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鸾》 作者:玖公子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 1、楔子 ... 猎猎作响的寒风将王旗拦腰折断,宫墙内外火光冲天,烧红了如墨的夜色。凄厉的惨叫在王宫内声声迭起,一度繁华的楚王宫此时竟宛如修罗道场,血流如河。 正殿旁不起眼的西配殿里,一个衣不蔽体的妇人正蜷缩在床榻之上瑟瑟发抖,她空洞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苍白的面容上泪痕未干。 三个叛军侍卫狞笑着吞了吞口水,眼中是狂涌的欲望,其中一个侍卫正赤身裸体地压在妇人身上,粗糙的大手在她细致的肌肤上肆意揉搓。 旁边的侍卫眼珠来回转了转,邪笑着:“兄弟,上。” 说罢两人便扯去身上仅剩的中衣,一同跳上床榻,前后将妇人压在身下。 芈(mi,三声)嬛躲在木柜中,紧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她的指甲深深陷在掌心,鲜血顺着手掌淌下也浑然不觉。 母亲虚弱的求饶声如一根根钢针钉入芈嬛柔弱的心,她听着,恨着,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残忍的画面。唇上腥咸的液体流进口中,就在她即将崩溃时,原本如抖筛子般的身体却忽然平静下来。 芈嬛沉下心来,一把拔下发髻上的象牙簪,猛地推开柜门,不顾一切地扑向了正在折磨她母亲的禽兽。 芈嬛握住象牙簪对着那侍卫一通猛扎,象牙簪没入肉体发出钝响,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芈嬛白麻的孝服。死去的侍卫瞪大了犹如鼠类的灰眸,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容貌扭曲的女子。 看着同伴瞬息间死于非命,余下的两人早已惊呆。待到回过神来时,等着他们的就只有杀红了眼的芈嬛。她发疯般迎着两人扑上去,张口就咬,手上使尽全力将簪子扎进侍卫身体里。 面对这个恍若从地狱中爬出的女子,两个□的男人畏惧了。他们用力推开芈嬛,甚至忘记了为自己遮上一块布单,便从屋子狼狈而逃。 芈嬛追到门外,挥舞着象牙簪几乎失去理智,直到听见屋内一声微弱的:“嬛儿。”方才如回魂般,缓缓垂下了握着凶器的手臂。 “母亲。”芈嬛跪倒在床榻前,乱发和着粘稠的血贴在她的两颊,她颤抖着看着奄奄一息的母亲,眼中竟无半滴泪。 “嬛儿,杀了我罢。”妇人闭起了无生气的眸子,抬手拉起白单盖上她早已残破的身体,将生的信心掩埋在了绝望之下。 芈嬛侧头望着母亲,这个一手将她抚养成人的女子,哀王早已淡忘的周夫人。她坎坷的一生如同铺满了荆棘,步步淌血,而今,她终匍匐到了尽头,却是跌进到万劫不复,至死不能瞑目。 芈嬛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眸,决绝地举起手臂,象牙簪正对着母亲的心口,她一咬牙狠狠地刺了下去,毫无留恋。温热的血喷溅而出,芈嬛不躲不闪,任由半边脸沾上母亲的鲜血。 她看着汩汩涌出的血浆,放声而笑,笑声凄凉诡异。 母亲的生命悄然流逝,芈嬛不再去看她,不再去听她。只是疯狂地扑到那早已死透的禽兽身上,举起象牙簪发狠地无数次扎进尸体里,发泄着她心底望不到尽头的恨。 “嬛儿,不要恨……不要。”母亲微弱的声音湮没在芈嬛尖利的狂笑中,慈母最后望了一眼她几近癫狂的女儿,绝望地合上了眸子。 芈嬛咝咝笑着,她发狠地咬破了舌头,血沫沿着她的唇角滴落在前襟上。她推开尸体,步履踉跄着冲到门外,沾满血污的脸上终是泪珠滚落。她泪红如血,却不知是眼中流出的血还是和着血水的泪。 芈嬛举起早已被血沁红的象牙簪,直指那不公的苍天,她嘶哑着声音凄厉尖叫:“奸人负刍,夺权篡位,杀我父王,辱我母亲!苍天无眼,庇护恶人!芈嬛起誓,必手刃负刍,毁楚国基业!” 芈嬛言尽,抬眸望着天地间骤然变色,惊雷四起,她垂下手臂,凄然地惨笑,狂怒似乎归于平静。 闪电一道道劈向楚王宫,倾盆大雨霎时间将厮杀掩埋。只可惜雨水冲不去冤死者流淌的血,亦洗不掉芈嬛刻入骨髓的恨。 她决然地将象牙簪狠狠插入心口,仰天长啸。 祭祀礼器沾染上怨恨之血,从此失了圣洁…… 关于那夜,史料如是记载: 楚哀王继位二月余,哀王异母弟负刍门客杀哀王,王太后李美人被杀,李家满门抄斩。负刍自立为楚王,是为楚王负刍。 哀王之死载于史册,周夫人与芈嬛之死则只配湮没在历史滚滚的黄沙中。 历史掩埋了什么,又篡改了什么,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有资格评述。一个年迈的老宫人曾回忆,宫乱那日,本是晴朗的夜,却忽然雷动九天,女子凄厉的诅咒笼罩在楚王宫之上,经年不散。 作者有话要说:恩恩,一定有亲问了呀,那个女主为啥子叫芈嬛呢? 咳……是这样,小玖不是为了搞神秘才给她弄这么奇怪个姓,因为那时候楚国王族就姓这个怪字,没办法呀(点点手指~~) 嘿嘿嘿,头一次写这种文啊,不好的地方请大家指出,小玖一定改掉。 2 2、怪和尚,缀云院(已修) ... 隆冬时节,凛冽的寒风过境,刮得人脸颊生疼。 鄂豫两地交界的荒山野岭里,几个黑影趁着夜色偷偷挖开了一座无碑石墓,妄图借着这乱世发一笔横财。 冷风呼啸,山中全无一丝生气。半个时辰后,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自墓里爬了出来。可方才进入石墓的那伙散盗,却不见了踪影。 清冷的月色下,女子宛若柳叶的眉颇为清淡,璨若繁星的眸微微上挑,一双黑瞳沉如千年浓墨般遇水不化。她精巧的鼻尖上缀着几粒汗珠,猩红艳丽的薄唇勾着若有似无的笑,端的是一副祸国殃民的皮相。 女子回首望望困住她千年的墓穴,眸中满是嘲讽。石墓在瞬息间易主,原是妄想趁火打劫的人,此刻已横七竖八地躺在墓里,肝胆俱裂。 时值元末,各地农民揭竿而起,政局动乱。南方以张士诚、陈友谅、朱元璋三股势力为最盛,他三人狼子野心,虎视眈眈地盯着元朝江山。 然鹿死谁手却与百姓无关,他们要的只是安宁的生活。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跟随着逃难的百姓,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有人问她,姑娘闺名?家乡何处?她答,姓芈名嬛,不知家乡何处。 混迹于流民中的日子朝不保夕,十四年莫问天命的生活,教会了芈嬛生存二字,她就这般在战火中活了下来。 十四载光阴,在芈嬛身上却丝毫不见流动的痕迹。她仍是容貌比肩天人,脸颊光滑,不见一丝细纹。 她在等,等待有朝一日时空逆转,方可手刃芈负刍。 芈嬛自尽那日,便下了血咒。她不老不死,体质却与常人无异,直至怨念消散时,她才能安息。 而血咒之所以为禁术,则全在于它的残忍及不可知性。施咒之人须得深怀怨念,自弑后,此咒方可成。咒成之时,施咒人立时处于死亡之态,直至某日由外力催醒,才可复仇。但倘若是错过了时机,便只能留于世上,不得进入轮回之中。 身负血咒之人,若对了时候,则必可取仇人首级。 千年前的芈嬛,身怀国仇家恨,柔弱如她,面前就只剩下这一条泣血的道路…… 洪武七年,芈嬛在往应天府的途中,迷了方向。数十天前,曾有位老者在临终前指点于她,应天城一位名唤悟泽的得道高僧,或可助她达成心愿。 芈嬛打出娘胎起便落下两个毛病,一来是嗜睡,二来则是方向感颇差。 此时她望着连绵无尽的山,蜿蜒曲折的河,唇边扬起丝苦笑。饶是天际浮云缱绻,耳畔春风微醺,可在她眼中就只剩下乏味。芈嬛来了这山里四日,走走停停,却没瞧见一户人家。 她心头说不上绝望,但身体已疲惫难耐。无力感一股股涌上芈嬛的四肢,她索性在溪边的青石上坐下,掬起一捧水润了润嗓子。 “女施主,可否借您的地方,叫老僧也喝口水?”中气十足的声音自下游传来,芈嬛疑惑地看过去,正见一位僧人在她不远处盘膝打坐。 芈嬛拢拢宽袖起了身,涵养极好地对着僧人微微一笑,正欲向他询问应天城在何处,可还没等发出声音,便身子一歪跌入到黑暗中,不省人事。 再度醒来时,芈嬛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土坯床上,身上盖着块破布。她抬眸看看四周,基本算家徒四壁,唯有头顶一方茅草昭示着此处是间房子。 她动了动身子,这才瞧见在墙角打坐的僧人。他面容清癯,一副苦行僧的打扮,显见是方才要水喝的那位。 芈嬛撑着身子下了地,走到僧人面前双手合十道:“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出家人慈悲为怀,女施主不必客气,”僧人张开眸子和善地看着芈嬛,“看施主的样子,该是远道而来。想必对此地不甚熟悉,才在山谷中迷了方向。倘若施主不介意,就请随老僧一同上路罢。” 芈嬛礼貌性地一揖,脸色尚有些苍白,“如此便有劳大师了。” 她面上挂着笑,心头却对这僧人的身份犹疑不定。瞧他一身打扮,实是苦哈哈的僧侣。但他脸颊、手背却可说是珠圆玉润,半点不像是常年行走在外,历经风雨的粗糙干枯模样。尤其那一顶大得离谱的僧帽,扣在头上十分滑稽,似是在掩饰什么一般。 出了茅屋,入目便是个土坯围的院子,院里停着辆牛车,除此以外,再无其他。而所谓牛车,也只是在老黄牛身上套了辆破板车而已。可那木板早已腐朽,一副随时会碎掉的样子。 僧人不以为意地跳上车去,芈嬛随着他在一旁坐定。他斜睨着芈嬛,悠哉地将鞭子递到她手里,半眯了眼睛道:“老僧现下肚子极饿,实在是没有力气赶车,就请施主代劳罢。” 芈嬛默默接过皮鞭,抬手往黄牛背上一抽,老牛便缓缓向院外走去。 芈嬛带着疏离的笑意,客气地问僧人:“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贫僧法号宗泐(le,四声)。”僧人照样斜倚着,双眼似睁似闭,颇是超然物外。 “大师怎会独自在深山之中?”芈嬛似不经意地问着,却期望在他的话里抓到些蛛丝马迹。 “施主又为何独自在深山之中?”宗泐并不答话,只是挑起眸子,瞧着芈嬛。 芈嬛颔首轻笑:“大师在这山野之中自有大师的道理,我也自有我的苦衷。有此一问,倒是我愚钝了。”她顿了顿,接着道,“虽相见,却不必相知。” 宗泐复又闭起眸子,面上看不出喜怒,他低声说:“施主此言极是。” 二人陷入到沉默中,就在芈嬛以为宗泐入了梦时,他却忽然将目光飘远了问道:“施主认为,性本恶一说可有理?” “人欲驱使了恶念,欲是本源,恶自脱不出干系。” 宗泐默了许久,才淡然说:“性本恶,性本善,全在一念思量。” 一路上,芈嬛同宗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倒也打发了过去。只是老黄牛的方块步迈得四平八稳,它载着二人走了两个多时辰也没能出山。望着黄牛锄地般的态度,芈嬛倒是不急不躁,宗泐悠闲地倚在板车上,时不时瞥她一眼,心中做着些盘算。 又走了片刻,牛车行至一棵大树下,忽然“咯噔”一声巨响,压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随即偏了方向撞上一旁的山石。于是二人尚未及反应,便翻倒在山路上。 芈嬛的额头狠狠撞在木板车轮的断裂处,鲜血霎时涌了出来。她撕下块衣裳毫不在意地将血迹擦去,随即包住了伤口,全然没有女子该有的娇滴滴模样。 “啧啧,女施主对自个儿当真是狠心。”宗泐跌坐在土路上叹道,他深灰的僧袍被车轴刮了道长长的口子。 芈嬛抚了抚衣角,回首上下打量着宗泐道:“大师,您可有伤着何处?” 宗泐将眼中的诧异掩去,嘿然一笑,挥挥手说:“我这把老骨头结实得很,摔一下子倒不打紧,只是这五脏庙正闹革命闹得欢,眼见就要起义喽。”言罢他挑起眸子瞥了眼芈嬛,又瞧瞧不远的小溪,砸吧了砸吧嘴。 “我去抓些鱼来。”芈嬛胡乱将伤口摁了摁,起身掸掸衣裳上的灰尘便转身往溪边走去。 等了片刻,芈嬛便提着两条肥鱼回到碎了的牛车旁。宗泐咽着口水望向她手中活蹦乱跳地鱼,立时换上副笑颜。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个小纸包丢到芈嬛手里道:“喏,拿去将鱼烤了。” 芈嬛眉尖轻蹙,将纸包打开来,才发觉里面放的是各味调料,不禁在心头对宗泐的疑问又深了一重。 不多久,芈嬛便将两条肥鱼烤的金黄,一时间山中香味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宗泐撕下块鱼肉丢进口中,嚼了几下后,啧啧称赞,“甜咸适中,爽滑鲜嫩。鱼肉入口即化,美哉美哉。” “合了大师胃口就好。”芈嬛盘膝坐在地上,小口地吃着鱼肉,心不在焉道。 宗泐疑惑地望了她一眼,不再接话茬,只专心吃肉。 直至饱餐一顿后,芈嬛才瞧着宗泐温温凉凉地道:“大师乃出家之人,怎可食鱼肉?” 宗泐打了个饱嗝,双手合十念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芈嬛一时无言,便问没了牛车该如何出山,宗泐扬眉一笑道:“步行。” 宗泐放了老黄牛自行离去,芈嬛倒也满不在意,跟着他一路走一路看,整整行了一日的山路。 直至傍晚时分,两人才跨着疲惫的步伐,抵达大明朝都城应天。 绯红的晚霞瑰丽如丝绸般徜徉于天际,西斜的日头隐去了一半光辉,藏在山间俯视着它的子民。 应天城中,商铺鳞次栉比,来往人群熙熙攘攘,确是一番盛世景象。只可惜此时的芈嬛却与城中的热闹无缘,她为寻间宗泐口中的便宜客栈,跟在他身后急急地穿街过巷。 宗泐敛起了笑意,面容一片肃然。他快步疾行,其行动之矫捷直叫人惊叹。而最令人咋舌的是,他居然如入无人之境般地直入洪武门。遂又是七拐八拐,过了两间王府后,终在深巷尽头的院子前停下。 白墙灰瓦的院子自外看去,并无特别,只院门前那两头不大的石狮雕刻精细,不似凡物。可惜院门紧闭,看不清其间的内容。门楣上一块匾额书“缀云院”三个大字,倒是苍劲有力,约莫出自于名家之手。 宗泐笑眯眯地看着芈嬛,献宝般介绍着面前的院子,“此处是老僧的一间别院,往后便送与施主了。” 芈嬛闻言,心头掠过一丝惊异,不知宗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不予答复,只是侧头浅笑着,将自己的疑虑埋在心间。 宗泐瞧出她的犹豫,便低颂了声佛号,道:“此院中并无外人,施主可安心住下。” 芈嬛微微颔首,正待答话,却忽然瞥见巷子口有人探头探脑,心中更添了分疑惑,就含笑说:“我与大师萍水相逢,能得大师搭救已是感激不尽,怎能再接受大师的房产。” 宗泐了然一笑,“贫僧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也无坑害施主之意。贫僧请施主在缀云院住下,只是为救你于水火之中。” 芈嬛敛了笑容,正色道:“敢问大师,我将遇何险境?” 宗泐忽而满脸高深,他压低了声音说:“施主有所不知,如今皇帝陛下正严查黑户,万一被抓了去,那可是杀头的重罪呐。” 芈嬛细细琢磨着,眼波流转间,她心头却有了一番计较,便对着宗泐一揖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同大师客气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宗泐哼哼哈哈地笑着,眼角瞥向巷口躲躲闪闪的黑影,遂双手合十道:“贫僧尚有许多杂事须得处理,先行告辞。” 芈嬛当下也不再留他,只是礼貌地颔首:“大师慢走。” 芈嬛轻叩院门,开门的是位年迈的老者。老者对芈嬛并未多言,只说请姑娘安心住下,有事便往门房寻他云云。言罢就转身回了身后的小屋,不再同芈嬛攀谈。 芈嬛诧异了一瞬,随即也就释然。宗泐这不似和尚的和尚,竟在皇城中有间别院,可别院内却只有言寡的老者守门,怪上加怪,便也就正常了。 缀云院内夏意融融,蝉声阵阵,却不显一分燥热。高矮植物错落有致,庞杂的品种搭配得恰到好处,不显一丝凌乱。由墨绿至嫩绿的色泽,将回廊的素白包裹其间,倒别有一番韵味。 芈嬛在院里前前后后地瞧了,精巧的景致颇是得她心意,于是积聚心头几日来的郁结也就消散一空。 她转到后院挑了间光线极好的屋子,简略收拾一番,便倚在和衣而睡。 芈嬛这一觉便睡到了深夜,她醒来时,窗外月色正好,树影映在窗上,摇曳生姿。她起身将灯燃起,枯坐了片刻,方觉无趣,便打算出门去走走。 夜里的风带着些水汽,温温热热地裹在芈嬛的皮肤上,极是惬意。 她往前走了一段,愈发觉得这缀云院是处可推可敲之地。院子里大大小小十余间屋子,间间整洁如新,似是有人每日打扫。但自白天里的情况来看,院中确是只住着那老者一人。以老者的体力来算,绝无可能将此处收拾得紧趁利落。 芈嬛一面思量宗泐的用意,一面继续逛着,抬首时竟发觉前方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里透着昏黄的光。 她心下略感诧异,放轻了脚步缓缓走过去,伏在窗下一瞧,一颗心便忽地落了地,原来此处是间厨房。 芈嬛念及自己已多日未曾沐浴,便负手踱进厨房里,想烧些热水来。可就她在跨进门槛的那一瞬,身子却猛然顿住。 他……怎会在此处? 作者有话要说:宗泐,是位历史上有名的高僧,小玖打心眼里佩服尊敬他。 但在文中因情节需要,宗泐大师被我杜撰了一些,成为了身份奇特的和尚。 请大家多多谅解小玖,这样写,的确是为了情节需要。 3 3、大明朝,空余恨 ... “容珏?”芈嬛不确定地轻唤了一声,纤细的手指紧紧扣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蹲在灶前的男子诧异地回首,茶色的眸子里透着惊讶。他白皙细嫩胜似女子的肌肤,被火光映上一片粉红。羽扇般的睫毛沾了些额头滴下的汗珠,轻轻颤动。 他望着眼前这位比之桃花尚且艳丽,比之白莲尚且高贵的女子,海棠色的唇瓣勾起了淡雅的笑,对她轻声道:“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姓王,单名一个玉字,并非是容珏。” 芈嬛勉强勾了勾唇角,喃喃道句抱歉,便转身离去。 “姑娘,”王玉起身叫住她,宽大的白袍扫在炉灰上亦恍若未觉,“既然来了,便坐下一道用些晚膳罢。” 芈嬛深深垂首,将一张瓜子脸埋在阴影中,她轻声道:“我没有深夜用膳的习惯,多谢公子美意。” 言罢芈嬛便匆匆离去,颇是有些狼狈。她攥紧了拳头,眼前飘过那早已尘封千年的一幕幕缱绻。 彼时,容珏是楚国巫祝,她是贵族女子。二人自小相识,青梅竹马的感情叫人艳羡不已。 成年后,容珏奉王命前往天涯海角为子民祈福。临行前,他执着她的手说:“嬛儿,象牙簪是我予你的信物,五年后,我定回楚国迎娶你。” 为了这一句承诺,她苦苦等待七年,却最终以他的信物结束了生命。洁白的象牙簪,是他的允诺,可此时却沁满她怨恨的血,布下了不可饶恕的诅咒。 芈嬛倚在床榻之上,一夜无眠。直至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她才略略合起眸子,小睡了片刻。 “笃……笃”房门被人轻轻叩响,芈嬛从梦中惊醒。她抚了抚压皱的衣裳,起身走到门前,将门拉开来。 和煦的阳光铺洒进屋中,清风带进一股茉莉的淡香。 芈嬛眯了眸子看去,竟是昨夜遇到的王玉手捧着一摞零零碎碎的物件立在门前。 他瞧着芈嬛睡眼惺忪的模样,唇角兀自挑起浅笑。遂将手中的东西一样样递给她,并柔声道:“昨夜见姑娘额头有伤,但并未上药。为免伤口恶化,在下便自作主张为姑娘备了些伤药。” 芈嬛看着手中的瓶瓶罐罐,侧了侧首道:“公子委实是细心,芈嬛就此谢过了。” “芈姑娘不必客气,”王玉将手中剩下的两件衣物递上,说:“宗泐大师今早派人送来了衣裳,在下亦为姑娘烧了些热水。若是姑娘不介意,就请沐浴更衣罢。” 芈嬛微微颔首,“让公子与大师费心了。” 王玉默了一瞬,道:“芈姑娘,这院子里多年来终是我一人居住。现下姑娘既然来了,便也不必客气,当作是自家就好。” 芈嬛闻言面上并未有多大波澜,只是对着王玉福了一福,道声多谢,便回了屋里去。 王玉瞧着她的背影,面上扬起丝意味不明的笑。心道,朱重八啊朱重八,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倒真响。 芈嬛收拾停当后,便出了门往前院去。穿过两条回廊,眼前是片开阔地。低矮的灌木中间立着个流云亭,亭子里竹椅、竹桌、茶具一应俱全,很是闲适的模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芈嬛回首去看,是王玉正捧着茶叶罐向她走来。 “芈姑娘可有兴致同在下一道品茗?”他无害地笑着,晃晃手中的瓷罐道。 “好。”芈嬛垂眸一笑,紧走两步接过王玉挂在手上的水壶。 王玉此刻已换了身衣裳,月白的袍子宽宽大大,几乎曳地。他将一头如墨的长发在头顶松松挽了发髻,未着任何装饰,瞧来倒像是个道士。 王玉一面云淡风轻地洗着第一道茶,一面对芈嬛道:“姑娘为何会来了应天城,是来此处寻亲么?” “非也,”芈嬛摇头,“我心中曾有件惑事始终不得解,听闻应天城内有位得道高僧,便想来此向他请教。”芈嬛顺手将王玉洗过的茶水倒在一旁的竹盘中,淡淡道。 “应天城中诸位高僧的法号在下也略知一二,不知姑娘想见的是哪位?”王玉挑起眸子看向芈嬛,眼中毫无一丝探究之意。 “悟泽大师。” “悟泽……”王玉蹙了眉尖,“倒是从未听过他的名号。” “是么——”芈嬛面上全无失望之情,只是执起精致的瓷杯,浅浅呷了口茶。 王玉遂展颜而笑,说:“或许这位悟泽大师是新晋的高僧吧,在下居于这院中近十年,对近来之事,实在是不能透彻。” 芈嬛闻言微微诧异,抬眸看着王玉不过十七八岁的面容,心道,难不成他自幼便被囚禁于此? 王玉勾唇轻笑,脸上表情淡若浮云一般,“在下并非被囚在此处,只是世间多纷扰,我亦不愿卷入红尘之中。” “可凡事不由人,公子当真以为你能在这院子里安度余生么?” 王玉并不答话,他修长的手指扣上瓷壶,为芈嬛斟上杯茶道:“此时茶香正浓,苦涩中绕着甘甜,姑娘不妨一试。” 芈嬛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他以茶代答,告诉她人生五味皆需自尝,谁也预料不到,谁也替代不了。 两人相对坐于流云亭中,良久不语。清风拂过,扬起芈嬛散在耳畔的发丝,亦吹散王玉身上淡雅的茉莉香气。远远望去,二人相敬如宾的姿态,实是羡煞旁人。 王玉手指在腰间一勾,取下块玉牌搁在芈嬛眼前道:“姑娘要寻人自是需得出门去的,但来往于洪武门却是有些麻烦。姑娘将此玉牌带在身上,若是遇见不好说话的侍卫,就给他看看便是。” 芈嬛垂首去看,那玉牌白玉凝脂,光泽流转,其上刻着个秀雅的“玉”字,四周布着卷云纹。 芈嬛捻起玉牌,并未与王玉客气,浅笑道:“多谢公子。” “姑娘往后不必如此常常谢我,在下所作只是分内之事。” 芈嬛闻言微微颔首,思绪有些飘远。 芈嬛总算是在应天城落了脚,但她身无长物,想要在此生活下去,却也不易。是以她便揣好玉牌,与王玉道了别,出门去寻些谋生之道。 芈嬛在街上走走停停,瞧见绣庄便进去向店家询问一二。但每家店铺都有固定的绣工,还未待她仔细相问,便被满口拒绝,说是不招揽新人。 她吃了一路闭门羹,心头自然算不得舒畅。她沿着街道徐徐前行,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城隍庙附近。庙里香火倒是旺盛,不过她却没心思进去求签问卦。 容珏曾说过,卜卦,问天命,实在虚无,不可尽信。 “这位姑娘,姑娘!”旁边一个人拼命地对着芈嬛挥手,她眼角瞥见那人的怪模样,便蹙了眉回首去看,却是位相士在喊她。 “先生有何事?”芈嬛在原地站定,心间颇有些不耐烦。 “天机不可轻易泄露,还请姑娘过来说话。”相士一脸高深莫测,见芈嬛回了他的话,就又坐了回去。 芈嬛轻哼一声,眼中滑过一丝戏谑。打定了注意,她便负手转身,向着那相士大步走去。芈嬛在他的摊位前猛地站定,双手“啪”地撑在案子上,俯下身看着相士一脸忧愁地道:“先生,我瞧你印堂发黑,眼窝身陷,胡须稀落,此乃衰相呐,怕不是近日便要倒霉了。” “呸呸呸,你这姑娘,怎的一来就咒起人了?” 芈嬛扬眉道:“我可没咒你,不信你自个儿便瞧瞧。”她将桌上的一方铜镜推倒相士面前,“喏。” 相士将信将疑地低头去看,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几乎是一副哭相抬起头来,对着芈嬛哀求道:“姑娘,您是高人啊,如今一看,我确是那番倒霉的相,还望您出手搭救。” 芈嬛瞧着他掩口而笑,“方才不是你唤我过来说天机的嘛,怎的这么容易就改了口?” 相士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凑到芈嬛身旁压低了声音道:“我甫一见姑娘便觉姑娘身上瑞气环绕,不似凡人。如今听闻姑娘一言,才知姑娘果然不同凡响。” 芈嬛憋着笑,指着相士桌上一应俱全的工具道:“你这算卦的人立场也忒不坚定,耳根子这般软,可怎的赚钱?” 相士苦着脸,揪了揪衣角说:“不瞒姑娘说,在下这是第一天出来摆摊,可没想,就碰上了姑娘这样的高人。” 芈嬛摆摆手,“我不是高人,不过是对相面略懂一二罢了。你在此老老实实地摆摊做生意,又怎会遭难。” 相士依旧挂着苦瓜脸,芈嬛无语,也就不再同他纠缠,转身大步离去。 “姑娘……”相士哀嚎,芈嬛却只当没听见。 芈嬛兀自叹息,没想当初因好奇而学的那点皮毛,倒真的糊弄了别人。 “啊!”身后的惨叫声伴着巨响一道传进芈嬛的耳中,是那个相士! 芈嬛回首去看,却见那相士正趴在地上,而他的摊子则碎成了一块块,散落在他身旁。 一柄长剑直指相士,那握剑之人一身正气,身着黑袍,头戴黑纱蓑笠,背对着芈嬛。 芈嬛当下便顿住脚步,对着黑衣人一声厉喝:“慢着!” 芈嬛紧走两步,回到相士身旁,对着黑衣人道:“他如何得罪了你,你竟下此狠手?”芈嬛口中虽是义正言辞,但心下却惊异不定,难道自己方才的话就这般应验了? “姑娘,我的姑奶奶呦,您怎么一咒一个准呀?”相士趴在地上哆嗦着,嘴里仍不忘唠叨。 “闭嘴!”黑衣人反手将剑平平送出,相士的帽子应声落地。 “我的亲娘诶——”相士索性伏在地上大哭起来,芈嬛看着他,唇边忍不住挑起一抹笑。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芈嬛生怕惊动官府,到时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便对着那黑衣人道:“这位侠士,他不过是混口饭吃,好话赖话,也只是胡言乱语,你又何必与他动气?” 黑衣人听得芈嬛的话,竟缓缓将长剑放下,他讷讷地回过头,看向芈嬛。 “多谢侠士肯卖小女子一分薄面。”芈嬛倒不拘谨,对着黑衣人一抱拳,便欲转身离去,却不料被那人捉住了手臂。 “公主……”黑衣人声音微颤,芈嬛诧异地看着他,他将头上蓑笠摘下,露出了一张略显狰狞的面容。 “流殇?”芈嬛蹙眉,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4 4、故人见,泪难抑 ... 黑衣人双眸含着泪,松开了芈嬛的手臂,在她面前直直跪下,重重叩首道:“流殇来迟,让您受苦了。” 芈嬛呆立当场,泪水霎时间顺着她的脸颊滚滚而下。 彼时,流殇是她亲如兄长的伙伴,亦是自小护卫她的剑客,可她离世时他却远在边境。 芈嬛颤抖着双手抚上流殇面上那一道贯穿脸颊的疤痕,泣不成声。 “公主不必担忧,属下不碍事。”流殇扶剑站起,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愧疚。 相士一见此情此景,倒也不含糊,立时从地上爬起来,冲着看热闹的人说:“大伙都散了吧,散了吧,我们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呐。”相士干笑着,拿眼角瞥了瞥芈嬛与流殇,一时也不敢过去打扰他们。 芈嬛擦去脸颊上的泪,扬起丝浅笑道:“流殇,我们回家。” 流殇垂首,恭敬地应了声“是”。 而后,芈嬛又回首看看相士,“先生,我主仆二人今日实是对你不住,明日巳时我会再来此地,望先生能赴约。” “一定,一定。”相士谄媚地笑着,在他眼中,这女子实在是不比寻常,若能跟随她左右,定可成大器。 芈嬛与流殇相伴而行,流殇始终落在她身后一步之远,不敢逾越半分。 “流殇,你怎会在应天城?”芈嬛嘴上虽如此问着,但心间却已略略猜到一些。 那时芈负刍为顺利夺位,便将王宫中的护卫借调至边境,流殇亦是其中之一。可以流殇的性子,在得了她与母亲身死的消息后,是定不会独活的。 流殇眸中闪过一丝沉痛,但随即又归于平静,他沉声道:“芈负刍篡位后,我曾潜回王宫,从一位老宫人处得知,您在临终前下了血咒。我自那后便一处处墓穴地寻,想将您从墓里带出来。可人的寿命毕竟有限,我便吃下蛊虫,此后就不老不死。” 芈嬛声音微微发涩,“你就这般寻了我千年么?” “找不到公主,便是万年也皆枉然。”流殇字字句句铿锵有力,犹如金石般敲击在芈嬛心头。 她幽幽叹息:“流殇,母亲是我亲手所杀。” 流殇看着她寂寥的背影,面上痛不可遏。他自是清楚那晚发生了何事,他只恨自己不能搭救她们母女与水火之中,这才造下了如今的惨剧。 芈嬛没再追问流殇脸上的伤,他受过的煎熬,她不愿知晓。徒增了恨意,于她,并无益处。 一路上,两人都兀自沉默着,流殇一如千年前那般护在芈嬛左右。 曾几何时,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祈求似的对他说:“流殇哥哥,你陪嬛儿放纸鸢好不好?” 她也曾捧着鸟笼,无助地流泪:“流殇哥哥,你帮我把这喜鹊放了罢。” 时过境迁,小女孩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可那暖人的话语,却再也听不到了。 芈嬛自是不知流殇心间的一番感叹,她略略盘算着如何对王玉解释流殇的来历,另外也需对宗泐有个交代。 待两人到了洪武门时,侍卫果真把他们拦了下来。芈嬛不慌不忙地将玉牌拿出,侍卫一见玉牌,便立刻换上副狗腿像,点头哈腰地放他二人进了皇城。 皇城中住的是各位亲王及达官显贵,寻常百姓自是不能任意出入的。但见那侍卫对这玉牌的畏惧程度,不难知晓王玉的显赫身份。 芈嬛将一切看在眼中,却并未对王玉妄加揣测。于她来说,知道的愈少,活得就愈舒坦。 入了洪武门不久,便有一阵混乱的马蹄声自北而来。芈嬛原还在诧异是何人如此嚣张,可还未及她细想,几匹高头大马便已到了跟前。 眼见铁蹄就要对着芈嬛当头踏下,她慌忙就地一滚,摔到了路旁。而那匹疾驰的骏马,则被流殇在其后扯住缰绳,生生停了下来。骑马上的人,经了这番折腾,自也是狼狈不堪。 “哪里来的刁民,竟敢惊了本王的闪电?”一声厉喝当头罩下,四把大刀亦同时架在了芈嬛与流殇的脖颈之上。 芈嬛抬眸看去,一个五官尚算端正的锦袍男子正张扬跋扈地骑在方才那匹马上,满面怒容,眸中杀气腾腾。而他身后则立着另外两匹马,马上分别骑着两个神色迥异的男子。 一个年龄稍大些的,体态已显臃肿,面上慌乱不已。另一个虽是年纪尚浅,但却从容淡定,骑于黑马之上显得气度不凡。 芈嬛轻笑了一声,道:“民女好端端地走着路,却不知是何处惊扰了您的骏马?” “好个牙尖嘴利的女子,本王今日就叫你再也说不出话来。”锦袍男子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芈嬛面前。侍卫慌忙将刀撤去,生怕误伤了他。 他抬手捏住芈嬛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来正对着自己。 原本散落在芈嬛额前的碎发,此时被他一动,尽数飘到了脑后,于是芈嬛惊为天人的容貌便一丝不落地尽现在他眼前。 男子眯起眸子,怔怔地看着芈嬛,一时竟失了神。芈嬛看着他魂不附体的模样,眼中满是轻蔑。 流殇在不远处握紧了手中的剑,只等芈嬛一声令下,他便要斩杀了这几个狗贼。 “三哥。”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芈嬛左侧传来,但她受制于面前的男子,只得目不斜视。 那声音接着道:“我瞧着这两人倒不似有意挡道,不过是那位姑娘方才不慎跌了一跤,这才惊扰了三哥的闪电。” 锦袍男子闻言轻哼了一声,放开芈嬛回首道:“那依四弟的意思,此事便不追究了?” 芈嬛抚了抚下巴,回眸看去,说话之人正是三人之中年纪最浅的那位。如此瞧来,他不过是十四五岁的模样。 “三哥做事一向说到做到,方才就讲了要惩罚他二人,又怎能不了了之。”他说话间似是不经意地看向芈嬛,望不见底的黑眸中波澜不惊,薄唇扬起抹玩味的笑意。 “四弟所言极是。”锦袍男子复又回首去看芈嬛,自言自语地道:“这般的可人儿杀了实在可惜,不如收回去做通房丫头,倒也算作惩罚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进耳中。流殇听得他这般辱没芈嬛,便欲挥剑向他刺去。芈嬛看着流殇微微摇头,不让他妄动。 芈嬛回眸勾起丝魅惑的笑,对着锦袍男子道:“不知这位爷官居何位?品级如何?奴家若是跟了您,能否享福呢?” 那男子闻言哈哈大笑,狂妄已极,他伸手勾住芈嬛的腰肢,贴在她耳畔道:“本王乃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众人皆得唤本王一声晋王爷。小美人,你说本王这名头,可还够大?” 芈嬛掩口而笑,她眼波流转,瞧着左侧的两人道:“既然您是晋王爷,那这两位想必也不是俗人了?” “那是自然,小美人果真聪明,实在叫本王爱不释手呐。”晋王朱刚说着便欲对芈嬛上下其手,她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道:“王爷,此时光天化日,您这般做,恐怕不妥吧?” 朱刚嘿然一笑,正欲答话,却听见远处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道:“你身为王爷却当街调戏良家女子,你这眼中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朱刚全身一震,霎时如遭雷击般不能动弹。而骑在马上的那两人也慌忙翻身下马,恭敬地垂首立在一旁。 芈嬛侧首去看,唇畔不禁意挑起轻笑。她镇定自若地立着,瞧着那灰袍僧人大步走来。 “大、大师。”朱刚一张脸憋得通红,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大师。”立于马侧的两人双手合十,齐声恭敬道。 宗泐不去看他三人,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走到芈嬛面前道:“芈施主,你我果真有缘。” 芈嬛瞧着宗泐的一番做作,不禁暗自好笑,她颔首低声道:“确是如此。” 宗泐看看芈嬛,又瞅瞅流殇,问:“那位侠士可是施主的旧识?” “芈家家道中落前,他曾是我家家丁。”芈嬛瞥了眼朱刚,淡淡道。朱刚此时的脸色已趋于苍白,他听得芈嬛与宗泐二人的对话,身子更是抖了三抖。 “既然如此,那便请他随施主一道住进缀云院罢。”宗泐言语间不经意地看向一旁的老四,只见他神色如常,对于缀云院仨字,并无特别的反应。 宗泐收回目光,似是微微松了口气,他对着朱刚三人道:“老僧特来传皇上旨意,请三位王爷于文华殿候驾。” “儿臣遵旨。”三人齐齐行礼,却不着急离去,只是在原地立着。 宗泐不再看他仨人,回首对着芈嬛道:“老僧有串檀木珠子落在了缀云院,不知芈施主可愿与老僧一道回去?” 芈嬛恭敬地颔首,“自然愿意。” 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行的窄巷里,宗泐与芈嬛并肩而行,流殇提剑紧随其后。流殇剑眉紧蹙,这位法号宗泐的僧人,绝非普通修行之人,而他的目的显然也不仅仅是乐善好施。 “芈施主,老僧方才见你与晋王倒是相谈甚欢,莫不是真要同他回了王府去罢?”宗泐挑眉看着芈嬛,眼中有些许探究之意。 芈嬛红唇缓缓勾起个弧度,道:“大师说笑了。” 宗泐嘿嘿笑着,“施主这第一计乃欲拒还迎,却不知下一步打算如何走?” 芈嬛似是无奈地轻叹,“哪里又来的下一步,若不是承蒙大师拔刀相助,我与流殇二人便只得鱼死网破了。” “原来如此,”宗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道:“不知芈施主可否见过王玉公子了?” “同住一个屋檐下,自然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宗泐“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在他看来,既然芈嬛与王玉已互相见过,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回到缀云院,芈嬛借口身子不适,便与流殇先行回了后院。宗泐则顺水推舟,留在前厅。 芈嬛房里,流殇看着桌上瓶瓶罐罐的伤药,又瞧瞧芈嬛额头的伤口,眉头是越蹙越深。 “这点小伤不碍事,”芈嬛浅笑着指指桌上的药,“伤药都是王玉公子送来的,估摸是不清楚我的伤势,是以便有些小题大做了。” 流殇暗自叹息,公主向来要强,又怎么会对他说出伤势严重的话来。 “至于王玉公子,晚膳时想必就能瞧见了。”芈嬛顿了一瞬,眸子倏地黯然,“你见到他时,莫要惊异于他的容貌。” 流殇微微颔首,只觉自己并非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公主这番交代实在多余。他略一沉吟道:“不知公主现下有何打算?” 芈嬛暂未答话,只是起身将屋里所有的窗子都开了,问流殇道:“你觉得这屋子可敞亮?” 流殇一时哑然,不知芈嬛有何用意。 芈嬛趴在窗子口,说:“这屋外一丈内若有人偷听,该是逃不过你的耳朵罢?” “自然逃不过。” 芈嬛捻起落在窗棂上的桃花瓣,妩媚地笑着,“我早已不是公主,往后便唤我姑娘罢。” 流殇立在阴影中,面上掠过丝凄凉,半晌,他才道:“不知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她朱唇轻启,将花瓣吹了去,回过身对流殇说:“起初我来应天,只是为寻个名唤悟泽的高僧,期望他有法子助我回楚国,但今日王玉公子却说从未听过此人名号。” “您相信那个萍水相逢之人?”流殇眸中带着些不屑道。 “我自是不信。” 芈嬛仰首看着流殇,“是以我现在便需要你替我去查第一件事。” 芈嬛薄唇兀自勾起浅笑,“我要得到悟泽的准确消息,是生是死,抑或是有没有此人。” 流殇不解道:“敢问姑娘,若这是第一件,那其后又是何事?” “之后另有两事,只不过我尚未理出头绪,便不急于去办。” 正自说话间,门外忽闻有人轻语,那人清清嗓子,叩门道:“芈姑娘,在下王玉,想请姑娘一道用晚膳,不知姑娘可愿意?” 闻言,流殇脸上顿时失了血色,芈嬛亦是微微一怔。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发现了文发不上来的症结,朱㭎的㭎字有问题,以后统一改成刚。 5 5、忘川河,彼岸花 ... 大明皇宫,坤宁宫内,宫灯盏盏散发着柔和的光,帝后二人于殿内相对而坐。 朱元璋抬眸看着结发妻子,眼中蓄满了温柔的笑意。 “陛下今日瞧来似乎兴致颇高,可是遇着了什么称心之事?”马皇后亲手为夫君沏了一杯茶,淡淡问道。 “朕昨日遇着了一个女人,甚合朕意。这两日正派了锦衣卫去查,但愿不会叫朕失望。”朱元璋呷了口茶,得意之情不言而喻。 马皇后听着他如此大方地谈及别的女人,倒也不着恼,只是眼波微微一转,看着他道:“陛下这几年来,已在民间寻了不少女子,可哪一次都是不尽人意,臣妾倒是替陛下担忧。” 朱元璋闻言,略略不悦,但也未再争辩,只说:“待锦衣卫查出结果来,朕再做定夺。” 马皇后默默执着瓷杯,望了眼与自己相伴多年的夫君,在心头叹了口气。这几年来,他的脾气越来越乖戾,身边的人,现下也只有她才敢直言相劝。 朱元璋心里如今盘算的事,她自然是一清二楚。只不过玉儿那孩子,能同意这般如禁锢他的安排吗? 缀云院里,芈嬛与王玉、流殇此时正围坐在紫檀木雕刻的八仙桌边,各自思索着心事,默然地共进晚膳。 正所谓是食不言,寝不语。 方才王玉神不知鬼不觉地便到了芈嬛门前,着实是给了流殇当头一棒,同时也叫芈嬛心里惊疑不定。 王玉优雅地嚼着白饭,对流殇不善的目光视若无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芈嬛瞧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几乎都要以为他是真的没听见一个字,亦不是故意打扰他二人。可谁又能解释,为何连流殇都没能听出他的脚步声? 饭桌上的气氛颇是尴尬,王玉不动声色地望了望芈嬛二人,将碗筷放下道:“二位请慢用,在下就先行回房了。” 芈嬛略略颔首,王玉唇角含笑,对着她欠了欠身,遂走出房间去。 见王玉离开,流殇这才放下些戒备,说:“姑娘,王玉公子的样貌实在是……” 芈嬛勾起丝浅笑,“只是略微相像罢了。” 流殇看着她脸上毫不在意的笑容,心里头难免又替她忧伤。 “流殇,吃饭。”芈嬛头不也不抬地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姑娘。”流殇闷头吃饭,心间打定主意要替她寻到那位悟泽大师,尽快带她离开此地。 入夜后,三个黑影掠上缀云院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 那三人提气在院中穿行,转瞬就到了芈嬛门前。其中领头一人对着另外两人略一示意,三人便欲使了迷香破门而入。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院中忽然响起悠扬的琴声,与此同时,三人中站的较远的一个,已应声倒地,死于非命。 流殇提剑立在二人身后,面上腾着股股杀气。后院的假山上,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正垂首抚琴,琴声叮咚悦耳,可那二人听在耳中却面色痛苦。 王玉将曲子奏了一半,便抬手摁住琴弦,他望了一眼此时躺在地上的两个黑衣人,对流殇道:“多谢阁下手下留情,饶他们一条性命。” 流殇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并未答话。 “你二人莫要再打这院子的主意,速速离去罢。”王玉叹息似的对二人道。 黑衣人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扛起同伴的尸体,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流殇收了剑,抬首问王玉道:“你莫不是认识那俩小贼?” 王玉轻拨琴弦,垂首道:“他们不过是靠偷窃维持生计的毛贼,取了他们的性命,于我并无益。” 流殇闻言无声地笑了,不再与王玉争辩,转身回了房间。流殇明白,在这世上,有些事是不必挑明的,各自心中透彻便好。 芈嬛第二日醒来时,已过了辰时二刻。这一夜她睡得极沉,梦中似乎有人在她身侧抚琴,叫她觉得颇是放松。芈嬛赖在床上了一阵,念及昨日同那相士说的话,这才起了身。 流殇一早就离开了缀云院,他留给芈嬛一张字条,说是去寻悟泽大师,两日后定回。 芈嬛出门前本是想同王玉打声招呼,但却找了前院后院都瞧见他的人,于是只得作罢。 芈嬛方向感虽是极差,但因着是在城中,她左右问问路人,也就寻到了城隍庙前。 昨日那相士满脸期待地坐在一张案子后,东张西望。芈嬛走到他跟前,轻敲了敲案子,道:“先生可是在找我?” “是,是。高人姑娘好。”相士急忙起了身,点头哈腰。 “先生不必如此客气,我今日来只是为把这银子交给先生。”芈嬛拿出一小袋碎银放在案子上。 “这……敢问高人姑娘这是何意?”相士一脸迷茫,看着芈嬛。 “昨日我主仆二人坏了先生的生意,这便是对先生的补偿。”芈嬛笑着,她向来爱憎分明,不会欺压无辜的人。 “使不得使不得,高人姑娘实在是折煞在下了。”相士慌忙把银子塞回芈嬛手里,作了一揖道:“在下袁珙,诚心实意想拜姑娘为师,请姑娘应允。” 芈嬛看着袁珙,唇边勾起丝莫名的笑意。半晌,她也未说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路过的人都对着袁珙指指点点,出言相讥。 袁珙对众人的态度不以为意,仍是躬着身子,对芈嬛行礼。 “先生的资质原是不错的,只是阅人经验少了些。芈嬛不敢妄自尊大收先生为徒,但若是先生不介意,我就同你一道打理这生意便是。”芈嬛还了一礼,对袁珙道。 袁珙闻言喜出望外,对芈嬛的话自是毫无异义。 芈嬛同袁珙一道坐在案子后,对前来问命的人指点一二。袁珙听着芈嬛将那几人的过去将来娓娓道来,而他们又点头称是。他心中更是钦佩不已,恨不得对她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方能表达敬佩之意。 袁珙在一旁兀自窃喜遇见位高人,却没留意远处走来的一位面色蜡黄,下巴尖削的老者。 芈嬛拍了拍袁珙的肩道:“先生,你且看那位老者,可看出些端倪?” 袁珙索着眉想了片刻,说:“我看他命不久矣。” 芈嬛颔首轻笑,忽然起身绕过案子对那老者大步走过去。 老者见芈嬛挡住了他的去路,便抬头说:“姑娘忽然拦着老朽去路,可是有事?” 然这一瞧之下,老者却蹙了眉。 “先生可愿让我为您测个字?”芈嬛含笑问他,接着又补了一句道:“无论结果如何,皆分文不取。” 老者端详芈嬛半晌,忽然展颜而笑,随着芈嬛回了算命摊前。 芈嬛展开一张薄纸,老者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基”字,遂抬眸看着芈嬛。 芈嬛望了眼纸上的字,那字苍劲有力,并不似老者面相看上去那般衰微。 “先生,请您速速离开应天。”芈嬛看着老者,淡淡道。 “为何?” “为保先生一命。” 老者闻言哈哈一笑,朗声道:“我刘基如今已年逾花甲,就算是保了命,也不过一二年之久,无趣无趣。”他言罢,忽又眯起眸子正色对芈嬛说:“倒是这位姑娘,你可不是此世之人呐。啧啧,行事需得万分小心,否则将来可是凶险异常喽。” 芈嬛心间咯噔一声,她敛去了笑,问刘基道:“先生此话何解?” “老朽的话,姑娘心里头自然是明镜一般,无需我再多言。只不过,请姑娘听老朽一句劝。”刘基望了望东边,手指轻叩案子道说:“莫要执着生前事,离了树木才悠闲。” 芈嬛紧紧蹙眉,一时不能领悟他话中之意。 刘基悠哉地起了身,临走时丢下一个纸包,说:“这物件随了我多时,却是无用,如今便送与姑娘罢。” 芈嬛拆了纸包,几粒种子骨碌碌落在她掌心。 “姑娘,这是何物?”袁珙凑过来奇怪道。 “曼珠沙华。”芈嬛拨弄着种子,耳畔响起容珏曾经的话语。 那时他曾捻着粒曼珠沙华的种子对她道:“嬛儿,这花叫曼珠沙华,有白色一种,嫩白柔软,见者则可断恶业。另有赤色花,却极尽残艳。花开千年,花落千年,花叶永不得见,生生相错。” 她为那句“永不得见,生生相错”流下同情的泪,却忘记去问容珏他是如何得知此事。倘若那时当真问了,或许结局便不是如今这般。 芈嬛将花籽仔细收好,起身对袁珙道:“先生,我今日就先回了。若是无事,我明日再来。” 袁珙瞧着芈嬛尚有些苍白的脸,念及方才刘基的话,心中颇是不解。但他也只得应了声“是”,目送芈嬛离去。 芈嬛将花籽贴身收着,脑中一时思绪混乱,不知不觉就走了岔路,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巷子里。待她发觉周围不对劲时,身边已无人可问。芈嬛幽幽叹息一声,这才转过身去沿着原路往回走。 谁料她甫一到巷口,口鼻便被人从后忽然用布捂上,拖住她往巷子里走。芈嬛拼命挣扎,随手将头上的一根芙蓉玉簪扔在了巷子口。 她挣扎了片刻,渐觉四肢无力,眼皮沉沉地往下坠。芈嬛“唔唔”地低呼了两声后,终于不省人事,摊倒在地。 6 6、事杂乱,人混乱 ... “爷,方才好像听见有女子的声音。”一个侍从模样的人跟在青衣少年身后低声道。 青衣少年顿住脚步,回身对着侍从笑说:“本王是不是该替你寻门亲事了?” 侍从闻言急道:“爷,属下确实听见了女子的呼救声,就在那巷子里。” 青衣少年轻叹,拍拍他的肩说:“你啊,就是这耳朵忒灵光,总是要去管闲事。” 侍从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确实,自打他跟在燕王身边,就给王爷添了不少麻烦。 “去看看罢,省的你回了府再在本王耳边唠叨。” 侍从喜上眉梢道:“是。” 二人踱到巷子口,四处看了看,却并未瞧见有人。侍从抱歉地看着青衣少年,道:“爷,看来是属下听错了。” “等等。”青衣少年叫住他,指着不远处的土地说:“此处甚是凌乱,显是有人在此挣扎过,约莫便是你说的某个姑娘。” 侍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往前紧走两步,忽然蹲□“咦”了一声,随后晃着手里的一支簪子对少年道:“爷,您瞧!” 青衣少年从他手上将簪子接过来,细细端详着,莹粉剔透的簪子上精细雕着两朵海棠,他紧蹙了眉,似乎在何处瞧见过这支簪…… “是她!”少年瞳孔骤然紧缩,他抬了头对侍从说:“被掳走的姑娘便是那日在洪武门内冲撞了三哥闪电的那女子,你可还记得她的样貌?” 侍从的脸红了一红,随即正色道:“属下记得。” 少年将芙蓉玉簪往袖中一收,对他道:“你速回王府调了府里的侍卫去寻,务必将她救出来。但行事时不可大张旗鼓,须得小心谨慎。” “是,属下遵命。”侍从领命离去,男子却依旧立在巷子里,来回仔细看着。 一间漆黑阴冷,散发着恶臭的茅屋里,芈嬛被捆了手脚扔在一堆稻草之上。 “喂!喂!”一个粗嘎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脸颊上随即传来痛意,看来她是被人扇了耳光呵。 芈嬛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睁开了眸子。屋子里光线极暗,她费力地去看眼前的男人,模糊中觉得他身形魁梧,面上似乎留着络腮胡。 芈嬛顺了口气,虚弱道:“你们为何捉我来此处?” “哼,昨夜便想将你绑了,谁知半路杀出个凶神,还杀死我一个兄弟。”那人操着口并不熟练的汉话,对着芈嬛恶狠狠道。 芈嬛兀自轻笑着,心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丫头,你也不必猜了,我不妨就告诉你,我们捉了你来,就是为了逼一个人交出样东西。”大汉口音虽然听来别扭,但也不失是个爽快的人。 芈嬛无力地看着他,道:“我虽不知你要胁迫的人是哪个,不过能替你出分绵薄之力,也算不赖。” “你这女子倒是奇了,不哭不闹,反而这般说话,”大汉探究地看着她,“你放心,我不会杀了你,只要那人来了,我定会送你回去。” 芈嬛吃力地勾了勾头,不再言语。 天色渐暗,乌云遮去了日头最后一缕余辉,燕王府内笼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气氛。 方才的青衣少年换上身绛紫绣暗纹的袍子,坐在张普普通通的木椅上,手中执着青花瓷杯,怔怔地出神。 跟随着他的侍从府外一路小跑进了王府,在少年跟前跪下,急急道:“爷,属下带人几乎找遍了应天城,就是没瞧见那位姑娘。” 少年的指尖轻划着杯口,半晌才问他道:“怀仁,你找的可都是些风月场所?” “这……”怀仁低下头去,应了声:“是。” 少年沉吟着轻叩桌面,忽然抬眸道:“错了,方向不对。你立刻集结护卫往城东北、西北的破房子里去找,越是脏乱的,越是不能放过,一间间仔细查。” “是。”怀仁领命再次离去,少年则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脏兮兮的破屋里,芈嬛躺在草堆上,昏昏沉沉地看着眼前不远的大汉。 她虽不能猜出大汉的身份,却也不难知道他并非汉人。明朝初建,其间仍是有北元的威胁存在,而这大汉,恐怕就是个蒙古人。他会出现在应天城,并不奇怪,只是他欲胁迫的人究竟是谁?与她又有何渊源? 芈嬛胡乱猜测着,却始终没个头绪。她到了应天城不过几天的时间,所见之人也只是宗泐、袁珙、王玉……念及此处,芈嬛的思绪忽然顿了顿,难道是他? 芈嬛摇摇头,不可能是他,他几乎一生都囚在那里,又怎会与蒙古人有瓜葛。 “丫头,我劝你就别白费心思了,你就算是想破头,也不会猜到是谁的。”大汉转过身来瞧着芈嬛,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道:“我劝你啊,没事就睡觉,那迷药的劲儿可挺大,你莫再伤了身子。” “多谢好汉相劝。”芈嬛随口应了他一句,便顺从地合上了眸子。 城东北的破屋错乱地挤在一处,怀仁带着王府护卫,趁着夜色在其间摸索,却始终寻不到芈嬛。 怀仁心间焦急,他看得出王爷在乎那女子的安危。跟在王爷身边三年了,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过。怀仁实在不愿让燕王失望,便埋头在如同废墟般的破屋里一一找过去。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怀仁才命众人停下来歇息整顿。他坐在一个废旧的屋子旁,擦着额头上汗珠,轻叹了一口气,渐觉四肢疲惫。 “怀仁哥,那边的茅屋有异常。”一个小侍卫匆匆忙忙跑到怀仁跟前,附在他耳边道。 “是何异常?”怀仁蹙了眉,盘查了一夜,总算是有些眉目。 “那茅屋附近有几个壮汉守着,直守了一整夜。我和五子觉得奇怪,就偷着绕到屋后去看,结果瞧见了一个女子被绑着手脚躺在枯草堆上。” “看清容貌了吗?” 小侍卫摇摇头,说:“她背对着我们,瞧不清楚。” 怀仁沉吟了一瞬,道:“你和五子随我留在此地,余下人即刻回府,将此事告知王爷。” “是。”小侍卫领了命便去安排护卫悄然撤离,怀仁若有所思地盯着远处的茅屋,出了神。 缀云院里,王玉在流云亭中席地而坐,月白的袍子沾上了露水,似暗纹般印在袍子上。他如墨的长发以条绿绸带束了,垂在脑后。 “少主,您可有决定了?”一个瘦削的人隐在树丛的阴影里,低声道。 王玉轻轻拨弄着面前古琴的琴弦,唇畔勾起丝苦笑,“你在此守了我一夜,总是这一个问题,叫我如何回答?” “那女子的性命可就捏在您的手里,您可别选错路呐。”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些威胁的意味。 “人的生死各有天命,别家的性命与我何干?” “少主不愿为元主效力,属下无权干涉。只想请少主念在往日情分上,将泫泪丹赐予属下。” “父亲过世时,我刚满三周岁,阿姊被害时,我不过六岁罢了。你入沧鹰二十余年,可我那时却尚未记事,何来旧情?” “属下不与少主争论此事,您才学甚高,属下辩不过您。但少主手中既然有琴谱,就定有泫泪丹。少主不肯将其交出,便是枉顾属下们的性命。” 王玉拢了拢衣袖,抬头望着湛蓝的碧空,轻笑道:“天已亮了,你不回去看看么?” 阴影中的人愣了一瞬,不知王玉所指何事。 “朝廷的人,怕是已得知你们的藏身之处,你若再不回去,就只能替兄弟们收尸了。”王玉淡淡说着,顿了顿接着道:“你不必质疑我的话,我没有诓骗你的理由。” 那人闻言吃了一惊,他了解王玉的为人,知他所言不虚。他立在阴影中狠狠叹了口气,转身掠上墙头,迅速消失在矮墙后。 王玉面上漾起意味不明的笑,他拨动琴弦,舒缓的曲调自他指尖流淌而出。 王玉垂首低声道:“朱棣,你莫要让我失望了。” 关着芈嬛的茅屋外,一个少年带着队护卫正匆匆而来,怀仁见了他,立刻迎上去道:“爷,方才那几个大汉急火火地就走了,一个没剩。” 少年扬眉看着他,“你就这般放了他们走?” “属下怕打草惊蛇,便派了五子跟着,没敢抓人。” 少年微微颔首,道:“那位姑娘现在何处?”【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就在这茅屋里。”怀仁指指不远的茅屋,对他道。 “你们守在此处,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少年一甩袍袖往前走去,留下怀仁颇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少年推开破旧的木板门,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他微微蹙着眉,抬脚走了进去。 借着昏暗的光线,少年替芈嬛松了绑。 芈嬛从梦中惊醒,却不想一睁眼便看见个俊朗少年。 少年扶了她起来,轻声问:“姑娘可有受伤?” 芈嬛摇了摇头,定定地看住他说:“你我可曾见过面?” “姑娘倒是健忘,昨日在晋王府前,不是见过一次么?”少年挑起一抹笑,玩味地看着她。 “你是……四弟?”芈嬛侧了头,这才记起他是昨日晋王所说的话。 少年闻言朗声大笑,道:“四弟可不是姑娘能叫的。我的名字是朱棣,受封燕王。若是在旁人面前,姑娘该尊称我一声王爷。” 芈嬛亦浅笑,“你倒是个随和的王爷。” “姑娘可知掳了你来此处的是何人?”朱棣在她身旁坐下,似是并不急于离开这个鼠蝇遍布之处。 “我只知他们并非汉人,其余的并不知晓。”