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 她是在十一岁那一年,和他初次相遇。 那时候她的贴身嬷嬷因老家生了变故,不得不辞工返回故乡。 临时找来替补上的王嬷嬷,白昼时手脚俐落、做事细心,只可惜在夜里时的表现太差,扯鼾呼噜声不断。 而她又浅眠易醒,是皇宫里出了名的小小夜猫子。 她打小就不怕黑,也从没信过什么夜魅鬼怪。 她是尊贵且骄傲的,从来不许别人将那意味著示弱的“胆小”之类形容词,安在她身上。 或许也是因为打小在尔虞我诈、人踩人惯了的后宫里看得太多,是以她总觉得就算世间真的有鬼,许还不如那些会算计害人的女人来得可怕。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让她对于玄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好奇,少了惧怕。 也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命运才会安排让她遇见了他。 那一夜的月光特别皎洁,银辉洒落在雕栏玉砌成的建筑物及青瓷地砖上,亮晃晃的,彷若白昼一样。 她醒了过来,或许是被王嬷嬷的扯鼾声扰醒,也或许只是一道在牕畔打转的风儿响,总之她就是醒了过来,并打算到外头走走逛逛。 没了睡意的她起身,披上银缕睡袍,滑下了床,套上了软履,掀帐往外走去。 她的动作没有惊醒睡沉了的王嬷嬷,反是骚动了守在殴外的侍卫及几个宫娥,一个接著一个围凑了过来。 “公主?您……”几把关怀的嗓音,几乎是同时出口的。 “轻点儿声!别吵醒了其他人。” 她不悦的伸指压在花办似的嫩唇上,阻止了眼前几个人的嗓门。 或许是因出身娇贵,也或许是因她超龄的沉著冷静,总之她的命令,向来就没人敢质疑不从。 而在安静了片刻,见她再度迈开步子时,一名宫娥才终于忍不住又开口了。 “公主,您又下想睡了吗?您想上哪儿?让奴婢陪您——” “别跟过来!我只想要一个人!” “不许咱们跟?但如果……”宫娥的嗓音里夹著为难,怕公主要有个什么闪失,他们这几个人可都得陪著遭殃。 宫娥的为难却影响不了她,只听得她冷著嗓开口。 “如果什么?这里是皇宫,层层防卫固若金汤,谁能够进得来?好吧,就算真的有刺客潜进来,如果他连外头层层防卫都能闯过了,单凭你们几只小猫小狗,就能够抵挡得住他?就能够护得住本宫吗?” 边说话,她边看了没再敢吭气的众人一眼。 “既然跟去了也没用,那还不如让我一个人清静一点,别再罗唆多话!” 没再理会几个人的目光,她踏著虽小却坚定的步伐,离了寝宫。 她身边的下人们都知道她的性子,而且也都怕她,是以在她放过了重话后,一个个只敢遥望著她的背影,谁都不敢再说要跟著了。 在成功地甩脱了黏人的跟班后,她热门熟路地在内苑回廊间穿梭来去,突然,她嗅著了园子里的桂花香气,心念一动,想起了一个地方。 她由桂花联想到了昙花,跟著再想到了种植于仁寿殿前一整排的含苞昙花。 如果没记错,按宁妃当时掐算的时辰,花期就在这一、两天的夜里。 昙花只开放在夜里,而且花期短暂,盛开即谢。 她还记得宁妃那时说过,说她家乡里有个土方法,拿刚谢的昙花花办和冰糖熬煮,热热时喝下可治气喘、清肺,甚至还有止咳的功效。 恰好这几天父皇微染风寒,夜咳不断,她若能和宁妃搜齐了这些昙花,找个御厨细细熬好再献上,并说是出自于宁妃的主意,或许能有机会帮宁妃脱离那座仁寿殿。 那座宫殿虽名为“仁寿”,却是一个后宫中人,个个闻之色变的地方。 那里是已不再受君主宠幸的嫔妃,养老的所在。 “育仁养寿”是好听点的说法,“冷宫”才是对于此处的最佳称呼。 那里头住著的都是些不仅媚术、不会讨宠,或是已然年老色衰,无法再得到帝王眷顾的后宫佳丽。 她自个儿的亲娘懿妃,乃当今最受皇帝宠爱的嫔妃之一,自然不会住在这儿。 而她之所以会知道仁寿殿,是因为好几回夜里睡不著觉,见此处仍有火光,便好奇跑了过来,遇见正在焚香夜祷的宁妃,这一大一小两个夜猫子,就是这样才熟稔了起来的。 宁妃论色下及初入宫的秀女,论口才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甜言蜜语,却绝对是个温良醇厚的好女人,也绝对值得父皇再次怜宠,等著瞧吧!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帮上宁妃,助她及早脱离这样的冷宫生涯。 想到就做,她穿廊过桥地跑了一长段路,终于来到了仁寿殿外。 虽说是皇城深处的冷宫,但殿外自然还是少不了负责戍守的侍卫们。 只是相当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她来到殿前停下,却意外地看见那些守在大门外的侍卫竟然都睡著了。 无论那些人是将下巴歪枕于矛戟上,还是将背靠著墙,还是委顿倒地坐下,各种姿势都有,却全是同一个样地深陷于沉眠中,叫也叫不醒。 真是不怕死了,这一群贪睡的笨蛋! 她眯眸心里生恼,暗想著明儿个一早就要上宫正司那儿发飙,好把这些没规矩的废物给尽早换掉! 强捺著不悦的情绪,她踏进仁寿殿,一心只想著快点去找宁妃等昙花开,没有留意到弥漫在偌大宫殿里的死寂氛围。 其实不只是大门外的侍卫,在这殿里的每一个人,都睡得很沉、很沉。 终于她来到了宁妃的厢房,并在甫踏入内室时,她看见了他。 那是一个以侧面对著她,似正低头俯视著床上人的男子。 那是一个……男子没错吧?她猜测地想。 因为那人身形高大伟岸,肩厚胸宽,明摆著是个属于男人的身段,怪的是那人有著一头墨黑长发,长度惊人甚至流泄于地,怕就连寻常女人的发长,都没几个能像他这样的。 过长的黑发带来邪气! 屋里光线昏暗,她没能看清楚他的长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笼罩在他周身的一股诡异邪气,那满溢著邪肆、霸冷及阴寒的气焰。 他看来有点怪,但她却不怕他。 或许是因为他看来虽邪虽冷,却不像个坏人吧! 屋里这么静,他一定早听到她的声音,但他并没有转过头,也没有出声,只是继续著他的动作。 “你在做什么?” 她小小声地问,并悄悄挪足移动,但对方压根无视于她的存在,迳自以专注的眼神,直直地盯视著床上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不敢置信地看见两道银芒,由那人眸底射入床上人的额心。 时间无声的逝去,片刻后,银芒终于消散,那人闭了闭眼,打直了腰杆,朝她转过身来。 站在一旁早已看傻眼的她,直到这时才终于回过神,并且瞧清楚躺在床上的人,正是她熟识的宁妃。 人是宁妃没错,只是此刻浮现在宁妃脸上的表情,却是她很陌生的。 宁妃她……在笑?!而且还是那种发自内心,掩不住浓浓兴奋的笑。 久居冷宫的宁妃一年到头眉宇深锁,脸上除了愁容还是愁容。 但此刻那明明深陷于沉眠里的女子,却有著美丽动人的笑靥。 宁妃下是在睡觉吗?为什么会突然开心地笑了?她不懂。 一把冷冷男嗓缓缓响起,像是知道她的疑问,在为她解惑一般。 “那是因为她作了一个好梦。” “为什么你会知道她在作梦?” 她偏首看著他,好奇的问出心头的问句。 在此时,眼睛终于习惯了黑暗的她,藉著屋内稀薄的光线,瞧清楚了他的模样。 没有错!即便长发曳地,但那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一个长得俊美无俦、气质冷峻的男人。 他比她高了许多,至于年纪她估不太出来,只知道至少大了她八、九岁吧。 令人惊讶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瞳子竟然是蓝色的,是那偏属于琉璃状、浩瀚无垠般的水蓝色泽。 她瞪著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发著傻,好半天挤不出话来。 就在隔日,仁寿殿里传出了噩耗。 年庚二十八的宁妃在睡梦中骤逝,无疾无痛,无原无由。 第一章 我纂鬼怪书,号称予不语。 见君昼鬼图:方知鬼如许! 如此趣者谁?其唯吾与你。 昼女须昼美,不美不城倾。 昼鬼须画丑,不丑人不惊。 美丑相轮回,造化为丹青。 ——「百鬼图题诗」袁枚 天气闷热,官道上来往的行人不多。 但即便不多,只要有人经过那二人一驴的身旁,就会忍不住回过头多看两眼。 之所以会惹来如此侧目,那头垂垂老矣,边走路还边滴口水的老驴子,及那年纪看来约莫十二、三岁,身著布衣,背著背架竹篓赶路的书僮仅占小部分原因,最大的因素,还是那脸上恰然自得地笑著,骑坐在老驴背上的少壮男子。 但有关于此人为少壮,还得是在走过之后,再回头一瞧,这才能够知晓的。 若只是打身后瞧去,男人那一头以玉冠高东著的银亮发丝,是极有可能会让人误判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 若真是老头儿骑老驴,大家也就没闲话可嗑牙了,但当路人看清楚男人那不到三十的年纪,再搭上了轻摇羽扇、嘴里还偶尔哼吟诗句一派优闲状时,还真是忍不住要为老驴抱起屈来了。 喂喂喂!阁下还能算是个大男人吗? 瞧那头老驴都快让您给“骑”死了,难道阁下就不能行行好?饶过它? 就不能自个儿下来劳动您的尊腿,运动运动吗? 若真是要省点力,也该是让老奠扛竹篓,分担分担那孩子的负担吧? 明明身强体壮、手脚不缺,却是这样地没心没肝? 真是叫人看不过去! 亏这家伙还生得俊模俊样,貌比潘安,没想到竟是个没本事的软脚虾! 只见一个个走过这支队伍的人,总会忍不住皱眉沉著脸这么想。 不单是想,甚至还有些乎日专爱打抱不平的汉子会在走过他们后,一个回头朝地上用力吐了口唾沫,骂了句—— “欺老兼欺小!这是打哪儿来的狗屁倒灶、没腿废柴?” 然后还故意对著老驴背上的男人捏了捏胳膊肘、瞪了瞪凶眼才肯走开。 但无论是被骂了或是遭瞪了,那挂在银发男子脸上的笑容,竟是半点也不曾稍减,他甚至还有礼地朝著对方的背影,笑嘻嘻地拱手作揖。 “多谢指教!” “师父,那不叫指教,那叫做唾弃!而且还是极度不屑的唾弃。” 讽凉嗓音来自于走在老驴身旁,背著行囊的荏弱少年。 少年开口,嗓音嫩尖甚至微甜,原来“他”并非男生女相,也并非体质孱弱,而是个女扮男装的少女。 幸好那捏胳膊肘的老兄早已走远,否则若要知道了这银发男子正在“操累”的竟是个女娃娃时,怕不正义感街上脑袋,挽高袖子跳上驴背,开扁揍人了? 听见徒儿这么说,那骑在老驴背上的银发男子,手上的扇子摇得更加轻松惬意,脸颊上的笑窝也更澡了。 “他那意思是在表达著唾弃吗?怎么我感觉不出来?” 当徒弟的满脸没好气。 “师父大人,您的‘感觉’向来有自动筛拣的能力,除非是您自个儿想要的,否则一概不认、不理、不买帐。” “真是个善解师意的好徒儿!”男人笑眯著一双丹凤俊眸,心满意足地再摇了摇扇子,“不枉师父打小将你给含辛茹苦地拉拔到这么大。” 她有没有听错?这骑著驴的男人是说了些什么吗? 他真的说出“含辛茹苦”这四个字吗? 当人家徒儿的忍不住抬头瞧了瞧天空。 很好!雷神没出来闲逛,她甭担心师父大人会一个下小心,因为撒谎而被雷神给劈成了雨半。 她能够长到一十四岁,天知道他究竟“拉拔”了她多少? 除非站在一旁看热闹、讲风凉话、笑咪咪摇著扇子兼转头就走叫做“拉拔人”,否则,她实在是无法认同他这样的说法。 同一件事情两个人的看法南辕北辙,究竟谁在撒谎? 不消多做争辩,只须瞧这会儿两人一个骑驴,一个走路,一个摇扇说笑,一个闷著头背著行李赶路,就足已证明谁说的是真的了,不是吗? “说到了这里……” 果真如徒儿所形容的,银发男子面对不想买单的情绪一概不收,对于徒儿的没好气,他不但能毫无所觉,且还能继续自说自话,长吁短叹。 “离儿,在你爹信守承诺将你带来交给师父的时候,你也不过才出生三日,就像只小耗子一样,怎么才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你竟然都已经这么大了!” 话说完男人再度摇扇,并且满怀感慨了。 “真个是流光逝如箭,因循不觉韶光换,华志分驰年,韶颜惨惊节……” 真——是——够——了!能不能找个人来,让这男人停止出声,安静一下? 因为找不到人,又因为那位喋喋不休的男人恰是她的师尊,她不能够“犯上”,于是洛离只能逼自己静心闭耳,将那一番伤春悲秋的感怀词,全都给挡在耳外。 不是她不想聆听师尊教诲,也不是她目无尊长,只是她师父著实没个为人师父当有的样,个性有些孩子气也就算了,偏偏又爱说些不负责任的诳语,像他刚才那一番话若改成其他任何人来说都成,就只有他,绝对不应该! 什么不觉韶光换?什么韶颜惨惊节?对他根本就下具意义的,好吗? 一个容颜不会衰老的男人,他凭什么去和人伤春悲秋?又凭什么去和人长吁短叹岁月流逝? 快别呕死了世间数算不清的“正常人”了好吗? 是的!她的师父并不正常,因为他不会老去。 从她出生到现在,她渐渐地长大,但他却从来没变过模样,始终是那一张绝俊出色,好看得叫人咬牙切齿,潇洒得叫人刺眼反胃的模样。 至于年岁?正确数字不可数,只听说至少年近三百岁,可偏偏他看起来,却是连三十都不到。 不会变老并不代表他是神仙或是妖怪,他是人,是一个术法高强的人。 一个有著阴阳眼,能够与灵界冥府做沟通,本事极高的术士。 一个被江湖人敬称为“鬼王”,本名唤作曲无常的男人。 他对外宣称作术不为敛财,不索酬,只是想充当人与鬼邪妖物间的沟通桥梁,好使得阴阳两界各安本分,不少曾经受过他帮忙的人,甚至敬称他为“阳间的地藏王菩萨”。 但所谓的“不索酬”不过是句场面话,只要是和她师父多走近的,尤其是打小将她给带大的鬼婆婆,那才是真正知晓内幕的—— “什么叫不索酬?”他只是懒得向阳人伸手罢了,若是阴人该偿付的那份酬劳啊,呿,他可从没拿少过。 “无论你是冤鬼想重新投胎、想不被臭道士给逼到魂飞魄散,或是想来个借尸还魂与生前亲人见面哭诉,你就得来求他罗!” “而且还得先约定要以来生的多少阳寿,或是现在的多少鬼技做交换,否则呀,哼哼,一切免谈!他那副永远青春不老的模样,还不都是靠这样换来的?就连小梨子你呀……” 鬼婆婆轻抚著膝上娃儿的青丝,唤著她的小名,脸上浮现出感慨。 “也是当年你爹为救你娘,以将来子嗣做报偿的条件,才让你出生甫三日,就被送到这寥阳宫里来的。” “婆婆可知道我爹爹长得是什么模样?而我娘,又是什么样的呢?” 年仅三岁的小洛离将小脸侧枕在鬼婆婆的膝上,睁大著眼儿好奇的发问。 “不知道,婆婆没有见过。”鬼婆婆老实回答,手指轻搔了搔小洛离的下巴,笑咧著缺了门牙的瘪瘦老嘴,“不过肯定出色漂亮,要不,又怎会生出个如此粉雕玉琢的小梨子出来?” 小洛离被搔得咯咯直笑,顿时将方才的疑问给抛到九霄云外。 虽说打小身边没爹没娘,但除了一个俊美爱笑却不太爱管事的师父外,她身边来来去去没停过的鬼婆鬼姨鬼叔叔,或者是鬼哥鬼姊鬼玩伴,个个都够她看够玩够要闹个够,是以也就没再将这问题给挂在心头上了。 她和师父两个活人身边成天绕著一群鬼,饿鬼、爱哭鬼、贪吃鬼、大头鬼、捣蛋鬼、好色鬼……诸如种种各式各样的鬼,数都数不完。 这样子的情况若是让其他人给磋著了,八成会曼得诡奇可怖,但对于凡事早已见怪不怪的洛离看来,却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家庭。 这么多年来,她也始终在寥阳宫里生活得惬意,没想到前一阵子师父夜里不睡觉,跑到了山顶上纳凉、夜观天象,却让他瞧见了人间恐再出现“七魂之魄”合聚共凝的异象,于是决定了,当当当,他要下山。 “下山干嘛?” “废话!”师父敲了她的脑袋,“当然是去捍卫正道,阻止妖魔扰世罗!” “真的假的?”洛离龇牙揉头,摆明著不信。 不信她的师父转了性,成了个意欲济世扶道、拯救世人的大英雄! “笨徒儿!”师父又敲了她一记。“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为时并不代表凡事不为,只是因为并无可为之事,于是选择不为,而当该有所为时,自当义不容辞,为其所当为——” “够了!师父!”洛离蹙眉打断,“别再什么‘为不为’的了,您只要跟徒儿说清楚,这‘七魂之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成了。” 哼了哼气后曲无常开口,仔细说明。 传闻“七魂之魄”,原乃仙界太上老君,炼丹炉下头用来垫炉脚用的一块大石头。 在逾上万年的炼丹岁月里,开炉关炉时,偶有丹药灵粉落在了石上,就这样日积月累,顽石灵化成了宝玉,充满了仙气及法力。 却在某日,老君座下炼丹侍童于开炉时一个不小心,打翻了炉。 就在众仙童慌慌张张有的扶炉、有的拾丹之际,这块来自于仙界的玉石,却不慎被踢落到人间。 降到人间的玉石裂成了七块,分散于红尘,各有其名,分别叫做啖兽、狼牙、白虎、散殃、飞身、电光以及负石。 每块玉石体内均具有仙气及法力,是修术者的最爱,因为能助其增长功力。 分开使用有分开使用的方法,但最好的还是搜齐了七玉,并将它们合拼为一。 若是修术之人得著了它,就可拿它当通行证一般,臻升到仙界去当神仙。 但若不想当种只想当人,可将七玉嵌入体内,命格将因此而丕变,有了天子龙命,可以在人间称帝为王,号令生民,甚至还能够拥有不死之躯。 有关于这“七魂之魄”的典故来历及用法,是由某位自仙界谪凡的仙人所传出来的。 他因在天庭犯下了错,被玉皇大帝贬入世间为人,在仙界与他交好的太上老君来托梦,告诉他“七魂之魄”的妙用,于是他耗尽了一世的精神,去寻找这七块宝玉。 在他如愿以偿并回转天庭后,为了让七块宝玉能再度发挥助人神效,他往下一撒手,将“七魂之魄”再度抛入了人间。 可这一回的结果却很糟糕。 “七魂之魄”最后竟是由一位越了界、闯入了人间的魔界王子所得到。 他吞服七玉,在日头下拥有了不灭的实体,改变了自己的命格,也顺带改变了天下苍生的共同宿命。 他成为了人类与魔界的共同帝王。 好战好血腥的他,最爱玩的游戏叫战争,最爱看的表演叫杀戮,人魔共处,群妖乱舞,人与魔之间没了界线,人似魔,魔也似人,一时间天下大乱、战火燎原,人间成了炼狱。 最后还是仙界里的神仙们看下过去,恳请玉帝允许插手除魔,毕竟那害惨了人间的“七魂之魄”,是来自于仙界的东西。 数十位天兵天将各自携著仙器来到人间,鏖战了数不清的回合,耗费了人间三年光阴才终于除魔成功,还给人间一个太平之世。 而那魔子虽有不死肉身,却因不敌仙家兵器而败下阵,在断气前,他仰天狂啸,立下重誓。 他说将来若能有机会重现于世,就肯定要屠仙杀人,报尽此仇。 魔子说完话后用最后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碎裂成了数不清的碎片,碎片凌飞向四面八方,里头自然也包括了“七魂之魄”。 魔子甚至在死前使出了障眼法,遮蔽住七块玉,让它们无法被仙人们寻著。 于是仙人们虽除去了魔子,但“七魂之魄”仍在人间。 而现在,曲无常窥见了星象,得知“七魂之魄”起了隐隐骚动,极有可能再度重聚现世。 于是,他决定要下山瞧瞧热闹,并且留神防范,绝不让七玉再度沦入恶人或魔物之手,害惨天下苍生。 “真这么伟大?”洛离在心里暗暗扮了个鬼脸,“还是说,师父其实也想尝尝当皇帝的滋味,或者是,想当个神仙?” “我又不是疯了!” 曲无常转过扇柄,敲了敲徒儿的头顶。 “若要论起天底下最无趣的营生,这两种肯定排在最前面,当皇帝的得一边费神治国,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一边还得容忍后宫女人的争风吃醋、钩心斗角,至于当神仙呢,居然还得受那玉皇老子的管束,说错了话、做错了事都有可能被贬下凡尘当凡人,重新来过,毫无保障,更别提还得要什么清心寡欲,事事样样无求。”无聊又无趣,漫长日子如何打发? “那如果……”洛离转了转眼瞳,好奇的又问:“师父真搜齐了‘七魂之魄’,又会怎么做?” “还不简单!全部碾碎成烂泥再扔到不同的海域,看谁还有办法将那些碎片搜集成形?不过这又有一个难题了,因为它是来自于仙界的灵物,仙器要毁之前还得先拼回原形,否则只是单一灭形,它的精魂还是会在别的地方重生现形,所以要毁这‘七魂之魄’,首要之务,还得要先搜齐了这七块宝玉,然后一次毁去!” “您……”少女灵澈的眸底仍存有怀疑,“真的不是为了自个儿想当神仙?想当皇帝?想藉机捞点油水?” 曲无常俊脸上没了笑,摇头语气遗憾的说:“当神仙?当皇帝?还捞油水?原来在你的心里,为师的人格竟然低劣如此?唉……”绵绵叹息,叹不尽满腹心酸委屈。 “不是这样子的,师父。” 平常嘲来讽去、贬来损去、斗嘴玩笑是一回事情,但见师父真让她的话给弄伤了,她不禁愧疚难安。 藕白小手伸去,洛离撒娇似地摇晃起曲无常的手臂,急著解释,“离儿只是在开玩笑的,绝对绝对没有不相信您的意思。” “真的没有?”