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喜事]《宝贝来报到》 作者:温芯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第一章 王子与公主婚后,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或许她和赵英睿可以提供一个研究的模板。 自从三年前那场轰动全台湾的世纪婚礼后,她,欧家的公主欧蕴芝,和赵家的王子赵英睿,便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人人都在看,金融业霸主之子和汽车业大老之女的结合,可以为两大企业集团创造出多少综效? 人人都在想,王子与公主的商业联姻代表的是背后多少利益的纠葛? 人人都在计算,自己是否能在这利益上沾亲带故,捞上一笔? 人人看的、想的、计算的,都是庞大的商业利益,谁关心王子与公主婚后是否夫唱妇随,是一对神仙美眷? 当然,如果是的话,很好,两家长辈都开心,小市民们当看一个童话故事,羡慕加嫉妒。 如果不是的话,也无所谓,两家长辈还是高高兴兴地攀交情,小市民们更是暗爽在心里,原来王子跟公主婚后也不一定幸福快乐。 总之,快不快乐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婚姻是否完美地壮大了两大世家的商业势力,管他幸不幸福,只要表面上和乐融融,夫妇俩相偕站在一起像足美丽的风景就OK了。 人生不过是一出戏,而她与赵英睿的婚姻不过是这场大戏中的一幕而已。 对这一点,欧蕴芝早有认知。 她也不怨。 怨什么呢?从很小的时候,她便明白自己生来就是要当欧家美丽又高贵的公主,她受的教养、学的才艺,一切都以撑起这块招牌为主要目标。 她就好像一个演员,生下来便注定了演这角色,她没得选择,只能将这角色诠释得丝丝入扣,好赢得满堂彩。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到后来她也弄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究竟是她完美地融入了这角色,还是角色牵着她鼻子走? 但,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人生的路,终归是要走下去的…… “蕴芝。”一个威严的嗓音硬生生地拉回她迷蒙的思绪。 欧蕴芝眨眨眼,定神,水汪汪的大眼透过镜子望着一个抿着唇,气质冷冽,穿着打扮一丝不苟的中年美妇。 那是她的婆婆,周美兰。 “你怎么还没换好衣服?”周美兰挑剔地打量她身上的家居服,皱眉。“今天虽然是你爸的寿宴,但你代表的可不只是欧家的女儿,还是我们赵家的媳妇,要是不好好打扮,丢的可是我们两家的面子。而且你今天不是担任女主人吗?不提早点到怎么行?” “我知道,妈,放心吧。”听出婆婆语气中的责怪,欧蕴芝不慌不忙,没有一般媳妇见到婆婆生气的惊慌,只是很温柔地回话。“再给我十分钟,我会打扮好的。” “嗯。”对欧蕴芝的保证,周美兰没质疑。她很清楚这儿媳妇的能耐,专业模特儿都未必有蕴芝装扮自己的速度和品味。 她只是奇怪,蕴芝四十分钟前就开始梳妆打扮了,怎么到现在一事无成? “你刚刚在发什么呆?”她问。 “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什么事?” “没什么。” “是不是在想英睿的事?”周美兰瞇起眼,很专注地想从儿媳不动声色的表情中探出一丝端倪。“他好像有几个晚上没回来了。” “是啊。”欧蕴芝坦然点头。反正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她老公有没有回家,上自公婆,下至佣人,谁都清清楚楚,她瞒也没用。 “他大概出差了吧?” “我问过爸了,他在台湾。” “那就是在外头忙着应酬吧。”周美兰替儿子找借口。“男人在外头打拚事业,本来就免不了四处跟人应酬,你别胡思乱想。” “我没有啊。”欧蕴芝讶异地抬眉,微觉好笑。“我知道英睿很忙,我不会怪他不回家的。” 婆婆以为她会介意老公不回家?太多虑了,她受的教养,早就教她将此视为理所当然,反而是英睿在他们新婚那段期间天天回家,才让她觉得浑身不对劲呢! 现在这样,才叫正常,不是吗?男人哪有不在外头养个一、两朵香花的?何况英睿又是条件那么好的豪门公子。 “你不介意就好了。”周美兰很赞许她的懂事。“我就怕你跟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年轻女孩一样,把这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欧蕴芝没说什么,浅浅抿着嘴笑。 “好吧,你快梳妆打扮吧,我先下楼。” “嗯。”欧蕴芝点点头,目送婆婆优雅的背影,发怔了几秒,然后转头,瞥向五斗柜上欧洲风的机械古董钟。 钟面似乎染上些许灰尘,她抽出纸巾,仔细地擦拭过,玉手在经过钟座后头一个小小钥匙孔时,微一迟疑。 这里头,藏着一个秘密,关于时间的。 她恍惚地微笑,也不知想些什么,良久,才蓦地凛神,瞪着钟面上别致的水晶指针—— 只剩十分钟,她动作得快一些了! 时间不多了。 赵英睿瞥了眼办公室一角五斗柜上的机械钟,漠然地想。 收集机械钟表,是他的兴趣,从高中那年花自己零用钱买了第一座古董钟开始,他陆陆续续收藏了不少稀有昂贵的珍品。 办公室这座,和家里卧房里那座是成对的,同样出自十八世纪一个宫廷工匠之手,精雕细琢,是收藏家眼中极致的艺术之宝。 他还记得蕴芝初次看到他这些钟表珍藏时的反应,那是纯然的、丝毫不加掩饰的惊异,还带着点孩童似的兴奋。 认识她这么多年,他很少见到她脸上出现那样的表情,她总是文静恬淡,优雅得像个皇室公主…… 王子娶了公主。 赵英睿讽刺地撇撇嘴。这桩联姻成为无数人眼中的童话、口中的八卦,他和蕴芝的一举一动也从此成了媒体的焦点。 以台湾媒体挖掘丑闻的特殊才华,相信再过不久,他们便会发现一切的甜蜜幸福只是表象。 到时,不知会在赵欧两家掀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呢? 赵英睿嘲讽地揣测着,深邃墨黑的眼闪过冷冷的光。 有人敲门,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移动身子,将舒适的皮质办公椅转回正面,淡淡地扬声喊:“进来。” 门扉推开,进来的是他那个跟了他许多年,年近五十,办事能力一等一,在业界有目共睹的首席秘书Peggy。 “这是自营部跟研究部呈上来的报告,请赵总过目。”Peggy递给他一份厚厚的文件。“Amy跟Richard已经先读过了,也摘要了重点,看来自营部很看好今年的亚洲金融市场,建议我们加码指数期货跟选择权,另外研究部也研究出新的指数套利模型,仿真出来的报酬率很不错。” 赵英睿接过文件,迅速浏览了下摘要。在Peggy的领导下,他的几个秘书工作能力都很不错,报告整理得条理分明,让他这个负责掌管整个“弘信金控集团”新金融商品事业部的总经理省事不少。 “很好,辛苦你们了。”他赞美属下的功劳,顿了顿。“顺便告诉研究部一声,要他们整理出外商今年对亚洲市场的House view,尤其是瑞银宝华、摩根史坦利、第一波士顿这几家,让我参考一下。” “是,没问题。” “还有几点你也记一下……”赵英睿口述几个任务,Peggy一一记下。“好了,就这样,你可以下班了。” Peggy却不离开,依旧站在原地。 他扬眉。“还有什么事吗?” “快八点了,赵总。” “那又怎样?” “再不出发的话,你会赶不上岳父的寿宴。方才董事长夫人打了电话来,要你马上赶过去。”Peggy提醒他。 “我还有事要做。”赵英睿比了比桌上她刚送来的报告。 借口。 Peggy知道,他也知道,两人默默地对望。 几秒后,Peggy缓缓开口:“我想下班了,赵总,我儿子明天期中考,我得回去关心一下。” “我刚刚不是说了,要你先回去啊,我可没强迫你留下来陪我。” “你是没有。”Peggy谴责似的看他一眼。“但老板不下班,做秘书的哪好意思先离开?” “Amy跟Richard不都下班了?” “身为总经理的首席秘书,我的责任当然比别人重。” 两人再度默默对望。 这一回,是赵英睿认输,他将手中的钢笔掷回笔筒,站起身,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长大衣,帅气地披上,接着朝Peggy摊开一只手。 “干么?”她讶异。 “礼物啊。”赵英睿笑嘻嘻。“给我岳父大人的礼物。我相信你一定帮我准备好了吧?” “你连你岳父的生日礼物,都懒得费心去买吗?”Peggy故意责怪地蹙眉,但嘴角浅抿的笑泄漏了她真正的心思。 “反正有你这个万能秘书帮我打理,我何必浪费这种脑筋?”赵英睿耍赖似地眨眼。“而且你选的礼物肯定比我自己乱买的贴心几百倍,我岳父收到也会比较高兴。” “哼。”Peggy轻声冷哼。 这不是一个秘书该对老板的态度。 她知道,赵英睿也知道,可是他一点也不生气。