜延麟,说是即使丧失了黄河以南土地,还可做个龟兹国。”我告诉赵静之,他坐在我的对面与我弈棋。       周远薰在边上观战。他的样子乖顺而安静,细致如工笔画。自从静之到来,他的生活好像不如过去那么呆板。静之常常鼓励他走出屋子去,说是哪怕是打打雪仗,也对他这个少年人没有坏处。       “这样吗?那可不像他。陛下,你要小心。”他一边说,已经吃掉了我一块。也不知道那个“小心”是指棋盘还是局势。       “赵先生,你这么走下去……”周远薰笑着说。       “下棋,一定要分输赢吗?我一直觉得,和局是最可贵的。”赵静之浅笑着说。       我默默看着赵静之。如果说周远薰是工笔人物,那他就是一幅泼墨画。多年前刚结识他,觉得他不同常人。几次接触,觉得他脱俗,胸中也有丘壑。可如今他在我身边,却大胆直率的超乎我的意料。比如我凑近了细瞧泼墨画,反而线条模糊起来,叫人费解。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他的内心,是不是对我的皇权也是一样的蔑视。我也奇怪他为什么这点时间就会和我相熟。就算不是知心,好像也在交心了。我摇摇头,回避了这个问题。       这时候,陆凯前来禀告:“陛下,奴才去了尚书省和吏部,华大人都不在。吏部的长史说,华大人因病告假。”       “怎么又病了?”我的心一动,手也抖了。赵静之仿佛没有看见,手捏一个玉棋子,专心致志的对着棋盘。      我站了起来:“静之,今天到此为止吧。朕还有事。”       他恭敬的行礼:“是。”       我算是亲切的对周远薰说:“你跟着赵先生四处走走,也好。”       周远薰骤然一笑。       我很多年没有到过华园了,这次去也不想惊动人。因此还是带着陆凯,齐洁微服而去。陆凯不合时宜的说:“奴才应该先去通告华大人一声。”       我喝止他:“谁要你这猢狲多事?这么大冷天,华大人又在病中。难不成叫他出来接驾吗?”       齐洁在旁边一笑说:“陛下,他也是好心。陛下多年没有去了,华大人生病,忽然见了陛下,不是要出一身的汗?”       我瞪了她一眼:“你今天也多嘴了?”但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笑。       我们进入华园,管家带着我们前行,来到了华鉴容的居住。昨夜的积雪还没有融化,翠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金色的阳光。几枝梅花疏落,暗香随风飘来。      “姚先生,这几位是谁?”有一个清脆的声音说。       我看到廊下一个少女走了出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穿着浅蓝色的缎子夹袄。脸似玉,柳如眉。下巴圆润,看似十足的娇憨。但眸子一溜,就透出股机灵劲儿来。姚管家严肃的说:“嘘,小声点,见了圣上,还不行礼。”       那个少女吃了一惊,给我跪下了,但叩头时候脖子很僵,好像是有人压着她给我磕头一般。       “平身。”我心想,肯定是华鉴容罗织的莺莺燕燕中的一个。越过她就要跨进门。那少女却出口叫住了我:“陛下,不能进去!”       我收住步子,陆凯马上说:“大胆,有这么和陛下说话的吗?”       姚管家对那少女还颇为客气,说:“小鸥姑娘,快跪下回话吧。”       那个少女也不畏惧,直挺挺的在我脚前跪下了,回嘴说:“陛下,大人对妾身说了,不许任何人进去。他在里面歇息着,本来就睡不安稳呢。”    我看她的眼,秋水眼瞳直透出几分刚气。忽然觉得她很讨厌。我自小没有什么同龄的女玩伴,可对女孩子们,特别是貌美的女孩子,向来优容。只是此刻,心里牵记着华鉴容的病,给她一顶,心里蓦然的不熨贴起来。      齐洁脸上挂着笑,说话的口气却不容置疑:“陛下是谁?你这姑娘也太不见世面。快让开。”       少女一动不动,我只是绕过她,直接进了屋子。       屋子分为几间,摆设华丽自不待言。一个绘有“竹林七贤”的鎏金漆木屏风后面。是一挂珍珠帘子。那里面很暗,似有人声。我撩开帘子,轻轻的走进去。却不料别有一番天地。       华鉴容的卧房不大,就是对普通的官僚也稍显局促。花梨木床更是窄小,比起华园的富丽堂皇来说,几乎朴素到寒酸的地步。八仙桌面上放着一个天青色的四足洗,白玉笔架上的笔翰墨未干。一盆红色的兰花边上,却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物件:水晶作的无锡阿福。       “小鸥,你怎么可以进来?”华鉴容的说话声音不怒自威。我倒从来没有听过他这种口气。不禁愣了一愣。       他已经从帐幕中伸出头来。脸上虽带着笑,却有股子凛然的寒意 。我看了,更是一愣。       此刻,他的脸上的寒意却迅速的消失了,两腮发红。“阿福。”他这么唤我。我看他穿戴整齐,根本没有卧病的样子。       我不点破,只是笑问他:“你的病怎么样?”      他的脸更红:“我,没有病。”       “那么,你在干什么?”看他没病,我松了口气,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气恼。       他看着我,似乎出现在他面前的我,不过是个幻像。       然后,他从床的里面拿出一叠东西。我一看,上面,他独有的绝妙书法写着“呈御览革新条陈”。我来不及细看。抬头说:“原来,为这个。忙了好几天吗?”       “对。”他坦诚的笑。       我看着他的字迹,原本秀丽雅致的书法,如今已经有了骨鲠,就像他的面容。赵静之,周远薰尚可用画形容。鉴容,却不是画,他是活生生的。有时,觉得他们的容貌并不逊色于华,但只要见到鉴容,就明白那种感觉才是可笑的。       “太好了,你也知道我想什么。”我笑着对他说。他的脸离我很近。我才发觉,我一兴奋已经坐在他的床沿上了。       “如何?只是,过几天公布出来。难免和老先生们舌战一番。”他说。      “嗯。 没办法。”我说:“你就来个舌战群儒好了。”       “我可不是诸葛亮。哪里有人会对我三顾茅庐?”他回答。       “是吗?我刚才还没进来,已经有人挡驾了。”我说,“你的妾室都那么不懂规矩?”       他眸子灵动,笑了:“你说小鸥?她可不是那么回事。当初,她哥哥在荆州作我的幕僚,很聪慧清雅的人物,可惜早逝了。那时候她还小。她哥哥临终说,要是不嫌弃她,今后她长大了,就服侍我。我当时就说,朋友托付,我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他的妹妹,我也当成妹妹好了。所以她至今还养在府里,我也一直想给她找个人家。可小鸥,谁都看不上。我也不好勉强她”    我点头:“原来如此。也是孤苦伶仃的。”说着,心头又浮现出那姑娘的面容来。觉得她也并不是十分讨厌。       我看了很长时间那些革新的条文。一抬头,看见华鉴容温柔似水的望着我。倒有点惊讶。不禁笑着说:“你这么看着我,倒像是……”       我忽然停下来,站了起来:“天黑之前,我要回宫去。这些,我带回去慢慢看。”       他默默的看着我,也从床上下来。慢慢的穿好鞋子。       “阿福,你对那个赵静之怎么看?”华鉴容忽然问我,语气艰涩。       “他?他该近的时候,离我很远,该远的时候,离我太近。我本来以为很明白他,结果完全不是。”我实说。窄小空间里,华鉴容这么一问。我不知不觉,就把这些日子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       “最好他一直离你远点。”华鉴容表情古怪,语音低沉:“他,虽然肯定不会害你。但,毕竟是北国人。”       我诧异的瞥了他一眼,先他一步走出了他的卧房。却只觉得刚才门外的梅花的暗香越来越浓,使我有些头晕起来。 [上部完] 【正文】 四十六 往事如昨   冬至前一天,我和韦娘一起到昭阳殿焚香致祭。昭阳殿,是留有我最美丽回忆的地方。但先是母后在此去世,再加上王览的亡故。我平白的就怕了这所宫殿。即使偶尔来了,看到陈设依旧,想到德音已绝,还是感觉到严冬的肃杀。这天中午还是细雨,到了下午就黑云滚滚,不久,豆大的冰雹就砸在金砖玉瓦上,叮叮咚咚的,反倒添了一些活气。       我对韦娘说:“暂且避一避,等会儿再回东宫。”       韦娘笑了笑,叫小太监们准备红枣银耳汤去。      “你老是给我进补进补,我才过二十岁,就尽是用些人参燕窝的稀罕补药,以后上了年纪,你们还变得出什么法子来给我补身子?”       韦娘似是一愣,微笑着说:“陛下你那么说也有理。不过古往今来,哪个皇上不是这般呢?我看你的脸色差了些,吃些红枣旺旺血也不错。”      周围没人,我眼珠转动,就靠在韦娘身边撒娇:“我脾气那么急,恐怕最不缺的就是血性了。我看历史上的皇上们就是补得太多,所以很多短寿的。”       韦娘恼得打了我搁在她脖子上的手一下。说是打,不如说是拍。她端过小太监送上来的玉盅。说:“陛下不爱吃,就不要吃。为什么说不吉利的话?”       我一想刚才的话,确实刺她耳。她如今全部念想都放在我这个她奶大的女孩身上。我说这话,难怪她气。我咧开嘴笑着说:“好了。我其实很喜欢吃甜食的,你也知道。”我一边接过玉盅,眼睛眺望窗外:“这天气也怪了。明年是羊年吗?这‘煞年’还没有来,就先是下马威了。”       韦娘偏了头,仪态格外娴雅。她沉吟片刻,说:“陛下,人都说羊年不吉利,羊年出生的男女也命苦。但也有人对我说过,就是不信这个邪。”       “是吗?”我凝神,也忘记了手里拿了勺子。直到汤水滴到手背,才说:“那个人,一定是鉴容吧。”       韦娘不语。掏出丝绢柔柔的给我擦干净手。我叹口气说:“我却信这个,明年,恐怕是个多事之秋。”       韦娘不置可否。她望着窗外,冰雹已然停了。鹅毛大雪却一片一片夹杂在呼啸的风里,纷纷落下。她成熟的美貌虽然见了风霜,却无愧于一个女性的高贵。好像岁月洗去的不过是她流丽的外壳,最后剥离出了无暇的玉。我虽然是皇帝,此刻也不禁羡慕起这种气度来。她是我的乳娘,却像我未来的影子。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我除了眼睛,几乎没有和母后像的地方。但是,韦娘的言行气质倒对我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陛下,你小时候,我常常看着你和华鉴容在着昭阳殿里玩。他那么骄傲的男孩子,却心甘情愿得趴在地上给你当马骑。有一次,你睡着了。我蹑手蹑脚的走开,听到皇后对公主说,以后把他配给神慧吧,肯定是天下最美的一对儿。公主只是冷淡的笑着说,好是好,但他们差了六岁,这‘六冲’总不大好。我听了,觉得倒不方便走出去了,回头看,你还在打鼾。华鉴容跪坐在你的榻边,给你扇着扇子。”韦娘抬头,笑容来不及展开,面色飘忽不定:“从那以后,他就坚决不信什么鬼神算命。”       我说不出话,窗外风雪幽咽,没有到掌灯时分,却满室昏暗。我长叹一声,手指覆着韦娘那戴着银指套的残缺的柔夷。我说:“这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其实,当初会选王览,很多人都想不到的。览配给我,不知对我们 ,是幸还是不幸。”       韦娘抽开她那只残手,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腕,幽幽的说:“陛下不知道,在那次七夕选会之前,我去见了先皇。”       我一惊,她继续说:“我跪着问先皇,皇上的意思,不是一直觉得华公子很合适吗?奴婢看着他们这对小儿女八年了,已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何必又去选他人进宫?先皇很温和的把我扶起来。他说,天下人都可选,唯独不可取他。此中缘故,却无法告诉我。”       我说不出话,只觉得韦娘真胆大,也真是能守口如瓶。这样的事情,她到今天才说出来!?我身边每一个亲近的人,藏了多少有关我却不为我所知的秘密?我看着她,却恍惚她的背后叠了无数熟悉的鬼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有些似对我哭泣,有些似对我冷笑。甚至在最暗处,有个人影,酷似我的览。我立即捂住嘴,才没有尖叫出来。       “我不明白。”我像孩时一样,扑在韦娘的怀里:“有许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呢。人家都口口声声说,皇上圣明。其实,我们才是最失聪的一群。”       韦娘摸着我的发丝,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有些事,瞒着你,是爱你,保护你。比如相王,那么深的爱着陛下,也不见得都可以说给陛下听。”       我忽然抬头,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这话后,才发觉自己有着一股小孩子那样的凶狠。       韦娘温和的笑了,安抚似的又搂着我:“我不过一个比方,世上没你的王览更好的男人了。而且,没有人质疑他的爱。只是,相王走了。陛下在这宫中,还有很长的日子呢。”      我还是气呼呼的。脸却还贴着她。和我的乳娘在一起,就是很舒服。对一个帝王来说,舒服就是安全的代名词。我的曾祖父武帝说过:“这天下美色汇集的宫里,美貌顶什么用?关键是这个女人要有情趣,能让朕安心的坐在她边上说话。”       我想了想,反驳她:“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韦娘好像笑了,语气却凄凉委婉:“我……?我是十六岁抄没进的吴王府。这以后的事情,坊间无人不知。可是,那以前呢?其实,你二叔并不是我第一个男人。”       “啊?”我几乎目瞪口呆。      韦娘说:“我父亲是别人家的奴仆,到了五十多岁,主人才给了一纸放养文书。这些贵族说得好听,今后两不相欠,任由尔充作高官。可对我的父亲,真的是讽刺。他劳作了一辈子,年纪大了,还被变相赶出了府去,靠什么为生?那时候我才十四岁。主人惧内。我们这些女孩子表演歌舞,夫人也只让他隔着帘子看。后来,父亲竟然意外找到一个愿意收留他的人。他是个年轻的私塾先生,只是让父亲帮他打扫学堂。我平时探望父亲,就见了他。他是很清秀的男子,笑起来更是文质彬彬。后来,我们……”       我只觉得脖子里落下了滚烫的液体,忙端详韦娘,她却很平静:“可他还是死了。只是因为,写了一封揭发贪官的信,就给活活打死了。我没有看到他的尸首,但那时我每天颤抖着,歌唱着,他们以为我疯掉了,把我关进柴房。好几天以后,我只觉得有个人抱着我,那人的身体好热,我忽然觉得那阴间的水太冷了,就张开眼睛,俊秀的青年对我说,丫头,你好一点吗?别担心,有我在呢。他,就是你的二叔。”       我咀嚼着韦娘的往事,我只记得有人也对我说过那句“有我在呢”的话。但是,我却不愿意再想了。我记起来这是昭阳殿,王览曾经在那个梅花盛开的窗台,抱着我赏雪。       韦娘笑了一声,说:“那时,我推开他,说,你不是我的徐郎。他笑了,说,我不是,但我会保护你,我会尽力去改变这个世界。你不恨那些贪官吗?我要劝圣上革新,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她讲完了。也不看我。只是拍着我的背脊。我的眼眶却不由自主地含满了泪:“韦娘。你好苦。”       “我不苦。我遇到过那样的男人,还有你这样的孩子。你是皇帝,天下的主宰。神慧,只要你幸福,韦娘不会觉得苦了。”       我站起来,说道:“二叔想革新,招来了父皇的猜忌。览也想革新,却英年早逝。如今贿赂公行,官僚黑暗。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推行华鉴容提出的改革。”      华鉴容昨天在上书房对我说过:“四书里面说,黎民不饥不饿,就是太平了。天下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陛下认为如何?”当时,他比太阳更明艳,坚毅的光辉使他的脸庞没有一丝一毫的阴影。      我走出昭阳殿,雪已经停了。我仍旧攥着韦娘的手,对总管陆凯说:“明天一早,宣华鉴容到东宫侯着。陪朕一起去明光殿,参加‘小年’的消寒年会。”       帝王之家,灯火初上,反而增添了寒意。我踏着厚厚的积雪,望着天空中的薄云冷月,精神异常抖擞。       “陛下,你瞧。”韦娘忽然开口。    夜空中,竟有一只苍鹰掠过,它的高度,藐视着皇宫内的乌鸦燕雀。我看着那鹰,自言自语地说:“朕一定要做到。一定!” =========== 四十七 同舟共济       四周一片黑暗,独我书房里一盏灯亮。王览去后,我不得不同他过去一样,每日不到四更天就起床。冬夜阴暗,暖阁里却燃着炭火。加上四周夹壁内的壁炉,反而热得人头晕。此时只有齐洁与一个小太监陪着。关齐洁,将门虎女,凡事不敢怠慢,随时精神饱满。那个小太监大约是新到御前的,在这屋里站着居然犯起瞌睡来。       齐洁就要叫他,我笑着摆手,轻轻说:“他还小呢。算了。要不是父母赤贫,能够把个好端端的男孩送到这种地方来?他如果生在好人家,不知道多得疼爱呢。你说了他,回头他下去要挨老宦官罚的。”       齐洁笑了:“那是陛下心慈。”       我叹了口气,说她:“你这心眼就是死,你看我身边的丫头,再舍不得的也都放出去了。禁城里面过于单调。看万千宫女,到了夏天,脱下夹的换上单的。过了冬天,把库里的旧物拿出来翻晒。时间长了,自己都觉得是个木偶了。我是没有办法,你怎么也情愿关到白头?”       齐洁闷闷的回答:“也不是想这样,只是奴婢已经……。陛下,别问奴婢了吧?”       我也不说话了。哎,体己人个个都有事瞒着我。我只好装作糊涂吧!       我每天要披阅大约七八十本奏折。折子,人们总以为神秘。其实,也就是些由左至右折起的长纸。当然根据内容,页数也会不等。除了给我上题本与奏本外,全国一共只有八位官员有资格给我直接写书信。除了太平书阁的神秘首领以外,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华鉴容,就是其中之一。我也不是不知道,民间对我们的关系猜测颇多。北国的讥讽,实则是源自南国市井传说。我少年守寡,所倚重的华鉴容,风流倜傥,美冠天下。他手握权柄,却至今未娶。更是增加了可信度。但这种谣言,我只有不加理会。世间最堵不住的,就是他人的口了。所以说,我亲近周远薰等人,也有些别的意思。       接近黎明的时候,华鉴容来了。屋里热,他脱了一身黑貂裘衣。大红色的一品官服衬着他雪白的脸,美得无以复加。我心想,还好他不是女人。不然,非得“倾国倾城”不可。因为我要和他谈机要事,齐洁拉着那个小太监退了出去。       “陛下好像特别高兴。”他走近我说。叫他陪我上明光殿,是第一次。他的眼睛,反而流露出一些忐忑。       我自然不好把刚才的“歪脑筋”告诉他,只好搪塞他说:“鉴容。你说我的书法如何?”我最近和他说话,总是不加思索的用了“我”。       他低头含笑,剑眉微耸。       我说:“当然比不得你和太师。但是,我有三个字,肯定是写得最好的。”      华鉴容笑得开心,说:“是‘知道了’三个字吧?”       我点头,我自从登基以来,每天练书法似的写着这三个字,早就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一个精明的皇帝,要借臣下的口,反映自己的意思。我年纪不大,却已经同一些大臣有了这个默契。其中首推的,就是尚书令王琪与老太师何规。       我的祖父时代,秉笔太监还存在。到我父亲当政,为防止宦官擅权,废除了。王览去世,我为女主。也有人提出过恢复那个制度。为我所拒绝。    我拿出一封信,递给华鉴容:“这是尚书令王琪的信。老先生第一次反对我的意思。认为国家应该调和,不该变更祖宗的规矩。”       华鉴容却不接过去,悠闲的一笑:“我早就料到了。今天要是公布出去,恐怕许多贵人都要寝食难安了。”      他眉如远山,目光炯炯,坚定地说:“老先生们,都上了年纪。自然想太太平平的过完余生。可如今的贪污横行,农民困苦,司法不力,却是历史上罕见的。年年都号称国库充裕,其实不过是假象。骗得了百姓,骗得了你我?蒙蔽得了有识之士?有史以来的中国,从没有如此情况,还可以长治久安的。如果不改革,未来只要一个意想不到的打击,这个帝国就会全盘崩溃。”       我的心跳动得很快,只觉得好像火山爆发一样,产生了一股温热的力量。它贯穿了我的全身 ,沸腾了我的血液。我真诚的笑着说:“你看着阿福,一个女子要济天下,实在会辛苦。”       他全神贯注的瞧着我,大步走到了我的背后,不容分说的拉起我持笔的右手。他的胸膛几乎就要抵着我的背了。       我说不出话来。他温柔的握着我的手,好像是极其珍惜的宝贝。带着我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字。一笔一划,极其认真。我都忘记了呼吸。       “同舟共济”。通过我们的手,纸上出现了这四个遒劲优美的大字。       华鉴容也不放开我的手,手臂继续那么环绕着我。凝望着我。       “我……”我已经挣开他的手。我闭上了眼睛。可全是他的眸子。他是一个可以用眼睛来杀人的男子!       当我恢复平静的时候,他已经离我远远的。站在书房门口,竟然和个初出茅庐的男孩子一样,脸色微红。       “谢谢你。鉴容。”我大方的说。       他这才说:“尚书令所谓的调和是不存在的。他们这些纯粹的文人,所谓的中庸不过是他们眼里的阴阳调合。人们口头公认的理想,就是阳,自己不可告人的私欲,就是阴。 ”       半个时辰以后,我在华鉴容的陪从下出现于明光殿。我坐于龙椅之上,皇袍上金线绣成团龙,我戴着“皇冕”,前后都挂着十二串夜明珠。皇帝之所以要挂珠子,是为了保持自己端正静止的仪态。我环视着身穿新年缂丝罗袍的百官,怡然微笑。我额前的珠子,一动也不动。       太庙的乐官演奏庄严的礼乐,远处乐手们合唱着:“月灵诞庆,云瑞开祥。道茂渊柔,德表徽章。粹训宸中,仪形宙外。容蹈凝华,金羽传蔼。”       我点点头,我的内侍杨卫辰手拿诏书走出来。他虽是宦官。但饱读诗书,气质高雅。所以为我礼重。他响亮的宣读:“上谕,即日起行新法。一,治心身,清心为重。言行做到仁义,孝悌,礼让,廉平,俭约,明察。废除‘禁止风闻言事’旧令。七品以上官,太学生,均可上书。二,敦教化。移风易俗,废除对商人,犯人家属,艺人,工匠的约束。除监察院外,设十二名台谏官。彻查贪污,行贿与受贿罪相等。举报有赏,知情不报者,连坐。三,尽地利。严禁官员占用圈禁民田,地方官督促百姓农作,不可使土地荒芜。户口减少立即上奏。此点列入官员考绩。若郡守等执法犯法,占有山林水泽,死罪。四,选贤良。废止士族中正制度,开科举。用人不问门第,只看才能志向。五,简机构。着各部长官拟议具体方法上呈。六,均赋役。王公贵族与平民同等标准。七,倡朴素,重议朝廷土木工程。凡于民不利者,立除。八,革军事。即日起,废兵部。废各州都督军事衙门。兵士,皆直接受命于朕。四镇将士,定期轮换。凡戍边者,粮饷与御林军等。九,灭浮华,从朕开始,节约开支。官员上书,阿谀求赏者,降级。十,即日起,加左仆射华鉴容为太尉,录尚书事,太子少傅,吏部尚书如故。钦此。”       当读到最后一条时,与群臣一起跪着听旨的华鉴容的身体剧烈的一震。这是我昨夜刚刚加上的一条。录尚书事,等于赋予了他与当年的王览一样位极人臣的权利。我说过,我选择相信他。可现在看着他,我的眼眶竟然湿润了。       鉴容啊,荣耀的背后,我这是把你推到了这场浪潮的顶端啊!       俗话说,一石激起千层浪。可我也知道,这次的石,重于泰山。以至于除华鉴容以外的人都想不出如何反映才好。我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格外安静的殿堂。最后落到华鉴容的脸上。他的脸庞,很难形容是怎样的表情,只是一双明亮的眼睛,依旧是在无怨无悔的倾诉。原来,他一直都明白。       我只觉得心在猛烈的撞击着胸口。此时,一阵官靴和衣物的声响。       有个人忽然走到御阶下,身体颤抖着,跪伏在地:“陛下,臣有本要奏。”       我是一个皇帝,即使有时陷入某种情绪。也能够立刻抽身,投入政治中去。       我定睛一看那个人,不禁吃了一惊。 =========== 四十八 群臣舌战       我嗓子发干,却甚是和颜悦色地说:“原来是何太师,你倒说说看。”       我的眼睛静止在他的脸上。今天有人跳出来,我是早就知道的。只是,万没有料到是他——我和华鉴容的老师。       何规似有为难,还是说道:“陛下早就欲行改革。君主如父,臣等理当顺应。但是,先帝不以老臣鄙陋,命臣为陛下讲读。陛下记得当年学堂里的那块匾额吗?四个字:责难陈善。所以。今日臣有些话必须要讲。不然,有负先帝知遇,陛下之恩。”       他年过古稀,平日里说话显得十分随和。但此时,每一个字都如明白的回荡在大殿内外:“陛下要变革,难道变革是容易的吗?古往今来,纵然一些革新得到了富国强兵的目的。但革新之臣又是如何呢?太尉公与陛下都是弱冠年少,求成之心相同。但臣以为,尧舜时代,尚有四凶,何况我朝?至于百姓不能安居乐业,也不全是郡守州牧的过失。陛下如责难过苛,则地方上施政更严。并非好事。若说朴素风纪。臣以为,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陛下自己从相王弃世,俭约勤勉,天下皆知。 臣下上书,阿谀不可,那么,无根据的指责他人,就好了吗?朝廷大臣,以后不是个个恐惧暗箭,而不敢行事? 臣入仕五十余年,有幸侍奉三代贤君。今日冒死进谏,望陛下三思。”       他是一代鼎臣,说话的分量是最重的。这个人,华鉴容和王览都说过,要么不言,言必切中。虽然他的观念保守,但是从他的角度,也确实是“责难陈善”。我没有说话,等待着群臣的反应。       群臣中有一大半人,听了频频点头。他们彼此小声议论,嗡嗡的震得我头晕。尚书令王琪虽上书反对变法,但现在却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华鉴容正要开口,有个年轻的官员却跪出行列。我一看,是蒋源。蒋源新娶何太师的孙女,不意却挺身而出。我向来看重他,心里又添几分欣赏。       蒋源谦恭的对何规笑,转脸却严肃的说:“臣以为,太师此言,有文过饰非之嫌。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至此,天下才如新生一样保有活力。太师自身清显,但今日的天下,流弊已经散于四野。变革自然不易,作为臣子,自当为陛下赴汤蹈火。明哲保身,于己有利,于国并不可取。地方官员,基本上都是妻妾成群,珠玉满库,请问。如果不是鱼肉百姓,如何来此巨财?百姓困苦,父母官只有负责。风闻言事,也并非诬告。台谏官会查明原由。陛下拥塞言路,官员横行霸道,那么他们可以安枕无忧,陛下可以吗?”       何规不言,此时,又有一白发老臣出列说:“蒋源年少,不知轻重。你在陛下面前引喻失意,难道无错?老臣以为,其他法暂可施行,但废除士族特权,却万万不可。士族,国华也。如果采取科举,引用寒人,则国家秩序,将来都会混乱。没有秩序,哪里有太平。”说话的,是我的另一个老师:御史大夫赵逊。他教我弹琴,为人淡泊,从不结党,门无私客。       我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却见张石峻开言。他刚从边境回来,与华鉴容一向也并不相得。他说:“今日朝议,老大人们该就事论事。在陛下面前拿出师尊的面孔。是为臣之节吗?士族子弟,只要会写字,二十岁就可以担任秘书郎之类官职。庶族,只是因为门第,就英俊沉下聊,岂不可惜?何况,士族彼此通婚,实则就是结党。奢侈浮华,也就开始在这里。国家用人,当广开视野。何必拘泥门庭?”       他话音刚落,华鉴容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起自丹田,面上却有笑论乾坤的傲气:“各位大人。国家有了法制,皇帝才有尊严。法制,难道是和善的吗?臣听说,如今地方官员有四尽之说。即当郡守的人,三年下来,水中龟鳖尽,山中獐鹿尽,田中米谷尽,村里农庶尽。各位听说了,还不足以心惊肉跳?国弊民疲,当然只有用法治乱。官员失职,臣主管吏部,自然会以事实为据,不敢欺君惘上。既然说到先帝,先帝在北伐途中曾经召见过臣,当时,大将军宋大人也在场,请问送老将军。先帝在你我面前,如何论及改革?”       我又是吃惊。父皇北伐途中召见过他,为什么?       这时,大将军宋舟才说话,他先凝重的碰头在地,而后声如洪钟地说:“先帝说,我朝法,于民严,于权贵宽,非长久之道。”他看了看跪在近旁的两个老同僚,继续说:“先帝乙亥年五月初十,还说过,庶族士族均为朕之子民,何必分而待之?”       我吸了口气,老将军一直不表态,但此刻说话好重!华鉴容,虽然有才,但毕竟年少,只有宋舟这么两句话,才可定下我的改革大策。我温和的望了每一个人一眼,语气平静:“今天朝会,各位直言不讳。都是忠心。改革大计已定,但肯定也有疏漏,行事中也会相应改动。至于士族,国家的根本。虽然兴起科举,但是,士族子弟仍然优先。诸位大人,其实,朕之所以变革,却不是为了要动哪一方人。朕的意思,有些刚才说到了,有一点,却要声明,是为和北国持久和平下去。这样说,明白了吗?”       我一句话,就把改革“对内”转为“对外”。中国人的性格,窝里斗得利害,还是不忘“同仇敌忾”。我这么一说,才算平息了议论。我笑着说:“好了,今天是小年,与会的大人还是和往常一样消寒吧。”       侍立在我边上的宦官杨卫辰连忙示意。一队舞女袅袅婷婷的上殿来。但我也知,有的人,自然无心享受了。       散席了,我稍觉有些头疼。回了寝宫,抱住竹珈逗了一会儿。心里总是烦闷。竹珈也不明白,小手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松开。还不时噘起小嘴亲我的脸。我忍不住痒痒,笑着问阿松:“他见了别人也这么着?小家伙那么多情?”    阿松说:“不是。殿下就是和陛下亲近。今天早上起来就和奴婢说,我娘上朝去了,回来就会和我一起玩了。奴婢看他半日都没心思,总是往门口看呢。”       我对竹珈笑逐颜开:“你怎么那么乖,真是好宝贝!”孩子的皮肤很柔嫩,竹珈的美,已经不局限于孩童美,看了叫人高兴。       他清秀的淡眉毛滑稽的挑着,凤眼里清澈的反出我的脸来。说:“今天过节,竹珈可不可以和娘一起睡?”       我愣住了,他出生至今,按照惯例由乳母照顾。和我真的没有一起睡过一次。我自己和母后,也没有过。因此习以为常。但他却说了。其实,孩子的心里,还是渴望少些繁文缛节的吧。       我喂他吃着水果。竹珈喜欢吃甜食,和我很像。他吃东西,天生就很文雅。从来不和其他小孩一样会把食物的碎屑沾到嘴巴和下颚。我摸摸他柔软的额发,小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儿可爱。回答说:“当然可以,竹珈今天就和娘一起睡。娘给你讲个故事。”      “好啊,好啊。”竹珈笑了,他笑起来更是酷似乃父。我看他天真的冲我发笑,完了还不忘对着奶娘阿松甜甜的笑。好像为自己的“得逞”高兴。       夜晚,琼林玉殿,薰笼紫烟。竹珈依偎着我睡着了,小手还抓着我的丝衣,好像怕我走开。我回想了白日的群臣形态,叹了口气。      人,迈出每一步,都应该要仔细考虑。因为,后退真的很难。王览当年,就在同一张床上对我说过,世界上最没有退路的,就是我神慧。 ============ 四十九 泪别恩师    改革兴起,天下人情震动。有人欢喜有人忧。各种上书如雪片飞来。我来不及看,只好堆积于御库。由我的亲信宦官杨卫辰和中书侍郎们阅读并摘录大概。大将军宋舟,亲自前往各地巡视军队代表我对军官们训话赏赐。光这一项,就花去了我的内库七十万两白银。       第二年的元宵节,宫廷也不再悬挂万灯,以示节俭。那一天晚上,我和鉴容,会同刑部尚书蒋源,下令军队捕杀了十二名贪污证据确凿的地方官。抄没他们的家私,用于朝廷赈灾。而他们的家眷,我则命令,免予流放,由皇室赡养。此外,革职三十一人。查办二十九人。       民心大快,但豪族骚动。我对于一些大族,召集宗长加以温言宽慰,但对一些怨言重的京官,则采取了“挂到楼上”的做法。我说的挂到楼上,就是加赏于此人,把他的官阶提高。但是同时,又把他调到远离中央的偏远地区,使他不再触及权力中枢。      华鉴容整顿吏治,奖励农桑,兴修水利,统化军队,忙得不可开交。同时,他以私财在首都开设了许多“宣德堂”,收留流离失所的孤寡儿童。为了帮助他,我写信给为王览守陵的王榕,劝他放弃居于墓下的理想,为了国家做些实务。开春王榕出任了京兆尹。 一批青年军官也很快崭露头角。宋舟的两个孙子,宋鹏任为卫军将军,宋彦为东宫左卫率。宋舟上书坚决推辞,我不准。       开春的一天,我突然来到了王家。王览家族,世代居于乌衣巷。家族人口多,到如今,人口上百,童仆上千。五个宅门连起。成为建康城最大的士族园林。       远远望去,白衣老者头戴斗笠,安闲的手持鱼钩,似乎钓着一池碧水。我默默的站在王琪的后面,很久也不前进。他的耐心似乎和每个王家人一样持久。我最近采取的强硬手段,他的反应,只是称病挂官。再无一句多言。       “阿父,你好悠闲。”我在他耳侧说道。       “陛下。”他毫不吃惊,温雅行礼。       我笑道:“阿父继续垂钓好了。在这样的喧哗京都,阿父你能够找到这么个消遣,朕真的很羡慕。”       他微笑,稳稳的又拿起钓竿。我坐在他的身侧,说:“阿父,虽然这样很有些雅趣,但终究还是慢了些。也许你坐着一天,也不会有鱼上钩。”       他的双目低垂:“陛下,都讲个火候,臣年老,也就只会这件事。养病嘛重在散心。这么等下去,未必可以钓到鱼。但骑马围猎,终究是少年人的爱好了。”       我不说话。他叹着气说:“阿览,也喜欢钓鱼。可惜,他……”他两腮抽动,似乎说不下去。       我心里也有些难受,说:“览虽不在,但太子终究是王家血脉。阿父,你就真的放着侄孙不管?”       他手里的钓竿纹丝不动,过了很久,慢慢的说:“陛下,其他的臣也不多说了。比如钓鱼,绝对是一人一竿,没有二人同竿的道理。官员任用,生杀大权,抑或军队的统帅,陛下握于自己手,无人敢有怨言。太尉公也是异姓,与太子无直接血缘。陛下在,可能无事,陛下万一不在,他——难道不会是一个司马懿?”       我心潮澎湃,愣了愣,岔开了话:“阿父,如今王家还有谁无爵?”       他答道:“还有七个孩子。”       我笑着说:“年过十五的,都授予员外郎的官职吧。王家人口太多。览在世,也并未多加恩泽。京城西南的八百亩皇家田,就给我们王家也好。”       他的手一动,一抬鱼竿,赫然一条鲤鱼在渔钩挣扎。       我抿嘴一笑:“阿父,这鱼不大,也不小了。”       第二日华鉴容到东宫来。因开了春天,按例宫里换上了碧绿色的窗纱,云母石的屏风,挡住了外面的景色。要不是竹珈兴冲冲的跑进来,我还真没有留心那柳丝如剪花如染的美丽。淡金色的晚照中,明黄衣服的小竹珈手持着一朵娇艳的牡丹。       “慢着,慢着。”华鉴容飞速的起身蹲下,一张手臂,小家伙正好倒在他怀里。       我不禁一笑:“你怎么知道他要摔着?”       华鉴容含笑不答。搂着竹珈。神情秀澈的孩子对他点头,示意他抱他。华鉴容果然把他抱起来,竹珈用一个手指着另一支手里的花朵说:“牡丹,。给娘。”       华鉴容温柔的说:“好美。”       竹珈嗅了一嗅花,小鼻子一皱,几乎要打个喷嚏。然后,笑嘻嘻的在鉴容怀里手舞足蹈。把手臂指向我,说:“娘和牡丹谁好看?”       华鉴容这才看着我,我却莫名其妙的红了脸。竹珈顺势扑到我肩头,把那朵鲜花插到我的发鬓,说:“还是我娘好。”       我捏了一下他苹果粉色的腮帮:“小家伙嘴巴甜。”一边不好意思地瞥了华鉴容一眼。华鉴容的晶莹黑眼睛仍旧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瞧。       竹珈水汪汪的眼珠看着我们,居然冒出一句:“少傅对娘看什么?”       华鉴容的脸突然涨红了,偏着头,讪讪地说:“太子不懂的。”       竹珈掩着嘴,凑近华鉴容的耳朵说了句什么,华鉴容的脸就更红了。我问:“竹珈,你背着娘说什么?”       竹珈只是笑,攀着华鉴容的衣领子,手胖乎乎的,带着一个个小涡涡。过了一会儿,他顽皮的说:“我说,少傅比花花还漂亮。”    等到阿松他们把他抱走了,我们两个大人还不好意思。我假意咳嗽,说:“这孩子就是亲近你。”       “是。”华鉴容回答。他眉头一拧,才说:“我这些日子常想,太子如此聪明,虚龄已经四岁——应该开始读书了。”       我点头附和:“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他这么玩,也不是办法。只是最近革新的事情一堆。我也不想叫你操心。”       他叹道:“反正是操心,多一份心思,少一份心思,没有区别。”       “王琪如今回到尚书省了。”我不露痕迹的说。       他苦笑:“陛下许给王家也不少。”       我闭上眼,怎么也不能把鉴容和那位奸雄司马懿联想到一块儿。我问:“是你下令把都城的恶霸们一起斩首,陈尸于西市的?”      他点头称是。      我又说:“里面有个人,是荆州刺史李赞的妻弟?”       他说:“既然要明法纪,这些裙带儿也不好放过。”       我温言说:“但李家是大族,李赞对我还是很忠心的。前些天他给我上表说要引咎辞职,我没有答应,反而增加了他一倍的俸禄。昨天,他再次上表,推辞这个恩德。我就命令,再加一倍俸禄。我告诉他好好守好荆州,如若推三阻四,我就一倍倍加下去。”       华鉴容思索着,笑了:“你做的对。我来唱白脸,陛下还是红脸。反正我也没有子弟。孑然一身——行事没有顾虑。”       我听他说的坦荡,心里一动。华鉴容望着落日的余辉,说:“倒是太子的学业不好耽误。我前天夜里睡不着,草拟了一个启蒙计划。明天和太师商议了,就交给你看。”       “好。可太师如今见了你大约不会高兴。”       “怎么会不高兴?太师对我们无愧于师德,我们也不该心存芥蒂。是吗?”他问。       “嗯。”       我们正说话,陆凯急急进来禀报:“陛下,外头传进来,何太师忽然痰迷。已经快不行了。”       我和华鉴容相对失色,华鉴容一撩袍子,就走出去。我忙吩咐:“朕亲自去看看。”一路上,我和华鉴容虽然同坐一车,却都各怀心事,没有说过话。       到了太师家,一大家子人都跪着哽咽。我看到蒋源也满面泪痕的在一个角落。太师回光返照,见了我们,说:“陛下和太尉公在就好,家里人……都出去。”       我抓着老师的手,他勉强笑:“陛下,臣就在等着你呢。臣知道,陛下一定会来。”       我说不出话来。华鉴容凝噎说道:“太师,陛下在,你有什么要求,说吧。”       太师慈祥的笑了笑,对他说:“古稀老翁,有何所求?”       他转过头吃力的说:“陛下……如今既然决心了,也就进行吧。臣……不能帮助陛下了。只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君主行事,刚柔相济……”       他用另一只青筋暴露的手拍了拍华鉴容,烛火在房里跳动着。他从心底里发出了一声叹息:“陛下……不要让这孩子……站到悬崖……”       “我明白。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我哭了。我想到老先生给我讲解五经,教我写字,那时候我是多么天真。可转眼,先生的生命也是落花残梦。我们都是先生的学生,先生喜欢我,也心疼着鉴容。      何规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合起眼睛,一直到停止呼吸,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 五十 湘南士集   五月五日端午节,朝廷休假。我也早早用了膳。周远薰陪着我到了竹珈那里。他快十八岁了,但还是带着少年人的腼腆。       我看着阿松伺候竹珈吃早饭。宫室里面悬挂着菖蒲,大把的兰草置于回廊木板上。我对宫女们笑着问:“你们是不是打算结花球?”      齐洁回答:“陛下,我们这些下里巴人,也就今天可以阳春白雪一回。东宫做的花球,出了名的雅致。今年元宵,我们都不得观灯,春天又为太师服丧。到了五月五,都想松口气啦。”       周远薰只是笑,齐洁问他:“周郎,你是不是也会啊?”      他老实的点点头,灵巧的手指拿过一些萱草,指尖穿绕,就成一簇。再抽了一根丝带,结成一个星状的网。齐洁等接过去,啧啧赞叹说:“看看,周郎真心灵手巧。要是也在我们这堆女人里面,我们可怎么有脸混下去。”       我忍住笑。拉着他躲到了围屏后,说:“不要理她们。”       周远薰自在的微笑了,唇色如水:“没事,她们一直说我像女孩子家。”       我不以为然:“怎么会?你才不像。我一直羡慕技艺超群的人。看你弹起琵琶,跳起舞来,绝对是有天赋的。”       他的目光闪动:“那,也只是在宫廷里有用。”       “不会。”我摇着头,随口说:“有这样的才艺,就该有信心。如果有一天我们成了平民,比如我吧,还靠你养活呢。”       我们走到窗口,我轻快的笑着说:“多日没有轻松了。看了这菖蒲,就想到君子。”       远薰似乎没有听见。我以为他又在自寻烦恼,就亲切地说:“远薰,君子不论出身贵贱。你和静之,难道要比华太尉,蒋尚书差?这些天我忙于革新,你觉得无聊吗?”       他偏过头,柔和的说:“没有。宋彦守卫东宫,教我骑马呢。赵先生,也教给我些古代曲谱。对了,陛下,赵先生一早好像要出门呢。”       我一听来了兴趣:“他是不是要去夫子庙看热闹?”       周远薰说:“不知道。赵先生,很神秘。”回头,看见竹珈已经洗漱干静,半个脸面掩在屏风后面,叫着:“娘,我和周郎一起玩儿,可以吗?”       我笑了,对远薰示意。竹珈拉着他的手,乐颠颠的同去玩耍。我却告诉齐洁:“我要换装,请赵先生来。”       蓝天开阔,晓风清新。赵静之很快到来,一身青布衣,风度翩翩。       看到我也换了一身白衣,打扮成个宦游少年的模样。他哑然失笑:“陛下,不会吧?难不成你知道我的去处,要我随驾微服私访?”       我打开扇子说:“心里难受。如果你知道民间的好去处,就带我走走去。我错过了一个春天,得抓住夏天的头儿。才可以更好的理政。”       赵静之摸摸鼻子:“好吧。不过,陛下言重了。如果不去,理政不佳。岂非我这北蛮的错?”       我们到了首都建康的街面上,他才说:“其实,今天各地考生在夫子庙一带聚集,赋诗品茶。预备六月的选举考试,我是受了湖南会馆的邀请的。”       我奇道:“你怎么单选湖南人的地方?”       赵静之转动眼珠,说:“因为我觉得湖南人才多些。山清水秀地方,养出一方人。我在南朝,终日胡混,也该见识见识边境及京兆以外的风物。”       夫子庙处于文德,武定两桥中间。临水秦淮,风月柳花,吴姬压酒。端午节,路上摩肩接踵。绿草葱倩,与静之的青衫相映成趣。更衬出他的闲雅。我不禁说:“静之,你这样人,不必限于经纶事务,也是上天待你不薄。”       他也不回答,望着天际,渐渐又露出了醉人的笑涡,答非所问:“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政治,我只觉得假。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杀伐夺取,到了最后,还不是空?”       我说:“哎,如我辈,真是身不由己。”       他似乎要安慰我,面带微笑指着商贩们对我说:“所以,就偷得半日,就闲半日吧。”我一路看去,有个农妇叫卖香囊,上头绣得老虎可爱极了,虽然不是宫里的金丝银线,可一见就叫人欢喜。       我对静之说:“我想给我儿买一个。”       静之打趣我:“又没有带钱?”      我得意的取出一个荷包,说:“猜错了,这回我带了。”       他接过去一看,笑得合不拢嘴:“我说,你真是的。带钱,非带印着‘万岁通天’字样的紫金锭。你是不是想把那个大姐吓昏过去?”      我这才想起来,好像真是皇帝御库仅有的。我用扇子一敲帽沿。静之却不再笑我,掏出铜钱来给我买了两个。他温和的看着我说:“你这样的,不知道民间规矩。所以,凡事都是摸索。我有时候想,为什么我这么一个穷人,会碰上你这么个天下最富的借债人?”       我白他一眼:“钱财,身外之物。有的人,总是记挂着这些,小气。”       他听了就乐。梨涡老浮现在丰沛神俊的脸上,棕黑色的眼睛也变得更加柔和。       我们一进湖南会馆,就有带着湘州口音的胖子招呼:“赵先生,你来迟了。这位是……?”       赵静之说:“他姓余,我的朋友。”我一想,余御同音。       那个胖子十分热情:“余公子,久仰久仰。少年英俊,气度不凡啊。来的都是客,请进来坐。”       我跟静之上了楼,问他:“他不认得我。怎么说久仰久仰?”       静之一笑:“这世俗的人,都是这口气,表示尊敬你。”他滑稽的翻了翻眼皮:“你见过不倒翁吗?我每次见到它,就想到你。”       我不解:“为什么?”       他答道:“因为你对市井之事,是个‘不停问’。”       入座以后,一干青年正在讨论湘州革新的事情。我们在不起眼的角落,听着。       一个瘦长青年说:“今年,新湘州刺史倒是客气,不但没有收湘西灾区的税,还雇用民夫,修建了浏阳的水坝。”       另一个八字眉的青年笑道:“刺史是新官上任,过了几年,大多数革新的办法还不是作废?”       瘦长青年反驳说:“如果没有革新。你我这些庶族地主能够来到建康会试?”       八字眉的人喝了口茶,摇头晃脑地说:“只是考试,也没说任用。如今太尉大人就是皇族子弟,你难道想爬到太尉公和圣上的亲戚头上去?”       一个清秀少年问那个瘦长青年:“欧阳兄,你那天到太尉大人府上投书,到底怎么样?”       姓作欧阳的人叹道:“太尉大人日理万机,入宫议事去了。可这太尉的门子倒是比县太爷的看门人还客气。收了我代各位兄台拟定的条陈。只是,如今过了半月,也并无消息。”       众人皆是叹息。我瞥了一眼静之,他好像听得不算专注,还不时往嘴里丢花生米。我虽女扮男装,却不方便开口。因为,假扮男人,还敢说话,不露馅的,只在故事中才有。       大家说了一回,便也和着远处的音乐,开始吟咏诗歌助兴。那个姓欧阳的年轻人高亢有力的吟道:“花开花谢,都来几许?且高歌休诉。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       静之以指头打着节拍。正在此时,楼梯上响起了咯咯的木屐声音。却看见几十个人走了上来。为首的黑衣青年,风姿特秀,俊美绝伦。有人立刻下拜:“太尉大人!”       静之淡淡笑着对我说:“这么巧?”       华鉴容摆手微笑:“各位不必拘礼。我对于这些事情,兴致也不浅。”说罢,靠在一张椅子上,和蔼可亲的说:“谁是欧阳昌图?”       欧阳昌图要下拜。华鉴容示意左右阻挡,说:“不用了。我脱了官服,和你都是圣上的子民。你们湖南出的建议有实效。我会上奏圣上。今天我带了我府中二十个人来,与各位才俊会面。”       接下去的一个时辰,华鉴容参与吟咏戏笑,满座人都很自在愉快。清秀少年坐到我的身边,对我说:“到底是太尉,虽然这样子随便,气派和高雅犹存,让人见了,还是以为是宰相度量。”口吻居然充满仰慕尊崇。       我有点不高兴:我脱了龙袍,就没有人以为我像个皇帝?赵静之研究着我的神色,忍俊不禁。华鉴容说话的时候,只是掠过这边角落,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我。       却听欧阳昌图说:“太尉大人,小人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大人会我们的乡谊会题写条幅。”       华鉴容桃花眼一眯,说:“有何不可?不过,我要找人磨墨才行。”他一说,就有一个红衣少女跑上楼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玉箱子。那少女十八九岁,看上去神态却童稚可爱。红罗衣配着吹谈弹得破的肌肤,可人而秀美。就是我见过的小鸥。       她娇笑说:“大人,预备好了。”       她把玉箱中的文房四宝取出,细心的给华鉴容磨起墨来。不一会儿,黄山松烟的墨香满室。华鉴容不慌不忙的看着大家,一直等到小鸥抬头说:“大人,行了。”才起身握笔。小鸥旁若无人,也不给华鉴容用个镇纸,自己用手臂压住宣纸。众人都集中着看华鉴容所题何字。只有她,美滋滋的朝着华鉴容的侧脸瞧个没完。      我看不下去,拉着赵静之就下楼。到了外面,赵静之说:“太尉真乃丘壑独存。”       我不说话,静之又说:“刚才你和我下楼的时候,我倒看了上句的题字。”       “什么?”我没有好气的问。       静之徐徐说道:“穷,则独善其身。”       “达,则兼济天下。”华鉴容独自一个站着我背后补充。       “赵先生,你们打算去哪里?”他问。       赵静之谦和地说:“想去秦淮河边走走。”       华鉴容嘴角一勾:“十里秦淮,浆声灯影,只是红袖招客,倒怕少些雅趣。”       赵静之仅付之一笑,毫不反驳。       我却说:“太尉公说这话,可笑。都是女子,红袖招客与红袖添墨,有什么区别?大人自己心里有俗,才会觉得他人俗。”       华鉴容在大庭广众的闹市,居然握起我的手,说:“好啦,我最俗。但是,邀你泛舟莫愁湖,也不是太俗了吧。赵先生,你也去吧。”       赵静之退了一步,婉言说:“谢谢。只是,我是北方人,不惯乘舟,唯恐头晕。今天容我告退,留着肚子去吃几个金陵肉粽吧。”       华鉴容也不挽留,说:“也好,也好。”       望着赵静之的背影,他朗声说:“这个人,十分有趣。”       我抢白他:“你才发现吗?你对远薰,视若无人。对静之,倒刮目相看。”       华鉴容回答:“他不同。周远薰……,恐怕是心比天高了。”       月上柳梢头,华鉴容拉着我,就往莫愁湖去 =========== 五十一    风清月白,莫愁湖的逶迤绿水,恰似一片琼田。画船悠悠,笙歌处处随。      我刚才被夫子庙的游人挤得够呛。华鉴容给我打扇,一边拿出手巾给我擦汗。我要回避,他却仍然拉住我的手,小心翼翼的抹过了我的脸庞。       “你倒从来不爱花啊粉啊的……”他笑了笑,带我上了停在湖心亭边上的一只小舟。       我静坐船上,诧异的问:“船家呢?”       华鉴容却挽起袖子,笑眯眯的说:“我就是。”说着,摇起桨来。       轻舟划水,远处传来女子的吟唱:“河东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莫愁,是我朝女子常用的名字。只是,身为女人,终究是要嫁人生子。万种烦恼,皆由此生。譬如我,嫁了览那样的郎君,育有竹珈那样的娇儿,又怎可“莫愁”?我思索着,心下莫名酸楚。只觉得欲为世间女子落一捧泪。       夜色撩人,萤火闪烁于半开的菡萏之间。华鉴容停下来,坐到我的对面。他忽然说:“不要舟子,是因为我和你同舟,绝对容不下第三个人。”       我看他的黑眼睛明亮如火,倒说不出话来了。       他从舱内取出了一个酒壶,一盘粽子。玉壶莹洁,粽子小巧,分外可爱。他给我们俩一人斟了小半杯,说道:“这是雄黄酒,喝了驱邪的。”       我笑了:“你总不见得就想和我对月饮酒吧 。”       他低下头,光艳的脸上带着狐狸一样狡猾而惑人的笑:“我倒想这样。人在舟中便是仙。可惜……你愿意吗?”       我温柔一笑:“为什么不?只是,好比吃甘蔗先吃尾巴。我喜欢渐入佳境。你先谈那些烦人的事,把雅趣放到后面吧。”       他大概没有料到我会如此回答,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潮。       我问到:“湖南考生的条陈说了什么?”       他正色说:“他们的意思很明白,若要久长,徐而图之。苛政猛于虎。虽治贪官,但法度不可过苛。”       我叹息说:“我们的革新,的确性急了些。一时间很多法令,都无法贯穿。官员中分为三种人,第一种利用职务,适当取些外快补充官饷,维持自己阶层的生活。其行为和儒家道德情趣也并不相悖。第二种搜刮自肥,穷凶极恶,第三种自负清高,一介不苟取他人。第一种人,是最大多数的。如果这些人也成为改革的矛头,帝国的根基都会动摇。第二种人,声名狼藉,我们这几个月已经捕杀大半,所存的不过是漏网之徒。第三种人,虽是清官。但也并不可提倡。所以,对国内文官的改革,目前还是应该转为树立科举的威信。士族子弟,崇尚清显,那么就让他们做那些去做秘书郎之类的清官好了。浊官事杂,为大部分士族所不齿,实则掌握钱粮实务。我们就可将出身低微的人们放到这些位置上去。如此五年,就有了一个规模。到那时,你我就轻松多了。”       华鉴容点头说:“国家安定,不该计较对一人一事的公允。为了多数人的利益,牺牲小部分人,是理所当然的。你要是可以宽心,我也就高枕无忧。”       我又说:“关于考绩,目前的制度恐怕还是顾不周全。”       华鉴容回答:“全国有七百多个县,目前的监察院,只可能在大节目上斟酌一二。即使能够考察的具体,那么按照革新的人伦标准,斥退大部分官员,反而会使人寒心。所以,你就装些糊涂也好。”       他望着岸边的芳草长堤,忽然显得很疲惫。几条小船从我们的近旁划过,笑声管弦声不断。我也知道他劳神,但没有我们的辛苦,俗世的男女怎么可以享受闲情逸致?我唤他:“你还记得我们俩小时候跟着父皇母后泛舟太液池么?”       他笑靥灿烂:“当然记得。他们在船头赋诗,你靠在我的膝头,让我剥莲子给你吃。 ”       “对啊。”我忍不住笑了:“但是,你不肯让我多吃。因为,莲子性寒。怕我吃坏了肚子。”       他说:“但你一耍脾气,我就没撤。只好让你吃个够,结果你腹泻了。”       我摇头不语。难为他记得如此清楚。我笑盈盈的拿起酒杯:“这一杯敬你,太尉大人。你辛苦了。”       他一干而尽。接着就望着我发呆,好像脑海中充斥着久远的回忆。       碧山晚云下,鸥鹭闲眠。他分外沉默。终于,我开口:“我们,该回去了。”       他还是不说话,到了船头,摇起桨来,才打趣说:“同舟共济。我一个人在出力呢。”       “你瞎说,我一直在你身边,我说过的。”我凑近他,和他一同坐在船头。黑与白的衣衫混合在一起。       我把剥好的小粽子拿在手上,凑到他的嘴唇旁:“谢谢你,带着我来莫愁湖。”       他乖乖的咬了一口。我笑出声来:“阿福喂鱼喽!鱼儿,鱼儿,再吃一口。”       这条“金鱼”果然又吃了一口。我们孩子一样说笑着,回到岸边。       六月到来的时候,我带着宫人们到栖霞山下的避暑山庄“华林园”歇夏。我多年没有来过,但看见万千翠竹,飞瀑甘泉,还是心旷神怡。虽然到了这里,我的政治班子仍然照常运作。建康城里每一个变化,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之所以选择在今年到这里来,是借此向那些因为改革而寝食难安的人们表示:我除了是一个有强硬手段的帝王,也是一个追求世俗的生活乐趣的普通女人。       有一天,西域的使节送来了匹来自大食国的宝马。我带着亲信们围观。周远薰好奇的说:“这匹马姿态真是高雅。”       我鼓励他:“你不妨试试。”       “我火候可不到家。”       赵静之抚摸着马的鬃毛,表情很是欣喜。我问:“这马如何?”       他赞叹说:“好马,波斯马虽然并非纯血,但耐力最佳。”      那个远国使节一头红色卷发,说汉语很是流利。我笑着问他:“这次你来南朝,觉得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他微微一笑,深褐色的眼睛机警而悠远:“小臣见过不少人物,但对太尉华大人印象最深 。