曲无常的表情依旧是很受伤。 “绝对没有!”她甚至毕高了手掌。 “那好!”嘿嘿嘿!狐狸至此才露出了奸笑,“那你就陪师父一块下山去吧。” 去做啥? 洛离傻睐著眼前男人翻脸如翻书的奸笑,好半天竟忘了问下去,而后来她终于慢慢知道,他要带她一块下山的原因了。 那就是—— 他缺了个问路书僮兼跑腿小厮、兼扛行李的跟班、兼偶尔打尖时帮忙生火、烧水作饭的小丫鬟,而她,正好可以一个人补齐了他的全部要求。 在寥阳宫时两人各有各的地盘,互下侵犯,且身边多得是鬼仆可差使,但现在出门在外,他又说了绝不可锋芒太露,切勿胡乱差遗鬼差以引人注目,于是她这小徒儿,就成了他的唯一使唤帮手。 可千万别不信,他就连因为会认床,愁眉苦脸说夜里睡不好,叫她过去唱催眠曲,还得看到他睡著了后才能够离去,连这样的事他都敢开口找她,那还有什么更天怒人怨的需求,是他开不了口的? 也幸好在出门时,洛离就在众鬼的建议下,易了男装。 否则这一路行来,还真是挺麻烦的,尤其她还得扛行李、劈柴、问路……等等杂活得做。 幸好她虽然打小没干过活,但总算不是娇生惯养的命,加上脾气拗,是那种绝不会轻易认输或低头的人,这一路行来也渐渐能将吃苦当成吃补,总想著若能因此而对世人有著些许贡献,也算是下虚此行了。 此外还一点,她在寥阳宫里待了十四年,始终没能学著师父的一成本事,这次出门在外或许能遇些新鲜事,也说不定是她学艺的大好机会。 但如今,眼看两人下山都已经三个多月了,别说一块玉,他们就连一块可以登上台面的石头都没有找著。 见此情况洛离有些心急了,但她那师父大人却依旧潇洒不改,既不紧张也不烦心,一路上尽是吃好住好兼玩好,玩得乐不思蜀。 他大大方方地拉她逛窑子、流连赌档,甚至还曾一夜散尽千金,反正盘缠用尽时,他就会拿出看家本事去为人办法事,捉野鬼交差,接著钱袋就会再度匡当当地作响了。 真是过分! 瞧他那个檬,这次下山好像就只是为了出来玩的嘛! 心底抱怨归抱怨,但对于这个言行不太正经的师父,她是非常尊敬的,于是只除了在心里抱怨,她倒是没敢在行动或是言语上表现出不敬。 就像这会儿,即便他骑驴她走路,她也绝不会耍赖抗议,只会乖乖从命。 沉溺在思绪里好半天的洛离猛一抬头,这才发现她师父已骑著老驴领先她好远一段距离。 咬紧银牙将背上行囊更扛高了点,三步并两步,她朝师父背影追去。 第二章 “师父!咱们这会儿究竟是要上哪儿?” 这一日,洛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 “上京城。”曲无常只是气定神闲地回答。 “为什么?”她不懂,不是说要去找玉的吗? “因为那里很热闹呀!”他笑嘻嘻地给了答案。 不……不会吧?! 洛离暗暗吞落口水,难不成他们这一回由酆都下山,翻山越岭,渡河过桥,为的就只是要……瞧热闹? 怨归怨,想归想,洛离还是乖乖认命地扛起行李,继续赶路。 鬼婆婆跟她说,人跟人之所以会在一起,除了有缘,还得因著前世宿命。 如今看来,她上辈于欠了她这师父的债,只怕比万里长城还要长。 这一日赶在入夜之前,这二人一驴的队伍,终于看见热闹繁华的燕京城,已然遥遥在望了。 在离城三里外的大榕树下,曲无常终于滑下老驴,展了展腰,叹了口长气。 “唉!赶这么长的一段路,还真是累人哪!” 洛离听了脸黑黑没有接口。 如果连骑驴的人都喊累了,那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不说话,曲无常也不吭声,在安静了片刻后,洛离摸摸鼻子开口问了。 “师父,京城已近在眼前,吃的住的全在里面,您干嘛选在这里歇脚?不快点趁入夜之前进城呢?” “因为……”曲无常笑得可爱又可亲,“为师的刚刚看见路上有一棵梨树。” “所以?”不会吧?他不会是想著她脑中所想的事吧? “没错,我要你去帮为师的摘梨。” 该死!他果真想的是她猜到的事。 闭了闭眼后再张开,洛离认命地卸下背上的竹篓,转身举步去寻找她师父口中的梨树了。 这一头的曲无常,在瞧见徒儿身影走远,确定了四下无人后,他敛起温煦的笑容,改换上阴漠的表情,俐落的三击掌,暗念了咒语,轻喝了声。 “够了!对你的惩罚到此为止,日后勿再仗势欺人,也不许再放高利贷逼人卖妻鬻女!” 曲无常话才刚完,眼前只见一阵白雾生起,接著白雾散去,站在他眼前的老驴竞变成了一个以四肢趴撑于地,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全身上下做著富商打扮的中年人。 没敢回应曲无常的话,就伯一个说错又得遭殃,富商只敢唯唯诺诺拚命点头及打颤,在终于看见曲无常冷冷点头,示意他可以滚蛋的时候,火烧屁股一般地飞遁无影了。 边逃跔时他还边想,如果他回到淮南告诉人家,说他曾经变成一头驴子,还让人给骑乘了个把月上京去,怕是谁也不会信。 更不信的是他自己,那男人所说的罪名他虽然不得下认啦,但当日之所以会受惩,还不都是因为他见了男人身旁那标致出色的秀气书僮,惊艳之余按捺不住色心,伸出禄山之爪偷捏了一把,还随口大赞了句—— “顶级上品!奶滑般的玉肤嫩肌!” 这明明是赞美嘛!那小书僮却毫下领情,气得身子直打颤,这男人当场也没说啥,只是笑咪咪地向他勾勾手指头,说有好事要和他商量。 那时,他还以为这男人要高价卖给他这书僮,而他也打定了主意,不论是多贵都要买回家珍藏。 没想到这男人竞带他到无人的小巷子里,笑嘻嘻地拿出符纸、念了咒,又变出了一杯热茶,再将符纸点燃泡入茶里,逼他喝下。 他当然不肯,却被男人的眼神给慑住了魂,乖乖地喝下,于是乎…… 呜呜呜,他就莫名其妙地成了那个驴样了!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他家中的臭婆娘都认不出是他,而他的所有抗议,也都化成哀哀驴鸣了。 然后男人向小书僮骗说花钱买了头老驴,却在这—路上始终不肯让小书僮骑他,想来只是不愿让那小书僮,被他给暗吃豆腐罢了。 在经过这一次的可怕经验后,富商得著了永志不忘的教训,那就是—— 笑脸是会骗人的!可千万别信! 洛离摘了梨回到曲无常身边时,不论是老驴子或是富商,都早已不见了踪影。 “驴呢?”见他一个人,洛离左顾右盼地问了。 “放他自由了。”曲无常云淡风清地一语带过。 放它自由了? “为什么?”她不懂,要放也该早点放,为了那头驴,这一路上他都快被人给骂死了却就是不肯松手,偏这会儿眼看著就能带老驴进城里去享福了,他却放它自由? “那家伙太老,看了伤眼睛。” 顺口编了个理由,曲无常边说话边自袖口摸出一柄小刀,顺手削起了梨皮,而完工后的第一个成果,自然是先给一路辛苦了的宝贝徒儿。 “别想著那头驴了,将一个老家伙惦在心头做啥?还是吃梨好,水多汁甜,呵呵,为师的最爱。” “谢谢师父!” 洛离无奈谢过,决定不再多想了。算了,有关于她师父的决定,她几时曾弄懂过? 在两人终于进了城门之后,洛离原想加快脚步,却见曲无常仿佛被人用东西给黏住了脚似地,杵立于一堵墙前,好半天没有下一个动作。 洛离好奇的定近,抬高水眸,看见墙上那张盖著玺印的皇榜,上头写著 倾城公主凤体有恙,大内群医东手无策,皇帝饬令,招揽各界 能人异士,不吝重金,只求凤体康复! 呿!洛离不屑地想,这有什么好看的? 除非师父是想到皇帝老爷家中落脚! 只是他们一不是医者,二不是巫师,就算是看穿了、看烂了、看破了这张烂纸也没有用处…… 就在洛离这么想著的时候,陡然眼一花,她看见曲无常笑嘻嘻地伸长手,一个施劲,他揭下了皇榜。 ***独家制作***bbscn*** 干清宫弘德殿 “你刚刚说,你想要什么?!” 皱眉沉嗓暍问出声的,是端坐在高堂的当今天子——大明的万历皇帝。 “启奏皇上!” 即便身旁环伺著的是佩著刀剑矛戟的皇城禁卫军,眼前高坐著的是当今皇帝,在他身边围绕著的都是当朝最有权势的人,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定下一个人的生死,但曲无常脸上无所谓的笑容,却是依旧没变。 而在他身后,跟著的是依旧做男装打扮的洛离。 “草民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若要草民动手医治公主,烦请以当年兆理王进贡给先肃皇帝的那块‘七魂之魄’之‘啖兽’为偿。” 只要是对“七魂之魄”稍有研究的人都会知道,“啖兽”是目前世上唯一被人清楚在何处的一个。 那是在五十年前,由当时云南的兆理王,进贡给笃信修玄、一心想要长生不老的先肃皇帝的贡品,他以此玉求和,平息了大明欲进犯兆理的意图。 在当时,得宝心喜,想要成仙的先肃皇帝亦曾高额悬赏,并派人四处搜寻,想要找出剩下的六块宝玉,也好成仙飞去,只可惜一直到他驾崩前,这心愿始终未能达成。 更扯的是,先肃皇帝的死因,听说与那些意欲成仙的灵丹妙药,脱不了干系。 “父皇,此事万万不可!” 心急的站起,并且高喊出声的是三皇子朱常洵。 “听说‘七魂之魄’若被搜齐,持玉之人便有了帝王命格,不但能够号令天下,甚至还有可能用来窜改天命,建立新的皇朝。” 曲无常将视线转到三皇子身上,笑得和蔼可亲。 “没想到堂堂三皇子,竟然对于这些登不得台面的卫士传言,亦有所钻研。一般来说,既是身为皇家人,自当为万民表率,是不该崇拜迷信的,不是吗?” 一句话微微弄窘了朱常汹,但在他还不及回辩时,曲无常已将视线转回。 “启奏皇上,传闻虽然可能仅只是传闻,但如果它当真属实,那么皇上就更该将这块玉赐给草民了。” “为什么?”皇帝大惑不解。 “陛下,请您试想,自古以来究竟是宫廷阅墙、扰政夺权,一夕之间变了天的次数多呢?还是由平民揭竿起义变天的次数多呢?这块会招惹麻烦的玉,还是该早些离开皇宫好些。”因为在皇宫里头,野心分子最多。 尤其当太子朱常洛身旁,有个野心勃勃的三皇子的时候。 皇帝当然明白曲无常话中所指,但此事关系重大,一时之间让他难以定夺,于是他只是沉吟不语,曲无常见了,微笑继续说。 “吾皇英明!您并不同于先肃皇帝,没有一心想要修道成仙,却反倒误了治国的作为,既然如此,这块玉于您,只是形同一颗烂石头,而先肃皇帝遗诏中所留下的道理,您应该不会忘记吧?” 当然不会忘记! 他的爷爷——被追谧为肃皇帝的世宗皇帝——正是因为幼年有病,希望长生不老,以致迷信了道教,被那些江湖术士及奸佞小人所蒙骗,长期服用“仙丹”,体内积累过多的丹朱、水银与硫磺等物才过世的。 前人之事,后人殷监,所谓宝物,如果使用观念错误,反倒会成了凶物。至此已几乎被说服成功的皇帝,好奇的开口,“朕可以知道你索了‘啖兽’去,是想要做什么吗?” “毁掉!”曲无常眸光熠熠,认真回答,“省得造就出世人过多的贪念,及无谓的烦恼。” “哼!我才不信!就不信你既不想成仙,又不想当……当……” “皇帝”二字让朱常洵给赶紧吞落,在当今圣驾面前指责人“想当皇帝”?他又不是想死了! 曲无常闻言只是温吞哂笑。 “三皇子,有些您自个儿的想法,请别随意套用到别人身上,您不信不难,待七块玉搜齐了后,草民自会通知三皇子,并竭诚欢迎您到时亲自督阵毁玉。” 是这样子吗? 朱常汹终于安静了,那一双锐利的眸底,却因曲无常那一句“待七块玉搜齐了”,而不由自王地闪著玄芒。 “七魂之魄”合体为一? 试问是该选择当神仙?还是该当皇帝? 皇帝看出了曲无常的诚意,也从儿子的身上,看出了如曲无常所言,这玩意专惹麻烦的结果,此外他又想起倾城公主的病,于是他不再犹豫了,重重一点头,他做下了承诺。 “好!朕答应事成之后,将‘啖兽’赐予你!” ***独家制作***bbscn*** 她根本就没有生病! 她眸底生火,几乎尖叫。 芳华十五,最得当今天子宠爱的女儿,美丽的公主朱倾城,正忿忿不平地在屋内踱过来转过去,一袭灿烂耀眼的银丝绣线、凤尾长裙随著她步子的款移,不断地流泄著银灿耀眼的光辉。 “倾城哪!” 屋里十来个宫娥加太监都受不了地直闭眼,却因怕遭公主怒火波及,谁也不敢吭声,只有她生母——端坐于椅上的懿妃娘娘——敢开口。 只见懿妃扶著额,苦著脸,“你就行行好,别再这么没头苍蝇似地走来走去,看得人眼花撩乱,眼冒金星了。” 朱倾城听话的止步,但她转过身将双臂交环胸前,美丽的杏眸里火势依旧。 “别怪我!既然你们每个人都想搞得我不舒服,那么我也只有拖著你们,大家一块痛苦了。” “囡囡呀!” 懿妃娘娘眉头深锁,柔声唤著女儿的小名。 “没有人想让你不舒服的,不论是娘或是你父皇所正在做的,哪一项不是在为你著想?” 朱倾城火恼的揪著发,“不让我睡觉,每天派著一群人守著我、看著我,整天用提神药灌醒我,吵吵闹闹,一见我闭上眼睛就敲锣打鼓,这叫做为我好?” 这种好,天底下有谁受得住呀? “那是因为囡囡啊……”懿妃嗓音里满是无奈,“在这将近一年的时光里,只要放任你睡沉下去,好几回都要睡到十天半个月才会醒,更别提上一回你所创下的惊人纪录了,四十八天!你整整昏睡了四十八天!” “你睡熟著,让人怎么叫也叫下醒,吓得娘得找人以针砭灌药方式维系著你的气息,更吓得娘天天垂泪守在你床边,摸著你的呼吸,就怕一个不小心,失去了娘的囡囡……” 娘只生了你一个,你若不在了,那叫娘该怎么活下去? 母亲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甭说朱倾城也知道她娘的意思,见懿妃边说边红了眼睛,她心一软,火一消,偎在母亲身旁,撒娇著推蹭著人。 “母妃呀,倾城早就跟您说过,是您和父皇瞎操心了,女儿什么病都没有,只是嗜睡了点,嗜睡并不是病,老祖宗不也都说,能吃能睡就是福的吗?” “再能睡也不能够一倒头,就睡上十天半个月的嘛!”做母亲的毫不认同。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您和父皇就照旧过您们的日子,只当倾城是跑出去玩、散散心了嘛!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就算不灌汤药不施针,女儿也不会死的。” 一个“死”字再度吓出了做母亲的两泡泪水,尖声嚷著:“娘才不要!” 懿妃在用力抹去泪水之后,强迫自己硬下了表情。 “只一回就快被你给吓死了,娘绝不允许还有下一回。女儿,你听话,你父皇已经请来了世外高人为你解决这个问题,在此之前你就再忍耐一下,先暂时别睡了。” “什么暂时?” 朱倾城垮下脸,忿忿不平地又开始踱方步了。 “这一回你们已整整五天下许我睡觉,人家真的好困、好困、好想睡,明明御医都已经打过包票,说我面色红润、脉象正常,根本就健康得不得了嘛!” “那是因为他们本事不够,找不出毛病来!”懿妃瞪眼,“没有一个正常人会一睡著了,就是十天半个月不醒的。” “好,那就算他们个个是庸医,但您也不能任由父皇去胡乱找些江湖术士来对我扎针、试药、乱做试验呀!” “那也是没办法的,倾城,良药苦口,你得忍耐。” “不要!不要!你们可以嚷著不要!那我也不要!”朱倾城噘高丰润的樱唇,“这半年来那些江湖术士给的臭药,吃得我生不如死,迷迷糊糊,就怕最后我的死因不是因为沉睡,而是铅丹中毒!” “乖女儿!”懿妃起身定近女儿,伸出柔荑握住女儿的纤肩,一脸心疼,“那些针呀药呀的,扎在你身上,痛在娘心里,但为了让你尽早康复,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我不要!我不要!” 朱倾城发蛮了。 “我再也不要配合了!我、只、要、睡、觉!” 知道女儿发起蛮时,只吃软不吃硬,于是懿妃软语恳求了。 “听娘的,再试这一回就好,这回不同了,那些经常行走于江湖的厂卫管事们都说了,说这男人本事极高,在江湖中还有个‘鬼王’的封号。” 听见这话的朱倾城,只是将红滥滥的嘴唇,给嘟得更高了点。 “敢情父皇和母妃是将倾城给当成了鬼吗?竟然还得出动‘鬼王’来压阵?” “不是这样子的,倾城!”懿妃急急解释,“‘P鬼王’只是他的称号,他不单会捉鬼,举凡妖神狐怪、家宅不宁、荫尸作祟等等,他都能有办法可治。” “可笑!”朱倾城冷哼一声,“不论他再多添几个‘王’字在名头上,还不是不脱邪魔歪道、蒙骗瞎混的本质?和那些满口怪力乱神的江湖郎中,又有什么不一样?” 懿妃轻叹一声,“有没有差别你得自个儿试过了之后,才会知道。” 朱倾城暗暗咬唇,心念一动。 “好,母妃,女儿就再听您一次,再试这鬼王一试,而如果这一回连那叫‘鬼王’的男人都改变不了女儿嗜睡的体质,求您和父皇就行行奸、松开手……” 她一双美眸中有著盈盈的渴求及疲惫。 “让女儿好好地、快乐地睡上—觉,日后也任由著我睡,千万千万别再管我了。” 懿妃蹙紧眉心没敢点头,因为事关重大,最后却不得不在朱倾城那“你若不同意,我就谁也不见!”的威胁之下,无可奈何地点下了头。 阿弥陀佛!诸神诸佛齐保佑! 无论如何也要让这一回的诊治成功呀! 懿妃娘娘在心底不断地暗祷。 第三章 在诸多太监及宫娥的层层环伺陪同下,懿妃与朱倾城在凤仪宫里,接见了曲无常及洛离。 朱倾城高坐于堂上,隔著层层的白色纱帐,她冷颅著站在堂前,有著一头银发,虽是仪表不凡,脸上表情却带著玩世下恭,笑得有些讨人厌的男人。 这是什么鬼王嘛! 看来既不阴冷亦不厉狠,倒是皮相俊美得有些过分,若要说他是个采花贼,哼!她可能还会比较相信。 “草民曲无常,拜见懿妃娘娘及倾城公主。” 虽说是行礼拜见,但由那家伙不太正经的笑容里,实是令人难以嗅出一丝恭敬或是害怕。 反倒是他身后那看来年纪极轻,却也和主子同样出色好看的小书僮,想是因少见世面,是以那双澄亮的瞳子里,才能捕捉到了些许不安。 哼!朱倾城心想,你既不怕我,那我也不用对你多客气! 于是对于曲无常的行礼,她只是低头妪枢指尖吹吹气,掏掏耳朵,懒得理会。 “曲先生请少礼!” 见女儿又在开始要任性了,懿妃温笑出声的打圆场。 “公主的病,得有劳您了。” 无论是面对朱倾城的无礼,或者是懿妃的和气,曲无常一概以笑容面对。 “娘娘,说‘有劳’不敢,只盼草民这一回来,真的能够帮得上公主。但所谓的诊病,可还得要对著症,方能够下药,眼看隔著这一层又一层的纱帐,恕草民无法诊断出公主病因。” “本宫——没、有、生、病!”朱倾城拔高著尖冷的嗓音。 “还有……”她不屑的哼口气,“本事不足就别乱找借口,别人还不都是隔著纱帐用棉线听诊、闻声辨音就能办得到?” “所以他们都失败了。”曲无常笑嘻嘻地直指事实。 “你的意思是……”朱倾城挺直背脊,头上那以金银线绾丝,妆点著珠翠玉簪,如纱帽般的高髻,上头的饰物因为她的动作而互击作声,等她再度开口时,语气里夹著浓浓的挑衅,“你有把握,一定能够治好本宫的病?” 曲无常魅笑的提醒,“刚刚公主不是还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没病?” “本宫本来就没病,只是嗜睡而已,哼!若非想让父皇及母妃安心,本宫又怎会任由你们这些只会要嘴皮子、卖弄邪术的江湖街上在我这里胡来?摇得一片乌烟瘴气!惹人生气!看了就讨厌!” “你这……”你这蛮下讲理、生了病不但不承认还骂人、从头到脚被宠坏的刁女! 曲无常被骂,脸皮厚厚笑嘻嘻,反倒是洛离忍不住脱口想骂人,却让她师父给伸手扯了扯袖,登时住了口。 虽然没能骂成,但至少洛离眼中原有的不安已消失,更替上了怒火。 虽然不懂礼,但至少够坦率。 坐在高处的朱倾城冷笑著将一切看在眼里,虽说那小书僮当真胆大包天,竟敢想要教训她,虽说他太过护主,连人家说声难听的都捱不住,但至少这小鬼够真实,不像他的主子,笑得一脸奸猾,摆明了是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不过有点奇怪……朱倾城眯紧美眸,总是觉得那小书僮竟然会有点眼熟。 就在此时,曲无常笑呵呵地打破沉默。 “既然公主您自己也说了,想让皇上及娘娘安个心,何不一次做到底,掀起帐来让草民探个究竟?” 朱倾城轻哼气,命令身旁伺候著的宫娥,将层层的纱帐陆续掀起。 “看就看!难下成本宫还会怕了你?只是……”她的嗓音冰冷,“你可别给本宫来那套喝符水、要桃花剑、设醮开坛、跳仙家拜狐,最后却毫无用处,否则当心本宫将你以企图窥伺本宫容颜,有辱皇家清誉,入罪判刑!” 朱倾城把狠话先放在前头,但她的入罪威胁,眼看著是用不上了。 曲无常没让她喝符水,甚至也没有设醮开坛,他只是走近了她,挑高著眉,定定觑审著她的额心。 然后他闭上了眼,默念了一长串的咒语,念得朱倾城一阵恍神并感到头痛欲裂。 接著他要求到公主的寝宫里去施察。 由入门处走到床杨前,他一路打著古怪的手势,偶尔还会做出如贴符般的动作,但看在众人眼里,却是什么也没能看见。 怪的是从那一夜开始,朱倾城的“病”便不药而愈了。 她亥时入眠,卯时清醒,持续了七日之久,她所有的生活作息,已和常人没两样了。 但懿妃还是不放心,因为先前朱倾城也曾有过在正常了一阵子后才犯病的经验,于是他们继续等,耐心地等。 眼看著十天、十五天过去了,朱倾城始终作息正常,不再无故地陷入沉眠。 