对他来说,Peggy早已不只是单纯的秘书,更像是一个关照他多年的慈祥长辈。 “哪,给你。”Peggy回自己办公室,捧来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至少在卡片上签个名,别忘了。” “嗯。”赵英睿接过礼物,随便点个头,问也不问里头是什么。 “是和阗古玉。”反倒是Peggy忍不住交代。“是我请陈经理到上海出差时顺便找来的,他花了好多时间才打听到的呢,我们请人鉴定过了,这是真的,花了你不少钱!” “喔。”赵英睿只是淡淡应一声。 花钱无所谓,他的时间比金钱宝贵多了,他可不愿意花在帮岳父选购礼物上。 “你岳父喜欢收藏古玉,这你知道吧?” “好像是吧。”赵英睿漫不经心。那老头喜欢什么跟他无关。 “是夫人特地打电话来提醒我的。”Peggy补充说明。“她说前两年你送过你岳父古玉,他很喜欢。” 他的确送过,还记得那年他也是四处打听,千辛万苦找来的,费了他不少时间。 “为什么你以前愿意花时间,现在却不愿呢?”Peggy彷佛看透他脑中念头。 是啊,为什么呢? 赵英睿讥诮地挑眉。别说为岳父买礼物了,现在有许多事,他都不愿意去做,没必要,多此一举。 “谢啦!下回请你吃饭。”他没回答秘书的问题,笑着。“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家看儿子吧,拜。” 他潇洒地摆摆手,走人。 刚回过身,挂在唇边的灿烂笑意立刻收敛,整个脸色一沉,眼神深冷。 这是一场成功的宴会。 所谓的成功,便是完全依照上流社会的规矩来进宾,场地布置得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由总统级名厨掌厨的料理虽然有些凉了,却不失美味,席间供应的红酒香槟都是绝顶饮品。 乐队演奏的,是悠扬的古典乐,绅士淑女们的舞姿,翩翩优雅。 人人谈笑风生,没有哪个无名小子不识相地闯进了不欢迎他的世界,人人都是大人物,宾客们就算彼此不认识,也听过对方的鼎鼎大名。 赵英睿端着酒杯,一面和几个一见他来就团团巴住他的贵妇谈笑,一面不着痕迹地搜寻着妻子的身影。 他很快便找到她了。没办法,她太醒目,就算身处于一群光鲜亮丽的红男绿女间,她依然鹤立鸡群。 不是因为她高,也不是因为她身上那件PRADA和服式衣领的黑丝缎礼服太抢眼,更不是因为那条挂在她玉颈间的George Jenson仿冰河水滴钻炼,而是她的气质,那淡淡的、很内敛,浑然天成的贵族气质。 她天生是适合这种场合的,或者说,这种场合,原就是为了陪衬她这种人而存在的。 赵英睿啜了口红酒,深沉地注视着妻子穿梭在一群一群宾客间,引导话题,活络气氛。 主办这样一场纯名流的宴会,一向是蕴芝的拿手好戏,瞧她如鱼得水,一副自在轻松的模样。 完美的宴会,完美的女主人,完美的夜晚。 一切都该死的、无趣的完美,完美得令他有股冲动想仰天长啸。 赵英睿别过头,不想再看,胸口有股熟悉的疼痛,揪住他,他深深呼吸。 他快抓狂了,这场虚伪的寿宴,这些死缠着他的贵妇,他人前人后都完美无缺的妻子……他真的,快受不了了。 正当他的耐性即将到达底限时,一件有趣的事发生了。那整夜都死气沉沉地演奏着古典乐的乐团竟然换了首重摇滚,一对装扮出色的情侣,不顾他人震惊的眼光,占领了舞池,嚣张地扭摆着肢体。 这是怎么回事?和其它人一样,赵英睿也将视线投向舞池,只是别人带着轻蔑,他却是感到浓浓兴味。 那个女人,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应该是蕴芝的妹妹夏蕾,而和她一起摇摆着怪异舞姿的男人,好像是这两年才在商界窜出头的新贵——李安阳。 这两人居然把欧家贵气华丽的大厅当成了摇头Pub,把一场优雅的社交宴变成了狂欢派对? 哈!这个有趣。 不知蕴芝看到自己的妹妹毁了这场十全十美的寿宴会作何感想? 赵英睿调转视线,目光宛如最精准的雷达,再次以最快的速度锁定妻子的倩影。 她站在楼梯上,往下瞪着舞池,看得出来很吃惊,但过了一会儿,那惊愕的表情逐渐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粉嫩如樱的唇扬起的微笑。 他感觉胸口吃了记闷雷。 他那高贵的妻子竟然……在笑? 她看来一点也没生气,也不懊恼,丽颜飞着笑意,染着漂亮的红晕,虽然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眼神,但他敢打赌,那双清莹的眼正闪闪发光。 她不但没责怪妹妹和男伴行止狂妄,反而好像很为夏蕾能玩得这么High感到非常开心似的。 赵英睿瞇起眼。 此刻妻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发现自己很想知道。 蓦地,她像是察觉到他深刻的注视了,偏过粉嫩的容颜,目光与他相遇。 意在言外的眸光在空中交缠、胶着,然后分开。 她别过头不再看他,他皱起眉。 笑意,在她唇畔慢慢逸去。 他眼神一凛,像只巡视领土的狮子似的,有礼却坚定地排开挡住去路的男男女女。 目标,他多日不见的老婆。 他停在她面前。 “看来你妹妹跟她的男伴毁了这场寿宴。”他说,语气有些幸灾乐祸,深邃的眼直盯着妻子,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欧蕴芝不说话,平静地转向他。 “你看到了吧?那些宾客的脸色可都难看得很。”他继续挑衅。 欧蕴芝却没有反驳的意思,点个头,算是默认他的说法。她瞥向舞池中央跳得筋疲力尽、终于疯够了的妹妹,后者正笑着,将还意犹未尽的男伴死活拖出舞池,旁观的群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 “那男人是李安阳。”她主动解释。“是夏蕾的男朋友。” “夏蕾的男友?”赵英睿惊讶,也望向舞池中那两人。“我以为只是单纯的男伴。我见过李安阳几次,他说话举止都很粗鲁,看来不像是夏蕾的型。” “他的确很不拘小节。”欧蕴芝同意。妹妹曾带着李安阳跟她共进过晚餐,对他,她多少有点认识。“不过夏蕾很喜欢他。前阵子夏蕾被绑架,就是他不顾危险亲自把她给救回来的。” “原来是英雄救美啊,怪不得。”赵英睿淡淡一笑,表面有些嘲弄,内心却着实放下一块石头。 年少时候,欧夏蕾曾经对他热烈表白过,当时他很冷漠地拒绝了她。虽说男女情爱之事,本就无法勉强,但得知她总算找到真心相爱的男人,他仍是为她高兴。 但愿她跟李安阳真的能够长长久久,不要再像以前那样,约会没几次就把人给甩了…… “对了,今天谢谢你来。”欧蕴芝打断他的思绪,很客气地说:“百忙之中还要你抽空来参加我爸的寿宴,真的很不好意思。” 她这该不会是讽刺吧?赵英睿很想这么认定,但妻子脸上的表情却再正经不过。 于是他知道她是真心的,很认真地在对结褵两年的丈夫表达感谢。 都两年了,她这是在跟他搬哪一出戏?有哪个女人会用这么礼貌的态度跟自己老公说话的? 一口气闷在心头,他大不爽。 “坦白说我也没那么忙。”意思是他其实并没忙到连晚上都不能回家。 她接收到这讯息,却仍是不动声色。“你见过我爸了吗?” 这不是他期待的反应。赵英睿脸色一沉。“见过了,礼物也送了。”他嘲讽地补充。“听说是你特地交代Peggy去买的。” “那么你果然是送爸爸古玉了。”她语气温和,唇角微微一弯。“谢谢,他一定很喜欢。” “他喜不喜欢我才不在乎。”赵英睿冷冷回一句,胸口一把无名火直冒上来。 她没说话,还是那样笑着,还是一样的表情,就好像他方才的冷言冷语只是夫妻之间再平常不过的对话而已。 赵英睿感觉自己像狠狠挥出一拳,却打到了空气,连反弹回来的力道都没有,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他转身,想走。 欧蕴芝唤住他。“你要跳舞吗?” “跳舞?”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子一僵,愕然回头。“你这意思是邀我跳舞?” “嗯。”她点头。 他怔住,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胃部很不争气地一揪。 只可惜她下一句话立刻当头对他浇下冷水。“夏蕾刚刚玩得太过火了,现在根本没人敢跳舞。” “为了重新带起气氛,所以你才请我跳舞吗?”他冷笑,胸口的火烧成灰,一片苍凉。 原来妻子并不是真心想与他跳舞,只不过为了使宾主尽欢【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不得不虚应故事罢了。 哼,欧蕴芝不愧是欧蕴芝,不愧是欧家最娇宠的公主,赵家最得意的儿媳。 他甩甩头。“抱歉,恕我无法奉陪。” 他承认自己不是个好演员,演不来这种夫唱妇随的虚假戏码。 “睿。”她在他身后轻声唤。 是他听错了吗?还是她清雅的嗓音里果真流露出一丝焦急? 不,欧蕴芝怎么可能焦急?她天生就是个公主,皇室贵族永远是不疾不徐的。 赵英睿讥诮地撇嘴,脚步不停。与其跟个冷血的木头美人演戏,他宁可跟那些苦缠着他的淑女贵妇调情。 