芈嬛隐去了大汉所说的话,单讲了自己的推测。 朱棣沉吟了片刻,对她道:“约莫只是些散盗,妄图诈取钱财,姑娘不必担忧。” 芈嬛撑着土坯墙勉强起了身,对着朱棣一福道:“芈嬛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朱棣面上笑意渐浓,抬手扶住她,低声如耳语般说:“原来姑娘姓芈,倒是与古时的楚国王族同姓。” 7 7、宜春院,琼琚楼(1) ... 朱棣命侍卫护送芈嬛回缀云院,他则同怀仁在茅草屋周围细细查探。 怀仁跟在朱棣身后,满面敬佩地道:“爷,您当真是料事如神,运筹帷幄,未卜先知……” 朱棣一摆手打断了怀仁的话,他面目严肃,沉声说:“起初本王也不过是猜测,可入夜后却有人送来一封密函,其上说‘请往城东北救人。’” 怀仁疑惑不解,问:“信上只这七个字,爷便信了么?” 朱棣轻蔑地一笑,“就算没那信,本王照样救得出芈嬛。只不过信上的字迹……” 怀仁静心听着,见朱棣不再说下去,便也不问,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朱棣叹息,信上的字迹,他曾见过。那时他初封燕王,前来贺喜的人不知是谁递上封信,信上写着四个流云般的字体:生母翁氏。 关于他的生母,朱元璋一直讳莫如深,朱棣倒也不甚在意。毕竟嫡庶有别,不知也有不知的好处。 可那信却如一道春雷打破了朱棣平静的心境,他迷茫着彷徨着,对生身母亲充满好奇。朱棣耐心地等,等那送信之人再次出现。但这一等,便是四年。那人始终杳无音讯,直至此次芈嬛被掳。 “爷,您若喜欢那位姑娘,便是收进府里也未尝不可。”怀仁在朱棣身后低声道,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棣目光有些飘远,他面无表情地对怀仁道:“本王费尽心思来寻她,却并不是为她,而是为了她身后之人。” “身后……之人?”怀仁抓抓略显凌乱的发髻,不解道。 朱棣淡然一笑,道:“命人召五子回府,那批人,不必追了。” “是。” 朱棣言罢兀自向前走去,怀仁满头雾水,赶忙紧走两步跟上他。 缀云院里,芈嬛窝在木桶中,暖暖的水包裹着她,叫她只觉昏昏欲睡。 方才她回到缀云院时,王玉似是已在院里等候多时。见她一身狼狈,他也不多问,只说替她备了干净衣裳和热水,叫她沐浴更衣。 王玉的行为让芈嬛略感不安,但他淡然的面容却令芈嬛觉得无需过多猜疑。 芈嬛深深叹了口气,靠在木桶上,她,是不是已在不知不觉中卷入到一个极大的漩涡里?芈嬛摁摁太阳穴,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在木桶中泡了半个多时辰,直至水已凉,她才擦干了身子,疲惫地躺到床上。 芈嬛这一觉,睡得倒是酣畅淋漓。她在睡梦中错过了宗泐的来访,亦错过了王玉抚琴吟诗,直到第二天晌午,她才悠悠醒来。 芈嬛换上身轻便的衣裳,推门走了出去,却在跨出门槛的时候,发觉门边倚了个玄衣男子,怀中兀自抱着柄剑。 “姑娘,你醒了?”他听见门声轻响,便抬起头来,正是两日不见的流殇。 芈嬛看着他侧了侧身道:“进屋说话吧。” “情况如何?寻到悟泽大师了么?”芈嬛捻了些茶叶,泡上壶茶,问流殇道。 “姑娘……”流殇目光沉痛,面上满是怜悯。 芈嬛无所谓地轻笑,道:“是没找到,还是根本就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流殇垂了头,似是不愿去看芈嬛。 “你莫再自责了,”她递给流殇一杯茶,接着道:“我也不是抱了万分的希望,只姑且想要一试罢了,不行便不行,再寻他人就是。” “姑娘倒是豁达。” 芈嬛微微摇首,瞧着流殇道:“眼下要紧的不是如何回到楚国,而是如何能在大明立足。倘若你我不能顺利地在大明活着,又何谈复仇大业?” “姑娘所言甚是。” “但如今却有件事叫我毫无头绪,它似乎与我有关,又似乎与我未有半点联系。”芈嬛揉揉额头,一时难以理清心中疑惑。 “姑娘?”流殇眉头微皱,看着芈嬛。 她沉沉叹息一声,将昨日之事娓娓道来。流殇听着,不禁攥紧了拳头。 “您可知道那王爷为何费了心思前去搭救?”流殇握了剑,低声问道。 “那时我心中虽有疑惑,但却未曾问出口,只当他是路见不平。” 流殇沉吟一瞬,问道:“姑娘以为那大汉口中的神秘人物,会不会就是朱棣?” 芈嬛轻摆了摆手,“绝无可能。那大汉在朱棣赶来时,便慌忙逃窜,定不会是他所等之人。” 流殇眯了眸子,道:“若不是朱棣,那便只能是他了。” “如今无凭无据,不可胡乱给旁人定罪。你我现下暂且按兵不动,看他们如何布棋,再做打算。”她浅呷口茶,接着道:“若能赚得些银两,你我便离开这是非之地,清净地过些日子,静候着能助我回楚国之人。” “属下全凭姑娘安排。” 芈嬛不再言语,转眸看向远处,却忽然瞧见桌上静躺着的纸包。她起身走过,将纸包打开,取出种子递给流殇道:“帮我把它栽在院中吧,或许入了秋,便能瞧见开花了。” 缀云院的门房里,王玉坐在守门的老人身旁,替他揉捏着小腿。 “公子呀,老头这腿是痼疾了,您就别再费神啦。”老人推了推王玉的手道。 “安伯,自打我住进这院子,就是您始终陪伴我,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我又如何能不孝敬您?”王玉浅笑着,手下不停,用的是标准的推拿手法。 安伯轻叹一声,道:“只是不知昨日公子叫我送去的信,燕王殿下瞧见了没。” 王玉该捏为推,低声道:“他已帮了我,想必信是见着了。” “可公子与燕王殿下从无交情,他贵为王爷,又怎肯出手相助?” “安伯,这些年,我可曾做过没把握的事?”王玉偏了偏头,借着光认准安伯腿上的穴位,手法灵巧地下了银针。 安伯摇摇头,望着王玉的眸中满是慈祥,他抬手替王玉拢起一缕黑发,道:“老头我只盼公子一生安好,便再无他求。” 王玉垂着的黑眸里闪过一瞬温柔,但随即又消逝不见,只是认真地替安伯揉着腿。 芈嬛与流殇略一整顿,便出了缀云院去,正巧与王玉擦身而过,并未碰上面。 离开洪武门,流殇跟在芈嬛身后低声道:“姑娘,咱们这是要做什么去?” “随便逛逛,顺道去问候下袁先生。” “您当真要同那算命的一道摆摊么?”流殇略略诧异着,她原本并不喜抛头露面呐。 “你这主意倒也不赖,横竖算个生财之道。”芈嬛四处看着,但回答却颇认真。 “姑娘……”流殇无奈,她莫不是死过一次后,便转了性子罢? 走了一阵,芈嬛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指着不远处的一幢破旧的二层小楼,对流殇道:“流殇,你瞧这儿怎样?” 流殇疑惑地抬眸看去,那二层小楼上挂着个醒目的“宜春院”招牌,虽是掉了些漆,但仍旧可见当年的风采。 “什……什么怎样?”流殇脸红了一红,不知芈嬛让他看这烟花之所是为何意。 芈嬛瞥着他叹了口气,道:“这店子现下正待盘出,我有意将它盘下来,好生经营一番。” 流殇闻言,这才仔细瞧了那小楼,发觉楼外挂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几句话,大意是老板转了行,便欲将店子盘出去。 “盘下来也好,姑娘可开间绣庄,卖些绣品。”流殇笑道,对自己的建议颇是满意。 芈嬛却似没听去般兀自道:“既然此处早先便是间青楼,那接手过来重开就是。” “姑、姑娘。”流殇如遭雷劈般愣在原处,全然不能相信自家的耳朵。 “你且随我去瞧瞧罢。”言罢芈嬛便向前走去,对流殇的反应视而不见。 宜春院里,芈嬛镇定自若地坐在一楼厅堂中浅浅品着茶,流殇则立在她身后门神般黑着一张脸。 “姑娘,您看这价钱可还合适?”一个体态宽胖,脸颊松弛的中年男人皮笑肉不笑地对芈嬛说道。他那凹在两块肥肉中灰眸在芈嬛身上逡巡,目光极为放肆。 “我瞧着林老板这店嘛,少说也开了二十余年。”芈嬛环视着略显破旧的内饰,唇边勾起丝淡笑,“可如今你却要一百两纹银盘给我,莫不是看我是个女人家,便漫天要价吧?” 林老板谄媚地笑着,搓了搓一双肥厚的手道:“姑娘说笑了,在下绝对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芈嬛呷了口茶,兀自道:“若是要我来看,这宜春院里里外外,不过值五十两罢了。但若是你肯答应我一个条件,便是一百两也无妨。” 林老板闻言,灰眸里几乎闪着金光,“姑娘这是哪里的话,只要您出银子,别说是一个,就是十个条件在下也肯答应。” 芈嬛对他见钱眼开的嘴脸不以为意,只是接着道:“我这唯一的条件的便是要你在五天内找齐十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流浪姑娘。” “这……”林老板一时语塞,他偷偷瞥了眼芈嬛,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芈嬛缓缓将茶碗放下,望了他一眼道:“我要的这十个姑娘,皆不可愚笨,不可丑陋,不可顽皮,不可言多。” 林老板扬眉看着她,撇了撇嘴说:“我说姑娘,您的条件实在是太苛刻了些吧?” 芈嬛拢拢宽袖起了身,垂眸看着林老板道:“五天后我会再来,林老板若不愿要那一百两纹银,到时回了我便是。” 言罢,她双手交叠微微一福,便转身离去。流殇提剑跟在她身后,回望了眼略略呆滞的林老板,唇边勾起了若有似无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小玖看到文文被亲们收藏,心中窃喜无数次,决定说两句,嘿嘿。 很感动呀,我真的很感动……虽然不知道收藏的亲是谁,但你们真的给了我无比的动力,让我继续写下去写下去,小玖会加油的,也希望亲们能越看越喜欢。 8 8、宜春院,琼琚楼(2) ... 缀云院里,芈嬛倚在流云亭里的美人靠上,捻着块玉佩细细端详。和煦的日光下,凝白细腻的玉佩散着温润的光泽,其上螭纹雕刻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引人侧目。 “姑娘昨日睡得可好?”一把柔和的嗓音自头顶罩下,王玉负手立在芈嬛身旁,唇角勾着优雅的弧度。 芈嬛抬眸看他,面上漾起笑意,“昨日实在是乏得很了,一觉便睡到今日晌午,倒没来得及同公子道声谢。” “姑娘不必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王玉垂首在芈嬛身旁坐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滑过她手上的玉佩,“姑娘这玉佩可是件古物?” 芈嬛闻言略略一笑,眼中盈上片温柔,她道:“是位故人留下的,算来大约也有千年了。” 王玉瞧着她的面容,怔了一瞬,“这玉佩的主人定是位谦谦君子吧? “他倒是与公子一样待人谦和,彬彬有礼。”芈嬛轻笑着,一双眸子仍是不离玉佩,“只是他的人已化作了尘土,我空留着物件不过是徒增伤悲。” 她顿了顿,抬首望着王玉道:“如今这玉佩将要易主,我便想着再看它一眼,也免了日后心生遗憾。” 王玉看着她宁静无澜的眸子,心头暗叹了口气,道:“姑娘是打算把玉佩赠与旁人么?” “我是要当了它,换些银两用。”芈嬛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只唇角挂着无所谓的笑。 王玉沉吟了一瞬,抬眸看着芈嬛正色道:“在下愿出银两收了这玉佩,却不知姑娘需要多少?” “二百两。”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浑然不觉这是个不小的数目。 王玉挑起抹玩味的笑意道:“明日一早我便将银两给姑娘送来。” 芈嬛把玩着玉佩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捻起悬着玉佩的绳结,轻放在王玉手中,说:“请公子收好。” 言罢,芈嬛便起身离开了流云亭,动作没有一分迟缓,不带一丝留恋。 望着芈嬛走远的背影,笑意在王玉脸上一圈圈扩大,他执起玉佩对着日头,轻轻吐出一句话,他说:“容珏,久违了。” 王玉第二日如约将银两送至芈嬛房间,当流殇得知她把容珏的玉佩随意典当了时,不免觉得忿然,但面对芈嬛看破红尘般的模样,他又无话可说。 接下来的两日,芈嬛皆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留在缀云院里同王玉品茗谈天,切磋棋艺。流殇闲来无事,被芈嬛打发去了城隍庙,跟袁珙一道守着算命摊子。 一日正午,宗泐来了缀云院,兴致勃勃地邀王玉下棋。芈嬛念宗泐是客亦是主,便让了位置,默默倚在一旁观棋。看得久了,她便犯了困。坠入梦乡前,芈嬛的目光停留在宗泐的一双手上,她迷迷糊糊觉得,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恍然不似多天前的模样。可思索了一阵,她脑子就变得浆糊一般,只得沉沉睡去。 待到芈嬛再醒来时,已过了第五日的辰时。她懒洋洋起了身,推门出去却对上黑着脸的流殇。 芈嬛一面理着衣裳向前走去,一面问流殇道:“一大清早的,是谁又惹了你?” “姑娘不知昨日是他抱着您回房的吗?”流殇加重了“抱着”二字,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芈嬛微微点头,颇是不以为意,“约莫是知道的,但睡得迷糊了,也就不愿推脱,便由他去了。” “姑娘可知男女授受不亲之理?”流殇紧走一步,站在了芈嬛身侧。 她顿住脚步,笑笑地看着流殇道:“我已是岁逾千年之人,几乎可做他的祖宗了,又哪来那许多讲究。” 言罢,芈嬛便负手继续往前走。流殇细细一琢磨,方才觉得芈嬛的话也不无道理,但心中终还是不能过了那个坎。他侧头看看不远处流云亭里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怒气里又腾上些疑问…… “姑娘莫不是瞧他长得像容珏公子,便一心要贴过去吧?”一个念头忽然钻进流殇脑中,惊得他一个激灵,赶忙不敢再顺着想下去,小跑几步跟上芈嬛。 宜春院外,林老板早早便等在了门前。他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姗姗来迟的芈嬛。 “芈姑娘,您里面请。”林老板瞧见芈嬛就眉开眼笑,一双灰眸眯做了条细细的缝。 芈嬛微微颔首,跨进了宜春院的门槛。流殇跟在她身后,望了眼宜春院的招牌,仍是无甚好脸色。 一楼宽敞的厅堂里,立着一排衣裳褴褛,灰头土面的姑娘。她们有的手里仍握着破瓷碗,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有的则被骇得抱紧了双臂,从粘连打结的黑发下偷偷瞥着芈嬛。 芈嬛停在姑娘们跟前,回首看着林老板,扬眉道:“这便是你替我寻的姑娘?” 林老板得意地笑着:“正是,芈姑娘当初只要十个,在下却为您寻来了二十个,不知姑娘看得可满意?” 芈嬛闻言,勾起唇角轻蔑一笑,道:“我若说一个都没瞧上,你又该当如何?” “这……”林老板窘了一窘,但他终归也是个生意人,就立时又有了说辞:“姑娘那时只说是流浪的女子,不傻不笨便可。如今在下为您寻了来,姑娘可莫要赖账。” 芈嬛扫了他一眼,施施然坐到了一旁的木椅上,指尖轻叩几案道:“现下你寻来的这几名女子,确实是入不了我的眼。但念在林老板也费了许多周折,我便给你八十两,你看如何?” 林老板看着芈嬛,瞪大了双眼,怒道:“你这女人,前几日明说叫我替你找姑娘,讲好是找到便给银子。如今我找来了,你却又抵赖,是何道理?” 芈嬛托着腮看林老板憋红了一张脸,她轻轻笑着,纤指一指那排姑娘,缓缓道:“聪慧、美艳、乖巧、谨言,便是我要的女子。可这些姑娘里头,我尚瞧不出一个是四全四美的。不若林老板以你的慧眼,在这二十人里替我挑挑,看哪个是符合条件的?” “你!”林老板瞪着芈嬛,却接不上话来。他心里清楚自己找的都是何等人物,就算是他自己,也难挑出个合心意的。 “林老板,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动怒。”芈嬛含笑起了身,作势就要向外走去。 “等等!”林老板伸手拦住她,流殇几欲拔剑,却被芈嬛适时挡了下来。 林老板油光四溢的脸纠结了半晌,才咬咬牙对芈嬛道:“八十两就八十两,碰上你这样的买主,我也当真倒了霉。” “八十两纹银盘下这间小楼,究竟合理不合理,林老板心里当是明白的,否则你又怎肯低于一百两出手?”芈嬛说得慢条斯理,林老板却听得出了薄汗。 他抬手揩去汗珠,皱眉对芈嬛道:“在下也不与姑娘纠缠这许多了,只请姑娘快些拿出银两,咱们赶紧银货两讫就是。” “流殇,银子给他罢。”芈嬛复又坐回了木椅上,对流殇淡淡道。 “是。”流殇将手中沉甸甸的布包交给林老板,心中不免暗喜。一早姑娘就吩咐他只带八十两足矣,他起初还略略怀疑,如今才知芈嬛是早挖好了坑,只等林老板自行跳进去。 林老板收了银两,对着芈嬛一揖道:“在下就先告辞了,预祝姑娘生意红火。” 芈嬛颔首回了一礼,目送林老板富态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外,这才轻轻勾起丝浅笑。 “我说这位姑娘,既然你的戏演完了,那我们也可以走了吧?”一个脸颊沾满了泥的女孩从人群里走出,斜睨着芈嬛道。 芈嬛抬眸打量着她,她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虽是沾着泥土,但露出的肌肤仍可见白如凝脂。她一双乌黑的眸子紧盯着芈嬛,不卑不亢。 “你叫什么名字?”芈嬛瞧着她,淡淡问道。 “你管我叫张三李四,还是阿猫阿狗,赶紧放了我出去!”那姑娘上前一步,大声道。 芈嬛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轻擦了她的脸颊,却被她奋力甩开。芈嬛掸掸手上的灰尘,对她道:“既然是个女儿身,那就该有点女子的作态,你如此粗鲁,实在有失教养。” “你……”她瞪圆了眼睛瞧着芈嬛,满面怒气。 芈嬛一摆手打断她的话,环视着面前的流浪女,道:“这宜春院的后院里尚有几间空房,你们若愿意便可在此住下,银两我必是不会亏了各位。” 众女子听了芈嬛的话,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彼此间低声细语,似是在讨论该不该留下。 “我这儿确是要开间歌舞坊,但绝不做皮肉买卖。姑娘们若是愿意学些才艺养活自己,我自是欢迎,可若想离去,我也定不拦着。” “我……愿意留下。”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如春雷般在窸窣的人群中乍起,众人皆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之人却是个瘦小的女子。 芈嬛眯了打量那女子,唇边勾起了若有似无的笑意。她退了两步坐回木椅上,不急不躁地看着流浪女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再艰难地做出决定。 片刻后,宜春院里恢复了原有的平静。芈嬛望望剩下的十四个女子,正色道:“既然选择留下,那就莫要再提离开。” “是。”众人轻轻应了一声,唯有第一个站出来要求离去的女孩紧闭着双唇。 “为何不走?”芈嬛抬眸看着她,问得极是认真。 “我不走自有我的理由,”女孩倔强地看着芈嬛,“我不愿说的事,你往后便不许问。” 芈嬛闻言,倒是来了些兴致,她复又扫了眼那女孩,道:“你如此不乖巧,我又为何要留着你?” 女孩傲然道:“我会成为你楼里的头牌,叫万千男人都臣服在我的裙下。” 芈嬛艳丽的唇抿做一条危险的弧线,她理了理女孩额前的碎发,柔声道:“往后你便是我琼琚楼的人,取名沐枫。你要银两,我会给你足够多。但你也要记住,你生是我琼琚楼的人,死,亦是我琼琚楼的鬼。” 女孩咬紧了下唇,略显苍白的唇瓣丝丝渗出血来,她哑着声音道:“给我五十两。” “签下死契,一切好说。”芈嬛走到几案边,拿出一沓薄纸放在案上,回眸定定地看着她。 女孩犹豫着,片刻后,她攥紧了拳头走到芈嬛面前,叹息般吐出两个字:“我签。” 芈嬛瞧着她,勾唇轻笑。门外微风拂过,扬起芈嬛鬓边一缕发丝,她抬手轻抚乱发,清眸流转间一丝魅笑直撩人心怀,竟将同为女子的众人看得热血沸腾。 9 9、宜春院,琼琚楼(3) ... 流浪-女们在宜春院里安顿下来,芈嬛不容商量地将流殇留在了那里,美其名曰保护一众弱女子。她自己则施施然回到缀云院,全然是副不在意的模样。 缀云院里,芈嬛轻易就找到了王玉。她回来时,他正在躺在藤椅上悠闲地翻着一卷书册。 芈嬛负手踱到藤椅旁,俯身凑到王玉跟前,轻声道:“不知公子可否愿意帮我一个小忙?” 王玉闻言抬起眸子,却正对上芈嬛莹白剔透,泛着淡粉的脸颊及她细滑的脖颈。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在他鼻间,叫人沉醉。 王玉浅笑着将书合上,显见是定力极好,他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一挪,道:“姑娘有何难事只管开口就是。” “公子可否出腾出些空闲,帮我教导几位姑娘琴棋书画?”芈嬛拢拢袍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看着王玉问道。 王玉好脾气地笑着,“姑娘既然开口,那我又岂有推脱之理。只是不知受教的是哪户人家的女儿?” 芈嬛沉吟了一瞬,故作一脸神秘道:“公子明日见到了便知,现下不便透露给公子。” 王玉闻言,扬眉看着她,说:“那敢问姑娘给我的工钱又是多少?” 芈嬛望着他,不紧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一日,一文。” 王玉煞有介事地点头,“倒也合理。” 芈嬛瞧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终是掩口笑出声来。王玉侧头看她,琉璃色的眸中溢满了柔柔的情绪,让人忍不住在其中沉溺。 芈嬛将宜春院更名为琼琚楼,取琼琚为美玉之意。订下名号后,她便特特请了宗泐为琼琚楼题字。王玉原说宗泐身为佛门中人,定是不愿的,叫芈嬛莫要白费力气。但没想宗泐却一口应承下来,甚至兴致勃勃地去瞧了琼琚楼的施工进度。 流殇一人在琼琚楼内监工,忙得是焦头烂额。芈嬛则整日同王玉一道在后院甄选姑娘,挑了“品相”好的,重点栽培,倒也忙得是不亦乐乎。是以便对流殇几次三番的招工建议听而不闻,任由他如陀螺一般连轴转。 直至半月后的一个晴朗早晨,流殇忽然似福至心灵般去了趟城隍庙,将袁珙带了来。至此,琼琚楼内便形成了一个颇为怪诞的局面,可众人却浑然不觉。 琼琚楼的开张一竿子便支到了一个月后,那日,琼琚楼外张灯结彩,楼内更一片红彤彤的景象,热闹非凡。 芈嬛换做了男装打扮坐于后堂,面上隐约透着担忧之色。王玉则在她身旁悠闲地捻了些茶叶,沏上壶香茶。 几日前,芈嬛终是采纳了流殇的建议,招来几个跑堂的,同时亦将管事的重担压在流殇肩上。至于相士袁珙,芈嬛特许他可在琼琚楼内摆摊看相,也算是给了他极大的照拂。 此时,流殇正换上身玄色的袍子,在琼琚楼内忙里忙外。想来他这曾名动一时的剑客,现下却沦为了歌舞坊的管事,实叫他在是哭笑不得。 “嬛儿,茶凉了。”王玉将手中茶碗摆在芈嬛手边,言语间两人似是少了分生疏客气。 芈嬛托了腮侧头看着王玉,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碗道:“沐枫的琴艺尚不精湛,此时叫她登台,怕是会有差池。” 王玉垂了眸子,浅笑着,“那孩子天资极高,倘若假以时日,定能成大器。” “王玉,”芈嬛嗔怪地看着他,“我说的是现下,并非往后。” 王玉呷了口茶,缓声说:“今日来听曲的不过是些凡夫俗子,你不必在意。” “她……” “姑,姑娘,不好了。”一个人影忽然冲进后堂,打断了芈嬛的话。 “何事如此惊慌?”芈嬛看着几乎是连滚带爬进来的袁珙,蹙眉问道。 “方才有位客官想占明月姑娘便宜,被流殇大哥给打伤了。”袁珙擦了把头上的汗,急急道。 芈嬛闻言,与王玉二人对视一眼,顿觉情况不妙,赶忙起身向外走去。 灯火辉煌的琼琚楼内,流殇正抱臂立在砸烂的桌椅旁,神色倨傲地盯着此时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男子。 芈嬛远远看见那男子的衣饰,心中稍定。男子身着灰青袍子,腰间挂着个不大的玉佩,大约是商家之子,不似是官宦人家。 她正自思量着,没留意王玉已大步走到那受伤男子跟前。 王玉在男子身旁蹲下,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公子如此赖在地上,叫在下如何赔给您银两?” 那男子闻言,侧头看看王玉,随即就坐直了身子,但面上仍是装作痛苦不已。 王玉见他已半坐在地上,便顺势俯身挽住男子的手臂。他一面将男子自地上扶起,一面和颜悦色地对周围看热闹的人说:“我家管事与这位公子间不过是误会一场,请大伙莫要放在心上。” “今日诸位的酒钱便算在在下账上,就当是替各位压惊了。”芈嬛含笑走到人群中,对着众人道。 诸人原本来歌舞坊便是为了寻乐子,此时一见这琼琚楼的当家如此豪爽,也就将方才的一幕抛到脑后,各自散了去,重新坐回台下听曲赏舞。 王玉搀扶着受伤的男子径直往后院走,芈嬛默默跟在他二人身后,思量着如何才能打发了此人离去。 “停、停。”那男子忽然顿住脚步,对着王玉嚷嚷。 “不知公子有何事?”王玉好脾气地看着他问道。 “你方才不是说要赔我银两,银子呢?”男子无赖般地伸出手来,流里流气地斜睨着王玉。 “公子要的银两就在那间屋中,你不随我进去,我如何给你?”王玉遥遥一指前面不远的小屋,无奈道。 “本大爷才不会上你的当,谁知那屋里有没有埋伏?”那男子双手环胸瞥着王玉,“大爷我就在这等着,你去取来便是。” “公子……” “不必取了!”三人身后突然传来道清朗的男声,打断了王玉的话。 芈嬛诧异地回过头去,却见朱棣正手摇折扇立在院门处。 “本王瞧着此事倒是简单的很,根本是连一文钱都不必赔的。”朱棣一面说着,一面便走到了三人跟前。 他抬眸打量着那耍横的男子,“啪”地将折扇一合,直直戳在男子脸上的伤处。男子痛的“咝咝”直叫,一甩手就推开了折扇。 朱棣挑起抹笑看着那男子道:“李二八,你莫不是这么快就将卖玉之事给忘了罢?” “卖……玉?”李二八闻言忽然瞪大了眼睛,借着月光一瞧,吓得两腿一软就跪倒在地。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草民再不敢了!”李二八重重将头磕在地上,带着一丝哭腔向朱棣求饶。 “那日放你走时,本王便说过,你若是再犯,本王就剁去你的一双手脚,你可还记得?” “记……记得。”李二八跪在地上,身子已如抖筛子般颤个不停。 “记得便好,”朱棣的一双黑眸几乎跌至冰点,他对着身后一勾手,道:“怀仁,把他带下去,剁了手脚。” “是!”怀仁领了命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李二八看着怀仁一步步靠近,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地。他哭喊着,求朱棣饶他一命,朱棣却充耳不闻,只是摆摆手,叫怀仁将他拖走。 芈嬛眼睁睁地瞧着李二八被怀仁拖出了琼琚楼后门,但她却始终双唇紧闭,未置一词。 “草民见过燕王殿下。”王玉对着朱棣遥遥行礼,打破了方才的一丝尴尬。 “公子免礼。”朱棣淡然地看着王玉道。 芈嬛回过神来,亦屈膝一福,却被朱棣极是自然地抬手扶住,他道:“原是想来同姑娘贺喜,可没想竟碰上这等事,实在叫人不悦。” “多谢王爷还记挂着民女。”芈嬛扬起丝疏离的笑,恭敬地看着朱棣。若在可能的情况下,她是真真不想与皇室扯上任何关系。 王玉将两人间略显亲昵之态瞧在眼中,便上前再行一礼道:“王爷,琼琚楼内尚有许多琐事等着草民处理,草民就先行告退了。” 朱棣微一颔首,“你退下吧。” 王玉转身离去,芈嬛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怔了一瞬,心头像梗了根鱼刺般,不大舒畅。 朱棣轻咳一声,垂眸看着芈嬛道:“前些日子我碰巧遇见了宗泐大师,大师他提及姑娘打算开间铺子之事,我便挂在了心上。早就念着要过来瞧瞧,却碍于公务缠身,始终未能腾出空闲来。” 他的解释实在是冠冕堂皇,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芈嬛心头略略飘过个念头,面上忍不住扬起笑意,她对着朱棣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夜里风凉,王爷请屋里说话。” 朱棣与芈嬛并肩而走,他边走边道:“那李二八过去曾诓骗无知女子买下他的佩玉,正巧撞上我在外办事,便一同将他送去了官府。原想此人不过是个混子,却没想他竟又闹到了你这里。可方才你那管事下手倒也确实够重,功夫实在了得。” 芈嬛垂首一笑道:“我那管事就是做事莽撞些,但为人却是极好的。时常是打抱不平,颇有侠义心肠。” 朱棣点头称是,表示赞同。他沉吟一瞬,忽又换了话题,“方才与姑娘一起的公子,可也是琼琚楼的当家?” “他是我请来的乐师,算不得当家。”芈嬛说的清清淡淡,但朱棣仍是在她面上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情愫。 朱棣唇角拢起了然的笑意,他忽的顿住脚步,对芈嬛道:“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姑娘,先行告辞了。” “王爷不留下喝杯热茶么?”芈嬛抬眸看他,月光下,面前这个年纪尚浅的男子一双黑眸中透着睥睨天下的霸气,让她不禁想起当年的芈负刍。 念及此处,芈嬛不禁攥了拳头,一双秀眉微蹙。 “下次见面时,我再与姑娘一道品茗谈天。”朱棣略一颔首,对芈嬛含笑道。 芈嬛兀自愣了一瞬,遂屈膝行礼,道:“恭送王爷。” 朱棣还一礼后,便大步离去。芈嬛立在屋前,却满腹疑惑。朱棣在她面前,向来自称为“我”,丝毫不端王爷的架子,究竟是为何?他总在需要的时候出现,显然并不是凑巧,他的目的,究竟是她,还是旁的什么? 芈嬛一时难以理清头绪,她摁摁额头,转身回了琼琚楼前厅,却正见王玉一副飘然若仙的模样坐于台上抚琴。 芈嬛一时起了兴致,便施施然搬了张椅子,一人坐在角落的阴影下,看着台上那似是误落红尘的男子,心绪难平。 容珏,容珏,你可知我牵挂着你?多么地不易,才叫我遇见了他,可我又怎能将他认作是你? 王玉仿佛有感应般回首望来,他淡淡的目光笼在红柱下那纤细的人儿身上,唇畔漾起丝柔和的笑意。然他这无心之举,却引得台下一众有龙阳之癖的男人尖叫欢呼,几要醉倒在台下。 “姑娘,方才是我莽撞了。”一个略显沉重的声音在芈嬛耳畔响起,她抬首回眸,见是流殇低垂着头立在她身侧。 “不碍事,你也是为了明月那丫头着想。”芈嬛转过头来,复又看着台上那抹月白身影。 流殇随着芈嬛的目光看去,望见抚琴的王玉,他心头没来由地堵了一下。踌躇良久,流殇才在她身侧喃喃道:“姑娘也是觉得他们如同一人吧?” “就算是万分地像,他也终究不是他。”芈嬛的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似是她的心早已随着容珏死在了千年前一般。 “容珏公子的尸首……我始终未曾寻到。”流殇艰难地开了口,多少次,他的话都是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芈嬛眼中的那种无望,他已不愿再看到。 “是么……”芈嬛轻轻勾起抹笑,淡漠得凄凉,“容珏离开楚国之时,我便知道,我俩此生再难相见。那时得知他的死讯,我并不意外。父亲继位后,我叫你去寻他的尸身,不过是想给自己个交代。如今想想,倒真幼稚得紧。” 流殇沉默许久,才讷讷道:“姑娘,莫要再为此事伤神了。” 芈嬛“嗯”了一声,不再言语。遥记得母亲说过,她是孤鸾煞的命,是要克夫的。原本她并不信,直至容珏遭大巫祝算计,被派去天涯海角为子民祈福,她才知,孤鸾煞的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逆了的。 流殇兀自发愣,想要宽慰芈嬛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他正纠结着,忽闻芈嬛柔柔的声音传进耳中,她道:“时辰不早了,着人将空着的位置拾掇拾掇,让姑娘们都歇着吧。” 言罢,芈嬛便拢拢袍袖径自从后面绕了出去,留下流殇呆立原地,恍然觉得方才是自个儿在发梦。 10 10、俊和尚,老和尚 ... 芈嬛独自一人悠闲地逛回了缀云院,丝毫不担心王玉与流殇没了玉牌如何进洪武门。她笃定地以为,王玉那倾城绝世的面容,便是快活令牌,无需再搬出何劳什子之物,就能如入无人之境般进了洪武门。 然世上之事本就诸多未可知,芈嬛虽可替人观命,却也不是个仙人。她又怎知守门侍卫是只认牌子不认人,于是便坑得王玉同流殇苦笑着在琼琚楼的木桌上凑合了一宿。 芈嬛第二日醒来,身子颇是疲乏,遂觉懒得动弹。她起身往厨房寻摸了些点心,便赖在塌上不再挪动。直至宗泐巴巴地翻遍整个缀云院,才好不容易让芈嬛离开了她钟爱的雕花木塌。 流云亭里,芈嬛与宗泐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言。宗泐皱纹纵横的面上表情木然,似是带了块面具一般僵硬。他的一双手在桌下偷偷绞着布袍,眼睛四处瞟着,就是不愿看向芈嬛。 芈嬛眯了眸子瞧着他,懒懒道:“大师费尽心思在这缀云院里前后折腾,就是为了此时我俩在亭子里一道乘凉么?” “阿弥陀佛,施主所言差矣。贫僧来此原是为寻王玉公子,可没想他不在院中,倒是惊扰了施主午休。” “大师既然来了,那便是客。不若在此喝上杯清茶,再与我下上几盘棋,可好?”芈嬛笑笑地望着宗泐,她深知宗泐棋艺精湛,平日里想与他拼杀几盘,他都不允。今日恰逢王玉不在,便同他切磋几回合,也算是个消遣。 “这……恐怕不大方便。”宗泐微微避开芈嬛的目光,垂眸盯着自家的鞋尖。 “大师何时如此含蓄了?”芈嬛蹙了眉,面前之人确是那个念叨“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狂放和尚么? 宗泐攥了攥拳头,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抬眸坚定地看着芈嬛,一如壮士赴沙场般道:“贫僧不含蓄,贫僧这就陪施主下上一盘。” 芈嬛看他局促的模样颇有喜感,便咯咯一笑说:“大师莫不是某个少年郎所扮吧?怎的瞧见芈嬛就如此慌张?” 宗泐闻言更是窘迫,一双眸子瞟向别处道:“施主说、说笑了。” 芈嬛侧头瞧着他,脸上笑意渐隐,果然,他不是宗泐! “大师,您这步棋落在此处,岂不是自寻死路?”芈嬛扬眉指了指宗泐方才落下的白子,颇是无奈地道。 宗泐抬眸不解地看着芈嬛,“施主正与贫僧对弈,施主又为何要出言指点?” 芈嬛摇了摇头叹道:“原是想让大师几步棋,让大师赢了我的,可没想竟被大师瞧出了端倪。” 宗泐执着白子的手收了回去,认真问芈嬛道:“施主为何要如此做?” “小女子不过是想向大师讨些返老还童之术罢了。”芈嬛一双凤眸有意无意地瞥向宗泐放在石桌上,那双全然没了老年斑的手。 “施、施主,莫要胡言!”宗泐“嚯”地起了身,对着芈嬛怒道。 芈嬛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棋子,她淡淡道:“骗术往往是骗不知之人的,既然你的骗局已被戳破,那便不妨就揭开谜底。我一介女流之辈,自然也不会难为与你的。” 宗泐望着芈嬛半晌,忽然轻轻地笑了。他那原本混沌的眸子逐渐变得清澈,宛如天池的水般不带一丝杂质。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阵,片刻后,一张人皮面具便静静躺在了他手中。 芈嬛安静地坐在一旁,支着下颌看他,面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春日下,“宗泐”白净的脸颊上泛着嫩嫩的粉,耳畔细细的茸毛昭示着他正值舞象的年纪。浓密的睫毛顺从地垂着,在他的眸下晕上一圈阴影。他鼻梁挺秀,丰润的唇紧紧抿着,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壮烈意味。 “小和尚,你为何一瞧我便是那副见了鬼的模样?”芈嬛轻叩的石桌,忽觉面前之人极是面善,便打定主意逗他一逗。 “师父曾教导我,美艳而聪慧的女子都是妖物所化。”小和尚答得一本正经,却惹得芈嬛失声而笑。 半晌,她才清清嗓子正色道:“那你瞧我,可像个妖物?” 小和尚低颂了声佛号,老实说:“宗泐不知。” 芈嬛歪头看着他,略有些疑惑,“你的法号果真是宗泐?” “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不必怀疑了。” 芈嬛沉吟了一瞬,说:“我若是问你那老宗泐是谁,想必你也是不会如实相告罢?” 宗泐微微摇首,道:“他说过,倘若是施主问起,便可说。”他顿了顿,遂极是恭敬地看着东北方,“老宗泐便是当今圣上。” 芈嬛只觉数道春雷瞬息间齐齐劈到了缀云院,在她耳畔轰隆隆乍起。 朱元璋?朱刚?朱棣? 原以为老宗泐不过是同皇帝关系近些,才会令诸亲王敬畏不已,却没想他竟是朱元璋!这倒怨不得那日朱刚吓得魂不附体。如此瞧来,朱元璋扮作宗泐之事,早已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知晓了此事,芈嬛便醍醐灌顶般地想透许多怪异之处。朱棣的用心自是昭然若揭,他亲眼目睹父亲待她尊敬有加,朱棣接近她自然就是为了与朱元璋亲近。 而王玉与朱家亦是脱不开干系,十有八九便是朱元璋不能示人的庶出儿子。 芈嬛正自思量着,忽闻宗泐在一旁又道:“陛下每逢微服出宫时,都会在相貌上做些变化,以掩人耳目。是以朝中大臣虽知晓此事,但却无人敢提及。我则化作陛下出宫时的模样,为僧录司左善事。” 芈嬛闻言略略颔首,说:“小师父是不希望我将此事捅破,让它永世做个不可说的秘密么?” 宗泐双手合十,垂首道:“施主聪慧,一点即通。” “我向来不是多言之人,请小师父转告陛下大可不必担心。”芈嬛执起青花瓷杯,浅浅酌了口茶,目光淡然。 “既然施主已识破贫僧的身份,那贫僧就不便久留了,宗泐就此告辞。”宗泐躬身行了一礼,遂转身飘然而去,未留给芈嬛半分说话的机会。 芈嬛倚在流云亭的美人靠上闭目而息,如此过了许久,直至西边挂上红彤彤的晚霞。她微微眯了眸子,望一眼似火的霞光,这才裣衽起身,径直出了缀云院,往琼琚楼而去。 琼琚楼内,流殇与王玉在后堂并肩坐着。流殇紧盯着桌上的茶碗,王玉则闭目养神,两人皆不言不语,仿佛雕像一般。 门帘响动,流殇抬起眸子,却见是店里的伙计周小六,便兴趣缺缺问:“何事?” “流殇哥,当家的来了。”周小六眼中带笑,显见对芈嬛是极仰慕的。 他话音甫落,芈嬛便从外走了进来,她对着周小六微微颔首,道:“小六,外面来了几个客人,你去招呼一下。” 周小六兴冲冲地应了声“是”,一路小跑着就回了前厅。 芈嬛回眸看着流殇,面上表情淡淡,她道:“流殇,你也出去忙吧。” “姑、姑娘?”流殇起了身,略略诧异着。 “袁珙那儿围了不少人,你且去瞧瞧,莫叫他惹出事来。”芈嬛随口说着,一双眸子却看向王玉。 “是。”流殇面色暗了一瞬,随即大步走了出去。 “嬛儿,有事么?”王玉顺手拿起只杯子,为她沏上茶,垂眸问道。 芈嬛莲步轻移,在他身旁坐下,说:“只是想问问你,琼琚楼究竟能撑到几时?” 王玉闻言轻笑,他把玩着食指上的一只玉戒,道:“琼琚楼昨日才开张,你今日便问这样的话么?” 芈嬛垂下头去,“心中无缘由的,总是有些慌乱。” 王玉面上笑意渐深,语气笃定地道:“琼琚楼瑞气环绕,定能兴隆。” 芈嬛抬眸,眼底隐着些犀利,她问:“瑞气何来?” 王玉沉思一瞬,无害地看着她,道:“问问袁珙,或许便有答案。” 芈嬛心中冷了冷,瑞气?恐怕是皇恩浩荡。 可朱元璋,究竟要她这个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的女子有何用? 王玉眸中一片寂然,她是在试探他呐,原来,仍是不能彼此信任…… 时光荏苒,岁月丝丝流逝,夏花冬雪,似乎只是瞬息之事。 芈嬛立在缀云院中,看着梧桐树上枯了的叶儿片片飘落,心头腾起些萧索之感。 过去的一年多里,她的日子始终淡如白水一般。时至今日,她已不愿再去追究朱元璋的用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求来了答案,又有何用? 琼琚楼亦是应了王玉许久前的话,生意兴隆。明月已被个富商之子赎了身,娶回家做了侧室,倒也过得称心如意。 沐枫果真成了琼琚楼的头牌,如今听她一曲,便要十两银。当初的脏丫头,今日已美艳不可方物,只是脾气仍旧倔强。 流殇前些日子告知芈嬛,沐枫那时之所以要五十两银子,只因要给乞丐老人医病,剩下的银两她则尽数给了两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儿。 芈嬛听后倒是未置一词,她将沐枫的卖身契交给流殇,说:“当着她的面,烧了罢。” 卖身契烧了,沐枫却未走。 她无所谓地说:“做琴姬,没什么不好。” 朱棣是琼琚楼的常客,可他来往于烟花之地,却无人知晓,除了他那高坐明堂的父亲朱元璋。 朱棣坐在视线最好的雅间中,看的却不是台上的莺莺燕燕,而是红柱下那负手而立的青衣女子。 她对着他,尊敬有加,从不逾越半分。朱棣看着她面上柔和的笑意,却觉得心凉。 他在芈嬛眸中看不到半点波澜,她望向他时,仿佛只是遇见个路人,任他如何讨好,她仍无动于衷。 朱棣是极易被挑起斗志的男人,江山且撇下不说,单这冷若冰霜的女子,他是志在必得! 11 11、大婚后,离别日(1) ...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时间的问题,小玖想解释一下哦。 文文里,两年的时间被我一笔带过去了,因为要顾及历史和朱棣,所以这两年就没有用很多篇幅赘述,让大家觉得不适应了吧?嘿嘿,小玖道歉哦。 另外说一下,本文里尽量遵循历史,尽量不混乱时间和空间。但有出入的地方,还请大家谅解。 应天府的初冬,算不得极冷,只是湿湿凉凉的北风夹杂着寒意,叫人不适。 芈嬛仍旧在树下立着,手里捻着片黄叶,愣愣地出神。 “嬛儿,院里风寒,当心着凉了。”王玉将一个粉绸披风轻轻裹在芈嬛身上,叹息似的道。 “流殇呢?”芈嬛拉紧了披风,没头没尾地问。 “你将琼琚楼的生意撂下许久,他自是要替你打理的。”王玉隔着丝滑的绸牵住芈嬛的手往厅堂里走,边走边道。 芈嬛低低“唔”了一声,算是应了他。 王玉拉着她在厅堂里坐下,随手往她怀放了个手炉,道:“近日你的话愈发少了,可是有何郁闷之事?” 芈嬛默了良久,终是说:“许久未曾见过飘雪,如今又逢冬日,便想瞧瞧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景儿。” 王玉清清淡淡地笑着,“只为此事就憋闷么?怎的像个孩子般。” 芈嬛回首望着院里光秃秃的树喃喃道:“又是年末了,却不知明年如何……” 王玉见她说话全然没了逻辑,便起身往炉里添了些炭,唇边漾着无奈的笑意。 明皇城内城,坤宁宫里一派祥和气息。 朱元璋坐于紫檀木雕凤纹的塌上,将手里已空了的缠枝牡丹暗纹黄瓷碗交到宫婢手中,对着正垂首缝袍子的马皇后道:“朕有意将魏国公长女徐妙贤赐婚于老四,皇后觉得如何?” 马皇后闻言抬了头,将手里活计停下,静思了一瞬说:“臣妾听闻妙贤自幼饱读诗书,才学甚高,且知书达理,是个贞静好学的女子。她与老四,倒是般配。” 朱元璋颇是满意地点头,“前些日子朕命老大带着儿子们往凤阳讲武,却特意将老四留下,为的就是此事。” 马皇后温柔地笑着,起了身坐到朱元璋身旁,说:“陛下的安排,臣妾也觉妥当。只是还有一事始终在臣妾心中是个疙瘩,”她顿了顿,“不知陛下对玉儿有何打算?” 朱元璋长长叹了口气,道:“过去本是朕对不住凝香,她把玉儿托付下来,朕原该好生待他,可朕心里始终是有顾忌。” 马皇后轻握住朱元璋的手,柔声说:“陛下想叫他娶个无权无势的女子为妻,也是替皇儿们考虑,倒不为过。可陛下去年提及的女子后来却没了消息,又是为何?” 朱元璋眸色渐深,他沉声道:“那女子极是美艳聪慧,她竟能识破宗泐的身份,是以她在玉儿身旁实在叫我不甚放心。” “她的来历陛下可查清了?” “只知她名唤芈嬛,曾在豫鄂一带逗留过。” “既然如此,那陛下究竟在顾虑何事?” “她身边有一剑客,名为流殇,剑术极高,却不知来历。芈嬛只说是她旧家中家丁,便再无其他。”朱元璋深深吸了口气,道:“他二人的过往,锦衣卫倾尽一年之力,竟难以查出。” 马皇后端坐着,沉思一阵后,正色对朱元璋道:“不若陛下将那芈姑娘接进宫来,叫臣妾观察些时日可好?” “这……”朱元璋犹豫着,“你且待朕好生想想。” 又是一年除夕夜,应天城里处处洋溢着喜悦,鞭炮声此起彼伏,百姓户户团聚,共贺新春。 琼琚楼外早早挂起了大红灯笼,门上木梁以红布包裹,叫人瞧在眼里,心头忍不住涌上阵暖意。 入夜后,琼琚楼便闭门谢客。楼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此时正围坐在两张偌大的圆桌边,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沐枫带着几个丫头,借着些酒劲起哄,说是今日定要芈嬛与王玉给大伙演个节目助兴,也算是犒劳这一年来众人的辛苦劳动。 沐枫闹腾得颇是起劲,芈嬛却只是默默执着白瓷酒杯一杯杯往肚子灌女儿红。 白天里,怀仁特特来了缀云院寻她,他说:“姑娘,王爷传下话来,说是今夜与姑娘一同守岁,望姑娘在琼琚楼候着他。” 芈嬛遥记得去年除夕,朱棣便是在琼琚楼陪她,两人凭栏而立,聊了许多。直至天际放明,朱棣才回了王府。 芈嬛乏了,便在琼琚楼歇下。可她傍晚醒来时,却瞧见了双眼布满血丝的王玉,他那时只是淡淡说:“下回夜不归宿时,记得叫流殇知会一声。” 或许醉了,便不必再候着他。 芈嬛思绪飘忽,朱棣是个极聪明的人,旁的借口定是瞒他不过。但若她已烂醉如泥,饶他朱棣是个王爷,也只得认了。 芈嬛从未问过自己,对王玉,是何种情意。她笃定地认为,她心里只装得下容珏,旁人是进不去的。 “嬛儿,”王玉低叹着把芈嬛手里的瓷杯接过去,接着道:“我近日创了首新曲,你愿不愿听?” 芈嬛眼神颇有些迷离,她歪歪斜斜地倚在桌边,柔声说:“自然愿听。” 王玉勾起抹醉人的笑,他轻轻执起芈嬛的手,半拥着她上了台,遂对着台下人道:“我这首曲子名唤《离合》,当家的舞名唤《宫阙》。” 他清清凉凉的声音笼在芈嬛耳畔却如惊雷一般乍响,她的醉意登时醒了七分。 记忆如潮水般在芈嬛脑海中泛滥。 千年前,容珏曾一身素白盘膝坐在梨树下,拨弄着琴弦对她笑笑道:“嬛儿,我想以这首《离合》曲配你的《宫阙》舞,你意下如何?” 芈嬛讷讷地侧了首,她看向王玉的眼神复杂已极,里面是尘封千年的眷恋夹杂着深埋心底的恨,可王玉却浑然不觉。 他浅笑着放开芈嬛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我随口取的名字,你莫介怀。” 芈嬛动了动嘴角,终是漠然一笑,将眸中波澜丝丝隐去。 王玉手抚琴弦,对着芈嬛微一颔首。芈嬛甩了袍袖,将面容半遮了去,实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 琴声起,莲步移。 妙音袅袅,衣袂飘飘。 他的曲,哀婉空灵;她的舞,曼妙婆娑。 台下众人如痴如醉地望着那一对璧人,却暗自叹息。究竟是何种的情,何种的苦,才能有了如此心碎的曲,如此痴怨的舞。 “啪!” 木制的门被人大力推开,冷风呼呼地灌进琼琚楼中,让人禁不住一哆嗦。 曲子戛然而止,余音在寒风中点点飘散。 芈嬛抬眸望去,月光下一个萧索的身影正立在门前,他手中提着的酒坛子仍兀自晃动着。 “民女见过王爷。”芈嬛遥遥一福,遂走下抬去,径直到了朱棣身旁。 众人见芈嬛自面前走过,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行礼。朱棣略显烦躁地摆了摆手,道了句“免礼”。 芈嬛回眸望望琴台后含笑而立的王玉,顿了一瞬对大伙道:“你们且随玉公子先回后院,我稍后便来。” 众人面面相觑,但一见朱棣不善的模样,就也不敢再置一词,转身默默离去。 王玉挑起布帘时,有意无意地望向芈嬛,却正对上朱棣的一双黑眸。他垂首行礼,遂不再久留,将身后帘子放下,走入夜色中去。 “王爷,请坐。”芈嬛说着便在木椅上坐下,丝毫不顾及朱棣是否已落座。 朱棣黑沉沉的眸中透出股危险的气息,他猛地攥住芈嬛的手腕,怒道:“你是在嫌本王扰了你的兴致么?” “民女不敢。”芈嬛用另一只手替朱棣斟上杯酒,面上毫无喜怒,“王爷有事不妨直说。” 朱棣盯着她红晕的脸颊看了半晌,终是放开她,扬眉道:“你喝酒了?” 芈嬛为自己斟了酒,她端起酒杯无所谓地说:“今日乃是除夕,我便趁着高兴,多喝了几杯。” 朱棣低低地笑出声来,他拍开了一坛酒,仰头就灌了下去。芈嬛在一旁只是静静瞧着,他若是想买醉,她又何必拦着。 “听闻诸位亲王都已去中都讲武,王爷您不必去么?”芈嬛随意地说着,空气那股令人窒息的静谧实在让她不自在。 朱棣看着她,眸子亮亮的,其间有些芈嬛读不懂的苦楚,他说:“怎会不必去,过些日子便走。” “王爷这一走,何时才能回应天?”烈酒似火般烧过芈嬛的喉咙,几乎辣得她落下泪来。 朱棣看着芈嬛微湿的眼眶,挑起抹玩味的笑,“你是在舍不得我么?” 芈嬛垂首,痴痴地笑着,她手指拨弄了下瓷杯,杯子骨碌碌地倒在桌上。她侧首枕在手臂上,盯着瓷杯,喃喃道:“大约是舍不得的。” 朱棣抬了抬手,原是想替芈嬛拨开眼前的碎发,可犹豫一下,终是垂下手去。他怔怔地看着芈嬛,轻声道:“若当初救了你是个错,那我倒情愿一错到底。” 芈嬛懒懒地瞧着面前的瓷杯,听了朱棣话却置若罔闻。 朱棣不再看她,仰头将小酒坛中的就一口气灌下,紧接着又拍开一坛,直到喝得再也站不起来,方才作罢。 许久后,芈嬛才缓缓起身,她往前走了几步,遂又停住,对着角落里的阴影道:“流殇,送王爷回府。” 阴影下的人微微躬身,“是,姑娘。” 12 12、大婚后,离别日(2) ... 洪武九年的春节,自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芈嬛在这半个多月里彻底闲了下来。 自打大年初二那日,流殇别扭着跟她说:“姑娘,沐枫叫我陪她回去看看弟妹,我想告一天的假。” 流殇说话时,芈嬛正极认真地在剪着株白梅。她闻言只是轻轻“唔”了一声,便埋首于扑鼻香的梅花中。 从那日后,芈嬛就撒手了琼琚楼的生意。她偶尔闲逛到琼琚楼去,也只是在雅间里小坐片刻,喝上壶茶,便悠哉地离去。 流殇替她打理着生意,倒是忙的不亦乐乎,几乎没什么空闲再跟在芈嬛左右。 开了春的某日,芈嬛对王玉说想去市集上买些花种,便施施然出了缀云院去。 大约是因着春意暖人,就连原本冷清的街道也跟着热闹了起来。 吹吹打打的喜乐飘扬在应天城里,几乎在每个角落都能感觉到新人喜结连理的幸福。 芈嬛立在卖花种的摊子前,翻弄着一包包种子,有意无意地说:“今日倒颇是喜庆,不知是哪家又娶了新妇。” 卖花种的老者诧异地看着芈嬛,道:“想必姑娘是外乡来的吧?今日可是燕王殿下迎娶王妃的大日子,热闹着呢。” 闻言,芈嬛的手不经意地抖了一下,拨撒了包种子。 “不碍事不碍事,我来。”老者见状,忙上前帮着她捡起。 “我就要这两包罢。”芈嬛取了几枚铜钱放在老者的小摊上,遂转身离去。 “倒是许久都未曾瞧见他,险些就要忘了朱棣这个人。”芈嬛边走边摆弄手上的花种,心里默默念叨。 走了一阵,唢呐声愈发地响亮,芈嬛暗叹了声糟糕,可再想转身离去时,已然是来不及。 那个曾在深冬的静夜里对她说情愿一错到底的男人,此时正一身大红的喜服立在座庄严的府邸前。 一位面容威严的老人站于朱棣对面,这老人,赫然便是大明开国功臣之一的魏国公徐达。 朱棣眸色中不见一丝喜悦,他对徐达朗声道:“我前来奉旨迎亲。” 怀仁遂将大雁奉上,是取鸿雁传情之意。 朱棣再拜魏国公夫人,魏国公夫妇笑容满面,颇是合了心意。随后,一身凤冠霞披,身形玲珑曼妙的徐妙贤便由乳母搀扶出来。 芈嬛立在远处,始终眸含着笑意。她念着曾与朱棣有过的一段情谊,便想待礼成再离去,也算是善始善终。是以直至听完魏国公夫妇对女儿的交代,她才轻抚了袍袖欲转身而去,却没想朱棣仍是瞧见了她。 朱棣对着她,一张俊颜凝如寒冰。他漆黑的眸子里波澜不惊,只是紧紧攥了拳头,紧盯着芈嬛,似是要将她看穿一般。 芈嬛盈盈拜下,临走时望了眼穿金戴银的新娘,心间忽觉凄凉,便不再逗留,转过身匆匆离去。 缀云院外的小巷里,停着辆不大的马车。芈嬛微微蹙了眉尖,径直推开门往庭院里走。 她避开厅堂,借着小路穿回到房间,却没想王玉早已坐在房里候着她。 “有事么?”不祥的预感丝丝缠上芈嬛心头,她在王玉身旁坐下,将花种放回桌上问道。 “宫里传下口谕,宣你今日入宫面圣。”王玉抬眸看着芈嬛,面无表情。 她轻笑着叹息,“该来的总是逃不掉。” 王玉定定看着她,“嬛儿,你瞒了我两年。” “两年,尚算不得久。”芈嬛展展衣裳,道:“帮我照顾好院里那几株曼珠沙华。” 王玉的目光忽然飘远了去,他说:“陛下与娘娘不会为难于你。” 芈嬛颔首,不再言语,起身走了出去。 院里不知何时已立着两名宦官,他们同身后灼灼粉艳的桃花极是不相称,叫人看着委实别扭。芈嬛只略顿了顿脚步,就随着他二人出了缀云院。 马车上,芈嬛挑起车帘,望了眼缀云院的匾额,复又叹息。 “你与宗泐乃是至交好友,我又怎能瞒你?你若是气我从未亲口提及,便痛快说出来就是,何苦一再隐忍……” 芈嬛房里,王玉一人负手凭窗而望。 窗外那株白梅早已凋零,她送去他房里的几枝亦只剩下干枯的枝。 他二人之间,究竟只是隔了一个容珏么? 芈嬛出身于贵族,对王宫殿宇全无百姓的敬畏感。 宦官领着她一路疾行,自西角门入内皇城,芈嬛踩着微凉的青石地,心头一片宁静。 坤宁宫里,马皇后早已在等着芈嬛,见她进门,唇畔漾起丝慈祥的笑。 芈嬛跨过门槛后,便盈盈拜倒,她并不熟知大明的礼法,只得叩首道:“民女见过皇后娘娘。” “芈姑娘免礼。”马皇后和蔼地看着她,“倒真是个标致的人儿。” 芈嬛起了身,垂首立着。 马皇后对着她招招手,“来,过来说话。” 马皇后赐了座,芈嬛在她身旁坐着,面容一片沉静。 “姑娘可知亲王们皆去了中都讲武?” 芈嬛略略诧异,“民女先前确听闻过此事。” “陛下曾夸奖姑娘颇有经商的头脑,这两年将一间原先破败的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 芈嬛恭敬垂首,“民女的歌舞坊只是小本生意,不值一提。” 马皇后看着她,幽幽叹息,话锋一转道:“凤阳多穷户,已是陛下的一块心病。早先便迁了些富户去,可却不见起色。” 芈嬛默然,等着马皇后的后话。 “陛下有意将凤阳的一半商铺赠予姑娘打理,期望姑娘能够力挽狂澜,助凤阳百姓脱离贫苦。” 芈嬛面上笼起微笑,遂起身拜倒,“民女领旨。” “既如此,姑娘五日后便与燕王一同前往凤阳。”马皇后缓缓吐出一句话,芈嬛望着地板的眸中闪过丝无奈。 芈嬛傍晚回到缀云院时,王玉正一人坐在院中抚琴,奏的乃是那首《离合》。 她立在回廊下静静听着,手上提着马皇后临走时替她包的桂花糕,马皇后说,那是王玉打小就喜欢的糕点。 廊下的阴影将芈嬛瘦弱的身躯遮得严严实实,王玉同她隔了段距离,自是瞧不仔细。 直至曲罢,芈嬛才踱着闲散的步伐走到王玉跟前。 她将桂花糕压在王玉的琴弦上,眸子里含了戏谑之意,俯身看着他道:“玉公子可是想念我了?” 王玉抬首,面色极是认真,“我只怕你不能平安回来。” 芈嬛皱皱鼻子,样子倒多了分往日瞧不见的天真,“你那时倒说陛下与娘娘不会为难于我,此时又说我不能平安回来,自相矛盾。” 王玉起身将古琴推开,顺手牵住芈嬛。她倒也乖巧,任由他微凉的手掌包裹住她的。 “他们都问了你何事?”王玉牵着芈嬛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逛着。 芈嬛低了低头,“陛下下旨叫我去凤阳经营商铺,却又托了娘娘来传此事。” 王玉顿住脚步,垂眸望着芈嬛,“你答应了?” “答应抑或是不答应,于我都没半分好处,我便随意应下了。” 王玉抬手敲敲她的额头,“你偶尔糊涂一点,没什么不好。” “但若只为此事,陛下下道圣旨就可水到渠成,又何必将我宣进宫去?” “嬛儿,朱重八他……多数时候并不愿将事情简单化。”王玉叹息一声,复又牵住她往前走,似是怕将她丢了一般。 芈嬛低低“嗯”了声,兀自看着沾了泥土的鞋尖。 “方才那桂花糕,不合你的口味么?”她踢走块地上的石子,有意无意地问道。 王玉揉揉她的发,目光飘向了远方的虚无,“娘娘的心意我自是明了,只不过她的手艺并不合我胃口。” 芈嬛沉默着,半晌,她才似耳语般地道:“待我从凤阳回来,便做些桂花糕给你尝尝,或许能对了胃口。” 王玉的眸中盈满了春风般的温柔,芈嬛耳畔飘过容珏彼时的话,他说:只尝了嬛儿的一块桂花糕,便再不想碰旁的糕点了。 五日的时光在弹指一挥间匆匆流过,芈嬛这几日倒也没闲着,她在琼琚楼进进出出,将账目理顺后,便提了一百两纹银。 流殇听闻芈嬛被朱元璋一竿子支到了凤阳后,一反常态地久久沉默着。 芈嬛初初以为他是留恋沐枫,不忍离去,便说琼琚楼尚需人打理,他就不必跟着一道往凤阳了。 可流殇却坚定地摇首,只说他不能离开姑娘左右,却不肯解释他眸子的担忧究竟来自何处。 