于是皇帝笑了,懿妃笑了,她的近身侍从及宫娥也都笑了,甚至连其他宫里的太监宫娥,也都放下了怕被迁怒的恐惧,开开心心地笑了。 皇城里好一片喜乐融融,颇有点过年时节的热闹腾腾。 谁都笑了,只除了朱倾城,她,不再笑了。 是的,朱倾城不再笑了。 她甚至忘记了什么叫做笑了。 她虽然不再无故沉眠,但她常会恍神,也常会突然在屋内疯狂翻找,甚至还趴到床底下去找。 但如果有人问她在找什么?她却回说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好像遗忘了什么。 她好像遗忘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却因为找不著、甚至连那是啥都不记得了,于是她连带地把笑都给忘掉。 是的,她忘了,她忘了她曾经有过的梦。 也忘了她并不是生了什么怪病,她只是恋爱了! 她恋爱了,与那个打从她十一岁起就认识了的梦魔男子。 且还爱到有几回为了他,险些放弃红尘俗世里的一切牵绊。“鬼王”的家伙出现了,他令她无梦,他斩断了她的梦,他甚至也扼杀了她的爱情。 ***独家制作***bbscn*** 十一岁那年某个无眠夜晚,朱倾城在仁寿殿里遇见了魅,一个正在向宁妃施术法的梦魔。 但在当时,她一点也不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只是好奇地靠近追问。 “为什么你会知道她在作梦?” 然后她就听见了,他微带著傲慢语气的回答。 “因为我能够进出梦,甚至于控管梦。” “你?你管梦?”朱倾城很不给面子地回以大笑,“别当我只有十一岁就很好骗。” “你当我在骗你?你当外头那些侍卫只是很凑巧地,全都一块睡著了?” 蓝色狭长眼眸不悦地眯紧,对于眼前这不懂得“尊敬”及“害怕”他的女孩,魅明显有著不开心。 还有一点,他来之前明明已令手下在外头布下了“昏睡魔咒”,以防有人进来坏他好事,没想到会对这丫头失了效力,让她闯了进来。 “难道不是?”她语带挑衅。 “当然不是!”他面带受辱。 八成是被她那双满载著娇矜及挑战的大眼睛给惹失了理智的,因为魅说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那你敢不敢跟我去入梦及见识呢?” 她傲气地扬高尖巧的下巴,“哼!我朱倾城长这么大以来,还下曾遇见过不敢的事情。” “可笑!长这么大?你刚刚自个儿都说了才不过十一岁……”魅嗤之以鼻,“不过短短十一年寒暑,又能够见识到多少奇事?” 边说他边在心底起了盘算。 小丫头姓朱? 所以她是当今人类天子的女儿? 而这也正是他的手下法术会对她失灵的缘故? 梦王曾说过,一种是天子龙脉正出者,—种是心思纯净无垢者,—种是术法修炼到炉火纯青者,灵台处都会有元神守护,有著简单的基本辟邪功夫,普通法术是影响不了的。 影响不了还不打紧,更该死的是他让她看见了他,看见了他刚刚在做的事,且还险些一时嘴快,披露出他的身分。 原先按照他们族中规定,他是该用催眠术,清洗掉她对于此事的记忆,以免将他族人的秘密外传,但现在一来知道了她体内有龙血,他未必动得了她,二来没来由地,这个有些骄傲,却还挺有意思的漂亮小东西,居然引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兴趣。 管她是公主龙女,他都想要先试试她的胆子,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和这个有趣的小东西结交一番。 因为她当真精致漂亮,是个会让人爱不释手,想要私自收藏的搪瓷娃娃。 曾不曾有过梦魔拿个人类公主当收藏品的呢?想必没有吧,但若对象是她,嗯……他喜欢这种想法。 见他半天低吟不语,朱倾城捺不住性子地伸手推他。 “嘿!你睡著了吗?刚刚不是还夸口说要带我去见识入梦的吗?难不成……”她菱唇轻衔著挑衅,“你不过是在吹牛皮?” 听见这话,那双满载著神秘气焰的蓝瞳用力眯紧了。 真是个胆大包天的丫头!且还真不愧是皇室娇娇女,随便吭个一两句话,都要远比别人的骄纵无礼。 很好很好,方才想著要试她胆量的想法,现在更加坚定了。 如果她真的敢,那他就为她破例坏规炬! “我答应了会带你去就会去,但不能是今晚,因为我还有事情要办,如果你确定了真的不会怕我,明夜子时你喊我,我会上门去找你。” “还得等到明夜?且还得由你来找我?”她忍不住皱眉,“你可别诓我,凤仪宫里守备森严,绝不比这仁寿殿——” 魅出声打断她,“放心!我向来言而有信,说了会去就是会去,倒是你,哼!会不会改变主意那可就不一定了。” 他邪邪一笑,“此外因为你体内流有龙血,我接近你得比接近旁人多费些功夫,不方便来去自如,如果你到时候仍不怕我……”他掀唇冷嗤,“记得喊三遍我的名字,那么我就能出现了。” 她不耐烦了,“我都说不怕了,为什么非要等到明夜?” “小姑娘别心急,等你明晚确定了之后再吵著跟我去也不迟。”他冷笑道,那表情仿佛是算准了她会打退堂鼓。 “好吧。”她不情不愿的问出口,“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魅!” “那只是名……” “不,这就是我的名字,梦魔族人的名字,都只有一个字。” “梦魔族?!” 她皱著眉头覆述一逼,仍是打从心底不相信,只当他是个会点幻术,就出来混世骗人的盗贼。 他肯定是会些术法的,才会令得仁寿殿里的人都睡倒,就在他准备开始搜宝的时候,却让她无意问撞见,为了怕她尖叫吵醒熟睡中的人,又怕她跑去找来皇城禁卫军,所以他才会编出这一套“魔”话连篇的。 至于他何以会选中仁寿殿,想来一定是看中此处巡防的兵丁最少。可这小贼实在不够聪明,愈是无人看守的地方愈代表著无宝在内,想这些被贬进冷宫的妃嫔,身边又能够有多少宝? “没错,我是一只梦魔!现在你终于怕了吗?”魅笑容邪气,嗓音阴沉低缓。 “怕?”朱倾城摇摇头,以双手捂著嘴,似在忍笑,“我只是觉得好笑。” 魅无力了,只好也摇了摇头,“算了,不与你这没见识的丫头一般见识,现在闭上眼睛,喊三声我的名字。” “干嘛?” “因为我要送你回你的床上继续睡觉,好让我快把该做的事做完,否则看看时辰,那些换防的侍卫就快要过来了。” 哼哼!还不承认是贼?连换防的时辰都捏得这么清楚? “还不快点动作?” 见她迟迟没动作,他耐心不足地催促。 哇!还真是会演呢!好吧,反正没事,本公主就舍命陪君子,陪你玩,就不信你真能够变得出什么把戏来! 朱倾城闭上眼睛,轻声喊道:“魅!魅!魅!” 喊完后她一点也没感觉到身子在动,就在她想张开眼睛骂人的时候,却听见了上方有人在喊她。 “公主!公主!您今儿个怎么睡得这么晚?别怪奴婢吵醒您,辰时已至,蒋太傅已在书斋等著,要给您上课呢!” 上课? 辰时? 这怎么可能? 现在明明还只是夜晚,她也不过才刚闭上眼睛…… 朱倾城霍地张大眼睛,眸子转了一圈,继而不敢置信地慌张跳起来,还叩地一声,头顶撞上贴身丫鬟喜儿的下巴。 疼得喜儿泪水直枫,一手捂著下巴蹲到地上。 “真是疼死喜儿了……公主哪,您再气再恼再不想起床,也不能用这种方法来惩罚奴婢呀!” 没理会哀号中的喜儿,也没去在意自个儿头顶的痛楚,朱倾城只是用不敢置信的眸光,来回直打量著四周。 这里是凤仪宫,不是仁寿殿? 现在是白昼,并不是夜晚?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朱倾城彻底困扰了,难道说有关于仁寿殿的一切全都只是……一场梦? 但,世上能有梦真实成那个样的吗? 她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描绘出那叫“魅”的男人长相,以及那双饱含著邪气的蓝色眸子。 她往身上一瞧,看见了那袭还罩在身上的银缕睡袍。 她往脚下一瞧,看见了那双还沾著夜露没脱的鞋。 所以,她是真的真的曾经下过床。 也是真的真的,跑到仁寿殿那里去了。 可无论再如何感到惊讶,全都比不上她之后得到的消息。 仁寿殿里传出了噩耗—— 年庚二十八的宁妃于睡梦中骤逝,无疾无痛,无原无由。 第四章 在活了十一个年头后,朱倾城,终于头一回遇上她会害怕的事情了。 她亲眼看见了一只梦魔在她面前,夺走了一条宝贵的、她所熟悉的生命! 难道……那家伙昨晚往宁妃额头上盯视的举动,正是在勾出她的魂魄? 生平头一遭,朱倾城领略了什么叫害怕。 但除了害怕之外更强烈的感觉叫生气,她气自己没能够及时阻止憾事,更气那家伙视人命如草芥! 不顾她娘亲懿妃及内侍宫娥们的阻止,朱倾城狂奔向仁寿殿,再罔顾了太医们的劝阻,将覆在尸体上的白布给一把掀开了。 果真是宁妃!是那亲切和蔼、红颜命薄、疼她入心的宁妃! 朱倾城不信地伸指去探躺在床上的人儿的鼻息,却是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所以不是玩笑、不是误会,宁妃是真的死了?她真的死了。 她死了!就在昨儿个夜里! 但最令人不解的是,在那光洁如雪但已现僵冷的丽颜上,竞停留著一抹神秘的笑容。 是的,她在笑,而那正是朱倾城昨夜就曾见过的笑靥,一抹在宁妃生前久违多年的笑靥。 虽然看见宁妃的笑容,她还是忍不住滴滴答答地落了泪,一来不舍,二来懊悔,她恨自己没能够及时阻止那坏蛋,害她失去了个好朋友。 “快别这样,公主,见您伤心,宁妃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安的。” 说话的是年高德邵、面慈心善的老太医欧阳回春,但见朱倾城一个劲地埋首痛哭,他只能温声再劝。 “公主,老臣说的是真的,您瞧瞧宁妃走得多安详,笑得多开心,她生前就是个体贴的好人,想来也是不想在她死后,让活著的人为她伤心吧。” “你不懂!你不懂!”解释不出原因的朱顿城却怎么也压不住伤心,只能—个劲地猛摇头哭泣,“你们都不懂!”她发出尖叫。 “是的,我们都不懂。”欧阳回春伤怀的接口,“宁妃娘娘走得奇,即便凑集了咱们在场这么多人的智慧及经验,仍得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公主,您还小,日后自会明白,人生在世,不单是求生下易,求死其实更不容易,更遑论要死得欢欣自在了,人活著的最终目标不就是在寻求解脱?求能够及早离苦得乐,脱离苦海,获得真正的身心自由,现在宁妃娘娘得著了,她无病无痛地走,自在逍遥,咱们应该要为她开心,而不该过度伤心才是。” 听不懂!听不懂! 她不但听不懂,也根本就不想懂! 朱倾城掩面哭著跑走,在奔到仁寿殿外时,恰好看见殿前一排萎垂的花朵。 是昙花!也是她昨儿个夜里会上仁寿殿的原因。 原来,昨夜昙花已开尽,甚至也已经凋萎了。 原来,花凋人逝,竟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 一阵难过作呕席卷上来,朱倾城不敢再看向垂萎的花,转头再跑。 她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整日,别人都当她是伤心宁妃的骤逝,可她自个儿清楚,她是在盘算,夜里的那个约,她究竟赴还是不赴? 夜里刚掌了灯,朱倾城的决定也作下,她决定了,别去招惹那只梦魔了。 于是她遗走了会扯鼾的王嬷嬷,唤来了喜儿,甚至还吩咐喜儿将临时搭起的卧铺紧邻著她的床。 对于她提出的要求,她身边的人初听及都很惊讶。 但在想起宁妃的无故骤逝,公主的心伤,于是将这两件事给连在了一块,虽不免有些惊讶公主的胆子变小了,但这种话,也只能够想想,可没人敢说出来。 在该睡的时候朱倾城上了床,没了会扯鼾的王嬷嬷,却来了个太过仔细小心翼翼的喜儿。 听见朱倾城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是睡不著似地,床畔冒出了小小的声音。 “公主……您睡不著?” “别出声!”朱倾城闭眼斥道。 喜儿不敢再开口,快快用手捂住嘴,就这个样子地,屋内又安静了好一阵。 但即便喜儿没再出声,朱倾城却仍可从那努力压抑著,浅缓的呼气吸气声,以及它的频律,感觉出这丫头还醒著,怕是想要等到主子睡著后,确定不会再有差遗时,她才敢松懈下来地睡吧。 即便喜儿的呼吸声已是经过压抑再压抑的了,偏偏夜太深、人太静,只要认真点竖耳倾听,还是可以听得见。 只是想来,没人会无聊到去数别人的呼吸次数吧。 平日的朱倾城也不会,要不她也不会容忍王嬷嬷的呼噜扯鼾声了,但今夜的朱倾城却不一样,她只想找碴! 她睡下著,她很痛苦,她只能一直数、一直数,数到了一千、数到了一万、数到了一千个一万、一万个一万,数到了她头昏脑胀,几乎快要疯掉。 “你的呼气声很吵耶!” 朱倾城终于忍不住了,边大吼边坐起身来。 “可是公主……”喜儿慌张坐起,语带委屈,一边颤著声音一边暗暗抹泪,“奴婢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在控制了……求求您别叫奴婢不能呼气……呜呜呜……因为那样是会死的……奴婢老家还有年迈双亲及年幼弟妹……呜呜呜……”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朱倾城打断她的话,将小脸埋入掌心里,“你出去吧,回你自己的房里去睡觉。” “那……公主……要不要让奴婢去唤悦儿或是庆儿过来……” “都不要!今儿个夜里,本宫不想再听见任何人的呼气声了!”敢来一个她就砍一个!吵死人了! “可……公主……”喜儿一脸为难。 “更重要的是……”朱倾城嗓音阴凉,“我不想再听见你的任何一个字,要不从明儿个起,你就调到仁寿殿去!” 仁寿殿?那个不见天日的冷宫? 那个刚有人莫名其妙死掉,听说闹鬼,吓得太监宫娥们都急著申请调差的地方? 我不要!我不要!打死了也不要!喜儿不再出声,卷起铺盖,逃之夭夭。 在屋里终于只剩下她后,朱倾城的小脸蛋依旧深埋在掌间。 不怕!不怕!我是朱倾城,大明朝的尊贵公主。 我不怕任何妖魔鬼怪!因为若怕,那就是输了! 一句“输了”让她霍地由掌间抬起螓首。 她不认输,绝不!何况今晚之约是她向他索来的,她不是胆小鬼,她会让他知道的。 于是她闭上眼睛,紧握著一双粉嫩小拳,对著空气大声喊。 “魅!魅!魅!你这该死的恶魔!” 然后她缓缓睁开眼睛,没有在床上看见那个邪气的男人,她不禁又困惑了。 难道那一切真的只是梦,她只是很巧的梦见宁妃死前的那一刻?那只是她梦里的诡异想像?只是…… “别再想自欺欺人了,小姑娘,我是真真实实地存在著的。” 一把邪肆笑音带著挑衅语气,自聪畔传来。 朱倾城转过头,看见背后衬托著银色月华,一条长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则率性的弓起,双臂环搁于膝头,再将下颚枕于其上,坐在牕台上的男子。 那个名叫魅,自称为梦魔的男子! ***独家制作***bbscn*** 朱倾城用著仇恨的眼神怒瞪著那唇角勾著邪笑的男子,魅却只是对她的恨意视若无睹,轻摇一根长指。 “这位公主,将我唤来的咒词,并不包括最后一句。” “你是指‘该死的恶魔’这一句吗?” 朱倾城依旧握紧小拳头,一骨禄跳下床,重重踩著脚步朝魅走去。 在没有见到他之前,她不否认会因惶惑而对他存有几分恐惧,但现在,因宁妃的死而产生的内疚及愤怒,已经让她下再怕他了。 “那一句是本公主附赠给你的,因为那正是对你最贴切的形容词!” “错,梦魔与恶魔是不相同的,我是梦魔,不是恶魔。” 他从从容容地放下双臂,面无表情地对她解释。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天龙八部,各有其所,别当人类是天地板唯—拥有智慧的生重。梦窿是隶屠于幻灵妖糟的;一支、,我真;藉著人熏梦境穿梭于世,以收集仰赖人类的梦为生,能够在人类甚至野兽的梦界里来去,我们自有梦境国土,号为‘梦土’,并自有统辖之主,与那种落单没人管,由魔与妖混种而生,喜欢整人或是专干坏事的恶魔,一点也不相同。” “胡说八道!反正是只要擅于以狡词脱罪的统统都叫做恶魔!若非我亲眼所见,看到你害人,否则我还真的会信了你这恶魔!” “亲眼所见?”魅不屑的哼气,显得很不在乎,“你亲眼所见了什么?” “我看见你杀死了宁妃!”朱倾城边说边发颤,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怒火。 “没错,按你们人类的说法那叫做‘杀’,我是真的取了她的性命。”他竟然不在乎地点了点头,表情甚至隐隐然地有著得意之色,“以‘梦中噬魂术’。” “你杀了她?真的是你杀了她?!” 即便心中早已有数,但那种由他口中得到了证实的震撼,还是让她顿时承受不了。 “那你还有脸敢说自己不是恶魔?” 怒极也恨极了,骄气满满的朱倾城举高手掌,一掌便要呼向对方俊脸,想要打落那一脸的满不在乎,却让对方给一掌握住了。 “好蛮的公主!”魅眯眸不悦的开口,“说不过人就索性动手?” “你可恶!你可恨!你该死!你该死到了无可救药!” 朱倾城边骂人边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对方的掌,最后挣不开钳制的她,反倒引来双眸里的水气,她想哭了。 哭自己的本事下足,哭宁妃的香消玉殡。 被她骂了老半天他都能面无表情,反倒是看到她眼睛变红,他登时觉得不舒服了。 瓷娃娃变水娃娃?他不喜欢! 魅松开了手,但嘴上可不饶。 “动口输了,动手又赢不过,是以启动水闸?这就是你最大的本事?” 朱倾城被激得险些又要送上巴掌,这次他懒得再去接,只是俐落地跃下牕台,远离她的巴掌范围。 “君子勤口,小人动手,你叫我来,就是想我陪你玩这‘巴掌游戏’?” “你活该被打!谁让傺草菅人命!”她气得咬牙切齿。 “我没有草营人命……” 他不耐烦地回答,原无意多做解释,因为没有这种习惯,但在看见那写满了嫌憎的美丽小脸蛋时,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是她个儿要求被杀的。” “撒谎!撒谎!瞧!恶魔又在撒谎了!” “该死!我没有撒谎!我也下是恶魔!不信你自己去问她,此时她仍暂居于梦土,只是在人间四十九日之前,仍是得去向阎王报到。” “谁要信你?撒谎!撒谎!撒谎!恶魔!恶魔!恶魔!” “你够了没有!” 魅整张俊脸全没了笑丝,蓝瞳燃著恶火,那长可及地的发遭主人怒火影响,一根根翘起腾空向天,仿若一疋掀飞于半空中的黑布,再搭配上他睑上因怒火而扭曲的五官,俊美不再,骇厉可怖,让朱倾城彻底见识到了真正的恶魔,该是一副什么德行。 她有些惧,也有些慌,但打小养出来的骄气让她绝不服输。 “不够!不够!不够!永远都不够!敢做就别怕人说!恶魔就是恶魔!” 魅咬牙眯紧狭眸,逼自己捺下怒火。 “闭上眼睛!”他命令她。 “我才下要!有个恶魔在身边时,怎么可以闭上眼睛?”才下听他的呢。 他冷冷哼气,“随便你了。” 朱倾城后来才知道了他要她闭眼的原因。 他凑至她身前,从袖口掏出一把银粉往她兜头洒去,她还不及眨眼或是打喷嚏,银粉就已全溶入她身子不见了。 “这是什么?” 她问了他却没答,迳自伸手捉紧她,拉著她前进。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啦!”她瞠目挣扎著,却无法自主地被他拖著前进,下一瞬时她发出尖叫,因为他——正拖著她去撞墙! “放开我!放开我……放……放……” 尖叫声隐没在迎面撞上来的墙垣里,片刻后,朱倾城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去,不得不相信自己刚刚被他领著穿过了墙。 穿墙而过,并且毫发无伤。 她隔著牕,看见了躺在床上睡觉的自己。 好可怕!她虽然不断告诉自己别怕,不许怯懦,但毕竟她只有十一岁,又怎能不被如此怪诞的画面给吓傻。 就在她终于收回神,转过头时,却迎面又是一个惊吓,那是一队十五人,正在夜里巡守的皇城禁卫军。 她看得见他们,他们却仿佛看不见她,直直地朝她定来。 “当心哪!要撞了……要撞了……要撞了……呃?” 朱倾城闭眼尖叫,过了一会儿后忍不住微微张开,她看见自己什么也没有撞上,他领著她,如穿墙一般地“穿”过了禁卫军。 不是穿过他们中间,而是直接穿过那一整列人的身躯。 穿越时,朱倾城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捏住鼻子,因为她嗅到那些男人身上的汗臭味。 她嗅得到他们,却触不到他们? 而他们也都看不见她吗? 朱倾城将小手栘到眼下,仔细盯瞧半晌后,才发现她的手几近于透明,不像魅的,是实实在在的形体,只是那些禁卫军,也同样没有看见他。 “不用再看了。”