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一章 国良不知道自己为何走到这里来。他很确定他一点都不想! 一股难以言喻的躁郁让他在办公室待不住,不知不觉中,人已经来到第三摄影棚。 今天是那家可恶的唐氏企业预定拍摄广告的日子。 虽说客户总是对的,他这一生却从未这么受挫过,唐氏的主管是连谈都不想谈的拒绝他的提议,甚至拨冗见个面都不肯。 思绪倒退到一星期前,他命令张英端打电话给唐氏,好不容易终于联络到该公司行销部的负责人,他还来不及鼓动如簧之舌,电话筒里一阵带着异国风味、不失优雅的男性低柔嗓音便迷人的传来,听得他全身一阵酥软。 男人的声音没事那么好听干嘛?想勾引人呀! 害他好想好想……眼睛都忍不住闭起来,直想沉人睡梦中。嘿嘿嘿,若能把他挖来胡家名下的广播电台,不,索性为他开一家类似0204的色情电话公司让他发挥,一定有许多芳心寂寞的怨女会为他的声音痴狂,烧断一百条电话线都没问题,他不就可以海削一票吗? 他正对自己的突发奇想暗暗得意,仿佛看到钞票如雪片飞来的壮观场面,便听见在他脑中俨然成为摇钱树的美声男子懒洋洋的道:“这个案子由我堂妹负责,她很坚持整体的构想,不希望节外生枝。” 什么?这个令他生出爱材之心的家伙竟敢用这种烂借口敷衍在传媒界呼风唤雨的他! 稍稍做了个深呼吸,将胸口狂烧的愤怒硬生生压下,他接过张英端递来的一张名片,上头显示了电话彼端的美声男子的身份。 这他早知道了呀,不就是唐氏行销部……咦,还是副总的头衔,姓唐名玉龙。他很快领悟到美声男子的身份可不只是唐氏的高级主管,他九成九是家族企业形象鲜明的唐氏少东主之一吧!看来他想招揽他当摇钱树的梦想要破碎了。沮丧之余,连带想到唐玉龙口中的堂妹必然是唐氏的千金小姐。!千金小姐懂什么构想?! “唐副总,”吞下满肚子的不悦,他的语气格外客气。“这是贵我两家公司头一次合作,敝公司相当重视。我们无意看轻唐小姐的构想,纯粹是以专业角度提出建议。 贵公司挑选的模特儿……呃,不是说她不好,她是挺可爱的,但……总觉得青涩了点,不符合目前的市场潮流……”事实上是一丁点都引不起男人的食欲!食品广告嘛,当然要让消费者看得胃口大开,才有兴趣买;可他一见照片上笑容甜美的脸颜流露出来的纯真,便感到头焚心痛,慌乱得不晓得该拿这些莫名的情绪怎么办。 “会吗?”唐玉龙的声音显得心不在焉。“玉翎告诉我,她的整个构想都是从惠嘉得来的呀。照理说,惠嘉应该是最适当的人眩” 惠嘉就是唐氏指定的模特儿?国良猛然想起他并未刻意去知道她的名宇。上回从张英端那里看到她的照片,只当她是个青涩的少女,笑容很甜,可惜怎么看都像个惹人怜爱的小女儿,很难被视做撩人情欲的性感艳娃。 不知为何,他就是认定那个叫惠嘉的少女该当保持原有的清纯,广告圈太复杂,她还是乖乖回到父母膝下当个受尽宠溺、保护的乖女儿吧! 不过,她跟唐氏有什么关系?他不禁深思了起来,很不愿意猜想她和有着性感迷人声音的唐玉龙有任何关联,虽然事实上他们已经有了! “关于这点,可不可以容我们当面谈?”他挥开心头的阴郁,冷静的道。 “这个……”听筒里传来迟疑的声音,忽地,那声音转为高亢。“纶纶,你在干嘛?” “唐副总?”国良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对不起,”电话里一阵沙沙声,隐约间夹杂着小孩的哭嚷声,唐玉龙的声音略显局促。“我儿子大便了。有什么问题你跟玉翎谈吧,我让秘书告诉你她的电话……” 说完,也不等国良有所反应,便直接将电话转到秘书那里。 什么嘛!他呆若木鸡的想着。 边不情愿的抄下唐玉翎的电话号码,边对唐玉龙的办公室里会有个小孩感到不可思议。他还在那里大便?老天爷,敢情唐玉龙边上班边带小孩,他老婆都不管事吗? 亏他原先还想把他捧成性感偶像呢,没想到他不但有儿子,还要管他大便的事。再有魅力的男人一旦落进柴米油盐的红尘俗事中,成为妻奴子奴,还帮儿子处理便事,会有任何寂寞芳心想靠近吗? 想到他可能还用不知道帮儿子处理过多少次大便的手来接他电话,连他都想要退避三舍了!嘟嘟嚷嚷的拨着秘书给的电话号码,一阵不祥的预感升上他心头。堂哥是这个样,唐玉翎会好到哪里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听筒里的声音一点都不像年轻女孩子般娇嫩,是唐玉翎的管家。 “找太太呀?请稍等。” 听到这里,国良的心情便往下沉。结了婚的女人,又在这时候还待在家里,很明显的是将工作当成玩票性质。她会有多不专业,他心中的算盘早有底,但显然还不够清楚。 “喂,我是唐玉翎,哪里找?”话筒里的女人声音是病奄奄的,有着刚起床般的沙哑。 国良以他最美妙、温柔的语调将自己的身份与打电话来的用意简要说了一遍,唐玉翎闷声不吭的听着,正当他为自己的男性魅力与她的善于听话暗暗得意,话筒的另一端突地传来一阵干呕声,再次让他惊愕在当常 他说的话有那么令人作呕、想吐吗? “唐小姐……你……”他忍住心头的不满,低声询问。 “抱歉,我有些不舒服。”唐玉翎虚弱的道。“胡先生,我知道你很热心,不过这个广告的企划得到唐氏高级主管的赞同,做任何更动都是没有意义的……” 什么?他的建议是没有意义的?仿佛可以听见他肚子里有一把火正燃着柴薪噼哩啪啦作响。“唐小姐,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硬了起来。 “胡先生,我真的不想再针对这话题讨论下去,这根本没什么好说……恶……抱歉,我人不舒服。如果贵公司没办法配合……” “我们没这个意思!”他急急道。目前的时机不好,手下好不容易招揽到生意,却毁在他这个老板手上,他还有脸带他们吗? “那就好。”唐玉翎的语气一缓。“就这样。” “等等,唐小姐……” “我忍不住了……”话筒被粗鲁的抛下,国良隐约听见脚步远去的声音,隔了约十几秒钟后,电话被人无情的切断,他尝到有生以来头一次被这样不礼貌拒绝的难堪。 什么东西嘛!这对堂兄妹一个比一个恶劣,唐家的家教欠人教,让人很想问候他们的祖宗八代! 尽管在心里咒骂,对唐氏的印象恶劣到极点,但生意就是生意,他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再也不想管了。 真是的,他原本是好心,怕他们选中的模特儿无法达到广告的效果,才想建议他们换的,却被这么无情、无礼的对待,他招谁惹谁呀! 都是那个叫惠嘉的害他! 如果不是她生得太幼齿,他不会鸡婆的建议唐氏换人,都是她啦! 接连生了好几天的闷气,以为自己与唐氏是不会再有交集,但一知道唐氏广告的开拍日期,他的脚像有自己意志力般的走到摄影棚门口,令他更添困扰。 来这里做什么?他得到的屈辱嫌不够吗?还是心有不甘被人这么对待,想进去当面讨回公道? 但向谁讨回公道呀?唐玉龙与唐玉翎兄妹会到现场吗?他到底在想什么? 正当他迟疑着该前进还是后退时,一道咕哝突如其来的响在耳边。 “你还在磨蹭什么?时间快到了,再不赶快就会来不及了!” 谁?是谁敢这么无礼的对他这么说话? 他左顾右盼,空寂的走廊上,没半个人影。 “喂!”身上的长裤被用力拉扯了一下,国良惊骇的低下头。 他眼睛一亮,一个小矮子——不,是个身高约一百二十公分左右的小人儿,粉雕玉琢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要抱他亲他的可爱男孩!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美丽眼睛不耐烦的瞪着他瞧。 “弟弟……”他情不自禁的绽开笑容,这个如同天使般可爱的男孩有潜力喔,不知道他父母是谁,他倒有兴趣收他进旗下,捧他成名。 然而,被他视为未来的摇钱树的男童,脸上却没有一丝领情的欣喜。他严肃的板着脸。 “我说快来不及了,你没听见吗?” “来不及?”他不解的重复道。 “嗯,快一点。”他不由分说的将他孔武有力的结实身躯推向摄影棚的门。 胡国良惊讶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他的推动下往前移动,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他已经闯进了摄影棚内。 现场的工作人员似乎没人注意到他的到来。一头雾水的国良正打算低头询问推他进来的小男孩是怎么回事时,那阵童稚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般字字穿透进他耳膜,主宰他的大脑中枢。 “你看!” 视线不假思索的飘向位于他正面右前方,也就是拍摄现场上方镶嵌在天花板上的一排灯光,敏捷的目光捕捉到异样,还来不及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身后似有一股推力让他的身体往前冲去。 旋风似的撞到眼前的物体是什么东西?姚惠嘉只觉得眼睛一花,娇小的身躯便被人撞得朝后踉跄倒退。同一时间,她站立的位置上方传来一阵爆裂声响,她无暇分辨那是什么,对四面八方传来的惊呼声也无法顾及,更别提身体正面从上到下传递着被撞击的疼痛,只除了沉重如泰山往她压来的力量。 各种混乱的感觉齐聚心头,在电光石火中掠夺着她身心的反应。惠嘉只觉得呼吸困难,心跳如鼓,脑中乱烘烘一片。 身体终于失去平衡,被冲撞而来的力量压得整个人往后倾倒。然而,下意识以为会有的疼痛并没有在跌落地面时发生,因为早在之前的半秒钟,一只强而有力的臂膀便攫住她纤细的腰身,在空中翻转了两人的位置,自愿当她的肉垫。 但当抱住她的阳刚身躯跌向地面,往上反弹的力量仍不可避免的造成两具紧贴在一块的肉身弹撞了好几下,使得两声既像痛苦又像欢愉的闷哼同时响起。 惠嘉除了疼痛外,还感受一股热浪自两人接触的面积扩散向体内,炫目的红潮席卷向她。 除了亲人外,她从未与男人如此贴近,是以对这股怪异的悸动无法排解,她惊恐的瞪大眼眸,在混乱的背景声音中,男人低哑的抽气声及模糊申吟清晰传进耳内,她发现自己看进一双深邃无比、混合着她无法解读的情绪的眼眸里。 因撞击的疼痛、生理上的悸痛,以及一股莫名心痛而痛得龇牙咧嘴的胡国良无法自主的回应压在身上的女子的注视。 当他看进那双惊惶、困惑的明眸里时,胸口烧烫得厉害。 一名少女的影子匆匆飞过她眼中,他仿佛看见她带着少女矜持浅笑吟吟的站在灿烂娇艳的兰花盆栽之间,淘气的瞅视向他,甜美得像另一朵娇兰。 莫名的需索冲击向他,像涌退不歇的潮水一阵阵拍打向他的灵魂深处,他战栗地、期待地,任那潮水一遍又一遍的洗濯他的灵魂,仿佛借此可以让自己重生,重新回到那个美丽的午后,沉溺在她宛如甘泉一般清洌宁馨的目光泉里。 “惠嘉……” “哇呜……” “惠嘉……” “呜哇……” “惠嘉……” “哇哇……” 着急、担心、忧虑、惊恐……的呼唤里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声,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潮涌过来,一下子就打破了两人胶着视线里情感饱和的小世界。 惠嘉回过神来,粉脸火焰般的烧灼,又羞又窘又困惑的挣扎着从身下的阳刚躯体爬起来,国良一阵抽气。 “别……”紧咬的齿缝挤出浓浊的申吟,身上软若无骨的娇躯在每个轻微的碰触间引起他疼痛的男性躯体的灼热需求,更要命的是她膝盖一缩,竟然压到了……“啊!” 他的惨叫声使得惠嘉更加惊慌,手足无措的呆祝 国良自力救济的推她下来,一张国字脸因痛楚而皱成一团。 “惠嘉,惠嘉,你要不要紧?” 四面八方围过来的人将他当做隐形人般的跳过,安慰着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少女,胡国良的心情更加郁怒。 “我……我……”她轻轻推开瑞雪表姐伸过来的手,浑浑噩噩的心神略略镇定下来,看着护卫她的男子痛苦的在地上缩成虾球般,她感到一阵不安。“你……要不要紧呀?” 现在才问! 国良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别扭了起来,感到聚集向所救少女的眼光都往他这里集中。为了维护男性的尊严,他忍痛爬起坐下。 “老总,你……” 这声惊呼分外熟悉,国良一听便知道是广告部总监张英端。可恶的家伙,都认出他来了,还不快点过来扶他一把! “血?天呀!”惠嘉瞪着他背部从黑色V领毛衣渗出的红色液体,花容更加惨白。 “胡总!”摄影棚里的工作人员这下才惊慌了起来。 国良感到背部一阵灼痛,接着听到女人的干呕声,令他心情更加阴郁。 是哪个混帐看到他受伤还呕吐? 气归气,没忘了要弄清楚整件事的发生缘由。只见他目光一扫,很快瞄到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是镶嵌在天花板上的灯泡爆裂时掉下来的吧。视线往上移,果然发现上头少了好几个灯泡。“在救护车来之前,先将他安置在一旁。这里太危险了。”悦耳的男声可靠的响起,有效的稳定了乱成一团的人心。 国良只来得及看他一眼,便被手下七手八脚的搀扶起来。 这点小伤他还挨得住,比较难受的是先前被压到的男性根苗,这时候还痛得他头晕眼花。尽管如此,向来冷静的头脑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还能顺畅的运作。 他很快越过一干属下,直接对上先前说话的男人。 那是个仪表俊雅、贵气十足的美男子,他的声音优雅迷人,国良认出是曾经通过电话、让他又爱又恨的唐玉龙。没想到他长得这么好看,有如一尊黑发的阿波罗。 在他身后,有一票美丽的女子,从这个角度看去就像众星拱月,美得令人刺目。她们之中有好几个手里都抱着孩子,童稚的眼瞳水水的,充满好奇的瞅视向他。 国良忍不住酸溜溜的想着,那些不会都是他的女人和小孩吧? 唐玉龙的确够格三妻四妾,不过现在是什么时代了!非但法律不允许,女人也不该贬抑自己的自尊答应这种事嘛! 嘿,凡是与他胡某人无关的艳福,他都是秉持着女权至上的最高道德标准,换成他自己身享艳福,又是另一番说法了。 “他……要不要紧?” 娇怯可怜的清脆嗓音犹豫的响起,国良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认出是之前被他所救的女孩。 他情不自禁的深深打量她,发现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化着淡妆,乌黑柔亮的秀发分成两股松散的辫子垂在她纤瘦的肩上,衬得她的五官更加甜美、惹人怜爱。尤其是那双剔透伶俐的眸子仿佛会说话般的望着他瞧,雨檐般的睫羽动着似有若无的情意,搽上粉亮唇彩的圆润小嘴微微抖动,那副娇怯可怜的模样令他心房悸痛。 恍惚间,好像有过一个如同她一般美丽的少女曾怔怔瞪着他瞧。她的周遭有着必须在温室里栽植的名贵兰花,她娇贵的气质让她即使身处在艳丽的兰花中也丝毫不逊色。 他身不由己的想走向她,然而身体一欠动,被玻璃刺伤的背肌一阵疼痛。他倏地锁紧眉,回过神来。 眼前哪里有被兰花围绕的少女,只有瞪着他满眼狐疑的围观者。 多年应付媒体的经验,使得他表现得若无其事,同时间一抹领悟升上他眼里,怪不得觉得少女有点眼熟,原来是唐氏坚持不换的模特儿惠嘉呀。 她比他以为的要……嗯,经过之前的亲密接触,尽管她娉婷的娇容仍给人稚嫩的感觉,可他知道颈部以下的柔软娇躯已经发育成熟。 如果他没估量错误,她应该是32B、22、33,标准的美少女身材。跟他向来欣赏的性感波霸有点距离,但奇怪的是在两人紧紧嵌合的几秒间,却成功的挑动他男性的欲望,所以在她不经意的以膝盖顶到他时,那里才会痛得那么厉害。 他混杂着暧昧情愫的灼热目光照得惠嘉颊面上的红晕更炽,少女的羞涩使得她本能的排斥,圆亮的眼眸恼怒的瞪大,似在警告。 但这一瞪,倒让国良越发的感到有趣,鹰扬的浓眉下一双深黑的大眼放肆轻佻的朝她眨了眨,似在提醒她两人有过的亲密接触。惠嘉倏地别开脸,感到双颊烫热得更厉害。 见他到这时候还有心情逗女孩子,唐玉龙好笑复好气。这家伙是少根筋还是怎么地?直到张英端简单的为双方介绍,搞清楚了他的身份后,他恍然大悟。 之前看过不少有关胡国良的报导,只是他突然撞出来英雄救美,让玉龙一时间没认出他来。这位媒体大亨的情事向来受人注目,尤其是他名下的报社、杂志社、电视台、电台更是炒作热烈。 玉龙当然知道这十之八九都是为了制造他旗下女星的知名度,然而确认为真的一成也够吓人了。胡国良是有名的情场浪子,外貌上虽称不上俊美,但粗旷的国字脸倒别有一番剽悍爽朗的性格魅力,刚毅中带点冷酷,深陷眼眶里的一双深黑眼眸可以冷峻无情、也能热烈如火,端看它们想注视的对象来转换情绪。 直挺的鼻梁中间略见隆起,似乎曾断过一次。 鼻翼下方的一张大嘴丰润性感,招牌笑容如春风过境,没有一个媒体记者不受用的。体格结实刚硬,眉宇鹰扬间透露出的霸气,加上财富与权势堆砌出来的无形魅力,怪不得能如鱼得水般周旋在各色美女间。 这使得玉龙暗自警觉。胡国良以好色出名,居然能对他身后那票各有千秋的美女视而不见,将目光直接对准先前被他认为青涩、不够有魅力的惠嘉身上,不由得他不提防。 这样的情场浪子可不是单纯的惠嘉招架得住呀! 但为了礼貌,他还是向前简单的致意。“胡总经理,谢谢你救了惠嘉。” “不客气。”国良脸色略显苍白的朝他点头,尽管眼前的美色动人,但背部隐隐的疼痛,让他在心里嘀咕着救护人员怎么还没来。 撇开唐玉龙这位美男子不提,他身后的小姐们——很遗憾的,必须改称是太太们,因为除了姚惠嘉外,每个都罗敷有夫了,而且不像他先前胡想的是唐玉龙的妻妾。人家各有老公,手中抱的孩子也不是唐玉龙的,只除了其中一名肖似唐玉龙、身材比起同伴们都要魁梧的男童,而他们全是搭配惠嘉拍广告的小童星。 他不禁有种相逢恨晚的感觉,这种感觉当然不是为了小童星们! 唉,这些漂亮美眉真是想不开,年纪轻轻全都嫁人生子去,也不会留一、两个让他把。眼光哀怨的落向满脸晕红的姚惠嘉。剩下这颗稚嫩的小桃儿,他又没恋童癖,还是算了吧! 但总算搞清楚不是他让人想吐,而是……他的目光落向唐玉翎微微隆起的腹部,这位被他视为毫不专业的小号维纳斯是因为害喜而吐,不是他的关系,男性受伤的自尊稍稍得到平抚。 “胡总,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张英端疑惑的问。 老板明明对唐氏不肯更换广告模特儿的事大为光火,气得不想过问,怎么会突然跑进摄影棚关心,还巧合的赶上英雄救美? 被属下这么问,国良困扰的锁起眉头。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加上一连串的身心冲击,使得他在震惊之余,倒把害他进这浑水的始作俑者给忘了,直到张英端的话提醒了他。 那个男童挺邪门的,居然有那么大的力气推动他。 国良目光如电的穿梭在摄影棚内,企图找出他来。可惜不管他如何寻寻觅觅,先前见到的男童像是蒸发般的消失无踪。 他不死心的问张英端,“有没有个身高将近一百二十公分,长得粉雕玉琢的小童星?” “小童星是很多,每个都粉雕玉琢,不过一百二十公分?”张英端将目光投向童星中个子最高的,是挨在唐玉龙脚边撒娇要人抱的漂亮男童。 唐玉龙显然招架不住儿子的磨蹭,一脸含带宠溺的无奈笑容,将男童抱起来,两张靠在一块的脸容几乎一般的俊美,国良可以预估到男童长大后,必会同他父亲般掳获女性芳心。 奇怪,他想找的孩子跑哪去了? “没有更大一点的童星吗?” “童星都在这里呀。”张英端狐疑的瞅着老板,不知道他何时转了性,竟对小童星感兴趣起来。 胡国良不理会他忖测的目光,心中有股焦躁催促他一定要找出那个小男孩。他之前明明不想进摄影棚的,却在遇见他后,被一股力量推进来,还在猝不及防下,被推得撞向惠嘉。 他越想越古怪,目光仔细的梭巡着每名小童星,虽然个个都粉雕玉琢、可爱得紧,但没一个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他脑中,他该不会是…… 呸呸呸!他飞快挥去这个想法,子不语怪力乱神呀,他在乱想什么! 看到老板脸色不对,强壮有力的下颚紧抿着,张英端也察觉到不对劲。 顶头上司向来对美女不设防,怎么竟对现场几位大美人视而不见,只顾着看她们怀里的孩子?但他还来不及提出询问,救护人员便赶来了。 就这样,胡国良在众人的目光下被送往医院。 临去前,那双深黑的眼睛留恋的投向惠嘉,一抹令两人困惑的情愫默默传递。那是一种即使历经无数回的潮来潮往都抹不去的原始渴慕,潜藏在他们灵魂深处的刻骨相思,随着他们互相呼应的细弱心跳,及情不自禁投向对方的炽热眼神,封锁不住的流泄开来。 惠嘉双臂交横胸前抱住自己轻颤的身躯,非是畏寒,事实上她全身滚烫着,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让她不知所措的颤抖着。 即使他的目光已去远,她仍可以感觉到两人视线交会时,凛然感动的激烈情潮。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却模糊的意识到她的心情和生命都将不一样了。 第二章 胡国良被送往自家开的康泰综合医院,幸运的是,他老妹胡国美自从有孕在身后,便只负责医院的行政工作,否则要是被她“照顾”到,他没死也脱层皮! 饶是如此,国美一接到他受伤的消息,仍从办公室赶过来。老哥没受伤已久,这么大条的事,她怎么可以缺席! 因为国良背部沾满玻璃屑和干掉的血液,如果突兀的脱掉身上的毛衣,反而造成伤口的二度伤害。为了保险起见,主治医师只得把他身上昂贵的毛衣给剪掉,弄湿后从背部小心撕开,痛得病人龇牙咧嘴。 经过仔细的检视之后,发现大都为皮肉之伤,只除了一道被玻璃刺进小动脉、引起稍大量出血的伤口较麻烦外。他很快被送进手术室,医师得透过显微手术把他皮肤上的玻璃屑给挑出来。 国美无聊的待在外头等待,犹豫着该不该通知老爸、老妈。老爸还好,可老妈是紧张大师,还是等兄长手术出来之后再说吧。 不过,老哥是怎么受伤的?总不可能是躺在玻璃屑上做爱……她嫌恶的用力摇头, 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斥责自己怎么可以让这么邪恶的念头出现在脑中?万一教坏肚子里的胎儿怎么办? 况且,虽然对自家兄长的好色行径十分反感,国美心知他不至于这么变态。他又不是受虐狂,不可能会用这种方式寻求感官刺激! 那他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大小姐。” 小心翼翼的轻唤将她从沉思中唤醒,她微蹙着深思的眉头瞄向声音的主人,那张见她瞪过来即露出惊惧之色的胆小脸孔她不陌生,不就是张英端嘛! “干嘛?”别人越是怕她,她就越是生气,口气自然好不到哪去。 “大小姐……”张英端苦着一张脸,“我是带唐副总和姚小姐来探视胡总的情况。” “哦?”她轻应了声,目光越过张英端,看向他身后的一男一女,眼睛突地一亮。 她老公也算是美男子了,还有老公的死党夏晔更算是超级美男子,但跟人家一比,呃,不是比不上啦,春兰秋桂各有丰姿嘛。可人家不但俊美潇洒,气质更是温文清新。含情带笑的眼眸让人情不自禁的想回他一笑,很想亲切的问候他。 “这位是……”她盈盈起身,娇笑的对着帅哥。 见顶头上司的老妹绽出如春风过境的笑容,张英端着实吓了一大跳,但很快回过神来。哎,又不是对他笑,他那么紧张干嘛? “这位是唐氏的副总唐玉龙先生。他身旁的是姚惠嘉小姐。” “哦?”国美抽出注意力睹了一眼玉龙身旁的少女,是个娇娇嫩嫩的小美人哩。“你们好。”她爽朗的一笑。“我是胡国良的妹妹胡国美。两位真是太客气了,还来看我哥。” 咦?她不禁在心里纳闷,消息有传那么快吗?她哥前脚进医院,就有人来探访? “你好,胡小姐,我们这么做是应该的。” 令人听了全身里外都舒服、充满磁性的低柔嗓音自他两片优美性感的唇间吐出,国美做了个深呼吸,没想到他不但人长得好看,连声音都好听。 “应该?这怎么说?”她不由得也把声音放柔放轻。 “胡先生是因为惠嘉受伤,我们来探望他自是应该。” “我哥哥为……”她眨着眼,从头到脚的仔细打量玉龙身边的少女。 她承认她很可爱,却不是老哥欣赏的波霸型美女呀。只见那双圆亮的眼睛盈满担心的水雾,真教人心疼呀。可老哥会为了她…… 国美不禁疑惑爬上心头,该不会老哥想对人非礼,结果被…… “他……没事吧?”惠嘉愁惨着一张小脸询问。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就是好担心他,想知道他有没有事。 “你放心,他皮粗肉硬,那点小伤不会怎样的。”国美忍不住想安慰她,狐疑的目光绕着她转。 老哥好色归好色,却从未勉强过人家。这么可爱的少女,更是不可能出手,难道真是英雄救美? “我哥是怎么为你受伤的?”她好奇的问。 “他……”提到这件事,万般滋味齐上惠嘉心头,尤其是他冲过来抱住她的那刹那感觉,在心里缭铙不去。她粉颊烧红,向来爽朗大方的个性,变得忸怩起来。 唐玉龙还以为她受惊过度,连忙替她回答。 “是这样的。惠嘉正在拍广告,正上方的天花板灯泡忽然间破裂,幸好令兄及时冲过来,把她推离危险区域,还在她跌倒时以身体保护她。令兄就是跌倒时,被掉下来溅开的灯泡碎片给刺伤的。” 没想到兄长有舍己护人的高贵情操。 国美有些意外,她玩味的眼光流连在姚惠嘉身上。 “姚小姐是唐氏这次的广告模特儿。”张英端见她老看着惠嘉,多事的解释着。“说真格的,我们都很意外胡总会出现在拍片现常” “怎么说?”国美招呼三人在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坐下,示意张英端把话说清楚。 “胡总觉得姚小姐太过……稚嫩,不适合这支广告。”他语带保留的回答,“但唐氏很坚持要由姚小姐担任此次广告的模特儿。加上胡总日理万机,除了偶尔玩票掌镜外,罕少进摄影棚,是以我们都没料到他会来。” “哦?”那他怎会突然闯入他不该出现的地方,还意外救了人? 这点不只胡国美有疑惑,只怕目击整个意外发生的人都同样无法理解吧。 尤其是惠嘉,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件事,流转的眸光难掩一丝受伤的感觉。 “表姐夫,他真的那么说过吗?” “惠嘉……”玉龙心疼的拍拍她的手。“胡先生没有别的意思。就像张先生说的,他只是认为你还太小了。” “我不小了!”她忍不住抗议。“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啊?”国美惊讶的叫道。“可是你看起来还未成年呀!” 她鲁莽的直言,让惠嘉气恼的嘟起樱唇,振振有辞的道:“我真的二十三岁了!不信的话,可以给你们看身份证!” “不……用了!”国美可没那么无聊。就算姚惠嘉想诓她,唐玉龙的神情也不像呀。“哥不知道人家几岁吗?”她转向张英端问。 “胡总只看到姚小姐的照片。其实,唐氏给的资料并没有提到她的年龄,我也是今天才晓得的。”张英端倒不在意年龄问题。人家唐氏拍的是饼干广告,适合全家一块享用,不是针对男性。何况他觉得姚惠嘉在镜头前的活泼灵动,惹人疼怜的娇气,不管对男女老少都具一定的吸引力。 “那就难怪了。”国美说。 兄长每天对的都是美艳尤物,自然将清纯的惠嘉视为未成年。而他那颗猪脑袋呀,把天下的男人都想得跟他一般色,才会认为惠嘉不够格拍广告。 “惠嘉,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她对她露出友善的笑容,得到她的点头后,朝她眨了眨慧黠的眼眸,道:“你现在还年轻,或许不这么觉得。