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觉冬意深》 作者:折枝的玫瑰 ========================================================================================================================== 【申明:本书由 久久小说(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久久小说--www.sxcnw.org 】 ========================================================================================================================== 楔子 楔子 楔子 女人的好事是一种天性,无论她是菜市场蓬头垢面的主妇还是名流晚宴上优雅高贵的名媛,在这一点上倒是形成了默契的统一。 八卦的情节不见得要多惊心动魄,跌宕起伏,最主要的是八卦的男主角,对,是男主角,一定要有点小钱又有点小帅!只要是这样,即便故事的情节多平淡无奇也总易被一张张嘴加工渲染上暧昧而变得丰富起来。这对于女人们就成了一道精神盛宴。就像那天的奠祭晚宴上,任何人的嘴里都离不开一个名字——傅觉冬!也许傅觉东自己都不知道那天他是多么受欢迎。 当然,傅觉冬是绝对有资格成为她们口中津津乐道的话题的。他年轻、富有、受女人爱慕。只不过今天围绕他的话题却都与这些无关。贵妇小姐们,甚至富商记者们最关心的问题是:傅觉冬今天会不会出席这场晚宴。 “我猜他不会来!”脱下皮草的阔太太,满面的狷傲分析道:“傅觉东是什么人?甘心买了鞭炮给别人放,还来凑热闹?” “谁都知道傅觉冬全世界输给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输给那姓贺的!”另一个稍年轻的女人对着镜子细微调整着颈脖前悬挂的紫钻项链道。那姓贺的不是别人,正是傅觉东这辈子最大的夙敌——贺意深。无论在什么场合,他傅觉东的名字永远与贺意深脱不了干系,从小时候的名次表上,到如今的福布斯名单上,总之有他傅觉东的地方就有贺意深,他们俩的名字间永远夹不进第三个人,因为他们永远把第一和第二包办了。就像篮球界的科比和韦德,足球界的C罗和梅西,为了要高出对方一个头而激烈的竞争。 阔太口中的“鞭炮”自然不是真的鞭炮,而是指纪氏集团的一个新工程项目,亦是此事的滥觞。据说傅觉东为此刻合作运筹帷幄,费尽心思,怎料最后关头半路杀出个陈咬金,纪允凯最终相中了贺意深的星育作为合作伙伴!而今晚的仪式便是纪家为此次项目顺利开工而召开的庆祝晚宴。 “说的也是!”另一个搭腔:“那纪家也真奇怪,之前一直说是内定的傅氏的,怎么半途倒戈让姓贺的中标了?” 阔太太冷嗤一声:“贺意深有手段呗!既能耍诈又能耍狠,觉东哪儿是他的对手?” 不赞同的声音冒出来,蔑视哼一声道:“生意场上哪儿有忠厚老实的,胜者为王败者寇罢了!傅觉冬失利只能说明他技不如人。”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两拨人争得面红耳赤活像在说自己的老公丈夫。在她们眼里,傅觉冬与贺意深就像两座截然不同的孤峰,一座是雪山,一座是火山,一个是雄才泱泱,举世无俦,一个是武韬略略,世间独一。这俩人也绝对是配合三姑六婆,悠悠之口,从小到大一路竞争而来,小时候争名次,争奖学金、争名校保送名额!长大后争生意、争合同、争公司人才,从未停歇!无论从家世、样貌还是能力两人都是分庭抗礼、难分伯仲。然而越是接近的距离越是让双方都不甘称臣。于是他们每一次的对决都不会叫新闻媒体失望,充满火药味。 可是他毕竟是傅觉冬。任何混入过或正周旋于上流社会的人都必须痛苦的学会向他所蔑视的人敬酒,对他所厌恶的人微笑。即便是像傅觉冬与贺意深这样水火不容的宿敌,即便内心多剑拔弩张、恨得牙痒痒,见了面也依旧谈笑风生。 奠祭晚宴已至一半,依旧不见傅觉冬的身影。名流富豪荟萃中庭,顶尖的馔具美肴,即便是最为挑剔的饕客也不得不鼓舌称赞。 纪允凯轻咳一声,上台致辞,一句话,简单得叫人乍舌——“希望这次与星育的合作能成为建筑史又一座历久弥新的丰碑!谢谢!”台下立刻响起雷霆般的掌声久久不停。他已经长身一闪,箭步而下。 宫廷式透明膜顶罩外,大片星光灯光投射下来,整个会场如一片钻海,光芒夺魄。 纪允凯正欲离场却在圆弧长廊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拱手靠在象白色的旋转梯上鸟瞰整个中庭,就像攻下城池的君主,目观天下。 “怎么?没见到傅觉冬,是不是让你胜利的快感打了折扣?”纪允凯惯有的调笑飘到贺意深耳边。他微一斜眉,很深的双眼皮痕隐入鬓角,从容淡笑道:“他要是来俯首称臣就不是傅觉冬了!” 他知道傅觉冬不会来,中标成功后,傅觉冬笑着恭喜他,依旧很有风度,认识他那么久他从来没见过傅觉冬发怒,可是他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因为握手道贺的时候傅觉冬终究讥讽道:“意深,何必蛇吞大象呢?这么大个工程你一家独吞,撑死多不划算?”贺意深只是笑,因为傅觉冬的不痛快就是他的痛快! “真没想到你把价压得这么低!”纪允凯递给他一根烟,戏谑:“你们家老爷子要是知道你为了能赢傅觉冬这么败家非抽死你!” 贺意深摆摆手拒绝,面上还是带笑反诘道:“世事难料,我也没想到你居然成了纪家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你这是夸人么?我们家就我和寻凯俩儿子!” “就俩儿子?”贺意深笑意加深:“你以为这还不够你们家老爷子伤心的?” “去!”纪允凯碎一口。 此刻名媛淑女们身着锦衣,竞相斗艳,视觉饕餮。 此刻一场闹剧打断了这和谐的宴会。 “你这丫头从哪儿混进来的?知不知道我这双鞋多贵?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谁?”傲慢无礼的男人搂着身旁水蛇腰的女伴穷凶极恶地对着眼前一个纤弱娇小的女孩吼道,全场的焦点都被这场闹剧吸引过去。连乐队都听了演奏。 那少女一身白色的晚礼服,在灯光下白得有种梦幻的美感。晶透的眼熠熠眨了眨,仰起脑袋仿佛很是同情的望着那个富二代道:“虽然我很想帮你,不过这个问题,你不觉得应该回家去问你妈更合适么?” 全场一阵哄笑,气得那富二代又羞又恼,怎奈是高级宴会,又不能蛮横耍赖。只能愤恨咬牙拂袖而去。 贺意深的唇角也跟着上旋,总算今晚稍有点乐子。他下颚朝着那女孩儿的方向一扬,对着纪允凯询问道:“那是谁?没见过!” 组成上流社会不同阶级的人都在这里相会,可那的确是一张生脸。 纪允凯顺着他目光的落点望去,笑起来调侃:“你真有趣,傅觉冬的女人都不认识?” “什么?”他一个激灵,回过脸来,笑痕全无。那是一双太锐利冷酷的眼睛。旋而又再度落到那个白影身上,这回他确信了,因为他看到傅觉冬的姐姐傅立夏登着三寸高跟鞋优雅精干地跑到白裙女孩身旁为她解围,然后瞥过威胁责难的一眼,这些全都落在贺意深眼底。 纪允凯仿佛洞悉他的心思般提醒:“喂,生意也罢了,傅觉冬的女人,你最好别动!” 可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他还能不了解他么?贺意深这疯子独爱剑走偏锋,你叫他不要做什么,他就偏偏要做。他和傅觉东数十年明争暗斗也不见分个胜负! 果然,贺意深不作声,仿佛置若罔闻,抬手从经过的侍者盘里擎了杯雪梨酒,晃着水晶杯,睿眸透过那琥珀色的液体微微眯起,白衣女孩仿佛受了傅立夏的训,低着头装可怜,不见了之前的灵气精怪,只是那眼神依旧是慧黠灿烂的,那是一种致命的天真。他一向最讨厌天真的东西,那是“愚蠢”的客气说法。 傅觉冬的女人?他冷笑,那压根不能算女人,傅觉冬会看上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他不信!傅觉东心里只可能有一个女人,而他很清楚那是谁。可是……以他纵览风月的眼光鉴定,毫无疑问,再过二三年这个小丫头也许亦会是个美人。 贺意深凝望出神,他居高临下,虚实相应的栏杆建筑起一坐仿佛链接天庭的仙桥,然后他兀自开口道:“为什么傅觉冬的东西……总是那么吸引人呢?” 纪允凯哀叹一声。傅觉冬的东西,别说是染指,就算是觊觎也会死得很难看。 然而这普天之下敢招惹傅觉冬女人的,恐怕也就只有他贺意深一个了! ==================我是新文分割线================================ 初稿,大家先看着吧,各位Merry X‘s mas~~! 第一章 第一章 其实祈愿知道傅觉冬今晚不会来。说他不会来不是因为作为傅太太的祈愿有多了解他,也不是因为傅觉冬投标输给了贺意深面子挂不住!而是因为他要去见一个人! 她一向睡得浅,然而今早傅觉冬比她起得还早,他睡卧室里屋的书房,早晨祈愿醒来的时候,傅觉冬已经对着落地镜打着领带。 “那么早?”她揉着惺忪睡眼,一个哈欠。 “谁像你,睡得跟猪似的!”他从镜子里瞥她一眼,唇线还是上扬的,他居然难得的心情甚好,如这立春的天气一般晴朗温暖,完全不似生意损失的失败者该有的表情。她实在太好奇了,比厄尔尼诺还震撼人心,直到她发现床头柜上那张妥帖平整的票根,即便傅觉冬动作迅速,提手塞进西服口袋,但她还是瞥见了,瞥见了票根上几组零星的字——皇家芭蕾舞团、《奥赛罗》、言玥…… 她立刻明白了,原来是去见她,难怪这般好心情。 她不会难过,更没有资格吃醋。比起傅觉冬,她还是更爱钱。 对于傅觉冬,她这等姿色简直比锁在瑞士银行里还安全。 他系出名门,风流倜傥,英国名校毕业,和某国王子是同学。他精通音律,习得6门语言,是环球集团CEO,可是她呢?男人们都爱那些个瘦的跟排骨精一样的女模特,可是她这张脸怎么看还是粉蒸肉比较靠谱! 男人们都爱那些柔柔的,我见犹怜的,眼睛能漾出水来的女孩子。那样才有保护欲不是么?而她是为了能在支票上多加几个零就能出卖灵魂的女人。他鄙夷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碰她?记忆中他唯一碰过她还是她刚进公司时,他伸出修长白净的手礼貌地和她握了一下。 没错,如今她是名副其实的傅太太,可是傅觉冬压根都没碰过她也是真的!反正他日理万机也忙得很,甚少回家。 傅觉冬不是正常人,他睡得少,吃得也少,不喜欢喝牛奶,连咖啡也不碰,独独只爱英国红茶,一杯又一杯,喝起来就像上瘾的烟客。 有时候祈愿望着他的侧影被书房的盏灯映得刃裁分明,连根根睫毛都那样清楚,茸茸的光朦胧晕在他身上,真觉得没准哪一天他就紫气东来,飞仙升天去了。 她永远记得傅立夏找她谈判的那天,那是在一家高档的咖啡厅里。 有钱人就是喜欢在咖啡厅里谈事情,格调高呗,价格更高,一杯咖啡300元钱,妈妈咪呀,那简直是喝血,她真恨不得把马克杯里剩余的咖啡对折成人民币塞进钱包,真是暴殄天物。 傅立夏不说话,祈愿也不说话。一旁的廖秘书自然更不会说话,所谓敌不动我不动,只是忍不住的牙齿轻颤。 老板找你能有什么好事?更何况傅立夏并不是她老板,而是她老板的姐姐。她不过傅氏的一个小职员。就算她祈愿物理学得再不好,这“同性相斥”的道理还是懂的。 终于,傅立夏优雅地点燃一根烟,媚眼削颚,典型东方美人的面孔。“听说你很能模仿别人的声音?”祈愿忍不住偷瞄她一眼,正巧对上傅立夏犀利的目光,心头一颤。 “没有,”她心虚地回答:“雕虫小技,闹着玩的!”心里想着莫非是平时闹着玩学李主管的事儿传到傅立夏耳里了? 傅立夏微微一笑,头一偏,静候一旁的廖秘书立刻心领神会从她的黑色名牌包中取出手机,低头熟稔摁着钻白色手机的键盘,递到祈愿面前。 祈愿狐疑望着她,扬声器已经打开,彩铃声响起。 傅立夏身体靠上来,对着祈愿下令道:“用我的声音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啊?”她完全摸不着头脑,脑袋处于空白断路状态。 “喂,”这一声慵懒的男人声让她浑身神经都绷住了。要是老板的声音还听不出那还混什么? 她对着手机已经完全六神无主,惊慌失措。 “说话!”傅觉冬的耐心只够维持这几秒钟时间。 她抬头望见傅立夏期许鼓励的眼神,简直是教唆犯罪。尼克松做了同样的事儿,后来就被弹劾了。 可是如今傅立夏是老板。她个小虾米还思想斗争个啥?古人彩衣都能娱亲,她小小的祈愿就口技满足下领导也不算过分吧!~! 不管了,她咬着唇把心一横,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调整语速,缓缓开口:“是我,” 在场的另两人足够震骇住了。傅立夏眉毛一扬,情不自禁嘘了口。虽只两字,但那咬字吐气,声调喘息,居然和傅立夏如出一辙。 “晚上回来吃饭么?”她压着声问,胸口有鼓咚咚乱捶。只是数秒的时间,予她,仿佛一世纪。 “不了,要陪客户吃饭!”意兴阑珊的回答。 “哦,好!”祈愿逃难似的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将手机归还。 她从小就有这种才能,邻居家的小猫小狗走丢了,就来委托她学着它们声音叫唤,不一会儿它们就能回来。一开始她只觉得好玩,渐渐的,居然觉得自己也能模仿别人的声音了。所以别说是学傅立夏,上至八岁女童下至八旬老媪,只要她祈愿仔细聆听,掌握了对方说话特点,她的语速音色、气息流动,一样能模仿得以假乱真,惟妙惟肖。 祈愿游魂未定,傅小姐已从香奈儿小拎包中抽出一张薄纸推到她面前,笑盈盈:“你刚才的表现我很满意。相信这个数字不会委屈了你在名字前冠一个‘傅’字。” 祈愿握着马克杯简直震撼,目光像涂了502黏在纸上那一长串零上。天哪,那是支票么?个、十、百、千、万…… 不可能,她是不是做梦?是不是眼花了?个、十、百、千、万……她又数了一遍,她懵懵抬头望向傅立夏,这女人确定没点错小数点? 女人的美除了天生丽质的五官,还需要一种气质的历练。望着傅立夏,一连串诗词歌赋浮现她脑海:明眸善睐,皓齿内鲜;一顾倾国,再顾倾城…… 可是等等,她刚刚说什么来着?祈愿一见着钱就脑袋不听使唤了。好像是冠个傅姓之类的? 这是什么意思? 冠……夫……姓…… 什么?她差点打翻胸前的咖啡! “傅小姐,这些钱……”她还是数着那些零不放:“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只要你答应和觉冬结婚,维期一年,把他的行踪知无不言的告诉我,以后每个月我都会让廖秘书按时打钱到你卡上。” “以后每个月都有?”祈愿简直眼冒金星。 “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她急吼吼回应,可是……她抬头:“为什么?” 论家世,她简直出生寒门。论相貌,祈愿也没自信到觉得自己够格站在傅觉冬身边。论聪慧,她更是没有任何优越性可言。最最主要是……傅觉冬怎么可能肯娶她?傅立夏为什么要安排个小奸细在自己弟弟身边? 傅立夏美眸上扬笑道:“如果麻雀能抓在手中,那我干嘛要一只飞在空中的鹰?”说得那叫个直接。祈愿的小心肝都跟着一悬,一连串光辉的历史名字扫过脑袋:吕雉、慈禧、窦漪房…… “平时不要模仿我!”傅立夏白皙修长的指抽出一张金卡警告道。祈愿只是望着她花骨朵般的寇红就感到悚然,猛的点头。 她就知道这钱拿的不轻松,世上哪儿有免费的午餐呢! “好,那就这样吧,”傅立夏收拾起包,“下午会有设计师来给你量尺寸,下个月5号是个好日子。” 下个月?哇,这也太赶了吧,她乐颠颠捏着支票,眼睛都快贴上去了。不过只要有钱,只要有钱让她立马去民政局把事儿办了都行!! “不一起走?” 祈愿目光依依不舍盯着盘子里一片面包上。全麦饼配三片蜜饯,淋浴在一根巧克力棒上。 “你吃完再走吧!”傅立夏仿佛洞悉。 祈愿仿佛得到恩准,端起盘子快活得风卷残月起来。 “对了,”傅立夏回眸一笑,果真百媚横生,可是说的话可就不那么动听了:“你最好记住一点,我选中你,不是因为你是全公司最可爱的,而是因为你是全公司最贪财的。我对为我所用的人很乐意慷慨,可是我最讨厌那些拿了我的钱却阳奉阴违的人。所以你最好学聪明点,别让我讨厌!” 祈愿嚼着巧克力棒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个傅立夏,她用得着那么直接么? 虽然如此祈愿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前景一片光明,当天晚上,祈愿回到家,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这22年来她都没那么认真研究过自己这张脸。终是忍不住拍怕身旁的闺密苏烟问:“嗳,你说我这面相有没有可能嫁豪门?” 苏烟笔根一辍,包含同情的望了她一眼,就跟医生看病入膏肓的患者似的,把手中的圆珠笔压到祈愿桌前旋转起来。 “干嘛?”祈愿一脸不惑。 苏烟纤指敲敲她脑袋,指着旋转的笔道:“做梦也要有个限度,仔细看着会不会停!” “讨厌!”祈愿捂着脑袋控诉。还真趴上桌托腮盯着旋转的笔,那不是陀螺,它当然会停,可是祈愿反而犯迷糊了,难道真的不是梦?白天发生的那一切都是真的?她祈愿真的麻雀变凤凰了?灰姑娘真的要成皇后了?望着窗外春意盎然,她恨不得吟诗:二月春风似剪刀,祈愿人生美似锦。 后来祈愿发现自己真的是误会了。她压根不是灰姑娘,而是赶走灰姑娘的恶毒姐姐。每个故事里就只能有一个公主,只可惜那不属于祈愿。傅觉冬的生命里已经有一个灰姑娘了。 灰姑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言玥; 灰姑娘是美国皇家芭蕾舞团的台柱,既漂亮又温柔; 灰姑娘和傅觉冬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一对璧人。 只是傅立夏不喜欢灰姑娘,祈愿至今都记得她当时冷面蔑视的神情说道:“一个跳舞的野丫头还妄想嫁进我们傅家,别作梦了!” 她当时啃着面包就在想,跳舞就跳舞嘛,干嘛说人家野? 起初,廖秘书还曾旁敲侧击地想了解祈愿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急需钱,臆想着也许有个急需手术的母亲,也许有个嗜赌成性的父亲。把她想的多冰清玉洁,含辛茹苦。毕竟傅觉冬是不可能喜欢她的,一年期满她就得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这样牺牲名节想必一定是有苦衷的。 可是祈愿让他失望了,她就是单纯的爱钱哪,这也有错吗?傅觉冬是很好看,但是好看不过富兰克林、英女王、居里夫妇还有亲爱滴毛爷爷…… 有钱多好,不用趋炎附势看人脸色,不用卑躬屈膝忍辱负重。等她有了钱,就要去迪拜盖豪宅,要盖盖两栋,一栋喝茶聊天打麻将,一栋留给记者拍摄登报去炫富。等她有了钱也要自己开个公司,想挖傅觉冬的墙角就挖傅觉冬的墙角,想抢贺意深的生意就抢贺意深的生意。一个月薪水发两遍。美元发一遍,欧元发一遍! 从头到尾她祈愿只有一件事不了解——傅觉冬为什么答应娶她呢? ============================================================================= 明儿个接着更,腐女们这章很小言了吧!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阮正东。 第二章 祈愿怏怏踱进休息室,对着镜子照了照,哪儿脱妆了?傅立夏也太苛刻了吧!她掏出粉盒,并不娴熟地对着自己的脸蛋扑起来。 隔壁间几个女人不加掩饰的谈话声就这样顺利飘来: “嗳,你刚看到傅立夏旁边那个女孩儿么?”祈愿扑粉的手油然一怔。听到别人在说自己总是格外敏感! “看见了,胸针都别歪的那个土包子。真不知道傅觉冬怎么会娶这样的小白痴!”语调中满是嗤之以鼻的轻蔑。 祈愿垂头看看胸前那枚蓝钻胸针,果然有些歪了。 “别说胸针了,那双鞋,上周的慈善晚宴就穿过,要是我都不好意思出门。” “哎,胸针、鞋子的也就算了,老公管得住就不错了。你们看傅觉冬什么时候和她一起参加过活动?” 黑色,玫瑰色,蓝色的高跟鞋在门后那拥挤的空间里来回窜动着。那些所谓名媛,她们的家事显赫高尚,素质可就没那么高了,她们一向以紧追他人丢脸的证据为乐。 “那倒是!”另一个搭腔道:“我们圈子里谁不知道傅少和言玥那段!要不是傅立夏,恐怕早完事儿了!” 每一言、每一句都像从身边呼啸而来的子弹擦过祈愿耳骨。可是那些女人们仿佛很欢乐。她觉得无趣。难道恶意中伤,刻薄攻击别人就这么叫人快乐吗?她想起一位作家的名言: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一半人不明白另一半人的快乐! 那她是哪一半?肯定不是门后那些个女人们那半,也不是傅觉冬的那一半。 祈愿只是伫在镜前不动,目光凝在那扇枚红色的木门上,她只是好奇,好奇这般高档的酒店为什么隔音效果也那么差呢? “我是男人也不选她,想当初言玥和傅少如胶似漆,跑到哪儿都是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啊。现在这个……”刻薄的声音哼一声停顿, 祈愿呼一口气,准备好强悍的心灵接受挑战。 “连言玥的一根脚趾头也比不上!傅觉冬有了这门亲事和言玥交往起来倒是更无碍了,上星期我还在机场见着他们俩一起入候机厅呢,那神情态度亲密的哟,完全旁若无人。连报纸杂志上都拍了,在哪儿呢?”一阵翻包翻纸声,“啊,找到了!在这里,你们看!” “给我看看!” “我也要看!在哪儿?” “哎呀,别看了,抽奖仪式开始了!” “真的吗?特等奖那条水晶链据说是君士坦丁堡公主戴过的。” “是啊,快点去看看!” 一阵急促如急雨的脚步踏着地面,集中后又散开……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祈愿默默的走进去,高跟鞋踩着古典巴黎风格的拼木地板上,那本杂志就被丢弃在地上。远远的,她也能感受到画面中那暧昧的气氛。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可是她还是认出他的脸,还是和素日一样的干净整洁。傅觉冬有种完美强迫症,专注于细节,受不了不对称或偏斜的东西。他甚至不喜欢和别人握手。 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她甚至是有些害怕他的! 她记得有一次洗完澡出浴室,怎料傅觉冬那日鬼使神差的早回来,颀身躺在床上,衣服还没换,枕着头,目无轴点的转着电视频道。 而她整个人像被点穴般傻傻愣住,水珠一颗颗顺着湿润的发梢滴下,静得她都能听到那水珠滴在地毯上的声音。傅觉冬被惊动,歪过头一望,脸色一沉,“下次擦干了再出来!” “哦,”她知道他是心疼那被弄湿的昂贵麝毛地毯。 他修腿一立,阔步到她面前。她正想退缩,他冰冷的手已经夺过她手里的浴巾,覆住她的湿发为她擦拭起来。那样近,近得她几乎能嗅到他身上特有的YSL清新渊长的香气。 他的动作很大,别说是温柔,就连稍许对女孩子的敛力都没有,最后她的头发甚至被他的袖扣勾缠住,他又一个使劲“啊,”她痛得嘤咛一声,他的手一抖,这才松开。而她的头发也差不多被他蹂躏成稻草了。 他的确是不喜欢她,全世界都看得到!可是没关系,她也只爱钱罢了! 此刻,她望着那本杂志,其实她见过言玥,在一张陈旧的照片上。 她并不是有意窥探他隐私,更不常到他书房逗留,只是有一次因看书时见着一个冷僻字,便去他书房借阅了下康熙字典。只一翻开,那照片便从厚实的字典里飘了出来。 祈愿疑上心窦,匆步捡起一看,长发白衣的女孩儿,笑靥如花。无可否认的美人,那双大眼睛有种叫人窒息的清澈。右下角,深蓝的字迹飞扬横洒,墨痕犹新——弯弯,2006 UK。 弯弯?那是他对她的昵称么?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个“月”?无限的遐思溢上心头。 祈愿望着那张照片,很明显的英国景色。她记得他在英国留过学。那么,他们是在读书时候认识的吗?那一定是他们最甜蜜的时光。这照片是他拍的吗?是在哪里拍的?伊顿还是牛津?她记不得了,傅觉冬读过的学校太多。那样美好的女孩儿,是她拆散了他们么?是她么? 他始终是爱她的吧!他把她的照片夹在字典里,夹在第一页,字典的第一页,印着“爱”字的那一页。 此刻祈愿望着那本杂志,正欲拾起却被另一只手捷足先登。男人苍劲有力的手一下将杂志掠夺而去。她心里一吓,蓦地抬头。 面前的男人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却配着一种无精打采的神态,仿佛狮王餍足后失去挑战的懈怠疲困。然而正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气质却令当场好些个女士小姐们侧目张望,接耳讨论,惊羡不已。 “角度抓得不错!”贺意深黑眸直凝着那张报刊上放大的照片,俨然从摄影的角度分析道。 “还给我!”祈愿下意识的伸手一把夺过,可是一说出口就觉得不对。那本杂志也没署名是她的,她有什么资格说得那么有支配权?幸而对面的男人没有太计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收起你的可怜同情!”祈愿起身,拍去适才屈在地上时裙摆所沾的灰尘。 “哦?”贺意深轻傲笑起来,“傅太太,我看你是误会了,我这人顶顶不擅长就是可怜别人!你要是需要挖苦讽刺,我倒是可以帮上忙!”自言片语流露出轻率的雅谑。 “那真巧了!”祈愿也灿笑起来:“我祈愿一怕穷,二怕苦,还就是不怕被人讽刺!”真是滑稽!有名无实的夫妻她在乎什么?任何的圆谎补救不是都显得欲盖弥彰的可笑至极么。 片刻的沉静,不远处的舞池里荡漾开悠扬的音乐。俊男美女款款起舞。 “我猜你现在这心情一定不乐意跳舞。” “跳不跳舞和我心情无关!”她直截了当。 “傻坐着烦恼可不会自己走开!”他飞剑似的眉好看的挑起。 “烦恼不会,可是你会!”祈愿冲口道。这人真可恶,仿佛就等着看她笑话。就算她这傅太太的头衔有水分,可也不甘心被这样羞辱。 可是他就是豪不识趣,全无离意。虽然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断然不是泛泛之辈。不过话说回来,到这种场合来的不是孔雀也是凤凰,像她这种意外毕竟不多!贺意深突然对她来了兴致,她是今天这场晚宴对他唯一能吊起兴趣的发现了。 “意深,”苍劲老练的声音,伴着一个拥有同样气势的男子阔步生威而来。 贺意深立刻谦恭迎上:“叶伯伯!” “你呀,最近忙得人影都瞧不见,好久都没来陪叔叔伯伯们打几杆了!” “只要您有兴致,意深随时奉陪。”贺意深彬彬敬言道。 姓叶的长辈满意笑笑,拍拍他肩离开。 祈愿望着那个卓尔不凡的背影,遽然脑子灵光一闪,等等,等等,记忆如老式胶卷慢慢倒带,慢慢舒畅起来,刚才,刚才那男子叫他什么来着?她抬头复视他,目光越来越惊骇。他不会是…… 他倒是气定神闲看着她小脸瞬间变色,眼睛越瞪越大,他只是负手站着,不解释也不说话。 到底是她沉不住气,仰头问道:“他刚叫你什么?” “意深!” “意深?”她惊讶冻结在脸上,“你到底是谁?” 贺意深笑得俊雅,微一颔首,“在下姓贺,名意深。”然后谦卑伸出手:“很高兴认识傅太太!” 祈愿傻了,“你……你是贺意深?” “正是!”他优雅地笑。 她有点犯晕,“抢走觉冬生意的那个贺意深?” “承让!” “傅觉冬恨不得大卸八块的那个贺意深?” “哇,”贺意深握拳唇前清咳一声,“谢谢你那么慷慨跟我分享令夫的内心世界。” “我……”祈愿小脸涨得通红。 ============================================================================= 祈愿觉得她这辈子都不会与贺意深有任何交集了。可是没想到没过一个星期,她就在公司接到他电话。祈愿一开始看是陌生号码就没接。一连响了三次。每一次都很有耐心等着整支歌演奏完毕。直到最后一次对方发来短信。她无奈点开一看: “傅太太可真够谨慎的!” 她仿佛被人拧一把,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环视周围一圈,小心翼翼的躲到走廊,有一种做贼的心虚,举起手机回拨过去。 轻浮朗润的声音飘来:“看来我得破例,一个星期里对一个女人介绍自己两次!” “贺意深?你……你怎么有我手机号?”她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个男人真是阴魂不散。 “唉,”贺意深幽叹一声:“你真的想把时间花在那么无聊的问题上?” 她不语。他是贺意深,要一个电话号码又有何难? “下来,带你去个好地方!”他几乎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开玩笑,我干嘛要跟你去!”她觉得碰上疯子了。 “你不是那么矫情要我上去接你吧!” “别,你别上来!”她吓得脊梁猛冒汗。她现在可是傅太太,要是让公司里的人看到自己和贺意深在一起,不知道又要被他们添油加醋成什么样,那她真是跳进黄埔也洗不清了。 “你到底想干嘛?”她简直缴兵投降。 “下来就知道了。” “我在上班!”她擦着鼻尖的汗珠,压着嗓子吼。 “你一个小时多少?我给你!” “有钱了不起啊!”她骨子里小小的正义感发作了。 “装什么,今天你们家母老虎又不在!” 母老虎?她不禁笑出声。她最多叫傅立夏灭绝,还是背地里,他居然直接喊她母老虎! “快点,再磨蹭等会儿抄罚单的来了你给钱!”他催促一声,已经挂了电话。 她像被噎住,可一提到“钱”,她就浑身机能运作,跟同事打了声招呼,把座机呼叫转移到手机,直接跑下楼去。 下楼的时候,贺意深已经恭候着,他身穿着一件灰色羊驼绒西装,站在车前等她。袖口在阳光下闪亮闪亮。剪裁质地堪称完美。这和傅觉东不同,傅觉冬对于穿着有种近乎严格的苛刻,只穿英派西服。然而即便没有贺意深那种咄咄的潇横,但他锋芒内敛,穿着打扮,举止仪态永远不可指摘。 “我们去哪儿?”上车后她系着安全带问。 “卖了你!”他一踩油门,宝蓝色玛莎拉蒂纵驰放矢而冲向宽阔的大马路…… “啊?” “哈哈哈,”他带着恶作剧地笑起来:“要是我有些歹念,你已经上钩了。” 祈愿整个人呆住,死死盯着他可恶的侧脸笑的得意。想反驳些什么,可是居然没有任何论点反驳他。 “你是不是暗恋傅觉冬?”她丢下炸弹。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整个一紧,差点车底打滑飞出去。完全毫无戒备的笑容粉碎干净。 “你不用那么狠吧!”他踩了刹车,像被蛇咬了,一脸后怕看着她。 “那你暗恋言玥?”她还是不死心。 这次他大声笑起来:“言玥这种女人,还是比较对傅觉冬的口味!我贺意深不怕女人闹,不怕女人烦,就怕女人无聊!”他的脸一半被太阳晒着,有种邪恶的魅力。 祈愿不满哼一声,背过脸去,终究憋不住开口:“你要是想利用我打击傅觉冬,那就错得离谱了!” “是么?”他斜睨她眼,唇形扬起很好看的弧度,这张唇也许是他整张脸唯一能显出温柔的地方。 “傅觉冬不喜欢我!就算你抢了我可能还正逞了他心意呢!”她不喜欢自爱自怜,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如此阳光明媚的立春季节,这话说出来竟不由流露出一种春恨秋悲的凄凉。 他沉吟着也不说话,光影从窗口一一掠过,祈愿靠在窗上。 “那可不见得!”贺意深缓缓开口,仿佛好不容易解开一道算术题:“那他为什么要娶你?” 她脆生生笑起来,学着他的口气:“因为母老虎咯!再说娶不娶我对他生活都没影响。” “不可能!”他坚持不移。 “为什么?”她决定用反问代替反驳。 “因为他是傅觉冬,”贺意深精眸一深,“就连合同上有个标点符号印刷不清都受不了的傅觉冬,会随便娶个女人就当老婆?” “也许他为了掩人耳目!有了我这挂名老婆做挡箭牌,他就可以和言玥双宿双栖了。” “掩谁耳目?”他笑的很鄙视,“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傅觉冬的?” 她横他一眼,不理他。 但是无可否认他说得没错。傅觉冬为人心思慎密,谨慎而苛刻,家居摆设都要严格按照几何对称,钱包和领带一定要选择一个色系的。 她还记得初见傅觉冬的情景,那日她任着傅立夏把自己摆弄得能更接近美女的行列。她的发色是天生的偏金褐而又带着点小鬈,肌肤是她最引以为傲的资本,白得透亮,像细腻的骨瓷。 “拾掇一下,还能见人。”傅立夏满意地打量了下自己的“杰作”,给出这样一句叫人哭笑不得的话。 祈愿跟着傅立夏来到餐厅,俏生生的端着坐,一道道菜被侍者端上来,傅立夏望着白钻表,不时往外张望,就是不见傅觉冬身影。 其实祈愿比她还急,望着桌上摆放齐贴的青花瓷碗,突然就想起阿尔帕西诺名言:给你闻着香却不让你吃! 老天果真是会折磨人。祈愿觉着谁要是好心给她个木鱼,她就能打坐了。 最终傅觉冬还是来了,被几个服务员众星捧月般迎进来,衣冠楚楚,俊雅不凡。 “对不起,来晚了。” 谁敢怪他,迟了半小时,据说这已经够她庆幸的了。 双方由傅立夏做了简短的介绍后便入座开宴。廖秘书摊着资料宣读着婚礼的一些流程与安排。傅立夏仔细听着,时而打断提出质疑。而祈愿也不放松。总觉得有两道灼热的目光监视着她,害她都不好意思趁热夹菜。 傅觉冬从入座开始深暗如星的眼就没有离开过她。她像被扼住喉管,都不敢大呼吸。可是好奇占更多比重,他到底在看什么?她祈愿虽然一向自诩不丑,但是还没不自量力到能让阅人无数的傅觉冬觉盯到目不转睛的地步。那种感觉让她感到很别扭,目光明明落在她脸上却又感觉并不是在看她。好像是什么东西牵着他的目光一般迫使他不能离开。 终于,酒过三巡,傅觉冬忍不住站起来,向对面躬身而去。 “觉冬,” 她和傅立夏都凛然一惊。她吸着果汁瞠目窒息,他的气息越来越近,任何疑惑,紧张都没有了,只剩下满脑子空白。 谁也没想到傅觉冬修长的指不由分说触到她耳畔,她惊讶向后一闪,没有躲过,他冰冷的手已经挑起她落下的几绺发丝。全桌的人都惊呆了,就连一旁候着的侍应生都错愕不已。然后指尖捏到她耳垂,目光深深,无比专注,当着所有人的面,手指轻轻拨动她的那只星状耳坠, “歪了!”他说的轻巧。仔细调整着耳坠的位置,力图与左边的那只完全对称,宛如调整着手表的瑞士钟表匠。 “好了,”调整完后,傅觉冬若无其事的回到座位。傅立夏已经怔住说不出话,捏在手中的叉子亦长时间悬在空中。 “谢……谢谢……”祈愿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冰冷的,从耳垂弥留下来的冰冷感弥漫进血液中,连道谢都显得结巴不畅快。 只有傅觉冬一个人很自然地开始切牛排,优雅地吃起来。 这个时候起他就觉得这个男人不正常。 思绪飞回,汽车依旧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嗳,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秘密!”贺意深邪佞笑道。 ================================================================= 俩男主性格基本奠定,欢迎大家分门别派站好阵营,哈哈。O(∩_∩)O 从明天起可能更新速度会慢一点,还望见谅!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阮正东。 第三章 这章真难产……不过很精彩……真滴~不骗你们~ ============================================================ 第三章惊蛰 祈愿没有想到贺意深居然会带她去一家古董店。 招摇的玛莎拉蒂停于武康路一排老式洋房前。这里树高枝繁,豪宅林立,幽静安谧。仿佛喧哗中的一片净土。这一地段曾经是法租界的地盘。祈愿不得不感慨:法国人就是懂得怡情浪漫。 上海与北京不同,石库门、亭子间皆是携带柴米油盐的平凡温馨,而京城是天子脚下,处处是皇孙贵族龙椅深闺的尊贵。 古董店的栏槛窗棂皆由沉香做就,上面镌刻着楷书字体:无间擦身。 不由漫溢起一股让人觉患上迷离的怀旧气味。祈愿想起小时候在弄堂里三三两两的孩子们哼唱的儿歌:“落雨喽,打烊喽,小八腊子开会喽,大头娃娃做夜班。” “发什么呆?”贺意深胳膊肘推她一下,洒然走在前头带路,店内金杯玉斗、绣屏象榻。 “丁唯忧!”他突然提声高喝。 “来了!”那声音仿佛清冽的泉水泻过耳畔。伴随着清脆的足音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掀起锦帐翠帷欢步而来。 女孩留着一头蓬蓬的波波头,不过20出头,一双眼睛溢满欢快的光彩,衬着一双明灿圆润的小脸,一身棉麻的波西米亚风连衣裙,绿底的裙上有精致的刺绣。 祈愿只是好奇,那女孩倒是把贺意深晾在一边,目光直勾勾投射在自己身上,久久不移。不迭她回应,女孩却是满脸呼之欲出的兴奋,伸出食指笑道:“你一定就是那个make a wish吧?” What?祈愿瞬间像被雷劈了,半晌没恢复人类意识。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么有国际性!Make a Wish?她真要呼唤lady gaga了! “少给人取绰号!”贺意深哼一声,抬手就给了她一个毛栗。 “七哥!”女孩嗔埋白他一眼,却依旧笑宴宴对着祈愿自报家门道:“我叫丁唯忧!我爸希望我孝顺点,唯父母疾之忧也,所以取这名。” “哦!”祈愿傻乎乎应一声。这时才后知后觉,七哥?向贺意深:“你妹妹?” “她想得美!”贺意深勾唇冷笑,直截了当。 丁唯忧不服气了,低咒了声:“小气鬼!”然后冲着祈愿,仿佛很熟络的诉苦:“别理他,怪只怪我丁唯忧亲哥、表哥、堂哥、干哥实在太多,他只能屈尊第七心里不痛快!” 贺意深没心思和她拌嘴,惬意地坐到红木雕花椅上,燃起一根烟。 “我还以为你会带个帅哥来呢!”丁唯忧跑到他面前恼他。 “得了,为你心碎神伤的傻小子还不够多么?”贺意深深长而均匀的吐着烟。仿佛没有刺激的东西,他的生命就索然无味。 “冤枉啊,”丁唯忧一脸无辜,举起三根手指立誓:“上帝作证,我是个好女孩儿!” 祈愿探奇似的观赏起店里的奇巧玩物。白玉棋枰、碧玉棋子摊在桃木八仙桌上。 此刻角落一隅一只摆放在玻璃中的美丽头骨吸引了她。那头骨被喷上淡淡的松香,在阳光下发出炫目的亮光。 祈愿不由自主的接近欣赏:眼窝、鼻孔分明,下颌适中,表面光滑无疵,堪称美妙绝伦之精品。她禁不住抬手打开侧面的玻璃门去摸,居然拥有很好的质感! “真逼真!”祈愿仿佛摸上瘾,惊叹道。 “逼真?哈哈,这是真人的诶!”丁唯忧清越而来。 “真人?”祈愿立马躲远一米,喉咙口都觉得凉凉的。如此精致的,完全没有损伤,谁能解剖得如此精妙? 贺意深倒是饶有兴趣的走过来细细端详,整个人沐在阳光下,前额□、脸型高傲。精致深邃的五官轮廓仿佛拉斐尔笔下极富艺术的勾勒。专注的神情简直一副把头骨当蒙娜丽莎看的模样。祈愿后退着,渐渐让出“主力位置”。 他黑魆魆的眼上扬起来,向丁唯忧问:“沈让给你的?” 丁唯忧使劲点头,还不忘讽他一下:“还是九哥对我好吧,哪像你!”语气里不无嗔怪。 “我都把这店送你了,还要怎么好?”阳光吻着他眉弓下很深的双眼皮折痕,那眼珠如黑钻般幽深又乌亮,自不知的释放出迷惑腐蚀人的力量。 “这店是你送她的?”祈愿双眼瞪得滚圆。贺意深的形象刹那间在她心中如英雄般光辉高大起来。武康路的小洋房啊,这得多少钱一平方?个、十、百、千、万……渐渐庞大起来的数字在脑海里迅速翻转……他们俩什么关系?他们俩关系肯定不同寻常!她都把自己整个打包送出去了,都还没这个价格!要是谁也给她开个古玩店,她肯定对他比诸葛亮还衷心,比李莲英还狗腿,绝对春蚕到死,禅尽竭虑! 可惜丁唯忧不以为然,不屑道:“拜托,别说得他跟救世主似得,我有帮他做事的!他还人情罢了!”言讫,不甘心瞥贺意深一眼邀功道:“我好不容易帮他搞定一个机密手机号!” “谁的呀?”要不是安吉丽娜朱莉的都不够有说服力! 丁唯忧刚要知无不言,“咳咳!”贺意深仿佛被烟呛了,突然一阵猛烈的急咳,对着那头骨插科打诨道:“这是那个被老九救活又弄死的死囚头骨吧!” “嗯!”丁唯忧自豪肯定的点点头:“就是那个开膛手的,我求了老半天,嘴皮都磨破了九哥才肯割爱!” “这是那个开膛手的头骨?”祈愿深吸一口凉气。前一阵弄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的开膛手案子可谓无人不知。只是此案却如断线风筝突然就没了音讯。她都不知道这个开膛手已经成为一具头骨了!这群人的生活也太精彩了点吧。她觉得有点负荷不了。 丁唯忧点点头,叙述起来:“话说那丫也真够惨的,也不知道他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收监当晚就被人给内办了,被打得吐血不止,连五脏六腑都集体移位挪家了。”丁唯忧口若悬河,细腻如瓷的皮肤在阳光下呈出一份暖色,隐现出血管的廓形,光泽而不干燥,柔软而没有一点儿汗水。然而从那张丰泽的小嘴中说出的话竟是如此与她外貌不符。 祈愿头皮发麻,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把这么血腥的情节说得跟爱情小说似得憧憬向往? “那开膛手命也够硬,垂着半口气就是不挂!无奈被狱警送到医院去。其实只是走走程序等他断气,上头放话不许抢救,谁也不敢忤逆。况且也没法抢救,他的心脏围心囊和隔膜里满是裂口,只能靠呼吸器吊着一口气。只是我九哥可是堪比华佗,没有难度的病例从来不接,可是一看到这死囚的病例就来了兴致,非要挑战极限看看。结果还真让他给救活了。” “然后再弄死他?”祈愿离崩溃不远了。哪儿有把救人当闯关挑战一样随性的医生! “嗯!否则哪儿来的头骨纪念呢?” 祈愿整个顿住,他们这群人到底有没有一个是正常的?以前祈愿觉得傅觉冬算不正常了,可是和他们一比,她觉得自己真是冤枉好人。恨不得马上写封道歉忏悔书给他贡上。 此刻不知疲倦的丁唯忧又跑到祈愿身侧,斜傍着屏风,神秘兮兮道:“Make a wish,你是我七哥带来的第一个女孩子!” “是么?”祈愿干笑两声,“丁妹妹挺自来熟的!可惜我不是女孩子了,三个月前倒是!” 丁唯忧仿佛并不以为然,贴近祈愿接着雷人:“你有成为我七嫂的潜质!” 祈愿正端详着一只水晶蜡烛,被她这一句雷得外焦里嫩,瞪她一眼,心里着实想回她一句:“你还有成为妄想病人的潜质呢!”最终还是憋回肚里,举起无名指上银灿灿的钻戒笑道:“我结婚了,我是傅觉东的太太!” “我知道啊!”丁唯忧一脸平静:“所以你才更有可能成为我七嫂!你不知道我七哥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抢傅觉东的东西么?” 祈愿震撼了,更震撼她的是,她居然觉得还挺有道理! “既然来了,想要点什么么?”贺意深手指漫不经心拨弄着一盏法式台灯的流苏,对祈愿道。 “给我?”她来了兴致。 “你堂堂傅太太跟我出来半天,不给点补偿岂不显得我贺意深吝啬小气!” “七哥,你这人怎么那么俗,想拿钱侮辱人哪!”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介意!”祈愿急不可耐冲上去,“你就用钱,用支票使劲侮辱我吧!千万别客气!”急吼吼如箭羽放矢。 贺意深扫她一眼,叼着烟,声音清越慵懒:“我这人环保,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支票!”然后慵懒眯着眼从玻璃橱窗里拿起一副耳环,“这挺衬你!”俨然哄小孩子的口气。她失望了,这群有钱人就是不懂得务实。她要这些破东西干嘛? “去去去,谁要这种破东西!”她摆着手挣脱。 “你怎么就那么爱钱?”贺意深不是鄙夷反倒是有些许求解的不惑。 “你没吃过钱的苦头才不知道没钱是多痛苦的事!再说你要不爱钱,那跟傅觉冬争得你死我活还是为了推动传媒业不成!” “你吃过钱的苦头?” “谁没吃过?你不爱钱?”她理直气壮反问。 “爱!”他说得直接:“可是我不会成为钱奴!我赚钱是为了更好的活着,但活着不是为了赚钱!”贺意深有一种对生活的俊洒,却仙飘飘得没根没底,叫人捉摸不透。 祈愿突然明白为什么他那么喜欢和傅觉冬争,他不是好人,也从没有名门望族们掩饰丑恶的虚伪与假仁假义。而傅觉冬太有规律,太有条理,云淡风清得让他忍不住想去破坏。他非要想尽一切办法去玷污他,去毁灭他的美好来达到自己内心的报复快感! 想到这儿,她不由浑身一抖,觉得贺意深好可怕。他任何方面都好走极端,就像路西法,要么天堂,要么地狱,但是他受不了了无生趣的平淡。 最终她抱着“有总比没有好”的怜悯态度还是收下了那对耳环。贺意深送她回去的时候上海已是华灯初上。 正赶上堵车的高峰,那一步缓十的车辆如蠕动的长龙。祈愿还是一脸不乐意,纤指随性吊着那对粉色耳坠,懊悔哀叹:“我冒险牺牲一下午,你就给我这个?”贺意深感慨一叹,松开握着方向盘的一手摸着额角。笑从颊边升:“真是赤兔不中农夫之用!” “你说什么?”祈愿警觉。 “我说你做人能不能有点傲骨,你就吃你的柴爿馄饨,干嘛惦记人家的鲍鱼燕窝!” 祈愿心有不甘:“哎呀,你喜欢豆腐西施早说啊,菜市场满地都是,我祈愿就是爱钱爱钱爱钱怎么了?”贺意深微侧过头躲开她河东狮吼,正巧手机铃声响起,他逃难似的休战接起:“什么事?” “……” 祈愿百无聊赖的拨弄着两边垂落的卷发。 “嗯……”此刻贺意深正接着一通电话,不动声色幽幽听着对方的添嘴搠舌,笑痕却在渐渐消散,“你确定?”然后是他的耐心开始慢慢瓦解。 “知道了!”贺意深嘴角下沉,连个结束语也没给对方,直接挂了手机,面上俨然升起一股肃杀之容。 “我有点事不送你回去了,前面打车很方便!”汽车一个硬生生的刹住。谁说女人善变的?这男人翻脸的速度也太快了点吧! 这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上,他就这样把她给撂下了。她都来不及敲他一笔补偿费他已经疾驰而去。 祈愿孤身一人往傅公馆走,一辆黑色宾利横骋而来,干脆的拦住她去路。祈愿正诧异,一个身穿黑衣的大高个推门而出,堵到她面前。 “你是傅觉东的太太吗?” 祈愿吃力仰头,那男人憨态肥胖,鼻头又圆又亮,还红通通的。 “你是唐三藏的二徒弟么?”她忍不住反问,合唇合舌的淘气。 对方笑起来:“傅太太真是幽默可爱,难怪傅先生甘心为你弃森取树!” “弟弟你也很可爱,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什么不重要,今日造访是要问您借一样东西!” “我没钱!”祈愿突然满脸警备,双手紧紧护住腰间的挎包。 对方笑起来:“我们不劫财!” “那……那你们要什么?”她从头到尾把自己打量了一遍。 “呵呵,”胖男人诡谲一笑,“你!” 祈愿还未及喘息反应,他胎肘一个使劲落在她毫无防备的颈穴,她已如脱筋的花整个蔫跌下来,男人一个利落接住她毫无知觉的身躯,迅速钻进车厢,“走!”两个字,戴着墨镜的司机一个油门一踩, 汽车扬长而去。 ============================================================================== 从88层金茂大厦的观光厅望下去,外滩流光溢彩,黄浦江像条玉带缓缓流淌,和周围的建筑浑然一体,车灯、路灯、霓虹灯如万千颗星辰轻轻飞起,动人心弦的浦江夜景欲与夜星互争辉煌。万千灯火踩于脚下。 “上海的夜景不比北京差吧!”杜竑廷立于大片玻璃窗前,清润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伴随着一个修岸伟姿的身影。 “预祝我们合作愉快!”傅觉东向他递上一杯红酒。 杜竑廷接过酒杯,“你这招移云蔽日的障眼法实在是高!恐怕贺意深做梦也没有想到居然中了你的圈套!” “过奖!”傅觉东浅浅一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做生意还是要用脑!” 杜竑廷晃着长颈杯中的酒,随意的坐到沙发上,眯着眼分析:“先是大张旗鼓做出势在必得的假象,让所有人都认为你要争取老纪的那个工程,其实只是明修栈道的烟雾弹,谁会想到,你真正想合作却是另有其人。就等着贺意深入瓮你便可金蝉脱壳。” “没办法,”傅觉冬食指揉揉太阳穴,故作苦态:“这个大麻烦实在太难甩!只是再高明还是被你看穿了!” “因为九天之上只能存在一颗天星。”杜竑廷抿了一口酒。 “我并没有赢他!我和他目标不同!”傅觉冬冷峻一笑:“他是为了赢我,而我是为了赢利!” “干杯!”傅觉冬仰头一饮而尽。 杜竑廷从透明长颈杯底里深凝他,“做你的敌人一定很痛苦!” “不会!没有人是我的敌人!”傅觉冬用暗红色绸巾擦过嘴角, “对我来说有的只是搅局的障碍。” 说不清是刻薄阴狠还是精明强干。如果说贺意深是优雅的流氓,那傅觉冬绝对就是邪恶的绅士。 此刻电话突鸣,“抱歉!”傅觉东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粗悍的声音:“傅觉冬,我们老大想找你谈谈!” “你打错了!”傅觉冬不屑的就要挂机。对方冷笑一声,狠毒放话:“东少好大架子,看来是非要让尊夫人亲自来请你了!” 傅觉冬面色徒变,“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祈愿你认得吧?如果你想下次见到她还是完整的马上到永嘉路385弄!” “嘟嘟!!”一阵凉透心的忙音。 “出事了?”杜竑廷觉察出不对:“要不要帮忙?” “不用!”他冷眉一凝:“家事而已,我自己能应付!” ==================================================================================================== 祈愿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颈酸。霍地从柔软的床铺爬起来,空无一人的房间竟是如此高雅。她摸着僵痛的脖子暗自嘀咕:没想到那胖子长得跟二师兄似的,动作居然比大师兄还灵敏! “老大,那小子到底会不会来?”细碎的谈话声从门外传来。 祈愿歪头从窄窄的门缝里窥过去,装潢雅致、设备豪华的餐桌上铺着米白色桌巾,一屋子人全都穿得跟乌鸦似的,黑漆漆一片。只有正对她的神龛上供着关二爷傲视凛凛,散着红光满屋。 从她这局限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只手,男人的手,粗犷黝黑,一串不相符的佛珠被他捏在手中无聊地拨弄。气氛诡谲而紧绷。 “废话,你女人被动了你会不会当王八不来?”另一个粗鲁声回应。 “可是傅觉冬做事一向不给面子!况且这里不是我们的地头……”略有畏惧的担忧。 “蠢货,跟着老大那么多年怎么胆子反倒越来越小,畏手畏脚怎么做大事?” 静坐上位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此刻微微一个轻咳,全屋人一脸戒备的肃静下来,目光集体听候发落般转向他。祈愿偏头望去,那男人不似周围人那般聒噪焦虑,年纪虽不大却自有种清俊不凡。“那妞怎么样了?”蜻蜓点水几个字让祈愿浑身一凉。 “还昏睡着呢!老六就是不懂怜香惜玉!下手太重。” “我这不是怕力道不够她昏不了嘛!”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啊!”几个人又闹开了。 其中一个好奇道:“不过话说回来,那妞真是傅觉冬的女人么?看上去不像啊!”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俗,就喜欢前突后翘的?”老六终于找到机会报复。 “我不是这意思,只是没想到她年纪那么小,看上去……看上去就跟大小姐差不多大!” 这个比喻让正喝着茶的男人一个犀利冷瞥,堵得所有人深抽一口气。老六抬手拍过那口无遮拦的脑袋骂道:“你丫有什么毛病?拿肉票跟小小比?” 肉票?祈愿一颗心一沉。现在连绑票的怎么也这么不专业!要绑也该绑言玥啊,她算什么?傅觉冬会独闯虎穴来救她?你们也太看得起她祈愿了。没准对方开个高点的价格,那傅觉冬就顺水推舟由她自生自灭好落个清静。她越想越不值! “老大,傅觉东来了!”一个小喽喽似的人物飞奔而上报信。 “一个人?” “对,一个人!” 他还真来了!真的是他,傅觉冬么?她使劲揉揉眼睛。 傅觉冬孤身而来,黑色西装,灰紫色的领带,挺拔如竹。驻守门外的两个大汉把他拦住,傅觉冬很是知晓行规,主动举臂,慢悠悠转了一圈,任两人在他身上寻翻一遍,通过检查才点头示意他进去。 “很准时!” “麦少这般盛情我岂敢不来?”傅觉东温文浅笑,从容不迫。 “傅少才见外,连喜酒都没让我喝上,那我只有亲自请你们新婚燕尔过来小聚了。”强大的气场,仿佛一言一行中最细小的动作都能挑起全场人心里的万千波澜。 “先让我看看我太太少了几根头发!” ============================================================== 东少爷终于正面登场了~关于我说过两个男主,一个腹黑,一个更腹黑,嫩们应该可以对号入座了吧……虽然精彩在下段……不过这章可是超豪华酱油阵容啊~玫瑰我都让开膛手出来打酱油了,我真是太善良了~哈哈。数数吧,有多少酱油瓶…… 第四章 麦永嘉浅浅一笑,“着什么急,”笃然自况对着一群手下冷叱:“一群木头,傅少爷坐定那么久,桌前的杯子怎么还空着?” 几个手下被唬得一阵手忙脚乱,立即拿了瓶上等酒为傅觉冬斟满。傅觉冬一个颔首,并不动声色。 麦永嘉身穿一件敞领驼色毛衣。老四和老五站在他身后,一个凶悍倔犟,另一个阴鸷冷酷,而脸上却显出服服贴贴,忠心耿耿。 “听说你最讨厌别人碰你的东西?”麦永嘉啜着茶,冷眉一挑:傅觉冬倒是淡定得很,躲在门后的祈愿却是浑身颤栗。那窜佛珠闪烁出鬼魅的光芒。“我也一样!” “我不明白。”傅觉冬笑笑喝了口酒。 老三憋不住,急愤的跳起来喝道:“傅觉冬,你丫别猫儿得食称虎王的,白吞了我们一块地,还在这儿装什么孙子!”正要冲向傅觉冬却被麦永嘉眼角一个冷瞥给堵住。 麦永嘉双手交扣桌前,平稳冷然的声音响起,“我一向很看重聪明人,对你的为人也很欣赏。但人归人,事归事,不能相提并论。我们社团从开创以来,一亩一里都是弟兄们用命拼回来的,历来没有白分他人地盘的先例,冬少爷,有时候要量力而行,你摆了老七一道我姑且不算在账上。不过你吞的那块地该怎么处置?” 半挽的袖管下,展露出两截小麦色的臂膀。整个人都透着冷傲。 “哦,”傅觉冬仿佛恍然,洋洋洒洒道:“原来是为那块地,我真是糊涂,既然是麦少爷的,那我自当物归原主!” 老三还是鲁莽冲动,“你丫开什么玩笑?以为菜市场买菜,拿错了还回来就行?世上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眼中颇有不爽。 傅觉冬并不理会。 麦永嘉冷冷一笑:“每个人都会做错事,我一直跟我手下的弟兄说,做错事不可怕,但是做错事是要有惩罚的!否则不长记性。” “你想怎么样?”傅觉冬靠着椅背,双手交扣,轻裘缓带的闲定,一脸骄色。 麦永嘉一个眼神吩咐,驻守白色门廊上的下手立刻心领神会,一下推开大门。祈愿被惊得一身冷汗,娇小的身体被来人一下挟住,连推带架到大堂。强烈的光让她一时睁不开眼。全场人的目光都焦距到她身上。她穿着一件雪白的针织毛衣,仿佛漆夜中的一朵百合,幽颤颤绽放着。 “人就在这儿,能不能带走就看你的本事了!”老四发狠话。 话音刚落,“不关我的事!”祈愿一个转身想挣脱,霎那间十几把枪口齐刷刷对准她。她一个腿软趔趄。 “谁敢动她一下试试!”这是今日傅觉冬第一次动怒。 麦永嘉却哈哈笑起来,“果真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摁着桌站起来,迈步到傅觉冬面前,开出条件:“我这人一向不喜欢为难女人!你只要能说出三个让我心服的理由,我就放了她。那块地的事既往不咎!” 祈愿倒吸一口凉气,疑窦丛生起来:麦永嘉开出的这个条件实在奇怪!为什么要让傅觉冬说出三个能让他信服的理由?如何才能让他信服?这是个很暧昧模糊的概念。如果是真心要为失地泄愤何必和他周旋于口舌,都是些玩枪干架的粗人,直接解决了岂不爽快?麦永嘉显然不是善茬,这样故意刁难,究竟为何? 然而如今失地之事却从未提起,这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不想要,第二要不回! 祈愿望向傅觉冬英挺的侧容。他傅觉冬是如何精明之人?从来只有他给别人设套让别人钻,谁能给他设陷阱?他今日单枪匹马,如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又如何会使自己身陷囹圄? 适才听他们这帮子人说话,明显的一口京片子,莫非是他人地盘,兵薄人寡根本动不了? 傅觉冬是如何聪明得紧的人物,这些事她祈愿能想明白的,他会不知道? 此刻傅觉冬目光正与深思中的她相对上,施施然一笑,带着惯宠的口吻:“你真是不聪明,跟你说了多少次,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嘛!” 她几乎晕厥,这种时刻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她祈愿的小命都随时有可能不保。她都替他捏一把汗。不是拜他所赐她能被乌龙绑来?真是越想越不划算。如果能活着回去非狠狠敲他一笔不可! 傅觉冬对着麦永嘉道:“要我说理由并不难,千条万条都不成问题,不过要让你满意的恐怕就模糊了!不如让我以麦少的角度立场,给你三条不该为难我的理由!” “哦?”麦永嘉仿佛被吊起兴致,长臂一抬,浩然正气地作出一个“请”的姿势。含笑的眸中却是有三分戾气。 “麦少既然来到上海,想必不是来看黄浦江夜景这么简单吧!凡是初来乍到都要具备三个条件,而这三个条件只有我能够忙您达成!” “愿闻详述!” 傅觉冬举起三只指头:“天时、地利、人和!” 老三负气站着,很是不屑。 “第一,天时。”傅觉冬修指提起桌中央摆放的紫砂壶,洒然为对面的麦永嘉斟满,笑笑道:“古时周瑜借东风,如今你们既然来到上海滩,虽然没有东风,但是有我傅觉冬,只要麦少开口,我随时可以做你的东风。” “东风?”麦永嘉轻启薄唇细嚼了一遍,面无表情:“地利呢?”。 傅觉冬好看的唇微微上扬,好整以暇的气度,谦然道:“上海不比北京,我知道您在那里是站在景山俯瞰全城!不过到了新地方,没有立锥之地,想要强龙压过地头蛇绝非易事!我傅觉冬对于您只是一个软柿子,捏与不捏都无关痛痒。然而予您,若是想要有立身之基,我倒是很乐意献上绵薄之力,为你牵线搭桥。” 麦永嘉沈吟不语。心里知他句句提纲挈领,直中要害。 “第三,人和,”傅觉冬接着道:“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麦少如今应以收买人心为重!何必为了一块地皮和我撕破脸。我希望您明白,没有人既能当原告又能当法官!大家都是为了赚钱罢了。三点我都说完了,不知道麦少是否满意。” 麦永嘉眉峰微皱,思索片刻,冷冷道:“抱歉,从小家父就教导我,交朋友要谨慎,我麦永嘉的朋友都是值得我拿命去拼的。冬少爷,我一向说话直接,但就你和我们家老七那么多年折腾的……” “没有人能干到可以不靠朋友!”傅觉冬不急不徐打断,脸上仍旧溢着笑:“每个人都有幸运的时候,重要的是要把幸运的利润升值到最大化!麦少爷,我愿意做你的朋友,但不是做你的兄弟!”傅觉冬愿意为他引荐,但不可能为他奔波卖命。这一点上双方都是心知肚明的。麦永嘉很清楚他的谦虚是故意低调提高筹码的精明。傅觉冬在待价而沽。只是……他愿意为他赌一下。 “放人!”麦永嘉一声令下。 “什么?就这么让他走?” “太便宜那小子了!”一旁站着的老三和老四均是一脸不服窝火的表情。却又不敢忤逆老大意思,只能不甘心的下令放人。 傅觉冬迈开修腿到祈愿跟前,俯瞰着她,倏而伸出有力的手,微微一使力,轻而易举就将她柔弱的身子压向了自己,“走!”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没想到傅觉冬那小子还挺够爷们的!”老六感慨。 麦永嘉却冷笑:“这世上没有无私,只有互惠!你以为他真那么好心会帮我们?” “那你为什么放他走?” “哼,”麦永嘉睿眸一深:“老六,有时候让别人向你承诺比自己承诺更实用!这个人留着,只要不与我们为敌,将来定有用处!” “不过七哥和他……”十三摸着下巴踌躇着。 麦永嘉面色一冷:“老七的事儿让他自己去摆平!”转身而去。 “老大这次是冒险了!”老四望着他的背影感慨。 “怎么说?”几个下手一脸糊涂相。 老四瞥他们一眼:“如果真要威胁傅觉冬,谁不知道那个姓言的满族妞比这正牌夫人得宠!不过我们不能动罢了!这次绑这姓祈的丫头也是万不得已的下下之策,如果傅觉冬不来,那我们真是白玩一场,老大的全部策划都前功尽弃,所以说这是一招险棋!你们以为他真的是为那块地打抱不平?如果是真要为难傅觉冬又何必大费周折设个鸿门宴?” “那是为什么?” “为了试他一试呗!看这个傅觉冬是不是真的如诸葛孔明一般神!” “哦,”几个人仿佛恍然大悟,“结果呢?” 老四气急,抡起手打着他们脑袋上:“你们这几个蠢货刚才难道都不在?做事要用脑子。像你们这样,动不动拿枪说话只能一辈子做别人的打手!” ============================================================ 祈愿很意外傅觉冬没有自己开车,而是唤了司机,自己倒和她一起坐在后座。一路上,祈愿心里不时打鼓。 他狭长的眼带着一种辨认的目光凝在她身上,眉头却越拧越紧,仿佛在研究什么。祈愿惊魂未定倒也没有特别注意,莫非她耳坠又歪了?又或者……他看的只是车右侧的车窗外景。和他在一起她总是没来由的紧张。 “你受伤了?”他幽眸黯深,正欲抬手,祈愿如弹簧下意识一躲,瑟缩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哎哟~”她哀嚎一声。她受伤了居然自己都不知道!估计是二师兄“搬运”她时不小心让她磕到哪儿了! 他有些不悦的皱皱眉,还是固执将指腹磨过她的伤痕。“痛吗?”她猛的摇头往后缩。其实很痛,他手劲很大。 他从皮夹子里抽出一张创可贴。 这男人是不是为一切意外做好准备了?居然随身带着创可贴?他不由分说地撕开创可贴为她贴上,手劲和语气一样冰冷:“今天让你受惊了,不过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下一次。” 还想有下次?我靠他难不成还想拍连续剧?她喑喑不语,心里谋划着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适当要些补偿呢? “在想钱?” “啊?”她猛的一回神,水盈盈的眸子央满惊异。怎么可能?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钟伯,走高架,去南京西路1266号。”傅觉冬一贯淡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一路上她都很诧异,他带着她不回家要去哪儿?难道今天还不够刺激惊险吗? 恒隆广场香炉型的建筑在夜空下更显灯光璀璨。她仰着头,惊诧了。 “下车!”震呆的祈愿那才反映过来。 走进珠宝首饰店的时候祈愿心头的疑惑一簇簇往上冒。由于长得高,他很绅士的微微放慢步子。 穿着藏青制服的店员们齐刷刷站成两排,个个锦装绣裹,笑盈盈鞠躬敬谒,一一柔声招呼:“傅先生晚上好!” 傅觉东颔首阔步,风姿凛凛。终于回过头,对祈愿道:“随便挑一件吧!” “什么?”她疑惑自己有没有听错。这种事……这种事真的发生在她祈愿身上了? “别误会,我只是不喜欢欠别人!”他淡淡解释。 “不误会,不误会!”她急忙摆着手澄清!没有误会,她祈愿简直感激流涕。心里默念如果是梦也千万别醒啊,最起码等她挑好!真所谓:肥羊一只,送上门来,今日不宰,更待何时? 她兴奋得双颊酡红,咬着手指围绕着一大片玻璃窗口巡视。钻光熠熠的宝石水晶,简直刺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珍珠、翡翠,宝石、皇冠……店中罗列,无一非炫目奇珍,五步一岗,每一个橱窗前均有一个店员趋承侍立而待。傅觉冬斜倚在柜台前,目光幽幽的望着她欢喜雀跃的样子。 “这个,我要这个!”她兴奋得挑中一颗巨大无比的红宝石项链,声音都颤抖不稳。那颗血红的宝石足以与鹅蛋媲美。祈愿已经在盘算着当了她能有多少钱。 傅觉冬瞅了眼那枚镶满钻光的宝石,就像怡红院里浓妆艳抹的过期花魁。凝眉怔了一秒,腔调冷冷的,并不搭理,低头也不说话。 祈愿心里落空了,不会吧,刚还说随便挑,这么快就后悔了?是不是自己挑得太过头了?估计她这一刀太狠了,连傅觉冬也被砍残了。她后悔了,应该低调点的嘛,所谓留得青山在,他日好相见。 祈愿正要开口退而求其次,傅觉冬修指点上玻璃桌面对店员吩咐:“给我看看这条!” 祈愿顺目而去,那是条带着棱角的椭长型钻坠。不是吧,挑女人喜欢高挑瘦长的,连项链也挑这样的!一看样子就不值多少钱。刚想好好鄙夷他一番却抬头瞥见几个店员均是目瞪口呆的惊讶、赞许状。 “傅先生真是好眼力,这条Premier l'arc-en-ciel可是我们镇店之宝!”店员无不惊叹的笑道,声音竟有些颤抖。 镇店之宝?祈愿傻了。 “第一道彩虹……”傅觉冬觑眼不由喃喃。 她倒是忘了他会法语。她祈愿这一辈子会的唯一一句法语就是:祝你胃口好! 店员面露钦佩之色:“对,它还有个译名叫‘初虹’,是法国欧仁妮皇后戴过的项链。由于太过名贵,平时我们都不拿出来展示。一年之中我们只在春夏秋冬分的四天讨个吉利才放出来展示一天。” “欧仁妮?欧仁妮戴过?”祈愿不顾形象的趴在玻璃上,不可置信地牢牢盯紧,“那是不是很值钱?”管它好不好看,拿破仑三世的皇后戴过肯定价格不菲。 店员被问得尴尬一笑。 另一个店员端上一个袖珍银盘,资历稍长店长带上白色手套,亲自从那银盘上持起一把银色小钥匙,小心翼翼的打开透明玻璃门,连着天鹅绒盒一起将那款项链呈到两人面前。祈愿这时才看出它的与众不同:贝壳状的切口在灯光的映衬下笼上薄薄银雾,绕星贯月的光芒奇+shu$网收集整理,带着万世只能容下它一个的不可一世。 店员娓娓道:“这款初虹是用99种尖晶石切成小碎粒,精心镶嵌。颜色会随着光波而发生改变。”“傅太太需要试戴吗?”祈愿完全处于呆滞状况,傻傻盯着那钻。 “我来!” 傅觉冬双手小心拿过链子,她正傻乎乎愣着,微凉的指尖让她蓦地一颤,冰冷的钻石落到她粉白如腻的肌肤。傅觉冬低着头很仔细地找着扣环,祈愿连呼吸都敛着,动也不动,缩颈低垂,如温顺的小猫。他宝珀的黑白腕表晃动在她眼前,连声声秒走声都仿佛滴在她耳垂。他搭上链扣,更俯下头到她面前,专注地将手中的钻,一点一点移到她胸口正中的位置。祈愿感觉骨碌碌的小鹿儿在心头乱撞!“哇~”周围的店员们均发出一阵惊羡的赞叹:“好漂亮!” 