我一生当中,从未见过容貌更美好的人。大人离开时候,我的僚属无不延首目送。他神情高澈,不刻意讲求庄严而使人自然起了敬意。如果把人比作宝剑,他可以说是陛下的‘干将’。”       我很赞赏这个使节的辞令,随手一指赵静之,说:“那人如何?”       他看了赵静之很久,笑道:“云中白鹤。尘世外的人物,不可测。”       晚宴上,周远薰根据鼓点,跳了一曲西域的舞蹈。月光下,他如醉一般手持一只夜光杯,翻飞腾跃,舞姿曼妙,但从始至终,杯中之酒没有洒出一滴。       那外国使节拍手叫好,我正想听他品评周远薰,周远薰已经回到了我的身边。       “那匹马,是要赐给太尉公吗?”他问我。       “不会。太尉很奇怪,恋旧。他一直喜欢自己的那匹老白马。这些年千里骏马赐了不少,都只是圈养在他的马厩里了。”我说。      看周远薰脸上红扑扑的,我说:“你不要着凉。”       他看着赵静之等人和那些使臣说笑,又问:“陛下,怎么才驯服那样的烈马呢?真的用鞭子?”       我回答:“不用,其实牲畜和人一样有感情。只要去爱护马匹,任用得时,它就不会辜负你。从这点上说,马比有些人还要强些。”       第二天夜里,周远薰还是生病了。我去看他,只见他烧得滚烫,满脸痛苦。留下几个宫女照料,我也不太放心,说:“赵静之先生住在附近,去请他来照顾。”       小太监立刻跑了去,回来却说:“陛下,赵先生不在。问他的同乡们,也都说不知道去了何处。”       我见了周远薰的样子,也不忍心就走。他是个涉世不深的孩子。况且当年我产后昏迷,他也守了我很久。我不禁恻隐之心大动。       半夜时分,他突然叫起来:“母亲,母亲……”梦游一样张大眼睛,我安慰说:“你在做梦呢。不要怕……”       他紧紧地抱住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古怪的望着我。风吹草动,墙上黑影蠕动。他居然劈头盖脸的就吻起我来。我大为尴尬,一时气急。但看他烧得不轻,只是挣开了事。       周远薰倒在床上,眼泪直流。还是昏昏沉沉。我起身离开,说:“周郎苏醒过来了,不许提刚才的事情。”      回到宫中,我也心绪复杂。远薰自幼可怜,除了我,几乎没有人对他关心过。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把心思都放在心里,对一个男孩,并非好事。我喜欢和他在一起,因为可以得到放松。但同时,作为一个人,对于他,也并不算得公平。我辗转反侧,一夜没有睡着。       次日清晨,大将军宋舟前来参见。我同他谈了些军队改革的事务。他爽朗的说:“陛下 ,军人和文人是不同的。大部分,都不会拐弯抹角。自然,也有些贪财号利,反复小人。陛下应该全然相信太尉的判断,逐步去掉这些人的兵权。”      我温言说:“老将军所言极是。太尉是我的表兄,当年父皇所宠,相王所任。可他到底年轻,军队事务原为老将军一人所管,如今他当上太尉,将军毫无私心,一心扶持。朕很感动。”       他跪下说:“臣虽然心如廉颇。但毕竟垂暮。其实,臣还想保举一人,出任扬州刺史。”       我问:“谁?”       “张石峻大人。他是犹如松树下劲风的人物。臣为此事,写了一个奏折,陈以利害。陛下可以过目。”       我令宦官收了折子,说:“你和张石峻,似乎并无交往。”       他严肃地说:“太尉公年少,就和臣结成忘年交。其他大臣,与臣都只是泛泛。臣村夫出身,但也知道一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为将,哪能结党。”       “好!”我赞扬说:“真是朕的中流砥柱。来人,将前日的宝马牵来,赐予宋大人。”       宋舟拜谢跪安。华鉴容已经侯着了。       我口里说:“太尉今天不该来华林啊。”但其实他来,我的心里面莫名高兴。       华鉴容走进来,朗朗如同日月入怀。他面上春风得意,见了我,吃了一惊。我挥手令他免礼。他开口说:“有什么事情?你好像一夜没有睡好的样子。”       我看着他,也不知道怎么,鼻子有点酸。       他很温存的说:“你不要为琐事操心啊……”       我岔开话题,说:“你刚才和老将军照面了?”       他点点头,正要说话。我们却听到一阵骚动。       有个宦官不顾礼仪,冲进来跪下说:“陛下,宋老将军,方才,方才……”      “你要说什么?”       “老将军刚才试骑新马,结果,一时失手……”他面色如土。       华鉴容闻言,狠狠扼腕,直截了当的说:“死了?”       那人点头。      我心痛欲裂,手里的折子,落到了地上。 =========== 五十二 夤夜相依         我面对死亡并不恐惧。可宋舟那沾满血污的白发,折断了头颈的马匹嘴里吐出的白沫,每个人惊恐彷徨的神色。使我夜夜不能安睡。       宋舟暴卒,华鉴容亲自调查,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循。他的死引起人心的骚动。表面上,大家都说是“将军年老,失手坠马”,实际上几乎没有人以为是意外。我苦于找不出凶手,华鉴容则心力交瘁。       在宋舟的葬礼之后,王琪求见我。夏天正值暴雨,他的官服也为雨水打湿。       我告诉他:“阿父可知道某一种说法?”       王琪说:“知道。老臣为此而来。”       我革新仅仅半年,先是太师病故,而后宋舟横死。迷信的人说,那是因为我改变祖宗之法,遭到了天遣。这是太平书阁的奏报上写的清清楚楚的。我想,一个人能够掩耳盗铃,永远蒙在鼓里,倒算得上一件好事。可惜,我不可以。       王琪一字一句说:“臣一直以为,短刀锋利,但留给他人攻击的破绽也因为它的快速而增多了。长矛,虽然慢了些,如果使用的有分寸,同样可以致命。掌握全局,显示仁德,不在于杀戮变革,而在于潜移默化。”       雷鸣电闪,他的脸恍白而宁静。我颓然的坐在龙椅上说:“朕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可宋老将军无法复生,朕如同少了一只手一样。只有阿父你和太尉可倚靠了。”       王琪沉默很久,才从容的说:“太尉早就扬名,富贵无比。宋将军死后,年少如他,一人手握军权。陛下觉得妥当吗?”       我端详他贵族气的面容,他的表情很是诚恳。忽然让我想起王览来。我叹气:“世界上的事情,如果瞻前顾后,心存怀疑。没有一样可以说妥当。太尉此人,显贵到这个地步,似乎已经不需要图谋什么了吧?朕对他——还有几分把握。阿父不必多心。”       王琪说:“臣等年老。将来,太子要靠太尉这样的后进领袖辅助。如果让他承担恶名,恐怕有朝一日,陛下也会替他为难。”       我摇摇手,坦白的对他说:“阿父说的不错。可如今朝廷青黄不接,只有太尉与阿父两根梁柱。将来朕会培养出一批年轻人。要说恶名,我好像记得,孔子当年也当过鲁国的司法长官啊。难道他不是一个仁爱之人?”       他沉郁叹息,告退了。       此后我召见了张石峻。他面如黑铁,说话沙哑:“陛下,臣愿意去扬州。只是军政分离,太尉的亲信——扬州将军庞颢,与臣素来不和。”       我婉转笑道:“你与他为什么不和?是因为他妻妾成群,喜好狂饮。与你的节操不同?”      他说:“是。臣一生清寒,不愿与此等人为伍。”      我语重心长的说:“庞颢是个将才,真英雄情怀浪漫也是平常。虽然你不喜欢他,他在太尉面前只说你的好处,赞你是个忠贞的大臣。你们生活不同,赤子之心却一样。昔日有将相和的美谈,今天朕希望你们可以携手理事。扬州是朕的粮仓,也是首都的襟带。所以我需要你们俩一起来卫护。”       他长跪:“是。臣当尽力而为。”       大雨过后,宫廷的庭院里到处铺着落花。我信步走到太液池,雨点还是顺着嫩绿的圆荷滚动。我伫立半晌,看着那朵朵荷花,陷于凋零,憔悴。花不语,水空流,年年我为此花愁。我发现,可以钟爱一个人是很幸福的。可对于我,那种青春时代的纯粹爱情,全然的依恋,满心的欢喜,都随王览而去,永远不会回来了。       回到东宫,心里还是烦闷。为了降温,他们在室内放置了几个玛瑙缸,里面盛满寒冰。我随手取了一小块冰块,贴到脸上。凉丝丝的,心情倒有点开解下来。       夕阳晚照,赵静之意外来了。       我每见到他,只觉得俗事皆可抛却。他的分明的俊挺眉目,在梨花树下,显得高旷优雅。       “你从来不主动求见我的。”我微笑着说。       “嗯。但我今天很想见到你,就来了。有的话要及时说。如果我有一天离开,却没有能说出来,难免会遗憾。”       我凝神听他说。       他笑了笑,说道:“我想你这几天的心情可能不大好。实际上为人,顺境不过十之一二,逆境也不过十之二三。这都不是很主要的。重要的是你不服输。”       “我没有服输,静之。但是,我却感到累。”我指了指心口:“这儿,很累。”       他注视着我,长巾薄衫似乎化入溶溶月光。我又见到他的笑涡。       “你所遇到的事情,还不算最严酷的。因为你的身边有人在竭尽全力的帮助你。我从小遭遇极薄,常是孤立无援。有一次,我也感到了累,累得我想死。可有个人对我说,静之,你知道什么叫努力?努力,就是跌倒了一次次再站起来。看过燎原上的春草吗?看见过蝼蚁背食吗?对这个世界,什么都是渺小的。只有你的心,是不服输的心,可以蔑视挫折。”       我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他还是如常微笑,说:“于是我不想死了。还快乐的活着。”       他说话,没有一丝凄凉。坚决而肯定。我不禁想,静之,也有自己的一个故事吧。       我说:“静之,你固然不能回北地去,但是洒脱如你,为何不去云游四方,采菊东篱?我朝广博,你想不想见识峨嵋的烟雨,岭南的水色,武陵的桃花?”       他低下头,听着周围知了的鸣唱,说:“想。但我还是选择在这里,离一位皇帝最近的地方。这个皇帝是一位女性,我很想看看她如何治理江山。这江山,有着她所说的峨嵋烟雨,岭南水色,武陵桃花。我一直都很佩服女人,她们做任何事情,都有着独特的瑰丽色彩。我想在我时光有限的旅行中,感受一下女皇的浩然天下。”       我简直无言。扑扇着睫毛,我看着他。觉得有一股冰水,倾入心中。烦躁的热火,霎时熄灭。       “谢谢。静之,你该早点对我说。”我握住他的手。       他有力的回握了我的手。给我一个笑容,吐了口气说:“我真的是刚刚想出来怎么说。”       抽开了手,他站起来,也不去抖落自己衣服,头巾上的梨花花瓣。对我深深鞠了一躬说:“我告辞了。陛下,静之想,你是女皇,既可以政治上不让须眉,但也可以使用巾帼的策略,以柔克刚。”       我忽然想挽留住他,脱口而出:“你等等再走。”       他却淡淡笑了,那些梨花恬然的呆在他的身上,好像为他的磁力所引附。“我再也想不出话了,还是走吧。陛下,你很幸运,你的身边,总是有人的。”       他留下意味深长的话语,竹木般雅致的香气残留在空气中。       七月七日,我朝照常开了首次科举。华鉴容一早上就往文德殿去监考。七月七日,相传是“文魁星”的生日。所以我选择这一天。虽然连遭不祥,但我却日益坚强。这天傍晚,我举行了御苑的首次七夕茶会。       这个主意是那日赵静之走后我想出来的。别致的是,我邀请的都是朝官们的妻子。我身穿绘有山水的白绢衣,头戴金凤凰七宝钗冠,外罩薄如蝉翼的抽金丝纱衣。齐洁说:“陛下像着霓裳的仙子。”再高地位的女人,也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美貌。我毫不掩饰的对她一笑。       七夕夜凉如水,大概上天的织女也知道了女子间的盛会。心灵手巧的她,为人们在夜空中织出了美妙多姿的云彩。我手捧清茶,环视众位夫人。她们中,有的鬓染秋霜,气度高洁;有的腰系五彩穗带,娇美活泼;也有的人淡如菊,清雅矜持。这些女子,平日里都站在我的臣子们身后,然而,却是一个个官宦家庭的内助。      “各位夫人,我们同为女子,各位襄夫教子,功不可没。朕深知女子不易,但过去却从未齐集大家。今夜,朕为表感激,先敬各位夫人茶水一杯。”       众人品茗闲话,我也一个个召见,说上几句话。       张石峻的夫人布衣银钗,文静秀美。       我说:“你准备停当,就跟去扬州好了。”       她欠身说:“夫君叫臣妾留着,妾并无怨言。”       我笑道:“可朕不准。朕见不得人家眷属分离。”       王琪之妻年老,一派大家风范。我拉住她,说:“最近叫阿父和哥哥们操心。”      她眼睛湿润:“陛下,臣妾的王家,受恩非浅,理当万死不辞。”       我的心头抽搐,面上却不显露:“王览虽去,但朕与王家亲谊永在。太子与王家,更是血浓于水。”       我回眸,看到蒋源的新妇,举头对着月亮发愣。       我笑着逗她:“你是饮水思‘源’吗?”       她绯红了脸,平添柔媚,我见犹怜。       我对大家说:“今日七夕,朕再不通情理,也不能阻碍各位与夫君团聚。朕心意已表,与夫人们叙话已必。就不留着大家了。”       我又吩咐内侍:“赐予宋舟遗孀,宋鹏夫人玉壶各一尊,朕自己用的龙井一盒。传朕的口谕,虽然两位在丧期,但朕念着她们。”       别人都回去和郎君情谊缠绵了。我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在这宫里。我叫齐洁:“拿一壶杜康酒来。”       齐洁赔笑道:“陛下并不善饮,何必用那滋味浓的?不如喝些葡萄酒吧。”       我伸出指:“你信不过朕。叫你去,只管去。”       她没有说错,我倒真不善饮。苍白月色下,我醺红了脸。几杯下肚,只觉飘飘欲仙。丢开玉盏,我直往昭阳殿后的画堂去。脚下绵软,似要跌到。齐洁赶忙搀扶,我甩开她,娇嗔道:“不用你们管。”      画堂如记忆中一样幽静,览在世的时候,我们每年七月七日到此盟誓。我也借着七夕乞巧,对着双星祷告夫君长寿,早生龙儿,四方平靖。我心爱的览,温情含笑。整个夜晚,他都抱着我,和我尽说些甜蜜的话。       入了门,中堂还是悬挂着那幅顾恺之的洛神图。我看的真切,那洛神的脸庞,竟然换上了王览。我忙伸手触摸,却又变回去了。我有些恼怒,穿过了屋子,嘴里念念有词:“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廊外,是一个水池,今夜看,好像一块天然的琥珀。我低头,只见水中央,有个丽人对我微笑。她眉如新月,身姿窈窕。巧夺天工的华服,风中飘展,好像霓裳羽衣。桃花飞上双颊,秋水点于妙目。更添妩媚可爱。我不禁伸手拉她,笑嘻嘻的说:“真是美人儿。”      “陛下小心!”齐洁在叫我。我的衣袖湿透,那影子碎了。我生气地说:“走开。仙女被你们吓走了。”       碧落银河畔,金风玉露时。仰望牛郎织女星,我痴痴的徘徊。恐是仙家好别离,故教迢梯作佳期。那么,为什么王览就不来见我呢?三年多来,我一个人好辛苦。难道他爱上了天国的仙子?难道他在极乐之土忘记了我?      我想着,心里难过,对那牛郎织女也不禁嫉妒。清风吹来,我一阵寒颤。莫非我是嫦娥,居住于广寒宫中,与人间分隔?高处不胜寒,览,怎么还不来呢?      我对此良辰美景,只觉得辛酸,委屈,痛苦,好像有人在绞我的心。水中丽人,大概同情我的遭遇,也迷惘,凄楚的看我,好可怜见。我这人,从小见不得人伤心。看她落泪,我也哭了出来。先是眼泪扑簌簌的掉,到后来,浑然忘我,孩子一样大放悲声。       这时候,有个人拉住了我。浮云散去,冰轮转腾,乾坤分外明朗。那人美貌,神仙也自惭形秽。他修长身影,超凡脱俗,冥冥中,百花齐放。一种金色光芒,笼罩四周。       我一时错疑他是王览,但仔细一看,他身穿黑衣。他是……?我想起来了,他是华鉴容。       我推开他:“不是你,不是你。”       他不肯放手:“是我啊。今天是科举,你不是叫我到东宫去等你的吗?”       我只觉得一阵眩晕,说:“这不是你的地方。”       他默默地凝视着我,温柔而宠溺的说:“我等了你好久,就来找你了。我们的地方,我都寻遍了。这里,是他告诉我的。”       我回不过神来,呆呆的看着他,脸上满是泪痕,也不想去擦拭。       他又说:“阿福,今天是七夕啊!我陪着你看星星好吗?”说完,他的手抚摸上我的脸。       他是华鉴容,依稀记得,他说过要和我一起看七夕的。我不知怎么悲从中来:“你说过的……可是你走了。他来了,他对我很好,可是他也骗我。你们每个人都骗我。”       华鉴容的眸子流露出无法形容的伤感,月色下摄人心魄:“阿福……”       我又哭起来:“得知我爹爹死的那天晚上,他说:斗争,孤寂,上天,入地,死亡,我都陪着你。我相信了。可是,说过的话不算数,他撇下我一个人,呆在这牢笼里活受。……你知道吗?宋将军绝对不是意外死的,我身边每个人都可能是杀人的凶手。我每天夜里都会惊醒,我怕有人会伤害我的孩子……”      我抽噎着,华鉴容把我抱进怀里。他坚决而热烈的说:“无论如何,你还有我呢。我……生死都陪着你,好吗?求你不要哭了。这些年,你一时好,一时坏,我都快急疯了。”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低声下气的哀求我。       我的魂灵,都快飞出躯体,他的怀抱几乎要把我融化。我茫然的摇摇头:“不行的。你来迟了。有一天,他回来了,怎么办呢?”       华鉴容贴着我的耳朵说:“就让我现在陪着你,生也好,死也好,只要他回来,我立刻就离开。”他似乎笑了,声音几乎低的听不见:“我就是成了孤魂野鬼,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停止了哭泣,好像他抱着的不是我,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这时,他的嘴唇顺着我的耳朵,寻找到了我的嘴唇,试探性的吻去我唇边的泪水。他说:“许多年以前,我第一次吻一个女孩子,她的嘴唇是甜丝丝的。可现在,却是苦的。”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始了一个狂热的吻。他饥渴的吻着我,全神贯注。我难受的呜了一声,他的舌头却更强势的掠夺。渐渐的,我觉得很温暖。       过了不知多久,他坐到了廊下,我跌在他的怀里,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好像我才认识他一样。我伸出手指,去触摸他的下巴:“金鱼,你说过,陪着我了。不许你再和别人好了。”       他无言的望着我,春风化雨般的微笑。好像我还是那个任性的小女孩。他的嘴唇又覆上了我的,我迟疑着是否要接纳他。可他的手已经很自然的退下了我为水浸湿的纱衣。我下意识的绷紧了全身。可下一秒,他已经把自己的黑罩袍脱了下来,裹在我的身体上。他紧紧地抱住我,丝绒般的嘴唇滑到了我的颈部,一边亲吻,一边说:“我是你的,阿福。我不会再抱任何女人。只要你让我今夜陪着你。”       我也不知道是因为震撼,还是酒力发作,只是瘫软在他的怀里。可是,我的脖子上却有着滚烫的水滴落下。       我问:“你怎么了?”      他不回答,把头深埋进我的脖颈,越发湿漉漉的。我的脑子已经钝于思索,觉得好瞌睡。但他这样,却使我觉得悬着心。好像我不该就这样睡去。       我叹气,说:“金鱼哥,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我一直骗你的,其实你长得很美。我小时候就觉得,你是世上最漂亮的男孩子。”       他断断续续的说:“我也是……我只觉得你好看……”水滴不再流到我的脖子了。他把我抱得更紧。我只觉得很安静,很舒服,好像我在母亲的摇篮里。       满天的星星闪烁着,我和他相依。我慢慢的睡着了。我最后的意识是:我和他,两个在昭阳殿长大的孩子,至少今夜,是不孤独的。 ============ 五十三 志学启蒙    七夕之后,又是秋色浓。往常我总是要伤感一番。今秋,天气却大多晴朗。沉香亭侧,木槿花怒放,无论谁见了,都要为秋日成熟的风姿所倾倒。       朝廷的政务还是和往常一样。我的精神却好许多。每次入梦,都像沉浸到七夕夜的星空幻想中,祥和静谧。九月初的一夜,我和华鉴容同坐于沉香亭,本来是要商量正事的。彼此都沉醉于那艳丽的花海,反而长时间默默无语。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诗经提到的舜华,就是此花吧。我多年来都想象不出诗里那个女郎的美丽。到了今夜,忽然就明白了。”华鉴容微笑着打破沉默。       木槿花,亭亭映清池,风动亦绰约,仿佛芙蓉花,依稀木芍药。我望着,不禁神往。不知不觉地说:“它是结合了两种世间名花的美态,而毫不自矜,真是好花。”很久很久。我忽然觉得身边毫无声息……,又是我一个人了?我猛然回头,华鉴容就坐在我的身边,盯着我的面庞。木槿的花梦,闪烁在他清亮眸子中。       我心一动,回过了神,才想到把要紧的事情说出来:“放榜时,还是把桂林的那个陈赏录为第一吧。”       华鉴容一笑,摇头说:“我正在赏花,陛下倒把那个‘赏’提出来了。”我不知道那夜以后,我们是否应该重新定义我们的关系。童年在昭阳殿的亲昵与默契,渐渐的复苏。他刚才说到“陛下”两字,竟然也是一种开玩笑的口气。      “你在赏花吗?我倒不晓得太尉公赏花,眼睛是不看着花的。”我阿谀他,自己的脸有点发烧。我叫他太尉公,也是同样轻松的口吻。这天下两个最高贵的尊称,居然被我们这样蔑视?我该是惭愧的,自责的,然而,我还是笑了。       他终于正色:“陈赏的文章名列前茅,但是,比起湖南的欧阳显图,还是略显逊色。这是八位考官共同的结论。并不是我有所偏爱。”       我回答:“对。可陈赏从桂林千里迢迢来到首都,很是难得。八桂子弟,从未在朝中任职。我不如你们这些考官学富五车,我以为,可以上到全国头十名的考生,基本上是相差不多了。而且陈赏是商人子,我们选人,就该不拘一格。欧阳显图本来就是名动两湖的文章魁首。我要想用他,不想他锋芒毕露,给他起点过高。你明白吗?”       华鉴容思索着说:“我可以明白。那……就按照你说的办了。”       我点头,继续说:“明天就是为竹珈读书选定的吉日了。你这个太子少傅,准备第一课讲些什么呢?我记得你少时,最喜欢读韩非子的帝王术,但对竹珈,似乎‘厉害’了些。我担心他听不懂,而且,这孩子有些痴性子,将来恐怕他不理解。”      华鉴容垂下头,手指悠闲的划过自己的衣袖。说:“我当然是先教他论语。其实你不用担心的,我有分寸。我希望竹珈成为一代令主,因此,也不想他留给人骂名。”       我望着他,柔声说:“我相信你。”       我捧过一杯新酿的桂花酒,递给他。       他伸手要接过,我却不让。于是他笑着,把嘴靠近我的双手,品着酒。       等他喝完,我才放下杯子:“竹珈,就交给你了。”       他的手指轻柔的覆上我的。温热的感触。他笑了:“我……该走了,明天我要早起的。”       我看着他离去,心里涌出一种甜蜜的怅惘。一直到看到我儿竹珈,才抛开鉴容的眸子与笑容。       因为明天竹珈就要正式读书,我特令阿松把他抱到我的床上,和我同睡。我洗漱完毕,竹珈就向我招手。我赶紧抱他起来。忍不住说:“宝贝,你怎么那么沉啊?再过几年,我就抱不动你了。”       竹珈凤眼里面总是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他搂住我的脖子,说:“那我来抱娘好了。”      我忍俊不禁:“瞎说什么呀?我要你抱?那我还不得七老八十?”       他只是傻乎乎的笑。坐在我的怀里,自己去玩自己白胖胖的脚丫。灯光下,鲜润的和个玉雕的娃娃一样。他回脸,指指翘着的脚丫说:“香的。       我捧住他小脸,亲了一下,说:“明天你就要上学了,以后不能再这么淘气。你要听话,少傅教你的,你要学会。”       他点点头,水红的小嘴一咧,笑着说:“我想少傅。”       我一愣,说:“少傅是你的老师啊,你不可以在书房叫他抱你了。听到吗?”       他使劲点头。我拍了他一阵,才轻声说:“睡了。”他揉揉眼睛,撒娇说:“我要毛妹妹。”我会意的笑。把竹珈口里的“毛妹妹”——绒圈绣的毯子盖在他的身上。       第二日四更,我和竹珈就起床。一同乘坐辇车前往上书房。身边的孩子一点不犯困,在车里好奇的左顾右盼。       太子入学,是大事件。三品以上大员都跪在门口迎接。虚岁还不到五岁的竹珈,看他们行了三跪九叩,清楚地说了声:“辛苦了。”虽然年纪很小,可他说话,已经有一种天然的庄严。 我听了,不免得意。陡然忆起王览以前,也在这里对大臣们温和肃然的说着同样的一句话。眼睛里涌出了泪花。还好,天没有亮。也没有人发现。       按照规矩,我坐在边上观看。左右陪坐的,是两个老臣:王琪与赵逊。华鉴容穿着崭新的官服,给我行了大礼。我点头,说:“开始吧。”       竹珈走到了华鉴容面前,向他作揖,按照事先教好他的话说:“少傅,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竹珈初学,以后请少傅费心。”       华鉴容赶忙回答:“臣自当为太子殿下尽力。”      竹珈忽然抬起头,对他顽皮的笑了笑。华鉴容本来一本正经的,这时也浮出了半个笑容。       他带着竹珈走到书桌旁,先润湿毛笔,在宣纸上挥毫。写了八个字:天下太平,正大光明。自从何规去世,华鉴容的书法已经独步天下。此八字,笔力清奇,风华绝代。赵逊在我的耳边赞道:“好字!”连王琪也抚髯点头。      华鉴容叫竹珈跟着他念了一遍,竹珈倒是好记性。只听一遍,念出来就中气十足。尔后,华鉴容弯下身子,握着竹珈的小手,在红格纸上重写了一遍。竹珈的样子,稚气十足,但眉宇间特别认真。       写好了字,华鉴容就开始讲书。他朗朗的说:“今天,臣先给太子讲论语。”       论语,华鉴容挑了这一句开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心共之。”他讲解了一番,要竹珈跟着念。       我看着他们,有些感动,还是站起身,说:“华大人,你们继续吧。”      我回到东宫,众多皇亲,王氏一族,都在等候。男女老少,打扮得和新年一样。满宫喜气洋洋,全等着太子下学。到了晌午,总管陆凯亲自进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下学了。正往这里过来。”       “怎么样啊?”我问他。       “奴才怎么回话呢?怎么都不足以形容太子的天挺才智。今天华大人教给的四句书,殿下只听三遍,就会背诵了。华大人很满意。太子殿下也很高兴。”       我笑着点头:“你这嘴啊……来人,给上书房值班太监每人赏五两银子。”       竹珈回来的时候,宗族里,王门里的小女孩们一窝蜂的都跑出去。只听,这个女孩说:“殿下回来啦。”那个小姑娘施礼道:“太子殿下下学了。”竹珈看到那么多小姐姐都亲亲热热的围着他。只好应接不暇的答应。还腼腆的回报微笑。远远看到了我,马上跑过来。眼睛一扫,见了满屋子的人,还是先给我跪下:“儿臣给皇上请安。”       “罢了。你回来,就开席了。大家都等着太子呢。”       “是。”他一溜烟的爬起来,依偎到我边上。我问:“今天,师傅教给的第一句书,还记得吗?”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我摸摸他的头,看到那些女眷们羡慕的眼光。真是为自己的儿子骄傲。       秋去冬来,竹珈读书几个月,比过去又文静些。这年全国丰收,总算没有让我多添烦心事。周远薰的病,拖了几个月,才彻底好。病好之后,他可比以前活泼多了。不仅满宫转悠,还不时与赵静之,或者侍卫的宋彦一起出宫。我鼓励他的变化。毕竟,他是一个男孩,总要成为一个男人。在宫里窝着,可惜。       有一日,他来到东宫。手里捧着一堆图画书。韦娘笑问:“你什么地方得的?”       他说:“在西市讨价还价买的。”       齐洁说:“你那么大了,还看图画书?”       周远薰回她:“有什么不可以?赵先生说他晚上回来也要看。”       我刚好批好了奏折,在解乏。问:“这么大雪天,路不好走,赵静之还要晚上回来?他去哪里了?”       周远薰一边和齐洁一起整理书,一边抬头,露出白雪般清雅的笑容来:“我看他往太尉府去了。赵先生说,华大人邀他共饮。”       “这样吗?”我奇怪赵静之怎么会和华鉴容一起。但转念觉得自己多心。       这天夜里,风雪很大。我睡到半夜,就醒了。不一会儿,听到脚步声,屋里黑洞洞的,我微微吃惊。只听到侍女们纷纷轻呼:“殿下……”       我拨开帐帘,竹珈穿着单衣,站在我的面前,后面跟着他忐忑不安的奶娘。       我笑了:“这是做什么?”竹珈张开手臂,几乎是钻到了我的被窝。       我示意阿松退下。       “你是不是怕了?”我把他冰凉的脸蛋贴着我的胸口,问他。       “不怕,我有松娘陪呢。娘,只有一个人。”他含含糊糊地说。       我心里一热。抱着他亲了又亲:“傻孩子。我有竹珈呢。不管你身在哪个地方,娘的心里都有你的。”       第二日清早,我破例陪着竹珈上学。华鉴容,冒着大雪而来,已经在上书房等候多时了。他见了我,笑得很温暖:“皇上,也来了吗?”当竹珈的面,又在上书房。我们也不好互相表示出亲密。然而,我看到他,寒意顿消。      雪大,上书房里阴暗。宦官们提着一盏盏白色的纱灯,进入书房,添墨供茶。华鉴容讲到了“仁者爱人”。竹珈忽然说:“少傅,可不可以把这四个字写给我看?”       华鉴容欣然从命,我也走到他们的身边。华鉴容写完了“仁者”二字,我拉住他的袖子。拿过他的毛笔,继续写了两个字:爱人。       “这就是孔子说的,仁者爱人。”我告诉竹珈。       竹珈,默读四字一遍。看看我,看看鉴容,笑得可爱极了。 =========== 五十四 噩梦血光    一年之后。冬末,扬州将军庞颢来朝。革新的开头那么轰轰烈烈,到了这个冬天却慢慢的缓和下来。我打击了贪吏的气焰,顺利的推行了科举,在民间取得了威信,已经不错。固然要推行新政,但我并不急于在一时内与保守的势力鱼死网破。实际上我在暂时退让。当然,对于一个皇帝来说,退让也要做的有技巧。       华鉴容的手腕仍是相当强硬的,他现在成为了不容质疑的宰辅。但是,近半年他的关注力主要在于军队。增强军力,改善军备,训练一支协同作战的军队,对他是首要的大事。我喜欢听到他对我讲他的梦想。但我也隐约担心,因为他并不是天子,一个臣子的强势,并不一定会给他带来幸福。然而,一年中,即使有时候我和他亲密的谈话散步,也没有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       庞颢到京,首先就去了太尉府。这是不合朝廷规矩的。我夜里从太平书阁的奏报中看到了这点。很奇怪,我并不是对鉴容的势力不快,也不是猜忌庞颢的忠诚,但我以女性的直觉,感到了暴风雨之前的腥味儿。除了鉴容,我无法对任何一人倾吐自己对于国家未来的不祥预测。涉及他的,每每想到他骄傲的明亮的笑,坦白的深邃的眼睛,我也不能说。       第二天夜晚,庞颢入宫。我在华鉴容的陪伴下召见了他。他有些胖了,并没有失去锐气。在我面前这个桀骜的男人,像匹圈禁在马厩中的天马:雄壮,而极不自在。       “你胖了。扬州真是好地方。”我微笑着说。       庞颢的脸红了,我不明白,他这么一个彪悍而老练的男子,为什么每次见到我就会脸红。第一次见到他,是那年破城之日,我和王览进城后,我对着禁城里跪迎我的御林军军官们点头。他的手上还在流血。我说:“你们这次抗击叛逆,坚守朕的皇宫,真是勇毅非凡。”我转向他,把自己的丝帕递给他:“你还在流血呢。告诉朕,你的名字。”那时候他的脸就红了,他说:“臣,庞颢。”       七年过去了,他,还是如此。       “因为没有仗可以打。”庞颢说。       我摇摇头:“没有好啊。朕还希望太平日子可以长点。你们军人,总是气势很盛。但朝廷,真要进行战争,就会很困难。各方面都成问题。当年父皇北伐,国内财政连续三年很窘迫。而淮王谋反,虽然很快就压下去,生灵涂炭的场面,你也还记得。”       他点头:“是。但恕臣直言,北朝皇帝好大喜功,行事怪癖。谁知道哪天……”       我打断他:“他一直如此。他耽于享乐,倒不一定会辛辛苦苦的开战。”我瞥了一眼华鉴容,不露声色的笑着问庞颢:“太尉送给你的美人,你可合意?”      华鉴容的眸光一闪。庞颢连忙说:“臣收下了太尉家的两名乐伎。此事理应上奏,是臣忘记了。臣多日没有拜见太尉,昨天到京后一时忽略了规矩。陛下恕罪。”       我笑着说:“无妨。朕本来就想赐给你几个宫人的。太尉深知朕心,代朕行事。有什么不好呢。”       我宽慰庞颢:“这些都是小节。将军不必拘泥。你我军臣同心,才是国家之福。”       庞颢走后,华鉴容说:“他与宋鹏是不同的。宋鹏是个儒将,他是猛将。如果面对战争,他会嗜血,宋鹏就不会。”       我笑了笑,冬天,暖阁里还是热得人出汗。他的嘴唇,枯燥的红色。我把自己的蜜糖水给他:“你喝了,润润吧。你们男人,火气怎么那么大?”       华鉴容随便的喝了几口,笑出声:“如果我每天都有御赐蜜糖水喝,哪有那么大火气?”他正色的盯着我:“我也不是个嗜血的人。但我不会畏惧任何战争。只要有人想伤害到我最重要的,我绝对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叹了口气。他最重要的,是我吗?但我最重要的,不是他。他的骄傲,我从来没有明白过。他的心情,我也希望自己可以不懂。一年以来,日里夜里见着,朝堂书房议政,花前月下闲谈,他从来也没有迫过我什么。陪伴着我,他说已经满足。可人心总是肉长的。我给不了他更多,心里的愧疚倒滋生出来。       关于他的谣言,从来就没有断过。随着他的权势到达顶峰,他和我的传说已经遍布全国。对于女帝与太尉,百姓们并没有恶意,反而当成是一件名垂千古的风流事来说的。我们俩个都是年轻而美丽的人,又是从小一起长大。宽容的文人墨客,善良的市井群众,甚至如膜拜偶像一般喜欢着我们。可是,在争权夺利的政治圈子里,鉴容却承受着嫉妒的冷箭,我几乎每一天,都收到内容类似的信件。在他们的眼里,他是少年显达,刻薄不省事。他是大权独揽,跋扈之人。他的努力,因为他对我的感情,成了某些人攻击他的借口。他是多么骄傲的高贵的男人啊!可是……       鉴容在灯火下拂了我的头发一下,他默默地看着我,轻松的笑了:“你想得太多了。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明天要教太子读诗经了。虽然他天赋过人,我这师傅也不可以懈怠。”       我握住他的手:“外面……下雪了吗?”       他温柔的笑着,眼睛扫过我的五官:“雪早就停了。再说我要去哪里,风雪是绝挡不住的。”       这天夜里,我看到了一个惊人的奏折。       庸州刺史鲁爽,卫将军里柳昙,竟然联合文武官员五十四人,要求我给太尉华鉴容封王!       最近半年。我一直保持缄默,把那些针对鉴容的匿名或署名的信件一一烧毁。可是,他们居然不许我这么做!如今,等于把我和鉴容的关系推到了台前。我呆了半晌,心里好像有许多蚂蚁在啃咬。身体上的脉搏跳动得厉害,可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我身边的只是周远薰那样的男人,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事。如果我宠幸如周远薰那样的人,他会贵显,荣耀,但是他永远只是宫内的人。但是,我选择了华鉴容的陪伴,他的地位,使他不可能成为我背后的男人。我重新读了一遍奏章,仔细的阅读每个签名。他们大多都是出身显赫,许多也不是趋炎附势的人。静夜里,我平白的笑了。       难道不可笑吗?这些大臣都要法定他的身份。我和他,还在彼此为我们的“清白”而煎熬?我该如何办?我本来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因为我孤儿寡母,苦于无缘。适当的时候,他成为了适当的人。可我的大臣,竟然如此逼迫我?我究竟是不是错了,因为赋予华鉴容那么引人注目的权利的人,就是我本人。       我在宫内踱步。到了深夜,才不甘心的睡下去。      我仿佛变回了七八岁的孩子,在昭阳殿中玩耍。殿内如天庭般,云雾缭绕。我在其中酣畅的嬉戏,陪伴我的,是我认识的人们。可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孔,都是看不清楚的。忽然,从天边响起了雷鸣。我的周围,空空如也,金碧辉煌的昭阳殿,那些围绕我的人,蓦然消失。朦胧中,我被圈禁在一团黑色的冥火中间,我被烤着,想喊,却只是发出沙哑的音节,成不了句子。我看见那火的烟幕中,有着一大群人,他们的眼睛,都是两个空洞。有一个人,持着剑,站在火的深处。他的眼睛,明亮如星。我一眼就知道,那是华鉴容。他望着我,捉摸不透的微笑。那笑容,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我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雷声更重,数百只凤凰,在火堆的上方盘旋,跳着死寂一般的舞蹈。有个声音,似在狞笑:“你是谁啊?你是谁啊?”回音越来越大。我是谁?我忘记了。我忽然看到了一面巨大的铜镜,我爬过去寻求答案。里面的,不是我。而是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我扼住已经难以呼吸的咽喉,白色的人影,面目清晰起来。一张俊秀的男人的脸,比雪更加苍白。他也盯着我。他想要说话,可是,和我一样,发出的只是音节,说不完整 。他的头以下的身体,是一团白色的混沌,似乎他只是气体凝结的幽魂。       他是……那双凝满眼泪的凤眼,深情的,怜爱的。我心里叫出来:“览! 是览!”镜子里的王览,使出了全部的力气,终于发出了声音:“我的慧慧……”我应不了他。可我听到了,我伸出手:你在吗?你要救我吗?你要对我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览的身后,出现了一个黑影。一把剑刺穿了铜镜,王览白色的身影,随着镜子的破碎而消失。那无数的裂缝里,鲜红的血,慢慢的流淌着。       “不!”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      我躺在床上,那个梦恐怖的让我失去了全部力气。我的心跳得厉害,我听到侍女们惊慌的呼唤,我也清楚的知道那只是一个梦。可是,我感觉,夜里的宫殿,那些阴翳的鬼影就在近旁。于是,我重新昏了过去。       我再次醒来,看到的是韦娘。我的奶娘见了我,温和的一笑,我记起来昨夜的事情。她没有哭,还那么安定,我觉得高兴。我叫了她一声:“阿姆。”我很久没有如此称呼她了。       “现在是早晨了,你无事就好。”她温柔的说,小心的用手巾擦去我的汗水。       “只是一个梦罢了。”我有气无力的笑笑。听到外间许多人的压低声音在说话。知道御医们,宫人们云集外间。我要么不病,一病,每次都是兴师动众。       “昨夜的事情,外间不知道吧?”      “不清楚。毕竟是宫内的事,外人,怎么知道缘由? 陛下好了,也就过去了。”韦娘答道。      我看着她,示意她凑近我。我贴着她的鬓发,说:“阿姆,我刚才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我醒过来,还没有张开眼的时候。”       她一动不动听着。       我说:“朕,永远无意让人取代相王:王览。”       韦娘还是没有动。然后,她深深叹息:“哎……”      可陆凯的声音打断了她:“太尉往这里来了?”       我费力的问:“太尉怎么可以进来?大清早的,这里是朕寝宫,而且,朕未起身。”       “陛下。昨夜圣体违和,大约传到了太尉耳朵。大人方才入宫,有人拦着,太尉不听,直入。太尉主管禁军,谁也不好真拦他……”       我忽然笑了,韦娘见我神色古怪,说:“陛下,要不要?去挡着。”       “不用了。”我还在笑。其实并不好笑,但我忍不住。       确实不用了,因为,我已经听到他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了。 ========== 五十五 梦醒语兮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寝宫的外间,却嘎然而止。   一阵细碎的说话声后,陆凯满头大汗的进来回禀:“陛下,太尉大人候在外头,让奴才来请示陛下是否可以觐见。”       是可以,还是不可以?我的身体虽然虚弱,霎那间转过了几百个念头。我抬了抬手:“叫吧。”我对韦娘点点头:“阿姆你也出去吧,让我和鉴容说些话。”韦娘深深看我一眼,悄然退下。       雪残清寒,灰色的晨光中帘影微动。华鉴容跪在地上,他并没有着官服。只是在黑色的布衣外面套着一件貂裘的大氅。恐怕入宫的时候过于匆忙,来不及穿戴整齐。意识到我的眼睛注视着他的衣服,他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我急坏了,从床上跳起来,披了一件衣裳就进宫了。”不像往常,行完礼,他会自然的起立。今天他仍然跪着,望着我,他轻声说:“你,好些了?”       我点点头:“我,做了个噩梦。”       他膝行着靠近我的床:“梦醒来就好了。不要说以梦占卜的都是些胡话,就是有什么威胁,我总在你身边啊。”       我微微一笑。也不答话。他又说:“我听说你忽然病了,心里一乱。就忘记了规矩,直接闯进来。听到太医们说你没事。我才想到自己没有臣子的礼仪了。”他的眼睛有血丝,透着雨润一样的光彩。他……刚才流过泪?      我只觉得我和他,实在是太可笑了。到了今日,只有我们两个,还在意着那些所谓的界限。在别人的眼里,他不仅是太尉华鉴容,而且是我的情人哪。      我的笑容大概怕人,他虽然不至于和方才韦娘,陆凯一般古里古怪得看我。也抽了口气:“怎么啦,阿福?”他焦灼的问。       我伸出了手,他这才站起来,走到我的床边。我捏住了他的手,把他往龙床上一拉。 投入到了他的怀抱中。我埋首在这个男人的衣襟里,一再稳定着自己的情绪。他的手迟疑的抚摸着我披散着的头发,落到我的背上,轻柔的拍着我。紧紧地环住我,他说:“不怕了,不怕了。我总是陪着你的呀……”       他的身体有一种淡淡的清香。我一直熟悉他的气味,因为我刚刚懂事的时候起,就经常在他的怀抱中。然后很多年,他的这种香气始终离我很远。可是今天闻到,还是熟悉得如同我自己的记忆。我也许没有错,他呢?也没有错。错的只是命运而已。可我不得不抬起头来。       我开口:“鉴容,我说过无数次了,我相信你的。太师临终,我也说过,我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我是皇帝,一言九鼎,那么你,相信我吗?”      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没有松开搂着我的手臂:“究竟怎么回事?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我盯着他看,用双手柔和的抚摸着他的轮廓,我问他:“你说过陪着我,我相信你了。但是有一天,让你在国家和我之间选择,你选我吗?”       他不可捉摸的望着我,因为我对他的亲昵而不知所措。被我手指滑过的皮肤,泛出了淡淡的虹的光芒。他的黑潭一样的眼睛,始终专注的询问着我的眼睛,极其坦荡与深沉。突然,他的眼睛中有火苗燃起,他的胸脯也随之急剧的起伏着。他干涩得笑着,眉间划过一道近似闪电的残酷。过了好久,他格外温柔的答道:“我会选你,任何情况下——我都选择你。可我不过是一个男人,一个臣子。就这么,作为男子,我会一天天老去。作为大臣,我也会被消耗干净。到了那么一天,即使我要选择你,我对你真的有用吗?”      我的白色绢衣被纠缠进他的黑色单衣里面。黑与白,并不交织融合,可是,却是我们距离的极限。我的脸被他糅进他的胸口,他的坚实的胸膛,我柔软的面孔,还是不能化为一体。我的手指掠过他的嘴唇,他的牙齿,咬啮着下唇,一如既往,是一抹芍药的血红色。我并不是猜忌他,如果我要怀疑,我早就可以怀疑他了。早在南北和谈的时候,在改革初王琪进言的时候,在前十封弹劾他的信件的时候。世俗的流言,官员们的目光。他们太小看我了,难道我作为皇帝,会在乎这些?我只是担忧着,担忧我无法控制未来的局面。我在火里,鉴容进不来,王览在镜中,他们帮不了我。那梦里的血流成河,是谁的血?如果是我神慧的,并不可怕。可我怕,怕我最亲爱的人们,遭受浩劫。这个男人,我不能让他成为名正言顺的王。那么,至少此刻,我可以让他相信,我也选择了他。       我拉下了他秀美而高傲的头颅,第一次主动去吻了他。他的唇,带着血的味道。他的口内,是烈火的感觉。他呆住了。很快,他激动地回吻着我。我根本透过气来,我的指甲刺到他的肌肉中。可他不放松我,他像一个初尝美味的男孩子一样,毫无节制的吮吸着我的唇。我和他在这个吻中间沉沦。如果我不是我,他不是他,我情愿这个时刻,我们就一起化为灰烬。      长吻过后,靠在他的怀中,我缓缓的说:“鉴容,如果你爱我,我恳求你,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我死去的话,你选择我的孩子吧!”       我尽量想平静的说,可刚才他的吻驱散了所有的阴暗。使我不得不暴露在他的面前。我的眼里涌出了泪水:“我知道,我那么些年一直在委屈你。在我十四岁的时候,我爱的人是我全部的生命。那时候,我想,为了那一个人,可以抛弃整个天下。但到了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虽然你的爱并不比他少,我却没有能力用同样的爱来回报你。因为,我有了竹珈,我是一个母亲。我输掉了天下的话,我的孩子也不能活着。我的命运和他在一起。可是,万一我不在了,只要有你鉴容,我就可以瞑目。我死去了,也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我的竹珈,身上留着我的血,你会保护他,像你爱护我,对吗?”       他的脸涌出了一种疯狂的神色。他的眼睛,第一次对我透出了凶狠的光芒。死一般的沉默后。他说:“你知道自己说什么吗?你真是残忍。我刚才还在幸福的幻想,你却非把刀子扎到我的胸口!”       他说着,用力把我抱起来,我的身体都离开了床铺,他的手指分开,插进我的头发里,他的眸子里闪着泪光:“神慧,你以为我要什么?我要你回报什么,我想当相王吗?你以为我非得和你明正言顺的在一起,逃避别人对我内宠的嘲笑?不错,我是高傲。但我的高傲,只有你不能这样曲解。神慧,我说了多少次,我只在乎你。我不要在你的皇陵中安放我的尸骨的权利。我也不要你的来生。我只要现在,你让我陪在你的身边。我爱你,我当然爱你的孩子。我十四岁的时候,开始学习骑马射箭。因为,我想变得足够强,来保护你。十几年过去了,我还是一样的。只不过心里多了你的儿子。”       我木然的看着他,心跳得剧烈,似乎要膨胀到破裂。他的手指,弄疼了我。可我也没有动。我垂下头,我无法面对这样的华鉴容。我叹了口气:“对不起。”       他的手指和身体软化了,他像怕失去我一样,把我贴着他。他也重重的叹息,说:“我太激动了。我只是受不了你说到自己的死亡。你明知道我……可你却那么轻描淡写的说着……好了。我发誓,我会对竹珈,和我对你一样。”       他用嘴唇碰着我的发际,居然笑出来:“我们好傻,阿福。有些话是不应该说出来的,可我们两个傻孩子,非要这样直接,才甘心……”       我想到韦娘说,宫中长大的孩子,都往往是有着奇怪的个性。我们俩个,是不是呢?过了很久,我才叫了一声:“韦娘。”       韦娘没有进来。她的声音飘荡在门口:“是,陛下。”       我觉得手指尖有些酥麻,好像这些指头都不是我的。我费力的说:“去,把太子带来……”华鉴容旋即放开了我,站到了一侧。我看不见他,朦朦胧胧中觉得他身上的黑色,吸收着冬日的阳光,好耀眼。       很快,竹珈来了。他的脸红通通的,眼睛都肿了。人家都说,他和览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子。可他那么一哭,样子像只小白兔,倒有几分神似我了。       “母亲,你还好吗?知道你不舒服,我伤心死了。”竹珈扑到我的腿上。       “宝贝,你一来,我什么病都好了。”我说。他破涕为笑:“还是松娘说的对,我娘是真命天子,才没有什么伤害得了呢。”竹珈头一转,看到了华鉴容,愣了一愣,他叫了他一声:“少傅。”       华鉴容站在帘子一侧,也不知道什么表情。       我严肃地说:“竹珈,你以后,就叫华大人‘仲父’吧。”       竹珈向来温顺,我说了这话,他的凤眼眼尾一挑。过了一会儿,他向着华鉴容走过去,响亮的称呼他:“仲父。”我听了这话,才放心得靠在枕上。       虽然冬天快要结束了,但春天,也不会轻易的就把快乐赐予人间。       赵静之倒是说得不错,只有心,不服输的心,可以蔑视挫折。我们所有的人,都该努力。 ==========    五十六 幽烛芳辰      立春之日,是华鉴容的生日。他照例是不进宫,也不见客的。我自从上次噩梦昏厥以来,时常犯有心悸。御医们宽慰我说,病去如抽丝,将养些时日,到天气完全暖和,自然也好得差不多了。天下作病人的,想法都差不多。即使明知道大夫们往往是骗人的,也会不由自主的努力相信他们说的话。       午后,我在卧榻上躺了一会儿,难以入眠。不知怎么,总会想到鉴容今天心情的悲苦来。他小时候在昭阳殿,每到立春,总是一袭墨色的丧服,终日不进水米。那时我还不明白他是在追念亡父。看他不吃饭,我便也不肯吃,坐在他边上抽抽噎噎。逼得他饿着肚子,还要说尽好话来哄着我。我回忆着记忆中的点点滴滴,愕然发现,过去我居然把这些他对我的好都当成理所当然的。经历过一些风雨后,我才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理应该要付出的。       病中,手上无力,腰肢酸软。我害怕自己又胡思乱想。就请了赵静之来弹琴。静之宛如乘风,洒脱而来。坐在昭阳殿暖阁的廊下,新手弹拨一曲《文王操》。我倚靠在座上,静心聆听。只见得雪云散尽,梅花初蕊,柳叶新芽,仿佛在对司春的仙人颦轻笑浅。弹琴的男子,无论在何处美景之中,都是那么宜景,宜情。      他的琴声,犹如佛前的焚香,使我心灵静涤。一曲终了,我笑着说:“天天都可以听你的琴声,也许就不会有噩梦了。”       他微笑:“噩梦,不过是一时的幻相。即使噩梦成真,以你万乘之君的气魄,也不用畏惧。”       我收起笑容:“怎么叫成真?”       他的眼睛有一丝沉郁,旋而露出笑涡:“那不是说你,是说另外一个人呢。他的噩梦真的成为过现实,永远也抹不去。但是,他的意志还是没有改变过。”       我玩味着他的话,这个人,就算对我亲近,也总是有着不可测的深度。我转开话题说:“静之,其实你来南朝后,很少弹琴了。”       他转过额头,答道:“我在北边弹得还要少些。”       我叹气说:“我近些年也不大弹了。首先呢,手不应心,总是弹不出自己心里的曲子,其次,也没有多少知音。”       赵静之开朗的笑了:“我和陛下不大一样啊。要说琴曲。普通人只知道是一种术,但要求取琴之道,就要发乎术而超越它。这一点,很难做到。陛下你是皇帝,也就不该勉强自己了。琴,是‘关心’的技艺,陛下心境如何,只有自己才知道吧?”       我饶有兴趣:“也许你说的对。比如你刚才弹奏的文王操,孔子开始学习的时候,就说自己得其意,而非得其人。我心情芜杂,无暇去感悟‘琴道’。但我想,就是有那么一天,我也不高兴在没有知音的地方弹。”       赵静之宽宏的笑着说:“其实,哪里有那么些知音呢。即使有些懂得你的人,可能也不善于表达吧。我弹琴少,也不是拘泥于少知音。只是,琴声悠缓,近来在北国已经不符合大众的潮流。一般北方人,都喜欢羯鼓笛子,欢快酣畅。到了南朝,我觉得吴声清越,很是高兴。但南曲还不是我的长项,因此我经常出宫,到金陵城内请教些普通的乐师歌伎。”       我漫不经心的说:“于是,你也去了太尉的府上?”       他凝眸:“太尉公那里,不是谈琴,而是斗酒啊。”       “是谁赢了?”       “我也不知道。到最后都醉了。我记得在玉色酒杯里,看到了万里山河。我梦想去的地方,全部浓缩在琼浆玉液中。太尉说,他想自己变成大鹏鸟,飞上月宫,砍去桂树,除去阴影,让人间更加光明。”静之说着,一抹奇妙的神采闪现。       “你和他倒投机。我还以为,你和孔雀一样傲然的他不会合得来呢。我一直觉得你也是很骄傲的。”       “怎么会?太尉的骄傲,特别的。”赵静之想了想说:“我骄傲,是我藐视世俗规矩。太尉呢,他是骄傲到不屑于任何阴谋的。这种人,在北国也是凤毛麟角而已。”       我听他那么说,心里忽然有点甜。华鉴容光艳的笑容,也在梅花心处隐约浮现。       我走了神,待到想到赵静之。他正对我若有所思的微笑。阳光下,点漆眸子很温柔。他站起来,看着花枝说:“陛下,我常想,人生真有完美吗?就比如春天,非等到万紫千红时,春光已经开始衰老了。所以,我们不如此刻捉住春天,欣赏些烂漫的情趣。”       他回首:“我视你为知音,才如此说的。”       我点头:“我也是呢。静之,你在我这里,还是委屈了。”       他摇头:“不会。我是陛下的朋友,还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吗?”他别开脸,意味深长的说:“做皇帝的朋友,大概要比做皇帝的宰相,要轻松的多呢。”       我心里一动。他却文雅施礼,请求告退了。我望着他的背影,问齐洁:“赵静之此人,你怎么看?”       齐洁说:“奴婢看不出来。奴婢的道行多浅?只不过,我以为他说华大人的话语,似乎是发自内心的。”       我沉默了很久,忽然,半坐起来:“我要去华鉴容府。”       齐洁有些为难:“陛下,快入夜了。不用晚膳了吗?……而且还病着。”       我使劲摇手,心里又是莫名的慌了一阵。她脸色发白,皱眉说:“好了,好了。就听陛下的。奴婢马上去安排。”       云破夜来花弄影,进入华园,天已经黑了。我只是想着要见到他,虽然行车劳顿,心口有点闷。但入了他的宅第,觉得春天的确偏爱此处。如果在宫廷里,此时就会有千百只乌鸦凄凉的鸣叫。可这里不是,黄莺在果树上歌唱,池中鸳鸯没有御苑的肥胖,显出娇滴滴的闲适。我到鉴容府中,一向轻车简从,不欲声张的。今天,也是如此。我与齐洁进了院子,也不让管家跟着,径直往书斋走,刚到他的书房附近,却横出一盏红纱灯笼,有个女孩子清脆凌厉的声音:“谁啊?那么晚了瞎撞,惊扰了大人怎么办?”       “大家都是女儿家,什么叫惊扰?你这样说话,才是一种惊扰。”我脱口而出。此时,才看见女孩既傲慢矜持,又十分俏丽的脸蛋。       小鸥大概也认出了我,慢吞吞的跪下来:“皇上圣安。”       我淡淡地笑着,绕过她。她却叫起来:“陛下,大人今天是为老大人守丧尽孝的呀。”       她的言下之意,似乎说我不该今日来。我还没有见过那么放肆的女孩子,就是郡主们见了我,也不敢这么刺着我。我的心里又紧了一阵,看到她鲜艳的脸色,红润的樱唇,第一次想到,自己近日越发的苍白了。我还没有说话,齐洁在一边尖锐的开口了:“大胆,几次三番的冒犯陛下。陛下不计较,你这姑娘也不知道收敛。”    我摆手,微笑着说:“算了。平身吧。太尉身边,难得有这样忠心的人。”       正在这时,华鉴容从里面走了出来,夜色里看不清楚,只觉得他的眼睛比灯火亮的多了。他朝我跑过来,毫不避嫌,拉住了我的手。       齐洁清了清嗓子,以在宫中对其他使女的老练口气对小鸥说:“烦劳姑娘你陪着我去喝些茶水吧。”       华鉴容好像根本就不注意她们在场,摸了摸我的头发,深沉悦耳的声音说:“你怎么来了?病还没有好呢。看,头发都让露水湿了。”他的语气带着责备,也有压抑不住的喜悦。       我和他一起进了书房。春夜还很寒冷,华鉴容的书房居然没有点蜡烛,帘子也卷着,风直往里灌。