魅的声音冷冷地抛过来,“你现在看得到的只是神魂,至于躯壳,则是睡在你床上,我是魔不是鬼,但同样有办法可以不让人看到或是感觉到。” 魂魄出窍?她被勾了魂? 如果她的魂回不去了,那不是就等于死了吗? “放心吧,你并没死。”冷声再扬,他轻易地猜出了她的想法。 “那我们现在究竟是要上哪里去?”她的声音里有些著慌了。 “终于会怕了吗?”他向后瞥了一眼,邪肆地睐了她一记。 “不是怕,我只是不懂。”她没有必要跟个恶魔说实话的,对吧? 魅懒得费神戳破她的谎话,“满足你!我们现在走的是捷径。” 捷径?通往哪儿的? 就是他所说的梦上吗? 有说等于没说,弄得人一头露水,真是讨厌!朱倾城在心底怨慰,可在看见他后来的动作时,她的怨慰又化成了惊骇。 他带她穿过御膳房,来到边间的佣房里,看见了一个窝睡在床上的大娘,她会感到惊骇是因为看见魅那头黑色长发匆地腾高起来,像是一整排吐出蛇信的灵蛇,往大娘的天灵盖上笞下。 “你在做什么?”她尖叫著伸手想要阻拦,“我绝对不许你再伤害人了!” 边拦朱倾城还边转头急嚷:“大娘!大娘!您快别睡了,起来!快起来!有坏人来了……不是不是!是有恶鬼来了!” 只可惜那大娘压根听不到她的声音,只是翻了个身、搔了搔耳,无意识地吸了吸嘴边流出的口水,继续呼呼大睡。 “你就是喊到死,她也听不见的。” 魅哼口气,不耐烦地推开碍手碍脚的朱倾城。 “一下子恶魔一下子恶鬼,我在你心里的地位还真是高啊,告诉你,我现在只是想剖开她的梦境,引你入梦,藉由人类梦界回转梦土,这个就叫做捷径,懂吗?笨蛋!” 朱倾城听得满睑狐疑,一时间忘记了出手再拦阻,幸好他的头发真的没伤害那大娘,只是一根根黏攀上对方的额心,而那大娘依旧呼噜呼噜地睡得好香。 接著黑发与额心相连处冒出了阵阵白雾,瞬间就遮掩住了朱倾城的视线。 白雾起、黑发离,魅牵紧她的手,跨进了氤氲白雾中。 第五章 当白雾散去后,朱倾城终于能够再度看清楚眼前景象。 只不过,她目前所能见著的事物,都已经改变了。 这里不再是御膳房的佣人房,而是一片黄澄澄的沙漠,在朱倾城的前方,还矗立著一座高大的堡垒,在那堡垒上方,挂著一个蚂蚁点大小的东西。 朱倾城好奇的趋近抬头,仔细一瞧才发现那不是挂而是趴,那趴在堡垒上端的东西,正是被他们“入梦”来的御膳房大娘。 “咦,公主;:您怎么也来啦?来来来,相请不如偶遇,反正这么大一个堡垒,薛大娘我一个人也啃不完……” 薛大娘边说话边笑呵呵的抬起头,让朱倾城看见了那张脏糊了的老脸,而脏糊的来源,似是色彩缤纷的糕点残渣。 “您就一块来吃吧。” 朱倾城瞠大美眸,傻傻的摇头。 就算她原来有再多的食欲,只怕也会让那张脏糊糊的老脸,给吓掉了吧。 见她摇头,薛大娘也不再强邀,只是笑咪咪的卷高袖子,快乐地继续往城垛进攻。 此时朱倾城才有机会细瞧那座堡垒,这一看清楚才吓了一跳,那堡垒可不是用啥泥灰或是砖石堆垒筑成的,而是…… 第一层鲍鱼,第二层雪蛤,第三层烤丰腿,第四层炸排骨,第五层烧鸭翅……林林种种各种食物不断地往上堆叠,高耸巍峨得吓人。 而在最上层的地方,亦即薛大娘正趴著的地方,则满是芋泥、枣酥、脆果、杏仁片等高级茶点。 还有一点,朱倾城记得那些食物在梦外时并非如此色彩斑斓,不像现在,红的就特别艳红,绿的就特别鲜绿,若非薛大娘吃相太过吓人,其实还满赏心悦目引人垂涎三尺的。 “为什么她的梦会是这样?” 朱倾城转头问向身后始终没作声的魅,结果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这问题该问你们人类自己吧?你们不是有句话,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这位大娘是在御膳房里帮忙的,整天忙进忙出都是为了你们这些皇家老爷小姐们,她只许看不许吃,也难怪会作这样的梦了。” 朱倾城顿时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不同性格的人,就会作不同的梦?” “那当然!当官的就会梦到加官晋爵,贪财的就会梦到金银满池,参加科考的就会梦见自己当上了状元郎,各种奇奇怪怪的梦我们可见多了,也早已看透了那些隐伏于你们人类心底深处的贪婪,而若是遇上了好色之徒……”他轻蔑的哼气,“那自然就会欲流满地、肮脏淫秽了。” “所以这……”她突然想通了,笑睁著一双美眸觑著他,“就是你要上御膳房,还故意找上薛大娘的原因?因为你看见她在吸口水?所以猜到她一定是在作著吃东西的梦?而不会让我看见不入流的画面?” 不承认亦下否认,魅没吭声,只是表情明显的不自在。 朱倾城心头一暖,又觉得好笑,加上现在回想起来,他真的只是不擅解释,但始终对她不错,于是前嫌尽释地主动握住他手。 “原来你真的不是恶魔,而是个好魔!” 魅没好气的开口,“你的记忆力真差,都说了我不是‘好’魔,我是梦魔了。” 她娇娇再笑,“好好好,梦魔梦魔,一个好的梦魔,天底下最好的梦魔,这样总成了吧?” 他别开了视线没吭气,却也没有推开她,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抗拒她的主动亲近。 “那么我的好梦魔……”朱倾城边撒娇边推蹭著他,“快带我去找人吧。” 他点点头,带著她飞行起来,由一个梦界串联进入另一个梦界,最后终于来到一处放眼望去全是灰茫茫的地方。 停住脚,魅向前努努嘴,示意朱倾城看前面,于是她眼睛一亮,找腿向前狂奔。 “宁妃!” 她边尖叫边大笑,快乐地扑往那原是蹲在地上松上,听见她的声音而扭过身的清妍女子身上。 即便只有十一岁,个头又娇小,朱倾城那因狂喜而用力过猛的身子,还是害得她们两人跌到了泥地上。 虽然跌在地上,但她并没有立刻起身,硬是用两条小手臂缠紧对方的颈项,赖窝在人家怀抱里,脸上明明在笑,却又忍不住泪水似断线珍珠地滑下脸庞。 “小倾城,怎么哭了呢?” 宁妃先将两人稳住坐好,再伸出手温柔的拂去女孩脸上的泪水。 “因为你下说一声就离开,而且还是那种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的离开!”朱倾城大声哭诉,伤心的语气里满是不平。 她毕竟只有十一岁,对于生死别离,尤其是曾经那么熟稔喜欢的人,实在是无法轻易释怀,就好像是对方背了信、毁了约、骗了人、伤了她的心。 宁妃轻声叹息,轻拂女孩柔软的发丝,心疼不已。 宁妃十五岁入宫,正是一朵鲜花的年纪,刚开始时因为貌美端庄,性子恬雅,也曾得过皇帝宠爱一时。 只可惜封妃六年,她的肚皮始终不争气,嘴又笨,性子又太直,不懂得谄媚逢迎,更不懂得要持续博得皇帝的注意,费神打点他身边宦臣的功夫,半点都不能省。 就因为她不懂那些暗规陋习,结果便在后宫众女的战役中败下阵,甚至遭人诬陷,让皇帝将她给打入冷宫,那一年的她,年仅二十一。 但退一步想想也好,以她如此贞静不善斗的性子,留在外头迟早是要死于非命,若能因此进了仁寿殿那远离女人战火的地方,倒也不全是坏事。 别以为世间只有男人爱战争,事实上存在于女人之间的战火,明里笑、暗里刀,表面上波澜不兴,台面下暗潮汹涌,其实还比男人之间的刀光剑影更要可怕,更要难防。 毕竟事已至此,宁妃也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了。 但一年一年过去了,岁月缓缓流逝,她只是日复一日地,没个目标存活,看不见终点,看不见未来,没有属于自己的自由,她甚至感觉到自己,正在凋萎干涸中。 于是宁妃开始日日夜夜地疯狂思念起江南——她的故乡,她成长的地方。 但讽刺的是,即便她已是皇帝不要的女人了,却仍是皇家财产之一。 她不能被放出去,因为她还年轻,就怕一个行为端,丢了皇家的脸。 究竟是她的人生重要,还是皇家的脸重要? 她发现自己已经愈来愈无法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找到答案了。 她几次提出的还乡恳求都被压在如山高的卷宗底下,数年来无人闻问。 之后这几年里虽然有了和朱倾城的意外结缘,一大一小结为莫逆,没有孩子的宁妃更是将朱倾城当作亲生女儿一般嘘寒问暖、贴心宠护,但她的心,仍旧不曾淡忘过她的江南。 “宁妃,我想问你……” 见宁妃好半天沉溺在思绪里不作声,朱倾城轻推她,“他说呀……”她伸长纤指,指向就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她们叙旧的魅。 “是你拜托他来带走你的魂,那是不对的,是他误会了,对不对?对不对?这世上哪里会有人自愿被勾魂,而不想活的呢?” “不!倾城,”宁妃美丽的慈笑著。“他说的是真的。你知道我经常在夜里焚香向上天祝祷,求的是什么吗?不是被宠幸,也不是离开冷宫,这么多年来我对上苍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如果这世上的‘人’已经无法还我一个公道自由了,那么我宁可到另外一个世界重新开始,但在一切开始前,我希望能够看见我的故乡,即便是只有一眼,我也死而无憾了。” 她用著温柔却斩钉截铁的声音说:“我愿意付出我的生命,只求见著故乡一眼。” 朱倾城听了又是感动又是下愿相信,情绪复杂难辨,好半天挤下出话来。 魅冷冷接话。 “她的诚意感动了上苍,它们查过了她的累世宿业,知道她上辈子做了不少善事,也算是个有福之人,原可在皇宫中寿终正寝,但看来这并不是她想要的,于是上头决定遂其所愿,而为了让她减少死时的痛苦,它们找上了我。” 乍听荒谬,接著愕然,但在思前想后,以及回想起宁妃那一年到头的郁郁寡欢时,朱倾城不得不信了,并且决定原谅她的“不告而别”。 “那么,你为什么会在死之前,笑得那么开心呢?”她好奇的追问。 “这就得要谢谢他了……”宁妃看著魅,眸里盛满了感激,“他让我梦见江南,而且还是在我小时候的江南喔!再经由梦,我来到了梦上,别为我难过了,小倾城,你绝对不会知道我在这儿有乡开心的,弥瞧瞧……” 宁妃温柔地牵超她的小手,南人站超身,她让朱倾城用眼睛去看。 直到此时,朱倾城才有空暇看清楚两人目前所站著的地方。 这一望出去,她不禁发出了一声接一声的赞叹,只见眼前翠绿平原处处,湖泊广披密布,土壤肥沃,莺飞柳细,触目均是典雅秀丽,与北方那粗犷的黄土高原,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原来……”朱倾城忍下住感叹,“这就是你念念不忘的江南?难怪你会那么惦记著它了,原来它果真是美如诗画。” “更好的还在后面呢。来吧,我的小公主,这里既是我的地盘,自然就该由我来带路,不只有好看的,还有好吃的江南糕点喔,想不想吃?” 朱倾城用力点头,宁妃开心握紧她的手,两人并肩往前,边走边说著话。 眼看那一大一小开开心心的走远,立于她们身后,原是要出声提醒朱倾城该回家,并且也开始担心他未经许可,私自带活人之魂入来到梦上的魅,却只是眯了眯眸子,挤不出声了。 ***独家制作***bbscn*** 那一回到梦上去见宁妃,是朱倾城生平第一次寤寐不醒。 在她终于清醒过来时,竟然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一张开眼,就看见向来娇贵的母亲,跪在床前轻抚著她的脸,哭红了一双眼。 朱倾城心里有愧,她是母亲的独生爱女,不难揣摩母亲那种惊惶害怕的心情。 在她清醒后,对于昏睡前后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只推说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心底有愧,朱倾城一边安慰著母亲没事,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绝对不可以再流连在梦土,那个与现实无关的世界了。 梦土一日人间三日?也难怪大家都要被吓坏了。 因为她明明尚有气息,却不论是用冰水泼、用手摇晃,就是怎么都弄不醒她。 她要自己不再去想梦上,却慢慢发现,真的奸难,太难了! 她只忍了七天,相信这八成是她“这一辈子”忍得最长的一次了。 这种说法让她想起了魅,想起他嘲讽她不过在世短短十一寒暑,能够见识到多少奇事? 他说的果然没错,因为就在十一岁时,她遇见了生平最最怪诞的事——认识了一个梦魔! 但认识也就算了,她却发现自己忘下了,忘不了那一夜的冒险刺激,以及最重要的是,那个梦魔男子。 她还记得他送她回来时,还对她特别警告—— 不许跟任何人提起这一回的事情。 不但不许提,就连你自己都要想办法把它给忘掉。 就当没见过我,就当没见到宁妃,就当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当没发生就没发生罗,这种要求应该对她一点也下难,但她却发现情况好像失去了控制,有关于魅的一切就像一张神秘的大纲,下断地想将她给吸入。 她想念他,也想念那个神秘的梦土世界。 七日之后,朱倾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她刻意遣开一干宫娥嬷嬷,坐在床上闭上眼睛,轻声唤著魅。 可这回他却没有出现在聪台上,当她睁开眼睛时,还以为自己陷入了一潭蓝色的漩涡里,一潭会让人灭顶的蓝色漩涡,她甚至仿佛可以嗅到他的气息,那属于梦魔男子的邪肆,却又魅力十足的气息。 喝! 朱倾城吓了一大跳,身子踉舱后退,还险些跌下床。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魅那双蓝瞳紧了紧,不想被她看出在知道她也惦念著他时,他有多么的欢喜。 他肯定是疯了!他懊恼地揪著发。 亏他还命令她得忘记他,结果反倒是他根本就忘不了她。 梦魔不是不能够动情,但对象多半是同属性的魔精或是妖怪之类的雌儿,这丫头不但是人类,是他们族人的宿主,且还只有十一岁! 按人类的年龄来推算,充其量是尚未成熟的孩子,真是不懂,他怎么会对这样一个黄毛小丫头,动了数百年来不曾骚动过的心?这究竟是他的问题?还不愿再想多,更不愿意让她知道他受到的影响,于是魅只是冷冷地开口。 “是你找我来的,不是吗?” 朱倾城抚抚胸口安安神,不带好气的开口,“我以为你会像上次一样,出现在牕台那边的嘛1 他回答的语气带著一丝蛮意,“我喜欢自由来去,而现在,我比较喜欢你的床。” 他的话有些暧昧,但或许是还小,朱倾城没想太多,不但没生气反倒还笑了。 “别跟我说,身为梦魔,也会有想赖床睡觉的时候。” 魅没笑,只是冷冷的盯著她,“如果我真的想赖在你床上不起来,你会赶人吗?” “请自便!” 她笑嘻嘻的伸出掌,做出了欢迎手势。 或许是因为他不是人,所以不需以礼教规范来约束,也或许是因为他是难得不怕她又不防她的“朋友”,更或许是因为他曾经帮助过宁妃,总而言之,在经历了梦上之行后,她是真的对他戒心全无了。 见她大方磊落,他反而没了捉弄她的兴致,只是摇摇头,起身坐回牕台上。 “算了,你还太小,等你大点再说吧。”那时候再来讨论床的问题吧。 “什么意思?” 朱倾城酡红了脸,因为终于听出了不对,但怪的是,就算知道了他对她有所企图,她还是无法对他生气。 “没有意思!”他挥挥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说吧,”他懒洋洋地问:“找我来是想做什么?” 她不答,反而偏头好奇地问:“你很忙吗?” “还好,我平日的工作是去巡视那些初级班的梦魔,看他们有没有尽到职责,有没有在偷懒,有没有将梦一个个织完送交回梦土收藏,而不是私藏起来。” “织梦?做什么?”她不懂。 “织梦,这正是身为梦魔的工作。”魅想了想后,仔细解释。 “梦是一种很玄奇的东西,封于人类来说梦是作边就扔了的废弃物,但对于梦土来说,那却是最最珍贵的能源,就像你们人类赖以为生的日光、水及土壤,不足就会有麻烦。通常我们都会先将得到的梦分门归类收好,再交到梦王那儿,由他来定夺是用来扩充领土,还是充当养分来灌溉梦草,所有的梦上之民,都是靠食用梦草存活的。” “以梦来扩充领土?甚至充当养分?”好玄喔! “别这么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梦土和人界不同,它悬腾于半空中,恰处于仙界与人界之间,而它之所以能够停留在空中,人类的梦,正是它能够飘浮在空中并且永续长存的原因。” “所以呢……” 魅淡瞥一眼听傻了的朱倾城,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们身居梦土,身为梦魔妖精,但其实也和你们一样,希望看到人间和平,国泰民安,因为好的梦、良善的梦、快乐的梦、感动的梦才是上品,无论拿来怎么使用都成,像黄粱一梦、庄周梦蝶、南轲一梦都能算是个中经典,但若是些烂梦、恶梦、害人的梦,甚至是春梦,就只能用来填垃圾场了。” “梦土也有垃圾场吗?”朱倾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那当然!” 他被她瞪大眼的模样给逗笑了。 “只要是生灵就会有养分补充的问题,有进当然有出,梦上不但有垃圾场,还有负责管理垃圾的职缺,这个位子通常是给犯下大错,惹恼了王的梦魔族人民的,如果你想看这地方,下一回来……”他耸耸肩,“我不介意带你去瞧瞧。” 她摇头又摇手,面带作呕,“我介意,好意谢过。噢,对了,你刚刚说你的工作是巡视初级班的梦魔,那你就是高级班的梦魔罗?” “那当然!”魅脸上出现了掩不出的骄傲,“如果等级不足、法术不行、本事不高,王会传授我‘梦中噬魂术’吗?在梦上,王身边的‘近策使’只有七个,而我,正是七使之一。”且还是带头的。 “近策使?”朱倾城蜜蜜甜笑,不吝啬地继续赞美他,“那么你的权力一定很大很大喔?” “那还用说吗?”真是个笨公主! “那么,甚至能够大到将一个原到地府报到的人,给留在萝土?” “那当……”幸好那个“然”字让他给及时咬住了。 魅眯眸瞪视她,终于明白这丫头找他来,且还难得地不断给他戴高帽子的原因了。 “你想让我将宁妃留在梦上?” 朱倾城用力点头,笑得更甜了,“魅,你那么本事,一定能办得到的,对不对?” “不对!”无视于她热情的笑容,他只是冷著嗓音回应,“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天有天条、冥有冥规,梦土魔界亦自有其该遵循的法律,凡是鬼魂,一律由冥府统管,他界不得干涉。”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她跳下床,快步走到他身边,伸出小手摩挲著他的手臂,“但在她原该到冥府报到时,你还不是先将她给送去梦上?” “那不同,那只是在做客,只是在为她圆一个生前未能完成的梦!在梦上里,一切本当如梦,而让一个即将转世的人去作一个梦,这并不为过。” “我不管,是梦就该有长有短,我要让宁圮的美梦作得久一点。” “胡闹!搞不好宁妃很想赶快投胎转世,好再当人的。” “我没有胡闹,我问过她了,她说早已对红尘俗世绝望,还说很羡慕你们梦魔的自由。” “她只是对你父皇的无情,以及对那些宫廷的斗争感到绝望罢了吧。” 魅不赞同的摇著头。 “当人也没什么不好,即便只有短短一世,却可以拥有七情六欲,可以经历生老病死、可以选择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守一世,梦土虽美,却只是建构于虚无不实的空间,等哪一日人类不再作梦,也就是梦上遭灭之际,你不该拦她,更不该去挫了她重新出发,寻觅下一世幸福的勇气。” “我没打算要一辈子黏住她不放的,人家只是想……” 朱倾城美丽的大眼里闪著动人的央求。 “只是想再多留她一段时日嘛!不需要太久,只是别在四十九天期限一到就得让她走,因为我还想再去找她玩,不想看见她……”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那么快就忘了我,变成了另外一个陌生人嘛!” “你真的还打算再入梦土?你忘了你娘的泪水?”他不带好气的提醒。 对于人间发生的事,他自有灵通的消息管道。 “我当然没忘记!”她小声的咕哝,“但我想过了,再入梦土时,我一定会尽全力控制住自己,不可久留,不可贪恋,要说的话一说完就走人,该抱的就乘机多抱一下,让现实里的我顶多只是晚起,而非沉眠不醒。” “下可以!下管你怎么说,宁妃这件事情,我绝不能帮你!”他硬声拒绝她的要求,严正地表明自己的立场,只可惜…… 只可惜他终究拗不过她一句接著一句的撒娇,或是泼蛮威胁。 被缠烦了的他只能隐身离去,留下朱倾城独自在屋里跺脚咒骂。 坏魅!臭魅!讨人厌的魅! 害他虽已走远,耳朵却是奇痒无比。 