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梦醒时还在一起》 作者:无处可逃 如果梦醒时还在一起 她是精通心理的女博士,却为两个男人的内心世界所困,苦苦不得解脱。   一个是喜怒无常的商界巨子, 两人在梦中抵死缠绵。现实中,他处处相逼,颠倒她的理想与生活,原因仅淡淡一句我只要你。   一个是温柔似水的海归才子,他给的呵护贴着她的脉搏与呼吸。她原以为终得良人,执子之手时,不想他却挑眉决绝转身,用背影告诉她:一切只是他的局,而她是一枚棋子。   他们都辜负了她,却都深爱着她。   她曾经相信,自己能医愈所有心疾,到头来,伤得最深的却是她自己。沧海桑田,兜兜转转,暮然回首时,仍有他在,仍有承诺,非你不可。   曾经我们想爱却不相信爱,现在,我信了,你,还在吗?    作者简介:   无处可逃,80后,逃课有这好者。有时极懒,希望默默霉发在家中角落,有时极勤快,恨不能一日之内遍游天下。  写文初衷只为娱己,如能捎带恕人,会顿感欣慰。  笔下的人和事,大约都是美好念想,期冀他们美好,也但愿能让人看到希望。  绝非完美主义者,纵然知道笔下很多缺憾,却总是自我安慰有不足,方有进步余地。  曾出版作品:《那一杯咖啡的爱情》、《尘尘三味》、《桃花流水》。 第1节:楔子   楔子   夏绘溪有些疑惑地环视这间办公室。   空间宽敞得不可思议。光线从正对着她的窗口落进来,地板的色泽叫人觉得温暖。那是原木地板,和谐整齐的几何图形是天然形成的。   落地窗前的桌子后边坐了一个男人,她使劲张开眼睛,试图透过迎面而来的刺眼光线去看清对面那个人。   这是个清瘦的男人,手扶在椅背上,肌肤苍白。整个身体和背后的阳光格格不入,仿佛是有一层冰晶的烟雾将他隔绝起来。   暗红色丝绒窗帘慢慢地被拉上,光线越来越微弱,直到黑暗完美地笼罩房间,驱逐出了最后的自然光亮。他穿着黑色的衬衣,神秘高贵的暗色衣料镀上了银色的光泽。他的嘴角有一抹如玫瑰般浓烈的血渍,仿佛是小说里中世纪吸血伯爵,阴郁俊美。   光线稀疏得不可捕捉,可她却能把他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他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缓缓俯下身,指腹触到她的脸颊,微凉而光滑。他的手指一点点地滑落下去,直移到她的颈间,似是为了感受她肌肤下正流淌着血液的青色筋脉。顿了顿,他才抚上她衬衣的第2颗扣子。   他的手指像是有魔力一样,触感带出奇妙的弧度,以她的身体为弦,不急不徐地演奏。   夏绘溪紧张得浑身颤抖,她想看清那个男人的模样,可他居高临下,眼神亦不曾给她,表情隐秘得似是天边不可触及的星涡。   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任他解开她余下的衣扣。薄而软的衬衣褪在了她的肩胛下,里面的那件小而贴身的丝绸吊带对他而言,更加不是阻碍。他的手贴上她白皙而柔软的胸口,薄唇也随之落了下来,缓缓地移向她的唇。   男人的头发微长,末梢落在了她的肌肤上,仿佛是一片雪在融化,又像是一粒细沙在摩挲--夏绘溪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如此敏感,只是最轻微的撩拨,身体竟然会不由自主地随之颤抖起来。   她的身体里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潮热感,和他始终冰凉的体温贴在一起,对比而成了奇妙的感触。   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她内心深处满是想要迎合他的一种欢喜。她盼望他继续,盼望他深入。   男人的动作忽然停了,又刻意地低下自己的视线。   她终于,奇迹般地看清了他的五官。   …… 第2节:Chapter1梦境(1)   Chapter1梦境   夏绘溪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重重地喘气。浑身燥热,几乎出了一身的薄汗。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抓着床单,直到理智恢复,才慢慢地松了开来。她胡乱抓过床边的那杯凉水,很快地灌了下去,又看了眼时间,才坐了起来。   那个梦又一点点地从潜意识里浮现出来,逼真得能让她回忆起所有的细节。   这个年纪,这种梦,并不算什么新鲜事。   可作为一个心理学者,夏绘溪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梦的含义。   "9月1日,梦见和一个男人发生亲密关系。"夏绘溪握着笔,想了想,重又落笔补充:"裴越泽,CRIX总裁,两年前做过数次心理咨询。CRIX即将和研究所共同开发精神治疗的药物。"   精神研究需要进行大量的梦境分析,因此她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坚持记录自己的梦,这也是她唯一可以相信的、真实的实验素材。如今已经是厚厚的一大本了。她怔忡地合上那个黑色的真皮本子,目光无意识地望向手边的一本专业书,里边有一句话可以完美而恰当地替自己解释这个梦。   "如果咨询者和医生在沟通中无法达成一致,那么有一方会用一种"激情幻想"填补两者间的缝隙。"   只是困惑--她不过和他见了数面,话都没说几句,所谓的两者间的"缝隙",更是不知从何谈起。或许唯一的解释是最近一直在忙着那项合作,以至于不可避免地会接触到裴越泽的资料,难免又勾起了她并不算印象深刻的回忆。   不管怎样,这个梦依然显得有些吊诡。   夏绘溪站起来,用清水冲了冲脸,又顺手戴上黑色发箍,扎起马尾,穿上牛仔短裤和黑色帆布鞋,再配素白的T恤。在镜子前看了下,似乎有点过于简单。于是,她又拿了件墨蓝的小马甲套上,这身朴素的搭配立刻显得别致且知性。   这位年轻的女老师在南大十分受欢迎。她总是有一种令学生信服的聪慧气质,关于她在上学期间优异得令人瞠目的成绩,以及硕博连读、直接留校做讲师的传奇,都足以让那些师弟师妹们刮目。至于在学生给老师的评分中占很大比例的样貌,夏绘溪也以清秀优雅胜出,她高挑而不失纤细的身材,再简单的衣服,只要穿在她的身上,就有一种很自然的舒适感。   夏绘溪一直是单身,偶尔有年轻的男生会来送花,或者收到匿名短信,这让她觉得一个人的生活过得充实而惬意。   早上还有课,夏绘溪关了空调、走出宿舍的时候,暑气逼面而来。南方的城市总是要过了10月份,暮夏才算结束。掰指一算,实在还很遥远。夏绘溪踩在穿过浓密绿叶漏下的小小光斑上,发现光线把自己的影子拖在了身前,纤长得仿佛是流云,有种和炎热不相称的透明感。   穿过半个校园,她开始觉得热,额上也密密地沁出了汗,幸好她的头发全被发箍往后固定住了,不会觉得黏人。其实少有女生像她一样愿意露出额头。就像她的学生私底下分析的那样,其实她的容貌,若要说惊为天人,倒也不见得,只是干净清爽。大夏天见到了,她轻巧的模样总带给人平静宜神的感觉,就像是沐浴之后钻进空调房间,再饮一杯冰水,由内而外的舒爽惬意。 第3节:Chapter1梦境(2)   她要先去院系里拿资料,她的导师彭泽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心理学家,也是研究所的所长。   博导的办公室在3楼,夏绘溪敲了敲门。   听到有人答应后推门进去,这才发现办公室并不只有彭老一个人,他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个年轻人聊天。   彭泽虽然是学术权威,可是待人接物从没有半分架子。他捧着宜兴紫砂壶招呼夏绘溪:"来,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年轻人很主动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个子很高,站得也挺直,向夏绘溪伸出手:"你好,我是苏如昊。"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夏绘溪愣了愣,握住他的手:"夏绘溪。"   "小夏,这就是我对你提过的苏如昊。从国外归来的应用心理专业毕业的硕士生,这一届新招的,也是我的博士生。"彭泽把茶壶搁在桌上,又转向了苏如昊:"这是夏绘溪,也是你师姐。你初来乍到,有什么不熟的地方可以多问问师姐。"   苏如昊显然是在认真而不失礼貌地打量夏绘溪,他含笑着说:"好的。"   此刻的夏绘溪有些不在状态,隔了好一会儿,才重复地问了一遍:"你是哪里毕业的?"苏如昊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显然,她之前并没有听错。   夏绘溪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仿佛这个年轻人英俊的脸上沾了灰尘,又仿佛见到了外星人。   他从那个世界闻名的学府心理系毕业,却回到国内读博士?这个世界癫狂了吧!她没坐下来,苏如昊就陪她站着。他唇角的那丝笑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似乎就是聊天符号中那个笑脸括弧,简洁干净,让人不由自主地喜欢。夏绘溪毫无抵抗力地回给他一个微笑,转头对导师说:"我是来拿资料的。"   彭泽将一叠文件夹给她,又关照了几句,她便简单地冲苏如昊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夏绘溪在一楼的大厅里看看时间,大概还有20分钟才到上课时间,她不想这么早走进室外的烈日炎炎中,于是坐下来随手地翻看资料。直到有人喊她:"夏小姐?"她抬头一看,是苏如昊。他一手插进口袋,站在不远的地方向她打招呼。这个年轻人有着清爽的鬓角和俊朗的轮廓,眼珠黑亮得像是宝石。夏绘溪不由自主地想:要是被那群爱闹的学生发现这样一个帅气博士,学校论坛上大约又会多一个火热的话题了。   他们并肩走出去。夏绘溪终于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来国内读博?"苏如昊的脚步很沉稳,走在马路一侧,肩膀上落满了金色的阳光:"就是想回国了。你知道,国内最好的心理系就是在南大。"   夏绘溪还是觉得有些不解。不过她也明白,彼之蜜糖,我之毒药,勉强不来,也就不再追问下去了。   恰好到了分叉路口,夏绘溪要去教学楼,于是礼貌地问他:"你要去哪里?"他对学校不熟悉,想了一会儿才说:"第一天来,随便逛逛。"于是,索性随她一起去教学楼。 第4节:Chapter1梦境(3)   行到了教学楼下,苏如昊才记了起来:"刚才彭教授说下午有一个关于精神药物开发的记者会,是所里的一个项目,他说让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夏绘溪点头:"好的。你把手机号码给我,下午的时候我再联系你吧。"   正是学生上课的时候,他们站在教学楼门口说话的当口,好几个夏绘溪的学生从她和苏如昊身边走过去,走得远了还回头挤眉弄眼张望他们。她只当做没看到,摁下了储存键:"好了。那么下午见。"   "再见,夏小姐。"   夏绘溪本来已经走进楼里了,听到这句话,还是转过来:"我们这里一般还是叫做师姐的。或者,你叫我小夏也行。"   苏如昊静静地站着,看见年轻的师姐站在离自己不到三步的地方,语气轻松地劝告自己。她穿着及膝短裤,露出的小腿显得修长漂亮,而素净得没有瑕疵的脸仿佛由上好的玉石雕琢而成,又嵌了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有一种动人的干净。   他笑了笑:"师姐,我还是叫你小夏吧。"   上课铃响了,夏绘溪冲他挥挥手,迈开步子走了。   苏如昊站在原地很久,走动的人越来越少,不时有几个迟到的学生冲进去。这慢慢肃静的氛围仿佛是退潮,白色的浪卷渐渐稀疏,最后消失在海岸线上。他平静地打量这个陌生的校园,这个他即将要工作学习的地方,让他有一种奇特的归属感。   课间10分钟,夏绘溪被几个女学生围住了。其中一个女生笑嘻嘻地问:"老师,送你来上课的是你男朋友么?"她应对得很沉稳:"不是。是你们的师兄、我的师弟。"几个女孩子显得有些兴奋,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一会儿,直到上课了才散开。   夏绘溪继续讲课,中央空调在给这个教室降温,学生们唰唰的记笔记,一切正常。她的余光扫到了一个女孩子,坐在角落,目光似乎有些恍惚,也没记笔记,直直地看着黑板。   她记得这个女孩子--于柯。因为她家里条件不好,所以分外努力地学习,成绩优秀,老是拿到那几项学校特设的奖学金。   于柯在上课的时候向来是极认真的,很少有这样开小差的时候,夏绘溪有些诧异。不过大学里上大课,老师要顾及大多数学生,无法分心去管这些,她想了想,并没有停下讲课,只是若有若无地去注意那个女孩子。   下课的时候,她径直走到于柯身边,亲和地问了句:"身体不舒服么?"于柯穿着很朴素的灰色短袖衬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慌乱地摇摇头:"没有。"   夏绘溪笑了笑:"没事,我看你脸色不大好,也就随便问问。"在她转身要出门的时候,于柯忽然又喊住了她,声音有几分不确定:"夏老师,这几天……我常做同一个梦。" 第5节:Chapter1梦境(4)   夏绘溪现在代的这门课,是介绍心理学流派的,可偶尔的,因为和研究方向相关,她或多或少地会向学生介绍梦的解析方法。她不止一次地提到过Zac博士通过梦,可以精准地分析出一个人的意识和无意识,并且对咨询者的生活状态作出正确的指导和建议。   她微一愕然之后,转身对于柯一笑:"来,我们边走边说。"   这是在南大很受欢迎的一家奶茶店。   夏绘溪点了两杯布丁奶茶,坐下后,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的学生。于柯是个很清秀的女孩子,短发,瓜子脸,有种城市女孩少见的淳朴。   于柯一直在沉默,或许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夏绘溪并不急,喝了口饮料,滑溜的布丁在唇齿间轻轻地碰撞,有一种鸡蛋的香甜气息弥散开来。   "老师,我总梦见我的老家。我奶奶去世很久了,可梦中的我在陪着她说话,我们一起晒太阳……"于柯的手就放在桌上,纤细的手指握成拳,又放开,极度地紧张不安:"我还梦见我在跑步……"夏绘溪专注地听着,恰到好处地接了她的话:"然后你跑不动了?或者跑道无限地延长开去,直到筋疲力尽也看不到终点?"哐啷一声,奶茶被于柯碰翻了。稠稠的液体洒满了一桌,冰块叮咚作响着在桌面上滑开去,大块的布丁泛着诱人的色泽。店员连忙过来擦拭,挡住了夏绘溪的视线,她不得不微微往后一靠,语气温和地追问:"是不是这样?"因为夏绘溪丝毫不差地预测出了梦的下半截,于柯望向她的眼神充满了信服,她用力地点头,牙齿把嘴唇咬得雪白:"是。"   其实是很寻常的一个梦,连所谓的恶梦都称不上,可于柯脸色苍白,语气正在颤抖,仿佛难以复述出这样的场景。   夏绘溪心里已经明白个大概了。她一手扶了自己的额角,微微阖眼,又一次调整了语气:"不要怕。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试着帮你分析一下。"   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她们已经亲密得有如姐妹了。夏绘溪随意地搂过于柯的肩,拍了拍:"现在心情好点没有?"她遗憾地叹口气,"本来应该请你吃个饭的,可我现在还有事……"于柯还是有些拘谨,或许因为这些天睡得不好,眼下一片乌乌的沉青色。她看着笑容满面的老师,心情已经放松了下来,语气诚恳而认真:"谢谢。"   其实夏绘溪也曾收到过回报丰厚的咨询费,可是没有什么会比这样一句真诚的道谢更让人觉得愉快。   她轻松无比地笑了笑:"算不上帮忙吧……我们是彼此分享,不是么?"灰色的道路笔直地伸向前方,于柯走在林荫道上,背影纤细,绿叶和阳光,似是浅金和深绿的颜料,泼满了这幅清新的油画。夏绘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希望这个善良的孩子,能一直这样无畏地走下去。 第6节:Chapter1梦境(5)   回头看了看时间,才觉得有些晚了。夏绘溪快步回自己的住处,又给苏如昊拨电话。   "记者会是在3点,我们2点半在门口见吧?一起打车过去。"   电话那边隔了一会儿,才传来声音,苏如昊一口答应下来:"好。"   她回家很快地换了一件轻薄的亚麻质棕色长裤,理了理头发,急匆匆地就往校门口赶。不迟不早,恰好2点半。她一眼看到苏如昊站在那里,十分显眼,挺拔如同白杨。   偏偏打不到车,大热天的,她急得满头大汗。回头看了眼苏如昊,他倒是不急不缓地站在那里,最后说了一句:"要不坐我的车过去吧?"夏绘溪有点反应不过来,最后微微张了嘴,眼看着那辆停下的出租车被另一个人拦走了,她转过身,一脸哭笑不得:"你干吗不早说?"苏如昊和她一道去校停车场取车,一边微笑解释:"是你建议一起打车去的。"   黑色的车子,线条流畅,又有几分稳重。夏绘溪并不惊讶,这人既然是名校海归,家境好自然也不会叫人意外。她坐上去,微微调侃:"这个牌子不是跑车很有名么?"苏如昊耐心地在等前面的校车转弯,手指在方向盘上在打着规律的节拍,侧脸沉静:"跑车并不适合所有的人。"   这分明是一个年轻人,又因为是自己的师弟,夏绘溪潜意识中就觉得他应该比自己青涩一些。可苏如昊有一种不由自主地让人信任的气质,夏绘溪觉得,逼着他喊自己师姐,确实有点不大合适。   记者会是在CRIX的新建厂址里举行。是在城市的郊区,需要从最东边的南大绕到最西边,路阻且长。夏绘溪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忽然听到苏如昊问她:"研究所和CRIX的联系很频繁?""合作单位嘛,算是密切的吧。不过临床药物这一块我不清楚,和我的方向没什么关系。这次记者会是彭老师要求出席的,本来也没我什么事。"   他点头,不再多问。   赶到的时候,记者会马上要开始了。   夏绘溪坐下后连忙低头找纸笔,却敏感地发现前边起了骚动。   她抬起头,恰好看见一群人拥簇着一个年轻男人在贵宾席坐下,正对着台下。那个人的身材修长,略有些清瘦,头发微长,五官近乎完美,那双眼睛仿佛是深寒的一泓潭水,深邃得触不到底。   夏绘溪低低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心底那一点点无人发觉的不自然。关于那个栩栩如生的梦,她已经用心理学的知识梳理过好几遍。可是此刻她见到真人,却发现有些细微的情感还是难以克服。或许是联想起了潜伏在人类心灵深处的天性和冲动,比如生存,比如繁衍。也无怪弗洛伊德将一切的心理探究最终归结到了性欲之上。   如果可以,她也想给出一个叫自己信服的分析--为什么梦的对象是贵宾席上的他而不是别人?无解。夏绘溪在心底轻叹,脸颊微红。她知道,这种未知的模糊性正是心理学叫她沉醉的地方。 第7节:Chapter1梦境(6)   主持人简单介绍后,裴越泽站起来,走向布置精美的讲台。他的模样让夏绘溪想起了《夜访吸血鬼》里的汤姆·克鲁斯。骨骼清奇,唇色嫣红,脸色苍白,金发微卷,有一张叫人嫉妒的、天成俊美的脸庞,眉宇间浮着淡淡的忧郁,似乎蕴着无限的心结和寂寞。   这么一恍惚,也没听见台上说了什么。就听见工作人员在问:"各位有什么问题要提问吗?"问题大都和最近的金融危机有关,夏绘溪听得心不在焉,那支木质的铅笔在手上飞旋,这是学生时代养成的小把戏了。   苏如昊已经沉默了很久,她忍不住便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得笔直,目光投向台上那个男人,微卷而纤长的睫毛一动不动,看得出注意力十分集中。其实这记者会没什么好听的,只是给导师应个卯,夏绘溪觉得他有些认真过头了。   不过苏如昊严肃的时候,眼睛分外闪亮,仿佛是黑丝绒上打了射灯的光的钻石,璀璨晶亮。   夏绘溪在心底赞叹的时候,突如其然地,大门哗的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边含糊地大声喊着什么。所有人都转过了脸去看她。她情绪激动,一边躲避着工作人员,一边重复着那些没人听得懂的话语。   夏绘溪皱眉,终于勉强听清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单词:抑郁症,吃药,死。   裴越泽在一瞬间的意外之后,极有风度地停下了讲话。眉目清冷,似乎完全没有受影响,负手站在一边,嘴角的笑意从无到有,愈发浓厚起来。   保安最终将那个女人请出了现场。她犹不愿服从,挥舞着手臂,最终还是挣扎着被渐渐从大家的视线里拉走了。夏绘溪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人。前一阵的时候市精神科医院出了一件事,一个20岁的抑郁症男性患者因为服了某种镇静剂而意外身亡,属于极严重的医疗事故。他的母亲也一度在各大媒体上曝光,声泪俱下地控诉医院,最后获得了一笔天文数字的赔偿金。   工作人员脸色苍白,不受控制地看了一眼裴越泽后,对台下说:"我们的时间还可以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哪位还有问题?"现场还有些混乱,苏如昊的声音微冷而清冽,在夏绘溪的耳边说:"药物辅助治疗精神疾病,你怎么看?"他在自己的位置上,指尖拨弄着那支会场统一发放的铅笔,白衣黑裤,眼神清睿,专注地看着夏绘溪,唇畔是一道颇显锋锐的弧度。   夏绘溪也压低了声音:"我是Zac博士的追随者。"   苏如昊微笑着点点头,嘴角的笑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Zac博士并不提倡用药物来治疗精神疾病。