他走向其中一个贵妇,接过她递来的美酒,一口干了,然后对她邪魅一笑,电眼放出百万伏特。 “愿意跟我跳一支舞吗?宝贝。”明知周遭耳朵百只,只只竖起,他仍是放肆地口出轻佻之词。 女人教他的电眼扫射得全身酥软,也顾不得什么礼教了,借酒装疯,藕臂勾上他宽挺的肩,桃晕的颊腮贴在他颈侧。 赵英睿搂住主动送上来的小蛮腰,来者不拒。 蕴芝以为她妹妹跟男友在舞池里大跳Disco就叫丢脸吗?他这就让她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没面子! 他冷然地想,决定豁出去了。 他喝得烂醉。 结婚两年来,除了新婚之夜他推不过亲友团们强力敬酒,被灌得醉醺醺,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证他喝到挂。 是真的挂了,如果不是她扶着他仁和见他喝成这样,大为光火,婆婆周美兰脸色也很难看,而她父亲欧泰春更不用说了,听着两位亲家口口声声道歉时,一径脸青青。 “英睿醉了,今天就让他睡在你们家吧。”抓了个空档,周美兰悄悄嘱咐她。 蕴芝点头。不须婆婆交代,她也打算这么做。丈夫醉茫茫的,连站都站不稳,最好是立刻上床休息,别再舟车劳顿受折磨。 她扶他上楼,回到自己出嫁前的闺房,小心翼翼地将他高大的身躯推上床。 他躺在床上,喝得头晕脑胀,神智不清,一双眼却还是睁着,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你会不会想吐?要不要喝点水?”她温声问。 他不吭声。 “我倒杯热茶给你喝吧。” 倒了杯热茶,她来到床边,扶他半坐起身,体贴地一口一口喂他喝下,接着,她将杯子放在床头,他忽然抬手掐住她尖巧的下颔。 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不生气吗?”他粗声问,眼眸泛着红雾。 “气什么?”她不明白。 “我今晚的表现,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他是指什么?他一支接一支不停地跟不同的女人跳舞,还是一杯又一杯不停地喝酒? 她该生气吗? 蕴芝苦笑,垂下眼。“你累了,好好休息吧。”她回避他的问题。 他低咆一声,像是怒了,忽地反转过身,将她整个人钉在身下,含着浓浓酒精味的气息喷在她脸上,醺得她发晕。 “睿。”她惊慌地轻唤。 他瞇起眼,俊朗的脸庞一寸一寸低下,一寸一寸逼近她,她强烈晕眩,也不知是因为酒气,还是心慌。 他想做什么? “我不相信……” 他模糊地咕哝着什么,她听不清,直觉地想挣扎。 心念才动,他便整个人趴下,她惊呼一声,还来不及推拒,他整个人已倒在她身上。 粗重的呼吸拂过她颈侧动脉,她僵着娇躯,以为他会做什么,他却是动也不动。 又过了几秒,蕴芝才恍然醒悟,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原来睡着了。 她闭上眼,许久,唇畔轻轻逸出自嘲的笑声,虚软地在床上躺了好片刻,她才推开丈夫,坐起身。 他睡得很沉,鼾声规律地作响,不是很吵,只比猫咪的呼噜大声一些而已。 蕴芝伸手,拨开垂落在丈夫额前的发绺,她静静看着他的脸,他立体的五官,那发亮的前额,端俊贵气的鼻,以及红润的、饱满的唇。 他睡觉时整张脸的线条都放松了,不像平常绷得那么紧,俊唇毫无防备地微微开启,看起来既俊秀又无辜,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鼾声乍然停了几秒,赵英睿翻过身,脸庞埋入柔软的枕间,换个姿势继续安眠,还滚出一串满足的咕噜声。蕴芝愣然听着,半晌,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一弯。 她倾身,更仔细地端详他半藏在枕间的脸,饱满的下唇缘,有一颗淡淡的痣,温润地散发出一种令人遐想的性感。 蕴芝看着,恍惚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遇见这张脸的那个秋天午后—— 第二章 那时,蕴芝才十三岁。 刚从英国的寄宿小学毕业,父母安排她就读台湾一所贵族中学。学校为新生举办了一场欢迎会,因为她在英国读小学的时候,就得过不少钢琴比赛的锦标,在青少年音乐界中算是小有名气,校方希望安排她在欢迎会上独奏一曲,而她母亲也答应了。 那天下午,阳光暖洋洋的,透过落地窗洒进屋内,她对著一架新买的史坦威名琴练习表演的曲目,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她微眯著眼,沉醉在温暖明亮的琴音中。如果钢琴品牌也有贵贱之分,那史坦威无疑是贵族中的贵族,这美丽的音色,只能用雍容华贵来形容。 这台琴,是父亲买来欢迎她回家的礼物,她很喜欢,收到时欣喜若狂。 虽然从小到大,为了练琴吃不少苦,但她仍是爱弹琴的,也像所有学琴的人一样,渴望拥有一台完美名琴。 这美妙的音色,真是太棒了。 她专注地弹琴,专注地倾听著钢琴与她指尖的对话,沉浸於自己的世界中。一曲弹毕,回过神时,她才愕然惊觉门边站著一个少年。 他斜倚在门边,一面抛著颗棒球,一面闲闲地看著她,方唇噙著一丝不太像是笑的笑,黑眸有神,闪闪发光。 她惊站起身。“你是谁?” 这间琴室位於欧家大宅二楼,如果不是熟人不能随便上来的,但这男孩明显是个陌生人。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走向她。 他走路的仪态很不端庄,单手插在裤袋里的姿势很不文雅,他身上的穿著也跟她熟悉的那些豪门公子很不一样,他们通常西装革履,绝不会穿一件连帽薄棒球夹克,配一条破了好几个洞的牛仔裤。 “就是你吧?”他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她,晶亮的目光若有所思,带著一丝批判。 饶是蕴芝一向习於成为众人的焦点,也被他这放肆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是谁?”她警戒地看著他,尽量保持礼貌。“请问有何指教?” “你就是欧蕴芝?”他不答反问。 “是。” “听说你以后会成为杰的新娘?” 杰的新娘?蕴芝眨眨眼。“你是说赵英杰?” “嗯哼。” “你认识他?” 他不答,看著她的目光很奇异,彷佛她问了个傻问题。 “喂喂,你该不会没见过他吧?”他粗鲁地问。 “我——”蕴芝脸发热。她是没见过,只从父母口中听过这号人物,却从没见过他,连照片也没看过。 “真服了你们了!”少年猛挥手,大翻白眼。“连面都没见过,就可以谈以后要结婚!” “我们没说一定要结婚。”这少年夸张的反应让蕴芝好尴尬。“只是我妈说赵……”她思索著该怎么称呼。“赵学长跟我念同一问学校,以后我们可以多来往,多了解对方。” “那不就等於是相亲吗?你才几岁?十二、十三?这么年轻就被家里介绍对象,不觉得别扭吗?” 那又怎样?关他什么事? 蕴芝有股冲动想反驳他,但多年接受的淑女教育让她保持静默,不与这陌生男孩起争执。 “你怎么不说话?”她不吭声,少年可一点都不感激她的知所进退,大大皱眉。 “……” “喂,你不会是哑了吧?”棒球在她面前抛上抛下。 “……” “真是个闷葫芦!”他拿棒球轻敲她的头。 她骇了一跳,惊呼一声,直觉低头躲开。 这声惊呼,惹来了另一个少年。“睿!”他责备地喊一声,走进房内,抢过球。“别这样欺负人。” 睿?这是那个男孩的名字吗? 蕴芝好奇地扬起眸,这一看,可把她整个人冻在原地。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 是双胞胎?她震惊无语。 “不好意思。”见她脸色变得苍白,后来的那个少年颇有歉意地开口。“我是赵英杰,这是我弟弟赵英睿。” 赵英杰?赵英睿? 她呆呆瞪著他们。 “我爸妈带我们来拜访你父母,他们在楼下聊天,本来是想让府上佣人请你下去的,睿却偷偷闯上来——” “什么偷偷?”赵英睿不满地插嘴,打断哥哥的解释。“我可是光明正大跟他们家佣人说了,由我亲自来请他们家大小姐。” “还说请?你根本是上来吓人的。”赵英杰不赞成地皱眉。 “我只是来瞧瞧,你未来的新娘是何方神圣。”赵英睿冷哼。“你惨了,杰,娶到这么个闷葫芦,你以后会闷死。” “别说了!”赵英杰横弟弟一眼,要他别当著人家面前乱说话。 赵英睿只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两兄弟对话的时候,蕴芝只是默默在一旁站著,明眸悄悄打量。 这两张脸,五官生得一样,都十分端正俊秀,只是赵英杰身上比弟弟多了几分斯文气质,打扮也中规中炬,穿一件白衬衫,打黑色细领带,气宇轩昂。 而赵英睿,虽然长相与哥哥相仿,但眼神却很叛逆,总是斜斜撇著的唇看来有些愤世嫉俗,头发也不像哥哥梳得整整齐齐,过长的发缯凌乱地垂在额前。 虽然是双胞胎,外表却让人很轻易能辨别出谁是谁。 “抱歉,刚刚让你受惊了。”赵英杰连说话口气都比弟弟有礼貌。“你是欧蕴芝吧?你好。”他绅士地打招呼。 “你好。”蕴芝也礼貌地回应。 赵英杰对弟弟使个眼色,要他也问好。 “嗨。”赵英睿却是很不屑似的,随随便便摆个手就算数。 “你好。”她同样礼貌地回应,胸口却不自觉地有些气闷。 这便是她初次和两兄弟的见面。 之后,彼此见面次数愈来愈频繁,两家人原本就熟,父母是商场上常来往的朋友,加上三人又都就读同一所贵族中学,要不碰头也难。 蕴芝很喜欢赵英杰,跟他相处时她觉得很自在,他们俩是同一类人,都爱静,待人处事温和有礼,她弹琴的时候,赵英杰会坐在一边,一面聆听,一面静静读书,她觉得这样的气氛很轻松宜人。 但对赵英睿,蕴芝就完全是别样感受了。他太放肆,太富侵略性,有他存在的空间仿佛会在一瞬间压缩好几倍,教她透不过气。 她很难懂他,他说的话、做的事,观念想法总令她大为惊骇,她觉得奇怪,明明是同一个家庭长大的兄弟,还是双胞胎,怎么会如此天差地远? 她尤其怕跟赵英睿独处,有别人在场还好,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总会故意说些挑衅的话,也不知是逗她还是欺负她,总是整得她坐立不安。 她几乎想躲他,每次在学校远远地看见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绕道。 但要是看见赵英杰,她胸口便会难以言喻地一阵暖。她在学校少有能说知心话的朋友,他算是特别的一个,很多事她都乐於和他分享,也喜欢听他说些他读书的感悟。 他们很谈得来,两家父母也看在眼里,对两人未来的联姻更加看好,不论什么场合,总热心地将两人凑成一双。 这天,欧家人来赵家作客,吃过午饭后,蕴芝和赵英杰照例被拱上来表演娱乐助兴,蕴芝弹钢琴,赵英杰拉小提琴。 两人合奏已有默契,乐音和谐,曲意动人,两家父母既满意又欣慰。 正当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之际,窗边忽然传来一阵哐啷声响,一颗棒球砸破玻璃,滚进屋内。 演奏的两人大吃一惊,同时抬起头来,欧家父母莫名其妙,赵家父母则是脸色铁青。 窗玻璃被砸破后,户外喧闹的声音随风送进屋内。 “喂!这支全垒打也太夸张了吧?连玻璃都砸破了!”是赵英睿的声音。 “死惨了啦,老大,你爸妈知道会不会骂人啊?我不是故意的。”另一个少年的声音。 “骂就让他们骂喽!你怕啊?!” “英睿,你别闹了,快去捡球啦!”是个女孩的声音。 女孩催促后,赵英睿果然咚咚咚地跑进来,一进客厅,见所有人都瞪著他,他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Sorry,你们继续,我捡个球,马上闪人。” “英睿!”赵仁和怒气冲冲地喊住儿子。 “有事吗?父亲大人。”赵英睿回过头,表面笑嘻嘻,眼底却闪过一丝倔强。 “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不准在院子里打棒球!” “我们家庭院那么大,草又长得那么好,不拿来打球,不是很浪费吗?” “今天有客人在,你没看到吗?” “看到了啊。”赵英睿转向欧泰春夫妇。“欧伯伯,欧伯母,你们好,欢迎光临!”戏剧化地弯下腰,行礼。 赵仁和见儿子如此耍猴戏,简直要气炸,周美兰脸色也很难看,欧泰春夫妇则是皱起眉头。 对於大人们的不悦,赵英睿视而不见,迳自转身,一阵风似的又吹出大厅。 室内气氛僵凝,好半晌,赵英杰才勉强笑著打破沉寂。 “爸妈、伯父伯母,这茶都凉了,我让佣人再换过三亚吧?还是你们想喝咖啡?爸,你不是请人带了雪茄回来吗?要下要请欧伯伯也试试看?” 经儿子提醒,赵仁和才惊觉自己身为主人的责任,他赞许地噍了赵英杰一眼,然后转向贵客。 “哪,泰春,你不是也很喜欢抽雪茄吗?试试看我这新货吧,” “好啊。” “对了,请佣人煮点咖啡来喝吧。”周美兰也开始招呼客人。“想喝什么咖啡?” “我倒觉得这茶还不错,再来一壶吧。” “没问题。” 两家父母你二日、我一语,不一会儿,气氛又恢复先前的热络。 蕴芝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刚刚很紧张吧?”赵英杰看出她的放松,低低在她耳畔说道。 “嗯。”她承认。“我有点担心英睿会当场跟赵伯伯起冲突。” “那倒不会,有客人在,我爸还是会顾面子的,只是你们离开后,睿可就不好过了。”赵英杰叹息。 “赵伯伯会骂他吧?” “光只是骂还算好。”赵英杰凝著脸。“就怕——” 怕什么?难道赵伯伯会动手教训儿子吗? 一念及此,蕴芝打了个冷颤,不知不觉为赵英睿担忧起来。 赵英杰看著她,眼中闪过一道奇特的光,他忽然放下小提琴。“要不要去院子散散步?” 散步?她愣了愣,想起赵英睿跟他的朋友正在庭院里打球,有些犹豫,却又忍不住点头。 於是赵英杰领著她,来到赵家宽敞的庭园,花丛另一侧,是一片绿意如茵的草坪,在微风中悠然起伏。 赵英睿跟几个朋友,正在草坪上玩棒球,那些人都是她不认识的,看来并不是他们学校同学。 不知他是在哪儿认识的呢? 蕴芝猜想著,看著赵英睿当投手,有模有样地投出一个速度凌厉的球。 “好球!”捕手准确地接住他的球,兴高采烈地喊。 挥棒落空的打者忿忿然地在地上敲了敲球棒。 “干么?打不到球恼羞成怒啊?”赵英睿嘲弄。 “你少得意!”打者推高头盔,球棒举高,挑衅地直指他。“下一球,我一定会打到!” 是个女孩! 蕴芝怔怔地瞪著那个跟赵英睿呛声的打者,她……竟是个女孩,年纪约略跟她差不多大,五官清秀,身材纤瘦矮小,脸上的表情很坚毅,不服输。 “打得到就试试看啊!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女生就放水。” “谁要你放水了?”女孩在空中挥了几次棒,摆出帅气的打击姿势。“来吧!这一球定江山。” “好,有骨气!”赵英睿赞赏,脚抬高,身子半旋,又是一颗去势飞快的球。 女孩用力一挥,球棒末端扫过球,击出强劲滚地球。 “我来。”赵英睿亲自去接,球却在他面前弹跳一下,只是短短的时间差,女孩便靠一双飞毛腿站上一垒。 “YA!一垒安打!”她比出V字手势,好得意。 “运气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 “安打就是安打,我就是得意,怎样?”少女手插腰,仰天哈哈哈大笑三声。 赵英睿见她这样,竟不生气,唇间滚出一串爽朗的笑声。“小柚子算你厉 害。” 小柚子?这是那女孩的外号吗?好可爱的称呼。 听著赵英睿的笑声,蕴芝心情复杂。认识他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开怀、不设防。 她静静凝望著赵英睿神采飞扬的身影,他像是察觉她的视线,倏地回过身来。 剑眉挑起,幽亮的眼眸在她和赵英杰身上交错。 “我带蕴芝出来散步。”赵英杰主动解释。“刚好看到你们在打球。” 赵英睿点点头,目光定在蕴芝身上。 “要不要玩?”他突如其来地问。 “什么?”她惊愕。 “棒球,你没玩过吧?”他走向她,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要不要也试试看?” 她心跳顿时狂乱,直觉想躲开他的注视。“可是……我是女生——” “女生又怎样?女生就不能打棒球吗?小柚子也是女的,她打得就很不错啊!” 小柚子! 蕴芝胸口一凛,不自觉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那个女孩,她挥著手,热情地对她笑。 “要不要打打看?下一棒给你打。”赵英睿从地上捡起一支球棒,硬塞到她手里。 明明是铝棒子,她摸起来却似火烫,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抛开它。 球棒落地,赵英睿蹙眉,眼神变得阴沉,赵英杰上前缓和气氛。 “算了,睿,蕴芝不想玩,就别逼她吧。” “说的也是。她说不定连什么叫跑垒都不知道,别说要把球打出去了。”赵英睿语带嘲讽。 蕴芝一窒。“我……我当然知道什么叫跑垒。”她辩驳。“我看过棒球比赛。” “你确定你看的是棒球?”他不怀好意地调侃。 这话够侮辱人了!蕴芝暗怒,从来都是平静无波的心海很难得卷起一波波浪花。 “算了算了,反正棒球是野孩子玩的,像你这种大家闺秀,当然是不屑一顾啦!”赵英睿讥刺,用力槌了槌棒球手套。“好吧,我们继续。小柚子,我警告你别想盗垒,小心被我刺杀。” “我就要盗垒,怎样?”小柚子对他扮鬼脸。 “好啊!看我怎么教训——” “我要玩!” 清亮的嗓音陡然在赵英睿身后扬起,他身子一僵,不敢相信地回头。 “我要玩。”蕴芝定定注视著他,清澄的眼眸隐隐跃动著火光。 他勾勾唇,懒洋洋地问:“你不是开玩笑吧?” 她瞪大眼。“我很认真。”那个叫小柚子的女生可以玩,她当然也可以。 “好!”赵英睿竖起大拇指,再度拾起球棒递给她。“拿著,【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到捕手身边去。” 她接过球棒,慢慢走到捕手身边。 捕手是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少年,看见她这么一个天仙般的美少女站在身边,脸颊顿时泛红,全身不对劲。 “阿健,教她挥棒!”赵英睿命令他。 “喔,好。”阿健站起身,试图替蕴芝调整打击姿势,但目光一触及她那莹白如玉的小手,连呼吸都乱了,手足无措。“呃,老大,弄双手套来给她戴吧,我怕她弄伤乎。” “我没关系,不用戴手套。”蕴芝拒绝阿健的好意,不希望他们把她当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千金小姐。 虽然她的确是。 “请你教我怎么挥棒。”她直视阿健,温柔地请求他。 阿健喘一口气,觉得自己全身快酥软了。“呃,你千万别这么客气。哪,你右手握这边,左手这样。” 阿健想教她拿球棒,双手却不敢碰到她,只能在空中虚比,超尴尬。 “我来教吧。”一阵带笑的嗓音响起,是赵英杰。 “好好,你来教。”失去一亲芳泽的机会,阿健虽然失落,却也大大松了一口气,蹲回捕手的位置。 赵英杰来到蕴芝身后,双手领著她,教她如何握棒、挥棒。 两人一前一后,蕴芝等於半偎在赵英杰怀里,姿势超暧昧。 赵英睿瞪著这亲昵的一幕,脸色不知怎地变得非常难看。 确定蕴芝掌握到诀窍后,赵英杰才退开,让她独自摆出打击姿势。 “好了吗?”赵英睿乾涩地问。 “可以了。” “那我要投球喽。” 蕴芝点头。 赵英睿做出投球准备,脚抬起,身子半旋,右臂使劲往前伸展。这一球直直飞出,去势却远不如前几球剽悍迅捷,速度有点慢,落点又甜得很,简直就像主动往球棒黏过去。 “挥棒!”赵英杰在她身后喊。 蕴芝闭上眼,用力一挥。 铿!清脆声响,球平飞出去,蕴芝一时怔住。 “安打安打!”赵英杰鼓掌。“快跑啊!蕴芝!” 经他提醒,她才慌忙丢下球棒,匆匆往一垒跑,一垒的小柚子则是早早就起跑,一下子便直冲回本垒。 她扑进本垒,整个人趴在本垒前,右手死命贴住本垒板,捕手接到球,来不及刺杀她。 得分了。蕴芝站在一垒,难以置信地瞪著这精彩的一幕。 几秒后,她才回过神。 这一分虽然是小柚子跑回来的,但可是她那一支安打贡献的。她望向站在投手丘的赵英睿,看他的表情。 赵英睿耸耸肩,拉下棒球帽檐,遮去双眼,很不情愿似的朝她竖起大拇指。 呵!他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一球的确打得好了。蕴芝甜甜地想,一颗心飞扬。 “蕴芝,了不起!”赵英杰在一旁大声喊。 “对啊,第一次打就安打,真不赖!”其他人也称赞。 大伙儿都拍手,夸她厉害,蕴芝忍不住笑,风吹在她脸上,戏弄著她柔细的发,她轻轻拨开,感觉好淋漓畅快。 可不过数秒,她脸色便愀然一变。 她看见自己的母亲。她不知何时也来到庭院,正隔著半片车坪望著她,秀眉颦著,眼神沉冷,一脸的不赞成。 蕴芝心一凉,满腔愉悦顿时消散於无形。 她垂下头,没等母亲开口,便默默地退出这场棒球游戏。 “你太让我失望了!” 是夜,回到家后,欧母来到蕴芝房里,严厉地责备她。 蕴芝端坐在座椅上,敛眉低眸,不解释更不顶嘴,乖巧地听训。 “你忘了我是为了什么才把你从英国带回来的吗?你现在居然跟那些野孩子一起玩,把自己弄得跟个没教养的野丫头似的!你自己说说看,你是不是让我很失望?” “对不起,妈咪。”她小小声地道歉。 “你现在道歉?来不及了!你赵伯伯跟伯母都看见了,看你又叫又跳的,完全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没叫,也没跳,只是打了一颗球而已啊,只是抿著嘴笑,这也不行吗? 她脸色苍白地想。 但显然地,在妈妈眼中,即使是这么一点点小出格也是忤逆,甚至还放大成好几倍。 “对不起。”她再度低声道歉。“我以后不会了。” “唉,蕴芝。”见女儿温顺地认错,欧母气渐渐消了,叹了口气,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你别怪妈对你太严格,我也是为你好。” “是,我知道。” “我送你去英国寄宿学校念书,就是希望你长成一个仪态端庄的淑女。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没让我失望,一直做得很好,不是吗?” “……” “都怪那个赵英睿。”欧母不悦地皱眉。“那孩子也真是的,明明是同个父母生的,又是双胞胎,怎么跟他哥哥完全是两个人?以后离他远一点,别让他带坏你!” 蕴芝咬唇。 其实她本来就不敢靠赵英睿太近,对他,她是有些惧意的,只是听母亲这样批评他,她莫名地还是感觉不舒服。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蕴芝。”欧母见她不回答,稍稍提高声调。 “……听见了。” “很好。”欧母满意地点头,瞧了瞧女儿苍白的容颜,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冷凝的表情软化。“蕴芝,妈知道自己有时候确实逼你太紧,但你能谅解的,对吗?”她放柔语气。 蕴芝心一动,抬起眸。 欧母正一脸凄楚地看著她。 她顿时惊骇。“怎么了?妈,你不舒服吗?是不是该吃药了?我帮你拿药来。”连忙起身。 “不用了。”欧母拉回女儿,让她在自己身畔坐下,握著她的肩,很慈蔼很温柔地凝视著她。“妈的日子不多了,蕴芝,你答应我,不要让我离开人世的时候不安心好吗?” “妈,你别这么说。”蕴芝鼻问一酸,眼泛红。“你不会有事的,医生不是说了吗?只要你好好配合做化疗,你的病能好的。” “他只是说也许而已。”欧母淡淡地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妈!”蕴芝低唤一声,说不出话来。 “你别哭,傻女儿,人生本来就逃不过生老病死啊。” “可是——”她哽咽地望著母亲,泪眼蒙胧。 欧母伸手替她拭泪,神情再度凝重。“我死后,你爸一定会把那个女人带回家来,还有她的女儿。” “你是说……妹妹吗?” “她不是你妹妹!”欧母冷冷打断她。“她只是你爸的情妇生的野孩子而已。一个酒家女的女儿,怎么能跟你比?” 何必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呢?妹妹的母亲不好,并不代表她也一样啊。 蕴芝默然,知道母亲不高兴,聪明地选择不出声。 这些年来,爸爸身边总是有女人来来去去,妈妈从来只是一笑置之,并不把丈夫的风流当一回事,只是没想到这一回,他竟然闹到让情妇带著女儿上门来,要求认祖归宗。 那个女孩,大概只比她小一、两岁吧,显见爸爸几乎是从刚跟妈妈结婚不久,就在外头流连花丛了。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有一回妈妈去英国看她,曾经如此不屑地评论。“只要有点钱,肯定会在外头作怪,要他们乖乖待在家里,是不可能的。” 那时候蕴芝就明白,妈对爸很失望。 但失望归失望,她从不跟丈夫吵,一派云淡风轻、自在雍容,直到这一次。 当爸爸认真地考虑要将情妇的女儿接回家住时,妈妈隐忍多年的怒气终於爆发了,直言表示反对,并且立刻把她从英国接回来。 蕴芝很清楚妈妈这举动的用意,她是藉此宣示自己的女儿才是欧家的正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休想踏进这个家。 爸爸不是傻子,当然也懂了,很识相地让步,夫妻俩暂时相安无事。 但妈妈对她的教育却更严格了,钜细靡遗地要求她,饶是她性格柔顺,偶尔也会觉得被逼得喘不过气。 只是她从来不表现出来,对母亲严苛到近乎无理的管教,全盘接受。 “除了你,我没有谁能够期待了,答应我,蕴芝,千万别让我失望!你听到了吗?不许让我失望,否则我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答应我——” 第三章 不久以后,母亲就去世了。 母亲去世后,父亲果然把在外头的情妇跟女儿接回家里住,但跟母亲料想的不同,父亲并没娶那位阿姨,也没因为多了个女儿便忽视了她。 或许是因为对母亲感到歉疚吧?他比以前还疼爱她、关心她。 而她也一直谨记母亲的教诲,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是中规中矩,做欧家的好女儿。 唯一会令死去的母亲意外的,大概只有她最后是嫁给了赵英睿,而不是母亲一向欣赏的赵英杰吧! 但即使嫁的不是母亲看中的人,她也一样战战兢兢,很认真地做好赵家的媳妇,她相信自己做得很好,不会给谁丢脸。 可是—— “为什么你要那样做?”蕴芝喃喃地问,看著床上昏睡的男人,眼神变得蒙胧。“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大家会说闲话,还是要做出那种事?” 为什么要当著她这个妻子的面跟别的女人调情、耳鬓厮磨地跳慢舞?为什么要让她在众人面前下不了台? 难道只因为他是男人吗? 就像妈妈一再告诫她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他们永远不可能对一个女人专情,也不可能尊重婚姻的誓言。 