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分割线! 本站为个人网站,维护不易,请帮助宣传,非常感谢。 【http://www.sxcnw.org,努力做最好的TXT电子书下载站】 本文来源于网络,仅供学习,请购买正版! +++++++++++++++++++++++++++++++++++++++++++++++++++++++++++++我是分割线! 第一回 天齐十年,初夏。 燕子从屋檐钻出来晒日头的时候,古家西边的阁楼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的白鸽,咕咕咕的从早吵到晚。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禽,每日每夜的闹腾母亲不安稳是儿子的疏忽。要不,我着人用烟熏熏?”古琅说着,随手从小丫头端着的玛瑙香盒里面勺了一勺子香粉,小心翼翼的盛在了香炉里面。另一头,已经有人抢在了小丫头之前温柔的接替了自家少爷的动作,盖上了炉盖,末了,还对着古琅莞尔一笑。 古老夫人似乎没有瞧见这一头的眼波流动,一心一意的拨着手中的檀木佛珠,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这才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将这些鸽子熏走了,它们又能够去哪里落脚?不如就让它们在此安家。”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接着道:“我们古家连身份不明的女子都能够收留,更何况这些个飞禽。” 古琅尴尬的笑了笑,打个眼色,方才那伶俐的丫头赶紧新沏了一杯茶送到他的面前,他再亲自奉到古老夫人手前,讨好得道:“夏姑娘於儿子有救命之恩。母亲不是从小就教导儿子要知恩图报么,所以……” 老夫人冷哼地打断他:“那也不用娶她做正妻啊!” 古琅端着茶放下不是,继续端着也不是,只好做孝子般立着不动,一副悉听教诲的模样。 老夫人积压了多日的脾气一股脑的爆发了出来,抓着念珠点古琅的额头。古琅生得白净,老夫人点一下,他的脑袋就晃一下,双眉之间的红印就如同女子的花钿。 “堂堂五品户部郎中,能够娶来路不明的女子为妻吗?” 古琅不敢惹老母亲生气,摇头晃脑间只回答:“不能。” 老夫人再点点:“华家族长费尽心力将你荐入户部,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能够娶他家的孙女,让你们小女儿家家门当户对,也算是报答你爹爹在世之时的再三提携。你倒好,不声不响的找来了一个没门没户的女子说要娶她,你将我们古家的脸面都丢尽了,你这是扇了华家的耳刮子。他们华家能够放过你吗?” 古琅打了一个冷颤:“不能。” “那你是觉得华家小姐配不上你?” 古琅摇头。 “那你是不中意华家小姐的容貌?” 古琅再摇头。 “那你到底是为何要悔婚啊?你想要气死你老娘啊!”说罢,一把夺过儿子手中的茶盏,喝了两口,再猛地玩桌面上一拍,口沫横飞的继续骂,也无非是辜负了华家对他的扶持,辜负了老娘多年的教导,辜负了华家小姐的一片深情。 古琅在喋喋不休中垂下脑袋,额间的红印子已经可以媲美梅花妆,惹得小丫头轻笑。 古老夫人听得声响,甩着佛珠子继续开骂,尽是一些‘别以为我老眼昏花,看不见你们这些浪蹄子做得下贱事’,又说‘别以为伺候好了少爷就可以一步登天做凤凰,这府里没得老娘容许,你们一个个也别想爬上我儿的床榻’,只骂得丫头们面红耳赤羞愤不得语。 骂一句,外面屋顶上的白鸽咕咕一句,此起彼合倒也热闹。 这般过了半柱香的时辰,古老夫人已经浑身无力,躺在榻上唉声叹气。古琅立即凑过去,一边给老夫人捶腿,一边小心的道:“那夏姑娘到底对我有救命之恩,当日若不是她挺身而出力退山贼,只怕儿子也随着那些家仆一起葬身山间,无人收尸。只这份恩情,儿子也定当倾力相报。” 老夫人气得拍着靠枕:“那你就以身相许去吧!” 古琅面皮微红,反驳道:“应当是她投怀送抱才对。娘,你想啊,若是娶了她,日后儿子去到哪里都有她随身护着,再也出不了一点差池,我们这算是得了一个不要月钱的保镖护院,何乐而不为。” 老夫人刷得一个耳光过去,五指山清晰的印在了古琅的面颊上:“你糊涂!那华家给孙女的嫁妆足够你买一屋子的护院了,哪里还需要那夏家女子。你去想想华家的家底,想想你的前程,再想想日后的荣华富贵……”老人家胸中大有丘壑,瞬间就点醒了古琅的小肚鸡肠,两母子仿佛看到了古琅日后权倾朝野坐拥金山银山的情景,连随侍的两名小丫头也忍不住将古琅的瘦弱身板瞧过来瞧过去,越瞧越欣喜。 “那,儿子已经答应夏姑娘说要娶她了……” 老夫人大手一挥:“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三也没下聘礼,做不得数。” 思来想去,古琅也觉得老母亲说得太对了,可心底到底为难。他已经不是那六品县令,如今可是从五品的户部辰州郎中,面子比以往卖得出更高的银子,断不可因为这等小事丢了脸面。再说了,那夏家姑娘武力非凡,连山贼都能够打得皮开肉绽,若是他悔婚,说不定她会将自己扒皮抽筋,再放在油锅里熬煮成高汤。 在人前,古琅那是出了名的孝子,一旦到了人后,古琅又撑起了一家之主的架子,威风八面。 在古琅心里,古老夫人到底是小户人家出生,为人处事甚少考虑他这儿子的处境。比如这次,两句话下来他就挨了耳光,不能躲只能生生的受着,否则这不孝的名声传出去对他的官路有碍。那华家之所以愿意把他们的孙女下嫁,也是料定了古琅是个知恩图报的,往后少不得成华家的助力。 只是,人心隔肚皮。古老夫人算计着古琅,古琅算计着华家,华家也算计着古家,真真千丝万缕的恩恩怨怨,理不出头绪来。 挨了耳光的古琅踏出西院的时候,日头不知被什么鸟儿给挡住了,展开的翅膀阴影笼罩在人的头顶,一片阴凉。不会儿,他的身后就传来咄咄声,小丫头红扑扑着脸颊兜着一方巾帕来贴在他的脸颊上,冰丝丝的,原来巾帕里面还包着冰块:“少爷,这是奴婢特意弄来的冰块,给您消消暑气。” 古琅温柔的接过了东西,指尖摩擦中笑道:“有劳了。”小丫头越发娇羞,含情脉脉的注视着俊俏的小少爷出了院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后,这才顶着巾帕从走廊下绕了进去,徒留下头顶那一只大鸟绕了两圈,似乎也觉得无趣,蒲扇着翅膀往那偏院飞去,不多时这古府里面就再一次听到哨声。 这鸟通人性,听到召唤,在葱郁的庭院里面一个俯冲,绕开由西往东的三个院子,直接纵向了南边的柏树林里,里面有人笑道:“姑娘,飞刀回来了。” 飞刀扑扇了两下黑棕色的翅膀,落在一只铺有肘衬的手臂上。 “哎呀,姑娘快看,它又抓了虫子。”说着,手臂的主人直接将燕隼送到了另一名女子的面前。飞刀高扬着脑袋,邀功似的将嘴里还在扭动的虫子放在了窗台上,蹦跳两下。 正靠在窗边吃冰镇桑葚的夏令寐挑着眉:“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吃虫子。下次你抓两只小鸟来,说不定我就考虑考虑。” 飞刀与夏令寐对视了一会儿,确定虫子讨不到美人的欢心,一怒之下翅膀大挥,那肥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掉入那前两日才引了水的池塘里,喂了鱼肚子。 夏令寐瞧着乐呵:“这池里的鱼真正好命,不管是燕窝人参还是这‘山珍野味’都喂了它们的肠胃,说不定过了半月,我们就可以加一道红烧鲤鱼了。” 撑着飞刀的岫玉撇嘴道:“古家的人也甭欺负人了。那燕窝和人参都一股霉味儿,能给姑娘吃么。还说什么‘老夫人看着姑娘清瘦,特意让人送来的补品’,真真狗眼看人低。喂了鱼肚子还毒死了两条,早知道我就将那小鱼拿来喂飞刀了。” 飞刀听到自己的名字,‘嘅咔’两声,抖了抖翅膀,还亲昵的凑到夏令寐的掌下要顺毛。 夏令寐扫了自家丫头一眼:“入乡随俗。这是在官宦人家,我又是无依无靠的江湖女,被人怠慢也是常理。”她放下白瓷碗盏,颇为感慨得道:“作为女子,嫁鸡随鸡,只要夫君对自己好也就足够了。” 岫玉眼神闪了闪,与屋里另一个丫鬟对视了一眼,笑道:“可不,姑娘才说夏日闷热,古大人就即刻命人送来了消暑等物。说不得哪日姑娘要那天上的月亮,他也会跳到月宫亲自摘下来送给你。若是真的成了姻缘,定然也是对姑娘言听计从恩爱百年。” 夏令寐歪着头想了想,叹道:“希望这一次真如所愿吧。” 岫玉笑道:“古大人要是负了姑娘,不说别人,飞刀第一个去啄瞎了他。”说着,抖下臂膀,飞刀尖啸一声,已经展翅飞入高空。 谁也不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有人指着那熟悉的大鸟对着身边的男子道:“大人,你看,那是不是夫人的信宠?” 第二回 汪云锋手搭凉棚遥望着那一只大鸟从头顶盘旋而过,忽然倒退一步。 身旁的侍童卷书疑惑的问:“难道不是?”话音刚落,卷书大叫,捂着脸瞠目结舌,半响才撑开手心,鼻子凑近嗅了嗅:“这是……鸟屎?!” 汪云锋冷漠的神情松动,感慨道:“飞刀,是一只嫉恶如仇的禽兽。” 卷书:“呕——!” 正从宅邸走出来的白砚抬头看看万里无云的蓝天,再看看墙角突地天翻地覆的卷书,肯定地道:“老爷,卷书腹中的孩儿不是我的。” 汪云锋挂着僵尸脸:“我知道。”卷书呕得更加大声了些。 白砚摩擦着双掌:“那老爷知不知道,我们这邻居最大的秘密?” 汪云锋顺着白砚的手指,从自家高墙一路扫视到邻居古府的矮墙。正是初夏,墙内的桃花已经残败个半,只有三三两两的老花枝攀在墙沿要落不落。汪云锋似有所感:“一枝红杏出墙来。” 白砚嘿嘿奸笑两声,凑到自家老爷耳旁:“据说这宅子是古家老夫人亲自选定的。” 汪云锋不冷不热的瞥他一眼,自顾自的进了自家院子,将三进门的宅子全部审视了一遍,还特意让人拿了高梯架在与古府相邻的院墙上,冷哼声中,狗腿子似的白砚爬上爬下,一边爬还一边唠叨:“哎呀,我怎么翻不过去呢!我还想看看古府里的美人啦。”啧啧啧的惋惜了好久。 “老爷,我都打听清楚了。这古家啊,上上下下除了看门的小厮,驾车的车夫,和古大人是男子外,余下的五十口人都是女子。当然,飞刀是公的。” “嗯。” “老爷,我看夫人,不对,是夏姑娘是不会再挪地儿了吧?我们这一年追着她的脚步,差点把整个大雁朝的疆土都绕了个圈,瞧瞧我这胳膊腿儿都瘦成了竹竿。” “哼。” “唉,当然,老爷不嫌弃辛苦,做仆从的哪里会苦!再苦,也苦不过老爷独守空房七余载的心苦啊啊啊啊……卷书你敢打我?我都说了,你腹中的孩儿不是我的。唉唉,好好,是我的是我的,可是我是不会对你负责的……唉,你还打” 汪云锋暗叹,遥望着高墙,思索着那日思月想的女子现在正在做什么。她离家那一年的绝望背影一直在他心底萦绕不去,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也有如此不离不弃追逐一个人的时候。女子那夜不曾停歇的眼泪流淌在他的掌中,在心底汇集成了湖。湖底埋葬着他那几年无数的忽视和过错,每一次泛舟湖上,他就忍不住疼痛。 他犯了错,却无法道歉挽回。 满头包的白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老爷,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不如今夜我们就爬墙,去看看夫人吧?” 汪云锋泛滥的心酸咕咕的冒着泡,瞬间消失无踪。他瞪着自家侍童,半响才一甩长袖,憋出一句:“有辱斯文!” 白砚跟在身后抖了抖肩膀:“老爷,您说错了,小仆充其量只能算是衣冠禽兽。” 二门内,卷书大喝:“禽兽,还不快来收拾书房。” “哎,来鸟——” ************╰( ̄▽ ̄)╮╰( ̄▽ ̄)╮╰( ̄▽ ̄)╮************ 汪云锋买的宅子就在古家旁边,他们这方圆五十里的地儿都是辰州的中心地带。深宅与深宅之间有一条容两辆马车同时通过的街道,街道两旁种着常青树,汪家大门靠东,古家靠南,后院却隔了两条街,一个大门出去依旧只能看到高墙,另一个门迈出却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拐两个弯就是辰州县衙。 实在话,夏令寐住得并不舒坦。 每日里寅时三刻还不到,就能够听到小姑娘稚嫩的嗓音在买花,豆腐西施院子里的驴叫,还有从醉红街彻夜未归的汉子抱着柱子说胡话。等到了卯时初刻,毫无意外的就能听到牛皮鼓在雷动,然后迭声“大人,您要替小人申——冤,啊!”这调子还经常变换,有时候是京腔,有时候是黄梅腔,有时候是越腔,抑扬顿挫,也算是辰州的一大特色。然后,夏令寐就在县衙那威声震天的‘威——武——’中爬起来。 习武之人就是这点不好,五官太灵敏,一点点小动静她就没法安睡了。 她去年年底随着古大人一起来辰州,如今已经四五个月。原本只是想着到处走走,意外中救了古琅一命之后,他就念叨着一定要报答。这年月,英雄救美,美人就想着以身相许。夏令寐以前看戏看得多,对那些才子佳人的桥段很是熟悉,当场也就玩笑的说了一句:“那不如就将公子许给小妇人吧。” 她只是说说玩笑话,一则是离开了万郾城之后实在无趣,二则也不想再回北定城本家过年,三则是为了甩开某些一直暗自跟随着她的人。可这玩笑话却被正在调职的古琅当了真,当即就拉着她要去见古老夫人。夏令寐行走江湖多年,性子甚是随意。虽然没有名门闺秀的行头,却有小家碧玉的瑰姿艳逸,再加上江湖人的直爽性子,走到哪里都如刚刚被雨水清洗过的彩虹,绚丽夺目。 前提是,只要外人别无缘无故的招惹她,否则她手中的红珊瑚长鞭可不懂得‘礼数’。 古琅是个有眼色的,在第一次见得夏令寐之时就发现了其身份不如外道的那般简单。不说旁的,就她那不知藏在何处的长鞭,通体燕红,珊瑚杖上镶着打磨圆滑的各色宝石,随意一颗就能够顶下古家三四年的用度;她从来不随身携带银钱,救助冬日流浪的灾民时不给金锞子也不给银票,直接跑到当地商贾的粮仓,唰唰几鞭子就开仓放粮,事后被府衙请了去,俱都能够全身而退;跟随她的两名丫鬟俱都雪肤花貌,小手圆润白皙,伺候着夏令寐时面面俱到,语含敬重,不是一般小门小户养得起的仆从。 一路行来,到了古家,他刻意留着她住下,每日里探视,瞧着她的吃穿用度言行举止俱都与平日里见过的县城富家不同,就算古老夫人刻意为难,她依然巍峨如山毫不动容。这份气度,让古琅不由得不多想,原本只是哄着她护送自己一路的心思也淡了,每日里对人只说自己要知恩图报,一定要娶了这位女子为妻,为的就是要谋划她背后的身家。 如此,他与不知真相的古老夫人一人红脸一人白脸,居然让哄得夏令寐一直住了下来。 他对夏令寐的上心,也逐渐的让主仆三人褪去了些疏离。只是,夏令寐从来不对两人的姻缘定论给予正面回答,偶尔逼得急了她就笑吟吟地道:“日久见人心。”这股子狡诈劲头只惹得男人心里痒痒的,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夏令寐每日里闲暇无事,逗鸟养花喂鱼之外就只能练武。清早买花的第一声吟唱她就挥舞着鞭子在小院里高来高去,夜幕下,隔着一墙的声色嘻闹她也会抖擞着长鞭在空地上挥舞,艳色的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红色,如人们脸颊边飞溅的血丝,又似胸口刺出来的心头怨。 古琅,每夜里定然会搬着古琴在一旁伴奏。峥嵘战场,血染黄沙,铿锵剑鸣中奏出大好河山。只是,今日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睁眼面对夏令寐那舞动中曼妙的身姿。 长长的鞭子‘咻’的飞在他的左边,堪堪将茶几打去了一角,碎屑倒飞:“你说你的表妹要来府里暂住?” 古琅手下演奏不停,掀开一边眼帘,飞快的盯视了一下残缺的小几,假装镇定得道:“我那表妹姓华,她的父亲与我的爹爹是结拜义兄。听说这次辰州有牡丹花会,想着特意来看看,顺道陪陪母亲唠叨下家常。你若是愿意,倒时也去凑个热闹,见识一下辰州的美景,岂不乐哉。” ‘唰’的,右边摆着的摇钱树连盆带土都被带飞了。 古琅干笑道:“你若是不愿,哪日沐休,我们两人一起去赏花也成。”想了想,琴声也逐渐转为轻柔,泄出缠绵之意,他的话语低沉中多了丝引诱的味道:“离此百里外有座庙,据说里面供奉的观音娘娘最是灵验,我们去拜拜。得了趣的话,在庙里多逗留两……” ‘咔’的,这会子连那琴都被一分为二。 夏令寐惊诧道:“哎呀,我这武器太滑手,没伤着你吧?” 古琅惊吓未定地目测了下残琴距离自己双腿之间的距离,额头冒着冷汗:“没,没有。” 夏令寐不放心,将长鞭收在腰间,笑意莹然的去扶他,道:“我知晓你的意思。你是怕我不懂礼数闯了华姑娘的院子,凭端惹麻烦让你和老妇人为难。” “哪里,我是怕表妹性子倨傲……” “唉,我是江湖人,不懂得你们这些肚里的弯弯绕绕。华姑娘既然是你的表妹,我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得多让着她。再说了,难道你也觉得我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人武力相向的人么?” 古琅眼珠子都不向身后的残花败桌上溜达一眼,只点头:“我知晓,你是这世上最为通情达理,大肚能容的女子……” 夏令寐亲自给他端了一杯茶,将冷透的茶面吹了吹再送到他的手中,大言不惭得道:“你心里明白就好。” 明白,他非常明白,他更加明白‘河东狮吼’这个典故的由来。忍不住撒一把冷汗,古琅喝干了茶水,只觉得半苦半甜,一时也品不出到底哪一位多了些。 等到古琅的身影远离了小院,夏令寐已经甩开鞭子气哼哼:“又是一个表妹。这些个男子除了表妹做红颜知己,就寻不到别的女子了么!”说道忿恨处,只咬得牙龈出血。 再一挥长鞭:“沐浴。” 岫玉刚刚关上远门,知晓姑娘心情不好,与房内的萤石打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的张罗着准备衣裳热水,间或中还能听到内厢房里传来夏令寐的跺脚声。待到一切准备妥当,夏令寐已经发泄了一通火气,半掩着天窗,隔着屏风坐在了浴桶里面,拿着皂角将手臂擦得红辣辣。 气愤难当的她早已失去了平日里的警醒,浑然不知今夜屋顶有——贼。 第三回 贼,这一个职业也有很多细小的分支。比如:小偷小摸的称之为小贼,劫富济贫那是盗贼,探花好色的是采花贼。 庄生自认为算不上贼。可是他的职业范畴也隶属于贼的一项,他是千事通———比百事通懂得多一点,比万事通知晓得少一点,所以江湖人给了个雅号,叫‘千事通’。百事通花钱买消息,万事通招手自然有人贡献消息,他千事通没银子的时候自己去收集消息,有银子的时候偷个懒买个消息。 收集消息的手段很多,半夜爬别人家的高墙算是其中不大不小的一项。 所以,庄生在隔着薄纱帷幔偷窥到女子那纤细的颈脖,缎子般的黑发,还有水波之下的若隐若现的曼妙身躯之时,脑中已经开始意-淫出一张艳冶柔媚女子面孔。 在屋顶吹风的他有点兴奋,左右看看,最后挑选了一个‘风景’最佳的位置,掏出了酒壶喝了口,自我暗示了一句:“我绝对对对对,不是采花贼!” 然后,继续掰开另一块瓦片,将正直的双眼钻了进去。不过,没多久他就懊恼了。眼皮底下某根房梁实在太粗,挡住了部分春光。再过一会儿他又笑了,因为下面的女子在跟她的丫鬟们八卦。作为一名万事通,好吧,千事通,他的正当职业还是八卦。 其中一名丫鬟清点衣裳,一边点着一边说:“古大人给姑娘送了几套时新的衣裳,这是不是代表古大人在赔罪?” 屏风外另一个丫鬟嗤笑道:“姑娘气得那鞭子都要抽到他身上了,赔再多的衣裳也没用。我们家姑娘也不稀罕那些个东西。” “那倒是。不过,至少古大人还知晓要赔礼道歉,也提前告知了姑娘一声,总算是将姑娘放在了心上。” “放在心上有什么用?还不是照样对古老夫人言听计从。我敢保证,那表妹是古老夫人故意请来折腾我们姑娘的。姑娘,你那几鞭子应该抽在古大人的身上?” 浴桶中的美人笑了笑,叹息道:“有表妹的男子,姑娘我抽不动啊。” 丫鬟:“……” “不过,”夏令寐抬头,堪堪望向屋顶那破瓦处,冷笑道:“辣手抽贼倒是绰绰有余。”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淅沥的水声响动,方才还在浴桶中安坐的夏令寐已经卷起外衫破窗而出,红色的长鞭在银白的月色下泛着潮热的光芒,‘刷’的一声已经抽在了屋顶上,激起无数的碎瓦残片。 只来得及跳开的庄生吹着口哨,磕着瓜子,站在屋顶一角笑嘻嘻得道:“姑娘你误会了,小生我不是采花贼。” 夏令寐扫射对方:“偷窥狂?” “小生也没有偷窥。” 夏令寐长鞭勾起瓦片,露出脚底那一望到底的屋顶来。 庄生尴尬:“我那不是还没偷么,至少什么都没偷着你就发觉了,窃就更加说不上。姑娘,你不能占着衣衫穿得少就诬陷我。” 夏令寐冷哼:“采花贼。” 庄生指着她的胸口,无赖道:“虽然你是鲜花,可我还没来得及采,这罪名就算是青天老爷也没法判。” “无耻之徒!”夏令寐挥动长臂,随着话音一落长鞭已经呼啸着招呼到了庄生身上。 “姑娘你又误会了。小生我哪里无耻了,我还什么都没做。唉,你别动武啊,不知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吗?啊啊,你这长鞭上居然有倒刺,会刺死人的……”夏令寐长鞭不停,那庄生一边唠叨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跳跃,行动之间颇有些狼狈。夏令寐越听越气,碍着身上衣裳不多不敢随意的飞腾,只能甩着长鞭追在这无礼男子身后。 两人从这个屋顶跳到那个屋顶,闹得不远处公鸡鸣叫,老狗犬啸,间隔中还夹着庄生的唠叨:“哎哟,姑娘你这鞭子抽得人真疼,再大力点。我让你挥动的力度大些,脚迈开些,腰别扭了,啧啧,让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什么暗记,哎呀,我的屁股。”庄生大声指控,“姑娘,你居然非礼我!” 夏令寐气得牙痒痒,也不等身后追上来的丫鬟了,直接几个冲刺跳跃,在离庄生不到五丈距离之时,猛地将长鞭往脚底的瓦片横扫过去,‘哗啦啦’震响,无数的青黑瓦片朝着庄生打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汪云锋急急忙忙的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正巧看到卷书苍白着脸跑过来。 “老爷,是我们隔壁古家出事了。” 汪云锋一惊,快步绕道前院去:“白砚人呢?让他去看看。”别是令寐出了事情。这几年她跟着夏家五爷东跑西窜的没少得罪人,夏家如今权势太盛,早已有世家将夏家看成了生死对头,想着法子抓把柄。有些被皇上压了下来,有些被他反咬一口,有些是被夏家自己的人料理了,可到底辰州不是北定城,暗中保护的人也有偷懒的时候,指不定就会一次疏忽下让夏令寐陷入了险境。 他这边东猜西想,心里已经翻江倒海,面上却是冷静沉稳的模样。不多时,就看到白砚从屋顶窜了下来,一张脸扭曲成怪异的棱角,支吾了半响道:“老爷,夫人她……” 汪云锋脸色一白:“真的有人找她麻烦?古家的人呢?这么大的动静他们都没人帮忙?你别傻站着,带人去帮忙,别让她看出身份来就好。” 白砚咳嗽道:“那个,老爷,那是夫人的私人恩怨,我们不好插手。”也不敢插手,他第一次知晓夫人也有如此火爆的时候。 汪云锋以为白砚怕给汪家招惹了是非,当即冷下神色:“这话你以前怎么不说。以前可以暗中协助,这次就不行了?那与她动手的人是谁,居然让你如此顾忌。” 白砚尴尬道:“我们不是害怕那对手,我们是怕夫人恼羞成怒。”天太黑,白砚那厚脸皮也忍不住冒出些赤色:“夫人这一次,相当的……嗯,……” 汪云锋已经心急如焚:“说!” 白砚闭了闭眼,还没开口,就只听到卷书惊叫道:“老爷,夫人在追男人。” ‘啪’,汪云锋手中的羊毫笔一分为二。 没心没肺的卷书站在云梯上,云梯靠在了院墙上:“老爷,我看到夫人的胳膊了。” ‘嚓’,脚底的石头四分五裂。 “老爷,”卷云哭丧着脸,“夫人跑过来了……” 汪云锋抬头,正好看到一抹靓丽的身影披着薄薄的长衫,从自己的院墙上一飞而过。熟悉的红珊瑚长鞭狠狠的打在墙壁上,击飞出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飞扬着,随着月白的天空点缀在夏令寐那矫健的身姿上。她飞得不高,隔得不远,在那身子跃动中,他似乎还嗅到了那熟悉的清香在鼻尖萦绕不去。 他极力的瞪大了眼,似乎要将对方这一瞬的样貌凝聚在眼底心房,好陪着他继续熬过下一次再见之前的时光。 他实在是太想念她了。 但是,再多的想念在看到夏令寐只裹着一件衣裳,披散着长发,怒火满面的追逐着一个看起来嬉皮笑脸、放荡无赖、身形猥亵且武功不够高强的男子之后彻底的消失殆尽了。 夏令寐在追逐一个陌生男子。 堂堂夏家的二小姐在追逐江湖上的一个无名小卒。 他,汪云锋的夫人居然衣裳散乱毫无羞耻的追逐一个未曾谋面不知底细且狂妄无耻的陌生人。 “夏、令、寐!” 狂涛骇浪从汪云锋身边卷起,正要冲向那无畏的女子表达出他的愤怒和担忧,抬头看之时,哪里还有那两个人的影子。 一阵清风吹过,遥遥的传来女子的冷喝还有男子的惊吓,汪家·散发着杀气的·家主——汪云锋汪大人,再一次被夏令寐给忽视了。 白砚走过,颇为怜惜地嘀咕着:“可怜的老爷,再一次被夫人给抛下了。” 不。 汪云锋捂脸,他觉得自己真的没脸见人了。不当他没脸,他也替夏令寐觉得脸上无光。 他实在无法接受一名端庄的大家闺秀变成泼辣狂放的江湖女的巨大改变,这实在是太刺激,太让他接受不能了。 心灵遭受巨创的汪云锋彻夜未眠,他逼着白砚立即去守着古家,愤怒中依然保持着冷静和残忍的吩咐:“只要她回来,就守住她,困住她,哪里也不许她去。” 白砚非常为难:“我们以什么名义要求夫人安分守纪?而且,老爷,我们是汪家的侍卫,不是夏家的。对于我们来说,老爷你的安全比夫人的安全更加重要。” 汪云锋深深的吸入一口气:“放心好了,等到了明日,她就会再一次回到汪家。” 卷书在一旁问:“老爷,你准备将夫人请回来么?” 白砚喷笑道:“别傻了,夫人那性子,真的请得回来么。我看,不如直接绑架好了。老爷,你得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不能再这样纵着夫人浪迹江湖了。否则的话,汪府说不定真的得绝后。”你都不肯娶妾,这汪家大房这一脉就真的要断绝了。 卷书咋吧着嘴:“我前些日子看《怪谈》,有一则故事说天底下有可以让男子生子的药,要不,我们别等夫人了,让老爷自己生个嫡子好了。” 汪云锋摇头,对着白砚道:“去,你先让他生个儿子看看。” 白砚翻了个白眼,他觉得自家老爷已经被夫人给气糊涂了。 汪云锋到底糊不糊涂没人知道,夏令寐在半个时辰之后就回到了古家倒是有几人知晓。 一夜纷扰之后,夏令寐拖着疲惫的身子爬起来,在豆腐西施的磨豆腐声,和买花姑娘的卖花声,还有醉汉的春-梦声中,在小院里将手中的长鞭挥得呼呼作响。 三门之外,汪云锋的侍童已经敲响了古家的大门。 第四回 夏令寐火气很大,一般这个时候熟知她的丫鬟们会装成木头桩子,不听不看不言,由着她发了火气就好。 古琅昨天说了那番话后有点心虚,又让人给她送衣裳,又送补品,被古老夫人知晓了,拎着耳廓好一顿唠叨:“你这败家子哟,老娘白养了你啊。那些衣裳得花多少银子,那些补品老娘自己都舍不得吃,你居然全部送给外人。你说,你到底是不是我古家的子孙啊?” 老太太深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道理,在后院的大厅里面折腾了一会儿,夏令寐就着人将补品和衣裳都原样送了回来,还额外送了一对金镯子。镯子不大,就是上面雕刻的子孙满堂甚是精细,就这雕刻功夫的银钱都比金子贵重了。 古琅笑呵呵:“娘,看看夏姑娘多会孝敬。” 老太太呸了他一声,衣裳都给了屋里的小丫头,补品当即炖汤了,那对金镯子当即到了她老人家的手腕上,左瞧右瞧爱不释手,口里依然嫌弃:“这点东西老娘还不稀罕。看看这圈儿还没有我的玉镯子厚实,戴在手腕上没一点份量,空旷旷的。” “那儿子再去给您老买一对?” 老太太一个巴掌又扇了过去,古琅假装喝茶,堪堪躲过。 “我说你是败家子还不听,你有那银子干嘛不留着讨媳妇儿。老娘告诉你,别以为靠着这一对镯子就想收买我。儿媳妇,呸,我们古家的儿媳妇最少也要是五品官员家的嫡女。” 古琅一双眼珠子滴溜溜的还留在了那金镯子上。夏令寐随意就可以拿出这等首饰来,这是不是说明她的家底相当丰厚?可平日里也没见着她置办东西啊,她随着自己来了古家,也没戴上几个箱笼。这些银子到底哪里来的? 正说着,那头下人就递了烫金帖子来,一看署名居然是御史大夫汪大人。 若将大雁朝九个品级的官阶当作深宅大院,那九品是刚刚知晓这大院的门牌号儿,七品是踏上了大院的小台阶,第五品是个门槛,四品是在外院行走,三品可以在议事厅溜达了,二品那是站在书房回话的,一品太师、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那是坐着跟皇帝商讨国家大事的。 御史大夫是三品官,属于在议事厅说得上话,能够参奏人生死的官员之一。御史这个衙门说起来真是让人爱也爱不得,恨也恨不得。你爱它太深了,别的官儿恨你;你恨它太深了,它的内部人员就更加恨你。你不能对这个衙门的人笑得太淫-荡,否则他们会认为自己是官-妓,你愿意做嫖-客,他们还不一定愿意开门接客;你也不能对他们冷嘲热讽,说他们街头恶霸,张口闭口就让好好的一户人家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否则的话,他们会让你尝试一下一门之祸殃及池鱼连坐的滋味。 古琅是个刚刚上任没多久的官,奉承他的人会说他‘五品大员’,蔑视他的人直接说‘从五品小官’。这等品级在北定城那是一抓一大把,一场赌局十个人,有八个会让他磕头做小。可这里是辰州,最大的官员是四品刺史华大人,正是古琅表妹华家的旁系,在辰州经营了十多年,算得上是真正的地头蛇。御史大夫这样的强龙来了,也奈不了华家,自然也动弹不了古琅。 不过面子还是要顾的,古琅热情洋溢的将汪云锋给引了进来,刚刚奉茶,汪云锋就直接道明了来意。 “我此次是为了私事。不知道古大人府上是否有一位姓夏的姑娘。” 古琅愣了愣。夏令寐说得好听是他的救命恩人,可到底没有对外人道。一个五品官员在赴任的路上被一名江湖女子就给救了,说出去会被人笑话。你古大人也太窝囊了,别人是英雄救美,你倒好,美女救英雄,还被美女调戏了一番要你以身相许,啧啧,说出去真是丢了男子汉大丈夫的脸面。 他嘿嘿笑道:“此乃古府,府内只有古家的家眷仆从,哪有姓夏的女子。”他凑近汪云锋,“难道汪大人府上走丢了什么人?” 汪云锋早就料到对方不肯说实话,招了招手,卷书立即奉上一个尺来长的檀木盒子,里面只有一幅装裱精致的画卷。高大的骏马,艳丽丰盈的仕女瞬间霸占人的眼帘,生动的笔画,鲜艳的色泽,让人目眩神迷,正是千金难求的《虢国夫人游春图》。 古琅眼神一亮,正准备伸出手仔细去研究一番,卷书麻利的一收,汪云锋喝茶:“古大人……” 古琅虚空抖了抖爪子:“呵呵,府里的确有一位夏姑娘。” 汪云锋点点头:“麻烦请她出来见一见。” 古琅犹豫。 汪云锋将茶盏一放:“不方便?” 卷书将画卷展开又卷起,古琅:“方便,自然方便。”见一面而已,反正是在古家,汪云锋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奈他如何。再说了,看他这架势是找夏令寐麻烦的,古琅没有替人背黑锅的伟大理想,让他见夏令寐一面,自己可以得到一副真迹古画,何乐而不为。 丫鬟到了夏令寐住的小院之时,正遇到她们主仆在训宠。 名叫飞刀的那只燕隼站在地上,它的面前有几道栏杆,一道比一道高,最后那一道是个铁栏杆,上面围着一圈油布,点着了火噗噗的烧着,它那一头的竹篮里面关着几只小麻雀。也许是火势太大,小雀们叽叽喳喳个不停,有的扑腾着要飞出去,有的已经被对面英武非凡的燕隼吓傻了,有的直接扑地装死想要逃过一劫。 飞刀委屈的缩在肩膀里面,不时看看远处的活食吞口水,不时阴郁的盯着火栏杆唉声叹气。 夏令寐坐在青藤躺椅上,摇过来晃过去,等到火栏杆的越烧越旺,就伸出珊瑚鞭子捅了捅飞刀的肥屁股:“跳。” 飞刀委屈,对着自家主人叫了两声。 夏令寐哼哼:“让你找野食,吃得这么肥飞都飞不了了吧。”一鞭子抽了过去,正好擦着飞刀的翅膀而过,吓得飞刀展开翅膀在原地又蹦又跳就是扑腾不起来。 丫鬟凑到岫玉身边,细声问:“夏姑娘这是做什么?” 岫玉瞥她一眼:“减肥。” “啊?” “短短三个月飞刀就肥了五斤,姑娘怕它太胖寻不到好人家出嫁,现在正忙着让它减肥。” 丫鬟疑惑:“这鸟儿也要出嫁?” 岫玉鄙视:“你都要嫁人,它为什么就不能嫁。我们家飞刀在燕隼族里还是出了名的美人啦。”她转身看了看对方,问:“找姑娘有事?” 丫鬟赶紧说明来由。岫玉问对方来人姓什么,丫鬟摇头;岫玉再问对方的来意,丫鬟也摇头;岫玉问:“你知道什么?” 丫鬟无辜的眨着眼:“我只知道我家大人让夏姑娘去见客。” 岫玉恨不得用飞刀压死她。 古大人当她家小姐是丫鬟么,由得他来使唤。还见客,有哪家的姑娘会随随便便去见什么外人。她家姑娘就算在江湖行走,大多时候也都是戴着纱帽,坐在马车里,最多到了山野才骑马上路。这古家人也太不懂得规矩了,或许他们压根就没有尊重她家姑娘的意思。 岫玉压着不愉,凑到夏令寐身旁说话,果然,夏令寐不愿意见陌生人。丫鬟瘪瘪嘴,觉得这夏姑娘架子太大,不过就是这份子高傲才不讨老夫人喜欢。老夫人不喜欢,她们丫鬟自然也不愿意多费心思,颠颠的跑去回了话。 没了多久,又来一个老妈子来请夏令寐,只说是有位大官人要见她。 夏令寐已经站起来挥着鞭子逼着飞刀练跳跃,跳过一个栏杆就喂一颗豆子,跳不过就抽一鞭子。飞刀在饱食的极乐和火辣的地狱中挣扎,跳过一个栏杆就凄厉的叫一声,夏令寐鞭子在威胁的抖一下,飞刀就只能内流满面的继续减肥大计。 老妈子被夏令寐的长鞭唬得一愣一愣,心肝脾肺肾都要抽了出来,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对她发表了一番寄人篱下该懂的分寸:“姑娘你到底是住在我们大人的宅子里,大人说什么姑娘就算再大的意见也应该听着,老老实实的去做着。你给了古家脸面,古家也才会惦记着你的好,让你住得安稳舒坦。”作为伺候了老夫人多年的仆从,他们最是看不惯妖里妖气蛮横无理的狐狸精,以为救了古大人一命就可以在古府作威作福狐假虎威。平日里也就罢了,如今古大人要她去见客居然还要三催四请,什么德行。 夏令寐似乎是第一次见到古家人对自己的无理,当然,也许以前有过很多次,不过都被自己两个丫鬟给担下了。 她轻笑了两声,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不会去跟一个仆从计较,更何况是去争论。 她只是对岫玉示意:“你跟着去瞧瞧。”说着,又拿着一颗豆子掷在趁机偷懒的飞刀脑袋上:“别停,肥鸟。” 岫玉去了一盏茶的时辰,去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时候居然是三个人。最前是引路的古琅,中间那男子怎么看怎么熟悉,居然是…… “汪云锋!”夏令寐瞪大了眼眸。 不远处的飞刀似乎被针扎了一样,陡然尖叫着,蒲扇着那肥大的翅膀,连续冲刺五六丈之后才飞了起来,朝着汪云锋给扑了过去。 第五回 汪云锋曾经设想过,若是没有夏家人在场,夏令寐会不会直接一鞭子抽死他。那样的话,他可以趁机用受伤争取获得她的原谅。在他的认知里,夏令寐是个疼惜弱者的女子。前提是,他必须承受皮开肉绽的痛苦,那真的相当的疼。 他也想过,若是在外面相见,她应当也会如在夏家一样,对他置若罔闻。太过于热络的时候,她就发射‘眼神冰杀技’,打击下他那脆弱的大男人心。 他能够确定,千万种设想中,绝对没有包括被她的信宠毁容。 飞刀那肥肥的身子冲向他的脸颊,尖利的爪子揪着他的头发,两只翅膀招呼到他的脸皮、眼睛上,锐利的翅尖刮得肌肤生疼。 古琅吓呆了,丫鬟老妈子们在尖叫,飞刀兴奋的鸣声,还有夏令寐惊诧后得意的轻笑都还残留在他的耳中。 汪云锋忍下眼角的抽痛,等着丫鬟伺候着重新绑好发冠,起身,重新弹了弹衣袖,这才拐出厢房,转向茶厅。 夏令寐抱着飞刀,一遍遍顺着它头顶的羽毛,似笑非笑的端坐在主位上。清晨的阳光从院墙折射过来,穿过鱼塘,淋漓破碎的淋洒在她的周身,有种雍容华贵的气度。 在古琅的眼中,现在的她有些陌生,似乎只是短短的一瞬,她就从无所顾忌的江湖侠女突然深入了深宅大院,端庄闲雅的睥睨着世人。 古琅尴尬的咳嗽一声:“那位汪大人是你的故交?” 夏令寐挑眉,似笑非笑地道:“他是男子,我是女子;他在朝堂,我在江湖;他姓汪,我姓夏。故交一词,从何而来。” “他认识你,一定要见你。” 夏令寐端起茶盏,用盖子拂动着叶片,状是无意地道:“所以,你就让他来了内宅。我还是第一次知晓,这五品官员的内院成了花街柳巷,由得陌生男子进进出出。” 古琅干笑道:“我也有我的难处。” 夏令涴挑眉,对对方的难处露出无所谓的态度。 这让古琅相当的恼火,他暗恨着念叨:无知妇人。 背着光的汪云锋将两个人的神色瞧在眼里,阴暗中,没有人看得出他的神情。 夏令寐眯眯眼,对门外的他道:“你准备偷听到什么时候?” 汪云锋冷哼:“你一如既往的喜欢诬蔑我。” 夏令寐嗤笑:“诬蔑你?你的资格还不够。” 汪云锋大踏步的走了进来,坐在她的对面,挑剔的眼神无所顾忌的落到她身上:“在外多年,你怎么还是这副泼辣性子。这些话对着我说倒是无事,换了他人少不得又要吃亏。” 夏令寐揪着飞刀的鸟毛,一主一宠都呲牙裂齿:“你管得太多了。” 汪云锋不看她,只敲了敲桌面:“泡茶。” 夏令寐眼珠子一瞪:“你面前不是有一杯吗。” 汪云锋撩开茶盖剔了眼。 茶杯是普通的白瓷,没有一丁点刻花装饰,杯盖上有个缺,茶水浑浊,茶叶褐黄如同泡开了三道水:“苦丁茶。”将整个茶碗‘嘚’地往旁边一放:“这就是古家的待客之道?苦丁茶也是你能喝的东西?” 夏令寐冷笑:“我都能喝你为何不可?入乡随俗懂不懂,出门在外你还摆这么大的架子。” “那也不能亏待自己。”汪云锋冷声道,“一个只能住三个人的小院。待客的厢房都没有,没有书房没有琴室,连赏花的亭子也没有一个;墙上的石灰里面还可以看到沙子,杂木家俬都没有上漆,白瓷的茶碗有缺口,光溜溜的花瓶里野花一朵,你寝室的屏风不会就是几根竹子打起的架子吧?”他嫌弃的瞄着对方的发饰,“这根簪子还是五年前的花式,麻布衣裳有毛边,这绣鞋穿了多久了?再看看你这气色,你在古家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面黄肌瘦双眼无神,说话有气无力……” 古琅瞠目结舌的听着汪大人将古家的院子数落到古家的一花一草,挑剔完夏令寐的衣裳首饰再鄙视他家丫鬟的粗陋不堪。桌子椅子茶水点心挂画院墙鱼塘花草鸟雀,甚至连他们头顶的这一片天空都格外的灰尘满面。身边的所有人除了古琅,全部都被他嫌弃成了乞丐似的,嫌弃的重点为夏姑娘——手中的隼。 他将好好的一只燕隼批判成了人见人厌的肥老鼠。 “果然是牙尖嘴利愤世嫉俗的御史大夫。”短短的会面下来,每个人心里都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给我闭嘴。”忍无可忍的夏令寐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气得浑身发抖。 很久了,没有人去关注她过得好不好,是否吃得饱穿得暖,没有有被人恶意欺负。在所有人的眼中,夏令寐可以照顾好自己,她独立、骄傲而且孔武有力。她不但能够善待对她好的人,更能够惩罚对她毒辣的人。她带着两个丫鬟游走在外面,风吹雨打日晒雨淋都不怕。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所以她应当满足,应该高兴,应该感恩。 回到夏家,知情的姐妹会羡慕她获得了自由,脱离了牢笼,自由自在的飞翔。 呆在亲戚们的身边,所有的亲戚都觉得她依然保持了自身的骄傲,有着更加宽厚的气度去面对尘世中的不公。她扬起骄傲的头颅,告诉所有人,她很好。 只有他,每一年的那一段时间,如影随形的跟着她,悄然的叹息,默默的注视,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太苦了就回来吧’,她会凶狠的反驳‘我很好,永远不回去’。他沉默,她虚张着声势,似乎自己不需要任何一个人的担忧。 可是,那份强撑的骄傲被他毫不犹豫的戳破了,她无地自容。她的凶蛮成了欲盖弥彰,遮盖了自己的所受的苦楚。 古琅看着平日里刁蛮的夏姑娘顷刻间溃败,哪里还不知晓这汪大人的厉害。如今看来,他们也不是夏令寐所说的陌生人,而是知之甚深的故友了。他脸皮发烫,有点懊悔老夫人对夏令寐的怠慢。虽然这个小院并没有汪大人说得简陋不堪,可它的确是古家最偏远最荒芜的小院,实在不是给救命恩人居住的地方。 夏令寐固执的扬着头:“你教训完了,可以走了。” 汪云锋却一撩衣摆坐了下来,端起那缺了口的茶碗喝起苦茶来。半响,道:“这里不适合你。随我回府吧,我来照顾你。” 夏令寐嗤地一声,不可置信中含着尖锐:“你照顾我?这世间,最没资格说照顾我的人就是你。” 汪云锋抿着薄唇,嘴角的线条充分说明他的刚硬和不容抗拒:“若你不随我走,就让夏家人带你走。我不能由着你这样委屈自己,古家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他瞥向古琅,十二分坦诚的说:“古大人也不是你的良人。” 夏令寐恼羞成怒:“他不是,难道你就是吗?” 古琅配不上她,难道他汪云锋就能够娶她?多年以前,事实就证明他不爱她。她收敛起自己暴烈的性子,矜持的、端庄的立在他的身后,尽力做好一家主母,做一位温柔的妻子。可是他从来不看她一眼,对她的爱恋视而不见,他背着她…… 夏令寐抽出腰后的长鞭,高抬着下颌,再一次竖起坚强的堡垒:“我不想看到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我的视线。否则,我会让你尝尝珊瑚鞭的味道。”她单手叉腰的笑了笑,“很久以前,我就想抽你一顿了。” 最终,夏令寐的长鞭没有用武之地。汪云锋在与她对持了半柱香之后,遗憾的走了。 古琅在送他出门之时,尴尬的道歉:“我会好好照顾夏姑娘。” 不,汪云锋一点也不想让外人照顾夏令寐。睚眦必报的、小心眼的御史大夫决定下一次参奏的对象就是这位新上任的户部郎中。 汪云锋后脚才走,古琅前脚就让人整理东边的院子,并亲自去请夏令寐参观新的庭院。嗯,给救命恩人住的大院,放过一道围墙就是古家的主院,住着这位七窍玲珑心肝的古大人。 夏令寐对居住的环境根本不挑剔,有股子随遇而安的心境。古琅一反常态的殷勤,简直是毕恭毕敬到献媚的迎合讨好她也没有让她有丝毫的感动。 “其实,我很喜欢原来的小院。足够清静,而且偏僻,防杀手防窃贼,起火的时候拐个弯儿就可以逃命。” 古琅干笑,迸定的回答:“有我在,万事都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 对此,夏令寐压根没有放在心上。古琅这种书生,一只鸡都抓不到,别说保护一个女子了。 可是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突然对夏令寐陡增了不少爱意。一整日陪着她摆弄新的院子,种上了最时新的鲜花,挂上了秀美的仕女图,景泰蓝红瓷花瓶艳光夺目,锦鲤时不时的跃出水面与人同乐。粗使丫鬟增加了四个,两个管事的老妈子,晌午过后还来了不少的绸缎庄和首饰店的老板,说是要给夏令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置办几套行头。 古老夫人从最高的阁楼往下望去,只能看到不远处的院子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为此还将古大人喊去好好的骂了一顿。到了晚间,这位老夫人破天荒的叫了夏令寐一道吃晚饭,没有荤菜,只有素菜,光豆腐就煎炒烹炸做了几碟子。夏令寐不以为意,不吭不卑不冷不热的吃了饭,洗了手,转头就回房休息去了。本来准备与美人商谈一下报恩事宜的古大人,只好让人点了香,自己抱着古琴在院子里弹奏了一夜的《凤求凰》,让夏令寐当成了夜曲,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待到半夜三更,这位早睡早起的夏姑娘,卷起铺盖,收拾了细软,爬过了窗台,带着贴身的两名丫鬟,跑了。 第六回 夏令寐对逃跑相当的拿手。 曾经很多次,她在夏家的影卫层层保护下自以为是的去惩恶扬善,然后在事态超出预计之后再苦笑着等待着影卫们找到她,替她收拾善后。 她在世家大族长大,学得最多的是如何家族的人脉去获得利益。那些庞大的人际关系网,牵一发动全身的权利机构,让她只看重结果不在乎过程。某些方面来说,她从小娇生惯养,不知道为何穷苦。当年初入江湖的她,第一次见识到街头霸王欺凌弱小,象征武力的拳头敲打在贫穷之人的头上身上,她才明白很多事情并不是用一张嘴皮子可以解决。原来,并不是涉及到权利的时候,人们才会动用武力,有时候人们只是因为——无聊,对,只是因为温饱之后打发无趣的日子想要找点事情去做而已,所以,仗势欺人的恶仆可以顶着自家主子的名头,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平民殴打,差点致死。 那时候的夏令寐是愤怒的,单纯的,以一介女流的身份去质问,得到的是恶仆们的下-流调戏,还有肮脏的企图侮辱她的手。暴怒之下的她,将恶仆当街鞭打,她救下了弱者,可她也被恶狗的主子给盯上,差一点将夏家女儿的清白给玷污。影卫们救下了她,了结了后续的连锁麻烦。 那一次之后,她明白家族的保护是她的盔甲,能够护卫自己,还能救助弱小。她那理所当然的怒火只会让简单的事情越来越糟。她再也不尝试着逃离夏家的守护。 在离开汪家之后,第一次回到夏家过年的夏令寐意外的发现自己的守护圈扩大了——汪家的暗卫也参加了保护她的行列。 夏家的影卫让她安心,汪家的暗卫却让她觉得侮辱。如同当年,同样怀着恨意侮辱了她的那名男子一般,她憎恨汪家的一切。因为爱得深刻,所以恨得理所当然。 她怂恿夏家影卫与汪家暗卫斗殴,挑起这些杀手们血性,她不止一次的将自己置于险境,引诱着汪家暗卫为她洒下最后一滴血。 一个游走江湖,携带巨款的柔弱女子,总是能够吸引很多野兽,汪家的暗卫成了野兽们爪子下的食物。她无声的表示自己对汪家一切的厌恶,逼着汪云锋退却。 直到,见到他。 夏令寐如同一只自由散漫且高傲的母狮子被原来的主子逮住了一般,她吓坏了。初初见面时,她只来得及竖起全身的毛发,裂开牙齿瞄瞄的威胁,浑然忘记亮出自己最锋利的爪子。 “你说他就住在这里?”夏令寐不可置信的问着萤石。 “对,而且还是昨日才入住。”萤石耸了耸肩膀。她跟踪汪云锋出了古家大门,本以为对方会拐入辰州县令的府邸,要知道御史们是皇帝的爪牙,轻易不会下放,除非他们手上握有皇帝的暗旨去调查某些官员才会出现在辰州这类小地方。哪里知道,气呼呼的汪云锋就拐了一个弯,直接到了古家隔壁。 夏令寐气不打一处来。派暗卫跟踪她,每年过年之时的如影跟随,还有闷不吭声买下隔壁的宅子,怎么看都是在挑衅。 怒火攻心的夏令寐恨不得一鞭子将这宅子的大门给劈了,好像这样可以将它的主人给分尸一样。 “他不让我好过,我凭什么让他好过。”哼哼的夏令寐皱着鼻子,对萤石低语几声,没多时,夏家的影卫头头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她们身边。 “走了?”汪云锋挑眉,“继续跟着,别跟丢了。” 卷书颇为委屈地道:“老爷,夫人又离家出走了。” 汪云锋纠正他:“那是古家,不是你家夫人的家。” 卷书强调:“可是她走了。” 汪云锋瞪眼:“她本来就不该呆在那里。” 卷书急道:“夫人一走,我们又要流浪了。我……我们明明才到辰州,才安顿下来。老爷,这座宅子很昂贵,买它的银子够我吃二十年。” 汪云锋差点翻白眼:“用的是你老爷的银子,又不是你的,你急什么。” 卷书叹息:“就是老爷你不急,所以我才替你急啊。” 有句俗话叫做:XX不急,急死太监。汪云锋现在就深有感触。 “老爷,”白砚的脑袋倒挂在窗口上,咋看之下像是吊死的野鬼来索命一样:“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 汪云锋翻了翻手中的《求美七十二计》,淡定的道:“我至今最大的不幸就是让卷书做了我的侍童。” “夫人亲手用强力糨糊把我们的大门给糊住了。” “嗯,糊住,”汪云锋顿了顿,问:“把什么糊住了?” “大门。” 汪云锋挑眉:“她亲手糊的?” 白砚点头,飞身跟在汪云锋身后去观看被‘强糊’的大门。这个宅子是三进大宅,算不得官邸,只能是别庄,故而没有在皇城脚下的官邸那么严格的规制,汪云锋自己进进出出就只有这一张大门。 现在,这扇六人宽的大门被小心眼的、睚眦必报的夏令寐给糊住了。连门框与门板的缝隙都被一坨坨的白米糊给堵塞,不透一点风。 卷书将已经快速干透的糨糊给摸了一遍:“老爷,你以后不能走大门了。” 白砚道:“这门没法用了,必须从中间劈开。” 卷书问:“要是劈开之后还没法将门框给卸下来的话,怎么办?” 白砚沉思:“那么,我们只能将这一堵墙给推了,重新砌墙。”他颇为沉痛的对自家主子道,“老爷,我曾经提醒过你,夏家的女子不好惹。你才见她一面,大门就被糊住了,下一次被糊住的——” 卷书与白砚同时道:“估计是你的嘴。” 汪云锋忧愁了。 同样忧愁的还有夏令寐。她连续找了几家客栈,都被告知住满了。最后这一家还有一间上房,不过,有人已经提前一步定下了。那人夏令寐有点熟悉,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几乎是立即就认了出来:“呵,采花贼。” 庄生连连摆手:“姑娘,我一没有采花,二也没有做贼。这采花贼的虚名在下实在担当不起。若你硬要如此诬蔑我,那么我就只能称呼你一声——”他的视线落在夏令寐的腰间长鞭上,“母狮子。” 得罪母狮子的下场,是尝到了鞭子的滋味。 庄生在前一夜还兴庆对方的武功不够高强,至少那条鞭子一直没有招呼到他身上。而刚刚经过了一个白日,那条鞭子就有了无上的威力,抽得他在客栈里面活蹦乱跳,像一只猴子,还是泼皮猴子。 他的脸都绿了。 更为奇怪的是,不论他跑到哪里,在脚步落地之前的一分寸之地会突然滑过一枚暗器,他不能踩在暗器之上。他只能在落地之前飞跃,然后又有非常细小的暗器朝着头顶而来,只要他的脖子伸长了毫厘,他的头皮会开花。 “你居然丢暗器。” 夏令寐冷笑:“对付采花贼不需要计较武器。” 庄生撇嘴:“你这只母狮子到底有多少爪牙在暗中守护。” 夏令寐冷笑,借着影卫的协助,庄生躲避暗器之际,一鞭子正巧抽在了对方的臀部。庄生‘嗷——’的惨叫,捂住屁股一蹦三尺高:“你!” “我什么?” “嗷嗷,你这个……” “我这个什么?” “嗷,嗷嗷……嗷,放开我。” 影卫头头提着五花大绑的采花贼,板着僵尸脸问自家姑娘:“如何处置?” 夏令寐看着已经彻底晕过去的庄生,耸肩道:“这种浑人,你们拖下去打一顿就好了,警告他以后少去欺负做些偷鸡摸狗之事。”说罢,示意萤石拿起钥匙去了最后一间上房。 等到两人已经拐入楼梯再也不见,岫玉这才凑过来,对着影卫叽里咕噜一阵,谁也没有看见这一黑一白,一暗一明的两人眸中闪烁的邪恶。 折腾了半夜的夏令寐歇息了,她睡得相当的沉,一点都不担心离开古家之后古大人可能遭受的处境。 丢了夏令寐的古家,应该会被愤怒之下的汪云锋给拆了吧?也许,再一次见到古琅古大人的地方,就换成了大雁朝的天牢里面!若有人问起古家遭灾的原因,只是因为古大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弄丢了汪大人的……所以,小肚鸡肠的汪大人就公报私仇,利用自己的御史职务参奏了刚刚升官的古大人。 真是无妄之灾! 可怜的古大人。 抱着这份‘美好’的念想,夏令寐睡得相当的熟。 第二日,日上三竿,夏令寐浑身无力的爬了起来。昨夜折腾了两个男人,她的身体和精神方面都相当的疲惫。在听到外面不停的嘻闹声之后,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什么事儿,这么吵?” 萤石正端着热水进来给她洗漱,岫玉卷起袖子,拧干了帕子轻轻的盖在了夏令寐的脸上:“没撒,就是一群人没事在看热闹而已。” “看了一早上还没完?” “嗯。据说是有人被游街示众了。” “通奸卖国的朝廷要犯?” “不是。” “偷扒抢劫的平民百姓?” “也不是。” 夏令寐洗了脸,漱了口,自己拣出衣裳抖了抖,就着丫鬟们的手穿戴了起来:“那是什么,难道是杀人放火的江洋大盗?” 岫玉笑了笑,给自家姑娘把衣裳都整理好了之后才推开一排的窗户透气。这客栈有六层高,最高这一层是上房,视野开阔,风景极佳,从窗口望去可以俯视大半个辰州。 夏令寐有些疑惑,端着茶一边润喉一边从窗口往外瞧去,依稀中只看到不远处的牌坊上似乎挂着一个人。 “是采花贼。”岫玉解说,“不知道哪里来的采花贼被人给设计了,灌了迷药,扒光了衣衫,挂在了牌坊上示众。姑娘,你说这人是不是咎由自取啊?” 呃,夏令寐眨巴眼睛。 相比古大人,其实采花贼才是大雁朝第一悲剧人物吧。 也许,相比当官,采花贼才是第一危险职业? 可怜的,贼先生。 第七回 大隐隐于市,这一点夏令寐是深有体会。 在客栈里面闷了三日,黑子就来报告消息,说是另一路假装逃跑的人已经甩脱了汪家的暗卫。 夏令寐带着两个丫鬟,有心人要追寻她们的话是很容易。所以,这次策划逃离的时候,黑子就直接让下属化成了女子,三人一组的分几个方向出城。汪云锋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哪怕暗卫被夏令姝利用得尸骨无存,他也一如既往的派人跟随着她。三日之后,最难缠的一对人马也摆脱了汪家暗卫,可喜可贺。 在汪云锋再一次得到她的行踪之前,夏令寐乐得逍遥自在。 他们这样你追我赶的已经很多年,乐此不疲。 到了第四日,夏令寐就已经带着纱帽,褪去了一身大家闺秀的累赘衣饰,换上了江湖女子的轻便装扮游走在了辰州的大街小巷。谁也不会想到,她根本没有离开,更不会想到她会堂而皇之的在大街上溜达。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耍汪云锋这方面,夏令寐一直是驾轻就熟。虽然,每年在夏家遇见之时,她从未对他露过一丝笑颜。 她已经习惯了每年只见一面,见面只说一句话:“恭喜发财。”然后,隔日,汪家就会流水一般的送来无数的礼品,那给夏令寐的礼单足够写满了一本《三字经》。 也许,在汪云锋的眼中,出门在外的夏令寐相当的缺银子? 事实是,在家百事好,出门万事难。相比在夏家或者汪家的日子,在江湖上行走的夏令寐,的确很缺银子= = 她在辰州待了几月,最初在古家暂住她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故而甚少去游览周围的风光。出了古家之后,她毫无约束的松散了几日,就将辰州方圆百里的好去处都玩耍了。这两日得知辰州新来了一位云游的方士,说得一口好书,将大雁朝两百来年的风风雨雨说得跌宕起伏,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更是随口道来。夏令寐偶尔路过听了几句就来了兴致,隔了一日去花鸟集市晃荡了一圈后,就抱着一只憨头憨脑的小藏獒定了二楼一个寂静的角落,吹着四月的柔风,喝着上好的碧螺春茶,吃一口点心喂一口藏獒,听着评书,过得逍遥自在。偶尔,还能够从窗口的大街上看到汪云锋的马车被众人拥住而走。 他到底不是来寻她的,夏令寐想。堂堂的御史大夫外放辰州,自然是为了朝廷大事,儿女情长於他早已是镜中花水中月。 突然出现的汪云锋,让她来不及竖起自己高筑的围墙。 她习惯在一年的三百六十四个日子里一点点的给心房添砖加瓦,然后在最后一个日子用城墙堵住他的任何固执地、温柔地、强霸地攻势。每一年的初三,她的城墙在见到他的那一刹那高高竖起,再在他离开的那一瞬轰然崩塌。 所以,意料之外的相见,她还来不及反击就已经节节败退。 “海上的风吹得大帆哗啦啦的作响,无数的海鸟在空中盘旋,不停的‘呕呕’的鸣叫。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是数不尽的大雁朝海船,整齐得排列成箭头阵。黑漆漆的船身被海水拍打着,大鹏展翅的船头镶着金皮子,统领海军的夏将军就站在最大一艘船上,那披风吹得飞扬起来,红得跟人的血似的。那日的太阳太烈了,人都烤糊了似的,海盗们的船只从海岸线那一头驶过来的时候,让人以为是整片烧着的火焰。两军对垒,锣鼓轰天。这海战跟陆战完全不一样,陆战只要将士们骑着马冲过去就好了,可海战啊,你虎头虎脑的冲上去只会掉到海里。哎,你们不会以为掉到海里很安全吧?告诉你们,只要是战场上,哪里都是地狱。海里面只要闻到一点点的血腥气,就会引来成群结队的鲨鱼……” 夏令寐笑了起来,抬起小藏獒的两只肥爪子道:“大雁朝的将士斩杀海盗和海国的敌人,将他们的尸体丢到海里喂了鲨鱼,然后厨子们再捕杀了鱼类做伙食,喂饱上上下下几万口人。”她对着下首的两个丫鬟到,“这算不算是吃了人肉?还是敌国士兵们的肉。” 岫玉正夹了块肉松莲蓉糕,闻言顿了顿,看看自家姑娘,再看看手中的点心,放下了:“姑娘,我很兴庆我们被五老爷给遣了回来。” 有两根手指突然斜入盘子里,捏了一块糕点放入嘴巴里嚼着:“五老爷。你们说的是当今夏皇后的五叔,外戚夏家的五爷,更是大雁朝的从二品镇军大将军夏祥民。”庄生自顾自的吃了糕点,又翻出一个茶杯来添了一杯茶润喉:“那可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不知道夏姑娘与他有何关系?” 夏令寐瞪他一眼:“你的伤都好了?” 庄生甩了甩胳膊:“拖姑娘的福,都好了。只是拜托你,下次要小生展现自己的肌肉时,请别将我挂在牌坊上,那地方硌人,太阳一晒,大理石把我的肉都给烫伤了。烫伤了我事小,惹得倾慕我的小姐闺秀们伤心就不好了。” “你又去采花了?” “哪有!”庄生瞪眼,招手叫来小二,让对方拿壶好酒来,再对夏令寐轻佻的眨了眨眼:“我最近去忙了点正事,忙完了就来找你。” 夏令寐疑惑:“找我报仇?” “不,”庄生左腿搭在右腿上,嬉笑道:“找姑娘你索取一点精神损失费。要知道,将我大好男儿挂在大街上裸-身示众,是不对的。” 岫玉怒道:“你来敲诈我们!” “话不是这么说。你们又没有碍着我什么事,顶多是在三更半夜把最后一间上房给抢了;你们也没有谋害我,顶多是让护卫揍了我一顿,三天才好全;你们也没有诬蔑我,顶多就是将无辜的我扒光成了白斩鸡,挂在了大街上给人参观而已。”他睁着大眼,无辜地道:“如果姑娘觉得这些已经足够让我们成为仇人,那好吧,我就是来敲诈的。姑娘们有多少银子,统统交出来。” 夏令寐走南闯北,遇到过很多人,这类借机敲诈的人也见过。不过,她认定对方比以往的敲诈者有脑子,至少,他说的这些挑衅的话并没有多少杀伤力。他甚至于没有摆出一副‘爷是来收拾你们’的样子,反而悠哉悠哉的吃着她们的茶水点心。这份潇洒,真正的小人可使不出来。 她来了点兴致:“出门在外,靠得就是朋友。如果银子可以消弭我们的敌意……” “你别想用一点点小钱打发我。”庄生插话道,盯着她的眼眸:“大雁朝当今皇后的堂姐,外戚夏家二房的大小姐,夏令寐。” 夏令寐虚假的面具垮了下来:“你调查过我。” 庄生拎着酒壶将所有的酒液倒入自己的葫芦里,无所谓道:“知己知彼嘛。如果不清楚你的来历,我又怎么好信口开价。五万两银子,现在就付。若是不肯,我当场就可以在此将你的过往说给众人听听,以供大家茶余饭后的消遣。”他抬起眼皮子,耸肩笑着:“本该呆在深闺内宅的千金小姐却出现在辰州这种小地方,是被夏家舍弃导致流浪江湖,还是被奸人所拐,离家私奔……” “住口。” “难道真的是私奔?”庄生哈哈大笑,“你不会是被古大人所引诱这才来了辰州……啊,喂,你这头母狮子,不要动不动就拿鞭子抽人。” 夏令寐呲牙:“抽死了你可以省下无数的麻烦,还有五万两银子,何乐而不为。” 庄生嗷嗷的大叫,从椅子上跳开,不退反进的连番攻击她的手腕,想要借此控制她的长鞭。不过,他显然忘记了两个丫鬟,他往前攻的时候,岫玉已经一剑挑向了他的腰带。 “喂,小丫头你想非礼小生吗?”他只来得及提前抓住单边的裤子,以防再一次成为无毛的白斩鸡,还是下半身无毛。话刚说完,兜头就来了一壶热茶,烫得他活蹦乱跳:“湿身了湿身了,你们要对我负责。”萤石提着空了的茶壶,嘴角抽搐,正巧看到自家姑娘眼中的厉光一闪,这是动了杀机。 夏家女儿的名声,不容许任何人的诬蔑和诋毁。 庄生被三个女子围攻得大喊大叫,从这个窗口跳到那个窗口,中间裤子不小心滑落几次,夏令寐的长鞭就好像索取他贞-操的恶霸如影追随。 楼下的说书先生还在口沫横飞:“那海盗头子顶着一个光溜溜的脑袋,少了一个眼珠子,半条腿还在冲锋陷阵。他的目标是我们大雁朝的镇军大将军夏祥民。光头海盗冲过去了,他的长刀直指巍峨不动的夏将军。突然,横空劈出一道血染的彩虹,直接抽向了光头的下半身。只听到‘噢——’的惨叫,光头他……” “噢——,噢——”庄生从窗口跳到走廊。 “嘿,说书的,光头他咋了。” “噢噢——”庄生在楼梯间腾挪。 “光头死了吗?” “噢噢噢——” “噢你个死人头啊%**&()*——)()%&”愤怒的听者一拥而上,将那惨叫地、提着裤子地、活蹦乱跳地青年给打趴下了。 夏令寐冷笑的扯了扯血红的鞭子,一脚踩在了庄生的胸膛上,笑得不怀好意。她还没用力,庄生就再一次尖叫了起来:“汪大人,早啊,您也来听书啊?啊——” 夏令寐一惊,只看到不窄的茶馆门口已经被人给围了水泄不通,正中当前的就是一身青衫,乌云罩顶的汪云锋。 茶馆内,说书人猛拍惊堂木:“原来,那是一条布满了尖刺的殷虹鞭子,而那持鞭之人居然同色裙裳的女子。只听到‘唰唰’几声,光头他,光荣地成为海盗中第一位太监。”。 “吁!”听者唏嘘。 第八回 夏令姝看看汪云锋,再看看脚下的采花贼,恍然大悟:“你们两个联合算计我。” 庄生哇哇大叫:“夏大侠,夏美女,小生冤枉……” 夏令寐脚下用力,庄生只差口吐白沫。 汪云锋更是无视庄生的痛苦,一双冷目只放在夏令寐身上。夏令寐一手还握着长鞭,一手擦在腰间,十足的悍妇模样。两人对视着,十刹那,六弹指,一炷香。 围观人士久久不见两人动作,纷纷猜测。 “他们中风了?” “也许是中邪了。” “应该是中了暗器。” “喂!”痛不欲生的庄生哀号,“汪大人,汪达人,汪公子,麻烦,你千方百计让我引了这位姑娘出来,不会就是为了练习斗鸡眼吧?” 夏令寐冷哼:“你错了,这位汪大人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有眼无珠。” 汪云锋目不转睛。 “对了,他还是出了名的僵尸脸。” 汪云锋面无表情。 “他最拿手的是自作多情,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最深情、最无辜的多情男子。” 庄生已经有气无力:“夏姑娘,他以前一定得罪过你。”他庄生只是揭露了夏令寐的身份,就得到了一顿鞭子,这汪大人说不定早已将对方吃干抹净还不买账,所以才会被夏令寐记恨到如此地步,啧啧。 夏令寐抿着唇,她不想去回想那几年痛苦的日子。 “对不起。”汪云锋说。 夏令寐眉头直跳。原来该心痛的,原本该心酸的,原本该泪流满面的,偏生她无法哽咽。 “这句话你说得太晚了。”她道,挥了挥手:“如果你只是为了这一句话才逼得我离开古家,未免也太小题大做。” 汪云锋深深吸口气:“古家不是你该呆着的地方。” 夏令寐裂了裂嘴角:“他家不是,你家就是了?我才知道,你汪大人财大势大,居然也在这小小的辰州买了庄子。你该不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贬到此地苟且偷生。” 这本是她说的气话。当夜她见到汪家大门之时,就突然冒出这种想法。要知道,汪家是大雁朝排得上名号的名门,随着朝局起起伏伏百多年,就算真的在辰州买了庄子,主人家却是不会住进来。现状却是,汪云锋悄无声息的来了,还准备长期安顿了下来。这里面说不得是有何变故。 汪云锋眼神一亮,转瞬即逝。他又闭紧了嘴巴,不说话了。 夏令寐这些年见多了他的死鸭子嘴硬,以前大多无视,如今她也摆起了事不关己的神情:“你我早已毫无关系。如今人也见了,该说的也说了。你走吧。” 汪云锋一动不动。 庄生仰着头看看盛气凌人的夏令寐,再望望木头一样的汪云锋,忍不住叹气:“其实,夏姑娘,汪大人的言下之意是,你住古家不行,住汪家就成。” 夏令寐问汪云锋:“你想让我住你家?” “汪!”小藏獒两只肥爪子死命的把在夏令寐的肩头,吐着小舌头,对着汪云锋叫唤。 夏令寐凑上前去,眯着眸中,与汪云锋面对面:“你不怕我三更半夜爬到你的屋子,突然宰了你?” “汪汪!”小藏獒使劲摇晃着尾巴。 汪云锋一脸诚恳:“我府里安全。” 夏令寐噗了声,头一摆:“不去。” “汪汪汪!”小藏獒四脚并用的爬上了夏令寐的肩头。 汪云锋烦躁的瞪视了藏獒一眼:“在汪府你不用看人脸色,可以把它当作你自己的家。”古老夫人之流根本不会出现。 夏令寐理都懒得理他。 “你可以随意进出,没人敢质问你的去处,更加不会让一些居心叵测的男子借机对你产生非分之想。”比如古琅那个没眼色的蠢材。 夏令寐嗤笑。 “府里戒备森严,可以杜绝采花贼。” 夏令寐顿了顿,庄生暴躁:“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有你这么对待合伙人的吗?” 汪云锋一脚踩在庄生的肩膀上,专注地道:“最主要的是,我可以照顾你。” 夏令寐干脆两腿一蹦一跳,伴随着庄生的哀号,头也不回的,走了。 之后的日子相当热闹。 汪云锋似乎成了一条追寻主人气味的猎犬,夏令寐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她在茶馆听书,他就叫了一壶茶,坐在她对面盯着她一动不动。她抱着狗儿去溜街,汪云锋就买了一只猫抱在手里,带着两只跟班不远不近的跟着。 她去成衣店挑衣裳,他就在一旁指手画脚。她说红的好看,艳丽。他就点头,说红色适合正妻。她说绿的清新,他就说绿色显得活泼。她说黑色适合爬墙,他就说没事,你爬我家墙吧。 她玩得累了,在饭馆吃饭,点菜的空档他就诸多要求。不准太辣,会喉咙痛;不准太淡,她会没食欲;不准吃太多野味,会影响她的肠胃。素菜只能吃菜心,水果必须是清早摘的第一捧,喝汤只喝熬得最浓郁的那一碗。 夏令寐在外逍遥自在惯了,又不是寄人篱下,自然而然的不会去挑剔。汪云锋啰啰嗦嗦一大堆,让她觉得束手束脚,咬下牙来,指着小藏獒对自家丫鬟道:“以后,它就叫汪汪。” 众人无语,偷偷窥视汪云锋的脸色。 如往常一样,只要面对着夏令寐,汪云锋可以在小事上对她指手画脚,大事上却是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嗯,给宠物起名这种事,应该是大事……吧? “汪汪,翻个筋斗。” “汪。” “汪汪,去给我把盘子咬回来。” “汪。” “汪汪,给我把这个男人轰出去。” “汪……唔” 汪云锋提着小藏獒,与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对视,叹气:“你有气对我撒就好了,欺负它做什么。” 夏令寐一把夺过小狗崽,将它压在安睡的猫仔身上,不停的揉虐:“我的宠物,你管得着么。”汪云锋自然管不着,他也不敢管,真的惹恼了夏令寐,说不定她会抽他一顿。 汪云锋每日卯时初刻就来紧迫盯人,夜里子时三刻才走。夏令寐寻着法子要打发他走,对方就跟那没有性子的泥菩萨一样,任由她软硬皆施都不离不弃。这么折腾了几日,夏令寐也就累了。辰州该玩的地方都玩了,该吃的东西也都尝了遍,不久就耐不住性子想要换个地方去走走。 她暗地里逃跑过几次。不管是白日在外面游荡的时候借故偷跑,还是半夜等汪云锋走了之后再化妆出城,皆以失败告终。 两人拔河了多年,汪云锋早就知道她那些弯弯绕绕,又存心要困着她,闹过一次之后,对周围的警戒自然就没有了一分毫的松懈。 夏令寐冷嘲热讽,说他霸权大男子主义,还扬言要上告官府,甚至于还修书给了夏家亲族,求人将汪云锋从她身边拖走。夏家人一个比一个精怪,知晓这两人时隔多年折腾到了一块,巴不得汪云锋收拾了这游荡在外不知归家的恶女子,故而夏令寐的信件过去,回信却是给汪云锋的。汪云锋居心叵测,直接将短短的信纸展开,给夏令寐看个明白,气得她将其撕得粉碎。 夏令寐脾气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发脾气。汪云锋百般忍让,对一切责骂无动于衷。 连庄生都看不过去,嘀咕着:“这般母狮子,娶了她的人肯定是瞎了狗眼。” 夏令寐哆嗦着唇瓣:“对。娶了她的人不但瞎了眼,还盲了心,受了她不少的折磨,让他人不人鬼不鬼。还弄得好好的一家子,父丧母亡,留下他一人受尽了亲族的耻笑。” 汪云锋心口一痛,脸色苍白。 “她不顺父母、无子、善妒、且长舌多言,七出犯了四条。她活该被厌弃,被羞辱。她让他痛失所爱,让他郁郁寡欢,让他难以立足於天地之间做一个真正的大好男儿。” “那样的女子,凭什么得到他的爱护,得到他的真心。她该被他千刀万剐……” “够了!”汪云锋冷喝,目中有着火山在喷发:“不要这样说自己。” 夏令寐笑道:“我既然做了,自然就可以说。不单我可以说,我还能听着旁人这么说。千夫所指,没什么可怕的,因为我本就是蛇蝎心肠的女子。” “令寐……” “闭嘴。”她极力的吸着冷气,“我早就受够你了,你也犯不着在我面前做出深情的模样,我不信你,就如同你不爱我一样。你别忘了,你已经休了我!” “我没有。”第一次,从相遇到现在的唯一一次,汪云锋真正的勃然大怒:“你一直都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夏令寐大惊失色,接而浑身颤抖,明明是坐在了客房小厅中,却感觉坠入了万年寒冰。 汪云锋放在膝上的双拳紧紧松松,神色早已没了这些时日的志在必得,反而透着惊惧不安。 忽地,夏令寐暴起,赫赤的光芒闪动,汪云锋顿觉得肩胛到胸膛火辣辣的疼。他下意识的弹起,夏令寐的长鞭已经第二次的挥了过来,毫不犹豫的抽在了他的身子上。 汪云锋没有躲。他很疼,可是,他知道她的心里比自己身上更加疼。 她疼了这么多年,已经让那些疼痛在心口扎了根,生了刺。 他只心疼她。如果,一顿鞭子能够让她将那些痛苦发泄出来,他只会欣喜,并且承受。 长鞭‘唰唰’地抽打在他的身上,衣衫被抽得支离破碎,肌肤被抽得青红交错,他咬牙挺着,实在痛地恨了才闷哼出声,接而继续忍耐她的愤怒。 “我恨你。”她说。 当初到底爱他多深,如今就恨他多深。 第九回 丑时三刻,乌云已经将明月掩盖得密不透风。 静谧的街道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幽深的黑暗一直如影随形的蔓延到了更远的前方,诡秘得压得人心口沉甸甸。 汪云锋觉得胸腔压迫得难受,他无力的咳嗽两声。 卷书夺过他手中的酒杯:“老爷,该回了。” 白砚单脚撑在客栈的门槛上,双手抱着,嘲笑道:“别回了,直接在这里开一间房,在梦里拥着美人歇息吧。” 汪云锋恍惚的幻想了一下夏令寐在自己怀中的样子,脸颊上不知到是红还是白的多。 卷书在一旁扭捏两下:“老爷若是不喜欢美女的话,抱着卷书也成。” 白砚一把捏碎了手中的酒壶,提着卷书的后领,直接对暗中守护的侍卫道:“把老爷抬回府。” 汪云锋打了两个酒嗝,迷迷糊糊的撑开眼皮,遥遥望着楼梯的方向,半响才道:“随便凑几个人随我回去就好,剩下的人在这里保护夫人。” 卷书双眼放光:“那我护送老爷回府,白砚你在这里保护夫人,哎哟!” 白砚一拳打在卷书脑袋上,咬牙切齿:“你是不是还想直接保护老爷到他的床榻上?” 卷书笑道:“这个主意不错。”接而,他状是娇羞地的表白,“其实,我暗恋老爷很久了。” 暗卫们下意识的抚平鸡皮疙瘩。 白砚直接一脚踹到他的屁股上,让对方沿着门口直接滚到了马车底下:“你痴人做梦,老爷是我的。” 暗卫们都忍不住翻白眼,自动留下一半人继续保护夏令寐,一半人抬着半醉半醒的汪云锋放入马车。在卷书与白砚叽叽喳喳的‘争宠’下,循着夜路缓缓向黑夜驶去。 “姑娘,汪大人走了。”岫玉从只留有一条缝隙的窗口收回头,对躺在床上闭眼似睡非睡的夏令寐道。 萤石将唯一一盏烛火移到床边小几上,看着夏令寐眼皮下慌张滚动的眼球,叹了口气,给她掖了掖被角:“时辰还早,等汪大人离远些我们再走吧。” 夏令寐气若游丝的嗯了声,算是接受了对方找的理由。 晌午之时,她对汪云锋发了好大一顿火,骂得口干舌燥,手也抽得虎口生疼,等到发泄足够冷静下来之后,才发觉汪云锋已经体无完肤摇摇欲坠的模样。一时之间,她不知道是痛快多些还是痛苦多些。两人沉闷的面对面了一个下午,再也没有一句话。 汪云锋没有对他死缠烂打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夏令寐也没有对自己的暴怒翻出个开脱的理由。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她放下长鞭之时,静静地说:“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此生,到此一刀两断。” 最初,是她刻意无视了他的痛苦,强行嫁娶;那一年,是她忽视了他的绝望,独自转身;如今,还是她,蔑视了他的深情,决绝的斩断所有。 她的心已经麻木,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她只能躲在这他乡的小小客栈里面,自己拥紧了自己,靠着双手温暖自己的身躯,吞下所有的泪。 寅时初刻之时,夏令寐起身,独自穿衣净面,等着更漏敲了四下之后,才轻声道:“走吧。” 岫玉道:“要黑子引开汪大人的暗卫么?” “不用了。”夏令寐道,“这一次,我们正大光明的离开。” 岫玉与萤石对视一眼,提着贵重的包裹,随在夏令寐的身后走出大门。汪家的暗卫对女主人唯一一次堂而皇之的逃跑行为表示出了足够的疑惑和担忧。暗卫的头领这些年早已与黑子熟悉,悄无声息的跃到黑子身边,推着对方胳膊问:“夫人这次准备跑到哪里去?” 夏令寐抬头,对着倒挂在屋檐下的头领道:“大雁朝大半的疆土我都跑过了,小白子有什么新的提议?” 暗卫的头领——白子,抓了抓脑袋:“提议倒是说不上,只是别跑到没有钱庄的地方就成。否则每月的月钱没法准时到我等手上,下面的人会偷懒。” 夏令寐状是无意的问:“这么多年了,你们的月钱涨了没?” 白子顿时委屈了:“没有。大人事忙,估计忘记了。” “嗯,不过黑子的月钱倒是涨了不少,这几年下来应该翻番了吧。” 黑子安慰似的拍了拍白子的肩膀:“兄弟,你们是做着卖命的活计,拿着种田的月钱。” “不是吧!”白子哀叫,“那,我们要不要先去跟大人提一下涨月钱的事儿,再来保护夫人啊?” 黑子大方的拍打对方:“去吧,反正我会给你留下记号。一旦涨了月钱记得赶快追上来,请兄弟们喝酒。” 善良的、够义气的、有同胞爱的夏家影卫们挥着手,看着汪家暗卫们逐一跑入黑暗,向着他们的主人去加薪的道路大步前进,脸上笑得那个灿烂,那个纯良。 夏令寐揉了揉额头:“白子依然这么小白,我们家的黑子依然这么黑。”黑子尴尬,夏令寐继续说:“我才知道,这么多年了我都没有真正甩脱过汪家暗卫,是因为有内线的缘故。” 黑子傻笑:“姑娘饶命。小白若不是跟着我们,迟早会被那些奸诈的江湖人给吃得骨头都不剩。” 说笑了一会儿,夏令寐的心情总算轻松了些,骑上早已准备的快马,朝着小白完全相反的方向行去。 半夜的街巷中,除了偶尔两盏大户人家门口挂的灯,眼界所到之处皆是昏暗。偶尔还能看到团球似的老鼠从街道中间滑行而过,之后就是猫咪的叫声,狗狗的啸声,伴随着马蹄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仿佛冥界的夜曲,让人觉得萧索且胆颤。 怀中的小藏獒不时伸出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湿漉漉的鼻子嗅来嗅去,不时对着忙碌着的老鼠威胁几声,又窝在了主人怀中撒娇求表扬。 这一次没有以往的东躲西藏,故而行走的队伍不紧不慢,一直到前方开路的黑子突然停了下来。 岫玉与萤石上前两步,分别将夏令寐护在中间,轻声问:“怎么了?” “前面有马车。” 夏令寐动了动:“谁家的?” 影卫策马前去看了看,很快折返了回来,脸色在暗夜中像是月白的光,有点吓人。黑子与对方说了几句,只对夏令寐道:“我们换条街走。” 不说是谁家的,也不说对方有多少人,很是奇怪。 夏令寐越过众人的肩头遥遥望去,只觉得那马车的形状甚是奇怪,车灯也不似挂着,倒像是坟堆里冒出的冥火,幽幽的闪着,时明时暗。夜风吹来,人们只觉得头皮发凉,鼻翼里隐约嗅出一丝血腥气。 黑子知道夏令寐多心,只解释着:“应该是寻仇,我们避开好些。” 仇杀也有很多种。夏令寐接触最多的是宫廷内部的暗杀,还有官宦世家的权势碾轧,这些年在江湖上走动,倒是江湖寻仇遇到的多。他们大多时候是选择避让,不惹祸上身。 众人调转马头,黑子提前开路拐入另外一条分岔路,夏令寐被大家护在中间,一切静得诡异,只有小藏獒躁动不安的呜呜着。 夏令寐搂紧了它,听得稚嫩的犬啸声起,不一会儿,似乎又有细嫩的猫叫声由远而近。 影卫们开始分成几个包围圈,外圈的分散开来观察所有的暗影,内圈的人密集的守在了夏令寐身边一动不动,岫玉和萤石更是抽出了长剑。 又是一声猫叫,一团小小的黑影从一棵树上掉了下来。马嘶鸣,刀剑在月空下闪着寒光。小藏獒仿佛在回应那猫咪,一声比一声紧急,偶尔颤抖的呜呜着。 影卫将那小猫用长枪挑起,递送到了黑子面前。猫儿很小,才三个多月大,四只脚上一圈白毛,长长的尾巴甩了甩,尖端的毛圈更为打眼,瞧着有些熟悉。 “是汪大人养的猫儿。”岫玉说。 “保护姑娘要紧,我们回客栈。” 刚刚才出来,怎么可能回去。众人都有疑问,可是长年的护卫生涯让影卫们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这种时候,就连夏令寐也觉得出城不安全。高高的城墙之外就是野郊,对于武林人来说最容易藏匿偷袭,还不如呆在客栈不变应万变。 “那马车是谁的?”夏令寐问黑子。 对方不会欺骗她,顶多是沉默。 “汪云锋,对不对?” “马车中只有车夫和掌灯人的尸体,没有汪大人。”黑子顿了顿,“汪大人有人保护,应当早已脱险。” 这样也算是间接回答了夏令寐的问题。 她踌躇了两下,黑马的四蹄焦躁的游荡了一圈,喷了喷鼻息。 “这条路不是通往汪府。” “可以到衙门。汪大人走得晚,应该是怕误了白日的点卯,故而直接去衙门。” 夏令寐这些日子被汪云锋烦得不行,只知道睁眼闭眼都是最不想见的人在面前晃荡,赶都赶不走,还以为汪云锋无事可做,原来是早已在衙门报道了。就是不知晓,他平日里是何时去处理那些政务。 正调转马头,地面开始震动,有疾马正奔腾了过来,吓得小猫缩在藏獒肚皮底下瑟瑟发抖。 黑子一马当先,将长剑换车了马枪,横刀立马在了路中央。 马蹄声越来越近,如狂风卷浪涛,声势吓人。 对面领头人横冲直撞,隔空对着黑子喊道:“将我们大人交出来!” 黑子一愣:“白子?” “老黑?” 白子气喘吁吁:“看到我们大人了吗?” “你不是回了汪府?” “我领错了路,半道上突然接到求救消息才知道汪大人去了衙门。” 岫玉已经跑了过来:“把消息拿出来瞧瞧。”白子迟疑了一会儿,从衣袖里翻出一张纸条。 岫玉递送给夏令寐,对着幽火照看,只有一个字‘三’。 夏令寐摸了摸那字体,指尖放在鼻端轻嗅了下:“用血写的。” 几人脸色一变,小白道:“这是第三路的消息,还有两路人马至今都没音讯。” “看样子,汪云锋是被第三路人保护着。”夏令寐抖了抖纸条,血字凝结的块状说不出的沉重:“他走了一个时辰,现在说不定……” 小白痛叫一声:“我要去救老爷。”说罢,已经策马狂奔,身后的汪家暗卫无不紧紧跟随。 夏令寐看着那又恢复了静谧的街道,沉默不语。 “姑娘,我们先走吧。”别管汪大人了。 第十回 “走到哪里去?”夏令寐问,视线落到了黑子身上。 “我们的职责是保护姑娘你的安全,请你不要随意以身涉险。”黑子道,重新将队伍再收拢:“姑娘,你与汪大人已无瓜葛。” 夏令寐眉头一跳,抿着唇,不吱声的策马往方才拐弯的街道行去。没多久,就再一次看到那破碎的马车。车灯已经湮灭了,泄气的瘫在布满了碎屑的地板上。车子应该是在行驶中被人从车顶攻入,底板还是完整,只是上面的毯子和小几还有一些零碎的信件都被刺得千疮百孔,若是细心的发现,就知道那些信件都被拆开过,甚至还有被一分为二的锦黄色的缎面奏折。 “很明显,他是在官场上得罪了人,才被逼得来了辰州。” “姑娘,你在江湖行走,官场上的事情与你无干。” “也许,他还奉了色皇帝的暗旨,来调查一些重要的事情。牵扯到世家大族或者朝臣的大事。” “姑娘,朝中的大事有色皇帝安排,臣子们去执行,与你这般的平民无关。” 夏令寐将小藏獒和猫咪绑在马背上,笑眯眯地道:“你说,如果我在得知他命悬一线的情况下,还见死不救,事后,族长会不会说我……借刀杀人,谋杀朝廷命官。” 黑子朝天翻着白眼:“姑娘,我相信北定城知情的人都只会说你——谋杀亲夫。” 夏令寐一顿,扬起马鞭猛地抽了一鞭子,恨声道:“那我就让他去死好了。” 众人:“……” 刚刚不是还说要救人么,怎么一转头就诅咒对方去死了?这个变化太快了,围观人士表示脑筋没法急转弯,呆若木鸡的望着怒奔的主人,再责备的瞪着大黑子:看你干的好事! 黑子泪奔的拖住马尾巴:“姑娘,我错了。我们去救汪大人吧。” 夏令寐奋力抽打马臀:“不去。” “姑娘,我求你了。” “滚。” “姑娘,那我们不救汪大人,我们去救小白。那个笨蛋不但迷糊还迷路,他肯定会不小心的掉入贼人的陷阱,死无全尸。” 夏令寐转头:“你喜欢他?” 黑子泪流满面,不得不违心:“小得喜欢他到了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只要他离开小的一丈之外,我就气短心悸。”一边说,一边夺过马缰,拖着口是心非的大姑娘去营救某只没心没肺的汪汪大人。 夏令寐还捏着那一张血字的纸条,黑子拿着纸条仔细看了看,在边角摸到了一点干燥的泥土。他自行跳到高处将夜晚的辰州都扫视了一遍,一个呼哨,四面八方飞来了不少的鸟雀,他逐个将这些个鸟的爪子都摸了一遍,选定了几个地方,让影卫们分头去寻找。自己再带着夏令寐和其余的人马顺着方才小白离开的地方追去。 白子奉了汪云锋的命令保护夏令寐几年,早就有一套与黑子相互沟通的暗号,再加上夏家影卫高超的循迹觅踪的技巧,不多时就将半个辰州给绕了一遍。 黑子不由得气道:“那个蠢蛋,他肯定又迷路了。” 好在,方才派出去的人已经传来了消息。等到众人找到那处屋子,正巧看到小白率领下属恶战绑匪,到处都是兵器厮杀的声响,偏生整条密密麻麻的平房街道上无一户人家出来瞧瞧。 黑子领着几人跑去给小白帮忙,岫玉和萤石已经轻巧的将整个荒废的屋子里里外外的翻找了遍。最后,根据灰尘的薄厚从地板上发现了通往地窖的路。小心的移开木板,几个影卫率先滑了进去,夏令寐武功本身不弱,众人只是围在她身边保护,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她真正的置身事外。 地窖很杂乱,到处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酒缸、木桶、干草这等杂物,还有棉絮,成了抹布的衣衫,蜘蛛网漫天横着,隔着无数的破门板和竹竿的后面隐约有一丝光线,劈啪的抽打声传了出来。 “说,密旨在哪里?” 夏令寐示意众人停了下来,她自己缩到一个角落,透过残薄的木栏望向亮光中被吊着的男子,是汪云锋。 他半闭着眼,晚间重新换过的衣衫再一次被鞭子给抽得破烂,露出里面青色泛着血珠的胸膛来。上面纵横交错的印子中有一部分是夏令寐下午的杰作,一部分是新添加的痕迹。新伤将旧时的伤疤覆盖,看起来触目惊心。而他低垂的头的样子,似乎已经没了呼吸。 夏令寐极力压抑着沉重的气息,将地窖深处的环境再仔细看了一遍。只有三个人,矮的那人蹲在地上在一堆物品中翻找着什么,中间瘦高个儿还在挥舞着鞭子,一个满面胡渣的大汉却是叼着酒壶喝得醉醺醺的半靠在墙壁上。这种阵仗,瘦高个儿应当是武力最高强之人。不过,凭借着多年的行走江湖的经验,夏令寐的目光反而一直锁定在了那醉汉身上。 “我说,御史这种官打死了都是嘴巴硬,瘦子你不来点狠的,他是不会说实话。” 这会子,汪云锋已经闷哼都哼不出了。 “妈的,我倒是想要耍狠的,可这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抽过一顿。虱子多了不怕痒,再逼供下去他迟早得死,东西还没拿到,我们没法给古大人交差。” “你别唬我了,我跟了他许多日,除了我们,暂时还没人发现他身上携带着皇帝的暗旨。他身上那些伤说不定是被哪个热辣的娘们给玩的,干脆,我们去抓了客栈那个娘们来威胁他试试。” “那娘们身边有很多人保护,要找死你自己去。”说着,那人从地上捡起了一颗锈掉的钉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主意,居然拿着那钉子朝着汪云锋的指甲缝里扎了进去。 尖叫。 汪云锋几乎是痛醒了,那老旧的绳索早已不牢靠,在对方挣扎中一分为二,痛得打滚的男人没有泪的在地上干嚎,本来好不容易凝结起来的血块又重新冲破了阻碍,摩擦在灰尘、黑草的地板上。 矮子瞧着得了趣,居然蹲下身盯着痛苦的汪云锋道:“汪大人,你以后还想要执笔写奏折的话,最好将藏匿圣旨和你的密信的地方说出来,那样还能够少受一点苦。” 汪云锋滚动的身子停了一下,继而剧烈的颤抖起来。那瘦子上前抓住他另外一只手,挑出最小的尾指,毫不犹豫的将血迹斑斑的锈钉子再一次扎了进去。 岫玉紧紧抓着夏令寐的手臂,将耳朵掩埋。她不知道,为何自家姑娘无动于衷。 汪云锋的喘息明显带着决绝的意味,喘息地道:“这话应当我对你们说才是。我知道我活不成了,你们别以为拿到了圣旨与密信就能够飞黄腾达。你们杀了朝廷命官,又拿了圣旨,那位古大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你们没有看密信中的内容。不是他的左膀右臂,却知晓太多秘密的人,不用想都能够知道你们的下场。” 那两人还没来得及惊诧,一直在喝酒的醉汉却开口了:“那汪大人的意思是如何?要我们叛离古大人,投靠到你的麾下?你又能给我们什么好处。” 汪云锋咧嘴笑问:“你们的古大人私自开采了金矿,又分了你们多少好处?” “金矿?!”矮子顿时一蹦三尺高,“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皇上就是让我来查金矿的去处。看样子,古大人人不大心大,平日里装作廉政爱民的模样,背地里却是积攒了不少的财富。” 醉汉道:“一个金矿,古大人一人根本吞不下。” 汪云锋似乎忘记了疼痛,仰视着那看起来凶恶的酒鬼:“他背后还有人。也许是朝廷命官,或者世家大族,更或者是……某位皇亲国戚。” 醉汉的眼神闪了闪,身形猛地一挨,整个人朝着屋角飞了过去。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尘土飞扬,一条赤红的有着无数尖刺的长鞭正炸开了石板地。接而,无数的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的攻入,瞬间就将另外两人擒获。 那醉汉混沌的双眼中乍现清明,酒壶在空中一勾,将汪云锋掐着咽喉给扣在了怀里:“再动我就杀了他。” 夏令寐轻轻的甩了甩鞭子:“杀吧,除了我的人,这里所有人都要死。” 醉汉疑惑:“你们不是来救汪大人的?” 夏令寐嗤笑,对汪云锋道:“喂,你说是谁恨不得将你抽筋扒皮,挫骨扬灰的人是谁。” 汪云锋惊诧中回过神来,苦笑的摇了摇头:“是你。” 夏令寐继续道:“那谁会在你死后的坟堆上再踩上几脚,给你种一圈的苦菊树的人会是谁?” 汪云锋呛咳几声,血沫飞在嘴角也忘记了擦:“是……你。” “这世上最恨不得诅咒你在地狱受尽九九八十一苦难,永无投胎之日的人,是谁?” “是——你。” 夏令寐杏眼圆睁,鞭子已经快一步朝着汪云锋身上招呼了去:“那你还不去,死!” 汪云锋想要笑,心里却在哭,他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夏令寐。身体的麻木击不起他的丝毫颤抖,心底的抽痛却是让每一丝血脉都在冰封,他闭上了眼…… “老爷!”破门而入的白子尖叫。 “汪汪,”小藏獒在白子的脑后升起,四条粗壮的狗腿子朝着醉汉的面门飞了过去。 “喵——”一团黑白的影子在地上滚了一圈,朝着醉汉的大脚趾,瞄唔的,一口咬了下去。 在白子的惊呼声中,夏令寐长鞭落地声中,众人张大了嘴,看着醉汉脸挂着深褐色的小狗,抱着还被小猫死死咬住的大脚痛苦蹦跶的身体,囧然了。 血的事实告诉我们,不可藐视任何宠物的攻击力。 十一回 汪云锋是在一迭声的问答中醒过来的,睁眼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汪府,头顶上正是绣着‘人不犯我我犯人’的床帐。 作为御史大夫,他时刻记得自己的责任——参垮所有的不法官员。 当然,那七个字不是他的座右铭,而是他们御史汪家的家训。 帐外,隔着十二扇青山石朱兰君子紫檀木屏风后是夏令寐隐隐约约的身影,正悠哉的询问着什么。 “汪大人身上的外伤只需要半个多月就能好全……” 夏令寐问:“也就是说他死不了?” “姑娘,汪大人身子一直康健,又正当壮年……” “那他没有内伤?我昨夜还见到他咳血了。” “内伤并不严重,待老夫开一些方子,调理时日……” 夏令寐惋惜:“真的死不了?” “姑娘,汪……汪大人吉人天相,又是朝廷重臣,你……” 夏令寐纠结:“他到底是骨头硬还是命硬,这样都死不了。” “他当然死不了!”大夫总算忍不住的大吼,“见过谋财害命无情无义的,也见过虚情假意狐假虎威的,更是见过阳奉阴违暗下狠手的,像你这样堂而皇之诅咒当家主人伤重不治痛不欲生早死早超生的倒是第一个。你这是怀疑汪大人的小强般的求生欲,还是怀疑本大夫的妙手回春,或者,你只是想着老夫医不死他也要气死他!” 夏令寐眨巴眼:“你怎么知道?” “你,你,你”老大夫抖着花白的胡须,催鼻子瞪眼,最后猛地一拍桌子:“老夫跟你拼了。老夫无论如何都要医好了他,气死你这个毒妇。” 夏令寐瘪瘪嘴:“你可别把他医全了,最少要让他半身不遂、瞎眼聋耳,或者,让他不能人道……” “你做梦!”气疯了的老大夫刷刷刷的写了几张方子,丢了笔,哼着气,跺着脚的去亲自拿药煎药。他就不信了,有他老人家在,还能让好好的病人……阳\痿不举?啊呸,汪大人根本没这方面的毛病。 岫玉看看自家姑娘,再看看那精神头十足的老头儿:“我去看看?” 夏令寐正翻着一桌子的名帖,看一张就皱眉,看两张就斜眼:“去吧,顺道让人送一壶好茶来。”说罢,自己抱起那一堆帖子晃到床边,弯身看看似乎还在昏睡的汪云锋,毫不犹豫的,毫不留情的,松开了手。无数的帖子成倾盆大雨之势砸在了汪云锋的身上,他一个抖动都没有。 夏令寐歪着脑袋:“难道真的没醒?方才我明明听到他略重的呼吸声了。” 汪云锋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若是醒了,说不定夏令寐就会立即转身离开;不需要照顾病人的话,她就没有留在汪府的理由;不留在汪府,他就不能赖着她;她走了,就真的不会回头了。 汪云锋可以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脸颊上,他极力放缓了呼吸。不一会儿,鼻子就被对方夹住了,张开嘴巴的话就会穿帮,他不能吸气了,他的脸被憋红了,胸膛和背脊挨了鞭子的地方隐隐的疼痛,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大雁朝第一位被前妻给谋杀的官员,也是唯一的一位。 他正绝望的时候,鼻翼一松,他又活了。 “还真的没醒。”夏令寐喃喃自语,接而拍打着汪云锋的脸颊。 