但等到你像我这种年纪,就会认为被男人小看了年龄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我估计你到三十岁时,人家最多以为你是二十出头,这不是很棒吗?” “可是……”她咬了咬唇,平常是不在意别人把她看做小妹妹,但想到连胡国良也这么认为,她心里就不舒服。 “算了。”她沮丧的说,“他的情况真的不要紧吗?我看他流了好多血。” “你放心。他壮得像头牛似的。现在医生正帮他取出碎片,估计再一会儿就会从手术室出来。”她看唐玉龙不时将眼光溜向手上的钻表,像是在赶时间,礼貌的说:“不如你们先回去。”“既然胡小姐这么说,我们改天再来看胡先生。”玉龙显得松了口气,转向小姨妹。“惠嘉,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张先生说明天还要接着拍完广告。” “表姐夫……”她不放心的看向手术室紧闭的门,欲言又止。 国美暗暗惊奇,心想姚惠嘉不会是煞到她哥哥了吧!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吗?但虽是牛粪,因为是自家的,她难免存有私心。如果兄长能娶到惠嘉这么纯真的女孩,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可不可以留下来?”惠嘉终于突破少女的羞怯,大着胆子央求。 “惠嘉,你……”王龙紧了紧漂亮的浓眉。对于小姨妹先是要求他陪她来看胡国良,现在又不愿随他离开,感到困惑难解。 “表姐夫……” 国美将惠嘉想留下来的心情看在眼里,赶在唐玉龙为难的开口之前插上嘴。“唐先生就让惠嘉留在这里陪我好了。等大哥进到病房,惠嘉也安心了,我再让张英端护送她回去。” “这倒不用。”玉龙不好意思的说,不想让对方误会他有多么不放心让小姨妹留下来。“惠嘉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会派人来接她。” “我可以留下来了吗?”惠嘉开心的问。 “你喔!”玉龙疼惜的捏了捏她的鼻,在她的哎哟声里交代,“别忘了打电话,你知道你两个表姐跟大嫂有多么不放心你随便乱闯。” “瑞云姐、瑞雪姐,还有大嫂也真是的!台北我都来过好几回了,还担心我会迷路呀。”她埋怨的道。 “谁教你一副没法教人放心的样子。”他摇摇头,跟胡国美及张英端礼貌的道别后,留下在他身后做鬼脸的惠嘉。 国美忍不住莞尔,觉得姚惠嘉是个可爱又没心机的女孩,挺讨她喜欢。她拉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将张英端赶去买饮料后,以闲聊的语气套她的话,三两句便将姚家的状况打听清楚。 原来惠嘉家住台南,是家中的么女。父亲是小学校长,母亲是家庭主妇,有爷爷、奶奶,还有两个哥哥。她大哥已经结婚,育有一子,目前她大嫂正怀第二胎。 “你怎么会想拍广告呢?”国美好奇的问。 “好玩嘛。我到新竹大哥家时,大嫂正在为唐氏这次新产品的广告伤脑筋。看到我在跟小侄子文文玩,她忽然间有了点子,做好企画后就问我有没有兴趣拍广告。反正我毕业后很闲,就答应大嫂了呀。” “原来是这样呀。”国美恍然大悟。“你是学什么的?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我是历史系毕业。二哥说我既不想当老师,又不打算考研究所,毕业就等于失业,只能在家混吃等嫁人。”她越说声音越低,显示出心情的沮丧,就在国美忍不住想安慰她时,那双灵动的眼眸忽地闪现一股兴奋又充满自信的光彩,低微的声音跟着高亢了起来。“可是我不甘心,我……我曾参加报社的征文比赛,所写的历史短篇小说得过佳作名次喔。” “你想写小说?” “嗯。是历史小说,可不是随便的小说喔。”她骄傲的道。“人类的历史就像个大藏宝库,有挖不完的宝藏呢。我又是历史系毕业,想学以致用,写历史小说是很不错的选择。” “那可不可以写一本有关中国医学的历史小说呢?这方面很少看到,倒是满街的西施、杨贵妃,不然就是历朝的皇帝,实在没趣。” “这个嘛,我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够不够,但一定会朝这方面努力。” “太好了。”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国美忍不住莞尔。还打算说什么时,眼尖的发现手术室的门被推开。 姚惠嘉着急的站起身,神情比她这个病人家属还要像病人家属。 国美仗着自己是孕妇,缓慢的跟上惠嘉的脚步,一双眼眸贼溜溜的紧盯着逐渐接近的两人。 正闭目休息的国良,感觉到两道隐含忧虑的关注眼光射来,一种教他不忍心不回应的焦虑袭上心头,只得睁开眼迎过去。 这么一见,可将姚惠嘉娉婷的身影全数纳人视线之内,心房像被什么击中似的隐隐作疼。他怔忡的望着她靠过来的动人娇颜,在那双弥漫着薄薄一层雾气的眼眸里,似乎还看到什么。 她在白色的背景下朝他走来,一双眼眸盈满楚楚关怀的温柔与海样的深情,他迷惘了,坚硬的心眼着柔软起来。 “你……”他不由自主的握紧她伸来的手,那软若无骨的触觉引起体内深处一阵悸动,销魂蚀骨,心神忽忽若狂。 “你怎么样?” “我没事。”他直觉的回答,恍惚间觉得这幕分外熟悉,什么时候两人曾有过这样的对话?“真的吗?我好担心。”她垂下眼睫,粉颊染上一片晕红,眼角余光偷偷瞄着他紧握她的手。 伸手向他时,只是单纯的想碰触他、确定他没事。但等他主动握紧又没有放开的意思,女性的矜持和羞怯让她警觉到这么做并不妥。 然而国良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着迷的望着她腓红的颊面。事实上,以他目前的状况也不可能做什么,尤其是在他老妹虎视耽耽的监视下。 他回过神,放开她。 “不用担心,我壮得像一条牛。”他故做轻松的朝她挤眉弄眼,其实整片背肌因为麻醉药效力退去之后而刺疼着,为了不让她担心,还得装做无事。 看出他就要力不从心、逞强不下去了,国美示意护士推他进病房。 惠嘉犹豫着跟上去,总觉得说几句话就走,在人情世故上有些说不过去。她到医院的目的除了要确定他没事外,还要向他致谢。前者是做到了,后者还待她开口完成呢。 在医护人员安置国良的过程中,国美拉着惠嘉在头等病房的沙发上坐下,没多久就传来他很有男子气概的宏亮声音。 “国美,其实我没必要住院。这种浪费医疗资源的事,我不屑为的。” 胡国美回他一个不以为然的冷哼,就算他没必要住院,她也要让他住院,不然如何彰显他英雄救美的行为有多么壮烈呀!说不定惠嘉会感激到愿意以身相许呢! “你有没有必要住院,得看医生怎么说,不是你自作主张即可!” “医生是建议我至少住一天观察,可是我觉得……” “你觉得怎么准?!”国美咧了咧嘴,笑容有些狰狞,看得国良小生怕怕。只听见她阴森森的道:“你可是胡家的独子,又没有留个一儿半女好继承香烟,可不能有任何意外。我说大哥呀,你要是不想回家让妈紧张兮兮的又是求神问卜,又是炖一堆有的没的苦药要你喝,还是乖乖待在这里吧。” “我知道了。”他畏缩的道。 比起老妈的神经兮兮,医院简直像天堂一般。 “胡先生……”见两兄妹达成共识了,姚惠嘉乘机插嘴。“我要为你救我的事向你致谢。”“那件事呀……”他拉长声音,她趴在他身上的画面一下子撞进脑中,那软玉温香趴满怀的感觉萦绕胸怀不去,令他心猿意马。 惠嘉曼颊上的温度再次高升,觉得他看过来的眼神好邪恶。 或许是察觉到老妹在他和惠嘉之间徘徊的眸光有些刺目,国良很快清了清喉咙,澄清思绪后,道:“你不用放在心上,这是我该做的。这件事说起来还是我方的错误呢。如果不是摄影棚里的灯泡突然爆开,我又怎会去救你?”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谢谢你。对了,”她迟疑的看向他,“我听说你对我有意见……”“没……”他几乎是立刻否认,眼皮眨也不眨。“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嫩了点,不适合拍广告。后来晓得广告案的拍摄方向,我没有再做坚持。” 事实是唐氏坚持不换人,让他碰了一鼻子灰,心情沮丧下索性撒手不管。 “我已经二十三岁,嫩这个字眼并不合适用在我身上。”她不悦的提醒他。 “啊?你有……”他显得很意外,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女人的年纪是没法子从身材判断出来,有人发育良好,十二、三岁就俨然有波霸的架式;有人即使长到二、三十岁,先天不足的结果,还是让女性的第二性征犹如小妹妹。尤其是多数的东方女性本来就是比较……小一点嘛。 国良灼热的眼光从那袭粉彩洋装包裹住的娇躯移开,困惑于不过是32B竟会让他心猿意马了起来,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微蹙浓眉看向她娇气的脸蛋,一小簇火焰正从她眼瞳里冒出来。 “你要看我的身份证吗?”她眯了眯眼,仿佛只要他敢回答要,绝对会让他好看。 国良颇识时务的摇头,心中流淌着一股愉悦。知道她没想象中那么幼齿,快乐的温泉就这样冒个没完。 看他像是相信了,惠嘉的不悦陡然消失,粉嫩的唇瓣往两旁滑开,形成一道好看的唬 国良的目光落在她唇瓣上,那丰润饱满的红唇轻软湿润得诱人犯罪,柔柔的颤动更扣动他心弦,让他好想凑过去尝一尝那小嘴是否如想象中一般美好,敲开她的贝齿,探索口腔里的甜蜜…… 暗暗窃笑老哥那副发情样,国美就怕他一个控制不住,在满脸疑惑的惠嘉面前展现猪哥本色,到时候被控性骚扰,他们胡家就颜面无存了!她用力清了清喉咙,意外的发现国良脸上闪现的一抹红晕。 这倒奇了,他的脸皮是有名的厚,居然还会不好意思!她摇摇头。 “对了,老哥。张英端说你向来很少进摄影棚关心拍摄的广告,可这次你不但来了,还救了惠嘉,这是怎么回事?可别告诉我你是心血来潮,恰逢其会的英雄教美喔。”国美似笑非笑的道。 “这个呀……”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事,要怎么说呢?国良蹙紧浓眉,陷进那刻的回忆里。“我经过摄影棚门口,本来不想进去打扰,但有个孩子……” 惠嘉记起他在摄影棚时向张英端问过一个孩子的事,难道那孩子与整件事有关? “他对我说什么来不及了,然后我就身不由己的进了摄影棚。他要我看天花板上的灯泡,我方领悟到灯泡有问题,一股力量将我往前推,撞上了姚小姐,接着就受伤,被送进医院。” 听起来有点像聊斋,国美不禁怀疑老哥是不是除了色情外,脑子里充满鬼怪情节。 “那个孩子是谁?” “我不认识。”国良丧气的道。“摄影棚里的童星我都看过了,就是没有他的踪影。” “没有?难道他会上天入地?摄影棚虽然不是什么戒备森严的地方,但有个孩子闯进闯出,不可能都没人发现吧。” “当时大家都专注在工作上,接着的意外造成一团混乱,如果那个男童趁乱离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国良不愿把事情想到怪力乱神方面,以逻辑推想。 “那孩子有多大?”惠嘉问,她突然生出一种想找出他的渴望。 六、七岁左右吧。”国良试着从脑中勾勒出男童的长相。“是个很漂亮的孩子。眉清目秀、粉雕玉琢,又带点娇气。” 惠嘉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沮丧的放弃。和她一道拍广告的童星,全是她熟得不能再熟的小辈。其中以瑞云表姐与玉龙表姐夫的长子唐百纶年纪最长,但胡国良都说不是他了。 “听起来有点像爱神邱比特喔。老哥,你想会不会是老妈望子成婚心切,拜到爱神那里,邱比特才下凡助你一臂之力?”国美突发奇想的开玩笑,国良与惠嘉闻言后面面相觑的涨红脸。 “你胡说什么?!”他狠狠瞪视妹妹一眼,带点不安的看向惠嘉,语调是刻意轻松的。“你别介意,国美是在开玩笑。我保证他没有带弓箭,而且有穿衣服,是一件……” 他忽地蹙紧眉来,如果记忆没骗他的话,那件衣物还真像是从日本时代剧里翻找出来的古董。是件日本和服,怎么有可能? 惠嘉以为他急着撇清是因为对她没有意思,心中有种难言的失意。她低下小脸,语带自嘲的道:“我知道是玩笑。邱比特不过是希腊神话里的角色,怎么可能存在于真实的人世中。” “对呀。就算要出现,也应该是月下老人,怎么会是邱比特?”国良神经大条的自言自语,心里还在想即使是邱比特也不应该穿日本和服,那他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爱丽丝遇到兔先生一般莫名其妙又满怀好奇。 他困在自己的思绪中,全然没想到这段话有多么容易令人误解,根本是越描越黑嘛! 惠嘉睁大一双眼眸,一颗心卜通直跳,无法确认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国美则是抿嘴微笑,对于老哥的少根筋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是谁家的父母会让小孩穿着和服四处乱跑?我记得公司的摄影棚没有在开拍日据时代的乡土剧。那个孩子究竟是怎么冒出来的?”他还在为此苦恼,惠嘉却越听越胡涂。 “你在说什么?”她低声问。 “没什么。”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不好意思地对她一笑。“对了,你有没有任何不舒服?我只顾着自己的伤,倒没注意到你有没有受伤。” “我当然没有。”她忍不住想瞪他,如果她有事,还可以拖到现在让他问吗? “真的吗?需不需要国美帮你检查?”老实说,他有些不放心。姚惠嘉尽管脸色红润得像个健康宝宝,但娇小的身材还是让他担心她那身细皮嫩肉会在他高速冲撞下有所损伤。 “我真的没事。当时你为了保护我,拿自己的身体当肉垫,我怎么还可能有事?顶多就是一些小碰撞,筋肉有些酸疼,不碍事的。”只要提到他救她的经过,不想回忆的细节全都挤到脑中,惠嘉的颊面焚烧着火焰。尤其是关于他的身体有多么强壮结实,充满弹性,在两人碰撞时,撞疼了她。但尽管如此,他的怀抱仍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她不明白心底萌发着的奇特感觉是什么,这种温暖而令人心慌的情愫是她未曾有过的,使得在胸腔里像有一万只蝴蝶不安分的拍打着羽翅,周遭的空气也窒热得令她呼吸困难。 她垂下眼光,避开胡家兄妹的注视,低声道:“我该走了。” 国良的心头像被什么狠敲了一下,他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困惑,但表面上不显露一丝情绪,以客套有礼的声音回应:“我让人送你吧。” “不用了。姐夫要我打电话给他,他会派人来接我。” 国良知道唐玉龙是她的表姐夫,但听她这么回答,心里仍有丝不痛快。隔了一层的表姐夫还对姨妹这么照顾,这番“手足情深”令他酸水直往上冒。 国美冷眼旁观老哥的酸气冲天,心里笑得直打跌,转向引起一切的女主角,语气温柔的说:“去我办公室里打电话,顺道陪我喝喝下午荼。哎,那个张英端也真是的,要他买饮料,给我蘑菇到现在还不回来。你一定口渴了,我叫餐厅部送餐饮过来。” “那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啦。唐先生派来的人没那么快到,要知道台北市的交通碍…”她嫌恶的皱皱眉,虽说有了捷运后,交通是改善了许多,但一些车流量大的干道还是常常塞车。 惠嘉明白她的意思,随着她起身走到门口,离去前依依不舍的看向国良。“你保重。” “嗯。” 目送她离去的倩影,国良心中有种既酸又疼的怅惘。今日一别,怕是没有再交集的机会了吧? 第三章 尽管花边新闻常上影剧版,可发现自己居然成为旗下电视台新闻的头条,国良仍感到一阵错愕。 如果他不是主角,他干涩的想,一定会对一团混乱下仍能把握时机将这深具新闻性的画面完整的拍摄下来的摄影师给予优厚奖金,夸赞新闻部主管及时决定将广告毛片移用做新闻画面的机动性,更要好好赞扬一下他们竟能将一件小意外渲染成带着侠情浪漫色彩的独家报导。 可问题是,他是主角! 画面中以特写镜头与姚惠嘉相对无言、一双黑瞳有着海样深情的男人才不是他呢!他们是用了什么该死的技巧把画面处理成这样! 当他看到那一幕,一种赤条条被公开看透的难堪在心头冲卷。那应该是很私密的,呃,也不是,总之,反正,他就是……他无语看天花板,无法理清楚混乱的情绪。一整天的遭遇就像撞到鬼似的,从遇到那个男童就什么都不对劲了! 一阵寒飕飕扬的凉意自国良的脊骨往上冒,这阵寒意跟空调无关,病房里开着的是暖气。新的一年才刚开始,距离东、西方的鬼节都还有段时间,一向被算命师批算八宇重的他会有可能遇到那种事吗? 他飞快甩去这个念头,新的怒气翻涌上来。身为媒体界大亨级人物的他竟会遭到属下算计,这算不算虎落平阳被犬欺? 惠嘉与国美离开后没多久,张英端带着新闻部的经理黄惠勤进来。前者解释若不是在大厅遇上后者,早就进病房探访了。 他听后还以为两人是关心他才来的,谁料到黄惠勤身后还跟着摄影记者,拍得他措手不及。“胡总,您身为媒体界名人,这下受伤可是件大事哩,不介意让自家的电视台抢第一手报导吧。” “黄惠勤,你好样的!”他气得牙痒痒。 “哪里,这全是胡总您平时教导有方!”他咧开一嘴白牙,眉眼间尽是得意。“哎,有点笑容嘛,摄影机在拍,万一拍出来的效果不好,属下可担不了责任喔。” 这番话堵得国良哑口无言,只能在心里生闷气。谁教他为了新闻部的收视率,不管远近亲疏,只要有新闻价值,便不择手段来个全面通吃,带得底下的人跟他一般急功近利,连顶头上司的隐私也照报无遗! 更可恶的是,黄惠勤为了新闻效果,在他病房门口排了两长排的花篮,活像是送殡时的花圈,气得他险些脑充血! 最惨的还不只如此,打从那则新闻一播出,他住的这间头等病房的电话钤声就没有停 过,来探访的人潮络绎不绝,烦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幸好黄惠勤还算机灵,出面为他挡掉众人的关爱眼神,可惜他神通不够广大,挡不了爱儿心切的胡家两老。 国良一见到母亲便有种深切的无力感。然而此时此地万万不能露出一丝虚弱,不然他老妈可难摆平。 “阿良呀……你怎么伤得这么重……呜呜……” “我没事。”他向老爸求救,后者会意的点头,转向妻子。 “老婆,儿子没事啦……” “没事怎么会弄到住院?你们不要骗我啦……” “妈,我真的没事。就是怕您担心才在医院里住一晚,没想到黄惠勤那家伙居然把我这点小伤弄上新闻。不过是背部刺到玻璃,流了一点血……” “呜……这么严重了,还骗我不严重!”胡母歇斯底里的冲上前扒开他身上的病人衣服,一看到缠绕到胸前的绷带,头就晕了。 “只是绷带缠得比较多,一点都不严重,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啦。”事到如今,国良惟有努力说服母亲。那个什么医生嘛! 胡母半信半疑,儿子向来皮粗肉厚,若不是很严重的伤,怎么可能进医院?可他还能坐着跟他们有说有笑,除了眉头微微蹙着外,看起来不严重。 “不信的话,您问国美嘛。就是她建议我留下来的,其实医生取出玻璃碎片后,我就想回家的,是她怕您担心。” “国美也真是的,不管你是大伤小伤都不该瞒我嘛。怕我担心?我现在就不担心了吗?”胡母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后,高亢了起来。 “好了啦你!就爱大惊小怪,难怪女儿想瞒你。”胡父不耐烦的道。 胡母气恼的瞪向老公,这家伙就会袒护女儿,怪她! 眼看亲爱的父母就要为这点小事吵起来,国良赶紧打圆常“没事,没事,真的没事。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可以随你们出院。” “不行,你还是给我多待几天!”爱子心切的胡母坚决的道,脸上的怒气和缓了些。 “好呀。”国良笑嘻嘻的接口,“前些天忙着耀庭的婚礼,我早想找个时间好好休息,正好有这样的好机会……” “呸呸呸!这算什么好机会了?小孩子别乱说话!”胡母恶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 国良感到啼笑皆非,想自己都过了而立之年,老妈还说他是小孩子。 “对了,你救的那个女孩子……”胡父以一种男人对男人的饶富兴味眼光看向儿子,声音也暧昧得很。 国良在心里暗暗叫苦,果然看到母亲大人的注意力被引到这来,眼神热切的瞅着他。 “那个女孩好可爱喔,妈很喜欢呢。阿良,什么时候要把人给娶进门?” 他翻白了眼,就知道老妈最会捕风捉影了。明明是跟他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真的是这样吗?为何这样想时,心头竟像蒙上一片阴湿的苔藓?他按捺下这份不受欢迎的情愫,尴尬的迎向父母寄予厚望的眼神。 唉,有些渴望应该早点扫进无望的深渊,不该不时涌现心头,让别人和自己都不好过嘛。 “妈,我今天才跟她第一次见面,两个人连半撇都没有,而且惠嘉……” “哦……”胡家两老露出恍然大悟,胡母的嘴角更是忍不住的频往上扬。儿子有个怪毛病,就是女人的脸孔和身材虽然记得牢,但她们的名字转过身便忘得干净,除非名字够特殊,或是至少接触了三、五次以上,否则别想他记得祝 惠嘉听起来极为普通,儿子竟能随口喊出,可见得她在他心里的地位了。 “我是说真的!”父母的表情让国良一颗心往下沉,徒劳无功的想扭转两老不正确的观念。“我跟她是不可能的!” “儿子呀,”胡父带着过来人意味深长的笑容道,“可不可能不是你说就算,很多事都是半点不由人呀。当初我也不想娶你妈呀,可是……” “你说什么?”胡母气恼的扬高声音,胡父拿她没辙的叹息、摇头。 “老婆,你别急呀,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也知道年轻时的我有多放浪,从没打算过定下来,可看到你的第一眼,我的心和魂都不像自己的了。在知道同时有好几个媒婆向岳父提亲,一想到你会嫁给别人,我就没法忍受,一咬牙什么都管不了,只想先把你娶进门。” 向来风流放荡的老公竟说出这么甜蜜的话,胡母忍不住一阵激动,守候了他三十几年,总算没有白费。她低下头,微笑的表情带着少女般的娇羞,看得丈夫一阵心头火热,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 国良突地觉得喉咙发痒,很不礼貌的打断人家夫妻间的执手凝眸,引来胡父不悦的瞪视。 他摊摊手,摆明自己是故意的。 “老爸,我今天才洒了几滴热血,实在不想再喷鼻血了。两位老人家还是回家再演亲热戏,别在我这个血气方刚的小孩子面前上演妨害风化的情节啦!” “你这……臭小子!”胡父哭笑不得的啐骂,“知道自己血气方刚,就去找个好女人给你降降火!” “老爸,女人是没办法降火的,她们只会让男人火上加油。”国良暧昧的笑道,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斯宾塞就可怜兮兮的说过,他的情人像冰,他却像一堆火,他火热的激情没办法使情人那块坚冰融化;她冷得令人心寒也不能使他的热度稍减,反而让他煎熬得热汗淋漓,有如火上加火。我可不想自找麻烦。” 胡父见儿子这么冥顽不灵,活像年轻时的自己,不由得感慨道:“儿子,你是没遇上才这么说。没错,女人是会让男人火上加火,但对一个恋爱中的男人而言,只要心爱的人在身边,即使会被火焚身也甘之如饴呀。看看跟你穿同条裤子长大的那些好友吧,哪一个不是快乐的沐浴在爱情之火里?拿博智来说,他可有一丁点受煎熬的不快乐吗?” 提到妹婿张博智,国良就忍不住眼睛翻白。只有那个满嘴花蜜的家伙才能将他家的火爆辣椒哄得服服帖帖。想到这里,国良有些不是滋味,亏他向来友爱妹妹,国美却没给过他好脸色看,在张博智面前就表现得像只融于口、不融于手的巧克力,甜得令外人受不了! “你自己想想吧。不过老爸要提醒你,爱情跟商机一样稍纵即逝,你一再犹疑,等到有一天终于明白时,爱情已经悄悄溜走,到时就要后悔莫及。”说完,他不再多费唇舌,牵着老婆的手离开。 国良瞪视着重新关上的门,房间里好静,父亲临去前的话使得这股令人心慌的静默随着分分秒秒增幅,变成难以忍受的冰冷寂寞。 他向来喜欢热闹,身边从不缺玩伴胡闹,可现在…… 他环视着空荡荡的病房,面对着空气,不禁要感叹着:只有他,只有他…… 一道门隔开了繁华热闹的世界,在十来坪大的头等病房里,自己独处的空间像一个广漠无垠的宇宙,摸不着边际,只有自己。 一股又痛又酸的苦楚翻江倒海而来,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那些向来围绕着他的喧哗和掌声到哪去了?那些陪他欢笑的朋友,为何不在这里陪他? 他感到心头刺痛,有种被遗弃的沮丧。围绕着他的喧哗和掌声被得力属下给隔在门外,但就算黄惠勤没这么做,那些喧哗和掌声也不是他目前想要的。至于一向陪他欢笑的朋友,在打来问候的电话,被他以一句没事,要人家别浪费时间来探望后,就真的没来了。 一个都没来,每一个都有令他们火上加火的娇妻依偎在怀,每一个有娇妻在抱后,全然没想过没有美人抱的他是否会寂寞,是否会凄凉…… 他怔怔的心痛了起来,原来当笑语沉落,他是个这么害怕寂寞的人呀;原来之前追求热闹的个性,其实只是害怕寂寞! 为何会这样? 他不明白,也怕明白。 有一些事只要不去触碰,被藏着极深的隐痛就不会翻转出来吧? 他希望。 但当理智在睡意袭来时逐渐退向角落,心底的渴望翻跃升起。令他火上加火的人儿像极轻的春冰浮上他心湖,随着水流缓慢的兜转。春冰渐融,湖水越涨越满,浸侵了湖岸,滋润岸旁干涸的土地,一朵朵鲜妍的兰花野火似的冒出来,每一朵花容里都有她! 他痴痴的走近,难以抗拒她盈满浅笑的眼波里的魅力,将兰花满满的抱起。当馨香萦满怀时,她甜美的笑靥在阳光下闪耀,他所有的寂寞、伤痛也跟着烟消云散。 他在睡梦里放松的露出笑容。 ??? “……川崎财团主动找上门,显然是受到这波姚惠嘉旋风的影响,不但指定要她当川崎峻MTV里的女主角,还要将这支MTV剪辑成产品的广告向全世界的媒体播放。胡总,这可是业界抢破头都争不到的生意,我们既被看上了,就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任凭属下在耳边阵阵雷吼,胡国良始终蹙着一字眉不说话。 所谓的姚惠嘉旋风是指打从由两人主演的英雄救美新闻画面播出后,非但唐氏食品的广告未演先轰动,新产品空前热卖,姚惠嘉本人更成为各大企业争相指定的广告模特儿! 那颗青涩的小梅子? 他眉间的皱摺更深,心头充满不确定,黑眸里的阴郁深幽得如两口阳光照不进去的深井。 广告画面里的她清新而不青涩,有种风靡老少的纯真魅力,跟他预想的大不相同。是自己看走眼,误将明珠当成鱼目吗?可他从来没认为她丑过,只是不以为她适合拍广告。 显然他的专业鉴定有误,因为人家不但适合,还短短两个月就窜升为广告界新宠儿,捧着合约及广告企画到她借住的唐玉龙家求她一顾的广告人几乎要挤破唐宅的大门! 两个月,他酸涩的想,精准点是七个星期,更准一点是七七四十九天,活像道士作法需要的时间。姚惠嘉是不是靠茅山术作法成功让自己一日成名,国良是不晓得啦,他只知每次看到有她画面的广告出现,他就一阵头痛心焚,心情烦躁得直想找人打架! 偏偏这阵子她的曝光率特别高,他也就过得格外不好。