废话,这种价格的项链,戴在母猪身上也成西施了。 灯光下,她的颈肌雪白无暇,色不啻玉与那钻石相比竟有份相辅相成的绝美。 他点点头,目光幽邃,“唔,很衬你的耳环!”她不自觉的摸摸耳垂,有些惊愕。 那是……指贺意深送的那对破耳坠? “傅先生对傅太太真是温柔体贴”一排女店员齐齐围过来,无不艳羡的感慨。 他勾勒薄唇对她弯弯一笑,醉倒众生。凝视她的双眼仿佛在发出低低的声音,然而她听到的分明是自己在流动的血液。“就要这条了!”他递上金卡。 傅觉冬,不要和她演戏好不好?他就不怕她会当真? “祈愿,” “嗯?”她猛的抬头,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却喊得那么顺口。冰凉的手指帮她把鬓角落下的碎发顺到耳后,眼神幽深鬼魅。 “记着,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手指扣上她光洁的下巴,顿时一股寒意席卷而来…… ==================================================================== 这章更得我虚脱了~~姐妹们慢慢看~~伏笔乱七八糟啦。 第五章 餐厅的一隅 “怎么样?”祈愿晶眸闪闪向着对面的苏烟极力推荐着刚到手的那根“初虹”。 真是老鼠不留隔夜食。她还不忘旁敲侧击道:“欧仁妮皇后戴过的,你认识人多,看看能卖多少钱?” 苏烟秀眸默默端望,又是震诧又是疑惑,古怪瞥祈愿一眼,终忍不住问:“这么贵重的东西真的是傅觉冬送你的?” “不然呢,还怪盗基德?”她不满给死党一个白眼。 苏烟心思慎密就是不信,翘起食指抵向她逼供:“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和他……” “呸呸呸!”祈愿没等她把话说尽立刻打断,拿出刘胡兰般的慷慨劲道:“我祈愿很洁身自好,守身如玉的好不好!”说罢又立刻小市民起来催促道:“唉唉,你快看看到底值多少,啊?” 苏烟无奈叹一口,简直觉得她这死党就和精卫一样厉害,既能叛国还能填海。 此刻祈愿托着双腮,已经开始做梦幻想起来:“不知道够不够买栋房子,到时候我们姐妹俩就可以搬出那栋危楼,不用每月看房东脸色了。你的药也……” “你确定傅觉冬不介意你转手卖了他送你的东西?”苏烟觉得这个小财迷真需要她指点下迷津。 “为什么介意?他都送我了,我就有支配权嘛!再说我戴着也是暴殄天物,又不可能超过欧仁妮!也不是孙子能养熟,留着干嘛?” 祈愿正兴致盎然说着,却发现好友的目光凝重的望着左后侧的某个点。她好奇晃出手掌:“hello?” “啊,你说什么?”苏烟回过神。 “我说天亮了姐姐,还做梦呢,看什么呀?”祈愿吮着一杯猕猴桃汁,也边带好奇朝那个方向睃了眼,是情侣模样的一男一女。这不看还好,一看简直气息逆流,激猛咳嗽起来。 “看奸夫□咯!”苏烟提手拍着她后背,还不忘笑着补两枪。 祈愿低着头瞪她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言玥。虽然只惊鸿一瞥,却印象深刻无比。 发黑如丝直垂腰际。肤如玉琢还输腻,烟眉水眸,一袭水蓝色连衣羊绒裙,黑色高帮长靴。 而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冷峻男人,不是傅觉冬还能是谁? 祈愿真觉得不可思议了,他们俩怎么会来这种没品位的大众咖啡馆?体验民情?掩人耳目? 她闪电般撇过身,一个人压着脑袋紧张坐着不动。 “哇,你不是那么有志气,在这儿练隐身术吧!”苏烟勺了口布丁嬉笑道。 祈愿可没那么有幽默感,压着嗓门哀求:“我们还是回去吧!” 苏烟恨铁不成钢,用勺柄敲她下脑袋:“真够有出息的!不想小惩大诫一下他们?” 祈愿可怜巴巴:“怎么惩?” “笨,用你拿手绝活啊,装母夜叉给他们打个电话吓唬下。” “不要了啦,”祈愿打退堂鼓,后面一句话差点让苏烟喷饭——“他们是相爱的!” 苏烟提起外套:“我不管你了,下午还有个采访!”说罢风尘仆仆而去。剩下祈愿,做贼似的提起那条价值连城的项链,躲进洗手间收拾安放。 让祈愿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你注定要和一个人相遇的时候,无论怎么躲也是躲不开的。 比如她和言玥。 祈愿哼着歌,正小心翼翼将项链塞进包里,准备收拾包袱回家时,却一个转身差点被吓出心脏病。 言玥修姿飘盈正站在她身后,水汪汪的大眼睛巴呆呆望着她。 我靠,惊得半晌说不出话。言玥的确是个美人没错,可是就算是美人,这样白天跑出来吓人也有点说不过吧! 更何况这样目呆呆、直愣愣盯着她看。她知道自己没她好看,可是她没想过要和他抢傅觉冬啊。两人对视数秒, 当祈愿准备擦过她身旁离开时,木美人终于开口了:“祈小姐,我有话和你说!” 哇,这一声叫得…… 言玥与祈愿目光相触,刹那也感到字眼有错,立刻低头改口:“对不起,是傅太太!” 祈愿倒是不介意什么称呼不称呼,反正是傅(副)太太了,她也没指望能转正过。问题是……她戒备地望向言玥白荷般的面容,水滴滴的眼神,她到底要跟她说什么?她真怕,真怕她一开口呜咽哭出来让她和傅觉冬离婚!想到这儿,她的手不禁攥紧一分。 “你……说。”天哪,不争气的,她在怕什么?这个场景太诡异了,小三要下战书吗? 言玥的秀眉轻蹙,眼神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耳朵? 这个发现让祈愿很吃惊。可是她不动声色。 言玥仿佛经历着很大的内心挣扎,一遍遍打着腹稿,终于,粉唇微动,开口:“我能买你的耳环吗?” “啊?”祈愿疑心她疯了,要不就是自己幻听。她要买她的耳环?她不是来抢“初虹”,不是来抢傅觉冬,而是来……要一对破耳环?祈愿下意识去摸自己耳垂,好奇对着镜子一望,是贺意深送的那对? 言玥急忙解释:“那对耳环对我很重要,是我外婆的陪嫁。我们祖上传下的!” “祖上?传家宝?”祈愿对这些词不是很感兴趣,她是孤儿,没有这种根深蒂固的概念。想必是对她很重要的吧! “对你很重要?”祈愿拈着耳朵问。 “嗯,”她重重点头:“是的,读大学的时候,这对耳环曾在英国伦敦拍卖过。当时觉冬想为我拍下,可惜……” “可惜被贺意深抢去了?”祈愿为她补充。她点点头,祈愿切齿:“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猛地,她憬悟了。这对耳环言玥认得傅觉冬会不认得? 贺意深为什么非要送她东西?她算是想明白了,这哪儿是为了补偿她损失哪,分明是一道发给傅觉冬的战书:你的东西我能抢走一次就能抢走两次!□裸的挑衅啊。这个贺意深太邪恶了。是她笨才中了他的道。 她如今越想越冷,她居然还傻不拉叽在傅觉冬面前戴。 言玥见她不说话,立刻急着补充:“对不起,我知道我很唐突,我可以拿我的和你换,”言罢二话不说将自己那对珍珠镶宝石的耳坠脱下来。还不停翻包:“我可以再加你钱的,你说你要多少,你要多少才能让给我?” 祈愿眼神都发光了。她想起苏烟一句话:“这世界傻瓜多着呢!” 真是多着呢~!她自己虽然算一个,可是言玥竟比她还傻。 “我给我给!”祈愿立时三刻去松耳坠。她拿着言玥的那对蓝宝石耳环,真是喜滋滋,乐呵呵。不过望向言玥竟比她还要高兴。 灯光下,她脸上露出因兴奋而产生的潮红,那娇媚透水的眸,别说男人,就是她女人看得也心怜,难怪傅觉冬为她神魂颠倒了,哪个男人要不动心,除非他是咆哮教主演的那张无忌,放着娇媚楚楚的周芷若不要,偏偏要那个许仙。她想着想着竟有些酸溜溜的,猛力吸一口气,烦恼走光光。 “我走了!”她告辞。 “谢谢你!”言玥秀亮的眼里满是感激。她耸耸肩推门而出,就在那一瞬间,她无意瞥到言玥一个蛾眉轻拢,整个人如一片薄纸,附身向水皿兜,一阵搜肠刮肚地呕吐。 “你……你没事吧?”她返回,扶起她,只见她腻额沁滴滴冷汗,浑身轻颤,娇无力。 祈愿吓得冷汗涔涔。言玥慢慢支撑起来:“我没事。谢谢你!” “你真的没事?”祈愿怀疑的问,然后说出了一句能被自己鄙视死的话:“要不要通知傅觉冬?” 却得到她异常肯定的答复:“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他已经回公司开会了,别叫他!” 祈愿不放心,把她扶出洗手间,还是擅自用她的手机拨通了傅觉冬的电话。 “喂,”等对方发出冰冷的声音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是打给傅觉冬。瞬间头皮发麻。 她望着正小憩着的“林黛玉”,回避数米,硬着头皮,很没把握的娇声道:“觉冬,是我,我有点不舒服!你能来接下我吗?我就在刚才我们吃饭的咖啡厅。” 对方一阵沉寂,祈愿心怦怦乱撞。她实在没有把握。 “好,我马上过来!”傅觉冬少有的温柔焦躁,吧嗒一声摔断电话。 此刻祈愿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林黛玉……怀孕了? ================================================= 祈愿以为关于那对耳环的故事应该画上休止符了,没想到那只是个逗号。 她记得那是清明节那日早晨,下着雨,她正赖在床上,然后扰人清梦的铃声就来了。 她一接起:“喂,” “Make a Wish,”对方灿烂到死的声音。她立刻把手机拉离耳朵一米。能这样喊她的还有谁? “哟,是just worry啊!”她反击。 对方放出银铃般的娇笑:“你真幽默,唉,今天我来做善财童子的!指条路给你发财有没有兴趣?” “发财?真的?”她瞬间来了兴致,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 “你说你说!” “上次我七哥送你那副耳环还在吧?”丁唯忧一句话把祈愿噎住了。 “……” 丁唯忧滔滔不绝如喜鹊般说开了:“你走运了,那副耳环有个西班牙阔商从别的途径得知在我这儿,愿意出高价向我买!价格非常非常诱人啊!既然我七哥送了你,那我吃亏点,你拿8层,剩下的给我就行。怎么样?” “我……”祈愿生平第一次觉得这般的后悔:“为什么那破耳环那么多人要?” “什么?破耳环?”丁唯忧像被扎了下,一下跳起来:“我丁唯忧店里的东西那样不是价值连城?” “价值连城?你是说那对耳环?不可能,那不是言玥奶奶传下来的,也就她们自家当宝罢了。我物归原主也是应该的嘛!”她还试图催眠安慰自己。 “make a wish,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那是言玥家祖传没错。可是你知不知道言玥姓什么?”丁唯忧那声音气得仿佛都要双腿跳了。 “言玥当然姓言了,难不成还跟你姓丁啊!”祈愿理所当然。 “你个白痴,她姓叶赫那拉!”丁唯忧在电话那头叫起来:“她叫叶赫拉那?言玥!是皇室格格!要不然傅觉冬能看上?虽然现在是落寞了,但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你傻啊,就那么给人诓走了?” “格……格……”祈愿吓傻了。 “那……那对耳坠是清朝皇室的?” 慈禧的?东哥的? 她后悔死了,不管是谁的那可都是价值连城啊,她就这么傻乎乎给送人了。都怪她太好心,祈愿啊祈愿,没事儿做什么好人哪。白花花的钱就这样从身旁流过。 “你,你和那丹麦人说说给我点时间,我想办法要回来!” “人家西班牙人!” “哦哦,西班牙,西班牙!”祈愿急的脑子发昏。 “这个我做不了主啊,那人是和我七哥联系的!” “你七哥?”祈愿死乞白赖:“那你帮我向我说说,他那么疼你,整个店都送你了,为了咱俩共同的利益你就撒个娇嘛。” “这个……还是你撒娇比我有效!”丁唯忧讪笑。 “好好,我撒,他电话多少?我马上打,你等着!” 祈愿挂了电话就直接拨给了贺意深。第一次响了很久都没人听,第二次又差不多把一首彩铃听完,终于有人接,却不是本人。代接的女人说七哥去上坟拜祭了。在她死活祈求下,终于要到贺意深几个随从下手的电话,她又立刻打过去。 “喂,” “我找贺意深!” “你丫谁啊?”对方明显对于她的直呼名讳很不满。 “他妈!”祈愿早磨得没耐性了。只听到对方一阵吸气,一阵急促的跑步声,战战兢兢道:“七哥,电话!” “笨蛋,七哥说今天要清净一天,你不长脑子是不是?” “可是……可是……”男人结结巴巴:“是媛姐电话。” “……”死一般的沉默。 “喂,”终于贺意深磁性低沉的声音传来。 “乖儿子,你可让我好找!”祈愿不要命的笑起来。 “哟,”贺意深倒是大气调侃:“有能耐啊你,都追我到这份儿上了!” “呸!”祈愿碎道:“我今天是来跟你谈生意的。” “嗯?你不是一女想二嫁吧!” “贺意深,你狗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是不是?”祈愿忍无可忍:“那个……据说有个西班牙人要高价买你送我那副耳环?” “丁唯忧通知你了?是有这么个白痴,价格还不低呢!” “那……你能不能让她宽限几日?我那对耳坠借给朋友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拿回来的!好不好?”她哀求。 “怎么求人一点诚意都没有?”他还是戏谑不恭的口吻。 祈愿咬唇不语,耳膜贴着手机,泥泞中皮鞋溅地的重叠声,期间还间隔着数声粗狂却不失尊敬声音:“七哥,小心路滑,这边走!”他应声冷漠,潇潇淅沥的雨声浮在她耳畔。 “你要怎么样?” “我这人好说话,这样吧,你今晚陪我吃顿饭!我让买家多延几日。” “你在哪儿?” 他迈肆笑起来:“今儿个清明,你说我能在哪儿?” 她寻思敛声不语。贺意深叹一口,仿佛看穿她心事:“车费我给!” 她想了想,陪他吃顿饭自己也不吃亏,允诺道:“好,你等着!我就来!” 祈愿到的时候着实被眼前的景象吓到。那简直是一场黑色豪华车的展览盛宴,各种型号、各个国家的车应有尽有。再往墓场看,更是震惊无语,桥舌不下。他们这些人哪儿是来扫墓的?简直比墓场本身更阴森可怕。集体的黑色,黑衣黑伞黑手套,那么阴霾绵绵的天气居然还都戴墨镜。于是她那把绿色的碎花伞夹在当中真是万黑丛中一抹亮。 贺意深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左胸上别了一朵白色栀子花,却像夜空中的星辰衬出他剑眉朗眸,一条银灰色的羊绒围巾随意的搭在肩上。 他从一排排白色墓前走过,三四把黑色巨伞争拥着撑遮在他头顶,秉伞的下手们随着他的脚步一一跟着。无数的白菊花摆做一排,淋落在潮湿雨水下,那些墓碑上的照片,有的阴鸷可怖的,有的憨态可掬的,有些甚至还长着一张娃娃脸,笑容纯真。 贺意深甩着两只皮手套,有一下没一下,吩咐手下道:“记着这些人,明年都不用送圣诞卡了!” “是,七哥!” 此刻祈愿被他几个下手领到他身边。贺意深摘下墨镜对着她上下一番打量,眼底有些说不出的笑容。“想好去哪儿吃饭没?” “是不是你请?”她不改吝啬本质。 他没有回答,不置可否,望望苍凉的灰蒙蒙的天空,问道:“现在几点?” …… 其他人噤口不语,却集体投目予祈愿。因为贺意深的目光瞟向她。 她白他一眼,不屑:“你没表么?” 贺意深笑笑,幽步而来:“我最烦戴表,好像被时间绑架。反正啥时候该干啥会有人告诉我。否则我那么多钱养着那些蠢蛋干嘛?” “5点18,”她没好气回答,却听见两旁几个小喽喽低头憋着笑。转念一想,不对,他刚还说那些蠢蛋会告诉他时间,这……不摆明了拐个弯在骂她就是那个“蠢蛋!” “贺意深你……”她正想发作! 此刻一个下手模样的年轻男子从台阶下喜滋滋跑来,满面春风贴着贺意深耳垂禀道:“七哥,那块地搞定了!十三哥手下刚打电话来报喜说那家餐厅店主终于签了合同!答应20万卖给咱了。” 贺意深“唔”一声,眉毛微舒,并没有太过明显的喜悦,仿佛早在预料之中。 那下手本想趁他龙颜大悦讨个好脸,却见他波澜不惊的表情难免悻悻然,此刻瞥见贺意深身旁俏生生伴着一个标志的姑娘,立刻机灵嘴甜鞠躬喊了声:“七嫂好!” 这一声叫得无比响亮,祈愿浑身一个惶悚,劈头骂道:“神经病,谁是你七嫂!” 然而沉吟不语的贺意深这次倒是真被他逗乐了,唇角上扬,“挺机灵的,刚盘下那店归你管了!” “谢谢七哥!”那小子大喜过望。 “贺意深,你好好管教你手下,别动不动乱叫人!”祈愿不满。 贺意深只是笑着,“怎么,你不喜欢么?我听着挺顺耳的!”俨然一副助纣为虐的样子。 “你……” 其他下手见着那嘴甜的拿了好处,个个勇气满溢,想趁热分杯羹,效仿着一个接一个对着祈愿声势浩大喊道: “七嫂!” “七嫂好!” “七嫂!!……” 有浑厚铿锵的、有嬉皮笑脸的、有馋谄面谀的、有毕恭毕敬的…… 祈愿足足愣了三秒,小脸红得赤色如霞,“住口,住口!贺意深你让他们都别叫了!” 那贺意深哪里理会她,负手只是笑。 “贺意深,你个乌龟王八蛋占我便宜!”她就知道他没有好心。 贺意深摸摸鼻子:“他们现在是喊你七嫂,是你占我便宜吧!” 祈愿气得不轻,脑子一热,举起食指抵向他,“你再胡说八道我告诉傅觉冬你信不信!!”她真是气疯了,连这种玉石俱焚的杀手锏都使出来了。 只可惜并不奏效,贺意深笑得更欢了,邪魅横生。他微微躬身到她面前,几乎鼻面相碰:“你吓唬我?你当着那么多弟兄的面用傅觉冬吓唬我?”祈愿奋力一手推开他,别开脸。 “这里不用你们了,都回去吧!”贺意深扬臂一挥,一片黑色集体分列浩浩汤汤而去。 雨停虹霁后,他一身黑色风衣在冷风中飘荡,自有种凌风偃寒的狷狂气息。 “走,那新店刚到手,咱去尝尝鲜!”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对她回头一喝,便兀自向前走去。 那是复兴路的一栋单独小楼,门口挂着两盏素纱灯笼。数棵梧桐树送来片片绿意。 走进大门,一对古董花瓶巍然而立,色泽鲜明的蓝白两色,细腻的雕花暗喻着它的年代与历史。 店内幽静安谧,木桌藤椅,风格古朴,由米色作为主色调。天花板上用竹编的鸟笼作为灯罩, 桌上,一壶刚泡好的荔枝茶香气弥漫。店内的几个女服务生立刻迎上来,个个穿着蓝底白印花的斜襟旗袍,身材自是曼妙窈窕不说。一声声吴语侬音的“贺先生”叫得娇脆细腻。淡淡的茶香,淡淡的悠闲,此刻满户。 祈愿古怪笑着窥他,果然非要盘下这家店,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笑什么?”他终于忍不住她的怪腔怪调。 祈愿媚眼弯弯,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自斟自饮道:“我还以为什么好地方呢,原来是个铜雀台!” “贫!”他哼一声,一个字打发她,京腔十足,威武又有魄力!顺手把桌上一本大菜单递给她:“点吧!“祈愿兴冲冲去接,她怎么料到那本菜单会那么重?菜单刚才离开他手,整个重量全都沉到她手上,祈愿完全低估了它的重量,整本菜单如一块金砖压着她皓腕纤手一下落到地上去。 他笑得开心,仿佛看自己养的小猫闯祸出洋相的溺宠。可是祈愿不乐意了,嘴撅得能挂油瓶。姓贺的就是存心不让她好过! “祈小姐,我帮您重新拿一本!” “不用了!”她气呼呼,狮子大开口:“把最贵、最好的统统上上来就行!”服务生为难地瞥向贺意深,直到得到他目光的允许才放心提笔开单去吩咐厨房。 等菜的间隙祈愿不无好奇:“这店只要20万?你怎么可能买得到的?”这其中绝对有花头,北方人管这叫“猫腻!” “因为这里不干净!”他划起一道火苗,蓝色的光点燃咬在口中的烟,熟练潇洒的动作一气呵成。可是祈愿可没心思看这个,只觉得浑身冷丝丝的。别看她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这却是她的死穴。 “什么?”她怯生生转着乌溜溜的眼环视整个空荡荡的餐厅,鼓足勇气:“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说呢?”他双指夹着烟,仰靠进坐椅中,这暧昧的一笑反而让魑魅的氛围更加叠重在她心头。 “你危言耸听!”她死撑给自己壮胆。 贺意深拿起餐巾擦擦嘴角,“死过人,据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女人的哭声!” 她一双乌黑黑的大眼睛盛满惊诧,只是故作镇定端起茶杯来喝。背脊一片凉飕飕的阴风飘来。 “怎么,你怕?”他挑着眉,坏坏的问她。 “你……你才怕呢!” 只是话刚说完,贺意深放在桌上的Vertu手机铃声大作,吓得她一个激灵,全身向后一缩。 他提着筷,笑含眼底,目光匆匆掠过手机屏幕。眉峰瞬凝,拽起手机,起身就要离席去接,一只白净的小手瞬间攀住他,他提眉而望,祈愿可怜兮兮的望着他:“你去哪里?” “接电话!” “在这儿接啊!” 他笑意浓了,“你不是不怕么?” 她像被枪眼堵了,低头说不出话来。 贺意深手掌轻轻拍过她脑袋:“乖,接完电话,马上回来!”俨然一副哄骗口吻。 清明节的晚上,透过透明玻璃,外面浓墨似的天空没有一点星光。 其实哪儿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过贺意深一手操控的小伎俩,他深知一般买主都注重风水朝向,为了能低价买到这家店,故意放风让手下雇了几个嚼舌根的长舌妇演出戏,抓住人云亦云,三人成虎的心理成功廉价收购此店。 “什么事儿?”贺意深走出店面,警惕压着嗓门,接起电话问。 “make a wish来了没?”丁唯忧莺语笑宴道。 “嗯,在吃饭呢!”贺意深朝里望了眼,懒懒回答。 “未来七嫂可够好骗的,你真得好好□下。否则真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多事!” “哈哈,你打算怎么还我这个人情?” “你想怎么样?” “唔……”丁唯忧拖着长音考虑半刻,一下兴奋起来:“听说那个法国鬼才厨师这两天在上海,你也知道我过两天快母难日了,准备大设宴席!我要买他一天做御用!” 贺意深无奈:“妹妹,你这不是为难我么,你知道那厨师脾气有多坏?况且从来不侍奉女人!” “我不管哦,我帮你使酒渔色容易么我,七嫂我都帮你骗来了。我不管啦!”丁唯忧耍起赖。 贺意深伤脑筋的摸着额角,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行了,行了,我想办法!” “哈哈,那小妹先谢过七哥了!不打搅你们春宵一刻了,撒有那拉!”满口满舌的调皮劲。 贺意深去了很久,祈愿孤零零有点坐不住。子陵的周郎顾,悠扬的乐声如夜昙盛放。 今天是清明,外面有人在烧纸钱,冷风一刮,带着火星的白色片片诡异飘浮起来,祈愿的心噗通噗通狂跳,她竖起耳朵,果真听到很细微、很哀怨的哭声,泣声咽乐。她觉得自己浑身血管都凝固了。 门敞开着,是贺意深刚才出去的时候推开的,可是她不记得他有没有关上。此刻一阵疾风肆虐,把前面几桌米色长垂的桌面布完全吹翻,几双压不住阵的银筷被轻易打落到地上。鸟笼状的灯随风晃动不定,说不出的妖魑可怖。 祈愿站起来往外踱去,心底猛捶小鼓。 “贺意深,”她对着门外喊,“我……我要回家了!” 没有回应,只有白花墙壁上的古老壁钟幽幽晃个不停,发出寂寞而沙嗄的声音。 “贺意深,”她又叫一次,从她的角度张去,门外只有几棵梧桐枝叶虬结,婆娑摇曳。看不见他,他丢下她不管了? 这个想法让她一颗心凉下去半截,因为太有可能。店里先前的那些小姑娘都让他早早打发下班了,现在只剩她一个了,只剩她一个了……当然除非还有别的东西……她神经质地一下转身去望,没有,阒无一人。她觉得冷,双手冰冷。收音机里在放卡朋特的《we are only just begun》,她前一阵子才在一部恐怖片里听过这首歌。 突然一阵力道猛的落在她左肩,“喂!” “啊……!”她一声发自内心的嘶叫,千钧的一发终于崩断,她惊悚害怕达到极限。双手抱头,却很快意识到那声熟悉的叫唤,抬头,泪眼婆娑中果然看到贺意深那张精致极限的脸。 “你神经病,人吓人吓死人!”她恨不得一拳捶上去。 他却不以为然觉得可笑:“你怎么胆子那么小!” “是你说这里死过人的!”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谁不会死?”他倒轻描淡写。 “你还笑?不许笑!”她噎着泪甩手就打他。 “你能不能哭得有格调一点?”他还忍不住逗她。女人哭他见多了,娇怯楚楚,我见犹怜的。可像她这样一边哭一边逞能还一边打人的还真是头一回。 “贺意深,你个乌龟王八蛋!我要回家!你快送我回家!”她抡袖抽抽搭搭抹干眼泪,还是不解气,挥着秀拳就朝他胸口砸。 他并不想放她走。“好啦,是我不好!”他难得认错, “我要回家!”她吸着鼻吼,低头从湖蓝色绒线裙袋里掏出一张大众出租车发票,仰脸问:“你说车费给报的,不许抵赖!”呼呼喘息喷着他胸口而来,如一股热浪。那双水盈盈的眼睛氤氲着雾水越发明亮鉴人。秀气的鼻子红作一团,胸口因生气抽泣不停起伏。 贺意深一阵心猿意马,抓住她手上的发票,一个低头,一下子狠狠地吻住她。祈愿千想万想压根没想到,她用力推他,用脚蹬他,可怎奈只是蚂蚁撼树,他钳制住她不放,仿佛有了这小小的反抗更激起他霸道的掠夺兴致,反而更拼命箍紧她,她娇小的身体整个被他掌控住,揽进怀里禁锢。他紧紧咬住她的娇唇,慢慢渗入他芳香的口中,可是她不配合,她甚至不知道什么叫配合,卯足了劲躲闪。他仿佛中了魔怔,就是不甘心放开她。她越是反抗他就越是用力把她裹进自己胸膛。 终于,他想幡然一惊,一下松开她。 “你……”祈愿霎时挥掌而上要惩罚下这个登徒子。 然而到底习武之人,他轻巧一个举臂,轻而易举将她挥来的手腕擒住,抓得紧紧。 “傅觉冬没碰过你?”他脸上不无惊讶,甚至是有一种不敢置信的表情。他贺意深是什么人,就刚才那失控的一吻,她的稚嫩青涩暴露无遗。 “你个混蛋,你你……你死定了!你你你给我等着,你完了你!”她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威胁语言,只是一个劲咒骂:“贺意深,你个狗强盗,臭乌龟、死蛤蟆!我要杀了你!我我我要杀了你!!!”祈愿气得语无伦次,就剩一张小嘴气急败坏的不停发着连环炮。 可是她每骂一声他就笑得更欢。狂笑看着她像只无头苍蝇胡乱发飙。他却心情好得很,仿佛两军对决,他先攻下城池的胜利感。 “我要回家!傅觉冬,我不会放过你的!”她完全失态,连名字也乱喊了。 “我是贺意深!”他还好心提醒。她愤愤咬牙齿,转身就往外跑去,他都来不及唤住。 然而没过多久,她又折回,脸上红晕未消,气鼓鼓调节气息。贺意深正端起一杯龙井,还没下咽, 她不甘心,涨着通红的小脸,啮唇不放,贺意深倒是好奇,她恶狠狠骂:“看什么看,本姑娘不能让你白占便宜!”说着侧身先是跑到一桌还没动筷的佳肴美味,不划算! 然后走到玄关处,对着那两个伫立而守的古董花瓶之间,思前想后,终于选定一个,哈下身,居然双臂一张,一下将那花瓶抱住。 贺意深这下算是看出名堂,震得够呛,差点把吃着的一口茶全喷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他真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祈愿才不管他想法,不能让那流氓白占便宜。初吻诶,怎么样也得多值点!贺意深是强盗,是小偷,是混世大恶魔,她一定要拿回点补偿。 她憋住力将大花瓶提起,死也要搬回去!颤悠悠趑趄了几步,终于站稳。逞能地抱住花瓶往外走。 经过他的时候,她还狠狠撂下一句:“我们没完!” 贺意深笑得肆虐,对着门口还逗她:“唉,那个不值钱,是赝品!” “你去死!” =========================================================== 9千多字,怪不得我更了一整天啊,腰酸背痛死了…… 这章咱家贺狂唱主角,承让啊承让了。 第六章 第六章谷雨 祈愿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可以幸运到参加The Global Party。 The Global Party? 不是富得漏油的人可能都还没听过这名堂,这是富豪们举行的派对,还不是普通派对,是史上最大最贵的派对!据说一张桌子就价值10万英镑。真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们的灵感来自电影《环游世界八十天》。也就是说,“The Global Party”只在全球80个魅力城市举行,包括阿姆斯特丹、里约热内卢、纽约、米兰、巴黎……这次,终于来到了上海。 盛宴的举办地也足够吸引眼球,不是什么五星级大酒店或者名胜古迹,而是在船上,Ferretti Yachts 720豪华游轮上。 当晚正值谷雨时分,气候清凉,滋润舒畅,倒是符合佳丽明星们尽情展现首饰盒、衣橱的含精量。俗话说男人们拼财富,女人们竞美貌。 千般娉婷、万般袅娜的倩影美人在这豪华盛宴争奇斗艳。 傅立夏当日也是精心妆点,五官,身段本就一流,如此浓妆艳服虽不说艳压群芳,到底也是夺取无数眼球。 祈愿的一身行头还是傅立夏选的。一袭粉色晚礼服犹似一片彩云在满空中绽放,腰部辅以珍珠装饰,更显娇媚窈窕。 “立夏,这是你妹妹么?”有人上来搭讪,大腹便便。 傅立夏瞥她一眼,干咳了声,对着来者笑妍妍解释:“王老板真会说笑,我就一个弟弟,哪儿来的妹妹。这是觉冬的新婚妻子,祈愿。”说着傅立夏又对着祈愿引荐道:“这位王老板可是上海滩最能吃的。不是他的体型哟,是他们家开的餐厅!” 祈愿扑哧一笑,没想到傅立夏也会有偶尔幽默的时候。娇甜招呼:“王老板好!” “哎呀,这声王老板叫得真甜。”王富理双眼眯开了花,也打趣道:“立夏,你这小弟妹倒是随你啊,瞧这机灵样简直和你早年那会儿一摸一样!” 像她?祈愿听得头皮都发麻了。这个王老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傅立夏笑笑不语,久经战场的老练。 祈愿张望整个游艇,那些达官贵人们真是拔葱种海椒,一茬比一茬辣。 祈愿正想着,此刻只见船舷处一阵骚动,一个轩昂不凡的人物被一群人拥簇着姗姗而来。 不是傅觉冬又能是谁? 傅觉冬总是这样把时间掐的分秒不差,任何派对宴会,不会早到干等,也不喜迟到压轴。总是在大家酒兴正酣的时机姗姗而来。因为那时谈生意的最佳时刻。 傅觉冬那日穿着一件loro piana骆马绒交捻纱绒西装,领沿笔挺。站在芸芸众生中依旧是出类拔萃,鹤立鸡群。 “不知道贺意深会不会来?”傅立夏不无担忧道,这小子像条疯狗一直咬着自己弟弟她不是不知道。她虽然了解觉冬的能力,只是贺意深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谁知道他又会出什么招式为难觉冬。 “估计不会!”祈愿小声嘀咕:“否则这两人碰面还不歪脖坐一桌了。” “什么意思?”傅立夏不惑。 “谁也不正眼看谁咯!”祈愿狡黠分析道。 其实傅觉冬与贺意深的那点“恩怨情史”祈愿耳濡目染,综合拼凑得也差不多了。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旷世奇才。那争竞矛盾的火焰从全国各项选拔赛,竞技场上开始弥漫起来。一个代表京城,一个代表上海,南北两方可谓并头齐进,谁也不让谁。 据说最主要的导火线是发生在高二的一次全国选拔赛,只有状元才能代表本国去美国交流学习一周。两人自然被同时推举上报。 然而分数下来,傅觉冬以品学兼优的各项评分拿了第一,而贺意深却因为一次滋事斗殴事件被评判老师硬生生给扣了两分品德分。 这件事犹如芒刺一直扎在贺意深脊梁。他不是什么死读书的好学生,仅凭一个聪敏脑袋而已。生平最讨厌那些一板一眼的书呆子,对他来说那些循规蹈矩的框框条条都是狗屁!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次的这个傅觉冬绝对不是什么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 贺意深一直侍机而待。终于到了高三,决定人生方向的时候到了。两个人同时选择了留洋这条道路,同时选择了英国最优秀的,也是出了名难考的UCL大学。 不仅难考,而且每个专业只有一个名额。然而贺意深当年年轻气盛偏偏打定主意就是要和傅觉冬在真刀真枪上一决高低。他打听到傅觉冬选了法律系,二话没说也在志向上填法律。 只是贺意深当时就是个柏木椽子——宁折不弯,他完全低估了傅觉冬鬼神不测之机。 这傅觉冬才没心情和你耗着玩儿呢!他目标很明确,心里压根没想过要学法律,这招虚晃一枪不过给贺意深下的套,待他闲然自信的填好法律之后,傅觉冬转身便去参加了医学选拔考试。 少了贺意深这个强劲对手,对于傅觉冬来说那场选拔简直如入无人之境,轻轻松松便独占鳌头获得进入UCL医学系的目的。 贺意深得知后自然气得要炸了。长那么大谁让他受过这等气?他们俩的梁子啊,这一下算是真的结下了。贺意深这次被愚弄的哑巴亏绝对不能白吃,虽然也顺利以第一的身份进入UCL法律系,不过他们的战争此刻才刚刚拉开帷幕! 此刻船外万丈红灯如星移斗转映在黄浦江,火树银花,璀璨无比。 傅立夏无奈冷瞥她一眼:“你要正经事也这么机灵才好。” 正经事?天地良心她祈愿到现在还不知道究竟对她而言什么才是正经事。 “觉冬最近有没有还和那个女人见面?”“善解人意”的傅立夏马上用问题告诉祈愿什么叫“正经事”。 “呃……”她摸着垂在耳侧的一绺卷发,闪烁其词道:“大概没有吧!” “大概?”傅立夏眉色一凝:“自己老公的事儿你也该上点心,老听些旁人添油加醋的还真当补药吃了?”由于傅立夏最近在感冒,嗓子沙哑宛若金属擦刮过她耳边。 其实祈愿觉得冤枉。大家不知道你傅立夏还能不知道么?她这“傅太太”就这12个月的保质期,有什么必要还寻根溯底的去掺和那么多? 祈愿正委屈着,一时间一阵不亚于之前的骚动,粉黛绮罗团围而上,然后,祈愿最最不想看到的一张脸从船舱迈进。 贺意深身旁还跟着两个手下,统一的黑西装。皆是心腹,一个忠心耿耿挑着担,一个尽心尽力牵着马。 不会吧?全场震撼,他还真来了? 更出乎意料的是,那日贺意深居然也穿了lora piana的西装,然而他的这一件又与傅觉冬不同,一针一线的纤维都是提取自莲花茎外抽取的按压及旋转成幼纱线。英挺勃发的气质越发得到彰显。 两人终是狭路相逢,一黑一白的两种极致。傅觉冬执着一杯拉菲,贺意深咬着一根烟。炯炯的目光,飞扬的神采,两道强光不可避免的相碰了。目光的对视拉近两人的距离。双方互凝伫立的数秒,仿佛宇宙瀛寰,空气尘埃都凝滞不动了。全场人皆是抖神敛气,紧紧关注着这两人的对峙。贺意深微扯唇角,首先开口:“好久不见,这句开场白会不会太虚伪?”目空一切的盛气凌人直逼白咎之光。 傅觉冬淡漠清逸的面容款款带笑:“不会,我们之间要还有真实可言那才是虚伪!”儒雅翩翩的清俊堪比月色之皎。 “哦,差点忘了恭喜你成功和宇天合作。” “彼此彼此,听说你前几日又低价收了块地,谁也黑不过你啊。” 贺意深笑笑,举着杯:“和你一样,对傻瓜们定期勒索!”说着递给他一支烟,傅觉冬没有抬手去接,唇边噙着笑:“你知道我不吸烟的。”冠冕堂皇的拒绝。 贺意深没有勉强,抖了抖好看的眉,弯唇浅笑道:“这么多年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女人同一个,表戴同一款,就连前一阵诓我的那招‘声东击西’都和十几年前一摸一样。这样是不是太没进步了?” 这一句话撂得狠,本来是商场无父子,兵不厌诈的无硝烟战争,可是他贺意深偏偏要用一个“诓”字把他从羽扇纶巾的儒商宝座上拉下来。还直言不讳明嘲暗讽他一个招式百年不变。 此刻众人皆是敛着气,缄口不言关注着傅觉冬的面色变化。 只见他不疾不徐,先不急着反击,举起杯轻轻抿了口,再次抬头,狭长上扬的眸闪亮闪亮,却难掩的犀利开口道:“可惜就是有人能在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 的确,一个人不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他贺意深这么想,纪允凯也是这么想,所有人都这么想,然而他傅觉冬就是喜欢反其道而行之。既然大家都这么想,他傅觉冬偏偏不那么想了! “声东击西”,依旧还是用这招,没想到那么多年后他居然还是输在这招上。 贺意深怒极反笑,笑得那样自信而傲然。两个人仿佛南北星斗互争光辉的强势僵持着。在场之人无一不悬着心。 此刻贺意深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祈愿身上。深沉如夜的眸子不着痕迹在她浑身一扫。她不由自主向傅觉冬依近了半步,不是害怕,而是……愤恨。 “May I?”贺意深毫不介怀,当众竟是躬身一个绅士的伸手。 祈愿恨不能刮他一掌,怎么可能与狼共舞?正要开骂,一只强有劲的手一下将她整个身体揽近身旁,祈愿惊诧,傅觉冬款款悠扬却一点不客气的声音已经响起:【久久小说 TXT99.CC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抱歉,我太太今晚的舞伴名单上只有我一个人!” 傅觉冬的这声“我太太”让祈愿很不争气的整颗心都被一股暖流包裹住。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他们两人争夺的新砝码,可心里却还是有种虚幻的幸福。 正值此刻舞台上一记振奋人心的小号凌空而起,聚集众人的目光,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欢快的合奏乐。以小提琴为主,中间不时地插入大提琴,长笛的声音,纷乱中见和谐,似乎是为凯旋的将军而设的庆功宴。女司仪一身华袍对着麦克风润声道:“感谢大家从百忙之中抽空莅临此次盛大的派对,下面很荣幸邀请我们此次宴会最大的赞助商贺意深先生上台抽取他的last dance舞伴,大家欢迎。” 雷霆般的掌声席卷全场。 贺意深整了整微敞的西服,回眸对着祈愿哂笑:“看来你的名单要改一下了!”然后潇洒的迈步而上。全场的灯光聚焦他身上,贺意深先是礼貌的一个微鞠致谢。然后走到一个透明玻璃制成的抽奖箱前,绝世而立,身长玉树,伸手进去在一大堆片片白纸间游离。 那上面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个女宾的名字。 “写名字是派这个鬼用?”祈愿急了,她和傅立夏进船舱前也被礼仪小姐拦下签名,当时她还乐颠颠以为是抽奖用呢!把自己名字签得龙飞凤舞。此刻却是心中郁闷了。 傅觉冬略扯唇角,看来这跟屁虫是甩不掉了。他太清楚贺意深,就像知道他从来不参加葬礼和婚礼。因为只有在这两种场合他不能成为焦点。 傅觉冬没有想到他今晚会来,不过既然他来了,就不可能只当过客而心满意足离开。他沉下心,他倒要看看他究竟想怎么个玩儿法。 贺意深捣鼓着一张张白纸,终于选定一张双手提起那四方纸片的两端,只是双手仍旧在玻璃抽奖箱中。他虽看不见,但是台下人却是一目了然。 “盛薇”两个个字公正写在白纸上,立刻引发场下尖叫无数。 “幸好,”祈愿长吁一口气感慨。 “没完!”傅觉冬洞察秋毫。祈愿不解,此刻贺意深居然双手一松,又将那张纸片如上钩的鱼重放大海,全场唏嘘不已,有扼腕叹息的,也有兴奋吹哨的。贺意深仿佛洗牌之后重新开始,又一次摊开一张“幸运儿”——雷元元 众人欢呼拍手,他又故伎重演,松手放了名片。仿佛乐此不疲,一次又一次。 祈愿几乎疯了:“他有毛病啊,我才不信他能抽中我名字!” 可这话还真是不能乱说,不知轮回多久,这次被贺意深抓在手中的名片上那轻舞飞扬的字,除了祈愿自己还真是很难有人能认出。她心中忐忑着,不自觉咬着朱唇,贺意深的目光眺眸而来,祈愿佯装自然地微笑。她就不信,她就不信那混蛋真那么神机妙算。 她笑,她笑,可是她笑不出来了,几乎是脸部抽搐了。因为这次贺意深没有把这张纸重新释放,而是牢牢攥进手掌给提了出来交到司仪手中,胜券在握的微笑。 “有请祈愿小姐上台!” 她还是瞠目结舌不相信。贺意深已经缓步到她面前。 “觉冬,你不介意吧?”他这次枪头直接对准傅觉冬。 傅觉冬笑笑,单手搂过祈愿肩膀:“既然贺先生这么看得起你,那就陪他跳一支舞吧!免得那些北侉说我们做东道主的不通情理。”声音低沉如磐石就像萃了催眠剂让她瞬间情绪平静下来。默默点头。很不情愿搭上贺意深的手,他力道极大,一个用劲就把祈愿整个拉入自己胸前,低头,意醉般歪唇一笑,两人步入舞池。 “这臭小子还真绝了,”傅立夏不甘咬牙:“光观察祈愿的表情就能抽中!” 傅觉冬觑着黯深的眼扫她一眼:“是纸,”一语道破。他才不相信他有那么大本事。 “贺意深给你们签名用的是马尼拉纸,给祈愿签名的那种是胶版纸。虽然表面上看不出区别,但是摸在手里触感不同。”他慢条斯理道。傅立夏惊骇无语。 旁人只道贺意深适才装模作样在抽奖箱里玩的那些把戏是为了活跃气氛,只有他知道,那是在试手感。只要没有摸到那种与众不同的纸片,他会一直玩下去。而且,他甚至怀疑那玻璃抽箱中有几张写着祈愿的名字。 想到这儿,他冷眸瞟了眼舞池里相搀而翩的两人,微微咬了咬唇,贺意深,真是机关算尽,这回合算你胜。 话分两头,祈愿心不甘情不愿被迫和贺意深同舞,两人踩着音乐跳着,那音乐还不识时务的放着《罗密欧与茱莉叶》,祈愿别扭的跳着,却也不拿正眼瞧他。 “有没有想我?”他轻佻问。 “哼,”祈愿冷嗤一声:“想你死了没!” 贺意深呵呵大笑起来:“够直接!哪天我要真死了,你可别学孟姜女!” “做梦!我一定放鞭炮庆祝!” 祈愿今日一件妃色晚礼服,玉曳珠摇的动人。乌黑的长发被青白细绳的玲珑挽起,别一只粉色发夹。自有种清纯可人。 “唔……”他把她浑身上下透视了个翻,两道剑眉拧着,带着一种不爽快的神色。 “你干嘛?”她有些怯怯。 他不回答。 “你要干嘛?”她发现危险地气息越来越近,只想后退。贺意深哪里能依?抬肘一手肆意地抽出祈愿云鬓那只粉色珍贝母发夹,祈愿始料未及,如绸的长发如失去束缚般瞬间飘散而下,如瀑布般流泻下来。她面红耳赤,清纯与艳冶揉合在一起。耳旁也听见周身的惊叹称许。 “你……” “这样顺眼多了!”贺意深很满意地笑,将发夹丢给一旁的下手。 “我警告你别再碰我!”祈愿很没立足点的警告:“也别那么猥琐看我!否则收观摩费、租赁费!” “谁看你?我在想英国一句古老谚语。”他知道她好奇,偏偏吊起来卖。 “什么谚语?”果然她中计,忽闪着大眼睛问。 贺意深笑笑,闲定吟道:“当她穿上美丽的衣服,世间一千三百六十种美她一样不缺,当她脱下所有的衣服,她就是美丽本身。” 祈愿先是呆滞一愣,片刻过后,见他目光逗留在自己□的一片香肩,立刻顿悟他言语中的轻薄。 “贺意深,你个色胚!!!”她骂道。 他仿佛达到目的笑得豁然:“蠢的女人我见得多了,贪我钱的也不在少数。不过像你这样既蠢又贪却还那么往死里拽的倒是第一次!” “麻烦你叫我傅太太!谢谢!”她捣他一拳。 “傅太太?”贺意深幽笑的脸一下认真起来,低沉的嗓音如大提琴震慑心弦:“祈愿,这只是暂时的,我向你保证!!” 她浑身一抖。 一舞曲终,贺意深倒是没有耍赖,彬彬有礼将她挽到傅觉冬身旁,转身离开。 这时派对已近尾声,船舱外墨蓝的天空,雨殢云尤,清凉无比。 傅觉冬送祈愿回家。然而出乎祈愿意料的是,他没有送她回傅宅,而是去了他自己位于愚园路的一栋小洋房。 “你先坐会儿,我去洗个澡!司机去买宵夜了,一会儿就能到。”傅觉冬脱下外套对祈愿说。 “啊?”祈愿咋舌,她有饿得这么明显么? 傅觉冬没有理会,直接进了浴室。 空无一人的大房子又只剩她一个,祈愿无聊的开始观察起傅觉冬的闺房。 先是那个巨大无比的红木衣橱,她双手用力扶着门把开启。 哇!那一排排鳞次栉比的西装配着每一款情有独钟的领带。每一件都熨烫得笔挺,丝丝纹理都清晰可辨,果然很有傅式风格。 她无聊的阖上大橱门。总觉得他的房间整洁的有点毛骨悚然。浴室里传来丝丝洒水声。 祈愿挪步到玻璃柜前,一共三层。 第一层中清一色堆满了各种书籍。经济管理和医学解剖的居多,偶也有几本其他的,都是些别的名人的自传,当代的几乎都在扉页附上亲笔签名。还有很多经济杂志,无一列外都是他登封面的,这男人,居然也那么自恋。祈愿望着这一堆书,真是孔夫子搬家。 祈愿弯下身,比起第一层第二层简直干净利落的有点不正常。偌大的空间只单独放着一个奖杯。还是个很普通的奖杯,非金非银,平凡得就如弄堂口学校外任意文具店随处可买的一般。甚至凑近看还有些生锈的迹象。杯座上刻着日期,很公正的楷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幽辉——全国高中篮球锦标赛冠军:上海师大附中。 祈愿好奇的是为什么傅觉冬单独将这一个奖杯放在一层呢?他有那么多的奖杯,从小到大估计都要拿出腱鞘炎。可是这个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呢? 好奇心油然而生。她伸手想把奖杯拉近后更认真研究。然而,纤指刚碰杯壁,指腹触及的居然不是冰冷的金属感,而是明显的纸张边角棱形,是一卷硬纸,她立刻意识到,果然有问题。她如淘金寻宝的探险者发现金子般难掩喜悦急忙将那卷纸抽出。 雪白柯达的熟悉背色让她马上明白那是一张照片。 她小心翼翼的卷开,如卷开武林秘籍的少侠,像卷开地图的荆轲。心跳越发快起来。终于,整个真相在眼前呈现出来。 泛黄的纸面仿佛是岁月的年轮碾过的痕迹。照片上是一群笑容灿烂的少年,阳光很好,八月或九月的样子。十来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随性而立的合照。所人有都穿着统一的球衣,白色和红色两款。仿佛是两个队,白的明朗阳光,红的明媚宣耀。 傅觉冬肯定是穿白色的,她自作聪明,就跟孔明挥羽扇一样自然。于是垂头在一片白衫少年里努力寻溯。 只是尚未找到傅觉冬,另一个站在最右侧的红衣少年倒是攫住祈愿所有的思绪。若不是她做贼心虚的先捂着嘴,早就惊讶得不禁喊出声了。那份狂中带邪的恣意表情化作灰她也认得。 贺意深!!居然是贺意深!!! 他居然收藏贺意深的照片?不行了,她一个脑袋不够使。 虽说已有些年代,但照片上的贺意深那乖张狷介的气息已经初露端倪。他双手漫不经心交叉胸前,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傅觉冬的确是穿着白球衣,白得不可思议,比所有其他队员的白衣都更皓洁明亮。站在最左端,薄唇微扬,含蓄的得意,闲然淡逸的俊朗。与贺意深远得仿佛南北半球。 这贺意深肯定从小就是个不学好的,明明胸前挂着独一无二“最佳球员”的奖牌却依旧一副桀骜不快的表情对着镜头。 照片的右角落,飞扬遒劲的黑色笔痕寥寥写着:我会赢你!虽显稚嫩却是很明显的傅派字迹。 祈愿叹息,这俩男人真是…… 接着探宝,第三层是一个医疗用箱。傅觉冬是何等细致妥帖的人?家里备个医用箱确实不足为奇。更何况她知道他在伦敦大学主修的便是医学,不过为了家庭最后才弃医从商。 祈愿无聊的打开药箱盒,纱布、碘酒、外敷的,内服的,应有尽有。那哪儿是药箱啊,简直就是个迷你医院。 不过此刻一瓶黄色透明药瓶抓住了她的视线。那一颗颗白色的药丸蛊惑住祈愿。她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那瓶药丸…… =============================================== 突然一阵蛮力把浴室的玻璃门用力一推, 傅觉冬诧异地回头。 “Hello?”一道宛若春风拂柳的娇声冲进浴室,祈愿笑呵呵推门而入,依到门楣边招呼。 他正在刷牙,浑身上下只简单裹了条白浴巾。岑薄的嘴边还留着牙膏沫,“你有什么毛病?”眉毛倏然拧起,一手执起白毛巾擦过嘴角。 可是她好像听不懂,还是痴痴笑着,“你在洗澡啊,”她步子轻飘飘的挪来:“洗澡好啊,洗澡多好啊,既干净又整洁!”说着她直冲浴缸,用手泼着水玩,水花四溅。 傅觉冬马上发现她的不对劲,他匆匆漱了下口,跑到她面前,不由分说一把扳过她身体,冰冷的手硬生生到她额头试温,然后蹲下身,睿眸深深端详她飘忽不定的瞳孔。倒抽一口气,冷声质问:“你吃了我的药?” 她甩开他,欢快地赤脚飞跑,闯了出去,“傅觉冬,你看我是不是身轻如燕!”她边跑边喊。 他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阴沉。 他披上睡袍立即跑去检查医用箱,果然,少了一颗维柯丁的事实证明了他的想法。 然而出身牛犊不怕虎,祈愿现在完全受着药物控制,就是颗金霸王,一点也不怕他的坏脾气,还不要命的抬手刮了下他硬挺的鼻子嘻嘻哈哈道:“嘿嘿,我不怕你!你看我一点也不怕你!” 他咬咬唇,啪嗒一声关上药箱。司机送了夜宵来,他是没心情吃了。 “我是风,我是风……”祈愿的药性正在劲道上,赤脚踩着打得光亮的地板一路又不知疲倦地长跑。 然后又跑回来:“傅觉冬,你看我跑得比刘翔还快。” 他缓步很淡定坐到沙发上,提起茶几上的财经报,翻开看起来。 “傅觉冬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傅觉冬只是充耳不闻,淡然坐着,一脸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闲定。 终于过了许久许久,恼人的声音渐渐消退,祈愿觉得自己四骸无力,仿佛被抽空了,跌在地上再也没力气了。 傅觉冬望了眼表,觉得她这颗金霸王也发挥得差不多了,阖上报纸。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起来!”强有力的臂一把提住她。 祈愿觉得轻飘飘的,整个人一下就被他打横抱起。 “为什么吃我的药?” 祈愿靠在他身上,像犯错的孩子不说话。她终于安静下来,不再闹了,然而白萼似的脸蛋上还是留着兴奋地胭红。 她知道维柯丁是止痛剂,可是它有麻痹和叫人兴奋地功效。她看《House》学到的那些医学知识让她几乎对维柯丁着迷。她受了蛊惑,只是想试试什么是真正的无拘无束。 傅觉冬把她抱到桃木雕花的躺椅上,拿了条羊绒毯给她盖上。自己则坐在对面的另一张上。 屋里灯关着,对着敞着的阳台,对岸高楼耸立,灯火通明。 lanren christy的那首《The Color of the night》充满神秘的声音从唱机里幽幽飘进夜色…… 她整个人沐在月色中,从他这个方向只能看到圆润的脚面顺着流水般的线条滑到雪白细腻的腿肚上,馨香的少女气息飘近他身旁。 “我睡不着,你能不能给我讲故事?”她开出条件。 “我不会讲故事。”强调冷冷的。其实他也睡不着。 “讲你和言玥的故事。”她还是坚持。 傅觉冬眉毛一蹙,不耐烦了,“很晚了,睡吧!”他扭过头刻意的回避。 祈愿失落的嗯了声,安静了。 月光如水洒落下来。 “那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他沉寂片刻,“嗯,”终于同意。 夜阑净静月如练。 “还是不说了。”她三思之后又反悔起来。 “嗯?”他略带磁性的声音在夜色中如圣音。 她傻傻笑起来:“我的故事很无聊,你肯定不爱听的。” 他沉吟了片刻,道:“你在北京长大的吧?” “你怎么知道?”她满眸诧异,从另一头一跃而起:“看得出吗?” 傅觉冬头枕着手,却是一派坦然道:“看不出。” 的确但不出,她通体都是江南女子的气息。如果不是档案资料上白纸黑字写着她从小在北京福利院长大,他的确是看不出的。 她像被开启的话匣子口若悬河:“我从小在北京长大的,读完大学,参加人才招聘会,没想到真的会被环球录用!你要知道那时候和我一起去应聘的还有我们系花,别校的精英。简直高手如云。真是没想到那个主管会选中我。我想一定是那些竞争者不想常驻上海。不过反正我两袖清风,收拾了包袱就来了。” “孤儿院苦吗?”他淡淡调转了话锋。 她拼命摇头:“一点不苦,别以为所有孤儿院都和简爱的一样。”她乐呵呵笑起来:“院长对我很好,被褥枕头都给我用最新的,偶尔淘气闯祸也从来不会责罚。有好吃的也会给我留着当夜宵。小时候我一直还怀疑我是不是她亲生的呢,呵呵。我觉得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孤儿了。” “别傻了,孤儿哪儿有幸福的!”他一句冷淡的批注终结了她滔滔不绝的话头。 虽然听着她述说都是无关痛痒的快乐,但毕竟是孤苦伶仃的孤女,若说没有磨砺吃苦也绝是不可能的。傅觉冬默默听着,心里竟不禁涌起一种心疼。 “阿嚏!”她受凉一个喷嚏。 “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冷。”祈愿食指搓过鼻腔,用手将毛毯裹紧。 未及祈愿反应,傅觉冬从红木长椅另一头起身,长臂一提将她两肘一拉,两只臂弯顺着她的腰肢绕起,竟是轻巧地把他裹进自己怀中很浅的抱着她。两人仰靠在躺椅上。“好点没?” “嗯!”她压着脑袋。岂止好点?她现在简直浑身热血沸腾得跟冒纳罗亚火山有的一拼。 两人靠的那么近,祈愿甚至能听到他匀称如海潮的呼吸声。 祈愿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傅觉冬抱着她温润香软的娇体,雪般的肌肤在月光下透出光润的圣色。 “我大姐也在北京。”许久许久,他冒出一句话。他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别的共同点可以和她分享。 “你大姐?”祈愿这才想起傅觉冬还有个姐姐和哥哥。 “嗯,二十多年前和一个穷小子私奔离家出走了。”他轻描淡写道。祈愿觉得那简直是惊天大秘密。 “那……你们没有找过她么?”她表示出正常人的好奇。 傅觉冬倒觉得很好笑,“既然是她自己的决定没人能改变。” “那……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她大着胆子问,因为从入嫁以来就从来没有见过傅家的其他人。 “暮秋?”傅觉冬冷冷笑起来:“那是我父亲一时昏庸干的好事。” 一句话,祈愿立刻明白他们同父异母。 “你放心,”他双手忽而用力将她搂紧,声音抵在她头心如甘霖缓缓降落:“只要有我傅觉冬在,他别想进门跟我们抢财产。” “我们?”她有些诧然的重复。傅觉冬一定是醉了。 “你为什么答应娶我?”她终于问出一直很想知道的问题。 “因为你很市侩!” “就因为这个?”她疑心他在讽刺自己。 “对,”他回答得干脆:“因为不够贪婪自私的女人配不上我傅觉冬!” 她默然了。 为什么吃他的药?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怕他啊!因为那药能让她不知道哀伤,不知道疼痛,更重要是,不知道怕他…… 透明纱窗在月色的浸染中格外清凉,被夜风一次次缓缓撩起,又一次次软软地垂下。傅觉冬臂弯渐感沉重,收回凝望这繁华都会的视线,看著尚在自己怀中甜睡的她,唇边含著一朵干净的微笑。他迟疑了一瞬,慢慢低头,把脸轻轻贴上她光洁的脸颊,他的唇已经几乎贴上她的额,可是最终他猛然醒悟般遏制了自己。皎洁的月光下,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调整了姿势却使劲往他温暖的怀里钻了钻。 呵,她是如此信赖他,笑意从他深邃的眼中掠过,她是如此……信赖他……这是个好现象,至少对他来说。 《The color of the night》的清幽深沉的乐声融进这初夏的夜色中…… you and i moving in the dark (你我漫步在黑夜中) bodies close but souls apart (如此贴近,但你的心却已遛走) shadowed smiles and secrets unrevealed (诡秘的微笑掩藏着你内心的秘密) i need to know the wayyou feel (我想知道你此刻的感受) i'll give you everything i am (我愿奉献给你我的所有) and everything i want to be (以及我希冀拥有的一切的一切) i'll put it in your hands (我愿将它们放入你手) if you could open up to me oh (只要你敞开心扉把我接受) can't we ever get beyond this wall (难道我们始终无法逾越那道鸿沟) cause all i want is just once (我想要的只不过是) to see you in the light (能在阳光下彼此坦诚相待) but you hide behind (但你却总是隐藏在) the color of the night (夜色的背后) i can't go on running from the past (我不能总是选择逃避) love has torn away this mask (爱已逝去如空中琼楼) and now like clouds like rain i'm drowning (此刻的我迷失在这凄风苦雨中身心交瘁,饱受折磨) and i blame it all on you (是你的无情让我如此痛楚) i'm lost , god save me……(我迷失了,上帝啊,救救我吧) i'll give you everything i am (我愿奉献给你我的所有) and everything i want to be (以及我希冀拥有的一切的一切) i'll put it in your hands (我愿将它们放入你手) if you could open up to me oh (只要你敞开心扉把我接受) can't we ever get beyond this wall (难道我们始终无法逾越那道鸿沟) cause all i want is just once (我想要的只不过是) to see you in the light (能在阳光下彼此坦诚相待) but you hide behind (但你却总是隐藏在) the color of the night (夜色的背后) oh…… god save me……(上帝啊,救救我吧) oh…… everything i am (我的所有) and everything i want to be (以及我希冀拥有的一切的一切) can't we ever get beyond this wall (难道我们始终无法逾越那道鸿沟) cause all i want is just once (我想要的只不过是) forever and again (和你相依到永远) i'm wanting for you I'm standing in the light(我在阳光下等待着你) but you hide behind (但你却总是隐藏在) the color of the night (夜色的背后) oh…… please come out from the color of the night (请你从夜色背后走出来) 第七章 第七章立夏 虽然祈愿对贺意深的态度已经成功修炼到恨意深的阶段,不过却出乎意料的和丁唯忧相当谈得来。 两人经过几次相处磨合竟然发现有很多共同点,比如爱同一个皇帝——始皇嬴政,比如爱同一个囚犯——迈克尔.斯科菲尔德、比如爱同一个作家——折枝玫瑰……所以这Make a wish 和Just worry的革命友谊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巴望着丁唯忧的母难日日益接近,祈愿的心事也是日益加重。 要送她什么好呢?谈钱自然太俗,再说谁不知道她丁唯忧的古董店就是杜十娘的百宝箱,应有尽有,件件价值连城。 正为难着,祈愿终于获悉丁唯忧最希望得到的生日礼物。 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帅哥俊男,而是一个叫弗里德.法乌的法国厨师。 据说这位怪才厨师在法国,乃至全球的烹饪领域都是倚天剑、屠龙刀的水准。不过性格怪癖,比五柳先生还清傲,人家偏偏就是不摧眉折腰事权贵,比财神爷还难请。然而丁唯忧就是爱他的怪才横溢。生日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这位法国厨师喂自己亲自下厨一番。 祈愿打定主意要去当说客。去降服这个法兰西大厨。只可惜她自己几斤几两重清楚得很哪,况且还不知道那法国佬懂不懂中文,万一当中还要配个翻译还岂不是亏死?可是当时一时心直口快答应了小优又不好临时退缩。她思来想去只有求助别人。 她第一个想到的自然就是苏烟。别瞧那丫头平时冷言冷语的讽刺人没完,抓起人把柄痛处可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二话没说,祈愿给她打了电话。 一接电话就甜言蜜语道:“小烟啊,最近忙不忙?” “什么事?” 她嘿嘿笑着:“咱姐妹两好久没聊了,我就找你叙叙旧嘛!” 苏烟还是老风格:“得了,别□送客,虚情假意的。到底什么事儿?” 我靠,这丫头也太直接了吧,一点前戏都不让她唱。她咽咽口水,只得直奔主题,把事情原委说了遍。 苏烟听完却哈哈大笑起来。 “我还没说酬劳呢,你笑什么?”她不惑。 苏烟缓了气息说:“你真是九曲亭走路绕弯子,你身旁有个谈判高手搁着不用,居然舍近求远来问我这半吊子功夫的?” “谈判高手?谁啊?” “伦敦大学法律系尖子生哪!那诡辩能力别说一个厨子,十个百个也不在话下!” “谁?”她越听越糊涂。 “贺意深!”苏烟这三个字说的理所当然。 祈愿可是仿佛被针尖一扎,迅速跳起来反抗:“你吃剩饭长大的啊,怎么尽出馊主意!!”找贺意深?开什么国际玩笑,她和贺意深,那就是巴萨遇皇马,见一次灭一次! “有什么关系?”苏烟写着采访稿,还不忘揶揄:“你们不是连《罗密欧与朱莉叶》都跳过了,还这么生分?” 祈愿冷笑:“呸,是跳过《罗密欧与朱莉叶》!可他们俩什么下场?不到死不相见!” 苏烟受不住叹一口气,打算隔岸观火,见死不救了,冷冷道:“主意我给你出了,受不受用你自己瞅着办吧!找他帮忙又不见得一定要见面,你现在还不是就用个电话在跟我交流。得了,我还有文案要写,不和你聊了。” “唉,唉……你……等等。”苏烟当然没有等她,耳边一阵无情忙音充溢。 祈愿后悔了,知道她那死德性就不该拿话冲她。可是眼望着小优生日越来越近,祈愿真是船头上跑马——走投无路了。 她心想着,苏烟说的也不无道理,问他也不一定要见面。索性就封邮件给他问下!网上交流,死马当活马医。 思忖须臾、斟酌半晌、酝酿许久,祈愿终于轻叩键盘给他发了封邮件。 内容大意为:贺意深先生,鉴于你之前对本姑娘的多次冒犯轻薄,又鉴于上次从贵店拿来补偿的花瓶为验明证实为赝品,不符合公平交易、互惠互利的商业原则。所以特立一张补偿清单,希望能借你一点智慧,帮我说服弗里德?法乌厨师去参加小优的生日会! 如何步骤程序请来电详告! PS:别打我电话! PPS:更别登门拜访! PPPS:别指望我给你酬劳!! 发完之后她通读了一遍,仿佛很满意,然后关了电脑上床睡觉。 第二天她一早爬起来就开电脑,除了几分垃圾邮件和广告一无所获。 第三天依旧是杳无音信,祈愿心想也许他根本就不查邮箱。 第四天她以为石沉大海,准备放弃了,下线时顺便打开邮箱,居然有惊喜。收到了他的回复。祈愿很兴奋的点击打开。 虽然那丫是回了,可是她心里还是不痛快。太不等价了。 就五个字:调查背景先! 五个字也就算了,还用祈使句!还倒装! 仿佛她写了封亲真意切、感人肺腑的《出师表》,他丫的无视了三天,最后居然当密电码给回复了~ 生气归生气,至少他回了。既然是伦敦大学法学高材生,这点谈判技巧应该还是有的。姑且相信他吧!反正她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调查背景,听起来是有点道理。毛爷爷也说——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于是她乐颠颠打开搜索引擎,把那个叫法乌的法国厨师百度了一下,谷歌了一遍,搜狗了一圈,终于基本掌握了信息资料。感觉超有成就感,乐滋滋在大班椅上转悠。 “在干嘛呢,那么开心?”低沉清凉的声音落在头顶。祈愿乍然一吓。傅觉冬一张脸已经近在咫尺,双眼盯着她的电脑屏幕。 她唬得不轻,差点都跌到椅子下面去。 “想吃法国菜了?”他倒是心平气和,问的时候都没朝她望一眼。 她嘿嘿傻笑两声推搪过去。 其实是他自己心情好,居然有兴致来关心她,估计是上亿的生意进口袋了。 趁着他心情好,她也壮了胆,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开口:“那个……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唔?”他倒是有点意外,转身,望着他怯生生的样子,一手搭在门阆上, “你说。” 她双手紧捏,抿抿唇:“你一定很会谈判哦!” 他不置可否的俯望着她,笑笑。 “那你说,游说别人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他认真听她讲完,脸上倒不无惊讶,垂睫半瞬,没有刨根问底,直接回答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自然是先调查对方底细了。” “哦,明白了,谢谢!”她欢快的道谢。 既然傅觉冬都这么说,她瞬间疑虑全灭,金玉良言,简直是教科书一般准确无误的。 然后给贺意深回了邮件,学着他惜字如金:收到,请指示下一步。 又过了两天,他终于才懒洋洋回复了她。祈愿兴致盎然打开邮件,失望了,疑惑了,不解了。 贺意深还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第二,充分调查。 还没有新意!还是调查? 祈愿有些讪讪没趣! 这疯子七说话也不知道靠不靠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心帮她!祈愿虽然有些狐疑,但还是又逛了下搜狐,溜了圈雅虎。然后等待他的再下一步指示。 还是三天之后,贺意深才慢吞吞发来邮件。她喜不自抑打开,这回真的怒了。 第三,深入调查。 她还觉得自己聪明,破译这混蛋的锦囊妙计,谁知道他丫就是拿她当弼马温耍。摆明了存心不想帮她。 她气呼呼回复过去:不想帮人就早说,别浪费本小姐时间! 她刚想关电脑,他却立时三刻发过来:第四,游说 这两个字想道魔咒让祈愿充满怒火的心情又平复下来。感觉他说到轴心了,可又突然戛然而止。 祈愿上网查了下,原来明日弗里德.法乌会在胧月阁和几个厨师探讨菜谱!这条宝贵的消息立马让她喜出望外。可是如何游说呢? 她正裹足辍思,贺意深又一次发来消息,祈愿如获至宝打开kan:我有空。 她愣住了,什么意思?他愿意帮她?他会那么好心?她咬着唇在床上打滚挣扎了半天,直接给他发了短信:好,你带我去! 刚发送完她就后悔了,立马补充一条:离傅家200米以外。”她得防着,毕竟和贺意深走太近不是什么光彩事。瓜田李下,她可不能让傅家那些眼线、心腹、老奴才、狗腿子有话可说、有料可爆。 不行不行,她还是觉得不妥,再发一条:还是方圆五百里吧! 怎么说她也是傅太太,让街坊邻里望见也影响不好。 她这条还刚在编辑,贺意深倒是已经发过来了: “嫦娥姐,我直接在月球上等你得了!”昭然的讽刺。气得她牙都疼了。 ========================================= 最后两人还是约在离开傅公馆十万八千里的地方见面。要不是对象是贺意深,祈愿自己都觉得像偷情似的。 到了指定时间,祈愿先到。没多久就听到贺某人独特的嗓音叫自己名字。她蓦地回头,差点没认出他。 因为头一次见他穿得那么休闲。 贺意深穿着一件白色丝质印花圆领短袖,棕色麂皮百慕大裤,白色皮质乐福便鞋。 祈愿撇撇嘴,不得不说他整个人瞅起来还是有几分俊逸清爽的。 “车呢?”她没好气。 贺意深摘下挡住一半脸的Lotos墨镜,镜柄指指自己右侧,祈愿一瞅,叹为观止了! 真是古有鬼子六,今有疯子七。今儿个他不当舒马赫该扮罗西了? 一辆银蓝色杜卡迪摩托车巍峨而立。不良少年,他果然是不良少年! “我们坐摩托车去?”她还是不想相信。 他瞥她一眼:“不然呢,你要走过去我也没意见!一天到晚做豪华车你也不腻?” “我……”他就是有办法让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拿着!”他突然朝她掷来一样东西。 祈愿一吓,幸好她眼疾手快双手顺势去接,这才确保安全落在自己手里。低头一审视,竟是一个袖珍紫檀木匣。 “里面装着什么?”她狐疑地对着耳朵摇摇,盒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他弯唇神秘一笑:“暂时替我保管!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就知道他花样多,她还是不死心的望木盒的间隙里窥探,可惜严丝合缝,一点蛛丝马迹也没留给她。她泱泱的将盒子塞进包里。 “上车!”他喝一声,自己已经轻便跨上坐骑。 “你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鬼心思,”祈愿咬着唇对着他道:“我警告你,刹一次车罚一百块钱!” “行了,奶奶,上车!”他居然嫌她罗嗦。 她慢悠悠的带上头盔,却手拙指笨的怎么也扣不上。 “笨!”他瞧不过只得下车走到她面前,抬手托起她下巴,亲自为她戴,微风下两道剑眉满是英气。 摩托车横驰在宽阔的柏油大道,憧楼环绿,片片倒影盈盈飞过眼前,祈愿是第一次坐摩托车,那苍穹共碧影一色,她的整个世界荡着风驰电掣的引擎声,仿佛狮王的怒吼吞没疾驰甩去的后路。 他的确没有胡乱刹车,只是开得超快。由于害怕,她的手倒是越抓越紧。 终于来到目的地。 “你查到点什么?”下了车,他拔出车钥匙,扬眉问。进入正题。 祈愿瞬即从横跨的背包里寻出一份皱巴巴的资料,摊平,在阳光下找本宣读起来:“弗瑞德.法乌,厨技高超,性格乖张,行迹飘忽。对食物乃至食器都非常挑剔,连喝酒杯子都只用无铅的KWRX,喜欢研究稀奇古怪的食物,比如蚂蚁,比如毒蜘蛛。妻子舒戈是中国杭州人,担当一些闲散的小说翻译工作,时而会写些旅游散记刊登杂志夫妻恩爱,喜欢中国古代丅文物。现两人旅行暂时定居上丅海……” 说话间,她随着他的步伐已经来到餐厅。 那是一家露天餐厅。屋宇亭阁,陡壑密林间的山庄环绿,走过竹桥,溪流综综。两旁那团簇的浓郁绿意,令人顿感生趣盎然。 过了桥,几个身穿蓝色笔挺制服的服务生颔首微笑。将他们俩领到一个空着的奶油色锦缎幔帐座椅前。 邻桌的几个大厨正在对着菜单商谈着。祈愿一眼就认出那个与众不同、风貌堂堂、五官立体的法国男人。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在网上把他所有的照片翻遍了。 见着目标,祈愿立马自告奋勇跑上去,“请问你是弗里德?法乌先生么?” 一桌人的探讨声被她打断。弗里德?法乌用傲慢的棕眸睛横扫她一眼,并不说话。 她不放弃继续道:“我朋友很喜欢你的厨艺,她下周生日,能不能请你赏脸莅临?” 法乌还是不说话,虽然觉得他有点架子大,但是祈愿还不甘心补两句:“真的,她真的很喜欢你!请你赏个脸好不好?你要开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这句话仿佛起了适得其反的效果,只见法乌瞬间皱起棕色的眉毛。 她觉得自己才说了三句话就快顶不住了,溜眼偷瞄一旁的贺意深。 天啊,他居然闲然自得坐下来喝着酒,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靠人不如靠己,她执着着不到黄河心不死的精神,继续游说:“法乌先生……” “不用说了!”法乌一脸冷冰冰,不太标准的中文,但至少已经够她懂得了: “我是来旅行的,不是来工作的!”百分百的闭门羹。 “可是……” 骤然一声出人意料的声响打断谈话,两人皆是一怔,侧目而去,原是一直沉默赏酒的贺意深用力将剔透玻璃酒樽“蹬”一声向桌上一撂。 阳光下他搁在桌上的那枚坐骑钥匙扣流淌出无法掩盖的摄人心魄,细致雕刻的一个阿拉伯数字7,冰冷的金属感中释放张扬的璀璨。 他的冷声已经刮来:“祈愿,回来,别耽误人干正经事儿!” “耽误人家?”祈愿傻了,他不帮忙也就算了,居然还倒戈补踹她两脚,算是什么意思? 她任性站着不动,怒目而视。 “祈愿!”他又叫一声。 祈愿来气了。 可他竟比她还气愤,低叱:“我不是说了今天是来吃饭的,你怎么还提小优派对的事儿?” “你你你怎么变脸那么快,刚才你还说帮我一起游说法乌先生的。”这家伙,混蛋到根了。如今子丅弹都推上膛了,他居然给她来这招?这不存心嫌她脾气好么? 贺意深不理她,自顾自已经起身,对着法乌歉然一个鞠躬,面含微笑,然后一口吐出卷舌鸟语。听不懂也猜到他在道歉。贺意深的气质竟是相当合适说法语的,那种轻浮诱惑的音节就跟他的人一样。 只是祈愿不觉得,只觉得他脑子是不是被门挤过了?真是让她挨了巴掌还赔罪。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法乌终于起身也是谦谦一个颔首,开口道:“喝酒吃饭随时欢迎!” 贺意深洋洋洒洒一笑,端起他们桌上一杯冰镇威士忌,惊赞道:“嗯,十五度苏格兰威士忌,最适宜的冷藏温。” 法乌此前微愠的面容终于一扫而空,仿佛子期遇伯牙般露出一个很法式阳光的笑。 这个疯子七,让他来当说客,他居然跟人风花雪月,品茗饮酒。 然而贺意深此刻完全不顾祈愿气急顿足,闲然自得地用一只手稍稍倾斜地轻轻转动玻璃杯身,让瓶中的气泡自然地飘出,扬扬道:“宝剑配英雄,好酒要好杯,这款Snifer果然能收拢酒香,凝聚气味。” “祈愿,这款Piper.Heidsieck可是玛丽皇后的最爱,来尝一口!”他居然还要带着她一起疯。 她知道他是老饕。可她使命在身,不是来吃喝玩乐的。她管这是玛丽皇后最爱还是马里奥水管工最爱,反正没心想。 法乌倒是很给面子的喝了杯。 觞筹交错间已是几杯下咽,终于法乌说了几句告辞的话,便回身又到另一张桌前和几个大厨继续深研起菜谱。 幽僻的空间,祈愿的气还没消化呢! “贺意深,你……”她正要兴师问罪,他却突然擒住她手,声音轻却狠:“什么也别问,跟着我反应走!” 啊?她眨巴着眼,他已是恢复平静,俨然不像刚才说过什么的样子。她简直怀疑他会腹语。 什么叫跟着他的反应?他到底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贺意深翻着菜单,漫不经心终于开口:“你不是说要学法语吗?” 学法语?她错愕了,谁要学那把音节用舌头磨碎再吐出来的语言?他真是吹牛不打草稿! 他垂着浓睫,不疾不徐:“小优生日那天舒戈也会来,就是那个专门翻译法国小品文的作家。到时候你可以向她讨教。她在法国留学多年!” 她当然知道舒戈是谁,可她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说的好像他不知道似的?舒戈也去小优的生日宴会?他一路上怎么都没告诉她? 明显的,不远处那桌的法乌听到了个敏感得足以他侧目的名字。 “小优这次生日会的大厨你知道是谁么?”他仿佛不以为然的问。 她知道,小优和她提过,“费利佩?维耶里!”她知无不言。 “嗯,”他点点头:“费利佩可是意大利出了名的大厨,请到这位阁下可不容易。主要还是因为舒戈。” “啊?” 他叉起一块b0udin很享受的嚼起来,瞟眼送来一个很满意她这个吃惊反应的眼神,做足铺垫,悠悠然开口:“你不知道么?舒戈曾经在《罗博报告》上发表过一篇文章,赞许过费利佩的厨艺精湛。当时把他乐得哟。”他说着摇摇头。 她当然不知道,现在她都茫然得不知道自己来干嘛了。 “你也知道费利佩一直都想找个中国女孩儿,那舒戈既然都主动用笔赞他,kan来也不是八字没一撇。我琢磨着小优的这次生日会也许能促成一段美好姻缘!” 她刚叉起的一块鹅肝霎时凝滞悬空唇前。祈愿简直无语了。 一声重重的鼻息从邻桌传来。这个贺意深到底是不是脑子秀逗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舒戈是名花有主的,你居然还出这种馊主意!!! 果然,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下叩在她耳边,随之而来是弗里德?法乌可怖的冷声从头顶心冒来:“你刚说什么?” 贺意深功夫做足,还佯装不知,不紧不慢道:“哦,在说一个意大利厨师——费利佩?维耶里。” “我刚明明听到你说到舒戈!”法乌沉不住气。 贺意深笑道:“哦,对,还有舒戈,你生在法国可能不知道,她是一个新进小说翻译家。我们正在说要撮合一对姻缘呢!” “请你不要再胡说八道!!舒戈是我太太!” 贺意深一听,一派震撼恍然的表情,连忙欠身道歉:“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真该死,可是我是真的不知情!” 法乌转身向身后下手交代几句,然后递来一张纸,一支笔,冷言:“你朋友生日时间,地点!” 祈愿终于顿悟了。 “我太太只吃我做的料理!”霸气而蓄满自傲。 她算是明白了。贺意深对她之前的嗔怒完全是演戏,这出戏没有她这不善作伪的憨直小白痴还真演不了~!! 贺意深果然阴险狡诈,假故与她漫无目的的闲扯胡谈,其实字字句句都埋下钉子,一点一点先让法乌放松警惕,然后一点一点火上加油。构成刺激法乌的核心武器。就等他下套。 他深知法乌虽然桀骜清高却也顾盼自雄,怎么能忍受自己的太太夸奖别的厨师技艺高超?居然还被他这样乱点鸳鸯。 贺意深计谋得逞,挥洒自如在纸上书写下一切信息,嘴里还不忘做戏:“适才是我多有冒犯,啊,对了,”他仿佛想起什么,抬头:“祈愿,快把刚才拍到的那副字画拿出来!” “字画?”她一脸茫然:“什么字画?” 贺意深凝着眉不满:“就是刚才让你暂时保管的!” 这么一说她才想起,即刻从包中抽出那个雕花盒子,半带遵从半带好奇的递上。 贺意深收过紫檀匣,立刻转手呈到法乌面前,笑道:“刚才所言实在惭愧,据说舒戈喜爱明清文化,为了表示歉意,这是清朝乾隆帝亲手提笔的字画一幅,望您笑纳!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乾隆帝的字画?祈愿瞪得眼都直了!!还说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她的每个指节都开始发痒。 法乌仿佛一知半解,身旁的侍者在他旁边耳语几句,他脸上立刻显出惊奇的神色,赞笑着接过木匣,用粗大的指头推开。 那字符用红色的赭绳绑着,法乌惊嘘一声,抽出画轴,一点一点慢慢卷开。 一幅字画尽收眼底,笔痕间的承启转合忽而飘忽,时又沉蕴。笔触飘洒洋溢: 孤夜不能憩, 王殿开金钥。 追陪忆往事, 愿解千日酲。 纵横间涟漪般突起,疏可跑马,密不容针的挥逸自如。 “哇……”祈愿忍不住欷歔起来,指着右下角的刻着“信天主人”的交龙钮白玉玺落款惊呼:“真的是乾隆帝亲笔题诗。真的!”她用力抓住贺意深胳膊,恨不得咬自己一口! 法乌很是满意这份礼物,浓密的眉舒展开来,笑得像个孩子,说了一句法语,转身而去。 “他说什么?”望着他高大远去的背影,祈愿好奇。 “回家给他太太kan。”贺意深如实翻译。 “你真狡猾,居然用激将法!”她嗤之以鼻,学谁不好,学诸葛亮那个纵火犯管用的激将法~!还有猪八戒也用过~!” “楚汉相争,在谋不在勇。这叫避其锐气,击其惰归。”贺意深说着蔑视瞟她一眼,“都跟你一样卒子过河,横冲直撞的能办好什么?” 她不甘心白他一眼。谁要像他一样不正常! “你以为我让你深入研究是让你掘地三尺,挖他祖坟?”贺意深反诘,“我是让你深刻窥知,是进入他大脑般的了解!要打败敌人就先要了解他!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多学着点!” 最后这句话傅觉冬也说过,没想到这俩人还挺心有灵犀的! “至于和他喝酒聊天……” “这个我知道,是‘疲惫政策’!”她喜滋滋献宝。 贺意深睃她一眼,“总算不是太笨!” 笨?拜托,她这是正常的聪明,像他和傅觉冬那样,那叫变态好不好? “既然他都同意去小优生意宴了,那你还送那么贵重的礼!”祈愿还在心疼那幅字画,满脸为他不值。 “口说无凭,你以为都跟你那么蠢,哄哄就当真!那幅字画是用来给他的允诺上锁的保险!” “但也太贵重了。”她还是不甘,想想那价值连城的宝贝还曾经在她怀里揣了那么久呢,还没捂热就送给别人能不懊悔么? 贺意深却诡谲一笑,“你也别不值了,那幅字,玉玺是真的没错,不过那字……” “字不是乾隆写的?”她听出弦外之音,惊骇得下巴都要掉了。 贺意深还不乐意瞥她一眼:“你以为紫禁城我们家开的?皇帝老子的字哪儿那么容易弄?” “那……那是谁写的?”她不经大脑的问题一旦出了嘴栅她就觉得多此一问了。她早该想到了,乾隆帝的字圆润公正,可适才那幅字潇洒雄健,癫狂乱迷,俨然出于这疯子之手。骗骗洋鬼子还行,她作为正统炎黄子孙居然也被他诓了,实在羞愤。 “你你你,你胆子也太大了,冒充圣上签名。怪不得都不押韵,乱七八糟的!” “哇,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她才不管,仿佛抓住把柄:“你最好给我点适当封口费,否则我立马告诉那法国佬,kan你还得瑟!”她一不做二不休,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既然她来了,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毕竟还有意无意的陪他演了一出戏呢! 谁知贺意深却是一副悠闲自定的表情,一点不受她威吓,胸有成竹道:“我既然告诉你就不怕你去告密。” 这下她傻眼了。 他慢条斯理,“就算你告诉他我也不担心他会反悔!” “为什么?”这下她不明白了,谁受了这等愚弄还甘心任你差遣,除非脑筋不正常! “因为这会儿你过去估计也来不及了,只要那幅画已经到他舒戈手里,就算他知道是假的也不会承认。” “为什么?”她还是不懂。 “我说你都调查了点什么皮毛东西,他们俩夫妻感情有多好你不知道?”他快失去耐心,仿佛在教一窍不通的白痴,“法乌为了讨舒戈欢心肯定会第一时间把那幅字献宝给她,就算他知道了只是赝品,也不想让妻子失望。所以这出戏,他必须帮我演下去!” 她望着他洋洋洒洒的笑,真怀疑他是不是人?这家伙心比砚台还黑! “那就算法乌洋鬼子不懂,但是舒戈是中丅国人,她能瞧不出?让老公吃哑巴亏?” 他更是有把握,不答反问:“要是是你老公送份大礼讨你欢心,为你牺牲,你虽知道有假,会忍心告诉他么?” 祈愿默然了。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的确是多智而类妖,怎么能有人把别人摸的那么透彻?他是不是人?是不是人? 妖男,实在太妖孽了!她心里暗笑,很高兴自己找个这个词来形容他。 “祈愿,”他冷不丁唤她一声。 “干嘛?” 他贴近她,几乎能感受到她的鼻息,“你可别太容易爱上我,否则没有挑战性!” 祈愿如脖子装了弹簧向后一撤,毒舌反击:“贺意深,你可别太容易死,否则没有痛快感!” 他一点不气她咒他,只是笑,仿佛纵容自己心爱的猫抓自己般。 只是这样的心机,这样的城府,是不是傅觉冬也一样高韬莫测呢?从小就在商界打滚的他是不是也这样想法多呢? “在想什么?”一声冷喝横栏她流畅的思绪。她蓦地抬头,贺意深嘴角沉下: “我警告你,别在我面前想别的男人!” 祈愿徒然一凛。有时候她觉得贺意深比傅觉东更危险。那种强迫的气势不仅是冷,还透着一股子狠辣。 “喂,”他不悦的皱着眉训道:“你怎么那么不机灵,也不知道向恩公敬杯酒!” 这招以怒治怒果然奏效,祈愿还真觉得自己欠他什么似的,举起杯。可是他还不满意,脸色依旧阴沉着,“打发叫花子呢!有点诚意你会肚子痛啊,去,那边拿两杯格兰罗塞斯!”他扬臂指指喷泉前横览一条的酒展桌。 她不情愿憋气站起来,贺大少爷还真难伺候! 望着祈愿转身而去的背影,贺意深斜靠椅上,对着艳阳重重吸了口烟,浅杏色的唇不由自主的扬起,他想起昨晚挥毫乱笔的场景,他没有学过书法,可行笔承辗间却别有一派骨力□、气韵沉雄的自家恢宏。那首诗是他信手而作的没错,而且还是首藏头诗。不过……他忽又调回视线望向祈愿,以她的智商是很难发现了…… 远处的教堂敲响三点的磬钟声。祈愿正徘徊于一长桌各国各地香槟雪梨间,只觉周围人群忽散,刚还热熟哄在一团的人都仿佛喝了齐心酒,后撤而去。她正得意没人跟她挤,刹那间一股热浪般的冲击袭向她全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喷泉竟然莫名其妙洒水而来,将近10秒那颗颗滴滴水珠竟是一点不浪费全贡献在她头发、脸颊,浑身上下。 “怎么回事?”终待停止,她怒咆:“这喷泉为什么突然喷水?” 一旁的服务生立刻上前一脸尴尬歉疚解释:“对不起小姐,这是定时喷泉,按时间整点都会喷一次的。刚才钟声就是提醒,我以为您是故意要享受下,所以没有制止。” “享受?”水珠一滴滴睡着刘海下滑,“你觉得我享受?” “对不起,对不起!”服务生立即连连道歉,抽着几张纸巾给祈愿稍稍擦拭一下,“我带您去后面的洗手间擦拭整理一下吧!” 她恨得牙痒痒,虽然是立夏的天气,可是做落汤鸡也没那么开心。整点喷水,她怎么能知道?也真倒霉那么巧整点过来! 等等,她擦着额的手一凝!她是不知道,可是贺意深怎么会那么巧让她过来拿酒? 她马上顿悟了。那个混蛋一定是故意的。她恶狠狠回头,他在阳光下,眯着眼,旁观她粉颊轻轻溺上三分怒红,浑身轻颤欲滴,越发显得楚楚动人,嘴里还不要脸道:“嗯,风景不错!” 风景好?是啊,从他那儿kan当然是风景那边独好! 贺意深,你给我等着!我不狠狠敲你一笔,我就不姓祈!!! 她以眼杀人,顺着女服务生还是先去整理妆容。 室内兰麝氤氲,龙鳞与甲纹交织的紫金色地毯,龙须与水滴组成的水晶吊灯。奢侈繁华,尽显皇家气派。 服务生把她引进后便离开。祈愿一路拾掇着湿透贴胸的衣服,一面心里暗暗诅咒,思忖着这回怎么要回补偿。经过观月雅阁的时候,浮光的一瞥,她居然kan到一张熟脸。 人在kan到自己熟悉的事物时总会特别敏感,祈愿也不例外。她脚步一滞,下意识又寻目去辨。 这一眼,她确认了。 果真是言玥,姱容修态,仙然飘飘,悠然坐在背窗的位置。光洁如玉的耳骨上并没有佩戴那对传家粉钻耳环,而是戴着一对蓝色珐琅坠子。 祈愿喟叹:真是阿斗的江山——白送了!正悔着肠子都青了,言玥对面的那个背朝祈愿的女子沙哑的声音已经介入空气:“言玥,大家都是女人,今天找你出来,我们也别仙鹤打架绕脖子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女人,这气场,自然是傅立夏!!! 祈愿一个魂颤,天哪,难道真是无巧不成书?怎么会让她在这里碰到这俩人在谈判? 言玥浅浅听着,竟是没有多余累赘的表情,桃色的针织毛衣,仿佛三月粉桃映着身后碧蓝天空。 傅立夏轻咳了两声,她的感冒依旧没好,“我们这种家庭的婚姻不可能让爱情牵着鼻子走。我知道觉东不是个滥情花心之辈,这么多年也就这么个你。可是你也该明白他是不可能娶你的!”这一句话说得格外坚定,言玥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傅立夏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接着说:“觉东的性格我很清楚,他只是用惯了不舍得丢。就像他的听诊器,明知道永远都不可能再会用,但却还是妥帖收着。”一字一句说得极为锐利,连依在门口的祈愿都觉得心痛。 “你仔细想想,如果他真的还爱你,又怎么会答应和别的女人结婚呢?你还年轻,不要再耽搁自己。你和觉东那么多年也应该了解他脾性,你说傅家家产和你比起来,他会选哪个?就算不是祈愿,千选万选也选不到你言玥身上!” 言玥欲言不言,只是凝眸沉默。可是祈愿kan到她抓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而她kan不到的是她连指节都发白了。 “你也应该明白,他和你认识那会儿是特殊时期,是你那落难公主身份让他重新找回了信心!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一切都不会这样发展!” 那件事?哪件事呢? 祈愿心中喃昵,反复咀嚼。这三个字仿佛宣华夫人那句暧昧不清的“太子无礼”一样耐人寻味,百万种可能,猜忌、故事在她脑海晃过编织起来…… “没错,你是格格,是芭蕾公主,可是要做我们傅家太太,我宁可要一张白纸也不会要你这种敏感又抛头露面的女子。就像钢琴家在凡人眼里是艺术圣者,可到了宫廷里就只是服务皇室的琴师而已。” “如果你还指望着觉冬会娶你,那你真是白天盼月亮别想了!你知道他的身份,和你在一起是没有前途的。他想娶你,除非他不想姓傅了。” 一直缄口不语的言玥猝然电击似的一瑟,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捧起案前的日式杯,贴近咬白的唇边,却一口也喝不下。 “每个男孩都希望自己成为英雄,每个女孩都希望自己成就英雄,但是那都是梦想。男孩如果成为了英雄,他会爱的,不是见证他成长的那个女孩儿,而是一开始就把他当英雄的女孩儿。” 傅立夏苦口婆心:“言玥,听我一句,找个人嫁了吧。不要再浪费精力在觉东身上。你们都不小了,不要再相信爱情这种荒谬的东西,觉东已经长大了,你也应该长大。” 言玥秀额沁上点点冷汗,一副病态恹恹。 “你怎么了?”傅立夏终于意识到她的不对劲。 她却低垂粉颈,挣扎不住,只觉一阵恶心难挡。傅立夏起初只当她装,可见她面色如纸,仿佛呕吐前兆。不详的念头如轰雷闪过脑海,她立马起身步来,将手试在她额,竟真有些低热微烫。 “你……”傅立夏面色紧张起来:“你不会是……” 无需说出来,三个女人都已经心知肚明。 祈愿不禁打了个寒颤,擦着衣角的拳头不由攥紧。 此刻言玥却是勉强直起身,惨白无色的唇哆嗦不已,终究却凝成一抹冷笑,用手拭着嘴角道:“如果我回答‘是’,会不会让你之前所有的长篇大论前功尽弃?” 傅立夏整个人僵持住,双手用力握紧沙发,仿佛不敢相信。脸面含愤带怒死死望着言玥。 真的怀孕了,真的,是真的!所以傅觉东这几天才心情那么好么? 躲在门口的祈愿慢慢将所有事汇聚起来。突然她失去再听下去的欲望,幽幽的,恍惚的,转身挪步,甚至忘了去洗手间收拾下满身湿漉漉的自己。 ============================================= 纯属YY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说走咱就走啊,要看帅哥跟我走啊,==================================================姓名:傅觉冬职位:WWIM(环球投资管理)CEO出生地:上海生日:9月22日血型:AB型星座:处女座学历:上海师大附中、英国UCL医学系、美国斯坦福MBA才艺:钢琴、小提琴、烹饪(皮毛)语言:汉、英、法、德、俄、西兴趣:赚钱性格:深沉内敛、低调沉稳、工于心计怪癖:有强迫症,喜欢偶数,喜欢对称事物,喜欢白色。 不喜欢:开车初恋情人:甄欢沁====================我是帅哥分割线======================姓名:贺意深职位:黑涩会七哥出生地:北京绰号:贺狂、疯子七生日:11月20日血型:O型星座:天蝎座学历:北京清华附中、英国UCL法律系、美国斯坦福MBA语言:汉、法、英、才艺:跆拳道黑带、摩托、飚车性格:狷狂邪肆、狂傲不羁、善耍手段兴趣:挑战高难度怪癖:偏执狂、受不了坐飞机、讨厌参加别人婚礼和葬礼初恋情人:雷元元=========================我是YY分割============================================欢迎大家一起补充 第八章 第八章 小满 祈愿回到位于华山路的傅家公寓的时候,傅立夏还没有回来,傅觉冬一般晚上都有应酬,不在家吃。 然而厨子仆人还是很尽心尽责张罗了一桌子菜。 Maria Theresa水晶灯光照出一种古怪的凄迷。 大蒜鲫鱼汤、韭菜牛奶、黑米粥。傅家的下人都是审时度势的,知道傅大小姐这两天喉咙不适,早早连菜谱都改了。都是些清淡易于消化的家常菜。 大约傅立夏这次真的病得严重,就连她一贯爱吃的卤制品、酸橘汁腌鱼都好久没进过傅家餐桌了。 祈愿坐着,提起筷子,一个人吃起来。 家里仿佛失血的少女,训练有素的下人个个屏息静气。 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傅家的宅邸不在繁华的闹市区,傅觉冬不喜欢危楼霓虹的纸醉金迷,不喜欢闹事汽笛的扰人清梦。所以定居在这条孤高幽静的地段。 晚上,从古老幽静的庭院里她能听到夏夜雨打空阶的声音,一点一滴,然后她就想起言玥。 她真的怀了傅觉冬的孩子吗? 那傅立夏会怎么对付她? 傅觉冬会凭此借口而名正言顺娶她吗? 那她是不是也该功成身退,做自己最擅长的小老百姓? 可是一年还没到,如果解除婚约,她是不是可以适当要求点违约金? 要不要找个律师之类的咨询下? 律师……不行不行!她拼命摇头摈弃自己的想法。她强迫自己早点睡。 迷糊朦胧中,她终于酣然睡去,睡梦中仿佛有温软的触感拂过她的额,像一把暖暖的羽扇…… =========================================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偏偏就是那么巧,祈愿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会又那么快遇到那个人! 那一日,祈愿陪着苏烟去瑞金医院做定期检查。人满为患,正坐着排队等候。 祈愿还是一如既往聒噪唠叨着她的身体,苏烟还是一如既往讳疾忌医,不愿多谈。 “唉,你看那是谁?” “你别打岔!”祈愿早习惯她这招王顾左右而言他…… “不是啊,你看哪,那不是你老公二奶么?” 祈愿被她直接到露骨的话惊到,转目而去。这回她真没有骗人。 一个婀娜翩然的白影闯入眼帘。言玥在一个年长女医生的搀扶下慢慢而来。 苏烟嘘一口气,“你老公真阔绰,American Chinoise的戒指用来讨好情人。” 祈愿不懂什么American Chinoise,只听懂戒指两个字,循着望去,言玥右手指节上果然套着一枚惊世无比的戒指。数颗碎钻众星捧月般烘托出中间大颗圆形绿色碧玺。 身旁的女医生不轻不重的叮咛传来:“这两周不要跳舞了,回去卧床休息两三天,吃点补血的东西。”言玥一一点头,最后医生轻咳一声,那句话说的稍轻,可是祈愿依旧听得清清楚楚——“一个月不要同房!否则细菌容易感染。” 祈愿神经一紧,她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言玥是刚从妇产科的手术床上爬下来。 “哎,看来你老公的私生子是胎死腹中了。”苏烟无关痛痒的说道。 祈愿咬着唇,心里像打翻的五味瓶,像一团麻线,整不出个线头。她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该同情还是该嫉妒? 医生走后,言玥歪歪斜斜走着,明显身体已经透支到一定地步。她攀附着墙壁一步一挪地彳亍而前,苍白的脸色更胜身旁的雪白墙壁。 祈愿突然站起,就要跨步而去。 “你干嘛?”苏烟一把拉住她冲动向前的身体。 “你没看见她快不行了吗?”祈愿不假思索。 苏烟不留情面挑眉问:“你真相信世上有那么巧合的事儿?这都能让你遇上?” “就算是演戏,孩子都打了,演给我看要报销费么?”祈愿依旧坚持。 苏烟执着她的疑心教训:“你别那么傻,这孩子到底存没存在过都不知道。咬人的狗儿不露齿,你不明白么?” 祈愿被她掣肘,心里多少有些被动摇。她从小就是这样憨头憨脑,给每个人都套一顶道德的帽子。 只是她正踟蹰着,言玥纤瘦的身体突然如一片薄纸跌落下去。 祈愿终究仁心恺恻,甩开苏烟,“你先去取药,我一会儿就来。”急冲而上。 苏烟气极,真真猪脑壳不开窍。这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多善良到死的白痴! “你怎么样?”祈愿疾步跑上去,幸而支住言玥下瘫的软体。 言玥一手下意识扶住墙,抬头,目中不无惊讶“祈……傅太太。”终究口是心非的喊了声。 祈愿眼尖,瞄到她捏在手里不及收起的病例单,只一眼,已经惊叫:“你真的把孩子打掉了?” 言玥倒是一诧,立马收紧手中的病例塞进包中。努力着站起来。竭力的回避而不对视。“我没事了,谢谢你!”说着企图从她身边走过。 “你这样跌跌撞撞怎么回去?”祈愿拦住她,眼里尽是不依,拉着他纤细的手腕:“你陪你去吃点东西!” “我不想吃。” “那找个地方休息下,一会儿让朋友陪你回去!”对于生病的人,她一向有非常强势的说服力。 言玥终于妥协。 两人来到一家就近的咖啡厅。整个会所辅以深红色的皮革沙发,每张桌上精致的摆设着一支白玫瑰,瓶底铺着一块菱形浅蓝桌面。 挑了接近一大扇落地窗的位置。阳光无保留洒进来,言玥默默端坐着,纤长白皙的手指无意的拨弄着桌边下的丝丝流苏。 店里放着《燃情岁月》的主旋律。不知为何,在如此艳阳高照的夏日,却显得那样凄迷而悲怆。 “其实……你不一定非要打掉孩子的。”祈愿思绪了老半天,终于开口,她那种莫名的、深深的歉意如果让苏烟知道一定又要把她骂得体无完肤了。 可是她咬咬唇,还是接着说了: “我和傅觉冬只是契约婚姻,一年之后你……” “我可以嫁进傅家,然后我们一家团聚?”言玥接过话茬,抑不住笑起来:“祈小姐,你真觉得有这个可能吗?”她依旧还是喜欢称她祈小姐。 祈愿竟是被她问得说不出话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来趟这浑水。 两杯拿铁被端上桌,氤氲的袅袅香气,四溢弥漫在两人间,宛如无形的屏障。 言玥一点没有局促不安的样子,平静无比,“觉冬从来没有对我承诺过什么,我也不需要他承诺。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能懂!”一句话自信又自傲的把其他一干人等统统排除在他和傅觉冬的世界外。 言玥幽幽搅着咖啡:“就算他不会娶我,我也不感到意外。可是让我意外的是,他为什么会娶你?”她目光斜睨而来。 祈愿一时语塞,思索片刻,娓娓镇定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娶我,可是我知道我为什么嫁他!为了钱!” 言玥水眸一诧,被她的直接怔到。眼波投来些许撼然。 祈愿接着说:“言玥,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有资格清高自负,视名利金钱如粪土的。我就是那么市侩明确的爱钱!你放心,我和傅觉冬比矿泉水还纯,我一点不想搅和在你们中间。不管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对我,我都不介意。我今天之所以帮你,纯粹只是觉得孩子是无辜的,你不应该……如此决断!” 说话间言玥的神色换了又换,她低眉不语,仿佛祈愿的每句话都如千斤石顶在她心上。最后,她竟是轻轻开口要求道:“今天你看到的一切,请不要告诉觉冬。” “什么?”祈愿惊呼:“你擅自把孩子打掉没告诉他?” 她凄厉一笑,摇摇头:“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孩子。” “你……”她不明白,她实在不明白。这女人疯了吗? “为什么?” “你知道觉冬有个哥哥吗?”言玥突然话锋一偏,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傅暮秋?”她仅凭本能脱口而出。言玥却仿佛听了什么笑话般咯咯笑起来。如涓涓流水,流淌道她耳边却只觉得刺耳无比。 言玥笑得祈愿有些不痛快,刚要质问。她柔柔的声音已经飘来:“祈愿,你是真傻,那个野种怎么可能姓傅?” 她一个大悟,的确,上回傅觉冬也没有连名带姓的喊过他名字。可这和她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觉冬那么恨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再制造个秦暮秋出来呢?” 她像个大彻大悟,茅塞顿开的小沙弥,终于了然。 “这个不一样!”祈愿强辩:“当初是他父亲背叛了母亲,才会有那个什么暮秋的。可是他并没有背叛你!” “一样的,”言玥几乎认定了,垂头望着冒热气的咖啡喃喃:“祈愿,我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矜贵高傲。有时候我甚至羡慕你的勇气与追求。” 祈愿觉得言玥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而这种与众不同像一块有缺口的玉佩和傅觉冬的冷睿气质不谋而合。 “觉冬说得没错,”言玥幽甜笑起来。 “什么?”她一个还神。 “他说你像一颗种子。” 种子?她完全不解。甚至懒得去揣测傅觉冬这种比自己高级N次方的动物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你只要记住她爱你就行了!”祈愿柔手覆上她冰凉无温的手背。 所有人都那么说,傅立夏几乎倾尽所有脑细胞都没有让他离开她。如果没有那么深的爱怎会那么难阻隔呢? “你知道吗?觉冬救过我的命!”言玥歪过头去望窗外的天,像看一场电影般凝注。初夏的阳光渡在她脸上,“第一次见到他时,我正准备自杀。” 祈愿整个人僵住。抓着她的手渐渐收拢。 这个女人身上究竟还有多少惊人的故事?如此柔弱又安静的外表下到底隐藏了一个如何的灵魂? “听说你是孤儿?”言玥霍地问。 “嗯。”祈愿手指摩着咖啡杯缘。也许说了太多遍,已经不觉得可怜。也许此刻她所有的焦距都已经在言玥身上。 言玥幽幽叹了口气,“有时候没有父母反而更好。” 所有的悲剧都应该有一个美丽的女子来叙述。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母亲,她是生我时难产死的。这件事对我父亲的打击极大。他恨我!后来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赌鬼,没日没夜的赌钱,赌输了就喝酒,回到家对我和奶奶拳脚相向。变卖奶奶留下的传家宝,一件又一件。奶奶不肯,他就用武力解决。我只是想着快点长大,快点离开那个家。奶奶用偷偷攒下来的钱供我读书,学芭蕾。她告诉我,我身体里留着清朝格格高贵的血统,总有一天我会像天鹅一样飞向蓝天。她一直希望能看见我在舞台上表演《天鹅湖》给她看。我很努力很努力的练习舞蹈,跳得脚抽筋,起泡还是不懈的努力着。” 祈愿不由的觉得心疼。她完全毫无保留的相信这个故事。因为她看见言玥眼眸中那哀伤的涟漪。 “18岁那年,我终于如愿以偿得到去美国进修芭蕾的机会。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人生了,谁知道老天就是这么爱耍人,公演前夕居然传来我奶奶的死讯。” 一阵沉寂。祈愿心里腾然升起一丝丝酸涩。 窗外的阳光很好,络绎不绝的人流往来不间。仿佛人生,就像一场冗长之旅,每一站都会和不同的人擦肩然后而过…… “奶奶都死了,我跳舞还有什么意义?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一切都已经不重要,我跑到金门大桥上俯瞰紫雾缭绕,多好的自杀圣地啊!” “你……真的轻生?”祈愿突然不善言辞起来。 言玥笑着摇头:“可惜阎王不收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大床上,发现自己被别人救了。还没跳倒先晕过去了。” “傅觉冬?”王子救了天鹅公主,美丽的童话不是都这样开始的么? 言玥唇角划过一抹清丽的笑,搅着咖啡,一圈又一圈,像她的思绪,她的回忆。 那一日,当她撑开眸子,缓缓抬起,她以为是天堂。可是……天堂里也会有金纺高织绵床被?也会有雪花石吊灯? “为什么要寻死呢?”冰凉无温的声音落进耳里。 言玥灵魂都跟着一抖,抬眸的一瞬对上一张俊孑冷漠的脸。五官干净极致到一种非人的境界。 他的眉微微颦着,人长得很高,半弯着腰对视她,或者说观察更贴切。 语气冷冽如霜:“老天爷多不容易才给你一条命,让你做回人,有什么耻辱委屈讨不回来?” “我自己的命,要不要关你什么事?”她反击抵抗。谁要他多管闲事救她?如果不是他也许此刻她已经可以和奶奶相聚重逢了。 傅觉冬骤然抬手扣起她下巴,黯黑如夜的眼细细审查她,那目光仿佛能望穿她骨髓灵魂。 “你自己的命已经被你放弃了。我今天救了你,从今天开始你的命就是我的。” 傅觉冬白洁的手摸上她细腻无比的脸蛋,像在摸着一件艺术品,像在验一件战利品,不错过一点一滴的纹路,然后滑进她宽大的睡袍,她倏地反抗后退瑟缩,却被他强劲的腕力用力扯着领口,再一用力,她已跌进他怀里。 磐石般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你是我的了,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有时候言玥想,傅觉冬究竟是救了她还是在一寸一寸把她推进另一个深渊呢? 她像情窦初开的少女疯狂爱着他,一天比一天强烈。可是他呢? 他像水蛭一样,像毒蛇一样一滴一滴吸干她所有的血。 这一切她不会告诉祈愿,不会…… 她需要在她面前保持天鹅的姿态。她需要在所有人眼里依旧是傅觉冬最爱最爱的女人。 天鹅? 她忆起那日两人鱼水之欢后,傅觉冬茕立于窗前的孤影,那垂落着的蜜色乔其纱锦缎被风吹着翻飞在他并世罕有的冷峻侧容前,他只是眺望着窗外的蓝天,喃喃道:“你知道么,伤寒和天鹅来自同一个地方。”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是汉尼拔博士对克拉丽丝说的一句话。 邪恶和美丽……原来来自同一个国度。 她读懂他眼底的绝望,不是同样绝望的人不会读懂这种忧郁与哀伤。她知道他心里有秘密。一个很大很大,近乎让他濒死的秘密。直到终有一天她了解到。 他爱她么? 也许是爱的吧!他把她当宠物养着。也许就如傅立夏说的,是习惯了吧!习惯了从她身上索取一切男人需要的东西。 他说他喜欢看她跳舞的样子,他说她是他的镜子,能让他看清很多东西。” 小满,作物的籽粒开始灌浆饱满,但还未成熟,只是有一些,他等不了弥月成长,已经被扼杀了…… =========================================================== 祈愿如料被苏烟狠狠批斗了一番,疲劳轰炸一整天后,终于回到家,虽然这个家还不能算是她的,至少目前是她安憩的地方。 她以为总算可以睡个回笼觉。女佣小敏却煞有介事跑来通报:“傅先生说让您回来就去书房找他。” 祈愿一颗还没放平的心又一次被悬起。莫非他知道了什么? “好,”她是行动派,雷厉风行便要上楼去找他。 “太太,等下。”小敏唤住她,从厨房端出一杯刚泡好的红茶:“傅先生让你顺便带上去的。” “喝了几杯了?” “呃……”小敏回头去看茶包,尴尬一笑:“5包!” 祈愿倒吸一口凉气。据她了解,傅觉冬这样没有节制上瘾的喝红茶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心情不好! 第二,他心情很不好! 她怀着颗战战兢兢的心,跑上二楼的书房。 穿过缅甸柚木门,她端着茶,套着青花蜡染布拖鞋踩着黄油般柔滑的地板走进去。 傅觉冬果然在,低着头看文件。她礼貌小心的敲敲门。 “你坐会儿,等我下!”他连头都没抬,仿佛只凭脚步就已经料定是她。 她识趣的放下茶,坐到他对面古银色皮质沙发上,他身后的玻璃橱柜里摆设着各种收藏精品。 傅觉冬正低眉细审着一篇签报文上。s.t.dupont金色笔杆握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熠彩烨辉。笔头是由18K金打造的俄罗斯圣巴西尔大教堂造型。这样有些奢华到俗气的金色捏在他手里竟是如此养眼。 天花板上隐隐射出淡淡橘色的暖光。 祈愿无聊的打量起他的书房。 右侧墙上挂着一幅《八骏图》,八匹骏马神采飘逸、栩栩如生。 蜜色桌上摆放着一只犀角山水百子图杯,高浮雕镂空。无数的童子攀高、戏狮、奏乐、采荷…… 祈愿望着他伏案垂睫的认真劲,古怪的奇思兜上心头: 也许在他签名的瞬间、也许在他谈判的时候,也许在他举殇谈笑的一霎,一个未成形的弥月胎儿,一个流着他血液、烙着他印迹的生命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他竟然都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会怎么样? 终于他看完签报文件,幽幽抬头,倒叫她做贼心虚一个心跳漏拍,浑身一颤。 傅觉冬从右边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支票。 祈愿双眼不争气越凑越紧。 他喝了口红茶,提笔横笔流飞的签名,然后干练的撕下递给她。 “立夏这些日子比较忙,没功夫打钱到你户头,所以让我直接把这个月支票给你!” “哦!”她不客气的接过,喜上心头。“她想的真周到!”她还不要脸的狗腿一句。小心捏着那张薄纸,转身朝门外而去。 他叫住她,“还有件事。” “啊?”还有事?她满脸讶异。 傅觉冬握拳唇畔轻咳,“怎么说我们结婚也快半年了,是不是有必要稍许交流沟通下?” 祈愿不得已,只得折返回到座位。她心里自是极不乐意的,只是收人钱财也该听人差遣。 她觉得这是傅觉冬的职业病犯了,平时隔三差五找那些地区主管、经理没事找事述职稽核啊,审查考评啊,把他给惯出这毛病了。 只是她还没坐稳,他还没开口,他的黑莓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祈愿倒是被徒然一怔。傅觉冬仿佛已经见怪不怪,神情自若的摁了扬声器。 秘书林珞清脆的声音清晰而来:“傅总,晚上的小满迎雨晚宴已经开始了。”小心谨慎的催驾。 “嗯,知道了。”他默然一应。起身披起外套。祈愿欣喜逃过一劫,然而, “你跟我一起去吧,我们车上谈。” “啊?”她欲哭无泪了。 夜幕降临时分,司机田师傅稳健的驾驶着奥迪S5扫过繁华的南京西路。恒隆广场、中信泰富、梅龙镇一一浮光略惊,祈愿没有浓妆艳抹,盛装华服。她只是见缝插针在他去晚宴的路上挤入一点交流时间。她随性扎着两个麻花辫,卷卷的发梢垂在胸口。身上只一件白色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明月剪就,夏水裁成。 此刻正经过吴江路小吃街,那人声鼎沸,摊位 “遍地开花”。 小杨生煎、甜蜜蜜、特色肠粉、玫瑰烤翅无一例外都排着长龙,蔚为壮观。小贩个个在门口吆喝着揽生意,盆丰钵满。 “停车!”傅觉冬突然一声冷令。 祈愿和田师傅两人皆是一愣。 “你饿不饿?”他回眸问祈愿。 她机械般摇摇头。 可是他还是固执己见,“我倒有点饿。”言罢推开车把手,长身而出。 田师傅迅速先临时泊了车,和祈愿两人尾随龙驾走进吴江路小吃一条街。 此刻已是小满时节,天气开始渐炎闷热。傅觉冬扯着领带,洒然解开西装衣扣,脱下外套,递给一侧伫立的田师傅。“替我放到车里,你也随便先去吃点东西。等我电话。” “好的。”虽然诧异,田师傅还是遵从地接过衣服,转身离去。 祈愿只有咋舌发愣的份儿。 “你你那个活动不去了么?” 傅觉冬垂眸卷起衣袖,“傻瓜们的聚会,少去一次不会损失什么。” 说着他迈步向前,竟是跨步走进一家经久未修的烧烤王店。祈愿惊骇地尾随着他。 他深瞳荡出缱绻的笑痕,“好久没来了。” “你来过这里?”祈愿满脸惊疑。 “怎么,不像么?”他修眸一斜,此刻身上只一件山本耀司白色衬衣。 即使在如此市井喧嚣的环境,他修姿长身依旧如张大千登峰造极的泼墨泼彩般赫然出挑。仿佛微服私访下江南的翩翩佳公子,举手投足皆是贵气。 “不可能!”她不信,他那样臻求完美、一丝不苟的人,细致到不允许鞋面上有一丁点儿尘粒的人,怎么可能容忍这满是油烟气息,油腻腻的柏油马路? “是真的。”傅觉冬微微一笑,仿佛解毒凉血般叫她舒心而渐消怀疑。已经挑了空位坐下。 “读高中的时候常来。” 祈愿在他对面坐下,瞠目惊问:“你常来?” 傅觉冬从塑料镂空篮里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她,笑起来:“小时候我可没现在那么严肃。” 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此刻伙计已经将烤炉端上,点点火光开始燃起。 傅觉冬端望菜单,很认真点了些招牌风味。他竟是一点不挑食,荤素葱蒜全都不介。 祈愿觉得像做梦。这种事居然发生在傅觉冬身上。 他的洁癖、他的强迫症此刻竟然弥散而尽,只这样隔桌而望,他竟也并不那么高不可攀,竟也是和她一样正常的。 “小姐,要不要加点普洱茶?”一阵吆喝拉回她遐想,只见一个套着黄马甲的外地小伙子,手持一只长嘴铁壶,一脸嬉皮笑脸的讨好。 “普洱茶?”她怀疑地瞥过男孩,立马精明机警起来,“要不要钱?” 男孩儿果然一脸被识破的傻笑,无力的指指壶游说:“是上等普洱,吃烧烤绝对解热。”可她已经一脸逐客闭门羹表情。 傅觉冬浅浅一笑:“这顿不用你掏腰包,那么好的机会也不狠狠宰我一顿?” 祈愿这才恍然,对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干嘛替傅觉冬省钱?正欲反悔,那小伙子已经悻悻而去。真是后悔莫及啊。 一盘盘、一串串烧烤被服务员端上桌:鸡翅、鲳鱼、八爪鱼、鹌鹑、脆骨…… 祈愿顿觉胃口大开。 支着炉架,狼烟四起。熏得她一挨近就透不过气。 祈愿正准备开始大快朵颐,却还是难掩心中疑虑,抬头再一次确认:“你真的吃得惯?” 他真的不会嫌不卫生或太廉价么?他可是傅觉冬! 他笑笑,不置可否。低头修指提起一串鸡翅,刷着油,慢条斯理烤起来。然后道:“高中的时候,有次赢了全国高中篮球锦标赛冠军,兄弟几个高兴,我就做主带着他们集体翘课跑到这儿来胡侃海喝。” “你?带头?翘课?真的?”祈愿瞪大眼睛,一连发出四个疑问。着实不相信他傅觉冬也会做出这么出轨疯狂的事儿。她一直觉得他是循规蹈矩的三好模范生。老师、家长都挑不出丝毫瑕疵的好孩子。可没想到他竟也有这么叛逆不羁的时候。 傅觉冬笑笑不语,托起茶盏喝了口。继续烤着。 “那后来呢?回去有没有挨骂受罚?”她关心起下文。 “唉,”他仿佛想起惨痛的回忆,苦笑,“自然是被我爸高压政策收拾了。” “他揍你了?”祈愿不知不觉整个身体向他贴去。 “那倒没,我爸还不至于那么法西斯,不过一代儒商总有点孔二风范,痛心疾首训斥我大逆不道,不懂父慈子孝!”他微笑垂目。然后提起那串鸡翅审视了翻,“唔,好了!”瞬时香飘四溢,傅觉冬竖手将“成品”递到祈愿面前,“尝尝!这是他们家的招牌。” “给我?”祈愿大喜过望,幸福的接过,那串鸡翅被他烤得皮肉油滑,受热均匀无比。她太过贪心,一口咬下去,却不慎被烫。 傅觉冬看着她痛苦的表情竟是笑起来,“小心点!” 祈愿没话反击,抵不了诱惑,这回她小心谨慎一点点试温接近。终于找到突破口悠悠咬下去,果然美味无比,齿颊留香。 她津津有味地啃着,又继续发问:“那你爸罚你,你有没有反抗?”实在很难想象傅觉冬会安分守己的乖乖受罚。 “有,”他优雅一哂,陷入回忆道:“我当时就顶撞他说,只有父慈才能子孝!父不慈,子不孝天经地义!” “哇,你胆子真大,你爸一定气炸了吧!” “嗯,是气得够呛。若不是我奶奶最后求情,他非大义灭亲了不可!” “那从此以后,你一定学乖了吧!两眼不望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祈愿夸张地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吟道。 傅觉冬点点头,“嗯,是学乖了,”蕴笑夹起一片竹笋塞进嘴里,优雅嚼起来,继续道:“经过那次教训,我知道要想骗人,就得骗得天衣无缝,骗得滴水不漏。做好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准备。” 祈愿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果然本性难移,本来说说童年记忆多欢快?他一下峰回路转又把她拉回尔虞我诈的商业斗争中。 这个傅觉冬连亲爹都要蒙,真是大逆不道。祈愿心里暗想。 此刻店主的小儿子精力充沛东奔西跑着,顽皮得让人头痛。母亲追在身后一脸疲态无奈,却又满脸幸福欢乐。 祈愿咬着筷,只是不自觉的,又想起言玥。 她长睫一抖,抬头看他,秀净无匹的俊容,动静相宜。 她突然动起鬼心思:不知道傅觉冬是喜欢儿子还是喜欢女儿? 如果是个儿子,是个到处闯祸惹事的小破坏王,他会不会像阿育王一样抱着他坐上王位,教他骑马射击,把自己所有统统毫无保留继承给他? 如果是个小公主,她会撅起嘴来向他撒娇闹脾气,他会不会也像白瑞德对邦妮一样,给她穿银色的小舞鞋和粉红色的蓬蓬裙、搂着怕黑的她安然入睡? 祈愿一手支着脑袋,情不自禁,笑盈盈就开口了:“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问得如此随性,仿佛就跟问他要不要添杯茶一样。 傅觉冬却猛地仿佛叫蜜蜂蛰了般,惊愕的一个抬头,眼中聚着深究解析的眸光凝望她。 她虽后知后觉,可一见傅觉冬这夸张的反应,立马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问题有多暧昧而不合时宜。怎么说她现在还是傅太太的身份。 傅觉冬是如何机敏精明的一个人,一定以为她有歹念,想续约或者附加条款之类。 祈愿被自己的话吓出一身冷汗。 “啪啦哒”一声,她手里的筷子铛然坠落。霞飞满面。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摆着手急切争辩:“我没有要和你生孩子,我一点点这个意思都没有。你要生孩子又不见的要跟我生,你可以找随便什么女人生的!” 老天爷,她都要窘迫得哭出来了,这种过犹不及的解释恐怕只有她祈愿说得出来。 傅觉冬单眉一挑,更加精研不惑地望着她面红耳赤,笨舌口拙的表情。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还不放弃,接着往黑里描、往牛角尖里钻:“我不是说你放荡形骸,私生活不检点。你要生孩子也不一定要找女人的,现在科学那么先进,像C罗那样找人代孕就行!” 天哪,她在说什么?祈愿连想死的心都有了。什么叫矫枉过正她算是明白了。她真希望他能暂时失聪一下下,耳蔽她刚才一连串胡说八道、不靠谱的解释。可是傅觉冬偏偏还那么认真的望着她,听得一字不漏。 她解释了半天,仿佛是打完仗,觉得自己心慌气短。 “帅哥,我要加水!我要加水!”她死撑着窘笑,抬臂拉住一边持着长嘴铁壶的小伙子。 “那个……你刚才不是说要收钱不要嘛!”那小伙子还不忘笑诮一下。 祈愿急了:“你你你这么那么不机灵,一点推销意识都没有。没看到我们杯子都空了么?” 傅觉冬眸中诧然透出一中虚凌的幻色。就在刚刚,她说话的样子让他蓦地想起一个人。低头只是不动声色轻斟浅酌。 小伙子倒完茶,祈愿蒙头捧起杯子“咕咚”一声喝了个底朝天。 “儿子!” “啊?”她还没从窘迫的深渊里爬起来,他的话如冰点漾到她耳边。祈愿抬头,傅觉冬随性的持着一串土豆置放到烤架上,眉宇间都是倜傥的俊逸,“我要儿子!” “为什么?”她几乎凭着本能就问出来,直接得自己也觉得唐突。可是依旧是好奇。 “女儿多好,女儿是爸妈的小棉袄。”大学时看《乱世佳人》,祈愿有多爱那个不可一世的瑞德船长对女儿没有原则的娇惯和纵容。他多希望有一个像白瑞德一样的父亲,宠女儿宠得全镇出名。 “不!”傅觉冬眸色深凝,暗得发亮的瞳孔有种攫魄的可怖,他幽幽的说:“我只要儿子!”祈愿有一瞬间的窒息感,傅觉冬手中铁棒上,那串土豆被火烤得嘶嘶作响,仿佛低声的哭泣,土豆的边缘已经开始卷缩而发焦。可是他依旧还在炙烤着,就像上帝看着受苦受难的芸芸众生。 不知为何他突然不高兴起来。一张脸绷着。祈愿反复在脑海里回放之前的对白,也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他。 而脱离烟雾缭绕的店外,上海的夜,灯火辉煌。 果腹后田师傅将车驱到傅邸门前,祈愿旋开车门,而傅觉冬只是幽幽坐在后排,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她和司机见惯了他这副龙颜不悦的表情,谁也不敢造次往枪口上撞,只是默默的不说话。祈愿孤身下车【久久小说 TXT99.CC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 “你下车吗?”最后还是不得已问了句。 “你先进去!”他冷漠的一应。祈愿和田师傅交换了个无奈的眼色,转身而去。 女佣已经都睡了,祈愿精疲力竭的脱下鞋,赤脚踩在印度手工名贵地毯上。她没有开走道上的灯,因为她懒得再跑回来关。只想一路迅速寻到自己房门进去便罢。 终于,她来到自己的房前,低头寻着银质门把,刘海很长了,挡住视线,她抬手向一侧掳去,另一手终于感受到冰冷的门把。只是遽然一道黑影突然从身后一下压上来,祈愿一个心惊身颤,整个包“啪嗒”一声掉在绒毯上,仿佛一声无力反抗的闷哼。 而傅觉冬已经将她整个困进自己的臂膀中,不得动弹。 她被完全唬住,“你你要干什么?” 傅觉冬没有回答,沉重的鼻息顶在她额头,这个男人,连呼吸都是冰冷的。 她想起来自己应该反抗,他已经踢开门,将她粗暴的推进去。 清冷的月光洒进来,镀在她发颤的身体上。 “傅觉冬,你发什么神经?”她很没底气的骂他。 傅觉冬还是不回答,可这次她看清他的脸了。鹰隼般的黑眸冰冷的像两把刀。 她倒吸一口凉气,紧张仓惶史无前例涌上心头。脑里冒出一个荒谬无比的理论:他是不是要杀她? 她拔腿要闯出去。却轻而易举被他抓回,傅觉冬真是疯了,将她双肩钳制,用力压到床上。她吓得不可抑止的颤抖起来。 他只是不顾一切吻上她的丰唇。祈愿想躲闪,怎奈他是吃了秤砣般铁了心狠狠咬住她。她感到窒息般难受,凌乱如兰的轻喘,不自觉的张嘴呼吸,他趁虚而入侵占住她芳泽,吮吸、轻啃。 可是她还是不依,卯足了吃奶的力推他,挣扎出他可恶的舌。他的手不规矩的到她身上探索,滑进她的白T恤。直到听到她清幽的鼻音啜泣。 他终于离开被他蹂躏红肿的那两片樱唇。 “怎么,还没做好准备尽妻子的义务?”他指尖划过她下巴,笑起来,却是沁入五脏六腑的冷讽:“我可是刚给了你张支票的。” 祈愿好似被他狠狠刮了两巴掌。她是贪钱,可是还没到出卖自己的地步。潋滟溶溶的眼满是屈愤。咬着唇,一字一字从舌尖吐出:“你给得太少,买不起我!” 他仿佛一憾,然而只是半秒,最多半秒,立即又恢复笃然冷酷的笑,目光竟是不偏不倚寻到角落的那只青瓷花瓶:“那个值多少钱?” 祈愿只觉得脑袋一轰,仿佛被无形的铁锤击中。 他讽刺她?他在□裸提醒她被贺意深夺去的那个吻么? 祈愿整张脸不争气的气红起来。 他总是这样,可以一言击中你软肋,如镭射般精准。 “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除非我不想知道,我可以装不知道!”他的话像劈头倒下的一盆雪水。 “同样的错误,犯一次就够了,一而再,再而三就不那么可爱了。” 他的唇冰凉彻骨,擦过她滚烫的颊。就像无数针尖从脸上碾过。 他的冰唇擦过她滚烫的耳骨,声音低柔却冰冷:“祈愿,我不喜欢被人拒绝!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傅觉冬终于松开她,一个凌厉的起身,扬长而去。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祈愿仰躺在床上,很久很久都处于一种游离而无意识的漂浮状。很久很久她才回过神思索起他的每一句话,吓得瑟瑟发抖。她跑到门前把锁别住。然后又把衣橱里的毯子一条条搬出来全裹在自己身上。可是依旧辗转难眠。一闭上眼睛就是傅觉冬那张放大可怕的脸庞浮现眼前,简直比贞子、伽椰子、美美子加起来还可怕。 大约是吃了太多烤肉,她只觉口干舌燥,喉咙干涩发烫。她拗不过自己的身体,思想斗争了不知道多少时候才不得已爬起来。 她太怕遇见他,时至如今还是惊魂未定。脚步轻得跟猫似的,一溜烟弯进书房。 祈愿长吁口气,从药箱里取了包喉糖,将药箱阖上,正想物归原处,只是她眼神好,格案最深处,一个袖珍的药瓶被藏在壁镜后,引起了她的注意。在微微发黄的灯光下透出幽光,仿佛蕴藏着无限的秘密。她抬手打开壁镜,伸手去摸,一点一点的接近谜团。终于盈盈一握,就像钓到上钩的鱼儿难掩兴奋,将手中的瑰宝昭然灯光下。 果然是一瓶药,瓶中只剩一半,绝对有人定期在服用。可是问题就来了,既然一直有吃,为什么还要藏得那么神秘呢? 她微微转过茶色瓶身,“卡莫氯片”四个字赫然入目。 她突然一个激灵。 卡莫氯片,又称孚贝,是专治食道、食管癌症的药物!是谁?是谁患了食管癌?不祥的预感扼住她的喉咙。 瓶子上贴着医生龙飞凤舞的字迹,她很努力的辨认出来那三个字。是她!! 她患了食道癌? 她患了食道癌? 所以她嗓子一直沙哑着,她却以为她只是感冒,所以家里菜谱都改得清淡易吞,她还以为只是厨师贴心。 食管癌是发生在食管上皮组织的恶性肿瘤,起初只是声音沙哑,喉咙痛,慢慢的,淋巴压迫声带,患者会渐渐失去说话发声的功能,直至死亡。 她倏忽一个颤惊,突然幡然,想明白一件事。 所以……所以她才要雇用她么? 窗外夜色浓重,无星无月,祈愿瘫软着倚着墙默默滑下,明天的明天,还有怎样的阴谋陷阱等着她? 可是傅觉冬,傅觉冬又为什么要答应娶她呢? 言玥的话一遍遍回荡在潮湿的空气中:“他不会娶我,我一点也不惊讶,可是我惊讶的是,为什么他会娶你!” 为什么呢?窗外,又下起雨来,滴落在片片梧桐叶上,淅淅沥沥。 她想起一首诗: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 ======================================================= 第九章 第九章 大片的落地玻璃窗前,从66楼眺望出去,浦江夜景尽收眼底。车灯川流不息,旖旎辉煌。犹有一览众山小的磅礴浩汤气势。 麦永嘉独立窗前,星河楼宇踩于脚下。两刷浓眉凝出一道深深堑壑,暗眸迸发出可怖的光芒,如被困在一道解不开的魔咒中。 “老大,人都到齐了。”乐训在身后提醒。 “嗯,”麦永嘉沉声一应,没有动。身后的一屋子人都噤口而待。望着他的背影巍然窗前,楼宇林立,直上擎天,霓虹缤纷姣丽,与无数繁星共接壤,互竞亮。 他手里磨捻着一串佛珠,鸦雀无声的空间里发出“嗑哒、嗑哒”的拨珠声,诡谲而森然。 终于,他转过身,一双炯眸迅速如豹在屋内每个人身上扫一遍。那目光像上弦之箭随时放矢。 声音低沉:“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他停顿了下,“一件非常非常不好的事。”他缓慢凝重地重复了两遍“非常”。 一屋子人有的胆怯,有的狐疑,有的漠然,有的纳罕,相互交换神色,却不敢说话。 “咦,七哥呢?”也不知道谁环视点数后发现贺意深竟不在屋里,藏不住的惊疑起来。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四下搜寻查找起来。 “不用找了!”麦永嘉一声冷叱,“老七不会来了!” 大家又是诧异又是震骇,只是将目光牢牢凝在麦永嘉身上,等待答案。 “阿海,你跟老七时间最长,你说说看老七平时待你们怎么样?” 被点名的阿海浑身一个悚然,抬头却是立马激扬答道:“七哥平时忠义仁智,对手下更是一向有肉大家吃,有酒一起醉!能跟着七哥混是我们弟兄的福气!” 麦永嘉幽幽眯眸,缓缓坐下,悠悠然开口:“既然他待你们不薄,你们也对他没有半点生分,那你们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给他下套?”后半句说得豪气盖天,狮吼虎啸,风声鹤唳。 “老大,我们不明白……”一个中直的人冲在前问。 “不明白?”萧楷冷笑,“哪个王八羔子竟敢在老七车上做手脚,放了那么大个炸药,伊拉克都被夷平了!被我查出来,他个崽子别想死得太痛快!” 在场众人,无一不被震慑。 “大哥,三哥,我们二十四个兄弟跟着七哥一直忠心耿耿,你何必这么说?”有人出来打圆场。 “兄弟?”乐训鹰眸横涤一瞬,无限凛利,“是23个兄弟和1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那念珠还在麦永嘉粗大的骨节指腹间转悠,如梵音,更如丧钟。 “老九,”他霍地瞥眼一唤,众人都将目光收拢到坐在茶色沙发上一直缄口不语的沈让身上。 “老七现在情况怎么样?” 沈让轻轻推了推挺括鼻梁上的眼镜,直起身,凝重沉痛道:“还在ICU病房。手臂、脸部、都是重度烧伤。汽车爆炸时灼伤了他的气管,现在仍是昏迷不醒!是好是坏,就看今天晚上了。” 所有人都不在说话,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沉重鼻息如骇浪席卷而来。 丁唯忧已经止不住轻啜起来,柔棉的颤体偎在沈让肩头。 麦永嘉沉吟不语,自有磅礴凌人的气势,本来偌大的豪华套房此刻却显得逼仄不堪。 终于,他站起来,举起三指,对着壁龛上的关公像,冷声立誓道:“我麦永嘉今天在关二爷面前起誓,如果老七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今天在这间屋子里的人,你们别想有一个能脱离干系!”他额边青筋爆起,用力将手中的那串佛珠表决心般狠狠砸到桃木桌上。 刹那间,噼里啪啦一阵巨响,那颗颗圆润的小佛珠如委屈的眼泪,一粒粒断开、弹起、滚动…… 一声声,一下下,全都扩散到不吸音的寂静之中。 强大的威慑力让所有人面如土色,心惊胆寒。一瞬阴噎窒息的感觉潮涌般激荡在每个人心瓣…… 今晚,一切就看今晚了,今晚仿佛是圣基督的审判日,谁才是撒旦的祭礼,一切谜团将在今晚揭晓。 =====================我是更新分割线================================== 夜浓月凉,原本该夜深人静的医院内却因端午节的缘故而热闹异常。ICU外的护士台阵阵粽香柔暖了冰冷的生命刑场。 赤豆、枣子、蘸白糖粽子被白衣天使们的巧手一一“解剖”出绿色的皮囊。大家打闹玩笑,暂时的感情释放竟是忘了自己看守的本职工作。 通往重症加强看护病房的走廊很长,两旁经过的病房里一台台监护器嘟嘟没有节奏的跳动声,就像胡荣此刻的心情。 他很顺利的躲过护士台,迈着矫健的步伐只冲他的目标。 贺意深的病房门口,两个黑衣“金刚”也已是熬不住漫漫长夜寂静无趣的折磨,垂着头正打着盹,鼾声此起彼伏。 胡荣像风一样行动了,他急步如飞冲进ICU,只要10秒,他只要十秒就能不辱使命,完成任务。他的眼里因兴奋紧张而涎出贪婪凶残的目光。 他一点一点的接近病床。房间里没有开灯,可是他依旧能借着冷色的月光看清一切。 只要一针,只要把手里的那个针筒注射到床上微弱喘息着的那个人点滴中就行了! 终于,胡荣笑起来!他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忍辱负重,觉得两万五千里的长征已经快到岷山了。他的户头里立马就可以加多少个零? 针孔,带着他兴奋地颤抖,接近那一起一伏的呼吸。 贺意深,你的死期到了!!! 他举起针直刺下去。 “瞄!”却被一声凄厉的猫叫震喝僵持一刹,月光下,床上突然射出两束绿光,如幽灵修罗般的,他正惊愣踟蹰,只感白光一耀,犹如黑夜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嘶!”一声,那蓝色的隔离帘突然被一只修长的手拉开。胡荣魂魄一怔。 一个伟岸修长的白影已经掀帘而入。 “我猜是氰化钾!”沈让幽幽眯着眼,白洁的食指抵在下巴上。 “九……哥……”胡荣明显得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唬得没了方寸。立马往床上望去,那里哪里有贺意深,而是一只通体烟色,身材修长的埃及猫。 胡荣瞬间感到口干舌燥,浑身发烫,竟是站不住的感觉。高俊的身影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每进来一个就像一颗子弹贯穿他脑袋。 “你……你们……给我下套?”他咽了咽口水平复心情,说话间已经止不住颤抖。 十三划着火柴,咬着烟,吊儿郎当而来,拍拍胡荣肩旁,嬉笑起来:“怎么说这么难听,我们这是跟你学习。你那么卖力卧薪尝胆扮无间道。我们不做足功夫多对不起你用心良苦!对不对?” “贺意深呢?”胡荣一个猛劲甩开十三,双腿开始发软,只觉得强光刺得他快瞎了。 “贺意深也是你叫的?” 老六双手交叉胸前,声音竟是显得瓮中捉鳖手到擒来的兴奋:“想炸死咱老七?他属猫的,九条命你知道不?” “我要找贺意深!”他如得了失心疯,只知道重复这一句。 终于,冷音如一颗冰钻横空坠来:“真够意思,还特地来看我。”这声音,足以叫胡荣吓得魂飞魄散。 胡荣见鬼般抬头,“你……你……” 贺意深优雅蓄笑着躬身而来,一身病服不假,然而英气勃发的脸庞只是些许割伤。邪魅的眼溺着诡异的笑,宛如从地狱而来的路西法。 “你没事?你……怎么可能?”胡荣不相信,心里惊疑。 贺意深轻轻摸向那只伏在枕上的猫,一下又一下,那猫的眼睛是诡异的玻璃绿,眉梢细长向上吊,说不出的可怕阴森。胡荣一个怔忡。 贺意深垂睫微瞥胡荣手上正颤抖捏着的那支注满氰化钾的针筒,唇角更是划出一道锋利无比的讥笑:“那么客气,还带礼物!” 说话间也不抬头,只是宽大的手掌顺着猫脊梁梳理着它厚软如丝的毛。 只是他话音刚落,左右数个下手立马扑向胡荣,强制将他手中的针筒缴获。而他自己也因反抗被吃了两记拳。 人真的是种奇怪的动物。胡荣在经历了如临深渊的极度恐惧后反倒产生一种变态的“勇敢”!仿佛破罐子破摔的恒心,捏紧拳头,冷笑:“贺意深,你别得意,就算我今天干不掉你,你总有一天也会栽在我老大手里的!” “你丫的还嘴硬!早知道你这孙子养不熟!”老六说着对着他又是一顿教训。 又一声冷笑传来:“我们这招引蛇出洞就是专门对付你这种王八羔子的!臭小子,到底谁派你来的?” “哈哈哈,你们有种一枪毙了我,我胡荣绝不会干卖主求荣的事。” “哟,还挺有骨气。”