可三日之后,她忍不住再唤出他来时,他虽依旧眸光漠寒,嗓音冰冷,表情严酷,但他开口说的却是—— “宁妃顶多只能再留在梦上百日,即人间三百日,没有再多了。” “好棒!好棒!” 开心得几乎要疯掉的朱倾城一个纵身,投入了魅的怀抱,小手挂在他的颈项上,乐不可支一迭连声地高喊好棒。 “好心的魅!好看的魅!伟大的魅!我真是好喜欢你呀!” 魅没敢动弹,更没敢作声,英俊的脸上冷漠严酷全消失了,换上了一脸红通通的。 真是可恶!老爱仗著自己年纪小,行“藉小装疯”的伎俩,搞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无计可施的他只能冰著嗓音企图撇清,“会有这样的结果绝对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宁妃在梦土表现得好,再加上具有音乐才华,弹得一手好筝,让王非常满意,是以同意出面去和阎王协商,让她能留到百日。” 撇清归撇清,但在宁妃事件之后,两人之间那种形同伙伴般的默契,却是愈来愈好了。 他会惦著她,她会念著他,没人再去提那叫谁一定得忘了谁的老话。 每一次要分手的时候,他们便会约定好下一次的相聚时间。 两人在一起时,偶尔会再度偷潜入梦上找宁妃听筝、种菜、划小舟。 偶尔他会带她到人类的梦界里去玩冒险游戏,故意不去看对方正在作啥梦,先闯进去再说,而由此得到探险的乐趣。 皇宫虽大,但来来去去那些人的梦朱倾城早已看腻了,于是没多久之后,他们就把目标改放到皇城外的百姓人家了。 结果有一阵子,京城里的百姓们,竟然不约而同地梦见皇上爱女——倾城公主。 然后在醒来时直呼自己太幸运了,可以如此贴近当朝最受宠的公主,甚至还会开心地到庙里烧香问签,问神明这样的梦有没有什么特殊含意。 只是有人开心,却也有人并下。 就好比住在石榴胡同里的李奶奶,她就直叫著惭愧。 因为她梦见公主时,恰好在梦里因著内急蹲在茅厕里准备解手,突然有人跑来,不问一声莽莽撞撞地打开门—— “这门一开可不得了,您瞧那是谁?竟是那最可爱美丽的倾城小公主呢!” “后来呢?”在旁听著的人好奇的问了。 “俊来呀,公主掩鼻笑笑的扔下一句对不住就跑掉了,可没忘了责怪她身边的人不会带路,将她领到了茅坑。” “啥?公主身边还有人的?您这梦可真是热闹!” “那可不,别瞧我年纪大,眼力可好得不得了。那是个发长、霸冷的俊颜男子,喔!对了对了,我记得他还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 听到这儿,李奶奶周围的人全都笑开了。 “果真是梦!在咱们中原这里,哪有人是蓝色的眼睛呢?又不是妖怪!” “所以我就说嘛!”李奶奶咧嘴笑著,“梦毕竟只是个梦,作不得真的,是不?” 第六章 三年后 子夜时分,那早已静下多时的凤仪宫里,此时却俏悄起了骚动。 原本躺在床上的人儿张开了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轻手轻脚的自床上滑下。 那在日时、在人前总不离脸的骄气表情不见了,此时一张小脸上只见雀跃及期待。 她原是想要开口唤人的,却在想了想后,转了方向。 持起烛台,玉似的人儿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就著烛火,她看见了个正值登蔻年华的少女。 十四岁的朱倾城,稚气已脱,女人味渐浓,出落得如同初绽的花儿一般。 有关于她的美貌,正是目前京城里的人最爱拿来津津乐道的话题。 而这一切正是源于那一日,她父皇在做寿宴客之际,骄傲满满地将这位他最疼爱的宝贝女儿,带到文武百官面前亮相。 皇帝开心,她却并不,因为向来对于与外人交际兴趣不大,只是同平日一般,神情倨傲的站在众人前,没想到这一亮相,竟将原是沸腾热闹的人语,先是在瞬间结冻,继之惊艳赞叹声此起彼落,然后隔日,京城里便传出了—— “吾皇有女唤倾城,倾城现世自倾城,貌美艳绝世无伦!”的传唱。 她真的好看吗? 朱倾城先是睁大眼后眯小,挑挑眉后皱皱鼻,再好玩似地嘟了嘟嘴,以十足挑剔的眼神,对著铜镜细细审视。 老实说,她还比较喜欢小时候的自己,因为看来比较甜美可爱。 至于此时的自己,她觉得眼儿太大、嘴儿太小,个头又不够高,更别提那臀儿有点翘、唇儿有点丰的事实了。 就因为从不自觉“倾城”,是以她是真的不懂为何那日在她父皇的寿宴上,那些已届婚龄的高官子弟或富商人家,会个个看她看到嘴儿张开、痴痴傻杀,活像是一群笨蛋一样。 无聊!朱倾城回过神甩头暗骂自己,没事去想他们做啥?眼前的她,还有正经事要办呢! 想起那件正经事,朱倾城笑了,笑得甜甜蜜蜜,然后她打开屉子,从里头取出困脂、黛石以及朱砂等什物。 然后她开始仔细地、慎重地往自个儿脸上浅浅抹粉、淡淡画眉并点唇。 她能做的其实不多,因为她的肤质是天生丽质型的,柔润白皙、嫣红如樱,该红的红、该白的白,如果天下女人都像她这样,那么那些个卖困脂水粉的,都肯定会关铺了。 明知不需却还是非要,只因待会儿她要见的“他”,可比世上任何人都重要。 在夜里对镜点妆实在有几分诡气,但幸好这儿是凤仪宫,她又早早就放过了狠话,说最恨在夜里听见有声,若谁敢坏她规矩谁就得等著倒楣遭殃,是以连同喜儿在内,谁都不敢在公主睡下后再接近凤仪宫。 也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能保有这个子夜时分的秘密这么多年。 每隔几日就在夜里,见一个对她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的好朋友。 在终于满意了自个儿在镜中的模样后,朱倾城转身对总口轻唤,她唤著魅,她的梦魔好友。 一声、两声、三声,然后等待,若是在以往,此时他早已现身了。 但今儿个晚上却不太寻常,她唤了他,他却没有出现。 她的翘首等待,落空了。 朱倾城不信地一喊再喊,三喊四喊,喊了逾百声,喊到了嗓子微哑,喊到了小脸急得皱成包子样,最后她起身在屋内翻找,甚至探头到床下,猜想著他会不会突然一个起念贪玩,在和她躲迷藏。 但结果仍是一无所获,他没有来。 怎么会这样呢? 朱倾城颓然地在妆凳上坐下,心头开始焦虑不安了。 难道是他在执行王的命令时,受了重伤? 梦魔族的人也会受伤、也会垂危,她就曾见过魅的手下因为被其他魔精的术法所重伤,救援不及,竟如梦灭了一般,整个厘消云散。 还是魅做错了事情,惹王生气了?所以遭到禁足的下场? 她愈想愈是心慌意乱,葱白似的纤指,在胸前揪成小结了。 虽是心慌意乱,但她喊他的声音却始终没断,因为怕他只是没听到,或者是因为在忙,所以没能随传随到。 她下肯停、不愿停,只要下停下,她的希望就不会断,只要不停下,他就有可能会被她给“吵”出来的,却不论她怎么喊,时间无声的逝去,魅始终没有出现。 朱倾城终于忍不住了,她坐回梳妆台前,双手一阵乱挥,摸到什么就砸什么,将那些困脂水粉全都扫落地上,最后才将小脸趴下,开始嚎陶大哭了。 “呜呜呜……魅……呜呜呜……魅……呜呜呜……魅魅魅……” 哭归哭,她可没忘了在中间穿插他的名字,好等待奇迹。 终于—— “叫魂哪!叫得耳朵都生茧了。” 听见熟悉的嘲讽嗓音,嚎啕中的少女整个人顿时僵停住了。 她转过头,一边抹泪一边尖叫,然后跳起身来往出声的方向奔了过去。 “魅!” 朱倾城往魅的怀抱飞扑而上,这动作已成了两人久违时,她一见著他,就会做出的标准动作,毕竟在两人初识时,她还只是个孩子,这样的动作还不算过于突兀。 但今时早不同往日,见她又如往昔般地奔来,魅皱了皱眉原想要避开,却又怕她扑了空会撞到牕台,就这么一迟疑,待他回过神时,她已然娇笑吟吟地偎靠在他怀里了。 因著奔跑加上情绪激昂,她额上微渗出香汗,那细致的汗水带著少女清甜的幽香,诱人至死,噢!不是诱人,该是诱“魔”至死! 怀抱著已不再是个孩子的她,魅先是全身僵硬,继而血脉债张,俊脸上失了镇定,有著不及掩饰的狼狈,他的身体某处甚至起了变化。 他知道自己对她的感觉愈来愈不对劲了,却不想让她知道,于是赶在她抬起头前,迅速收拾起了情绪。 所以朱倾城见到的,是一片比腊月雪还要冻人的冰霜容颜。 “你今儿徊怎么这么慢嘛?”她娇嗔抱怨著,“人家还当你出事了呢!” 美人儿就是美人儿,就连骂人时的嗓音,也比旁人的要诱人三分。 她的娇嗓又害他险些要失控,为了不想再受到她的影响,魅很不客气地推开她。 “如果我真的有事,那也不干你的事吧。” 朱倾城愣住了,表情写满了受伤。 认识三年了,他虽然冷漠寡言,却从来没有对她做过排斥或推拒的动作,任由著她对他撒娇,任由著她对他耍赖,且不曾对她说过重话。 但是现在他却冷冷地推开了她,还说了那样伤人及疏离的话。 为什么?他们并没有吵架呀? 她逼自己拉下脸不准生气,笑嘻嘻地试著再上前靠近他,“你在生气吗?说来听听嘛,或许我能够帮得上忙喔!” 为了想逗他笑,她甚至做出类似哥儿们般的举动,伸手拍揽他的肩头。 她见过皇兄们,或者是宫里的侍卫们在闲聊时,都是这样肆无忌惮拍来打去的,他不爱见她撒娇,那么用哥儿们的方式,总该没问题了吧? 没想到魅不但毫不领情,冷冷退开一步,一开口声音更加冷冽。 “公主请自重,你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请不要做出如此逾炬的举动。” 自重?逾矩? 朱倾城听了又是错愕又是难过,他是在暗指她是个行为不检点的女子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再也忍不住了,娇软的嗓音里揉入了委屈。 是的,委屈,她觉得很、委、屈。 打小被人呵护惯了的朱倾城,从来不曾有过被人当面指责的经验,如果有人真敢这么做,那么她只会有两种选择。 一种是立刻叫她父皇将那人轰出皇城,如果对方是她赶下走的,那就会假装没听见,却在心底记得丰牢的,找机会报仇,无论如何都得讨回这口气来。 但现在她这两种都不能做,因为他是魅,他是下一样的。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 魅听出了她的委屈以及低声下气,也知道这样的低声下气对于一个被骄宠惯了的小女人并不容易,但也因此他的心更烦躁了。 没看向她,他将身子倚靠在牕台边,好像他随时会离去一般。 “是朋友没错,但我只会是你一个孩提时代的朋友。”人会长大,很多事情也会跟著改变。 “难道我长大了,就不再需要朋友了吗?” 她不开心了,就知道小时候的她比较可爱,所以他才会要那个小倾城,而不要现在这个。 “你十四了,接下来需要的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朋友。” “不论是什么形式的、不论是任何人来我都不想要……”她再度接近他,伸出小手捉住他的健臂,语气娇蛮的说:“我只想要你继续当我的朋友,永远永远伴著我,永远永远不要分开。” “倾城!” 魅转过头,今儿个夜里头一遭,不避不闪地迎接她的视线。 他开口,语气里没有戏谴嘲讽,也没有邪肆玩笑,只有认真。 “面对现实吧,你长大了,连你父皇都知道该开始为你操心婚姻大事了,所以那日他才会趁著寿宴,想让世人见证你的美丽,接下来你就该要择婿嫁人了,而你……”他冷冷的提醒,“再也不会是个孩子了!” 朱倾城不开心的摇头,下认同他的说法,但她还不及出声,魅已再度将视线转往牕外。 “知道那一夜之后有多少男人陆续梦见你吗?我手边有著详细数字,七千三百五十四个,这数字还在持续累加中。” 他之所以会如此清楚,是因为找了手下专司计数,虽然他也知道这么做对自己毫无益处也没有意义,但他就是忍不住。 忍下住想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觊觎著她的美丽,就像他一样。 他冷哼一声,感受到她那写著不相信的眼神。 “别不信,或许那日与宴的适婚男子并没有到达这个数字,但席上却有些论年纪已可当你父祖辈的色老头,见你美色,对你起了淫念,他们或许能在白昼时一本正经骗过世人,却无法在梦里骗过自己及梦魔,除了他们,当然还有那些待在大官身旁的侍卫随从,那些妄想著要攀龙附凤、夫凭妻贵,想成为当朝驸马爷的野心分子,甚至还有些是压根没见过你,只是听说了你的美丽,竟也对‘倾城公主’四个字起了妄念、生了遐思的男子。” “难道你就是因为这样在生我的气?甚至要和我划清界线,不当朋友了?” 她瞪大双眸,气愤填膺。 “笨魅!那些都只是梦,是他们自己在作梦!发春梦!梦是假的,是虚幻不实的,亏你还身为梦魔,竟然会搞不清楚?那些都不是真正的我,都不是倾城公主到了他们梦里去的,你不能因为这样就恼我,说我不懂自重……” 说到这里,朱倾城突然说下下去了,因为她想吐,很想很想。 在想到自己竟然会被那么多陌生又讨厌的男人给梦到,并且无力阻止的时候。 白昼时,她自有本事镇得住那些色胆包天的恶厮侵犯,但若只是梦呢?想来即便是父皇,也没有权利叫人不许作梦的吧。 可恶!气煞人也!日后不论父皇再怎么说,她也绝不再出席此类公开场合,好给人遐想的机会了。 但无论如何,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再改变,生平头一遭,她厌恶起“作梦”这档子事情了。 在她生气时魅始终无声,直到她情绪比较平复了点后,他才幽幽地开了口。 “好吧,倾城,我承认我是在生气,我也承认我是在吃醋,那是因为我所想要的倾城,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我讨厌那些人可以堂而皇之地望著你、赞美你,甚至是梦见你!” 说完话后他转头深看著她,不想再在她面前掩饰他的感觉,包括愤怒、嫉妒、吃醋,还有那……炽热如火般的感情。 对于他的告白,她震惊领受。 要说是震惊其实也不全然,她向来下笨,又较同龄的孩子心思敏感纤细,若要说全然无觉于他对她的感情,那肯定是在骗人的。 只是她向来不允许自己多想,一来是不想因为会错意而让自己丢脸,二来,毕竟她没有忘记两人之间的种属不同。 一个是只能属于夜的梦魔,黎明来临前便要离去,一个是活在日下的人类,正常的作息仍是以白昼为主,所以两人是真的不适合的。 这种不适合在当朋友时可以无所谓,但若是当情人,谁会下想要朝朝暮暮?谁会不想要执手偕老?谁会不想要地久天长? 她知道他们并不适合当情人,想必他也清楚,是以尽管两人之间的相处再暧昧,再紧密,—再要好,就是没人敢去戳破那写着友谊的脆弱外壳。 但是现在,在他火辣辣的眼底及赤裸裸的告白之前,她的心跳得飞快,呼吸急促,她知道无法再保持沉默,也无法再继续欺瞒自己,说她只是单纯的想和他当知心的朋友。 她正想出声,却见他闭上眼睛,中断两人对视胶著的视线,等到他终于再度张开眼时,里头只见他惯有的冷漠,就连嗓音也都变冷了。 “但就如你方才所言的,梦是假的,是虚幻不实的,这句话是在提醒你,也同样是在提醒我,我只能代表你幼年时的梦,但无论梦再长,总也有醒来的时候,原本我是想著别再来见你,让感觉渐渐淡去,偏偏你下死心,硬要逼我来说个清楚,既然我来了,那就索性一次了断,从今以后……”他由齿缝间,进出了冰冷的嗓音,“各自珍重,永不相见。” “我不要!” 抛下了所有矜持,撇开了所有顾虑,朱倾城再度扑向魅的怀里。 她死命地钳紧他,深伯只要她一松手他就会不见,且如他所言的永不相见。 “我不要!我不要!我绝不接受你这种没经过我同意的决定!” 她在他怀中拚命摇头,摇落了泪水,濡湿了他的胸前,也揪疼了他的心。 “你怎么能这样子呢?”她哭著用粉拳槌打他的胸膛。 她用力地槌、死劲地槌,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槌,即便小手又酸又疼就是不肯停下,一意想要藉由拳头捶打,好将满腹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你怎么能够自顾自地说完想说的却不肯听我说?甚至自作主张说要永不相见?而不愿意知道其实我和你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只要一个独属于我的魅!除了你之外,我根本谁也不要的!” 她哭得又气又恨,又慌又恼,还哭糊了困脂、哭花了脸,“倾城”难再,现在的她只是个小可怜了。 魅低头盯著她,审视著她的泪水,听著她恼火的话语,一双蓝眸悄悄变暗,变得阗黑无底,在他心底有座高墙,因著她的泪水,终于缓缓地溃坍了。 然后他终于明白,有些时候言语已经不再重要了。 不单是言语,怕就连理智也是吧。 他浅悠悠地笑了,伸手拾高她的下巴,先为她抹去泪水,才壤壤地嘲笑她。 “好丑!究竟是哪个瞎子说你倾城的?” “你管我……” 朱倾城生气地张口,却让他骤然俯下的唇,和一句“我就是爱管你!”给顿时吮住了所有声音。 这个吻或许突如其来,却绝对酝酿已久。 所以她只是吓了一跳就安然地承受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推拒,甚至没有一点后悔,仿佛他会吻她,是天地间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他们对于彼此其实动情已久,只是碍于她的年纪,碍于身分,是以谁都不敢贸然去触碰那条看似神圣巍高,却早已岌岌可危的界线。 但如今两人的心事都已说开,越过界已是无可避免的结局。 魅轻柔地、细缓地,用著无比虔诚的心品尝著她的甜蜜,那让他渴盼了太久的甜蜜。 他放弃了刚开始时的猛烈侵犯,改以细吻慢啄的方式,似乎想以一辈子的时间来慢慢尝尽她,反倒是朱倾城先按捺不住性子了。 她将小手高举在他颈后交缠,主动踮高脚尖,逼他将吻加深。 她甚至主动探出小舌,去触碰他的舌尖,急著想要知道更多属于他的滋味。 对于她的主动攻势,他先是一愣,但在他发现这个新游戏比方才的更加有趣后,他反守为攻,以大掌托起她粉聪的双颊,激狂地与她的小舌纠缠起来。 愈是经过压抑的闷火,一俟点燃,就愈是一发不可收拾。 一切发生得太快,当远处传来敲更声,陡地敲醒了魅的时候,他才惊觉地发现,两人竟已不知在何时,一起滚到她那张大床上了。 那个他曾经戏言说迟早要爬上,并且据地为王的地方。 但此时他爬上她床的目的,可绝不是为了偷懒打混,而是…… 他低下头,看见了一具滑腻如玉、举世无双的美丽胴体,那已被褪去了衣物,犹如初生婴儿般圣洁赤裸的朱倾城,被他紧压在身下,而他也早脱去了上衣,甚至以腿撑开她,即将举旗犯进之势,锐不可挡。 而他那头过长的黑发,将他们包裹于其内,自成了一座旖旎天地。 他气息粗喘地撑高上半身,愣盯著正安静地、乖巧地躺在他身下的朱倾城。 他看不见她的害怕。 一点也没有。 他只能看见那双澄亮的大眸里,满溢著对他的信赖、崇拜,以及无怨无悔的情爱。 一声狼狈恶咒响起。 魅先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才翻身下床,连一眼都吝于投给身后的朱倾城,他动作迅速地套上衣服,扔下了话。 “天要亮了,我要走了。” 朱倾城闻言,仓皇不安的坐起,对她而言,捉被遮掩裸身并不是最要紧的,而是…… “你要走了?那么……你还会再来吗?” 她的声音微颤,因为想起了他先前那句“各自珍重,永不相见!” 魅僵著身躯没动,片刻后才幽幽吐了气,他开口,嗓音里有著自我嫌憎的意味。 “十五日!要等十五日后,你才可以唤我。”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努力了。 看看能不能因为少见点面,少受点诱惑,而试图淡去对于彼此,那太过于强烈的吸引力。 话说完他就走了,消失时的背影明显比往日的狼狈及颓丧。 但他颓丧,她可不,朱倾城在确定了魅已走后,既不急著穿衣,也不急著睡觉,她只是将身子深深地埋进被子底下偷笑。 他才刚走,她就已经开始思念他了。 十五日? 好长,但总比永不相见要好得多了吧? 换言之,今晚,呵呵,她赢得了小小的胜利! 虽然胜利了,但还是难免有些遗憾,遗憾著他不能陪在她身旁,但还好,此时在她身上还残留著他的味道……思思,她忍不住闭上眼睛,用双臂环抱自己,想像著是魅在抱紧著自己,然后回忆著刚刚他在她身上所做的一切,他抚著她的长腿,峨壤了似地赢狂咬著她的胸…… 好羞! 她酡红了脸,将身子更埋进被子里,但也好幸福,她想。 虽然后来魅煞住了动作,但朱倾城却很清楚明白地知道,她再也回不去她的童年时光了。 就从今夜起,她告别了她的童年,真正是个女人,一个拥有情郎的女人了。 朱倾城用被子紧压著自己那红透了的玫瑰粉颊,红红的小脸绝不是因着羞耻或是惭愧懊悔,纯然只是因为快乐。 她一点也下觉得和魅做了那样的事情是该羞惭的,不为什么,只因他是魅! 他是魅! 她的梦郎! 第七章 魅的算盘终究打错。 