不过--这次彭教授让我参加和CRIX的合作研发……"夏绘溪微微吃惊,正要说"原来你和我不是一个专业方向",有人转过头来,似乎对他们的窃窃私语不满。夏绘溪抱歉地冲前排的人笑了笑,打算闭口不言的时候,手心一滑,那支笔就仿佛是灵巧狡猾的小兽,一下子掉在了两排桌子之间。她没有办法,只能微微地站起来半蹲着身子,探头去看究竟落在了哪里。 第8节:Chapter1梦境(7)   裴越泽在环顾会场的时候,忽然就看到了一个女孩子。他的眼力绝佳,隔了些距离,可他依然可以确定她是素颜,清淡如水,只用发箍将散发整齐地束起,露出额头上素滑如雪的肌肤。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中闪过无数过往,却无可捕捉,只觉她似曾相识。   "最后一个问题。"他自若地等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满场想要发问的记者,最后指了指夏绘溪:"那位小姐。"   话筒递到夏绘溪手里的时候,她大脑里还是一片空白,有些愣愣地望着台上的男人,又觉得脸颊发热。她站起来,下意识地,手指推开了那个开关。最后说出了脑海里蹦出的第一句话,又茫然地把话筒递还给了工作人员。   会场的音响效果极佳,女声清脆,人人都听得清楚:"请问,您觉得药物对于精神疾病的治疗真的有益么?"夏绘溪耳边有一声善意的轻笑,仿佛是轻雷,柔缓地炸响。她转过头去看苏如昊,发现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轻轻比了口型:"为什么问这个?"台上的男子和他极有默契的一般,也在浅浅微笑,因为长得十分的俊美,裴越泽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叫人异样心折的感觉。他轻描淡写地就转开了这个话题:"关于这个问题,在场有许多的相关专家,我想,他们比我更适合回答。"说完,目光在夏绘溪脸上轻轻停留了数秒,语气柔和:"谢谢提问。"   或许时间是真的到了,他向台下众人轻轻颔首示意,就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接下去主持人说了一番颇显冗长的致辞。苏如昊不动声色地看着夏绘溪,神色有一丝淡淡的异样。她的脸很小,侧边望过去,下颌尖俏。白色T恤和深咖色长裤,加上一件配饰的小马甲,显得她人利落干净。等他敛起目光的时候,恰好听到主持人说了句"发布会到此结束"。   他们坐在角落的地方,于是等着旁边的人先走再动。苏如昊靠着椅子,微笑着问夏绘溪:"你很热?"夏绘溪摇摇头,掌心不由自主地抚上滚烫的脸颊:"怎么?我的脸很红么?"苏如昊只轻轻一笑,并没有回答,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滑向了会场的贵宾出口。裴越泽在那里停了一会儿,视线遥遥地投过来,落在他们这个角落,仿佛在寻找什么。 第9节:Chapter2访谈与咨询(1)   Chapter2访谈与咨询   新学期伊始,夏绘溪颇有些意外地接到了一个工作邀请。一个电视台的编导邀请她做一档访谈节目的特邀嘉宾。至于编导为什么找到她,说起来也是巧合。据说是在一次校园活动里遇见了,恰好对方觉得她的形象谈吐颇适合出镜,于是便记在了心上。   她大脑里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只是最后话到嘴边变成了"让我考虑一下"。   这类节目在这些年一下子风行起来。一般的模式是先播一段生活里的故事,内容也不外乎婆媳矛盾、新婚夫妇吵架、财产分割之类常见的家庭纠纷,然后邀请心理专家为当事人分析,最后矛盾解决,皆大欢喜。   这是个很简单的工作,因节目固定,一周一期,当事人的题材需要去找,特邀嘉宾却永远只有一个。简直是名利双收。   夏绘溪承认,最后吸引她的还是酬劳,于是在征求了导师的意见后还是答应了。   节目中的生活案例鲜有真人真事,很多都是写了剧本找了演员,然后一本正经地"真实记录"下来的。她坐在一边看得有趣,那些眼泪,那些争执,也难为没有经过培训的大叔大妈们可以演绎出来。节目最后,她照着早就传给她的稿子,以专业人士的眼光点评几句,就大功告成了。   也因为这个节目,夏绘溪过了一把不大不小的名人瘾。她原本教的那门课忽然多了很多旁听的学生,也有人发来长长的Email倾述心事,就连很多同事、同学见了面都会叫她一声"夏博士"。那是她在节目里的称谓,夏绘溪自己觉得很别扭,总觉得是把一个特定的身份强加给了她。可有时候又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这个身份可以帮她区别开现实和荧幕。就像她挺喜欢每次化妆师为她画的浓妆,将她自己躲在妆容的后面,有种安心的感觉。   她在学校的生活和工作也照常。夏绘溪手上有一个课题需要统计临床症状。她坐在办公室里,耐心地一个个输入做比较,连有人敲门都没有发觉。   她不经意地回头才吓了一跳,苏如昊站在她身后,微微俯下身,在看她统计的数据。   他穿了一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白衬衣,因为和她靠得近,那种就像是青柠清爽的气息,轻轻地随着嗅觉一起钻进了她的身体。   他皱眉:"你一个个的输入比较?需要多久?"夏绘溪也叹了口气:"两天了,才做了不到一半。"她有些头疼地压了压太阳穴:"有事么?"苏如昊却答非所问,笑眯眯地看她一眼,然后说:"昨天那一期节目的结果是什么?"他们的节目最近改版,并不直接告诉观众事情解决与否,每次都会留个悬念到下一期。她一下子想不起来了。节目都是早就录制好的,她又对播放时间不感冒,连他在说哪一期都不清楚,于是隔了好一会,她才淡淡地说:"没劝和,离婚了,小孩归父亲。"   他"哦"了一声,只见她纤细苍白的手指灵巧地在键盘上跳动,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他忍不住想起她电视里的模样:半张脸都藏在黑框眼镜后面,发髻滑顺地盘起,比平时要成熟四五岁,点评的时候语气平淡而镇定,有一种叫人心服的权威感。   办公室里只有噼噼啪啪的打字声,苏如昊看出她说话的兴致似乎不大,伸手扶住她皮质转椅的椅背,轻轻地一用力,将她连人带椅送出了可以够到键盘的范围。   然后他替她关了电脑:"走吧,吃饭去。" 第10节:Chapter2访谈与咨询(2)   夏绘溪半晌没说话,再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几乎要杀人:"你疯了吧!我没保存!"他并不紧张,又好整以暇地替她关了显示器:"下午我帮你,3个小时绝对搞定。真的。我以前在国外的时候有一套专用的计算频率的软件,吃完饭我拷给你。算上我回家去拷软件的时间,3个小时。"   她还是半信半疑,留恋地看了一眼电脑,语气还有些不确定:"你没骗我吧?"他替她开门,似笑非笑:"你不相信我?"这倒不是。之前夏绘溪需要几本专业的英文原著,遍寻不到,后来知道他国外读的那所大学有几份孤本,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问了问他。第2天,他就给了她资料,不仅有扫描清晰的原著,还有规整的中文译文,翔实得不可思议。   真是神通广大。   当时她还问他:"还有中文译本?"结果他轻描淡写地说:"我翻译的,你将就着看看。"   她一再道谢,又请他吃饭。苏如昊并不拒绝,只是半开玩笑:"师姐的吩咐,我不敢不好好完成。"   存心笑话她的吧?夏绘溪已经知道了他的年纪比自己大,阅历也丰富得多。如果可以,她还是收回那天让他喊自己"师姐"这句话好了。   中午,他们就在食堂2楼的餐厅吃饭。随便点了几个菜,苏如昊问她:"那份邮件你收到了么?"他说的是一个精神分析学的国际研讨会,11月在圣彼得堡举行。主办者给彭泽教授发来了邀请函,教授又分别转发给了他们。   "彭教授会去。你呢?"夏绘溪捧着那杯温水,慢慢地喝了一口,最后说:"吃住自理啊,好贵。"   这个句话十分叫人意外。苏如昊靠回了椅背,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微笑着说:"你的收入不算少吧?"她似乎有片刻的怔忡,她还是用上大学时养成的节俭思维来考虑花销,奉行能省则省的原则。无疑刚刚那句话听起来有股穷酸味和吝啬之嫌。夏绘溪随即微笑:"机会难得,Zac教授都去,我再考虑下吧。"   因为下午要去电视台录节目,夏绘溪就先去他家拷软件。之前她并不知道苏如昊住在高档公寓,当车子停在了公寓楼下时,她随口问了一句:"你不停车库里?"他关好车门,走在她身边:"一会还要送你去电视台,停这方便。"   她光顾着看这么优美的环境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不用不用,一会儿我自己去就行。"   苏如昊浅浅一笑,并不和她争辩。进了电梯,门渐渐地掩上了,他想了一下才摁了7楼。   虽然是白天,可是去年轻男人的公寓还是有些尴尬,于是她扯了个话题:"该不会是连自己住几层都忘了吧?"想不到他沉静地点头:"是。才搬进来没几天,还有些陌生。" 第11节:Chapter2访谈与咨询(3)   他去书房拷软件,她就在沙发上坐着,微带了好奇地打量屋子。   真是一个崭新的家。   装修得低调流畅,适合一个单身男人。可是夏绘溪怀疑,他也许根本就不在意这里是什么样子。他的家简洁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估计如果说是样板房,别人都不会信。因为样板房里好歹工作人员会装模作样地放些水果或者鲜花,让看房者感受到生活气息。   可这里连一丝这样的心思都没有,客厅的墙上没有装饰画或是相框,什么都没有,素净得如同一页白纸。   苏如昊很快就走了出来,递给她一个U盘,抱歉地笑了笑:"就不请你喝茶了。这里什么都没有。"   说的也是,这样一幅后现代"家徒四壁"的景象,确实无法待客。夏绘溪笑笑:"没关系。"   他到底还是开车送她去录节目。快到电视台的时候,他开玩笑似地说:"下次带我进去见识一下,看看现场吧。"   "你想看?随时都可以。可是很没意思,大家一起套词,都是假的。"夏绘溪右手轻轻扶在额角,似乎不胜疲倦:"这样的节目,你真的有在看?"苏如昊还来不及回答她,她的手机就响了。   是一串十分陌生的号码,夏绘溪接起来的时候照例回应得相当礼貌:"喂,你好。"   那边的声音清冷而矜贵,等了等,才说:"是夏绘溪夏小姐?"她认不出这个声音:"请问你是?""裴越泽。"   她一下子有些发懵,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困惑,只回了一句:"裴先生,你好。"   "我看了你的节目,觉得很不错。关于心理咨询,有一些私人的事想请教,能赏脸一起晚餐么?"其实他的语气相当得有礼貌。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甚至在大脑作出决定之前,夏绘溪已经飞快地抛出了一句:"真对不起,我这几天很忙,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她挂了电话才觉得心跳如擂鼓,咚咚咚的在响,不自地,又深呼吸一口,才算勉强定神。夏绘溪知道自己的手机听筒声音向来是有些大的,于是不能确定这通简短的对话有没有被苏如昊听到。她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随即又安慰自己,很正常的电话,即便被听到也没什么。   苏如昊在开车,看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自然也没什么反应。一拐弯已经看见了电视台的大厦,夏绘溪开始解安全带,可他却突如其然地踩了刹车,向她靠过来:"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看那个节目?"她因为有些惊讶,挑了挑纤细如柳叶的眉。   "节目确实挺没意思的。"他的眉宇还是一样清爽俊朗,目光沉沉的仿佛是黑洞,将她最细微的一丝表情都吸纳在了其中。   最后,他眼角带了笑意,语带调侃,半真半假,可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我,是为了看你!"几乎没留时间给自己分辨他这是玩笑还是认真,夏绘溪落荒而逃,一口气跑到了转弯处,才停下来歇歇气。手机滴答一声,收到一条短信:你的表情真可爱。 第12节:Chapter2访谈与咨询(4)   还是半玩笑半认真的口吻,叫人摸不清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想法。夏绘溪莫名地有些气恼,自己明明已经是熟女的年龄了,遇到了这种事,还是心乱如麻,脸也不争气,唰的红起来,映在不怎么清晰的电梯墙壁上,模糊看见晕红如云霞。   其实在之前,她没把两人的关系往这方面想,很是坦荡。有一次看见校论坛上有学生帮老师配对的帖子,自己和苏如昊的大名光荣地成对挂在上边,哈哈大笑,差点没把地址给他发过去。现在想想,倒是幸好没发,不然成了存心挑逗了,有理也说不清。   她走进化妆间,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光盘:"夏小姐,这是你要的节目录影。"   她接过来放进包里,微笑着道谢。薄薄的一张碟片,于她却别有一份重量。   化妆师边给她打腮红边笑:"夏小姐,这个节目我爸爸妈妈很爱看呢。"   她从镜子里回望小姑娘:"谢谢。"   "真的很好看啊。你说的那些话,也都很有道理。"化妆师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你家里人肯定也守着电视等你出来吧?"夏绘溪一怔,然后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他们不住这里,我会带光盘回去给他们看的。"   今天现场来了一位洋媳妇和她的中国婆婆,两种语言,唧唧呱呱地对峙。留洋而归的儿子则是一副精英模样,头痛地坐在中间,一句话也插不上。台下的观众配合地做出各种反应,为这样的剧情揪心不已。   夏绘溪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了之前有个杂志找她约稿,要开个专栏。她偷懒,就把自己一篇还没发表的、关于中西意识对比的小文发了过去。编辑差点没倒地,电话打来:"我们是休闲专栏,需要类似心灵鸡汤那种。这篇……也太深奥了。"   自己则咬着笔头想了半天,最后酸酸扭扭地胡扯了一篇发过去,文中数次提到了婚外恋和物质欲望。编辑大喜过望,当即说:"我们以后要的都是这样的风格。"   这就是这个时代。   因为没有人可以再沉静下来思考,所以宁愿要一瞬间的抓人眼球,引人兴致。   最后的点评时间到了,夏绘溪扶了扶黑框眼镜,从容不迫地开始讲评,字字珠玑。镜头数次扫过台下的观众,人人都在点头称道。   这档节目做起来的感觉是速溶咖啡的典型味道:柔和地滑到最后,泛起叫人腻味的口感。   幸好很快就结束了。台里已经在发盒饭了,夏绘溪吃过几次,米饭太硬,一粒粒的像是锅巴,她吃不惯,很想念食堂里稀薄却便宜的银耳粥,于是忍着一室红烧大排的香味老老实实地在那里卸妆。最后摸了摸干干净净的脸,又梳理了一遍头发,坐电梯下楼。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暗下来,落日的余辉笼罩着这个城市,仍有些许温热的炙烤。梧桐树缀满金黄和青绿相混杂的叶子,摩挲着夕阳,影斑将平滑的大路割裂出残缺的弹坑。 第13节:Chapter2访谈与咨询(5)   夏绘溪低头翻寻着交通卡,一个年轻人拦住了她:"夏小姐?"她愕然,发现自己的记忆库里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年轻人微一躬身:"请上车。"他指了指不远处那辆车子,殷勤而礼貌。   夏绘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车子的后窗半开着,她看见了裴越泽的侧脸。似乎是有人将这个城市所有的璀璨光芒打在了他的身侧,一种难以言说的俊美。他大概是感应到了她的注视,微微侧过头,不为人察觉地轻轻点头,似是在向她致意。   她最后还是上了车。   拉开车门的时候,竟然觉得森冷,仿佛是有一层蛛网密密麻麻地笼罩这个空间,里边枝藤蔓延,叫人看不清脚下的路,有微凉的暗意。   夏绘溪勉强克制住自己心里的战栗感,坐了进去。   "夏小姐下班了吗?吃过饭没有?"他的薄唇轻轻翕动,谦和冷静,仿佛之前没有打过电话给她,现在只是他第一次出口询问她。   夏绘溪点点头:"在台里吃过饭了。"她有点拿不准对他用何种谈话技巧,还是忍住没有问对方什么事。她在心底思量着,或许这样自己可以多一些主动权。   裴越泽并没有吩咐司机开车,转头不经意地扫视过她的脸,淡淡地开口:"那么,晚上有空么?"她说得干净利落:"不好意思,晚上还有课。"   发箍并没有将她所有的头发固定住,有些细小柔软的额发还在发际线上,绒绒的就像蒲公英的穗。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开口的时候语调含了笑意,似有无限的柔和:"没关系,那么就下次吧。"   夏绘溪捕捉到这个笑的时候,仿佛瞬间就被浸润在了碧蓝冰冷的海水里,连呼吸都透着寒意。关于这个男人总有莫名的恐惧,其实她一直抓不准自己心底在想些什么,似乎从那个梦开始,她就对他有股抗拒。可她甚至不知道那些潜意识里的抗拒来自哪里。   或许,只是直觉。   直觉作为意识的四大功能之一,是最难解释清的。夏绘溪心底不自觉地滑过那些专业名词。   裴越泽吩咐司机:"去南大。"   "夏小姐这么忙,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其实这次来找你,是想请你做我的心理咨询顾问。"他说的简单,双手在膝上交叠,目光从一闪而逝的街景上游移而过:"咨询的次数不会太频繁,时间也不用太长。酬劳嘛,我并不知道行情,你可以和我的助手谈。"   夏绘溪认真地听完,不答话,低了头在包里找东西。   司机体贴地把车顶的灯打开。淡黄色的灯光落下来,宛如给她颈上白皙的肌肤倾了一泉活水,有一种如青莲般的水汽在温润地流转。   裴越泽凝神看她的动作,直到她把一张名片递给自己。 第14节:Chapter2访谈与咨询(6)   "这是我一个师姐的名片,她现在是很有名的心理咨询师……"最后这句话尴尬地停在空中,没有说完。因为裴越泽连伸手去接名片的兴趣都没有,冷冷地说:"我并不是来让你给我居中介绍的。"   "裴先生,我现在比较忙。你看到了,才录完节目回来,还要去……""嗯,是这样啊。"他想了想,似乎觉得这并不是一个问题:"那么,如果节目停了呢?你还能不能抽出时间?"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地观察她的反应,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那种注视宛如一张极大的鱼网,将她拢得无处可逃。   夏绘溪失语了片刻,把名片收了回去,倏地有了些情绪,她不怒反笑:"裴先生,节目停还是播我做不了主,说实话,我也不在乎。可是我自己的时间表,没有人可以替我做主。"   她毫不畏惧地和裴越泽对视:"心理咨询是双向配合的,没有谁可以强迫谁。我只是劝您,如果是这样的态度,就算找了弗洛伊德来,恐怕还不如不咨询!"裴越泽并不生气,他缓缓收回目光。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粉的双颊,清清浅浅地说:"我并不需要别人。"   --潜台词是:只要她?空气如同沾了水的絮,陡然一重,狠狠地压了下来。   一句"神经病"已经含在了舌尖上,夏绘溪正要冲口而出,他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恰到好处地拦住了她:"不要误会,我指的是心理咨询。"   这样举重若轻地把她的退路给堵了,夏绘溪只觉得憋屈,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像是被打乱了阵脚的将军,茫然地望着即将崩溃的战场,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对方的进攻。   不过事到如今,夏绘溪也没什么阵法可言了,于是学了他,微微咬着舌尖,带了坚持:"抱歉。"   他似乎有些伤脑筋,揉了揉眉心:"我能请问一句吗?是什么让你一再拒绝一个需要咨询的客户?"她反唇相讥:"我看不出您有需要咨询的必要。"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儿。正是下班的时候,竟然出人意料地没有堵车,顺畅至极,已经看得到前边南大百年老校区的绿茵葱葱。   裴越泽放松地微微呼出口气:"你还可以再考虑几天。"   夏绘溪轻轻哼了一声,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录完影了?你在哪里?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苏如昊的声音仿佛被春日的阳光烘晒过一样,透着融融的暖意,驱开了夏绘溪心里压着的沉沉阴霾和愤怒。   她勉强笑了笑:"我在回学校的路上,今晚还有工作。"   他轻松自在地说:"那算了。"   就在这条去南大的路上,苏如昊的车被一个红灯截住,眼睁睁地看着前边那辆车慢慢开走,仿佛一滴水,汇入了车流,很快就寻不见了。其实最开始,也不过是晚了半步,她就被请上了那辆车。   他手扶着方向盘,又瞥了一眼手机。