我诧异道:“你一个人坐着,就这么在窗口吹风。”       月光下,我看到桌上那个有个水晶的东西熠熠生光。华鉴容放下了帘子,他的书房外面有一丛红色芍药。宫廷的芍药花期是两个月以后,可春天已经光顾了他的花园。我还在踌躇,屋里一下子亮得刺眼。烛台边上,站着黑衣的男子,没有任何装饰,使他愈加风采清新,看着我,他甜甜的笑,好傻,好傻 。但他的容光之美,足以让人相信,捉住这个男人,就等于捉住了明媚的春天。      顷刻,他压低了眉,走过来按着我坐下:“阿福,就说你的病没好。脸色那么白,嘴唇都发青了。太医叫你静养……。你要叫我,派人传我好了。”       我柔声说:“没有什么事情。我……想你了。在宫里,人多眼杂。这里就好,我是阿福,你是我的金鱼哥哥。”       他摸着我的肩膀,抱住了我。轻声说:“十三年了……”       “什么……”我问道。       “上次你陪着我过生日,是十三年以前。”他亲昵地吻着我的头发。       然后,他喃喃说:“到了晚上,韦娘来叫你回东宫睡觉去。可你不肯,还哭了。你说,以后要陪着我静坐到子时。那么我们两个在一起,最难过的一天就熬过了。还记得吗?”       我没有回答。我记得,但我……       他含着笑:“你不记得了吗?我不怪你,你那时还是小孩子呢。后来,有十二个这样的夜晚,我都是独自坐到子时。我刚才是故意让风熄灭烛火的。这样,我才可以有些做梦的余地。但今天,你果真在我的身边了,我也就不需要黑暗了。”       我贴着他,心悸,在他的灼热怀抱里好像好了许多。原来还有些气急,此时,心跳平稳许多,仿佛我是在摇篮里一样安全。       “那个小鸥,我不喜欢她。”放松以后,我告诉鉴容。      鉴容笑了:“她是孩子脾气啊。”       “就是你纵容,她才敢放肆。”我不快地说。此时,两个人那么靠近,也不需要伪装或戒备什么了。       鉴容回答:“我是纵着她……因为,她有点像……你。”       我抬起头,瞪着他。他的嘴角扬起了:“可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永远不可能去爱她。”       我们依偎着,时间过得很快,午夜到来的时候,我都懒得动了。他推推我,苦笑:“阿福,困了吗?为什么你和我在一起,老犯困呢?”       我也不答话,就听到心跳的声音。我摸着他的下巴:“以后每年你的生日,我都会陪着你坐到午夜。就我们两个,在一起。”       他捧着我的脸,开始吻我,顾忌着我的病,也没有特别放纵。那种吻,甜蜜温暖,好像每个温馨传说的结局。可惜,我的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发出了怪声。       他扭开脸,笑了:“傻阿福,你没有吃饭吗?”       “我吃不下。你不也是没有吃。”我说。       “我是男人啊。你从小就是饿不起的。”他还在笑,眼里却水汽蒙蒙的。说着,他站起来,从书架边拿出一盒点心,又自己从壶里倒了杯茶给我:“吃吧。饿坏了。病就更好不透了。”       我也不推让,吃起来,又示意他也吃,他就不客气地和我分吃起来。吃完后,我想唤齐洁来。他拦住我:“太晚了。别回去吧。”       我迟疑地说:“现在不回去,明天早上进宫,很麻烦。”       他哑然失笑:“你还病着呢。我拿你怎么样?”       我的脸登时一热,急着辩解:“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逗你呢。”他笑嘻嘻的,烛火下顾盼神飞。深黑的眸子反射出一种近似妖娆的翠色,别有风流。       我不声响了。就任着他拉着我进入了书房后面的内室。床很窄小。我和衣躺下。心跳得厉害,可我肯定,不是因为犯了心悸。心悸的时候,是觉得无助软弱。可如今,心跳是蓬勃的。我合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室内一片黑暗。华鉴容也没有脱衣服,他上了床,小心翼翼的侧身,把我揽入怀中。       过了许久,他的身体还是滚烫的,隔阂着衣衫仍旧可以感觉。我不习惯,动了动。他却把我抱得更紧。       幽暗中,他用耳语的声音说:“不管以后如何,今夜,你是我的人呢。”       他的这句话反反复复得在我心里跳荡。直到第二日凌晨前我赶回皇宫,我还象中了蛊惑一样回想着这一句话。齐洁呢,半句话都没有多说。       但我进入东宫,情况就不同了。我更衣净面的时候,韦娘走了过来,一脸严肃。我扫了她一眼,觉得有些古怪。服侍我进了些粥,喝了药,齐洁带着几个宫女先退下。      这一日是官员们的休沐日。我昨夜也没有睡好。身上乏力,连打呵欠。于是我就打算回到暖阁去补一觉。      韦娘跟在我后面,进了暖阁。她忽然跪下了:“陛下,奴婢有话要说。” =========== 五十七 残阳惊变    我注视着韦娘,看到她额头上的皱纹。她的嘴唇紧闭着,如青春时代一样饱满而美丽。但是在嘴角的两边,有着不和谐的细纹,执拗的上挑。       “阿姆是要说我在鉴容私邸过夜的事吗?”我问。暖阁外的一株梅花还在含苞。但室内,花瓶里的插花都妖光四逸。       韦娘语音婉转的说:“陛下究竟预备如何呢?留宿臣邸,一次两次,即使不合宫规,对于陛下,也没有人敢于说什么。只你和华鉴容到底是打算怎么样呢?你们两个孩子,好好坏坏,看了那么些年,连我都烦了。我为陛下考虑,也心向鉴容。昨天陛下一夜未归……,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先帝爷应了我的请求,大家岂不是都好?”       我没有料到她说这个,一时间还没有完全摸透她的话。反笑了:“今日又怎么了?”       她垂下眼:“今日互相折磨,年轻人觉得很好玩吗?先前的几位女皇都有内宠,那几位以才貌应选入宫,侍奉女皇。有几个在我朝历史上赫赫有名。因为处理的光明正大。当时没有人认为不好。可陛下与太尉,混水摸鱼一般,不要说外人看不分明,连我也有点糊涂了。流言正应迷雾而生。”       我张了张嘴,没有作声。       韦娘又说:“选择了新人,并不等于忘怀旧人。旧人已去,如果陛下你不能象过去的几个女皇一样自如的广纳宠臣,那么对那个担负所有的唯一,就应该公平。”       我颓唐的坐了下来,嘟着嘴:“我对鉴容,是不好吗?阿姆觉得我待他不公平吗?我也想过和别人亲近,但是周远薰等人,虽然美貌,却和我不能有灵魂的交流。静之,与我可谓知音,但无论我或者他,都不会有迈一步的杂念吧。何况,他是北国人。鉴容是我的唯一,我只有他可以选择。我选择他,也就不会后悔。公平,是相对的。十只手指,自然有长短,但哪个手指不连心?”       韦娘叹道:“你也为难。不过作为你的奶娘,总是希望你快乐一些。而且是长久的快乐。抓住现在的时光,不要象我,心境先于生命老去。”       我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了,阿姆。我会对他更好一些。虽然我习惯人家对我好,不懂得如何对人家好。但是为了他,我还是愿意去试的。”我靠在锦绣的枕头上,舒服的吐了口气:“我以为你要和我说大道理。还好阿姆没有说,害我白白紧张。”       韦娘一愣说:“说教,多了无益。虽然你是我奶大的孩子。但我也不能过分。”       我眯着眼睛,调皮的说:“阿姆你有没有瞒着我的事情?”       她似乎笑了,调侃着问我:“多呢,你想知道哪一件?”       我咯咯笑:“既然那么多,我又不是神仙,何从问起?”我的眼睛转向窗外嶙峋的瘦梅。背对着韦娘,说道:“不过,我总会知道的。”      到了那株梅花盛开的日子,我的病也逐渐好转起来。竹珈的学业进展神速。二月底的一天下午,我在御花园散步。就听到远处两根笛子合奏的声音。       雨余气清,池南池北,绿草如碧,殿前殿后,红花似锦。我远远看去,太子的宫娥们手持红鸾的宝扇,立在沉香庭外。吹笛的人,是鉴容与竹珈。华鉴容背对着我,他的笛声仿佛采撷了春天欣欣向荣的精华,明亮而动人。竹珈带着笑,看着华鉴容,跟着他合音。手里是一根很小的玉笛,这是华鉴容送给他的。竹珈兴致勃勃地吹奏,偶尔也有几个不和谐的音符。但他毫不赧然。一曲吹罢,华鉴容不知道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就半闭起凤眼,眼帘下方有着淡淡的阴影。       “太子真是明秀如图画。”齐洁说。我愉快地点头,看到我们站立的蔷薇花架下,跪着竹珈的乳母阿松。我说:“你在这里?为什么要离太子和太尉那么远。”       她一笑,因为如今她胖了,笑起来真是很有丰韵:“奴婢是觉得,太子和太尉在一起相处,奴婢站在边上,有些多余。”       齐洁比我们年长,但听了,立刻抿嘴笑了。我也笑起来:“阿松啊。难道你到了今天,见了太尉还要害臊?你都是母亲了,京兆尹的夫人。我素来晓得你心直,没有想到还那么有趣。”       阿松红了脸,看我们都笑。她倒严肃起来,微昂着脖子:“不是的。是因为,看着太尉大人,看着太子,奴婢想到许多从前的事情来。”她顿了顿:“听到笛子音调优美,有时,就忍不住泪。”       我忽然止住笑,有些理解她的心情了。阿松,我,都是宫中多年。比起那些十六七岁的随驾宫娥,自然会多些感触。我又望了一眼竹珈和鉴容,也打消了走过去的念头。拉起阿松的手,我说:“松娘,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喜欢你吗?”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唤我:“陛下……”       我拍拍她:“你对人,是有长性的呢。对我,对太尉,对竹珈。多好。”我看着蔷薇花的影子印在我童年的侍女脸上。拔下我头上的一根金雀簪子。插到了她的头发上。       我回东宫去的时候,居然看到了赵静之。柳丝袅娜,他安静的坐在树下廊边,似乎在观看什么。听到响动,他连忙站起来行礼。       “静之,你看什么呢?”       他笑了:“我在看东宫的白鹤跳舞。”我睁大眼睛,诧异的说:“离那么远?怎么看得清楚。”       他闲散的眯了眯眼:“也许闲情抛却久了吧。在这午后的阳光中,我觉得简单的线条里,就是一个人生。我看东西,都不喜欢离得太近。大概看不分明,就是美的秘诀。”       我摇头叹道:“赵先生说话,太像隐士,哲理虽深,人们却参不透。”       他呵呵笑着:“陛下,恐怕有一天,我会玷污了隐士那么雅的称呼呢。至于哲理,不敢当。生死,若当成学问来讨论,太沉重了。不适合我这样的。”       我点头。       他记起来什么似的:“我倒觉得远薰很喜欢讨论答案呢。他的样子,和那只东宫白鹤差不多少,但是,他的心里,烦恼还是很多的吧。”       我不答话。赵静之说:“陛下,我是来送这个的。”他从怀里拿出来一本书。我一看,是一本曲谱。       “这是什么曲谱,怎么没有名字?”      “是我在南朝编写的民歌,还没有取名,陛下可以翻翻,这些歌词,是陛下子民的心声呢。”       “这个,太新鲜了。谢谢你,静之。”我欣然接受,赵静之少年时候,父皇曾说他,看上去喜气。到了这个春天,看到他的笑涡,眸子的快乐,真是那么可喜。如果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如他那样怡然,也许春天会长久些。      赵静之翩然离去,已经接近黄昏。我抱着那卷吴歌,坐在东宫的偏殿。词曲果然是清丽,我读着,不禁勾起少女时代那些可笑的心思来。看得乏了,我便叫齐洁:“我好几天没有见过周远薰了。请他过来。”       伸了个懒腰,我站起来,凝眸庭院。斜阳夕照,巍峨的东宫中,这个偏殿格外冷清。我近来为了养病,常常选择此处,避免繁杂的人声。       “喵……”一只姿态可爱的白猫溜了进来。屋内偏暗,猫眼照着夕阳,带血的翡翠一般,我伸出手腕。那猫咪也不避我,如一个仕女一样,优雅的到来,玩弄我的裙边。周远薰跟着进来,他走路,是没有一点声音的。       “陛下,叫臣吗?”猫如主人,周远薰说话也是优雅的。    “没有什么事情。朕听静之说……你最近心里烦呢。”我抱起来那只猫。以前冬天周远薰陪我闲聊的时候,我最喜欢把手伸到猫柔软的皮毛中取暖。       他苦笑:“陛下,臣不是小孩子了。陛下才康复,似乎不值得关心臣的烦恼。”他的脸,白皙的几乎可以看出肌理,深深的双目,却是与年纪不符合的幽暗。      “你总是陪伴我好些日子的。我很留心你的事,如今你长大了,就更该关心你的未来。你,还记得我以前许诺过的吗?”       这是第一次,我从那恭顺的百合花的脸蛋上看到了一丝反感。因为那神情稍纵即逝,我也只是那么感觉而已。他微笑了:“记得。陛下说的每一句话,臣都记得。你说,臣长大了,自然给臣挑了好姑娘,还说,如果臣愿意,随时可以出宫去,回到臣的家乡。”       我摸着猫咪的脑袋,说:“嗯,那时相王也在。”       周远薰合上双目,跪下来,语气颤抖:“相王在或不在,有分别吗?臣永远是一只猫咪,一个奴才。臣没有家乡了,早就没有了。于是臣安慰自己,心安处是吾乡。陛下贵,臣贱。相王走了,太尉在。太尉大人,从来没有把臣当成一个人,正眼看过一眼。陛下以为,比起太尉这样的天生贵族,臣是卑微百倍的人,就没有心吗?”      我的心灵一阵激荡,但我没有加重口气。我说:“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你。我告诉过你,你,赵静之,并不比太尉,蒋尚书次等。现在看起来,你自己,的确有个心魔。你说出来,我高兴。总比你憋在心里好。我生太子的时候,就发誓永远庇护你。这一点,不会变。如果你的烦恼就是那些,太不值得了。”       猫咪轻巧的从我身边跳开,识趣的出了殿。人大,心也大。一点都没有错。我看着周远薰,觉得无奈。他也不看我,忽然,他一甩头,摆脱了伤痛的脸色,直起上身问我:“陛下,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我刚才完全注意他,因此他一问,我摇头:“没有。”       他离我近了些,几乎碰到我的裙子。他认真在听:“臣是乐人……不对啊……”       殿里越发的阴暗,最后的余辉中,白猫回来了。它慢慢地爬到我们的方向。一路的脚印,到了主人的身边。它提起爪子,拍了拍远薰的白衣。周远薰的雪白衣服,愕然出现了一个血印!       我们同时抬起头来。现在我看清了,殿里的金砖,藤蔓的花纹上,象开了一串暗色的花朵一样。那是鲜血!      此刻,我也听到了。      就在不远处,一个男人声嘶力竭的大喊:“有人谋刺!来人!来人!” ============    五十八 无头公案        从大殿门口,一阵带着黑色阴影的风吹来。夹杂着半似狞笑,半似呜咽的声响。我立刻站了起来,风吹开了我的衣袖。可是眨眼的功夫,我就被远薰拽了下去。他用单薄的身体死命的抱住我。我的脸被他摁在他的肋骨处,眼睛为他衣衫白色的布所蒙住。白茫茫的,和雪地旷野一样。他的身体动了动。缓缓的,我眼睛前面的纯白印染上了鲜红。我挣扎着要站起来,但是远薰的手仍然有力的压住我。我从来不知道他的手可以那么有力。可是那眼睛面前扩散的红色,产生了血染的长河一般的幻景。我绝对不可以这么继续下去……,我逃开他的身子的霎那,周远薰的身体如散架一样,倒了下去。一支箭穿过了他的锁骨。       刚才,如果不是他挡住我。那么此刻,是我倒下吗?我抱住他,紧张的注视门口。在这种时刻,每一个错误都可能是致命的。可是,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是错误的。也许是太过突然,我根本来不及恐慌,害怕,只是感觉灵魂都激荡起来。在短短的一瞬中,我的父母,我的乳母,我的王览,我的竹珈,都在我心头一闪而过。最后一个,是鉴容……       门大开了,有个少年站在门口,脸上为血所污。他是宋彦。我看着他,他手里的剑还在滴血。他跪下了:“陛下受惊了,臣等护驾来迟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俯身去看周远薰。宋彦也喊了一声:“远薰!”他们年龄相仿,平日交好。周远薰的眉睫颤动,唇齿之间,如同以前一样,亲昵的呼唤着至尊:“陛下……”。脚步声越来越多,侍卫们云集偏殿。他的虚弱的声音也被淹没。       “一定要救活他。”这是我恢复思维后说的第一句话。       看着他们把周远薰抬下去,我问宋彦:“这是怎么回事?有人行刺朕?”       “是。臣等方才听到叫声,就进入偏殿的院子,看到赵静之与另一人扭打。他大叫说那人谋反,我们不明所以,只好围住两个人,可是,臣发现有另外一个人也在殿前。虽然知道应该留下活口,可当时情况危急。万幸陛下平安,但是……臣等有罪。”我看着他脸上的血,大约是杀死那个刺客的时候,溅上去的。       “赵静之怎么会在这里?”       “臣不知,赵静之的手被划破。那个刺客企图服毒,但没有成功……”       “你做得很好。赵静之,可能是有功的。你们问清楚话,立刻来回禀朕。”       天色已黑,因为刚才发生的非常事件。东宫的烛火通明如同白昼。我在护卫们的簇拥下回到正殿。韦娘等人都是神色非常。我故意对他们自如的一笑。我的脸上和龙袍上面沾染了血迹。韦娘给我一条手巾。我抹了把脸。那手巾冰凉。我的心情,才平静下来。刚刚坐下,脚步嘈杂。华鉴容来了。       他站在正殿入口,也不行礼,也不前进。挺立的身材,巍然如同天神,他的眼睛,犀利的在我身边每一个人脸上冷冷剜过。       我说:“你们,都退下。”       他们全都走了,空旷的殿中,只有我和他。他还是如磐石一样纹丝不动。可他的目光,却是火热的,没有保留的,没有余地的热切。仿佛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我跑过去,拥抱了他。他一句话也没有。低头,热烈的吻着我。我想,刚才他眼睛里的火,也一定感染了他的唇。他的唇,燃烧起了我的身心和灵魂。      他停下来的时候,手臂如金刚一样紧紧拥住我。我轻声地说:“我不会有事的。可我,在那个关头,想到了你呢。”       他迫切的打量我:“你身上怎么到处是血?”       “那是远薰的血。他,为我挡住了箭……”       华鉴容温柔的叹气,仔细的抚爱我的脸庞,却说道:“这件事我一定要追查到底。我要他们活着的,比死了更加难受。死了的,后悔自己曾经活着。”       “这是行刺,不是谋反。”我说:“不一定可以搞明白。你还记得昭阳殿那件旧案吗?杀了那么些人,也没有答案。”      华鉴容冷笑了几声:“怎么会没有答案?阿福还是天真……今天的行刺,除非你自己不要答案。不然,一定可以水落石出。”他每说一个字,口气就强硬一份。到了最后,斩钉截铁。       华鉴容凝视着我:“那次是我的母亲,这次,使我的阿福。那一次,完全改变了我的人生,我放过去了。这次,虽然没有伤到你。但是……我绝不饶恕。”       夜深了,宋彦入东宫回话:“陛下,刺客身份已经问明。活着的是禁军侍卫白澄,死的那个是御苑的守卫郑捷。赵静之说他失却了一件东西。因为下午上呈过陛下一书。听说周远薰受诏到东宫偏殿,他便也来托内侍询问。但没有看到内侍,反而发现白澄鬼鬼祟祟。他疑心此人有异动,双方争执。然后臣等就来了。      我点点头:“周远薰如何?”       “太医们正在努力。箭并没有伤及他的心脏,但失血过多。他的身体底子又不厚……”       我痛心的看着宋彦年少青春的面庞。周远薰那么美丽的生命,却如此脆弱?       华鉴容在一旁安慰我说:“他……也许可以熬过吧。各人造化不同。也许我过去看轻那个孩子了。”       他站起来,走到宋彦的近旁:“好孩子。你祖父同我是莫逆。我也从未看错过你。”说着,他像长兄一样,轻轻的拍了拍宋彦的脖子。       宋彦像受了莫大的奖赏一样,抬起了头。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       华鉴容对我说:“陛下,请去休息吧。今夜臣和宋彦会守在东宫。”       我摇摇头:“朕并不倦。”       “不疲倦,也要歇息啊。发生这样的事件,明天陛下出现在早朝,难道不应该容光更加饱满吗?”鉴容说。    他说的有道理。那天晚上,除了我的寝处,到处都亮着火把。韦娘默默无声的坐在我的龙床之侧。华鉴容与年少的宋彦,持着剑,整夜都守在寝宫之外。       第二日,我照常上朝,安定人心。早朝结束,尚书令王琪请求单独觐见。我当然得见他。    “陛下,老臣一家,昨夜彻夜未眠。”      “阿父,那几个人作乱,怎么伤害得了朕?”我带着说笑的口气。可面对王览的叔父,我的心情是最沉重的。       他重重碰头:“陛下,昨夜臣进宫面圣。守卫东宫的人却不让臣向陛下问安。陛下是否知道?”       我摇头:“朕不知。”       他文雅的面孔上忽然呈现出了愤怒:“陛下,臣有一言。阿览天命不永,太尉公领袖群臣,本也无可厚非。但是,此次行刺。老臣觉得不能让太尉来追查。首先,禁军如今全在太尉的手里,两名刺客均是禁军军人。臣并不是说太尉负有责任,只是,如果调查牵涉到太尉的亲信军官们,怎么办理才好?然后,守卫陛下,太子,太尉借此之名,昨夜竟然私自阻挡内宫与大臣交通。不管他是不是出于好心,在他人眼里,也过于跋扈了。”       我的心,本来就有些烦。王琪这么一说,我也生气。只是因为,他与华鉴容不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互相倾扎,不是给我添堵吗?我本来想要说他些话,但想到他是王家人,还是点了点头:“你说的,朕知道了。我自有道理,既然老大人一夜未眠。跪安吧。回去好好的休息。”       周远薰还是没有苏醒,我心里越发不安。把齐洁留下来照顾他。看着他玉雕似的脸上的冷汗,气若游丝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我不认识他一样。他的脸,很像是一个面具。面具下面,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超乎想象的东西。我当然希望他化险为夷,但不是我在他床边的一刻清醒。       我离开他的住处的时候,看到了静之。他的手上包扎着。惊涛骇浪,都没有痕迹。但他没有平时的一点点的笑意。他的眼睛,一夜之间,变得锐利如鹰。       “昨天委屈了你,他们也扣住你问话。”我和颜悦色地说。看到他的手,觉得自己又亏欠了他什么。       他躬身:“这是例行的。没什么。不过,昨天……很险。奇怪的是,我只发现了一个刺客,另一个,好像从天而降的。”       “什么意思呢?那一个,已经死了。”我说。       “是死了……”他重复我的话,以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望着我。       我问:“静之,你丢失了什么呢?你给我的曲谱,里面似乎没有东西啊。我……一早就差人还给你了。你找到没有?”       他摇头:“没有……大概……”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一丝古怪的笑容浮到他的嘴角,他说:“我的手上八成要留疤了。也好,我到了这里那么长时间,也该有个纪念。”      我用手指碰碰他的手:“静之,谢谢你。我就怕你手上的伤,会影响你弹琴呢。”       他的笑靥中,有了一瞬忧郁。他回答:“用不着那么久……我会再弹一曲给你听。你是皇帝,有许多任务呢。不要因为某个人,某件事,限了心情。”       回到东宫,华鉴容已经在等候。他的身边,站着蒋源。蒋源虽然天生一张一团和气的圆脸,可主持刑部日久,眉宇之间也有了特别干练严明的气质。       “陛下,臣奉旨侯着。”虽然穿着尚书官服,他的态度,并没有和十六岁当知县的时候有太大的区别。恭谨而恳切。       “你来得正好!”我说。和鉴容交换了目光。我继续说:“蒋源,你进来。鉴容,你也一起。朕有话说。” ========== 五十九 不如意处    月色澄莹,竹子的剪影随风轻摇。白色的雾气流散,使东宫之夜分外的不真实。    “阿福,你还是不想让我来插手谋刺的案子,对吗?”华鉴容平静的说。蒋源离开后,他抱着我静坐了许久。终于开口了。我仰视他的脸面。他的眼睛仍然闪烁着黑色的艳丽光芒。但眼珠子一动不动,仿佛是不愿放过我任何不安的反应。       我点头:“不错。因为我不想你给他人留下口实。”       他一笑:“是王家吗?你已经知道昨夜的事情了?”       我又点点头。       他用食指轻轻的摩挲着我的眼皮,说:“当时,不管是不是王琪,我都不会让他进宫。其实呢,无论有没有昨夜的冲突,王尚书令都会说一番话的。”       我捉住他的手指:“鉴容,为什么你总是和王琪不合呢?过去你和王览是那么和睦的。王氏,毕竟是竹珈的外家。将来有一天,如果竹珈长大,你们……,不是叫他为难吗?”       华鉴容不说话,他的脸上带着贵族气的冷漠。甚至眸子中,都是冷淡的火焰。       我温柔的抚摸着他的额头:“鉴容,我不是信不过你呢。”       他居然莞尔一笑:“我知道。你刚才让我和你一起召见蒋源,我就明白你的心意。此次禁军出事和我总是有干系。我昨夜怒火太盛,到了今天早晨就已经想通了。我只是求你一件事。”       “你说。”       他亲亲我的手指尖,说:“那么多年,我好像都是为了你的事情求你呢。这一次的案子,我不会插手刑部的审问,可最后的处置权你交给我,如何?”       我有点迟疑。他的眼睛里的黑暗越浓。       我吐了口气:“好吧。”       他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沉重,撩起我的额发,说:“原定我后日要去检阅新训练的骑兵的。我本来不想去,现在南北局势扑朔迷离。我还是应该去的。我相信蒋源,半个月后我回来,至少可以查出点眉目来。你把宋彦调上来东宫作侍卫长,好不好?”      我立刻点头答应。       他咧开嘴,露出好看的齿列:“那就好,有他在你左右。我至少可以放下一半的心。”       说到了宋彦,我突然想起来一件心事。我问:“你这次去视察,带小鸥去吗?”       华鉴容皱眉:“她闹着要去,我没有答应。”       我偏着头,脱口而出:“我也不准你带上她。”       华鉴容的脸上红得莹润:“你可千万不要误会了……。上次在湖南会馆,你的眼睛和刀片儿似的,我如坐针毡。”       我笑:“我看你那时是怡然自得呢。我是想说,宋彦和小鸥年纪差不多,不如把他们凑成一对,怎么样?”       我心里期待华鉴容毫不犹豫的同意。可是他沉默许久,才说:“小鸥,很怪……我怕没有那么容易……”       我迎着灯光,眯缝起眼笑着说:“太尉舍不得吗?那干脆也纳进房里算了。人家姑娘的青春等不得啊。”       华鉴容的脸色更红,带着几分愠怒的答道:“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我去说说看……那个丫头的事情叫人头痛。”       我笑嘻嘻的看他,他生气的样子我最喜欢。我懒懒地说:“我小时候,你总说我让你头痛呢……”       他瞪着我,忽然把嘴唇压上我的嘴。一会儿才悻悻的放开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不是叫我头痛,你总让我心痛呢。阿福,你比谁都要狠……”       他站起来,自嘲的摇着头,笑着告辞出去,到了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步态向来优美,走路的时候,像是残雪的山峰在白云下若隐若现。顾盼之间,便主宰了世间女人的沉浮。       第二天的中午,我和竹珈同食。竹珈兴奋的给我表演吹奏乐曲。他的凤眼,有时会从倾斜的角度视人,诙谐而且可爱。他喋喋不休的诉说:“这是仲父教的。仲父说我可以领会呢。仲父还说,我再大些,就可以吹他那根神奇的笛子。”       我笑道:“傻孩子,那只是他心爱之物,怎么叫神奇的笛子?主要还是练习的多,揣摩出意思来。”       竹珈甜甜的憨笑:“就是不一样的。仲父送我的,我都觉得不一样。”       我端详着他说起仲父两个字有些骄傲的神情。手一颤抖,也拿不住筷子了:“竹珈,你还小。可母亲希望你记住,比如你伯父和我对你好,是因为血缘。天经地义的。可你仲父对你的好,是出于心怀的宽阔,虽然是你的臣下,但母亲要你永远记住你仲父的恩情和气度。”      竹珈认真听着,点着头。他似乎还想问我什么。我结束了话等他问。他却没有说。竹珈笑起来,罕有的漂亮,如览一样有别人无法模仿的笑法。加上那双被韦娘称为“观音之目”的眼睛。我每每见到,就觉得称心。       可世界上有觉得足意处,总是会生出不足意处来。我很久没有和竹珈吃饭了,这一天发现他格外挑食。小家伙吃饭,也就在一两个菜里面下筷子。       我自己幼年就不浪费粮食,也没有什么挑三拣四的习惯。观察了他很久,我说:“竹珈,你不喜欢吃的不少呢。”    他娇气的笑:“嗯。我是太子呀,松娘说,我不喜欢吃,就不吃。”       他低着脑袋吃米饭,根本没有察觉我的脸色。我说:“你是太子。不喜欢的,就可以不要。那么……广西进贡了一匹小马,你想不想骑?”       竹珈毫不掩饰的摇头:“不要,我讨厌骑马!”       我沉下脸:“竹珈,你怎么和……一样?你是太子,将来要治理天下,全凭着喜欢不喜欢,怎么可以?骑马——我要你学,你就得学。从今天起,所有的菜你至少都要吃上一口。大家都宠着你,捧着你。你跟一个金娃娃似的,不配太子的名号。”       竹珈不明所以的看着我,他生下来,我好像是第一次说他重话。他也不知道是否明白我的意思,还是倔强的往嘴里送着白饭。干脆一口菜也不动了。       我挥了挥手,对内侍们说:“都撤下去……不吃了。”       竹珈没有吃饱,听我说不让吃,虽然内侍们也不敢来夺他的碗筷。他还是放下了。缩了缩鼻子,他的浓密的眼睫毛不住的动着。       我正要继续说话,陆凯来了:“皇上,有一个太尉府上的姑娘,叫小鸥。现如今跪在宫门口,说要求见。”       我想,恐怕又生事端,冷冷说:“怎么回事?皇宫不是县衙,怎么什么人都可以求见,朕和太子说话呢。”      陆凯的嘴一撇:“就是,奴才也知道。可这个丫头说,皇上既然给她指婚,就该管着她。见不着陛下,她就一直跪下去。”       我怒极反笑:“为了那件事?朕就知道她不会太平。算了,媒人难做,引她到上书房去。”       我站起来,扫了近旁的阿松一眼:“你们就那么养育太子?今晚上,没有朕的话,不许他吃饭。”虽然心情不好,我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孩子。他一言不发,也不哭。看他的样子,我已经不忍心。但话也说出来了,我抬脚出了屋子。       御书房里鸦雀无声,那个女孩子跪在地上,头上却如同高丽人一样带着笠帽。我匆匆看去,她的背上汗湿了一大片。       “你有话说?”我问,也没有打算叫她平身。      她沉着的回答:“是。妾不愿嫁给宋彦。”       我从鼻子里出气,笑了几声:“就为了这个?那你只要叫太尉转告就好了。何必大白天跪在宫门,那么费力气?你不愿意,朕和太尉真就绑了你们一双?”       她不答话,缓缓的摘下笠帽,我吃了一惊。她一头本来乌黑的头发,已经被剪去大半,就留下些短发,蓬松松如杂草般盖住青色的头皮。       “你这是为什么?”我情不自禁的说,虽然我一向不喜欢她。看到这样的场面,却觉得难受。       “妾,此生非但不愿嫁给宋彦,也不愿嫁给任何人。只愿跟在我家大人的身边。”她大胆的抬起头,直面着我。眼睛里面只有两个字:决心。       书房里一时间被冰冻一般,没有一点生气。      还是我说话了:“朕还以为你剪发,要出家呢。太尉,朕认识他,比你久些。也不是一个两个人为了他当姑子去了。朕给你指婚,是没有恶意的。太尉说你脾气古怪,朕现在领教了。你……不嫁就算了……回去吧……”       她却说:“妾还有话说。”       我也不知道是给她气的,还是给她震慑了,就呆看着她。       她的大眼睛里浮起水光,俏丽的脸面带着几分娇,倒真有点像我。只听见她说:“陛下,我家大人,人人都说是他无所不有,富贵无敌,其实他是很寂寞的。他晚上常常睡不着,也不点灯,就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有的事情大人也不会喜欢妾说出来。只有一件,我家大人都二十七岁了,还没有一个孩子。说起大人的美名,早就天下皆知。这样的人没有子嗣,怎不叫人抱憾?以前,总还有些……,可自从过了一个七夕,这一年多大人每夜独宿。在宫里陪伴着陛下,到了夜深,我们还要提着灯笼等待大人回来。陛下,我家大人总是个男人,陛下你……”      我打断了她:“够了,不许你再说下去。”       她笑了笑:“陛下是圣洁的,自然听不得这些话?妾是俗人。想着就是俗事。”       我张大眼睛,也笑了笑:“好,你很好。不过,如果你要激怒朕,这些话可不够。你是太尉的家里人,朕不会拿你怎么样。不过,朕告诉你两件事。首先,朕平生还没有和人家争过什么男人。第二,所有的事,都没有十来岁没有经历过的小姑娘想得那么简单!”       她愤懑的咬住嘴唇。我一振袖,丢下她,离开御书房。齐洁等也大概猜出端倪,看我脸色发青,大气都不敢出。       我越想那个小鸥,越不成体统。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如她那样顶撞过我。可是,她说的话,确实如刀子一样,粉粹了我的某些东西。       我在御花园踱步,直到天色已晚。才返回东宫,心里记挂起竹珈来。我自己才是最宠爱他,今天仅仅因为小事,就不许他吃饭,是我鲁莽了。我走到竹珈居住的地方,心里已经八九分后悔。这几天来我的脑子一团糟,处事也没有分寸。       可还没有走进门,却听到了竹珈哭泣着说话。他极少哭,我心里顿时疼起来。       灯下,竹珈被一个男人抱着,抽噎着。那个身影,除了华鉴容,不会有第二个。我看了华鉴容,马上不自在。还好他们都没有立刻发现我。       可是,竹珈对着正抚慰着他的华鉴容说得话,却使得我心疼到冰凉。       因为,孩子说:“我要爹爹。我想我的爹爹。” ===========    六十 人心似镜    瞬间,华鉴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空洞的伤痛。他抱紧竹珈。眼睛看到了我,那种空洞的伤痛就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悲哀。       我咬着嘴唇站着,觉得贵为皇帝。还是有可能无法融入的时刻,比如,面前的男人和孩子,我根本不该去加入。       可是,华鉴容已经向我伸出了手来。他温言的安慰竹珈,声音清亮:“好了,好了。你爹爹就留下了你来陪伴母亲了……我们都想他。但是竹珈,已经是个懂事的孩子了,代替你爹爹守护母亲,他知道了,才会高兴吧。”       慢慢的,竹珈不再哭了,我撤开鉴容的手。摸了摸竹珈的头发。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红红的。模样滑稽。原本那个仙童一样的孩子,此刻变得和普通人家的男孩没有什么不同。也许他少点仙气,未必不是好事。       我叹了口气,说:“宝贝,饿坏了吗?”       他摇摇头,看着我,蓓蕾似的嘴嚅动着,怯生生地来拉住我的手。       我俯身抱住他:“普通人家的孩子,连肉食都难以吃到。竹珈是太子,千千万万的男孩子都得学竹珈的样子。所以,我才不愿意你挑食。只是,今天是母亲性急了。我也没有吃饭,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竹珈的脸上泛红了,他的小手捏着我的指头,凉丝丝的。他低声说:“母亲,我错了。求母亲不要给我吃饭,让我记住。”       我看着他,鉴容在一旁说:“这也不好,母子连心。如果太子不吃,你的母亲也吃不下呢。”       我盯着竹珈的眼睛,点点头,微笑着说:“和我一起吃甜羹,好不好?竹珈流了那么多眼泪,非得喝许多甜羹,这样才把我儿水灵灵的脸蛋补回来。”      我扫了一眼华鉴容,觉得两个人之间如今好像透明了一样。还好有竹珈,我才可以面对他。他的脸色苍白,眉宇间不确定的焦灼。我猜是为了小鸥的事。趁着孩子没有注意,我小声地说:“我已经不生气了。你也别放心里去。”       他一愣,会过意来,才对我一笑。虽说和我有了默契,三个人用饭的时间,我们两个大人都注视着竹珈,几乎只同竹珈说话。好像他的存在,才让我们暂时可以避风。      但竹珈总要睡觉的,于是我们两个,终于拖着步子往我的居所走。最近内侍们又生出了一种敏感,看了我们,就躲起来。可笑的是,看似没有“别人”的东宫,只要我喊一声,每个寂静的角落里都会冒出人来。       从竹珈的住处到我的居所,要经过一条回廊。即使装饰有明珰翠玉,这古旧的走廊里面还是阴气沉沉。好像有着不知名的鬼怪,恶作剧的在烛光下面拉长影子,把你引向黑暗的尽头。春夜里,一阵大风吹过。附近的几处烛火霎时熄灭,白色的羽纱无力的飘动。       华鉴容爆发似的把我拉了过去,月色里,我被他卷到了白色的帐幔里面。他用力的吻着我,这里是过道,东宫的男女内侍走出走进。所以,我格外吃惊。      “这里……不好……”我借着他和我接吻的间隙说。       “我……等不及……就是现在,现在。”他喃喃地说,一边拥抱着我,一边把手伸进我的衣服,滑到我的背部。       他的衣袖里面,似乎都散溢着馥郁的芳香。他的嘴里,也是好闻的气味。那种青春鼎盛的味道,像是夏天的热风,使我从膝盖到大腿,都起了一种不知名的震颤。       我并不想拒绝他,如果此刻灯火亮起来,提到下午的事件。不论是我,还是他,总会尴尬的。可是,就这样紧密地抱着,如偷情的少男少女的狂吻,倒是产生了奇特的魔力。混沌中,华鉴容包裹着的妖娆魅力打开了。他的眼睛,舌尖,手臂,无一不迸射出魔影。       他终于放开了我,我们走出帐幔,四周静悄悄的,可迈了几步,刚才熄灭的蜡烛就都点上了。我对于内侍们的“得体”,忽然笑了出来。想必此刻的自己是脸红着,我看了看华鉴容,他若无其事。但他修长的脖子,却和喝醉了一样泛着葡萄玉液的红光。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拉住我的手腕,声音更加透明,洪亮:“等着我,等我回来……”他的拇指按压住我的脉搏。我的心跳更加厉害了。      到了我的寝宫面前,他顿住了。他的眼睛亮闪闪的,笑了:“我一直……怕你不高兴呢。既然你情绪好了,我就可以放心的走了。等着我,等我回来。”他重复了那句话,指头离开我的手腕,游戏般的跳到我的鼻尖。       我看着他离去,但他的那种“魔影”却还存在。晚上,睡到床上,只感觉他的影子化成了无数的眼睛,在天地之间看着我。我半解开白衣,让肩膀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中。才抵御住不知名的诱惑。倘若我和他是正式的夫妇,也许诱惑还没有那么强烈。他是故意的吗?一定是。但我真的没有一点羞恼。       华鉴容走后,朝廷里还是对行刺的事件议论纷纷。蒋源没有审出头绪。周远薰却苏醒了……       我审视着面前的少年,刚才进入院子的时候,樱花正在开放。绚丽的花瓣,也许如少年的美丽一样,是虚幻的。周远薰的脸色很红,好像他不过是一个象牙的物体,中间有着烈火燃烧。齐洁不时的给他擦去伤口附近的汗水。周远薰任由她摆布,深陷的眼睛看着我。始终没有开口。       我问他:“还是很痛?”      他摇头,但眉头皱得可怜。他已经不能算一个小孩了,可我见到了,总是觉得自己的母性自然的给他激发出来。       我对齐洁使个眼色。拿过她手里的丝帛。在水盆里面斟了一把,水面上立刻出现了淡淡的血色。       我靠近周远薰,小心的用丝帛贴近他的胸口摩挲着。说:“忍着点吧。”       于是他一点呻吟也没有了。他的眼睛好像在看海市蜃楼。少年人的痴迷,温柔,抑郁。使我还是停下了手。    我本来想要问他一些话,但我只是说:“远薰,那天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是想和你说个故事的。”       他的嘴角一动,勉强的微笑。嗓音沙哑:“陛下,臣活过来了。难得陛下有空和臣在一起,现在请说吧。”他说话的时候,许是牵扯到伤口,肌肉神经质的抖动着,眉毛也是。更加类似个精致的偶人。       我说:“谈到心魔。每个人要长大,都会经历的。我十五六岁的时候,王览给我讲了个故事。说到有一个旅行者,深夜里在山谷迷失。他又渴又累。夜色中,摸索到了一个水塘。他喜出望外,急忙去饮水。你猜怎么样呢?他喝到了平生最甘美的水。那个人带着满足和喜悦,睡去。 第二天清晨,他醒过来,又一次去喝那水。却惊呆了。原来,清澈的水底,在曙光的映照下,有一具骷髅……”       周远薰半闭着眼睛,脸上有独特的懒倦。他忽然微笑:“陛下,这个故事结束了?”       我回答:“没有。但是,王览说。不同的人,对于故事的结局,是有不同的说法的。这就是人心。他还说,想通了这个故事,大概就没有了心魔。”       周远薰不置可否,许久才说:“陛下你已经想通了?”      我笑了笑:“没有,也许我还是不成熟吧。我们一起去想,不好吗?”    说着,我把他扶起来,喂他喝水。他沉思着,没有再开口。       我一直等到他睡着,才离开。       这天夜晚,星空朗照。华鉴容不在,我陡然警觉,最近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可是,赵静之意外出现在了东宫。       “静之,你每次来,必定有话说。”我召见他,对他笑道。       他抱着琴,酒涡很明显,神清气爽地说:“陛下,我想送你一曲。今夜必有流星。曲后我真是要说点话了。”       我抬头望天,哪有流星的影子?却只是问:“你的东西,找到没有?”       他摇头:“那个已经不重要了。我今天来,有比这重上百倍的事……”       我望着他的琴,夜风里面,银色的琴弦和着星光,展现出绝妙的诗情。他的眼睛柔和注视着我。可他的瞳仁里,却不是我,只是反射出一种千万美景调和的稳重的色调。如他,也有那么看重的事吗?那会是什么?    他已经坦然的盘腿坐下,指尖拨动,一阵弦歌旋起,预示着一个不同寻常的夜。 =========== 六十一 流星乐魂    几枝海棠,嫣然含笑竹篱间。春风沉醉,初开的虞美人花也在静静聆听。       东宫台上,随着琴声,似乎飞来五色的凤凰。那仿佛来自太古的悠然声响,旋转出久久水云,描绘出草阁流春。闭上眼睛,我听到了,听到了隐士于竹林长啸,龙王在东海狂吟。       曲终,海棠花间,露水滴落。一瞬间,就是永恒的韵律。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赵静之的琴声,超越了一切的想象力。可是,面前的他,只是一个衣着朴素,面带浅笑的青年。       他的眸子本来是灵动的,可在这个夜晚,却如镜子一般,安宁到和琴曲一样捉摸不透。      “静之,你说我的琴声如何呢?”我问他。       他微笑了,头一回,流露出某种类似于腼腆的表情。眼看着他的脸颊升起了红云。我自问自答:“美则美矣,而未大焉。你恐怕也那么想吧。”       赵静之认真的说:“是啊。但是,要得到大音,也就是做到‘无我’。对于一个皇帝,也未必是好事。”       “那么你怎么可以那么无忧的弹奏呢?”我凝眸微笑。忽然觉得有点嫉妒他。他是远离凡尘的人。就像贴着水面迅飞的薄云,自由自在。       赵静之淡定的看着我,他的乌黑发髻在月色下反射出淡黄色虞美人花的影子,好像多了一种幸福的光环。良久,他微微叹息:“神慧,你有一双最美丽的眼睛。你也有一颗聪明的心灵。可是,怎么说呢。再清澈美妙的眸子,也未必可以看到曲子背后的灵魂吧……”       他居然叫我的名字。奇怪的是,我觉得这种场合,那么叫法,倒也恰如其分。赵静之悠闲的推开琴,眼睛望着天际,温和说道:“曲子后面,躲着灵魂。那是昏暗的,优美的。我是无忧之人吗?怎么可能呢?你不熟悉我。那么你对于熟悉的人,就像太尉,他的曲子,你仔细听过吗?也并不是说男人更加了解男人。我只是想,如果太尉的乐魂都不能给神慧的眼睛看到。那么我的故事,就非得自己说出来不可了。”       我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起华鉴容?难道这个来自北方的男子,可以听懂鉴容的乐音?       赵静之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那个荷包是用鹿皮缝制的,边角已经磨得很光滑,可是却不染灰尘。赵静之的指头比抚琴更为温柔的摸了摸那个荷包,眼睛中已经看不到任何颜色。他说:“这件东西,请你为我保存吧。”       我接过来,问:“你心爱的东西,为什么不自己带着呢?”       赵静之摇摇头,苦涩的笑着:“因为我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我的生命,如果碾碎了,和在北国的黄土沙漠中。并不可惜,但是,我无法容忍这件东西,沾上血污。”       黑夜里,我注视着,猜不透他。他的眼睛忽然一眨,指着远处的天空说:“神慧,你看!”      我抬起头,银色的流星缓缓滑过淡翠色的夜空。一道玄妙的弧线,在空中闪着寒光。好似天女滑落的银钗,寂寞的落到幽暗之冥府。       我情不自禁的赞叹说:“真美!”       回过头,却发现赵静之的眼里涌出了泪花。他的下颚顶着手指。我碰碰他的衣服:“静之……”       他忍耐着某种情绪,侧面的线条和冰住了一般。换了好几口气,他说:“我也和你一样,有过深爱的人呢。她,也像流星一样,到另外的世界去了。”       我的手松开了,他的荷包落到了我的裙子上面。我赶紧捡起来,这一次我很小心。       霎时明白,这为什么是他心爱的东西了。如果能够听到赵静之心里的琴声,体会到他所说的幕后的灵魂,该是一种荣耀吧。       “她算不上漂亮。如果和南北宫廷里面的女孩子们相比,她就是名花谱外的石竹了。神慧,现在是四月,你的东宫不会种石竹那么平常的花,是不是呢? 她也不是很聪明的。我教过她算术,她搞不明白。也想教她弹琴,她说,我只要听你弹就好了。可我真喜欢她,就因为她善良。她总是受骗,可她怎么说呢?人家对她好,她该对人家好。人家骗了她,那不是她的错。她听不懂曲子,可始终在用心体会。她喜欢我,因为看到我的心……”赵静之的眼睛里面含满了泪水。他每提到那个“她”,就带着一种我既陌生又熟谙的男子气的温柔。那和王览称我“慧慧”,或者鉴容叫我“阿福”,是相似的。男人们,个个不同。但某些时刻,他们惊人的酷似。       我的心里充满了不确定的阴影,赵静之,长久以来给我拉开的光亮幻像被打湿了。原来他并不适合更加华丽,更加戏剧化的情感。只是,如普通人一样去恋爱。       我对于他,已经如不存在一样,面对着夜,他对着月影倾诉着:“女人只要真心的温柔,对人怀有善意的同情心。比美貌,地位,任何东西都要可贵。我出生起,一直像是个命运摆布的傀儡。在她之前我从心底里蔑视这个世界。可她死了以后……神慧你还记得南北和谈的时候,我大病了一场吗?我却醒悟了。我托杜言麟送给你茶花种子的那天。我哭。因为我知道你的感受。可我看到这个世界的鲜花盛开,温热阳光,我想我们都应该更好的活着。珍惜这个世界,即使它残酷。也感激每个爱自己的人,即使他没有资格。你失去王览,我失去了她,可人生还很长。回报他们只有好好的活,对吗?”      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很缓和,带着胸腔里的共鸣。我的眼睛看着空中,五星璀璨,陨落如雨。那些字眼交织着自然界的红色,黄色,紫色的光芒。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心锁。我从来没有觉得和一个朋友如此接近过。       有的流星,如烟花,有的,如利剑,还有的,轻盈的青烟而已。可赵静之的呼吸,他的话语,都是如水一般,流淌在我的脑海。我记起览,他的价值,不是带领我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吗?我的心,眼角,不由自主地涌起暖流。我说:“静之,我是在努力呢。可是,你可以忘记你的她吗?”       赵静之攥住了我的手,他的肩膀靠着我。说道:“神慧,人的一生,只可以爱一次吗?譬如我,既然那么热爱生命。以后也许还会爱上别的女孩,也许会生儿育女,但我从来没有遗忘过她。就如流星,拥有过,记住了,也就没有遗憾了。”      他英俊的脸上异常柔和明澈。笑了笑,他把肩膀借给我依靠:“我是没有办法,不然我也不愿意把自己投入到未知的黑暗中去。如果我不掐住妖魔的喉咙,那么我为了生存所作的一切努力,或者她失去的生命,都毫无意义了。而你……”他的大手有力的握紧我的手。好像我们的心脏也通过这个联结在一起。      “你不一样的。你至少还有着选择,你是幸运的。有那样的人守在你的身旁。我本不该对神慧,一个女皇的事情说什么……但是,请你用心的去听一听别人曲子后面的声音……”       他的肩膀和他的琴声不同,不是纤细的,而是一种男性粗糙的混重的存在。靠着他,渐渐的,我忘记了我是谁,也忘记了他是谁,我们沉浸于流星雨的奇特的美景。青春的生命,因为有了依靠,而变得踏实了。      我没有看他,和他说着话,眼泪一直默默在流。       四天以后,赵静之不告而别。我并不吃惊。因为,我记得那夜他的最后一句话:“神慧。我相信你。相信你会比我更加坚强,也会比我接近幸福。如果,不再见到我。当玄武的方向再次有流星如雨,请把我托给你的物件,和我赵静之的琴。一起埋葬到开满茶花的山谷。把墓碑朝向东方。那里是没有南北朝廷的国度,有着海洋,太阳,仙岛的东方。”       赵静之对我,是一个过客,其实生命中大多数人。只是过客而已。我想,赵静之把他珍视的东西托给我。一方面,我和他是琴瑟默契的朋友,另外一方面,我对他,也不过是个过客。即使那夜的身体那么近,手握得那么紧。我的世界,是他不会去融合的。 ========== 六十二 君影逐日    烛光下,齐洁仔细的给我梳头。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过了二十岁,特别是最近的几个月中,我的容貌变化了。就像是雨后的月亮,愈加清新美丽,每一寸肌肤,都在憧憬着什么。       十几岁的时候,恋情是诗意的,带着莫名的欢乐,伴随着淡淡的哀伤。即使有些意识,自己也是模糊的。但到了二十多岁,爱情却是冰里的火,在压抑的外表下剧烈的闷烧。哪怕佯装冷静,心里仍然会感觉到痛苦。虽然我和鉴容尚没有……。然而,在这些夜晚里。我却觉得他离开时的魔影无处不在,大胆而疯狂的,催化着动物性的本能。       赵静之离开了,他是去北国了吗?可他留下的话语却一点点清晰起来。如同一场地震,我不得不面对自己。我是一个女皇,可我对于男人的世界。即使经历过,还是似懂非懂的。难道世间的女子,都和我一样吗?       看着比我年长的齐洁,她的手轻柔的穿过我的发丝。不时把我掉落的头发利落的藏于袖中。我忽然问:“齐洁,什么叫做真心的温柔?”       齐洁观察着我,微笑着,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止:“陛下,这怎么回答呢?奴婢是将门出身,从小舞蹈弄剑,至今尚是独处,陛下可不是问错人了?不过奴婢以为,温柔是自然而然的。如果奴婢可以一字一句放在答案里面,也就不是真的温柔了。”       我皱皱眉毛。我感觉过许多人的温柔,可我算是温柔吗?拥有美貌,青春,天下,但我还是缺乏普通的女性的气质。以前没有意识到过,现在就更忐忑。       那天夜晚,我想了许多的事情。我忽然记起来华鉴容十三四岁的时候,经常盯着太阳看。初升的红日,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亮。直至日头像火焰燃烧的冠冕。华鉴容比谁都坚持的要久。有一次,他对正在玩耍的我说:“阿福。我就是那么做,才可以体会到正义。我虽然生长在宫廷中,就是要成为一个正直的男子汉。”他的眼睛,充满了魅力,总是可以刺破人的皮肤一样,是不是那时候吸收了太阳的光华呢?我不清楚,可我相信他。应该相信他。不是吗?在复杂的迷宫中,我选了那样一个人,他是当年逐日的少年。也是今日可以驱赶我四周阴影的男人吧?       齐洁回到我的身边,因为周远薰拒绝她继续照顾。齐洁说:“那个孩子说,虽然奴婢比他大几岁。可平日里相熟的人,那么给他擦洗。实在太羞人了。”       我想起周远薰的面庞,还是相当稚嫩。齐洁没有说错,他是个孩子。我问:“他的情绪还好吗?”       齐洁茫然:“那天他睡着以后,陛下才离开的。我过了很久走过去,他的枕头都哭湿了。也许,病痛的时候,谁都比较脆弱……”      回忆那天和周远薰的对话,我闭紧了嘴唇。这次他救驾有功,我如何赏赐呢?也许怎么赏赐他都不见得高兴,他要的,我不可以给。虽然伤好以后,他肯定还是一个温顺,谦恭的少年。可我对于他,不得不另眼相看了。       因为华鉴容不在,竹珈每日上午就到东宫自习。我很喜欢看他写字。无论一天他学习多少东西,结束的时候,他总要书写“正大光明”的大字三遍。他写字的时候,全神贯注。写完了,面对宣纸满意的呼吸。他的清秀的嘴角总是像在微笑。可小脸上逐渐多了一种与年纪不称的庄严。       这一天,我悄悄的走到他的背后,迅速的伸手抽他手里的毛笔。可是,他的小手里的笔,纹丝不动。我笑了:“竹珈,这才可以写好字呢?”       他继续运笔,眼中流泻着澄澈的光芒。直到写完,他才回头叫我:“母亲。”       我拍拍他:“春日阳光好,我们母子出去逛逛,可好?”       他抓住我的手。门外,是一片树荫,清爽的绿色无论对眼睛还是心情,都有种神妙的净化。我看着我的孩子,他穿着白色的衣服,双颊白里透红。黑亮眸子,在凤眼眼梢闪动。好像这个美丽的孩子,就是一个帝国纯洁的未来。太阳厉害,但竹珈没有躲在绿影下,他迈了一步,眼睛对着白炽的阳光,长睫毛眨也不眨。他也喜欢注视太阳吗?这个孩子,幸福的沐浴在日光下,面对强烈的照射,他毫无畏惧。       “母亲,仲父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还有三天呢。”我说。       “我,一定要学会骑马。那样,仲父就可以和我一起去检阅骑兵,很威风。”他带着孩子气的热切说。眼睛还是盯着太阳。       “你愿意骑马,我当然高兴了。”我说,并不怎么理解他的想法。       他点头:“我是太子呀,说话算话。”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站的笔直。       我有点触动,刚要开口,陆凯通报,进京述职的扬州刺史张石峻等候觐见。我一笑,点点头,对竹珈说:“你就在母亲边上吧。”       张石峻好像比过去更加消瘦。他的衣领挺括,表情严肃。第一眼看到,觉得他标准是一个庙里的孔夫子。他向我们下跪。竹珈坦荡的注视他的脖子,刚才看着太阳的凤目,有琥珀色的光斑闪耀。       张石峻抬起头以后,竹珈给了他一个从容的笑。他的笑,恬淡到不容忽视的庄严。才满五岁的孩子,有着天生的高贵风度。我从旁看了,觉得今天阳光的确灿烂。       “臣此次上京,主要是为了不久前的谋逆事件。”张石峻说,他没有说下去。竹珈在场,我想他一定有些想单独说的话。我对竹珈笑道:“太子不是想去看看周远薰吗?你叫齐洁带你去。”       竹珈点头,齐洁过来,他走过张石峻的身边,说了一句:“张大人,一路辛苦了。”张石峻还没有抬头,竹珈已经走开了。张石峻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有几分欣喜,几分忠诚,还有的是责任。      我看到张石峻的表情,一瞬间很复杂。我说:“相王是太子的父亲,太尉是太子的师傅。朕但愿可以看到,这个孩子长大。”       我温和的笑着说:“不过,朝廷有大人这样的柱石,问题也不大吧。”      张石峻叩头,朗声说:“陛下,关于此次行刺。刑部负责,臣不该插嘴。可是,如果,几天后供案出来。