更惨的是,没人了解他的感觉,所有人都认为他会为姚惠嘉这么快速的窜红感到高兴,毕竟她拍摄的第一个广告就是由前锋负责的。不知情的人更以为姚惠嘉是由在媒体界有呼风唤雨能力的他所发掘的,就连他最好的朋友都要赶上这阵热潮,不知道当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对他提起姚惠嘉时,每个字每句话都像BB弹般狠狠的打痛他的心! “姚惠嘉的形象很适合我们银行这张信用卡的气质。 国良这次的广告案请你底下的广告人依照她来构想,模特儿就要她。”好友之一,正值新婚燕尔的蔡耀庭在电话上这么说,“我听博智讲,你跟人家合演了一段英雄救美的戏码,还在医院待了两天才出来。可惜我带公英去蜜月,没看到那则新闻画面。对了,你电视台里应该有拷贝吧?借来看看。” 什么嘛!没慰问就算了,居然跟他要他受伤的新闻拷贝带看?他以为那是戏吗? 国良在心里将他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次我跟博智合作的海洋优质俱乐部的广告企画,很希望走全家一块休闲的方向。唐氏的那则广告我们很欣赏,听说那个模特儿是唐氏副总的姨妹,而唐玉龙是以亲和力出名的美男子,请他们全家一块拍摄,赏心悦目外,还具有足够的说服力。我们愿意提供价值百万的会员证,你让公关人员去说服他们吧。”好友杨子逸满口生意经。 全家一块休闲?也不想他孤家寡人的寂寞,竟然用这么狠毒的话刺激他! 而且,既然名为海洋优质俱乐部,少不了戏水的画面,想到姚惠嘉一身比基尼泳衣的模样,国良鼻腔一阵灼热,似有干火在烧,凶猛的火陷险些将脆弱的鼻腔壁给烧破。 “夏氏新成立的购物网若能找外形甜美的姚惠嘉当广告代言人,一定能吸引人气。”好友之三,在电子、通讯业都占一席之地的夏晔难得约他到家晚餐,边吃饭还边提这种令人难以消化的公事,让国良差点消化不良。 “可惜姚惠嘉娇小了点,不然我倒有兴趣邀她加人夏季服装发表会的模特儿阵容。”就连一向自诩为美女鉴赏家的宁纪都忍不住插上一脚。 大家是着了什么魔? 胡国良第一百次无语问苍天,如今连日本的川崎财团都看上她,不但为此移樽就教来到台湾,还要请她当有影视界超新星称誉、又是川崎财团继承人的贵公子川崎峻的MTV女主角?姚惠嘉有这么大的魅力? 她皮肤又不白,只不过两颊常常泛着饱经阳光洗礼的红润,色泽莹莹有水光,年轻而又充满弹性。 镶嵌在细密有致柳眉下的一双眼儿又圆又亮,没有成熟女子的妩媚风情,有的只是青涩少女的纯真。 鼻子虽不像外国人般直挺,但给人一种俏皮可爱的讨喜感觉,一张樱桃小嘴惹人犯罪…… 国良懊恼的猛摇头,不是嫌人家青涩、没女人味?干嘛还觊觎人家的小嘴…… 没有任何意义! 他严厉的告诉自已。 只要是不太丑、不太老、又没有口臭的女人,有一双如花美丽、似水果引人食欲的唇瓣,他都会有想亲吻的念头。这种本能纳粹是性冲动,没有任何意义! 就是这样,本来如此! “胡总,你又摇头又点头是什么意思?”广告部总监张英端被他无意识的动作搞得一个头两个大,忍住气问。 “什么?”国良回过神来,蹙眉瞪视向他。 “胡总!”张英端翻瞪了白眼,敢情他刚才口沫横飞、声嘶力竭叫吼了半天,纯属自言自语?“跟川崎财团合作,对前锋可是个大利多呀!川崎峻是国际巨星,他能看上胡总的功力,请你负责掌镜拍摄他的MTV,不但你有面子,前锋未来的前景更是跟着水涨船高……”他意有所指的暗示。 他这么说是褒他还是贬他?国良冰冷的视线直射向他。 “虽然胡总在这方面的才华是有目共睹,川崎峻也算慧眼识英雄,”张英端抹去颈后偷偷冒出的冷汗,亡羊补牢的拍马屁。“可是你的功力到底还不到全球知名。相信在这次的合作下,胡总的名声将进一步的推向高峰!” “你少来了!”国良可没那么好骗,冷峻的眼神充满不屑。“无论是广告或MTV,我都只是玩票性质,称不上专家。川崎峻怎会找上我?又不是拍我擅长的美女写真集,” 他突地表情一变,幽深的眼瞳射出凛人的寒光,看得张英端抖得如秋末冬初最后一片顽强不肯落下的枯叶。 “这支MTV该不会是……” “不是,不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嚷什么,总之先安抚上司脸上凶神恶煞似的怒气再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国良没好气的问。“难道川崎财团已经告诉你MTV的内容?” “胡总……”张英端忍不住想申吟,“这点属下刚才就说过了。川崎峻的经纪人慎村雅歌在跟我们签备忘录时……” “什么?你没我同意就……” “胡总,以往不也是如此吗?你想看的是业绩,可不管我们是怎么辛苦打拚才争取到……”“好了!”他厌烦的打断他的碎碎念,这家伙一逮到机会就哭诉自己的劳苦功高0其他事情我可以不管,可这件事关系到我,你不认为该先问我一声吗?” “属下以为这么好的机会,胡总不可能拒绝。”张英端一副根本没想过该问他的理所当然,甚至还用一种诧异极了的目光迎视他眼中的恼意。“跟川崎财团合作,对本公司是名利双收。是以,当川崎财团的人和慎村雅歌找上我们,看过他们提出的条件,我一口应承下来,甚至连姚小姐那边都敲定好了,只等胡总拨出空来参与。反正拍摄地点就在本市,川崎财团提供了他们在北投郊区、听说可以列进三级古迹的华宅当场地,只要胡总拨空领导专业人员拍摄,大概一星期就可以完成毛片……” “为何要一星期?拍MTV……” “慎村雅歌说这次要拍两支MTV,还要剪成广告片,故而要求拍摄得尽善尽美。川崎峻很重视这次的合作,不但会到现场配合拍摄,还希望主导整个拍摄过程及幕后的企划……” “那他干嘛要我?”国良一头雾水。 “胡总!”张英端的表情像要哭出来似的。“属下先前解释得很清楚,你要是不明白也还有这份企画案可以看。慎村雅歌说川崎峻的意思不但邀请胡总亲自出马掌镜,还希望你能参与演出……” “什么?”他震惊的跳起身,脑子被“参与演出”四个大字给充满。这不但表示他得与姚惠嘉碰面,还可能有对手戏,说不定还能牵牵她的小手、摸摸她的小脸、搂搂她的小腰,亲亲她的小嘴…… 脑中的画面很快推演成限制级,他脸红红的用力甩头。 “我可不是演员!”他狼狈的道。 “胡总太谦虚了。听说你求学时,在剧团粉墨登场过。这几年在影剧界打滚,见多看多,这种小事难不倒你。何况你跟姚惠嘉早就认识,应该有默契。” 国良恶狠狠的瞪他一眼,暗骂他可恶。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拚了命想将四十九天前的记忆一把抹去,身边的人却总是提醒他。照这样下去,他要哪天才能将抱住惠嘉的感觉,以及心底对她产生的莫名渴望给抹去? 至于为何想抹去,似乎只要一探究这个问题,他的心情就乱成纠结的毛线一般,怎么理都理不出个头绪,反而让自己头痛加倍。 他索性也不去想,消极的认为不想问题就会自己跑不见,虽然他知道这其实只是逃避,问题从来不会消失,日子久了,有如离离原上草,即使是野火也烧不尽,成为心头永远的疙瘩。 然而,这时候他只想逃,就算最后仍逃不了,但只要能逃得过一时,暂时得到些喘息,任何徒劳的挣扎他都会尝试。 “川崎财团要的是姚惠嘉,有没有我都一样。张英端,你去回覆他们,我们很乐意与他们合作,但本人碍于公务繁重,无法参与,请他们见谅。” “胡总!”张英端傻了眼,没想到他会拒绝,这下子教他怎么跟人家交代? “不用再说了,你下去。”国良一副没得商量的酷表情,挥手下逐客令。 张英端愁眉苦脸的离开,不明白上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好商量了。照理讲,他该欢天喜地的接受川崎财团的要求,怎么反而拒绝? 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他不肯答应? 张英端深知与其对出钱的大爷说他们不能照办、惹得客户不悦,倒不如想办法说服上司要容易些。 可胡国良这人虽然平时还满好说话的,但固执起来,不是冥顽不灵一词可以形容的。嗯,这下他得要好好伤脑筋了! 第四章 “你为什么拒绝?” 如火车头冲进来的佳人,一双眼冒着火焰,烧得胡国良措手不及。 该死的! 秘书在干什么?,睡着了?还是跑去开小差?居然让姚惠嘉闯进他的办公室!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从见到她的慌乱中恢复过来,国良拿起桌上的文件挡住她咄咄逼人的怒气,假装正忙碌的研究。 “你拿反了!”她不客气的一把抓下那份文件,砰的一声,文件摔落在桌面上。 国良无法置信的瞪进那双清澈的眼瞳里,那写得满满的“抓到你了”的揶揄,有如淬毒的箭矢不留情的射向他。 “我喜欢倒着看不行呀!”他一张俊脸因恼羞成怒而涨红,不请理的为自己辩解。“倒是你胡乱冲进人家的办公室到底想做什么?” 惠嘉在他冰冷的质问下,心头猛然一痛,对自己的行径震惊得无以复加,小脸儿一会红一会儿青,耻辱、愤怒及惊慌混杂的情绪如雷电交加般在心上大作,她像是无法承受般的摇摇晃晃倒退一步。 她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有如豆大的雨点一次又一次的掷落心头,掷得她的心好痛。 惠嘉捏紧拳头,如遭雷击般的领悟使得她脸色发白,冒着火焰的眼眸氤氲着脆弱、易受伤害的云雾。 国良看得心头剧痛,冲动得想跨越过两人间的桌面,到她身边搂她进怀里安慰。然而,他终究什么都没做。因为跨越了那道桌面,就等于跨越了他想刻意对她保持的距离,就再也无法回到他原本的平静了。 但什么都不做,真的可以船过水无痕的恢复心灵的平静吗?昏惑涌上心头,他困在自己的无解难题里。 惠嘉没发现他的挣扎,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同时间想要厘清楚一瞬间的思潮起伏代表的意义。是她想的那样子吗? 没有喜悦,只有苦涩,跟她年轻的心灵曾经幻想的有所不同。也与她曾有过的小小单恋,以及纯真不解世情时,从异性那里得到的小小关注与倾慕的感觉迥异。更与她从亲朋好友身上见证到的爱情面貌不同。反而像最近接触的那本书里,引述自莎士比亚《罗密欧与茱丽叶》里的话相似。 爱情是温柔的吗?它太粗暴、太专横、大野蛮了。它像荆棘一样刺人。 她被刺伤了,当她发现爱情的同时,也被伤及遍体。 泪就这样无端落下,管不了是在他面前,管不了会泄漏刚刚领悟的秘密,就这样任性的宣泄。 其实早在他躲她的时候,她就该有所警觉;然而她怎会知道爱情竟来得这么莫名其妙! 他不是那种会令她一见钟情的对象呀!不属于她曾经憧憬过的那种俊秀聪明的人儿,国字脸形上镌刻的五官虽是深刻迷人,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却是草莽气质居多的粗犷剽悍,跟她习惯面对的文质彬彬男子不同。 可人生中有诸多不由自主的牵 挂,感情之事就是其中最身不由己的,她才会半点警觉都没有的深陷下去,幡然领悟时已来不及拉回沦陷的心。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跟随着郁结的心事往前回溯,不寻常的相遇引来不预期的情钟。莫名其妙的为他魂牵梦系,仿佛两人之间有条看不见的命运锁链,令她一颗芳心想要亲近他,而他自始至终表现的却是拒她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受伤的隔一天,拍完广告后,她去医院想探望他,他的公关人员以他不愿引起更多议论而婉拒。当时她的难堪,只是自尊心受伤,还是根本就是心碎? 广告在一星期后推出,突然之间,她成了家喻户晓的广告明星,广告邀约如雪片般飞来。碍于人情,也因为无业游民的她想赚些生活零花,就这么答应下来。不晓得是不是下意识的,合作的广告公司大部分都是前锋。偶尔她在前锋影业大楼里远远地看到他的影子,四日交接时,她礼貌的想对他微笑,他却视而不见,本来像要走过来的身影,忽然间改变主意,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刚开始,她仅仅感到困惑,外加些许受伤和遗憾,但两次、三次,她再迟钝也看出他是有意躲她。无法追过去质问,只能闷在心底,承受这份伤痛。直到张英端刚才告诉她胡国良不答应为川崎峻拍摄MTV,使得她原本期待能借着共事的机会厘清楚他为何躲着地的热切心情顿时像被冰水浇冷。 他会拒绝真是因为公务繁忙? 可听张英端的语气,胡国良会婉拒这么重要的CASE似乎颇不寻常。她不禁在想,他是不是因为她的关系才拒绝的? 心底的疑问如雪球越滚越大,终于到了不弄清楚,心情就得不到安宁的一刻。问明他的办公室所在,她不顾一切的闯来,一心想从他嘴里得到答案,却被他这句她到底想做什么,将满腔的激动都给哽咽在喉头里无法动弹,只剩下万般凄楚及幽怨郁结在胸口,借着泪水向他控诉。 她到底想做什么? 当两个月来的心情点滴电光石火的闪过脑海,惠嘉悲惨的领悟到内心真正的渴望。不是来质问他为何拒绝川崎峻的MTV拍摄,而是想问清楚他为何躲着她,不肯正视存在两人间的情愫。 是的,如果他对她没有一丁点感觉,根本没必要躲她。因为她自始至终都不曾表现得像个热切的追求者,她做的最大极限不过是到医院探视他,不过是在两人不期而遇时对他露出笑容罢了。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礼貌,胡国良没必要怕得见了她就想逃,甚至拒绝为川崎峻这种国际红星拍摄MTV! 她真有那么可怕,怕得让他宁舍名利,也不愿意面对? 伤心使得原是一滴两滴的泪,瞬间滂沱如雨了。 “你你你……”国良被她脸上那阵说来就来的西北雨吓得慌了手脚,只能在一旁干瞪眼,不晓得如何是好。 他又没说什么,她怎么哭了? 他慌乱的找到一盒面纸,绕过办公桌来到她面前。 “你别……哭……”他结结巴巴道,将整盒面纸递向她。 惠嘉没有伸手接过,只是泪盈盈的直瞅着他,活像被他狠狠欺负了一顿的小孤女。 国良想伸手搂她进怀安慰,但手伸到一半颓然的放下。他越过她急急来到门口,发现门外的秘书座位空无一人,在找不到帮手的情况下,气恼的摔上门,回到她身边。 “那里……”他指向沙发。 见她不为所动的噙着泡眼泪冷冷的与他对视,国良心知再不采取行动,只怕有一场倾盆大雨等待他。咬紧牙关,颤抖地伸手抓住她纤细的胳臂,将她拉向一组L型的蓝色沙发坐下。 她的手臂好细,他宽大的手掌可以完全掌握住,隔着短袖毛衣和衬衫布料感觉到她的体温。突然,那温度像会烧人似的烫到他,国良几乎是粗暴的甩开。 这使得惠嘉眼中的泪水重新凝聚,他只得抽出面纸为她拭泪。 “噢,好痛!”哪有人这么粗鲁的?她气恼的挥开他的手。 “对不起,我没有帮女人擦过眼泪……”他困窘的解释,索性将整盒面纸强塞进她怀里。 他怎么知道她的皮肤那么敏感?轻轻一擦就发红生疼?他只是用擦鼻涕的力气擦呀。 国良搔搔头,表情一径的无辜。他是那种严格遵奉“男人不该让女人流泪”的男人。所交往的全是熟知男女情欲游戏规则的女人,大家好聚好散,不兴哭哭啼啼那套。像惠嘉这种说哭就哭的娇娇女还是头一遭碰上。 咦,这么想来,他是把她当成交往对象了? 他苦着一张脸,不明白怎么会让情势发展到这里来。他不是用尽一切努力想将她隔绝在生命之外,不让她靠近吗? 算了,现在烦恼这些都没用,还是先想办法止住她像一转就开的水龙头滴个没完的眼泪吧! “你还要哭多久?”瞪着她涕泪纵横的娇颜,一种满心的烦乱随之而起。 她为什么不像电视上演的泼妇哭得那么难看?这样他就可以厌恶的不理,而不是心疼得要死。 她是那种不出声音的哭泣。透明的水滴自她微微红肿、但仍美得令人心悸的瞳眸里静静涌出,顺着她透明、泛红的柔嫩颊肤流下,偶尔吸一吸红红的鼻子,诱人的小嘴轻颤着微张,一双盈满控诉的眼眸隔着弥漫的雾气瞪过来,瞪得他莫名其妙的愧疚起来。 可他有什么错? 他不过是声音大一点的问她要干什么而已,这样也哭? 索性站起身走到小冰箱为她取来果汁,笨拙的插上吸管递过去,与她保持一个座位的距离在长沙发的另一端落坐,瞅视她的阴郁表情似乎对她竟敢哭给他看有所不满。 其实惠嘉的泪意早在他说“没有帮女人擦过眼泪”时就停止了,她只是睁着依然湿濡的水眸静静的梭巡向他,想从那双深黑的双眸里窥探出他说那句话的意思。 在认识他的最初,她就掩饰不住一种想全盘了解他的急切,下意识的搜寻有关他的报导。瑞雪表姐在财经杂志当记者的好友薛道伦给了她一堆胡国良的花边新闻剪报,看得她有好几天气得胃痛。午夜梦回时,一个人蒙在被子里,任不曾有过的强烈痛楚侵占整颗心,胡里胡涂的落了满枕的泪。 现在想来,只为她早已为他动情,才会那般生气吧。 如今听他亲口说不曾为女人拭泪,那些报导又是怎么回事?纯属虚构?还是他的女友都不哭的? 这些怀疑一一在心头过滤了一遍,她随即决定不去多想。对于她来不及参与的过去,她有什么资格去追究?她只想知道一个不曾为女人拭泪的男人,何以看到她掉眼泪就一派慌张?尽管他为她擦眼泪的动作粗鲁了点,口气也不温柔,但他的眼光却淌满炽热的情感暖流,让她明白他是关心她的。 “你不希望我哭,就老实回答我你拒绝为川崎峻拍摄MTV是因为我吗?”尽管声音仍有着浓浓的哽咽,她湿漉漉的眼眸倒是格外冷静、犀利,不容人逃避、忽略。 国良险些呛了气,万万料不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那双他见过最澄澈、坦白的眼眸中,火焰静静的燃烧着,炽热的光度让他几乎无法凝视。 任何人对着这么一双眼睛都没办法说谎的吧? 他心虚的转开眼睛。 “你怎会这么想?” “太明显了,不是吗?”对于他的闪避,她感到一阵失望,但仍深吸了口气,不放弃的接着道:“如果没有我,你会拒绝为川崎峻拍MTV吗?他不但是名气席卷全亚洲的超级巨星,同时也是川崎财团的继承人,能跟他合作对你本人及前锋集团都是个大利多。你却以公务繁忙推拒了这么好的机会,难道川崎财团的生意不算是值得你花时间处理的公事吗?难道在你心里川崎财团仍不够分量得到你的关注?你这么做,要川崎财团及川崎峻本人怎么想?” 在她咄咄逼人的质问下,国良几乎无招架之力。可不对呀,他眯起眼,狐疑的打量那张犹有湿意的秀美娇颜。尽管她的神情平静,一双眼眸也很镇定,但他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出来以她的单纯会说出这么商业的话。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国美曾跟他提过姚惠嘉是历史系毕业,一个历史系学生也懂商场的事? “是谁告诉你的?”他眼神凌厉的问。 惠嘉并没有被他忽然间板起来的严峻脸孔给吓住,她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后回答:“是张总监跟我说的。” “张英端!”他一字一宇的从齿缝间挤出,眼光冷厉得像要杀人。 “他没说错,对不对?” “他告诉你,我是为了……你?”这家伙敢这么说是不要脑袋了吗? “他没这么讲。张总监只说你这么做颇不寻常。他还说你这样让他不晓得该怎么回复川崎财团。又说,要是老实讲了,川崎峻可能会认为你很不赏脸,一气之下撤回在台湾拍摄MTV的计划,到时候他就很对不起我。因为他知道我很期待这次的拍摄,刻意将档期挪出来配台。” “你很期待?”他不禁想问她是为什么期待了,但这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只以眼神无言的询问。 惠嘉的脸皮没有厚到能够承认自己所期待的是跟他共事,秀气的曼颊涌上淡淡的红晕,微垂下还沾着泪水的睫毛低声道:“川崎财团这次提供的酬劳还挺优厚的,再说能拍川崎峻的MTV,对我也是很不错的经验,我是他的……” 呃,这么说算不算说谎?她是在接下这次的拍摄工作后,才请人买他的专辑来听。 “他的歌很不错,我喜欢,所以我算是他的歌迷吧。” 这番解释让国良有些气馁。他想听什么?他不禁嘲弄的问自己。难道他希望她回答她之所以期待是因为他吗? “你是因为担心他撤回拍摄计划,所以来找我?”他乖戾的垂下嘴角。“你想借着拍摄川崎峻的MTV而名利双收?” 惠嘉虽然气恼他将她的来意曲解了,仍隐忍住心头烧起的一把火,因为她一否认,就代表得说出真心话。而现在还不是她向他摊牌的时候,在她芳心深处仍有着男女之间最保守的观念,认为还是该先由男方开口表示爱意。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没想到她是那种人! 他既心痛又失望,深邃的眼眸射出含带鄙夷的寒光,嘴角讥诮的扬起。 “拍川崎峻的MTV就对你这么重要?如果是这样,你放心。就算川崎峻撤回拍摄计划,我还是有办法捧红你!” “那不一样!”她又羞又恼的怒视向他,气极了他竟敢用这种眼神瞧她。“进入广告界对我是无心插柳的结果,我从没想过因此大红大紫,成为影视名人。我想要的只是赚些零用钱!我已经大学毕业了,不方便再向家里拿钱,虽然父亲、大哥和两个表姐都很宠我,也都很乐意给我零用金花用,但我真的没脸再做伸手牌了。既然有机会多赚些钱,我当然要把握,不像你想的那样!” “如果只是这样,我可以帮你找个……”他本来想说长期饭票,最后改口道:“优差。” “我要找工作还不容易!”她给他一个大白眼,骄矜的脸儿略略往后仰了些,神气的睥睨向他。“早在我还没毕业,我两个表姐夫就准备好工作等我了!就连爸爸也帮我找好了代课老师的工作,可是我不愿意,因为那跟我的理想及所学不同。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只是将拍广告当成副业,我的正业是写历史小说!” 好凶喔! 除了老妹外,国良还是头一次被女人吼。奇怪的是,他心里竟没有丝毫不悦。难道他潜意识喜欢女人对他凶?否则何以难以数计的红粉知己向他献媚,他都可以毫不留恋的跟她们说bye-bye? “原来如此。”他清了清喉咙,掩饰自己对她的失神。“我是误会了……反正那个……” 咦,他到底想说什么?国良忽然间忘了他们说到哪去了。明亮的大眼反映着他的思绪。 “我之前问你,你拒绝为川崎峻拍摄MTV是否是因为我的关系,你还没回答呢。”惠嘉好心的提醒他。 国良倒情愿她忘了有这件事了。 伤脑筋!他睁着无辜的眼眸陷进长考。如果承认了,她一定会问为什么,到时他要怎么回答?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要怎么跟人说呢? “我之前好像也有问你怎会认为我的拒绝是因为你喔。”他狡狯的以问答问。 惠嘉没有拆穿他的诡计,反而甜甜一笑,明亮的眼瞳早已是雨收云散,闪耀的如阳光灿烂。 “你怕我。” “什么?”他挖挖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先是拒绝我第二次到医院探访你……” “我是不想被人误会……” “不要急着否认,先听我说完。”她打断他的辩解。“这两个月来,我们在前锋影业大楼巧遇了好几次,你见到我就躲……” “我没有……”他脸红红的说。 “你敢对天发誓你没有?”她傲慢的嗤笑。 “我……”他在心里嘀咕,女人是怎么回事,老是要男人发誓?连这种小事都要他发誓,实在是…… “不敢发誓也没关系。只要你答应为川崎峻拍摄MTV,我就信你是不怕我的。” “为什么我要用答应来表示我不怕你?”他抗议道。他又不是傻瓜,才不会那么容易上当呢! “哼,我就知道你在害怕。”她一副将他看透看扁的鄙夷样。 尽管知道这是她的激将法,但,是可忍孰不可忍!国良绝不容许自己被女人看轻,尤其这个女人还是姚惠嘉。黑深的眼瞳危险的眯起,嘴角噙了抹不怀好意的笑。 惠嘉忍住退缩的冲动,勇敢的迎接他眼中的挑战。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吗?”格外低沉沙哑的性感嗓音咕哝的响在她耳边,那张粗犷的脸颜跟着逼近过来,惠嘉呼吸一窒。 她轻轻颤抖着,没有比现在更清楚意识到他们是独处在一间大办公室里的事实。而以胡国良的名声,跟他独处对任何一个洁身自爱的好女孩而言都是种冒险。 然而,他声音里的诱人感觉,那搔拂着她神经末梢引起战栗的阳刚语调,在在逗引着她体内想要冒险的因子活跃起来。 她大胆的迎上他放肆轻佻的审视,话气轻柔但坚定的道:“是的,这是我想要的。”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国良刻意装出的女性杀手嘴脸差点破功,赶紧将上下眼睑扩张的眼肌给眯起。这妮子晓不晓得这么回答会让男人想入非非,引起性冲动? 因为他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国良气得不晓得该伸手抓紧她柔肩,用力摇醒她的理智,,还是把手放到他渴望了几乎有一辈子的性感娇躯上,借以平抚从下腹深处传导向鼠蹊部的强烈躁动。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凶狠的瞪视着她毫不畏惧的天真娇颜,对自己被她一句话就挑起的生理欲望感到震惊。 老天爷,这样下去他肯定会全身血脉爆裂,不是变成强暴犯,就会落得性无能。这该死的女人! “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声。”他很辛苦的控制着体内奔放呼啸的欲望,眼里烧着火炬般的激情,以随时都要吞噬她的危险威胁着。 惠嘉虽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场面,一开始有些怔住,但心里有个坚定的声音告诉她,胡国良不可能做出伤害她的事。她是如此坚信着,是以朝他绽出毫无防备的甜蜜笑容。 “什么名声?” 她天真的询问险些让他气馁,国良更加凶恶的眯起眼。 “我拍片时很凶……”可是从来没有女演员被他吓哭过。 “严格是应该的。”她点头。 “我都拍那个……没穿衣服的!”他提早亮出底牌,等着看她惊慌而逃。 “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为艺术而牺牲。”她看过他拍的MTV,最多就到露胳臂、露肚脐、露大腿。又不是写真集,她哪会担心呀。 “我是说真的。”他表情认真。“你该知道我最常掌镜的是写真集。而且跟我合作过的女星,都会被传跟我有一腿。” “你真的跟她们有……一腿吗?”她眯起眼靠近他,微带酸涩的语气吐气如兰的拂向他的脸,他就像一株被春风拂拭的小草,喜悦的轻颤了起来。 然而,下腹深处猛然窜起的躁动,让他脑中警钟大响。 春风,小草? 她是春风,他成了小草? 他在她的吹拂下颤抖? 越想鸡皮疙瘩就掉得越多,他尤其没法想象壮硕的自己有哪点像小草了!何况向来让人颤抖的是他,什么时候轮到他颤抖了? 他火速的跳起身,动作之大,引得惠嘉瞠目结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微带恼怒,像是在问:她有那么可怕吗? 国良涨红脸,飞快转身避开她的视线,胯间的肿胀太明显了,万一要是被她瞧见……他索性一头撞死算了,简直是丢人! 一开始还嫌人家青涩,但人家什么都没做,就引起他的性冲动,这样还能算青涩吗? “你……不要紧吧?”惠嘉对他的怪异举动感到不解。 “没事!”他举手朝身后摆了摆,似乎不认为这样屁股对着人是件不礼貌的事,没有回身面对客人的打算。“你走吧。” “你还没……”她来的目的都还没达到呢,怎么可以离开? “我会为川崎峻拍MTV,如果你问的是这件事!”他呼吸粗重的回答,几乎每说一个字都痛苦得像要他的命。 