连滑盖都没合上,屏幕上的数字仿佛莹莹的小星在跳动:通话时间20秒。他的唇角一点点地勾起,细细的唇线在不绷紧的时候柔软得宛如少女的发丝,可是一旦拉紧,就铮铮如刀,似乎可以轻易地切割开血肉--如同此刻他淬满了锋锐的笑。 第15节:Chapter3翠湘(1)   Chapter3翠湘 夏绘溪单肩挎了个不算小的棕色牛皮包往办公室走。   一波波的学生从她身旁匆匆经过,或者去自习或者去教室,她脚步轻快,配着清朗悦耳的黄昏校园广播,一派学院气质的明朗。   她快步走到楼层门口,保安同她打招呼:"夏老师,今晚加班吗?"她笑着点点头。既然今天所有的事都一团乱麻地涌了上来,她索性用繁忙的工作来结束这糟糕透顶的一天。   插上U盘,夏绘溪找了那个软件出来,把一大堆数据放进去。因为处理数据需要时间,她又觉得有些闷,就把门打开了。隔壁房间有学生在值班,见到她在,进来打了个招呼,又问:"夏老师,明天有空吗?我们班搞活动--山顶烧烤。"   她向来喜欢参加学生活动,当即答应下来,又和学生闲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时钟已经指向了9点。电脑叮的一声,提示数据处理完毕。   这么迅速真是叫人意外。足足帮她省了两天时间,她是不是应该给苏如昊打个电话说声谢谢?夏绘溪的大脑一边在检查数据,一边纠结地权衡。直到最后锁门离开,她的勇气还是软软地堆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一点都提不起来。   她往宿舍走,终于借着路灯把手机摸出来,好歹编了条短信:明天我们班学生有烧烤活动,要不要一起来?10点多的时候夏绘溪下楼,看见苏如昊十分守时地站在楼下等她。他身型高挑,将那件条纹的纯棉T恤穿得清爽好看又有朝气,一眼看去就像是个英俊的大男孩。   她招呼他:"走吧,我们去蹭吃蹭喝,其实我也是借花献佛。"   苏如昊忍不住驻足微笑,又伸出手去要接过她的背包:"我来背吧?"夏绘溪忙摆手:"不用,又不重。"   正说着,那群学生浩浩荡荡地来了,还自带了烤炉、鼓风机。见了他们,纷纷打招呼,叫得乱七八糟,有叫老师的,也有叫师兄师姐的,总之是活泼得不可思议。男生们都被分配负重,大家嘻嘻哈哈的就往山上爬去了。   这座山就在南大的后门附近,所谓山其实就是南方的一个小土丘,因为山顶有一块相当平坦的空地,那里就被誉为了烧烤圣地。   经过一个盛夏,植物和灌丛茂密得像是一蓬乱乱的长发,羊肠小道颇有些难走,不时有学生被勾住了衣服或头发。夏绘溪走在苏如昊后边,他手里提着鼓风机,可还是极体贴地替她拨开那些枯枝乱草,回头告诫她要小心。 第16节:Chapter3翠湘(2)   夏绘溪专心致志地走路,心里松了一口气。苏如昊似乎忘了昨天对她说的话和发的短信,那些暧昧仿佛是电脑里用不着的文件,一下子被彻底删除了。这样很好,本来她邀他来一起烧烤的时候还有些惴惴,生怕他会以为自己有所暗示,不过……既然他忘了,她也乐得这个结果。   到了山顶的时候,夏绘溪一下子无所事事起来。那批能干勤劳的孩子们只要看她要做什么,总有个人抢过来说:"老师我来,我来。"   几次三番之后,有女生大声地笑:"夏老师,他暗恋你,全班都知道。"   最殷勤的那个男生马上红了脸退开了,全班哄地大笑起来。   夏绘溪也有些不好意思,转了身,又拍拍手:"那我就等着吃了。"   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俯看山下,整个城市的繁华在瞬间被敛入了眼底,喧嚣和浮躁瞬间都被沉降为婉约的轻柔,而她坐在这里,心旷神怡。   苏如昊也在她的身边坐下,随便折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搓揉,青草的香冽在指尖弥散开。他忽然说:"人就是要在高的地方站着,才会有错觉。"   夏绘溪微一诧异,可转念一想,这错觉不就是渺小么?只有在高山之巅,整个世界都一览无余了,才发现自己或许比芥尘还微不足道。   可他淡淡地说了下去:"只有站在高的地方,才能把整个世界踩在脚底。"又顿了顿,"英雄情结。"   他的一句话指向两个完全相反的看法。   夏绘溪感到迷茫的时候,常常不自知地张大了眼睛,而眸子像水晶一样璨璨闪亮,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女学者,倒像是个孩子,隐约透着纯真和淡然。   她有些困惑地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幸好他转了话题:"圣彼得堡的学术会议我已经回复了彭教授,我会去。"   夏绘溪皱了皱眉,又叹口气:"我要去的话还得申请停课两周,挺麻烦的。"   苏如昊的神情有些紧张,随即又觉得自己未免想多了。不过是一个学术会议,去或者不去,于她而言,只是和学习工作相关。   "今天早上我发了邮件给彭老师,也向教务处申请停课了。"夏绘溪微微笑起来,似乎有些期待,"想到能趁机偷个懒,就觉得很幸福。"   他的目光蓦然间亮了亮,有难掩的光芒折射而出,片刻后,苏如昊站起来:"走吧,我闻到香味了。"   他们一加入,阵营明显的分开了--女生都爱往苏如昊那边凑。叫人想不到的是,他烧烤的技术相当好。经他手烤出来的鸡翅啊,香肠啊,嗞嗞地冒着油,散发着肉香,没有半分烤焦的痕迹。苏如昊还不忘告诉周围的女生:"我以前就是露营高手。"一时间受到追捧无数。   夏绘溪环顾着吃得不亦乐乎的一群年轻人,问班长:"咦,于柯呢?她没来?""她长假回家去了。前几天还给院里打了电话,说是家里有些事,又多请了几天假。" 第17节:Chapter3翠湘(3)   夏绘溪若有所思:"她家是在哪里?"班长摇摇头:"她是本省的,不过好像也挺远的,不知道在哪里。"   因为说着话,夏绘溪吃东西就有些不小心,长长的铁签子在嘴唇上触了一下,那是刚从架上拿下来的,烫得像是烙铁,夏绘溪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苏如昊比任何人都早注意到,很快地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轻轻地抬起她的下颌,小心翼翼:"让我看看。"   夏绘溪却只看见他的那双眼睛,有浅浅的莹柔光彩折射出来,带了些心疼,又有些薄责。"怎么这么不小心?"他问。   她回过神来,觉得有些窘,挣开了他的手,有意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   其实看起来也不过有一个红色的印记,并不严重。夏绘溪已经适应了唇上的炙痛,还能镇定自若地喝上一口水,用眼神驱散了不远处窃窃私语的女生。   因为不想扫兴,加上不过是一点小烫伤,夏绘溪顶着越来越明显的水泡一直坚持到野炊结束。和学生分开后,苏如昊一直闲然的语气却变了变:"走,我们去医院看看。"   她摆手:"不用,我家就有烫伤的膏药,自己涂一涂就好了。"   他却很坚持,二话不说,拖了她的手就往校医院走。   这个牵手让夏绘溪的心漏跳了一拍,和以往女生之间手拉手的感觉完全不同,他的手干燥而温暖,连那一握都带了果决。她轻轻挣了挣,几乎同时,他也察觉了,一怔后放开了手,语气温软如水:"对不起。"   一时间有些尴尬,谁都没有说话。   明明是白天,却因为是周末,校园安谧得不见丝毫的嘈杂。   这是秋桂绽开的季节。息间总萦着些香气,空气中夹杂着昨晚雨后的清润湿意,一切都很清疏明淡。仿佛有人在铺开古卷,画里是漫天细雨,有人倾身去俯看路边青石板缝隙中的草丝。   唇边还有痛,可是此刻夏绘溪的心情却莫名地舒展开了。   在医院里简单处理了下,又配了些药水,苏如昊送她回去。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夏绘溪遇见了于柯。   于柯提了一个淡蓝色的牛仔大包,一旁还打了两个补丁,但却出乎意料的整洁,就像她这个人的气质那样,眉清目秀,不穿时髦的衣服,衣服的款式甚至有些老土,却叫人觉得干净清爽。   小半个月不见,于柯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眼眶下一片乌沉沉的青色。   夏绘溪心照不宣地向她眨眨眼睛,笑盈盈地问她:"回家去了?"于柯点点头,说:"夏老师,我给你带了些特产,都是老家的东西。"   她蹲下身开始在包里翻找,最后拿出一个扎得很结实的塑料袋:"野生的菌菇,晒干的。"   夏绘溪心里滑过浅浅的感动。这个小姑娘人很朴实,上次聊天之后,已经把她当成了亲近的人,才会这样时时记着她。夏绘溪伸手接过,又拍拍她的肩膀:"谢谢你。" 第18节:Chapter3翠湘(4)   于柯又伸手去拿行李。她的人薄得像是一片纸,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提那包东西也实在有些费劲。忽然旁边有人伸出手来,轻松自若地接了过去。   苏如昊提着于柯的行李,对夏绘溪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送她回去。"   于柯有些局促地看着他,连连摇头:"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夏绘溪想了想,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这是自家师兄,不用和他客气。"她又点点自己嘴唇上的伤:"你看,我要是没负伤的话,我们就一起送你回去了。"   她顺口说了"我们",自己毫无知觉,可是苏如昊听见了。他嘴角轻轻一弯,想笑又很快地转过脸,招呼于柯一起走了。   夏绘溪走出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修长,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有一种叫人心折的透亮明澈。   夏绘溪再一次和于柯谈话是在期中考试后。   还有10分钟开始考试。因为是开卷考,大家都很放松地和周围的同学聊天。于柯在走廊上打完电话,踩着铃声进来。夏绘溪特意提醒她:"记得把手机关了。"   她的脸色很差,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夏绘溪开始发答题卷:"好了,都不要说话了。"   十分突兀的手机铃声在教室里响起来。她有些不悦地扫视一圈:"谁的手机还没关?趁巡考老师还没来,赶紧关机,不然算作弊。"   故意和她作对似的,坐在角落的一个女生急匆匆地就拿着手机站了起来,边往门外走边接电话:"喂……"夏绘溪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只见巡考官走进教室,和于柯擦肩而过。   她认出这是教务处长,于是压低了声音解释:"考卷还没发。刚才这个同学家里临时出了点急事,我同意她接了个电话。"   巡考的处长接受了她的说法,环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夏绘溪发完了考卷,才见到于柯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快去考试。"夏绘溪向她点点头,语气很平淡:"考完留下来我们谈谈。"   考完试,于柯很自觉地站在走廊上等她出来,见她出来,就赶紧跟上她的脚步。   夏绘溪提了一包考卷,走出几步,忽地回头说:"于柯,其实我早就想找你谈谈了。"   于柯还有些恍惚,踉跄着停了一步:"什么?""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在课上魂不守舍,今天考试还要出去接电话,你知不知道要是被当成作弊会是什么后果?"夏绘溪扶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上次和你说的你全忘了吗?"于柯很快地扬起头看了夏绘溪一眼,脸色苍白得仿佛一卷上好的宣纸,瞳仁更是黑得幽深,但她还是低下头,欲言而止。   这时苏如昊打电话来:"考完没有?一起吃晚饭吧?"夏绘溪拒绝:"我和学生一块儿呢。" 第19节:Chapter3翠湘(5)   苏如昊意想不到的聪敏:"是不是于柯?那一起来吧,我请你们吃饭。"   她捂着听筒,低声询问:"苏师兄请吃饭,一起吧?"见于柯并没有反对,她就做主约了时间和地点。   两人边走边聊,于柯犹豫着说:"夏老师,我回了趟老家,出了点事。"   于柯的老家是本省偏北的一个偏僻村庄--翠湘。夏绘溪曾听说过这个名字,一回神记起来,是在某个摄影论坛上,有摄影爱好者上传了很多幅照片。   她忍不住插了一句:"我知道那个地方,很漂亮啊。"那个小村庄仿若世外桃源,最叫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大片的油菜花,宛如上好的波斯绒地毯铺在了青山绿水间,那扑面而来的热烈色泽,即便是看照片,也可以将人从所处的现实世界抽离出来,仿佛置身飘渺震撼的云霞之间。   于柯眼神有些复杂,声音嘶哑:"那是以前。"   这个偏僻贫穷却山清水秀的小山村像其他的村落一样,大多数青壮年人背井离乡去了大城市打工挣钱。村里只剩下老人孩子,互相扶持着,生活平静,又充满着期待。   前两年镇上招商引资,成立了经济开发区,一窝蜂建起了数家化工厂。延绵的一片工厂,就盖在了翠湘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一条活水上游的空地上。最初人人欣喜,因为年轻人不用离开家乡就可以寻到一份糊口的工作。然而伴随着经济的略微好转,恶果也随之而来。   原本清澈的溪水凝成了白色黏稠的液体,山上大片的树木枯死,村民们接二连三地患上了严重的呼吸道疾病。   夏绘溪惊得说不出话来:"你……家人也得病了?"于柯摇头,眼眶红了:"我家好几年前就迁出了县城,家里人都没事。但很多我小时候的玩伴,都得病了。"   这么小的一个村庄,癌症的发病率却是全省平均水平的数10倍,先后有几十个人因为恶性肿瘤而去世。村民不停地上访,终于在层层阻力下将恶劣的环境污染事件曝光。化工厂被勒令停产,受害者也得到了相应的赔偿。   "那些得病的人呢?""有的在医院治疗……还有的没有发病,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于柯颤抖着唇说,"这件事在我们那里人尽皆知,我还去医院看了他们……真是……"她说不下去了,倔强地别开脑袋,冷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刚才的电话是我一个朋友打来的。她只读到初中就不上学了,结婚也早,现在她和她老公都在医院里……她得的病会很疼,我走前和她说,要是难受了就给我打打电话。"   最后于柯喃喃地说:"我很高兴自己读的是心理学,至少还能帮着开导。这或许是他们这辈子最后的时光了。"   她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迟到了20多分钟。夏绘溪一眼认出了那辆车,苏如昊倚着车门,很是悠闲的样子,嘴角扬了笑意等她们走近。 第20节:Chapter3翠湘(6)   他们去吃城里很流行的海底捞火锅,车里的气氛却意外的安静。   下车的时候,夏绘溪拉了于柯走在后面,轻声却很坚定地说:"我想过了,关于这件事,我们能做的可以更多。"   一直以来,灾难之后,人们重视的往往是身体和物质上的补偿。直到最近,大众才开始注意到了心理援助和干预。   夏绘溪一直坚定地认为:生理和心理,是两个平行的系统,任何的缺损都不可能是单方面的。也就是说,对于那些已经得病的、或者暂时是健康的村民,其实都需要一些心理上的辅导和帮助。   坐下之后,夏绘溪又把前后原委和苏如昊说了一遍。   他专注地听着,眸子漆黑,泛着异样的神采,最后说:"我知道这件事,前几天在电视访谈里也报道过。"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衬衣,几盏小射灯的光落下来,刻画得他侧影坚毅,英气勃勃,"你说得对。对于这些弱势群体,除了医疗救助之外,心理援助也很重要。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个活动组织得更大、更规范一些。"   侍者正在往沸腾的汤锅里下牛滑,动作娴熟。热气氤氲起来,于柯看看夏绘溪,又看看苏如昊,脸颊有些粉红,目光中隐隐有了一丝光亮。   夏绘溪回到家上网一查,才发现像翠湘这样的事真是不少。手机震动了一下,电视台的编导发来短信:新的稿子已经发给你,请确认。   她点开邮箱,收件箱里有一份新的"剧本"。   夏绘溪心底泛起一股不深不浅的厌恶感。拿着不菲的收入,光彩照人地坐在演播厅里,陪着广告商一起"上演"所谓的"悲欢离合"--这究竟算不算成功?她的专业,她所学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可以为这个尚不完美的世界付出更多一些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她又能做些什么呢?一个主意冒了头,就仿佛是在心里植下了一粒种子,悄无声息地,一直在生长。夏绘溪在南大的心理系学习工作,是组织这类活动很好的先决条件。大地震发生后,系里就组织过赴灾区的心理援助。   人手和热情,在校园里,从来都不缺乏。可空有一腔热情总是不够的。他们需要的,还有资金。   夏绘溪也对苏如昊说过自己的担忧:"我们随时可以组织起一支队伍去翠湘做一次心理援助。可是心理干预需要反复地巩固效果,难道要志愿者们每次都自掏腰包过去吗?还有,如果以后再出了类似的事,我们拿什么来保证每次都有人记得去这样做?"当时,苏如昊看着她,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更衬的一双眸子如珠似玉。他建议说:"去问问彭教授,看他有没有好的渠道可以办一个固定的组织或者慈善活动。"   夏绘溪一拍脑袋,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她很快就去找彭教授简单谈了谈。彭老对她颔首说:"今天中午你和我一起去吃个饭,这件事我们到时候再谈谈。这样的事,学院这里绝对是支持的。" 第21节:Chapter3翠湘(7)   饭局是研究院和CRIX的。几个对方的高管一见到夏绘溪,就认出了她:"这不是夏博士吗?"又有人说:"就是啊,真人比电视上还漂亮啊!"夏绘溪没想到自己的知名度已经到达了这个水平,有些尴尬地打了招呼。彭老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颇为意味深长地举杯:"来来来,第一杯我敬大家。"   酒过三巡,大家也都吃得差不多了。   彭泽说:"最近我们学校有一个活动,是小夏负责的。要不,小夏,你来给大家讲讲?"夏绘溪喝了一杯多红酒,脸颊微红,头脑却依然明晰,暗自佩服导师的用心良苦,于是简单明了地将前后经过讲了一遍,矜持地省去了缺乏资金的部分。   她刚讲完,立刻有人说:"哎,这是好事,慈善活动啊。"   夏绘溪认得那是李海峰,分管CRIX的宣传和公关。他的眼神中滑过一闪而过的亮光,似乎是发现了无限的商机:"夏小姐,这件事很有意义。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再详谈。"   她端起高脚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按捺下心里的激动:"可以啊。"   夏绘溪想不到,事情这么快就有了回应,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那天她坐地铁去电视台录影。车厢里人挤人,她一手抱资料一手拉扶手,很吃力地保持平衡。悲哀的是,手机还响了。她实在腾不出手去接听,只能由着铃声自生自灭。   好不容易等到下车,她将手机摸出来,一下子愣住了。   地铁里人来人往,雾气沉浮,她看着那个电话号码,却有淡淡的寒气从心里浮起来--这是裴越泽的电话。   而那串数字有感应似的活了过来,一亮一亮的,在屏幕上跳跃。   夏绘溪接了起来:"裴先生你好。"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午饭吧?"夏绘溪轻轻笑了笑:"裴先生如果还是为了上次的事情,那么就不必了。我还是那句话,抱歉。"   "唔,并不单是为了上次的事。我听说你们有意向要办一个心理援助的慈善组织,我十分乐意参与。"   夏绘溪走到了地铁出口,呼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好像才能够扑灭心中灼灼的火焰。   "好,中午哪里?"裴越泽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愉快:"我会派车来接你。"   导演给夏绘溪看前几期的录影,又指着她出现的镜头说:"小夏,你可以适当地多笑笑。"   镜头里的女子确实不苟言笑,总抿着唇,目光有些森冷。夏绘溪心里默默说了句:你可不可以不要让摄像大哥老给我的镜头啊。不过她没敢说出口,最后还是笑容可掬地说:"好的,我会注意。"   导演笑了:"你最近很红啊。我看快要有粉丝团了。"   她有气无力地笑笑,清艳的女主持人刘菲若有若无地往给她递过来一个眼神,似小刀一样锋利。最近的节目间隙,刘菲的态度越来越不和善了。就算不学心理学,她也知道这种情绪叫做嫉妒。夏绘溪觉得额角一突一突地疼起来,有些困惑她在嫉妒自己什么。 第22节:Chapter3翠湘(8)   她俩一道走向演播室的时候,刘菲杏眼微微一眯,语气似乎有所指:"小夏,刚才你和百大的林总聊得很开心啊?"夏绘溪并不否认,微微一笑:"是啊,随便聊聊。"   "哦,真不错。"刘菲矜持地点点头,又转了眼光打量她,"看不出来,其实你还挺健谈的,节目里倒是惜字如金。"   一语双关。夏绘溪没接话,其实已经开了小差在想自己的心事。   