陛下处置,是否会为难?”       我已经料到了张石峻的话,可我还是转过脸去,似笑非笑:“你是什么意思?”       他回答:“此次行刺,两个刺客都是禁军的人。禁军统帅是太尉华大人。从情理讲,他是皇亲国戚,为国事鞠躬尽瘁。但从法律上说,他有责任。臣在扬州年余,也了解了一些士人的想法。陛下,人们都说,要动华太尉,比动一座山难多了。对于革新,如今的形势,陛下不便直接联络军队,军队基本在太尉一人之手。年轻将领,对陛下,是尊敬。对太尉,是崇拜。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虽说军政分离,可臣知道,太尉的亲信,将军庞颢最近一年几乎把所辖军队的人事翻了一遍。不仅如此,军队的操练,过于频繁。这个,太尉都仔细上奏过陛下?说到朝廷,这些年分成了三派,一派就是太尉党,当年臣就上书过。可几年过去,那些会集华府的少年,比如蒋源等,都成了一二品官员。加上新科进士,都等于是太尉的门生。另一派,是王党,王家是太子外家,太子殿下是一切事情的挡箭牌,同太尉手下的少壮派竞争势力,失败的人,自然会到他们的对立面,就是尚书令的门下。第三派,中立。首推京兆尹王榕和御史大夫赵逊。这两人,陛下向来亲近。他们的态度是两面不得罪,虽然尽职,可也没有尽到臣子的责任。”       我沉默着。我就知道他要说类似的话,这个书呆子,有时大胆到惊人。蒋源,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学会韬光养晦。可他,四十岁,仍有着直谏天子的勇气。虽然,有的话很鲁莽,可总比没有人对我说,要好吧。       我摇头:“张石峻,你这么说,朝廷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了?”       他的脸色发黑,我笑了笑:“你是清官,可你过于游离官僚的群体。有朕在,只不过得来众人的疏远,没有朕,你如何保住自己太爱说话的脑袋?”       他固执的挺着脖子:“臣不担心。臣说的话,已经写好一份,事先就派人送给了华太尉本人。”       他的姿势昂然,同这个环境比,与周围敛声静气的侍从们比,很可笑。可我看着他,真有点感动。这个时代,这样的人,也不多了。      我几乎是赞赏地说:“真有你的,你也给了太尉一份吗?其实,你还是不了解太尉。他是一个敢于直面太阳的人物,很早就这样。南北和谈的时候,因为太尉对你的评价高,朕才提拔了你。你不知道,是吗?你做扬州刺史,还是因为太尉相信你。张石峻啊,你清廉,有才干,刚正不阿。可你在遇到相王之前那么些年,为什么埋没了?因为,你这个人,不适合官场。从皇帝的角度来说,你这样的大臣当然好,可如果没有强有力的保护,你不可能被如此任用。在相王以后,庇护你的人,就是华鉴容,你明白吗?”       他的额头出汗了,他说:“所以,臣把自己要说的话,给了太尉看,臣问心无愧。”       我又笑了:“我相信,太尉一定会为此欣赏你的。等着瞧好了。”       我站起来,背对着他:“许多事情,朕也清楚,但有时,朕不得不那么做。”       他有点犹疑:“陛下,其实,臣……有的事……”       我打断了他,回头正视他:“有的事情,是朕私人的。朕的心里面,有尺度,有界限。你们,就不该说出来。至于有些话,让后人去评说吧……”    第二天,我带着竹珈和一些亲信,出发到郊外的华林园。华林上苑,春日牡丹,为南朝一景。前几年的春天,我也不愿意去凑那个雅兴。今年,东宫发生刺杀事件,各人都心有余悸,我不得不借助于盛开的花朵,来消除人们心里面的霜冻了。       到达上苑,已经过了黄昏。过了晚饭,我到了一个书阁。书阁外面,是红叶的屏障,如果隔着窗子眺望,可以看到饲养着鲤鱼的池塘。静谧之地,唯一的动态,是一个人工的瀑布。随着水流倾泄,鲜红的花瓣就会浮到池塘的中间。       我们小时候,全家到此来赏花。这个书阁,是我和鉴容的“秘密地点”之一。有一次,他居然跳到水里,捉了一条金色的鲤鱼。满身湿透,他笑着对我说:“阿福,怎么样?”我被他的样子逗得直乐。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脸,把鱼放回水里,当时,他的声音,近乎透明:“算了,鱼儿。离不开水。”      我在书阁里面阅读奏折,绝对是个错误。因为,几个时辰过去。想到的全部是和政治无关的事情。最后我拿起来华鉴容的来信。他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不同时候看,神韵是变化的。他写的信里,谈到了骑兵军队的情况,军官们的人品,可字里行间格外干巴巴的。华鉴容少年时代,写信相当风雅,和他给世人留下的美轮美奂的形象相配。可这十年,他的信完全就是格式的公文。好像在这方面的才能退化了。       我放下他的信,意外的发现,在纸张的背面,是一些划痕。我好奇的对月勾勒,那居然是四个字:“归心似箭”。他为什么不用黑色的墨来书写呢?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在同一时刻,我听到上苑的西山,传来了一阵笛子的乐声。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的旋律?不知不觉,我来到屋外。天空,带着云母薄片那样的彩云,月亮下面的星星也在出神。我思索着,分辨着,那个声音,使我的心颤抖了。一瞬间,六月的热火,打击着这个世界。我相信。这个时候,失去翅膀的鸟也会飞翔,盲人也可以看到光明。是他,是他!那笛子,吹奏的是他的心声,也是我的歌声。      我顺着声音,一路跑去。漫山的牡丹花,在夜风里面,起了一阵阵波浪。华鉴容的身影,融合在这个花的海洋中。他如同透过冰层的朝霞,照亮了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骤然,他停下了。他发现了我。       我们俩俩相望。于是,他对我笑,一道无形的彩虹,跃过花海,成了我们之间的桥梁。那个逐日的少年,所吸取的太阳的光华,全在他的明亮眼睛里。       我痴痴的望着那一头的他。他开口了:“我想你,所以,我回来了。”      日之光华,变成了无数的魔影。       他——回来了! ==============    六十三 花海沉沦      春天的夜晚,浓郁的芬芳。我在这头,他在那边。如果时光倒流,他还是那个天真骄傲的金鱼,我也是不解愁滋味的阿福。然而,我们都不复是我们记忆中的。只是隔着花海,我却无法挪步。眼泪不断泌上睫毛,我都快要看不清楚他了。我摇摇头,不争气的泪水却流到我的舌头上。咸的,就像生活本身。可我真的,不愿意在幻梦般的月光下面,再失去一个男人……       忽然,他大步走过来,一双有力的手臂,把我拦腰抱了起来。他以舌尖撬开我的嘴唇,故意的痴缠着我的舌头。他把所有的力量都融化在肢体的接触中。我无法呼吸,只好昏沉沉的攀着他。热吻如同雨点一样落在我的脸,脖子上和头发上。我的眼泪也跟着男子的热气升华了。我的双目,像洗净后的水晶。透过那层剔透,我仰头看到,深蓝色的天幕。丝绒一般,神秘的美。他的嘴唇,要比丝绒更加美妙。在他的手臂里,我的大地,都开始移动。天际泛着银光的蓝色,如同我裸露的皮肤上的丝绒触感,不断的滑动着。滑向世界的另一边——大海的深处。      他抱着我,穿过牡丹花从,靴子睬过的地方,发出花茎脆弱段折的声响。我不知所措,确切说是无法思考,任由他把我抱进了山间供帝王小憩的屋子。       水晶沙帐,鸳鸯云锦。玉炉之内,香火几乎要熄灭。      然而,我的身体却和着了火一样。我觉得,从身体里面迸发出一种萌动。这种萌动使我的身体变得异常柔软,在他的臂弯里,水银般任由他铸型。但我残存的意识又让我推拒着异性的身体。他的左臂箍得死死的,右手急速得撸过我的头发和袍服。拉扯中,我的外袍被他甩到地上,头发也在狂乱的亲吻中披散开来,发丝隔着我贴身的单衣,刺得我难受。他的唇,根本不给我余地,男性树木般扎实的香味充满了我的唇齿。我透不过气,无意识的,捶打他的胸膛。许久,他的嘴唇暂时离开。我才得到了大口吸气的机会,我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泣音。       蓦然,他停了下来,弹开了身体。我就从他的手臂里重重的跌落到了床上。背部碰到冰冷的缎子,有一种隐痛。月光中,他不断喘息着,黑色衣服衬着他玉色的脸。活像是只受了伤害的美丽野兽。他璀璨的眼睛中,透着欲望的火焰,炽热的后面,瞳孔的中心,则是一种迷惘,一个小男孩才会有的表情。他一动不动,坐在床边,和我对峙着。他甩着头,竭力要使自己冷却。但是,他的静止,都充满着征服者的张力。这并不是一种对立,倒可以算是在彼此笨拙的诱惑。       我的身上,还带着他留给我的温热与刺激的感受。刚开始没有抗拒他,为什么现在我到了这里,拒绝他?依稀间,那血色芍药,那水晶灯,那同舟共济浮现,刚才的笛声,更如魔音混乱了我可笑的理智。我心里叹了口气,终于瘫软下来。静夜,我对他伸出手,那是一个无言的邀请。       这个动作,使他彻底的疯狂了。他的手掌粗野的滑进了我的内衣。他的掌心,一定长着几个薄茧,粗粝的摩过我的皮肤,在我的胸房上引起了奇特的颤栗。随后,他脱掉自己的衣服,和他的激动相比,他脱衣时,真是漫不经心的。他的颀长的身体,面对着我。肌肉上面闪着晃眼的阳光,像是月之海洋里金色的贝壳。这个男人,优雅,雄健,毫不失却弹性与力量。我看着,居然忘记了羞惭。重新靠近了我,他的表情特别的严肃。摆弄个人偶似的,他把我蜷缩起来的身体横置于膝盖上,纤长的手指,不容置疑的来攻陷我仅存的防线。那单衣有好些丝结,他一时解不开。我心跳着,他的指尖与那些丝结纠缠,碰到我的腰眼和腋下,带着力度的温热,使我那处的血脉和溪流一般湍急。终于,魔力的手指厌倦了繁琐,他急躁的闷哼了一声,索性撕开了我的单衣。白色丝衣,如盛开的昙花,分成几瓣。花瓣打开以后。我和他,都赤裸着。因为毫无保留的肌肤相亲,也就无所谓俗世的一切了。       我被他的膝盖顶着,他像是要把我和他合成一团,揉搓着我的身体。他的嘴唇,是濡湿的,顺着我的唇线,如同画扇子一样的迂回碾过。情不自禁,我也开始回吻他。当我们接吻的时候,我的眼睛里又充满了泪水。他的面庞,就模糊了。灼人的目光下,我合上眼皮。与此同时,我的脑海里展开了一把美妙的空白的扇子。我等待着,几乎是渴望的。由他来主宰一切。       过了片刻,他压到在我的身体上,霸道的舔咬吮吸着。以至于我更快的沉沦下去。虽然闭着眼睛,我知道,我的每条曲线都在愉悦的起伏着,落在他的眼里,出卖了我自己,这就是——欲望。       身体寂寞得太久,连反应都显得生涩。可是逐渐的,在他的撩拨下,欲望的洪水如突破闸门一样倾泄。我开始大声的呻吟着,迎合着他,扭动着身体。       白云翻滚的幻境。海上的暴风雨中,一叶小舟,承受着浪头猛烈的撞击。一方面肉体不适应,是尖锐的苦涩的疼,另一方面,则是海上行舟,久旱逢甘霖的欣喜。深邃的感动,随着男人有力的动作,慢慢从盘谷的混沌中苏醒。我要他!他在我的身体里,那么美好而且雄壮。我吟哦着,抱着他,浑然忘我。甜美的记忆回来了,肉体的需索中,在我的灵魂深处,有什么破土而出,在我干燥的喉舌里,迫不及待的寻找着出口。在他释放的霎那,我在心里,居然叫喊起来:“览……览……”。      天崩地裂,电光火石。我的心灵剧烈的跳动,那个名字,就是我记忆最深处的吗? 他在我的身体上明显的僵硬了一瞬。难道他听见什么了吗?我并没有叫出来呀……我张开了眼睛,忐忑的打量着他。他和我抱得太紧,看不清楚他的脸。我只感觉他的肩膀和胸膛都是汗津津的,因此皮肤就更为光滑。但他咬住嘴唇,一点声音没有,空气都凝滞了。       他听到什么了吗?我极其尴尬,几乎如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慌张。我只是,只是习惯了那些记忆。我明明是知道,此夜我和谁在一起。我也很明白,我现在要的是鉴容!为了我自己,为了鉴容,我都快要哭了……      可是,很快,他微微抬起了身体,把手轻轻的滑到我脸上,捧住我的面孔。和刚刚全然不同的,他温柔的吻住了我的嘴唇,小心的扫过我的齿龈和舌头。长久的吻后,他的手掌抚弄着我的脖子下面的谷地,稍稍突出的锁骨。翻过我的身体,他顺着我背部的凹线,吮吸着。在柔情的安慰下,我开始放松了,呼吸开始加快,转身拉近他,感觉他那坚实的胸抵着我的柔软,修长的大腿岔开了我的腿。他的腿根处,青春的脉搏在跳动着,强力打击了我的脆弱。我们还是年轻,所以,无法克制。      这一次,我听凭自己彻底的沦陷,再一次,跟着他在情欲的花园里坠落。抓紧了他的背部,我一边发出为享乐所破碎的低吟,一边为自己不受控制的荡冶而哭泣。       渐渐的,我们一起漂浮了起来。那是门外的牡丹花海吗?无数的血红色,蓝紫色,浅粉色的花朵,在炫目的阳光下和着露水,竞相斗妍。冲击着我所有的感官。地平线的深处,掀起狂乱的风暴,卷着花瓣。在我的视线里面,妖艳的牡丹花,成了一个个带着金辉的色彩的圆点。一道银白色的彩虹下 ,我为花海迷途。我要追逐什么?怎么也记不起来了。我的身体,只有一种充实感和重量感。为此吸引,迷路的我,没有失望,寒冷,孤独,相反的,某一个顶点,我前所未有的满足,温暖,舒服。异香一片来自天上。风雨中的小舟,好像最终停泊了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每一个手指,每一个关节才恢复了知觉。一丝不挂的我,睡在他的怀抱里,脸上发烫,耳膜还在余震。他和我又拥吻在一起,青年男女胸部的相触,温馨极了,甚至超过了刚才的狂欢。我确实累了,靠着他的胸膛,我安心的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抬起脸,就看见了鉴容的黑眼睛。我对他笑了笑:“你不睡吗?”因为带着慵懒与撒娇,这句话和帐子里的空气,一样的暧昧。       “我,舍不得……舍不得睡着。”他柔声说,眼睛如钻石,闪闪发光。我想,这是他激情前后的第一句话呢。       “阿福。”他唤我,如同孩提时代,那么亲热。余韵里,才展现出男人的深沉。光是这个呼唤,我就肯定,什么都是值得的。      我的眼睛,又开始潮湿,我应该叫他金鱼,我怎么可能忘记?但是,那样的欢好之后,这个称呼对我,倒有些……。我叫不出口来。我勾住他的脖子,叫他:“容。”我把脸贴近他的肩膀,戏谑似地咬了他一口。       他似乎在笑。    我的心里,涌出了奇特的酸楚:过去,我叫王览“览”,如今叫他“容”。可是,前半个夜晚的癫狂欢好中,有了某个不完美的细节。我是无心,对于那么骄傲的他,如果听见了,可能是永恒的遗憾。我询问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面是恬淡的深切的幸福。回忆起第二次他的温存。他一定是没有听见的!是我多心了。       虽然这样想,我对着鉴容,还是有点内疚。只好把内疚隐藏在心底。我抚慰似的去琢鉴容的脖子。摸着他的脸颊,体会到他是那么的好。动情的感受,在我的脑髓里面漾溢。我很轻声的告诉他:“容,我的容,你真好。真的……很好。”他反复的用嘴唇摩擦着我的耳廓,对小孩子一样哄着我,动作甜蜜。      忽然,有什么晃动的声响。       我不禁想起来什么,挣脱他的怀抱,我半坐起来,脱口而出:“齐洁?”       门打开了,隔着薄如蝉翼的纱帐,我的女侍,窈窕的身影出现了:“陛下,奴婢在。”她垂着头,不用想也猜出了她的脸红。       明知道她什么都尽收眼底,鉴容和我,还是不约而同的用丝被遮盖着光裸的身躯。       她似乎十分害羞,低着头。嘴里说话,反而和平时一样镇定:“陛下,大人,还早呢,歇着吧。奴婢,在门外走廊里,伺候着。”       她欠了欠身,“吱呀”,关上了门。       鉴容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笑着说:“她,昨晚在你后面吗?我……都没有看到。”       我回答:“是啊。她伴着我在书阁的。后来听到你吹笛,我跑来……几乎忘记了。”       鉴容伸出手掌,开玩笑的扭了一下我的鼻子,他带着爱怜的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的傻阿福,粗心呢……”       我也不管,齐洁知道了。那又怎么样?有了这个开头,以后,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我重新躺了下去:“让我睡吧,容……,希望我们,一直这样睡下去就好了。”       容只是长出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他把我抱在怀里,拍着我的肩膀。       这一次,我很快入睡,睡得很香。       我再次醒来,鉴容还是张开着眼睛。       “容。”我睡眼惺忪,对他微笑了。虽然不习惯他的目光,但我却坦然的接受他的气息。我在襁褓中就熟悉的气息。       他敛眉含笑,点了我的唇一下,语气却似在叹息:“你呀,为什么要醒过来?”       我不太了解他说什么。其实,昨夜我听到他的笛声开始,意识就一直是迷糊的,涣散的。好像是有些事情必须要我思考,但我就是放纵自己,不去理会。       我们默默的对视着,因为彼此的彻底拥有,我的眼里,他,焕然一新。       他搂着我,眼睛里面越发的晶莹。我想说些话,可他用手堵住我的嘴。此刻,我的每寸都属于他。他选择无声,我也就安静了。       良久。       门外,还是多出了一个急促的脚步。开始很快,突然,莽撞的停下。清晨的微风呢喃,我们听到了齐洁在小声说话,似乎在阻止。       来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只听到,齐洁惊讶的抽了一口气。       我和鉴容立刻交换了眼色。他的手在我腰间一用力,已经离开。是出什么事情了吗?我穿起衣服,拨开了帐子。       顿时,拂晓的亮色划破了欢情之暗夜。 ============== 六十四 干戈再起    在我打开门之前,我和鉴容不约而同的伸出了手。他和我十指紧扣,他的眼角洋溢着坚定的光芒。那种前所未有的,日出一般的明亮,超越肉体和灵魂,甚至分离出他的身体,独立而永恒,在我的天际熠熠生辉。       虽然鲜花盛开,但春晨的寒风仍然毫不留情。我任由风托起我的发丝和裙摆。总管陆凯跪在我的面前,他的手里,是一份系着火红色绳子的告急文书。       “陛下,来自边疆。”他说。虽然是个宦官,可这一次他说话特别有力。       我还没有看,已经明白了大半:北朝对我国开战了!赵静之离开的时候,南北开战不过是我脑海里面流星般的念头,现在,这个念头变成了现实。       我抢过那份文书,仔细的看了一遍。北朝军队已经封闭了边境。昨夜,四镇之一的寿阳府,首先受到攻击。如今双方相持,其他三府:护南府,山东府,定安府也面临攻击的威胁,只能以部分兵力援助。       “果然来了。”华鉴容说。他对我笑了一笑:“这一天还是来了。”       “去准备,朕马上要回宫城。”我对陆凯说。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我的语气反而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有些奇怪。       陆凯大声答应着跑开了。我自觉头发凌乱。此时已经天亮,我不能这样下山。我对齐洁说:“你来给我梳头。”       乘着齐洁给我梳头的功夫,我整理了一下心绪。与北朝开战,是最近几年我随时想到的局面。在各方面,我们都作了准备。好比一根弓弦,绷紧的时间过长,真的要射箭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担心,焦虑,愤慨之类个人的情绪。留下的,只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梳头发,仿佛是一个漫长的仪式。我看着镜子中的年轻女子,重新变成头发一丝不乱的标致模样。这个女子,就是一个要和他人涿鹿天下的君王吗?不是怀疑,只是好笑。因为即使经历过那么多,我的骨子里面,仍然浸透着南朝人爱好风雅的温和气息。对于北帝的扩张和侵略,我自幼都没有概念。太平书阁昨晚上一定给我了最早的消息。可是,我当时正沉湎于花的迷梦中不能自拔。这一切发生在我的身心都为第二个春天唤醒的时候。多么讽刺而残酷的人生啊!       我再次走出屋子的时候,鉴容正面对着牡丹花丛,他的眉宇之间增添了凛然的气概。但他的嘴角,浮现着一丝伤感而轻蔑的笑容。他和我一样想法吗?       我走到他的身边,挨着他的肩膀。太阳升起,如同一轮白金,燃烧于云层之上。鉴容忽然抬起眼睛,拉住我的手。与我的视线相遇的时候,他的眸子,又闪过那道澄澈而激情的光。我顿时受到了鼓舞。       他的声音像是大地的深处一样:“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阿福,我真的不算个智者,也没有那么览那么仁慈。但是,我,绝对不缺少勇气。”       我握紧他的手,笑了:“我,幸好我有你,只有你……”       事发仓促,但群臣的面色都还算安定。位于金殿,我环顾他们。文官中,王琪面无表情,凝神静气。蒋源颜色发红,目光炯炯。一干武将,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忽然记起来一句话,和平时代是武将的悲哀。也许,战争才可以给他们一些契机。       “北朝背信弃义,率先侵犯南北边界。如今,进攻寿阳。不过是个试探。紧接着,他们全军压下,就是一场场硬仗。臣请陛下,以扬州将军庞颢为先锋,支援边塞。京城各将军,整装待发。”华鉴容说着,冷静的扫视着所有人。       “为什么非要庞颢为先锋呢?扬州,素来为京师卫戍。庞颢的职责,就是守卫京畿。虽然他善战,但京师的御林军中,也有不少可以匹敌的将领。太尉公年少气盛,可能就不太重视老将了吧?”王琪悠悠的说。       “那么,王大人以为何人合适?”华鉴容没有动怒,恳切地问。       王琪说:“我觉得,卫将军柳昙才可担此重任。”王琪说出来柳昙,群臣中立刻有人点头附和。       我思索着,柳昙与庞颢。一个年轻,一个年老,说起资历和经验。庞颢确实比不上柳昙。可是,柳昙上次跟随父皇北伐,不但无功。而且还因为对待俘虏过于严酷,而受到了暗地的谴责。柳昙,祖母为皇室郡主。所以,同我也有亲戚关系。大敌当前,群臣争议,是正常的。众所周知,王琪和柳昙说不上和睦,他的推荐也不算徇私。但庞颢就不同,谁都知道他是华鉴容的亲信。这前锋,关系重大,虽说危险,也可能抢到头功。我看了看鉴容,他的两道黑眉毛弯成了弓形,他——确实不便于马上驳斥王琪。       可他还是说话了:“王大人,正因为庞颢在扬州,手握扬州军队。平日里演练颇多,才要用他。他是年轻,作为先锋,青年的锐气也不算劣势。柳将军,责任也重很大,卫戍首都,并不容易。而且,上次的谋刺,说明首都乃至皇宫也并不安全。我掌管军事已经几年,其中的原委,也要清楚一些。”       王琪微微一笑:“所谓谋刺,目前已经知道,由禁军军人而起。太尉难辞其咎。战事当前,也可暂且不论。但年轻人有锐气,臣不敢苟同。难道,太尉忘记了长平之战?赵国舍弃老将廉颇,取了孺子赵括,如何?”   大人,今天的南北,并不是那时的秦赵。还未出师,就说起长平之战,不是很不吉利?大人乃饱学之士,自然也知道,庞颢决不是纸上谈兵之人。我,向来与庞颢交好。现在形式危急,庞颢也许并不是最合适的,但只有他,适合当个先锋。我举荐他,自然会负责。他若有罪,我也不会推诿。王大人,不必费心。”       我的心,磕碰了一下似的。王琪不再说话。我对他点了点头。说道:“那么就以庞颢为先锋,扬州,现有军二十万。准庞颢带一办。另一半,由偏将代理,协同张石峻大人卫戍。”       我和鉴容交换了目光,又继续说:“现在商谈对策过于匆忙。大家还可以想想。上书朕或者太尉都可以。从即日起,各州每五丁抽征发一人。百官俸禄减三分之一,朕的内用减去一半,充作军用。非常时期,上下一心,同仇敌忾,那么,破敌才会有望。”我的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也并不是特意说给哪个人听的。       散朝的时候,我看到鉴容对着王琪微微低头,让他先走过。鉴容的神态,相当的谦恭。      午膳的时候,我对鉴容叹道:“你何必把事情都揽到自己的头上?胜败,本来是普通事。你那么一说,我倒觉得太重了。”       鉴容正色说:“推荐有误。当然是要承担责任。我,怎么说都是臣子。庞颢此去,很有可能会小胜。但北朝的大军,恐怕接着就会来。那时候,庞颢一人,绝对无法应付。我们,必须压上全军和他们决战,拼个你死我活。无论胜负,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我放下筷子:“这种战争,对百姓有什么意义呢?南北对峙那么些年了,就是为了征服天下的野心吧?他的父亲,要比他英明的多,也没有南伐。这几年,北帝滥杀无辜,荒淫失道。早就丧失人心。为什么,还要动武?杜延麟这样的人,也应该会劝谏吧。”       华鉴容忽然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他自言自语,过了一会儿,回眸说:“那也不一定。北朝的事情,也许复杂的超乎我们的想象。现在你我如何揣测,都是没有意思的。结局,总会来。”       当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我和他还在东宫议事。战争,有各种可能。鉴容也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他指着桌面的地图,严肃的对我说:“最后的防线,就是长江天险。自古以来,长江天险都被利用。当然,有些时候,由于内部的分歧,而降低了长江的威力。”他苦笑着把我搂到怀抱里:“我,也不算得人心。尚书令,始终与我为难。我都不记得是何时开始的了……。很多年前,我和览两人作诗,请他去评判。那时候,我一个活泼的少年,都很是羡慕他的清闲雅致。真没有想到,彼此有今天。变化的,是人的心。也不能光怪他,我,也是身不由己的一个呢。”       我靠着他:“容,对我的心是不变的,对吗?”       他没有回话,手指不断的抚摸着我的脸蛋。叹了口气,说:“嗯。但我遇上你,就犯傻。也许有一天,连你也会恨我有这样一颗心。”       “不会的。”我贴在他的心口:“我总是记着,你的心跳。此刻,我们在一起相守。”       他忍不住低头吻了我。熟悉的香味,随着夜里的湿气,浸透骨髓。我靠近他的耳朵,小声说:“你不要走了。今夜开始,你就住在东宫的南阁,好吗?”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脸红了,但是面对他的目光,我偏过脸,更加轻声地说:“我,也搬到南阁来……”我那么说,是经过考虑的。我愿意和鉴容在一起,只是,无法在我居住多年的寝宫。我知道,鉴容一定会理解。       果然,他理解。严肃了一整天,他的脸上重新有了那种普通男人的幸福。他亲了一下我的脖子。温柔的说:“我,一直在等待北帝的开战。但真的开始了,我不得不说。真不是时候……”他说的很软腻,带着一点点甜蜜。我的脸开始发烧了。       第二夜,要比希冀的,更为美好。那个男人,真是有魔力,在他的怀里,可以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我是谁。和他在一起,世界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有的,只是新奇与热情的起点。一个陀螺,旋转的缠绵,纵情的欢愉,无休无止,战争,政治,都被排除,在原始的中心,只对“爱”,有着吸引力。       半夜,我醒了过来,清冷的月色,穿过薄透的丝帐撒到我们的肩膀。这次换我睡不着了。在千里之外,就是血肉横飞的战场。可我的身体里,却流动着迷恋以后的快意……       过了很久,鉴容动了一下。缓缓的,他的手指滑过我的面庞,到我的腰间。从背后抱住了我。我以为他还是半梦半醒,就一动也不敢动。我记得昨夜,他都没有合眼。       可是,他却说了一句话,我实在分辨不出是不是梦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静夜里,他说道:“她个皇帝啊,我有多疼爱她,难道老天爷竟然让她和我一样,都做棋子不成?” =========    六十五 前路荆棘     一年四季,我最憎恨初夏。似热,又非大热。宫殿里面,本来就因厚重显得沉闷。到了此时,压抑的感觉就更厉害。战事纷扰,已经月余。我借着鉴容去兵部的空隙,去南宫沐浴。       通过黄金的龙头,淡碧色的温泉水不断地注入池中。水汽蒸腾,似乎人生的轮回也就在水的韵律里面。泡的时间久了,我的眼睛里面,渐渐产生了虚幻的场面。朦胧间,仿佛看到矢如飞雨,尸堆如山,烈火燃烧,将士血刃。       我回了神,刚才的构想,真是可怕。对韦娘说:“北朝围攻寿阳已经四十天了。”       韦娘一般不会对军事发表看法,但这次她说:“不错。这几日庞颢将军与北朝军队在寿阳野外激战,恐怕是很惨烈的。即使北朝退兵,后面必定是大军压上。”       我出了浴池,韦娘亲自拿出丝帛,为我擦干。我一挺起身,晶莹的水珠顺着滑腻的肌肤流下脚裸。炫耀着青春的美丽。我抛开多日的烦恼,对着韦娘得意的一笑。韦娘皱了双眉,轻声咕哝说:“真是年青,都不知道节制。”       我低下头,装作没有听懂。她却继续说:“陛下,预备怎么办呢?”       我诧异的看她一眼。她叹息,说:“陛下有没有考虑过,你们这样下去,陛下很可能会有孕的。陛下,想不想要新的孩子?”       我沉默着,穿上白色的丝裙。韦娘看着池水,毫无表情,慢慢的说:“如果不要,现在开始,就应该服用太医令秘制的麝香丸。陛下不说,他也不会知道。如果要,那么是最好的。只是,后面有一系列的情况发生,陛下请做好心理准备。这种话,我本不该提醒你。但最近,边疆烽火,陛下政务繁忙。我不得不说,在皇家,就是如此,你不是选择无情,就是面对无奈。”      我的心一惊。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去想。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不成熟,小女孩的无措回复到我的身上。我咬着嘴唇,说:“我不能……不能服用药丸……,这样,我会为纯粹的情欲,感到卑鄙……”我说不下去。茫然的望着韦娘,她的瞳孔放大了,嘴角抽搐出一个笑容:“好。那么就让上天决定吧。”       我还想说话,齐洁已经闪进了帷幕,她的脚步很快,地上又滑。“陛下,陛下……”她叫着,居然跌了跤。我和韦娘同时惊呼出声,可齐洁马上跳了起来,脸上还带着笑:“陛下,北朝退兵了!庞颢将军打胜了。”    这可是个好消息。虽然大规模的战争还没有开始,但庞颢的出师大捷绝对可以鼓舞全国军民的士气。我一高兴,问齐洁:“太尉大人在哪里?”       “大人已经回了东宫,等候着陛下。”      我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南宫,心里踏实多了。       看到鉴容,就又踏实几分。他笑着说:“赶着回来的吗?又出一身汗。”我察觉他虽然在笑,但神色有些不安。       “庞颢军胜了,杀死了北军一万多人。北军的统帅,言熹,也为乱兵所杀。”    鉴容平静的报告着,他抬头,看了看落日:“言熹,是言太后的弟弟。也就是,北帝的舅舅。”       我拉住他的胳膊,说:“言熹的战死,倒是出乎意料。但是,不管他怎样。北帝的都不会善罢甘休。庞颢打仗漂亮,保住了寿阳。至少,我们赢了一个回合。”      鉴容把我拥抱在怀里:“是啊。我们还是可以庆祝一下。”他拨开我还潮湿的头发,凑近我说:“寿阳被围四十日,没有一天,你是专心的。作为补偿,今天,你要听我的话。”      我脸热了,啐了他一口:“你这个人……”       他笑逐颜开:“我还没有说完,我只是想请你和我去看一样东西。”不由分说,他拉着我就往昭阳殿去。       因为战事,我提倡节省。偌大的昭阳殿,不过就点着几盏银灯。夏夜清芬,流萤忽明忽灭,鉴容面色皎然,似乎他的来临,才催开了千百枝夜来香。格外的安静,于时局很不协调。但却令我们沉醉。       “这就是昭阳殿,留下我们的痛与爱的地方。我知道,你现在不大愿意来这里。可是……”他一指角落里。我看到,那两棵百年的苏铁树,竟然同时开花了!       银色月光,金黄色的花朵如同攒玉,铁树开花,本是稀奇。难得雌雄两株,齐头并进。我忍不住欢喜,赞叹说:“太好了。上次开花,是我五岁的时候呢。而且,只是开了一半。”       鉴容凝视我,说道:“对啊。那时候,我抱着你看的呢。你还说什么,以后我们结婚的时候,两棵一定会一起开花。”       我微笑着说:“我那么说了吗?我还真是不知羞。”鉴容摇头,把我的两手合到一块儿,伸到他的唇上,吻着。       他说:“你年纪太小了。可我对那些事记得很清楚。舅舅对我说,之所以当初要种植两棵铁树,就是寓意成双成对,希望昭阳殿里的孩子都可以不要孤独一生。我……等待了许多年,看到了再次开花。也算是可贵。”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就解下腰间一根丝带。走过去,在两棵树上打了一个菱形的同心结。翠玉花萼,紫色的花洁,分外醒目。他的眸子,是流动的水银上面黑色的太阳。我看了他一眼,暗自下了决心。       “容,这里开了几朵花?”我拉着他问。       他不明所以,数了数:“一共二十二朵。和我的阿福年纪一样。”       “是吗?”我点点头,贴着他的耳朵说:“容,花开那么多朵。阿福的愿望只有一个,我想给你生一个孩子。铁树也能开花,我们一定会有的。让孩子,去和竹珈作伴。”       他说不出话,只是低头,热烈的吻我。       那一夜,我们真的很快乐。黎明的时候,我翻身,看到鉴容的一侧脸上,挂着透明的泪珠。       第二天,蒋源请求觐见。谋刺案件,终于定下了结果。我在上书房见了他。看他眼窝深陷,我说:“你这回,也是辛苦。”    他下跪:“陛下,这是臣本分。只是,臣交出的答案恐怕不会让至尊满意。因此,臣不胜惶恐。”       “嗯?难道又是一桩无头案?”我苦笑。       “活着的白澄,承认谋刺圣上,原因是革新以来,他任地方官的父亲日夜不安。唯恐东窗事发,身首异处。两月之前,其父终因恐慌过度,猝死。虽然朝廷新任官,没有来得及追究。但他家在东阳郡所占土地,已经被强令归还。白澄虽然年轻,但事父至孝,心存愤恨,久而久之,起了大逆不道之心。据他所说,他并不愿意连累家人,因此先与妻小隔绝。可是……”蒋源额头出汗。       “说下去。”       “白澄说,死去的郑捷,与他素无瓜葛。在禁军做事,大家彼此面熟。但如何郑捷会出现,他绝对不知晓。”蒋源说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的脸色,想必也不会好看。谋刺事件,因革新而起。听起来虽然此人有点丧心病狂,但也并非不可自圆其说,但死者的秘密,要使我继续不安下去,我却极为反感。       “死的人,难道没有家人,朋友?把他的三族,都盘问遍了?”       “是。但这个郑捷,竟然是孤儿出身,平时和他人鲜有交往。不过,臣查到一点,他在事发之前,半个月,曾经离开过京城十天。”       我问:“去了哪里?”       “臣,还不知道。”蒋源相当尴尬。       “怎么用这样的人做禁军侍卫?”我按捺不住火气:“他告假,谁准的假?把禁军里面,他的顶头上司,第一个下狱。至于那个白澄,还要问仔细。朕准你们用大刑。”       蒋源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他立刻叩头:“陛下,臣……已经动用了大刑。还是这样的结果。至于白澄的上司,也已经下狱。”      “什么?”我瞪大眼睛:“蒋源,你的胆子不小,这样的事,虽说前一段朕关心前    方的战事,你怎么不知会朕?”       蒋源不回话。只是又猛叩了几记头:“陛下,臣有罪。臣查案心切,擅作主张。陛下只管发落。”       我冷静下来,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蒋源,你查案,请示过谁?动用酷刑,尚在你的职权以内。但你抓禁军的侍卫长,难道太尉蒙在鼓里?”       他的脸上,露出了左右为难的神色。       我叹了口气:“如今,你们,都是通天的人物啦。好吧,既然如此,按照谋反诛三族的惯例。明日,你把名单送到东宫。一个名字,也不许少。不要呈请朕了,直接给太尉就可以了。”       “陛下,臣……这一次确实有过失。臣,请求辞去尚书职务。臣本不是做官的材料。”他连连碰头。我向门口的太监们招手。他们立刻上去扶住了他。       “朕,没有怪你。现在非常时刻,天下不安。你按照朕的意思办。朕与太尉……”我没有说完。我和鉴容,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我又怎么可以怪他?他蒋源,不一定不是做官的材料。我,大概不是做皇帝的材料。想来,我小时候热切的希望有个弟弟把皇位带走,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踱步回想种种迹象。记起鉴容曾经说过,只要有人想要伤害他最重要的,他就要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最重要的,是我吗?是以他指令刑部严刑考问,是以他把自己的亲信手下送进大牢?我是叫他不要插手,那是为了他好。也许只是蒋源没有头绪,去请问鉴容而已。那么,他与我朝夕与共,发誓了永结同心,为什么瞒着我?到底谁是棋子?是谁的棋子?       烟雾缭绕,周远薰还在熟睡。我来到这里半个时辰了,他还没有醒来。我倒是希望这样。让我有空好好整理纷乱的思路。过了晌午,开始下小雨。初夏的江南,总有这么一个梅雨季节。为了让他睡安稳,宫女们在室内燃着天竺来的芭兰香。香气飘散,沾染湿气,就会变成若隐若现的白色烟雾。       三天以前,我下了一道圣旨。周远薰保驾有功,擢升为黄门侍郎,赐予京都宅邸。他,没有任何反应。过去,我喜欢周远薰的陪伴,因为他的安定气息。可如今,他的沉默是不是异乎寻常的呢?他,是不是知道些东西?当然,我不会去当面问他。事发至今,他要想说,早就说了。       这芭兰香,本是供奉大雄宝殿内。怎么香气如此诱人?我皱着眉头,揉揉太阳穴。愕然发现,周远薰那深不见底的墨瞳注视着我。我给他掖好被子,问他:“你好些没有?”       他的脸上露出恬淡的微笑,配上他大伤未愈的苍白脸色。大概没有人不会怜爱。       “陛下,有心事?”他小心翼翼的问。       我没有搭腔。彼此沉默了很久。我才打头和他说些闲事。他有问必答。不过,仅限于此。我们心照不宣,都不曾提起给他的封赐。       “对北国,第一仗打赢了吧?”他冷不防的提起。       我点头。这才看似不经意的说:“上次你受伤的事件,倒是越查,越像一个谜团。”      他忽然似笑非笑,看着我,长睫毛后面的眼睛,也沾上了香雾,不甚分明。他冰凉的手指探出被子,蜻蜓点水的碰了一下我的手:“陛下,你怎么放了赵先生走呢?他知道的,也许比我们都要多呢。”       “他是不辞而别的。”我回答。      周远薰温柔的笑,好像我才是个小孩子:“对,可陛下事先猜到他会离开,是不是?那,就可以说是陛下放走了。”      我心里更加不舒服。每个人,都和我打着哑谜……周远薰秀美精巧的脸上浮现出捉摸不透的表情。他的手指在衣襟处来回扭了不少褶痕。突然,划了进去。从心口,掏出一张东西,无言的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是半张羊皮纸。上面只有些莫名其妙的符号。可能书写的年代久了。墨色已经变淡。周远薰说:“赵静之丢失的,就是这个吧!”      他又说:“我是无意得到这个的。后来受伤,我也一时无从理会。赵静之走后,我脑子清楚些。就开始冥思苦想,但还是不太了解。”       我盯着那羊皮纸看。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远薰笑了:“给陛下吧。最好,是问赵先生本人,不过,没有机会了。也许,对他很重要的东西,对我们,是毫无价值的。”       黄昏时分,我回到东宫。直接进入我的寝宫。我最近一个月都没有住在寝宫,躺到自己以前睡惯的床上面。竟然和孩子回家一样,熟悉的感觉,立刻包围了我。我松弛下来。尽量放下心头的包袱,调整呼吸。那张羊皮纸,我看不出所以然。在今天,这样思路紊乱的日子,确实不适合深究。我翻身起来,打开帐子背后的一个柜子,把它放在一个小盒子里面。本欲关门落锁。但过去的瘾头又不知怎么,萦绕在心。我打开了最上面的一个香樟木盒。      里面是一件白衣。      览穿过的白衣。我这几个月没有拿出来看过。但是,此刻,还是想借助那间白衣来平稳我的情绪。白衣的年代里,我还是相当的单纯的。我都不懂得珍惜。今天有了新的爱人,我还是不懂得,如何珍惜,才算对大家好?       本想看一眼就放回去。但是,真的好疲倦,我抱着那旧衣,靠在床头发愣。前尘往事,错综复杂。我的眼睛,涌出了无助的泪水。我不禁把那白衣盖到脸上,泪水打湿了它。我不再是孩子了,不可以像以前一样,总是依靠别人。即使是一件衣服。我止住泪,把白衣放回了原处。       “你在这里……。为什么?有话,为什么你不可以来问我。”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帐子的后方。透过帐子,那个黑影拉长了,不像真实的。那声音,低沉的好像舞台幕后的音色。       天色已暗,我知道他是谁。但,仍然感到吃惊。 ========== 六十六 直言不讳    夕阳西沉,最后一抹金色光亮滚过床沿。鉴容的影子被凸现的更虚幻。       我和他都站立在漆黑的角落里。他自嘲的笑了一声,说:“我真傻,还以为从今以后,你凡事都可以与我推心置腹呢。可是,你宁可选择让死去的人,来给你冰冷的慰藉。”       这里真是黑暗,我只觉得无形中,屋顶上也有什么压迫下来。但我实在受不了他的残酷口气,忍不住反唇相讥:“你不是也有事瞒着我?大家都说,瞒着你,未必不是对你好。但我偏不相信这个。死去的人,是无形了。可他,不仅是我的丈夫,我儿子的父亲,也是教养和爱护我长大的人。如果是他,他绝对不会说你刚才的话……”       我还没有说完,他忽然把我拖过去,凶狠的捏住我的手臂:“对,我是蠢。我都不敢说话。很早就这样,我说得话,伤害别人,也伤害我自己。”他冷笑着,继续说:“神慧,我告诉你。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比不上览。因为,他在最恰当的时候,完美的死去了。于是,他是你心里一个永远不会幻灭的神话。我就不一样,我还活着,我的脚跟,立在尘土里面。最后为时间吞噬,我也将变成尘埃。”       他的语调,开始还竭力保持平稳,到了最后,沉痛而伤感。连我都忘记手臂上的疼。这就是他的心里话?原来他,不是不在意的。他,终于生气了。       侍女们点亮了银灯。灯火亮起来的刹那,他放开我,拂袖而去。       我轻轻的叫了他一声:“容,别走……”可他的步子渐渐远去了。       我颓然的坐到床上,泪流满面。我也蠢,我总是伤害别人,王览不会说出来,鉴容却说出来了。本质上,是一样的。成长于宫中的人,都不善于处理自己的感情。我的父皇,我本人,都逃脱不了宿命。因为,我们都是被以“自我中心”的宗旨培养成人的。不要说和普通人的沟通,就是和自己的爱人之间,也有着难以填补的鸿沟。赵静之曾经对我说,我是一个“问不停”。天知道,我并没有故作天真,我真的是,不明白。我的世界,和别人的世界,向来是不同的。       那么,竹珈的命运会如何?难道会重蹈覆辙?灯下,我回忆着孩子的容颜,他笑得多么纯洁善良。我总希望他可以快点长大,但是,对他来说,长大了,也会滋生出无尽的烦恼吧。红尘之中,生而知之的人,少而又少,能够把感情抛却脑后的,更是难寻。大家所比较的,都是一个包涵功夫。有的人,露出感情多些,激烈的冲撞,也许会给自己,给别人更大的创伤。有的人,暗自费尽思量,那么,消耗的是他自己的生命。       深夜时分,我精疲力尽的步入东宫的南阁。愕然发现 ,鉴容坐在床上,眼睛看着灯花。知道我到了近旁,他的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你在这里?”我惊讶,他居然没有离开东宫?那么刚才的几个时辰,我何至于那么伤心和绝望。早就应该和他开成公布的互相解释了。       鉴容的剑眉不悦的压着眼睛,他冷冰冰的说:“你是皇帝,叫我不要走,我怎么敢走……”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人,你是爱他,还是气他?那么些年过去了,我和他,还是互相赌气。天下最高贵的一对,就和幼稚孩童一样。       我回答:“可如果我今天不来南阁,怎么知道你在这里?你就准备那么坐一夜?你,真不是一般的蠢!”       “你不是来了?”他忽然松开眉头,仿佛忘记了不久前的龃龉,居然,笑了笑。       “那不是为了你。”我说:“如今,一些奏报都转到了南阁。我和你不痛快,天下的事情不能不理。”我说的是太平书阁,但鉴容却不清楚有那么一个机构。只是明白我每日入睡以前,要看一些金匣内的秘密文件罢了。说起来,他倒从来没有问过我一次。       他抬起了下巴,又是孔雀式的骄傲:“我有自知之明,我没有那么大面子。”       看我的手,气得发抖。他闭了嘴,过了很长时间,他伸出手掌:“讲和吧!阿福,我今天,控制不住,发了牢骚。我是俗人,总有点妒嫉心理的。现在这个天下局势,我们赌气,不合情理啊。”       我点点头,顺水推舟,我也缓和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有时候,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比如,刑部办案。你为什么就擅自处理。我也并不是要拿身份压制你。只是,我们已经这样……。凡事,有商有量,不好吗?”       我说得十分坦诚,记起当年我自作主张,把鉴容调回首都,命他掌管禁军。王览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所以到了今天,我也不想和鉴容再背靠着背。要是再后悔一次,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得下去。       他愣了一下:“就只是为了那件事情吗?蒋源是儒生,你又是女人。案子久拖不决,我一时心急。如果我不那么说。蒋源碍着我的面子,就更难办差事了。行刺的事件,朝中肯定有人会大做文章。我终是逃不了干系。本来,强敌当前,我也并不想同什么人僵持为难。但到了今天,据我所知,刑部里面一直有人监视尚书蒋源的一举一动。如果我不做恶人,那么不仅我,连蒋源也会别人参一本。”       他说话的时候,把我的手平放在他膝盖之上,慢慢的温存的抚摸着。       他审视我的眼睛:“阿福,我今天不冷静。你,哭了吗?”他垂下头颈:“我也不知如何。我想对你好,但总是要得罪你。”       我叹了口气:“你早些告诉我,不就少了误解?你指的,是王览的家族吗?你和他们,如此水火不融?这些日子,我看王琪等人,一心处理公务。积极的准备迎战,似乎也没有那个意思。”       鉴容说:“还没有到时机呢。王琪是什么人?他在官场上的日子,比我的年龄还要长的多。不过,我并没有针对王览的家族。只是对目前朝中的王氏势力有些不安。王珏,王榕都不在内。”       “说到大哥,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他隐居南山,真的可以不问俗事了吗?”我说这话,不禁带了些迷惘。王览的大哥珏,总是风一样,踪迹难寻。       鉴容眯起眼睛,英俊的线条上,闪现出一丝怀疑:“说到他的人品,清高之至。可我总觉得,他该不会乐做壁上观。如果大家和睦,他的性格,准保优哉游哉去。但现在的形势,他的清闲姿态,有点怪呢。”       我不及细想。看已经很晚,鉴容表面上不计前嫌,心境却一定不佳。便摸摸他的头:“算了,我们先歇息吧。明天开始,够我们烦的。”      这一夜,大家各怀心事。总算是没有延续以往的浓烈激情。但相反,我和他,睡得都不踏实。       灰色的清晨,我就已经醒来。脑袋枕着他的臂弯,看他的睡相,面无表情。虽然上个月军务繁重,他还是每日给竹珈授课。所以,此刻,我们都该起床了。我披衣而起。走到黄金匣边,打开了锁。       太平书阁的奏报,依旧是清丽小楷。我读了一遍,脱口而出:“容,容。”       “怎么了?”鉴容已经醒过来,我一叫他,他迅速的坐了起来。       “昨日下午,北朝皇帝,已经誓师,几天之内,他将亲率着七十万军队,分三路南下。”我言简意赅地说。事实就在眼前,我们不得不面对,新一轮南北大战。       鉴容沉思了一会儿,喃喃说:“这样……?”他起床,走到窗口的水盆边。把一条丝绢丢了进去,又用力的拧干。这水里搁置着冰块,是夏日宫廷的必备。       我沉默一会儿,搁下奏报:“他们够快的。今天,你不要陪竹珈念书了。我们,一起上朝吧。”       我还没有说完,他已经走到我的面前,手里握着浸透了冰水的丝绢。擦过我的脸庞。我的皮肤,一下子觉得凉爽。真是提神的好办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朗朗的说。眼睛亮的璀璨夺目。       上朝的时候,群情激昂。毕竟,北帝亲征,重兵压境,是多年没有的局面。我朝,物产丰富,比北朝富庶。但官民并无“尚武”精神。大臣们的激动,多半也是有忧国忧民成分在内。实话实说,庞颢的胜利,并没有给大多数人,带来胜券在握的信心。       今天仓促,不可能做出周全的对策。我的目的,不过是要动员大家。我发现,王琪,托病没有上朝。我扫视大家,做出鼓舞的眼色。鉴容则以军队统帅的身份,慷慨陈词。说了不少,渐渐,大家的窃窃私语平静下去。直到每个人,都恢复了安定为止。       “各位大人,该来的,怎么也避不开。北帝的来犯,气势汹汹。但是,骄兵易败。前有曹孟德全军覆没,后有符坚帝国瓦解。各位,不必过于担心。南北的战争,天时,尚不可测。但在我们的土地上,北方又是无故衅难。地利,人和,全在我朝。朕只希望,众人齐心协力,扶助朕,参赞太尉。”       我说完,自信的微笑:“罢了,至于迎战的人选,布局,还是待周详考虑后,再议。”      退了朝。我对鉴容说:“你到自己的官府内,蒋尚书应该在等你。”       他躬身,仔细的看我。       我笑:“这是我和你约定的。你看他交给你的名单,决定权就交给你了。我也省去一件心事。”       他的嘴唇抿得一条优雅的弧线:“陛下,有何意向?”       我摇头:“你自己都没有主意吗?不用问我了。”       我出了殿,夏天的阳光洒在我的龙袍上。绣金的团龙亮闪闪的。与朝堂剑拔弩张气氛迥异,鸟语花香,一派清平。我长出了口气。       宦官杨卫辰一直是我上朝不可或缺的人物。他走上前来,低声的禀告:“陛下,王大人已经在东宫等候您。”      我“唔”的应了一声。回头又问:“哪个王大人?”       杨卫辰文雅的脸上竟觉有些神往:“是王珏,王大人。”       “是哥哥!稀客!”我溢出一个由衷的微笑。杨卫辰最为恭敬,赶忙低头,也笑了。       王珏来访,心血来潮,还是有话要说?但他是览的亲兄弟,怎么也会给我点力量。       我坐在舆驾上,拍着御座的木质靠背。对侍从们说:“快点,再快点。” ===========    六十七 冷宫隐秘      还没有到夜晚,但因为王珏的出现,东宫变成了一座月光之城。       “哥哥,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我高兴的说。他已经年过不惑,如果不是当年王览病重的时候,他给急出斑斑白发。光看他清逸的面容,一点都不会感觉衰老。       他淡然而亲切的微笑:“陛下,虽然不在你的身边,你的事情我却都在关心着呢。”       我笑了:“内忧外患。再也不是黄金岁月了。哥哥云游四方,大概才可以体味田园诗歌的风光。对我,是可望不可即。”      他又是一笑。以特有的祥和目光注视我,他说:“陛下,南北交战,势必残酷,但首先要戒备的,却应是朝廷的内部。”       “什么意思?”我问道。      “北朝号称百万雄兵,但来到南方,水土不服。如果我们坚持到八九月,进入暴雨季节。北军骑兵困于泥泽,粮草接济都成困难。况且,北朝宫廷暗流涌动。很有可能,最后,内忧外患的,是北帝自身。但是,在那之前,你一定要有耐心。无论局面何等危急,旁人如何说法,你自己也要坚信,我们必胜。朝廷内部,我暂时还说不清楚,可是,人心叵测。就连家叔王琪……”他顿了顿:“请你也不要完全信赖他。”       他的话里有话,我奇怪的是,他好像的确对一切了如指掌。我正色问道:“王琪,有何不妥?他与华鉴容,为朝廷的两大势力。如果两边都不信任,我可以用哪个?本来,我应该毫不怀疑这两方中的任何一方。但是,如今只有让他们如此,才可以保持平衡。”      王珏说:“王琪,本是我们的叔父。王氏,最讲究孝悌友爱。但朝政面前,也不可以通融。至于华鉴容,叫我如何说才好?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发现了什么,可能破坏了平衡的时候。陛下你可以果决一些。一句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对谁而说?我狐疑的转动眸子,直截了当的说:“哥哥,你说的话,我还不太明白。你,对朝廷的事情了解不少……。那么,为什么,你不过来帮我呢?览说,哥哥是他在世界上最信赖的人。览去世了,我们母子可以依靠哥哥吗?”       他的眼睛本来就狭长,当我问话的时候,我捕捉到一丝无奈与痛楚。但很快,那双眼睛就把这种神情遮盖严实,再也不透露半分奥密。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他笑笑,姿态异常潇洒:“如今,我还是旁观者清。只恐怕不久,也要入局了。”       随后,他收起笑容,对我跪下:“陛下,唯独臣心,日月可鉴。只要臣在,即使赴汤蹈火,也不会叫九泉之下的弟弟失望。”      我心里,涌出了温暖的泉水。哥哥,即使没有这句话。我也相信你。只是因为,你是我和览的哥哥。      我还没有答话,就听到惊喜交加的童音:“伯伯,伯伯。”       王珏没有来得及起来,竹珈就欢呼雀跃的投入他的怀抱。他用脸蛋蹭蹭王珏的脸颊,闭上睫毛浓密的凤眼。和一头归巢的小鹿一样亲热地说:“伯伯,竹珈老想你呢。那么久,都不来看我……”       王珏就势抱住他,慈爱的端详着。突然有些感伤。仍然微笑着,他问:“竹珈五岁了?”       “嗯,刚过了生日。是不是要打仗了,伯伯你来帮我们?”竹珈问。       王珏没有正面回答他,又问:“打仗了。太子怎么想?”       “我不喜欢打仗。会死很多人吧。不管是南朝,还是北朝。每个人,和竹珈一样。有娘,伯伯,仲父,松娘这样亲近的人。死了一个,其他的都会伤心。”竹珈严肃地说,他实在酷似王览。王珏的表情,更加证实了这点。      “可是,那也是没有办法。又不是我们要打仗。只恨我不能快快长大。”竹珈说着,对着太阳眯缝起眼睛,凤眼眼尾挑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我一时间神思恍惚。竹珈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对了,母亲,周郎伤全好了么?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他往北宫去了。他说,猫咪不见了,去过北宫的宦官说,看见一只白猫。”       “他的猫又不见了?这只猫,真不好驯服,至今还神出鬼没。”