开始还是轻轻的,而后一下比一下重,这不是唤人起床了,这是对人掌挫,这是暴力,再这么下去,他虽然活着也会有一段时日没法见人了。不过,汪云锋还是不准备醒来。不见人就不见人,正好困住了夏令寐天天耳鬓厮磨,夜夜孤男寡女,以后,就算真的要逃她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一时的耳鸣目眩算不得什么,几日的脸肿嘴裂也算不上大事,半月的羞于见人更是无所谓…… “姑娘,古大人来了帖子。” 掌挫停了下来,夏令寐接过帖子看了看,背着光,看不清神情:“他人呢?” “正在偏厅等着。” 夏令寐毫不犹豫:“走吧。” 不!在床榻上装睡的汪云锋觉得他一天也等不得了,他必须阻止夏令寐去见外人,特别是那爱吃鸡的古家豺狼。 几日不见,古琅更加风姿俊朗了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风流才子的气质,一袭白衣,一柄白扇,碧玉坠子在空中晃呀晃,蛮撩人心怀。 他可不是来看望病重的汪大人,他是来见夏令寐。有些人,对美人总比对男子上心,特别是这位男子还有可能是情敌的情况下。 两人寒蝉了几句,古琅的目光就一直咄咄的钉在了夏令寐的身上。 以前怎么没有发觉呢?这名女子的气度可不是真正的江湖女才有的,她的一言一行看起来随性鲁莽,可举手投足间却有掩盖不住的贵气;她虽经常疾言厉色,可眼眸中并没有任何的不忿和委屈的神色,她是高傲的,且善于伪装真性情的女子。明明在古家住着,被老夫人轻视,被嬷嬷和丫鬟们忽视,她的衣食住行却并没有受限,反而处处透着精细和华贵。 这样的人,天生就在狐狸堆里周旋,戴的面具比居家必备的良药还要多。 这是送上门来的财路,是通往权势的捷径。 古琅决定亡羊补牢,决定狠狠的抓住她。 古琅握住夏令寐手中的——鞭子,深情款款:“我已经与母亲商量好了,择日就去你家提亲,我们尽早下定完婚。” 夏令寐暗中扯了扯鞭子,没扯拖,皮笑肉不笑的问:“老夫人原本不是不同意么。要知道我家世不好,样貌不好,才学全无,性子即不端庄随和,也不贤良淑德,我这样的女子哪里能够入古家的大门。” 古琅丝毫没有听明白对方的讽刺:“你纵然千不好万不好,可我就是喜欢你。”他反复的抚摸着鞭身,就好像抚摸着夏令寐的柔荑:“你不是经常说,喜欢一名女子就要喜欢她所有的优缺点么。” 夏令寐假笑:“那你说说我有啥缺点啊?” 古琅继续含情脉脉:“你一切的缺点在我眼中都是优点。” 来探查敌情,充当门神的卷书摸了摸自己的鸡皮疙瘩。这位古大人,说起情话来真是情意绵绵,情深意重,情深似海,情…… “可是,”夏令寐皱眉,“你的表妹华姑娘不是也对你情根深种么?” 古琅呵呵笑了笑,掩饰不住的得意:“那是表妹,她喜欢我我又不喜欢她,无妨的。” “可她想要嫁给你。” “她又不是想要嫁给你,你急什么。”古琅稍显怒火,立即又和颜悦色:“大不了让她做妾。” 夏令寐挑眉,指尖稍显用力就将长鞭给抽了出来:“古大人好高的官阶,居然可以让堂堂三品官的嫡女给你做妾。”你当自己是那色皇帝了不成。 古琅冷哼:“宝霞算什么三品官的女儿,她充其量只是一介商贾的子女而已。当官的都是她的叔伯,不是她亲爹,给我做妾那也是我们古家抬举她。”可几日之前他们母子还赶着要请得那位华姑娘来古家长住,打定了主意要对方提前做了古府的主母,没想到这才多久的功夫,居然又预备的正妻跌价成了后备的小妾。 夏令寐淡笑着道:“此事不妥。要是拉破了脸面,华家定然会找你的麻烦。你入官场没多久,身前身后都没有个权臣帮衬照顾着,难免会出岔子。” 古琅一愣,只当对方一心一意都拴在了自己身上,担忧着他的官运。他不由得凑上前,想要去一亲芳泽:“怕什么,我的身前不有你么。” “那你身后呢?” 古琅笑眯眯地道:“有我的岳家,你的娘家啊。” 夏令寐脸色变换几次,难道自己的身份已经弄得世人皆知了?还是,古琅在套他的话?夏令寐决定不变应万变。 古琅看着对方不吱声,以为对方已经被自己说动了,越发得意:“反正我迟早要去提亲的,不如你先告知你的祖籍在何方,父亲身居几品官职,我好快快命人去求亲下定。” 夏令寐哭笑不得了。她昨夜听得那些人说古大人,还以为就是这辰州的古琅,想着迟早要从对方撬出幕后主使人,没想到她还没探听出什么,对方倒先打起了她的主意,也不知道对方背地里转了多少心思,要对夏家和汪家做何不利之事。 她心思活泛,经历过大事,又是善于交际之人,只要打定了主意要设计人的时候,那份执着无人能及。 稍微思忖一会儿,她就故作疑虑的道:“要去提亲也不是不成,不过,你如今的官职太低,我怕父亲不会同意。不如,你找一位在朝中有分量,手握实权的官员去我家问问,说不定事半功……” “你爹是不会同意的。”断然一声大喝,打破了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暧昧和试探。汪云锋被通风报信的卷书搀扶着,虚弱不堪的走了进来。 古琅立即起身:“汪大人,你……” “她不会嫁给你。”汪云锋懒得跟对方周旋。 古琅一听这话就来了脾气,气势十足的坦言:“我们两人的私事轮不到你汪大人置琢。” 汪云锋哼了哼,疾步走过去拉起夏令寐的手腕:“告诉他,你不会嫁给他。” 夏令寐嗤笑:“你不是要死不活了么,跑出来做什么,嫌命长?” 汪云锋知道夏令寐的性子,忍住身上的剧痛一把将她拖到自己身后,怒不可遏地道:“古大人,你可能不知道,她在早些年就已经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了。” 十二回 此话一出,别说古琅震住了,夏令寐都吓呆了。一瞬间,整个屋子里落针可闻。 古琅指尖抖着指了指汪云锋,再转到夏令寐的身上,不可置信地结巴:“你,你们……”若真的是夫妻,你夏令寐梳什么少女发髻?若是夫妻,你汪大人怎得会容得下自家夫人在外随意行走,还住在外人的府邸? “汪大人,”夏令寐咬牙切齿,“戴绿帽子的滋味这么好?” 古琅倒吸一口气,又瞪向汪云锋,将对方上上下下来回扫视了数次,最后视线落在了对方的鎏金镶宝石的发冠上。初夏的艳阳从镂空窗棂泄进来,折射到那璀璨的宝石上,一会儿是红色一会儿是绿色。 如果汪大人真的戴了绿帽子,那么他古琅是不是…… 这会子,古琅不但抽冷气,还冒冷汗了。夏令寐你这个祸害,红颜祸水,雷打不死的妖精。 汪大人对古琅的反应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任何男子都不容许肖想他的娘子。夏令寐是汪云锋的,这一点无需质疑。 他颇有肚量的拍了拍夏令寐的手背:“为夫知晓你还在气我对你不够爱护,”夏令寐怔仲,汪云锋更加懊悔:“也忽略了你的心意,对你误会良多。当时我们都年少,性子倨傲,容不得一点不如意,故而让你受了委屈。现在,为夫也知晓错了,也慎重的去给老泰山道了歉,并许诺以后定然敬你爱你,不负你。” 夏令寐狐疑。他给自己父母道歉那是应该的,可什么时候许诺了?她怎么不知道? 汪云锋用伤重的手握着她的掌心,前所未有的温柔:“这些日子,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夫妻之间再多的火气也该消了。”他仰头凝视着她,“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这般的神情,夏令寐只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那时候,他是温润如玉的少年郎。站在春暖花开的桃花树下,摘了一支含苞待放的桃花,含笑递送到少女面前。那眉眼间的缠眷,嘴角的温柔让远远伫立的夏令寐心驰神往。她发誓,一定要得到他。 可是,成婚三年,在无数的冷漠和伤害下她才不得不承认,汪云锋的心她争不到,夺不来。 闭着眼,夏令寐待到那过眼烟云一阵阵消散,心中再一次沉寂。 古琅只看到夏令寐的神色由恍惚到热烈再转到冰冷,暗叫一声不好,连续倒退两步,就看到铁腕夏令寐轻轻松松提起残破汪云锋的衣襟,半眯着眼,如盯着猎物的母狮子:“汪大人,坏了我的名声让你很高兴是么?” 汪云锋没开口,古琅哈哈干笑:“就是,汪大人,做人要厚道。夏姑娘的名声可不能容人随意破坏。” 汪云锋转头,无声的警告:闭嘴。 “还是,你觉得捏造我的姻缘,就能够让我一辈子都待字闺中,无法出嫁?” 古琅大笑:“就是就是,夏姑娘温柔婉约、贤良淑德,只要有点眼色的男子都不会因为旁人一句诬蔑的话,就轻易的放弃她。” 夏令寐转头,掂量了下手中男子的重量:我这样还温柔婉约? 古琅双手下意识的挡在身前:“既然你们不是夫妻,那么,夏姑娘,你是否愿意告诉再下我未来岳丈官居几品?官邸在何处?我好去提……” 汪云锋忍不住暴喝过去:“滚!” 于是,忠心不二的卷书撸起袖子,一手按着古琅的头,一手折过他的双臂,一脚再踹在对方屁股上,让他名正言顺的,滚了。 “令寐,放我下来。”汪云锋揪着自己衣襟上的那只手腕,“我现在很生气,不想伤着你。” “喝,汪大人好大的口气。”就凭着方才那一句话,夏令寐还想再抽他一顿。他倒好,居然说他很生气。 “我说过,古琅不是你的良人。”他顿了顿,“他也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夏令寐手一松,汪云锋整个跌坐了回去。 “昨夜暗杀我的人并不是古琅的手下。古琅原本只是一个六品县令,荣升五品凭借的不是政绩,而是华家的人脉。他与华家那一点点关系,还牵扯不到朝廷大事。”汪云锋掏出一块玉佩来。佩身碧绿,对着亮光照过去,可以看到上面浮雕金线‘古’字,雕工精美,暖玉莹润。 汪云锋轻声道:“这是从那醉汉手中拿到的东西,你看看可曾熟悉。” 夏令寐这等女子,从小摸过的玉比吃的盐还多,不消细看就已经道出了来处:“北定城古家,”她思索了下,脸色巨变:“古孙萃。她不是死了吗?” 古孙萃,大雁朝皇城里排得上名号的世家古家的二小姐。从小聪明伶俐,琴棋书画,歌舞技艺样样接通,在世之时与当今的皇后娘娘夏令姝号称‘皇城双珠’。那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最终因为杀姐之仇,与当年的大皇子党派密谋宫变,最终死于乱刀之下。 古家与夏家,是世仇。 汪云锋不答话,只拿过那东西:“此事非比寻常,你别牵扯进来。这些日子哪里也别去,更不要离开府里半步。”他一反以往的商量语气,改成不容置疑的强势。想了想,又笑道:“昨夜谢谢你救了我。” 夏令寐脸色青白交错,哼得一声,手肘猛地撞击到汪云锋的胸口:“救你只是顺手。早知道你今日会对古琅胡言乱语,我就应该等到你被那些人打死后再抓了犯人审问。” 汪云锋苦笑:“你就真的这么想让我死?” “对。”夏令寐道,直接无视了对方瞬间苍白的面容,“我说过,我恨你。” 口里虽然说着恨,她到底知道事情的轻重,没有再说离开的话,也不出去玩闹,就此在汪府住了下来。 汪云锋外伤很重,好在舍得花费银子用药,过了半月身上结伽了不少。明明可以起床了,他还偏生赖在床榻上,每日里翘首以盼的等着夏令寐来看视。 夏令寐口里强硬,心里到底还是担忧他的伤势,每日里等着丫鬟熬药的空档,就毫不犹豫的往里面撒大把的莲子心。某一次不小心,手一抖,居然把半包的莲心都倒入了药罐子,差点把罐口都给堵了。知情的下人们每次看着汪云锋眉头也不皱的喝掉汤药,都恨不得替他去呕吐一番。 那根本不是药,而是黄莲水啊。 夏令寐端着空碗的时候,冷若冰霜的脸就会露出笑眯眯的神色,拍拍对方的肩膀:“不错,你还是我记忆中那位吃得苦的汪公子。” 这么一句赞美,汪云锋就恨不得没日没夜的病下去。 在这半月,古琅几乎是每日里来汪府报道。 清早汪云锋刚起,夏令寐正换了衣裳准备习武的时候,古琅就敲门来了,美其名曰欣赏夏姑娘的飒爽英姿;到了晌午,夏令寐的午饭刚刚端上桌,古琅就厚着脸皮说来蹭饭;到了黄昏,古大人出了衙门就往汪家跑,对着夏令寐说不尽的相思,道不尽的柔情。恨得汪云锋的病情又添了几分,大夫只说肝火太旺。 白砚对卷书解释:“肝火,也就是俗话说的妒火。我们家老爷其实是妒夫。” 卷书点头:“嫉妒要不得,会被休夫。” 黑子坐在屋顶上冷哼:“你家老爷早就被姑娘给休了。” 白子裹成粽子在院子里蹦蹦跳跳,指着黑子:“你敢嫉妒,我就休了你。” 黑子:“滚!” 卷书抱住白砚:“黑兄弟好凶。” 白砚回抱卷书:“没事,你对我再凶我也不会休了你。” 黑子:你们都滚(#‵′)凸 汪府每日里要接待众多来慰问的官员,小芝麻官倒是可以不见,有实权的官员和北定城牵扯颇深的世家子弟却是不能阻拦,那些个礼物更是流水似的往汪府搬运。汪云锋是御史,最是怕被人设计陷害。每日里见了人,还要听着卷书读礼单,超额的都必须在明面上退回去,做出一副洁身自好的廉官形象。暗里的孝敬,账面上是看不出丁点。汪云锋有心让夏令寐重新掌管后院,拖着病让她去操持这等礼尚往来,偏生夏令寐早已有了防备。每日里除了定时定点的见到古琅之外,她其他时候居然都在跟和尚喝酒。 这和尚不是别人,正是那日挟持汪云锋的醉汉。 醉汉跟夏令寐不打不相识,招供得非常痛快,那块玉佩就是他拿出来的。三人中,就他在江湖上有点名号,人称‘酒鬼’,无酒不欢,喝酒必醉,醉了就睡,睡了还是睁眼睡。 夏令寐在外行走多年,很是懂得与江湖人打交道,不多时就与那酒鬼称兄道弟。酒鬼也干脆利落,知道的都说了,出了暗牢的当日就要求大夫看脚趾,又沐浴洗澡,又剃头修面,完了叫人买来了一套僧袍,顶着个比夜明珠还亮堂的脑壳子坐在后院里跟夏令寐拼酒。 酒不是他买的,夏令寐更加不会去买,是他们两人一起去汪府的酒窖偷的,没人知道。知道的人也不会说,比如黑子╮(╯▽╰)╭。 汪云锋请夏令寐帮忙,她不是在无视古琅的甜言蜜语,就是在醉卧花丛与酒鬼打架拼酒,很忙哒,哎呀,太忙了。 也许,老天爷觉得汪大人霉运还不够,在他‘病重卧床不起’的时日里,汪府又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二筒。” “北风。” “七条。” “哎呀,我糊了。”某位不速之客笑得奸诈,“各位,按照约定,输家要答应赢家一件事。” 夏令寐嗤得掀牌:“说吧,只要不让老娘卖身。” 酒鬼:“别让老子戒酒。” 黑子:“我不跟小白滚床单。” 不速之客猛地拍桌子:“今晚我们一起去采花!”得,这位正是汪云锋过去的合伙人,大名鼎鼎的采花贼——庄生,庄大侠。 这一刻,太阳下扶着拐杖的汪大人心底泪流满面,恨不得说:令寐,你来采我这朵花吧。 当然,表面上,他依然是道貌岸然,一副生人勿进的僵尸脸。 十三回 芍药花开满庭院的时候,五月已经在人们的嬉闹中悄无声息的到来。 汪云锋的汤药已经换成了补药,除了内里的材料变了,味道一如既往的苦涩难当。府里众多暗卫的伤势也好得七七八八,加上庄生这个没事找事没花采草的花贼,还有唯恐天下不乱的酒鬼,整个汪府日日夜夜都是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夏令寐放出去的飞刀这两日也减肥归来,同时带来了夏家给她的消息。 很显然,汪云锋这个善使阴谋诡计的御史大夫再一次发挥了他牙尖嘴利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说服了夏令寐的父亲,让对方修书给她,逼得她不得不守在了汪云锋身边。 若说前些日子,夏令寐是为了自身安危不得不在汪府暂住,如今,却是被夏家族长命令,她不单要保护好自己,还必须保全汪云锋。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汪云锋已经开始展开自己的罗网,将夏令寐收于网中,不得擅自离开。 夏令寐相当的气恼。 她与汪云锋纠缠这么多年,其中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夏家的父辈们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当年她逼着汪云锋写下休书,也就是算定了当年的夏家不差汪家这一户的联姻,故而会对她的擅作主张保持默认的态度。 现在,汪云锋的主动出击,夏家的反应却让夏令寐陷入了迷茫。 “还记得少时,你我最喜欢在月色高升的时候去九曲溪流边点花灯。端午之时,更是有无数的七彩龙头蜡船从溪的上流一直蜿蜒而下,明明暗暗的灯火像是一条移动的火龙,把银河都给照亮了。” 夏令寐将信件折入袖中:“那么久远的事情,除了你也没人记得。”她撒了一把鱼饵抛入池塘中,看着朦胧灯光下红白锦鲤争先冒泡。待到一碟子鱼饵全部用尽,这才歪着头问:“你用了什么法子说服我爹爹,让他同意你利用夏家的人脉来护你周全?你不要跟我说什么朝廷大事人人有责的废话,那色皇帝让你监察官员不是让我夏家人查处贪污受贿。更加不要甩出你那一副僵尸脸,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会逼供,必要的时候我会揍得你满地找牙。” 汪云锋咳嗽一声,她不说他还真的准备装聋作哑蒙混过关,斟酌着道:“其实也没用什么特别的法子,我只是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汪云锋转过身面对着她,仔细凝视着她的神色:“我说,我要娶夏令寐为妻。” 夏令寐一滞,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汪云锋将她的眉眼记在心底,明明在叹息可又抑制不住心底隐隐的失望:“不用怀疑,就是你想的那样。同样的一句话,我对着你爹爹说了七年,他也拒绝了我七次。” 夏令寐眯着眼:“在你写了休书之后的第一年,你就厚颜无耻的说想要娶我?” 汪云锋垂下头,眼眶发红:“那休书不是我写的。” “可你在娶我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无时无刻不想休了我。”夏令寐冷笑。飞刀从高墙处飞了过来,在两人头顶盘旋一圈,落在了夏令寐的肩膀上。一人一宠颇像欣赏什么怪物似的盯着他:“先冷血无情的休了发妻,再假仁假义的上演浪子回头。我说,汪大人,汪云锋,你当你是皇宫里面那一只好色的皇帝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顺着昌逆者亡!你凭什么认为被你休了的女子就一定会再一次嫁给你?你凭什么认定夏家会屈服於世俗,将女儿再一次嫁给你这忘恩负义之人?你当你是潘安再世,还是当你自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金元宝?” 汪云锋抿着唇,低声道:“我想要照顾你。” 一人一鸟双手叉腰:“本姑娘不稀罕你的照顾。” “你不能浪荡江湖一辈子,就算岳父……夏伯父不说,可他们都很担心你。并且,江湖险恶,你到底是深闺小姐,混下去只会对你的名声有碍。” 一人一鸟前倾着身子,颇为同仇敌忾,喷道:“关你鸟事。” 汪云锋眼眸一瞪,怎么也没想过知书达理的夏家女子居然会说出此等粗俗不堪的话:“你……”他内心挣扎一番,“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为何我说的话你都不肯相信?就因为我先负了你?还是因为你认定了我对你无情?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三年,不说百年,半生也该有。你敢说你会轻易忘记少时的两小无猜?敢说我从未对你付出一丁点的真心实意?你敢说,那三年中,我真的没有替你想过,替你痛过,替你……”话还没说完,人只觉得身子一轻,面前景色变换,‘噗通’一声,无数的水流从眼鼻耳灌输进来,呛得他咳嗽不止,身子不停的往下沉溺。 站在池塘边的夏令寐还抬着一只脚,与飞刀双双注视着塘里扑腾的男人,笑得奸诈:“我觉得你要清醒清醒,别自作多情的把脑子给烧坏了。” 飞刀扬起翅膀,嘲笑的叫了一声。 “你说的那些时光,本姑娘压根都不记得了。什么百日恩啊,什么两小无猜啊,什么真心实意啊,我们有过那样的日子么?你别是记错了人吧。” 飞刀又‘咔’的叫唤,更像是鄙视了。 夏令寐点点头:“肯定是记错了,要知道我们夏家姐妹众多,与你一起长大的可不止我夏令寐,还有夏令姝、夏令……涴。” 汪云锋倒吸一口气,汹涌的水流争先恐后的钻入咽喉,昏沉中,他只来得及看到夏令寐绝情的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夏令寐心情很差的这个消息,在汪府已经掀不起任何波澜。 “真的,姑娘昨夜还将老爷给踹下了池塘。”岫玉八卦起来的时候相当的忧心。 黑子嘲笑:“姑娘心太软了。只是踹下池塘哪里够,最少还要给汪大人的腿上再绑上两个巨石,让他直接溺死在塘底做鱼饵。” “唉,那是谋杀。换了我,直接灌醉了再踹下去,绝对让人猜不出是他杀。”这是酒鬼。 白子疑惑,卷书怒,白砚嗑瓜子。 白子:“杀了老爷,姑娘怎么办?” 卷书哼哼:“守活寡。” 白砚抽刀:“杀了她,让他们做鬼夫妻。” 岫玉暴走,黑子冷笑,酒鬼打酒嗝。 萤石端着茶路过:“你们在干嘛?” 众人:“八卦。” “哦,”萤石绕过长廊,“我去给姑娘奉茶。媒婆们送来了一大堆的人物画像,让姑娘选姑爷呢。” 岫玉颠颠的跟上去:“姑娘终于要再嫁了么?” “对啊,姑娘说她总算开始思春了,趁着还有点春意,赶快选一位合意的公子嫁了,来年我们就可以伺候小公子了。” 小公子啊,岫玉口水。一群人颠颠的跟在身后,长龙似的去围观八卦。 后院的会客厅里,七七八八的站了一群的八婆们,端着茶面上笑得和善,暗地里谁也不知道在怎样的较劲。 夏令寐坐在首位,庄生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两人一人手上一幅画,或横着看或竖着看或斜着看,挑眉皱鼻瘪嘴,各种表情都做尽了。每放下一张画,坐下的媒婆就有人欢笑有人愁。 “我家姑娘说了,若是对方为官,她有五不要。靠着家萌买官的不要,不是嫡子的不要,未娶妻已有子女的不要,已有超过两房妾侍和通房的不要,最后,五品官职以下的不要。若是对方乃江湖人士,也有五不要。黑道的不要,身体有残缺的不要,外貌不够周正的不要,浪迹江湖无家可归的不要,只会打打杀杀不懂得养家糊口的不要。除此之外,商贾之家的不予以考虑,平民百姓不纳入选择范围,停妻再娶的更是不用说,府中兄弟有过命案在身的一概不要……” 庄生换一条腿继续搭着,喝了一口浓茶,唉声叹气:“你直接说你想要的吧。” 夏令寐将手中的画像往那一堆废纸里面抛去,揉了揉眼,吃了块糕点:“其实我的要求也不多。只要上得了朝堂刀山,下得了江湖火海,在外是端正君子温润如玉,在内是恭顺贤德以妻为天。自强自立,有勇有谋,知情达理,温良恭俭,讷言敏行,通权达变,且有鸿鹄之志、远见卓识……” “等等等等,”庄生大叫,“你这是找相公呢,还是找民族英雄?” “皇亲国戚也不为过吧?”某位媒婆小声道。 夏令寐笑道:“皇亲国戚里面也有国之蛀虫。” “那世家大族?” “也有衣冠禽兽。” “那官宦世家?” “也有斯文败类。” “江湖豪杰?” “莽夫蠢汉比比皆是。” 众人叹气。 有媒婆捧着鼻息,不怀好意的问:“这联姻是两方的事儿。姑娘你一方提出诸多要求本也是意料之中,只不过,若真有这样的公子愿意求娶,可我们又用什么来替姑娘张罗呢?我们这些个媒婆茶也喝了几盏,至今还不知道姑娘你的家世、才学,以及拿得出手的嫁妆数目。” “呵,”夏令寐拿着团扇扇了两下凉风:“北定城十大世家之一的夏家。不言父辈的荣耀,单说我们小辈的去处。五房中,嫡女六人,嫁与五品以上官员三人,王妃一名,皇后一名;嫡子五人,文官五品以上三人,武官四品以上两人。其中还有庶子十二人,其中六品以上文武官员达九人,其余三人未成人;庶女十五人,出嫁八人,嫁与六品以上官员八人,其余七人待字闺中。” 她稍挑眉,深闺女子的恬静端庄与江湖侠女的芳菲妩媚融和一处,水中有火,火中染雾,端得是幽韵撩人。 庄生屏息,转眼望去,门口的古琅已经面露垂涎之色,院外的汪云锋脸色青白,身子摇摇欲坠。 十四回 媒婆们一直闹腾到入夜才精神亢奋的离去,并且与夏令寐约定明日再接再厉。 汪府的偏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正院却幽深昏暗,说不出的寂寥。丫鬟们送过去的晚饭一直摆在桌案上,动也没动,平日里还有人来嘘寒问暖,今夜却是蚊子都不见。 卷书方踏入大院,就忍不住低吟:“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啊。” 汪云锋在屋内身子僵直的立着,也不回头:“她可有了合适的人选?” “唉,老爷你放心,夫人那选婿的要求寻常人可达不到。照我看啊,可能得选上半年。” 汪云锋冷哼一声,将手中的书随意的丢在书柜中:“辰州这小地方能够有几位五品以上的官员,最高的四品华大人也早有正妻,嫡子都有了两个,令寐那性子压根不会考虑有妇之夫。” 卷书笑嘻嘻地道:“夫人说不是官员也成,还有江湖侠士。” 汪云锋手中刚刚拿了的书也砸了下去:“江湖中人鲁莽跋扈,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就算合了她的择婿要求,也不一定能够好好保护她。别以为江湖人都只有一位正妻,大多数男子行走江湖之时都会蓄养一两名外室,若是被令寐知晓,皮都要扒了他们的。” 卷书打了一个哆嗦:“那,那若是夫人回了北定城,从皇城的各大世家找夫婿呢?” 汪云锋正喝着茶。茶水是下午泡的,丫鬟们都只记得去看热闹,硬是无人来换,他自己心里焦虑,抱着冷茶壶倒了一杯又一杯。冰冷且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而下,让他打了个不小的冷颤。思虑了半响,才缓缓地道:“若真的回了北定城,我倒是不怕了。” 所有人都知晓夏令寐是汪云锋的发妻。除了夏家几位当权的人,甚少有人知晓汪府的女主人早已人去楼空。当年,夏令寐逼他在休书上签名自行离去后,他并没有对外公布已经休妻,只说汪夏氏病重,深居内宅不能见客。故而,每一年年底夏令寐回了夏家,外人也只当她身子好些,借着过年回娘家与家人聚聚而已。夏家人不会对外说自家女儿被休了,汪云锋早已约束自家人,任何人不得求见夫人扰她休养。 这些年也有人隐晦得提出要送他妾侍,也都被他的冷面御史的名头给吓走了。任何男子,在成亲后十年都无嫡子就足够让人侧目,偏生汪云锋无动于衷,似乎对子嗣不大上心。有眼色的人,都不敢轻易得罪夏家,更加不敢招惹北定城的河东狮吼;没眼色的,当面送妾侍就会被汪云锋拒绝,使计偷偷塞入汪府,隔日那女子不是被转卖就是被另配他人。也有野心勃勃的女子,誓要啃下御史大夫这根硬骨头,千娇百媚,或清纯无垢或温柔解语或爽朗豁达,《勾夫三十六计》日日上演,硬是被汪云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挡不住的时候,卷书都差点替他失身於人,吓得关在小院念叨了几日‘女人是老虎’才好转。 卷书的贞操受到威胁,白砚表示火气很大。将老爷的冷心肠学了十成十的白砚,在以后的日子里担当了‘汪府男子的贞操保卫战’的坚实护卫,一把寒剑逼得众女泪流满面。 这些,夏令寐是一概不知。夏家不会告诉她这些惹她伤心,汪家保护她的暗卫都深谙沉默是金的原则,至于汪云锋,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_┬) 卷书替自家老爷长吁短叹:“难道就任由夫人这样胡闹下去?也许她哪一日想通了,也不提那些个要求了,直接摆个擂台比武招亲的话……” 汪云锋顿了顿:“没有一点真本事的人打不过她。” “也许,夫人并不需要一个武功比她高强的男子。” “那她比武招亲比的是什么?” “比比谁更能够挨揍。”汪云锋一愣,卷书解释道:“揍得狠还能够活下来的男子,善忍,还命长。最最主要的是,他会对夫人言听计从俯首帖耳,乃居家旅行杀人放火赈灾放贷必备的二十四孝老公啊!” ‘咔’的一下,茶杯,裂了。 卷书原本是来劝导汪云锋方宽心思,没想到到了最后他家老爷反而更加焦虑,不单抓破了茶杯,还不小心撕烂了《看破佳人心底最深的秘密》《哄妻入门》等等杂书,那脸色时而怒火奔腾,时而担忧心悸,时而迷茫无助,比在朝堂上的冷心冷面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待到了第二日,媒婆们再一次喜笑颜开的捧着众多画卷上门之时,汪云锋就只有一个表情——冷若冰霜。 第三日,不停来汇报战况的卷书卷乌鸦被汪云锋用笔洗给砸了出门。 第四日,白砚坐在汪云锋的书房窗边,一边嗑瓜子一边实况转播:“夫人的才名举世无双,如今已经有外地的官员专程派人送来画像,给夫人品阅。啧啧,五品官员不是梦,三品独子竞争强啊。”‘嘭’的,砚台从破窗而出。 第五日,白子忧愁满面的坐在屋顶上跟黑子抱怨:“新任的武林盟主太可恶了,居然敢跟夫人说比武招亲,谁赢了夫人就嫁给谁。” 黑子:“比武招亲光你什么事?” “我要替老爷出头啊。” “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我生气的是,你明明看见对方揍我,居然还袖手旁观。” “你要替你老爷出头,我又不用替我家姑娘撑腰。再说了,那武林盟主风流倜傥,一身正气,还事业有成,配我家姑娘多好。” “你怎么不明白,夫人嫁给武林盟主我就没法跟你在一起了。” 黑子大惊:“谁说要跟你在一起?” 白子大怒:“你想抛妻弃子?” 黑子倒退:“你又不是我老婆。” 白子追逐:“你不能始乱终弃啊!” 第六日,汪云锋形销骨立的飘出了书房,甩着空荡荡的袖子,神情肃穆的走到了厅堂,在夏令寐刚刚坐定之后,就一屁股的定在了另一边首位上。懂得看眼色的丫鬟们早已奉上了点心茶水,点了安神的熏香,架起了鸳鸯扇,行动有序的安排着陆陆续续而来的媒婆的座次。 媒婆们是八面玲珑的,媒婆是神勇无双的,媒婆是口蜜腹剑的,媒婆是…… “夏姑娘,这一位贾公子定然与你是绝配。他家也是北定城十大世家之一,自己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一个嫡亲的哥哥,现在是从四品尚书。文采斐然,出口成章,上通千古史记,下知野史趣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贾二公子,本官正巧有过一面之缘。” 媒婆脸上的笑意多了三分,献媚的对汪云锋道:“能够得到御史大人的赏识,那贾公子肯定是了不得的人物了。若是与姑娘成了姻缘……” “的确了不得,”汪云锋打岔,端着茶碗拂开茶叶喝了一口润润喉:“贾二公子自小就有神童之名,三岁能读史,四岁能吟诗,五岁入了白鹭书院成了展先生的得意门生。” 媒婆眼神发亮,胸膛更加挺了,神情越发骄傲了。 夏令寐让丫鬟们捧着画卷仔细瞧着,有点疑惑:“这贾二我好似见过。” “他与你五叔的女儿一同进的学,是那一届的佼佼者,你自然是见过。”汪云锋看到夏令寐点头,冷笑着继续道:“在白鹭书院之时,他有一青梅竹马的姑娘相熟,两人感情甚好,原本是准备在那姑娘及笄之后就定亲成婚,哪知天有不测风云,那姑娘及笄的前一夜被人掳去,人救了回来名声也坏了。这贾家当即退亲,贾二公子做诗一首送与她的当夜,那姑娘就悬梁自尽命赴黄泉。” 夏令寐眉头一跳:“他送了一首诗?” “对。” “她就自杀了?” “对。” 夏令寐似笑非笑的盯着汪云锋:“你可知晓那诗词的内容?” 汪云锋喝茶:“这等毁人名节之事,有失君子作风。那诗词我知晓也是不能说,亦不会说。” 夏令寐冷哼了声,撕拉的就将那贾公子的画像给一分为二:“自古以来,青梅竹马都难以白头。你说,是不是?” 汪云锋抿着唇,对着媒婆们道:“那武林盟主的画像可在?” 卷书立即狗腿子似的献上了画卷。不同于官宦世家弟子的温文尔雅,武林中人自有一股子英武不凡的气度,端的是玉树临风,再听媒婆们念叨的侠义之士,用一个词概括就是侠骨柔肠。 “盟主说了,他是粗人,没法跟那些文绉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比。若姑娘有意,可寻一日两人切磋一番……” “行了。”汪云锋再一次打岔,“我只问你,他那盟主之位是如何得的?” “自然是武林正派一起推选而来。” “就我所知,武林中人有正派就有黑道。所谓枪打出头鸟,这武林盟主之位就是一个靶子。正派有事就让盟主出头,黑道有事也找他挑事。正派中有多少名门维护他,黑道中就有多少恨不得杀之后快的狠角色。这样的人,永远只能龟缩在正派的地盘,却不敢往邪教总坛多走一步。说好听的是要维护江湖和平,说不好听的就是胆小怕事。令寐,”他转向她,“夏家是朝廷中人,凡事以国为重。若你真的嫁与武林盟主,待到武林与官府有冲突之时,你是向着江湖武林还是向着朝廷百姓?” 夏令寐无所谓的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汪云锋骤然冷笑:“那若是江湖仇杀之时,波及到了无辜百姓,你是替百姓伸张正义要江湖中人杀人偿命呢,还是按照江湖中不成文的法则,只要是名门正派,杀人者是为了正义而杀人,蝼蚁的性命无足挂齿,众人还应该感激他们为民除害?” 媒婆们倒吸一口冷气,夏令寐咬牙切齿:“好一张利嘴,不愧是铁齿铜牙的御史大夫,杀人不用刀啊。” 汪云锋扫了扫袖口:“过奖过奖。我也只是担心你所嫁非人,误了终身。” 两人在空中对视,瞪视,逼视,仇视,眼中烈火熊熊,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 众多媒婆在两人的针锋相对中惊诧莫名,不一会儿,某位恍然大悟道:“对了,这位汪大人可是三品御史啊!” “啊啊,汪家也是北定城十大世家之一。” “听这话,汪大人与夏姑娘是青梅竹马吧?” “哎哟,”有人挥手,“夏姑娘你就别折腾我们这群老婆子了。依我看啊,你就别挑三拣四了,直接选了这位汪大人嘛。” 更有人醒悟:“夏姑娘的那些个要求不会就是以汪大人为范本……” 有人悔不当初:“我早就说这门选亲透着怪异,原来他们两人早就看对眼了,偏生还要寻这么一个理由瞎折腾,累死我这老腰了。” 众人七嘴八舌,捶胸顿足者有之,记恨咒骂者有之,嫉妒埋怨者更有之,一阵阵喧闹之后被岫玉萤石给哄了出去,临走之时还将房门关紧。 夏令寐气得头昏眼花:“汪云锋,你这是在找死!” 汪云锋笑了笑,这会子凭空多了些得意:“牡丹花下死,做鬼也……” 还没吟完,傻小白又倒挂金钩的出现在了窗口,大喊:“老爷,柳家公子柳令墨求见。” 汪云锋屏气:“不见。” “老爷,同来的还有赵王妃夏氏。” 赵王妃夏氏,乃夏家三房的嫡女夏令涴,更是汪云锋年少之时真正的青梅竹马,是夏令寐毕生的情敌。 十五回 说起这位赵王妃,大雁朝的世家大族只会哭笑不得,不为其他,只因她有个外号“金丝猴”。 未嫁之时,在众多千金小姐中算是拔尖的人物,性子活跳,机灵古怪;待到嫁入王府,那就是猴子入了深山,成了精怪,千奇百怪折腾人的法子是层出不穷,还让你抓不到错处,只恨不得赵王造个金屋子,把她束缚在内不得出外祸害凡人。 说来也怪,偏生就是这么一位女子深得赵王宠爱,为她倾尽一生,即不娶妾亦无红颜知己。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可她偏生还有一位做皇后的妹妹,身份尊贵,连当今圣上也要避让三分,生怕金丝猴来了脾气,连同冷情的皇后一起撸了龙爪炖汤喝。 这样的女子,让天下佳人嫉妒且恨。 夏令寐从小与之长大,以前仗着堂姐的身份还能够压制一二,待到对方成了赵王妃,令寐身份落差太大,自然而然避而远之。偏生当年的汪云锋非夏令涴不娶,还闹出新婚之夜想要携其私奔的蠢事来,让夏令寐恨之入骨又发作不得。 短短一瞬,夏令寐的眼中就恍惚过多年前的洞房花烛夜里双红喜字,摇曳的泪烛,静静垂立的轻纱盖头,明明一切那么热烈她却止不住的担忧。她一直等,一直等,直到陪嫁嬷嬷传来的耳语。轻减的包袱,褪去喜服的温润男子在月光下显得孤寂而坚定,他也在等。 洞房花烛夜,新娘在等新郎,而新郎又在等谁? 敞开的门庭,阳光刺目,她眨眨眼,只看到众人拥簇着一大一小的盛装女子缓步而来。 夏令寐轻轻呼出一口气:“幸好。”她说。幸在哪里,好了谁,无人询问,她亦不会回答。 赵王妃笑意莹然,伸手先前:“姐姐。” 夏令寐盈盈下拜,轻声道:“恭迎王妃。” 赵王妃毫不停歇,顺手执起她的手阻了势:“一家姐妹,哪有这些个规矩。” 夏令寐勉力醒了醒神,仔细看向自己这位荣宠正盛的堂妹。相比自己流浪七年的风霜,赵王妃的面庞红润,眼眸清亮,通身爽利神采奕奕,除了比出嫁之时多了些沉稳和疏朗,当得是仙姿玉色丰姿绰约。 王妃虽然不是外人,到底是行的皇族规矩,言行举止另有严格的规范。汪云锋早已先行一步去了前厅迎接柳令墨,赵王妃是女眷,直接被人送入了后院,与夏令寐呆在了一处。 岫玉与萤石是夏家的家生子,对自家姑娘与赵王妃之事甚为清楚,现在又在汪大人的府邸,难免就揣测一二,端着心思张罗着汪府的人全部忙活起来。 “我只在这里暂住三日,凡事不用太细致。”赵王妃道,与夏令寐坐在了一处,也将这位每年只见得一面的堂姐仔细打量了一番,半响才轻叹:“我听说赵王说汪大人已经寻找了你,只以为你们已经妥当了,现在瞧着似乎还有些疙瘩。” 夏令寐一怔。她久没有与大家闺秀周旋,平日里在江湖上走动见到的都是粗鲁的汉子和斤斤计较的小家女,乍然见到赵王妃还琢磨不出要如何面对,没想到对方坦荡得多,有什么就直白的说了出来,倒是比她还直爽几分。心底暗嘲自己度小人之心,拘谨也去了些,只拐弯了笑道:“你到底是来瞧他,还是来探望我的?” 赵王妃噗哧笑道:“我瞧他作甚?若是让我家狗熊知晓我来瞧别的男子,还不早就从万郾城跑出来,绑了我的手脚锁到屋子里不让出门。” 赵王妃与赵王是一对欢喜冤家,从小两人就不对盘,赵王那时最爱逗弄夏令涴叫‘猴子’,夏令涴也总是鄙视赵王为‘狗熊’。这两人在夏家从来不避讳昵称,没少被长辈们说道,甜蜜有抱怨也有,却是从来没有改过。 “我这是怕他又欺负你,路过了辰州,这才特意来看看。” 夏令寐莞尔,眉头一挑,颇有些得意洋洋:“我们夏家的女子,能够被谁欺负了去。” 赵王妃只笑,笑得夏令寐尴尬了起来,顿时扬起下颌,眸中冷光闪动,哼道:“我以前是用情太深,为他耗尽了真心。如今,他过他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光道,谁也别想碍着谁。真的招惹了我,一顿鞭子下去让他少半条命。” 赵王妃恍然大悟,唏嘘道:“可怜的汪大人。”似乎已经亲眼看到汪大人在长鞭下苦不堪言的情景。 夏令寐忍不住推她:“你这胳膊肘到底往哪里拐呢?” 赵王妃嬉笑道:“当然是往我们家的母狮子拐。” “啊呀,你笑话我。”夏令寐大吝,扑着她去揉成了一团,倒像是回到了小时无拘无束的时光。 两人正笑闹着,一个看起来不足十岁的小女娃揉着眼走进来,唤:“娘亲。” 夏令寐一看,笑道:“嗯,我们家小猴子也跟来了,快来给姨妈瞧瞧。”说着,自己上前拉着小郡主左看右瞧,等对方行礼之后,又握了握郡主的肉爪子看看:“还在习武?” 赵王妃点了点头:“赵王总是怕女儿被人欺负了去,武艺一直没纳下。一双手武得了长剑却抓不足针尖,女红怎么教也学不会。” 夏令寐忍不住闷笑:“会武艺好。以后若是夫君负了你,一剑将他捅成马蜂窝,让你爹爹再给你重新招个郡马。” 小郡主眨巴着眼,重重的点头:“我听姨妈的。” 这股子认真劲倒是将赵王妃给吓着了,两姐妹又是互不相让的争论,一时间倒是热闹非凡。 柳令墨是个刚刚弱冠的少年,因为担着职责,本还有点婴儿肥的面颊已经清瘦下来,精神奕奕自有一股谦和之气,倒与少年之时的汪云锋温文尔雅有些相似。 现在,如玉少儿已经长大,汪云锋已遭遇连番变故,温和不再,御史的刚肠嫉恶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冷面之时无形中给人不少压力。 “我此番只是护送王妃回赵王属地,路上听闻汪大人在此,就转道来探视一下,别无他事。” 汪云锋喝茶。 柳令墨沉吟,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临行之前,皇上让我亲自交与汪大人手上。” 汪云锋接过信件,也不看,继续品着茶。 柳令墨喉结滚动几下,深深吸入一口气:“皇后也有口谕让我转达。娘娘说‘预祝汪大人马到成功。’” 汪云锋瞟对方一眼,盯着茶碗里沉浮的叶片,不言不语。 柳令墨无趣的抓了抓头,任命道:“好吧,其实皇后娘娘又补充了一句‘汪大人若是连自己的发妻都劝不回,你也就永远别回来了。’” 汪云锋屏气,捏着茶碗。 “娘娘还说‘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要敢作敢为,知错能改。要追回发妻,有决心是不够的,还要有觉悟,必须严格遵守执行三从四德。娘子出门要跟从,娘子命令要服从,娘子讲错要盲从;娘子装扮要等得,娘子花钱要舍得,娘子打骂要忍得,娘子生辰要记得……’” 柳令墨无视汪云锋苍白的脸色,继续道:“皇上也说‘作为朕的臣子,要灵活运用三十六计,美男计、空城计、反间计、苦肉计连环计只要有用就只管用。对了,先斩后奏这一词更是要深刻体会,深入执行,举一反三。实在不行就奉子成婚吧,虽然这一招虽然下乘,可对世家小姐们来用那是屡试不爽,用了还想用’” 呃,这一下,汪云锋的脸色已经白转红再转黑了。 柳令墨摸着鼻子,望天望地望门板,就是不去看这位堂姐夫。 “对了,夏二伯也有话让我带给你。” 汪云锋咬牙切齿:“说。” “二伯说‘夏家的女儿若是无子,汪大人可以另行嫁娶’” 汪云锋霍地站起身来,已经冰冷的茶水洒在手背,凉晶晶的一片,‘无子’两个字沉甸甸的压在了他的心头。成婚十年无子,对于世家大族来说是七出最重要的一条,就此一条任何人都可以劝汪云锋另娶她人。夏令寐父亲的这句话无疑是在提醒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他无法得到夏令寐的心,那么夏家将直接劝他们和离。 休书是假的没关系,无子是真的;汪云锋你爱夏令寐没关系,夏令寐不爱你了就可以;你不另娶更加没关系,夏令寐是绝对要另嫁了。 难道事情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难道所有人都在逼他离开夏令寐?难道,他就注定了要孤寂一生? 夏家的人都向着自家的女儿,不管是赵王妃,还是皇后,还是夏令寐的亲生父亲,现在,连皇上也迫不得已教他用损招,他们都认定了夏令寐不会回头,都知晓他放不下自己的脸面,更是知道他们早在七年前就已经走向了末路。每一句谆谆叮嘱的后面,都是他们平静的的脸。似乎都在说‘耗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在执迷不悟?’又或者在笑‘你汪大人是正人君子,哪里舍得下世家公子的脸面,为了区区一个女子放下尊严!’更是在提醒他‘放手吧,夏令寐配不上你,放了她,你也自由了。’ “不!”汪云锋从内心深处吐出这个字。 他一旦爱上谁,就不会轻易放弃。他没了父母,没有亲族,若是连夏令寐都没了,他不知道自己会如何。这些年,他独自面对那诺大的汪府之时,有种错觉,似乎总能看到夏令寐在府邸生活的影子。一眸一笑,一静一动,飞扬的发丝,绚烂的裙裾,爽朗的笑声都在一片寂静中冲入他的眼中耳中脑中,陪他度过那漫漫长夜。 他,不放手,绝不! 哪怕,真的如皇上所说,用那些阴谋诡计,也绝对要将夏令寐重新纳入自己的怀中。 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他猛地转头盯着柳令墨,尖锐的问:“赵王妃真的只是路过?”她其实也不看好令寐回到他的身边,对不对?她从来都觉得自己太懦弱,无法保护他们夏家任何一名女子。她……也是来拆散他与令寐的,对不对? 汪云锋已经无法在静默下去,几乎是气势汹汹的掀开面前的少年,冲向后院。 令寐是他的,就算是夏家也不能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十六回 汪云锋赶到后院之时,古琅正巧刚刚拜见赵王妃。这一只豺狼有着比猎狗还灵敏的鼻子,只要汪府有点风吹草动他就立即跑来凑热闹,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夏令寐的狼子野心。 赵王妃身份虽然尊贵,年少时却颇有傻名。这个傻是装疯卖傻,大智若愚。 古豺狼说起自己做县令之时的优秀政绩,夸夸其谈口沫横飞,赵王妃睁着凤目,一脸的钦佩:“原来古大人判过这么多的杀人案,真是勇气可嘉。” 古豺狼假谦虚:“过奖过奖。” 赵王妃转头问夏令寐:“你说县城里每日都有一件杀人案发生,这是不是说明该县中人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这些人被古大人破了案,砍了头的还好说,若是没砍头的,等到哪一年皇上大赦出了牢,会不会找古大人寻仇?” 夏令寐盘腿坐在榻上,似笑非笑:“没事,古大人是九命猫,死不了。” 赵王妃思索了一会儿,附和道:“的确,听闻有人最喜欢将贪官们开膛破肚,将肠子结做吊绳吊死对方,让其肚肠溃烂死不瞑目。” 古大人干笑:“本官廉政清明,从不贪污受贿,开膛破肚这等……” 夏令寐斜眼:“王妃没有说你是贪官,你怕甚。” 赵王妃笑眯眯:“其实也有人喜欢将狐假虎威假仁假义的官员割舌挖眼再爆菊,然后裸\尸挂在城门上。” 古大人急道:“本官一言九鼎重情重义,从未做过笑里藏刀之事,应……” 夏令寐瞥他:“王妃又没有说你是人面兽心之辈,这么快反驳作甚。” 古大人已经开始抹汗,见着赵王妃还准备再说,立即打断:“不知王妃此次来此是所为何事?” 赵王妃眼珠子一转,指着夏令寐:“我是来为堂姐选夫婿的。” 话音刚落,汪云锋已经疾步走了进来,听了这话脸色就黑了,瞪了赵王妃一眼,礼也不见了,直接道:“令寐之事不劳王妃操心。” 夏令寐最见不得他们两人在一处,本是春风般的心瞬间就刮起了冬雪,哼道:“我的事也没你插嘴的份。” 汪云锋脖子一直,下意识的准备反驳,脑中又回想起皇后说的三从四德,一口气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憋得脸都红了。夏令寐只认定他是气的,越发不待见:“我们三人说话,你来这里做什么,又偷懒不去衙门了?” 汪云锋一撩衣摆,坐到了古琅的对面:“公事哪有你重要,今日不去。” 夏令寐稍怔,待听明白这句话之时耳廓已经涨红,指尖抖了抖:“你胡言乱语什么?” 古琅也笑道:“我也没去。衙门的事情任何时候都可以做,向王妃表明我对夏姑娘的爱慕却是当务之急。” “哈哈哈,这话说得好。”不知何时屋顶也飘下来两人,酒鬼首当其冲,叼着酒壶就大咧咧的跌坐到椅中,东倒西歪的摇晃两下,拱了拱手道:“不瞒王妃,我这粗人也对夏姑娘喜爱得紧。” 汪云锋挑眉,视线从古琅转到酒鬼,再落到门口渡着光的庄生身上。他早就注意到这名外表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子,太相似了,对方就像许多年前的自己。他再转过头去,果然看到夏令寐的目光也落在了庄生的身上。 赵王妃莞尔:“这位公子难不成也是来求娶我家堂姐的?” 庄生踩着阳光缓步而来,躬身行礼后这才道:“求娶倒是其次,想在王妃面前博个面熟倒是真的。” 夏令寐对着庄生最不讲究规矩,只提醒旁人:“这人的话半句都信不得。” “哎,对,我这人最爱说反话。我说不求娶是假的,想要博得夏姑娘的倾慕才是真。” 夏令寐都懒得理他。 “王妃你不知道。我与夏姑娘从来说不到三句话就打起来,说了五句她就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倘若我不知死活说了十句,她就要随我生生世世。”庄生搬着一张椅子,硬是挤到了古琅的前面与夏令寐面对面:“常言道‘打是亲来,骂是爱’,我们两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该有的肌肤之亲也有了……” “喂!” “虽然我是江湖人,可也是堂堂正正的大丈夫,该负的责任铁定是要背负到底……” “谁要你负责了!” “那你对我负责好了。我的手你抓过了,我的胸你袭过了,腰你点过了,腿也踢过了,脸也……” 一个茶碗朝着他的脑袋飞了过去:“你乱说什么!” 庄生摆个华丽丽的造型,接了茶碗,顺了茶水,盖上杯盖,大喜过望:“现在连定情之物都有了……” ‘唰’的一下,不知道哪里来的鞭子抽向定情茶杯,庄生连蹦带跳:“哎呀,王妃快看,夏姑娘恼羞成怒了。” 众人暴跳如雷:“庄——生!” 赵王妃喜笑颜开:“姐姐,我看这庄公子很像打不死的老强,你选他定然能够夫唱妇随,成为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众人大惊失色:“王妃,使不得!” 古琅上前一步:“其实,夏姑娘早与本官私定终身,非卿不娶非君不嫁。” 众人拍案而起:“古豺狼,你这衣冠禽兽!” 酒鬼捧着酒壶,打着酒嗝:“你们这些都是毛毛雨,要知道,夏姑娘早就在酒窖中与我共处一室,同榻而眠。” 众人怒发冲冠:“闭嘴,喝你的酒去吧!” 汪云锋已经浑身发抖,穿过人群,在一片混乱中逮住夏令寐的胳膊。对方已经气得神智不清,面满红霞,眼眸依然锁定上蹿下跳的庄生,长鞭挥在地板上啪啪的响。 “令寐。” 她怒视着他:“干什么,你也想挨揍。” 汪云锋抿了抿唇,双手一扣,将她拖入自己的怀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上了她的唇瓣。 两人似乎立于天地之间,只看到女子的裙裾缓缓垂地,发丝在暖阳下闪闪发光,那鲜红的珊瑚鞭子似乎还带着怒,再染上了羞,一抖一抖的荡漾开来,再在他人的倒吸冷气中画出涟漪。 一时之间,寂静无声。 赵王妃展眼望去,庄生的眸中有什么一划而过,古琅阴霾的神色里都是狠毒,酒鬼……已经醉得不醒人事。 半响,凭空中一声娇喝,长鞭再一次有了生机,辣辣的撞向身前这胆大妄为的男子:“汪云锋,你找死!” 万死不辞的汪云锋汪御史在肉痛中死死记住了:夫人的打骂要忍得! 他忍。 再一次皮开肉绽的汪哥哥被白子扛回了主院,黑子在他们身后高来高去,还幸灾乐祸:“真正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汪云锋哼哼。为了让情敌们知难而退,一顿鞭子算得了什么。再说了,夏令寐的豆腐也值得一顿鞭子,他不亏。 当然,半夜在床榻上痛得翻滚不得安眠之时,他还是忍不住琢磨自己这一招棋下得对不对。毕竟,这吃女子胭脂的一招,是某位色皇帝的拿手绝活。汪云锋不是色令智昏的皇帝,夏令寐也不是雍容华贵的冷情皇后。 这天夜里,素来严肃的汪御史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嘴唇咬破了,春梦复苏了,床单要换了。他自己抱着替换下来的被褥和亵衣,左右为难,最后一脚将门口打地铺的卷书给推滚了出去,把两人的被单等物交换。末了,还不放心,又当着夜猫子白砚的面将睡死的卷书给扒了干净,把自己的衣物套在卷书身上,拍了拍手,大踏步的跑到了庭院里将卷书的亵衣毁尸灭迹,这才施施然的去晒月亮。 他不敢睡了,春梦再有痕,他又找谁做替罪羊去? 岂料,今晚的月色太撩人,院中摸黑赏花的人不止他一个,立在池边的人还有赵王妃。 汪云锋心下筹措,到底上前打了招呼。 赵王妃一张笑容可掬的脸在月光下有层淡淡的白晕,如雾中花般不是很清晰:“汪大人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汪云锋深深吸口气,夜里露水的清气顺着鼻翼到了肺腑,让整个人抖擞起来。他隔着三步远,只望着她,信誓旦旦的道:“我会保护好令寐。” 赵王妃了然:“我信你。若说这世间有谁最在乎堂姐的性命,除了你,没人敢论第一。说到底,堂姐也是因为救了我们两姐妹,这才被古家人盯上。现在敌在暗,我们在明,堂姐又不知缘由,难免会出岔子。” “我不想她牵扯朝中大事。当年,本该是我这家主替她入宫救人,而不是任由她独自涉入险境……说到底,当初是我错得太多,以后护她一辈子也是应当。” “堂姐不领情咋办?” 汪云锋望向池塘中或明或暗的灯光,负在身后的双拳紧了紧,喃喃着:“那就当我自作多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与赵王妃面对面,从远处看去,倒像是藕断丝连的情人在互诉衷肠的样子。在晕黄的烛光下,凭空多出了些温情暧昧。 夏令寐坐在屋顶上,遥遥的望着那相对而立的两人,只觉得全身发冷。 旁边的庄生侧握在屋脊上,暗运轻功将酒杯送到了她的面前,淡淡地道:“要彻底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法子就是用另外一个人完全的替代他。” “夏姑娘,我今日在王妃面前的话,都是真话。” “你我狮子配老强,在这世间再也找不到我俩这样的绝配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母狮子,你就从了我这老强吧。” 十七回 一夜里,几人难眠,到了次日早晨,令寐依然早起练功。只是这一次不单多了庄生,还有赵王妃的女儿顾尚锦。 夏令寐的武器是长鞭,善于远攻,而小郡主却喜欢舞刀弄枪,最爱近攻。两人比划了几招下来,小郡主连夏令寐的边都没挨着,自己的裙边倒是被长鞭给折腾得支离破碎。 小郡主脸憋得通红,气恼的将大锤往夏令寐身上掷去,颤着声音道:“你欺负我。” 夏令寐耸肩:“我就是欺负你。” 小郡主拿起长剑也朝着她投了过去:“你是个大魔头。” 夏令寐单手叉腰,躲开兵器:“那你是小魔头。小魔头,你的发髻散了,要成为疯魔头了。” 小郡主瘪了瘪嘴。 “哎呀,你这衣裳的式样真稀奇,腰上的烂布条也是你的武器?难不成你打不过别人,就准备用布条勒死对方?十八般兵器你样样都会,又样样杀不了人,你哪里是习武,你是跳舞吧?看看你这矮冬瓜似的身高,比水桶粗壮的腰,比门板还要平的胸,还有你的小屁股,” 小郡主瞪大着眼,捂着自己的臀部:“我,我的屁股怎么了?” 夏令寐绕了她两圈,皱眉道:“你这屁股都没有我家飞刀的翘实。啧啧,让人看了恨不得踹两脚。” ‘哇——’小郡主捂着自己不够翘立的臀部,大嚎着飞奔向自己母亲的庭院,哭得那个撕心裂肺。 夏令寐在后方咂咂嘴。以大欺小,持强凌弱什么的,太符合她的性子了╮(╯▽╰)╭ 站在屋顶上对打的黑子和白子泪流满面:姑娘啊,你犯得着这么没品么! 赵王妃被小郡主哭着闹着折腾了半日,面上苦笑,心里却是不以为意,只笑道:“魔头多好啊。在人世间,魔头最是威武。高兴的时候会吃人,不高兴的时候也会吃人,吃啊吃啊,骨头都不会剩下一根,多懂事。” 小郡主咋吧着眼,偷偷窥向随后而来的夏令寐:“姨妈会吃了我么?” 赵王妃道:“那你也可以吃了她嘛。” 小郡主将头埋在母亲的怀里,呜呜了两声:“我打不过她。” 赵王妃笑道:“你可以让你姨妈教你武艺,变得跟她一样武艺高强,就不用担心被吃了。” 小郡主问:“姨妈比父王还厉害?” 赵王妃道:“你父王是狗熊,你姨妈是狮子,他们都很厉害。” “那,和皇帝叔父比呢,谁更加厉害?” 夏令寐嗤笑两声:“那个色皇帝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谁都可以把他给踩扁了。” 赵王妃好笑的瞪了自家堂姐一眼,摸着小郡主的发丝道:“你的皇帝叔父是一条很肥很肥的龙王,你的姨妈都是地上的狮子王,他们两个没法比较。” 小郡主似乎很失望,哭丧着脸:“连最厉害的叔父都打不过大魔王,怎么办呀。”这副烦恼的模样倒是让两个大人逗笑了。 夏令寐仔细琢磨着赵王妃的神色,见她只是身子疲软些,神色见轻松自在,丝毫没有被情所困的烦扰。她又回想了少儿时赵王妃与汪云锋的总总,昨夜被旧愁冲垮的理智逐渐回笼,虽然还不大自在,也料定了赵王妃对汪云锋无私情。 夏家人最重亲情,夏令寐对这位堂妹照顾良多,如今放开了心思,面上也就快活了。 赵王妃很有几分眼色,瞧了之后就笑问:“姐姐可喜欢锦儿?” 夏令寐坐到旁边,捏了捏小郡主的肉脸蛋,感慨道:“喜欢是一码事,自己真生了一个混世魔王又是另外一码事。” “妇人家,不求夫君独宠,子女却是必须的。”赵王妃似乎想到了什么,“当年我初嫁给赵王,回了门当家理事之后才知道皇家媳妇何等的难。原本以为赵王是个重情不好色的,可在娶亲之前屋子里也有一两个通房。我刚刚怀上锦儿,宫里宫外就一群人张罗着给他找暖床人,每日里王府中莺莺燕燕好不热闹。我不能阻拦,不能与赵王理论,心里再苦面上还是要笑,否则就会被人说善妒。” 夏令寐脸色一沉,她也记起了在汪府的岁月。那时,汪云锋是个刚刚在朝中展露头角的官员,靠着公公积累的人脉一直是一番风顺。哪知道,平日里温和孝顺的汪云锋在姻缘上走了岔路。夏家众多姐妹,他独独对夏令涴情有独钟。夏令寐与他年纪相当,因着性子的缘故最是跋扈,越是得不到的人她就越是要嫁,一门心思的幻想成亲后两人琴瑟和谐的日子,为此让夏家二房与三房闹得很不愉快。 夏令寐追逐着汪云锋,汪云锋却爱恋着夏令涴。 那些年,她无数次见到汪云锋与夏令涴相谈甚欢的情景,也无数次的看到汪云锋眸中溢满着对夏令涴的深情。她不甘心,明明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爱他那么深,为什么他的视线就是不肯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她要他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她出嫁了。出嫁的当夜,她也彻底的失去了汪云锋。 谁能够忍受新婚当日,新郎官包袱款款的想要与别的女子私奔?谁又能够明白,新婚几日后就要挂起白帆,为病逝的婆婆守孝的眼泪?她被人嘲笑咎由自取,被人指摘‘不详’,被人揣度‘克夫家’。 新婚之夜的羞辱,新丧之日的委屈,还有那三年无数次独守空房苦等那人的怨恨,成了她一生中最大的苦痛。 相比之下,赵王妃那些小事倒是无足挂齿了。 “如今你儿女双全夫妻顺遂,算是最为美满了。” 赵王妃笑道:“任何美满也比不过有对儿女。姐姐,说句不当的话,你也该认真考虑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了。” 夏令寐略带揣度的凝视着她。 “我知道你不原谅汪大人。” “不,”夏令寐阻止她,“我与汪云锋再无任何瓜葛。” “姐姐,你先听我说。”赵王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重心长道:“你可知晓你不在的这些年,汪大人如何过的日子?” 夏令寐撇头:“我没兴趣。” “那你可知他为何突然跑来辰州,日日夜夜的守着你是何缘故?” “不关我事。” “你连他在北定城被人攻讦的事情也不想知道?” 夏令寐只觉得烦躁不安,倏地站起身来:“我对他早已心如死灰,你们不用再费尽心机的算计我这些。” 赵王妃脸色突变,夏令寐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话中不妥,脑中乱成一团,嘴巴还毒着:“我知道我万事不如你,很多年前我就认输了,输得一塌糊涂。这不怪你,也不怪他,只怪我自作多情,自以为是,我如今翕然一身是活该,是对过去愚蠢的惩罚。我不想听到他的任何事情,更加不想听到你口中的他如何如何。你们两人在一处,只会让我愤怒,让我嫉妒,让我……” 她倏地闭紧了嘴巴,在赵王妃的眼中看到自己痛苦到扭曲的面容,顿了顿,最终一甩鞭子出了门。 半路上,正巧遇到汪云锋,越发没了好气:“王妃正说你你就来了,真是心有灵犀。”也不看他的神情,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就要走。 汪云锋拉着她:“谁惹你生气了?” 夏令寐回头瞪他:“松开,你还想挨揍吗?” 汪云锋厚着脸皮:“常言说打是亲来骂是爱,痛在我身,疼在你心。” 夏令寐抬脚就踹了过去:“你做梦。”踢了一脚还不解恨,又冲了上去对着汪云锋一顿饱拳,对方也不吭声,只盯着她的神色,看着她的阴郁慢慢散开这才放心:“果然,你还爱着……啊”捂着头,汪云锋再一次深深的体会着夏令寐对他的‘爱’。 真疼啊!他觉得自己又要回到床上去躺几日了。 夏令寐出了一身汗,粘乎乎的回到院子,刚刚打开房门,只看到满满的绯红扑面。整个房内,从座椅到窗台到墙壁,放满了多姿多彩的芍药花,或盛开或含苞,依着风散着香,让人心底无限柔软。 夏令寐深深的吸入两口气。她从小就最爱芍药的艳丽多彩,还是少女之时,每年的五月她都会去芍药园里赏花,花开最盛之时,更会将花给采摘下来磨香做粉,至今还依然爱用芍药花泡茶。只是,自从离了家,她已经很久没有欣赏到这么多的芍药花,也甚少有人为她去摘花讨宠。一时之间,她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回到了未嫁之时,忍不住倒回去看一下院子,再左右瞧瞧,生怕只是一场梦境。 “姑娘,你没进错门,这是你的屋子。”萤石从繁华满地长廊中走来,“汪大人说芍药最衬姑娘的性子,放在屋内定然芳香怡人,让你心旷神怡。” 夏令寐磨牙:“他是疯了不成。” 岫玉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手中还抱着已经肥成了一个球的小藏獒,肩膀上站着俏生生的猫儿:“我听小白说汪大人最近都在琢磨什么什么三十六计。姑娘,你说汪大人是不是在算计你?” 萤石歪头:“难道汪大人想要用鲜花埋了我家姑娘?” 岫玉伸头进去瞧了瞧:“也许,汪大人是想让姑娘在这屋子住不下?然后他在假心假意的邀请姑娘同榻而眠?” 萤石:“你好邪恶。”羞羞。 岫玉:“你好恶毒。”挑衅。 夏令寐已经提起藏獒与猫儿的后领,将两只小宠物抛入花海中,任由它们将汪云锋的一片心意践踏得尸骨无存。 过了半个时辰,在外觅食的飞刀也加入了玩闹的行列,将墙壁上化作壁画的芍药花给抓了下来,撕碎了洒在两只猫狗的头上,一时间整个屋里就只听到无数的猫叫犬啸和飞刀那尖锐的鸟鸣,此起彼伏。 情绪大起大落的夏令寐愤怒之余还让人收集了花的残骸,亲自提着花篮子跑到了汪云锋的屋顶,将瓦片掀开,无数的残花被她全部浇灌到了汪云锋那冷清的卧房内。黑漆漆毫无生气的屋子里,无数的红花铺撒其中,倒有了几分喜气。 白子傻里傻气的感慨:“好像洞房哦。” 夏令寐转头怒目,黑子已经来不及拖开白子,两人瞬间成了逃命鸳鸳,被河东狮吼挥舞着鞭子追杀中。 岫玉仰视着屋顶上逃难的黑白:“真笨。” 萤石喷笑:“真蠢。” 飞鸟:“咔!” 汪云锋借着伤病又没去衙门,古琅像一只牛皮糖似的恨不得黏在夏令寐的身上。庄生如今化身成了真正的采花贼,只要夏令寐在,庄生绝对不远。她跟着赵王妃一起吃饭,他就与酒鬼一手抓着酒壶一手抓着鸡腿,坐在屋梁上咬得油水飞溅;她带着小郡主午睡,他就吊着一根绳子挂在房柱上晃来晃去;她要更衣,他就绝对的戳开了窗纸,睁大了眼睛偷窥春光。 面对汪云锋夏令寐还可以气势十足的打骂,反正汪云锋骂不还嘴打不还手;面对着古琅,夏令寐直接无视;可庄生,夏令寐只觉得身心憔悴。 庄生轻功好,他做惯了采花贼,轻功就是逃命的把式,在江湖上不是第十,那也是十五。往往等到夏令寐发现了他的色珠子,正准备一顿鞭子抽上去,对方已经迈开飞毛腿跑得人影无踪。她追,他跑;她休息,他又继续爬回来偷窥;她怒火攻心,他气定神闲。 最终,夏令寐招了招手:“来吧,搓麻将。输了的人,脱衣衫。” 屋里屋外几个人眼冒金光:“尊的?” 夏令寐点头:“王妃也来。” 一桌子人,夏令寐与赵王妃坐对门,剩下的几个男子,汪云锋与古琅一起,庄生与酒鬼一起,两对人轮番上阵。 夏令寐将血红的长鞭放在桌面上:“一旦输了,谁敢反悔就别怪我不客气。” 十八回 长鞭上有倒刺,细小的尖针在檀木桌上越发晶亮,让人望之生畏。 柳令墨不言不语的坐在了赵王妃身后,充当军师。汪云锋云淡风轻的撩摆坐下,一双厉目若有似无的扫向心思叵测的古琅。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输。要知道这些年他旁的娱乐不会,这搓麻将的技能倒是节节高升,比棋艺更甚。追其原因,就连素来冷面的汪云锋都忍不住泪流满面,感叹一下书写了长达七年的血泪史。 因为,夏家的老太君爱搓麻。上行下效,夏家的儿女媳妇女婿等等,有节日的时候会围着老太君搓上几局,借着各种各样的理由给老太君‘上贡’。就算是平日里,偶尔闲暇的孙辈们也会陪着各房的母亲与老太君在麻将桌上联络感情。这些年,汪云锋为了赢得夏家人的好感,没少在麻将桌上浪费光阴。不得不说,夏家人太狡诈太睚眦必报太喜欢借刀杀人。夏令寐的委屈,夏家人不会明面上声张,他们大部分人选择在麻将桌上将汪云锋打趴下,让他揣着几千两银子进门,输得倒欠几千两回府。 最初的一年,汪云锋会在夏家小辈们的糖衣炮弹下输得面如土色。别说银子了,就连头上的发冠,身上的玉佩,鞋子上的玉珠都会被夏家的小豺狼们给扒下来做赌资。小辈们百无禁忌,输了银钱还让你输面子,输了面子还惦记着你的里子。某次,汪云锋就在他们的酒酣耳热之际,被骗得内裤都输掉了,若不是老管家一直忠心耿耿的守护着他,守身如玉的汪大人差点贞操不保。 这等奇耻大辱让汪云锋深深体会到,要想敌人尊敬你,首先就要懂得自己保护自己。 他忍辱负重卧麻尝胆,遇神杀神遇魔杀魔,从内裤赢起,一路将小辈们杀得片甲不留,风风火火的杀到了夏家长辈们的桌上。他对夏令寐是有愧疚的,所以在面对谈笑中将人撮得飞回湮灭的父辈们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那些个玉洁松贞、德高望重、知情达理、治国安民,赤胆忠心的父辈们,笑着的时候感觉他在抽你嘴巴,怒的时候感觉在鞭挞你的身躯,平静的时候兴许有硬刀子一点点刮着你的骨头,汪云锋踌躇满志的来,奄奄一息的离去。 等到好不容易将自己锻炼得刀枪不入铁石心肠的时候,他已经在夏家的麻将桌上锻炼了六年。第七年,他爬上了老太君的麻将局。 老太君太老了,耳朵有点背,喉咙有点大,眯着一双浑浊的双眼,大声的问他:“你说你是我夏家的女婿?”转头问夏家族长,“我家令婩什么时候找了这么个萝卜头做夫君啊?这么小,能照顾好我家令婩嘛?” 汪云锋谈笑自若:“不是令婩,是令寐。” 老太君在麻将拍得啪啪的响:“令寐太小,还没及笄,你太老了。”摇头晃脑,“不成不成。” 汪云锋嘴角有点抽搐:“老太君,令寐早已嫁与我汪家,是我汪云锋明媒正娶的娘子。” 老太君瞪他一眼,拿着一个北风就砸到了自家儿子脑门上:“你个卖女求荣的混账,居然把我的小令寐送给汪家那老冤孽去糟蹋。我的令寐啊,怎么这么命苦哟!你们还不快给我去把令寐接回来。我老婆子虽然老了,还是有些门路在,我要把我家令寐嫁……” “老太君,令寐是嫁给我,不是我的父亲……” “唉,七条,碰!什么,你没娶令寐啊?好好,你是好孩子。我家令寐不嫁给你。” “老太君……” “老什么老啊,我不老。我不会把令寐嫁给你这老糊涂,我家令寐是花木兰,以后要做女将军,怎么可以嫁给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别动,糊了!快点拿银子来,谁也不许赖账,否则我老婆子会让他衣冠楚楚的进来,身无寸缕的滚出去。银子银子……汪家的老头子,你到底有没有银子啊?哦哦,有银子。对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汪云锋恨不得挠墙。他不怕狐狸一样的敌手,就怕糊涂虫投胎的泥鳅。 这是充满了心酸和困苦的血泪史,在短短的七年之内将小小的、羸弱的、刚正不阿的汪哥哥打磨成了人见人怕鬼将鬼烦的冷血麻将小神。 无声无息的与柳令墨招呼了一个眼色,暗潮汹涌的麻将局引来了血雨腥风的‘春色’满园。 开局第一盘,还没摸清状况的古琅就被汪云锋陷害,七小对一出,古豺狼就脱掉了外裳。 第二局,赵王妃一边指点小郡主背书,一边碰碰胡,古豺狼有点恍惚,输掉了夹衣。 第三局,夏令寐抚摸着怀里的小猫,淡定的来了大四喜,古琅看了看白白的中衣,红着脸脱了长裤,摇头摆手的下了桌子,让庄生上。 庄生贼眉鼠眼,眼珠子滴溜溜的在众人的面上和手势上打转,务求破开三人的暗号。岂知,赵王妃在北定城多年,一直对局的人是帝后与赵王,与老太君倒是碰撞得少,更别说汪云锋了。汪云锋独自在夏家摸爬滚打,对夏家人在麻将桌上的品性最是不信任,自然也不会与柳令墨打哑谜。夏令寐的牌路子就跟她本人一样,最不爱规矩,霸道蛮横剑走偏锋,要她跟人互惠互利基本很难。 庄生几盘下来,衣服脱了再穿,穿了再脱,勉强维护住了面子。 酒鬼……输得屋里的裤衩都没了,大咧咧的双腿打坐,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遮羞。他还不肯服输,一定要翻盘,麻将像板子一样敲打在桌面上,他人整个满红耳赤瞠目入鬼。 夏令寐老神在在,一边暗自诅咒汪云锋的赌运,一边消遣闷不吭声的柳令墨:“我听说老太君要替你张罗位好妻家,你自己可有中意的女子?” 正在与小白争夺衣裳的古琅怔了怔:“柳公子还未娶亲?” 柳令墨状是羞涩的抓了抓后脑:“我今年才弱冠,成亲之时也是年前老太君提起,想来人选应该定了。” 夏令寐道:“你自己呢,在书院之时可有相处和睦的女子?若是有,可以提前与老太君说说,你虽然是外姓,到底也是夏家的孩子,不可能委屈了你。” 柳令墨依然腼腆,想要点头又摇头:“一切有老太君做主就成。” 夏令寐瞧了瞧赵王妃,冷道:“他一直是这样的性子?没有一点主张,凡事瞻前顾后,胆小怕事的?好歹他也是柳家的家主,婚姻大事还不能做主的话,成什么样子。” 赵王妃知道她心里不快活,也不计较,只说:“我们这种世家,能够做主的人也不一定顺风顺水,还不如一切随缘。有的人少时有情有义,婚后也指不定朝三暮四;有的人谨小慎微,婚后反而能够长情永久。有的夫妻婚后和睦,琴瑟和谐人人羡慕;有的夫妻少年亲密,反而不能白头。往远了说,哪怕是世家大族,前一刻还儿孙满堂,下一瞬说不定就人口凋零。”她稍转背向桌面,若有所指地道:“往近了说,有人前一年还是大家族长,后一年就翕然一身,无人相伴、相持,孤独终身。” 汪云锋捏着麻将的手指紧了紧;庄生犀利的眼眸在众多夏家人面上滑过,悄无声息的换了手中的牌;古琅,他还在跟小白拉锯战中,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下了麻将桌的自己还不能穿上衣裳。间接裸/奔什么的,严重影响他在众多美女眼中的光辉形象。 “令墨始终都是我的弟弟,出了任何事他都有个家可以回去,家里会有兄弟姐妹展开双臂迎接他的一切脆弱。他不像有的人,父母双亡,同族兄弟无靠,叔伯们如狼似虎,偏生府邸里没有关心他的人。没有人对他嘘寒问暖,没有人担忧他在朝中的艰辛困苦,没有人在意他是否被亲人背叛,被族人攻讦,被世人陷害。” “对了,就连无子这种私事也成了攻击他的理由。人人都说他名利心重,还得朝中不少大臣罢官卸职,人们咒骂他,老天爷埋怨他。无子,是天谴,是他命中注定的苦难。” 飞刀的扑腾声由远至近,赵王妃冷情的讽刺声也渐渐消弭於耳中。 夏令寐眨了眨眼,好不容易将自己从白日那一场莫须有的争执中醒来。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开汪家之后,汪云锋会过上怎样的日子,她下意识的暗示自己,汪云锋没了自己会更好。 没了独占欲强烈的她,他可以随时随地的去寻找他爱着的夏令涴;没了她无时无刻的盯梢,他可以在漫漫长夜中漫无边际的思恋他们过去的年少时光,思恋那个暗暗喜欢过的女子;没了苦苦期望望夫成龙的她,他可以据傲不群的面对同僚,不去想着她在背后忍气吞声的谋划。 飞刀终于落到了窗台上,啄了啄她的手背,抬起爪子,让夏令寐解下信筒。 今日信筒上的暗号不是平日里的蓝色,而是带着点灰的绿。打开纸张,稚嫩却拘谨的字体跳入眼帘。 无子。 夏令寐冷笑,堂堂大雁朝的御史大夫怎么可能因为外人的诅咒而无子! 烛火欢腾,纸张在火焰中逐渐化成了灰烬,那里面的真相随着主人的心意,永远不会被外人知晓。 夏令寐知晓,这天底下,还有一个人比自己更加憎恨着汪云锋。 恨吧,有的人需要目标才能强大。 十九回 赵王妃要走了,众人都异常的恋恋不舍,一场送行宴从前夜的酉时一直持续到凌晨丑时。 汪云锋借酒浇愁喝得面色苍白;庄生喝高了凑到夏令寐身前调笑了几句,被夏令寐喝着‘登徒子’追了满院子,最后被黑子暗算,一脚踹到了池塘,清早还没爬起来;酒鬼早就泡到了酒窖,不知今夕何夕;古琅千方百计的在赵王妃面前自夸自擂,恨不得说自己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好男儿,要赵王妃一定记得他,在赵王面前多多提点他,在夏家众位皇亲国戚面前多多称赞他,喋喋不休的古琅被嫉妒不已的小郡主憎恶,教导着小藏獒咬小腿,小猫儿揪住头发,她端着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长剑使劲的戳古大人臀部,扎得对方面红耳赤的围着饭桌做蛤蟆跳。 到了半夜,柳令墨分派着仆从们将风度尽失的众人抬回各自的房间。 古琅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扯着喉咙大喊:“夏姑娘,你迟早会是我的,啊……我要去夏家提亲,啊……我不会放弃你啊,啊,啊”小郡主已经被王府带来的嬷嬷们抱下去休息,小猫儿和小藏獒临危受命,只要古琅说话,它们就轮番去咬对方的屁股。小藏獒左一口,小猫儿右一口,不时仰天长啸‘汪汪,喵——呜!’ 酒鬼被人从酒窖抬出来,路过古琅身旁,毫不犹豫的拿着酒缸砸了下去,于是,世间安静了。 汪哥哥喝醉了话最少,坐得端正,谁也不搭理的自斟自饮,若不是夏令寐早年熟悉他的一切,也只会以为他又在闷着生气。 她的另一旁是完全展露色迷迷本性的庄生,斟杯酒送到她的唇边:“来,喝一杯天长地久。” 汪云锋展臂越过夏令寐身前,夺过酒杯,先干为尽。 庄生:“喂,我不喜欢你。” 夏令寐:“……” 庄生再斟一杯,一爪子搭在了夏令寐的肩膀上,凑上被酒渍浸泡的绯迷的唇瓣:“美人,今夜你就从了我这佳公子吧!” 汪云锋前后摇晃的拖开夏令寐,将酒液毫不犹豫的灌入对方的口中,还不解气,拿起酒壶兜头兜脑的撒了下去:“她是我的娘子,谁敢欺辱她。” 夏令寐恍然,刚刚准备扬起的手掌又放了下去。 庄生眼泪婆娑:“美人,汪哥哥欺负我。” 汪云锋一把将对方掷在地上,自己猛地坐在庄生肚皮上,他是文人做不出那等拳脚相向的事情,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从桌上扒下了那只动也没动的烤鸡,胡乱的塞到庄生嘴巴里,扭头还对夏令寐闷闷的道:“我替你教训登徒子。” 夏令寐忍不住朝天翻白眼,已经分不清这两人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了。 这么折腾了大半夜,第二日早起来送行的人就只剩下夏令寐与汪云锋。小郡主揪着夏令寐的衣摆,撒娇的道:“姨妈,等你有空了记得来找锦儿,叫我习武打坏蛋。” 夏令寐抱起小郡主,笑眯眯的道:“这天底下,最坏的坏蛋就是你爹爹,你打不过他。” 小郡主握拳:“没事,皇帝叔父会帮我一起揍爹爹。爹爹是大坏蛋,他手下有很多小坏蛋,我要打扁那些小坏蛋。” 夏令寐闷笑,对赵王妃道:“难不成在赵王的属地还有人欺负她?” 赵王妃道:“王府里经常有些江湖人出入,同辈人多,难免就攀比高下了。” 夏令寐摸了摸小郡主的发顶:“她身份娇贵,多磨磨性子也好。不要像我,大了吃亏都找不到人哭诉。” 赵王妃感慨:“家人,总归想让你过得好。” 夏令寐苦涩一笑,感觉身后有人靠近,这才点头:“我明白。别操心了,去吧。替我问候赵王那个混蛋,他若是欺负你只管告诉我,天涯海角我都会去抽他一顿。” 赵王妃莞尔,上前一步抱住这位骄傲的堂姐,耳语道:“汪云锋年前自动辞去了族长之位,说自己的一切由不得他人主张。姐姐,你若真的对他无情,就彻底的将他打入地狱吧。” 夏令寐惊诧,半响才道:“你舍得?” 赵王妃掩口笑道:“他是你的夫君,跟我有何关系。”说罢,也不再多话,由着柳令墨搀扶着上了马车,一个呼哨,浩浩荡荡的队伍慢悠悠的离开了汪府的地界。 马车内,柳令墨一边给小郡主解了披风一边道:“姐姐是不是说得太狠了。要知道汪大人对堂姐可是情深意重,若堂姐真狠下心来,汪大人估计死无全尸了。” 赵王妃由着丫头沏了茶,自己翻开一本书:“我们都只想着撮合他们,平日里说话都是劝着合,可结果呢,误会越来越深,不如反其道而行,说不定还能破而后立。堂姐的性子,最喜欢反着来。伯父当年让她往东,她偏要往西;好不容易劝得往西了,她自己又拐去了东边。我且用激将法试试,不成的话,就让赵王出马。他歪点子多,挖坑下套的毁人不倦最拿手了。” 柳令墨琢磨了下,嘻嘻一笑,露出些狡诈来:“其实,棒打鸳鸯的戏码也蛮不错,我都期待了。” 汪府门前,汪云锋沉默的凝视着前方的女子,眼中的心疼一点点泄出来。 他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回屋吧,会着凉。” 夏令寐望着对方修长的手指,因为常年握笔,指间有着厚厚的茧,这双手在自己离开多年后,又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自动放弃汪家的族长之位?他被谁欺负了?受了多大的冤枉?是不是还是像以前一样,明明痛苦不堪纠结愁肠,面上还要云淡风轻做潇洒才子模样? “汪家的人找你麻烦了?” 汪云锋滞下,捏了捏她的指尖,他就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只是一些不足挂齿的事情,无妨。” 夏令寐皱了皱鼻翼,明眸流转间都是风情:“我听说你在朝堂上是严气正性人见人怕的,怎得到了家里反而苟且偷安引颈受戮了?族长之位说让就让,一点都不顾念当初我为你谋划的辛苦。” 汪云锋心情舒泰,如小藏獒安抚猫儿似的顺了顺她的发丝:“我现在孤家寡人的,没有精力去打理族中之事,占着位置不理事难免被人诟病,索性让出也省了别人的算计。” “他们算计你什么了?” “没什么。” 夏令寐掐着他手腕:“说。” 汪云锋淡淡的道:“族人想要过继一个孩子到我名下。” 夏令寐脱口而出:“他们做梦!” “对。”汪云锋狗腿子样的附和,“所以我把他们骂了出去。”双手大展,已经将心心念念的美人拥入了怀中:“我汪云锋的嫡子只能是夏令寐所出,旁人的不要。” 夏令寐酸涩,歪过头,咽喉间有什么在滚动。再感动点,再信赖点,再心疼点,她就会再一次的沉溺在他的温柔中,万劫不复。 汪云锋只觉得干枯的心湖逐渐有湖水泛滥出来,一点点浸没布满灰尘的沙石,滋润着枯竭的小草,翻着肚白的鱼虾再一次吐着泡泡欢快游动,微风吹过,湖面泛起温柔的波澜。 他拥紧了她,心底一声声唤:“令寐令寐令寐……” 庄生醒来之时,明显的感觉到那两人的感情有了变化,围着他们打着转:“夏姑娘,我对你太失望了。” “为何?” “因为你居然放弃我这江湖上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外有潘安之貌内有管仲之才,文能平定天下武能开辟疆土的人称‘梦笔生花’千事通的大好男儿,而选择汪大人这贪生怕死逆来顺受随波逐流鼠腥蜗肠绵里藏针冥顽不灵胸无大志驽马铅刀才疏学浅爱财如命损人利已穷奢极欲之辈!”大口呼气,恨铁不成钢的跺脚:“你别被这奸诈小人蒙蔽了心智!” 汪云锋挑眉,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性子如此不堪? “你会悔不当初的!” 夏令寐扬头。 “你迟早会被他再一次伤得肝肠寸断椎心泣血哀毁骨立怨入骨髓……” 黑子:“庄小生,吸气。” “你会被这条披着犬皮的狼给拆吃入腹目断魂销抱璞泣血五内俱崩痛心拔脑……” 白子:“庄才子,呼气呼气。” 庄生巴着酒鬼:“我很受伤很受伤……” 酒鬼:“嗝,我知道。” 庄生痛哭流涕:“我很委屈很委屈……” 酒鬼:“嗝……我明白。” 庄生嚎啕大哭:“我很心痛很心痛……” 酒鬼拍打着对方的肩膀:“你嫁不出了,不如从了我吧。” 庄生抬脚:“滚!” 夏令寐收起长鞭,已经靠在汪云锋的怀里笑得乱颤,汪云锋气得唇白:“你不要听他的胡言乱语。”手又紧了紧,“我不会再负你。” 夏令寐深深的吸入一口气,感觉那清晨的花香通入肺腑,无比的畅快:“我拭目以待。” 在夏令寐的心目中,汪云锋只有她一个人可以欺负,其他人没有本事,更加没有资格。她的刚段独断让久旱甘霖的汪云锋如沐春风,只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她的身旁,收纳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 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总算让鸡飞狗跳的汪府迎来了晚到的春天。 只是好景不长,待到晚间,一只染血的灰隼扑腾的砸入了夏令寐的院子。大隼的肚皮上有着条条血迹,似乎是被众多暗器擦皮而过,翅膀上的羽毛已经凋零大半,飞刀凑到它的身旁哀叫几声,那隼已经力竭倒下。 隼是夏家特有的传信工具,夏令寐打开它腿上竹筒,里面只有一个血字:古。 汪云锋翻到竹筒底部:“是令墨的信筒。他们,遇袭了。” 夏令寐眼角骤红,‘别去’两个字怎么也吐不出口。 二十回 “令涴身边跟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汪云锋说,转头招呼来白砚,吩咐对方去追寻赵王妃行进的路线。他将夏令寐推入院子,叮嘱道:“别急,不会有事的。” 夏令寐有些焦躁,也叫来了黑子:“王妃身边应该有夏家的影卫,你联系试试,再派人分路去打探。” 汪云锋往书房的路上顿了顿,轻声说:“谢谢。” 夏令寐咬了咬唇瓣,不容拒绝的随着他去了书房。一整日的亲密突然有种被钝钝的刀锋削开的感觉,迟缓中带着点清晰的痛。 夏令寐使劲眨了眨眼,离书桌远一点的地方坐下了,看着汪云锋急切的翻出辰州的地图,随着消息的一步步进来,地图上的标注越来越多。茶水越喝越冷,汪云锋的脸色也逐渐苍白。 夏令寐问他:“这些日子你对辰州的兵力掌控了多少?” 汪云锋惊讶只是一瞬:“三成不到。谁也想不到辰州这小小的地方,居然有各大世家隐藏的势力在,除了朝廷自己的兵力占据六成,其他四成全部都是没有上编制的私家兵。”他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地方出来,“而且,这三成兵力我也驱动不了。皇上只给了我调查权,却没有给我兵符。” 夏令寐起身望了望那地图:“你一个文官,有兵符也保不住。”指着几处山峦地带,“那只隼的羽毛上有露水,昨夜没下雨,所以只能是从越过了很远的山林飞了过来。爪子也些干枯的木屑,这几处的山里除了猎户甚少有人走动,令墨性子随了令乾,性子谨慎,他会分散对手的视线。现在还没有别的消息过来,反而间接的告诉我们令涴无碍。” 汪云锋突地抓住了她的手,夏令寐感觉他掌心的潮湿,半响才道:“你的人去找令墨,我带人去找令涴。” 汪云锋下意识的一抖,死死的捏住了她:“太危险,我带人去探寻蛛丝马迹,有了确切的消息你再去。” 夏令寐挣扎了两下:“你一个书生懂什么,白耽搁时间和手下的精力,我去就成了。”她勉力的保持着镇定,面部的肌肉太过于僵硬反而让表情似哭不像笑:“令涴是我的妹妹,保护家人是我的责任。” 汪云锋隐隐的明白了她的想法,瞪大了眼,既心痛又无奈,张了几次唇安抚的话就是说不出来。他知道,夏令涴是他们两人心中一根刺,少儿之时他们会大声的喊出疼痛,年长了那刺就扎入了心口,埋了进去:“令寐,我们要冷静。” 夏令寐甩开他的手:“我没有生气,现在也不是跟你争论的时候。”她大迈步的走了出去,萤石引进捧了披风过来,两个丫鬟快手快脚的抽出丝带将她的袖口裤脚给绑缚住了,那些个碍手碍脚的金玉饰品都被摘了下来,她们太熟练了,等到汪云锋追出门,面前的名门淑媛已经变身成了江湖侠女,英气非凡。 汪云锋大惊,冲上前扯住她:“你不能离开这里。” 夏令寐轻而易举的甩开他,真要论武功,她可比半吊子的汪云锋厉害多了。 汪云锋死死的拖住她的手腕:“令寐听话,你去了只会让事情更加麻烦,你也会有危险。” 夏令寐根本懒得搭理他,遥遥的已经看着黑子从院墙上窜了出来,夏家的影卫们严阵以待。 “姑娘,王妃的车队半路被人埋伏,炸药炸死了不少侍卫,柳公子护着王妃去了深山。我们的人一路追寻过去了。”夏令寐点头,人已经冲到了大门口,岫玉牵着精神抖擞的马匹等候了。 汪云锋大急:“令寐,你不能去,那些人的目标是你。” 众人一愣,汪云锋由将夏令寐给拖回了门内:“你可能忘记了,当年古孙萃的死因。” 夏令寐咬牙道:“古家的人都死绝了,我还记得她做什么。” “对,问题是谁也不知道古家居然还留有遗脉。他们的目标首当其冲的就是你,我给你安排在汪府的替身已经死了。千刀万剐,死无完尸。” 夏令寐冷不丁的抖擞,不可置信的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年前。我与岳父商议之后就一直在暗中查探,同时不停的往你身边增派保护人手。”汪云锋揉着额角,“你说你不回来过年,去了古琅古大人的府上,把我们吓住了。我将古琅祖宗八代都审察了遍,还是不安心,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遭遇危险的话,我会恨死自己。”夏令寐呆了呆,汪云锋趁机又将她拖入了后院,自己亲自斟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心捧着:“你别害怕,我会保护你。在汪府,这里最安全,你哪里都不要去。” 再多的深情也容不得叙说的时候,汪云锋暗中给了眼色,黑子就自动自发的带着人讲汪府护卫得铁桶一般。白子带领着汪家的暗卫跟随着汪云锋策马出府,每个人心里都知道,夏令寐固然重要,赵王妃却是赵王心中的命根子,若是在辰州的地界出了事,这辰州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员都只能陪葬了。 厅堂外,高墙上的晚霞余韵终于缓缓的落了下去,最后一丝茜色也终于被沉甸甸的深蓝给吞没。院子里太寂静了,暗藏在各处的影卫们甚至于可以听到池塘中锦鲤游动的划水声。 夏令寐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明明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琢磨,仔细看去,心湖一片迷雾。 庄生早已察觉汪府的异常,与酒鬼不约而同的坐在了院中,一壶酒,一桌菜,孤零零的几道身影被融入了夜色中,看不分明。 轰隆隆几声,夜更加黑了,无数的豆大的雨滴砸了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本来在喝酒的庄生连蹦带跳的冲了进来,扬声大喊:“下雨啦,收衣服长裤肚兜臭袜子啦!” “汪汪——” “收宠物,娇花,废柴,癞蛤蟆啦!” “喵——” “收男人,女人,老人,光屁股小娃娃啦!” 夏令寐想笑,最终噗哧出声:“得了,别装疯卖傻了。进来一道用晚饭,喝酒吃肉吧。” 庄生笑嘻嘻的提着酒壶放在她的面前:“哎呀呀,难得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夏姑娘,你非我不能嫁了。” 旁边一道冷哼,黑子咬着鸡腿倒挂在了屋梁上。 庄生砸吧嘴:“喂,小子,你不要妨碍我们谈情说爱好不好?” 岫玉与萤石端饭的端饭,布菜的布菜,筷子饭碗敲打着菜碟桌面一阵乱想。 庄生瞪视:“丫头,做人要厚道。阻拦人的姻缘是不对的,你们也会嫁不出去的。” 小藏獒摇晃着尾巴咬着他的裤子,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晶亮闪闪,汪汪的叫着——给我肉。 小猫儿已经磨蹭着夏令寐的脚边,要求女主人的宠爱溺爱一心一意的爱。 有庄生的地方就有热闹,席间他除了劝酒还是劝酒,一边唠唠叨叨:“你们女人啊,真是麻烦。没钱的想着有钱,没权的想着夺权,有钱有权有家世的想着夫君为天一生一世一双人。及笄了,你想嫁的人不想娶你;成婚了,夫君的通房一二三;怀孕了,妾侍进门了;生娃了,妾侍也怀孕了;女娃不讨喜,通房开脸了;嫡子出生了,庶子也有名号了;儿女长大了,继承人又有问题了……” 夏令寐皱眉:“你知道得挺多的。” “那是自然。我是谁啊,我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好吧,我是千事通啊,小到江湖侠士身上有几颗痔,大到将军英雄的汗毛有多长,近说我们隔壁古大人府邸来了一位华姓美人,远到开国皇帝几岁开的荤,只有我不说的没有我不知晓的。” “比如赵王妃的安危?” “噎,容我掐指算算。”庄生闭着眼神神叨叨摇头晃脑,不时拿着酒杯吸溜作响:“啊呀,不用算了。现在她还没有消息。” 众人蔑视他。 “唉,你们都想想嘛,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人啊,不要被感情蒙蔽,凡事要用脑子去想。关键时刻,关心则乱啊!” 夏令寐紧了紧手中的筷子。庄生这是在提醒她,不要因为私人感情误了正事,她也明白。在重大事情面前,她分得清谁轻谁重,就如多年前,她抛下汪云锋入宫救人一般。在世家大族的观念里,不能因私毁公。这一次,她要是不顾一切的冲动跑出去,说不定正中对方的陷阱。攻击赵王妃只是想要引得真正的她出来,她一日不出现,赵王妃的安全就可以保证。 她不去想汪云锋心底真正的想法,也不去猜测汪云锋对赵王妃还有多少情,更是不会将自己和赵王妃放在同一个天枰上去衡量谁轻谁重。 她只知道,最重要的事莫过于他们都必须活着。 她心思恍惚,耳边倏地乍响:“小心。” 一双大手黏糊着酒液毫不犹豫的扑向了她,桌上,柱子上,地面上到处银芒闪动,无数的暗器打满了整个饭厅。庄生抱着她就势一滚,撞上了墙壁。她立马抽出长鞭,庄生大喊:“走,暗器上有毒。” 屋顶上,飞刀粗粝的叫声混着闷雷传来,黑子道:“屋顶有人。” 屋外也有人!对方居然想要瓮中捉鳖,夏令寐气急,率先带着众人往茶厅冲去。屋顶噼里啪啦踩着瓦片声显示人数众多,路过的窗口飞进来的暗器一瞬也没有停顿,小藏獒和猫儿的惨叫声混在其中,不一会儿就没了声响。 庄生与酒鬼边跑边砸东西,稀里哗啦的迷惑着对手的听觉。 “姑娘,走你屋里的地道。我来断后。” 夏令寐根本来不及回答,与黑子的默契也不需要回答。影卫们早已分散在她的周围,护着她一步步逃离险境。 秘道很黑,夏令寐早已习惯逃跑,几乎是熟门熟路的摸到了地道的尽头,打开暗门,居然是一家豆腐店。正在磨豆腐的呆毛驴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傻傻的看着这群人,夏令寐想起被抛下的小藏獒,摸了摸毛驴的脑袋,在豆腐西施与猪肉脯的老板调笑之际闪电般的窜入了人群中。 雨还在下,眼帘朦胧里只看到人影重重,有人指着不远处的汪府说着什么。隔得远,她依然能够看到几道黑影子在屋顶上窜上窜下。 她咬了咬牙:“必须把府邸给毁了,否则汪云锋回来会中埋伏。” 全身湿透的黑子随即招呼了几个人,不吱声的又从地道钻了回去。 她找了一家茶馆,假装避雨的路人,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到处张望,她怕汪云锋突然回来与自己擦身而过。 他们擦身而过了七年,每一次他都是注视着她的背影越行越远,这份失望,她终于有所体会。 不多时,天空再一次想起了闷雷声,同时,汪府府内如火山喷发,由内之外的轰炸开来,无数的灰尘和木头砖板飞溅。下雨天,没法火烧,只能用炸药放置在屋内炸开。炸成了粉碎,自然就不会被人用来布置陷阱。 黑子深得夏令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下手那个恨。 庄生拍打着她的肩膀:“辰州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走吧。” 她抬头望天,胸腔闷得难受,一个回答迟迟说不出来,只能握紧了手中的长鞭,沉默不语。 “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白砚驱马上前,先看看了汪云锋的脸色。 暗卫刚刚汇报了消息:“我低估了柳令墨的谨慎,联络暗号又断了。”下雨天,炭笔没法在树干上留下字迹,马车留下的痕迹也被大雨打断的树枝给埋得断断续续,这片深山杂草丛生,其他的暗号寻起来也破费时辰。 有信鸽冒雨飞了过来,跌跌撞撞的冲到了卷书的怀里。信鸽一般用来联系紧急事件,卷书看了纸条人已经发抖。 汪云锋脸上冰冷冷的:“何事?” “夫,夫人她……”卷书哽住了喉咙,换了一种方式:“府里不知何时被人埋了炸药,半个时辰前爆炸了。” 汪云锋身子倏地摇晃一下,差点栽下马去:“令寐呢?” 卷书都要哭了出来:“夫人没了消息,到处只看到夏家影卫的尸首,还有一群死透的黑衣人。” 汪云锋已经魔症了,整个人面色苍白,双目呆滞。 白砚一把夺过纸条,字迹已经被雨水浸泡看不大清楚,看信鸽,他分辨出这是分派在衙门做卧底的暗卫来的消息。 “不!”汪云锋喃喃一个字,霍地挥起马鞭狠狠的抽在马臀上:“她不可能……” 白砚大惊:“老爷,赵王妃现在还生死不明。” 雨哗啦啦的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融入了黑暗中,几下不见了。 白砚只觉悲凉,难道真的要如世人所说,老爷被冤魂纠缠只能孤寂一生了么? 二一回 夏令寐知道庄生非常的呱噪,以前孤单时觉得身旁有只不用驯养的八哥可以消磨时光,一旦有事,八哥还在身边咋呼她就有些暴躁了。 庄生八哥在马背上怎么也不安稳,一会儿坐着骑,一会儿倒着骑,一会儿立在马背上遥望远方,还哀叹:“人逃跑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骑马呢?” 黑子:“你可以让马骑着你。” 众人发抖:“好冷。” 不一会儿,趴在马背上要死不活的庄生八哥已经受不了没完没了的雨水,拧干了外衫,又去拧裤子,最后把鞋子也脱了下来使劲扭了扭,忍不住抱怨:“跑不快的时候,可不可以把垃圾丢掉?比如,银子。” 萤石伸手:“我不介意替你驮银子。” 众人点头,笑眯眯:“我们也不介意。” 庄生想了想,将钱袋子解了下来,挂在马脖子上:“还好我有宝马,银子再重不用我背就好。哈哈哈,小生我太聪明了。” 众人-_-|||| 再过了半个时辰,辰州成了身后的一道画。 侧躺在马背上的庄生:“我们都跑到山林了,为什么还没遇到山贼?” 山路岔开,刀疤汉子呼啸着冲出来:“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众人泪流,心道:你这个乌鸦嘴,太讨厌了。 夏令寐暴怒,长鞭挥舞:“滚开!”率先骑马践踏而过,众人跟上。 庄生回头惋惜:“你们太不厚道了,要知道山贼们也是有尊严的,他们也要吃饭,要养活恶婆娘、顽皮的臭儿子,还有恨铁不成钢的父老乡亲……” 众人抬脚恨踹:“滚去做你的山贼吧!” 众人左一脚右一脚上一脚下一脚,开始只是玩笑般的做做样子,眼角却都瞥向夏令寐,见到她无动于衷的样子这才逐渐上了心,开始暗里发狠起来。黑子偶尔扫过也只当不见,众人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都明白。逃命的时候,有两个不明底细的江湖人在身边寸步不离,谁都不会放心。 这些时日,在汪府对庄生与酒鬼再多的酒肉交情也抵不过十多条命。关键时刻,他们只会将背后交给信任的同僚。 相比一直沉默寡言只知道喝酒的酒鬼而言,庄生这一只喋喋不休的八哥鸟明显容易产生不信任感。 “你是不是在想,我到底是什么人?”倒挂在马肚子下的庄生笑嘻嘻的问夏令寐。 夏令寐不语,很多时候她习惯用沉默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她没有皇后堂妹夏令姝那样的心机深沉,也没有赵王妃夏令涴的大智若愚,她是尖锐的、锋利的宝刀,一旦出鞘就要伤人。这样的性子固然爽快,可在诡秘的皇宫或者快意恩仇的江湖中都容易伤人伤己。 “你是不是一直在猜测我的话中有多少真,我对你的感情是否纯粹,我是否想要利用你做一些什么事,会不会伤害你身边的人。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他利落的翻身坐到马背上,目光炯炯的凝视着她:“最重要的是,我会不会伤害你?” 夏令寐呼吸一滞。 “唉,我觉得你与汪大人非常相似。”他抖了抖缰绳,“你们都非常的固执,非常的脆弱。” 夏令寐捏紧了手中的长鞭。 庄生又哇哇大叫起来:“你为什么不尝试着相信我一次?我保证,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辜负你的期望。” 夏令寐鄙视他:“你知道我的期望?” “当然。”庄生忍不住抖擞着腰身,颇为自得的模样:“你的,乃至你们夏家对你的期望,不就是让你心甘情愿的——嫁人,么。” “噗……” “哼——” “咳咳,咳咳咳” “噎,难道不是?”庄生抓头,对着周边忍笑的众人:“难道夏家不是嫁女,而是想要招个东床快婿?” 这种话,就算是由来爽朗不拘小节的夏令寐都忍不住面颊绯红,眼角的血丝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平白让那张苍白的脸庞透出些艳丽来。 庄生还在询问:“你们的东家对乘龙快婿的要求高不高?我虽然不是富可敌国,可自身端正,性子随和,能文能武能屈能伸,还没狐臭。对了,我身子骨还很结实,就算被娘子抽打,一时半会也绝对不会呜呼升天……哎,少侠们,你们好歹也给点意见嘛!对了对了,”庄生急匆匆的跑到夏令寐身侧,伸长了脖子耳语道:“我至今还是处,嫁给我你不会亏。” 夏令寐只觉得脑内‘轰’地一声,有火山在喷发似的,将她整个人都给烧了起来:“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不用说,这一条逃亡的路程,没有人会寂寞了。 当夜,亥时三刻,雨还没有停,连绵起伏的深山像是深墨的幕布,窜来跑去都是一片黑,找不到回家的路。 汪云锋半路上阴差阳错的遇到了一名红衣女子,那茜色在黑暗中如散开的血雾,像极了夏令寐在盛怒下绽放的裙摆。他下意识的追逐了上去,白砚带着暗卫一路跟随,在密林里面穿梭不止。 追逐到了最后,汪云锋几乎是筋疲力竭,脑中全都是糨糊,什么都无法思考。 他觉得糟透了,神智的警钟在不停的敲响,告诉他:前方的女子不是夏令寐,会有陷阱!可身体固执的要追上那一抹红,他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是夏令寐的身影。 心鼓如雷动,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汪大人!” “令……赵王妃?” 前方的人呼出一口气:“是我。” 汪云锋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了下来,眼中下意识的搜索那一抹红色。他看到了曾经铭刻在心底的容颜,是赵王妃夏令涴,那红衣女子正站在她的身后,一副守护的姿态。 汪云锋指着那红衣女子:“她是谁?” 红衣女子柔若无骨的半靠在光滑的巨石上,任由雨水侵打着她的身子,浇透出玲珑的身材。她懒洋洋的撇了汪云锋一下:“江湖人而已。” 汪云锋知道这是赵王的手下,从很久以前赵王就手握一批武林高手为他效命。 他转向赵王妃:“你有没有受伤?” 赵王妃摇了摇头。不远处的柳令墨已经走上前来,手中抱着昏睡的小郡主:“受袭最严重的是前卫队。当时情况太混乱,拦截之人的身上也有你上次搜查到的领牌,我们担心你在府里也会遭遇偷袭,这才传递了消息。” 汪云锋一震,喃喃道:“可我担心你们的安危,带出了大部分的人马……令寐她独自留在了府里。”他整个人摇晃了一下,有什么在脑中一晃而过:“调虎离山!” 赵王妃脸色聚变:“我让小妆去救堂姐。”她身后的红女女子上前一步。 “不。”汪云锋已经重新跨上了马,“你们尽快回万郾城,我去找令寐。”他已经不忍心说汪府遭受了伏击,被夷为了平地。只是这么想着,周身就开始剧烈的颤抖,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她是我姐姐!”赵王妃急切反驳道,“你无权阻止我让人去救她。” 汪云锋立马冷目,如凶神恶煞:“她早就不是夏家人,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是我的责任。我不许你插手我们之间的任何事。” 这样疏离而执着的话语,赵王妃还是第一次听到。 在她的记忆中,汪云锋依然是少时温文尔雅,循规蹈矩且乐于助人的汪哥哥。他对谁都温言暖语,对谁都体贴入微,对谁都一视同仁。他是世家弟子中少有的温和之人,父辈们欣赏他,母亲们称赞他,千金小姐们倾慕他,同辈少年们更是乐于与他结交,他从不与人争论,不与人交恶,仿佛最高洁的兰君子,让人不忍将他拖入尘世受尽苦楚。 十年,明明知晓他改变了太多,却一直到此刻赵王妃才充分的明白:汪云锋,变了。 他不再是懦弱的困在府邸,消极抵抗父母之命媒妁之约的困顿少年;他也不再是新婚之时想要挣脱囚笼,带着心爱的女子私奔的自私青年;他更不是娶了夏令寐之后,依然心心念念青梅竹马的愁苦的男子。 只是这么一句话,就充分的表明了他的执着,他的担当,他的责任。 “汪、云、锋!” “回你的赵王身边去,少给我义气用事惹出是非。” “你!”赵王妃跺脚,旁边的朱小妆又懒洋洋的卧在了巨石上,事不关己地道:“人家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抄什么心啊,吃力不讨好。” 赵王妃几乎要气哭了:“你不知道,真正的生死关头堂姐只会护着汪云锋那个混蛋啊!” 朱小妆没骨头似的翻了个身,任由雨水拍打在肌肤之上,啊啊了两声:“徇情什么的,太讨厌了。” 可汪云锋根本没有想过徇情。他面对残破不堪的汪府之时,甚至都没有跨入那废墟一步。一路的狂奔他的理智已经回归,他记得夏令寐的机灵,夏令寐那高强的武艺,还有她坚韧不拔决不退缩的性子。 那样的她,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摧毁。 她一定逃开了。 汪云锋抹了一把脸,下定决心的退开几丈远的距离。废墟里面随时会藏着陌生人,靠得太近,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被人攻击。 他还要找到夏令寐,他必须保护她,他不能轻易被击垮。 二二回 辰州比起北定城就小得可怜,民众没有见过大场面遇事都胆怯,任由那一场洪天动地的爆炸响彻云霄也无动于衷,一直到了第二天天明人们才陆陆续续的围观过来。 汪云锋在天亮之前就住进了附近的客栈,坐在纱帘窗子背后关注着汪府的动向。他这人心思细密,善于谋定后动,知道在这种慌乱状况下很容易错过夏令寐的消息,故而也不跑远了,先整顿了在暗中布置了几个月的人马,再分派人手出去寻找线索。夏令寐从地道逃脱的消息自然而然就摆在了他的桌面上,让他一直悬着的心放到了实处。 只要活着,他就总能找到她。汪云锋对于这一点相当的自信。 让他奇怪的是,就在汪府隔壁的古家居然没有一点动静。古琅明明对夏令寐势在必得,也知晓夏令寐住在汪府,对于他家的爆炸,对方选择了避而不见,这是不是说明古琅是个胆小怕事的人? 随着时辰的推移,暗卫们收集的消息越来越多,小白更是带着狗鼻子似的嗅到了黑子留下的暗号。待到下午,他已经知晓夏令寐在距离自己上百里的郊外,她的目的地……居然是武林盟主所在的闲云庄! 白砚歪过脑袋看着那条消息:“老爷,夫人肯定是嫌弃你的武力值不高,没法保护她的安全,所以她全力奔向了江湖上最强男人的怀抱。” ‘劈’的,汪云锋掰断了写字的毛笔。 卷书泪汪汪:“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现在,夫人是真的嫌弃老爷了。白大哥,你迟早也会抛弃我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爱人,对不对?” 白砚鄙视:“你嘛时候是我爱人?” 卷书倒地,泪流满面:“你好狠的心——呐呐呐呐……” “闭嘴!”断开的毛笔毫不犹豫的砸向两个混蛋。他们为什么不体谅一下他被打击地坑坑洼洼的小心肝? 汪云锋抚额兴叹,打开窗台,又一只燕隼准确无误的飞了进来,抬脚就朝着汪云锋的脑袋抓了过去,而燕隼的身后跟着一团黑影,背对着阳光如大鹏展翅般咻地落在了窗边,双手把着窗棂,伸进脑袋,一双野兽般的黑眼珠灵动的将屋内给打量了遍。 “什么人?”白砚首先反应过来,提着汪云锋的后领甩到了座椅中,卷书傻呆呆的趴在地上,与白砚一高一矮的对持着窗边的——孩子?!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穿着贴身的栗色短衫,腰间别着一把古铜色的小刀,整个人蹲着像只伺机而动的野豹子,警惕而嚣张的对视着屋内的三个成人。 小男童没有回答,他审视一般先将白砚打量了一遍,撇了撇嘴,再扫向卷书,歪着脑袋看了看,从嘴巴里冒出一个仿佛嗤笑的声响,最后才望向唯一不动如山的汪云锋。男童的动作仿佛停顿了一般,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鼻头红红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有种倔强而冷峻的味道。 很像两个人,白砚盯着对方,眼见的发现小男童腰佩上的图案。夏天的荷花,花苞五朵,是夏家五房夏祥民夏将军的子弟。 白砚不敢太放松,从赵王妃走后,夏家没有消息说还有人会过来见老爷。从过去七年的时光来看,夏家的人最善于笑里藏刀,越是小的屁孩越是胆大妄为,他家老爷没少在小辈手上吃亏。正想着的时候,那小男童唰地一下跳下了窗台,再一次蹲着,依然是随时会攻击的模样。 白砚开口:“小弟弟,你可是夏五爷的亲眷?”没听说过夏五爷有外室啊,居然儿子都这么大了。 小男童听而不闻,一双黑眸一瞬不瞬的对着汪云锋,蹦一下,再蹦一下,白砚还来不及阻拦,对方已经跳到了汪云锋坐着的椅子扶手上。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身子骨虽小也不小,整个人团成黑球似的单脚立在扶手边上,另一条腿越过手臂搭在肩膀上,脑袋从手臂间往前伸出来,眼神与汪云锋的双目相对。同样的黑眸,大的带着平静冷漠,小的有着野兽的嗜血和冷酷,鼻尖只差一毫米就可以相撞了。 白砚更加紧张,卷书已经窜了起来,双手去拉扯男童的手臂,拉不动。他去抱对方的腰肢,抱不动!他双手搂着对方的脖子使劲往后掰,掰不动啊啊啊!卷书手脚并用,牙齿并行,发狠发疯的要移动对方半分,累得气喘吁吁,对方离汪云锋的鼻翼依然只有一毫米。 卷书眼泪汪汪的看向白砚,白砚扭头。这个蠢人居然还不明白,小男童明显的武艺不错,千斤坠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蠢人能够耐他如何? 众人正琢磨不透小男童的目的时,对方突然从衣襟里面掏出一张画打开来。画中一名男子,倒竖着的眉,冷情的眼,身着蓝衫背着双手居高临下的立着,浑身上下透着非臣勿扰的气息,男子的身旁画着一只金斑的全黑小豹子。 小男童拿着画像与汪云锋对比了一番,终于说了一句话:“你吃不吃老鼠?” 汪云锋挑眉,声调比对方更加疏离:“不吃。” 男童再问:“你会不会玩战船?” 汪云锋:“不玩。” “大炮呢?” “不。” 男童老小孩似的摸了摸无须的下颌:“你懂什么?” 汪云锋靠在椅背上,全然的放松:“你又懂什么?” “我想问你。” “我在问你。” “……”两人静默,对视,挑眉。小男童到底性子活跳,也许是瞪人瞪得太久了,没了兴趣,偏过头,啧啧道:“无趣的老男人。” 汪云锋冷道:“目无尊卑的毛孩子。” 小男童猛地回过头来,张开虎牙,咬在了汪云锋的脖子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卷书尖叫,捂着自己的脖子在屋子里又蹦又跳。 白砚快如闪电的冲向男童的穴道,指尖刚刚擦上对方的背脊,小男童已经跳了开来,嘴里啐了一口,吐出一块血淋淋的肉来。他居然生生的将汪云锋的脖子咬出了一个洞,作为苦主,汪云锋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那洞口潺潺的流出血水来。 屋外听到动静的暗卫踹门冲了进来,还没来得及看清男童的面貌,窗口和屋顶还有外面走廊上突如其来的冒出了十来个影卫。屋内,小男童已经被一个异常高大,面目粗狂,浑身散发着海水腥气的魁梧大汉抱在了肩膀上。 白砚大喝:“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大汉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笑嘻嘻的声音:“误会,纯粹误会。”走出一个身体矮小,唇红齿白的小少年,对着汪云锋鞠躬道:“我们是夏五爷夏将军的部下,在下孔先见过御史汪大人,汪大人安康。” 汪云锋仿佛也知晓了对方的身份,毕竟那壮汉光溜溜的脑袋顶上赤/裸裸的夏家纹章图案早已表明了来历。 汪云锋指着壮汉肩膀上的小男童:“他是谁?” “哦,这位大个子是夏将军的得力干将武生。”孔先拍打着壮汉的背脊,噼里啪啦一阵肉响:“武生,快来拜见汪大人。他可是二姑娘的老相好,轻易不能得罪了。” 这话说得粗痞,汪家的人都停了明白。二姑娘,自然是如今夏家三代中排行老二的夏令寐。老相好这种俗语说得好听是老情人,说得不好听的外家人,无法登堂入室,也充分表明了来人的立场。轻易不能得罪,如果真的得罪了,那么就可以翻脸无情了。 汪云锋做御史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只要不是夏令寐,任何人的任何事都难以让他动一点凡心。 孔先见汪云锋的僵尸脸越来越有成仙的趋势,恍然大悟的指着武生肩膀上的男童:“这位是夏竕,夏家小辈中的八少爷。”父母是谁,孔先不说,汪云锋也不问。 只要是夏家的孩子,汪云锋就算被咬得千疮百孔也只能忍着。 “这人很没劲。”勾着腿的夏竕冷冰冰的道。 孔先显然也很赞同,瞧着汪云锋那血淋淋的脖子耸肩道:“竕少爷,你牙齿又痒了?” 夏竕无辜地道:“我看见他就想咬。也许,我快要换牙了?” 汪家人无言,你换牙的时候都喜欢咬人肉?这孩子谁教的,跟野豹子一样,太桀骜不驯了。 孔先来找汪云锋自然不是来闲磕牙的,无关的话说了几句后就直奔主题:“汪府烧了,二姑娘人呢?” 汪云锋由着卷书给自己的血洞上药绑绷带:“你找她有事?” “夏将军让我们护送竕少爷到二姑娘身边。前些日子竕少爷一直与二姑娘通信了来着,好不容易赶过来,汪府居然没了,太不经折腾了。” 汪家人暗怒,你说的什么鸟话! 白砚翘着二郎腿提醒道:“我们夫人的手笔,自然不同凡响。” “哟,二姑娘让人炸的啊?不错不错,她对炸药,大炮火枪什么的,最拿手了。” 卷书翻白眼。 “人呢?别告诉我们,你们把二姑娘丢了!真丢了也没关系,我们自己去找。哎哟,看着这汪府也被毁了半日了,怎么还没二姑娘的消息,部下是干什么吃的。” 刚刚冲进门的听了大半的小白大怒:“谁说没找到夫人,我这就带你们去。” 白砚摇头,愚蠢啊愚蠢。黑子你是故意把白子教导成小白的吧?你这是间接报复啊! 作为汪家除了老爷之外最聪明的人,白砚感觉压力很大。 二三回 江湖人建山庄就跟皇帝盖宫殿一样,身份越尊贵的人就越是喜欢住在高处,享受睥睨众生的唯我独尊感。心情畅快时可以居高临下的邪魅一笑,心情烦闷时扬起大喇叭吼一吼,人生几何啊!闲云庄离辰州城有百多里路,中间有无数的丛山峻岭瀑布溪流,连绵起伏的山峰形成一条卧龙,而山庄就在龙头的最高处,寻常的老百姓爬上去最少也要一日。江湖人,看轻功吧╮(╯▽╰)╭ 夏令寐接到赵王妃平安的消息时,她已经可以遥遥看到那只肥龙脑袋上了望塔的塔檐,无数的黑鸟从塔顶盘旋而下,颇有点阴森的感觉。 她身后还有锲而不舍的暗杀者,她的身边跟着黑白不明的庄生,她的护卫虽然不少可也不多。作为夏家放在江湖上的棋子,夏令寐的安危并没有其他命妇的重要,而她本事了得,除了最开始惹是生非的两年外,之后的五年她从未让家人操心过,所以,就算身在忧患之中,她自己并没有太多的焦虑与害怕。 “说起这位武林盟主九方羲,他也是个传奇人物。还在襁褓之时母亲就病逝,奶娘带着他长大。父亲据说是当朝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一直把他安置在别庄,从未带入府里。之后,父亲因为被权臣陷害满门抄斩,他被保护得隐秘得以幸存,之后有奇遇,被高人教导成了江湖上少有的青年才俊。” 夏令寐对那武林盟主不感兴趣,她真正要去寻找的人也不是那九方羲。不过,被庄生误会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她和黑子都明智的选择让这误会继续美丽下去。 “九方羲是位少见的亲朝廷的武林盟主。”庄生颇有深意的道。 “为何?”夏令寐挑眉,“就因为他向我求亲?我只是夏家的女儿,却不是唯一的女儿。虽然皇后出自我家,却不代表任何姻亲都能够轻而易举的得到高官厚禄。” 庄生嘿嘿笑道:“你是想说,裙带关系要不得,对吧?不过,有这门亲事总比没有的好。再说了,这武林盟主的武艺勉勉强强能够跟我不相上下,挑他做情敌,我的胜算有七成。” “喂,你也太能够自夸了点吧?”黑子总算听不下去了,真是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那武林盟主是什么人,他庄生又是什么人,他居然还说武林盟主比不上他! 夏令寐笑问:“你是不是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因素?” “什么?” 夏令寐淡淡的道:“我的心意。” 庄生愣了愣:“你们世家女子不是只挑家世和对方品性才学么?什么时候考虑过女方的意见了!” 夏令寐抽马快行了两步:“原本应该是这样,可我偏不。”她回首望他,“你听说过自己挑选老公的姑娘么?你又听说过自作主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的待嫁闺女么?你还听说过流浪江湖肆意行走的世家女子么?你没听说过,可是现在你见到了。” 她扬起头,眼角眉梢都是骄纵和高傲:“我可以告诉你,除了我,这世间没有任何女子敢于说对自己的姻缘说‘不’。” “空有家世,有才学样貌的男子,如果我不爱,我就不嫁。” “若我真的动心了,不管对方是谁,是什么身份,我都可以安心的做他的贤内助,一辈子为了他的事业、地位和家族奋斗。” 说这话的时候,庄生似乎听见了不远处瀑布飞流直下击打着巨石的声音。女子那悦耳而铿锵的话语叮叮咚咚的敲打在石门之上,一个字一个字的飞溅到了门内,落在了心房。噗通噗通的,有小兔子飞跃出来,欢腾的小鹿紧随其后,飞鱼、大雁成群结队,瞬间霸占了他那灰白的天空。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我想,我总算知道汪大人为何对你执迷不悟……小心!” 快如闪电,庄生几乎是瞬间就飞扑到了夏令寐的背后,无数的暗箭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 “架!”庄生慌忙中抓住了不少的箭头,一甩长鞭抽在了马臀上,在影卫的惨叫声中飞快的突围着。 一瞬间的心悸中,汪云锋睁开了眼。他刚才好像昏了过去。 “老爷,你两天一夜没歇息了,还是回去吧。我会把夫人带回来的。”小白骑马在他的身旁,单手扶住了他的背脊。 汪云锋摇了摇头,看到前面的夏竕正趴在武生的肩膀上好奇的望着他,见他醒来,撇了撇嘴:“你真弱啊!”夏竕说,“要是在战场上打瞌睡,一刹那就可以让你人头落地了。” “你跟夏将军上过战场?” “当然。害怕上战场的男人不是大丈夫,是懦夫。” 汪云锋微不可查的皱眉:“这话谁教你的?” “士兵们都这么说。干娘说,战场是锻炼魄力的最好地方,也只有战场上才会诞生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夏竕也许觉得路上太无聊了,难得有人肯跟他聊天态度也就有所和善。当然,语气还是相当不屑的:“你没上过战场,是弱者。” 汪云锋坐直了,重新抓紧了缰绳,只道:“古史中,在大的将军也都是死在了文臣手里。你上过战场,顶多算是莽夫,还是最小个头的。” 夏竕气愤的舞动拳头:“等我长大,我会打得你满地找牙。我不许你欺负夏家人。” 汪云锋哼笑,果然是夏家的孩子,根深蒂固的家族思想,不容许任何人对夏家不逊,哪怕是言语上。只是,他居然叫夏五爷为夏将军,可见是个从小在军营长大的。夏家人对小辈的教育从来不容许娇纵,在家中与朝堂上那是完全的两种态度。 汪云锋相当的疲惫,他觉得逗弄一下小娃娃可以提神:“你的干娘是谁?” 夏竕甩着脑袋:“不告诉你。” “那你亲娘呢?” “干娘。” 汪云锋纠正他:“干娘是干娘,亲娘是亲娘。” 夏竕依然只有两个字:“干娘。” 果然是个笨小孩,汪云锋想。而且还是一只牙口很好,教养很糟糕,性子执拗的笨小孩。 笨小孩耸了耸鼻子:“有血的味道。”武生立即把他从肩膀上抱下来放在心口,仿佛高大人猿抱着不足量的小猴子。 孔先问他:“在哪个方向?” 夏竕伸出脑袋,如正寻找猎物的野兽一般个个方向都嗅了嗅,指着一条无人走过的小路。孔先不敢大意,再派出了两个前锋出去打探。 小白有样学样的胀大了鼻孔到处乱嗅,什么也没有闻见。白砚策马走到了汪云锋的另一边,与小白一起将汪云锋护在了中间。汪云锋问:“这是山林,会不会是猎户们在猎杀野物?” 孔先瞟了对方一眼,从锦囊里面掏出一条锦帕来,放在夏竕的鼻翼下。 汪云锋隔得有点远,只觉得那锦帕有些熟悉。白砚轻声道:“这孩子是狗?居然给他闻女子的绣帕。” 夏竕再一次指了方才的方向:“干娘的味道。” 孔先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夏家的其他护卫随即跟上。汪云锋有些疑惑,他们前进的方向与夏竕指着的方向相差不大,夏令寐被人追击,有可能半路改变路线…… “干娘,干娘。”夏竕一迭声的叫唤。 “竕少爷,这是另一个战场。” 远去的夏竕立即闭嘴了,风中不知不觉多了些一触即发的杀戮气息。 “跟上他们。”汪云锋道。正巧暗卫的探子也有了消息,“夫人受到了袭击!”白砚说。汪云锋已经追去了孔先等人的马后,听不到了。 荆棘到处都是,刮在人的脸上,手背上很疼,像是细细的针一路滑了过去。夏竕被武生保护得很好,汪云锋策马跟在身后,他的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不时抬头可以看见夏竕从武生的胳肢弯里探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汪云锋的脸上都黏稠了一片,不知道是树枝上的雨水还是自己的面颊被划破了。隐隐的,他也嗅到了血腥气。再疾速的行径了几十丈,看到了第一具尸首,是被乱箭穿心而亡,那服侍一看就是夏家的影卫。 汪云锋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手心都是汗。 路上不时改变了方向,全部都凭着小夏竕的鼻子。夏将军的部下都信任这个孩子,汪家的人迫于现实也不得不暂时听信他。 每个人都在冒汗。 尸体越来越多,有黑衣人的,也有影卫的。树皮上,草地上,到处有死马和人体的残骸,血气顺着风吹了过来。 所有人都见惯了尸体,他们一步也没有停。随着白日的余晖逐渐降到了山顶上时,众人已经听到了兵器交加的声音。汪云锋的睫毛上都是水,他看到了那一个红色的身影,那衣裳似乎比平日更加艳了些,是令寐。 她已经被一群人围攻到了悬崖边上,再往后是瀑布溅出来的深潭。她的背后有一个白衣男子,他的肩头还插着断箭,发丝散乱,白衣几乎被染红了。 “干娘——”破空一声稚嫩的童音,夏令寐艰难的从围攻中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都是血。 汪云锋几乎也要惊叫出声,他没喊得出来,他看到一支箭,从旁边密密麻麻的树林中疾快的飞了过来,箭头上的银光太刺眼,太锋利,太突兀了,让他的一切举动都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箭冲向了夏令寐。 在箭的背后,她的眼帘中映出他的身影; 在箭的前面,夏竕如驰飞的野豹子,越过众人奔了过去。 她的背脊被人撞了一下,庄生那嘻笑的脸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 汪云锋的心脏被巨大的手捏住了。 夏令寐倒了下去,箭头从庄生倒弓的胸膛擦着过去,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夏令寐轻轻的惊讶了一下,身体倾斜,再倾斜,庄生整个人都压在了她的肩胛上……他们两人一起跌入了瀑布之中,往下,除了晶莹腾空的水,只有黑暗。 “娘!”夏竕再一次叫了起来,小小的身子收势不住,也随着落了下去。接下来,武生那庞大的身躯自动自发的跟着跳了下去。 汪云锋的马也在腾空中,他要去找夏令寐。 白砚眼明手快的捞住了他的腰带,千钧一发之际将他给拖了回来。 汪云锋他人离开了地狱,他的心却已经掉入了十八层,不知道何时才能够爬上来。 二四回 最后一缕夕阳的霞光从山峦的脊梁上闪过的时候,几个身影逐个掉入了深潭之中。 夏令寐掉下来之时,猩红的长鞭就挥了出去,想要穿过狂涛般的瀑布抓到一星半点的支柱。再一抬头,就看到夏竕那小小的身子冲了下来,她倒吸一口冷气,手腕一抖,身子半倾甩开了相互依靠的庄生,鞭子尾部卷到了夏竕的腰间。 隔着水帘,小娃娃撞到了她的怀里,两人下落的速度更快了。 大个子武生像一只背着巨大硬壳的海龟,从头顶上罩了下来。夏令寐觉得,他们的落势好像又快了一点? 好在,庄生还垫在了她的脚底下。 众人好像叠罗汉似的,噗通噗通落下深潭。庄生首当其冲,武生倒飞着背部着水,夏令寐站在他的肚皮上,夏竕被护在了她的怀中。 入眼除了头顶的白色泡沫,就是身旁无尽的深暗。 夏竕抬头似乎喊了一声什么,夏令寐摸着他的发顶无声的安慰着。他们都是在大海里激战过的人,水性甚好。武生首先找到了他们,将夏令寐顶上了水面,夏竕咳嗽了两声,伸手紧紧抱住了夏令寐的脖子。 生死一线的冲击让小娃娃惊吓不小,死死的搂着自己的娘亲不愿意放手。 有了海龟似的武生,母子两人在他的背壳上安安稳稳的挤出了激流和旋窝,一路划行。 周围全黑了下来,树木被风吹得如发疯了的鬼影子。水底很温暖,水面却冷得彻底。夏令寐已经极力的抱住了夏竕,小娃娃依然在牙齿打颤。他们必须上岸,问题是不知道是否还有残留的追兵,深山老林里面到处都是可以藏身的地方,上了岸就面临着突如其来的暗杀。夏令寐一个人倒是不怕,她有无数的胆量和勇气,也愿意以己身做饵引蛇出洞,现在不敢了。 夏竕的依赖让她不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他是她的刀鞘,只会让她一切胆大的莽撞都被毫不留情的掩埋。 三个人,悄无声息的顺着河流蜿蜒而下。 夏令寐抓了一把头发,疑惑的问:“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夏竕往她怀里更加缩紧了一分。好吧,忘记了谁都不要紧,只要儿子在她身边就好。 这样飘荡了大半夜,下了一天一夜的磅礴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望无际的夜空上看不到星云,武生也辨别不出方向了。 终于,在武生全身都泡得浮肿的时候,他们挑选了一处还比较平坦的地方上了岸。这里只有一个小树林,大丛林已经落在了身后很远的地方。武生驮着他们两人将小树林都巡查了一遍,没有发现跟踪而来的暗杀者。路上,几人相当熟练的拣了些不是很干燥的树枝,逮了几只野兔子,夏竕没看到老鼠,倒是串上跳下的抓住了几只偷窥的松鼠,想要加餐。 从海边来到陆地的这一段时间,武生和孔先将他教导得很好。这些人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求生意识比寻常人更甚,教给夏竕的本领自然都是实用的技能,不耍花俏,不讲虚套。 武生负责钻木取火,小夏竕利落的扭断了小动物们的脖子,熟门熟路的开膛破肚,抽筋扒皮,吸着口水用抽干了树皮的棍子将小松鼠穿成了一串,放在火上吱吱的烤着。夏令寐另外生了一堆火,解开外裳烤干了,将一心都在晚餐的夏竕扒了干净,用外裳裹着他再丢在了火堆旁。 武生脱得只留下一条裤衩,一个人闷头闷脑的去周围布置陷阱,等到布置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又提来了几只扭断了脑袋的野鸡。这时候,夏竕一身的衣裳都被夏令寐烤得暖乎乎的穿在了身上,正递着烤兔腿给他的娘亲吃。他自己一口就咬掉了半边松鼠,咬得骨头嘎吱嘎吱的响,双颊晒得鼓鼓的,不时的舔着舌头,笑得满足。 陆地上的动物可比海里的鱼类好吃多了。 三个人吃得饱饱的,武生将火堆移开,在原来的地面上铺上自己的外裳,夏令寐带着夏竕躺在上面。武生自己则爬到了树干上,时不时睁开一双熊的眼睛,静静的分析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即将进入睡眠的夏令寐再一次自言自语:“我好像真的忘记了什么?” 小夏竕咕哝着‘娘’,翻一个身滚入了她的怀抱,仿佛寻找安全感的幼兽。 清早,小幼兽实在肉食动物的香气中爬起来的。小屁股在铺满了草堆的床上拱来拱去,眼睛还没睁开,人已经迷迷糊糊的爬起来,一边嗅着肉香一边大喊:“我要吃最嫩的屁股。”引来几声陌生的大笑。 有人道:“那就把鸡屁股都留给竕少爷。” 夏竕激灵的打了一个颤,倏地睁开眼,快速的,警惕的将周围众人扫视了一遍。夏令寐已经裹了一件新的披风,坐在那人的下首,对他招呼道:“快去洗个脸,再来见你韩表舅。” 韩一钒看着夏竕瞬间爆发出来的攻击姿势深深的点头:“这孩子资质不错。怪不得你五叔这些年都不让他见外人,应当是费了不少心力训练吧?” 夏竕的身世特殊,知晓真相的也只有夏家几位当权的长辈与夏令寐自己。孔先和武生是特意指给夏竕的护卫,知道真相却不会多嘴。对外,夏竕只是夏令寐的干儿子,是夏家五爷夏祥民夏将军着重培养的子弟,因为资质不凡,特意灌了夏姓。夏令寐是他干娘,夏竕的辈分就自然而然的落了下来,成了与小郡主一辈。 夏竕在兵营里面长大,行礼的时候小身子一板一眼,颇有点小大人的味道。韩一钒暗里的身份不凡,最是喜爱听话且武艺高强的孩子,忍不住捏着他的身骨,夏竕知道这是大人们测试孩子本事的时候,对一切疼痛咬牙忍了。不多时,额头掌心就冒出不少的虚汗。夏令寐心疼归心疼,倒也习以为常。夏家母亲,望子成龙之时,那心肠硬得过钢板。 “不错,很不错。”韩一钒连续称赞了两声,最后拍了拍孩子已经僵硬的背部:“去吃早饭,等会我们就出发。” “对了,寻找你们的时候,我们还在河里救了一个人,看看你们是否认识。”几个人将一个半死不活的拖过来的时候,夏令寐才宛然大悟:“他是我的……嗯,救命恩人。” 而她,在见到了夏竕的时候,就毫不犹豫的抛弃了重伤的庄生。 她没有一点愧疚感,真的= = “你好狠的心啊——!”庄生已经在鬼门关打了无数个转。他本来以为自己那一番英雄救美,夏令寐好歹也会心存感激,哪里知道落水之后,她心里就只剩下那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屁孩,而降他这救命恩人抛在了脑后。 她知道,他在重伤之下在水底挣扎了多久? 她知道,他在随波逐流的时候,他想要对前方头也不回的女子求救,嘶喊了了多久? 她知道,他顺河而下,目视着他们在岸边上那温暖的火堆,凝望了多久? 他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呐喊。 可惜,夏令寐与他并不存在心有灵犀,她对着那一张痛苦纠结痛心疾首痛彻心扉的,无声的脸,假装欣喜的道:“你活着就好。” 庄生恨不得迎天流泪。他真的忘记了,夏令寐这个女人对待男人不是普通的铁石心肠。 “你放心,”夏令寐接着道,“我懂得知恩图报。” 庄生心里一热,很好,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闲云庄现在的主人,九方羲热情的接待了他们。韩一钒是前武林盟主,人脉广阔,九方羲刚刚接手,还有很多需要韩一钒协助的地方,对他带来的人自然是欢迎之致。当然,在他听闻那唯一的女子是夏令寐之时,脸上的笑容又豪爽了几分。 九方羲是位典型的江湖人。站如松坐如钟,笑起来爽朗,说话的时候语调低沉,目光专注,且一脸的老实相,看起来是个十足的老实人。偏生就是这位老实人,胜过了无数的狡诈之辈,赢得了武林盟主的宝座。 夏令寐这等世家女子,生来就不知道单纯为何物,自然不会轻易被表象迷惑。倒是夏竕对对方敌意颇深,住在了闲云庄的当夜,就一个呼哨,引来了无数的鸟雀攻击了对方的卧房,鸟粪熏得那个院子半个多月没法住人。 庄生是个武人,病势虽然重,好在庄子里的药材是好的,没了几日就可以下床走动。 夏令寐对待庄生明显不如汪云锋。汪云锋为她被人袭击,她在对方床榻伺候了多日;庄生救了她的性命,她也只是每日里带着夏竕去看望一二,绝对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庄生也不担心,能够再一次练武之后,就隔三差五的寻了由头跟九方羲比试武艺。也许,敌人的敌人就是友人,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下,夏竕居然与庄生同气连枝,一同对外,变着法子折腾九方羲。 明面上的挑衅一样没少,暗地里的斗争也持续升级。 这一夜,庄生又开始干起来那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趁着半夜,再一次爬山了夏令寐卧室的屋顶。 二五回 只是,天不遂人愿。在闲云庄这前后两位武林盟主住着的地方,爬墙也是有讲究的。 庄生厚脸皮的抬起手:“哟,韩大虾也来晒月亮啊?” 韩一钒举着长长的烟杆,抽搭了两下,在屋脊上嗑嗑:“庄大虾也来赏月?” 庄生尴尬的哈哈两声,心里已经明白对方不好惹。 一个名门正派的掌舵人,他应该是严肃的、正直的、不苟言笑轻易不肯徇私的人物。这样的人容不得别人半句诋毁,开不得一丁点玩笑。作为江湖老油条的庄生很够随随便便挑起正人君子最脆弱的神经,然后运用他那一套歪理将对方绕得他爹娘姓啥名谁都不记得。偏生,这位前武林盟主他一点也不严肃,你叫他大虾,他自然也称呼你大虾,你说晒月亮啊,他说月亮好啊,不温不火,淡定从容,一看就知道是在口舌地狱舔过血受过伤的人。这样的人,看起来随波逐流实则相当的有原则,水滴石穿是他们最爱干的事情。你要说他们没有火气吧,他的心火可相当的旺盛。看那烟斗,一明一灭的,就充分能够表现出他们的真实情绪。 这种人已经从凡人修炼成了精怪,心的坚硬程度比那深山老林里的穿山甲还要硬。 韩一钒不但抽烟,他还喝酒。等到庄生坐定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酒壶:“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庄大虾,来一口?” 庄生再一次哈哈干笑,哪里来的三人?心里这么想,口里已经答道:“那就却之不恭了。”伸手接过,对着清亮的月光,他看清楚了酒壶上醉仙李白的银雕图案。他面色不变,还真的灌了两口,再还了回去。 韩一钒笑道:“好胆色。你也不怕我下毒。” 庄生摸了一把嘴:“作为文武双全的采花贼,我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死在牡丹花的裙摆里;可现在三更半夜,花没开,我就只好暂时做个酒鬼。我的一位挚友说过,今朝有酒今朝醉,酒中有毒,那也要等喝了酒,解了酒谗再说,这样才不会辜负了酿酒之人的心意。” 韩一钒长长的抽了一口烟,一只脚尖敲打着瓦片:“那现在酒也喝了,是不是要开始赏花了?” 庄生哽了一下。果然,韩大虾是特意来抓采花贼的,犯得着对他穷追猛打么!他明明还没开始采花,就算想要采,那也要看屋檐下的夏令寐肯不肯规规矩矩的、衣裳半解的,躺在床榻上等着他的临幸呀(┬_┬) 他出门之前应该看下黄历的,今日一定是诸事不宜。 庄生斟酌了半响,才道:“不瞒韩大侠,不管旁人怎么阻挠,小生对夏姑娘是志在必得。” 韩一钒无所谓道:“说说。” 他其实是真的无聊到跑来夏令寐的屋顶晒月亮的吧?瞧这口气,说说!一副随便你胡编乱造,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模样,真是恨不得让人——用烟斗烫他的鼻子。 “这要从我一身本事说起,我是千事通,而我的父亲是万事通。我的母亲,是小门户家的闺女。父亲常年在外,母亲一年中大半的时日都独守空闺。她太弱小了,像钟鸣鼎食之家放着的琉璃瓶子,虽然美丽却很脆弱。父亲想起她的时候就回家‘赏玩一番’,腻了,就再一次离家游走江湖。美丽的东西总是吸引人的目光,她太容易被诱惑,而美丽又脆弱的东西更加容易被摧毁。她在父亲与情人之间游移不定,诞下我之后,父亲问她‘这是谁的骨肉?’,第二日,她就自裁了。 可怜了父亲,他知晓江湖上所有孩童的父母是谁,到头来却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的父亲是不是他自己。 我随着他浪迹江湖,在一点点知晓事理之后,又发觉不是所有的男子会只有一个妻子,也不是所有的女子真的对丈夫忠贞不二。” “所以你做了采花贼。” 庄生摊开手:“我真的采花了吗?”他问,侧着脸望向远方。一缕缕的烟雾在空中扭动消散,就好像人生中的挣扎,到头来还是尘归尘土归土。 “我靠近那些深闺女子,看着她们第一次的失声尖叫,第二次惊慌失措,第三次她们已经能够谨慎的与我交谈,第四五六,十几二十次之后,她们认定我是正人君子。她们中,有的人会在睡梦中呓语着我的名字;有的人会每日每夜点着灯,等待我的身影飞过她们的窗前;有的人,会面色含春,即热烈又羞涩的等待在床榻上,等待着我再一次揭开她们的窗棂……”庄生苦笑。“都是一些脆弱的花啊!” 韩一钒已经撩起衣摆,整个人躺在了屋顶上,烟斗上的火似乎越来越旺。 庄生自动自发的接过了他手中的酒壶,大口大口的灌着:“我本来以为,天底下的女子都是一样了。哪里知晓,一个日黑风高的夜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硬钉子差点把我的脑袋砸开花。我遇到了泼辣的、直爽的、有勇有谋,且心智坚定的夏姑娘。” 韩一钒问他:“你从哪里看出她坚定了?” 庄生握拳:“自从我认识她起,她拒绝了汪大人的求欢一共一百二十五次。” 求欢?韩一钒怎么不知道汪云锋如此的厚颜无耻。 “她还拒绝了媒婆们介绍的一百四十八段姻缘。” 夏家女子的择夫标准哪有那么容易达到。想当年,汪云锋顶破了脑袋也只能娶夏家二房的女儿,三房的他连资格都不够。 “就这些?” “不。”庄生仰天长叹,“她在拒绝别人的同时,也拒绝了我的爱意,长达一三一四次!这样坚贞的女子乃世间少见,我要得到她!啊——”话刚说完,他的脑袋上就巨痛一下,韩一钒的烟头不偏不倚的正好敲到了他的脑门上。 “只凭这些,远远不够。” 疼痛难忍的庄生捂着脑袋闷闷的道:“我知道不够,所以我一直没有对她提要求。” 韩一钒很是明白:“你想要她报救命之恩。” “对。” “报恩的唯一方式就是以身相许。” “对。” “可是你又怕她拒绝,所以想要在山庄里面对她不轨,然后再在众人的鄙视下大义凛然的表示他非她不娶。她在名声受损的情况下只能感恩戴德的嫁你。” “对。” “唉,”韩一钒也叹气,“小子啊,你在做梦。” 庄生忍不住跳起来:“麻烦你,大虾,不要用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说着残忍的话!” 韩一钒继续淡定:“现实总是残酷的。” “那我也会持续不断的努力,直到她答应嫁给我的那一刻。” 韩一钒继续从容:“你的梦该醒醒了。” 庄生垂头丧气:“我去歇息了。” 韩一钒点头:“夏姑娘就在下面,你不去跟她打个招呼?” “哦,不!”庄生掩耳痛苦。 楼下,夏令寐坐在花圃中,身上一只疑是夏竕的野豹子目露凶光的瞪视着他。 庄生,还能不能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 庄生还想掩耳盗铃的当作什么也没有看见,偷偷的从屋后爬下去,屋前的两母子已经齐声冷喝:“采花贼,你下来。” 庄生捂住耳朵:“小生不是采花贼。” 齐声:“下来!” 庄生左望望右望望,正想让韩一钒帮他解释一下,仔细一看,屋顶上寒风瑟瑟,哪里还有前武林盟主那吞云吐雾的身影。 天要亡我啊! 刚刚落地,小豹子夏竕就呲牙裂齿,对他嘶吼:“禽兽!” 如果再在前面加上‘衣冠’两字,庄生在夏竕心目中的地位就要与九方羲对等了。不过,让他更加郁闷的是,衣冠禽兽这个成语还是他亲口教夏竕说的。天理轮回,报应不爽啊。 夏令寐站起身来,凝视着对方:“庄生,我可以相信你么?” 庄生苦笑:“至少,迄今为止我未曾对你做过阳奉阴违之事,没有伤害过你,更没有伤过你的心。” 夏令寐安抚着怀里躁动的夏竕,沉吟道:“那是因为我并没有将心放在你的身上。没有心,就自然不会伤心了。” 庄生强撑的笑容顿了顿,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在汪府的那些时光。当时的他,眼中都是她的身影,而她的心却落在了汪云锋的身上。掉下悬崖之前,两人都在慌乱中见到了汪云锋的惊惧,相比他与夏令寐的同生共死,汪云锋的得救让人很不忿吧?这一次尚且如此,下一次呢? 也许,夏令寐来到山庄之后的沉静,也是因为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汪云锋与夏令寐,撇去那些复杂的身份,就本身的才能而言,是不是真的不合适? 一个是文官中的魏征,一个是千金小姐中的穆桂英;一个在朝堂中翻云覆雨,一个在草莽中凤鸣九天。他们的才能就像天与地的分别,虽然总会交汇,可谁也无法真正融入对方的怀抱中。 “也许,你可以尝试一下改变。”庄生说,一反常日的吊儿郎当,神色诚恳而专注:“我虽然达不到你选婿的高要求,可是我能够陪你浪迹天涯。你高兴了,我就高兴;你伤心了,我哄你开心;你被人欺负了,我替你出头;你欺负别人了,我来做你的拳脚;你想要锦衣美食了,我就去劫富济我们的贫;你想要逍遥自在了,我就带你去草原放牧,浅海捕鱼,深山挖陷阱打老虎;你想念亲人了,十万八千里我也会牵着你的手一起回家;你喜好美人俊男,我就给你建一个庞大的阿房宫,你想要调戏谁就调戏谁。酒池肉林没关系,烽火戏诸侯也没问题……” “夏竕呢?” “嗷——”小豹子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肩膀,整个人抱着他的脑袋似乎在继续考虑哪里的肉最滑嫩。 “他,自然是我的命根子。嗷——嗷嗷”庄生的命根子真疼啊%>_<% 随着庄生那甜蜜的哀嚎在闲云庄持续不断的骚扰着,韩一钒手中的烟斗已经燃尽了。 这个庄生,居然没有强硬的逼着夏令寐以身相许,说明他是个聪明的,也是真正对夏令寐用了心的男子。千事通,这样的人才对诺大的江湖来说实在太难得,对一直隐隐操控着江湖的朝廷来说,也是一颗很好的棋子。 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付出真心,夏令寐要的也只有这个吧。 “老爷。” “嗯?”韩一钒心情颇好的捏起一包烟丝。 “府外,御史大夫汪大人求见。” 星火燃起,若有似无的烟雾再一次飘散开来,前武林盟主眸中的火焰看不分明。 二六回 汪云锋与韩一钒不熟,他们一个与赵王同朝为官,一个是赵王母家的族长。 不过,一个在官场,一个在江湖,可民不与官斗这一点不适应于他们,相反的,韩一钒对朝局的影响力明显大于御史,而且他本人还相当的看不起汪云锋。对于汪云锋来说,妻子是心爱的人,韩一钒认为妻子就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只会掌控她,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爱而失去理智。 这两个人对于感情的本质就不同,导致谈话相当的不愉快。 两人做了表面文章之后,汪云锋就直奔主题:“请问韩老爷,我夫人是不是在贵府上修养?” 韩一钒冷淡的道:“御史大夫的夫人不应该是在官场后院里面周旋,为丈夫的前程奔走吗?你若是问我的夫人在不在,我倒是会回答,至于你的夫人,那与我何干。” “我有消息,她落崖之后来了闲云庄。她是夏家的女儿,作为赵王的母家,贵府自然会收容她。麻烦韩老爷请她出来,我要带她回家。”口气强硬,还一副证据确凿咄咄逼人的架势,让人相当的不爽。韩一钒猛地吸了两口烟,似笑非笑的道:“你似乎对自己相当的有自信。你认为凭着几句话,我就会让你带走我的客人?”这也算是间接回答了方才的问题。 汪云锋神色冷淡,招手让卷书奉上一张礼单:“我家夫人被奸人所累,给韩老爷添了不少的麻烦,小小意思请笑纳。” 韩一钒笑了笑,对礼单看也不看,轻声道:“汪大人似乎误会了,我并不是真的要阻拦你们相见。只是,作为闲云庄的前主人,我觉得夏姑娘在庄里的用处比跟着你回汪家的用处更加大些。” 汪云锋不动声色。 韩一钒继续道:“汪大人似乎没有发觉这些年夏姑娘的变化。她早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世家大族里那类只懂得男人为天的深闺女子。与其将她锁入内宅每日里操心那些个给谁送多少礼,陪多少笑,看几场戏,喝什么茶的琐事,不如让她展翅遨游,为大雁朝的江山尽一份心力。汪大人不知道吧,在这几年,夏姑娘在海外的丰功伟绩,那真正当得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偶尔上了岸,游走江湖之时也帮我牵线搭桥了不少好事,虽然不说是女中诸葛,倒也是难得的良将。” 汪云锋似乎从未认真思考过夏令寐为何七年来情愿在海上漂泊也不愿意回家的真相。他知道她武功高强,也知晓她有勇有谋,更是知晓她那胆大妄为争强好胜的性子,可是,她武功再高,才智再好,到底还是一个女子,怎么可能得到战场上那群血气儿郎的真心钦佩? 他一直以为,她是为了躲避他的痴缠,这才不得不委屈自己与海兵们称兄道弟,流血不流泪。 烟雾升腾,韩一钒的神色有些诡秘,仿佛展开血盆大口的嗜血魔鬼:“对了,她还有个流传已久的外号,在海外之时可是能够让海盗们闻风丧胆,小儿止啼。”他凑近了些,与汪云锋对视道:“海盗们称呼她为——海妖。” 汪云锋只觉得脚底泛起一股冷气,哧溜的顺着小腿直接往上冒,让他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寒颤。 “这样的女子,哪里还能够回到深宅大院跟你缠绵悱恻,更加别说与那些个心思叵测虚情假意的贵妇虚以委蛇了。” 汪云锋袖中的拳头捏紧了:“令寐做事很有分寸,她也是从小接受世家祖训的教导,从不行差踏错。就算被海盗们惧怕,回到了北定城,她自然而然的就会收敛性子,好好的相夫教子。” “顽固。”韩一钒指责他,“让宝珠蒙尘的事你也说得出口。” 汪云锋更是大怒。他本来秉着人家是拐弯抹角的亲族,有心好好商谈,结果对方上来就是下马威。一个外人,管得着他们夫妻的内宅事么! “她是宝珠,那也是我汪云锋含在口里画在心里的珍珠,与你何干!” 韩一钒愣了愣,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堂堂冷面御史汪大人居然会脱口而出这样的情话,真当他自己还是毛头小子一般。再想想那呱噪的庄生,转念中似乎琢磨出了点什么,意味深长的道:“夏姑娘就在后院,若你真的能够劝她随你而去,韩某自然派人护送两位回程。”说罢,喊来护卫引着汪云锋去了夏令寐的院子。 夏令寐被庄生烦了半夜,人又困又乏,自去沐浴。小豹子夏竕做那护花使者,守在了院中,一双大大的眼睛极力四望。他在海船上长大,海面常年黑夜迷蒙狂风暴雨风卷浪涛,到处都有暗礁和浮出海面的鲨类,久而久之,夏竕也就随着海员们一起练就了夜里视物的本事,替夏令寐做守卫更是平日里比作的事情,不觉辛苦反以为然。 汪云锋离远门还有五六丈之时,夏竕就已经串上了院墙,居高临下的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自然知道那是谁。他也不吱声,只等对方走进了,猛地一下跃到对方肩膀上,揪着汪云锋的耳朵就要开咬。那引汪云锋来的护卫武功了得,手法极快的扯着对方一条胳膊想要拉他下来。 夏竕身子短小,在护卫胳肢弯下一个回旋就挣扎了开,从后咕噜噜的滚到了前面。双腿曲蹲,一手着地,一手隐秘的摸向腰后居然是握住了刀柄。 汪云锋回过神,借着灯笼里微弱的光线看清楚了面前的孩子,一时之间不知道拿出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半响,只沙哑的问了一句:“你母亲可在?” 夏竕皱了皱鼻子,一点都不犹豫的回他:“不在。” 汪云锋往院门处瞧了瞧,依稀只能看到门缝中一点光线。夏竕见了他的神色,起身挡住对方的目光。汪云锋往左他就跳到左边,汪云锋往右他就跳到右边,活像一只扑蝶的小豹子,只差尾巴甩动两下以示童真了。汪云锋从中得了趣,心里五味杂陈,眼中透出点痛苦与温柔。 小豹子敏感至极,感觉气氛不对,立马就停了下来,整个人弓着背脊做好了随时撕裂对方的准备。 一大一小站在一起,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一点相似的眉目。 比如那算黑沉沉的眼,面对外人之时,眸中的幽黑浅一些,似敷了白膜的黑珍珠,少了神秘添了冷漠和疏离;再比如同样宽广的额际,锁着眉峰的时候,严肃的影子就像刻在了骨子里一样,像极了汪家人。 汪云锋有意将夏竕的样貌与记忆中少儿时的自己相比较,越看越觉得除了对方桀骜不驯狂野些,与自己的温文尔雅相差太大之外,样貌倒是同了六七分,暗里的猜测更是信了八九分。 夏竕,也许真的是他汪云锋的儿子! 这个消息他从夏令寐落崖之时,夏竕惊惧中喊出‘娘’之时,就一直萦绕在了心间。欣喜、忐忑、犹疑、不安、焦虑、害怕等等情绪在寻人的路上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淹没了,这也更加坚定了他要赢回夏令寐真心的打算。 他们的孩子,这简直是老天爷送给汪云锋最大的礼物。 警惕的小豹子察觉到了对方神色的变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想想又不对,咧着牙齿的又朝着对方咆哮了两下。 “竕儿,”不知不觉中,夏令寐已经走出了屋子,披散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懒洋洋的斜靠在了门边,对夏竕招了招手:“回房去,你该歇息了。” 夏竕像野兽一样窜到了夏令寐的跟前,被她一巴掌拍直了背脊:“除了练功的时候,平日里别弄得自己像一只野豹子。” 夏竕根本不管这些,抓着夏令寐的衣摆道:“我不喜欢他。”指尖指向了汪云锋。 夏令寐无所谓的点头:“我也不喜欢他。” “令寐!”汪云锋靠近这对母子,忍不住将对方全身上下扫视一遍,轻声问:“可有受伤?” 夏令寐轻松地道:“没有,庄公子救了我,毫发无伤。” 汪云锋眉头皱着,略过心头的不愉:“你在怪我?” 夏令寐莞尔:“我能够怪你什么?你是书生,我是武者,难不成落崖之时我还能指望你救我?我不强求于人,更不是以前那蛮横不懂事理的性子,我不怪你。”她半低着头,轻声道:“我早就习惯了,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我的身边。” “令寐。”汪云锋酸涩难解,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腕,踌躇着道:“对不起。” 夏令寐让他握着。两个人,夏令寐才沐浴完浑身热乎乎的,汪云锋却是爬山涉水焦虑难安的追她而来,身上发上都是夜露重重,早已冰凉入骨。 一个热如火,一个冷如冰。 “你无需自责,真的。”夏令寐开解他,“在落崖的那一瞬我就突然想明白了,我这个人飘泊不定,难以对人交付真心,更是难于对任何男子付出全然的信任。我总是容易遭遇到危险,而我也习惯于游走在刀尖上的日子,我喜欢逍遥自在无牵无挂。”她垂下眼,“你不同。你的强大在朝堂,你的家在北定城,你的责任是大雁朝的黎民百姓。你的生命不该浪费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我背负不起,我也没法放弃自由自在的日子随你一起周旋在世家大族之间……” “令寐,”汪云锋觉得惶恐,明明前几日她好不容易开始相信自己,明明他们已经开始尝试敞开心扉,怎么只是一瞬间,天地就变了呢? 夏令寐的手挣了挣,汪云锋惊慌,忍不住两只手一起狠狠的抓住了她。 “放手!”她说。 二七回 明明夏令寐的武功高,偏生无法挣脱汪云锋的双手。 夏竕看着两人的纠缠,护母心切,如脱笼的野兽猛地跃起冲到了汪云锋的背上。夏竕身子小,冲劲却奇大,铁球一般撞向立跟不稳的木桩,汪云锋受力往前一倾,整个人毫无防备的跌向挣扎中的夏令寐。 两人眼眸交错,黑夜里,夏令寐无端汗毛倒竖。落崖之时那瞬间的失重和彷徨突地从心头窜起,她有种时空倒回的错觉,下意识伸手想要呼救。汪云锋手指一松,她心里咯噔,脚底就泛出冷意来。无尽的夜空一如那夜幽黑,衣袖在空中被拉扯得猎猎作响,随着下坠的趋势,背部空了,身体里面好像也空旷旷的。她张了张嘴,眼眸睁得其大,等待着那一夜的恐惧和惶恐席卷自己的一切理智和情感。 救——我! 她想喊,可话还没出口,生性的好强又冒出了头,下意识的就要抽出长鞭自救,才动弹,脑后就被温热的大掌包住,‘嘭’的摇晃两下,整个人已经倒退几步撞上了门框。除了轻微的摇晃没有丝毫疼痛。 汪云锋抱着她,轻声道:“别怕。” 夏令寐鼻翼一热,那自落崖起就竖起的高墙炸开一条裂缝。汪云锋搂着她,清苦的呼吸先是在她额头拂过,再落到她的眼睛上,轻轻吻了吻:“我在这里。” 夏令寐放在身侧的手指发颤,仿佛不确定,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抓住近在咫尺的男子。汪云锋似乎知道她的心结,一手依旧放在她的脑后,一手已经搂紧了她的腰肢,让两个人贴得更近了。他的热度,她的寒冷,慢慢的一点点交融。 在掉下悬崖的那一刻,她是真的渴望有人能够保护自己,渴望有那么一个人能够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担惊受怕。庄生保护了她,她不是不感动,可是多年来的江湖游历让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九方羲等人的示好她坦然受之,因为战场上的阅历让她尊重真正的高手。她的坚强和独立让她不去依靠任何人,更多的时候她愿意把身边的男子当作同甘共苦的友人,却无法当作能够生死与共的情人。 她的心在很久就裂开了一条深壑,壑的底部埋葬了一份真情,除了曾经得到真情的那个人,其他人只会被她的强势决绝阻拦在迷雾的深山之外。 她的软弱从来不示给外人,她的脆弱只在夜深人静的墙角静悄悄的绽放,没有人可以在她坚强堡垒之外看到她的真心。 她不停的拒绝、拒绝、再拒绝,任由身边的人一个个摇头,离开,再也不回头。 她看着自己的一份希翼慢慢的失望到绝望,再到毫无波澜。 看吧,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铁石心肠,坚苦卓绝,以为她不惧任何的磨难困苦。没有人想过她是否如寻常的女子一样惧怕无常的未来,面对荆棘的时候会不会裹足不前,淌过刀山火海的时候有没有恐惧绝望……没有一个人想过,夏令寐只是一个女子。 她不应该承担这么多责任,不应该去面对这些血雨腥风,不应该挺直了脊梁展现自己的无坚不摧…… 她也想有个人可以依靠,在她脆弱的时候给她一个无声的怀抱,告诉她:“别怕。” 她更加希望在最艰难,最彷徨无助的时候,心底的那个人能够破除万难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紧紧抓住她,告诉她:“我在这里。” 汪云锋更加拥紧了她:“我就在你身边,你要学会重新相信我。” 夏令寐闷闷地道:“你有什么可以让我信任的!”话刚出口,她才察觉这不像是质问,反而透着撒娇的意味。他的怀抱就像最美丽的毒,让她惧怕又渴望。 “你总是口是心非,也不仔细想想,在这里除了我能够让你全然放心,还有谁能够让你依赖?” 夏令寐赌气地喊出一个名字:“庄生。” 汪云锋呼吸一重,恨道:“你纯粹要气死我,是不是?” 能够气死他就好了!他知不知道,当看着夏竕毫不犹豫跳下来的时候,她多么的希望汪云锋也能够跟随在身边,既然无法同生,共死也好。这样她就不用再去猜测他心底到底有没有她,不用去计较他对她的真心有几分,也不用再爱恨之间挣扎痛苦患得患失。 偏生,该下来的人不来,不该下来的人道是滚下来了,生生把一颗好不容易暖呼了点的热心肠又给冷了下来。 她这人越是受伤了在外人面前就越是要展露自己的强悍,到了最后免不得是她自己吃亏。一口气从落崖一直憋到了现在,到了汪云锋面前总算是爆发了。 好在,汪云锋对她的冷言冷语早已练就钢筋铁骨,再将人拥入怀里,夏令寐总算遇见天晴了,他的心也踏实了。 夏竕看着方才还在针锋相对的两人转瞬就抱在一起轻声细语,十分的不解。不过,他那小脑袋瓜隐隐知晓自己似乎阴差阳错的办了好事。可这好事是他的坏事,他的娘亲要被这个无趣的男人抢走啦! 夏竕悲愤的抓着对方的衣领死活要将汪云锋从夏令寐身上拖开,娘亲是他一个人的。 一番折腾下来,想要继续甜言蜜语的汪云锋只能作罢,拉着夏令寐入了房间,夏竕依然忿忿不平的揪他耳朵,抓他头发,拉扯他的衣裳,想要把对方给轰出去。 汪云锋无奈的叹气:“这个孩子,是谁的?” 夏令寐对汪云锋的气还没有全部消除,由着儿子在他脑袋上折腾,只说:“夏家的。” 汪云锋可不是那么好忽悠:“夏家的哪几房哪一辈?他的父母又是谁?” 夏令寐目光闪动,泡着茶:“你义正严词的当这里是公堂呐。甭管他是父母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他是夏家的小辈。以前是,以后也是,他早就已经上了夏家的族谱,不会更改了。” 汪云锋隐隐的发颤,反手想要抱下背后的孩子,夏竕挣脱,几个跟头就翻到了不远处的椅子上,四肢落在一处,谨慎的盯着他。虽然气质完全不同,可是那眉眼处明显的有着汪云锋的样貌,分开了瞧两人倒是看不出,若是在一处,谁都可以认为他们是父子。 汪云锋知道夏令寐不可能轻易承认,又想着今夜已经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不好再步步紧逼,只能作罢。生怕逼得太紧,这只母狮子会炸毛。 两人叙了别情,天色就更加晚了。 汪云锋为了寻找夏令寐耗尽了心思,担惊受怕下连续几日不得好眠,等到放了心脸上的疲惫就潮水般的涌了出来。夏令寐正想唤人给他另外备一个院子,他摆摆手,自顾自的拉着夏令寐入了里间,将人推到床内侧,自己脱了外衫鞋子就倒在了外侧。惊得夏竕头发倒立,死死的想要挤开他。不想汪云锋看起来瘦瘦弱弱,全身心放松后却是极重,夏竕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能在两人中间霸占了一个位置,头都抬不起来,整个人巴在娘亲身边,死活做了一条又肥又短的银河。 夏令寐多年不曾与人同眠共枕,惊吓之余难免揣测,面上渐渐透出红晕来。等到萤石颠手踮脚的来灭了蜡烛,又关上房门,那面颊在黑暗中已经红得泛紫,也不知道是娇羞多些还是气恼多些。 自己摸摸索索的展开锦被将三人盖上,又安抚般的哄着夏竕睡了,这才敢偷偷的去看汪云锋。 在黑夜中,他眼眶下的阴影更是浓重,薄唇紧紧的抿着,眉头略微舒展,往日里的严肃和冷厉褪了七八分,透出些少年时的温和来。曾经多少个日夜,她独自一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猜想他今夜宿在了哪里,猜测他有没有发现她毫无保留的付出,幻想着两人能否有心意相通的一日。 如今,除了那痛苦的一夜之外,此次才算得上是两人成亲后的第一次同榻而眠。 夏令寐眨眨眼,怎么也无法安心的睡去。忍不住手指滑动,在他的掌心一点点磨蹭。本要睡沉的汪云锋缓慢的打开眼帘,隔了半响才看清楚对面的女子。 他展颜,似乎轻轻的笑了笑,另一只手越过夏竕硬硬的头发揽住她,伸长了脖子,在她的唇瓣印下一吻。 夏令寐瞪大了眼,先是觉得有点凉,可他的呼吸又带着热,肌肤一点点的熨烫开来,这下,她自己也烫呼呼了,像个刚刚出笼的水晶包子。 太突然了,她有些慌乱。记忆中,这是他们第一个吻。 汪云锋的指尖在她发间揉动着,痒痒的,她张开嘴想要说话,另一个凉凉的东西钻了进来,舔着她的贝齿。夏令寐这次是真的惊到了,人要往后缩,他却拖着她的头往前凑。那舌尖就更进一步,勾着她的一起舞了起来。 夏令寐无法呼吸了,泪眼迷蒙,心如擂鼓,甚至于被他抓着的掌心里面也滚着岩浆。 汪云锋意犹未尽的啄着她的唇瓣,小声道:“睡吧。” 现在,她更加睡不着了。 她这般傻傻愣愣的模样汪云锋第一次见,又酸又涩,忍不住凑过去几番缠绵,说不出的柔情蜜意,将冰爆竹似的人物生生给点燃了,热乎了,让夏令寐迷迷糊糊中流了一夜的泪。 二八回 第二日一大早,夏令寐倒先醒了过来。还没起身就看到夏竕展开五指,在汪云锋的脖子上面比划着。 “竕儿,你准备做什么?” “掐死他。” 夏令寐吓了一跳,霍地抓住夏竕的手腕,不由分说的就拖了人下床。回头看着汪云锋沉睡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压抑的道:“你不能杀他。” 夏竕十二分肯定的道:“我知晓。” 夏令寐瞪眼,那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夏竕鼓起腮帮子:“他跟我抢娘亲。庄孙子说了,娘亲跟谁睡在一处,谁就会抢了娘亲,不要我了。” 庄生,你这个便宜孙子!夏令寐暗自咬牙,面上眉头气得直跳:“他一个外人的话,信不得。” 夏竕世故的摇了摇头:“他跟我是同盟,我们一致对外。”就连现任的武林盟主九方羲都对付不了他们两人,区区一个汪云锋,算得了啥。 “那若是娘亲与庄生在一处呢?那时候你就不怕我不要你了?” 夏竕握拳,坚定地道:“那时候他就是我的敌人,我会倾尽全力把他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你们不是同盟么?” “夏将军说了,只有共同的利益,没有共同的敌人!作为统领,要懂得遥借东风,然后个个击破,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夏竕自小随着夏令寐在兵营长大,夏令寐离开汪家之后也不想回夏家做那深闺怨妇,就着一身武艺寻了夏将军。初始知晓自己怀了孕,就安心呆在了夏将军身边做了个贴身护卫,等到夏竕出生,她就卷了长鞭去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十夫长,每日里乘风破浪不是斩杀海盗就是厮杀强敌,浴血里冲锋陷阵,为母子两人在一群大老爷们身边争得了一席之地。 夏竕在海船上长大,除了吃夏令寐的奶水外,平日里就在夏将军的船舱里打滚翻爬,见到的人不是威猛无匹的将领,就是血气方刚的士兵,听的话除了‘杀’,就是‘磨上几日,熟了再杀’。等到能够说话站立了,夏将军更是有意培养,连上战场都将他捆在了船舵前,风里来雨里去,练就了不凡的体魄和胆量,更是将夏将军的计谋学了几成,性子凶蛮又冷静,颇有夏将军的铁血之风。一直到了五六岁,因为身边没有同龄人,也没有离开过海域,被将领们宠着惯着野性霸道,久而久之反而不知晓寻常童子该是如何品性。故而,夏将军思量再三,想着白鹭书院的孩子都是五六岁入学,就琢磨着送回夏家让其入得学堂正儿八经的学做人。 夏竕是夏家姓氏,上了族谱,众人却没有隐瞒其生父的身份,有心让孩子这根纽带撮合汪云锋与夏令寐。夏将军肠子拐了七七四十九道弯,送行之前就格外的嘱咐了孔先,一定要把孩子塞给夏令寐。汪云锋追逐夏令寐的足迹之事,夏家人也知晓。有夏令寐的地方就有汪云锋,一家三口迟早要碰面,这个野孩子也就自然而然的让那两口子去操心好了。 夏令寐在海船上对夏竕的性子还不觉得如何,一旦行走了江湖,又在古家住了些时日,才恍然察觉这里不是血雨纷飞的战场,而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如此几月,世家小姐的气度与涵养逐渐捡了回来。 今日听夏竕答话,才深觉孩子左了性子,心里愧疚,不由得抱起他,轻声道:“这个人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寻常的外人,你若是杀了他,娘亲又怎么办?” 夏竕自然而然的道:“那时候娘亲就是孩儿一人的,谁也抢不走。” “可娘亲会伤心。” 夏竕歪着头,小手下意识的抓了抓怀里的画轴。他小时就缠着人画了父亲的画像,本以为对方是夏将军一样的威武之人,哪里知晓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心里少不得失望。等到见到汪云锋本人,发觉对方虽然有一点武艺却只够强身,说话跟冰渣子似的,浑然没有将士们的豪爽之气,越发不喜。好在,两人很快分离,他再如何惦记,可母亲身边左有庄生,右有九方羲,近水楼台这种事情他不知晓,可野兽般的直觉倒有十成十。冥冥中,只觉得庄生与九方羲对待夏令寐的态度不与以前的将士们对待夏令寐的心态,他就暂时撇开汪云锋,全心全意的扫除夏令寐身旁的桃花。 万万想不到的是,就一个晚上,那汪云锋就爬上了夏令寐的床榻,还跟他这个小儿争夺地盘,是可忍孰不可忍。 娘亲,是夏竕一个人的! 他不懂得如何与人妥协,将士们教导的都是对敌的杀戮之道,下意识的他就只知‘拦我路者死’的道理。 他仔细端详夏令寐的神色,只见往日霸气十足的母亲眉目之间多了些温柔,似乎与平日里对待自己时相同,又隐约觉得有些不同。他小心翼翼的问:“娘亲伤心了,会不会打竕儿的屁股?” 夏令寐放下他,掐了掐他的肉脸颊:“打你屁股做什么,你皮糙肉厚的打得我手疼。若是你伤了他,以后就再也没了鸡屁股。” 夏竕立马垮下脸来,在他的心目中,鸡屁股太重要啦,比庄生还重要许多。他可以没了庄生,可不能没有鸡屁股。要知道,在海上,鸡鸭可是寻常难得的大餐。 口水滴答,“那我不杀他,今日我有没有鸡屁股吃?” 夏令寐不由得瞥向睡得昏沉的汪云锋一眼,若是他知晓自己的儿子把鸡屁股看得比他的命还重要,不知道会有何反应? 哄了半响,夏令寐又叮嘱夏竕轻易不能取人性命,夏竕斟酌再三:“只要娘亲不把别人带到床上来,竕儿就不杀。” 夏令寐无力,她昨夜原本也没想过要与汪云锋同床。 两母子商讨了鸡屁股与杀人之间的各种联系,再签署了一系列人命与鸡屁股之间的不平等条约,夏竕这才随着早已等候在门外的武生去早练,临出门之前还回头:“娘亲,等下陪我过招。” 夏令寐见汪云锋还没有醒,在经历了夏竕的独占宣言后也不好呆在他身边。仔细给他压了被角之后,念念不舍的走了。 因为是武林盟主的山庄,练武场上到处都是习武之人。 夏令寐都是指点夏竕武术居多,倒是不怕人偷窥。夏竕学的大部分是战场的对敌,每招每式都是直攻要害,加上人小灵活,一身镶金边的短衫在小主人的武动下咄咄生辉,引人侧目。 庄生陪他练了百来招就跳到了屋顶上,死活不下来了。夏竕鄙视了对方一眼,带着武生和孔先去找武林盟主九方羲的岔子。他一个人打不过,自然是要找帮手。武生硬功了得,孔先内力绵长,夏竕灵活善变,两人算得上是夏竕半个师长,默契十足,倒是困得九方羲一时半会。 夏令寐舞了一套长鞭就收了手,在一旁喝茶。庄生凑到她身畔:“听闻汪大人来了,可有要事?” 夏令寐知道庄生试探什么,不由得想起半夜的那个深吻,脸上一红:“他只是来寻我而已。” 庄生哪里会错过对方的异色,口里泛着苦:“你到底还是选择了他。” 夏令寐偏过头,轻声道:“我从遇见他的那一日起,就已经没得了选择。而且,我本就是他的妻子。” 庄生状是轻松的笑道:“是我妄想了。” 夏令寐紧了紧手中长鞭,望向场中的小豹子:“竕儿的身世你应当知晓……” “我当然知道。”庄生急切的打断她,顺了口气:“可是小公子的名字也给了我一线希望。竕,不就是分离么。当年,你应当是铁了心的忘了他,为何只是短短的一个多月就改变了想法。只因为一个孩子?还是因为……” 因为夏令寐的心里从来只有汪云锋一个人,换了旁人,给她一年十年也不会轻易爱上。可对方是汪云锋,他的一举一动总是能够掌控她所有的心神。 这一点两个人都知道,谁也不会明说。 “也是,”庄生摩擦着剑柄,讪笑:“若你不是这般固执贞烈的女子,我也不会倾心与你。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该守着君子之风,早拿出采花贼的手段来,也轮不到被抛弃的份。” 夏令寐顿了一下:“你们采花贼一般是什么手段?” 庄生淡定:“先斩后奏。” 夏令寐甩头,话不投机半句多。庄生,从内之外也算不得正人君子。 夏令寐抹了汗,带着夏竕去换了衣衫,这才去唤汪云锋。黑子与白子早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萤石与岫玉在预备早饭,白砚与卷书是不能进夏令寐的房间。 床上的人依然是她离开时的睡姿,眉头都没有多动过一下。夏令寐觉得疑惑,汪云锋以前是朝臣每日里可都是要去衙门挂号的,之后升了御史,五更就要上朝,万万不会睡懒觉,没道理所有人都起床了他还在躺着。 一摸手腕,脉搏跳动缓慢,肌肤冰凉,显然又染了病症。 这一次,夏令寐再也无法置身事外,真正吓得脸色苍白了。 二九回 “过劳。”韩一钒松开汪云锋的手腕,颇为惋惜的道,“他旧年有过顽疾,一直调养得当才隐而不发。这些日子劳碌奔波,心神焦虑过甚,安心之后身子自然而然的开始调理,睡上几日,再喝一些汤药就好。”他又瞅了瞅心有余悸的夏令寐,“方才看你那惊慌失措的样子,我还以为是夏竕闯了大祸命悬一线,却原来是为了这个负心汉。” 夏令寐嗔了韩一钒一眼:“他就算负心那也是负了我的心,与外人无干。”上前将汪云锋的手腕纳入被褥内,神态动作没有丝毫的不愉,倒是让韩一钒噎得哑口无言。 半响才道:“好好好,你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妄作小人了。”刷刷刷的写了几张方子丢给了萤石,忍不住还念叨几句:“谁说覆水难收,这汪家的儿子别说水了,估计连水盆子都收了回来。” 萤石偏头望见屏风后夏令寐忙碌的身影,对着韩一钒撇了撇嘴:“我们做丫头的可管不了这些,只要姑娘过得好就成了。” 韩一钒笑着摇了摇头,对夏令寐道:“再过两日就是端午了,我得赶回北定城,这里先别过了。夏姑娘可有何事物需要我帮忙带回夏家的?” 夏令寐停了下来斟酌了一下:“如此,就麻烦韩大侠去夏家一趟,说我们母子一切安好。” 韩一钒问:“你何时回家?” “暂时还不会回去。”现在她被人追杀,若是回北定城,路途上很不安全。与其急急忙忙赶回去寻求庇护,不如自己想法子解决了古家之事再安然的归家,也能够替夏家了结一件陈年琐事。而且,汪云锋不会平白无故的离开朝堂。他做御史的这几年,不管不顾的替皇帝扫除前朝障碍没少得罪权贵,皇帝放他出来,一方面应当是不想让他被众矢之的死而后已,另一方面自然是为了更大的权谋。汪云锋是色皇帝的鹰爪,放出来只会抓捕更大的猎物。这一点夏令寐早就想得明白。 以前两人针锋相对她也不离不弃,就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如今心意相通,自然就更为担心他的安危,越发不肯独善其身了。 韩一钒不再多问,旁边萤石已经接过方子仔细瞧了瞧,凑过来问完煎熬的事项,二话不说的就强请了韩一钒出去,回头将房门关闭严实,全然是护主的模样,倒是让韩一钒哭笑不得,只觉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仆从。 这边人刚刚走远,那边颠手踮脚的又来了一大一小,趴在窗口上,脑袋挤着脑袋的想要窥视里面的情景。 小的那个争夺不过,忍不住掐对方的胳膊:“你懂不懂尊老爱幼?” 大的那个也不妥协,嬉皮笑脸:“那你懂不懂孔融让梨?” “梨子是让给小的吃的。你是大人,快让开。”推挤推挤。 “唉唉,你要敬老。”毫不妥协。 两人瞪视着对方,大的那个忍不住道:“他们两人在里面肯定是行那夫妻之事,你小娃娃看了会长针眼。” 小的眨巴着眼睛,捏着鼻子问:“什么是夫妻之事?” “就是洞房。” “什么是洞房?” “就是鱼水之欢。” “不懂。” “所以我说你笨,就算看见了什么也不知晓含义。快快让开,等我看见了再告诉你。” 小的那个咕噜噜着黑眼珠:“是不是做了夫妻的事情之后,就会有小弟弟?” 大的那个哼了哼,相当气恼的问:“不一定要汪大人才能与你娘亲一起才会生小弟弟,我与你娘亲也能生。说不定,还能生一个小妹妹,再一个小弟弟,再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小的鄙视他:“当我娘亲是海龟啊,下崽下一窝。” 这破孩子,什么比喻,有把自己的娘亲比喻成海龟的嘛?真有龟,那也是汪大人当乌龟。 两个人在这里争执不休,夏令寐已经在里面听得火冒三丈,一把推开窗棂,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两只缩头乌龟,对着大的那只道:“庄生,你信不信我会让你一辈子什么也生不出?” 庄生呵呵长远点:“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哪里会生孩子啊,要生那也是你生……啊,鞭下留情啊……”跑了。 小的那只爬到窗棂之上,揪着夏令寐的衣袖:“娘亲,我不要一窝的弟弟妹妹。”瘪着嘴,“我也不要庄孙子给我生弟弟妹妹。” 怒气冲天,那只混蛋龟孙子,乱教坏她的竕儿,看她下次不抽了他的龟儿子。 夏令寐单手捏住夏竕的肩膀:“进来。” 两人凑到沉睡的汪云锋床边,夏令寐拉着夏竕的手,轻声道:“以后,你要唤他义父。” 夏竕瞪大了眼:“我没有父亲。” “竕儿!” 夏竕忿忿地道:“娘亲说过,我是从大海飘过来的孩子,是鲸鱼生的。我没有父亲。” 夏令寐差点闷笑到岔气:“那是唬着你玩儿的,当不了真。若你是鲸鱼生的,那我也不是你的娘亲了。” 夏竕使劲摇头:“我是娘亲和鲸鱼生的。” 夏令寐艴然不悦:“别胡闹,你知道他是你的父亲。若你是鲸鱼生的,小时候干嘛哭闹着要爹爹的画像。” 其实,夏竕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有爹爹的,从小只知道夏令寐是他的娘亲。说来也巧,他在战船上长大,船上除了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只得夏令寐一人,偏生还是一个比男子汉大丈夫还要凶蛮霸道的女人,而这个女子还是他的娘亲。小娃娃心里自鸣得意,觉得作为独一无二的女子所生的儿子,应该就是最特别的,最得天独厚的一人。一岁多时走路还不稳当他就能够跳;二岁多时士兵还在爬桅杆他就吊着绳子飞海帆;三岁多的时候,顶着艳阳高照,挺着小肚腩,晃荡着自己的小象鼻子,跟海里游水的海兵们耀武扬威;四岁多的时候他就已经可以巴在武生的怀里闷不吭声的飞暗器下刀子;五岁多的时候他就装模作样的趴在海域地图上画大雁朝的疆域海线。 这些都不值得夸赞,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用自己的小象鼻子伪装成鱼饵,去海里钓鱼。当然,有时候他自己就是一条又肥又大的鱼饵。 很奇怪的是,有些群策群力钓上来的鲸鱼肚子里还会有小鱼仔。夏竕比较了一下自己和小鱼仔的个头和样貌,大哭着跑去找夏令寐,说自己怪不得没有爹爹,因为他跟鲸鱼崽长得完全不同,所以被爹爹抛弃了。那之后,夏令寐才告知他有父亲,他的父亲与船上的男子汉们的外貌并无太大不同。夏竕怎么也不相信,一心一意要去海里找父亲,夏令寐没法子,她也不愿意随意找个人认作他的爹爹,于是,只好让夏家人请人画了汪云锋的画像来,给了夏竕。夏竕自然是天天抱着不松手,而后,夏将军看着孩子喜爱,又在画像旁边添了一只小豹子,那之后这画像就成了夏竕贴身之物。 为此事,夏竕还被大雁朝的海兵们嘲笑了几年。 夏竕年纪小,记不住太多事情,只惶惶的觉得娘亲似乎把爹爹看得比自己重要,他的领地受到了威胁。想要告诉娘亲不要义父了,心里又隐隐的舍不得。夏令寐又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夏竕不敢闹腾得太过分,把嘴巴闭得跟河蚌似的死活不开口,狠狠的瞪了昏睡中的汪云锋两眼,撒开两条短腿几蹦几跳的就跑了出去。 他去找庄孙子出主意去。 汪云锋一直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才醒了过来,张开眼之时,脑袋里面一团糨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一只手正拿着巾帕掀开他的衣领口,替他擦拭脖子。对方的发丝有点硬,浮在肌肤上刺刺的。 他抓住那只手,喉咙沙哑的喊:“令寐。” 夏令寐眸中的惊喜一闪而过,笑道:“醒了。”想要收回手,对方却固执的抓着,夏令寐无法,问他:“可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醒来的话就自己沐浴吧,擦澡也擦不干净。” 汪云锋接连赶路,风尘仆仆的找到人之后,也没有沐浴就累垮了。夏令寐见他昏睡之时出汗甚多,这才绞了帕子想要给他简单的擦拭一番,也好睡得安稳。哪里知道,半路上人就醒了过来。 屋外伺候的萤石听到声音,歪着头进来瞧了瞧又出去了,不多时就亲自端了温热的药碗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粗使仆人搬来了浴桶洗漱之物。 汪云锋全身无力,不知道是累的还是饿的,见了药也不多问就自己喝了干净。夏令寐扶在他的身后,看他浑浑噩噩的,只怕一时半会也没法自己沐浴,只好让人向送了晚饭来。让他简单的梳洗之后,换在了靠窗的榻边,准备一起用饭。 夏竕闻到香味,老马识途似的窜了进来,看见汪云锋半靠在榻上就嘟着嘴,唤夏令寐“干娘”后,就闭紧了嘴巴。 汪云锋状是无意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夏竕就炸毛的小兽般瞪回去:“病秧子。” 汪云锋脖子上被他咬得伤口还没换药,只冷冷的道:“坐下吃饭。”嘴里没发脾气,心里俨然已经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儿子,拿出了做父亲的威仪。 夏竕顿了顿,总感觉这软趴趴跟章鱼似的男人比夏将军还要凶些,心里不服,夏令寐已经将一碗鸡屁股摆在了桌面上。 很好,夏竕闭嘴了。 三十回 这是一家人第一次聚餐。 汪云锋坐在上首,看着夏竕吸溜着浓汤,夏令寐忙活着替两父子布菜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的彻底清醒过来。 那几年的孤独冷寂早就深入了骨髓,与现在的温馨热闹成了截然两个对立,让他一时百味杂陈,鼻翼酸涨,久久不能自持。 “怎么了?”夏令寐剥开一只醉虾放在他的碗碟中,“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不,”汪云锋喝了一口汤,等到那热烫的汤水顺着喉管而下,将心里的冰川给融化,这才提起筷子夹了鱼眼睛放入她的碗中,轻声道:“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夏令寐顿了顿,掩下眉目,几次才夹住那食物送入口中,已经说不出话来。 夏竕喝了汤,毫不犹豫的也夹了一块鸡屁股放在母亲的碗里:“干娘,快吃饭。” 明明是平平常常的晚餐,除了叽叽喳喳不停咂嘴的夏竕外,另外两个大人都是沉默不语。汪云锋严谨的家教恪守食不语,夏令寐倒是没有了那么多规矩,可心情激荡下也吃得魂不守舍,只能不停的给两父子夹菜,自己倒是没有吃多少。 饭毕,夏竕刚刚想要如常的跑出去找庄生,汪云锋却叫住了他:“都六岁的人了,无事不要到处乱晃荡,有闲暇多看看书写写字也好。” 夏竕气呼呼的:“我要去练武。” 汪云锋不管他这些:“刚刚吃完饭,蹦蹦跳跳的对肠胃不好。你以前都学了什么书,会写多少字?去把你平日做过的功课拿给我瞧瞧。” 夏竕呲牙:“本少爷才不学那些文绉绉酸溜溜的文章,有本事你别跟我磨嘴皮子,我们拳头下见真章。” 听了这话,汪云锋也就估摸着夏竕肯定是走武路子,与以前的夏令寐小时一样。可夏令寐当年也读了不少书,在白鹭书院的女学子中排不上前五,也能够进前十左右。汪云锋在同期的学子里倒是佼佼者,除了几位皇子,他是世家弟子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作为他的儿子,武学再好不会文章的话,只有跪祠堂的份。 当下,他的脸色就冷了下来,颇有点在朝堂上冷面御史的气势。眉头横着,抿成一条线的唇,倨傲而轻蔑的眼神比刀子还要锋利,变脸的速度之快,生生吓得夏竕倒退两步。夏竕也不是吃素的,战场上人都杀过了,还怕个鸟书生。回过神之后,双腿迈开,单手在前护着心口,另一只手按在腰间小刀上,身子半弓着,随时随地可以冲锋陷阵斩人於刀下的架势。 两人一静一动,一坐一立,楚汉对垒。 夏令寐掀开眼皮子:“鸡……” 唰地,夏竕已经不见了人影。 汪云锋何等眼色,只是一顿饭的功夫就知道了夏竕的弱点。这会子也不急了,费力的站起来:“你这么宠着他也不是法子。他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没点学识如何能够在朝堂立足。” 夏令寐张了张嘴,很想说:夏竕的位置早已经决定,无法改变了。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两人刚刚不计前嫌,实在不好为了孩子的事情又闹出矛盾。 汪云锋吃饱了饭,精神就好了些,开始还让夏令寐搀扶了几步,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已经能够自己行动。他有心与夏令寐独处,就拉着她慢慢的在小桥流水间走动消食。 仔细问了夏竕这几年的生活,又问了他武学的师父是谁,文章读了多少。 “他已经六岁了。夏家的孩子一概是五岁入学读书,他晚了一年再也拖不得。等过了节,就要送他去白鹭书院。” 汪云锋想了想:“皇上吩咐的事情我还没有办妥。若是他年纪还小,我带在身旁倒是可以从头教起,可惜现在也晚了。” 夏令寐不吱声。 汪云锋愧疚了起来,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子,让你们受了这么多苦。” 夏令寐干笑,眼神闪了闪:“汪云锋,你这是试探我呢!” 汪云锋一怔:“我试探了你什么?” 夏令寐气道:“你存心让我内疚。” 她的确是受了不少苦,其中一部分是因为心高气傲,不容许任何人对她有丝毫的同情,所以不愿意安分的呆在夏家,而选择了去战场上争夺一席之地;另一部分也是她狠心决绝,明明每年都会回家过年,每一年汪云锋都会想尽法子去夏家寻她,就算偶尔见了面,她偏生一个泪眼一句委屈的话都没有,对孩子的事情更是隐瞒得滴水不漏。她肆意妄为的享受着汪云锋的痛苦,隔岸观火他的自我折磨,哪怕今年他追寻而来,她更多的时候是竖起自己坚强的战垒,将他的一切都阻拦在高墙之外。 表面上越是坚强,内里越是脆弱。她怕自己禁不住他的甜言蜜语,受不住他的温柔脉脉,又期待着重遇之后他给予的一切关注。 若说她短短的二十多年,前面二十年是她给予他的痛苦,后面七年才是他施加给她的爱恨。 谁对谁错已经无法评说。 他可以责备她的冷血,质问她的隐瞒,将她的堡垒毫不犹豫的敲得粉碎。问她知不知晓他这些年独自一人是如何过活的,问她能不能体会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孤寂,问她有没有想过面对朝堂明刀暗箭之时,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与彷徨……甚至于,他还可以责问她:如果他死在了权斗之中,她会不会让夏竕认祖归宗?会不会,以未亡人的身份为他上一炷香! 这个狡猾的人,明明可以用御史的利齿咬碎她的一切,用雷霆手段步步紧逼,让她退让。偏生,他不。他的锋利在她的面前全部收敛,只留下温柔和包容,一如少年时吸引她的温润,一点点引诱着她入瓮,让她自然而然的放弃抵抗,让她自己发现他的好,发现他的真心。 让她觉得亏欠,想要偿还。 汪云锋忍不住拥住她,笑道:“这叫以退为进。” 夏令寐埋头哼了哼,伸手回抱住了他的腰间,心底满满涨涨,说不出的感动。 两人这边蜜里调油,跑出去门的夏竕没有找到庄生,九方羲也不见了身影,气呼呼的找了些庄里的食客们比划了几场。这里的人知道他是前武林盟主韩一钒的远亲,自然不敢轻易得罪他,说是比武,指点他武学的倒是蛮多。 过了一个时辰,他就浑身汗臭的跑了回来。原本以为汪云锋该走了,就算没走也不好再住在他娘亲的院子吧!急急忙忙的跑回来,正巧看到萤石喊人准备热水沐浴,而汪云锋老神在在的拿着纸笔在窗前书桌上写着什么。 他冲了进去,大声质问:“你怎么还不走。” 汪云锋头也不抬:“你们母子在此,我为何要走。” 夏竕大叫:“这是我们的房间。” 汪云锋道:“男女七岁不同席。你都六岁了,哪里还能与父母同房。我让人给你准备了厢房,就在隔壁,有事再过来。”另外一层意思就是,没事小娃娃就闪一边去。 夏竕嘴皮子说不过他,又怕夏令寐生气,鼓着腮帮子看人准备好了沐浴的用品,二话不说,穿着衣服就翻过了屏风,噗通的跳入浴桶里:“我就住在这里,没有人可以赶我走。” 汪云锋刚刚写完一封信,仔细查看之后封好了交给卷书之后,这才抽空看了看浴桶里面的小孩子:“你这是洗身子还是洗衣服?把衣裳脱了,担心着凉。” 夏竕铁了心的跟他做对,踮起屁股对对方摇晃了两下:“我就不脱,你管不着我。”说着,还使劲的拍打着水,淋得地面上湿漉漉的一大片。 汪云锋拿起一块墨砚走到浴桶边上,道:“不脱的话,我就把它丢进去,让你洗个墨水澡。” 夏竕怒不可遏:“你敢!” 汪云锋有什么不敢的,抬手就将墨砚往浴桶里面抛去,吓得夏竕手忙脚乱就要去接住。突地,凭空冒出一条长鞭,卷起墨砚甩出好远。 夏令寐叉腰瞪着这对父子:“你们在干什么?” 汪云锋笑了笑,状是关切的瞄了夏竕一眼:“我正准备帮竕儿沐浴,墨砚放在袖子里没注意,差点毁了刚刚烧好的浴汤。”转头对夏令寐道,“你出去的时候正好关门,别让竕儿着凉了。” 夏竕大惊:“我,我才不要你帮我洗澡!我自己洗。”说罢,快手快脚的就脱了衣裳,光溜溜的在澡盆里面翻滚,等到夏令寐关门之时,他趴在浴桶上偷眼看去,只能看到汪云锋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奸人!夏竕恨恨。 夏竕死活要呆在主屋里,汪云锋就卷了信件等物品去了隔壁。夏令寐亲自熬了药进来,只好看到他伏案疾笔,专注而严肃的脸。 相比以前,他的确是瘦了很多,精神头也不大好,看久了就知道纯粹是靠着一股子傲气在撑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撑不住了就倒下去,看得夏令寐心底一揪一揪的。 