她确实开始有意识地和现场的商企名流拉近关系。彭教授牵的线很好,可裴越泽的电话让她觉得十分不舒服。她不喜欢这种被胁迫的感觉,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自己再试试别的方向。   或许是因为今天有几位企业家都不约而同地表示出对慈善项目的兴趣,夏绘溪在电视台门口坐上裴越泽的车时,前所未有的气定神闲。   车子出了城,绕来绕去开到一处宅院前。她打量这个黑瓦白墙的大院,朱红的大门打开,走进去,里边溪水潺潺,蜿蜒流淌。一直在下的秋雨,庭院里撑着一把黄色的厚帆布遮阳伞,堪堪遮住一处地方。一个漆黑的八仙桌就这么摆在院子当中,桌边的人正举着一盅茶,好整以暇地等着她。   司机掌了伞送夏绘溪走过去,她道了谢,坐下来,眸子黑白分明,微笑着说:"裴先生真是好兴致。"   他缓缓理了理袖口,态度温和:"还是要谢谢你抽出时间来。"   菜一道道端上来,可是两人似乎都没什么胃口。   "上次的事,夏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夏绘溪放下手里的青瓷茶盅,轻轻笑了一声:"我以为裴先生找我来是谈公益慈善的活动。"   他狭长漂亮的眼睛微微闪烁着光泽,有些期待又有几分从容,不动声色地强调:"是同一件事。"   夏绘溪歪了头,很有些费解:"同一件事?我并不这么觉得。如果上次我的表述还不够清晰,那么我再说一遍:对不起,我并不愿意。"   他饶有兴趣地往椅子上一靠,语气懒散:"是吗?那么,接下来的事,我们也不用谈了。"   夏绘溪伸手抚了抚发箍,指尖触到了自己柔软的额发,她的心也安定下来:"贵集团的李先生在和我联系的时候表现出了非常大的兴趣。并且这个项目如果开展起来,对CRIX在社会上的影响会大大加分。"   "好听的名声之类的东西,对于CRIX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相反,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心里咨询医师,对我来说,那是雪中送炭的事。我一向以为,这个要求并没有不通情理之处。"他用娓娓道来的语气劝告她,"夏小姐,这是双赢。另外,我想提醒你,这个世界上,让一个项目流产的方法有很多,你尽可以试试。"   他的威胁讲得云淡风轻的,可却有一种不容置辩的强势。 第23节:Chapter3翠湘(9)   夏绘溪有些沉不住气了,脚尖顶着柔软的黑色小羊皮单鞋:"我只想问一句,你为什么非要我答应这个条件?我并不是最好的心理咨询师,经验也不丰富。如果是因为看了我的节目,那么我告诉你……"裴越泽摆了摆手,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妙的洞悉感,落在她的脸上数秒,最后说:"没有为什么,就是非你不可。"   夏绘溪有口难言,神情复杂地看着那副俊美的脸孔,僵硬地摇了摇头:"对不起。"   她起身要走,裴越泽的声音从身后慢慢追来:"我不会介意你后悔,你随时都可以再来找我。"   为什么死咬着牙关不答应呢?夏绘溪坐在车里冷静地分析自己。   在心理学上,咨询者和被咨询者的关系相当微妙。大抵来说,一旦做了某位咨询者的心理顾问,实际上两者之间便建立一段牢不可破的联系。若是医生本身对咨询者的经历产生了共鸣,互相分享,那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就是所谓的"交感"。   因为交感而导致病患关系陷入极为可怕境地的,在经典案例中举不胜举。   有的医生不愿意放走病人,有的病人从此上瘾一般依赖上了医生,有的是双方一起癫狂……那个诡异的梦一直在提醒夏绘溪,她也察觉出了自己面对他时那种萦绕不散的紧张感。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比任何人都相信直觉。   而直觉告诉她,裴越泽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司机将她送到了南大的正门口。夏绘溪下车后,她身后不远处的一辆车忽然摁了喇叭,声音有些刺耳。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苏如昊。他的车窗半开着,缓缓驶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声音平静地说:"上车。"   她这才想起来,他们已经说好了,下午去翠湘实地看看。夏绘溪体会到了有个战友的好处,尤其当他比她还细心的时候。   苏如昊处事妥帖,从联系翠湘的政府和医院,再到在学校组织志愿者,无不打点得周全。有时,夏绘溪听到他在办公室有条不紊地打电话,就暗暗地下定决心:即便找不到资助,那么这样一次次地坚持下去,也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夏绘溪回了趟宿舍,匆匆提了一小包行李就下来了,坐进他的车里:"走吧。"   一分秋雨一分凉,苏如昊抬手开了空调暖风,不经意地说:"我看你好几次坐那辆车了。"   夏绘溪心里数了数,无辜地叹口气:"哪有好几次?每次CRIX那边有事找我,才能借光坐坐名车。"立刻又觉得不妥,"也不全是。比如最近认识了你,也能常常坐名车了。"   他微见紧张的神情略略放松,微笑说:"谈得怎么样?"夏绘溪只说了一句:"不行。"   听出了她话语中浓浓的失望和落寞,苏如昊忍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夏绘溪的头靠在车门上,阖着眼,微卷的睫毛正轻轻地颤动。这一刻,车厢里的空气仿佛是蘸了某种柔化剂,飘飘摇摇地触到了他的心底,令他几乎脱口而出一句话。 第24节:Chapter3翠湘(10)   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雨水落在了玻璃上,密密的一点点一滴滴。   车子一路开去,苏如昊不时分神看看熟睡的夏绘溪。她的呼吸很柔很缓,宛如一曲悠扬的乐章,一寸一寸地清洗他的回忆,让他的心中安宁得不可思议。有片刻的时间,他萌生出一股冲动:就这么抚上她的脸颊,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不计较了,什么都不去做了,就这么一直下去,驶向未知的将来。   车程大约有3个小时。   他们先去找了县委里相关的负责人,因为之前已经联系过了,对方很热情地先安排他们住进了招待所,明天再去医院和翠湘考察。   招待所很简陋,连空调都没装,偏偏这一晚,凄风冷雨,浇得气温骤降。   夏绘溪盖了两层薄被,又压了一条毛毯在身上,还是冷得不行。最后扛不住了,便叫服务员多拿床被子。   服务员一脸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没有多余的被子了。"   这时住在隔壁的苏如昊开门出来。他只穿了一件单衣,皱眉看了一眼夏绘溪,说:"很冷吗?"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头发凌乱地落在肩上,衣服的领口还有些歪,隐约看得见一侧的锁骨,整个人都显得单薄,踩着招待所的纸拖鞋,脚背的肌肤看上去白皙滑嫩如绸缎。   他二话不说,转身回屋拿了一床被子和一条毯子给她。   夏绘溪一急,就拉住了他的手:"那你怎么办?"苏如昊微怔,她柔软中带了沁凉的手,让他十分受用。他索性朗朗一笑,大方地反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冻得手这么凉了,快去睡吧!我不冷的。"   夏绘溪回房间关了门,刚才还泛着青色的苍白面孔,一下子却如火般烧了起来。   被子的厚度足够了,逐渐地暖和起来,夏绘溪翻了个身,终于蓄起了些许的睡意。   人的感觉只能保持很短的时间,可是为什么躺下了这么久,他那一握手的触感,却栩栩如生地保留到了现在? 第25节:Chapter4心理援助(1) Chapter4心理援助 第2天一起床,夏绘溪就走去敲苏如昊的门,门只是虚掩着,她一推就开了。   他的房间大开着窗,甫一进去就觉得凉,仿佛有寒气将五脏六腑都冻住了。苏如昊背对着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远处的修竹经秋雨一洗,不显衰败,倒愈发得挺拔翠绿,衬着宝石蓝色泽的天空,将视线洗得清清爽爽。这里的山水,实在是当得起"翠湘"这两个字。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过头来,见到了夏绘溪,原本肃然的脸上绽开笑意:"起来了?昨晚睡得如何?后来还不冷了吧?"或许是睡得暖,夏绘溪的脸颊还带着一抹微红,恰似桃花数瓣。   政府的工作人员陪着他们一道去了医院肿瘤科的病房。   一间病房里,一位老人正在反复擦拭床头的小桌。那是典型的老农,肤色黝黑,微一低头,便露出了沟壑纵横的前额,仿佛就是祖辈世代开垦的那片黄土地。   夏绘溪站在门口忽然就犹豫了,那一步怎么也跨不动。   苏如昊抚着她的肩头,语气关切:"怎么了?"她微微定了定神:"没事。"   略微聊了几句,才知道事实比想象的更加惨不忍睹。   老伯认识于柯,所以在提到于柯时,那双浑浊的眼睛泛出了点光丝:"那丫头真出息,心肠也好,前几天拿了好些东西来,还陪着大伙说了很久的话。我们都愿意多和她聊聊,聊完心里就能舒服点。"   他指指旁边床位上的人,叹口气:"现在就靠镇痛剂了,刚刚睡着。"夏绘溪望过去,两个年轻人闭目睡着,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老伯解开自己的几颗衣扣,给他们看颈下大片大片的红斑:"这都是喝了那些污染的水之后长出来的。我倒没什么,可怜了这两个娃娃……"夏绘溪看了一眼老人的脖子,皮肤颇显狰狞,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村子里还有人在吗?"老人咳嗽一声:"有咧。化工厂停产了,可是村子也毁了……"他们说话的当口,一旁一个小男孩也醒了,哎唷哎唷地喊疼,孩子的妈妈心疼地给他擦了把脸,低声抚慰着。   老人看了一眼,低声说:"小娃娃更命苦,血癌。"   夏绘溪憋着满怀的心事,再也挤不出一丝笑容了。手机一直在震动,她站起来:"我去接个电话。"   电话讲完后,她都一直站在走廊上没有再进病房。   病房里的气氛却渐渐热闹起来,不知道苏如昊用了什么法子,在短时间内就融入了那群悲苦的人。   这更让她觉得五味陈杂,像是自我厌弃,又像是羡慕。   苏如昊出来寻她,似乎看出来她心情灰败,拖了她的手:"走吧,去村里看看。"   他一路上保持缄默,拐出公路,那片小村落已经远远可见,夏绘溪忽然说:"我究竟能为他们做点什么……"似乎是问句,可语气又不像,倒像是微弱的感叹。   苏如昊没有马上回话,他不急不徐地将车子停在了路边,转头看着她,伸手去抚她的头发:"你一直在努力。"   今天的她实在有些异常,截然不同于以往的干练和利落,视线虚无地扫在他的脸上。苏如昊看了,颇有些心疼。她的脸小,像是一捧就能握住了一样。苏如昊薄唇轻轻一动,目光闪烁着,不受控制地想靠过去揽住她。   夏绘溪是在想刚才接的那些电话。上过节目的、表示对慈善计划有兴趣的那些老总们,倒像是约齐了一样,给她打来电话,纷纷婉言拒绝。   其实她自己明白,那时都是口头协议,做不得数。假若他们不愿意的话,当做没有说过这个话题会是更委婉的拒绝方式,他们不必打这个电话的。 第26节:Chapter4心理援助(2)   她仿佛能看见裴越泽此时的表情:漂亮的眉毛微微一挑,滑过眉骨完美的弧度,配合着唇角不深不浅的嘲弄:"让一个项目流产的方法有很多,你尽可以试试。"   她喃喃自语:"我要去找他。"   苏如昊的动作停顿了下,神情错综复杂,轻轻吐了口气,刻意忽略她的那句话:"不要急,会有办法的。"   他镇静得不可思议,似乎拥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可以掌控一切。那双向来温和清澈的眼睛此刻高深莫测,似神祗洞悉了一切。   夏绘溪仓促地转了目光,诚心实意地在为刚才那一刻的软弱而后悔。   很快地,她扬起脸来侧目望向前边那个越来越近的村庄,目光中全是炙烈的希望,有无限的勇气在她小小的心中澎湃。   翠湘的情况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几乎成了一座死去的村落。得病的人在外治疗,剩下的村民们多多少少的也都得了些病,靠着仅有的一条从外面接进村子的自来水管道过活。惩处救助过后,喧嚣也一并而去,只余下延绵开去的绝望,仿佛是梦魇,盘旋在村落的上空,迟迟无法散去。   那条被污染了的溪水上飘着一层青铜色的锈绿,泛着诡异而腐朽的色泽。呼吸之间没有了空山新雨后的鲜润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言的酸涩味道。   夏绘溪怅然地想起了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泄漏事件。这座城市成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标本,安静地伫立在人类的文明史上。   然而,在这里,这个曾经温热的、活生生的小村落,又有多少专家和舆论会来关注村民们的现状呢?苏如昊在和村长说话,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挪到背风的地方,拿出了电话。   "嘟……嘟……嘟……"她专注地数着电话里的铃音。   夏绘溪知道,人只有在紧张和焦躁的时候,才会注意到外界规律整齐的事物,这是强迫症的源头。   片刻之后,裴越泽惬意随和的声音,顺着并不算太好的信号传来。   "我本以为还要等更久。"他笑。   夏绘溪轻微地皱了皱鼻子,无奈地笑了笑:"人在屋檐下。"   他的声音略带了些冷酷:"夏小姐,我并没有兴趣知道你最后是怎么想通的。我会让助手和你确定以后的咨询时间。另外,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详细地对他说明。"   电话很突兀地挂了。   喜怒无常,夏绘溪腹诽。她感到困惑:之前裴越泽给自己的印象,冷静而直接,像是个心理素质极好的猎人,不骄不躁,总是耐心地等候属于自己的猎物。可是刚才电话里的语气又满是压抑的暴躁。   她隐隐觉出怪异来,摇了摇头,走回苏如昊身边,低声说:"心理援助的资金问题解决了。"   苏如昊一扬眉梢,语气中不见诧异,只是重复了一遍:"解决了?"夏绘溪疲倦地按了按眉心。 第27节:Chapter4心理援助(3)   远处的山间雾霭茫茫,缭绕云端的除了昨夜的秋雨水汽,或许还有一腔连她都理不清的烦乱心事。   回去的时候,夏绘溪在上车前感叹了一句:"好好的车被折腾成这样了。"苏如昊的车堪比越野了一趟回来,全是斑斑的泥渍。   他不甚在意:"洗洗就好了。"还没有开动车子,却听见她声音温软地说:"谢谢你。"   苏如昊的手扶在方向盘上,一时间没有动弹。他想起很早的时候,自己对她说"我是为了看你啊"。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呆若木鸡的样子,嘴唇微微张着,大小刚好可以噙下一粒樱桃,俏皮得叫他很想吻下去。他又不可遏制地想到,这一声"谢谢你",或许她刚刚就对那个人说过,也是这么的诚挚温柔。   这个念想让他的神色有了克制的严肃,又浸润了些凉意,侧脸看起来有种仿若被时光凝成的英俊。   开上了国道,夏绘溪昏昏欲睡的,车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丝丝的声音。苏如昊却突然冒出来一句话,他的语气有些艰涩,却很缓很清晰:"不用对我客气,以后也是。"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静谧柔和的感觉倏然落了下来--这是她很久都未尝过的安心。   心理援助慈善组织由CRIX冠名,南大方面,也有意将其作为学生的培养基地。所有的运作都正规了起来,集团专门派了人负责所有的联系事项,包括网站建设、社会捐款渠道、志愿者招募等等,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学生们十分积极地报名。第一个周末的下午,就有志愿者赶去了翠湘。   夏绘溪在校门口遇到了他们,亲切地叮嘱他们注意事项,像是送孩子出征的英雄母亲。   志愿者的车开走了,带起一阵风。她有些烦躁地看了看时间,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很多。   上午,裴越泽的助手给她打来电话,语气彬彬有礼:"夏小姐,今天下午两点,我最后确认一遍。"   从昨天开始,一共确认了3遍。这些小细节,无形中在加深她的反感和厌恶。   夏绘溪深呼吸一口,再看一眼手表,下午2点正,抬头时正看见那辆车子驶了过来。   车子把她送到了上次的大宅子里。   本以为这里只是一个工整的四合院。这次踏进来,她略微上了点心思四处看了看,才发现这间老宅真是气派不凡,她揣测是明清大盛时期建造的江南园林。而类似的园林,如今不是被征用为了热门的旅游场所,便是别具特色地成为了博物馆。   其实别墅也好,公寓也罢,都是现代的钢筋水泥所铸,总归是大同小异。而古建筑,木为骨,土为肉,似有活生生的灵魂,伴着世间的物是人非,延绵流传下来。   如今,有人独享这么一座大宅,太奢侈了吧?夏绘溪被领到了厢房,留她自己推门进去。 第28节:Chapter4心理援助(4)   房间的采光极好。大片大片的光顺着窗棂扑进来,落在水磨石的地板上,似是以水代墨,挥毫描摹出的一副仿佛梅花又若藤蔓的工笔。   她一下子不能适应这样的光线,微微闭了闭眼睛。   坐着的男人一动不动地看她,她穿了件墨蓝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一扎,这次没有戴发箍,拿了两枚普通的黑色发卡,将略长的额发别在一边,末端微微翘起,像是街市上卖的绒黄小鸭的尾巴。   裴越泽的目光仿佛凝成了细细的针线,落在夏绘溪的脸上,专注到让她有种刺痛感。在这样的注视下,夏绘溪觉得自己拿下背包的动作有些笨拙。她颇不自在地笑了笑,打了声招呼:"裴先生。"   裴越泽低低地"嗯"了一声。   面对面坐下的时候,夏绘溪已经恢复了从容,语气清浅:"开始吧?"裴越泽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拿出来一本笔记本,又一本正经地握好一支水笔,终于低低笑了一声:"心理咨询不就是陪着聊聊天解闷嘛?"小墨滴啪的落在雪白的本子上,墨水顺着细微的纸纹滑开去,刹那间如蓝莲绽开。   她温温婉婉地答,波澜不惊:"并不是的。"她正要详细给他解释,却被打断。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对我的态度全然改变了?"他一挑眉,问道。   夏绘溪有些头疼地扶着额角。她自然是知道心理咨询的时候要尽量让对方放松,可现在的情况很诡异,连谈话节奏都被对方掌控了。   在同意做他的心理咨询师之前,她对他不负有任何责任,她有一万种理由抗拒、排斥他。可现在,她必须消解以往所有的负面情绪,以防止咨询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反向转移。更何况,如果认真算起来,之前的那个梦,其实已经算得上是一种反向转移了。   唯一令她手足无措的,是直到现在,他都不曾告诉她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才会如此迫切地需要一个心理医生。她暗中观察过这个男人。他谈吐清晰明白,情绪掌控得极好,仿佛汪洋大海般,将他的内心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这样的人,即便有了心理疾病,往往也会不动声色地排斥帮助。   他不符合所有的心理侧写。   她索性放下了笔答他:"职业道德。"   这个答案并不让他意外,裴越泽微微思考了一下,继续问:"也就是说,现在开始,你会对我百依百顺?"夏绘溪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放松地笑,没有丝毫的戒备。   裴越泽随着她一起笑:"抱歉,我确实是门外汉。"   夏绘溪套上笔帽,把笔在指间轻轻旋转了几轮:"那么,你有什么困扰?""困扰?"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将眼中的笑意彻底收敛起来,双眼幽远得仿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穴。 虹桥书吧 第29节:Chapter4心理援助(5)   她谆谆善诱:"一般来说,像你这样的身份来寻求心理咨询的,大概都是因为一种所谓的"山岳病"--焦虑,不安,偶尔头晕。就像是站在了山之巅,俯瞰众生,对未来期待又恐惧。"   裴越泽专心地听着,面无表情,既不赞同,也不否认。这稍微给了夏绘溪一点点信心,她继续说下去:"这种困扰在成功人士中是十分常见的。裴先生,您会做梦么?"说到了梦,夏绘溪的表情掠过一丝不自然,尤其是直面如梦中那样洒满清辉的眼睛时。他的眼眸仿佛琉璃珠,射进她的心底,将曾经的梦境照得纤毫毕现。   此刻,他正用这双漂亮的眼睛烁烁地看着她脸颊上的那抹粉红,如一片完整润美的桃花瓣儿,裴越泽抿了下唇:"什么梦?""下次您可以试着有意识地记住自己的梦,如果我们一时间找不到分析的切入点……""我不会做什么梦。另外,夏小姐,我没有什么困扰。找你过来,就是想找个机会和你见个面。所以你也不必做这么多准备。"裴越泽声音冷冷地打断她,仿佛是冰霜冻成的利剑,"我并不想被人分析。"