姚惠嘉要是再不走,他就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禽兽不如的事了! “太好了!你……” 一听见她喜悦的叫声,国良赶在她冲过来表示她的兴奋前,身手如满弓射出的箭矢咻的射向卫浴间,砰的一声,合上门。 惠嘉呆若木鸡,过了三秒钟脑子才能重新思考。胡国良他……莫非是突然肚子痛,尿急?她的小脑袋里完全没将性冲动考虑在内。 只是他为了那种事像被逼急似的匆匆答应她,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点?还是他认为她会以他不答应就不让他上厕所来威胁他? 她摇摇头,走到他办公桌前信手拿了张便条纸写下留言,轻轻向卫浴间方向说了声“再见”后,脚步轻松的走出办公室。 先去告诉张英端这个好消息吧! 她不知道她对他说再见时,胡国良正以DIY方式解决完他的性冲动.脱光衣服在冲冷水澡。 好冷,好冷! 他在牙齿打颤里抱怨,不明白自己干嘛自找罪受,在寒流来袭时冲洗冷水澡! 这招虽然有效,转换成热水冲淋身躯的国良还是决定下次再有这种事时,还是用比较传统、不折腾自己的方式解决比较好。姚惠嘉那妮子要是再敢招惹他,他铁定不会手下留情,一口将她吞吃入腹! 决定之后,心情并没有比较愉快。想到将跟她相处至少七天,国良的心情就跌进谷底。 这实在不像有好色一匹狼之誉的他呀! 在沮丧的领悟到这点后,国良随即振作起来,重新调整想法。不是至少七天,是只有七天!他就不信凭他在红粉仗里打滚了十几年的自制力会抗拒不了一个青涩的小丫头! 刚刚发生的一幕撞进他脑中,不留情的打击他的信心。 意外,只是意外。他涨红脸对自己强调,痛下决心绝不跟她独处,免得重蹈覆辙! 当他重新穿好衣物走出卫浴间,发现惠嘉不知何时离去,在松口气的同时!涌上难言的怅惘。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口饮尽,然后又倒满,端着酒杯走回办公桌。 小小一张粉蓝色的便条纸黏在他桌面正中央的档案夹上,清新秀逸的字迹像随时会从上面飞起来似的。 他放下酒杯,捏紧其中一小角,拎到眼前观视。 世上只有一种痛楚令我难以忍受,就是发现你竟然遗忘了对我的承诺。 惠嘉 胸口像被撕裂般的痛了起来,国良脸色发白的捂住胸口。 急速的心跳声里仿佛回响着某种自隔世传来的沉痛与哀愁,一个个如梦似幻的记忆如片片落叶飘叠而下,但闪得那样快速,让他来不及捕捉其中的影像。 疼痛消失,取代而起的是更令人难以忍受的寂寞,在他脸上留下黯然而迷惘的神情,许久,许久。 第五章 北投是台北市最北的行政区,位于台北盆地东北角大屯山系东南斜向至基隆河间。它的别名有“北头”、“八投”,是该地区原住民凯达格兰人“巫女”的意思,因为北投一带硫磺烟雾弥漫,原住民认为有巫神在,故以名之,汉人根据其音译名。 环绕北投的大屯山系为十多座死火山组成,在大约一百多万年前开始喷发,直到十数万年前才逐渐熄火,成为死火山。火山虽然已经不再喷发了,地底的热源依然活跃,与地下水结合后,形成一片广大的温泉区,分布在淡水河北岸与矿溪流域,约有二、三十处温泉露头,是全省单位面积温泉密度最高的地区。 温泉造就了北投的繁荣与兴盛,自日据时代就广建了许多温泉旅社与公共浴常但比起台北市中心栉比鳞次的商业大楼,穿梭忙碌的车潮人潮,北投显得平实、空旷,仍是一块未完全开发的士地。 从市中心一路行来,过了士林后,车窗外的景观没有那么多密集的高楼大厦,绿意倒增添了不少。天际线显得空旷、明朗,蓝天白云尽收人眼底。 惠嘉边看风景边细细复习着近日来读到的有关北投当地的史料,慧黠的眼眸滴溜溜转动,偷瞄身旁驾驶座上的男人。 哼,她又没要他来接,自己要来,又摆一副酷脸给她瞧,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惠嘉将思绪回溯到四十分钟前。 为了拍摄川崎峻的MTV,她好不容易才说服家人放她单飞一星期。这是她成为广告明星以来,头一次在外过夜,表姐夫妇自是格外放心不下。尽管张英端向他们保证此行绝对安全,还把川崎家别墅的地址、电话都交代清楚,他们一早起来仍对她耳提面命一番,塞给她一支行动电话还不够,交代她每天早晚至少得打一通电话跟他们联络。 她自然只有唯唯诺诺的点头,好不容易门铃响起,前锋派人来接她了,门一开出现个戴着墨镜、一身黑的壮硕男子,一身的草莽剽悍气息看得唐家人目瞪口呆,还以为是黑道大哥登门造访呢。 幸好他拿下墨镜,露出众人熟识的面目,屋里的气氛才和缓了些。 “不是张总监要来接吗?”玉龙表姐夫的语气虽然客气,眼中却闪过一抹戒备。 “两辆车都坐满工作人员,张英端怕委屈了姚小姐,所以我来接。”他酷酷的回答,神情冷淡。 “喔。” 这一声狐疑加防备的“喔”,把她从惊喜中唤醒,她必须承认,她完全没想到他会过来接她。 从张英端那里确认他的承诺没有打折后,她一直期待着两人的再度见面。 那天在他办公室里的每一幕不定时的在她脑中温习。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一再回避两人间的情愫,但一确定他并非对她无动于衷,她就下定决心要逼出他的真心。 看出表姐与表姐夫对国良心怀芥蒂,为免事情生变,她当机立断的将行李箱的把手往他手上塞,拉着他另一手急急的往外走。 “我们走了,再见。我会打电话回来的,不要担心我。”她边按下电梯下楼的按钮,边朝送出门来的表姐、表姐夫热情挥手。 直到电梯门隔开亲人明显不赞同的眼光,她才松了口气。 “哼哼哼……” 顺着他暗示性的低哼,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好大,好温暖。 “可以放开了吧?”他的声音低沉冰冷,像忽然下的一阵冰雹将她满腔的温柔情意都打散了。 她忍住眼中的刺痛,怒目瞪向遮住他眼中表情的墨黑镜片,那层镜片好比一堵墙挡在两人之间,让她看不透他的想法。 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这番领悟让她心底的刺痛减缓了些。如果他需要一层墨黑镜片来保护自己,就表示他在心虚。 她轻轻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靠向电梯壁,找到一个比较好的角度打量他冷肃的面具。 他是个满适合穿黑衣服的男人,简单的V领毛衣搭配同色系的直筒长裤,呈现出简洁有力的阳刚风格。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们头一次见面时,他也穿着类似的衣服。 一小撮不驯的刘海掉下来,遮住他饱满的前额,吸引着她发痒的指头想伸过去拨开。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渴望的瞅向他。 或许是感觉到她异常灼热的凝视,胡国良略显不自在的将脸别开三十度左右。当电梯门打开时,他按住键钮示意她先走出,方提起旅行箱跟在后面。 “右转。”来到大马路上,他声音紧绷的扬起,越过她赶在前头带路。 他们停在一辆黑色的跑车旁。 她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国良隔着墨镜看她一眼,紧绷的嘴角微向两颊扯动,勾出一抹得意。 “还不错吧!” “岂止不错,简直是美呆了。”她认识的大部分男生只要聊到车经,没有一个不意气风发的。她猜想胡国良也一样。 “从前轮到车顶形成的拱形线条,瘦长的窗户,高侧翼,以及轮辐边的短凸,给人静止时也有往前跑的前驱感呢,仿佛只需一眨眼,车子便咻的不见。而浑圆的外形提供的结构张力,更给人一种硬汉的感觉,”她停下来看他一眼,仿佛在说就像他给她的感觉一样。“却又同时传达出安全与坚固的愉悦感,是让人可以倚靠、信任的。” “没想到你这么了解车子。”国良将旅行箱放进行李厢,墨镜从鼻梁略往下滑,深黑的眼瞳闪着诧异。 “我二哥爱死车了。加上两个表姐夫对这方面也很热中,多少懂一点。”她耸耸肩。 “AudiTT。”打开乘客座那边的门后,他朝她点点头。 她哪晓得什么Au什么T的,不过看到车身前后那四个圈圈的标记,猛然想起好像跟表姐夫开的那辆奥迪有点像,便胡乱的应和点头,坐进舒适的座位。 “你说得没错。TT配备了一点八公升,五气门涡轮增压,还有一百八十匹马力的引擎。从零增速到一百公里只需七点四秒,五速排档、全四轮传动,极速可以飘到时速两百二十八公里,的确可以在一眨眼咻的不见。”他弯下身对她露出亲切笑容,关上车门后,迅速绕到另一边的驾驶座。 “整体内装更给人恰如其分的感觉,甚至只需握着排档杆就能让手指头兴奋起来。”他骄傲的环视内装,右手轻握着排档杆,仿佛正享受着他所谓的手指都会兴奋起来的感觉。 要命。心底涌上来的酸涩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吃一辆车的醋。可他刚才急着摆脱她的触碰,如今却迫不及待的主动摸抚他的爱车,的确是让人吃味。 她瞪着他,忍不住冲口道:“有人说触觉是通往心灵的窗户。你宁愿摸一辆冷冰冰的车,也不愿碰一个活生生的美人,这点是不是奇怪了点?” 他惊愕的张着嘴,三秒钟后才闭上,调整鼻梁上的墨镜后,表情恢复之前的冷酷,嘴巴紧紧抿着。 大嘴巴!她在心里骂自己。瞧她可把好好的气氛给破坏了。好不容易让他卸下防备,一个沉不住气又让他缩回冰冷的面具下。 在她的叹息声中,国良将车驶上路。 沿路上就只有音响里流泄出的轻音乐,胡国良闷声不吭,她也不主动开口。事实上,她是在想该说什么才能挽回之前的融洽。难道又要聊车经吗?她能秀的不过是刚才那几句,要再深入一点,就露馅了。 时间在她苦闷的思索下过得格外慢,每一秒都是煎熬。她索性将视线转向窗外,试着不去理会身边阴阳怪气的冷酷男子。当景致由栉比鳞次的建筑物转为空旷辽阔时,她的心情奇异的转好。 这段路她记得。好几次被亲友带去阳明山、淡水玩时,都有经过喔。但知道是知道,可不清楚是什么路。 “这里算是北投了吧!”她呢喃着,没预料他会回答。 “嗯。” 当浓浊的喉音传来时,惠嘉还以为她听错了。 这次她没有鲁莽的破坏,像是怕吓到他似的,小心翼翼的对着窗口道:“北投是有名的温泉乡喔。我去过土鸡城,还泡过这里的温泉。这里还有温泉博物馆及北投文物馆。你去过没?” 最后那句,她是转向他才问的。 “什么去过没?”他隔着墨镜以眼角余光瞄她,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弄不清楚她到底问什么。 在唐家见到她后,他的心情就不曾平静过。 该死的!不是确认自己做好武装了,才答应张英端去接她的吗? 这份自信却在迎上她乍喜含情的目光时陡然消失,一双眼急切的想将她清新如白兰般的娇柔倩影给看个饱,毕竟距离他们上回碰面已有五天了。 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五天不见,不是相隔了十五个秋吗?累积了十五个秋的相思,都在急速的心跳声中鼓动,一声声的传递向她。 直到唐玉龙的质疑传来,他才猛然回神,震惊像一巴掌掴在他脸上,原来他所谓的做好武装竟是这般不堪一击,一见到他刻意想排阻在心之外的人儿,再多的武装都形同虚设。 表面上虽不情愿的来接姚惠嘉,其实是掩饰他渴望见到她的焦躁。 原来,他一直在自欺。 当这个可怕的领悟彻底占领他的心,一阵摸不着头绪的不安同时升起。他尝到惊慌的滋味,他居然让姚惠嘉这么影响他,甚至控制他的情绪,他怎么可以! 他迅速戴上墨镜,仿佛可以借此重新筑起心防,将姚惠嘉的影响力彻底逐出。然而她握住他的软若无骨小手,一次又一次的考验着他的自制力,折磨他男性的欲望,他只得以悍然的态度提醒她,虽见到她眼中易受伤的脆弱,仍咬牙不让自己顺从渴望拉她入怀安慰。 但当她提到他喜爱的车子,他忍不住像个骄傲的父亲炫耀了起来,直到她质问他:你宁愿摸一辆冷冰冰的车,也不愿碰一个活生生的美人,这点是不是奇怪了点? 他下颚抽紧,浑身僵硬了起来,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一路上,这句话不知在他心底质问了几遍。他想了又想,仍找不出答案来。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呀。 为什么他不能用对其他女人的态度来对惠嘉?为什么他要一再拒绝她的示好?为什么他不能顺从渴望对她为所欲为?为什么他要折磨自己,强迫自己不能接受她、爱她? 天呀,他蓦地脸色苍白,只为他竟然想到那个宇! 不可能,不可能! 强壮有力的下颚一再紧抿,只为这个可怕的意念。有可能吗? “喂,你在发什么呆?”惠嘉高亢的声音显得紧张,国良以眼角余光瞄了她一眼,发现她向来呈健康的色泽粉颊如今苍白失血。 “什么?” “你刚才闯过一个红灯,还差点撞到人哩!”她朝他指来的手指充满控诉,国良则是一脸莫名其妙。 “有吗?” “当然有!”她脸色一整,表情气愤了起来。“先生,你刚才是在发呆吗?要不然怎么连自己做了什么好事都不知道?我第二次问你是不是去过这里的文物馆和温泉博物馆,你没有回答,两只眼睛只顾着盯着前面看。我以为你在专心开车,就没吵你,岂料你会视而不见一个大红灯,就这么咻的开过去,差一点就撞到人了!” “没撞到人嘛……” “撞到还得了!总之,你给我专心点,不要再发呆了!” “我没有……”他倔强的收紧下颚,不肯承认自己开车发呆。“我只是……呃,都是你问我有没有去过,我在想嘛!” 总之,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才不会有损他的男性尊严。开车发呆?给人知道了,他可颜面扫地! 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他会想到进人呆滞状态?姚惠嘉无法置信。 “我没去过。”为了证明自已的确是为了那问题失神,他赶紧回答。“虽然来过北投很多次,但那两个地方我都没去过。” 惠嘉瞪他一眼,不敢相信的看向窗外风景。 新北投捷运站古色古香的建筑正从窗前经过,景色清幽的新北投公园赫然在目。 他还真敢说呢! 惠嘉莞尔,对他的死鸭子嘴硬好气又好笑。算了,为了这种无聊事争辩好像没什么意义,她还是把握住他难得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想办法探测他的心意吧。 “你来北投这么多次都做什么?上阳明山?洗温泉?” “都有。”他嘴角微往上扬。“泡汤是最棒的了。我一些日本友人便格外喜爱。” 提到这个日本人,惠嘉就忍不住往歪处想。日本人的好色是世界闻名的,他们喜欢来北投,除了温泉外,还有其他因素吧。日本据台时期,北投因温泉而受到日人重视,温泉旅馆及酒楼如雨后春笋般设立,使得北投成了粉香脂腻、笙歌不断的销金窟。在政府废娼后,一度没落,但近年来不少观光级旅馆林立山区,那个风又有点渐长,温泉乡变成温柔乡了。 那些男人呀!一想到这里,胃部被人强灌了一大桶醋般难受。 “你有没有带女人去?”这句话就这么冲口而出,她想掩住嘴拦截都来不及。 “干卿底事。”他冷冷道,口气不太好。 “我好奇,不行呀!”她不甘示弱的道。宁愿相敬如“兵”,也不想再让两人间的气氛回到不久前的相敬如“冰”了。 “你早知道我是什么样的男人了!”他赌气似的回答里有着浓烈的干涩,像是想借此吓退她,又像是想说明什么。 “没错,我知道。”她看向他,慧黠的眼眸里有着淡淡的嘲弄,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道:“你是个懦弱、不敢诚实面对自己情感的男人。” “什么?”他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这丫头居然敢这样说他? “诚实的面对自己的心有那么可怕吗?”她不懂。“你不该是个笨蛋,会不了解一味的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还要装胡涂。 “你……”她感到一阵绝望的痛苦,要怎么做他才愿意面对? “你留的那张纸条……”他忽然道,墨镜也无法隔绝他眼中骤然一热的情绪,语气里有种困窘的急迫。“是什么意思?” 喝,原来他不是完全的不在乎呀。希望重新涌回心头,她抿了抿嘴,神气的睨向他。 “什么意思?字面上的意思呀!” 她以为他不识字,看不懂何谓字面上的意思吗? “我知道字面上的意思。我是说……”他下颚收紧,每个宇都像从齿缝里挤出。“就那个意思吗?” 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跟她玩起哑谜来吗?惠嘉双手抱胸,脸上浮现淡淡红晕,回想起当时写那张纸条时的心情。为什么那样写?连自己都说不明白哩。脑中的文思就那样冲出来,循着胳臂、手腕、手指、笔,一气呵成的流泄在纸上,没有丝毫的犹疑。 那是……她轻声叹息,说出他可以安心的话。“怕你会食言,写来提醒你。你是那样认为吧?” 国良脸上的肌肉跳了跳,没有回答。 他黯沉的脸色似乎有些失望哩。惠嘉在心里窃喜,决定逗逗他。 “还是你以为那是情书?”她笑。 “怎么可能!”他立刻且激动的否定。 “你有没有收过女生写的情书?” “没有。”他闷闷的道,转动方向盘把车子转进一条岔道。“你呢?” “女生写的没有。”她俏皮的回答,还朝他眨眨眼。“倒是男生写的,从小到大数不清收到有几封了。我可是个万人迷喔。” 他没回答,心里有着不敢苟同,像是无法相信姚惠嘉会有追求者。可是,该死的,如果他不是瞎了眼、聋了耳朵,当然知道她有追求者。据张英端那个八卦王在讲,不少政商界名流、富家少爷全是冲着她秀色可餐的姿容,想借拍广告的机会亲近她。 可借姚惠嘉的靠山还满硬的,由她的亲友团组成的亲卫队在政商法界跺一跺脚都会引起一阵小地震,早在她身上挂了个闲人匆近的牌子,要那些大小猪哥招子放亮点,姚大小姐可是朵价值千金的娇贵兰花,不是诚心诚意的青年才俊请勿靠近她三尺之内。 “如果你羡慕、嫉妒的话,可以把我写的纸条当成情书,喜欢的话,我有空再写给你。”她故做不经意的说,深黑的眼眸紧紧盯着他。 “谢了!”他嘲弄的扯了扯唇笑。“我老得不屑玩这种游戏了,” “那不是游戏!”她着恼的回答。“写情书不是年轻人专属的权利,多少文人都会在晚年时为心爱的人写些甜蜜的句子,譬如爱伦坡在妻子死后,还要掏出心来怀念两人的爱情,甚至在一年后,追随妻子长眠于地下。 比起当年的爱伦坡,你可年轻多了!可别说你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这么大的方向盘你都握得住,稍早还说握着TT的排档杆时,能感受到手指都兴奋起来。 比起方向盘或排档杆,一枝小小的笔根本不算什么!”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话都给她说完了,他能用什么堵她? 他以眼角余光瞄她,对她眼底的火焰感到既佩服又无可奈何。 她不知道什么叫做放弃吗? 他有什么好?为何苦苦逼着他? 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回答,不是她逼他,是他怯懦得一再逃避。 如果给好友知道,跟他们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胡国良不过是个爱情逃兵,连姚惠嘉这么单纯、年轻的女孩都招架不住,被吓得只想逃避,他们一定不敢相信吧! 他们心中的胡国良,应该是个情场经验丰富的浪子,不该害怕爱情。可他确确实实在害怕、在逃避。因为在这之前,他从未为任何女子动过情,一切只是游戏,而游戏他向来无惧,一旦玩真了,他发现自己连去想都心生犹疑。 尽管了解这点,也明白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国良混乱的心情仍没准备好回应一切。 他深吸口气,将慌乱的心情压至心中最底部,玩世不恭的叹息道:“不是有人说要写给我的吗?怎么变成我需要握笔了?” “还好你没说你连‘看’都有问题。”她嘲弄的说。“不过,你以为可以光接受人家的情书,随便看看当消遣就错了。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偶尔也该投桃报李呀!” 她还真是得寸进尺呢!国良忿忿的想。 他连她写的一张小纸条都要困扰好几天,她居然还指望他能投桃报李,回她情书? 那段龙飞凤舞般的清丽字迹又在他脑海里浮现。 世上只有一种痛楚令我难以忍受,就是发现你竟然遗忘了对我的承诺。 他为何看得那么心痛,满怀愧疚的觉得自己对不起她? “哇!”惠嘉突然的惊叹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当车子转进一条私家道路,眼前出现一栋两层楼的西式建筑。 这栋钢筋外敷石块的两层楼房,循欧洲贵族学院派理性主义的法则设计,外表造形是以拱窗为主的承重墙面,凸出的门廊陪衬两侧平面墙,正中央是一道希腊式入口,廊柱形式采希腊柱式。平面墙上的拱窗镶嵌着彩色玻璃,窗户空白处及山墙入口等处,有各种图案装饰。整体的感觉美轮美奂,也难怪惠嘉惊叹了。 但很奇怪的是,尽管前后期的拥有者都是日本人,右翼房舍却连接着西式的整齐草坪。 当惠嘉的目光落向建在草坪中间的温室时,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袭上心头,这里好像什么时候来过。 国良将车停靠在门廊附近,两辆前锋的公务车在他们之前抵达,工作人员正忙着卸下装备。他沉默的注视着惠嘉的侧脸,她的神情是那么澄澈与安静,年轻的皮肤光滑透明,一双时而透着慧黠的明眸微带诧异的打量着车外的景致,墨色分明的秀眉微微蹙着,像正为什么苦恼着。 他想起前天第一次来这里见川崎峻时,看到这栋房子受到的震撼。 他很确定之前没有来过,但当他循着地址来到川崎家的产业,他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他曾经来过这里无数次;曾经看过那株石楠在花季时,满树开满的白花,吸引成群的蜜蜂、蝴蝶;曾经停留在那株老松下,翘首仰望阳台上的某个人。 甚至曾在那座温室里被一双似嗔还笑的羞涩美眸给迷住,那隐身在兰花里的娇柔身影,曾一而再,再而三,甚至到现在都牵系着他的心。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不断的告诉自己,绝不可能。 可等他走进希腊式入口,迎面而来的每项布置、每个家具,都勾起他一种诡异的熟悉感觉。他觉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有种转身逃走的冲动,屋子的主人却走出来喊住他。 “这里……”惠嘉娇喘了声,正想对国良说什么时,张英端敲着车窗的轻响打断了她。 国良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推开门走下车,张英端十分绅士的为惠嘉打开车门,国良则将两人的行李取下。 虽然此地距离市区不远,屋子的主人川崎峻却留他与姚惠嘉在这裹住下,其他工作人员则每日往返。原因就跟这栋房子给他的感觉一样不明,更奇怪的是,他居然同意了,应该是可以拒绝的,不是吗? 此地的管家指挥仆佣接过两人的行李,国良将两手放进裤袋里,在温暖的春阳下眯着眼审视房子。惠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可爱的嘴唇微微扯动,欲言又止。 “川崎峻出来了。”张英端的声音有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与兴奋,这是他头一次跟这位享誉国际的日本红星见面,以往都是与他的经纪人及川崎财团的代表接洽。 惠嘉的目光被留着一头飘逸长发、身材颈长的年轻男子所吸引。 早春的微风将他的长发吹得向后飘动,衬出一张令人目眩神迷的俊美脸容。镶嵌在刚毅脸型的五官清秀得仿佛非人间所有,深浓墨色般的修眉下,一双极有东方味道的凤眼,单眼皮上的睫毛浓密,当它们如蝴蝶羽翼扬起时,眼瞳里的清澈与明亮往往会照得与之对视的人自惭形秽。 此刻那双眼里只有一个人,而那人所感受到的却是他眼里激动得仿佛要烧起的暧暧暖光,心情跟着他一般激昂,只能呆呆的杵在原处与他对视。 那阵吹动他秀发的春风,同时候拂过他身上的紫红色亮缎衬衫,布料贴着他年轻遒健的身躯向后飘动。他优雅的朝众人走过来,里在紧身皮裤下的长腿以几个箭步缩短彼此的距离,国良在张英端的催促下,扶着惠嘉走过去,后者的目光被川崎峻紧紧吸引祝 不知为何,惠嘉的心头一阵灼热,像遇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情潮汹涌。 川崎峻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彼此的距离,对张英端欢迎、仰慕的笑容视而不见,猿臂一伸,将惠嘉娇小的身躯给搂进怀中。 她撞进一堵温暖的胸膛,一时呆祝 她不知道日本人也兴这套,她以为只有西方人才流行拥抱、吻颊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川崎峻干嘛把她抱这么紧?他瘦削的胸膛不怎么有肉,要是换成胡国良的那副触感会比较佳吧?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在场的人错愕不已,尤其是胡国良,一双眼睛几乎要燃烧起来。 “姐姐……” 低沉喑痖的呼唤送进她耳里,简单的日语当然难不倒惠嘉,毕竟她大学时辅系是修日语。可是他为什么会这样激动的喊她姐姐? “你终于回来了,姐姐。这次,我会把你的幸福还给你。” 这段哽咽的表白听得惠嘉半信半疑。会是她听错吗?怎么没头没脑的来这一段?心里虽浮着小小的诧异,一股强烈的悸动却同时自她心底生出,想要紧紧回搂他,以最甜蜜的声音哄慰他。 “欢迎你回来。”轻柔且满足的语调一落,他放松双臂。 某种在她心里期待,或者该说预想到的轻触,如微风轻撩湖面般柔柔降在她两颊。她睁眼迎向他含笑的温柔眼眸,情不自禁的朝他绽出含带宠溺的甜美笑颜。 “欢迎回来。”他再次说,展开笑容,将手伸向她。“跟我来。” “嗯。”仿佛无数次被他牵挽着走进这栋楼房,她完全没想过要拒绝。 一旁的胡国良全身僵硬的瞪视两人的背影,一股不寻常的妒意在他冷静外表下窜动。 川崎峻在搞什么? 怀着一肚子的疑问及怒火,他大步跟在两人身后走进屋内,冰冷的眼神始终盯住两人交握的手。 可惜眼光没有杀伤力,是以走在前头的两人仍大大方方的牵挽着手,全然没注意到他快气炸了。 但就算惠嘉发现到了,大概也只会回过头对他做鬼脸,嘲弄的回他一句“你不让我牵你的手,自有人愿意让我牵”吧! 第六章 “半小时够吗?要是不够,可以再久一点没关系。我们会在兰花厅等你,你随时可以拉铃让仆人带你过去。” 殷勤、温柔的声音仍在耳边回响,房间里却只剩下她一个人。那个一路牵着她到房里的美丽少年,以及以一双火眼金睛不赞同的盯着两人手挽手的男人,都在短暂的停留后离去。 像从一场美梦里悠悠醒来,惠嘉的头仍微感晕眩。处身的这个房间,就跟她稍早之前受到的隆重接待一般,美好得令她忍不住要质疑起真实性。 川崎峻,这名字代表的财富、名声与权势,足以让男人和女人趋之若骛。