这是常态,尤其像他们这种上流社会的联姻,夫妻之间经常是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互不干涉。 但即便是互不干涉,他也没必要做得那么绝啊! 他就这么讨厌她吗?蕴芝苦涩地叹息。 她闭上眸,思绪百转千折,幽幽渺渺,夜色一点一点加深,万籁俱寂,她却毫无睡意。 忽地,耳畔传来一阵呻吟。 她睁开眼,看著赵英睿不舒服地翻动著身子,他的脸色很苍白,眉间冷汗直冒。 “怎么了?”她俯下身,轻拍他脸颊。“睿,你没事吧?” 他紧紧皱眉,神智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我想……吐……” “想吐?”蕴芝惊愕地瞪大眼,一时手足无措。 “嗯——”强烈的呕吐感促使赵英睿猛然从沉睡中惊醒,坐起身,捣住嘴,脸上肌肉抽搐。 “等等,你忍一下!”蕴芝这才回神,忙扶著他下床,踉跄地往套房里的浴室走去。 还没抵达浴室,他便忍不住先吐了些秽物出来,一部分落在自己的衬衫,一部分弄脏了妻子的衣襟。 蕴芝吓了一跳,却没停下脚步,继续扶他进浴室,让他对洗手台狂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止呕吐,双臂撑在洗手台上,脸色铁青。 “好了吗?”蕴芝问,想过去。 “别过来!”他难堪地阻止她,一阵恶心感又涌上来,他对著洗手台乾呕片刻。 但什么也吐不出来了,胃里可怕的翻搅感暂时消失,赵英睿颤著手想打开水龙头。 “我来。”蕴芝见他动作迟缓,主动抢上来替他开水龙头,冲去洗手台上的秽物后,她拧了条湿毛巾,替他擦脸。 “我自己来。”他想抢过毛巾。 “别动。”她难得强硬,拉下他的手,仔细地替他把脸擦乾净,然后她放下毛巾,替他脱下弄脏的衬衫。 衬衫脱下后,她又拧了条湿毛巾,抹拭他裸露的胸膛。 “我替你放水洗澡好吗?”擦乾净胸膛后,她扬起眸,温声询问。 他瞠视著她,一声不吭。 她当他是同意了,扶他在圆形浴缸的边缘坐好,开始放热水。 趁著放水的时候,她迅速清理了自己的衣襟,热水放好后,她退出浴室,让他好好泡个舒适的澡。 他泡完澡后,下半身裹著浴巾走出来,她也已经换上睡衣了,递给他一杯刚泡好的牛奶。 “喝点牛奶吧,会舒服点。”她微微地笑。 他捧著马克杯坐在床沿,动也不动,失神似地瞪著她神态温柔的脸。 “怎么了?”她关怀地扬眉。“是不是还很不舒服?” 他瞪她,像好不容易找回说话的声音。“为什么你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什么?”她不懂。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将马克杯搁在床头,伸手拉她过来,强迫她坐在自己怀里。 她骇然,惊呼:“睿!你做什么?” 他转过头,右手掐住她下颔,灼亮的眸锁住她,近距离,咄咄逼人。 她觉得好尴尬,他拥著她的姿势太亲昵了,她完全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热气,她能嗅到他男性的味道,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浴巾底下的大腿根部似乎……微微突起。 老天!蕴芝脸爆红,心脏几乎跳出胸口,她不自在地僵著,一动也不敢动。 他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定定直视她。“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可以做到这地步?” “你说什么啊?我不懂。”她呐呐地低语。 健臂收紧,两人的躯体更加靠近,几乎完全贴在一起。 “你都不觉得恶心吗?”他咬牙切齿地质问她。“一个男人喝醉了酒,还吐在你身上,你居然可以若无其事地服侍他!” 蕴芝惊骇地望著丈夫近乎扭曲的脸,他似乎很生气,眼中喷出的火焰像可以烧伤人。 她身子不自觉发颤。 “睿,你……”她强笑著,极力保持镇静。“你说这什么话啊?你是我丈夫,我当然要——” “当然要怎样?要尽一个妻子的责任吗?”他更怒了,指尖掐进她细嫩的肌肤里。 好痛! 她轻呼一声,疼得眼眸泛出泪光。 他看著那泪光,看著她强忍著痛楚的表情,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用力过度了,连忙放开她,但她美丽的下巴已被他掐出几道红痕。 他抚过那明显的痕迹,眼中闪过懊恼。“很痛吗?” “没、没事。”她气息急促,眼眸垂下。“你放开我好吗?” 他不肯放。 “拜托你。”她细声细气地请求。 他听了,反而更粗暴地搂紧她。 “你就这么讨厌跟我接近吗?”他乖戾地质问。 她吃惊地抬起眸。 “你说实话,欧蕴芝,把你心中所想的坦白说出来!”他粗声命令。 “为什么你要这么问?”她低声说:“我怎么会讨厌自己的丈夫?” 他愕然无语,恍惚地瞧著她遭他如此逼问,依然温和的神情。他看著,眸光渐渐黯淡。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朦胧地问,嘴角噙著一丝很像是苦笑的笑意,手指来到她耳畔,替她收拢鬓边的细发,指尖在她贝壳状的耳垂流连。 他轻轻抚弄著她的耳垂,就好像在研究著某种古董珍宝一样,摸索著那敏感的肌肤,她心跳加速,脸颊莫名其妙发烧。 她忽然想起,刚新婚时他曾对自己说过,他很喜欢她的耳垂,那美妙的可爱的形状,透著粉红的玉嫩,会让人不自觉地想凑近去听听看,里头究竟会传来什么样悦耳的乐音…… “该说你温柔呢?还是冷血?”他嘴唇贴在她耳壳边,一面问,一面探出舌头舔舐她耳垂。 她全身酥麻。 “你看到的人,真的是我吗?” 是他醉了,还是她晕了?为什么她觉得他说话颠三倒四的,她根本听不懂? “睿……”蕴芝无法思考了,只能无助地唤著丈夫的名。 而他听见她如猫咪般细弱又性感的呼唤,胸口顿时揪紧,眼眸起雾。 他忽然发狂了,粗鲁地将她一把推倒在床,方唇急切地、强悍地吻住她柔软的唇瓣,双手拨开她睡衣衣襟,不客气地在她细滑的肌肤上游走。 她细细喘著气,神智晕沉,体内像有什么烧起来了,她控制不住。 只有这点,跟妈妈从小告诉她的不一样,她说夫妻闺房性爱只是男人发泄欲望,女人逆来顺受,小说跟电影上所形容的那些都是美丽的谎言。 可是睿给她的,从来不是那种感觉,他总是有办法夺去她的理智,让她变得不像自己…… 他的浴巾不知何时松落了,勃起的阳刚强悍地抵住她柔软的大腿内侧,他用他的唇、他的手、他与她相贴的肌肤,在她身上纵火。 “睿……” “嘘,别说话。”他蹂躏她的唇,不让言语破坏这暧昧的一刻,他很霸道又很温柔地吻著她,固执地索求著她的回应。 她低低娇吟,难以抗拒地分开唇,十指掐住他肩膀。 神智飘远了,堕入渺渺茫茫的迷雾里,她闭上眼,任由丈夫领著自己在情欲之海里浮沉—— 虽然在夜晚,两人有过一场火热的性爱,到了隔天早上,却又恢复一贯的相敬如冰。 他仍然天天应酬,夜夜晚归,甚至彻夜不归,藉口工作忙,就在邻近公司的豪华公寓住下。 蕴芝习惯了,并不以为忤,反而有点松了一口气。 夜晚的赵英睿比起白天的他,更令她难懂,她常常不晓得该怎么面对,不觉想逃避。 只是她自己可以对这样的婚姻生活甘之如饴,旁观的人却下一定能理解—— 这天,欧夏蕾约她到一家五星级饭店喝午茶。 自从大三那年和爸爸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后,欧夏蕾连带跟她这个姊姊也疏远了。虽然两人同父异母,但蕴芝对这个妹妹还是关心的,如今妹妹愿意主动和自己见面,她不由得感到高兴。 “你跟李安阳最近还好吗?”她问妹妹。 “有什么好不好的?就是那样喽。”欧夏蕾淡淡说道,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但一提起男友,唇角还是忍不住偷偷抿著笑。 蕴芝见她唇角那抹笑意,不必多问,也知道妹妹最近和男友感情肯定是甜蜜蜜,她不禁也微笑了。 “爸生日那天真对不起,我也没想到安阳会忽然捣蛋要乐队演奏摇滚乐,没把你吓一跳吧?”欧夏蕾忆起那晚的疯狂,虽然自己玩得开心,但对姊姊毕竟有歉意。“你费心筹备的寿宴,就这样被我们俩给毁了。” “没关系,你们玩得开心就好。”蕴芝端起玫瑰茶,浅浅啜了一口,唇畔笑意未曾有一丝减淡。 欧夏蕾幽幽凝视她。“那你呢?姊,你那天晚上开心吗?” “我?”蕴芝一愣,没想到妹妹会忽然这么问,两秒后,才点点头。“我当然开心啊。” 欧夏蕾蹙眉,表情很明显地就是不相信姊姊的说词。“姊夫那样让你下不了台,你还能觉得开心?”她不迂回,很直率地问。 蕴芝顿时尴尬,不知该如何回应。 夏蕾什么时候也学得说话这么直接了?是跟那个李安阳学的吗? “姊,我们是姊妹,有什么就直说吧,你别瞒著我。”欧夏蕾彷佛看透她内心想法,温声说:“你跟姊夫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蕴芝不语,藉著啜茶的动作掩饰心情波动。 “听说姊夫经常在外头花天酒地,是真的吗?”欧夏蕾继续问。 看来,躲不掉了。 蕴芝俏悄在心里叹息,表面上仍挂著笑。