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在刹那间纠缠住了她,夏绘溪咬咬唇,冷静了数秒。她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那句"找你过来,就是想找个机会和你见个面"上,而是最后一句话让她豁然开朗:"我并不想被人分析"。   还是符合她对他的侧写的。   这样一来,她就安心了。这一场心理追击,自己一直很被动,像是被悬挂在了山崖上,只有光秃赤裸的山岩,草木不生,环视周围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处借力的地方。于是,欣喜于看见了一丝不算清晰明亮的光线,心下生出了把握。   她扬了扬眉梢:"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   咨询结束后,夏绘溪临走时,裴越泽喊住了她,语气有些犹豫,又有些轻软:"你生气了?"他真的是小心翼翼地在问她,声音柔软清和,就像夜风掀起蕾丝窗帘,就像流云擦过无尽苍穹,就像春雨飘过杨柳堤岸。   她璨然回眸一笑:"怎么会?"裴越泽立在椅子之后,身材修长,五官完美--俊美得不似凡人,隐隐生出一些距离感来。   而他的表情--夏绘溪有些困惑地想,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仿佛是失望的孩子……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还是跨出去,又带上了门。   那双眼睛辗转而专注地看着她的背影,随着那声关门声,他的目光像是墨玉罩子的小灯,噗的灭了。   他缓缓地坐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伸出手来支住了下颌,忽然又听到门吱呀响了。   "裴先生,我还想问一问,假如我们的心理咨询因故中断了,会不会对之前的协议有影响?"裴越泽愕然,此刻的他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理智:"因故中断?""比如,您觉得不再需要我的咨询,或者……"她沉吟了一会儿,"我要出差几天。"   "出差?那没有关系。"他无所谓地笑笑,"至于前面那个理由,你更不用担心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这是由我决定的。"   夏绘溪坐上了他派来送她的车,瞄了眼手表,一共进行了半个小时。虽然金融危机了,可她赚钱倒是越来越轻松。30分钟的咨询时间,赚的相当于她一个月的工资。   和裴越泽对话着实很费神,她在车上几乎要睡过去了。这时学校院办一个平时挺要好的同事给她打来了电话。   迷迷糊糊几句话听下来,她惊得差点没从后座弹起来:"你说有人匿名捐了多少?""我们这里都在议论呢。那笔钱据说指定要把剩下还住着的村民迁出来,太绰绰有余了,这年头还有做好事不留名的啊,真是……"这个电话搁了,苏如昊又打电话过来。   她笑盈盈地接起来:"什么事?"他似乎也在笑:"刚才手机怎么关机了?"夏绘溪赶紧把那个好消息告诉他,不过苏如昊并没有像她那样感到意外,只轻描淡写地说:"是么?那太好了。"   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太激动了,转了个话题说:"我手上有个案例,挺奇怪的,找时间一起研究研究吧。"   苏如昊立刻说:"随时都可以。"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是想提醒下你,行李收拾好没有?" 第30节:Chapter5圣彼得堡(1) Chapter5圣彼得堡 马上就要去圣彼得堡了,夏绘溪赶去电视台向节目组说明情况,编导的脸色有些不豫:"怎么不提早说呢?现在搞出来两星期的空档,要找谁去顶班?"如果早些请假,两三期的内容,节目组还可以挤出时间来安排补上的。   确实是她的错,前一阵因为翠湘的事,实在太忙了没顾得上。她只能一再道歉:"实在是对不起。"   忽然听到女主持刘菲俏生生地插话:"周导,这也不能怪小夏。她是编外人员,不清楚如今台里的规矩。人家是学者,原来的工作是不能抛的。"   编导的声音更添了怒意:"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怎么叫规矩呢?"夏绘溪蹙眉,忍了半晌,最后说:"真抱歉。是我不好。如果台里实在有难处,或者有更适合的人选……"刘菲轻轻地嗤笑,夏绘溪听见她细若游丝的评论声:"呦,架子还不小。"   她只当做没听见,淡淡地说:"把这一期录完,不管你们有什么决定,我都没有意见。"   "夏小姐如今真的不必再做这份工作了。前天你在台门口坐的那辆车,啧啧,这城里恐怕也没几个人有吧?"刘菲笑得又酸又假。   夏绘溪不急不缓地在衣兜里掏了掏,拿出来一张名片,递给她:"我朋友开的一家心理咨询所。刘小姐,您抽空可以去看看。"她一本正经地说完,转身就走,"再见了。"   人际关系很重要,这点她知道。可是既然即将不再共事,她也无所谓稍稍反击一下。转身的瞬间,刘菲脸上僵硬的表情,无形中让夏绘溪稍稍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第31节:Chapter5圣彼得堡(2)   同航班的只有他们师徒3人。彭教授是商务舱,他俩是经济舱。苏如昊那么高的身量在不宽裕的座位里总是伸展不开。夏绘溪知道他是为了陪着自己而选的位置。一路上说说话,或者各自小睡一会儿,就不会觉得无聊了。借着小小射灯的那簇光,她看着苏如昊微微歪头靠在椅座上,有些恍惚,觉得这个男人真好看,不仅帅气,更可贵的是待人体贴入微。   冷不防地,苏如昊温声问她:"上次你说的病例,究竟是怎么回事?"夏绘溪讷讷地收起适才的笑容,微微皱眉,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其实不算什么病例。我连他是不是真的需要心理治疗也不能肯定,可他就是坚持要咨询……"苏如昊接过空姐递来的一杯温水,放在夏绘溪面前的小桌上,忽然笑了起来:"你不觉得,那个人更像是要找借口接近你么?"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是在调侃一个小姑娘的心事。眼里光芒四射,仿佛嵌着钻石,折射出的清辉让人不能逼视,也无处隐匿起自己的心事。   夏绘溪眨眨眼睛,漆黑的眸子闪了闪,灵动灿烂,表情有些无辜,点点头:"你提醒我了。你是说"救星"情结?"所谓的救星情结,是指咨询者将医生当成了唯一信赖的对象,投射出自己全部的情感。如果说裴越泽一直在看自己的节目,无意识中将自己当成了那个情感投射对象,倒也是说得通的。   苏如昊迟疑了下,像是悄悄做了一个决定,微笑着说:"不。我是说,和咨询没有关系,那个人是不是喜欢你?""啊?"夏绘溪微微张开了嘴,有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说了声"哦"。那个语气带了些不知所措,她的脸颊也渗上了些微粉色。   苏如昊转过脸看向另一边,淡淡地问:"是裴越泽吧?"夏绘溪抿了抿唇,看窗外的云层,在回想自己和裴越泽相处的点滴。她试图驳斥这个说法,可越是努力,却越无法反驳。他对自己的态度,就像是苏如昊所说的,用一般人的眼光来看,就是"喜欢"。   苏如昊见她长久不说话,又微笑着说:"抱歉,我不该随便猜测是谁。"   "不,我没有介意这个。只是我表达不好……"夏绘溪默然了片刻之后,继续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和那人说话,我就是隐隐觉得不对劲。"   苏如昊沉默了。她这算是肯定的答复吧?他没猜错,也只有裴越泽,有这样的执著和手段,他想要的东西,从不放过。   夏绘溪盖了半幅毯子,端着那杯水,露出纤细的腕骨。她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于是在拼命地思考,忘了身边的世界。   先前的笑意一点点地被浓稠不见底的墨色吞噬,苏如昊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的身上,他很有冲动去触摸她那漂亮而纯真的脸庞。 第32节:Chapter5圣彼得堡(3)   在她发现他的目光之前,他装做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开了,并体贴地从她手里拿过那杯已经变凉的水,还给了空姐。   飞机从高处降落的时候,夏绘溪忍住了因为长时间飞行的晕眩感,向外张望。即便有雾,她依然可以分辨出这座城市带着的几何般规整的西方文明烙印。布局整齐的城市规划,仿佛有人拿了尺度和圆规,精心勾勒出了一个城市的素描。   他在她身后温柔地说:"这么急干吗?小心晕机。"   夏绘溪回头,冲他盈盈一笑:"我没有出过国,图个新鲜。"但还是听他的话,安静地靠回了椅背上。   直到完全着陆,她解脱般地蹦起来,又低头对他说:"到了!"就像是外出春游的孩子,又像是即将可以振翅高飞的雏鹰,从语气到表情,都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可爱。   苏如昊忍俊不禁,心情明朗起来:"是啊,到了。"   这个时间来圣彼得堡,其实正错过了这座城市最叫人迷恋和沉醉的时节。可在夏绘溪看来,这里依然陌生而充满了新鲜感。   接机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国人,十分健谈。一路在车上,指着窗外的景物,滔滔不绝地介绍。夏绘溪听得饶有兴趣:"夜景肯定很不错。"   那人怔了一怔,微笑着说:"夏小姐,我们会安排游览的时间,但是在白天。晚上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出去。"   彭教授问:"难道治安不好?""这倒不是。怎么说呢?俄罗斯最近这段时间,排华情绪比较那个……严重。不过女士没有关系。几件街头袭击的事件,都是针对华人男性的。其中有一个带了女伴的,结果女孩子一点事都没有,男生被打得很惨……"苏如昊接过话:"虽然是暴力事件,却不凌弱,倒也符合俄罗斯人的个性。"   到了宾馆住下后,夏绘溪居然并不觉得有多累。她站在窗前良久,心情仍是难以平复。或许只是因为在窗外就可以望见的那条壮阔的涅瓦河。也或许是因为明天大会上要发言的心理学专家Zac教授吧。她读了Zac教授无数的著作,对他的崇敬如同高山仰止。   从窗户可以看见酒店的大片园林,不论是如球体般没有棱角的绿色盆景,或是方正如矩阵的丛林,这种有意识地对自然的抗拒无所不在。如今身处在西方世界里,她愈发深有体会,不由得想起了Zac教授关于西方的论断:西方的思想,更注重的是个人从整体的剥离。   也正是这些有趣的论点,逐一地敲在她的心口,才会令她这样沉湎于Zac教授的思维体系。也难怪连导师都调侃,说夏绘溪成了别人思想的奴隶。   夏绘溪关了窗,夜色极好,悠悠地落进来,给这趟旅程的第一晚加上了最温柔的脚注。   她翻身,脸颊一贴上枕头,仿佛触到了轻巧的羽毛,将一切意识都扫进了梦境深处。 第33节:Chapter5圣彼得堡(4)   第2天并没有活动安排。夏绘溪一直在房间里整理资料,直到下午才想出门去散散心。出门的时候遇到了苏如昊,他冲她一笑,语气却微带不满:"怎么不叫上我?一个人出去不怕被拐了、卖了?"她微笑:"没听昨天有人警告了吗?男人跟在身边,反倒不安全一些。"   这个城市的街道宽阔,人口也较少。他们走出宾馆,面临着寂寥的蓝色海港,涅瓦河的水流也因这从西方来的、汹涌奔腾的海浪而更加激荡,叫人生出空旷的感觉。   天气还是有些冷,夏绘溪穿了条及膝的裙子,此刻感到腿上发冷,才不禁后悔穿得少了。苏如昊十分体贴地站在风力强劲的那一侧,替她遮去些风寒,他的大衣一角恰好拂起,扫过她的小腿,有若即若离的柔软温和。   苏如昊正和她聊着他之前旅行的经历。夏绘溪侧过脸看他,他的语调内敛,从不夸夸其谈,脸部线条简洁,没有一丝的余赘,就像他身上那件烟灰色的大衣,笔挺流畅。   她心底竟然绽开一丝甜蜜的味道,仿佛这个世界上,此刻只有自己和他并肩走着,再也没有旁人。   "哎,是不是那里?"夏绘溪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宗教建筑兴奋地问。   苏如昊随着她停下了脚步,微笑着答了一句:"是啊"。   复活教堂,又被称为圣血教堂,是典型的俄罗斯风格的东正教建筑。远远望去,红墙有一种宗教特有的庄严肃穆感,高低参差不一的洋葱顶,仿佛是数朵绽开的花蕾,色泽斑斓而不失灵动。   "我以为你会先去广场那边转转。"苏如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夏绘溪不答,静静地站在风中凝视教堂,轻轻地从唇中逸散出了话语:"我常常觉得,心理学和宗教情结难以分开。有时候踏进教堂,会觉得很舒服,就像忏悔……"她只说到这里就匆忙地截住了话题,有些迟疑地重新往前走,又感叹:"中世纪时候的忏悔制度,其实也算心理疗法吧?那时候的神父大概就是心理医生的前身了。"   苏如昊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相信忏悔真的可以减轻已经犯下的罪孽?"他的语气有些不常见的冷酷。   夏绘溪的眸子黑白分明,目光清亮,语气却有些迷惘:"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减轻罪孽,只是说出来心里会好受吧……"他的唇角一勾,灼灼地望定她,最后漫不经心地说:"你试过?"此刻他们已经走到了教堂的台阶上,大理石的花纹繁复,黑白纠缠如同莲枝错落。夏绘溪微敛了眼神,淡淡笑了笑:"没有。我只是喜欢宗教式的疗法,有种意会的精妙。"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严肃,她并不愿意再继续下去了,于是别开了视线。而苏如昊唇边的笑意加深,轻轻地眯起眼睛,视线的尽头是一幅《圣餐的祈祷》。 第34节:Chapter5圣彼得堡(5)   马赛克镶嵌出的图画艳丽光泽,它不同于一般教堂里的壁画,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黯淡,于是有了一种异样的神采。画中的基督持着圣餐和圣杯,座下立满了信徒,尽管他已经洞悉了未来的苦难,却依然表情柔和。   他们立在穹顶之下,四壁依然是马赛克铺成的圣耶稣图像,大片的天蓝和金黄,精致绚丽,有种触动人心的美感。   然而这座艺术和宗教的宝库却并没有让夏绘溪心动,她只是出神地望向了天顶,仿佛那里才是她畅想已久的地方。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圣徒看见了真主,遥遥地勾起了回忆。   苏如昊站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掠在眼底,目光中有些兴味,就像窥见了一个从未认识的夏绘溪。   隔了很久,夏绘溪才抬起头微笑着说:"我们回去吧。"   走出了辉煌灿烂的教堂,才发现外边天色晦暗,比来时还要阴冷。他们走在街上,苏如昊忽然停下脚步:"你等等,我去买杯咖啡。"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夏绘溪百无聊赖地环视街景,忽然看见一只海鸥吱呀叫了一声,从视线的尽头掠起,飞向了深蓝的海港。碧海,白鸥,巨船……她只觉得那幅画面美得难以言说。继而,更多的海鸥跃起,如同百合在蓝色的丝绒幕布中猛然绽开,于是她不由得顺着幽静的长巷走了过去。   原本圣彼得堡的白昼较长,可因为天气不好,近黄昏的时刻,雾霭沉沉,已经有了夜晚的阴涩。夏绘溪走到了一半,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身后似乎突然多出了数道人影,往前拖曳到了自己脚下,让周围的气氛更加暗沉下来。   她忽然想起了昨天车里的那番话,又想起那些排华辱华的暴力事件,隐约觉得头皮发麻。夏绘溪加快了脚步,想要走出这条小巷,可那几个人并没有被甩开,依然如影随形。   最后她大着胆子回头望了一眼,果然是几个年轻人,大约是喝了酒,脚步有些趔趄,跟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正肆无忌惮地笑,目光幽暗得叫人心底发凉。   顺着疾风席卷而来的还有烈酒的味道,不需要讲话,她就感觉到对方的敌视和恶意。夏绘溪惶然地后退,惊惧中还有一丝苦笑,偏偏这么巧,这样的事就让自己给遇上了。   那3个年轻人一步步向她逼近。四周如此黯淡,可夏绘溪发誓,她看得到他们眼底野狼般的光泽闪烁。   她开始紧张地在心底盘算,出口已经被他们堵死了,如果往后跑到小巷的出口,那里有大片开阔的海港,应该会有行人。   夏绘溪当机立断,屏住呼吸,往海港方向跑去。   或许真的是老天同她开了个玩笑,出门的时候穿的短靴此刻分外得硌脚。她只奔出了几步,就被人拽住了胳膊。这种肢体接触叫人恐惧得难以言语,她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夏绘溪挣了一下,说了句中文:"干什么?"那个抓住她的男人大笑,又用力地把她拽了拽,似乎想禁锢住她挣扎的手臂,口中还在说着大串的俄语,他的同伴站在旁边,笑得十分狰狞。   大约是喝了烈酒的缘故,男人粗糙的肌肤炽热得烫手。她看着那双越来越近的眸子,却始终没有办法挣开。偏偏她不会俄语,连依靠语言的发泄都做不到。   急剧晃动的画面,粗暴狞笑的男人,从长巷中刮过的冷风,或许还有包里一直在响的手机铃声……这一切恶梦忽然被一声熟悉的低喝打断了。 第35节:Chapter6措手不及(1)   Chapter6措手不及 年轻男人的声音很低沉,用的是另一种语言,可夏绘溪却明白,他是在让他们放开她。   苏如昊站在他们的身后,那如同长廊般的小巷尽头,有着淡白的光影,将他的身躯在地上无限地拉长,在夏绘溪的身前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眉眼在薄雾中依然分明而凛冽,有一种强硬而凌厉的气势。   那一刹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那份心安,她几乎落下泪来。   那个抓住她的男人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一下,可马上又将她抓得更加紧。就连他的同伴,在见到了这个有着英俊的东方人面孔的年轻男人之后,也愈加地兴奋起来。   极其不好的预感在脑海里浮出,夏绘溪觉得他的出现可能会让他们陷入更加糟糕的状况中。   可苏如昊并不慌乱,又缓缓地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不算响亮,却仿佛带了雷霆万钧之势,沉重而清晰地劈向了那几个男人。   或许是因为那3个人以为两方的力量实在太悬殊,就见为首的男人放开了夏绘溪,转身面对苏如昊,说了几句话,又放肆地笑,有意识地想要激怒他。   苏如昊不以为意地笑笑,嘴角微抿,目光如同刀锋般锐利。转到了夏绘溪身上时,重又转为融融的柔和,似是无声的安慰。下一秒,他已经对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男子出拳,重重地凿在了他的脸上。那人措手不及,吃痛怪叫一声,捂着脸蹲了下去。   两个同伴见到这一幕,骂骂咧咧地扑了上去。即便对方占了人数的优势,不知为何却放不开手脚。接下去的场景利落得简直是动作电影里的画面。   苏如昊避开对方气势汹汹的拳头,应付两人并不吃力,出手的时候既有西式拳击的狠厉,又带着中国武术的迅捷如风。不过片刻已经将一人击倒,另一人也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他瞄了几眼倒地的同伴,似乎拿不准是该最后一击,或者索性彻底放弃逃跑。   夏绘溪看着苏如昊游刃有余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半个身子倚在了墙上,又闭上眼睛,耳中还听到那几个人的呻吟。她,终于不用再害怕了。 第36节:Chapter6措手不及(2)   直到那双温暖有力的手扶在了自己的肩上,夏绘溪才睁开眼睛,苏如昊目光专注地望着她,问道:"没事吧?"他还有些气喘,因为刚才的激烈打斗,额角微微见汗。可是他的声调平静,莫名地让夏绘溪安定下来。她张了张嘴,才要说话,忽然瞥见他身后的黑影,她瞳仁微微一缩,顾不上开口就将苏如昊往旁边推了开去。   一个玻璃瓶狠狠地敲碎在了墙上,她极快撇过头,觉得额角一痛。   苏如昊的脸色铁青,他一把将那个人抵在墙上,伸出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看得出来力道惊人。而那人毫无反抗之力,睁大了眼睛,高大的身子竟开始瑟瑟发抖。   从他的薄唇里慢慢吐出了一串音节,优雅而冰冷,随即是他毫不留情的两拳,在男人的小腹上擂出闷闷的钝响,那人身子弯曲成了虾米的拱形,却因为被掐住了脖子,只能在原处痛苦地扭动。   夏绘溪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此刻浑身狠厉阴沉的男人竟是自己一直识得的苏如昊。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下巴微扬,眉宇睥睨,眼神中满是难以遏制的怒气。   最后他放开那个男人,是因为听到夏绘溪呼喊了一声。她正在对着自己的手指发呆--刚刚不经意地触到了自己的脸颊,发现指尖竟然沾了斑斑的血迹。   苏如昊疾步走向她,身后那几个人再也不敢挑衅,连滚带爬地走了。   