既已相互告白、倾心吐爱,加上又曾经有过险些铸成的亲密,他又怎么可能再甩得掉像朱倾城那样拗性的女子? 又怎么可能想采用把时间拉长的方式,逐步淡去两人之间的情缘? 他已被这娇娇女给御住了心魂、勾失了理智,再也挣脱不开了。 拉开的时间愈长,只会令他们再次相见时,爱火燃得更炽烈罢了。 在没能见著他的日子里,朱倾城失魂落魄、度日如年,整日念兹在兹的,就只是数算著十五日过去了几日。 当两人再次相逢时,魅才一现身便被她的热情给几乎融化,其他的念头都没了,他只想陪著她、伴著她、吻著她,谈情说笑,两人的手始终紧牵著,到了该分开的时候,她泪眼汪汪地赖在他怀里,求他别离开她。 眼见黎明即将来临,舍不得见她哭的他一咬牙,抛去了理智,再度带她进了梦上。 两人不但进了梦上,还在她稍事休息之后,他带著她去工作,陆续进了人类梦界巡游。 从早到晚他们始终腻在一起,谁都不愿先提起“回皇宫”这扫兴的字眼,恋人之间永远有著说不完的情话,就连一句不太好笑的话,也可以令到他们笑到肚皮发疼,即便他们人魔有别,但在相爱的时候,其实就和天底下任何一对恋爱中的傻瓜,没有两样。 两人爱得难分难舍,直到魅被好友魄给提点兼训斥的时候,才知道竞已过了梦上五日。 梦上五日,人间十五日。 这样的时间说长不长,但说短却也绝对不短,因为他们等于是将朱倾城的躯壳给抛忘在人间十五日。 除了朱烦城得面对魂魄出窍、亲人焦急的问题外,其实魅也有他自己的麻烦。 那就是无论梦土梦界,凡活人之魂,一概禁入!毕竟若有“人”不小心将梦土的秘密给外泄出去,让人类对于“作梦”之事多了谨慎好奇,甚至费神研究,或吃药克制,让作梦不再单纯,梦上将有幻灭的危机。 魅只得拜托他那些同为近策使的好友,如魁、如魄,要他们想办法代为掩护,千万不能让王知晓他又带人人了梦土。 几年前的那一回,他先带著朱倾城到梦土见了宁妃,隔没多久又带著她进出人类梦界玩耍,两人玩得惬意,消息却不小心走漏让王给知晓了,先是当众骂了他一顿荒唐,还摘了他头号近策使的位置,要他戴罪立功去歼除几个误闯梦土,正在到处破坏挑衅的山魑。 受惩被罚的事情他从没告诉过朱倾城,因为不想让她不安,但后来他就不曾再带她入梦土,只是偶尔带她入人类梦界里玩耍,但梦界只能在夜晚时有,白昼则不存在,若两人还要继续厮守,除了梦上,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于是他只得再度坏了规炬,将朱倾城带进梦土,只是没想到这一待,就是梦土五日。 这一回之所以会耗了这么长一段时间,除了卿卿我我、谈情说爱外,两人还干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朱倾城想要报仇。 “报仇?” “是的!”朱倾城点头,“带我到那些曾经梦到过我的男人的梦里去!” 魅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也就没有阻止。 他带她进到那些男人的梦里,看著她昂高下巴、小手擦腰,活像个母夜叉,在人家梦里声色俱厉地发狠骂人。 她甚至还撂下了狠话,说要敢再梦见她,或者敢再对她存有半丝邪念,白昼想,就让她父皇将人推出午门问斩,夜里想,就遗小鬼来割掉“宝贝”,看你还敢不敢? 狠话放完,魅带著朱倾城出了跪在地上磕头道歉的男人的梦,发现魅的嘴角似在隐隐抽动,她不禁拉他止步。 “咦,你是不认同我刚刚所做的事吗?” “不是不认同,只是……” 他瞥她—眼,淡淡笑丝染进了眸底。 “公主殿下,你这个样子会不会太过霸道?白昼时想就推出午门板斩?夜里时想就遗小鬼来割宝贝?你这样子的权限,会不会太大了点?” 朱倾城皱鼻娇笑,偎近他,顺手捉起他的指掌,放在自己掌心里摩挲把玩。 “管他的!反正那都是梦,说得多吓人都成的,吓破了胆更好,无论如何总得要让那些家伙知道我朱倾城可不好惹,想活命的话就少来惹我,我只有一个,而能够想我的呢,呵呵,也只有一个。” 带笑眸光瞥向他,只许他独占之意非常明显。 魅闻言失笑,心头涌现一股暖流,反手握住那只软绵绵的小掌。 “算了吧,倾城,你能有多少时间耗在这上头?” “我才不管呢!能骂几个算几个,说不定还能因此口耳相传,人人视我如梦中罗刹,说凡是对倾城公主有意思的,夜里都会发恶梦,看以后谁还敢梦到我?” 知道她那副脾气肯定劝不过,魅只得顺由著她,特意带她进几个对她垂涎得最久、梦得最多次的男人梦里去警告。 大部分的男人都还好,见到她来,见她浑不似往日梦里的温柔风情,多半是立刻发抖跪在她面前,乖乖发誓说再也不敢了。 不过仍是有色胆包天型的,见了她竞如饿虎出柙一般,作势向她扑过来,想是以往在梦里,早已干惯了这种下流勾当。 但他们的扑势都失败了,眼见离朱倾城还远著呢,人就已先被一只硬拳头给打飞了。 那只拳头的主人是站在朱倾城身旁,长发蓝眼梦魔——魅。 好戏陆续登场开锣,表情骇人的梦魔会先给对方一顿热辣辣拳脚伺候,接著,那些贪色男子有的会被戳瞎了眼、有的会被踢断了骨、有的会被挖出了心肺,甚至有的还会落了个被截断四肢,只剩个残躯的结果。 场面极度血腥,却也极度令人感觉到真实。 那些男人在梦中不断发出哀号,像是真的正在受虐,在被人分筋挫骨,但无论他们如何挣扎,就是挣脱不出这个恶梦。 “饶了我吧!大爷!好心的大爷呀……” 怪的是明明舌头已经被拔断、心也被挖掉了,却还能够出声向那神情狠厉的蓝眼恶魔求饶。 “以后还敢再想著公主吗?”恶魔冷嗓问。 “不敢了!不敢了!打死我也不敢了!” 在说完这句话后,恶梦便会自动结束,而男人也会吓醒过来,冷汗涔涔也就算了,甚至还有几个捉紧裤带,往茅房狂奔换裤子。 见此情况,那甫离了梦界的朱倾城,就会忍不住蹲在地上,揉肚大笑了。 “大哥笑二哥,还不全都是一个样?瞧瞧你这样,那才真叫做霸道呢!” 但笑归笑,朱倾城一点也下能否认,当她看见魅为了她而出手教训人时,那由心头不断涌冒而出的甜蜜。 “始作俑者不许笑!” 魅清懒懒地没好气,温柔的将她圈在怀里,将头埋入她发问,边轻嗅边闭著眼睛数落她。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会变坏,让梦魔成了恶魔,还不都是因为你!” 正如倾城所说的,反正是梦,怎么作都成的,最要紧的是瞧瞧日后,还有哪个家伙敢再梦见他的女人! 他的女人?!倾城,是他的女人吗? 这种想法让魅又是震撼又是感动,于是他无声地更搂紧了她。 是呀!全都是因为她的!普天下只有她有改变他的能力!朱倾城听得欣喜,转过身投进他怀里,将小手缠绕上他的颈项,快乐地主动献吻。 “为什么会突然想吻我?”他虽被吻得意乱情迷,可还没忘了问。 “因为我要告诉你……”她偏首可爱蜜笑著,“虽然我爱梦魔,却也更爱那会因为我,而宁为恶魔的梦魔!” 虽然话说得有点拗口,但魅还是满意地笑了。 意思就是不论他是谁、是什么身分,她都会一样爱他不改。 两人之间不消再有言语,一切都已在不言中了。 梦土里的日头是幻象,大地及山峦是幻象,宫殿城墙、林木花草、飞禽走兽俱是幻象。 只有黑雾、白雾、七色彩雾和梦魔族人赖以为生的梦草、梦花,以及那见不著边际、四通八达的梦河,才是梦上里不多的真实景观。 在梦河水上乘舟摇橹,可以藉由河水到达人间不同的地方,方便藉此到遥远的远方,去收集那儿的人梦回来。 梦河太广,随便一趟都得费时多日,所以朱倾城只是听说而没有当真去乘舟。 她听魅说,藉由梦河,管你是西域、是回疆、是东北长白山,甚至是数十重汪洋之外的红发洋鬼子国家都可以到达,然后再藉由“出梦”,在当地的夜里,去游历这些奇邦异国。 “好棒!好棒!” 听得兴起,朱倾城开心得不断拍掌。 “那我要和你乘著小舟到江南,是真正的江南喔,去瞧瞧那儿的湖光山色。”即便只是夜里的景象也好。 “不行!”魅难得地拒绝了她提出的要求。 “为什么?”她嘟嘴不依了。 “因为你这次离家太久。”他想起了魄刚刚送来的警告,即便万般不舍也一定要当两人之中较理智的那一个,但他还是给了但书,“你若真的想去,那就下一回吧。” 下一回? 朱倾城双瞳熠熠发亮,明白了他的意思。 意思就是,他已不会再想狠心地抛开她、说什么永远不见罗? 与魅不舍分手后,朱倾城的魂魄回到了久违的躯壳,她一张开眼睛,就看见围哭在床边的人,其中自然包括了那叫她最是割舍不下的娘亲。 “母妃呀,干嘛哭成这个样子?女儿没事的啦!” 每回只要她一“睡”醒后,便会搂著母亲撒娇蜜语,但这样的安慰词却愈来愈失去说服力了,因为多半下一回,她只会睡得更久点。 一边是爱情,一边是亲情,两边对她都很重要,同样无法割舍,朱倾城只得疲于奔命,试著两边都能兼顾到。 娘只有她一个女儿,如果失去了她,怕会哭得肝肠尽碎,但如果要她舍下魅,那么那个可能会哭得肝肠尽碎的人,就会是她了。 每一回朱倾城醒过来时,皇城里便开始张灯结彩、大肆庆祝,但是没隔多久,这位天下最美丽的公主又会再度睡失了神,众人吓得无计可施,只能任由这种情况,周而复始的一再发生。 就在朱倾城罹此“怪病”,群医束手无策大半年之后,伤透脑筋的皇帝贴出了皇榜,广邀天下奇士来为公主想办法。 只可惜那些找上门来的家伙,多半说的比做的厉害,毫无用处。 朱倾城就这样维持著时而正常、时而昏睡的日子过了半年,直至曲无常揭下了皇榜,并提出以“七魂之魄”的“啖兽”作偿,来为公主治病的要求。 自知并非生病,只是恋爱了的朱倾城向来就没将这些江湖术士放进眼里,因为来的人,多半是只想试试本事、捞一笔的骗子。 就算来的人真有几分本事,也都会在她在夜里唤出魅来帮忙时,将对方给整蛊得晕头转向,醒来之后什么也下记得了,而她自然又能再度得逞,陷入沉眠,去寻她的梦郎。 就是因为朱倾城见识过太多本事不足的三脚猫,是以并没有将她父皇贴出皇榜的事给放在心上。 但她并不知道,曲无常并非一般江湖术士,他被称为“鬼王”,有的是真本事。 朱倾城虽然不想被“治”,但碍于母亲懿妃在一旁,她还是得做个样子,命人掀开纱帐,任由曲无常接近她。 她恶眯著眼眸,看著那有著一头银发且爱笑的怪男人向她走近过来。 她在心底诅咒,要这家伙一个不留神滚下台阶,跌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只可惜她的恶咒无效,曲无常下但没事的定近她身前,且还冷静自若地挑高剑眉,细细审视著她的额头及眉心,看得她表面镇定倨傲不改:心底却开始打突了。 好怪也好可怕!他那仿佛洞悉著一切的眼神。 这男人虽是在笑,也明明看来很和善,却让人一阵暗自心慌,就像是在学堂上,躲在下头干坏事的学子,被夫子给当堂逮个正著。 就在下一瞬间,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曲无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右手捏诀,以食指点上朱倾城的额心。 仅仅这一点,却彷佛挟带著排山倒海之势,朱倾城甚至听见远方的一声雷响,她还来不及开口骂他大胆犯上,陡地一阵欲将人给撕裂成了两半的头疼便袭了上来。 “好痛!”即便是向来最恨在人前示弱的她,也忍不住织手扶额嚷痛了。 “曲先生,怎么会这样呢?” 见女儿下舒坦,懿妃跳了起来,慌了手脚。 “别担心,娘娘。”面对懿妃的询问,曲无常只是淡然开口,“草民只是暂时封住公主的梦门罢了。” 封住梦门?那是什么意思? 不仅是懿妃,连当事人朱倾城都感到困惑不解。 她不懂他的意思,只知道脑中仿佛被人硬生生地关上了一道门,将她好些看不见、也突然问记不起的东西,全给挡在门外。 那是什么呢?莫名其妙的,她心底泛起了不安。 “封了梦门会怎么样?”见女儿半天没有回神,懿圮忍不住追问。 曲无常只是笑,笑如春风,笑得足以安抚任何人的心。 “娘娘请放心,封了梦门并不会影响公主的生活作息,只是使她不会再有梦,就连先前曾经作过的梦,也会暂时被锁入记忆深处。” 换言之,只要是和“梦”这玩意有关的人、事、物,她都会忘光光。 会这么做的原因,是他一眼就看出了朱倾城的“病因”与梦有关。 “按曲先生的意思是……”懿妃试著揣摩他的意思,“只要一日不解开她的梦门,公主就会是个无梦之人?” “无梦之人?”曲无常笑著颔首,“这个形容下错!所谓无梦之人只是比常人少了点想像能力,多了点脚踏实地,呃……性子可能会‘略’有转变,却保证不会对她的健康产生负面影响。” “曲先生认为公主的病,是源自于她的梦?”好奇怪的说法。 “别不信,娘娘。”曲无常魅笑的摇摇手指,“奉劝世人,对于任何事物都不要太过沉迷,否则即便只是个梦,也有可能会因之而生魔。” 呃……听不太懂! 包括懿妃在内,在场的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是这么写著的。 曲无常也懒得再费口水解释,只是请了懿妃带路,一路行向朱倾城的寝宫。 由入门处到床榻上,他一边走,一边捏诀念咒设下结界,用来防堵邪物入侵。 就从那一夜超,朱倾城不再有梦。 她不再作梦。 于是,她也就忘记了,她的梦郎。 第八章 同样是夜,同样是凤仪宫,他却被阻隔在外。 夜是黑的,被那头及地长发给环裹其间的他也是黑的,除了郁闷难消的黑脸外还有他的心,沉阗无底。 他隐身于聪外,眼神没有一刻稍离过屋内那美丽的人儿。 不论她身边有多少人来来去去,他的眼神一瞬也不舍得暂离她。 他很痛苦,因为看见她忘记了他。 但更令他痛苦的却是看见她,再也不笑了。 他原先曾经这样安慰自己,如果他就此从她生命中消失,让她恢复一切正常作息,让她再度只是一个没有秘密、没有梦郎的无忧少女,那么他即便再痛苦、再难熬也要为她忍下,水远躲在阴暗无光的角落里祝福她,看著她与那有幸拥有她的男人,成对成双。 他们原就不适合,一人一魔,本就下该动了心。 他要求的其实不多,只要还能像这样隔得远远的,看见她活得好、活得快乐,那么他是真的愿意独自承受备受煎熬的相思。 但他却看见她不再笑了。 不但不再笑,她连性子都变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再有梦,想像力遭到栘除,她原有的执拗气没了,高傲气焰及刁蛮火性下再,变得好生温驯。 一个傲气不再的倾城公主? 老实说,他真的很不习惯。 此外她还会经常性地失了神,也会突然在屋内疯狂翻找,找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每回见她疯狂翻找,远瞧著的他就会一阵心酸,因为他知道她在找什么。 她在找被人封住不见了的,梦。 她在找被她遗忘不见了的,心。 他于是知道了即便她已被封住梦门,可在记忆最深的角落里,仍是惦记著他的。 ***独家制作***bbscn*** 洛离不懂。 她抱著锦被坐在临时搭起的小床上,瞪著眼睛觑著在一旁大床上拍松了枕,掸软了被,口里还优闲哼著小曲的曲无常。 眼见手边工作已大致完成,他就要动手解衣了。 情况不妙,洛离慌慌张张地收回视线,将眼合上,甚至还将微红的小脸深埋入被,以免一个不小心看见了不该看的。 “师父呀,您到底是好了没呀?”换好了睡觉时的衣裳了吗? 都过好一阵了,怎么还是不断听到窸窸窣窣碎响?让都快闷坏了的她,再也忍不住了。 大床那头传来的声音或许有些含糊,却是绝对笑意满满的。 “好什么?如果你问的是肉脯干,呵呵,那么为师的可还没吃完。” 肉脯干? 埋在被里的小脸赫然抬起。 紧接著一个飞身跳跃,洛离由小床跳向大床,人还没坐稳呢,小手已毫不客气地伸出去,由曲无常怀里的纸袋中抢出一把香喷喷,以炭火慢烤而成的牛肉干。 “哇呜!这不是咱们今儿个在城西‘烧烧来’铺里,曾经吃过的肉干吗?” “没错!” 曲无常闲下吃东西的手改去托颐笑著,以宠溺的眼神看著宝贝徒儿,那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 “可我记得当时我们都吃光了呀?”洛离眼神明写著怀疑,怀疑她师父暗藏。 “小笨蛋,吃光了就不会再买吗?这是我在离铺前给了订金,让他们找人在入夜后帮我送过来的最佳夜消圣品。” “还什么最佳夜消圣品呢!”洛离一边大口嚼著,一边忍不住瞪人,“咱们现在就住在皇宫里,而是还身为皇室贵客,无论您想吃啥,只消吩咐负责服侍的老太监便是了,居然还从外头叫了外卖进来?不怕人家说你比皇帝老爷还要嚣张?” 曲无常听了只是掀唇懒笑,无意浪费唇舌。 他几时爱吃过这种毫无营养的零嘴了?若非见她爱吃,甚至还吃得吮指不放,吃得连肉屑都舔光光,他才不会为自己找这种麻烦呢! “咦,难道说……” 一个念头闪过,洛离停下了啃嚼的动作。 “难道说您非要我跟您同一间房,就只是为了图著能够在夜里,一块偷偷吃夜消?”两个人一块干坏事比较有伴? “我们是正大光明的吃,不是偷吃!”曲无常纠正她的话,接著又扬起一个无所谓的笑容,“随便你怎么想,你若觉得是,那就算是了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 洛离毫不留恋地将还剩下一半的肉干扔回纸袋里,一脸戒慎表情。 “那离儿宁可少贪点嘴,而想要自个儿一间房了。” 没错!这正是她不解了一夜的事情。 师父大人下了令,让人在他的房里搭了个小床,叫她搬来和他一起睡。 所谓的一起,虽说仍是一人一张床,但……还是很怪的好吗? 洛离乍听不信,继而抗议,抗呓却遭到了驳回,只能听话。 虽说这一路上他们也曾因为房间下够,或是为了想省钱而同住过一间房,一人睡床一人打地铺,但那是在情非得已的状况下好吗? 她只是女扮男装又不是真的男娃娃,而且她十四了,是个半大不小的女娃儿了,自然会想要有个独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也好方便她在床上放心大胆地滚睡个乱七八糟。 师父对她而言算是最亲密的亲人,甚至还看著她长大,但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个男人,且还是个“看来”年轻又有魅力的男人,男女终究有别,这叫她怎能睡得安稳自在? 更别提的是,此时他们身居皇帝老爷的家,不用使上半毛钱,就能够一人拥有一间大得吓人的房,和一张舒服得叫人不想爬起的大床。 所以,叫她怎么能不思念那张滚睡了几夜的大床? 所以,教她怎么能不想要违抗师命? 面对徒儿的要求,曲无常开了口,“不吃拉倒,没吃完的明儿个拿去喂狗,好歹它不但不会对我反抗喷火,还会摇个尾巴让我瞧瞧。” 肉干被抛远,曲无常背对著洛离躺下,将被子拉到腋下,浅浅打了呵欠,“夜深了,快回你床上去睡了吧。” “师父!”洛离下悦的噘唇、紧握拳头,“又不是没房没床的,您身边也不是没人可使唤,为什么就是不许人家自个儿一间房呢?” “静下!师父要睡了。” 一条长臂由被底下探出,对著烛火方向轻松弹下指,烛火一灭,屋里顿时黑了下来。 “可人家就是想要一间房嘛!”她不想睡,她只想反抗,反抗暴政哪! “你再不爬回你的床,那就索性别回了吧,就像小时候嫌天气过冷时偷偷爬上师父的床,挤一床被时的情况……”曲无常向来含笑的嗓音显得微凉了。 “老实说,师父还挺怀念那个时候的小梨子,小小的、香香的、软软的,抱在怀里像团会发热的球,且还热情得不得了,口口声声说喜欢师父,三不五时便要用口水为师父洗脸,没那么多心思及顾虑,不会不听话,也不会在心里偷骂师父,因为身边全是鬼,是以总是贪著能从有温度的人身上取暖,真的! 那个时候师父总想著是不是该去找什么药好让你吃下,让你永远都不会长大,永远永远都不会,也才能够永远贪恋著师父的温暖不会跑开了才好……“ 边说话他边转过头,那双总是漾著神秘魅采的眼瞳,即便是在暗夜里,仍是格外的澄亮。他再度启口,嗓音阴柔魅惑。 “真的别回你的床了,反正我这被子够大,而这里的夜也真是怪冷的,师父会很乐意供你尽情取暖。” 洛离瞪大眼,想从曲无常眼里挖出此番话的真假虚实,因为知道他最爱吓人了,却看了半天都挖不出个所以然,有点慌、有点怪,更有点毛,她慌慌张张收回目光,仓皇狼狈地爬回自个儿的床。 但即便她人都钻入被子底下,却还是没能忽略大床那头传来的低低坏笑。 可恶! 又被要了!她懊恼地在被子里闷想。 就在两师徒这样“共眠”了几夜后,在这一天夜里,洛离才总算明白师父会坚持要她睡在他身旁的原因了。 他要就近控守著她,还有她的梦。 那一天夜里,她作了个梦。 一个感觉上非常真实的梦。 她梦见自己定在一片荒凉高原,那片高原浩瀚无边,空旷不见人,她走得既累且渴,陡然一阵苍凉箫音传来,她好奇地循著箫音寻了去。 没多久后,她见著了一棵大树,树上坐了个男人,那箫音正是由他所吹出的。 见洛离走过来,男人停止吹箫。 男人发长惊人,此外他还有著一双蓝色眼睛,看起来迷人又诡异。 “你来了。” 男人对著她温柔一笑,眼神里仿佛有情,笑容里十足含魅,就像是一个正在殷盼著爱人上门来的多情郎。 甭去照镜子,洛离就知道自儿个脸红了,毕竟那是个生得很好看的男子,几乎和她家那百年不老不死的妖怪师父一样好看。 