萧楷笑得肆意:“很好,有意思,我就喜欢有骨气的,折磨起来才不会太无聊!” “你……”胡荣正欲开口,却刹那间双腿一曲,如被施了魔,竟是整个身体向前一个俯冲,吓得那只猫呼哧一溜烟跑了。 而他面色瞬间发青,双手不停抓着自己喉咙,满目狰狞着说不出话。 “喂,臭小子你别耍花样!”老六冷眉警告。 却见胡荣拼命摇头,双手越发用力去抠喉咙,仿佛那里有千百只看不见的毒蛇、蝎子在噬咬着自己。再然后他浑身开始抽搐痉挛,如癫痫症患者,咕咚一声跌在地上。 此刻大家再也不怀疑他有那么好的演技,都震惊诧异时,只有沈让疾驰上去,撑开他眼睑,一手从白大褂中掏出手电筒迅速一扫,一手摸住他颈脉。 “怎么样,他怎么了?” 沈让叹一口气:“被人下毒了。” “我操,想灭口?”老六疾呼起来:“老九你快帮他解毒!他还没说背后指使是谁呢?” 沈让垂着头,斜唇冷笑:“他有毒我是能解,可是最起码他还得有气!” 众人都已经了然,无措地垂望着地上尚未冷却的尸体。 “没想到还有一只黄雀。”麦永嘉微微眯眼,眸色如海。 “什么意思?”只有老六迟钝还追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唐尧火了,不耐烦道:“你丫的长不长脑袋?别说他是胡荣,就是胡汉三,死了还能再回来么?” 老六被他拿话一堵,这才明白不再说话。 还是萧楷机警,跑上去顺着胡荣的颈开始慢慢搜身。手臂,外套,裤袋,突然他的手一滞,停在他胸口的内侧袋上,抬头,一副内有乾坤的表情,立马掀开胡荣外套,顺着那鼓囊起的口袋而去,小心翼翼的取出。 一时间,灵透逼人的翠色烨烨闪烁在灯光下。 “是块玉。”萧楷翻动前后两面。 只凭这锋芒毕露的色泽已经确定是上上之玉。玉佩上鬼斧神工地雕刻着一朵菊花,由表及里,千条万条的花丝镌刻分明,巧夺天工。 “玉?”贺意深眼神微惑。 是玉当然没错,而且还不是块普通的玉。萧楷侧过面来一看,另一面,竟是有字,是四个正楷的大写英文字母。他仔细辨读着,猝然一阵头皮发麻。 “上面有字,”他立刻回报。 “什么字?”众人异口同声。 萧楷起身,将玉直接呈到麦永嘉和贺意深面前。 只一眼,贺意深骤然眉毛一扬,震撼的眼神与身侧的麦永嘉相互对望了眼。很有默契的都没有说话。 再接着,按耐不住性子的老五,老六也纷纷凑上来看。 “WWIM”老五发现新大陆般叫起来:“傅氏的人?” 谁都知道WWIM是傅氏企业——环球投资管理的缩写。 “可是那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在胡荣身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推测起来。 “这个玉我见过,据说是傅坚为了环球投资集团百年年庆而特地找名师定做了三枚,给自己的三个孩子。”丁唯忧终于得以发挥古玩特长。 “所以……是傅觉冬的应该没错。” “这不识好歹的,估计是上次绑了他老婆,他丫的不乐意了,这回居然买凶要杀老七,活得腻了!” “老七,只要你一句话,兄弟马上让傅觉冬过不了端午!”老六冲动毛遂自荐代为复仇。 贺意深亮眸沉色,只是不说话。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惊愕中。如果真是傅觉冬,仿佛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仿佛说不通,但又想得明白! “搬下去吧!真碍眼!”麦永嘉皱眉望着地上的尸体血痕,一声冷言。 众人这才处理起胡荣的尸体,一个个忙开了去。 “你怎么看?”屏退左右后,麦永嘉终于开口。 贺意深倒是轻松,把玩地掂着那块如鹅卵大的玉佩,另一手随意摸了摸眉骨的纱布,故作哀叹道:“唉,傅觉冬那小子也【奇】不知得罪了谁,非要借我们【书】这把刀灭他!”说话间竟是全然【网】恢复精明睿智。 “嗯,”麦永嘉赞同的点头,“我也觉得不是他!”随即扬眉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唔……”贺意深食指叩着下巴,清澈的眼在灯光下越发透亮,笑笑,“今天虽然是端午,可是咱也不能随便让人做屈原呀!” 麦永嘉眉色一飞,心里已经明了兄弟的用意。 “要不要找几个机灵点的弟兄?” “好,我要老三,老四,还有老九……” “你倒是不客气!” “差点提前拜见上帝!我可不想再亏待自己!不过看来我得驻守上海一阵子了。” “好,你自己当心!”麦永嘉知道他性格,也没多说。 “老大,听说你白天演得太入戏,把那串祖传佛珠都赔上了?我妈知道非K死我不成!”贺意深不无玩笑道。 “得了,既然是佛珠,那权当给你这次意外挡灾了。” “不怕,下回我去普陀山求一窜赔给你!” 麦永嘉古怪的瞥他一眼。这小子是存心寻他开心,谁不知道普陀山是求子的!!!他冷哼一声斜睨他。 ======================================== “麦永嘉干嘛把我们支出来!”丁唯忧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是唯一的女孩子,所以一向没大没小出了名。 “谁知道!”唐尧还是不甘心白他一眼,“他和老七有私房话要说吧!”说话间只觉得脚掌一痒,一团温气包裹着裤管。猛一低头,原是那只埃及猫懒洋洋栖到他脚上。 “滚开!”唐尧仿佛被电流穿遍,倒吸一口气向后迅速撤去数米。他一向怕猫,一看到猫接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猫倒也识趣的不再“追求”,只委屈叫一声。丁唯忧熟练抱起她,立即不满了,“姓唐的,干嘛对克利奥帕特拉那么凶?” 没错,克利奥帕特拉!不仅是个够长的名字,还是个够震撼的名字。 “又不是你的猫,心疼什么?”唐尧不甘心。 的确,这猫还真不是丁唯忧的。而是沈让的。当时知道他在医院里养了只猫时唐尧还惊诧呢! “他还能在医院养猫?” 丁唯忧幽幽撇嘴一笑:“他是谁,别说养猫,就是招妓也没人敢管。” 当然咯,当他知道这只光毛埃及猫的天价身价时,那才是不可置信地反问:“他丫买的是猫还是猫王?” 尽管经过众人□告知这是名猫,可唐尧还是不可理解的摇摇头:“花那么多钱,至少也买只有点毛的呀!”一句话说得一屋子人黑线条条。 其实那时候丁唯忧还好奇,一个大男人干嘛要养只猫呢?养狗多好?藏獒、哈士奇、日本狆……多体现身份气概! 后来沈让告诉她,养狗,那是享受绝对的顺从与权利,只要一条狗链,你就可以溜着它随便散步。而养猫,就是爱那种高傲不屑的神秘与难驯!总有那么一些男人不喜欢千依百顺的,就跟自己过不去,偏要挑战征服。 当时丁唯忧是真不懂。也难得那日沈让心情好,还举例子、摆事实的跟她解释。 “就像老七和傅觉冬。” 乖乖,丁唯忧一下眸子发光了,这例子还举到贺意深和傅觉冬的头上来了。 沈让慢条斯理道:“如果你真以为他们俩只是为了争一个女人,那我说你蠢都是在表扬你!” “莫非他们俩暗恋彼此已久,就和Dean和Sam一样?”丁唯忧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沈让古怪瞟她一眼,直接用眼神枪决她的荒谬理论。 继续分析道:“老七这次和傅觉冬的对决,其实就是一种施加影响力的对比!” “什么意思?”她小脑袋瓜还真反应不过来。 沈让洋洋洒洒一笑,“傅觉冬把祈愿当小猫、当兰花颐养呵护在温室里,而老七呢,就和傅觉冬唱反调,偏要把她揪出来,肆意纵容、放任,魔化她的本性,让她成为难驯的小豹子。” “哦,”丁唯忧终于幡然明白,“就像一颗种子,在两束光线的照耀下,往哪边伸展成长就是受谁的影响大一点,对不对?”她还不忘卖乖讨喜。 沈让“嗯”一声,摸摸她头,“机灵起来还是很有前途的!” ========================================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窗和煦播洒。祈愿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 这几天她的心就像个吊灯被悬挂着。 傅立夏出差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自从发现那瓶药丸后就再没见过她。这个消息实在太重磅,可是她没办法,只能自我消化。谁也不能说。 祈愿走下楼,偏客厅里已经传来傅觉冬秘书林珞甜美的述职声:“端午节的问候信还有卡片都已经送出。” “一会儿您约了王先生谈赞助基金的事。下午有个公司例会,晚上在西郊宾馆还有个汇丰答谢会……” 透过明媚的阳光,祈愿看到傅觉冬正在看他的日程表,秘书林珞伫立一边。女佣正在给他沏茶。 八仙桌上各式样早餐已经一一罗列摆齐妥帖。 林珞看到祈愿微微一笑:“傅太太早!” “早,”她战战兢兢回了声。毕竟身为秘书,很多衣食起居方面的琐碎都要由她包办,两人倒也不算生疏。 然而此刻祈愿这才意识到自己起晚了。平时林珞都是在他们早饭将至一半时才款款而来。 她默默坐下来,简直都不敢去看傅觉冬的表情。其实祈愿和傅觉冬一天之中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也就早晨一起共进一顿早饭的刻把钟时间。平时虽然她在他公司上班打诨,可是要见着傅觉冬那简直跟小宫女要面圣一般困难。 此刻傅觉冬倒并没有看她,低着头,仿佛在想心事。阳光渡下来,他的皮肤像蝉虫透明的翅翼。他有很长的睫毛,有时候祈愿和郭靖一样傻呼呼还有想数数有几根的冲动。 祈愿张望着一桌子早餐:有糯米鸡、油条、菜粥、小笼、烧卖…… 其实当傅家佣人真不是容易的事。对于傅觉冬的生活细节已经不能用挑剔来形容,而是怪异。 比如他不喜欢西式早餐,比如他不能容忍在床单、枕芯上看到一根头发。又比如洗他的衣服,要根据不同要求用不同的水温:有颜色的30摄氏度、没颜色的40摄氏度。 有时候祈愿都为那些女佣委屈,估计她们恨不得直接把傅觉冬放100摄氏度沸水里煮才解恨! 想着想着她自己就笑起来。心里盘算着等这冰山上班去了再肆意大吃。 “怎么,”傅觉冬突然发问,优雅喝了口茶,扬眉道:“不是看见我连胃口都没了吧!” 祈愿一个胆寒,立马掩饰般一声干笑,顺手提起一根炸得金灿灿的油条,大口一啃。这招叫用事实打破流言。 可是心里毕竟还心潮澎湃着,她觉得这傅觉冬简直和《lie to me》的“光人”一样厉害~不,是一样可怕才对!! 此刻傅觉冬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若无其事道:“你快生日了吧!” “诶?”他调查得也太彻底了吧。如此温暖的早晨,她背脊凉飕飕的。 傅觉冬倒是镇定如常,向林珞微撇了下头,一边伫立着的林珞马上了解主意地从黑色皮包中抽出一张事先预备好的金卡,笑宴宴递到祈愿手中。 “傅太太,这张寰球无限额金卡是傅先生送您的生日礼物。” “啊?”祈愿觉得有必要掐自己一下,寰球?无限额?还金卡?那是什么概念?等等,等等,让她先好好分析、消化下。 祈愿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很小心去望傅觉冬,总觉得他不怀好意。他干嘛对她那么好?有目的,一定有诈。 “怎么?怕我要报酬?”傅觉冬叠上报纸,倒是替她问出心中疑惑。狭长的眼睛明显地上扬。 “我……我只是觉得……”她还在苦心斟酌用词。 “那亲老公一下吧!”他说得如此镇定,目光还定格在报纸上。 “啊?”祈愿脸都吓白了,“哎哟!”一不留神,睡衣宽大的袖口一个翻抖,竟把桌前一盏醋给撂翻了。整张白色桌面被染上一大片酱紫色。 几个女佣霎那眼敏手快,迅速拿着干的、湿的数块抹布过来善后。因为这可是傅觉冬最喜欢的桌布。 “我开玩笑的,看把你吓的。”他仿佛心情很好。可是她可就没那么高兴了,跟着傅觉冬混,这心脏就跟做过山车。 “拿着吧!欢快的过个生日!”他低沉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你放心,会有机会让你还的!” ========================================== 难得过一回生日,祈愿把打小一起疯的那帮姐们都叫了来,原本想装高贵,去刷一顿法国大餐。可是看着那菜单礼仪书上那些个繁文缛节立马打消这念头。 这时接到丁唯忧的电话,听说她这“矫情主意”后立马恣意笑起来:“吃什么法国大餐啊,我生日那天你还没吃够啊,咱做人要雅俗共赏,我都给你定好了,咱去百乐门大舞厅好好嗨皮一下!” 百乐门?祈愿立马双眼发光。是上海人谁没听过这名字啊。 从历史的角度说:那可是号称“远东第一东府”的奢靡金字招牌,融歌声、聚美色、集美食的顶级社交场所。 从戏剧的角度说:那可是姓许名文强的帅哥捐躯的地方,是姓陆名依萍的歌女大放异彩的地方。 祈愿当即就敲板同意了。 6月6日那天如约而至,祈愿随着丁唯忧的“江湖地位”带着一瓢姐姐妹妹来到了名震四方的百乐门舞厅。 走进舞厅,顿觉霓虹闪烁,灯红酒绿,五光十色。这里曾经是上海最顶级的舞厅。徐志摩、张学良、陈香梅都是这里的常客。 祈愿她们几个也都酒酣兴浓,昏天黑地的一阵瓶酒乱侃。 祈愿双颊通红,喝了点酒后也开始藏不住事儿,连傅觉冬前些日子的“狼性行为”也一吐为快,边说边强烈谴责道:“姓傅的太可恶了,我祈愿什么人呢?简直比林黛玉还洁身自好!姐姐我潇湘馆的,他丫的以为我怡红院的呢!呸~!”大家一阵哄笑。 “得得,你清高,你有骨气,你比贞德还圣、比洛丽塔还纯,妹妹你快坐下吧,你晃得我头晕。”柯钏玫硬生生把她拉回座位。 然后大家又开始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苏烟,苏烟,总算轮到你了!”祈愿兴奋叫起来。苏烟倒是平静的丢下那张抽到的黑桃A,“大冒险吧!”说的那叫个轻快。 丁唯忧小脑瓜一转,计上心头,嘿嘿笑起来:“是你说要大冒险的哟!” “有什么馊主意说吧!”苏烟一点不怕。 “那成,”丁唯忧食指点点她身后的VIP区域,诡笑道:“去后面包房右侧最后一间,踢开门,对里面的人说‘今晚人家好寂寞!’” 众人一听有玩头,皆是拍手起哄。这种馊主意也真难怪只有丁唯忧想得出。只是偏遇到苏烟是个冷凌直耿的主,授了命一点不扭捏慌张,“好寂寞是不是?”确认好台词起了身就朝包房大步走去。 大家伙儿接着闹,台上的表演者载歌载舞,笑歌花潋滟,醉舞月朦胧,真正有种时光逆流的岁月感。 不多久苏烟倒是回来了,可是一脸见鬼的惨白。大家正狐疑,她咬咬唇道:“我还是选真心话吧!” “哟,反悔啊?那怎么成?”丁唯忧明显不干。 “怎么了?”这一次挑战失败反倒引起一群女孩子好奇,个个凑来问。 苏烟低着头没接话,仿佛还没缓过神来,捧起酒咕咚咕咚当白开水喝。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祈愿太好奇了,“莫非看见苏云幽灵重现?”加上乙醇催化,祈愿胡说起来。 苏烟冷飕飕瞄她一眼,还是不说话。祈愿心想大不了自己去看看,竟是大义凛然就要代为授命,步子轻飘站起来,一拍胸脯道:“得,今儿个姐姐我高兴,我去挑战!” 一桌子人无一不拍手叫好。苏烟立马扯扯她衣角,想说什么,却被丁唯忧眼尖看到:“唉唉,不许舞弊徇私啊!Make a wish加油!” “Make a wish加油!!”她这名字算是出名了。 祈愿在一声声激励中大无畏地走向VIP包房区,由于真的喝多了,两排橘色的灯光一打,那脚下的地毯突然都开始离地漂浮起来,仿佛是一条条龙盘旋飞扬。 她走过弧形转角,踉跄着在心里打好腹稿——今晚人家好寂寞! 终于来到那扇暗红色的门前,一个用力去推,只是力量太轻,小身子骨挪不动,那门跟堵墙似的,她站直吸了吸气,想一鼓作气,可刚后撤几步,那目光竟是透过门上方那块狭小的透明玻璃一望,只一眼,酒就醒了七分。 那黑压压一片刺激着视网膜。 这哪儿是富商名流在寻欢作乐呀,分明是HSH在商讨清理门户!! 里面乌麻麻一团黑,神情个个严峻冷漠。看得她都觉得心脏跳快几拍。坐着的、站着的、绑架过她的、调戏过她的,妈的,统统都在!祈愿一个浑身发寒,脚底抹油,屏着气逃命似的就往大堂跑。心里连连叫苦啊,这种地方居然都能碰到贺瘟神!不说他们有缘她都不相信!! 不过那家伙怎么受伤了?眉骨还贴着纱布,被寻仇了?被算计了?切,她马上鄙视自己的善心,和她又没半毛钱关系!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此地不宜久留!!! 包厢内,贺意深犀眸被那门前一晃的粉影抓住,正想细审,已经不见。 “七哥,你在找什么?”那些下手见贺意深目有寻索之意,个个像苍蝇一样扑了上去谗言奉承。 贺意深脸色一冷,“没什么,可能眼花看错了。谈正经事要紧!”回过神来。 “没事儿,你谈正经事儿,给咱描绘下,咱哥几个替您找。” 饺子在一旁立马帮着“代言”:“小巧玲珑,白白嫩嫩,见着咱七哥跟瘟神似的就跑!”一群小喽喽们均是一脸傻瓜般的困惑。 “闹够了没!”乐训嘴角微沉,饺子立刻打发了他们,抢步走了过来。 包厢里辅以深色的主色调,微暗的光将每个人都映出一份冷色。 “你有什么发现?”贺意深仰靠进长沙发里,只是一种不经意的孤高。 萧楷接过一旁手下奉上的那枚玉佩,只是此刻已经被完好妥帖塑封在透明档案袋中,他低头端望,娓娓道:“我查过了,这枚玉佩的确是傅坚在17年前派人铸给自己三个儿女的。” “也许人有相似,玉有相同呢?”老五提出可能。 “不可能!”乐训斩钉截铁否认,并解释:“那不是普通的玉,而是新疆名贵羊脂和田玉。是傅坚在17年前为庆祝环球百年庆,高价拍下,责成专家精心设计,限量打造的!所以当时这三块玉可是轰动一时,上报见新闻的!绝对不会有错。”乐训说的异常肯定。 贺意深默默听着,懒洋洋挺了挺身体,散漫问:“你确定只有三块?” 乐训先是一怔,立刻自信道:“我确定,当时的所有报告和资料都显示只有三块。” 贺意深却是不屑一哂,对着一屋子人:“你们……都不觉得奇怪?” “什么?”乐训不解,所有人都不解。 贺意深食指弯作一个钩势,示意把玉佩给他,乐训马上提到他面前。 贺意深却也不接,只是修指隔着透明袋表面点点,开口道:“为什么是菊花呢?” 所有人都被他问得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片刻之后,“果然……”沈让浑浊的眼逐渐清澈明晰起来,“如果这枚玉佩是傅觉冬的话,应该是梅花。” 贺意深与他拈花一笑。 “原来是这样,”这时乐训已经明白:“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傅坚应该是按这个定做的。” “可是……”老六摸摸脑袋:“那傅坚不是只有三个孩子吗?”然后掰着手指:“傅茹春、傅立夏还有那个傅觉冬!” “姓傅的是三个。”萧楷低声道。 “不错,还有一个秦暮秋!”唐尧也终于想起这档子富商的风流韵事。然而这个秦暮秋只是在很多年前,在一些花边新闻上出现过名字,此人长得是妖是魔却从无人知道。【久久小说 TXT99.CC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他被傅坚保护得太好,仿佛铸好一个与世隔绝的纯金堡垒让他永远不入凡尘。 此刻屋内陷入一番死寂,像对弈陷入死局般僵持着。 毕恭毕敬的敲门声传来。屋里人谨慎的面面相觑,还是唐尧沉不住气,粗声道:“谁啊?” “我,馄饨,带了七哥要找的东西!”唯唯诺诺的禀告。 贺意深倒是眉梢一挑,什么时候那群猪脑袋变得那么体贴细致了? 饺子早读懂圣意,立马迅步去迎门。 然后就只见一堆人托着一个小银铁笼,那笼子中竟是一只雪白雪白的兔子。喜滋滋,献宝似的托到贺意深面前,“七哥,这小家伙可皮了,咱哥几个好不容易逮住的。” 贺意深真是……不知道还做什么反应。 只是望着那兔子雪白的绒毛,红彤彤的眼睛,如宝石。 果然是很符合饺子的描述:小巧玲珑,白白嫩嫩,见着咱七哥跟瘟神似的就跑! 他抬手幽幽去摸它柔软的白毛,原本懒洋洋伏趴着的兔子竟被他摸的活跃灵动起来,眼不迷离,脚却扑朔起来。 贺意深眯眸微哂,声音轻幽却字字如鞭打在空气中:“看来蛰伏多年,他现在终于蠢蠢欲动了。”抬头对上包厢内每一张惊骇的表情。 看来傅觉冬的太平日子……到头了…… 话说祈愿大业未成的讪讪然回到座位,自是被柯钏玫无情讽刺:“哟,又失败一个?我说那屋子里是吸血鬼呢?怎么去的时候个个荆轲似的,大义凌然,回来都跟被抽光血似的?这什么道理。” 祈愿阴着脸也不说话,回眼去找苏烟寻求受害者互相的安慰。 丁唯忧可不依,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得得,今天你寿星,咱也不为难,你和苏烟一起合唱首歌就当完了!” “好啊,好呀!”祈愿以为碰上活佛了,一下欢快起来,正想一展歌喉。可谁知她刚一Say Yes,丁唯忧就诡计而来,原来还有附加条件! “谁要你们在这儿唱!要唱当然是上台去才够带劲。”丁唯忧指指舞台中央。那灯光、那排场…… “开玩笑!”苏烟才不干:“留着自己玩儿吧!” “怕什么?别喇叭腔了,拿出点首都女子的气概!”有人开始怂恿。 祈愿借着酒劲,一听要唱歌,就觉得热血沸腾,还游说苏烟:“没事儿,姐姐陪你一起唱!怕什么,想想人红军长征,”她打了个嗝,其实她当时是想义薄云天的来一句:“学学人红军二万五,”可当时喝了酒又灯红酒绿的迷惑着,她一激动一口误一粗心说出口时就少说两零。活生生把这话说成:“学学人红军二百五!!!” 说得一桌子人捶胸顿足的笑岔气。苏烟都快被她雷焦了。 此刻大家伙又开始出馊主意:“既然要上台,别唱太俗的,来点有韵味的,最好哀伤点的。” “哀伤?”苏烟抿了口红酒,冷笑:“行,唱《社会主义好》!够哀伤了吧!” “去去去,”柯钏玫立马抗议:“你挺漂亮一姑娘干嘛一天到晚那么愤世嫉俗啊?爱国点行不行?” “行”苏烟慷慨对着祈愿:“唱《我爱北京tian an men》。” “不成不成!”丁唯忧摆着手提反对:“你这不站在狗窟学猫叫么,咱都来了上海了还惦记首都呢?不行,咱得入乡随俗。” “那成,唱《夜上海》。” “唱《上海滩》。” “唱《燕燕做媒》。” 狐朋狗友们的意见是一个比一个雷人,祈愿听得一惊一乍的。这群不识好歹的死孩子,不知道把她当神供香就算了,还把她当点播台了? “行了!”此刻苏烟一个牌桌翘板,站起来宣布:“唱《Carmen》!” “Carmen?”,世界名曲哪~!够女权的啊!!众人双眸发灿! “好,”丁唯忧正正兴奋,拿了祈愿的寰球卡当圣武令招了侍者而来,“听着,今儿个咱姐妹几个高兴,要亲自登台助兴。让你们表演组找两件最引人犯罪的衣服出来,给我这俩姐妹打扮下!化妆师、音箱师、灯光师反正全都要最好的,咱要唱《Carmen》。” “是,是。”领了卡,那男子惟命是从。别说是有这张金卡,就算没有,见着她丁大小姐在这儿开派对谁敢说一个“不”字? 男子刚要去接她葱指间那熠熠生辉的金卡,丁唯忧却徒然将手一撤,侍从不惑抬头,只见她略觑着眼,幽幽思索,数秒后终于豁然复将卡送上补充道:“我们要清场!” “好的!”侍从领命而去。 话分两头,这边包厢里依旧还在商榷计划,突被门外一阵疾步,喧闹,仿佛大部队撤兵似的声响搞得恼心不已。 “馄饨,去看看外面搞什么!!”乐训有些恹恹。 “好,”馄饨箭步而去,不一会儿回来禀事:“三哥,外面在清场呢!” “清场?”乐训脸上明显不悦。谁不知道他们在这儿谈事情,“叫管事的过来!”乐训本就性子孤冷,今日也不知道百乐门在搞什么鬼,先是莫名其妙闯进个妞,现在倒好居然要清场赶人!嫌自己日子太平他乐训倒是可以帮他收收骨! “呃……”馄饨犹豫着,闪烁其词,把眼睛斜瞟向沙发上的贺意深。“据说好像是有很精彩的表演要给七哥大病初愈助兴。” “哦?”唐尧很是好奇:“那可要去瞧瞧!” 而贺意深只是支着脑袋,还是懒懒的,一点不想动的样子。 “老七,你不是那么狠心要辜负美人心吧!” 贺意深听见有人叫他,这才回过神,幽幽起身道:“想看的留下,不想看的跟我回社里!”说着雷厉风行地撞门而出。 一屋子人都僵持惊讶着,随即一个白影倏然一起,原是沈让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回去补觉!”说着也洋洋而去。 这一闹弄得一屋子人好没趣,大家作鸟兽散。 经过大厅的时候,那绚烂五彩的霓光实在很难让人不侧目。 此时舞台上灯光挑挞迷离,红的、蓝的、绿的,无数道光芒交错投放,绚烂璀璨。 贺意深正觉心烦窒闷,那舞台中央火红的一个娇影让他无意一瞥。 嚣张的低胸舞裙,肩膀衬衣围一大圈金合欢,卷曲的黑发斜绾一侧,发髻插一枝鲜嫩欲滴的盛放玫瑰。 随着《Carmen》的乐声乍起,祈愿手执一把黑色羽扇,半遮姣颜,缓缓回头。 贺意深一个神昏气结。 祈愿带着微醺的迷离,顾盼流离,一派妩媚,游走在妖娆与端娴间。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儿一点也不稀奇!”细腻圆润的嗓音绕梁而来。 此刻另一侧的紫色倩影,一袭紫色高领无袖棉纺绸丝旗袍,勾勒出她曼妙曲线,花布滚边,镂金碎花。眉眼间蓄着冷艳的不屑,仿佛看透纷芜尘世,带着点性感的沙哑冷傲启唇:“男人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祈愿不懂如何取悦调情,然而随乐曼扭在那些癖色贪花之辈眼里尽是无限诱惑。像一个披着自然光芒的小精灵。她转圈裙飞,“什么叫情,什么叫意,还不是大家自己骗自己。”两截黑□丝手套,娇媚无匹。 贺意深嘴角明显上翘,只是想笑却忍得幸苦。 苏烟美艳含笑:“什么叫痴,什么叫迷,还不是男的女的在做戏!”颈间、耳畔的首饰交映生辉。 不自觉中,沈让早在贺意深身侧站立住。眸色却是愈发黯黑。 “你要是爱上了我,你就自己找晦气!”祈愿舞步荡漾,抿唇嫣然,不含杂念的攫人心魄。 “我要是爱上了你,你就死在我手里!”苏烟旗袍摇曳,令无数看客情愫涌动。 “哟,哥俩放什么烟雾弹呢,还说走,原来是在这儿装佛像玩儿呢?”唐尧散漫而来,见两人仿佛塑地铜像目不转睛盯着舞台上那两小妞,禁不住调侃。 萧楷走在后面,循着两人目光而去,咬着烟冷笑:“你们俩不是那么巧又目标一致吧!” 贺意深和沈让两人皆是乍然一惊,脸色均是很不好看,古怪回看对方。 萧楷知道老规矩,清清喉,如裁判般宣读:“一,二,三,说!!” “红色!” “紫色!” 同时冲口而出的声音,异口,幸好没有同声!两个瞬时松口气。 萧楷说这话不是没有原因。 少不更事时,贺疯和沈狂曾心仪过同一个女孩,此事在帮派里那简直是当入门教科普及。 那时候两人也是青春少艾,血气方刚,谁也不让步。那姑娘是北大附中的乖乖女,两人当时还意气勃发定了军令状——谁能最终赢得美人心,谁就被封排行靠前一位。 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那女孩儿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对付!最后这俩兄弟她谁也没选,直接奔麦永嘉怀里去了。这一军将得两人恨也不是,气也不成。活生生就从小鱼儿和花无缺这俩绝代双骄变成了童飘云和李秋水这俩绝世杯具啊! 为什么说这件糗事是帮派入门教科书呢? 因为那女孩儿不是路人甲,不是打酱油来的,而是最后成为了他们所有人的大嫂…… “七哥,要不要跟七嫂去打个招呼?”饺子机灵的奉承道。 “不了,”贺意深洒然一释:“让她太平过个生日吧!”他真是违心,他有多想上去逗逗她。不过……贺意深睿眸微深,当务之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先暂时放过她吧! ================================================================ 第十章 俗话说:“冷在三九,热在三伏。”然而如今不过初伏,整个申城已如发了高烧般,叫人窒息难耐。 只是更不可思议的是,祈愿病了。 她一向怕热,总是把空调往死里调低,就连看到那显示屏上的雪花都觉得心里倍儿踏实!然后就披着羊毛大毯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么一晚上“北风那个吹”,第二天小身子骨给给她颜色看了! 傅觉冬倒是很通情达理让她在家呆着别上班了,不过“在家呆着”前还加了三个字——太平点! 祈愿心里很不乐意,她都是生病的人了,他还拿她当孙悟空呢!她能不太平么?还想大闹天空?三打白骨精? 祈愿一连在家待了一个星期,她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壁灯内的袖珍灯泡,回思这一个星期所发生的一切,竟是迷迷惘惘,好像梦游般不可思议。 如今她只觉得浑身乏力酸痛。百叶窗被她全部拉上,房间里灰沉沉的,没有开灯。只有一台电视机明灭闪烁着。 她一动不动的坐在床上,目光痴守般定神在荧幕。那是一盘很老的录像带了,傅立夏给她的。 电视里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人语喧笑,好不热闹。镜头有点晃,但仍旧能看清那是四个阔绰时髦的富太太。 “绛兰阿姐,今朝你可要手下留情了,昨天夜里你们三娘教子,阿拉家瑾年输惨了。”寇红如血的手指金银翠翡,装点齐全。 “唉唷,”陆绛兰咧嘴一笑,抬手捋了下新烫的卷发,雪白手腕上金镯一晃,笑道:“听你这话说的,这街坊邻里谁不知道我陆绛兰是‘老输记’了,跟你们打牌就是来发红包的。”说着抬头对着镜头一瞅:“阿笙,快把她们的牌全拍下来,回家姐姐我一个个研究,看谁最是心口不一,就爱刻着我牌打。” 牌桌上的人都撑不住大笑起来。 “太太,该吃药了。”女佣海棠端着从私人医生哪儿配来的药水,轻轻叩响门。 祈愿一个激灵,望了下悬壁的挂钟,这才直起身,“进来!” 她皱眉吞了药水,目光开始虚起来,却依旧不离电视。 女佣走后,她刚想将身子下调一点,荧幕上骤然的,一个响雷般的巴掌声冲眼而来,祈愿的心也跟着揪作一团。 那一下打得实在凶,连镜头都跟着一抖。 挨打的男孩不过十二、三岁的光景,似乎压根没想到,那一掌力道实在大,甩得他整个人向后跌了数步。 男孩一双秀逸的眸子,亮得闪光。穿得整齐又漂亮,黑色小西装,一双小羊皮靴。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反驳一个字,只是无声站着,咬得嘴唇发白,两腮却如烙铁般烫红起来。只是脸上竟是没有一点表情。 陆绛兰似乎还不解气,饱恨带愤抵着男孩眉心骨叱喝:“刚才那句话,你给我咽进喉咙,烂在肚肠里!以后你敢再讲一次就滚出去,别说自己姓傅!”她气得连声音都颤抖。周围的人开始拉的拉,劝得劝,镜头黑压压一片。 “哎呀,绛兰阿姐发什么火,小孩子不懂道理,瞎讲讲罢了。” “小冬,以后不能说这种话气你妈妈,晓得伐?” 祈愿觉得自己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在痛。这卷带子她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可是每看一遍,都觉得心更寒一截。 她知道那有多痛,陆绛兰指节上那颗绿汪汪的方形翡翠扳指扣在镜头前泛着绿幽幽的光。 就在这时,整个房间仿佛被闪光一照,啪嗒一声,灯掣被一按,像瞬时铺满银箔,光亮迅速吞噬黑暗,祈愿猛的一惊,抬头,宝珀腕表的光芒一晃而过。那挺秀的身姿从门口跃入眼帘。她只觉得一股冷气从发根蔓延出,张大了嘴,喉咙却一点声音都叫不出来。她没有想到他回来的那么早! “在看什么?”傅觉冬匀净的眼嘘起,目光,毫无障碍地落在64寸的液晶屏幕上。 “没有,没什么……”她心虚无比,起身迅敏去寻散落床上的遥控器,却忙中出错,不慎摁了倒退键,一切的画面像坐着时光机器往回流转。任何措施已经来不及! 傅觉冬只需一眼,已经怔住,目光变得空散飘虚。愣愣的,出了一会儿神,唇线却不由自主渐渐收紧。 荧幕里传来鼓雷般轻一阵,响一阵的麻将声。年幼的自己出现在荧幕里,稚嫩的声音湮灭在洗牌声中。“妈妈,” “回来啦?” 他点头默肯。偶尔的一个抬头,“舅舅,”对着镜头一声唤,那双眼睛竟是清澈到能汪到灵魂里去。 “成绩下来了?”陆绛兰摸着牌,眼皮也没抬。 “嗯,”男孩顺着一个点头。 “是第一吧!”女音带着一种不屑,却不容有反对意见的威严。 男孩施施然点头。 “告诉你父亲了吗?”她并不抬头,“七筒!”急吼吼推出一张牌,心不在焉的问。 “嗯”小男孩只是低着头,那样远的镜头却依旧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投上阴影。他依旧站着不动,仿佛尚未汇报完毕的小卒。 “什么事扭扭捏捏的?男孩子家爽气点!”陆绛兰画得细长的柳眉嫌恶的皱起。 他咬着微微泛紫的嘴唇,眉眼的轮廓已经十分清秀,终是开口:“我觉得我不是爸爸亲……” “绛兰,五筒要不要?”对面一个尖锐的声音淹没他。 “嗯?”陆绛兰专注着牌, “诶诶,这张我要!”她丹红的手指溜过面前每一张牌,终于弹出两张:“碰!”旋尔回过神,一个侧面,“啊,你刚说什么?” 这一回,他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大:“我觉得我不是傅坚的儿子!他一点不喜欢我!” 这一回她听到了,这一回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一回整张桌的人都肃寂下来,连荧幕外都听到一阵阵冷吸声。 傅觉冬修长的眸斜睨向祈愿,那可怖的目光仿佛沁入她的骨髓,发酸发麻。她忍不住打一个寒噤,“我……”已是失语木然状。遥控器在她掌心被汗水濡湿。 银幕里又一次传来响亮震撼的刮掌声。 “啪~”陆绛兰愤然丢下牌,倏地回身抡手就是一个巴掌。 那巴掌此时此刻就仿佛打在祈愿脸上。 “立夏都跟你说了?”傅觉冬半侧脸对她,嗓音略微上挑,仿佛咿呀凄厉的二胡拉出幽痛的颤音。 祈愿的心像一包棉絮被扯开。 ======================================= 数日前 祈愿在家躺了三天,这天下午,她实在闷得紧,想到庭院里小坐一会儿。她乖乖在月白百褶长裙外加了件桃粉色开司米小外套。 园子里一道如血残阳斜铺在石径上,梧桐树下,小扇落英,被光浸得金斑闪闪。枝叶错落繁疏,在半空搭起一座纳凉的庭院。 人在生病的时候就喜欢胡思乱想,祈愿吞了药丸,思绪开始胡飞起来。 她想起傅立夏和言玥那一次摊牌时提到的“那件事”。 傅立夏说若不是发生那件事傅觉冬不会和言玥在一起。 那是件什么事呢?她的好奇盘踞在胸口,那一年傅觉冬22岁,正值弱冠年华,锋芒初露,会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呢?此刻她第一次如此仔细而认真的沉思起她的丈夫qǐsǔü。千百种可能转过她的脑海:生意失败、感情受阻、身体欠佳,等等等等,可是仿佛没有一件有足够的分量可以打败傅觉冬。 祈愿双手紧环住一个枕芯,悠悠摇着红木太师椅,这是她的坏毛病,如果不抱着点什么,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傅觉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其实祈愿觉得他并不像外界说的那样心黑手辣。他和她在一起时总会给她一种温柔的错觉。他看她的时候眼神是那样深,那样深,仿佛能够透到她的血脉中去。 她正发着呆,一阵汽笛声刺耳而来,祈愿回神,一辆黑色宾利已经从大门口缓缓驶入。 余辉下,赫然映出傅立夏已从车门立腿而下的卓影。 祈愿猛地立起身来。 傅立夏还是穿着她最钟爱的Chanel黑色套裙,束高的发髻别一只紫钻玫瑰发夹。只是瓠瓜脖颈间系了一条真丝围巾,宝蓝配着绛红。 她沿着石阶路已经走来,目光已经寻到祈愿。廖秘书紧随其后。 傅立夏的妆越发精浓了。深重的眼线,玫红色的唇膏,冶艳而妩媚。 “到偏厅,”傅立夏抿抿唇:“我有话同你说。”声音哑咳着。 祈愿心里一凛,不详的预兆在脑海扫过。只是温驯地跟着傅立夏和廖秘书不急不许地走进偏厅。 傅立夏沉吟不语,只是黯然坐在高靠背蓝丝绒的沙发上,狠狠的抽起来烟。女佣已经端了茶上来。 祈愿不敢惊动她,垂头端起茶几上一杯英式红茶,低头轻吹了口,贴近嘴皮佯装小呷。 她从来没喝过这种被他们姐弟当白开水喝的红茶,原来入口很涩,涩中带苦,直灌喉头,堵得人说不出话。 傅立夏瞧见她那尴尬表情,春葱似的手指夹着烟,竟是沙哑笑起来。 夕晖映在她脸上那浓重妆面后,眼角深处竟也延出几条细纹。 “祈愿,”她吸了口烟,整个人仿佛浸在尘埃烟云中,“我日子不多了……” 祈愿握杯的双手一紧,装傻已经没有必要。反倒扭捏着开口宽慰:“不会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只要你……” “来不及了!”傅立夏苦笑着打断她,不可置信的坚强。仿佛已经经历过最可怕的洗礼,反倒有种视死如归的从容。 “我刚从美国回来,已经扩散了。很快我就不能出声、不能说话、不能吞咽。祈愿,趁我还能勉强说话,我要你今天一字不差,仔仔细细听我说。” 祈愿像被冰注满,说不出话也发不出声,只是默默点头。一种强大的不安和惶恐罩在心头。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父母出意外前出现的那不详的症候。 傅立夏微微轻咳了几声,整个人像一枝失水的花,只是在靠残余的养分坚持生命。 “祈愿,其实觉冬……”傅立夏幽幽吐出烟圈,袅袅上升,就像积攒多年的秘密,渴望悉数而尽,声音如这烟圈渺然遥远:“和你一样,是个苦孩子……”最后的末音像一声叹息融入烟雾中。 祈愿觉得心里很难过,见证一个生命的陨落总是痛苦的。 傅立夏斜眉一个示意,廖秘书立即将一直挟于腋下的一个牛皮档案袋呈到祈愿面前。 祈愿惊异而狐疑,单望这档案袋上纵横交错的折痕与那已经褪色的印刷字体也知晓它有些年代。 她迟疑犹豫着,终究在傅立夏默认首肯的目光下抬臂接了过来。 “你手上这份是家母临终留下的遗嘱。” “遗嘱?”她并不解,如此重要的东西她拿在手里都觉得紧张烫手。 “拆开看看吧!”傅立夏的声音带着哀叹。 祈愿遵循着一圈圈松开档案袋后缠围着的细线,每拆一圈,心就往下沉一点。她翻开封口,连手都不由自主有些轻颤。她觉得额上冒出一颗颗冷汗珠子直往下坠。 抽出遗嘱,白纸黑字跃入眼帘: 独子觉冬,捷才敏思,强学博记,是傅氏环球企业第一法定继承人。然此儿自幼性情阴郁,行事毒辣。念其终究非吾嫡系骨肉,育其数年实属情非得已。故斟酌再三,决意留此遗嘱。若他日觉东稍有异心,不利环球,即可凭此附函废除其一切法定继承权。傅氏一切皆与其无关!转由次女立夏全权继承。 祈愿只觉得捏在她手里的这薄纸瞬时重如千斤,压在她双臂,顶在她心头。她甚至有一种眼花目眩的虚幻感。 两只黑钻似的眸子在迸跳着,祈愿强迫自己再看一次,两次,三次,每看一次,那震惊却是更加重一倍,所有的力量都沉在她心上。 她觉得不可能,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 “非吾嫡系骨肉”数个字一遍又一遍横过眼帘,像无数把刀扎着她的眼球。 “这份遗嘱是家母临终前立下的,那一年觉冬22岁。”傅立夏喃喃。 、奇、22岁,22岁,那便是他去美国的第二年,那一年他遇到了言玥,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傅觉冬。 、书、那件事,那件事是……祈愿惊惶地复审手里的这份遗嘱,右下角刻着鲜红鲜红的印章——陆绛兰 、网、像一滴滴血珠子般洇染在白纸上。 “觉冬,”祈愿始终不肯相信,只能小心翼翼的确认:“他不是陆绛兰的儿子。” “不是!”傅立夏又吸了口烟,目光空洞,语气决然。 “不可能!”祈愿摇头,“那他是谁?”如果他不是陆绛兰的儿子,那便不是傅立夏的弟弟,不是傅坚的儿子,更不是环球的少东总裁。那他,他是谁? 傅立夏眸色越黯,斜瞥祈愿,微微叹了口气,沉思片刻,道:“和你一样,是孤儿。” 西天的一抹落照,血红一般,冷凝在苍穹。 杯中红茶的热气氤氲飘绕,模糊了视线,模糊了记忆。 为什么会这样?祈愿的脑袋混乱一片,她真想掐自己一把,来确认这是不是场荒谬的梦。 傅立夏将香烟屁股用力摁进水晶烟灰缸中,歪着脑袋,淡淡说:“母亲生了姐姐和我后便已经不想再生育,可是当时父亲又做了那件坍塌事,那时候也是脑子发昏了,偏偏要讨秦蕙那野女人,逼着母亲和他离婚。母亲不依,两个人就吵,扔东西,什么招式都使出来。到底那女人厉害,没多时居然还真给爸爸生了个老来子,母亲自知再站不住脚,所以只能改用怀柔政策,先安抚了父亲,然后唱了这出‘无中生有’的戏!父亲本来生意就忙,时常不在家,母亲便托人想方设法终于找了个弃婴,那个孩子便是觉冬……” 祈愿觉得脊梁发寒,一直凉到头皮里去,可是心里却滚烫,像被一团火炙烤灼烧。 她原以为他是富家少爷,可他竟是孤儿。祈愿想起那一日,想起他忧忧皱着眉对她说的那句话:“孤儿怎么可能幸福……”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原来一切的浮华美好都是假象。 “因为有了觉冬,父亲终究没有和母亲离婚。可是家母毕竟有自己的顾虑,所以临终前留下这份遗书。” 傅立夏猛咳起来,忽然抓住祈愿的手,她凛然一惊。 “祈愿,这些是我母亲生前的一些影像资料,有的是舅舅在家录着玩的,有的是在环球庆典上的发言,我要你回去好好看,仔细听,她的咬字声调,音色换气,不要漏掉一个细节。” “你要我干嘛?”祈愿心中已经知晓大半。终于要派上她的本领了。 傅立夏尚未开口示意,廖秘书已经将另一份文件递到祈愿面前,她匆目瞥去,亦是一份遗嘱,上面同样写着“附函”两字。内容却与先前那份大相径庭,而是同意傅觉冬继承环球一切股份及傅氏财产。 祈愿正在震惑,傅立夏的声音已如秋叶落在耳根,“我要你用我母亲的声音录制这份遗嘱。” “不行,这是伪造!”祈愿摆手推开,霍地从沙发上弹跳起来。 “祈愿,就当我求你!”傅立夏立马抓住她,泪水啪嗒啪嗒的往下落:“我日子不多了。” 就这一句已经让她莫名产生愧疚。 傅立夏两只手挂在她胳膊上,带着凄悲的哭腔:“如今环球发展迅速,那些个倚老卖老的董事们个个老奸巨猾,新提拔上的又全部狼子野心,没一个安分人,如果让他们知道有这份遗嘱,那他们势必私结党羽,勾结起来剔除觉冬在环球的一切职务。”傅立夏越发激动:“可是傅家的财产绝对不能落入别人手里,更不能便宜秦暮秋那个杂种! “那你就毁了这份遗嘱,没有人会知道!”祈愿将遗嘱递还她。 “不行!”她厉声呵斥,指尖捏住遗嘱的一角,低着头,“这是家母留下的遗令!决不能毁!我要你好好收着。” “我?” “对,你!”傅立夏将遗嘱包着祈愿的手一并握住,眼闪泪光:“你一定要帮觉冬,祈愿。这世上只有你能帮他了。他那么疼你,你忍心看着他一无所有?” 零星的烟火还在烟灰缸中忽明忽暗,她垂睫默望,犹如一个见证它从璀璨到灭亡的证人。 =================================================== 傅觉冬的办公室位于寰宇大厦77楼。 如今,他阴郁的表情若是让任何人瞧见,怕是不敢造次去打搅他的。 傅觉冬就是这样一种人,当他和你相处时,永远那样谦谦绅士,恂恂儒雅,即便他多不喜欢你,对你多不屑,他都不会把一丝不耐烦表露在脸上。 而当他孤自一人时,他不再是他。好似这世间任何美好的东西都不能使他的感官活跃起来。 此刻,他修洁的手指很轻地叩打在紫赤降香黄檀桌上,低垂的眼被浓睫掩盖,他的目光虚幻地盯着离手不远处的那张金色票根上。 那是一张再正常不过的话剧票根。由以色列卡梅尔剧院演绎的莎翁名著。 自从秘书林珞将这张票交给他起,他就仿佛着魔般直愣愣凝着票根上那四个烫金的大字,一瞬不瞬。 林珞说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可是他知道!当他看到那票根上四个大字时,他便了然。 那字是那样红,那样红,像一场切格瓦拉的激情革命。 哈姆雷特! 傅觉冬猝然冷嗤一笑,那种笑不似寻常所见般温煦,宛似大军屠城前那贪婪的笑,饱蘸着欲望与期待。 终于要来了吗? 哈姆雷特,他的指终于攀上那张票根,沿着那字的轮形起伏跌宕。 王子,要回来复仇了么? 秦暮秋,用这样一张票根来向他宣战实在够新颖。 傅觉冬缓缓抬睫,正对上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同样是四个字,用黄色绫子装裱好,正正挂在墙上。 那是一幅草书,一笔而过的轻扫,行云流水般潇脱,铁钩银划又蕴肆意奔放的豪侠。四个字,重若崩云、轻如蝉翼——好自为之! 从傅觉冬的座位来看,那幅画正位于眼眸中心,只要稍许一个抬头就能定格在眼中,一览无遗。 那四个字也无时无刻不在望着他。当他望尽天涯路时、当他锋芒初露时、当他会当临绝顶时……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如何也不像是一个父亲该写给儿子的遗训,可是它千真万确是! 那的的确确是傅坚留给傅觉冬的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样东西! 他永远记得傅坚面黄如蜡,微微喘息着躺在床上的模样。看着医生用条橡皮管子,插在他喉头上。然后傅坚颤悠悠的手把这幅字递给他。 当时傅坚已经病入膏肓,形容枯槁,爬不了床,可是他执意要写几份遗训给儿女。秘书、医生拗不过他,只得扶着他起来,将文房四宝摆在小小的八仙桌上,架到他床上。其实他连笔都握不稳,母亲、奶奶和立夏都在一旁啜泣成一团。可是他没有哭,只是默默站着,仿佛在看一出戏,一出和他毫无关系的戏。 也许终是习过书法,傅坚握笔而书,确有气吞山河之势,倒叫人忘了他的病。 他先写了一副给立夏,气韵鲜润,笔脉连绵的字迹——莲子心中苦。 那是首双关诗,金圣叹行刑前写给儿子的一副对联。立夏抱着字幅,哭得嘤嘤啜啜,眼肿无比。 傅觉冬还是幽幽站着,他以为他会得到那诗的下联,傅坚蘸豪挥书,然而当他接过那副字时,他的整个脑袋像被人用刀砍过。入笔收笔间,宛若奔雷坠石之奇,绝岸颓峰之势——好自为之! 他傅觉冬从来没有恨过一个人。对于傅觉冬来说,得到他的爱与得到他的恨一样难不可攀。 可是他恨傅坚,恨他对他每一次成功的熟视无睹。恨他用那种神圣批判的眼光蔑视他投机取巧而取得的一切胜利。 傅坚从来都没有吝啬过一点点的爱,哪怕是伪装的爱给他。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自己。他是那么光明而磊落,即便做生意也永远不会榨取别人一份不义之财。他遵循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原则。他看他的目光就像一只孤高自尊的狮子看一只贪婪凶残的狼。 此时傅觉冬阖上眼,也许黑暗比那四个入笔藏锋的草字温暖百倍万倍。 他的眉峰微微拧起,他有多讨厌那四个字,每一笔的弯转承起都仿佛一把钝刀在心头绞过。 好自为之? 这就是一个父亲临死前对儿子所有的期望与寄托? 那么下联呢,他的那副下联不给他要给谁?那副“梨儿腹内酸”呢? 他的目光又回到那张票根! 好吧,秦暮秋,他倒要看看傅坚最疼爱的孩子究竟有多少能耐敢和他斗! 他被激起一种嗜战的欲望。他仰进大班椅里,有时候他在想,如果他的生命中少了贺意深和秦暮秋一定会无趣很多,想着想着,他竟笑起来…… 傅觉冬没有想到他的这一天会那么精彩。田司机送他回家的时候正在下雨,天空灰蒙蒙的,他下了车,径自穿过庭院,他一向不喜欢打伞,踏到地毯上的时候,身上已有些湿。 女佣们正忙碌张罗着晚饭。祈愿一连病了几天,他也因公务缠身没怎么关心,今日难得回得早,听说她在书房,便直径去了楼上…… ================================================== 祈愿万万没有想到傅觉冬会推门而入。她觉得自己整个脑子都是空的,像漂浮在半空的阁楼,她被一个人锁在里面。除了手里攥着的遥控器,什么也没有。 傅觉冬兀自立在那里,目光又黯又深望着那放大的银幕,由于录像带有些年份,荧幕上时常会出现一条条雪花痕,像把剑一道又一道划过。 许久后,他稳着步,踅回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幽幽坐下来,解嘲般笑道:“怎么不说话?”他似乎恍然大悟,自己接口:“是在可怜我吗?” 她的心跟着一瑟。 女佣将沏好的茶端上茶几。白瓷胆瓶里一枝兰花,香馨盈盈。躁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她只觉得掌心、鼻尖不停沁出汗来。 傅觉冬端起茶盅,优雅吹开浮面的龙井茶叶,轻啄了口。 “我……”她笨拙的开口。这世上千千万万的语言都无法描绘她此刻心情的万分之一。 “我可怜吗?”他抬头的一瞬让祈愿整个灵魂都被镇住。 那是一种如何的矛盾?仿佛秋霜摧叶的萧瑟,又仿佛紫篁筛雪的傲然。 她困惑了,可是他竟笑起来,“有意思。”他步步逼近,眼里带着种嗜酒后的猩红,“以前你怕我,现在你可怜我。” 如此凑近,祈愿发觉他英爽的脸上竟有些潮湿,几绺发丝贴在额前,他的衬领上也有湿痕。她这才知道原是外面下雨了。她微微吃了一惊,在她印象中他永远都是那么一丝不苟的,这样的他,稍显狼狈,更让她心里疼痛。他矫枉过正的强迫自己完美也许只是为了能得到一丝肯定。她可怜他,她怎么能不可怜?任何有血性的人看到这卷带子都会心生恻隐。 声音潇潇夹雨而来:“放心吧,若是一点同情可怜就能让我自暴自弃、一蹶不振,那我也太柔弱了。”语气里满是冷酷,然后他背身到窗前,推开窗栓,雨丝一时间刷刷飘到他脸上,“被人同情不是坏事!”他回头瞟了她一眼,目光竟是犀利,“只要是能给我带来利益和好处的都不是坏事。” “你娶我是为了这个?”祈愿追步上去。仲夏的雨声打在梧桐叶上,绿汪汪,脆幽幽。 傅觉冬仿佛没听见。 “所以一切只是为了钱!我只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对不对?”她加重了声音,尾音处甚至能听见她急湍如潮的鼻息。 他沉吟了半晌,“祈愿,”然后收回双臂,并不回头,“你要记住,这世上只有钱是最亲最好的,什么也及不上它,哪怕全世界都背叛你,只有钱不会遗弃你!” 她徒然心生一种厌恶,原来是这样,她竟是和他一样自私贪婪,丑陋可耻。 他娶她,原是因为他们同样丑陋不堪,市侩贪慕。 他娶她,是因为她能帮他伪造遗书,继承万贯家产。 她顿时觉得羞愤无比,她从来没有像这一秒一般嫌弃过自己。一切的希望与遐想,一切的憧憬与梦幻都瞬息被碾碎剿灭。 她的双手在裙摆处慢慢收紧,唇皮颤动了几番,可是发不出声,她垂着头,望着他的黑影越来越近。 傅觉冬提步走向祈愿,忽想伸手去揽她,然而抬手的一刹她竟蓦地向后一怯,他的手只触到她鬓旁落下的几缕发丝。 他有种扑空的一怔,悬着手,像无处搁置。 祈愿啮住下唇,终于凝聚成两个字:“恶心!” 他一愣,出了半天的神,“你说什么?”空气中弥散开他的呼吸。 她抬眸,实在气不忿,“我说你恶心!恶心!恶心!” 他像是被愕住,只是直勾勾低头很深很深地望着她。 可是祈愿没有给他机会深究,她大步向后倒退,旋身“蹬蹬蹬”跑上楼去,一颗心像一片片被撕开,嘭的关上门,那两行饱满的泪珠终于滚落了下来。身体顺着门壁下滑,再也没有力量能支撑住她。 她发现她除了钱原来还会对别的东西产生那样的痴恋与疯狂。她这一生,第一次憎恶自己。 她骂他恶心,可是她觉得自己更恶心。 当傅立夏抓着她的手恳求她时,她脑子里竟是一点没想着那50%的财产股份。竟是那样犯傻地真动过念头帮他做伪遗嘱。 苏烟戳着她的眉心骂她:“祈愿,你长点脑子,人家利用你呢!他是富家少爷,独生独苗,怎么会和你真正过一辈子?玩归玩,装归装,做戏最忌讳就是太认真!你怎么就那么蠢,明知道是堵墙还要往上撞!那可是犯法的!要真出什么纰漏,他们个个没事,就你傻不啦叽一个人去坐牢。” 她咬着拇指,隐隐痴痴地抽泣,浑身跟着一抽一抽。 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蠢,苏云曾告诉她:“祈愿,不是每个人一辈子都能遇上对的那个人。有时候你以为对了,其实却是个悬崖,等着你跳下去送死。” 可是一辈子那么长,为什么就不能让她稍许做一回梦呢? 这个世界一定要把等级划分得那样明了清楚吗?难道他们的灵魂精神不是平等的? 其实她也不喜欢做白日梦,她一直把傅觉冬撇得离她生活很远很远。 直到那一日清晨,当她醒来看到压在床头柜上那张纸,他写的那三个字,那三个遒劲锋利的字时,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只是简单到死的三个字就让她瞬间情绪崩溃,失态的无声啜泣。 她知道她完了,她竟是爱上他了! 她知道那不是感动的眼泪,而是心疼,而是委屈。是心疼自己往后会傻子般为他做的一切荒唐事。 楼下的书房里,傅觉冬望着她的背影消失,默默叹了口气,又漠然坐到紫檀椅上,听着外面雨敲窗户的绮幽,缓缓地摇着椅子。 他想起有一次晚归,经过她的房间,半虚的房门漏出冷气,他皱皱眉,还是煞住步,鬼使神差地拐步进去。 房里没有开灯,借着月光,他看清她娇小的身姿伏在写字台,穿着单薄的碎花睡袍,已经睡着,两筒雪白滚圆的膀子露在外面,长发如扇铺散着,他慢慢走近,她的脸在月光下光洁如水,纤长的睫毛盖在眼睑微微颤动。 他很无奈,微弓下身,用力提起她的胳膊,让她整个人软趴趴落到他的肩膀。他轻巧的起身,她便像一只树袋熊依恋的赖在他怀里。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把她抱回床上。有时候他疑惑,怎么能有人那么没心没肺,到哪儿都能睡着。有时候窝在沙发里、有时候倒在地板上、甚至有一次还躺在浴缸里…… 这个还没有尝过人生三味的笨蛋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脑? 他将她抱回床上,细细端望着她。每次这样安静地看着她时,他都不由自主的收紧眉心。 他愿以为她会聪明乖觉些,只要爱他的钱就够了。可是他现在后悔了,后悔自己待她太好,他是如何精明敏锐的人,从她那一见他就涨红的脸,从她那闪烁又娇羞的眼神,他是明白了的。 这种小傻瓜他见得太多,他足够有手腕让她们死心塌地或者知难而退。 他给她掖高被毯时才发现她的手指头里竟还牢牢攥着一支笔。 他用力从她掌心抽出,辗转桌前,正要将笔□透雕的竹笔筒时,他的目光却猝然被一张纸牢牢吸引了…… 她的字清隽秀丽,透着少女的婉约,墨痕在月光下镀上清辉。 “也许是我想多了。” 只那么一句话,却反反复复,斜竖纵横,密密匝匝写满了整张纸。少女的情怀弥漫而来,像撕着花瓣嘴里嘟囔着:“他爱我,他不爱我”的可笑女孩。 如练月色渗过树影漪摇窗前,他只是怔怔的站着,手里还捏着那支留着她掌心余温的笔。一种难抑的情愫翩翩而上,那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他望着那几个字,那对于他并不是一道谜题,他深晓她落下的每一笔的灵魂与思维,就像他了解第一份躺在他书桌里的粉色信笺一样。 一辈子,只那一次,他头脑发热,做事不计后果。他从容弯腰,入笔情洒,在那空白处留下三个字——你没有! 插播小番外 插播小番外 插播一个贺七少和雷元元的故事。 这篇打酱油的很多 ================================================== 俱往矣 封校长捧着杯玫瑰茶伫立窗前,朝东的窗户,晒得通红的太阳下一些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正齐齐站成四排,听着音乐做广播操。 几株海棠怒绽窗外,满树的粉白。花苞深红点点,枝枝似染猩猩血。而她的心思却如这一个个花球,紧簇团团。思绪萦飞。 她一向不是个保守老派的刻板人,高中的年龄,都是正值花季的青春少艾,那些飞雁传书、含情睐望,她自不鼓励但亦能理解。 可是……她双眉微皱,这种事若是发生在普通学生身上谈笑而过也就罢了,可偏偏不是,那孩子,不,那俩孩子,全都不是普通寻常人家…… 封雅莉觉得头又开始痛了。 她望着纷纷扬扬的海棠花,幽幽叹了口气,抬手呷了口茶,才发现已经冷得叫她牙痛,一直寒到心头。 “校长,”清脆的敲门声让封雅莉蓦地一回眸,“雷同学来了,”校长助理小施单手搭着一个玲珑青春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楹处。女孩一双通透明亮的大眼睛,乌浓的长发扎成清爽的马尾。 “哦,快进来!”封校长立马换上一个慈爱的笑,扬臂推开桃木书桌前的一张椅子。 雷元元倒是坦然大方地走了进去,安静的在她对桌坐下。 封雅莉立马和小施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立刻倒了杯果汁端到雷元元面前。 雷元元微一抬头,“谢谢,”干脆又不失礼貌的回应。 办公室瞬息冷凝下来,封雅莉望着对面恬然自若的少女,反倒自己显得温吞忸怩起来。 雷元元淡定大方地捧起果汁喝了起来。 “元元,”封雅莉终于期期艾艾老半天憋出一声。 “嗯?”雷元元眨着睫。 封雅莉浅浅笑起来,语重心长:“这里没有外人,小施阿姨也是自己人,我和你三叔那么多年交情,咱们就不客套了好不好?今天封阿姨找你来呢……” 雷元元抬手抹了把唇,笑道:“封阿姨,你要说什么元元都知道,你让雷书记不用那么大费周折,我们可以直接来个三方会谈,省得你等会儿还要打电话跟他汇报这次会议进程。” 封雅莉整个僵持住,简直哭笑不得,瞧瞧雷宇涛这闺女教的……真是人小鬼大,刚开口,还没提纲挈领,转入正题就已经被她小丫头将了一军。封雅莉又好气又好笑,故意王顾左右而言他道:“元元,你这张小嘴皮子要能匀点给你堂弟就好了,昨天小于老师又跑我这里来告状,说你们家杜竑廷又不听话,不肯参加一对一结帮活动。你这个学生会主席可要起点作用啊!” “唉,”雷元元叹一口气,捧着玻璃杯,肉色饱满的指甲壳轻轻扣着杯身,粲齿一笑:“封阿姨,你不是说不拐弯抹角了么?” 封雅莉一怔,雷元元笑得更灿烂,索性把话挑明:“实话跟您说吧,雷书记对我呢,批也批斗过,弹也弹劾过了,可是我想得很清楚,立场坚定,贺意深的事儿,我管定了!”雷元元一下压下杯子,那股子执拗和认真劲头绝对是雷家风格。 “元元,”这回换小施着急了,苦口婆心道:“有时候呢,你小姑娘家耳根子软,看到别的同学有困难了,人家求几句好的,就都答应了。可是有些事情要分轻重的,你马上就要保送去帝国理工了,可不能误在这种事儿上。”小施越说越激动:“贺意深是个什么样的人,咱会不知道?他爹妈叔伯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平时小祸小难闯闯也就算了,校方能挡都挡,可是这回儿闹大了,把人铁二中俩学生打成那样,性质已经发生变化,不是你们讲点义气就能过关的。” “我只是说实话!”雷元元怔怔道,眼珠在长长的睫毛里一转,从容道:“我可以作证,那天的确是铁二中的人先动的手。贺意深他们几个绝对是看到铁二中的俩男生欺负弱小才出手打抱不平的。如果为了这件事而取消贺意深留英申请,我觉得太不公平!”雷元元正颜厉色,白皙泛粉的面颊上没有一丝累赘的表情,只是辛辣辣回复。 封雅莉只觉得咽了个死苍蝇似得,喉咙里直发痒。 “你这是存心要为难封阿姨啊!”封雅莉急得直跺脚,关键时候,人家明哲保身还来不及,这孩子怎么就死命地往黄河里跳。你丢条麻绳给她,她还非要割断不领情。 “是你们为难贺意深!”雷元元直率中到底还透着小孩子的任性。 “我们……”封雅莉一个怔忡不迭。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雷元元利落一个起身,完全不顾及两人的反应。 封雅莉望着她窈窕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一阵犯晕。看来这次,真的是要有辱使命了。 ===================================================== 袁局长佝身茶几前,亲自斟了杯热腾腾的铁观音,递到雷宇涛桌前,堆笑道:“您放心,令千金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担保她下月初顺利一个人去英国帝国理工。” “有劳了。”雷宇涛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睫望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玻璃杯,朵朵茶花漂浮而上,在水中旋转打滚盛放,搅得他的心也微微跟着旋。 知女莫若父,恐怕袁局着实是低估了雷家大小姐的脾气。此刻他幽幽叹了口气,真是从小把她给宠坏了。谁让他们这代一生就是三个和尚呢,好不容易他得了个闺女,老爷子甭提有多高兴了,样样事宠着依着,就恨不能把天上的北斗星都摘下来给她当床头灯照着。可惜雷宇峥还要重蹈他覆辙,宠三丫头那劲和他一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人家外面传,雷家男人宠女儿是出了名的! 此刻封雅莉一颗心悬在胸口七上八下、忐忑不已。她可没那么有把握,打从上次游说雷元元失败后,她的信心已经像缩水的南瓜,萎靡不振。他们学校那些刺头尖子她太了解,哪些吃软不吃硬,哪些需要动用高压政策,而这些问题少年中,最最难摆平的就是7班的沈让和4班的贺意深。 这俩孩子,闯祸调皮是一个顶,学习竞赛也是一个顶,这样的孩子才是真正的难驯。脾气拗的,她可以以柔克刚,性子急的,她可以娓娓说教,可偏偏雷元元和贺意深这俩孩子就是软硬不吃,像喝了齐心酒般口风一致。 “封校长,”一声清润的男音从门口传来,办公室里的三人同时将目光投于门口的男生。 “老师拖堂,来晚了。”贺意深耸了下肩膀。秀挺轩拔的身姿,对于一个17岁的男孩来讲,绝对是玉树临风了。白色的衬衫配着玄青的西服,深红的领带系得很整齐。 “请进来。”封雅莉站起来招呼。 贺意深迈步而来,雷宇涛幽幽眯起眼,他原以为会进来一个衣冠邋遢的染发小痞男,然而贺意深的形象的确让他有一瞬息的微愕。校服穿得中正又齐整,举步而来的姿态竟是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洒然风范。甚至于都没有他们家杜竑廷的那种戾气与冷冽。 贺意深很礼貌地坐下,嘴里没有嚼口香糖,也没有翘着二郎腿。 他竟是没有一点小流氓的邪气痞风,言行举止都很谨敬,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个男生和那起把人打成小脑颅底骨折的不良少年联系在一起。 “贺同学,”此刻,封雅莉终于开口:“作为校长,我们今天找你什么事,心想你也是知道的。你们平时淘气捣蛋,你们小严老师一直护着你们,我不是不知情。不过一心念着你总是知道分寸,不会干出太出格的事儿来。” 贺意深仔细听着。雷宇涛不避讳地盯着他,那男孩竟也不觉局促忐忑,只是落落坐着,头发修得很利落,一双剑眉微微扬着,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乌黑又透亮,闪烁着无法掩藏的骄傲与狷狂。仔细一看,雷宇涛微微一讶,竟是重瞳。 他心里很是不喜欢,那是种说不出的感觉,微妙难言。仿佛他越是优异挑不出刺儿,他的心里就越有刺。 就是为了这个男孩,就是为了这个混小子,他家宝贝女儿居然不听他话,第一次忤逆他意思,还非要揽祸上身。 “你和雷元元呢,”封雅莉轻咳一声,“校长我也知道,那是正常的革命友谊。同学们调皮胡传瞎说,老师们也从来没搁在心上,老师们也是过来人,谁没处在你们这种尴尬年龄口上面过?只因为你们都是好孩子,老师也不多说,你们也都明白。” 贺意深只是浅笑不语,那笑意中竟是包涵着一种很隐晦的轻蔑与不屑。这让雷宇涛更是芒刺在背。 袁局长望着他接上话茬:“我听说你和雷同学,一个是生物班尖子,一个是物理班头名,大家切磋学习,互相进步,我们是鼓励的。可是呢,”他突然顿了顿,贺意深眉毛一扬,知道他要切入重点了。 袁局长一笑,调转话锋:“眼下已是高三,是最关键的时候,还是把功夫精力放到学业上来正经。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和铁二中的那次冲突的确责任不全在你身上。校方也已经沟通好了,如今人家也不追究,只要你写个道歉信去,他们那边可以既往不咎。你和雷同学呢,也不需为这事儿操心分神了,好好准备下周的月考,你看这样多好!” “不好。”简单干脆的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阵闷雷打在每个人心里。 “什么?”袁局长被惊呆了,顿时气得怔住了,脸色很难看。完全出乎意料。委实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干脆的拒绝。 雷宇涛眸色更暗,却只是泰然坐着,定定注视着他。紫色的窗幔被风吹鼓起来,飘动在他身后,更显得一种沈静与凝敛。 贺意深微微笑起来,眉梢上扬,目光似有似无的瞥了下雷宇涛,反折到袁局长身上,开口:“我没有做错的事情,是绝不会道歉的!” 墙角一株滴水观音被冷气吹得沙拉沙拉作响,润绿而韧软。然而空气却瞬间凝重起来。 “你……”袁局长简直气得被噎住,下颚颤动不已。仿佛要压上他的额头,急吼吼道:“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识趣!路都帮你铺平了,就让你开口道个歉你还能少块肉?” 贺意深笑容骤褪,“我看是你怕少一顶乌纱帽!” “贺意深,你……你说什么!”袁局长气得额上青筋爆起吼道。 “我还有课,恕不奉陪!”干净的一个起身,掸了掸身上,长身玉立,转身便走。 雷宇涛眯着眼,望着他阔步走到敞亮的走廊上,窗外天空中正巧有一大片紫色的绮霞仿佛偎着他的影子般,仿佛将他整个人镶嵌在溶溶的金辉里,渐渐离开他的视线。 “雷书记,你看……”袁局长咽了咽口水,面露难色,结结巴巴道。 雷宇涛微微拧了下眉,还是不动声色,正襟危坐。目光落到桌面上一张名单上,“这是什么?” “哦,这是上周全国重点高校摸底考的分数名次,”封雅莉立马解释道:“第一名可以保送去英国交流学习的。” 雷宇涛唇线渐紧,那第一名的那一栏赫然印着他最不愿看到的三个字。 他一脸冷色,元元下周就要去英国帝国理工,如今这小子又顺理成章能跟着去……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沉吟半晌,他终于斜眼瞥向一旁:“袁局长,我想请教你搞教育的,这德智体美劳,哪样最重要?” “当然是品德。品德最重要”袁局长一个劲点头,只觉得额前渗汗。“这份名单不做算的,这次第一名是并列两个,我们教育局正在为这一个名额烦恼呢!生怕这好事儿老围在天子脚下,人家也要说闲话的。” 雷宇涛拍怕他肩,点头沉声道:“你是明白人。” 袁局长嘻嘻笑起来,一副得了便宜卖乖的摸样:“您放心,关于这次打架斗殴事件我一定会和封校长再继续彻查,绝不会姑息偏袒任何一个人,只要是动过手的,品德那两分肯定是要扣的。” 雷宇涛觑着眼望着名单,另一手食指一掸:“这个上海师大附中的不错。” “对对对,我正有这个意思。