他借着昏暗的光线小心地抬起她的脸,仔细替她寻找伤口。夏绘溪勉强笑了笑:"你对他们说了什么?"苏如昊不答,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替她抹去血迹,摁住伤口,慢慢地说:"没事的,你的额头被玻璃屑划破了一点皮。"   他的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夏绘溪的脸红了红,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能尴尬地低眉,这才发现他的手背上全是擦伤的痕迹,有一大块破了皮,带了血丝,想必也十分痛。可他似乎全无知觉,只目光柔和地照顾她。对她而言,就是一种难以言表的从容而镇定的抚慰。   夏绘溪随着他一道走出小巷,低低说了句:"对不起,我不该随便乱走。"   他把地上自己的大衣拾起来披在她肩上,微笑:"如果不是你,那个瓶子就砸在我头上了。"   夏绘溪讷讷地收回了话题,实在不知道该再接什么话。她知道他这样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是不会再让她觉得过意不去的。最后只能尽量轻松地说:"你会俄语?身手还这么好?"他没看她,只随意地说:"是啊,都会一点。"   "我觉得你深不可测啊……"苏如昊高大的身影恰好笼罩住她的,他小心地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仿佛是怕她走丢,温柔地呢喃:"现在才发现吗?"他的语气太蛊惑,夏绘溪一怔,忽然觉得掌心一暖。原来不知不觉的时候,他的手指交叉扣住她的,契合在一起。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 第37节:Chapter6措手不及(3)   手机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夏绘溪从他的大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时,忽然有些眷恋。她看到那个号码,其实并不想接起来。   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方便迁就裴越泽的行程,出国前她就把行程完全报备给了他的秘书。她会在半个月之后回国,他不会不知道。   电话里裴越泽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有些轻缓,又带了淡淡的倦寞:"什么时候回来?"她很有耐心地又把时间说了一遍。   那边长久的没有动静,要不是没有忙音传来,夏绘溪几乎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她一边往前走,一边习惯性地把额角的长发拨回耳后,却忘了自己还有一个伤口,触到的刹那痛得几乎要跳起来。她倒吸了口冷气,滋了一声。   苏如昊看了她一眼,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她知道他在担心,微笑着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裴越泽的关心也随即传来:"怎么了?""没什么,街头袭击,毁容了……"其实这句话有意开着玩笑,大半是讲给苏如昊听的,夏绘溪笑盈盈地还没说完,却听到那边的声音明显沉静下来。   "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觉得有些心慌,或许是因为电话那头裴越泽大惊失色的语气,也或许是眼前苏如昊叫人望不透的复杂神情。于是,她不再多说什么,草草地说了声再见便挂了电话。   回到宾馆,他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不谈傍晚发生的事,也没有对旁人提起什么。   夏绘溪回到自己的房间,用温水仔细冲洗了下伤口。其间有轻微的刺痛感,仿佛有人拿着小针密密地在刺。   洗净后端详,她的额角被划开了细长的一道,因为已经止住了血,结了浅浅的一条血痂,肌肤露出粉嫩的颜色来。   她索性又把苏如昊的手帕洗了洗。棕色的格子花纹,手感柔软而厚重。   她其实还会后怕,就连倒水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颤。   她才坐下休息,就听见有人敲门。   这个时候见到苏如昊,她觉得十分舒心。一个人呆在空落落的房间,总有些心慌意乱。苏如昊显然不是来找她聊天的,他拿了瓶药水和创口贴:"稍微处理一下,感染了就不好了。"她注意到他的手上已经简单包过了,忙问:"你的手没事吧?"他熟练地把药棉蘸上药水,一边小心地拨起她的额发,一边微笑着说:"擦破了点皮而已,没事。"   夏绘溪仰着脸,任他在自己脸上处置,一直到贴上了创口贴,她都镇定自若的样子。   苏如昊扫了她一眼,又有些疑惑地看看手里的药水:"你不疼么?""嗯?"夏绘溪一怔,"有点疼。不过还能忍耐。"   大概是为了把创口贴粘得牢一些,他加重了力道又摁了摁,目光中滑过一丝狡黠,微笑着问:"这样呢?"夏绘溪的表情终于动了动,到底还是说了句"哎呦"。 第38节:Chapter6措手不及(4)   苏如昊忍着笑,嘴角轻轻一勾:"你这样算不算在逞强?"额角上被贴了奇形怪状的一条药棉,夏绘溪闷闷不乐地一边照镜子,一边随意地问苏如昊:"那个人不是说暴力事件都不袭击女生的吗?怎么偏偏让我遇到专欺负女生的呢?"苏如昊一本正经地说:"总有例外吧。或者,就是你太漂亮了。"   她忍不住笑:"怎么可能?"又唏嘘感叹,"可能就是运气不好吧。"   从一侧望过去,柔和的灯光打在夏绘溪的脸上,肤色是白皙如月色。这份美丽连她自己都从不在意,于是有了一种不自知的漂亮。苏如昊抿着唇,微微笑了笑,转开目光,随手拿了桌上的一个本子:"这是你的资料整理?"他刚打开,就被夏绘溪看见,她动作极快地将他推到了一边,夺回了黑皮本子。   苏如昊从未见过这样的夏绘溪,见她蹙着眉心浮气躁的样子。他微扬了眉,带了淡淡的诧异看着她。   房间里只听得到她重重的呼吸声,隔了半晌,夏绘溪终于平静下来,手指不轻不重地抚过黑色的封皮,慢慢地说:"这是我的日记。"   苏如昊站起来,诚挚地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对不起,我不该随便翻这些……"夏绘溪知道自己的态度太过粗鲁莽撞了,有些尴尬,摇摇头打断他:"是我太紧张了,真不好意思。"   苏如昊跳过这个话题:"那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早上的会议很重要。"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望了一眼,因为窗户开了小小的缝,风将她一叠整理得十分整齐的纸张哗哗地吹起,仿佛绽开的莲瓣,洁净明晰。他微微凝望了一会儿,带上房门离开了。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夏绘溪在桌前坐下,翻开了那本笔记,到了最后几页,她恍然间觉得触目惊心--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她和裴越泽旖旎的梦。   那个梦周而复始地出现在独属于自己的夜晚。这样频繁,说明她和裴越泽之间的心理裂痕在加剧,而她无意识中的补偿心理也在增强。   她一手撑着额角,茫然地合上了笔记本,又将它收在了箱子底部,才勉强安心。   第2天早上,夏绘溪洗完脸,发现伤口没有再裂开,只是结了浅浅一道痂。顶着这样的伤疤出门,总也比一道创口贴显得低调。   会议上,报告厅里坐满了人,有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心理学者、心理医生或者资深的心理爱好者,气氛熙攘热烈,颇有盛会的架势。   彭教授坐在前排,两个徒弟坐在后面。夏绘溪从包里翻出录音笔,摁下按钮,指示灯亮了亮,却无法开启,是机器没电的反应。她郁闷地摇了摇,最后懊丧地扔回包里:"昨天明明充好电的。"   苏如昊看了她一眼,安慰道:"认真听也是一样的。" 第39节:Chapter6措手不及(5)   话音未落,侧门口有几个工作人员扶着一位老者走了进来。他的脚步不快,却很沉稳,满头银发闪耀,仿佛是有智慧沉淀下来。   Zac教授坐下后,会场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老人挥了挥手,就低下头翻开了笔记。掌声慢慢地停了下来。协会的轮值主席走到麦克风前,简单说了几句欢迎的话,就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了已经准备好的老人。   Zac教授是用英语发言的,还带了些口音,但是逻辑条理十分清晰,讲得也慢。   他今天演讲的主题是心理治疗的原则和心理医生该具有的态度。其实这个话题并不算涉及心理学本体,但因为Zac教授本身也是一位经验极其丰富的医生,对于医生所该具有的素质和态度,也有独到的看法。   "医生不应该欺骗人,不应该用人们的错误信念去欺骗他们。举例来说,在特定的情况下,你可以通过灌输给病人不正确的信念而让他活下去。可事实上,也许那个人遭到毁灭比靠错误手段得救要好一些。"   这句话他说得又轻又慢,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鸦雀无声。绝大多数人以无法理解的目光盯着老人,大约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夏绘溪也将笔放下,心头盘旋起了极大的疑问--难道医生不该以救人为天职的吗?还是说自己没有正确地理解老教授的意思?接下来,他的发言表明他并不是在信口开河,相反,还带了微微的喟叹:"归结起来,我能说的是--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不是病人的上帝,无法替他们选择命运。"   夏绘溪靠回了椅背,心头一阵混乱,仿佛是有人掀起了漫天的迷雾,而她在跌跌撞撞中往前走,却始终找不到方向。   这个观点在Zac教授以往的著作中从未表达过。在夏绘溪的心目中,他一直是一位热心却又冷静的学者和临床医生,而此刻他的言语冷酷无情。   当场有人站起来提问:"如果这样做,您在道德上不会自我谴责吗?"老人想了想,目光透过眼镜片,安静地望着坐着的众人:"对于那些人的遭遇,我同情,却无能为力。"   提问者就在夏绘溪的后一排,她看得出来,那个中年男人明显还是不认同。大约是出于对老教授的尊敬,最后还是没有反驳,僵硬地坐下了。   老教授似乎知道场中大多数人的不以为然,安详地微笑着说:"在领悟到这点之前,我和在座的各位都一样,以为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大有可为。或许到了我这个年纪,大家才会清楚今天这句话的意义--我是宿命论者。"   台下的讨论愈来愈激烈,好些人举起手,示意要现场提问。轮值主席征询了老教授的意见,最后站起来宣布演讲结束,并且表示如果有需要,可以另外安排一场专门的交流会。 第40节:Chapter6措手不及(6)   散会后,一行人不紧不慢地闲聊着走回住处,彭教授忽然转过头问夏绘溪:"小夏,刚才那个问题,你怎么看?"夏绘溪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我的阅历和经验都太浅了,连评价的能力都没有。"   彭教授的目光又移到苏如昊身上。   苏如昊的眼神闪烁着如星光泽,嘴角微微勾起,语气直接有力:"宿命这个东西,我向来敬而远之。"   彭教授走在两个学生的身边,叹了口气:"这句话一出,大多数人会说他是老糊涂了。不过……我看没那么简单。"   不过彭教授也没有再说下去,夏绘溪沉默地想,当年以Zac教授为代表的精神分析一派开始对弗洛伊德的理论作出修改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呢?进了酒店的大厅,夏绘溪一个人落在最后面,接起了手机。   依然是很清冷的声音,淡淡地说:"2205房间。"   夏绘溪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尽量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裴先生,你好。"   裴越泽平静地重复:"我在2205房间,如果方便,请过来一趟。"   她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声音不自觉地变大:"我不在国内,裴先生……""我知道。"电话那头难掩笑意,似乎对她此刻惊讶的态度表示满意:"我和你一个酒店。"   前边的电梯已经打开了,苏如昊扶住了门,正在等她。夏绘溪匆忙挂了电话跑过去,站在了人群中间。   "待会儿下来我们一起吃饭,要不要再出去逛逛?""啊?不用了,我不饿,我先回房间睡一会儿。"夏绘溪有些紧张,深呼吸平静下来:"不用等我吃饭了。"   苏如昊以为她大约还是对昨晚的一切心有余悸,温和地笑笑:"好的。我帮你带一些吃的上来。"   他们一起出电梯,在楼层的拐角处分开,夏绘溪急急地捧着资料离开。苏如昊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送她离开,嘴角惯有的温和笑意正在一点点地敛起。   一直到站在2205套房门口、敲响那扇厚实大门的时候,夏绘溪才有了一种淡淡的惶恐,她实在难以理解,难道屋子里的那个人真是为了她专程而来?或者如此迫切地需要一次心理咨询?无论哪种理由,都不足以说服她自己克制住此刻的慌乱。   裴越泽的助理来开门,进去后发现房间很大,让夏绘溪想起了她的那个梦--也是站在这样一个宽敞得不可思议的空间里,瞠目结舌地看着屋子里奢靡的布置,只觉得不现实。   裴越泽倚在客厅尽头的沙发里,神态有些慵懒。那个角落恰好是灯光的死角,有一种晦涩的暗意。男人的身后是落地窗,漫天星光落在了他修长的身躯上,他的目光在这样的黑暗中恍如钻石折射出的光芒,悄然落在夏绘溪的身上,嘴唇亦微微一弯,看似非常得满足。 第41节:Chapter6措手不及(7)   夏绘溪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涩,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勉强笑了笑:"你怎么来了?"他最初没有开口答她,凝视了她片刻后,目光在她的额上顿住了。   裴越泽站了起来,夏绘溪想后退,可他一步步走过来,眸子仿佛有种魔力,像链条一样牢牢拢住她的动作。他一直走到离她很近的地方,抬起手腕温柔地抚上了她的额角,语气轻柔地说:"怎么回事?"他的指腹极热,仿佛是一团小小的焰火,将她的肌肤一寸寸灼烧起来。   夏绘溪的头极轻微地偏了一偏,却依然没法躲开。而他直接伸手扶住了她的脸,目光渐渐转为冰凉:"乖,告诉我,是谁弄的。"   这一刻,夏绘溪的脑海里又一次闪过了那个梦,如此地栩栩如生,仿若预言。   可这毕竟不是梦。   夏绘溪醒了,伸手抵在他的胸口,随即一愣。隔了衬衣,都能感觉到他的身躯烫得可怕。她咬咬牙,还是推了一把,自己也踉跄着往后退开一步,随即扬起脸,平静中亦带了防备:"请你不要这样。"   裴越泽反而跨上一步,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目光又逐渐游移到了她的额角,像是在看一件有了瑕疵的珍宝,语气带出了一丝不悦:"为什么这么不小心?"夏绘溪此刻倒不觉得尴尬了,只是有些哭笑不得,她微微叹口气:"你对我的关心也太过了吧?"可怕的静默,房间里只余下裴越泽沉重的呼吸声。良久,他的嘴角一弯,似乎勉力挤出了一丝笑容,顺势坐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此刻,他坐在了吊灯橙黄色的光线下,夏绘溪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的脸色苍白,线条俊美的脸颊变得消瘦,愈发显得疲倦。   她想起他触及自己的灼烧而烫人的气息,再看到他两颊上不正常的红色,似是被透支了的精力在燃烧。   夏绘溪脱口而出:"裴越泽,你在发烧?"裴越泽抬起墨沉沉的眸子看她一眼,低低笑了一声:"没事。"   她弯下腰,试探着去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   裴越泽一时间屏住了呼吸,只觉得额头上有柔软而清凉的触感。因为夏绘溪这个小而善意的动作,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尖炸开。于是,毫不犹豫,裴越泽反手将她重重地扯了过来。   夏绘溪整个身子伏在了他的身上,就连额头也撞上了他的。因为触到了伤口,她闷闷地哼了一声。   而他不急不缓地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抚慰着:"不要动。"   夏绘溪的手撑在沙发背上,努力地想直起腰来,却始终挣不开他的怀抱。尽管是在病中,裴越泽的力道却依然很大,箍得她难以动弹,而他的话热热地传来,一字一句的:"我想你。"   这3个字本就蕴藏着极深的情感,又因为他略带沙哑的嗓音,摩挲着她每一根听觉神经,哧溜一声就钻进了心深处。夏绘溪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思绪转回了很久以前和他的那段飘萍般的过往。她实在很难想象,仅仅这样的一面之交,能让他刻骨铭心至此?咔嗒一声,身后的房门被打开了。   搂住她腰间的力道明显一松,夏绘溪狼狈不堪地借机回头,看见了一个一脸错愕的男人。在旁人看来,这样的姿态自然称得上暧昧了,可是他的助理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略略低了头,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一急,语气就有些尖锐:"放开我!"他到底还是松开了。夏绘溪站起来,掉头就往门口走去。走过助理身边的时候,听到他很轻的解释:"裴先生下了飞机就开始发烧,夏小姐,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请您不要介意……"她的脚步一滞,却听到身后裴越泽从容不迫地制止他的助理:"小张。"   整个屋子陷入了沉寂。夏绘溪加快了脚步,再也没有停留。 第42节:Chapter7暧昧(1)   Chapter7暧昧 夏绘溪在自己房间门口低头在口袋里翻找房卡。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她才恍惚地想到也许是刚才落在楼上的房间里了。可是她也不愿意再去找裴越泽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就是苏如昊,于是,夏绘溪转了个方向就要去找他。   "你打算去哪里?"淡淡的声音喊住了她,夏绘溪这才发现苏如昊站在不远处巨大的盆栽后面,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   "去找你,我的房卡不见了。"   听到这个回答,苏如昊紧绷着的表情松懈了下来,他叹口气,向她示意自己手里的纸袋:"给你送点吃的,等了有一会儿了。你一直不在。"   他慢慢走近:"那先去我房间吧。"他并没有要问她行踪的意思,可夏绘溪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尴尬,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自己去了哪里,忽然有人顺着走廊匆匆走了过来。   "夏小姐,您的房卡。"张助理将房卡递还给她,又微微颔首:"刚才的事,实在抱歉。"   夏绘溪僵硬地接过了房卡,又看了苏如昊一眼,浅笑着说:"找到了。你要不要去我的房间坐坐?"苏如昊看着张助理远去的背影,又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热水咕噜咕噜在煮着,夏绘溪咬着面包,微微低了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声不吭地坐着。她穿了V领的海蓝色薄毛衣,露出颈下雪白细致的肌肤,凝脂如玉。   苏如昊打开电视,音乐声传来,他忽然开口:"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很有几分出其不意,夏绘溪刚吃了一口的干硬的面包就卡在了喉咙里。   像以往那样,只要她出了事,他总是在第一时间出现--这一次,苏如昊走到她身边,轻轻替她拍背,语气有些好笑:"你吃那么快干吗?"夏绘溪脸憋得通红,依旧说不出话来,他将手边的矿泉水递给她:"慢慢喝。" 第43节:Chapter7暧昧(2)   等她略微平静下来的时候,背上有规律的拍敲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形式。苏如昊的手心顺着她纤柔的脊柱弧线上下缓缓地抚着。隔着柔软的毛衣,他似乎能感受到她背上细嫩的肌理和越来越僵硬的姿势。   他浅笑着看向一侧的梳妆镜子。镜中的她脸颊有着越来越浓稠的晕红,仿佛是胭脂蘸了水,染得一汪溪水都如花艳泽。他愈加地不愿停手,动作也更加柔和、轻缓,仿佛要将此刻的时光倾倒进玉色砚台,磨出凝久如古、永不褪去的墨滴。   夏绘溪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前倾了下,似乎想避开他暧昧的抚慰。