“赵家事业做得大,你姊夫难免要在外面跟人应酬,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是这样吗?欧夏蕾不再逼问,只用眼神传递对姊姊的关怀。 当然不只是这样。蕴芝苦涩地想。“你别担心,我跟睿真的没什么。我跟他……很好。” 她这个做姊姊的既然要当一切云淡风轻,妹妹也没辙,只能乾瞪著她,半晌才开口。 “姊,你知道吗?我以前曾经很嫉妒你。” 蕴芝一愣,不敢相信地望向妹妹。“你嫉妒我?” 欧夏蕾点头,苦笑。“你总是那么优雅,那么完美,我在你面前总觉得自惭形秽。” “原来你那么想?”蕴芝惘然。“是不是爸爸对你的态度,让你觉得很不安?” 同样是亲生女儿,父亲疼她却远比妹妹多,也许是为了争取父亲注意,妹妹才会那么介意她这个姊姊。 “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欧夏蕾坦承。“如果我能像你一样那么高贵优雅,爸爸大概就会对我好一点吧,不过这并不是全部的原因,还有更劲爆的呢。” “是什么?” 欧夏蕾自嘲地撇撇嘴。“坦白说,我以前暗恋过姊夫。” “什么?!”蕴芝震惊。“你喜欢过睿?” “我还跟他表白过。” 蕴芝呆了。妹妹不但暗恋过自己的丈夫,还对他表白过?为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 “是多久以前的事?” “已经很久了,那年我才十七、八岁吧。” “那么久了?”而她竟一直浑然下觉?是她太迟钝,还是妹妹隐藏得太好? “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怎么说?”她愣愣地顺著妹妹的话问。 “他说我永远也比不上你。我再怎么模仿你,也学不来你的风度与气质,他说你是独一无二的,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欧蕴芝。” 蕴芝倒抽一口气。 这话,说来拒绝一个对自己怀抱著爱恋的纯纯少女不嫌太残忍吗?为什么睿可以这么狠绝? “睿太过分了!”蕴芝心疼地为妹妹抱下平。“他不知道这么说很伤害你吗?” “我当时也这么想,不过现在,我还满感谢他的。”相对於她的心疼,欧夏蕾显得平静,甚至能调皮地眨眨眼。“至少他让我彻底对他死了心,再也不抱任何幻想。” “可是——” “重点不是这个,姊,我跟你说这件事主要是想告诉你,姊夫很爱你,我想他从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蕴芝僵著身子,一动也不动,甚至无法思考,脑子凝成一团浆糊。 睿从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上她了?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姊,姊夫应该是爱你的,也许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他是不是从没跟你说过他爱你?”见姊姊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欧夏蕾试探地问。以赵英睿那种狂傲又别扭的个性,八成说不出口。 但她猜错了,蕴芝幽幽地、沙哑地开口:“他说过一次。” “他说过?”欧夏蕾好惊讶,眼眸顿时闪亮。“那你呢?你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 蕴芝默然,思绪蒙蒙地飞回某个星月争辉的夜晚。那时她与赵英睿刚结婚几个月,在床上,他搂她在怀里,忽然这么说。 他对她表白,期待著她的反应,她却什么也没说,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至今还记得他脸上的表情,那么阴沉、懊恼、愠怒、讥诮,种种负面情绪交杂,瞬间拉开两人的距离。 从那以后,他不曾再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她想,也许就是从那时候,他开始恨她—— 蕴芝定神,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很镇静地转移话题。“我们别谈这些了,夏蕾,说说你最近忙些什么吧?” “姊……” “听说你想办一个FashionCamp?” 欧夏蕾无奈,知道若是姊姊不想说的事,就算硬撬开她的嘴也不说。她从以前就是这样,虽然温柔,却也很固执。 既然暂时问不出什么头绪,欧夏蕾只能让步。“是啊,今年夏天我打算办一个针对青少女的时尚夏令营,现在已经开始筹划了。我打算邀请一些社交界的名流贵妇来共襄盛举,比如说担任讲师之类的,然后把赚到的钱全部捐给台湾世界展望会。” “嗯,这样的慈善活动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挺好玩的。”蕴芝颇有兴趣。“是你从担任李安阳妹妹的礼仪教师得来的点子吧?” “你猜对了!”欧夏蕾笑。“经由这次经验,我发现应该有不少青少女都有这方面的需求,他们的家长应该也很乐意出钱送她们参加这种活动来训练。”她顿了顿,眼睛发亮。“对了,姊,也许你可以帮我。” “我?”蕴芝一愣。 “你不是也经常参加各种慈善活动吗?虽然这件事还不急,但这几个月你如果有机会,帮我跟那些贵妇提一提,看她们有没有兴趣参加我这个活动,当然最好是强力劝说她们来参加喽!” “嗯,好啊。”蕴芝爽快地答应妹妹。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会帮你找人的,这个企划很有意思,我想大家应该会有兴趣。” “你真这么想?太好了!”有姊姊这个社交女王的认可,欧夏蕾对这个企划案的成功更具信心了,她微笑地捧起茶杯,浅啜著,眸光无意地往窗外一瞥,猛然一惊。 “那不是姊夫吗?” 睿?蕴芝也愕然,顺著妹妹的视线,往玻璃窗外望去。 对街,停著一辆名贵跑车,正是赵英睿最爱的那辆银色保时捷,他站在门边,正体贴地从一个抱著大包小包的女人手中接过东西。 “跟他在一起的女人是谁?”欧夏蕾问。 她也很想知道。蕴芝瞪著窗外,仔细观察那女人的外表相貌,忽地,她看清楚了,神智一凛。 是小柚子! “啊,我想起来了,是萧容柚吧?”欧夏蕾也同时认出来了。“就是跟英杰私奔的那个女人。”她顿了顿,讶然扬眉。“英杰都过世那么久了,没想到姊夫还一直跟她有联络。” “那不奇怪。”蕴芝涩涩地解释,嗓音有些空洞。“他们两个本来就是好朋友,当然会联络。” “原来如此。那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了,我改天再打电话去问候她吧!”蕴芝很快地拒绝了妹妹的提议。 太快了。 欧夏蕾新奇地看著她,像是感觉到一丝异样。 蕴芝迅速垂下眸,拿著皮包站起身。“我去一下化妆室。” 她从容又优雅地定著,一迳挺直著背脊,直到进了饭店宽敞华丽的化妆室,她才允许自己在那红色的天鹅绒沙发上软坐下来。 睿怎么会跟杰的未亡人在一起?他开车是要送她回家吗?他们往来很频繁吗?他是不是经常造访她住处? 他们的交情还是像以前那么好吗?或者更好了? 蕴芝单手捧著额头,发现自己无法阻止脑海里澎湃汹涌的思潮。 赵英睿抱著几包东西,笨重地踏进萧容柚那间位於桃园山区的小房子。 房子外观很可爱,砖瓦墙上爬满了绿色藤蔓,开著紫色的白色的花,窗台上也是花团簇簇,鲜艳招展,小小的院落里铺著柔软的草皮,草皮上错落著几个可爱的木头彩漆玩偶,一张白色木条方桌,很有欧洲乡间小屋的味道。 房子里更可爱,各式各样的木头家具,四处可见的蕾丝,一屋子的玩偶跟小摆设,还有垂挂在窗檐边随风摆荡的风铃,在在让踏进屋里的人心旷神恰。 “东西放餐桌上就好了,谢谢。”萧容柚热情地招待赵英睿进屋。 “我说啊,”赵英睿一面放下东西,一面说道:“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交通又这么不方便,真的不考虑买一辆车吗?” “你别看这里好像很乡下,其实走几分钟就有公车站牌了,而且我又很少出远门,何必浪费这个钱?” “就算有公车,开车还是比较方便吧。” “我不喜欢开车。” 为什么?赵英睿几乎想冲口这么问,幸亏及时忍住。 萧容柚宁愿走一大段路,换上几班公车才到外面的世界,也不愿买一辆代步的车,真正的理由他其实明白。 她是怕了,自从那次意外,她再也不敢开车…… “要喝点什么?咖啡、茶?冰箱里也有果汁跟可乐。”她笑著转开话题。 他静静看著她自然的笑容——真的那么自然吗? “……有没有酒?” “酒?我想想……对了,冰箱里好像有一瓶啤酒。”萧容柚打开冰箱,在里头翻找,果然在最深处翻出一罐台湾生啤酒,连同一只玻璃杯,递给赵英睿。 他接过,拉开拉环倒啤酒。“这是多久以前买的?瞧你几乎忘了它的存在,该不会要过期了吧?” “对喔,买多久了呢……啊,该不会是搬来这里的时候就一直放在那里吧?说不定真的过期了唷。”听他这么问,萧容柚居然很认真地想。 赵英睿脸黑黑。 “骗你的啦!”萧容柚娇笑,吐吐舌头。