小封,”他回头一呼,封雅莉一个心凛,立马应声过来:“我在。” 袁局长轻咳两声,正言道:“我看就让这个傅同学代表中方去英国交流学习吧!你去通报一声,让小王去拟稿下发。” “好的。”封雅莉啮唇无奈答应。 “还有,”袁局长似乎不解气:“你们学校的那群小帮派,你真有必要好好整顿下了,看刚才他那态度多恶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以后你劳神多安排点,别让雷同学和他们混一处。” “我明白了,知道该怎么做。”封雅莉点头道。 =====================================================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小年夜的特别奖~~ ======================================================================= 小暑 “七哥,那新上任的赵警官在观月厅侯着呢!”饺子追着贺意深的阔步,在他耳边汇报,犹犹豫豫,终究补上一句:“那小子很难应付!” 贺意深踏在亮澄澄的地砖上,眉心微敛,并不说话。左右尾随着数个黑衣男子。两旁的壁灯照得一排人金碧辉煌,气势不凡。 右侧的老六甚不服气,“笑话,我们这场子开了也大半年了,哪儿有现在说要加价的?先前我们懂规矩哪里没塞足喂饱?如今他们换了个菜鸟新上任,欺负我们好说话呢!” 饺子不作声,老六的下手豆包只得好言劝慰道:“六哥,您别动气,还不是因为那姓赵的娘家和张局沾亲带故的!看着佛面,咱也不好太得罪。” “他算什么东西,敢怀疑我们酒吧不干净?”老六似乎并不解气,破口谇道。 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观月厅门口,向着那暗红色的门,老六冲在第一个,贺意深倏忽抬手一拦,众人皆一阵心疑。 老六更是大为恼火:“老七,什么意思?” 贺意深却笑起来:“大热天的,你还是先去听海苑喝杯冰水镇镇神吧!” “我……”老六正要开口。 “放心,这里交给我!我搞不定再让饺子来请你出马!”贺意深给他整好领结,“豆包!”立即瞥眼一个冷令。 “是,”豆包识时务立马一个回应, “好好侍奉你们六哥,椰蓉、莲蓉练了新歌,去让她们俩先给六哥审核!” “好的,知道了,七哥放心,包在我身上。”豆包跟着身侧另几个下手,也不顾老六反对,一起挟着他便往大堂横去。 “好好玩儿!”饺子和馄饨扬着手挥别。 贺意深望着三人背影,轻俊不介提了提领,浅吁一口气,反身,推开了两扇大门。 暗金色的光晕融融散发着,椭圆花梨木茶几上摆着一只珐琅景泰蓝瓶樽,里面斜插着数枝荷花,一朵朵怒放着,缀在叶子边。一张麒麟色大沙发对开围着,沙发中间坐着一个男子,30开外,穿着警服,正是赵肃。 “抱歉,抱歉,让赵警官久等。”贺意深一个大跨步,迎上去。 那赵肃倒也站起身来和他相握,只是脸上依旧冷冷的。 饺子机灵,立刻数落身后几个侍应:“一个个都跟傻子似的,赵警司来了也不好好招待,去去去,把窖里最好的酒拿来。” “是!”侍者哈身。 “等等,”贺意深见对座的赵肃还是恹恹不悦的样子,叫住下手,名荐暗令道:“都是大男人喝酒多没意思。” 不一会儿,门外挨个挤进几个妖娆妩媚的女子,锦簇秀丛一般,仔细看看,无一不是绝色。 “赵警官新官上任,这一杯一定要干!”饺子通红着脸,斟满酒杯笑意浓浓递向赵肃。 几个女生娇嗔连连,贺意深坐在正中,到底倚红偎翠惯了,倒也闲定自若。 几杯酒下肚,姓赵的略带笑意,倒也酣畅开怀不少。笑嘻嘻道:“怪不得表舅说这里是人间天堂呢!” 贺意深抽着烟,外套被撂在真皮沙发背上,身上只一件湖绿衬衫,揎着双袖,眼睛微斜的垂着,潇洋俊逸。也提起一杯酒敬道:“赵警官,我们的酒吧怎么样?” 赵警官借着酒意,竖起大拇指:“好!” “那干不干净?” “七哥,”未及赵肃回答,一个西装笔挺的制服男煞有介事推门踱步到贺意深身旁,仿佛主管经理的样子。 贺意深微一侧身,那男子知谨地哈腰,到他耳畔低语:“外面有位客人卡刷不出,说想赊账。” 赵肃眯眼向他这边瞥眸,贺意深自是没个考虑就挥手冷言:“我们店什么时候有这种先例?卡刷不出垫现金!” “可是……”经理支支吾吾,抬眼瞥了对面的赵肃一眼,立刻垂头单手掩嘴对着贺意深耳根下说:“那位小姐说是丁小姐的朋友!” “是朋友就不用给钱?哪个老大这样教你的?”贺意深捏玩着火柴,失去耐心。丁唯忧那丫头又给他惹事。 刘经理被他一噎,心头一凉,只怪自己不懂察言辨色,没挑准时机,捏捏诺诺应一声:“我知道了。”便黯然离开。 ===================================================== 祈愿“咕咚”一口就是一盏,她刚还钦佩自己酒量了得,这酒的后劲才上来,她扬高了脖子再低头时,已经觉着自己整颗脑袋有种飘忽的摇摇欲坠。 她觉得很心痛。前两天反胃,跑到厕所狂吐一阵。傅立夏竟是掩不住的喜色,下午还千方百计地找借口让何医生上门来给她瞅瞅。 祈愿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不忍当面让傅立夏失望,只是心里明镜一样清楚着! 这些日子她躲着傅觉冬,他亦知道,倒是成全,已经有近半个月没有回过家了。祈愿先前每晚睡前都会把自己卧房的门锁上,躺在床上,只要听到外面跫声脚步,心就跟着噗通噗通的跳,可久而久之,她就知道那是佣人们在忙活捣鼓,再渐渐的,她不再多此一举,甚至觉得锁门是一件可笑得紧的事。她还后怕傅觉冬这柳下惠会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这样一想,她真觉得自己可笑得很。 他做事从是貌似不明快,每一招棋,她都猜不着离经。 “对不起,小姐,这张卡刷不出。”寰宇的金卡居然被退了回来。 “不可能,你再刷一次!”祈愿不置信。 侍应生面露难色:“对不起,小姐,我已经刷过三次了。” “那你和丁小姐说我下次来给她,这次先赊着。”她身上真是没带现金。 过了半盏茶时间,经理讪笑而归,“那个……小姐……” “怎么了?”见她闪烁其词,祈愿急吼吼问。 “我们老板说不能赊账,没有这个先例的。” “可我身上没钱啊。” 女招待亦是一脸无奈咬唇伫立不语。 ====================================================== 包房里,酒热人酣。莺歌燕舞、杯酒交错。 突然一阵厉声推门而入: “贺意深,你什么意思?” “小姐,你不能进去!”身后的阻挠显然已经晚了。霎那,包房内明衣艳服的数双眼睛都投向一个方向。 祈愿踩着一张双龙戏凤的赤色大地毯,一副兴师问罪。 水绿的棉质夏衣,配着两个泡泡袖,下身是一条纯白的长裙。化了淡妆。 贺意深的眸色却越来越黑,嘴角一沉,“你来干嘛?”那语气活像赶苍蝇,旋尔又转头对着饺子道:“送她回去!” 饺子正要应,祈愿一个抢话,借着酒意,胆子竟也大了起来。:“我是想走啊,你们手下不放人。我又不是不给钱,你用得着这样仗势欺人吗?” 贺意深立马憬悟过来,她竟然被傅觉冬封卡了。 “到外面等我!” 贺意深虽这样命令,可祈愿却是没有一点要从命的痕迹。 “七嫂!”饺子急了,一个憋不住拖住祈愿低劝:“有事儿咱出去说,七哥在谈正事儿呢!别惹他不高兴,那可不好玩儿。” 祈愿眯眼一瞥,含睇微笑着撂起他的领带道:“西装不错,是你们老大统一发的,还是专从一个店里批发的?” 饺子干笑。 那姓赵的,一双眼倒是毫不避讳朝着祈愿由上而下一个打量。 祈愿倒也注意到沙发上坐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她脑子并不十分清楚,撇身到赵警官身边,“警察叔叔,我来检举揭发的!”一声娇柔,顾盼生姿。 馄饨觉得冷汗涔涔,和饺子面面相觑却都噤口不言。心里只管想着:这七嫂调皮也太调皮了点,看这架势,明明知道赵警官“黄袍在身”还这般说话殷勤,俨然是存心来砸场拆台的呀!贺意深的面色已经沉得吓人。 “哦?你要检举什么?”赵肃倒来了兴致。 她吊起嗓子,抬臂掰起手指说:“警察哥哥,他们这店问题多了去了,集会聚赌、逼良为娼,官商勾结、作奸犯科……你你一定要彻查!真的,不骗你!”祈愿本就醺红的脸蛋在暧昧的灯光下愈发娇冶。灯光下,两截外露在蓬蓬袖外的手臂溜圆玉白,脸颊也是莹润丰秀,论身段相貌却倒不似左右几个女子那边袅娜窈窕。却别有一种天真纯净。 贺意深撑头盯着她。 “你眼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祈愿斜眉往他处一扫,脸上露出两个小酒晕。贺意深抿了口酒,眼睛随一双飞扬的眉毛,往两鬓插去,笑吟吟:“什么?” 祈愿气不忿:“没问题就别那么瞪着我!” 她挪了挪座位,白色的裙子下摆缩到膝盖上,露出两截雪白的腿。 祈愿正告状畅快着,还未回神,只觉得手背上一凉,蓦地一愣,竟是赵肃看得心猿意马,忍不住就伸了手,还笑咪咪对着贺意深道:“这个小甜点我很喜欢!” “什么?”祈愿一个甩手,整个骇住了。怎料那姓赵的以为她耍花腔,硬是不放手。 “贺意深!”这下她觉得不对了,知道投目去找贺意深求救! 怎料贺意深竟是起身拍拍赵肃肩膀,“您喜欢就好,就当见面礼,好好笑纳!”言罢整了整衣领,竟是要走的样子。 什么见面礼?祈愿这回是真急了,扑身一把拦住贺意深,拽住他手腕,“你,你上哪儿?” 贺意深眯眼笑起来,“你不是要做良好市民,向警察哥哥好好举报吗?我当然不妨碍你们。” “你……你,贺意深!你敢走!”她两个腮帮子绷得小鼓似的紧,涨得通红一片,连声音都变了。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别忘了谈个好价格,咱三七开!”贺意深拍拍她的脸蛋,还偏偏就是要走了。 不仅祈愿惊呆了,就连饺子和馄饨也不知所措僵持了数秒才跟着贺意深推门离开。 “贺意深,贺意深!”她仓皇失措,手脚乱武,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真袖手不管,推门而去。 走出包房,贺意深将外套甩在肩上,冷命身侧馄饨道:“通知张局,今儿个我帮他大义灭亲!”对面莹白润滑的瓷砖把它颀长的身姿照得透亮。 “嗳,”馄饨应一声,立马去办。 饺子却很有心事:“七哥,你真不管七嫂了?”佝着身,挨上贺意深察颜询问。 贺意深歪着薄唇,瞥他,哼声道:“谁让她不乖,教训一下也好。”偏头向后瞄了眼。 激进的骂声哇哇传来:“贺意深,你个死狗熊、龟孙子、臭流氓!快放我出去……” “可是……万一那小子胡来,”饺子心有余悸,唯唯诺诺压着嗓子道:“七哥,你没瞧见刚才姓赵那丫看七嫂那眼神,真是够犯罪的。” “犯罪?”贺意深忽而沉下嘴,厉声:“我现在就想犯罪!” “啊?” “把他拖到后巷!”一声冷叱。 “筐啷铛!”未及饺子接茬,一声巨响从身后包房轰耳而来。 贺意深迅猛闯门而入,门口围堵的众人瞬时倒吸一口凉气,有的惊惶尖叫。 只见赵肃一个堂堂大汉仰躺在地上,已不省人事,额角渗下滴滴鲜血,贺意深心下一怔,提目而去,茶几上的那樽景泰蓝花瓶已成一地碎片,几枝残荷断了茎拖着水珠洇了一地。 祈愿手里还颤抖着捏着残余的一截长瓶颈,有殷红的血水顺着缺口下滑,她却浑然不知,一张脸像抽过了血,白纸一样,微微瑟缩颤抖着,死死盯着地上。 一阵疼痛抽过他心底。 “你有没有伤到?”贺意深一个箭步蹲到她面前。 “你滚!”她抬手一掌甩开,咬着唇骂:“贺意深,你个混蛋见死不救!欺负我没爹没妈,我……我要出了什么事……你……” 越说越泣不成声。 “七嫂,我和七哥都在外面侯着呢,哪儿能让他王八羔子碰你一下!”饺子抢着解释。 “你们一伙的,没一个好人!”她冲着饺子呜咽着骂骂咧咧,满腹委屈。 贺意深敛着眉,心疼地望着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不好,都怪我!”说着就要去揽她肩膀,可她倔强得要命,“我不要你假慈悲,奇+shu$网收集整理你只会欺负我!我要回家!”双手乱捶,在他胸口,脸颊,下颚横飞抓过,他却没躲,有几下堪堪落在他脸上,立马刷出一道道血红。 “都出去!”他愠色蒙面,语气更冷。 大家正不敢违命要离开,一阵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 “哟,这是怎么了?”张局一见这架势,脱下帽子,完全懵了般。 贺意深抬头,猩红着眼,立刻凝神镇定道:“没什么,我不小心打破一个花瓶,把他们吓坏了。” 望着还死尸般躺着的赵警司,张局一拍脑袋,扼腕般抢步而来,摇头感怀:“老七,你这下手也忒重了点!” 馄饨不乐意了,“谁让这丫吃了豹子胆敢对我们七嫂不敬,你还当他马谡呢!这种败类早该铲了。” 张局尴尬笑笑:“我也没说什么,贪上这小子就当咱家门不幸了。得得,别让他干躺在这儿当标本,赶紧拖下去。” “等等,七嫂?”张局回神终于抓住关键词,再细省向贺意深和那个还抽抽嗒嗒的丫头片子。 “你混开!你放手!”祈愿一把擦了泪,蛮横推开他,固执站起来,踩着满地狼藉夺门而去。 贺意深面色凝重,跟着祈愿亦跑了出去,连个招呼竟也未打。 张局望着奋步而去的背影,不由啧啧感慨:“老七这妞,可真够辣的!” “唉,”饺子很无奈,一声哀叹:“没办法,咱七哥就爱呗!” “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饺嘻嘻笑道:“哪里是什么千金万金的,我们七哥这是草窠里寻到颗夜明珠。” “哦~”张局仿佛通晓般点头,脸上却疑幕乍起又问:“不对啊,上回你给我介绍的那个七嫂好像不是她。” “哪个?”饺子拉开门让几个大汉将赵肃扛出去,不经意问。 “就是……”张局抵着下巴也在回忆,“就是那个高高瘦瘦的,你还说长得仙人似的,好像还是跳舞的。” “哎呀,我的张局长,”饺子打哈哈道:“咱七哥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想攀高做咱七嫂的从这儿都能排到咱北京城,我哪儿记得住那么多。” 张局倒也不追问,笑着搪塞而过。 ==================================================== 太阳光下,浮尘涌动, 祈愿快步大跑,觉得浑身都在冒烟,衣服湿嗒嗒贴在皮肤上,身后的脚步越跟越急,她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弄堂。两边的石库门矮墙上的水泥有些已经脱落,爬满绿色的青苔。 仿佛是再也跑不动,仿佛是再也不想跑,靠着一堵青砖墙,喘着气。 “你别过来!”她侧脸一喝,还是没消气。 贺意深倒真没跟上来,要真想跟上来又岂能跟她捉迷藏到如今? 他叹一口气,轻佻的声音,“不跟上来怎么给你补偿费!”在阳光下饱满而丰诱。 她咬着唇,早在心窝里把他骂了狗血淋头,她真是恨他入骨,可是他就是那么邪恶,邪恶得能抓住她弱处。 她踌躇不前。 “你不开条件我走了。”衣袂翩飞的黑影闪在她眼皮下。他真的转身, “等等,”她就是不争气忍不住。杨柳迎风一般站在日光下叫住他,“我要现金!” ================================================== 结果贺意深还是给了她一张金卡,期间还好奇:“你做了什么不守妇道的事,让傅觉冬都封你卡了?” 祈愿收起包,不客气:“跟你走太近!”他洋洋一笑,自是不信。 “陪我走走!”他一句话说得利落。 两人踩着发亮的,湿润的青石板上。那是深藏在闹市之后的秀丽古朴。石砌的墙上飘着各家的凉洗衣物,潮湿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洗衣粉的气息。 他忍不住又呼起烟来,夏日蓊郁的气息隔烟飘来。 祈愿不满:“你知不知道香烟是杀手,会要了你的命的!” 贺意深笑笑:“女人也一样!”倒是满不在乎。 “不是每个女人都这样的。”祈愿反驳,视线顺着他的流水般的下颚而去,却惊异瞧见他颈部赫然凸显的几道抓痕已经泛出血红,触目惊心。她心里一个羞愧,讪讪低头,很轻的说:“对不起,你痛不痛啊?” 贺意深吸了口烟,冷瞥她,“少来!” 夏意绵绵,蝉鸣树间。 “喂,”她突然抬起胳膊蹭他一下,随意开口道:“贺意深,问你个问题!” 他呼出烟,“别是感情问题就行。” “为什么?” 他斜睨她一脸无辜,忍不住捏过她耳垂:“因为女人是这世上最麻烦的动物。” 祈愿不满反驳:“那你们男人就是这世上最爱找麻烦的动物。” 他似乎被她逗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瓦蓝瓦蓝的天空飘着绵绵白云,绿荫下一篇碧幽恬静。 她望着蓝幽幽的天,双腿凝住,还是开口:“你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他回答得竟如此干脆。 “骗人!”她惊骇,瞪眼:“像你这种纨绔子弟,别骗姐姐我说你从小到大都没喜欢过人。” 贺意深用眼角扫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渐渐收住,默默吐出一阵烟,没搭理她,仿佛陷入别的沉思中。 祈愿望着他,他的侧容真的很好看,尤其是眼睛,形状完美,很深的双眼皮,瞳色很亮,仿佛浮着一层薄薄泪膜,晶莹透亮。 也许是因为重瞳,他的眼睛比一般人要黑,要亮! 傅觉冬是一种深幽内蕴的俊雅,而他却有种烈日般的销魂。 “当然喜欢过。”他的眼微微觑起,仰面朝那赤红的暮云深处,然后语气骤然变得决绝:“不过我不想告诉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果断决绝说道。好像有些生气。 祈愿有些不乐意。贺意深就是个捉摸不定、喜怒无常的怪人。 她不再看他,仰头望着天空,兀自喃喃:“我没有喜欢过谁,苏烟一直告诫我不要相信任何男人。她说这世上三件东西是绝对不能相信的。”祈愿掰着手指:“男人的承诺、男人的感情、男人的理由!” 贺意深摇头笑起来。 “你别笑,她不是愤世嫉俗。小烟很可怜,她交过很糟糕的男朋友,第一个骗她上床,第二个甚至还打她!” 贺意深拈着烟,沉吟着一阵,然后开口:“阿让会好好对她的。” 祈愿苦笑一声:“当然要好好对她,她还有多少时间够他折腾?”祈愿咬了咬唇,轻声道:“你们这些从小有爹疼娘爱的孩子不会明白我们的。” 脚边的青草苔藓散发出一阵幽媚,同时并发出一种清芬之香。 总觉得他有些疏神,根本不在听她说话,整个心思也不知道搁在哪儿。祈愿有些不悦,“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话!” 贺意深应一声,透着种心不在焉,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的鞋子上,白色的鞋面上,停着一只蝴蝶状的装饰,一双小脚,俏丽可爱。 贺意深掀动唇角,“祈愿,”他赫然叫一声,目光凝睇着眼下的石台路,面色蕴寒,字正腔圆道:“我对你,不感兴趣了!” 祈愿神色一愕,竟是震骇住好一阵,挪了挪唇,不知道用什么话回他。只觉得风马牛不相及。 “再见!”他走得那样干脆。 她甚至凝伫许久才意识过来。 再看天边,将暮未暮,胭色的天空渐渐被一片阴色覆盖。她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流浪在街头。 是啊,她马上就不再是傅太太了,他自然不会再对她有兴趣。 祈愿终于缓过神,她手里还捏着贺意深给她的金卡,漉在潮湿的空气中,至少她还有钱,她没有吃亏不是吗?她扶着墙往前挪。 沿着雨滴,她踏上青灰色的台阶,一格又一格,一节又一节,像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回廊。她觉得这一天都太恍惚荒谬。她竟是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许她不该突兀问那些问题,可是她该问谁?其他女孩子可以问妈妈,可是她没有妈妈。 雨朦雾胧中,她听见不远处有人在拉二胡,兴许是乌衣巷口卖艺的人,清润的嗓音,咿呀悲凉,一下子,仿佛踩着柠檬,酸到她心里,她累得坐到很高很高的台阶上。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块潮湿的抹布。她想回家,可是哪里是她的家呢?沈让逼着小烟住进了医院,她们的那栋公寓也被房东租给别人。那回傅家吗?再去看那些古老的家庭影碟? 不行,她撑不住了,她不能看他,即便是小时候,即便只是映像中,一看,她就受不住。她有时候会想父母,受委屈或者不知所措的时候,别人有母亲可以开导,有父亲可以保护自己,可是她祈愿没有,她只有自己,只有钱能保护尊严。那张卡在手里近乎被攥得变形。 世界那么大,可是她祈愿应该去哪里呢? 环着两只细弱的手臂低着头呜咽干泣起来,身体一张一缩在烟雨中颤抖。 “为什么哭?”男人饱满清润的声音像一滴寒冰滴落在她耳畔。 祈愿仓惶抬眸,铅色的云、青黛色的天空浮在眼前,仿佛一场古老的黑白电影,追忆着似水年华,编织着光阴的格局。 贺意深,他是跳出那黑白胶带的一抹亮。他的眼睛亮得发烫,那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凝炼逼人。很多年后,每当想起那一幕都让她骤然心痛。 她婆娑着眼仰望着他,旋尔意识到自己满面泪痕,猛地低头窘迫去拭泪,“你怎么……怎么又回来了?”连声音都细颤起来。只觉得尴尬不堪。 他怎么又回来了?他不是对她不感兴趣了么?他不是第一次抛下她了,他不是第一个抛下她的人。她是孤儿,注定是被人嫌弃的。 他贺意深没有回答,嘴里叼着烟,下颏微抬,重逢她两颗晶亮如水的眼珠,散发着清澈的光芒。 他缓缓地弯身躬了下来,蹲在她前面的熠熠发亮的石阶上,雨水打湿的面容咫尺眼前。他眼中隐藏着一种纠结,只是垂着头,很轻很轻寻到她膝上的手。 她的手一缩,却已被他抓住,葱白手指在他掌间弯出优美的弧度。他的指腹摩挲着,一点一点终于抵到她无名指上那颗熠熠生辉的钻戒。 此时此刻,他不像是平时和她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贺意深,那般冷漠骇人,“祈愿,”他凄哑地又叫了一声,将眉深锁。 “嗯?”她浑身一凛。贺意深抬手揩去她腮边的泪痕,黑得发亮的眼凝视她,从嘴里滚出三个字,干脆而清晰:“跟我吧!” 她的心如一阵潮涨,突如其来的一个浪头拍在她胸口。 简促的三个字像一根绳子捆扎住她的心。她望着贺意深乌黑透亮的眸子,一阵酸痛溢满胸口,她突然想哭,可是她知道她不能。 他的眼神烫得灼人,她看见自己渺小的影子在他的瞳仁中,傻乎乎一动不动。 他紧紧捏住她的手,期许的看他,抬手去摸她潮湿的发髻,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磨着她的嘴唇,眉心渐释,字字清晰,“只要你点头,我再不和傅觉冬计较。”他认真的叫她害怕。 祈愿微微低下头去,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还抓在她的指节上,男人的承诺,她该信吗?她的眼泪滴到他的手背,她颤着另一只手将脱落的戒指重新推上,一点一点。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贺意深的手蓦地一颤,复抬头,她看到映在他瞳孔中的自己瞬息黯淡下去。 可是她啮唇一点点抽出自己的手,雨声在耳边淅淅沥沥响起,她拉住他的手,将已经濡湿的金卡塞到他掌心,勉强自己挤出笑容:“我想……我没有资格花你的钱!” 贺意深整个人顿住。他觉得胸臆处有只锋利的爪子一下下划过,撕痛而吼不出声。他抓着她的手不松,他不知道还在执着什么,像个不甘心的孩子。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一次站在机场门口不甘心离开一样。望着天空,从下午一直望到第二天拂晓。 他手指还在不停摸索着,那枚戒指在他不断的摸索下又有下滑的趋势。辉煌无比,烁得他想把它碾碎。捏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敛眉沉静,他的衣服在风中吹得抖索索。仿佛有一种强烈的愤恨要喷薄欲出。贺意深的力道微微加重,她有些疼,却不敢出声。 她觉得现在的他任何事都做得出来!心跟着砰砰直跳,然而他终究是松下手,落在空中。眼睛只是铮铮望着她,望得像个傻子。然后垂头看着手里的金卡,一点一滴被雨水打湿,仿佛湿的不仅仅是一张卡。冷风吹着他的刘海不停飘动,她从来都不知道他也会有这样无助的表情。 他突然抖肩一笑,身子跟着向后一踉,提声问:“因为他?” 她哽着说不出话。 “好决定!”点着头。雨幕模糊了他的脸孔:“你敢对我说‘不’!” 凭风吹起他飘荡的衣摆。“很好,非常好!”他恨不得自己能拍手鼓掌,“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 贺意深很明白,他要走的是另一条路了,一条让她永远不会原谅他的路。 “很好,很好……” 她不敢正视他,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真的不知道,真的。 他摇摇头,笑痕那样不相称的漾在唇边,“通常这个时候,我们该说‘再见’!” 她觉得一阵心揪,蠕动唇片,艰涩咬出——“再见!”她很听话的遵循。 他的手掠过她的耳鬓:“你自己选的,但愿他值得!”纵身离开。 祈愿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她的眼泪又来了…… 但愿他值得…… 但愿他值得…… 但愿…… ========================================================= 初稿放出来,抱歉小年夜来虐人了,哈哈哈!祝大家兔年吉祥,万事如意,一如既往做俺家的玫瑰精油~~那个,椰蓉啊莲蓉,就当咱纪念下叶四叔叔吧,呵呵。豆包那是俺家Dean昵称~~那是多么有爱的一章啊。 第十二章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送上一个承上启下的篇章。文字不多,但是字字珠玑哦。 ============================================================================ 大暑的天气总容易让人心慌气短、闷热难耐。 已过子夜,贺意深处理完帮里琐事,一个人开车疾驰在萧肃宁静的大马路上。橘黯的路灯像一颗颗银钉一一而过。他一路驰骋竟不知道该去哪儿。吃了红灯,他一踩刹车,不耐烦地关了唧唧歪歪的电台。把车窗开到最大,侧头深吸了口空气,目光凝滞一会儿,突然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疲惫低沉的女人声。 “今天过去方便吗?”他直截了当。 “啊?现在?”女人出乎意料般惊呼。 “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的,方便的。我等你!”女人仿佛瞬息打了针兴奋剂,抖擞起精神气。 他“嗯”一声挂了电话,一个狠命掉转车头。 以他的生死时速自是没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小公馆前树木翠绿盎然。 “贺先生,您来啦。”周妈打开两扇雕着门神的铁门,满脸的褶子一笑更甚。 贺意深微一点头,迈步而入。周妈尾随其后絮叨:“小姐等了你好久了。您都有好一阵子没来了。听说您要来,忙着让我们准备夜宵酒菜,可是都这个时候分了哪里还有店面开着呀!我都到外边跑了好几回了,只有几家不顶用的便利店,那里能有什么东西呀。” “行了,我不吃夜宵。”贺意深实在没心情听她绕。已至两层楼前,虽是深夜,房内却灯火通明,每一个窗口都像一个点燃的大红灯笼映照着梧桐树后一轮清冷的月。 走进大厅,“小姐,贺先生来了。”周妈向里汇报了声,这才珊珊离去。 贺意深舒一口气,熟悉地穿过厅堂来到偏厅,坐到一张紫皮沙发上。面前,一张紫檀雕花案几上放着一个大果盘,里面满是各色新鲜诱惑的水果。他靠在沙发上,闭目养起神来。 须臾之后,一阵轻棉的脚步声。 “很累吗?”轻柔若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只善解人意的手指已按上他的太阳穴。贺意深微撑开眼睑,一个窈窕袅娜的身影倒映眼帘,“怎么那么晚了突然想来?你就不怕他在这儿?”他平时不是那么不谨慎的。 “是不是吵醒你了?”贺意深见言玥已是一身银灰纱幔睡裙,长发还有湿痕,双眼有些血红惺忪。 她摇摇头,踱步上来,十管玉般的指头从果盘中撷了颗葡萄塞到他嘴中。“我按你说的,已经把那次去医院的事散播出去了。” “嗯,”他点点头,朝水果盆里挑了一只橙,“做得好。” 言玥在他身边坐下,“你觉得祈愿会帮他度过这一关吗?” 他还是不说话,不置可否。低头专注地剥着橙,一股沁香飘入空气,言玥觉得直袭鼻根,酸涩无比。跟了他三年依旧摸不到他的脾气。 她鄙视过自己,可是她跟了傅觉冬太久,久到她忘了正常被爱应该是怎样的。投怀贺意深是一次破茧的成长,她太渴望那种火一般的炙热,哪怕只是一斗残光,她也要努力抓住。 遇上贺意深,就像安娜'卡列尼娜遇上渥伦斯基,她整个灰暗苍白的人生仿佛被瞬间点燃,那是一种精神的复活。她爱傅觉冬,谁也不能否认这种爱,可是他像吸血鬼一样吸走她所有的阳光。傅觉冬是她第一个男人,也是伤她最深的男人。他救了她的肉体却夺走了她的灵魂。她只是落难王子一时的玩偶。她予他,只是一个受伤的夜莺,他救她,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主宰生命的自信。他跌得太深,需要这种自信鼓舞自己站起来。她原以为自己能救他,像所有公主一样能把他心底的缺口填平。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的严丝合缝,他的阴郁冷酷决不是她言玥可以融化的,她试了又试,用仅存的灵魂去呵护他的伤痕。 可是没有用,如何都是痴心换冷漠。她想走进他的心,可是他没有心,她想得到他的爱,可是他没有爱。可是她还是爱着他,像毕生的使命,像一道魔咒一样爱着他。直到遇上他,贺意深。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的生命还能被再一次燃起光点。他并没有故意来搭讪或是设计来抢她。可是她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直期盼着能有一个好心人在圣诞夜施舍给自己一点点温暖,然而没有,华丽的花车,高贵的小姐夫人们一次次从她身边走过。她孤独得太久,太久,此刻,终于在火柴的温暖中被点亮了灵魂。贺意深的笑,像旭日东升,没有半点伪装与隐忍。他的张扬,他的恣意滋润她内心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她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逃离了黑暗,虽然知道这光芒是虚幻而短暂的,像流星即逝,可是她不在乎了,至少她被温暖过。 她像饿极的人会吃到撑死,她知道,她都知道。可是她渴望温暖,她这辈子都在寻找温暖,她可以不要名分,不要婚姻,甚至不要太多的爱,她只要温暖,哪怕一点点。然而这一点点,傅觉冬也给不了。 人人都说她傲骨冰肌,那不过是活在爱中的世俗女子隔着玻璃,隔着舞台的美好臆测罢了。她是女人,是水做的骨肉,活在烟火繁华中的普通女人,更需要真实如同棉质的温暖,包容她千疮百孔的信念和身子,让她象只猫儿一样感到笃定的安全。所以她叛逃了傅觉冬,可是却依然逃不过孤独的苦海,却依然只是眺望着他人家的灯火,承受独自天明的孤冷。 当她还是傅觉冬情人时,她和贺意深在多次的交际圈里,半径不足一里的范围内千百次含笑点头,无言而过。一直等到她沉沦在那段孽缘里绝望得生不如死时,老天才出现,将他们俩单独带到一场芭蕾舞会上。然后她的爱如血红的曼珠沙华娇艳地盛放,不可遏制。 哪怕她知道是一场等待卧轨的悲剧追求,可是她还是勇敢地任自己的梦悬空飞舞一次。 也许她辈子是不会被爱了,那何尝不义无反顾的去爱一场呢!哪怕烈火焚心,哪怕粉身碎骨,只要她绚烂过,飞扬过,盛开过,就够了吧! “意深,”她忍不住轻轻唤了声,双手欲近却又不敢,只是低着头盯着那茶几切声道:“刚才我又梦到我们的孩子了,是个男孩,他哭着拉住我,问我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嘤嘤低喃,双肩不断抖动,美眸溢上阵阵水汽。 贺意深终于放下手中的橙,抽出张纸巾,慢条斯理的将手擦干净,复又抽了张递给言玥,“别胡思乱想,早点睡吧!”贺意深隐忍住心中的烦躁。 三年来,她一直是一朵很好的解语花,不多嘴,不任性。从不需要他哄,也不会像其他女人一样渴望爱。可是今天,不知为什么她有些失控。 他用手揩去她的泪。 三年前,年轻气盛,只要是傅觉冬的东西都要染指。那种攻城胜利的快感却在成长中渐渐消退。 他不爱她,也不会爱她。所以,当他那日载着祈愿从古董店回家途中接到她电话,听到她说自己“有了”时竟是一种如临大难的头痛。 他丢下祈愿直赴医院,一路上他在回忆,回忆是哪一次的醉酒胡来才酿成今日麻烦。一个卑鄙的想法跳出脑海,也许不是他的。 到了医院的时候,他望着她一脸苍白的脸蛋,第一句话便是:“打掉他!”不管是谁的孩子,他都不能冒这个险,言玥也不能。 她很顺从的打掉了孩子,丝毫没有过争取反抗。仿佛他的这个决定完全在她的预料中。可是为何今日,她却如决堤般感情泛滥了? 他有些不解,不解地一点点用拇指拭去她的泪。 言玥噎着泪,抓住他的手,情真意切:“意深,孩子真的是你的,真的。觉冬自从结婚后就没碰过我,一次也没有。” 贺意深瞳孔不易察觉的一黯。 “小姐,外面有客人。”周妈不合时宜地跑进来汇报。 “那么晚了,我不见客。”言玥立马垂头擦泪说。 “是。”周妈口头上答应着,那两条腿却站着呆伫不动,言玥不耐烦:“听不懂吗?” “那个……”周妈支支吾吾,瞟过沙发上看着球赛的贺意深,道:“那位客人是找贺先生的。” 两人同时凛然一惊,互相对视。谁会到言玥的住所来找贺意深?这世上知道他们俩关系的不超过五个。周妈在这边,更不可能是饺子和老九。 感觉到怀疑的目光言玥立刻辩解:“我来的时候很小心,是饺子送我来的,绝对没有人跟踪。” 他嘘着眼没有放开目光,半晌,“周妈,那人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 “没有,那位客人不肯留名,只给了我一张纸,”说着她从衣兜里颤颠颠摸出一张白纸,继续禀报:“说是您看了就会知道的。” “快拿来。”言玥抢步将纸条从女管家手中传给贺意深。 那是很普通一张纸,被折成四方,并无不寻常。贺意深娴熟拆开,只见那纸上原是两句诗: 夕阳无限好,愁心随风去。 贺意深恍然一诧,喃喃自语:“是他……” “是谁?”言玥好奇追问。贺意深不理会已经霍地站起,箭步直冲客厅。 他抬手掀开内外居室的一片垂廉。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影。来客瞬即一个转身,整个人,整张脸呈现到贺意深眼中。 贺意深脸上突蒙上一层震骇:“你……你是秦暮秋?” 来人微笑伸出手:“正是。久仰七少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智慧过人,仅凭两句诗就猜到是我了。” “过奖了。”贺意深点起一根烟,打趣道:“你今日深夜造访,不是为你四弟来捉奸的吧?” 秦暮秋弯唇一笑:“七少真会说笑!” “猜谜的心思我刚都用完了,希望你就别奉承绕弯了。” “七少,两雄不并栖的道理您不会不知道吧!如今东风都来了,你还不和我联合就没机会了。”秦暮秋果然开门见山,明人不说暗话。 “笑话!”贺意深并不买账:“你当我和周瑜一样傻吗?一王统天下、二王那叫争天下,如今你们两个窝里斗不算还要分杯羹给我,岂不是三王抢天下?我为什么要冒险跟你合作?你抢回了寰宇,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有必胜的计划!我知道您对我们傅家寰宇不感兴趣,不过你要的东西,我秦暮秋绝对可以帮你得到!” “你蛰伏韬光多年就为了残害自己兄弟,真不是个东西!”贺意深毫不客气骂道,嘴角却微扬含笑。 “我做人一向干脆,想要捞油水,就不怕弄脏手,只消事后擦干净!”秦暮秋抬手将茶几上的一盘国际象棋摆好局。 贺意深望着秦暮秋笃然自信的目光,笑道:“但愿这句话不是你今晚的结束语。”他不需要说大话的合作者,他需要百分百的把握先呈现给他。 秦暮秋蓄着邪佞的笑, “事成之后,别说是寰宇的车象马兵,就连……”秦暮秋双指捻起一只白棋,送到贺意深面前,露出狐狸般狡猾的笑容:“就连皇后还不都是你的。” 贺意深垂眸沉吟不语,他两刀乌眉紧紧纠住,慢慢伸手抓起那颗棋凝望,瞳孔越发深沉黑阒,仿佛要将那抹白色用目光揉碎。许久之后,他薄唇终是一动:“不要动她。” “放心,我可比你们更懂怜香惜玉。” “好。”贺意深伸出手去。“但愿合作愉快!” “一定。”秦暮秋满意地覆上自己的手。灯光打落在那盘未见胜负的残棋上,黑白分明,光亮无比,白色的皇后横躺在棋局中央。 一场血雨腥风的争斗终于拉开帷幕。正像这大暑的天气,已经炽热到极点…… 大暑之后便入秋,入秋…… 第十三章 七月流火大暑过,一轮冷月挂桂枝。祈愿蹲在傅公馆门口,左顾右盼多次还是不见傅觉冬的那辆银色奥迪。 她不时用手拨开额前的刘海,还有那打卷垂在肩膀的发梢,一低头看到自己这身打扮就不由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唯有起头望着黑漆漆的闪烁着星光的夜空,不由叹一口气。 什么狗屁化妆舞会非要她一起出席。出席也就罢了,还把她打扮成这副不堪入目的模样。 起初林珞说打扮成鼎鼎大名的海伦时,她还满口答应。 海伦.凯勒她知道啊,自强不息的伟大女作家。谁知当林珞帮她精心打扮完,满意拉着她到试衣镜前时,她震骇了。 夸张大卷的发,金片叶状的皇冠。身上裹一块不经剪裁缝合的矩形面料,单肩亦用金色的配饰固定,露出圆滑白嫩的左肩。柔软而流动的衣褶垂在胸前。轻薄的纱裙腰部系一根金色镂花腰带,下摆形成自然下垂的褶裥。 这哪儿是海伦凯勒呀,整个一妖姬。就这身打扮要和海伦挂上点钩,除非她改了国籍还顺带会点穿越本事。 后来她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林秘书说的海伦,那不是美利坚的海伦,而是古希腊的海伦,是斯巴达王的海伦、是引发特洛伊战争的海伦。就这样,她一下从伟大的女教育家沦落成一代红颜祸水。她自是千百个不愿意,可是傅觉冬已经下了谕旨让林珞全权负责,她还敢抗旨不成? 此刻一辆黑色宝马揿着喇叭疾驰而来,在祈愿面前猛然刹住。车灯照在她身上,田司机已经下车,躬身一个行礼,为她打开了车后门,“太太,请上车。” 祈愿大吞了空气,壮胆似得走向后车厢。也不知道傅觉冬会不会笑话她东施效颦。不过话说回来,也不知道他打扮成什么样子!他那么阴险狡诈爱算计人,纶巾羽扇倒是挺合适。她边想边笑起来。 刚一弯身,车厢里数道强光破晓般射向她眼里。祈愿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攫住。这才看真切,傅觉冬今日竟是别出心裁一身军官少帅打扮。适才的光芒原是他军装翻领上那一排金亮夺目的勋章。 他穿了一件哔叽昵黄戎装,硬挺的军装立领顺着完美的颈部一直镶承着双肩上那垂落而下的金色流苏。戴着雪白的手套,腰扎武装带,肩挎左轮手枪。脚上着长统马靴。英俊的面孔,下巴剃得青光,少了份平日精商的儒雅翩翩,却有种乱世铁马金戈的英姿勃发。 她注意到他细长的眼微微上挑也在深究般打量自己。 祈愿这才惊醒般回过神来。立马上了车,汽车发动。车厢里一下子冷寂下来。 她都不敢和他说话,觉得他本身就够冰冷骇人的了,如今一身威严戎装在身,更加让她感到局促逼仄。傅觉冬如今的模样突然就让她想到了鼎鼎大名的马克思·乌契。 汽车在平缓的公路上行驶。 “你封了我的卡。”她鼓足勇气终于开口。 他微一侧脸,平静回答:“你最近没什么贡献。我听立夏说你都不怎么去参加社交活动。” “那些活动没有我想象中有趣,你们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们对我一点不友善!”祈愿想起那一张张冷嘲热讽,攀比高傲的脸心里就不痛快。 “很正常,她们一向只对权势和富贵友善!今晚跟着我,好好学。” “学得好有什么?” “学会谈条件了,”他斜唇一笑:“有进步。你要什么?” “你给不起。” “什么?”他反倒来了兴致。 “说了你也给不起!”她撇过头去,没有告诉他。汽车继续在公路疾驰,两旁的路灯如站岗的哨兵一一而去,冷气加剧了车厢内寒冷的氛围。傅觉冬没有追问,他从不好奇和自己利益无关的事。祈愿望着窗外,望着玻璃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那是张多么哀伤的表情,擦了粉,却比苍白还苍白。 汽车抵达,两人下车走进庭院,一阵香风馥郁飘来。乍一眼望去,漫天星斗下满庭是奇装异服的人影。披着黑风衣的吸血鬼王子,插着透明翅膀的精灵公主。个个费尽心思,不甘示弱。 祈愿眼睛来不及看,脚步还是跟着傅觉冬一路向前。庭院里的这些都是普通客人,而她和傅觉冬是贵宾,所以得上楼上的贵宾厅。 电梯“叮”一声打开,傅觉冬先出门,祈愿却突然裹足不前。 “怎么了?” “我……刚看到请柬上也没说非要携眷参加。”祈愿边说着话,手还不停拨弄着胸前的褶皱和肩头别着的金花。一脸踌躇不安。 傅觉冬看穿她心事,抬手将她头上的桂冠调正,低声道:“要想赢得漂亮,最好的方法就是完全按照对手设定的游戏规则和程序来击败她们!” “我才不像你那么嗜斗!” 他笑笑,突然出其不意的扬臂,只见白手套在空中一挥,一个端着酒盘的侍应生接令而来,“傅先生,晚上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祈愿好奇,却又不知道他耍什么花样。 傅觉冬谦和一笑,指指躲在电梯里的祈愿,“看见这位海伦王妃了吗?”侍者的目光被引向祈愿,祈愿一惑。傅觉冬继续道:“她是我太太,请问你们这儿,今晚来参加晚宴的所有女士小姐们,有哪一个比她漂亮的吗?” 侍者一听是傅觉冬的太太连不规矩的目光都立马中断,低头连连赞许道:“没有,当然没有。傅太太和海伦王妃一样,是动用千艘军舰的美貌,连女神都嫉妒更别说凡人了。” 祈愿被他夸张的俏皮话逗乐,扑哧一声笑出来,忍不住指向那侍者:“拜托,这种弥天大谎你都说得出,鬼才信呢!”她才不做自我催眠的小白痴。 “我相信!”傅觉冬微笑。 “啊?”她一个神滞。 “走,跟着我。”他一把抓住她僵硬的胳膊向里堂迈去。祈愿头一次有一种不自量力的沾沾自喜涌上心头。她耳根发烫,带着美如天鹤的颈脖也微微发红。 挽住他的手,她觉得整颗心都平和下来。所有的紧张顾虑,焦躁不安都荡然不存。她觉得整颗心敞亮起来,那样安全又满足。 厅堂里灯光通亮,如若白昼。花枝招展的名门贵户小姐们,个个绞尽脑汁浓妆素裹。贵气潇洒的公子少爷们,一一别出心裁装束新颖。 满屋的人大声嬉笑。 雕花的墙上挂着一幅幅名画,被裱在精致名贵的画框里。 他们经过时几个女人唧唧哝哝,交头接耳。女人的直觉告诉祈愿她们在说的事儿百分之百和自己有关。目光,指点随着她的身影在移动。 “哎哟,孔雀,你总算来了!”阮玠一见到他们便嚷嚷着三步并二笑眯眯迎来。“那么晚,我刚还和祁风打赌说你怕了谣言不敢来了呢!” 傅觉冬特定的统帅气质自然流露,光滑锃亮的长统马靴踏地而来。走近时,他凌厉的眉毛一挑,“什么流言?” “你还不知道?”祁风端着酒挑眉诧异。 “你们说了我不就知道了。” “我不说!”阮玠摇摇头,双眼瞟了下祈愿,笑道:“人言可畏啊,我要再以讹传讹,一会儿嫂夫人收拾你又要赖我!”分明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祈愿本倒无心,一声“嫂夫人”却叫她有些回神,眨了眨眼不惑地瞅向阮玠。“到底什么传闻。” 傅觉冬顺坡下驴:“你看见了,拙荆比我还急呢!你小子是不是生意谈多了,什么都吊起来卖!” “好好,我说,只是嫂子听了可别往心里去。”阮玠先给祈愿打起预防针。 祈愿笑道:“我有那么脆弱吗?几句流言蜚语就撑不住?姓阮的可是你,不是我!”祈愿几句俏皮话说得倒让阮玠甚是刮目。“既然嫂子那么深明大义我也不扭扭捏捏了。” 说话嬉笑间,一个个狂热的身影都向这边挤来,人流很快将祈愿和傅觉冬包围其中,祈愿这才知道他们俩已到了风口浪尖,评头议论的众矢之的。 阮玠清清嗓子,开口道:“觉冬,我先问你,你和那个跳芭蕾的是不是来真的?” “唉,”傅觉冬佯装苦恼哀叹一声:“我还指望今晚没人提这个名字呢!” 阮玠继续:“她前一阵体态渐腴,取消了一切公演和排练,告了一个月长假说身体不适。这事你应该知道吧?” 祈愿一个激灵,心如擂鼓。这样私密的事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不是谣言……她沉静不语,听着阮玠接着说。 傅觉冬却还是没怎么震惊。 “这还不是最精彩的,精彩的是司徒家的二小姐前一阵去医院探望奶奶时正巧看到言玥一个人去做……手术。”阮玠避重就轻,声音越发低沉。 刹那全场一阵死寂。她呆若木鸡,仿佛一阵雷在脑子里滚过。 “那又怎么样?”傅觉冬轻巧地反问。 祈愿整个人一眩,起头直愣愣逼视他。他竟然知道!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除非我不想知道,那我就装不知道。” 是啊,他那么懂得算计的人如何会被一般小伎俩瞒过去?言玥是那么亲近贴身的人,一点异常不对怎么能逃过他的眼睛? 满堂爱凑热闹的人开始借题发挥娱乐: “觉冬,你可别花花肠子跟少帅似得,有了发妻又去招惹赵四啊。” 傅觉冬一容闲淡平和笑道:“你高估我了,女人们就是爱联想,清者自清,我相信谣言止于智者。” 另一个刁难的声音:“觉冬,这偷腥的滋味是什么样的?跟哥们交流探讨下。是不是既刺激又愉快?” 傅觉冬目光从那人脸上一扫,准备祸水东引,冷笑道:“这个问题你可以等会儿打花心专线到纪家问下。” 众人嬉笑一片。可是祈愿笑不出来。心里像打翻的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肯罢休的人还要为难:“我们知道你能说会道,才不听你自圆其说呢!我们要听尊夫人的意见。” “对对对,你和言玥说什么我也不信你们没什么。你要我们相信,最起码也得让你太太先相信吧!” 祈愿都惊醒似的一讶。 空气炽热到极点。她只感肩膀一痛,整个人被一股臂力无征兆地弯去,“没辙了,祈愿。”她急骤地抬头,只瞧见他须青的下颚,他的傅觉冬温煦地笑道:“现在只有你能还我清白了。”他说得那么俏皮,那么温柔。她差点就以为是真的了。 “我?” 祈愿抬头,面对一张张殷勤急切的脸,全场人都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亲爱的,告诉他们,你相不相信我?” 她望着他的笑痕,突然憬悟了,一个残酷的推理在她脑海迅速盘桓成形。怪不得今天傅觉冬那么执意要带她一起来。她还白痴般憧憬。原来是要利用她。把她当清澄谣言的工具,重树他形象的辅助。他造的孽,要她来帮她掩盖。她真是傻,真是傻。 她望着他,嘴唇无声哆嗦了下,声音轻而柔:“我相信……”逞强笑起来。 “什么?听不见。”无理取闹的人还没玩够。 祈愿只觉得刺骨的疼一道又一道刮过,刮在她的皮肤上、心窝里。原来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步步为营。她的头磕着他的颗颗肩章,痛得她鼻尖直发酸,痛得她强忍着蒙上眼眶的泪翳,转笑道:“只要他说没有就没有!他对我那么好,不会骗我的。否则……”她目光溶溶望着他,傅觉冬与她对视着,眉宇间却透着一丝忧戚与不安。 果然,祈愿浅笑轻颦,启唇:“否则觉冬怎么舍得给我寰宇百分之五的股份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哗然了。就连傅觉冬也没有想到她会出此一招,微笑从他的唇边隐去。 议论疑问如炸开的油锅,七嘴八舌而来: “百分之五的股份,傅老弟,是不是真的?” “觉冬,你可从来没对哪个女人那么大方过。这次大手笔啊!” “寰宇比你命还重要,你们可才结婚半年,你真舍得?” 傅觉冬凝睇她,不易察觉的愠色含在眼底。她知道他有多愤慨,可是她不顾他发威警告的脸色,自顾自坚定道:“当然是真的,”双手更紧拽住他的手臂,头贴着他的下颚,灿然一笑:“是不是,觉冬?”她觉得有一种大快人心的畅爽。她终于让他难过了。 傅觉冬挽住她肩膀的手冰凉彻骨,宛如要把她的血液凝结。面对众人,傅觉冬还是很好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很无奈的摸摸鼻翼,依旧保持浅笑回应道:“你们听到什么就是什么了。” 欢呼声、掌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一阵哄闹过后,终于人流散去,祈愿感到身后的强大气流正一点点压迫而来。一颗心仿佛在铁轨上跳动着,隆隆的火车正在飞速而来。 “原来你在车上说我给不起的就是这个?”冰声从头顶传来。 她松开咬住的唇,“你听到了,何必我重复。是你让我今天跟着你好好学的。我学得怎么样?” “作为学生,真是孺子可教、话头醒尾;不过作为太太,你的野心直追吕后。” 祈愿攥紧拳头,昂脸回敬:“作为学生,我记得有人教我,这世上钱才是最亲的,当所有人背叛你的时候,只有钱不会。作为妻子,我想如果没有吕雉辅佐,那江山天下也许不见得会姓刘。” 那是一双让她喘不过气的逼视:“我还以为你有多与众不同,做人有自己的原则。原来也是不舍得离开锦绣牢笼。” 她索性笑得更欢:“你真奇怪,我本来就是世俗贪财的女人一个,是你一厢情愿把我抬高了。什么道德原则,都是给那些没有主见的笨蛋准备的。我祈愿眼里只认钱。” 傅觉冬怒极反笑:“真是可造之材,看来我对你要有所保留了。” 她冷笑起来:“你保留还不够多吗?连最爱的女人都不肯为你生孩子,你就不觉得难过可悲?”有时候她真怀疑他有没有心,有没有爱。 傅觉冬并不回答,幽幽眯起眼,目光越过她头顶,去望她身后墙上的画,沉寂半晌。祈愿回头跟着他的目光去望。 那是雷尼·马格里特的作品——《错误的镜子》,画中是一只人的眼睛,及投射在这只眼睛视网膜上的蓝天白云。 傅觉冬挪了挪唇,终于开口:“人的眼睛是一面错误的镜子,有时候看到的,只是一片狭义的天空。”声音却幽寂似森林的凄风扫过。 猜不透他的话中话,他是在提醒她不要相信眼睛所看到的吗?就像这幅画?她又将视线收回到画上。 傅觉冬在暗示什么?莫非言玥的孩子…… 想到这儿,眼里刹那蒙上一层惊惑,扑闪着长睫。她打断自己的思路。这个想法匪夷所思到让祈愿有一种惊悸不安。 “祈愿,”他蓦地收回视线,“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工具。” 祈愿一愕,吃惊诧讶与他目光相对,那曜黑的深瞳里囚禁着自己,她胸口乍然涌上一阵汹涌狂虐的酸痛。“可是你刚刚才那么做了。你今天带我来不就是为了帮你澄清流言、重树形象的吗?”她唇瓣微颤了下,“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履行。只是请你别再撒谎骗我,我很笨,会当真!”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骗过你。”他蓦地转身而去,祈愿久钉不动,望着他威严的身影融入那不属于她的光芒中,人流中,笑语中。 他是没把她当工具,可是他把感情当工具。当成扶摇直上,步步为营的工具。 她突然觉得好累,他以为他给不起的是寰宇的股份?祈愿望着他的背影,顺势扶住一只椅背。她觉得胸口一丝丝地在往外冒血。她恶言攻击他,可是却一点也没有痛快的感觉。她只是想让他痛一下,和她一样。她以为这样就能找回稍许的平衡吗?可是原来痛的只有她罢了,他依旧在他的山巅煊赫挺立,依旧鲜衣怒马在人群。 她要的他给不起。她想要的不是无限额信用卡、不是公寓洋房、不是寰宇股份。而是……一个童话。一个傅觉冬这辈子也给不起的童话。 她一步步走出会客厅,无力地摘下耳坠,她没有打过耳洞,所以夹得她耳垂肿痛不堪。她累了,想要回家。 金光灿灿的耳环躺在掌心,多么诱惑人的光芒。要放弃那么美的东西真的很困难,很困难。可是戴着,又那么痛,那么痛。 电梯在眼前打开,祈愿失魂落魄地踏进,目光上移的一瞬,她才看清电梯里有人,浑身一凉,天庭饱满,剑眉星眸。无论是用江湖相士的眼光还是常人的眼光看来,这都是一副难以见到的好相貌。 看到她,贺意深亦是一愣。半秒不耽,她转身要逃,已经晚了,“叮”一声,电梯已经阖上,她无济于事的拳头落在门上。 霎时间逼仄的空间阴冷无比。祈愿芒刺在背,只觉得有两道冰冷的目光如毒蛇在脊梁游动。她强控着不匀的呼吸,抬头死盯着那缓慢跳动的数字,每一次跳红的递减数都仿佛卸下胸口千金重担。 “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跟我说话了?”贺意深还是没让宁静延续。 她自知躲不过,尴尬的回头,飞速扫了他一眼,笑得勉强:“是你啊,真巧。” “就这样?”他冷嗤一声讽道:“真巧?” 右上角的显示数终于跳到1,祈愿如得大赦,飞也似的拔腿:“那……再见!”急吼吼欲冲出去。 “站住!”他抢步追上,摁住关门键,一手抓住她的胳臂,刚开启的电梯门再次关上,祈愿整个人猛地被拉得担过身来,押在门上。 “贺意深,你要干什么?” “是不是我对你太好说话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贺意深今日一身白色礼服,高领滚边花白衬衫,金色的扣子。挺直的鼻上架着只银边单片眼镜,白银色的镜框上系着一条银白色的链子,垂落下来,璀璨生辉。 “那你要怎么样?”她本来心情就不好,索性一股脑发出来吼道:“还指望我跟你谈心划拳打麻将?” “你捅了我一刀也不来安慰一下?” “我……”他真是无理搅三分,一句话把自己包装成无辜的受害者,她倒成了坏人。 他目光凝在她身上,冷凝凌厉:“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她一怔,被他的认真劲震住:“什么话?” “如果有一天,我和傅觉冬兵戎相见,大动干戈。你……会站在哪边?” 她紧蹙的眉反而一疏,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这个问题问得蠢,真到那时,对你们而言,胜败王寇才是最重要的,我站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他急促失控打断她的话。带着一股令人生畏的倔硬气势。 祈愿一惶,望进他的深瞳中,她意识到一个问题,浑身一凉,“这不是个‘如果’的问题,对吗?” 他抿紧唇线,看着她,狭小的空间中,两人的气息越来越近。 “你先回答我!” “如果你不想听假话,还是不要问我比较好。”她坦白。 他迅猛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我就要听!” 她一阵心寒的冷笑:“贺意深,我问你,在你们眼里是不是什么都可以拿来赌,用来抢?反正什么都可以装!情人啦、太太啦,亲情、友情、爱情都可以是假的。你们的世界里是不是没有真诚与信任,只有战场,胜败和利益。如果我站在中间,你们会松开手中绷紧的箭吗?” 他深凝她不语。 她失望了,“何必呢?你和他抢来夺去,为了一己私欲到底还要玩多少花样?我不想陪你们玩了。我做不了多久傅太太了。就算你得到我,也是没有价值的砝码。”晶莹的眸子中盈满了水色。 他抓起她手腕,“你有!” 她仰着头笑起来:“贺先生,做梦最好还是在睡觉的时候。”那样残忍的笑:“我以为你比他好点,原来更不堪,他起码不会把我当争夺的战利品。” 他眼里的星光瞬间熄灭了,“我没有!”青筋毕露的手将她圆润的肩膀捏出紫痕。 她不信,决意道:“如果有一天你和傅觉冬真的兵戎相见,那我和你从此势不两立、水火不容!” 他的心骤缩一团,一股彻寒击穿皮肉骨骼抵达致命部位,痛到不能呼吸,唇角痛苦地抽搐,却笑起来:“好,那我等着那一天!”沙哑而低沉的声音。 他终于松开了指下的按钮,电梯终于再度打开,“走!走出这个电梯口的一秒起,你对我来说不再是祈愿,而是傅觉冬的太太!” 她看了眼他复杂的表情,转身走出电梯, “等等,”他又叫住她。“你曾问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她心跟着一抖,蓦地回头。他却背对着她。 “我现在告诉你!”水色的月光从透明电梯的穹顶洒下,晕在他雪白泛辉的修长身影上。 “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得到她的心,一切可行的,不可行的,一切你明知道愚蠢的、自毁的办法。” 祈愿啮着下唇,一颗心被揪住,想开口却如鲠在喉。 “可是如果还是得不到,”他两道眉深深一凝,拳头紧攥:“那就干脆在她心上狠狠砍一刀,留一道疤让她铭记。” 她一个惶恐,她喘不过气来 ,呆滞地看着他努力让神志保持清醒。 “不是的,”她摇着头,“你胡说。”她要冲进电梯,可是透明的门再一次在她面前无情关上,半步之差。 透明的玻璃门内,他倚在那边,目光再不看她。仿佛他在彼岸,伸手不及。 “不是的,贺意深,不是那样的!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她带着哭腔拼命捶门。 他依旧无动於终,电梯启动,他跟着电梯直飞而上,她看着他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看着自己变成他鞋底下的一颗尘埃,一粟沧海。只是无济于事,一切都是无济于事。 他孤伫在电梯里,望着她的身影最终融成繁花万绿的一点,变成他再也看不见深渊。攥着冰冷栏杆的手,青筋凸起。 这个诱饵代价太大。这个诱饵让他甘之若饴。他自小心高气傲,傲上而不忍下。从来没有什么能像她这样揪住他的心。 他是堂堂贺七少爷,可是那有什么用,雕栏玉砌、权倾天下有什么用?能把他包裹得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在她面前,他只是一个男人,和千千万万的普通男人一样,站在自己所爱的女人面前,口拙而心疼。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掉眼泪。 她说她恨他,她说她讨厌他。她那么贪财可是她不要他的金卡。 她说他是有爹疼有妈爱的孩子,不会懂她的苦。他是不懂,就像她也不懂他的痛。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曾经问他,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不懂。辜负了一颗红颜心。然后两颗、三颗…… 可是那一日,在青石阶梯上,当他看着祈愿,看着她的泪珠落在自己手背上,滚烫,滚圆,一颗,两颗,三颗…… 每一颗都像从自己的骨髓中抽出去的,他痛得发疯,恨得发狂。 他终于明白了,他明白了。溺水三千,只取一瓢。 那一日他拂袖而去,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儿,告诫自己永远永远不要回头!他一步急似一步,一步狠过一步。他怕走慢一点,就舍不得了。 他告诉自己,那个女人贪慕虚荣,那个女人是祸水,那个女人会毁了他。 他以为自己不会为情所困。老九为苏云借酒消愁,消磨斗志的时候他不解气地跑去打他。女人,不过是女人,死了地球还不是照样转。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以他的身份,这世界上要找什么样的“衣服”找不到?要找多少件“衣服”都可以! 他怎么会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一天。而且,还是傅觉冬的女人。雷元元问他是不是疯了,他说做不可能的事才有趣。 当祈愿问他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他觉得当即就让无数的鹰爪给扯烂了皮,撕碎了心。 是什么样的?是什么样的?她想找他校对感情。可是对象,却不是他! 他靠在宫廷式的象白色圆柱栏杆上,月光渡下来,一片清冷。他的拳头越攥越紧。 电梯直冲云霄般上升,他一拳锤向阻隔的玻璃,整个电梯间几不可察的一震,他俯瞰下面芸芸众生,望得眼睛血红,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咫尺天涯。一颗心空得难受。像铩羽而归的将军疲惫得依靠尊严傲骨支撑着。 “祈愿……”他掀着唇喃喃:“你给我等着!” ================================================= 傅觉冬找不到祈愿,步至庭院,只见秘书林珞面带惊惶之色,匆匆而来,禀报道:“总裁,刚才有位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着奉上手里一个瑛绿色锦盒。 傅觉冬盯着那盒子,微微皱了皱眉,立刻接过打开。 眼前立刻呈现出一片光芒。那是一串香念珠。一共十八粒。这香念珠,不是以香粉捻制,而是以香木雕之,仔细一看,每一颗都还刻着鹡鸰纹。颗颗圆融的念珠在月光下泛出皎洁的光泽。 “谁给你的?”傅觉冬倏忽捏着念珠冲到林珞眼骨,厉声质问。 林珞被他强烈的反应一唬,震了下神,“是一位不认识的先生。我从来没见过。他只说把这个交给您,我问了他姓名,可是他说你看了自然知道他是谁。” “他做什么打扮?”他追问。 “唔……”林珞垂眉陷入回忆,半晌回答:“好像是吸血鬼吧!穿着黑色斗篷,人很高。” 傅觉冬放眼一望,这偌大的庭院里满是德库拉、该隐,要寻出一个来简直大海捞针。 傅觉冬的目光又回到那串念珠上。他满腹疑兜,觉得这事有蹊跷,可是一时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鹡鸰香念珠。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说的是兄弟间肝胆相照的手足情。 这种鹡鸰香念珠盛行于清初,正值雍正帝刚刚继位,大开杀戒,弑兄屠弟之际。如此讽刺的礼物还能有谁送给他。 “啪嗒”一声他狠力阖上锦盒抛还给林珞。仿佛失去兴致。 “傅总,要不要我再去找找那人。”秘书战战兢兢试探。 “不用了。”傅觉冬冷笑一声:“既然有人送,那就收着吧!有些人就是和吸血鬼一样见不得光,你找不到的!”说着他一张脸越发凝重深沉,暗自思忖:秦暮秋,你的小动作是时候该完了吧!我都快腻了!! “好。”林珞遵循地接过锦盒。 “有没有看见祈愿?”他目光在庭院中搜索,眉心打结。 “没有啊,”林珞被问得一头雾水,“她不是一直和您在一起吗?” 傅觉冬明显不欢,“刚才拌了几句,一赌气就跑了。” 林珞是如何白纸做的灯笼,一点就亮,马上宽慰:“总裁你别急,夫人小孩子脾气罢了,任性一下就回来的,我现在就派人去找。一定在院子哪处躲着呢!” “去吧!”他一挥手。 “好!” ====================================================== 好吧我承认这一章有点小纠结。 注解: 1、在车上祈愿说傅觉冬让她想起的马克思·乌契,是鼎鼎大名纳粹帅哥军官。 2、祈愿扮演的是引发特洛伊战争的海伦王妃(当然有寓意,你们那么聪明肯定猜到了),贺意深扮的是绅士大盗亚森罗平,怪盗基德的原型。 3、祈愿调侃阮玠时说自己又不姓阮,指的是因流言蜚语而自杀的已故女星阮玲玉。 4、《错误的镜子》那幅画玫瑰无意中在网上看到的,真的不错,很有寓意。 5、鹡鸰香念珠,现实中没有的东西。是《红楼梦》中雍正送给北静王,之后又转增宝玉的。不过在《诗经》中有一首诗就叫《鹡鸰》,是说兄弟间友谊的。最近看《宫》入迷,就花痴了回,让四阿哥出来打个酱油,哈哈~! 6、由于情节变化,有些要出场的人物就只能打酱油了~对不起纪家老的小的诸位大少…… 第十四章 处暑 “少爷,”傅觉冬刚下车,就被女佣小梅高八度的声音叫住,她急冲冲赶上来说道:“大小姐今天身体又不好了。” “怎么回事?”傅觉冬几不可察皱了一下英挺的眉。其实他早在车上就已经接到廖秘书的电话说立夏今日又呕血了。可是此刻他却佯装毫不知情,因为他要重听一遍事情的原委。 小梅接过他的公文包,滔滔道:“今天下午大小姐从拍卖会回来就气鼓鼓的。让我叫少奶奶去她屋里,然后关了门也能听到大小姐一个劲地在责骂少奶奶。” “她又闯什么祸了?”傅觉冬故意疑问,只有这样问才能诱发小梅的汇报欲望。 果然她知无不言起来:“据说是大小姐在拍卖会上看到了一条项链,是您买给少奶奶的,叫什么‘初虹’。大小姐打听之下才知道是少奶奶前几天变卖了它,所以非常生气,责怪少奶奶太不珍惜,还逼问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她怎么说?”傅觉冬总是能在关键时候推波助澜一把。 “少奶奶说是小时候待的孤儿院出现了点财政危机,她不能见死不救,况且院长大人还亲自从北京赶来看她。大小姐被她顶撞得更生气,重咳了几声,突然就……呕出一口血来。少奶奶吓得疾呼我们,自己也差点晕过去,后来孙医生来看了,给大小姐吃了药这才睡下。可是少奶奶就……” “怎么了?”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至屋内,昏暗不明的大厅里一盏灯也未开,沙发后一个白色的身影瑟瑟蜷缩着。 “把我的药箱拿来!”傅觉冬边解着领带边命令道。 “好,我这就去拿。”小梅领命而去。 祈愿一个人缩在沙发里,只觉得有脚步点点而近。 她骤一抬头,傅觉冬正居高临下看着她,“怎么不开灯?” “觉东,觉东,”祈愿一脸惊恐未定,双手发疯般抓住他,仿佛身陷孤岛多年的灵魂终于找到救赎的舰艇。 傅觉冬神色一变,她从来没有在两人独处时这样叫过他,他的心瞬间一软,顺着坐到沙发上,耐着性子问:“怎么了?” “血,好多血!”祈愿两颗眼珠机械般地盯着傅觉冬,无助的睫毛瑟瑟抖动,一个劲的喋喋不休:“你知不知道血有很多种颜色。它取决于血红蛋白的颜色,人吸进肺内的氧气和血红蛋白结合,血就会变得鲜红。如果失去氧气,颜色又会由鲜红色变成暗紫色。” 傅觉冬揉着眉心骨:“我知道了。”知道她吓坏了。像哄小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肩。 “还有,还有……”祈愿已经不能自已,滔滔不绝:“一旦身体被碰破,流出来的血液凝结过程中,血红蛋白脱离红细胞,就不能再和氧气相结合,这时候血液又会变成紫黑色。