启程那日,王玉并未送行。他照旧坐在流云亭里的藤椅上,悠闲地翻着卷书,望见芈嬛时,只淡淡说了句“保重”,便再无下文。 芈嬛凉凉地瞥了他一眼,甩甩袍袖负手而去,没有丝毫眷恋。 马车在缀云院前候着,一个侍从恭谨地立在车前,见芈嬛出门,便利索地放下木凳,抬手挑起车帘。 流殇扶住芈嬛上了车,遂牵过早已备好的马,立于车旁。 侍从垂首,不敢直视芈嬛,沉声道:“王爷交待,与姑娘在凤阳相见。” 芈嬛随手将布帘放下,面无表情,“知道了,启程罢。” 应天府距凤阳城并算不得远,但碍于芈嬛是女儿身,侍从担心她吃不消路途劳顿,便将马车赶得四平八稳,直到第三日晌午,三人才到了凤阳城。 凤阳城比之应天府实在是破旧许多,进了城门后,入目便是略显老旧的房屋,客栈酒肆稀稀落落,少了些许人气。 侍从将马车缓缓停下,他隔着布帘问芈嬛道:“姑娘是先行往别院落脚,还是先到商铺稍作安排?” “回别院。”芈嬛轻轻吐出三个字,言语间带着些疲惫。 “是。” 马车在一间小院前停下,芈嬛挑起布帘下了车。细细打量了面前破旧的院墙,这才觉着缀云院实在是奢侈了许多。 侍从对着芈嬛行了一礼,道:“姑娘请在此稍事歇息,属下告退。” “有劳。”芈嬛颔首还礼,遂回身望望老旧的红漆木门,浅浅勾起抹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完毕,多谢大家支持小玖。 13 13、凤阳城,穷困地 ... 作者有话要说:嗯,今天这个更新的时候,貌似不当不正啊,哎…… 好吧,发现一有朱㭎这个名字,文就会发不上来,以后晋王就华丽丽地改名字了,晋王朱刚,大家不要介意哦。 入了夜,芈嬛仍在前前后后地拾掇着。 这院子确实不大,除去厨房,统共三间屋,可屋里积攒下的灰尘却足有一寸厚。 芈嬛向来不是娇生惯养的女子,做些粗活于她来说,并算不得大事。流殇虽不愿她碰笤帚、抹布,但终于拗不过她,只得抢着多干些。 两人正忙活,忽闻院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芈嬛循声看去,来人却是晋王朱刚。 她放下手中笤帚,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对着朱刚一福,“民女见过晋王殿下。” 流殇瞧见朱刚自是也没好脸色,但碍于朱刚亲王的身份,他亦不得不依制行礼。 晋王无害地笑笑,负手踱进院里,对着芈嬛道:“本王听闻芈姑娘来了凤阳,便想着过来瞧瞧。不知姑娘对这住处,可还满意?” “民女对住所一向无甚要求,能遮风避雨就好。” “啧啧,”朱刚抬手拂去了门框上的一丝灰尘,“要说父皇倒真不怜香惜玉,他怎能命你一个如此娇弱的女子来凤阳打理商铺?” “民女承蒙陛下抬爱,一心只愿为陛下分忧。”芈嬛低垂了头,不去看朱刚那令她不悦的面容。 “不知姑娘对此处的商铺可有何想法?”朱刚说着便进了堂屋,他自顾自在木椅上坐下,扬眉问芈嬛道。 “民女今日尚未来得及往市集上去瞧瞧,不敢妄论。”芈嬛在离着他三尺开外的地方站定,沉声道。 朱刚看着芈嬛不甚配合的态度,倒也不往心里去,他无所谓地一笑,道:“本王与姑娘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当初兴许是有所冒犯,还望姑娘莫要介怀。” “民女不敢。”芈嬛虽恭敬垂眸,但仍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朱刚手指轻叩着桌面,遂起了身,走到芈嬛身旁道:“时候不早了,本王也该回营去了。姑娘今日且好生歇息,待本王得了空再来看望你。” 芈嬛回了身,深深一福,“恭送王爷。” 明月当空,凤阳兵营里一间普普通通的屋中,朱棣正在昏暗的烛灯下,翻看着一卷兵书。 “笃、笃”,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朱棣应了一声,遂闭了闭酸困的双眼,将书平摊在案上。 怀仁进屋后,反手将房门掩上。直至走近朱棣身边,才低声道:“爷,东西没能送到姑娘院里。” “为何?”朱棣语气平和,一双眸子看向兵书上所列的阵法图。 “属下在姑娘的院外恰巧瞧见晋王殿下的随从,于是便退了回来。” 朱棣微微颔首,轻“嗯”了声道:“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是,属下告退。” 月光铺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幽幽的暗光。怀仁望了眼天际的明月,心间兀自轻叹。 皇上原本的旨意是要王爷在应天府住足一月,才来凤阳讲武。可王爷却婉言拒绝,只说不可耽误国事,便在新婚五日后匆匆来了凤阳。 旁人不懂王爷的心思,就说王爷情薄。 可王爷对那女子的情,又有谁懂得?王爷一向隐忍自持,却在除夕那夜得知赐婚后,乱了方寸,喝得酩酊大醉。 王爷啊王爷,您何时才能得了那个皎月般的女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芈嬛便被院子外的嘈杂声扰了清梦。 流殇深知芈嬛赖床的习惯,于是赶忙披起衣裳,走出院去。 院外正围站着十几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参差不一。 “听说京城里来的芈姑娘要接手我们的铺子,这一早就赶着给姑娘送房契来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对着流殇晃晃手里的几张薄纸,阴阳怪气地道:。 他身旁一个身材略显魁梧的女人赶忙接了话茬,嗲着声音说:“是啊,就怕来得晚了,惹得那位姑娘生气呢。” “也不知是多大的来头,一下子就要了这凤阳的一半铺子,倒不晓得能不能管的过来呢。”人群后面传出一个尖细的声音,听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般。 流殇听得颇是不耐烦,正待张口回击,却不料被人拉住了手臂。 芈嬛裹着件长袍立在门边,手里提着个怪异的大包袱。她黑发未束,柔顺地垂在胸前,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我便是各位要找的人,大伙有何想法,但说无妨。”她语气里透着慵懒,原本是颇有礼貌的话,此时听来倒夹着些不耐烦的意味。 方才那几个呼呼喝喝的人,如今一见面前这柔弱的女子,反而夹紧了尾巴,连大气都不敢出。 芈嬛环视众人,紧了紧手中的包袱,问道:“这里谁是领头的?” 半晌,无人应答。 就在芈嬛欲转身而去时,忽然有个人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围着院子的人都自觉地让开条路,那个举着手的人就正对上芈嬛。 芈嬛望着不远处那个身形瘦削,尚未及舞象之年的男孩,挑起抹媚笑,勾了勾手指道:“进来说话。” 简陋却整洁的屋中,流殇替那孩子倒了杯白水。芈嬛在他身旁缓缓坐下,将手里的包袱搁在了男孩手边。 “这里是纹银一百两,你拿去,按需发到各户手里。”芈嬛面上毫无情绪,对他淡淡道。 男孩蹙了眉,“你为何要给我们银两?” 芈嬛不理会他,接着说:“你通知各个商户,拿了银两后,便继续自家经营,我决不插手。” “你不是皇帝陛下派来的人么?”男孩忽闪着一双乌黑的眸子,疑惑地望着芈嬛。 “流殇,送客。”芈嬛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兀自起了身往后堂走。 “你等等,”男孩拦住芈嬛,正色道:“我爹是这凤阳商盟的领头人秦天诠,我叫秦珩,今日只是替爹爹来送房地契的。” 芈嬛眸色疏离,她侧首看了眼秦珩,声音慵懒:“你将此事办妥便好,不必自报来历,我实在是记不下恁多的人名。” 言罢,芈嬛施施然推门而去。留下少年瞠目结舌,他不懂,世上怎会有如此的女子? 芈嬛的回笼觉一睡就过了晌午,她醒来后坐在床边将长发挽起,遂又捏捏自己消瘦的脸颊,喃喃道:“不知在这地方住久了,会不会养出些膘来……” “姑娘,起身了吗?”流殇在房外轻轻叩门,芈嬛“嗯”了一声,懒懒离开床沿,将门拉开。 和煦的阳光铺洒进屋子,芈嬛抬眸看看他,“你倒是会掐时候,每每来叫我时,都恰好不早不晚。” 流殇垂下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遂问道:“听说此地每月十五的集市都热闹非凡,姑娘想去瞧瞧么?” 芈嬛无所谓地点点头,随口说:“闲着也是闲着,就去凑个热闹罢。”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应和着小摊贩的叫卖声,实在是热闹极了。食物的香气夹杂着浓浓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叫人身心舒畅。 芈嬛换了身男装负手在街上闲闲逛着,流殇落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若有所思地看着来往行人。 “公子,来看看玉吧,这可是上好的青玉、白玉,雕工细致,花样精美。”一个小商贩扯着嗓子招呼芈嬛,她闻声瞥了眼那小贩的摊子,脚下倏地顿住。 她走近摊前,拿起一支形质古朴的翠玉箫,抬眸问:“这玉箫,是何价钱?” 小贩打量着芈嬛身上的布袍,遂笑道:“十两银,不二价。” 芈嬛握着玉箫,纤细的手指轻轻滑过箫身,“玉色翠绿剔透,色泽匀称。箫的造型简约,打磨光滑,入手凉润细腻,玉质确是不错。只可惜,”她话锋一转,将玉箫翻了过来,“这箫的尾部却缺了一块,如此便不值这个价了。” 小贩面上做了难,“公子,十两已是最低,不能再便宜了。” 芈嬛垂眸想了想,随手又在一旁捻起块玉佩,问道:“玉箫和玉佩我一并要了,就算十五两银,可好?” “这……”小贩犹豫着,偷偷瞥了眼那块成色平平的玉佩,这才十分难为地说:“十五两虽是少了些,但念着公子是位识货的主儿,我就稍亏些卖了,也算讨个吉利。” “流殇,给银子。”芈嬛招呼着流殇付账,自己继续向前走去。 “姑娘,为何花恁多银两买下个残次品?”流殇跟上芈嬛,不解地问。 “此箫用料乃是上好的翡翠,而那缺了的地方,则是工匠刻意为之。我方才特特将此事提出来,只是为试试那小贩知不知此间细节。若他知晓,那这箫我不要也罢。可他却偏偏不知,倒是成全了我。”芈嬛瞧着手里的玉箫,边走边道。 “可姑娘又如何知晓那缺口不是磕了碰了才掉的?” “翡翠的质地比之旁的玉料,原本就坚硬许多。若想将其砸掉一块,倒真是要费些力气。何况这箫只翠不红,可见用料已是珍品。且箫既已成型,倘若再生生砸去一块,怕是就会毁了它。是以这缺口便只能是工匠一丝丝凿出来的,其模样虽怪异,但也不可说不是件极品。” 流殇微微摇首,“我倒是横竖看不出好来。” 芈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将捻着的玉佩塞进他手里,说:“你啊,回去便将这玉佩送与沐枫,瞧她说不说你!” 流殇提起玉佩,前后仔细看看,颇是不解道:“这玉佩凝白里夹着青绿,倒是比那通体绿油油的箫要中看许多。” 芈嬛不再理会他,兀自往前逛去,心中打定了主意要给流殇多买几本书来看。 14 14、城郊外,诉心意(1) ... 芈嬛自打买下玉箫,便日日埋首于书籍中。兴致高时,她便断断续续地吹上一曲,待吹的乏了,就再去翻那厚厚的典籍。 流殇见芈嬛整日地不愿出门去,只得在家中陪着她。于是他便在院里默默练剑,芈嬛就孜孜不倦地研究玉箫。 如此日复一日地捱着,两人的生活单调乏味,但时间倒也打发了过去。等芈嬛念起要去瞧瞧商铺时,已到了初夏时节。 经历了近三个月的磨练,流殇的剑法倒大有精进,芈嬛的箫技却只得了丁点提高。 出去院门,芈嬛与流殇走在略显清冷的街道上,流殇在芈嬛耳畔压低了声音道: “姑娘,您总算是出了那巴掌大的地方。若再闷在那儿,我倒真担心您憋出病来。” 芈嬛随意地看着四周生意依旧惨淡的店铺,说:“流殇,我不闷。” 流殇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抬手指了指前面不远的一间老房子说:“我前些日子打听过,那间茶楼便是秦天诠的房产。” 芈嬛望望那略显破败的招牌,无甚情绪地道:“去看看。” 天诠茶楼里只零星地坐着几桌客人,两个打杂的伙计兴趣缺缺地坐在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二人见芈嬛走近了,这才起身将她与流殇让进店里。 “掌柜的不在么?”芈嬛甫一沾着凳子,便淡淡开口相问,弄得小二是一头雾水。 “请你家掌柜的来一下,”她兀自说着,“若是他不在,便叫秦珩来也可。” “客……客官,您不要壶茶么?”小二好声好气地问,显见他脾气还是不错的。 “一壶碧螺春。” “好嘞,客官您请稍候。”小二如蒙大赦地就要转身离去,却又听见身后那个不咸不淡的声音道:“麻烦请掌柜的来一趟。” 小二摇头叹息,只得巴巴地去寻秦天诠。 片刻后,一个矮小的身影跨进天诠茶楼,正是秦珩。 秦珩进门便瞧见了芈嬛,他紧走两步,在她身旁站定,问:“姑娘,是你找我爹么?” 芈嬛点点头,“找你也是一样。” “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上次拿给你的银两可够?” “一百两银,分给九户,自然是不富余。”秦珩面上表情颇是有些别扭,却不知在纠结何事。 芈嬛若有所思地轻叩着桌面,喃喃道:“确实是少了些。” “不过大伙都是小本经营,十两银也算不得少了。” “横竖这银两也就是个补贴,好歹我是来了的,总不能一事不做。”芈嬛极认真地看着秦珩,可秦珩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姑娘当真不打算接手商铺?” “那是自然,”芈嬛喝了口小儿奉上的茶,轻蹙了眉尖,“我向来不喜别人替我做嫁衣。” “可……”秦珩压低了声音,附在芈嬛耳畔道:“陛下是有旨意的。” 芈嬛毫不在意地笑笑,“我本就是一介女流之辈,且不说旁的,就说这各方的协调能力便是不如男子的,又如何能承担重任?” “姑娘就不怕……”秦珩做了个杀的手势,模样颇是逗趣。 芈嬛支着下颌,看着他说:“不必替我担心,你只管告诉各家,安心经营就是。” “姑娘你,真是个怪人。”秦珩挠挠头,眼中满是不解。 芈嬛拍拍他的肩,遂起了身,临走时说:“这茶若是以山泉泡来,味道大约会好些。” 走出天诠茶楼,芈嬛放目远望了眼城门,回首对流殇说:“我出城去走走,你不必跟着了。” “不可,城外太过危险。”流殇上前一步,对芈嬛沉声道。 芈嬛凝眸想了一瞬,忽而扬起浅笑,她晃晃流殇的手臂,一如千年前那般,“流殇哥哥,只这一次,你就答应嬛儿罢。” “姑娘……”流殇颇是无奈,她是知道的,每每她这般求他,他就会狠不下心来拒绝她。 “两个时辰,”芈嬛伸出两根手指在流殇面前晃晃,“我若两个时辰内不回来,你便出城去寻我,如何?” 流殇看着她满是期待的眸子,也就没了脾气,只得点点头,由她去了。 芈嬛挂上欣喜的笑,欢快地转过身,可又在背对着流殇的刹那,沉下脸来。 流殇立在原地未动,他攥了攥拳头,低声问:“姑娘,你究竟为何不肯接受店铺?” 芈嬛笑眯眯地回身,一脸神秘地吐出两个字,“保命。” 城门处的守城侍卫轻易就放了芈嬛通行,不知是在忌惮她手中的令牌,还是被她的容貌迷得颠三倒四。 城外芳草萋萋,空气亦是清爽。路边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好,淡紫鹅黄的一片片压在青翠细绒的草上,洋溢着强烈的夏意。 芈嬛漫无目的地随意走着,没多久就偏离了来时的方向,往林子里走去。她回首望望几乎已瞧不清的城门,唇畔勾起丝莫名的笑意,“走了这样远,大约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停下脚步,看看周围的地势,挑了块显眼的地方将身上的一块丝帕丢在草地上,又俯身将帕角压在石头下,这才施施然往前走去。 流殇回到小院,坐在院子里却是心神不宁。无奈之下,他只得去搬了些木块,抡起斧头,开始劈柴。 直到劈得大汗淋漓,流殇心头的那股子不安也没能散了去。 两个时辰,是姑娘给他的限制,那便等着罢。 今日的这两个时辰,大约是流殇一生中最为煎熬的两个时辰。他一面是焦躁不已,一面又在天人斗争,琢磨着该不该忤了姑娘的意思,出城去寻她。 流殇在小院里徘徊,再徘徊。直等到天色渐暗,他这才觉出了不对劲。 可还没等他出了门去,朱棣便找上门来。 “何事如此慌张?”朱棣望了眼手提长剑,眉头紧蹙的流殇问道。 流殇对着朱棣匆匆行了一礼,说:“我家姑娘今日独自出了城去,却到现下还未回来。” 朱棣沉吟一瞬,问流殇:“她走时可对你有何交代?” “姑娘只说若是两个时辰未回,便叫我出城去寻她。” “从她离去,可有两个时辰了?” 流殇颔首,“早已过了。” 朱棣抬首望了眼天色,遂对着身后的怀仁道:“你回兵营去抽调十名王府护卫,倘若有人问起,便只说是本王要料理些私事,莫要露出破绽。” “是,属下明白。”怀仁领命离去,朱棣复又看看流殇说:“你且静下心来在此处候着,以防芈姑娘万一回来,却瞧不见你的人,反而乱上添乱。” “这……”流殇犹豫着,冷不防瞥见朱棣眸中的一丝杀意,他略一思索,便点头称是。 朱棣遂大步离去,流殇眸色深沉地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叹息。 凤阳城外,溪边的林子里,芈嬛生起了火堆。她抱膝坐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背靠着粗壮的树干。 芈嬛望着蹿动的火苗,低低地笑了。这一把,许是赌的大了些罢,可若不如此,她又能怎样? 百无聊赖之际,芈嬛将玉箫从怀里拿出来,细细端详一阵后,她将玉箫置于唇下,缓缓吹起那首烂熟于心的曲子,离合。 渐渐地,芈嬛只觉得视线有些模糊,是流泪了么?倒真是容易被戳到痛处呵。 她闭了闭双眸,将眼中氤氲的湿气隐了去。再睁开眼睛时,却诧异地看见了对面低矮的灌木丛中几双泛着绿光的眸子。 是狼! 芈嬛定了定心神,死死地盯着那不远处的捕食者。无数个思绪在她脑中飞掠,却始终没能想到脱身之法。 蓦地,她忽然念起娘亲在她儿时唠叨过的一句话。娘亲说,凡中了血咒的人,血里都是带着香气的,野兽、蛇虫皆不敢啮噬。 这也就是为何施血咒者在处于死亡时,能够保全身体的缘故。 一念至此,芈嬛当下便不再犹豫,她拔下头上的银簪,对着对手臂狠狠地滑过对,遂将涌出的血滴在四周。 狼群一点点向着她靠近,芈嬛慌忙将丝丝渗出的血抹在身上,蜷缩起来紧靠着树干。 领头的狼王在将要接近芈嬛时,却倏地顿住了步伐。它机警地来回嗅着,似乎察觉到些不寻常的气息。 “嗷——”狼王忽然仰头长啸,跟在它身后那几头壮硕的狼遂都停了下来,戒备地盯着芈嬛。 两方如此便进入了胶着的状态,芈嬛眼见不能退敌,就倚着树干慢慢站了起来,欲转身逃走。 芈嬛向外微微挪了两步,忽闻箭矢破空之声自东边而来,便赶忙退了回去,紧贴住树干直直站着。 狼王身后的灰狼霎时倒地,身侧赫然插着一支羽箭,那箭几乎洞穿了它的胸膛。狼王悲呼一声,遂拱了拱灰狼的尸首,想将它拖走。 然狼群还未及离去时,又是几支利箭自东边射来。狼王大惊之下,对着狼群一声嘶吼,遂狼群慌忙奔走。狼王为众狼殿后,临走时,它悲恸地望了眼地上的狼尸,极是不舍地狂奔而去。 狼群走后,芈嬛缓缓舒了口气。她侧头往东边去看,一个黑衣男子正手挽长弓,傲然而立,正是许久未见的燕王朱棣。 15 15、城郊外,诉心意(2) ...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高兴地出来嚷一声,故事发展到今天,终于把该铺垫的情绪铺垫完成了。 从下一章开始,出现有点虐了哦,吼吼吼。话说小玖自己都在期待啊。 感谢坚持到现在还没有抛弃小玖的亲,非常感谢 芈嬛倚着树干,望着朱棣向她步步走来。 趁着夜色,芈嬛偷偷抹了抹身上的血迹,但她的一举一动仍是落在了朱棣眼中。待他走至近前,便一把拉住芈嬛的手臂,垂眸一看,面上不经意地腾起了杀气。 “只是小伤,不碍事。”芈嬛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来,缓缓放下袖子。 朱棣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抬手从怀中取出块帕子,帕子里包着个硬物。 他平摊了手掌搁在芈嬛面前,眸色淡淡,“你若是打算送我些东西,便直接送来,何必次次都拐弯抹角?” 芈嬛闻言低了头去看,却发现那帕子里裹得正是自己在应天被掳时,丢下的芙蓉玉簪。 她轻轻笑着,从朱棣手中将簪子捻起,应着火光看了看,说:“我还道是被谁捡了去,原来竟在你这里。” “关于这帕子,你又如何解释?”朱棣扬眉看着他,目中尽是了然之意。 芈嬛挑眉笑笑,不做答复。只是将玉簪放回朱棣掌心,说:“你大婚时我也未送去贺礼,这簪子便就凑个数罢。” “如此的贺礼,不嫌轻薄了些么?” “礼物一事在之于情意,而不在贵重。哪怕是鸿毛一片,那也是我的真心实意,何况是这玉簪?” 朱棣微微一笑,将玉簪随意笼在袖中,垂眸看着她。 “陪我坐会儿可好?”芈嬛自顾自在火堆旁坐下,却是根本不顾礼制。 朱棣闻言倒是未着恼,反而笑笑地随意在地上坐下,没摆一丝王爷的架子。 “在应天时,处处有锦衣卫盯着,无论说话做事,都错不得半分。如今我虽在凤阳,却也仍旧受制于人。”芈嬛拨弄着火堆,脸上略显着些落寞。 朱棣一双黑眸紧盯着跳跃的火苗,沉声道:“这其中缘由,我自是明了的。” “我一个全然没有来历的人,却忽然出现在一国之君身边。倘若多想了去,自然会觉是受人指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朱棣扬起丝意味不明的笑,“可父皇他一而再地试探你,却又不仅仅出于怀疑。” 芈嬛顿了顿,未再问下去,只说:“你的藩地,可是在北平?” “是。”朱棣似叹息地吐出一字。 芈嬛忽然轻轻地笑了,她目光放远了看着漆黑的树丛,道:“北平的冬日许是会落雪罢?夏日又或许是草长莺飞,可驰马于草原罢?” 朱棣看着她,极认真道:“北平气候恶劣,不是你能适应的。” 芈嬛抬首,凝眸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句话,“除去修罗地狱,这世上倒是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朱棣蹙了眉,回望着她,许久不言语。两人之间只剩下林间时不时的虫鸣,及火堆噼噼啪啪的响声。 片刻后,芈嬛勾唇一笑,拢了裙摆起身,随手掸去身上灰尘。遂又毫不在意地将衣裳扯烂几块,拔下簪子划在自己脸上,手上。 朱棣静静看着她,却不去拦她。 “王爷,可以回营交差了。”芈嬛低笑着看他,“至于理由,我便不帮你编了。” 朱棣低低“嗯”了一声,眸子里一片漠然。 十个护卫守在林外,皆在心头为自家王爷捏了把汗。倘若他在林中出了岔子,他们就只能以人头相祭了。 几人正兀自担忧着,抬了眸却看见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抱着个瘦小的人儿从林里走出来。 “王爷。”怀仁一声惊呼,慌忙迎上去。 他走近了这才看见朱棣怀里的芈嬛,她双眸痛苦地紧闭着,如凝玉的面上满是血迹,贴着朱棣衣襟的手紧紧地攥着衣料,似是刚受过极大的惊吓。 朱棣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沉声道:“回城。” 朱棣拥着芈嬛骑在马上,两手圈着她,给了她一个安稳的依靠。芈嬛静静偎在他怀里,身上的血腥气混着清淡的茉莉香丝丝钻进他的鼻中,叫朱棣一时间有些意乱。 “你可知与我谈条件,是要付出代价的。”朱棣在她耳畔轻轻开口,语气里尽是漠然。 芈嬛呵气如兰,双眸却依旧紧闭,“我既能狠了心将你诓到城外,便也能付得起那代价。” 朱棣勾唇邪邪一笑,道:“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你只管保住了你的命,我便带你去瞧冬雪夏花,任你纵马于草原。” 芈嬛淡淡应了,遂不再言语。 流殇在小院里来回踱着步,一听院外传来阵阵马蹄声,便赶忙拉开院门去看。 芈嬛一身衣裳早已破烂,脸颊上、衣襟上,处处是斑驳的血迹。流殇一瞧见她的这副模样,就恨不得抽自己个嘴巴。 他从朱棣怀里将芈嬛轻轻接过,似是怕将她碰碎一般。 朱棣看着他主仆二人进了堂屋,这才转身离去,也未顾及过多的礼节。 后堂的屋里,流殇将芈嬛放在床上。他正欲转身去烧些热水,却不料芈嬛竟自个儿从床上坐了起来,兀自笑吟吟地望着他。 “姑、姑娘。”流殇诧异地看着他,瞪大了眼睛。 芈嬛歪着头,眸子里天真无邪,“我不过是同他们演戏而已,莫要担心了。” 流殇满眼不信地指了指芈嬛脸上的伤,问:“可姑娘这又是为何?” 芈嬛抬手擦擦脸上的血迹,说:“你帮我烧些水罢,这脸须得擦洗擦洗。” “是。”流殇疑惑地望了眼芈嬛手臂上不经意露出的伤口,紧蹙了双眉默默走出房去。 半个时辰后,芈嬛坐在木凳上一点点擦洗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她倒算拿捏有度,并未对之后那几道唬人的伤上下重手。但饶是如此,那些伤也仍丝丝地痛着,尤其在触到热水时,更是钻心地疼。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芈嬛总算是把自己料理干净。她把水盆远远地推了过去,便转身回到床上懒懒躺着。今日这一折腾,实在是叫她疲乏极了。可无论怎样,她的目的总算是达到。只要能远离应天,多少付出些代价,并不过分。 —————————————————————————— 其后的几天,芈嬛皆在家中养伤。朱棣则像是没事人一样丝毫不再过问,任由芈嬛在家中窝着。 倒是秦珩在那几天来了趟芈嬛的小院,说是他爹爹一直病重,未能看望芈嬛实在过意不去,便命他为芈嬛送些茶叶来。 芈嬛端详着几罐茶叶,说了句不错,又说自己脸上带上不便招呼客人,就打发了秦珩回去。 悠哉的小日子虚度了几天后,芈嬛脸上、手臂上的伤亦好了许多。 一日,她正坐在院里晒太阳时,外面忽然来了个王府侍从,说是燕王殿下有情。 芈嬛懒懒地将自己拾掇一番,便随着那侍从一路往凤阳兵营而去。 练武场上,一众亲王皆是玄青窄袖长袍,头束黑纱网巾,英姿勃勃地立在场中。武场西侧则立着一排箭靶,整齐划一。 芈嬛立在练武场边,负手看着诸位亲王皆是面目严肃,目光灼灼地盯着箭靶,心头纳闷朱棣为何叫她来了此处。 “是……芈姑娘么?”清爽的男声自身后传来,芈嬛闻声回首,正见一个面目与朱棣七分相似的男子噙着笑意立在她身后。 芈嬛垂首,“民女正是芈嬛。” “四哥果真将你带了来?倒真是……啧啧。”那男子语气里带着笑,似是对芈嬛的印象极好。 “走,咱们去瞧瞧他们比箭,四哥的箭法可是数一数二的好。”那男子说着便拉住了芈嬛的手臂,带着她向前走去。 芈嬛倒也不拘谨,由他拉着。 “你这手臂是怎的了?受了伤么?”芈嬛指指男子吊着的右手,问道。 “还不是那日与怀仁比试拳脚,结果不慎便伤了。”男子一脸落寞,情绪倒是转的极快。 “怀仁……”芈嬛暗自好笑,遂又问,“他胆敢伤了燕王殿下的嫡亲兄弟,就不怕殿下怪罪么?” 那男子轻哼一声,埋怨道:“四哥才未责怪那小子,倒是数落了我几句。”言罢,他似乎又念及一事,便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芈嬛问:“你怎知我是四哥的同母兄弟,难不成四哥对你提起过我?” 芈嬛看着男子面上略显兴奋的表情,不由得觉得他倒极真实极可爱,便说:“殿下向来言寡,又怎会向民女提及,不过是民女自行猜测的罢了。” 男子蹙了蹙眉说:“你莫要民女长,民女短的,听着别扭。” 芈嬛无奈,停下脚步在男子耳边轻声说:“王爷虽不在乎礼制,可其他人在乎。且不说里子能不能补上,这面子总要做足了的。” 男子闻言颇以为是,于是亦压低了声音道:“我是周王朱橚,往后没人的时候,你便和四哥一样唤我阿橚就好。” 芈嬛低低笑着,点了点头,一双眸子瞟向不远处说:“你四哥现下便在看着你呢,还不快过去。” 朱橚听了赶忙抬手望去,却见朱棣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似乎是有了责怪之意。 他瘪瘪嘴,小声嘀咕着,“四哥一向如此,脸冷得冰一般。” 芈嬛目光放远,嘴角含着笑意道:“殿下是在关心王爷,怕王爷与民女一道会吃了亏。” “不会,不会,”朱橚慌忙摇摇头,“四哥他对姑娘……”话说至此处,他方觉失言,赶忙闭了嘴,不再言语。 芈嬛倒也未追问,只是随着他一道走到练武场后方的一排木椅便,缓缓坐下。 因着诸位亲王立在远处,芈嬛也未上前行礼。但她知道,自打她进了练武场的那一刻,便有一双鹰似的眸子在紧紧盯着她。 16 16、应天城,金丝笼(1) ... 箭术比试由太子朱标主持,他虽亦是一身玄青色袍子,但手中却空空如也,并未持长弓。 朱标比之其余亲王,气质上儒雅了许多,显见是位知书明理的储君。 芈嬛过去曾听闻太子朱标宽厚仁德,今日一见才知众人所言非虚。 朱橚在一旁轻碰了碰芈嬛的手臂,压低声音问:“姑娘,你瞧着众亲王里,谁最厉害?” 芈嬛垂眸一笑,说:“自是王爷嫡亲的四哥略高一筹。” “哦——”朱橚故意拖了长长的音,砸吧砸吧嘴道:“原来姑娘也这般看好四哥。” 芈嬛摇头,望着远处那个手挽金弓,长身而立的男子,淡淡道:“燕王殿下沉稳老练,气势上不输旁人。加之他百步穿杨的箭法,自然胜出一筹。” “姑娘也觉得四哥能得了第一?” 芈嬛目光流转,浅浅的笑意噙在唇边,吐出三个掷地有声的字,“他不能。” “诶?”朱橚不解地看着她,正欲再开口相问,却被远处的锣声打断。 比试,正式开始了。 每人三支羽箭,以射中靶中红心为最优,依此向外类推。 按长幼顺序,亲王朱樉首射三箭。 朱樉平日里便懒惰怕吃苦,且没胆量,对刀剑之事最是不喜。是以他这三支箭中两支都射偏了方向,落在靶子边上,唯有一支斜斜插在靶沿处,兀自摇晃着。 朱标见此情况,不禁扶了额头,让朱樉暂且退下歇息。 再来便是晋王朱刚。朱刚生性张狂,亦极是聪明,颇得朱元璋的心意。在这场所谓的比试中,他最是不将诸位兄弟放在眼中。 朱刚平平握了长弓,张弓搭箭,“啪”,第一支羽箭正中靶心。紧接着他又迅速放出两箭,箭箭皆中红心。 “三弟好箭法!”朱标由衷赞道,朱樉礼貌性地向他那太子大哥躬了躬身,便退到后方歇息。他转身前,有意无意地又望了眼芈嬛,却不料正对上她冷若寒冰的双眸,心头禁不住一颤。 “四弟,请。”朱标略略让开个位置,对朱棣道。 朱棣恭敬地对着朱标行礼,遂接过怀仁递来的箭矢,搭上弓弦。 他腕上使力,弓与弦间便张成了极优美的弧度。朱棣微眯了眸子,两支一松,箭矢倏地离弦而去。 众人皆凝眸去看,却发现这状似华丽的一箭射偏了些,堪堪插在红心边上。 朱棣面上带着些赧然,遂将另两支箭依法射出。 结果,三支羽箭皆偏离靶心,且越偏越远。 朱标惋惜地拍拍朱棣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四弟不必灰心,往后再勤加练习便是。” 朱棣垂首,眸子里是掩不住的失落,“多谢大哥。” 练武场边,芈嬛漾着丝颠倒众生的媚笑。 果然,他输了。 朱橚不知所措地看看芈嬛,又看看朱棣,兀自摇着头深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比试便索然无味,众亲王不知是有意效仿,还是技不如人,总之最终的结果便是无一人可企及晋王朱刚。 朱刚理所当然地得到了朱标的夸奖,亦得到了众兄弟或艳羡或妒忌的目光,及虚与委蛇的奉承。 众人纷纷离去,没人注意到练武场那个瘦弱的身影。唯有朱棣待到场上不再有旁人,这才迈着方块步踱到芈嬛面前,淡淡问了俩字,“如何?” “殿下技不如人,便愿赌服输罢。”芈嬛笑意盈盈,对朱棣道。 “耶?姑娘你方才不是这般说的!”朱橚在一旁听了老大不乐意,芈嬛这不是在睁眼说瞎话嘛。 朱棣瞥了眼朱橚,挑起抹似是而非的笑,说:“今日请姑娘来此,只为告知姑娘,明日请随诸亲王一道回应天府。” 芈嬛沉吟一瞬,遂轻轻“嗯”了一声,问道:“可是要先行入宫面圣?” 朱棣眸色深沉,缓缓点了点头。 “如此我便不与二位王爷在此久留了,明日回京,总是要准备准备的。”芈嬛对着他兄弟二人一福,便要离去。 “芈姑娘,你明日与我同乘马车可好?”朱橚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含着笑问道。 “若是燕王殿能下允了,那芈嬛自是愿意的。”她侧首看了看朱棣,朱棣望着朱橚,颇是无奈地答应下来。 看着芈嬛走远,朱橚这才扯了朱棣问道:“哥,为何将芈姑娘请到此处来传旨?” 朱棣负手向前走着,叹道:“阿橚,有时在众目睽睽下相见,反而好过两人私下相见。” “哥,”朱棣抬眸看看他,“父皇他真的……” “阿橚!”朱棣厉色打断了他,“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你往后都牢牢记在心底,万不可说错一字。” 朱橚瘪瘪嘴,“知道了。” 又走了一阵,朱橚忽而顿住脚步,含笑对朱棣道:“哥,你瞧,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那话没错吧?” “阿橚……” “且不论长相,就说脾气,她就比嫂嫂强上许多。” “嗯……” “她对礼制似是并不在乎,恍然超脱世外一般,实在怪异。” “她时常如此。” “哥,不如你纳她为侧妃,可好?” “朱橚!” “是,知道了。”蔫蔫的声音从朱橚嗓子里咕噜出来,他垂头丧气地瞥眼朱棣,不敢再吱声。 芈嬛回到小院,简单对流殇说了回应天之事。流殇倒没过多的惊讶,只说能离开这凤阳也是不错。 芈嬛主仆二人将随身的细软物品稍一打理,便早早歇下了。直至第二日天色大亮,芈嬛梳洗已毕,朱橚才坐着马车慢吞吞地来接她。 流殇见到朱橚时,只觉一阵暗无天日。他不禁心寒,到底是何事,竟让他们与朱氏皇族扯上了关系?且是越扯越深,渐有七大姑八大姨皆要露脸之势。 流殇扶着额头暗自叹息,朱橚则在一旁兴冲冲地招呼着芈嬛上车,一副孩子般的天真模样。 马车缓缓离开凤阳,跟在一队气势不凡的亲王马队后,实在像极了某位王爷的家眷。 流殇策马跟在车旁,听着车里时不时传出的爽朗笑声,他兀自憋闷。也不知这老朱家的人是怎的了,一个个都像是苍蝇见了那啥一样往姑娘身边蹭。可这话说来却又别扭,姑娘怎能是那啥呢?流殇纠结着,殊不知车里的俩人已欢乐地凑在一堆研究玉箫。 “嬛姐姐,我实在是对器乐一窍不通,看来你也是吧?”朱橚轻抚着玉箫翠绿的箫身,眨巴眨巴眼睛道。 “大约是。”芈嬛清清淡淡地瞥了眼手上的描着宫商角徵羽的乐谱,略略后悔方才答应朱橚说小吹一曲。 朱橚嘿嘿笑着,将芈嬛手里的几张薄纸抽走说:“嬛姐姐可知应天城里有家真味斋?” 芈嬛茫然摇头,“不知。” “便知道你这懒惰的人不晓得那家铺子,待回了应天,我就带你去尝尝那儿的素斋,味道比御膳房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芈嬛执着玉箫点了点他,笑道:“馋嘴。” 朱橚笑弯了眸子,样子极是有趣。 “哎呀,”他忽然惊呼一声,敛了笑意看着芈嬛,“四哥方才交代说,叫嬛姐姐回了应天后,直接往坤宁宫复命,不必面圣。” “好。”芈嬛淡淡应着,心绪却飘远了去。坤宁宫……她既不是命妇,又为何要事事向皇后觐见? 夕阳沉沉西落后,诸亲王浩浩荡荡的马队进了应天府城门。 街道两旁的商铺酒肆依旧热闹,全然不似凤阳城那番萧索的景象。 众亲王携侍从径直入洪武门,进承天门,于午门外下马正装,觐见当朝皇帝朱元璋。 芈嬛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她立在车边对着朱橚一福道:“恭送王爷。” 朱橚只略略颔首回礼,便匆匆跟上朱棣一行,进了宫去。 “芈姑娘,这边请吧,皇后娘娘已等候多时了。”内侍尖着嗓子在芈嬛身后道,语气里说不上是鄙夷或是敬畏。 再入内宫,于芈嬛来讲,已是熟悉多过于陌生。望着各宫孤单的灯影,芈嬛只觉凄凉。 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后宫之中,究竟困住了多少的痴人? 踏入坤宁宫,芈嬛只觉宫中灯烛明亮的晃眼。马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面无波澜地看着她,不怒自威。 “民女恭请皇后娘娘万福。”芈嬛遥遥拜下,伏首于光滑的地板上。 马皇后望着芈嬛,良久不语。 殿中沉重的气氛压抑得人胸口发闷,内侍宫婢一个个憋着连大气也不敢出,紧绷了身子立着,生怕一个不是便就此丢了脑袋。 “本宫听闻姑娘在凤阳并无作为,可是事实?”马皇后缓缓开口,可她原本柔软的嗓音此时却冷得如冰锥一般。 “民女能力不足,请娘娘降罪。”芈嬛没有一丝颤抖,对答如流。 “你胆敢欺上瞒下,难道就不怕本宫当真要了你的命?”马皇后大有咄咄逼人之势,眯了一双眸子紧盯着芈嬛。 “民女确无力一缆狂澜,请娘娘明鉴。” “那这——又是什么?”马皇后一甩手便将本册子掷到芈嬛面前。 芈嬛抬眸一瞧,册子上正载着她在凤阳时送与各商户的银两明细。 芈嬛浅浅勾起抹笑,望着马皇后问:“娘娘既不相信民女,那当初又何故派了民女往凤阳?” “本宫只是要你一个解释,不是要你来质问本宫。”马皇后暗暗深吸口气,复又平静道。 芈嬛顿了顿,遂娓娓道来:“民女只是个经不起事的弱女子,忽然担了如此重的担子,自然不知如何招架。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便是送些银两,堵住悠悠众口,让凤阳的各位当家继续经营,民女也好交差。” “好一个经不起事的弱女子,”马皇后面上扬起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既然你不肯说了实话,那本宫也只好按制行事。” “民女甘愿受罚。”芈嬛伏在地上,柔和的声音波澜不惊。 “自明日起,庶女芈嬛入宫当值,以此为惩戒,为期十年。”马皇后缓缓吐出句话,遂看向芈嬛,却意外地在她脸上看到了盈盈笑意。 “民女谨遵皇后娘娘懿旨。”芈嬛叩首,极是恭谨。 马皇后细细看了她半晌,微一叹息,语气中已没了方才的怒意,“今夜你且暂住缀云院,明日卯时入宫。” “民女叩谢皇后娘娘,民女告退。”芈嬛一步步退出坤宁宫,当她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时,坤宁宫里才传出声悠长的叹息。 “孩子,本宫只能保住你十年,往后便看你有没有福气再活下去了。” 流殇侯在宫外,已是等得焦急。见芈嬛出来,便慌忙迎了上去。 芈嬛不言不语,缓缓向前走着。直到再看不见宫门外的侍卫,她才淡淡开了口,“流殇,你愿不愿成家?” “姑娘这是何意?”流殇不解,但直觉告诉他,芈嬛出事了。 “沐枫是个好姑娘,我看得出她在乎你。既然她也算是我的人,那便由我做主,将她许给你罢。”芈嬛似叹似怨,。 “姑娘……” “你不愿?”芈嬛停下脚步,回首看他。 “愿意是愿意,可我毕竟……不是常人。” “你成了这番模样,全是因着我。我当真是自作聪明,害人害己。”她复又向前走去,流殇赶忙跟上,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人久久沉默着,在不知不觉中就回到了缀云院前。 缀云院门前怪异地挂着两盏大红的灯笼,灯笼上兀自贴着双囍,瞧来倒是喜庆。 芈嬛缓缓顿住脚步,抬首看看虚掩的门,自语般地对流殇道:“究竟是你我来错了地方,还是王玉成了亲?” “吱——”院门被人推开,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出现在芈嬛二人视野中。她身着粉绸绣玉蝶小褂,淡紫绸银线绣玉兰裙,发髻打理得一丝不苟,金玉步摇在她乌黑的发上轻晃着。白皙如玉的面颊,丰润的樱桃小口,实在是女子中的尤物,美艳无边。 “沐枫,”芈嬛轻唤了她,面上漾着动人心魄的笑,“抑或是,该唤你王夫人?” “姑、姑娘。”头一次,她在芈嬛面前慌了神。 “芈姑娘。” 闻声望去,那男子依旧是淡若浮云,温润如玉。可他眸子里却疏离淡漠,看她一如看陌生人般。 庆幸,他不是容珏。 如此,便要回那唯一属于我的东西罢。 “我来,只为取回曼珠沙华。” “那花已死,姑娘不必再惦记。” 作者有话要说:虐了一点点。好像力度不够啊,哎……悲摧,小玖果然果然不是后妈…… 17 17、应天城,金丝笼(2) ... 作者有话要说:小玖今天发文晚了,对不住大家!道歉。 芈嬛离开小巷时,手里兀自捧着几株枯死了的曼珠沙华。月光映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将她的眉眼衬得如同雕刻一般。 芈嬛只觉所有的情绪都凝结在胸口紧紧堵着,让她一阵阵憋闷得慌。 流殇默然地跟在芈嬛身后,脸上布满了落寞。他不懂,那个爽朗而固执的女子怎会突然改了主意嫁给王玉,难道他竟那般好么? 洪武门前,守城侍卫拦住了芈嬛二人的去路。 她一摸腰侧,果然,玉牌忘了还他。 芈嬛捻着玉牌,轻描淡写地笑了。遂揉碎了手中干枯的花,纷纷扬扬洒落在洪武门内。 转过身,复又顿住脚步。 是他! 他尚未及换下一身铠甲,便来了。朱棣,你究竟是怎样人?我到底是不能懂。 朱棣负手立在远处,月光在地上拉长了他的影子,略显得孤单。怀仁不在,他是一个人等了许久罢。 芈嬛将玉牌笼进袖里,一步步走过去,在他身前站定,笑笑地望着他,说:“王爷是见我主仆二人无家可归,特来收留我二人的么?”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朱棣扯了她的衣袖,领着她往前走。芈嬛浅浅笑着,也不甩开他,就这么一路走到燕王府的后门。 怀仁一袭黑衣守在后门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见朱棣走来,他迎上去垂首行礼,“爷,您回来了。” “都打点好了么?”朱棣随意地问着,手里仍不避嫌地扯着芈嬛。 “是。”怀仁看了眼芈嬛被朱棣牵着的衣袖,眼中透出些笑意。 后院的柴房里,芈嬛坐在个勉强算作是床的木板上,拨弄着面前的一堆柴禾。 朱棣负立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柔和的身影笼在她身上。 “往后流殇便留在你府上可好?”芈嬛抬眸问他,她既要入宫,那流殇自是不能一同带去的。 “他在燕王府,只能作为死士而存在。”朱棣淡然道,并未拒绝芈嬛。 “无论是何身份,只要给他间可遮风避雨的屋,我便感激不尽。” 朱棣若有似无地笑着,他忽然俯身凑近芈嬛,声音极具诱惑力,“你欠我的情,十年后通通还来。” “十年,于你可是不短的日子。”芈嬛无所谓地笑着,亦未说不。 “十年后,我正是二十有七,不嫌年长。”朱棣另有所指地看着芈嬛,眸子里闪过丝戏谑之意。 芈嬛随手推了推他,道:“王妃可是等了你许久,再不回房去陪着,恐怕要遭殃的便是我。 朱棣闻言直起了身子,定定地看着她,说:“宫中形势险恶,你务必随侍在母后左右,否则恐有杀身之祸。” 芈嬛点点头,遂一挥手道:“我要歇着了,恕不远送。” 朱棣“嗯”了一声便推门离开,他走的头也不回,脚步亦是没有留恋。 月上中天之时,朱棣依旧辗转难眠。 他随兄弟觐见父皇后,父皇特特将他留下。只问了他一句话,芈嬛是何人?该不该杀? 他答,不知其来历,探明后再杀不迟。 坤宁宫里,朱棣前去请安。马皇后对他说,那个与芈嬛同住的男子,已被陛下赐婚,如今,她无家可归。 陛下早已动了杀意,之所以迟迟未动手,便是犹豫着想揪出指使芈嬛之人。 马皇后献计,将芈嬛困于皇宫大内。其间高手环伺,她定奈何不得,反而便于查清她的底细。如此才替芈嬛挡下了杀身之祸。 马皇后说,那孩子若想为祸社稷,这天下怕是早就乱了。 英雄一怒为红颜。 单是她那倾城绝世的容貌,便足矣祸乱朝纲。 “老四,母后心知你疼惜那女子。倘若你要给她个名分,那便先要将她置于死地。所谓置死却不死,她的身份也就变了。” 这便是马皇后对朱棣的嘱咐,于是他绞尽脑汁,只为替芈嬛寻一个必死而不死的计谋。 “王爷,您还未入睡么?”燕王妃徐妙贤侧过身,抬手替朱棣紧了紧身上的薄被问道。 “嗯。”朱棣枕着自己的一条手臂,对身旁的结发妻子选择了回避。 “妾身听闻王爷今夜回府时,带回位姑娘,是否要纳到府里?”徐妙贤声音温和,没有一丝愠怒。 “她是我为母后甄选的宫婢,明日便送入宫中,与府里无关。”朱棣轻轻拥了徐妙贤,接着道:“早点歇着吧,近日我不在府上,你也受累了。” “为王爷分忧,本就是妾身分内之事,不敢言累。”徐妙贤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丝丝咬紧了下唇。 明明,妩儿说,王爷是牵着那姑娘回府的。她还道,从未在王爷脸上见过那般温柔的笑容。 即便是在我俩的新婚之夜,你口口声声唤的,也是个陌生女人的名字。朱棣,你叫我情何以堪? 天色依旧暗得深沉,启明星挂在天际忽闪闪地似烛火一般。在这个普通的夜里,五个不平凡的年轻人同时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芈嬛早早便离开了燕王府,一人徒步走着,往内皇城去。 她两手空空,没有包袱,没有银钱,有的只是腰间挂着的锦袋。锦袋里一支簪子,一块玉牌。簪子便是容珏予她的象牙簪,玉牌便是王玉忘了收回去的白玉牌。 不同的物件,不同的人,留下的,也都只是个念想罢了。 卯时,芈嬛一刻不差地立在了西角门边。 同时,西角门被人缓缓拉开了条缝,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在门边探头探脑。一见芈嬛在门旁立着,忙压低了声音问:“是新来的嬛姑姑么?” 嬛姑姑?芈嬛诧异地回头,望见小太监那副模样极是逗趣,便掩口轻笑道:“对,我是芈嬛。” “小的名叫川子,请嬛姑姑随我来。”川子带了芈嬛进门,一路在前面快步走着,沉默不语。 川子领着芈嬛七拐八拐,似是绕了小路。走了一阵,就到了坤宁宫后。 “嬛姑姑往后就在坤宁宫当值,伺候皇后娘娘。”川子故作了严肃之态,对芈嬛道。 芈嬛浅浅笑着,问他:“你可也在坤宁宫当值?” “小的比不了嬛姑姑,我只是跑腿打杂的下等太监,见不到娘娘的。” 芈嬛看着他委屈的样子,想了想道:“你见不到娘娘,但总能见得到我罢?” 川子极认真地点头,“自然能常常见到嬛姑姑,姑姑可是有何吩咐?” 芈嬛摇头,“今日你来接我入宫,便就是你我有缘。依我看,你我就交个朋友可好?” “朋、朋友?”川子瞪大了眼睛,这可是他入宫以来从不敢奢望的事情。太监在宫中的地位是极低的,莫说是高高在上的皇帝、皇后、各位亲王,就算是宫里普普通通的宫婢也都是瞧他们不起的,若不欺侮就算是好,怎敢谈朋友二字? “你不愿?”芈嬛侧头看他,笑意盈盈。 “愿意、愿意,小的愿意。”川子慌忙点头,恨不得给芈嬛行个大大的礼才好。 芈嬛瞧着他不知所措,舌头打结的样子,提醒道:“不知娘娘何时起身呢?” 川子闻言一下就变了脸色,猛地一拍脑袋道:“糟了,娘娘指明今早要嬛姑姑伺候的,快走快走。” 言罢,他不由分说地拉起芈嬛匆匆跑回坤宁宫。 待芈嬛换上一身宫婢的装束,走进寝殿时,朱元璋与马皇后早已起了身。 朱元璋看到芈嬛时并未有过多表示,只是随口说了句:“嬛丫头,既然进了坤宁宫,那便好生伺候着娘娘,莫再惹了事端。” 芈嬛许久不曾见到朱元璋,印象中那个宗泐已是荡然无存,而面前这个目光阴鸷的男人,让她极为陌生。 世事弄人,命运如棋般难以预料。初初相遇时,芈嬛又怎会知道,那个洒脱的僧人将改变了她的境遇。一切的起因,皆是人的劣根性所致,若没了那些束缚,他们谁也不会站在如今的位置上。 “奴婢遵命。”芈嬛跪在地上,看着明黄的袍角自眼前晃过,心中轻叹。 过了许久,才听马皇后淡淡道:“你莫再跪着了,过来替本宫看看今日该梳个什么样的发髻才好。” “是,娘娘。”芈嬛裣衽起身,走到马皇后身侧,拿起篦子一点点梳着她的长发,说:“过去奴婢的娘在世时,曾挽过一种逐月髻,样式倒是端庄大方,娘娘可愿一试?” 马皇后听着芈嬛谈起她的娘亲,便浅浅一笑,拍了拍芈嬛握着篦子的手道:“你便试试罢。” “是,娘娘。”芈嬛言罢便抬手挽住马皇后的一半长发,另拿了支簪子在发上,才空下手来去编另一半。 马皇后瞧着芈嬛一人打理极是不便,就对着垂首立在一旁的宫婢道:“璎珞,你来帮嬛儿打打下手。” “是。”名唤璎珞的宫婢走上来,接住了芈嬛手上夹着的一缕发,对着她柔和地笑了笑。 璎珞先前便见过芈嬛,是以她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嬛姑姑”倒没有敌意,反而是觉得该讨好她。 片刻后,芈嬛便将马皇后的发髻梳毕。她小心地把白发都藏进了髻中,实在掩不住的,就用钿、步摇遮了去。这一番打扮,倒是让马皇后瞧来年轻了许多。 “好丫头,这一双巧手真是讨喜。”马皇后满意地看着铜镜中高高挽起的发髻,对芈嬛笑道。 芈嬛微颔了首,说:“娘娘喜欢便好。” 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廊一路到了寝殿内,小太监跨过门槛遥遥拜下,“启禀娘娘,各宫已在殿里候着,待向娘娘请安了。” “知道了,你先退下罢。” “是。”太监退出了门去,立在殿门边候着。 马皇后看了看芈嬛,遂道:“嬛儿,你随本宫一道去,有些人,你须得见见。” 18 18、应天城,金丝笼(3) ... 坤宁宫正殿中,一众嫔妃皆恭敬地立着,等待马皇后进殿。 “皇后娘娘驾到!”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了殿里的宁静,马皇后步履款款地进了殿中,芈嬛、璎珞二人垂首跟在她身后。 “皇后娘娘万福。”嫔妃们依制行礼。 马皇后回身端坐于凤座之上,缓声道:“众妃免礼。” 言罢,马皇后环视着殿中嫔妃,忽然蹙了眉问:“吕妃何在?” “回禀母后,吕妃昨夜身子不适,上吐下泻,今早便未能来请安。”一个身着水绿宫装的女子福了一福道,她眉眼疏淡,居中人之姿,在人群中极是平凡。可她来历却是不俗,她父亲便是开国大将常遇春,她嫁的,正是当朝太子朱标。 马皇后沉吟一瞬,道:“吕妃怀有身孕,原就该多加照顾,何况此时她即将临盆。太子虽不在宫中,但你也要替他顾好吕妃母子才是。” “是,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常氏拜下,态度极是恭谨。 马皇后微微颔首,复又看向另外一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女子,道:“杨妃,你的身子一向孱弱,加之现下有孕在身,往后就不必早起请安了。” 杨妃的身子轻不可见的颤了颤,她面色略有苍白,极为怯懦地说:“臣妾谢皇后娘娘。” 芈嬛看看杨妃,又看看常氏,在脑中过了一圈,总算将几个妃子的地位理顺。 如此瞧来,杨妃乃是朱元璋的妃子,而吕妃则是太子朱标的侧妃。她们同时有了身孕,倒是真够喜庆。 马皇后从凤座上起了身,对着众人道:“若是无事,各位妹妹便各自回宫罢。” “臣妾告退。”各嫔妃鱼贯而出,皆垂首不语,直至出了坤宁宫,才有三三两两平日交好的妃子互相低声交谈着。 马皇后看众人远去的背影,眸色渐深,她回身对璎珞道:“你去将东配殿收拾收拾,准备接了吕妃来坤宁宫小住。” “是,娘娘。” “嬛儿,你随本宫一道去东宫。” “是,娘娘。”芈嬛看着马皇后略见冷意的面容,勾起丝嘲讽的笑。果然,那个吕妃的病,不是个偶然。 东宫的一间偏院里,马皇后坐在张雕牡丹的檀木床边,担忧地看着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的女子。 “莫言有罪,让娘娘担心了。”她轻轻咬了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什么都别说了,本宫心里明白。”马皇后握着她的手,幽幽叹息。 “嬛儿,”马皇后回首吩咐芈嬛,“天气寒凉,你去准备个厚实的氅衣,替吕妃披上。” “是,娘娘。” “娘娘,您这是要……”吕妃眼中透着浓浓地惊讶,问道。 “你随本宫回坤宁宫去住些日子,本宫倒不信还能调理不好这身子。” “娘娘。”流水顺着吕妃的脸颊丝丝滑下,马皇后替她抹了抹泪,说:“别哭了,伤身。” 芈嬛看着吕妃,只觉凄凉。遂将氅衣抱在怀里,扶起吕妃,替她披上。 芈嬛搀扶着吕妃,出了门去。马皇后却冷冷扫过跪在地上,兀自发抖的两个宫婢,道:“你们就不必跟着了,留下好生照顾太子妃。” “是,奴婢遵命。” 马皇后带走吕妃,几乎是未同太子妃常氏商量。在马皇后心里,亲情始终为大。无论是谁,倘若想要害她的孙儿,那她定是不能依的。 太子朱标仍旧在凤阳讲武,东宫之事皆由常氏掌管。不管是她授意或是默许,此事也都脱不开干系。 而与此同时的朝堂之上,亦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朱元璋忽然为秦、晋、燕三王府护卫做了大规模补充,替三王就藩做好了充分准备。而几位亲王则在前日入宫觐见后,复又回了凤阳继续参加讲武,直至这一年的深冬。 吕妃自搬进坤宁宫后,面上便多了些笑容。 芈嬛时常在东配殿陪着吕妃,两人倒是聊得投机。吕妃深觉芈嬛是个不同于旁人的女子,她身上的傲气、贵气,都是别人所不能及的,是以便对她也多了分尊敬。 马皇后特许芈嬛照看好吕妃,另要哄得她心情愉悦。于是芈嬛便向马皇后请旨,将川子调到了东配殿任职。原因极是简单,川子面相长的讨喜,且会说许多段子,能替吕妃排解郁结。 川子就这样一夜之间升了几个等级,打那后,他更是将芈嬛看做神一般的人物。嬛姑姑长,嬛姑姑短地叫着,直把芈嬛听得深觉自己垂垂老矣。 腊月的某日,地处南方的应天竟然丝丝缕缕地飘起了雪花。芈嬛搀扶着吕妃在庭中看雪,吕妃直说从未见过飘雪,极是欢喜。 芈嬛静静地看着她欢快的面容,心里有些不大舒畅。 遥记得她对谁说过,想瞧瞧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景儿。 那人,已成家许久。 这些日子来,是见过几面的。王玉奉旨在太医院领了值,专为皇后娘娘推拿肩部和腿关节的痼疾。 朱元璋之所以有这一安排,理由极是简单,他说:“玉儿,你既已成家,那便做些正经差事罢。” 于是芈嬛就同他撞上了几次。两人间疏远了许多,王玉会唤她“嬛姑姑”,她唤王玉“王御医”。 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处着。只一次马皇后命芈嬛送王玉出门时,王玉才带了些情绪对她道:“嬛儿,你知道世上有许多事是无可奈何的,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芈嬛对他一福,说:“王御医慢走,恕奴婢不能远送。” 王玉的叹息飘散在皇城淡薄的空气中,那日,芈嬛凭栏而望,直至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彻底埋没在夜色中。 “嬛儿,在想什么?这般地出神。”吕妃替芈嬛轻轻拍去身上沾着的雪花,柔声问。 芈嬛扯了扯嘴角,“没什么,不过是回忆些往事。”她抬手替吕妃整整披风,说:“娘娘冷吗?奴婢扶您回屋坐会儿罢?” 吕妃摇摇头,目光放远了看着积上薄雪的枯树杈,说:“不知太子殿下会否记得这孩子即将出生了?” 她抬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晶莹的雪在她掌心融化。芈嬛牵过她的手裹住暖着,眼中尽是柔和,“娘娘何必担忧?小皇孙定会有许多人疼的。” “是么?”吕妃浅笑着摸摸自己的肚子,正想说什么,却忽然“啊”了一声,面色痛苦。 “娘娘,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芈嬛慌忙扶住她,遂喊来川子,一同架住吕妃。 “我……我觉得是快要生了。”吕妃痛的几乎直不起腰来,川子吓得脸色一变,哆嗦着说:“嬛姑姑,怎、怎么办?” “先扶娘娘回房。”芈嬛蹙了眉,皇后娘娘今日去寺中祈福,并不在宫里。而皇上……她是定然见不到的,该如何是好? 吕妃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着。芈嬛一面替她擦着汗,一面急急对川子道:“川子,你速去太医院寻王太医,叫他请稳婆。” “我们为何不自行去请,这并不逾制。”川子愣愣地看着芈嬛,迷茫着。 “叫你去就快去,随后我再同你解释。”芈嬛厉声道,川子被震得一个激灵,慌忙一路小跑往外冲出去。 等了不大的片刻,川子便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他喘着粗气道:“嬛姑姑,王御医马、马上就来。” 芈嬛此时已顾不上再同川子多话,她将川子赶出房去,放下帐帏,握紧了吕妃的手说:“娘娘莫怕,用力将孩子生出来。” “啊!痛!痛死我了,我不要……不要。”吕妃的指尖深深陷在芈嬛手上,声嘶力竭地喊着。 “娘娘,用力啊!”芈嬛忍着手上传来的痛意,紧锁了眉看着吕妃痛不可遏的面容。 王玉,你可莫叫我失望了。芈嬛暗暗想着,同时略略掀起被角看着吕妃下身,赫然已是血红一片。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王玉便带着两个稳婆进了东配殿。