他年轻、美丽、有才华、有钱有势,还有让人疯狂追逐的魅力,这么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对她这么……特别? 他对她的确是特别的,从众人惊诧的眼光里可以感觉到这点,即使再没历练,惠嘉也知道一个国际巨星不可能、也不应该会对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这么亲热、关切。何况川崎峻以冷漠闻名,他甚至还喊她姐姐哩。 某个意念在脑中倏忽而过,但太快了,快得她无法捕捉。饶是如此,从看到这栋两层楼华屋的外观,到真正走进去,一种诡异的似曾相识都让惠嘉仿佛走进时光隧道里。 她知道这么想很傻气,但她真的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甚至是住过这里! 当然是不可能的。她很确定这是她这辈子头一次到这里。 这辈子?她玩味着这个字眼,从浅草绿的休闲椅坐起身,环视着房间。一路走进这栋楼里的感觉再度主宰了她。是真、是幻,还是梦? 虽然川崎峻并没有带她参观每个房间,但经过主要廊道时,视线仿佛能穿透壁面,知道某某房间会是什么样的布置,知道整栋建筑物虽然处处可见金碧辉煌的法式家具却在主人的巧思下,将中国风与大和民族的审美观念融冶于一炉。 尤其是她所在的这间套房。 日式风味的和室起居间地面是以上好的木料铺成,铺着米色桌巾的矮几摆在中间,上面有一套精致的茶具组——是有田烧吧,她想。矮几周围散落了数个坐垫。稍远处,中式的博古书架靠墙而立,前方一张古色古香的古董书桌,上头有齐全的笔墨纸砚,以及现代化的各式文具——她的目光停在HelloKitty的琉璃文具座上,眼睛睁大,仿佛在惊异古意盎然的布置里怎么会多出这么具流行感的摆设,尽管HelloKitty正是她最爱的收藏。 她的视线越过靠背椅、根雕花几上当季的兰花盆栽,移向做为与寝室相隔的大理石隔屏那边。 眼前的景致交融着意识最底层的记忆,层层叠叠交错。 那里不该有一架老式的留声机吗? 看到的却是最新式的视听音响组合,她怅然了起来。 不一样,不一样了。 她仓皇的后退,退到她早先坐的那张休闲椅。它的存在不就是方便主人舒适的躺坐着享爱最先进的视听设备吗?她踱进房间,眼前的景致让她热泪盈眶。 惠嘉像陷进一场迷离的梦境,房间里的每样摆设都像是跨越隔世的记忆来到她面前。 她不胜欷吁的东摸摸西弄弄,尽管大部分的器物都仍如最初一般的形体,但她可以感觉到许多质料已有所不同。 拿那张顶篷装饰着薄纱罩的大床来说吧,触感比起她意识里以为的更佳,还有那床被、枕头,以及房里的其他用品,都今非昔比。她轻叹着来到靠着落地窗门摆放的贵妃椅,想象着曾有个像她这般的人儿在那里看书,发呆,欣赏屋外的景致。 更多影像倒卷的来到眼前,骤涌而来的情感激流非是她脆弱的身心一时间可以承受的,这使得她慌乱起来,本能的想要从混乱中逃离。 她畏惧的退开,差一点绊到地上的行李箱,惠嘉回过神来,对于自己片刻的失神感到不可思议。她……到底怎么了? 用力甩去盘据在脑中、心上莫名的情绪,她走进浴室梳洗,惊异的发现里头宽敞华丽得如五星级饭店。 其实她不该讶异的,这么美丽的房间难道不该配置个华丽的浴室吗? 她最感兴趣的倒不是现代化的卫浴设备,而是以桧木做成的浴桶,用来泡澡一定很舒服吧。 她向镜子里的人儿扮了个鬼脸,忍不住道:“镜子呀镜子,请告诉我这样的好运为什么会降临在我身上?我做了什么好事获得这么好的待遇?看看这间浴室,还有房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来度假还是工作的了。川崎峻是最好客、周到的主人,但我做了什么,让他愿意这样招待我?他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惠嘉很清楚答案,打从她与川崎峻的目光交会后,川崎峻的眼睛就没有离开她身上,更遑论跟别人招呼。所以,他并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惟有对她特别。 她狐疑的瞪视镜中的影像,不过是一张讨人喜欢的清秀脸孔,比起川崎峻令人惊艳的俊容,这张脸实在是微不足道,他不可能会对她一见钟情,况且他还喊她姐姐哩。 “他真拿我当姐姐了?” 以她的年龄的确够资格当他的姐姐。可是这次到川崎家产业的工作人员比她年纪大的大有人在,怎么十八岁的川崎峻谁都不去喊姐姐,惟有抓着她亲热的喊着? “会不会他真有个姐姐,而且跟我长得很像?有可能她不在世上了,或者与他从小分离,是以他在思姐情切下,误认我做他姐姐?”惠嘉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可想而知,镜子是没办法回答她的。 发现这么做很无聊,她对镜中人扮了个鬼脸,重新整理微乱的秀发,走出浴室。 耽搁了许久,不知道是不是过了半小时。惠嘉打算离开房间,去川崎峻说的兰花厅找人。 胡国良也会在那里吧?尽管之前沉醉在川崎峻亲切的款待下,她还是注意到那家伙的阴阳怪气。至于他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一具活动的醋桶…… 她动动鼻子,摸摸下巴,做足了表情才得意的对自己道:“那是因为他在吃醋!” 她发出夸张的叹息声。 他继续躲,继续避,继续不承认呀!一旦遇到了假想敌,所有雄性动物好斗的本性不都显示出来了! 不是不承认对她有好感吗?不是一再回避两人间的情愫吗?怎么川崎峻一对她好,他就像吃了火药似的,烟硝味十足?眼中嫉妒的火焰像要随时吞噬掉碍眼的对手。 “胡国良,你完了!”她露出逮到你的狡黠笑意,不信顽劣的猎物能逃出她的手掌心。 心情愉快的走出房间,她并没有拉铃叫人来。下意识的知道该往左边走到楼梯口下楼,脑中自有一幅清晰的地图浮现,热得一如房子的主人般。 一名仆役在兰花厅人口守候,为她打开镶嵌着兰花图案的彩色玻璃门户,她进去后才发现里头空无一人,原来胡国良和川崎峻都还没到。 竟让小姐等他们! 她有点失望,但仅是耸耸肩,便左盼右顾了起来。 既名兰花厅,少不得有兰花摆饰。紧邻门户的左墙上一幅鸢尾兰的油画,右边壁面则挂着国兰的水墨画,上头还题有出自“孔子家语”的一段话:芝兰生于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困穷而改节。 川崎家那么有钱,后面那段铁定没机会验证。 她微笑的想着,目光继续寻找兰花踪迹,从缀饰兰花花叶图案的壁砖,到有着兰花雕饰的天花板,连吊灯的形状都是仿兰花制成。沙发布面有兰花,矮几上摆设了一钵报岁兰,地毯也有兰花图案,只见各式各样的兰花将房间装饰得有如兰花花园。 要是这时候冒出个兰花仙子,她都不意外。 才这么想时,法式落地窗被人从外拉开,将一阵风带了进来,卷起挂在主墙面绣有石斛兰图案的布巾一角,露出所遮住的一幅图画。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屋外的人便走了进来,是川崎峻和胡国良。 “姐姐,”他又用日语这样唤她了,深幽的眼瞳里射出阳光般光芒,照得惠嘉浑身温暖。“你在这里等很久了吧?我带胡桑到温室看兰花,顺便勘查拍摄时需要的细节,没想到你会这么早下来。” “兰花?”她讶异的朝他们走去,眼光落向洞开的法式落地窗,迎面而来的景色令她有片刻的失神。 原来从兰花厅外的露台走下去,便是她早先看到的那片草坪,穿过碎石小径可达草坪上的温室。 从这里隐约可见温室里的各式兰花,一抹恍然飞进惠嘉眼里,兰花厅之所以叫兰花厅,不仅是因为厅内的布置处处有兰花,推开落地窗便可信步走到不远处的兰花温室观赏兰花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吧。 开轩面兰花,把茶话诗情。想像中,曾如此惬意的度过时光。 那人最喜欢坐在这里了,她总是静静的为他沏一杯兰花茶,期待的看着他将绘饰着兰花的有田烧放到鼻间嗅了嗅,一张阔嘴不吝惜的朝她露出赞许的笑容,这才将茶杯就髻品茗。 “姐姐”川崎峻的低柔呼唤打断了惠嘉出走的神思,她迅速收回投向温室的视线,微带歉意的朝他笑了笑,还来不及说什么,他亲切的笑脸靠了过来,修长的双臂跟着搂住她。 咦,这人怎么这样喜欢搂人?敢情是拿她当成抱枕了?脑中飞快电闪过这两个念头,她偷觑一旁的胡国良,那张国字脸顷间变得狰狞,恶狠狠的瞪着川崎峻。 “我好高兴你回到我身边。”后者却恍若未觉,在满足的低喃之后,俊秀得让众女性歌迷为之疯狂尖叫的脸颜就这么朝她俯低过来,性感迷人的唇微微嘟起。 我的妈呀! 惠嘉在心里大叫的同时,急急忙忙的想躲开他扰人的气息,其实她根本毋需这么做,因为胡国良在同一瞬间猿臂一伸,气急败坏的将川崎峻给拉开。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他朝那张表情无辜的俊脸气恼的大吼,“先前占了一次便宜还不够,现在还想占第二次!” “什么一次、两次?”他困惑的眨着天真的眼眸,脸上不带丝毫邪气。 “你!”国良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若不是还记得他是出钱的大爷,早就一拳挥过去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川崎峻一脸认真的看着他气怒的脸。 两人的交谈都是用日语,胡国良的语气比较急,惠嘉只能半听半猜。川崎峻的回答慢条斯理,用字也简单,倒是比较易懂。她看两人为了她大眼瞪小眼,气氛剑拔弩张了起来,知道事情严重,连忙跳出来讲话。 “你先别生气,我来跟他说。”她先抱住国良的手臂,感觉到他的怒气平静下来,这才转向攒额蹙眉又嘟嘴的川崎峻。 “川崎先生……” “我不是什么先生,你叫我阿峻就好。”他不悦的打断她,很介意她主动抱国良,而且抱这么久都不放开。 “好,阿峻。”她客随主便的顺他的意。“我知道你不是……我是说,天呀,要怎么讲?总之就是……”她揉着额头思索适当用词,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就是指这种时候吧? 本来要把心里所想转换成言语做委婉的表达就有一层困难,现在还要从中文转换成日语,对惠嘉而言更是难上加难,是以支吾半天仍扯不出一段完整的句子。 “你要说什么?”出乎她意料的是,川崎峻居然以一口流利的京片子温文的询问她。 “你……会讲中文?”她又惊又喜,随即板起脸。“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呀。”他一副好委屈的模样,一旁的胡国良则气得龇牙咧嘴。敢情他一直以为川崎峻不会中文,所以都用日文与他交谈。 “好,好,没关系。”惠嘉轻揉着国良的手臂肌肉安抚,使得后者像只被抚顺皮毛的大山猫,舒服得只想低哼起来。 可惜时候不对,惠嘉放弃眼前驯服他的大好良机,转向川崎峻,语气显得无比轻柔。 “阿峻,我希望你知道我也很喜欢你,”见他欢喜的笑开颜,似乎随时准备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将她从国良身边抢过来,她赶紧说:“可是你不能一见到我就抱住我,然后就……” “我们以前就是这样埃”他打断她,脸上有抹受到伤害的脆弱。 尽管心疼他,惠嘉不认为姑息他是件正确的作法,她脸色一整。 “阿峻,我想你是把我当成别人了。我不是你的姐姐,虽然我很希望我是,但我不是。” “不,你是!”川崎峻的反应比她料想得到的还要激烈,惠嘉头痛了起来。希望川崎峻不是思姐过度,导致精神上出了问题。 “我叫姚惠嘉,在台湾土生土长。”她强调的道。“而你是日本人,你姐姐应该也是日本人,所以我不是你姐姐。现在你知道你是认错人了吧?” “不。”他的回答轻柔而坚定,在以近乎深情的眸光热烈的看着惠嘉一会儿后,终于在她头皮发麻之前移开,漫移向被绣有石斛兰图案的布巾遮住的墙面凸起物。 “不。”他轻轻的吐出声音,皮裤裹住的修长腿儿朝那道墙走去,伸出优美的手掌抓住布巾一角,用力扯了下来。 那是一幅几乎有半人高的仕女画,主角是位穿着和服的日本少女。她站在兰花厅外的露台上,背对着不远处的温室。 当惠嘉看清楚画中少女的容貌时,她呀的轻叫出声,对画中人的眉目、轮廓竟与她十分相似,除不可思议之外,另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并同时感应到国良的身体轻颤了起来。 她决定走上前确认,当她欠动身躯,国良忽然间捉紧她,眼中充满着复杂、狂乱的情绪。她轻拍着他的手臂,在这番安抚下,他像是平静了些,与她一同走近观视。 虽然家中有个善于绘画的嫂子唐玉翎,但惠嘉对绘画的鉴赏能力还停留在门外汉的阶段。然而,即使是门外汉,也知道这幅画相当出色。画者运用中国水墨画的技巧,将少女的神情绘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钟她就会走出画中,或是回眸转身朝温室走去。 而当她注视进画中少女的双眸里时,她仿佛在那双澄澈含情的眼眸中感受到澎湃的情潮,那是激烈得无法掩饰的爱慕之情呀。 “我本来以为我只能拥有这样的姐姐,但现在你回来了,回到我的身边……” 川崎峻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惠嘉不由自主的看向他,在那双深幽的眼瞳里看到两簇静静燃烧的火焰,还有无边的伤痛以及歉意。她忍不住想要安慰他。 “阿峻,你没有对不起……”她差一点就要讲“我”了,幸好及时回过神来。“我真的不是……我是说,虽然我们长得有几分相像,但我不是你姐姐呀。”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转为同情。 “她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到现在还没办法接受?” 川崎峻哀伤的弯下嘴角,浮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难以启齿告诉别人的痛楚。他突然掩住脸,低泣的道:“除非姐姐重新获得幸福,不然我的哀伤还要持续到下辈子。” “什么?”惠嘉一头雾水。 川崎峻摇摇头,知道她还没办法了解。他做了个深呼吸后,将手从脸上拿开,恢复平静。 “你饿了吧?”他对她亲切的一笑,迷人的笑靥可以让人忘记烦恼。“我们吃饱饭再谈好不好?” ??? 川崎家的午餐料理令人食指大动,加上主人殷勤的劝菜,惠嘉吃得相当尽兴。反观胡国良,他的胃口似乎不怎么好,面对满桌的佳肴兴趣缺缺,眉头始终纠结着,似乎为什么事所困扰。 吃完最后一道甜点,以状似雪白麻的粉嫩外皮、包裹着冰淇淋般沁凉内馅及整颗新鲜草莓的甜点,惠嘉在满足的咂嘴之后,猛然想到自己忙着吃大餐,倒忘了前锋的其他伙伴有没有得吃。 “对了,张总监他们……” “他们在宴客厅吃。”川崎峻立刻为她解惑。“那里比较大,可以容纳较多人。我们所在的这间餐厅是家人吃饭使用的。” “看得出来。”惠嘉擦了擦嘴,目光欣赏着周遭的布置。 这里给人的感觉温暖融洽,圆形的天花板对映着圆形的桌面,除了三人各占着一张椅子外,另有两张椅是空着的,她眼前仿佛出现一幅天伦其聚的画面。 坐在主位的一家之长与身边的妻子儿女一块用餐,不,除了五张椅子外,还添加了一张,被放置在男主人身边的位子,占据住这张椅子的男人有着刚毅的脸容,眉眼间与国良有几分神似。 “川崎先生,我很希望你能够说清楚,因为我很不喜欢这种被人愚弄的感觉!隐含躁怒的声音铿锵有力的掷出,将惠嘉的意识拉回现实。 她看进国良眼中,从那双隐含怒气与绝望的眼瞳里,忽然间了解什么。 自己所经历的事,同时也发生在他身上。 他们就像走进了记忆的迷宫,被一道道过往的影像所困住,找不到出口,只能像头困在栅栏里的猛兽躁郁的来回乱闯,但这么做除了耗费力气外,徒然让自己更加绝望。 “你找我们来,只是为了拍摄MTV?”国良进一步提出质问。 “你认为还有别的原因吗?”他慢条斯理的反问。 “如果我知道,还需要问你吗?”国良没好气的说。 “嗯,的确是。”他同意的点头,澄澈的眼眸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智慧,深深的注视向他。“你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很多事情的本质都是很简单。我找你们来当然是为拍MTV及广告,我不是早把拍摄的企画内容交给你了吗?但当然,除此之外,我也有私人目的。” “你那个企画充其量只能算是大纲!” “这么说当然也行。”他无所谓的道。“你是导演,我提供的仅是我希望呈现出来的内容,至于要怎么做到,就是你的责任了。重要的是不能偏离我的设定,以及必须表现出歌词的意境来。对你而言,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吧?” 咚!国良忽然有撞墙的冲动。不是太困难?他怎么不自己做看看?然而,面对他的挑衅,国良不准备让川崎峻有机会嘲弄他,就算会杀光他的脑细胞,他也会把他的要求做出来! “这是公事部分。你介意解释一下私人目的吗?”如果川崎峻不想逼疯他的话,最好解释清楚。 国良再也受不了每走一步,就冒出个幻象惊吓他。这会让他质疑自己是不是快崩溃了! 川崎峻将秀丽的眉头朝眉心攒紧,似乎在考虑该怎么说明。他拿起餐巾拭净嘴巴,推椅站起。 “我们到兰花厅吧。如果你,”他看了一眼国良后,将目光转向惠嘉邀请。“还有你,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很乐意说明。” “那我们还等什么!”国良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站起身,大步的往门口走去。 川崎峻则殷勤的挽起惠嘉,跟在他身后。 此刻的国良烦躁得无心理会川崎峻对惠嘉的殷勤,虽然他还是很在意,雄性的独占欲使得他将川崎峻视为入侵者,不高兴他与惠嘉太过亲密,但理智上不得不承认,自己没资格计较。 毕竟他与姚惠嘉并没有海誓山盟,事实上是连一撇都没有。 三人来到兰花厅后,仆役送来精致的茶具,与三人共同记忆里的兰花图案有田烧一致,这使得惠嘉与国良再次跌进记忆的迷宫里,后者更是心情复杂的瞪着前者看。 “姐姐。”川崎峻示意惠嘉为他们泡茶,她回以茫然。 “做什么?” 这个回答使得川崎峻的满腔期待落空,但仍小心翼翼的问:“你应该会泡茶吧?” “泡茶?”那两道秀眉几乎快要打结。尽管祖父母常常呼朋引伴泡起老人茶,然而惠嘉就像时下一般的年轻人,对于品茶的兴趣缺缺,哪里懂得荼道! “还是我来吧。”看她这么困扰,川崎峻认命的接下泡茶的工作,同时悲伤的领悟到心目中色艺双全的姐姐已经不同了。 尽管她依然温柔可爱,但向来为人称道的荼艺与花艺,大抵都随着转世而从记忆裹消失。 他知道不能怪她,却不免有遗憾。 “这荼有兰花的味道哩。”惠嘉闻着浓郁的香气,惊讶的道。 “这是京都有名的兰花茶,台湾的香片也有用兰花制茶。兰花很广泛的被用来做为香料,例如香草冰淇淋中香浓的味道就是由原产自墨西哥的Vanilla兰的果实经发酵后制成。另外兰花还可以入药,中药中相当有名的金线莲就是其中一种。”川崎峻侃侃而谈。 “金线莲是兰花?我以为是莲花的一种哩。”惠嘉惊讶的道。 “那是被它的名称所欺骗。金线莲其实是一种地生性兰花,生长在台湾海拔一千五百公尺以下的阔叶林中。它是很名贵的中药材,可治疗肺并高血压、蛇伤、肾亏等。但由于它的珍贵,遭到滥采的命运,逐渐面临绝种的危机。”川崎峻解释。 “你懂好多喔。”惠嘉两眼中亮着崇拜的光芒。 “这些书本里都有。但若不是……我大概也不会特别去研究兰花吧。虽然川崎家有多座兰花温室,甚至还为此设了一个专门的研究机构。” “你还是很厉害。”她狐疑的瞅着他,暗忖他含糊带过的“若不是……”到底是指什么。 “哪里……” 见他蠕动嘴唇似乎打算继续客套下去,国良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已经到达了忍受的临界点,粗鲁的插嘴道:“可不可以说正经事了?” 川崎峻着恼的瞪他一眼,似乎对他打扰他与惠嘉的闲话家常感到不快。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抿紧嘴巴,眼光若有所思的飘向墙面那幅巧笑倩兮的仕女图。 惠嘉也在看那幅画,以一种几乎着魔的心情在注视。 画中的和服少女给人一种恬静优雅的娇柔印象,她不禁要叹息,以自己毛毛躁躁的个性,就算预约下半辈子的耐性大概也及不上人家一半吧。 而那两汪澄明如玉的潭眸,里头充满了笔墨难以形容的神情,表面平静,内心却是炽热无比,充盈着对她正凝视的人的深切爱恋。 仿佛可以体会到她那刻的心情,惠嘉的心房剧烈收缩着,眼光不自主的寻向正瞪着画中少女、神情复杂的胡国良。 万般滋味在两人胸口涌动,那些打算遗忘、不能遗忘的情愫全都回到心间;然而,同样的疑惑在他们脑子里冒出,无法了解混杂着痛楚与甜蜜的情愫从何而来。明明是不相干的生命,怎么会涌上这些莫名的愫绪? “你们一定都想知道她是谁吧。”川崎峻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惠嘉缓缓回神,诧异的看向他。 “她不是你姐姐吗?” “以血缘关系来讲,她应该是川崎峻的曾姑婆。” “什么?”他的回答让惠嘉大为意外,如果画中少女是他的曾姑婆,川崎峻干嘛老冲着与他曾姑婆容貌相似的她喊姐姐? “这件事说来话长。”他意味深长的道。 “请长话短说吧。”一种无可掩饰的疲累明显浮在国良眉宇间。 他实在是被这一切弄得身心俱疲。 打从与川崎峻见过面后,自己就像被吊在半空中,不能上也不能下。太多的疑惑在心头盘绕,尤其是在经过今天,一幕幕不知打哪来的片段记忆更加深了他心底的不耐烦。 若不是川崎峻一再强调这一切与此次的MTV拍摄有关,他说不定连听都不愿意听呢。他下意识的察觉到这会是个他不愿意去碰触的痛,尽管他并不明白那个痛是指什么。 长话短说?另一方面的川崎峻则无声的重复这四个字,心底升起一抹苦涩。尽管在脑中复习了无数遍,仍不确定可以用短短的几句话说明她的一生。虽然,她的生命是那么短暂。 逆着记忆的河流,他陷进悲伤的回忆中。 第七章 “画中的少女是我曾祖父的妹妹,我曾曾祖父惟一的女儿,川崎兰。”那沧凉的声音几乎不像是从一个才十八岁的少年口中发出。尽管他脸上带着微笑,眼眸中却难掩一抹忧伤。 国良与惠嘉则在听到川崎兰的名字时,同感心头一震。 “为她作画的是我曾祖父在帝大的好友胡逸渊。” 另一个紧接着揭露的名字,如警钟般在两人耳内怦怦作响,激起意识最底层无数残碎的记忆波浪。只是那些刚爬上意识滩头还没来得及被捕捉住的记忆波浪,却被下一波排队涌来的浪涛给覆盖祝狂澜一波接着一波,交错、翻腾,最后只剩下由遗憾、哀伤、心碎与怨恨等情绪混合成的余波在他们心底交互冲击,留下伤痛。 “你们大概猜想到了。”两人的表情让川崎峻的心情低落。“他们的结局是不怎么……圆满,可是你们要相信我,他们是以生命来爱对方,那份情感再真、再美不过。” “是吗?”国良的语气既冷漠又不屑,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像一道冰冷的墙保护住荒漠一般的心。从记忆深处涌出的痛恨,揉碎了残留的甜美,他的心遂成为一片荒漠。 血色自坐在他对面的惠嘉脸上消失,国良的态度深深刺伤了她。一股混合着激愤的绝望使得心房像被人撕裂般的作疼起来,痛得她浑身颤抖不已,痛得她反胃欲呕。但她仅是捏紧拳头忍住,拚命睁着眼睛,不让灼痛的泪水涌出。 “你这是在浪费时间。”国良像是没注意到惠嘉的不适,声音更加冷酷无情,“这件事跟我们要拍摄的MTV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川崎峻几乎是立刻侦察到惠嘉的痛苦。他急忙倒了杯热茶,起身坐到她身边,将杯子塞进她手里。 “喝口热茶会好一些。” 她沉默的接过,让温热的茶汁冲淡她喉间的苦涩。 国良的眉头则恼怒的皱起,不晓得是在生谁的气。姚惠嘉、川崎峻,还是他自己呢?他只晓得惠嘉表情空洞的默默忍受着那不知名痛苦的一幕格外刺痛他,尤其当他领悟到她之所以会这么难受,多半是他的缘故,而他非但不能搂她入怀安慰,还得眼睁睁的看着另一个男人照料她,一股恨不得撕裂自己的灼苦占领他所有的知觉。 “我知道你很不耐烦,”川崎峻的声音隐含怒气,像是在谴责他不该伤惠嘉的心。“但还是请你忍耐着听完我的说明。我为这次专辑所作的曲和词,是从胡逸渊与川崎兰的故事得来的灵感,MTV的内容也与他们密不可分。所以,不管是为公还是为……私,你都必须静下心听完。” 尽管不情愿,国良还是面无表情的点头表示同意。 川崎峻的神情和缓下来,眸光爱恋的停留在惠嘉脸上,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川崎兰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体弱多病,生母在生育她后不久过世,当时医生甚至判定她会随母亲而去,但在我曾曾祖父川崎刚延医抢救下,她奇迹似的长到十八岁。对川崎刚而言,女儿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上天的怜悯,他因此更疼惜这个如风中之烛随时都会熄灭生命火焰的爱女。当时他除了这个女儿外,还有名长子,就是我的曾祖父川崎谦。妻子过世后七年左右,川崎刚的事业版图扩大,渐渐的无法兼顾两个孩子的教养与照顾,便接受友人的作媒,娶了出自日本武士世家的小姐当继室。”一家四口倒也和乐融融,数年后,继室为川崎家增添一子,就是川崎明。他从小就喜爱他的姐姐川崎兰,川崎兰也特别疼他,两姐弟说得上形影不离。” 胡国良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孩子的影像,他摇摇头,无法置信在摄影棚遇到的孩子与川崎明有关系。 “川崎谦在十八岁时以优秀的成绩进入东京帝大就学,他在那里结识了胡逸渊。胡桑是中国人,那年暑假,也就是川崎谦二十一岁那年,中日之间正濒临爆发战争的紧张关系。胡桑家里的人都不希望他在这时候返国,无处可去的他就在好友的力邀下,随他返回台湾度暑假。”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直视向胡国良的冷峻目光中像有电光在闪烁,无声的传达他的不满与怒气,令后者莫名其妙。 “川崎谦的返家对川崎家是件大事,家里的大大小小都翘首盼望他的归来。川崎兰尤其欢喜,她有一年没见到大哥了。午睡醒来后,她决定为哥哥插盆花来庆贺他的归来,便到温室采集需要的花卉,在那里遇见了跟着川崎谦来到川崎家做客的胡逸渊,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温室中,徜徉在各式兰花之间、如兰般美丽的和服少女影像再次撞进国良脑海,那一瞬间的凛然心动,会合着与惠嘉初遇时的情钟,形成一股炽热的情感暖流热烈的奔流在他的血脉里,威胁着要突破理智的心墙,倾流奔放。胸口蓦地纠结疼痛,他不禁要怀疑,灵魂有可能携着隔世记忆来到另一段人生吗? 一阵与寒意无关的颤抖自他背脊升起,向来红润的脸色苍白了起来,嘴角衔着苦涩的自嘲微微扬起。 这么想是承认这一切是有可能的吗?但不承认就能抹杀掉最近不断出现在眼前的幻影吗?