还有……”她话至一半突感手臂一痛,浑身肌肉绷住,寻视而去,一根针头已不偏不倚扎进她臂间肉中。“你……”祈愿怨愤去责难傅觉冬,可是瞬息间只觉得眼前景象开始晃动,浑身软绵无力,眼皮越来越沉。傅觉冬精如笔绘的面容逐而模糊起来。然后耳边响起犹如催眠的低沉声音:“乖,一会儿就不痛了。” 这一针剂量掌握堪好,她像只温顺的小猫软趴趴跌进他臂弯。很快昏睡过去。他低头望着她渐渐呼吸匀长,自己却面色沉如水。 晚饭早已准备好了,几个女佣簇在偏厅驻守着。没人敢开灯,也没人敢去叫他吃饭。 他就这样抱着她很久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不甘心松手。 夜色渐浓,他终于抽出发麻的右手摸出手机一摁一顿的拨号。 “傅总?”廖秘书接到他的电话有些惊愕。 他半张脸隐在月光中,“关于南十字星孤儿院你知道多少?” 廖晏微微一顿,据实而言:“那是北京的孤儿院,少奶奶从小在那儿长大。最近那块地皮好像要被征收,所以有点小麻烦。” “还有呢?”他摆明不想听表面上的托词。左手轻轻摩挲着怀中熟睡女孩的脸蛋,从发髻到红唇。 沉默良久,廖晏缓缓开口:“大小姐一直长期赞助他们。” “把那个院长找来!” “呃……”廖秘书流露难言之隐:“这事一向是大小姐负责的,如今她还病着,并且嘱咐不让别人涉及此事。” “我是别人吗?”他的盛气成功熄灭廖秘书仅存的一点进犯龙颜的勇气。 “好吧,我这就去办!” “要快,明天我就要见到人!”他知道自己蛮不讲理。如今已近子时,可是廖秘书还是顺从的回答:“好……” ================================================ 肃穆的办公室内,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傅觉冬握笔一勾,在支票上落下最后一点,撕给对面一个满发银白的老妇人。 “够不够?” “够了,够了,谢谢傅少爷,我代表南十字星孤儿院的所有孩子感谢你。”妇人穿着朴实,双手毕恭毕敬接过支票如获至宝般捂在胸口。 傅觉冬套上金色的笔盖,“嗒”一声掷到桌上, “最近立夏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你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白院长应了声,旋尔抬头:“大小姐身体没什么事吧?要不要我去看看她。” “不劳你操心。” “傅少爷不要误会,这次如果不是孤儿院遇到财政危机,万不得已我是绝对不会来麻烦大小姐的,而且委实不知道她身体状况,更没想到会在傅宅门口碰上祈愿,一问才知道她已经成了你们家的人。” “是么?”傅觉冬手指捻着身旁一株亭亭绽放的水仙,秀白黄点的小花娇嫩幽香。冷笑一声,“院长您是聪明人,祸从口出的道理应该比我明白。” “傅先生放心,我什么也没对祈愿说,只是迫不得已让她帮忙筹钱。” “那就好,我也知道祈愿是院长你一手带大的,她很单纯,不知世间险恶,我呢就希望她一直这么单纯下去,不喜欢有些节外生枝的人出现,否则,”他手指攀上水仙花边上的树根枝干,慢慢拢住一根,“别怪我卸磨杀驴!不近人情!”“嗑哒”一声,傅觉冬一下拧断那根斜逸而生的枝干。院长跟着一震。 “我明白的,大小姐这些年对我们孤儿院的施恩我都记着,我答应过大小姐守口如瓶就一定会做到。只希望您能善待祈愿,她是个好女孩。我昨天见到她时……”院长忧心忡忡,“她看上去并不快乐,她……还好吗?” “好得很!”傅觉冬斜睨她一眼,恹恹道:“果然是你□出来的,视财如命着呢!” “这不怪她,”院长急着为她辩解:“她父母出车祸那天正是因为没钱而被拒医,才几岁大的孩子眼睁睁目睹昏迷的父母被耗尽时间而枉死是什么感觉!所以她才会对钱产生病态的贪婪。医生说这是PTSD,创伤后应急障碍。” “知道了。”傅觉冬垂着眼凝望某处,明显的逐客令。 “好,”院长叹口气,捏起支票道别:“谢谢您的解囊。” 傅觉冬微一扬手,她顺意离开。 ============================================== 这两天祈愿总是蔫蔫的,上班也没精神。白院长不辞而别总让她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也熨不平。她很久没有遇到过睡眠问题了,可是一连几天她都睡不好,连夜的噩梦,梦里有汽车急促的刹车声,医院里的悲凉恸哭。 她咬着唇,心仿佛被罩着厚厚的雾气,发怔般凝着电脑前一盆仙人球,鬼使神差地抬手去拔刺。 “祈愿!”忽被一个不早不晚的叫呼蓦地一吓,手指堪堪往前一抖被锐利的刺扎个正着,痛得她一阵缩心。 “发什么愣,总裁让你马上过去!”主管见她不动厉声一喝。 “哦!”她失神望着手指上冒出的血珠,一颗心被吊起来。总觉得没来由的心神不宁。 祈愿来到傅觉冬所在的77楼,正要往总裁办公室走时前台的小姐乍起拦住:“对不起,总裁正在会客,请稍等片刻。”说着领路带她去一旁的侯客室。 “他不是急得要命叫我马上上来吗?”祈愿难掩语气中的不满。也许真是总裁太太做久了,她竟然也学会端架子了。 前台小姐边泡着咖啡,边笑着解释:“是啊,可没想到检察院的方检突然造访,是我没来得及通知您。” 听她这么说祈愿连火都发不出,既来之则安之,只能太平坐下无聊翻着杂志,听着前台的女孩们叽叽歪歪聊着特大新闻:西班牙球星皮克和拉丁天后夏奇拉的恋情啦、某税务局局长受贿被捕归案啦。 终于,总裁室的门被打开。一个穿西装的周正男人从门里出来。祈愿跟着站起来,可是却迟迟不见傅觉冬,那男子孤自下了电梯离去。祈愿的疑惑也来了,按理说傅觉冬一向谦谦绅士,况且客人还是来头不小的检察官,他竟然出门相送都没有也太诡异了。莫非发生了什么事?祈愿一个人胡思乱想起来。 傅觉冬这才懒懒走出来。他眉角瞥了眼祈愿,“你等我一下!” 还要她等?可是还不等她抗议他已疾步跑去秘书处,“林珞,你过来!”势不可缓的语气,谁都看得出他正不痛快着。 林珞匆步而来。跟着傅觉冬的大步子追至茶水间。 “关门!”他命令。 林珞遵循,敛息屏气站着,傅觉冬面色冷凝,声音低沉而可怖询问:“上次那窜鹡鸰香念珠是不是还在你那儿?” “对!”战战兢兢回答。 他略一点头,沉静的可怕,摸着下巴沉吟良久后,发号施令:“想办法弄点王水,把它毁了,做得干净点,一颗不能留!” “好!”林珞诚惶诚恐地应道。也不敢问理由。因为老板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慎重。而这样的气势是让人失去好奇的强悍而可怕。 “记住,当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以后也绝不要擅自为我收任何来路不明的礼物!”他长指点在空中,语气凌然。 “我明白了。一定会小心的。”林珞低头一允,转身就去办。 傅觉冬望着她开门离开的背影,眸色幽深,想起之前和方检察官的那场对话至今眼角的血管还突突的跳。 “不知方检突然造访有何指教?”傅觉冬仰在大班椅上笑问。 方圣笑笑:“傅总对税务局刘局落网一事应该已有耳闻吧!” “方检严惩不怠值得钦佩。” “傅总过奖了,方某秉公执法罢了。不过近日一行的确有事要您协助调查。” 傅觉冬知道有麻烦上门了,这个铁面无私的方青天上门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说说闲话,联络感情。他表面谦谦:“方检请讲。”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嫖客也要有妓院。既然有受贿者自然就有贿赂者。这两天连带落网的公司老总是一个接一个,公安部倾巢出动去他们家里、公司里一个个搜查。居然全都搜出一样东西,”方检顿一下,饶有意味地瞟了眼傅觉冬,“是什么?”傅觉冬很给面子的表达了自己的好奇。 “是一串念珠,罪犯们已经供认是刘局为答应帮忙而赠的信物。据说还挺特别,是鹡鸰纹的,非常稀罕。除了清朝后裔,拥有它的人并不多见。傅总,我今日拜访只想问一句,您的抽屉里不会那么巧也有一串吧!” 听到“鹡鸰”两字时傅觉冬已感眼皮一阵狂跳,只是按奈心中不安,强制自己冷静听完。此刻他瞬即面色一绷,忿然骤怒道:“这叫什么话?什么乱七八糟的珠子,我从来没听说过!方检要是不信,尽管搜!只要你搜得出一颗我就跟你伏案去!”说着拂袖一个起身。 方圣一讶,搅了搅咖啡,反倒卸下架子笑起来宽慰:“傅总先别生气,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例行公事过来问一下罢了!” 傅觉冬依旧狠狠看着他不语。 方胜将剩余咖啡一口饮尽,环视一番,“谢谢您的招待,那我先告辞了!” 送走方胜,傅觉冬用力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一场险胜。但是他不得不博,他赌方圣没有搜查令,否则以他的个性不会有闲致和他玩文字游戏。如此分析他的来意就只有一个——试探。 所以当他绵里藏针暗示怀疑自己时,他必须矢口否认并且以怒攻怒!决不能让他看出有半点心虚慌神的端倪迹象。否则便中了对方计谋。 这招缓兵之计自然是给自己争取时间先解决掉那个烫手山芋,刻不容缓! 他紧绷着脸,秦暮秋,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居然先发制人了。 走出茶水间,“你找我?”祈愿迎面而来。 他神色一怔,这才想起。“跟我进来!” 这是祈愿第一次走进傅觉冬的总裁室。从穹顶到地毯都华丽得叫人心惊。 其实傅觉冬并不喜欢奢华而又不实用的东西,不过这间总裁室是傅立夏全权负责为他设计的,说不够气派招待客户时会叫人笑话,他才顺了她的意思铺张一回。 然而建筑和人是一样的,过分宽敞华丽就会显得冰冷无情。就像祈愿现在觉得他的这件办公室冷得跟冰窟似的。 “我有东西给你!”未待傅觉冬开口她倒先发话。随即从裙子口袋里拿出一盘录音带放到他桌上。傅觉冬只一眼就马上明白那是什么。 “我尽全力了,录音带里一些嘈杂不清的音效是立夏姐让廖秘书刻意掺进去加强年代悠久的效果。” 他陷入一种异常的沉寂,盯着那盒录音带许久:“谢谢!”随手将它锁进抽屉。 “你不听听?”更不惑他的随手一搁。 “不用了,”他抬头一笑:“我相信你!”她一点不觉得高兴,反有种劳动成果被轻视的感觉。不过转瞬一想,完成这件事是不是也证明自己该功成身退了? “等会儿有空吗?” “啊?” “贺意深约我吃饭。”傅觉冬冷不丁放矢一箭。 冰窖的温度仿佛还在往下降,“贺意深”三个字像三颗钉子猝不及防打在她新凝的血痂上,她惊醒似的抬头,“他约你?” “嗯,”他点头。 “你打算去?” “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贺意深请他吃饭,那摆明了不是群英会就是鸿门宴,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可能不懂,可是他却故意不说破,反倒叫她不知如何开口。祈愿只能另找托辞:“你……你下午不是要去参加夏局任职家宴吗?” “我推了!”如此空洞的理由自然不能说服傅觉冬。 祈愿焦躁不已,可却找不出实质有利的佐证来阻止。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希望他们两个见面,焦虑得自己都觉得奇怪。 “还有别的问题吗?” 祈愿无奈的放弃,叹一口气:“你比我聪明那么多,既然你都决定了,相信总有你自己的理由。” “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脸颊一热,祈愿一惊,原是他轻轻拢上她的脸,如一片春风滋长她心底的青芜。 她向后一退,“我……”断音还悬在空中傅觉冬已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那么轻柔、那么温暖。她如同受了蛊惑,将下巴小心搁上他的肩,就连他的鼻息都清楚地落在她的耳骨。 “我想和你一起……”他的怀抱渐渐收拢。他已决议要涉深潭,他觉得不可思议,久经沙场的他居然有种从未有过的惶恐。阳光笼罩在两人身上。 祈愿深深推开他。傅觉冬因怀中突然的空虚微微凝眉,她已开口:“你有言玥了。” “你就不能稍微争取下我?” “我怕输。” 他的手从他肩膀落下,转过身,“听说你小时候待的那家孤儿院出问题了?” 祈愿神色一惊,“你怎么知道?”她追上去抓住他衣袖。 傅觉冬挑唇一笑,举起一根手指:“一顿饭换一家孤儿院,这么划算的买卖你没理由拒绝吧!” 祈愿啮唇望着他,像望一个魔鬼,嘴角抿起的倔强分明脆弱得不堪一击,终究降伏:“说话算话!” “当然。”他沉沉一点头。 午饭过后傅觉冬回到办公室,林珞见缝插针进来述职:“下午夏局的家宴祈愿让我代您前去。” “哦?”他倒没想到她竟然培养起总裁夫人的威严了。 林珞肯定点头,继续说:“还说要我为您的缺席主动请罪,解释说您是应邀贺意深,□不暇才不能参加。”林珞言罢,只见傅觉冬眉间渐散愁霭,她心里的疑惑就更大了。 “知道了,你出去吧!”他居然很高兴,林珞抱着疑惑离开办公室。 傅觉冬的确洞悉了然祈愿的目的。他非但不会识破她,而且这一次他还打算纵容她,因为他很满意她的这个小诡计。 这招“弄假成真”是故意先将贺意深宴邀之事广而传之,大造舆论声势。再加上两人素来结怨,这一消息一定会迅速传扬播洒开来。这正是祈愿的目的,到时候就算贺意深这顿鸿门宴是个幌子,想对傅觉冬不利也不得不顾及舆论的压力而有所收敛、投鼠忌器。毕竟夏局的家宴上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傅觉冬此去有何不测,他们势必会第一个想到贺意深。祈愿此举是给傅觉冬打造了一把保护伞。 傅觉冬呷了口咖啡,唇角荡开笑弧,虽然这把保护伞对他并没有太实质的帮助,然而对于贺意深却是当头棒喝的一记重锤。 他和他斗了那么久,他觉得如今是时候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了。 没有人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贺意深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是他傅觉冬。 贺意深一直是上帝眷顾的宠儿,他目空一切,他快意人生、无往不胜,他知道如何的挫败会让贺意深彻底崩溃。他知道最具杀伤性的武器一直都在自己手中。 多年来贺意深对自己的攻击,一直是报复雪耻的攻击,而自己对他,不过陪着对弈一番罢了,本来他不想对他开刀,因为这世上贺意深是唯一能陪他扳扳手腕的人,这么多年他甚至已经开始习惯并享受这种棋逢对手的愉悦。如果没了这个对手,他应该会很寂寞吧! 可是现在不同了,他染指了不该碰的东西,他触犯了他的底线…… 那是他主导的剧情,他决不允许任何人随意篡改!绝不! 只有他知道从一个天之骄子而变成天之弃子是多么痛苦的转变。看在他们那么多年交情的份上,他决定让贺意深也尝一下。 祈愿跟着傅觉冬如时来到应约地点,刚一下车她就顿住了。 她对这家餐厅再熟悉不过,跨进餐馆门槛,清越幽雅的民乐幽幽而来。那些玲珑秀气的姑娘们依旧穿着青白两色的旗袍,原本伫立门口的两个青花瓷花瓶只剩一个,另一边空空如也。祈愿的心一下潮湿起来。只觉得短短数月却物是人非。遐思未绝,傅觉冬突然来拉她的手,“怎么了?”她摇摇头,跟着他挽手随着接待小姐前行上楼。 终于还是见面了,跟着迎宾小姐走进包厢,满桌子已经坐满人,可是她第一眼就看到他。 依旧剑眉飞扬、神采奕奕。所有人站起来迎接他们,“傅少和太太真是赏脸,来来,快过来坐!”说话的是老六。 贺意深坐在朝门的正位,身后是宽阔的窗,一幕蓝天映衬下,大团大团的白云簇聚而来,仿佛在他身后盛开。 大家都坐齐,老六终于开口:“今儿个是我斗胆给傅少和我们家老七出来摆桌子,我们初来上海很多地方都要靠傅少提携帮助,你和咱老七斗了那么多年也怪没意思的,今天算我请客,”说着一个眼色,左右下手立马将每人桌前的杯子斟满酒,老六举杯:“来,大家喝了这杯酒,以后兄弟宽忍和睦,富贵荣华万春!有财一起发,有难一齐挡!” 其余人纷纷举起杯,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纹丝不动的贺意深身上。 他终于懒洋洋举起杯,对着傅觉冬开口:“以前是我太不懂事,老盯着你不放。如果不嫌弃,就干了这杯。以后大家……从头开始!”贺意深仰脖子一口饮尽,这种官面话自然更难不倒傅觉冬,他冠冕堂皇说了几句漂亮话也将酒喝了。其余人都跟着一一干起来!众人嘻嘻哈哈好像真团结得跟什么似的。 屋檐落下的雨串叮叮咚咚此起彼落美妙动听。 祈愿觉得虚伪极了,完全是一帮子人在做戏,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玩什么花样。只是……他……竟是一眼没瞥她,仿佛她穿了隐身衣。 几个女孩手脚麻利地端菜上酒,不一会儿已是满满一桌子。只是再精致的佳肴对于祈愿也味如嚼蜡。她无趣地用筷子搅着面前汤,眼观鼻,鼻观心。 “先生,您的普洱茶。” “先生,您的普洱茶!”一个近乎如出一辙的声音缓几拍而来,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地望向祈愿。 她终于感觉到顶着无数的目光,耸了耸肩,“对不起,我太无聊了。” “不好意思,我太太就是这么顽皮!”傅觉冬顺手刮了下她鼻子。原本俏皮的动作却适得其反让气压骤降到冰点。 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一个卖花女孩不识趣地走了进来:“先生,要不要买朵玫瑰送给小姐?” “不要了,我不喜欢花。”祈愿倒是抢先回绝。对她来说花钱买终究要凋谢的东西才有毛病呢! 然而那姑娘提着一篮玫瑰花却也不走,跨了几步跑到祈愿面前,两只深究地望着她,左看右瞅,祈愿被她盯得心里发毛。 “说了不买花,你怎么还不走?”饺子已经起身准备赶人。 那女孩倒是嘻嘻笑起来:“姐姐和杂志上的女孩长得一样呢!” “你认错人了。” “什么杂志?”傅觉冬不解。 “喏,就是这本杂志。”女孩说着从花篮低端抽出一本漆纸发亮的八卦杂志。 傅觉冬一把抢过阅览起来,一页又一页翻着,终于他目光一凝,落在一页彩纸上,久久不移。祈愿更是好奇顺着他肩上投下目光到杂志上,刹那一阵发怵。白纸黑字,图文并茂。那照片上可不是自己么?公司的电梯口,和一个男子双手紧握,四目交对,零落一地的文件。扎眼的大体字冲击而来:寰宇皇后不甘寂寞,公司门口演绎浪漫。 她想起来那是有一次上楼时被送水工人撞倒而把手里一摞文件撒了一地,那男子当时正巧和她一起等电梯,只是好心为她拾起文件罢了。可是却被借位拍摄得如同耳鬓厮磨、暧昧不清的小情侣。 她冤枉极了,她甚至叫不出那个男职员的名字。 她觉得整个包房都寂静下来。傅觉冬捏着纸角的手越收越紧,额边青筋凸现,无名指上的婚戒泛出冷光。 “这种八卦就爱乱写,我根本不……” “啪!”未迭她说完一巴掌已经横空而来,在座的人无一不被惊住。贺意深大惊失色。祈愿被这毫无征兆的一耳光煽得整个人向桌前倒去,饮料酒瓶跟着哐铛作响。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天昏地暗。 “贱人!” 祈愿懵了,她怎么能想到他会打她呢?她千想万想也想不到他会这样用力一巴掌刮来。当着那么多人面,什么面子、骄傲都被这巴掌煽灭,就连作为女孩子仅存的自尊都被他撕裂。之前他还温柔款款地抚过这边脸颊。可是她哭不出,连起码一点还击的力气也没有,也没有像电视里拍的那样,捂着脸无辜地看他。她只是一颗心凉透凉透,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把她带来了。贺意深会不会难过呢?她不知道,可是她知道自己不想再呆下去。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可是她终究摁住桌子撑起身体,大口地吐着气,因为不喘气,眼泪就会积满眼眶懦弱地流出来。她望向傅觉冬,唇角无力一扯,嘻嘻笑起来:“一个巴掌换一个孤儿院,也值了!” 傅觉冬残冷地凝眉,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她。坐化成石般冷酷。 她的心跌入冰窖。低着头,承载无数道锐箭似的目光。单纯的少女太容易相信富家少爷单薄的诺言。她怎么能看透他呢?他的戏已经演得炉火纯青,真假难辨。他说他从来没有把她当工具!她想起来就想笑。弦断恨不收,祈愿摇摇晃晃地转身,孤身孑行。 “祈愿……”“腾”一声,桌子动静极大的一震,满宴的碗盘杯碟叮当作响。一个人猝然而起。哪里还有平日里一点沉稳如山的影子? “七哥!”饺子惊骇不由一叫。 贺意深失控了,他很久没有这样失控过。当他看见她进屋的一秒起他就如坐针毡。他就知道傅觉冬不可能只带她来过过场。可是他没有想到他竟然打她!当着他的面打她! 祈愿已经走远。傅觉冬抬眼一瞥,提筷夹起菜,“心疼了?”细嚼起来。“要追出去看看吗?” 贺意深胸口升起一阵勃怒,“真有出息!竟然打女人!”他恨不得将整张桌掀翻在他脸上。此刻的贺意深已经不是平日的贺意深。幸好此刻有沈让在,眼敏手快攥住他冲动的手腕。转头笑对傅觉冬:“老婆不懂事要慢慢教,何必当着这么多人面动手呢!”沈让很清楚傅觉冬的意图,那女孩一掉眼泪,他们家老七早丢盔弃甲,算是一点指望不上了。 傅觉冬勾唇一笑,目光犀利直对愤气未平的贺意深讽道:“我是看你们七少这阵子离间计用得太辛苦,帮他一把而已!” “你既然那么不待见她就他妈的早点和她离!”贺意深早把之前的那杯和解酒忘得一干二净! “我没有不待见她!”傅觉冬黑眸与他对视,站起身来,一字一顿说道:“我只是不待见你看她!”他用餐巾擦擦嘴角:“看来我们都把该说的说完了,谢谢你的款待,告辞!”傅觉冬正欲离开却被一股千钧臂力当胸揪住。傅觉冬没有想到,饺子没有想到,老六没有想到,就连沈让也没有想到,否则他真该给贺意深注射针镇定剂。 “七哥,你干嘛?” “老七,你是不是疯了!” 贺意深就是疯了,他拧着傅觉冬的衣领,怒目炯视,却不说一个字。 “怎么还不动手?”傅觉冬带着蔑视的笑,眼睛望着他的拳头攥紧悬在空中发抖。 贺意深的拳越捏越紧,青筋爆起,怔怔望着他良久,却倏忽松开手,哈哈笑起来,震耳发聩。 所有人都噤口瞠目看着这离奇诡异的一幕。 “你笑什么?”傅觉冬觉得他气糊涂了。 “笑你可怜!”四个字,从他扬着笑痕的唇瓣逸出。贺意深摇着头横扫他一眼,还是在笑:“你看看你,就像个可怜虫永远窝在黑暗里,谁喜欢一辈子陪你阴暗?你爸?你妈?还是言玥?” 傅觉冬胸口一缩。 “别挣扎了,没人喜欢追求痛苦。你喜欢赢我吗?我让你赢!你喜欢看我痛苦吗我让你看,可是你得到什么?”贺意深食指点住他胸口,“你得到什么?你丫的还不是一个人愤世嫉俗地活在黑暗里吗?” 傅觉冬颤了颤唇,每个字都像烙铁烫在他身上。 “你不待见我看祈愿的眼神吗?我告诉你我偏要看,你不待见我和她在一起吗?我就爱和她在一起!傅觉冬,不管你怎么努力她还是会离开你的!你干等着那一天吧!” “不愧是大律师,果然口才了得。” 望着傅觉冬离开,贺意深终于舒一口气,使劲摁着太阳穴,脑袋痛得要裂开。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竟也撒手而去。 “七哥!你去哪儿?”周围一圈兄弟焦虑站起来唤道。今天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天,今天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贺意深,这样不理智却又故作坚强的贺意深。 贺意深看也不看,坏脾气地扬身而去。 “七……” “别叫了!”沈让喝叱,对着众人:“由他去吧!做你们该做的。别让这顿饭白费了。” “是!”饺子几个低声一允,围到桌子四角,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几个塑胶密封袋,套上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挑着些碗筷一个个速封起来…… ================================================ 初稿,大家悠着点看~~我觉得这一章才是真正把傅、贺两人的性格彰显完毕。两个都是矛盾体,一个隐忍着,一个渲泄着。 伏笔也很多,相信你们都会找到的。 第十五章 白露 祈愿回到家,打开橱柜,拖出箱子,一件件衣物收拾起来。兴许动静太大,女佣们陆续拥上来伫立门口,可是见她哭得泣不成声,半张脸还红肿一片,谁也不敢造次上去关切一下。 她一样样地往箱子里塞,塞进箱子里才发现好多衣服饰品都是傅觉冬买给她的,他一贯喜欢用钱收买人!她一想起他就悚忆起那个挥面而来的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痛,心更抽缩作一团。她负气把那些衣物全扔到床上。这时她听到他上楼的声音,她竟然连他的脚步声都听得出。她没想到他那么快就回来,连眼泪都来不及擦! 床上一片狼藉,她也一片狼狈。只一眼,傅觉冬当然已经明白。女佣们见着一场暴风雨的架势纷纷逃之夭夭。 “你要去哪里?”他站在门口,明知故问。 她低着头噎住泪,弯身用力阖上行李箱,该死的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卡住怎么也拉不上拉链。她拉了很久,终于放弃,挺直了身体,忍住情绪平静开口:“请把钱结清给我,我要离开这里!” 他站在门口,身影不动,她眼前的视线一点点模糊,两个人僵持着,像一场无声的电影。她终于还是听到他的脚步渐近,然后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摊扔到床上。他站在她身侧,凝立半晌,转过身去却没有走开。 祈愿低头望着那一打厚实刺目的人民币,“啪嗒”一颗泪珠就落在上面,洇湿一片。她生平第一次看到钱让自己反胃,就像看一张写满自己耻辱的罪证书。她擦干泪奋力拖起拉杆箱纵身而去,那钱还一张不少的躺在床单上。 她坚强地跨出大门,她都不知道自己那么有骨气。可以一文不要就孑然而走。他终于追上来拦住她,手臂横在门前,“对不起!”声线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的眼神一片空茫。 他提拔的身姿转到她面前,“不要走!” 他总是这样,给一颗糖再抽她一鞭子,她望着脚下地毯不说话。她曾经相信他,可是他的心是深沟高垒,她撞一次就伤一次。 傅觉冬微微叹了口气,“我不想让你走,从我娶你进门的那天起就等于把我的一半都交给了你。有人劝我不能太相信你,说你只是贪图我的钱,有人劝我除掉你,因为你和贺意深走得太近qǐsǔü,总有一天会背叛我。这些话我都不相信!”她终于抬头望他,“因为你,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真实。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谁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谁也离间不了我和你的关系。我知道你现在恨我。可是在我的世界里要赢得任何东西都不能靠感情,都要靠手段。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可是我不想你走。我受不了他看你的眼神!!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伤害一个女人!害怕失去。”他伸出手却悬在空中一个指头都不敢碰她,只默默开口:“祈愿,我为一切做好准备,除了你!” 祈愿第一次听到他对自己说那么多话,可是他究竟是不是推心置腹的呢?他一向善于做戏,她一向只是他棋谱上的一枚,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栽进去。 她凝睇他许久,不疾不徐开口:“从我嫁给你的那天起就等于把我的名节和幸福全都交给了你。有人劝我不要相信你,说你只是把我当寻欢作乐的挡箭牌,有人劝我马上离开你,说你只是把我当打击对手的工具。可是这些话我都不信!因为你是我这辈子爱的第一个男人!” 傅觉冬整个人震骇。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祈愿抑制不住泪水下滑,抽抽搭搭着摇头:“可是原来我错了,你的血是冷的,你的心也是冷的。你已经自私得那么纯粹而极致。你要做能才,其他人全部都要做奴才。你不是不想让我走,你只是不想失去对我的控制!不管你信不信,从来没有人能像你今天这样伤我那么深。”她垂头望着他悬空的手,“我的手是用来扶人的,而你的手是用来控人的。我们路不同。再见!” 字字句句都似尖刀在捅他的心,这一次他没有拦她,看着她的裙裾消失在门扉的彼端。看着她一步步跨出他的世界。漫长的像一个世纪。 祈愿走后傅觉冬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沉默独立,谁都不敢去打搅他。墙上那四个大字高高悬挂俯视,仿佛在讥笑。好自为之。孤独瞬间如青苔蔓延成碧,滋长心头。 他突然一个人笑起来。仿佛想到什么笑破肚皮的事,越想越好笑,越笑越大声。别的女人在他面前装聪明,可是她居然跟她装傻那么久。他从来都不知道她那么聪明,洞悉人心。 他又笑起来,秦暮秋那个白痴一定不知道,不知道要绊倒傅觉冬其实很简单。不用那么大费周折,不用阴谋算计,不用战场厮杀,只要一个女人,和贺意深一样,一个女人就足够彻底废了他…… 她以为他不像做正常人吗?他想,做梦都想,可是他不能。从小亲情的缺失让他渐渐变得冷漠,巨大的压力磨砺摧毁了他。他害怕,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害怕,害怕随时随地都会被剔除,被废掉。所以他过早的介入权谋斗争的圈子里,收起了未泯的童心。在他的圈子里,你不打倒对方就会被对方打倒。他一直坚守着这样的信念如履冰冰地活到现在。现在她要他做个正常人?他抬手望着自己的掌纹,那每一个砍都像掌纹嵌入他的生命,现在叫他如何还回得去? 他叹了口气,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她走了,他就再也没有软肋,没有后顾之忧。这一仗,赢了便飞黄腾达,输了便万劫不复。 夜幕来临,他怔怔望着窗外澈空发愣。秋天终于来了,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他蓦地想起一件事,翻江倒海的怒火充溢满体内。他抓了车钥匙就冲门而去,女佣和保安追出来问他要去哪儿,他不回答,驾车而去,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要办人! 言玥被他的突然造访吓到,“怎么也不先打个电话?”他不说话,径自走进去,愠色昭然。 “你喝酒了?”他一进门她就嗅到他满身的酒气。 “嗯。”他坐到沙发上,双眸猩红炯视着她,即便穿着长袍睡裙依旧是涵仪万千的雍容大方。言玥被他盯得面红耳赤。他从来不会这样看她,也许是借了酒意。 “我去给你泡杯茶!”她娇羞得像个少女正要转身,手腕被重力一扣。 “觉冬……”她知道他不对劲,她一开始误会是酒醉的□,可是现在她看清了,那是怒欲。 “为什么?”她心底一颤,傅觉冬缓缓站起来,眸色阴沉,“我好心救你,捧你出名。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拥有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可是你居然背叛我?” 言玥冷得只打寒颤,“觉冬,我……” “我很痛心啊,我真的很痛心!”一字一句咬出嘴唇。她低着头不说话,他很无力扯动唇角:“你们一个个都喜欢他是不是?好,我成全你,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觉冬……” “你不要解释!”他甩开她的手。他不要听也懒得听,他只想把她剔除出去。他起初知道她和贺意深在一起时他是吃惊的,可是他一直以为是贺意深耍手段,他从来没有想过是她主动离开他。 死寂般的沉默。 言玥倏忽冷笑一声:“你终于赶我走了?” “你等了很久了吗?” “你终于赶我走了?”她不知道自己想哭还是想笑。可是他依旧坚强的站着,如花蕊夫人般骄傲地站着,“你以为你救了我吗?你只是把我当一具尸体养着。你给我买房子,可是我要的是一个家,你给的床再大再宽敞有什么用?我要的是温暖。这里这么大有什么用?是掖庭,是冷宫!你为什么要救我,你让我生不如死做你的玩偶是在救我吗?” “他能给你温暖?”傅觉冬冷笑。 “她会把我当女人。”她怔怔回答。 “好,那我祝你们幸福!”他冲门而去。 “觉冬,你等等!”她追上去,用力抓住他的手臂。他回头,眼里满是厌恶。 可是她不顾,婆娑着眼,下定决心艰难地开口:“你要小心身边人!” 傅觉冬嘴角一抹讥笑:“有你的前车之鉴还不够我吸取教训吗?” 言玥笃笃道:“不过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从前不会,将来也不会!”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快要爆发的边缘。 言玥正颜厉色:“你是天下稀缺的精明人,贺意深是经天纬地的俊杰,他虽然刚愎自用,但明辨是否的能力很强。论精明算计他比不上你,可是论冒险投机你却不如他。所以你们斗了那么多年才一直难分胜负,可是这一次不同,如果这种旗鼓相当的平衡被打破了,事态便会完全不同。觉冬,你一定要小心。小人治理不行,害人却是高手!耳听为虚,一定要小心身边人。” 他轻轻却冷酷剥开她的手,“谢谢!”扬身而去。言玥望着他的背影,终究屈跌下来,泪水泛滥…… 她知道他这一走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祈愿离开傅家后,一切仿佛南柯一梦,凤凰的梦醒了,她又回到自己的雀巢。所有事都归于平静。直到傅觉冬出事。 那一日,她正和室友在家,电视里放着新闻,祈愿在削苹果。然后,那则惊天动地的新闻如时而来。 “寰宇总裁傅觉冬因涉嫌逃税案已接受警方调查,今晨寰宇董事会已内部罢免其一切职务。寰宇目前事务已移交傅觉冬堂弟傅知霖全权负责。” “噗咚”一声,她霍地惊起。 “祈愿,你怎么了?祈愿!”当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手里的整个苹果已经滚落到地上,手里的水果刀被攥得紧紧,陷入掌心,幸而只是刀柄却也磕出血红一道印痕。 她木讷望着电视荧幕,张嘴说不出话。过了许久,她低头拾起苹果,走到厨房对着水龙头不停地冲,用手搓着苹果。心神早已恍惚。 怎么会出那么大的事呢?她才走了没几天哪!她觉得太不真实,他是傅觉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傅觉冬啊,他怎么可能被人算计,怎么可能被人弹劾罢免呢? 她越想越不安,越想越烦躁。她努力让自己撇清而出,公司政变每天都在发生,她既然已经跳出那个圈何苦再去杞人忧天呢? 他走阳关道,她过独木桥,他们从此泾渭分明了。这样想着,消除麻痹自己的忧心忡忡。 祈愿的龟缩逃避法起初奏效,可是却遇上了一个人。她那天正巧从公司回来,刚要上楼时有人叫住了她。 看到言玥她是吃惊的。长发飘飘,却憔悴虚弱得太不真实。 “请你去看看他吧!”更不真实的是她提出这样的请求。 祈愿的心揪得厉害,可是她凭什么去看他呢?他风光无限的时候她离开他,现在他落魄沦为阶下囚她又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看他呢?她根本帮不了他,她更害怕他神一般的存在会在她面前轰然倒塌。 “到底怎么回事?”可是她又忍不住问。这几天她多少次拎起电话想打给廖秘书问一下,可是终究没有这个勇气拨通。她害怕这一切都是事实 言玥叹息:“觉冬是被陷害的。他和那个刘局素不相识。” “那怎么会……” “觉冬被下套了,在刘局家搜出的行贿账本上有觉冬的签名。” “签名可以假冒。”她说出所有人都能反驳的常识。如果就这样抓人未免太儿戏。 “还有指纹。” “什么?”祈愿懵了。这个证据太过强大。巨大的震创像在她脑子里颠覆了下,六神无主。 指纹,指纹……只有照顾傅觉冬饮食起居的人才能弄到他的指纹。 饮食起居?指纹?她猝然一个憬悟,这个灵光一闪简直让她招架不住。趑趄数步,面色惨白如纸。 “祈愿,你怎么了?” 是他!是那顿饭!她觉得视线所及天旋地转。她不愿相信可是不得不相信。她一直以为贺意深和傅觉冬只是无伤彼此的竞争游戏。可是谁想到竟会演变到如此不共戴天?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她寒到骨髓,寒到心扉。 他的那句话遽然如古刹的钟杵敲响在耳边:“如果得不到她的心,那就狠狠在她心上砍一刀!砍一刀!砍一刀!” 她丢下言玥,不顾一切撒腿而去!她知道她要做一只扑火的蛾子了! 秋分 寰宇的77楼,残阳的余晖透窗而来,整个世界寂静如死。傅觉冬凝伫窗前,外面世界依旧明媚,山川仍然壮丽,可那已经不再是他的国度,明天傅知霖就会坐到他身旁的位置上。 好不容易被重金保释出来,当田司机问他要去哪儿时,他竟然不知道。汽车一路开着,最后他还是想来寰宇,想来他的总裁室看上最后一眼。 他这次真的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的目光落在桌上一份合同上,白纸黑字却仿佛要将他眼睛灼伤。那是言玥给他的。 有很轻的脚步声进来,因为太静,他还是惊觉地听到了, “谁?” “是我,”林珞亦被他唬了下,心平气和回答,慢慢走进。 傅觉冬幽幽转过身“能帮我再做一件事吗?” “傅总你说。” “把那幅字拿下来!”傅觉冬扬臂点了下傅坚写给立夏的那幅遗训,默默坐进大班椅中,最后一次。 林珞遵照把它取下来平摊到他面前。他认真端详,一手覆上那字——莲子心中苦。 “林珞,你觉得这幅字怎么样?” “苍劲有力,笔势恢弘,是佳作!” “送给你了。”他往前一推。 “啊?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怎么可以收?” “怎么不可以?看着闹心!”他别过头去,用极深沉的声音说:“对联始终还是成双得好,你带回去还能和家里那副配齐!” 林珞卷着对联的手一抖,“傅总,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傅觉冬淡然一释,面对群楼,“没想到傅坚连死都留了一手。我这辈子永远赢不了他!这是命!这么多年鞍前马后蛰伏在我身边真委屈你了。” 林珞不说话,长长的刘海顺额而下,默默卷着对联,“总裁你是不是糊涂了?” “是啊,我真是糊涂了才会这么没有警觉。老家伙一直不喜欢我,没理由这么太平让我操纵寰宇。是我没想到他居然还跟我玩了把迷魂阵。” “迷魂阵?”林珞搁下字画,反倒来了兴致。 傅觉冬接着说:“傅坚把秦暮秋保护得滴水不漏,外界的舆论沸沸扬扬,大家都在讨论秦暮秋年纪多大?秦暮秋生母是谁?秦暮秋长什么样,可是有一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起过,秦暮秋到底是男还是女?老家伙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所以故意借助舆论的力量迅速给人洗脑。让全世界都以为外面那女人给他生的是个儿子。林秘书,你觉得我推理得对不对?或者,我该叫你秦暮秋!” 林珞终于笑了,她等待这一刻太久太久,她失控恣意地笑起来,把这么多年的隐忍屈辱都释放出来。傅觉冬只是平静的望着她歇斯底里的笑。她双手摁到桌上,对视道:“我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呢?没想到倒是你惊喜我了,傅觉冬,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傅觉冬幽幽开口:“哈姆雷特的票根是谁给的?鹡鸰香念珠又是谁给的?作为秘书你也太亲历亲为了点,做戏不能过犹不及。我记得化妆舞会那天我曾问过你,送香念珠的人长什么样?你却支支吾吾说了些笼统模糊的字眼。可是我问那人做什么打扮时,你很聪明的回答我是吸血鬼,因为这是那天最普遍的打扮,就算我想追究也无从下手。可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那人真如你所说穿着斗篷、风衣,那就是最显著的特点,你为什么第一时间没有说?答案只有两种。一,你和那个人是同谋;二,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精彩!”林珞站着拍起手来:“你果然心思甚细。” “你加剧我和贺意深的火拼来隐晦自己,精心修炼着这套阴谋组合拳。恭喜你,多年的夙愿终于实现了。是我太疏忽没有嗅到火药味。” 此刻祈愿已步至门口, 77楼一个人也没有,大家已经都下班了。保安认得她是总裁夫人才破例放她进来。很远她便听到女人犀利鬼魅的笑声。她带着惊恐与不安步步挪近。窄窄的门缝里,她终于看到了他,那一眼就让她整颗团缩起来。满面憔悴,胡须拉杂。那根本不是他认识的傅觉冬。 林珞的笑声刺耳而来,祈愿掩在门后,看着林珞俯身到傅觉冬面前,鄙夷了一眼他颓废的模样,啧啧道:“傅觉冬啊傅觉冬,你不是雄才伟略、智谋过人的吗?你看看你,你把寰宇整成什么样了?外戚篡权,内亲众叛,你不是管理奇才吗?竟然把寰宇治成了一锅烂粥。你说你这个CEO该不该死?你说你这个傅家嫡子做得这么没出息不废你废谁?” 傅觉冬瘫软在座位上,烈烈风骨摧枯拉朽般瘫倒。鸠雀仔低空中盘旋、哀鸣。 祈愿鼻根发酸。原来就算曾经叱咤风云、纵横天下也总有迟暮的一天,这世界每一秒都有人升官进爵,都有一颗星辰陨落。 傅觉冬无力笑起来:“是我低估你了。但是我也要警告你,爬得越高,摔得越狠,你就是个奴才命,你这辈子都是奴才,兔死狗烹,你以为铲除了我你就能坐我的位置吗?物盛必衰,你不要太得意了。” 林珞也笑了,笑得更欢:“谁说我要做寰宇的总裁?我才不像你那么蠢死守着不放,寰宇气数已尽,内忧外患一大堆,早是强弩之末了。我早找好了买家,等到周一开盘就开始收购,傅觉冬,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你那么贪权慕势,我积蓄了这么多年,就是等一天亲自把你从爸爸的位置上拖下来!” “你要卖了寰宇?”生命的力量从他羸弱的身体里一点点流逝。凄凉的表情凝在他孤独消瘦的脸庞。 “没错,能从商场上挖掘财富的人,才是最精明的商人。我就是要卖了它!你一定很感兴趣买家是谁吧?这回让我来惊喜你吧!”她贴近他耳旁,轻轻吐出三个字:“贺意深!” 傅觉冬彻底瘫倒在大班椅上。他不是坐着,不是威风凛凛地坐着,而是陷着,瘫着。那三个字也像把刀插在祈愿胸口。 “老实说不是他的帮忙真的很难完成我的夙愿。” “你不能那么做!”他撑起最后一点力气,负隅顽抗。 “哈哈哈,”林珞觉得滑稽,拍拍他脸蛋:“你以为还会有人帮你吗?你说你做人做到这种地步,没有人对你忠心,人人盼着你早死,你说你失不失败、窝不窝囊?” “这是什么?”林珞眼角一瞟,看到书桌上的那份合同,提起来审视一番,嘴角蓄上讥诮:“言玥给你送来的救命稻草吗?你总算还有个死心塌地的红颜知己肯帮你!不过要让贺意深同意在这上面签字你也太异想天开了。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傅总裁吗?万人瞩目,世人景仰?老天现在让你做条癞皮狗,你就安分点趴在地上叫两声!”一言一句直中命门。祈愿依在门外泣不成声。 林珞哀叹一声:“本来你手里是有一颗制胜棋子的,你只要好好笼络住祈愿完全可以高枕无忧。她是贺意深的命脉,可是你真是,哈哈哈,真是越活越糊涂了,居然亲手把她一把推开,这跟缴械投降有什么区别?你说你为什么呀这是,你说你是不是活该!赔了夫人又折兵!啊,你说呀?” 傅觉冬反而笑起来,而且是大笑起来,逼视住林珞,撑着桌子站起来:“因为她是干净的!” “干净?” 祈愿全身一抖,眼泪簌簌滑落。 “我是失败,不过我们都是道德龌龊的人,可是她不一样!我不会让她和你们同流合污,你不行,立夏不行、贺意深也不行!” 祈愿躲在门口,无法遏制失声痛哭。 秋月的美满, 熏暖了飘心冷眼, 也清冷地穿上了轻缟的衣裳, 来参与这美满的婚姻和丧礼。 ========================================== 第十六章 寒露 林珞掖着合同从办公室走出。她曾无数次从这间办公室走出,可是唯独这一次她如此傲然昂首,以一只孔雀,一个女王的姿态把身后的男人踩在了脚下。 “林珞!”快到电梯口,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前行的步伐。 林珞茫然一个回头,目色里全是错愕:“是你?” 祈愿目光只落在她手上的文件夹上,抬头,目光镇然:“请把合同给我!” “什么?”林珞还未反应过来。 “合同!”她抬起手笃笃不畏地与她对视。 林珞冷笑:“总裁夫人,这个时候你是不是去安慰开导下里面那个落魄的废人更合适一点?” “他不是废人!”祈愿咄咄逼人打断她。 林珞从来没见过一向温岚恬静的祈愿流露出此刻这般强大的气场,竟是愕然不敢置信。 祈愿道:“你没有资格骂他,傅觉冬是我见过最优秀出色的管理者,寰宇之所以有今日的鼎盛全是靠他!而你,你为寰宇做了什么?你只是一味处心积虑设计复仇,下套算计。你没有资格骂他,没有人有资格骂他。寰宇不是一锅烂粥,是你挑唆内亲,勾结外戚一步步把它逼上绝路。”从内心衍发的不甘心迅速窜满全身,祈愿自己都不知道她有那么大的能量。 林珞望着她,像不认识,仿佛被震慑了。 “林珞,听着,我不允许你再羞辱我丈夫一句!现在,请你把合同给我!” “不允许?”林珞仿佛听了最滑稽的笑话,“哈哈哈,就你,凭什么?今天真是太精彩了!惊喜一个比一个大!” “我哪里幽默到你了?”她挪步向前。 林珞摇摇头:“傅觉冬真的输得很彻底。不但输了寰宇还输了你!” “你说什么?” 林珞笑道:“他一心要保护你的单纯,另一个却拼命要放任你的野性。你和言玥太不同了,她可以做笼中鸟、瓶中花,只要有一个给她温暖的男人她便可以捻泥塑造成任何形状。可是你……”林珞双眼在祈愿身上一打量,“你不一样!你不愿意做附件,不愿意做附件的女人是不可能在他们那类男人身边久待的!你那么聪明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祈愿咬咬唇道:“我没有打算在他们身边久待,就像你也在寰宇待不久。” “别天真了,就算贺意深喜欢你,他也不可能在这这份合同上签字的。他越是喜欢你就越不会签!他绝不可能纵虎归山给傅觉冬一点东山再起的机会!” “我会让他签!”祈愿面色憋得通红,手臂依旧悬置空中。 “好,正好我喜欢看热闹!我把合同给你!祝你好运!”林珞果真将手里的合同递给祈愿,然后肆笑着高傲离去。宽敞的大堂里她一声声高跟鞋声刺耳扎心。 祈愿翻开合同迅速浏览起来,瞬时气焰大偃。那是份融资协议书,要求贺意深以个人名义入资寰宇,并在附加条款中说明必须由傅觉冬恢复首席执行官身份。 祈愿望着这份协议书,这完全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祈愿……”萧然低冷的声音让祈愿脊梁一冷。她心虚地将合同塞进包中,不敢回头,低声嗫嚅:“对不起,我马上走。” “别走!”他已经走到她身后,“能陪我看完日落再走吗?”他的口气里带着请求。像一个落魄亡国的王岿然不动,站在城池最后一眼看自己的王国。 “嗯,”她默默点头,走进他宽敞的总裁室。 “只剩下你和我了。”他微微叹了口气。两人并肩临窗而立,静静望着日落,时间变得悠长。他的侧脸塑在金色的余辉中,像一场梦,一场繁华满锦、冠盖满京城的梦。 “我对你不好!”他幽幽开口。 “我知道!” “我对所有人都不好。” “我知道!” “我想要个儿子,”他突兀地说,祈愿一怔,他眉弓下的双眼依旧动人心魄,“因为儿子像母亲,我希望他有和你一样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巴。”他的手一一划过她的脸颊。“这些话两天前是我准备向你重新求婚用的,可是现在,我要和你离婚!” 祈愿脑袋一空,所有脑细胞都不够用。他不由自主轻托她的芳腮,愉悦与心痛交织在她心口。 她低下头,声音哽噎。梨花心雨般媚惑了千花竞放。轻轻摊开他的手掌,指尖在他掌心浅浅划开,固执而倔强的两个字母:NO 这一刻、这一秒,整个世界都为之倾倒,没有狂风骤雨的暗战波涛,没有尔虞我诈的陷阱圈套。 他的吻轻轻落在他的额上,像滚烫的岩浆浇筑在她身上,刻下永恒的烙印。 他的头缩在她怀里,沙哑的,嘶声的抽泣,像被撕扯的裂帛。像个无助的孩子。 曾经她想过要和深爱的男人泛舟青山绿水,要让他陪她看细水长流,可是她知道不可能。他是傅觉冬,他是搏击长空的傲鹰,他的一生都将在权谋与商界的漩涡中度过。 他不能停下来陪她看风景,他就像个驾速120码的司机横冲向前,危险的不是他继续加速而是他突然撞上减速栏。因为他刹不住,他刹不住,他猝然一刹,他就没命了。而她,不想成为那个减速栏。 他回不了头了,亦如她也回不了头。女人绝情起来和痴心起来是一样的,奔月不后悔,扑火也不后悔! “明天陪我去钓鱼好吗?” “嗯。”她靠在他肩膀答应,轻轻阖上眼。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六一节排话剧,白院长让她演辛德瑞拉,她不要!她要演小美人鱼。因为灰姑娘在乎的是那皇后的桂冠,而小美人鱼只需要看到她心爱的王子幸福就行了。她可以不做傅太太,可是他一定要做傅觉冬! 夜晚,华灯初上,秋雨绵绵、怅意深深。风里有了萧瑟的湿寒。祈愿只身来到Scorpion会所。那是贺意深开在上海的一家会所,一般只接待特殊宾客。祈愿曾跟着丁唯忧过来胡闹过两次。 走进会所,祈愿径自走向吧台,“小姐,我找贺意深!”前台小姐倒是被她的直接唬了下,依旧笑语嫣嫣:“对不起,七哥说这几天不见客!” 祈愿急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 “这个……”椰蓉面露难色。 此时正逢司徒衍和沈让巡场而来的,“什么事?”司徒衍燃起一根烟问。 “八哥你来的正好,这位小姐说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七哥。” “哦?”老八挑眉瞥向祈愿,仿佛估价而售的货物般省视她,笑道:“怎么来了一个又一个?都快凑成一桌麻将了。又是为了傅觉冬?这丫女人缘真是绝了。” “贺意深在吗?”她锲而不舍转向两人身后稍熟识的饺子。 “七哥他……”饺子吞吞吐吐总算憋出一句:“傅太太还是请回吧!” 她第一次听到饺子这么称呼她,很新鲜也很刺人。“我要找贺意深,看不见他我不会走的。” 众人被她的执着一震。 “他病了!”老八简促有力回绝。 “什么病?” 司徒衍微皱一下眉,撇头将问题扔向沈让。对方很善解轻咳一声插上话解围道:“司汤达综合症!” 祈愿压根不信,转身坐在吧台旁的转椅上;“今天见不到贺意深我不会走!” “唉,七嫂,你这又是何必呢!” “七嫂!!” 见闭门羹不管用,逐客令也失效,司徒衍很鄙夷对着沈让教育:“你丫也编个真点的病呀,连个小丫头都骗不住。一会儿老七发飙你可别赖我!” 沈让一脸黑线看着司徒衍,叹气劝道:“多读点书吧,八哥!” 司徒衍:“……” VIP贵宾包房里的豪华沙发上,一男一女两个如胶似漆的身影黏在一处卿卿我我。 两人正打情骂俏着,男主人乐训突而又睥见一旁单人沙发里一个特大电灯泡,不悦开口:“嘿,哥们,你知道这样很妨碍人吧!” 贺意深翻着杂志,头也不抬:“放心,我可以当你们不存在。” 女主人施一珞也藏不住开口讽道:“哇,你可真善解人意。” 乐训还是不满:“我说老七,你有什么毛病?傅觉冬都被你打得落花流水了,寰宇马上要改姓贺了,这个时候你应该出去大摆庆功宴,找遍乱七八糟的记者报刊来好好给你做采访,而不是躲在这里妨碍你兄弟造人计划!” “喂!”施一珞立马投来抽打杀人的眼神外加蛮横捶他一拳。乐训捂着胸佯装受伤,可惜美人完全无视,直笑着对贺意深道:“得了,该揭晓谜底了吧,是谁把我们堂堂贺七少爷逼得都不能出门了?老八打赌说是展尧那小家伙,我和小优看准是Make a wish!” 贺意深冷哼一声:“有空闲打这种无聊的赌还不如出去帮我把生意搞好!” 祈愿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望着各色食客女郎酣酒热舞,然后携手而去。世界从喧哗挑挞直至寂寥而宁静原来并不太漫长。吧台前的女孩子开始收拾起酒杯酒瓶。 祈愿依旧坐着,昏黄的灯光骤然被一片黑影遮蔽,她豁然抬头,两道火辣辣的视线灼灼烧向自己。 祈愿一个激灵,“贺意深!”如见着流星般。 “笨蛋!”贺意深力眉一皱,劈头就骂:“我要是不来你就一直等下去?” 她遽然站起:“不会,我知道你会来!” 他冷哼一声,扭头又抽起烟来。她永远有办法让他失去原则和理智。 “你看上去精神很好,不像生病。” “你看上去不太好。” 他很直接,眉头微拧:“不要提他的名字!” 两人僵持片刻。灯光那样暧昧又那般冷漠,仿佛染上秋霜。 “为什么?”她一晚上打了几百个腹稿,想了无数种开场白,可是看到他巍然站在面前,一开口居然还是问了一个最无力的问题。 “你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 她凝滞片刻,“诬陷算计不像你的作风!” 他笑起来:“强盗和统治者的区别只在于见血和不见血而已!在这个社会上有财便是德。相信我,傅觉冬不择手段掠取的财富绝对不会比我少!祈愿,不要把自己放在无辜者的位置上来审判别人!” 祈愿惊愤:“不要拿我当你邪恶的借口!” “什么?”贺意深逼视她:“你没有责任吗?你明知道他娶你并不爱你,你却逆来顺受不敢问原因。他封了你的卡限制你自由,你跑来找我发火!他羞辱你煽你一巴掌,我都想把他碎了,可你居然连反抗都不敢!现在他一落难你他妈就像个疯子一样跑来迁怒于我?” “贺意深,现在是你栽赃陷害,你却反过来指责我?” “那是因为你!”他终于又失控:“你以为自己很勇敢吗?你只会对着我那么张牙舞爪,你不过仗着我不敢动你。你这个胆小鬼从来都不会反抗他,连试都不敢试!单这点就足够把我惹毛!” 她竟然觉得无话可说,她是真的真的被他刻薄而集中的话而攻击得无话可说。她以为她把自己看得很透,原来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可是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她低着头,忍气吞声:“你要怎么样才肯帮他?这份合同……” “我不会帮他。”贺意深僵着脸转身,却被她死死拉住胳膊,他惊愕回头:“你干什么?” “我求你!”她双眸溢出水雾,这样卑微委屈,伤得却不是她自己,而是他。 贺意深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下,揪缩一团。他狠狠抓起她的手,“你为了他求我?” 她还是拉着他低头不说话。 “你为了他真的什么都愿意?” 这回她听懂了,蓦地抬头,剔透的水光还噙在眼眸中。 他夹着烟的手托住她的脸:“你知道我要什么?” 祈愿悚然一退。 “我从不强迫女人。一晚上,一个寰宇,你自己考虑。”他让椰蓉取了张房卡给她,“明天,来或不来,你自己决定!”贺意深走得很干脆,可是她伫凝许久。 冰凉的温度弥留在掌心,银色的冷光冰寒彻骨。祈愿知道今夜无眠了…… 她知道她需要一个计划,需要破釜沉舟做一个决定了…… ==================================================== 第二天,岸边杨柳垂,碧波微粼。因是周末公园里游人如鲫。 傅觉冬今日穿了一件橄榄绿的运动服,剃了胡子,依旧丰神俊仪。 祈愿如蜜蜂般在他旁边不安分地东跑西闹。而他闲然地观望着碧波湖面,湖光秋《奇》月两相合,潭水无风《书》镜未磨。他生平第一次《网》感到宁静安详,不用担心下一个会议是否会迟到,不用赶着去跟某个领导会晤。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快乐?”他的眼温柔得像两汪清潭。 祈愿有半秒的呆滞,站起来吸口气,对着澈空笑道:“因为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我5岁失去了父母成为孤儿,但是我存活了下来,在车祸中存活下来,是我妈妈用身体保护了我,所以我觉得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上帝的恩赐,人生苦短,要对自己好一点。” 傅觉冬静静听着,点头笑道:“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祈愿也笑:“哟,《出师表》背得真溜。”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傅觉冬却纹丝不动。他的手机没有音乐,只是一味在旁不停的震动。震得她都心烦。 “你有电话?” 他不说话,显示出一种厌恶的鄙夷。 祈愿也不说话,半晌过后,手机再一次不屈不挠地响起来,一阵高过一阵搅得她心神不宁,瞥了眼,还是忍不住,“是廖秘书!也许有急事!”她想也没想就越俎代庖。傅觉冬的喝止还悬在唇口。 “喂!” “少奶奶?”廖秘书先是惊讶却立马急火焚烧般问:“少爷呢?大小姐已经在去寰宇的路上了,说要为他讨回公道,能不能扳回一城就看今天了。他人怎么还没来?” 祈愿一听转瞬向傅觉冬:“寰宇……” “说我病了!”傅觉冬皱着眉,冷眼。 “可是……”祈愿捏着手机犹豫。 “说我病了!”这次是不容置疑的军令。如黑漩涡的眼像鹰一样令人寒栗。 祈愿无奈,“那个……觉冬身体不太舒服,恐怕……”她为难异常:“不能来了!” 挂了电话,她心事重重地坐在他身边,“你放弃了吗?” 傅觉冬只看着鱼竿,“哀兵必败,何必自讨没趣?”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她不惑。 傅觉冬扬嘴一笑:“不,我们钓鱼!等愿者上钩!既然做废人也要做得敬业一点。” 傅觉冬望着平静的湖面,第一次想要为另一个人赢得一切。拱手江山讨她欢,锦衣玉食任她霍。这种炙热的野心与贪婪是前所未有的。 “祈愿,你手上有寰宇百分之十的股份对不对?”他终于回过头。 “你想干嘛?” 他讳莫如深一笑:“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一次我们夫妻俩一起打个大胜杖!”他从身旁的竹编篮中取出一杯红茶,他那样挑剔,喝不惯外面的饮料。 祈愿心里一凛,“万一……” “没有万一!”他厉声喝止:“我们一定要赢!” 他深眸一凝,轻轻啜了口红茶。 望着他儒雅而深邃的五官,她迟疑了,他究竟在想什么?她被他深嵌在身体里的那个偏执而疯狂的灵魂攫获住。他永远可以全身而退,在红尘万丈里从容不迫的淡定。可是如今他紧张,他害怕提“失败”。 她知道寰宇是腐蚀他的恶魔却也是他赖以生存的灵魂。寰宇是他从小奋斗的目标,也是让他之所以成为傅觉冬的唯一标签。 “祈愿,”他的声音有点虚,“我怎么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 祈愿怔怔的望着鱼竿,“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他猛地觉得不对,虚汗淋漓,看向手中的红茶,不可理解的逼视祈愿:“你……你在我茶里放了什么?” 她不说话,捏着鱼竿的手渐渐颤抖,直到身旁的黑影猝然瘫倒。 其实他不知道她比他更害怕他失败。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她缓缓转过头,低头望着他的睡颜,五官的起伏韵律,一笔一画都如精雕细琢般勾勒。深重的眉毛还微微拧着,浮现出一抹忧郁。这个男人,连睡着了都不会放松警惕。 祈愿拿起他的手机,拨通在公园外待命的田司机电话:“少爷在钓鱼台睡着了,你马上过来接他。” “好!” “还有,天气有点凉,把他放在后座上的大衣带上。” “好!” “回到家让他睡小卧房的床上,他只有在那张床上才睡得着。” “我知道了,太太。” “还有枕头千万别再拿那个龙凤呈祥的,那个太高他上次睡了落枕好几天……” “我会告诉管家的。太太,你哭了?” “没有,”祈愿轻轻用手拭去湿痕,“总之少爷就交给你了,你们要好好照顾好他,别让他喝那么多红茶,要按时吃饭,注意休息……” “我会的。” 挂了电话,秋风微拂,祈愿伸手轻轻摸在他的脸上,轻喃:“觉冬,这一杖让我为你去打!” 祈愿转身离开,身后的鱼竿一个紧绷抖动,原是愿者上钩了…… ================================================== 夜晚的冷光斜入孤房,祈愿颤栗不安地坐在宽敞的大床上。 紧闭的门倏忽一启,一线光源点点扩开。英挺修伟的身影如阿修罗般闯进她的视线。 月光与阴影的明暗中,贺意深重瞳的黑眸闪亮若星。看着他的黑影越来越近,祈愿觉得自己就像只待宰的羔羊。双手不自觉捏住床单。她想着要是突然一下昏厥过去就好了。 贺意深点燃一支烟,目光慵懒地睨向她:“准备好了?”一句话就让她羞愤不已。她眼角的余光仿佛涂了胶水死死黏在床头柜的那份合同上。 他坐到床边,吐着烟,洞察她心思般冷讽:“怎么?害怕我毁约?吃完不认帐?”他总是那么可恶,字字句句叫她难堪。 “反正迟早都要签的,晚签不如早签!”她找了个完全没有立足点的理由,急吼吼将合同连笔呈到他面前。 贺意深嘴角一沉,突然将半支烟压进床头的烟灰缸熄灭。“你就这么急?” “没有。”她口是心非摇头。 他的人正要贴近,她却下意识往后一缩,宛如因夜寒而卷缩的花瓣。贺意深的前额猝然因极度不快而紧皱,明如星辰的双眸仿佛叫一片乌云盖住。“你要搞清楚我不喜欢强迫女人!不愿意就滚!”她第一次看见他发怒,摄魂折魄般骇住。 四周瞬间宁静如水,只有墙上的古董钟在不停摇摆。整个气氛诡异极了。祈愿只能识趣将手中的合同归到床头柜上。 贺意深冷着脸,祈愿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他,她曲着膝盖挪到他身畔,僵硬着身体一点点靠过去。如凝小手颤抖到他胸前,贺意深今日带了条银蓝色的领带,祈愿吸着气,生疏地帮他解开领带,可是她笨手笨脚,越是急心里越发慌,越发慌就越解不开。两片娇唇被咬得红如蕊。 如此近距离下,她听到他喉头发出的低吟,他的喘息越来越重。渴慕炽烫的眼神牢牢盯在她通红如血的脸庞。 贺意深觉得浑身如炙烤般被胸前两只小手撩拨得发狂。他倏忽一个扬臂,宽厚的大手揽住她的后腰,如久旱沐雨般粗暴将她攥进怀里,她完全被吓到,未迭抬头他已躬身猛然堵上她的小嘴。鼻尖顶着她的鼻尖。他的唇舌霸道而强势,如此挚烈地渴望她。 祈愿完全招架不住,毫无预备地被俘获。沉溺在他的怀里。 他掌心的热量仿佛有魔力渗透进她的毛孔,祈愿被完全压在床上,他的手娴熟滑进她的裙口,爱抚上她绸子般柔软的脊背。她咬着粉拳,别过头大口喘气,觉得自己像一只无处遁形的猎物。他的吻从红唇一路下滑。炽热的气息洒落在颈部,胸前…… “看着我,”他扳过她的脸。 “混蛋!”她眩晕愤恨,破口骂道。 “叫我意深!”他命令,双眼被□染红,暖烫的气息磨过她的耳。大手捏着她的下巴。 “做梦!”她死咬着唇,赤丹着脸还是不屈服,娇喘骂道:“贺意深,你这个混蛋龟孙子,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 他笑得更欢,“好,我看你还能倔多久!”他俯身而下更带劲的挑逗折磨她。 终于她再无力骂他,长睫无力地半阖, “痛……混蛋,我痛……”晶莹的泪水溢出眼眶。她狠狠咬住他的肩。 他忍着肩痛闷哼,低头哄孩子般吻住她汗水涔涔的额。顺着脸颊,吻干一颗颗泪珠。在他眼里这世上的女人只分两种:祈愿和其他任何别的女人。 窗外煌煌一轮明月见证了这难以泯灭的一夜,他们终于心魂融合、颠鸾倒凤。 翌日的阳光透窗而来,美好而又残忍。凌乱的大床上,娇柔的身体悄悄爬起来。想起昨天晚上,愤恨和屈辱就让她气得浑身发抖!贺意深还在睡,躺在她身畔,空气中甚至能嗅到他清冽匀和的气息。 祈愿攥紧被角,合同还没有签,她想叫醒他,可是只要目光一瞥到他,就想到这个下流胚子昨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就恨不得掐死自己。她希望他醒来可是又害怕他醒来,最终她实在不忍待在这个记录下自己屈辱的房间,只是仓促留了张纸让他签完合同后送还给她。 回家的路上她觉得心神不宁,浑身疼痛。不详的预感笼罩住她。祈愿打了一个寒战,她望向天空双手合什,但愿不要出事…… ============================================================== 恶搞小番外 恶搞小番外 后姨我知道最近两章是有点虐过头了,所以专程给嫩们一点搞笑调节剂,雷死人不偿命…… 贺七VS傅少 主持人:欢迎大家来到《瞎七八哒》电视台,今天来到我们现场的是寰宇集团年轻有为、风流倜傥、帅得惊动党中央的傅觉冬先生和贺意深。 贺七怒了:“你个四眼田鸡受贿了是不是,?大爷我怎么没前缀!” 主持人擦着冷汗急忙解释:“不是,我冤枉啊,是党中央某位书记下达指令不许夸你半句!” 贺七:“我靠,老杜有句话说的真对,真是商场不能得罪莫绍谦、情场不能得罪纪南方、官场不能得罪雷宇涛啊,都多少年了,丫还记仇~!” (局势控制下来) 主持人:“请问二位是怎么认识滴?” 贺少:“16岁那年,那丫使诈抢我名额去英国。” 傅少冷笑:“自己早恋、打架、吸烟、喝酒五毒俱全还好意思代表中方去英国?你可真有脸说!” 贺少不罢休了:“我这是正常青春期叛逆,谁像你一天到晚装深沉,跟个机器人似得!你知道谁和你一样也不吸烟、不酗酒、不近女色、素食主义吗?” 众人:“谁啊?” 贺七:“希特勒!你丫倒说说他能代表德国人民么?啊?” 傅少不服气了,冷哼一声:“你知道谁也和你一样四个瞳孔、气焰嚣张、目中无人、嗜战成狂吗?” 众人又震撼了,拉长脖子:“谁啊?” 傅少:“项羽!他结果怎么样不用我说了吧!” 贺七:“你丫就是阴险狡诈,要不是你调慢我手表,我能赶不上送元元去英国?” 傅少笑了:“哟哟,还记仇呢,至于就这样一辈子不戴手表了吗?” 贺少:“你个小人!这么阴暗自私冷酷无情,活该后姨虐你!” 傅少不满了:“行了吧,我抢你个专业而已,你小子至于抢了我情妇又抢我老婆吗?