更何况他又用如此深情温柔的嗓音及眸光,是那种只要到豆蔻之龄的女子,都会觉得难以消受及抗拒的眼光,但幸好她打小见多了稀奇古怪的东西,即便被微惑了神,也会很快就抽了出来。 她皱眉问男人,“我认识你吗?” 男人仍旧魅笑著,“你现在不是认识我了吗?洛离小姑娘。” “你知道我的名字?你真的认识我?但我却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叫我魅吧。”他微笑著鼓励她,蓝色眸底却隐著谁也见下著的恶芒。 “不许喊!” 一把凉冷嗓音由洛离身后响起,她回过头去,看见了曲无常。 “师父!”她惊讶的喊道。 曲无常伸手将她拉到身后,正视著那依旧伸长著双腿,优闲无事状地坐在树上的男人。 “我知道你想要找的人是我,所以我来了,欢迎指教。” 魅隐去笑容,由树上从容跃下,那失了温度的脸,看来格外漠寒,“你是怎么能够进到她的梦里来的?” 曲无常淡淡耸肩,“拜‘七魂之魄’之赐。” 魅闻言恨恨咬牙,知道他那块宝玉,正是牺牲了他和倾城的爱情所换来的。 “我要找的人,是她。”是他的宝贝徒儿。 “不,你要寻的对头是我。”还请放过那本事下足,压根不知自个儿已被梦魔盯上,还当他要求同房是为了方便吃夜消的小笨蛋吧。 魅冷哼一声,“对头是你没错,是你这专坏人好事的臭术士,但为了以牙还牙,这复仇的管道却得著落在这丫头身上,这样才能让你尝到痛失所爱的感觉。” “找错方向了,这位梦魔太少爷!”曲无常没好气的开口,“离儿不过是我的徒儿,下次出击前请先调查清楚,省得白忙一场。” “哼!真只是这个样子而已吗?” “谢谢关心,但无论是或不是,想来我都没有必要跟你解释。而你之所以会找上她的梦,不直接入我梦来,其实只是聪明的不愿在我梦里与我交手吧。” “作梦的时候,梦主最大,即便是遇上了梦魔,梦主都能够要求情况变成他所想要的,但前提是那人的意识得够清楚,不受梦惑,定见要够强悍,不为魔蛊,如此方能自在御梦,那些曾经在自个儿梦里被你修理的人,只是没搞情楚状况,再加上定见不够。” 魅面无表情,“阁下果然够本事,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不该知道的?”曲无常偏首好奇发问,“敢情阁下是准备用‘我知道的太多’为理由,杀了我灭口兼出气?” 魅闻言,蓝眸微射出了精光。 “我想我该谢谢你,帮我想到了这么一个好借口,原先我还没想要做得那么绝,只是想将你徒儿的心给拐跑,让她乖乖地为我而背叛你,甚至往你背后捅上几刀,让你知道好管闲事的下场,但现在在听了你的建议后,我想或许,是该改变主意的时候了。” 曲无常依旧笑著,“你不觉得我敢如此建议,是因为确信你动不了我吗?” “我……动不了你?”魅冷眉傲扬,“你会不会太过自信了?” “当一个人有恃无恐时,当然是会自信了点。” 蓝眸眯紧,牙暗咬,“你真的不信我有本事杀了你?” “嗯,不好意思,我这人不太会撒谎,我是真的不怎么信耶!” 曲无常笑咪咪的放话,反而是一旁的洛离,在见著梦魔的可怕脸色时,不得不为她师父暗捏了把冷汗。 师父大人哪,您就行行好,少说个两句吧。 想死是吧?成!我成全你!魅不再作声了,他以发动攻击做为回答。 只见他周身一片蓝芒,将全身的斗气于瞬间集中进现了出来。 反观那依旧笑容不改的曲无常,周身只是淡淡现出了一片银芒。 蓝芒激铄,色泽不但加深,满满的霸气叫人看了会怕,而那银芒则是淡淡然地安逸自在,让只能在一旁观战的洛离:心里不得下忐忑难安了。 她虽知自己师父的本事不差,却不清楚眼前这梦魔的本领有多强,就怕师父轻敌而著了对方的道。 蓝焰茂盛勃兴,魅双掌一阵快旋,瞬时双掌间便腾生出了层层云浪,再翻云腾雾般地将那掌云赫然送去,另一头只见银芒晃了一晃,曲无常身子灵巧地避开这一掌。 但可不单只是一掌,而是一掌紧随一掌,一掌快过了一掌,连绵不绝地由四面八方,千手千掌似地集中收纳,围向了曲无常。 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幻是真,真却也有可能是幻,此即梦魔族人最厉害的地方,让人如梦一般摸下著真实,看似柔软如云般的绵掌,却隐含著雷霆万钧的杀机。 猝然不及分辨虚实的曲无常,即便动作再快,还是无法避免地被击中胸口及腹部。 胸口受到重击,曲无常嘴角流下几丝鲜血,但即便如此,他唇畔依旧轻衔著笑,无所谓地伸手抹去血丝,摇头啧声赞赏。 “不错!满有两下子的,我原先还当你们这种与梦脱不了关系的族群,只能在梦里头发威,都只是用来招摇撞骗吓唬人的。” 什么叫做招摇撞骗吓唬人?洛离伸手捂面在心底叫苦。求师父大人别光顾著挑衅,快认真点打吧! 魅冷冷启口,“招摇撞骗的是你们这些靠卖弄术法,靠擅施诡计,为了得到好处,不惜破坏别人生活的臭术士!” 想起了朱倾城,魅怒火丛生,蓝瞳喷生火苗,长可及地的发丝亦向后翻飞而起,原是俊美的五官因怒火而变得扭曲,果真似魔,看来诡厉可怕。 曲无常摇头不表赞同。 “不单是我得到好处,其实你们也是,种属有别,你们本来就不可能用这种方法长相厮守的,啧!瞧瞧谈情说爱多惹事?让梦魔成了恶魔,更何况你这样常带著她的精魄出体乱跑,初看无事,却已对她的精魄日积月累产生了伤害,你没发现她已愈来愈难由梦界脱出?每回来来去去时的精神也愈来愈差了吗?” 魅无声,双瞳只是冰冷的瞪著他。 “呵,你下作声就是默认了。承认吧,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一回比一回在梦界中滞留了更长的时间,你们再这样胡天胡地乱爱下去,迟早会让她爱掉了小命,再也回不去她的躯壳了。”爱呀!可是会让人没了命的! 即便心头一震,但魅仍是嘴硬,“如果真是这样,那也不干你的事。” “嗯,这原是不干我事的,她既要爱到连小命都不要,那也是她和你的孽缘作祟,但既然我来了,也下好意思地拿了人家宝物,那么自当要忠人之事,让你们从此无瓜无葛,各自走回原有的路。” 那伪饰著无事的平静面具终于碎裂了,魅大声恨吼。 “不!她并没有回到她原有的生活,她没了梦、没了想像、没了拗性,她甚至没了笑!” “那只不是过渡期,一年两年几年过去后,再澡的伤痕、再浓的情爱……”曲无常敛起笑容,眸光变冷。“所有的一切都会自然淡掉,没了梦想的她,将只会安于平凡,乖乖任由她父皇母妃的安排,去嫁给一个世间平凡男子,然后平凡终了一世。” 魅闻言只是更加失控,“不!倾城绝不该是个平凡女子!你不懂她!你也不懂爱情!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怒吼问,魅全身的蓝焰已然转成青黑色的焰火,接著他向前伸出两只在瞬间变大了数倍的掌,掌心间窜喷出两簇幻青幻黑幻紫的炽焰火团。 “够了!我下想再和你浪费口舌了,我命令你立刻重启倾城的梦门,让她恢复正常,然后我自会将所有情况和她说个清楚,由她自己去做选择。” 曲无常摇头哼笑,“如果她能有办法作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那么今天,这儿想必也轮不到我上场了。” “我不管!”魅蛮横开口,“总之你按我说的去办,否则别怪我不客气!”魔就是魔,当他不想讲道理时,理智之门会自动开上。 “是吗?”曲无常却是笑得颇为欠修理的模样,“我倒想要瞧瞧号称幻灵妖精界最强者的梦魔族人,当他想要下客气的时候,究竟会是怎样?” 言语无效! 沟通结束! 魅勃恼狂怒了,他用魔力影响了整个梦境,使得整个梦都变了颜色。 梦里全黑、闪电狂奔乱窜,四周满是飞天四射著的飞沙走石,在他周身恶火一圈接一圈,凡是遭其恶火波及的东西,便会立时成了灰烬。 好可怕! 洛离瞠目心想,怎么办?瞧师父那种无事人的模样,肯定不会是那家伙的对手…… 她突然想起师父刚刚的话,她说梦主比梦魔还大,因为梦是她的,只要她定见够强、意识够清楚,压根下用畏惧梦魔,所以她应该有办法将那只梦魔赶出她的梦外,不许他伤人的,于是她开始凝神喃念。 出去!出去!滚出我的梦外!不许在我梦里伤人!要不就醒来!醒来!让这一切快快结束吧! 但…… 真是要命!说的容易做的难,无论洛离如何努力,眼前的梦魔男子压根就不受半点影响,而她的梦境也仍继续不断。 不但继续不断,且好像还更惨了。 因为她看见魅将双掌掌心相向,将左右两团黑火并流合一,再一个翻掌,将那慑人的黑色火团,朝向曲无常的方向,直直奔腾送去了—— 第九章 “师父小心!” 洛离忍不住尖叫了。 情况极其凶险,但曲无常仍镇定不改,仿佛未将面前的恶掌给放进眼里。就在那有著万马奔腾之势的黑火即将扑裹上曲无常之前,墨黑天际陡然裂出了个大洞,先是串串雷鸣由洞内不断往外闪现,接著透出了一道红光,那红光恰巧就落在曲无常身前,并在顷刻问化为一道红墙,将骇人的黑色火焰给从容挡下了。 “大胆魅使!我传你‘梦焰掌’,难道是为了让你拿来报私怨用的吗?” 洞中传出雷鸣似的轰隆巨声,听得洛离皱眉缩颈,直想捂耳朵,可听起来那藏在云端上看不见的“人”像是来教训梦魔的,事关重大,还是先忍著,听完了再捂吧。 听见那声音,魅刷白了脸,仓皇的凝气收掌,屈膝跪了下来。 “王!” “原来……”云上传出哼气声,“你还记得在这梦国之界,尚有我这梦王的存在?” “属下不敢!” “不敢?”梦王冷笑,“你还有什么不敢的?爱上凡人,任意带其进出梦上,要你的同僚帮你掩饰庇护,一块瞒著我,现在还为了人家‘好心’干预而想开杀戒?魅呀魅,你可真是对得起孤王对你的青睐及栽培呀!” 垂下写满自责的脸色,魅没有作声。 “干嘛不吭声?觉得孤王怪错了你吗?” 摇摇头,魅低声开口,“属下不说话是因为无话可说。” “所以发火归发火,其实你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爱错了人?” 缓缓抬头,魅直视著天际。 “王,属下自知做错事情,不该滥权蔽上,不该罪牵无辜,不该迁怒逞凶,但是属下绝不承认……”他的眸光坚定,“爱错了人。” “真是该死!你这冥顽不灵的家伙!” 怒吼伴随著隆隆雷响,让洛离这一回想下掩住耳朵都不成了。 “事到如今,你们无法厮守已经成了定局,更何况她早已忘了你,准备要开始过新的生活了,而你,却仍是要继续执迷下悟下去,毫下在乎可能会因此而毁了自己?” 魅那双蓝色的瞳子里除了坚定外,还轻漾著淡淡的无奈忧伤。 “属下从没后悔爱上倾城,也从不认为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只是一种执迷,我能够接受她已忘了我的事实,甚至只要能够见到她快活,我也会坦然去接受她总有一天会和别人白头到老的可能,但要属下忘记倾城?我办不到。” 咦,怎么眼前突然飘来了一片雾? 洛离忍不住伸手揉眼,这才发现原来是自个儿眼里漫生了水雾,在看见那跪在地上的魅,一脸无怨无悔、执著于爱的表情时。 “呿!这样就感动了呀?” 听见声音,洛离偏转过头,瞪了眼笑嘻嘻地站在她身旁的曲无常。 “那当然,谁像您那样,没心少肝的,您或许什么都懂,就偏偏是不懂爱情!” 曲无常没好气的怪笑,伸指敲了敲徒儿的头顶。 “你这丫头也是奇怪,师父教的怎么都记不住,别人说的却是学得飞快,我不懂你就懂?一个十四岁的黄毛小丫头又懂得什么叫爱情了?” 洛离龇牙不悦的揉著头顶,“谁说我不懂的?‘西厢记’我可是看了好几回了。” 曲无常闻言一脸惊讶。 “你没事去看那种毫无用处的淫书做什么?我让你看的‘道家老子论述’、‘论衡·论死’或是‘夜谭随录’那一类的书呢?” “您介绍人家的书都好无聊的,还有哇,谁说‘西厢记’是淫书的?那本‘一代名妓与君王——李师师传’的描写手法可远比‘西厢记’的要露骨得多了。” “哇哇哇!” 曲无常顺手又是一个爆栗子送上。 “那又是什么晨书了?你看东西都不先筛拣的呀?不怕脑子被弄脏?是谁拿给你看的?别跟我说是那因捞月而死,成日里脑海中尽是男欢女爱废料的情鬼三姨太!要不这一趟我回去,非剥了她的皮不可!” “敬请随意!前提是她还得有皮可让您剥才成,好了好了,别再说话了,接下来可是紧要关头。” 反了!反了!真是要造反了!眼见小逆徒竟敢不耐伸指的比在唇上,要求他噤声,曲无常只觉一股闷火往胸口上冲,原还想再训这丫头两句的,却在此时梦王出了声音,转开了他的注意力。 “你口口声声不悔,无心认错,使得孤王就算有心想要帮你,也都快使不上力了,姑念你向来尽责认真,不曾犯下大错,又曾为我梦土立下过大功劳,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肯上梦娘那里一趟,孤王不但会将你这一阵子所犯下的错事都当作不知道,还会恢复你原先的‘头号近策使’一职。” 上梦娘那里? 去暍“解梦酒”?用一杯酒,涤净一年的回忆?在几杯酒落肚后就能够……忘掉了倾城? 魅再度不说话了。 “干嘛又不出声了?”云端上的梦王等得不耐烦了,“孤王知道你向来话少,但见著孤王这么三思维护帮忙,你好歹一声谢谢总不可少。” 魅恭敬地磕了首,“谢谢王!只是属下无法接受您的好意。” 云端上又再度爆出惊人的轰隆隆雷声。 “可恶!你怎么劝也劝下听?你当孤王就狠不下心来办你吗?魄使!魃使!还不快把这犯错的家伙给押回大牢,等候论罪!” 梦王话一出,洛离眼前出现了一黄一绿两条人影,正是与魅一样有著及地长发的另两位梦魔族近策使,一个是有著一双黄瞳的魄,另一个则是有著绿瞳的魃。 “王,能不能再给他一个……”魄和魃有志一同地开口。 轰雷声打断了他们的恳求。 “不能!别想!都给我死了心吧!立刻将这目无法纪的家伙给押回去!还有,你们居然还有胆为他求情?治完了他就该轮到你们了,知情不报还代为掩护?很好很好,你们倒是同僚情深哪!—个两个三个,个个都是这个样全都没将我这梦王给放在眼里!” 眼见王被彻底惹恼了,两位近策使不敢再出声,一人一边押著跪在地上的魅,顿时消失在曲无常及洛离眼前了。 安静了片刻后,云端上才再度传来讽凉冷音。 “热闹瞧完了,还不快滚?” “不是不想滚……”曲无常仰头对著云端笑著,“只是还没跟您说声谢就滚,会不会太失礼了点?” “不会!”云端上的嗓音没好气,“我只是在清理门户,可不是为了想帮你。” “但无论如何……”曲无常依旧和气地笑,“一句谢谢总是少不了。” “都说了不要你谢了……”由云端传来的语音含著气恼,“只要你日后少烧点‘青词’梦咒告到上头去,少给我添惹麻烦就是了。” “什么叫做添惹麻烦?说来其实你还该谢谢我的,您老大还真是个梦王,梦王、梦王,梦胡涂了的笨国王,若非是我烧词给上头,又烧词传讯给你,你可不知道还要让那些个‘团结一致’的属下给蒙骗到了什么时候……呵呵呵……梦王!梦王!梦得晕头转向的王……” “够了吧你!曲——无——常!” 听见远远天际开始爆出一串雷响,曲无常拉起洛离转身就跑,边跑边笑著调侃。 “拜托快点醒过来吧,亲亲小徒儿,除非,你想和为师在梦里被烧成一对烤鸭!” ***独家制作***bbscn*** 在明白了朱倾城与那名梦魔男子之间的爱情故事后,一夜之隔,洛离对于那原是骄傲难相处,现在却变得没啥脾气,而且还会经常恍神的朱倾城,感觉全变了。 再加上年纪相仿,此外她又听师父说,她与朱倾城竟然还有著远房表亲的关系,于是闲著没事干的洛离,便常上凤仪宫去找她。 来的次数多了,自然也会遇到朱倾城正在四处翻找东西的景象,这一回洛离又见她在找东西时,终于忍不住了。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是吗?”朱倾城用满是狐疑的眼神看著她,“那我到底在找什么呢?” “你在找梦,以及你的梦郎。” 原本以为只要她这么说,肯定能让她想起一切的洛离失望了。 她只看见朱倾城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堆累著的困惑更深了。 “那么,梦是什么东西呢?梦郎又是什么呢?是可以拿来吃或玩的吗?” 闻言气结,好半天解释不出个所以然的洛离,只得跑回她师父的房里。 “师父!我要你立刻去解开朱倾城的梦门封印。” “为什么?” 半卧半坐在贵妃躺椅上的曲无常,一手捧著书卷,另一手惬意自在地从一旁瓷盘里拈起一颗又圆又大的葡萄,扔进了嘴里。 好吃!他在心底大赞,原来当皇帝还是满不错的,至少可以吃到这种好东西。 “因为他们好可怜!你不该当个棒打鸳鸯的大恶人!”洛离忿忿不平地道。 “傻梨子!” 曲无常的眼神依旧黏在书里,连一记斜眼都没空拨出。 “朱倾城现在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可怜,可若我真去重启了她的梦门,让她想起了一切,那才真叫做可怜!尤其当她知道那叫魅的家伙为了她,受到了囚禁惩罚,根本不可能让她再随传随到的时候。” 思前想后,洛离不得不承认师父的话没有错,也终于得承认在这桩情事上头,她这局外人肯定是帮不上忙,只好叹了口气。 “那么,咱们快定吧,您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此处的豪奢享受徒儿也领受够了,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省得只能看,不能做,心里难过。 “先别急……” 曲无常转过头,薄唇一启,漂亮弧线一现,准确地将葡萄籽吐入几上的瓷盘里,也终于有空能瞥徒儿一眼了。 “据我估算哪,不消几天,我就会有生意要上门了。” “有生意要上门?”洛离不懂,“什么生意?”她这位伟大的师父,又是在何时改行从商的? “好了好了,你别再说话,接下来可是紧要关头了。” 曲无常挥挥手,冷淡无情地想将徒儿撵开,没忘了顺道将徒儿那日在梦里“孝敬”给他的话,原封不动奉还。 洛离见状只能气结。 更气人的是当她走近贵妃躺椅,想要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精采好书,竞能勾住她师父的魂时,却看到书皮上面铁勾银画的写著“一代名妓与君王—李师师传”的大字。 ***独家制作***bbscn*** 又过了几日,入夜时分。 赖在曲无常房里下棋、吃甜品夜消的洛离,陡然听见了声响,她转过头,看见门扉被风吹开来,接著一条微显憔悴的人影踱了进来,竟是那该在梦牢里囚禁思过的梦魔——魅。 他不是被释放出来的,而是经由几个近策使好友的暗中协助,助他脱逃。 自知这一逃,日后将无法再在梦上,甚至是幻灵妖精界立足的魅,在经过了囚于牢里的长长思索后,他决定来找曲无常。 “我知道你是有点真本事的,所以,我来了。”魅先开口,双眸直视著曲无常。 “这可真是难得了……”对于来者曲无常毫无所动,只是优闲地吃著甜品,思考著棋路,“我记得你曾说过我什么都不懂的,不是吗?” 眼看师父对人家爱理不理,原已胜利在望的洛离咬咬牙弄乱棋局、收起棋子,好让她师父能专心点。 曲无常没好气地瞪著收棋子的徒儿。 原来“女生外向”这句话果然是真的,见著了漂亮小伙子,即便那根本不是人,即便人家对她没意思,她也能胳臂肘弯成了这个样子?真不怕弯断了吗? 魅长叹了口气,“随便你想怎么讽刺我,或是要我自承说错了话,必须道歉都行,因为这次我来是真的有求于你。” “求我干嘛?” 曲无常没好气地推开眼前棋盘和盛著甜品的瓷盅,懒懒的摇著手中的扇子。 “我要当人。”魅语气平静的说出要求。 早就猜到对方来意的曲无常哼哼出声。 “你确定不会后悔?当人,生命会有终了之时,当人,命格受制于天地鬼神,当人,生活将被囿于现实,得为三餐温饱奔波不止,当人,会有失意走霉运的时候,当人,生命脆弱,只要随便一场大病便会被夺走了性命,当人——” 他的话被打断了。 “可也只有当人,我才有可能和倾城相伴到老。”魅说得铿锵有力。 不盖人,当洛离听见这一句时,眸底又开始凝聚水雾了。 好感动!比起书里那些情爱缠绵的字句,这样子实际感受到的,果然更容易叫人感动。 洛离感动,曲无常却不,他只是懒懒的托撑著下巴,悠悠然的开口。 “别太天真,当个梦魔或许能在梦的世界里随心所欲,但若环境改变了,你会发现自己惯使的那套,将无法用在现实世界里,意思就是即便你真成了人,也还是会有可能无法与‘你的’倾城,相伴到老。” “还有一点,抛弃了原有一切只图成就爱情的你,确定真能有本事适应人类的世界吗?而‘你的’倾城,也会愿意抛下一切,陪著你捱苦受罪吗?” “我没把握。”他不想撒谎。 曲无常哼气,“没把握还硬要做?” “因为倾城值得我倾尽所有去努力、去尝试,但我不会让她陪我吃苦的,如果我当真做不到,如果我的存在只会拖累了她,那么我只会安静的走开。” 曲无常摇头,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果真是个痴情种子一枚!难怪连你的王都要喊受不了,成!