汪云锋忙活完了正事,这才发现夏令寐站在了身后不远处,定定的瞧着他。 “怎么了,傻站着不累?”走过去拉她坐下,自己端了药碗喝了干净。卷书眼睛利着,立即收拾了所有的折子信件等物,又端了药碗出去。偷眼瞧两人亲密说话的模样,就悄无声息的安排人给早就预备好的浴桶灌了热汤,这才关了所有的门窗,退了干净。 汪云锋摩擦着夏令寐的唇瓣,轻声道:“今夜就我们两人睡。” 夏令寐想了想:“竕儿……”还没说呢,对方灵活的舌头就钻了进去。 三一回 成亲的那三年,她每一个独守空闺的夜晚,都梦见他终于回头,站在光亮处,盈盈的凝望着她。她一直在等待,也一直在期待下一次相见,他能够发现自己的好,幻想着他能够执起自己的手,一起走到天荒地老。      可每一日,每一月,每一年,希翼越大,失望越深。      她逐渐被纷杂的世家日子压得喘不过气来,每一位贵妇眼中怜惜或取笑的目光都让她觉得羞愤。她最开始的反驳,到逐渐的沉默,到最后的无视,像是钝刀子磨心,一日就是一刀,最后伤口越来越大,离开汪家之时,那颗破碎的心上的血液早已干渴,流不出一滴的泪。      谁也没有想到,在她转身离去之后,他会回头,追寻七年,终于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这样的夏令寐让汪云锋心疼,激起了他那所剩无几的温润平和,那瞬间爆发的情谊缓缓的静了下来,转而轻轻的安抚着她。      夏令寐找到了自己的呼吸,眼帘轻闪的望向他。      汪云锋在她耳瓣啄了两下,一次次的抚平她眉骨的忧伤。从今日起,她应该是欢欣愉悦的,每一个神情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每一个动态都昭示着志得意满。从今而后,他会站在她的身后,充当她的后盾,在她面临困难之时,就会立在她的身前,成为她手中的矛,替她扫平一切障碍。      抱着她走入内室屏风后,夏令寐笑道:“我沐浴过了。”      汪云锋莞尔:“为夫还病着,娘子不准备扶助一二?”      夏令寐被他压在浴桶盘,臀部正好落在边沿,身前是男子温热的躯体,身后是腾着白雾的浴汤,他的心思几乎不言而喻。      夏令寐单手撑在桶边:“你从醒来起就在打着共浴的念头,是铁了心不放过我了。”不说她最先安排的擦身,单单汪云锋自己就准备了两次沐浴的汤水,夏令寐哪里看不出对方眼底燃烧的渴望。      “我们是夫妻,何来放不放过。你是我的,我自然也就是你的,夫妻同心同体才是遵从了天地人伦,阴阳之道。”      屏风后的烛光半明半暗,透过白玉翡翠的折射进来,隐约的给夏令寐镀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霞光,如铺盖着天蚕丝缎的宝玉,只等着男子掀开那盖头,细细触摸她的真实。汪云锋每一次呼吸喷洒在肌肤上,比岩浆还要滚烫。      这般急切的样子哪里还像平日冷静自持的御史大人,倒成了刚刚成亲的毛头小子,躁动中隐隐带着些不安。      夏令寐眼角夹着泪,想要靠近又有些惧怕,猛地吸入了两口冷气,这才轻声道:“横竖我说不过你,你先别动,我伺候你沐浴。”      汪云锋抬起头来,看着她半响,展颜道:“好。”      一身的暴躁跟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退了。      水很热,褪尽了衣裳的汪云锋静静的坐在浴桶里面,闭着眼,任由夏令寐清洗着他的头发。      五月的初两日,还没有月,窗棂外到处都是泼墨的黑,看不见树木,看不见花草,就算有人走动也只留有黑糊糊的一团雾色。快要盛夏,窗帘已经在这几日换成了薄薄的双面纱帘,蒙在雕花的木窗夹层中,让一切都仿佛雾里看花。      夏令寐借着外室的余光,将汪云锋的头发拘干了水,挑出里面几根全白的发丝小心的扯断,再缠绕成一个圈绕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汪云锋似乎睡着了,手臂只在轻微的疼痛下晃了两下,激起微圈的波澜。      夏令寐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累了?”      汪云锋动了动,睁开眼仰视着她倾过来的脸庞,笑道:“不累。睡了那么久,哪里会累。”这话怎么听都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夏令寐红了脸,嗔怪地道:“既然不累就自己洗澡。”      汪云锋坐起来:“你帮我擦背。”      夏令寐知道他的无赖,试了试水温还不冷,索性拿起皂豆,给了他几个,自己捏碎了几个揉在了巾帕上,顺着他的肩膀使劲的搓揉,纯粹把这个大男人当成了夏竕一样,尽心尽力的伺候。      汪云锋脸皮早就不可同日而语,又最会打蛇随棍上,搓了后背搓前胸,不时的还提出意见,这里要用力些痒痒,那里要轻点有旧时的伤口。苦茶皂豆的清冷香气随着肌肤的热度蒸发出来,胸口、腰间、大腿外侧都有些细小的伤口,被热水泡了这么久泛着点红。夏令寐不知道他在朝廷中担任了什么角色,可是看那些伤口,虽然没有伤筋动骨,可也细碎繁杂,有新有旧,又想起两人再遇之时,他被人抽打得半死不活,夏令寐这才后知后觉的心痛起来,动作越发小心翼翼。      汪云锋感觉她的动作,就知道自己的小计谋又得逞了,不由得稍稍的自得,等看到她极力压制的泪水后,他立即自我唾弃。      她在战场上受到的伤害比他在朝堂上受到的暗杀多得多,他又何必步步算计她的真心,揣测她的爱意呢?      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苦笑道:“早知道你这么心软,在见你的那一日我就该让你看看这一身伤痕,我们就不用走这么多弯路,吃这么多的苦。”他亲了亲她的眼角,“对不起,我故意让你心疼了。”      夏令寐愣了愣,怒目而视,猛地把将巾帕摔到他的身上:“你连我都算计!看我出丑你就满意了。”忿忿的冲出屏风,一头扎在了床榻上,不知道是气愤多些还是委屈多些。      汪云锋急急忙忙追了过来,哒哒的踩了一地的水,看到她又羞又恼的神色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在意你自然想要你关注我更多一些,那样才觉得自己的付出总算得到了回报。换了旁的人,不涉及朝政的话,我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更加别说费尽心机的挖坑下套了。”      夏令寐气道:“那我还该感激你?”      汪云锋扒掉她身上湿漉漉的衣裳,卸了簪环,扯了软褥覆在两人身上:“应该是我感谢你。”他撑在她的头顶,拉开那些缠绕的发丝,亲吻着她的面颊:“谢谢你还愿意爱着我……”话才说了半句,整个人身子突地一沉,夏令寐冷不丁的哼了出来,刚刚还气呼呼的面颊已经被疼痛占据,她捶打他:“好痛!”      “痛就对了。”汪云锋说:“洞房花烛夜,本就该一半绞痛一半欢愉。令寐,忘掉以前,今夜才是我们第一次做夫妻。”他亲吻她的唇瓣,吞掉她的抱怨。      夏令寐苦苦挣扎,她唯一一次鱼水之欢是她第一次真正的恨上汪云锋。好不容易复合,本以为两人心意相通之下,他会顾及她的感受,让她逐渐忘记那一夜的辗转挣扎,谁知道,他比以前更加狠,比以前更加坚定。      七年前的那一夜他霸占了她的身子,七年后的这一夜他想要彻底的占据她的身心,不容许她一丁点的反抗和退缩。      在床榻上,男人是永远的主宰。      夏令寐眼眸通红,说不出话。      汪云锋抬起半身,静静的绽放出微笑:“令寐,你是我的了。”      夏令寐羞恼非常,骂也不是,哭也哭不出,笑是更加不可能。这个男人,是真的要让今夜掩埋掉七年前那一次的痛苦,他下了狠劲的困住她,拥抱她,占有她,一次次心甘情愿的疼痛彻底的覆盖那一年的嘶喊挣扎。      汪云锋的风骨峭峻早已将过去的温润文雅给推入悬崖,他在告诉她,那一个在春花中对她摇扇微笑的男子早已经成了过去。现在的汪云锋是利剑,是刀刃,他已经出鞘,弱者不配站在他的身旁,他需要强者,更需要身边的人能够看清他的强大,看明白他的孤高冷傲。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求着别人喜欢自己的懵懂少年,而是霸道的宣布你必须爱我敬我的男子。      汪云锋要夏令寐,夏令寐就必须是汪云锋一个人的。      温柔和野蛮,甜蜜和痛苦,冰火两重天。      夏令寐对情事一知半解,成亲之前母亲的教导早就忘却,如今的她一如那一夜,羞涩而紧张。陌生的情潮让她手足无措,眼中逐渐泛出盈盈水光。      汪云锋凝视着她,看着她慢慢的彷徨、无助和悸动,带她体会人间极乐,让她身心都属于他。      他知道她记忆中的自己是何等温润雅致。可是,那是七年之前的汪云锋,现在的他是御史大夫汪大人。那个如竹的汪云锋早就在孤独寂寞埋入土里,现在的他是破土而出的铁木,有着最冷的心肠,也有着宽阔的胸膛容纳自己需要保护的人。      他必须让她知道,汪云锋变了,变得更加强大。他会让她更加爱她,遭遇再多苦难也不离不弃。      夜深人静,悉悉索索闹腾了半夜的厢房总算安静了下来。      睡梦中的夏令寐还带着委屈的神情,汪云锋在黑暗中压平她眉间的皱褶,忍不住将她锁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      夏令寐实在是太累了,多年积压的疲惫被汪云锋强制性的拉扯出来,差点将她整个人淹没。记忆中,这是她第二次在自己怀里哭泣。相比多年前那一夜的撕心裂肺,今夜的夏令寐是委屈的,是撒娇的,一点点的怯意,一点点的满足。      汪云锋撩开她面颊上的碎发,忍不住将她的头压在自己的颈脖间,夏令寐动了动,最终平稳下来。      无声中,汪云锋不知不觉的莞尔轻笑。 三二回 清晨的鸟鸣声刚刚传达入耳的时候,隔壁已经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声响,接着,夏竕惊慌中带着急迫的呼喊就彻底的响彻在了闲云庄的上空。 “干娘!干……娘……” 夏令寐恍惚的抬起头,似乎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她太累了,感觉骨头全部都被敲成了一块块,放入坩埚熬煮了一个晚上。 一只手堵住了她的耳朵,将她的头偏向胸前,身旁的人轻声道:“再睡会儿,还早。” 夏令寐迷迷糊糊应了声,到底抵不过劳累,继续沉睡了过去。 她压根没有想过,身旁的人是谁,为何会与她一起睡在了床榻上,甚至于,她都没有去想,自己为何会这般的累。她昨夜到底做了什么?什么时辰歇息的? 她无法思考,也懒得思考。 汪云锋搂着怀中的女子,等到外面那呼唤越来越远的时候才放开了她的耳朵。看着她疲惫不堪的样子,居然觉得万分的满足。 他也很累,可是精神却是从未有过的亢奋。 拉高了锦被,忍不住将下颌在她的发顶摩擦两下,也睡了过去。 白子从屋檐的横梁上翻了个身,另一根梁木上的黑子忍不住飞了过去,将对方已经半开的衣襟重新拉扯齐整了,训他道:“你这是睡觉还是打架了,衣裳都弄得乱七八糟。” 白子在胸前抓了抓,咂咂嘴:“我一宿没睡,听了一晚上的鸳鸯打架。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还做了春/梦。” 黑子冷静的抖了抖眉角:“你欲求不满了?” 白子立即委屈的扑了过去:“娘子,为夫想你了,来香个,啾……” “滚!”一巴掌,抽飞丫的。 “唉,小心点。白子你敢把汪大人的药给砸了,仔细我扒了你的皮。”萤石从走廊下路过,差点被天外飞仙的小白给砸中,一边跳开一边揪起小白的耳垂就开骂。 黑子在头顶:“轻声点,姑娘还没起。” 萤石凑到窗下仔细听了半响,看看手里热腾腾的中药,再看看不停挣扎的小白,淡定地道:“这药要趁热喝,不能浪费了。” 黑子沉默的望着她,她望着小白。 萤石一脚踩在小白肚子上,黑子一手捏住小白的鼻子,一手扒开他的下巴,一碗浓黑的、热气腾腾的、苦涩难当的药,全部灌入了小白的肚子里。 末了,黑子合上他的嘴巴,对萤石示意:“姑娘喜欢安静。” 萤石明白,脚下用力,还没来得及求救的小白就已经魂断走廊。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黑子:“……” 萤石拍拍手:“竕少爷醒了之后差点把整个庄子给吵翻了,他居然不知道姑娘睡在了隔壁,真是够笨的。” 黑子:“姑娘早就该让他独自睡一个厢房了。在海上是没法子,回了家之后再这么宠着肯定是不成。” 萤石斜眼笑了笑:“竕少爷能不能回夏家的事儿还没定呢。” “竕少爷姓夏。” “可他的爹姓汪。” 黑子双手抱胸:“汪大人只是干爹。” 萤石还想辩驳,顿了顿,又叹口气:“主子们的事情,也轮不到我们来说道,一切听天由命吧。”提起昏迷不醒的白子,潇洒转身,走了。 夏令寐的丫鬟护卫们倒是真心为她担忧。这么多年的苦,总算换得了汪大人的浪子回头,谁心里不替夏令寐高兴,高兴之余又开始忐忑不安。 七年,一个凡人有多少个七年? 七年中,不说官运亨通的汪大人经历过多少风浪,但就夏令寐那也是风雨飘摇,刀口舔活。成亲的那三年,他们都在一起,艰难困苦也是经历过。可之后的七年,他们分开了。分开之后的那些艰难,他们谁也没有参与谁。七年之中要发生多少事,隐瞒多少抉择和变故,等到两人感情缓和下来之后,一切被隐藏黑掩盖的真相会逐渐浮出水面,到时候,就真的一句‘我明白你的苦’就能够解决了? 夏家的人不是傻子,夏家的家仆们什么事没见过,更不是单纯的相信‘一夜夫妻百日恩’这句话。 真有恩,天底下又哪里来的那么多怨偶。 夏竕最终还是找回了院子,并且看到了一脸迷糊从床榻上撑起来的夏令寐。 他爬到娘亲的身上,掰着她的脑袋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确定娘亲的完好性。最后,指着她脖子上那粉色的印子,问:“这是什么?” 夏令寐疑惑的摸着脖子,用眼神询问着汪云锋。 汪云锋正在慢条斯理的喝药,闻言也凑过去看了看夏令寐脖子上的痕迹。他知道,这痕迹在夏令寐全身上下只会多不会少。 “蚊子咬的。” 夏竕赶紧扒拉着自己的衣领,伸出白皙的脖子给夏令寐看:“干娘快看看我有没有被蚊子咬过?” 清醒过来的夏令寐脸色绯红,无力的瞪了汪云锋一眼,替自己的儿子拉好衣裳:“有,等会娘亲拿药给你涂涂。” 屋里屋外的众多丫鬟护卫都忍不住翻白眼:真是夫唱妇随啊,说瞎话都不用通气。捉弄自己的儿子,有意思么! 可惜,不管是汪云锋还是夏令寐都挂着一张无比正直的脸,无声的表示:真是蚊子咬的,你们谁说不是? 萤石扭头,岫玉抿唇;黑子在屋顶擦着长剑,啊呀,阳光真好。 小白在哪里? 他死了! 夏竕对于蚊子并不太热衷,转瞬就抱着夏令寐质问:“干娘昨夜为什么不跟竕儿一起睡?” 夏令寐红了红脸,再一次瞥向汪云锋。 对方已经忍受不了夏竕的撒娇行为,抓起夏竕的衣领就准备把人给扯下来:“多大的人了,坐没坐像,站没站像。起来!” 夏竕本就是做给汪云锋看的,哪里肯听对方的话,死死的扒住夏令寐的脖子,硬气的道:“你凭什么管我,我不认识你。”还火上浇油,“干娘,他欺负我,你帮我抽他。” 汪云锋冷笑:“你真不认识我?” “不认识。” 夏令寐还没来得及劝导,汪云锋猛地卷起夏竕的腰肢,将小野豹子给夹到腋下,几步的就迈到了院子里。 头顶的太阳正不慌不忙的往正午的方向爬着,虽然还不够热烈,呆久了也会让人有头晕目眩之感。 汪云锋是个狠辣的。以前是端方君子温润如玉,成了御史之后那就是舞文弄法诡计多端的人物,朝中之人轻易不敢得罪。 夏竕小孩子心性,昨日被汪云锋小小的算计了一番隔日就忘得一干二净,现在被他夹在怀里就忍不住大喊大叫,好像自己会被对方送往断头台一样。直到,他被伫立在了太阳底下,人被点穴了,衣服也扒光了,双腿之间的小象鼻子堂而皇之的在丫鬟姐姐们的眼睛下晃荡,他愤慨、他鄙视、他……被点了哑穴了。 汪云锋让人搬来一张桌子,一个矮凳,文房四宝依次放好。卷书麻利的磨墨润笔,汪云锋在一叠洁白的纸张上大写下‘汪云锋’三个字,然后将毛笔放入只能动弹手臂的夏竕的爪子里,冷酷地道:“作为我的儿子,不懂就要学。这是我的名字,你照着写,一直写到你认识我为止。” 夏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太阳很热,身子很凉,风吹小象,只有一个字——爽! 夏令寐洗漱完毕就只看到院中的夏竕一次次的将毛笔丢掉,卷书开始还捡了两次,到了第三次也不搭理了。自己脑袋后面擦着芭蕉扇,不一会儿端着香气四溢的点心从夏竕的面前走过,再一会儿又捧来了洗得鲜亮的时令水果从他眼睛下底下走过,再一会儿,清一色的青釉瓷碟上盛满了各色冷菜,色香味俱全的从夏竕的鼻子底下滑过。最后,卷书捏着一个鸡屁股一边嚼着一边嬉笑的绕了桌子两圈,走了…… “他这野性子去了白鹭书院只会吃亏,趁着人还在我先教导一二,驯服了你再送他去书院读书,以免堕了你我两家的名声。” 夏令寐忍着心疼:“他若是一直不肯写呢?” 汪云锋笑道:“真的不肯写才好。中午有骄阳,下午有烈日,傍晚有蚊虫,半夜有凉风,清晨有寒露,他一日不识我,就在外面呆一日;一时写不出我的名字,那就饿一时;一刻不听劝,那就让他明白,这世道上不是所有人都会宠他,溺爱他,纵容他。” 真是狠心的爹爹,还有一帮子助纣为虐的仆从。 夏竕泪眼汪汪,娘亲…… 夏竕是个刺头儿。他有着坚定的意志,更有反抗敌人的决心,还有顽强的对抗力。 他的一切美德都用来抵抗汪云锋的专制、霸道和冷血无情。 丫鬟们走过,看着那小小的娃娃挺着胸膛站在矮几上,手上染着磨,额头冒着汗,身后光着两团被烈日晒得油汪汪的腚,还有那风吹就颤抖的小象鼻子,丫鬟们娇羞的、怯怯的,捂嘴偷笑而过。 屁股腚好热,小小象有点冷;站了一个多时辰,没吃早饭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他虚空抓了抓小肥爪子,瞄了眼在走廊边纳凉吃荔枝的卷书,无言。白砚练功完毕,从院子路过,瞧了他半响,好心的拿起毛笔放入他的手中,这一次,夏竕没有丢开。 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萤石,给墨砚加了水,磨了磨,再喂了他一杯茶,看着被晒得有点晕乎乎的夏竕,咬牙切齿,苦大仇深的开始临摹那三个大字,写一笔就流一滴汗。 夏令寐站在暗处,差点把自己的指甲都给掐断。 三三回 夏竕遵从强者为尊,汪云锋这一点点的惩戒并不能让他驯服。 虽然抓着毛笔,可是他一个大字也没有写,他直接把汪云锋的名字画成了缩头海龟的模样,并且将‘锋’字的收笔画成了一条又粗又长的尾巴,直接延绵了整长宣纸。 夏令寐几次从窗口望去,只能看到他笔头摇动,仿佛在勤学苦练。 汪云锋从众多的事务中抬起头来,就看到暗角夏令寐心疼的神色。叹了口气,忍不住岔开她的心神问:“把你的信使招过来,替我给岳父送封信。” 夏令寐偏过头,替儿子耍起了脾气:“你自己又不是没有,我的飞刀可不是随便让人使唤的。” 汪云锋颇具深意的笑道:“我又不是外人。” 夏令寐一怔,脑中自然而然的浮现昨夜的那些情/事。整个人眼角含嗔,面颊带春,转头正巧又看到汪云锋温雅的笑意,愣了愣。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轻松的笑过了。 记忆中,他的温柔全部给了少时的夏令涴,淡漠疏离给了她夏令寐;成亲后,他的爱全部奉送到了夏令涴的面前,恨埋在了她缩在的汪府;拿了休书之后,再见的他,一切的喜怒哀乐都冻结在了平静无波的面具下,只有望见她时才带了急切和疼惜。 她也曾不经意中看到他面对外人的样子,冷酷、尖锐、偏激,如出鞘的寒刀,每一句话都可以伤人。 现在,他的温和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却让人感觉已经过了沧海桑田。 夏令寐莫名的有些心酸。 汪云锋不知何时已经拥住了她,摩擦着她的额发:“我不喜欢你愁苦的样子,我的令寐应该是肆意妄为,天下唯我独尊的性子。” 夏令寐推了他几次都推不开,冷哼道:“你也不看看我的年岁,你以为我们还是年少轻狂之时,可以任意的挥霍自己家族的权利,不掩饰自己真实所求。” 汪云锋拨开她被糅乱的发丝,轻声道:“我们的确不再是茫然无知的少年人了,连你都懂得了隐藏自己的念想,何况是其他人。” 夏令寐瞪着他:“这些年你过得苦不苦?” 汪云锋有心让她愧疚,坚定的点头:“很苦。” 夏令寐嘘了声,猛地推开他的臂膀,骄傲的扬起头:“活该,你咎由自取的。” 这趾高气扬得理所当然的样子让汪云锋乐到了心底,打趣她:“将我的痛苦建立在你的喜悦之上,太不厚道了。” 夏令寐咬牙:“你自愿的,怪不得我。你少在我面前假惺惺装正人君子,担心我撕了你这道貌岸然的皮,让世人看看你到底有多铁石心肠。” 汪云锋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后背:“不愧是母子,都是野性难驯的性子。我错了,娘子绕了为夫,如何?”口里说着讨饶的话,面上摆着镇定自若的神色,哪里是认错?若是被外人看了,还只以为是他在耐着性子哄不懂事理的夏令寐呢。 夏令寐瞅着他,琢磨着刚刚明明是准备替儿子出头的,怎么一会儿她就被他一个笑容给忽悠了,然后就心疼了呢?心疼了是正常的,反省过去的无知岁月也是正常的,抱怨过去对她的态度也是正常的,他告诉她后悔了,他真心的道歉了,可话里话外怎么都透着古怪呢?明明是他吃了苦,却是她心疼;明明是他的步步退让,倒显得她咄咄逼人;明明是他的错,到了最后反而感觉是她在顽固不化娇蛮任性? 后知后觉的,夏令寐才发觉,自己好像被某个奸猾的人给耍了。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气得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不知不觉中,她的心情已经被他全然掌控,搓扁揉圆,无法挣脱。 三品御史大夫,果然是摆弄人心的高手。这样看来,以前他的确是对夏令寐手下留情了。要是在重遇的第一日就拿出今天十分之一的手段,夏令寐早就成了他囊中之物,跑不掉逃不脱。 也许,被卖了还会替他数钱?夏令寐忿忿的想到。 两个人一番折腾,夏令寐再恼羞成怒还是把飞鸟给召唤了来。 她知道汪云锋一定要用飞鸟送信的意思。他是要告诉夏令寐的爹爹,告诉夏家人,夏令寐重新回到了汪云锋的身边。她的宠物,他的信,相当有说服力,也是暗自提醒夏令寐:你是汪家人,再也跑不掉了。 汪云锋见夏令寐不再盯着夏竕,担忧也就少了几分。 他也明白夏竕在夏令寐心中的重量,自己本身对于突然出现的儿子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有了儿子之后一家人的情分再也无法断开;忧的是,儿子相当的顽劣,若就这般送到北定城,不说光耀门楣,别仗着两家的权势惹是生非,犯下错事就好。北定城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任何一件小事都可以牵连出世家和朝堂的纷争,成为别人手中的把柄。 汪云锋只有这一个儿子,夏竕真做了错事,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去求夏家出面,只能凭借一己之力替儿子撑起头顶的天空。 以前他孤家寡人,就算对夏令寐动了心,思索着两人过去的爱恨情仇,到底欠缺了底气。无数次的碰壁也将一腔热情都浇成了潺潺寒流,自暴自弃之余性子越发偏激,横竖没有人关心他,真心的爱护着他,不如就拿出一身胆气替朝廷做事,替皇上分忧,也不枉来尘世一遭。 很多次面临暗杀的时候,他都隐隐有些快意,死了,也就彻底的解脱了。他实在是受不了那满府的空旷,还有如影随形的冷寂。偏生,等到刀剑砍下来的时候,他脑中总是拂过那唯一的一夜里,夏令寐痛苦挣扎哭泣的脸。他还没有得到她的原谅,他还想再见她一面,他……不想再看到她的泪。 若自己真的死了,她会流泪吧?也许会跟许久以前一样,躲着旁人,自己一个人缩在参天古木下,哭不出声。 那样的夏令寐,他放不开手。 “夏竕,谁把你弄成这样的?”一声疾喝,惊醒了屋里屋外的众人。 汪云锋从属下新的汇报中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院中庄生气急败坏的抱起夏竕冲入走廊的身影。 夏竕那晒红的胖嘟嘟的小屁股像两团大馒头似的晃动了两下,他伸出双手紧紧的搂着庄生的脖子,满爪子的墨水抓得对方衣领一片乌黑。鼻子里面一阵沉重的呼气,庄生见状赶快解开了他的穴道。 夏竕哇得一声大哭:“庄……庄哥哥,有人欺负我。不让我吃饭,逼我写大坏蛋的名字,还扒了我的衣服,让蚂蚁咬我的脚板。我好饿好饿,肚子都瘪了,你听听,里面是不是还有咕噜噜的叫声?大坏蛋的名字又长又丑,还说我写不出就不准歇息。你放心,我把大坏蛋的名字改成了乌龟王八蛋,我写一遍他的名字就多了一只乌龟,我画了很多很多的乌龟……” 众人脑门一阵冷汗,夏家和汪家的护卫都忍不住瞄向汪云锋。很想提醒夏竕,你爹是大乌龟,你就是小乌龟啊,笨蛋。 夏竕在庄生怀里蠕动了两下,庄生硬生生的憋住哭笑不得的神色问他:“还有什么?” 夏竕偷偷瞄向门边的萤石和岫玉,脸上红灿灿,两只手突地捂住自己胸口两颗红豆子,虎声虎气地道:“登徒子,不许偷看我。” 两个丫鬟愣住,从他那婴儿肥的脸颊扫到他那晒得跟水蜜桃似的胸脯上,恍然醒悟,捂嘴大笑:“竕少爷自己赤/身/裸/体不知羞,还怪我们是色女。” 萤石还故意道:“方才,我们所有人都将你全身上下前前后后都看过了。”状是无意的瞥了瞥小少爷的腰肢以下,嫌弃地道:“小娃儿一个,没什么稀罕的。” 夏竕啊啊大叫,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脯,一只手去捂自己的小象鼻子,捂住了上面捂不住下面,捂住了下面,上面又漏了一个。他原本不懂这些,在战船上除了娘亲就都是士兵和将军爷儿们,大家下海的时候甚多,大部分人都是袒/胸/露/背居多,只有在夏令寐出现的地方才会披着一件外褂,那些人说了,这叫做男女有别。可他没有瞧见过娘亲的身子,只是隐约的知道娘亲的胸胸比那些将军们的温暖,也比士兵们的软和,到底有什么不同他也不知道。可方才在外面,他发现来往的丫鬟们都会偷偷的看自己,有人看一眼,他就莫名其妙的觉得浑身麻麻的。有人在他背后路过的时候,他总感觉自己光光的屁股腚都有些痒痒。这才想起在船上的时候,很多次娘亲不在,他跟士兵们一起下海游泳,无数次与大家比较双腿间的小象鼻子,然后,毫无疑问的,他的最小。他什么东西都比大家的小,小象鼻子更是所有人中最小的一个。 他被大家嘲笑了! 上岸之后,孔先也很多次的提醒他,非礼勿视和男女有别的道理,他不是很明白。可是经过了今天这一遭,他隐隐约约的觉得,自己被丫鬟姐姐们看得浑身不舒坦,不想让大家说他‘小’。 于是,他羞羞的、窘窘的、恼恼的捂住了自己的小胸脯小小象。唔,打死都不告诉他们,刚才在外面,小象鼻子还被蚂蚁爬过,呜呜,他都差点尿尿了。 看着平日里凶凶的小少爷一副誓死扞卫贞操的动作,众人忍了又忍,终于爆笑出声。 夏令寐瞅了汪云锋一眼,生怕他再一次把儿子送去晒太阳,赶紧走过去伸出手:“来,娘亲带你去穿衣裳。” 汪云锋一动,最终看着儿子被夏令寐抱在了怀中,背着夏令寐对他长牙舞爪做了个大鬼脸。眼神微暖,暗自想着等会再收拾他。 哪知,庄生却拦在了这对母子面前,盯着夏令寐,沉声道:“前几日,你说过的报答,还做不做数?” “报答?” 庄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道:“我要你嫁给我。” 三四回 庄生用了莫大的勇气,再一次强调:“你说过你是知恩图报之人。现在,我要你报答,我要你以身相许。” 夏令寐唇瓣抖动,竟已经是气急攻心,无法说出半句话来。 夏竕愣愣的,只觉得热闹了半天的小院突然静如止水,落针可闻。娘亲抱着他的手臂也是越来越紧,要将他的骨头给勒断了。小小的心灵里倏地冒出一阵恐慌,也不做戏了,只大叫道:“干娘是我的!”死死的抱紧了夏令寐的脖子,肥肥的小屁股翘起,怒对着众人。 夏令寐气极反笑:“庄生,你应该知晓,我早已经是有夫之妇,如何能够再嫁。不说我夫君依然建在,就算他不在了,我也不会轻易用报恩的方式许人。你若真心,除了我与夏竕,其他身外之物我任你取用就是。夏家旁的不多,富贵权势倒是有些。”夏家历代几百年积富,最是低调沉稳,轻易难以让人夹恩求报。夏令寐如此许诺,已经是大大的打破了夏家的底线。夏令寐许出去多少,以后说不定会要为此付出更多,说不定一个小小的报恩,就会让她劳碌一生,悔恨不及。 庄生自己是千事通,又为了夏令寐特意调查过夏家的根底,更是对这些知之甚多。可他依然奠定的道:“我就要你,再多的权势富贵也抵不过你一根头发。”他又看向夏竕,“你嫁给我,我自然会将竕儿视如己出,绝不亏待他半分。” 这话夏竕听了明白,怒道:“我才不要便宜爹爹。”他下意识的瞥了眼不动如山的汪云锋,瘪了瘪嘴,又抱紧了夏令寐些。 庄生轻笑道:“小娃儿不知有爹爹的好处,最少,以后要是有人欺辱你了,我会倾尽全力的替你出头报复,不容外人伤害你半分。我会如你干娘一样,护着你,爱着你,不容一点闪失。” 夏竕对他做着鬼脸:“你是个登徒子,最会说甜言蜜语了。夏将军说了,有人无缘无故的对我好,说不定是要把我论斤卖了去,然后再拐跑干娘。”扭捏着肥腰肢,“干娘,你可别轻易被人骗了。我的肉不好吃,你别把我卖给别人。”童言童语,话虽然粗糙,可也夹枪带棒,只听得周遭众人笑不拢嘴。 夏令寐知道夏竕最会插科打诨,以前没少在战船上与那些士兵们对骂,最善于颠倒是非胡言乱语。不过,再多的理由他也说不出了,只能拍了拍儿子的背脊,让萤石拿出衣裳来给他穿好,一边笑着对庄生道:“好女不嫁二夫。庄生,你硬要娶我的话,那不是对我好,而是害了我,是要毁了我的名声。” 庄生无所谓的道:“我们江湖中人,不在乎那些虚名假利。我待你真心实意,只要你嫁给我,自然会护着你不让外人伤你分毫。” 夏令寐冷笑:“人言可畏。你从提出这要求起,就已经将我置于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地位,这是护着我?就算是在江湖中,那也没有逼人嫁娶之事。” 庄生咄咄地道:“这哪里是逼迫,只是报恩而已。” 两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夏令寐只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无计可施。 汪云锋上前一步,将夏令寐拖到了身后,淡淡的道:“你一介江湖人,何必对弱女小儿步步紧逼。令寐欠了你一条命,以身相许是不可能,权贵你也不要。那么,我作为她的夫君,擅自做主,替她还你一条命就好了。” 众人皆震住,不可置信的望向汪云锋。 夏令寐下意识的揪住他的后背,只觉得深深的无奈。 那一次落崖,谁都没有想过庄生会护着她,连她自己也惊诧,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何对自己那般看重。如果对方真的要自己另嫁,别说夏家人不会同意,就算是她自己也是百般不愿。在答应要报恩之时,她不会考虑嫁给他,现在与汪云锋破镜重圆之后,更是不可能再抛下汪云锋,让他孤零零的守着汪府孤寂一辈子。 夏令寐是果断的性子。她不愿意与庄生纠缠不清,汪云锋性格偏激,更是容不得她与旁的男子恩怨不分明。 “既然这样,我还你一命就好。”说罢,她已经疾速的从夏竕腰间抽出了宝刀,要往自己腹部捅去。乍逢变故,萤石与岫玉只来得及尖叫。 血珠低溅,那刀锋靠近她还剩一毫的距离停了下来。汪云锋的手死死的握住了锋刃,冷冷的道:“我只说还他一命,没有说要用你的命来偿还。” 众人只觉得心口都悬在了喉咙眼上,连庄生都脸色吓白,怎么也没有想过夏令寐会决断到这般地步,自己的命说不要就不要了。 汪云锋话一出口,有些头脑的人就冷静了下来。 庄生一改全身紧绷,痛心疾首的神色,苦笑道:“夏姑娘你何必自残。你这是用自己的性命挟持我,让我痛不欲生悔恨不迭啊。” 夏令寐看也不看他,只紧紧的捏着刀柄,看着地面上那一朵朵绽开的血花:“怎么说?” 庄生干涩的笑了两声:“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自然知晓我舍不得伤了你。你这自杀纯粹是用我对你的爱意来做威胁,逼我放开你。”他眼神复杂,轻声:“你用性命来赌我对你的心,好狠。” 夏令寐低着头,从声音中听得到她在轻笑:“我不狠辣些,又如何让你放下我。” 庄生勃然变色:“那好,我不要你的命。汪大人,你自认是她的夫君,妻债夫偿,如何?” 汪云锋眉头都不皱一下:“我本意如此。”也不惧怕疼痛,直接顺着刀柄,从夏令寐的手中挣下宝刀来,滑过掌心皮肉,血流越来越盛。 夏令寐几次要去夺过宝刀,他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擒拿手,堪堪封住了她的来势,两人眼花缭乱的在空中过了几十招,夏令寐见到他动作,只觉得眼前血红一片,倒是让他的伤口越来越深,血液飞溅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惊惧之下,她只能罢手,整个脸色比那白纸还要苍白了几分,咬着唇瓣死死的说不出一个字。 汪云锋对着她,眼中全然没了冷意,安抚着道:“这些年我一直没有陪在你的身边,负你良多。如今重归于好,自然要全心全意的替你遮风挡雨。只是一条命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夏令寐鼻翼酸涩:“这哪里是要了你一个人的命,你是想要我陪葬来着。你死了,我独活着做什么。到时候把竕儿送回夏家,你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过去没有陪着你,至今往后不离不弃就是了。” 汪云锋陡地松了一口气,大笑:“好。”转身对着庄生笑道,“你要我扎哪里?是腰腹,还是心口,或者直接是划开脖子?” 周遭众人已经大叫起来,更有白子与黑子飞跃过来,白子急迫的叫着:“老爷你的命要紧,让属下代劳好了。”说着就要去夺下他的刀来,汪云锋一闪而过,厉声道:“这是我与庄生的大事,外人不得插手。”再一转头,已经盯上了正准备丢暗器的白砚:“我去了之后,你与白子一起护送夫人与小少爷回夏家,不得有误。” 白砚抓着卷书的衣领把他往后拖着,脸上一片淡然:“谨遵老爷吩咐。” 汪云锋点点头,再看看夏令寐,霍地搂过她的腰肢,猛地吻向她的唇瓣。夏令寐眼眶一热,就这么睁着眼的看着他,一腔热泪终于流下。双手抱住他的头,忍不住回吻了过去。 在众人面前,这两人居然不顾世俗中的礼义廉耻,当堂亲吻了起来。 丫鬟们捂嘴,压抑的痛哭流涕;暗卫们忍不住撇过头去,不忍窥视;夏竕瞠目结舌,懵懵懂懂不知世事。 庄生却只觉得全身无力,一双腿早已立脚不住往廊柱上靠去,隐在长袖中的双手颤抖不停,一双眼死死得盯着那吻得天昏地暗痛苦悲绝的两人。 接而,夏令寐一声惊叫,众人睁眼再仔细看去,就见汪云锋已经微弓下腰肢,整个人往夏令寐倒去。衣襟上,很快的晕开层层水色,汪云锋的掌中再一次流淌出更多的血液,一条条的缓缓的顺着地面汇集成了一团。 夏令寐扶着他几乎要倒了下去,双唇抖如筛笠,抱着对方的手背青筋密布,恨恨的对庄生道:“够了么?要不要我再报恩一次,把我这条命也还给你。” 只是一句话,就轻易的将庄生千刀万剐。可这里这么多的人,有谁会体谅他的真心,有谁在乎他的痛苦,每一个人都扑到了汪云锋的身边,就连夏竕巴住了夏令寐的手臂,吓得大哭大叫,浑然不知事情为何到了这种地步。 庄生几乎是拖着脚步走出这个小院。他没有想到,夏令寐狠,汪云锋更加狠。这一刀,不管汪云锋是否还活着,夏令寐已经不可能再嫁给庄生。汪云锋彻底的断掉了庄生与夏令寐的姻缘。 果然,不是对手。 庄生苦笑,笑到最后,脸上的神色已经极尽苦楚,让人望之生畏。 他的身后,只留下夏令寐一声声的低唤:“云锋,云锋,别丢下我……” 汪云锋扣着她的掌心,只觉得有气无力,头眼昏花,硬是说不出一个字。 三五回 夏竕的宝刀是真刀实枪。 他曾经用这把小刀下海扎瞎了鲸鱼的眼睛,也用它收拾过挑衅自己的新兵,更多的时候,他用它割下鸡屁股做了一把不大不小的刀叉子。夏竕从来没有想过,这么一把多功能的小刀会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捅入他自己的腹部,血流了一地。 惊呆了的小豹子,睁着圆鼓鼓的小眼睛,没了心神。 汪云锋被夏令寐半托起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夏竕,费力招手:“过来。” 夏竕没有动。 汪云锋喘了一口气,严厉了一些:“竕儿,过来这里。” 明明是个文弱书生,而立之年唯一学会的武功是点穴,最善于批判人,可以将最方正的君子训成小人,也可以将最深情的好人,逼迫成狼心狗肺奸诈冷血的畜生。这样的男子看起来弱不禁风,偏生让人生出强大英勇的错觉。 夏竕陡然生出一丝惧怕。 小小的孩子,野性十足,面对危险的时候身体总是比神识更加直接。 血,赤红。 夏竕下意识的践踏了一脚,抬头望了望面色苍白的汪云锋,猛地转身,如愤怒的野兽一般窜了出去。 卷书与夏令寐扶着汪云锋入了房内,汪云锋一个眼色,白砚已经亲自跟着夏竕身后跑了出去。卷书一手给汪云锋把脉,一手已经喊人准备剪刀、热水和药材等物。 夏令寐抓紧了汪云锋的手,冷静全无。 汪云锋还有心思开她的玩笑:“死不了的。” “闭嘴!”夏令寐几乎要吼出来,随手就撕开了他腹部的衣衫,薄薄的两层布料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 汪云锋抿着唇,老老实实的躺下来,满额头的汗,由着夏令寐和卷书处理自己的伤口。 窗外正是艳阳,一墙之隔的外面热辣火烫,屋内确见不到太多的纵线阳光,一切都铺上了层浅淡的暖色。汪云锋看着家具器皿在地面落下淡淡的影子,恍惚的想起多年前,他被人刺杀。 那时候,他坐在马上,被刺客们逼到了死巷。 头顶是白晃晃的骄阳,罩在他的身上很热,衣衫浮在身子上,只有热度没有汗。他知道,自己的心里很冷,冷得肌肤上都拢着一层冰雾,让他神识清明的还能回忆着过去那些与夏令寐在一处的欢乐岁月。说是欢乐,其实大部分都是他被汪家得罪的世家弟子围堵,夏令寐挥舞着长鞭替他出头,抽得那群混账子弟大喊她‘河东狮’。她一边狠狠的抽着人,一边小心翼翼的偷窥他的脸色,生怕他也会说出‘夏令寐嫁不出去’的话来。 少年时的夏令寐多张狂,他就有多懦弱。 成亲后,张狂的汪夫人有多强势,他就有多倔强。 和离之后,她离开了,他却在生死攸关之际想起了她。 那一日的汪云锋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对夏令寐并不是愧疚和赎罪。原来,在很久很久之前,她早就在他的心里刻下了痕迹,只是他一直没有发觉。 额上有人给他擦拭冷汗,轻声问:“疼不疼?” 他紧了紧掌中的柔荑,勉强安慰她:“比起以前,这一刀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再一次撒网,他要将她紧紧困在自己的怀里,让她心痛,让她只能爱他。 夏令寐冷喝:“你犯什么傻!”这一次算不得什么,那么以前到底面临过多少次刀山火海? “无论如何,庄生再也无法威胁你。”他睁大了眼,盯着她:“你只能是我的。” 夏令寐张了张口,眼角的晶莹闪了闪,苦笑:“你的苦肉计会要了我的命。”她知道那一刀伤在了哪里,也知道那么多的血并不全是腹部的刀口流出。再多的知道,也无法掩盖那一刻她的慌乱和无助,还有坠入地狱般的恐慌。 这个男人,太狠。 他算计了庄生,算计了她,甚至于还算计了夏竕。他算计了所有人,让众人看清了他对她的情深意重势在必得,也让她心疼自责懊悔。而他,只是付出了腹部一个小小的刀口,还有左手的刀伤。 这是汪云锋第一次为她动用了心机,这也是第一次,他在众人面前堂而皇之的表明:夏令寐只能是汪云锋的妻子。 “没事,生死我们都在一处。”他再也不会冷静的站在烈日之下,冷眼看着高举的刀刃劈向自己;他再也不会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冷漠的想着死后的坟头只有卷书与白砚在痛哭流涕;他再也不会去想,每一年的忌日,是否有那么一个人会在自己的牌位前上一炷香,念一声他的名字…… 她低下头,重重的砸在他的脑门上,一下轻一下重。 他,只是含笑的抬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印下了一个温暖的吻。 夏竕没有目的的东跑西窜,远远的就看见神思不属的庄生站在了荷塘边。 五月,塘里的花还没有开,只有几片小小的浮萍在沉青色的水面,无根漂浮着。 夏竕突然醒了神过来,四肢着地的蹲在高墙上,木然的望着不远处的男子。汪云锋用过的小刀被他别在了腰带上,锋刃的尖端还带着点粉色,像是沾染了女子眼泪的血滴。 初夏的微风吹过,飘起庄生的衣摆,残留的血珠还在空中散发着腥气,烘托得那人的背影孤独而寂寥。 夏竕觉得现在的庄生有些可怜。 可是,他也可恨。 夏竕蹲着的身子又矮下几分,单手下意识的摸向了腰间。小孩子的体温偏高,指尖挨着刀锋的时候被上面的杀气寒了一震,刀鞘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夏竕也不管,小心的抽出刀,横在了眼前,黑珍珠般的眼眸眯成了一条缝,透过刺目的阳光落在庄生的腰间。 他歪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平时极为机敏的庄生好像没有发现他的气息,显得魂不守舍。脚下有青色的小蛙一蹦一跳而过,跃过岸边的光滑石面时停驻下来,左右望望,最后一个翻身,挺着月白的肚皮晒起了太阳。 庄生一动不动,深深叹出一口郁气,眉头还在深锁,苦笑。 发丝飞扬起来的时候,他随意的拨弄着,就感觉腰间的肌肤在颤抖。他这类的偷鸡摸狗的武林人,身骨最是敏锐,思维还没想出对策,身体已经根据杀气避过了伤害。 他几乎是瞬间移开了几分,后腰一寒,有武器从旁边擦过,一个小小身影撞了过来。这种直截了当的杀招他不是第一次见,不敢大意,与对方前进的方向相反,他在闪躲中极漂亮的旋转,不前反退,与来人错开了一丈多的距离。 夏竕是从战场上学的武学,一击不成,离弦之箭的身子在假山上猛地一顿,借着冲劲再一次攻向了庄生。 黑眸中都是赤/裸裸的杀招。 “小豹子!”庄生惊诧,抬脚踢起石头就打向对方手中的寒刀。长臂伸过去,几下快照就抓住了对方的衣领,以大欺小的提着他不停在空中摇晃着。 “你干什么?”他怒道。平日里比武之时,夏竕虽然招式凌厉,却没有杀气。 “杀了你。”夏竕冷道,一副理所当然的忿恨模样。 庄生眼角还残留着抑郁,手下的孩子不是旁人,他舍不得伤了他。这几日相处下来,庄生已经隐隐将这野豹子放在了心上。只是,他生性潇洒自在,又独自闯荡江湖多年,真实的情绪已经甚少外露。对夏令寐表白爱慕已经超出常态,对小豹子的喜爱就带着点爱屋及乌的味道。 不过,野性十足的孩子也很得他的心,同样的自由自在,同样的不顾世俗约束。 现在,这个孩子短短的三个字,无疑是在他已经被伤了的心口上撒了一把盐。 “为什么?”他问。 夏竕不回答。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眼见汪云锋与夏令寐那一场相互维护和付出之后,他小小的心底觉得十分的委屈和担忧。再见庄生,他就凭空的生出一股子怒意,想要在汪云锋受伤的位置上同样扎庄生一刀。 庄生看着小小孩子脸上的疑惑和倔强,稍微思忖了一下就明白了真相。 果然是亲父子,再多的隔阂也隔绝不断那一份血缘。 他苦涩的开口:“你要替你父亲报仇?” 夏竕连番踹着小短腿:“他才不是我的父亲。” 庄生倏地一笑,平日里的洒脱少了七八分,苦涩倒是占据了一半,遥遥的望向那参差古木中露出来的屋角铜人,轻声哄骗道:“汪大人不配做你的父亲,那我做你的爹爹好不好?” “我没有爹爹,我是鲸鱼生的。” 庄生无所谓的道:“那是海里的爹爹,在这江湖上,我做你的爹爹。” 夏竕惊讶,爹爹还可以有几个?那娘亲会不会也有几个?只是小小的疑问,夏竕立即摇头否决了。双手双脚并用,小屁股一沉一跳,整个人就翻到了庄生手臂上,小腿霍地往后一蹬,庄生反应不及,霎时被对方脚板踩到了脸上。夏竕跑了这么久,不习惯穿着鞋子的脚板踩过汪云锋的血,踩过蚂蚁洞,踩过青绿叶子,还有不少灰尘沙砾。一脚巴在庄生的脸上,可谓是五彩纷呈,脸皮又是脚汗又是沙子,差点把男人给臭翻了。 夏竕知道自己打不过,小刀在对方手腕一划,庄生松开,他就如逃跑的小兽,四脚着地哧溜的跑了。 三六回 汪云锋一场苦肉计,看起来吓人,实际上也没有受太重的伤。 包扎过后,到了端午节皮肉就都结伽了。夏令寐放了心,一门心思的在小院里张罗过节事宜。她本来准备带夏竕出去看耍龙舟,顾及着汪云锋的伤势也就没提。 汪云锋被夏令寐压在床榻上躺了两天,顺道把这些日子积累的疲累都一扫干净,闲暇之余跟朝廷的联系并没有断开。 庄生被他算计了一番,越发没见了人影。倒是酒鬼上门来坐了一天,吆喝着要跟汪云锋拼酒。卷书正巧捧了药碗进来,看见酒坛子就滴口水,摩拳擦掌的说:“你一个江湖汉子怎么专干落井下石的事情。我家老爷皮开肚敞的,一壶酒下去全部都白撒了,浪费。有种你跟我这肚皮完好的人来拼,包管喝穷了你。” 酒鬼豪爽,也不多说,直接让人又送来了十来坛子酒,跟卷书两人席地而坐,敞开了肚皮开始喝。 卷书跟汪云锋一样武力不济,平日里只负责贴身伺候,做一些书童侍童忙活的事情,偶尔客串一下酒肉童子,替老爷挡酒挡肉挡美人,这肚量绝对不是外表看起来文文弱弱可欺之辈。一整坛酒下去,脸色就红了,眼珠迷蒙,多了一些憨态。 “酒鬼,我告诉你啊,我以前其实不是童子,是和尚。” 酒鬼稳如泰山,也勾搭着卷书的肩膀:“嘿嘿,小哥你跟我一样,我以前就是酒肉和尚。在小庙的时候就偷喝酒,到了大庙就偷吃肉,后来被方丈发现了,我就跑到安国寺的厨房,在屋顶上醉了好些天。” 卷书打着酒嗝:“安国寺好啊,世家千金,官家小姐,咯,偶尔还可以见到公主贵妇,咯,你小子艳福不浅。”两三坛子酒下肚,卷书已经开始胡言乱语,整个人靠在酒鬼身上:“说,你是不是破了色戒!” 酒鬼也隐约有了点醉意,闻言嘿嘿贼笑:“你知道个毛。告诉你,那些个端庄的公主郡主都是假的,什么沉鱼落雁都是狗屁。” 卷书又拍开了一坛子酒,猛地灌了两口,含含糊糊的问:“怎么?” “其实也没撒,就七八岁的小女娃把一个小和尚活活捅死了。那手段,那气势,哈哈哈……” “他有没有说那小女的姓氏?”汪云锋坐在榻上,正将夏竕困在怀里抓着他的手强制性的纠正他的笔法。 “没有。之后卷书再试探,酒鬼都岔开了。” 汪云锋没再问,挥挥手让暗卫离开了。 夏竕坐在他的怀里,屁股下好像有钉子,扭来扭去不安稳。汪云锋伤口没完全愈合,也不提醒,有着他折腾得伤口再一次裂开,将衣裳给润湿透了。 端午节,天气热得很,夏竕肚子里冒火,背后湿答答的以为是汗,伸手一抹,整个小巴掌上都是血。他的小鼻子灵敏的嗅了嗅,回头望了望无动于衷的汪云锋。 汪云锋握着他的手,下笔依然稳重,只道:“专心点。” 夏竕不听,反而将爪子往他伤口使劲摁了下去,本以为汪云锋在痛楚后会放开他,哪里知道对方固执得很,把他掐在怀里更加紧:“你的笔法今日里改不过来,晚上就别想出门逛夜市。” 夏竕闷声哼了哼,分辨不出对方到底疼不疼,折腾了半响后也老老实实的开始写字。 汪云锋的手不同于夏将军。文人的掌心偏冷,十指修长,没有割人的粗糙肌肤,只有握笔的三个手指上有厚厚的老茧,看起来像是根结分明的白竹子,凉丝丝的,不弱气。夏竕的小爪子看起来肥嘟嘟,其实掌心粗粝,是一双常年握过兵器的小手。武人体温偏高,被文人的大手紧紧的握着,有点冷,有点软,大掌套着小掌,无端的觉得有了依靠,耍起脾气来也有了底气。 连父子练了一下午的字,中间就放开了手让夏竕自己稳固。夏竕知道吵闹对汪云锋没用,打架汪云锋更是不怕,各种泼皮耍赖的法子都试了,一概没用,最后只好暂时的服从。 对于一个士兵来说,换一个兵营就换一种生存法子。他夏竕天不怕地不怕,汪云锋算跟毛。 艳阳缓慢的爬下高山的时候,汪云锋重新换了伤药,一手拉着夏令寐,一手被夏竕拖着,晃悠悠的出了山庄。 途中,正巧与武林盟主九方羲碰见了。夏令寐避嫌似的先入了马车,夏竕已经甩开汪云锋跳到了骏马上,差点抢到马鞭想要甩掉汪云锋就此离开。 江湖人跟官府中人历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不过九方羲接手武林盟主之位,大约知晓前盟主韩一钒与夏家的关系,对汪云锋也就不吭不卑,不冷不热。简单的打了招呼,就笑道:“今夜庄里略备了水酒,本盟主邀请大家一起乐一乐,不知道汪公子可有闲暇?” 汪云锋咳嗽了一声,右手按压在腹部伤口位置,面色苍白:“盟主有请,汪某定然早回。” 九方羲点了头,颇不为意的望了望马上的夏竕一眼,掉转头走了。 汪云锋上了马车,拉下帘子,握紧了夏令寐的双手:“东西都清理好了?” “嗯。” “那走吧,别回头。” 夏令寐倏地一笑:“好。” 闲云庄方圆几十里都是山庄的产业,要去最近游玩的镇子骑着快马最少也要半个多时辰。从马车周围看,也只有睡得深沉的卷书和驱马的白砚,再无其他仆人。夏竕那野兽般的鼻子却早就嗅到了一路上众多熟悉的气息,不单有汪家的暗卫和夏家的影卫,甚至于护送他的孔先和武生也隐藏在了周围。 夏竕是个精怪的,又从小被夏将军的人保护着长大,知道自己去了哪里都不用担心孤身一人,可今夜的护卫似乎太过于庞大了。他坐在睡死了的卷书肚皮上,丝毫不觉得马车颠簸,不一会儿就拿出小石头打天上飞过的鸟雀,尽捡一些陌生的玩意儿打死,马车一路飞扬过去,周围都是一圈的鸟儿尸体。不多时,就看到飞刀盘旋在了马车上空,最后抓到了他的脑袋上,他射死一只鸟,飞刀就伸起脖子叫一声,颇有点狐假虎威的味道。 吴家镇,周围环山,一条小河将小镇东西分开,岸边店铺林立。因为靠近闲云庄,周围来往江湖人颇多,将名不见经传的镇子给烘得热闹非凡,到了节日更是人来人往。 河灯,酒香,曼妙的女子和粗狂的江湖人相得益彰,一派和乐。 夏竕第一次在小镇上逗留,见到完全不同海边的热闹,慢慢的就显露出孩子心性来。看见有小童坐在父亲的背脊上,他问也不问,自顾自的飞到白砚的背上,岔开两条短腿指使着对方买这买那,手上还抓着一把烤肉吃得口沫横飞。身后跟着摇摇晃晃似醉非醉,抱着无数好吃好玩的卷书,再往后才是汪云锋和夏令寐。 这两人冷战了差不多十年,如今倒是第一次携手上街游玩。 汪云锋细细的搓着她的手指,眼神清淡,嘴角含着一丝微末的笑意,神态闲适中透着股满足。夏令寐跟在他身边,不再是以前骄蛮强悍的姿态,倒成了以夫为天的贵妇,娴雅而高傲。 夜风凉爽,柳树重重,灯火阑珊中,俨然就是一对天造地设的恩爱夫妻,一路上不知惹了多少红眼。 不过,现在越是甜蜜,往日的苦楚就越是容易冒上头。 夏令寐走着走着就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我记得有一年,你千方百计的翘了学跑到外面去玩。我以为你是被人欺负了,偷偷跟着,哪里知道你进了金玉满堂。” 金玉满堂是北定城有名的金玉铺子。每一年都会出最新式样的饰品,很得官宦世家妇人们的喜爱。她说的那一次汪云锋记得。 “我买了一根玉簪子,如今不是在你的梳妆盒里面么?” 夏令寐哼了哼:“那哪里是给我买的,是你送给令涴的生辰礼物,被我要来了。” 汪云锋苦笑。当年他送给夏令涴的东西何其多,大部分都被夏令寐想着法子到了她自己手上。 这等小镇就算有金玉铺子也没有北定城那般的精巧饰物。汪云锋想了想,带着夏令寐来到一个书画铺子,找掌柜的要了上好的纸笔,什么也不用看,抬手就勾勒出了一名翩飞女子的身姿。 白玉的面颊,柔韧的腰肢,飞扬的红鞭,一身绯衣在竹林里舞动。女子在中,青绿竹叶之后,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灰衫男子静立注视着。 店小二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赞叹了几句,再抬头一望,惊讶道:“这画中女子不就是夫人么?”那灰衣男子自然就是汪云锋了。 一下子就引得店铺中众人围观,更有酸不溜丢的书生吟诗:“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说得夏令寐都忍不住红了脸,只恨从此朝朝暮暮,似他下笔如有神般,能够将对方记在心底深处。 这一夜,夏令寐心满意足,夏竕撑得肚皮滚圆,汪云锋好像早已忘记武林盟主之约,带着妻儿一起住进了小镇最好的客栈。 夜深人静,天黑如墨。 敞开的窗棂中,飞刀扑腾着身子冲了进来。 厅内,孔先和武生的双眸已经闪动着嗜血的光芒,黑子与白子一人靠在窗口,一人立在门边,白砚一脚将睡得死猪样的卷书给踢了起来,众目都转向残忍冷漠的汪云锋身上。 “来者,杀!” 三七回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风,呼啸着从酒鬼的耳边刮过,再回头,酒鬼只看到整面墙被砸出了一个大缺口。 庄生跌跌撞撞的从那个缺口中爬了起来,若无其事的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迹,嗤笑道:“你自己被汪云锋看出了破绽,还借题发挥到我的身上,把我当作傻子?” 九方羲长身玉立,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龌龊的心思。”他单手虚空一抓,狂风再起,本就立不稳当的庄生差点就这么飞到了九方羲的爪子下:“你是真的喜欢上那有夫之妇,嗯!” 庄生十指深深的陷入了墙砖里面,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什么屁话。让我去勾引那有妇之夫的人不就是武林盟主你吗?现在居然说我假戏真做,笑话。我怎么不知道采花贼有真心。盟主,我看你是自己看上了那深闺贵妇吧?也是,她那种端庄娴雅的女子比寻常游荡江湖,遇事只会叽叽喳喳牢骚抱怨的丫头片子们更能勾起男人的独占欲。”他抖了抖衣摆,站直了:“盟主,你这欲擒故纵的把戏别以为所有人都看不出。” 坐在周围的江湖猛汉们闻言都惊诧大叫,有人露出了深思的神色,显然信了庄生的挑拨。 庄生还嫌弃不够,“我听说,汪云锋带着他的家人出门之前,可是与盟主你碰面过。看门人都知道,当时是盟主你亲手恭送他们离开。这会子,他们没有回来你倒是假惺惺的推到了我的身上。汪家人在庄子里住了这么多时日,他们可曾想过要离开?事实上,他们只见着盟主一面,就失了踪影。盟主,其实你是故意让汪家人走的吧?” 已经有人呼啦啦的站起来,砍刀狠狠的将桌面劈成了两半:“九方羲,你把我们当作傻子!” 闲云庄是前武林盟主韩一钒用私房购买的私产。之后,韩一钒打遍天下无敌手,成了名门正派公认的武林盟主,他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主,就依然住在了有山有水的闲云庄,一住就是十多年,在江湖上也就逐渐把闲云庄当作了武林盟主的庄子,莫名其妙的从私家产业变成了武林人的公家产业。韩一钒有的是银子,不缺一个小小的庄子,在被九方羲打败之后,也就明言会搬离闲云庄,给新盟主腾挪位置。 武林人不是傻子,不费一句口舌就吞了闲云庄,韩一钒也不是闷声吃亏的主。就算人走了,茶也凉了,可他对闲云庄的暗中掌控依然是十拿九稳。原来的旧奴仆都散了,可新添加进来的依然有大半都是韩一钒的人,长年累月的挑拨庄子里来白吃白喝的武林人与新武林盟主的矛盾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九方羲在今夜苦等汪云锋不来,这才猜测跟踪汪家人的杀手们说不定早就死在荒郊野外。好不容易到了子夜,收到新的消息之后他才开始发飙,要彻查叛徒,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对夏令寐有妄想的庄生。却不想庄生是个滑头,骗女人骗多了,骗男人那更是腹稿都不用,口沫四溅,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 最后众人达成一致,先去抓了汪云锋一家子再说。 “呸!”马背上的庄生一边骑马一边不停的吐血水。九方羲是他的雇主,下手自然没有轻重,坏了他的大事,没有当场宰杀了庄生算是手下留情。 酒鬼策马在他身边寸步不离,轻声问:“那汪御史真的是朝廷派来整治武林的前锋?” 庄生笑嘻嘻:“谁知道。据说汪云锋与九方羲私下喝茶,具体说了什么内容我们这些莽夫哪里知晓,还不是盟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他真的要把武林都卖给朝廷,我们也反对不了。” “那盟主为何又要去追杀汪御史?” “因为汪云锋是条不听话的狗,很多时候他是不择手段的孤狼。也许盟主想要私吞江湖这块大饼,朝廷肯定不同意。汪云锋手下那批人肯定是察觉了盟主的打算,所以才急急忙忙的护着自己的主子赶快逃逸。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朝廷就要派兵来剿灭了我们这群不听话的武林人。与其等着汪云锋来宰杀武林,不如武林人先杀了他一家子祭天,然后与朝廷分庭抗礼。” 酒鬼咋舌:“好大的胆子。” 庄生瞥了酒鬼一眼:“呵,你还真的信了?” 酒鬼手上还提着一壶子好酒,在马背上还不停的喝着:“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九方羲会让所有武林人相信朝廷容不下我们。”酒鬼自己没发觉,他已经开始直呼武林盟主的名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坐着颠簸的背脊猛地一震,咬出两个模糊的字:“内,乱。” 庄生无声的大笑,黑夜中,一双眼睛晶晶亮:“如果汪御史死在了武林人的手上,掌控大雁朝一半命脉的世家会如何暴怒?作为夏家子女的夏令寐若是被人先/奸/后杀,掌握着后宫的夏皇后,和掌握了六分之一兵权的夏将军,会不会逼得皇帝派兵围剿所有武林人?就算朝廷能够隐而不发,盟主也会让这件事演变成朝廷对武林人的挑衅。到那时,江湖豪杰们就算不把这武林盟主当一回事,也必须围绕在他的身边,听其号令,与朝廷针锋相对……” 不同于酒鬼的直言,庄生口中的‘盟主’两个字反而透着股嘲笑和轻蔑,在这静谧的森林中,与那毒蛇在树干上的滑腻游走声一样,让人闻知发颤。而他的眼眸,更似那野兽在黑夜里半眯着灯笼似的眸子,正一瞬不瞬的盯着捕食的猎物。 酒鬼觉得空气中有什么压得呼吸沉重,他恍惚的想到多年前他去安国寺看到的那一位小郡主,如果没有料错,那位小郡主正好姓夏,是当今赵王的掌上明珠。那时候,他就已经受命于九方羲,暗中收集夏家的信息了。显然,夏家人也是长年累月游走在刀锋边缘,那么小的孩子面对暗杀者也能够无动于衷,面不改色。 “这两日,汪御史的书童一直与我拼酒。” 庄生短笑一声:“你知道汪御史最擅长的事情是什么?” “说。” “以小见大。也许,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发现了……”庄生稍微凑近酒鬼,轻轻吐出两个字。 真相,在马蹄声乱糟糟中被掩盖,践踏着众人那纷杂慌乱迷茫的心思。庄生就算是在疾跑中也依然老神在在,突出了一名采花贼该有的风度。 途中,不停的有消息过来,九方羲的周围陆陆续续围拢了一群黑衣人,悄无声息的,如猎豹一般疾奔在这群人的周围,安静而危险。 他们进入了小镇。 长长的河道里的花灯已经远远的飘走,一点点明明暗暗,似乎引着亡灵走向地狱的尽头。庄生还没来得及调整气息,前方已经有人骚动了起来,在不远的半空有高楼在燃烧着,民众的呼救声,救火的扑水声,还有压抑在里面刀锋割破人体血肉之躯的钝声,血腥气和木头燃烧的烟火味熏得人欲呕吐。 庄生悄无声息的放缓了脚步,缓慢的贴在马肚子的下面,让骏马随着众人的坐骑一路冲入人海里。半路,他跳下了马,仔细在夜空中辨别了错路的暗影,追了过去。 汪云锋带着夏令寐走进地道之后,就让人防火烧了整个酒楼。夏竕被武生护在怀里,小兽般的眼睛谨慎的看着汪云锋做的一切安排,没有说话。他觉得,他们现在是在进行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对方采取了夜袭,而我军早有了防备。不过,汪云锋这个人不是将军,他明白自己的弱点,不会去硬碰硬,反而早就寻了这酒楼的秘道,带着他们钻了进去,一边毁灭踪迹。 汪云锋没说,这酒楼其实是韩一钒的产业。他当时选闲云庄做盟主的住所,周围的小镇几乎都成了韩家的隐秘地盘,这酒楼就是最重要的产业之一,里面有秘道,直接可以通往官道上的驿站。在他第一次找到韩一钒的时候,对方就给了他这一条逃命的路,好像早就预测到他们会要用到此处。 “九方羲是古孙蓝的弟弟。当年古家抄家,他并不在族谱上,故而逃过了一劫。”汪云锋在前方走着,卷书捧着夜明珠照亮了整条通道。 “这些年夏家的小辈总算遭受到绑架或暗杀,都与他有些关系。这也是夏将军让你到江湖查探的主要缘故。”他回头望了闷不吭声的夏令寐一眼,仿佛确定她在,忍了忍,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同行:“之后你一直没有消息,岳父与众位大伯商议之下,决定铤而走险,让小郡主引蛇出洞,这才是赵王妃带着小郡主一路明目张胆回赵王属地的缘故。哪里知道竕儿也跑了过来,这才让九方羲舍了小郡主而选择了竕儿。”他紧了紧掌中的柔荑,“我会保护你们母子,别担心。” 夏令寐倏地一笑:“你虽然能文,武功却是不如我,怎么保护。” 汪云锋瞪她:“你不要逞强。”两个人的手挣来挣去,较着劲,直到出了地道。再走上一里多的路,就看到了官道,不大的驿站靠在官道边,燃着一盏昏暗的灯。 汪云锋并没有走前门,他带着众人从后门而入,早有趋炎附势的驿站小兵领着他们去了上房。 夜深人静的道路上,一袭黑衫的采花贼踏露而来。 三八回 庄生的行当有些特殊性,平日里有张祸害众生的脸还不够,还善于甜言蜜语,最拿手的却是寻觅蛛丝马迹,能够在一堆鸡蛋里面挑出有骨头的那一个。这份本事是他吃饭的家伙,轻易不会见人。 现在他用这份祖传的手艺寻找夏令寐一行人的踪迹,简直是毫无悬念。 驿站里面大都是路过的官差,大多带了私兵或者护卫,加上汪云锋特意的打点,里面又平白增加了一些换了官兵服侍的暗卫,暂住此地一晚应该是无碍的。如果是换了他自己一人,就算是在马上奔波几日几夜也不怕,可是这一次他带着妻儿,不顾及自己也得照顾好家人。 庄生自己探查了一下双方的战斗力,觉得按兵不动的好。 其实他现在心里也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追过来,夏令寐的心思从来坦坦荡荡,他自己也知道没法赢得美人归。可是,心底总是不服气。这江湖上,居然还有他有意讨好却得不到的女子,真是污了他‘采花贼’的大名。也曾经想过,如果真的得到了夏令寐的倾心,他是不是还会如以前那般,尝尽了甜头之后就甩了对方,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隐隐中,他觉得自己似乎进入了魔障,夏令寐就是烟雾弥漫的魔障中盛放的食人花,靠得太近,不知道是自己把花给摘了,还是花把他给吞没了。 丑时末,驿站早已恢复了安静。陌生道路上,只能隐约听到一点蚊虫的鸣声。 庄生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九方羲果然派人跟踪了他,也得了消息追来了。庄生不欲与他们碰面,悄无声息的掩身入了不远处的竹林。 不多时,果然听到人群吵闹声,还有兵器相互撞击的尖锐划空声。 庄生隐藏着一动不动,他甚至于掏出了早先从驿站厨房偷出来的干粮,喝着从酒鬼手里顺过来的好酒一口一口喝着,一边估算着两边的形式,算计着什么时候去坐收渔翁之利。再过了一盏茶的时分,原本在闲云庄待命的黑衣人也潜入了驿站之中,形势开始微妙起来。这一次,九方羲把自己安排在庄子里的鹰爪都招了出来,看样子是要置汪家三口于死地。 庄生,他只在乎夏令寐一个人而已。或许,再多捎上一个夏竕,用来贿赂和控制夏令寐的筹码! 一场血战。 汪家与夏家的暗卫们是久经沙场,可九方羲带来的死士却是真真正正的拼命。他们的前锋在小镇客栈的时候几乎被汪云锋的护卫们残杀了大半,余下的人都知道汪家若是活着回去,自家主子会迎来怎样的人生。那群随着九方羲而来的江湖人最开始只是利益的驱动,是他们在江湖门派中重新划分权利的一场重要拼斗,可见多了血,见多了残肢断臂,每个人都杀红了眼,不知不觉中已经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若仔细看去,会发现那群江湖人的眼中已经混沌麻木,没有了一丝神志。那群死士似乎也不知道疼痛,就算断了手没了腿也要举起刀剑拼命的砍杀。 很显然,不论是死士还是江湖人,都被莫名的药物控制了神志。 汪家人节节败退,整个驿站已经成了修罗场,不少的官差逃匿出来,也死在了外围的死士刀剑下。 庄生一眼就看到了夏令寐,她手中的长鞭像夏雨中的闪电,绚烂而致命。夏竕的小小身子蹲在武生的肩膀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人命。小小的孩子,拿稳了手中滴血的小刀,要么直接贯穿了对方的咽喉,要么直接跳出了黑衣人的心脏。没杀一个人,他就会迅速的回到武生的肩膀上,一双野兽的眸子静静的巡视着周围的敌手,挑选下一个目标。 他们护卫的中间,是汪云锋。 九方羲的目标,也是汪云锋。 庄生死死的盯着他们那一家子,夏令寐每一次对汪云锋的维护都让他咬牙切齿,就连夏竕也时不时的注意汪云锋的安危。 庄生无端的觉得刺眼,他小心翼翼的跑去了驿站的马房,割断了缰绳,并且在一匹马的臀部插了一剑,骏马嘶鸣着奔腾了出去,冲入了人群。夏令寐几乎是将汪云锋甩到了马背上,自己也跳了上去。 庄生四肢着地,在血肉横飞中跟了上去。 显然,九方羲的武功比所有人都要高,追了不到半里路,他执着剑直接冲向汪云锋的后背。路上几次被汪家的护卫阻拦,九方羲都没有落后。 汪云锋如果躲开了,身前的夏令寐就会受伤。 汪云锋自然不会躲,他压下了夏令寐的身子,那剑直接将他的肩胛刺了个对穿。九方羲把他整个人都挑了起来,夏令寐大喝,一条鞭子朝着剑身抽了过去。 庄生静静的伏在交错的树根边,把自己伪装成了夜里的一块阴影。这个时候,不是出去的最好时机。 白砚和黑子追了过来,夏令寐将汪云锋踢远了些,对另外两人道:“我们一起上。” 汪云锋抽着气,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就是累赘,也不反驳,自己扯了袖子下来简单的包扎伤口。血流得太多,他会晕,到时候更是麻烦。 黑子与夏令寐很有默契,白砚时不时的寻了空隙偷袭,四个人胶着着。 庄生耐心的等,他知道九方羲还没有出绝招。他眼睛都不敢眨的盯着九方羲,看着对方把白砚捅了个窟窿,黑子替夏令寐担了一剑,剩下这个女子独木难支。 可是,夏令寐必须撑下去。 九方羲一剑扎进了她的右手,冷笑道:“这是替我爹爹报仇。” 夏令寐换了左手持着长鞭,依然呼呼生风,右手的血一滩滩的流下来,瞬间将袍子给沾湿了。 她又中了一剑,这此是大腿,她痛得倒退了几步。长鞭善于远攻,而剑却是近攻,九方羲内功深厚武功诡秘,几乎是将夏令寐当作猴子在耍。看着她咬牙苦撑,就笑道:“这一剑是替我姐姐古孙萃报仇。” 夏令寐有意识的离汪云锋远些,可九方羲阻止了她的退路,连续攻击,这一次直接将她整个身子钉在了汪云锋的身边,长剑从她的腹部捅了进去,夏令寐再也忍不住,惨叫出声,汗水和血水黏着的脖子脆弱的展现在仇敌的面前。 “这一剑,是替我那被千刀万剐的古孙萃姐姐报的。” 九方羲残忍的将剑刃扭动了两下,夏令寐的痛呼声几乎要撕裂开夜空。 九方羲抽出了银剑,那血滴映在剑刃上,像是亲人的泪。九方羲的眸子在黑夜中带着些银白,一袭长袍黑衣在空旷的官道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举起了剑:“最后,是为了我自己。你们夏家姐妹毁了我的家族,杀了我的父亲、我的双胞姐姐,我要替我自己讨回公道……” 长剑的冷光在空中划开,带着血腥气,势要斩断人间的仇恨。 “不——” 夏令寐眼眸爆睁,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她望着汪云锋死死抓着长剑的手,听着他喊:“走,走啊!他要杀的是你,令寐你走!” 九方羲一脚猛地踩到汪云锋肩胛伤口上,想要拔出对方手中的剑。一旁被推开的夏令寐艰难的爬起来,如果不是汪云锋那费尽体力的一推,那剑早就应该扎入了她的心口。 汪云锋呛咳出血水来,根本挣扎不出九方羲的脚底。 夏令寐摇摇晃晃的,还想挥动鞭子,汪云锋已经大叫:“黑子,带她走!” 白砚已经醒来,再一次攻向九方羲,黑子只思考了一瞬也加入了战局,夏令寐再一次攻了进去。九方羲的剑抽不出来,他直接用力一压,剑刃从汪云锋的肉掌中嗤进了汪云锋的体内。汪云锋直接就势一滚,剑折断了。一半在他体内,一半在他掌心中。 九方羲弃了剑柄,直接用肉掌抵挡另外三人的攻击。 九方羲已经被挑起了残杀欲,单手就砸碎了白砚的肋骨,一脚将黑子踹飞了几丈远,吐血不止。夏令寐捏紧了长鞭,她不能逃,也不会逃。 九方羲看视随意的伸出了五爪,缓慢的,直接的,贴向夏令寐的面颊。 无边的、压抑的恐惧瞬间充斥着夏令寐的心房,她似乎动不了了。她觉得自己只能盯视着九方羲的眼,她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任何的思想,手中的长鞭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霍地,一道身影炸雷般的突然出现在了两人中间,庄生几乎是连环攻击,每一次都朝着对方的眼睛插/去,打得九方羲措手不及,狼狈倒退。 夏令寐猛地一抖,乍然清醒过来,一时也想不透自己方才怎么了,直接与庄生一起,对九方羲下杀手。 庄生攻击他的眼睛,夏令寐就专门抽对方的下盘。两个人身最薄弱处随时都会遭受到痛击。 汪云锋从痛楚中挣扎睁开眼,就看到庄生与夏令寐的身影。这个时候,他明白庄生的出现是增加了几人的活路,他暗下了心思,抽出了袖中的信号筒,发射了出去。 他血流得太多了,头也开始昏沉。 不远处,夏令寐的身影开始晃动,他稍微撑起身子,那剑刃似乎更深了,这让他清醒了些。 夏令寐的动作却是迟缓了,她中了三剑,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九方羲那堪比刀锋的五指再一次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噗通,噗通……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 汪云锋几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爬了起来:“令寐——” 她眨了眨眼,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从眼眶流了下来,涩涩的……她最后扬起了长鞭 倏地,还是那一道身影,再一次的拦在了她的身前,夏令寐只来得及看到庄生那一双惊诧的眸子。 庄生很惊讶,甚至带着点疑惑,然后是恐惧,最后,他笑了起来,一把推开了她。 九方羲的五指深入了庄生的背部,直接穿胸而过。 庄生的剑反手刺入了九方羲的腹部。 夏令寐倒退,再倒退,不可置信的望着庄生那轻笑的脸,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笑着对她说:“喂,我不是采花贼。” 三九回 夏令寐只觉得眼前男子的面容在心底无限放大,那些过往的调笑、嬉闹、揣测、算计都一点点从深处冒出来。 他是真的…… 一滴血珠飞洒到了她的眼角,与那滴泪混成串,沿着脸庞滑落下来,坠在心坎上。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气,还在半空中飞扬的长鞭尾骨突地一抖,从庄生头顶刷过,‘啪’的,打在了九方羲的眼睛上。对方受痛,还在庄生体内的手掌猛地捏住,生生的抠出一个跳动的内脏来,庄生嘴角缓缓的滚出血液。 夏令寐又惧又痛,后脚跟使力,半废的右手反作力一甩,五指有两指直接滑入了九方羲血红的眼睛里,用尽全力的一挖一扯,拉出了两个圆鼓鼓血淋淋的眼珠子来。 九方羲大痛大叫,借着最后的灵识,掌心拍在了庄生的背上,连着夏令寐一起打飞了出去。他的身后,摇摇晃晃爬起来的汪云锋只来得及用断剑狠狠的扎入他的脊椎里,而后也被九方羲一脚踹远。 众人只听到凄冽的哀嚎由近至远,九方羲再也不恋战,几番起落摔倒远去了。 汪云锋喘了几口粗气,勉力爬着往夏令寐的方向过去,她的身上还压着颤抖不已的庄生,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两人相靠的怀中流淌出来。汪云锋的一颗心几乎要绞碎了,喉咙深处咕咕的说不出一个字。 也许是短短的一瞬间,也许是漫长的一生,夏令寐怀中的男子终于停止了挣扎,溘然闭上了眼。 无声无息。 夏令寐眨眨眼,只觉得胸腔中多了什么,又少了什么,无端的让她酸涩,不停的留下泪来。 漆黑的夜空,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晨曦的线光似明似暗。 江湖与朝廷命官的一场拼斗在大雁朝掀起了轩然大/波,九方羲用巫术迷惑江湖众人,围堵朝廷三品御史大臣,造成多人死伤,企图挑起朝廷与江湖的对立,罪不可赦。不单朝廷发出通缉令,前武林盟主也被江湖门派们重新请了回来,代替江湖发号施令,势要将九方羲碎尸万段。 韩一钒将重伤的众人重新安置在了别庄,离闲云庄不远,位置隐秘,又是韩家的私产,里里外外就连扫地的大妈都能够舞刀弄剑两下子。里面除了韩家的私卫,还有汪家新增的暗卫和夏家的影卫,最后,连赵王也派来了百来名私兵帮忙守卫。为此,朝中也有御史参奏了汪云锋一笔,皇帝以沉默表明了态度。 这些汪家三位主子都没有人关注,汪云锋和夏令寐都受伤不轻,连同几个贴身护卫也都躺在了床上,每日里都有大夫进进出出的把脉熬药。 夏竕被韩一钒牵着,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身后越来越远的墓碑,轻声的嘀咕:“他不是好人,怎么不长命?” 韩一钒一把抱起这个孩子:“庄少侠舍命救了你父母,怎么不是好人。” 夏竕道:“他自己说的。他说他是坏人,可以祸害千年。我是小坏蛋,可以祸害一万年。” 韩一钒摸了摸他的发顶:“对于汪家,你只需要记住,他是你们的救命恩人。” 夏竕很想说,自己姓夏,不姓汪。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手如铁箍一般,张了张嘴,不吱声了。韩一钒太像夏将军,让人不知不觉中不敢反驳他的话。 回到庄子里,韩一钒再一次悄然不见了。夏竕自己熟门熟路的去看了白砚和黑子。白砚的房间里卷书依旧在,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你这个冤家怎么还不好啊,你想要急死我还是怎么着?你难道想要赖在床上一辈子,让我伺候你下半生?我告诉你,你真的残废了,我就抛弃你另外找个身强体壮的过日子去……” “闭……嘴” “别以为你装病重、装柔弱、装可怜,我就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告诉你,本大爷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学有才学,要银子有银子,房子马车仆从样样都不缺。别以为你死了,我就会跟着你守寡……” “闭嘴……” “你今日里还敢在躺在床上挺尸装死,本大爷今夜就爬墙,随便从这府里挑一个俊朗的小伙子干柴烈火被翻红浪……” “你给老子闭嘴!”怒火攻心的白砚一把掐住卷书的脖子,“你到底是不是个爷们?” 卷书假心假意的甩着帕子,眼睛里没有一滴泪,鼻子下挂着半条鼻涕:“哎呀,奴家当然是个爷们。你不是早就验过奴家的身子了么?” 白砚一脚踹开对方:“是个爷们就少在老子面前扭扭捏捏,诬陷老子的青白。” 卷书嘤嘤哭了起来:“你个没良心的,吃了我就打算不认账是吧。老子不活啦……” 白砚跌跌撞撞的冲过去,对着卷书狠狠的踩了几脚:“你去死吧!” 卷书一把抹干净不存在的眼泪,瞪着他:“你可以下床了!” 白砚喘着粗气,卷书一骨碌的爬起来,扬起帕子冲到外面大喊:“大夫,我家老不死的可以下床了,我可以不用伺候他吃饭睡觉上茅房了吧?对了,沐浴我还是可以帮忙的……”滴口水。 回答他的是白砚用尽全力咋出来的花瓶。 夏竕眼疾手快的跳到了房梁上,几个跟头就翻出了房间。他不知道守寡、被翻红浪是什么,不过白砚总算可以下床了是件好事。大夫说了,在床上躺多了并不好。 夏竕顺路拐到了黑子的房间,奇怪的是,并没有人。他想了想,自行窜到屋顶上,搭着凉棚扫视整个庄园一圈,如愿的看到白光闪闪的练功场上,白子汗流浃背着练武的身影。而黑子,则叼着一壶酒,盘腿上放着一碟子花生,坐在最高的木桩上,吃一颗花生就用花生壳当作暗器砸向白子。空中不时传来白子嗷嗷的哀号声,只差泪流满面的哭诉黑子的暴行。 夏竕很奇怪,隔空对黑子喊话:“你们在做什么?” 黑子有内伤,说话弱气得很:“看小白兔跳舞。” 小白憋屈:“我是在练武!” 黑子嗤笑:“这种花拳绣腿也算武术?别说跟人对打了,连只狗都打不过,尽会拖后腿。” 小白十二分的羞愤:“我当时被三个人围攻,没法脱身。等去找你们的时候,你们早就不见了。” 小黑嘿嘿的冷笑:“他还是个路盲。做了暗卫这么多年,连基本的追踪术都没学全,汪老爷怎么没撤了你,放你在外面危害众人。” 小白将长剑朝着黑子掷了过去,因为练武太久,日晒汗流早就没了多少力气,剑尖都没挨到木桩的边缘就落到了地上。黑子越发青白了脸色:“看看这力道!没本事就滚回北定城,吃你的闲饭去。” 小白气得脸色通红,挑起武器架子上的飞刀,轮番朝着黑子飞了过去。黑子虽然内伤不轻,可他底子厚实,这些年随着夏令寐战场上不知道滚过了多少刀山火海,内伤再重他也不愿意惰了练武,皮肉伤更是不管不顾,所以比白砚更早从病床上爬起来。这是他唯一一次陷夏令寐於生死一线,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半年多来他帮衬小白不少,很是知道对方的斤两,所以每次面对暗杀他都会下意识的护着对方一些,可这一次实在太凶险,汪云锋与夏令寐的重伤他下意识的就揽在了自己的身上。总觉得自己武艺不够精,对小白太过于纵容,如果他一直主意提高小白的武艺和才能,也不至于对方拖了后腿,限主子於生死之间。 他一方面责怪小白,更多的是在自责。 小白的脑子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只觉得黑子是在挑他的刺,是在嘲笑他。原本因为一直受到对方的帮助,所以忍让着,可这明明白白的嘲笑第一次伤了小白的心。他发了狠的要与黑子一较高下,黑子也不怕,抬手就甩了小白两个耳光,而后又踢了他肚子,踹伤了对方的脚踝,连五根手指都差点给折断了。小白越战越勇,流得是汗,而黑子纯粹是靠着一口气,咬牙吞下冒出来的血气,将小白一次次的打趴下,嘴里还不停的谩骂。 夏竕在一旁看得跃跃欲试。他年纪小,根本不懂大人之间的心思,只看着两个人如斗红了眼的野兽在相互撕咬就觉得血液沸腾,把他身上的好战因子都激发了出来。他趴在一边静静的等待着,如同等待猎物两败俱伤的猎人,一双野兽的眼睛一眨不眨。 当夜,黑子和小白都被夏竕暗算,伤势不轻的躺在了床上。卷书再一次的捏着小手帕爬到了两人的床榻边,假哭道:“你们两个杀千刀的,别以为你们同生共死了就可以甩开我!告诉你们,就算死,我也不会让你们同穴的,我会把你们挖出来鞭尸……” 黑子:“滚!” 白子:“滚啊!” 别庄的大妈举着扫帚,恨恨地道:“你们就不能消停会儿?” 夏竕窜到自家娘亲的床前,一把甩开汪云锋的手掌,自顾自的拉起娘亲的手臂抱着自己的小肚肚,整个人侧躺着缩在夏令寐的怀中,听着汪云锋道:“我已经告知韩大侠,半月后请他亲自派人护送你们母子回北定城。” 夏竕撇撇嘴,他根本不会问: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 “庄生之事,你也别太伤心了。他本就是洒脱的江湖人,最喜你直爽敢爱敢恨的性子……忧心过度,他泉下也会不安,我也……”也会觉得自己百无一用,到了关键时刻居然救不了你,还让庄生替了你一条命。 庄生对夏令寐的恩情,夏令寐没法再还,这一次,汪云锋也没法再设计那已死之人,让他们两人从此一刀两断。 活人,争不过死人。 汪云锋知道,他更知道夏令寐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性子。 现在,夏令寐什么也不想说,她心里有了结,有了怨,却再也无法发泄。汪云锋不能逼她,也舍不得逼她,谁让自己欠了庄生一条命,他再也没有资格对夏令寐说:忘记庄生,你只能是我汪云锋一个人的! 最终,只有一声叹息,绕梁不去。 四十回 北定城,夏,初伏。 凌霄花嫣红的花骨点缀在郁郁葱葱的绿叶之间,白墙黑瓦,在生气勃发之间越发显得静谧。 汪家的老管家坐在小厅,遥遥的望着窗外,也不知道是看花园里的景色还是那些嘻闹的人,一时之间,那张波澜不兴的老脸上也露出慈祥来。 小丫头规规矩矩的奉上茶点,凑过去瞧了瞧,小声道:“那位是小少爷,今年第一次来本家,老管家应当没见过吧。” 汪管家被惊醒了般,捧了茶,也不喝,就笑道:“的确没见过。不过老爷倒是在信里提过,说夫人的义子自然也是老爷的义子,老奴自当奉小少爷为小主子。” 小丫头笑出三颗门牙:“小少爷可厉害了,府里的其他少爷都打不过他。” 汪管家掌管着汪府里里外外一切琐事杂事,对新冒出的小少爷之事早就从别的途径得知。不过,他老人家心眼多,从来只听不说。倒是刚刚进来的嬷嬷听了小丫头的无知话语冷哼了声,小丫头顿时一个激灵,低头做老实状,实际上身子骨已经簌簌发抖。 嬷嬷不会在外人面前立规矩,只绽放出一丝得体的笑意,对汪管家道:“竕少爷在夏家行六,从小在夏将军座下长大。夏将军亦父亦师,竕少爷的武学师从将军,难免霸道些。” 汪管家似乎没有听见这句话,只立起身来,与嬷嬷见了礼,问:“夫人身子可好?” “好。”嬷嬷前面引路,“刚刚陪老太君说完闲话,正准备午觉呢,知晓汪管家来了,这不又起了。” 这嬷嬷张着一张弥勒佛样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人看不到里面的神色,可说起话来一句句跟刀子似的,显然不待见老管家。可这汪管家老而成精,不吭不卑的跟在身后,随着对方拐了两三处游廊,远远看到一个池塘,上面一个不大的水榭。 水榭三面挂纱,地底放置了冰块,从细小的孔中冒出来,连池面袭来的水汽都冷丝丝的。里面一张螺钿大理石美人榻,方才在外面瞧见的竕少爷凸着小肚子趴在上面,一头热汗,显然才刚刚睡下。夏令寐就执着团扇慢悠悠的替他扇着,小小的风吹得竕少爷细小的绒发痒痒的,竕少爷嘀咕着:“热。” 还要去撕开衣服,夏令寐按着他的小手:“一会儿就好了,别动。” 竕少爷抖了抖腿,瘪着嘴,好半响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汪管家恭身行了礼,轻声道:“老奴见过夫人。” 夏令寐指了指一边的圆凳,汪管家坐了,另有小丫头送了苦茶来,老管家也不嫌弃,吸溜溜的慢悠悠喝着。 苦茶也是苦丁茶,色深而味苦。自从夏令寐回到夏家,汪管家就隔三差五的来此喝一杯苦丁茶。苦这种滋味,温热到的时候喝着也就在舌尖打点转,若是泡了热茶再用冰镇了,再喝的时候那又苦又涩的滋味就在舌根上盘旋不去,用来折腾不想见偏生又甩不脱的人是最好不过了。 可惜的是,汪管家就如他家的小老爷,别的不够,耐心十足。夫人回来了半个多月,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少爷,少不得仔仔细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端详一遍。 夏竕少爷皮肤略黑,应当是常年在海上的缘故,皮肤也不够细腻,面上的绒毛根根竖起来,无时无刻不在张扬自己的怒火。不同于北定城世家公子的柔滑入缎,小少爷的发丝比较短,根根像是长牙舞爪的章鱼爪子,被强行压在翠玉枕头上,偃旗息鼓了。小少爷睫毛很长,身子骨不高,小手也不够肥腻,赤着的脚是被丫鬟们伺候着清洗过的。这样的孩子与旁人最不同的是,他怀里不是抱着书,而是一柄寸长的宝刀。刀柄上玛瑙翡翠异常光滑,显然是小主人经常触摸使用。 这个孩子,别人可以说他不是汪云锋汪御史的儿子,却的的确确是汪夫人的儿子。 夏令寐知道老管家来此的目的。汪云锋虽然没有说,于情于理这次归家,夏令寐都是应该回汪府居住。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汪云锋总觉得对夏令寐有愧,明面上不想为难她,只能让汪管家拐着弯的拾掇着夏令寐回家。 那个家,夏令寐离开了七年,所谓近乡情怯…… 她七年中从来没有去问过汪云锋的生活,也没有特意去让夏家人探查汪府中添了什么人,她隐约中有些怕。 七年中,哪个世家弟子会老老实实的替自己的妻子守身如玉,没有通房,没有妾侍,甚至于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在外人面前,夏令寐可以盛气凌人的说:汪云锋有了我夏令寐是修了几辈子来的福气,他若是敢负了我,我就杀了他。可是只有她心里明白,越是外表强势的自己,其实才最软弱。 也是这样的自己,才在很小的时候记住了汪云锋昙花一现的温柔。 汪管家在喝了三杯苦茶之后,终于拿出了两张烫金请贴。夏令寐偏头看去,其中一张帖子是送往当今太师李大人府上。这位李大人是大雁朝当朝大儒,更是先皇的启蒙老师,协同修补大雁朝刑法,历经三朝,为人最是严苛,亦是现在朝中刑部的主心骨。第二张帖子是辅国将军赵将军的府上。当今皇上喜欢征战,将军们大多是在战场上拼杀来的功勋。这位赵将军与夏将军一样,常年守护边疆,最近几年才被调入皇城,挂了一个闲职。就算如此,也深得圣眷,因为正值壮年,以后战场也会少不了他的身影。 两张帖子,一文官一武将,里面的意思在明白不过。 “这是老爷为小少爷特意挑选的老师,夫人若是同意,老奴就择日请两位大人过府见见少爷。” 夏令寐闪动扇子的手顿了顿。汪云锋这个奸诈之辈,难道在外面没事做了么?一天到晚开始算计着自己的妻儿,想着法子骗她带着儿子回汪府,还搬出这么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夏令寐暗自磨牙,沉声道:“竕儿姓夏,不姓汪。” 老管家笑道:“不管少爷姓什么,他都是夫人的儿子,那也就是老爷的儿子。老爷为自己的儿子选老师,天经地义。夫人,少爷已经六岁。大雁朝的规矩,少儿五岁就要入学,少爷已经误了一年,再也耽搁不下去了。” 夏令寐放下帖子:“夏家自有夫子和武师教导,竕儿虽然是义子也不能例外。”这样会让夏竕与夏家同辈孩子之间造成间隙。 汪云锋就是要夏竕不跟夏家人贴心啊!他一箭三雕,容易么! 汪管家作为汪家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管家,最大的本事就是替自家小老爷完成旁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夫人……”汪管家似乎犹疑了一下,斟酌道:“请体谅一下老爷宠溺大少爷的心情。”大少爷,也就是汪云锋的第一个儿子。 只是三个字已经表明了汪云锋的想法。他不在乎夏竕姓什么,他会把夏竕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管夏竕是不是他的骨肉,是不是夏令寐所生。汪云锋会把这个孩子当作自己第一个儿子来疼惜。他会如所有的父亲一样,用尽一切来满足孩子的愿望,耗费心机为孩子提供最好的教导,将最重要的位置让给夏竕,哪怕以后有了第二个儿子,夏竕得到的依然会是最好的。 汪管家不单表明了汪云锋的态度,也是在提醒夏令寐不要得寸进尺。 因为,没有哪个男人会容许自己的亲生儿子从母姓,更加不会有哪个夫君会容许自己的第一个嫡亲儿子成为外姓的义子。 汪云锋不想夏令寐为难,夏家也不要得寸进尺的阻拦汪家对亲生儿子的特别照顾。 日头已经逐渐爬上水榭的头顶,烈日将水榭中的冷气蒸发,再待下去就显得闷热了。夏令寐有一下没一下闪动的蒲扇最终停顿了下来,夏竕半个时辰的午睡已经过去,思维还没清醒,身体已经爬了起来。 丫鬟们捧来洗漱物品,夏令寐亲自给夏竕擦了脸,又擦了身子,换了干爽的衣裳,夏竕红扑扑着脸颊:“干娘,你陪我练武。” 夏令寐看了看平静的池面:“天太热,下午改成读书习字。” 夏竕可不管这些:“那样多没意思。我以后要做大将军,不做书呆子。” 夏令寐一愣:“只会匹夫之勇的武生做不了大将军,大将军们从小也是要看兵书写大字,然后才能去兵营。” 汪管家笑眯眯的点头,插话道:“要做大将军可不容易。我们大雁朝的武将也分九品,从九品的归德执戟一步步往上爬,副尉、校尉、司戈、中候、司阶,郎将之后才是游击将军。当将军不单要能够上阵杀敌,还必须懂得奇门八卦、行兵布阵,必要的时候还必须懂得与敌国周旋,用尽一切明谋暗计,力求用最少的牺牲打最大的胜仗。这里面看不懂兵书,活用不了兵法,还不会布阵,不了解粮草后勤等要事的将军,不会是好将军。嗯,必要的时候,将军还得学会骂人。一位好将军可以将敌方的将领骂得头血临头引颈就戳,血溅五步。” 夏竕挺起小肚子:“骂人我会。” “大少爷骂得过书呆子么?” 骂……不过,呜呜。他就骂不赢神神叨叨的卷书,吼不过神经错乱的白砚,打不过面热心冷的黑子,踩不死小强一般的小白……至于他们的顶头上司汪云锋,夏竕自认为自己永远达不到僵尸脸的程度。 汪管家暗暗引导:“我们大雁朝白鹭书院的书呆子们就骂得过前朝的五品将军。” 夏竕眼神一跳:“白鹭书院?” 汪管家摆摆手:“大少爷肯定不喜欢手无缚鸡之力,只懂得之乎者也死读书的呆子们。不说了,不说了。”他又拿起那两张帖子,“夫人,请你不要辜负老爷的一片苦心。李大人和赵将军定然会将少爷教导成大雁朝有用之才……” 夏竕握拳:“我要做大将军。” “是是。”汪管家点头。 “我要骂得敌人尿裤子。” “嗯嗯。” “我要打遍天下无敌手。” “不错。” 夏令寐扶额。过去慈祥善良的老管家跟着汪云锋学坏了,连自家的小主子都开始算计,她怎么可能带着傻不隆冬的夏竕去汪家,那简直就是羊入虎口啊! “明日我就带竕儿去白鹭书院。” 不能另找老师,也不能放夏竕在夏家教育,那么送白鹭书院吧,这也是一开始所有人预想的结果。 四一回 夏竕要去白鹭书院读书,主要原因不是为了学好本事,而是为了学骂人,而且还是跟‘身娇体弱’的书呆子们对骂。不知道书呆子们知晓了后,会做何反应? 白鹭书院算是大雁朝的皇家书院。里面不单招收世家官宦弟子,同时还有皇家子弟入读,并且每年会从全国各大书院中挑选寒门子弟两名,免费入学。白鹭书院不单是小辈们的权力中心,更是大雁朝官员的后备役培训中心。寒门弟子争破头皮也要入读,妄想着能够鲤鱼跃龙门,并且提前结交朝中权贵子弟,以期日后平步青云。而世家官宦子弟们,也会在入读期间找到志同道合的‘好友’,团结在各位皇子的周围,目光灼灼的盯着天底下那最尊贵的位置,为之付出血汗和眼泪。 在有心人看来,大雁朝的前朝是大人们的战场,白鹭书院就是小辈们的拼杀地。 