苏如昊则直接将双手覆在了她的肩上,依然一言不发,任这样的情绪在无意识里升温。   她亦慢慢将头转了过去,从镜子里直视苏如昊。   她在下,而他在上。彼此的视线在明亮的镜子中央幻聚在一起,又或许那里依稀就是一点灼亮的光斑,将她的心思一点点地折射出来。   夏绘溪双手握拳,说话的时候紧张得声音都在颤抖,可是语气是难以言语的坦诚:"我应该告诉你的。裴越泽也来了。我不敢确定他是不是为我而来,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原本搭在她肩膀的手忽然紧了一紧,苏如昊的唇角勾出了看似漫不经心的笑,慢条斯理地说:"为什么要告诉我?"他的眼神莫名的厚重浓烈,和那抹笑对比在一起,夏绘溪仰视着他的表情,竟有些惊心动魄的感触。   片刻的镇静之后,夏绘溪抿了抿唇角:"我不想骗你。"深呼吸一口,她又很认真地说:"因为我不想你误会。"   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他足足有半分钟的失神。   苏如昊这一生,向人表白过,也被人表白过。他是教授们眼中心理研究领域天才型的学生。他熟知并且可以掌控交谈对象的心理状态。他从那些爱慕自己的女孩子表情中读到过眷恋、羞涩和不安。   此刻夏绘溪的这句话,甚至算不上表白,就连她严肃的表情,也不过是习惯性用于掩饰紧张的反应罢了。可他明白,向来冷静克制如她,能坦率地说出这句话,已经是很大的不易了。   他无暇去顾及其他,柔和的目光中带了些许自己也不明的情感,注视着她形状姣好的唇。他的心口似乎被敲开了一个口,有种蜜糖般的液体悄悄地倾注了进来,这让素来平和的他觉得惊愕,却又难以言表地欣喜。   夏绘溪似乎并没有在等他的回应,说完之后就快速地低下了头,仿佛一只鸵鸟,又缄口不言了。   苏如昊慢慢地俯身下去,吻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间,明知她此刻的不解风情和青涩,他还是觉得心脏在微微地颤栗,他低声说:"知道了,我不会误会。"   一直到他离开,夏绘溪都没敢再看他。镜子里的女孩笑得有些勉强。她也不是后悔,而是惊诧于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打破以往沉如止水的心境,冲动地将这件心事说出口。却因为没有得到他肯定的回复,很是懊丧。 第44节:Chapter7暧昧(3)   夏绘溪低头叹了口气,捂起了脸颊。这样的惶恐和期待,对于自己来说,完完全全的,真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夏绘溪早上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去回忆梦境,然而思索半晌,竟然什么也记不起来。她眨眨眼睛:真是奇妙,居然一夜无梦。   上午安排了小组讨论。夏绘溪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些到大厅,本想顺道去叫苏如昊,可到底还有一丝忐忑和尴尬,于是自己坐了电梯下楼。彭教授到了之后告诉她:"小苏说他有些不舒服,想多睡一会儿,我们走吧。"   夏绘溪"哦"了一声,垂下眼眸,有些不自然地问了句:"他病了?""没事,可能时差一直没倒过来,手背又擦伤了。我去看过他,正躺着休息呢。"   他应该不至于被自己昨天说的话吓到以至于刻意避开自己吧?夏绘溪想了想,嘴角有丝苦笑,其实感到不好意思的应该是自己吧?更何况两个人都不是孩子了,情感和工作学习的事,自然有能力分得清楚。   彭教授带来一个好消息:"今天Zac教授会参加我们这组的讨论,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询问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彭导,突如其来的惊喜把她所有的情绪都占据了。随即又有些懊悔,因为没有准备,一时之间也整理不出思路,只能跟着彭导进了会场。   Zac教授已经提早到了,正坐着低头翻看书本。老人穿着呢料的西服,头发银白,又有些稀疏,一副圆形金属镜框的眼镜微微下滑架在鼻梁上,偶尔和旁人轻声说话,目光从容而专注。   正式开始讨论的时候,他也像旁人一样打开本子,听到困惑或者精彩之处,拿笔记下,像是一名普通的、好学的学生。   但大家自然不会放过这样好的交流学习机会。等到那位印度教授发言完毕,就立刻有人提议让Zac教授谈一谈他的看法。   Zac教授摘下眼镜,并没有拒绝。   他讲起自己之前的一个案例。一个女病人情感冷淡,在治疗过程中,压抑的情绪投射在了医生身上,她狂热地爱上了自己的心理医生--Zac教授。   说起这样棘手的问题,老人依旧语调平静,他将眼镜放在前边的桌上,双手交叠,慢慢地说:"我让我的病人明白,她有爱的能力。至于她对我的感情,是通过治疗关系这座桥梁发生起来。这就需要医生一直保持清醒,并且在适当的时候切断这个联系。这样,病人的投射消失了,而病也被治愈了。"   他的话锋一转,语气比起之前严肃了不少:"而通过这个案例,我要谈的是医生自身的心理状态。一般咨询或治疗结束后,咨询者强烈情感一旦消失,难免会让心理医生产生类似失落的心理不适应。这也是我一直强调的一点:在心理咨询过程中,医生要警惕,防止自己被病人的情绪所"感染"。" 第45节:Chapter7暧昧(4)   夏绘溪心里咯噔一声,这段话好像是特意说给她听的一样。她想起了昨晚在裴越泽的房间里,他那闪着银色光泽的目光,有些蛊惑,又有些温热,让她受了诱惑一样地心神不安。   "接下去的时间,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回答一些提问。"   夏绘溪想了想,冷静而迅捷地问出了问题--"如果在治疗过程中,一直无法和病人维持正常的关系,医生应该怎样调整?"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声音清亮而柔和,对于此刻集中在她身上的目光并不以为意,她一直注视着Zac教授,急切地等待他的回答。   "年轻的女士,我很乐意替你解答这个疑问。"Zac教授低头微微笑了笑,"我不明白你指的"不正常"关系是什么。但一般来说,可能是一种疏离感--不认同病人表现出的言行或者思想。其实,这样的情况是可以辨认的。比如,医生自己心里知晓到底有没有出现补偿心理。"   夏绘溪不由自主地停下了笔,想起了常常做的那个梦。   老教授喝了一口水后继续说:"每个案例的具体情况都会有所不同,但治疗原则只有一条:身教必先于言教。你要回想,你对病人坦诚了吗?你全心全意地站在他的立场上了吗?如果没有,那么你必须这样去做。不然,你无法进入他的世界,也无法帮助到他。"   她点头,恭敬而真诚地说了句谢谢。   Zac教授仔细端详她:这个年轻的东方学者身影利落而清爽,眼睛明亮,因为眼神中的求知欲而愈加显得动人。他亦微笑:"尽管无从得知你的案例详情,但依然谢谢你的提问。"   一直到走出会场,彭教授才问她:"你最近在替别人做咨询?"老教授显然因为心爱的学生对自己有所隐瞒而感到不满,语气直率而严厉。   神差鬼使地,夏绘溪第一次对自己的导师撒了谎:"没有,这个案例是听一个师姐说的,很切题,才问了问。"   彭导没有再多说什么,点点头:"那就好。如果是你自己出现这样的心态,我希望你不要瞒着我。"   回到房间后,她才有机会慢慢沉淀Zac教授给自己的解答。她试着用客观的态度来看待自己和裴越泽的关系,有了茅塞顿开的感觉。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去找裴越泽谈一谈。   想必裴越泽已经知道她会再来,见到她的时候,他并没有惊讶,嘴角微带了笑意,侧身请她进来。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微湿,有几缕落在了额前,在灯光下显得黑亮光泽。夏绘溪觉得有些尴尬,她不去看他浴衣下露出的胸口和因为腰带随意一结而勾勒得更为挺拔修长的身躯,尽量平静地说:"我来看看你,病好一些了没有?"他眉梢一扬,避而不答:"我去换身衣服。" 第46节:Chapter7暧昧(5)   裴越泽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一身家居服。他在门口停了停,打量沙发上的女子。   夏绘溪穿了白衬衣和灰色西裤,腰间系一根浅宝石蓝的细腰带,双膝并在一起,微微向一侧倾斜,气质十分的娴雅。   她也看见了他,微扬起了脸看他,眸子清澈,如珠似玉。   没有谁先开口。此刻无声却远胜有声。   她如碎钻般粼粼荡来的目光,让他只觉得炫目,心跳有片刻的失律。   夏绘溪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见到他,从容地站起来:"您有时间吗?我想说几句话,并不会耽搁太久。"   裴越泽的神色依然有些懒慢,他似乎知道她要说些什么,语气并不急迫,优雅地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又示意她也坐下来,微笑着说:"我有时间。"   "裴先生,我们以前见过面。"   这句话让裴越泽有些错愕,一顿之后,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哦。"   此刻夏绘溪压下心中的混乱,继续说下去:"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他惬意地靠在沙发上,翘起弧线完美的下颌,摇摇头,语气淡然:"抱歉。"   这种无所谓的姿态让夏绘溪十分窘迫,她的语速渐渐变快:"那么这样说起来,我们之前并没有发生过什么。那么,我想问你,是什么让你对我这样青眼有加?"裴越泽替她重复一遍:"青眼有加?""是。我可不可以一厢情愿地认为,你是我为了我才赶到这里来的?"一言至此,裴越泽反倒笑了,表情舒展开:"可以。"   如果是常人,面对裴越泽俊美的表情和专注的语气,必然会有些浅薄的虚荣感。但夏绘溪只放缓了声调问他:"为什么?""不为什么。"他依然是滴水不漏。然而夏绘溪注意到他握拳、又渐渐松开的动作。原来每次他面对自己,并不一定有着如外表那般掌控一切的镇定。   她思索了片刻,微笑起来:"我反思过自己对你的态度。这次来,本来是想坦诚地和你聊一聊。可惜,你真是一个不肯合作的咨询者。"   一旁红木桌上放着的笔记本电脑,滴的响了一声,提醒有新邮件。夏绘溪知道他事务繁忙,谈话又毫无进展,于是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裴越泽下意识地倾过身子抓住她的手腕。她的腕骨纤细,握在他掌心的肌肤细腻而温热。裴越泽微微用力,迫使她坐下:"你要谈什么?"她坐了下来,裴越泽走到桌边,合上了笔记本,逆着灯光对她说:"我们慢慢聊。"   他似乎十分享受此刻两人独处的静谧,修长的手指在侧墙的一排开关上轻轻一拂,就把吊灯关了,只剩沙发旁小几上的一盏台灯,柔和的光线深深浅浅地打上了两人的身侧。   原本很大的套房,空间蓦然缩小了。台灯的光圈恰好将他们拢在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里,彼此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橙黄的灯光在夏绘溪的颊上抹上了近乎红色的粉影。或许是为了遮住那一道尚未痊愈的伤口,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将额发梳起,而是随意地落下了一缕,蜷着小小的弧,散在耳侧,清丽得不可思议。   裴越泽克制住心底的冲动,缓缓靠在了沙发上:"聊些什么好呢?"夏绘溪想了想,说:"那么我先说吧。就说说我是怎么认识你的。不过,想必你已经不记得了。" 第47节:Chapter8一无所获(1)   Chapter8一无所获 那是两年前,她刚刚考上博士的时候,跟着彭教授第一次去CRIX公司参加一个会议。   在一间并不算大的会议室里,椭圆形的桌子大约只能坐下十多人,她和一道来的学生和助教,坐在外围的椅子上。   会议是关于双方的科研合作项目的,一闪一闪的PPT光亮,投影仪和笔记本电脑发出的嗡嗡低响--讨论的过程冗长而令人烦躁。   突然,有人推开了门,气流一卷,将她的短发往后一撩。她和所有的人一样,将目光投到了来者的身上。   CRIX的负责人忙不迭地站了起来,语气恭谨地对众人介绍:"这是我们集团总裁,裴越泽先生。"   夏绘溪偶尔翻看金融杂志,但也知道CRIX这几年发展迅猛,作为集团的总裁,裴越泽做出的一系列决策无不精准而果断。   此时,这位年轻的掌控者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身段修长,五官的轮廓深邃到近乎完美。   他走进来,和在场的学者一一握手寒暄,风度闲定。他走到彭教授身边时,目光微微一亮:"彭泽教授?久仰大名,幸会!"夏绘溪和他握手的时候,她毫不费力地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连那一声"你好"也只是敷衍。   裴越泽在投影幕布前简短讲了几句话,最后微微笑笑,便离开了。   会议结束后,彭教授正一边往外走一边向她交代一些材料的整理,忽然被一位秘书模样的人拦住了:"彭教授,能稍微耽搁您几分钟吗?"他们被一路带上了楼,彭教授进了总裁办公室,夏绘溪就在秘书室小坐。她等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秘书也准备下班了,办公室里还没动静。   秘书问她:"夏小姐,看来里面还要谈很久,要不我先调辆车送你回去吧。"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等下去,那扇门就打开了。彭泽和裴越泽一道出来,两人似乎意犹未尽,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彭教授一看到她,一拍脑袋:"哎呦,小夏,我把你给忘了。"他向裴越泽介绍道:"这是我的学生。"   裴越泽这时才含笑打量夏绘溪,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又握了一次手:"名师出高徒,幸会。"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彭教授常常打电话给她,或者是让她去CRIX取一些资料,或者是在研究院的资料室查阅几份文件送过去。偶尔几次见到了裴越泽,他总是极有礼貌地向她点点头,但是总抿着唇角。他似乎不会微笑的样子,让夏绘溪印象深刻。   讲到这里,夏绘溪端起了手边的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止住了话题。 第48节:Chapter8一无所获(2)   裴越泽面露疑惑:"就这样?"她几乎笑出来:"就这样。"   他蹙起眉,表情有些孩子气,似乎在努力地回忆:"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夏绘溪连忙摆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便聊聊。两年多了,你对我印象不深刻,那也是正常的。"   裴越泽微微低了头,有一缕头发落在了他的眉骨上方,遮住了他的表情。他左手的大拇指轻轻抚着略有些苍白的唇,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个时候,我常常有些问题需要请教彭教授。"   "是吗?彭导确实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心理学泰斗,他的临床经验也十分丰富。"夏绘溪讪讪笑了笑,"你那时候找他也是为了心理咨询?"裴越泽陷入了沉思,良久没有说话,他目光清亮,仔细地观察她的表情。还好夏绘溪神情无异,这让他略微放心,只是简单地否定:"不是。"   夏绘溪也没有深究,她低头看看时间,似乎有些不甘心:"说是聊天,其实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   他轻笑出声音来,目光中有特别的宽容和宠爱:"下次见面应该是回国了吧?我会好好配合你的。"   今天的进展貌似很不错,她活泼地伸出手去:"那么一言为定了。"   "一言为定。"裴越泽握住她的手,极深极深地凝视她,语气温和,"我坐晚上的飞机回去。这段时间你自己要小心,不要一个人出去。"   他的手不如苏如昊的温暖,略带了些冰凉。夏绘溪十分温善地回答:"我知道,谢谢。"   他一直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离开。明明指尖还有她带来的暖意,可人却已经连带着她的气息消逝在了空气中。这一次,他克制住自己心中强烈翻涌的不舍,轻轻将门带上了。   夏绘溪脚步轻快地从下行电梯里出来,许是因为自己心态上微妙的变化,许是因为裴越泽悄然转变的态度,她只觉得一身轻松,对以后的心理咨询也略略恢复了一些信心。   她扫了眼一旁的房间号,记起这是苏如昊的房间,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想去看看他身体好了一些没有,却又蓦然生出了些许的羞涩和胆怯。她踌躇了良久,到底还是落荒而逃了。   走廊的地毯十分厚实柔软,踏在上边,即使穿了高跟鞋,也不会发出声音。   夏绘溪拿出房卡开门,她侧身进去,正要顺手将门关上,那扇门却似乎被什么卡住了。她的余光看到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并立即被人钳住了手。那人顺势将门踢上,将她抵在了门后的墙上。   夏绘溪的心跳骤停,房卡无声地落在了漆黑而安静的房间里。   夏绘溪的背后是穿衣镜,尽管房间有暖气,可是甫一贴上去,还是觉得冰凉。她低柔地抗议了一句:"放开我。" 第49节:Chapter8一无所获(3)   那人松开了她的手腕,却一手撑在她颈后的镜子上,一手揽住她的腰,向她俯身靠过去,低低笑着:"认出我了?"怎么会不知道是他呢?相处了那么久,他细微的动作、清爽的气息,她已经不知不觉熟悉了。   此刻两人面对面地贴在一起,因为低下了头,他的鼻尖蹭在她的颈侧,呼出的气息拂起了她的几缕长发,仿佛是轻羽飘过,有些发痒。   "刚才为什么在门口不进来?""啊?"她一方面觉得这个问题很突兀,另一方面又觉得两个人这个样子实在不像话,于是尽量让身体贴在墙上,慢慢往下移,想去够掉地上的房卡。   苏如昊一把卡住她的腰,令她动弹不得,声音很轻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不进来?"后边的身子因为贴着镜子而冰冷,而前边有苏如昊又热得发烫,夏绘溪只觉得慌乱:"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我不见你,所以你去见裴越泽?"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这样一句冰凉的话语,如一块千斤巨石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苏如昊的双手慢慢抚上她的脸,他看不清她,却可以触到她脸部的轮廓--光滑的额角,秀挺的鼻梁,微热的脸颊……他的手指游移而下,直到滑到她的唇,一下一下地触碰,仿佛想在自己心底用一支最朴素的铅笔描摹出她的容貌。   从初见开始,他就不断地在她身上发掘到种种吸引他的地方。她的性格落落大方,会活泼地和学生互动,在组织慈善事业时有着无限的热忱……他就这样被牵引着,和她一道去翠湘,不辞辛劳地做和自己全不相干的事务。直到最后手指一动,将那笔钱划过去的时候,才悚然心惊--不是为了那串数字,只是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偏出轨道太多?夏绘溪开口的时候已经全然恢复了冷静:"你不要这样,我们好好说话。"   他听了先是不动,过了一小会儿才慢慢放开她,俯下身拾起那张房卡,插在了取电槽的位置。   啪的一声,屋顶上的灯亮了。苏如昊已经退开了一小步,但还是保持着一手撑着她身侧的墙壁的姿式,专注地看她。   这样近距离的对视,夏绘溪能感觉到他略卷的睫毛,正顺着呼吸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拂过,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嘭嘭狂跳。   他的眼神带了一丝强抑住的躁意,在忐忑地、不安地等她的回应。   "我是他的心理医生。怎么,这样做有不妥吗?"仿佛是在无垠的深海中投下了一枚石子,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叠荡着向外扩散开来,苏如昊深墨般的眸子在霎那间扩散又凝聚:"是我太大惊小怪了。"   他放开了她,压迫感在瞬间消散开,夏绘溪放松下来,勉强笑了笑:"你身体没事了?"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目光却出奇的清冽:"没事了。" 第50节:Chapter8一无所获(4)   夏绘溪的长发蓬乱而有些随意地散开在肩上,一如她此刻乱七八糟的心情,怎么整理都还是一簇乱麻。她索性散开马尾,声音清越地问:"苏如昊,你刚才是干吗?这算不算反应过激?""苏如昊"这3个字由她讲出来仿佛珠落玉盘,有种清爽的美感。他缓缓说:"我是患得患失了,吓到你了吗?"因为坦诚了心事,他面上也红了一红,失了往日里的镇定和不动声色。他的声音温柔而诚恳:"我是说过不会误会你。