后姨说了祈愿爱滴是我,最后会回到我身边。” 七少:“白日做梦!我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后姨最疼的是我!她答应把祈愿许配给我了。你们俩赶紧离了哈,别让我老婆犯重婚罪!” 傅少:“你少胡说!” 七少:“你丫才胡说呢!” 众人:“后姨,你倒是说句大实话呀!” 后姨:“那个……我有事先走一下,东子,上迈巴赫~!” 本访谈纯属搞笑,如有吐槽尽情灌水。 涂鸦 本宫无聊了,无聊就观星了,观星就看到北斗七星了,看到北斗七星就想到我的诸多儿子们了~想到我的儿子们就开始对号入座了。然后就华丽丽产生以下这些乱七八糟滴封建迷信滴东西。 北斗七星: 天枢星——贺意深 优点:多才多艺,灵敏机巧,善于交际,待人处世,八面玲珑,手段圆滑。学习力强,足智多谋,野心十足,人缘好,常得异性助力。 缺点:贪多务得,不喜深入,任性倔强、杀气很强,个性冲动。个性最多变。 天璇星——杜竑廷 优点:心思细密,耿直明快,专心一意,理解力强,直来直往。 缺点:与人寡和,人际关系不佳,言语直截了当,往往容易伤人。分析力与联想力均极出色,具辩才,不安于现状,性格较为顽固,自信,猜疑心强,不大相信别人,恃才傲物,多疑善变,刀子嘴,豆腐心,不易服人。 天玑星——纪允凯 财富之星。 主财,有逢凶化吉的功能。能使吉星更增其光輝,能降低凶星的气焰。所以,是一個吉星。一生不缺钱用,需要的時候,总会适时获得钱财,得以解困。文人遇此星,可助其增加聲名,出人頭地。武人遇此星,常會有橫財。做官的人,遇到此星,官运佳。堆金积玉,超超富翁,必爲工商界之大亨。遠近聞名,並受到大家的敬仰。 天权星——纪寻凯 聪明才智的象征,又有天才在命,其人智能过人。偏重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等方面的才艺研讨,较属于生活情趣的感性内涵充实。桃花浪暖,一跃龙门。俊雅磊落、口才便佞。 对怡情养性方面的学术,较有用心投入的意愿和兴趣,所吸收储存的学术博而杂,但却能适时释出为用,尤其在庙旺的宫位且有强旺的主星群坐守时,其专长更能有效的发挥。 玉衡星——莫羽航 最亮的一颗星,古书称之为“杀星”与“囚星”。“杀”与七杀的性质相同,代表个性冲动,好争斗;“囚”字代表傲气,不顾低头,常常划地自限,一意孤行。在十四颗主星之中,最为高傲,个性也最为暴烈。 优点:负责尽职,见识不凡,思想新颖,是非分明,敢作敢当,积极进取。 缺点:心高气傲,情绪多变,自视过高,一意孤行,锋芒太露,逞强好胜,要求过严,心狂性暴。 开阳星——傅觉冬 领导型中的第三颗星,举手投足之间,少了帝王之气,却又比天相沉稳。眼神坚定慈和,声调有力,动作敏捷,活动力强,凡事操心,重视秩序整洁,举止沉稳威严。 优点:刚毅果决,自立自强,吃苦耐劳,勇于任事,不畏挫折,负责尽职。 缺点:孤僻自怜,倔强固执,待人欠缺圆通,处事略嫌严苛,自我要求过高,权利欲望太大。 摇光星——沈让 优点:身体力行,求新求变,吃苦耐劳,勇于任事,不畏横暴,善恶分明,反应迅捷,坦白直率。 缺点:我行我素,喜新厌旧,个性倔强,反抗心重,不易合作,欠缺弹性,遇事每多辩驳,翻脸六亲不认。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霜降 祈愿回到住所时室友都不在,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她和一颗残破的心。她没有办法洗澡,因为她都不敢脱衣服,甚至扯一下衣袖她都发怵。 一周后傅觉冬竟然派司机来接她,她躲在房里不开门,只期待他敲累了就会走。 可是司机比她料想的敬业执着得多,田师傅在外面敲了半个多小时,惹得好事的邻居保安都纷纷跑来张望。在差点动用撬门政策前,祈愿不得不打开了门。 回到家,傅觉冬用力将她攥进怀里,“你去哪儿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紧紧抱过她,像害怕她会飞了。可是生冷的声音却蕴着怒火。 “我……” “不要说!”他狠言打断她,“回来就好!” 她的泪簌簌滚落上他的肩头。 而他的声音还在她耳边轻喃:“我不在乎别人对我的卑鄙指控,因为有你。就算一切都失去,我知道你还会在,是你教会我懂得信任,是你告诉我这世界并不是残忍无情——甚至对我也不例外!是你让我第一次相信自己也会得到幸福。” 祈愿心里并不踏实,她不知道傅觉冬是真的百密一疏了,还是只是装作不想追究。 看着日历上的“霜降”,她知道他们的婚约已经快到期限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她何苦计较那么多呢?她想糊涂一回,她不想去想,更不敢去想,她一向擅长选择性失忆,一向…… 那段日子是他们俩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傅觉冬不再是那个冷面煞神的傅觉冬,早上会把她从床上拉起来非要她陪自己去钓鱼,他极富耐心与毅力,总能钓到鱼,只是从不放生,一定带回来熬汤给她喝。 他会教育她的丢三落四,数漏她的糊涂粗心。 寰宇的电话依旧铺天盖地的来,可是他就是不接。他对她说:“我要割舍掉心里一些没用的东西,这样才能装进些更有用的东西。”她的心狠狠抽搐了下。他说他有份很大的礼物要送给她,她追着他问是什么,他就是笑而不语,守口如瓶说是秘密。仿佛乐于见她一脸受气包的表情。 还是有好消息来。关于刘局税收案的指控竟然主动撤销了,因为“指纹诬陷”的证据不翼而飞。真是天助骄子,逢凶化吉。然而傅觉冬依旧还是淡淡的,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 —奇—周末的时候,他会带她去看电影、看马戏团表演、看网球大师杯赛,他们再也不去参加任何晚宴社交活动。因为傅觉冬说他已经娱乐了别人太久,是时候让别人来娱乐自己了。 —书—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他是出了名的吹毛求疵,只有她知道那是他无法克制的强迫症! —网—他总是枕戈待旦,时常在半夜惊醒,然后便再也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偏厅里直至白帝拂晓。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也失眠,她也会从睡梦中惊醒,那一晚如影随形渗透进她的生命里。 有一晚,她又被梦魇惊醒,起身时看见他孤自走向厨房,她好奇小心尾随着他,躲在门外。 只见他弯身从水桶里抓起白天钓到的鱼,那条鱼奋力在他掌心挣扎,他压倒砧板上,迅速从筷桶里抽出一根银长的筷子,直扎向鱼身,快、狠、准,致命的一下便夺走了一条生命。 清冷的月光映在他冰冷的面容上。他拔出那只筷子,几乎毫不犹豫复又直插入鱼口,长驱直入,然后捻着筷端用力旋转,祈愿的心也跟着被拧起。他一圈一圈地螺旋着,在寂静的深夜发出可怖的声音,刹那间他猝然一个用力一抽。只凭一根筷子就把那鱼的所有内脏一并取出!他的刀功一流,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完美得像一场解剖甚至手术。可是祈愿觉得浑身发寒。 她知道他囚禁着自己的欲望,因为她。然而这种镜花水月般的幸福终究会消失无踪的,她在用这种平静摧毁他,消磨他。 每晚,她都看着他萧寂的身影被冷光拉长。无论白天他多么极力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满不在乎。可是这一刻他才是真正的傅觉冬。那个失去寰宇的傅觉冬,那个生活在极度痛苦中的傅觉冬。每天晚上,他用这种方式发泄隐忍的痛。 祈愿靠着冰冷的墙,一点点走回卧室。她知道那份合同不能再耽搁了。 祈愿曾悄悄打电话去“天蝎座”,贺意深不是正在开会就是出差办事去了。她内心的阴影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趁着傅觉冬要去看立夏,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脱离他的视线。 临走前他很温柔地吻她,她替他将领带拧正。管家笑话他们腻歪甜蜜。她的心也像一朵绽开的花。 她望着他的车开出去,然后那朵花渐渐收拢了片片花萼。她匆匆收拾了自己叫车去了天蝎座。 没有预约想要见到贺意深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前台小姐还是尽责地拦下了祈愿,按着程序拨通了内线,一声,两声,三声,她的心在等待中浮躁难耐。 终于“什么事?”贺意深慵懒的声音隔着电话传来。 “七少,有位祈小姐找您!” 良久的沉默,然而他凝重的呼吸却极具压迫地传来,每一个吐纳的回荡都让等待的人敛气屏息!一字排开的礼仪小姐都把心吊在嗓子口,这些日子没人有比她们更清楚如履薄冰的感觉了。 半晌,“让她进来!”他急促有力一声。前台小姐领着祈愿终于走进了贺意深的办公室。 推开两扇金麒麟把手大门,她终见到他,泰然翩翩地坐在办公桌前。 一双深黑的瞳眸霎那囚禁住了她,“这么好兴致来找我叙旧?” 她觉得不对劲,浑身都不对劲,可是还是强迫自己开口:“我来拿合同的。” 他仿佛被逗乐了,仰靠在椅背上,笑得让她发寒,“你不会那么蠢真以为我会签吧?” 她膝盖一软,感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死撑着反问:“你说什么?” 贺意深还是笑:“我以为你跟在傅觉冬身边那么久会学聪明一点,你以为你是谁?不过傅觉冬不要的女人,一晚上能值几个亿?” 这一回她真的崩溃了,“你骗我?”大约是冷气不够力,她觉得彻骨的冷,冷到心里,冷到头皮里。仿佛一块鲜红的肉从胸腔剜出,血珠四溅,濡红一片。 贺意深大口抽着烟:“别说的那么难听,大家你情我愿!” “你骗我?”她盯着他,还是执着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对,我骗你。不过现在我要对你说点实话——我不会让傅觉冬翻身的!” 他以为她会吵、会闹,可是祈愿安静极了。两只大眼睛无助地转动,长长的睫毛受寒般颤瑟,仿佛在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然后两颗泪珠滚落下来,她点点头,竟然癫笑起来:“是啊,”踉跄几步, “是我傻,是我蠢,周旋在你们中间那么久我都没学聪明一点,我怎么会觉得自己值几个亿呢?我真是笨,真是笨!”她失去了,尊严嘲讽般从她灵魂轻易地逃出去。所有的感觉像钟楼般坍塌,所有的意识像木板般断裂。 可是贺意深疯了,他就是遏制不住自己的毒舌:“傅觉冬的东西,只要我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言玥是我的,那孩子也是我的,寰宇是我的,你不也是我的了!”他笑得那样残忍,笑得她的世界天崩地裂。 她从来没有过这般绝望而无助的感觉。他终于得逞了,终于得到了她,终于成功羞辱了她,终于在她心上狠狠砍过一刀了。从她的肉体上、灵魂上、自尊自信自爱上一脚一脚踩过去,支离破碎。她浑身发抖,抖得那样厉害。眼睛发怔般望着身畔茶几上一盆花,叫不出名字,花蕊已经凋蔫,有一朵落在名贵的地毯上。霜寒让它们尸首分离。四季交替的残热权利剥夺了它的生命。 “言玥的孩子是你的……”她呐呐开口,不知道抓住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或者任何问题予她都已经没有意义。 “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她又错了,原来真正没有心的不是傅觉冬而是贺意深。 “我不爱的女人没有资格为我生孩子!”他说得那样决断而冷漠。 她噎泪强笑道:“不爱的女人……却可以上床。贺意深,你赢了!再见!” ================================================== 祈愿走后,整整一个下午贺意深呆在办公室,灯也不开,只是一根又一根发狂地抽烟。外面的人都听到里面急风骤雨地动静。 终于,沈让和另外几个兄弟害怕他出事,配了钥匙打开门。 贺意深如雕像般坐着,众人噤口默立,排在门口,终于饺子壮胆低低喊了声:“七哥,”可是他没有反应。 擦得雪亮的橡木桌面上倒映出他冷峻的面容。地毯上摊落了一地白纸,如片片雪花零散开。 众人都受惊肃立不敢动。 “全部烧掉!” 他终于出声,唇色僵冷喝道。 莲蓉立马碎步进去,蹲下身,把零散一地的白纸一一拾起,只瞟一眼也知道是份合同。她小心翼翼把每一张都摊平在弯曲的膝盖上。直到有一张俘住了她的视线,笔力渗纸的墨痕呈现眼前,她惊疑不已,那明明是贺意深势如破竹的签名,那样狠,那样重,每一笔都透着股蛮横。 他终究是签了,只要她求他的事情他就没有办法打回票!只是他不愿寄,他一直把合同扣着。他以为他是不想让傅觉冬东山再起,他给自己找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原来一切都是借口,当他看见她的那一秒起他就知道他一直在自欺欺人!一切都是他再想见她一面的借口。他知道她会来。他就一直等,他等了那么久,那么久,终于等到她来了。 可是他忘了,他忘了她来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她来是为了从他手里拿去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幸福授权书!他一向逍遥人生,无所牵挂,可是遇上她,他懂得羁绊,他嗜战成魔,不甘失败,可是只要她滴眼泪,他就可以缴械投降。 可是这次他受不了了,受不了拱手把傅觉冬的赦免书给她,受不了成全他们双宿双栖。他受不了!他受不了!他几乎要把自己逼死!他用那么狠毒的话羞辱她,他成全她,他痛,他羞辱她,他痛,他伤害她,他还是痛。他知道自己着了魔,中了蛊,而且无药可医。 “七哥,你去哪儿?” 他冲门而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是不能坐在这儿让自己发狂!! “今天您生日,大哥给你摆了……” “不去!”两个字回绝得干干净净!生日又怎么样?能少受煎熬一点吗?能吗? 没有人敢拦他,没有人敢劝他。因为他们知道一个一贯强大、无所不能的王者,他的抗打击能力远远比不上那些饱经风霜、屡遭挫折的人。他这样一个天之骄子居然得不到一个女人!以他骨子里的傲气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 乐训很为他打抱不平:“那妞有什么好?还是别人的老婆,老七这是中邪了!” 司徒衍也搭腔:“就是啊,况且老七都把那个姓傅的打击成这模样了,公司被他霸了,女人被他占了,也该知足了!干嘛和自己过不去!简直疯了!” 沈让深深一叹:“老七没有赢!” 众人一致投去惊异的目光。 沈让眸色渐深:“老七的胜利只是暂时的,傅觉冬更擅长避实击虚,很少和对手硬碰。傅知霖虽说城府不深,但毕竟也不钝,鸟尽弓藏的道理不会不懂。林珞之所以笼络提拔他,无非是为了对付傅觉冬,而今,他已经退出寰宇,她又如何容得下他?她处心积虑不可能只安于做一个小股东!所以,等着吧,寰宇的大乱才刚刚开始。总有一天他们会萧墙祸起,同室操戈的!到时候只有傅觉冬能够回来重掌大权!” 众人被他独到的见解深深震撼,不由瞠目结舌,为贺意深担忧起来。 ================================================== 祈愿拖着狼狈的身体离开“天蝎座”,霜降打湿枯萎的裙裾,冷雨覆盖了石子铺就的小路。江面清冷,风动寒川,刮过她的脸,扎进她的心。像潮水退过,空余淼淼一片。 江水滚滚,祈愿依在黄昏浓雾中隐蔽的哭泣。 叶落了,你的华屋就会把你暴露给嘲笑。 还未到家,祈愿接到了这一天的第二个噩耗。 傅立夏病危了。廖秘书打电话让她火速赶去医院。祈愿拦了车直赴病房。 她到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廖秘书一个。傅立夏躺在床上,整个人消瘦到可怕,原本美丽的一双黑眼睛凹陷进去,她插着氧气瓶,已经说不出话,谁都知道她已是烛尽灯残。祈愿默默走进去,很想掉几滴眼泪,她不是伪装,是真的难过。可是她竟然流不出眼泪了,无论她多么伤心也流不出了。 傅立夏看到她,勉强伸出颤癫癫的手,廖秘书立马将纸笔送上,扶着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坐起来,立夏握着笔艰难地一笔一画在白纸上落笔。祈愿不知道她要对自己说什么,她更不知道为什么傅觉冬不在。如果真的是临别遗言,她实在担当不起这样的重责。 终于傅立夏写完,由廖秘书将纸送到祈愿面前。 祈愿落目,三个字歪歪斜斜,“你姓傅!”没头没尾,她压根不明白。傅立夏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她固执脱下氧气罩拼命撑起残余力量,气若游丝:“你妈妈是傅茹春……” 这一回她听清楚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她无法消化,无法把这七个字转化为真正的讯息。她只是僵立着,僵立着望着傅立夏。 “祈愿,你是我们傅家人……”傅立夏终于沙哑着嗓子艰难痛苦吐出这几个字,然后剧烈地咳起来,脸孔酱紫一片。 她终于意识到要发生什么,跑到立夏面前,“不是,你搞错了,我是孤儿,我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爸爸叫祈仕玄,妈妈叫南星。” 傅立夏只是揪住她的衣袖一个劲摇头,已经说不出话,又急又痛。廖秘书终于忍不住拉开祈愿,掉下热泪:“别逼二小姐了,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妈妈……” “大小姐私奔后改了名。”廖秘书终于道出真相:“你之所以叫祈愿是因为你父母是在澳大利亚南十字星大学认识的,南十字星像钻石一样明亮,相传只要向它祈愿,梦想就一定会实现。大小姐和你父亲私奔后改名南星也是这个典故。” 祈愿扶住床杆,她觉得这一天就像一场最冗长可怕的恶梦,只希望能醒来。 廖秘书接着说:“你8岁那年发水痘,不听白院长的话拼命挠,现在左边后背还有一个月牙形疤痕,12岁那年诗朗诵比赛得了二等奖,朗诵的是雪尼埃的《心愿》。你脚趾的中指长过其他四个,这是傅家人的特征,大小姐,二小姐都是这样,你……” “不要说了!” 他甚至没有给她任何质疑的漏洞。 她一下全明白了,什么模仿声音能力,什么监视器,一切统统都是障眼法。傅立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却又不甘心将父亲留下的江山统统交给一个外人。所以才让傅觉冬娶她!是啊,她至少有一半傅家的血脉。这笔买卖不算亏本。他们一家子都是生意人。不,她认识的所有人都是生意人。只有她,只有她傻乎乎跟人谈感情。 “所以,寰宇是我的?”她自嘲般无力笑起来。寰宇不是傅觉冬的,不是贺意深的,而是她的,她祈愿的!她居然用自己的贞洁去换一个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还去遭受他的百般侮辱和欺骗。所以一切都是白白的牺牲,白白的牺牲! 她原本是诱饵,可是现在她却做了一条鱼。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那么傅觉冬呢?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吗?这些日子,这些让她觉得美好的日子统统都是假象。 他只是在诈降,他闲庭散步,稳坐钓鱼台,他这场无心恋战的苦肉计原是做给傅立夏看的! 让她看到他待她好!让她看到他是个多尽责的驸马! 他不是落水的凤凰一蹶不振了,终究是傅觉冬,一向算无遗策的傅觉冬,他之所以能那么笃信自若是因为他手里有她。 她真是傻,真是傻!贺意深说的一点也没错,她以为自己很勇敢吗?原来从头至尾她都没逃出过他的手掌心! 她还想想,还想笑,还想把阴谋整理得更完善一点。忽而眼前一片漆黑,她整个人就这么软趴趴倒下去。 “太太,太太!”廖秘书的声音一声小过一声,她终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 如果可以祈愿也许会选择永远不要醒来,她从来不知道这世界对她是这样残忍。残忍到不会让你轻易装傻,不会让你成功糊涂,不容让你快乐的死掉!所以她必须醒,她像被一场厄尔尼诺席卷过,却终究还是存活下来,她慢慢地撑开眼睑,白色的光慢慢呈现眼前。 “你醒啦?” 一个中年护士和蔼亲切的声音。 “傅小姐……” “放心吧,傅小姐没事,暂时稳定下来了。”护士温和宽慰道:“你也没事,只是血糖有点低,吊两包葡萄糖就好了。” 她纳纳的,也不想说话。目光终于还是看到了那个颀修阴魅的身影。傅觉冬挡在窗前,两道目光黝黑淬毒般凌视她。他竟然在抽烟,他的手指尖竟然捻着一根烟。 护士为她检查了下注射管,以专家的姿态教育起来:“傅太太,我要提醒你,别仗着年轻就不注意,前三个月很重要的,你看你还穿着高跟鞋,多危险!” 祈愿瞬间懵了。 那护士却掩嘴笑:“瞧瞧你这糊涂妈妈!胎儿已经4周了还不知道呢!傅先生也是,已经傻站了一下午了。” 祈愿连震骇都来不及,脑袋像被火车轮子碾过,一下又一下,连个喘息机会都不给。 “好了,我不妨碍你们小两口了!”护士识趣地让道退离。 傅觉冬轻噫了声,烟蒂被他双指捏得快断开,丝丝冒着微弱的火星。他只是这样靠在墙上俯视她,不说话,因为只需这两道寒光就足够碾碎最坚强的灵魂。那是无声的凌迟,能把她的心剖开。她无所适从,仿佛胸腔被丢进一只沉重的铁锚,在慢慢下沉。 他迈开笔直的腿向她走来,抬手一把扣起她下巴,强迫她和自己对视。那般狠,她痛得一个凝眉,可是他毫不敛力,像死神般逼视她,声音如丧钟:“我只问你一句,是不是他逼你的?”那孩子当然不是他的,他到现在还没碰过她。 她感到每一个毛孔都在他的咄咄目光下收紧,她颤抖着唇。他只要她一句话,或者说他用一句话让她开脱!她知道只要一个点头就足够让另一个人死无葬身之地。他不会姑息手软,就像他对他赶尽杀绝一样。他们明争暗斗那么多年,一个有多狠,另一个就有多绝! 是不是他逼她的? 是不是? 她不回答,她不能回答!她低眉凝眸看着自己的手背,默然良久,风马牛不相及地开口:“我不喜欢吃鱼。” 他赫然怔住。 她絮絮叨叨:“我闻到鱼腥味就恶心得厉害,我对莴笋也过敏,吃一点点就会浑身起疹子……”他默默巍立,看着她语无伦次,她竟癫狂笑起来:“不过我知道这些你不感兴趣,”她脱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捏着指环,望向他问:“你为我套上它的时候根本不在乎这些,直到现在你依旧不在乎,不在乎我喜欢什么,害怕什么。你需要我,但是你不在乎我!因为你,只要知道我是傅茹春的女儿就可以了。” 她以为自己很聪明,原来不过一只网中无力挣扎的蛾子。棋上博弈,本来就是真假虚实难以辨明,只有她当真。 他凝立许久,指尖燃起苍白的烟雾,袅袅飘飘。他凝眉冷面。他没有让她知道他的计划,竭尽全力也要保护住她的纯洁,不想让她堕入肮脏龌龊的权利阴谋。可她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他已经把路全都铺平了,她只要耐心地依偎在他怀里就好了,只是这样就好了。 他不敢碰她,因为如果他碰了她,那他和她之间就真的变成一场交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替自己去挡那一劫?为什么? 他有那么强的控制欲,他喜欢冷眼看那些蠢蛋互相扯皮,鹬蚌相争。可是唯独她,他没有袖手!他精心打造了一个华丽的氧气罩把她保护住。像保护一朵玫瑰,像受了伤的猛兽孤独躲在城堡要留住春天。 可是原来春天,总是要走的! 傅觉冬迟疑了很久,终于开口反问:“我现在说什么你还会相信吗?” 她抑制不住声音提高:“那我现在说什么你还会相信吗?” “我曾经相信你!”他的眼神冷透攒心。她觉得胸口一阵钝痛。他熄了烟,转身离去。 “我爱过你!” 他一个止步回头,她静靠在床上,眼泪顺着面颊滑落,哭咽:“非常非常……”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直打树叶。 “傅觉冬,”她终于侧过头,干脆道:“我们离婚吧!” 可是他比她更干脆:“我不同意!” 傅觉冬一个人飚车大马路上。他不得不相信这世上有一个人他永远玩不过!他起初以为这个人是傅坚,后来又以为这个人是贺意深,可是他错了,原来他一直都错了。 他自小工于心计,深藏心机,他是一等一的阴谋家,他手腕毒辣,总能计无不胜的去算计别人,可是到头来,他煞费苦心的谋划只要老天爷弹指一挥就能把他击溃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 好吧,我承认这章有点狗血有点虐有点纠结有点乱七八糟……我承认这章把每个人都拉出来虐了遍,不知道你们最心疼哪个~~ 不过不要担心,彩虹之前总要要有暴风雨的嘛,虽然你们现在还看不到这个苗头,不过会有滴,你们要坚定不移地相信后姨~~哈哈~~(笑两声不知道会不会被你们扁,顶锅盖逃~) 第十八章 更新来了 ======================== 立冬 这短短的半年对祈愿来说冗长得像一生,此刻她躺在冰凉的手术台上,耳边只有自己沉重如海潮的呼吸,一声又一声。 “傅太太,准备好了吗?”女医生套着手套,她的脸全被口罩遮掩,只有一双眼睛,而那双眼睛却一点没有温存,没有热度,像一个要执行极刑的侩子手。祈愿点点头,强迫自己勇敢,这是件她必须要做的事。手术室的一切都白得过头,她阖上眼,满脑子的孩儿塔,满脑子的刀光剑影。 她的心在无意识悸颤。可是她不断告诉自己,她只是在纠正一个错误。每一次只要一想到贺意深句句如针的话她就抑不住浑身发抖,那种羞耻,下贱感如影随形,会随着那胚胎慢慢长大,她受不了!她甚至在睡梦中都能听到他的嘲讽!他在嘲笑她的愚蠢,嘲笑她的卑贱。所以她必须切了这个毒瘤,那是她屈辱的滥觞。只要他存在着,她就无法停止恨自己。她闭着眼,心想着一会儿就好了,就只要一会儿,没有人会知道这世上有过这么个小恶魔,没有人……她不会再见他,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不会再梦见他的嘲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她渐渐的觉得意识模糊…… 突然一声巨响的动静打破了她的思索,手术室的门赫然被粗暴地打开。所有人惊悚地抬头。目光集体涌向拦在门口的那个黑影。祈愿虚弱撑起身,用手挡着强烈的光。 “傅先生,这里是手术室,请你回避一下!”女医生隔着口罩含糊叫了声。 祈愿心室漏跳半拍。 傅觉冬以极缓慢的步子沉重踏了进来。蔑视扫了眼所有人,冰凉无比开口:“真是奇怪,我身为紧急联系人,妻子要堕胎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人通知我?如果我太太出了什么事你们医院担当得起这个责任吗?” 几个医务人员霎时面色一惊,面面相觑,然后一致将目光投向祈愿求助。可是她像一尊冰雕,冷漠无声地望着傅觉冬,连目光都是冰冷的。女医生只好战战兢兢说:“对不起,傅先生,我们以为你已经……” “不用解释!”傅觉冬冷声拦劫,威慑的气息不由让人退避三舍,“请问能给我和我太太一点私人空间吗?” 冷音刚落,白色的数道影子一一而退。短短数秒,手术室一片死寂,连白色的灯光都冷得叫人发颤。 “你想干嘛?”祈愿咬着泛白的唇。她是真不解,也许她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男人。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已经疯了。祈愿有过不详的预感,只是让她想千百次她也不会想到冲进来阻止她的人会是傅觉冬。 傅觉冬默立了很久,微微瞥了她一眼,缓缓开口:“你知道吗,一个人自呱呱坠地那天起,就永远属于他父母所在的阶层。” “别绕弯了,你到底想干嘛?”她看够了他打太极,她知道只要一给他机会发挥,他就有本事用个人的魅力魔化降服住任何人。 可是这一次她错了,傅觉冬没有绕弯子,没有打太极,他看着她,目光镇定,捏起她的手,承诺有力:“只要你愿意,这孩子可以姓傅,我会给他最好的生活!” “你疯了!”她蓦地把手抽出他掌心,惊诧望着他,不可置信摇头:“不能因为你不接受我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和贺意深上床了!这是事实!孩子是他的!” “住口!”傅觉冬拔腿踢翻墙角一个垃圾桶,雪白的棉花纱布如絮飞散。 祈愿勾起唇,阴阳怪气地笑起来,“为什么要住口?你到底要骗谁?为了你的寰宇我被他羞辱、被他毁约!还被他搞大肚子!” “我叫你别说了!”他真想把她掐死。明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拿那样的话羞辱他,也羞辱自己。可是为什么她可以这样满不在乎? 祈愿讥笑:“你不是喜欢我干净吗?我告诉你,我现在浑身每一寸肌肤都被他碰过!你还喜欢我吗?还能忍受跟我在一起吗?” “你……”他怒不可遏一把提起她宽大的病服衣领,祈愿整个人被他腾空提起,那么用力,那么用力。他额上青筋暴起。 “怎么?想掐死我?”她拼了命地笑,“那你的寰宇怎么办?我还有利用价值呢?你得对我好点!”她说着那样狠毒的话,眼泪却分明不受碍一路从眼角淌落,一直流进他的指缝,滚烫灼人。 她就是要把他逼疯,他阅人无数,久经沙场,什么样刻薄歹毒的话没听过?可是她的话像一根毒针挑破他心里结痂的伤口,血流不止。他望着她,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愤慨如岩浆狂烧在他体内。他的祈愿不见了。他的手开始发抖,他不认识眼前这个怪兽。贺意深杀了她,他的祈愿死了。原本她的眼睛晶亮透光,盈着快乐,盛着美好,可是如今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嘴角勾勒出的嘲讽。 贺意深,贺意深!贺意深杀了他的祈愿!他的眼睛烧的像两团黑火。喉咙烫得发不出声。他的灵魂在被痛苦与绝望吞噬,他的拳无力地松懈摊开,小心翼翼地掌抚到她脸上,像抚摸一樽心爱的,被打碎的花瓶。祈愿一惊,未迭躲开。他的手轻轻摸着她的脸颊,湛透的眼睛脉脉凝视住她,受伤的,沉痛的开口:“不要这样!” 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一点也不明白! 他用力地抱住她,她还是那么瘦,他像是自言自语:“不是你的错,我知道!我知道!”仿佛在催眠自己给她赦免罪孽。 “是吗?”她对着他粲然一笑,天知道他有多久没看到她笑过。“昨天我去看过立夏,她给我看了陆绛兰的遗嘱,我都不知道原来还有一份附函。” 他骇住,直起身,狠狠看着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冷笑:“但愿。”撇过头去,再不愿多说什么。灯光幽凝镀上一片冷色。白色的床单被她搓得发皱。 究竟是一场无畏的牺牲还是另一个计中计的开始?她真的累了,不愿去甄别了…… 傅觉冬将祈愿安顿好,命令院长召集了数个精英,一个个白大褂分列而立。 他背身站着,透过病房半掩的门看着已经入睡的祈愿,头也不回道:“听说你们都是最优秀的,所以我把太太交给你们。这是对你们的考验也是对我的考验,我相信你们会拿出自己最专业的水平、最有耐心的态度,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照顾好我太太和她腹中的胎儿。她有时候可能会比较任性不听话,不肯配合你们做检查,那时你们要搞明白,谁是读了六年医大的专业人士,谁只是一个穿着病服使性子的病人!每天晚上请按时把体检报告发给我到秘书,我会很认真看,既然你们都是精英那我相信不会有任何一个指标让我不满意的!” “傅先生,您请放心,我们院方一定会竭尽全力好好看护好傅太太和她腹中的胎儿的。” “但愿如此!”他一个扬手,众人齐齐退离。傅觉冬孑身立在长长空阕的长廊,寒夜的风凛凛刮来,仿佛一声又一声寂寞忧伤的浅呻,他凝着眉,冷峻的脸庞在月色下泛出骇人的寒凉,默然而念:贺意深的孩子…… 祈愿被移到了特别加护病房。环境隐蔽清幽。她万万没想到她的第一个访客竟然会是叶赫那拉.言玥。 那日她正呆呆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庞然耸立的松柏发愣,言玥已经轻敲门板,静立门口。 “祈愿,你还好吗?”这是她的开场白。她那日裹着一身银狐白色大氅,微卷的头发抿得整整齐齐,通体都染着种不沾尘世的幽香。她很灿烂地笑了笑:“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然后轻轻脱了外套,优雅地坐到床边的一张贵妃榻上,反倒颇有女主人的姿态。 祈愿浑然未觉地坐在床上。听说?她听谁说的?这些日子祈愿变得格外敏感。 “傅觉冬让你来监视我?” 言玥微微一笑,扯开话题:“命运真是奇怪,几个月前我也躺在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可是我没你幸运,没有人闯进来阻止我。那些医生在毁掉一条生命时真是不遗余力。”她半低着头,露出天鹅般的皓颈。 “你后悔了?” “不,我不后悔。我不想让我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祈愿,你就那么喜欢自虐而让别人痛苦吗?”祈愿冷淡地看她,既然傅觉冬那么辛苦彩排了这场双簧演给她看,那她自然要给点面子看完。他害怕她会寻死吗?她在心里笑起来,她才没那么脆弱,她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罢了! 沉默片刻,言玥涣散的目光凛然一收,“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东西?给我?祈愿狐疑起来。言玥已经从Gucci包里掏出一个精致雕花的板纸长盒,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吧,收件人是傅觉冬太太,我看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乱故意寄到我这里来。” 祈愿古怪睃她一眼,低头抽开扣在扣环里的羊角扣,“啪嗒”一声,盒子弹簧似打开。 那是一个被服帖卷着的纸轴,祈愿白皙的十指颤悠悠松开那根红色的细线,将卷起的纸慢慢摊开。 原是一张授权书,一张基金会开创成立的授权书。收留帮助孤残孩童的基金会。 祈愿呆滞凝着授权书,胃被掏空般抽搐。她被那七个赤红的大字紧紧揪住——“祈愿慈善基金会”。 “你不是一直说觉冬做任何事情都是锱铢必究有目的的吗?那你觉得他用你的名字成立一个基金会,为博你一笑把整个南十字星孤儿院盘下来有什么利益可图?” 她的心如凉风习习的秋夜般蜷缩一团。 言玥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为你筹备这破玩意儿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你总是说他自私自立,其实最自私的是你,你不仅自私还懦弱,你只是害怕受伤,所以不愿去爱,躲在自己打造的虚幻道德美屋里把一切责任罪孽都推到觉冬身上。你怕他利用你,怕他骗你,可是你最怕的,是自己受伤害。” 言玥的话犹如一根根锋利的针扎醒她企图沉睡的记忆。 祈愿不说话,一点点将手中的授权书重新卷起来,迟缓开口:“你觉得我很幸运吗?” 言玥终于顿住,她接着说:“没错,我是装傻,我是矫情,可是……这一切不是我策划的!”祈愿吸了吸鼻喘息道:“争斗不是我挑起的,事端也不是我发动的。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不知好歹,自作自受呢?你心疼傅觉冬的时候,你怜悯贺意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受害者?他们拿我当棋子砝码,争权夺势的时候有谁想过我?言玥,不是我喜欢自虐让他痛苦,而是你,你跟在他身边太久,傅觉冬已经把你魔化了。你的思想、你的灵魂乃至你的生命都是为他而生的了。!” 言玥伫在她面前,半晌不说话,两个人毫无障碍的对视着,她浅浅道:“也许你说的对,我知道他很自私,以自我为中心,也许他伤害过你,可是……”言玥抿抿唇:“祈愿,你并没有少伤害他!他每天抛下公事来只是希望看你一个微笑,不是你的出气筒,不是天天让你阴阳怪气对着他嘲笑侮辱的。” 祈愿无力地开口:“我也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言玥一脸不解。 祈愿躬身拉开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将一个牛皮文件袋递给言玥道:“你自己打开看吧!” 言玥匆忙打开,不出所料袋子中是陆绛兰的遗嘱,言玥有些不屑:“你就是要给我看这个吗?我多年前就知道,遗书上说只要觉冬有异心,傅立夏就可以自行废除他在寰宇的一切职务。”言玥精准道出内容。 祈愿不慌不忙说:“还有一份附函。” “附函?”言玥长睫一扇,迅速垂眼去省,翻开第一张之后果然还有另一张已经蜡黄粗糙的纸张,而纸上蓝黑色的墨迹却笔笔划划如锲刻而上,清晰又灼眼。 遗嘱附函:虽立遗嘱,然着笔之后反复思量,念及我与觉冬虽无十月怀胎分娩之苦,确有二十二年舐犊之情,故若觉冬能与茹春之女祈愿结为夫妻,并能相亲相爱且孕有子嗣,则其可无条件永久性拥有寰宇及傅家第一继承权! 陆绛兰立 X年x月x日 “这……”言玥纤长的手在悬空间轻颤。 祈愿拨开额前碎发,凄厉一笑:“你现在还能那么肯定他非要留下这个孩子的目的吗?” 夜静,月斜,风停了微嘘,夜茫茫,月脉脉,心凉凉…… 她转身朝窗,冷月如钩。蓦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首歌这样唱道:生命原是靠演技,你的一句话,由是变非…… =================================================== 傅觉冬以为自己为她准备好了一切,可是没想到百密一疏,祈愿还是出事了。 那一日,车子正堵在回家的路上,眸中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里那一大片大片向另一端漂移而去的乌云…… 苍凉的天空作雨般阴霾。傅觉冬靠在车后座上,由于换季他有些低烧感冒。满眼的红色刹车灯尾,像一团团火考验着他的耐心。然后他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什么事?” “傅先生,傅太太……”护士长急得上气不接下气,慌得话都说不出。 “祈愿怎么了?”司机不耐烦的鸣笛让傅觉冬的心情愈发下沉,连语气都冰到谷底。 “傅太太她……”护士长开始惊惶到呜咽:“她不见了……” 傅觉冬猛地一惊,“什么?”顿觉眼前一片漆黑,呼吸在电话里沉重起来。 “我我我也不知道,”对方颤抖着声音:“睡完午觉我还去看过她,后来有个姓沈的医生带她去做体检,去了大半个小时,我觉得不对劲,马上去找,可是整个医院都翻遍了,就是不见傅太太!” 他觉得喉头被领带勒得窒息,捏着手机的手渐渐收紧。 “傅先生,我们真的全都找过了,而且所有的部门都设了指纹辨别系统,我真的不知道傅太太是怎么不见的,我已经通知院长了,他说……” “知道了!”他掐断电话。车上浑浊的空气使他的头更加晕。车水马龙的车辆像冻住的水管卡在高速公路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 =================================================== 祈愿沉陷在一场追逐厮杀的梦中,她不受控地摇头,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慢慢感到一股温热的暖意摩在脸蛋,顺着她乌黑的发拢着她的脸蛋。她的睫,浅浅地轻颤了下,鸿蒙朦胧间听见有人在叫她,那声音急切而焦躁。 梦境慢慢在消散,气急败坏的声音呼啸在耳边: “你们这群兔崽子给她打了什么?为什么还没醒?老九呢?快把他叫来!快点!”声音里弥漫了焦躁不安。 “老九说了药效要两个小时,现在才刚过两分钟!你有点耐心好不好,老九用药担保伤不了你儿子!再等一会儿吧!” “是啊,七哥你先喝口水。坐下来歇会儿吧!” 贺意深毫不领情冷嘲:“现在是你叫我七哥还是我叫你馄饨哥?我让你去叫就去叫!” “我我我这就去!” “嘘,你们别吵,”女子娇媚的声音,就在祈愿头心响起:“七哥,她睫毛在扇,动了,你快来看!” “让开!” 祈愿眼睑一颤,直觉得光影尽数而来,比蓝色的磁碟还要明亮,逼得她睁不开眼。 “嘴唇在动,好像在说话呢?”丁唯忧黄鹂般叫起来。 “说什么?她说什么?” 丁唯忧耳根紧紧贴着祈愿嘴唇,认真辨听着,断断续续道:“说‘亮,好亮!’” “亮?”贺意深眉宇掠过一片乌云。 左右下手已经越俎代庖嚷起来:“听见没有,七嫂说亮,快去把灯调暗点。” “饺子,傻站着干嘛,去把大堂里的灯关了!” “哦!”急促如雨的脚步在祈愿耳边,祈愿烟眉浅蹙,意识徐徐清晰起来,闪了闪睫正欲睁眼,“啪嗒”一声,瞬息间整个屋子陷入一片黑暗,估计贺意深的脸色更黑,一声沉重的长叹。 “蠢货!谁让你把灯全关了!”饺子脑袋重重上挨了下,司徒衍气结:“你丫饺子当腻了想做肉糜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对不起,八哥,对不起!”饺子无辜摸着脑袋立马揿开灯掣,房间里又恢复了光亮。 祈愿在一惊一乍中终于恢复了意识。 “七嫂!” “七嫂你可醒了!”众人长舒一口气。 祈愿双膀被温热的气息缚住,“你醒了?”一双漆黑透亮的眼倏然放大在她眼前。 一睁眼愤懑羞耻席卷而来,她横扫了一眼全屋,“你们……”迅速将事件来龙去脉理清楚,他们竟然串通设计把她绑架了!! 她咬着唇发颤撑起孱弱的身体。眼内汪出两泓因羞愤而溢出的水雾。 “啪”凌空脆生生一声。一屋子人都跟着倒吸一口凉气。贺意深半颊赫然出现五道红痕。他没有想到,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祈愿醒来的第一个回应竟是严严实实给了他一巴掌! “老七!”司徒衍忍不住冲口而出,不可理喻地望向祈愿。 此刻个个脸色煞白惊恐。整个空间仿佛凝滞,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造次。 贺意深咬唇沉吟着,幽深的瞳孔吞噬般撅住祈愿,寂静到每一秒都成为一种煎熬。终于,他敛睫一颤,薄唇轻启,沉着声:“你们还打算看她打完我另一边才舍得走?” 一句话像神谕般讽得全屋人心惊肉跳,谁还敢发言?谁还敢站着看白戏?司徒衍气他不争气,明明自己吃了亏,却还明着包庇床上那女人,忿然一甩手,第一个走了。其他的更是人人自危,低着头敛着气,一个挨一个逃难般仓皇逃出这逼仄的空间。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翠绿色的锦被绣着鸳鸯戏水的金黄丝线,整个被单被祈愿捏皱。她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连如今自己都被吓得心悸胆寒。 贺意深伸手摸摸脸,眼睛还是不放过她:“手劲不小,看来我是多担心你身体虚弱了。” 祈愿望进他眼底深幽的光芒,双手攥得更紧道:“你你你绑架我来傅觉冬不会放过你的!” 他凛烈笑起来:“他当然不会放过我!”掏出烟盒,双眉却不自觉一揪,切齿谇了口复将烟盒塞回口袋,看向祈愿说:“所以我怎么能让你呆在他眼皮底下!” ===================================== 话就不多说了,看你们的感想我再和你们交流。 第十九章 小雪 贺意深为祈愿安排的住所处处辅以磨光打蜡的黄花梨,色泽幽雅、肌理华美。家具多以螺钿嵌饰。在艺术家、收藏家眼里不啻为琅嬛福地,可是在祈愿眼里却适得其反更添加幽闺深宅的凝寂。 吱嘎一声,祈愿震惊地回头一看,一个俏丽的身影推门而入,女孩和祈愿年纪相仿,双手端着个官窑粉彩瓷托盘,清脆开口:“七嫂,我叫薏仁,七哥让我给你送饭过来!”说着,薏仁将托盘搁到桌上,揎了揎袖,将盘上的几只盛满饭菜汤的碗和筷子按序罗列一桌。 祈愿看也不看,冷着脸:“你们别白费力气了,我不会吃的!”语气平缓中又带着坚决。“贺意深呢?告诉他我要回家!” “七哥在忙!” “又在忙?”祈愿叹息:“好啊,那他忙一天我就饿一天,看他什么时候忙完。”说完扭过身去直接走向贵妃椅,再没一点兴致。 薏仁沉静着不说话,祈愿也不说,只感觉她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祈愿刚要发作,“七嫂,”薏仁幽幽叫了声,眼睛里竟是有种怜惜。 祈愿静静的,知道她有话要说。 果然薏仁谨慎地四下环视了下,小心开口:“七哥这几天会很忙,没空来看你。我听说江南几个帮会的人很不太平,等会儿帮里的大哥们都要去忠义堂谈判,看守也会拨走一半。” 祈愿从怔忡失神中猛然一惊,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再次确认:“你什么意思” 薏仁指指门外:“这里出去往右转笔直向前就能出去。如果你相信我,到时候我可以支开门口的两个看守。” “你肯帮我逃走?”祈愿疑虑重重。 薏仁低身偏向祈愿窃声说:“七哥把你掳来真是鬼迷心窍了,他自己不知道,我们旁人可是看得透彻。实话告诉你,我是八哥的手下,是他让我放你走的!只求你出去了以后别再追究,就当七哥一时糊涂。” 祈愿心烦意乱地咬着手指,整理起自己芜杂的思绪。她抬眸打量了一番薏仁,原来是司徒衍派的人,他对自己不待见的眼神祈愿倒是知道的,活像范增看虞姬。其实对她而言也并无“家”可言,只是她很清楚的知道一点——绝不能被囚禁在此。因此她默默点了点头。 薏仁见她已经软化,推波助澜道:“那你先吃饭,准备一下。我去勘察一下外面情况,一会儿就回来。” 她隐隐浮动的犹豫被击溃了,重重点头。捧起碗筷大快朵颐起来。 当祈愿吃完饭后果然没过一会儿薏仁再度推门而入。“七嫂,准备好了吗?” “嗯!”祈愿抹抹唇抬头问:“外面情况怎么样?” 薏仁低头看了看已经空了的数个青花矾红云龙赶珠纹碗,“你吃饱了吗?” “嗯。”祈愿肯定点头,又问:“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薏仁洋洋一笑,不急不徐道:“既然吃饱了,那七嫂就早点休息吧!”低头竟收拾起碗筷。 祈愿像被莫名抽了一鞭子,抓起她膀子就问:“你不是说要带我逃出去吗?” 一股强烈的不安刹那涌入心中。 薏仁却很是气定神闲笑道:“七嫂真会开玩笑,这里戒备森严、甲士环绕,你和我两个女人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祈愿又惊又气:“那你刚才还说你是司徒衍派来的!!” 薏仁不慌不慢笑道:“我只是奉七哥的命令来让您把饭吃了。”说着用眼示意已端起的空食具,“您现在已经吃了,那我也好回去复命了!” “你……”她倏忽像吞了个苍蝇顶在喉咙说不出话。好半天才迸出一句:“贺意深指使你的?”其实这个问题实在没有意义。可是祈愿还是傻傻地揪住不放。 薏仁真挚劝慰:“其实七哥这么做也是用心良苦!。” “是处心积虑!”她气急败坏地纠正!贺意深果然狡黠阴险,居然让她就这样浑然不知掉入毂中。可是饭也吃了,他又不现身,害得她无处发泄,只得纵身返至床榻,整个人陷入一种恼人的昏沉中。 门,又一次被阖上。她躺在床上却如何也睡不着,可是奇怪的事情来了,明明被骗,可这种被骗的感觉竟是激起她许久未有的斗志。而就在几天前她还躺在床上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她想着想着,不一会儿竟睡着了…… 大殿的正中明晃晃挂着幅岁寒三友的八尺水墨中堂。贺意深靠着紫檀屏风,微眯着眼似望非望地端详着。 “七哥,”薏仁喜冲冲跑上来献媚一喊。贺意深这才从沉思中缓过神,撇头低沉着声问:“吃了?” “嗯,统统吃了。就是现在有点生闷气呢!” “嗯!”贺意深微一点头,朝烟灰缸里掸了掸蓄长的烟蒂。她会生气自然也在他的料想中。但至少她把饭吃了,他唇际笑痕舒展:“去领赏吧!” “谢谢七哥!”薏仁喜出望外而去。 “你这样骗下去可不是办法!”三个人洋洋洒洒走进大厅。从左至右依次是乐训、沈让和司徒衍。 “自己不吃饭,打着我的幌子骗那妞吃饭,你可真越来越有出息了!”司徒衍大辣辣往红木椅上一坐,瞥他一眼不客气讽道。 “我们能不能谈点男人的事情。”贺意深回过头。 乐训摇摇头笑侃:“难怪十三说你对待兄弟是英雄,对付女人是狗熊!” “兔崽子!”贺意深冷谇,旋尔正了正色,恢复以往的镇静威严道:“寰宇那边到底怎么说?” 此刻女佣端上三杯沏好的碧螺春,乐训将腿一伸,隔上几案,“一团糟呗!怎么说傅立夏都还没断气,怎么能让外戚夺权呢?她这两天死撑着身体和一些中下层骨干走得很近。” “看来是打算反击了!”贺意深一语道破。 沈让点头:“毕竟寰宇不是只有董事会组成,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林珞和傅知霖貌合神离的关系已经快到尽头了。” “嗯,”贺意深若有所思点头:“傅觉冬在忙什么?” 司徒衍诡秘一笑:“嘿嘿,这回你肯定猜不透,那孙子在家装病呢!一连几天都没个影子。傅立夏竭力推崇他都不上寰宇。像是斗志全无了。” “又诈病!”乐训摇摇头:“看来这丫是要摆足架子才肯出山。” “依我看也不见得是诈病。”沈让玩味地睨向贺意深道:“老七把人媳妇都抢了,这打击有几个男人扛得住?” 贺意深冷瞥他一眼,捏着烟黯然摇摇头,“没那么简单,这不像他。” “老七,你是不是想多了?” “但愿吧!”贺意深长叹一声,有时候最了解你的不见得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对手!贺意深觉得傅觉冬一定在策划着什么,只是他不知道。 他撇开思绪又面露歉疚朝向三人道:“为了我的事你们都受累了,明明有那么多种方法,可我却用了最下下策的一个。我真不知道出了绑她来还有什么办法。” 司徒衍受不了开口:“得了,有功夫肉麻还不如先去搞定那妞!别跟咱几个大爷们腻歪!” “总之,”贺意深抿着唇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谢谢!” ===================================================== 祈愿的固执没有在一场骗局中就消殆。尽管贺意深总有各种奇招百怪的方式哄骗她吃饭,可是她的反抗却一次比一次剧烈起来。 这一日女佣们软硬皆施,连哄带求,祈愿还是不肯吃饭,弄得她们个个心急如焚。 “七哥!”女眷们语气一柔,娇弱弱一声唤,祈愿才回眼,果真是贺意深,他总算龙体亲驾了。她狠狠瞪了他一眼,马上转开视线。想起他前几日绑架掳人,想起他这些天坑蒙拐骗种种恶劣行径她心里就团团火苗上窜下跳。 贺意深垂眼看了眼一筷未动的一桌子菜,倒是一脸气定神闲,对着焦头烂额的女佣下巴一横,她们受命匆匆退离。这是继那一巴掌事件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贺意深自顾自坐到八仙桌旁,“饭菜不合胃口吗?那我换了那帮厨子!” 祈愿哼一声并不搭理他,更不看他。 他倒也不气馁,提筷夹了筷子菜慢条斯理嚼了起来,扬眉问:“你不想回家了吗?” “你到底要干什么?”祈愿不和他打太极厉声道:“你这是非法拘禁,绑架犯法,你你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 “等你吃完这顿饭我就送你回去。”她终于和他说话,他软了口气连哄带骗。 “你还想故伎重演?谁再信你谁就是猪!”祈愿恨得牙痒痒。 贺意深长叹一声走到她面前,开口:“你要是坚持不吃饭,我的确没有办法逼你,不过我只是为你不值。”他说着幽幽坐到她旁边。祈愿抱膝向床里挪,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只是忍不住眩惑地看着他,像一个等待揭晓魔术的好奇孩子。 贺意深也看着她,眼中含笑竖起手指道:“你说你绝食抗议吧,又饿不到我,我照样逍遥自在,毫发不伤。这是你第一个不值!你要真在我这儿饿死自己吧,光荣牺牲是算不上了,烈士你也挨不上边!最多算个一尸两命的意外不幸,这是第二个不值!” 祈愿瘪着嘴白他一眼,心里着实还是不服气。 贺意深换了个角度阐述:“不过你要是乖乖吃饭呢,至少有力气精神和我继续斗。至少还有一半的机会能让我放你走。这笔账怎么样划算,你自己想想吧!”贺意深恩威并施地哄她。 “那你什么时候放我走?”祈愿努力维持的冷静镇定姿态开始瓦解。 贺意深笑起来,趁机摸摸她主动凑上来的脸蛋:“谁说我要放你走?” 他分明端着明白装糊涂,继续逗她:“我这么疼你怎么舍得放你走呢?我只是教你变得聪明点,免得我儿子和你一样傻。” “你混蛋!”祈愿用力拍开他的手:“谁给你生儿子!你做梦吧你!你不是说我不配给你生孩子吗?我告诉你,我祈愿不爱的男人也没资格让我给他生……生儿子!”她说得太急竟是有些气岔,脸孔涨得通红。 贺意深反笑得更欢:“好好,不生儿子更好,我就想要个闺女!” “你去死!”她就是说不过他,抡起一个枕头就朝贺意深扔去! ========================================================= 大雪 贺意深的激将法成功让祈愿放弃了绝食的反抗,然而对于腹中渐渐弥月成长起来的胎儿,祈愿的思想没有一秒钟不在做着斗争。 无可否认,贺意深对她已经娇宠到她不能理解的地步。苏烟和丁唯优时常来陪她谈心解闷,饺子和馄饨也是花样百出,不是送点酸到掉眼泪的青梅、橘子就是网络了世界各地的胎教音乐,莫扎特、柴可夫斯基,还有一本重得能拍死人的康熙字典供她取名字,有时候整得祈愿简直啼笑皆非,哭笑不得! 其实她一点没有害喜的反应,可是她能感觉到。也许很荒谬,可是她会梦见他或她,梦见那个孩子站在很高很高的灯塔上冲着在下面的她微微一笑,然后向前一跨,踏空跌入万丈深渊,她尖叫着惊醒,满身虚汗,冷月如霜,寒峭透骨。更多的时候她梦到傅觉冬,梦见他生病了,梦见他躺在床上喊她的名字,她就在他床榻边,可是她开不了口,她如游魂,他看不见,无论她怎么声嘶力竭他都听不见。 日子一天一天冷起来,祈愿知道她不能再逃避了。她一向善于装傻。因为装傻就不用受苦,不用伤心,不会心痛。可是有时候老天不允许你傻。 祈愿打定主意便去找贺意深。走进大堂,他果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她径直走过去,几乎没有给自己考虑的时间,“我不能要他!” “要谁?”他不以为然翻着报浏览着,随口一问。 “孩子,”祈愿直接道:“我不能要这个孩子!” 贺意深手一抖,直勾勾向她望来,“你说什么?”仿佛一盆子冰水当头浇来,冻得他心灰意冷。祈愿脸色苍白,更不敢看他,“我知道你对我好,好到我对你已经无可指摘。这些日子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错误是我们两个人犯的,我知道不能怪你!可是我不能……我不能……”她强迫着自己艰难地继续,终于抬头深深凝睇他眼中的失望,勇敢说:“我不爱你!” 刺痛骤然向他袭来,报纸从他发白的指尖脱落。可是他却异常平静,还勉强对她笑道:“我不要你爱我,也不要你感谢我。我贺意深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人,我只是希望你留下这个孩子。这点要求算过分吗?”他近乎有种绝望地祈求:“只要你答应留下他,我会放你走,放你回到他身边,如果我骗你,我就孤独终老,不得好死!” “别说了!”祈愿揪痛着心,泪水不受控滚落。咬唇望着窗外一株被风雨打得凋谢的梅花。 呓语般开口:“你看,那么冷的天连梅花都凋零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利刃似得声音割过他耳朵:“我们明明知道他的到来注定是场灾难。何必还要让他出生来经受痛苦呢?就像梅花,不是每一株都能熬过大雪的……” ================================================= 祈愿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一句戏言居然真的让贺意深办到了。 那日清晨,她被丁唯优从暖和的床上拖起来,小妮子唧唧咋咋惊喜大呼:“梅开二度了,祈愿,院子里的那株梅树一夜之间开满了花,美得没命。” 祈愿有些将信将疑,被她半推半就拉去后院。室外寒气逼人,原是昨夜下了一夜的雪,地上、屋檐、树梢全是白皑皑一片,整个世界被镀上银白色的圣光。远远的,祈愿已被怔住,那株梅花傲立寒霜。像一堆熊熊烈火燃在白雪中。 祈愿震憾了。雪还在下,雪片扬扬洒洒地飞落,迷幻了世间万物,唯独争不过这傲然而绽的梅花。梅红花旺,彤丹红霞摇曳生姿,她伫在雪中,那点点红梅在寒风中透出一片暖意。那红色的粉梅、红梅、腊梅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加娇艳,娇红欺雪的花瓣更加显得晶莹剔透。繁花尽染粉脂红,满树生辉。 “小心着凉!”低沉从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肩上一重,祈愿凛然回头,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已经落在她的肩上。贺意深高大的身躯已经立在他身侧。 白雪衬着他,他衬着白雪,满目光辉夺目。那样透亮含笑的眼睛,那样天神般出现在她面前,就像这赛雪欺霜的梅花。 “七嫂交给你了!”丁唯优使了个颜色,识趣离开。 他的脸却突然一沉:“怎么哭了?”抬手抚上她冰凉啜水的脸庞。她低着头,抑不住啜泣,“你怎么办到的?” 他松开她的下颌,声音清幽:“我不想骗你,又不想说实话,所以你就别问了。” 庭院的墙隅,两个丽影密切关注着这对欢喜冤家。丁唯优笑颜逐开,对着一旁的美妇人赞道:“还是媛姨厉害,居然能找到这种绝世高人。能把梅花做得这么惟妙惟肖,那种纤维实在以假乱真啊,不用手摸都完全看不出是仿真的。” 丁唯优身旁这位披着灰色裘衣,娇艳凛人的美妇人不是别人,正是贺意深的母亲大人——姜媛。此刻她眉梢一挑,恨铁不成钢叹息:“要不是为了我孙子,才不帮那臭小子追别人老婆呢!真是疯了!你们呀,一个个统统都跟着他疯!” “那还不是像您呀!” 姜媛刮过丁唯优秀鼻,仿佛想起什么道:“对了,你七哥的八宝粥呢,怎么今儿个一个没出来护驾?”丁唯优噗嗤一笑,每次听到姜媛形象生动地管饺子、馄饨、薏仁他们八个叫“八宝粥”时都不禁心底好笑。 “唉,别提了。”此刻她倒故作哀伤道:“昨晚幸苦了一整夜,跟着七哥召集着弟兄们冒着严寒大雪把那些仿真小梅花一朵朵挂上树去。还得涂香料,现在八成都卧暖房里打喷嚏呢!昨晚全都一宿没睡,我真怕七哥身体顶不住!” 此刻一阵北风呼啸而来,那树梢上朵朵红粉梅缱绻而下,祈愿惊羡的眼神跟着它飘在周围皎洁的雪片中,顿觉额心一凉,那朵梅竟不偏不移降落到她额上。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在漫雪中泛着玉的光芒。香影映君眸,他的心一动,艳红照水,祈愿不迭去摸,已有温热的气息贴近,他禁不住吻上她的额,那个深长的吻融化她额上的雪花,融化她心口的寒冷,温暖脉脉浇灌进来,祈愿的整颗心都滚烫起来。她赤红着脸,双颊竟堪比那朵朵红梅。 站在远处的两人这才深舒一口气,“算他机灵!”姜媛虚惊一场。安下心来。要是让祈愿摸到那朵花,那他们一伙子人的煞费苦心可就全竹篮打水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丁唯忧奉承献媚地勾紧姜媛,调笑道。 “少贫嘴!”姜媛食指溺爱地抵过丁唯忧眉心骨。“小优,我问你,如果给你从一到十,你告诉我意深对那女孩子痴迷的程度是几?” 丁唯优想也不想:“一百!” 姜媛一阵叹息。 望着满天梅红,“意深,”这是祈愿第一次这么叫他,他的心一动。“嗯?” 烈风迎面扑来,吹起她刘海,吹出一片凄哀:“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像你这样宠我了。不要对我那么好,我不值得!”她的声音不由自主低下去,连着她的头。 他却更用力从她身后裹住她的身体,抵御严寒的侵袭。唇片贴着她的后颈,蛊惑低沉说:“那你就让我值得一点!” “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的。”祈愿凝噎着:“我虚荣又贪财,我并不善良单纯,如果你以为我……”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低的:“我第一次在晚宴上遇到你就知道。”是的,他知道,他知道她不是能放在暖房里颐养的兰花,也不是要靠依附才能生存的菟丝。 她在他的怀里转了个身,一双明澈动人的眼睛望着他:“好,我答应你!” “什么?” “我答应你留下孩子。” 他抱住她的手不由自主一紧,满脸的喜不自胜。而她坦白:“可我还是不爱你!” 贺意深怔了下,长叹一声,“你打击起我来还真是不遗余力啊!” 他提眉望着莽莽白雪,好半天不吭声,久久才缓缓开口:“不爱就不爱吧,人一辈子总不会事事顺心的。【久久小说 TXT99.CC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只要你肯留下孩子就够了,够了……” 看见他沉吟的面容,祈愿突然觉得心绪不宁,望着飞洒如棉的雪花,肆虐恣意。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只是这一刻她不想去想,她第一次贴近他的呼吸,紧紧地依进他宽阔的怀抱,寒冬腊月,温暖无比…… 贺意深接到傅觉冬的电话时正望着窗外肆意飘荡席卷而来的鹅毛大雪。 “有空吗?我想我们有必要谈谈!”冷漠生硬的声音。 “哪里?”他的唇线紧紧抿着,言简意赅地问。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希望你到时候一个人赴约!” “嘟嘟嘟——”忙音很快吞没了傅觉冬冰冷的尾音。他茫然伫立着,整个人像一株千年冷松。他呆立了许久,将窗微微推开一点缝隙,骤时,一股冷风直扑而来,他自小生在北方,没想到上海的冬天竟是这样冷,冷到骨子里,冷到每一根神经都紧缩起来。他立马关上窗,企图将寒冷和冽风挡在窗外。 可是他知道梅谢挽不住,冬至,始终还是来了…… ============================================================ 我总算小言了回……我总算浪漫了回……我总算煽情了回…… 第二十章 两大魔头第一次单独正面交锋…… =================================================== 冬至 汽车堵在路上,车窗外,天色从夕阳的绛红渐渐转为深蓝。贺意深第一次让司机送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不想开车。 他失神怔忪望着天空,心想着,几个小时后会从这片墨黑的天幕降下如何的流星雨呢? “今晚会有双子座流星雨,带我去看好不好?”正当他伫窗惶惶发愣时祈愿的声音从身后蓦地响起。 他一回头,立马沉下脸,她穿得单薄,还赤着脚,立刻回绝:“每年都有,有什么好稀奇的。大半夜的爬起来,受凉了怎么办?”奇﹕[书]﹕网有时候他对她就是专横到不讲理。 “那我还每天都睡觉呢,有什么好稀奇的!少睡一点又不会死!”祈愿不买账,最后一个字刚出舌栅她还未及反应,已被贺意深一个拦腰抱起。 “喂喂,你疯啦,你干嘛?你快放我下来!”祈愿双腿直蹬,捶着他结识的手臂。 “你没记性,一天到晚口无遮拦!还赤着脚乱走。不惩罚一下还反了!”贺意深抱着她向两楼的卧房走。 “我好心下楼来看看你的。”祈愿一脸委屈控诉:“你这人怎么这么野蛮?读过书没?” 贺意深心头一柔,小心把她抱到床上坐下,软化口气:“现在不好好睡一觉,半夜哪儿来的精神看什么破流星!” “你答应了?”她只需对他残忍一笑,他就筋酥骨软。 “嗯。”他为他盖上棉被,刚要抽手却被她一把抓住,他一惊,祈愿半张脸掩在被角里,只留一对漆黑琉璃般的眼睛。 “又怎么了?” “你要出去吗?”祈愿见他套着外套,眼里有些许失落:“你不陪我看?” “陪,等我回来!”他托住她的脸,蜻蜓点水般在她脸上撷取一吻。 她嫌弃地用手擦脸,“以后没我允许不准乱亲人!”然后笑着躲进被窝。他也跟着笑起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总觉得这种幸福惶惶若失呢? “七哥,到了。”汽车疾驰中一个刹住,打断贺意深的回忆。 走进饭店,“请问是贺意深先生吗?”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迎上来。他微一颔首。 “傅先生已经到了,请跟我来!”服务生彬彬有礼将他往里领。他踩着法式抛光木质地板缓缓而来。桌椅装潢都如意大利的工艺美学,极臻之气。 推开两扇绯色气派的大门,如昼灯光瞬间铺开。硕大豪华的空间里,只有一桌,只有一人。 傅觉穿一件米色混丝羊绒衫。玻璃窗外的浦江夜景、繁星点点降临他身后,闪烁璀璨。 “你迟到了!”他持刀考究切着银盘中的慢炖澳洲牛短肋肉。未抬头,口中淡淡一声。一桌子菜已经全部上满。 “堵车!”贺意深脱下Canail水貂皮夹克挂在椅背,坐在他对面。 “幸好你还记得这里。”他还是没抬头。 “嗯,”贺意深目光不由投到侧方角落的那个位置。昔日的流光溢彩如霓虹闪烁眼前。“如果没记错,那天你就是一个人坐在那儿的。” 时光飞逝,弹指间,竟是十年。 十年,他们还是这样不共戴天!! 直到如今贺意深还清楚记得那是9月的一天,那天飘着小雨,他来上海参加一场数学竞赛,他一向藐视为赢奖状的考试,可是那一次他来了,因为他知道终于可以见到他!那一日傅觉冬就孤自坐在那个角落,低眉垂头旁若无人地专注从一盘色拉中将一颗颗豌豆叉弃出碟。