唯一不同的是,前朝不会有女子当官,而书院却招收女弟子入学。 夏竕六岁半才入读,比旁人晚了一年半。夏令寐和夏将军平日里就教导过他,一般的识字和启蒙根本不是问题,武学更是翘楚,故而夏竕报了名之后,直接就插/入了第二年的学堂。 孔先和武生虽然是夏竕明面上的护卫,年纪比夏竕大了许多。而且孔先和武生都有官职,到了北定城是直接去兵部报道,自然不可能跟着夏竕去读书。只是每日下学后,他们会来夏家与夏竕比划几招,教导一些打战对战的常识。 夏令寐重新从夏家的后备影卫中挑选了两个孩子,准备给夏竕做侍卫兼书童。在世家中,有的死士是可以娶妻生子,甚至由暗转明。每家的情况不同,自然培养人才的方式也不同。夏家的影卫也分男女,各有负责教导才学和武艺的师父。影卫们过了成年礼就会由各自的师父为其主持婚姻,替弟子挑选夫君或者妻子。 在夏家看来,只有强者才有选择的权利。所以,影卫们想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姻缘,那么只能成为影卫的前三名才行。第四开始的弟子全部有师父配对,不得反对。影卫们从被挑选入门的第一日起,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无条件服从主人的安排。而影卫们在成年礼的第一年会统一安排成亲,一年内女影卫基本都能够怀孕,他们的孩子根骨好的也许会成为下一任的影卫,也许成为明面上的护卫,根骨一般的会安排学其他杂学,以后派往夏家在全国各地的商号农家中,也有被隐姓埋名送入他国做密探。其中也不缺扶不上墙的阿斗,在无数次的竞争中被打落尘埃,再也寻不着身影。 出生相同,命运也个不同。 夏竕年纪小,一般的家仆中的同龄孩子早就被夏家其他小辈们瓜分,就算还有剩余,也基本是别人挑剩下了。 夏令寐对夏竕宠溺,也知晓他的‘宏图之志’,故而在侍童兼护卫的挑选上格外谨慎。夏竕不通诗词,夏令寐决定如前例,挑选一名善于出谋划策的小谋士,如孔先;再选一名愚忠的死士,如武生。一文一武,相互平衡又相互制约。 这样的孩子不好找,夏令寐几乎挑花了眼。夏竕难得鄙视了一下娘亲,拍着胸脯道:“看我的。” 小小的六岁的孩子站在一群参差不齐高低不同的黄口小儿面前,直接说:“你们相互对骂,最后骂赢了的那个做我的军师。”然后走到练武场,对着里面一群晒得乌七八黑一脸煞气的小老虎们道:“你们相互对打,打到最后还站着的人就跟着小爷我吃肉。”想了想,觉得肉这种东西没什么稀罕,又补了一句:“长大后,就跟我一起做将军。” 于是,左边学堂里,口沫与冷眼齐飞;右边练武场,血珠与汗水交融。 最后,夏竕的军师是一个看起来矮矮胖胖,笑起来跟观音坐下的童子似的娃儿,在文字的影卫中排行十九。夏竕问他怎么赢的?他说:“少爷让他们对骂,他们就毫无顾忌的开骂了。我看着,等他们都骂完了骂累了词穷了,然后我找了最后得意洋洋的那个开骂。对方早就口干舌燥,我还精神抖擞,所以他哑了,我赢了。” 夏竕一脚踹飞了胖小子:“你这个奸诈之徒。”小胖墩在地上咕噜噜的滚了几圈,脑袋磕在了桌腿上,晕晕乎乎的问:“少爷你要我吗?我可是最后的赢家,你说话不算数的话会烂牙齿的。”哎哟喂,居然还威胁夏竕。 夏令寐觉得这文十九太奸诈了,怕夏竕以后会压制不住。要知道,一个善于忍耐,懂得挑选最佳时机攻击别人弱点的人,最善于笑里藏刀,一个不小心就会弑主。 武艺比试的最后胜利的小子是个瘦不伶仃,眼神麻木面无表情的孩子。站着跟夏竕差不多高,实际上比夏竕还大两岁,一双眼睛黑乎乎的一片,什么情绪都没有,他就像一柄杀人的刀,够锋利还没有思想。从小经过严酷训练的小影卫们,有小半的孩子都是这副表情,站在这里毫无特色,在外面却很能震住场子,一看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在武字里面排行二十一,是个做杀手的好苗子。 可夏令寐是要挑选贴身的侍卫,主要任务是保护夏竕,而不是让对方去杀人。夏令寐不满意,夏竕倒是蛮喜欢,指着两人道:“二十一,你把十九揍一顿,揍到他还剩下一口气为止。限你……三盏茶的时辰。” 于是,面无表情的二十一直接一拳把笑眯眯的十九打飞了,砸烂了椅子,棍子差点从小孩的胸膛穿过去,肋骨断了三根,牙齿掉了一颗,一个脚踝还拐了。 夏竕跳起来一巴掌把二十一的半边脸都打肿了:“我是说三盏茶,不是要你一弹指就揍死了他。” 二十一站直了,把依然笑得招财童子似的十九拉起来,替对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然后猛地一下再把对方揍趴下了。要说最开始的第一拳是快刀杀人,现在这连番的捶打就变成了慢刀子割肉,本来还笑意盈盈的十九慢慢由惊诧到剧痛,再到不可思议,最后到无声流泪。 夏竕蹲在一边,看着二十一毫无波动的将十九往阎王殿里面推,慢悠悠的道:“男子汉大丈夫,要笑就大声的笑,要哭就大声的哭。你现在哭得跟个娘们似的,谁知道你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你做戏呢?” 夏令寐转头环视,周围百来个孩子,大部分的武生都露出鄙视的神情,显然是在蔑视哭得跟猫崽子一样的十九。对于拳头是老大的孩子们来说,哭是弱者的行为。在这练武场,会哭的孩子早就连骨头灰都不见了。而另外一群震惊加惊恐而倒退的孩子是同十九一起长大的小书生,他们相信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疾可以走遍天下。可是今日,他们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蛮力,什么叫做秀才遇到兵。 昏昏沉沉的十九觉得时光就是一把杀猪刀,将他的蹄膀、肚子、猪头,甚至猪尾巴都一刀刀的割下来,他恨不得立刻就死了。可又觉得,死了就没法替自己报仇了,他不甘心,他想要活着,他要做强者。 二十一真的将十九打得只剩下一口气才罢手,那时候,十九已经哭都不知道怎么哭了,一脸的血和泪。 夏竕又一拳打在了二十一的另一边脸上,现在二十一的脑袋肿胀成了黑面馒头。 夏竕道:“记住,书生就是小白脸,以后打他不许打头。我还要用他的脸来骗人啦。” 二十一盯着夏竕,波澜不兴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疑惑:“那为什么可以打我的头?” 夏竕拍了拍手,嚣张的大笑:“因为小爷我喜欢。” 从那之后,文十九改了名字,叫柏树,希望对方长得高高大大,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武二十一叫弩车,要长得膘肥体壮,替夏竕扫平大将军成长之路上所有的障碍,做他的马前卒和勇猛无敌的战车。 柏树在床上躺了十多天,小孩子底子好,什么病都容易治。而且培训影卫的那种地方,有的是酷刑,柏树经历得少,却并不是弱不禁风。骨头没好全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内心一遍遍的嘶吼:一定要杀了弩车,一定要杀了他。 柏树每一次面对弩车的时候都恨不得撕碎了对方,可是看到夏竕的时候,只记得对方那一拳把弩车打飞时的神情。相比弩车,夏竕是真真正正在战场上刀口舔血过的孩子,他不看重人命。一将功成万骨枯,夏竕只会将士兵看成手中的棋子,是战场上的一柄刀。夏竕由内散发的残暴冷血震伤了柏树脆弱的神经,在小小的脑袋里面埋下了种子。弩车再厉害,也是夏竕脚下的一条狗,柏树敢吃了这条狗,却不会妄想抵抗狗的主人。 弩车随着父母去执行过暗杀任务,见过人的生死。练武场上恨不得杀了他的人也很多,不差柏树一个。 自那之后,夏竕身后多了一个看起来和善纯真,实际上心机深沉的胖小子,还有一个不苟言笑寡言寡语,不懂人情世故没头没脑的黑小子。 夏竕并着小短腿,站在屋顶上,指着一片繁华中的白鹭书院的屋脊,对着摇摇欲坠的柏树和下盘坚实的弩车道:“那就是本少爷的下一个战场。我要血洗了它,你们可得跟好了。” 四二回 汪云锋收到关于夏竕消息的报告时,正坐在太阳底下包扎伤口。 卷书负责包扎,白砚口里叼着一个苹果,汪云锋靠在摇椅上差点睡了过去,浑然没有把深可见骨的刀伤当作一回事。皮肉总是见血,逐渐跟主人的神经一样,越来越厚实了。 江湖上的事情韩一钒在料理,汪云锋依然拿着色皇帝的暗旨风里来雨里去。赵王的人马在他明面的拒绝之后,没了两日就回去了,现在剩下的护卫都是自家的暗卫。身边的守卫少了,某些暗处的人又开始摩肩擦踵,准备要了他的项上人头,为此,汪云锋很想去信问问色皇帝:微臣这颗脑袋到底值多少银子,引得贪官污吏们前仆后继的来索取? 皇帝的圣旨还没来,妻儿的消息倒是提前到了手上。 白砚拿着信纸一边看一边念,卷书不时喷笑几声,颇有些幸灾乐祸:“老爷,看样子少爷继承不了你的衣钵了。” 汪云锋睡得云里雾里,含含糊糊的道:“无妨,以后就让他去做大将军。令寐再替我生一个儿子,将汪家的家业发扬光大。希望以后的新皇能够容忍我儿子在他额头上拔毛。” “如今的太子殿下性情不定,可不是好欺的主。” 汪云锋撇了白砚一眼:“我儿子也不好欺负。” 白砚提醒他:“得罪了太子,担心皇后挑拨老爷夫人的和睦。” 汪云锋道:“怕什么。皇上折腾了我几年,还不兴我也给他找些麻烦。皇后不让我们汪家好过,我就不让皇上好过。” 白砚摸着胡子拉碴的下颌:“老爷,其实你并不是纯臣吧?你对皇上到底是不是……” “纯臣哪有上可批评皇帝,下可参奏贪官的言臣威风。”说着,扭了扭僵直的脖子:“皇上不是一个正直的皇帝,我又何必做个耿直的臣子。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至今大雁朝还繁华鼎盛,皇后应该对微臣感恩不尽了。若不是我时时纠正皇上的错误,皇后哪能高坐后宫安然无忧。” 两人想起这些年来皇帝被臣子指着鼻梁痛骂的情景,不由得对皇帝大感同情。当然,皇帝老实了,皇后不就应该高兴。所以,皇后的确该感激汪云锋。 不过,这话有些大不敬的嫌疑。从来表面道貌岸然,骨子里奸诈油滑的汪家人是从来不会表露的,顶多如今日这样,拿出来消遣下无聊时光。 也许,汪云锋是真的被皇帝给气狠了,暗中调查朝中大事的时候,还接二连三的被人追杀,时不时的受伤,谁都不会心情好。想着夏竕能够去折腾太子,汪云锋只会高兴,更不会制止。 包扎好了手臂,汪云锋自己把那关于夏竕的信息再仔细看了一遍,笑道:“竕儿倒是得了夏将军的真传,下马威都是旁人有气势。” 白砚斟酌着道:“老爷就不担心那两个侍从长大之后对少爷不忠?” 汪云锋轻笑,墨色的眼中被阳光折射出银灰色,偏冷:“你认为,真的有人会第一次见面就对主子忠心不二?” 白砚没有回答,卷书倒是破天荒的没了平日里的油腔滑调,正儿八经的道:“不会。人心最不可侧,有的人自认为自己忠心耿耿,真正遇到在意之事,背信弃义叛离主人也是寻常。相反,有的人看起来左右摇摆,墙头草两边吹,可若是遇到国家大义也愿意舍身救国。天底下,谁也没法说自己真的不会背叛,端看背叛的筹码高不高罢了。” 汪云锋似乎疲累至极,躺在摇椅上摇晃了两下。只是一席话,白砚突然觉得老爷和卷书之间发生过什么,让他被隔离在外。 “在高位者,不要天真的去相信谁真的会为了自己舍弃性命。就如同皇上,他那天下第一人其实也是天下最寂寞的人。因为他知道,这无数的官员在意的并不是他这个皇帝,而是在意他手中的权利,若他不再是皇上了,旁人也就当他可有可无了。皇上对朝中官员用的是平衡之术,而竕儿对两个侍从也是用了平衡。他让弩车打出柏树的仇恨,以后两个属下就无法同时隐瞒他任何事。那两人会相互监督相互敌视,无所不用其极的找对方的弱点。竕儿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那两人斗得难分难解之时,今日偏柏树一点,明日偏弩车一点,就能够得到他们全力的奉献,而不用担心他们结党营私谋害自己。 他们一起长大,竕儿会慢慢给予他们权利,同时还会培养更多的仆从,就算其中有人背叛,也立即有人顶替。竕儿会时不时,有意无意的提醒他们,让他们主意自己的身份。他能够给予,就能够收回。竕儿就是他属下心目中的帝王,他会告诉属下自己的目标,属下只需要努力达到他的要求,属下可以奉献自己的衷心得到权利,也可以奉上自己的才学得到重用。但是,竕儿也在第一日就告诉了他们,柏树的才学是他需要的,弩车的武力也是他需要的,可是他自身也有凌驾他们之上的智谋和魄力。 他需要他们,可是,并不必须是他们。 这一手,就是夏家沿用了几百年的驭下之术,也是夏家能够经历两次改朝换代而长盛不衰的秘诀。相比之下,汪家对外太严苛,对自家人却是软弱,是大忌。” 他望向遥远的天空:“真想说,竕儿是我一手教导出来的孩子,是我的骄傲。可惜……” “老爷再生一个就是了。” 汪云锋从卷书手上接过冰镇红梅,喝了一口才对他道:“那也要你家夫人放下心里的隔阂,自动自发的搬进府里才行啊。”他可不敢在夏家对夏令寐使计,那样估计会再一次被压在麻将桌上,被夏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轮番‘鞭挞’一百遍啊一百遍。 也许,就算不是本命年,他也要开始穿红色的亵衣亵裤? “唉,既然我们无法请得夫人回府,那么就让别人请嘛。所谓无事生非,也要搅得人天翻地覆的老爷,对这等小事自然是顺手拈来。” 白砚一震,他突然想到重伤的那些时日,自己被卷书呕心得就算病体难支,也要勉力爬起来练武的日子。也许,卷书才是真正想老爷所想,思老爷所思的那个人。就是不知道,最善于装疯卖傻的卷书与老爷一起经过过多少是是非非,才达到如今主仆一心的地步。 本想试探,再抬头之时才发现,卷书早已不见了人影,而汪云锋也散去了那三分雅痞习性,一点点冷意和酷寒重新回到了面目之间。 他放下碗盏,冷不丁的说了一句:“该回家了。” 且不说竕少爷入读白鹭书院之后引起的腥风血雨,一直风平浪静的汪家突然之间砸开了锅,如烧得通红的铁锅里丢入了两条活生生的鲤鱼,差点把锅子都掀翻了。 汪管家抹着汗,一身湿答答的跑到夏令寐的面前:“夫人,你可得给老爷撑腰啊!老爷不在府里,你再不过去,这汪府的主子就要改名换姓了。” 夏令寐难得见老管家汗如雨下的样子,闻言安抚道:“可是那老妇人又在大闹了?” “岂止是大闹,她带着她的儿子死活要住进府里,每日里在门口大声辱骂,说过世的大老爷忘恩负义,丢下他们母子不闻不问,连老爷身去,也没有分得她儿子半分家财,让大老爷的子嗣流落在外吃尽了苦头。她还说,小老爷不是长子,没有资格继承汪府,说要小老爷把汪府还给她的儿子。” 夏令寐旁边的嬷嬷忍不住啐了一口:“简直是胡言乱语。” 汪管家也点头:“可我们怎么也没法跟她说理。这事不知道怎么惊动了二房,说要替他们母子主持公道,要我们老爷重新分一半家财给他们,好告慰大老爷在天之灵。” 原来,汪御史的大名已经从北定城传到了大雁朝的家家户户。御史言官,上可以训昏君,下可以骂愚臣,偏生又是世家公子,家底丰厚,独门独户且无子,不止让汪家的其他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想尽了办法要将这把持了汪家多年的大房财产给扒拉出来一些中饱私囊,可惜苦无办法。 后来因为夏令寐之事,汪云锋不愉族中众人往府里频频塞人,故而退了族长之位落得耳根清净。没想到的是,时隔几年,居然又突然冒出来一位老妇人,带着一个比汪云锋大了一岁的儿子跑了过来,直说自己是过世的汪大老爷在外面娶的良家,还生了一个儿子。她才是嫡妻,而她的儿子才是汪大老爷真真正正的嫡长子。你汪云锋不单气死了自己的老娘,还医死了自己的老子,妄想一人独吞汪家家财做风流潇洒的富家子,妄想。 汪家的家主不应该是汪云锋,而是她的儿子汪云。 好嘛,名字都比汪云锋少一个字,难道以此可以证明那汪云才是过世汪老爷真正的长子? 如果只是一个无依无靠,无凭无据,就算要滴血认亲也没法把死了多年的汪大老爷挖出来相认的陌生人来闹腾倒也罢了,可这汪家的二房又来凑什么热闹? 汪云锋的母亲可是汪家大老爷明媒正娶回来的世家小姐,名分和身份地位都摆在了那里,就算汪大老爷以前真的有过露水姻缘,那女子也当不上御史汪家的正妻。老妇人来闹腾,没人怕;再加上一个莫须有的汪云,也不怕。可里面再七扯八扯的拉来了汪家其他房亲戚,这事再清楚也会越来越复杂,拖下去,汪云锋是铁定吃亏。 这一次,夏令寐是无论如何也要替汪云锋撑起这个家,扫平这虚妄的灾难了。 四三回 夏令寐是从偏门进的汪府。 这些年,汪云锋对外声称夏令寐体弱一直在府里养病,甚少见外人。实际上,除了过年夏令寐出现在夏家,其他时候谁也见不到她。 夏令寐坐在马车里,由人悄无声息的护送着去了偏门,路过汪家大门的时候,她挑帘看了看汪家的牌匾。相比离开的那一年,牌匾陈旧了些,字体依然铁画银钩,在艳阳下,显得比往年更加狰狞立骨了。 进了门,再绕道大影壁之后,她就让人拉开了车门帘子,车夫牵着前头的马安安静静的拖着马车进了二门。在府里的人看来,端坐在内重见天日的夫人就像庄严肃穆的菩萨,偏生她面带寒霜,那一身绯色的衣裳艳丽得过了分,带着点被海水沾湿的血腥气,菩萨做不成反而成了披着红纱的女修罗,让人不敢轻易窥视。 汪家是百年世家,汪云锋这一房是大房,多少年的官宦积累将这宅子添了又添,早比当年大了几倍,成了五进门的大宅子。进了第三道门,汪管家已经着府里所有的仆役侍立着,岫玉先下了马车,再与萤石一上一下的相互搀扶着夏令寐下了马车。 汪管家亲自请了夏令寐在正位上坐了,由内管家亲自上了茶,夏令寐喝了一口坐定。汪管家这才带领着上上下下二百多号人拜见女主人,从高处看去,一地的人头,没有一个敢于越矩。这里前排十多排的都是汪府的老人,早些年已经见识过夏令寐的手段,有心计的观望着,没心机的在这种大场合也不敢多事。后面的杂役基本都是这七年间新买的仆从,做些杂役,有看起老老实本份的,也有新奇惊怪的,还有些跃跃欲试的,种种神态无一不全。 夏令寐知道事情轻重缓急,也不急着敲打人,只淡淡的说了声:“起吧。” 这一步开始,她是坐实了汪家女主人的身份,汪管家心里的小算盘巴拉巴拉的,夏令寐就算知道也只能认了。她也不是扭捏的性子,既然绝对帮汪云锋自然就要拿出手段,容不得人拖后腿。 “各处的管事们留下,陪嫁来的人去偏厅等着,其他人散了吧。” 夏令寐离家多年,府里的管事早就换成了汪管家的家生子们,以前陪嫁来的丫鬟嬷嬷小厮们都从重要位置上拉了下来做闲职,这一点根本不用问,谁都知道。 夏令寐虽然大部分时候在战场和江湖,可到底是世家嫡女,管家看人这一项是从小就学的本事。她离开这么多年,汪家还是汪家,可里面的人不一定还有夏家仆人的立足之地。所幸的是,影卫从来不属于汪家,是主人走到哪里就暗中跟到哪里,总算让她手里还有一批忠心不二的人。 吴氏带着儿子汪云第一次被人恭恭敬敬引入了汪家,目不暇接的看着诺大的庭院,就好像看到了未来这里所有一切灌上她儿子名字一样,她恨不得用这双不够粗糙的双手搂起整个汪家,每日里抱在怀里不撒手的睡觉。 吴氏的儿子说起来比汪云锋还要大两岁,可那张脸面却比汪云锋苍老了不止五岁,一袭破旧的深蓝色衣衫,小心翼翼跟着的步伐,不敢到处张望又时不时偷瞄的神色显得鬼鬼祟祟,贼眉鼠眼。 领他们进来的仆从相当的冷漠,好像这一家子从主子到扫地的粗使大妈都带着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具,任何人都难以从他们身上得到一丝温暖。 吴氏大大的撇着嘴:“小子你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我告诉你啊,别想糊弄老娘,把我惹火了我会让汪云锋没有好日子过。你们这一家子人谁都别想安生。” 那仆从一声不吭,本来是在埋头走路,听了这话突地一顿,差点让身后呲牙裂齿的吴氏撞到他的身上。 吴氏一把扯破了仆从的袖子:“你瞎眼啦!敢这样害老娘,看我不撕了你的皮。” 那仆从还是不说话,只甚为倨傲的瞥了默不吱声的汪云一眼。那神色就好像在说:你撕了我的皮,看我不戳瞎你儿子的眼。 汪云被仆从冷冰冰的盯着,就好像是被毒蛇缠绕,从脚底泛着寒,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上前拉住吴氏,声音中夹带着颤抖:“娘……” 吴氏笑出一口黄牙:“儿子啊,以后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等你当了官,就把这些个没有眼色的都卖了,卖了的银子让娘给你买个俏丽的丫头,赶快给我生个大胖儿子。” 汪云唯唯诺诺,什么都不敢说,只好拖着絮絮叨叨的吴氏跟在那仆从身后进了三门。正门面对的是一个很大的园林,圆形长廊怀抱着正厅,左右两边再延伸过去的是偏厅,穿透花鸟的石雕窗棂可以看到不远处的阁楼,更远一些还有小轩室,九曲十八弯的半露在了翠绿葱葱的古木里。 树木高大,庭院深深,幽静、古拙,竹香隐隐。 仆从带着他们拐去了偏厅,还没进门,就一股压抑的惊惧铺面而来。 偏厅外的空地上站着几十个老老少少的仆人,有男有女,皆噤若寒蝉的站着。最中间靠前的位置放着一张板凳,上面匍匐着一位壮年的男子,正被两个黑衣人轮番拿着臂粗的棍子执行惩罚。壮汉被打了有些时候了,臀部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下面青紫的皮肉绽开着。汉子被堵了嘴,一头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眼睛频繁的往天上翻,眼看着就要晕了过去的时候,一个老妈子端着一盆子盐水就泼了下去,顿时引得那汉子弹跳起来,瞬间又被棒子打趴下了。这一次,是摁在地上打的,没一下那人就反射性的跳一下,仿佛被丢上来岸的鱼,半死不活的挣扎着。 周围站着的仆人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汗如雨下,有胆子小的都晕了过去,躺在地上也没有一个人扶起。 富丽堂皇的厅内正坐着一个妇人,一身红缎金线缀珍珠百褶儒裙,梳着高髻,戴着盛世牡丹翡翠金环,白玉一般的手腕上几个金镯子叮叮作响,眉似剑锋,眼如墨玉,颜色端庄中凝着魇气,配着那一声声沉闷的疼痛声,让观者凭端生出惧意来。她的身旁上百年的檀木桌面上铺着翠绿锦缎,一桌子的帐薄和各色的纸张。妇人正随手翻着一本簿子,一丁点小小的皱眉就可以让外围站立的仆从们颤抖,若是被她刀刃似的视线看上一眼,那个人就恨不得跪地求饶。 “你们中间有的是随我一起长大的,有的是在夏家长着脸面的,有的是我亲自挑选交付了真心特意培养的亲近之人。我只认不管在娘家之前,还是嫁入夫家之后都没有亏待过你们任何一个人,在外人面前也给足了你们脸面。每月月钱,平日里的赏赐,逢年过节丰厚的红包和小礼哪一样少了你们,哪一样缺过你们?你们说说看,作为你们的主子,我可有对不住你们的地方?”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敢回答。汪云偷偷从母亲吴氏身后偷窥着坐着的女子,眼睛眨也不眨,里面的小气谨慎逐渐涣散,透出点黄色来,他不自觉的并拢了双腿,只觉得舌头在女子那一片白皙的颈脖上流连,往下再往下。 “看看这几年你们做了什么。仗着汪家的势力在外面狐假虎威,赌钱喝酒赊账还不够,居然还用汪家的名义倒卖房屋地契。你们告诉我,你们是汪家什么人?仗着汪家哪一位亲戚的体面?赖的账你们准备让汪家哪一位来还?是老爷,还是夫人我,或者直接发卖了你们的父母姐妹子女?再不济,也可以把你们卖了,不管是卖了劳动力,还是割肉论斤都是不错的法子,嗯! 倒卖房子地契欠的高利贷,用什么偿还?用汪家的家俬器皿,还是用老爷的书画和夫人我的金银首饰?更或者,你们是私下去了老爷的书房,用银子来买卖朝廷消息吧?” 底下刷啦啦啦的跪下了一串人,有一个甚至于下半身失禁,不停的磕头求夫人饶命。 夏令寐指着那早就打得只剩一口气的仆从道:“他私自偷了府里的物品出去还赌债,只是打一顿是不够的。他用手去偷,我就砍了他的手;他用脚跑去赌,那就砍了脚。来人啊,执行吧。” 只是一瞬,那壮汉根本来不及发出一声求饶就血肉横飞,四肢已经分离,血淋淋的躺在了院子里,把那一地的盐水和汗都给染红了。 跪着的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来,他们似乎都想到了夫人还在汪家的日子。这位靠着武艺超群而得到夏家重视的嫡女,最擅长的就是杀鸡儆猴,也最喜欢用最直接的法子来惩治恶仆。 七年了,他们都忘了。汪家的女主人根本不是一位和善温柔的主,她可是真真正正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女修罗,她可容不得下人阳奉阴违败坏家声,更加容不得任何人无视汪家百多年才延续下来的家规家法。 御史家族,治家如治国,家国天下,铁面无私。 夏令寐不能刚回家就拿着汪家人开刀,可是她陪嫁来的这些仆人的身契可都在她的手上。这些年这些事,汪云锋不说,夏家人不能管,他们都在等,等着夏令寐大动干戈敲山震虎。 他们这样的世家,若不自律,哪里能够延绵几百年长盛不衰,靠得就是荣辱不惊,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才能够峥嵘千秋。 夏令寐略显疲惫的靠在榻上,岫玉已经拿出垫子给她垫在背后,又有伶俐的小丫鬟给她捶腿打扇,凉风一吹,她又褪去了铁血无情,变成了那深闺贵妇,懒懒的依靠在花团锦簇之间,笑得端庄而闲适。 “请吴氏母子进来吧。” 四四回 选择谈判的时候,夏令寐的气势是相当惊人的,一举一动都能够给人压力。 吴氏在外面的时候经过那一场血腥阵仗的压迫已经丢了些气势。这位穷困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等到入了偏厅外的血迹都冲洗了干净之后,又开始左右张望。相比入门之时那些鬼气森森的仆从,这里的丫鬟们仿佛带领她进了繁花绽放的春园,每一个人都充满了生气和谨慎。她们是妖娆又天真的,在这金碧辉煌的轩室里显得楚楚动人,瞬间冲淡了吴氏的胆怯。她被引进内室的时候,忍不住抖了抖自己的胸脯,眼角上挑,又恢复了张狂的神色,掂量着这里的一花一木,一盆一景,算计着这些能够卖出多少银子,能够给她堆积多少金山。 夏令寐请吴氏坐,吴氏就大大咧咧大马金刀的跨坐在绣墩上,一屁股差点陷了进去,摇晃了两下才坐稳。 夏令寐又说:“上茶。” “不用了,我不耐烦你们这些人的客套。我告诉你,我来这里是要分家产的,有了银子我自己会买好吃好喝的,用不到你现在假惺惺。” 夏令寐挑眉,原来这吴氏还是一个爽快人。 “既然如此,那么夫人可有信物能够证明你的身份?” 吴氏眼珠子一瞪,把汪云扯到面前:“要什么信物,这个儿子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是老爷的亲生儿子。” 夏令寐看也不看汪云,只问吴氏:“夫人说的老爷姓什名谁?生辰八字多少?又在何年何月何时与夫人一夜春风,得下这么一位敦厚的哥儿?”说着,梭得一下瞄了汪云一眼,惊得对方浑身一激灵,颤抖过后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竟然有些一尝所愿后的松散和慵懒,让他忍不住对夏令寐瞧了又瞧,那神色慢慢就放肆了。 夏令寐冷笑一声:“去请老管家来。” 不多时,老管家就带着两个身强体壮的少年抬了两筐子书薄入屋来。 那吴氏早就知道汪家人会问汪老大爷的过去,当下大嗓门就拉开了说:“哼,谁不知道我家老爷姓汪。如果他姓旁的我犯得着来找你们?告诉你,我家老爷是天安初年生人,生辰七月初七月上眉梢时。在天安十五年外出之时遇到了我,说好了若我给他生个大胖儿子,就接我回家做正房奶奶。哪里知道我等来等去都等不到那天杀的上门,独自拉扯到了儿子才知道他早就死了啊,我苦命的儿啊……”抱着汪云就哭得撕心裂肺。 屋子里的老人脸色当场就变了。虽然汪家老大爷早就病势了,可也轮不到外面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拿出来哭一场。真正该哭的人可还在高堂上坐着呢。 “敢问这位夫人,你说我家老爷是七月初七生人?” 吴氏一甩帕子:“难道我连我那死了的男人什么时候生的都会记不住?” 老管家似乎憋着气:“那就对不住了,你说的生辰跟我家老大爷的对不上。” 吴氏瞪着他:“你放屁。你们汪家所有的人都知道我男人的生辰。” 老管家笑道:“的确,外人都知道老大爷的生辰,就好像平民百姓都知晓当今圣上的出生年月一样。但凡世家大族,每一个人都有两个生辰。一个是其生母怀胎十月预产的日子,还有一个是生产之时的确切时辰。大雁朝百多年前的圣祖皇帝中了巫蛊之术之后,不管是皇族还是世家子弟,出生之后就有两个生辰八字,对外告知的全部都是预产之日,而真正的生辰只有亲生父母知晓。你说你的老爷是七月七日生人,那就与我家老大爷的生辰合不上。汪云公子的父亲自然也就不是我们汪家老大爷。” 巫蛊之术历来都需要被诅咒之人的确切生辰八字,贴在诅咒草人身上,每日里用尖针扎之,会让该人生不如死神识不清,逐渐衰弱直到死去。别说当年深受其害的圣祖皇帝,就是夏家这等大族,也会刻意隐瞒孩子的出生时辰,只有年月对上,有时候连具体的时日都有偏差。除了亲生父母和贴身接生的稳婆和嬷嬷,甚少有人知晓。夏家这样的大族,接生的稳婆都是家生子,自然不担心外泄。 夏家如此,汪家也是如此,所以,吴氏说汪家所有人都知晓汪老大爷的生辰,这话可信也不可靠。也许是汪老大爷真的没有告诉她生辰,也许是背后拾掇吴氏的那人根本不知道汪老大爷的生辰。如果换了另一位小户人家的主母,还不一定知道这些世家隐秘之事。可惜的是,夏家本就是善于真真假假糊弄人,对这些自然是明白。 吴氏愣了一会儿,突地坐地大哭:“天杀的哟,老娘替你生了儿子,你居然连自己的生辰都不告诉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啊!枉费我把你儿子拉扯这么大,你不娶我就罢了,还拾掇着一群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一边嚎哭一边摧地,大摆着泼妇的样子,就跟这些时日在汪家大门里闹腾的一样。她是料定了汪家好面子,经不起她这么撒泼打混。 夏令寐冷哼,一边喝茶一边无意的问:“刚才那砍了四肢的还活着吗?” 老管家赶紧低头:“回禀夫人,老奴来之前那人已经没气了。” 吴氏的哭声一顿。 “这么快就没气了?我只是砍了他的手脚,又不是砍了他的头,死得太快了。” 老管家道:“的确。他其实也罪不至死,就是偷了府里的东西去还赌债,前后也就几百两银子。不过,他最大的过错是骗了主子。这人一旦撒谎成性,还胡作非为以假乱真就该死了。砍了四肢失血过多算不上什么,应当拖到大街上千刀万剐才是。” 吴氏的嚎叫梗在喉咙,冒出一个嗝。 夏令寐点点头,似乎一条人命在这类大家族的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她转头问吴氏:“你家老爷是哪一年与你相遇的?” 吴氏呆呆的回答:“天安十六年。” 老管家立即让人从那堆搬出来的书册里面翻找出标注了天安十六的册子,舔了舔手指翻阅道:“老大爷在十五岁那一年就参加了白鹭书院的终业考,得了第七名。那一年的前六个月都在府里读书,出门过三次,都没有离开过北定城。七月与老夫人下定,之后三个月忙着接手府邸的差事,根本没有出过远门。九月老大爷拜入当时的太子太傅名下,成为座下弟子,帮助老师一起修改《法典》,一直到天安十八年才参加科试,入朝当官。这前前后后四年,老大爷没有一次离开过北定城。” 夏令寐拂开小丫头的按摩:“既然公公一次都没有出过远门,那这位外地汪云公子就不是公公的儿子?” 老管家嘴角抽搐:“不是。书册上从老大爷的出生到殡天都详详细细的记录了他老人家的一切言行,哪怕哪一天多吃了一碗燕窝粥都记录在上,错不了。” 夏令寐再问:“那这位夫人与汪云公子诬蔑前朝命官,若是送入官府……” “在大雁朝法典中,平民诬蔑朝廷官员罪责当诛。情节严重者,灭三族,午门斩首示众。” 夏令寐问吴氏:“敢问这位夫人,你可还有其他亲眷?这三族最少也包括你的父母子女,你做好全家砍头,死无全尸的准备了没有?” 吴氏脸色一白,指着夏令寐:“你,你……你胡说。我家老爷啊,你这是找了什么样的儿媳妇啊,她要杀了你的婆娘和儿子啊,她这是……” 夏令寐凉凉的道:“看样子这位夫人是赖定了我们汪家了。来人啊,去请得官差来,将这两人送衙门。老管家,麻烦你去上下打点一番,务必让官差们好好伺候这位尊贵无比的老夫人,还有……” “夫,夫人……也,也许是我们弄,弄错了。”一直没开口的汪云战战兢兢的爬了上来。 “哦——” “是,是的。我的老爹的确姓汪,可不一定是这,这一家……” 夏令寐好笑的望着他,半响才道:“的确。汪家是大族,从上到下姓汪的老爷没有上百也有七八十,过了不惑之年的少说也有三十多位。不是我们大房的,也许是二房,是也不是?” “是,”汪云颤抖的跪了下来,“也许是二房也说不定。” 夏令寐颇有深意的凝视着汪云:“二房的那位当年可风流着呐,除了府里的妻妾通房,还有两个外室。常年在外喝酒赏花,少不得被好友们赠送一两位美人,金屋藏娇。对了,少年之时,那位爷还外出游历过,去了不少的地方。” 汪云冒着冷汗,盯着夏令寐都要放出光来。他们母子本是被人拾掇来骗汪云锋的,本来也没打定能够得到诺大的家财。不过想着这些大户人家怕出丑,愿意用银子来盖丑闻。打发他们母子最少也要上千上万,再加上背后之人的打赏,让他们母子过上好日子不难。到时候他汪云拿着这笔钱买个大屋子,取上一位娇滴滴的小姐,再捐个小官就可以逍遥的做个官老爷。 没想到色令智昏,他母亲吴氏见到了大世面,胃口大了,决定把着汪家不放。可汪云被夏令寐连哄带骗加威慑,就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觉得这美人说话好听,要他做什么他就愿意去做什么,一股脑的只知道点头。 直到被人送入了另一处小庄子,这才醒过神来。他刚才怎么不求着在美人身边呆着呢,哪怕伺候她一辈子也好啊。那腰肢,那脸蛋,还有说话的声调让他骨头都软了。 夏令寐唬了那两人,转头就派人监视了他们,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让二房也尝尝被人闹得家犬不宁的滋味。这些日子她再把府里疏离了一遍,该敲打的敲打,该赏赐的赏赐,该发卖的发卖,老管家老老实实的把管家的权利交到她的手上。这是汪云锋早就吩咐了的,也是留下夏令寐的手段之一。 你看,你不在府里,随随便便就有人可以上门来闹,这里面的人也乱七八糟没有人管束,你回来了,正好管家。 再过了些时日,天气逐渐凉爽起来,汪云锋也就到家了。 四五回 很多时候,聪明人总是认为一切事情都会被自己所掌控。汪云锋对于夏令寐性子的把握不说有十分,也就九分。 他在回家的路上就热切的想过很多种两人再见的情景。 夏令寐是个有决断的人,一旦决定什么事情就能够埋头不计后果的去做,哪怕碰得头破血流。所以,只要将她拐入汪家,基本就不用担心她离开了。而且,庄生之事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月,汪云锋十分明智的在夏令寐最苦闷,最彷徨,最纠结的时候,不是选择去劝说她忘记庄生,而是让两人分开一段时间,让她毫无顾忌的思恋庄生的好,同时感激汪云锋的体贴和纵容。 夏令寐不是瓷娃娃,任何来自于别人所给予的伤害都不重要,她只需要汪云锋无条件的爱她,相信她。 汪云锋明面上的宠溺避免了两人因为庄生之死而产生争吵。他们分开,各自冷静,然后重新抬头看向身边的人,再慢慢清醒过来回报对方所给予的一切。 汪云锋认为,夏令寐一定也在期待两人的再见。 有些东西,有点食髓知味。不得不说,哪怕表面上再正人君子的汪云锋,其实骨子里也还是一个初初建立家室的小雏鸟。他希望赶快回巢,紧紧拥抱那个属于自己的妻子,交换分开期间的各种思恋,然后是无尽的春宵。 汪云锋还没到而立之年,各个方面的精神都相当的旺盛,这更加让他有些蠢蠢欲动。在回来的路途上,他几乎有些焦躁,总是忍不住抛下众多的公事,不厌其烦的一遍遍询问到哪里了?还有多久才能到北定城啊?夫人的消息来了没有啊? 白子很疑惑:“老爷最近怎么了?好像很暴躁的样子。” 卷书咬着稻草,倒在马背上要死不活:“他能不暴躁嘛。春秋鼎盛身强体壮的年纪,禁欲了几个月,是个男人都受不了了。” 白砚踹他一脚:“你能不能斯文点?” “好吧,老爷思春了。”嘭的一下,卷书已经被踢下马背了。 快要到北定城的时候,已经距离八月十五只有五日了。城里城外都忙活得紧,到处都是喜气洋洋赶着回家团圆的游子和商旅。 汪云锋只告诉夏令寐大概八月十二到家,他几乎马不停蹄夜以继日的赶路,结果比预计的早了两日,也没额外通知,他想给夏令寐一个惊喜。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跑到汪家大门的时候,老管家笑开了一张菊花脸,一边喊人开大门,一边不停的说:“可算到家了。” 汪云锋勉强镇定的将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家丁都扫视了一遍,硬是没有看见某个人影,不由得忐忑,轻声问老管家:“夫人呢?” 老管家笑眯眯:“夫人入宫了。同时入宫的还有国舅爷府里三品以上的命妇,说是提前过节。” 八月十五合家团圆,皇后娘娘是皇家的媳妇,自然只能在宫里过,所以自家娘家只能提前了。不止是皇后,从八月初开始,宫妃们娘家的家眷已经陆陆续续往皇后处递牌子,请求觐见。皇帝这些年身子不好,宫妃不多,有子嗣的嫔妃们因为皇后独宠,这些年也还安分。表面上看去,前朝和后宫一切都安安分分,风平浪静。可汪云锋知道,只要自己回来,手中折子往上一递,这平静的表象就要打破了。 夏令寐回汪家之后就让人放出了汪夫人身子痊愈的消息,她也逐渐的出现在了世家官宦大臣们的后院里,与众多夫人小姐们缓慢的回复着联系。汪云锋不再是族长,夏令寐七年不曾出现在世家后院的权利圈中,最开始的时候引起了不少的揣测和试探,甚至还有取笑和诬蔑。 汪家一共有十二房,在北定城就有六房,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多多少少与长房有隔阂。汪云锋没有回来,大部分针对长房的矛盾都落在了夏令寐的身上。在以前,夏令寐性子泼辣又暴躁,没少给人脸色。之后七年销声匿迹,汪家其他房的人没少给汪云锋塞小妾通房,更有人揣测夏令寐善妒,府里稍有有些姿色的美人都被她辣手摧花。也有捧高踩地没远见的妇人幸灾乐祸的说夏令寐无法给汪大人生子嗣,没有被休纯粹是汪家怕了夏家的权势。 她再一次的出现,虽然依旧高傲且泼辣,可到底汪云锋不再是汪家族长,且她性子经过多年沉淀,轻易不会去得罪人,此消彼长,七年后的汪夫人反而跟容易被人诟病和取笑,更有人拾掇着汪家族长夫人给汪云锋塞美人。 夏令寐对于这些言语算计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虽然是女儿身,到底是经过战场洗礼,如今人在北定城的风云圈子里,可行事作风依然带着将士的不拘小节。说白了,小忍忍着忍着就过去了,实在忍不了了,一刀宰了对方,干脆又利落。女人家,嘴碎是正常的,只要不坏汪云锋的大事,夏令寐也无所谓了。不过,她也暗中观察有哪些世家持之以恒的与汪家保持着友好关系,有哪些妇人是别人的枪靶子,哪些是真正有远见有眼色的人。不到半个月,她与人吵架很少,却与一群武将们的夫人走得极近,无它,只因为性格相近,不喜欢磨嘴皮子。剩下的,都是书香世家有才学的女子,这类人清高倨傲,不善于巴结,也不喜欢惹是生非,平日里见面喝个茶弹个曲看下书,清闲又自在,不用劳神还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好感。 妇人之见的事情,汪云锋是不会去过问也不管的。 他回到家,见到多年来沉寂而灰色的府邸重新开始生机勃勃也不由得高兴。 正当是秋季,枫树从亭台楼榭中洋洋洒洒的泼墨般飞出来,红的叶,绿的瓦,白的墙,多姿多彩中平添了雅韵。丰收的季节,后院的果园也硕果累累,金灿灿的橘子挂满了枝头,随手可摘。 汪云锋随手吃了一个,差点把牙都给酸掉了,半响都睁不开眼。 实际上,当他游走在府邸打发无聊时光的时候,他发现了更多新奇的事情,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夏竕没有来汪家。 这里,没有任何一点夏竕存在的痕迹,哪怕他偶然来串门踩过的脚印都没有。 汪云锋不动声色的询问了老管家夏令寐回家之后的一切活动,并且隐晦的询问是否有不足七岁的小男孩来府里游玩过。得到的答案是否定。 这不是最郁闷的事情。 汪云锋回府的第一日,洗去了一身的风尘,耗费了一个时辰精心打扮,然后嘱咐厨房准备丰富的晚餐,自己端上最温柔最深情的笑容从早上巳时一直等候娇妻,到了晚上亥时初刻,都没有等到夏令寐的出现。 在他的脸都笑得僵硬了,他那油光水滑的长发从服帖到分叉,光鲜亮丽的君子衫从一尘不染到灰尘仆仆,满心的期待被不耐、焦虑和烦躁给占据之时,老管家颤巍巍的缩到布满了馨香的庭院里,隔得远远的对汪云锋道:“皇后娘娘与夫人相谈甚欢,说今夜还要与夫人继续促膝长谈,增进姐妹情谊。” 汪云锋光洁的额头上倏地蹦出一根青筋,咬牙切齿的问:“夫人知不知我回府了?” 老管家机灵的倒退了一步:“消息已经送了,不过被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给拦了。” 汪云锋眼色如刀:“皇上呢?他就舍得皇后娘娘彻夜不归,留他一人独守深闺。” 老管家再退一步:“听闻,昨夜皇上训诫太子不可沉迷女色,今夜就被皇后娘娘就以‘皇上体弱,要多注重养生’为由,给轰出了后宫。” 汪云锋恨不得把酒杯都给砸了:“无能的帝王,这般纵容皇后,迟早会出大事。” 老管家咳嗽,心想着老爷如今最大的事情就是没法与夫人小别胜新婚了吧。啧,什么时候府里才有小少爷呢?夏家那位竕少爷据说是夫人的义子,他到底是不是老爷的儿子呢? 汪云锋当夜遥望着快要圆的月亮,深深后悔为什么不提前告知夏令寐自己回来的具体时日,惊喜什么的,这不是惊坏了自己的喜事吗? 第二日,汪云锋决定主动出击,他抱着一叠的书册和奏折,顶着还没拉开的幕布进了宫,上了朝。 瞪着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下了朝,然后被无能皇帝召见去了偏殿。报复皇后的最好办法就是折腾皇帝,于是,悠闲了大半年没人指着鼻子骂的皇帝再一次领教了汪云锋的刻薄嘴脸。将大雁朝的九五之尊从头发丝挑剔到脚板底,从眼神不够犀利指摘到坐得不够端正,从皇帝身边太监总管送茶打岔妄图让皇帝逃脱苦难,再骂道伺候的宫女无精打采含胸驼背。骂完了眼前人,再阔大到后宫子嗣不繁,太后吃斋念佛屁事都不管,太子拉帮结派文不成武不就,众位皇子没有责任心没有贡献心,公主们只知攀比不懂节约……等等等等,最后才奉送上了奏折。 皇帝打开一看,好家伙,参奏的官员从七品小官到一品大臣,拔出萝卜还带着泥。真的整治下去,大雁朝又要震荡一番。 皇帝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身边的太监总管道:“去,看看汪夫人还在不在皇后的宫里,请她赶快出来把她家的阎王拉回去。朕这屋顶都要被汪大人给掀翻了。”顺道赏赐了一大堆金银首饰,只求汪夫人赶紧回家。 如今谁再说汪夫人善妒,皇帝就跟谁急。这哪里是夏令寐会吃醋啊,是汪云锋啊,他这醋坛子打翻了,连后宫都要酸翻了天。 所以,当汪云锋嘘干净了一腔怒火之后,出了宫门爬进马车之时,夏令寐就已经端坐在内笑意盈盈的望着他。 汪云锋当即眼睛一瞪,顺手一拉,就将人困在了怀里,闷头就吻了下去。 四六回 夏令寐一瞬间的怔仲,第一次察觉这个男人毫不掩饰的霸道,他的吻好像要把人给吞了一样,无声的宣布自己的所有权。 夏令寐推了他几次,对方都纹丝不动。她都不知道是自己力气太小,还是对方劲头太大。 汪云锋抓着她的手腕,眼角的赤红好像更深了些:“你存心要气死我,对吧。” 夏令寐愣了一下,似是而非的笑了起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慢慢占据胸膛,既甜蜜又酸涩:“你胡说什么!”想了想,转移话题的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汪云锋在她嘴角咬了一口:“昨日就到家了,等了你一天。” “我不知道,宫里根本收不到任何消息。” 汪云锋气恼:“你当然收不到,你和皇后一起算计我。看我急得昏头昏脑很好玩?”他靠着她,无形中将她挤到了马车的角落,居高临下的盯着她:“你一贯会耍小性子,就不怕把我惹火了,把你关在府里哪里也不准去?” 他这话含着点别的意思,夏令寐没有听出来。实际上,熟悉汪云锋的人都认定了他是一个顽固不化、铁石心肠的正人君子。这样的人,说出来的情话也会是含蓄的,可能是一首文绉绉的诗,也可能是一句不合时宜的嘘寒问暖,更多的应该是正儿八经的要求你一些乱七八糟看不出实际意义的琐事。 他是适合风云诡秘的朝堂,而不会在儿女情长上有太多的纠缠。 这个人的表象太正直了,正直到夏令寐乍听这样的话时,首先想到的是大局。难道吴氏那对母子的事情没有办好?有人找到他的面前去告状了,于是,最讨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汪云锋找这当家快一个月的夏令寐算账了,要好好的调/教这位妻子,告诉她不要擅作主张坏了他汪家的大事? 天知道,汪云锋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汪云锋右手狎昵的掐了掐她的腰肢,夏令寐习武,腰部比寻常女子更为敏/感,差点就跳了起来,瞪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她就怕自己跟汪云锋对着干,都要中秋了,好不容易团聚一次就惹了他,实在不是她的本意。 汪云锋已经将她整个人锁在了怀里,狠狠的在她下唇咬了一口,看着那唇瓣嫣红欲滴,心底就跟猫抓了一样:“把你锁着,哪里也去不了,天天就在府里,睁眼闭眼都只能看到我。”夏令寐瞠目结舌,就听他叹息:“我是个霸道的人。你既然嫁给了我,就别妄想逃开。” “我,我没想过要逃。”夏令寐心虚。自从知道汪云锋这几日就会到家起,她一直都坐立不安,想都不想的立即收了一大堆的帖子,每天都跑到外面跟人聚会,就是不肯老老实实的呆在府里。 “就算是皇后召见也不许入宫。” 夏令寐挣扎着坐直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汪云锋脸色由白转红,最后又变成了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本正经的念了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咦——! 夏令寐倒吸一口气,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汪云锋会对她念念不忘到这种地步。他们两人习惯了分分合合,习惯了貌合神离,也习惯了针锋相对,就算是再遇之后,他虽然明白的说她是他的妻子,他在乎她,他要她执行妻子的责任,可是在夏令寐的心目中,汪云锋就算对她有情那也不及对夏令涴的十分之一。她潜意识的拒绝去分辨自己与夏令涴孰轻孰重。 汪云锋的甜言蜜语只是哄她回家的手段之一,她心酸也只能自欺欺人,他是在乎着自己的,只是没有对夏令涴的分量重。 可是,汪云锋只要对她看重了一分,她也愿意付出一切去回报。 汪云锋瞧她的样子就知道对方不相信,他将她拥入怀中,强行扳着她的下颌,再一次深深的吻了下去。 下了马车的时候,夏令寐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她的唇瓣已经肿胀到不能见人的地步。汪云锋依然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扶着她下车,牵着她入府,送她入房,一举一动都是体贴入微的二十四孝夫君的模样,跟铁面御史的名头相当不相称。相反,一贯大大方方昂首挺胸的汪夫人成了刚刚成亲的小女子,娇羞得根本不敢面对外人。 啧,太阳今早是从哪边爬出来的? 老管家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借着跟老爷夫人汇报这两日要事的当口,偷偷摸摸的将两人的言行打量了遍。 老爷的狼爪一直放在了夫人的腰间,不准夫人离开一步;老爷强制性的喝光了夫人的茶水,两人的口水印都叠在一块;老爷隔三差五的撇着夫人一眼,夫人的耳廓整个都红彤彤可以起锅了;老爷还抓着夫人的手,趁着老管家低头送上各位大人名帖的时候,偷偷的咬夫人的指尖…… 夫人好像在瞪人,夫人在挣扎了,夫人恼火了,夫人暴走了……夫人的长鞭出来了,啊啊啊! 老管家撒开脚丫子,跑了。出门还顺道带上了房门,顺道偷偷的给屋顶守卫的小白打着手势,今晚府里的人都等着小白你汇报老爷和夫人的战事了啊! 战后,小白一脸严肃,对捧着茶壶磕着瓜子的众人道:“夫人的长鞭根本都没来得及抽人,就被老爷夺走了。” 众人:“然后?” “然后,老爷用长鞭把夫人捆了起来。”小白喝茶,“夫人挣不开,我注意看了,老爷绑人的手法一点都不老道,换了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逃脱。” 老管家翘着二郎腿:“小娃子懂什么啊,夫人那是娇弱无力。” 卷书伸着兰花指,半靠在白砚身上,用着黄梅戏的曲调假唱道:“夫……君……呀!” “老爷把夫人丢到了床榻上。” 众人精神抖擞,双目有神。 “夫人骂老爷是伪君子,真小人。” 众人唏嘘:“这一点全大雁朝的人都知道。” “老爷把夫人的腰带抽了出来,把夫人整个绑在了床榻上……” 众人放狼光。 小白将所有人都扫视了一遍,淡定:“老爷将床帐放下了。” 惊愕。 “我就出来了。” 众人暴怒,将小白群殴之。 卷书躺倒在白砚的大腿上,吟唱:“春宵一刻……值……千……金,啊……”白砚将对方推倒之。 大雁朝谁都知道御史汪大人是个真真正正的纯臣,是直臣。 皇帝老子拿着汪云锋递送上来的奏折和密信花了一天一夜全部看完了,之后召集了几位亲信大臣商议,顺道宣御史汪大人觐见。 不宣不知道,小太监差点把腿都给跑断了。无它,汪大人不在府上。 汪云锋刚刚回来北定城,居然不好好的与同僚联络感情,尽快收集前朝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八卦,一天小参三天大参,将闲散了大半年的官员们修理修理,重振御史衙门的雄风? 他出门了,他去哪里了? 胆战心惊,缩头缩脑的大小官员们很是疑惑。 这汪大人难道病了?病了好啊,大家赶快整治门风,将那些污七八糟的亲戚们都敲打一番,别让汪御史抓到了把柄,虽然不会让你掉脑袋也会让你缺胳膊少腿。 也许,汪大人被私事耽搁了?不对啊,汪大人那是谁啊,他可是国家大事大于天的天子近臣,没见到回来的第一日就跑入皇宫跟皇帝密谋,准备修理那谁谁谁,把那谁谁谁扒皮抽筋,还有那谁谁谁拿着兵权不上缴的……他会有私事?笑话。他最大的私事就是讽刺皇帝老子的后宫一家独大,虽然国丈爷早就挂了,皇后娘娘的夏家也相当的低调,可也耐不住汪御史一天到晚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不振夫纲啊。 或许,汪大人被绑架了?哎哟喂,那就是大雁朝的好事啊。绑架得好,暗杀得妙,砍头挖眼割舌头死无全尸最好。虽然,这是做梦。不过,汪大人连续三日没有上朝,贪官们的这个梦可以继续做下去。 皇帝连续宣了汪云锋三天。别人不知道,手上握有大权的皇帝哪里不知晓。 汪云锋他哪里都没去,他就躲在了后院,关着房门锁着自己的娘子,三天三夜没开门。 他在干什么?还用问吗,肯定是做那颠鸾倒凤鱼水之欢的事情啊! 饿了很久很久的皇帝怨念,凭什么汪云锋有肉吃,坐拥后宫三千佳丽的皇帝要吃素!那谁谁谁,给我上本来,参汪云锋不务正业、持宠而娇、罔顾皇命等等等等罪名。 三日后,神清气爽的汪大人开了房门,装模作样的拿着长剑在院子里耍了一把花架子,然后后知后觉的对老管家吩咐:“最近多熬些补汤。” 老管家举一反三。补汤啊,好啊,要滋阴还要补阳。老爷埋头苦干的卖力了三天三夜,是该好好的补一补。夫人被折腾了三天三夜,也该休整休整。这府里上上下下也要再敲打一下,也许,过不了多久,汪府就要添丁了。 老管家嘿嘿贼笑,一口气写下了而后一个月的食谱。别说汤水里面挖得出鹿鞭,就连时令的青菜叶子也都用老母鸡炸出来的油水翻炒过。 老爷爱喝的人参茶,夫人必须用的枸杞龙眼茶,还有每天一盅药盏,补得两夫妻差点流鼻血。 即三天三夜密不听召之后,汪云锋又开始了早退的伎俩。反正他折子也上了,官员们的罪证也交了,该说的说了,该骂的也骂了,他劳心劳力的在外卖命这么久,好歹也要歇口气吧! 皇帝老子你是儿女满堂,我汪云锋膝下可连个女儿都没有,不努力不行啊。 四七回 汪云锋入朝的一个月后,忐忑不安如履薄冰的北定城总算重新安稳了下来。 有心人不难发现,汪御史心情很好。具体表现在,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参奏朝中任何一名官员,这让揣着七上八下之心的大小官员们送了一口气。娶了第八房妾室的官员总算安然的醉卧美人膝了,收受了贿赂的贪官们也一遍遍出入宝库数金银珠宝了,有酱油的打酱油没酱油的打麻油的中庸派也放下劳碌的双腿开始放屁聊天自吹自擂了,前朝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轻松自在悠然自得。 真是牺牲了汪御史,幸福了大雁朝啊! 不过,在众多当权者的眼中,这一切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而已。 皇帝这个人好色归好色,对权利的掌控相当的隐秘和霸道。他那虚弱的身躯总是给人懦弱的表象,让人忘记了这位帝王可是经历了两次颠覆性的宫变而逐步掌控权利的帝王,他更是一位嗜血而好战的皇帝。这样的人,善于忍耐,更善于出击,且一击致命。 汪云锋是皇帝手下的一条狗。俗话说,会叫的狗不咬人,不会叫的狗,咬人的时候就会要人的命。汪云锋这条狗,已经被皇帝解开了锁链,只等着对手放松警惕露出毫无遮拦的脖子,他会在对方最放松的时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下对方的脑袋。 岁月在无声无息中溜走,夏令寐在时隔一个月之后又被皇后招进了宫里。 皇后娘娘是个比冰山还要冷漠的女子。这种性子在宫廷里最好生存,因为冷,显得额外的高傲难以亲近,有心跟她拉近距离的嫔妃还没说上两句话就受不了打了退堂鼓。 当今皇上好色,早些年还是太子的时候府里隔三差五的添美女。当年的太子妃是个眼底容不得沙子的人,你敬我一分,我还你十分。等到太子成了皇帝,宫变的当日,太子东宫里的美女十个留了三,再封了嫔妃,几番选秀下来,人选不但越来越少,妃子们也越来越安分,人人都说皇后手段了得。 夏令寐是皇后的娘家姊妹,亲眼看过皇后的苦。这些个世家女子,哪一个都不是善茬,谈笑间就将敌人给灰飞烟灭了。 可不巧的是,皇后的嫡子又是个好色的娃,跟他皇帝老爹在一起每日里对着宫里的女子们挑三拣四,品头论足。皇后为此没少操心,跟皇帝之间的暗战那是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夏令寐这一次进宫,见了皇后,意外的还看到了太子。 太子殿下比夏竕大了一岁,凭着东宫的身份在白鹭书院称王称霸,但有不服从者,重则臭名昭着人人喊打,轻则无法在书院里立足。 说白了,太子的老爹是大雁朝的老大,太子就是白鹭书院的山大王。 太子善计谋,小小的眼睛略微上挑,带着点桃花,目不转睛凝视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就是他心目中的唯一,有种深情款款的错觉。婴儿肥的包子脸,巧舌如簧的嘴,夸夸其谈的能够把平庸至极的宫女夸成九天的仙人,从小就讨人欢心,是众多世家官宦千金小姐们暗恋的对象。 太子殿下见到夏令寐的第一眼,就恨不得扑到对方的怀里,腆着脸道:“这位姐姐很是眼熟,我们前世肯定有过一段脍炙人口的佳话。” 夏令寐每年年底回北定城过年,有时候会在夏家见到偷偷而来的皇帝和皇后,太子和小公主也会在。可那时候夏家人口众多,夏令寐实在算不得最出色,故而能够记住她的人很少。 夏令寐一手稳住太子殿下,皮笑肉不笑的道:“我们的确熟悉。太子还没满周岁的时候调皮捣蛋得紧,没少被我脱了裤子打屁股。” 太子完全不以为耻,扭动着道:“美人姐姐还要打我的屁屁么?你看了我的屁屁就要对我负责哟。” “行啊。太子的屁股蛋又软又滑,我也想念得很。我打太子一次就负责一次,如何?” 太子哽了一下,讪笑着挪到皇后的身边,屁股扭了几下才坐定:“姨妈真不害臊,连侄儿的豆腐都要吃,也怪不得夏竕那么厉害。” 这一声姨妈就拉近了关系,可对夏竕又直呼姓名,里面的亲疏一听就明白。夏令寐抬头与皇后对视一眼,皇后解释道:“太子在书院里与竕儿闹了不快,回来告状了。” 太子顿时跳了起来:“我哪里告状了?本太子行得正坐得直,从不背后说人是非。” 夏令寐仔细一琢磨就明白了,将太子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发现对方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肥嘟嘟的小龙爪子也有一只缩在了衣袖里面,肯定是有了明面上的伤痕,不敢示人就只好勉力遮掩不让人笑话。 想来想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皇帝的武艺不高,最善于计谋。太子是皇帝含在嘴里带大的,还没满周岁之时就爬在龙椅上流口水,每日里跟着皇帝在前朝听政事,见识得最多的是朝廷里明争暗斗针锋相对的朝臣嘴脸。好好的孩儿每日里听人为了一件芝麻点的小事争论得面红耳赤,随着年岁见长,日夜熏陶之下人还没有学会用计就已经能够敏感的察觉官员们的私心,久而久之,跟着皇帝潜移默化的太子自然而然的学会了借力打力,将一众朝臣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只是,太子人小,前朝他玩不过,等到了五岁,皇帝把他往白鹭书院一丢,说好听的是去读书,说不好听的是把一只看起来纯真无垢的小肥龙丢尽一群还未长成的蛇蝎虎狼窝里,让这群小辈争来斗去,俨然是前朝的小号朝廷。 太子仗着身份,与两位哥哥一位姐姐在白鹭书院‘厮杀’,经过两年,慢慢的在自己身边团结了一群‘重臣’,除了读书就是争斗,逐步稳固自己的势力。 小小的孩子,七窍心肝硬是比旁人多了一窍,人小鬼大得让人汗颜。 日子本来好好的,结果突然从天而降一个天不怕地不怕跟野人似的夏竕,带着一文一武,如猛兽过境一样扫荡了白鹭书院。 太子嘴巴子厉害,夏竕拳头厉害,这两人就好像月亮撞太阳,死活要争出高下,在白鹭书院做那无冕之王。 秀才遇到兵,就充分的说明了太子最近的遭遇。任何道理,任何小计谋都没法在夏竕面前站住脚。小孩子,再聪明年岁也不大,白鹭书院里面读书的娃一个个都是世家官宦弟子,哪怕有寒门学子那也是大雁朝的佼佼者,就算是太子也不敢随意取人性命。 你来我往之下,夏竕硬是用蛮横不讲道理的拳头扫荡了书院,与太子分庭抗礼起来。 太子的手下或多或少都挨了揍。就算有武艺高强的,在夏竕这战场上拼出的杀人者面前那也是小巫见大巫。哪怕是十五岁即将结业的学子们也没法在夏竕手下讨到好处。 太子的手下被打了,太子自己也不能幸免。 夏竕也学乖了,知道书院的人不同战场上的敌人,不能一刀子捅死人,不过可以把对方打得半死不活,还必须在明面上看不出伤势来。太子的伤势更加隐秘,太子也好面子,更加不敢对皇帝和皇后说自己技不如人挨了打,只能遮遮掩掩的,说半句含半句的要皇后替儿子出头。 皇后冷心肠,对于太子的教育是不打不成器,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所以,直接请了夏令寐来。 夏令寐想通了这一节,遂笑问:“太子可见识过竕儿的武艺?” 太子扬起脑袋,哼哼:“见过了,一介武夫而已。” 夏令寐笑道:“竕儿从小就立志要做个大将军,武艺好是必须的。” 太子不干了。你儿子打了我噎,我是太子噎,你不是该跟其他世家的妇人一样,就算再心疼也必须跪下求饶,求太子殿下饶恕自家儿子的鲁莽无知吗?你难道不怕本太子发飙砍了你儿子的脑袋吗?你居然不安慰太子我,还夸那屠夫一样的儿子,没天理了,没王法了! “犬子武艺越高,官就能做得越大,就越是能够替太子扫荡天下,冲锋陷阵保家卫国。这样,不好么?” 太子咬牙切齿:“他还不一定能够做大将军。” 夏令寐赞同:“所以,太子殿下一定要好好的教导他,让他能够成为大雁朝的栋梁。太子,你的责任很重大。” 夏竕的拳头也很大!难道汪夫人你的意思是要太子去面对夏竕的拳头,不气馁,不放弃,争取将野豹子训成家豹子,然后等到小豹子长成大豹子,再替太子殿下征战沙场,威震四方? 要驯服一头野兽,驯兽师到底要挨多少的拳头啊? 太子觉得牙都疼了,更加别说腰上背上肩膀上,手臂上还有屁股上的大小硬伤了。 他第一次深深的体会到父皇的痛苦:汪御史的家人,果然不好惹,简直是刀子嘴刀子心啊!其心可诛啊!狼心狗肺啊! 夏令寐消遣完了太子殿下,又笑容满面的与皇后喝了茶,讨论了一下太子小屁屁的软呼程度,然后抱着小公主说笑了一回,宫女们就来汇报,说汪御史在宫门口等着娘子回家。 汪云锋心有余悸,生怕皇后再一次留宿夏令寐。 所谓乐极生悲,志得意满的夏令寐刚刚回到汪府,汪云锋就突然唠叨:“府里太冷情了些,要不我们把竕儿也接过来住下?” 夏令寐的笑容就僵在了嘴角:“竕儿姓夏,不好住在汪府吧?” 四八回 汪云锋毫不在意:“他是你的儿子,不住在这里还能住在哪里?” 他不说义子,而说儿子,这是有意的提醒夏令寐夏竕的身份。汪云锋的骨子里是个强势的人,他不容许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义子。 更何况,不管是夏令寐还是夏将军,谁都知道,夏竕并不是什么捡来的孩子。这一点,恐怕夏竕自己也知道。 夏令寐沉默了下来。 她的沉默就像一种无声的抵抗,压抑、沉闷,让汪云锋无所适从。 汪云锋放柔了声调,轻声问:“难道你就放心让竕儿一个人在外,出了事情怎么办?他自小在你身边长大,唯一一次离开他,没过半年他就急匆匆的寻了过来,差点与你天人永隔。你有没有想过,那一次的坠崖有可能造成你们母子离散!他才六岁,还什么都不懂,没有了你他就真的成了孤儿,无人替他操心生活,无人替他收拾烂摊子,委屈了、高兴了、迷茫了,都没有人与他一起分担。你怎么舍得让他独自一人面对外面的风雨?” 夏令寐抿着唇。她当然舍不得,就算夏竕再独立,身边再多的人照顾,可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十月怀胎才艰难生产下来的骨血,在过去七年的时光里,夏竕就是夏令寐的一切。 可是,要把竕儿带入汪家,是她从未考虑过的事情。 夏竕的一切,在他还未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由夏家的长辈们决定了。不是说改就能够改变。 夏令寐将五指深深的掐入掌心,苦笑道:“我必须舍得。竕儿他不是寻常的孩子,他有着别的孩子所没有的灵识。他能够在森林里分辨所有生者的气味,善于追踪。在海上生活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识过了生死。你已经看过吧?他杀人入狂的时候,眼眸的色泽会微微改变,手脚更加灵活,神识专注,他的招式……几乎是无师自通,有着野兽的直觉,能够很快的攻击敌人的命脉,一击致命。为此,五叔曾经亲自指导他的武艺,在寻常的时候他就是一个根骨不错,有勇有谋的孩子。可是,一旦陷入生死之局,他体内的血就会沸腾似的,他会变得嗜血,会控制不住的杀人,那时候他用的招式不再是夏家的武艺,而是战场上磨练出来更为直接更为残忍的杀招。” 夏令寐忍不住颤抖,异常的痛苦:“竕儿,他享受着战场的血腥。五叔说他是为战场而生的修罗!” 汪云锋挑高眉角:“你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夏令寐苦笑着摇头:“除了几位长辈,这事很少有人知晓。就算是在海兵的兵营里,人们也只知道他是一个武艺高强的孩子。”她偏过头去,似乎回忆到了前尘:“你应该有过疑问。上次我们被追杀,竕儿身边跟随的人那么多,为何就他一人浑身浴血,而那些追杀者的死状……几乎有大半都是头身分离?暗卫和影卫都是经过严格教导,就算是刺杀也很少会割下人的头颅,那种死状太耗费精力也太凄惨,若是没有深仇大恨谁会要人的脑袋?留人全尸,是对敌人的尊重。” “你是说,竕儿喜欢砍下人的脑袋?” 夏令寐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坠入了椅子的深处。她现在就是一位为孩子的异常而痛苦的母亲,她很彷徨,也更加自责,为什么自己的孩子会变成杀人狂魔?是不是她的错?如果孩子没有跟随娘亲去战场,是不是就不会成为修罗? 汪云锋依然有疑问:“你说的只是战场上的拼杀,就算上次被追杀,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要人的性命。” 夏令寐沉着气:“只有在生死关头,被众人围杀的时候……我见过几次,五叔也察觉了,之后特意观察试探过。他们把他一个人丢在一艘海盗船上,那时候他才三岁……”不知不觉中,夏令寐已经无声的流泪,她的心脏似乎被铁链给捆绑,越勒越紧:“他那么小,还什么都不懂,只会睁着无辜的眼睛抬头看向周围狞笑的敌人。他们几乎把他分尸在刀剑下。然后……只是一眨眼,他就像没有思想的野兽,一口咬碎了对方的喉咙。那么多的血从腥臭的人体喷射出来,把他浇成了一个血人。他夺了对方的刀,迅雷不及掩耳的,快如闪电的,干脆利落的砍下了无数人的脑袋。” 她成噩梦中盯着汪云锋,就好像无助的母亲在寻求神的救赎,可是神不在,她只能一次次沉入血肉模糊的泥浆:“一艘海盗船,百来号人,他一个人用了一天一夜,把所有人都残杀了。” 汪云锋觉得胸口异常的沉闷,他总算明白,为何在面对血腥的时候,夏竕没有一点点的惧怕。他就像常年浸泡在战场里面的将军,站在尸骨堆上,无视一切人命。 “五叔说,竕儿是为战场而生的孩子,他的一生必须在杀戮中度过。” 汪云锋头脑发胀:“可他在白鹭书院里并没有杀人。” 夏令寐缓过一口气,想要去斟一杯茶,提着茶壶颤抖不止的将茶水都淋在了桌面上。茶水带着温热,可捧在手心只觉得异常的冰冷。 夏令寐没有说话,汪云锋已经将夏竕这些时日的言行都回想了一遍,越想越惊心,脱口而出道:“难不成他在学习?” 夏令寐怔住,半响才道:“对。他在战场上杀人那是求生之下的直觉做事,现在,他的性命根本不用担忧,所以他开始深入夏家的武艺,尝试着……杀人不见血。” 不知道为何,只是这么五个字就让汪云锋脚底泛凉,一股寒意直接窜上脑门。 杀人不见血这种事情,对于最爱磨嘴皮的文官来说易如反掌。嘴皮子就是他们的刀剑,不见血也能够让对方生不如死。 对于皇族来说,杀人不用刀,只要吩咐下去,自然而然有人持刀替他们扫平一切障碍。权利就是刀,杀一人不用怕,诛九族才是大杀招。 而夏竕的杀人不见血,是针对一个人,慢慢的会变成一群人。夏竕的不见血是让人看不到外伤,直接攻击人的内腹,让你脏器瞬间破碎而死,也能够让你每日里痛苦万分日夜煎熬直到脏器再也承受不了而亡。这比一刀就砍了人的脑袋更为残忍,更没有人性。 夏令寐见识多广,这一个月虽然没有在夏竕的身边,可影卫依然会将孩子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她。她自然看出了孔先和武生对他武艺指导的用意。夏竕在夏家,不同与文武兼修的嫡子,也不同于杂学多艺的庶子,他根本没有指定老师。他是在影卫们的身边,跟着他们学习那些阴暗的、隐晦的、残忍的杀人救人之术。 汪云锋心乱如麻。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是一个杀人的狂者。 文官的儿子居然是杀人者! 若是被朝中其他官员们知晓,别说夏竕,就连汪云锋自己也会被众人的冷嘲热讽下淹没。 这一点,夏家人知道,夏令寐更加明白其中的厉害。她不怕汪云锋受到伤害,她怕自己唯一的儿子成为敌人手中的刀,置汪家和夏家於地狱之中。她只能决定:“竕儿不能来汪家,他不是你的——”她咬出两个字,“儿子。” 嘭的一声,汪云锋的手掌几乎把整个花梨木桌子都要震翻了:“竕儿是我的儿子,你不承认也罢。” 夏令寐一怔,浑身几乎颤抖起来。她哆嗦着唇瓣,震惊的望向汪云锋。他疯了么?他居然说夏竕是他的儿子。他知不知道一旦夏竕姓了汪,作为父亲,汪云锋就要承担夏竕一切杀戮背后的责任?夏家可以安排夏竕的出路,并且早就准备好了夏竕的未来,夏家的幕僚们早就研究出了如何保护夏竕,也让夏竕成为夏家最利的一柄刀的方法。 夏家有实力,也有魄力包容下夏竕的一切! 汪家不能。别说作为御史的汪云锋,哪怕是身为汪家族长的汪云锋,也不能。 这一点,初嫁给汪云锋的那三年中,夏令寐对汪家的根底早就一清二楚。她知道,也明白,所以在当初只能同意夏将军的那排,服从夏家长辈们的决定,谁也不能改变。 汪云锋抓紧了夏令寐的肩膀,强调:“竕儿是汪家的嫡子,他必须认祖归宗。” 夏令寐面无表情:“我不同意。夏家也不会同意。” “他是我的儿子,你们夏家无权夺走他。” 夏令寐挣开他的束缚:“你没法护好他,他在汪家会毁了一切。”其中,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汪家的一切。 汪云锋倏地一笑,肯定的道:“你承认了。竕儿是我的孩子。” 夏令寐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镇定的对视着汪云锋:“是。他是你的儿子。竕儿的这个竕字,我想你从第一次听见就明白了它的含义。” 她推开他,斩钉截铁的道:“竕儿,就算是你的嫡子,也不属于汪家。”说罢,再也不去看汪云锋震惊中心胆俱裂的脸。 夏令寐步履蹒跚,一步步走回房间,茫然四顾。也许,不单夏竕没法回到汪家,就连她夏令寐,也要离开了。 无人之时,夏令寐才卸下了那一身的坚强,捂住了脸,让悔恨不甘一点点泄漏出来。 他的儿子,她的竕儿…… 都怪她,都怪她自己,一切都是她的错。 四九回 黄昏之前最后一抹光明也消失在了北定城的城墙之下,热热闹闹的街道上亮起了猩红的灯笼,像是地狱来的鬼火,在秋风下忽明忽暗。 汪云锋独自一人游荡在街市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不远处走来一大一小两名男子,大的那位遥遥的看见他就摆着手打招呼:“哟,这不是汪云锋吗?” 小的那个笑得一脸和善:“啊,果然是汪御史。” 汪云锋觉得头更加痛了。他今天是诸事不宜,呆在府里怕跟夏令寐争吵,出来又遇见最不想见的两父子。 大的那个一把拖住了他:“别这么无情嘛,我今天带了银子不用你请客喝酒了。走走走,我们逛青楼去。” 小的一迭声附和:“父……父亲说了,今天他要带我去见世面。汪大人一起吧。” 汪云锋甩开袖子,一脸的生人勿进:“我不去。你们两位如果不怕家里的冰山美人知晓的话,最好也不要去。” 整个北定城,真正能够让汪云锋称之为‘冰山美人’的女子,就只有深居在皇城内院的皇后娘娘了。没错,这一大一小父子两人不就是那好色好权,亦正亦邪的皇帝和太子嘛。 皇帝老子天不怕地不怕,摇头摆尾的扇扇子:“怕什么。我家的美人可比你家的母老虎通情达理多了。而且,我又不是自己去玩乐,我是带着儿子去见见世面。” 嗯哼,就算家里的冰山美人问起来,一切推到儿子身上就可以了嘛,啊哈哈,皇帝内心大笑。 太子却不干了:“我一个小童子,什么都不知道。爹爹自己说要醉卧美人膝的,跟我没有关系。”太子一把抓住汪云锋的衣袖,“汪大人,你一定要明察秋毫啊。”最重要的是,到时候皇后问起来,汪大人你一定要替太子我撑腰,告诉皇后:一切都是皇帝的错,皇帝太色了,他还带坏自己的太子,罪不可恕! 汪云锋脑门抽筋,这两只该死的肥龙! 三个人在秦楼楚馆的大街上拉拉扯扯,最后汪大人虎躯一震,对一群看好戏笑得淫/荡的龟公老鸨和青楼女子们道:“谁敢拖着我们进门,明日里就等着官府来封店吧!” 众人脸色大变。汪大人,汪御史,您老好走,我们就不送了啊!顺道,把这两位祖宗也带走,快快带走,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唉……” “唉——” 一大一小叹气。 大色龙把杯子递送到小肥龙的面前,让小肥龙斟酒:“汪大人今日心情不好啊。” 小肥龙更加委靡:“今日最委屈的是我啊,”明明是我挨了揍,“为什么我还要看野豹子义父的嘴脸?” 汪云锋充耳不闻,自己招来一壶酒,一杯一杯的痛饮。 大色龙摸着光洁的下颌:“汪大人肯定被家里的母老虎抛弃了。” 小肥龙有样学样的摸着自己的……包子脸:“我觉得,汪大人应该是被野豹子给揍了。” 两条没心没肝没肺没肠子的混蛋龙,你一言我一语的消遣沉闷不堪借酒浇愁的汪御史,只把汪云锋说得天上地下最可怜最可恶最咎由自取最罪不可赦的混蛋。 “皇……老爷,你说,我汪云锋是不是很窝囊?” 大色龙十二分无辜的道:“我以为这一点北定城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喝着酒,似笑非笑:“你岂止是窝囊,你简直就是废物啊。就算是御史,那也可以娶一个正妻,两个偏房嘛。你看看你,说什么修身养性,居然把官员们明里暗里送给你的美人们转手送人;夏家那么多嫡女,你娶谁不好,娶了那只母老虎,一天到晚闹得家宅不宁。这么多年了,一个嫡子都没有,让人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有隐疾。还有,没有儿子就罢了,居然还不肯过继旁系的孩子,最后闹得把族长之位都给丢了。汪云锋,别人都说你是正人君子,在我看来你其实就是一事无成的蠢人。” 小肥龙疑惑:“族长之位很重要吗?” 大色龙解答:“当然重要。一个世家的族长,可以掌控整个世家所有人子弟们的势力。如果把一个人当成一根筷子,一个世家那就是无数根筷子。你可以将一根筷子很容易的掰断,那么几百根筷子呢?如果你要保护一个人,你是凭着一己之力去保护他,还是利用手中的权利,让几百个人去保护他的好?” 小肥龙点头,表示明白了:“就比如,我在书院读书,谁得罪了我,我不用自己亲自去教训他,只需要叫一个手下去惩罚对方就好。一个人斗不过对方,那就两个人,两个人不行就三个人。”小太子果然把夏竕给记恨上了。 大色龙深表赞同:“如果你们小辈搞不定,那么就告诉大人。作为你的老爹,我会替你找对方的老爹决斗。”果然,在这里偶遇汪云锋是假的,皇帝你今天不在街上逮人,就会跑去汪府抓着汪云锋,替自己的儿子出气吧? 汪云锋根本没有听见那两人的说话,他一心都在之前那一番筷子的结论上:“如果,我重新得回族长之位,是不是就可以保护最重要的人。” 皇帝颇有深意的撇了汪云锋一眼,姿态潇洒的抬起酒壶,将酒液洒入晶莹剔透的酒杯。酒液越多,皇帝的眼色就越沉:“你们汪家从大雁朝建国以来就是御史世家。你们懂得阴谋权术,最擅长于控制人心,你们是真真正正的文臣。你知道文臣的弱点是什么吗?就是不团结,喜欢内扛,总觉得世人都不如自己看得明白,假清高,假仁义,假和善。文官啊,你给他们高位他们就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贪赃枉法不恶不为,一边收着银子一边还要人称赞他们清廉,一边谋着私利一边还说自己为国为民死而后已。文官在盛世中可以耽于安乐中饱私囊,若是遇到了乱世,嘿嘿,他们就绝对是祸国殃民的奸臣,卖国求荣也不为过。你觉得一群文臣在一起,就算推举出了丞相,下面的人就真的服从了么?他们会不会阳奉阴违,会不会欺上瞒下?” 太子沉思,磕绊着问:“爹爹你说汪家都是文臣,那么文臣家族的族长其实就是最大的奸臣,对吧?” 皇帝摸了摸太子的发顶:“在盛世,奸臣最多只是贪官。你一个人不贪,可你不能说自己家族里面所有的人不贪。一个正直的人被推举到了族长之位,对家族来说是福,对自己来说是祸。那时候的族长之位是家人用来哄骗外人的附身符,是一面旗帜,也是一个靶子。外人要攻击他的家族,就必须先把族长拉下来。可一个文官家族里面,有几个是真心真意替族长考虑的?有几个是为了家族强大的?他们只是借着族长的声望,在私底下谋取自己的利益而已。族长让家族强大,那是族长应当的;族长让家族走向衰败,那是族长无能,他们可以把族长推向断头台,做替罪羊,然后痛哭流涕的再选一只替罪羊出来,继续给他们遮风挡雨,做世人攻坚的靶子。” 太子叹口气,为汪云锋惋惜:“汪大人,你是个可怜人。” 汪云锋却不在乎自己,他只在乎汪家能不能护得住夏竕,能不能保全自己妻儿的平安。 他当年只请辞去族长之位,其实也是看透了族人假仁假义的嘴脸。他不想背负这个内里空虚的家族,用自己的前程为家族谋取利益。 汪家,其实只是一个空有刚正不阿名声的虚架子而已。 这样的家族,怎么能够保护夏竕,怎么能够抵抗得了朝廷里的豺狼虎豹。 汪云锋觉得自己是一个困兽,被朝廷困在了山林的中央,周围有老虎,有野狼,有猎鹰。而他,怀抱着自己唯一的儿子,面对着诡秘隐身的丛林,遮挡在夏令寐的身前。也许,下一刻怀里的孩子就会爆发出残忍嗜血的本性,将敌人置于死地;也许,他的身后有着未知的敌人,在他一个分神就把夏令寐拖离了自己的身边,将她给撕裂。 天不怕地不怕的汪云锋浑身冷汗,第一次暗算自己这多年来到底竖下了多少敌人,让多少家眷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他抽皮扒筋,死无全尸。 其中,又有多少人想要把他的妻儿送上断头台,让他尝试失去至亲的痛苦,让他孤家寡人一生一世。 “不过,”皇帝嘲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再大的靶子,只要他有个强大的靠山,根本就不需要世人的箭雨。文官们再多,他们也只是帝王手中的棋子。”他叮的放下酒杯,平滑的杯口已经被震出裂痕,这时的男子已经不再是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他是帝王,是掌控所有人命运的主宰者:“我让他们生,他们才能生;我让他们三更死,绝不会留他们活到五更。” 五十回 出了酒家的时候,华灯高上。夜市的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皇帝不愿意坐马车,难得出门一趟他实在不耐烦种种约束,也不管禁卫们如何操心,自己就爬上了白马,顺道把太子也拉扯了上去,就放在胸前仔细抱好了。 他这一番动作看得汪云锋眼角狰狞。不就是亲生儿子么!他汪云锋迟早也会有把儿子抱在怀里的一日,得瑟个什么劲。 皇帝扬了扬下颚,轻笑道:“其实那混小子不姓汪也好。夏家的小辈,与我家小龙打打闹闹那是堂兄弟们之间的玩闹,换了外姓,还没有这份殊荣。”说着,还摸了摸太子的脑袋:“他若是姓了汪,难免沾惹上你们文官的那些个刁习。心不正、人不诚,还武艺高强的宠臣,可以是保家卫国的镇国将军,也可以乱我朝纲的祸国奸人。汪御史,你想要他走那一条路?” 汪云锋屏着气。 皇帝这番私下的话,说白了就是给太子拉筹码。夏家是太子的外家,夏家的小辈以后自然就是太子手中的棋子。文官是白,五官是黑。夏家虽然手中有影卫,可那些都是用来保护家人,不涉及危害皇权的蚂蚁。 夏家的文官众多,身居高位的很少,这是世家大族的自保之道。高位的人多了,心思就杂了,会威胁家族的凝聚力。就算是三品以下的官员,那也是个个顶两,放在该放的地方,不越雷池一步。就像一棵大树,它不一定是最高大的,但一定是最繁茂的,枝叶伸展最广泛,受到的雨露最多。在郁郁葱葱的丛林里,你第一眼不会望到它,第二眼,第三眼总会注意到。 文官是树叶,武官就是夏家这棵大树的枝干。枝干少,却粗壮,牢牢的深扎在地底,盘根错节让人难以连根拔出。每当面临狂风骤雨的时候,不管绿叶被打散多少,只要主枝不动,这棵树就依然能够存活。夏家五爷夏祥民就是如今夏家最重要的树干,官拜一品大将军却不在朝堂之内,远远的派去驻扎在海边控制着三分之一兵权的海兵,也稳住了夏家在大雁朝的根基。 夏家的长辈中有文有武,可小辈里面文学出众的孩子有很多,武艺出类拔萃的却很少。夏家三房送出去的义子柳令墨算是一个,再小的就是泛泛之辈了。 太子的两位哥哥早就掌握了太子的软肋,很早以前就拉拢了不少武将,二皇子更是自请去了兵营历练,说是以后为了太子弟弟守卫疆土。漂亮话谁都爱听,可皇帝不一定相信。皇帝需要一个不会威胁到太子地位的孩子,替太子抓住兵权。这样的人可以自己培养,也可以从太子身后的权臣中抓一个。实在不行,就让夏家做文官之首,从夏家对立的世家中挑一个出来做武官的头羊,维持平衡。 哪里知道,半路上从天而降一个野豹子似的夏竕。天不怕地不怕,难得的是年纪小,性子还没有经历过打磨。太子若是驯服了这只野兽,夏竕自然而然的会全力为太子驱使,替太子扫平一切障碍。夏竕,就是蹲在太子脚边凶猛的野兽。用得着的时候,可以让野兽咬死人,用不着的时候,杀了野兽吃了肉也不用太费什么人力物力。 皇帝想得长远,汪云锋思虑的只是夏竕的性命。 皇帝这番话已经算是恩威并施,让汪云锋放弃夏竕的嫡子身份,为夏竕日后的荣华富贵铺上一条金灿灿的道路。或者,执意要夏竕成为汪云锋的嫡子也行。只是,皇帝不会让他成为其他皇子手中的棋子,威胁到皇位。一旦汪家有任何妄念,皇帝不在乎亲手替太子扫平不安定的障碍,让夏竕成为皇权更替下的牺牲品。 这就相当于那一把涂着蜂蜜的尖刀,横在了汪云锋的脖子面前,问他:你是要你儿子认祖归宗之后最终命丧黄泉,还是要他平安一生的垂名史册却跟你汪家没有一丁点关系? 汪云锋很想大声宣布:他是我汪云锋的儿子! 可是,此时此刻,汪云锋的唇瓣开开合合几次,硬是将‘儿子’两个重于千金的字给咽进了肚子里。 白马嘚嘚远去了,它背上之人带来的无形压力也逐渐散去。 汪云锋一动不动,半响之后才恍然醒了过来,双目无神中,只觉得手脚都麻木了,背上更是黏糊糊的汗湿了大片。 他面色苍白,刚刚抬起脚步就差点整个人栽倒了下去。 痛啊! 他从未知道,人可以痛到这个地步,每一个毛孔,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甚至于内脏都在毫无节制的翻搅碰撞,让他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他撑在酒家门口,根本没法移动。视野中只看到无关的人来来又去去,没有一个人会来询问他的痛苦。 夏令寐在家等来了魂不守舍的汪云锋。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似乎,一瞬间老了十岁。 汪云锋抬起眼皮,半响才看清对面的人,苦笑一下,伸手紧紧抱住了她。抱得那么紧,把人的骨头都要捏碎了。夏令寐根本不知道他出去之后遇到了谁,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看他闷不吭声的样子,一腔解释的话语都无法叙说。 汪云锋不再是过去未经风雨的世家公子,他在浑浑噩噩回家的这段路上就已经将所有的问题都思考了一边,心里有了决策。只是,那决策无法说,他直觉的觉得夏令寐会伤心。 当年她一定是费尽了心思安排夏竕的未来。她那强势而果断的性子,哪里会心甘情愿的容忍旁人决定夏竕的一生。只是,她一个人的反抗太小,无法撼动整个夏家的决定。 “如果你还如以前那样相信我,就不要去干预竕儿的事情。他是我们的嫡长子,我不会让他流落在外受到一丁点的委屈,也不会让外人安排他的一生。”汪云锋顿了顿,握紧了她的双手:“我会保护他,疼惜他,纵容他的一切,不会让他走我过去的路。” 过去的汪云锋是十足的孝子。父母之命就是他一切行为的指南针,让他往东他绝对不往西。这为他赢得了好名声,可也牺牲了自己对家的向往。家人为他安排了平坦的官路,为他安排了最适合的妻子,甚至于对他性格的塑造上也尽了十二分的力气,铸就了七年多以前那温文尔雅的汪云锋。可是,也是父母的强加干预,让他失去了最爱的人,让他在对家的祈求上越走越远,直到他再一次追上夏令寐,见到了夏竕。 他前面二十年的傀儡人生让他反思,他明白身不由己的痛苦,所以,他才会执着的要夏竕认祖归宗,他想要给自己的儿子最好的,最自由的,让他的儿子能够无拘无束的安排自己的人生。 “可是,竕儿他会给你带来……” “不会的。”汪云锋打断她,斩钉截铁的道:“我汪云锋的儿子一旦做的错事,本就该由他的亲生父亲承担,我无怨无悔。” 这句话说出口,他倏地觉得肩膀上的压力松散了下来:“你是他的娘亲,他犯了错那么你也有责任。你可以名正言顺的打他、骂他、教训他,你可以罚他不准吃饭,罚他跪祠堂,甚至于带着他一起给人去赔礼道歉,这些都是你身为亲生母亲该做的一切。 你是他的娘亲,不是义母。 你应该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的唤你‘母亲’,而不是偷偷的躲在你怀里抱怨;你应该在他学业有成的时候,第一个受他的磕头,严厉的训导他不要自得自满,而不是看着辛苦生下的儿子转身去感谢无关紧要的外人,看着别人训你儿子的时候明明心疼还要强制忍耐。他若是娶了新妇,你要坐在高堂上喝他的茶,替他管着后院。不管他的媳妇多有能耐,媳妇的家族有多霸道,你都可以堂而皇之的要求她站在你身边立规矩,不用担心儿子跟你反目成仇。 你会因为有他而在姐妹中扬眉吐气,能够为他骄傲,为他分担一切苦难,会成为他的脊梁让他面对人生里任何艰难困苦。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作为亲生母亲应该做事情,是你的责任……” 夏令寐在他怀中簌簌发抖。汪云锋说的这些她都知道,她也都想过,她甚至于为此暗中哭泣过。 儿子和义子,相差的岂止是一个字,而是一种责任。 只要夏竕姓了汪,她就能够无所顾忌的教导他,不用担心某一天他面对旁人的挑拨之后,毫不留恋的转身就走。而他离开的原因只是因为,她夏令寐只是‘义母’,而不是‘娘亲’。她没有资格决定他的一切,没有资格说一切都是为了他…… 汪云锋抱紧了怀中默默流泪的妻子。他知道她为什么哭泣,以前她的背后没有人支撑着她一往无前,没有人真正考虑过她作为亲生母亲的想法,也没有人能够在她害怕无助的时候撑起她的天空,告诉她:你没错! 夏令寐,她是多么的想要告诉夏竕:你只有我一个母亲,别的人无法夺走你。 那时候,她不敢说;现在,终于有个人告诉她,去享受作为娘亲的责任吧,一切有我承担。 这一次,夏令寐决定放下自己的负担,全心全意的相信汪云锋。 五一回 天总算亮了。 汪云锋坐在书房一夜,等到温暖的阳光洒落入窗棂的时候才从沉思中抬起头来。 卷书守了他整天整夜已经是疲惫不堪,见到他出门就赶紧问:“老爷要不要和夫人一起用早点?” 今日沐修,不用上早朝,汪云锋不置一词的走向后院。他太累了,夏竕的归属像骤然压到心口的巨石,让他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 清晨的庭院中,到处一片寂静。秋天的落叶早已点缀在泥土上,沾染了露水,死亡中又掩藏着生机,望之兴叹。 汪云锋踱步到了主院门口,岫玉正巧打开院门,见了他躬了躬身:“老爷,夫人还歇着没起。” 汪云锋偏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一排的窗户只打开了几扇,到处安安静静,显得沉闷而压抑。他轻手轻脚的站在了主卧外面,似乎在透过层层叠叠的门窗帷幔,静寂无声的观察着里面躺着的那个人。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才垂下头去了偏房,让白砚伺候着沐浴换了衣裳,独自一人吃了几块糕点后立即吩咐准备出门。 岫玉一惊,小心翼翼的去看他的神色,除了坚硬的冷外别无其他,斟酌半响才小声道:“夫人昨夜辗转难眠,天快亮的时候才睡下。奴婢……” “无妨。”汪云锋知道岫玉在害怕什么,安抚道:“夫人醒了之后你再告诉她,说我去找竕儿了。分开这么久,我也该去检查他的课业了。” 岫玉苍白着脸,竟然比一夜未歇的汪云锋还病态一般,勉力的跟在身后,送汪云锋出了府。 汪云锋一直派人在夏竕身边,知道儿子这会儿应该在白鹭书院。作为世家弟子,大部分都是从白鹭书院出来的学子,他们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基本都是在书院里度过。那里有他们最初也最坚定的友谊,也有最懵懂最直接的爱慕者,更多的是皇族子弟带来的小型权利圈子。白鹭书院就好像大雁朝朝廷的缩小版,里面有最直接的利益,最微弱的权利碾压,还有最难以抛却的真情。 现在,整个书院里面大致分为三个派系,最强大的一派是太子带领的正统,余下两派是大皇子与二皇子的分庭抗礼。三足鼎立,原本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平衡。谁知道,从天而降一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拳头是老大的野豹子夏竕,打得这一群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小大人们一个措手不及。 夏竕入读的第一日,就把二皇子给揍成了猪头。原因只是因为二皇子派人来试探他的底细,结果被一心要统治书院做山大王的夏竕一拳打掉了门牙。幸灾乐祸的太子殿下假装哥俩好的问夏竕:“你知道你刚才揍了谁吗?” 夏竕小胳膊挥舞:“我刚才一共打趴了三十七个人,你说的是哪个?” 太子看着地上哀鸿遍野的惨状,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二皇子的身影,抓了抓头:“嗯,反正不管你得罪了谁,要帮忙的时候尽管来找我。” 夏竕瞥了对方一眼:“你谁呀?” 太子十足老大的气势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你堂兄。” 本以为夏竕会‘知恩图报’,从此对他崇拜不已言听计从,哪里知晓,话音刚落,小太子就迎来了夏竕的拳头。小豹子在眼前狰狞地道:“我最讨厌别人跟我称兄道弟了。跟我是兄弟的人,全都被我打瘸过,你算哪根葱!” 这话说得其他围观的夏家子弟们风中凌乱了。喂喂喂,臭小子,一家人关门打架输了就输了哈,你犯得着把我们的家丑外扬吗?臭小子你会犯众怒的啊!担心我们联合外人一起揍你啊! 小太子是相当嚣张的,全大雁朝除了他老娘皇后夏令寐外,他连皇帝老爹的脸色都很少看。现在,一个刚刚入读的小野兽居然对他扬起拳头耀武扬威,啧啧,是夏竕不要命了还是太子他长着一张好欺的脸? 太子认为,要征服一个才子,最好是用自己的满腹才华让对方叹服;要驯服一个武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打得他连自己的老娘都不认识,从今往后只对强者的太子臣服。 于是,太子滚着自己那好不容易苗条的身材对夏竕出拳了。 结局……让围观的众人扶额,不忍再看。 夏竕第一拳就把太子的眼眶打黑了,第二拳让太子的黑眼圈凑成了一对,成了熊猫。 太子羞于见人,不敢回宫见皇后娘娘。在皇后的教育经中,你打架可以,输了来哭诉就不行。于是,好面子的太子殿下躲去了夏家,每日里与夏竕拳脚相向。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一个是被朝廷大将亲自教导的太子殿下,一个是被战场的士兵们磨练滚打过的夏竕,谁都不肯轻易服输,谁都不肯轻易放过对方。 夏家对小辈的教导也甚为奇怪。