我也懒得再罗唆了,我可以帮你,但是……”他嘿嘿冷笑,“丑话我可说在前头,找上我帮忙,我可是要索酬的。” 第十章 皇帝和懿妃愁眉不展地私下召见曲无常。 “皇上,怎么了?”曲无常语带关怀的问,“敢情是倾城公主的病又发了?” “那倒不是。” 即便贵为九五之尊,但在操心起儿女的事时,眼前的皇帝也不过只是个平凡的父亲了。 “倾城公主生活作息一切正常,但这孩子却再也不像从前一样时笑时怒、时嗔时喜,也不会一个不顺心,就跳脚发火骂人了。” “这个样子很好哇!”曲无常笑咪咪的,“这不正代表公主不但长大成熟,且连修养都变好了。” 懿妃摇摇头,“那个样倒不像是长大,还比较像是少了魂一样,叫人看了好陌生……”她颦紧一双黛眉,“尤其我这宝贝女儿都不会笑了,闷不吭声、失魂落魄地呆坐在窗前看著外边,这一坐下来就是一整天。” “公主这样不好吗?皇上和娘娘有了个不会乱跑、不会刁钻胡闹,只会乖乖坐在屋里,让您两位随时想要看见,就能够看得著的女儿。” “可我不忍心见她这个样呀……”懿妃忍不住泫然欲泣,“她看起来好像很不快乐,我怀念那个会笑会跳,虽然是骄纵任性了些,却至少是真真实实著性子的女儿。” 曲无常捏颚沉吟,“如此听来,莫非皇上及娘娘今日将草民召来,是决定宁可看见公主久寐不醒,也不要见到她失魂落魄,是以要草民重启公主的梦门?” “难道真的就没有……”在想起先前女儿沉睡不醒时的慌张及害怕,懿妃又拿不定王意了,“可以两全其美的法子?” 曲无常笑了,“娘娘,世事向来难有两全,而究竟什么是对您最重要的呢?是见到公主再展欢颜?还是看到她能够乖乖地守在您们身边?您可要想清楚了。” 在转头与皇帝交头接耳了一阵后,当懿妃再度出声时,表情已然坚定了许多。 “曲先生,那就请您放手去做吧。为人父母者,想要的其实并下多,只是想要能见她平安健康快乐,至于能不能将她日日夜夜留在身旁……”她轻叹口气,“怕即便是我们这做父母亲的,也是强求不来的。” 曲无常点点头,想了想。 “成!草民明白皇上及娘娘的意思了。虽说世事总难两全,但草民既已受托,自当力求下负所托,非要尽力为公主求得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草民刚刚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先别解开公主的梦门,而以焚香问天的方式,来问问上苍的意思吧。” 上苍的意思? 皇帝与懿妃面面相觎,那是什么意思? 三日后两人的困惑得到了解答,曲无常以皇命饬派为由,大张旗鼓地派出了上百名工匠到天坛,一夜之间便搭起了一座数十丈高的祭坛。 他说他要问天哪! 但光是设好了坛还不够,非得要热闹喧天、要人气满满才能够显出诚意。 于是他请皇帝下了诏书,举凡是居住在京城的人,无论是官是民、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请在三日后的午时,务必放下手边的事,至天坛聚集。 由于这项邀约是由当今天子所发出,是以除非真是有要事分不开身的,谁敢不放下手边的事过来? 还一点,这可是与皇家有关的大热闹,谁会不好奇的想过来瞧瞧? 三日后,天才刚亮,天坛附近便被看热闹的人群给挤得水泄下通,还有人摆起了摊子,索性做超生意来。 午时一到,身著黑色法师服袍的曲无常,领著秀气的小徒儿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一站上台就笑咪咪地和底下群众挥手致意,不像个来祭天的术士,倒比较像是从战场上归来的英雄。 在全场众人的掌声中,曲无常几个俐落腾空翻身,轻盈地跃上了祭坛顶端。 只见他先是焚符念咒,掐诀默问,然后他在祭坛上舞了一整套众人虽看不懂,却绝对好看的桃花剑阵后,蓦然之间,众人失声尖叫、瞪大了眼睛,因为看见那原本澄澈无云的天幕,竟然缓缓地飘下了张纸。 曲无常飞身潇洒地抓住那张纸,再俐落翻身下了祭坛,恭敬地将那张纸送到席设于祭坛边,顶著大遮篷、备了凉水好来观礼的皇帝及懿妃面前。 皇帝握紧纸片,皱著眉头和懿妃一字宇念出了上头的字。 “凤栖良人,天赐良缘!” 曲无常闻言,趋前恭敬的一揖,“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此张‘天纸’已说得明白,原来倾城公主之所以这阵于会如此失常,竟是已然红鸾星动了,只要能为她找到适合她的良人,公主不但能够恢复正常,还能因此而得到一桩良缘。” 皇帝与懿妃听见这话,深锁了多日的眉头终于松开。既然是天意,自当要顺从,且其实在这之前,下论是皇帝还是懿妃,也早已有心为这女儿超了盘算了。 “可这天赐的良缘……”懿妃困惑的开口,“咱们该从哪儿著落找起?” 毕竟两夫妻心底中意的人选加了加、减了减,就算没上千怕也要破百,若要按这种方式去精挑评比、细细考量,他们那宝贝女儿的“毛病”,可不就还得要继续拖下去了吗? “这也不难!”脸上似乎永远带笑的曲无常再度开口,“如果娘娘心底有这种疑问,草民就再飞上去,问问老天爷的意思便是了。” 话说完他再度翻身上了祭坛,又是另一套赏心悦目的桃花剑阵后,没多久,众人又看见一张雪白纸片,由天降下了。 纸片再度送到皇帝及懿妃面前,而这一回写的却是—— 绣球招亲,缘订三世! ***独家制作***bbscn*** “老天爷”虽是这么说了,但无论是皇帝或是懿妃,乍听下总是难以接受。 堂堂大明公主,金枝玉叶般的娇人儿却得沦落到抛头露面,抛绣球招亲? 而且还可能会因此而惹来那些压根无法登上台面的三教九流草莽人物? 他们怎么想都觉得此事牵连过深,不宜妄动,于是这件事就被暂搁了下来。 皇帝那边没动作,曲无常也无所谓,笑咪咪地照旧过他的日子,一切悉听尊便,却没想到朱倾城不但不会笑,甚至开始连话都不爱说了。 她可以整整一天一声不吭,一双明眸大眼明明是直瞅著人的,却压根没将人给看进眼里,全然视若未见,弄得懿妃又慌了。 于晕几天后京城内外贴出了皇榜,写著下个月十五乃良辰吉日,倾城公主将登上东华门外彩楼上,抛绣球招驸马。 世人一听说有著举世无双容颜的倾城公主,即将绣球招亲,全国轰动,不单是大明的百姓,就连一些异族的勇士或皇子,也开始跃跃欲试了。 除了这些,当然最多的还是寻常百姓及江湖侠客,因为听说此次抛绣球,与会者身分一律千受限,那当然谁都会想来试上一试了,很快的,京城里涌入了由四面八方、五湖四海闻讯想来当驸马的男人们。 在众所殷盼下,绣球招亲的日子终于到来。 不再笑的朱倾城毫无意见地按著父母的意思,乖顺地登上彩楼,然后看也没看地,便往下随意地抛下绣球。 看见绣球落下,楼底下那早已挤得满坑满谷的男人们顿时化身为兽,一个个或推、或压、或挤、或抢、或跳、或踩,抢红了眼地一致跃向那代表著富贵荣华一世的大红绣球。 怎知那颗小小的绣球就像是自有生命一样,它淘气地飞过众人头顶,还偶尔会贪玩兼故意诱人地往下坠了些,再在大家疯了似地跳上去想抓住时,让挤碰出了的热气,给再度腾飞高起了。 因为参加绣球招亲的人著实太多了,与会的人潮至少绵延了方圆数里,就算离得太远,却仍是心存著一丝侥幸,不想放过这机会。 于是乎抢抢抢抢抢,跳跳跳跳跳,叫叫叫叫叫,啊啊啊啊啊…… 没想到那颗神奇的绣球竟会在众人头顶一飞再飞,不断向前飞去,而且还斜飞加上九弯十八拐的急速大转弯,最后它不但飞出城门,甚至落到了一个远离人群,颓然地窝倒在城门外的流浪汉怀里。 见此结果,那些奉命跟著绣球的内侍大臣,全都傻眼了。 ***独家制作***bbscn*** “大师!大师!大事不妙!大事不妙了!” 懿妃气急败坏地奔进曲无常的房间,自从“问天”事件后,她和皇帝都对曲无常彻彻底底心悦诚服,并改口唤他“大师”了。 “有多么不妙?”大师就是大师,果真是气定神闲,脸上还没忘了笑。 “倾城抛出去的绣球,落在了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怀里了。”听说还是拐了几个弯才找到那人的。 “流浪汉有什么不好?或许他是潦倒一时的潜龙,尚未遇到明主罢了。” “什么潜龙?那是个光头的。” “光头有什么不好?十个光头九个富,将来前途无量。” “是太‘亮’了吧?”懿妃苦著脸,“更糟的是,他还是个瞎子。” “看不见也没关系,心明胜过目明,此外按我估算,他不过是一时目盲而已。” 因为那小子还没习惯他的新瞳子,再过个把个月吧,届时他不但能看,且还是目光锐利得不得了,但有关于这一项并不太重要的消息,向来就没当自己是个好人的曲无常,一点也没打算要告诉当事人。 活该!谁让这家伙害他的宝贝徒儿胳臂肘老往外弯? “目盲还有一时的吗?”懿妃听得一脸困扰。 曲无常轻咳,嗓音略沉的问:“听娘娘的意思,竟是对本大师的说法有所怀疑罗?” “不敢!不敢!只是大师啊,还有一个最后的问题,这家伙说他担心目盲无法照顾好倾城的下半辈子,加上他绝无意夫凭妻贵,是以对于驸马,他只能敬谢不敏。” “不敏个屁啦!这是什么狗屎话?这个该死的只会在梦中发飙的大笨蛋!亏我这么……”这么煞费苦心、千方百计哪! 真想要放弃,早在他还是梦魔的时候就该死了心,选在这种时候喊退出?头都已经湿了,还能够不洗的吗? 就知道这小子无法融入当人的日子,就知道这小子禁不起他的“玩残”,为了惩罚这家伙在小梨子的梦里伤了他几掌,他也不过是故意找了些难题去修理他,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轻易地举双手喊停,不想玩了? 果真是给他欠揍到了极点! 若非是小梨于整天在他身边缠磨拜托,他才懒得去理他们这一对呢! 见曲无常破天荒地动容且还骂了粗口,懿妃瞪大双眼,脸上写著震惊。 懿妃的脸色让曲无常回过神,他圈掌微咳,换回了大师风范,微笑的开口。 “请别担心,娘娘。此人既是‘老天爷’为公主精心挑选出来的,那么自然就会有‘祂’的用意,请先安排让他们见个面吧,相信我,一切都会没事的。” 如果有人敢再生事,那就别怪他要不客气了! ***独家制作***bbscn*** 朱倾城真是不懂。 不懂为什么她不想笑、不想说话也会碍著了人? 竟然还碍到了父皇母妃作出要将她嫁人的决定?且还用的是荒谬至极的抛绣球方式。 虽觉荒谬,但怪的是她一点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了,她也不知道那是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感觉,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事情对她都已不再重要了。 她无所谓的上台抛下绣球,此刻也无所谓的听从母亲的话,让曲无常伴著她到东乐宫,去见她那据说是“天定”的未来夫君。 她过来,是因为听说接到绣球的人竞不想上她的凤仪宫去。 没关系,他过去或她过来还不是一样?没分别的,不要紧的,不重要的,反正自古盲婚盲嫁,哪个女人不是这样? 曲无常陪著朱倾城走进东华宫,看见了那被人强迫洗净身子,套上了华服,背对著他们,似乎正在生闷气的男子。 生闷气归生闷气,但当侍卫们高喊“倾城公主驾到”时,曲无常可没错过那背对著他们的男子,陡地身子全僵了的反应。 明明想要却又不敢要,就怕让心爱的人受罪,这就叫做爱情? 不!这叫做自找苦吃! 曲无常开口支开其他人,再没好气地开了口。 “我取了你两样东西,实践了对你的承诺,而她,就算是交易圆满,免费附赠了吧,但接下来不管你想怎么做,哼!可都不关我的事了。” 话说完,曲无常将朱倾城旋过身来,默念了咒语,伸指点上她的额心,再度让她感到头疼及眼冒金星,就在她眼前仍是一片红雾、脑袋晕眩时,她听见了曲无常含笑的嗓音。 “在下欠了公主的梦,这下子可都全还清了喔!”话说完后,人去无踪。在终于甩去了头痛及晕眩后,朱倾城张开眼睛,心智彷如终于拨开云雾的明月,登时一片澄明。 她想起了那些已被她遗忘许久的所有梦境,以及那个让她爱得椎心刻骨的男人了。 才只是在心里惦著他,居然眼前就出现了他? 即便他的穿著打扮不一样,即便他的长发不见了,即便她能见著的只是他的背影,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但怎么可能呢?外头亮晃晃的,现在可是大白天呀! 朱倾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小手掩著嘴,却仍是压不下地低嚷。 “魅!真的是你吗?” 没有回声也没有动作,男子只是背对著她,继续僵在那里没有动静。 没关系!反正一向都是他被动而她王动,如同往昔般地往他身上扑去,由他背后环紧了他。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怎么会来呢?现在不是大白天吗?你的头发呢?这一阵子我虽说过得迷迷糊糊、懵懵懂懂的,仿佛隔著层牕在看外头的一切,但若我没记错的话,我娘是让我来看我那‘天定’的良人的,而那人……” 说到了这里,朱倾城语音生颤,方才什么没分别、不要紧,什么盲婚盲嫁的念头全都跑光了,她下知道她刚刚怎么会那样想,她只知道如果她要嫁的人不是他,那么她一定会死掉! 一定会伤心的死掉! “那人是你?真是你吗?是老天爷听见我先前日夜不断的祈祷,甚至宁可折寿以偿,而终于愿意像允了宁妃美梦成真那样,也遂了我的心愿吗?” 她环紧著他,摇晃著他,快乐的话语连珠炮似地没完没断,因为分别太久,她实在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告诉他,却在很久很久之后,她才终于发现他的过于沉默。 “魅,你为什么都不说话?莫非你其实并不想……见到这样的结果?”她的语气有著忧伤,“你甚至……不想见到我吗?” 魅终于有动作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转过身,和她面对面。 “倾城,是的,我并不想见到这样的结果,因为此时的我,已不再是先前那意气风发,可以率性昂然地呼风唤雨的魅了,我失去了保护你的能力,所以我也必须要承担无法再拥有你的结果。” “什么意思?” 她困惑的细审著眼前紧闭著眼的男人,即便他已没了她熟悉的长发,即便他看来有些颓丧,但俊秀容颜不改,英挺气质还在,他仍是她打小起便认识、便倾慕上的梦魔男子呀! 他一直闭著眼睛,难道是…… “你的眼睛出事了吗?” 魅点下头,缓缓睁开眼,让她看见那里头的瞳子不再蔚蓝,而竟是黑色的。 但虽不再蔚蓝却是同样的深邃,莫非除了颜色改变外,它们还…… “我看不见了。” 果不其然!朱倾城听见他这样的回答,及接下来那略嫌苦涩的解释。 “至于长发,那是梦魔族人用来施法及炼术的法器,它蕴含著我的百年功力,而我已将它及瞳子与曲无常做了交换,用来做为我变为人身的代价。” “所以……”朱倾城因替他感到难过而屏息,“你为了我宁可当人?宁可舍弃原有的一切?包括你的世界?” 魅的唇角出现了微讽冷丝。 “别为我感到内疚,倾城,这都是我自愿的,我一点也不后悔,只是原先我是极有自信即便我失去了那两样东西,仍旧有能力照顾好你一辈子,但是现在我却发现了……” 他想起了自从成为人后,这些日子以来的狼狈生存以及颠沛流离,和那永无间断的受挫,“可能是我把自己给估得太高了吧。” “不!不是这样子的!是你太过心急,太过苛求自己,又担心怕会让我失望,可这毕竟是一个你并不熟悉的世界,再加上你又失去了以往最是理所当然的术法,还有你的视力,别说是你,就算是换成了别人,都一样会在乍然间无法承受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还有一个坏心肠、在暗地里作梗使坏的曲无常! “不,其他人或许能够这样,但对于一个想要拥有你的男人来说,我已经失去资格了。”魅神情颓唐,“你是举世无双的倾城公主,能够匹配得上你的,不该是个对于未来感到无助,对于自己失去信心,对于成功遥不可及的瞎子,一个瞎子……” “够了!我不要再听了!” 朱倾城怒吼,喝断了魅,表情著怒。 “我不知道这阵子你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会将你原有的自信锐芒给磨钝成了现在这个模样,但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是举世无双的,尤其是对那些在乎及爱他们的人来说,每一个人都是举世无双。所以魅……”她的表情悲伤,“不要再这样残忍地对待自己,以及对待我了,不要再说那种会让人听了难过的话了,即便你没了魔法,即便你看不见了,但你永远都是那个在我心里被认定是举世无双,被我由梦土中诱出,被我因御梦而生的魅呀!” “倾城……”魅说不出话,因为被她深深撼动了。 在他的观念里,他仍只当她是个孩子,一个被人宠得有些骄纵任性的孩子,却没想到,她竟然仅用简简单单的话语,就点破了那困扰了他好一阵子的迷思。 他再想到那时候他在王的威胁下,仍旧不肯放弃对她的思念,甚至之后的冒险逃狱,以及宁愿失去双瞳及法术也非要当人的执意,他低下头,心里满怀愧意。 “如果我说了这么多都还无法改变你的想法……” 见他不作声,不清楚他想法的朱倾城懊恼的咬牙。 “那好,你既然可以为我做那么多,那我也成的,看是要我戳瞎了眼,陪你一块看不见,还是让我去找曲无常做交易,不当人去当魔,看是不是会让你满意好了……” “够了!烦城,你什么都不用再做,我已经知道自己错了!” 魅叹了口气,满怀感动地伸出手,将心上人用力地揽进怀里,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心满意足地嗅闻著那久违的发香。 “我好不容易才让咱们俩能站在相同的位置上,你却还要跑去改变?不当魔要当人?怎么,嫌我们这样的苦恋,过程还不够曲折吗?” 听见他终于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时,朱倾城深埋在魅的怀里,快乐的闭上眼睛,“我听人说,愈是曲折乖舛的恋情,将来才愈是懂得珍惜。” “愈是曲折愈是懂得珍惜?倾城,你真能这么想吗?” “听你的意思……”她推开他,睨他一眼,“难不成是还想给我点苦头吃吃?” “不敢,我只是希望你能多给我一点时间,只有在让我适应习惯了这个世界后,我才敢放肆大胆地将你留在身旁。” 多点时问?思,小问题一桩,好办! “一点时间……那得是多长?” 她再度笑著偎入他怀里,仿佛一个游子在阔别了多年后,终于回到家,全身上下懒洋洋的,一点也不想动弹。 赶在他出声前她又开口了,“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待,不知阁下觉得够用了吗?” 魅感动得以至于无声了。 当幸福成了种约定的时候,只要愿意付出努力,那么在未来,所有的梦想花朵都将会盛开。 而他和她,都愿意等待! 尾声 官道上,二人一驴再度上了路,只是这一回骑在驴背上的人,换成是洛离了。 驴子是头年轻强壮的幼驴,而且是头母的。 “师父!” 洛离对著那即便是走在驴畔却依旧轻摇著扇子,笑得自在的曲无常开口发问。 “您拿人家的长发究竟是想干嘛?” “小笨徒!那可不是普通长发,那叫‘梦魔之发’,是个可以用来笞开人梦,潜入梦界,窃取其想法的好东西。” 洛离一脸不赞同,“入梦?你不是已经有了‘七魂之魄’了吗?” “那不一样,‘七魂之魄’是要拿来销毁的,迟早会不见,还有哇!”他手中的扇子摇得轻快,“宝物哪里会有人嫌多的?” 洛离没好气了,“那么那双蓝瞳呢?又是什么宝了吗?” “那当然,那个叫做‘梦魔幻珠’,夜里甭点灯,就像一对夜明珠一样,是偷儿圣品。其实我换了他眼珠可是为他好,他用那双蓝眼睛能当个普通正常人吗?不行的嘛!不整天被人看笑话、瞧热闹才怪。” “但你换了人家的眼睛,让人家不方便了……” “哼!人家人家,什么都是人家,你这胳臂也往外弯得太厉害了吧……” 幸好那时偷偷教训过魅了。“我告诉你,凡曲无常出品者,怎么可能会有劣等品?等他习惯了后就会知道那双眼睛的好处了,不但能视阴阳,还能够看透地表,看出地底何处有矿有宝,还能凝神看透人身,瞧出那人病因所在,不用靠别的,光凭这一双眼,他与倾城公主就算将来离开京城,也不用怕没饭吃了。” “您的意思是,他们会离开皇宫?” “那当然!你瞧那男人傲得跟个什么一样,想让他夫凭妻贵吃软饭?那他迟早要疯掉!” 所以……洛离心头思付著,这一回的“七魂之魄——啖兽”之行,算是大功告成了罗! “师父!”她蜜蜜地甜笑,“您真厉害!” “哼!这不是废话?”难得听见小徒儿给了称赞,嘴里说得无所谓,心里却早已乐开怀,曲无常伸扇拍了驴臀一记,催驴上路了。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