除非他肯承认自己疯了!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电闪而过。尽管不情愿,事实却不容他逃避的逼到眼前,这也使得他更加质疑起川崎峻找上前锋拍摄MTV与广告的用意。 他必须说这一切相当不可思议,即使穷尽智慧,短时间也没办法全盘理解,更遑论接受了。从与惠嘉相遇之后,脑子里就不时冒出一些奇怪的画面。稍早川崎峻以勘查拍摄场地为借口,邀他去温室时,他的神智更陷进短暂的恍惚,温室里的每个角落都有与惠嘉容貌相像的和服少女影像。 她不时停下来整理娇贵的兰花,温柔的轻拭叶片,柔声的对着花儿说话。她的神情是那么娴雅温柔,惹人怜爱,活脱脱是朵倾国绝色的娇兰,深深叩动他心扉,教他情不自禁的为她融化钢铁般的赤子心。 然而,他没有资格拥有她。 当这悲观的想法闪人他脑海里,他痛得清醒过来,并对自己怎会有这些奇异的幻觉错愕不已,慌乱得只想逃开。 但现在他明白了,即使逃得过一时,也逃不掉一世。很多事情惟有勇敢面对方可解决。但问题是,要怎么面对?他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克服所畏惧的沉痛撕开来自前生的旧创? 这番思考让他再度苦笑,他最终还是承认了自己的经历并不是幻觉,而是很源于前世记忆吗?寂然幽深的眼窝像两口没有底的井般,他的灵魂,更是飘飘荡荡的不知该往哪里靠。他到底是谁?胡国良是确定的,胡逸渊呢? 兰花厅里的气氛显得静寂,川崎峻并没有急着说完故事,而是耐心的等待他的客人消化他的话。他看得出来胡国良正在做挣扎,惠嘉也陷进沉思。他能理解两人的心情,如果不是前世的记忆未曾离开过他,他大概也会像他们一样没办法接受吧。 “后来呢?”等了许久都没听到下文,惠嘉主动询问。 川崎峻见她神情平静便再次开口。 “川崎兰当时并不知道她大哥已经回来了,见到胡逸渊这个陌生人时吓了一跳。幸好她的小弟跟在胡逸渊身后进来,他见过兄长带回来的大哥哥,便热切的为两人做介绍。美丽纤弱的川崎兰很快吸引了胡逸渊,高大有才华的胡逸渊也吸引了情窦初开的川崎兰,但他们只敢在心里偷偷爱慕对方,并不敢说出口。但随着川崎谦常常要随父亲去谈生意,胡逸渊总是落单,川崎兰与他相处的机会增多。那时候男女独处虽是不恰当的,不过他们之间常常有个川崎明,加上又多半在川崎府内,倒没人多说什么。一次,川崎兰在树下捡到一只雏鸟,胡逸渊为她爬上超过两层楼高的榕树,却在放置好雏鸟时,攀附的枝条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而摔下来受伤,被送到医院里。川崎兰很为此事自责,在这种心态下,她在到医院探望胡逸渊时,情不自禁的表露出少女恋慕的心情,胡逸渊深受悸动的向她承认自己也早就喜欢上她,两人的情感自此明朗化。” 说到这里,川崎峻停下来喘口气,注意到他的听众在被他的故事吸引住的同时,偷偷的看着对方,那眼神分明隐含对彼此的情意。看出这点后,他心里升起一种既欣慰又感怅然的复杂情绪。 “川崎一家人对这件事乐观其成,尤其是川崎刚。爱女的生命如风中之烛随时都会消灭,要是能在走之前,尽情享受被爱的幸福,她的生命就不会有遗憾了。然而世间事未能尽如人意,日本在台军部忽然发出逮捕胡逸渊的命令,使得后者匆促逃离川崎家。原来胡逸渊竟是中国方面的间谍,他在东京时暗中收集日本军方的情报,这次到台湾也是为了相同目的。可叹川崎一家竟然被他利用。” 国良面露不豫之色,觉得利用两字太过沉重。 “你不要不高兴,以川崎家的立场的确会如此想。”川崎峻解释。“尤其是我曾祖父川崎谦,胡逸渊的举动可说是陷他于危险之境。要知道川崎家向来对日本侵华举动不以为然,川崎谦的生母又是出自台北有名的世家,他有一半的华人血统,使得他备受怀疑。幸好他继母的兄长在军部颇有影响力,才免了牢狱之灾。” “这么说你也有华人血统?”惠嘉好奇的问。 “嗯。”川崎峻转向她的眼神盈满柔情。“而且是满多的喔。” 国良才不管他有多少,只想尽快结束这段谈话。 “后来呢?是不是川崎家的人出卖了胡逸渊?” “不是这样的!”川崎峻气急败坏的否认。“胡逸渊离开后,川崎家的人就没有再跟他碰过面。当时风声极紧,川崎家周围都有人监视,胡逸渊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居然冒险请人送了一封信给川崎兰,约她出来见面。” “结果她就出卖他!” 国良悲痛的控诉,犹如寒箭穿透惠嘉心房,她苍白着一张脸,眼中有着不下于他的悲痛,那混杂着受人冤屈的伤心,让国良不敢直视的转开脸。 “你误会了!”川崎峻紧接着解释,见胡国良紧抿着嘴沉默不语,心情更加沉重。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川崎兰接到胡逸渊的信时,心中既惊且喜,她不敢给人知道信里的内容,只是成天张望着天色,希望天能赶快黑,这样她就能溜出去见情郎了。然而,傍晚便开始下起大雷雨,晚饭过后依然风雨交加,川崎兰愁苦着一张脸的表情被弟弟看在眼里,川崎明尽管年纪还小,却相当聪慧。川崎兰将心中的苦恼告诉弟弟,原本指望这个小鬼灵精能帮她想出主意来,川崎明反而阻止她出门……” 即使相隔了这么久,那夜惨痛的记忆仍鲜活如昨的存在他脑中。川崎峻秀美的脸容布满哀伤,那是川崎兰留给他的最后回忆。 “不,我一定要去。”她向来温柔的语气多出了以往不曾有过的坚决。“过了今晚,我跟他可能再没有机会见面了。胡桑深知这点,才会冒险约我。” “他爱冒险是他的事,怎么可以拖你下水?”他气恼的道。“胡桑应该知道你的身体状况,何忍让你摸黑走这么远的路去见他?再说风雨这么大,胡桑又不是笨蛋,当然知道你不可能冒着风雨赶过去,我想他不可能会去了。” 不,他一定会去,我了解他!” “姐姐,不管他会不会去,我都不准你去。” “明,怎麽连你也不准我了?”她喘息的道,脆弱的心脏没办法负荷太过激愤的情绪,一时间气喘如牛。 “姐姐,你坐下来休息,我帮你拿药。”发现她的情况不对劲,他忧心的劝道。 “你不帮我,我也不听你的话吃药!”川崎兰难得的任性了起来。 “姐姐。”无奈之下,他只有先安抚她。“好,我帮你。可是现在雨势这么大,这样出去是不行的。你先吃药,我去准备雨具好不好?” “嗯。” 在姐姐顺从的吃药之后,他…… “阿峻,你怎么了?”见他沉默不语,神魂像是掉进了某个时空,惠嘉开口唤他。 川崎峻回过神来,惠嘉眼中盈满的楚楚关怀令他胸口一热。虽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一到伤心时,又有个可人儿可以依靠,泪水再也禁制不住的狂泄奔流。 “姐姐……”悲声嘶喊中,他男性的头颅已朝她温软的怀抱投靠过去。 惠嘉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又不好推开他。 国良则睁着一双忧郁愠怒的眼睛怒视,他也想投进那怀抱痛哭一场呀,只是碍于男性尊严与顽固的心伤筑成的理智高墙,让他矮不下身段这么做,只得眼睁睁的见着被他视为情敌的川崎峻独享温柔。 “没事了喔。”惠嘉轻拍着他的背安慰,温柔的声音奇异的平抚了他的伤痛。 川崎峻有些不好意思的抬起头,腼腆的绽出笑颜。 “对不起,我……” “没关系。”她大方的道。“是不是想到什么伤心事了?” “哪是什么伤心事?我看是借机揩油!”国良愤恨不平的说。 对于他的中伤,川崎峻仅是蹙了蹙眉,不屑与之计较。倒是惠嘉很不高兴的瞪了国良一眼,引起他更大的不平。 又不是他揩油,她瞪他做什么? “你到底还要不要把故事说完?如果不说了,请恕我告退。”在这里的每一秒都觉得如坐针毡,国良只希望话题能尽早结柬,好还他一个清净无挂碍的心灵空间好好思考一番。 “当然要说!”川崎峻的心情平静下来后,不再浪费时间的往下说明。“川崎明见姐姐川崎兰明明体力不支,还想冒着风雨赶去见胡逸渊,虽然生气,但仍沉着的哄她吃药,答应她吃完药后即帮她去见情人。然而,他并没有依照对姐姐的承诺去准备雨衣、伞具,而是跑去找母亲。虽然只有七岁,但他很确定在风雨交加的深夜出门即使对个成年男子都有危险,何况是病弱的姐姐。他想不出法子来阻止她,只好向父母求助。当时他父亲正在陪突然来访的舅舅说话,川崎明知晓舅舅是军方的人,而胡逸渊就是被军部派来的人吓跑的,所以偷偷将母亲拉到一旁说明。但不幸的是,母子俩的对话竟被他舅舅听见了,川崎家的人都认为胡逸渊不可能在这种天气下赴约,故而全力阻止川崎兰赴约,没想到要去警告胡逸渊。川崎兰尽管心里着急,却只能哀求家人放她去赴约,当时她还不知道继母家的舅舅已经得到消息去围捕情人了。” “胡逸渊他……”听到这里,惠嘉浑身冰冷,绝望的悲痛像两只魔掌掐住她的喉咙,令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日本宪兵在隔天清晨于北投溪找到他的尸体。那晚风雨交加,溪水湍急,胡逸渊在日军围捕下,中弹跌人溪里,就这样死了。”他沉重的回答,声音中里夹杂着无尽的哀伤与歉意,“我们真的没想到他会去赴约……” 泪水无声的涌出她的眼眸,惠嘉忽然间想起许多年前读到洛夫以尾生守信抱梁柱而死为题材的诗时,她无法禁制的悲痛与泪水。 庄子“盗跖篇”里写着: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胡逸渊与川崎兰相约在跨越北投溪的石造拱桥上见面,川崎兰虽非自愿,仍然失约了;胡逸渊则守信赴约,当他被日军击落水里时,他在想什么?当他最后一缕意识消失时,可在怨恨川崎兰? 她不自禁的看向国良,从他纠结着无法磨灭的伤痛表情中,她心痛的领悟到,胡逸渊在死去前,的确是怨恨川崎兰的。他是带着对川崎兰的误解与恨意死去,这让她格外难受。 “如果我们知道……”川崎峻的声音破碎的回响在厅中,神情显得无比的自责与忧伤。“早知道会这样,说什么都会帮她赶去,如果我们知道……” 国良闭上眼,胸口的疼痛并没有因为转世重生而消失,依稀可以感觉到水流一寸寸淹没他,充满他口腔,涨满他体内,夺去了他的呼吸能力,阻断了他所有的生机。 然而最后一刻,他还是希望能见她一面,那个背叛他的女人! 他是那么不愿意相信,可悲的不想要相信。 来吧,我在千寻之下等你。尽管被子弹射穿的肩背火烧似的疼,尽管在湍急的溪水中身体沉重无比,他还是不死心的期望在生命消失的最后一刻能见到她。然而,她终究没来,让他带着怨恨而去。 “姐姐她……当她听到胡逸渊的死讯,她……”川崎峻哽咽着,几乎没办法说下去。“她无法承受这个打击,在悲痛的号哭之后,气绝在父亲的怀里……早知道,天呀,早知道我不会……” 他自责的抱着自己的头颅痛哭,当时的难受与哀戚紧紧萦绕着他的心。 国良在听到川崎兰的死讯时,倏地睁大眼,两口深井般的眼瞳里有着复杂的情绪,映照着惠嘉的泪容。 伤痛虽然还在,心里由怨恨筑起的冰墙却开始融化。 国良必须要承认,胡逸渊的死不能怪川崎兰。如果不是思念太深,难耐相思之苦,他应该考量到体弱的川崎兰不可能赴得了约。但他以为她或许会向川崎谦求助,川崎谦应该会念在往昔的情谊上,帮忙两人见面。 岂料川崎兰求助的对象并不是兄长,而是弟弟,这才阴错阳差的造成这场悲剧。 但川崎兰并没有独活,在听到胡逸渊的死讯,悲痛的死去。 这样的结果还不能化解他的怨恨吗? 不,国良无力的摇了摇头。或者,胡逸渊在最后一道意识里,对川崎兰并没有恨意,他只是被爱伤得太深太重,没办法再相信罢了。更或者,他担心一旦再次倾心相恋,换来的仍是悲剧性的结果,这样的打击他没办法承受。 “你……”惠嘉轻颤的声音里有着无言的恳求,却如利刃般宰割向他脆弱的心房。 国良忽然间觉得自己没办法面对她。他一跳起身,身形如电光般飞奔出兰花厅。惠嘉想喊住他,但终究只让声音梗在喉头。 有些疼痛需要时间与柔情来抚平,而他们此刻的心情都太过纠结,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慰另一方。 就让他去吧。 这时候她只能这么做了。 但一切只是暂时,她不会让他逃避太久。 ??? 橘子瓣似的月儿高挂天空,惠嘉循着浮现在脑中的地图,一步步的走向温室。 那一点都不困难。 当她推开温室的门,一股浓郁的香气扑进鼻端,熟悉的感觉充满她的身心,混乱、迷离的思绪跟着澄清、具形,她知道自己来对了。 她像个骄傲的主人般,巡视每一盆花,为它们娇妍的姿容赞叹不已。轻柔的爱抚叶片,凑到绽开的花朵前轻嗅着。 这些动作川崎兰都做过,尽管属于她的记忆在姚惠嘉的脑子里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模糊影像,但那份对植物、对生命、对爱情的热烈、认真,早就过度到姚惠嘉的生命里,成为她人格要素的一部分。 她,曾是川崎兰,如今是姚惠嘉。她不排斥知道前世的事,甚至有点感激,若非如此还不能明白胡国良逃避她的原因呢。 一个人死得那么痛苦,以为自己是被至爱出卖,难怪他会对爱情感到不信任了。宁愿像只蜜蜂嗡嗡嗡的飞到东、飞到西,采完一丛又一丛,就是不肯定下来认真谈一场恋爱。 不能怪他。只是身为他的意中人——惠嘉认为上天已经给过胡国良许多爱上别人的机会,是他自己不把握,这表示他心里仍系挂着前世的情意,既然这样她就不能辜负他的痴心,要好好的给他照顾,以回报他痴恋两世不悔的深情! 问题是,她该怎么做才能敲醒他比混凝土还要顽固的脑袋? 拿电钻钻?找挖土机?或是干脆用炸药? “这么对他会不会太暴力了?”她俯低身,借着室内明亮的灯光看清面前的兰花盆栽上的标签。 如意梅,台湾报岁兰中矮品种。明明是兰花,怎会叫如意梅?她在心里嘀咕着,不得不承认今世的姚惠嘉是个园艺白痴。 “你有很美丽的名字喔。 抱歉,没把你名字的记忆带到这世来。”她偏着头想了一下,纳闷前辈子的川崎兰会知道所有的兰花品种。“不过,我一定会找机会好好认识你喔。就像上辈子来不及好好爱他,这辈子我会尽全力来爱他。可如果到时候他还是没办法接受……” 她喟叹出声,一想到他可能会抗拒到底,那无穷的烦恼几乎要撕裂她的心房。 怎么会那么痛苦呢?是上辈子的心脏病没好吗?可从来没听父母提过她心脏有毛病呀,而且她的身体向来十分健壮。 “就算失恋会很痛苦……”她对如意梅吐苦水,“可是我不会后悔喔,我就是喜欢他。” 她轻若夜风的叹息,幽幽传向情不自禁的走进温室里像要寻找什么的国良。有短暂的片刻,他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不确定那低语是来自幻听还是真实存在。 但就在他以为那不过是来自往昔的语音残留,惠嘉从另一端现身,四道眼光陡然相遇,带起一阵惊涛骇浪般的震撼。 他们怔怔的瞧着彼此,惠嘉心跳如擂鼓,粉嫩的颊面涨得通红,头一个意念是,刚才的自言自语是否被他听见了。接着则被未期而会的偶遇深深撼动灵魂,眸子因期待而更加透亮。 国良则有种熟悉的荒谬感,刹那间一凛的心动他再明白不过,那是胡逸渊初见川崎兰时,情不自禁的被吸引;是胡国良头一眼看到姚惠嘉时,被撩动的感觉。 在他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之前,遒劲结实的身影已经来到惠嘉面前,握住她纤弱的肩膀,任汹涌在体内的渴望淹没他。 灼热的唇覆盖住她,在她的惊喘声中,将他侵略的气息毫不保留的送进她嘴里。 甜美的感觉令他失去自制,对她的渴望太久、压抑得太深,使得体内的原始情欲一触即发,以最狂野的方式掠夺她的纯真。 惠嘉被他吻得无法呼吸,她从来没想过接吻是这样子,超出了她预设的范围。老天爷,他探进她嘴里的是什么?一把火剑吗?柔滑的顶端热气沸沸,烫着她的唇舌,带来一阵动人心魄的灼烈,烧进她的灵魂深处,令她喜悦的颤抖起来。然而,同时间也挑起她的惊慌,害怕自己就要在他激烈的索求下烧成灰烬。 不,这太过分了。 当他的手隔着衣服爱抚她未被轻薄过的柔软娇躯时,那股恐慌更加强烈。 惠嘉想象中的恋爱过程,应该是先牵牵小手——两人已经牵 过了,再吻吻脸颊,接下来才是嘴对嘴,可这家伙却跳过纯情的阶段,直接来个口对口人工呼吸,还把舌头伸进她喉咙里,这种法式的长吻非是未经人事的她承受得了的! 况且,他还把手…… 她羞死了,虚软的身体却无力阻止他,这令她急得掉泪。 泪水顺着两人相贴的面颊流进他口中,国良尝到了咸湿的味道。 他讶异的略略放松她的唇,在她湿润的眼瞳里看到了委屈,及一个男人被欲望冲昏头的丑恶嘴脸。这使得他羞愧的放开她,不敢去看失去他的支持而差点软倒的娇躯。 原来,他阴沉的醒悟到自己完全不顾椎心刺骨的教训,打算循着发生过的轨迹重来一遍。一股怒气自心底升起,他气自己的无法克制,也气惠嘉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勾引他沦陷。 “你该死的在这里做什么?”他气恼的丢下她转身离开。 惠嘉怔怔的注视他的背影,眼眶刺热酸痛了起来。 夜深深,他离去前的咒骂回响在空寂的温室里,从四面八方无情的攻击她脆弱的心房。 对他而言,她不过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该死家伙! “我先来的耶!”被人抛弃的羞辱与委屈同时涌上她心头,却仅能对着已失了那人踪影的入口无声的抗辩。 泪水像转开的水龙头哗啦啦的流下,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胧中依稀出现一道身影,深黑的眼眸里充盈怜惜,伸臂将她搂进温暖的胸膛。 她哇的一声,埋在他怀里痛哭失声。 第八章 我看到幸福的烟火在远方 一眨眼消逝在天空 冰雪覆盖了回忆爱已找不到来时的路 泪水遮蔽了她的视线,惠嘉心里有一首符合她心境的歌在唱。 头一次听到张洪量的“情定日落桥”时,她还是个不懂爱情为何物的天真少女,仅是对凄美的歌词、优美的旋律感到莫名的喜爱,深深记忆在心头。 没想到她会有体会到词境深痛的一天,忘情的伏在这具瘦削但温暖的胸膛宣泄心底的悲痛,领会歌词中那深深的失落与无望。 幸福就像远方闪现的烟火,她看到了却触摸不到,因为烟火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幸福也一样。 她的悲痛加剧,这表示她永远都得不到幸福,只能看幸福一眨眼的消逝在天空,任冰雪覆盖所有的回忆,也覆盖了爱情的轨迹。 “别再想他了!”低哑的嗓音激动的吹进她秀气的耳壳,“早知道他会让你伤心,我不会让你跟他见面。” 他在说什么呀? 惠嘉艰难的抬起迷茫的泪眸,试着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川崎峻的脸容充盈着愤怒与心痛,愤怒当然不是针对她,心痛则是为了她吧。她抬起手,轻触被水气弥漫的视线扯得变形的脸庞。 “我以为让你们相遇,你可以重新获得失去的幸福,没想到他反而让你伤心、流泪……”他心疼的以修长的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美丽的眉宇气恼的蹙起。“我错了,根本不该多事安排……”他低哑的自责,随即苦恼的摇着头。“你们命定要相见,就算我没这么做还是会发生……我该做的,是阻止你爱上他……现在来得及吗?” 他的询问让她的悲伤瞬间冷却,她的目光在那张漂亮的脸庞上梭巡,看进他深黑的眼眸里,同时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心里一阵刺痛,泪再度泉涌。 “别哭呀,我舍不得的……” 她多么希望说这些话的是另一个人,然而他的身影早消失在温室门口,留下一室的寂冷给她。 “忘了他,我会给你真正的幸福。”他的神情严肃而认真。 惠嘉心中一凛,缓缓从他怀里退开。 “忘了他,忘了他吧!”川崎峻却不许她走,用力的抱紧她。“不要再让他伤害你了!不要再为他哭泣!我不许的,不许任何人伤害你,不许你有一丝的不快活!” 惠嘉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他激烈的反应出乎她意外,他到底在想什么? “峻,你冷静点,我不能呼吸了!” “对不起……”他诚惶诚恐的放开她,小心冀冀的检视她有没有受到伤害。“我不是故意抱你这么紧的。” “峻,你没事吧?”她担心的望着他,眼中盛着不解。“为什么这样激动?我承认我是伤心,也哭了,但没你想的严重,你不要太激动喔。” 什么话呀!她哭湿了他衬衫上的前襟,还叫不严重?深邃的眼眸里写满质疑,直勾勾的看进她眼里。 “不严重?这表示你可以忘了他,不再为他难过吗?” “峻!”她谴责的瞪他一眼,“这不干你的事。” “谁说的!”他鼓起双颊,脸上有着受到伤害的脆弱。“如果你伤心,我也会伤心。忘了他吧,我保证给你真正的幸福。” “幸福是什么?”她疲累的抹去脸上最后的泪,也抹去之前的伤心。“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不幸过。从小到大,虽不能事事尽合我意,但也没遇过太大的挫折。我备受家人疼宠,许多人爱我、惜我,这样的人生在许多人眼里是幸福的吧。” “可是你为他伤心……”他不服气的道。 “因为我爱他,他才有伤害我的能力。这不是他的错。就算我爱的人不是他,是另一个人,当那人做出了令我难受的事,我还是会难过呀。” “我就不会做出令你难受的事。”他热烈的道,眼中的光芒璀璨得令惠嘉没办法直视。 川崎峻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她力持镇定,以轻松的态度想化解他过于认真的眼神。 “问题是……你会不会做出令我难受的事,跟我刚才的伤心没关联。” 他的俊脸垮了下来。“你不能不要喜欢他,喜欢我吗?” 天呀! “峻……”她无力的摇头,头皮发麻了起来,艰难的解释,“爱情不是说不要就不要的……而且我们……” “他究竟哪点让你喜欢?”他不认输的质疑。“他没我好看,心胸狭隘,老为前世的事耿耿于怀,只会伤害你。你为什么喜欢他?” “现在也无从去追寻那开始的情绪了。”她幽幽的轻吐着气,眼光显得迷离。“如果真要说,只有莫名两字。就像张洪量的那首歌,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反正我就这样莫名其妙的陷进去了。没有为什么,爱情如果能讲出理由、条件,或许就不叫爱情吧。” “是因为前世的关系吗?因为前世你喜欢他……” “那我前世喜欢他又是什么原因呢?”她哑然失笑。“因为他帅、有才华吗?我不知道呀,峻,对我而言是否源于前世不重要,要紧的是我现在喜欢他呀。” “不能改变吗?有人说爱情像感冒,来得快去得急。” “是吗?可有人的感冒症状是持续一辈子呢。我不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感冒症状会多久,至少我现在感觉不到它会很快过去。” “他那样伤害你……” “他只是吻了我,不肯接受他竟然被我吸引的事实吧。”惠嘉此时灵智一片通明,许多事都想得更彻底。“如果他不爱我,就不会这么挣扎了。峻,不用替我担心,我有信心化解他的心结,虽然那很艰钜,但我不是轻易就放弃的人。” “即使他还会再伤害你?” “当我们爱上一个人时,就给了对方伤害我们的武器。不过我认为那是两面刃,当他无意中伤害我时,他同样受了伤。爱情本来就有苦有甘,有光明的一面就有阴影的那一面,我不能只要甜美的那大部分,而不接受苦涩的小部分。” 川崎峻可不以为惠嘉固执不肯放弃的爱情是甜美多于苦涩。照他看分明是步步荆棘,遍野都是苦艾,每走一步都会被整得遍体鳞伤,尝到苦果。 但跟个陷溺在爱情的女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决定暂时保持缄默。 “对了,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为何你会知道我跟国良的前世是川崎兰和胡逸渊?你费尽心机,找上前锋拍MTV和广告,把我们邀来这里,一定有用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以那双深黑的眼眸定定的注视着她,惠嘉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她兴奋的惊叫道,“你是川崎明。” 他露出欣慰的笑容,不愧是他前世的姐姐,一猜即中。 “可是你怎会……”新的疑惑随即涌上她心头。“前辈子的事对我或是国良都只是意识下的模糊残留,如果不是你引我们到这里来,我跟他绝对想不起有这种事。可是没人告诉你……” 川崎峻扯出一抹苦涩。“如果说这些记忆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呢?” “什么?”这可比知道自己的前世还要教惠嘉惊愕,忽然,她注视向川崎峻的眼神由惊讶转为深切的同情与怜惜。“你受苦了。” 川崎峻激动的颤抖,饱受前世记忆煎熬的心灵被宛如甘泉般的一句话拂去了这些年来的苦痛。他不自禁的捉紧她的手。 “你了解……” “峻?明?我该叫你什么呢?”她回握住他的手,眼里充满友爱。“不管生命里有多少悲痛,死亡都可以结束一切,而你……竟背负着来自前世的记忆到今生来。那么多沉重的伤痛,我不晓得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全都是伤痛。”川崎峻将她柔嫩的手掌举到唇边亲吻,眼神热烈。“姐姐跟我一道生活的快乐我也全记得呀。只是想到你带着憾恨死去,我就没办法原谅自己……” “那不是你的错。”她温柔的说,“川崎兰的身体原本就不好,即使没有那件事,她也撑不了太久。至于胡逸渊……”她眼神一暗,“你并非有意害他,那只是无心之过。再说你已经试着想弥补他了,不是吗?你安排我们见面……” “我才不在乎他呢!”川崎峻的声音冷硬了些。“我只希望能帮姐姐找回幸福。” “我已经很幸福了,你别替我担心。真没想到世事会这么变化,你竟然在转世后又成为川崎家的子孙,还记得前辈子的事。”她感叹。 “我也没想到。”他依稀记得死亡时的痛苦。“埋葬了姐姐之后,川崎家就陷进愁云惨雾之中。不久后,中日战争爆发,愚蠢的日本军国主义者竟跟德、意结为轴心国,还袭击了珍珠港,将自己卷进了世界大战中。我们的生活越来越艰困,不时有美军轰炸机来丢炸弹,我就是在躲空袭时跟爸妈一道遇难的,川崎家仅有大哥川崎谦幸存下来。根据他留下来的日记记载,本来川崎家在台的产业会随着台湾被中国收复而不保,幸好他生母娘家的舅舅未雨绸缪的先将产业纳入名下,并在过世后,遗留给他,川崎家才有重振家声的这日。” “原来是这样。”她不胜吁,眼神却出奇的明亮。“峻,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有光明的未来,去记那些没有意义。” “我知道。” “不过你能记得前世的事真的好神奇喔。”她不吝惜的赐下赞美,两眼因期待而晶亮着。“这也算是超能力的一种吧。告诉我,你是否还会别的呢?” 川崎峻莞尔,惠嘉跟前世当他姐姐时一样乐观,如果没有一颗宽大平和的心,大概没办法从心脏病的痼疾中熬到十八岁。 “有呀。”他骄傲的挺起胸膛,挽着她来到架子上一盆盆的兰花前。中指与拇指嗒的击出声响,奇异的事发生了,几株含苞的兰花纷纷在两人面前舒展花瓣,开成一片姹紫嫣红。 惠嘉满眼的不可思议,这一生还没见过这么奇异的事。 “你有花手指埃”她眨眼道,美丽的菱唇扬起一抹俏皮的笑意。“有没有考虑当名园丁?” 川崎峻被她的话逗得哈哈一笑,全身充满着炽热的暖流。 悲伤与悔疚交织的痛苦从体内抽离,剩下的惟有她陪在身边的愉悦。 “只要你希望,我愿意当你专用的园叮” 他深情的凝视让惠嘉颈背抽紧。他不是那个意思吧? “峻!”她警告的叫道。 “我会再给他一次机会,要是他再不懂得把握……”他没有往下道,留下意味深长的余韵。 惠嘉被送回自己的房间里时,仍然在猜想他那句话的意思。 唉,这夜难眠。 ??? 胡国良震惊的瞪视着相框里的照片,许久之后,脑海里一团混乱的思绪忽地被一道光线贯穿,瞬间所有的混乱都得到解释。 他不敢相信有这个可能性,整桩事件大荒谬了,荒谬到让人难以置信。 但,等等。 自己所经历的事件本来就很荒谬,如果不是汹涌在心头的前世记忆释放出来的痛苦与甜蜜能量巨大到不容他否认,他会相信人有前世吗?既然这个都肯信了,那导演整个事件的川崎峻是那个出现在摄影棚里让他遍寻不着、害他受皮肉之伤、紧跟着失去自由的心的可恶小孩,又会荒谬到哪里去? 只是,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胡国良眯起眼,将相框拿得更近来研究。 惊惧且愤怒的逃离惠嘉后,他在川崎家的产业没有目标的胡乱走着。一种让他急迫的想离开的冲动驱使他走向车库。 当他坐进自己的跑车里,混乱的情绪奇异的平静下来,跟着醒悟到自已的行为很混球。 他怎么可以在吻了惠嘉后,还把所有的错怪在她身上,抛下她离开? 全是自己管不住体内的贺尔蒙,对她做出这种……冒犯的事,还怪人家出现在那里,害他失去自制! 现在该怎么办?惠嘉一定恨死他了!没有女人在被人强吻、错怪后,还会原谅那个可恶的男人! 虽然他是无心的…… 再多的懊悔与自责都没办法补救她受伤的芳心,何况国良不认为自己准备好立刻面对她。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胡逸渊生命里最难堪、痛苦的记忆深刻的植入胡国良的生命里,影响了他对爱情的看法、及面对惠嘉时的态度。 爱情太痛苦了,所以他总是流连而不沉溺。直到遇见惠嘉,从未被任何女子敲动的心扉骤然响动。 在初次看到她的照片时,她便无声无息地潜进他心里,他当时还一点警觉都没有的嫌人家太过稚嫩,没提防到她会这么悄悄的进驻他心房,唤醒了埋藏在意识底层那份伤痛的前世恋情。 及至两人真正碰上面,由前世烙印到今生的深刻情意再难禁制。不管那些情绪曾经带给他多大的痛苦,他还是忍不住为她悸痛,浑身发着令他慌乱得想要逃跑的狂烈热度。 可不管他如何逃避,还是躲不过惠嘉,或者该说,是逃不了自己那颗为她跃跃滚动的心吧。 领悟到这点的国良,心情更加沮丧,茫然了许久才振作起来。 他终究不是那种只知逃避、不思解决之道的人。在知道避不过之后,开始用心思考整桩事件。 胡逸渊的惨死不是川崎兰的错误,他因此而怨恨她、进而排斥爱情,根本一点道理都没有。川崎兰从头到尾没有背叛过胡逸渊,甚至听闻到他的死讯后,受不了打击而猝死。 他该释然了。 理智上想得清楚明白,从前世过度到今生的郁暗心情并没有立刻消失。他很清楚心灵深处有许多阴湿的苔藓需要清理,在此之前,他还是没法面对随时都拥有撩动他欲望、刺痛他心灵的惠嘉。 况且还有许多事没弄清楚,其中最大条的一件事就是川崎峻怎会知道他与惠嘉的前世? 这太诡异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决定去找安排两人觉醒前世牵绊的始作俑者。一路走到他的房间,敲了老半天的门就是没回应。他试探的转动门把,门居然一推即开。 昏黄的灯光自半敞的房门流泄而出,从外头往里看,仅能看到起居室里的部分布置,无法窥探全貌,更遑论是确定主人在不在了。他犹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里顿时灯火大明,原来室内装有感应器,可自动开启照明设备。 他无心理会这高科技的装置,目光朝里梭巡。 川崎峻的房间十分宽敞,一进门是更换拖鞋的玄关区,樱花木铺成的起居室地板略略高于玄关区,国良脱掉鞋子往里走去。 暗金、橙色、草绿与深蓝四色可随意塑造座椅造形的沙发散置在和式的茶几附近,他越过它们来到起居室与寝区的拉门,由于门是半敞开的,站在门口即可窥尽川崎峻寝室的全貌。 里头空无一人,除非他躲在浴室,不然这间套房是大唱空城计没错。 这么晚了,川崎峻到哪里去? 虽然很不愿意做任何没有根据的推测,不受欢迎的念头像风一般不得拘束的扫进大脑。 他会是去找惠嘉吗? 想到惠嘉被他气得伤心哭泣,川崎峻适时出现安慰的画面,他不禁恨得牙酸。可一切都是自己找来的,凭什么埋怨? 他沮丧得想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在这时候扫到起居室书柜上的一排照片,双脚似有自己的主张般走近,发现全是些颇有年代的家庭合照。 看到熟悉的面孔,他忍不住一阵情潮翻涌。是与惠嘉极为神似的川崎兰,她娇弱的坐在椅子上,被自己的家人围绕祝 激动的情潮略略平复后,紧接着认出来的脸孔让他眼睛瞪大。 尽管认知到自己的前世是胡逸渊,但就像大部分人的记忆惯常 保留发生在特定时空的情感重量,事件的细节则在时间流程里消耗流失,烙印在国良身心里的记忆也仅是强烈的爱恨甘苦,并没有细节部分的印象。 他其实不记得前世见过的脸孔,是以在认出照片里的男孩时,才会那么震惊。 是那个曾出现在摄影棚外头走廊、后来不管他如何寻找都找不到的男孩! 思绪像暴雨后的溪水般汹涌湍急,有短暂的片刻,国良被脑子里狂乱的意念搅得头疼欲裂。 他怎会出现在这里?或者他该优先厘清的是男孩的身份吧! 尽管脑中的意念仍是十分模糊,但从男孩子具有川崎家秀气眉目的五官看来,加上每一组都是全家福照片,他可以从男孩的年纪推断他是川崎明。 但如果他是川崎明,怎么可能以当时年龄的样貌跑到摄影棚?川崎明应该已经死了,就算活着,也是……他算了一下,至少是年近九十岁的老翁了,怎么会是个七、八岁样貌的小孩子? 颈背寒毛整片竖起,一种灵异事件的氛围逐渐占领国良的知觉。难道他遇见的是个……鬼? 可是,他看起来那么可爱,一双眼眸晶亮得如正午时的阳光照人,怎么会是来自幽冥的阴魂?可如果他是个人,又要怎么解释他突兀的出现与消失,在指引他天花板的灯泡有问题时,他身后随即感应到一股力量将他推向惠嘉? 这一切惟有灵异力量才解释得通呀! 他真的是…… 万般滋味在国良心头翻搅,紧接着更多的疑问涌来。 那孩子是川崎明的阴魂,川崎峻又扮演什么角色? 他原先猜想川崎峻是川崎明的转世,虽然不明白他怎会知道自己的前世,但除了这个可能性外,没办法解释他何以会热络的喊惠嘉为姐姐,以及这么了解两人前世的事了。可那个孩子……他扶着悸痛的额头,觉得脑子里像有一场小型的核爆试验正在展开。 说不通呀,不管他怎么推想都无法弄通一切,除非—— 他浑身一僵,无法相信这个可能性。 那孩子确定是川崎明,但如果他不是阴魂,而是川崎峻的……灵魂?这样或许可以解释出川崎峻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么了解,以及那孩子的神出鬼没了。 灵魂出窍的传说其来有自,川崎峻会拥有这么诡异的能力吗? 他更加用力的瞪视照片里的男孩,似想借此质问他整桩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坚持他要还给他一个真相。 或许是看得太认真了,胡国良并没有感觉到起居室里多了一个人,直到有人清喉咙的咳嗽声音响起,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瞪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里吗?我记得自己并没有邀请你。”川崎峻微微抬起傲慢的下颚,脚步轻盈得像猫咪般的迎向国良满载着敌意的眼光。 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房间的主人是胡国良,而不是他吧。川崎峻的心里生出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你是没有邀请我。”胡国良面无表情的回答,一瞬也不瞬的直盯进他眼眸里。“我来找你是想厘清楚一些事,没想到来了后,反而更加的疑惑。” “喔。”川崎峻的视线瞄到他手上拿的相框,一抹不悦浮上眼眸,“有没有人告诉你,不告而取谓之偷呢?” “我只是拿起来看。”那张国字脸变得铁青,愤恨的放下相框。“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很清楚我的意思。” “是吗?”他不准备配合他,随意的坐进暗金色的沙发里,双手交握的放在小腹,懒洋洋的看向他。“我只知道你的行为很恶劣,不管是闯进我房里,还是气哭了一名淑女,这种行为都有违君子之道。” 国良畏缩了一下,但在意会到川崎峻如他猜想的在他离开温室后,紧接着进去安慰惠嘉,还将她搂进怀里,以至于他上衣胸前部分仍微见湿痕,眼中随即烧起怒火。对于川崎峻的行径,他直觉的反感起来,心中像打翻了一整瓶醋般的冒着酸味。 “我从来不认为自已是君子!”他尖锐的道,目光凌厉的瞪视向他。“倒是你乘人之危又怎么说?” “谁乘人之危?”川崎峻的目光冷硬起来,语气充满质问。“你不要以为每个人都像你满脑子肮脏。我对她的感情是神圣、不容人侵犯的。在你那样对她之后,我不过是提供她一双可以倚靠、尽情宣泄伤心的肩膀罢了,才不像你那么坏呢!” 如果他说这些话的目的是要打击他,那么他该死的成功了!国良紧握住双拳,没办法辩驳。他的确对惠嘉做了川崎峻所说的那些事。 见他僵硬在当场,目光充满悔恨,川崎峻乘胜追击,语调更显嘲讽。“我本来以为安排你俩见面,可以弥补姐姐和你前世的创痛和遗憾,看来根本就是错的。姐姐遇上你反而是她不幸、悲惨的开始。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该做的是阻止你们见面,而非帮助你们碰上面!” “果然是你搞的鬼!你到底是什么妖魔,竟能化身成当年的川崎明?”国良尖锐的控诉。 川崎峻不认为自己喜欢被人称为妖魔,薄抿的唇乖戾的垂下。 “你才是妖魔呢!像你这种思想贫乏的人,就只会把事情往坏处想,我实在不明白姐姐到底看上你哪一点!” 刻意忽略他前头的毁谤,国良紧捉住他的话,道:“我果然没料错,那孩子就是你,或者该说是川崎明。你这样装神弄鬼,造成摄影棚天花板的灯泡爆裂,不怕真的伤到惠嘉吗?” “我才不会无聊的拿姐姐的安全开玩笑!”他气愤的回答,“那些烂灯泡本来就随时会爆裂,我只是侦测到,指引你去救她。”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国良狐疑的眯起眼。 觉得仰着脖子跟他讲话有点累,川崎峻索性示意他坐下来。 国良随意拣了张橙色沙发坐下,目光盯紧他的脸。 “这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他讥诮的弯了弯嘴角,“上次我为私事来到台湾,乘坐的轿车经过前锋影业大楼时,与惠嘉乘坐的轿车交会。她与姐姐相似的容貌立即引起我的注意,经过追踪……” “用什么追踪?”国良忍不住插嘴问。 他语气嘲弄、大剌刺的回答:“当然不是利用现代科技。既然我有天赋上的异能,用这个便足以达成目的。我要司机在附近停车,闭目进入禅定状态,灵魂便可以出窍进入大楼里搜寻姐姐。进入没多久,我在那个摄影棚里找到她,同时察觉到天花板上的灯泡有问题。” “为何你的魂魄是以小孩子,即川崎明的形貌出现呢?照理说你应该是以目前的样子出现呀!”这点是国良最感好奇与想不通的。 “我要用什么样的形貌出现是我的选择。我可以老实告诉你,除了你之外,当时没人能看到我的魂魄。我以川崎明的形貌出现,一来是想借此唤醒你前世的记忆,二来则是削弱你的防备心,较易接受我的控制。” “我就知道我之所以飞出去救惠嘉,全是你搞的鬼!”国良愤恨不平的说。 “你的意思是你其实不想救她?” “我没这意思!”气愤他有意弄拧他的话,国良全身喷火。“我只是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你老实回答我,你这次主动提出要跟前锋合作,指定惠嘉当MTV的女主角,也是为了相同的原因吗?” “我不否认。不过我现在后悔了。”他紧盯着他道,眼中有两簇怨怒的火焰在燃烧。“我本来以为这么安排,可以让一对有情人成眷属,姐姐将因此得到幸福。没想到你执着于前世的怨苦,一再逃避姐姐对你的真情,造成姐姐的伤心。早知道事情会这样,我不但不会安排你们见面,还会想尽办法阻止,让你没有机会伤害姐姐。” 胡国良没想到自己在他眼中成了伤害惠嘉的恶人,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难受得紧。尽管觉得委屈,却无法辩解。 “不过现在还不晚。”他脸上流露出自信的得意,眼光充满挑衅。“我就不信我会输给你。”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国良的眼光充满警觉。 “意思再明白不过。”他高傲的抬起下颚。“我早该想明白的。世上没有另一个男人会比我更疼惜姐姐,肯全心全意的以她的福祉为考量,立誓永远不会伤害她,保障她的幸福!我为什么要假手他人?尤其是你?不管是你还是任何人,都没法像我这样疼爱姐姐的。” “你有毛病呀?她是你姐姐耶!”国良无法置信的大吼。 “那是前辈子的事了。 别忘了川崎峻与姚惠嘉并没有血缘上的关系。”他笑容可恶的提醒他。 “可是……”国良几乎要抓狂,一时间却想不出话来反驳他。“她比你大。” “那又怎样?反正我一点都不在意。况且惠嘉生来一张娃娃脸,看起来远比真实年龄年轻许多。” “你是当真的?” “反正你无意接受她,那就由我来照顾她吧。虽然你对她心灵造成的创伤要好一阵子才能慢慢痊愈,但我有自信,假以时日,惠嘉定然会发现我比你好上几百倍,到时候她就会愿意接受我了。”他自信满满的道。 “不行!”国良气愤的站起身,怒视向他。“我要是坐视你这么做,我就不叫胡国良!” “讲理点。”他似笑非笑的说,“既然你不愿意接受她,为什么不让更好的男人照顾她呢?” “你该死的才不是更好的男人呢!”他大吼道。 他把他当成什么?会将老婆拱手让人的混球吗? “我从来没说不要惠嘉,你根本就是胡乱猜测!” “是吗?那么你将今晚让她伤心的作为称做什么?”川崎峻不甘示弱的吼回去。“我亲眼看到你对她做的事。即便她肯原谅你,我也决定不会轻易的再将她的幸福交给你!” “你存心挑衅,跟我杠上?” “惠嘉值得更好的!我就不信以我的条件会输给你!她早晚会认清我才是能给她幸福的人!” “你做梦!”国良咬牙切齿的低吼。“我不会把惠嘉交给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鬼!我会让她知道谁才是值得她托付幸福的男子汉!” “那就试试看呀,谁怕谁!” 在他充满奚落的大胆挑衅下,国良气得七窍生烟。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川崎峻早死在他淬毒般的眼光下了。 “我不会把惠嘉让给任何人!”他撂下最后的宣示,愤怒的转身离开房间。 川崎峻瞪视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失去了之前的犀利,替代的是一抹夹杂着失落的深思。 他轻叹一声,只要她能获得幸福,那小小的怅然若失又算什么! 第九章 “早!” 爽朗热情的招呼,让惠嘉有短暂的错愕。她忍不住掏了掏耳,揉了揉眼,就是无法置信在她眼前笑得像拍摄牙膏广告的模特儿般的男人,会是昨天在吻了她后,忿忿不平的弃她离去的男人。 “你没睡好吗?” 他刚毅的脸庞关心的凑向她,温热湿润的呼吸吹了过来。没有口臭,一阵烫热随着这意念占领她全身,柔嫩的脸颜上陈列着一致的晕红。 她迷人的模样令国良整颗心都沸腾起来,正待凑近她诱人犯罪的樱桃小嘴偷香,到手的猎物却被硬生生拖走。 “姐姐,早呀。”川崎峻甜得几乎腻得人反胃的声音传了过来,修长的手掌轻握住惠嘉如刀削般的柔肩,对着俏佳人笑容可掬。“我让厨房为你准备了营养美颜的早餐,我们一起去吃吧。” “喔……”她有些犹疑的看向国良,后者在与情敌在空中无声的展开一阵金戈交击的视线缠斗之后,眼中的杀气飞快转换成一片柔情。 “虽然我已经用过早餐,但还可以陪你喝杯咖啡。张英端和工作人员都到了,他们正在温室架设器材,等你吃完早餐,换装之后就可以开始拍摄了。来,我们边吃边谈吧。” 在川崎峻眯眼瞪视下,他牵起惠嘉的手,挽着她走进昨天用餐的餐室。 三人坐定之后,两名男子争相殷勤的服侍她用餐,惠嘉犹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飘流。川崎峻也就算了,怎么胡国良也…… 她感到一头雾水,他昨天明明还避她如蛇蝎,怎么会在她一点努力都还没使上的情况下,在一夜间转换了态度? 不过她不是那种非要探出个究竟的人,既然他主动的回心转意,她也就乐得享受他展现的温柔。 “早上要拍摄的是在温室里的场景,男女主角的第一次会面。”国良啜饮了一口温热的咖啡后解释。“川崎先生慷慨提供的和服还合身吧?如果有不合身处……” “很合身。”任香醇的腰果奶充满口腔,惠嘉品味着以奇异果与新鲜草莓妆点的全麦松饼,身心被一种新鲜、芳香、营养三者和谐的美味所包围,顿时有种幸福得脸颊快掉下来的感觉。 她欢喜的眯起晶亮的眼眸,尽管昨晚睡得并不安稳,以至于早上睡过头,快九点才起床。原本还忐忑不安着国良会因此对她发脾气,或索性取消拍摄计划,没想到面对的却是他含情温柔的笑脸,一时间精神与生理的不适与不安都烟消般瓦解,替代的是被人呵宠的甜蜜与幸福。 “我昨天就试穿过了,好漂亮喔。”她微笑的说。 “那件和服是为姐姐量身定做的喔。”川崎峻道。 “啊,真的吗?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的……” 在他热切的注视下,惠嘉不好意思问他怎会知道她的身材,川崎峻很体贴的回答:“川崎家一直保留着姐姐前辈子的和服做纪念,我是依那套请人裁制的。姐姐喜欢吗?” “喜欢。”她热切的点头。 川崎峻笑得合不拢嘴,国良却吃味起来。 他按捺住心头的不悦,将话题带开。“我们得快一点了。你还要化妆、换衣服呢。” “别急,别急……”川崎峻像是要跟他作对似的,边慢吞吞的道,还边似笑非笑的瞅向国良。“早餐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吃得太快太急,会消化不良的。姐姐,慢慢来,反正我也还没吃饱嘛。 别忘了,我也是MTV的男主角喔。” “你不是吧?”国良瞪大眼,瞳孔几乎要冒出火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经纪人慎村先生提出由我负责导演MTV,以及担任男主角。况且我研究了你这次发表的歌曲,要拍的这两支全是以旁观者的立场来看待歌词里的男女爱情。我们只要把你演唱时的画面剪接进去就行了。” “据我所知,你一再表明并无意担任男主角呀。”川崎峻没有否认他的话,嘴角微扬的以一种闲聊的语气说。 “没这回事!”他咬牙切齿的否认。在情敌表明要追求他的心上人之后,他要是还给他俩相处的机会,他无疑是世界超级大笨蛋了! 川崎峻耸耸肩,一副无所谓。惠嘉则微带困惑的看向国良激动的表情。 据她了解,他在一开始的确像川崎峻说的,非但无意担任MTV的男主角,连参与导演工作都没兴趣。是什么改变了他?莫非国良终于想通,不再对前世的事耿耿于怀,肯正视两人间的情愫? 心情像挨过寒冬之后,被春风温煦吹拂的花草般喜悦的颤抖起来。看向他的眸光流转着万缕柔情!粉嫩的唇角扬起甜沁人心的笑容。 那笑是那么令人迷醉,国良无法移开眼光的倾倒在她的笑靥里,温柔的情绪弥漫在心间,身心逐渐都为她敞开了。 ??? 从主屋往温室的路上,温暖的阳光投射在她娉婷的身影,照在她缀饰着彩带的乌黑长发,和风轻拂下,乌金般的发丝轻扬,其中一些飘下来遮住她红润的笑靥,她用手拨开脸上的发丝,神情愉悦的注视着不远处的温室,灵秀的美眸里盈满醉人的温柔。 风儿继续顽皮的扯动她身上的兰花图案和服,她趿着木屐的脚步有说不出来的轻盈,每一步都仿佛要凌波而去。终于,她进入温室,缓缓深深的吸着室内浓郁的兰香,心情更加偷快。 国良与川崎峻的眼眸以同样的感动紧紧盯视着她的身影,这一瞬间他们都有回到前世场景的错觉。 对惠嘉而言,打从她换上和服,在导演的一声令下,从兰花厅走出,沿着碎石小径往温室里走来,属于川崎兰的记忆就从意识层面活跃起来,姚惠嘉活泼开朗的性格被温婉娴静所取代。 川崎兰进温室除了检视心爱的兰花状况外,更多时候是弯下身和她的兰花朋友说话。她的声音细细柔柔,每当她含笑的关注某一盆特定的兰花时,花叶仿佛会情不自禁的摇动,像在对她撒娇。 可是今天她的神情带着些歉意。为自已打算剪些花儿布置兄长房间好做为欢迎他回家的礼物而必须伤害它们感到抱歉。当她回绕着心爱的兰花,检视着花儿绽开的模样,脑中构思着插花的图案,忽然听见温室门口传来的脚步声。 她犹疑的转回身,猝不及防的与一双深黑如夜的眼睛对个正着。 她按住激烈跳致力的胸房,仿佛不按住心脏就会跳出胸腔来。 一种不曾有过的激动充盈她全身,她无法移开眼睛,只能瞪大眼眸看着他趄她走来。 依照命运的轨迹,前世的川崎兰在激动过后会生出一种见到陌生人的恐慌。然而,对姚惠嘉而言,眼前的男子是她心仪的对象,是以恐慌的情绪便被一抹夹杂着羞涩的期待所取代。 他看起来好英俊喔。 她无法按捺住眼底的爱慕情绪,痴痴的凝望他穿着旧式西装的俊伟样貌。不羁的头发抹上发油,中分下的刚毅脸庞上镶嵌的浓眉俊目闪射出激烈的情潮,汹涌奔腾得像要将她淹没。 他靠得更近了。 近得像是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视线迷离了起来,瘦削的双肩被温厚的手掌所覆住,他的脸在她瞳孔里放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卡!” 坚决不容人违抗的命令铿锵有力的传来,惠嘉可以感觉到国良握在地肩上的手掌僵硬了起来,呼在她脸上的热气硬生生的转开,她张开眼眸,停留在她脸上的黑眸冒着两簇火焰,在确定她可以自己站好后,他转身怒视向坏他好事的人。 到底谁是导演呀! 他都没喊卡,他竟敢给他喊卡! 胡国良怒气腾腾的眼光,令所有被他视线扫到的工作人员全都戒惧的低下头不敢迎视,惟有优闲的靠在墙角的川崎峻,非但一无所惧,还回他一个无辜的笑脸,挺起身体朝两人走来。 “拍得太完美了,一次就OK,不愧是传媒界的钜子,可以考虑拍戏喔。”像是没看见那张青筋暴露的愤怒脸孔,川崎峻开玩笑的拍了拍他僵硬得像钢铁般的肩膀,毫不在意的越过他,对女主角绽出亲切的笑容。“累坏了吧?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喔。”他一把拥住她,俊脸上洋溢着骄傲与宠溺。 “可是……”她早餐才吃过没多久呀!话还没说完,惠嘉就听见国良从齿缝挤出来的抽气声。 “川崎先生,我们才开始工作不到一小时呢!”他讽意甚深的提醒他。 “我知道呀。”他则不在意的朝他咧出一口健康的白牙。“谁也没想到惠嘉的演技这么强,一次就OK了。依照拍摄进度,早上原本也就只有这常你看太阳这么烈,不管是赶拍屋外的情人散步,还是回兰花厅拍你为她作画的那幕,都不是很恰当。所以我建议我们休息到两点钟,先拍兰花厅的作画场景,如果像刚才那么顺,还来得及拍摄男女主角在屋外的散步,我看今天天气不错,夕阳的景致一定很美……” “川崎峻!”国良气呼呼的打断他。就算他说得有道理,但他最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有问题吗?” “我们是来这里工作,不是度假的!” “我知道呀。”他露出一脸茫然,像是不明白他话里的含意。“都依照工作进度进行,不是吗?胡桑,你不要太紧张。那首歌只有三分五十七秒,按照我之前给你的拍摄大纲,足以达到剪接后的长度。你放宽心,下午的拍摄会更顺利。” 说完,也不管他反应,他搂着惠嘉往外走去。 国良哪肯给他与惠嘉独处的机会,以一个眼神示意副导演收拾善后,阴沉着一张脸紧跟在两人身后。 ??? 一整天他都想找机会为昨夜错待了惠嘉道歉。可恶的川崎峻却跟前跟后,就像他不想给他机会和惠嘉独处一样,川崎峻也打着相同的主意,让国良备感挫折。 在兰花厅拍摄他为惠嘉作画的场景时,前世的浓情蜜意一点一滴回到国良心头。爱情的滋味是那么美好,为何今生反而却步,不敢上前撷取? 他暗骂自己之前的逃避愚蠢,如果早醒悟到这点,今日就不必为川崎峻的死缠烂打而提心吊胆,说不定还能搂着惠嘉到一旁逍遥快活。 喝完午茶已经四点,国良与惠嘉在川崎家别业的日式中庭挽着手散步,三部摄影机依照他的指示跟拍,就像前两景的拍摄,他与惠嘉在镜头前宛如情侣般亲密,每个眼神、每个碰触,都流露出令人动容的真情。 “对不起。”他乘机凑到她贝壳般的耳廓,呢喃出内心深切的情意。 惠嘉轻轻一颤,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澄澈的水眸里闪漾着易受伤害的脆弱。 “愿意原谅我吗?”他着急的看进她眼中,寻求着答案。“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我只是气我自己……” “卡卡卡!”不受欢迎的高亢音调无情的插入两人之间,阻止了惠嘉的回答。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发出噪音的家伙,不负国良直射过来的愤恨,果然又是川崎峻在搞鬼。 “你天杀的……” “这句话应该我说吧?”川崎峻语带讥诮的顶回去。“胡桑,我想借着这段画面表达的歌词是男女主人翁陶醉在恋爱的甜蜜,而不是男主角向女主角请求原谅的苦情好不好?你的表情根本不对嘛!” “你……”国良没法反驳,他的确是…… “我没说错吧?”他似笑非笑的看向他,“请你专心一点,像前两景一次OK,工作人员也可以早些回去休息。有没有问题?” 到底谁是导演呀?国良忍不住以眼神质问对方,川崎峻回应以无所谓的耸肩动作,眼底的轻蔑似在挑衅。 他咬牙咽下这口气,等到MTV拍完,那小子就知道他厉害了! 收敛住心神重新投人拍摄工作,被今世的尘埃掩埋住的前世甜蜜从记忆深处层层翻转上来,胡逸渊与川崎兰的爱情从萌芽到成长,有如重叠的画片般在脑中快速翻动。 国良看进惠嘉深幽的瞳眸,在那里找到了与他相近的激动,他知道她也记得,并与他一般迫不及待的想接续未了的情缘。 谢谢你愿意再次捧着心来到我面前。 他无言的对她说,颤抖的握住同样颤动的柔荑,将她甜美的气息深深纳进肺部,缓缓俯向她,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上最虔诚的一吻,奉上他今生不渝的誓言。 满天的彩霞像是在为两人的爱情见证,在美丽的夕阳景致里,一双爱侣静静拥在一块,画面美得令人掉泪。 “卡。”这次是由副导下的命令,国良知道这是专业的判断,尽管不情愿,仍然放开怀中目光迷离的惠嘉。 他轻柔的将散落到她脸上的发丝拂到耳后,朝她温柔的一笑,正待领着她回到屋内休息,川崎峻带着一对男女走来。 “惠嘉,你看谁来了?” “表姐,表姐夫。”她放开国良的手,兴奋的跑上前去。“你们怎会来的?” 唐玉龙宠溺的对她一笑,看了一眼娇妻后说:“还不是瑞云,她就是放不下你,一定要过来看看。” “表姐,人家又不是小孩子了。”