小辈们相互攀比才学武艺是绝对赞成的,甚至是鼓励的。可是,如果输了去向长辈们告状是绝对会挨批的,甚至于会被长辈们轮番‘教导’。同时,明斗是绝对容许的,可若是明着无法胜利,暗中下绊子损人利己,甚至损害了家族名誉的话,一旦被族学里面的师傅们发现,轻则被同辈们鄙视隔离,重则逐出家族。 但是,太子是个什么人呢?他从小就在朝堂上听政,见多了官员们的相互陷害,也被皇帝抱在怀中看过大雁朝无数的暗折子,分析过里面所有的肮脏事,他的思想里面从没有不可为之事,他甚至于给所有的腌臜事都灌上一个‘兵不厌诈’的名头。 可不巧的是,夏竕也是由夏将军放在大雁朝地图上趴着长大的孩子。相比于太子的纸上谈兵,对于军队的布阵和击杀,夏竕是绝对有样学样。 两个孩子各自带领着一群侍卫,明争暗斗闹得夏家乃至整个书院都鸡飞狗跳。从给对方的饭食下泻药,到给对方的衣服衣服撒花粉,再到对对方的部下们糖衣炮弹挑拨离间,各种计谋层出不穷,苦了一众拉肚子拉到腿软,肌肤过敏被蜜蜂扎到千疮百孔的侍卫们。每天,两方都有属下被策反;每一次对抗,双方交战的平地上,不是被挖了水渠就是被挖了深坑,战火一度蔓延到各自居住的庭院。某一天,夏竕差点被卧房突然掉下来的屋梁给砸伤。 他们在夏家的院子都没法住了,于是转战到了书院。大皇子妄想坐山观虎斗,却被太子拉下了马。二皇子企图请假养伤,被夏竕丢入了战场的最中央。两方决战演变成了整个书院的大会战,最终,太子的战绩被呈送到了皇帝的御案前。 皇帝乐呵了,觉得夏竕这个娃儿相当的有趣,最重要的是,夏竕有一个将领该有的狠辣和决绝,甚至于不拘一格的用兵方式。夏竕,是一个战争狂人啊!用得好的话,对大雁朝版图的扩张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于是,在汪云锋忙着与夏令寐滚床单联络感情的时候,皇帝就把两个孩子的战报看了又看,斟酌了又斟酌,最后才有了前一日对汪云锋的那一幕。 汪云锋的人脉有限,对夏竕在夏家闹腾的事情只知道大概,对他与太子在书院的事情知道得更加少。因为,白鹭书院里面的侍卫都是皇宫禁卫,直接隶属皇帝管制,甚少有他人插手的地方。 当他在十多年之后,再一次踏入白鹭书院之时,这屹立在大雁朝长达几百年的书香之地,刚刚才经历过一钞战争的洗礼’。 国子监祭酒康静夫人的那一张老脸在夏竕进入白鹭书院的第一日就挂不住了,她从未见过这么英勇,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曾经用铁腕手段压制过众多皇族子女和世家子弟的老夫人,从震怒,到惊讶,到欣赏,一瞬间年轻了十岁。 与铁面御史的汪大人喝茶的时候都忍不住赞赏:“该子日后一定会成为我朝之福。” 汪云锋垮着脸:“小儿顽劣,让夫人见笑了。” 康静夫人一愣:“夏竕是……” 汪云锋点头,状是沉痛的道:“竕儿自小力大无穷,与常人不同。我们夫妇怕他心智不全,反受其害,故而特意将他送入夏将军营帐,求其帮忙引导。当年为了怕他被人欺辱,商讨之下决定暂时易名姓夏,最近我才将他接回,一时半会儿还没来得及给他正名。” 康静夫人想了想,谋智的双眼中有着豁达。她也不会去刻意怀疑汪云锋话中的真假,本来这些世家是是非非除了他们本人谁也说不清,就算汪云锋话中有明显的漏洞,她也不会过问。 当下只附和着道:“依照该子的性子看,他的确无法继承御史汪家的衣钵。顺其自然,说不定会有另外一番境遇。”点到即止。 汪云锋本来只是想要给出一个‘夏竕并不是夏家的孩子,而是姓汪’的真相,也不愿意多说。 没多久,就有人引了夏竕进来。这个孩子虽然野性未除,到底是被夏令寐教导过规矩。老老实实行了礼,转身面对汪云锋。 汪云锋冷着脸问他:“书读得如何了?” 夏竕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下意识的护住了双腿之间的小大象。记忆中,被罚站的那一天,小大象被蚂蚁怕过的麻痒还在,瘪着嘴:“先生教书文绉绉的,我都听不懂。念那么多的书,还骂不过别人,不如用拳头定输赢。” 汪云锋瞪视着他,似乎极力压抑着怒气:“行啊,你回家直接跟你娘说,你用拳头写字好了。” 夏竕吧嗒着眼。他没听错,汪云锋说的是‘娘’,不是‘干娘’,他直觉里面似乎有陷阱,可是…… “娘都不要我了。” 汪云锋嘭的一下拍打着桌子:“说什么胡话。不要你的话,我现在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一把指着门外,“去收拾一下,回家之后我让你娘来教训你,看你最近到底做了多少混账事。” 夏竕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跳起来:“你又准备罚我。” 汪云锋冷笑:“你有种再跑试试,你这次跑了,以后就别想进家门,一辈子都别想见你娘了。” 两父子跟炮仗似的针锋相对,浑然不知一旁的康静夫人沉思的神色。 这汪云锋,不愧是御史大夫啊,这不知不觉中给人下套的本事,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五二回 夏竕这是第一次到汪府。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自己是汪云锋的儿子,也在夏家的影卫中打听过汪云锋的过去。只是,夏家的影卫到底是偏袒夏令寐,没少挑拨离间,黑子那个人最善于说假话,一件再正经不过的事情到了他的嘴巴里就变成了十恶不赦,所以,夏竕当初很想见见汪云锋。见了之后如何?也许是杀了对方,也许是直接把对方四肢砍了,一辈子绑在自己的娘亲身边。 小孩子想东西很直接,可是临头了,预想跟行动就总是吵架,没少坏他的事情。 到了北定城之后,夏竕见了老太君,那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人家玩笑似的问他:“你愿意跟着你爹,还是你娘?” 他自然是毫不犹豫的跟着娘亲啦。于是,他也就名正言顺的跟着夏令寐住在了夏府,一直到对方被汪云锋的诡计给拐跑。 他的娘亲居然被别的男子给骗走了,对于夏竕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他曾经扭着小蛮腰站在铜镜前,与记忆中那个老男人单薄的身子比较过。怎么看,都是夏竕娇弱身软易推倒嘛,为啥他的娘亲就跟着那个瘦竹竿跑了咧? 也许孔先说对了,女子的心思太奇怪,身为男人中的男子汉是无法理解的= = 更加奇怪的是,老太君还不准他去找他的娘亲。为此,他偷偷的吊在房梁上,给老太君的茶壶里面撒了一点料。不得不说,这个过程相当的惊险。夏家的小辈中也有眼神犀利,武学高强的孩子。他们那种高强不带一点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血腥气,而是长年累月在刀口舔血所特有的灵敏和谨慎。夏竕学的是为将之道,而他们学的大部分都是生死一线的保命之术。 夏竕在房梁上呆了三天,有五百多次机会下药。结果,不是茶碗突然移开了稍许位置,要么就是下了药之后茶水凉了,或者是老人家心善的将热茶赏了人,更有甚者,从来端庄的夏家姑娘们居然会顽笑中把茶碗给撞翻了,真是苦命的茶杯。 他那一包巴豆粉末最终赏给了看院子的老藏獒,让那便秘了好些日的老狗拉了几天的肚子,总算光荣下岗了。 为此,夏家小辈的老大联合所有会武艺的表堂兄弟们,在月黑人静的夜晚,把夏竕狠狠的揍了一顿。当然,揍他之前,他们也给他吃了掺了半包泻药的茶水,否则还打不趴他。 冤有头债有主,夏竕毫不愧疚的把汪云锋彻底的嫉恨上了。 夏竕见到汪云锋了; 夏竕进了御史汪府了; 夏竕,暴怒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倒栽葱,就将汪云锋的下颌踢得错位了。并且,非常爽快的抡起胳膊给了汪云锋两拳,将对方揍成了熊猫。 然后,他撒开脚丫子一路飞奔入后院,大喊:“娘,竕儿来看望你了!”——他早就在半个月前把汪府里里外外的院子给摸了通透,就等着今天登门而入啦。 汪云锋破相了,不得不请假两日,端着亲生老爹的架势满府邸的抓野豹子。除了在书院读书,夏竕就直接在汪家呆着不肯走了。 第一次,不,也许是第二次,汪云锋又开始了与夏竕争夺夏令寐身边床位的日子。 与儿子争宠,汪云锋简直蠢得没边了!坐在皇宫里独守空房的皇帝狠狠撕碎了最新的暗报。作为皇帝,他是死活不会承认自己跟汪云锋其实是同病相怜的难友。 夏竕就在与汪云锋的争宠中住了下来。隔三差五的看到汪云锋的伤势好了些的时候,就再给他添一些。汪云锋这个人诡计多端,被儿子暗算了就去夏令寐眼前晃荡,鼻子还在流血的时候他也能安之若素的与夏令寐一桌子吃饭。腿在救跳屋顶的夏竕给坐骨折了,他就皱着眉什么也不说的在书房看文书写奏折,偶尔与其他来看望的同僚说几句话。天气逐渐凉了,他因为各种各样的伤势身上就不大好,偏生不说,只流着汗若无其事的做事,夏令寐有心无视儿子的捣乱,接二连三之下也无法忽视汪云锋的苦肉计,反而比平时还要照顾汪云锋更多些。恨得夏竕牙痒痒,每天就抓着两个陪读在一起嘀嘀咕咕,下一次更是换着法子陷害汪云锋,只闹得汪府鸡飞狗跳,倒是比往年热闹了不止几分。 就算这样,汪云锋也一次都没有责骂过夏竕。 对于这个孩子,汪云锋少有的多了十二分的忍耐力和责任心。他虽然在府里对夏竕不苟言笑,要求极其严格,可一旦在外人面前,他就是慈善的父亲,能够包容儿子一切胡作非为。哪怕,夏竕掏了太子殿下的‘鸟蛋’,差点让整个汪家被灭门= =|||| 汪云锋接了夏竕回家之后,就与汪家的族长商量让夏竕改名上族谱的事情。对于大家族来说,孩子的名字至关重要,上族谱更是要通报全族。汪家在大雁朝虽然不及夏家,可也有百年声望。虽然一直盛产御史,威名在外,让人不是那么待见。 皇帝对夏竕的打算并没有告知外人,除了汪云锋,也就只有夏家对夏竕的未来有些预谋。可汪云锋摆出一定要让夏竕入族谱的架势,夏家也不好明面上阻拦。 对于夏家来说,优秀的小辈众多,并不差夏竕一个。要培养一个将才,需要耗费太多的人力物力,夏竕既然不够安定,与其培养长大了之后倒戈汪家,不如直接舍弃他,重新选定一个资质优越的孩子,悉心培育,迟早也能够成为夏五爷那样的人物。而且,对夏家族长而言,夏竕的‘战斗力’有利有弊,汪家既然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夏家明面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对抗。 反正,有一个夏令寐联姻,汪家早已与夏家绑在了一条线上,虽然不至于生死与共,大难之时也不会出卖夏家换取荣华就是。 汪云锋做事稳妥,先亲自去了夏家,与夏家族长商量了夏竕之事,等到对方的答复之后,这才带着夏竕去见了老太君。领着孩子跟夏家的长辈逐一磕头。 夏竕不知道汪云锋让他这么做的原因,可隐隐的觉得这头磕下去,他就断开了夏家的脐带,似乎少了一点嚣张的本钱。不得不说,野豹子的直觉是很准的。他自幼在夏将军身边长大,自然是受到夏家庇护,哪怕是入了白鹭书院,报出姓氏也是‘夏’。在这个北定城里,夏家是皇后的母家,是皇亲国戚,有着非比寻常的身份和底气,这让夏家人在外威名赫赫之外也谨言慎行。夏竕野性难除,没少给夏家折腾出麻烦。就连太子,也是看在他姓夏,这才格外厚待,被打了也不予计较。一旦夏竕改姓成了汪家的孩子,夏家的这份庇佑就成了画蛇添足,一个不好,甚至会让汪家误会。同样的,以后走出去,旁人只会掂量汪府的脸面,而不会如以前那样点头哈腰的惧怕夏家的权势。 头没有磕下去,夏竕就跑了。 这一次,汪云锋才真的暴怒了起来。他甚至于派遣了汪家的暗卫,全城的围堵夏竕。岂知这一次,破孩子就跟沾了泥巴的泥鳅,滑不溜丢,明明看到那小短腿了,凑过去一抓,衣角都没抓到。书院也没有去,夏家自然也没有他的影子。 夏令寐听管家说起这事,心底也有点惶惶。汪云锋把夏竕带回来得太顺利了,汪家的族长也太好说话了,夏家同意得也太爽快了,一切都水到渠成,反而让她隐隐的担忧。 这世家,任何一件事里面都牵扯了千丝万缕的关系。夏竕名义上是夏令寐的义子,可义子转瞬成了亲生儿子,还是汪云锋的嫡子,这里面就涉及到了汪家的权利分配。夏令寐可记得吴氏的事情,汪家二房不可能让汪云锋顺顺当当的多了一个六岁多的嫡子,这样的话,其他房的孩子们的顺序都要往后拉一位。这汪家的大少爷和二少爷的称呼虽然只相差了一个字,里面的待遇和在家族的地位可是天差地别。夏令寐没记错的话,汪家二房的嫡长子应该也有八岁了,因为长房一直无所出,那孩子是当作汪家的第一个嫡长子养大的,里面的荣宠可非比寻常。 现在最担忧的是,夏竕居然就这么消失不见了。汪家,夏家,乃至北定城都没有了他的身影。 夏令寐一瞬间就慌了神。她派出了随身的影卫,撒网似的到处寻找,甚至于看城门的士兵们都被影卫们询问过。 寂静而威严的皇城像是一条巨龙,盘着红色镀金的身躯沉默的凝视着北定城里的世人。 金秋十月,毋江之水汹涌澎湃的拥上了堤岸,淹没了万亩良田,灾民无数。 同时,参奏御史汪云锋借用职位之便,公报私仇,收受贿赂,诬蔑直臣的奏折也被呈上了皇帝的御案。同月,陆陆续续的水灾折子不停的飞入皇城,而前朝的朝堂上,一个接一个的朝臣们将矛头指向了汪云锋。皆云受灾的城镇就是汪御史暗查贪官所在的属地,定然是汪云锋向官员们受贿不成,反咬一口将众多衷心为国的臣子们参奏,并私下吞并了朝廷每年两次的春季拨款,这才造成了堤岸未填,灾难成患。 众口悠悠,戳人脊梁。 五三回 汪云锋做御史多年,大风大浪亲自经历的不多,倒是看过不少。只是这一次,风卷波涛直接打在了他的脸面上,让他那一张冷峻之极的脸越发冰寒,三尺之外都无人敢于靠近。 夏令寐隐约觉得这事早有预谋,换了几年前,她说不定就急急忙忙的去各大世家后院打探消息顺道走走后门。可如今她回北定城不久,虽然是夏家女儿,到底是汪云锋的妻子,言行中都代表着御史大夫的作为,她不敢轻举妄动,怕不小心就给汪云锋招惹了麻烦。 汪云锋现在每日里下了朝就回到书房处理文书,面对夏令寐的担忧也会好生安抚。 “朝中之事瞬息万变,参奏才刚刚开始,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夏令寐想来想去:“要不,我回娘家问问爹爹?” 本以为汪云锋会同意,他却摇了摇头,又怕夏令寐自作主张的跑去夏家求助,斟酌之后才道:“夏家老太君生有三子二女,其中与你同辈的嫡系子女有十一人,庶子庶女二十人等。不说旁的,单单就你们十一人就有姻亲十一家,然后父辈的姻亲有五家,一共十六家。这十六家亲戚中各家还有联姻,每一家每一户缓慢的织就了大雁朝的权利网。世家之中相互扶持又相互利用,连皇上也不敢轻易擅动,只能徐徐图之。这七年间,光北定城的世家中每年最少就有一家走向末路,有全族覆灭满门抄斩,也有家道中落移居它地,更多的是被罢官废逐。 皇上温水煮青蛙一点点的收纳权利,你以为其他世家会无动于衷?那些被满门抄斩的家族就真的与夏家没有姻亲?每一位被参奏的官员中,他们的家眷就没有向其他世家求救过?可是结局如何?” 夏令寐突地浑身发抖。她是世家女子,自然知道世家的处世之道,甚至于在每年归家过年的时候,也有幼时的闺友千方百计的寻过她,隐晦的求她,让她向汪云锋求个人情,给她们的夫君一条活路。 汪云锋是御史,他更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在这些年,汪云锋要支撑着汪家走上辉煌之路,就必须无条件的供皇帝驱使。那些个满门抄斩的世家中,有多少是出自于皇帝的授意,汪云锋又沾染了多少血? “如果每一家姻亲都向夏家求助,夏家救得过来?难道每一个世家就真的是完全无辜,没有仗势欺人、收受贿赂、买官卖爵、草菅人命过?一个世家那么多的子弟,就真的个个都端端正正谦虚文雅?他们的家仆,护卫甚至于手中的私兵,都没有狗仗人势欺男霸女过?如果没有,他们为何会被我抓到把柄,列上数百条罪状告得家族覆灭?这样的家族,夏家怎么帮,如何肯帮? 夏家的女儿,一个做了皇后,一个是赵王妃,其他子女个个身系名门,他们如果遇事就去夏家求救,他们到底是给夏家求了荣华还是带来灾难? 你以为皇后至今能够荣宠后宫,真的是因为皇上全然的偏爱? 是因为皇后从来不涉及前朝朝政,也是因为夏家对皇帝的集权一直都是恭顺得明哲保身的态度。皇帝真正要动哪一家的时候,夏家只会袖手旁观,而不会因为是姻亲而与皇帝对抗。相比别的世家,夏家才真正的是在刀口上舔血,不敢轻举妄动。” 夏令寐僵直的转动着眼珠:“你是说,这一次,皇上准备拿汪家开刀了?” “是其他世家终于不愿再做沉默的羔羊,他们要奋起反抗与皇上博个你死我活。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我。” “那你……” “我在等皇上的决定。”皇帝压下了奏折,他是准备丢出汪云锋给众多世家喂一口肉食,暂时求得皇权与世家之间的安宁,还是…… 汪云锋握着夏令寐的手,大拇指一直缓慢的摩擦着她的掌心,安抚着她:“别担心,我是你的夫君,自然会护得你的安全。” 安全,而不是富贵荣华? 夏令寐灵敏的捕捉到了汪云锋里面的漏洞。她不难想象到,如果不是她去了古家,如果不是遇到了庄生,是不是他还会固执的将自己血肉之躯抛入火海里面,享受着生死一线的快慰? 是不是,从很久以前,汪云锋就决定了孤家寡人的活完这一生一世?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做皇帝手上的刀,一次次毫不犹豫的捅入世家的心脏,而不管自己的死活。 这个男人是在怎么样的心境下才一次次推着自己走向死亡? 她不想问,只是紧紧揪住了他的袍袖,睁眼看向窗外刺目的阳光。 已经十月了,太阳为何还这么的烈。 过了两日,夏令寐趁着汪云锋上朝之际,入了宫。 正巧,宫里的嫔妃们正好给皇后请安出来,殿外莺莺燕燕好不热闹。夏令寐是三品命妇,见得贵妃九嫔们出来只得恭敬的让道一旁,行礼拜见。后宫里的消息传得快,妃子身后的家族也大多掌握了些权柄,对于汪云锋的倒霉事都听闻过,再见到平日里嚣张的夏令寐灰白着脸色恭敬的样子就忍不住的扬眉吐气。更有甚者,看着夏令寐行礼也不叫起了,自顾自的站在原地与别的嫔妃说话,她们不走,也不叫人起,夏令寐就自然只能弓着身子不去抬头。 言语伤人,夏令寐只觉得那些个刀锋一遍遍刷到面皮上,生疼。在后宫尚且如此,汪云锋日日上朝,到底要面对多少讽刺嘲笑?可是他硬是一声苦都没有说,安然得好像他是铜墙铁壁,除了夏令寐母子,再也无人可以伤害他。 夏令寐是骄傲的,若是往常自然不会有人敢于无视她。可是现在,她的身份是御史汪夏氏,妻以夫为贵,在这吃人的后宫就算是再多的嘲讽打压她也必须吞了下去。 直到,皇后娘娘身边宫女的宣召夏令寐觐见,众多嫔妃们才恍然惊醒般看向夏令寐,虚情假意的撇开关系。 夏令寐直起身子,状是无意的将方才口出妄言的妃子们扫视了一边,嘴角含着一丝傲到极点的笑意,笑得太深反而添了冷,激灵的已经醒悟到这女子另外一层身份:夏令寐可是皇后的堂姐。 开罪了夏令寐,谁也不知道那心机深沉冷如冰山的皇后会不会替姐妹出头。只一瞬,已经有几个妃子苍白了脸,惶惶不安的逃了。 “本宫想着你也该来了。”皇后见到她,第一句话就含有深意。夏令寐一怔,苦笑道:“难不成竕儿真的在宫里?” 皇后赐坐,让人奉茶后才笑道:“你们夫妇不是早就把北定城翻了个底朝天么,不在外头,自然只能在宫里了。”她抿着一口茶,半抬眼的瞄着她:“难不成你来找本宫是为了旁的事情?” 夏令寐自然不好说她是为了汪云锋而来的。相比汪云锋的官职,夏令寐更加急迫於夏竕的安危。既然皇后说在宫里,她也就仔细询问了起来。 “其实也是巧合。太子这些日子勤于练武,每日里都要找宫里的武师讨教,久而久之自然而然的发现一些猫腻。他身为太子,皇上对他的文武教导最是严厉。可身份摆在那里,谁敢轻易得罪他?文章还好说,五分好夸成八分。他又学的都是帝王之道,吟诗作词大气磅礴,自然比寻常书院弟子多了些霸气,不说第一,前十也总有他的名次。就算没有,书院的老师如轮如何也会让他进前八。 武艺他学的是为将之道,统领三军把持大局,排兵布阵容易学,武功的精进却很缓慢。在宫里比武,人人不敢真下狠手,在书院他就算是学子那也是太子,寻常人顶多胜他一局,败两局。原本这样皇上也勉强满意,可最近太子对自己武艺的要求越来越高,隐约有些练武成狂的架势。皇上见他如此,就说了一句‘高手在民间’,于是给他推举了一位民间师父,据说是以前定唐王游历之时认的生死之交。太子去了几日受益匪浅,之后每日里下了学就去找那人习武,就前两日遇到了离家的竕儿。” “那竕儿现在……” “他白日里去了那人的武馆习武,晚上与太子比武之后再随太子一起入宫暂住。” 夏令寐松了一口气。太子殿下要去的地方自然戒备森严,也怪不得汪家的暗卫遍寻不着。她本想直接求了那武馆的地址直接去接了夏竕回家,可一想起儿子与汪云锋的不合又有些忧虑。而皇后说了这么一番话,自然不止是为了让她安心。 果不其然,没多久皇后就随意的问起武艺的来处。夏令寐觉得这些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皇后也姓夏,问她自然是尊重这位母亲。两人一问一答之间,皇后也对夏竕的性子有了些了解,不由冷笑道:“你们夫妇当真是把竕儿宠得太过了。” 夏令寐微挑眉,也来了些脾气:“本宫宠着竕儿,不也同皇后宠着太子一样!” “那是不同的。”皇后道,“至少,太子绝对是一位合格的储君,而不只是一个不懂世事毫无责任感的无知孩童。对于太子,皇上教导他为君之道,而本宫教导他为人为臣为子,甚至为民之道。而太子太傅们教导他仁义礼智信,忠孝悌廉耻,缺一不可。为了培养他成为合格的储君,皇上亲手摧毁了他的童真,而本宫亦愿意将他推下悬崖,让他明白人性的残酷。将他送入白鹭书院,更是让他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皇后转头望向夏令寐,那双清冷的眸子绽放着睿智的光芒:“你的竕儿,给太子上了很好的一课。本宫应该称赞汪大人有了这么一位出类拔萃的儿子,可同时,皇上与本宫也对夏竕感到非常的失望。因为你们夫妇无条件的宠溺,已经将一棵好苗子给摧毁了。 夏竕,将会是一个无君无父,目无尊长,不懂得感恩的狂妄之徒。” 夏令寐倏地冲立了起来,她几乎是暴怒的瞪视着皇后,直接称呼起皇后的名讳:“夏令姝,你无权评判我的儿子!” 五四回 皇后放下茶盏,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背脊缓缓靠后,神色中露出些凝重来:“本宫是皇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夏竕是大雁朝的孩子,是本朝的子民,本宫身为一国之母,自然能够批评他。”她顿了顿,下一句话又更为尖锐了些:“夏竕是你们的儿子,不是你们的祖宗。” 夏令寐双眼瞪大,只觉得一道惊雷劈到了天灵盖,一时之间让她混沌不堪,半响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汪大人觉得亏欠了他,因为这是他意料之外得来的孩子。他不知不觉中对他宠溺放纵,因为底气不足。” “作为母亲的你,因为意外导致了孩子的临世,你疼惜他,爱怜他,也纵容他。因为你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 “而夏家,自始至终都在劝和你们夫妻。对于夏竕,夏家多他不多,少他不少。所以,对于他的一切教导,不能强加干预。太过于放任,这才导致了他无法无天的性子。你说,这样的孩子长大之后是你们的福气,还是灾难?” “他顶着夏家的名头,对皇子们不尊,对父母不孝,对家族不够敬爱,他凭什么能够耀武扬威在白鹭书院而不受一丁点惩罚?夏家有这么嚣张跋扈的孩子吗?太子真的能够容忍外人对他拳脚相向?皇上真的只是想要培养他?你确定,他一如既往下去,白鹭书院,夏家,还有天家真的能够让他顺顺当当的成年?” 夏令寐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她突然间明白,自己心尖上端着的宝贝,说不定在别人的心目中是一文不值。 皇后摇头:“夏竕的所作所为,都因为他无所惧怕。”而天家,最容不下胆大妄为的孩子。 夏令寐隐隐约约已经知道了皇后的打算。 夏令寐和汪云锋,乃至夏家和汪家都无法管制夏竕。既然太子有意让夏竕与他对练,那么,一时半会夏竕是不可能回家了。皇后这番话,也有替夏令寐教导夏竕的意思。 夏令寐依然在挣扎:“皇后娘娘,我并不是这后宫里的嫔妃。你不能将我的孩子困在宫里。” “本宫已经与皇上商量,让竕儿做太子的伴读。” 夏令寐彻底软下了身子,跌坐在宽大的椅中。旁边高几上,清茶已经凉透了。 做皇子们的伴读对于世家孩子来说是天大的荣耀,而太子的伴读,长大之后只要太子顺利即位,那么伴读就绝对是天子近臣,荣宠一世也不一定。 对于夏竕那桀骜不驯的性子来说,伴读可能给予他富贵荣华,也能够让他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头身分离。 夏令寐只觉得心都要绞痛了,惶惶中觉得,也许一开始就不该让夏竕回来。那样的孩子,只适合纵横天下,而不是困在北定城这个华丽而致命的牢笼里。 同时,前朝刚刚下了圣旨,三品御史大夫汪云锋降为五品监御史,前往水患重灾区监察赈灾,同时随行的还有数十位太医,加上五十车药材浩浩荡荡的一起出北定城。 夏令寐一直回到府邸都没有清醒过来,她在暴怒和冷静之间翻滚,看到汪府大门的时候,再听到老管家的汇报,那些个情绪又掩埋了起来。 她努力压制着自己发抖的双手,使劲的眨着眼,把委屈的泪给逼回去。 汪云锋下朝之后直接被皇帝招去议事,只通知家里人赶快收拾东西,他三日后就要出发。 五十车的药材不是一时半会凑得齐整,老管家估计汪云锋只会带着太医们先行,到时候车马劳顿,汪云锋官职被降,手上实权不够,到了地方上肯定会被人为难。最重要的是那是灾区,水灾还在泛滥,灾民死伤肯定有瞒报,然后就是……疫情。 夏令寐不自觉的想起很多年以前,皇后的亲生父亲就是赈灾之后病逝了,那一年,皇后与赵王妃连新年都没过,守着那小小的院子,与世隔绝的悲痛着。 “夫人,老爷带着那么多的太医,他们定然也会照顾好老爷的身子。你别担心。” “我知道。”夏令寐道,顺手抽出药房的药品单子仔细查看,“太医们是给灾民们看病的,顶多会留下一位在老爷身边就地治疗附近的灾民,其他的太医肯定会分派到别处,不可能围着老爷一人看病。以防万一,我们再去请几位大夫一起上路,再从府里备些药材一起带过去。不管是给老爷,还是给灾民,也算是为汪家行善积德。” 老管家点头:“还是夫人考虑得周详。”急急忙忙的就喊人去找大夫说明情况,如果有愿意去的,诊金肯定必须提前预付一半,然后还要收拾物品,三日说多也不多了。 忙碌之时,夏令寐也冷静了下来。一边让人给汪云锋整理衣物,一边让丫鬟们把夏竕的衣裳也收拾些出来送入宫里。再让人研墨,亲手写了一封信,叮嘱夏竕诸多杂事后一起夹带在衣服中拿了出去。 到了中午,汪云锋还没有回来。他为官多年,汪家又是大姓,宫里的消息应当早就传了出来,不知为何,竟然无一人上门拜访。 别的朝臣也就罢了,横竖都是有利益往来,可为何连汪家的其他房也没有一个人来询问,甚至于族长也没有派人来安抚几句。要知道汪云锋若是有个差池,汪家也落不得好。平日里她都只是去世家后院走动,见到的都是世家女子,倒是第一次发觉自家前院的冷情。 “老爷这些年逐渐与族里的人不大往来了,说是怕是非多,给家族带来灾祸。做御史的,人情往来本来就少,一个是避免结党营私,一个是得罪的人太多,面子上无论如何都过不去了。就算有那么几个同僚,因为夫人不在府里,老爷也甚少请他们过来,大多是在外的茶馆喝一壶茶,聊几句就散了。” 夏令寐隐隐觉得怪异:“听你说起来,怎么觉得老爷性子越来越孤僻了?” 平日里絮絮叨叨的老管家突然沉默,半响才道:“夫人,面子上表露的苦并不是真的苦。” 夏令寐忍不住偏过头去,苦笑道:“这世间哪个不苦,端看自己能不能忍过去罢了。” 老管家哈哈大笑:“对。老爷最终不还是抱着夫人回来了嘛!”他凑过去,抖着两撇山羊胡子,“夫人,你可得多补补,再为汪家添丁加口啊。” 夏令寐脸色一红,羞恼的喊来岫玉,假正经的让人记下需要再购买的药材,再也不去听老管家那些不正经的话。 等到众人将汪云锋的衣物收拾好,夏令寐打开箱子一件件的检查。汪云锋去赈灾,自然不能穿太华美的衣裳,艳色的基本都拿了出来。素色的里面料子较好的也只留下三套,让他见官员的时候穿着。一般的棉麻衣裳倒是多加了一些,现在十月,天气渐冷,保暖的衣裳也要添一些,毛皮的夹衣也选择色泽深暗不易脏乱的穿。倒是亵衣都是舒适的料子,她又宫里赏赐下的几匹料子里选了青蓝的连夜让人赶制了几套,再是鞋袜帽子,玉佩等物都选了白玉或者碧玉,香包全部换成了药包。 汪云锋这种文人,有一点功夫底子用来强身健体,可他思虑过多,几次三番的遇到暗杀,旧伤容易复发,精神上反而比旁人还要弱上两分。夏令寐亲自挑选了百年老人参单独让卷书收好,嘱咐他每日里给汪云锋泡上几片,又是大包小包的强健体魄的中药,到了灾区一定要一天一副的煎熬喝了。 再晚些时候,下人来禀报,说城里没有大夫愿意随大人去外地,说灾区人多病杂,有去无回的事谁也不肯做。 夏令寐听了差点咬碎了一口钢牙。这些个繁华之地的人,养尊处优惯了,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不要说是去灾区,就连战场上,大夫也是最少的,更少的是救命的药材。 她让人带话,说如果愿意随同去灾区救治灾民的大夫,只要点头,汪家立即附赠百两白银。这一下,总算有两位点了头,想来也不是医术太过高明之人。 正烦恼着,夏家居然派人送来了两名中年大夫,仔细一问,居然是当年随着夏三爷去过灾区之人。两位大夫看了夏令寐让人预备的药材,又写了方子多添了几味,夏令寐越发感激,请人暂时住下了。 晚间,汪云锋一身疲惫的回府,夏令寐忍了又忍,最终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问,亲自给他盛饭吃了。 今夜,没有月。 敞开的木板长廊上有晕暖的烛光点缀着,与夜空上的繁星回应着。庭院的最暗处隐约可以听到秋蝉的鸣叫,池面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两个泡泡,一切静谧而寂寥。 夏令寐靠在粗壮的柱子边,一眨不眨的望着静夜的黑。 汪云锋悄无声息的进来,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道:“别担心。” 夏令寐叹口气:“竕儿在宫里。” “我知道。太子今日带他见了我,说是会照顾好表弟。我不在的时候,你多去宫里走动下,竕儿缺了什么你就送过去。皇上心思诡秘,让竕儿里他远些,有错你先担着,凡事等我回来再说。” 夏令寐听得他唠叨,忍不住想起皇后说他对竕儿的纵容来自于亏欠,原本还不信。毕竟最初见时,汪云锋对夏竕十分的严厉,回了北定城之后,日日於夏竕在一个地方却不得相认,想必让他煎熬。因为疼惜那个孩子,所以就算想要教导也总觉得没有底气。 夏竕没有将他当成亲生父亲的自觉,可汪云锋已经把夏竕放在了心坎上,是心里最重要的一道疤。 夏令寐回握住他的手,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瓣上狠狠的咬了一口。 汪云锋愣住,转瞬抓紧了她,反吻了上去。 五五回 她眨眨眼,倏地笑了起来,抱紧了他的头,两个人相互依靠着,交缠着,慢慢的融二为一。 这一夜,汪云锋突然出现的脆弱和痛苦如同昙花一现般,随着黎明的出现再也寻不着了。 清晨,汪云锋还没来得及去上朝,管家就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说:“昨夜隐约听到大门外有脚步声,门房打开门去看又没有人。小白派人驻守在了大门口,之后就捡到了这些个东西。” 粗使男仆抬进来几个筐子,里面杂七杂八的有棉被,有旧衣裳,更多的是药材,还有沾着泥土的草药。 小白的衣摆上还带着露水,跟着老管家禀告道:“晚上陆陆续续有人来,看服饰有的是商贾,有的是小厮,还有些是城里的居民,老少都有,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 汪云锋正吃着早点,夏令寐在一旁给他盛粥。到了秋日,天气渐冷,不吃早点去上朝的话,汪云锋半路上就会头脑昏沉又冷又饿。以前老管家要苦口婆心的劝他吃东西,夏令寐来了汪家之后,就自动自发的接替了老管家,每日里盯着汪云锋用饭,一顿都不许少。 夜里如果有突发事件,老管家也会在这个时辰来汇报,让汪云锋有个底。 夏家两位大夫也起得早,兴许是听到了仆从们的杂碎话,跑出去看了看,之后来见汪云锋,其中一位大夫手中还拿着草药,兴高采烈地道:“这些个草药很是难得,可以预防痢疾发热等急病,晒干了带去灾区最好。不知道汪大人府里能否派几个粗人,随老夫一起上山采药?” 汪云锋问他们:“这些草药难道药店没有?” 老管家急道:“有是有,不过朝廷赈灾,大部分前些日子就都被朝廷收购了,寻常百姓能够买到的少。” 大夫也道:“正是。治疗疫病的药材很多,不过也架不住朝廷隔三差五的大肆收购,一般的大药房基本都是卖给了朝廷,小药房预备的也不多。北定城有三面环山,除了皇家的圈地马场,世家大族的山庄外,还有很多山林平民百姓是可以进入采药的。这药材总是不嫌多,我们私下预备一些带去最好不过。” 汪云锋看着那几筐子的药材衣物,半响才道:“药材不可或缺,管家你挑一些壮力跟着大夫们一起去山里采药。再另外派一些小厮去当铺和成衣铺子收购一些旧衣物和被褥等物,一起捆绑好,请镖师们预先送往灾区。” 老管家立即应了,夏令寐又从帐房上支出银两给人带去,想了想,自己又添了几百两进去,让老管家一起去安排购买赈灾的物品。 本以为这只是汪家一家的事情,哪里知道到了上午,夏家又派人运了几车药材和棉被衣物来。这还不够,原本请不到的大夫,居然在夏家出面下又来了几位,更有年轻的大夫直接挎着包出发了。 皇帝让汪云锋全力负责赈灾,汪云锋带去的东西自然就都是朝廷的物品,与汪家不沾关系。世家送东西来汪家,只是给朝廷的赈灾物资添砖加瓦,不涉及世家的名声。汪云锋只让卷书全部都做了记录,在出发之前全部呈上给了皇帝,要如何奖励那是皇帝的事情,与汪家无关。卷书的桌案才摆到了大厅里,一些闻风而动的世家们就嗅到了风声,纷纷派出家仆购买药物等,买不到的也翻箱倒柜的从库房里面拿出了不少,全部往汪府里面送。 这与昨天门可罗雀的情景太大反差,一时之间让夏令寐感慨万千。 除了世家官宦,跟让人感动的是平民百姓的爱心。汪家大门直接被世家们给堵住了,偏门和后门大部分就都是平民百姓们送来的物质。有夫妻同心一起来捐赠,也有儿子扶着拄着拐杖的老人家来送物品,更有黄口小儿拿着糖葫芦来,说是给灾区的孩童吃。一个个平凡的面容,一件件细小的琐事,一份份无欲无求的爱心,让路人震惊,也让世人感动。到了第二日,城郊也有人进城来,直接到了汪家,有拿银票的也有拿银子的,更多还是药材干粮等物。 皇宫减去一半开销赈灾,后宫里的娘娘们也纷纷义卖饰品等物换成银子,白鹭书院发动了子弟们自行捐赠,直接送去了灾区。户部衙门的门口,也每日都有官员们或多或少的来捐款。 三日之后,汪云锋背着北定城里里外外无数人的爱心上了路。随着他走后,朝廷筹备的物资也陆陆续续的出发了,同时路途上还有无数的平民百姓随行,他们都想要为灾民们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夏令寐站在大门口,看着汪云锋头也不回的离去,北风过处,他的背影孤单而寂寥。 转身望向空荡荡的府邸,好像连续三日的热闹不曾出现过一般。汪家,永远都是孤傲而冷寂,随着男主人的离去越发阴郁了。 她无神的看着仆从们清扫堆积了三日的灰尘,从前厅到后院,每一个仆人都露出寂寞的神情,与秋日的落叶交相辉映着,无声无息的诉说着繁华过尽。 白砚从偏厅出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夏令寐疑惑:“你怎么没有随着老爷一起出去?” 白砚行了礼,低声道:“老爷叮嘱我在府里好生看护。” “小白呢?” “自然是随老爷一起走了。” 夏令寐轻声笑了笑,根本没达到眼底:“黑子又该说无聊了。” 白砚沉默,似乎在想着什么。夏令寐也不再问。她本想进宫去看看夏竕,皇后已经遣人来说,太子带着夏竕出远门游历去了。 皇后教导太子的方式甚为奇怪,除了让太子入读白鹭书院之外,还隔三差五的将他送去平民私塾旁听,偶尔也出城找一些武艺高强的隐士谈学问和比较武艺。这些也就罢了,皇上与皇后还规定他每一年必须去各皇叔的属地看看,路途上只有皇家禁卫暗中跟随,明面上除了伴读和三名侍卫再也无旁人。路上不管遇到任何困难都必须自行解决,不能找官府,也不许表露身份。 太子七岁,今年这是第二次出远门。 夏令寐没有想到皇后会让夏竕也跟着去了。想来是早就预谋好了,所以前些日子才接了夏竕入宫。 一想到夏竕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夏令寐更加担心,派人去夏家询问孔先和武生的消息,那两人居然早几日就去了边关执行任务。 夏令寐坐不住了,索性跑去了娘家,找父亲探听消息。得知太子身边还跟着夏家的影卫,这才放下一点心思。 那对父子都不在的日子,汪家其他几房倒是逐渐有了些来往,最奇怪的是那吴氏的儿子汪云来府里甚为奇怪。 这吴氏也是位奇女子,在汪云锋大房这里闹腾了半月之后,被夏令寐祸水东引到了二房。哪里知晓,这一个多月过去,吴氏虽然没有证明身份,可也得到了二房老爷的一份家产,在城中置办了一处宅院,虽然不大,带着儿子倒是住了刚好,再请了一个门房,一个厨娘,一个丫鬟伺候着,日子也舒坦。 汪家二房不同汪云锋的老爹。汪老大爷那是酷吏,在世之时,教导汪云锋最是严厉,一言一行都可以用尺子丈量,也造成了汪云锋温和的性子。那么强势的父母,儿子只能顺忍,不敢走错半步。也因为老大爷过于刚正,没少得罪人,汪云锋在白鹭书院人缘并不好,没少被人暗中欺负。那时候夏令寐是真正的河东狮吼,替他出头,为他教训别家子弟,夏令寐越是帮他,他走得越远。而二房的老大爷,因为不是长房,从小就嫉妒汪云锋的父亲,放浪形骸嫉妒成性,通房小妾外室不胜其数,吴氏就扣住了二房的软肋,硬是把没得说成有的,反正二房的老大爷年纪也大了,少年时造的孽哪里还记得。二房的老夫人为了息事宁人,给了吴氏一笔钱打发了。 那汪云就只认自己是姓了汪,有了靠山,在北定城挺直了脊梁闹腾了起来。也没做太出格的事情,就是把老娘买的小丫鬟给吃了,那丫鬟才十三岁,被汪云给欺辱了也不敢说。汪云每日里找老娘要钱去那烟花之地玩耍,不久就得了个浪荡子的名声。不过他也不怕,凡事抬出了便宜老爹的名头,倒也能够糊弄一两个不懂事的人。 自从汪云锋走了之后,那汪云在某日听闻了汪夫人的名头又动起了心思。那一日,偷偷摸摸的仰望成了汪云的美梦,在小丫鬟身上驰骋的时候都忍不住臆想下夏令寐那曼妙的身子,实在忍不住了就隔三差五的去汪府套交情。 夏令寐不待见他,每次都让门房拦住了。某一天夜里,那汪云居然爬起了墙头,正巧被白砚撞见,直接一脚踹过去,废了汪云的子孙根。又担忧对方坏夏令寐的名声,直接给了衙门几个小钱,把他当作偷窃罪丢进了牢房,关押了起来。 好在那汪云只是偷偷肖想夏令寐,不敢说出口,所以吴氏一直在城里寻找,也没有想过跟夏令寐有关。 夏令寐一个人住在府里,也没有什么大事,只偶尔出门与世家女子们聚聚,散散菊,品几杯茶,说一些闲话再也无事可做。因为汪云锋被降了官职,有些官太太们越发不待见她,她也不恼,只与原本的几位夫人来往,大多时候都是听了有夏家的姐妹去这才参与。 一来二去,她倒是大部分时候与夏家来往。 每次归家,她都可以看见白砚站在前厅,一脸寒霜的瞪视着她。 “我还以为夫人会如七年前一样,再一次有去不回了。” 五六回 夏令寐这些日子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轻松自在。 汪云锋的降职看起来是皇帝与其他世家做了暂时的妥协,打压汪云锋,给以往得罪过的世家们报了仇似的。好像在说,你们看,刽子手汪云锋被降职了,他找你们的茬,朕很不高兴,所以朕训了他,把他从三品拉到五品,看朕多重视大家的意见。 实际上,有心人不免想得长远一些。汪云锋当初可是奉了皇帝的旨意巡查,短短半年他走了不少的地方,接触了不少的官员和平头百姓。据说他回来之后交上来的折子,足够把御案都给摆满了,可见里面到底参奏了多少人多少腌臜事。可他交了东西人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皇帝看了那些个折子居然也什么举动都没有,太奇怪了。 就好像有人在喊‘暴风雨要来了’,乌云密集的跑了过来,太阳都被遮挡了,衣服都收拾了,可等了一个多月,那狂风骤雨硬是没有落下来,让人觉得自己太大惊小怪,是不是被汪云锋给戏耍了? 躲在府衙里面的老鼠偷偷探出脑袋,密谋之后决定先下手为强,把汪云锋给拉下马,然后再跟皇帝谈判。 然后,汪云锋下马了,皇帝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整顿贪官的意思。 一切都风平浪静。 可是,没两天,汪云锋就被派遣了出去。这赈灾,什么时候回来可真的说不定。也许,灾区那么多民众,重新安置他们需要耗费不少时日,还要修堤坝,兴良田,还得与当地的官员周旋,去个一年半载是肯定的。如果事情没办妥,汪云锋有可能几年都要呆在外面回不了家。 这就相当于外放了,而且还不如当地手握大权的父母官。 她这些日子没少去探听各家的消息,也顺道笼络一些亲眷,让汪云锋回来的日子能够快些早些。朝内有人帮忙,汪云锋就不用吃那么多的苦。 她心急如焚,偏生面上还要保持着轻松自在笑意盈盈的样子。 白砚质问的时候,她就从心底泛出了怒意。 “本夫人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都由不得你来指摘。” 白砚根本不怕夏令寐的怒火。他是汪云锋的贴身护卫,自始至终都只听从汪云锋的指令,考虑事情的角度也是汪云锋的立场。 对于白砚来说,他最见不得夏令寐出门!他也相信,这个汪府里面只要衷心与汪云锋的人,对夏令寐的每一次外出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里。 只是,平日里汪云锋不说,他们这些人也只能忍着。就像夏令寐质问的,他们根本没有立场。一个是主,一个是仆,仆人哪里有资格询问主人的去处。 夏令寐气冲冲的回了后院,小丫鬟胆战心惊的给她泡了壶热茶,再上了几碟子点心。点心刚刚从厨房做出来,软绵热乎着飘着甜香。 月底了,暗红墨绿的枫树渲染着灰扑扑的天空,就算用眼睛看,都能够感觉到空中漂浮的冷意。这种冷是从骨子里钻出来的,使劲搓着双手都感觉不到热度,只看到掌心一片干燥,可指尖却觉得粘乎乎得难受。 夏令寐使劲跺了跺脚,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岫玉和萤石看出她心情烦躁,提议绣花或者看书画画。 “我又不是你们,哪里静得下心弄那些东西。”咬了两口点心,索性提着鞭子跑到院子里舞了几遍,抽得青石地板夹缝中泥土飞扬。 本就半枯的树干上,不少的黄叶也被震了下来,落英缤纷的,点缀在她绯衣长袖之间,像极了汪云锋笔下的怀旧画作。七年间,汪云锋画了不少夏令寐的画像,有童年学武,笨手笨脚摔倒大哭的样子;也有少女时,力惩恶霸的嚣张大笑;还有初嫁时,累极睡卧软榻的恬静。更多的是,春夏秋冬里那一次次舞动长鞭的身影。画中的夏令寐就像一团火,不时的燃烧着男人的理智。 在仆从看来,今日的夏令寐被白砚气得不轻,把地面当作白砚在抽打着。服侍的众人,忍不住倒退再倒退,极力隐藏自己的身影,希望夫人不要波及吃鱼才好。 老管家腋窝下夹着帐薄,晃悠悠的在院子门口路过,偷眼瞧了瞧,笑问:“夫人,要不要老奴将白砚五花大绑来给你出气?” “哼!” “哎呀,白砚那小子从小就别扭。越是在意的事情越是说得云淡风轻,反而是小事吧,他就唯恐天下不乱的成了……芝麻大的大事。” 难道他找夏令寐的茬也是芝麻大的‘大事’? 夏令寐做不出对老人家发不出脾气,手腕耍个花枪,将长鞭缓了下来。思忖了下,才问:“老管家是不是有话要替白砚告知与我?” 老管家笑呵呵:“也没什么,就是一点芝麻大的事情而已。” 能够让老管家慎而重之提醒的,哪里还有小事。 夏令寐收了长鞭,接过丫鬟捧上的帕子擦了汗,再去换了衣裳,重新喝了热茶,这才安静的坐着听老管家的话。 “夫人,老奴这一番话也许对,也许不对。不过,作为在汪府呆了一辈子的老人,希望你能够将老奴的话听仔细了,然后斟酌之后再做出决定。” 夏令寐点点头,双手握着茶碗,相比方才的冷入骨髓,这会子手心总算有了点温度。 “老奴之前与夫人说过,心里苦才是真的苦。我们老爷小时候的苦是老太爷亲自给的,是每一位御史大夫的儿子都要经历的苦。御史这个官职,一般人当不了,太得罪人,甚少有知己。老爷从小性子温和,这常言道人善被人欺,老爷被欺负的时候,大多习惯了忍气吞声,久而久之也就没人知道他吃了苦。 到了少年之时,夫人也经历过,就是赵王妃之事。那时候,老爷才第一次正视自己的能力,他发现自己太弱小,无法把握自己的将来。那时候的苦,是大家一起吃的苦,求而不得的苦。 那段时日,老爷差点一蹶不振。” 夏令寐低下头,掩饰掉眼角的酸涩。那时候,岂止是汪云锋对夏令涴求而不得,她夏令寐嫁给了汪云锋,却得不到他的真心,那种黄莲般的苦比汪云锋多了多少倍? “那一年,老爷发现自己太弱小,新婚之夜老夫人病势,之后,老太爷也去了。他的身边只剩下了夫人,而三年之后,连夫人也一去不复返。老爷甚至都不知道,当时夫人的腹中还有他的孩子。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他失去了最亲近的人。 他成了孤家寡人。” 偏过头,夏令寐的视线落在了庭院中。方才的落叶已经被人践踏,碾碎成了泥,黄的墨的褐的,纠成一团,叙说那一段撕心裂肺的日子。 “说句大不敬的话,有时候老奴看着他,就好像看着一只被亲人抛弃了的大狗,独自一人守着窝,不敢离开太远,怕夫人回来见不到他;也不敢日日呆在窝里,因为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屋子,一日接一日,一年接一年,从希翼到惶恐,再到失望,然后是绝望,到了最后,他都不知道守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是在等谁……” 老管家忍不住掏出烟斗来,颤抖着手打开烟包,不小心就抓了大把的烟丝压在烟嘴里面,使劲的压着,鼓着劲的摁。动作太大,连账本掉了都没有看一眼。 “老爷升官很快,全赖当初夫人替他打通了不少的关节。之后皇上召见了老爷,说了一宿的话,第二日回来老爷就立即写了折子,参奏了人。那是老爷第一次监斩,看着贪官一家不论男女老幼全部斩首,血流了一地,冲刷了半条街都还可以闻见血腥气。然后,就是没日没夜的遇到暗杀,几次命悬一线,有时候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爬起来没几日,又参了人,那莽撞的样子,不像是嫉恶如仇,倒成了自寻死路。 老爷孤独得太久了,不知不觉中认为夫人不再回来了。父母没有了,家族不需要他了,他一个人没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老管家猛地咳嗽了起来,烟抽得更加凶狠。夏令寐手中的茶碗也已经凉了,骨头也隐约的觉得冷。 “每年年底等待着夫人回来,成了支撑他清醒下去的希望。” “清醒?” “对,清醒。夫人不在北定城的日子,老爷就好像活在了自己的梦境里面一般,不管不顾的找各种理由伤害自己。很多时候,老奴都觉得,他是期望自己受伤的,因为伤重的时候他才能安心的睡着,疼痛的时候才什么都不用去想,更加没有力气去画画,去白鹭书院闲逛,去夏家受气。” 老管家笑了笑,额头的皱纹都成了‘川’字。他把烟斗嗑了嗑,倒出些燃烧殆尽的烟灰,那些旧事就在烟灰中消散了。 “夫人回来了,老奴是真的很高兴。更加高兴的是,还有了小少爷,虽然还没来得及认祖归宗,可那是老爷的嫡子,府里是真心替老爷欢喜。大家也认定了府里会越来越好,老爷再也没有受伤,也没有没日没夜的游荡,他忙活着跟夫人甜甜蜜蜜,” 夏令寐笑了下。 老管家也在笑:“还忙活着抓小少爷。小少爷可真是野啊,老奴第一次发现汪家的孩子也有这么活泼的时候,不守规矩,调皮捣蛋,还无恶不作。太皮了,老奴真想揍他。” 夏令寐笑得更加欢快了。 “可是,”老管家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一点点的笑意就如同余辉一般,慢慢的熄灭了。 夏令寐沉默着,隐隐的知道了对方未尽的话。她嘴角的笑意也散落了下来,指尖摩擦着杯沿,杯中的茶叶已经泡得发了黄,汤水里面的翠绿也沾染了人心的黑,墨绿中匀染着苦胆色。 她说:“可是过去的记忆太深刻了,他总是在担忧,怕我对他失望,怕竕儿恼他,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家人再一次的离开。” 夏令寐偶然抬起头,才发现眼角有东西滑过,滚落到了鬓角:“白砚几次三番的对我欲言又止,是担心我再一次的离开伤害到云锋,还是……” “他是想请夫人跟在老爷身边。因为,谁也不知道老爷这一次离开,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汪云锋心里有一道疤,他认定了所有人都很够轻而易举的抛下他。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的儿子,所有人都可能离开他,就算现在不会,以后迟早也会。 他永远都只会是一个人。 他想要守着他们,可也不敢守着他们。 五七回 又下雨了。 夏竕抬起头,颇为恼怒的用手中长棍狠狠的戳着地面,暴雨来得突然,把他的周身淋得湿漉漉的,整个成了落汤鸡。 侍卫们很快就搭起了简易雨棚,太子自顾自的脱了外裳,钻进了棚子里倒头大睡。 没有人搭理小小的,发着牢骚的夏竕。 这行人实在是太讨厌了。夏竕忍不住再把棍子戳到了泥土里,一群蚂蚁悉悉索索的顺着棍子爬了出来。他不小心捅到了蚂蚁窝。也许是得了趣,夏竕一脚踹到树干上,挂在树叶上的雨水倾盆倒了下来,把蚂蚁们都裹了进去。黑而小的虫子在雨露里面挣扎翻滚,看起来十分的可怜。 总算有侍卫主意到了他,喊着:“小公子别玩了,淋了雨会得伤寒,到时候会误了时辰。” 嘁,原来不是怕他得病,而是怕病了拖累了几个人的路程。 他又不想跟着太子。 他记得当时自己偷偷躲在东宫的屋梁上,看着平日里被他揍得满地找牙的太子殿下被皇帝抓在怀里逼着背书。记忆中,便宜老爹汪云锋也这么逼过他,还扒了他的裤子。想着的时候,双腿之间的小象又痒痒了。夏竕抓了抓,看太子摇头晃脑的背着之乎者也的东西,即羡慕又鄙视。 皇帝比便宜老爹凶多啦!不准任何人反对他的话,一个不愉就抓人打板子,哪里像便宜老爹那样,只会烦恼的追在他身后跑,抓都抓不住他。太逊了!当然了,他根本没见过汪云锋打骂过任何人。夏竕隐约的知道,便宜老爹很怕自己。嘿嘿,别问他怎么知道的,反正他就是有感觉。 皇帝可不怕太子。太子做错了事情,皇帝会扒了他裤子使劲打屁股,红彤彤的一片,夏竕看着可爽了。他一高兴,就笑出了声,皇帝和太子同时发现了他。 结果,夏竕被五花大绑的捆了起来,被太子扒了裤子,用板子狠狠的排了一顿。丢脸死了,而且还是在太子面前丢脸。 夏竕决定跟太子势不两立! 之后,他每一次都想尽办法要偷袭太子。太子跟皇帝一样的狡诈,经过那一次之后随时随地都保持着警觉性,发现了他的踪迹之后就想尽办法扒他裤子。夏竕才不怕打板子,他就怕扒裤子,那时候宫里的姐姐们都会躲在暗处偷偷的嘲笑他。 有一次他问太子,宫女姐姐们看过他挨打没?太子给了他一个爆栗,耳朵尖都红了起来。嗯,看样子太子跟他有点同病相怜。 夏竕决定偷偷的原谅太子一点点,就指甲盖那么多的一点。 太子的生活其实蛮苦闷的,不能出一点差错。 皇帝每日里要带着他上朝。早朝有时候只要一个时辰,有时候要两个时辰。反正到了辰时二刻,太子就要离开去白鹭书院读书。趁着晌午的时候,夏竕会找太子比武,当然,还有其他人要找茬也会趁这个时候。夏竕打累了,随便找一棵树就趴着睡觉。太子还要沐浴焚香,然后再无休。下午下了学,两人就一起出城找民间的高手们比武,大部分时候他们是一起挨揍,夏竕又有点可怜太子了。太子皮肉没有他的紧实,那些人又不知道太子的身份,总会让太子受一点伤。 晚上回宫才是最痛苦,因为皇后娘娘要抽查当天的学业。太子和夏竕要一起在皇后面前背书,夏竕错了一个字,太子就会大声的提醒他。这只肥龙,就会让他丢脸,太可恶了。 皇后一张冷冰冰的脸,那是比便宜老爹还要冷漠的神情。夏竕那野兽的直觉告诉他,皇后不好惹。这里不是汪家,也不是夏家,这里没有人真正的关心他,爱护他,宠溺着他。他只要做错了一点事,随时都会挨板子,太子会在旁边嘲笑他;背不出书会饿肚子,太子会在旁边摆上精美的糕点,一边吃一边假惺惺的看书。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人包庇他。 不管是他生气,还是他高兴,或者找人泄愤,旁边的人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疼了,没有人替他包扎;他笑了,没有人陪他高兴;他哭了,也没有人来安慰…… 皇宫里有很多孩子,有的是皇帝的儿子,有的是王爷们的孩子,还有大臣们送来的伴读,还有特意给太子挑选的贴身侍卫,都与他差不多大小,都非常的聪明伶俐,而且他们还会暗中算计,一边恭维他,一边陷害他,让他寸步难行。 这个时候,最最最讨厌的太子会如天神般的降临,给他撑腰,帮他出主意,偷偷的和他一起报仇。 太子也不是那么坏。嗯,如果不在皇后面前告他的状,在他背书的时候大声纠错就好了。 别人以为他跟太子关系很差,所以欺负他。不过也有人逐渐发现太子护着他,慢慢的也愿意跟他说说话,大部分是不准这样,不准那样。 同龄人太多了,夏竕发现自己除了武功高强一点,也没什么本事。他赖以为傲的夏家身份,在这里根本算不得什么。他的拳头在这皇宫里也不是最犀利的,他的笨嘴笨舌反而成了大家嘲笑的理由。 太子受了委屈的时候会跑去皇后的怀里撒娇,虽然皇后不会替他出头,可是会轻轻的抚摸他的发顶,无声的安抚他。夏竕被人陷害的时候,只能蹲在东宫偏殿,等着娘亲入宫的日子。 见不到娘亲的时候,他会每日里偷偷的早起,跟在太子身后去前朝。然后站在高处,看着黎明的光亮处缓缓走来的那个男子。 那是他的便宜老爹。 没有娘亲的疼爱,远远的瞧一下老爹也可以得到稍许的安慰。 有时候便宜老爹会被皇帝故意留到很晚,一直到他从宫外回来。然后老爹会在东宫给太子讲解大雁朝的律法,他就趴在屋梁上,听着对方的声音入睡。 他想,他有点想家了。不管是哪个家,只要里面有真正关心宠溺袒护的他的人,就好。 可那个奸诈、狡猾、说谎话不咋样的太子,却把他骗到了外面,说什么宫里不好玩,家里太约束,还是外面天高地广任人遨游的爽快。 夏竕被灌了一天的迷汤,然后不知不觉中就被太子拖离了北定城,走向荆棘而未知的旅程。 最最可恶的是,太子只带了三名侍卫,而那三个人高马大的家伙只知道照顾娇滴滴的太子,而忽略他同样也是一名小孩子。这一路上,夏竕简直就是哑巴吃黄连,恨不得咬死这三个趋炎附势的混蛋。 太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张开眼,对还站在雨幕中的夏竕招了招手:“呆在外面做什么,还不进来。” 夏竕一屁股跌坐在他身边,脱了衣服架在火上烤着。他年纪虽小,对于野外生存倒是比太子还懂得些。也知道真的伤寒了,身边的人不会尽心照顾他,任何事情他只能靠自己。 太子不知道他这些心思,他的衣裳早就被侍卫烤干了,穿上之后就拿过一只兔子,学着侍卫们的样子慢慢的烤着。 夏竕烤干了衣裳,又脱了裤子,光着屁股堂而皇之的坐在一边,不时的抖抖衣服,又拍拍腿上的灰尘,十分欠揍的模样。 太子也不在意,自己用刀割下半边兔子递给夏竕:“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夏竕正在烤自己的小鸟,抬头看看半干的裤子,再看看逐渐热乎的‘小鸟’,然后视线停在兔子上,最后跑出去就着雨水洗了手,拿过兔子烤了起来。这一路上走了多日,在荒郊野外的时候,他还真的是自己负责烤自己的吃食,当然,如果有野鸡,鸡屁股是绝对都归他了。 暴雨没日没夜的下,天气也越来越冷。夏竕不知道太子要去哪里,问了几次问不出来也就只好跟着。他一个人,不敢到处跑,反正太子不会害他,跟着性命无论如何是有保障的。就这么行了十多日,他们居然绕开了山林,沿着河岸走。 初时还可以看到繁华的游船,越往北,毋江之水就逐渐泛滥,路途上可以看到不少的灾民成群结队的路过。 太子小心的避开众人,只是没到一处城镇就大量的购买一些干粮馒头,到了偏僻之地遇到了灾民就让侍卫分发下去。夏竕见过海边的渔民,也见过江湖上古灵精怪的小子,世家弟子皇亲国戚也认识了不少,这还是第一次知晓原来人可以贫困到如此地步,也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有父母保护,不是所有的父母对待孩子溺爱成瘾。 他就亲自见过父母为了生存,把弱小的女儿卖给人伢子,或者是路过的陌生人。一个不足五岁的小女童最高可以卖几两银子,最低只有几百文。很小的男童卖家更高些,会被商贾或者是世家大族卖去做家仆。更多的孩子被有心而来的打扮妖艳的女子或者男子买走。 侍卫说,那是青楼的老鸨,男子是楚馆的相公。那些孩子卖了的不是劳动力,而是命。 说这话的时候,正巧有个相公瞄见了夏竕,只觉得这个孩子有种野性的美,那一双墨色的眼珠子盯着人的时候,会让胆小的孩子全身骨头发颤。夏竕直觉的竖起了全身的汗毛,尾随者那相公的身后,拐到无人的地方,毫不犹豫的打趴了相公身边的龟奴,抢走了那几个被卖的孩子,归还给了他们的父母。 那相公别有深意的轻笑鼓动着他的耳膜,他觉得自己肯定是梦魇了,从心底发着抖。 第二日上路的时候,他再一次路过原来的地方,发现那些父母再一次面无表情的贩卖了自己的儿子。 夏竕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不好好保护自己的孩子?难道那些孩子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吗?他们不心疼孩子吗?为什么那些孩子在面对被卖的命运不哭也不闹,他们难道不知道反抗? 他们一路向北,被毋江淹没的良田越来越多,城镇越来越破败,随时随地都可以看到奄奄一息的人。他们送出的干粮还没来得及拿出手,就被人围堵哄抢一空。侍卫们担心太子的安危,之后都刻意的躲藏起来,把干粮放在庙宇门口赈灾的大锅旁,由着和尚们有序的分发。 随着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灾民越来越多的时候,夏竕逐渐听到了一个人的名字,隔三差五的在灾民中口耳相传着。 “汪大人……” 五八回 汪云锋相当的焦躁,救灾以来各种不顺,已经抽干了他所有的耐心。如今只差一个很小的导火索,就可以将他点爆。他身边的人都明白,甚至于随行的夏家大夫也看出了他的隐忍,适时的给他修改了药方,叮嘱卷书每日看着他喝下去。 他再一次从河岸上巡视回来,鞋底全部都是泥泞,衣服的下摆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才进了屋子,地上就一圈洼地。他根本就顾不上,实际上他还没来得及坐稳,就把雨伞灌在了地上,伞面上的油纸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就像被洪水冲走的孩童惊恐的脸。 当地官府的推委,粮仓被锁,世家们的观望,商贾的借机牟利,还有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灾民,都是重担,压在了他的肩头。偏生,他一件事情都没法解决。手上没有兵权,无法控制官府,每日里在衙门内跟那群吸血的牛虻争吵得口干舌燥,他们就是不肯开粮仓。只说在他来之前已经开放过,救济过灾民。现在汪大人来了,所有的责任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 简直是放屁! 什么父母官,什么清正廉洁,什么爱民如子,他们都是附在大雁朝疆土上吸食血肉的蛀虫。 那些个商贾们与官府勾结,趁机抬高了米价,别说灾民,就连城镇中的平头百姓卖粮都要掂量下钱袋。这还是涿州,再往外走的边缘城镇,说不定更加恶化。他带来的那些药物也逐渐短缺,衣裳被褥都被发放给了灾民,而粮食…… 官府无用,商贾逐利,他只能尝试着去世家走走门路,先度过最困难的难关再说。 卷书刚刚端着药碗进来,汪云锋正好大迈步的走了出去,卷书哎哎只叫唤:“老爷,你就算要出门也得换一身衣裳啊。” 汪云锋顿了顿,又回了屋子,卷书赶紧给他拿出一身新衣裳。汪云锋看着摇头:“拿那身最好的。” 卷书翻出华缎的暗纹长衫给他换上,再挂上香包,他自己戴上一定玉冠,又让卷书找一份厚礼来,一切整顿好了之后,卷书端上药碗。汪云锋看着乌黑的药汁,闭了闭眼,一口喝了干净。 如今,他喝药比喝茶都多,已经尝不出味道。好在周围一直有大夫们看诊熬药,他的药材混在其中,也让人看不出他身子好坏来。 卷书不敢让他大张旗鼓的出门,让小白准备了一辆马车,遮盖严实了护送他去了城中。 小白亲自驾马,眼睛时不时的梭到沿路屋檐上。卷书武功不济,自然看不到暗处的人。小白是暗卫首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暗中跟随的人是好是坏,只能隐而不发。 涿州最大的世家姓华,虽然根基不如盘踞北定城的汪家,可在涿州却是隐隐的排列世家之首。 汪云锋带着重礼进门,小白就把马车驶到了一旁,整个人缩在灯笼照不到的阴暗里,像个无名的虾米,偷偷的打着懒鼾。 夏竕猴子似的爬到了高树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整个华府,皱了皱鼻子。这涿州最大的世家也没有汪家大嘛,更加别说夏家了。他嫌弃似的摆了摆手,把衣摆拴在了腰带上,猫着身子就准备潜行进去,人往前一冲,脖子一紧,人已经倒栽葱的往后翻了跟头。 太子揪着他的后领,皮笑肉不笑:“小豹子,你准备干吗?” 夏竕瞪着他,拒绝回答。 太子笑眯眯:“我知道,你又准备干坏事了,对不对?都不带上我,太不够义气了。” 夏竕一把甩开太子的龙爪子,后腿蹬了两下,像半夜爬墙的野猫般深入了府邸。太子虚空抓了抓,老气的晃着脑袋:“不知道表弟闯了祸,我这做哥哥的会不会被牵累?” 身后一个侍卫闷头闷脑的回答:“肯定的。” 太子瘪了瘪嘴,十二分的不满意,戳着对方的鼻梁:“你这么实诚做什么,难道不会哄哄大公子我吗?” 那侍卫呆得很,闻言道:“夫人说了,诚实是做人的优良品德,不准改。” 太子咧着嘴巴,懒得跟侍卫废话,仔细朝着府里分辨了番,几个起落也追着夏竕进去了。他的身后,自然跟着那三条尾巴。 夏竕顺着大门一条直线的往里面找宴客的大厅,他在夏家住了一段时日,知道宴客都在前厅,就有目的的寻了去。原本以为会见到汪云锋跟华家的主子说话,却看到一名女子捂着嘴,眼神发飘的与汪云锋说着什么。 男主子呢?夏竕到处张望了番,整个厅内除了汪云锋主仆和那少女,剩下的就是伺候的两名丫鬟。真是小家子气,抵不得汪家半分。他那时候随着汪云锋去拜见族长,前厅还有两个看门随侍的男仆呢,更加别说端茶送水的丫鬟了。汪家的族长见了汪云锋,还特意叫了两位伯伯作陪,规矩大着,哪里跟这户一样,派个女子出来。 太子趴在他的背脊上,嗤笑道:“你爹爹被调戏了。” 调戏? 太子越过他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了他的身上,指着厅里的少女:“不管是世家官宦的府里,或者是寻常百姓商贾家,都没有女子出来待客的道理。如果家里男主人不在,也由管家出面会客。华家派个女子出来,这是羞辱你爹爹啦。” 夏竕人弓着,牙齿咬得咯咯的响。他的便宜老爹,哪里能够随便让人羞辱的! 太子压着他的肩膀:“这是外面,你可别乱出头,到时候会给你爹爹带来麻烦。” 夏竕捏着瓦片,本来准备丢进去砸在那少女的脑袋上,听了太子这话犹豫了半响才放下来。他在皇宫呆了那些天,已经知道冲动会坏事。他可以忍,哼哼! 那些个皇子皇孙陪读们教会了他一件事,那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敢戏弄他老爹的人,你等着。 好在,汪云锋这人相当的有眼色,将男主人不出面就是隐含的拒绝之意。他也不多话,放下礼物,不顾华姑娘的殷勤,掉头出了大门。 夏竕看着便宜老爹上了马车,也不跟上去。自己蹲在墙头上,等着那少女拐进了后院,进了一处华灯密布的院子,与一位老人家说了一会儿话就拐了出来。他看了看那老者,再看了看那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女子跑了。 太子尾随着看他的行动,不由得吟诗:“关关雎鸠,君子好逑啊!小豹子,小小年纪就这么好色,要不得!” 夏竕挑起一颗小石子朝太子打了过去。这种暗器,太子早就不放在眼里。 夜幕更深了些,夏竕蹲在暗处依然一动不动,暴雨已经逐渐小了起来,坠在那小小身影上形成一层薄雾,看起来朦朦胧胧。靠在不远处树干上的太子打了一个哈欠,揉揉眼:“他还没行动?” 实诚的侍卫正展开衣裳遮挡在太子头顶,整个人成了支杆,低头朝夏竕的地方望了过去。没多久,夏竕的脚下有泥石滑落。 “动了。” 太子一个纵身,首先扑过去抓住了夏竕,低声嘱咐:“别玩过火,会有人怀疑你爹爹。” 夏竕不忿的甩开他的手,太子掐着他的手腕,死死的盯着他。夏竕抿着唇,上下唇瓣不停的磨合扭曲,最后变成了一副讨厌鬼的模样:“知道了。我不打她,也不杀她。” 太子对夏竕的花花肠子早就摸个透彻:“不许扒人裤子。” “切,她是女的,我才没兴趣摸她。” 太子摩擦着下巴。唔,其实他有点兴趣非礼少女啊,啧啧,天底下估计只有父皇才能明白太子的爱美之心吧? 太子到底不放心,偷偷的掀开屋顶,偷看里面的情景。 夏竕果然没去扒人家的衣服,他只是点了那姑娘的睡穴,然后把她的双腿绑上,倒挂在房梁上,然后……夏竕伸出肥肥的小爪子在胭脂盒里面抓了几下,然后把红彤彤的爪子摁在那姑娘的脸上,生生的把一张俏脸给糊成了母夜叉。 太子爪子痒痒得恨不得扑上去摸摸姑娘那白嫩嫩的小手,然后捏一捏对方纤细的脖子,抱一抱对方的小蛮腰,哦哦哦…… 他是哥哥,要忍住,不能带坏了弟弟,否则回宫之后会挨罚。 折腾到了半夜,两个小的总算玩累了。小太子被几位侍卫哄着去了客栈休息,夏竕精神很是亢奋,甩开众人又跑去了灾民的聚集地。 汪云锋的房内还燃着灯,守在暗处的小白瞄向夏竕蹲着的地方,犹豫半响才安静了下去。卷书已经靠在门口睡着了。 病痛中的民众的哀号声逐渐低渐,除了屋檐水滴炸开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外,一切都静谧极了。 汪云锋揉了揉发困的眼,摇晃地摇醒了卷书后,自己去了卧房,倒下的一瞬人已经昏沉的睡了过去。 夏竕从窗棂里钻了进来,蹲在床头望着汪云锋皱着的眉头半响。悄悄的脱了外裳,缩起小身子,压到汪云锋的怀里,迷迷糊糊的也睡了过去。 他的便宜老爹跟别人不一样,是无论如何不会把他卖掉换银子的;哪怕他对便宜老爹再凶,汪云锋都不会抛弃他;哪怕,他不叫他‘爹爹’,他也会容忍自己的一切过错…… 屋里的烛光最终熄灭了,小白轻手轻脚的进来,将被褥拉开,把夏竕塞入汪云锋的怀抱中,再仔细掖好被子。 一夜无梦。 五九回 汪云锋这几日在屋里根本呆不住,实际上他的事情很多,有很多麻烦没有解决,呆在屋里的时候本来就少。只是,现在屋里多了一个人,除非每日里熬不住想要歇息的时候,才不得不回去。 有一种情绪叫做牵肠挂肚! 汪云锋越是躲着,偶尔路过屋前还是忍不住想要进去瞧瞧那个孩子安不安分,有没有给人招惹麻烦,有没有好好的吃饭…… 他觉得头更加疼了。 太子也想过来住上一段时日,可这是城外,到处都是需要安置的灾民。在离他住着的十里之外就是坟坑,每日里病势的人畜都会被丢入深坑里就地焚烧。半夜都可以嗅到一股子死气,太子真的住了过来,有了差池汪云锋就真的只能以死谢罪了,所以,大部分时候太子也只是悄悄的来看看,不敢声张,住下更是不可能了。 好在太子也知道自己的命金贵,对于汪云锋如今的处境也明白。他本身只是路过灾区,想要趁机查看一下灾情,借着汪云锋的掩护顺道看清楚官场的一些隐晦事,长一些见识,也趁早了解一些年年水灾背后治标不治本的实情。 夏竕根本没有想过太子的打算,在他的心目中太子是所有同辈人中最狡诈心思最多的人,跟着他,你什么都不用想就是了。就像在战场上,太子是将军,夏竕是前锋,拿主意的是太子,夏竕只用端着枪冲锋陷阵。 现在嘛,将军还在思考,他这个前锋不妨偷个懒,霸占了他便宜老爹的屋子狐假虎威的好吃好喝好睡。反正,汪云锋情愿苦了自己也不会苦了他。 两父子都没有发现,夏竕对汪云锋有了依赖性。 不过,汪云锋每日里的早出晚归很让夏竕不爽,而当地官员们的袖手旁观也让太子眉间的不愉越来越深。 “也许,我们该给那些个官员一点颜色瞧瞧了。”太子终于忍不住开始抱怨。 夏竕立即挥起拳头:“把他们的官邸给端了。” 太子一个爆栗敲在他的脑袋上:“你除了打就是杀外,还能干吗?” 夏竕鄙视太子:“你除了嘴巴厉害还能干吗?在战场上,若是有人阻挠了我军的前路,将军会直接下令把他们的窝给烧了。”他反跳起来,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我大雁朝的国土,不容侵犯!” 太子冷笑:“你当这里是战场呢?这可是灾区,阻挠你前路的人是大雁朝的官员,你要端掉的老窝是官员们的府衙。” 夏竕根本不懂这些,他的眼中只有敌方,我方。不是正就是邪,完全没有灰色地带。 太子也知道跟他说不清,等到汪云锋回来,就问:“我们还有多少粮食可以用?” “灾民越来越多,余粮只能支撑三日了。前些日子逼得一些商贾周济灾民,送来的粮食都是发霉的陈米。” 太子看向桌案上的堆积如山的文书,笑道:“我听爹爹说过,汪大人最善于收集人的隐秘事,你来了涿州也有半个多月了,不知可有些收获?” 汪云锋正要清点这几日送来的消息,闻言颇带深意的凝视了太子一眼,斟酌道:“这是下官的份内事,公子年岁太小……” “我不小了。”太子疾步到他面前,仰视着他:“爹爹让你做了哪些事我一直都知道。你这半个多月隐而不发应该是在探查他们手上的弱点,你在等机会跟他们谈判。”他顿了顿,露出一抹奸笑来,两颗小小的虎牙有些尖锐:“汪大人,我知道你做事稳妥,原本这也是爹爹器重你的重要原因。可现在是非常时期,你一直处于被动地位,是不是太容易被人看轻了?人善被人欺,你现在肩膀上可担着成千上万民众的生死,你想让那些贪官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你身上吗?” 太子转头对夏竕唬道:“你老爹被人害死的话,你怎么办?” 夏竕从一份繁杂的地图上抬起头,眨巴眼,盯上了汪云锋。 孩子的眼睛很清澈,黝黑的眼珠里面可以轻易看出太多真实的情绪。被他盯着的时候,汪云锋有种‘这是我儿子’的亲密感。 夏竕问:“谁要害他?” 太子道:“城内的坏人。” 夏竕气势一冷:“杀了他全家。” 汪云锋头好疼。这个孩子,脑中除了杀就是杀,他完全是战场上的生存模式,压根没有平民不能乱杀无辜的醒悟。 其实,汪云锋错了。这位父亲对儿子的认识仍然停留在闲云山庄的时候,那时候夏竕刚刚从海上的战场回来,遇到的全部都是江湖人。那些人每日里面对你死我活,自然是一个不顺就杀人。之后夏竕回了北定城,夏家的同辈就告诉他,杀人会偿命,会让娘亲伤心欲绝,会被所有人抛弃。所以,夏竕收起了杀戮,最多是一个不爽就揍人。在皇宫的日子,他被人暗算,学会了忍耐和天家的威严不容侵犯。随着太子外出,看到了不同战场拼杀之外的生死,看到了人性的黑暗,他开始体会到了恐惧。 失去重要之人的爱护的话,夏竕会被卖掉;父母不在的话,他就是一个寻常的孩童;如果父母死掉了,夏竕……也会死掉! 汪云锋被人害死了的话,娘亲肯定也会死掉,夏竕自己就被抛弃了,迟早也会被人杀死。 孩童的思想很单纯,既然你要杀了我全家,那么我也杀了你全家。 汪云锋乍然听闻之下只觉得惊恐,面色一变,猛地往桌上一拍:“竕儿,不许胡说!” 夏竕盯视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便宜老爹会生气。便宜老爹被人杀害了,难道夏竕就要伸出脖子也让别人也砍了自己?别人是什么人,凭什么让便宜老爹为他们对自己发脾气? 夏竕我,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 只要想到这个问题,夏竕那小小的心口就觉得酸胀难忍,有什么要涌出来一样,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想问汪云锋‘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不抱抱我?’‘为什么你不要娘亲和我了,是因为我做了什么错事吗?’ 想得太多,逐渐走入了岔路。之后,他就忍不住戳着那贴身放着的画像,狠狠地道‘你不要我了,我还不要你咧!’‘我不稀罕你做我的爹爹!’‘我讨厌你,你欺负娘亲,你不要我……’种种心思都是因为缺少父亲的关爱。 眼角好像有什么要涌了出来,夏竕固执的怒对着汪云锋。孩童倔强的眼神和委屈不言而喻,汪云锋倏地惊痛起来,不由自主的抱起这个儿子。除了那一夜他缩在自己怀里睡着一次之后,这几天,再晚,夏竕也不肯让他碰触,只远远的呆着,看着汪云锋的身影露出希翼又别扭的神情。 直到现在,汪云锋才忍不住抱住他。孩子在怀里挣扎踢打,他双臂越锁越紧,不停的说:“竕儿,听话,要听爹爹的话……” 汪云锋的胸膛不够宽广,他的背脊不够粗壮,他的双臂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他的声音应该是严肃和冷酷的,可是他没有松开夏竕,容忍着孩子的骄纵和愤怒,似乎一个小小的拥抱就能够给儿子撑起一片天,让他不再面对外面的血雨腥风,不再害怕艰难困苦。 怀里的人只是一个孩子,没必要去承担大人的爱恨情仇,也不需要负担起父母的生死。 汪云锋多想告诉夏竕:你是被我们保护的孩子,不需要竖起自己的爪牙去面对外面的凶险,也不用揣测父母对你无私的爱意。 他和夏令寐所求的,只有夏竕的快乐自在。 太子双腿盘在椅子上,对面的夏竕被汪云锋死死压在膝上,一动不许动。 “以后,除了生死之际,不准杀人!” “哼!” “竕儿,说好。” “哼!” 悉悉索索,太子瞪大了眼,看到汪云锋扒开夏竕的裤子,一巴掌就拍在白白胖胖的屁股蛋上,下手又狠又快。夏竕也没有想到出了宫居然还尝到挨打的滋味,一时愣住了,直到小小屁股上火辣辣的疼这才大喊大叫:“放开我,你不是我的爹爹,坏蛋,放开我!” “你以后敢胡乱对人动武,我就把你臀部都打烂。以后别说见到我,就连你娘亲也不准见了。” “啊——!”夏竕连番踢打,一脸的泪水鼻涕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痛的,一双手把汪云锋的衣摆都抓烂了。 太子暗自惊诧,看到夏竕惨兮兮的样子不知道是该幸灾乐祸还是感动。哎,原来寻常的父子就是这样的啊!他的皇帝老爹可没有这样打过自己,顶多是让小太监们假模假样的压着他打一顿,那伤势半天就好了。哪像汪云锋这样,亲自压着儿子一顿教训。 不过,夏竕这坏孩子也该揍。 夏竕第一次挨了汪云锋的打,没脸见人了。小白窜到屋子里来,又变成了一副讨厌的八公样,不时的掀开被子瞧瞧夏竕那通红的被涂了牙膏的屁股蛋:“哎哟哟,真好看!” 到了中午,还端了一碗肉进来:“少爷,吃不吃红烧肉?哦,你不用吃了,你现在已经是最大的一块红烧肉了。” 夏竕想要拿东西教训他,小白又跳又叫:“少爷你别打人啊,老爷会听见的,啊啊,老爷来了……” 汪云锋进门,夏竕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小白端着红烧肉一脸无辜:“老爷,要不要叫醒少爷,一起吃午饭?” 夏竕暗恨,小白好讨厌,太讨厌了。 六十回 涿州地域连绵上百里,周围还有其他州县十多个,前有毋江,后有群山。涿州就在群山的中间,最初依山而建,靠山吃山,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了方圆几百里最大的驿站,为商旅们提供食宿,不停的大肆扩建之后遭遇了百年难遇的水灾,之后有三分之一的县城掩了水。 圣祖有个儿子善于城建,被派遣到涿州,突发奇想的用山填河,把整个涿州往后移了几十里,把后山挖平,泥土堆高几十丈成了空中楼阁,河水被有效的引渡成了护城河,再经过几十年变迁,涿州恢复了繁华,周边县城和田地也逐渐多了起来。若是寻常时日倒也罢了,可若是老天不开眼,连续下了半个多月的暴雨,护城河道被淤泥堵塞没有有效疏通就会泛滥到城郊,除了高于地面的涿州,旁边的县城良田在护城河和毋江堤坝被毁的夹击下就会淹没。 朝廷每年都会拨款修筑堤坝,而涿州的维护是当地官员的份内之事,也需要耗费大笔的银钱。 原本多年无事,谁知道再好的工程,日积月累下也会出现防缺。一夜之间,堤坝被冲开了缺口,护城河水位上涨,灾民蜂拥而至想要入城,最后被堵在了城外。 夏令寐还没有踏入涿州地界,就已经寸步难行。 她并不是独行,而是乔装改扮下随着朝廷的赈灾物资一起前往。 她毕竟是女子,虽然行走江湖也甚是低调潜心,不敢大张旗鼓的抛头露面。汪云锋去赈灾,是朝廷的旨意,她作为家眷就该安安静静的呆在府里,等待丈夫的平安归来。历史上,也没见过哪一位官员外出替朝廷办事还会带着妻子一起,否则於官路有碍,也容易被人诟病。 汪云锋是御史,他参奏别人是天经地义,可若是被别人给参了一本,那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夏令寐化妆成寻常的江湖女子,一路上尾随在朝廷的队伍之后,偶尔还能够遇到其他镖局护送的队伍。除了北定城,其他靠近涿州的地界里也有百姓自动自发的捐赠物品,由善心人士出资请镖局护送到灾区。还有胆大妄为的江湖儿女也会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想要去灾区尽一份力量。 不管如何,江湖人晕送物品不受官员管制,里面的贪污就会少些,能够送到灾民手上的 东西就多些。 “今夜只能在大路上过夜了,到下一个县城还有十多里,天黑之前赶不到地方。”说话的人是镖局的二当家庄黑子。他的姓名让夏令寐想起另一位同姓的男子。 夏令寐坐在马背上遥望过去,驮着物品的马车一眼望不到头。前方已经有人把马车感到大路旁停了下来,不久就有寥寥炊烟升起。 庄黑子是在前几日带着护送的物品加入到队伍中来的,见夏令寐独自一人缀在后面就多了一份照顾的心思。出门在外,就算是江湖女子也容易找到庇护,镖局的大老粗们大多愿意帮忙。他们谁也没有看出,朝廷的护送队伍中也有汪家的暗卫们混在后面。 夏令寐自然不会空手去寻汪云锋,她离出门之前拉着夏家的亲眷们筹了些银子,买了药材运送过去。这么大的雨,粮食被风吹雨打,也不知道有多少能够运道灾区。粮食容易买到,药材却不一定了。 庄黑子有着大把的络腮胡子,头发蓬松成一个狮子脑袋似的,肩后背着一对斧子,穿着简单的护甲,看起来就是一个年岁三十多,勇猛有担当的汉子。指挥着镖师们安顿好物品之后,就拉着几个机灵的少年一起钻入了路边的山林去打野味。他们护送的是大米,沉甸甸的粗麻袋子早就被淋得湿透,他们一袋都没拆分。 汪家的暗卫们看着夏令寐呆在镖师中间,就知道她不准备靠过来了,这几天也习惯了这位夫人特立独行的性子,留下几个老成的继续暗中守着夏令寐,其他人也忙活了起来。 这一次庄黑子抓到了一条蛇,还把蛇窝里面的蛋都掏了出来,放在锅里面煮熟了分给几个随行的女子。 “黑子哥很厉害吧?”旁边一个少女凑到她的身边耳语。夏令寐认识她,据说是镖局老大的女儿,这一次是随着大家一起出来长见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长见识是假,倒追庄黑子倒是真的。 夏令寐微微转头,瞄了一眼远处溪流边专注着扒蛇皮的大汉,笑了笑。她出身世家,比较偏好汪云锋那种文雅书生,无形中总是对莽汉们远了些。 “我喜欢他,你说,他会喜欢我么?” 夏令寐把蛇蛋剥壳,慢慢的咬了一口后才道:“洛姑娘才貌双全,无人能够忽视你。” 洛姑娘拿着棍子戳着火堆,喃喃地说:“可他都不看我。” 夏令寐掉转头,正巧看到庄黑子从蛇肚子里面掏出一个东西,两人一对视,庄黑子把手中物品用水壶淋了淋,用干净的树叶包了走了过来,递送到她的面前:“蛇胆明目,汪夫人可别浪费了。” 本在烧火烤野味的少年们抬起头来,眼神暧昧的在他们两人身上溜达。一边的洛姑娘都要哭了出来,夏令寐面无表情接过蛇胆,笑道:“谢谢。” 庄黑子莫名其妙的暗中松了口气,还没大笑出声,就看见夏令寐将树叶连同蛇胆轻轻的放在洛姑娘的掌心里:“吃吧,别浪费大家的心意。”这明明是庄黑子特意给汪夫人的,什么时候变成大家的物品了?这借花献佛也太明目张胆了些,简直是打了庄黑子的脸。 洛姑娘左右看看个人的神色,双颊晕红一片,不知道是火堆熏的还是被人给气了,直接将东西推给夏令寐:“我才不要。” 夏令寐笑道:“好东西本来就该给最重要的人吃。这东西若是我夫君给了我,我就不会推让了。”正因为庄黑子是外人,所以汪夫人不接受。同样,也是隐晦的说出洛姑娘才是这里最重要的人。 一语双关,这些江湖人磨嘴皮哪里比得过世家中人。洛姑娘一看就是不谙世事,又不敢在心上人面前使性子,被众人看着好半响这才犹犹豫豫的吃了。 夏令寐不去看庄黑子的神色,自顾自的从少年们手中接来一只兔子慢悠悠的烤了起来。她好歹也行走江湖这么久,照顾自己没有一点问题。吃东西到一半,眼前又横出一根棍子,上面串着半条蛇肉。夏令寐叹口气,把另一条兔腿跟庄黑子换了蛇肉,还没起身,大汉就闷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夏令寐愣了愣,干笑道:“我……其实不大爱吃蛇肉,吃起来太麻烦。” 庄黑子接二连三的被她拒绝也来了脾气,大声道:“汪夫人这是看不起我这粗人了。”也不等夏令寐回答,抓着烤熟了的兔子腿狠狠的咬了一口,就好像在咬夏令寐的肉一样。 夏令寐挑起眉,似笑非笑起来:“二当家哪里是个粗人,真的是个粗人就想不出用我来拒绝洛姑娘的主意了。”她转悠着手中的蛇肉,放在火上一下一下的舔舐着:“洛姑娘喜欢你,你若是不喜欢拒绝就是了,何必把我这一个外人牵扯进来。” 庄黑子停了下来:“你以为我是在利用你?” 夏令寐不回答,只说:“我又不是没有被人利用过,这些个小事就当作我对二当家的感谢好了。只不过,凡事别太过,洛姑娘年岁小,经不起太大的打击。有什么事,你与她好好说,她会理解的。” 庄黑子抓了一把胡子,有点智者下意识思考的模样。半响,才笑道:“夫人你可猜错了,我真的没有利用你的意思。我虽然是个粗人,对自己的心意还是十二分的明白。”说着就绕开了。 他才一走,洛姑娘就凑了过来:“你们刚才说什么?” 夏令寐翻看着蛇肉,把它交到洛姑娘的手里:“我与二当家不熟,能够说什么!” “可黑子哥看起来心情不好。” 夏令寐将兔子的残骸都收拾起来,走到一边埋掉,见洛姑娘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不由笑道:“他心情不好跟我没有关系。” 自那之后,队伍里的气氛总有些奇怪。夏令寐不愿意招惹麻烦,白日里逐渐与庄黑子拉开距离,也不与洛姑娘靠近,倒是与一些平民百姓走得极近。 再走了一些时日,距离涿州越来越近。 某天晚上,洛姑娘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哭,对着庄黑子大吼:“她有什么好?” 夏令寐听了这话一惊,下意识的躲了开去,再也不愿意见到那一对人马了。 庄黑子会在晚上大家歇息的时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寻她,她不愿意招惹麻烦,干脆跑到了汪家暗卫中间,他们都隐藏在了朝廷的士兵里面,庄黑子不好过来,站在外围绕了几圈,最后才讪讪的离开。 白砚带着众人遮掩夏令寐的时候,都忍不住冷笑。夏令寐对外都宣称是‘汪夫人’了,怎么还有人肖想她?这些个江湖人真是没有规矩。 于是,在夏令寐不知道的某个时刻,白砚引开庄黑子,两人打了一场。胜负不可知,白砚倒是若有所思的沉默了几天。 终于,越过这个山头,就可以看到涿州的城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 六一回 太子最近想干坏事,夏竕看出来了,小白猜出来了,汪云锋……早就知道太子不是个安份的主。 所以,太子拉着夏竕偷偷摸摸去干坏事的时候,小白在身后打掩护,汪云锋……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卷书觉得,天底下只有他一个人最善良,从来不做坏事,当然也不参与坏事。 太子每天大清早的出门,拉上城外的夏竕,带上三条尾巴与小白的挖土小分队汇合,然后对跟随着他们的众多苦命群众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废话,最后,指挥着众人——挖地道! 挖地道是个技术活,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地道上方塌陷,把地道里的人都给活埋;挖地道很苦,挖地道的劳动力们每天气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累死累活还没银子拿;挖地道还讲究隐秘性,不能对家里的老父母说,就算是外面养的姘头也不能透露半个字;挖地道…… 反正,一群受苦受难的、身强力壮的、闲得发慌没事干的灾区男丁们都被小白给拾掇在了一处,被太子假仁假义满口仁义道德的虚假谎言下被骗去做那不见天日的活计。 地道挖了三天,挖得有点深,起始点是涿州粮仓大院外一位捕快的外室的丫鬟的床下,终点是粮仓大院最大的仓库的大门内。 在一个夜黑风高,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没有暴雨的晚上,太子指挥着众人把这最大的粮仓给搬空了。 粮食运去了哪里?反正不在捕快外室丫鬟的床下!反正,汪大人心里知道灾民暂时不缺粮了!而且,宽宏大量,为国为民的汪大人还接了太子的手,继续鼓动那一批劳动人民挖空了剩下的几个粮仓,然后把秘道给堵了,出口也给填实了。嗯,就这两日,那丫鬟都被捕快给收房了,可喜可贺,皆大欢喜! 黑心肝的太子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动手能力强大的夏竕知道,他暂时没有安稳觉可以睡;汪云锋知道,他可以开始挖坑下套,耍贪官了。 汪大人进城了,拿出了皇帝的圣旨,强制性要求贪官们开仓放粮赈灾了。灾民们被有心人帮忙推了大门,都聚集在了官府衙门的大路上,听得御史汪大人一个字一个字的宣读圣旨,然后饿惨了的灾民们驮着涿州的父母官跑去了粮仓,逼得官员开了粮仓的大锁…… 粮仓居然是空的! 群众暴怒了,要闹民反了,父母官命悬一线大喊:“开错了粮仓了,明日,明日粮仓肯定有粮食!大家明天再来,饶命啊——” 贪官怕死,他怎么也想不到满仓的粮食说不见就不见了。钥匙可都在他的身上,这是他任职的地方,粮食不见了就是他的责任。民众可不会相信你说的‘粮食早就赈灾了’,他们只知道圣上要求官府开粮仓,没粮食他们就要吃了父母官的肉,啃了他们的骨头,发生暴动的话,那都是父母官的错,圣上知晓缘由之后会砍了官员的脑袋,要灭九族。 当夜,官府衙门的烛火亮了整晚。 第二日出了布告,让灾民们去规定的米店领取大米。官商再一次勾结了,官员们胆战心惊想之后的对策,商贾们暗地里与官员们签订了多少不平等条约汪云锋是不知道的,太子也不关心。 汪云锋再接再厉的办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茶话会,邀请了涿州大大小小十多个官员,包括逃难来的。然后,丢出了十多个册子,每一本册子里面都记录了一位官员贪污的数目。官员们大哗,争先恐后的说这是诬蔑。 汪云锋冷笑,铁面御史露出了他狰狞而无情的面目:“是不是诬蔑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这册子呈到皇上的御案上,我就有能力让皇上相信了它。” 这话可不是糊弄人。 汪御史可是皇帝面前的宠臣,是皇帝手中的刀。皇帝指向哪里,汪云锋这柄刀就砍向哪里。同样的,如果这柄刀伸到了哪位官员的脖子底下,皇帝也会完全相信汪御史的话,让这位清正廉明爱民如子的官员瞬间身败名裂! 有人敢怀疑汪御史的能力吗?你敢怀疑的话,你可以去试试,看看这半真半假的册子到了皇帝的面前之后,你还能不能逍遥自在的坐在这里!说不定,在提审你的那一刻,你就会被无数的同僚给抛弃,把所有的罪状都安在你的身上,让你做涿州这摊子污泥下的冤魂。 汪云锋潇洒的拍了拍屁股:“这些都是副本,大家可以多看看,有错的话欢迎提出来修改意见。”喝了一杯茶,又补了句:“也不知道别的州县有没有受灾,我也在这里待不了多少时日了,唉,忙啊!”道了声有事,先告辞了,留下了一屋子心肝剧裂的官员们面面相视。 汪大人的意思很明白,你们的弱点我抓住了啊,你们可以一起商量着怎么办。当然了,你们也可以私下来找我疏通疏通路子。我痛快了,你们也就舒坦了。我交了差,你们也有命继续过那左拥右抱活色生香的日子。 当然,你们得尽快,我的耐心有限,时日有限。 这一夜,汪大人难得的没出门,窝在了小屋里面指点夏竕写字。这孩子练武勤快,写字就不安份,扭脖子抓痒痒的动来动去就是不肯老实。 汪云锋手中拿着鸡毛掸子,正前方桌面上是文房四宝,左边一叠的黄皮奏折还没写,右边一堆的册子,看起来是官员们下午拿到的那批册子的正本。再过去一点是一张小桌案,桌前坐着夏竕,只要他停得久了不动笔,汪云锋手中的掸子就一把打在他的小屁屁上,‘啪’地一声,可响亮了。 打得太多,屁股都不敢坐在凳子上了,夏竕觉得自己比那群挖地道的苦力还痛苦。 夏竕被逼着练了字,汪云锋亲自拿着朱笔给他圈出错漏的地方,然后每一个错字都必须再额外抄写十遍。夏竕暴怒了,跟着就摔了笔要跑出去,正巧与进门的卷书摔成了一团,卷书的身后跟着一个胖墩墩笑得和蔼可亲的中年官员。 汪云锋一把抓住夏竕的手臂,太过于紧张,指尖都捏到了他的肌肉中,把他重重的压到座位上,随手从墙上拔出一把亮澄澄的大刀横到桌上:“写完了这些字,就把这把刀奖赏给你。” 夏竕问:“我要它干什么?” “给你玩。” 夏竕捏着刀刃,随手几下就把一把钢刀给捏成了银元宝,往桌上抛了抛:“你少拿破铜烂铁糊弄我。” 汪云锋重重的叹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镶嵌了宝石的袖中刀来:“把这些字都默写出来,这个给你。” 夏竕唰地抽开刀鞘,拿着只有巴掌大的小刀在桌角划拉一下,上好的黄梨木桌子就缺了一个口,看来这件武器是个削铁如泥的宝贝。夏竕高兴了,揣着小刀,正儿八经的拿起笔,在舌头上舔了舔,再沾上墨,开始写字。 汪云锋这时候才看见冒着虚汗的官员,一边跟人客套一边分神盯着夏竕。 官员眼神好,认定了夏竕是汪云锋的儿子,有意的巴结夸赞了几句,问起夏竕的喜好,汪云锋就露出尴尬的样子:“他最喜欢舞刀弄剑。因为在皇城做了点错事,怕他越发目中无人,没法子只好把他带在了身边。” 官员大笑:“懂武术好啊!” 汪云锋越发尴尬:“好是好,就是性子太不羁了。最喜欢惩治误国害民的小人,曾经在太子面前夸下海口,说是要杀尽大雁朝的贪官,为民除害。” 那官员的笑脸还挂着,整个人就浑身发起抖来:“这小公子的志向甚是远大……” 汪云锋状是宠溺的摸了摸夏竕的头:“没法子,他是我的儿子。” 