稳婆匆匆进了屋来,一见吕妃的情形,俩人都大吃一惊,慌忙对芈嬛道:“嬛姑姑,这位娘娘若是再不把孩子生下,恐有生命危险。” “你们倘若保不了娘娘母子,便是杀头的重罪,你们自行掂量。”芈嬛眯了眸子看着两个稳婆,手上仍不停地替吕妃擦着汗。 “是,是。”稳婆吓得赶忙在床边坐定,一个把住吕妃的腿,一个对着她喊“请娘娘用力,孩子就快出来了。” 芈嬛深深吸了口气,伏在吕妃耳畔说:“娘娘一定要撑住,太子爷定是要瞧见你们母子平安才好。过去在凤阳时,太子爷便说过,最为疼惜的就是娘娘,娘娘千万要保重。” “真……真的?”吕妃虚弱的看着芈嬛,眼中闪着点点光芒。 芈嬛重重点头,煞有介事。 “嬛姑姑,不好啦,娘娘她开始抽搐了!”一个稳婆忽然大叫,芈嬛瞪了她一眼,狠狠道:“出去请王御医进来。” “可是……” “快去!” “是,是。” 一个时辰过去,东配殿似乎已归于了平静,只剩下孩子的哭闹声。王玉擦着额角的汗珠,含笑看着芈嬛,“你倒是不怕陛下怪罪。” 芈嬛倚在门边,看看门里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说:“我若是事事依制而办,现下恐怕已经是具尸首了。” “进去瞧瞧吧,我便回太医院了。”王玉将手上的帕子笼进袖中,对芈嬛道。 “今日……多谢了。”芈嬛垂眸低声道,言语间有些别扭。 王玉清清淡淡地笑着,不再言语,转身大步离开坤宁宫。 东配殿里,朱元璋怀中的小小人儿一直哭闹个不停,他皱了眉看着那个孩子,面上腾起丝怒意。 “陛下,请让奴婢试试,看能不能哄住小皇孙。”芈嬛对朱元璋行礼,低声道。 朱元璋重重地“嗯”了一声,将孩子交到芈嬛怀中,略略有些不耐烦。 “小皇孙乖啊,您的母妃方才很是辛苦,您就休息会儿,让母妃也休息会儿,可好?”芈嬛笑眯眯地对孩子道,同时抬手指摸了摸他粉琢玉砌的小脸。 小皇孙瞪大了眸子看着芈嬛,“依——依”地嚷着,竟然不再哭闹。他捉住了芈嬛放在他颊边的手指,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朱元璋在一旁瞧着这一幕,深深地眯起了眸子,他没再说什么,一人负手走了出去。 看着大雪纷纷,朱元璋疑惑了。芈嬛,她究竟是什么人? 19 19、应天城,金丝笼(4) ... 马皇后回到坤宁宫时,小皇孙与吕妃皆已沉沉睡去。芈嬛简略对马皇后说了今日之事,马皇后赞扬她安排妥当,极是欣慰。 傍晚时,朱元璋传了旨,小皇孙赐名“允炆”。 马皇后瞧着摇篮里那个小小的生命,是越瞧越喜欢,当下便决定让朱允炆与吕妃在坤宁宫多留些时日。她对朱元璋说,吕妃的身子尚需调养,且允炆顽皮,只肯听芈嬛一人的话,便就再住些日子罢。 朱元璋一来出于对孙儿的疼惜,二来出于对马皇后的夫妻情义,对这个略显不妥的要求也就允了下来。 吕妃产后的身子极是虚弱,无力抚养朱允炆,只得让芈嬛代为照顾。朱允炆这孩子倒也奇怪,每每在芈嬛身边时,都安静乖巧地不得了,可一旦换了人抱,便立刻变成个混世小魔王。 马皇后时常感叹说:“这孩子是与嬛儿有缘呐,不过也好,总算有人能降住他。” 眼见天气就一天天暖和起来,整个洪武十年的冬季,只在允炆出生那日下了一场不小的雪,余下的时候多是湿冷着。 洪武十一年,阳春三月的日子里,朱元璋急召秦、晋、燕三王回京,遂命秦、晋两王就藩,独余下燕王朱棣未让他离去。 朱棣觐见了朱元璋后,便来了坤宁宫向马皇后请安,恰巧碰见芈嬛怀抱着朱允炆在院庭里晒太阳。 阳光和煦地笼在芈嬛与那个孩子身上,她面容上流淌着似母亲般的温柔让朱棣心中微微一动,继而在唇边漾起一个淡淡的笑意。 芈嬛瞥见门外立着个人,便回头看去,却见是朱棣着一身金银线绣的朝服立在门前,负手望着她。 芈嬛勾了勾唇,头一次在面对朱棣少了些戒备和算计,她起身将允炆放进摇篮中,对着朱棣一福,“奴婢见过燕王殿下。” “你在宫中过得可好?”他大步走来,在芈嬛跟前站定。 “倒是没什么不习惯的,一切安好。”她笑意满满,时不时地看着摇篮里的朱允炆。 朱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遂俯□,拨弄了下允炆的小手,说:“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大哥好有福气。” 芈嬛瞧着他目中毫不掩饰的羡慕之情,便随口道:“王爷既然喜欢孩子,那便与王妃多生几个就是,何必来羡慕别人。” 朱棣闻言,手蓦地顿了一下,遂点点头,算是回答了她。 “老四,既然来了,就该先向母后请安,怎的倒先跑到侄儿这里?”柔和却略带责怪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正是马皇后。 “娘娘。”芈嬛福了福,继而垂首恭敬地立着。 朱棣见是马皇后款款而来,便含笑叩首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免了免了,你这孩子,说风就是雨。”马皇后微笑着轻叹一声,走上前来拉住朱棣。 “听你父皇说,打算叫你们兄弟三个就藩了?”马皇后牵着朱棣往内殿走去,边走边随意聊着。 “父皇只命二哥、三哥前往藩地,儿臣则继续留在中都讲武,等待合适时机。” 马皇后闻言复又叹息,她拍了拍朱棣的手说:“就藩之事倒也不急,你再在母后身边多留几年,母后也有个说话的人。” 朱棣望着马皇后,不禁失笑,“母后这般说,怎的儿臣仿佛是个女子一般?” “你要是个女子啊,母后可舍不得你早早就成亲了。”马皇后慈祥地笑着,进到殿里时,有意无意地回头看了眼庭中的芈嬛,眸子里一时复杂已极。 芈嬛瞧着他们母子二人的背影,只觉生活平静得毫无波澜。但她却无法知道,在这安宁的表面下,正酝酿着一场浩劫。命运的黑手悄然伸向芈嬛,把她推向了权位斗争的风口浪尖上。 洪武十三年,大明朝廷风起云涌,一时间人人自危。 当朝丞相胡惟庸之子,因在市集骑马不甚摔在别家马车之下,而死于非命。胡惟庸大怒,在未通知官府之时,便将车夫杀死。朱元璋得知此事后,则命胡惟庸“杀人偿命”。 遂,胡惟庸亲信涂节上奏,表胡惟庸有谋逆之嫌。朱元璋抓住时机,毫不犹豫地将胡惟庸处死,诛三族。 然而,此事只是个小小的引子,由胡惟庸集团牵扯出的大臣官员不计其数。朱元璋则一视同仁,只下了一道命令,杀! 一时间,朝堂之上腥风血雨,大臣皆颤颤巍巍,生怕下一刻自己便脑袋搬家。 芈嬛断断续续地听闻了“胡惟庸案”,但却未放在心上。 朱允炆已过了两周岁,但仍是整日腻在芈嬛身旁,奶声奶气地唤她“姑姑”。 马皇后为此事不知唉声叹气了多久,可就是改不过来这孩子的称呼。芈嬛许久之后方才觉得,或许便是那时川子常常喊她“嬛姑姑”,才叫允炆学了去。可这小皇孙抵死不改口,众人也是没辙,只得随他去了。 芈嬛被锦衣卫押走时,朱允炆正坐在她腿上摆弄着一个木头娃娃。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皇孙殿下,也气坏了马皇后。 芈嬛入了诏狱,那个传闻中比之地狱尚要恐怖几分的地方。 马皇后求见朱元璋,朱元璋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将一封密奏递到马皇后手中。 密奏极为简短,但那两句话,却足以让芈嬛生不如死。 奏上写,芈氏之女嬛,胡惟庸义女也。 “朕不需要再查她的来历,只这一条,她必死无疑。”朱元璋口气疏淡,漫不经心地呷了口茶。 “陛下,芈嬛若有异心,臣妾与允炆恐怕早就身死数次。”马皇后与芈嬛相处许久,两人间的情分已远不止主仆那般简单。 “宫中高手环伺,她倘若敢动一动手指,可还会有她的活路?”朱元璋垂首去看案上的奏折,淡淡道。 马皇后攥紧了手里的密奏,深深望了眼朱元璋,不再多言,跪安离去。她明白,朱元璋要的不过是处死芈嬛的理由。在他的心里,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就是威胁江山社稷的隐患。但他却不能无缘无故地杀了她,只因她已在不知不觉中牵动了朱家太多的人。 坤宁宫里,灯烛噼噼啪啪地燃着。马皇后蹙了眉坐于案前,提着笔却不知该如何去写。 允炆在东配殿吵着要见姑姑,任谁说话,他也不肯听,就是一直哭闹。 马皇后定定心神,抬笔疾书,片刻后,一封短信便写好。 “璎珞、川子。”她招呼了身前最为信任的两人,将手中的两张薄纸分别交给他们,道:“送到御医院,交给王御医。” “是,娘娘。” 马皇后沉吟一瞬,“你二人分别从东西角门出,不可露出马脚。但倘若是遇上锦衣卫,也莫要以命相抵,只管把信交了就是。” “是,娘娘。”璎珞与川子垂首行礼,都心知此事事关重大,便不敢再耽搁,匆匆离去。 诏狱里,芈嬛被扔进一间夹杂着血腥气和腐烂气味的牢房,遂不再有人理会她。 芈嬛从地上爬起来,打量着这个潮湿且恶臭的地方。蟑螂在地上来回乱窜,头顶是厚厚的蜘蛛网,墙角数不清的老鼠洞里发出令人发毛的啃噬声。 牢房的高墙之上开着个细长的窗子,能略略瞧见外面暗沉沉的夜空。芈嬛靠着墙壁坐下,却不料触上一片湿粘的液体。她垂首仔细看去,发觉竟是浓稠的血合着白色的脓液沾在了墙上。 芈嬛遂将手在身上蹭蹭,不以为意。她曾见过太多令人作呕的事物,如今这般情形看来,倒似乎好上许多。 “小姑娘,你这是犯了什么罪?怎的也被关了进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昏暗的牢房里传来,芈嬛回首去看,却瞧不见半个人影,只得作罢。 芈嬛轻叹,“大约是有人不愿我再在这世上罢。” “被关进这儿的人,都是必死之人。他们进来时获的罪千奇百怪,可归根结底却只是你方才说的那条。” “我不会死。”芈嬛淡淡吐出四个字,脸上毫无波澜。 那老者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几乎是要笑出泪来,“小娃娃,果然是不谙世事,不通事理呐。” 芈嬛不再搭腔,她抱着膝在潮湿的地上坐着,闭了眸子,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见。 芈嬛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忽闻有人打开了牢门,遂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连拖带拽地将她拧到刑房。 刑房里各种刑具一应俱全,扑扑跳动的火光映在几个彪形大汉身上,更将他们衬得犹如恶神一般。 芈嬛被人一下甩在地上,她冷不防地一摔,手掌便被蹭破了些皮。 “深更半夜的,各位有何贵干?”芈嬛理理乱发,从地上站了起来,环视着周围几人道。 “有何贵干?”一个领头的男子狞笑着,“你装什么清高?告诉你,进了这地方,就是死人的嘴,老子也能撬开了。” 芈嬛不语,漠然地看着他,就仿佛他方才只是放了个屁般无关痛痒。 “老大,这女人倒是有几分姿色,不如兄弟们……”一个灰袍男子凑到那人身旁,色迷迷地盯着芈嬛,奸笑着道。 “她可是朝廷的重犯,上头明说了今儿就得问出个一二三来,可没时间让你办那事。”领头男子扬了扬眉,紧盯着芈嬛,眼中的欲望亦是不言而喻。 “老大,动手吧。”冷冷的男声在芈嬛身后传来,她望了望那人,是个刀疤脸。芈嬛轻笑,同样是被毁了容,可流殇却自有一番潇洒倜傥,而他,只能说是丑陋至极。 “臭婊-子,你笑什么?”刀疤脸冲过来就给了芈嬛一圈,重重打在她小腹上。 芈嬛忽的小腹吃痛,禁不住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妈-的,敢嘲笑老子,今儿老子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诏狱!”刀疤脸反手从一桶盐水中抽出跟鞭子,二话不说狠狠抽在芈嬛身上。 她身上之下一层薄薄的中衣,此时被皮鞭一抽,自是皮开肉绽。加之盐水蛰着伤口,芈嬛只觉浑身都如裂开般地疼。 刀疤脸鞭子不停,芈嬛下意识地躲着,却不料双手被身后两人拧住,将她反绑在个木架上。 “贱人,贱人!”刀疤脸又奋力在芈嬛身上抽了两鞭,芈嬛紧咬着牙,愣是不喊一声。她定定地看着刀疤脸,目光冷入骨髓。 “诶……老刘,”领头过来拉住刀疤脸,说:“你可别把她打死了。” 言罢,他走到芈嬛面前,两根粗糙的手指重重捏住她的下颌,装了好声好气地道:“丫头,是谁派你接近圣上,接近娘娘的?” 芈嬛啐出口血水,冷笑着,“就是你!” 领头脸色一变,遂一巴掌掴在芈嬛脸上,她原本细嫩的脸颊登时就红肿起来。 “臭丫头,还敢嘴硬,看来不给你来点狠的,你就不知道什么叫诏狱!” 领头一摆手,他身后两个大汉便从一旁的木箱中取出了两根极粗的钢针,狞笑着向着芈嬛一步步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不够虐吧?没关系,小玖以细水长流为宗旨!加油。 20 20、一相逢,永别离 ... 作者有话要说:小玖私以为,看这章时,可以听听董贞的《誓言》,吼吼。 PS:没有把歌链过来,实在是担心有人雷这个东西啊啊。 另外,明天会上一个番外,后天正文继续撒,谢谢各位支持小玖的亲。 缀云院里,王玉反反复复地看着手上的薄纸,俊眉紧紧拧在一处。纸上只写了两个字:老四。 马皇后的意思不言而喻,她要王玉找到朱棣,想办法救出芈嬛。 王玉放下轻薄的纸,起了身,负手凭窗而立,悠悠叹息。 “夫君,还未就寝么?”门外有人轻轻叩门,正是沐枫。 “我尚些事需得处理,夫人先歇息罢。”王玉没动,沉声淡淡道。 “夫君莫要累坏了身子。”沐枫立在门外,面上不禁黯然。自打她嫁与王玉后,王玉就对她不冷不热。该有的礼数,他虽是一样都没落下过,但却从未与她同房,甚至没牵过她的手。 王玉抬首望着朦胧的月,深觉此生的一切都是个错。错的源头是仇恨,阿姊的恨,父亲的恨,家族的恨,都承载于他身上。可现在,真真到了复仇的时候了么? 中都凤阳,朱棣接到朝廷急报,传他速速回京。 关于胡惟庸一案,朱棣已是清清楚楚,包括朱元璋此举背后的动机,他亦明了。父皇大肆绞杀有功之臣,所为之事不过一件,替太子大哥肃清往后的道路。 同时,怀仁来报,芈姑娘获罪入诏狱。 朱棣听闻此消息,倒是面色平静。他深知这事绝非偶然,若不是有人想要置芈嬛于死地,那便是有人欲澄清她的身份。 朱棣下令封锁消息,不准知情人在王府中提及。他对于那个死忠的剑客,实在是没把握。倘若流殇想要劫狱,那恐怕便没人能拦得住他。 朱棣快马加鞭赶回应天府,但饶是如此,他仍旧晚了一步。 朱棣进宫觐见时,已是芈嬛被关入诏狱的第三日清晨。马皇后多方打探,得知芈嬛在狱中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只剩下半口气在吊着。 诏狱内,芈嬛仍旧被绑在木架上。 经过一日两夜变着法的折磨,她几乎已脱了人形。芈嬛的十指被锦衣卫用粗铁针插入指甲,此刻是血肉模糊,干涸的血痂粘在指尖,触目惊心。 芈嬛身上的衣服早已碎成了一块块,她白皙细嫩的肌肤上布满了骇人的伤痕。鞭子抽过的地方自是皮开肉绽,胸口大片的溃烂则是被烙铁狠狠烫过,叫人不忍目睹。 “你说不说?嗯?”领头的老大早已红了眼,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强硬的女子,竟然在这般酷刑之下仍不肯吐露半个字。 芈嬛咯咯笑着,血水自她的唇角蜿蜒而下。她努力地睁开肿得如核桃般的双眸,艰难地道:“你以为,折磨我,我就会说了么?” “你!”领头人猛地一扯穿入芈嬛锁骨的铁链,满意地听着她凄厉的惨叫,得意地笑着。 可他的得意却没能持续多久。 牢房里忽的一阵混乱,芈嬛只觉眼前白影一晃,领头的笑容便凝在了脸上。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洞穿胸口的长剑,无力地松开了绑着芈嬛的铁链,软软倒在地上。他至死,也没能看见杀了他的人。 那人一袭月白宽袍,玉冠束发,绝世的容貌让人一睹难忘。只是,他的眼中竟噙了泪水,这泪,却是为谁而落? “姑娘!”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轻手轻脚将芈嬛从木架上解了下来。 “我来。”王玉分开人群,将芈嬛打横抱在怀中,他手上力量不敢重了一分,只怕会弄碎这满身鲜血的女子。 几个蒙面黑衣人护着王玉与芈嬛一路逃出了诏狱,直入无人之境般。其中一个黑衣人面上一道刀疤直贯耳后,他招招狠厉,一路杀过去,皆是割了锦衣卫的脖颈动脉,只等他们浑身血液流干而死。 诏狱内霎时血流成河,哀声一片。流殇勾起抹狠绝的笑,收剑入鞘,翻身上马,随着王玉的马车绝尘而去。 赶车人将车赶得极是稳当,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棉被,芈嬛躺在棉被上,王玉跪坐在她身旁。 “嬛儿,流殇替你将他们都杀了,可还满意?”王玉垂了眸子,让人瞧不清他的神色。他攥着个白玉瓶,替芈嬛一点点涂着伤药,手指禁不住微微颤抖。 “你倒是大胆,光天化日地劫狱,不怕被砍头么?”芈嬛声音沙哑,气息微弱。她轻轻扯动了下嘴角,勉强挤出个笑,但却因着面上的伤,显得有些狰狞。 王玉将芈嬛的手轻放在自己掌心,缓缓替她裹上纱布,温柔一笑道:“弄疼你了吗?疼了可是要说的,不许自个儿憋着。” 芈嬛听着,心里某个地方似乎塌陷了一瞬。她恍然觉得面前坐的不是王玉,而是容珏。 “往后的路兴许会铺满荆棘,倘若我不能再陪伴着你,你也不许怨我。我不大喜欢看你同旁的男人亲近,但若你非要那般,我也无可奈何,你自己看着办便是。”王玉叹息着,茶色的眸中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安详,柔软得一如片浮云般。“我不是个霸道的男人,但我也有占有欲,所以你莫要太过分,莫要叫我瞧着不舒服。你不许嫁与旁人,只因你已有婚约在身。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曾经的话,可不许忘了。” 芈嬛愣愣地看着王玉,他,在说着什么?为何听来这般熟悉? 马车缓缓停下,王玉俯身深深地望着她,似是想将她的容貌丝丝刻在脑中一般。 芈嬛只觉胸口如压着块大石般透不过气来,直到王玉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她才恍然回神。 没有羞愧,没有惊怒,有的只是眼角滑落的泪水。 王玉放开她,兀自步下车去。 片刻后,车外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同时夹杂着谩骂。 芈嬛勉强支着身子,一点点爬到车边,她挑起车帘,发觉外面已是一片混乱。 无数的锦衣卫从山下涌上来,几个黑衣人根本无力抵抗。王玉被他们护着已退到了悬崖边,摇摇欲坠。 芈嬛瞪大了眸子看着,忽然怕极了。 她爬出马车,一个不慎,便从车上滚落下来,伤口再次撕裂。可芈嬛却顾不上许多,她拣起个被丢下的剑鞘,勉力支着残破的身子站了起来。 远远地,王玉瞧见芈嬛下了车。 他唇边勾起个若有似无的笑意,对着混战的人群大喊一声:“住手。” 芈嬛一点点向着王玉的方向挪动,他却视而不见一般,对着众人道:“与胡惟庸串通谋逆的,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芈嬛不过是代我受过罢了!” 闻言,芈嬛怔住,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各位锦衣卫大人,可听清了?”王玉优雅的笑着,一步步退向崖边。 “放箭!”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大吼一声,紧接着就有人张弓搭箭,几乎是安排好的一般。 “啪”,那人五指齐张,羽箭化作一道银光向着王玉飞去。 王玉回首望向芈嬛,目光沉静,唯剩下那沉淀千年的眷恋。天地寂无声,这一世,只愿为她驻足。 锐利的箭尖刺入血肉,鲜血四溅。王玉唇角掠上个柔和的笑,他缓缓对着远处的芈嬛道:“嬛儿,我予你的象牙簪,还留着么?” 言罢,他便决绝地阖了眸子,直直向后倒去。 寂寥的山谷中,王玉一如断了线的纸鸢般从山顶上坠落下去。鲜血染红了衣襟,宛若红梅点点。衣袂飘飘,他却再不是那翩翩公子。 “不——”芈嬛重重摔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喊声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杀人如麻的锦衣卫们停止了躁动,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女子倒在黄土中,她眼底那份刻骨的悲凉,叫人心底生寒。 “容珏,容珏你怎么能丢下我,你怎么舍得我一个人……”沙砾磨破了芈嬛手上裹着的纱布,硌进她的血肉中。可芈嬛却浑然不觉,她一点点往前爬,想要接近王玉坠落的地方。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芈嬛目眦欲裂,泪水滚滚而落,和着脸上的血,滴在干燥的土地上,“我字字句句都记得,你却违了这誓言。” 流殇看着芈嬛艰难地爬在沙土地上,咬咬牙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一眼。 片刻后,锦衣卫收队而去,下山找寻王玉的尸身。陛下下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暮霭沉沉,残阳似血。 荒芜的悬崖边,一个黑发凌乱,衣衫破败的女子跪坐在碎石之上。她手里握着块凝白佩玉,目光空洞洞地望着远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崖去时,芈嬛却只是安静地在崖边坐下。她摩挲着手中的玉佩,看着苍白的日头渐渐西落,眼中不再有半颗泪珠。 朱棣策马而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萧瑟的风扬起她缭乱的发丝,流殇一身黑衣抱剑立在她身后。暮色之下,两人都恍若化作了石像般。 朱棣立在树下,远远望着芈嬛,心间五味杂陈。 他得了父皇的旨意后,便慌忙赶来。本是想着将她拥进怀里,好生安慰一番,可现下瞧着她落寞的背影,他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这一步的了。 临走时,父皇说:“王玉既已身死,那她便不再是威胁。朕,赦芈嬛无罪。” 朱棣唇边漾起片凄凉的笑,王玉,这就是你的情爱么。你是要她困死在你的情里,孤独直至终老呐。 21 21、容珏(王玉)番外 ... 我常伴佛前已不知有了多久,日日听佛祖诵经,便也神驰向往,只盼能早日修成正果。 “灯芯,你可知何谓拿起,何谓放下?”一日,佛忽然开口相问,我欣喜之余却也疑惑不解,便老实回话:“我不知。” 佛叹息,“你生来就是佛前青灯,不懂人世的七情六欲,又怎能参悟佛理?” “弟子愚钝,望请佛祖明示。” “你便下界去历练一番,再来说说何谓拿起,何谓放下罢。” 面前金光袅袅,我只觉身子重重向下坠去。再醒来时,我却是躺在一个妇人的臂弯中。 那个妇人,便是我的娘亲,她为我取名为珏,美玉之意。 父亲是楚国极负名望的巫祝,母亲则是贵族女子,嫁与父亲,倒也琴瑟和谐。 自小,父亲便教授我如何望星象,如何卜卦。我熟读卦书,辅以父亲的经验,便在七岁之时,为国家的战事占卜了吉凶。借着此事,我在朝野之中声名大噪。 十岁,楚王宣我入王宫,为公子占卜。 那是个月朗星稀的夜,我在王宫大殿为公子卜卦、祈福,众人皆在殿外屏息而立。待繁复的仪式一毕,我便不再久留,步出宫外。 “小巫祝,你等等。”宫门处,一个俏生生的小丫头倚在门边叫住我。 “何事?”我一向不喜与女子过多来往,无论美丑,在我眼中只一个样。 “本姑娘在同你说话,你倒是好没礼貌。”她嘟了粉嫩嫩的唇,嗔怪地看着我。 “姑娘有事么?”头一次,我如此耐心地对着一个丫头。 “告诉你哦,我叫芈嬛。”她眨巴眨巴眼睛,走到我跟前,忽的牵起我的手,翻开手掌,抬指轻轻描着,“芈、嬛,看清楚了?” 我抽回手,垂眸点了点头。 她嘻嘻笑着,凑到我跟前说:“我的命运……会怎样?” 我抬首看着她,明艳的眉眼,薄薄的两瓣红唇,毫无杂质的笑容。原本不该伤害她的,可是,“姑娘是孤鸾煞之命。” “孤什么?”她不解,急急地望向我。 “命中克夫。”我淡淡扫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我不信,我偏要逆了这命给你看!”她在我身后怒吼,我充耳不闻。一个小小的丫头而已,不足挂齿。 遇见芈嬛,只是个偶然。可是一个不慎,这个偶然就成了命中注定。 她是贵族女子,我是巫祝,时常有意无意地便能碰见。我向来不信情爱二字,但对着芈嬛时,我却迟疑了。 十三岁的夏季,我奉命入宫为王上祈福。离去时,恰逢芈嬛缠着个剑客,嚷嚷着要放纸鸢。 望着她明媚的笑颜,我没再犹豫,径直走到她身边接过纸鸢,浅笑着问:“姑娘,我陪你放纸鸢,可好?” “小巫祝?”她侧头看着我,笑眼弯弯。 她不是个记仇的女子。与我在一起时,再未提及孤鸾煞之事,也从不刻意为难于我。 随着我的年龄一天天增长,地位亦愈发显赫。十七岁那年,我在朝中的威望几乎已无人能及。 然而我的成长,却无时无刻都在威胁着大巫祝。他向王上进言,说我天资过人,命格奇特,只有我能担任往天涯海角为子民祈福之责。 王上对大巫祝的话深以为是,遂召我入宫,命我十日后自都城出发,去到天涯海角为子民祈福。 我不能忤逆王命,只得领旨离去。 离别在即,嬛儿及笄之日亦在即。 桃花林里,我见了嬛儿最后一面。 虽不能亲手为她挽起青丝,但我仍是送与她一支象牙簪,“嬛儿,象牙簪是我予你的信物,五年后,我定回楚国迎娶你。” 嬛儿泣不成声,我将随身玉佩交与她,她抚着玉佩,泪珠颗颗滑落。 芈嬛是聪慧的女子,她许是明了我这一去的结局。可她却宁愿做个痴傻的女子,守着与我的婚约。 离去都城三年后,我在北海之滨死于某个剑客的剑锋下。 死前,我哀求他将我身死的消息带给嬛儿。剑客漠然地看着我,终是点头应了。 此生,或可瞑目。只是,负了她。 一缕魂魄飘飘袅袅回到佛祖跟前,佛问我:“悟了吗?” 我不答,只是问佛祖:“她可还安好?” “痴儿,皆是痴儿。”佛祖摇首,微微叹息。 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我渐渐知晓了人间的事。我从未想过,嬛儿竟会如此决绝地下了血咒,只为向楚王负刍报灭门之仇。 我向佛祖恳求,允我再次下界。 “既然你不能悟,那便下界去受十世轮回罢。” 十世,便是近千年的时间。 我不能为人,只能为植物、为动物。 我在人间潜心礼佛,饶是变作一棵不能动弹的树,我亦日日诵经。 积了十世功德,我便能再遇嬛儿,替她解开心结,早日超脱。 千年孤寂,若能换回她粲然一笑,我亦无悔。 时值元末之际,我再次回到佛前。 “悟了么?”佛沉声问我道。 “弟子不悟。” “那便下界去罢。” 我降生在一个官宦之家,前十世的记忆全无,亦忘记了嬛儿。 我只依稀记得父亲是元朝的官员,后来城破了,父亲自缢,阿姊被人掳了去。 奶娘带着我躲在破败的旧屋里,几天后,我与奶娘便被几个侍卫带离了破屋,住到一间尚算整洁的房子里。 阿姊嫁的人,叫朱元璋。可惜的是,阿姊只是他一个卑微的妾室。 朱元璋很是迷恋阿姊,饶是战事紧急,也仍是同阿姊生下两个儿子,取名朱棣、朱橚。 可突然有一日,几个侍卫从外面冲了进来,他们押走了阿姊。我追出去,眼睁睁看着他们对阿姊行了铁裙之刑。 阿姊临死前,交给了我一张染血的琴谱,她咬牙附在我耳边低声道:“接手沧鹰,复兴大元朝……” 话没说完,阿姊便咽了气。她眼睛始终瞪着,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想,阿姊是死不瞑目。 那日,我们院子里的人全死了,唯独剩下我一人。 朱元璋来院子时,抱着阿姊的尸体呆愣了许久,似乎还淌了泪。他对我说:“忘记你的名字,你的身份,我便让你活着。” 我默默点头,答应下来。 几年后,大明建国,朱元璋称帝,改元洪武。蒙古人被赶出疆界,于北平以北称北元。 朱元璋给了我一间幽静的别院,缀云院。 他从未限制过我的行动,可我却不想踏出那个门槛。我的周围,尽是锦衣卫,没有一日,我是可以自在活着的。 朱棣与朱橚从来不知有我这么个舅舅,只当马皇后是生母。可我却始终不能忘怀阿姊离去时的眼神,于是便设法在朱棣受封为王那日,送去封信,写着:生母翁氏。【注1】 阿姊留给我的琴谱,我每日练习,经历许多年,早已炉火纯青。 一日,我正在院里抚琴,却不料身后传来声痛苦的呻吟。我回首看去,却是一个面目冷峻的中年男子。 “少主,莫要再奏此曲。”他头上大滴汗珠落下,忍着痛意对我道。 从他的口中,我平生第二次听到了沧鹰这个名号。 我的生父,乃是沧鹰的首领。沧鹰属元朝一支暗卫,效忠于皇族。凡入沧鹰之人,皆得服食蛊虫。若要解去此虫,便需一种名为泫泪丹的药物。而我方才所奏之曲,便是控制蛊虫,叫蛊虫发作的。 相传,持琴谱者,怀泫泪丹。 那人名唤郑珩,倒很是文雅。郑珩打那时起,便常常出现在我周围,变着法子地求泫泪丹。 我一拖再拖,只为等到某个合适的契机,重掌沧鹰。 阿姊临终时的话,我一刻都不曾忘记。 洪武七年,一个女子忽然闯入到我的生命里。 她高傲淡漠,攻于算计,冷硬得不似个女子。可她身上却总是笼着淡淡的哀伤,叫我忍不住想要疼惜她。 芈嬛,这是她的名字。芈,楚国时的王姓,今时已不多见。直觉告诉我,她不是普通的女子。 芈嬛在缀云院里住下,我日日与她相对,忽而会觉熟悉,恍惚间竟认为我与她曾经是相识的。 直到某日,她被沧鹰的人掳了去,我的记忆才一点点揭开了面纱。 芈嬛在身边时,我总能想起些与她之间的过去。 彼时,她总唤我容珏,时而也会称我是小巫祝。记忆里的芈嬛,是个笑容明媚的女子,眸子里总是纯净得一如天池之水。 现在的她,与我脑海中的人儿已相去甚远。唯一不变的,只是她那倾城绝世的容颜。 一个和煦的晌午,芈嬛将一块玉佩典当给了我。 那玉佩,勾起了我所有的回忆。一切的一切,从相识相知,到生死相许。 我捻着玉佩轻笑,“容珏,久违了。” 因着嬛儿的琼琚楼,我第一次踏出了缀云院。 琼琚楼生意是极好的,但嬛儿却懒于打理,时常与我一道留在缀云院中。 我望着她,却不能告诉她我是谁,只能等着她去猜,去感觉。 借着一年的除夕夜,我为她奏了《离合》。 我在她的脸上,看出了深深的眷恋。可就在我想要进一步时,朱棣却来了。 我嫡亲的侄子,竟爱上了我苦等千年的女子,世事当真讽刺。 朱元璋始终怀疑我,亦怀疑嬛儿。他一向是个多疑的人,他基于对阿姊的许诺,不愿动我。但他却不能容忍嬛儿,就算嬛儿是被他亲自领回应天的,他也一样怀疑。 朱元璋一道圣旨,将嬛儿送去了凤阳。嬛儿一走,他便急急为我赐婚。我遂了他的意,将沐枫娶回家,同时领了御医之值。 嬛儿奉旨回应天,我与她在缀云院门前相遇。她眼底的痛,我不是看不出,可我却不能有所回应。 嬛儿要取回曼珠沙华,我便给了她枯死的花。 我亲手将她推向朱棣,可我不后悔。于我而言,只要能保了她安好,就算把她拱手送人又何妨。 往后几年,我与嬛儿时常在宫中相见。她始终漠然,我亦是拿捏有度。 直到洪武十三年,胡惟庸被定谋逆之罪,牵连诸多。朝廷中一时血雨腥风,大臣人人自危。 我隐忍多年,所等待的契机终于来了! 我联络了郑珩,告之他我将接手沧鹰。郑珩在激动之余,领着一众兄弟,表明誓死效忠。 我与郑珩通宵不眠,终将一切部署妥当。 与此同时,嬛儿被指与胡惟庸串通,入了诏狱。 朱元璋要的,我便给他。 一命换一命,就由我换了嬛儿。 从悬崖上跌落之时,我忽觉世界是那般残忍。 嬛儿在肮脏的黄土地上重重跌倒,她声嘶力竭地哭着。我无力地闭上眸子,心中轻叹,傻丫头,你可知道,你的每一滴泪,都是我所犯下的罪。你究竟要我鞭笞自己多少次,才肯满意? 嬛儿,我多想亲手为你挽起发髻,陪你看花开花落,与你白首偕老。可是,我如今却离得你太遥远,远到我再不能看见你,不能听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注1】翁,同硕。不同书里的记载不同,本文里为了好辨认,用翁字。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苏武《结发为夫妻》 突然觉得这句诗很好,拿上来纪念下容珏童鞋。 22 22、叹人世,太匆匆(1) ... 芈嬛在崖边枯坐一夜,朱棣与流殇亦默默守着她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她幽幽叹息着,将玉佩贴身收好,在流殇的搀扶下,勉强支着麻木的双腿起了身。 新抽了绿芽的树下,那个玄青色的身影迎着晨风负手而立。他看着芈嬛,眼中不带一丝情绪,只是淡淡道:“母后等你许久了。” 她望着他,微微颔了首,便倚着流殇往前走去。 “三日后,我便要前往北平就藩了。”走过他身侧时,忽然听得他开口。 “恭喜王爷。”芈嬛嗓音沙哑得几乎不似人声。朱棣听在耳中,心头顿顿地疼着,却也实在拿她没辙。 黑衣人离去时,特特将马车留了下来,说是公子曾交待过,姑娘不能步行。 流殇驾车,芈嬛躺在车里一动不动地伏在厚厚的棉被上。她固执地认为,这车里,仍有容珏留下的气息。 车子晃晃悠悠,不知不觉中,棉被的缎面上已深了一块颜色。玉佩在芈嬛怀里硌得她生疼,可她却不愿动弹。疼些也是好的,起码它证明着容珏曾经回来过。 马车停在了洪武门外,流殇几乎是托着芈嬛的身子,一步步往内皇城走去。 承天门内,侍卫将流殇拦下来。 芈嬛望了眼冷漠的侍卫,对流殇淡淡说了句不碍事,便倚着墙根慢慢向里一点点蹭着走。 川子一早便奉了马皇后的懿旨,在西角门候着。此时已等了一个多时辰,他来回踱着步,焦躁不已。生怕再看见的,只是芈嬛的尸首。 老远地,川子就看见一个暗红色的身影一跛一跛地走来。他抬手遮了遮晨辉,眯起眸子去看。 一看之下,川子立时大惊失色,慌忙冲着那个身影狂奔而去。 “嬛姑姑,您怎的……怎的成了这样?”川子撑住芈嬛摇摇欲坠的身子,眼泪不听话地刷刷滚落。 “你在宫里许多年,竟不知何谓诏狱么?”芈嬛的声音轻不可闻,同时伴着剧烈地咳嗽,险些就要咳出血来。 “乌龟王八蛋们,真该死!”川子忿忿地骂着,停下脚步想将芈嬛背起来,却发现她满身都是伤,根本碰不得。 芈嬛惨然地笑着,粗哑的语调与男子无异,“他们必然是死了的。” 川子听着她的话,没来由地一阵毛骨悚然,便不敢再追问下去。他扶住芈嬛尚算完整的一只手臂,俩人几乎是一寸寸地挪回了坤宁宫。 进了坤宁宫,芈嬛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宁静,原本提着的一口气也就松松地舒了出来。恍然间,她觉得自己似乎又瞧见了那个风华绝代的男子,浅浅一笑,便倒在川子身旁,再不省人事。 一连三天三夜,坤宁宫的东配殿就没闲着。三四个宫婢在其间进进出出,皆是干净的水捧进去,浑浊的血水端出来。 马皇后紧蹙了眉在檀木雕花大床前坐着,看着床上双颊通红的芈嬛。抬手试试她的额头,仍是滚烫得如开水般。 “你们一个个自恃医术赛华佗,怎的连一个弱女子都救不过来?”一向沉稳的马皇后终是对三个太医发了怒,将茶碗重重摔在案子上。 “臣惶恐,请娘娘息怒。”头发依然花白的三个太医深深拜下,心中对马皇后的执着却是不解。 一个小小的宫女,为何会令堂堂一国之母如此兴师动众? 自然,马皇后不是个糊涂的人。她肯花功夫救芈嬛,亦不是出于慈悲胸怀,菩萨心肠。 她对于芈嬛,感情必然是有的。但这情,究竟能不能深到让她忤逆朱元璋的意思,大张旗鼓地救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马皇后只记得,当她决心以铁裙之刑除去那个娇弱的女子时,她曾恳求自己照顾王玉。而当王玉接到她的信件,决心以性命消除朱元璋的疑虑时,他的唯一条件便是,保芈嬛一命。 说到底,她之所以会给了王玉信件,不过是要他做个选择。是他死,还是芈嬛死。 在此事上,她亦心知肚明,王玉不会通知老四。他嫡亲阿姊的遗子,王玉怎能忍心拖下水去? 只是……老四就藩前,特特入了坤宁宫,对她说:“嬛儿是儿臣不愿放手的女子,求母后成全。” 朱棣是她疼惜的孩儿,打小便是与她亲近,他如此恳切地向她要一个女人,她又如何能不给。 对故人的愧疚,对养子的宠爱,在马皇后心底层层纠结。是以芈嬛便不能死,她倘若是死了,马皇后这一生必不能安宁。 许是上天眷顾,许是芈嬛命不该绝,到了第五日时,她的高烧竟自行慢慢地退了下去。 太医们松了口气,马皇后亦将一颗藏着秘密的心放回肚中。 芈嬛依旧沉沉睡着,但面容显见安详许多,已不见了前几日眉头紧锁的痛苦之态。 璎珞和川子没日没夜地守在芈嬛床边,璎珞时不时地就要哭上一鼻子。她觉得,像嬛姑姑这样待自己亲切的人,她是终此一生再也遇不到了。 可璎珞哭着哭着,居然把芈嬛给哭醒了过来。 芈嬛费力地挑起眸子,瞥了眼璎珞红肿的双眼,哑着嗓子道:“丫头,你当真是闹腾。” 川子见芈嬛醒来,慌忙端茶递水,遂又巴巴地跑前跑后唤太医。芈嬛瞧着他忙碌的样子,扯了扯唇角,牵出一个淡雅的笑。 几个太医聚在一处会诊,得出的结果便是调养二字。横竖皇后娘娘肯在这个女子身上下功夫,那便人参鹿茸地养着,只怕废人也能给滋补得活蹦乱跳。 马皇后听了太医的话,颇以为是,于是命人日日炖汤,顿顿为芈嬛进补,倒是改善了她的伙食。 半个月后,芈嬛已能坐着了,但身上仍旧包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纱布,瞧来极是逗趣。 吕妃听闻芈嬛康复许多,便带着朱允炆从东宫来了坤宁宫。 朱允炆离开芈嬛的这一段日子自是不消停,折腾得东宫上下心力憔悴,都期盼着芈嬛早日能下地,看护小皇孙。 然朱允炆虽是闹腾得愉快,但课业也未落下一项。年纪不大的他,已然能够背下许多首诗词,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每每能逗得朱元璋龙颜大悦,是以便更加疼爱这个孙儿。 朱允炆一进东配殿的门,就撒开了吕妃的手,跌跌撞撞往里跑,边跑边嚷:“姑姑,允炆来瞧你了。” 奶声奶气的声音由远至近,芈嬛原本毫无波澜地心,一时起了涟漪。 她勉强动了动,看着跑到自己窗边的小人儿,浅浅地笑着。 “殿下,您今日怎的有空来瞧奴婢了?”芈嬛侧了身子,问允炆道。 “听说姑姑受了伤,允炆好难过呢。”他一双小小的手掌覆上芈嬛的脸,温热的气息让芈嬛几乎要垂下泪来。 “奴婢的伤不打紧,殿下莫要操心。” “姑姑,四叔就藩去了,你知道么?”允炆干脆爬上了床,贴着芈嬛靠在她身旁。 芈嬛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允炆年纪虽不大,但却与他那个沉默的四叔极投缘。朱棣每每进宫,都定是要去瞧瞧允炆的,好吃的好玩的,向来一样不落。 朱棣此次就藩离去,恐怕最舍不得他的,就是眼前的小人儿了。 吕妃和马皇后皆在殿外驻足,没有去打搅朱允炆与他所爱的姑姑那一时片刻的安宁。或许她们对于孩子的包容,是可以如海一般广阔的。 “姑姑,往后允炆日日都来看望你,可好?”朱允炆蹭蹭芈嬛裹着纱布的手臂,低声说。 “殿下,一切都须得依制而行,您又怎能总往奴婢这里跑?” “可是允炆舍不得姑姑。”说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便蓄上了泪水。 芈嬛叹息一声,这个孩子,八成是被她给宠坏了的。 于是她话锋一转,问:“殿下可已熟读四书五经了?” 允炆瘪瘪嘴,“晦涩难懂,不读。” “那殿下想要见奴婢么?” 允炆重重点头,纯真的眸子里亮亮的,“当然想。” “既然如此,那殿下便认真研读了四书五经,再来见奴婢。”芈嬛一顿,清眸流转,笑望着允炆道:“这是奴婢与殿下的交换条件,您可不许抵赖。” 允炆眼中复又包了一窝泪,呜呜地道:“姑姑不喜欢允炆了,姑姑讨厌允炆了。” 芈嬛不言不语,只是笑笑地看着他。 片刻后,允炆终是妥协。他从床上爬下来,揽住芈嬛拱了拱,说:“允炆这就去念书,姑姑可不能食言呐。” 芈嬛颔首应了,允炆便欢快地离去。她轻叹,但愿这孩子,能够远离皇位。 夏蝉的叫声已在不知不觉中响起,宫墙里的柳,抽出了绿绿的叶儿,随风摆动着妖娆的身姿。 暖风拂面的时候,芈嬛终于能够下地走动,只是面色依旧苍白。太医说,她落下了些不能治愈的病根,虽不是大病,但却麻烦。 畏热畏寒,易咳喘。 马皇后仍是顿顿为她补着,但她身子却消瘦。 直到了夏日宜人的日子里,芈嬛才对马皇后淡淡道:“娘娘,不必再为奴婢费神了。奴婢这身子大抵就是个无底洞,无论怎样的灵丹妙药,也都是填不平的了。” 马皇后望着芈嬛,心头略感酸涩。几次话到了嘴边,都又咽了回去。 六月的一日,芈嬛坐在庭院里,手上摆弄着一幅刺绣,上面绣着一双龙凤。 马皇后立在她身后,问:“嬛儿,这是要送与谁的?” “天下间除了陛下与娘娘,试问还有谁能担得起此物?”芈嬛也不回头,手中继续忙碌着。 自打她转醒后,就对宫中的礼制愈发地不上心。行不行礼,问不问安,全看她自个儿的喜怒。只是坤宁宫里的人,对此也都不当回事,听之任之。众人深以为,连皇后娘娘都不计较的事,他们又凭什么来多嘴? 马皇后兀自深叹,终是无比哀伤地道:“嬛儿,王玉的尸首早些就寻到了。只是他面目已尽毁,不便叫你再去相见。” 芈嬛闻言,低低应了一声,似是无动于衷。 她手下绣针如飞,针针细致,不见一丝慌乱。马皇后惊讶,难道,她对玉儿竟无一丝感情么? 作者有话要说:在此改编一下朱棣同志和朱允炆同志的关系,以方便“情”的叙述。小玖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无论历史是如何,我想去相信好的一面撒。 这里把马皇后写的心机深了点,不过她也是出于爱朱元璋,女人啊……都素这个命 23 23、叹人世,太匆匆(2) ... 沐枫被软禁在缀云院,这是川子私下偷偷告诉芈嬛的。 芈嬛略略惊讶,以朱元璋的狠绝,竟没杀了她! 或许该见见沐枫的,毕竟,她是嫁了容珏的人。他的妻,又怎能不顾? 于是,在一个明媚的日子里,芈嬛跪在马皇后面前,叩首道:“娘娘,奴婢想出宫去探访位故人。” 马皇后不疾不徐地将手中茶碗交到璎珞手上,淡淡道:“嬛儿,本宫知道你的意思,可沐枫现下是带罪之身,你见不到的。” “倘若娘娘肯允奴婢出了宫去,奴婢便能见到。”芈嬛深深埋首,不肯退让一步。 “你这丫头,是定要与本宫这般说话么?”马皇后语气中带了些愠怒,这些日子来,芈嬛愈发地直来直去,根本未把皇家的威严放在眼中。 “奴婢不敢。” “听闻你旧时的家奴已常常去缀云院,你主仆二人一心,就权当是你去问候过了吧。” “他是他,我是我,不可混为一谈。”芈嬛声音清清淡淡,可却有着不容小觑的气势。 马皇后久久地望着这个瘦弱的女子,似乎想从她身上看出些所以然来,但终是无果,只得摇头沉叹一声道:“若是瞧见了她,就能够解开你的心结,那你便去罢。” “奴婢叩谢娘娘。”芈嬛恭敬地叩首,遂起身离去,步履间不带一丝拖沓和迟疑。 马皇后看着她消失在殿门后的身影,复又长叹,这个女子,到底是不一般。 芈嬛换下一身宫装,用锦缎仔细包了,抱在怀里施施然出了坤宁宫。 承天门外,芈嬛问了侍卫周王府的方向,便一路往朱橚家而去。 周王府门前,芈嬛被侍卫拦下。 “烦请通传王爷,芈嬛求见。” “姑娘请稍候。”侍卫尚算是个精明的主,他瞥见芈嬛腰上挂的腰牌,知她是宫里来的人,不敢怠慢。 片刻后,朱橚大步从府里走出来,一见芈嬛,立时喜上眉梢,赶忙迎她进府。 “嬛姐姐,我可是有许久未曾瞧见到你了。”朱橚顺手接过芈嬛手里的小包塞到随侍手里,笑呵呵道。 “我一直都在坤宁宫内,倒是少见你来请安。”芈嬛抿唇一笑,“是不是燕王殿下不许你见我来着?” 朱橚“啊”了一声,惊讶地看着她说:“嬛姐姐怎么知道?莫非是你俩串通好的?” “这事哪有串通之说?”芈嬛笑叹着摇头,“我一向是个危险的人,离着我远些对你也没坏处。” “你俩说话倒都是一套一套,可也没见我哥疏远你。”朱橚有些气闷,轻哼了声道。 “不想知道我今日为何特特来寻你?”芈嬛停下脚步,看着朱橚问。 “我只知道,嬛姐姐一定不是因着想念我,旁的,却也是猜不出了。” “多大的人了,还在闹小孩子脾气。你真是该进宫多陪陪允炆殿下,说不定倒能聊到一处去。”芈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出宫一次也不易,今日一来是想瞧瞧你过得如何,二来便是有事请你帮忙。” 朱橚翻了个白眼,撇撇嘴道:“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想去看望一个老友,但需向你借两个丫头。”芈嬛敛去笑意,切入正题。 “是何人能叫你如此费神了?”朱橚微微蹙了眉,关于芈嬛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宁愿不知道。 芈嬛扫了眼皆在一丈之外的王府护卫,正色沉声道:“阿橚,燕王殿下的良苦用心你是知道的,莫要叫他多年的经营都白费了。” 朱橚闻言,侧头看着芈嬛,眸色渐深。他或许明白了些许,为何四哥会执着于这个女子,为何父皇将她困在宫闱之中。 “府里的丫头任你挑,用完给我送回来就是。”朱橚展颜而笑,似乎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芈嬛亦笑,“多谢。” 周王府里,芈嬛重换上一身宫装。她挑了两个瞧来极是木讷的丫头,将手里两套宫婢的衣裳交到她们手上,漠然道:“你二人随我去个地方,约莫一两个时辰内便能回。” “是,姑娘。”两个丫头显然是对芈嬛带着些恐惧的,垂了首低声道。 待她们换好一身衣裳,便随着芈嬛出了房门。朱橚负手在院里候着,看芈嬛出来,便走上前去,笑呵呵地说:“嬛姐姐,既然母后批准了你出宫,那便同我一道用晚膳罢。” “你先前说的真味斋,我可一直惦记着,不若就今日去尝尝可好?”芈嬛随口说着,毫不意外地在朱橚眼中看到了涌出的欣喜之意。 “自然是好的,那我便在府里等着你。”朱橚愉快地应下来,遂又嘱咐了那俩侍婢几句,这才送芈嬛三人出府。 缀云院外的巷子里,芈嬛老远地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在同侍卫攀谈着。她唇边不经意地挂上笑,心道,这时间可掐的真准,不然可是难碰见呢。 她缓步走到那人身后,朱唇轻启,唤道:“流殇。” 流殇诧异地回眸,却是瞧见了芈嬛衣裳光鲜地立在自己身后。他眸色先是一黯,随即又涌上难以名状的痛意,深深望着芈嬛。 芈嬛的视线越过流殇,看着缀云院前佩剑的侍卫,正色道:“我等奉了皇后娘娘口谕,前来询问罪妇些事情,望请通融。” 侍卫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令牌。” 芈嬛随手解下腰上的牌子,交到侍卫手里,从容淡定,丝毫不像是在诓人的模样。 “这个不行。”侍卫绷着脸将腰牌递回到芈嬛手里。 芈嬛挑眸看看他,不急不慢地说:“缀云院里关着的是谁,想必你们也是知道的。我此番来问话,该走的是什么程序,用的是什么身份,做的是什么事情,你可都掂量清楚了?” 侍卫闻言,认真地看了看芈嬛,发现从她脸上看到的,除了冷漠就是冷漠,不见分毫慌乱。芈嬛的话,他在心里细细绕了一圈,猛地品过味来后,慌忙躬身行礼,道:“卑职多有得罪,姑娘里面请。” 芈嬛进了院子后,侍卫轻抹了抹额头渗出的薄汗。他一向不是个多嘴好事的人,只知这院中的女子跟宫里有莫大关系,但究竟是怎样的牵扯,却没人说的清。 皇帝陛下下的旨意含混不明,派来看守院子的人也不过几个。他们只道院子不能随意进出,却不知院里的人所犯何罪,是何身份。可看方才那姑娘的气势,这院里的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或许这就是朝廷的规则,大权在握的人,既然要你活得见不得光,那也一样会要你死得没有尊严。 芈嬛走在缀云院里,轻车熟路。 她找了几间屋,都未瞧见沐枫,便径直去了后院。她原是想去看看原先住的房子,却没料在后院里看见了一片红彤彤的曼珠沙华。 沐枫一袭白衣,正蹲在花丛中,侍弄着花草。可饶是曼珠沙华红得艳丽,却也没能掩去她身上流淌着的哀伤。 芈嬛兀自走上前去,俯身拨弄了下那有花无叶的伤情物,淡然道:“这花,今年倒是开得早了些。” 跟着她的两个丫头,见此情境,便识趣地退到月亮门外,不再打扰芈嬛二人。 “我等了你许久。”沐枫扬起头,如死水般的眸子没有焦点地望向芈嬛。 “怎的成了这副模样?”芈嬛抬手抚上她的脸颊,一如初见时那般。 “他死了,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沐枫轻笑,眼里是刻骨的凄凉。 “你活着,将他的生命延续下去。”芈嬛拢拢衣袖,望向翠绿一片的榕树。 沐枫惨然地笑着,她“嚯”地起了身,抬脚踩住了一株曼珠沙华,一字一顿地对着芈嬛道:“这一园子的花,都是他为你栽的,你看着,可满意?”她抬手指着不远处的房间,“他日日亲手打扫那屋子,只为叫边边角角都不染纤尘,你听着,可舒心?他从不许我踏进那里半步,只说你不喜旁人动了你的东西,芈嬛,你凭什么?他是我的夫君!” 芈嬛眸色淡淡,未有一分波澜,“他做的,都是他心甘情愿,我从未迫他替我做任何事。” 沐枫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泪水顺着颊边淌下,“他为你而生,为你而死,你怎能说出这般无情的话?” “可他娶的,却是你。”芈嬛定定地望着她,沐枫瞪大了眸子,眼中涌上恨意。 “你不是人!”沐枫抬手一巴掌甩在芈嬛脸上,可打完了,她又慌乱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怔怔出神。 芈嬛大伤初愈,被这一打之下,便觉眼前发黑,喉头腥甜。她勉强定了定神,理理微乱的发丝,冷声道:“我今日来,不是为了看你如何成了怨妇的。我只是问你一句话,愿生,还是愿死?” “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沐枫已然是绝望,她依稀记得王玉临行前对她说,他不是不能爱她,而是他的心早已不肯去爱旁人。 芈嬛定能救了你出去,你等着她来。这是王玉最后一句话,他决意赴死时,仍旧坚定不移地信着这个冷艳的女子。 如今,她等来了芈嬛,看清了他倾注全部的女人,却只觉悲凉。 芈嬛看着她瞬息万变的眸子,轻轻叹息,“沐枫,你的执着,终是用错了地方。你一心牵挂王玉时,可曾看到始终在你身后的流殇?” “我与流殇,只能是有缘无分。”沐枫面色一片黯然,身上笼着扫不去的阴霾。 芈嬛望着她,久久地,才吐出一句话,“王玉,不该娶你的。” 言罢,她便转身而去。沐枫的答案,她已然明了,无需再多问。 一场输了的情爱纠葛里,赔上的,又何止是心殇。【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沐枫会爱上王玉,芈嬛毫不意外。 公子如玉,惊才风逸,世间有几个女子能不动心? 作者有话要说:梦里欢颜千百回,醒来几度相思泪。 额,小玖写的都有些郁闷了~~o(︶︿︶)o 24 24、叹人世,太匆匆(3) ... 流殇在缀云院外候着芈嬛,见她出来,赶忙迎上去。 芈嬛顿住脚步,对着身后的两个婢子说:“你二人先行回去,转告王爷稍等我片刻。” “是。”她二人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芈嬛缓步往前走着,流殇跟在她身后沉默不语。半晌,才听芈嬛淡然道:“你过几日便去北平,跟在燕王殿下左右。” “我不走。” “流殇,你何时开始要忤了我的意思了?”芈嬛回眸看他,脸上无甚表情。 “我要留在应天等着姑娘,而且……沐枫这也少不了人帮忙。”流殇垂下头去,后一句话低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我在宫里头,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出来的。至于沐枫,”她幽幽叹了口气,“她大约是再不需要你了。” “姑娘,我知自己是一厢情愿,可我也当真不能置她于不顾。”流殇急道。 “两日后,你离京去北平,莫再多说了。”芈嬛转过身,掩去了眸中的一丝不忍。流殇,叫你离开是因为我太懦弱,我不忍看你再痛不欲生。 流殇咬咬牙,攥紧了拳头,许久才沉声道:“是,姑娘。” 芈嬛告别流殇,一人闲逛着回到周王府。 朱橚早已在前厅候着她,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品着杯茶,极是烦闷的模样。 “王爷怎的没精打采的?”芈嬛步进屋中,含笑问他。 朱橚闻声抬起头来,见是芈嬛,便扬起抹灿烂的笑意,一指身旁的檀木椅道:“嬛姐姐,坐。” 芈嬛坐下后,随手替朱橚将茶沏上,说:“阿橚,你闲下来的时候,便进宫去瞧瞧娘娘。燕王殿下就藩后,娘娘就愈显思念儿子们,倒是憔悴许多。” 朱橚看着她,沉默半晌,才道:“嬛姐姐,母后要你留在宫廷十年,你心里就不怨么?” 她轻笑,“娘娘待我不薄,我有何可怨的?” “可母后这般,实在是说不通。” “阿橚,世上之事,往往不可只看一面。”芈嬛垂眸叹息,她确实没有怨恨的立场。以她的所作所为,若换了旁人是皇后,恐怕早就要了她的命了。但马皇后却一再容忍,用她的宽容去原谅了芈嬛的一切。 朱橚张口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门外冲进来的一个侍卫打断了到嘴边的话。 “启禀王爷,宫里来报,皇后娘娘忽然病倒,陛下传王爷进宫。” “什么!”朱橚猛地起身,险些打翻了手边的茶碗。 芈嬛紧蹙了眉,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坤宁宫里,宫婢内侍们一路小跑着出出进进,个个面色慌张。 朱元璋在殿内来回踱着步,眉头死死纠结在一处。 “父皇。”朱橚一个箭步跨过门槛,直奔朱元璋而去。 “橚儿。”朱元璋瞧见朱橚似是略略松了口气,太子如今不在朝中,老二、老三、老四也已就藩而去,能陪在马皇后床前的便只有老五了。 “母后病情如何?” 朱元璋沉沉叹息,“你母后的病是痼疾了,太医先前已说过要按时服药,可你母后却始终不肯,只说是小毛病不碍事。” 朱橚沉吟一瞬,说:“儿臣进去看看母后。” “去罢。”朱元璋轻叹着,一双眸子望向立在门边的芈嬛。 “奴婢给陛下请安。”芈嬛遥遥拜下,该有的礼节是滴水不漏。 “嬛丫头,免礼吧。”朱元璋缓步走到她身侧,看了看她说:“陪朕出去走走。” “是。” 宽敞的步道上,除了朱元璋与芈嬛,便再无他人。芈嬛落在朱元璋身后三尺远的地方,缓缓跟着他。 “丫头,你走得近些,朕不会吃了你的。”朱元璋微叹,芈嬛恍然觉得他似乎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芈嬛跟了上来,朱元璋接着道:“你可知道,在这朝廷之中,有人说朕残忍霸道,有人说朕刚愎自用,可也有人说朕是治世明君。”他顿住脚步,侧首看看芈嬛,“依你看来,朕是个怎样的人?” “治世不易,陛下所作之事不过是情理之中。”芈嬛垂首,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 “情理之中?”朱元璋轻笑着,“恐怕是旁人的意料之外。” “人人都愿君主仁厚,却不知仁厚的君主难治群臣,朝纲易乱。” 朱元璋眼中不经意地掠过丝杀气,“丫头,你这话指的可是太子?” “奴婢不敢。” 朱元璋冷哼一声,“有何敢与不敢,朕的儿子,朕心中自然清楚。” 两人就此陷入沉默中,直至走进了御花园,朱元璋才复又对芈嬛道:“朕可以放你离去,但要你答应朕一个条件。” “陛下,自由之身于奴婢来讲,并不是必要的。” “你这丫头,还是恁多的猜忌。”朱元璋叹息,“朕只要你终此一生,不再踏入大明国土半步,便任你离去。” “是谁令陛下改了主意?”芈嬛望了眼东边初上的月,无所谓地道。 “一个故去多年的女子。” “陛下倒也是念旧情之人。” “朕这一生,独独是对她不住。” “陛下的条件,实在算是宽厚,奴婢没有说不的余地。” 芈嬛话锋一转,不再追问。 朱元璋默了一瞬,道:“倘若你无处可去,不妨往北边走。”这一世,他已害了凝香,害了王玉。作为补偿,他便为老四多做些罢。 芈嬛深深一福,垂眸道:“奴婢告退。” 朱元璋颔首,算是应了。 芈嬛缓步走着,终是沉沉叹息。 人世间,拗不过的就是一个情字。 朱元璋几乎是不眨眼地诛杀着功臣,排除异己,为儿孙的天下扫清道路。他不放过任何一人,哪怕只是个弱女子。 在他眼中,一切可能成为隐患的人,都有必要除去。她芈嬛,自然是朱元璋的一个心结。 但他终究还是做了违背意愿的决定,只为那份欠下的情。 芈嬛不清楚那是谁,但她知道,这一切都与王玉有关。他步步设计,倾尽所有,只为还她自由身。 马皇后此次一病,便再未好起来。可她却执意不肯服药,不肯祈福。 马皇后遣散了坤宁宫几乎所有的宫婢内侍,唯独留下芈嬛、璎珞、川子三人。 芈嬛虽答应了朱元璋离去,但却一拖再拖,直到马皇后缠绵病榻,再起不了身,她也仍旧侍奉左右。 洪武十五年的中秋前夕,皇宫里一反往常的喜庆,一派肃穆景象。 三个月前,皇长孙朱雄英病逝。朱元璋下旨取消一切庆典,哀悼早夭的皇长孙。 如今,马皇后亦是到了弥留之际。 坤宁宫里,仍旧是灯火辉煌,但却显得压抑。