我笑嘻嘻的接口。可转念一想,倒觉得没有什么好笑。北宫,不是冷宫吗?人烟稀少,传说还常闹鬼。周远薰尚未痊愈,跑到那里,真是匪夷所思。的677e       我想着,对王珏说:“哥哥,竹珈总是念叨你。你们爷俩先说会儿话。我去去就来。等着我,一起用午膳。”       王珏欲言又止,只是点点头。       北宫,终年不见阳光。据说,失宠的妃子们的亡魂,在夜里,会四处游荡。我和齐洁一进入北宫,夏日里面不该有的阴风,就翻起我们的袖子。一条条黑暗的狭窄甬道曲折,似乎每个弯处都藏着妖魔。森森的寒气,带动荒芜的杂草。灰墙上不时有邋遢的水渍渗出。一眼望去,好像一个个手印。       “这地方,真邪……”齐洁说。这时我们走到,一个叫“源殿”的地方。虽然带个“殿”字,却破烂不堪。       “你不是怕了?”我恶作剧的脾性上来了,对齐洁眨眼。       齐洁的脸,上了浆糊一样死板:“不是,就是觉着这个地方,不合适。陛下,那么大的地方,怎么找得到周郎?他是个大人,也不会跑丢了。再说,太子,王大人,还等陛下回去开饭呢。”       我正打算放弃,潮湿发霉的空气中忽然掺进一种缥缈的香气。那,是天竺的芭兰香!这么说,周远薰就在附近。我步履匆匆,绕过一个拐角。撞上一个人。      我一抬头,果然是那张苍白优美的脸。周远薰站在小路的尽头,背部几乎贴着墙根。他无声的跪下,行礼。脸上浮现出若无其事的笑。他的洁白如釉面的贝齿,在暗光下看去,居然泛着荧荧的绿光。      “你在这里?找到猫了?”我和颜悦色地问。       “没有。臣走到这里,也乏了。明天打发侍女们过来找吧。”周远薰微笑。      “嗯。你伤没有好?别在这里遇见鬼。”我笑着,他的眼睛定在我的身上。      我和他一起走了几步,齐洁迎上前来。我听到了一声“咪呜”的猫叫。       “猫咪好像就在这里呢……”我转身回去。      “陛下,别……”周远薰颤声说。       一扇门前,白猫探出了半个脑袋,我一蹲下,它就乖乖的跳到我怀里。       “你在这儿。”我抱起它,递给周远薰。周远薰的脸上,如释重负。我们一路走出北宫,他一直顺着猫咪头上的一小撮毛。       “以后不要随便到北宫了,这地方太恐怖。你身子骨弱,对你养病,没什么好处。”我对周远薰说。      “是。”他连忙答应。       回到东宫,我也没有提到刚才的事情。竹珈本来,颇有些小大人的矜持,但见了王珏,撒娇耍赖,咯咯笑个没完。拿出自己的习字给王珏看,还站到他的膝头,握着小拳头给王珏捶肩膀。王珏一直给他拖到下午,才告辞。       “离开之前,还要去会会阿叔。”王珏告诉我说。       那天晚上,我特别盼望鉴容快点回来。思来想去,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但也想不分明。我对着南北地图看了半天,草草吃了些饭。      我再三问齐洁:“太尉还没有回来?”       她说:“是啊。”       我寻思,鉴容莫不是抽空回家去了?尽管如今华鉴容和我有了这样的关系。对他的“家里人”,他也并非不闻不问的。对他本人,倒算是富有人情味儿。对我,虽不见得高兴,也还可以体谅。毕竟,人非草木。我要是露出一点怨气,反而显出我没度量。       天气越来越闷热,加上我心不静,不一会儿,汗水就浸透了贴身的纱衣。我索性解开领子,捧着一块碎冰。       正在此时,鉴容一掀琉璃帐,走了进来。他驻足,像是欣赏一件宝物似的看着我。他的脸上,微微泛红。双眸翠色,更显妖娆。他只是一笑,就占尽了人间的风流。       “阿福,你想我了吗?”他说。       “没有。”我当然不承认。      他过来,一把抱住我,笑嘻嘻的:“可是,刚才我进宫的时候,齐洁姐姐告诉我说,陛下找不着大人,正发脾气呢。”    我恨恨得咬了他的手臂一口:“那是你自作多情!”看他面有得色,我脑筋一转,把手里那小块冰顺着他的领子塞了进去。      “好啊!”鉴容几乎是跃起来,把我压倒在玉床上。一只手摁住我的手,另外一只手剥开我的纱衣,他故作凶狠的说:“阿福,你自作自受!”       他的吻与我的肩颈胶着,忽然,他问我:“你洗过澡了?”      我下意识的摇头,他孩子般傻笑起来:“太好了,等会儿一起洗吧。”       我手给他钳制住,只好双脚乱踢:“金鱼,不要,我不要……天太热了……”       “不会很热,我保证……”他喃喃说。说是安抚,不如说在哄诱我。       烛火好亮,更亮的是他的眼睛。紫色的琉璃帘子,无风自动。       过了好久,终于静下来。鉴容抱着我的头,撩开我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小声说:“你看……并不是那么热的嘛……”       我们俩拥抱着,懒得动弹。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我才说话:“你去哪里了?”       “我去了武库,叫他们清点了武器。恰巧王榕找我,就和他聊了一会儿。他拉我吃饭,我随便吃了几口,就回宫了。”       “阿榕?他有事?”       鉴容说:“是啊,他好像很关心战场。他的身份,与众不同。我不好敷衍的。”       我贴着他汗湿的胸口:“今天,大哥来过呢。”       他的声音淡淡的:“说什么了?”       我甩甩头,没有作答。他也没有再问。这种时候,最好不要去想太复杂的事情。政治,战争,派系,无疑都在复杂之列。       我的思绪还是回到了北宫的那幕。门的背后……当时来不及细想。可是……      我拉拉鉴容:“和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鉴容说:“去南宫温泉沐浴?”他的俊美脸庞,带着调皮的笑意。       “不是的。跟着我去一次北宫,行吗?”       “北宫?”鉴容懒洋洋的穿起衣裳。他拖住我的手,附耳说:“那么晚了。阿福心血来潮,我奉陪。这回我依了你,明晚,全都依了我……,嗯?”       我脸发烧,也没有理他。      北宫到了夜晚,更加冷清。我们的侍从打着灯笼,但通道过于狭小。成片的光亮,被那些曲折的走廊切割得支离破碎。我凭着记忆,走到了今日遇到周远薰的地方。那扇木门,和北宫的其他房间,完全没有两样。几只蚂蚁,顺着门洞爬着。门里面,有光亮。       “是这里?”鉴容问我,我在一路上和他讲了北宫的事情。他嘴上不说,心里大约认为我是女人的多心吧?可是,和我们儿时一样,无论我有什么古怪的念头,到什么偏僻的地点,他都乐于陪着我。       我要推开门,鉴容制止了我。他走到我的身前,门打开了。首先我看到他的影子,透射在地面上。我抬起眼,看到屋里,相当简陋。在一个角落,有个女人,坐在一盏油灯前,编织着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鉴容一眼。我吓了一跳,满头的白发下,她的脸,布满皱纹,像只核桃。可是,那双眼睛,泛着灰白。茫然的散出黯淡的光芒。       “你来了。我编好了一个,两个,三个,三只!”她说。       “是什么?花篮吗?”鉴容说话,沉着而温和。       “是啊。夏天来了,我的孩子也会摘花……”老妇人说,她笑起来,眼睛更像两只空洞。她停下手,呆呆得望着鉴容。      “你……你是谁?”她惊恐万状。       “是我,你刚才不是认识我吗?”鉴容微笑着说,他往前迈了一步。同时,手上用力,把我向后推。       老妇人和鉴容对视着,好像过了许久。她才松弛下来:“我记起来了,我是认得你啊。你是站在孔雀面前的男孩子,对不对?他们都说,你是天下最美的人……。”她笑了笑,干瘪的嘴唇贴着黄牙:“但是,我还是喜欢我自己的孩子。”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你的孩子呢?”鉴容问。      老妇人低头继续编织花篮,轻轻笑:“我不记得了。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啦。但我的孩子,他……出去玩儿了。我在这里等着他回来。”她说完,就旁若无人的唱起了歌谣。每一个字节都在牙齿缝里,听不清楚,但我知道那个曲调。韦娘曾经唱着它,哄我入睡。       这是一个疯女人!我可以肯定。深夜,在北宫里,面对一个陌生的疯女人,可不是明智的事情。百闻不如一见,北宫里面,果然有这样的女人啊。我即可怜她,又感到不舒服。就走过去,准备拉鉴容。    可是,她忽然抬起了眼皮。那双呆滞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霎那,如闪电一般。       “是你!是你!”她丢下了手里的东西,浑身颤抖,恐惧而愤恨的望着我。       我根本不认识她。可是她的眼光,让我怕。鉴容站在我和疯妇中间。他一直在观察她。       “是谁?”鉴容问她。       “她……她……”那个老妇人抱住头,她开始呜咽。我的手被攥在鉴容的手心里,冷汗直冒。      “你,就是你。你好狠毒,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她说着,朝我们扑过来。       灯下,那苍老的面容,披散的白发,尖利的指甲,凄惨的控诉。       是梦?       不,绝不是梦!!! ============= 六十八 轻慢国书    淅淅零零,一片凄然心暗惊。大雨倾盆,屋中灯影摇曳。       大风灌进门中,疯妇已经被鉴容抓住了双手。我踉跄的退到门口,侍从门蜂拥而至,口里“皇上”,“陛下”大呼小叫。事出蹊跷。我连忙说:“不许进来。”把门关死。       鉴容抱着那个老妇,彷徨怜悯都写在脸上。他温柔的拍着她的肩膀,说:“不是她。你认错人了。没有人伤害你。真的。”语声温存,像在说情话。怀里却是一个浑身颤抖的老妇,此情景不但不伦不类,甚至可以用诡异形容。       那妇人初时还挣扎,慢慢的平静下来,竟似虚脱,倒在鉴容的臂弯里。鉴容回头看了我一眼,把她抱起来,平放到一边的床上。      那女人似乎无力起来,可眼睛仍然怨毒的望着我。鉴容轻声说:“不是她。我以前是个孩子,现在已经长大了。她怎么可能看上去比我还小呢?”       老妇人听了,眼泪直流,断断续续的说:“我只恨她。我什么都记不清楚了,只恨她……”过了一会儿,她笑了起来,侧过身体,居然翘起一个兰花指,和唱戏一样对着墙头上鉴容的影子唱戏似的哼着。       我细细听来,竟然是一句曲词“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我与鉴容面面相觑,鉴容眸光一亮,说:“你是婕妤?”       那女人闻言,更是缩成一团:“我不认识她。那时谁?她也和那个女人一伙吗?”她爬到床边,只对着鉴容修长的影子,大声说:“陛下救我,陛下,她要杀你的孩子。”她绝望的跪着,去拽影子,可是十指抠进了墙壁。      我这下子忽然明白,这个“她”是谁。但是,这个女人和那个我记忆中的美丽婕妤怎么也不像啊。       鉴容一动不动,看着那女人闹腾了一会儿。瘫倒在床,才走过来捏住我的手,说:“不怕,有我在。来人,传御医,叫北宫的总管来。”       不久以后,太医令史玉冒雨前来。老先生对于北宫的局面糊里糊涂。但一行完礼,立刻就为那女人整治。他按住那女人的脉门,对着光,察看那女人的脸色,不由“啊?”了一声。       “史太医乃宫中老人。是不是认识她?”我问。       他连忙跪下答话:“是。此女当年为先帝婕妤。后来就没了踪影。不想隔了十多年,居然在这北宫看到她。而且,成了这种模样。”      鉴容说:“老太医,那么些年,你怎么还记得?”    史玉说:“臣向来蒙先帝,先皇后眷顾。先皇嫔妃众多,臣几乎都见过。臣年老,纵使再美貌之人,对她们当年的面貌也模糊了。唯独沈婕妤,她总是不肯让我为她诊治,每次只是请我喝茶叙谈,我印象深刻。虽然如今她容貌苍老,但臣为医者,辨人和常人,不一样。此女的骨架,额颈,与沈氏一丝不差。天下没有人,此两点完全相同。”       我点头,如坠云雾。如果是沈婕妤,她大约不到四十岁。怎会满头白发,以至我根本不敢把她和当年的丽人联系起来?到底是经历了何等的惨变?她口里那个孩子,存在吗?       雨声大作,史玉为那女人施针。我问鉴容:“你怎么认出她?”       鉴容紧锁眉头:“她的歌,我以前无意中听过。她和我的母亲,关系不错……”       史玉停下了手,我问他:“她真是疯了?”       他凝重点头:“是的。痰迷心窍,郁结于中。多年下来,已成痼疾。就是妙手回春,也无法治好她了。此外,不加调养,她的生命,也不会太长了。”       他说完,沉思片刻。慢慢的说:“臣适才听太尉公言。记起来一件事。陛下八岁那年,是个多事之秋,臣见过她最后一眼。元宵节那日,皇后叫臣去,娘娘说,你不妨到长公主那里去,看看她的气色。臣问道,长公主有何不适?娘娘笑着说,我看她大概不舒服,但她性子外柔内刚,忌讳医药。你也不用说话,只是把我这里的野山人参送去,顺便观察一下,再过来回禀。但等到臣去了那里,长公主不在,只有沈婕妤坐在帘后。她见了我,却不肯出帘。只是说,她不是主人,不好接待我。我只好返回昭阳殿中。看见娘娘正与长公主谈笑。臣也就不敢多言。那天晚上,娘娘又召见我。我如实回禀。娘娘听了,只是微笑。从此,臣再也没有听过婕妤的名字。”       史玉说话的时候,鉴容一直在全神贯注的听。他的眸子,像暗夜里面的冰河,闪着银色的光。我一时也听不出名堂,只是加重语气说:“太医,事情若牵连到皇家。你自然要保密。不管如何,要尽量救治她。还有,朕想知道,她是否生过孩子?”       史玉背对我们,过了一会儿,说:“没有。应该是没有生育过。”       我偏过脸,出了口气。鉴容盯着我看,我呼气的时候,他一边的嘴角细微的扬了一扬。      此时,北宫的总管象只落汤鸡一样,跪在门口。       为了避忌,我平时决不涉足北宫,因此这个总管慌张的有些结巴。       “此女是何来历?你总应该知晓?”鉴容问。       “回禀圣上,太尉大人。此女来历,奴才确实不知。淮王叛变那年,我等被围宫城。当时,到处乱成一团。有一天夜里,忽然就发现了她。那时候她就没有个人样儿,瘦得像个鬼,害怕光。疯癫得又厉害。问遍各处,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要是旁人,也就赶出去算了,这个女人,到了大街哪里活得成?我看她会做编织。就把她收留下来。她不发作的时候,脾气还算不错。大约四年以前,陛下跟前的周大人说喜欢花篮,问我是谁做的。我指给大人看,大人说,怪可怜的。麻烦照顾一下。奴才当然要给周大人面子,所以,才给她安排了这间屋子。又叫个宫女,不时来关照她。”       我思索着问:“那么说,周远薰认识她?”       “那个,奴才可不敢说。这个女人,见了漂亮的男孩子,总是和熟人一样。周大人很少来,我看她对他,也没有特殊之处。周大人来了,略坐一会儿,就挑走几个花篮。奴才总觉得,周大人心眼不错。”总管说完,对上我的眼光。打了个哆嗦。头低得更低。       我说:“从现在开始,你把她安排到最好的地方,要叫人轮流照顾着她。不许有半点不精心。”       “是。是。”他唯唯诺诺。       我与鉴容回到南阁,已经过了午夜。风声,雨声,真像戏文里面,大战的前奏。       我们默默无言的洗漱完毕。我只觉得头痛,在鉴容的身体里面窝下来。       “周远薰,真是怪。他是出于好心,还是和那个女人有什么联系。”我心里想着,嘴上说了出来。       “不知道。虽然你宠他,但应该留个心眼儿吧。沉默低调点,也是个性。可鬼鬼祟祟的,见首不见尾。放到宫廷里面,就是刺儿了。”鉴容说。       我知道他一向不喜欢周远薰,但是,仅仅这样就怀疑他什么,也许是冤枉呢?我生竹珈,遇刺。他两度救我呢。想了很久。我决定,以后得吩咐人报告我他的行踪。还有,我要查一查沈氏的家谱。      我在鉴容的怀里辗转,他忽然抱住我,很紧很紧。他低声说:“刚才老先生提起我的母亲了。我常常想,如果母亲不死去,也许我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我心里一动,莫非他又惦起了长公主死去的那桩无头案?如果沈婕妤知道,她还可以说出来吗?而且,一个疯子的话,可靠?周远薰呢?那时候,他才五岁呀。而且,他生在南兖州,和都城的血案有何关联?       我想着,身上一阵阵发凉。搂着鉴容的脖子,我望着他:“鉴容,如今战事才是最大的事儿。这些迷题,我不信解不开。对了,今天蒋源交给你的名单,你打算如何处置?”       鉴容心神不定。听了我问话,才浮出笑容,也不知道是冷笑,还是苦笑:“太晚了,阿福。说了这个睡不着。三天以后我告诉你吧。”    他没有说。我还是睡不着。一直,他都抱着我,可那个沈婕妤的形象历历在目。宫廷,是一个奇怪的染缸。什么样的人,都会被它扭曲。我忽然记起来,我六岁的时候,听到吕后处置刘邦的爱妃戚夫人,做成了“人彘”的历史。明白过来,吓得直抹眼泪。非要鉴容整天抱着我,哪儿也不许他去。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害怕,也不再落泪。难道我也变了?       我伸出手,却被鉴容握住,他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亲吻着。然后,吻上我的唇。只有此时,才可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       等到绵长的亲吻结束。他在黑夜里面,又说:“阿福。既然那么多迷题了。我也不妨再说一个。”       他靠着我的耳朵,很小声地说了。还在我的手心写了两个字。       他说的话,正好也是我的疑虑。只是我,不便于对任何人提起。毕竟,南北大战在即。      “也不知道是不是。不管如何,还是准备打硬仗了。北帝的军队,率先会进攻何处?”我说。       “不是何处,而是哪几处?他们,肯定会分成几军。按照北帝的性格,我可以断定。他会给我们来一封轻慢的书信。”华鉴容说的相当轻松。他对于北国的态度,是严肃的。但说到北帝,因有积怨,相当藐视。       也真给鉴容说准了。第二日,北帝的书信来到了。       朝堂之上,我看了那封信。心头火起,但表面不动声色。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所以,只有忍耐,在战场上见分晓,才是大计。       鉴容在侧,接过去一看。脸色顿时发青。已经料到轻慢,却不知如此侮辱。北帝恐怕是故意的。       那封信上写的是:“陛下,北国有限,朕无以为乐。素闻天下之美人,无论男女,齐集南朝。朕百万雄师,饮马长江,会宴吴宫,就在今夏。朕与众臣,势在必得。望陛下及左右珍重贵体。若迫不及待,欲与朕狩猎于边疆。也欢迎之至。”      南北大战,居然由此开始。真是笑话! ============    六十九 水深火热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随着竹珈朗朗读书声,我提笔给北帝写了回信:“陛下,朕之小儿,时年五岁。尚读孙子兵法。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陛下欲取下策,奈何?远道而来,朕并不欢迎,陛下若被边将驱逐,朕也不相送。汝欲取建康,朕心仪长安,何妨异都而居?告知陛下及左右,令民与朕同意,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鹿死谁手,分晓,就在今年。先送上陛下瘴气药丸一盒,解水土不适。至于大军及左右,数量过多。朕之御医,人手不足。陛下自重。”       写完以后,我命宦官杨卫辰将此信送至驿馆北使处。       我问竹珈:“太子,将者,要具备什么呢?”       “智,信, 仁,勇,严。”他虚岁六岁,但说话俨然有大人之态。聪俊非凡。       “很好。有竹珈陪着母亲,母亲并不担忧。”我摸了摸孩子的手。       竹珈毕竟还小,如今依靠的,第一就是鉴容。       如果要不相信他,也已经太迟了。       这日傍晚,夕阳如血,给大地镀上一层幽暗红色。      鉴容对我说:“蒋源送上的名单我看了,案犯三族,连带失职上司,三百二十四人,理应全部处死。”他说这话的时候,风度尤其冷漠。      我注视他的侧面,说:“全部处死?恐怕太残酷了。南北开战,应该大赦。这样,是不是过了点?”考虑他的感受,我说话的时候尽量用了商量的口吻。       他的侧面,犹如大理石的雕像,没有一丝改变。他回答:“陛下,这也不算残酷,比起即将开始的大战来说。黑夜里面嗜血的狼群,根本不会满足。刺客,都是男人。男人,如果不可以用力量保护自己的亲友,妻儿,就根本不要谈什么爱情,诚意。仁慈,不可以用于任何敌人,哪怕曾是你熟悉的部下。之所以要斩草除根,就是害怕仇恨的种子,会星火燎原。我出战,是迟早的事情。如果,这些人不能够处死。我心有不安。你只要准许暗地行刑即可,我亲自要去监斩。如果有报应,或者天谴,也是我一个人头上的。”       他说话的口气斩钉截铁,我无从拒绝。       握住他的手掌,我凝视逐渐到来的黑暗:“报应也好,天谴也罢。我是你的同舟人,难道你以为我会不与你一起迎接将要到来的一切吗?”       他没有说话。他的高大身躯,在从北方吹来的朔风里面,如同风化一般。       夜幕降临,他平静的说:“杀了这些人。我,放弃禁卫军的指挥权。”       我张开嘴,有点茫然。他火热的嘴唇已经覆上我的。夜色里,他的轮廓闪着金属的光泽。他的吻,那么有力,势不可挡。       他离开我,抚摸着我的头发:“不要争论,就这么决定了,这么肯定了,好不好?”       不知为什么,我热泪盈眶。我说:“好。”      鉴容又说:“当年第三次南北和谈,那把无名之火。我一直疑心为当今北帝所为。苦于找不出证据。如果没有那把火,死去的北帝,大概不会让赵静之来到南朝。赵静之失踪,一切更加扑朔迷离。北宫里面,也可能有着反对皇帝的暗流。但我们根本不可以指望自己以外,其它的力量。因为除了自己的手,他人的力量,都不是你所控制的。不论如何,北帝,并不是一个只懂酒色的笨蛋,也不是表面上那么无能。你知道他是如何制造武器吗?他把制作铠甲和刀剑的工匠分成两批。如果,这一批的刀剑刺破铠甲,制作铠甲的人们,就被杀死。同样,如果刀剑不可刺穿铠甲,那么,死的就是制作刀剑的工匠。因此,北国的装备精良,恐怕超出想象。对他来说,兵贵胜,不贵久。时间长了,不仅他坚持不下去。后方,也必有波折。对我们,骑兵建立时间不长,主要依靠的,是步兵,开始,多半要落于下风。然而,兵势,如同转圆石于千仞之山,变幻莫测。”       北军南下,天下大乱。由于每一天,都会在我的面前分析形势,因此,开战以后,形势逐渐明朗。不出鉴容所料,北军过了黄河以后,就分为三路,成“川”字形南进。       左路军,十五万人,由当年投向北方的南朝名将李方信率领,副将为北帝的堂弟汾阳王厉霆。李方信当年为父皇下令处死,不得已逃到北方。但多年来,北方只有他一个南朝来将。我军的虚实阵法,他都相当熟悉。我没有想到北帝会不拘一格的让他率领一军。可是,安排了皇族汾阳王为辅。明眼人就可以看出,北帝又想以毒攻毒,利用李方信对付南军,同时,也不能对他完全放心。汾阳王,起的是监督的作用。       右路军,由北帝的族叔,河南王厉伊指挥,十五万人。厉伊不苟言笑,才华卓著。传说当年的北帝外出狩猎,唯有河南王可以与他并驾齐驱。战争的时刻,即使来将为无名小卒,也不可掉以轻心。何况是个老英雄呢?       中间一路,就是北帝亲征的队伍,准确来说,为六十余万人。副将为北国的元帅,富有威望的老将军陆慎。前锋,为北帝的另一个舅舅,言嘉。他的兄长言熹,不久以前,在寿阳,为我军庞颢部所杀。按照鉴容判断,北帝应该让自己主攻。       首先受到威胁的,为我朝南方四镇,涉及到六个大州:南兖州,北兖州,徐州,冀州,青州,豫州。可以想象,狼烟滚滚,在广袤的大地,浩荡的北军如蝗群碾过。       预先,我们不是没有布置。但相当于北方,军力仍然有些薄弱。四镇中间,除了庞颢驻军的寿阳府,拥有十五万人,配有骑兵。其他的三镇,加上民兵,都不足十万人。       山东府,守将为司马真。司马真,虽为武将,但其人风度极佳,涉猎书传。       定安府,守将徐斌。他作战经验丰富,少年时代,就是我父皇亲信。当初父皇北伐,以他为先锋。       护南府,是两个年轻的小将。守将宋鹏,我向来赏识,他与鉴容,交谊深厚。副将龚鸣,行伍出身,也是鉴容选拔。宋鹏为大将军宋舟孙子,英俊有学识。龚鸣状若黑塔,目不识丁,父亲是个屠户。和平时期,百姓们把护南府的这个组合戏称为“贵公子配庄稼汉”。       之所以四镇不可多加兵马,原因是只要破了一处,北军的一路,就可以绕过其他三镇。形成镰刀的形状,威胁淮水,进一步逼近长江和首都。因此,即使鉴容之胆大,也不可以先行压上扬州和京畿的部队。敌人来势汹汹,更加不可冒进。南朝,只好先伪装“哀兵”,观其变化。       战争进行当中,日夜,都有四镇的加急快报入宫。鉴容几乎夜以继日,不眠不休。虽然如此,他的衣冠仍然整齐,见之使人肃然起敬。即使四周只有亲信,他也不显露丝毫颓唐或者疲惫。因此,左右也无不振奋精神。       我有生以来,从未如此辛苦。短暂的睡眠,对我已经成为奢侈。每每醒来,前方的形势就会发生变化。半个月下来,我的口内,因为上火,生出水泡。韦娘见我食不甘味,自然心疼。她劝说我:“越是吃不下,就越要吃。陛下自幼娇宠,昔年平乱淮王,也相当顺利。你的健康,是一道无形的长城,若你不加注意,先病倒了。等于帮助了北军攻心,岂不是助纣为虐?”       东宫已经变成战争的大本营。进去东宫人员,十分频繁。根据守卫东宫的年轻人宋彦的建议。我和竹珈,迁居到了长久空寂的昭阳殿。今夏,昭阳殿的荷花,开得特别茂盛。翠湖之上,千朵红莲,映水招展。竹珈到底是孩子,虽然非常时期。他见了荷花,不免露出兴高采烈的样子。       “母亲,我最爱这花。出淤泥而不染。你看,腰杆都是笔直的,多象我军的战旗。”竹珈对我说。       “我也希望,战旗不倒。”我望着晴空。万里无云。       第二日。鉴容告诉我说:“现在看来,北方主攻的方向,已经肯定是山东府。山东府,是我最担心的一点。你对司马真,有好感。但作为武将,和平时代,他守城治军,和雅大度,的确无可指摘。但到了战争年代,同样的优点,也可以被理解为缺乏斗志,好逸恶劳。李方信,与庞颢对阵,局面难料。狭路相逢,勇者取胜。河南王,向护南府去,于宋鹏他们自己的估计一致。宋鹏龚鸣,犹如大鹏鸟的双翼。两人齐心,其力断金。即使万一被北军破城,也可以把河南王这样的猛将拖住很长一段时间。”       我听了此话,心以为然。给司马真下命令死守,命他等待援军。      可是, 四日之后。司马真就被俘虏。关于他的战报,几乎让我气厥。司马真的情况,糟到不可以再糟。我回忆起此人每次来京,气宇轩昂。真是“人不可貌相”。然而,我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蠢货!”我悻悻然的骂了一声。把战报丢给鉴容的长史。示意他传达给鉴容听。       “司马真,觉得不可能守住山东府。遂不顾众人反对,一意孤行。他的本意,欲带领山东府军民乘船,从海路逃到首都。但人心混乱,打开山东府门以后,溃不成军。武器,丢弃如山。根本无法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北虏大军,在山东府附近的一个山洞里捉住他,当时……他穿着女人的衣服……”第一期的状元,今日的太尉府长史,陈赏向鉴容汇报着。他是个机灵的青年,不仅办事效率很高,而且,因为出身于商人家庭,应变力强,更善于察言观色。       鉴容来回踱步。看陈赏停了。漠然地说:“说下去……”       “北帝命人给他涂脂抹粉,裸其上身,给全军观看。以为戏笑。他还指着司马真对左右说……说……”陈赏的目光转向我,面有难色。       我点头说:“够了,总是些难听的话。”       鉴容却定住脚步,对我说:“陛下,让陈赏说下去。”      我想,他终会知道。就对陈赏努努嘴。陈赏的声音放低:“他说,南朝男子,向来积弱。达官显贵,号称风雅,顾影自怜。若论骨气,还不如北朝任一女子。司马真,几分姿色,尚不足取。他日活捉……活捉华鉴容……定然……定然以其为嫔御。”陈赏说完,已经面红耳赤,满头大汗。       我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看了看身边的宦官杨卫辰。宦官里面,只有他可以预知机要。他手捧金盘,盘中放有擦汗用的丝巾。连他,也相当尴尬。       鉴容倒是没有发作,他走到杨卫辰身边,扯过一条丝巾,又走到放置冰块融化后冰水的盆子。对脸面快速的泼了几下冰水,然后,一抹脸。       过于用力,他的皮肤有点发红。可他也没有暴怒的样子。       “虽然欺人太甚,但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地方。扰心,本就是一种战术,是不是。”鉴容带着一丝骄傲的微笑说。       “天下四渎,河,济,淮,江。山东府失守,下面淮水就危险了。”我虽然不是心急如焚,但也心乱如麻。    北帝大军,对山东府内大肆屠城。搁下人头,堆积成台,称为“京观”。唯一可以存活下来的,就是年轻妇女,和青壮年的工匠。妇女,在战争的命运,可想而知。而选择工匠,说明北帝的周围,也不乏有识之士。       除了山东府,南军也并非处处溃退。庞颢军在寿阳,与李方信大战五次。获得胜利。其惨烈程度,可歌可泣。       八月四日,我亲自到达国史馆,要求史官们详细记录下这段历史。       “将军庞颢,卸去盔甲,战马的防护也一并去除。仅穿老母缝制红色里衣,手持长矛,出入李方信军队凡四次,杀敌无数。他下命令,自己的军队,如果有人回头逃跑,就砍掉他的头颅,如果有人向后退步,就砍掉他的脚。颢身先士卒,军士们一鼓作气,李方信败退。仍不放弃,追敌百里……”      我陈述完这段战史,一个年轻的史官认真的问我:“皇上,在战争中,臣等记载下庞颢将军。将军百代流芳。但更多的死去的英烈,却不会留下名字。怎么办呢?”       我看着那个年轻人坦白肃穆的脸庞,是啊。虽然李方信军队暂时溃退。但我们的损失,也是无数鲜活的生命。历史,从来没有记载过小人物的名字。尽管,他们是胜利的元素。       我无法回答,昨天在宫中,看到齐洁带着祈祷平安的符咒。我问:“这是为谁?”      她回答:“陛下,奴婢的父亲死去了,可是家族里面的从兄弟,如今有好几个在家父过去卫戍的护南府。有两个,过年时候,才刚娶亲。”       我默然。“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无论高低贵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情与人生。如果立传,未必不是精彩。只是,战争的车轮之下,人类,总归是渺小的。       毫无疑问,不论胜负。这场天地失色的大战,必将改变每个人的人生。       庞颢的战法,开创了南朝军队的一个时代。鉴容总结说:“颢之战法。取自孙膑。我们当初训练骑兵与步兵协同时候,就想要贯彻这一战法。直到遇到李方信军,才得以实践。车骑与战者,分为三,一在左,一在右,一在后,易者多其车,险者多其骑,厄者多其弩。当初,我们也没有底。但对于熟悉南方过去的李方信,只有试试了。庞颢,终于没有让我失望。”       我多日绷紧脸,也一笑:“亏的你荐任得人。你有一双慧眼。”       庞颢追击,等于插入了北境。鉴容害怕他遭受包围阻击,命令他回援山东。      庞颢对我们派出的使者说:“决战千里。随机应变,并非宫廷内部的人士可以算计到。太尉命我回去,我不得不从。然而,博古通今的京城谋士,还是比不上我们野外用耳朵得取知识的人。请你如实回禀太尉大人。”       使者回来后,鉴容对我笑道:“如今,我们遥控,确实不便于他这样的人。”       于是,我们决定,让颢军赏罚生杀,得自专决。只是一个要求,配合大军行动,必须及时。       庞颢并没有像北帝一样,在北境报复性的屠杀。他只做了一件事。无论北地庄稼与瓜果成熟与否,一律收割。可用的,归于我军。       河南王攻打护南府,其实是最早开始的战役。但庞颢回到山东边境,战争仍然继续。护南府内,小到六七岁的孩子,至于古稀的老人,一律参加了战斗。       河南王不愧为一代枭雄。他即使攻城,在我看来,也不得不承认,很有章法。在动乱之中,战争要有恰当的对手,才能激发无穷的斗志。纵使牺牲生命,如果遭遇的是强手,更不辱没自己。       北军在护南城外,首先使用了巨大的钩车。宋鹏命令士兵把铁环制成巨链,拉住巨链,钩住钩车。这样,钩车即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入夜,天公作美,居然起雾。护南府士兵组成的赶死队,砍断锁链。       一计不成,北军改用三棱面锥形头的“冲车”。但在我上次巡视护南府后,宋鹏等人,就不断加固加厚城池。即使冲车力量强大,每次也不过落下几十升尘土而已。       河南王派随军长史,北国才子,散骑常侍尉迟德与护南府交涉,要求他们投降。以自己人格保证绝对不伤害城内一人。       这场对话,数日之后,在京城的我们才知道详细。      三伏天里,年幼的竹珈坐在御座之侧,仔细聆听宋彦给他叙述。       “我哥哥出城,隔着五十步,与尉迟德交涉。哥哥说,君是尉迟先生吗?两国交战,我不可以和外国人建立友情。久闻你的大名,这样不礼貌的相见,十分遗憾。但错处,不在我们。    尉迟德说,宋鹏将军,是否宋舟老将军的长孙?       哥哥说,先祖父不幸,名达四方。       尉迟德说,河南王问候将军。以护南府,不过十万人。破城,是早晚的事情。即使不攻打,围城数月,必定也会粮绝。将军是聪明人,何必死守愚忠?      哥哥回答他,昔年南北双方建立盟约,如今无故入侵。破了一次诚信,就再无诚信可言。即使我们愿意投降,百姓担忧贵国皇帝的残暴,宁死也不会答应。更不用说,我们深受皇上信任,所谓报答,就在今天。       尉迟德笑着说:看将军一面之词,似乎南方很有气节。可山东府并列四镇,司马真的狼狈,我军无人不知道。难道少了城池掩护,南国军人,就是如此?       我哥哥说,山东府的事情,你们怎么知道不是我国诱敌深入的计策?太尉的神机妙算,属于军事机密,这里恕我不可以告知。我们四镇,说穿了,不过是皇上的马前卒,真的精锐部队,怎么可能,开始就投入?少了司马真,对皇上有什么损失?至于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军旅之中,没有礼物送给你。今日,算是相识的开端。将来,不希望还和你如此会面。”       竹珈听到这里,兴奋的一拍小手,对宋彦说:“你的哥哥,说的真好!”       我和鉴容,正在研究定安府的形势。杨卫辰捧着朱砂盘子,侍立一边。对于我们,此种舌战,确实精彩,但于战局,无有大碍。对于小孩子,像听说书。是战争血腥中的亮色。我心想,如果宋鹏可以保的平安。许多年以后,竹珈还是会对他提起这段往事的。       鉴容疼爱的看了看竹珈:“年纪很小,已经听得明白这些。算是个神童了。到他十岁,就可以单独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了。”      他说着,将手里的毛笔,沾上朱砂,画上一个箭头。       “庞颢军队,赶到定安府,还要十天时间。我们派去增援徐斌的五万军队,与徐炳军队,不过十二万人。形势很危急。如果徐斌失败。就不得不,动用十万京畿后备了。”       我郑重其事的点头。回头看见竹珈皱着眉头,问宋彦:“你的祖母,嫂子,真的也在城内?”       我心里一动。战争爆发以后,宋舟的遗孀,以及宋鹏的夫人。没有通知朝廷,就去了护南府。我知悉以后,宋彦交于我一短信。宋舟的老夫人,写道:“国家危难,妾等女流,不能马革裹尸,故赴长孙所在护南府,誓与此城共存亡。”      宋彦垂下眼睛,对着竹珈点头。      竹珈叹口气,摸了摸他的头,说:“我相信你的哥哥。我也希望,有这样的哥哥。”       我看到,宋彦黝黑俊秀的脸上,落下了眼泪。生于这样的家庭,任何人,都足以自豪。       此时的护南城,按照报告。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河南王劝降不成,命令士卒,肉搏攀登城池。北方士卒的尸体,不断从城头落下,到了损失一万人的时候。    护南城,仍然不破。可是北方士卒的尸首,已经堆积得和城头一般高了。       我没有同任何人说。但在我的心里,已经把护南城的斗志,看作是一种精神的象征。此城在,我就不会有灰心与失望。       北帝到定安府后,居然大摇大摆的要求将军徐斌给他送美酒。徐斌回报他一个坛子,里面却是他自己的尿。北军与我军,在定安府外的旷野,开展激战。       十日,我每天都盯着大殿的入口。那些传到我手里的战报,有些沾染血迹,有些为汗水所污。最后的一天,我等到的,是一个带伤的孩子。      他跪在我的面前,诉说着定安府的末日。       “将军和北军殊死搏斗,身受十处创伤,毫无惧色。北军从四面八方杀来。我们的人数,越来越少。血流成河,淹没脚踝。北方骑兵,携草火攻,将军自知无法突围,对臣说,要跑的出去,就告诉皇上,徐斌恨不得浴火重生七次,为陛下铲除敌人。”      我泪眼模糊。徐斌虽然统军多年,资历又老。多年以来,却一直没有升迁。和二十多岁的宋鹏等人平起平坐。但他临死,却能说出这番话来。对于我这个皇帝,听了怎不辛酸?       鉴容长叹,他对陈赏说:“你先回去,准备行装吧。”      虽然没有月亮,烟雾中,一团团漆黑的人马,从各个方向,向建康疾驰。好像大河奔流。建康,从今天开始,实行戒严。无数的街口,篝火闪烁。篝火之间的空隔,为黑暗吞噬,仿佛没有潜在任何的生命。       “将领,与士卒同安乐,共危难。这就是父子之兵。”我的耳畔,回响着鉴容的声音。明白过来,记起来鉴容已经去了军营,集结军队。眼前站着沉着的青年,是王榕。      “太尉出战,你自告奋勇,要当长史。朕很高兴。你没有王琪那样的偏见。今天下午,王琪对我说,太尉有才能武功,善于收买人心,让他出战,解围之后,恐有不轨。”      王榕微笑:“臣之所以要去,就是想让老人家不要说话了。如今危急关头,还分许多作什么?臣本就不是争权夺利之人,游离两派之外。但臣夫妻,对陛下和太子,绝无二心,于公,是臣下。于私,是家奴。自古以来,南北大战,无非为了名位权利,或者抬高个人身价威望。但臣看,太尉,并无此意。”       我有点感动,他曾是览的书童,如今更像是览的影子。       明日一早,大军就要出发。因此深夜,我还是来到了大营。我穿着战袍,立于高台之上。      不多时间,我已经对这支军队充满信心。火把下面,左为青龙旗,右为白虎旗,前为朱雀,后为玄武。这支军队,是鉴容的心血。可以看到,使用矛的士兵,比较矮小。控发弓弩的士兵,相对高大。部队的编排,是“同乡同理,同行同伍”。      火光映在我的脸上,想是太阳神在夜间对我的馈赠。我大声的说:“朕是女流,但朕是天子。有一颗皇帝的心。朕有生之年,毫不怀疑你们的衷心耿耿。今晚,朕看到各位一往无前的气概,就知道我们必胜。务必放心,任何付出,都会得到朝廷及时回报。朕要华太尉代替指挥。朕相信你们,会服从他,如同服从朕本人。凭着团结一致,建功立业的时刻已经到来。凭着你们的勇气,我们将会战胜上天的敌人,残忍的暴君。苍天在上,保佑各位,也保佑我们的国家。”      山呼万岁的声音,我已经记不清楚。我只是,注意着鉴容的眼睛。他仪表堂堂,从来没有如此的辉煌过。      入睡之前,我反复的抚摸着他的面容。他的脸上,冒出了胡茬,使他更加得俊美。       “我会一直蓄须,除非取得胜利。”他说笑着,宽下衣袍。把野王笛放到桌上。       他看着屋里面的烛光,温柔的说:“这个笛子。你替我给竹珈吧。这几年,许多人都说我攥取权利。但我,没有父母,兄弟,妻子,孩子。我只有你啊,阿福。普天之下,我只得你,所以,我也爱竹珈。战争,会让一个孩子成长的更快,所以,你把我不离身的笛子交给孩子吧。军旅之中,携带此物,终究不便。”       我在他的怀里,哽咽起来。我又要和他分别了。这一次,何时重逢?       他的皮肤,和鱼脂一样,细腻光滑。       他的肌肉,却是坚硬的,充满了男性的力量。       鉴容,我终于明白了。不独芳姿艳质,而有劲骨刚心。那就是你。可是,非要如牡丹焦骨,才可以誉满天下?我不愿意。       他深情地看我,皱眉:“你的嘴唇,好苍白。”       我恍恍惚惚,只觉得嘴唇上是他的手指,然后他坚定地说:“我一定回来。我发誓,即使我只剩下魂魄。”       我伸出舌头,才发现,他居然咬破了手指。我的唇上,是他的鲜血。       他真傻,每次都只会用血,来说明自己的心。       我抱住他,吻了上去。       夜幕下,我们不知道缠绵了多少次,抵死方休。我是他的,他是我的。朦胧中,我们化成双飞的蝴蝶,在情欲的世界里舞蹈,任性癫狂。       启明星终于打断了这种身体的纠葛。我的眼泪,始终没有干过。越是想看清楚他,他就好像越遥远。       我亲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一遍一遍。出发的时间就要来了。他几次张口,但终究不忍心说出来。       我们起身,我的身体那样酸热。可我对着门口的侍女们摇手。我不让,她们的存在,破坏我和鉴容的独处。       我们洗漱完毕。我走到了床后,双手捧着一把宝剑。       “鉴容,这是武皇帝的剑。在你我共同的这个祖先以后的日子,还没有人使用过它。你拿去吧,把剑当成是我,陪伴在你的左右。”       此剑,名为“玄一”。       其纹,列星光芒。       其光,水之溢塘。       其色,冰之将释。       我伸出指头,一瞬间,我的血丝,顺着剑刃妖异的微笑。       鉴容呆呆得看着我。我笑了。傻瓜?只有你会用鲜血盟誓?       我小心的把贯带串于他的腰间。又蹲下身子,给他穿好了靴子。       靴面折射曙光,我几乎掉泪。但这种时刻,忌讳哭泣。       我缓缓抬头,望着他笑:“容,答应过我,你要回来的。”       红色日出,鉴容的脚步渐渐远去。       战争,何去何从?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可怜天下的苍生。也可怜我和容,昭阳殿里长大的孩子们。 ============= 七十 中流砥柱   晓角秋茄马上歌,黄花白草英雄路。夏去秋来,我军可算是备尝人世艰辛,极尽忠臣的冤苦。我把内政和朝事全部交给王琪父子,京城治安和宫城保卫托付柳昙。我所直接注意的,已经全在战场烽火。蒋源奉命住在东宫中,参谋军事。他对于任何的报告,数字,过目不忘。配合破虏军行事,也井井有条。有了他的分析,虽然我处于深宫中,对于千里之外的战争,也一目了然。       庞颢军南下以后,按照鉴容的指示,绕过了围城护南府。直接插入山东腹地。在山东府一带,受到留守的将军言嘉的阻截。言嘉,与庞颢有杀兄之仇。因此,双方激战,分外残酷。根据汇报,十五天里,尸横遍野。夏季尸体腐烂很快,战场上臭气熏天,令人作呕。从日出到日落,在月光下,反复争夺。庞颢军队,都衣不卸甲,裹创连战。可是,双方都不能取胜。对言嘉,处于他国的土地上,所要做的不过是拦住庞颢的去路,阻止他与鉴容率领的主力会师。但对于庞颢,每消耗一份力量,都会减少自己的战斗力。而且,鉴容军队在徐州,以不足二十万人对抗北帝数倍于己的大军,形势十分不利。因此,消灭言嘉,迫在眉睫。       宋鹏镇守的护南府,根本无法得到救援。日夜不能休息,士兵们眼睛干涩,用手去揉,几乎都生眼疮。北朝河南王的军队,也是骑虎难下。攻城损兵折将超过三分之一的,就已经代价过大。面对护南府的坚定,伤亡惨重的河南王军队,怨声载道。可是,北帝却下令给河南王“如果不取下护南府,你们就不要活着回到长安”。河南王命令士卒把这个命令附在箭头上,射到护南府内,表示攻坚的决心。我也知道,护南府已经快要弹尽粮绝。但纵使忧心如焚,也只能让他们孤军奋战。       鉴容的军队,每天都有三次快报送到建康。因为天气炎热,我们的战马不惯辛劳,许多都生长了鞍疮。为了让战马得到恢复,鉴容下令士兵们自己背负重物。跋山涉水中,鉴容和王榕,也不骑马,领头步行。他到了徐州附近,有名军官夜间袭击渡河,偷袭北军,杀死数名敌人。但鉴容仍然命令将他斩首。左右的人劝说。鉴容回答:“军有军规,国有国法。如果此次按照情理通融,将来所有人都不听号令。就不是赢得敌人几个头颅,而是我全军覆灭的危险。”此事以后,军队没有一个人敢于有丝毫懈怠。       鉴容之行军,最推崇孙子兵法之言。他的军队把口号纪录在旗帜上。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八月底,他们在淮河南岸。与北军大营,隔水相对。我问蒋源:“你看太尉布阵,是否有利?”他看了地图上的图形后,笑着说:“淮河之南,此刻看,比较北岸,并无太大的优势。但进入雨季,水流逆上,则北军不利。起先,北帝之副将陆慎想抢渡淮河。但北帝以为冒险,缺乏退路。所以才能让太尉陈兵对岸。”      我说:“周易上说,师,左次,无咎也。这样说来,你也认为,我军破敌有望?”       蒋源苦笑:“陛下,那也不一定。臣总以为,战争要做最好的准备,最坏的打算。战事,如同乌云一样,霎时间就可以浆合,又如同飞鸟,霎时间一哄而散。变化无穷,对于太尉大人,理应想到每一种情况。”    竹珈在边上聚精会神的听我们说话。他的眼睛,越发明净。他眨着眼说:“母亲,北帝为什么不听老将之言呢?”       我拍拍他:“因为皇帝往往以为自己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忠言逆耳,自古皆然。可是竹珈,你要记住。箭,好比士卒,弩,好比将帅,发射的人,好比君王。虽然你得到了好箭好驽,但也不可以刚愎自用。听取各方面的意见,但不完全倾向任何一方。把智慧集中于你的运筹帷幄。博采众长,而高于他们。就是胜算大半了。”       竹珈不解:“什么意见都有,我怎么知道什么是好,什么不好?”    我回答:“因此,一个君王,不需要多大才能。只要有良好的判断力,也可以守成了。”       竹珈点头,他用小手拉我:“母亲,难道护南府,就等死吗?你看看宋卫率,好可怜。”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少年宋彦面容黑瘦憔悴不少。我长叹,推己及人。如果自己的家人都在护南府内,我恐怕还没有他坚强呢。       我们实在无力去挽救护南府。我走到少年的跟前,告诉他说:“昨夜,朕已经秘密下令,要求你的哥哥弃城突围了。最迟后天他应该可以收到。”       宋彦的肩膀哆嗦了一下。他郑重的跪下,眼圈红了:“陛下,今天的护南府,早就没有粮食。听说,城里的茶叶,纸张,马匹都已经被军民吃完。大家爬到树上,吃尽了麻雀。最后,连城里的老鼠也都吃绝。救兵不可能来,所有人都知道一定会死,但没有一个人动摇,也没有怨言。大家所有的,不过是对皇上,对国家的一片丹心。因为牺牲了护南府一城,可以为野战的王师,争取时间,牵制兵力。哥哥常说,陛下对臣一家有重恩。金银财帛,庄园童仆,皆来自于陛下,自己有的,不过是躯体而已……”       我潸然泪下,忍不住按了按少年的肩膀,以示抚慰。他又说:“陛下,护南府破,哥哥也就不在世上了。当初,北方围城之日,哥哥就给臣写信说。如果城破,他没有颜面给陛下留什么遗言。只是要臣将来告诉侄儿们两句诗:孰知不向边廷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他的话音刚落,东宫里面的人们俱是无语哽咽。我看到竹珈捏紧了去拳头,绕过帷幕,跑出大殿。我跟他来到殿外,只见荧荧灯火,惊风乱飐芙蓉水。昔日娇艳的花木,如今也只是秋风里的愁花惨绿。他白皙的脸蛋上,带着与童稚不相称的悲伤。       我蹲下身子,对竹珈说:“愁花惨绿今宵看,却似吴宫教阵图。其实,儿子你经历过现在的场面,才可以更快的长大。知道为什么许多人贪图享乐,偏好冶艳词风吗?因为他们没有经受过足够的苦难。苦难,是一种财富。竹珈,你是我的太子,不许你哭出来。即使要哭,也不能让人家看到。”       “在母亲面前也不可以吗?”他的凤眼里满含清泪。       我搂住他:“不行。因为虽然你年纪小,但你可是男孩子。母亲依靠你。竹珈哭了,母亲就克制不住了。”       竹珈点了点头。他真的没有哭。       我有些辛酸,蓦然,杨卫辰已经捧上鉴容的来信。鉴容的笔迹,清丽以外,多了一种肃杀的风骨。他写道:“报秋声,一叶仓梧。昨夜巡营,迤逦行至陔下。冷月无声,芦苇萧疏。念及项羽当年惜败于此,至今为英雄遗恨。楚汉相争,胜负决于气势。背水一战,尚需破釜沉舟之决心。护南城破,不过三日。围城日久,北军厌战。我料定河南王,必定围三缺一,是以南军,尚存一线生路。已命庞颢接应突围。然以宋鹏为人,城破之日,就是他赴义之时。人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宋鹏,死得其所,我辈之楷模。”       我握着信纸,指尖颤抖。无情征燕,我与鉴容,一年光景,几度别离。淮水之畔,当年是楚汉决战的古战场。但对于历史,胜与负,不都化作了尘土?为英雄者,以慷慨赴死自豪,但对于自己的情人骨肉,有意义吗?我的想法,泄漏一份,就是动摇军心。但我,确实痛恨战争。        三日之后,护南府城破。宋鹏让副将龚鸣突围。龚鸣逃至庞颢军中的时候,左右只有七个勇士。我记得昔日巡视,护南府的繁华,十万军民,只剩八人!庞颢长史详细的记录,放在我的面前。我几乎不忍阅读。当天,庞颢问龚鸣:“你们有几天没有睡了?”龚鸣摇头,回答说:“不记得了。”庞颢又问:“为何不劝宋将军一起突围?两月之内,你们战斗超过百次。已经尽到责任。”龚鸣回答:“将军向南叩头,告诉我说,我之子女,皆在建康。我没有后顾之忧。我能够死,你们可以为我报仇。然后,他走进了祖母宋老夫人点燃的大火中。和楼阁一起化为灰烬……”于是,铁汉庞颢流泪了,他手持钢刀,坐在自己的大帐前面,说道:“我军前方,还与北军交战。但今夜,颢为各位守卫。大家安枕无忧。”作为君王的我,除了表彰功勋,抚恤遗孤,也不可以起到直接的作用。不管自己是否承认,战争中,即使是一个女皇,也是自动被排斥在外的。对于男人们来说,胜负关系荣誉,因此不得不用血捍卫。而对于女人,战争意味牺牲。长江日夜的波涛,才是泪海。      庞颢和我们的通讯,已经不能正常进行。军事步骤,为了防止泄密。都暂时停止。九月中旬,他忽然率军发起总攻。庞颢手举大旗,以“锥形阵”,率领部队冲击言嘉军营。因为他来势凶猛,言嘉命令长蛇阵迎战,当庞颢军进攻的时候,长蛇的两端变化成雁行。庞颢军混乱,庞颢夺取北军战马,向山谷逃跑。当北军进入山谷的时候,早已埋伏在上的三千名弓箭手,由龚鸣指挥,向北军骑兵猛射。因为三千人分成四队,轮流发射,所以,一箭连一箭,言嘉本人,为流矢击中脖子,阵亡。庞颢军一鼓作气,冲出山谷,拿下山东府。       鉴容此刻,才下发命令。第一,命庞颢烧毁山东府城,准备迎战向南推进的河南王军队。其次,命令收敛言嘉尸体,送还北帝大营。第三,修筑壕沟,没有指令,不得迎战。        此后,雨季终于到来。建康城里,也是阴雨阵阵。可是根据战报,河南王军,仍然在快速推进。同时,我方的粮草供应,也出现了危机。兵部运粮士兵,报告户部不给拨粮。我根本没有料到这点,因此为之气急。       当天,我在东宫紧急召见王琪长子,王览的从兄,户部尚书王祥。见面以后,我当面质问:“你实说,近日建康米价,涨到多少?”       他不慌不忙:“两千前一贯。因此,臣无法调配给太尉前线足够粮食。本来,每年的库存,都来自于六州。现在,六个州都在作战,陛下也是知道的。”       我大怒,不禁声色俱厉:“难道如此,你就没错了?战争期间,不能各自行事。你作为户部尚书,早在数月之前,就应该未雨绸缪,向岭南或者四川调集库存。再说,这些天来,我们忙于军事,都无暇关心国库,你也应该及时报告,抑制米价。”       他虽然战战兢兢,但口里依然不服:“陛下,米价飞涨,是由于人心惶惶。如今护南府破,庞颢为北军牵制。太尉和北帝僵持,也不知结果。战场上的人,就该取得胜利,安定人心。臣……臣……即使变出百万石大米。也不能防民之口。”       他抬头看我的脸色,终于不说话。       我冷笑:“你做事,你父亲都知晓?”       他面色由红转白。       我转身叫:“杨卫辰。”杨卫辰机警的站在我的后面,我下旨意,少不了他。       “你送王尚书回去。对他父亲传达朕的口谕,王祥失职。延误军情,其罪当斩。以其外家,免官禁锢。户部事,由侍郎欧阳显图代理。”      王祥离开后,我一个人在书房迈步。无意识的,我把手掌罩在盆花之上。只看着自己的指甲青白,生生的揉碎了花瓣。雨水敲打窗棂,把丛丛金黄色的菊花都打残了。黄金甲胄,如果缺粮,也会黯然失色。我一阵目眩,跌坐下去。      “陛下。”正在这时,我跌到一个人的手臂里面。张开眼,清瘦的身躯,绝好的面容,正是周远薰。婕妤事件,我查不出他有什么破绽。这些日子,他作为黄门郎,奉命在东宫侍奉。其实,就是陪伴年幼的太子而已。我还是到现在,才想起他来。       “陛下不舒服,臣去叫人来吗?”他很聪明,说这话,明显带了质疑。       我摇头,这个时候,如果让大家知道我有点病,不是乱了众人的心绪?       “不,朕不要紧。你偷偷去,把太医令史玉传到书房来。记住,只能叫史太医本人。”       “是。”周远薰把我扶到龙椅上面。伸手拉过一个软垫,搁在我的背后。       屋里面鸦雀无声,我忽然问他:“怨我吗?”千言万语,何从说起?       周远薰茫然摇头,仿佛不明白我说什么。他半跪着,给我整好袍角,转身离开。我叹息,他一定明白我的话。       这几日,我的身体起了变化。自己也是过来人,也并非没有察觉。因为处于节骨眼,我自欺欺人,总想没有那么不巧。但刚才的眩晕,不过是证实了我的猜想……       果然,看着太医的眉峰。我已经知晓,沉吟片刻,我率先问:“是有了?”       他说:“是。”通常此种时刻,太医应该说恭喜陛下,但这回,老太医没有说。       我笑了笑,轻声说:“虽然不是时候,总不是坏事。”       太医神色复杂,到底年过古稀,眼光也透彻些。       我把手掌移到腰间,眼见到自己的手背泛起粉色。我对太医恳切地说:“此事,不适合外传。缘由,老先生你也知道了。但朕最近身心劳瘁,恐怕伤及胎儿。老先生务必设法为朕安胎。只要将它当成补药,交到东宫给韦娘就行了。”       太医走后,我凝望雨窗,轻缓的抚摸腹部。我第一次怀孕的时候,王览病重。第二次,鉴容身在前线。难道说,我生孩子要比别人经历更多的痛苦?如果在和平年代,不知鉴容有多么高兴。但今时今日,我也不愿意让鉴容为我分神。这几个月,尚可瞒过众人,也就先不要他知道吧。       因为多了一重牵挂,我就更加忧愁。面子上不能露出来,但粮食是军中的血脉。几天以来,鉴容亲自抚慰士兵,均分粮草,休戚与共。即使一个瓜果,也与众人同享。他隔案视察,不避矢石,因此,左右的人,没有离心。可是,这样下去,雨季结束,如何面对北帝大军的总攻?现在向其他地方征调粮食,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正在此时,四川的穆国公,送来了百万石的大米。四川到达首都,至少三个月。推算起来,六月就已经出发。我喜出望外,穆国公派来的使者,是他的心腹谢宪亭。谢宪亭请求我单独见他,我自然答应。       此人矮小,目光炯炯,他见到我后说:“国公此次调粮,是应太尉之托。太尉大人,在五月就给国公去信。”       我并不知道此事。我眼睫毛一眨,谢宪亭的面孔就罩上一层阴影。他低声而清楚地说:“国公爷要臣对陛下进言,华鉴容,虽然是皇亲。但是,他已经是太尉,位极人臣。如果将来克服失地,削平国难。恐怕没有更高的位置,让他升迁了。”       我颇感诧异,毕竟国公在皇族孩子里面,最为喜欢鉴容。怎么如此讲话。但细细想来,也不能见怪。我平和的说:“对于鉴容,也许名利,也并不那么让他向往。