夏竕分神望向那官员:“他是贪官么?” 汪云锋含笑不语。 夏竕站了起来,已经把那袖中刀抓在了手上。刀片薄而利,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夏竕舔了舔刀刃:“我可以砍了他脑袋么?” 汪云锋抓紧了夏竕:“我说过,不许随便杀人。” 夏竕固执地道:“他是贪官,他害人,我就可以杀了他。” “不行!” “我要!” 两父子争执不停,一个比一个凶狠,眼看着汪云锋就要抓不住夏竕手臂的时候,那官员已经猛地跪倒在地上:“汪大人明察,下官真的不是贪官。下官来此是来替汪大人分忧解劳,安置灾民的!” 汪云锋顿了顿,颇为为难地道:“安置民众需要重新分配良田。可现在堤坝的旧的缺口还没有补上……” “补!立即补!” “哎,本官也想啊,可是圣上拨下来的银子还没到本官的手上。” “下官有!啊,下官可以帮大人筹备银子。涿州世家多富庶,商贾们大多腰缠万贯,让他们拔出一点牛毛就足够填补上堤坝的缺口了!” “这……恐怕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那官员见汪云锋松口,立即献媚的凑过来,“大人安心好了,一切交给下官。只要您能在事成之后……”说着,那眼神就往汪云锋桌面上发飘。上面有贪官们的罪证和即将上奏的折子。 汪云锋笑了笑:“只要灾情缓解了,一切都好办。” 官员千恩万谢的走了,出门之前特意叮嘱道:“小公子年纪小,舞刀弄剑虽然好,也需主意千万不能伤了人,否则下官难做啊。” “这是一定。” 那边官员刚刚一走,汪云锋就夺过了夏竕手中的刀子,一边安抚着小孩:“竕儿演得不错,下次继续。” 夏竕颇为自得的扬起脑袋,有种‘你才知道我厉害’的倨傲神情,在汪云锋面前张扬着。 两父子一唱一和,居然也唬住了几个胆小怕事的官员。恩威并施下,赈灾的日子这才慢慢好了起来。 只是,两父子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志得意满的时候,家里的母老虎会从天而降,他们离真正的逍遥自在还远得很啊! 作者有话要说:原来三更不是浮云啊,我都以为今天赶不上╮(╯▽╰)╭ 快拿鲜花来砸我 六二回 这几天暴雨都停了,大半的伤患也能够到处走动一番,去寻找失落的家人。密集的临时木屋里也逐渐传来了笑声,就连十里之外埋烧尸体的火坑也停了两日,没看到袅袅不散的灰烟了。 华家的马车在出了城门之后就没法行走了,城门外到处都是帐篷,上面布满了碎草、枯枝和打着补丁的百家布,没有一条可以容马车通过的宽敞的路。随行的丫鬟嫌弃的捂着鼻子,手帕上的香气跟灾民们身上散发的潮气混在一块,又香又臭,连挣扎着活下来的土狗都觉得那味道熏鼻子,比尸臭还难闻。 华家的车夫早就有了准备,他们准备了轿子,马车里坐的是府里的千金小姐,轻易不能被肮脏的平民给窥视了花容月貌。不坐马车,就进了轿子,周边的妇人还看到那姑娘头上还戴着密不透风的围帽。 因为十一月了,帽子点缀着极白的兔毛,薄纱围了四五层,都是粉粉嫩嫩的色彩,姑娘家穿着蜜汁桃的双层襦裙,高耸的胸部一片白腻的肌肤有大半被帽子的纱布遮掩了起来,猩红的披风裹着曼妙的身姿,只露出那一点点让人遐想的白,引人垂涎。她就想灰蒙蒙天际边缘绽放出来的一抹彩虹,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合时宜。 夏令寐刚刚赶到这里,朝廷的人已经派人去找汪云锋去了。她不好表露身份,就与跟随来的平民等着。这么多物资,说多不多,说少是绝对少的,只能分给最缺的人。大家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先问问负责的汪大人如何安排,如果他安排不好,或者是分配不均,那么平民们自愿送来的物品就由平民自己分发。古往今来,民众中总是有那么些人不是愚忠朝廷和皇族。 夏令寐看着那一顶轿子穿过灾民们破落的帐篷,拐到了一处木屋密集的地方,看样子那一处像是村庄的入口,朝廷的官员方才也进了那边。夏令寐打着手势,让几个暗卫跟着她,一起跟了过去。 这里比城门口的混乱而言,要有次序得多。很多屋子都敞开着,屋内隐约飘出一股子浓厚的药味,不时可以听到有人在闷声的咳嗽或者哀鸣,也有人相互扶持着在外面随意的走动。夏令寐看到了夏家其中一位大夫的身影,估摸着汪云锋应该就在这附近。也不知道他在忙活什么,有没有好好的吃饭喝药,住在城外的灾民中间,肯定是与城内的官员不合,他好像永远都没法与朝中的人和睦相处,就跟一个刺猬一样,谁靠近就扎伤了谁,久而久之人们都情愿远离他,也不愿被他给弄得偏体鳞伤。 她看到有官员从不远处的一间大院子走出来,而门外,那顶华丽的轿子也正停在门口,娇贵的千金小姐被人小心翼翼的扶了进去。 夏令寐抽了一口气,开始磨牙。 汪云锋这个衣冠禽兽,走到哪里都引烂桃花,他皮痒了! 唉,也不对。汪云锋那个性子,别人喜欢他没用,得他喜欢上的才会花心思,就好比夏令寐。喜欢她之前和之后,汪云锋可是完全两种态度。也许,这位千金小姐是来办正事的?看那服饰装扮,没有官家小姐的趋媚的做派,倒像一只不懂世事养在深闺的骄傲孔雀,也许是哪户大户人家的千金。 正想着,眼前又走过一个熟悉的人,哟,不正是那比八哥还嘴碎的卷书吗? 灰尘仆仆的夏令寐在离开北定城之后难得的露出一个笑容,浑然不知屋内的汪云锋的眉头都要揉碎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搞定了那群官员之后,世家们也开始蠢蠢欲动想要从里面挖出一条出路了。 汪家虽然也是百年世家,可因为入朝为官的基本都是御史,御史这个官职是个得罪人的位置,交心的人很少,跟世家之间也总是有些不大不小的矛盾。因此,汪家比清流们还清流,因此更是容易得到皇帝的重用,当然,铲除起来也更加容易。 原本所有人都认为汪云锋就跟他老爹一样,是个比顽固不化还要顽固的老顽固,所以官员们都隔离他,世家们也不愿意跟他打交道,看着他在涿州的城门外焦头烂额。没想到吧,这个人是外表中正,骨子里也有些金银铜臭,居然拾掇着贪官们用钱财买平安。官员们不会自己掏钱,自然要压榨世家和商贾。商贾地位不如人无计可施,可世家内部盘根错杂,打听到汪云锋的地位之后,也纷纷琢磨着怎么把他拖入这一摊子污泥里面。 要知道,救灾容易赚名声,赈灾容易得人望,这灾后重建才是重中之重,能够把一只母鸡喂出一个养鸡场。 世家和商贾们都盯着这一块肥肉,纷纷活络了心思。 涿州最大的世家华家,也不知道是男主人真的不在府里还是其他缘故,别人来的都是老爷少爷或者师爷,而他家来的居然是这位华姑娘。 “汪大人,你可以唤我宝霞。” 这时候,汪云锋就无比想念太子。有那个小色龙在,再聪慧的女子也会被小色狼给调戏得没脸见人啊。可惜的是,太子在汪云锋搞定贪官们之后就离开了,他毕竟只能在外游历一个月,必须赶在年前回皇城。 汪云锋历来不懂得拒绝女子,当年对追逐他的夏令寐是如此,如今面对华宝霞也是如此。他只能冷淡与对方打过招呼之后,就把她给晾晒在一边,然后头也不抬的与其他来办事的人员商讨事情。 夏令寐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华宝霞正坐在一边百无聊奈,而汪云锋的桌前围绕了一群人在争论着什么。没有人对这位千金小姐的出现表示出任何兴味或者挑衅的态度,显然人们已经习惯了。 夏令寐站在门口,像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外家媳妇,不敢去打扰大人们的要事。 “这是汪大人的药?”华宝霞斜靠在椅背上,带点兴奋的询问着新进来的媳妇子。 夏令寐谨慎的点了点头,看起来有点木纳呆滞。 “给本姑娘端过来。” 夏令寐不动,她的心神都在汪云锋那低沉沙哑的声调中。那个人肯定没有休息好,喉咙也哑了,与人讨论的时候音调不高不低不吭不卑,文人骨子里的傲气时不时的冒出一点头,不近人情到让旁人不愉。不过,没有人敢跟他拍桌子大声的吵闹,甚至于有人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看向某个角落。 那里有一张不大的桌子,桌子上摊着不少纸张,上面不知道图画了什么,堆得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还有一只毛笔掉在了桌下,没有人拾起。从门口看去,桌后还有一张不宽的木榻,榻的另一头可以看见一个黑糊糊的脑袋。胡乱挤压在一起的被褥下露出一截子刀刃来,黑的发丝落在上面,衬得那白刃像是刚刚从铁匠的炉水里面提炼过一样,带着森冷的寒气。 那桌后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困着了的时候也让其他人膈应得慌,不敢胡乱作为。 夏令寐的眼神大概不大好,她直接忽略了那榻边一面墙上挂满了武器,刀剑长枪梭子暗器,整整的挂满了墙壁。冬日难得的阳光照射进来的时候,在锋利的刃上可以明晃晃的照出人的影子。 夏令寐脚步还没动,就看到对面怒气冲冲的跑来一个丫头,毫不犹豫的劈手夺过她手中的药碗:“你没长耳朵吗,难道没听到我家姑娘的话。” 夏令寐转头,就看到那药碗到了华宝霞的手中,然后,这位娇滴滴柔弱的千金小姐以柔情万分的语调,成功的击退了众多围绕在汪云锋身边的办事员们,再万分贤惠而羞涩的将药碗递到汪云锋的面前:“大人,你该喝药了。” 夏令寐相信,刚刚屋内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寒颤。 汪云锋头也不抬,“放着吧”也许,他根本没有去分辨送药之人是男是女,手下不停的抽出另外一张单子,这是方才运送物资的核对单,他得派个可靠的人去清点。 抬头望去,直接无视了华宝霞而转向众多临时招募来的杂牌手下。其中大部分是灾民中的读过书的书生,还有一些村庄的村长,相比涿州本地衙内众人,灾民更加懂得他们自己需要做什么,怎样才能做得更好。 华宝霞适时的倾过身子,三分担忧三分怨:“大人,再忙你也得先顾着身子。” 旁边有人笑道:“也是,大人先喝了药,有事安排我们去做就是了。” 汪云锋瞟了插话的男子一眼,那上好的锦缎衣裳,还有挂着的腰牌说明对方是世家中人。汪云锋不容易相信人,略微扬起头,喊道:“卷书。” “回禀汪大人,卷书方才被大夫请走了。” 汪云锋再环视一圈,果然没有卷书的身影,又低下头:“你去把他叫过来,就说本官有事吩咐他去做。” “是。” 汪云锋愣了愣,直觉这声音有些熟悉。他下意识的揉了揉太阳穴,是幻听了么,儿子在身边还不够,还妄想着夏令寐来陪着。别说朝廷不容许官员办差中带上家眷,就是夏家也不会让夏令寐跑到灾区来拖累他的名声。 清名啊! 他摇了摇头睁开眼,看着妇人缓缓的走出屋子,那背影怎么越看越熟悉? 他霍地站起身来:“你等等!” 六三回 汪云锋推开众人追到外面,只看到来来去去的伤患和灾民。 卷书跑过来:“老爷,你找我?” 汪云锋怪异的看他一眼:“谁说我找你?” “啊,”卷书抓了抓头发,左右看看,再笑道:“老爷你不是随便喊了一位夫人来叫我吗?怎么了?” 汪云锋一把抓住他:“夫人呢?” 卷书似乎没有听出他话中话:“她说完就走了。”卷书似乎很忙,手中还抓着草药,一边嘀咕老爷你没事我就忙活去了啊,以后你没事别乱喊我,我可是很忙很忙忙得要死,老爷你有佳人作陪就别出来显摆了,担心阴沟里翻船…… 卷书一张嘴巴跟鹦鹉一样,开了口就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汪云锋听惯了他的碎碎念,没在意,自己在周围再绕了一圈实在没看到熟悉的人影,只能回了屋子。 这时候,一边小桌案爬出个男童,小小的爪子在身上到处抓抓,见了汪云锋进来就几个跳跃了过去:“痒!” 汪云锋伸手撩开夏竕的衣摆,只看到细嫩的肌肤上到处被抓得红鼓鼓的,他担心的摸了摸夏竕的额头,没发烧。夏竕已经浑身痒痒了好久,今天实在受不住了,一把打掉汪云锋的手,开始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了衣裳抓痒痒。 华宝霞靠得汪云锋极近,不知道夏竕的真实身份。平日里见其他人都绕开夏竕走,只以为对方是跟自己一样是哪家的小霸王来这里玩耍,也就没往心里去。毕竟,汪云锋办公的时候,夏竕很有眼色的知道自己不能随意去捣乱,否则屁股腚又要遭灾。如此,华宝霞看到这个小孩子毫无规矩的对汪云锋发牢骚,就准备摆出架势来训夏竕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夏竕已经连着脱了两件衣裳了,顿时屋里飞扬起一股子怪味,似乎…… “臭死啦!”华宝霞用香帕捂住唇鼻,脸色剐白的倒退了几步。小丫鬟早就被这难民营一样的地方熏得鼻子麻木,此时也只觉得夏竕衣服下散发出来的气味更加浓重些,听到自家姑娘惊叫立即扶住了她。两个丫头一位千金小姐如避蛇蝎似的缩到了门边,华宝霞指着夏竕颤抖的惊叫:“还不快点把他给轰走。” 夏竕瞥着这莫名其妙的女子一眼。他都没有嫌弃她一股子狐臭味来自家地盘晃荡,她居然还敢对主人无礼,太…… 汪云锋看着夏竕嘴巴歪起来就知道这坏小子又牙痒痒了。太子殿下是个歪才,把自己的儿子也污成了黑豹子。以前夏竕一个不爽就直接揍人,如今的夏竕不愉快,他不单偷偷拔掉人家的裤子,还要往对方口里塞一口吐都吐不干净的泥巴。 太缺德了! 更加缺德的是,汪云锋觉得这都是太子的错,而他这个做爹的根本没有在背后推波助澜。 “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跟小女子计较。”汪云锋小声的叮嘱一句。声音不够大,可屋里的人都被臭味熏了一鼻子,都正晕乎着呢,乍然听了这么一句话,就如平静的湖面丢入了一颗石子,把华宝霞给惊得够呛,也熏得够呛。 汪云锋懒得顾及他们,忙着把夏竕的衣裳都脱了,就留下一条裤衩,看到他的脖子、腰背和膝盖窝里面都可以搓出污垢丸子,这才想起儿子很久没洗澡了。 本来也是。以前在海边,跳到海里游一圈全身就皱巴巴。回到了岸上,没遇到夏令寐之前都有人贴身照顾。到了北定城,夏家人的男子都要习武,是每天早晚沐浴。夏竕是个调皮捣蛋的娃,身上压根难得干净的时候。可到了涿州,因为汪云锋忙,吃饭的时间都会忘记,别说沐浴洗澡了,实在身上不舒服了才会擦一个澡。太子在的时候,夏竕会跑去客栈,太子走了,夏竕是老爹有什么待遇,他就是什么待遇,没有人分神照顾他,就连卷书也没空烧水好好的洗个澡。算起来,夏竕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泡进浴桶过了。衣服没换,澡没洗,在这种灾区人多的地方总是会有一些小虫子,咬了痒了,再加上泥垢子,身上的味道越来越浓,脱了衣服那味道,啧,着实不怎么样。 他亲自去偏房里面翻出自己的干净衣裳把夏竕裹了起来,再叫人帮忙去喊小白给夏竕烧水,顺道去大夫那边哪一些驱毒去风湿的药材一起放在锅里烧熟,给夏竕泡澡。 夏竕穿着汪云锋的长衫,衣袖长了,下摆也长了,他觉得新奇。汪云锋在一边继续跟人商讨正事,夏竕就穿着长衫在他身后的木榻上蹦来跳去。玩得累了,就十分恶劣的抱去戳华宝霞的穴道。 他老爹很会点穴,是一种温和又不会致命的武学;而夏竕自己只知道砍脑袋,是霸道野蛮也最直接救自己性命的法子。如今他跟老爹一起住,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戳汪云锋身上的穴道。做爹的自然知道儿子的心思,也就用着一副‘你想学啊?什么,不学,杀不死人?我告诉你儿子诶,杀人是莽夫做的事情,你知道文人怎么让人生不如死的吗?不知道,我告诉你,只要你学会了点穴,你可以让对方笑上三天三夜活活的笑死,也可以让对方哭上五天五夜活活哭死,还可以让对方没法吃饭饿死,让他一动不动最后被晒成人干……什么,你要学,这就对了嘛!’ 实际上,就关点穴哪里能够置人于死地。汪云锋也只是想要儿子不要凡事都用血腥暴力的手法去解决问题就好了。 于是,夏竕十二分坏心的把华宝霞三主仆当作了练习点穴的对象,让她们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酸软无力一会儿无病呻/吟。丫鬟们被偷袭得鼻涕眼泪横流,就连勉强为此尊严的华宝霞也面色含春,凝视着汪云锋的眼神似怒似怨。 到了晚间,屋里的人来来去去渐少,屋外已经可以闻到饭香的时候,卷书端着饭食进来,扫了一眼华家送来的酒菜大鱼大肉,破天荒的,颇为不忍得对汪云锋说了一句:“老爷,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最近可能有血光之灾。这华家送来的东西还是别吃了,怕出意外啊。”于是,不等汪云锋抬头,也不等夏竕抗议,就端着美味佳肴跑了出去,与某些心不正的混蛋一起分着吃了。 小白早就抽空烧好了一大桶药水,把浴桶抬到屋里,等到那对父子吃完了晚饭,就把夏竕丢到热水中,拿着一把类似于鸡毛掸子的东西把夏竕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给揉虐了一遍,然后看着乌黑的洗澡水,回头对汪云锋说:“老爷,不是我说,你是朝廷的命官,不是民间的济公活佛。为了你的健康,和我们的鼻子,麻烦你也把自己给刷干净。否则,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美人在怀,却嫌弃你身子太臭。” 汪云锋温怒道:“胡说什么!这里哪里有什么美人。” 小白一副你会懊悔的!不听小白言,迟早会吃亏到眼前的。老爷,你等着! 小白幸灾乐祸的出了门,转身就跑去跟卷书叽里咕噜,不时的朝着某个地方疾步跑了过去。 夏令寐知道汪云锋手上没有多少人,这次特意把暗卫都安放在了明面上,然后以自愿的平民的名义让小白登记在册,再分派了任务。 小白和卷书像是两只急着邀功的大狗,一迭声的跟夏令寐抱怨:“夫人,你得劝劝老爷。他来了涿州之后每日只歇息了两个时辰,灾民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再好的药材也顶不住老爷这样拖垮身子,他刚刚来涿州的时候,被那些个官员给生生气晕厥过。如果只老爷一个人还好,可是小少爷在长身子啊,哪里能够吃那些粗粮……” “竕儿?” “啊,夫人你不知道?少爷跟着”小声的,“太子殿下一起来的,折腾出了一件大事之后,太子走了,少爷就留了下来。可怜见的,好不容易在北定城养得白白胖胖的身子,到了这里没一个月就瘦骨嶙峋了,看起来跟灾民没两样。” “少爷如今每天想着红烧肉流口水,还得练武,还要习字,每天还被老爷逼着背书,哦,偶尔少爷该给老爷催肩膀,催背。我家唯我独尊的少爷,生来就该是享福的,到了这里到沦落成了下人,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够,还得干活……” 夏令寐似笑非笑的瞟了两个家臣:“这话我怎么听着是你们的抱怨,而不是替老爷和竕儿打抱不平呢?” 卷书连连摆手:“夫人,冤枉啊,我们是真的替老爷和少爷担心。我们真的不是嫌弃自己干活太多,吃饭没有餐餐大鱼大肉,睡觉不足两个时辰……” 小白补充:“我们绝没有抱怨这里没有妙龄佳人,也没有想家。对了,夫人,黑子来了吗?” 夏令寐暗叹,这两个睁眼说白话的混蛋,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对汪家忠心耿耿啊? 夜黑了。 夏竕今天不得不跟老爹一起睡觉,因为他的被褥被小白收走拿去清洗了。十一月的天,说冷还不够下雪,说热那是绝对谈不上。夏竕的衣物全部都被搜刮走,他现在把老爹的裤衩当作亵裤穿,把老爹的亵衣当作中衣穿。然后披着被褥在老爹的床上又蹦又跳,时不时还用手指虚空戳戳,体会一下下午折腾华宝霞的喜悦感。 那只散发着狐臭的华狐狸,怎么不比自己香喷喷吧,哈哈哈! “竕儿,睡了。” 汪云锋进来,疲惫的脱去外裳,把儿子压到床上:“会着凉。明日我让卷书带你入城去置办几套冬日的衣裳,旧的都不要了。” 夏竕挣脱他的钳制,在床上滚了一圈才道:“我不冷。” 汪云锋已经虚脱般的倒在了床上,摸着他的脑袋:“竕儿听话。” 夏竕瞅着便宜老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还要苍白些,别扭的挣扎开,爬到床里睡好。汪云锋迷迷糊糊的给他压好被角,想了想,又把孩子抱在了怀里,什么都来不及说就昏睡了过去。 夏竕第一次被汪云锋自动的抱在怀里睡觉。额头暖洋洋的是汪云锋的呼吸,一只小手还被汪云锋的大掌包着,一条腿没地方放,他动了两下贴到了汪云锋的肚皮上。脚丫子暖乎乎的,把老爹的肚皮也熏得软软的。 黑暗中,夏竕笑了一下,正准备睡着,就突地竖起耳朵。 卧房的门被轻轻打开,一个身影轻巧的走进来。 夏竕张大了嘴巴:“娘?!”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七夕快乐! 没男人的赶快去找个男人过节吧= =,争取让他们明年过父亲节[喂喂~] 六四回 在黑暗中,夏竕双腿猛地一夹,就冲到了夏令寐的怀里。小小的身子在她身上晃荡两下,最后一把勾住她的腰肢,呼哧呼哧的爬高点,再搂住了娘亲的脖子,脑袋瓜磨来磨去,一迭声的喊‘娘’。 夏令寐抱紧了儿子,缓缓呼出一口气。这个小笨蛋看见娘就跟猫看见鱼一样,不管是在哪里正在做什么,他都不管不顾了,好像眼中除了娘就再也没有了别的人和事物。 “小声些,你爹爹睡着了。” 夏令寐凑过去看着床上的汪云锋。也许是太累了,夏竕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汪云锋也依然睡得很沉。被褥被踢开,露出他半抱着的手臂,原本有夏竕躺在里面,现在已经空空如也。看样子,夏令寐不在的日子,汪云锋把儿子看得很重要。 夏令寐拍拍夏竕,这个机灵的小子已经很熟悉母亲的一些小动作,他咕噜咕噜的从娘亲身前爬到背后,依然搂着她的脖子不放手。从肩膀上看着夏令寐给汪云锋整理衣襟,给他摆一个舒适的姿势。期间汪云锋动弹了一下,好像清醒了半会儿,大概以为是小白来查看夏竕的睡姿,他一手在床边摸索了番,正碰到夏令寐的手腕,嘀咕了一句:“在床里的怎么滚到床外去了。”把手拉到被子里面,下意识的压紧了被角,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乌黑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可夏令寐分辨得出哪一片灰白是他的脸色,哪一片是被面。夏令寐心疼的伸出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肌肤粗糙,压下去的时候都感觉不到一点肉的丰盈。 夏令寐把汪云锋上上下下都审视了一遍,这才背着儿子出了房门,绕到了隔壁的偏房。白天的时候这里堆积着的都是汪云锋的箱笼杂物,小白看到夏令寐来了,就赶紧的把房间的床榻给清理了出来。就算是夫人,也没有在灾区还跟老爷甜甜蜜蜜的道理,惹人猜忌了十分不好。因为入了冬,夏令寐让暗卫夹带的运了一些冬衣来,有自己的也有汪云锋的,暗卫们也惦记着这里的伙伴,没少往里面夹带私货,没地方藏,就全部堆在了这里,挤得一个房间只有床位空了下来。 夏令寐自己翻出一件羊皮披风,在灾区不好带太华贵的东西,羊皮很常见又保暖,而且是缝成了里子,外面还只是寻常的布料,即实在又保暖。将夏竕抱了进来之后就立即用披风裹住了他,夏竕在夏令寐的怀里可比在汪云锋身边老实得多。相比汪云锋,夏竕离开夏令寐更加久,越发不肯离开娘亲半步,紧紧的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夏令寐摸摸儿子的头,又掐掐他的脸,肩膀、胸膛、腰腹、手脚,连屁股肉都不放过全部都捏了一遍,比方才更加心疼了。 汪云锋是大人,又是办差,劳心劳力的瘦下来是肯定的。可本来应该逍遥在外的儿子居然跑到了这里吃苦,让做娘的怎么不担心不心疼。晚饭她当时还特意看了下,连府里三等丫鬟的吃食都比这好些,当场差点红了眼眶。周围都是灾民,她不好说,可心里是真的疼。 “娘亲!”夏竕在她怀里挪动了一下,打着哈欠,“娘亲陪我睡觉。” “不了,娘亲只是担心你,想要看看你。今夜你先同你爹爹在一起,明日我接你过来。” 夏竕瘪嘴:“我不喜欢他,我要娘亲。” 夏令寐弹了一下他的鼻子:“你不喜欢爹爹会让他护着你?竕儿别闹,娘亲今晚还有事,明早我再来找你,不许胡搅蛮缠。” 夏竕哪里肯老实听话。按照以前的惯例,夏令寐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骂他的,有事的话他撒个娇就好了。于是,夏竕在夏令寐怀里挣扎两下,突地使力把娘亲给压到了床上,他叉起双腿,抱着双臂:“我要同娘亲睡觉!” 夏令寐眼睛一瞪,翻过身就把夏竕扑到了身下,一把掀了披风脱了裤子,挥手就打在了儿子的屁股腚上。嘌的一声,像黑夜里炸开的响雷,又亮又响。 夏竕一震,差点就大哭出来。被汪云锋拿鸡毛掸子打屁股就算了,为什么最疼爱他的娘亲也打他?娘亲被便宜老爹给教坏了!你们这是……嗯,按照太子的说法是:狼狈为奸、同流合污的夫妻!专门欺负自己的儿子啊! 夏竕十分伤心的趴在被褥上呜咽,虽然没有一滴泪,可他的心灵是真的受伤了。他还不敢出声,因为娘亲正瞪着他生气。娘亲为什么生气?明明是自己挨了打,倒显得是娘亲受了委屈一样。按照卷书的说法是:这什么世道,欺人太甚了! 夏竕跟着汪家这群文绉绉的伪君子们在一起多了,难免也多了些学问,说话想事做白日梦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冒出一点词汇,显得自己才高八斗。 委委屈屈的夏竕被夏令寐抱回了汪云锋的房间,然后重新塞回了汪云锋的怀里,相比赶来之前的情意绵绵,这出门的时候简直就成了铁石心肠,连一个回头都没有给夏竕留下。 夏竕往汪云锋的怀里钻了钻,娘亲太坏了,娘亲好凶暴,娘亲不爱竕儿了……又往温暖的胸膛再缩进去些,把脚掌塞入便宜爹爹的亵衣里面,把老爹的手抱在自己的腰上。 汪云锋昏沉沉的问:“刚刚去哪里了?” 夏竕闷声闷气:“撒尿。” 汪云锋根本没怀疑,将儿子抱紧了不留一丝缝隙:“睡吧。” 上眼皮搭上下眼皮的时候,夏竕想:娘亲连儿子都打了,便宜老爹肯定也没少挨打吧? 夏令寐当夜是真的有事。她原本以为汪云锋身子只是虚一点,可再见之后才发现他瘦得太厉害了。汪云锋不比夏令寐和夏竕,他是文弱书生,点穴只是用来突发制敌,他平日里很少锻炼身体,再加上这些年的旧伤,到了涿州,湿气重,又劳碌,再不好好调理迟早会得重病。再加上意料之外的夏竕,两父子都是不懂得照顾人,若是都倒下了,夏令寐自己都会吓得去了半条命。 不过,见到他们两父子睡在一起的样子,她一路上来的隐忧少了不少。至少,有夏竕在,汪云锋不会有老管家说过的那些胡思乱想。亲人的力量,对汪云锋来说是巨大的。也不排除,有夏竕在身边,汪云锋就算身子垮了人的精神也不会垮,他会撑着一口气护好儿子。 所以,担心过度的夏令寐再也见不得夏竕骄惯,一心的只想让儿子更加依赖汪云锋一些更好。 她半夜三更的跑去了小厨房。一直没露过面的黑子早就听从她的嘱咐去山林里面打了野鸡野兔子,冬天了,很多动物都冬眠,他到处去翻找猎物,还意外的从深山里抓到了一只母熊。他没杀了母熊,只是把熊给敲晕了,然后在胸膛割开一个小口取了一些胆汁,然后敷了草药之后就放了它。 夏令寐把野鸡切成丝,鸡丝和白粥还有药材一起熬煮。鸡屁股专门留了出来串成一串爆炒了,又和了面,做了蘑菇小笼包,想了想,又丢了几个红薯放到火堆里烤了,上面挂了药罐子给汪云锋煎药。 厨房让黑子看火,自己又回到房间清点汪云锋的私人物品。他冬衣不多,如今身子寒,最好是穿着皮子,可那样也容易被有心人诟病。夏令寐想来想去,把他的中衣翻出来,剪掉了自己的另外一件兔皮披风,把皮子缝在中衣的肚腹心口腰部肩膀等位置,再给他做了几个膝套可以套在裤子里面,让人看不出。把鞋子的底加厚了两层,里面铺上兔毛的鞋垫。做了膝盖的,又做手肘的,然后把护腕也给弄了。只是护腕用了三层,中间是皮子,表面上看起来就是寻常的布料。给丈夫做了,又要给儿子做,一直忙活到大清早,眼睛才感觉到光明的刺痛。 相比那两父子,至少还可以维持官家人的体面,夏令寐为了不惹人注目,一身的金钗全部都卸了,只穿成了江湖侠女的妇人衣裳,不够华丽倒是简朴实用。在北定城的时候,只要人清醒着是绝对化了妆,到了这里她就素面朝天,收敛一身富家女的娇蛮,只是比寻常女子多了一些爽利和大气。 收拾妥当之后,听到隔壁汪云锋已经出门的声音,这才跑去找夏竕。夏竕已经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穿衣吃饭不需要别人多操心,像极了野生的小兽,凶是凶残了点,可也不依赖外人,更加没有寻常世家子弟的那股子骄气。 夏令寐让夏竕去洗漱,自己麻利的把整个卧房都打扫了一遍,看着外面不会下雨,索性把被子都抱到了外面,在枯瘦的树干和围墙上架起竹竿晾晒被子等物。 这两父子的私事有夏令寐打理,卷书和小白就腾挪出了手,给汪云锋跑腿。 等汪云锋给自家的人都安排好了要事,她这才去厨房里提出了食篮,去了中厅。 清晨人还很少,不少的屋子里飘出了饭香,有的人陆陆续续在搬运东西。堤坝的缺口早就堵上了,这些日子出了太阳,地面也逐渐露出湿润的泥土。有些地势较高的村子已经平安无事,村民们昨日领取了过冬的物品就想回去。如果来得及,他们还能够在过年之前修补好屋子,然后赶在初春耕田,赶上第一季的收成。 夏令寐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意外的看到那华家的轿子。难道那华姑娘又来了? 夏令寐咬牙切齿,汪云锋,你真的敢说你没招惹桃花? 本来优哉游哉的心情顿时被冲得烟消云散。夏令寐踱着碎石进了院子,还没说话呢,就看到厅内华姑娘半依靠在汪云锋的怀里,夏竕气势汹汹的拿出了最大的长刀朝着华宝霞就劈了过去。 “你这狐媚子敢勾引我爹爹!”这一声暴喊,震得还没离去的村长摇摇欲坠。 夏令寐上前,踏入门槛,背着众人笑得狰狞,如母夜叉般露出獠牙:“汪大人,你好艳福啊!” 汪云锋猛地抬头:“令……令寐!”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了,打滚,全身滚烫,头脑昏沉~~ 六五回 夏令寐冷笑:“汪大人唤谁呢?” 汪云锋倏地闭紧了嘴巴,看到夏令寐的视线残留在华宝霞身上,赶紧手一抖,娇弱无力的华千金就‘啊’的叫得千转百回,眼看着就要往下倒去,夏竕的刀背正巧砍到了她的肩膀上,华宝霞细细的惊叫就变成了惨叫,差点把周边人的耳膜都震碎了。 汪云锋夺过夏竕的大刀,冷汗直冒。还好给竕儿的刀剑全部没开刃,而且夏竕最近都习惯了吓人,到没有真的动刀动枪过,否则,真的把世家小姐给宰杀当场,汪云锋的谋划就白做了。 夏令寐瞪了夏竕一眼,夏竕一个哆嗦:“娘……” “少爷。”夏令寐打断他,“夫人在我来之前就千叮万嘱,让我看着你,不要让你舞刀弄枪的伤了人。” 夏竕张大了嘴巴,汪云锋赶紧把夏竕抱开,对夏令寐干笑着,再多的惊喜和担忧都被暂时压抑在了一双眼眸里:“你怎么来了?” 夏令寐睃了痛得发颤的华宝霞一眼:“我不来的话,指不定等到汪大人回府的时候,就要多一位夫人了。” 汪云锋疾步上前想要去拉夏令寐的手,她随意一挣,就把食篮往他手中一放:“吃饭。” 那压抑着怒火和妒火的样子,生生逼得两父子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华宝霞半倒在地上,泪光盈盈:“汪大人……” 汪云锋耳朵暂时关闭了,他正勤快的拿过食篮去了偏厅,夏竕拖着夏令寐的手一蹦一跳在他身后跟着。 华宝霞的丫鬟们气得跳起来,正准备找汪云锋理论,小白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正巧拦住了去路:“哎哟,这是华姑娘啊!你怎么摔倒了,瞧这可怜的样子,是不是摔疼了?我来扶你,你别动……”一边说,一边露出色迷迷的样子。 旁边卷书一溜烟的推开小白:“你要干嘛,这屋里的事情全部都该是我来做的。你不能抢我的功劳。华姑娘,我来扶你吧。瞧你这柔荑,这腰肢,这小脚,真是……” 两人一唱一和,神色间一个比一个猥亵,说的话一个比一个下流。只是他们都背着大门,屋内除了华家主仆再无旁人,他们说话声音又低,门外的众人只看到华姑娘一步步倒退着,花容失色,半响才尖声惊叫:“非——礼——啊!” 偏厅的夏令寐感慨:“这里真是热闹啊!” 汪云锋正咬着小笼包,里面的蘑菇滚烫,外皮又薄又透,咬一口嫩嫩的滑滑的,油水烫得人舌尖都伸了出来。汪云锋勉强咽下包子,轻笑着给她夹了一个:“这种地方每日人来人往,大部分人我都不认识,只要他们办事好了怎么吵闹都成。”说着去握着她的手。,“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早些来见我?”摸着她手上好像有些细小的孔,翻过来一看:“怎么把手扎成了这样?” 夏令寐抽出手来,给夏竕添了一碗粥,给他擦了擦嘴角:“没什么,就是给你们父子补了点衣裳。我再不勤快点,没多少日子就要等到你汪大人的休书了。” 汪云锋乍然冷道:“胡说什么!” 他坐得笔直,执着筷子的手指又干又瘦,脸色从方才的惊喜红晕中冷却下来,覆上了一层寒霜。这么侧着头望过去,他的眸底深处有什么在影影绰绰,半冷半热。 夏令寐心思一动,突然笑道:“是了,你就算亲手写了休书,那也是假的。” 休书,是两个人这么多年来的隐痛。他们平日里都避免牵扯出这一部分记忆。 夏令寐生性好强,从昨日见到华宝霞就憋着一口气,今天看到两人在一处,那妒火就蹭蹭的往上冒,说话又开始尖锐起来。汪云锋隐约觉得怪异。在北定城中的时候,夏令寐可不会这样直白的表露心思。她怎么也是世家女子,容忍大度是当家主母必须有的涵养,所以,重聚之后她很多时候都是笑意嫣然的,让人看不出心底的真实想法。 汪云锋七窍玲珑心,最善于拐着弯儿的琢磨事情,没一会儿就摸了摸呆呆的夏竕脑袋,给儿子夹了一个鸡屁股:“吃吧。你娘难得下厨一次,可别剩下了,否则下一顿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得吃。”然后自己又夹了一个小笼包,把皮去掉,把油汤给洒开,挑出里面的蘑菇放到夏令寐的碟子里,嘴角含笑:“在北定城的时候,你对我总是不冷不热的,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乎我了。分开那么多年,你我都变得太多了。现在看来,你别的可以改变,可看不得别的女子靠我太近这一点,无论岁月怎么变迁都会依然如昔。”他闷笑了一会儿,眉眼逐渐散开,清瘦的脸颊生了光彩似的亮得刺目,耸了耸鼻尖,“唔,这醋缸子又翻了,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夏令寐噎了一下,刷地脸红了,把筷子一板:“你敢做,我还不敢说啊!” 汪云锋点头:“是,都是我的错。”这虚心受教的样子怎么看都怎么惹人厌。 夏令寐揪着他一边的耳朵:“你若是敢招惹别的女子,担心我打断你的腿。” 汪云锋靠近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是是是,为夫一定谨遵夫人教诲。” 夏令寐还在气鼓鼓的,汪云锋已经越靠越近,倏地在她唇边吻了一下,附耳道:“还不放手,为夫就会在儿子面前对夫人做那越矩之事了。” 夏令寐又羞又怒,汪云锋已经捂住儿子的眼睛,勾着夏令寐的脖子,深深的吻了下去。 阳光从窗棂中钻了进来,懒洋洋的照射在两人的背脊上,暖洋洋的一片。热粥早点中散发的浓香随风飘散到了外间。 卷书咬着鸡肉包子,含糊的问白子:“你说夫人会不会把老爷给抽一顿?以前,夫人发怒起来比那母夜叉还凶狠啦。” 白子喝粥喝得咕噜噜的响:“别吓担心了。你哪次见过老爷在夫人面前吃亏的,到了最后夫人都会被老爷哄得服服帖帖。啧啧,不是我说,老爷看了这么多年的《追妻三十六计》,别的没学成,甜言蜜语那是一箩筐一箩筐,不怕把夫人泡在蜜罐里出不来。”抬头望向某处屋梁,“黑子,我说得没错吧?” 黑子没有回答,他的眼角停在窗棂的漏洞里。下次,绝对要提醒竕少爷,不能跟着汪老爷学坏了。汪大人做事越来越出格,难道是因为饿得太久的缘故? 谁都可以看得出今日汪大人心情很好,好到让人如沐春风,偏偏然的徜徉在春的繁花中一样。 华姑娘连续几日没来汪大人府上晒太阳,众人心情有好有坏。但是,对于汪云锋来说,这是好事。他的身边多了夏令寐,衣食住行都被她盯着,连华姑娘照例送来的吃食都被她转手送去了给重伤患者。夏竕换了冬衣,每天在汪云锋身边学习写字读书,在夏令寐的身边习武,偶尔得空还会去跟附近的小孩一起玩耍。 夏令寐对旁人说自己是夏竕的奶娘,知道少爷在这里,就被夫人送来特意照顾两位主子。她平日里也很少出门,就是在汪大人的院子里忙活,不多说也不多做。 安安静静的过了几日,汪云锋收到华家主人的请贴,请他过府喝酒。 汪云锋与世家打了这么久的太极,他手中的筹码越来越多,掐着官员的弱点,让商贾们与附近州县通商,抽取一部分可靠的商人与灾民们一起回到故地开始重建,然后由朝廷发放皇商资格的文书,一件件实事安排下去。利益的大饼只有这么大,吃的人越多消耗越快,世家里面有通商的人,也有为官的人。谁都看得出,朝廷对涿州这些常年遭灾的州县很不满,迟早要撤掉部分的官员。与其等着外地官员来吃这个饼,还不如他们内部自己推举,让汪云锋保举,这样家族发展才会越来越壮大。 原本世家们都还端着等着,没有想到汪云锋一个小小的御史居然敢抓着涿州上上下下十几位官员的把柄而安然无恙,他们都开始重新估算汪云锋在皇帝面前的宠信度。 拉拢他,总比得罪他来得好。 华家收拾起了轻视的心,不再让华宝霞去搅局,反而是华老爷亲自下金贴,不可谓是给足了汪云锋面子。 华家汪云锋来过一次再也没进入过,相比那天晚上的冷冷清清,今日汪云锋还坐在马车里就从车帘外看到华家门口停着的诸多轿子马匹,想来是聚集了不少的世家中人。 夏竕如今是走到哪里都被汪云锋牵着,像个小大人似的迈着海步,扭着小屁股跟在便宜爹爹身后。经过言传身教,夏竕在外人面前总算有点世家子弟的规矩,怎么站怎么坐怎么给人请安,一套套做起来似模似样,哪里还有小霸王的影子。 汪云锋在前厅与众人喝茶聊天,夏竕被人引着带去了后院给老夫人磕头。 说起来,世家联姻太多,汪云锋的儿子七拐八弯也勉勉强强可以跟华家牵扯上八百里的关系。套上这一层近乎,夏竕就必须去给老一辈磕头了。 华家本家人口不多,因为子弟中从商的多,一年到头都是在外面。后院里女眷莺莺燕燕,数不胜数,装扮起来比夏家的女眷们还要华美。夏竕被这个推着那个揉着,早就被香味熏得头晕目眩。 直到有人打趣:“汪大人的儿子就是乖巧,任谁做了他的娘亲都会忍不住疼爱一二。宝霞,你快来看看,这孩子多像个招财童子啊。” 有人在旁边笑道:“宝霞姐姐肯定早就见过小公子了,哪里还用得着我们来拾掇。” “就是。听闻汪大人甚是疼爱这个儿子,若是讨了小公子唤一声‘娘’,说不定汪大人也……” 华宝霞在一旁娇羞道:“这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姐妹们可别胡说。” “哎呀,别害羞了,谁不知道你前些日子与汪大人已经……”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 六六回 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说着,也不知道几个人是真心,几个人是假意。 夏竕听不懂她们拐弯抹角的话,只明白了汪大人就是自己的便宜老爹,还有娘? “竕儿有娘亲。”他从妇人手上挣扎出来,不耐烦的在地上踢了两下揉了揉自己的衣裳。娘亲说这是新衣服,不准弄脏了,否则今日没饭吃。 屋中短暂的静默了一下,有人笑道:“那给小公子再找一位娘亲怎么样?娘亲越多,痛惜你的人越多。” 华宝霞若有似无的望了那妇人一眼,是她的大伯母。 大伯父世袭了华家的爵位,她的爹爹不讨老夫人喜欢,经商撑起了门面。不过商贾始终不如官家,他们这一房也就不如长房得势,平日里没少被长房的人明里暗里挑刺。华宝霞是她爹爹唯一的女儿,发誓要把女儿嫁给有门第有名望还有功名在身的男子,一振门楣。华宝霞在这种府邸长大,最是明白女人生得好不如嫁得好,她不单想要给爹爹争气,也要给自己争一份体面。她凭借着自己的心计得到大伯的看重,偶尔也会带她见见那些个世家公子。对于争强好胜的华宝霞来说,困在深闺不是她愿意做的,出去见见世面,跟那些个世家公子说一说风花雪月总比呆在屋子里绣花来得好。 原本爹爹替她看中了古家的嫡子,可那人靠的是爹爹在背后张罗,当官当了这么多年还只混了一个五品,家底薄弱,人虽然长得潇洒倜傥,可到底不太如她的意。也许是老天也愿意帮她,在她还没拖延着去古家的时候,遇到了皇城来的钦差大臣汪云锋。 与古家的表哥相比,汪云锋的家世,人品和官职那都是表哥赶马都赶不上的。且认识了这么久,汪大人一直对她很是和善,虽然一直谨守着男女不独处的原则,可她依然觉得汪大人对她是与旁人不同的。华宝霞对自己的容貌和手段都相当有信心,在有心的策划下,两人有了‘执手’之礼,然后她再在家人面前稍微提了一下,大伯就找了她单独谈话。 其中的意思,应该也有把她嫁给汪大人的想法。毕竟,汪大人是在皇城里长大的,汪家这等百年世家在大雁朝也是数得上名号的望族。华宝霞一个小小的商贾女嫁给汪云锋,绝对是女方得了便宜。听闻那汪大人的夫人身子一直不好,这么多年无所出,要是华宝霞在涿州与汪大人成婚,生下一男半女,迟早也会顶替那正妻的名分,做汪家的女主人。 华老爷根本不把华宝霞当作自己的女儿,在他心目中自己的弟弟是庶出,庶出的女儿那也比自己的长房嫡女低上几等。自己帮她圆了心愿,也可以给华家带来利益,两全其美。就算不成,华宝霞不是自己的女儿,她老爹也不在,她老娘在后院里没地位,坏了名声的话,作为大伯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横竖,是华宝霞自己跟男人纠缠不清,知道对方有妻室的情况下还去勾引朝廷重臣,那是华宝霞恬不知耻。 她真的嫁不掉的话,不是还有古家的小子求着她下嫁么!急什么。 大伯父这一房是什么心思,华宝霞猜得几分,不过她自认自己聪慧无双,打定了主意要飞上枝头成凤凰,也就不在意伯父们的那些小心思了。 华宝霞对皇城,世家长房和官家太太有种病态的执念,那些个虚假的憧憬的未来成了她前进的动力,她不会回头,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华宝霞已经知晓夏竕是汪云锋的儿子,有心亲近。虽然不明白为何大伯说汪大人的正房夫人久病难医,且无嫡子,而汪云锋如今带着夏竕出来,却是明摆着嫡子的身份,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差错她来不及细想,或者根本不愿意去想个明白。只知道讨好一个孩子就能够引起汪大人的认同,是非常划算的事情。 她聪明的不等夏竕去吵闹,直接打断道:“汪大人应当与伯父聊得差不多了,我护送小公子去见大人吧。”不由分说的带着夏竕就出了房门,倒似直接无视了大伯母的挑拨。 夏竕不喜欢外人,对华宝霞更是有种野兽般的针锋相对,好像对方在他不知不觉中侵入了他的地盘,企图分享他的猎物。 他的老爹是他的,他的娘亲也是他的,谁都不许抢走。 华宝霞要牵着他表示亲近,夏竕不肯了。华宝霞也不愿意抱着这个孩子,她还记得他背着大刀砍人的样子。可她毕竟已经及竿,与一个步子都迈不大的六岁娃儿走路,怎么走都不舒坦,快了别人说她不体贴,慢了别人说她巴结,横竖左右不是人。 两人绕着花园往前院走,换了大伯家的嫡女是无论如何不会去前院的,华宝霞却不同。她觉得自己不输给男儿,也能够帮大伯做一些‘大事’,她的才学是得到了大伯的肯定的,也得到了其他世家弟子的赞赏,为什么不能去。再加上大雁朝书院男女大防不重,只是女子嫁人之后才限制了一些出入,一般的人家不会太严格。当然,也跟地域有关系,在涿州这种交通枢纽之地,女子抛头露面的比别的州县多些。要是在北定城,世家女子十岁之后就从书院接回府里,开始了传统的世家主母教育,父母也会严格的提醒女儿们的门户之见,更会管束她们与男子们相处的诸多规矩。 只能说,华宝霞与夏令寐同样是强势有才学的女子,可她们对待世俗规矩的态度是完全不同。 汪云锋与众多世家当家人谈完了要事,就聚在一边赏花喝茶。 十一月,真是红枫和银杏漫天盖地的时候,到处不是绯色就是金色,一层层洒落在庭院里,好像连泥土中镶嵌了红宝石与金玉一般,富丽堂皇。与城外,一个天界,一个鬼界。 华宝霞正值豆蔻年华,如误闯仙境的妖精缓缓走入了人的眼帘——她永远知道怎样可以吸引男子的目光。 夏竕几下跑到汪云锋的身边,气鼓鼓地道:“回家。” 汪云锋的心思顿时被儿子拉走,知道他的性子已经到了极限,当下抱着儿子再不与人闲话,就要告辞离去。 华宝霞欲言又止,忍不住轻声问:“汪大人何日再来?” 汪云锋眉头一挑,给儿子正了正衣摆,挂着一副僵尸脸道:“本官事物繁忙,有事的话定然会遣亲信前来与华老爷商议。” 华宝霞揉了揉巾帕,对不远处的丫鬟使了一个眼色,不一会儿就有人捧着一个锦盒来。华宝霞亲自打开,露出里面两个香包:“宝霞甚为倾慕汪大人为人,特意亲自绣了荷包赠大人,还请笑纳。” 周围的人顿时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看向华老爷的神情就带着调戏或鄙夷,或献媚了。 华宝霞在涿州的世家子弟眼中算不得什么。一个被自家大伯带出抛头露面的女子,实在是无法让重德行的世家子弟看重。不过,华宝霞有野心,他们也乐得与她调笑几句,当不得真。可没想到,华家居然卖女给了汪大人,这一美人计可使得好啊! 哪个男人能够拒绝美人的倾慕呢?哪个世家嫡子不是三妻四妾呢?华宝霞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商贾之女,嫁给汪大人做妾也没什么大不了。 看吧,若是汪大人娶了这华宝霞,那么他就与涿州绑在了一处,再也逃不脱啦。 这里所有人都认为汪云锋不会拒绝。 他们都不知道,汪云锋在北定城里,在前朝所有的大官眼中,那是真真正正的榆木疙瘩! 他一把推开了锦盒:“华姑娘的好意本官无法领受。”他从夏竕的腰间抖出一个香包来,“我们父子所用之物皆为御赐。单说小儿的荷包,它的布料是太后亲赐,图案是皇后指定,上面用的金线是用金粉染成,包括刺绣都是皇宫的绣女花费了半个月才绣好。里面的干花是翎公主亲自晾晒,配方是大医院的医正调配,然后放在太后的佛堂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这才赏赐给了竕儿。” 他的儿子用的一个香包都是如此,他这个老爹用的东西就更加金贵了。你华宝霞绣的东西哪里比得上?别说是你的绣品了,哪怕是你本人,那也是没有资格对汪云锋表示倾慕的! 一个是世家长房嫡子,一个是商贾长女,做妾,汪云锋都觉得不配。 这是当着众人的面打了华宝霞一个耳光。 汪云锋临走之前,特意扫了华老爷一眼。对方如泰山一般,有着宽阔的胸襟和气度,似乎丝毫不因为方才的小事而对汪云锋有任何不愉。 这么一件事发生在华家,按照道理夏令寐是不会知道的。 怪就怪在,夏竕回去之后就抱住了夏令寐的大腿,抱怨说:“娘亲,有人要送给爹爹荷包。你快点给爹爹再做一个。” 夏竕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夏令寐打量了汪云锋腰间一眼,他身上的荷包没少啊!其中有一个还是她无聊的时候绣着给他的呢。 汪云锋咳嗽一声,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坦白从宽。那边夏竕又接着说:“娘亲,有人说还要给我找一个娘。” 夏令寐眼睛一瞪,刷得刮到了汪云锋的脸皮上,一只手已经弯到了腰后。 “某个人,真的是皮痒了啊!老娘只是半日没看着,他就准备给我添个姐妹呢!” 汪云锋忍不住倒退两步,结结巴巴起来:“没,没有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也算是三更了吧,望天~~ 六七回 对于夏令寐来说,小事的话,汪云锋越是反驳这件事就越是靠谱;反观真正的大事,他会闷不吭声一个人扛了。你要知道他心底的事,你得拐弯抹角从别人嘴巴里撬出来。 汪云锋现在明白的惧怕,反而不是什么大事。 夏令寐放了一半的心。不过,对于华家的姑娘,她可不会这么容易被忽悠,怎么着也得让汪云锋心里有点忌惮。 夏竕难得老实的没说话,他早就跟小白一起偷偷的爬到了房梁上。顺手还从黑子的手里捞了一包蜜饯,三个人闷不吭声的吃着东西看戏。 夏令寐已经把长鞭给抽了出来。 汪云锋脸色发白,赶紧给她泡了一杯茶:“你先别忙着生气。其实这事不怪我,那华姑娘……” “哎哟,华姑娘什么的,叫得真亲热。” 汪云锋哽了一下,改口:“华宝霞……” “原来连闺名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汪大人又知不知她的小名呢?”夏令寐凑上前,居高临下的睥睨着靠在椅背上窘迫的汪云锋。 汪云锋咳嗽一声,轻声道:“夫人,我们去里面谈。”汪云锋努力回想某本哄妻入门里面的花招,其中有一招就叫做‘床头吵架床尾和’来着。对夏令寐来这一招,应该能成吧? 哪里知道,对方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我现在不跟你谈。对于我来说,某个人不老实,最好的法子就是抽他一顿,等老娘消了气了,什么都好谈。”说着,鞭子就抽了过来,汪云锋早就有了防备,脚尖一点,瞬间就跑了开。 没法子,有位武术高强的妻子,他打不过,总得跑得过。看样子平时偷偷练习轻功,在关键时刻还是很有作用的。 汪云锋轻功用得少,以前就是半吊子,现在顶多是比半吊子厉害了那么一点点。 两夫妻,一个在前面跑,一边跑还一边气喘吁吁的把从跟华姑娘相遇以来的一切事情都交代了遍;一个在背后追,那鞭子也不太用力,每次都堪堪落在汪云锋的脚边就散了力气,看主人的样子是蛮凶神恶煞的,只是丝毫让人感觉不到杀气。 夏竕看了半响,觉得娘亲的武功退步了。 夏令寐已经揪住了汪云锋的耳朵,大声训道:“以后不准去见她!” “是是是。” “以后也不许去华家。” “我已经说过了,以后都是卷书去办理事情。” “她以后也不准踏入我们家的门。” 汪云锋轻笑,无力的靠在了柱子边:“我已经给皇上呈上了圣旨,没多久就有人来接替我的位置。只要离开了这里,华家也就不会再找我。华姑娘毕竟是深闺小姐,再如何做也做不出自荐枕席的事情。” 夏令寐呼出一口气,思量了一番:“你来赈灾是大事,半路回了北定城,这不是把功劳都拱手让人么?” 汪云锋拉着她的手,偷偷的把她的长鞭给收了起来。夏令寐明明看见了也当作没有察觉,只听到他说:“皇上派遣我出来,其实是为了避免我在皇城与其他世家争执。你也不想想,为何皇后赶在这十月底派出太子出门游历?游历是真,更是为了把太子隐形的保护起来。谁都知道我是皇上的人,太子是储君就是我第二位主子。虽然没有明说,可只要太子即位,我的心就是太子的。” “你是说,皇上准备动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人了?你前半年调查的官员里面有两位皇子的直系属下?” “毕竟,大皇子比太子年长了五岁。皇子们十二岁就要开始学着领差事,大皇子虽然不是嫡子,可二皇子与大皇子亲厚,。皇上子嗣不繁,随着年纪见长,最小的太子就算占着大统,要顺利即位也是有点难度,就算即位了,可皇子们权利太大也容易造成朝局不稳。皇上并不想将太子的兄弟们相互残杀,那样会给其他王爷们可乘之机,最好的法子就是先铲除两位年长皇子背后的家族,让他们成为纯臣。” “太子在这个时候离开,也就避免了兄弟相忌,以后皇子们也不会怨恨於他。” 汪云锋叹息了一声:“我十月出来,十二月回去。两个月,依照皇上历来的手段,事情应该也办得差不多了。折子虽然是我递的,可我离开了风浪中心;灾后安排民众的事情,油水太重,所有党派都盯着想要分一杯羹,我若是半路放手也避免了日后被人抓住把柄,可以真真正正的做一个清流御史,在史册上留下一笔君臣相携的美谈。” 夏令寐冷哼一声:“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你把所有的苦活累活,得罪人的活全部都做了,然后再把功劳拱手让人。” 汪云锋不由得抱了她一下。好在刚才两人‘打情骂俏’的时候,小白就偷偷的把房门关上了,也不怕人看见。 “御史不好当,我只想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就好。” 夏令寐鼻翼不由得一酸。他果然最需要的是家人,他已经孤单太久了,最简单的生活反而要花费他全身的力气才能争取到。 夏令寐心里也明白那华姑娘是剃头桃子一头热,汪云锋对心之外的人历来是视而不见,她根本不用太担心。稍微发作了一下,知道就要离开此地,心里也就安稳了。等到放松下来,她就把房梁上看了半天的三个人给喊了下来。 “厨房里我早就做好了饭菜,小白去拿来。竕儿去洗手。黑子找城里给我买一点点心来。” 汪云锋知道这里吃什么都必须避讳,就怕被人比较了去。他自己一个人倒是无所谓,夏令寐是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总是让黑子偷偷摸摸去买好吃的,偶尔也自己做糕点。夏竕自从娘亲来了之后,开始变成了猪崽,往横里的养。 晚上的菜有鱼汤,里面放了白萝卜和豆腐。鱼是补血补气的鲢鱼,也不知道小白从哪里弄来的,豆腐是附近的村民自己磨了送来的,萝卜倒是在城里买的,一起熬煮了一下午,就等着两父子回来吃。夏竕自从那一次吃了烤红薯之后就不肯吃饭,夏令寐没法子,开始把红薯洗干净切成小块放在大米里面一起煮着,变成了红薯饭,又香又甜,两父子每餐最少可以吃两碗。 入了冬,蔬菜减少,弄来弄去就那几样,都是冬瓜芽白菜红白萝卜。这还幸亏陆陆续续有的灾民和商贾们一起回了原来的家安置,否则连芽白也吃不到。 夏令寐切了肉沫,用泡得白白的细粉和切成丝的芽白一起炒成一盘蚂蚁上树,再切了一盘子牛肉热卤了,有村民送来了自家腌制的豆腐乳和辣椒萝卜、黄瓜等物,她拼成了一个下饭的冷碟,勉强凑成了三菜一汤一家子吃了。 也许是太累,夏令寐喝了两口汤就不喝了。 汪云锋怕她平日里太累,说到底她毕竟是世家小姐,以前做事只要吩咐了下面的人去忙活,有时候下一趟厨房都有无数人帮忙洗菜切菜烧火的,哪里像现在事事都要她动手,汪云锋总是担心累坏了她,也时不时关注她的饭量,看她吃得少也要劝着多吃一点。 夏令寐勉强再喝了两口,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吓得夏竕整个跳了起来,喊‘娘’的声调都带了惊恐。 汪云锋赶快让人去喊大夫,黑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抓着她的手腕就把脉。半响,脸色阴晴不定。卷书手上还端着饭碗,里面可以看到大块的萝卜,一边嚼着一边喊:“谁不舒服,我来看看。” 黑子让开地盘,卷书又去把脉。摸了一会儿,脸色也开始变换起来。 汪云锋沉着脸,怒道:“你们两个蒙古大夫不会就让开!”真正的大夫已经被白子请了进来,正好是夏家的人。 大夫原本还以为是汪云锋总算病倒了,还琢磨着最近的方子又要改,结果一看是夏令寐,吓得冷汗都冒了出来。汪大人病了也比汪夫人病了好啊!现在夏家族长是知道夏令寐的行踪,可二房的老爷和夫人不知道啊,要是夏令寐在灾区出了问题,这不是要了大夫的命么?当下大夫也凝神把脉,他这一上阵,脸色似喜似焦,半天都没说话。 汪云锋手脚冰冷,直觉的抓住了夏令寐另一只手。他父母故去了多年,儿子也是最近才贴了心,若是这时候夏令寐也……他不知道自己熬不熬得下去。 大夫问了夏令寐最近吃饭的饭量,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鱼汤,斟酌之后终于开口,却是问夏令寐身子是否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夏令寐感觉到汪云锋的紧张,还有身边越来越阴郁的气压,心底忐忑不安还是强制笑道:“也没什么不同。就是吃不下太油腻的东西,人容易累。”再多的怎么也不肯说了。 大夫摸着胡须看了看她气色,这才笑道:“恭喜汪大人,夫人这是身怀六甲有身孕了。” 也不知道那一张椅子,啪得就掉到了地上,汪云锋站起身来,颤抖着问:“当真?” 卷书也笑道:“老爷,是真的。我刚才把脉,因为没见过喜脉,也一时拿不定主意。不过,夫人的身子很康健。”黑子已经重新回到了暗处,显然也是一样的答案。 汪云锋一时被这消息冲昏了头脑似的。夏竕是他意料之外的孩子,在遇见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也许,在潜意识中,他这才是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是父亲了。喜悦来得太快,太猛,把素来冷静自持的汪大人也轰得成了只知道绕圈的陀螺。 作者有话要说:饿了,想吃夜宵(┬_┬) 关键时刻,我还病了 六八回 汪云锋高兴得有点傻了,其他人也渐渐受了影响。夏竕刚刚准备跳到娘亲身上就被小白揪住:“千万别!少爷,你这一抱,老爷就要哭了。” 汪云锋眼角有点泪,他利索的把夏令寐拉到一边坐着。搓了搓手,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看向周围众人,甩开手臂说:“都出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还趁机摸了摸夏竕的脑袋,“竕儿乖,以后不能冲撞你娘。” 夏竕问:“为什么?”我最喜欢娘,我也没有冲撞她。 “因为你娘的肚子里有弟弟或者妹妹了。你在你娘身上蹦蹦跳跳,弟弟妹妹会坏掉。” 这根本不像一位严苛的御史说的话,几个贴身侍卫都忍不住嫌弃的皱鼻子。大夫呵呵笑了几声,提出了一些注意事项,大多是不能太劳累,多吃饭,远离病患等。黑子趁机从房梁上丢了一包牛皮纸包着的零食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等到众人都走了,夏竕还懵懵懂懂的想要靠近娘亲。汪云锋最怕夏竕的不知轻重,一手还扶着夏令寐的腰肢,一手还推开夏竕。两父子对抗起来都有着股倔气,到了最后,夏竕猛地一口咬在了汪云锋的手臂上,这才获得拥抱娘亲的权利,虽然肚皮中间还被他拦着。 夏令寐被连父子这么一折腾,也才清醒过来一样。她怀着夏竕的时候也是毫无知觉,当时在夏家深居简出,如果不是二夫人看着她气色不好让大夫把脉,还不知道她坏了身孕。没法子,她身子骨太好了。别的女子孕妇怀孕初期总是会呕吐,甚至于身子乏力躺在榻上不愿意动弹一下,有的更是严重动不动就晕倒,夏令寐完全没有这些症状。如果不是今日吃鱼,腥气太重导致她反胃,估计还看不出来。 这一对夫妻对于怀孕生子的事情有种少年人才有的无知和无措,一时之间,汪云锋是惊喜得慌张了,夏令寐是震惊得无语了。 夏竕去扒拉夏令寐的衣裳:“弟弟妹妹在哪里?让我看看。” 汪云锋哭笑不得:“他们还要等很久才会出来,到时候竕儿就要好好照顾他们。” 夏竕在兵营长大,那里很少有女子,他根本不知道弟弟妹妹要怎么出来,只问:“现在给我看一下有什么稀罕的,你想要霸占弟弟妹妹对不对?” 汪云锋顿时冷起一张脸:“不准胡说!等你回到北定城了,就自然而然可以看见弟弟妹妹了。” 夏竕立即拖出夏令寐的手:“那我们赶快回家。” 夏令寐听汪云锋哄夏竕,都要笑岔了气,也由着他们真真假假的闹腾。勉强吃了饭,汪云锋赶紧再去写了加急的折子送往皇城,再大的功劳他也一点都不沾惹了,把自己娘子孩子护送回去才是正事。他也不敢让夏令寐做事了,让卷书去城里请了一个做事麻利的中年媳妇,再添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给夏令寐解闷顺道做一点小事,再请了一个厨子每天变着花样给夏令寐弄吃的。他一个人在偏厅里面转圈,想着夏令寐现在住着的地方不好,灾民太多,碰到了病人会过病气,就拾掇着夏令寐住到城里去,他每日抽空去看望她,自然那三个伺候的人也送了。他亲自换了装去给她挑了一个安静的小院子给她住着,夏竕被他锁在城外屋里怎么闹腾都不准离开。 为此,之后的好多天,汪云锋在正厅里面与涿州的大小管事商议事情,夏竕就换着大刀长枪在有限的房间里舞得虎虎生风,那凶悍的样子硬是震得办事拖沓懒散的人心惊胆战,回禀事情和接新的任务都比往常快一些,以前还会考虑到是不是有油水可捞,现在考虑的是赶快接交了事情赶紧走人。那长刀长枪可锋利着呢,几次都碰到旁人的衣角和头发,小孩子习武没轻没重,要是不小心捅坏了人,你们谁敢跟他去争执? 反正,汪大人是不会帮你出头教训他儿子的。做老子的,在儿子面前就是孙子,儿子是祖宗。这一点,天底下大部分的父亲都半斤八两。你只能远着那小野兽,被那大的衣冠禽兽欺负了就欺负了吧,反正小野兽欺负你是掉肉,大衣冠禽兽欺负你那只是掉钱而已。 华姑娘倒是又来过几次,都被夏竕虎视眈眈的给堵了。他万分的不待见这个狐媚子,竖着比自己身子长了三倍的长枪,单手叉腰的站在大门门口,华姑娘哪只脚入门他就用长枪扎哪只,哪只爪子扒门槛他就捅哪只手。如果是华家的丫鬟们或者护卫们强闯,他就毫不客气的提枪宰人。暗中有白子给他帮忙,这些个小罗罗被打得灰头土脸,没少被附近的灾民们取笑,当作了笑话来看。 “告诉你,我娘亲要生弟弟妹妹了,我爹爹没空搭理你。” 华姑娘暗中惊慌:“小公子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夏竕鼓着腮帮子:“我也不懂。反正我爹说没事不准去烦他,他要养家,要照顾好娘亲,让竕儿保护好弟弟妹妹和这个家。你是狐狸精,我不准你进我家门。” 华姑娘很快抓住了重点:“汪夫人在这里?” 夏竕还没说话,一直暗自保护他的小白只好窜出来,抢在夏竕之前回答:“夫人自然是在家。前些日子府里送信来,说夫人有喜了。老爷很高兴,正忙活着怎么才能好好照顾夫人呢!华姑娘若是有事,小的可以替你送个口信。”这见面就还是算了。 华宝霞惊疑不定。不是说汪夫人身子弱么,不是说她一直没有生下嫡子么?这小公子猜来猜去应该是妾生的孩子,因为放在府里怕被正室夫人轻视,所以汪大人才带在了身边。可看这孩子和汪大人根本不像对汪夫人有顾虑的样子? 也许,汪大人只是做□妻如命的样子?而这位小公子是被养在了汪夫人的名下? 华宝霞心思转了几个弯,状是不在意的嘀咕:“汪大人来涿州都几个月了,路上也耽搁了一些时日,怎么现在才知道夫人有了身孕,真是奇怪。”她这话说得不大不小,身边的华家人是都听到了,路过的偷偷在看戏的人也隐约听到了一部分,再猜测一部分,到了明日,汪夫人的名声说不定就…… 真是杀人不用刀的法子! 小白咬牙,大大咧咧的笑道:“大家都知道我们夫人身子弱,”弱个屁,“脾性好,”好个毛,“最会持家,”持鞭子才差不多,“对大人那是照顾得体贴入微,”都跟着跑来灾区了,“估计是怀孕之时正巧大人离开皇城,夫人怕大人担忧这才瞒下不说。”都是胡扯啊,夫人哪里是瞒下了,她是自己怀孕了自己都不知道啊,有这样的母亲吗啊! 华宝霞捂嘴轻笑道:“那现在怎么又说了?” 卷书不知道从哪个煤炭弯里钻出来,一身被熏得黑糊糊的,只露出一口白牙,看到华姑娘就忍不住的往上凑:“哎呀,这不是华美人么?你是来瞧我的么?不好意思啊,让美人久等了,来来来,前两日我在后山看见了两朵野菊花,长得那个欣欣向荣,那个一朵菊花万褶开啊,配你最好了。我带你去摘花吧?鲜花赠美人啊,你就是我那心目中神……”扒拉扒拉一大堆,很有当时把白砚给气下床的架势。而且他还伸出那黑不隆冬的爪子去勾华宝霞的柔荑,引得丫鬟们一阵尖叫。 好不容易把华宝霞给气走了,夏竕也已经处于野兽暴走状态,拿着长枪一下下的往地面里面戳:“我要揍人,我要打她,我要扒她裤子!” 难得的,小白也相当孩子气的点头:“揍她!今晚我们就去揍得她满地找牙。” 卷书已经拍拍屁股跑去找汪云锋告状去了。 夏竕和小白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叽里呱啦的讨论整人的法子。 太子教导过夏竕,想要整治一个人,办法很多,直接揍对方那是最蠢的办法。就算真的想要揍人,那也不能让对方知道是自己干的。 小白点头:“我一般都是躲在暗处要人性命。” 夏竕瘪嘴,上阵杀敌冲锋陷阵的时候你躲着,不要命啦!士兵们的唾沫星子都会淹死你。 太子还说过,要害人你得害在点子上,就是他便宜老爹经常说的‘打蛇打七寸’。便宜老爹之所有每次参奏大官都让人无计可施,就是因为他抓了对方很多把柄,很多弱点,一次性把对方就打残了,丢了身家性命。 小白深感赞同:“我要打卷书的话,根本不用费尽,我只要点了他的痒穴,他就会自己在地上打滚,然后求饶。” 夏竕决定今晚对便宜老爹试试痒穴,然后以此要挟他同意自己去跟娘亲住。 太子最毒辣的一招就是,你不但要打残了敌人,还要把对方给弄得身败名裂,这样就算以后对方报仇正义也在你这一边。 小白拿着棍子在地上划拉:“女子嘛,最在乎闺誉,没了清白她就没法嫁人啦!” 夏竕想了半天,实在想不通闺誉和清白之间的联系,不过他知道美男计啊!哈哈哈,太子就经常对书院的女娃娃施展美男计,弄得她们神魂颠倒对他言听计从。 可是,夏竕一点都不想要那狐狸精对自己言听计从! 不管怎么说,这日天刚刚擦黑,小白派出的手下就送来了消息,说华姑娘今日有琴会,会去琴馆听曲。 于是,唯恐害人不浅的小白,和唯恐揍人不倦的夏竕两个人,纷纷换上了夜行衣,偷偷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吃中饭去(┬_┬) 六九回 华宝霞第一次听琴听得睡着,迷迷糊糊的觉得奇怪。 她感觉到有人抱起自己,忍不住皱了皱眉。自己是千金小姐,寻常的世家公子碰触自己就罢了,若是被什么侍从之流的搀扶着,很容易丢了清白。所幸,刚刚有人扶上她的腰肢,就有人在说话。 “男女授受不亲,我不想娶她。”一听就是个青年,虽然还带着点成年人刚刚变声之后的沙哑,可音调低沉,且附在腰肢上的力道沉稳,想来是个有担当的人。就如,那一日汪大人搀扶她之时的感触,让她心口砰砰直跳。 有道模糊的童音窜了出来:“那怎么办?” “你背她。”接着,华宝霞感觉自己倏地腾空,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落到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上面,像是一张不够长的小桌?这个浑人,怎么把她丢到桌子上,回头她要训死他。她极力想要睁开眼,可脑袋昏沉,只感觉身下的小桌子移动两下,然后她额头‘碰’的一下,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她晕了过去。 夏竕扛着华宝霞,左右转动了一下,再‘嘭’的,华宝霞的脚也撞上了凳子,他忍不住抱怨:“她太长了,不好背。” 的确太‘长’了,夏竕就像是被一只白猫压着的蚂蚁,看起来可怜又可笑。还好夏竕力气大,再背两个女子也无事。 小白揉了揉遮脸布下的鼻子。今天有点冷,遮着东西说话的时候,热气冒到鼻翼下痒痒的不舒服:“你可以把她折叠起来嘛。” 夏竕恍然大悟,也对。于是一把将昏迷了的华宝霞给抛在地板上,把她双腿拱到胸口,再把双手捆在双腿上,整个人被卷成了一个肥肥胖胖的白面馒头。那上好的兔毛披风把她从头到脚都抱起来,她又成了被兔皮布兜兜住的小兔子。夏竕把披风几个边角打结勾搭在脖子上,自己挂着在地面上蹦跶了两下。他实在太小了,没蹦跶一次,布兜就撞击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吧!” 一大一小两个黑影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出了琴行,也不去华家,更不去城外,他们绕开繁华地段,去了城西。那边有深山,根据小白牺牲色相换来的消息,黑子取熊胆胆汁的地方就是在城西后面的深山里。 出了城,夏竕就把包裹丢给了小白。他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是汪家的少爷,哪有少爷背东西,而侍卫两手空空的道理,这又不是人人自危的战场。 快十二月了,山里有着冷风,大部分被树木遮挡了,可还是有小风从树干的缝隙里钻出来,贴在人的面皮上刮骨一样的疼。 小白干脆把整个遮脸的布巾取下来,从中间挖出两个洞口,贴面罩在脑袋上。从正面看,就只看到黑糊糊的森林,黑糊糊的人棍,黑糊糊的两个洞口里面一双黑糊糊的眼睛,咋看之下还以为见鬼了,够恐怖的。夏竕有样学样,他就变成了一只小调皮鬼。 两个人靠着夏竕那狗一样的鼻子摸到了黑熊的洞穴,没法子,如今大部分动物都冬眠了。只要循着森林里最腥气的地方走,就很容易找到依然还在活动的动物。 他们把华宝霞丢在了熊的洞穴里。 如果是太子在,他肯定要嘲笑这两只大小笨蛋,哪有毁人清白是这样毁的?难道不应该是把千金小姐的衣裳都脱了丢在酒香四溢的房间里,然后再扒了一个车夫、门房、表哥、表弟、甚至于是县太爷或者是楚馆里面的相公也好啊,都扒光光了丢在一个床榻上,第二天早上再派一个人去敲门,然后惊声尖叫引来更多的围观者,哈哈哈,那时候…… 只能说太子的心太黑了,而小白和夏竕有点傻气,他们两个谁都不愿意去扒光华宝霞的衣裳。小白是从来未做过那种事情,按照卷书的说法‘小白还是一个处,黑子你可要好好保护他哟= =’,所以小白不干。夏竕也不干,他只扒过男人的裤子,没有扒过女子的衣裳,而且华宝霞有股子狐臭味,他很不喜欢。如果扒了衣服,那股味道会吧夏竕的鼻子都给熏伤了,他死活不干。 所以两个纯情的‘小处男’就想起了黑子。黑子这个人一肚子坏水,外表还一副正直严肃的假道学模样。听了两个人的报复手段,最后说了一句‘深山里有黑熊,想要知道位置么?想知道的话,小白你用什么来交换?’ 两个人把华宝霞丢在了黑熊洞穴里面,本想静静的等待着黑熊醒来,可天色很晚了,再不回去,老爹的痒痒穴道一解开,肯定就会到处抓夏竕,他得赶在便宜老爹发飙之前跑到娘亲怀里求保护,呜呜,夏竕拉着小白恋恋不舍的回家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华宝霞华姑娘的药效失效之后,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黑不隆冬的地方,那个尖叫那个惶恐那个无助。她挣扎出了披风布兜,抬眼就看到一双黝黑的嗜血的动物眼眸,她忍住,她憋气,她左右张望,她‘啊——!’的尖叫一声,给了黑熊一巴掌。黑熊大吼,黑熊大叫,黑熊捶胸发威,华宝霞就好像正要被大野兽侵犯的小野狐狸,吟叮一下,再一次昏死了过去。 世人都知道,熊不吃死人的。 夏竕和小白也没考虑过,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如何与一只真正的野兽和平共处! 也许,他们只是想要毁掉华宝霞的清白,可到底摧毁她清白的是人还是动物,他们那愚笨的脑袋瓜根本没有考虑过。或者说,小白盲目的听从了黑子的话,一只熊就可以‘搞定’华宝霞,怎么搞定黑子没说,小白也就没想。在某些时候,小白在某些人面前真的不是普通的‘白’。夏竕根本不知道怎么摧毁清白啊!把华宝霞丢给黑熊,就好像把海盗丢给鲨鱼是一样的道理啊,反正就是没命了,没命了就是没清白了吧!有什么不同么?在夏竕来看,没什么不同= = 华宝霞很冷,她瑟瑟发抖的抱住披风缩在洞穴的角落里面不敢吱声。 那只熊每天中午之前出门,它会在门口撒尿做记号,然后去还没有干渴的河里打鱼。有好几次它都看见华宝霞睁着咕噜噜的眼睛偷看它。黑熊很奇怪的没有袭击她,只是在每次出门之前,站在她头顶用比石头还要坚硬的拳头敲打胸膛,嘭嘭的撞击声吓得华宝霞不敢吱声,她早就吓晕了很多次了,有点麻木了。 如果黑熊回来的时候看到华宝霞还在,就把自己剩下的一条鱼丢给她吃。鱼是活的,冰冷的,还残留着一口气翻着鱼眼白虚虚的凝视着她,就好像凝视着地狱来的索命鬼。对于华宝霞来说,黑熊也是她头顶上的索命鬼。她不吃活鱼,就算是煮熟了的鱼她也吃得很挑剔。她饿了好几天,不吃东西,鱼就又被黑熊抓起来撕烂了,一口一口咬着吃掉。鱼的血腥气蔓延在洞穴里面,把黑熊的爪子和嘴巴的毛发给糊住了,看起来它吃的不是鱼肉,而是人肉。 华宝霞一天天虚弱下去,她不知道那天背着自己来的两个人是谁,也不知道这里距离华家有多远。她想过要偷偷跑出去,可没跑远就听到山林里老虎的咆哮。而且,不管她跑出多远,黑熊总是能够找到她。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考虑到自己的身子虚弱程度,还有山林的危险度,她知道一时半会是无法离开了。好在,她也摸清楚了黑熊的脾性。 如果黑熊发怒,她直接装死,绝对能够逃脱一劫。以至于在山中的岁月,她别的没有长进,倒是装死练得炉火纯青。黑熊刚刚提起爪子‘嗷——’的声音还没传遍洞穴,她就‘哎呀’软了身子,闭上了眼,屏了气。 久而久之,黑熊似乎也觉得有趣,时不时举起双爪亮出爪牙,背对着洞口,庞大的身躯遮挡了所有的光线,居高临下虎视眈眈的呲牙,华宝霞立即娇软不醒人事。然后黑熊就嘿咻嘿咻的抱起这个假死的女子坐到干草铺就的床上,自己挺胸躺着,把女子趴到自己的肚皮上,然后一手抱着她的腰肢,一手压着她的肩膀,呼噜噜的开始睡觉。 夏竕是小孩子,忘性很大。某日,才突然想起好久没有堵拦过那狐狸精了,对方去哪里了? 小白很忙,忙得焦头烂额。自从汪大人知道是小白教坏了夏竕之后,就格外的‘疼爱’他,让他忙得脚不沾地。为此,一直清闲无事的黑子也逐渐忘了询问,华姑娘的‘清白’是给了黑熊还是给了老虎? 误会是美丽的,汪家人都是善良的!放屁。 对于涿州的众多世家和官僚们来说,汪云锋他就是一个衣冠楚楚的禽兽! 在所有商贾都信心满满的跟他谈妥了灾建的利益分配之后,所有官员都拿回了自己收受贿赂的帐薄之后,所有世家都与他签订了一系列互惠互利的条款之后,朝廷一纸命令,把汪云锋给召回了北定城。 涿州所有的有权有钱有势的人,在那一天都捏碎了手中的盘子。 汪云锋你这个比禽兽还禽兽的混帐东西,你耍了我们! 他们跟他打了快三个月的太极,居然换来了临阵调将,一切努力付之东流水,随着潮水的退去而消散。他们有得跟新来的官员重新分配利益,重新去打通关节。据说,接手汪云锋位置的人,是一位比汪云锋更加清廉,更加顽固不化,更加奸诈狡猾的清流人物。 贪官们一致呐喊:他们恨死清流了! 无论如何,汪大人一家总算坐上了马车,一路晃悠悠的回家了。 他们把华姑娘都忘在了脑后,他们都没看见遥遥的山顶,一只黑熊抱着一个女子极目远眺,看着那一排排的马车井然有序的离开了涿州地界。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想写人兽很久了【被殴飞……】 七十回 来的时候急急忙忙的,回去的路途倒是慢了很多。 夏令寐怀了身孕,随行多了一位大夫,每天分两次给夏令寐把脉。看脉象应该是九月份怀上的,如今三个多月,脉象很稳。就算这样,准爹爹汪云锋还是胆战心惊,坐马车都怕随便一颗石头都能够把孩子给颠出来,恨不得雇人抬轿子。抬轿子又怕轿夫失手,会摔了夏令寐。整个人一天到晚胆战心惊的,浑然没有了以前百变不惊的模样。 夏令寐瞧着他这样子好笑,只说:“我当年怀了竕儿还骑马去了海边……” 汪云锋立即脸色苍白,让人去喊夏竕。 夏竕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如今人大了点,父母也暂时不会太盯着他,他正放开胆子一个人骑马到处疯跑,被汪云锋叫进马车,一张小脸都可以垮到地上了:“干吗?” 汪云锋不好说自己担心儿子。这迟来了差不多七年的担忧,怎么也让他羞于启齿。只好拉着夏竕坐下:“跑了这么久了也累了,该念书了。” 夏竕一听要念书就百般不愿意,只想着跑出去继续骑马,要么在路上逮几只猎物加餐也行啊!汪云锋可不管他这些,哄骗道:“你不想学,你娘肚子里面的弟弟妹妹还想学呢。你以后做了将军,他们就做文豪做才女,你要保护他们。你是做哥哥的,凡事得有个榜样,好学是为了你好,更是为了弟弟妹妹们以后跟你亲近。” 夏竕望了望娘亲平坦的肚子,他不知道读书跟弟弟妹妹的亲近有什么关系。不过嘛,他喜欢弟弟妹妹,所以勉强被便宜老爹拉着读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夏令寐这些日子见过了汪云锋亲自教夏竕念书的情景,只是没想到为了哄这个儿子,汪云锋是什么谎话都顺手拈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若是夏竕再大些,明白了老爹诓骗他,不知道会闹腾成什么样子。 汪云锋声调很稳,带着点文人特有的清高,字句清晰,不打官腔的时候,他会显得格外的温和和无害。那种无害冲淡了他严肃冷峻的表情,是被阳光抚慰过的安心。 夏令寐迷迷糊糊的听他说君子修身之道:“一身浩然气,二袖清白风,三分傲霜骨,四时读写勤,五谷吃得香,六神常安定,七情有节制,八方广结缘,九有凌云志,十足和善心……” 夏竕魇气重,最需要修身养性。汪云锋少年之时是北定城出了名的温雅之人,教儿子的时候难免就想起过往,一边一字一句的解说,一边忍不住说起读书时候与夏令寐之间的趣事。 夏竕这才第一次知晓:“原来爹娘也在白鹭书院读书过啊!”那傻样,连夏令寐都忍不住莞尔。 她慢慢回忆道:“少儿时,众多女辈中我武艺最佳,谁都不敢招惹我。那时候书院的同窗都笑称我‘女中豪杰’。年少时气盛,觉得在女子中打遍无敌手了,就跑去找男子比武。你爹爹那时候经常往你外祖父家里跑,他是我第一个见到的外姓男子,所以第一次就抓了他比武。” “嗯,那时候我只看到一大片红艳艳的火冲了过来,还没看清楚人就倒在了地上。”汪云锋笑了起来,“不过,之后我与你娘亲不比武,比文采。每一次她都输,输了就拿着鞭子抽人。” 夏令寐眼角上挑:“你们这群弱质书生,打不过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取笑我是‘母老虎’,把我气煞了。” 夏竕举起拳头:“娘亲,以后我帮你。” 夏令寐听到大笑,抱着儿子在怀里亲了又亲,羡煞了某个人。 汪云锋知道夏竕的性子,不好太拘着他,每日里早上容许他去跑一个时辰,下午晚饭前可以跑一个时辰,其他的时候都必须呆在车厢里读书写字。他哪一次不听话多玩了会儿,下一次放风就要压缩,两父子好像斤斤计较的商贾,一点点的拉扯着相聚的时光。 这一日路过大雁朝着名的佛教名山,听说上面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庙宇,常年会做一些法事超度亡魂。夏令寐坐了许久的马车,难得的想要出去走走。 汪云锋不愿,夏令寐却突然说道:“都过了半年,是时候给他做场法事,消了那一点孽缘了。” 那个他是谁,汪云锋一时之间根本没有想起来。 一直到一家三口进了庙宇,在禅房里面,负责法事的僧人询问超度人的姓名之时,夏令寐才说出了那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庄生。” 汪云锋那一刻沉默了。 法事最简单的折腾三日,新年将尽,路上泥水混滑,汪云锋不想太耽搁。不过,他记得那江湖浪子对夏令寐的真心,再多不愿也没说出口。夏竕是孩子,书院里的伙伴都忘得差不多了,更加别说庄生。不过,大庙里面和尚多,人也多,爹娘看起来心情不大好,他正好可以趁机到处偷玩。 汪云锋知道这两母子的性子,只能让白子和黑子一人盯上一个,别出了岔子。自己一个人蜗居在后山的禅房,正儿八经的拿出一本《心经》抄录起来。他这股子大度样,反倒引起了卷书的鄙视。 第一日,卷书偷偷摸摸的跑到房间,偏过头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老爷,你知道吗?夫人居然记得一个男子的生辰八字,方丈问夫人‘确定无误么?’夫人居然毫不犹豫的点头。唉,老爷你说,夫人记不记得你的生辰啊?夫人离家的那七年,可没有哪一次给你送过生辰礼物,而你每一年不管夫人在不在夏家,都会亲自送东西过去的。” 汪云锋执笔的手突地一划拉,棍子粗的笔画把宣纸分出了两片地界,一边白净,一边乌黑的都是烦恼。 当夜,夏令寐累极的回房,汪云锋破天荒的亲自给她扭面巾让她洗脸,然后帮她脱衣裳,把被子压好,看着她直到入睡,什么都没有说。 夏令寐半夜醒来想喝水,睁开眼就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僵尸脸竖在床头,差点吓得她抽了一耳光。 “你半夜不歇息,发什么傻呢?” 汪云锋点燃了蜡烛,轻声道:“我只是想看着你。” 夏令寐笑道:“我又不会乱跑,还需要你盯着竕儿似的看着我。” 汪云锋握着她的手慢慢摩擦:“你不是竕儿。” 书生的脑袋瓜子不知道怎么长的,硬是比练武之人多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夏令寐半睡半醒,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他处,喝了水也就迷糊的说了一句:“快去睡吧。” 汪云锋点了点头,似乎应了一声,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在寺庙,男女的厢房是不同的。就算是当官的人,顶多是划出一个院子,夫妻也必须分房睡。 汪云锋等到夏令寐再一次睡着,这才无力的出了房门,还没到自己的屋子,就看到另一边跑出一个小矮冬瓜。夏竕提着裤子一蹦一跳的跑出来,那样子比做贼的还像贼。 汪云锋遥遥的喊了一声:“竕儿,怎么了?” 夏竕也不大清醒,含含糊糊的说:“撒尿。”马上就要扒掉裤子,对着庭院中间最大的一棵古木浇灌,汪云锋一脑门的汗,立即喊道:“别在这里。” 夏竕扭动着屁股:“我要。” 汪云锋也急了,方才的阴郁都被夏竕那白胖胖的屁股蛋给轰走了。他快步上前,一把抱起儿子,两指捏住他的小象鼻子,夏竕啊啊大叫,汪云锋一边抱着他跑去茅房,一边安抚:“竕儿别闹,一会就好。” 夏竕抖着声调:“快点……” 好不容易到了茅房,夏竕还打着赤脚,汪云锋怕他弄脏了,索性抱着他进去解决了小象洒水的问题。哪知道夏竕自己爽快了,也想让老爹爽快,挣扎着翻到汪云锋的背脊上:“爹爹也撒尿。” 汪云锋恨不得把夏竕的小象鼻子都给打结,有点咬牙地道:“爹爹带你去睡觉。” 夏竕把脑袋磕在汪云锋的肩膀上,两只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固执的说:“爹爹快点。” 汪云锋没法子,勉勉强强在儿子的逼迫下也象征性的洒了点水。 夏竕满意了,夸奖道:“以后爹爹撒尿就叫我一起。” 汪云锋很想说,我从来不半夜爬起来上茅房。可儿子的好意实在不能拒绝,他只能含糊着答应了,重新抱好儿子,也不让他分房睡了,直接放在自己的床榻上,拉过被子将儿子已经冰凉的身子包得严严实实。 两父子就如同在涿州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大头放在小头上面,大手包裹着那小小身子,睡了过去。 到了第二日,卷书再一次狗腿子似的跑过来,唉呀呀的叹气:“夫人居然为了一个陌生男子磕头!那师傅念一句,她就磕一个,夫人还怀着身孕啦,哦哟,看着都替夫人感觉到累……” 汪云锋觉得《心经》没法写了,他直接派人去厨房烧了一大锅子的热水,又让大夫熬了去风湿的药,还有保胎的药,再让小白去山下买了一些爽口的点心一起准备着。还觉得不够,让人去山下农庄打听了,看看有妇人自家是否腌制了梅子等物,也一起买了过来。 这一次,夏令寐刚刚进屋,就有热水沐浴,有热热的汤药喝,还有点心喂肚子,最欣喜的是居然有野生酸梅子可以吃。要知道她怀孕以来口味就大变,以前甜腻的吃得少了,酸的倒是大爱。只是当初在涿州,买了再多在路上也吃完了。她食欲增大,几乎可以一刻不停的嚼东西,买得多吃得快,到了庙里有很多东西有忌讳,她心里有事,反而吃得少,酸梅子更是少见了。 夏令寐笑眯眯的表扬了汪云锋一番,直说他是好夫君好丈夫。夏竕也吃得满嘴的糕点,凑过去抱着娘亲亲亲:“竕儿呢?” 夏令寐揪了揪儿子两边的脸,严肃的道:“你,你就是一只小猪。”气得夏竕这一晚发狠的吃了四个馒头。汪云锋看了只好让大夫给他熬了消食的汤药,结果到了半夜,夏竕拉着汪云锋说:“要便便。” 苦命的汪云锋难得睡个好觉,只好在越来越冷的天气里,披着衣裳背着儿子去茅房,实在想不通,为啥庙里的禅房不安放夜壶? 这一次,再儿子的再三要求下,汪云锋又勉勉强强的蹲了一次茅房。他儿子做什么都想着老爹,他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无奈。 这样,总算到了第三日,过了这一日,法事就做完了。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汪云锋让人清点行李的时候——他已经等不到夏令寐安排这类琐事了,卷书又跑了进来。 汪云锋相当的无力,阻止卷书道:“今日什么事情都别说,我们明日就走了。”就一天,他什么都可以忍! “不是,”卷书急急忙忙的道,“夫人,遇到熟人了,是个男子。两个人正亲密的说话呢!” 刷得一下,汪云锋直接掀开门,跑出去了。 “啊,我好像隐约的闻到醋坛子打翻的味道了。”卷书在房内不痛不痒的嘀咕,周围的侍从们都不由自主的伸长了鼻子,深表赞同啊!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今天这算是第四更了吧,OML~~~ 我无力了,遁了~~ 七一回 夏令寐没有想到在这里都可以遇到故人。 二当家正一眼也不眨的端视着桌案上的牌位,神色庄重,仔细看去,甚至可以观察到他那一脸的络腮胡子在颤动。庄黑子双手合十,慎重的上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来,面对着夏令寐。 “原来汪夫人是小弟的旧人。” 夏令寐惊诧一闪而过,面上的沉痛取代了一切表情,她垂下头:“庄生是二当家的弟弟?”她苦笑一下,稍微退后两步,执着佛珠双手合并对庄黑子行了半礼。二当家生生受了,似乎不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妥,只是神色之间略微闪过震动,一瞬即逝。他的胡子太深,遮挡了大部分面颊,也把他的一切细微表情都给遮盖,让人看不出太多的真相。 夏令寐没有抬起头,宛若叹息般的道:“庄少侠是我的救命恩人。” 二当家这才真正露出震惊的神情来,他倒退一步,依然没有避开夏令寐的动作:“他救了你的命?那他自己呢?” 夏令寐抿着唇,沉默不言的望向那乌漆刷成的牌位,一切不言而喻。 二当家脸色变换几次,再一次跪了下去:“庄生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是,他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世,一直当我是同姓的结拜兄弟。” 庄生说过自己的父亲常年在外,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也许庄生早就猜着了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嫡子,可他不愿意让娘亲承受外室的身份,所以就算是身为‘千事通’的他,也隐瞒了真相,让自己的娘亲以为父亲是被其他女子给勾引走了,而不是…… “他年少就闯荡江湖,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一股子机灵劲,武艺也不强。我偷偷去见他的时候,看到他用自己打探来的消息换银子。那臭小子,他那哪里是正儿八经的做生意,他简直是威逼利诱逼着对方用银子买平安,他那些消息都是人的弱点。” 夏令寐想了想第一次见到庄生的情景,那个人不论外表看起来是如何的翩翩公子,可做出来的事情不是偷就是盗,要么就是蹲人的屋顶房梁,跟君子实在是相差十万八千里。说他利用人的弱点换利益,也是绝对有可能的事情,毕竟‘千事通’就是这么一个行业。 也许是夏令寐的表情太过于温柔,没有任何的鄙夷,这才让二当家的话语稍微轻柔了些:“我当年也只比他大八九岁,靠着卖力气过活,使尽了法子靠近他,然后结拜成兄弟。说实话,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很多,真正相认的没一个,结拜的也就他一人,实在是他太过于聪慧了,又懂得知恩图报……”说到这里,他望向夏令寐,“汪夫人说他是你的恩人,定然也是因为你相於他有恩的缘故。” 夏令寐回忆了一番那段似痛苦又似快乐的过去,摇了摇头:“我与他交情很少,说句不厚道的,与他在一处的时候我们不是喝酒就是打麻将,偶尔他输得太多了我就免了他的那份……这个,不算恩情吧?” 二当家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哽了一下:“不算吧,应该。” 夏令寐并不想说庄生是因为情爱而丧命,在她心目中,她知道他为了她不顾一切就好。他们两人那忽远忽近的暧昧不需要外人知晓,就安放在过去的记忆中,埋葬在他的墓碑中。 两个人不知不觉中说了不少庄生的事情,二当家说得最多的是他少年时的趣事,而她只有那一段江湖岁月可以共享出来。 “对了,有一次,他听说朝廷里面出了一位女将军,闹着要去看看,然后就失踪了几个月。” “女将军?”夏令寐疑惑,“朝廷虽然容许女子读书,可没有女子入朝为官之事,将军这等大权在握的官员更是不可能随意让女子来做。” 二当家奇怪的笑道:“你对朝廷之事很了解。” 夏令寐嗯了声,正好看到夏竕从佛像身后爬了出来,就招手让他过来:“这是我的儿子。竕儿来见过庄大侠。” 二当家蹲□子,宽阔的肩背像是一座山笼罩在人的面前,他摸了摸夏竕的脑袋,看着夏竕行礼之后左右看看,实在掏不出什么礼物来送人,就随手拿出一块银子,几下就捏成了黄雀模样的动物,粗糙而古朴,穿到了夏竕手腕上戴着的檀木佛珠上,提醒夏竕以后有空可以在北定城的镖局来找他之后,这才告辞。 夏令寐站在金光灿烂的佛殿里面,看着那直爽的汉子大迈步的走下台阶,不远处,一位妙龄女子咋呼的从旁边粗木之后跑出来,对他做着鬼脸,不依不饶的抓着他的手臂,一起远去了。 冬日的天空,到处都是灰沉沉的一片。也许是殿里沾染的暖色,一直延伸到了两个人的衣摆之上,闪耀着,久久不肯散去。 一双手蒙住她的眼:“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夏令寐嗤笑,抓下男人的大手:“既然不让我看,那你方才怎么不过来?” 汪云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看你们谈性正浓,哪里好打扰。若是惹火了你,让你当场在这里发飙抽人的话,怎么办。” 夏令寐嗔怪道:“尽胡说。” 夏令寐并没有带走庄生的牌位,她把牌位供奉在了庙里,添了香火钱这才放下心思随着汪云锋继续赶路。 汪云锋这个人很是会伪装,平时一副僵尸脸就难以让人看出他的心思了,一旦他要掩盖某件心事的时候,你只能从很细小很细小的事情里面去寻找蛛丝马迹。 卷书等人看到老爷夫人亲密说笑的回来,就知道汪大人肯定是隐而不发,等待机会将夫人给吃得干干净净。 相比前半段路都有着夏令寐的性子走走停停,过了老庙之后的路就都听汪云锋的口令。 夏令寐慢慢的开始嗜睡,白天在车厢里面醒来浑身酸软,汪云锋会体贴的给她捶背揉肩,不时抱着一本书给她念一些忠臣良将的典故。夏竕最爱武将的,每次听得津津有味;大夫爱听君王后宫的,每次听得暗自咽口水;夏令寐……她肚子里的孩子爱听文臣的,说到文臣夏令寐就觉得精神头很好,换了其他的……她则是昏昏欲睡。 