马皇后的病榻前,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太子朱标跪在众人之首,默默地拭着泪。 朱元璋侧坐在凤塌旁,紧紧握着马皇后已如枯柴的手,忍不住湿了眼眶。 马皇后艰难地看了眼跪在一旁的芈嬛,费力地说:“陛下,臣妾一走,便叫那孩子离宫罢。” 朱元璋强忍着泪水点点头,他懂她的心意。 “臣妾福薄,不能再陪伴陛下走更远的路,请陛下一定珍重。”浑浊的泪顺着马皇后形容枯槁的脸颊滚滚淌下。 “看着孩子们都已成人,臣妾颇感欣慰,只是老四……今日不在呐。”马皇后闭了闭眸子,眼前似乎又晃过那个玉琢似的孩子,晃着小手叫她“娘亲”的模样。 “老四就回来,就回来了。”朱元璋抹抹泪,辛酸不已。 马皇后双眼直直望着一片虚无,眼中似有幸福的痕迹。朱元璋在她耳畔一直唤她,她却没了反应。 “皇后薨了——”内侍的声音划破长空,坤宁宫内哭声一片。一时间,阴霾笼罩了应天府。 各亲王奉旨入京奔丧,太子朱标、太子妃常氏于坤宁宫为马皇后守孝。朱允炆为表孝心,亦跟随父亲一道长跪灵前。 坤宁宫不起眼的角落里,芈嬛久久跪着,她眼中噙了泪,却未垂下。 时隔千年,她重又穿上这身素白,却为的是一个她爱不起来亦恨不起来的人。 彼时,父亲被负刍门客所杀,她也是这般在灵前守着。可还未守足七日,叛军便杀进了宫门。母亲死在她的手中,祖母李氏遭满门抄斩。 如今,在这太平盛世的大明,可还会出些乱子么? 旧历九月二十四,马皇后下葬。 这日天空乌云密布,就在下葬之时,忽然雷声震天,雨泻如注。入葬时辰被耽搁,朱元璋雷霆震怒,就要将相关大臣斩首。 宗泐不卑不亢地出了人群,对朱元璋说:“雨落天垂泪,雷鸣地举哀。西方诸佛子,齐送马如来。” 朱元璋闻言,方才消去了怒气,放过众人一马。 芈嬛远远地看着宗泐,总觉他与往常不大一样。虽是几年未见,生疏了些,但宗泐眼中的那份犀利却是极不似当初那个羞涩的小僧人。 马皇后离世,朱棣自是痛难自抑。朱橚劝说芈嬛去看望他,芈嬛却一再拒绝,是以他二人根本就未曾说过半句话。 倒是朱允炆难过得不行,坚持搬到了坤宁宫与芈嬛同住。这个五岁的孩子,对芈嬛的依赖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朱元璋疼爱孙儿,就也不再追究。但是隐隐地,他总觉不安,便打定主意,速速送芈嬛离宫。 作者有话要说:竟然在这样惨淡的情况下还会掉收,小玖好想弄块豆腐撞,望天ing 25 25、莫相失,莫相忘 ... 应天府阴雨绵绵数日,直到旧历九月底,天才放了晴。 坤宁宫里,芈嬛蹲在允炆跟前,摸摸他柔软的黑发,说:“殿下,您往后要用心念书,不可再顽皮了。” 允炆垂了泪,小手摩挲着芈嬛的脸颊,“姑姑当真要走了么?不能为了允炆而留下来么?” 芈嬛含笑摇了摇头,“奴婢也舍不得殿下,但须知人生必不能事事如意。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殿下要保重。” 朱允炆柔柔软软的小身体拥住芈嬛,用小脸蹭蹭她,耳语道:“姑姑,待允炆长大了,就再接你回宫。到了那时,谁也不能欺负你。” 芈嬛闻言,轻声应了,说:“姑姑等你。” 如果这能成为一个信念,一种寄托,那么谎言也将是美好的。 川子自殿外步进来,远远地对芈嬛垂首道:“嬛姑姑,时辰到了。” 芈嬛放开允炆,定定地看了他一瞬,遂在他光滑细嫩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说:“殿下,珍重。” 言罢,她便起身离去,任朱允炆在身后不依地哭闹,都恍若未闻一般。 川子与芈嬛一路无话,直到了西角门,芈嬛才顿住脚步,回首望望巍峨的宫殿,心下叹然。 “嬛姑姑,多多保重。”川子湿了眼眶,他对着芈嬛深深行礼,却没再多说。 芈嬛看着这个相伴了她多年的小侍从,浅浅笑着。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孩子,宫廷生活教会了他太多。或许他不能成为个中翘楚,但他懂得的,已足够他安度此生。 “川子,东配殿里的那些个零碎,你惦记着拾掇拾掇。”芈嬛随口说着,似是在交接工作一般。 川子闻言,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他再次躬身,“姑姑走好,望姑姑福寿安康。” 芈嬛还了一礼,便不再停留,转身步出宫门。 此地,但愿此生不必再来。 马车早早就侯在了宫门外,怀仁恭谨地在车旁立着。 他见芈嬛出来,赶忙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包袱,问:“姑娘,咱是先回王府,还是——” 芈嬛望望城郭外朦胧的山影,道:“去山上看看罢,要走了,总得跟他们打声招呼。” “是,姑娘请上车。” 怀仁扶着芈嬛上了马车,心头略略不是滋味。自家王爷一心为姑娘着想,可她却只惦记着那已故的人。 青山之上,一座无碑孤坟倚在苍翠的树下,显得愈发寂寥。 黑衫男子在坟前长身而立,微风拂动他的碎发,带出些悲凉的意味。 芈嬛在远处步下马车,缓缓走上悬崖边,在男子身旁站定。 他垂首看她,眸子里轻轻漾起些波澜,“姑娘,你来了。” “来看看他们夫妻,毕竟这一去,就再不能回来。”芈嬛抬手擦拭着石碑上的灰尘,只觉鼻间酸涩。 流殇沉沉叹息,“姑娘,当初我离京时,便知此生与沐枫再不能相见。” “你怪我么?”芈嬛抬眸看着他,眼中氤氲着些许水气。 “她既然选了自己要走的路,我又有何立场来责怪姑娘?”流殇认真地望向她,“只要姑娘往后能够平安,我便再无所求。” 芈嬛回眸看着坟边几株稀稀落落的曼珠沙华,心间略有宽慰。 她遥记得初秋的那日,残艳似血,缀云院里一片死寂。 沐枫平静地躺在曼珠沙华丛中,鲜血顺着脖颈涌出,染红了一方土地。她手里攥着拜堂时的盖头,面色安详。 生,要与他相伴,死,亦要相随。 一个女人的执着,也就是如此了罢。 芈嬛幽幽叹息,从怀中拿出块光滑的玉牌,放在石碑之上,“王玉,永别了,珍重。” 这一世,你是王玉,你便与你的妻长相守。那一世,你是容珏,我便予你一生。 石碑上,刻着“玉”字的凝白玉牌泛着柔和的光泽,清风过境,吹动了红色的绳结,微微摆动。 半个多时辰后,怀仁与流殇驱车载着芈嬛回到应天府。 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来往客商络绎不绝。 经过城隍庙时,芈嬛瞧见了个熟悉的身影,便叫怀仁将车停下。她步下车来,走到那人的摊子前,笑笑说:“袁先生,许久不见了。” 袁珙闻声抬首,见是芈嬛,立时就换了副笑颜,“姑娘,您怎的来了?” “路过这里,便来瞧瞧,”芈嬛说着就在他身旁坐下,随手翻着几本卦书,问:“现下的生意可好些了?” “自打在琼琚楼支起摊子后,这人气就慢慢攒了起来,如今在下也是声名在外了。”袁珙一面说着,一面情不自禁露出些得意的神色。 芈嬛闻言轻轻颔首,随口附和了他几句。 当初的琼琚楼,如今早已易了主。现下想来,那些日子几乎如同个闹剧一般。她曾天真地以为,有了银两便能离开此地,过上清净的日子。可事实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又能走到何处去? “这位大师,您怎会是个出家人?”袁珙忽然的惊呼,打断了芈嬛的思绪。他顺着袁珙的视线看去,正见一个灰袍僧人立在摊子前。 芈嬛蹙了眉,此人自面相看,颇是嗜杀。但一双眸子却清澈无比,不似红尘中人,倒真真是怪异至极。 她一念及此,便又听袁珙开了口:“大师生得一双三角眼,容貌形如病虎。此嗜杀之相,几可与刘秉忠比肩!” 所谓刘秉忠,便是元朝初年辅佐忽必烈夺天下的一位高僧。袁珙此话一出,自然不善。 可那僧人闻言,却不怒不恼,反而哈哈大笑。他一甩袍袖,扬长而去,边走边道:“好个刘秉忠,先生果然慧眼。” 芈嬛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为何此人瞧来颇是面善? “姑娘,王爷还在府里等着,是不是先回去报个平安?”怀仁走上前来,垂首对芈嬛道。 “嗯。”她淡淡应了声,站起身来,目光仍旧停留在那个怪僧的背影上。 沉吟一瞬,芈嬛才回了首,对袁珙行礼道:“袁先生,告辞。” “姑娘慢走。”袁珙陪着笑,眼底隐着深深的疑惑。姑娘与那个僧人,莫不是有何瓜葛罢。 旧时的燕王府里,朱棣负手立在石子铺就的小道上,望着一株枫树怔怔出神。 芈嬛远远站住脚步,含笑看着他。 怀仁招呼了四周的侍卫退了下去,将整个园子的空间只留给他们二人。 一晃多年过去,原本青涩的少年,如今已成了能够撑起一片天地的男人。他早已为人夫,为人父,而她,却仍停留在原地。 绣着繁复花纹的绛紫锦袍被风扬起,他转过身,看着她,唇边挑起柔和的笑,说:“我等你许久了。” 芈嬛走近了他,似是随意地挽住他的手臂,“听闻王爷近日又犯了腿疾,可不宜总这么站着,咱们进屋说话罢。” 阿橚说,四哥在北方落下了病根,时常地腿疼,尤其在阴雨天里,便愈发地严重。 朱棣任由她搀扶着,虽是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但他心中仍是盈满了暖意。 厅堂里,婢子为他二人奉上热茶。白烟袅袅,茶香阵阵,有种说不出的惬意之感。 朱棣清清淡淡地看着芈嬛,道:“嬛儿,过两日我便动身回北平,你可愿与我一道去?” “王爷当真是多此一问,陛下都已默许了的事,我又岂有不从的道理。”芈嬛笑得明媚,仿佛她心间的阴霾都已散了去。 “我不过是想叫你有个选择的余地。”朱棣眸子黯了一黯,她终究是摄于父皇的旨意么? 芈嬛莞尔,她呷了口茶说:“早些年你我不就有过约定,倘若我去了北平,便答应你一个条件么?如今可想好了?” 朱棣沉吟一瞬,忽而笑道:“你就再抻些日子,待到了北平我再告诉你。” 芈嬛斜睨着他,打趣道:“王爷就是王爷,可比我这小女子沉得住气呢。” 朱棣垂首笑着,心间漾起一圈圈的温柔,他起身捉住芈嬛的手说:“来,我带你去见个人。” 燕王府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芈嬛见到了朱棣口中的神秘人物。 他着一身深灰僧袍,正坐于塌上打坐,见朱棣牵着芈嬛进屋,便扯开一个笑意,道:“女施主,没想到咱们这样快就又见面了。” 芈嬛诧异地看过去,发觉此人正是袁珙口中可与刘秉忠比肩的那个僧人,倒是吃了一惊。 “贫僧道衍,施主有礼了。”道衍从塌上下来,对着芈嬛行了一礼。 “大师不必客气。”芈嬛暗自好笑,她一个向来不信佛的女子,倒似乎颇具佛缘。 朱棣对着道衍亦客气地行了一礼,对芈嬛说:“道衍大师将随咱们一道回北平去,为母后诵经祈福。” 芈嬛浅浅地笑,“娘娘在天有灵,得知王爷如此孝顺,定会倍感欣慰。” 朱棣闻言,佯怒道:“这般场面上的话,你倒不忘了说。” 芈嬛哼哼哈哈地瞥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道衍在一旁看着他二人似是琴瑟和谐的模样,眸色渐冷,薄唇紧紧抿做一条线。 “王爷,不知贫僧曾说过的要送您一顶白帽子之事,您考虑的如何了?”道衍忽然开口,打破了屋中的一丝温馨之意。 朱棣唇角挂着的笑意在听得这句话后,猛然崩散,取而代之的是股慑人的杀意。 “往后莫要再提此事,否则,杀无赦。” 芈嬛听着道衍的话,暗暗心惊。王爷戴上白帽子,那便是在王字上加了白字,就是皇。 他这就是在唆使朱棣谋反,是大逆不道! 可朱棣为何仍决定选他一道回北平,莫不是他…… 芈嬛甩甩头,不愿再想下去。她回首对着朱棣扯开一个柔和的笑,道:“王爷,怀仁说今日备了许多可口的点心,不若咱们一同去尝尝?” 朱棣冷冷地望了眼道衍,随即牵住芈嬛,拂袖而去。 道衍瞧着他二人远去的背影,眸色渐深,终是长长叹息一声。 26 26、北平城,燕王府(1) ... 用过晚膳,芈嬛便陪着朱棣坐在院子里赏月。婢子沏好茶,放在二人手边,就退了下去。 “嬛儿,你对那僧人有何看法?”朱棣抬首看着缺了大半的弦月,随口对芈嬛道。 “他有野心,有抱负。只是不知王爷可否容他?”芈嬛直言不讳,他今日引了她去见道衍,不过就是要个答案。 “既然留了他在府上,那我便是打定主意要这个人。”朱棣顿了顿,“道衍的才学甚高,博古通今,兼通佛、道、儒三家之学。以他之能,就连宗泐大师都要敬上几分。” “这位道衍大师莫不是宗泐推荐给王爷的罢?”芈嬛半玩笑似的地问道。 “自然是宗泐大师举荐的,”朱棣微蹙了眉,隐隐觉出些不对劲,“有何不妥之处么?” 芈嬛摇头,“能得宗泐举荐的人,必定有其过人之处。” 朱棣端起茶碗呷了茶,话锋一转道:“回了北平后,你便住在王府里,”顿了一瞬,才问:“可好?” “王爷这话问得未免霸道,哪里像是在征求旁人的意见。”芈嬛为他添上茶水,淡淡道。 朱棣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芈嬛支着下颌,望着被浮云遮去些许的月,自言自语道:“住在王府吃喝不愁,又有人伺候着,倒是也没不好。” 朱棣斜睨着她,“许久不曾见你,没想你竟也生出几分童心来。” “约莫是与允炆住得久了,就沾了些孩子的习性。”芈嬛品着茶,不以为意。 “你与那孩子实在是太过亲近了,怎的都不知要拿捏着分寸。”朱棣听见朱允炆的名字,就又绷了一张脸,极是不爽。 芈嬛拢拢衣袖起了身,打个长长地哈欠说:“我要去睡了,王爷也早些歇着罢。” 言罢,她便自顾自地回了房去,留下朱棣仍旧琢磨朱允炆究竟是如何同她住在一处的。 芈嬛住在燕王府的几日,实在是过得逍遥自在。饶是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也不见有人来打搅她。 朱棣亦是日日悠闲,闲到怀仁都瞠目结舌的地步。 一日,趁着朱棣还未起身,怀仁偷偷告诉芈嬛,“爷近日不对劲,着实是不对劲。” 芈嬛眼波淡淡,丢给怀仁块核桃酥说:“他不给你找活干,你乐得清闲就是,何必急的抓耳挠腮。他堂堂一个王爷,还能出多大的岔子。无非就是在京城里偷个懒,养精蓄锐罢了。” “嬛儿,你何时竟如此了解我了?”熟悉的声音自二人身后响起,怀仁一哆嗦,慌忙回首行礼。 芈嬛倚在美人靠上,也不动弹,懒懒地一指桌上糕点说:“核桃酥不错,坐下来尝尝。” 朱棣瞥了怀仁一眼,不再理他,兀自在芈嬛身旁坐下,满面春风。 怀仁暗吁了口气,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朱棣捻了块核桃酥,轻轻咬下一口,对芈嬛说:“再过两日咱们便动身北上,回北平去。” 芈嬛微微颔首,随口道:“听闻道衍大师已提前几日走了?” “王府护卫与他一道自水路回去,咱们走陆路。” 芈嬛默了一瞬,说:“你此番来京,并未带女眷。未免流言不利,便不必为我备马车软轿了。” 朱棣略有诧异,“莫非你要与我一道骑马不成?” 芈嬛勾唇轻笑,“有何不妥么?” “自是没有。”朱棣点头答应,心间对芈嬛更是怜爱疼惜。 燕王启程前往藩地的日子,定在旧历十月十八。 这天秋高气爽,空气中飘散着醉人的甜香气息。 燕王朱棣骑在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上,气宇轩昂,潇洒之态叫人忍不住侧目。 在他身旁,一个瘦削的青衣公子骑着匹枣红马,正与他侃侃而谈。这年轻公子唇边噙笑,清眸流转间竟带出股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佳人之态。 怀仁策马在二人不远处跟着,自顾自地偷着乐。看来芈嬛姑娘是对爷有些意思的,不然也不能做出这样的牺牲。要知道,从应天府到北平可是有些路程的,一个女子骑马而去,如何能吃得消? 怀仁有这番想法,自是因着还未将芈嬛看的透彻。以她的心性,莫说是跟着朱棣一路策马到北平,就算是同他一道征战蒙古,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流殇自然清楚自家姑娘,是以他便悠哉哉地跟在几人身后。看看风景,想想心事,倒也惬意。 藩王的护卫队经过各地,自然是少不得与当地父母官联络联络感情,逢场作戏一番。 芈嬛跟在朱棣左右,以书童的身份自居。然朱棣却老大的不乐意,他敲着芈嬛的额头问她:“你何时见过到我这样年纪的人,还会带着个书童四处跑的?” 芈嬛嘻嘻笑着,反驳说:“我总不能说是自己是被流放的犯人罢?” 朱棣无奈,“你愈发地能说会道了。” 芈嬛跟他打着哈哈,心间觉得这般活下去也是不赖。没有猜疑,没有算计,倘若熬到朱家这代人都驾鹤西去,她也就清闲了。 燕王一行走走停停,终在半个多月后抵达北平。 燕王妃徐氏领着长子朱高炽,出了城门老远迎接朱棣,见王府护卫浩浩荡荡走来,险些就要垂泪。 她日日思念的夫君如今就在眼前,可她却怔在原地,不敢走上前去。只因她瞧见了朱棣身侧的那个青衫少年,分明地,就是个女子。 朱棣自远处策马而来,望见城门外的徐妙贤,禁不住蹙了眉。 芈嬛瞧见他这模样,便摸了摸他那黑马的马头,说:“马儿啊马儿,你看你那主人,无端端地又一副忧愁样,真叫人堵心。” “嬛儿!”朱棣低低喝她,芈嬛却云淡风轻地一笑,勒了勒缰绳,落在他身后不远处。 “王爷,王妃领着小公子都迎出这样远来,你倒是没个表示。” 朱棣默了一瞬,继而道:“不必多言,我心中有数。” 芈嬛不再搭理他,只等到了城门处,看一场久别重逢的好戏。 果不其然,朱棣将戏演得足足的。 他策马先行离了队伍,在徐氏跟前翻身下马。遂一手抱住年幼的儿子,一手牵住王妃,嘘寒问暖。 徐妙贤笑意盈盈,挽住朱棣缓步走着,实在是羡煞旁人。 芈嬛坐于马上,乐呵呵地瞧着,未见半分妒意。 怀仁在一旁却是越看越心慌,他无论怎么琢磨,都觉得芈嬛是笑里藏刀,眼见爷就要倒霉。 “姑、姑娘。”怀仁小心翼翼地唤了声。 “叫公子。”芈嬛目不斜视,于是更加坚定了怀仁心中的猜测。 “公子,您确定要搬进王府住?”颤颤巍巍,再颤颤巍巍。 “唔,”芈嬛低声应着,“你家王爷盛情难却,而我也向来是个懒散的人,不住进王府,又要住到哪里去?” 怪事!怀仁兀自琢磨着,这女人话里话外全然没半点醋意,可神情为何那般冷漠? 芈嬛跟着护卫们进了王府,自然少不得要去拜会燕王妃。 她大大方方到了前厅,朱棣与徐妙贤正端坐于厅堂之上。 “民女见过王妃。”芈嬛徐徐拜下,可还未及徐妙贤开口,朱棣便淡淡道:“往后不必这许多虚礼了。” 芈嬛默默地横了朱棣一眼,他却恍然未觉般地又叫人赐座。 “妹妹这一路长途跋涉的,身子可还吃得消?”徐妙贤张口便给了芈嬛一个合理的身份,妹妹,何其暧昧的一个词汇,明摆了是承认她为朱棣的侍妾。 “多谢王妃关心,民女这身子尚算硬朗。”芈嬛顿时有种被噎了一大口黄连的感觉,看着朱棣事不关己的样子,她狠狠地咬了咬牙。 “往后妹妹便住在墨竹苑罢,那儿环境也清净些,该能合了妹妹的心意。”徐妙贤果然是聪慧,一猜便中。 “谢王妃。”芈嬛又福了一福,这才踏踏实实地坐下。 随便徐氏如何猜想,她自是清清白白。日久见人心,还怕不能澄清个小小的误会? 于是,因着朱元璋的一句话,芈嬛便堂而皇之地到了北平,进了燕王府,成了王府里最是奇特的一个女子。 奇在她的身份虽没人知晓,却发觉她在府里的地位几乎不亚于王妃。 她许多不合规矩的行为,在王爷与王妃眼里却稀疏平常。 流殇大人自打她来了后,便只跟在她左右,连王爷都不理不睬,实在是怪异极了。 怀仁大人也是时常就跑去了她的墨竹苑,一脸八卦地进去,再满面沮丧地出来。周而复始,孜孜不倦。 王府的下人们对这女子津津乐道,实是有不揭她老底不罢休的架势。 芈嬛也任他们去猜测,自个儿在燕王府过得是不亦乐乎。 但,平淡之中,却有一人始终叫芈嬛不安。 他便是大庆寿寺的住持,道衍。 自打朱棣回了北平,道衍便成了王府的常客。他不仅跟王府的一众下人关系颇好,就连王府侍卫也都敬他几分,是以他很是具有群众基础。久而久之,大伙对这个经常上门来找王爷的怪僧,也就见怪不怪了。 芈嬛之所以略略不安,只是因着道衍每每来王府,都要与朱棣在书房中密谈一个多时辰。 而道衍在应天府时那句话,则时常在在芈嬛脑海里徘徊。 送王爷一定白帽子。 将皇位送给王爷。谋反、举兵,芈嬛一念及此,就觉得头疼不已。 倘若这注定了是个乱世,她又怎能逃得开? 作者有话要说:悲摧地收藏,悲摧地点击,悲摧地评论…… 主啊,原谅我的碎碎念吧,阿门 ~~o(>_<)o ~~ 27 27、北平城,燕王府(2) ... 道衍和尚是燕王府的常客,芈嬛是燕王府的住客。她二人倘若在府中碰上,那就当真不稀奇。 可偏偏这正常的事,却一直没能发生,直到一个细雨连绵的清晨,芈嬛才在出府的路上遇见道衍。 道衍和尚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老远瞧见芈嬛时,只是略略颔了首。但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刹那,道衍忽然开口道:“芈施主,恐怕你一心盼望的奇人,在往后的几百年都不会出现了。” 芈嬛蓦地顿住脚步,回首去看道衍,她微眯了眸子,装作诧异地道:“大师说的是何意?” 道衍轻哼一声,“你是楚哀王的女儿,施了血咒的不死人,贫僧说的没错罢?” 芈嬛暗暗心惊,面上却依旧平和,“大师怕是认错了人。” 言罢,她便兀自离去。 道衍在她身后低颂了声佛号,道:“姑娘莫要执着于仇恨,倘若能放下执念,你必定能得另一番境遇。” 芈嬛顿了顿脚步,遂头也不回了出了王府。 道衍自然在是告诉她,她所等待的能助她回到楚国之人,将永世不会出现。所以,她对于负刍也的仇恨也不必再紧抓着不放,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流殇跟在芈嬛身后,双眉拧在一处。方才道衍的话,他字字句句听在耳中。对于道衍的身份,他不得不质疑,甚至在一瞬间动了杀意。 芈嬛久久沉默着,可她惆怅的却不是道衍,而是朱棣昨夜的话。 朱棣昨日坐在墨竹苑里,一脸懒散地说:“过两日便是王妃的生辰,你代我去为她挑件礼物罢。” 芈嬛不愿,可也无可奈何。不知朱棣究竟动的是何心思,明明她的妻是徐妙贤,却整日弄得仿佛芈嬛才是他的贤内助一般。 芈嬛与流殇二人各怀心事,溜溜达达地就到了一家玉器铺子。 她抬首看看店铺的招牌,实在是破旧了些。但放眼望去,店里玉器却与那破木牌的不济模样是天壤之别。 芈嬛当下便不再犹豫,步进店内小逛一圈后,手里捻起个雕芙蓉的碧玉簪,对着角落里兀自低头翻书的伙计道:“这玉簪要多少银两?” 那伙计迷迷茫茫地抬了头,看着玉蝉,半晌才讷讷说:“二百两纹银。” 芈嬛闻言,不以为意地点点头,说:“傍晚前将玉簪送到燕王府上,寻怀仁怀总管拿银两。” 伙计低低地“哦”了一声,对燕王府三个字似乎根本未放在心上。 芈嬛言罢,便转身离去。可她走了两步,忽又念及一事,就复又对那伙计道:“怀总管倘若叫你卖的便宜些,你就说芈姑娘说了,这玉蝉一文钱也少不得,少了一文便是少了分诚意,王爷定是不愿意的。” “记下了。”伙计头也不抬,颇有些不耐烦地架势。芈嬛也不同他计较,施施然出了铺子。 芈嬛唇角挂着满意的笑,流殇望着她愉快的背影,大惑不解。 他跟上芈嬛的步子,问:“姑娘,你当初十两银买个碧玉箫还要同人划价,怎的今日这二百两的小玩意,反而叫那店家不许少一文钱了?” 芈嬛嘿然一笑,“反正王爷有的是钱,叫他多花点也无妨。” 谁让他整日地给我找些劳神的事,害得那知书达理的王妃险些就要垂泪,也该让他得些教训。 她兀自在心底碎碎念,流殇却在一旁纠结着。但终是话到嘴边拦也拦不住,只听他问:“姑娘,那道衍和尚……如何处置?” 芈嬛顿住脚步,回过身望着他,轻叹道:“他是王爷的座上宾,你我总不能将他碎尸万段。何况,他的话也不无道理,总归是为了我着想。” 流殇急道:“可他知道了姑娘的身份!” 芈嬛无所谓地笑笑,“知道了又怎样,莫说他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就算他同王爷讲了,王爷也只会当他是个疯子。此等荒谬的事,世间之人又怎会相信?” 她的眸子倏地黯淡,流殇看在眼中,只喃喃唤了声姑娘,便再无下文。 燕王府在元朝皇宫的基础之上建成,是以面积并不小。芈嬛每每从王府门口走到所住的墨竹苑,都要费些时候,今日自然也不例外。可是在往墨竹苑去的半道上,芈嬛发觉一件奇事——王府大院里赫然立着十几匹高头大马,远远望去,其姿态甚是喜人。 她招招手,叫过来一个内侍,问:“这些马匹缘何带到了院子里?” 内侍低眉顺目地道:“回姑娘的话,马匹是蓝玉将军带来的,说是要送与王爷。” 蓝玉将军?芈嬛微蹙了眉,蓝玉曾随大将常遇春征战北元,是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但为人极是张扬跋扈,朱元璋几乎视其为眼中钉。 他奉皇命主持北方军务,此番将名马送与燕王府上,其拉拢朱棣之意不言而喻。 芈嬛拢拢袍袖,若无其事地走回墨竹苑,心间却期望朱棣莫要一时糊涂收了这些名马。 回到墨竹苑小坐一阵,芈嬛原是想睡个回笼觉,却没料又被人从塌上叫了起来。 而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朱棣。 朱棣悠哉地往她心仪的那张梨花木雕牡丹椅上一坐,斜睨着芈嬛道:“听闻你用二百两换了个小玉蝉,还威胁怀仁不准讲价,可有此事?” 芈嬛索性在塌上倚着,说:“你既然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那又何必来问我?” 朱棣闻言,忽而笑得贼兮兮的,“我叫你帮我去跑腿,可是生我的气了?” “我怎敢生你的气,不过是觉得你抽空总该多陪陪王妃的。平日里无事就往墨竹苑溜达,算是怎么个说法?” “你到底是生了我的气。”朱棣望着芈嬛,表情说不上是认真还是玩笑。 芈嬛一瞧他似笑非笑的样子,便适时地不再接他的话茬,话锋一转道:“听闻蓝玉将军来了府上送马,你不接见宾客,反而跑来我这里,如何说的过去?” 朱棣眯了眯眸子,“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她扬眉看着他,道:“你莫不是将人赶出了府罢?” “虽不是赶出府去,可也差不了多少,”朱棣投向芈嬛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之意,“他乃是朝中名将,手握重兵。我戍守北平,府上护卫人数众多,且与北元多次兵戎相见。倘若我此时与他结交,那父皇该作何想法。” 芈嬛微微叹了口气,“如此听来,我对你的担心倒是多余了。” 朱棣挑了挑眉,“你担心我?” 芈嬛摆摆手,无奈地看着他,“你总是抓不到我话里的重点。” 朱棣不置可否,他凝眸看了她一瞬,道:“你可知济南指挥佥事李彬?” 芈嬛垂眸想了想,敛去唇角的一抹笑,“在娘娘身边时,曾听说过此人。据说他英勇多谋,立下过擒获之功。” 朱棣闻言满意地点点头,说:“我欲将他请至府中做客,你以为如何?” 芈嬛侧卧着,不以为意地动了动枕头,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们朱家的事,自行解决便好,莫要来问我。” 朱棣眸色渐深,眼中毫不掩饰对芈嬛的情意。倘若说这世上能有一女子与他共进退,同掌大业,这人,只能是她。 朱棣得了芈嬛的意见,便着手去办此事,而芈嬛则懒懒地倚在塌上,舒爽地准备小睡片刻,却不料她又迎来了另一位贵宾。 燕王妃徐妙贤。 徐妙贤对于芈嬛一向是客客气气,她今日来寻芈嬛,不过是为了那件始终未提上台面之事。 “听闻妹妹今早便出了府去为我挑选庆贺生辰的礼物,实在是有劳妹妹了。”徐妙贤在芈嬛身旁款款坐下,柔声道。 芈嬛心头咬牙切齿,不知是该赞许朱棣聪明,还是狠狠咒他一顿。 “民女不过是奉了王爷之命,王妃不必客气。”还是将此事推回去的好,省得惹出些事端。 芈嬛的想法始终抱着丝侥幸,可现实不会给她真正逃避的机会。 “自打妹妹入了王府,我便觉与妹妹十分投缘,况且王爷对妹妹……”徐妙贤顿了顿,并未将话挑明,“想必妹妹心中也是明了,不知妹妹可愿嫁进王府,与我一道侍奉王爷?” 原本徐妙贤一口一个妹妹,便听得芈嬛颇是无奈。此时又忽然提出将她纳进王府,就更是叫她恨不得立时打包袱离去。 “王妃对此事怕是有何误会,”芈嬛笑若芙蓉,“民女尚在家乡之时,便已订下了亲事,不过还未过门就克死了夫君,亲事只得不了了之。” 芈嬛语气淡淡,徐妙贤却听得冷汗涔涔。 克夫?亏得她没自作主张将芈嬛纳进王府,否则当真是害了王爷呐! 徐妙贤勉强扯了扯唇角,道:“既然如此,那此事便再议罢,再议。” “多谢王妃。”芈嬛起了身,福了一福,颔首微笑。 送走了徐妙贤,芈嬛总算是得了空闲,能躺在塌上小憩片刻。 梦中,她瞧见了容珏。 容珏问她:“嬛儿,我予你的象牙簪,还留着么?” 她答:“来世今生,我芈嬛嫁的,唯你一人。” 容珏的面容在梦境中模糊不清,芈嬛抬手想要抚摸他的面容,却是抓到了一片虚无。 一个声音不停在她耳边回荡:傻丫头,容珏死了,他已经死了! “不!”芈嬛一声惊呼,从梦中惊醒,额头已渗出薄汗。 她下意识地望望窗外,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府中一如往日地宁静,但芈嬛却觉得,这平静,持续不了多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玖万分对不起,昨天坐火车到家晚了。今天又出去忙事情,一天。额……回来再码字,就好晚啊……哎o(╯□╰)o 28 28、北平城,燕王府(3) ... 济南指挥佥事李彬几天后便到了燕王府,朱棣以藩王的身份,朋友的姿态与这位佥事一番长谈,对他甚是客气。芈嬛在一旁冷眼瞧着,虽是不大赞同朱棣的做法,但却不得不佩服他那收买人心的能力。 一日晚膳后,朱棣又踏着晚霞来了墨竹苑,准时程度堪比清晨公鸡打鸣。 朱棣进门时,芈嬛正摇着藤椅,仰首看着漫天云卷云舒,样子极是惬意。 他负手立在芈嬛身侧,恰好遮去她头顶的一片霞光,叹气道:“我倒真真是羡慕你的生活,每日吃饱等天黑,全然无事可做。” 芈嬛斜睨着他,懒懒说:“我能得了这般清闲的日子着实是托了你的福,不然哪能日日赖在家里养膘。” “你这话说来,倒像是我的不是了。”朱棣脸上挂起不悦的情绪,芈嬛却全当没瞧见。 “你每日准时准点地往墨竹苑凑,究竟是为了看望我,还是有事相商?”芈嬛直了直身子,她实在不能忍受朱棣近日的表现,弄得她仿佛是个侧室一般。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朱棣乐呵呵地在她身旁坐下,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芈嬛悠悠叹息,“关于何事的?” “出征之事。”朱棣敛去笑容,正色道。 “何时?”芈嬛也不同他拐弯抹角,问的直截了当。 “我收到朝廷消息,父皇不日将派我与三哥攻打北元。” “你的对手是乃儿不花?”她轻蹙眉尖,转念间便猜到了朱棣征战的对象。 朱棣挑起抹笑意,颇是高深莫测,“看来你这几年也没少研究大明与北元的局势。” 芈嬛颔首,坦然承认:“算是吧。” 朱棣瞧着她不甚认真的面容,沉默了一瞬道:“我之所以特特将此事告知于你,便是想叫你与我一同出征。” 芈嬛闻言,心间忽然咯噔噔地一阵混乱,于是随口应道:“我对打仗之事一窍不通,你要我同去有何用?” “你虽不通兵法,但鬼点子却多,关键时刻总是能派些用场。何况,”朱棣顿了顿,极正经地道:“留你在北平,我放不下心来。” 芈嬛霎时就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也顺不下去。 留在北平不放心?难道去到砍头如切菜的战场上,就安心了? “此事你既然也无意见,那便如此定下了。待到父皇下了圣旨,你就以军师的身份,随我一道出征。”朱棣的言语间听不出一丝戏谑之意,自说自话地就替芈嬛安排好了角色。 芈嬛默了半晌,才抬首无辜地看着朱棣道:“你莫不是嫌我活得久了罢?倘若你不愿瞧见我,我便带着流殇离开北平就是。” “嬛儿,”朱棣眸中带着些落寞,“无论是生是死,我陪你就是,又为何要说了这般话来气我?” 芈嬛看着他,薄唇抿成条柔和的线。 许久,她才抬手捉了他的衣袖,轻声道:“朱棣,我不愿随你出征,不过是怕流言四起,反而误了你。至于方才的话,”芈嬛浅浅地笑着,“你果真笨的当了真?” 清风徐徐拂过,扬起芈嬛耳畔凌乱的发。桂花香气顺着发丝,缕缕落进朱棣鼻息之中。他垂首看着一副小女儿之态的芈嬛,心间忍不住一阵意乱情迷。 修长的手指拢起她的发,柔软的唇带着丝慌乱印上她的额际。感觉到她身子微微颤抖,朱棣长臂一舒,便将她圈在怀里,喃喃道:“嬛儿,我要你成为我的女人。” 芈嬛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推他,却没将朱棣推开,反而让他抱的更紧了些。 “听话,别动。”朱棣将下颌轻轻搁在她的头顶,柔声道。 芈嬛窝在他怀里不敢再动弹,生怕会惹得他一时气愤,把她就地正法。倘若是那样,可就不只是被吃个豆腐的问题了。 瑟瑟的风中,朱棣拥着芈嬛立了许久,却没再一步动作,终是缓缓放开了她。 临走时,朱棣望望渐暗的天色,喃喃道:“嬛儿,这个年怕是不能过得安稳了。” 芈嬛无所谓地笑笑,“每年都有辞旧迎新的时候,可建功立业的机会,却不是时时能有的。” 朱棣回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大步出了墨竹苑去。 隆冬的北平,不刮风时便是干冷,倒比在应天府时候让人舒服得多。 芈嬛偎着白狐裘坐在墨竹苑里,看着光秃秃的枫树,回想起几日前朱棣在王府下的命令:从除夕至十五,王府内不设筵席,一切从简,王府护卫照常操练。 对于这看似不近情理的命令,王府里从上到下皆无怨言,大伙都默默做着分内的事。 芈嬛照样是乐得做个闲人,可她却也明了朱棣这番安排背后的意思。 洪武二十三年,燕王府的除夕可说过得相当之潦草。 怀仁本着一切从简的原则,只是大致将王府布置一番。芈嬛看着院子里稀稀落落挂着的几盏大红灯笼,觉得颇是怪异,就对怀仁说:“现下王府不像是从简,反倒像是短缺银两。” “姑娘,今儿就是除夕了,无论如何也得沾点喜气呐。”怀仁苦了脸,这位姑奶奶,他实在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王爷不会责怪你的,莫拧着眉头了。”芈嬛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便回了自个儿的墨竹苑。 虽说徐妙贤不止一次地要求芈嬛同他们一家子一道守岁,但芈嬛仍是婉言拒绝了。 于她来说,能跟流殇一块吃顿热乎的年夜饭,就是不赖了。 朱棣倒是豁达得很,芈嬛只说了一句不愿去,他便大手一挥说:“嬛儿畏寒,便在墨竹苑歇着吧。” 她哼哼哈哈地应了下来,却不知朱棣又打的是何算盘。 直到晚膳时,芈嬛才知朱棣的安排。 她这个年夜饭吃得甚是愉悦,因为她身旁不止有流殇相伴,更有道衍不时地夸奖燕王府的斋饭做得实在不错。 “大师为何不与庆寿寺的小沙弥们一道过除夕?”芈嬛小口地嚼着朱棣特地送来的糯米糕,问道衍道。 “芈姑娘可知食不言,寝不语?”道衍不慌不忙地将饭咽下去,对芈嬛道。 自打他对芈嬛说了那番话,就再不称呼她为施主。仿佛像芈嬛这般身份怪异的人,就不属于施主的范畴。 “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在大师面前,我窃以为不必遵循许多旧礼。”芈嬛斜睨着他,挑衅似的又咬下一块糯米糕。 “糯米糕性凉粘,不易消化,姑娘不妨配着些热汤。”说着,他便把手边一碗豆腐粒莼菜羹推到了芈嬛跟前。 芈嬛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喝了汤,放下调羹问道衍道:“大师今日只是来陪我主仆二人过除夕的么?” 说起主仆二人,道衍这才瞥了眼另一边的流殇。 流殇对这个怪和尚历来是没好感,此时见他瞧着自己,便没好气地瞪了回去。 道衍嘿然一笑,“姑娘是聪明人,贫僧也就不绕弯子了。贫僧此番来姑娘的院里,只想请你莫要插手王爷的事务。” 言罢,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芈嬛腕上一只紫玉镯,眸中带过丝阴冷。而这玉镯,正是朱棣在芈嬛初来北平时,软磨硬泡塞给她的。 “不知大师指的是何事?”芈嬛眸色疏离,一副不解的模样。 “自然是任何事。”道衍敛去笑容,言语间没有分毫退让。 芈嬛瞧着道衍,忽而轻轻笑了出来,对他说:“王爷于我有恩,倘若他需要我,我便不会拒绝。” “姑娘认为,这样做,是为王爷好么?”道衍冷哼一声,不屑地看着她。 “我想不到对他不利的理由。” “既然如此,那姑娘往后可莫要后悔。” “我向来不受旁人的威胁,大师还是别白费力气了。”芈嬛一面说着,一面为自己斟了杯茶,样子很是悠闲。 道衍看着她,沉默半晌,终是沉沉叹了口气。 他的面上带着些难以名状的寂寥之意,却不知来自于何处。 芈嬛与道衍的一顿年夜饭,收场几乎是不欢而散。 送走了道衍,芈嬛便懒懒地窝到了塌上。 她坐在榻上,裹着白狐裘,身上盖了两床厚棉被,对流殇说:“流殇哥哥,帮我将火加的大些罢,屋子里凉。” 流殇应了一声,便转身去添碳,跳跃的火光掩去了他眼底那一瞬即逝的哀伤。 屋子里已极是暖和,可她仍觉得寒凉,这身子究竟是毁到了何种程度? 况且,她唤了流殇哥哥。 这只能证明,她心里是难过了。 “流殇哥哥,陪我说说话罢。”芈嬛将自己裹得球一样,枕着膝盖看着流殇问道。 “好。”流殇勾起抹温和的笑,拉过把椅子在她床前坐下。 “还记得我十一岁那年,王城下了好大的雪,城里城外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穿着母亲为我做的新棉鞋,跑到雪地里踩雪,听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开心极了。”芈嬛眼中染上些许水汽,鼻尖红红的。 “是啊,那时候姑娘还是个小小的人儿,整日跟在我身后,嚷着放纸鸢、堆雪人。”流殇的笑容亲切得如兄长般,让人直有落泪的冲动。 “可你堆的雪人却总是奇形怪状,害的我总是恼你。” 流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每每与公子比堆雪人,我总是输给他。” 芈嬛眼中带着丝凄凉,“容珏能赢,不过是我偏袒他罢了。” “姑娘……”流殇不敢再说下去,生怕又戳到她的痛处。 芈嬛沉默着,许久后才对流殇道:“流殇哥哥,等我睡熟了,你再走。” 流殇闻言,鼻子忽的觉得酸涩,他使劲点点头,说:“我守着姑娘,你安心睡。” 芈嬛无力地笑笑,将身子向下滑了滑,困顿地闭上眸子。 恍惚中,芈嬛觉得她床前似乎又来了人。 那人虽是手心微凉,可轻抚过她的脸颊时却不觉寒意。 他久久地陪着她,一言不发。 芈嬛觉得心安,那种踏实的感觉,除了容珏,又能有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小玖最近更新的时间不稳定,自己蹲墙角检讨…… 借口就不找了,显得怪假的~~o(>_<)o ~~ 日更日更,坚持住! 29 29、北平城,燕王府(4) ... 旧历正月初三,朝中传下圣旨来,命晋王朱刚、燕王朱棣各督一支人马,前往边陲征伐。 朱棣领了旨,下令军队即刻整顿,一日后挥师北上。 芈嬛在房里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倚在塌边怔怔出神。 忆起除夕那夜,朦胧中陪伴着她的人,她心中始终有些疑惑。 她没问流殇究竟是谁来过了,或许在自己心底保留一份幻想也是好的。 “笃、笃。”沉闷的叩门声打断了芈嬛的思绪,她懒懒地起身将门拉开,冷风呼地灌进了屋内,芈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见过王妃。”芈嬛往屋里退了几步,垂首一福。 “妹妹不必多礼。”徐妙贤反手将门掩上,扶住了芈嬛。 “王妃请坐。”芈嬛让开身后的檀木椅,对徐妙贤道。 徐妙贤未动,她抬眸打量着芈嬛,半晌未曾言语。 “王妃若是有话不妨直说。”芈嬛浅笑着看徐妙贤,对她的来意大约猜到了几分。 徐妙贤执了芈嬛的手,缓声道:“妹妹身子一向羸弱,不如就留在北平,莫要随王爷一同出征了。” 芈嬛默了一瞬,继而淡淡说:“但凭王妃吩咐。” 徐妙贤看她不咸不淡的模样,心中焦急,话便脱口而出:“倘若我能做得了主,也就不必找你来商量。” 芈嬛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徐妙贤的手中抽回,转身沏了壶茶,漫不经心地道:“既然王妃都不能做主,那民女就更是无能为力了。” “可你明明知道王爷他……”徐妙贤眸色黯然,眼前又浮过她与朱棣洞房花烛时的那一幕。 芈嬛双手捧了茶碗奉在徐妙贤面前,说:“王妃,您才是王爷的正妻,怎能在别的女人面前示弱。” 她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几乎未给燕王妃半分面子。 徐妙贤听在耳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拢在袖中的指尖禁不住微微颤抖。 芈嬛见她毫无反应,转手便将茶碗放在了桌上,淡然道:“民女不是利欲熏心,水性杨花的女子。就算王爷是高高在上的藩王,受万人景仰的英雄。可在民女眼中,也不过是个爱不了的男人罢了。” 徐妙贤闻言,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许久才反应过来,对她喃喃道:“倘若我是个男子,恐怕也会对你情不自禁。” 芈嬛却对徐妙贤的话置若罔闻,兀自说:“王妃不愿民女与王爷出征,所担忧之事不过那一两件。”她一面说着,一面将宽袖挽起,在她的臂弯处,赫然刺着只翩跹的蝴蝶。 蝴蝶通体血红,将芈嬛莹白的肌肤衬得更是皓若凝玉。 “这只蝶,是一位故人替民女刺上的,其功用与守宫砂并无二致。如今王妃瞧见的是血红色,若是王爷凯旋归来之时,它变了暗红,那王妃就是将民女赐死,民女也无话可说。” 徐妙贤勉强笑了笑,抬手将芈嬛的袖子放下,道:“妹妹何必如此当真,我不过是怕……” 芈嬛无所谓地笑笑,“孤鸾煞,是么?” 徐妙贤不置可否,只是看着芈嬛有些出神。 “王妃大可放心,民女的克夫命,向来是只克那个替我算出孤鸾煞的夫君。”芈嬛言语间颇有点调侃的意味,可徐妙贤听着,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她沉沉叹了口气,说:“看来我今日倒是做错了。” “王妃为王爷担忧,自是天经地义,又何来犯错一说?”芈嬛勾起抹柔柔的笑,“若是民女的夫君也遇上了此等事,那民女恐怕就要做个泼妇了。” 徐妙贤闻言低笑着,她沉吟了一瞬,忽而正色对芈嬛道:“不知芈姑娘介不介意多位姐姐?” 芈嬛一愣,不知她所指何事。 徐妙贤在芈嬛身旁坐下,娓娓道来:“自打你进了府,下人们对你的身份就多有猜测。而我碍于王爷的意思,也不好过多插手。如今既然你我已将事情说得明白,那不如我就认了你做义妹。这样一来,各方面也都有了交代,你在府里住着就方便许多。” 芈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了头,满口将徐妙贤的提议应下来。 徐妙贤对她的态度很是欣慰,当即就表示要回去准备一番,待她选定了良辰吉时,便来请芈嬛。 送走了徐妙贤,芈嬛颇觉疲惫,便靠在铺了棉被的藤椅上,闭目养神。 些许的凉风拂过脸颊,流殇已立在了她身侧。 “姑娘,那王妃特拐弯抹角地说了一通,究竟是为何意?”流殇微拧了眉,他的直觉告诉他,燕王妃是来者不善。 “她不是个愚笨的女子,在我面前示了弱,不过是笃定我对朱棣无心罢了。她就是要我坐实了此事,才好安心。”芈嬛懒懒开口,她昨夜就没睡的踏实,此时已是极累了。 “姑娘,你身子尚未复原,夜里要好生休息才是。”流殇随手为她搭上条毯子,习惯性地嘱咐道。 “唔,”芈嬛紧闭着双目,将毯子紧了紧,缓声说:“这天寒地冻的,你往后就不必在屋后听着了。倘若你冻坏了身子,又有谁再来照顾我。” “是,姑娘。”流殇心间一片暖意,原来,她都是知道的。 有流殇在身旁,芈嬛睡的踏实许多。她拥着毯子暖和地作了几个零散的梦,再醒来时,已过了戌时二刻。 芈嬛侧了侧身,朦胧中,看见一个墨色的背影正伏在案上看着公文。 那人听见动静,便转过身来,锁了眉望着她说:“你倒是睡得舒坦,一觉睡得连午膳都省了。” “朱棣?”芈嬛眯了眸子,这才恍惚看见他的面容。 朱棣轻哼一声,将手中的公文放下,踱到她跟前,垂眸看着她柔声问:“今日是不是累着了?” 芈嬛将毯子重又裹了裹,说:“大约是昨晚没休息好,”她斜睨着他,“倒是你,怎的又来了?” 朱棣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随口道:“一来是想同你商量些事,二来则是想问你件事。” 芈嬛幽幽叹了口气,“何事?” 朱棣不紧不慢地道:“此番北去征伐的目标有二,一是北元丞相咬住,二是太尉乃儿不花。父皇命三哥攻击咬住,而我则率兵阻止乃儿不花南下计划。 可据我查探,乃儿不花的这支北元队伍,连同家属算来,不过万人。且乃儿不花帐下的人意见不一,关于是否南下的问题争执不休。” 芈嬛慵懒地看着他,“难不成陛下此番命你二人出征,只是想要证明藩王的实力是否足以戍边?” 朱棣点头,但复又摇首道:“无论怎样,这场仗都是真正的战争,马虎不得。” 芈嬛沉吟许久,才说:“北方冬季多风雪天气,适合藏身,却不易行军。此番对阵乃儿不花,难点恐怕在于找到他而不是打败他。” “这点你倒是与我想的不谋而合,”朱棣颇是赞同地颔首,“我已派出几支轻骑出城去查探乃儿不花的营地。另外,我决定隐秘行军,暂不将讨伐之事公布。” 芈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等着朱棣的话音落下许久,她才说了句不搭边的话,“朱棣,你抛了许久的砖,究竟打算何时引玉?” 本就是他自己早计划好的事,却偏偏打着借口说来商量,也不知是安的什么心。 朱棣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扬眉道:“你就恁愿意做我的小姨子么?” 芈嬛愣了一瞬,随即才想起来白天里答应徐妙贤的事。 “只为了此事也值得你特特来一趟墨竹苑?” 朱棣叹息,起了身走到暗处,兀自鼓捣了会儿,复又抱着一堆毛茸茸的东西回到芈嬛身边,说:“我命人替你赶制了几件狐裘,今日趁着得了空闲,就给你送过来。” 芈嬛瞧见那温暖的毛料,便喜笑颜开。她从毯子里伸出只小手,在毛皮上来回拨弄着,垂眸道:“你这人就是不诚实,倘若是因为念着我,要过来瞧瞧,就说实话便是,我也不能将你怎样。明明是不大的事,却非要拐弯抹角,倒是不嫌累。” 朱棣闻言,不慌不忙地一撒手,毛绒绒的狐裘就一股脑覆在了芈嬛身上。 “狡猾的丫头。”朱棣揉揉光滑的皮毛,浅笑道。 芈嬛埋在舒服的毛中,只来得及听见丫头二字。待她将自己拯救出来时,朱棣早不见了人影。 她拥住软软的狐裘,喃喃道:“走得倒是快。” 朱棣对于徐妙贤认了芈嬛做义妹的事倒是不着恼,他至多是对芈嬛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略略不满意。 她在王府里有了身份,对她,总归是好的。 至于一用过晚膳,便去了墨竹苑之事,也正如芈嬛说的一般。 他是想念她了。 他不想对她挑明,不过是觉得俩人一同说些旁的更有趣些罢了。哪会是像她说的那般,为人不诚实…… 寅时三刻,芈嬛被人从睡梦中喊醒。 她恍惚地睁开眼睛,见是流殇立在床边。 “姑娘,要走了。” “唔,”芈嬛揉揉酸困的眸子,“他怎么比公鸡打鸣还早?” 流殇好笑地看着芈嬛,道:“王爷已在府门外候着您了。” “告诉他,我就来。”芈嬛又闭了闭眸子,极是无奈。 燕王府外,朱棣一身玄色戎装,面无表情地骑在马上。 沉沉的夜色下,将士们在凛冽的风中站得笔直,手中长枪上的红缨随风舞动,带了分肃杀之气。 老远的,一个白色的身影自王府里快步走来。 怀仁眼尖,瞧见是芈嬛,便不自觉地扯出个笑容。 “姑娘,多保重。”流殇将手中的包袱递给芈嬛,沉声道。 芈嬛微微颔首,抱住了包袱转身而去,没再说一句珍重的话。 此次离开北平,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流殇跟着。理由自是找来了一大堆,终是将他说服。 朱棣对于她这样的决定,甚是支持。因为在他的眼中,流殇多少是一个他与她之间的障碍。 芈嬛将包袱塞给怀仁,快步走到朱棣身侧,拉住他一旁那匹枣红马的缰绳,翻身而上,随即道:“王爷,属下没耽误时辰罢?” “没有。”朱棣眼中无甚表情,语气淡漠。 “出发!” 随着朱棣一声令下,众将士整队出发。 庞大的军队行进在北平城中,除了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便是兵器轻微的碰撞声,静的几乎让人想象不到是出征的军队。 “王爷,北元活动的地区多数是荒漠和草原,地域广阔。此时出兵,会不会稍显急躁了些?”芈嬛策马跟在朱棣身侧,已冷得有些哆嗦,只得没话找话地同朱棣道。 “本王早在一月前,便得了此消息,那时就派出探子一路探查乃儿不花下落。另外利用着一个月的时间,为将士们作了充足的准备。你倒是说说,有何急躁之处?” “现下行军是往何处?”芈嬛拉拉兜帽,但仍是觉得冷风嗖嗖灌进衣裳里。 “古北口。”朱棣淡淡扔出来三个字。 芈嬛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已冷得不愿再说话。 朱棣望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丝心疼,继而柔声道:“倘若不出意外,天亮后,便可扎营。” 芈嬛斜睨着他,不言语。 朱棣带着芈嬛出征,自然是不愿她留在北平燕王府里。可若说是他指望芈嬛为他的作战出力,却也不尽然。 芈嬛自是聪慧过人,但以他朱棣之力,尚不需一个女子来助他成就功业。 他只是拿不准她,他怕待到凯旋而归时,她已不知去向。 这个女子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30 30、塞外寒,初战捷(1)(新修) ... 正如朱棣所说一般,大军出了古北口后,眼前一片沙丘荒原,四野内全然瞧不见半个人影。 朱棣下令大军停止行进,就地扎营。 中军帐里,朱棣铺开张地图,叫来王府护卫指挥卢振和左护卫指挥张玉,一同商议进军方向。 朱棣指着古北口向外的一片区域,蹙眉道:“此地地域宽广,乃儿不花等人行踪不定,倘若贸然行军,必定会折损兵士。” “王爷的意思是暂不行军?”卢振看着朱棣问道。 朱棣颔首,抬眸看着他二人说:“大军暂时在此处扎营,张玉率三支哨骑出营侦查,务必找到乃儿不花的下落。” “末将遵命。”张玉行了个军礼,领命而去。 张玉原是元军将领,于洪武十八年归降大明,而后进入燕王府任职。张玉为人一向沉默,但作战之时的勇猛,让朱棣颇是赏识。 “卢振,安排守卫三班轮换,不许任何人擅自离营。如有违令者,一律按军法处置。”朱棣合了地图,漠然道。 “末将遵命。” 卢振走后,朱棣微闭了闭酸困的眸子,起身往后账走去。 芈嬛裹着厚厚的锦被蜷缩在木塌上,眉头轻蹙,不知是否梦见了郁闷之事。 朱棣在她身侧轻轻坐下,指尖抚上她的眉心,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他依稀记得,王玉坠崖后,她独自坐在悬崖边那一如死水般的模样。 心疼她,可她却没给他任何一个机会。 慢慢来吧,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他朱棣的女人。 “唔。”芈嬛被朱棣指尖传来的凉意惊醒,她懒懒得睁眼看向看他,正对上一双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眸子。 “吵到你了?”朱棣收回手,含笑看着她。 芈嬛摇摇头,“也该起来动动了,不然怎能适应军营的生活。” 朱棣颔首称是,“也好,我带你四处走走,不是早说要瞧瞧塞外风光么?” 芈嬛推开锦被起了身,理了理长发道:“你军务繁忙,就叫怀仁带我去罢。” “现下全军休整,不忙的。”朱棣顺手拿过件棉衣披在芈嬛身上,柔声道。 芈嬛勾起抹浅笑,说:“既然有王爷作陪,那是再好不过了。” 朱棣轻点了她的鼻尖,“外面风寒,多穿着些。” 言罢,他便起身步出了帐子。 芈嬛将自己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又加了件火狐裘,这才出了帐子。 朱棣瞧见她时,笑弯了一双黑眸。 他替芈嬛戴上兜帽,乐呵呵地道:“倘若旁人不知情,怕是要道我养了只胖狐狸。” 芈嬛斜睨了他一眼,不去理会他,兀自向营外走去。 朱棣跟上她的步子,敛去满面笑意。 他命人牵过两匹马,便与芈嬛绷着脸,堂而皇之地出了大营。 营外是一望无垠的荒漠,呼啸的北风擦着人的脸颊烈烈而过,卷着分苍凉之意。 芈嬛与朱棣策马奔出去老远,才勒住缰绳。 “失望么?”朱棣扬眉看着芈嬛,半挑衅似的问道。 她轻笑着摇头,“没有。” “你既然喜欢这里,那我们就长长久久住下。”朱棣侧首望着她,似是不经意地道。 芈嬛含笑不语,半晌才喃喃道:“不知道何时才能降雪呢?” 朱棣放远了目光,看着天际的一片荒凉,有些出神地说:“看样子,许是就在这几天了。” 芈嬛闻言,回首看了他一瞬,道:“行军打仗,最是忌讳恶劣气候,我看还是莫要变天了。” 朱棣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天降大雪,也未必是件坏事。” 芈嬛搓了搓手,装作没听见似的说:“回营罢,你这主帅不宜离开得太久。” 朱棣轻“嗯”了一声道:“大任于身,我能给你的,只是这一盏茶的功夫。” 芈嬛当先调转了马头,轻快地说:“朱棣,对我来说,这一盏茶的功夫足矣。” 明军大营里,怀仁焦急地等在中军帐外。 “王爷,探子来报,东北方二十里处,发现有敌军扎营的迹象。”怀仁牵过朱棣的马,边走边道。 “可有查到其他消息?”朱棣大步往帐子里走,蹙眉问道。 “这……暂时没有。”怀仁微垂了首,抬手挑起棉布帘,侧身让了朱棣与芈嬛先进帐子。 “沉住气,再接着查。”朱棣褪了身上的大氅,在案前坐下。 “张左指挥传回话来,说是两日内,必定寻到乃儿不花大营。” “传令下去,叫他宁可多用几日,也不可因莽撞而暴露行迹。” “属下遵命。”怀仁领命,转身出了大帐。 芈嬛解下身上的火狐裘,在朱棣身旁坐下说:“你可有晋王的消息?” 朱棣挑眉看着她,“你何时也关心起他来了?”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芈嬛哼哼哈哈地回望着他。 朱棣颔首,“自然是明白的,”他顿了顿,接着说:“三哥的大军倾巢而出,四处搜寻咬住下落。” 芈嬛冷哼一声,“不知己不知彼,我倒想看看他这仗如何打下去。” “三哥作战一向英勇,你莫要小看他。”朱棣随口说着,但显然也未将朱刚放在眼中。 芈嬛手指轻叩着桌面,道:“勇者有武,智者有谋。朱刚虽也是智勇双全之人,但可惜他刚愎自用,太过轻敌,是定然不能成事的。” 朱棣轻笑,“看来你是个记仇的女子。” 芈嬛笑笑,不置可否。她兀自起身往后账走去,走了两步,复又停下道:“天冷得我只想睡觉,倘若拔营了,你再来叫我。” 朱棣斜睨着她,“懒丫头。” 芈嬛倒不是犯懒,借口赖床。她是实在受不起塞外的寒风,直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只有蜷在锦被里方才好些。 朱棣自然也是知晓她的身子骨,但他却不想让芈嬛觉得自己很是在意此事,那样反而会令她不自在。 往后的两天里,朱棣没日没夜地伏在案前处理公务,芈嬛则不分昼夜地将自己团在锦被中。她一面同朱棣随口聊着,一面觉得昏昏欲睡。 直到两天后,张玉传回消息,找到乃儿不花下落。 只是天公不作美,朱棣得到消息这日,天降大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顷刻间便将荒漠掩埋在苍茫之下。 朱棣下令即刻拔营,顶着风雪向敌营前进。 得了军令之时,明军中便开始怨声载道。卢振立时建议朱棣停止进军,理由是风雪之中行军不利于士气。 朱棣不理会卢振的强烈反对,执意拔营进军。 他立于大军之前,对着各将士朗声道:“此刻天降大雪,天气恶劣,敌军绝然不会料到我军出击。借此良机,我军定一击必中。” 芈嬛缩在火狐裘里,看着朱棣英姿勃发的模样,浅浅地笑了。这个男人,究竟能成就多大的事业? 在朱棣的督促下,大军顶着风雪艰难前行。 寒风嗖嗖地刮着,鹅毛大雪夹着冰碴打在脸上,扎得人生疼。 芈嬛从火狐裘中伸出只手,接住片雪花,攥在手里融了。湿湿凉凉的感觉,从她手中一点点传进了心底。 耳畔浮起曾经随口说的话——许久未曾见过飘雪,如今又逢冬日,便想瞧瞧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景儿。 容珏那时说她是孩子般地闹脾气,可她也总想着能跟他一道来瞧瞧。 如今,总算置身于皑皑白雪之中,但身边人,却已不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小玖要准备考研了,为了保证文文质量,或许会两天一更。不忙的时候就日更。 孤鸾的成绩虽然很差,但是我会坚持写下去,只要还有读者在看,就不会放弃。 改成两日一更,希望大家能体谅小玖,真的很抱歉。 31 31、塞外寒,初战捷(2) ... 