尽管嘴嘟嘟的,惠嘉仍撒娇的偎进表姐怀中。 瑞云轻搂着她,目光在胡国良身上扫了一圈,两人手拉着手的亲密她全看在眼里,细致的柳眉不由得蹙起。眼前的男子外表精悍壮硕,刚毅的脸庞因双瞳里蕴含的柔情而软化了不少,不似初次见面时给她的冷酷感觉。 她看得出来他眼中的不舍与留恋全是为了惠嘉,那是恋爱中男人的眼神没错。可是胡国良的名声让人不得不提防,她实在好担心天真的小表妹会受到伤害。 “唐先生,唐夫人,两位请留下来跟我们一道晚餐。”川崎峻展露迷人的笑靥,热情的邀请他们。 “那就打扰了。”看出妻子显然有许多话要跟惠嘉谈,唐玉龙直率的答应。 一行人移往室内,唐氏夫妻后来才知道前锋的工作人员在整理好装备后便离去,惟有国良留下来。这让瑞云的眉头蹙得更深。 “惠嘉,除了你之外,前锋的工作人员都没人留宿在这里吗?” “还有国良呀。”她没心机的回答表姐。 瑞云的心情更往下沉,她就是担心这点。 “唐夫人不用担心。”看出她的心结,川崎峻呵呵笑着。“胡桑的房间跟惠嘉一在东、一在西,中间隔着我的。” 被他看出心事,瑞云显得很不好意思。“我不是在担心什么,只是惠嘉是家中最小的妹妹,我免不了想保护她。” “我了解。”他微微一笑,眸光温柔的看向两人谈话里的主角。“我跟你的心情是一样的,惠嘉就像温室里的兰花,让人忍不住想呵护她。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 唐氏夫妻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有着狐疑。 现在又是什么状况?敢情惠嘉吸引的不只是胡国良一个,还有这位红遍亚洲的日本红星? 听到这里的惠嘉,方知道表姐的意思,忍不住娇嗔,“人家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还偷偷递了个含情带羞的眼神给国良,目光里难以言喻的情意让瑞云头皮发麻。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显然惠嘉中意的人是胡国良。她忧愁的看向老公,似在询问该怎么办。 唐玉龙只是温柔的朝她摇摇头,从桌子下轻握住她的手,无言的传递着要她放心的讯息。可这种事瑞云怎放心得下?舅舅和舅妈将表妹交给自己照料,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如何面对向来视她如亲骨肉的长辈呢? “惠嘉还要留在这里多久?”她忍不住问。 “依照进度,明后天还有几场戏要拍。”川崎峻亲切的回答,目光状似不经意的转向胡国良。“对了,胡桑。明天早上要拍的是今世那首歌的一幕吧?下午一、两点后,应该会有一场大雨,大概要持续到深夜。” “我不知道你原来还会观天象。”淡淡的嘲讽自国良唇间飘出。 “是气象报告加上一点点预感啦。”川崎峻笑容可掬的回道,然而眼底忽然闪出的一抹诡谲光芒,使得他的对手不禁暗暗提防了起来。 果然听见他不怀好意的说:“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讨论过的一场暴风雨场景吗?明天的天气正适合哩。我跟贵公司的张总监讨论过,他已经勘查好地形,向我保证没问题。我看就利用明天午后的那场雨来拍吧。” 国良表情一变,头疼心焚了起来。最初跟他讨请这场戏时,他就万分的反对,可川崎峻十分坚持。拜托,又不是他受苦,他当然不在乎啦。 “有危险吗?”瞧出国良的表情不对劲,瑞云不禁担心起来。 “唐夫人,别担心,即使有危险,也跟惠嘉没关系。因为这场戏的主角是胡桑,惠嘉不必参与啦。”川崎峻的笑容可甜哩。 “你是说……”这下轮到惠嘉替心上人担起心,“有危险?那不要拍了!” “你放心。”川崎峻语调平和的安抚她,“虽然惊险,但不会有危险。胡桑是游泳好手,而且整个拍摄过程还有救生员在一旁待命,不会有事的。” “可是……” “当然啦,如果胡桑不愿意的话,下水的那一场可以请替身。”尽管他的语气无关紧要,盯着国良不放的眼眸却传递着轻蔑,像是早料到他不敢接受似的。 国良即使有些心慌,也没有表现出来。他面无表情的朝他点头,眉头却已打成千结。要命,他虽是游泳好手,但从不在游泳池外的地方戏水。之前并不明白其中缘由,及至知道前世的死因,方恍然领悟。 一想到要在风雨中搏命演出落水的一幕,伪装的坚强就忍不住开始剥落。他很清楚剥落后会剩下什么,一颗为无边无际的恐惧孤独所折腾的软弱、卑微的心! ??? 这场雨来势汹汹,约在下午两点左右开始滂沱而下,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 撑着伞站立在桥上的国良,望着溪面上湍急的水流,背脊起了一阵寒颤。 比起不断自灰厚的云层劈下的一阵阵银色的火花,轰隆隆的雷鸣,以及像从裂开的天幕倾泄下来随着狂风无情掷在他身上的大雨,显然不断上涌的溪水对他是更具威胁。 一个叠着一个的可怕画面走马灯似的掠过他脑海,前世的死亡阴影笼罩住他。 临死前的影像其实一直存在他脑中,尽管在时间之神的大爱下淡化、模糊,但依然存在那里伺机而动,总是能在他最脆弱时,击中他的傲慢与怯懦。他不禁后悔为什么要逞强,不让专业的特技人员当替身。想到接下来的一幕是独自徘徊在桥上等待情人未果的他,被日本宪兵射伤,逃到桥下却被湍急的水流淹死的一幕,他就手脚无力,所有的勇气都离他远去。 “胡总,有专业救生人员在底下待命,你不必担心。”张英端以扩音器喊来的声音刺耳的传来。 对于属下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该死行径,国良气得七窍生烟。他已经很后悔站在这里,偏偏他还说这种话,把他下台阶的退路也给封死了。他咬紧牙根,索性豁出去。 在他的手势之下,摄影师冒着风雨开始拍摄。 国良仿佛回到前世的最后一幕人生,胸口蓦地抽痛。 当时他是那么年轻,对爱情满怀着憧憬,无奈国仇家恨让他无法沉溺在自私的情爱之下。然而,想到要离开娇兰一般的她,此后再难相会,他就心寒胃冷,一种蛀牙般的疼痛让他几乎没办法忍受。 再见一面就好!他不断的告诉自己,只要再见她一面,让他紧紧的拥住她,听她再一次向他保证她永远都会爱他的誓言,将她的美丽与温暖深深的刻印在脑中,这样或许比较能忍受日后的相思之苦。是以,他在逃出敌人所控制的岛的前一晚,冒险约她出来。 然而,抱着一腔热意等着向情人告别的他,在桥上等了许久,每一分每一秒对他都是无尽的煎熬,望眼欲穿却等不到心爱的人,诸多猜想争相在他脑中冒出。 会不会她没接到他托人带去的信?还是不想来见他?或者不是不想,而是风大雨急,没办法出门? 想到她孱弱的娇躯,最后一项可能性大增。强烈的沮丧让他失望的想要离去,不甘心却让他停留脚步。心里始终存着一缕渺茫的希望呀。 她的爱比什么都要坚贞,尽管她的身躯是那么柔弱。只要她接到他的信,一定会排除万难赶来,她会说服她的兄长帮她来的。怀着这样的信念,他再次耐心等待着。 他没等到她娇弱的身影,等来的却是黑夜里传来的杂沓脚步声,显示出有大批人员自四面八方包围而来。一种遭人背叛的强烈绝望袭上心头,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穿过黑夜射到他肩头的灼热却让他不得不信。 天昏地暗中,他踩着跟跄的脚步没命的奔逃。血液自体内一点一滴的流失,同时带走了他的体力,当他跌进湍急的溪水里时,心里仍绝望的想着她,不信她会这样对他。 为什么? 忍受着肩头的灼痛,他努力想爬起身稳住自己不让急流冲走,可是他太虚弱了,水流一寸寸漫至喉咙,他就要死了,他绝望的想着,死在无边无际的恐惧孤独与遭到背叛的痛苦中。 “国良……”惊惧的呼唤在雨夜里显得模糊,但还是撞进了他不甘绝望的心。 他努力想从雨雾里看清楚黑夜里那道着急奔来的身影,失去体力的身体亢奋了起来。 “不,不要来……”哗然的雨势使得他的视线模糊,但还是认出徘徊在岸边想寻找下水地点的人儿,吓得他一颗心几乎跳到喉咙,连忙从激流中奋力爬起,往岸上走。 那些工作人员都死了吗?不会拦住她呀! “国良……”随着一声尖叫,她娇弱的身躯滑了下来,将他的三魂七魄吓飞。看着她被湍急的水流卷住带往下游,他不顾一切的游过去,心痛得几乎要裂开。 “惠嘉……”求求老天爷别让她有事!国良的心中只存有这个念头。见到她在眼前遇险,他才发觉自己有多愚蠢。一味为前世的事怨恨痛苦,甚至想要逃避,而不知适时把握住到手的爱情。天呀,如果她出了任何事,他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别让她出事,让他有机会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这些祈祷都在救生员帮忙下获得实现,当他将虚弱、昏迷的惠嘉紧紧拥在怀里,一种孤独、凄冷的空虚全被填满。 只要有她,他的世界将重新完整、得到幸福。 第十章 “我要杀了你!”在医生宣布惠嘉仅有皮肉伤,不久即会清醒后,从惊吓中恢复的国良一把捉住川崎峻的衣领咆哮,眼里有着嗜血的杀意。 “胡总,你冷静一点!”虽然不了解两人间的恩怨,为了避免凶杀案发生,张英端只好冒着生命危险想要拉开老板,反被他用力甩开。 “你天杀的以为自己在做什么?她根本不该出现在那里!” “那不是你希望的吗?”尽管呼吸困难,川崎峻仍努力挤出话来,并毫不意外的看见胡国良脸上的错愕表情,紧接着衣领的钳制一松,他立即把握机会退离。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国良捏紧拳头,眯起的眼眸射出两道凌厉的光芒。他敢说这一切的事全是川崎峻导演的! “你不是为她没有来赴约、没有陪你一道死耿耿于怀吗?所以她来了,完成前世未赴的约会。” 平静的陈述有如一道闪电击中他,国良震惊得无法辩白。 他才不是……不是这样呢! “我从来没想过要她陪我一道死!” 川崎峻掩住耳朵,从他雷鸣般的愤怒咆哮里跳开,清澄的眸子坦然的直视向他,映照出他喷火似的震怒。 “可是你怪她没赶来,还害你死在日军的追杀下。” 他再一次的击中他的要害,让他没办法辩白。尽管国良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不,往内心里探询,他真的没有吗?如果没有怨怪,为什么在最初时会选择一再逃避?如果不是在意这件事,为何想到要敞开心去爱她,心里就像有一根刺般难受? “但就算她赶来又如何?陪你死吗?你有没有想过她柔弱的身体是否撑得过风雨摧残?那是场比今晚更大的风雨呀!她那么娇弱,夜色又如此漆黑,孱弱的心脏根本撑不过呀。而就算她撑过了,在到处都有日军搜捕你的情况下,你们是不是能躲过军方的耳目安全的离开?这些你究竟有没有盘算过?还是你只是自私的想见她好安慰相思之苦,全然没替她想?” 冷汗自额头滴滑下,川崎峻的每个质问都让国良无法招架,他的确是只为自己设想,没考虑到川崎兰的处境,甚至带着对她的怨恨死去。 “她却一心记挂着你。即使是死时,仍喊着你的名字,到了今生仍苦苦追寻着你的爱,虽然你一再逃避、错待她,仍痴心的守候你!” “我明白,我也……”他羞愧得无以复加,为自己因怯懦而伤害惠嘉感到罪恶深重。 可是,不对呀!在与川崎峻有过男人间的对谈之后,他就决定放下前世的纠葛,积极表现出对惠嘉的追求之意。若不是川崎峻一再作梗,他可以表达得更清楚明白,让惠嘉了解他的真心。 “就算这样,你也没必要让她冒险!我已经知道自己的不对,极力想要弥补……” “是吗?”川崎峻从鼻孔哼出不以为然,冷峻的目光不留情的射进他眼里。“我倒认为你不过像只生物领域被侵犯的野兽,知道自己遇上了强劲对手,使出浑身解数想保卫住疆土!一旦这个威胁解除了,你还愿意掏出心来对惠嘉吗?过去的阴影不会再冒出来妨碍你吗?你不要急着否认,好好的问一下自己吧!” “我不是……”他想要辩解,却被对方不留余地的攻击再次抢得发言权。 “如果不能一劳永逸的拔除你心里的毒草,让你觉悟到比起失去最心爱的人,死前遭遇到的痛苦根本不算什么,前世的阴影永远会困扰住你,让你没法完全的敞开心爱惠嘉,给她幸福。” 他的顾虑是有道理,但是—— “就算你说得没错,仍不该拿惠嘉冒险……” “是她自己决定的。”简单的一句话就堵住了国良,后者惊愕的看进川崎峻眼里,被他眼中的哀伤与失落深深震撼。 “她本来是没必要去的。”他幽悒的道。“但就像前世一样放不下你,所以在你们离开后,央求我让她去现常你没见到她当时的表情,如果你见到了,就知道我何以不忍心拒绝。前世的失约同样让她耿耿于怀呀,事后才得知情人惨死的打击始终像片乌云罩在她灵魂深处。所以当她知道你要拍摄那幕,尽管表面平静,心里却惊慌无比,就怕你会像前世一样……受到前世创痛的不只你一个,她其实比你更痛……” 说到后来,川崎峻哑声得无法再言语,湿蒙的眼眶滴出泪来。 羞愧与悔疚烧灼着国良的五脏六腑,怒潮似鞭打着他的良心。这刻才明白他有多自私,在爱情上的付出苛刻自我,根本没资格得到惠嘉的爱。 “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话不该跟我说,去跟惠嘉说吧。她快醒了。”川崎峻控制住激昂的情绪,勉强道。 国良怔忡的望进他眼里,那双瞳眸里的神情是两汪令人莫测高深的宇宙,他永远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不是要跟他争惠嘉吗?为什么反而用这种方式点醒他? 像是明白他心里的疑问,川崎峻微微一笑。“因为她爱你,而我……不忍心再次让她受到伤害……” 羞愧且惊愕的情绪充满国良心头。如果不是基于前世未完成的情缘,惠嘉是否会舍川崎峻而就他呢?这次赢得侥幸,多亏情敌好风范。 “谢谢。”千言万语都化做一句感谢,他的眼里再无昔日的嫌隙,让两人前生无意间结成的仇怨尽付水流吧。 他推开病房门,不理会呆在一旁的张英端,全心全意的走向他前世与今生的至爱与梦想。 ??? 梦魇如波波狂潮打向她,一股莫名的慌张主宰了她。 无情的大雨倾盆而下,打得她浑身发疼,湿透了衣裳。但她无暇理会,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做,是什么呢? 忽然,她一个踩空,尖叫声中跌进了浑浊的大水里。 水,好多的水朝她涌来,慌乱里,她想起了那件等待她完成的要紧事。 国良,是国良,他掉进溪里了,就像前世一样,被无情的子弹射中,浑身浴血的倒跌在溪底等待她救援。 撑下去,这次我会赶来,一定要撑下去…… 她在水中绝望的呼喊,带着腥气的浑浊水流涌进她喉咙,挤压着她肺部里的空气,让她没办法呼吸。原来这就是溺死的感觉,好痛苦喔,怪不得他忘不了这种痛,即使来到另一世仍耿耿于怀…… 想到他,她奋力的挣扎了起来。他不能有事,这次不可以,不可以…… 无力的四肢勉强划动,一定要找到他,可是……在哪里,他在哪里? “国良!”她使尽力气挤出声音,双手惊慌的在空中乱抓,突然,她冰冷的双手被握住,从掌心里传来的温暖有种令人安心的稳定力量,最重要的是,她知道那双手是他的,她终于找到他了。 “没事了,没事了……”虚软的娇躯被拥进宽厚健实的胸膛,他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在她头上盘旋。 惠嘉贪婪的吸着他的味道,一股硫磺味几乎遮掩住他原有的气息,但她还是嗅出来了,还有他稳定的心跳声……他活着,太好了。 “傻瓜,为什么这么傻?” 喑痖的音调里有着压抑不住的浓烈情意,惠嘉不自禁的扬起嘴角,浓密的睫羽轻轻眨动,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温柔。 “不可以再这样吓我,不可以了……” 吓他?她吓他什么了? 她撑开眼睑,视线能及的范围就只有他的胸口,她挣扎着想要更多空间。察觉到自己抱得太紧,国良松开她,双手仍扶在她背上,眼中的火焰热烈而不灼人,像暖暖的糖蜜淋上她全身,令她晕眩了起来,以至于没法理解他接下来的话。 “对不起。” 为什么跟她道歉?她无法理解的摇头。 “都是我的自私害了你。”他捧着她苍白的小脸,细碎的吐出真心的忏悔。“胡逸渊太自私了,受不了相思之苦的他只想着要见川崎兰最后一面,将她的娇美收进记忆里珍藏,全然没想过她孱弱的身体是不是可以负荷。甚至在她没法赶来时,还怨恨着她。对不起,我以胡逸渊的身份向你的前世川崎兰忏悔,我真是太不该了……” “那不是你的错,反而是我害了你……”见不得他悔恨自责的痛苦神情,惠嘉着急的想为他脱罪。 “不,你先听我说完。”他像个亟欲告解的罪人,恳求着她倾听。“不把这些说出来,我没办法面对你。刚才是胡逸渊对川崎兰说对不起,现在是胡国良要跟姚惠嘉说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 “傻瓜,你不可以这么说的,知不知道?”他忍不住纠正她的善良,见她一脸茫然,只好叹气的进一步解释。“我们男人很坏的,这么轻易的得到女人的谅解跟开脱,会惯坏我们。就算你不及待想原谅我,还是得端一点架子嘛,至少得等我捧着真心谦卑的求你原谅,掏心掏肺的向你表示有多爱你,再来考虑是不是该原谅我。” 她被他认真的表情逗笑。 “我是认真的!”他懊恼的瞪视她。“如果不趁这机会多要点保证,下次想看男人这么卑躬屈膝的向你承欢,说那些你爱听的甜言蜜语,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不要你卑躬屈膝,也不要你委屈自己说什么甜言蜜语。”她吐气如兰的偎向他说,盈盈流转的眸光令人不饮即醉,国良头脑晕沉了起来。“只要真心相爱,不用我要求,你自然会展现你的温柔,说出你心底的爱语。而只要是你的真心话,就是我爱听的甜言蜜语了。” 即使她明媚的眼波没将他给迷醉,她甜蜜的话也足以让他溺死。灼热的渴望狂肆地在他心底奔窜着,呼应着心灵的悸动,眼下湿润纤巧的红唇格外的诱人。 那一夜的回忆充满他脑海,他记得她芳唇的感觉,这使得他更难抗拒的低下头迫不及待的重温那份甜美。 这次他不再急迫,躁狂的激情被细水长流的柔情所取代。他如痴如醉的吻着,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犹如她是最珍贵的无价之宝。是的,她是他的无价之宝,万一摔碎了,是再也找不回来的。 惠嘉逸出满足的叹息,在国良的温柔下,将秀额轻靠在他厚实的胸口。她可以感觉到他强劲有力的肌肉刻意为她展现的柔软,感受到他双臂紧实却不令她难受的拥着她,还有他靠在她头上轻轻的喘息。 这就是幸福吧。 她柔美的唇角扬起圆满的弧,只要能跟他静静的拥在一起,对她而言就是幸福了。 “要不要继续听我的真心话?”国良的声音柔柔的飘进她耳里,她抬起头看进他眼里。 “如果你想说,我就听。”她轻抚着他刚毅的容颜道。 他动情的将她抚在他脸上的纤嫩玉指抬到唇上一吻,深情款款的注视着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在我对你很不好时,还愿意耐心的等待我敞开心,就不怕我会伤害你吗?” “我没办法说出缘由来,很多事在相遇时就注定了吧。”她神情幽远的回答,“我不是不怕受伤,那晚你吻了我后很生气的跑走时,我真的很伤心……” “对不起……”他面露愧色。 “别这么说。”她摇摇头,“虽然当时有点气你,但当川崎峻要我忘了你时,我就是没办法答应不继续喜欢你。或许在下意识中,我感觉到你对我并非完全无意,只是被前世的阴影困住,暂时无法打开心面对我吧。我相信只要彼此有情,你终会突破这层障碍,慢慢的为我敞开心。” “你对我太好了。”比起她的宽容和深情,国良为自己的小心眼愧疚不已。 “事实证明我并没有错。”她朝他甜甜一笑。“隔一天你的态度就改变了。在我们拍摄时,我感觉到你的心已为我敞开,属于川崎兰与胡逸渊相恋时的甜蜜在我们之间交流。当你跟我说那声对不起时,我就知道你想通了。” 提起这点,他更加羞愧了。他将前两天晚上与川崎峻的谈话简要的述说一遍。 “如果不是他的刺激,我可能到现在还想不通。我是不是很愚蠢呢,惠嘉?只会沉浸在毫无意义的痛苦中,而不知及时把握眼前的幸福。” “不要再怪自己了,你现在不是想通了吗?” “是你以宽容和柔情等待我,否则我现在还像个错失了幸福都不知道的傻子一般陷在前世的怨恨里起不了身。其实受到伤害的人是你,我根本没资格怨恨。对不起……” “别再说这种话了。”她坚定的朝他摇头,柔声的看着他说:“过去的事还提来做什么?我们从头开始好吗?不管川崎兰跟胡逸渊,只谈姚惠嘉与胡国良。” “好。”他明白她的意思,可是有件事必须跟她沟通清楚才行。“你要先答应我,以后不可以再拿自己开玩笑。当你忽然跌下溪里时,我差点被你吓破胆,好怕会来不及救你。幸好有救生员在一旁待命,才救回你这条小命。” 惠嘉困惑的眨着眼,像是直到此刻才回想起之前惊险的一幕,嘴巴错愕的张大,娇躯微微打颤着。 “记得害怕了?”他语意不善的逼视她。 “我……” “你知道那样跳下去有多危险吗?为什么不肯乖乖待在屋里,跑出来趟这种浑水?” “你好凶喔。”她委屈的扁起嘴,“人家是担心你,所以才……” “我不是要对你凶,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么做很愚蠢。”他降下来的声音,紧接着又因另一波的担忧升起而提高。“就算你一定要过来,也应该乖乖的站在一旁看就好,谁教你跳下溪里来的?你知道那水有多急吗?” 她被轰得满头包,仍试着为自己辩白。“我是乖乖的站在一旁嘛,可是一看到你跌进溪里,我就什么都乱了,脑子里充满着乱七八糟的画面,好像看到你浑身浴血的在溪里挣扎,像尾死鱼般的……” “你就跳下来,想救我这条死鱼吗?”他翻白了眼,被心上人说成死鱼,实在是没面子透顶。“结果呢?反而差一点成了另一条死鱼被人救上来!” “我……”后来的事她根本不知道,只能睁着无辜的眼眸眨巴着望向他。 她这副可爱的模样,任何人都不忍心再说教下去。 国良轻叹出声,将她再次拥紧入怀。“下次别再那么冲动了,好不好?我宁愿自己有事,也不要你受到伤害呀。” “那也是我的感觉呀。当时的情况好危险,我一心想救你……” “是,是……”国良拿她没辙,只能宠溺的附和。“但在救人时,也先搞清楚状况嘛。现场有那么多魁梧有力的大男人,你只需要发号施令,不必自己动手,知道吗?” 对喔。她这才觉悟到自己太莽撞了,当时身边的确有工作人员,她可以要他们去救人,自己干嘛傻傻的跳下去? 她那副恍然大悟的可爱表情,逗笑了国良。他逸出低低的笑声,捧着她柔嫩的脸颊,低着她的额低语:“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紧紧把你锁在怀里,一辈子宠你爱你可好?” “不用紧紧锁在怀里,那样我会不能呼吸喔。”她看进他烧着如炬柔情的深黑眼瞳回答,花朵似的唇瓣狡黠的往上扬起。“只要宠我爱我,若能不时的写情书给我就更好了。” 情书?她居然要他学那些毛头小子写情书? 虎眸危险的眯紧,他贼贼的勾起嘴角,邪气的表情让惠嘉心生警讯,但她根本来不及退离他怀抱,就被他充满霸气的吻覆祝 写情书?要他拿笔写出那种恶心的句子是不可能啦,不过以唇、以真心来写,他是一点都不排斥。 他们在喘息中写下两人的情书,满纸的热情燃烧欲焚,病房里遂弥漫着浓烈化不开的无限春光。 ??? 川崎峻的MTV选择在台湾首映,盛大的记者会由川崎财团与前锋影业联合召开。 现场的媒体记者屏气凝神的欣赏MTV播映,川崎峻以细致深情的歌声诉说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两支MTV以前世今生紧紧相连,每个画面都拍摄得扣人心弦,展现内敛的温柔。 与MTV一起放映的还有川崎财团的酒品广告,由两支MTV剪成的画面,以酒似爱情甘美,即使跨越了前世今生,香醇的感觉仍缭绕心头。这支广告将在全球播映,伴随着川崎峻醇美的歌声,也就是说前锋影业将借着这次合作跨上国际舞台。 当歌声与画面消歇,现场的人群仍沉浸在歌声与影片里久久无法回神,沉寂了几秒钟后才响起一阵阵海潮汹涌般的热烈掌声。接着正角儿登场,记者们争相发问,其中最感兴趣的话题是—— “川崎先生,听说这次的MTV你特别指定由姚小姐与胡先生演出,请问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川崎峻沉吟不答,一旁的经纪人赶紧答道:“当然是两人的形象与我们想要的感觉一致。” “川崎先生,是这个原因吗?外传你对姚小姐十分礼遇,在拍摄时,将她留宿在川崎家的别墅里……” “胡先生也一块住在别墅里。”经纪人惊出一身冷汗,川崎峻是当红的偶像明星,要是传出绯闻,恐怕会打碎一地的少女芳心,到时就麻烦了。 他急忙以眼神示意众媒体记者张大眼睛看清楚谁才是有可能传出绯闻的对象,那一对两手缠得像麻花的俊男美女才是呀。 “川崎峻与他们两位极为投缘,事实上他对姚小姐的礼遇,是因为胡先生的关系。”这么挑明说,大家应该知道他的意思吧。 果然,底下一阵喧哗,可怕的绯闻危机被转移了。 “胡先生,姚小姐,两位怎么说?”之前两人就有过绯闻了,记者们显得更加兴奋。 国良展开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深谙应付媒体之道的他,在环视了台下黑压压一片的人潮后,正待轻启朱唇发表意见,完全没料到发言权会被人抢走。 “关于这件事……” 醇柔的声音自那两片端丽的美唇间飘出时,众人惊呆了。川崎峻会讲中文?这可是之前的资料不曾提过的事呀。 “我最清楚了。”夹杂着失意叹息,川崎峻俊美的容颜浮现出迷死人的忧郁气质,那双深黑勾人心魂的眼眸灼热的投向身旁的惠嘉,低沉的诉说着无言的倾慕,将现场的气氛带到悬疑的高点。 “相逢恨晚……” 什么意思? 包括惠嘉的眼神都是一头雾水,只有胡国良以杀人似的目光怒视向他。 川崎峻不理会他的警告,反将唇勾成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整体给人的感觉是落寞的失意,瞳眸里的热意上升。 “但是,我要在此宣布,只要他们分手,我随时准备后补当姚惠嘉小姐的男友。” 这话一落,底下一阵哗然,记者们争先恐后的发问。 国良迎向川崎峻挑衅的眼神,心里咒骂这小子就是不肯让他心安,非得时时担忧着爱情的无常,生怕心爱的人儿会移情别恋。 惠嘉是他的,他才不会给川崎峻抢走她的机会。 气呼呼的将心上人扯进怀里,低下头吻住她错愕的樱唇。 下辈子吧! 他无声的对情敌宣战,后者则回应他—— “下辈子我绝不让手!” 于是,现场更加混乱了,台上的主角快被争相采访的记者吼问声给震破耳膜,每个人都痛苦的掩住耳朵,国良护着惠嘉逃走,这里是前锋影业大楼,他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加上属下的掩护,很快从容的躲过媒体的追踪,逃回自己的办公室。 “你……”惠嘉娇嗔的瞪视他。 国良呵呵一笑,再次堵住她的樱唇。 她不是要他写情书吗?就让他借着热情的拥吻,一次又一次的传递着他心底的热恋与狂爱。 当唇齿再次交缠,他无言的诉说着诗意般缠绵情意,尽管两人之间还有许多问题,例如川崎峻的不死心;例如姚家人对他浪子般的过去不满意,不相信他对惠嘉是真心的。但在两人相濡以沫的用嘴唇写情书沟通后,那些难题对他而言都不再是难题了。 不管未来的路上有多少风风雨雨,他将用真心证明,牵着惠嘉的手直到白头。 -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