可是这种事,好像真的不受控制……"他的回应来得有些晚,夏绘溪向来清晰而明快的思维,一时间也滞住了,她怔怔看了他数秒,才恍然地"哦"了一声。   他沉默了半晌,才满意地说:"那我先走了。"   她抬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怀念起在国内两人相处的那些片段。苏如昊是一种"中正平和"的英俊,五官或许不若裴越泽那样俊美得无懈可击,但他是另一种别有味道的俊朗。每每看到他,总是叫人心生依赖。他们会在一起讨论时下流行的心理学前沿理论,或者相约在食堂2楼的小餐厅里一起吃顿简餐,彼此间云淡风轻。   是什么让他们之间和谐默契的氛围变成了现在僵硬而古怪的尴尬?或许还是自己不好,如果可以再克制一下的话……如果她什么都不曾提起的话……夏绘溪忽然扬声喊住了他:"苏如昊,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相处的吧?"只是,他的脚步并未停留,只剩下轻轻一记关门声。   接下去的数日,一切都平淡无澜。夏绘溪不知道苏如昊有没有听到她最后的那句话,但他对她的态度回复了之前的样子。   一直到回国,夏绘溪都十分放松。   回国后,夏绘溪最想做的事就是睡觉。其实身体的疲倦只是其次,一想起回来后需要整理的资料和补上的课程,她就觉得十分疲乏。   她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脸埋在半边被子里,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此时手机突如其来地响了,她索性坐起来开灯,然后接电话。   电话是电视台的编导打来的。很客气地询问她回国了没有,又问何时可以继续录节目。   其实上次和侯导谈僵后,夏绘溪就做好了不再干下去的打算。对方这样温和有礼反倒让她困惑了。   她含糊地应了几声,最后试探着委婉问对方:"上次我和节目组请假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已经找到了接任的人选。"   对方沉默了一会,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夏小姐,是这样,节目总是要看收视率的。目前我们的情况是,你请假之后,收视率确实不如以前了。所以,电视台的意思是,还是请你回来继续做这个节目。之前我们之间沟通可能有些问题,但这些都是可以重新协商的,你觉得呢?"夏绘溪向来是吃软不吃硬,见对方如此谦和,意志开始动摇,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第51节:Chapter8一无所获(5)   编剧很高兴地又讲了几句,还说起她在本地一个论坛上人气很高,这倒勾起了夏绘溪的好奇心来。   她挂了电话,顺手开了电脑。   夏绘溪点开搜索页面,指尖轻敲键盘,输入了3个字:裴越泽。   搜索出来的信息页面单调至极,不外乎是和CRIX有关,或者寥寥几句简单的身份介绍。   她叹了口气,试着改变关键词,去搜索他的家庭和背景。同样的,一无所获。   这个人留给外部世界的,似乎只有CRIX和他自己的身份。   夏绘溪关上网页,心里不免有点失望。她并不是八卦心态作祟,对于裴越泽的私人生活,她完全没有兴趣。但作为他的心理医生,她对他的资料掌握得实在太少。咨询对象的背景分析在治疗过程中是相当重要的,而裴越泽没有给她任何资料和线索。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最近常常做的梦。一个男人从一片如同云海的雾气中现身,那幽黑如墨的背景,连同着那人修长的身影又在瞬间消融不见了,而自己则徒劳地伸着手,指尖所及是几滴苍凉微闪的雾滴。   夏绘溪瑟缩了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僵直地坐着,视线的尽头是一叠码放整齐的记事本。   她向来有随身携带记事本的习惯,用完了一本也不丢,就收起来。   一个念头一闪而逝。   两年前,她常常替彭教授找一些学术资料,那些事务她总是记在小本子上。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似乎也正是裴越泽和彭教授频繁接触的时候。   那么,那些资料,会不会和他有关?她很快将其中一本笔记本翻出来,最终的日期定格在两年多前的某几日上。   夏绘溪没有记错。确实,那时候的本子上,记满了论文和著作的标题和著者。她简略扫了几眼,总结出了关键词--抑郁症的治疗。   字是用最普通的圆珠笔写下的,蓝色的油墨有些化开,淡淡地洇出了虚影,重重叠叠的,仿佛是晨光微晃的脚步。   她怅然地合上了笔记本,表情像是个猜谜失败的孩子。CRIX和南大关于抗抑郁症药物治疗的合作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展开了。这些资料搜集显得顺理成章。   依然是一无所获。 第52节:Chapter9善恶之间(1)   Chapter9善恶之间 第2天去上课的时候,夏绘溪十分疲倦。她站在讲台上,忽然觉得准备了许久的课程其实非常枯燥。于是,她思考了数秒,临时决定聊聊这次的学术交流。学生们对与会的心理学巨擘十分感兴趣,一堂课上得轻松愉快。   夏绘溪挎着包走出教室的时候,接到了心理援助组织负责人的电话,约她见面。因为要赶着去电视台,她便匆匆地挂了电话。   到了电视台,还是那个化妆师替她造型。年轻女孩子一看到她,就笑着说:"夏小姐,换发型了?"她微微笑了笑:"是啊。"其实也就是瞬间做的决定。   昨天从机场回来,路过校门口的美发店,她忽然想修下有些长的头发。相熟的理发师注意到了她额角还没痊愈的伤疤,于是建议:"要不给你修出个刘海吧,正好可以遮一遮这个伤口。"   她想了想,就答应了。   这个发型剪出来,倒是看上去年轻了不少,她拂了拂额前的发丝,坦然接受了。   在摄影棚里,刘菲见到她,勉强打了个招呼,便别过头不再说话了。   这一期的内容她只匆匆忙忙在地铁里看了几眼,此刻做功课已经来不及了,夏绘溪索性放下了稿子,等着来宾出场。   来宾是一对年轻的王姓夫妻,坐在磨砂玻璃隔出的小室里,观众和主持人都只看得到微微晃动的模糊影子,他们的声音亦经过了特殊处理,叫人辨不出真实的嗓音。   刘菲的访谈技巧无疑是很娴熟的,三言两语,便将大致的情况问明了。   这对夫妻半年前刚有了一个孩子。孩子在出生数月后,因为一场急性肺炎外加迸发症,医治无效而夭折了,这个打击让年轻的父母无法承受。于是,在争执间,王先生道出了他一直隐藏在心底的一段隐事。   他在妻子怀孕初期,发现了她和初恋情人有暧昧的短信往来。在孩子夭折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把这件事提了出来。于是,二人互相指责,不停争吵,整个家庭,处在分崩离析的边缘。   这一期的事例,似乎和以往都不同。   她微微侧着脸,专注地那两个人影,仔细地分辨来宾被扭曲处理过的声调,并且不时地在手边的稿纸上记录下只言片语。   年轻的男人指责他的妻子:"你认真照顾孩子了吗?如果不是因为你,他怎么会忽然感染上肺炎?"妻子泣不成声,那种声音通过话筒传来,有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压抑感。   夏绘溪突然站了起来,语气平静:"我能不能进去和两位来宾面谈?"刘菲愣了愣,这委实不符合夏绘溪的作风。她向来是安静坐在一旁,话越少越好,从来都不会主动提出要求。   导演喊了"停",紧急协商了一下,最后镜头切换时,夏绘溪已经走进了那间小屋。因为随身佩带着麦克风,观众们清晰地听到了她十分柔和的声音传来:"这位女士,我有几个问题,希望可以了解清楚。"   夏绘溪仔细观察坐在自己身前那个年轻女人。王太太身材轻盈,留着如瀑的长发,微肿的眼睛和慌乱的神态反倒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她在王太太的身边坐下,抚慰般握住她的手:"请你告诉我,是谁想到要参加这个节目?"她不说话,王先生看起来有些烦躁,简单地说:"不是我。"   灯光是从磨砂玻璃外的大厅射进来的,整个屋子仿佛一个小小的蚕茧,因为这种层层渗透的白亮色泽,叫人隐约觉得身处云端。夏绘溪垂眸,目光落在了王太太的手腕上,她的手轻轻一抖,似乎想遮掩什么,可已经被夏绘溪握住了,挣脱不得,便只能轻轻翻过手腕。 第53节:Chapter9善恶之间(2)   "我看了你们的资料,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一直想问个问题,不知道你们介不介意,是和夭折的小宝宝有关的。"   王太太很快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闪烁,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孩子是因为着凉才开始生病的。您是全职太太,也请了钟点工来帮助照看孩子。你觉得,孩子生病,您先生责怪你照看不周有道理吗?"没有人说话,即便是在外边坐着的观众,也听到了王太太重重的呼吸声。   良久,那个声音有些迟疑,可是还是答了:"有。"   夏绘溪的眸子好似一方上好的琥珀,柔和又清爽。这样的目光里,她所有说的话都不带有恶意质问的个人情感在内,亦没有冒犯,她继续问:"那么王先生说,你和你之前的恋人有联系,是不是呢?"王太太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观众看清楚她的动作。   "接下去我要说的话,可能有些直接,也可能会让你觉得不舒服。你是希望我戴着麦克风继续说,还是我们私下聊?"耳麦里传来了导播的声音:"小夏,节奏有些快,需要顾及一下主持人和场外的观众,能不能先缓一缓?"夏绘溪仿佛没有听见,依然注视着她:"王太太?"她的脸色煞白如雪,目光移到了她的丈夫身上,片刻之后,点了点头:"你想说什么?""需要我关闭麦克风吗?"她有些赌气似地摇了摇头。   "我想,你的孩子不幸夭折了,你又来上这个节目,是不是因为出于某些原因,你一直想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至于是什么原因,就像你先生说的那样,可能和你之前的恋人有关,这个我不敢胡乱揣测了。你觉得呢?"说到后来,夏绘溪的语速越来越快。与此同时,导播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愈来愈严厉:"小夏,够了。"   大约同时主持人也收到了指示,刘菲也插了进来,声音中带了些许慌乱和不知所措:"呵呵……现场观众有什么看法吗?"然而夏绘溪下一句话,又让全场寂静下来。   "如果你继续沉默,是不是就算认可我说的,你对你的孩子的死,应负有相当的责任?"在谁看来,这都是极为严厉、又缺乏客观事实基础的指责了。观众席上一片哗然。透过玻璃望去,那个刚刚失去孩子的女子侧影十分单薄,甚至在颤抖。   "夏博士怎么说话的呢?""这个节目怎么回事?怎么能这样当众揭伤疤啊?"……屋外的喧闹,好像和夏绘溪毫无关系,她只略微皱了皱眉,取下了麦克风,用桌上备好的纸笔写着什么,又对王太太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需要,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说完又看了一眼她的丈夫,那个高大的男子,目光略有些呆滞地停留在某处。夏绘溪看得出来,他爱他的妻子,两个人走到了这一步,是不是也是命运的安排?导播暂停了节目。 第54节:Chapter9善恶之间(3)   夏绘溪一个人走到后台休息,却听到屋外有人在说:"那个女人真可怜,刚才晕过去送急救了。"   她的心脏突地跳了跳,不受控制般握紧了拳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   导播脸色极差地走进来,语气克制地说:"今天的节目就录到这里吧。"   意料之中的态度。夏绘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开口解释一下,又有工作人员进屋问了一句:"今天的带子……""什么带子?这样的节目怎么播出去?"导播低吼,饱含怒气。夏绘溪愣了愣,什么都没说,连妆都没卸,收拾了东西就往外走。   下午时分,阳光驱散了秋雨,行人们收起了雨伞,步履也略微显得闲适起来。夏绘溪看到不远的广场上站着的那个男子,着了一身休闲的米白色西服,背影挺立如秀长挺拔的白杨。   她觉得自己今天脑子就像一团浆糊,一点也想不出为什么苏如昊会在这里出现。她开口唤他:"苏如昊。"   他转过身,阳光染上他半边的侧脸,眸子幽亮而深邃:"我来等你一起回学校。"   这是回国后他们初次见面。   苏如昊没有开车来,他们一道走向地铁站,因为节目的事,夏绘溪心思恍惚,和他并肩走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忽然说:"刚才的节目上,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夏绘溪怔怔抬起了眉眼看着他,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那里?""你忘了?"苏如昊抿了抿唇,目光柔和,"上次你带我去看过一次现场,和节目的导播打过招呼了,我就算是你的……同事吧。"   "哦。"夏绘溪不甚在意地重又低下头,额前的发丝滑落到眼角眉梢,令她的脸颊有些发痒。   他跨上了一大步,拦在她的身前,语调微凉,目光却怜惜:"你还没告诉我,刚才录节目的时候,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夏绘溪完全忘记了该怎么组织语句,脑海里反复回绕着他的话,一遍遍地反刍--是啊,她站起来的瞬间,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在想Zac教授的话吧。"她喃喃地仿佛在背诵,"不该利用错误的信念去救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们不是上帝,只是旁观者而已……她的手腕上有割脉的痕迹,我想她是自杀过,或许以后还会再尝试自杀……我忍不住想试试,看看这样能不能救她……"她的表情,却还有些不确定,仿佛惶恐的小鹿,目光莹润,又有着浅浅的担心:"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过火了……还是……"苏如昊叹了口气,一言不发,伸臂将她揽在了自己怀里。她闻到了他身上暖暖的气息,这样的柔和,让人不忍放开。他又低下头吻在她的耳侧,声音随着暖意传到她的心底:"你明知道这样做,别人会误会你……你怎么这么傻?"这样的话,这样的语气,满是温柔,让她眼眶微微一热。 第55节:Chapter9善恶之间(4)   她知道自己不用再说什么,也不必去解释了。她悄悄伸出手去,环住了他的腰。   察觉到了那双贴着自己脊背的手,苏如昊将她抱得更紧一些,低低说:"这个工作,不做也罢,误会就误会吧,没事的。"   她有些疲惫地阖上眼,靠在他的肩头,淡淡地想:是啊,误会就误会去吧,只要自己问心无愧,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其实在那对夫妇刚刚开始对话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出了不妥之处。妻子并不怎么驳斥丈夫的质问,许是这样的反应,反倒一再地激怒她的丈夫。她仔细去体察那个女子的心态,再比对那些软弱无力的回应,大胆地猜想,妻子是不是想借着上节目的机会疏泄心里的压力和愧疚呢?在妻子的潜意识里,是不是想掩藏什么?夏绘溪试探着在观众面前问出那几个残酷的问题。对方的反应,愈加验证了她的猜测。或许就像她的丈夫说的,她在后悔为什么生了这个孩子下来,而她主动来上节目,也许是在等待救赎,也许是在寻找毁灭。   夏绘溪记起了老教授的一句话--有些人,在明了了自己的罪孽之后,反而能很好地活下去。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在众人面前尖锐地提出了她的质疑。   这一剂重药,究竟会是灵丹妙方,还是噬骨毒药?此刻她真的全无把握。   苏如昊的手一遍遍地抚过她的长发,手指带了温热,似乎在帮她确信这样做是对的。夏绘溪纷乱的心思正在一点点地安定下来,就像是被主人抚慰的猫儿,忍不住就想这么蜷缩着,晒着太阳,一动不动。   她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事情,最后想起来的时候,夏绘溪差点没跳起来:"我还约了人!"苏如昊的目光含笑,慢慢放开她,牵住她的手:"你要去哪里?我陪你去。"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候车的人极多,他们几乎是被后边的人群推上车厢的。苏如昊始终抓着她的手,不曾放开。夏绘溪努力避开身边拥挤的人群,他悄悄移了身子,将她锁在了自己身前那方小小的天地里。他的手拢在她的腰侧,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刚才大庭广众下的拥抱都没有让她觉得不自在,现在迫不得已的耳鬓厮磨,却蓦地让她红了脸。   玻璃窗外是黑色的隧道,明晃晃的反射着他们的身影,面目模糊的乘客之间,唯有他们,仿佛临水睹影,面目清晰可见。   往常最叫她不耐烦的挤车,此时却被添上了别样心情,仿佛唇齿间含了一粒糖,淡淡晕出了甜意。   他们约在了一家咖啡店。苏如昊把她送到了门口,然后说:"或许找你就是很重要的事,既然没有约旁人,还是你自己去的好。"他冲她挥挥手:"快进去吧,要迟到了。"   对方是CRIX的李海峰,也是心理援助组织负责人之一。夏绘溪远远望见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又出了什么事。 第56节:Chapter9善恶之间(5)   李海峰站起来,笑着同她握手,坐下之后又开始寒暄:"夏小姐最近在忙什么?"夏绘溪捧了杯柠檬水,顿了顿:"我刚开完会回来,也没忙什么,就是上课。是不是心理援助的活动需要帮忙?"他点头:"也算是帮忙吧,不知道夏小姐有没有兴趣。你知道,我们的慈善组织刚成立不久,一切都还在规范中。包括取名、组织的logo、规模都在确认进行中,我们觉得,有必要寻找一位形象代言人。昨天在开会的时候,大家都推荐了你。"   她一直听到"代言"两个字,忍不住笑了出来:"李先生,你没有在开玩笑吧?代言?你觉得我是明星?"李海峰的语气十分诚挚:"不是,但是你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慈善组织需要代言,我很赞同。但是我也只是普通人,不会有什么实际的名人效应。"夏绘溪沉吟了片刻,"并且,这件事由你出面,让我更加觉得是一个商业行为。所以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好建议。"   李海峰喝了几口水,重新开口:"这个组织目前是如何运作的,夏小姐完全清楚。如果没有宣传,也很难想象我们集团可以无休止地赞助下去。说是代言,其实也并不是搞商业活动。你只要配合拍些宣传照,再参加些活动就可以了。一来是因为你的节目收视率很好,观众的反应也不错;二来你本身就是心理工作者,这样更加对于整个慈善组织的形象也很有裨益,如果有宣传活动,这本身就是一个卖点,你觉得呢?"夏绘溪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固执,录制电视节目并没有给她留下很好的印象,她对曝光率也确实觉得恐惧,于是微笑着却丝毫不松口。   谈到最后,她索性拿出了手机:"这件事,我可以先去问问裴先生。如果他也认为我不适合代言这个公益活动,是不是你们就会重新考虑人选了呢?"李海峰显然不知道她认识裴越泽,一听她如此说,便决定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夏小姐,今天就暂且不谈了,耽误你的时间了,请你回去再考虑一下,好吗?"她也松了口气:"好的,我会考虑。"   离开的时候,李海峰十分绅士地替她扶着门,又问:"夏小姐住哪里?我送你吧?"年轻的女子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目光望向了马路对面:"谢谢你,不用了。我朋友在等我。李先生,再见了。"   夏绘溪见路上并没有车辆来往,没去走人行道,而是飞快奔了过去。跑到他面前,气息有些喘:"你怎么还在这里?"苏如昊伸出手,慢慢抚着她的背,微笑着说:"等你啊。"   印象当中,"等你"这两个字,他已经对她说了无数次了。   从院系里出来,他站在门口和保安聊着天,她问他:"你不是早就走了么?"他淡淡地说:"等你一起走。"   她给学生上完课,不管多晚,只要那天他也在学校,总是会在教学楼门前的大香樟树下站着,看见她,微笑着说:"等你一起吃饭,顺便探讨几个问题。"   出国开会的时候,她有时候走得慢,目光在新鲜的世界里巡梭,他注意到了,总是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回头喊她:"快点,就等你了。"   ……那么多细微的"等你",在这一刻,一点点汇聚起来,润泽着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不由自主挽住了他的手。   他们仿佛是再普通不过的青年男女,彼此携着手,去寻找最是平静温暖的灯火。而在两人的身后,整个城市,此刻因为潮湿的秋雨,雾气渐生。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