天色渐暗时,朱棣率大军逼近了乃儿不花驻地。 众将士顶着狂风,在雪地里艰难行军许久,如今总算寻着乃儿不花的踪迹,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准备操家伙开战。 然而朱棣却下令就地扎营,埋锅做饭,不许擅自进攻。 卢振颇是不解,莽莽撞撞地冲进中军帐里向朱棣询问。 朱棣悠哉地看着他,说:“将士们行军一整日,想必是极累的。你传令下去,命火头军多做些吃的,犒劳犒劳大伙。” 卢振望着朱棣,犹豫良久,但终是不敢违抗他的命令,闷闷地道了声:“属下遵命。” 芈嬛揣着手暖坐在朱棣身旁,抬眸看着他,看了半晌,才懒懒道:“你这闷着不说,倒是叫卢振急的跟热锅上那蚂蚁似的。” 朱棣瞧着手中的书卷,拿起茶碗呷了口茶说:“他总也沉不住气,锻炼锻炼也好。” 芈嬛往火盆边凑了凑,轻叹道:“你要不损一兵一卒地攻下乃儿不花,倒也不是件易事。” “你对此可有想法?”朱棣扬眉看着芈嬛,唇角噙着笑意。 “听怀仁说,你此次出征,特意带着了观童先生。”芈嬛回眸看他,眼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朱棣颔首,“当年冯胜将军远征纳哈出时,劝降纳哈出的便是观童。此番带着他一道出征,我是有着两方面的考虑。一来,他与乃儿不花有旧交,二来,此人口才颇好,在劝降当面很是有一套。” “我此前也听过观先生的名号,有他出马,倒是可以安心了。”芈嬛兀自为自己沏了杯茶,捧着捂手。 朱棣闻言,忽然笑得高深莫测,他抬手点了点芈嬛的鼻尖道:“观童劝降敌军,军师自然也是要去的。” 芈嬛随手攥住朱棣的手指,眨巴眨巴眼睛说:“我冒着大风雪替你去监军,你却坐在帐子里烤火,你心里就恁地踏实?” 朱棣嘿然一笑,顺手将她拉进怀里拥着,“倘若你能圆满完成任务,我便满足你一个心愿。” “如此听来,也不算是亏本生意。”芈嬛不动声色地从他怀里退出来,笑呵呵地道。 朱棣宠溺地看着她,说:“观童该在营外候着了,快去罢。” 芈嬛轻哼一声,裹上火狐裘,步出了中军帐。 观童一人一马立在营外,寒风瑟瑟,扬起他颌下白髯,倒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观先生。”扮作男装打扮的芈嬛牵着马走到他面前,作了一揖。 “军师。”观童还了一礼,上下打量着这个清秀的少年郎。 “先生请上马。”芈嬛对观童探寻的目光视若未见,做了个请的手势。 “军师,请。”观童眯眼一笑,干瘦的脸上几道深刻的皱纹藏着他不俗的过往。 两人同时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风雪中,观童与芈嬛的身影消失在一片苍茫的雪色中。 北元军大营里,乃儿不花正在帐中来回踱步,急的团团转。 方才探子来报,明军已在五里外扎了营,个个正磨刀霍霍,随时就要攻过来。 而他,竟然在此前未得到任何消息! “报——”一个小兵从帐外匆匆忙忙跑进来,在乃儿不花面前跪下,“禀太尉,大明派人前来和谈。” 乃儿不花蹙眉,沉吟一瞬,道:“请他们进来。” “是。”小兵领命,一路小跑着出了大帐。 不一会儿,他就又带着两个风尘仆仆的人走了回来。 乃儿不花回首望去,待看清来人时,大吃一惊,脱口道:“怎会是你?” “太尉大人!”观童退去头上的兜帽,紧走两步,对乃儿不花行下一礼。 “老朋友,快快请起。”乃儿不花扶住观童,几乎要湿了眼眶。 “大人,明朝大军已在五里外扎营了,您如何打算?”观童倒不多言,直奔主题。 “这……”乃儿不花垂了眸,深深犹豫着。 “太尉大人,倘若您肯降了大明,好处自然是少不了的。”芈嬛上前一步,对乃儿不花道。 乃儿不花抬眸看去,只见一个俊秀的少年立在他面前,满面自信的笑意。 “这位是——” “我乃是燕王帐下军师。”芈嬛笑若春风,对着乃儿不花道。 乃儿不花行了一礼,“本官不是不明白其中利害,只是不战而降,实在是难以服众。” “大人,将士也是人生父母养,一人一条命。倘若能够过着安稳的日子,又怎会选了刀头舔血的生活?” “军师说的极是,”观童适时地站出来帮腔,“大明对降将一向宽厚,从不滥杀,请大人三思。” “先生,兹事体大,请容我再考虑考虑。”乃儿不花紧锁了眉头,陷入到进退两难的境地。 等了片刻,芈嬛忽而对着乃儿不花一揖道:“大人且慢慢思量,我二人就先告辞了。” 言罢,她便当先向帐外走去。观童无奈,只得跟着她往外走。 乃儿不花见他二人离去,心头一急,赶忙唤了声“先生”,追赶上去。 可他甫一出大营,就被眼前明晃晃的火把震得怔在当场。 北元营外,此时已被明军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而芈嬛与观童,早已策马奔至明军阵中。 乃儿不花长叹一声,深知大势已去,便对着明军喊道:“大明军主将何在?” “本王在此。”朱棣只身一人自阵中走出,对乃儿不花朗声道。 乃儿不花眯了眼睛去看,借着火光,他终于瞧见了这位英武不凡的大明王爷。 朱元璋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呐。此人心思缜密,出兵之时密而不发,寻到自己大营,又围而不攻。一面派来军师劝降,一面布下兵阵,叫他认清形势,莫做无谓的抗争。 乃儿不花深深叹息,败在此人手中,当也无憾。 他缓缓拜下:“我,愿归顺王爷。” 朱棣唇边勾起满意的笑,他抬手扶起乃儿不花,对着身后众将下令道:“撤兵,回营。” 然而,令乃儿不花意外的是,朱棣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投降一般,在兵营设了队伍迎接,并且行的是迎贵宾之礼。 乃儿不花心中不禁为之一动,以自己的身份,朱棣竟给了他这般礼遇,实在叫人有些受宠若惊。 中军帐里,朱棣设宴款待了乃儿不花。 席间,乃儿不花战战兢兢地向朱棣提出,保证其帐下士兵安全的条件,朱棣满口答应,且对他承诺,会善待各位北元将士。 芈嬛在一旁作陪,始终笑而不语。乃儿不花瞧着这个军师,是越看越奇,总觉得他举手投足间颇有股勾魂摄魄的意味。 几杯烈酒下肚,乃儿不花的思绪不禁飘忽了些。 他看着朱棣与军师那份不言而喻的默契,便觉得朱棣定是有龙阳之癖,与这军师间八成是些牵扯不清的关系。 想着想着,乃儿不花忽然打定主意,回去后一定为朱棣搜寻些美男子,送到燕王府上,以报朱棣之恩情。 碍于北元乃是前来投降的军队,是以宴席并未持续太久,乃儿不花便要求回营整顿军队,准备归顺大明。 朱棣自然也没再挽留乃儿不花,派了张玉、卢振跟着他一道回营,整顿军务。 原本的一场血战,在两次谈话,一席酒宴中完美落幕。朱棣兴致颇好的坐在帐中与芈嬛品茶,然而芈嬛却老大不乐意地斜睨着他。 “你是诓了我替你做前锋去了么?” 朱棣毫不掩饰地重重颔首,“当然。” 芈嬛挑眉看他,颇是不满,“你就不怕我被乃儿不花斩杀在北元大营?” “乃儿不花既然能做到如今的位置上,就说明他不是个糊涂的人,又怎会斩杀我的军师。”朱棣好声好气地解释,抬手为芈嬛沏上杯热茶。 “说到底,你一来是不全信观童,二来是太过自负。”芈嬛浅浅喝着香茶,口气忽的就平静下来,仿佛刚才的愤怒都是装出来的一般。 朱棣点头称是,话锋一转又道:“倘若不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你又怎肯随观童孤身前往乃儿不花大营。” 芈嬛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我之间猜来猜去的当真是没趣得紧。” 朱棣笑道:“你这脾气,怎的就跟个孩子般。” “总之,都是你的不对。”芈嬛没头没尾地扔下一句话,便施施然回了后账。 经过今日一番折腾,她是愈发觉得身子难以支撑了。 燕王大捷的消息和晋王无功而返的消息,同时传到了朱元璋耳朵里。 他在为朱棣自豪的同时,也在懊恼朱刚。他数落朱刚太过武断,贸然行军,以致在风雪中行进数天却没发觉咬住的下落。 藩王戍边,初见成效。 对此,朱元璋甚是满意。 他的儿子们,终于可以替代开国功臣,戍守大明江山了。 朱棣率军回到燕王府时,纷纷扬扬的大雪已不再飘落,只剩下一片银装素裹的大地,煞是壮观。 燕王妃徐妙贤早早候在了王府外,等着夫君归来。 可是令她失望的是,他一下马,几乎没顾得上同她寒暄,便神情紧张地抱着另一个女子匆匆奔进王府里。 而朱棣怀里的人儿,自然就是芈嬛。 一天前,芈嬛突然高烧不退,陷入到昏迷状态。 直至今日,仍是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要说:小玖更得晚了,对不住大家~~道歉 32 32、太平世,终有变(1) ... 旧历元月的北平,仍是干冷着,冻的人不愿出门去。而燕王府墨竹苑的正屋里,却是一片暖意,直叫人误以为是开了春。 朱棣坐在紫檀木雕海棠的大床边,双眉拧在一处,眼中隐隐现着血丝,薄唇紧紧抿着。 “如何了?”他声音略显沙哑,抬眸问一旁为芈嬛问脉的道衍。 “姑娘原本就身子虚寒,此番随军出征,一路劳顿,又染上风寒,是以才引发了旧疾。”道衍行了个礼,沉声道。 “你说的倒是同医官所说并无二致,但按着方子煎好的药,嬛儿却一口也吃不下去,尽数吐了出来。” “姑娘胃寒,那药并不对症。待贫僧为姑娘施了针,再甫以温性的汤药,便能好些。”道衍清清淡淡地说着,并不把芈嬛的病放在眼中。 “有劳大师。”朱棣起了身,让开芈嬛身旁的位置,接着道:“刘璟已到了王府,本王须得往衍文楼去一趟,此处便交给你了。” 诚然,刘璟便是刘基嫡亲的儿子,此番来北平,正是朱元璋授意。 “王爷请放心。”道衍俯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朱棣出了墨竹苑,便径直往衍文楼而去。 念及昨日芈嬛那般苍白的脸色,他至今仍是心有余悸。 燕王府上下的七八个医官围在她的床前,竟是束手无策。幸而道衍因着庆寿寺的事来了王府,这才稳住她的病情。 他在芈嬛身旁守了一夜,不停地替她擦拭着额角渗出的冷汗,为她燃了一屋子的火炉、火盆。 徐妙贤原是坚持在墨竹苑陪着,但却被他厉色喝了回去。一向隐忍的燕王妃,第一次在他面前落了泪。 朱棣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虽然愧疚,可也顾不上再去安慰结发妻子,只怕他一离开芈嬛,她就再也醒不来。 朱棣一路上乱糟糟地想着,脚下步子越走越快,怀仁险些就要跟不上。 待他到了衍文楼时,刘璟正百无聊赖地蹲在楼前的雪地里堆雪人。 刘璟听见脚步声,便抬眸看去,见是朱棣来了,就挥挥手笑着说:“四哥,你瞧我这雪人堆得怎么样?” 朱棣煞有介事地点头,对着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道:“颇是有些你刘璟的风范。” 刘璟哈哈一笑,起身拍掉手上的雪,走到朱棣面前一揖说:“臣拜见燕王殿下。” “你这小子现在倒是懂起礼数了?”朱棣一拍刘璟的肩,笑道。 “四哥,咱进屋去坐着吧,这外头怪冷的。”刘璟搓了搓手,目光不经意地滑过朱棣的双腿,眼中流出些担忧之意。 刘璟的一举一动分毫不差地落在朱棣眼里,他心头暗叹一声,看来自己的腿疾是瞒不住了。 墨竹苑里,芈嬛仍旧昏睡着,道衍屏退了一众丫鬟婆子,侧身坐在她身旁。 道衍手里握着条湿了温水的棉帕子,一点点拭着芈嬛的额头、脸颊。 “早说叫你莫要管他的事,你偏是不听。如今生了病,你究竟是要多少人为你牵肠挂肚呢。”他的声音一改往日的嘶哑低沉,竟有股说不出的温润之感。 “容珏……”芈嬛迷迷糊糊中,抓住了道衍的手臂,低低地唤着容珏的名字。 “姑娘,贫僧不是你要找的人。”他轻轻将芈嬛的手放回棉被中,漠然道。 芈嬛张了张口,仍是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但道衍没再听下去。他把帕子放回铜盆里,自怀里取出一套银针。 道衍下针手法极快,银针扎在穴位上,不差分毫。 芈嬛蹙了眉,似乎是针扎得酸困感令她不适。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拔去手上的银针,却被道衍一把摁住。 “姑娘,再忍忍,一会儿便好。”道衍轻攥住她干瘦的手,低声道。 衍文楼中,刘璟正与朱棣坐着品茗下棋,冷不丁地,怀仁从门外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朱棣瞪了他一眼,道:“怎么这样没规没距,冒冒失失就闯了进来?” 刘璟看着怀仁一脸窘相,便打了个哈哈说:“四哥,我又不是外人,不会说三道四的。再说,怀仁定是有急事才没顾上叩门,莫怪他了。” 怀仁偷偷瞄了眼朱棣,低声道:“爷,姑娘醒了。” 朱棣闻言,复又横了他一眼,没言语。 “姑娘?什么姑娘?是那个传闻里容貌倾城的女子不?”刘璟在一旁看着朱棣,笑得颇有深意。 朱棣轻咳一声说:“你又听阿橚说了什么杂七杂八的事?” 刘璟嘿然一笑,“我说四哥,你这金屋藏娇,王妃可知道?” 朱棣斜睨着他,话锋一转说:“你不辞辛苦地自应天来北平,就是为了探听此事?” 刘璟面色一黯,“四哥,你怎就偏要提及这劳什子的事。” “我如何能不提,父皇既然派了你来,那就是故意为难你,考验我。”朱棣眉心微蹙。 朱元璋明知他与刘璟间亲如兄弟的感情,却偏要刘璟来调查他是否有谋逆之心,实在是算计颇多。 几个月前,晋王朱刚被指怀有异心,朱元璋下旨召他火速进京,劈头盖脸一通骂,直把朱刚骂得畏首畏尾,再不敢张扬。 朱刚与朱棣同时戍守北方,朱刚出了事,他自然也远不了。是以刘璟初初离京之时,朱棣便得了京里探子来报,说陛下起了疑心。 然而此事难就难在朱元璋不会尽信刘璟。 倘若刘璟说朱棣无异心,以朱元璋的个性,必然是会认为朱棣与刘璟二人串通;但若是说朱棣有异心,那定然就是害了朱棣。 但刘璟又偏偏是调查这事最佳的人选。 朱元璋了解朱棣的个性,他若是派了旁人来北平,怕是连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出来,就会被欢欢乐乐地送出北平。 而刘璟与朱棣交情颇深,且他与他父亲刘基一样,善弄权谋,擅于察言观色。是以朱元璋笃定,刘璟自朱棣的一言一语间,定能瞧出端倪来。 若是刘璟当真察觉了朱棣有异心,也可好言劝之,他或可能听进去些。 朱元璋盘算的事,朱棣心头一清二楚,是以他必须想出个两全的方法。 “阿璟,你回京后,将我的腿疾如实奏禀父皇。”朱棣手指轻叩着桌面,对刘璟道。 “四哥,你的意思是?” “自打来了北平,我的身子便每况愈下。虽请过许多医官医治,但仍是落下了病根。近两年都一心扑在了医病上,就连出征也极少亲自上阵。”朱棣呷了口茶,淡淡说着,仿佛说着旁人的事一般。 刘璟略一沉吟,道:“只要北平不传出消息,我便能办妥此事。” “北平传出的消息,定是与你所说不相悖。” 刘璟了然一笑,四哥他果然还是没变。 天色渐暗时,朱棣与刘璟才离开衍文楼。 刘璟坚持同朱棣一道去看望芈嬛,朱棣倒也没拒绝,带着刘璟一同往墨竹苑而去。 朱棣到了墨竹苑时,燕王妃徐妙贤已在芈嬛房里,而道衍则不知何时在离开了。 刘璟见此情形,便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不去参合朱棣的家务事。 “见过王爷。”芈嬛虚弱地靠在枕头上,对着朱棣扯了扯唇角。 徐妙贤看着朱棣眼中难以隐藏的担忧,眸色不禁暗了下去。 她放下手中只剩半碗粥的瓷碗,对朱棣一福道:“王爷,既然您来看望妹妹,那妾身就先回去了。” “贤儿,”朱棣叫住徐妙贤,面上带着丝许久不见的温柔,“等我一道用晚膳。” 徐妙贤柔柔一笑,“是,妾身知道了。” 待徐妙贤离开许久,芈嬛才缓缓开口对朱棣道:“听怀仁说,刘璟来了?” 朱棣在她身旁坐下,抚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道:“人都病得糊里糊涂的,倒还是不闲着。” “我是在好奇,你用了什么方法来打发陛下的?”芈嬛抿唇笑着,眼中滑过些戏谑之意。 “不过将近两年身子不妥的事如实相告罢了。” 芈嬛闻言,微眯了眼睛看着他,心中对朱棣又增了分佩服。 “又在打什么主意?”朱棣点点她的鼻尖,笑问道。 芈嬛轻哼一声,“狐狸王爷,现下已是酉时了,你还不去陪王妃用晚膳?” 朱棣无奈地笑笑,他起了身,对芈嬛道:“你好生歇着,明日得了空我再来瞧你。” 芈嬛疲惫地应了他一声,复又闭起眸子,不再言语。 听着朱棣渐远的脚步声,芈嬛缓缓张开双眼,眼中沉沉地氤氲着些雾气。 她侧首看着枕边一根不起眼的银针,喃喃道:“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倘若是要看他坐上那高高在上的位置,我便助你达成。 只是当一切尘埃落定后,你能不能陪我一道看花开花落,陪我闲庭信步,等着能够回到楚国的那一日?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更新,坚持下去…… 33 33、太平世,终有变(2) ... 阳春三月,北国的寒意渐去了些许。燕王府里栽的桃树冒了细小嫩绿的牙,带着股春意,叫人不禁心头一畅。 芈嬛原本的苍白的脸上,亦多了分红润,朱棣说,王府的厨子手艺真是不赖,倒把嬛儿养的胖了些。 他说来说去,就是没提道衍医术高明,似乎早将此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刘璟在燕王府逗留许久,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溜达到墨竹苑里,陪着芈嬛唠嗑。 芈嬛跟他聊着天,聊的久了,就愈发觉得刘璟像极了刘基。一样的城府深,心机重,只不过刘璟没说:莫要执着生前事,离了树木才悠闲。 时隔这许多年,芈嬛总算懂得,所谓树木,便是木字边。 朱家子嗣自太子朱标依次后排,皆是以木字为偏旁。 刘基叫她远离树木,就是远离朱家。如今看来,刘基的话倒是也未说错。只不过,她悟的晚了些,现下就算她有心走,也是走不掉的了。 一日,流殇陪着芈嬛在王府里散步,正巧遇见个管事在教训一个孩子。 那孩子笔直地站着,任管事将鞭子抽在他身上,也不叫唤一声。 芈嬛立在一旁看了许久,直到管事了打完了,她才走过去,侧首看着那孩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马三保。”那孩子说话不卑不亢,但声音却尖细。 芈嬛心中一顿,看来这孩子已是受了宫刑。 管事在边上见是芈嬛来问话,也不敢多言,恭敬地垂首站着。 “往后跟在我身边伺候可好?”芈嬛笑盈盈地看着他,问道。 “芈姑娘,这——”管事为难地开了口,要知道王府里奴才的调配,一来是要听王妃的,二来是要听怀仁大人的。芈姑娘虽是得宠,但也不能坏了规矩。 “人我就带走了,倘若怀仁问起来,便叫他来墨竹苑找我就是。”头一次地,芈嬛对王府里的人不大客气。 “是,姑娘。管事一听芈嬛的口气,便不再坚持。横竖出了问题,也不是他的责任。 芈嬛一问之下,才知道马三保家在云南昆明,家中虽贫穷,但却精通航海之道。前两日,他被一个官家送到了燕王府上当差,没想到一失手打碎个花瓶。这才有了刚才的一幕。 “流殇,往后你便教三保些拳脚功夫,日后许会有些用处。”芈嬛在墨竹苑门前顿住脚步,对流殇道。 “是,姑娘。” “你且带着他下去治伤,别耽搁了伤势。”芈嬛望了眼院里那个墨色的身影,叹息般对流殇道。 “是。”流殇会意地看了她一眼,便领着马三保往医官的住处走去。 “王爷,今天来的好早。”芈嬛拢拢衣袖,步进院中,对朱棣道。 “嬛儿,”朱棣的声音带着些哽咽,“大哥薨了。” 芈嬛一怔,抬眸看着他,“你是说,太子他……” 朱棣痛不可抑地重重点头,眼眶微红。 “王爷,人生都逃不过一死。”芈嬛垂了眸,忽然想起那个在校场之上,对众兄弟笑得从容的朱标,想起他在允炆熟睡时,替他掖被脚的模样。一个那样温和宽厚的人,就这么去了,上天究竟是公还是不公? “我明日便启程入京奔丧。”朱棣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有些让人难以捕捉的情绪。 “我与你同去。” “不可。”朱棣断然拒绝,没留一丝商量的余地。 “陛下不会杀了我的。”芈嬛淡淡说着,抬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你为了允炆,就甘愿冒着杀身之祸?”朱棣忽然扬了声调,蹙眉看着芈嬛。 “允炆是个好孩子,我舍不得看他痛苦。” “他父亲离世,就算痛不欲生,也是该承受的。”朱棣负手看着嫩绿的新芽,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芈嬛默了一瞬,轻声道:“朱棣,他是我仅有的牵挂了,你想看着我痛不欲生吗?” 仅有的牵挂?她说他是仅有的牵挂! 朱棣的怒火几乎是一下子被点燃,他愤怒地抓住芈嬛的双肩,厉声道:“那么在你的眼里,我又是什么?” 芈嬛看着他,眸中滑过淡淡的温柔,朱唇微启,“我不知道。” 朱棣盯着她,良久,才松开了手,他的声音轻如耳语一般,“明日,你随我一同入京。” 在她面前,就算是输的体无完肤,他也心甘情愿。 芈嬛同朱棣一同入京,却将流殇、马三保留在了燕王府。 徐妙贤对于朱棣此次的决定未置一词,也没再去找芈嬛。她似乎就此平静了下来,全然没将芈嬛与朱棣入京一事放在心上。 朱棣二人就这样带着随从上了路,他们向南疾行,不过十多天的时间,便到了应天府。 芈嬛换做了侍从打扮,跟在朱棣左右,就那般堂而皇之地进到了皇宫。 一入宫,芈嬛就对朱棣道:“王爷,给我两个时辰,随后西角门相见。” 朱棣微微颔首,没再言语。只是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坤宁宫里,川子一如往常地整理着宫中的一切。不经意地,他忽然瞥见庭院立着个人,那人虽是着了侍从的衣裳,但她的眉眼,便是倾尽一生,他也记得。 “嬛姑姑。”川子丢了扫把,跑到芈嬛面前,情难自已地湿了眼眶。 “川子,这几年,你过得可好?”芈嬛看着他消瘦了的模样,心中没来由地不舒服。 “多亏姑姑当年留下的金翠首饰,让我得以上下打点,日子过得倒也舒坦。”川子嘿嘿地笑着,将布满老茧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芈嬛浅笑着看他,权当没瞧见他手上的茧子和腕上的伤痕。她知道,川子的日子许是不好过,但终究,命是保住了。 “璎珞哪儿去了?”芈嬛忽然念起那个水灵灵的丫头,便开口问道。 “姑姑莫提了,她……”川子眸中一片黯然,“她投井自尽了。” “傻丫头,又是缘何要如此呐。”芈嬛轻叹,她知当初鲁王瞧上了璎珞,非是要纳了做妾。亏得马皇后一力阻止,他才没能得逞。可马皇后一去,璎珞便没了保护伞,怕是要凶多吉少。但芈嬛没想到,璎珞的性子竟这般刚烈。 “川子,你有法子让允炆殿下来坤宁宫一趟么?”芈嬛敛了心神,回眸问川子道。 川子想了想,说:“姑姑且在此处等着,我去去就回。” 言罢,川子便一路小跑着出了坤宁宫。 芈嬛立在殿后的庭院里,看着发了绿叶的垂柳,想起多年前允炆伸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唤着“姑姑抱,姑姑抱”的模样。 一转眼,已是这许多年过去。如今,允炆没了父亲,没了大哥,他肩上的担子,可该如何扛呐。 “姑……姑。”身后传来一个清朗有力的声音,芈嬛讷讷地转身。入目,竟是个面容俊秀的少年。他黑白分明的眸中,带着几分狂喜和几分不可置信。 芈嬛轻笑,这孩子,愈发地像他娘亲了。 “姑姑。”朱允炆几个箭步跨到芈嬛跟前,一把拉住她拥进怀中,埋首在她颈间,喃喃道:“允炆好想念你。” 远处,川子忍不住抹了泪。 殿下这些年,时常一个人来坤宁宫坐着,一坐就是半日。他嘴上说着是思念祖母,但川子心里明白,他更思念的人,其实就在那遥远的北方。 芈嬛抬手环住他的腰身,轻声说:“允炆,你长大了。”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湿了朱允炆素白的衣襟,亦染湿了他的心。 “姑姑,你别再离开允炆了。”朱允炆紧紧地搂着芈嬛,似乎是怕一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 “傻孩子……”芈嬛轻抚着朱允炆瘦削的背,柔声道。 许久,朱允炆才缓缓放开了芈嬛,他垂眸看着她,眼中满是眷恋。他抬手抚上芈嬛的脸颊,梦呓般说:“姑姑一点都没变,仍是如皎月般动人。” 芈嬛低低地笑着,握住了他的手道:“你都已长成了大孩子,姑姑怎能不老?” 朱允炆不语,他俯首轻吻芈嬛的额头,她没躲开,在她眼中,允炆永远只是个孩子。 “父亲薨了,我很是难过。但如今瞧见姑姑,心情便豁达许多。”朱允炆缓缓勾起抹笑,芈嬛看在眼里,只觉心疼。 “允炆,姑姑今日来此,只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芈嬛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是不容置疑的认真。 “姑姑请说,允炆一定答应你。” “无论日后局势如何,都不要与你四叔为敌。”这话,已是犯了忌讳,可她却不能不说。柔仁如朱允炆,又怎能与朱棣相敌。 “姑姑怎么忘了,自小就数四叔最是疼我,我又怎会与四叔为敌?”朱允炆眸中的真挚一点点刺痛着芈嬛。 允炆呐,他早已不是你当年那个四叔了。 “允炆,那个位置,可以不要么?”芈嬛压住心底的痛,抬眸看着朱允炆,问的恳切。 他别过了头去,握着芈嬛的手却紧了紧,“姑姑,我不能忤了皇爷爷的意思。” 芈嬛不语,她摩挲着朱允炆尚显稚嫩的脸,粲然一笑,道:“你四叔还在西角门等着我,我要走了。” 言罢,芈嬛便转身离去。她没再停留一步,生怕再看着他,就会触动那份柔软的脆弱。 “姑姑,”带着痛意的声音唤住她,“这些年,你都陪在他身旁么?” 芈嬛脚下顿了顿,却没回头,拂袖绝然而去。 微寒的风扬起芈嬛耳畔的碎发,她快步走着,衣袖摩擦得沙沙作响。几滴清泪滚落,却随风而逝,未留下些许痕迹。 西角门内,一身白绸袍子的男子迎风而立。 他袍角飞扬,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让人不敢逼视。 走到他跟前,朱棣手指轻抹了她的脸颊,微蹙了眉:“最是不喜看见你的眼泪。” 34 34、太平世,终有变(3) ... 春风微扬,承天门外的步道上,芈嬛落在朱棣身后半步,两人缓缓向着燕王府走去。 “不知道那个地方,还在么?”芈嬛远望着西北角的小巷,喃喃道。 朱棣脚下顿了顿,回眸看她,“我陪你回去看看可好?” 芈嬛淡淡“嗯”了一声,兀自往西北方走去。 缀云院外,芈嬛停住了步子。 她仰首看着缀云院上略显破败的匾额,心头禁不住酸涩。 步上矮矮的几级台阶,芈嬛抬手抚上那扇已剥落了红漆的木门,泪水颗颗淌下。 朱棣负手立在她身后,没动,也没唤她。 “是谁来了呀?”虚掩着的门被人从里面慢慢拉开,却是安伯佝偻着背立在门内。 “安伯,是我。”芈嬛拭去颊边的泪痕,温和地看着面前这个忠心耿耿的老者。 “你是……”安伯凑近了仔细看她,这才辨认出是芈嬛,沟壑纵横的脸上扬起和蔼的笑,“原来是姑娘回来了,快请进。” 缀云院一如多年前般干净,只是院里的树木又长高了些。 岁月不饶人,纵然芈嬛不会老去,可她仍是清楚地感觉到人心的蹉跎。 “姑娘呐,你在院子里慢慢看,老头儿我就先回了。”安伯叹息似的对芈嬛道,混浊的眼中氤氲了水汽,不知是不是念起了当年的王玉。 芈嬛颔首,目送安伯回了门房的小屋,这才回身向着院里走去。 朱棣默默在她身后走着,审视着这个幽静寂寥的院子。 院子给人的感觉,虽是清淡如春风,可却又有着令人着迷的丰姿。 清冽醇香,一如那个绝然跳崖的男子。 后院的花圃里,傲然立着一株株嫩绿的曼珠沙华。 春季无花,秋季无叶。 生生世世不得见的花与叶,是注定的缘。 芈嬛缓缓在花丛中坐下,捻住一支花茎,抬首看着朱棣,耳语似的说:“听闻这花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若是我那时能见得到他,你说孟婆汤是不是也就无用了?” 朱棣看着她脸上疏淡的笑,沉声道:“这世上并没有那许多的假如。” 芈嬛认真地看着他,“倘若是我把你给忘了,你愿不愿我再记得?”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走上前一把将她从地上带起来,贴近了她的脸颊低吼道:“芈嬛,我告诉你,你想见的人,早已经死了。现在是我在你身边,我就不允许你眼中还有其他男人。” 芈嬛挣开了他,抬眸看着朱棣说:“你不知道,容珏他很早便走了。他始终是个与世无争的男子,就算别人要他的命,他也不懂得去争。这点,他和那个人不同。” 她口气淡然,拍掉了手上残留着的尘土,接着道:“你从没到过缀云院,今日便想带你来瞧瞧。我的曾经,你也该看看的,不是么?” 朱棣望着她,良久无言。 “朱棣你看,这天现在虽是碧空一片,可城外却黑云密布,眼见暴风雨是不远了。”芈嬛突兀地说起天气,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朱棣看着她,眼中锋芒毕露,“就算是电闪雷鸣,又能如何。” “你怕不怕?”芈嬛回眸看他,唇角带着笑。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没有后退的余地。”他字字铿锵有力,如金石掷地。 “我等着看到云开月明那日。”芈嬛仰首看着天边黑云,面目肃然。 洪武二十五年,旧历四月,太子朱标薨。同年九月,皇孙朱允炆立为皇太孙。 皇太孙朱允炆性子宽厚,深得太祖朱元璋心意。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与胡惟庸案如出一辙。大明王朝最后一批功臣,尽数成了刀下亡魂。 洪武二十八年,燕王朱棣征战北元,大捷。战中,得秦王朱樉薨逝消息。朱棣放下战事,前往奔丧。 洪武三十一年,旧历三月,晋王朱刚薨逝,燕王朱棣前往奔丧。 至此,燕王朱棣的三个兄长皆已不在世,他自然而然成为众藩王之长。大明朝北方戍边藩王,便以燕王朱棣,宁王朱权为最强。 太祖朱元璋晚年丧妻,丧子,莫不悲凉。至洪武三十一年,缠绵病榻,几是油尽灯枯之态。 洪武三十一年,旧历六月,北平城,燕王府内。 朱棣伏在案前,眉头纠结地看着一份急报。 “王爷,参汤都要凉了。”芈嬛从一旁的榻上起了身,走到他的案前,拿手背试了试瓷盅的温度。 “嬛儿,你来看。”朱棣随手牵了她,将她拉至身前。 芈嬛接过他手上的密报,垂首看去。 密报之上赫然写着一行小字:六月初十,帝召驸马梅殷,托孤。帝有言,燕王不可不虑。 芈嬛将奏报反扣在案上,俯身将案边的参汤端过来,摆在朱棣手边,道:“现下局势尚未明朗,就算是有所动作,也必得等到陛下驾崩之后。” “梅殷是宁国公主的夫君,此人十分了得,倘若日后能够收归己用,必将如虎添翼。”朱棣揭开瓷盅的盖子,拿起汤匙一勺勺喝着参汤。 芈嬛瞥了眼那封奏报,随口道:“比起这个,我倒觉得道衍大师派进宫里的死士更是了得。” “嬛儿……”朱棣无奈地看着她,将手中瓷盅复又放下。 自打她知晓了他借用道衍的死士潜入皇宫,她就总揪着此事不放。 芈嬛顺手将瓷盅推到一边,闷闷地看着他,“朱棣,你知道我担忧的是何事。” 他舒臂将她圈住,说:“我自是有把握叫他们不会背叛于我。” 芈嬛任由他揽着,眼中掠过丝少见的温柔。 六年的朝夕相对,已让芈嬛卸下那身盔甲。 朱棣从未强求于她,他说,是他来迟了,不怪她爱上别人。 道衍时常出入燕王府,芈嬛有意无意地试探他。起初抱着些希望,竟以为他是容珏,可日子久了,就愈发觉得是她错了。 道衍有来历,有姓名,不是凭空出现的高僧。 姚广孝,是道衍的本名。家乡出处,经历过往,一清二楚,不是信口便能胡诌出来的。 朱棣不知芈嬛的心思,便对她说:“嬛儿,道衍大师不过是性子古怪了些,你莫要总去为难他。” 芈嬛打着哈哈将朱棣应付过去,但心底也打定主意不再固执。 或许,陪伴着朱棣走完此生,才是她的道。 燕王府里莫不是一片宁静,但应天府的皇宫之中却是衰败的景象。 朱元璋英雄迟暮,时常看着皇宫的院墙长长叹息。 他戎马一生,从寺庙里的穷和尚到如今的九五至尊,经历了太多太多。 爱过谁,恨过谁;杀过谁,救过谁,都早已是过眼烟云般消散了。 现下,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 可是他不甘心,不放心。 允炆年纪轻,经验少,性子柔仁宽厚,究竟能不能坐稳江山? 朱元璋带着内心深沉的担忧,和几分若隐若现的愧疚,结束了他饱经沧桑的一生。 临终前,他似乎看到了凝香,看到了马皇后,看到了王玉,看到了那些并肩作战的老友。 在弥留之际,他湿了眼眶,对曾经的过往深深忏悔。 只是逝去的人,再也不能回来。 洪武三十一年,旧历七月,明太祖朱元璋驾崩,享年七十一岁。 同月,皇太孙朱允炆遵先帝遗诏登基,定于次年改元建文。 而所谓建文,便是建立文治之意。 朱棣在燕王府得到朱元璋驾崩的消息时,并不惊讶。 他悲痛,但悲痛中却也松了口气。 芈嬛握着朝中传来的先帝遗诏,眉头拧在了一处,她低声念道【注】:“诸王临国中,无得至京。王国所在,文武吏士,听朝廷节制,惟护卫官军听王。诸王不在令中者推此令行事。” 朱棣轻蔑地笑着,“允炆不叫藩王进京奔丧,简直可笑至极。藩王上交兵权,只准调动王府护卫?幼稚!” 芈嬛瞧着他,悠悠道:“你明明就知道,这遗诏不会是允炆一人的意思。” “黄子澄与齐泰定然就是始作俑者。”朱棣轻哼一声,颇为不屑。 “虽说遗诏有令不许入京奔丧,但我以为,此时还非要忤逆先帝才是。”芈嬛合上手中圣旨,对朱棣道。 他沉吟一瞬,唤来怀仁,传令道:“命世子与二公子,三公子随本王今夜启程,赶赴京城为先皇奔丧。” “是,王爷。” 怀仁走后,朱棣回眸看着芈嬛道:“嬛儿,你派人散布消息出去,只说我已赶赴京师。” 芈嬛了然一笑,“这天下倘若不乱,才真是奇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1: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卷一五《削夺诸藩》 o(╯□╰)o 洗完澡,又更新得晚了,道歉啊。 小玖去墙角面壁…… 35 35、太平世,终有变(4) ... 夏夜里,月朗星稀。沉如墨色的夜空中,几乎能瞧见宛若缎带的银河。 芈嬛倚在美人靠上,仰望夜色。 暖风徐徐,扬起她耳畔的长发。北国的夏,算不上热的燥人,夜晚的风,也别有番温凉。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灯笼昏黄的光映进了墨竹苑中。 芈嬛抬眸看去,是徐妙贤领着朱棣的一个侍妾,身后跟着七八个侍从,浩浩荡荡地来了。 “嬛儿给姐姐请安。”她懒懒起身,眸子里的漫不经心落在徐妙贤眼中,叫她心头禁不住一怒。 “妹妹倒是兴致极高,就不为王爷担忧么?”徐妙贤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这许多年来,这个女人几乎将自己作为王妃的尊严踩在脚下,可自己却不能妒不能气,就怕朱棣不悦。 芈嬛打了个哈欠,挑眉问:“王爷已然走了么?” “你!”徐妙贤杏目圆睁,没料到她竟然问出这样的话来,枉费了王爷那般宠她,“就是因为你的一句话,王爷才连夜赶往京城,你难道会不知此行的凶险?还是说——你根本就是站在陛下那边的?” 芈嬛想了一瞬,道:“妹妹遥记得,我与王爷讲话时,身侧并无旁人呐。姐姐莫不是能掐会算?” 徐妙贤眯了眸子看她,没答话。一旁的侍妾见王妃不吭气,满以为是到了自己上场的时候,便向前迈了一步,指着芈嬛鼻子骂道:“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对王妃说话!看本夫人不先割了你的舌头!” “啪。”响亮的耳光甩在她细嫩的脸上,却是徐妙贤动了手。 徐妙贤看着摔在地上的那个侍妾,冷冷道:“燕王府里何时轮得着你来说话?她是我的义妹,就是主子。你这般无礼,便是犯上。来人,拖下去。” “王……王妃,饶命啊。”侍妾的眼泪刷地滚落,惊恐地看着徐妙贤。 芈嬛漠然看着此情此景,忽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她是谁?” 听得此话,在场之人无不汗颜。 马三保凑到她的耳边,低低道了一句,“主子,她是王爷新纳的李夫人。” 芈嬛缓缓在她身侧蹲下,打量了半晌,悠悠道:“怎的瞧着你有些眼熟?” 她思量着,片刻后,忽然笑若芙蓉地拍了拍侍妾的脸颊,说:“美则美矣,可惜不够聪明。你说姐姐要替我出气,我又怎能拦着呢?带下去罢。” 侍妾怨毒的目光剜在芈嬛身上,一副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的模样。 徐妙贤温婉地笑着,她俯身扶起芈嬛,道:“姐姐方才也是气急攻心,才数落了你两句,可莫要往心里去。” 芈嬛叹息,她挽住徐妙贤的手,无不愧疚地说:“姐姐骂得是,妹妹确实糊涂了。我此番不但劝了王爷进京,还多嘴说了请他带上三位公子,真是该死该死!” 徐妙贤闻言,猛然就怒不可遏!果然是她! 芈嬛眼波流转,将徐妙贤变了几变的表情尽收在眼底。 那三个孩子都为嫡子,是徐妙贤的心头肉,她如今知道是自己把他们推向深渊,八成心底是要恨她恨死了。 徐妙贤沉默许久,终是挽上个温柔的笑,对芈嬛道:“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他们仨人原本就该多历练历练,哪能总被王爷护着呢。” 芈嬛浅笑着颔首,忽而话锋一转,瞧着徐妙贤说:“姐姐方才说,妹妹是站在陛下那边的,可真是冤枉妹妹了。我这一心都是为了王爷为姐姐着想,哪会去顾及陛下呐。” “妹妹就莫往心里去了,那时姐姐一时情急,便说了胡话,做不得真的。” 芈嬛点头称是,心中对这个贤淑的女子又加了几分提防。 徐妙贤在她面前,以她的名义,惩罚了个微不足道的侍妾。可侍妾的身后,却是十几双眼睛在盯着。 世上的流言,从来都不是止于智者。 侍妾李夫人没有错,错就错在她那张三分神似自己的脸上。 芈嬛从徐妙贤眼中,看见了深深的忌意。 既然徐妙贤带着人来了,又打定主意要折腾这个女人,那芈嬛怎能违了她的意思。 徐妙贤的话说得明白,她是为自己抱不平。 是以在此事上,芈嬛便可进可退。 救下那李夫人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芈嬛不愿得罪徐妙贤。 闲言碎语倘若传进朱棣耳中,那必然会是王妃深明大义,芈姑娘小肚鸡肠。 至于朱棣,芈嬛倒不忧心。 以他的个性,恐怕尚会欣慰一番,只当芈嬛是打翻了醋坛子。 徐妙贤的不高明之处就在于,她并不清楚朱棣的感情。 两日后,流殇接到了怀仁的密报,奏报上称:王爷在淮安受阻,遇上个名为潘安的校尉。 王爷令世子朱高炽带次子朱高燧,三子朱高煦前往京城奔丧。 芈嬛接过密报,看过一遍后,眉头便丝丝纠结。 朱棣,你好生糊涂。 待到朱棣回到王府时,不等芈嬛揪着他大骂糊涂,他自个儿已是苦着一张脸去见徐妙贤。 三个儿子离去后,朱棣便觉此事不对,但又不能将儿子召回。于是朱高炽三人,便做了朝廷的人质。 然而,令朱棣与芈嬛惆怅的事,却不仅仅止于此。 道衍安插在宫中的死士传回消息,朱允炆听信齐泰、黄子澄之意,准备削藩。 朱棣得了消息后,便立时派人赶往朱橚的藩地河南开封,意欲叫他做些准备。 可这一次,朱棣竟没快过朝廷。 短短几日内,周王朱橚便被近臣栽赃怀有异谋。 朝廷中的大臣多数摸清了朱允炆的意愿,就也纷纷上书附和,众口铄金,一时间朱橚成了众矢之的。 朱允炆果断下旨,命曹国公李景隆带兵北上,暗中围了周王府,将朱橚押至京师,贬为庶人,发配云南蒙化。 ———————————————————————— 燕王府里,怀仁揣着奏报奔进书房,险些撞上朱棣面前的几案。 “爷,周王殿下他……出事了。”怀仁颤颤巍巍地递上奏报,朱棣接过去一看,三下五除二便将薄纸撕了个粉碎,纷纷扬扬洒落在地上。 芈嬛看着他怒极攻心,也不去理会,只是顺手递上杯茶,凉凉道:“你明就知道允炆针对的不是阿橚,气个什么劲?” 朱棣深吸一口气,没去接她手中的茶碗,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片,沉声道:“倘若他今日削的是我的藩地,我便不与他置气。可阿橚何错之有?他一向都是安于守己,从未做过半件出格之事。朱允炆这一步走得,糟糕至极。” 芈嬛蹲在地上,一片片将碎纸拾起,看着朱棣说:“我瞧着此事倒并不似允炆的意思,怕是齐泰、黄子澄俩人捣的鬼。如今将阿橚发配边陲,叫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在针对你,确实不高明。” 朱棣沉吟一瞬,道:“嬛儿,替我磨墨。” 芈嬛浅浅笑着,应了声是,便替他铺好纸,润了笔。只等他大笔一挥,对允炆大作亲情文章。 朱棣行文如流水,不消片刻,一篇洋洋洒洒的奏疏便搁在了芈嬛眼前。 “若周王橚所为,形迹暧昧,幸念至亲,曲垂宽贷,以全骨肉之恩……”芈嬛一行行看下去,越看眉头蹙得越紧,最后干脆将奏疏反扣在朱棣眼前,不再看一眼。 “朱棣,你这话里话外的,根本是在威胁允炆。”亲情、祖制统统被他搬了出来,允炆哪里招架得住? 朱棣挑起抹危险的笑意,“怎么?你不懂我的意思?” 芈嬛看着他,良久,才转过了味来,将手中奏疏一呈,说:“既然如此,那就莫再耽搁,命怀仁差人快马加鞭送入京师罢。” 朱棣的奏疏,不过是要齐泰、黄子澄更加努力地劝谏朱允炆削藩罢了。藩王们一个个削下去,不引发众怒才是怪事。 朱棣心里也清楚,朱允炆削藩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他朱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朱允炆,你还嫩的很! 果然不出朱棣所料,他的奏疏一到,齐泰、黄子澄立马劝谏朱允炆不可心软,必得加快削藩的速度。 于是,一场暗藏已久的腥风血雨终于拉开了帷幕。 周、齐、湘、代、岷五个藩王逐一被削废,贬为庶人。 湘王朱柏一向文雅自持,却不知因何被人告发有异谋。朱柏无以自明,便将王府封死,与王妃一道在府中自焚而死,不可谓不惨烈。 朱棣气定神闲地看着朱允炆毫无章法地削藩,也不担忧。他无事来就同芈嬛在北平城里散散步,倒是自在。 芈嬛同样不担心朱棣,她反而暗暗替朱允炆暗暗捏了把汗。 一个云淡风轻的日子里,朱棣在书房里命人将芈嬛请了来。 芈嬛老大不愿意地从墨竹苑一路走来,一见面就打着哈欠问他:“究竟是出了什么样的大事,才劳得你也起了几分担忧?” 朱棣看她懒散的模样,轻哼一声,干脆将她扯进怀里,圈住她指着桌上的调令,说:“自己看。” “工部侍郎张调派北平,任北平布政使,谢贵、张信任都指挥使。”芈嬛将上面的小字一个个念出来,遂幸灾乐祸地一笑,拍了拍朱棣的手说:“王爷呐,如今你可是四面楚歌了呢。” 朱棣倒是有些不以为意,他手指缠上芈嬛的指尖,笑笑道:“他不敢削我藩地,废我头衔,便使出这等小儿的伎俩,实在幼稚。” 芈嬛看着桌上的笔墨,眼珠一转道:“朱棣,我送你个礼物可好?” 朱棣看着她,不置可否,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芈嬛润润笔,一拢宽袖,抬笔写到: 莫逐燕, 逐燕燕高飞, 高飞上帝畿。 朱棣看她收笔,扬眉瞧着纸上短短的三句话,朗笑出声。 “怀仁。” “属下在。”怀仁自屋外进来,见芈嬛正倚在朱棣怀里,又慌忙垂下头去。 “将这歌谣传到市井里去,”朱棣把那张轻薄的纸递到怀仁手中,复又道:“寻个道士去做。” “是,属下明白。” 36 36、燕王府,谋大计(1) ... 建文元年三月,开了春的日子里。朱允炆在皇宫中寝食难安,终于打定主意,要遏制住自己的四叔朱棣,全然将芈嬛当初的交代抛诸脑后。 朱允炆大肆调动了朝廷军队,驻守开平、山海关、临清等北方重镇。同时调离燕王府护卫,甚至连观童也一并调往南京。 燕王府顿时被朝廷架空,成了座名副其实的宅邸。 齐泰、黄子澄洋洋得意,因为北平传出消息:燕王在府里重病不起。 朱允炆得了消息,倒是急上心头。四叔自小便疼爱他,此番病重,他当然是不能不顾。 但齐泰与黄子澄却不以为意,他二人一口咬定朱棣是在装病。朱允炆被黄子澄说动,派出按察使陈瑛,前往北平调查朱棣重病一事。 燕王病重,自然是要卧床歇息的。于是芈嬛便从了朱棣的意思,从墨竹苑搬到他的房里,日日陪着。 一间屋,一张床,一张塌。 朱棣睡床,芈嬛就在宽塌上将就着。 入了夜,初春的北平便有些凉意。 芈嬛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替斜倚在床上的朱棣紧了紧被角。 朱棣的目光从手中的兵书上移开,看着芈嬛说:“嬛儿,坐下陪我说说话。” 芈嬛依言在他身侧坐下,将他手里的兵书接过来反扣在锦被上。 “你此番旧疾复发,恐怕朝廷多半是会以为你在装病。”芈嬛顺手隔着被子揉着朱棣的双腿,眸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些担忧之意。 朱棣无所谓地笑笑,“我却以为这腿疾倒来得正是时候,借着它的力量,恰能让炽儿他们三人得以脱身。” 芈嬛抬眸看他,忍不住轻笑,“你该不是写了奏疏说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想要再见见三个儿子罢?” “正是。”朱棣眼中没有一丝戏谑,显见他已是做了此事的。 芈嬛轻叹一声,拢住他身上的锦被,说:“按察使陈瑛……你预备如何做?” 朱棣默了一瞬,道:“据闻陈瑛那厮极是爱财,我已命怀仁备了银两送到他府上,就看他如何表示了。” “现下王府里可调动的护卫不过千人,倘若允炆真真打算动手,你便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她当真是不愿看见朱棣和允炆对峙的那一天。 朱棣抚了芈嬛耳畔的碎发,柔声道:“跟在我身边,实在是叫你操心许多。” 芈嬛闻言,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只知我操心许多,却不知王妃对你更是诸多担忧。” 朱棣漫不经心地拿起锦被上的兵书,道:“李夫人的死,她多少是有些责任的。” 芈嬛不语,夺了他手中的兵书,凑近了问:“你都知道了?” 朱棣笑而不答,抬手挑起她的下巴说:“任何关于你的一分一毫,我都不会放过。” 芈嬛推开他的手,不动声色地起了身,说:“怀仁说是给你炖了滋养的参汤,我去替你端来。” “嬛儿,你我已朝夕相对十年,你竟还是不肯给我一个答案么?”朱棣拖住她的手,言语间透着略略的哀伤。 “朱棣,你答应过不再追问此事。”芈嬛回眸看他,脸上虽是镇定,但心中也是觉得对他不住。 朱棣望着她,手上一使力,将她拉进怀中。 他紧紧地抱着芈嬛,贴在她耳边喃喃道:“我想给你全天下女子都仰望的幸福,我愿将江山做聘礼送与你。可我却怕直到死去的那日,都不能得到你。” 芈嬛沉默了良久,才低声说:“朱棣,倘若你能坐拥江山,我便愿与你相伴直至你我皆化作尘土那日。” 朱棣身子一震,放开她,略显兴奋地望着她的双眸,“此话当真?” “自然做不得假。” 芈嬛浅浅笑着,若是叫朱棣坐了这江山,允炆便能离开那纷扰之地,过些清净日子。他始终是个柔仁的孩子,不适合做一国之君。 “我去替你将参汤端来。”芈嬛帮朱棣又掖了掖被角,这才退了出去。 芈嬛走后,他一人倚在柔软的靠垫上,手里握着兵书,唇角挂着若有似无地笑。 一日后,陈瑛便想朱允炆上了奏疏,只说北平一切安好,唯是燕王殿下病情严重。 与此同时,朱棣的奏疏亦到了朱允炆手中,他自称重病不起,想要再见见三个儿子,期望朱允炆能令他三人回北平。 两封奏疏同时到了朱允炆手中,他一时举棋不定。 徐妙贤的兄长徐增寿听闻此事,赶忙入宫觐见。 徐增寿与朱棣自小便熟识,在此一事上自然同朱棣站在一个阵营。他入宫在朱允炆面前说尽了好说,终于将朱允炆说动,下旨令朱高炽兄弟三人回北平看望朱棣。 齐泰与黄子澄得知朱允炆的旨意,都急得团团转,直说不可放朱高炽三人回到北平。 朱允炆极是不悦,他不屑于用三个堂兄弟的命去威胁四叔朱棣,另说就算没有他三人,自己仍能守住江山。 齐泰见劝不过朱允炆,便又请旨派刑部尚书暴昭前往北平,下决心定要查出朱棣怀有异谋的证据。 朝廷动作不断,朱棣与道衍亦不是坐以待毙。 鉴于芈嬛的推荐,朱棣将袁珙秘密请到了北平。 一日,朱棣故意扮作了侍卫打扮,坐于酒肆之中同侍卫们一道饮酒。袁珙从外进到酒肆之中,一见侍卫打扮的朱棣,吓得慌忙跪在地上。 他颤颤巍巍地道:“王爷您怎可如此轻贱自己?” 朱棣闻言佯装惊讶,便叫袁珙替自己看相。 袁珙看罢后,一脸惊喜道:“王爷您行走之时,乃是龙行虎步,面相乃是日角插天,这便是太平天子的相呐。” “放肆,怎可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朱棣一甩袍袖离开了酒肆,但余下的侍卫却皆是窃窃私语。 许多日来,朝廷对北平的动作已是引得流言漫天。侍卫们纵使是再不济的,也知当朝天子看自家王爷不顺眼,欲除之而后快。 此番加之袁珙的添油加醋,侍卫们就更是觉得,皇位本就该是王爷的,现在反而是朝堂上那位名不正言不顺。 芈嬛见形势一片大好,就交待袁珙多于侍卫走动,多说利于王爷的话。 袁珙为人聪敏,芈嬛稍加点拨,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于是袁珙便多日混迹在军中,时常为侍卫们看相算命,出口便说谁谁是日后的公侯将帅。 侍卫们一时间心潮澎湃,更是认定朱棣为日后天下的主子。 北平城内,朱棣乃天子之相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朱棣一怒之下,严惩袁珙,将他赶出了北平城。 袁珙一走,芈嬛便命怀仁往通州截住他,将他悄悄带回府上。 如此一来,朱棣与芈嬛二人的戏便算是圆满。 道衍得知朱棣的心意后,显得颇是激动。他替朱棣出谋划策,先是借着燕王府建在元宫之上的便利,率王府护卫在殿院深邃的后院中操练,后又在府内深挖地窖,派人日夜打造兵器。 芈嬛担心打造兵器之声过于引人注意,便在地窖上养起鸡鸭。鸡鸭日日在王府里嘎嘎叫,倒是将打造兵器的嘈杂之声掩盖了过去。 月余后,燕王府内诸事井井有条。 朱棣对外称仍是病重,王府一切事宜交予世子朱高炽处理。 芈嬛见朱棣整日也是悠闲,便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在墨竹苑摆了竹盘、茶具,请道衍与朱棣一道品茗。 道衍看着芈嬛熟练地摆弄着繁琐的茶具,便含了笑问:“没想姑娘也是爱茶之人。” 芈嬛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干枯的手,说:“王爷爱茶,我便学来时常为他沏上一壶。” 道衍闻言,目光微微一滞。 朱棣满意一笑,看向道衍说:“大师,借着今日的闲暇,本王便出个对联与大师,可好?” “王爷请说。”道衍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失望。 “本王这上联算是个字谜联,天寒地冻水无一点不成冰。”朱棣手指蘸了水,在石桌上边说边写下了冰字。 道衍沉吟一瞬,继而道:“世乱民贫王不出头谁做主。” 道衍亦在桌上写下主字,朱棣望着他,忽然笑得高深莫测。 芈嬛瞧着二人,柔柔一笑,道:“王爷是说,水字无一点便成不了冰字,大师却说王字不出头成不了主字。字谜对字谜,倒是工整。” 道衍与朱棣闻言,皆望了她一眼。朱棣朗声而笑,接过芈嬛手中的瓷杯道:“嬛儿,就算是百炼钢到了你这,也都是成了绕指柔。” 芈嬛浅笑着为道衍添上热茶,说:“倘若真是如此,那倒不用打仗了,我只身往那两军前绕上一圈,不就得了?” 道衍摇头轻叹,“姑娘真是说笑了。” 芈嬛笑而不语,道衍遂看向朱棣,话锋一转道:“王爷,如今朝廷尚在忌惮您,您若是借着这个时机,向北平城中动员,当能征兵三十万,而我军存粮尚可抵十年之用。北平城里百姓善骑射,都是个顶个的好军士,王爷不可错此良机。倘若能得了军队,便以王府护卫的精兵良将为核心,挥师南下,平山东,下淮南,到时便无人能抗。” 朱棣深深锁眉,思索良久,才沉声道:“发兵不难,难就难在出师之名。” 道衍笑得淡然,“王爷,这出师之名,相信不久之后,将有人为您送来。” 作者有话要说:加油加油,瓦努力码字。 大家也给点力啊,留个言罢……收个藏吧 话说,这么久了,好像第一次要收藏和留言(捂脸,扭动) 37 37、燕王府,谋大计(2) ... 燕王府府内练兵、造兵器事宜进行得如火如荼,暴昭自打进了北平城也没闲着。他派人明察暗访,很快便得到了燕王意图谋反的消息。 暴昭在他的官邸内吓得冷汗涔涔,慌忙上了奏疏快马加鞭送至京城。 朱允炆收到暴昭的诏书时,眉头几乎拧得再也舒展不开。 “四叔如今当真是要反我!”朱允炆摔碎了手边才茶碗,怒不可遏。 可他眼前浮过的,却是那个早已刻在心底的人儿的音容笑貌。 “姑姑,你怎忍心如此待允炆呐。”心头禁不住一阵酸涩,朱允炆垂首,将面容埋在阴影之中。 将朱棣削为庶民,把她抢过来,不许她再离开半步。 朱允炆狠狠地下了决心,遂召来齐泰,策划出他人生中第一个阴谋。 暴昭带着侍卫闯进燕王府时,芈嬛与朱棣正在王府里悠闲地散步。 看着暴昭浩浩荡荡地带人闯进来,芈嬛怔住,朱棣亦不能明白他们这是演的哪出戏。 暴昭恭恭敬敬地在朱棣面前行礼,道:“王爷,下官收到报告,指出燕王府上有张大、张二两人污蔑王爷谋反,下官特来将他二人问罪。” 朱棣了然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有尚书大人替本王清理门户,本王不胜感激。” 暴昭做了一揖,说:“这本是下官职责所在,王爷不必客气。” 言罢,他对着身后一摆手,数十人便想着王府护卫居所而去。 朱棣看着暴昭的背影,眼中杀意大盛。 芈嬛在一旁轻握了他的手,低唤道:“王爷。” 芈嬛日日与军士们处在一处,自然知道张大、张二两人的身份。只是不知他二人是如何被人揭发出去的,且尚不明了他们会否将朱棣供出去。 暴昭抓到了人,自然是喜上眉梢。他未再与朱棣客套许多,便带着人匆匆离去。 在他看来,这位驰骋沙场多年的王爷,如今是到了卸甲归田的时候。 暴昭亲眼见到朱棣与芈嬛在王府内散步,朱棣称病一事自是不攻而破。 然朱棣却不担忧,他索性将发髻一散,衣裳扯得破破烂烂,冲进北平城的大街小巷中。他见人就嚷,嘴里疯言疯语,吐字含糊不清,行为极是怪异。 路过酒肆饭庄,朱棣亦不放过吃酒的人。他抢了旁人的酒和肉,毫不顾忌地大口大口吃下去。吃饱了,就躺在酒肆门前呼呼大睡。 王妃与芈嬛日日在北平领着护卫找他,找到了朱棣就强行带回府去。人前人后,这两姐妹都不忘抹一把泪。她二人梨花带雨的模样,直看得老百姓的心也跟酸了。 日子一久,北平的百姓都道王爷被皇上逼成了疯子,好不可怜。百姓们在街头巷尾地议论,像燕王这样爱民的王爷,实在是不多了,就算他要谋反,自己也愿意跟着。 朱允炆在皇宫里得了朱棣患上疯病的消息,险些就要掀了眼前的桌案。 前些日子他拍暴昭收买了燕王府的一个百户,这才得了朱棣要谋反的真凭实据。但那百户不是直接参与谋反的军士,他只供出了另两个人,便是那张大张二。 朱允炆无奈,只得派暴昭往燕王府捉了张大张二。可他却没料到,那两人竟抵死不承认朱棣谋反一事,直至在狱中被折磨至死,也不肯透漏一字。 朱允炆深感愤怒,他平生第一次去算计别人,竟是如此下场。 齐泰与黄子澄都感慨,陛下实在是太过柔仁,长此下去,可该如何才好? 此时尚在北平的张昺和谢贵,虽见朱棣整日疯疯癫癫,却始终将信将疑。 他二人挑了个合适的日子,提了些礼物,便找上门来,说是前来看望王爷。 张昺与谢贵到了王府时,芈嬛正陪着朱棣在院子里烤火。 朱棣腿疾未愈,道衍建议他在院里多烤烤火,有利于康复。而此时正值炎夏,朱棣如此做,自然不似常人举动。 怀仁慌慌张张跑进了墨竹苑报信,说是二位大人到了。 芈嬛沉吟一瞬,抬手就抓乱了朱棣的发髻,遂又让流殇进屋抱了一床厚棉被替朱棣捂上,这才满意地在他身旁坐下。 张昺同谢贵进了墨竹苑时,本来心中尚有些怀疑,但一见朱棣披着大棉被坐在火炉前,便也不禁对他的疯病又信了一分。 “下官见过王爷。”张昺、谢贵两人恭敬地行礼,可朱棣却视而不见,只是一直念叨着:“冷、冷。” 芈嬛在朱棣身旁垂了泪,俯身一福,看着他二人道:“多谢二位大人来看望王爷,可惜王爷他已不知人事,如今连妾身都认不出来,就更不能同二位大人商讨大事了。” 张昺、谢贵两人面面相觑,愣了片刻,才对着芈嬛一揖,颇是惋惜地道:“请夫人莫要太过伤心,王爷他吉人天相,定能平安的。” 芈嬛拭了眼角的泪,说:“如今王府全凭世子一人做主,倘若二位大人有事,便可去寻世子商议。” “不、不,下官今日只为来看望王爷,并无他事。”张昺慌忙摆手,眼中透着些幸灾乐祸之意。 “既然王爷认不出下官们,那下官就告辞了,夫人请多保重。”谢贵忙接上张昺的话茬,两人遂躬身行礼。 “多谢二位大人。”芈嬛又福了一福,侧首吩咐怀仁道:“怀仁,送二位大人出府。” “是。”怀仁领命而去,面容上一片凄然。芈嬛瞧着他暗自好笑,怀仁这些年旁的不见长,演技倒是精进许多。 直至他二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朱棣才褪□上披着的被子。 