过了一日,中年大夫被汪云锋给调去了别的马车,说他身上药味太重,会影响夏令寐的休息。大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再过了一日,夏竕被汪云锋威胁,说他太调皮了会惊吓到娘亲肚子里的弟弟妹妹,以后除了读书在这辆马车之外,其他的时候他跟着大夫呆着去。夏竕想要反对,可是汪云锋这做爹的架势越来越足,弟弟妹妹的安静很重要,否则他们会长不高长不大,那就是哥哥的过错。夏竕被披着羊皮的大灰狼给骗走了。 到了第三日,夏令寐清早醒来是在汪云锋的怀里,中午吃饭有汪云锋陪同,晚上歇息会被汪云锋滚蚕蛹似的滚在他的胸膛前。 汪云锋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皮相,时不时的说:“娘子,为夫是不是太孤僻了?”于是夏令寐就安抚他:“没有。”然后会主动的依靠到他的怀抱里,听他轻声的念书。 汪云锋还坚持每日几次的观察孩子成长的情况。他很严肃的表示:“孩子快四个月了,大夫说应该已经成型,必须每一日观察他们的活动情况,他们太闹腾了不好,太安静了也不好,最好是让我这个爹爹每日里与他们说说话。”夏令寐没法子,一天总是会有几次被他撩起裙摆,把黑黑的脑袋贴在她的肚皮上。他的耳朵有点凉,掌心却很温暖,会一遍遍的抚摸着她的腹部,偶尔可以感觉有湿漉漉的唇瓣吻在肌肤上面,引起她无数的鸡皮疙瘩。 汪云锋不愧为衣冠楚楚的禽兽,挂着道貌岸然的外皮,私底下却做着那风流不下流之事。 夏令寐被他的表象迷惑,关在了小小的马车厢里面,每日里被他这里摸摸,那里亲亲,你要阻止他,他还露出一副‘我什么坏事都没做’的委屈神态,在夏令寐一步步退让之中,他一点点进犯,一点点的攻城掠地,一点点的卸下夏令寐的防备,最终借着外力把夏令寐给折腾得全身酸软有气无力,无时无刻不脸红心跳绯色迷离,眼里心里彻彻底底的只剩下这个伪君子真色狼。 卷书每天骑马走在车厢旁边,竖起耳朵想要听到一丁半点的旖旎都苦而不得;小白骑马走在另一边,深深的觉得怀了孕的汪夫人就跟拔了牙的母老虎一样,没了丝毫的威胁度,居然还被一只看起来皮光光腿长长的忠犬给欺压了,没天理啊没天理。 黑子依然穿行在周围的黑暗之中,不时要主意夏竕少爷是不是掉了陷阱啊,是不是又摘了野果吃了拉肚子啊,是不是骑马累了又趴在马背上睡了啊……天可怜见的,他到底是影卫还是老妈子? 这样一路行走,总算是赶在了小年之前回到了北定城。 早已等候多时的太子殿下要把汪府的门槛都给踩烂了,夏竕那野豹子,不知道武艺有没有长进啊!太子殿下死活都记得要一雪前耻,把夏竕给揍得满地找牙。 七二回 太子出门游历一个月其实也没有去多远,毕竟在涿州耽搁了一些时日,堪堪到了万郾城住了一天就返回了。 万郾城是赵王顾元朝的属地,赵王妃是皇后的嫡亲姐姐,小郡主顾尚锦更是赵王的掌上明珠。这一次太子什么也没干,只是离开的时候把小郡主给拐来了皇城,赵王在两个小的背后追了两日,最后小郡主撒泼打滚硬是要跟着太子哥哥出门玩耍,狠下心肠的抛弃了年老色衰的赵王,跟着太子这位美童子跑了。 为此,赵王发誓要把自己的嫡子顾尚谕给养成天下第一美男子,好把一天到晚往外跑的女儿给留在属地。 赵王妃夏初之际才好不容易回到府邸,自然不会在过年之前抛下夫君和儿子跟着女儿私奔,于是暂时暗耐下蠢蠢欲动的心,一心一意的在家相夫教子,决定先麻痹敌人的警觉,再谋定后动。 所以,刚刚到家的夏竕就见到宛若观音坐下散财童子一般的太子和郡主站在门口,而太子的脚下踩着鼻青脸肿的弩车,而郡主则一手提着苍白无力的柏树,两个小恶霸对着夏竕仰头:“小豹子,下来,跟我们比划比划。” 一个是皇城里面最大的恶霸太子,一个是万郾城出了名的恶女郡主,任谁单独拧出来都是能够让大雁朝的小辈们胆战心惊尿裤子的主,现在他们联合成了一派,决定灭了小豹子的威风,将两位恶霸的恶名更加发扬光大。他们两位身后诸多的伴读、太监、丫鬟、婆子皆都眼观鼻鼻观心,很是淡定。 夏令寐的马车早就在进城门的时候与汪云锋分开。她是偷偷离家,自然不能跟着汪云锋一起回来,只能单独换上老管家特意准备的马车从偏门而入,而汪云锋带着儿子走正门。 夏竕听到宣战,一股子战意烧得烈火熊熊,正准备跳下马,将两个死对头打得涕泪横流,早就已经得了消息的汪云锋已经施施然的走了出来,对着太子施礼之后,冷笑着问:“太子来找小儿是为了比试?” 太子拉着小郡主豪气万千的回了礼,昂首挺胸地道:“正是。本太子为了今日之战已经等待了好些时日,我与夏竕的恩怨应该有个了结了。” 汪云锋点头:“的确是该结了。不过,既然是比试,就应该先选好场地,请出有德望的裁判做裁决,并由亲生父母陪同观战,再又围观人士若干,双方签下生死契约之后……” 太子啊了一下:“父母陪同?” “对!比试可以分为文比,也可以分为武比。不管是哪种比试,它的结果都能够让皇上皇后充分了解太子的学识深浅。” 太子苦下脸:“父皇要处理朝政,母后轻易不会出宫的。” “那,”汪云锋叹气,“真是惋惜了。”他的表情根本没有表现出惋惜来,反而透着点……轻松?! 汪云锋又转向小郡主,“那赵王与赵王妃……” 小郡主张大了嘴巴:“我打架母妃从来是不知道的,父王要是知道我败了,会,会罚我绣花,呜呜。” 绣花什么的,太残忍太恐怖太不人道了。 汪云锋深表同情:“真可惜。”啊,他这次是真的感到可惜。可惜看不到小郡主被罚的情景,那该是多么的快至人心啊。 披着忠犬皮的大灰狼摇了摇尾巴,十分淡定的把暴力份子的妄想给灭杀在了摇篮里,然后提着夏竕的后领,对垂头丧气的两只奄奄的小霸王道:“两位既然来了,不如进府喝杯茶吧。” 一直到端着茶杯的时候,太子殿下才回过神的喃喃了一句:“汪大人,你这其实是以大欺小,诓骗我们吧?” 汪云锋吹了一口茶面,笑得温和:“哪有的事。如果太子真的能够请得皇上皇后来观战,汪某觉得会放竕儿与你们比划几招的。” 太子并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他隔三差五就带着小郡主,偶尔还牵着皇后的嫡女翎公主一起来找夏竕‘聊天’。 因为临近过年,书院也放了假。夏竕离开书院太久,没来得及参加考试,汪云锋特意领着他去见院长。在两位目不斜视冷冰冰的人物的面前,夏竕武试拿了第三名,文试倒数第三名,回去之后,屁股腚连续三日没法落榻。为此,幸灾乐祸的太子殿下每日里就会抱着书本来汪府,在夏竕的眼前摇头晃脑的读书写字,然后狗腿子似的让汪云锋亲自考核批阅,几次恨得夏竕差点直接跟太子打了起来。 小郡主难得体贴的安慰夏竕:“其实你比我厉害多了,你倒数第三,我倒数第十。这方面,我得叫你兄长。” 偷听到谈话的小白泪流满面的跑去找黑子:“到底是第三厉害还是第十厉害?” “当然是第三。” “那要是倒数的呢?” “嗯,还是第三。”小白泪奔了,小白跑去找卷书解决问题。 卷书抓耳挠腮一会儿,恍然大悟地道:“也许,是因为少爷的名字不好。要是他的名字也像我的这样充满了书香、墨香,一听就知道有涵养有才学……” 小白把卷书的名字含在喉咙了念了几次:“没什么不同啊,还不如黑子的朗朗上口。” 卷书举起书房里面的笔筒就砸到小白身上:“你懂什么!一个小白,居然敢藐视我!黑子有什么好,他都不如白砚!” 于是,路过的白砚很鄙视的瞪了两人一眼:“少爷读书少,自然考试不好。这跟他的名字没关系。”又摸了摸下颌,“也许,少爷是因为近墨者黑的缘故,跟你们这群文盲在一处多了,自然也变成了文盲。” “你才是文盲!”卷书与小白恼羞成怒,纷纷捡起东西砸向了白砚。 在汪家,是没有文盲的,绝对! 腊月二十四的时候,居然下起了小雪。这是冬日的第一场雪,也是夏竕第一次看到雪。这个在海边出生,在海水里长大的孩子第一次见到这种晶莹而剔透的东西,高兴得在雪地里打滚。 夏令寐大清早就坐在了大厅里,安排所有人打扫卫生。武生和孔先也来了,抡起胳膊亲自帮忙一起大扫除。每一家每一户都在忙碌,太子与小郡主在宫里呆不住,跑来找夏竕。这种时候,没有多余的人围着他们伺候,夏令寐把夏竕的院子关起来,让三个孩子在里面玩耍,只派了几个小丫鬟和老嬷嬷伺候,千叮万嘱不要跑出去玩耍。 夏竕有一间单独的练武房,是汪云锋为他特意建的,房间不大,可以容纳二十多个孩子在里面打滚摔跤,墙壁上都挂着夏竕从涿州带来的钝兵器, 他们高兴坏了,各自挑出武器来相互切磋。武器都没开刃,没有见过血。三个人被嬷嬷们强制逼着换上了特意缝制的练武服,带着竹子和皮革编织的头套,膝盖手腕胸口腰背都用皮毛保护着,夹层里面还用了很多棉花。小郡主连裙子也不肯套了,穿了男子的衣裳,挑了长剑就朝着夏竕挥舞了过去。 夏竕挨了打,一旁守着的小丫鬟就双手捧着小脸蛋一起惊声尖叫;太子摔了跤,老嬷嬷们就感同身受般的痛哭流涕,喊祖宗喊观音菩萨;小郡主被打得东倒西歪,一群围观人士淡定的聊天。啊,小郡主皮糙肉厚,在夏府的时候就没少挨打,现在被层层包裹着挨打再多也不会让她感觉到疼痛的,没事没事。 再说,小郡主是猴子啊,你见过猴子怕挨打的么?她不打别人就要哦弥陀佛了。 啊啊啊,小少爷的脚背被小郡主踩了!小郡主你太坏了,怎能么可以欺负我们的少爷= = 一场恶战打得畅快淋漓,夏令寐打开房门进来叫他们去吃饭的时候,就看到三只小野兽累趴的倒在地上,唉唉的叫痛。 气疯了的夏令寐罚他们下午抄书,没抄完不准睡觉,并且很邪恶的把他们的头发绑起来吊在房梁上,头悬梁只差锥刺股了。 太子长这么大,抄过奏折抄过佛经抄过法典,就是没有抄写过《家规》。不得不说,不愧是御史汪家,那家规中的条条框框,每一件错事都有严格的惩罚制度,小的从你吃饭掉了筷子,大的从你仗势欺人调戏民女,只要做错,都会罚得你泪流满面痛哭流涕,只恨不得投身再世为人,而且绝对不要投胎到汪家= = 夏竕最近跟着他老爹一起,被罚多了早就习以为常,两手各自抓着一只毛笔奋笔疾书,那个快速;小郡主跟在赵王妃身边,每一次闯祸就是抄书写字,那也是顺手拈来,连嘴巴都可以含着一只毛笔多抄一份;就太子殿下,老老实实端端正正笔笔直直捧着这前所未见的万字《家规》,内心一万只野兽狂奔而过,外表依然一只手一支笔一张纸一笔一划…… 抄,抄,抄! 呜呜,父皇,我该听从你的话,早日明白汪大人就是那披着羊皮的狼啊!他这一家子都是禽兽啊,不带这么以大欺小以强欺弱还喜欢连坐的家族,太讨厌了。 新年,就在太子的掉发中,夏竕的背书中,郡主的绣花中一步步的走来了。 大年三十的前一日,皇帝开了筵席,宴请朝中官员与天同乐。 汪云锋第一次带着发妻与嫡子,迈入了宫门。 七三回 夏竕不是第一次来皇宫,相比于其他世家子弟,皇宫差一点成为他第二个家。 皇帝带领着群臣和世家子弟在麒福殿开筵,皇后则领着嫔妃公主和命妇们在后殿观看歌舞。宴会刚刚开始,皇帝与太子殿见了朝臣之后,就见到汪云锋身后的夏竕。 皇帝招手让夏竕上前,和善的问他功课。夏竕早就领教过皇宫里严格的规矩,他十二分的明白这位皇帝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无害。相反,皇帝笑道越温柔的时候,说不定他心里正摩擦着锋利的刀子,准备随时捅你一刀。夏竕在入宫之前被父母叮嘱过无数遍,面上瘪着嘴,心里早就紧张了起来。他老老实实的回答文武各项的成绩,皇帝哈哈大笑:“汪爱卿,作为文官的你居然教不好自己的儿子,这是大过啊。” 汪云锋跪拜下来,只说:“子不教父之过,皇上说得是。” 皇帝摸了摸太子的发冠:“听说你还没有给嫡子起大名?” “是。” 皇帝嗯着,思忖一下:“那朕就替你给他起个吧。姓汪,名子封。太子,你说如何?” 太子弯身恭敬地道:“父皇赐名,是汪子封的福分。儿臣替子封谢谢父皇的恩典。”说罢,就叩谢了下去。 汪云锋立即拉着夏竕,也就是如今的汪子封磕头谢恩。 皇帝演了这么一场戏,众人也就明白了这是为了替汪子封正身份。由太子领着谢恩,这汪子封日后也就归为了太子的近臣,寻常人是不敢拿他的身份来做文章了。 每逢过年,皇帝就会大赦,同时恩赏百官。汪云锋在儿子被赐名之后,从五品升到四品御史监察,虽然升了可也不及以前三品,安了不少人的心。 夏令寐半个时辰之后,在皇后处听到太监的读旨,一时心酸瑟然。夏家的女眷皆平静自然,显然再预想到了结果。汪云锋得罪过的世家中,有些人难免露出一丝暗恨,不过,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情绪一转即逝,没多久在歌舞升平中再一次言笑晏晏。夏令寐眼角看向高位上的皇后,对方没有分给她一分关注。一直到最后离宫之前,她才见到皇后的亲信宫女,对方悄声送来的一句话:“御史台身份超然,还请汪大人洁身自好。” 夏令寐手一紧,回转过身,对着凤弦宫的方向鞠了一躬。 出了宫,夜幕正低垂了。 马车里,汪云锋正不耐其烦的纠正汪子封对自己名字的执拗:“记住,以后若是有人再唤你‘夏竕’,你必须严厉的提醒对方,你现在叫汪子封。” 汪子封鼓着腮帮子:“夏竕好听。” 汪云锋眉头一挑:“你想挨罚?” “不想。” “那就听爹的话。” “哼!” 夏令寐上了马车,好笑的道:“一个名字喊了快七年,不是说改就马上能够改正的。不如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论是谁都叫你子封,私下的时候,爹娘还是叫你‘竕儿’,好不好?” 汪子封一把扑到娘亲的怀里,用脑袋揉着她的腹部:“以后弟弟妹妹也叫我竕哥哥。” 汪云锋有些气恼,又有些宠溺,把儿子从夏令寐身上拉开:“那就小名就用‘竕儿’吧。”说到底,这个恩典也是当初离开北定城去赈灾之前向皇帝求的,只是为了避免汪家的老一辈们在里面兴风作浪。他的嫡子,自然必须姓汪。他不会说,这也是堵了皇城里的人说夏令寐久病不能生产的传闻,虽然这个传闻现在已经打破,可是他不愿意再让夏令寐受到一点点委屈。至于,自己以前承受的那些冷嘲热讽,都过去了,他不说,她也就不会知道。 到了大年三十,一家子祭了祖宗,吃了年夜饭,又给家仆们发派了红包,难得的热闹了一番。 老管家精神比以前越发好了。每日忙活的时候,都能边走边扭扭屁股。他本来还想在三十日晚上请一个戏班子来府里唱唱戏。要知道往年整个北定城所有的官家府邸,就汪家最为冷清,不单主人翕然一身,连仆从们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顽笑,那时候老管家就会请了戏班子来,从下午唱到晚上,一直到新年的钟声敲响,才会宣布这虚假的热闹偃旗息鼓。 不过今年有夫人,有小少爷,多了两位主子,汪老爷脸上也难得有了放松和满足的神色。夏令寐根本想都没想就把戏班子给划掉了,让人买了不少的烟花来。 等到皇宫那边烟花炸响天空,汪子封也抓着粗壮的大香,哧溜的点燃了数十个烟火,噗噗噗的差点把黑暗都给染成了彩缎。兵营里面没有这些东西,汪子封一个人霸占了所有的烟火,自己快手快脚的摆满了整个空地,随着烟火炸开而大笑,被落了满头灰也不在意。 地面上积压了一层厚厚的灰,岫玉总算看不下去,与萤石一起抓起了他丢去沐浴。 白砚和卷书也回了家,小白与小黑布置好防卫之后,聚在一处屋顶上,看着不时冲出庭院的烟花喝一口酒,比几下招。武生从小屋里提出了弩车,去厨房偷了几斤牛肉还有夫人亲自做好的糕点,然后孔先抓着柏树深入了酒窖搬出了几坛子好酒,一起窝到一处幽静的小院里,开始教导两个半大孩子怎样做个男子汉大丈夫。作为男人而言,过年就不要躲在暗处偷偷羡慕别人,他们该跟兄弟一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然后……再在半夜去秦楼楚馆逍遥快活下半夜,才不枉此生。 午夜过后,繁华过后的皇城总算慢慢安静下来。 汪子封一手抱着汪云锋送给他的兵书,腰上缠着夏令寐特意让人打造的软剑,床上另一边还堆着他踢开的文房四宝锦盒,沉重的长命锁金圈套在了脖子上,面色潮红的昏睡着。 夏令寐拿着帕子给他擦干了汗渍,替他脱了外裳,盖上被子之后这才对汪云锋抱怨:“他在兵营里都没喝过这么烈的酒,知道不能多喝你还激他喝了一大杯,今晚有得他受了。” 汪云锋隔着屏风,坐在外间暖榻上正自斟自饮,闻言笑道:“他说以后要做大将军,不会喝酒怎么行。” 夏令寐走过来:“他还没满七岁。” 汪云锋起身扶着她坐下,夏令寐一把拍开他的狼爪子:“我还没那么脆弱。” 汪云锋在她颈脖间嗅一口,呼出的酒香都是暖暖的,熏得人也懒洋洋的,他轻笑道:“我愿意这么做,又没有外人瞧见。” 夏令寐觉得这个做爹的也喝醉了,把他手中的酒杯移开了些:“别喝了。守岁要守一整夜呢。” 汪云锋伸长了腿,靠在她的身边嘀嘀咕咕:“守岁要做什么?” 夏令寐想了想:“以前在娘家也就是一大帮姐妹聚在一起说笑打闹,嗯,你要不要打麻将,我去让人请老管家来,或者白子和黑子也行。老管家一年到头太累了,让他今夜在自己家里好生享享福。” 汪云锋伸手抱着她的腰肢,忍不住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她微微有点幅度的腹部摩擦着。屋子里烧了地龙,夏令寐只穿了儒裙,外面罩了一件坎肩,她也喝了一点酒,现在身子也有点燥热,想来是酒意发作了。 说了话,汪云锋却没有回答,夏令寐稍微思虑了一下就知道他不想与外人一处,也就作罢。 两个人静静的靠在一起,什么也不说,偶尔汪云锋会抿一口温酒,也不自己喝就伸长了脖子要灌到夏令寐的口中。换了以往,严肃冷然的汪御史是绝对做不出这种行径的,夏令寐认定他已经醉得狠了。你跟醉酒的人没法说明白话,只能顺着他来喝了酒,他就一口一口的灌,夏令寐一口一口的喝。到了最后,夏令寐坎肩也脱了,鬓簪散乱,醉眼迷蒙,白皙的脸颊上若有似无的绯红看起来相当的迷人。 屋外静悄悄的,屋内隐约可以听到水渍交叠的声响。汪云锋不时交换着角度亲吻她,细细的抚摸着她的腹部,偶尔喃喃一句听不清晰的废话。夏令寐醉得不清醒,只觉得他抱着自己的手很紧,呼吸一下下的碰触在脸颊上,又热又烫。迷糊中,裙摆似乎被掀起,浑身的热度烧了起来,让她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何处。 似乎还听到汪云锋在问她:“以后都陪着我好不好?”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个人就捏捏她的腰肢,自从怀了孕,腰部总是很怕痒,夏令寐挣扎了两下,只能说:“好。” 汪云锋又说:“以后都不许离开我,好不好?” 夏令寐想了想,那人的动作又重了点,她惊喘一下,点头说:“好。” 汪云锋觉得还不够,继续在她耳瓣蛊惑她:“说‘夏令寐是汪云锋的娘子’” 她一直都是他的娘子啊,这还用说。 汪云锋的狼爪子又在她的背脊部分按压着,她觉得自己燃烧了起来,半带着哭腔说:“我是你的娘子。” 身上的人满足了,叹息般的吻着她汗湿的鬓角,吸去了她的眼泪。 夏令寐觉得很累,迷糊着问他:“什么时辰了?” “还早。”他说,“离我们的一辈子还很早,很早。” 夏令寐敲打着他的后背:“好重,下来。” 汪云锋又在笑,翻身在她旁边躺下,拿着被褥给两个人盖好。 榻边,那一壶烈酒早就东倒西歪,流不出一滴酒液,也不知道到底给谁喝光了。 作者有话要说:哎哟,温情的一章 几次差点写了肉了,泪流满面~~ 七四回 大年初三起,城里的人就已经开始走亲访友。 汪云锋早就递了帖子,初三去夏家拜访岳父岳母。在刚刚新婚的那三年,汪家大丧,他回老家丁忧,一走就是三年,后来那七年他都是年前二十九就跑去了夏家逮夏令寐,仔细算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携家带口的来拜见岳父家,也就显得格外慎重。 夏家历史悠久,在前朝就是世家大族,至大雁朝延续了两百多年,几番风雨依然屹立不倒,很是引人侧目。 汪云锋在大年初一就带着汪子封去拜见了汪家族长,在几位老族人的见证下,焚香奉告祖宗,将汪子封的名字记录入了族谱。故而,到了夏家,汪云锋就必须重新给众位亲戚介绍汪子封的新身份。 汪云锋为了这个儿子的身份问题耗费了多少心神,他不与外人道。对于夏家而言,一个外孙和一个义子相比,差别不大,只要子孙孝顺,才学出众就好。 太子和郡主知晓今日汪子封要来夏家,也拉着皇后闹腾着要来拜见外曾祖母。大过年的,夏家往年在外的子孙也大部分都回来过年,老爷夫人少爷姑娘们齐聚一堂,熙熙攘攘,个个笑颜逐开,再大的宅院也住不下来了。 太子是小辈中地位最高的,一声令下,一群萝卜头都乖乖的跟着他屁股后面走,就好像一只小鸡拖着一群黄毛鸡嚣张的在夏家花园里横冲直撞,柳令墨远远的瞧见了,顿时化成一只又高又大的老鹰,围堵这群小鸡崽,扬言要抓几只回去炖汤加餐。 这是一群看起来弱小,实则暗藏鬼胎的小鸡。有武功出众揍人不眨眼的,有文采斐然毁人不倦的,有熟读兵书阵法坑人有理的,有牙尖嘴利训人不带脏的,也有笑意盈盈杀人于无形的,更有一哭动地让你哑巴吃黄连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半盏茶时分就将老鹰给瓜分入肚= =,骨头都不剩。 最可恶的是,还有打不起眼的某只小鸡早就颠着短腿跑去找老祖宗告状去了。 大年初三,举家欢庆的日子,柳令墨被罚跪了佛堂。 皇后带着三只最可恶的小鸡去看望他的时候,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差趴在蒲团上唉声叹气了。 太子状是老成的拍了拍这位小舅的肩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郡主拉着皇后的裙摆,挎着脸:“太子弟弟好讨厌哦,就喜欢说我听不懂的话。” 汪子封提着食篮往柳令墨手中一塞:“给你。” 柳令墨差点无语泪双行,抱着汪子封道:“还是竕儿最体贴。” 太子、郡主齐声大吼:“小舅舅好讨厌哦!” 夏令寐的父母属于二房,而她自己是大女儿,从小就深得父母的疼爱。那种疼爱就相当于汪家两夫妇对于汪子封的溺爱,只要是自家孩子的一切,父母都无条件的赞同。 这一次见得他们一家三口来,夏家二夫人抓着夏令寐的手,哽咽道:“想通了就好。” 好像汪云锋与夏令寐这十年来的是是非非就像小孩子的口角之争一样,过了一段时日,他们就自然而然就和好了。 大雁朝的新年会一直持续到十五,皇帝的近臣和几位大臣则会在初八就出入前朝,与皇帝一起商讨朝政。汪云锋如今只有四品,皇帝虽然升了他的官职,可暂时看起来没有大用他的心思,他也乐得自在,每日里在家教汪子封读书。 而这一日,府里来了一位稀客,真是那多月不见的古琅。 古琅穿着一身北定城最时新的金蝉锦,布料如同蝉的羽翅一般有着细腻的金线纹,色调多为艳丽,很得正直盛年的少青年人的喜爱。 汪云锋生性冷傲,偏好极冷的藏蓝或是高洁的月白。带着玉冠,腰带有着汪家家纹的玉扣,挂一香包一玉坠,夏天执棋,冬日执酒,举手抬足都是世家弟子特有的华贵气度。 汪云锋很不待见古琅,他对曾经对夏令寐表示过爱慕的男子都很厌恶。可惜的是,这一次古琅是特意登门拜访,说是见见故人。汪云锋不想他见夏令寐,只好自己勉为其难的招待他。汪家的客人实在太少,老管家一时热心过度放了一只不懂得看人脸色的豺狼进来,汪云锋觉得自己得跟老管家谈谈心。 “下官刚来皇城不满一个月。初来咋到,也没有什么同僚,正巧听闻汪大人已经回府,这才特意来拜访,叙叙旧。” 在年前,朝廷会招地方上的若干官员来朝述职,然后会根据功绩重新调任职位。这述职里面很有些学问,有人能够很快得见天颜,有人会一直等,等个三年五载,你没法回到地方,在皇城也没有人替你张罗打通关节,久而久之就被地方上其他官员架空了权利,就算再有新的任命,那也需要重新给人孝敬,这几年中的折损往往几年都恶补不回。 所以,皇帝有时候要将某位朝廷重臣的棋子给抽离安排上自己的人,就会安排棋子进皇城述职。就算重臣在后面张罗,皇帝要么夸赞几句把对方留在身边,没有一名半职胆战心惊的度日;要么就见将对方调任到苦寒之地,折腾到老死。 古琅以前倚仗的是华家。华家在北定城没有根基,来此之后也找不到门路,苦思之下这才想起了夏令寐,然后百般打听才知晓汪云锋汪家在这北定城的势力。 汪云锋知道他的打算,可汪云锋是谁,他最善于把真的说成假的,把假的说成半真半假,忽悠人在前朝排不上第一,那也可以屈居第三。两人闲扯了很久,古琅一直得不到汪云锋的正面回答,转而说起了华家,然后自然而然说起最近华家的最大一件乌龙事。 “华姑娘突然失踪了半个多月,然后某一日又回到了华家。之后不知道何缘故,与华老爷争吵,没了几日,居然又凭空消失了。”古琅偷瞧汪云锋的脸色,喝了一口茶继续道,“有人说华姑娘是被山神给抓走了,有人说她是追随情郎私奔了,也有人说她被华老爷逼嫁,愤而不从跳井自杀了……” 汪云锋冷笑,打断他道:“本官已有妻儿,对外姓的深闺小姐不感兴趣。”说句天色已晚,就端茶送客了。 古琅折腾了半日装扮自己,结果来汪家只喝了半杯茶,什么都没得到就被打发走了。本想再巴结一点,那头汪云锋已经甩了袖子去了后院。 华宝霞,汪云锋都快忘了这名女子了。那时候她莫名其妙的围绕着他,然后又莫名其妙的销声匿迹,他从来没有想过其中的因由。他只记得那几日夏令寐特大的醋劲,还有竕儿时不时拿着长枪跑进跑出的身影,也许,华宝霞失踪与竕儿有关? 汪云锋准备等竕儿回来问问,那个臭小子,抄了十页书就又偷跑出去玩了。 现在,汪云锋心里的臭小子,正悠哉的骑在马背上,与太子和郡主一起慢悠悠的晃去离宫。皇帝要处理朝政没空陪太子去打猎,郡主在宫里呆着也无趣,闹着要出宫玩。两个孩子一合计,决定偷溜,顺带拐骗了好孩子汪子封。他们的身后跟着一大串的太监侍卫,柏树和弩车在汪子封的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 汪子封扒拉着手指:“哥哥你说了,只要我出来你就会替我抄书。要是我爹爹打我,你也得替我扛着。” 太子狂点头:“没错,天塌下来有我替你顶着呢。” 旁边一个笑声加入:“你们娃娃都这么能耐,那我们这些大人能够做什么?” 三人循声望去,只看到头顶大块阴影笼罩着,像是整片的黑色幕布,把他们给隐藏起来。 汪子封瞪大了眼:“你是娘亲说的庄叔叔。” 庄黑子看到汪子封手腕佛珠上挂着的银色黄雀,笑道:“小少爷好记性。”他左右看看,“你娘亲呢?” 汪子封有一点跟他老爹一模一样,非常非常不喜欢别人询问他的娘亲。当下鼓着腮帮子:“娘亲跟爹爹在一块,说要照顾弟弟妹妹。” 庄黑子哈哈大笑:“那小少爷准备去哪里?” 郡主已经大声回答:“去打猎。” 庄黑子不赞同:“这寒冬腊月的,哪有什么猎物跑出来。你们若是无聊,可以去我镖局玩玩。年前有富商抓了不少猎物,等年后运往别处贩卖,正放在我们镖局养着呢。” 郡主大感稀奇:“猎物还可以放在镖局?” 庄黑子笑道:“什么东西都可以放在镖局,不管是动物,还是……人,只要在镖局它就就最安全也最隐蔽。任何人别想从镖师手上夺取商品,也没有人可以从镖局里面抢到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三个孩子惊奇的大叫起来,郡主首先受到吸引,想要去看看。 庄黑子的镖局在城西靠近城门的地界,两边有菜市场和一些零散的小商铺,街道边人来人往都是寻常百姓,偶尔可以看见江湖人扛着刀剑路过。 这是不同于世家与官家门前的一番景象,更加贴近民众,也更加危险。 太监和侍卫们有意将三位主子护在中间,柏树机灵的到处张望,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才打了手势,没多久,那人就隐入了人群中。柏树还觉得不放心,拉着弩车也上前,各自站在太子左右。三个孩子中,最尊贵的是太子,无论是谁都必须先考虑他的安全。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了= = 七五回 庄黑子对黄口小儿的印象一直都停留在对庄生的认知中。他记忆中的庄生,虽然是用雕虫小技威胁人,可那个少年从未真正利用弱点去残害对方。他是以哥哥的心态看待自己的弟弟,哪怕对方成为世人辱骂的‘采花贼’。 庄生曾经笑说自己就算是个贼,那也是‘雅贼’。他喜欢一切美貌而善良的女子,欣赏她们的单纯无知,也旁观她们的矫揉做作,甚至于乐于见到她们为了得到权势宠爱而用尽了心机手段,从而沾染上鲜血。 他的‘雅’,是一朵带刺的玫瑰,是女子笑靥中留下的血泪。 夏令寐的笑很直爽,是江湖女子中的爽利,可她的笑容背后也带着世家女子的凉薄。 庄黑子第一次见到夏令寐之时,就不自觉的想要靠近。因为是兄弟,他们对母亲的依赖,对爱情的渴望都是那么的相似,他们都看透了女子坚强背后的脆弱,却偏爱她脆弱中的坚定。 夏令寐的特立独行将那股子坚定演绎到了极致,像是七彩翡翠中包裹着的一颗宝石,虽然纯粹可更为璀璨。 在庄黑子得知夏令寐与庄生恩怨的同时,他也不自觉的斩断了自己与夏令寐的另一种可能。 她的孩子……庄黑子稍微眯着眼,让低他半身的孩子们只看得到下过雪的骄阳在他头顶闪烁出刺目的光芒。 “原来是火狐啊,我还以为是多了不起的异兽。”小郡主看着被关在牢笼里面吱吱狂叫的小野兽,颇为无趣的耸肩:“在万郾城,一般的商贾都可以弄到火狐。我爹爹前两年就用了十几只狐狸给我做了裘衣,我都穿腻了。” 庄黑子觉得今日的太阳有点大,雪融化的速度有点慢,怎么觉得有点热呢。他将笼子重新遮盖好:“这批货要送往海外诸岛。那些岛国没开化,没见过什么世面。火狐对于我们大雁朝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稀罕。” 一旁的汪子封对郡主抱怨:“你们这些人都太娇贵了,一点点冷风就要穿皮毛裘衣,要是掉到海里就糟糕了,怎么游水都浮不起来。”曾经皇帝有派过监军去监督海战,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十分惹人讨厌。那一年偏生海风肆虐,监军急着打了胜仗就交差,每日里催着夏将军出兵。汪子封顽劣,在某个挂大风的日子,把对方踹到了海里,还幸亏夏将军早有了防备,给监军绑了腰绳,才不至于葬身鱼腹,不过那一身御寒的毛皮大衣就真的是折腾死人,几乎把他拖死到了海里。 “在船上的时候,夏伯伯告诉我,动物皮毛还不如一根鱼翅好卖。”汪子封用双手比划了鱼翅的样貌,看得郡主滴口水:“我知道,鱼翅很好吃。不过万郾城很少,也很贵。下次你让伯伯送一些回家啊,我们偷偷让厨房做着吃。” 太子很见不得两个馋鬼的样子:“鱼翅有什么了不起,我家就有很多,今晚就去我家吃。” 郡主和汪子封双眼冒光:“好啊好啊!”反正太子是储君嘛,吃不跨他。 庄黑子咳嗽一声,继续引着他们看珍兽。这次笼子还没靠近就闻到一股子隆重的腥臭味,中间一个更大的玄铁笼,周围没有安置其他物品,倒是燃着几个烧得旺盛的火盆,人还没靠近就能够感到一层压抑的杀意。 郡主还没上前,太子就谨慎的拉住了两姐弟。 庄黑子站在他们身后,也不知道触及了哪个机关,笼子四周的木板就松散开来,露出笼子里面一只金黄色鬃毛的野兽。眸如铜铃,脖子上一圈浓厚的毛发,耳朵竖起,四肢正不耐的趴在板子上,爪中的指甲上还带着一丝血肉,正张开大嘴撕咬着一只羊羔。见到三个陌生面孔,立即从那一堆死肉中爬起来,咆哮着,冲撞着看视牢固的笼子。 太子紧张的扣住另外两人,背脊僵直还维持着肆意无畏的姿态,只有他自己知道,若是那野兽有一点点会从从笼子里出来的迹象,他会毫不犹豫的带着身边的人逃跑。 郡主年纪最大,虽然是女子可胆子却是寻常深闺小姐那般弱小。她睁着一双滴溜溜的眼珠子,笑着问庄黑子:“它好大呀!它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庄黑子在三人背后笑道:“它是沙漠之王狮子。它可以在一瞬间捕食一头驯鹿,它的利爪可以撕裂任何活物的喉咙,它的牙齿可以轻易咬碎人的骨头,吃掉内脏,咬断肠子,啃食大腿……” 太子缓慢的回过头来,一双眼已经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庄叔叔了解得真清楚。是不是以前,你们给它喂食过人肉呢?” 庄黑子一愣,莫测高深的扯出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小公子你说呢?” 汪子封倏地矮□子,双手着地,小脑袋高高扬起,低声在嘀咕着什么。太子仔细听去,居然是:“撕了它。” 众人顿时一惊,不知道汪子封为何突然这般作态。只有太子隐隐想到了什么,蹲下半边身子,看似随意其实已经下了大力压住汪子封的肩膀:“子封是不是喜欢它?” “撕了它。” “杀了它之后呢?给你娘亲做皮袄,还是给你爹爹炖补汤?” 汪子封眨了眨眼,一身的魇气突然消失殆尽,吧嗒下嘴巴:“它可以吃?” 太子点头:“当然。” 汪子封双眼放光,与郡主一起瞄向不知状况的庄黑子,齐声道:“我要它!” 稚嫩的童音,对吃的欲望,坚定的、不容人拒绝的口气,似乎他们只是要一只看起来凶残点的狗狗,好回去炖汤喝。 庄黑子即惊奇又哑然:“你们不怕它?” 三只小屁孩齐声道:“怕呀!” 庄黑子冒冷汗:“那你们还要它?” “就是因为怕,所以我们才要吃了它啊!”三只小屁孩兴致勃勃,一副垂涎欲滴的恶鬼模样盯着长牙舞爪的狮子。 太子首先提出要求:“我要它的毛发做围脖,毛茸茸的肯定很舒服。” 郡主举手大叫:“我要它的鞭,留给我爹爹吃!” 汪子封立即道:“我要腰子肉,最软最嫩,给我娘亲吃了补腰。后腿肉可以给爹爹补腿,前腿肉我一个人吃,还有脑袋……” 太子打断他:“脑袋晒干了做标本,我要挂在我的书房里!” 三个人不出一盏茶的时辰就商量着把狮子给瓜分了,同时揪住庄黑子的衣摆:“把它给我们!” 庄黑子忍不住倒退一步:“这……这不是我的,是客人要镖局晕送的货物。” 三只小屁孩才不管这些呢,他们拉扯着庄黑子的衣服,不知不觉中就拉扯着离开了庭院。不远处,一名少女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看到汪子封不自觉的松口气,继而喊:“黑子哥。” “落儿,你来了正好,快来带客人坐坐……” “我们要狮子!” “咳咳!” “给我们狮子!” “黑子哥。” 也许是三个孩子太闹腾引起了外人的怀疑,也许是镖局对货物的保密度突然大跌了起来,镖局里面有异兽的消息不胫而走,每日里没事有事的人都要来镖局走一趟,探看一下异兽的样貌。更有官员打听到那日是太子简装出行,联想到异兽,接而有意无意的试探镖局当家的,想要把那异兽给弄出来,送给太子做生辰礼物。 这些不说皇宫,汪云锋没两天也知晓了,他对儿子偷跑出去玩耍很不满。 汪大人生气了,汪子封就会很倒霉。 再连续几日被恶鬼摧残之后,汪子封跑到了夏令寐跟前告状:“娘,爹不给我吃肉。” 汪云锋跟在儿子身后,听到此话也对夏令寐抱怨:“我都没肉吃,他吃什么肉。” 夏令寐听得一头雾水:“府里没银子了么?连肉都没得吃了。”也不对啊,她每日里乌鸡鸽子燕窝的吃,也没听管家说府里穷得开不了锅了啊。虽然她现在不怎么管家,可汪家也不至于败得这么快吧? 汪子封抱住夏令寐的腰肢,把脑袋贴在她的肚子上磨蹭:“爹不准我吃肉,我很饿。爹还罚我抄书,不准我出去玩,不准我练武,不准我抓鱼,不准我爬墙,不准我……”一迭声的不准,绕得夏令寐头都晕了。 她一巴掌拍在汪云锋伸过来的爪子上,眼睛一瞪:“你欺负我儿子!” 汪云锋相当的冤枉:“他也是我儿子。” “可是你不准他吃肉。” 汪云锋一把提出儿子,自己把娘子抱在怀里给她揉揉捏捏。他听大夫说了,肚子大了起来后,孕妇的腰肢就容易酸软,每日里捏捏总是好的。可夏令寐现在不吃他这一套,他抓哪里夏令寐就扭开哪里,汪云锋低声在她耳边道:“做爹的饿着,哪有儿子撑着的道理。”他手掌在她腹部往下一点,暗示意味十足地道:“大夫说四个月已经……” 夏令寐瞠目结舌,只觉得耳根处那人的呼吸热乎乎的,把她脸颊烧红了,忍不住再回头瞪他一眼:“那你还不准他练武?” “二月份他就要去书院了,本来比旁人晚了一年,武功还好,书读得一塌糊涂,现在也只是把他两个时辰练武改成了一个时辰而已。”汪云锋冷冷的瞟了汪子封一下,“你知道他上次出去玩,玩了多久?惹了什么是非?而且他在府里都不安生,居然跳到鱼塘里面抓锦鲤,现在是一月,得了伤寒怎么办?还有爬墙,你知道他爬墙出去是见谁?” 夏令寐脸色更加红润,这一次是狡辩的:“我儿子爬墙那也要爬得过去,爬过去了就是他本事。何况,我儿子,就算做错了,你也不能亏待他的吃食啊!” 汪云锋恨得牙痒痒,夏令寐如今怀孕,那脾气真是一天一个样,什么道理都跟她说不通,偏巧这个儿子最会找娘亲撑腰,这样下去他这个做爹的就没得地位了。 他突地抓起儿子一把丢出了院子,冷声喊人:“白砚,给我盯着他,若是今日没把《忍经》给我默写出来,饭也不准吃了。”嘭的关了门,把儿子的抗议都拦在了门外,气势冲冲的跑进屋里,对着倔强的夏令寐冷笑。 “我想,我们有必要为了儿子的教育问题好好的商议一下。” 夏令寐已经很久没见过汪云锋冷冽的样子了,不由得有点畏惧,可脖子还是很硬的:“你说,我听着。” 汪云锋已经抱起她入了卧室:“我的理由很简单,我吃饱了,儿子自然也就顿顿有肉吃。” 房内只听到夏令寐恼羞成怒的尖叫,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过后,隐约传来夫妻两人的情话,这些,作为儿子的汪子封是不了解的。 就好像,汪子封始终不明白自己的吃肉和爹爹的吃肉有什么不同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咳~~ 啊,大家鬼节快乐! 七六回 其实,最近汪子封都有一种疑惑埋在心里,考虑要不要问出来。 若是在以前,他定然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心底坦坦荡荡,没有什么不可以说,没有什么不可以问的。 偏巧都是,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是人精,哪怕是贴身侍童小柏树和小弩车也都有自己的秘密。啊,弩车除外,那小家伙比他还没脑子。 太子和郡主教过他,一个人秘密越多就越是长得快,也就越厉害。所以,不可或免的,汪子封有了秘密了,而且还在琢磨着这个秘密可不可告人。 他为了这个秘密焦虑了十多日,一直到太子和郡主再一次从天而降到汪府,妄图再一次的将他拐带出门。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 “你以为本郡主不想来吗?”郡主大大咧咧的发牢骚,一肚子的怨气:“后宫里面的娘娘太可恶了,不是嫌弃我弹琴如牛挠痒痒,就是取笑我绣的鸳鸯是鸭子,还说我以后找不到婆家。哼,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啊!我父王说了,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不嫁人,若是看中了哪位少年才俊,我把对方娶回来就是了。” 汪子封不懂男女之事,他只知道郡主是书院里的女中豪杰,是他认定了跟自己一样的强者。强者的思想是不需要外人理解的,他们只需要惺惺相惜就够了。 太子已经老神在在的翻着汪子封最近抄写的字帖,不得不说,这小豹子写的字很有力道,有种不够成熟的铁画银钩的轮廓,假以时日肯定能够字如其人,变得相当的有气势。 太子这些日子也被关在了宫里,被皇帝逮住了每日的批阅奏折,听朝臣们商讨国事,偶尔还问他一些看法。稚童们不懂得委曲求全,也不懂得忍字头上一把刀,作为太子他享受的是铁马金戈指点江山的快意。也许是皇帝要开始磨练太子的性子,以前总能够对太子赞赏的话很少出现了,相反的,而是频频开始给太子分析国情、民情和战事的成败因素,让他与朝臣将军们一起对峙,用口舌之争来争犬战场’的胜利。太子被群臣们打击得体无完肤,自我膨胀的信心被一次次践踏在脚下,被人暗地里取笑和审视,苦不堪言。 “父皇太讨厌了。”太子跟两人唠叨了之后,发表了这样的感慨。 小郡主握住拳头:“就是,大人们都很可恶。” 汪子封想想自己的秘密,也深表赞同:“他们都是披着羊皮的狼,而且还喜欢骗人。” 太子和郡主来了兴趣:“汪大人骗你什么了?” 汪子封小小的拳头敲打着桌面:“他每天都跟娘亲躲在屋里忙活,说是给我生弟弟妹妹。可是这么多日了,我都没有看见弟弟妹妹出来。他骗了我。” “他还不许我去找娘亲,说打扰娘亲休息。还逼着我背书,说背书越多,弟弟妹妹出来得就越快。还让我练字,说字写得越多,以后弟弟妹妹就越聪明……” 太子摸着下颌,琢磨道:“母后生妹妹的时候,父皇从来没有对我这样说过。” 郡主也撑着脸颊想了半天:“我母妃肚子里有弟弟的时候,父王也没有说过这些。” 两人齐声:“汪大人是骗子。” “对吧!”汪子封附和,转念又想:“那我弟弟妹妹什么时候才能够生出来?他们从怎么从娘亲的肚子里出来?” 小郡主笑着举手:“这个父王说过,他说我是从母妃的胳肢窝里生出来的。” “啊,本太子是挂在母后的腰上挂了十个月,长大了就自然掉到地上了。” 汪子封更加气愤,不停的捶打着桌子:“我爹说我是从娘亲的脚板底钻出来的。” “汪大人好坏哦!”另外两只义愤填膺,怎么想,胳肢窝和腰上都比脚板底好啊! “这么坏的爹爹,你不要理他了,我们出去玩。”郡主开始拾掇乖小孩。 汪子封几乎是立即丢了毛笔:“走,我知道一个狗洞,可以爬出去。” 太子一个爆栗敲打在他脑袋上:“我们爬墙!” 郡主摇头晃脑:“我父王说过,爬墙是一门技术活。” 不管是多么有难度的技术活,三只小屁孩在皇宫禁卫们的里应外合下,扭了出去。 其实宫外他们也玩了很多次了,该看的该玩的早就知道。只是都惦记着那一日的狮子,总是想尽办法要去弄到手。太子还派人特意去问过,庄黑子说那异兽早就护送出去了,好歹是别人的货物,尽早送走交差赚银子才是,没道理一直留着。 不过,镖局里面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新奇事物,三个孩子隔三差五就去围观一回,鄙视一下嘲讽一下,然后再滴答着口水约定了下次再来。久而久之,镖局的人也知道二当家有三位小好友,见到他们也不再阻拦。只是很是奇怪,每一次他们过去找庄黑子,那镖局当家的大小姐洛落姑娘就总是跟在旁边,紧张兮兮的骂也骂不走。 这样逍遥度日了一个月,到了二月初白鹭书院又开了学,学子们都陆陆续续的从大雁朝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汪云锋总担心汪子封学问不好被人取笑,每日里等他下学回来都要亲自给他讲课。当日老师说的内容,汪子封不管懂不懂,汪云锋重要揉碎了再给他讲解一遍。不同的是,书院里的讲学有的是照本宣科有的是引经据典,说教方式都不同。汪子封只对打战有兴趣,说到文人的那些文绉绉的就不爱听了。汪云锋把那些典故巧妙的改换一下,换成了将军兵营里面的故事,或者用江湖的侠事来引路,倒也把文绉绉的故事说得波澜壮阔刀光剑影。然后再与课本内容融会贯通,让汪子封举一反三,倒也颇见成效。 不得不说,汪子封虽然对弟弟妹妹的执念很深,觉得汪云锋骗了他,可是就做学问而言,汪云锋比那些先生们更加可靠,也更加让他佩服,觉得老爹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够知道那么多打战的故事很了不起。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大多的故事都是汪云锋改编的。 啊,真是善良的谎言! 四月份,天气已经逐渐怡人起来。 夏令寐褪了春裳,开始每日里让人扶着在院子里走两圈。她肚子已经快七个月,冬日还不觉得如何,到了初夏换了薄的衣裳才发觉肚子已经相当大了。大夫怕她生产吃苦头,叮嘱每日里走动几圈,对身子也好。 汪云锋每日里早朝离家太早,上午与衙门的同僚们看完了公文,喝了茶也聊了天后,就会急急忙忙的跑回家吃午饭。然后趁着中午无休之前,扶着夏令寐在院子里绕上两圈。下午他再去了衙门,晚上去书院接了儿子回来,连父子一起在书房凑着读了书写了字,考了学问就等着吃晚饭,最后再一左一右的围着夏令寐去散步。 汪子封终于有一日忍不住问娘亲,自己是不是从她脚板底生出来的,夏令寐听了戳着儿子的额头笑了很久。汪子封毫不犹豫的把老爹给卖了,当时夏令寐正坐在柳树下的榻上,口中还咬着青梅子,儿子话刚刚一说完,夏令寐就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长鞭,对汪云锋抽了起来。 汪云锋如今常年在恶女的身边晃荡,早就练成了身轻如燕的本事,平常是很难教训到他了。夏令寐抽了两鞭子,力道不足,又不敢伤了胎儿,两次都没舞得太开,抖着手指着汪云锋:“你站着别动,让我抽你一顿再说。” 堂堂冷面汪御史愣了很久,在妻奴呢还是不妻奴呢中间挣扎了很久,最后对幸灾乐祸的儿子道:“竕儿,爹错了。你不是从你娘亲的脚板底生出来的,你是从她的珊瑚鞭子下抽出来的。” “汪——云——锋!”母老虎彻底发了威,走也走不动,跑也不能跑,骂也骂不出,索性一甩胳膊,拉上汪子封一起回了屋子:“从今日起,你就跟珊瑚鞭子生儿子去吧!” 回了屋还不够,一边叫出黑子:“把这个院子给我看好了,不准汪家的任何人进来,来一个你给我踢一个,来一双给我揍一双。” 当夜,卷书和小白拾掇着汪云锋爬墙入内,未果。 第二夜,小白引开黑子,卷书偷偷开院门让汪云锋入内,谁知道锁换了,依然未果。 第三夜,老管家打头阵,说是给夫人汇报帐目,汪云锋被卷书改头换面企图伪装跟随,被汪子封亲自抓到,被轰出远门,再一次未果。 第四夜,汪子封一边练武,夏令寐在凉亭里喝着温茶,咬着糕点,听到儿子问:“娘亲,我到底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当然是娘亲的肚子里出生的啊!” 汪子封疑惑,丢开武器抱着娘亲的肚子听了很久,最后嘀咕道:“弟弟妹妹你们怎么还不出来,再不出来,西瓜都要熟了。” 夏令寐摸着儿子的发顶,唉,估摸着孩子出生的时候,西瓜也许刚好熟透。 不知不觉中,快到清明时节。 一般世家大族都是常年迁徙,离本家十万八千里远,故而安顿下来之后都有祖宗祠堂。汪家的族长早就领着老一辈在三月动身去了千里之外的本家祖坟,随行的还有女眷小辈们。男子们大多为官或读书,也会在清明时节聚到祖宗祠堂祭拜。 夏令寐身子日重,与汪云锋早几日就带着汪子封去祭拜过。 清明朝廷休朝,官员们有五日假期,白鹭书院也停了课,。太子与郡主正巧从书院出来,正巧看到汪子封刚刚打完一场漂亮架,正昂首挺胸得如同凯旋而归的将军般迈步过来。 太子笑问:“你又惹是生非了?” 汪子封道:“哪有,是他们欺负我。不就是先生抽背书的时候,我背诵的速度不如他们么,被他们从上午一直念叨到下午,还做了一首歪诗取笑我。不揍他们一顿,他们还当我是软虾子。” 太子嘿嘿奸笑,没再说话。三人一起带着一大串的护卫和伴读晃悠悠的走去汪家,没法子,太子和郡主都不愿意老老实实的回宫被皇帝和皇后嫔妃们轮着折腾,所以总是不约而同的先去汪家玩一会儿,实在闹腾得不行了再被汪云锋轰走。 今日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多,大多身穿素服,身后跟着抬着猪羊的仆从,显然是祭拜祖宗而归,而这群人中,三只小屁孩又不约而同的遇见了庄黑子。 作者有话要说:快要结局了,嗯哼~~ 七七回 庄黑子坐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三个孩子,背着夕阳,周身的暖调也沾染上了青的黑,显得沉郁而阴暗。 庄黑子先叫住了汪子封:“小少爷这是要家去?你的娘亲可在家?” 汪子封实在弄不明白,为何这个人每次见面都询问他娘亲的去处。只是他方才打了一架,放松了筋骨,心情也甚好,难得的老实回话道:“娘亲在家。”转念,又恶声恶气的道:“你找娘亲干吗?” 庄黑子笑了笑:“只是问问。原本是想看看你们是否也去闲云山庄,现在看了不用问了。” 汪子封奇怪:“闲云山庄在哪里?” 庄黑子沉默一瞬,盯着汪子封的神情有一种无形的悲伤,层层叠叠铺散开来。半响,他才自嘲地笑道:“原来小少爷已经不记得了。也是,说到底,死人怎么也比不过活人,是他自己傻,妄自送了性命。” 汪子封更加奇怪。他是个孩子,孩子忘性太大,再多的伤害和苦痛总是能够在快乐无忧的岁月中遗忘。所以,他早就记不得闲云山庄,也记不得那个埋葬在后山的那一位男子。 庄黑子坐直身子,最后若有似无的瞟了三个孩子一眼。太子已经敏感的发现,他这一眼已经不同于以往。若是说之前庄黑子看他们的眼神还带有一点人气,这一会儿,他已经将他们当作了死物。 仿佛,庄黑子在这简单的几句话中已经做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小少爷知不知道最近城里的一个传言?” 郡主笑嘻嘻的凑过来:“我知道哟,是关于黑熊的。庄叔叔是去捕捉那只黑熊么?” 庄黑子笑道:“怎么可能。那只熊已经有了主人,寻常人是难以抓到它的,除非,”他用眼角扫了汪子封一下,“除非,它自己送上门。” 话说得很奇怪,郡主还准备再问,那庄黑子已经驱马准备离开。 太子越前一步,突兀的问:“庄叔叔这是要去哪里?看样子是要出城。” “清明时节雨纷纷,少爷们说说看,我能够去哪里!”他哈哈大笑一番,猛地抽打着马臀,飞快的出了三人的视线。 太子一直觉得庄黑子此人太过于奇怪,曾经还让父皇派人查过底细。只知道这人是个江湖人,生性豪迈,很得一些人望,是镖局里说一不二的好手,与去年救下夏令寐的庄生之间有点联系。再查下去也都是一些寻常的消息了,皇帝只给太子身边增加了一些防卫,并没有多说其他。 太子是个相当有主见的孩子,既然已经起了疑心,也随机应变的去试探过镖局里面的其他人,还特意观察过庄黑子对待汪子封的态度。不多不说,今日的庄黑子才彻底让他警惕了起来。 三个孩子一起到了汪家,汪云锋早已回府。夏令寐身子太重,汪云锋已经开始放手让汪子封独立,自己恨不得守着夏令寐彻夜不离。 到家的时候,正好听到夏令寐一声痛呼,汪子封脸色大变,几个跳跃就冲进了后院。 夏令寐半倒在榻上,双手撑着身子,单腿被汪云锋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正不停的揉捏着她的小腿。 “娘!”汪子封冒着冷汗的跑进来,站在榻边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汪云锋又将夏令寐小腿按压了几下,知道夏令寐脸色缓和这才放下来,由着丫鬟伺候着洗了手,夏令寐也擦了脸,这才拉着儿子笑道:“无事,只是小腿抽筋而已。被你爹爹揉几下就好了。” 汪子封几下几下的挤开汪云锋,霸占了最好的位置,一双小爪子也放在夏令寐腿上,不时这里捏捏那里捏捏,还问夏令寐疼不疼。这对夫妻才感觉到竕儿是真正的懂事了。 郡主与太子进来,拜见了姨妈姨丈,也纷纷好奇的张望。 郡主褪了鞋子爬到榻上,跪在夏令寐身后:“姨妈,我给你揉肩膀。”小手轻轻的,把夏令寐当成了易碎的水晶一般,还一边揉一边问:“姨妈,锦儿乖不乖呀?” 夏令寐点头:“乖。” “那锦儿漂亮不漂亮啊?” “嗯,漂亮。” “那,那锦儿嫁不出去的话,姨妈能不能把竕儿弟弟嫁给我?” 本来还一脸温和喝茶的汪云锋一口茶水差点全部喷了出来:“郡主,谁教给你这些的?竕儿是你弟弟,怎么能够娶你,更加……”别说嫁给你了! 真是气死了,他汪云锋的儿子什么时候需要入赘了,还入赘给那个狗熊赵王的女儿,没天理了! 郡主毫不犹豫的出卖了另外一个人,她指向准备逃跑的某个人:“是太子哥哥说的。” 汪云锋猛地一拍桌子:“太子殿下,你可知道何为人伦!” 太子一蹦三尺高,飞快的窜逃了出去:“我是哄锦儿的,我再也不敢了。啊,姨丈你不能给父皇告状啊!” 气得头发都要冒火的汪云锋一路追了出去,不多时就揪着太子回来,再把另外两个孩子给拖去了书房,开始教导他们何为伦常。 苦哈哈的三只小屁孩暗地里挤眉弄眼相互鄙视,面上还要恭敬的听着汪云锋的唠叨,真是恨不得把耳朵都给折叠起来。 好歹半个时辰之后宫里就来了人接两个小主人回宫,汪云锋这才叮嘱太子:“最近城里不大安全,以后下学后不要随意在外面走动了。” 太子面上一动:“可是黑熊之事?” “嗯,前些日子,有人在夜晚行走被野兽给抓裂而亡,太子殿□份尊贵,千万不能轻易涉险。” 北定城最是繁华,外族人也甚多,身怀奇货之人更是举不胜举。最开始衙门中人也只怀疑是不是被那些富家人饲养的珍兽给逃了出来,可查来查去,也没有人家承认。有人就推测是最靠近离宫的皇家猎场跑出了野兽,因为饥饿而猎杀人。可皇家猎场距离此地也有几十里,猎场虽然不够大,可到底戒备森严,春季正是猎物繁衍的时候,猎场关闭,皇家都不会去涉猎,也就无猎物会偷跑出来。也有人说,夜里被撕裂的人应该不是被野兽抓伤,说不定是武林中人的什么厉害功夫,比如鹰爪功类似的,千奇百怪的留言到处流传,弄得人心惶惶。 汪云锋到底还是担心汪子封,儿子太野,总是会没事找事,他只得继续每日里接送。没法子,府里的人都管束不住他。 他毕竟大部分时辰不在府里,夏令寐也不愿他多心,只暗地里吩咐黑子派人去庙里给庄生添了香油。那时候,庄黑子已经到了闲云山庄,见过了韩一钒盟主,听饿自己兄弟丧身的前因后果,久久不语。 端午节将至,黑熊带来的担忧总算被节日给冲散了不少。大街小巷开始飘散着粽叶香,汪子封没有见过赛龙舟,闹腾着要去看热闹,汪云锋无法,只能安顿好夏令寐之后,带着儿子去毋江看龙舟比赛。 夏令寐肚子已经鼓起很大,脚也肿了,不敢轻易走动。汪云锋对孩子总是担忧过甚,稍微有一点小动静他就惊吓得脸色苍白,倒显得比夏令寐这个孕妇都脆弱了几分。 难得的一日没有汪云锋时时黏糊着,夏令寐只觉得轻松不少。 岫玉和萤石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她吃了午饭,又喝了补汤,只感觉一肚子的水在晃荡,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间,下人来通报,说:“古琅古大人求见。” 夏令寐眯着眼,回忆了半响这才想起古琅是谁。听这通报,好像对方也来过家里似的,就多问了一声,那下人就把古琅这些时日在汪府附近的行踪说了一遍。 原来那一日古琅离开汪家之后,求官的心依然不死,时不时的要在府里堵上汪云锋一回。汪云锋这个人是真正的冷心肠,很不待见没有政绩只想着求人情买卖官员的人,见得古琅死皮赖脸的功力之后,几次三番的对人视而不见。 主人是个冷性子,卷书和小白那是游手好闲最喜欢折腾人的主。暗中用了一些手段,把古琅给骗去了那烟花之地,正巧遇到狐假虎威的汪云,两个人都是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色迷心窍之人。卷书想法子哄了汪云几句,把古琅吹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大官,然后小白又对古琅吹嘘汪云在汪家的地位,说他是二房的儿子,怎么怎么得二房老爷的喜欢,只要哄得汪云高兴,求得二房的老爷走一走门路,这官运肯定是手到擒来如何如何,说得眉飞色舞口沫四溅。 古琅有心求官,汪云有心卖弄,一二来去两人就在青楼的红牌蜜糖里给拜了把子,认作了义兄弟。每日里在青楼挥金如土,大肆表现自己的财力和‘精力’。青楼的姑娘们拿了‘精-子’又得了金子,更加是卖力的伺候,没了一个半月,古琅的那点家底就败得见底。汪云也够义气,把古琅带去自家院子住了。这时,古琅才知道汪云连汪家大门都进不了,可他身上也没了银子,面子也没了。守株待兔的在汪家门口守了几日,看得今日汪云锋出了门,这才来敲门。 下人把古琅的穷酸样子给形容了一遍,再与第一次来的装扮比较了一番,差点笑岔了气。 那下人似乎还想到了什么:“对了,这次这位古大人还带来了一名女子,说是夫人的旧识,求夫人一定要见一见。” “那女子说了姓甚名谁了没有?” “说了,姓华。” 夏令寐一愣,思忖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唔,离结局没几章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完结啊,啧啧 七八回 夏令寐不觉得自己与古琅有什么话可以说的,她也不愿意见华宝霞。 没错,她记得当初在古家借住的时候,古琅提及的这位表妹,当时在涿州也没想过华宝霞就是古琅口里温柔贤淑有权有势的表妹。华家在涿州当然有权有势,可一个地方世家的女子顶多也只是联姻对象,有权势的不是她们本人,而是她们身后的家族。 古家看得上华家,夏家可看不上华家。御史汪家,更是与地方世家没有任何瓜葛。 夏令寐不会傻得替汪云锋招惹麻烦,也不会让身怀六甲的自己去面对未知的危险。她有自己的身份,犯不着与一个外姓女子斤斤计较。 老管家奉命替夏令寐出面招呼了古琅与华姑娘,禀明了汪大人出府的消息,并且夫人身子日重无法见客。然后好茶好水的伺候了,再命人捧上了百两白银,说是夫人对当年古家老夫人对她照顾的谢礼。 老管家绝口不提汪夫人曾经借住古家之事,也不说夫人对华姑娘来此的看法,他只是说明礼物是给老夫人的,也断绝了古琅与汪夫人之间的关系。然后老管家说起古大人很久未曾回家看看,如果是因为路途遥远,汪家愿意替他们租一辆马车。说着,还特意把目光在古琅和华姑娘身上溜达了一圈,笑得隐晦。 等到岫玉出来,又说夫人送给了华姑娘一套头面,算是恭喜。 恭喜什么?自然是新婚之喜。 一个未曾娶妻的青年官员,和一位离家的世家小姐在一处,他们是什么关系?是不是私奔?是不是早已……这些大家都不明说,反正礼物是送到了,他们怎么想那也不关汪家之事。 华姑娘面红耳赤,还勉力维持着贤淑的假象,一身灰旧的袍子勉强看出以前的华贵来。她接了头面几乎是头也不回的走了,倒弄得古琅不尴不尬。可是,古琅也没有放下银子,他把银子揣在兜里,也走了。 古琅只是与华宝霞偶遇,他看到对方的样子也隐约猜想华宝霞离家是不是与人私奔,思来想去,也不愿意与对方靠近了。无它,私奔过的女子无法做五品官员的当家主母,而且私奔过的女子也不再得到母家的庇佑,古琅从华宝霞身上得不到任何好处了。他忘记过去华宝霞的父亲对自己的提携,在出了汪家大门之后,仔细斟酌了一番老管家带来的话,觉得自己在皇城呆下去已经没了意义,不如早日回家再谋划以后。 所以,在当夜他被汪云的娘亲吴氏给轰出来之后,带着那百多两银子潇洒的离开了北定城。 黑子派出的人回来汇报消息,夏令寐安了一半的心,另一半心却怎么也没法安稳。 汪云锋没有回来! 很久很久以前,汪云锋出门也是招呼没有一个就离开了,可是自从两人重归于好之后,他不管是离家还是归家,都会提前与夏令寐打招呼。 这一次,汪云锋是带着汪子封去看龙舟比赛,没道理通夜不回家。 白子那边也没有人传回消息,黑子的人说龙舟比赛早就结束了。夏令寐一个人吃了晚饭,临到安寝前,都没有等到汪云锋的消息。 她有些疲累,怀了孕的身子很沉重,像是抱着个火炭炉子在怀里一样,越发让她坐立难安。 五月的风已经带着热气,吹到人的肌肤上有点浮躁有点黏。 她忍不住叫岫玉和萤石扶着她去了前厅坐着,那两父子只要一到家,她就可以从大厅的门口直接望到影壁,可以最先看到他们的身影。已经习惯了早睡的身子开始迷糊了起来,她半撑着脑袋,喝着温茶。喝冰水的时候还不到,浓茶大夫也静止了,所谓的温茶里面也只是放了几片解暑的梨子,不冷不热有点甜有点涩,味道太混杂了,她只皱眉头。 不多时,有人送信回来,说是汪云锋遇到了故友,带着儿子去对方的府上暂住一日。 只有一封信,送信的人是车夫的儿子,跟着汪家父子一起出门,却独自跑了回来。 夏令寐问他汪云锋的故友姓什么,在哪里遇见的,对方都摇头一问三不知。只说看龙舟的时候,下人们在阁楼的外间,酒楼里面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也不知道故人是哪一位。只是到了晚间,有人递来一封信让他交给夫人。 夏令寐听了这些话,没有安心,反而越发焦躁了。 府里灯火通明,前厅到大门这一段路都照得敞亮,一个人影都不见。 夏令寐坐在大厅内,身边是伺候的岫玉和萤石,黑子隐在房梁上,老管家坐在下手,再有伺候的丫鬟仆从等都守在了门外,这么多人,却奇异的安静。她隐约的可以听到夜晚虫子的鸣叫声。 突地,大门处有门房在应声,似乎有人敲门。 夏令寐急切的站起来,往门口张望。门房似乎在说话,夏令寐看一眼更漏,已经是亥时了。 霍地,夜空中一声惊叫,府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几乎都吓得跳了起来。岫玉和萤石赶紧扶住了夏令寐,有了已经急急忙忙的跑去了门口,然后,第二声,第三声…… 有仆从惊慌失措的从影壁后倒退着过来,众人看到一道又高又黑的影子,沉重的,一下一下的迈步绕过影壁走了进来。 那影子的身后闪出一个苗条的身影,有人分辨了出来:“是华姑娘!” 华宝霞的身前,分明是一只咬着残破胳膊的————黑熊! 安静的府邸,在明亮的灯光映照下,霍地爆发出无数的惊声尖叫,有的丫鬟直接当场晕到了,年轻的仆从胆子大的已经纷纷抓起随手的东西朝着那黑熊丢了过去。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十几个黑影悄无声息的聚集在了大厅周围。 老管家也颤巍巍的想要搬起椅子,搬了半天都搬不动,苍老的身躯在大厅里绕了两圈,最后抓起一只花瓶拦在了夏令寐身前:“快,快扶着夫人离开!” 经过最初的惊吓之后,夏令寐已经稳定了情绪。她是在战场上拼杀过的人,面对着狰狞的海盗都面不改色,很何况只是一只黑熊,和一个看起来已经被仇恨燃烧得没了理智的女子。 岫玉和萤石已经抽出了软剑,侍立在夏令寐的左右。她们知道夫人的性子,越是危险的时候她越是不会退缩的。 夏令寐从众人身后走出来,倨傲的遥望着对面不远处的华宝霞:“华姑娘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华宝霞咯咯笑了声,往日娇媚的容颜苍白了不少,垂着一头散乱的青丝,衣裳还是去年冬季的厚裳,罩在身上空荡荡的,显得单薄而脆弱。她半靠在黑熊身旁,无视了黑熊咬着人的胳膊的嘎吱嘎吱声,那一口的血水滴答在地上,很快就晕开了一滩。 “我来见你。”她说,又走近了几步,歪着头仔细打量着因为怀孕而身材臃肿的夏令寐:“来见见汪大人口中有着倾城之貌薄柳之姿的汪夫人。原本以为你是个病秧子,没想到居然还能够替汪大人孕育子嗣,瞧着姿色也没几分,怎么就勾引得汪大人神魂颠倒呢!” 岫玉已经忍不住大喝一声:“放肆!不许你侮辱我家夫人。” 华宝霞呵呵大笑了起来,拍了拍黑熊。那野兽似乎明白她的意思,毫不犹豫的抛开那咬得七零八落的残臂,张开五爪舔干上面的血水,一双熊眼已经被人血给激发得绯红,看起来诡异而恐怖。 “小丫头,要小心对我说话哟,我的宠物可不待见任何对我不敬的人或者畜生。”她又拍了拍黑熊,那庞大的野兽就低下头来,让她抚摸它的头顶。 有人已经忍不住全身冒出鸡皮疙瘩,不由想到了最近北定城的某些传闻。 华宝霞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夏令寐那圆滚滚的腹部:“我一直在想,你凭什么给汪大人生孩子呢?你腹中的胎儿真的是汪大人的么?你不是早就应该病入膏盲了么?你凭什么还摆着汪家主母的架子站在这里?你背叛了他,你……该死!”她猛地一下抽在黑熊的背脊上,那高大的熊瞬时站立了起来,双臂在空中挥舞两下,张大血糊糊的大嘴,露出两排尖牙来,吼叫着,几个冲刺就撞开了厅前守护的护卫们,直接朝着夏令寐奔了过去。 无数人在尖叫,老管家老而弥坚,居然在这种时刻举起花瓶就朝着奔袭而来的黑熊给砸了过去,口中骂骂咧咧:“抓住它,宰了它给夫人补身子!” 众人一愣,皆冷汗。 老管家,现在这种时刻不是考虑补品问题的时候吧?您老能不能不要在关键时刻开玩笑? 老管家的镇定和犀利让大家惧怕之余突然多了一点信心,眼看着那黑熊就要冲破人墙撞入大厅,本来聚集在周围的影卫们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所有人只来得及看到一张巨大的网划破夜空,瞬间将黑熊给困在了网中央。 原来那是无数条套绳兜住了它,十多人同时收紧绳头,黑熊仰天长啸,只觉得屋顶的瓦片都震动了起来。护卫们多了勇气,有人已经拿着短刀扎入了黑熊的身躯,不多时,困兽已经被各种尖刀、簪子、刀叉、竹棍给扎得满身窟窿。 夏令寐站在原处,看着庭院中面色如鬼一般的华宝霞,轻笑着道:“原来这只黑熊就是最近北定城里伤人的野兽。它是华姑娘饲养的么?你不单用它来残杀无辜,还牵引着它擅闯民宅,不得不说,你可真笨啊!我是不是要感谢华姑娘送上门的见面礼?”她眨眨眼,轻笑道:“现在,我人你也见了,你的礼物我也收到了。本夫人也就不端茶送客了,你好走,不远送。” “你!”华宝霞大恨,“别以为你能够得到汪大人的真心,他迟早会抛弃你的,你已经人老珠黄了,得意不了多久了……哈哈,对了,你的儿子,他会在地狱等着你……” 夏令寐偏头望向屋梁,黑子已经飞身而下,一剑直接挑飞了华宝霞的左臂。黑子沉声问:“说,少爷在哪里?” 华宝霞吭哧吭哧的咬住了痛叫,从喉咙深处迸发一句命令来:“熊,杀了那个女人,杀了她!我得不到的人,谁也不能得到……这里一切的荣华富贵,都是属于我的,都是我的!” 在众人的惊诧中,那本来困得一动不动的黑熊猛然的窜起,直接朝着夏令寐给抓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到结局就各种卡(┬_┬) 完结章 汪子封在屋子里绕着走了几圈,把墙壁都摸了一个遍,手上细碎的沙石合着干泥粘在手上,有种针扎过的小小疼痛。      他抬头望向屋顶,很高,想要凭借墙壁的反作力跳上屋梁有些难度,这屋顶跟天井似的,只有一个小窗口,里面透出暗夜的黑,看不到星光,一如他即将面对的将来,漆黑黯淡没有希望。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汪子封下意识的咕哝了一句。屋里没有别的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自言自语。      他在晌午的时候就被人绑来了这里,从他爹那严厉而冷漠的眼中给带离。走之前,他听到他爹跟那个突然出现的瞎子说:“你们任何人不准动他一根汗毛。”      那个瞎子汪子封依稀有点印象,在闲云山庄见过,很多人都尊敬他。汪子封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还找对方比过武,好像是叫九方羲?      汪子封不大记得,可他爹汪云锋对对方相当的忌惮。从九方羲突然出现在他们所在茶楼隔间的时候,他爹就再也没有如果一丝一毫的情绪,很像很久以前,他们父子第一次见面时候的神情。      冷漠、疏离,看不出他一丁点的想法。可汪子封凭着野兽的直觉知晓,他爹全身的肌肉都紧张的鼓了起来,这个瘦弱而坚强的男人在凭借自己的力量阻拦九方羲对汪子封的打量。      那个瞎子没有眼睛,可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就像他自己的眼睛,可以把隔间里面所有的人都给看得清清楚楚。汪子封觉得自己嗅到了血腥气,这种血腥气是常年在尸体堆里打滚的人才有的死气,这个九方羲是用活人的血来沐浴的人,估计与他做对的人都成了他脚底的尸体。      当时的汪子封立即血脉亢奋,身体内某个隐藏的、嗜血的、不顾一切的猛兽在撕咬着心门,想要冲出来与那九方羲一决高下。      他爹拦在了两个人的中间,无声的跟九方羲对持了很久,最后让汪子封一个人离开茶楼。      汪子封知道,这是汪云锋为自己争取到的一条生路。虽然他不需要,他需要的是冲锋陷阵的去肆意斩杀敌人,他很不满意。      离开之前双手死死的扣在门板上,瞪着他老爹。      汪云锋极冷的瞟了他一眼,冷声道:“竕儿,离开这里,杀尽一切阻扰你的人。”      汪子封跃跃欲试:“你不会骂我,不会打我。”      汪云锋嘴角似乎有一丝苦笑:“儿子,记住,我要打你骂你之前的必须条件是,你要活着。”      汪子封瞄向九方羲:“那我可以杀了他么?”      汪云锋站在原地不动。      端午节的阳光已经很炙热了,透过竹帘横着进来,把人的身子都切成了无数条最亮和最暗的条状。整个隔间里最亮的是瞎子九方羲的眼睛,最暗的是汪云锋心口那一点的生机。只是一句话,屋里的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屋外对持的所有人都加重了喘息,争斗一触即发。      汪子封舔了舔嘴角,双手微垂着,一种看起来无作为实际上随时都可以攻击的姿势。在长衫遮盖下,一双膝盖下沉了些,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内,眼神锐利还带着点阳光折射进来的金光,像是一只野兽。      汪云锋突兀的一笑,背着光的面部越发阴沉到了最深处:“傻儿子,在这里你没有活路。走吧,别让爹再说第二遍,也别总是屡教不改。”      汪子封瘪了瘪嘴,见那个瞎子无动于衷,这才缓慢的走了出去。      门,瞬间就关上了。      屋外,站着正直爽朗的庄黑子。      汪子封忘记问:“杀了娘亲的旧识,也没问题么?”      可惜,汪云锋是不会给他答案了。      汪子封身体里面的野兽一旦离开屋子又蛰伏了起来,他安静的,独自一人随着庄黑子离开了茶楼,离开了外面热闹掀天的龙舟比赛。他太安静了,所以没有人会怀疑。      庄黑子在半路上敲晕了他,再醒来就是在这间屋顶高得离奇,四壁空白的屋子里。      他把墙壁都敲打了一遍,只有一面墙有回音,说明里面有暗室,或者是另外一间房,只是一时之间他还没有找到机关。      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辰,那一张沉重的铁门被打了开来,有人丢进来两个圆滚滚的东西,咕噜噜的滚到了他的脚下。      那东西爬起来一看,一个是太子顾钦天,一个是郡主顾尚锦。      三个孩子,六只眼睛,对视着。      太子扬起手打了招呼:“原来你也在。”      郡主已经拍起来整理好衣裙,把发髻扶正了:“就我们三,还有人没有?”      汪子封问:“你们怎么来的?”      “绑来的呗。”郡主说,已经熟门熟路的开始打量周围,在这黝黑的地方,最大的光亮就是郡主脖子上那一个金光闪闪的项圈。      “皇兄邀我们一起看龙舟,半路失散了。回去的路上被人围攻,禁卫都死了,我们来了这里。”太子说完还耸了耸肩,“不知道我那两位皇兄是否还活着。”      郡主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太子一摊手:“好吧,也许,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我那两位皇兄兴许还嚣张的活着,兴许早就回了宫,去找父皇母后告状,说我贪玩玩得人都不见了。”      郡主伸手在太子额头使劲的戳,戳得太子的脑袋前后摇晃,整个人跟不倒翁似的。汪子封看不过去,猛地帮着郡主推了一把,太子嘭的倒在地上,哀哀的大叫:“你们合伙欺负我!看我是孤家寡人的就以为我好欺负了是吧?以为我死了你们就有好日子过了是吧?”      汪子封根本不知道他莫名其妙的暴怒是从何而来,郡主倒是知道,笑着说:“你那两位皇兄笨得很,也许是被人利用了。”      太子笑着,透着一股子阴森森的魇气:“也许他们也是在借刀杀人,巴不得有人要杀了我们,他们就坐收渔翁之利了。”他想了想,反身跳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算了,我都习惯了。我们还是想好怎么逃出去吧。”      正说着,那面有回音的墙壁缓缓的抬了起来,露出背后一个笼子。笼子有点熟悉,笼子里面的东西三个娃娃更加熟悉。      “是狮子。”郡主双眼放光,差点冲了过去,太子已经一把扣住了她:“慢着,不对劲。”      狮子显然被关了很久,有点懒洋洋的,有气无力的趴在笼子里面。等看到三个娃儿,那野兽居然爬了起来,缓慢的踱步到了笼子门口。头一撞,牢笼门居然就这么撞开了。      太子拖着两个娃娃往后倒退了几步,看着狮子滴着口水的血盆大口:“它肯定饿了。”      “而且还饿了好久,就跟我家藏獒饿了三天三夜的时候一模一样。”郡主后知后觉的道,“它是要吃我们!”      太子默不吱声的朝天翻了一个白眼,汪子封下意识的到处搜索,想要找一件趁手的兵器,可惜这里什么都没有。      狮子霸气十足的盯视着他们,脚掌贴在地面上没有一点声响,脑袋稍微低沉的垂着,这让几个孩子忍不住发颤。      郡主首先打着牙齿道:“我,我是美女,你们,你们要保护我。”      太子鄙视她:“我还是储君呢,你们先喂饱了它,它说不定就不会吃我了。”      汪子封歪着脑袋,决定也自私自利一点,嘀咕道:“我最小。”      前面两个大小孩一起回过头来,呸了他一口:“不要脸。”      汪子封觉得很冤枉,不要脸的不正应该是他们么,怎么变成自己了:“你们好讨厌。”      “你最讨厌!”两个尊贵无比的大小孩也喷他。      三个人不知不觉的缩到了墙角,狮子距离他们三步之遥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从哪个倒霉小鬼开始下嘴比较好。      郡主已经浑身发抖:“怎,怎么办?”      太子在腰上玉佩上一搭,一声轻响,里面居然是个暗盒:“我只有五根毒针。它太大了,毒性说不定不够。”      郡主一咬牙,把头上的金钗都拔了下来,抽出其中一支掰开:“我有毒药,见血封喉,不过怎么让它吃下去?”      太子道:“让它咬你一口,我们再丢进去。”      郡主磨牙道:“你的肉最嫩,吃你最好了。”      汪子封已经不吱不响的抽出了软剑来,这还是老爹送给他的礼物,一直小心的贴身挂在腰间。没有武器的情况下,软剑就算不喜欢也能够面前搏斗一番。      太子把暗器给郡主,拿过汪子封的软剑:“我用剑比你厉害,我来。”说着就把汪子封拦在了身后。      汪子封愣了愣,望着身前那不够高大的背影。郡主也站在太子身边,与他算计着攻击的时机。      狮子的前爪在地面上抓着,很不耐烦了起来。它的确饿了几日,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耐心,力气也不多了,它直接跃了起来,扑向看起来最为美味的太子。      郡主就地一滚,绕去了旁边。太子很剑与狮子抵抗,他的身后的汪子封根本丝毫不做考虑的跳跃了起来,直接从太子身后飞了过去落到了狮子的身后,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狮子大怒,反身去扑他。      太子的软剑使得很好,郡主一直安安静静的等待时机,两根银针已经卡在了指尖,汪子封的身形非常的灵活,揪着狮子的尾巴奔来跳去,活像一只欺负野兽的猴子。      两个男孩子经常与人比武,不管是夏家还是宫里,都有人陪练,再加上书院和民间的武师,两个孩子的对打经验相当的足够。郡主也不是娇弱的性子,她在她父王属地的时候就已经在大街上跟人打架,称王称霸什么都不怕,来了皇城,也没少跟着太子一起欺负人。几下折腾下来,三个孩子慢慢有了默契,往日对敌的经验也让他们心底的惧怕少了些,似乎相互依靠着就一定能够活下去。      外面的人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偶尔传来孩子的惊叫声,还有狮子的大吼,每一个人都控制着自己的腿软。他们平日里负责照顾狮子的饮食,对于狮子那锋利的牙齿和尖锐的爪牙有着深刻的恐惧。      谁都认定了,三个孩子是没有活路。      屋内血腥气渐起,屋外的看守贴墙听了一会儿,各自摸了摸身上冒出的鸡皮疙瘩,相互看一眼,皆从对方双目中看到了惊恐。不过,他们并不会说什么,已经习惯了这种毁尸灭迹的方式,麻木了,哪怕这次里面只是三个毫无罪过的孩子……      洛落提着饭食篮子悄声过来的时候,显得有些沉闷。其中一名看守疑惑着笑道:“洛姑娘怎么来了?”      洛落低着头:“大家都很忙,只有我闲着,所以想帮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看守接过她手中的篮子,里面很稀有的鸡腿:“还有酒!”另外一名看守叫道,“托了洛姑娘的福,今晚有加餐啊。”      洛落干涩一笑,眼神在看守腰间挂着的钥匙上溜了过去,不置可否的点头:“你们慢慢吃,我还要给其他人送饭。”她往前走了两步,似乎听到了女娃娃的惨叫声,整个肩膀都在发抖:“这里面是不是有……人?”      看守从鸡腿中抬起头来,相互对视,其中一个哈哈大笑:“哪里可能。里面关着狮王,我们刚刚是给它丢了肉进去,它正在大快朵额。你不知道,那野兽咬骨头的时候,咯吱咯吱的声音恐怖得跟鬼似的,别说人了,连老虎都不敢靠近。”      洛落半信半疑的望厚实的墙壁望了望,扯了扯嘴角勉强说了句“也是”,再也不多说,转过屋角,静静站在无人之处半响一动不动。      天都完全黑了起来,根本看不到一点星光,连风也没有。      洛落没了魂魄似的的呆立了一会儿,再醒神的时候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月门那边走了过来。她有点慌张,不好继续躲着,又不敢抛开,只能装作路过的样子,捏着娟帕走出来,小声唤人:“黑子哥。”顿了顿,唇瓣开合了几次,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知道如何去与庄黑子好好的说话,大声的谈笑,明目张胆的撒娇。她大多时候是默默的站在他身后或身旁五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身影被暖阳或者星光照耀,感觉心里酸涩难当。      可惜,今夜庄黑子越发的沉默,那是一种看破尘世的成熟。他只在她的面前顿了顿:“你在这里做什么?”      洛落凭端的觉得委屈,眼角挂着看不到的泪:“没,没什么。”      “那别呆在这里,回去你的房间。”      洛落还不准备动弹,庄黑子沉沉的‘嗯——’了一声,洛落下意识抖了抖肩膀,在庄黑子的注视中离开了偏远,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门再打开,中间就滑去了半个多时辰,洛落在一片黑影重重中再一次走了出来。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影子也有生命,她一动,那些影子也在悄无声息的飘荡着,时远时近,就像黏在她背后一样。      偏院已经彻底的安静了下来,门口两名看守歪倒在地上,酒壶里残留的酒液侵染了地面,黏湿了一大片。      洛落颠手踮脚的拿下了看守腰间的钥匙,几次都没有把锁给打开。她急躁的甩了甩手,左右看看,再尝试了一次,终于开了。      门 79、完结章 ...   内,浓重的血腥气要把人给熏得呕吐,粗重的喘息声闷闷的敲击着心口。      “汪,汪小公子……”洛落把灯笼伸入门内,人还撑在门外,一步也不敢入内。      屋内的喘息声更加重了,人的重量压在血液上的噗哧声轻轻的响起,不用看都让人觉得浑身发抖。      洛落打着冷战,抖着喉咙半哭泣着喊:“小汪汪,你在不在?”      灯笼的光亮太暗淡了,只能照亮门内的方寸之地,屋里沉甸甸的黑,压得她喘不过气。      霍地,一只苍白的手凭空出来,瞬间笼罩在她的面庞上,她还没叫出声,那只手就堵住了她的嘴。她感觉手心有什么流淌到了唇瓣之间,一股腥味。      “你是来杀我们的么?”不知什么时候,汪子封已经整个人压在了她的身上,冲击太大,几乎把她跌跌撞撞的推压到了地上。      夜空下,还是稚龄的孩童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她,除了两颗虎牙洁白得让人感觉阴森,他的面目几乎都看不清。汪子封另一只手掐在她的脖子上,缓缓的用力。他的身后陆续走出另外两个孩子。太子单手拖着软剑,浑身懒洋洋的没有了力气,而粗重喘息声来自于拖着狮子尸体的小郡主,她一步步把尸体给拖了出来,那血就汇集成了河流,顺着门槛流淌下来。      三个孩子像是刚刚从血池里面爬出来的鬼,慵懒、妖冶,且令人窒息。      洛落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抓着汪子封的手臂丝毫没法挣脱。身上这个孩子,就连杀人的时候都是一副无辜且无畏的神态。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小豹子,她是来救我们出去的,放开她。”太子从门上抽出了钥匙和锁,两个被迷晕了的守卫在他脚下踢得几个翻滚。      汪子封冷声道:“爹说了,拦我路者死。”      太子一手还抓着剑,一手压在汪子封肩膀上,硬是将这个野兽般的孩子给拉扯开,瞟了眼咳嗽不止的洛落。只是那么一眼,洛落就觉得自己似乎在断头台上,浑身刷得冒出了冷汗。      “她还有用,留着。我们需要她来挟制庄黑子。”太子蹲□子,伸手对着洛落,笑得纯真:“你说,是不是,洛姑娘。”      洛落有种错觉,似乎这三个孩子根本不需要她的保护,也不需要她画蛇添足的来救人。他们本身就是恶魔,他们不需要旁人的施舍。      “我,我……你们不要杀黑子哥。”洛落居然哭了出来。      太子轻笑:“洛姑娘说什么呢,我们可都是孩子,怎么可能杀得了江湖上排名第一镖局的二当家。洛姑娘,你太看得起我们了。”      洛落艰难的爬起来,僵硬地道:“我不是求你,而是求太子殿下。”      太子挑了挑眉,根本不以为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们来镖局太频繁,每次出入都是前仆后佣,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黑子哥他,他是被人利用的……他被九方公子利用了,九方公子欺骗了他!”      太子根本没有听到洛落结结巴巴的话,他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后,那里埋藏着一群黑影子。其中一个影子跪出来:“请太子殿下回宫。”      太子揉了揉手指,硌嗒硌嗒的响声在这暗夜显得突兀又惊悚:“本宫的皇兄们呢?”      “回禀太子,大皇子与二皇子被奸人围杀,侥幸被救下,已送往宫中救治。”      太子嗤笑,把软剑丢给汪子封:“既然如此,我们就回去吧。把这里的人全部清理干净,一、个、不、留!”      “是。”      洛落大叫,叫声惊起了镖局中人,不多时就有人冲了过来。为首那人很熟悉,不是那庄黑子又是谁。      太子却已经不在意了,老鼠都引了出来,只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将他们全部绞杀干净即可。      三个孩子木然的看着安静的黑夜中乍然开始了一场血的盛宴,杀喊声,痛呼声,大叫声,还有冰冷的兵器割开人体的叱啦声。      他们被一群黑衣人围在正中间,神色冷漠而倨傲,就像毗邻战场的战神,无心无情的欣赏着杀戮,无悲无喜。      无尽的黑,和耀目的红,交织成最美的画面。      汪云锋坐在残破的茶楼中,下午还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的地方,如今只有一地的血。      他一个活人坐在尸首堆中平静的喝着茶,动作很自然,目光迟凝。白砚和小白同时来汇报战果的时候,他也一动不动。      一身的冷傲,凭端的寂寥。      汪子封从外面闯进来,闷头扎入他的怀里,汪云锋不稳的抱住他,半响才醒过神一般摸了摸他的头,再仔细把儿子上上下下都看一遍:“有没有受伤?”      汪子封爬在他的膝盖上:“没有。”然后又说,“那个瞎子呢?”      汪云锋眼神飘向一边,那里一滩呈四面飞溅的血迹,他说:“万箭穿心。”还拿起汪子封的手摸了摸,确定孩子没有受到一点大伤这才放心,虽然有浓重的血腥气,可孩子活着。      汪子封显然很高兴:“下次再抓坏蛋,我还要一起。”      汪云锋敲打他的头:“这不是儿戏,你娘会担心。”      汪子封在他身上扭动两下:“我渴了。”      汪云锋莫名其妙的叹口气,这个儿子啊,真是不省心。可他依然甘之如饴的让人重新换了茶,端着杯子喂给他喝,看着孩子在自己怀里调皮又依赖的样子就忍不住微笑,压抑了几个月的心情这才逐渐放松下来。      他重新给儿子整理了衣服,牵起他的手:“我们回家。”      “爹,庄黑子跑了。”      “我知道。”      “爹,我好像看到家里的马车了,是不是娘过来了?”      “竕儿,等会你娘亲拿鞭子抽你,你就跑,你娘追不上。”      “那爹你呢?”      “没事,爹给你打掩护。”      “好!爹,我们打死了一只狮子,我要了狮鞭给你补身子。娘说了,你身子弱,挨打之后吃补药最好了。”      “……竕儿,你还是陪爹一起挨抽吧。”      八月,秋高气爽。      书房的窗户被打开了,桌上那一盆剑兰的香气被水墨给浸染得湿湿润润,越发显得倨傲而独立。      汪云锋把毛笔往笔洗里面一按,那厢的门也打开了,夏令寐走了进来,身后自然跟着战战兢兢端着药盏的两个小丫头。      他一愣,下意识的倒退一步,幸好立即警醒过来,对夏令寐笑了笑:“砌儿睡了?”      “嗯,闹腾了整个晚上,刚刚吃了奶好不容易才睡下。”      汪云锋立即道:“我去看看他。”      夏令寐一把掐住他手腕,笑得温和:“你急什么,喝碗汤再去。”      汪云锋抖了抖:“我不渴,”他想要睁开对方的挟制,半响都没弄开半分,干笑都要挂不住了,补了一句,“我也不饿。要不,夫人帮我喝了吧,别浪费了。”      夏令寐力大无穷,把他拖到桌边,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逼得他坐下:“的确不能浪费。这里一碗是你儿子特意‘弄’给你的狮鞭熬的补汤,这一碗是我嘱咐管家‘切’了最凶残黑熊的鞭熬制药汤,你挑一碗喝。”      汪云锋张了张口:“那另一碗……”      夏令寐笑眯眯:“继续熬着,留待做夜宵。”      这会,不止汪云锋发抖了,连那两个丫头都抖了起来。连续一个多月了,再这么补下去,老爷会不会七窍流血而亡啊?      汪云锋腿都直不起来了,拉着她的手道:“你怎么还没消气啊?”      夏令寐一晒:“天底下最神机妙算的汪老爷带领着天底下最忠肝义胆的汪少爷,还有天底下最鬼才多谋的太子殿下,哦,还有天底下最聪明伶俐的小郡主一起算计不法之徒,惩治妄想残害皇子和官家子弟恶人的大好事,我一个妇道女子怎么敢置琢,又怎么敢生气!”      汪云锋讪笑:“我们不都好好的么,让你担心了是我们的不对,下次保证不再范。”      夏令寐根本不相信他的保证。对于她而言,汪家两父子连同太子和郡主三个人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蛋。她的担忧算什么,她的恐惧算什么,她的心肝脾肺肾都被他们吓得破裂了,那也不算什么。      “别说废话了,”夏令寐抬起头,将两碗汤药都送到他的面前:“为了让你能够继续领着那几个孩子一起折腾北定城众人的神经,把它们都喝了。”      “啊,不是说一碗么?”      “改成两碗了,赶紧给我喝了等下去见客。今日彻儿满月宴,你敢再惹事,我就打断你的腿。”      这话说完,整个汪府都忍不住抖了一抖。      “我怎么觉得有点冷?”太子殿下抱着双臂,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才八月,不应该这么冷啊。      汪子封正好抱起摇篮里面的婴儿,歪着脑袋瞧了一会儿,吧唧一口咬在了小娃娃的脸上。太子吓得一跳,立即扒开他的脑袋,唬道:“你做什么?”      汪子封眨巴眼,十二分的无辜:“亲弟弟。”      太子脑门上蹦出一根青筋:“你那是咬。”      “是亲亲,娘亲就这样亲亲爹爹的。”      太子捏拳:“你那是咬。”虽然我的色父皇也是这样亲亲母后的,可太子可以举天发誓,汪子封的‘亲亲’跟长辈们的‘亲亲’完全不同,跟他偷亲宫女的亲亲也不同。      好吧,就连亲亲的地方也不同。      小郡主用脑袋分开两个人:“笨,你们那都不是亲亲啦。看我的。”她一手夺过汪子封手中的男娃娃,嘟起粉红粉红的小嘴,啊呜一口亲在了婴儿的小嘴上。      一刹那过去了,一弹指也过去了,一炷香快到了,一盏茶的时分也差不多了……      太子大叫:“非礼啊!顾尚锦,你居然连婴儿都不放过。你这只色猴子。”      汪子封疑惑:“原来亲亲要亲嘴巴。来,弟弟,我再来试试。表姐,把弟弟给我。”      太子咬牙:“她那不是亲亲,是非礼。她在非礼你的弟弟,啊,小表弟没法娶新娘子了!”      小郡主得意的扬起头,十分厚道的拍了拍快要醒来的孩子:“好了,以后就算我嫁不出去也有人娶我了。”她对着汪子封一笑,露出足够邪恶的大嘴:“汪子封,叫声弟媳来听听。”      “不————”      整个汪府都在呐喊。      老管家从训话的半途分了分神,继续对一众新招入的仆人们道:“记住,这个府里夫人最大。你们要懂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道理。比如,夫人拿着鞭子抽老爷少爷到时候,你们要立即跑远点,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再比如,老爷和少爷在大喊大叫逃命的时候,你们也要当作什么都么听见,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再再比如,御史汪家是很严肃的官家,是绝对不会出现妻管严、儿奴的情况,若是外面有不虚实的传言,等待着你们的可能是衙门的传召,轻则挨三十大板,重则牵连九族。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      “很好。”老管家双手背着,摇摇晃晃的晃去了厨房。口中嘀嘀咕咕着‘一个多月之前的那只黑熊的鞭已经快吃完了,要不要再去买一根呢?就是不够新鲜,唉……’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啦~\(≧▽≦)/~~~ 谢谢棉花糖的地雷╭(╯3╰)╮ 首先要感谢大家对这篇文的支持,是因为大家的支持才让我将这篇文给写完 实话,在写到十万字的时候我就已经萎靡了,各种想弃坑 是大家的留言和订阅,让我不敢放弃,也不能放弃 虽然磕磕碰碰,断断续续,好在坚持着写完了,真的是十二分的感谢大家! 下篇文在修改提纲,过两天就开,是重生复仇文,恩,我一直想写却没有写的题材,这次想要试试看 新文在之前出了事情,没错,有美女知道的,新文我一直在策划,不停的完善,折腾了差不多两个月 可惜的是,被人借鉴或者说是盗用了 提纲、文案,女主性格和背景等等……让我相当的愤怒 好在,我还有一群好友在 在她们的鼓励下,我一边被催着完结,一边被劝导振作 所以,最后还是决定新文维持原来计划,写重生复仇 然后大家来收藏专栏吧 专栏地址,新文早知道!来收藏吧,(y^▽^)y +++++++++++++++++++++++++++++++++++++++++++++++++++++++++++++我是分割线! 本站为个人网站,维护不易,请帮助宣传,非常感谢。 【http://www.sxcnw.org,努力做最好的TXT电子书下载站】 本文来源于网络,仅供学习,请购买正版! +++++++++++++++++++++++++++++++++++++++++++++++++++++++++++++我是分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