当年我曾祖父杀死立功的大将谭恺,人们至今还扼腕叹息,说是‘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国公的提醒,本是好意。但此中道理,朕自己会分辨。”    谢宪亭闻言叩头,伏在我的脚跟,他说:“皇上,国公爷说,江山是陛下的。不论将来风云如何,我四川只效忠于皇上一人。”       “嗯。朕可以体会,替我谢谢国公爷。”我刚转身,却见杨卫辰已经站在远处。       我命谢宪亭退下。才打开鉴容书信。鉴容写道:“天降大雨,河南王军,日夜急进,深入三百里,到达山东府界。与庞颢军成犄角之势。我军以逸待劳,可乘其弊而击溃之……”       我微笑,他可算是胸有成竹。只是没有庞颢这样的勇将,任何一个统帅也不会如此踌躇。我每次看完信,杨卫辰就会烧掉它。我说:“太尉与蒋尚书不谋而合。其实你也是个人才。在满宫内侍中,你是我的心腹。你对这次战事,有何见解?”       他低下头:“陛下,奴才是宦官,不宜参与意见。”       “朕叫你说,你怕什么?”       他头更低:“兵者,诡道也。以奴才的愚见,无论太尉,还是北帝,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最后的战场,会是徐州城下。”       我问:“何以见得?”    “水战,除非当年对付曹操那样的方法。即使取胜,要消灭北帝军队,还是要陆战。淮河附近的徐州,乃兵家必争之地。太尉大人,是以自己吸引敌军注意力。阴雨不止,趁此机会,徐州城守将,一定是奉命挖深壕沟,整修城墙。如果庞颢将军胜利,和太尉恰好夹攻北军,如果庞颢将军失利,太尉也只有从淮河退守徐州,才可以避免被北军蚕食。”    我的心一惊。我向来知道杨卫辰有见识,却不知道他看战局如此明白。他的谋略,如果他是一直衷心,倒也无妨。但如果为他人利用,难道不是潜在的威胁?转念间,想到杨卫辰如果有些许野心,此刻尽可以藏起来。何必坦言?我也就松弛下来。微笑:“卫辰,你的谋略,在内宫中,有些可惜。”       他下跪:“陛下,是奴才。命运不可逆转,奴才在宫中,见识不少,才长了些智慧。人生总有机缘,如果奴才一生困于乡间,也就难免见识鄙陋了。奴才受陛下信任,因此才冒死上言。此战结束以后,奴才发誓,绝对不对政事,再发一言。”      我正想开口,突然一阵恶心。皱着眉头,强忍下去。我说:“卫辰,宫中人,只有你一人参知机要。信不过你,何必选你。只是,你是聪明人。战事结束以后,莫让人知道,你预知布局。”       河南王能征善战,如此行军,恐怕是北帝说他“贻误战机”有关。不出所料。北军军队虽多,但千里奔走,士兵疲倦不堪,就是弓弩上的胶也受潮,失去弹力。与庞颢一战,北军大败。河南王率残部败退边境。我的意思,向来“莫追穷寇”。因此,庞颢直接南下,北帝军队,也就急于与鉴容对阵。       雨季过后,根据探子回报。天气湿冷,北方军人,水土不服的很多。有些人染上瘟疫。北帝唯恐瘟疫扩散,将患病者全部丢弃到山谷中。因此,军中不满情绪日增。    的f3f27a32473661    天开始放晴,北军就在淮河对岸。每天给骏马轮流洗澡,耀武扬威,显示自己的马匹精良。鉴容针锋相对,命令选取上千匹母马,与其子马分开。子马关在军营中间。放那些母马岛岸边。母马思念子马,纷纷嘶叫。结果,对岸的北军马匹,不听吆喝,涉案过河。一日之间,不战而获军马近千。我军军营,以为笑谈。我们吴宫,也当成故事传说。北帝自然震怒。       十月初,北军分为两队,一队由陆慎率领,出其不意的绕过淮河,进攻徐州。徐州城内,近八万人。鉴容将王榕派到徐州,告诉守将夏侯炎,你如果坚守十天,我们肯定前来救援。十天过后,我如果不来,就随便你处置徐州。我都不会怪罪。      另外一队,由北帝自己带领。十月初三,强度淮河。鉴容命令南军在河滩,摆下枪阵,枪尖一律朝外,防止骑兵冲撞。北帝军队,以火船开路,南军利用十丈长杆百根,固定在树立河中的巨木之上,当焚烧的火船接近,长杆尖端的叉子,迎击火船。火船不能进退,烧成灰烬。与此同时,浮桥上,我军士兵以大炮发射巨石,击中敌船,即刻下沉。鉴容下令,凡是落水的北军士兵,不用俘虏,一律杀死。到了第二天,淮河的下游,也为鲜血染红。      由于伤亡众多,北军终于后撤,稍作集结,汇集到徐州。鉴容也日夜行军,赶到徐州。此时的徐州,白天也是浓烟滚滚,暗无天日。淮河暴涨,山洪暴发。因此,庞颢的军队,不可能及时救援了。       竹珈的乳母松娘,是王榕之妻子。因此东宫聚焦徐州时候,孩子也各外紧张。陆慎攻城,不如河南王有章法,但却格外强力。陆慎对自己的军队说:“世上只有更强的力量,绝对不存在攻不破的城池。”       鉴容军队,与北帝的军队遭遇徐州野外,形成拉锯。因此在第十一天上,夏侯炎与王榕,仍在苦战。我在东宫,和蒋源分析形势,始终没有休息。竹珈的旁边,坐着周远薰和宋彦,宋彦给他讲着守城的情况:“陆慎,用一百门攻城巨炮,万石齐发。但徐州树立木栅,抵抗飞石。陆慎又把士兵分成三个梯队,轮流攀城。但徐州城放下无数点着火的草绳,那些士兵,都跌落下来。徐州守卒,从城墙根挖掘地盗,陆慎军不知为陷阱。战车至地道处,皆倒塌入陷 。夏侯炎将军袒露上身,头系汗巾,在徐州城头擂鼓。战斗至第十天,决定反守为攻,王榕亲自站在徐州城的最高处,战场形势,一目了然。陆慎军队异常勇猛,砍倒栅栏,填平敖沟,但夏侯炎仍然不出战。王榕只得派传令兵问他,将军打算应战,还是退守呢?夏侯炎说,既然老子打算应战,兔崽子们替我们填壕砍栅,老子和兄弟们为何要阻止?王榕遂向他致歉,说不知道将军的策划。可是,等到陆慎军队攻到城下,夏侯炎还是没有动静,王榕再次请人询问他,夏侯炎不耐烦地说,战斗紧要关头,叫我干什么?反正王大人的阵法,我已经牢记。但具体的火侯,我们军人才懂。午后,徐州城下,夏侯炎忽然率军呐喊击鼓,声音雷动,北军破胆后退。此时,双方交战与城外。北军,士气开始衰弱,而我们的气势,犹如朝阳,正在旺时。”       竹珈听到这些,眉飞色舞。但转瞬间,就蹙起眉头:“尽管这样,仲父还是危险,是不是?”       宋彦单腿跪下:“老天有眼,吉人天相。”周远薰的脸上,纹丝不动。他本来就缄默。如今我才想起,东宫喧哗人声中,几乎没有过他的声音。       蒋源说:“到今天。太尉军与徐州军,仍然不可以会师。其实,北军等于拦腰切断两军。除非太尉或者夏侯炎军队吃掉北帝或者陆慎一部。不然,庞颢军队抵达之前,有寡不敌众的危险。”       我看了看天空:“明天可是月食日?太尉在明日,预备发动总攻击。是否会不利?”       蒋源扬眉:“这个嘛,太尉大人说了。我往,他亡,纵使不利,也是对方。太尉大人自从出征以来,还没有剃过胡须。大人也说了,只要胜利,他才可以净面去髯。陛下,你好几日没有休息了。为了明日,后日,将来,先回昭阳殿休息。臣等在此,有特殊情况会立刻报告的。”      我叹息,听到这些话。虽然是豪迈之言,我却不能够兴奋。他不信鬼神,可是,真的没有命运吗?       夜深了,大半丸冷月照着巍峨的宫殿。昭阳殿的翠竹,带着残梦摇曳。战场的水深火热,似乎是另外一个遥远的世界。这个夜晚显得格外的安静。我根本睡不着,吃了安胎的汤药,嘴里越发苦涩。       竹珈手持着鉴容给他的野王笛,踞坐在窗台上,望着月亮。       “母亲,我常常把月亮当成是爹爹,无人的时候,我就会对它说话。而且,觉得月亮,会对竹珈笑。”他说。       自从我知道怀孕以来,每次面对竹珈。都感觉到一点内疚。大人的事,怎么样让孩子理解呢。我慈爱的抱住他:“你的爹爹肯定会听见。”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他是一个顶好的人。母亲比你稍微大一点的时候,你爹爹就照顾我了。那时候,整个世界,都是他一个人支撑。所以,他会很累……”我说不下去。       如今想到王览,我就会有一种浸透骨髓的静谧感。这种静谧,和战争以来,周围的喧闹与骚动完全不可以调和。对于他,我的情感,已经超过了对故人的爱恋,对伤逝的悲叹,而是独立于尘世的,完美的记忆。他没有任何缺陷,因为他短暂的生命,这种美好,永远的定格。鉴容和王览,是不同的。鉴容也好,我也好,我们都是苦苦挣扎于世间的人。何处是岸?茫然四野皆枯秋。       竹珈还不足以猜出我的想法。他说:“我刚才对月亮祈祷。希望保佑仲父胜利。母亲,我可以看到月亮,但看不到仲父,他比月亮,离我更远。”       我把他抱到怀里:“竹珈,你的爹爹,一定会保佑我们的。记住,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是我的长子,帝国的储君。无论如何,不会改变。百姓家的小孩,做妈妈的爱宠,说是金不换。你竹珈,是皇帝的孩子,对母亲来说,即使给我整个江山,我也要竹珈。”竹珈的小脑袋靠着我。我们母子,相依为命。过去,我把他当成王览的遗念,感情的寄托。以后,他会成长成一个独立的男子汉。不同于任何一个人。竹珈,就是竹珈。       第二天,鉴容军队对北帝大营发起总攻。蒋源告诉我说:“如今我们有一个优势,就是北帝的粮草,接济困难。当初太尉在北帝的后方,派出了一个游击分队。他们穿上北军衣服,隐藏在山林中。行踪飘忽,来去如风。夜间见到北军粮队,举刀就杀。车辆聚集,就纵火焚烧。因此,北军的后备,如同惊弓之鸟,惶恐万分。但我们也有劣势。正面攻击,我们目前只剩余十万人,而北帝这里,即使损耗过半,还有二十多万人。北军的骑兵善战,我们骑兵新建。几乎没有正面对抗的经验。徐州王榕,夏侯炎,自身危险。庞颢,鞭长莫及。因此,太尉处于不利的地位。”       从这天早晨开始,三天,我们没有一个人松懈片刻。到了这种时候,也不会觉得疲倦。第三天,鉴容那里,派回来一个人。       来人正是陈赏。他的脸面上,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仅可认出他来的两只眼睛,还燃烧着杀气。他跪在我的面前,送上鉴容的亲笔信。       他一字一句禀报:“夏侯炎部,已经难以支撑。昨日王榕派人告知太尉,说他们不欲落入敌手,万不得已,要杀身成仁。太尉大人回答说,我华鉴容还活着,你们就必须活着。两军分割,这算是唯一的约定。太尉大人,对付北方骑兵,打算采用却月阵法。昨天下午,派出我们的主力。太尉大人,以御赐‘玄一’宝剑割破靴子,然后将宝剑插入阵地。对大家说:我是朝廷三公,不可以死于敌手。我在这里,绝对不会后退一寸。如果你们在前方战败。我就在此用此剑自杀。决不会让各位死,而我独活。”       陈赏所说的却月阵,是围绕插白羽毛的兵车,组成半圆形的队伍。当对方骑兵攻击。则两侧出现弓箭手,在箭手的背后,隐藏巨大的弓弩,上面架设长矛,兵士用大锤击打,发动长矛攻击。杀伤力很大。但过去,仅仅实践于中小规模的战争中。但对于数十万北军,这种方法也不能不说是铤而走险。       我走到边上,背对着东宫众人。一定是出于紧急,鉴容草书数行。      “阿福,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然而于我,不过视名望如浮云而。成全天下,只为一人。山河破碎,国难当头,我之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唯有牵记你与太子。望京师同仇敌忾,汝母子多加珍重……”       我看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却见信尾还有一行字:“我派陈赏回京,因其夫人,不日临盆。鉴容不幸,生而丧父,竹珈,亦为遗腹之子。因此不欲使陈赏之子,再遭丧父荼酷。”       鉴容,因为这样,你就知道保全他人的性命。那么我呢,我也怀着你的孩子呀?难道我的孩子,又会是一个无父的遗孤?       死去的人,万事皆空。而活着的人,痛何以堪?       飞花满天,恰似忠魂当空舞。       此生只为一人去,莫道君王情也痴。       鉴容,我要你活,我——相信你。 ========== 七十一 福祸互倚   如惊蛰的闷雷,天外的狂飙,当我们等待的已经快要崩溃的时候。一个消息来到了宫城。此前,我们已经和前线断绝了两日联系。    “陛下,陛下!”杨卫臣脚不点地的从宫门冲进来。      我身边的竹珈,如同一尾鲤鱼,跳了起来,向杨卫辰跑去。      我的脚和灌了铅似的,就是挪不开。那份奏报,通过竹珈的手,到了我的手中。每个人,都在注视我。空气在这个瞬间凝固。       奏报上面,有一个象牙的扣儿。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解开。我望着上面的字,看了一遍,又仔细读了一遍。       环顾四周,我的语气平静的出奇,仿佛我的情怀也始终是静如止水:“太尉军逼退敌军,庞颢军黎明时分已经与太尉大军会师了。我们胜了。”       一片沉寂,竹珈的童音欢呼起来:“打胜仗了!太好了!”他说完,扑到我的怀抱里。我狠命的扼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才确信这不是梦。       这时,东宫里,才激起声浪。“谢天谢地。”蒋源说,他擦擦眼睛,脸上浮起笑容。       杨卫辰的脸涨得通红。       宋彦泪流满面,周远薰轻轻的拍他。       为这场胜利,我们付出太多。我高兴吗?我高兴,因为战火不再蔓延,鉴容安然无恙,我的孩子可以盼到父亲。我伤感吗?我感伤,因为生灵涂炭,有多少女人失去了爱人,多少孩子成为孤儿?作为一个帝王,个人的感情,也是天下的事情。而天下的人,也会牵系到个人的心灵。       北帝兵败如山倒,在后面的七天里面,他带着残余的数万军队向北方逃跑。庞颢始终在后面追赶,但是,我军仅仅是“追赶”,而不是“追击”。即使有消灭他们的机会,庞颢也只是坐视。因为,北军大败,战争就可以偃旗息鼓,至少在十年以内,他没有力量重新侵犯南方。但是,如果把他杀死,就等于和北国处于势不两立的仇恨地位。南朝虽然胜利,但来之不易。我们,也不可能有占领北方的实力。这点,我或者鉴容,都很清楚。       人的精神是很古怪的。当你用全力支撑某一样信念的时候,你可以超乎寻常的坚强。可是,如果有一天,这个支撑你的信念不再存在,你会变得比想象的更为脆弱。徐州大捷以后,我就开始病了。       多日不眠不休,焦虑,困苦,怀孕,我受煎熬的太久。现在每天,我用一半的时间处理政务,一半的时间卧床休息。我的秘密,只有韦娘,齐洁,还有史太医知晓。毕竟鉴容还没有班师回朝。现在就宣布这个消息,没有任何好处。自从王祥被罢免,王琪没有丝毫的反应。我把这种沉默,看作是一种聪明的举动。如果他为儿子申诉,会增加我对王家的反感。如果他上表引咎辞职,也不会增加我对王门的好感。王览的家族,得到了太多的恩泽。可是,他们这些年,让我失望到心凉。我回忆起王览临终的嘱咐,说千万不能拔高外戚。真的后悔自己的意气用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我的做法,腐蚀的,是一个最清华的门第。如今,我嘴上对任何人都不会承认。但是,我保存王家的体面,也就是保留我自己的面子而已。       散西风满天秋意,夜静云帆月影底。这一夜我信步来到昭阳殿的水池。凝视着水中的星月倒影。繁华过后,我陷入沉思。锦绣的河山,生死的大限,在秋虫的吟哦中,使我如同痴人。       “陛下还是不能够释怀吗?”韦娘在我背后轻叹,给我加了一件衣服:“陛下,你的身子不同以往,更要保重……”       我点点头:“阿姆,不知道将来如何对竹珈说呢。”      “什么都不用说,孩子以后会明白的。何况,他是这样善良贴心的宝贝呢。”韦娘回答。       “北帝就要进入北国边境了。这次战争也终于平息。可是,我总是觉得惴惴不安。”       韦娘笑了:“陛下还年轻嘛。有了身孕,自然会多想。等以后有了一大群孩子,就没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入睡之前,我照例打开了太平书阁的密报。不看则以,一看,我的心顿时狂跳。       工整的小楷写道:“昨夜北国长安发生政变。中书令杜言麟等,持先帝遗诏,废言太后,拥戴太原王继位。北帝之外家言氏一党,尽皆灭门。太原王秦,先帝庶子。昨日之前,无人知晓。现确定为昔日乐师赵静之无疑。”       啊,果然,就是你啊,赵静之。当初就已经预感到了,所以今日我不会意外。死去的北帝,借助外戚严氏上台。北国后党势力强大,北帝居于嫡长,当太子时候,地位坚如磐石。等待多年,有什么比这个机会更加合适呢?北帝大败,民怨沸腾,他的精锐力量,都被消灭。手握军权的言氏兄弟,先后阵亡。这是去世的北帝所希望的吗?不,他只是给了自己的长子一个选择的机会。济南的大火以后,他为了保护静之,才把他送给我。如果继位的太子不一意孤行,如果他勤政爱民。那么,太原王秦,永远会泯灭在历史的天空中。只是作为绝代的琴师赵静之而存在,也许他会一直生活在南国了。       我想起那个炎热的夜晚,鉴容对我说的猜测,他在我的手上写的两个字“废立”。杜言麟的举动,看似冒险,其实一步步都是深思熟虑的。他的心机之深,行事周密。也难怪少年时代就被视为顶梁柱了。       北朝的政变者,可以被理解为坐山观虎斗。但是,我可以责怪静之吗?没有他,南北大战仍然会发生。我鼓起勇气,注视烛火,轻啮下唇。关于静之的每个回忆如画浮现,半个时辰不知不觉就溜走了。秋夜凉风习习,禁城里面巡视的宦官,似乎也畏惧寒冷。那凝重的梆子声就徘徊在昭阳殿的西北角。余音颤抖,飞入我心,如冰寒彻。静之,此刻在长安的龙座上想些什么呢?无疑,他的最高要求是活下去。无奈,我和他,都是命运摆布的棋子。       北国有两个皇帝,那个在边境上的,不过是丧家之犬,釜中之鱼。没有人,在这时会赋予他同情,结局可想而知。览说过,皇帝的位置,是最没有退路的。我想起那个流星雨的夜晚,我和静之并肩相依。但愿以后还是保持此种感受,让和平的种子延续在中华大地。       人,是不能抱怨自己的命运的。我并不怨母亲,让我成为了皇帝。鉴容出征之前的那个黎明,对我坚定地说:“我不相信转世。但如果重新开始这一生,我还是华鉴容。”       夜晚,我梦见了鉴容。       迷离中,他锦袍高冠,雄姿英发,骏马如风。他的眼睛,泻着如水如雾的光焰。他的笑容,明朗的如同朝阳。       “阿福,阿福。”他深情地呼唤,张臂欲抱。       我又羞又怯,错开身子。含笑凝望他。他黑了些,瘦了些,但他还是他。       我刚想告诉他我有了他的孩子,可是转瞬间,他就消失在黑暗里面。      只有我一个,还是我一个……       “容!”我尖叫着醒来,浑身出汗。齐洁的声音,婉转如玉:“陛下做梦了吗?”她燃着了灯,递给我一杯茶。       我摇头,吩咐说:“去打开窗子,朕气闷得慌。”       窗外,星移斗转,乌云遮月。一阵凉风吹过,潇潇秋雨洒落。       齐洁沉思着很久,才问我:“陛下,别怪奴婢多嘴。现在陛下还瞒着大人吗?大人在徐州了却残局,心里面不知道有多么牵挂陛下。告诉他那个好消息,不是等于给了他胜利以外最大的奖赏吗?”       我微笑:“先不忙。等他回来吧,不出十天,他就可以凯旋回京了。我们要在建康城门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朕本人也要登上城楼。我打算派蒋源先到军中,去慰问他们。”       齐洁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对了,奴婢有件事情一直想说呢。最近这两个月,禁宫的卫士,多了好些生面孔。陛下在大人太尉回来之前,不是准备迁回东宫去吗?奴婢今天跑了一下那里。嗨,几个队长都不熟悉了。”       我点头:“前面光顾着战争,朕倒疏忽了。太尉自从上次的行刺事件后,交出禁军的管辖权,你也是知道的。柳昙上任,大约就掉了些亲信。但卫戍的人选,朕还是得亲自过目。明天你去和杨卫辰说。让他把这些人的名单和档案搜集齐了,送到上书房。”      一口一口的吃着茶水,我倒念叨起柳昙这个人来。王家和鉴容针锋相对,倒是他得了便宜。掌握了禁军。他有皇族血统,我还是信得过的。只是,上任不久,就换了班底。心,也忒急了。       鉴容离开我,已经整整七十天了。两个多月中,每一天都是况味的相思。抬头看雨中的秋空,像是梦里他的眼波。雨点的节奏,犹如凯旋大军,马蹄与步伐疾徐相间。赫赫声威中,鉴容指点江山,顾盼自豪,该多么令人神往。       我徐徐摸着自己的腹部,对着里面的胎儿说:“你爹爹就要回来了。我们一家,永远不分开。”有了鉴容,竹珈,和这个将要出生的孩子。举世无俦的人儿,温馨的梦境成真,是残酷的战争以后,老天厚赐给我的。的e0       第二天,蒋源出发去鉴容大营。我对他说:“朕盼着你跟着太尉的大军,早日归来。”       他笑容开朗:“臣自当竭力向将士们传达圣上慰劳的厚意。众人重见天颜之日,千般辛苦都会烟消云散了。”       鉴容回京,指日可待。我也知道自己难免面露喜色。北国的政变,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我走到上书房,翻看文折。       书桌的上方,有一方新贡端砚,平滑如镜,我可以扫见自己的笑容。可是,读了几页,那墨色中,我的笑容凝固了。      我合上奏本。这是怎么一回事? ============ 七十二 十面埋伏   东宫新任命的卫军队长里面,居然有王氏的家奴?毫无资历,如何可以担当此任?我沉思着,命令杨卫辰:“叫柳昙来见我。”       柳昙很快到来。他年过半百。鹰钩鼻子下面,是很薄的嘴唇。他有一张自负而优美的面孔,皇家的血液,赋予他天生的优美,也加深了他的自负。       我把名单往他脚跟一扔:“怎么回事?这样的人可以当上禁军队长?将来有一点点差池,你怎么担当得起?”       他皱眉,回答:“这是王尚书令推荐的人选。臣和他共事,虽然并不很亲密。断然拒绝有所不妥。”他与王琪,素来不亲近。太平书阁的奏报也很清楚地指出这一点。因此,我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尴尬于他们的私心。禁卫军,号称铜墙铁壁。但混杂的新鲜血液,如果不纯粹,也就不存在坚不可摧的禁军了。       我的太阳穴一跳,有些愤怒:“王琪没有能力节制你,你们都是大臣。他是外戚,你是皇族?难道你就甘心受别人驱使?你什么也不用说,把这些人退回王家去。朕自有道理。下次还这样,你自己上失职的折子吧。”       柳昙为父皇宠信,在皇族中间,属于长辈。因此我今天第一次对他严厉说话。退出书房的时候,我看到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珠。       望着窗外的青天,我笑得苦涩。最后一次去济南之前,览曾经说过,举贤不避亲,王家的人,确实没有经世的才能,因此不提拔。我当时不以为然,还觉得览自谦。可是,今天看来,王琪虽然文采卓然,但在政治上真应了一个“狭隘自私”。而他的两个儿子,不仅庸碌……我不愿意想下去。王琪的年纪已过七十,即使有出格处,毕竟也可包容。至于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已经给我禁锢在家,另外一个,向来兢兢业业。虽然没有功劳,总也没有大过失。处罚他们,实在有损王览的英名。这一次和平在望,我也不愿意起什么波澜。让柳昙退人给王门,也算是无声的警告了。       “陛下……”杨卫辰想说什么,却没有讲下去。因为,他曾经发誓,在战争结束以后,不对政治再发一言。      我体谅他的心情,收起一脸阴云,对他微笑:“去准备吧。朕明日要去自己的皇陵。”自从战事兴起,我还没有去过王览的长眠之地。人的感情,总是要有寄托的。对王家越失望,我就越思念王览时代。他的清明气息,他的温和的笑容。      秋日的原野,是一片原色的旷达。远处山间的一川红叶,勾勒出谜样的道路。庄严的皇陵之下,秋菊盛开,百草清芬,好似泼墨的图画。       春天以来,我一直对面对着览的墓地,有所不安。可是,等我经历过战争的浩劫,再次坐在我和他共同的陵墓面前的时候。我的心,却意外的坦然。即使死去,览仍然有着超人的宁谧和美好的气息。每一棵花草,都是祥和的生命。每一块石头,都是坚强的物质。在这座陵墓前面,最初的哀伤已经化成温暖。我还活着,在我进入这个死亡庇护所在的地方之前,我必须要努力生存。      蒲公英随风飞过,一直飘到百步外,竹珈的脑后。竹珈还是小孩子。在伟大的建筑面前,他是个渺小的黑点。我噙着泪花望着他。不知道何时开始,竹珈到了他父亲的陵前,就会流泪。今天孩子跑得远远的,在山脚下,仰起头好半天。我明白,那不是因为顽皮,只是因为不想让我看见他哭泣。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帝国的太子。他都不可以有普通孩子的喜怒哀乐。这何尝不是我的残忍?       我一直耐心的等待着。终于,竹珈朝我走过来。看到了我,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可是,我也注意到,他的眼圈,还有点发红。       “母亲,我刚才告诉爹爹我们打胜仗了。爹爹一定会看到孩儿的,对嘛?”       “嗯。”我点点头。我把竹珈的小手放到我的衣襟里面。这孩子象我,哭过就会手脚冰凉。我爱竹珈,远超过对自己的生命。我之所以想要个孩子,也是因为,皇家近半个世纪血脉单薄。即使鉴容的孩子是个男孩,竹珈的地位仍然是巩固的。那么这个男孩,可以为竹珈辅助。竹珈,已经不可能同我所期望的一样,依靠览的家族了。       “仲父会带着十万大军回来吗?我也去建康城门看好不好?”       我抱着他,亲亲:“好啊。不过,你仲父最多只会带几千人进城。”       他不解:“为什么呀?”       我解释道:“即使取得胜利的是十万大军。只要不是御驾亲征,进京之前,大军也必须留在扬州。这是祖宗的规矩。即使是母亲,也要遵守。你仲父是忠义之臣,自然更加清楚其中的利害。”       回到东宫之前,天气已经起了雾。我抱着竹珈,透过车帘看。本来就已经弱势的阳光,被云层遮挡而消失。竹珈问我:“母亲,我爹爹真的在佛国看着我们吗?”       我和竹珈额头碰额头,说:“佛的世界,本来不过是给世间的人们一时的安慰。但因为有了你爹爹这样的人,佛国必定永生。你仲父要求我,把所有阵亡的将士的名字,刻在石碑之上。我也答应了。”竹珈的眼睛,更加明亮。       俄而,大雨倾盆。我刚到昭阳殿,就看到陆凯弯着腰,站在雨幕后面。      “陛下,北宫的那个婕妤身体不行了。”他凑近我,低声说。竹珈扫了他一眼。竹珈平时颇不喜欢太监们鬼鬼祟祟的。但因为他毕竟是孩子,所以也就乖乖跟着阿松径直到侧殿他的住处去了。疯掉的婕妤,牵涉到我的母后。我默许对竹珈隐讳这事。陆凯——自然知道我的心思。       我皱眉,想了想:“去叫周远薰,让他陪朕到北宫去。”       周远薰的身上,竟然有股酒气。他和我来到北宫的时候,因为路滑,他差点摔倒。反而是齐洁拉了他一把。      北宫也有好的住处,目前沈婕妤就是在最上等的房间。因为她的身份,除了少数几个人,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你也认识婕妤吧?”我问周远薰。       他苍白的脸上闪过疑问:“她是婕妤?怎么会这般田地?臣只不过见了她几回,还以为她不过是个白头宫女呢。”顺着周远薰的纤瘦影子,我看到史太医和几个宫人在床头忙碌着。那个曾经风华明媚的女子,只剩下一把支离的病骨,在床中奄奄一息。      我不敢刺激她,只是走到边上,踮起脚瞧了瞧。陆凯和太医低声絮语。轻声奉劝我:“陛下,这里鬼气重。恐怕对陛下龙体不利。奴才斗胆劝一句,您还是出去吧。这样一个人,陛下在她临终来看了那么一眼。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世态炎凉,我记得小时候,陆凯就是我的贴身宦官。那时候,童稚的他见了沈婕妤,就会脸红的像个苹果。可是今天,他说此话毫无感情。我指了指远薰:“你,过去看一眼。”      周远薰本来茫然若失,听了我的话,犹豫的向前。许是半醉,脚下绵软。梦游般来到床头。他的惨白衣服,在大雨的黄昏下。给我如同鬼魅的不吉利之感。       临死的女人看着他,迟疑着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嘴里说着什么,像是随水漂流的人,拼命要拉取岸边的垂枝。周远薰瑟缩了一下,舒展开身体,半俯下去。       我等待着婕妤说些什么,但是过了两株香的时间,屋里更加沉寂。只有廊下的水声,打在石板上。      周远薰的眼睛湿润了,他伸出手指,为婕妤合上眼皮。我终于无法知道这其中的秘密了。而远薰,他知道什么吗?我没有任何证据,我也不该再伤害他。       史太医这时候才走到窗前,我以目视意,让他跟着我走到隔壁的屋子。       “她还是熬不过去。”我叹息。       “是啊,受了太多苦。再多的灵丹妙药,怎么可以把许多年的风霜逼迫弥补回来呢?只是陛下,”史玉的眼睛忽然有了老年的混沌:“上次陛下和太尉在时,曾经问过老臣婕妤有无生育……”       我斜过脸:“太医不是说没有嘛。你难道也会误诊?”       太医的脸像是给我的目光刺了下,僵硬了不少,他颤巍巍的说:“但据臣如今仔细推断。她很可能是怀过孕的,后来却……却遭受过宫刑。”       我不寒而栗:“你是说幽闭?”       他说:“是的。”       女子宫刑,以木棒椎打腹部,使其丧失人道。过去只是存在于书上的残酷刑法。可是,竟然真的有过。是谁下令的?还有谁呢?我像逃跑一样的离开了北宫。我自己就是一个母亲,而且还在怀孕。夜色里面,我母后的绝色笑容如昙花一现。       一到昭阳殿,韦娘正站在风口里面等我。我一见她,就扑到她胸口。       韦娘忐忑的问:“去北宫见那女子了?”       “她死了。”我觉得自己变得神经质,语音不知是哭还是笑。       韦娘一声不吭,把我领进卧房,柔和的说:“你不该去看她。她等于是死去了。在宫内,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因为她不过是长河中的一滴水,所以你不用为此难过。人都是自私的,如果当年戚夫人不想凭借自己的青春娇宠为自己的儿子博得太子位,也就没有她们母子后来的惨剧了。”       拨开乱蓬蓬的刘海,我抬头看见铜镜里面韦娘的影子。她的美丽,在她四十多岁的时候,仍然会令大殿生辉。她的笑容,不如母后那样鲜明。但她的眼神比母后更加坚定。       我呆滞的说:“韦娘,会有报应吗?我已经失去了王览,不能再次失去心爱的人了。”       韦娘的耳语软和如泉:“没有的事。报应,只是一个无稽之谈。王览算得善良,纵使有什么报应,绝对也被他的功德抵消了。现在只要陛下幸福。死灰绝对不会复燃,诅咒也不会变成现实。我,韦碧婵,愿意为我的孩子赌上生命,你们不会有事。”她笑了。       我刚要回答,却看齐洁进来,满头大汗:“陛下,周郎好像发了酒疯。在宫门口嚷着要面圣。”       韦娘诧异:“哟,出奇了!这孩子怎么会这样的?”       我摆摆手,意思让他进来。       他问我:“陛下,你为什么要臣去呢?”       我无言回答,我可以说,我想趁最后机会,试探我的怀疑。       周远薰笑了:“陛下不相信臣。有的人,就是条狗,也没有人相信。”       齐洁挺起腰板:“远薰,你真醉疯啦?这里是什么地方?”      周远薰歇斯底里的哈哈大笑:“我没有。你是齐洁姐姐,她视韦姑姑。坐着的,是至高无上的皇上,神慧……”       我瞠目,可就在这个瞬间。齐洁猛然抽了他一记耳光。齐洁秀气,可一巴掌。周远薰就坐到了地上。我倒吸一口冷气。站起身,蹲着,去拉远薰。       我轻声说:“是受了惊吓吗?对不起。以后不要喝酒了,远薰。这世界上有希望,也有人等你去给他希望。”       他喃喃:“要赶我出宫了?我上次昏迷的时候,醒过来的时候想,还不如去死呢。别人都有明天,我呢……”       “你不用出宫,就在这里好了。朕会和过去一样照顾你。”       他一只手捂住脸,不说话了。我静悄悄的看了一会儿,才让宦官们进来。把他抬回住处去。       七天以后,鉴容到达扬州。按照国家法律,胜利的将军必须在京畿留下自己的军队。所以,后日上午,鉴容只会带三千名军士入建康。战争的时候,都城人心惶惶,可战争结束才一月不到。北帝就成为了茶余饭后的笑话。天子脚下的人们,欢天喜地的准备着庆祝。从东门到皇宫,一律扎上次彩带,挂上彩灯。胜利的陶醉,使天子脚下的人们欣然。尽管他们要比六个州的百姓付出少,但荣耀归于他们,仿佛是天经地义的。      这日,太平书阁送来了两个密报。第一,昨夜北帝,在他的逃往地——彭城,为太守所杀,尸体运往长安。新的皇帝,赦免了他的残军。这个是必然的结局。      第二个消息,却十分古怪:昨夜,有一道姑朱妙云,出入尚书令王琪府。    现住在京郊平民贺良夫妇家中。    道姑?那怎么样呢?王氏崇佛,但礼待道姑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我不记得自己密令过他们监视王家。最奇特的是,太平书阁的这个密报的下面,用赭石色的蝇头小楷写道:该女擅长巫术。朝廷恐有异动。陛下明察。      太平书阁的历史,从来就是一个工具。他们按照皇帝的命令行事。他们只要用耳朵,眼睛,手。但不需要他们的思维。可是,今天却出了破天荒地第一遭。而且,这个指控,重于霹雳,非同小可。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蒋源。但蒋源已经作为特使到了扬州的鉴容大军了。第二个是欧阳显图。因为虽然陈赏如今地位稍高于他。但是,万一王家有什么不轨。以鉴容亲近的陈赏去查,缺乏公正。深夜时分,欧阳显图入宫。       一天之后,我听到了那个道姑的供词:王琪次子王鲲,代理的吏部尚书兼京兆尹,请她设法诅咒华鉴容。还有,王鲲问她,当今皇上的寿数如何?       我听了,几乎站不稳。这是大逆不道,在过去,仅此一问,就可以以谋反灭族。但是,王鲲,是否只是一时糊涂?王琪谨慎,应该不知道此事?还是他知道?       欧阳显图在我面前,很低的说:“皇上,此事应该立刻处置。如果不利于陛下,臣以为陛下不可以留情面。”       我浑身颤抖,几乎不能相信。不要说,王鲲以巫术诅咒鉴容十分可笑。如果我死去,竹珈年幼,他们王家可怎么办呢?鉴容如今握有重兵,难道会坐以待毙。如果我不在了,以鉴容的性格,决不会给反对者一丝一毫的余地。他不是赏花爱乐的贵族少年,而是经过血的洗礼的老鹰。       “去请御史大夫赵逊再审问一遍,然后你们一起入宫。”我说。       “陛下!”欧阳显图质疑,这个湖南才子执拗的看着我:“陛下……”      我摇头。王家到底要干什么?他们没有军队,怎么可能成事。仅仅凭着自己是太子的外家,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正在思虑,杨卫臣已经送上:“太尉手书。”       我接过来一看,鉴容寥寥数字:“明日入京。昨夜梦见你,今晨又见喜鹊。时至今日,你我,苦乐两心知而。玄一名剑,见面后,双手奉还。静之继位,干戈可望化为玉帛。区区之心,只愿白首相随。”    白首相随?归还宝剑?可我们两个,却成了诅咒的对象。为什么?      鉴容就要回来,在此之前,我是否应该逮捕王鲲,或者隐而不发?鉴容入京,难道……花瓶无风自倒,随着瓷器的破裂,我的心脏怦然。       杨卫辰吃了一惊,我果断地说:“卫辰,你现在马上就出宫。为朕做一件事情。你骑朕的千里马出建康去,到扬州传朕口谕,着将军庞颢,带滞留的十万大军尾随太尉。不用入城,明日只要等在建康城外。”       杨卫辰已经恢复镇定,他问:“什么理由?明日是凯旋之日,大军跟进,没有原因,有损太尉名声。”       我叹道:“没有任何原因可说。只是为了保险。”       杨卫辰听令后就离开了。我第一次发觉,他的步履,异常敏捷。轻巧快速。       午夜时分,欧阳显图和赵逊进入昭阳殿。       为了防止别人偷听,我命令陆凯本人,手持蜡烛,环绕着墙壁照着。齐洁袖藏匕首,站在我的身边。       事实确凿,我已经无可否认,我只是说出心里话:“这样看来。王鲲,确实有谋逆的事实了。但朕实在想不通。别人谋逆,不过图富贵。王鲲说话都不利落,富贵至此,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蠢事?实在奇怪。”       欧阳显图说:“陛下,如今,应该立刻下令,保卫王家。如果只是王鲲个人所为,没有牵连到阴谋。陛下再放了别人,也可以。”       我的头痛的厉害,好像有许多蚂蚁,咬噬着我的心。我说:“朕已经下旨。要宋彦带领禁军,监控王家。不许任何人进出。朕还命令柳昙,陈赏也入宫来。约摸也快到了。”       赵逊的白胡须因为生气而不断的摆动。他黑着脸:“王鲲小儿,实在不争气。恕臣直说,出了这等事情,如果出于亲情,就该宽宏大量,如果不能饶恕,现在的举动拖泥带水了。下午时分,陛下就该先发制人,逮捕王氏父子,紧急告知太尉大人,城内可能有变。何必要老朽再去审问,贻误时间?”       我低着头,口渴,端过茶盅,又烦躁的丢下。陆凯突然不动,如今墙头草东。也有风声鹤唳之嫌疑。我派了一个又一个宦官出东宫传唤。但是,柳昙没有来。陈赏也没有来。       凌晨,外面一阵脚步,柳昙却差人,送来一个盒子。       我命令齐洁打开,那里面,是一个带血的人头。       空气窒息。那个人头是干涸的蜡黄,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那是陈赏!       我像调进一个无底的冰窖之中。慢慢的坐下来。午夜至今的天大怀疑成了真实。原来柳昙和王家合力谋反。消息走漏,因此他们提前动手了。或者,这时候动手,本来就是一个计划。还有什么比进入动宫,离开大军的华鉴容更加容易杀戮的呢?      我没有感到愤怒,甚至也不吃惊。只是有点被作弄的难堪。种种迹象面前,是我优柔寡断。王珏说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把京城的一切交给我以为最值得相信的一文一武,他们背叛我,决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但我,现在无法得知具体的缘由。       不用想了,我派出的人,都已经被杀。如今,杨卫辰如何?竹珈怎么样?宋彦呢?最后,鉴容几个时辰后会进入建康。他们用我当诱饵?       来人相当的礼貌,好像事不关己。他对赵逊和欧阳显图说:“两位大人,柳将军说,二位还有家小,这个时间不应该在内宫,请你们跟我出去。”      欧阳显图仰天大笑:“皇上面前,这样说话?家小,不过是几条命而已。我今天自己都不想要命了,准备跟着我家里人到地下团聚。想不到你们处于无人质疑地位,居然造反。这样做,难道柳昙自己就没有家人吗?”       赵逊突然给我跪下,磕头:“皇上,臣等无能,没有早点查悉奸臣。今后,陛下自己保重。”       他还没有说完,已经给穿着铠甲的军人拖走了。      我一动不动,和齐洁,陆凯被一些佩戴刀剑的军人囚禁在书房里面。我作茧自缚。还可以怪谁呢?       陆凯殷殷的哭泣起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伤心。宦官哭起来,不男不女。在黎明的阴寒中,毛骨悚然。我们的屋子里面,还有陈赏的头颅。老天和鉴容开了残酷的玩笑。他苦战回来,迎接他的将是自己人的屠刀。而他苦心维护的,初为人父的陈赏。因为鉴容的关心,成为第一个刀下之鬼。       “陛下放心,太子现在肯定最为安全。即使要废掉陛下,他们也必须保存太子。不然无法节制其他地方。而且太子也是王家的血脉。”齐洁异常镇静。       我相信,可是鉴容呢?此刻,鉴容也许正在建康的郊外。竹珈是我的孩子,肚子里的这个也是啊?我心乱如麻,四周只有陌生军人的脚步。白天到来了,可我的眼睛里面,只有黑暗。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军人走了进来。他是个年轻人,毫无特色的脸庞。但他的眼睛里面,掠过一丝类似怜悯的神色。       “陛下,请您准备到城楼去。”       “这是为什么?朕受惊吓,需要解释。没有心情去城楼。”我回答。我不需要怜悯,但自己必须维护自己的尊严。       他没有一点不耐烦:“陛下,您不得不去。您的亲信,还有太子,都在这里……”面对我冷漠的眼光,他说不下去。       “太子怎么样?”我直视他。       “还好。陛下的奶娘在照顾他。柳大人吩咐对韦娘要客气。”       他转身,背对我:“陛下,臣不可以多说了。陛下在这里,是坐以待毙。去城楼,也许还有转机。”他的话说的很轻。可这句话结束,陆凯停止了哭泣。他不明所以的望着这个军人。       我玩味他的话,可是,难道要我亲自去城楼看着血腥的场面。但是,我必须去。即使牺牲我自己,我也要竭力一搏。我说:“保证所有人安全。朕可以去,但至少让侍女搀扶朕。”      他低头:“这不是一个普通士卒可以保证的。但是,臣会向上转达。陛下,请吧。”我离开书房的时候,陆凯爬过来,抓住我的龙袍的下摆:“陛下,以后不知道能否再见。奴才服侍陛下多年,这辈子值了。陛下……千万保重。奴才这里拜别了。”       我掏出自己的手绢给他:“陆凯,别再哭了。你自己保重。”       他泣不成声。齐洁和我上车,周围的人,全部是新面孔。这些人,有些不过是十八九岁,有些长着农夫的朴实面孔。他们作为士兵,是没有选择权的。将来,他们都会被定义为叛军。成千上万的生命,填补的只是几个人的欲壑和野心。       在车上时间不长,齐洁对我说:“陛下,天无绝人之路。先帝爷曾经说过,柳昙比我父亲关延要短视的多。”       我没有听进去,突然,我问她:“你说先帝?我父亲吗?”       “是的。”齐洁的脸迎着霞光,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似曾相识。此刻我忽然想到,从这个角度,在晨曦中,她居然有点像我的母亲!      齐洁注视我:“没错。先帝北伐的时候,奴婢跟着父亲在护南府中。先帝在城中不过三天,就决定了奴婢的一生。虽然也知道,先帝宠幸我,不过是我有几分像故人。但奴婢此生,不论于法于情,都不愿意另外嫁人了。奴婢到宫中伺候陛下,是毕生的幸福。奴婢本想,将来也许可以葬在先帝的陵墓外面,化为一棵青草。”    原来父亲在经过南北边境的时候,居然还……。我隐隐叹息。       齐洁继续说:“先帝说,他此生只爱一个女人。但那个女人的爱太沉重。他想方设法的逃避,最后还是逃不开。彼此都是命运里面的劫数。先帝说,他预感到自己进入北国后会死去,但是,只要他们的孩子还活在世界上,有人给她幸福,那么他们的爱与恨都不重要了。”       齐洁专心致志的捏住我的手:“陛下,要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并且,太尉会安然无恙的。”      城楼之上,起了鼓声。一阵阵,我跟着死神脚步般的节拍走到城楼之上。城头下,老百姓们欢呼起来,声震云天,没有人知道,现在的我,是一个受威胁的傀儡。命运就是如此讽刺。初生的太阳,每个我所亲近的人,都在日轮的辉煌中闪现。我的一生,和父亲不同。我爱过两个男人。第一个钟爱我的人,死去了。第二个痴爱我的人,和我咫尺天涯,此生不知能否重逢。       他们逼迫我在城头之上,看着他死去?当然,如果我没有出现,鉴容肯定会知道情况不对。我不可能坐视,可我怎么样才能让他知道情况发生了变化呢?我环视着四周,在城头的每个空洞里面,都闪着金属的黑色光泽。那些隐秘的草堆里面,凸现出尖利的箭头。在老百姓的声音背后,是一种杀气的冥想。只要鉴容进入我的这个城门里面,四面八方的埋伏就会发动。       我的意识恢复的刹那。我已经看到他。他的黑马,在大军的最前方率先进入外城。大旗飞卷,整齐的队伍里,戈矛甲胄,染上一片黄金色。那不是夕阳,而是朝阳的颜色啊。       只有他,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黑色的锦袍。佩着我送给他的宝剑。       他的眼睛,如同钻石璀璨。传说中,即使在迷雾中,也指引人们归航的灯塔。也比不上他的光明。你回来了,可是,为什么你在这个时候回来?       鉴容看见我了,于是在成千上万人的喧哗中,他静止下来。抬起脸,他给我一个笑容。那是凤凰重生的笑容,在烈火之前,藐视神灵,傲视凡间的纯粹笑容。       怎么办?我看着他,决定了。生死由命,只要没有遗憾。       一横心,我把自己的珠冠朝楼下一扔,可就在这时,齐洁取出了匕首,避开身边的军人。一跃身,她如同一只翠鸟,跌下了城楼。追逐着那比她的身躯小得多的冠冕,彩云追月一般。       “啊!”我听不见自己的尖叫。因为成千上万的人同时尖叫起来。华鉴容的马受惊后腾。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       百姓们横冲直撞,潮水般分割了城楼和外城。这时候,鉴容的眼光,迅速的扫过了我身后的城头垛子。      他对于这个,太灵敏了。一瞬间,他的眼光又回到我的身上。大风吹乱了我披散的头发。我也对他笑了笑。也许就是永别了。       这时候,第一支箭射了出去。有人声嘶力竭的大喊:“杀了他! 杀死华鉴容!”       恍惚间,我怀疑这又只是一场恶梦而已。可是,他们要杀死我的男人,活生生的一幕,就在我眼前。 ===========    七十三 绝境佛光      城楼上箭弩齐发,顷刻间,战场之弦在建康城内绷紧。我用手指扒住城墙,往下俯身。我不敢看,但我必须看。神灵在上,保佑我们吧!       鉴容的身边,有几个人应声倒下马。他抽出宝剑,迎着太阳的剑刃,发出幽蓝色的光芒。他的后面,有一群士兵飞快的跟进,围绕着他组成半月形的屏障。铁甲中焕发出残留的腾腾杀气,他们的头盔上的羽翎,还带有着未洗去的征尘。       他们有备而来,不然为什么毫无慌乱?可鉴容的面庞,为什么显出了迷乱?难道说,这一切在你的理智中预料,却超出你情感的承受?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把你抛入到你死我活的战场之上,又把你拖进混沌不明的围城陷阱。       现在很清楚。齐洁的坠楼,使叛军原来的计划破灭。可眼前的一幕却比纯然的战争更加血腥。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拥挤在鉴容的卫队与柳昙的军队之间。突如其来的巨变,让百姓们惶恐。箭矢无情,毫无装备的庶民在血花飞溅中倒下,死去的人引发骚乱,后面的人急于进入城墙的庇护。如同盲目的动物,每个人的求生意志占了上风。数不清的人疯狂的推搡中,妇女孩子的哭喊,淹没了扣动弓弩的机关声。老弱的人们被推倒在地,众人无情的从他们背上践踏而过。这时候,城门大开,柳昙的骑兵从永定门蜂拥而出,却为人墙所阻隔,难于前进。       在盲目的混乱之中,有个彪悍的军人一马当先,用铁蹄拨开人海。大叫:“皇上有旨,华鉴容带兵入京谋反,杀了他。”       男人们粗哑的嗓音共鸣着。一声比一声惊心动魄。       “关上城门,不要让华鉴容跑了!”       “杀死华鉴容!”       “把尸体搬开,快!杀死他们!”       鉴容的眼睛最后盯了我一眼,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眼神。他挺直身体,勒住马头。迅速的往后退。零星的骑兵们,率先交锋,刀剑声中,人马辟易。在一片为马蹄扬起的土黄灰尘中,同样服色的军人相互厮杀。彼此的红缨,羽饰,在狂风中晃动,好像荒瘠原野上的枯草。应该没有任何生机。可转眼,兵器搏击,火星迸发。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身体旋转,喊声嘈杂,我已经看不清任何一个。只是觉得,血的颜色,将那些生命之间的缝隙填满。       许多人倒下去,一些人冲上去,鉴容的左右半圆形铁骑慢慢的后退。不时有人为流箭和长矛射杀,这个半月形逐渐缩小。由于过于用力,我的手指血肉模糊,但一点也不痛。       就在这时,远处,犹如在地心的深处,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声音。眺望而去,白茫茫的旷野处,黑色的洪流在震撼的鼓声中,铺天盖地。地平线的凹陷处,飘起了血染般金红色的大旗。建康城外,是十万大军。从那血肉的长城里面,有一队人马如天神的剑,径直杀入外城。为首的人,乘一匹红马,手持长矛。应该正是庞颢。庞颢带来的军人,很快把那个缩小的半圆恢复成铜箍一般坚不可摧。庞颢靠近鉴容,声嘶力竭的说着什么。我已经看不清鉴容的脸,只见他反复的回头望我的方向。迟迟不打马离去。生离死别的时刻,哪里容得半点犹豫?我在心里呐喊着:走吧,快走吧。你还活着,我们就有一丝希望。看着你死,我也不能支撑下去。       本来因为自己人也加入混战。所以城楼上的剑雨稍歇,可突然,万箭齐发。柳昙自己的军人,逃不开的百姓,都成了下面这个死亡之网的俘虏。终于,鉴容和庞颢在那铁甲半圆后面,犹如离弦,飞一般的离去。       我已经精疲力尽。太好了,你走了。他们没有追击,只是关闭了城门。鉴容离开,战斗还在继续。我看到离我最近的地方。有个挥舞大刀的士卒,他的脑袋已经成了一个血色窟窿,手臂上的白色筋肉都暴露在烈日之下。可他仍然在机械的横劈竖砍。这个世界疯掉了,还是我疯了?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哪里都是黑暗。我太累了,不愿意醒过来。可就在这远古的沉寂中,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哭?是竹珈还是另一个?我仿佛是躺在浅绿色的冰川之上,想起身,但冰面太滑。我伸出手,真的抓住了一只手。       我愕然睁开双眼,已经是夜晚了。我在昭阳殿的卧床边上,有个少年坐着。他的容貌,不复是百合花的纯洁,却有秋海棠一般的蚀骨的冷艳。       周远薰!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是他们的同党?      我还没有开口,周远薰已经拿过一条丝巾给我擦汗。他贴近我,耳语道:“现在我们的四面八方都是耳朵和眼睛。陛下不要说话,臣也不再和你说话。这样才可以让臣呆下去。”       我还是问了:“怎么就只有你在?”       他低下头,果然不再回答。我想起刚才昏迷。难道他们宣召过御医?史老太医是我的亲信,他们也许不会叫他来。如果别人来过,那么我怀孕的事情……?我一哆嗦,捂住嘴巴。      周远薰用黝黑的眼珠默默的注视我。他摇了摇头,顺着腰带摸到自己的腹部。又摇了摇头。       他怎么知道我怀孕?到了此刻,我不会相信任何一个人。我闭起嘴巴。周远薰仿佛可以猜透我的心思。他只是微微的一笑。那个笑如此微弱,却没有任何恶意。       除了周远薰,我的周围已经没有一个熟人。陌生的两个侍女聋哑一般。我也懒得去理睬他们。       这天夜里,我分析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柳昙可能协同王氏谋反,首先该除掉就应该是华鉴容。如今鉴容拥有大军,但我和竹珈在城内。他们完全可以反咬一口,昭告天下说鉴容此次带十万军队到建康城外,是公然违抗祖制的谋反。那么即使以残存的十万大军为基础,鉴容面对其他地方的反抗,也很难顺利解救我们。回想起来,王珏的提醒,南北战争以来的异动,是我疏忽了。我只想着外部的强敌,居然轻而易举的让他们这些狼子野心的人掌握了宫城。       再深一步想,宋舟的暴卒,也可能和他们有关。甚至那件谋刺,也不是偶然,而是精心安排的。目的就是找到借口,清除鉴容在禁军的势力。他们当然希望辅佐年幼的竹珈,来掌握实权。可如今明目张胆的弑君,也不太可能。因为,他们除了自己的军队,还要取得诸如南方八个州和四川的支持。这件事奇怪,我和鉴容被分开了,可我们的命运仍然联系。鉴容活着,他们就不会杀我。因为鉴容的性格,一旦我死去,他会玉石俱焚的踏平建康。我还活着,可是,他们也仅仅只是会让我活着而已。外面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即使着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也没有补益。       三天里面,我都没有说话,周围也没有语声。开始的两天,我不敢吃那些放在我面前的食物。可是身体虚弱,微微起了寒热。到了夜里,屋子也没有往常那样的暖和。每个关节都会疼痛。我想到齐洁的纵身一跃,想到鉴容临去的频频回首,想到竹珈的清明笑脸。悲从中来,却没有眼泪。       到第三天,周远薰跪在我的面前。他当着我的面,先去吃一碗粥。我麻木的看着他,等到那热气腾腾的粥凉了。我才吃了下去。昏暗的宫殿里面,我瞥到铜镜中的自己。蓬头垢面,眼皮浮肿,如同山鬼一般。这就是那个曾经自得的年轻女皇?是那个为至善至美之人所爱的神慧?没有了皇权,我一无所有。连带这个躯壳,都因为没有存在的意义而褪色了。我转过眼看远薰,他静静的望着我,和过去在荷塘边与我赏月的时候,并无两样。只是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某一霎那,我错觉那是一种愉悦。为什么?       韦娘他们现在还在昭阳殿中吗?我没有一点消息。也许仅仅一墙之隔,我们母子就是不能见面。鉴容在什么地方呢?为了我的安全,他不会贸然行动。是和他们僵持?但如果川军和南方八州都相信朝廷中的人,他会多么艰难?       已经是深秋,急急西风重重的穿堂,帘外的一小方视野中,秋水寒,冷了芙蓉白霜。这一日,王琪来见我了。我只是笑。面对着长空,我和他,都是可笑之人啊。    “都说陛下受了惊吓,以老臣看来,陛下果然病的不轻。”       那不是你所希望的吗?说我神志不清,把我监禁在深宫中。你们可以为所欲为,借着我的名义矫召,号令天下。不管鉴容为朝廷带来何种威望,皇帝本人才是正统。而且,那意外在建康出现的十万大军就是所谓谋反的铁证。你们好狠毒啊。鉴容要么被杀死,要么就是被你们逼成司马昭。       我心里这么想,可我实在不愿意和他说话。    他却继续温和说:“没有陛下,也没有王家。陛下养病期间,臣等自当辅佐太子,铲除乱臣贼子。”       我轻蔑的笑了:“阿父,朕今天再叫你一声阿父。请你回答朕,究竟谁是乱臣贼子?朕对王家不薄,为何还有今天?”       他离我几丈远,悠悠说道:“陛下既然仰仗王家,何必要提拔华鉴容?我们王家的权利是虚的,华鉴容的权利才是实的。平白那么些年,臣等成了他的眼中钉。臣的长子,此次战争运粮不利,以华鉴容的性格,会轻饶他?臣的次子,确实不争气。居然背着臣搞什么巫蛊。可臣老了,两个儿子东窗事发,不得不跟着柳昙一搏。当初臣等蒙受圣眷,不过是因为陛下对王览之爱。自古爱驰恩绝,眼下陛下的心里只有华鉴容的妖态。还有什么面子给老臣一家?那日柳昙与陛下派来捉拿我们的宋彦军在臣府外交战,他派人问臣,是否愿意和他一起清君侧。如果陛下是老臣,到这种情况下怎么能不应?”       我心下有些惊讶,情况和我想象的似乎有出入。不过他的一面之词也并不可信。我问:“难道都怪朕?是朕逼迫你们造反,你也是受军人的胁迫?”       他没有回答,叹了一声:“事已至此,老臣无话可说。以老臣为人,何尝不想过个悠然的日子?老臣坐立不安已经年余,只有这几天才睡得安稳。华鉴容如今和朝廷各执一词,外人哪里可以辩知?有太子在,华鉴容就是再强大,不过是反军罢了。现在余党未清,宫里面和京里面都不安全。所以今天臣自己来请陛下移驾石头城,也算回报昔日的恩情了。”       石头城在建康郊外,过去为历代太子的私人堡垒。防卫极其森严。从东晋以来,许多反叛者都要皇帝和太后转移到那里。即便于控制,又更加没有和外界来往的可能。而且,在他们不需要的时候,我就会不明不白的死去。把我强行迁到那里,也可以理解他们。看来,宫廷里面,也许还存在着企图营救我的人,而鉴容现在也处于强势,暂时没有危险。       到了这种时候,我说不去也没人理我。至于竹珈,我不相信他们会断绝自己最巩固的依靠。但是,到了石头城,我就等死吗?没有多少日子我就藏不住身孕了。现在可以确定周远薰对我并没有恶意。