芈嬛接过去时,触手之处一片湿凉,便禁不住笑出声来,“朱棣,今日你可当真是受苦了呢。” 朱棣悻悻地望了她一眼,说:“倘若朝廷再这般僵持下去,怕是我没病也要给拖累出病来。” 芈嬛将棉被塞到流殇手里,复又在朱棣身旁坐下,正色道:“王府长史葛诚与护卫指挥卢振早些日子便投靠了朝廷,你如今放纵他们不管,实在是养虎为患。” 朱棣不以为意地看了眼空旷的院子,说:“我便是要他二人不断将王府的秘密泄露出去,好迫得朱允炆先行动手。所谓绝处逢生,便是此意。” “朱棣,这步棋走得太险,若是有一点差池,你就得粉身碎骨。” 朱棣轻笑,“我倘若连这点魄力都没有,那又何谈坐拥天下?” 芈嬛侧首看他,面前这个男人,确有帝王之能。只不过他要走的这条路实在铺满荆棘,一步走错,便就是万劫不复。 朱允炆的耐心在朱棣一而再地打磨下,消失殆尽。而此时恰有燕王府一百户军官到了京城,齐泰毫不犹豫地抓了这个人微言轻的百户。齐泰一改往日的斯文模样,命人对那百户严刑拷打,直至他说出燕王谋反的确凿证据,这才让他痛快死去。 朱允炆得了齐泰的奏疏,便下令北平布政使司的都指挥使张信逮捕燕王朱棣。 张信领了朱允炆的旨意,却苦思着不愿动手。 他承袭父亲之职,由指挥佥事一步步升到都指挥使。作为朱元璋时期的一名武官,张信对朱棣是既佩服又敬畏,叫他亲手抓捕朱棣,实在是让他进退两难。 张信临时调任北平都指挥使,任谁都能看出朱允炆的用意,便更不用说是朱棣与道衍二人。 朱棣依旧在王府里称病不起,道衍则在府内加紧练兵,两人配合得倒是也算默契。 张信在北平犹豫数日,终是决定归顺朱棣,于是咬咬牙便去了燕王府上。 可张信却未能如愿见到朱棣。 他第一次前往府上拜会,被怀仁拦在了王府大门之外。 第二次前往,被芈嬛拦在了正殿之外。 第三次直接连燕王府的门都没瞧见,便被赶了回去。 张信颇是无奈,但朱棣又不能不见。他思量许久,就乘了顶软轿,装作是燕王府的内眷,这才好容易混进府中。 张信闯进朱棣卧房时,芈嬛正端着碗粥一口一口喂着病恹恹的朱棣。 朱棣见张信贸贸然进了房里,倒是未觉吃惊,只是虚弱地问了句:“是怀仁来了么?” “下官是张信。”张信恭恭敬敬地行礼。 芈嬛看着张信略显慌张的样子,不禁皱了眉,问道:“张大人这样就闯进了燕王府,究竟有何事?” 张信闻言,忽然上前一大步,直直看着朱棣道:“王爷,下官知道您不过是装病欺骗朝廷,可如今已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时,您不可再如此下去!” 朱棣费力地看着他,说:“本王确实身染重病,如今只是在等日子罢了。” 张信气急,深吸一口气道:“王爷虽不愿对下官说实话,但下官却可实言相告。下官此番就任北平都指挥使,便是奉了朝廷密旨前来捉拿王爷的。王爷您若是当真在等着薨逝那日,就不必多等了,同下官一道回京便是。可如果您另有打算,便请直言相告,不必再对下官隐瞒。” 朱棣眯了眼看他,久久沉默着。 芈嬛从床边起了身,将瓷碗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垂手立在一旁。 朱棣长叹一声,掀开锦被从床上下来,走到张信身前,对着他深深一揖道:“生我一家者,张将军也。”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更新,这一周内日更哦。 38 38、燕王府,谋大计(3) ... 张信入了燕王府,便不肯再离开。他深知自己背叛了朝廷,倘若再回去,就是自寻死路。 朱棣得了张信的消息,也就不再装病。他火速调集王府护卫,动员一切可用的兵力,但因着朝廷将王府护卫几乎全数调离,是以朱棣能够调动的人员只剩下八百多人。 几日后,燕王府与朝廷已是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 就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北平布政使司的吏员李友直因为平日里仰慕燕王朱棣,便偷了机密情报,投奔到燕王府上。 朝廷密令中称,命张昺、谢贵二人火速前往燕王府逮捕府中官员。 芈嬛反复看着李友直带来的密令,对朱棣道:“王爷,这密令中并未有逮捕燕王一项,只说是逮捕官员,或许这是个契机。” 朱棣沉吟一瞬,对李友直道:“李友直,本王现任命你为北平布政司参议,即刻前往杨柳青一带收粮。并负责调集大兴、宛平的民夫挖齐化门城壕。” “下官定不负王爷所望。”李友直喜上眉梢,像他这样终日庸庸碌碌的人,也能出头之日,他实在是做梦也想不到。 芈嬛看着朱棣那睥睨天下的姿态,唇边轻轻勾起了一抹笑。他如今擅自任命官员,便是已不承认朝廷的所在。与朝廷的这一战,终究是在所难免了。 李友直离开燕王府后,朱棣立即召集了王府指挥佥事张玉、护卫千户朱能及道衍等人在议事厅商讨起兵大事。 芈嬛替他们泡好了一壶茶,便退到朱棣身后立着。毕竟家国大事,女人家还是让一步的好。 “王爷,末将以为,若要擒贼便得先擒王。倘若是制住了张昺与谢贵,那余下的喽啰也就不足为惧。”朱能眼中流露着嗜杀的意味,一拍桌案献计道。 朱棣沉默着,不置可否,他转向道衍问:“不知大师有何见解?” “贫僧以为,在此事上不如将计就计,把王府官员列出一个名单来,交给朝廷的内侍。再由内侍召张昺、谢贵前来逮捕官员,他们定不会有所怀疑。待他二人进了王府,那时再动手,便只需一夫之力,就可大功告成。此时再令将士们守在端礼门内,以防备朝廷的军队。”道衍娓娓道来,似是此计已在心中酝酿许久。 朱棣颔首,目中透出赞许之意,“朱能与大师所说同本王心中所想并无二致。”他又看向张玉,道:“张玉,立刻草拟出官员名单,由内侍交与张昺。” “是,属下遵命。”张玉领命离去,朱棣遂又对朱能道:“朱能,你派人去看住葛诚与卢振,必要时,杀无赦。” “是,属下明白。” 朱能大步离去,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实在是一员猛将。 张昺与谢贵也不是省油的灯,就在朱棣刚布置完兵力,他二人便带着朝廷的密旨来了燕王府上。 怀仁得了道衍的指示,将他二人挡在燕王府门前,不卑不亢道:“二位大人,大明早有规定,王府乃是重地,不可随意进入。二位大人是官,奴才自然拦不得,但诸位军士都是随从,奴才便不能叫他们入府。” 张昺看着怀仁,犹豫了片刻,与谢贵一合计,二人觉得燕王府既然已送出官员名单,那就不再需要顾虑。 谢贵对着属下一番布置,命人将燕王府团团围住,这才跟在怀仁身后进了燕王府内。 仁惠殿中,张昺与谢贵再次见到了朱棣。 朱棣坐在八仙桌边,手旁放着根拐杖,他面色蜡黄,精神萎靡,眼见便是濒死之态。 “二位请坐。”朱棣虚弱地抬了抬手,张昺同谢贵也不便拒绝,就顺从地坐了下来。 “王爷身子可还安好?”张昺扬眉看着朱棣,颇有点小人得志的模样。 “王爷身子如何,难道大人凭着双眼瞧不出么?”芈嬛立在朱棣身后忽然开了口,语气不见丝毫客气。 “嬛儿,咳咳。”朱棣出声阻止了芈嬛,略带了些怒意。 “是下官疏忽了,王爷莫怪夫人。”张昺陪着笑,深觉自己是失了态。 朱棣装作未听见,也不去瞧他,只是抬手拿了桌上的一块西瓜,递给张昺道:“张大人,这是刚献来的西瓜,特请你们来尝尝鲜。” “谢王爷。”张昺伸了手去接,却不知怎的西瓜竟从手上滑落下去,啪地砸在地上,烂成一滩。 “这……”张昺面色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是下官们一时心急,王爷莫怪。”谢贵慌忙地出来打圆场,可没注意此时仁惠殿里已围满了燕王府护卫。 “王、王爷,您这是何意?”张昺吓得舌头几乎打了结,不能置信地看着朱棣。 朱棣不疾不徐地拿了帕子擦着手上不慎沾到的西瓜汁,说:“如今生平民百姓家中,尚可得兄弟亲族间的爱惜关怀。本王生在帝王之家,却要受此等的陷害,你二人倒是来说说,这究竟是何道理?” 他言罢,一众护卫便冲上来将张昺、谢贵二人摁倒在地。 “你这乱臣贼子,妄图篡位夺权,还要编出许多理由,荒谬!”谢贵啐了口唾沫在地上,怒睁了双目瞪着朱棣。 “乱臣贼子?”朱棣起了身,轻蔑地看着他,“好大的一顶帽子呐,本王可戴不起。” 朱棣一挥手,护卫们手起刀落,张昺、谢贵两颗血淋淋的人头便滚落在地。 芈嬛微闭了眸子,她已多年不曾见到如此骇人的一幕,如今看来,倒是有些不能习惯。 朱棣看着二人倒在地上的尸体,目色冷然,他负了手道:“传令千户朱能,将葛诚与卢振两人处死,诛亲族。” “是!”众将士拖着张昺与谢贵无头的尸体领命而去,留下两人将仁惠殿迅速清理干净。 待众人走后,朱棣才回眸看着芈嬛,他轻蹙了眉尖,道:“嬛儿,你怎的不回避一下?” “回避什么?倘若我决定跟随你走这条路,那就不仅仅是看着两个人人头落地这么简单的事了。越是残酷的现实,我越得面对。” 朱棣闻言,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拥了她的肩喃喃道:“嬛儿,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芈嬛轻叹了口气,“朱棣,你总该去瞧瞧王妃的。这些日子以来,北平局势动荡,她也跟着担惊受怕许久。若是你只因着李夫人之事责怪于她,那实在是不必要。她说到底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子,想得到丈夫的疼爱,又何错之有?” “她的居心,你不知,我却知。”朱棣轻哼一声,李夫人容貌酷似嬛儿,徐妙贤既然拿她开了刀,那心中对嬛儿的仇恨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芈嬛轻轻推开了朱棣,说:“现如今燕王府里的人都是同坐在一条船上,自当要同心协力。无论怎样,你都需王妃的倾力相助,你总该……” 朱棣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放远了目光看着仁惠殿外道:“无论有没有她,那个位置我都志在必得。” “朱棣!”芈嬛不知为何,看着他一副不在意的表情,竟然动了怒。或许作为一个女人,她对徐妙贤的同情与怜悯更胜于厌恶。 朱棣回眸看她,略略带着些不悦地低声道:“笨丫头,我这便去瞧瞧她,你可满意了?” 言罢,他抬手颇是亲昵地点了她的鼻尖。 芈嬛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 朱棣前脚离开仁惠殿,怀仁后脚便急匆匆地外面跑了进来。见着芈嬛也顾不上问安,便急急问:“姑娘,爷他人呢?” “王爷去了王妃那儿。”芈嬛看他跑得满头大汗,就随手递了块帕子过去。“又是何事叫你如此慌张?” “方才一个彭二的都指挥使得知张昺、谢贵被杀的消息,便骑马奔走于市集,高呼‘抓拿反贼朱棣,为朝廷立功,想加官进爵的就随我冲进燕王府去!’”怀仁慌慌张张地抹了下额头大颗地汗珠,说:“这事需得请王爷裁定,属下先告辞了。” “怀仁,你等等。”芈嬛跨了一步挡在怀仁面前,说:“你传王爷的命令,叫张玉与朱能二人率王府护卫冲将出去,把彭二斩首示众。那讨伐燕王府的将士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倘若主将被斩,定会作鸟兽散。” “这……”怀仁皱了眉,芈嬛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假传王爷之令,恐怕王爷怪罪。 “别愣着了,就按我说的办。”芈嬛蹙了眉尖看着怀仁,“倘若王爷怪罪,有我替你扛着,怕什么?” 怀仁犹豫再三,终是颔首领命:“是,姑娘。” 芈嬛立在仁惠殿门前,看着怀仁远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徐妙贤,或许我能替你争取到的,也只有这短暂的时间了。 芈嬛回到墨竹苑候了片刻,便见到了彭二的首级。 怀仁提着个血淋淋的布包地立在她面前,说:“姑娘,这便是那作乱之人的首级,您可要看看?” 芈嬛忍住作呕的冲动,一摆手道:“外面的将士都散去了么?” “是,正如姑娘所说,那些人全是乌合之众,经不住吓唬。” 芈嬛点点头,说:“晚些时候将此事呈报给王爷,只说是你做的主便是了。” “可是姑娘……”怀仁又作了难,也不知芈嬛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芈嬛看看他,笑得云淡风轻,“去吧,跟朱能、张玉再敲敲警钟,今晚怕是也免不了一场恶战。” 怀仁走后,芈嬛望着漫天云卷云舒,闭上了眸子,倚在藤椅上,享受着这暴风雨前仅有的宁静。 流殇立在屋后看着芈嬛,悠悠叹息。 这几年来,他是愈发不能明白姑娘的心意。他曾多次劝说她离去,可她就是固执地留在朱棣身边。 她只说,想看看一代帝王是如何成就的,却不愿承认她心底那一丝丝的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小玖悲剧地被导师放了鸽子,只能感慨导师都是牛人啊啊啊 怨念…… 更上新的一章,希望不会太晚~~ 39 39、奉天命,靖难役(1) ... 建文元年旧历七月六日,北平城内一片混乱。 张昺、谢贵所率朝廷军队在得知他二人被杀后,便群起而攻之,一起攻向燕王府,大喊着报效朝廷,诛杀逆贼。 张玉、朱能率王府八百护卫杀出燕王府,与朝廷军队展开巷战。 燕王府所剩下的八百护卫皆是跟随朱棣多年的精英卫队,他们多次出关与北元战斗,经验极是丰富,打起仗来,更是精悍异常。 朝廷军队没了主将,但靠着几个指挥使苦苦支撑,十分艰难。 芈嬛叫怀仁派人趁着混乱的间隙,在北平城里大肆散布朝廷与燕王府讲和,北平由燕王自治之说。 百姓们一听有人在外面喊了这话,都微微松了口气。有些剽悍的汉子,甚至操了家伙与燕王府护卫一同作战,痛杀朝廷军队。 燕王府外混乱异常,可燕王府内却平静得如同往日一般。 仁惠殿里,芈嬛泡了壶雨前的龙井,摆在朱棣手边,敛衽在他身旁坐下。 朱棣拧着眉,半晌未曾说话,不知是在思量些什么。 “在想什么?”芈嬛替他斟上热茶,随口问道。 “我与朝廷的这场战争,许是要打多年。我虽不怕打仗,但我的部下不能一样熬着。倘若日子久了,人困马乏,必然对我军不利。” “在如今的形势下,若是能得到朵颜三卫,那我军必定所向披靡。”芈嬛轻叹了口气,淡淡说。 朱棣掩去目中难得的一丝忧愁,唇边勾起笑意,“宁王的朵颜三卫,迟早是我囊中之物。” 芈嬛望着他,适时地泼上盆冷水,“朱权出生时,你尚在凤阳演武。他大了些的时候,你又到了北平就藩。虽说你俩是兄弟,可却少有交情。说起来,他倒是与允炆年龄相仿,俩人在宫中也多有接触,感情比之你二人可不知是好了多少,他又怎会将朵颜三卫借给你攻打朝廷?先皇在世时,一向疼爱朱权,给他的兵力远在你之上,倘若硬攻,便真真是以卵击石。” 朱棣瞥瞥她娇俏的容颜,轻哼了一声道:“你就如此不信任我?” “若是不信任你,我便早就投奔朝廷去了。”芈嬛凉凉地看着他,“我不过是要劝你,朵颜三卫的事急不得,待到局势再恶化些,才好行事。” 朱棣微微颔首,“你这话确实不错,关于此事我也曾思量许久,但夺兵时机关键在于朝廷方面,这就要看朱允炆会派谁来讨伐了。” 芈嬛垂眸想了一瞬,道:“先皇将开国功臣诛杀殆尽,如今能带兵出征的,实在少之又少。” “开国功臣里,唯剩耿炳文将军一人。耿将军虽擅长防守,不擅进攻,但朝廷今次已无人可用,必定会命老将出马。”朱棣言语淡淡,但对朝廷的了解却可见一斑。 芈嬛默然,她几乎已可见到允炆输了的那日。但既然她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期望允炆能理解她。 她只愿能给允炆后半生平和的日子,想让他远离纷争。 芈嬛与朱棣在仁惠殿枯坐一夜,等到黎明降临时,终于接到张玉的捷报。 朝廷军队打败,从北平撤退,逃亡冀州,居庸关。燕王府护卫已占领北平九门中的八门,唯剩下西直门一时难以攻下。 “王爷,倘若西直门久攻不下,我军便危险了。”张玉铺开地图,指着其上的一角城门蹙眉道,“朝廷军队虽是撤离了北平,但却未走远,若是攻不下西直门,等朝廷军队大肆围攻,北平将难以守住。” 朱棣垂眸看着桌上的地图,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沉声道:“命唐云前去西直门劝降守城兵士,只说本王已与朝廷何谈,北平归本王自治,叫他们不必再抵抗。” “是,殿下。” 张玉领了命就要离开,却又被朱棣叫住,他沉吟了一瞬说:“让他单枪匹马地去,不许带侍卫。” “是,属下明白。” 芈嬛有些疲惫地看着朱棣,问道:“唐将军与守城侍卫并无过多交情,他独自一人去,妥当么?” 朱棣摇头,“唐云过去在军中威信极高,他调任王府护卫指挥后,同军营的将士也颇有些接触。如今的形势下,他去劝降,好过张玉带兵强攻。” 芈嬛意识有些迷糊,她木然地颔首,低声道:“现下总算是控制了北平,你也好放下心来。” 朱棣心疼地看着她,起了身将她打横抱在怀中,也不顾芈嬛的反对,一路抱着她进了西偏殿,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 “你安心歇息,外面的事,一切有我。”朱棣抚了抚芈嬛的额头,拉开薄被替她盖上,眸中尽是温柔。 言罢,他便替她掩好薄被,转身离去。 芈嬛听着朱棣渐远的脚步,终是抵不住身子的疲惫,渐渐沉入梦中。 芈嬛在西偏殿歇息,朱棣却未闲下来。 他召集了北平所有跟随他的将士,誓师起兵。 燕王府偌大的庭院中,将士们一个个肃然而立。 朱棣垂手立于殿前的台阶上,对着众将朗声道:“我朱棣乃太祖皇帝、孝慈皇后嫡子,国家至亲。受封以来,惟知循法守分。如今幼主嗣位,信任奸臣,横起祸端,屠戮我家。我父皇母后,一生艰难,打拼江山。后封建诸子,藩屏天下,欲传续无穷。可朝中突起奸臣,害我诸兄弟。大明国上有《祖训》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比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如今灾祸降临,我欲遵祖训,奉天讨伐,以安社稷。天地神明,昭鉴我心。” 朱棣一席话掷地有声,一来挑明朱允炆违背祖训,二来指出朝中有佞臣,必得出兵清君侧。 短短的几句,将起兵的理由说得滴水不漏。 道衍在大殿旁的墙角下立着,看朱棣意气风发的模样,唇角禁不住染上满意的笑。 他等了许多年,终于是等来了这一天。 朱棣,可莫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仁惠殿的西偏殿里,芈嬛正睡得安稳,却冷不丁被房外瓦片碎落得声音惊醒。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一拢宽袍,便匆匆下了床向外跑去。 此时殿外已是黑沉沉一片,天上乌云密布,就连咫尺之外的人都难以认清。 紧接着,暴雨便伴着狂风倾泻而下。风雨来势极猛,几乎吹的人睁不开眼睛。 芈嬛扶着墙根,一点点走到了大殿外,模模糊糊看见手扶白玉栏杆,强自立着的朱棣。 “朱棣!”芈嬛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但她的声音又很快淹没在狂风之中。 芈嬛压低身子费力向前跑了几步,恰好能够抓到朱棣的手臂。 朱棣见她冒着雨出来,一时倒有些慌神,也不顾得下面立着的众将士,舒臂将芈嬛护进了怀中。 道衍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奔向朱棣,他一向沉寂的眸子竟起了些波澜。 道衍不顾肆虐的风雨,负手大步向着朱棣走去,在他身侧一步远之处停下,拱手一揖朗声道:“恭喜王爷,今日的风雨当真是吉祥之兆。” 他的声音洪亮,足以传进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狂风暴雨下,众将士禁不住一阵议论。 朱棣闻言,亦诧异地看向他。 道衍对众人的怀疑不以为意,他指着黑压压的天继续道:“飞龙在天,从以风雨,殿上瓦片坠落,便是要王爷换黄瓦了。” 他脸上的笑意意味深长,在场之人,不光是朱棣、芈嬛,就连最低微的兵士,也懂了道衍的话外之音。 大明朝有制,藩王王府用绿琉璃瓦,皇宫用黄琉璃瓦。 换黄瓦之意,自然是指朱棣将登帝位。 护卫们大多迷信于鬼神之论,听得道衍如此说,便认定朱棣是未来之主,就坚定了跟随他起兵的信念。 朱棣满意地看着道衍,轻轻放开了芈嬛,对着众将士道:“望众将与本王共进退,清君侧,剿灭奸臣!” 朱棣与道衍二人的话令众将热血沸腾,心心念念就是建功立业,扶持朱棣得到皇位,自己也好飞黄腾达。 朱棣起兵以奉天靖难之由,真真是气坏了齐泰与黄子澄。 他二人在皇宫里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主朱允炆看着他俩一副急躁的模样,便命人呈上银耳雪梨汤,说是替二人降降火。 “陛下,这燕王就要起兵了,你怎的还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黄子澄看着朱允炆手中的棋子,又瞥瞥棋盘上几乎成了死局的黑白子,一股无名火直冲胸口。 黄子澄曾是东宫伴读,与朱允炆的感情一向深厚。如今这般情急的境况下,也只有他能不顾君臣之礼地说上朱允炆几句。 朱允炆盯着棋盘上陷入僵局的白子,淡淡道:“拟旨,封长兴侯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讨伐燕王朱棣。” “陛下,耿老将军如今已是六十五岁高龄,且他擅长防守,不擅进攻,命耿将军留守应天似乎更为妥当。”黄子澄拱手躬身,对着朱允炆道。 朱允炆抬眸,凉凉地看着他,问:“子澄,你说这话,难不成是要违抗朕的旨意?” 黄子澄闻言,心头一颤。温润如允炆,何时说过如此的话? 他默了一瞬,拂袖跪下道:“臣不敢。” “那便去拟旨罢。”朱允炆说完,就又埋首于棋盘当中。 朱允炆的心,不是不痛。 他曾经敬爱的四叔,如今要起兵谋反。 他深爱着的姑姑,如今在四叔身旁辅佐,人人都道她是他的女人。 他身为一国之君,所得到的,竟全是背叛!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霸王们,乃们啥时候浮出水面,俺觉得孤单了啊…… 40 40、奉天命,靖难役(2) ... 朱允炆不急不躁地命耿炳文老将出马,领了征虏大将军帅印,带着紧急调动的十三万兵马,浩浩荡荡向着北平出发了。 朱棣没有朱允炆的那份闲情逸致,能够坐在院里研究棋谱。 七月七日誓师后,朱棣即刻命张玉攻打通州。 一个时辰后,破通州,通州守将房胜归顺朱棣。作为朱棣北征时的旧部,房胜能够再次与朱棣并肩作战,心中不胜欢喜。 朱棣定下作战计划,先取东边蓟州,再攻北边居庸关,最后攻打怀来。 朱能奉朱棣之命率军出战蓟州,蓟州守将马宣战死,指挥毛遂以所部投降。 蓟州沦陷,遵化、密云守军一同归顺朱棣,替朱棣驻守北平。 攻克蓟州,下一步便是居庸关。 居庸关地势险要,位于关沟之中,是北平之北的襟喉门户,易守难攻。 朱能率军攻打蓟州时,居庸关便守军集结,扼守关口。 朱棣得了消息,一面令朱能镇守蓟州,一面亲自领兵攻向居庸关,前后不过三日时间。 朝廷军队没想到朱棣会来的如此快,一时打了个措手不及,居庸关失守,朝廷军队退守怀来。 怀来一有大军驻守,二有大将宋忠镇守,极是难攻,两军就此陷入胶着状态。 燕王府里,朱棣与诸位大将一连两夜未曾合眼,连日讨论如何拿下怀来。 张玉与朱能二人意见不一,张玉主张攻,朱能主张守。 张玉认为,倘若在起兵之初,便选择守城,便失了士气。且朝廷兵马众多,若是一直固守北平,城外朝廷军队越来越多,迟早会攻破北平。 朱能却认为,朝廷军队数量虽然庞大,但却不一定能攻破北平,固守当是上策。 朱能说这话时,立在一旁奉茶的芈嬛忽然道:“朱将军只说不一定能攻破北平,可见也是没把握的。倘若没把握取胜,不如主动出击,倒尚会有些胜算。” 芈嬛一句话说的朱能红了脸,可他心底却也不气。眼前这个瘦弱女子的才智和气魄,他是见识过的。 朱能始终以为,只有她才是能配得上王爷的女人。 朱棣对朱能几人的争执未置一词,他手指轻叩着桌面,看着地图的眼中,已隐隐见了细红的血丝。 “此番攻打怀来,本王决定亲率八千人,火速突袭。”朱棣忽然发话,朱能听在耳中微微一愣。 “王爷,您的意思是,我军主动出击?” 朱能挠挠头,难道他今次的战术又偏了方向? 朱棣点头,他看着朱能道:“你所说的固守之法不是不可行,只是不适宜现下用罢了。而出击怀来,是我军取胜的一条捷径,也是一条险径。” “王爷,末将愿领兵突袭怀来!”张玉起身在朱棣面前行了军礼,朗声道。 朱棣看了他一眼,遂下达军令:“张玉、朱能听令。” “末将在。” “现命张玉驻守北平,不可有误。朱能为先锋,随本王征战怀来。” “末将遵命。” 张玉虽是心中有些不畅,但他坚信朱棣的安排自会有他的道理,便也不争辩许多,默默去点兵,安排城防。 朱能一听又能出外作战,便坐不住了要回府准备一番。 朱棣没再留他,他深知自己麾下这员猛将的脾气。若是他的精神头好了,一人当做一百人用也是可以的。 待朱能与张玉离去后,芈嬛在朱棣身旁坐下,缓缓说:“朱棣,我与一同去怀来。” 朱棣沉默着,良久才沉声道:“不可。” 芈嬛轻叹,“这许多年来,你每每出征,我都会随军,早已习惯了。” “彼时只是与北元的小打小闹,你随军并无性命之忧。可如今与朝廷兵戎相见,拼的就是这条命。所以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伤害到你,我都不允许。” 芈嬛定定地看着他,“我有把握保护自己,觉不会出任何差池。” 朱棣起了身,轻轻在芈嬛额头印下一吻道:“你好生在王府歇着,等我的捷报。” 建文元年,旧历七月十五日。朱棣带领着八千将士,火速进军怀来。当日便到达怀来城外五里,就地扎营。 怀来守将宋忠一见朱棣大军来袭,忽然心生一计。他命人向军中散步谣言,说是朱棣杀死了众军士尚在北平的亲属,成功将众将怒火燃起。 他麾下将士大半曾是燕王府护卫,是燕王的旧部。原本众将并不愿与朱棣敌对,但此时听闻宋忠传来的消息,都一个个怒气攻心,恨不得将朱棣碎尸万段。 燕王大营,中军帐中,朱能向朱棣请命,愿带一千将士为先锋,突袭怀来。 朱能破天荒地对朱棣提了个额外的要求,他要从怀来守城将士的亲属中挑选先锋军。 朱棣立时允诺,于是朱能便带着支由怀来守军的嫡亲兄弟组成的先锋军出发了。 朱棣坐在中军帐里,沉着脸将怀仁叫了进来。 怀仁一进帐子,朱棣二话不说就让他跪下,一直跪了许久朱棣也未曾发话。 怀仁实在是压抑得喘不过来气,只得憋屈地看向朱棣道:“爷,您都知道了?” “朱能本就是猛将,向来只知挥刀砍人,他哪能心细如发地想到那样的计策?”朱棣冷着脸,沉声问:“怀仁,你现在倒是敢欺下瞒上了!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 “姑娘说,您不肯叫她随军,才来求属下的……” 朱棣冷哼一声,道:“她是如何威胁你的?” 怀仁一脸为难,低声咕哝了一句:“姑娘说倘若我不带她一道,她便立时在北平找个男人嫁了。” 朱棣闻言,俊颜几乎纠结在一处,低吼道:“那丫头现在在何处!” “姑娘她……回北平了。”怀仁深深将头埋了下去,几乎要贴在地上一般。 朱棣脸色铁青,“去给我把人追回来!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为你是问!” “是,爷。”怀仁一路狂奔出了大营,匆忙间带上几个护卫就策马向着芈嬛离去的方向狂追。 乡间细窄的小道上,芈嬛一身农妇的打扮,优哉游哉地在马上坐着,流殇替她牵着马走在前面。 “姑娘,你说是要回北平,可却挑了匹下等马,这要何时才能到了北平?”流殇略略纳闷,芈嬛离开大营是,坚持向怀仁要了这匹老马,一路慢慢晃着,不知是何故。 芈嬛望望天色,道:“我可不愿在那个劳什子的王府里住着,憋闷的慌。既然打定主意助他打江山,那便不能只做个柔柔弱弱的女子。” 流殇轻咳一声,“姑娘,你从来都不是个柔弱的女人。” “流殇,我听着这话,多少觉得别扭,你是在夸奖我么?”芈嬛伏在马上,忽闪着眼睛看向流殇的背影。 “这……算是。”流殇几乎憋红了脸,芈嬛已许久不曾如此同他玩笑了,一时倒是反应不过来。 芈嬛张了张口,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勾唇微微一笑,对流殇道:“咱们就在这停下吧,怀仁来了。” 怀仁见到芈嬛时,诧异地发现她正一副闲散的表情倚在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下。 怀仁喘着粗气对她道:“姑娘,爷都知道了,命属下来接您回去。” 芈嬛笑意盈盈,“他对你发脾气了么?” 怀仁干笑着点点头,说:“爷方才脸都绿了,说是倘若姑娘少跟头发,就要为属下是问。” “实在为难你了,不若回北平后,我便替你选个媳妇如何?”她笑眼弯弯,煞是好看,直瞧得怀仁晃了神。 “姑娘说笑了。”怀仁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脸上染上一片红晕。 “你一个大男人倒是害起羞来,显得我倒像悍妇。”芈嬛微叹着摇头,“走吧,莫要让他等的久了,回头再发起脾气来,可是麻烦得紧。” “是,姑娘。”怀仁扶芈嬛上马,面露喜色。无论如何,他都深觉这个女子非同一般,与自家王爷甚是登对。 流殇看着芈嬛满意地跨上马背,总算后知后觉地明白,她不过是使了个小小的计谋,要朱棣亲自请她回去,并要他再不敢不叫她随军。 流殇轻笑,她这点小心思,真真是像极了当初要容珏公子带她回府看望容夫人时的样子。 燕王大营,朱棣坐在中军帐里,眉心微蹙。 她怎么能如此大胆? 芈嬛,你究竟为什么连安危都可以不顾地留在我身边? 那个叫王玉的男人,你真的忘得了吗? “爷,姑娘回来了。”怀仁挑起布帘,闪身进来,对着朱棣躬身道。 “叫她进来。”朱棣纠结的眉心微微舒展,知道她是安全的,比什么都重要。 芈嬛负手踱进帐内,在朱棣身前站定,垂眸看着他道:“难得见你气急的模样,倒是也蛮有趣。” 朱棣看着她,久久不语。 “嬛儿,我能看透天下,却看不透你。”朱棣似叹息般道,眸中一片黯然。 芈嬛侧首看他,良久才梦呓似的道:“你想问我能不能忘了王玉,也想知道我为什么一心要推翻允炆?”她笑得茫然,“朱棣,世上有许多事情,都是没道理可讲的。” 朱棣定定地望着她,紧捏着的拳头缓缓放开,沉声道:“芈嬛,我要的东西,从来都不会得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小玖把朱棣写的不是那么地神乎其神,我只是觉得朱棣也是人,也会有迷茫会有犯错的时候。 他会患得患失,会生气,会发怒。在他光芒万丈的时候,他也会有缺点。 文里的朱棣是我构想的,查过史书后,我觉得朱棣是一个很有故事的男人。 我想以自己的文笔,真的很难把我心里朱棣的那份感觉写出来。所以在写的时候,留下很多遗憾。 好多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应该晚几年再写朱棣呢?以我现在的阅历,经历,或许真的难以呈现这个千古一帝。 ----------------------- 今天的感慨多了些哈,或许孤鸾这篇文没有戳到很多读者的萌点,不过小玖会写下去的。 本着对朱棣的喜欢,一定会让这个故事有一个它应有的结局。 在此谢谢每一个收藏文文的亲,感谢你们的支持。 41 41、奉天命,靖难役(3)(加更) ... 怀来城外,怀来守军与燕王护卫先锋军抱头痛哭,兵器丢得一片狼藉。 宋忠立在城头上扼腕叹息,朱能立在城下,好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脑海中又回想起芈嬛的话来。 那时,他正要领兵出征,她却不知从哪个角落蹿了出来,对他道:“将军,我为你献上一计,保你兵不血刃便能拿下怀来,你看如何?” 他初初听了芈嬛的计策时,尚觉有些可笑,但如今一见这阵势,他却是真真地佩服了那个女子。 怀来大部分守军临阵倒戈,打得宋忠措手不及,他见大势已去,便匆匆下了城楼,跑进间民房后院躲了起来。 朱棣率军进城后,命人全城搜捕,终在一个不起眼的茅厕里把宋忠抓了出来。 朱棣忙着整顿军务,芈嬛便偷了闲去看望宋忠。她见到宋忠时,他正一身臭气地跪在地上,一脸悲愤的表情。 芈嬛想了想,打趣道:“宋将军,你本不差,只是这名字取得有失偏颇。” 宋忠宋忠,听来倒是如送终一般,丧气了些。 众将士听她如此一说,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宋忠则更是一副欲死的模样。 怀来之战几乎是不战而胜,朱棣对此极是欣慰,就在怀来城犒赏各位将士,摆了一夜宴席。 众将经怀来一战,更觉朱棣有如神助,于是靖难的决心也更加坚定。 怀来一战后,永平守将便以诚归顺朱棣。 在如今的形势下,北平西边和北边重镇就全部在朱棣的掌控之中。朝廷军队只是占据着更远的大同、大宁等地,一时难以对北平构成威胁。 而在怀来之战后,大宁派出的援军此时则退守遵化,令朱棣十分头疼。 大宁援军将士有十万人之众,强攻之下,燕军胜算极小。 朱棣权衡再三,派出了探子往遵化刺探军情,得知都指挥使卜万是此次大宁军的关键人物。 朱棣与张玉通宵商议,终是决定用计谋将卜万这个难题解决。朱棣对一名大宁俘军好酒好肉招待后,让他带上自己亲笔写给卜万的书信回到大宁军营。又令另一名俘军见到这一幕,却不给他赏赐。没有得到赏的俘军回营后,就向当时大宁大将刘贞报告了此事。 刘贞一查之下,果然发现了朱棣写给卜万的书信,于是卜万便莫名其妙地得个通敌的罪名,就这般被下狱抄家,境况十分凄凉。 解决了卜万这个最有力的敌人,又坐拥怀来、居庸关等地,朱棣如今便有了与朝廷抗衡的筹码,而此时,耿炳文大军也已逼近了北平城。耿炳文大军驻扎河北真定,前锋九千人继续想北平挺进,由都指挥潘忠、杨松率领,抵达河北保定的雄县。 朱棣得知耿炳文率十三万大军到达真定的消息后,并不意外。他深知与朝廷大军正面对敌是迟早的事,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朱棣派出张玉前去刺探敌情,张玉回到北平后,对朱棣道:“此番朝廷军队军纪涣散,主将耿炳文已垂垂老矣,前锋潘忠、杨松二人只是有勇无谋。我军若要南下,便要先破潘、杨两军,再破耿炳文大军。” 朱棣对张玉所说极是赞成,他吃透了敌军的情况后,便定下个突袭雄县的计划来。 建文元年八月十五日,正值中秋佳节,朱棣却命燕军悄无声息地埋伏到了雄县城下。 待到城中守军大肆饮酒赏月之时,朱棣一声令下,命燕军攻城。 朝廷大军没料到朱棣会在此时突袭,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城中九千人全军覆没。 潘忠、杨松二人得到雄县失势的消息,便带兵前来支援。 朱棣在潘、杨大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等他们一到,便发动总攻。燕军一鼓作气,历经一夜苦战,将朝廷三万大军击溃。 朝廷军队在初战是便失了三万前锋,士气不免低落。耿炳文做事谨慎,下令众军在真定城中守城不出,打定主意消磨燕军锐气,再寻求取胜机会。 耿炳文固守城池,朱棣率军在城外扎营,两军一时陷入僵局。 中军帐里,朱棣与众将士商讨作战事宜,芈嬛默默在一旁立着。 众将士七言八语,但终逃不过一个意思,就是要同耿炳文磨时间。 朱棣听了众人的话,不免皱起了眉头。 芈嬛看着他,心知他是不同意众将的意思,但却不愿亲自开口相驳。 张玉察言观色,看出了朱棣的为难之处,又瞥见芈嬛的眼色,便霍地起身抱拳朗声道:“王爷,末将不同意大伙的看法。末将以为,耿炳文固守不出,就是在设圈套,他要磨光我军的锐气,再来开战。若是等到那时,我军便占在不利的位置。如今敌军虽众,但却是紧急调集的将士,默契度不够,且他们立足未稳。倘若我军以得胜之师,一鼓作气,定能克敌制胜。” 朱棣对着张玉了然一笑,遂道:“张玉所言,正合我意。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时刻准备攻城。” “是,末将领命。”众将士起身行礼,转身出了中军帐,各自安排攻城事宜。 张玉故意慢吞吞留到了最后,他犹豫着对朱棣道:“王爷,真定城处滹(hu,一声)沱河北岸,是南北的要冲之地。如今朝廷军队固守在此处,便是断了我军南下的道路。而耿炳文又将军队分为两个部分,分驻滹沱河两岸。这两军在南北岸能够相互呼应支援,于我军实在是大大的不利。” 朱棣沉吟一瞬,道:“攻城之事如今还急不得,尚需一番部署才能成事。” 张玉想了想,深吸了口气说:“王爷可知前几日归降我军的小将张保?” 朱棣颔首,“略有耳闻。” “末将以为,此次作战,或许能够用上此人。” 朱棣微微蹙眉,“你派人探听了张保的底细,尽快向本王报来。” “是,末将明白。” 张玉走后,芈嬛便坐到了朱棣身边,看着他略显疲倦的面容,她心头也不大舒畅。 “朱棣,仗虽是要打,可你也不是铁人,总该多歇息的。” 朱棣摇头轻叹,“如今形势紧迫,倘若此战能取胜,那燕军便能长驱直入,攻下应天便是指日可待了。” 芈嬛见劝他不住,也就不再多言,话锋一转道:“前些日子我便挺怀仁听过那个名叫张保的小将,据闻他聪明伶俐,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朱棣点头,“我欲叫他假意逃脱回到真定,将我的作战计划全盘告知耿炳文。” 芈嬛扬眉看着他,“你不怕是假降于你?” 朱棣看着她,缓缓道:“张保若是真心归顺于我,那他回去后便能成为我的内应,助我攻城。倘若他不是真心归附我,那他回去后同样会如实告知耿炳文我的作战计划。无论他真不真心,耿炳文都会知道我实际的作战计划。耿炳文将兵力分散在两岸,就如同牛犄角一般,相互呼应。我就是要他知道我将要攻城,而考虑到燕军的实力,他必然会将两方兵力集中防御,这样我军才能避免两方作战或是腹背受敌。” 芈嬛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的地图,半晌才嘿然一笑道:“朱棣,你真真是老奸巨猾。” 朱棣看着她,也不与她争辩,只是淡淡道:“兵不厌诈,只看耿炳文如何权衡。” 张保按照朱棣的命令回到真定后,朱棣便展开了新一轮侦查。 他亲自带了三名护卫骑兵换装来到真定城外,从一个砍柴的樵夫口中得知,耿炳文南岸大军正在北渡,而北岸大军主要在城西北处。 耿炳文一心以为朱棣将从背面进攻,是以东南的防守便薄弱许多。朱棣领着三名护卫潜到真定东城门,恰好捉了两个运粮的士兵。稍一逼问,那俩朝廷士兵便招出耿炳文的阵营方向。 朱棣经这一番查探,对耿炳文的军情更是了然于心。他一回营便令张玉、朱能点兵,悄然绕过真定东南,向耿炳文驻守在城西的大营发起猛烈进攻。 耿炳文事先并不知朱棣的来向,当他在城西发现燕军,再慌忙回城调兵时,已然错过了先机。 燕军砍断真定城外护城河上吊桥上的绳索,冲到真定城下,对真定一阵猛攻。 张玉、朱能二人率领大军在耿炳文大军的阵型中左突右冲,竟如入无人之境般,将耿炳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 其间,朝廷派来的左副将军驸马都尉李坚被刺重伤,成为燕军俘虏,左军都督顾城亦成为燕军手下败将。 耿炳文见大势已去,只得令人退回城中,固守不战。 朱棣乘着燕军士气高涨,便调集军队,大举攻向真定城。可攻城之战一连打了三天,却丝毫不见起色。 朱棣果断下令停止进攻,回营休整。 中军帐里,朱棣与张玉二人面对面对着,芈嬛坐于朱棣左手边,神情略显得疲惫。 “王爷,末将以为此战不可再继续,不知王爷是何意?”张玉皱了眉,问朱棣道。 “将军所言正是本王所想,”朱棣颇为赞许地点头,“耿炳文守城不出,恰好是他的优势所在。而我军一向擅于野战,不擅攻城,长此下去,士气必损。” “但不知王爷下一步有何安排?” 朱棣沉吟一瞬道:“传令下去,班师回北平。” “是,末将遵命。” 芈嬛支着下颌,侧首看向朱棣道:“审时度势,知己知彼,不以疲惫之师斗困兽。不图冒进,见好就收。朱棣,你这分寸拿捏得倒是极准。” 朱棣扬眉看着她,见她一脸倦容,便道:“你昨夜又是通宵未睡?” “你孤身带着三个护卫深夜出营,我等留在营中,又哪来心思去睡觉。”芈嬛嗔怪地看着他,懒懒道。 朱棣嘿然一笑,“你便说是担心我,又有何不可?” 芈嬛抿唇不语,眯了凤眸看着他,半晌才说:“自己知道便好,说出来倒是别扭。” 42 42、奉天命,靖难役(4) ... 朱棣撤军撤得相当雷厉风行,待耿炳文反应过来时,燕军早已撤回了北平,在城中休顿。 朝廷里对此一战痛定思痛,齐泰与黄子澄几乎捶胸顿足,在朱允炆面前义正言辞地承认错误,恳请朱允炆换将。 朱允炆对于换将之事犹疑再三,终是将耿炳文换下,把帅印交与李文忠之子,李景隆。 燕王府里,朱棣靠在芈嬛屋里的一张躺椅上,悠哉地闭目养神。芈嬛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捻着份密报,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 允炆的耳根子委实是软的紧,这临阵换将的事也是这般儿戏的么?净是陪着身旁那些个没立场的大臣东倒西歪。 “那份奏报你都拿在手里一个多时辰了,也不嫌烦么?”朱棣将眸子挑开条细细的缝,斜睨着芈嬛。 “有什么可烦的,朝廷派来这个草包,不是正合你意?”芈嬛也不瞧他,只是盯着薄纸上“李景隆”三个字,眼底略略不屑。 “按辈分算来,李景隆尚得唤我一声表叔,只不过他自小便不爱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倒与橚儿有几分相像,都是一副公子哥儿的模样。” “说起来,橚儿可是被他给抓了的,你不气他?”芈嬛好笑地看着朱棣那懒洋洋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燕王殿下的气魄。 “我哪有你那样的小气,说来说去橚儿的事也只能怨在我身上。若不是我这北平的兵力让朱允炆有所顾忌,他哪会先以橚儿开刀?” “听着这口气,可不像你会说的话呢。又是谁在你边上念叨了?”芈嬛打量着朱棣,头一次觉得他身上少了些戾气。 “道衍大师前些日子在我跟前讲了不少的佛理,倒让我醒悟了些。”朱棣随口说着,芈嬛轻不可闻地叹了气,不经意地想起那个灰袍僧人。他眼中那份冷漠和阴鸷,始终让芈嬛不适,可他身上的气息又莫名地叫她心安,实在是个怪人。 “噔噔” 房门被人轻轻叩响,芈嬛抬眸看了眼朱棣,回首道:“进来。” “爷,姑娘。”怀仁推门进来,带进房里一股燥热的空气,让人憋闷的慌。 “什么事?”朱棣坐直了身子,看着面前躬身而立的怀仁。 “是前方来的奏报,说是曹国公李景隆已挥师北上,带军五十万直逼北平城。”怀仁面沉如水,显然对李景隆没一分惧怕。 “知道了,”朱棣摆了摆手,说:“你传令下去,命朱能、张玉即刻率众将入府来见本王。” “是,属下这就去办。”怀仁匆匆转身出门,临走前又猛地一拍脑门退回来,看着芈嬛道:“姑娘,方才碰见道衍大师,他说请姑娘前去落英亭一叙。” 芈嬛点了点,怀仁对着朱棣再一行礼就转身出了门去。 “难得你跟道衍大师能有话可聊,我就不耽搁你的时间,先走了。”朱棣兀自看了眼发愣的芈嬛,便敛衽起身踱到门边去。 “你这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倒是随意地很。”芈嬛也不动弹,倚在桌边柔若无骨似的瞥了朱棣一眼。 “你啊,跟道衍大师总是明里暗里地夹枪带棒。他是助我之人,你又是……”朱棣顿了顿,接着道:“总之我希望你二人能相处融洽。” 芈嬛凉凉地看着他,“走好。” 朱棣唇角一扬,便大步走了出去。芈嬛心头略略不畅,她一向知道那个道衍和尚对自己没什么善意,此番特意地寻她,怕是也不简单。 落英亭在墨竹苑的西北边,距离并不算远。饶是芈嬛心中老大的不乐意,但她仍是简单地拾掇了一番前去赴道衍的约。 落英亭里,道衍背对芈嬛而坐。看着他清瘦的背影,芈嬛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恍惚。 “姑娘来了?”道衍未曾回头,专注于他面前的棋盘上,淡淡问道。 “不知大师特特寻我来是为何事?”芈嬛走上前去,干干脆脆地在道衍身旁坐下。 “姑娘不妨先品品这茶。”道衍抬起三角眼,望了芈嬛一瞬,替她斟上一杯茶。【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芈嬛垂眸看着青瓷杯里暗黄的茶叶,眉心微蹙。她执杯轻抿一口,只觉一股苦涩至极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姑娘可品出些滋味来?”道衍拢了宽袖,枯瘦的手指在棋盘上按下一白子,问芈嬛道。 “入口苦涩,茶香颇淡。称为茶不如称为药。” “姑娘今后的路,自当如此茶一般,你可想好了?”道衍的声音清清淡淡,芈嬛一怔,看着他的眸中带着点不解。 半晌,芈嬛才勾了勾唇道:“我决定的事,一向不会轻易改变。” 道衍回眸看着她,眼中有些许波动,“贫僧往后会日日为姑娘与王爷诵经祈福,望姑娘多保重。” “大师……” “贫僧曾受一位故人所托,要保姑娘平平安安,是以才会多番出言对姑娘不利。可如今见姑娘与王爷之情,贫僧也不便再多费唇舌,只望姑娘一切安好,贫僧就算对得起那位故人。” 芈嬛怔住,她心头忽的腾起一阵不祥的预感,问道:“不知大师的那位故人是谁?” 道衍微微一笑,推开棋盘站起身来,“远去之人,不提也罢。” 说完,他便兀自离去,芈嬛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滚的情绪自难平息。 芈嬛在落英亭里一坐就是半个下午,她看着棋盘上的残局,眉心一直纠结,很是在意道衍口中的那位故人。 “主子,王爷请您回墨竹苑。”马三保匆匆走来,对着芈嬛行了一礼,淡淡道。 “是三保呐,倒是多日未见了。你近日可好?”芈嬛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白皙的男孩,心头有些不畅。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就这么被人给害了,这辈子可如何是好? 马三保低垂着头道:“小人谨遵主子的教诲,日日勤练功夫,读书认字。” “如此甚好,”芈嬛满意地点点头,敛衽起身,“你方才说王爷让我回墨竹苑去,他可有说是为何事?” “王爷未说。” “倒是越来越缠人了,” 芈嬛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也罢,那便回去看看吧。” 芈嬛回到墨竹苑时,朱棣正盯着一片墨绿墨绿的竹子出神。 怀仁瞧见芈嬛进门,便欲行礼,芈嬛冲他摆摆手,免了他的礼,同时让他跟马三保退下去。 “想什么呢,一副呆愣愣的模样。”芈嬛立在朱棣身后,淡淡问道。 “嬛儿,我要离开北平一段时日,但此行你不必跟随。你留在这里,助妙贤守城。”朱棣没有回头看芈嬛,声音平稳得不见一丝波澜。 “可是前方战事告急?” “永平守将来报,朝廷军队已包围永平。” 芈嬛闻言一愣,永平?那并不是个必须前去援救的地方。永平虽地处辽东至北平的要冲之地,但城内兵多粮足,朝廷的兵马按理不该对其构成威胁。 芈嬛相信朱棣不是个糊涂的人,他此番能够做出这般安排,必定有他的用意。 “你这样贸然出兵,对众将的解释又是什么?” “我率兵援救永平,一来是为让李景隆知道北平守城兵少,他会尽早来攻打北平。我相信北平城守城将士的能力,虽不能攻其大军,但守城却是绰绰有余了。二来此次我军前去永平,朝廷军队定然不敌,到时再回师李景隆,就没了后顾之忧,算是一举两得。” 芈嬛点头,“你这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完,那么剩下的真实用意呢?” “你就猜不到?”朱棣忽然垂下头定定地看着芈嬛,眼底有些戏谑的笑意。 “你这人呐,说话总爱说一半留一半。也罢,我便来猜猜咱们王爷的用意。”芈嬛勾唇轻笑,美目微嗔地望着朱棣,“永平离着大宁并不算远,而此番朝廷纠集五十万军队,可说是倾巢出动,你若再不向宁王借兵,恐怕难以逃过此劫。我猜,你是要向宁王要朵颜三卫了吧?” 朱棣嘿然一笑,舒臂将芈嬛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轻声道:“这样的你,让我如何舍得放手。” 芈嬛心中一动,没去推开他。这么些年来,或许在她心底也早已经信了容珏回不来的事实,或许她早已经不再挣扎,或许早她已经试着去接纳朱棣。 一切的一切,究竟是缘分还是注定? 朱棣将燕王世子朱高炽、王妃徐妙贤。道衍和尚以及芈嬛通通留在了北平,他率张玉、朱能等人连夜奔往永平,以解永平之围。 李景隆得知朱棣率兵离开永平,几乎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当即决定向着北平城进攻,誓要将北平攻陷,把朱高炽和徐妙贤拿为人质。同时,李景隆也想当好奇陛下口中那位芈嬛姑娘,据说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就连当年的太祖皇帝都没舍得杀了她。 朱棣离开北平三日后,李景隆的大军便在北平城外十里处扎了营,次日李景隆下令十万军士攻城。 得知李景隆攻城的消息时,芈嬛正坐在墨竹苑里同流殇下棋。怀仁匆匆忙忙地从院外冲进来,在芈嬛跟前行了礼,道:“姑娘,朝廷大军十万人前来攻城,王妃已率众将登上城楼抗敌。” 芈嬛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继而问道:“王爷那边情况如何?可已离开永平?” “爷昨夜已带兵连夜赶往大宁,想必不出十日便能班师。”怀仁看着芈嬛沉静的面容,心头的躁动没来由地就平息下去许多。 芈嬛闻言轻蹙了眉心,缓缓摇了摇头,叹道:“恐怕他不会立刻回师,咱们要做好死守北平的准备。” “姑娘的意思是……” “大宁离着北平虽算不得远,可也不算上是近。倘若王爷带兵一路回来,军士恐会疲惫不已,以疲惫之师应战,乃下下策。李景隆五十万大军驻守在城外,等的就是王爷回师的一日,他以逸待劳,想挖个坑等着王爷往里跳。怀仁你想想,你家王爷能是这样的笨人么?” 怀仁忍不住轻笑,“还是姑娘了解爷的心意。” 芈嬛拢拢袍袖起身,对流殇说:“这棋盘就莫收了,待退了兵咱俩再好好杀上一局。” “是,姑娘。” “走吧,咱们也上城楼去瞧瞧。看看这个王爷口中‘寡谋骄横,不知用兵’的李景隆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公子哥。” 怀仁听见芈嬛说到“公子哥”,禁不住偷偷一乐,想起李景隆那风流倜傥的模样,确实是像公子哥更胜过像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非常抱歉,小玖考研结束就甲流了,然后一直没上来更新~~现在才好……额,赶紧更新啊更新 43 43、奉天命,靖难役(5) ... 芈嬛带着怀仁与流殇二人悠哉哉地出了燕王府,一路往城门而去。 北平城里戒备森严,徐妙贤分出三分之一的兵力在维持城内的秩序,好在北平城的百姓都誓死拥护朱棣,因此在朝廷几十万大军连番攻城的情况下,也没乱了开去。 城楼之上,徐妙贤一身银甲,手持长剑指挥士兵作战。她面上表情极是镇定,临危不乱,颇有其父的大将之风。 芈嬛转过砖砌的台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远远地瞧了两眼,就觉得朱棣没娶错人。 笑容一点点攀上她的唇角,芈嬛提起裙角紧走了两步踏上城楼。两个戎装的兵士瞧见芈嬛走上来,慌忙横剑去拦,被怀仁冷和,这才退了下去。 徐妙贤听见一边的动静,便回首来看,见是芈嬛,眉心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 “妹妹怎么来了此处?刀剑不长眼,倘若妹妹受了伤,我可如何向王爷交待。”徐妙贤迎上芈嬛,轻握了她的手低声道。 芈嬛浅笑着摇了摇头,“如今北平受险,我怎能一人安生留在府中,叫姐姐独自来承受这份危险。既然你我二人姐妹相称,自该是有难同当的。” 徐妙贤沉吟片刻,对着芈嬛身后的怀仁、流殇二人下令:“你二人务必保得嬛姑娘周全,她若有分毫闪失,你二人便提头来见。” “是,末将遵命。” 芈嬛看了眼地上跪着的二人,也就不再言语,兀自往前踏出几步,立在了城墙边上。 城下攻城的朝廷军队如潮水一般沿着云梯往城墙上冲,一波接着一波,看不清有多少人,也看不清谁的面容。 城上守城的将士早已杀红了眼,他们准备了滚烫的油一锅锅泼下去,直把朝廷的军士烫的皮开肉绽,从城墙上直直摔下去。 偶尔有侥幸攀上城墙的,也都被人手起刀落砍得身首异处,好不凄惨。 芈嬛负手立着,天青的袍子上已然沾了血迹。她看着城下千千万万被人视作草芥的生命,一时间也心绪难平。 一将功成万骨枯,帝王业师构筑在无数性命之上的霸业,不允许有迟疑,亦不允许有怜悯。 李景隆立马于中军之中遥遥望着一片混乱的北平城头,目中有几分情动。自打他瞧见城上的那一个轻袍缓带的女子后,双眼就再没离开过半分。 他心头的疑惑就在这一刻全部释然,他终于明白陛下的坚持,燕王的坚持,为了这样一个女人,纵使倾尽天下,也不枉然。 李景隆唇边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觉得这一趟北行忽然有了价值,原本些许的抱怨也被抛去了九霄云外。 北平的战事紧急,徐妙贤抽得空便派人将消息往朱棣的大营中送去。一方面叫他不必急于赶路,一方面将城中情况告知于他。 芈嬛在城中始终未曾与朱棣通过信,只有怀仁如例行公事般日日向她禀报朱棣的动向。 朝廷数万大军连攻十日,也未曾讲北平攻下,军中士气不免低落。李景隆亦是攻城攻得心浮气躁,不免埋怨北平寒凉的气候。 芈嬛同徐妙贤将北平九个城门分别划分,各自负责。朝廷军队重点进攻的丽正门和阜成门,一个归徐妙贤,一个归芈嬛。 徐妙贤率城中妇女组成的临时军队在丽正门的城楼之上英勇搏杀,可谓巾帼不让须眉,一时守城将士士气大盛。 芈嬛命王府内的太监婢女趁夜提了大桶的水从阜成门城墙上浇下去,整整浇了半个晚上。待到第二天朝廷军队再来攻城时,才傻了眼。芈嬛悠哉地立在城墙之上,看着早已冻成冰坨的砖墙,言笑晏晏。 李景隆被芈嬛气得够呛,着急上火地连嘴角都起了火泡。可此番他得了命令不得伤芈嬛分毫,是以她在城上一站,就好似在北平城里贴了个护身符,就连投石机他都不敢随便用。 李景隆见北平城久攻不下,便削减了部分攻城的兵力,转而派去驻守郑坝村,等着朱棣回师。 芈嬛一见攻城兵力减弱,就同徐妙贤商量趁夜偷袭敌军,好搅得他们不能安眠。如此日子一长,李景隆自然会后退筑营,那么北平的围就算是解了。 徐妙贤前后思量,便点头应了芈嬛的计策。 北平守军接连三夜突袭朝廷军队,折腾得李景隆着实无奈,只得下令将大营后撤五十里,暂不攻城。 对于这场没来由的仗,李景隆打心眼里是不愿意打的,是以一得着机会,他便寻着这个借口,退守到郑坝村好生休养生息。 守城的压力锐减,芈嬛也就不再日日守在阜成门,便又回去墨竹苑歇息着。 道衍近来无事,倒是时常往墨竹苑去,他与芈嬛两人都是不多话的人,有时便品着茶枯坐一个下午。 芈嬛自打那次落英亭与道衍小叙一番后,也不再与他针锋相对,反而是客气起来,又再三叮嘱流殇要待道衍大师礼貌周到。 旧历十月二十一日,芈嬛照例裹着火狐裘与流殇围坐在炭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棋。 “姑娘,爷来信了。”怀仁兴冲冲地从院外跑进来,对着芈嬛扬扬手中火漆封的信笺。 “给谁的?”芈嬛挑起眸子望了他一样,朱棣的信向来准时,只不过都是些行军的消息,且收信人向来都是怀仁。 “自然是给姑娘的。”怀仁看芈嬛一副混不在意地模样,赶紧把手里的信给呈上去。 芈嬛接过信,将手中的白子放回盒中,看看怀仁说:“这大冷的天你也能跑出满头的汗,赶紧擦擦去,省得着了风。” 怀仁挠挠头,脸微微一红,赶忙用袖子抹去了额头的汗珠。 “你二人去给我备些茶点来。”芈嬛展开手上薄薄的信纸,头也不抬地对流殇与怀仁道。 “是,姑娘。”流殇瞥了眼芈嬛手上的信,就推着怀仁一道离开了。 “嬛儿,现燕军已至松亭关,不日必可回城,勿忧。棣”朱棣的信只有短短一行字,芈嬛却拿在手里反复看了数遍。她唇边噙着淡淡的笑,眼前浮起朱棣握笔写信的模样,一时心中甚慰。 芈嬛知道朱棣做事一向严谨,他能做出如此承诺,就说明他至少有了八成把握,可只要还有两成的危险,她就不愿意朱棣去冒这个险。 “怀仁、流殇。”芈嬛将信重新折了放回信封中,唤来立在院门窃窃私语的两人。 “姑娘有什么吩咐?”怀仁笑呵呵地看着芈嬛,心底没来由美滋滋地。 “咱们今晚动身离开北平,去松亭关,你二人准备准备。”芈嬛把玩着棋盒里的棋子,口气淡的就像在说件别人的事一般。 “啊?”怀仁瞪大了眼睛看着芈嬛,“姑娘,眼下这城外处处都是朝廷的人,咱们可如何出城去?” “走出去。”芈嬛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这可不行。”怀仁摇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说着又回头去看流殇,指望着流殇能站在他这边。 