就像在做一道排除法。 “你一向那样挑食!”贺意深语气里不无挖苦。当时他和兄弟几个就坐在如今他俩坐的这张桌子,望向那个孤僻古怪的男孩。 “你倒是比以前内敛稳重了许多。”傅觉冬啜了口茉莉花茶,声音低沉:“我还清楚记得你当年气势汹汹跑到我桌前来,质问我是不是傅觉冬。” “是啊,”贺意深点燃烟,陷入回忆,“可是你连头都没抬就回绝我不是!”回忆激发他多年溺在心底的好奇,他追问:“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想知道原因。为什么你那天不愿承认呢?” 傅觉冬反而更好奇:“你不知道为什么?” “你是不屑还是害怕?”贺意深给出两个后备选择。那也是他揣测可能性最高的两个答案。 傅觉冬笑着摇摇头,兀自呓语:“你竟然不知道……” 贺意深不解地看着他,傅觉冬的声音蓦然而来:“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贺意深越发惊疑,烟雾,在两人中间渐渐弥散而来却掩不住贺意深又黑又深的瞳孔凝睇着他。 半晌之后傅觉冬才迟缓开口:“我不是傅觉冬,或者不是你要找的那个傅觉冬。” 两人怔怔对视,他继续道:“你要找的是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众星捧月,心高气傲,和你一样嗜斗成性的无聊阔少爷!可是我不是!!”他一眼就知道他是谁,那种嚣张桀骜的气势除了京城出名的贺七少爷还能有谁?可是他不愿认识他。他只想做好自己,不想和贺意深或任何人纠缠上这种浪费时间的争胜游戏。 贺意深冷漠地望着他,这个答案在一定程度上扎伤了他的自尊。 “你很享受是不是?”傅觉冬冷凝澹然提声:“那么多年,你什么都要跟我抢。什么都要抢!我真不明白,我从来没什么值得你嫉妒的,可是你就是乐此不疲!贺意深,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还是沉吟不语,望着紫逸轩金装拼盘,仿佛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用力吸了口烟。 傅觉冬的声音一点点揉进他心里:“你觉得很好玩吗?可是我不觉得!我和你不一样!你可以潇洒快意,可以从任何失败打击中游刃有余,全身而退,只当是一场游戏。第二天照旧可以专注复仇,东山再起。可是我不行,我好不容易才登上金字塔顶峰,没功夫陪你疯、陪你赌!输了我会非常不好受,可是赢你我更不好受!因为一赢你,就会更激发你嗜战复仇的斗志,我要无时无刻不提防警惕着,不知道你这疯子什么时候会冲出来偷袭狠狠咬我一口!”傅觉冬脸上的怨恨已经不再隐藏。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袒露过自己对他的感受。原来他恨他,他竟是这样恨他! 却闻席上一阵清脆的掌声,“多精彩的控诉啊!”贺意深乌瞳含笑道:“说得我差点内疚到哭。”他低头搅着一盅鱼翅,“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把自己当真理,无休止地责怪别人。你的成功都是靠你自己,你的失败全是别人不对!” “傅觉冬,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活得那么痛苦?” “因为你!”傅觉冬几乎没有做半秒考虑,“你知不知道,从十年前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你之后,以后每回看到你,我都忍不住想去摸我锁抽屉里的那把左轮手枪!” 贺意深讥诮一笑:“这就是你的问题,你总是在责怪憎恨中度过,从来不给自己快乐的机会!你们家老爷子不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难道他外面养了个杂种也是我的错吗?”他的话流露刻薄本性。 “和秦暮秋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贺意深一口决断:“是你权欲熏心到蔑视道德的不择手段让最亲近的人都感到害怕!最可怕的是你寡廉鲜耻还浑然不知!他们害怕你,傅觉冬,他们一个个全都害怕你。” 他抑制着越来越激动的情绪,缓和了语气:“没错,我承认起初是我主动找你麻烦,可是你怎么就从来不提得了便宜的地方呢?” “要不是我,你准备韬光养晦到棺材里吗?要不是我的主动挑衅,你能像坐了火箭似的从默默无闻到美誉天下吗?傅觉冬,是我帮你做了次活广告,让你积淀起知名度和人脉。让你们家老爷子都不得不把寰宇太子的印章交给你!” “是啊,说到人缘,我的确没有办法和你比!”傅觉冬冷笑,提起一把贝壳制成的小勺剜满Almas鱼子酱却并无胃口近眸端详,目光像要把它们碾碎,“你从小人缘就好,现在也是,总是有那么群肯为你出生入死的仗义兄弟罩着。建筑师朋友,艺术家朋友、商人朋友,医生朋友,”他突然顿住,抬头与贺意深对视,诡谲笑道:“特别是医生朋友,有个医生朋友做内应真的能省力很多。” 贺意深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说下去,福尔摩斯!”并不吃惊。 傅觉冬说:“你那次请我吃饭,要的不是我的指纹吧!因为我的指纹林珞随时可以得到,如果目的真的只是要栽赃嫁祸我,那让她从我的杯子上,文件上,任何地方都可以轻易得到,没必要让你冒险。你请我,那不过是障眼法。你要的是祈愿的,是祈愿的DNA,你早就怀疑立夏让我娶她的动机了。” 贺意深一派闲定泰然,幽幽道:“你傅觉冬怎么可能做对自己无利的事呢?我查过,祈愿待的那个南十字星孤儿院是傅立夏长期赞助的,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有的只是必然的联系。从那时候起,我就怀疑祈愿的身份。只是没想到你的身份更让我吃惊!” “彼此彼此,你也没少让我吃惊!”傅觉冬微垂头,为自己沏了盅茉莉香片茶,“有个医生朋友真好,沈让是你在医院设的内应吧!你教唆他在立夏的注射剂里加了点不该加的,让她表现出病危的症状,人之将死自然就丧失一般判断力,她果然急火流星向祈愿全盘托出!你知道祈愿的软肋,她最讨厌别人利用她。你把这么大的证据□裸放在她面前,成功让她相信我娶她动机不纯!哇,你这招连环计真是用得漂亮!可是人在得意的时候总是容易疏忽,你真是大意,你怎么能忘了我也是一个医生呢?你以为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么?”傅觉冬从银白色烟盒中抽出一根烟。贺意深心里一诧,脱口:“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人会变的。”傅觉冬满眼怒潮。杏色的唇咬住烟,修长白指一划,“嘶”一声点燃。抬头回答:“从你开始打祈愿主意起!” “你不会这么无聊专程找我来听你讲故事吧!”贺意深还是笑,心头却浮上种凉沁硌刺的不安。“我承认很精彩,不过事后诸葛亮又想玩什么新花样?” 傅觉冬也笑,运筹帷幄的笑,目光睃了眼贺意深压在米白色桌布上的vertu手机,“我觉得你该打个电话回去跟祈愿诀别一下了!” “你不是那么天真认为这点小把戏就能要挟到我吧?”贺意深夹着烟揶揄。 “我没打算要挟你!”傅觉冬眼底闪着胜券在握的自信:“因为你会自动退出!” “你什么时候变那么幽默了?怎么已经被我打击得自欺欺人了?” “你有多了解祈愿我不知道,不过就我而言,如果我把之前的那段推理告诉她,你猜她会有什么反应?” 贺意深嘴角骤然一沉,恐惧在心头盘踞扎根。 “她如果知道从头到尾都是你布的局,我和她之间的关系都是你处心积虑在离间算计,你竟然连自己的孩子都算计!从你故意透露言玥怀孕的消息起,一切的一切都是圈套,你还让我为你背黑锅。就连那一晚都是你和林珞事先设计好让她钻的,你说她该有多伤心、多绝望?” 贺意深深瞳骤阴,如临深渊却切齿不语。“你想怎么样?”终于,他抬起头直面傅觉冬。 “很简单!”傅觉冬莞尔一笑:“离开她!”目光犀利如剑。 “不可能!”他甩手愤懑将烟盒一摔。环伫默候的服务生个个惊惶不堪。 傅觉冬却毫不惧怕反笑道:“贺意深,你要搞清楚状况!现在不是我和你商量!是你没得选择。如果你离开,她没有必要知道你做的那些龌龊事。我至少可以保住你们的孩子!可是如果你非要跟我扳手劲,那你到时候失去的,可就不单单是祈愿了!” “卑鄙!”他捏断烟蒂。一颗心急促向下沉。拳头一紧严严实实锤在桌上。震得侍者心慌。 “卑鄙?”傅觉冬却狂笑起来:“难道你很高尚?贺意深,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娘们了?是不是太久没跟我斗连智商也变低了?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罢了!你诬陷我的时候我可比你绅士多了!输不起一开始就不该玩!” 贺意深低着头,沉吟不语,双眉却一直紧蹙,呼吸渐沉,声音沙哑:“给我杯水!”可是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咕隆一声就倾杯进喉。 他知道自己卑鄙,他知道!他为了她有多不择手段,机关算尽他都知道!可是他止不住自己日复一日的沦陷,除了那个傻瓜,全世界都知道他不是为了要抢一件傅觉冬的东西。他忍不住扯着锁着喉头的领带。他觉得精疲力竭,喉头发出窒息般的干咳。 “你真的忍心伤害她吗?她还怀着孩子呢!”傅觉冬吐了口烟,火上浇油:“我有办法让她留下那个孩子,就有办法让她打掉!” “凭什么?”在喝了第5杯水后贺意深沉音发问,脸上挂着讥讽的笑意,每一个字都如同被愤恨的咬出:“凭什么?”他不甘心,凭什么他要移植自己的骨髓成全他和她的爱情生命? “你真可悲!”傅觉冬骤然附着桌接近,冷漠若冰狠叱:“你知道为什么的,何必自欺欺人呢?” 贺意深突然大笑起来,惊天动地,可是绝望却从眼底一圈圈地扩大,可是心底却有种连根拔起的痛,“是,我知道为什么。我只问你一句!” “你问!”他的目光还是那样凉薄。 “你要的究竟是寰宇还是要祈愿?” “我都要!”三个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不行!”贺意深霍地一下站起来,抬手指着他厉问:“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要寰宇还是祈愿?”语气里融入愤慨极致的气焰。 傅觉冬盯着他,眼中聚集起一波又一波恨意。他徐徐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字字冷严:“我傅觉冬要得到任何东西都不需要向你解释!不过我今天可以破例告诉你,我还没失败到需要靠老婆的嫁妆才能活下去!” “那就好!” “你放心,她会很幸福!”仿佛一种约定承诺,可是予他已经毫无意义,没有半点缓解疼痛之用。他从来不担心他会让她受委屈。因为她是祈愿,勇敢而坚韧的祈愿,再大的困难都能熬过去的祈愿。 贺意深失魂点点头,神色惨然,如同刚听完死刑的犯人。沉默片刻,“我想打个电话。” “嗯!请便!” 他拿起手机走向室外。漫天的雪花随风飘舞,与室外冰冷的寒风交织无助的绝望。手机贴着耳,彩铃在耳边烦心地萦绕,不屈不挠,周而复始,搅得他的一颗心一寸寸下沉…… 没一会儿功夫,贺意深却折回餐桌。 “那么快?”傅觉冬手中的一杯拉斐还未饮几口,眼里弥满惊讶。 贺意深若有所思的嗯一声,像经历了一场磨难,面色憔悴苍白。低沉如叹息的声音透着绝望:“没通!” 傅觉冬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感,沉默良久,浅浅叹息一声:“真遗憾!” 贺意深早已没兴趣去甄别他的真心假意。他伸出手:“傅觉冬,我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之所以选择离开她,不是因为你的威胁,而是因为……她爱你,所以希望你不要再伤害她,如果哪一天,我发现她不再爱你,我还是会义无反顾把她再次抢过来的!你最好记住这点!” “放心吧,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傅觉冬握上他的手。 “再见!” “希望不要再见!” 离开餐馆,贺意深一个人孑然孤徘月光下,忽而,一颗黯淡的流星从天而降。他想起那个约定。可是她……恐怕永远等不到他赴约了。 他掏出手机摁了重播键,恼人的音乐还是缠绕心间,他怅然迷惘仰头望天,又一颗流星滑落的瞬间,她的声音隔世空灵飘来:“我是祈愿。” “祈愿,”他几乎失态。可是她的声音却还在继续:“我现在不在,有事请留言,我会尽快回复你的!” “嘀——”一阵刺响割在耳边。 他闭眼沉叹一声,冷气遁入空中,无所依从,颤着唇开口:“对不起,我恐怕赶不回来了……”他高大的身体渐渐力不从心地蜷曲蹲下,夜空中流星如剑雨般颗颗坠落飞窜而下,如滴滴泪水浇湿苍穹。他急咳着掩饰哽咽努力笑着:“不过有好消息,你终于可以恢复自由了,开心吧,终于可以脱离我的魔爪了。我安排了饺子明天一早就送你回去!我有事就不送你了。不要问为什么,再见!哦对了,还有个坏消息一直忘了告诉你,”他对着天吸一口气:“我爱你……” 急促切断电话,他的背影被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格铰成一段段零碎漂浮的碎片,捡拾不起…… ================================================ 很小言的一章后,咱又开始勾心斗角了……从道德的角度来看呢,俩魔头都实在太坏了…… 疗伤小番外 疗伤小番外 《出师表》什么的最讨厌了!不就出去抢个地盘嘛要写啥表?写就写吧,还写那么多。怪不得八叔常说,有些人不够义气,死了还不让别人好过!我爸、我叔抢地盘就跟吃方便面似的,有哪回给我写过一个字?不写就不写吧,临走前还不忘给我脑袋一下,凶巴巴丢三个字——别淘气! 切,我又不是四五岁的小孩子,怎么会淘气呢?我都七岁了好不好! 我爸不在的时候总是派一大群叔叔阿姨们陪着我。拜托,本少爷那么聪明他们才看不住呢!我有好多叔叔伯伯,他们会教我很多东西,比如骑马啦打架啦撬门啦打猎啦~ 我最喜欢玩躲猫猫了,每次轮到我抓人,就等他们全都躲起来看不见了,我就自己一个人上楼睡午觉去了。 傅叔叔一直教导我,必要时坑蒙拐骗,重要是别被逮到。我爸说:“别听他的!” 其实我挺喜欢傅叔叔的,为什么呢?因为六叔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谁让我和贺先生是天敌呢! 其实贺先生这人吧,看起来是挺凶的,可是我一点不怕他!反正他忙得很,就算我不乖他也没时间制我,等他有时间的时候就去烦傅太太了。 傅太太就是我妈,每回我这么叫她,我爸都很不爽~哼,谁让他老重色轻儿呢,老不花时间陪我。本少爷好不容易生日一回,他还拿我当传话筒,非逼着我打电话给我妈把她哄出来。那天他还送了艘好大好大的邮轮给她,还腻歪地取名叫Wish号~拜托,那天是我生日好不好? 唉,可惜吧,我妈还不领情,原物退还,让他甭浪费钱! 其实吧,我妈有什么好?既不漂亮又不聪明,对我爸又凶,简直就是红太郎。就我爸傻不啦叽把她当宝! 人生啊,就是不公平,贺先生连艘模型军舰也不肯给我买,居然给我妈买艘那么大的游艇!我不开心,我非常不开心!我拉着我妈耍赖,大家都姓祈,凭什么贺先生就对她那么好呀!我妈拍怕我脑袋很镇定告诉我:“因为我给他生了个傻小子!” 傻小子?谁?谁是傻小子?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傅觉冬低头捏着块无菌棉拭子专注擦着自己的听诊器,银白的光芒浅洒出一片冰凌。 “很顺利,”廖秘书正经巍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一脸严肃,“不出你所料,傅知霖果然毫无防备。一听说二小姐口诺只要他除去林珞就辅佐他继承寰宇,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哼,”傅觉冬扬唇冷嗤:“二虎竞食之计罢了,知霖本就好谋无断,一听是立夏口谕还不感恩戴德?”阳光下,一件丝质白衬衫随意扣了几颗钮扣,宽松穿在身上,更显他清俊儒雅。 “可是……”廖秘书犹豫担忧:“如果知霖失败了怎么办?毕竟林珞并没有他那么无脑。” “那才更好!”怎知傅觉冬笑意更浓,“如果知霖那蠢货失败了,你觉得林珞会放过他么?” 廖秘书被他一语点播,恍然大悟,眼下他们按兵不动不过顾及傅知霖的地位与党羽,如果真能“借刀杀人”,让林珞除去这个大患,到时候对付一个无名无分的林珞自然不在话下了。廖秘书想明白后不由又对傅觉冬刮目相看,这个新老板城府之深让他敬畏到骇然。 “盯着他!”他将听诊器放入医药箱,嘭一声关上。 “我会的。”廖秘书一惊,立刻笃信满满应声。回身看一屋子的女佣厨子们都煞有介事地碎步忙碌着,不由好奇:“有客人吗?” 傅觉冬的脸上难得显出喜色,“祈愿要回来了。” “是么,那真太好了!” “对了,立夏的事先不要告诉她。” 廖秘书一愣,随即点头,“好的。”眼里不禁蒙上哀伤。 ==================================================== “七嫂,你说好不好笑?” “好笑!” 暴雨刚刚停歇,空气中还弥留着湿漉漉的寒意。祈愿坐在车里,暖气开得很大,她不由地双颊生火。开着车的饺子不知道在说着什么笑话,她靠着窗敷衍而走神地笑起来,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车窗前悬挂着一个中国红的平安符,随着行驶中的车身不停晃动,祈愿入神望着它,那摇摆不定的幅度仿佛就像自己。一直摇摆,一直摇摆…… 这一次,又要回到傅公馆了。 贺意深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可是他按照留言中说的终于放她走了。 祈愿望着窗外流逝而去的旖旎光景,脑海翻腾出昨晚那场流星雨。一颗一颗划过天际,她和苏烟坐在夜空下仰望满天星辰。 “怎么,习惯九嫂的称呼了么?”她戏谑。 苏烟浅弯唇瓣:“你知道我和他不可能的!” “为什么?他对你那么好。” “宁愿相信世间有鬼,也别相信男人那张破嘴!”苏烟毒舌干脆,反之还不忘以牙还牙一番:“贺老七对你不好吗?”她忽释冷箭让祈愿神色一定。“哇,你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她搪塞。 苏烟笑笑,“得了,我和你一起长大,你瞒不了我,这两天你对姓贺的态度明显变了,突然开窍了,知道谁对自己好了” 苏烟眼角瞥向祈愿小腹笑侃:“还是因为荷尔蒙作祟,你大发母性光芒了!” “去你的!”她狠瞪她一眼,面色突然凝重,“我觉得意深有事瞒着我。” “哦?”苏烟眉眼上挑,“然后呢?” “可是我又不想知道。”她抿了抿唇:“我不想感觉到痛苦了。我只是想单纯白痴地快乐点。你说,是不是这样的要求也算过分?” “不过分。”苏烟回答,在风中微微地叹息:“可是要爱一个人就注定会感到痛的。你要承担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烦恼与困苦。” 祈愿沉凝片刻,“为什么人生不能轻松一点呢?”一种自厌的感觉油然而生。她讨厌自己的懦弱,可是她无法克制,从小到大每次伤痛与困苦来临时只有懦弱能让她度过难关。她知道她应该勇敢,像那些历经磨难的人一样勇敢地直面挫败。可是她做不到。因为当那沉重的责任第一次压上她身时,她才5岁。 直到如今她都不敢去回忆那段血腥的,让她千疮百孔的历史。那一次任性的代价实在太大,只是因为她非要买下那条街上看见的约克夏,父母拗不过她而返回,却让她永远失去了父母。从此她再不敢轻易去爱一个人!那种抽离的痛苦没有人愿意去尝第二次。 傅觉冬曾经问她:“你就不能稍微争取下我?” 是啊,她不敢!她再不敢去争取任何东西了!她懦弱,因为她不想痛了…… 可是她终究沦陷,她和傅觉冬仿佛有一种灵魂的吸引。他们都是孤儿,他们了解彼此的孤独,深知被抛弃的绝望。贺意深不知道,他是那么专横而霸道,只有拥有太多幸福的人才有资格这样肆意任性! 苏烟说:“你和傅觉冬是同一类人,都用快乐来隐藏自己。一个喜欢演戏,一个喜欢装傻。可是你们永远无法救赎对方,因为你们身上缺乏快乐的基因。”那时候她真害怕会一语成谶。 祈愿承认傅觉冬是混蛋,可是一个高智商的混蛋是多么可怕而让人倾慕的混蛋! 后来她睡着了,把那些记忆的碎片编制出一道彩虹。想起父亲扎人的下巴吻她的脸蛋,想起母亲温柔的手轻抚她的发髻,想起苏云甜润的微笑扬手呼唤她,想起傅觉冬,想起贺意深…… 傅觉冬说:“不要随便对别的男人笑。” 贺意深说:“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带你去超市捏捏方便面。” 她堕入迷梦却更像一场记忆,傅家的路在轮下渐渐而近,那株梅树越来越远。 她感觉有人将她轻轻抱起,青柠的气息随风入梦,她不要醒来,因为梦里没有痛苦。她听话地蜷曲起身体,更舒服地贴近那个胸口。 她知道那是谁,夏天的时候,每个晚上她都会被这样一个信赖的臂弯抱起,她是那样依赖他,那样…… 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灰暗,睁开眼打量四周,终于回到她熟悉的这张床上,床头的卡通闹钟、墙上的壁灯,鹅黄色的丝绒窗帘,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化。悠扬的琴声如海潮柔和地飘荡而来。她默默地走下楼,视线一点一点清晰。 偏厅里,斯坦威钢琴前坐着一个白色的俊影,明净得像个天神…… 一滴一滴,琴音洒落在寂静的空间里,丝丝缕缕的忧郁将她揽住缠绕。她感受到连他的呼吸都融化在每一个音符中。 《无冬之城》的乐声是用他沉重的心一下下敲在黑白色的琴键上,柔美而舒扬。 琴声戛然,傅觉冬惊觉到背后的脚步,蓦地回头。“是我吵醒你了吗?” 她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裹在米色羊绒毯下消瘦的身体有些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你会弹琴。”这竟是他们重逢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的十指从琴盘上撤下。他第一次向她透露自己的情绪。 “冷吗?”他伸手想拥她,她却怯然一躲,“给我点时间!”她低着头。他的手还悬在空中。 “好,我不逼你!”他顺从地放开。 他的琴声开始频繁起来,很久没有见到傅立夏,当她从女佣口中得到噩耗的时候已是几天后,她不可置信地跑去问他,“立夏姐呢?她是不是……是不是……”她说不出那个字。 傅觉冬悲凉的声音穿透灵魂,摸着她的发,“医生说孕妇不能受刺激。” 祈愿觉得浑身的血液骤然凝滞住,周围霎时变为无声的黑白,只有他萧瑟的身影在眼前越来越孤独孑然。精神像断电一样漆黑一片。祈愿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始感到冷,遏制不住颤抖起来,天花板的水晶灯吊坠折射出叫人眩晕的光芒。她整理好的一切感情像一片片羽毛飞散出来。 当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他紧紧抱住。壁炉烧得通红融融。 终究尘埃落定,生命原来如此脆弱,像观音樽里插着的那枝康乃馨,从盛开到凋零不过一瞬。 傅觉冬的手还是冰冷的,可是他紧紧握住她。那修长白皙的手将她的手牢牢裹住。 “你放心,被抢走的东西,我会一件件替你夺过来!”他的唇落在她的眼睑,颤抖的睫羽刷着他下颚。他紧紧地呵住她,“我会好好保护你!” 她的心却不由地发怵,那么孩子呢?他本就吝啬的爱又有多少能分给她腹中的孩子? 祈愿逃避出现实已经太久,她麻痹自己不闻不问不听不想,可是胎儿却在逐步长大,一天天连着她的血脉成长起来。她觉得惶恐不安,这样的处境,这样尴尬的身份,她要如何去保护住这个小生命? 孤冷的冬夜她辗转难眠,他也同样失眠,她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开始吸烟,不是在她面前,而是在她睡觉后,他一个人站在窗前,一根又一根吸…… 祈愿了解他心里的矛盾,她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不可能原谅她!只是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他生来别扭,伤痕累累,而那种隐晦的伤痕却在她心尖划过一道忧郁的彩虹。从此,她沉迷这种冰冷的完美,瞻望他与众不同的刻薄气质。他像一道谜题、像一个沟壑让她把满满的爱心甘情愿填塞进去。他错综复杂的灵魂翩然降落于她宁静安谧的心湖。 他们截然不同又惺惺相惜。他们仿佛吮吸着相同的根脉…… 几天后祈愿继承了寰宇与傅家的一切!可是她竟然一点也不雀跃。她以为自己很爱钱,直到那一刻,她开始怀疑……人,真的会变吗? 寰宇的董事会如约召开,一切都按着傅觉冬的棋局进展着。剔除了傅知霖,面对林珞,一份合同就足以把她击溃! “这份合同清清楚楚记载了你是如何伤及寰宇的利益,如何勾结外贼瓜分出卖寰宇。”傅觉冬字正腔圆的控诉让全场哗然,林珞一个腿软后怯一步,她没有想到盟友是如此不牢靠。原来出卖她的不止一个傅知霖,竟然还有贺意深!她不甘心却已被董事局踢出寰宇! 这一杖赢得很漂亮。会议结束后,傅觉冬悠然走上总裁席位,单手玩味地转着大班椅。林珞如凋蔫的花卷缩进黑色转椅里。 低沉的声音侵耳而来,“看来老家伙没教你,临门一脚要怎么射!” “你别得意,我知道你根本不是傅坚的儿子!”她抬起血红的眼。 “幸好不是!”他弯下身,轻轻贴近她的耳朵,“我说你们家基因是不是有问题?”他食指抵着自己脑袋,低醇吐字:“怎么一个比一个蠢?” “你……”林珞勃然忿恨,双眼圆瞪,不停换气愤慨骂道:“家门不幸,是傅知霖那个鼠目寸光的白痴中了你的道,傅立夏真是瞎了眼才会被你这野种的苦肉计蒙蔽!” 傅觉冬反倒笑起来,“我不过师夷长技以制夷罢了。”他扬身坐进总裁席,掸过西装上的尘埃,镇定浩然,撼动人心,开口道:“这招‘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拜你所教!” 林珞凄厉一笑,“真是讽刺,我千算万算居然输在自己人手里。” 抬头对视,“傅觉冬,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祈愿。”她面部抽搐苦笑起来:“我只以为她是你的软肋,没想到她还是你的‘天子’!” 是啊,有谁会想到祈愿是傅茹春的女儿?有谁会想到在她精布棋局的同时另一个棋局早已覆盖住她全盘的计划? 她这次的确败得彻底。第一,没搞清楚天子是谁,第二,她忘了挟天子这种伎俩,董卓可以,曹操同样可以!” “checkmate!”他沉声判决。“拜你所赐,立夏才会被气得加重病情,那么快就撒手人寰!” “卑鄙!你到底是不是人?”林珞失控声嘶力竭喝起来。 “不是,”他冷笑一声,“我是神!”他扬长而去。 开门的瞬间一个蓝色的身影浮进眼底。刹那间的凝眸对视,让他的胜利瞬息消失殆尽。 祈愿木然伫在门口,她的眼似水透明,空灵洁净中浸满不可理解的诧异,她只是怔怔盯着他,那种陌生与批判剐在他身上,一刀又一刀。 祈愿的目光徐徐落在他身上,声音轻渺若风:“恭喜你,终于赢了!”她抬起头直视他。 多么讽刺啊,她抬头瞥向屋内的林珞。又是他们三个人,不过短短数月,宾主移位,物是人非,如此之快。她的人生就像楚门的世界,一切的一切不过又是一个新的棋局的开始。 “祈愿……” “不要说!”她知道他一开口就会巧舌如簧,会把一切圆润到毫无破绽。她不要听,“什么也不要说。”她扶着门栏,不住摇头。她不要听他圆谎更不要听“对不起!”如果他不骗她,她就会听到这三个字,可是她不要!因为每次听到这三个字都意味着她又被欺负了,又被辜负了,又让他狠狠伤害了。千疮百孔的脆弱再也经不起钻入骨髓的疼痛。 她强撑住身体,“我在家等你,晚上,我有话和你说。”她扶着墙从他身畔走过。傅觉冬瘦长的身影孤独被映在回廊上,默默望着她的影子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 整个大楼萧肃无比,他站在窗前俯瞰夕阳下的城市。终于,他回来了!寰宇是他的了!秦暮秋、贺意深、傅立夏……再也没有人能羁绊住他。 晚霞大片落下,他的唇际荡开一抹胜利者倨傲的笑。傅坚,陆绛兰,你们看到了吗?傅家的一切都是他傅觉冬的了! 天边的夕阳落得太匆忙,还未来得及照亮就让世间再一次沦陷暮色。 灰白的天空飘起冷雨,傅觉冬回到公馆,幽静的偏厅透出点点烛光。他一步步走进,不由自主地去摸口袋,那里有一颗璀璨无比的钻戒,他要向她“续婚”! 祈愿坐在桌前,她的脸庞如白芷绽放在摇曳的烛火间。 “今天是我们结婚335天,我们该庆祝下。”酒红的长颈杯递到他面前,傅觉冬一饮而尽,扯开领带,在她对面坐下。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胜利感。 “祈愿,我有话跟你说!” “让我先说!”她打断他。 “好,”他按压心中的兴奋。 白色的冷光飘荡在潮湿的空气里,祈愿透明的指甲壳轻轻叩着杯沿,每一下都好像叩在他的心尖上,搅皱他的快乐。静默的烛光里一切都美得像梦,她终于娓娓开口:“觉冬,”那样轻柔地叫他,他甚至有一瞬间的走神。 她对他莞尔一笑,“我曾经很天真地想改变你,以为自己能治愈你的冷漠和忧伤。直到今天之前我都以为自己有这个能力。” 他越过点点光晕灼视她,历历往昔一点一滴在眼前翻滚。 “可是现在我不想了,因为那是错误的。你不能被改变,我更不想改变你。”她将手一滞,拳头慢慢攥起,“觉冬,我要把寰宇给你!” 他霎那一愣,一股失望浇灭胜利的快感,在体内蔓延扩散。可是她说得那么冷静,冷静到让他陌生。他抑不住嗤笑一声,透着苍凉:“这算什么?试探还是测试?你觉得我是为了这个?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她摇摇头,灿若星辰的黑瞳含着叫人无法抗拒的真挚。他觉得被纠扯住,因为他看到她眉峰微微一蹙,垂眸到自己的小腹,低声:“你过不了自己这关的,你不会原谅我。” “我能。”他伸手去抓她的手,却不甚被滚烫的烛油烫到凛然一缩。 “你不能!”她决断道,把他的心洗刷成白色,“你有完美强迫症,太自律,太苛刻,你根本没办法接受任何有瑕疵的东西。更不要说是自己的妻子。” “你还是不相信我!” “好,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能毫无保留回答我,我就相信你。” “你问。” “对你来说我和寰宇哪个更重要” 他叹一口气,起身走到钢琴前。“明明可以双选为什么偏偏要钻牛角尖?”这个问题太过熟悉,太多太多的女人问过他,每一次他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寰宇,当然是寰宇! 每一次他都觉得好笑,那些春风一度的无脑女人还真以为自己能和他用整个生命争取而来的寰宇相提并论?他都懒的骗她们。可是这一次他第一次对这个问题感到极度厌恶。 祈愿深吸了一口气,“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他默默聆听,指尖触上琴键。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意深的失踪和你有没有关系?” “哐~~!”一阵沉重低音从他十指下骤然而出,山崩地裂般震得祈愿一个惊魂惶恐。烛火无助颤摇,宁静与和谐被猝然而来的巨响剪断。傅觉冬十指压着琴键,微弱的光下他的脸冰冷漠然。 “原来是因为他。”语气里毫不掩饰的讥讽。 祈愿惶然未定。他转身,目光咄咄逼视而来,“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你居然想着他?”他双眸猩红。 “你敢说和你没关系?”她第一次那样勇敢面对他,质问他! 他咬着唇,不说话。漆黑的瞳仁把她狠狠攫住。 剑拔弩张的逼仄在狭小的房间蔓延。 “是,是我!”他拽住她手臂,将她提到自己眼前,狂吼:“是我逼他离开你!” 她的心跌倒谷底。 可是他不放过她,擒住她的手腕,“怎么了?是不是对我很失望?又觉得我卑鄙无耻了?我告诉你祈愿,我再卑鄙也是被你逼的!” 她没有挣扎,没哭、没闹、没生气,只是静静看着他狂怒的表情,任手腕被他捏出红痕,那双乌黑的眼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审判”着他。 “对不起,”她浅浅呢喃,他一个慌神,霎那松开手。他不相信自己听见的那三个字,心脏被一扎。 窗外月明星稀,晓风低吟。 祈愿温淡道:“对不起是我把你逼成这样……”滚烫的泪滴到他手背上,比蜡油更灼人。 “是我错了,我不该尝试要改变你,没有常人感情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只有那个与孤独为伴的,冷酷自私的你才是最出色的傅觉冬。接受寰宇,好好把他发扬光大吧!”她转身要走。 “我不要!”他怒啸再一次抓住她。他不要孤独一个人,不要痛苦别扭。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正是牺牲了凡人的感性才铸造了如今独一无二的成就?从小面对的就是个孤立无援的世界。因为他不愿亲近别人,他不要朋友或爱人,因为他不要去承担别人的痛苦。他是自私,他是阴暗,可正是这样才造就他凡人无法比及的犀利精算。只是幸福来得太突然,当她离开后,他第一次害怕孤独,第一次害怕听到自己的呼吸,第一次感知内心的柔软。甚至于第一次失败!因为他有了顾虑,有了软肋。寒冷凄惶的夜,他只有借助香烟缭绕的雾气来麻痹自己。 “祈愿,其实我们是同一类人,你甚至比我更残酷!”他硬生生说道。“你那么爱钱是因为钱不会伤害你,不会遗弃你!你说我自私,其实你和我一样。你只想承受被爱,却害怕承担两个人在一起的纠结与矛盾。所以你逃避,你躲在贺意深身边,至少他不会伤害你,因为你不爱他。所以……你甘心在他身边,即便你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祈愿一下脸色苍白,瞪着眼睛直勾勾凝着傅觉冬,仓惶的摇头:“不是,不是这样!” 可他继续分析:“我没有对不起你。祈愿,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他直言:“我答应娶你的时候并没有骗你说爱你,我从来没有对你撒过谎,也从来没有利用你达到过挟主令侯的目的!从头到尾伤害你的都是他,是贺意深!可是……”他凌人的目光如刀刃的冷光凝在她脸上:“为什么到现在为止,你不愿意相信的人依旧是我?” 祈愿回避他的目光,怯伶伶地颤抖。 “为什么?”他逼问:“我问你为什么?” 摄人狠毒的目光锥子般刺着她骨髓,她薄唇颤动,鼻翼无规则翕合着,“因为我会让你变得平庸,你会失去你的天赋!” “我不在乎!” “那我也就不再爱你了。”她低吼出来。他的整个灵魂彻底粉碎。她终于说出来了。 她的爱原是带着种崇拜,他像一樽神像屹立在她心田。无论他多自私、多苛刻、多阴暗,但他永远是高深莫测的胜利者,他永远可以达到他的目的。那样完美极致到冷酷的他让她沉沦。所以当她看到他被林珞击溃时她有多伤心?她比他自己更不能忍受他失败,那就像她的信仰瞬间垮败。所以她铤而走险,无论付出如何的代价她也要救赎他。她要让他重新回到王者的宝座。她不想太了解他,因为他对她致命的吸引就是神秘,像一道永远也解不开的谜。是孤独和偏执才让他变得与众不同。如果有她,他就失去了这独一无二的价值。 望着她的眼神,傅觉冬第一次感到绝望。他期盼她会反驳他,可是她没有。他的眼从灼热逼人渐渐黯淡下去,无力地松开她的手。她以为他不了解她,原来她错了!他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你走吧!”他转过身坐到钢琴前,“我们一年的期限到了。” 祈愿轻轻褪下无名指上的那抹华丽。泪水迷惑眼前的世界。 “好,”缘起缘灭,花开花谢,也许一切终究是一场轮回。像自转的地球,像四季的交替,像一朵从含苞到凋零的百合。 “留着祈愿基金会吧!那是为你成立的。” “谢谢!”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烛影相映,犹自而离。缘分乖谬,却终究回归原点。 她转过身,烛火,那样夺人心魂、诱人哀伤地闪动摇曳着。 乐声凄迷哀怨地在她背后响起,《瓦妮莎的微笑》,那样欢快明丽的乐声太不合时宜。他的指尖如飞,每个音符都如同一颗寂寞的子弹讥讽着他。他不会祈求,他从来都不会挽留从他身边离开的女人。这样才好,她努力平复紧缩一团的心,这样才好,这样才是她爱的傅觉冬。空气里满是灰色的调。 她知道他有多痛,可是她也相信他很快就会痊愈,会重掌寰宇,笑傲天下。 他不会容许失败在他的生命中逗留太久。因为他是傅觉冬! 傅觉冬用尽力气摁上琴键,骤雨般的乐声击溃无坚不摧的心灵。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挽留。他喊得越大声,越用力,他的孤独感就更强烈地辐射住他,囚禁住他! 曲终终人散,一切爱恋缱绻不过刹那芳华的一场幻梦。疼痛,从指间弥漫进每一寸肌肤,没关系,他会习惯的。 他一向善于习惯,习惯黑暗孤独、习惯不被理解、习惯惨遭抛弃,这一次他亦会习惯的。 他就是这样孤独又绝世的,他不需要爱情、不需要友谊。他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遗弃与骗局,也许注定终将在另一场遗弃与骗局中结束。 因为从小他就告诉自己,难过了,不要告诉别人,躲起来一个人伤心。 遇上祈愿,他第一次懂得在乎和珍惜,他那么珍惜她的快乐和笑容,不惜失去他的冷酷,他在痛苦的汪洋中挣扎。他明明可以用更狠毒的方法得到她,明明可以设更阴险的计谋去赢得她。可是他没有,他眼睁睁看着她被贺意深带走。 男人为了得到一个女人是可以不择手段的,可是他终究没有贺意深的胆量。待到他终于鼓足勇气用力去抓的时候,却已是断线的纸鸢,徒留一寸丝线,缠绕着他,永远永远。 他以为他是有自信留住她的,可是今天他才知道,原来一直以来,他不敢碰她,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自己太幸福!幸福得丧失自我。 月光仍旧干净明亮,在琴声中寂寞伤神。指尖在黑白键翻腾抚越,疼痛从身体每一根血管流出。曲高和寡,生命如烟,岁月如歌,原来一直是他一个人,一直……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祈愿默默走在大街上,冷风刺骨。这一年来,她为傅觉冬做了好多好多傻事,她发誓再也不会如此去爱别人。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其实她并不是爱他的阴暗,她爱的是他的光芒,所以才会竭尽全力要去保护他的尊位。可是他始终不会选她,她永远不是他的唯一,无论重来多少次,他依旧会选择寰宇。她的爱带着种自虐的病态,如果他选择她,那他便不是她所敬仰的那个天神。 多么讽刺?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爱。 她曾那么天真地想治愈他,可是她终究只是个伪天使,用遗忘和逃避将支离破碎重新拼凑出水晶的光芒。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知道她不是柔顺乖巧的小猫。在孤儿院那种地方长大,自哀自怜没有用,谦虚客气你就可能吃不到午饭的水果。那地方磨砺出她双面的人格,也许她一直希望自己甜美单纯。可是另一方面她却不能只靠微笑憨厚而一直吃亏下去。所以她那么贪财,那么爱钱,她企图用那种单纯的欲念来控制自己。 终于她走累了,扶着栏杆歇下脚步。月光无时无刻不传递着寒冷的气息。她仰望天空,下一场流星雨又将在何时? 她想起那一天,想起她望着天空等待双子座流星雨的那个夜晚。等待他的来临。可是一直等,一直等,却还是没等到。她那么失落而挫败。 手机响起的时候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抓起电话就想捉弄惩罚他一下,谁让他不守时又迟到的。在他身边她总是可以毫无心机地微笑快乐。 “喂,我是祈愿。” “祈愿,”他急吼吼叫她,可是她在心底偷笑,覆盖他的声音继续说:“我现在不方便听电话,有事请留言。”她没期望能骗过他,毕竟他那么高智商。可是他居然真的上当了。她听到他寒伧的叹息声,顿时一片乌云压在胸臆。 她听着电话说不出话,她想说,她真的想说,当流星从天空滑落的时候,她的眼泪同时滑落。她开口却哽凝无语。她想告诉他,她在听!可是他已经把她撇离出生命。他要把她送走! 她想告诉他,她想给孩子取名叫“祈飞”,可是他已经挂断了电话。她蹲在地上默然无语。那三个字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回荡。原来从心底拿走一个人真的很痛很难。 不知何时何地,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下辈子我要做你的一颗牙,至少在我痛的时候你也不好受!” 苏云曾说:“如果一个男人能为了得到你而不择手段,那他一定是很爱你!” 情已深,缘未浓,始觉冬意深…… ================================================ 大结局 大结局 大结局 酒吧里色调鲜艳妖娆,易装舞者和若干身材惹火的女郎在凌空的升降舞台上是尽情挥洒舞姿,绛红及靛蓝的佻挞灯光令人血脉喷张, 另一角,超大的液晶屏幕电视机挂在雕刻有印度花纹的墙上。 纪允凯专注地望着大银幕上正在激烈进行的球赛,嘴里不住喊道:“射,射,射门!” 突然随着一阵巨大的欢呼,纪允凯也抑不住起身庆祝。“耶~!争气!” 相映成趣的却是舒意靠在对面沙发里的贺意深,他懒洋洋眯眼瞥了一眼荧幕,“下注C罗了?”睨眼问。 纪允凯笑笑,“小赌而已,”平缓坐下来。 “把老婆丢在家里没关系么?”贺意深提眉道。 “她?”纪允凯笑起来:“等她缠着我解释完谁是A罗和B罗,比赛都结束了。” 贺意深无奈笑起来。夹了块贵妃鸡到盘中。 “那块地真那么重要?要你亲自出马?”纪允凯终于忍不住问。 “我喜欢亲力亲为!”贺意深笑道:“你确定他真的会来?” “你有多了解傅觉冬,我就有多了解他!”纪允凯莞尔一笑,胸有成竹,潇洒翩翩。 摇滚的金属乐,恣意的狂欢在四周此起彼伏。 “我要做爸爸了。”贺意深慢慢搁下筷,声音低沉穿过喧嚣。 纪允凯果然一怔,“那么不小心?”正嚼着薯片含糊说,意犹未尽揶揄:“要告杜蕾斯吗?这年头啥东西质量都不好。” 贺意深不说话,垂头若有所思望着杯底的冰块,一点点融化,指腹默默磨着杯垫。 “不是吧!”纪允凯探究地望他,贺意深竟然没有刻薄反击且是如此失去幽默感。纪允凯仿佛抓住什么蛛丝马迹不可置信惊呼:“老七!你来真的?你爱她?不是傅觉冬的那个妞吧?” 贺意深漫不经心瞥他一眼,“真给面子,那么惊讶?” “早跟你说不要碰她,你偏不信!中道了吧!”纪允凯一声哀叹。 “行了,人总是有缺点的。”贺意深反倒疏眉笑起来:“既然当初敢玩火,自焚也怨不得别人。” “说得倒轻巧,”纪允凯冷哼一声,“我还以为她不对你胃口呢!” “我也这么以为!”贺意深勾唇一笑,“看来我们都错了!” 酒吧里摇曳生辉,五光十色的灯光满满融化成静谧的蜜色。乐师沙哑凄忧的嗓音演绎着《How to fight loneliness》的歌词。 “老七,”纪允凯冷不丁推他一下,“别为了个不值得的女人糟蹋自己。”眸光里注入关切。 贺意深静默沉吟,一时无语。 “你的客人来了。”他用嘴努了努前方吧台前孤自独坐的一个冷峻男人。 贺意深投目而去,“看上去心情不怎么样。” “比老杜好对付点!”纪允凯举起长脚杯,俨然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笑侃:“要不要给你打点鸡血?” 贺意深抿了口柠檬水,淡淡浓郁的感觉在舌底散开。“祝我好运!”他起身回眸一个笑容,纵然向吧台阔步而去。 “来杯usquebaugh-baul!”气势凌厉的男人对酒保道。 “太烈了吧!”酒保面露难色。 “不烈达不到效果。”莫羽航沉着低沉道。 “什么效果?”酒保诧异提问。 “忘记。” “忘记什么?”酒保还是尽责的劝慰:“还是换别的吧,龙舌兰、波旁、雪梨,对了莫先生,我刚学会一种新的威士忌调法,现在很受欢迎的,你要不要试试?” “忘记耳边有人喋喋不休!”莫羽航黑瞳释寒。 酒保脸部一下僵住,努力憋出憨笑:“莫先生真会说笑,那我找谁去付酒钱?” “算我账上!”一个足够分量的威严声介入空气。 “啊,七少啊,你可是好久没来光顾了。”酒保擦过吧台殷勤招呼。 莫羽航带着醺意抬头,高大英挺的身影已经在他身旁坐下。单看气质模样他已经把对方在心里估了个位。可惜他今天实在没心情理会不相干的人。 “贺意深,”他伸出手自我介绍。 莫羽航却毫无兴趣,只专注眼前的酒瓶,冷笑:“真慷慨,”喝了口酒,“可惜我喜欢女人。” “哦,”贺意深也笑,放下手,面向劲歌热舞的女孩:“那看来我们至少有共同点了。” “我还喜欢一个人喝酒,这点有没有共同?”昭然若揭的逐客令,莫羽航终于将脸侧向他。橘色的灯光下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然而让贺意深为之一怔的却是他右侧脸颊明显的五道指痕。他心里暗泄一半气,看来今天是碰到枪口上了。这位莫先生俨然有些感情问题没处理好。然贺意深表面上却仍旧漫然谦和笑道:“你总是这样冷冰冰吗?Mr.Unhappy.” “这样能显得酷一点。”依旧惜字如金。 贺意深终于沉不住决定一搏,正颜道:“莫先生,也许今天不是找你谈生意的好时机,从你脸上那道漂亮的花纹看,那位小姐手劲不小。但是我觉得真正成功的商人是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高智商的机变,懂得避重就轻,权衡得失。我是非常有诚意的。” 莫羽航这次终于搁下手中酒杯,收住戾气刻薄,真正回眼端视起眼前这个非凡的男人。反似被激起心中久违的对抗欲,“你要跟我谈生意?” “不然呢?你有兴趣跟我聊女人?” “说说看!”他划起一根烟。 “听说贵公司有意要买下东城的一块地皮开发。” “哪一块?”烟雾缭绕。 “南十字星孤儿院。” 莫羽航黑眸一讶,“又是那块地?”抿唇一笑,“没想到一个孤儿院会那么吃香,你不知道傅觉冬曾经高价向我买过吗?” “那看来他没成功!”贺意深指节按住桌上的一枚飞镖。 “哪儿那么便宜的事,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莫羽航回忆道:“为博美人一笑也要舍得一掷千金。用拖拉机来开F1怎么行?我已经很给面子,替他成立了一个基金会。” “我比他有诚意,我希望莫少能另觅宝地,保存那个孤儿院。”贺意深信誓旦旦,满目倨傲锐利,严峻气势浑然天成。提手抓起手旁的一枚飞镖,眯眼定位,对着几码远的目标一个飞袖一掷,“啪”一声,正中靶心! 惹得周围一阵鼓掌欷歔。 “可是家父是很喜欢那块地的。”莫羽航依然镇定,睿智使用起“不情愿买家”政策。 贺意深向酒保借了一支笔,“只有锄头挥得好,哪儿有墙角挖不倒?”低头在白纸下刷刷写下一串数字,推到莫羽航面前,“不知道这笔疗伤费够不够?” 莫羽航眉色一扬,“七少真慷慨!”他用食指在纸面上轻划一个勾,“可是我这人有好奇的坏毛病,不知道你能不能满足一下我,那个孤儿院为什么那么重要?” 贺意深寡淡一笑,不答反问:“听说你不遗余力也要得到纪南方麾下的一栋豪宅?” 莫羽航唇角一沉,犀利阴鸷一笑:“现在是提问比赛吗?” “不是,”贺意深坦然漾出苦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哦?为了女人?”莫羽航很快憬悟。 “嗯,” “看来很头疼?” “比你头疼,”贺意深苦笑:“你那个是别人的女儿,我这个是别人的女人!” 莫羽航唇线一扬,“高难度,要拥抱一下么?” “别了,还是干杯吧!”贺意深举起杯说:“同志尚未努力,革命仍需成功!” “干!”莫羽航碰上他杯。 霎时,《She is gone》的乐声凄怆回荡萦绕住整个会所: She's gone,Out of my life. I was wrong, I'm to blame, I was so untrue. I can't live without her love. In my life There's just an empty space. All my dreams are lost, I'm wasting away. Forgive me, girl. Lady, won't you save me My heart belongs to you. Lady, can you forgive me For all I've done to you. Lady, oh, lady. She's gone, Out of my life. Oh, she's gone. I find it so hard to go on. I really miss that girl, my love. Come back into my arms. I'm so alone, I'm begging you, I'm down on my knees. Forgive me, girl…… 歌词是撩人的精灵带着玩笑去触碰心底隐藏的感情。感情像一张弓,越收紧放矢后更疼痛弹在胸口。 贺意深与莫羽航放怀畅饮,无醉不归! ============================================= 庭院里的那棵梅树已经凋零了,苍凉而孤独地忍风在寂寞的庭院。也许,它从来都没有盛开过。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祈愿站在树下听电话,兴奋叫起来:“真的?孤儿院不会被拆?那太好了,我过一阵子来看你们。”祈愿心里溢起一轮暖日,幸好孤儿院可以保住。 “得了得了,你最近还是乖乖呆在上海安心养胎,我有空会来看你的。记住啊,千万别乱跑,别穿高跟鞋,定期去医院检查……” “知道了,知道了,”祈愿掏着耳朵,“白院长,你放心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记得就好。” “所以以后你也不要再送那些胎教的东西给我了。” “什么胎教的东西?”白院长很是惊讶,祈愿更惊讶:“就是那些补品营养品,还有……还有婴儿床,孕妇书籍。” “我的小姑奶奶,最近孤儿院出了那么多事,我哪儿有空给你去买那些啊!你一定是搞错了。” “可是……”祈愿刚开说寄件人是她却脑袋一下子凛然一悟。 这一个月来她几乎天天收到礼物,一些署名白院长,一些署名苏烟,丁唯忧……所有她认识的人。所有让她心情大好的礼物,婴儿的小袜子,小衣服…… 然而,如果白院长的署名是伪的,那她们也一样?她不算笨的脑袋终于回转过来。 是他吗?这样冒名顶替,不想让她知道身份的,当然是他了…… 她捏着手机无措站在大太阳底下,望着自己的黑影一点点移向身后。 他失踪那么久到底去哪儿了? 祈愿没有想到姜媛会突然拜访。 那日姜媛穿一件火狸裘衣,头发抿得整整齐齐,保养得很好,通体散发出高贵的气质。某些程度上贺意深和她是相似的。 “很抱歉,我这么冒昧地找来,我只是太着急想知道你的近况。你毕竟怀着我儿子的骨肉,我不希望你在这个时候感到孤立无援。你知道你刚离婚,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但是我会提供给你最好的,你有任何问题或困难尽管来找我。” “谢谢!”祈愿礼貌答道。两人来到楼下的庭院闲散。 “饺子和馄饨也随便你差遣,我看你住在4楼,又没电梯,等到肚子大了就不方便了,所以给你安排了新的住所,你放心,会和苏小姐在一起。老九安排了几个信得过的看护会给你们最好的照顾。” “其实您不用那么客气,我没那么娇贵,住在这里很好。”她还是不习惯受恩予她。毕竟那样尴尬地处境。她和贺意深的故事姜媛又知晓多少呢? “你现在害喜不严重才会这么说,别觉得我是客气。你肚子里的可是我们家的骨肉。”姜媛扶她坐下,“多晒晒太阳对胎儿还是好的。” 祈愿漠然无语。 “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姜媛问。 祈愿摇摇头,“我现在还没有什么明显症状。饮食起居和之前没太大区别。以前傅家的一个女佣在我身边照顾,我想我可以应付得来。” 姜媛探究地在她寡淡的脸上努力寻溯什么,很是吃惊:“你一句都没问起意深。” 祈愿心头乍然一颤。 姜媛半晌摇头苦笑,“原来是那傻小子一厢情愿!” 她低着头,嗫嚅开口:“他……还好吗?”声音在阳光下显得那么虚弱涣然。 姜媛一笑,坦率道:“客套的话就不必了!等你真想知道再来问我。” 新鲜芬芳的伤口,把种种情绪塞满她胸臆。她是想开口,她是想问,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开不了口? “有什么需要尽管打电话给我。”姜媛叹口气,起身。 “等等,”她急促地一阵唤著她,姜媛蓦然回头,祈愿苍白的脸上拂过一丝犹豫,踌躇半许,松开唇瓣,幽幽地问:“我会是个好妈妈?” 姜媛一怔,望着她黑瞳中的无助。 “我刚撒谎了,我一点也不好。我很怕。”她的情绪越发激动起来,“我真的没有信心,我什么也不懂,医生给我拍了片子,可是我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有时候我摸着肚子,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要做母亲都是辛苦的,”姜媛浮起笑容宽慰:“特别是单身母亲。” “可是我没有信心能挺过去!我希望给他最好的,有父母完整的爱,健康快乐的成长,就像意深一样,有你这样母亲,还有……还有很出色的父亲!他的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媛脸色刹然一白,光阴落在她的睫毛上,微微一颤,“意深没有爸爸!” 祈愿猝然惊住,婆娑的泪在眼前打滚,“什么?” 姜媛叹一口气,默默徊回来,“在我怀孕7个月的时候,他爸爸出事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祈愿脑袋一空,不敢置信,“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告诉你?你会有兴趣听吗?” “我……”祈愿被她问住。 姜媛在她身畔坐下,目光虚无缥缈地飞翔在天空。“4岁的时候他问我,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没有呢?那时候我和你一样,害怕没有爸爸会给他造成伤害,所以骗他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等到他生日那天会回来给他庆祝。”姜媛清澈的眸光开始氤氲,“可是到了他生日,我到哪里去给他找爸爸?没有办法,我只能冒充他爸爸给他写信,送礼物。他每一次收到都那么高兴。直到有一天,他写信给爸爸说想要一块手表。我去店里给他挑,挑选他想要的那款。当我满意地包装好,一转身,我看到他站在我身后,你不知道那张无辜受伤的小脸有多刺痛一个母亲的心。” 祈愿的心被一阵揪痛绕住。她一直以为贺意深是在充足的阳光水分下成长的优质品。骄傲到完全不害怕摔倒,因为跌倒了总有无数的人上来呵护治愈。可是她和傅觉冬不同,他们是孤凛凛的。所以,所以她才会那么残忍对他说,你不会懂我们的。难怪他那天那样生气,生气得把她一个人抛下。 “后来呢?他是不是很伤心?”祈愿追问。 姜媛摇摇头,“出乎意料的安静。一句话也不说。我想圆谎,可是他那样聪明,任何谎言都已经搪塞不了。”绿色的藤蔓抚在她身上,那样圣然灿灿。 “第二天,我还是照常送他去幼稚园,在车上他还是不说话。到的时候,他下车前终于对我说话。” “他说什么?” “他说,妈妈,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要手表了……” 祈愿莫名觉得被一张巨大的网缠住,她惘然,所以他才从来都不戴表?可是问他原因时,他却回答得那样云淡风轻。 底楼的一对小情侣正在往门上贴春联,红纸金字在阳光下泛着幸福的光辉。祈愿觉得有一股未知的酸意在心底翻滚、在阳光下发酵。 “意深这孩子,只是故作坚强。有时候我真希望他不要那么聪明又早熟,连我这个做妈的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无论碰到什么挫败烦恼,他总是说没事,没事!永远不会体现柔弱。” 原来疼痛挣扎的不止是她一个。原来她一直痴守着傅觉冬的伤痕却从来没有在乎过他。甚至理所应当把他规划到应有尽有,毫无烦恼的纨绔少爷。 她解决不了他的问题,她反而成了他最大的问题! “祈愿,”姜媛回眼,目光融融,“意深没有你想的那样坚强。我知道你有自信他会等你,不计回报地固执坚守,因为这就是那个傻小子会做的!也许他是会再等上好长一段时间。可是祈愿,”姜媛郑重凝着她,“你就不害怕哪一天他累了,厌倦这样的等待放弃你吗?我知道你现在很矛盾。选择总是很难,可是他爱你。”姜媛幽幽叹一口气:“他从来没有爱任何人像爱你这样。执着得让人恼火。我很恼火不是因为他多爱一个女孩,而是这个女孩一点都不珍惜他!” 阳光下,祈愿觉得心底有东西被割破,她安放在裙摆的手渐渐收紧。回忆的沙漏沉淀在心头。藏匿不了胸口疼痛的痕迹。 垂柳芽苞的立春,她和他第一次邂逅,明晃晃的大堂里她伸手要去拾一本杂志,他充满磁性而玩味的声音传来:“角度不错!”跃入眼帘的是那张俊逸不凡的脸,唇角蓄着叫她不快的戏谑。 春雷乍动的惊蛰,他带她去“无间擦身”,蛮横而霸道地送她耳环,在他助纣为虐的纵容下,她莫名其妙成了“七嫂”!她气急败坏,他却笑痕浓烈。 纷纷雨下的清明,他骗她陪吃饭,寂静鬼魅的空间里,他强夺去她的初吻。她语无伦次地骂他,威胁他,可是他肆无忌惮地逗她,溺她。 万物滋长的立夏,他坐上他的摩托车驰骋飞扬在山水绿荫,他告诉她,祈愿,别太容易爱上我,否则太没挑战性。她回敬他,贺意深,别太轻易死掉,否则太没痛快感。 黄梅雨来的小暑,他站在蔚空下对他伸出手,那样桀骜笃定对她说:“跟我吧!”可是她矢口拒绝,将他的金卡还给他。对他说,像你们这种有爹疼妈爱的孩子不会懂我们。 天高气爽的立秋,他穿着亚平罗宾的白色西装,站在降落的电梯里向她伸出手,那样哀伤而纠结地让她选择他。她还是拒绝。他告诉她,爱一个人就是不择手段,用所有明知道愚蠢、荒谬,可行甚至不可行的方法也要得到她,如果得不到她的心就狠狠在她心上砍几刀,叫她永远忘不了!她心悸仓惶地追上电梯,可是他已经远去…… 冬意渐显的寒露,他终于得到她,用他说的不光彩的方式,她躺在他身下,为另一个男人献出自己,多么荒谬可笑?他吻遍她身体每一寸肌肤,可是她却给了他一个刻骨铭心的牙痕。 花事了尽的霜降,他毁约,用最狠毒的话羞辱她,笑着告诉她,他贺意深不爱的女人没有资格为她生孩子。 大雪纷飞的大雪,他带着她踏雪寻梅,只求她能保住胎儿,她站在纷纷洒洒的飘雪下,那一朵朵宫粉梅如火如赤,撩人心动。她依进他的怀抱依旧固执道:“我不爱你!” 她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她告诉自己,心不动,则不痛。她只是爱那个神像般巍立的傅觉冬,只是爱他,爱到可以为他献身。可是为什么她还是痛?看到贺意深的背影还是会心痛,听着他狠毒的羞辱整个灵魂都千疮百孔,听到他说出“我爱你”三个字,她泣不成声蹲在地上嘶哑地痛苦。 “他在哪儿?”祈愿突然抓住姜媛,祈望住她。 “你是真的想知道?”姜媛芊柔的手摸着她啜水的脸颊。 “嗯!”她用力点头。 “大声说出来,你是真的想知道!” “我是真的想知道!”祈愿牢牢抓住她的手肘,泪如泉涌,勇敢而坚强。 “我只是害怕……”祈愿的声音那样轻柔,连尾音都消散风中。“我知道他对我有多好。我知道自己有多幸运遇上他。可是我害怕,我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坚强。如果他爱我只是因为我是傅觉冬的女人怎么办?如果哪一天他突然发现我对他已经失去了刺激感怎么办?如果他又像这次一样丢下我和孩子不辞而别怎么办?” “他没有不辞而别。他一直在。” =================================================== 当贺意深接到姜媛电话后急火流星直赶上海。怎奈当时人正为南十字星孤儿院的事务在北京,即使归心似箭却依旧阻于迢迢路程。 她说她想见他,他望着飞机窗外,白茫茫一片,一阵欢喜兜上心口。像五彩的气球一个个在慢慢摇曳升起。 “祈愿呢?”他飞速回到天蝎座,气息还不匀,抓住丁唯忧就问。 望着他满面幸福,丁唯忧回避对视,低着头,抿嘴不说话。 “怎么了?”一阵恐惧拢上来,“出什么事了?”他回头质问饺子。“祈愿呢?” “七嫂她……”饺子目光投向众人,支支吾吾,闪烁其词。 “到底怎么了?”他抑不住急吼。 “她走了。”沈让接话。 “什么?”他不敢置信摇头,他不敢置信老天会对他这样残忍。“怎么会?你们不是说她找我?我已经赶回来了,你们他妈的连个女人都看不住,都干什么吃的!” “对不起,七哥,我们尽力了,七嫂是来过,还说要等你回来给你个惊喜,可是后来接到傅觉冬的电话,不知道那丫跟七嫂说了什么,她哭起来,很伤心。说你骗他,非要走,我们拦也拦不住。”薏仁小声嗫喏。 “傅觉冬……”贺意深双拳抵靠在墙,全身空荡荡的,强烈的失落连呼吸都溢满。 “她说让你不要担心孩子,她让你……”丁唯忧低着头喃喃。 “别说了,”他举起手,在空中无力的摆了一下,像一只折翼的雄鹰,“我知道了,你们走,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众人冰雕般站着不动,整个大厅死一般寂静。 贺意深艰难抬步向自己房间走去,每一步都仿佛心底一声呻吟,抬手,机械木讷地推开大门。 霎时满屋的烛火璀璨无比填满他双眸。一道绿影如破空的晨星划开他瞳中的漆黑。他痴惶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祈愿站在窗前,听见门声,轻轻一个转身,咫尺之内,目光对视,终于,祈愿开口:“不能每次都让你设计我,这次该换我了。” 丁唯忧清脆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不关我的事,是Make a wish的主意!”俏皮的一个吐舌关上门。 贺意深整个木然站在她面前,屋子里静极了,只有根根蜡烛燃出耀眼的火光。大片的星光碎钻般碾做金粉洒在她周身。她的衣袂飘飘轻盈欲飞,眸子露出笑,直穿他灵魂,他震骇地望着她。 “你还要我等多久?我的钻戒呢?不够大别想娶我。” 他黑瞳蕴上水色,大步跑上去将她揉进怀里,一切不真实得像梦。 “意深,”祈愿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下垂的脖子,明净乌黑的眼望着他,“我知道你在等,可是我也在等。我一直相信会有这样一个人,像我母亲爱我父亲那样,可以抛弃家产,身份,义无反顾地奔向他。我一直在等待,等待那个男人的出现。可是我竟那样傻,原来他早就出现了,我却一直不知道……” 他捧着她的脸,双眼怆然凝烨, “你怎么不说话?”她直视他。 他那么小心翼翼摸上她的脸。“我怕醒!”心酸推上最高点。指腹颤抖着触上她的脸颊,一圈圈揩去她簌簌滚落的泪痕。然后落在她的唇瓣。他太过兴奋,兴奋到害怕梦醒。 真的是他的祈愿吗? 那个贪财倔强又狠心的小恶魔。 那个为了另一个男人愿意献身的残忍女孩。 一遍又一遍踩着他的心说:“我不爱你”的祈愿。 “傻瓜!”她抓住他的手,贴近柔唇。 窗外炮竹烟火噼里啪啦肆起,火红的爆竹片横然飞散,漆黑的天空被五彩的烟火燃满,那样绚烂,那样灿烂,开在天空,开在心头,开在立春的头上。 “祈愿,”贺意深紧紧抱住她,像抱一个永远不忍失去的梦。“我爱你!” “可是我不爱你!”她直言不讳,缩着身更依进他温暖的怀里,“我不爱你,你总是妨碍我的生活,每次你一出现,我的生活就一团糟。你蛮不讲理、你自私偏执!”她泣不成声,泪簌簌滑落,喘着气哽咽着继续:“我一点不爱你,你争强好胜,没有责任心。你把我的生活全给毁了。你设计骗我,一次又一次!你毁了我的幸福,我的婚姻!你还这样丢下我不管,不辞而别!” “不会了,”他吻上她的发,“以后再也不会了!祈愿,别太轻易爱上我,太容易的事对我贺意深没有挑战力。” 她噗嗤一笑,回应:“贺意深,别太容易死掉,否则对我祈愿没有痛快感!” 烟花烛火中,两个相依的人,两颗相拥的灵魂。她闭上眼,想好好睡一觉,这24年来她从来没有这种安全感,安心地可以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一个人。 这一觉将会冗长无比,梦醒之后,又是一个春天…… 很小的时候,她看到苏云的日记上有这样一句话:我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他从桥上经过。 然而这样不问回报,固执的坚守是否值得?如果五百年只能一个擦肩而过,她会不会愿意为傅觉冬甘受情劫之苦? 五百年,当他真从石桥经过,那便只是一个经过,从此后的风雨厮守只是她一个人。他再也不会回头,回眼看到她泪水涟涟地守望。可是幸好她觉悟得早,幸好她不再苦守那个背影。而另一个人可以为她少等一千年。 梅谢了,杜鹃也谢了,不过等到春天的时候,它又将是一树的新红。 生命的轮回延续。太阳东升西落,在纷繁的尘世中,一切都是一场循环往复的幻梦。 红尘滚滚、绿水长流,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明天的明天又会怎么样呢? 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又要来了…… (全文完) ========================================================== 感谢大家的支持,终于填满了。大团圆啊,太团圆了。我自己都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