可是,柳昙他们会放过鉴容的孩子?      我不敢想下去,王琪离开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看来,说话和事实,永远是两回事情。即使他今日成了不忠不义之人,还是难以忘记自己曾经的“清名”。对于我来说,受制于人,也没有选择。作为帝王,我缺乏重要的东西:狠心。不知道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以后,我只会先发制人,不会受制于人。我是天子,并不害怕死亡。但我把自己心爱的人,都置于危险中,那就可悲了。       周远薰始终在屋子的一角坐着发呆。那两个宫女不知道算是监视我,还算是监视他。我坐在黑暗里面等待,半夜的时候,有人来了。      我的眼睛一亮,那个人是韦娘啊。韦娘的身后,是一群士兵。他们站在屋门外齐刷刷的望着我们,很像一群没有生命和思想的雕塑。      我知道,韦娘看到我,就心疼了。不晓得她是如何获得这个与我见面的机会的。但我情愿她没有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陛下你受苦了。太子现在还好,我会照管他。”她短促而低声地说。      “阿姆……”我想哭,但眼角仍然干涩,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到了这个时刻,从何说起。       “阿姆,你和柳昙有什么交情吗?为什么他可以容下你呢?”我问。       “嗯。那是许多年前了,他是吴王府常客……。”韦娘苦笑,语声干巴巴的:“陛下。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给我面子,总之也不是坏事。大概我是女人,他也知道我不过就是抱抱孩子,和陛下说几句话而已。”       啊!原来如此。除了我的父皇,还有多少男子对韦娘动心过呢?自负狂妄如柳昙,也有年少风流的时候,再可恨的人,也有一份心底的情愫。韦娘的安全给我一份信心。       “阿松呢?”       韦娘回答:“受王榕株连,阿松如今也被囚禁了。离了她,太子不吃饭又不说话。因此,只有靠我,他才乖乖的。这也是他们让我留在他身边的原因。”       我应了一声,韦娘从一个荷包里面取出梳子。她平静的说:“走之前我再给你梳一次头。”说到最后,她有些哽咽。       但是,她没有哭。在灯下她给我仔细的梳头。因为好几天没有梳洗,我的头发打了好些结。她的动作很慢很慢,轻声说:“阿姆原想永远陪着你。可我必须在这里。你……”她说不下去。       过了很长时间,外间的士兵不耐烦的催请韦娘。韦娘这才收起梳子,把那个半旧的荷包塞给我:“以后陛下自己保重吧。”       她顿了顿,大声说:“其实今天我来送别,是柳大人让我出面问你讨一件东西。陛下把自己的玉玺放在哪里?”       我一时反映不过来。没有答话。       韦娘却笑了:“啊,是不知道吗?我就说是给人偷了。哪有皇帝成天带着那么重的东西的。”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日那两个宫女整天会盯着我瞧,我睡觉的时候,她们翻动我的东西,想必我昏迷的时候,她们也搜过我的衣服。       玉玺,原来是杨卫辰保管。那天逼宫前夕,我把它放到了上书房的一个箱子里面。当时匆忙,也没有上锁。难道会不翼而飞?即使没有这一颗,我还有其他的两颗玉玺在库房里面,平时用来和王公大臣下诏,我也不是没有使用过。但三个少了一个,还是会使他们惊心。怪不得他们说“宫里不安全”。       韦娘又一次抚摸我的头发,说:“陛下珍重。奴婢期待重逢的日子。”她给了我一个安宁的笑容。我点头,把那个旧荷包揣在怀里。       我迷迷糊糊的离开了昭阳殿,半夜里下着滂沱大雨。周远薰还跟着我坐在一车。我上车以后,他放下帘子,让我靠坐在他身上。听着车轱辘的重复,大雨单调的节奏,几天以来我第一次生了睡意。管他是什么人?现在,我只要依靠他睡上一觉。这样我才可以思考。      醒来的时候,我却在一个佛堂中间。是到了石头城吗?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呢?唯一的门锁着。一盏油灯燃烧,也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佛堂里面只有一尊巨大的佛祖涅磐雕像。我从一堆草上面爬起来。就我一个人?我喊了一声,只有回音。      我回忆起来,这里是石头城靠山的一个寺庙。此塑像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他们居然不放心到这种地步,把我关在这个清静地方?因为此处背山,没有窗口,也就不存在什么逃跑。       难道我是插翅难飞?又过了很久,我实在口渴饥饿。佛前的花朵早已枯萎,瓶中也没有水。也是,这半年不太平,谁还有心礼佛?我静静的盘腿坐下,忍耐是我唯一可做的。虽然黑暗,但当我安心下来,端详着释迦牟尼的脸庞。我却意外的清醒。      尘世纷杂,人心叵测。可佛的面容庄严秀丽,嘴角带着普度众生的祥和微笑。望着临死佛祖的造像,我仿佛也置身于莲花世界中,有了一种勇气。      我开始思考起和韦娘的见面。她的细微神态,每一个词语。她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什么呢?我忽然想起来那个荷包,韦娘从来不用荷包的呀。       难道?我翻出那个荷包来看,做工精细,却没有什么花纹。       对着油灯反复琢磨,果然,在内侧有一处线脚不太一样。我吃力的一拉,里面居然有个很小的口袋,装着一张迭起的纸。      我左顾右盼,看看四下确实无人,才小心的展开。这是一封信。可此刻我的手,却几乎拿不住信纸了。       我蜷缩在佛像下面,把信尽量拿得远一些。因为我哭了,我害怕眼泪会打湿上面的字迹。       我不会认错这个字迹,而且,这最前面的一行,分明写着:       神慧爱妻…… ============= 七十四 花明柳暗    山壁有泉水落下,打击着石头,清冷的回响。我的眼泪也止不住的落下。       这是览的笔迹。油灯下面佛的影子给信纸蒙上了灰色的阴影。清雅端重的楷书尤其特出,像是天国传来的梵音。       “慧慧爱妻,览唯愿慧此生永无机会见此信。内外众人,韦娘最值信赖。其人忠谨,因而览今日将以此信托付韦娘,不逢危难绝不开启。慧慧十四,淮王谋反。破城之日,其同党名册,慧慧与览付之一炬。然我隐瞒一事,此前慧慧探视鉴容之时,览已知悉。虽然心怀宽仁,但览不欲使慧慧处于未知险境。是以不得不预知其详。此名单中,有来历者,均在数年中或远掉外省或讽令致仕。尚存核心数人,名册中语焉不详,至今不得其解。览日夜忧患,甚至疑心家叔。王琪文人,成事不足。假使当日果真依附淮王,不过趋炎附势。而淮王身边,还有显贵暗流。若此人为武将,难保他日太平。由此览为慧慧早做安排。自知大限将近,慧慧尚且稚嫩,难以放心。故以事宜托付王珏。事发遇险,兄长必鼎力相助。若兄长不存。尚有鉴容。昨日单独与容倾谈。鉴容骨鲠,览向来视同手足。水晶宫灯,血色芍药,记忆犹新。览非圣贤,也有拳拳私心。何尝不愿与慧慧白头偕老?只恨体弱无年。故慧慧母子得可信之人,我也可瞑目。兄长与鉴容,均在览面前对天盟誓。事实莫测,万一孤立无援,也要坚强生存。王览幼年福薄,与母分离。慧慧八岁痛失双亲,登临天下,览时年不足二十。深宫之中,我俩相依为命。朝政错综,慧慧天真,览既为你之父母,又为你之臣子,常常心力交瘁。慧慧为人,过于率性。于览并非坏事,于国则并非幸事。但你为览至爱,实在不忍对面责难。然览坚信慧意志如刚,定可自处。王览短短一生,大半心血倾注于慧慧一人。故慧慧活,览之付出并非为空。不然王览为何生,又为何死?人之相与,不过在缘份二字。览之命尽,则与慧慧缘尽。但希望永不随肉身泯灭。慧慧之希望,为国家之希望,苍生之希望。览神游天地,为你祈福。若慧慧生命常青,览自应含笑九泉。见字如面,千万珍重。”       纸张的空白处,有半透明的水渍。也不知是我现在的泪痕,还是览当年的泪痕。绝望处逢柳暗花明,出现览的书信,实在惹人感慨万千。想起他趁我不在的间隙,断断续续写完此信,心情是何等的悲怆!而最使我难过的是:今天我一个人被囚禁,也倒罢了。只是王览唯一骨血,我们的竹珈,陷于人手。我即使死去,将如何面对王览?       哭久了,口就更渴。说来也怪,心里反而真的安宁下来。王览说得对,我首先要活下去,才会有希望。在佛龛前面,我理了理头发,拉平了衣服,把信仍旧装在荷包里,贴着胸口放妥。我抱着双膝坐下,那山泉声不断,我又起了睡意,昏昏沉沉的睡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两个碗放在门口。碗里面放着一个馒头,另一个盛着菜汤。以前我很讲究吃食,但到了真正饥饿的时候,这馒头的白面里似乎也有值得咀嚼的清香。飘着几片菜叶的汤水,我也喝的一滴不剩。    吃了饭,我就思考。既然左右没有人,也不用我说话。王珏在何处呢?鉴容又在哪里?那天韦娘来送我,是知道我被送到了石头城吗?他们把我关押在这秘密的地方,石头城的一万名官兵绝对不会都知道。不然不是很容易就走漏了风声?       佛前的香炉里面有残余的香灰。我用手指点了些灰,在地面划了一条。这是第一天。这样的日子不管有多久,我都要活下去。       地面的灰痕划到第七天的时候,还是没有见到任何转机。每天,都有个残疾的老卒前来送饭。这个老卒的双目,想是多年前早已叫人剜去。每次打开门,他蹒跚着进来收了碗,再摸索着走出去。外面的脚步声很重,但我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其他人。       我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这般苦捱。回想自己在襁褓中就备受宠爱,当日奢丽吴宫中金银珠宝都被我视作泥土一般。到今天,却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我尽量不去想,但一想到自己身上的积垢,就如同虱子附体一样痒的慌。       这一日,我身上意外的流血了。躲到大佛背后一瞧,外衣里面穿的丝织衬里血迹斑斑。我心里陡然一惊,怕是孩子保不住了吧?肚子也并不觉得酸疼不适,可血还是淋漓不止。固然今日这里没有人再把我当成皇帝,我也总是一个女人啊。女人最宝贵的东西只有两件:辨别善恶的能力和羞耻之心。我的窘迫,难以启齿。更可怕的是,这个孩子也要失去了……如果叫来大夫,胎儿恐怕难以保全,如果听之任之,胎儿还是难以保全。我进退两难,又唯恐伤到胎气。我越发连动都懒得动,蜷缩成一团,扯下佛龛前面的杏黄色帐幔裹在身上。       不远处的墙壁,有一只红色蜘蛛在吃力的爬行。我心想,如果蜘蛛爬过高处的黄色污浊,我就还可以支撑。我呆若木鸡的望着,蜘蛛爬到中途,就折回下面。我正感灰心,一缕阳光照进,蜘蛛又向着光明处前行。一,二,三,就要爬到了!我莫名的兴奋起来。       我只是忘了一件事,既然有了阳光,光线的来源必有来人。    那双布鞋顺着光柱到了我的面前,门又被落锁了。白色的影子蹲了下来,把我抱在怀中。周远薰!前面这些日子他在哪里,难道也是教他们囚禁?可今天怎么他又出现在我的身旁?       他身上的白衣也带着灰尘,脸上不怎么干净。揭开我身上的帐幔,他的手停顿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自己身体下面的干草,居然也染上了血迹。我赶快并紧了腿,秋天里的寒气冻得我打起哆嗦来。       “陛下……没事的,我来了……在我面前,陛下无论如何不用担心什么旁的事……”他思索着说。       他的语气极其温润,击中了我心里最柔软的角落。我也顾不得考虑其他,就掉下泪来:“远薰,我想要活下去。就算为了这个孩子。”       “我知道,这几日没有见你,我也想通了。我不会害你,可是能不能帮你也不是我说了算。”周远薰回答。       我不过隔了七八日不见他,就发现他的脸面更加成熟了。不像是个男孩子。粹玉般的透明,在浓黑的庙堂里面透着青色。       他看我也不避,叹口气把我拉过去,用自己的袖子细心的擦拭我的泪水。低声说:“我也被他们关了好几日了,明天建康来人会让陛下签署退位诏书。你无论如何不要去签,就装疯卖傻好了。到时候我们再相机行事。”       我举起一只手来:“远薰,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眉头一皱,笑也带了些辛酸:“这很要紧吗?我总是不想害你的,不然你的孩子还有今天? ”他坐下来,脱下外罩的长衫,让我坐在那上面,看我犹豫。他别开脸似有若无的加上句:“因为是你。我怎么也不会觉得污秽……”       我躺下来。明天怎么办呢?我和周远薰,如何相机行事?虽然我闭着眼睛,但眼珠却不停的转。周远薰悄无声息的坐着。      过了很久,外面忽然的噪杂起来。现在该入夜了吗?我装作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周远薰按住我的肩膀,隐约中他闪过一丝笑容:“也不用那么急。”       他指什么?我走到门口,靠近门缝听着。好像有许多人嚷嚷的声音,还有……一股焦味儿。我回过头,周远薰仍然一动不动坐在原来的地方。       听到一阵开锁的“咣当”声,几个军人走了进来,那残废的老军跟在后面。在夜里,他的行动如蝙蝠一样,迥异于往常。我向远处望过去,是一片浓烟。       “陛下此处不安全,请你移驾。”一个人说。       “去哪里?”我问。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也察觉到那个老军用手指来回的摸了三次左耳。       “请跟我们走吧,火势就要蔓延过来了。”为首的人又说。       我看了看周远薰:“他也去?”       “我们没有接到命令。”为首的人简短的说。       在他们簇拥之下我被放上了一副床板,有人给我盖上了一条被褥。把我的半个脸都遮住了。他们是来营救我的吗?我脑子转的飞快。       即使被围在一群人中间,我仍然可以看到石头城的火海。天空是石榴色的血红。仰面躺着,烟雾呛人,泼在空中的红光也像要扑过来似的。许多人在我们身边仓皇跑过。每当有人询问,为首的那个人总是压低声音说几句话,于是,也没有遇到拦阻。       但渐渐的,噪杂声远了,空气变的清新起来。风更大了。       这时候,一个老人的声音问:“是刘统领的二夫人吗?”       为首的人说:“正是。二夫人快要生了。大夫来了没有?”       “早来了。怎么那么不巧,石头城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小娘子生产的时候着火?”那人刚说完。我就听见“咚”的声音,像是有人落水。       “来了?”船里面传出男子的话声。       “是。”       我被一双手臂抱了起来,等到了船舱内,灯光一明一灭,照出男人清秀双目。我这才惊喜叫出:“大哥。”王珏满脸长须,背着药箱,对我回眸一笑,眼内闪烁泪光:“陛下真受苦了……”       王珏说完,还是跨出了船舱。只听他对那几个人说:“时间紧迫,诸位自己逃生吧。”       为首那人说:“大人来往石头城好几年,在下今日才知陆大夫就是大人本人。我等为书阁效力,死不足惜。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我们挡一阵是一阵儿。大人赶快离开吧。”       王珏重新回到船内,那小舟已经逆水行舟。船桨活动声中,王珏从容的坐下,摸了摸我的脉搏,也不忙于解释。       我好像一直窒息于水面之下的,直到此时此缓过气来:“大哥,原来你早就接管了太平书阁?”      王珏沉吟后跪下来,脸却离躺着的我很近。他慢慢的说:“不错。阿览去世以后,实际的太平书阁已经到了我的手里。当年淮王谋反之前,扬州的太平书阁消息不利。华鉴容越权查账之后,陛下也将情况告知阿览。破城之日,淮王同党的名单阿览事先看过。他怀疑太平书阁某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此时就萌发取代之意。太平书阁本来是只有历代皇帝知晓的影子机构。其他大臣一概不闻。而书阁的规矩,只有上一级的人,才可以知晓下一级的底细。因此,除了皇上没人知道领袖是谁,对不对?”       我点点头:“是。我一直以为,领袖还是荆州的上官遥。”       王珏淡淡一笑:“上官遥在阿览去世的时候就已经重病。天下只有陛下和王览知道他的真实名字。在世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私塾先生而已。因此,阿览要我去接手上官的工作。因为他怀疑过王琪,所以我接管太平书阁也只能隐瞒陛下。这五六年来,我早就告别了桃源隐士的生活,以各种身份混迹于各地。每当陛下说我清闲,我也只能一笑,又能如何?”他的语气似乎在说平常家事,但细微处婉转顿挫,使人不得不为之感动。       我接过话茬:“怪不得大哥你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       王珏摇头:“因为太平书阁的体系千疮百孔,所以能够保护君王才是第一要则。原本在宫廷内部,是没有太平书阁成员的。但淮王事发以后,阿览亲自在宦官选择了一人守在陛下左右。他就是杨卫辰。”    我心底顿时彻悟:“是他?现在他在哪里?”       王珏答道:“卫辰的父亲原来为扬州的一名鸿儒。多年以前因为得罪淮王党羽,他无故失踪。从此全家坠入困境,卫辰才自愿净身入宫。阿览说,他第一次到昭阳殿见神慧。那天先帝派上书房的一个小太监前来传令。夏日炎炎,杨卫辰立于烈日之下纹丝不动且神态安宁,颈部扣子严严实实。他小小年纪,毫无浮躁之心。就给阿览留下好印象。内宫只有他可担此重任。”      我回忆起来,初次见到王览,来传令的那个小太监给王览的笑脸。果然是杨卫辰!有的记忆清楚如昨日,但细节处不经人点拨,想不出来前因后果。杨卫辰为我亲信,首先是王览引荐。他沉默寡言而心思缜密。普宫内侍,无人可及。    桨划水,声声快。我问:“他那天去通知庞颢了吗?”       王珏说:“太平书阁人要想传递消息,有千万种办法。卫辰虽然通知了庞颢,他本人却没有离开宫殿。至今他还和宋彦隐匿在宫中。”       我哑然:“宋彦还活着?”    “应该是。那天卫辰推知宋彦会寡不敌众,所以在与柳昙大军交战之前,宋彦已经被他劝说离开。我现在也没有确切的消息,但我估计以杨卫辰的大智慧,如今内宫中才是首都最安全的。他们还会选择其他地方吗?”       我无语,玉玺不翼而飞也该和他们有关。一步步回想,王珏当初的警告言犹在耳,但我因为意气用事忽略。现在后悔也晚了,我鼓起勇气说:“太平书阁终究没有盯住柳昙。这是我们命里劫数。”       王珏情不自禁的用手捉住衣服的一角:“是啊。柳昙年轻时候为吴王挚友,但谁会想到,同时他也是淮王死党。现在推知,当年淮王在先帝面前进谗诬告,柳昙也起了不少作用。他这个人野心虽大,叛乱却不是时机。我得知宫变以后,为了营救陛下绞尽脑汁。没有想到他居然因为害怕内宫变乱,而把陛下放到书阁最有基础的石头城内。真是天助陛下!事先书阁的人到处放风说统领小妾恐怕早产。今夜我们先燃起大火,然后以统领住处着火为由,伺机营救了陛下。如果追兵不来,走水路两天就可以到扬州张石峻处。”       我拉住王珏的手:“大哥,现在局势到底如何?”       王珏苦笑:“国不能一日无君。没有了皇帝,还不是一团糟? 杨州以上北方各州全部拥戴华鉴容,指责建康挟持天子。建康和南方各州都跟随王琪,以为即使陛下重病不能理政,太子也是正统。双方僵持不下。大约顾念陛下安危,华鉴容至今按兵不动。四川的穆国公已经率领大军日夜兼程赶往建康。国公说他只相信陛下一人……”       他话音刚落,头戴斗笠的船娘弯腰入了舱内。她先给我施礼,抬起脸来。是个气度高华的中年美妇。清光艳光,都包含于岁月赋予的平和神态之内。       我叫出声:“流苏!”       “隔了那么多年,陛下还记得妾身?”她微微一笑。随即收起笑容:“王郎,情况好像不妙。”       王珏说:“怎么?还是追上来了?”       她重重点头。       王珏握了一下她的手:“既然如此,就按照原来的办法吧。马上就要到松林了,你陪着陛下等待接应。我去引开追兵。”       流苏的眼睛瞬间变得莹然:“王郎……”她似有言语堵在胸中,接着却爽快的说:“好吧,王郎你放心。”       小舟停泊在一处荒僻的松林,王珏抱着我下船,流苏搀扶住我。王珏没有和流苏告别,离开时将一个小瓶塞到我的手里,淡淡说:“陛下,这个药丸和水服下对你身体有好处。”       流苏静静目送着王珏上船,轻舟荡过芦苇。不多久,从松林的间隙中,看见水面上驰过许多火把通明的大船,纷纷向着王珏小舟的方向驶去。       这个时候,流苏才轻轻哽咽了一声:“王郎啊……”       我的肚子开始疼了,忍不住弯腰。流苏连忙拿出腰间的水壶,催我把药服下:“陛下有身孕吗?”的       我不好意思地点头默认。虽然都是女人,但我仍然感到尴尬。她像母亲似的轻揉我的腰部,亲切的说:“嗯,妾身在扬州见过华公子。他那时还个是少年,整夜都会对着大红芍药发呆啊!”       我慢慢吞下药丸,没有搭话。       她又说:“能做母亲真好。”       我问:“难道你不能做母亲吗?”       她苦涩摇头:“妾十三岁为太平书阁所选时就服药,终身不能生育。十五岁被冠为花魁遇上王郎,虽然什么都给了他,却……再也无法给他一个孩子。所以王郎关心陛下母子,妾身也认为是天经地义。”       我语塞,身为女子,我也体谅她的心情。皇权是什么样残酷的利刃呢?清白健康的女孩子只因为被选作一个耳目,就会失去为母亲的权利。       我们两个在松林中等了漫长的时间。我一直对肚子里的孩子默念:求你不要出事。很快就平安了。大约是药丸的疗效,腹痛缓解了。       流苏把我背到一棵大树下,对我说:“陛下,我们的人早应该到了。你身子不便,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妾身去去就来。”      我知道她的潜台词,情况可能有了变故。短短几个时辰,我对她产生了依恋。她也好,韦娘也好,母后也好,都有着火中钻石的光芒。       “你要小心。”我嘱咐。       她应了一声,脚步轻快的向树林的另一端走去。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看不透的。树上栖息的猫头鹰眨巴着眼睛。我越等下去,就越担忧。没有比离开一个陷阱,又掉到另一个陷阱更可怕的事情了。       当我把水壶里最后的水都喝光的时候,我决定走出松林。即使流苏不回来,在别人发现我之前我也要藏匿到安全的地方。    松风冷笑中,我错觉自己是一个猎物。步履艰难,汗水湿透了背部。       当我的脚被未知的藤蔓缠住的时候,我踉跄了一下。       一双柔滑冰凉的手抱住了我:“你在这里……我可找到你了,陛下。”       世上只有一个人把“陛下”二字叫成亲昵的称呼。我沉下心:“周远薰?”       周远薰的脸上愉悦,担心,迷茫,精明,锐利融合在一起,只有一个词语形容:疯狂。       因为松风里面的刺鼻气味,我涌出了泪水。      随着眼泪,他疯狂的表情成了无数碎片。他拽着我,乏力的说:“我们走吧,我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 ============== 七十五 云月杂尘    秋云凝重,天色昏黄。我跟着周远薰穿越过树林。他手里拿着一根半指宽的树枝,不时拨开杂草。我并不想跟他走,但是不得不走。如果他要害我,刚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就可以做,但是他没有。       我要尽快走到安全的地方。我已经撑不了多久。就算为了两个孩子:被困在宫中的,和尚未出世的。也要尽力一搏。长久以来,我一直相信周远薰至少对我是爱的。所以,我只有选择他为我领路。       走出一个山坳。周远薰才和我说话:“我们从陆上到华鉴容的大营约摸要走两天。你……,只怕是要三天。”       “这里现在还是他们的地盘……”我忧心忡忡,惦记着流苏与王珏。的362e80d4df43       周远薰哧笑:“乱世还有什么地盘?今天是这边的,明天就是那边的。我们马上要到一个镇上,你看看还会有多少人在?”       果然,当我们到达一个市集的时候。商铺店家都紧闭大门。偶尔有三三两两的百姓擦身而过,也是扶老携幼,背着包裹。周远薰看我走不动,干脆把我抱了起来。他自幼习舞,身材看上去弱不禁风,但筋骨还是灵活敏捷。的       “你这样子不行。”他皱眉说,四下找寻着什么。当他转身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一阵眩晕。秋天的阳光惨淡,周远薰用膝盖顶开了一扇虚掩的门。       “谁啊……?”一个懒洋洋的女子话音问。我以为说话的人不会超过二十岁,可走出来的是个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       她上下打量我们,似笑非笑的对周远薰抛个媚眼:“呦,好俊的兄弟。可我这里只欢迎男客,不欢迎女客。”       周远薰展颜一笑:“姐姐行个方便。我娘子身子不好。让她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们也会给你银两。”       那老妓扫了我一眼,默默点头。把我们领进她的屋子,给我一杯热茶。她端详我半天,收起娇嗲的腔调问:“你们也打算离开建康去杨州?”       周远薰说:“大家不是都想离开建康?没几天这里就是战场了。姐姐你怎么不走?”       老妓开玩笑的回答:“兵荒马乱的,我一个风尘女子上哪儿去?难道你有了自家的姐姐,还心疼你的老姐姐?”       周远薰脸上一红。他虽然很见过世面,但对女人总是有点脱不去的腼腆。       老妓往一个木盆里面倒了些水。蹲下去翻箱倒柜,语气凄楚起来:“我十三岁就做这营生。好不容易在这镇子混了七八年了,……这几日熟客都跑了。太平盛世到了头儿就是兵荒马乱真一点没有错。我们这种女人,走到哪里还不是给男人糟蹋?前几年相王死了,就丢下皇上孤儿寡母。哎,要是个男人当皇帝,哪有这么回事儿呢?”       我们都不作声,她把几件半旧的衣服丢给我,细细的眉毛一挑:“这几件衣裳可不是白送的。”       我点头,周远薰在桌上放下锭白银。一弹衣摆,走出了屋子。       我好些日子没有洗澡了,但面对水盆。我为难的对那个老妓说:“请你出去好不好?”       她捏着鼻子笑:“就不怕我出去勾搭你小男人?”       我无可奈何。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身份的女人。在这紧张而可怜的逃命关头,遇上了一位,还真是新鲜的叫我不得不露出个笑。就算不好意思也顾不得了。       老妓看着我自己动手脱去血迹斑斑的衬裙,小心的洗去污垢。她忽然轻声问我:“你是逃出来的吧?小白脸不是你丈夫,是不是?”       我的手在身上停滞了,难道那么快就暴露了身份?这个女人怎么那么厉害?       我瞟她一眼,故作轻松的继续擦洗:“你怎么知道?”       “可不?我是吃风月饭的嘛。你们两个细皮白肉,怎么也不像该那么狼狈的人。我看你端得生就副好模样,应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趁着现在建康人心惶惶和你弟弟私奔的吧?”她说得有些得意,翠绿色衣服上的桃色穗子摆个不停。       我说:“差不离。”我咳嗽几声,周远薰的影子无声的移到窗前。       老妓凑近我:“你这肚子快藏不住了。”       我说:“是啊。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冒险啊。”我站起来擦干水珠,疏通头发。背着她穿上衣服,也没忘记把破衣服里面的那只荷包捡起来藏好。我看老妓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便道:“姐姐你见笑了。”       她长叹一声:“笑不出来啰……我见了女人都笑不出来。我哪里有你的福气?你那个弟弟又爱你又怕你,怪可怜见的。”    我不回答。周远薰爱我怕我?只怕还有恨我怨我。这个女人错了,又没有错。我确实是逃出来的。我的男人,也不是我的丈夫。离开了这个小镇,前方还不知有多少劫?      出了镇子,我们汇集到一大群百姓中间。每个人都低头看路,似乎都不注意其他人物的存在。几乎无人交谈,大路的两旁有几道烟雾。我拖着步子走,周远薰不时左顾右盼。走了很久,我身上又出了虚汗。周远薰没有提议抱我。毕竟我们两个本来就长得显眼些。大白天他抱着我行路,惹人注目岂不是更加危险?       饶是如此,终于还是有个十三四岁的垂髻少女和我们并肩,她对周远薰笑着说:“你们也到扬州。”      周远薰默默点头。那个少女说:“我和爷爷也要到那里去。应该比我们家乡安全点是不是?川军已经快到了,肯定要打起来。我哥哥还在太尉军队里面呢。本来盼着打败北方人一家子就团聚了。可是……”       她的爷爷打断她:“好啦好啦,你这女娃就是话多。”       老人说:“连京城里面的达官贵人也都遭殃了,听说下狱的人可不少。皇上病重,太子年龄又小。现在一笔糊涂账,草民们也不知道谁对谁错。”       少女一翻白眼:“当然是京都里面的那些老头子使坏?谁不知道太尉爷心爱陛下?要是不担心陛下,太尉早就攻下建康了。还要犹豫到川军来吗?”       “你懂什么?”她爷爷作势要揍她,手却停在半空,只是对我们陪笑:“小孩子家混说的。”       我拢拢头发:“老丈,就是小孩子家才好呢。”周远薰紧闭嘴唇。       走了大半日,天近黄昏。我们和祖孙两人到了一处农舍。屋内空空,老人说:“这年景男人都出去打仗了。剩下的人哪有心思种庄稼?”       屋旁有条溪水,周远薰用双手掬水给我喝。我们腹内空空,昨夜至今也没有任何东西进肚。女孩子看着我歇在炕上,周远薰翻找屋内。她眼睛眨眨。走到我面前,掰给我大半块饼。       我接过来吃了,又道了谢。老头子也给了远薰一个大饼:“出来匆忙了吧?到了此刻银子比不上饼。你们还是年轻些……”       我问他:“老丈觉得这些年我朝施政如何呢?”       他摇头:“相王殿下在世一切还好。这几年朝廷搞些改革,我们老百姓是一点好处没见。朝贵们各行其道,皇上又拖而不绝。这次太尉打败北军已经算是万幸。该有的难逃也逃不过。”       吃了饼,大家都感到疲乏。祖孙两个进到里屋休息,我和周远薰坐在外间无话。我真想睡一觉。但我也害怕,害怕自己睡下去就没有办法起来。因此只好闭目养神。      夜深之时,周远薰悄悄问我:“我们走吗?”       我压低嗓音:“现在?”       “是。后面一段都有军人出入。你逃走的消息此刻想必到了前面的关卡。只有借着夜幕先走。”他说。       我们不辞而别。夜路更加难走,周远熏身体单薄,抱着我脚步都迈不开。他就改成背着我。我们顺着道边的水沟行进。突然,身后传过一阵阵急急的马蹄声。周远薰说:“不好。”他连忙闪近路旁的灌木丛。       他着急要放下我,但动作还是由重放缓。我坐在他的腿上。他沉闷的“呜”了声。大道上,一队禁军服色的士兵疾驰而来。一个人大喊说:“肯定跑不远!仔细找找。”       我一惊,把头尽量垂低。那群人举着松明火把逡巡四周,我们呼吸都不敢了。心里好像有把锤子在敲击。马蹄声似乎很近,又逐渐远去。       忽然,我身边的草丛发出一声响。月色下一团物事跳过。有人嚷嚷:“小四你去瞅瞅。”       莫非天要亡我?周远薰抱住了我,他自己在秋风里面哆嗦。       马蹄声停下了。有人从马上跳下,靴子和配剑珰珰作响。这回是躲不过了。       千钧一发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少年军人的脸庞,黑瘦而机灵。       我们对视了片刻。他的眼睛反射月光。      他别过头,什么也没有说,上了马。       我只听到他说:“没人啊。一只野兔而已。”       旁人骂骂咧咧:“算了。到前面的关卡喝些酒去,再找不迟。”       那群人终于离去,周远薰问我:“怎么会这样?”       我痴痴的看着月光:“几年前……我们在护南府。鉴容让一个小士卒坐在我们面前品尝牛肉。就是这个少年……”       周远薰默然。       我又说:“听过结草衔环的故事吗?只不过一个无意的善心也许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周远薰的深湛眸子在秋歌中烟色迷离。他站起来,我这才发现,他的手上黏乎乎的。       “你流血了?”我忙问。大概是刚才他坐在灌木刺上拉伤的。       他大步回身走,孩子赌气般说:“不用你管。”我跟着他,他走了几步,才说:“我们不能从大路走了。不会每次都那么侥幸。你可以走一段吗?”       我点头,跟着他向山林中走去。       披星戴月,后面的两天我和周远薰都在茂林山路上行走。羊肠小道弯弯曲曲,我的脚上很快磨出来血泡。荆棘把换上的裙子也钩破了,还好宫中的丝履轻便,我才可以坚持下去。       每一步,脚底像踩着刀尖,都是疼痛。可就是疼痛中,我对肚子里的孩子格外依恋。如果可以生下他,我一定要把这一路的苦难化为爱他的温情。因为这几个白天黑夜,我对孩子的渴望刻骨铭心。       周远薰基本上和我无话可说。我渴了,他就用手掬山泉给我。我饿了,他也总有食物给我充饥。第一天他给我老丈给他的大饼。原来他省下来了半个。我吃了几口,还给他:“你也吃吧!”他别过头,又一次粗鲁地说:“不用你管。”       我向来以为他内向,但这几日却发现他真是乖僻。       因为离目的地近了,我也逐渐松弛。第三日的夜里,我本来不想休息。天降下雷雨。周远薰脱下长衫给我罩着,我们躲进了一个山间猎户的木屋。       我有气无力的坐在地上,借着闪电的光亮环顾四周。好运气,这里不仅有些腊肉,还有些柴火。我推推周远薰。他就去升了一小堆火。火苗荜拨,雨滴秋声,被风惊碎。       “过了这夜,你就可以到了。”周远薰看着火焰的中心。       “那你呢?”我鼓起勇气问:“你,也和我一起?”       他注视我,怨毒,伤感,爱恋都在憔悴的脸颊上汇聚。       “你说呢?你这几天一直在伪装,你根本就知道我是柳昙他们的人了,是不是?到这个时候点破,我也不得不佩服你神慧。”他淡淡的笑,屋里阴冷虚渺,鬼气森森。       我的心思一动。点破了这张纸,也不是坏事。       我缓缓地说:“你是柳昙他们的人,我知道。你不但是叛党派来监视我的人,而且是他的亲信。开始我只是怀疑,但你到石头城以后第一次来见我,我就肯定了。因为你衣衫和脸面虽然肮脏,鞋子里面的袜子却洁白如雪。但你这几日保护我,照顾我。等于已经抛弃了过去。所以我觉得这已经不重要。你只要回答我两个问题。首先,为什么?其次,你是穆国公送给我的,他也是叛党中人吗?”       他惨淡而笑,凄风苦雨中,他的面容,清雅惆怅。       过了好久,他才说:“我从来就是一个工具。我的哥哥是昭阳殿的一名侍卫。多年以前他忽然死去了。接着我们全家都被先帝处死,只有我因为在扬州的友人家,才被淮王的手下带去抚养。淮王培养了一批为你的父母迫害死去的人的遗孤,目的是为自己的谋反做准备。我十一岁的时候,就是淮王的线人,当时我在济南。这时候我已经懂事,淮王交给我一份哥哥的遗书。原来当年哥哥和内宫的沈婕妤私下情好。婕妤唯恐连累哥哥,因此两人虽然互相爱慕,却没有苟且之事。婕妤怀孕以后非常恐惧,甚至想请长公主出面请皇帝把她妥善安置。可是皇后先下手为强,令人将她劫持北宫处以宫刑。事后她才向皇帝奏请说,沈婕妤对她不敬。你的父亲表面风雅,实际上是铁腕人物。对宫内情况他心知肚明,而他居然可以坐视不理。       哥哥是皇后派去执刑的四个人之一。他目睹惨状伤痛到疯狂,才决心刺杀皇后。结果却是长公主替她死去。因为长公主对婕妤心怀愧疚,但她也不愿皇后遭到报应。我哥哥的遗书有两份。一份是送给在扬州的我的,还有一份,是上呈皇帝的。所以你的父亲对此案的来龙去脉比谁都清楚。我的父母,还有其他被酷刑折磨致死的几百号人物,不过是你父亲用来搪塞刑部无辜的牺牲品。你知道哥哥在信中说你母后害死了你几个兄弟姐妹?不下二十个呢。神慧,你就是这样当上皇帝的。你的父母有疯狂的爱情,才会孕育狠心的你。”       我恍然大悟,但又不敢相信。黑暗里面那些死去胎儿的血色向我涌来。屋子里面的火苗诡秘的闪烁,断魂一般的可怖。我母亲,间接害死了我的姑母?我父亲,听任爱人杀死自己的骨肉?他们是真的对人残忍,还是对自己残忍?原来最后他们两个都是给对方的爱情逼疯了。逃不开,只有死。但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伤害就不再延续了?       不知不觉,周远薰已经来到我的面前。我任由他湿冷的手捧住我的脸庞。他晦涩的笑着,语气乖觉:“淮王死后,我被柳昙他们送给了四川的穆国公。从那时候起,国公就在为你物色宠物了。他并不知道我是一个不一般的宠物。我装作不识字,这样他就更放心了。那么即使你宠爱我,我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干政。穆国公憎恨外戚的强权。何况王览的家族强势无比。奇怪的是,我并不怎么憎恨你。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不恨你。那时候的你,不像是那对最高贵的杀人凶手的女儿。你更像是王览的女儿。王览为人,春风化雨。我在淮王,柳昙,或者四川,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关怀过我。于是,我想选择放弃为柳昙他们服务。毕竟,他们知道我的底细,我也知道他们的。可惜,王览死了。你在后面的几年里面,对我是怎样的呢?你随心所欲的对我施舍所谓的关心。你以为我卑贱,就没有感情吗?”       我盯着他看:“那么,宋舟是你害死的?谋刺也是你预知的?”       他茫然若失:“我没有要害死宋舟啊。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会不会把马送给华鉴容。结果你真没送。说了我是一个工具,柳昙他们谋杀还会通知我?但我当时天真的想,死了也好。不用痛苦了。那样的死去,也许你会记住我。”       他的手指在我脸上滑动,我忽然联想起缠绕在水底溺死的人身上的水草来。我漠然说:“为什么要我记住你。你不是恨我吗?”    他笑:“神慧。我不爱你,为什么恨你?我恨你不信我,你的仁慈外表下是多疑的心。我微不足道,但你对于王览或者华鉴容就全心信任了?你伤害他们,你也爱他们。可我呢?在你遇刺以后,我根本就不打算和他们合作了。我给他们的消息都是假的。可是你怎样回报我呢?你怀疑我和婕妤的关系,你试探我,派人监视我。面对你母亲残害得不成人形的那个女人,你想的首先就是确定没有其他人威胁你的皇位,是不是?华鉴容对你是爱,但他会一点也不知道你的心思?对于叛乱,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听任事情发生。如果我这样一个人到你面前去控诉王家,柳昙。死的,还不是我吗?”       他说完,突然吻了我。我没有反抗,好像在梦里。他吻得用力,我也任由他去。       他忽然离开了,说:“我不过是要平等的爱。你去石头城,柳昙派我监管你。日日夜夜,你单独在庙里的时候,我想了无数遍。你死了也好,我和你一起死。但终究我还是不忍心。我的性格,根本不可能亲手杀死你。不过我也不可以让别人杀死你。所以我只有让你逃走。”       我哭着摇头:“你的爱是爱吗?你用不着现在把一切告诉我的。”      他回眸:“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你,我,现在是平等的。你这一生都不可能比现在更加和一个人平等了。我如果成熟一点,聪明一点,我不会爱你。你根本不值得我爱,尽管你是女皇。我只是爱慕虚荣罢了。我的虚荣,就是在爱情的对象。你在我受伤的时候讲的佛教故事,我刚才想通了。我的心怎样,水的滋味怎样。你会活下去,我也会活下去。但愿大家两不相欠,永不见面。”       我无法回答他。心乱如麻,惴惴不安的侧卧了半晚。       黎明来了,我和周远薰走出山林。面前有一条河。他和我都没有再说话过。       远处蔷薇色的天空下,出现了几匹战马。周远薰看了看说:“是华鉴容的人来了。”       我的心情也说不上激动,只是感觉太累了。酸甜苦辣,也许就要到终点。一切会了结吗?我回头,周远薰已经消失了。       与他在一起的三天太特别,他要我永远记住他。我会的。但我绝对不会向别人提起他所说的话。对我,对他,对死去的人,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一声马嘶,为首的马匹停在对岸。清风吹露,那个人犹如闯进天河。我在这边,岁月的苔藓仿佛已经熬过了一个世纪。       我看着马蹄在河床溅起水花,看着他翻身下马,看着他走过来。他的脸庞,他的眼睛,都是我所想念的,那是我爱的人。       “我来了。”我说。       “你一个人?”他像是做梦,把我揽在怀里。我又听到他的心跳声音了。       “我不是一个人。”我把鉴容的手放到我的腰间。      他感觉到了。他的身体一颤。       旁若无人,他跪在泥土上,把脸埋在我的裙摆里面,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       我摸摸他的头发。红日东升,昨日已经死去。伤害成为历史,我们不能再彼此伤害 ==========    尾篇      大帐之夜。我在鉴容的身侧醒来。他圈抱着我,眼睛里面溢着生命的光彩。我到他的营地一整天了,可他片刻都没有离开我。唯恐他一松手,我们又要辗转红尘,不得相见。       我笑了笑,到了这个时候才慢慢回忆起白天沐浴梳妆过以后,一个个来拜见我的人。庞颢的激动昂然,王榕的喜极而泣,蒋源的满腔愤慨。我庆幸上苍还是保全了我这几个文臣武将。军营中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流苏。她看到我以后,双膝跪倒,掩面为我这失而复得的君王流泪,嘴里断断续续再也成不了句子,念叨的只是:“王郎……王郎……”       鉴容温和的宽慰她道:“王珏即使被俘,柳昙当前和王家结盟。绝不可能立刻杀他。但多了王珏,柳昙对王氏肯定会起疑心……”       无论王琪,还是柳昙,都不应该知道太平书阁的存在。所以,王珏尽可以推托。他们即使满腹狐疑,但冒冒失失处死王珏,也有诸多不利。       除却流苏,我还看见小鸥。这丫头头发还是甚短,穿了一身男装。见了我比过去恭敬,大眼睛里面还是流露出不满的情绪。我懒得和她一般见识,但到了夜半无人,唯独我和鉴容私语之时,我还是提到她:“她怎么也在你这里?”      鉴容一愣,温柔的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坦然地说:“你说她呀?我真真是没办法。当初我和北国打得激烈的时候,她一个人爬越火线到了战场附近。一群运粮的民夫发现她是女孩,死活不让她在往前走了。胜利以后我才见到她,怎么可以赶她回去呢?今天傍晚你睡着的时候她过来悄悄问我皇上是不是有喜了。我点了头,她就哭了起来,说她就盼着这一天呢。”      我把手伸进鉴容的胸膛上取暖:“嗯,别人都对你好……”       鉴容抬起身体,把耳朵贴在我的腹部:“阿福对我也好,我自己知道。你还要给我生孩子。”他用手指轻柔的接触我的肚子,傻傻的微笑说:“没想到我也要当爹了。”       我叹气:“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竹珈他们,何时可以攻下建康?”       鉴容点头:“有了你,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他说完,肌肉忽然抽搐了一下。       我忙问:“你怎么了?”       他笑着摆手:“没什么。大战突围的时候我摔下马过,只是头痛也没有大碍。这些天茶饭不思又睡不着觉,头疼又发作了。”       我诧异:“不用药吗?”       他浮出极淡的微妙笑容:“看过大夫的。”       我把他当成孩子一样抱着:“金鱼好傻,没有了我你就不活了吗?”       黑夜里他的叹息沉郁,声音带些沙哑:“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敢去想这些问题。我已经叫人做了三口棺材,万一你……,我就会踏平首都。王,柳一人一口,剩下的留给我自己。”       他的眼睛又湿润了:“还好你活着。你跟我们的宝宝受苦了。”       我的泪不知不觉就淌下来,我赶快抹了一把脸:“傻瓜,要死也要和你一起啊。”       他又笑了,我们藏在彼此的怀里,活像一对撒懒的孩子。直捱到天明。       第二日,我到军中的消息才正式传开。没有龙袍,我只好穿上一件白色的战袍。登临高台,十万大军欢呼雷动,声震云天。目睹此种场面,以前的我还会有激动,但到了今日我只存下冷静。为外界感染是人的天性,但我关心的只是这支军队怎样取得胜利。经历过我所经历的,还要和小鸥这样的女孩子一样热血沸腾,可能吗?       回到帐篷,穆国公已经到了。他身披银甲,风尘仆仆。毫不失却英雄豪迈之气。见了我,他哽咽下跪:“皇上,老臣护驾来迟。”       我扶他起来:“国公爷来得正好。你曾经叫谢长史对朕说,你们四川只归于朕。朕深陷囹圄,也未尝忘却国公之言。国公爷先前几次送粮,现在又领兵勤王,朕怎么可以少了你呢?”       穆国公固执的压低双腿:“确信陛下在太尉处,老臣即高兴又惶恐。柳昙宗亲,犯上作乱罪加一等。但老臣当年不知底细,竟然向内宫献上柳昙推荐之美少年周远薰。谋逆之罪,臣也有份。”       我故作笑容道:“不知者不为罪,周远薰这孩子心里还是向着朕的。可惜他在石头城大火中丧生了。国公爷不说朕还不知道。以后就不要提起了。”我说的口气很低但尾音加重。穆国公上了年纪,一阵秋风吹来,他手指微颤,避开我的眼神。       鉴容聚精会神的看着我,似乎也有心事。    月满如昼,我坐等鉴容回来。他送穆国公回去,明日两军就可会合。不出意料,京师月内可破,只是竹珈,韦娘会不会受到伤害?       没有别的侍女,滞留军营的流苏服侍我散了头发,我忽然问她:“那个小鸥姑娘呢?”       流苏说:“她今天不辞而别了。”       我将蓬松的长发揽到脖子后面:“跑哪儿去?”       流苏摇头:“陛下关心的不是此事吧?”       我眯缝起眼:“流苏,我的玉玺是不是藏在王琪家里?”       她回答:“是。”       我笑:“大哥做事果然周密。你们在小舟上告诉我杨卫辰还在宫内,我就知道玉玺给他偷去了。别人盗玉玺,不过是盗。但碰上杨卫辰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不管大哥自身如何,他到了建康,他们两家必然不和。”       流苏说:“这也是王郎计划之一。如果王琪保他,柳昙会不满王家。如果王琪不保他,王郎说出玉玺的所在,柳昙还是会不满王琪。”       我执手送她出账:“你放宽心,大哥应该会劫后余生。”       她情泪盈盈:“陛下,如果妾身还可以见到王郎,请您让我们告别书阁隐居乡间,行不行?”       我拍她的手:“朕答应。”       回首鉴容已经在帐口黑影里伫立,他对我说:“谁不想海阔天空的了却人生?”       我拉着他的手臂,放下帐帘,凝视他:“你说过你要陪伴我,那就委屈你‘大隐于朝’吧。”       他对我只是笑,忽然低下头,温柔绵长的吻我。灼热的气息让我熏熏欲醉。       他牵着我的手,把我拉到床塌之上。灯火里,他的明亮双眼一直注视我的瞳仁。       下一刻,他跪在我的脚下。       “容?”我惊呼。       “阿福,我有个秘密。虽然情有可原,但我没办法对你瞒下去。而且川军到来乱党崩溃指日可待。我更不需要隐瞒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匣。我打开一看,内里是一卷明黄色帛书。我是皇帝,自然知道是什么。我大为骇然,却不动手没有取出来,说:“这是先帝秘旨?”    “是。”       我望着鉴容:“我不看。既然给你的,我为什么要看?”       他固执的叫我:“阿福,阿福……”       我盯着他:“我永远不会看。容,你是我的爱人,我孩子的父亲。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告诉我!”       他笔直跪着,沉默。       我感觉缥缈的夜色也潜入我们之中。       这时鉴容说道:“你也知道先帝在北伐的途中曾经召见过我和宋舟。那一日,我入了帐子。舅舅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话:‘鉴容你并不怨恨我们,是吗?’我回答:‘是不恨。’舅舅说:‘但是神慧的母后不相信。你母亲死后,朕在秋荻身边守夜。她反复就是一句: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她说帐子后面的女人不是别人,就是你的母亲,朕的妹妹。’我没成想舅舅把话挑明。阿福,你我共处昭阳殿。你为懵懂女童的时候,我已经是少年了。母亲的死,我早已猜得七八分。但我爱你,我从来不觉得上一辈的恩怨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       于是我回答舅舅:‘舅母是病重糊涂了。不过今天神慧有了合适之人照料……,问鉴容一万次,鉴容还是无怨。’舅舅笑笑说:‘你母亲临死的时候说请让我的鉴容离开昭阳殿。而且皇后心病如此。朕为死者念,为生者计,都不能选你为神慧的丈夫。但朕此刻还是后悔了,朕何必又把天下第一豪族王氏拖进这盘棋呢?’我听了,呈言道:‘舅舅,王览该不会有不轨之心。’舅舅叹息说:‘朕自知此去必定不会回来。神慧年幼,王览虽好,朕对他也不能全然放心。近支亲贵中朕最信任你,而你最爱神慧。所以朕赐你一旨:如果将来王氏图谋江山,神慧下落不明,你可以持朕手令指挥天下兵马。皇室孤弱,男女继承权相等。若我儿神慧实在不能担负重任,你平息叛乱后可以取而代之。’他这话犹如晴天霹雳,我再三退却几乎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舅舅只以一句话结束,他说:‘你还是逃不开昭阳殿了。不管有没有那个万一,我给你的旨意都不会让你幸福。好事倒可以推。这种苦差事,舍你取谁?’于是这道秘旨陪伴了我十五年。我只希望永远不要用它……”       他的话停止了。我心里波涛起伏:父亲真捉摸不透。就算对王览,他也有所防备。那么我呢?父亲早就预料我不适合当皇帝吗?前几天如果鉴容利用了这个旨意,那么他几乎可以夺取我的皇位了吗?如果他有野心,他只要伸手就可以够到,但他没有。他退守扬州,忍受诬蔑,甚至川军,也只是因为我的出现才给他一臂之力。       我把他拉到床上,无声无息,在他怀里蜷伏如猫。我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只有寻求身体的接触。他的嘴角孕着丝苦笑:“我始终不明白舅舅用意。但我现在想,他知道我没有你,也就没有一切了。所以才会用这个来戒备王家,保护你我。”       我问:“览临终前,你没有将此事告诉他?”       他语声辛酸:“他只是托我尽力照顾你们母子。他即使有所揣测也不会点明。但我记得他对我说了一句……”    “什么?”       鉴容抚摸我的头发:“览说,皇家没有完全的信任,但你要无愧于自己的心,忠忱于自己的爱。”       良宵苦短,天光又向来是不速之客。大军出发之前,鉴容贴着我的腹部,对未出世的婴孩柔声诉语:“乖乖听话。等爹爹这次回来,竹珈哥哥脱险,我们一家人以后就不分开了。”       三天以后,川军与鉴容军队在建康城外决战。我身处新亭的大营,夜里远眺,千万盏灯火在远处的闪亮,山峰突兀嶙峋,正像攻势凌厉。       蒋源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他的家人也在建康。但在我面前,这年轻人没有露出半分忧色。我想到十年以前,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情景。就了解了王览为什么在一群知县中唯独重视他。我的男人,鉴容,览,是我父母的选择。蒋源,张石峻,王榕,庞颢也都是我的男人们提拔的。我自己重用的人,此刻正与我为敌。人生真是讽刺。       “水战,陆战都在进行中吧。”我喃喃说。       “是。陆战基本上已经胜利在望。但水战柳昙自己监战,所以太尉大人一时无法拿下。”蒋源从容的说。       柳昙擅长水战,当年他跟着吴王平定南越的起义,一战成名。       我们新亭离建康很近。但那里发生的杀戮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我则是与世隔绝的。       第二天上午,王榕亲自回来报信。我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是好消息。       “陛下,上午我军正与柳昙军队激战难舍难分之际。对方突然鸣金,只不过一刻犹豫,就兵败如山。事后柳昙的部将等人带来了他的人头。太尉已经答应赦免他们了。”       我振袖而起,我的竹珈!如今城破在即,我要我的儿子。       我对王榕说:“怎样保证太子安全?”    他皱眉:“王琪父子此时肯定乱了阵脚。方才得到探子回报,说宫城里发生了变故……大约有人关闭了东宫。”       “是谁?”我马上想到杨卫辰与宋彦,一定是这两个人。他们怎样躲藏在宫中呢,才到现在做这件惊天动地的事?       我毫不犹豫的对王榕说:“朕愿意赦免城内乱党,只要顺利开门,朕君无戏言。你命令四千士卒,到建康四周齐声呐喊,务必让城内知道朕的口谕。”       他急速上马离去。我向蒋源点头:“我们向建康进发吧……”       半天以后,我重新看到了满目疮痍的首都。王珏站在城门口迎接我。他在焦黑的狼烟中淡定而伤感:“陛下,臣代表王家投降了。”王琪留下王珏,等于留了退路。这他早就想到。但目睹家族的没落,傲然如王珏自然不会为他们    流苏几乎是跑过去当众抱住了他,我不愿意打搅这对爱侣。蒋源悄悄问我:“大逆不道怎可真的赦免?”       我回答:“太子总是王家根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王氏除却王珏,其他人一律流放广州。他们的子孙五十年内不得回京。”       我一心盼着见到竹珈,等到见了他。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韦娘在旁呜咽了。       竹珈也没有说话,他的手紧紧抱住我的脖子。       “竹珈每天都想着娘。”他说完咬住唇。就因为我说过他不该哭,所以他红了眼圈,眼角噙满泪花,却不会哭。       我对孩子说:“我也想你,现在好了,一起都结束了。”我回头问侍从们:“鉴容呢?”       他们面面相觑。韦娘上前告诉我:“他可能太累了,方才入了昭阳殿就昏倒了。”       “太医呢?”       “陛下别着急,老太医正在。陛下可知这次宋彦他们躲在何处?就是太医院的药材库里面……”       我没有等韦娘说完,急忙走向寝宫。迎头碰上了老太医史玉。这昔日鹤发童颜的老人,满脸的悲怆。       “怎么了,不好么?”我问。没有品尝到团聚的欢悦,还有什么等着我呢?    太医慢慢说:“太尉月前受伤,怎么延误到现在才治疗?老臣无能。