流殇一扬眉,道:“我听姑娘的,姑娘说走便走,姑娘说留便留。” “你你,没主见。”怀仁气得一跺脚,可却拿芈嬛主仆二人没辙,纠结了半晌终于艰难地点了头。 芈嬛满意地一笑,“那就都别杵着了,回去收拾收拾,子时前离开。” 北平十月的天,入了夜后是极凉的,芈嬛一向畏寒,便裹了厚实的火狐裘,又揣了手炉,这才出去墨竹苑的门。 “姑娘,咱们这么大模大样地出门去,恐怕会传到王妃的耳朵里。”流殇腰挂长剑,肩上背着包袱,无不担忧地对芈嬛道。 “她即便知道了,也不出来拦着。”芈嬛紧紧身上的火狐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徐妙贤在这么个时候,莫说她无暇顾及自己,就算她能够去管,也不会多此一举。既然芈嬛愿意去冒险,徐妙贤又何乐而不为,倘若她不幸出了意外,那对徐妙贤就只有益没有害。 “姑娘,马车在王府东角门候着。”怀仁在芈嬛身后轻声道。 芈嬛点头应了,没再言语。 怀仁备了驾青布帘的马车,车型不大,前面栓了两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姑娘请上车。”怀仁扶了芈嬛上车,流殇遂将手中的包袱一并搁进车里安置妥当。 芈嬛在车内坐定,复又挑起车帘,交代二人道:“你二人一切小心,倘若遇上朝廷的人,万不可硬拼,只说是李将军的家眷,要求见他便可。” “姑娘放心,咱们从阜成门出城,沿山路向北走往松亭关,该是不会遇上朝廷军队。” “路上不必赶得太急,想来王爷尚要在松亭关逗留几日。” “是,姑娘。” 芈嬛倚靠在马车里厚厚的垫子上,怀里抱着手炉,眼皮一阵阵地发沉。她近日来愈发觉得身子不大妥当,似乎当年的寒症更重了些,而惹得她愈发嗜睡。 怀仁赶车的技术颇高,一路上马车并未过多颠簸,芈嬛倒不算疲惫。直到他三人接近松亭关,也未曾遇见朝廷的人。不知是赶得巧还是另有原因,总之是使得怀仁满心欢喜,直夸赞自己选路选得英明。 芈嬛三人离开北平城第四日的傍晚,青布马车才进了燕军的势力范围。怀仁与流殇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当下赶着车直奔燕军大营。 44 44、奉天命,靖难役(6) ... 怀仁持着朱棣的令牌,一路畅通,直到了大营外,才将马车稳稳停下,扶了芈嬛从车上下来。 “姑娘,这几日让您受累了。”怀仁看着芈嬛满面的倦意,低声道。 “大概是昨夜未休息好,没什么打紧,不必挂心。”芈嬛抬眸望了一眼中军帐,回首对怀仁说:“咱们既然到了,就着人进去通报吧。” “是,姑娘。” 怀仁当下握了手中令牌,步入营地,寻下个兵士急急忙忙进中军帐里通报。 芈嬛裹着火狐裘在大营外立着,看着光秃秃的树杈,心头没来由地觉得悲凉,一声轻叹不自觉地从口中溢出。 “姑娘,可是有不顺心的事?”流殇提剑在芈嬛身后立着,语气里不无担忧。 “人活得久了,难免容易沉湎在回忆之中。”芈嬛回过身看他,眼底一片苍凉,面上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愧疚。 “姑娘莫要想太多了,事已至此,咱们没多少选择的余地。” “流殇,当初是我太任性,才弄得害人害己。无论于你于我,亦或是于容珏,我都犯下了大错。倘若我肯安安生生地死去,或许便不会有这样许多的纠葛,你也不必如此辛苦。” “姑娘,我从未怪过你,你又何必自责?至于容珏公子,相信姑娘比我更清楚他心中所想。” 芈嬛的笑容有些惨淡,“容珏,是我负了他。” 流殇听着芈嬛的话,微微动容。他隐约猜到芈嬛指的是什么,但就觉得这个想法未免荒唐,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嬛儿!”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芈嬛抬头看去,正是朱棣大步从营中走来。他眼角眉梢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可眼底却又藏了几分愠怒。 “王爷。”芈嬛迎着他走上去,在张玉与朱能等人的注视下被朱棣一下子拉进怀里,紧紧拥着。 “你怎么能如此不顾安危地跑来这里,难道不知道两军交战有多危险么?”朱棣的眉心微微打了皱,当他得到探子的消息时,尚不能相信是她。直到怀仁冒冒失失地进了中军帐,他才知道,是他的嬛儿来了。 “凶什么?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地站在你面前了么?”芈嬛推了推朱棣,她被他压得实在要喘不上气了。 朱能立在朱棣身后,看着他想要发作又忍着脾气的模样,绷不住地嘿嘿笑出声来。结果被朱棣一瞪,又生生憋了回去,直憋着满脸通红。 中军帐中,朱棣望着芈嬛,黢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进她的心里。 芈嬛被他瞧得别扭,便轻哼了一声道:“你莫要怪我自作主张来了松亭关,要怨也怨你的那封信。既然没有十足地把握,又为何要强行回师北平?” 朱棣失笑,“难道你不辞辛苦地从北平赶到松亭关,就是为了告诉不能回师北平的?” 芈嬛凉凉瞥他一眼,“我不知你是如何布置的,但我以为此番要取胜,恐怕那郑坝村一战就必不可免。倘若以燕军的兵力加上朵颜三卫,硬拼一把,也是能有五成把握。只要此战大捷,那接下来就是如何让李景隆调不到兵来救援了。没有援兵,饶是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再翻身了。” 朱棣敛了笑,深以为是地点头,“我也正有此意。李景隆驻守郑坝村,要的就是与我决一死战,又如何能退。不过以他之能,想要取胜,恐还要等上数十年。” “你打算何时出兵?” 朱棣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宠溺地说:“也不知是不是该说你能掐会算,恰巧是今日到。倘若你再晚一日,那咱们便见不上面了。” “明日便拔营么?”芈嬛轻蹙了眉,时间倒是赶得紧。 “是,”朱棣缓缓开口,“就在明日。” 燕军拔营离开松亭关时,李景隆便收到了消息,但他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朱棣,倒弄得自己草木皆兵。 朱棣领兵一路上走走停停,行军并不急。芈嬛明白他的意思,他一来是怕兵士消耗过多体力,二来也是要让李景隆一根神经绷紧了,先声后实。 李景隆派出一万轻骑搜寻燕军的踪迹,可这一万人却生生跟燕军擦肩而过。直到燕军将抵郑坝村时,才尾随了上去。 朱棣收到探子来说,说朝廷军队轻骑一万人在大军后追踪。朱棣一声令下,命燕军精锐骑兵同朵颜三卫突袭后方,打了朝廷军队一个措手不及,燕军大捷。 朱棣趁着燕军士气高涨,下令向郑坝村发起全面进攻,几乎打得李景隆傻了眼。 芈嬛被怀仁和流殇护在大军后的土坡上,远远望着身先士卒冲进敌军阵中的朱棣。 怀仁看了眼芈嬛紧攥着衣角的手,安慰她道:“姑娘,爷不会有事的。” 芈嬛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朱棣,我帮不了你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流殇全心教出一个马三保来陪你上战场。 郑坝村一战的结果并未出乎芈嬛的意料之外,尽管战况激烈,但终以李景隆打败而告终。 马三保因作战有功,朱棣赐他姓郑,单名一个和字,令命他往后为自己的贴身护卫。芈嬛得知消息后,颇感欣慰,叫来马三保,又是一番赏赐。 李景隆退败,朱棣一路打回北平,将留守在城外攻城的朝廷兵士打得落花流水,自此把朱允炆速战速决的计划彻底打碎。 洪武三十一年年末,燕王朱棣与朝廷改武斗为文斗,双方书信往来,互不松口,斗得不可开交。 李景隆败于朱棣,心有不甘,便派麾下志士前去北平劝降,结果在芈嬛三言两语的挤兑下无疾而终。 至建文元年二月,朱棣假意出兵大同,引得李景隆率兵马来回奔波,却并未遭遇燕军,结果闹得极是疲乏。 建文元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李景隆领兵六十万同燕王朱棣所率燕军于白沟河会战。 这一战朱棣打得极是辛苦,几次深陷险境。若不是朱高煦及时率兵增援,恐怕他便要葬身于战场之上。 白沟之战一连持续了几日,朝廷与燕军皆伤亡惨重,一时之间燕军只能算是险胜。 李景隆被燕军的气势吓得从德州败逃,朱棣收缴了德州的军备物资,继续南下,一路势如破竹直打到济南城下。 到了济南城,燕军却被阻在城外,朱棣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一时战事陷入僵局。 济南城外的燕军大营中,芈嬛将一杯温凉的茶搁在朱棣手边,看看他紧锁的眉,回眸道:“如今已在此处僵持了两月有余,这般下去当真不是个法子。” 朱棣微微叹息:“倘若不将济南城破了,就必不能南下,那这靖难岂不是成了空话。” 朱能在一旁冷哼一声道:“此时镇守济南城的铁铉与盛庸二人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可惜跟错了主子,空有一身才能也无用。” 芈嬛掩口而笑,“将军若是想要劝降那二位大人,恐怕是行不通的。为今之计,只能是采取迂回的方式。” “嬛儿,你可是有何主意?” “眼下我倒是有个主意,虽于攻破济南并无关系,却可涨我军士气。”芈嬛眼波流转,眸含轻笑看住朱棣。 “姑娘既然有法子,那不妨说来听听。”朱能一听芈嬛又法子能让低落的士气高涨起来,赶忙抢声问道。 朱棣看了眼朱能,也没言语,只点了点头。 “诸位将军请看,”芈嬛抬手指着桌上摊平的地图,“此时德州、定州二城皆有重兵驻守,若强行攻城,实在是强人所难。但是此处,”芈嬛一指地图上沧州的位置,接着道:“不但是个军事要塞,而且守城兵力薄弱。倘若我们以攻打辽东为幌子,北上借由天津直取沧州,想必它定能成为王爷的囊中之物。” 张玉蹙眉看了泛黄的地图片刻,抚掌道:“姑娘这法子实在妙极。” 朱能亦是喜上眉梢,“这条路我看行得通,最近在济南城可憋坏我了,现在总算是出去痛快的打一仗。” 朱棣勾了勾唇角,也不避嫌地将手臂搭在芈嬛的腰间,“你可真是鬼机灵,居然能在这时候想到暂时避开济南这烫手山芋,本王是不是该犒劳犒劳你?” “王爷。”芈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赶紧挣开朱棣的束缚。 朱棣看着芈嬛一副小女儿的作态,禁不住朗声大笑,但也不再去闹她,转而对张玉、朱能二人下令,进军沧州。 入了夜,凉风习习带着一股寒气,芈嬛靠在帐外的草垛上,望着半空中的一轮明月发怔。 “姑娘,当心风凉。”流殇不知何时立在了芈嬛身旁,将一件夹棉的披风搭在她肩头。 “流殇,明日王爷一走,咱们就得拼死一战了。”芈嬛轻叹,她苦思了许久才想出今日的计策。她知道这场仗倘若再打下去,朱棣就只能以失败告终。但她不能容他败退,也不能容他有分毫损伤,是以这棘手的山东,就要由她来打。 “姑娘确定王爷回师后便要攻打东昌(今山东聊城)?”流殇负手而立,语气中有丝怀疑。 “济南城固若金汤,就算守城将士再少一半,想要攻下也是不易的。而纵观整个山东,也就只有从东昌攻入妥当些。” “可这一步走得太险,倘若一个不小心,就极有可能全军覆没。” 芈嬛缓缓摇头,“流殇,我是不会让他的心血付诸东流的。” “姑娘,你这又是何必……”流殇长长地叹息,似是替芈嬛不值。 “我,大概是活得太久了。”芈嬛拨弄着身边高高堆起的干草,混不在意地道。 45 45、奉天命,靖难役(7) ... 建文元年十二月,燕王朱棣率燕军突袭沧州,生擒主将,大捷。 燕军在沧州大捷的消息一传到济南城,芈嬛便令怀仁暗中领兵向东昌行进。 她将兵力不足十分之一的将士留在济南城外,大营一个不拔,照样按着十几万军士的配给埋锅造饭。 芈嬛给济南城的守将一个错误的信号,使得城中之人皆认为燕军并未退去,是以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松懈。 芈嬛此番所带几乎是燕军骑兵的精锐,大军轻装快行,三五日便到了东昌城外。 “姑娘,属下看着东昌似乎有些不寻常。”怀仁策马来报,眉头紧蹙。 “的确,”芈嬛遥望着紧闭的城门,以及过分平静的城头,接着道:“下令大军停止行进。” “是,姑娘。” 怀仁策马而去,芈嬛握着缰绳的手已微微有汗。 她此次想方设法将朱棣的兵符要到手中,为的就是替他打开一条南下的路,可眼下东昌的情况却实在怪异的很。 不消片刻,怀仁又策马而回,可他此时脸上却是一副火急火燎的表情。 “姑娘,不好了,朝廷大军由盛庸率领,正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向我军迅速收拢。” 芈嬛攥紧了缰绳,望着远处弥漫的尘土,冷声道:“传令下去,全军集结,布阵迎敌。叛逃者,杀无赦!” “是!”怀仁领命离去,眉头早已是沟沟壑壑。 流殇护在芈嬛身侧,剑已出鞘,他戒备地扫视着周围,面容冷峻。 “姑娘,此番突袭东昌乃是极为机密之事,朝廷又怎会知道?” “军中有细作。”芈嬛冷眼瞪着燕军中的几个统领,眸中腾起片片杀意。 她此次的部署,所知不过是军中仅剩的四位将军,这四人皆是多年随朱棣征战的将士,她先前派人查过,该是无妨。 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这一失便极有可能让朱棣兵败山东。 芈嬛盯着在阵中以命相搏的士兵,心中不停地盘算着,却找不出突围的法子。 朝廷此次似是派了重兵,源源不断的朝廷士兵向着燕军压来,将包围圈一点点缩小。 燕军将士竭力拼杀,左冲右突,却始终找不到突破点。面对铁桶一样的敌军,芈嬛头一次心烦意乱,任凭流殇扯着她在人群中拼杀躲闪。 “流殇,你赶紧护着姑娘离开,莫再耽搁了。”怀仁不知何时冲到了流殇与芈嬛身侧,低声吼道。 他半身铠甲都已被鲜血染红,脸上森森的几道伤口正涌着血,芈嬛看在眼里,心中一揪,对着他摇了摇头。 “倘若不能突围,我便与将士们一同战死沙场!”芈嬛拔出流殇别在腰间的匕首,接着道:“我也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莫要担心。” 言罢,她对怀仁道了声“万事小心”便与流殇一道冲向敌军。 怀仁盯着芈嬛的背影愣了一瞬,随即不再犹豫,提剑刺向迎面而来的敌军。 燕军与朝廷的战斗一直从晌午持续到天色擦了黑,芈嬛已不记得她用手中的匕首割断了多少人的咽喉,也不记得流殇多少次将她从敌人的剑下救回。她未着盔甲的衣裳早已沾满血迹,显得狼狈不堪。 芈嬛费力抬手擦去脸上温热的血,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像散了一般,眼皮重得难以抬起来。 “王爷!是王爷来了!王爷来救我们了!” 芈嬛在朦胧中听见身边的将士忽然爆出一阵欢呼,她半眯着眼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正见朱棣一马当先,将包围圈硬生生打了个开口,冲将进来。 芈嬛无力地笑笑,“他总算没来晚。” 这几个时辰来,芈嬛不停地下令变换阵法,绞尽脑汁拖住朝廷军队,将燕军的损失最小化。但疲劳战终究不是个法子,就在她几乎想要诈降的时候,朱棣却来了,他带来了朵颜三卫,给所有的人带来了生的希望。 “大家一鼓作气,跟着王爷杀出去。”芈嬛几乎半靠着流殇的手臂,哑着嗓子嘶声吼道。 流殇紧紧箍着倚在身边的芈嬛,生怕她会昏死过去。其实他心里明白,饶是朱棣倾尽所有兵力冒死前来,胜算也是不大的。 “姑娘,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流殇提剑砍倒一个冲将过来的敌军士兵,在芈嬛耳边低声道。 “流殇……不许出事。”芈嬛强自提着一口气攥住流殇的手臂,只怕自己这一倒下就再不能站起来。 “盛将军有令,谁能活捉那个女人,就赏金百两!”敌军中忽然有人大声传话,此起彼伏,一直传到芈嬛耳朵里。 芈嬛心里咯噔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原本以为盛庸不会知道她的来历,是以她并未多加防备,可如今看来盛庸定是受人指点了,只是这位高人实在来得巧,正赶上朱棣率兵来援,这其间的厉害关系不必言明众人心中也自知。 一时间,朝廷士兵得了金钱的诱惑,都不要命地往芈嬛的方向冲上来,流殇手上一柄银剑舞得上下翻飞,几乎是密不透风地护住芈嬛。 朱棣骑在马上,毫不留情地诛杀挡住他去路的敌军,宛如地狱修罗一般。 怀仁一见自家主子杀红了眼,也不敢怠慢,连同张玉、朱能二人在前方为朱棣开出一条血路来。 “流殇,你让开,我跟他们走。”芈嬛看着流殇身上一道重于一道的伤,隐隐垂泪。 “姑娘,你若要走,那就从流殇的尸体上踏过去!”流殇大吼一声,一剑洞穿了突然扑上来的敌军胸膛。 那人惨叫着在芈嬛眼前倒下,可他手上的长枪却刺穿了流殇的右肩。鲜血止不住地从他肩头的血洞上汩汩涌出,流殇的脸色愈显苍白。 芈嬛的泪水顺着沾满血污的脸颊颗颗滚落,她知道流殇大概是扛不过去了。念起流殇为她做的一切,芈嬛只觉得心如刀绞,胸口一热,带着些乌黑的血便从她嘴角淌了下来。 “嬛儿!” 朱棣策马一到近前,便是瞧见了这么一幕,他双腿猛地一压马蹬从马背上跃下,一个前空翻落在芈嬛跟前。 “朱棣。”芈嬛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眼泪更是失控地扑簌簌往外滚落。 朱棣心头一颤,反手一剑格住向流殇刺来的长枪,一把拉过芈嬛,对流殇道:“嬛儿交给本王,你务必给本王留住你这条命!” 流殇惨白的唇浅浅勾起一个安心的笑,将芈嬛稳稳交到朱棣怀中,随即就更拼了命地砍杀向芈嬛冲上来的敌军。 皎月升空,借着月光,血气弥漫的战场几如地狱一般。将士们一个个都如同行尸走肉般,见着对方的人只知举刀砍下去,生命在此时已变得无足轻重。 突地,在朝廷军队中闪起几点银光。 芈嬛一愣,只觉得这场景好生熟悉。 “当心!”流殇暴喝一声,从一旁扑上来,直直挡在朱棣跟前。 “噗”地一声钝响在芈嬛耳边乍起,接着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便从朱棣身旁被人强行拽走,而这么一拉一扯,他们之间就隔了五六个人的距离。 朱棣揽住流殇重重倒下的身体,回身再想要拉住芈嬛已是不可能,只来得及眼睁睁看着她被朝廷的人打晕了扛在肩头,迅速离去。 瞧着血人一样的流殇,朱棣头一次觉得他错了。他曾以为人的忠不过是用来说说罢了,可如今他看着流殇肯为了芈嬛替自己挡剑,他明白,这世上不是没有赤胆忠心,只不过是他没遇上。 “王……爷,替、替我照顾姑娘,告诉她,流殇不悔。”流殇费力地睁大了眸子,看着一片虚无,忽然温柔地笑了,他说:“沐枫,是你来接我了么?” 话音未落,流殇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来。朱棣双目赤红,一把将流殇交到怀仁怀里,剑指苍天,朗声道:“燕军的儿郎们,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来,随本王杀出去!” “杀!杀!” 燕军上下一时军心鼓舞,士气大盛,喊杀声振聋发聩。 一个时辰后,燕军杀出重围,连夜向北平退师。东昌一战,朝廷与燕军皆受重创,一时无力再战。 芈嬛再醒来时,只觉全身酸痛难忍,头疼得像是被锥子刺过一般。 “姑娘,您可算醒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芈嬛耳畔响起,话里话外充满了欣喜。 芈嬛涩着一双眸子看过去,一个青布衣裳的小丫头正立在床边,脸上挂着善良无邪的笑。 “你是谁?这是哪里?”芈嬛一张嘴,才发觉喉咙干得像塞进了一把沙子。 “奴婢名叫巧慧,是李将军命奴婢来照顾姑娘的,这里是李将军的府上。”巧慧老老实实地答,语气里不见半分老练,显见是个新人。 “巧慧?好名字。”芈嬛费力扯了个笑,对眼前的丫头莫名地添了几分好感。 “姑娘可要喝水?”巧慧看芈嬛唇瓣干裂,便回身从桌上取了青花瓷杯问她道。 “多谢。”芈嬛老实不客气地就着巧慧的手咕咚咚喝下了半杯水,待喉咙感觉好些,才将她的手推了开去。 “巧慧,麻烦你去禀报李将军,就说芈嬛已醒,想请他前来一叙。”芈嬛深知以自己目前的状况,是不可能支撑着道外面去见李景隆的,是以哪怕于礼不合,她也顾不上那许多。 “是,奴婢这就去。”巧慧俯身替芈嬛拭去唇角沾的水珠,福了一福便退了出去。 不消片刻,芈嬛就听见外面脚步响动,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来。 “芈嬛姑娘,你可算是醒了。”李景隆迈着大步走到芈嬛床前,毫不避讳地在床沿上坐下,“你昏迷的这三天,可是把我急坏了。” “敢问将军,假借盛庸之名将我捉来之人,可是你?”芈嬛在听到巧慧提起李景隆的那一刻,所有的事情便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不错,正是在下。”李景隆面上带着些得意,“我同盛庸说,只要依此计行事,那不但能令他加官进爵,更能将燕庶人斩杀于阵前,何乐而不为?” “杀燕王?将军的胆子是不是大了些?”芈嬛笃信朱允炆不会下杀令去要朱棣的命,是以才有此一问。 李景隆挑唇一笑,眼中满是轻蔑,“看来姑娘当真是不知道,那在下便不妨同姑娘说说。在下当日奉皇命出征时,就得了陛下的旨意,杀燕庶人,救芈姑娘。” 芈嬛心中大震,面上却强作无事,淡然道:“按将军的意思,此番就是要将芈嬛送回应天了?” “姑娘说的没错。”李景隆颔首,语气抑扬顿挫,公子哥儿的气度展露无遗。 “如此,就劳烦将军了。”芈嬛闭了双眸,“芈嬛该问的已问完,将军请回。” 李景隆脸上挂着莫名的笑,他盯着芈嬛看了半晌,忽然悠悠道:“姑娘大概不知道,燕军此次损失很是重大。不但张玉张将军战死沙场,并且燕庶人也受了箭伤。尤其是一位名叫流殇的护卫,听说死的时候已没了人样呢,不知道姑娘可认识此人?” 46 46、再相见,应天城(1) ... 在整整半个月的时间里,芈嬛都把自己关在房中,不怎么同人说话,大部分时候倒像个不会动的瓷娃娃。 李景隆在济南盘亘数日,连连接到朱允炆的口谕,命他回京。李景隆虽是怜悯芈嬛,但他终究也拗不过朱允炆一道紧一道的旨意,只得强行带芈嬛上路。 也就是到了这时候,芈嬛才知道,所谓的“李将军府上”不过是李景隆临时居住的院子罢了。 宽敞华丽的马车上,巧慧兴奋地坐在芈嬛身旁,将车帘挑起个小小的缝,偷眼瞧着外面的街景。 “姑娘,咱们就要去应天府了,您高兴么?” 芈嬛低垂着头,并不言语。 “奴婢从没出过这济南城,也没见过外面的人。”巧慧混不在意地自言自语道:“倘若不是将军好心收留奴婢,恐怕奴婢就死在街边了。” 芈嬛望着巧慧有些伤怀的神情,心头略略不忍,便道:“曹国公确实是个善心的人。” “姑娘,您就莫再责怪将军了,将军每日担心姑娘可是担心的紧呢。”巧慧不知晓芈嬛与李景隆之间的关系,是以就认为芈嬛是在跟李景隆赌气,才不言不语的。 “巧慧,我没有埋怨将军,我不过是在悼念一个人罢了。” 芈嬛知道,流殇得到这样的结果,跟她脱不开干系。可她也明白,这对流殇,或许是一种解脱。 他不必再为他的忠,他的义,而背负着不属于他的东西。 这样的道理芈嬛明白,但她却不能宽恕自己。数条人命都是因为她的一时冲动而丢了,倘若没有她贸然出师东昌,也就不会死那样多的将士。 在芈嬛心底,终究是悲天悯人的,她不是个彻头彻尾冷漠的女人。 “姑娘,将军说咱们得连日赶路,叫奴婢好好照顾您。”巧慧削了个苹果递到芈嬛手中,“您就多吃多睡,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巧慧虽是不懂芈嬛与李景隆之间的事情,但她看得出芈嬛是个举足轻重的女人。巧慧一方面心中满是敬畏,另一方面也怜惜芈嬛日渐消瘦的身子。 “巧慧,这一路有你陪着,上天也算待我不薄。”芈嬛接过苹果,唇边勾起一个动人的笑。她心里清楚回到应天城后将会面对的一切,也明白朱棣绝不可能派人来救她回北平。如今流殇不在了,她芈嬛就真真切切成了孤家寡人,无牵也无挂,孑然一身。无论身在何处,为谁所用,都不过是为活着,是为回到楚国的那一天。 李景隆传下的命令是实打实地被执行了,他们一行数百人快马加鞭地奔向应天府,终于在第九日傍晚风尘仆仆地进了应天城。 巧慧在马车里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芈嬛却始终蹙着眉,她闭目靠在马车里高高垫起的棉被上,只觉心中一片苍凉。 应天府,埋葬了她太多的回忆和过去。这里是她跟容珏重逢的地方,亦是他殒命的地方。是她与朱棣相识的地方,也是他向往的地方。她命中注定的两个男人,一个给了她永世不能忘怀的过去,一个许了她短暂的未来。 “姑娘,您不高兴么?”巧慧将车帘放下来,看着芈嬛毫无表情的面孔问道。 “没什么值得高兴,也没什么值得悲哀的。”芈嬛揉揉眉心,接着说:“巧慧,你是想同将军回府去,还是相同我进宫去?” “进宫?是皇宫么?”巧慧的眸中隐隐有着向往,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兴奋。 芈嬛点了点头,“你愿意去么?” “奴婢自然愿意。”巧慧满口地答应,没有丝毫犹豫。 芈嬛面上的笑容有些惨淡,“那便如此罢。” 玉兔东升,夜如墨色之时,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停在玄武门边。一个身着水绿短衫的女子从车上跃下,抬手扶下一位青衣白裙的姑娘。那姑娘神色淡然如水,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倦。 “嬛姑姑,陛下在乾清宫等着您呢。”熟悉的声音在芈嬛耳畔响起,她借着月光看过去,正是多年未见的川子。 “川子,真的是你么?”芈嬛声音有些哽咽,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姑姑,正是奴才。”川子眼底同样泛起泪光,在芈嬛面前屈膝跪下。 “快起来,”芈嬛扶住川子的手臂,将他拉起来,接着道:“当年离去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没想到今日也侍奉御前了。” “这……都是托了姑姑的福。” 芈嬛点点头,她明白川子的意思,当下也不再多言,便道:“带我去见陛下。” “是,姑姑请这边走。” 一路上,芈嬛与川子都未再言语,只是交代了川子安排巧慧的去处,川子一口答应下来,直说将她安排在芈嬛身前伺候。 重新走在宫墙之中,芈嬛心中感慨良多。坚硬的青石路面传来阵阵凉意,她一步步踩过去,只觉得这些年的时光仿佛从未流走般。 芈嬛沉沉叹息,允炆呐,姑姑回来了,你终于能得偿所愿,可不知这镜花水月一样的幸福能维持多久呢? 乾清宫里,朱允炆负手而立,明黄的龙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宫中灯火通明,却没有宫人在近前伺候,唯有朱允炆一人立在宫中,显得形单影只。 “陛下,芈嬛已带来了,就在殿外候着。”川子恭恭敬敬地在朱允炆身后跪下,叩首道。 “快快请进来。”朱允炆难掩激动之情,回身对川子道。 “是,奴才遵命。” 不消片刻,芈嬛便从殿外踱步进来,走了两步,又生生停了下来,工工整整地行下个礼,垂眸道:“民女芈嬛拜见皇上。” “姑姑,”朱允炆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芈嬛,颤声道:“姑姑何必多礼,倒叫允炆为难了。” 芈嬛含笑望着朱允炆愈发英挺的面容,柔声说:“如今您是君,民女是民,这礼仪是万万不可省了的。” 朱允炆轻哼了一声,道:“姑姑莫要再怕那些老古董说三道四,现下我是皇帝,我说姑姑不必拘礼就不必。” 芈嬛握住朱允炆牵着她的手,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允炆呐,姑姑从未想过咱们有一天会如此相见。允炆现在长大了,做事有自己的想法和计划,姑姑心里很安慰。” 朱允炆闻言,面上倒是有些别扭,他试探着看向芈嬛,问:“姑姑,你都知道了?你不怪允炆设计陷害四叔么?” 芈嬛轻叹了口气,放开朱允炆的手,转身向着窗口走去,“李景隆不是个攻于心计的人,且他的胆量也不足以让他下令去刺杀你四叔。可这些事情,姑姑并没有资格去责怪你。你们叔侄二人的争斗,原本就是生死各有天命,又哪来的谁对谁错。” 朱允炆从她身后走过来,问道:“姑姑……你当真就这样看得开吗?” 每每想到她心甘情愿地陪在朱棣身边十多年,朱允炆心头的妒火就压不住地直往上蹿,恨不能将他们分隔在世界的两端,再不能相见。 芈嬛沉默良久,就在朱允炆想要再开口时,她突然道:“允炆,姑姑累了,这些话明日再说罢。” 朱允炆瞧她疲惫的模样,满心疼惜,便道:“是允炆不好,一时兴奋就忘了姑姑的身子,我这就差人送姑姑回院子歇着。” 朱允炆所谓的院子,离着乾清宫并不远,是个两进的小院落,面积并不大。 院外的匾额是朱允炆亲笔题字,名为雅逸园。 川子对芈嬛说,这院子是新建的,里头的一草一木都是陛下亲自挑下来着人种上的,每一间屋的摆设也都是陛下亲自过目的,就连屋里用的茶具、碟碗,都是陛下精挑细选出来的。 川子说朱允炆每个月都会来雅逸园住上几日,品品茶,读读书,从不许外臣进来打搅。 芈嬛立在院中看了许久,只对川子说:“陛下是用了心的。” 这座雅逸园中的物件摆设从里到外无一不合芈嬛的心意,她明白朱允炆等着她回来的这一天或许已等了许久。 川子按着芈嬛的意思将巧慧留在雅逸园里,吩咐给她一些规矩后,就匆匆回了乾清宫。 “姑娘,没想到您有这样厉害的身份,这下奴婢也跟着您享福了。”巧慧帮芈嬛褪下身上的外袍,笑眯眯地道。 “巧慧,往后咱们就住在宫里了,说话办事都要时刻给自己提着醒,决不能说错了话,办错了事。皇宫同将军府不一样,倘若不慎惹恼了陛下或哪位娘娘,那都要丢命的事,你万万要记在心中。”芈嬛一番话说完,已微喘了气。从济南城到应天府的这一路上,她几乎是没怎么歇着,现下见到了朱允炆,那口提着的气也就松懈下来,整个人都软的像棉花一样。 巧慧听着芈嬛的话,一时难以明白,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扶住芈嬛道:“姑娘您早点歇着吧,您的话巧慧会仔细想明白的。” 芈嬛拍了拍她的手背,“也不必太过担忧,往后我会慢慢教你。” “奴婢谢过姑娘。” 芈嬛勉强勾起抹笑,没再言语,兀自进了里间在床上躺下。她辗转反侧许久,才模模糊糊睡了过去。朦胧中,芈嬛似乎听见有人进了屋,可睁开眼时,却没什么也没看到,只瞧见铺了满地的月光。 47 47、再相见,应天城(2) ... 芈嬛在宫里无名无份,入宫之时也没人知晓,是以便就必向皇后、太后请安,住在雅逸园里倒也惬意。 朱允炆每日下朝,都会搁下政事到雅逸园小坐,陪着芈嬛喝喝茶,聊聊天。 芈嬛总也说他该把朝中事务处理妥当再来陪着她,可朱允炆却道无妨,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趁着一日春光正好,芈嬛叫巧慧搬了把椅子在堂屋前坐着,垂首一针一线地缝着个钱袋。 钱袋上绣着平安二字,酱紫的底配着银丝线,不大不小的袋子,倒是合用得紧。 “嬛姑姑,陛下就到了。”川子先行几步往雅逸园通报,芈嬛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到院门口去。 朱允炆一身明黄的龙袍大步从远处走来,身后只跟了两个唯唯诺诺的小太监。 芈嬛看着他眉头紧锁的模样,唇边不禁扬起抹笑,待朱允炆走到近前,便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柔声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这眉心都皱成小老头了。” “姑姑。”朱允炆面上漾开一个舒心的笑,牵住芈嬛的手,“允炆没事,只要看到姑姑就好。” 芈嬛任他牵着往院里走,脸上挂着浅浅淡淡的笑。 “允炆,我叫巧慧泡了壶你喜欢的雨前龙井,你陪姑姑品品茶,如何?” “自然是好。” 川子和巧慧将茶盘茶具摆在院中的石桌上,便退了下去。 芈嬛为朱允炆斟上茶,说:“允炆,是不是你四叔那边又出了状况。” 近日来,芈嬛全然没了朱棣的消息,也不知是朱允炆将消息封锁得严实,还是别的原因竟然连朱棣安插在宫里的人也从未来见过她。 “姑姑,我知道四叔想要的是皇位,我也知道论才能论手段我比不过他。可皇爷爷既然将大明的天下交到我手里,我就不能轻易把它拱手让人,否则我要以何颜面对见皇爷爷。” “允炆,你四叔他……有他的苦衷。”芈嬛不知该如何对朱允炆解释朱棣的野心,只得如此搪塞。 “我要在这宫里等着四叔,等他来拿我的皇位,我的天下。” 芈嬛看着朱允炆有些固执的脸,心底如针刺般一点点疼成一片。面对这个由她看着出生,陪着学会说话学会走路的孩子,她对他有着母亲般的感情。试问这世上,又有哪个母亲会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痛苦? “允炆,姑姑会陪着你,不要怕。”芈嬛拍拍朱允炆搁在桌上的手,轻声道。 “姑姑,我不怕。在这个世上,我最怕的事,就是跟姑姑分别,倘若姑姑能一直陪在允炆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朱允炆脸上的笑容在阳光下如孩子般纯真,让芈嬛不禁想起多年前他伸出一双白生生的小手要她抱的情景。 芈嬛忍住眼底涌动的泪,笑了笑道:“往后下了朝,就不要一刻不停地就往我这跑,回头再落了旁人的话柄。齐泰、黄子澄两位大人恐怕没少数落你吧?” 朱允炆苦笑一声,“是呐,打从我继位的那日,他们二人就没少忠言劝谏。” “允炆,姑姑知道你的苦处,但这也是无可奈的事情,你要懂得忍耐。” 芈嬛明白,朱元璋将开国大将几乎诛杀殆尽,留下一群迂腐的文臣来辅佐朱允炆。如今朱棣病变,朱允炆这文弱的朝廷又哪里是他的对手。何况,她始终以为朱允炆是不适合坐在皇位上的,这个位置太苦,她舍不得这个孩子受这样的苦。 “允炆明白的。” 朱允炆执起瓷杯,慢慢品着茶,目光飘远了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芈嬛住在雅逸园的时候,朱棣率燕军跟朝廷军队正交战到白热化的地步。他听取道衍的建议,避开难以攻下的山东省,绕道直取南京。这一路燕军势如破竹,攻一城破一城,朝廷节节败退。 齐泰与黄子澄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在朱允炆面前打转,商量退敌的对策。可朱允炆却不闻不问,一点也不急,仍旧是每日下棋品茶。 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芈嬛根本就没得到过一点半点关于朱棣的消息,可她却明白,朱棣就离应天府不远了。 芈嬛在等,等着朱棣破城的那一日,她会在此处给他最有力的帮助,让他一举夺位。 旧历六月,朱棣过了镇江,攻下朝廷最后一个关口,打到了应天城外。 直至此时,芈嬛才得到消息,得知朱棣已近在咫尺。 朱棣攻到城下的战报,是川子匆匆来到雅逸园告诉芈嬛的。他说,王爷已派了高手暗中在雅逸园保护她,要她在宫中静候。而芈嬛也终于知道,川子是朱棣安插在朱允炆身边的一颗棋子。 芈嬛满心的悲凉,只得点头答应。 同时,芈嬛要求川子放巧慧回到李景隆府中,说是李景隆会助以朱棣一臂之力。 川子未再为难,芈嬛便写了封信,由巧慧带了回去。 入夜的时候,朱允炆来了雅逸园,他满身的疲惫,见了芈嬛也不说话,只是在她身旁坐着。 “允炆,累了便歇息会儿,姑姑在这陪着你。” 朱允炆摇了摇头,叹道:“姑姑,四叔就在金川门外,明日一早怕是就要进攻了。” 芈嬛眼波流转,看住朱允炆说:“依我之见,这金川门,便派曹国公李景隆去守着吧。” 朱允炆闻言,面上露出一副不可置信地表情盯着芈嬛,半晌,他才喃喃叫了声“姑姑”。 “允炆,你是聪明的孩子,你明白的意思。” 芈嬛将手中的茶碗放下,看着朱允炆。她要李景隆去守金川门,根本就是要让朱棣不费一兵一卒进到应天城来。 如此,她的心在谁的一边,便明了的很。 “姑姑,你为什么就不愿为允炆想一想?” 芈嬛抬手抚上朱允炆的脸颊,泪水就那样不受控制地淌下来,“不是我不愿为你去想,而是我已经想得太多,太累。这十数年来,我经历了数不清的生死离别,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死去,看着他们不幸福地活着又痛苦地死。允炆呐,姑姑年纪大了,再也承受不起这样的事情。你四叔的能力你是了解的,姑姑想问问你,你想看着无辜地百姓受到牵连,你想看着应天城血流成河吗?” 朱允炆愣愣地看住芈嬛,下意识地摇头。 “朝廷不是没有军队,不是没有将领,可他们是双拳难敌四手,能用的人太少了。你是聪明的孩子,相信大明如今的形势你比我看得更清楚。这仗,再打下去,受苦只是百姓。试问,成就一个帝王的伟业,究竟要多少冤魂铺路才是足够?” “姑姑,皇位我可以不要,天下我可以不要,可我不能对不起皇爷爷临终前的嘱托。” “允炆,这些事情,是先帝也始料未及的。就算是他在世,该兵变的时候,也一样会变。你四叔的事,我不敢说究竟有多少对多少错,但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当初听从齐、黄二位大人的削藩建议,就是错的。” “姑姑……” “你的五叔,周王朱橚。他哪里做错了?他什么地方对不起这个朝廷了?你先来就拿他开刀,你知道我得知此事时有多心痛么。你五叔是那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人,你却将他放逐到云南那样荒凉的地方,你叫他,如何活下去?” 朱允炆听着芈嬛的话,又惊又怒,他半晌无语,许久后才冷声道:“五叔的错,就错在他是四叔的胞弟。” 芈嬛望着朱允炆一起一伏的胸膛,回眸说:“允炆,明日金川门一战在所难逃,你听也罢不听也罢,事已至此,便没了回转的余地。你且好生想想,姑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言罢,芈嬛便转身回了里间,也不顾朱允炆是否一个人独自烦闷。 建文三年六月十三日,燕军进攻应天城金川门。金川门守将李景隆、朱穗率军投降朱棣,金川门失守,燕军攻入城中。 魏国公徐辉祖率军与燕军巷战,不敌。其弟徐增寿作为朱棣的内应,被黄子澄发现,绑在殿前,欲听从朱允炆发落。 芈嬛在雅逸园里听到徐增寿被杀的消息时,面上没什么表情。她知道,朱允炆心底是恨极了。自他登基以来,面对的,就只有背叛。事到如今,他亲手斩了徐增寿,也是情有可原。 芈嬛穿戴整齐,端端正正地里在雅逸园的庭院中,手里攥着已缝好的钱袋。 等了片刻,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进了雅逸园。他一身龙袍仍然是器宇轩昂,只是面上那种悲痛的表情让芈嬛揪心。 “允炆,你来了。” “姑姑,允炆想让你陪着我走完最后的路。” 芈嬛牵住朱允炆的手,笑说:“傻孩子,你这是说什么傻话。” 她拉着朱允炆就要往外走,可还没走两步,就被阴影里忽然跃出的两个人挡住了去路。 “姑娘,请留步。” 芈嬛轻蔑地一笑,“我要同陛下在宫中走走,有何不可?” “主上吩咐过,定要护得姑娘周全。” “这皇宫已是你们的囊中之物,难道还怕我在这走丢了不成?” “奴才不敢。” “那就让我出去,不然我立时死在你二人面前。” “这……” “让开!”芈嬛说着已拔出了身上带的匕首,抵在咽喉处。 “姑娘,请。”那两人侧身让开一条路,不敢再苦苦相逼。 走出老远,朱允炆忽然甩开了芈嬛的手,他红了双眼对着芈嬛吼道:“你骗我!你到现在还在骗我!芈嬛,假如你要皇位,只要你一句话,我必定拱手相送。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你要跟四叔一起来骗我?” “允炆,你听话,赶紧跟我走。”芈嬛顾不上同朱允炆解释许多,赶紧来拉他的手。 “你放开!”朱允炆向后跌出去几步,眼中滚出大颗的泪珠。 “朱允炆,我的话你可以不听,那先帝的话你肯不肯听?”芈嬛几乎是吼着说出的这句话,说完就忍不住咳了起来。 “你说……什么?” “先帝早料到许是会有这样一天,他有话要我告诉你。” “皇爷爷。”朱允炆的泪更是止不住地往外掉,似乎是将这几年的委屈通通倒了出来。 “先帝有几样东西要我交给你,跟我走。”芈嬛不顾朱允炆的反对,牵住他就往乾清宫走。 燕军在应天城中步步紧逼,半个多时辰后就打到了宫门外。朱棣当先策马冲进午门,急急奔向内宫而去。 可宫里冲天的火光却挡住了他的去路,大火连成了茫茫一片火海,呼呼直窜的火苗几乎映红了天际。 “去,查清火势来源!”朱棣眉头紧锁,对着怀仁下令道。 “是,爷。” 不消片刻,怀仁便从内宫狂奔而回。 “爷,里面宫人来报,起火的方向是乾清宫。” “谁在宫内?”朱棣拉着缰绳的手下意识地使劲攥了起来。 “这……川子来报说,是陛下和姑娘。” 怀仁的头垂得极低,他明白,倘若芈嬛出了事,恐怕这一整个皇宫的人都要陪葬了。 48 48、花无尽,柳无穷 ... 皇宫里的大火直烧了一个多时辰才见火势渐弱,朱棣立在几乎被烧塌的乾清宫外,一双铁拳攥得紧紧的,盛怒不已。 “爷,已经派人进去了。”怀仁眉头锁得沟沟壑壑,对着朱棣拜下。 “本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倘若找不出来,就全部给本王提头来见。” 朱棣一席话说得不疾不徐,声音没什么变化,可字字句句让旁边的听在耳朵里,额头都不禁淌了汗。 怀仁一咬牙,亲自带人冲进火场,一声声喊着芈嬛的名字,可几番进去找寻,都没人回应。 “启禀怀大人,西偏殿里发现一具男尸,已烧得面目全非。” 一个侍卫匆匆来报,怀仁听完心里禁不住地咯噔一声,赶紧就带了人往西偏殿去。 到了西偏殿,果不其然在角落里躺着具男尸,男尸已被烧得辨认不出形貌,只头顶一只金冠可大致辨识出样子。 怀仁走至近前,俯□细细查探,半晌才喃喃道:“是陛下,陛下崩了。” 侍卫一时大惊,跌跌撞撞跑出去通传,不消片刻,朱棣便从殿外急急而来。可当他看清地上倒着的尸体时,紧锁的眉头却忽然舒展开来。 “爷?” 朱棣深深叹了口气,眼泪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落下,“拟旨昭告天下,陛下崩。” “是。”怀仁垂首退出去,临走时望了一眼地上焦黑的尸首,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王爷,东偏殿的耳房里发现一位昏迷的姑娘。” 朱棣转过身,毫不掩饰脸上的泪痕,对着前来禀报的侍卫道:“前面带路,本王要去瞧瞧。” 耳房中,芈嬛侧倒在地上,一身白衣上黑一块灰一块,长发发梢已然被烤的打了卷,脸上也沾满黑灰,几乎难以辨认相貌。 朱棣停在芈嬛面前,望着她的一身狼狈,终是沉沉叹了口气,道:“送她到雅逸园,好生照顾。” “是,王爷。” 芈嬛在雅逸园醒来的时候,身边就只有道衍一人。道衍枯瘦的手端过案子上放着的一碗汤药,无甚表情地递给她,没有过多的话。 “劳烦大师了。” “贫僧原本是期望姑娘能够善待自己,可姑娘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不顾惜身子,倘若你撑不到达成愿望那日,那……”道衍的话没再说下去,只因芈嬛望着他的脸上笑容极是灿烂,让他忍不住为之一怔。 “大师,有些话我本是不该说,可对您,我并不想隐瞒。”芈嬛撑起身子,反手垫了个软垫在身后,倚在床上定定地看着道衍。 道衍沉叹一声,道:“姑娘若是有话就不妨直说,贫僧听着便是。” “大师,陛下并未被烧死在宫中,而是由乾清宫的密道逃到了宫外。” 道衍一愣,紧接着说:“这,我都知道。” “王爷同大师一样,都不是糊涂人,想必王爷此时也是知晓的。”芈嬛深深颔首,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大师您不妨就告诉我,这雅逸园是否已被重兵看守?” “姑娘,你应该明白,王爷只是在保护你。” 芈嬛勾了勾唇角,挑起个嘲讽的笑,“如今我将此事坦白给大师,只是望您能派人护了允炆周全,让他能够安稳度过余生。” 道衍微微颔首,“这个,姑娘大可放心。” “我是个不祥的女子,我身边的人都相继死去,可当初他们的死,我毕竟无能为力。但允炆不同,我有足够的力量去救他。我把朱棣要的给他,也给允炆一个名正言顺的死。” 沉吟半晌,道衍才抬眸问芈嬛:“姑娘所想贫僧都明白,如今,贫僧也想问姑娘一句话,过去的仇,还想报么?” “仇么?或许早就不想报了,那个遥远的仇,大概只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力量。” “姑娘,若是贫僧有法子令姑娘回到楚国了结此事,你可愿意?” 芈嬛错愕地看着道衍,一来是惊讶他竟然如此清楚她的来历过往,二来是惊讶他居然有法子能够回到过去。 “我原本以为,我会在这世上遥遥无期地等下去。” “只要你在大明再无所牵挂,便能去了。” “牵挂?”芈嬛苦笑,“我曾以为朱棣会是我的牵挂,可当我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我才恍然明白,其实我的牵挂我的情,早就随着容珏一同埋葬了。” 道衍眼中满是欣慰,“如此便好,姑娘只消再等贫僧一些时日,待王爷登上皇位,贫僧便送姑娘离去。” 芈嬛疲惫地合上眸子,“烦请大师费心了。” 雅逸园,在众人眼中已然成了囚禁之地。就连徐妙贤都替芈嬛惋惜,原本的妒意在怜惜的情绪中,居然减去不少。 朱棣在那次大火后,就再没去瞧过芈嬛,倒是怀仁总不辞辛苦地一趟趟去雅逸园。 怀仁对芈嬛说,姑娘就对爷说了实话又何妨,如今爷这般关着姑娘,您不是在自讨苦吃么? 芈嬛对怀仁却总是一句话,她说,他想得到的,已拥有了。那么该放手的,就莫再纠缠了。 芈嬛曾经以为,朱棣对她的荣宠许是会长久些,哪怕不能到他垂垂老矣时,但也能多撑个三五年。可自古的帝王之爱,就是这样令人心寒。 朱棣如今对她,一如对待个阶下囚,就仿佛曾经的情义都是幻影一般。 芈嬛也不是不明白,朱棣是恨她背叛他,恨她放走了朱允炆,给他的皇位增加了无数风险。可朱棣不懂,既然允炆放弃了皇位,那他就不会再来取。何况乾清宫已有位“先帝”,那允炆又怎能再出现? 可但凡位居高位之人,都会有些别扭地情绪。例如背叛,例如威胁,他们的反应总是比常人要强烈的多。 芈嬛曾一度认为,她会伴着朱棣走完这一生,但她终究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朱棣。 他不是那样一个懦弱的人,他不会需要一个女人去撑起他的一片天空。以朱棣的能力,他足可成为人人称道的千古一帝。 道衍再次来探望芈嬛时,出乎意料的是在一个几乎不见月色的深夜。他一身黑漆漆的劲装,悄无声息地潜进雅逸园。 “姑娘,我来带你离开。”他的声音依旧苍老,可举手投足间已不见老态。 “大师?”芈嬛从梦中惊醒,讶异地看着面前一身利落的道衍。 “那密道的入口我已命人清理出来,咱们仍从那里出宫,请姑娘尽快换好衣裳,随我来。”道衍说话间便将一套黑衣搁在芈嬛跟前,遂转身走出了里间。 芈嬛看着道衍挺拔的背影,心头惊疑不定,曾经好容易被压下去的念头又噌噌地蹿了起来。 她三下五除二换上那身黑衣,步履轻缓地走到道衍身后,说:“倘若日后有机会,芈嬛愿以宫阙舞相谢大师,到时望大师能够奏一曲离合以为伴奏。” 道衍背对着芈嬛的身子微微一颤,继而轻声道:“姑娘,咱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 芈嬛脸上挂着浅浅淡淡的笑,跟着道衍从园子的后门步行而出。出了门,芈嬛才发现,这雅逸园外不是没人守,而是守着的人都像瞎了一般对他二人视而不见。 “原本的守卫都被我暗中替换了下来,此时的守卫皆是可以信赖的人。”道衍一面低声为芈嬛解惑,一面东躲西藏地避开乾清宫的废墟外看守的护卫。 “大师今日倒是未以贫僧自称,实在有趣的紧。”芈嬛恍若未闻般同道衍打趣,似是半点也不在意周围的状况。 “姑娘就莫要说笑了。” 道衍不再多言,扯着芈嬛的袖子一路疾行,总算是绕到乾清宫废墟下的密道口。 “咱们就从此处下去,宫外有马车接应,待明日一早姑娘便能离开大明了。” 道衍指了指密道入口,细细替她解释。 芈嬛无害地笑,“一切听从大师安排。” 密道里满是烟尘混合着泥土的味道,带着分古旧的意味让人呼吸不畅。道衍牵着芈嬛的衣袖在黑暗潮湿的密道里疾步快行,芈嬛一路上连着几个踉跄险些跌倒。 她咬咬牙紧跟着道衍的步子,额头大滴的汗珠沿着脸颊滚落。芈嬛深知她的身体是到了强弩之末,十多年前的那场牢狱之灾就去了她的半条命,而后王玉的死又是个不小的打击。再者到了北平后,寒凉的气候也让她的身子每况愈下,这些年就这么撑着拖着,直到如今几乎就是油尽灯枯之时。 “姑娘,再坚持坚持,就到了。”道衍攥着芈嬛衣袖的手紧了紧,声音里带出几分焦急。 芈嬛轻嗯了一声,也不言语,只是捏着衣裳的手又使劲地掐了掐掌心。 密道是打乾清宫下挖出宫外的,虽不算是短的距离,但也并不长,芈嬛与道衍二人步行了近两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宫外。 密道外,一辆轻简的马车正候着密道口旁,一见芈嬛与道衍二人出来,车夫慌忙就迎上来,一把扶住芈嬛摇摇欲坠的身子。 道衍看着芈嬛,眉尖深蹙,他撑住芈嬛的手臂,将她扶上车去,遂命车夫赶紧离开。 “大师,芈嬛拖累您许多,倘若有来生,芈嬛定衔环结草来报。”芈嬛靠在马车上,对着道衍轻声道。 “姑娘何必客气。”道衍略略别过头去,撇开芈嬛投来的目光。 芈嬛垂下头去,唇边勾起丝苦笑,“不知大师可否告诉我,咱们这是去往哪里?” “当初王玉公子坠崖之地。” 芈嬛心底忽的一阵抽痛,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滚落下来。道衍沉沉叹息一声,两人终是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心事。 而此时皇宫里则仍是安宁一片,朱棣伏案批阅奏折,一脸的疲惫。近日来,他每每到深夜之时,都会挂念起芈嬛来,担忧她的身子也忧心她会不会对自己诸多误会。 他将芈嬛软禁,实在是个迫不得已的举动。当日乾清宫大火,凡在宫内的侍卫皆知芈嬛同在宫中,可她却并未与朱允炆一同死去。这事倘若是传进大臣耳中,芈嬛便免不了是死罪,饶是有朱棣在,恐怕也难将此事说的清楚。是以朱棣便下狠手处死了一众侍卫,连同川子也没能逃过一劫。 朱棣清楚乾清宫里的“朱允炆”是桃代李僵,可他并不怨芈嬛。一来是因他清楚芈嬛与允炆的姑侄情,二来则是他与允炆的叔侄情。允炆是朱家的骨血,朱棣又如何能下毒手去害了他。 朱棣登基,根基并不扎实,他不想拖着这样的烂摊子再让芈嬛操劳。是以他便将芈嬛关在雅逸园里,且从不去看望她。这么一来,后宫的妃子们也就不琢磨着去寻芈嬛的麻烦,反倒是给了她一个清静的日子。 朱棣用心颇深,只是可惜芈嬛未曾知晓。于是在这样一个静谧的深夜里,他二人便生生地错过。可这一次的擦肩而过,却是隔着生死两重天,隔着望不到头的时间海。 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山巅,马儿重重打了个鼻响,似是不能适应山顶湿凉的空气。 呼啸的风吹动芈嬛散乱的发丝,她立在长满青苔的石碑前,如雕塑般久久未动。 “姑娘,时候差不多了。” 道衍从马车旁绕过来,在芈嬛身后站定。 “我曾想将流殇带回这里与沐枫合葬,可我终是势单力薄,没能做到此事。”芈嬛抚了抚随风飘散的长发,回身看着道衍道:“大师,待我回到楚国后,烦请大师设法将流殇移来此处。或许陪着沐枫,他能够安心些。” “姑娘请安心,此间之事,我必当办妥。” “如此……便谢过大师了。”芈嬛面容上的笑很是苍凉,她一步步缓缓走到悬崖边上,轻声道:“容珏,我就回来了。” 言罢,她便一个纵身从崖上坠下。芈嬛在急速下坠的时候,恍然听见远处有人唤了一声“嬛儿”,也不是谁,那般的撕心裂肺。 苍茫的夜空中一道闪电横横劈过,生将漆黑的夜幕分成了两半。芈嬛就在这耀眼的光束中,忽的飘向一团虚无,身上的力气也一点点被抽走。 就这般飘飘荡荡许久后,芈嬛发觉她竟立在了一个陌生的宫室内,而她的不远处,便是楚王负刍。 负刍病怏怏地靠在一张软榻上,身侧瞧不见一个宫人。 芈嬛念起当日所下的血咒,唇边勾起抹释然的笑。她拔出身上随身带着的匕首,从负刍身后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叔叔,嬛儿回来了,来替父王母亲讨命了。”芈嬛伏在负刍耳边,耳语道。 负刍身子一震,面色大惊,张嘴想要呼救却喊不出声来。芈嬛手起刀落,匕首精准地切断了负刍的咽喉。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芈嬛撒手丢开了被血浸红的匕首,转身向着宫外走去。 宫外一片片的桃花开得正旺,像极了当初与容珏离别的那片桃花林。 芈嬛脸上漾起动人的笑容,眸子里的光彩就如同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儿一般。她缓缓伸出手,探向面前的虚无,喃喃道:“容珏,我来陪你了。” 刹那间,芈嬛的身影如同水波般崩散,连同她的发,她的衣,都随着微醺的风散的干干净净。 她在这世上没留下一丝踪迹,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 “灯芯,这是本是你的劫,你却堕落其中,可知罪?”悠远的声音在天地间徘徊,就如同方才滴落在青石路面上的泪,掷地有声。 “弟子知错,甘愿受罚。”轻袍缓带的男子负手而立,他如玉的面容上兀自缀着两行浅浅的泪痕。 “你擅自篡改凡人命数,乃是大罪,本座罚你往不周山思过,受万年孤寂。” “弟子遵命。” 衣袂划过长空,那个曾经令他执着千年的女子已不在世上。他亲手将她送回到这个地方来,眼睁睁看着她断送了性命。 容珏是他,王玉是他,道衍仍是他。他从未离开过,只要他的嬛儿在,他就不舍得离去。 容珏深知,芈嬛的血咒几无可能解去。她许会病死,许会忍受永世孤独。可无论哪样,他都不容 48、花无尽,柳无穷 ... 她去尝试。 是以就算逆天而行,他也在所不惜,惟愿芈嬛能够重入轮回,得以解脱。 他们就如同是曼珠沙华的花与叶,哪怕是在天荒地老时,也终难相伴相随,唯剩下亘古的寂寥。 在容珏与芈嬛的十世情中,没有留给朱棣一丝余地,可朱棣仍旧深深挂念着那个曾陪伴他十余年的女子。 初初发觉她不见时,朱棣几近疯狂,可他却明白,她的离开并不是偶然。 在往后的数年岁月里,朱棣勤于政事,后妃少有所出,终是只得四子。后宫之中,朱棣最为钟爱的女子封为权妃,得蒙圣眷,集荣耀于一身。可有几位老宫人却都私下里说,这位权妃是像极了当初燕王府里的一位姑娘,那姑娘生得是倾国倾城的美,陛下过去是极喜欢的。但那姑娘后来却没了踪迹,陛下遍寻不着,这才纳了权妃。 然自古红颜多薄命,权妃死于随同朱棣征战的途中。朱棣大恸,遂彻查此事,竟牵连出后宫一桩丑闻。朱棣终是动怒,望着那张像极芈嬛的脸庞,挥挥手便下令处死三千宫女,实是骇人听闻。可朱棣身旁近卫怀仁却道,陛下是将多年来的压抑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 永乐年间,郑和远下西洋,一来为展大国声威,二来则是寻找位故人,据说那是个绝色的女子,可见过她真容的人却少之又少。 朱棣戎马一生,晚年时仍征战沙场。他曾同怀仁说,只有在战场上杀敌时,朕心中的郁结方才能少一些。 朱棣称帝后,北征五次,终是驾崩在回师途中。临终前,他对怀仁下的最后一道命令,便是抹去一切关于芈嬛的东西,包括南京皇城里的那座缀云院,宫中的那个雅逸园。 一切的纠葛,终是在朱棣离去后,被抹杀得干干净净。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是填完了这个坑,虽然木有什么人在看,但是小玖仍然是非常欣慰地,总算没TJ掉。给了芈嬛姑娘这么一个结局,琢磨来琢磨去,感觉都是好的。她的性格其实不太能陪着朱棣走完那一生,嬛姑娘虽然貌似比较冷漠,但其实她还是善良的娃。朱棣的手段,恐怕不是她能接受的。到时候免不了又是冷宫呐,折腾呐,心痛呐,人生观世界观颠覆呐,对这个男人绝望呐,倒不是就在最不该结束的时候结束掉,或许少了不少纠结…… 额……通过这篇文,我又挖掘出不少自己的毛病,以后改之吧。码字是条漫长的路,小玖会坚持下去的。哦呵呵。其实就希望多一点人来看啊,能有人跟我交流就高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实现这个愿望了,祝福自己吧。 新的一年,祝愿自己一切顺利,也祝愿所有看到这篇文字的朋友一切顺利,感谢你们看到小玖,我会努力地。愿你们能够心想事成,生活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