太尉大人的症状已经深入,恐怕三年以内……”       我躲到了韦娘的后面,我不要听……不要……       可他还继续说:“三年以内,太尉就会失明。”    我跌坐在石阶旁。这就是胜利的代价?他的头痛并不是普通的病。为什么,为什么不治?      我愤然的说:“去,谁是随军太医?立刻叫来?”我自己的眼睛也模糊了。       “陛下息怒。”史玉说。      我不可能息怒,鉴容的眼睛,他这样的男人,怎可以没有眼睛?那就和雄鹰折断翅膀是一回事。      忽然,韦娘拍了一下额头:“果真如此……”       她抱住我,轻声说:“陛下,恐怕不可以怪随军的太医。当年陛下难产昏迷的时候,鉴容请求我和他一起到佛堂祈祷。他在我面前哭了,说大概是因为他的轻率触怒神灵,所以当时他在神佛面前发下一个誓言……”       我猛然回头仔细的看韦娘。韦娘也怔怔看着我,凄楚入骨。她闭上眼睛:“他说,如果神佛保佑我的神慧,所有的报应我一人承担。我华鉴容,终身不再用药。”      所有的疑团终于揭开,这就是为什么过去几年他感染风寒好的很慢,为什么他会头痛。为什么前几天他回答我看过大夫。他没骗我,他给太医看过,但他没有服药。这一次,他的威望太高,权利太大。他知道只有这样,才可以从这权力的漩涡中脱身,才可以选择与我相守。       我冲进屋里,他醒了。他对我微笑,微妙的笑容。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璀璨如星河,吸附着寰宇的魂魄。      我打了他一记耳光。       我哭了:“笨蛋,金鱼,你这个笨蛋。”       他把我拉进怀抱:“这最好了。三年,我可以交待朝政,可以看到我的孩子,还有……”他明媚的笑着,像世界上最美的芍药绽放在阳光之地:“我永远记住年轻时候的阿福。在我心里,你不会老了……”       昭阳殿里,我们长大了。因为他的爱,我不会孤独。           六个月以后,我分娩了。喜出望外,我生了一个女孩,然后是一个男孩。       这次生育我很顺利,床畔鉴容的笑脸,使我忘记了身体被撕裂的痛楚。       “叫什么名字呢?”我问他。       “女孩叫忆娟,男孩叫竹珉。怎么样?”鉴容喜欢,我当然说好。       竹珉。“珉”字虽然带着“王”,意思却不是玉。“民”,鉴容真心希望这个男孩远离皇位吗?也不错。我玩味着这话,瞥见竹珈宁静的笑脸。       竹珈说:“我的弟弟和妹妹呀。”我满头大汗,来不及拥抱自己新生的婴儿。把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揽到怀里,我凑近他说:“你是娘的长子,永远不变。”       孩子们很快就有了封号。女孩是“吴郡公主”,男孩是“齐王”。于是大臣们联名上奏,要求给与两位殿下的生父华鉴容正式的名分。       但是他拒绝,他的理由只有一个:我不在乎。       鉴容的视力渐渐失去。两年后,我离开建康,去济南和北帝会谈。临行前的晚上,他和我并肩而立在太液池前,微风徐来,他微笑着说:“月色真美。”      我看了看他晶莹黑亮如昔的眼睛,又无奈的望着天空。       浮云蔽月,其实,今夜没有月亮。       但我只是依偎着他说:“嗯,月色真美。”       济南风物依旧,但今年落花时节早来。我刚入城,宋彦告诉我:“北帝驰马而来。”       我打开车帘,看到了旧相识:飘洒俊逸的静之,后面是深沉明朗的杜言麟。       他是北帝,但我看却还像静之。他没有了笑容,把对于人间的潇洒态度埋入血脉之中。他对我说:“陛下,请让我护驾入城。”       我笑了,他真的还是静之。       表面看来,静之的皇帝当得轻松。可是,我与他单独谈心的时候,却看见他早生华发。       “我不得不佩服你父亲的安排。 ”我笑着说,把那个荷包还给他:“物归原主。你的儿子也出生了,过去的伤痛就让它成为记忆吧。”       静之终于露出他的笑涡,他仰视星空:“那不过是皇帝的义务罢了。爱情也许并不是最重要的。当年我痛不欲生的时候,父亲教言麟这样告诉我。谁不是命运的棋子呢?你想要的,往往得不到。你不想要的,却在你手中。也只有珍惜现在珍惜拥有了。”       爱情并不是最重要的。如果鉴容也那么想,我们的故事就不是如此了。所以,静之成为北帝。鉴容退居到昭阳殿,只是为了我而活着。       我偏过头:“当年言麟和鉴容比过赛马,究竟是谁赢?”       静之望着远处:“今天在行宫我头一回看到言麟哭了。他说,华鉴容的世界如果是黑暗的,那太可惜了。世间的鲜花因为这个失去了绽放的意义。”       我尽量控制情绪,我的鼻子发酸,但我说出来很平静的话语:“我还有个儿子竹珉。他很像鉴容,但又不像。”       静之打开荷包,问我:“你把这个鹿皮文书也带来了?”       我点头:“这很重要吗?”       静之说:“是我母亲用‘女书’写的一封家信。”周远薰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静之又说:“言皇后为人刻毒。二十岁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皇帝庶子,母亲到死也没有提起。父亲为了保护我,只是想让我成为乐人。可是,济南的大火烧掉了父亲最后的希望。当时言氏的权力还是不可动摇。不得已才让我避祸南朝。但到后来,我想你身边的周远薰,华鉴容都猜了出来。我就不能继续留在南国了……”       我说:“你离开几年,发生了巨变。”       静之握住我的手:“只要活着,就不该悲观。等齐王竹珉大些,你领来让我看看。”       他又给我一个木盒:“我没有想到南国会发生那次宫变。直到不久前言太后死去,我们发现了这个——柳昙在南国危急时刻向北帝谄媚的信件。所以我国发生宫变以后。他唯恐我会搜查言皇后的宫殿,暴露了他自己……”       我到此时才完全知晓了政变的起因。我正要开口,静之指向天空:“神慧快看,流星!”       流星,又见流星!再一次流星雨来的时候,我还是靠着静之,欣赏了造物的瑰丽。    我们都向往和平,可我们也重视感情。       夜里我问静之:“你真的放弃爱情了吗?”       我看不见他的面孔,但我肯定他笑了。       北国的皇帝说:“我还有大半生的时间来找寻。”       十年以后。京口凤凰台御苑。       暑风日暮,荷塘里千朵荷花,婷婷轻摇。恰似绿衣持节,少女争妍。       白衣少年,背对着我。海上秀影,不如他超尘忘机。仙家白鹭,不如他风度翩翩。远处湖山,襟怀清旷,却比不上他回头一笑。       高洁雍容,只在凤眼的尾梢。他的神态十分安详:“母亲。”       “你回来了。”我笑了。跟着卫辰找到他后,我已经静静站立了好一会儿。       “我想你,所以和弟弟先过来了。蒋相,王相他们都在后面。”       “竹珉在北国玩了两个月,没有闯祸吧?这次济南会谈,北帝有没有告状?”一年以前,我把皇位传给了十七岁的竹珈,自己和鉴容带着一双儿女,韦娘,卫辰等亲近的侍从搬到凤凰台居住。少了国事操劳,我也有时间照顾鉴容。他再也不用像前几年那样寂寞的坐几个时辰等我下朝。竹珈为政,早在十三岁时候就可以独当一面。到了今日,我的能力,已经不足以指摘他什么了。       “竹珈也爱荷花?”我问。我知道他最爱荷花。       他笑了,在我的眼里,誉满天下的皇帝竹珈,永远是个孩子。       竹珈若有所思:“凤凰台这里都是白莲,只有昭阳殿都是大红的千瓣莲。”       我握住竹珈的手:“我老了,曾经轰轰烈烈过。绚丽之极,归于平淡。倒是你身为天子,至今还没有合适的皇后人选吗?”       竹珈有几分羞赧,和他父亲一样,耳朵发红了:“母亲做主好了。”       我笑,拍他的手背。转开话题说:“韦娘不在,你在这里等两天,才可以见到她。”       竹珈浅笑:“老太太又到莫干山去了?她和伯父伯母还处得不错。伯父现在的日子真是悠哉游哉啊,宫里头都说他们自家种出的桃子好吃。”竹珈说的时候,虽然带笑,没有半点羡慕的味道。从十岁以后,我在这个孩子的脸上,只看得到作为皇位继承人的坚定。       竹珈想了一想,才漫不经心的说道:“这次我们去济南途中,宋彦碰到一个僧侣。据说酷似当年的周远薰。”竹珈的眼睛有意无意对我瞧。他从来不相信周远薰死于火中,我明了。       “相似的人多了。宋彦没有去和他搭话吧?”       竹珈说:“当然不是他。那个僧侣并不认识宋彦,他只是回答他了两句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雪踏鸿泥。”       我委婉一笑,也不再说。让竹珈跟着我到后园去,竹珈问我:“仲父身体还好吧?”我点头。竹珈长大以后,对鉴容仍然尊敬,但总是少了儿时父子般的依赖和亲昵。甚至有疏远的客套。我看在眼里,也不好强求。竹珈只是竹珈,他和他的父亲并不完全一样。就拿处理政务来说,竹珈的雷厉风行是特出的。人们说,青年皇帝轻易不动怒,一旦动怒,就毫不留情。而览的菩萨心肠,当皇帝是太累了。       我们还没有到,忆娟就迎上来:“皇帝哥哥,皇帝哥哥。”她不过十二岁,娇艳绝伦中,有纯真的活泼。也许自恃天生丽质,她行事随心所欲。       “还是皇帝哥哥好,我那个坏弟弟,一回来就霸占了爹爹。”她嗔道。       竹珈对待弟妹态度向来和蔼:“弟弟这次在北国还闹个笑话,妹妹你想知道吗?”      忆娟娇波流转。       竹珈看了看我,笑说:“弟弟走时,北国太子拉着他手,说舍不得他,要送给那个和他长得很象的姐姐一件东西。结果竹珉把礼物丢进水里,还推了小太子一把,说:你比我还小,还想当我姐夫?”       忆娟绯红了脸庞,顿足说:“皇帝哥哥也拿我逗乐,我不依。”       我圆场说:“只是说笑。太子才十岁,大约是看你弟弟太漂亮心动了。”      忆娟挽住我小声说:“我才不嫁去北朝。我爹爹眼睛不好,我要一直陪着你们。将来女儿要选自己喜欢的人。”       竹珈偷笑,我捏捏女儿水灵灵的芙蓉面:“好好好,我们就等着看你选出来的人了。”       我已经看到了竹珉,靠着鉴容有说有笑。虽然孪生,但竹珉并不和他姐姐十分相似。他更加像少年时代的鉴容。鉴容少年时候热情如同烈火,竹珉却天性淡泊内向。       绿云影里,明霞织就,海棠花树,仿佛千重文秀。却被一袭素袍的竹珉轻易压倒。鉴容老了,他的魅力没有随时光消磨。男人与女人不同,当我的容颜开始褪色的时候,他的智慧,苍劲,深刻都与他的人格融化,使他美得越发深沉。       竹珉不爱说话,他只亲近他父亲一个。他的冷艳,也来自他的个性。鉴容对孩子们都宠爱,但我想他一定偏爱竹珉一些。       因为竹珉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他幼年习琴,数年中出神入化。四岁学习书画,到了当今已经列入南北名家之列。虽然才华横溢,竹珉每日必定勤习书法三个时辰,我们到凤凰台后,他住处的一方小池塘就成了墨池。       如果竹珉是竹珈的身份,他不可能如此执著的追求书法的境界。他简直是个书痴,我常常看见他对着空中比划,想写出更加飘逸的字体。作为母亲,他热爱翰墨,我纵容他。但看他有时候研习书法,呕心沥血,我也忍不住心疼。       “母亲。”竹珉站立起来,他不喜表露感情。记忆中他很少开怀大笑或者潸然泪下。但我当然知道他见到父母的欣喜,他的眼睛,在叫我的时候,骤然闪亮。       “好孩子,你在长安几个月就写了那么多信。不累?”我摸摸他的黑发。       他浅笑:“不累。孩儿在北国临摹了很多魏碑,笔力有所进步。”      鉴容也笑着站起来,他的身姿挺拔依旧,他微微欠身:“皇上也来了吗?”       竹珈应了声:“仲父安好。”       鉴容连忙把脸转向他声音的方向:“竹珉和我说了你们的见闻,连我也起了向往之心。”       竹珈笑道:“弟弟说的详细,要我说起来可没那么好。”       鉴容微笑,他的棱角已经不再。但他还是有着内敛的锋芒。就像他的目光,并不因为失明而隐去。他向前迈步,竹珈不动声色的扶住他。我拉过竹珉来亲了他一下,说道:“你也讲给我听听。”       一家人吃了晚膳,忆娟拉着竹珈要他带她游荷塘去。竹珉摇头,但笑不语。我对他说:“你也去吧。”他才默默跟去了。       我和鉴容相依在凤凰台上。我笑了:“其实竹珉很喜欢北国呢。”       鉴容得意而宠溺的笑了一声:“他呀,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       澄明夜空下,他对我说:“竹珈大概已经心有所属。”       我诧异:“怎么会?你怎么知道的?”我一点没有觉察出来。       鉴容把我抱紧,耳语说:“你要知道,你也不是阿福了。可我呢,我一直就很明白情的滋味。”       滚滚长江的涛声,随着凉风,传到凤凰台上。       水向东流,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我百感交集,在鉴容怀中转过了脸。       一滴泪珠,从岁月印痕的脸上滑落。 ============= 番外:如梦令   王览十岁的时候,还寄居在灵隐寺里。父亲带上全家,赴南郡任太守职,三年里,只在进京述职的时候,到杭州来看过他一次。哥哥王珏倒是一年来看他几趟,但是,中秋节的时候却从来没有出现过。元宵节,哥哥说过:“也许中秋节带阿览到南郡去。”可八月的月亮眼看圆了,一点音讯也没有。王览知道,母亲的病没有好。     正月底,王珏离开时,把阿榕带走了。前一个冬天,王览在通往寺庙的台阶上发现那个饥寒交迫的乞儿时,他几乎要死了。王览和僧人们照顾了他几个月,他才可以下地。阿榕约摸五六岁,不知道自己的姓氏。王览说,你可以跟着我姓王。寺里不食荤腥。王览看阿榕瘦小的可怜。就请哥哥把他带回去,给他补补元气。王览送他们下山的时候,漫天大雪,哥哥潇洒犹如玉树临风。那阿榕一步三回头的看他,泪流满面。王览反复的思考,人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痛苦?如果,没有失败,分离,欺骗,该有多么美好。比起阿榕,他自己还是幸福的吧。      王览在灵隐寺里,很讨人喜欢。小和尚们都愿意和他辨经。王览不爱当着很多人辩论。一大群少年僧人在方丈面前谈论古今的时候,王览总是在角落里,淡淡的笑着静听。似乎他的悟性和平常的孩子没有两样。私下里,他常和一两个小僧人在树荫下,山谷里席地而坐,如朋友谈心一样讨论生命的哲学。他几乎总是赢的一方。可输掉的孩子也很高兴。因为,这事过后的几天之内,输掉的人总是会收到一个新鲜的水果,一枚纂刻的印章,或者一幅好看的图画。收到这王览悄悄放于自己的案上的礼物,无论是谁都会开心的笑起来,仿佛王览那个宁馨儿如玉的笑脸就在面前。      灵隐寺,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王览听寺里的僧人说:“咱们寺里的桂子,可是月宫中的种子。中秋夜捡到的,吃了可以使人延年益寿。”王览期盼母亲的病能好起来,为此不知道去许了多少愿。他已经有五年没有见过她了。他的母亲,是最美的女人,有着荷花一样秀丽的面容。他的父亲王铭,少年时就以文采风流名闻遐迩。曾经描绘年轻时的母亲“嫣然一笑,暗香飞上诗魂”。哥哥在去年七夕到吴兴游玩的水路上,说起此事。王览听了,坐在船尾上不住的偷笑。父亲,原来也有着如此浪漫情怀的。吴兴地,又名水晶宫,一路荷花甚丽。清风徐来,绿云自动。荷叶亭亭,销红如醉。王览都看得痴了。泛舟湖上,哥哥抚琴清歌,风光奇绝。那一夜,王览梦见荷花变成了母亲,抱着他,哄他入眠。     这年中秋,僧人们齐聚罗汉堂。有个幼僧来叫王览:“阿览,你一起去吧。”王览说:“不要等我了,我要写家信。”那孩子想起来,好像每年中秋夜王览都一个人过。就说:“也不知道你小脑袋想些什么,晚上我和师兄泡了茶水过来看你。”王览眯缝起一双凤眼,笑呵呵的:“这个,罗汉堂的素斋,给我也拿一份吧。”      等大家都走了以后,王览来到灵隐寺的桂树林中。空中碧月团圆,远处山寺巍峨。三秋桂子,树影婆娑。王览徘徊了半天,也没有收到一颗月宫落下的桂子。他靠着一棵树,安静的等着。渐渐的,他看见无数桂子从空中落下,犹如天女散花。一只毛色纯白的兔子扑到他的怀中。那小兔子异常可爱,眼睛清纯,憨态十足。“你是玉兔吗?”王览摸着它的头,温和的问它。那个小兔子眨巴眨巴眼睛,毛茸茸的嘴巴蹭蹭王览的手。王览又问它:“你的娘亲呢?”小兔子摇摇头,红眼睛楚楚可怜的望着王览。王览忍不住亲了亲它:“我的娘亲病了,我已经五年没有见过她了。你没有妈妈吗?”小兔子点点头。“那我来照顾你好了。我脾气不错,就是不太爱说话。你知道吗?小时候,家里人都以为我是哑巴。但我,会每天给你讲故事。”王览说。冥冥中小兔子似通人意,贴近了王览。王览顺顺它的白毛。     “阿览,阿览……”有人在推他,王览张开惺忪的睡眼,他看看自己的怀里,空空如也:“我的玉兔呢?”那个幼僧大笑:“你在守株待兔吗?几位师兄都在你房里等着你呢。素斋我给你拿了。方丈说晚些时候会过来看看你。”     王览顺着山路往寺庙走回。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王览从未忘记那个梦。   八年以后,他被选为皇太女的丈夫。神慧刚好八岁。     在此之前,他听朋友华鉴容提到过她。“殿下吗?很糊涂,古里古怪的小孩。长得和只无锡泥娃娃没有两样。”华鉴容是驰名南北的绝美少年,家业贵盛,服饰拟于皇子。他和王览一见如故。人,就是要讲点缘分的。王览细心,他注意到华鉴容说到皇太女时唇边浮现的温柔笑容。他想,皇太女也许很可爱。      被选中,是出乎他意料的事情。王览守丧结束,听从父亲的安排,到秘书省担任了一个六品的秘书郎。兰台的同僚们曾私下说:“东宫那个位置,将来准是华鉴容的。”王览听了,回想到华鉴容的那个笑。他觉得,华鉴容也算是最合适的了。可结果,却是他王览。他想不通。      入宫的前夜,王览抱膝坐在家里的荷花池前,几滴眼泪早就被风吹干。他是皇后中意的人选。皇后丽色巧笑,智算过人,荣宠惊动天下。王览寻思,她的女儿,神慧将来的心田会是如何呢?自己再不情愿,可天命难违。以后,这个小女孩就会成为他最重要的人。该是他的,总是他的。逃也逃不开。他已经十八岁了,作为男人,也应该负担责任。   他第一次看见神慧,就喜欢她。只是很单纯的大人对儿童的喜爱。神慧的个子很小,长得又胖。她的眉毛弯弯如月牙儿,白净的脸盘上,有一双难以描画的大眼睛。也许将来会是一个美人吧?而此刻,实在是一个小孩子。她看自己的时候,眼神一点不躲闪。笑起来,也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样腼腆秀气。正值大热天,皇太女的额头上满是汗珠,裙子的下摆都是泥巴,也许是先在什么地方玩耍了,才来昭阳殿见他的吧?但就是因为神慧的天真无邪,王览才如释重负。初次会面,总算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尴尬。     后来,她的母亲去世了,再后来,她成了皇帝。虽然是至高无上的人,但神慧在王览的面前,仍旧是一个孩子。      两个人相对的时候,小神慧不仅没有女皇的威严。而且比王览家族那些表妹还淘气。春天,她会爬到寝宫暖阁前的树上去,手里拿着一册山海经。上树容易下树难,最后非要王览抱她下来不可。夏天,她赤着脚在东宫跑来跑去。到了秋天,她常常伤风,连打许多个喷嚏。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出丑以后,她总是笑倒在批阅奏折的王览怀里,逼得王览不得不放下毛笔,摇着头,拿出绢帕,给她抹干净脸。     冬天的晚上,神慧总是喜欢懒洋洋的坐在床上,抱着暖炉,焐在锦被里。不时的叫他:“快坐过来和我一起吃。”王览手头有成堆的事情,笑着不理会她。神慧把一个小几放在被子上,拼命的吃甜点。她就是喜欢吃甜食。御膳房的师傅想君主所想,变着法子预备着各式点心。芙蓉琼玉糕,芝麻冰糖饼,凝脂香芋团,奶酥红沙豆腐,应有尽有。再配上一大坛子神慧最爱的八宝水果羹。神慧吃得津津有味。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用银匙敲击玉盏。声音清脆,好像神慧的笑声。王览知道,那是要引起他的注意。如果搭理神慧,今晚的政事就一定完不成,可是,他终究还是抬头了:“慧慧。”      “过来嘛。太冷了。”神慧撒娇。她十一岁了。稀疏的黄毛变成了乌黑浓艳的长发。她的侧影日见娇美。她与别的女孩不同,不爱照镜子。一旦打扮好了,就不会再去顾及。此刻,她头发也不梳理,随意一披。加上眼睛里调皮的光芒,就使她十分古灵精怪。      王览笑着,斜睨她一眼:“你不是有暖炉?”      “金暖炉太硬了。还是你好。”      这也算是理由?王览迟疑一会儿,到底乖乖的脱掉鞋子,和她对坐在床上。一双肉肉的小脚立刻伸过来取暖。“你可不可以不要吃了?”王览对神慧说。她怎么老是吃不饱的样子?可她非但不胖,随着日子流逝,一天天苗条起来了。      “好。但是,这块糕我吃了一半。”神慧可怜兮兮。她虽然是皇帝,也从来不爱浪费食物。御膳不过就八个菜。吃不完的就赏给人。      王览一声不吭,抢过剩下的半块糕就咀嚼起来。自从和神慧结婚,他们经常分食一碗粥,一个饼。神慧觉得这事很自然。王览也就慢慢习惯了。“甜不甜?”神慧问。      “真的很甜。”王览说。屋外雪花飘,屋内灯影浮动。他第一次觉得,有比灵隐寺的素斋更加好吃的东西。     王览一向是个自律很强的人。神慧登基的时候,年岁太小。所有的包袱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因此王览就更严格自律。他承认,神慧不是爱叫苦的孩子。大冬天按祖宗规矩做露天的舆轿,冷风冻着她小脸通红,一句怨言没有。发了烧,她绝对不呻吟。张开眼睛了,就对王览和韦娘笑笑。     但是,有一样。神慧不爱练字。她的父皇写一手好字,老师何规又是独步天下的书法家。神慧的字体就相对逊色。对于普通的贵族女子来说,写神慧这样一手秀丽的字已经足够。但王览却看法不同。他觉得神慧的字缺乏流畅的神韵,更没有帝王的气势。原因是,她不肯多加练习。他说了很多次,神慧终于答应好好练了。可王览从吏部折道御书房的时候,却发现神慧慌慌张张。他大步走过去,看见一张楷书,再翻下去。里面藏着的竟是一张涂鸦之作。墨笔画着许多小人在打仗。神慧最喜欢信手涂鸦,这种“天人交战图”是她常画的题材。     “陛下。这就是你答应臣的吗?画画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藏在书法下面。许诺了,不守信。这种态度,和一个皇帝很不配。”王览沉下脸。他从来没有发过火,但这天他生气了。神慧扑闪着大眼睛,低着头。     那天,他们两彼此说话很少。连韦娘也注意到了。     王览察看工部上交的预算,神慧看书。到了深夜,都没有疲倦的意思。王览其实一点也看不进去。他今天的态度是过分了吗?也许。他想到那年冬天,家里拒绝他出家的请求。把他领回去后,哥哥非要他学骑马。他学了几次,就不愿再学,因为他觉得这种运动并不符合他的个性。“你的身体文弱,如果足不出户,就是读万卷书又有何意义?”哥哥数落他。王览回答说:“我会同自己的双腿走遍名山大川。我还有一生的时间。但我,不喜欢骑马。”这是他难得的执拗。哥哥也就不再提起了。当然,多年以后,王览苦笑着发现,他根本没有那么多的闲暇。     他叹了口气,走到神慧面前。神慧动也不动。他笑笑:“这本书就那么好看。你看了两个时辰,就翻了两页?”      神慧的眼睛忽然泪汪汪的。王览走到屋子的一角,翻出一个木盒子。又把它拿给神慧看,神慧瞪大了眼睛。“啊?”她惊讶的说。     那里面全是神慧涂鸦的画作,有些已经揉皱了,还是给摊平,一张张叠起来。王览说:“其实,我也觉得慧慧很会画。爱玩,这是孩子的天性。我自己,就老是逃避骑马。今后如果你不想练字,就不要练。只要告诉我实话就行。做任何事,都不要为了其他人去勉强。”     神慧一下子搂住他:“览,你不再生气了吗?”      王览点头,其实他对神慧以外的别人,是不动气的。他觉得,灵隐寺的生活不是培养了他的涵养,而是使他封闭了自己的内心。     那以后,神慧不用王览说,就会抽空临摹碑帖。有一天,她提笔抄写白居易的长恨歌。写了一半,就丢下笔。问王览:“明皇与杨妃的故事,有那么动人吗?”      王览不知如何回答,沉默半晌。才说:“ 爱上多个人,承受多重烦恼。但钟爱一人,也有不妥吧?”      神慧撇了撇嘴:“我的意见恰恰和你不同。我觉得玄宗并不那么爱杨玉环。至少,不是白乐天所歌颂的那样。”      “为什么?”王览发现神慧年龄越长,别致的想法就越多。他对此,觉得很新鲜。也很乐意倾听。      “如果真的爱杨妃。一个男人,怎么可以掩起面孔,让人勒死爱人?虽说他是大唐的皇帝,但七十老翁,又何所求呢?军士哗动,也不该屈服。如果我是明皇,我会说,除非你们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不然,就不能伤害到贵妃。”神慧热切的说。豆蔻年华的她,脸上闪烁着动人的光彩。     王览无言。他内心,有一种悸动。他想,神慧真是不寻常。要是她永远这样,该有多好?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说些社稷为重的话来反驳这个女孩。但这一次他放纵自己的情感。他什么也没说。     这年的春节过后,华鉴容如东升的太阳一样,在京都再次辉煌亮相。华鉴容的俊美是如此鲜明,他的风格是如此直接,王览震动不小。他欣赏华鉴容,除了男人间的惺惺相惜,还有一点难以言传的羡慕。王览自嘲的想:自己多少还是有些虚伪的。华鉴容重逢神慧的霎那,王览记起那盏水晶灯。他们,有他所不知道的故事。   正月十六,他在华鉴容的指引下,找到了神慧。他隐约猜出,元宵之夜发生了什么。虽然他永远不想知道真相,但提着宫灯的路上他还是觉得酸涩。他不曾体会过那种感情,他忆起了济南的“情水”。原来如此……。他——王览是在嫉妒吗?   他真的,和世间男人没有两样。     神慧抬起头来的时候,两只哭泣过的眼睛红红的。月光皎洁,夜雪初积,梅花清芬。神慧的样子,却活像一只白兔。王览笑了,于是,他第一次吻了她的唇。吻着她娇嫩的嘴唇,王览才明白,什么叫做心上人。神慧闭上了眼睛,她也笑了。王览确定,她原来,早就属于他。      当夜,新月娟娟,北斗横斜。神慧依偎着他睡去。王览恍恍惚惚觉得自己神游旷野。不知不觉,来到了昔日灵隐的桂树丛。他就好像当年那个男孩子,无拘无束的仰头望月,信步林中。如记忆中,桂子飘落如雨。一只玉兔进入他的怀抱。王览没有对它说话。只是点了点它的额头。时光如梦。霓裳宝钿的仙子们,施展广袖当空舞,中间一人,正是嫦娥。嫦娥看着他们,祥和的微笑,眉宇神态,酷肖王览的母亲。     王览醒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神慧。王览想,这次可不是空的了。他的妻子张着大眼睛,甜甜的凝视他。她泉水一样动听的声音说:“刚才你是不是做梦了?我听到你在笑呢。”     “不是梦。”王览亲了亲神慧的眼皮。抱紧了她。     王览,从来没有告诉过神慧,他的这个梦。   只因为,真风流,不欲与人知。 ============ 番外:满庭芳   我出生以后的第四天,我的父亲,中书令华向殊病逝。父亲美容仪,有辩才。少年得志,显赫当时。他临死之前,用床前的烛泪捏成了一只凤凰,送给我的母亲。他说:“公主,传给我儿此话:楼上晴天碧四垂,楼前芳草接天涯,劝君莫上最高梯。”      因为亡父的缘故,我从来不庆祝生日。从我懂事开始,生日的习惯,就是我换上一身黑色丧服,独坐绝食一天。     我生于立春。我母亲建安公主说,我的降生带来了整个春天。曾经沧海难为水,她绝不再嫁,只要有我足矣。我的祖母华太夫人却不喜欢我。她说我命太硬,生来克父。我五岁的时候,有一天,她冷冷的看着我,说:“古人云,有奇美者,必有奇祸。男孩子,长得这般模样。不是偷了百花的精气儿吗?”     还好,我也不常见到她。我的时间,多是消磨在皇宫之中。我最熟悉的是昭阳殿。我的舅母皇后,很喜欢小孩子。她保有后位多年,虽然也不是宠擅专房,但是,我舅舅只爱她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即使后宫佳丽如云,舅舅一年中大都是留宿在昭阳殿中的。可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没有生育。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常常抱住我,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对我母亲说:“要是老天给我一个如鉴容的男孩,我就是死也可以瞑目了。”我母亲淡淡而笑说:“鉴容这样的,成什么气候?陛下,这种事,急不来的。”      老祖母去世的时候,六岁的我还是流下了眼泪。因为,我在世上的亲人本来就不多。她走了,偌大的华园,只剩下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春风吹碧,更反衬得母亲的心境凄凉。昭阳殿里的娘娘却很得意,长久的等待后,她诞下了一个龙女。虽然只是个女孩,但舅舅大赦天下,赏赐群臣,椒房着实风光了一番。     我第一次看到阿福,她就躺在摇篮里,睡着了。皇后的表情古怪,无论谁靠近她的婴儿,她都会紧张。就像一只母猫那样狐疑而警惕的眼神。我虽年纪小,看了都发寒。可阿福,睡相傻乎乎的,面容好可爱,使我想到定窑出产的白瓷孩儿枕。过了不知多久,她张开了眼。对着陌生的我,小猫咪一样笑了。     皇后说:“她是喜欢你呢。”我也傻笑了,轻轻去推那个摇篮。母亲也说:“以后你就把她当作妹妹吧。”     阿福学语的时候,总是把我的名字叫成“金鱼”。一岁多点,我就常常把这个小不点驼在背上。她的小脸,靠着我的背,好像煮熟的鸡蛋,温热温热的。她学走路的时候,我老怕她摔着,只好半匍匐在地上,一看她要摔倒,我就赶快躺下,让她跌到我的身上。这样,她当然不疼,还觉得很好玩。于是,就演变成了一种游戏。她长牙的时候。喜欢乱咬东西。宫廷里什么可怖的用心都存在。舅母对此十分担心。我就引她咬我的手臂。久而久之,舅舅给她的糖,她也不要吃。她霸道的指着我,说:“要哥哥的手手。”我就会把已经印有了小小牙印的手伸给她。      我一天天长大,即使在这皇宫之中,人们见到我都难掩惊异之色。十岁的时候,一个远国的使者赠送给宫廷一只巨大的孔雀。舅舅舅母带了满宫的丽人在它面前晃悠,它就是不曾开屏。舅舅叫人把我从昭阳殿唤了去。我那天正手把手教阿福画画,见驾仓促。手上和灰色的衣裳都沾染了墨迹。可是,当我在栏前一站。孔雀蓦然,开放了绚丽的翠屏。所有围观者都爆发出了赞叹。我面无表情,心里只是想着,阿福不知道该如何无聊了。等我脚不点地的赶回殿中,阿福已睡着了。我这才松口气,对着韦娘笑笑。      我十二岁开始,就结交朝贵,这是舅舅的意思。舅舅说:“朕没有儿子,将来鉴容可以做舅舅的左膀右臂。”在许多人家,我在客堂里和主人说话,屏风后面隐约衣香鬓影,墙壁后面女人们的窃窃私语。我都习以为常的端坐,眼皮也不眨一下。不是我生来桀骜和冷漠。只是,年少的我,还不知道如何去应付。     只有阿福从来不认为我美。她说:“还说我像无锡大阿福呢。你才是长得很怪的。你的眼睛那么大,真是像金鱼。”我本来想辩解说,俗称的金鱼眼,并不是我这样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了。     阿福很淘气。喜欢和宦官宫女玩捉迷藏。只有我找得到她。一个春日,她和我坐在一个废殿的窗台,望着圆月。她调皮的笑着说:“可怜有的人长得像金鱼,脾气呀,又像孔雀那么臭。很有可能一直找不到媳妇哟。那时候,说不定,我倒愿意和你结婚。”我白她一眼:“我为什么要找一个泥娃娃一样的人?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懂什么?”阿福笑呵呵的。我问她:“你知道什么叫结婚?”阿福吮了吮拇指:“就是两个人名正言顺的做伴儿嘛。”我拍了拍她梳着双髻的脑袋,忍俊不禁。春夜朦胧,玉楼珠殿,星影参重。我背着阿福走回朝阳殿,靴子下的青苔散发出浓郁的花香。阿福的发辫垂在我的头颈里,有点痒。我的心里,有点甜。      我自四岁启蒙,老师一直是太师何规。舅舅也教授我一些金石书画之类的风雅学问。阿福读书的时候,我奉旨伴读。她经常冒出些古怪的问题,老先生头疼不已。阿福气呼呼的告诉我:“老先生说了等于没有说。”      我大笑:“那你还不来问我?”她说:“先生那么推崇史记,史记上说的就一定是准确吗?”我笑笑:“那也不一定。比如,因为司马迁与李陵私交好,就大加赞扬他祖父李广。其实,李广因为个人恩怨,杀死霸陵尉。很不仁义。李广难封,纵然是武帝刻薄寡恩,他自己,也有不足。历史,只是一种说法。作为君主,只可以借鉴,得以明智,绝对不用全相信。全信它,就迂腐了。”     阿福很有趣,她对我解释的话很相信。但嘴上就不承认。我已经是个少年,她终究是个孩子。我想,她总会长大的。她每一点成长,我都会欣喜。因为,我们是昭阳殿里相伴的两个孩子。她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等我发现这一点,我早就忘记究竟是何时开始的了。      我十四岁这年的春天。一如既往,翠叶藏莺,新绿可人。三月三日,琅玡王氏举行曲水流觞大会。我也应邀出席。六十六人,我是其中最年少者。我遇见另一个少年。闲情淡雅,冶姿清润。说他清高,他和雅的微笑似对自己的魅力浑然不觉。我见了他,莫名的心向下一沉。白衣少年,立于柳下,扬花飘过。他对我谦逊点头:“我是王览,你还记得吗?”      那以后,母亲去世。我离开了皇宫。飞花万点愁如海。王览默默的给我送行。不知道为何,看到他的时候,他的影子却和我心里阿福的面影重叠。我的心,又是一沉。阿福说,要陪着我哭。所以我不再哭了。我已经失去母亲,不能再让阿福难受。三年吗?我可以让自己变得足够坚强,坚强到可以保护她和我自己。      守墓的日子清冷,也并非无聊。碧月照寒星,我想到阿福,就会开心一些。我喜欢吹笛,那些日子, 我写了一首新曲。夜晚我常练习,希望将来她会喜欢听。七夕,我托人送去了水晶灯。得到的,却是一个消息。有人代替了我在东宫的位置。那个人,就是王览。我的心,重重沉到深处。想起王览的那双细长明澈的凤眼,不由苦笑。我的母亲曾说:“阿容的眼睛长得美,就是太大,藏不住心。”和览比,我没有胜算。     一个人,与王览生在同一时代,实在是件不幸事。但同时,也是件幸事。特别是,他成为了我的好朋友。渐渐的,我和阿福的通信,变成了我和王览的通信。我只在舅父的葬礼上见到过一眼她。她是新君,小脸惨白。王览牵着她的手。身为相王,他立于御座之下,站立的稳稳当当,无人不会为那种高洁与自信折服。我走了。甚至没有要求觐见。我所想得出来安慰的话,她应该都听过了。她失去父母的痛苦,我感同身受,我为她哭了,但,不可以在她的面前。      当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已经是个十八岁的成年人。她站在我面前,眼睛是那么纯净的美丽,我想逃开,但做不到。要知道,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否爱一个女子,往往只要一瞬就可以感觉。可惜,她站在王览的身侧。她的瞳仁里只有王览。王览微笑着,让人忘记了冬天。连我,都可以感受他的温暖。      可是,元宵之夜。我还是吻了她。我想,每个人都有情不自禁的时候吧。那天,我是喝了不少酒,可我在装醉。阿福的反应,我完全没有想到。是她的初吻吗?我抢到了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那,也是我第一次吻一个女孩。我在扬州查淮王的案底,不得不借自己年少风流。毁坏的不过是我的名声,维护的是阿福的江山。所谓芍药公子,不过是个幌子。二十四桥,冷月无声,我曾与“陌上阁”的鸨母罗七娘对饮。她说:“公子你有喜欢的人了吧。”      我默然。我怎么回答呢。我懒洋洋的飞了她一个眼风。虽然她年近三十,但仍然是一位美人。说出来无人信,我在扬州的韵事,不过就止于这些轻佻的眼色而已。我说:“ 姐姐,你不是也有自己的故事吗?有些话,确实不知如何说起。”     她微笑,长叹说:“公子,你那么年青。又是聪明人。何必如此执著?”      我笑,对月举杯:“你错了,我太不聪明。不是执著,只是难忘。我只有十七岁。也许,将来我也会放得开。十年一觉扬州梦。我真羡慕人家做梦都可以那么长的时间。”      我为那个女子吹了一曲笛子,她提着灯笼送我回房。我要关上门的时候,她告诉我:“我叫流苏。我,十年没有对人提起这个名字了。但是,希望华公子你记得。”     我谢了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成熟豁达如她,年少莽撞如我。     然而,即使交换了彼此的初吻。也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正月十六,她赌气走开。王览看着我若有所思。我不信他猜不出一点头绪。但他只是温和的问我:“你们一起长大的。何必要彼此耍孩子脾气?”我面红耳赤,心里要比酒水淋湿的面孔还狼狈。内侍来报告找不到阿福的时候,我发现王览的脸煞白。我吸了口气,拿过一盏灯笼,告诉了他那个属于我们秘密的地方。王览笑了:“谢谢你。”瑞雪打在他的衣领上,成为奇特的五瓣梅花形状。向来沉静如水的他,竟然一路小跑着下了台阶。夜色里,我望着那团灯光,知道,昨夜不过是一个梦。   破城之日,我又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太长,以至我把出生以来的经历都重温了一遍。梦里,是阿福。我醒过来的时候,有一只小手放在我的额头上。“金鱼,你一定要好起来。你对我,真的很重要。”那是她的声音。我只要得到那么一句温存的话,就狂喜到颤抖。我不敢睁开眼睛。然而,终究是要面对现实的。我想,又该我走了。      在荆州的时候,我时常跑马山野,对月舞剑。心里空荡荡的隐痛,好像阿福小时候咬出的牙痕如今才开始发作。我开始放纵自己。但是,缠绵妾室,一醉方休,也许是最愚蠢的疗伤方法。酒总会醒,如果这时抱着不爱的女人,那夜晚真是恐怖。于是,后来大多数晚上,我选择独宿。渐渐的,初到荆州的荒唐不堪回首。我明白,我真的长大了。我不再是男孩,而是一个男人。      虽说我明白了,可阿福一召唤,我不得不回来。阿福也知道我妾室众多,她不在乎。她陶醉于王览专一的幸福。我发现,王览看她的时候,那种目光和他一贯的淡泊完全不同。他的生命爆发的激情,连他的凤眼都遮不住。在他们两的身边,不仅我,就连风景也是多余的。     可惜,我的心早给了阿福,再也不能许别人。和有些男人不同,我不会去追寻和她相似的女子。连这种想法,我都觉得是对她和我自己的侮辱。有人说的容易,不如怜取眼前人。可是我担任的却是阿福左右的侍中职务。如果心爱的人天天都可以看见,怎么能够去怜取他人?      当王览一天天虚弱下去的时候,我每天都很担心。以至于食不甘味。阿福好笨。我的幸福,已经很卑微,就是看他们幸福。可是,她竟然浑然不觉。我有时候也怪王览,这个人的性子就是这样缓。可是,后来我想,如果我是他。我又何尝想让阿福担心呢?     王览仙逝,竹珈诞生。一年以后的清明时节,我坐在山谷间,远望着阿福母子,吹起了我准备了十年的笛子曲调。虽然是为她而写,但却是第一次吹奏给她听。如果可以开解她的心情,也就使我心满意足了。     一个人下山的时候,月光已经洒满山麓。暗夜行路,一步一步还是艰难。犹如未来的日子。我看着漫山遍野大红色的花朵。记起来的,却是多年以前,扬州的芍药。     我十八岁生日的那天,独自坐在一个水榭一夜。反反复复吟此一句诗: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 番外:酒狂      赵静之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弹奏“酒狂”一曲。母亲说,虽然他弹得不错,但没有必要随便弹这个曲子给人听。     静之是乐籍出身,自小饱受冷眼。到他八岁,母子俩终于跟上了个流浪的傀儡戏剧团,小小年纪的静之负责在幕后伴奏,居然颇受好评。剧团的生活,常常入不敷出,但大家苦乐同享。静之和母亲,基本上三餐有靠,夜间也有个屋顶可以挡风避雨。剧团里的小朋友和静之一样,都是伶人。在他们中间,静之更觉得自由自在。      十岁那年,静之带着几个小男孩翻过墙头。来到一个大户人家的别业。意外的发现有几口大缸陈于院中。静之笑靥灿烂的说:“好像是酒呢。不如我们尝一尝。”几个小鬼扒着缸沿,喝了几口。就感觉到头重脚轻,飘飘欲仙。     “不行了。这是什么酒,好厉害。”静之和伙伴们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的星空。     “静之,你醉了?”一个男孩问他。      “没有的事。现在酒足饭饱,谁也不看着谁。趁这个机会,大家来邓底约旱幕孟耄绾危吭倮肫滓裁挥泄叵怠!本仓嵋椤?     一个最胖的男孩首先说:“我,娶了南朝的皇太女为妻。以后,什么也不用愁了,人人都来巴结我。做个和皇上并肩的人。钱,肯定多的用不完。”大家都笑起来。      “小胖真俗气啊,呵呵。彼此彼此。”另外一个平日颇为机灵的孩子说:“我想成为天下第一美人。就凭着大爷这张脸,坑蒙拐骗,追我的小姑娘,从洛阳排到长安。”     大家更是笑得喘不过气。小胖嘟着嘴说:“敢情猴子比我还俗。简直就是想专吃软饭嘛。”     最为文静的阿蒙,笑着拉住静之的衣摆:“我幻想能和静之弹琴一样美妙。一曲琴声,飞天起舞。”     静之有些不好意思。他拉了拉阿蒙的手,说:“我的幻想,娶个心眼好,不太难看的老婆,有我们自己的一间屋子。晚上回去,她点着灯等着我。有生之年,和她游览天涯海角。”     “就这点?”其他人异口同声。     “对,这就是我的幻想。”静之把两手交叉,枕到脑后。      一年以后,阿蒙病死了。因为,救命的药材,只有南方才有。当时南北,还未互市。      长大后,小胖嗓子坏了,改行当了洛阳的一个厨子。      猴子和一个名叫阿桃的胖女孩结婚,混到了济南的一个剧团。阿桃,是“河东狮”。可猴子,对她死心塌地。      静之,成为一个宫廷乐人,名满天下。儿时笑谑的幻想,在当时,如同繁星一样遥不可及。可是后来,静之发现,他曾经离那些寄托人间的幻想的人们,很近很近。近了看,即使实现了幻想,也未必是一种幸福。     秋天,静之十二岁。南朝皇宫。      黄菊盛开,柳干粗茁,间以湖石,浓荫繁密,清气宜人。     静之跟着北国使团来到南朝,祝贺皇太女结婚。一到建康,著名的琴家,御史大夫赵大人就与他比赛。静之一点不胆怯。评判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白衣少年,意态旷远,容华绝俗,俯仰进退,咸有风则。特别是他静坐听琴,双目半阖,神清气闲,犹如坐禅。事先,静之想象不出,王览是何等的模样。等到见到他本人,静之在心里暗暗喝彩,王览,正该如此!     昨日夜里,静之意外遇到了皇储神慧。神慧,很胖的小姑娘,大大的眼睛,一副给宠坏的样子。静之觉得,王览和她,光从年龄上看,就实在不配。他想到小胖的那个幻想。对于王览这样淡泊的人,被简拔至此,他会快乐吗?      这一天正值九月九日,日暮时分,静之摘了几朵菊花,闲坐在徽音殿附近。他想起“白衣送酒”的典故。此时,如果有酒,真是享受。     “回首,回首,篱下白衣来否?”他笑嘻嘻的随口吟道。     一回头,居然真有个白衣少年,站在夕阳的光晕里。凤眼微挑,笑容好醉人。     静之揉揉眼睛,站起来:“殿下。”那是王览啊。有没有搞错,居然和他在一块!      “不用拘礼。”王览走到一个石桌旁。静之注意到,他的手里是一个玉壶。“九月九日,赠你桂花酒。首先谢谢你,让我聆听了那么美好的琴声。然后,谢谢你,让神慧,分享了你的糕点。”      静之笑了:“殿下知道了?”      “是的。小宦官陆凯讲的。我猜,你虽然年龄不大,大概也喜欢桂花酒。因此特意来找你。”王览说。      静之开心地说:“我是比较爱喝。我比不得殿下,我是爱酒又爱闲的人。”      王览点点头:“我也幻想过,做陶渊明那样的隐士呢。饮酒,与坐禅的道理一样。其实都是遁逃现实。可现实就在眼前,终究是要面对的。你还小,以后会明白。”     桂花酒,香甜甘醇,酒过三寻。静之取来琴,借着醺醺酒意,抚了一曲“酒狂”。这是他,第一次在母亲以外的人面前,弹奏此曲。      “此曲是阮籍所作,放荡不羁,却只是,表面欢乐。”王览淡淡的说。他,像是一轮无尘的秋月。      “人,大约都要把不快藏在心里吧。”静之说,一瞥王览。      “也未必。冷暖自知,是命运,也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与其如竹林七贤,孤芳自赏,不如化为小舟,尘世渡人。”王览安详的说。      “是吗?南北对峙,处于乱世,不借酒佯狂,阮籍恐怕很难保全自己吧。”静之微笑着问。      王览不说话,眸子中只有愈加清澈明净的光芒,似乎有个坚定的信念在他心中。静之没有找到答案。对于静之来说,酒狂的时代,才刚开始。王览,并非是同他一样的人,他适合听曲,但不适合拨弦。     这一天,静之醉了,王览没有醉。     春天,静之十九岁。北朝的名城,太原。      三月桃花放,绿柳真青凉。太原的街市酒楼,绣旗相招,掩翳天日。      静之走乏了。到了一家酒楼面前。看到一块匾“三升不醉,三年免费”。忍不住噗哧一笑,这几年他南涉苍梧,东穷溟海。酒量越来越大,都找不到“醉趣”了。      见他大摇大摆的往里走,掌柜的对伙计吩咐了几句。那个伙计斜白着眼睛:“喂,你还是别处去。这里的酒钱……,你看看我们的客人就知道。”     静之看了看在座的人,俱是华服宝带。只有他,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因为行走了很长的路程,鞋面都沾满了尘土。      静之笑了笑,脸上的酒涡乍现。他满不在乎的一坐,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他眯起眼睛:“请给‘喂’来八升酒。”      势利之人,多见钱眼开。伙计立刻满脸堆笑,管这个外乡人醉是不醉。他忙不迭的送上了酒。     静之仰脖便灌,如同饮水。顷刻,就喝了四升。满座的公子哥,瞠目结舌。      “你们门口的匾额,说话算话?”静之笑得更甜,点漆的黑眸转动着。      小二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静之一笑,和蔼说道:“不要紧张。我只要一个脸盆,保证以后再也不到贵店。”      话音刚落,老板气喘吁吁的出现,送上一只铜面盆。      众目睽睽,静之把剩下的四升酒倒进脸盆。他旁若无人的脱下鞋袜,用那美酒,洗起脚来。      “酒并不高,高的是你们的心啊。”静之洗完脚,丢下一句话。走出了酒馆。      到了大街上,他自言自语:“人,真不可以逞能。”这酒,果然后劲十足。出了几条街,静之已经出了大汗。他靠着路边的一个石阶,休息着。      天快黑了,他解开了衣服。口里道:“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      他好像睡了一觉,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一个出谷黄莺似的语声:“这人好像醉了。”      “姐姐你又滥发好心。太原城,这样的醉汉还不多啊?上次你把一个病倒的小乞丐带回家,治好了他。结果,他把咱们的钱都偷光了,害我们白干三个月。”一个小男孩不满的说。      “不是,那个乞丐对不起我们。难过的,不该是我们。这样下去,此人,会被风吹出病来的。天太黑了,我也看不清,他好像年纪不大。老婆孩子,还靠他养活吧。好弟弟,咱们先把他扶进店里,休息一下。”少女说。   静之其实没有醉的很沉,但他还是使不出力气。那两个人拖他进门的时候,静之闻到一股子醋味。他们关上门,醋味更加浓烈。一个人似乎要给静之灌水。静之正好口渴,可嘴巴一张,一股酸醋直冲喉头。      他大为后悔,睁开眼睛。      “这醋解酒,真灵!”男孩子欢呼雀跃。      静之的面前,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皮肤白净,一张圆脸,虽然不算漂亮,却相当可爱。她脸上洋溢的温柔关切,让静之心头一跳。     灯下,静之展开笑颜,说了第一句话:“我就一个人,还没有娶老婆。”     这个女孩,就是阿霞。      那个春天,静之整天就在阿霞姐弟经营的醋店里面,他发现,阿霞虽然好心过头,可以被列入“笨”的范畴。但他喜欢她。情人眼里出西施,阿霞越看越可爱。她没有大眼睛,瓜子脸,小蛮腰。可是她善解人意,心地纯洁。      最后一天,静之狂饮。又一次,他弹起了“酒狂”。靠着阿霞的肩膀,他喃喃说:“阿霞,我们一起去酒乡吧。”     “好啊。跟你去哪里,我都愿意。我没念过什么书,酒乡在哪个州府?”阿霞给他披上一件衣服,拿出手绢,为他擦汗。      “酒乡,去国不知几千里,其土旷然,其气和平,其俗大同。”静之说。      “我听不明白。静之,你又醉了?”阿霞轻轻推他。      静之一把抱住她:“没有。不过,跟着我,先去长安吧。”他觉得,那个童年的幻想,就要变成了真实存在。幸福的感觉,把他都快淹没了。红尘中,终于有了一个守候他的女子。而且,他也爱她。     那一夜,静之没有醉,阿霞也没醉,不过比醉,要神魂颠倒的多。      夏天,静之二十五岁,南朝华林园。      阿霞,死去已经四个年头了。王览,也只是过去的美好。      静之的琴艺炉火纯青,在南朝也饱受赞赏。     他结识了周远薰。周远薰很文雅。让静之总想起童年的旧友阿蒙。当然,他比多年前病死的阿蒙美貌得多。但那种猫咪一样楚楚可怜的神情,那种腼腆而柔和的语气,却如出一辙。      周远薰不快乐。静之喝酒的时候,常常招呼他一起喝,周远薰说:“赵先生岂不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他说这话,含着笑,清秀的眉头却不自觉地皱起。      静之手握酒壶,抢白他:“你多大?少年不识愁滋味。”      周远薰是绝代的乐舞高手,人们说,他是人世间的飞天。但静之隐约感觉,即使在最欢乐的旋律中舞蹈,周远薰仍然有心事。这个,是和音乐的灵魂有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什么是醉?”端午节过后,远薰突然问静之。      “不试怎么知道?”静之无意探求他人的隐私,但真的很愿意开导这个少年人。即使自己不快乐,也祈望他人快乐。静之总是这样想。      这日,他们取下一朵莲花,一人取下一叶。叶尽者饮,以为酒令。     周远薰输掉了。他喝酒不多,却至于酩酊。双颊绯红。      夏日清光,华林上苑。有水一池,翠竹千竿。阑珊处,赵静之弹起了“酒狂”。为了阿霞,他多年刻意回避此曲。但此刻,他只是为了周远薰醉态的天真烂漫而选择它。不打开自己的心结,何以开导他人?虽然身在南朝,不过是个权宜之计。静之喜爱南朝人,阿霞说过,无论南北,都是人哪。南朝,虽非酒乡,但确实充满着和平的气息。      周远薰跟着琴曲的节奏,翩翩舞了起来。他真醉了,所以才会感到快乐。赵静之,吃过不少苦头,却童心未泯。但周远薰,看来养尊处优,为皇帝亲信。他的性子里的少年心性,只有在醉时的舞蹈,才可以看出来。静之想,阿蒙如果活着,看到这个场景,该有多开心。美丽的生命,那么脆弱?      不设防的周远薰,是个飞天一样的少年。他腰间丝带诙谐飘动,双手插腰如同却月。      静之想告诉远薰,真的潇洒,原来,就是忘却自己。      这个午后,远薰醉了,静之没有醉。      同年冬天,太尉华鉴容府邸。     华鉴容,被公认是天下最美之人。静之早就听说过他。他的好朋友,侍中杜延麟,与华鉴容并称南北二杰。言麟在言谈间,就对华流露出欣赏之意。      恰值冬季大雪,静之和华鉴容坐在华园中的“醒心亭”中间。案上,是陈年的杜康酒。清冽透明,可口芳香,回味悠长。静之向来宠辱不惊。但华鉴容邀请他对饮,毕竟不是件坏事。在南宫,已经找不到自己那样酒量的人啦。     雪花纷飞,落在醒心亭四周的琉璃窗户上。华鉴容,眉头也似有着化不去的冰霜。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对华鉴容,杜康,仅仅是酒而已。不得不承认,华鉴容的姿貌,遗世独立。但是,对于他本人,好像这种美的天赋,毫无意义。就是普通人的轻松笑容,在他脸上,也很少有。      “我在搜集南朝的曲子。太尉府上,歌舞人才众多。”静之还没有说完。      华鉴容已经对门口侍立的仆从拍了两下手。一个仆人,打开了向南的窗户,几片雪花,随风飘进温暖的室内。     不久,远处的红梅花海深处,响起了筝,笙与笛子的声音。有个女子歌唱,宛如天籁。      静之琢磨,这个“舞台”倒是别致。此种意境,闻声不见人,就是南朝的“雅趣”。      屋外春深花正红,   屋内夜阑酒正浓,   有花应赏,有酒当歌,   人间天上一般同。   开到荼蘼花事了,   一年容易又秋风,   恨匆匆,良辰美景,   良辰美景,总成空。     一曲罢了,余韵绕梁。一唱三叹,委婉顿挫。静之不禁动容。心想,华府这班家伎,果然名不虚传。      回眸看华鉴容,他漠然的手持碧玉杯。双目凝望阴沉的天空,根本心不在焉。静之低头苦笑,这是不是就是“司空见惯寻常事,断尽江南刺史肠”呢?     他正在思索,华鉴容望着他笑了:“赵先生,这就是赏花辞。对于靡靡之音,我已经许久不好了。不过有客人的时候,略微一听。”      静之微笑着沉默。对于自己看不透的人,最好是沉默。但静之自信,他有几分懂得华鉴容的心思。可是,出于礼貌,他可不想让华鉴容知晓,他猜出他的秘密。      “你可能是想,反正在南朝的时间不多,就尽力施展自己音乐方面的才能。对不对?”华鉴容的话,听上去漫不经心,但他的眼光,突然变得十分锐利。     “我是北朝人,这个,不是我自己可以改变的。”静之回答,他不敢分一点神。      华鉴容审视着静之,静之则平静的对视他。     两个人喝酒,半晌无言。     白天换成黑夜,只有窗外的积雪,折射亭中的灯火。像是月光的痕迹。     华鉴容面色逐渐柔和,他举起杯子:“打赌吧,谁先醉,谁就献上一曲。”     静之微笑,梨涡迷人:“好像是你比较吃亏。既然是南北对局,公平最重要。”      “我吃亏了吗?”      “对啊。”杜康酒在静之的口中,温热柔润。“我赵静之演奏,是份内。你,演奏是份外。”      “那么讲究干什么?奏曲的人,分的又不是地位与民族,不过比试技能与心魂而已。”      过了两个时辰,两个男人,几乎同时拿出了乐器。合奏了一曲“酒狂”。      醉意朦胧,音调虚实相混。琴声浑朴,笛声扬越。静之一生之中,从未遇到以笛子演绎“酒狂”之人。可对于华鉴容,绝妙自然,宛如神迹。      奏完,两人都丢下乐器,跑到了雪地里面。      华鉴容哈哈大笑:“你很有趣,我们,谁先醉了?”      静之掬起一捧雪,朝他打去:“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华鉴容答道:“没有。”华鉴容的眼睛,如东方的晨星。      此时,两个人,都是醉了。      又是一个春天,黎明时分。南北边境,赵静之在山涧边饮水。   曙色下,他把自己身上带着的曲谱埋进了南国的土地。一抬头,看见一个小羊倌蹲着身体 ,在溪水的对岸,张大眼睛看着。      “先生,埋了什么?”小孩说。      “回忆。”静之露出了笑容。     他手指远方,问:“翻过那山,就是北国了。你知道不?”      小羊倌憨笑:“怎么不知道?”      “我从那边来,要回去了。”静之站起来。对那小孩挥手作别。     他不需要曲谱了,这是他一生中,最清醒的时刻。曲子,全在他的心中。     然而,他也知道,酒狂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