“这个是我上个月才去超市买的,放心喝吧,不会有问题的。” “去!”赵英睿瞪她一眼,这才举杯畅饮,一面喝,一面打量屋内。“好久没来,你这里好像又多了不少小玩意。” “对啊。哪,你瞧这个。”萧容柚抓起窗台上一只小熊布偶。“我自己做的喔,可爱吧?” “嗯,还不错。”就跟一般男人一样,赵英睿并不觉得这些娃娃布偶的有什么可爱,随口应付一下。“什么时候学会做布偶的?” “早就会了,只不过现在做得更多而已。对了,你还不知道我已经辞掉工作了吧?现在在家里专职做布偶。” “专职做布偶?”赵英睿愕然。“卖给谁啊?” “呵,你别小看我,买的人可多了,光网路订单我就接不完。” “真的假的?”赵英睿难以置信。就光靠卖这些娃娃布偶的可以维生?“钱会不会不够用?”他担忧地问,一副准备要掏支票出来签给她的口气。 萧容柚白他一眼。“拜托,是多得我根本赚不来好吗?” “别骗我。” “谁骗你了?我是真的过得很充裕。” “那就好。”看得出来赵英睿松了一口气。 萧容柚望他,眼眸掠过感激。“不必替我担心,英睿,我过得很好,有得吃有得住,还可以做自己真正想做的工作,这世上很少人能像我这么幸福好吗?” “说的也是。”赵英睿颔首,微微笑。 他喝著酒,想起哥哥刚去世时,她宛如游魂般的死气沉沉,再对比现在的活泼,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振作起来了,也过得很好。 “倒是你,跟你老婆现在怎样了?”萧容柚反问他。 他脸色一变。“能怎样?还不就那样。” 萧容柚深深望他,没说什么,他却从她眼底看出了浓浓关怀。 他别过脸,不想接受她近似同情的注视。“我跟蕴芝结婚,本来就是一个大错误。” “可是当初,你一心想娶她,不是吗?” “不错,当初我是想娶她,但她并不是那么情愿嫁给我。”赵英睿阴郁地撇撇嘴。“你应该知道,从小我爸妈就一直把她当自己的儿媳妇,只不过他们原先撮合的对象是杰,不是我,我只是第二选择而已。” 虽然是第二选择,但他本来以为自己能改变些什么的,本来他还对这桩商业联姻抱著一丝期待,可是——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她那种温柔近乎冷血。”赵英睿喃喃低语,想起他喝醉了酒狂吐的那一夜。 “蓝血。”萧容柚突如其来地说道。 “什么?”他愣了愣。 “英杰曾经跟我说过,他说他怀疑自己身上流的是蓝血。”她幽幽解释,目光瞥向矮柜上死去的丈夫温文俊雅的相片,眼底流过温柔。 “蓝血?Blueblood?” “嗯,在英文里,这个字是“贵族”的意思。”萧容柚将眸光从相片中拉回,转向赵英睿。“他说自己从小到大就被培养成贵族,从小就不许流露出情感,他不能激动,不能发飙,无论什么时候都必须是从容优雅的,他说自己体内流的是蓝血,冷冷的、冰凉的血。” 赵英睿发怔,从不晓得兄长曾经这样形容过自己。 “他说过,蕴芝跟他是同一类人,所以他们两个在一起很自在,他也一直认定她就是自己未来的新娘。” “直到他爱上你。”赵英睿沙哑地接口。 “对,直到我们相爱。”萧容柚浅浅地笑,带著幸福却又些微哀伤的微笑。 就算两人的相爱,对她而言,只是一连串痛苦的开端,但她从不后悔。 赵英睿觉得自己从她的表情,看出了这样深厚的情感,他不禁动容。“英杰爱上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也是我的福气。”她幽幽地说,顿了顿,忽然拾起眸,眼神明亮地看著他。“你也是,英睿,难道你不觉得娶到蕴芝是你的福气吗?她是个很棒的女人。” 他怔了怔,眼底掠过一丝阴暗的痛楚。“她或许很棒,但我们不适合。” “她也许只是感情比较内敛而已,她不像是那种冷血的女人,她可能……就像英杰说的,只是因为她体内流著蓝血。” “……” “要不要再试试看?我相信你可以改变她。” 气氛僵凝,萧容柚期待著赵英睿的反应,他却只是沉默,阴沉著脸,盯著喝乾的啤酒罐,不知想些什么。 片刻,他忽地捏扁啤酒罐,往垃圾桶抛去,空罐在空中划出帅气的弧度。 一阵清风吹来,摇动窗边风铃叮当作响。 第四章 七点整,机械钟敲响报时铃声,叮叮当当的很像在风中摇荡的风铃。 像那个黄昏他在小柚子家听到的风铃声。 赵英睿心一动,忽然没了工作的劲,丢开正在批阅的文件,往后深深靠上椅背,伸手揉著疲倦的双眼,一面听著清脆钟声。 思绪,不由自主回到那一天,好友苦口婆心的鼓励。 要不要再试试看?我相信你可以改变她。 赵英睿紧闭著眼,嘴唇抿著。 这两个礼拜,只要他一闲下来,萧容柚那句话总会在他耳边回荡,就像办公室里这座准点报时的机械钟。 要不要再试试看? 他忍不住要反问自己。 或许就像小柚子说的,蕴芝不是对他无情,只是情感太内敛,不懂得如何表达。 也许只要他再多努力一些、再热烈一些,她会被他感动。 也许,她终有一天会回报他…… 别傻了!赵英睿,她要是能让你给感动早就感动了,又怎会弄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咆哮一声,猛然站起身,懊恼地在室内踱步。 这么多年来,难道他领教得还不够吗?蕴芝根本一点也不喜欢他,她不可能爱上他! 上中学的时候,他经常在校园里看见她,可每次都是在距离还很远的时候,她便迫不及待地绕路走开。 有时她会来家里拜访,或者他厚著脸皮跟著杰一起到她家,她却总是拿他当透明人,只跟杰说话。 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回,他用尽心机好不容易骗她到他房里看他的钟表收藏,她那小女孩似的灿烂又兴奋的笑容一下子晕眩了他。那笑容,他只在她从他手上击出安打时曾经看过。 为了再看一次那样的笑容,他愈加发了疯地收集各式各样有趣的钟表玩意儿,但她再也没对他那样笑。 他觉得自己像傻子,千方百计想接近她、讨好她,她却无动於衷,她眼中看到的,只有他那个双胞胎哥哥。 大学毕业那年,杰突如其来地坠入了情网,和小柚子谈恋爱,第一次反抗父母,拒绝家里为他安排的亲事,甚至不惜私奔。 他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别扭地想安慰她,她却完全不懂他的好意,还以为他是来嘲笑她。 就算杰背叛了她,爱上别的女人,她还是只信任杰,不肯对他打开心房。 杰因为车祸意外去世后,他大受打击,忽然顿悟了,不再游戏人间,接下父亲交给他的责任,进入“弘信集团”工作。 他原以为,自己和她的缘分已尽,此生不可能再有交集,偏偏两家父母忽然突发奇想,决定撮合他们两人。 对这样的安排,她奇怪地竟没有拒绝,而他,当然拒绝不了。 新婚之夜,当他看著她穿著白色的睡衣,坐在床上等著他的时候,那端庄中藏著不安,纯洁又纤细的姿态,他感觉自己的心,深深地被困住了。 她是他的女神,是他最宝贝的女孩。 他不可自拔地爱她,好想把一切他最珍贵的东西都捧来献给她。 他想好好地疼她,全心全意地宠她,终於,在那个情意满溢出胸口的夜晚,他法克制地冲口说爱她。 她的回应,却只是木然,像个失了魂的陶瓷娃娃。 她没有心!或者该说,她的心早就跟随他哥哥去了,而他情意滚烫的心,也在那一刻,冷了。 他不再讨好她,不再奢求自己不可能得到的爱。 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是无望的,是对一个男人最深沉的打击。他有时候真恨自己,为什么谁都不爱,偏偏就要爱上她,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女人。 她跟他,根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很难懂得她,她像个谜,又像团雾,将他困在茫茫未知中。 他开始逃避,藉著工作麻痹自己,加班、应酬、夜不归营,他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不在乎,但痛苦却从不曾减少。 他还是爱著她,依然思慕著这可望而不可及的女神…… “可恶!”一念及此,赵英睿再次激动起来,握拳狠槌墙面几记。 手,很痛,却不及他的心痛。 他惘然地走到窗前,额头抵住冰凉的玻璃,怔望著窗外璀璨却寂寞的夜景。 他的心,不是铁打的,禁不起蕴芝这样一再折腾,他也会受伤,也会害怕疼痛。 他还有勇气再试一次吗?老天会愿意再给他们彼此一次机会吗? 我相信你可以改变她。 小柚子对他有信心,可他自己,却没把握。 他不想再做这种剃头担子一头热的蠢事了,他是男人,很看重自尊。 但是—— 赵英睿闭上眼,沉重的呼吸在玻璃窗上烘出一团团暖暖的白雾。 他忍不住要想起蕴芝灿烂的笑,那宛如昙花一现,却令他惊艳万分的笑。也许他只有百万分之一的机串,能让她再那样笑一次。 也许只有百万分之一的机率,她会爱上他。 他还有勇气再赌一次吗…… 有人敲敲办公室的门,他陡地从迷茫的思绪中惊醒。 “请进。” 进来的是Peggy,她捧著一叠资料进来。”这是你交代我们收集的资料,请赵总过目。” 他定定神,很不容易才保持平淡的表情。“放著吧。” Peggy却像嗅出了什么异样,挑起眉。 “怎么了?还有事吗?”不想让自己狼狈的心事遭人看透,他急著赶她走。 “你还会留下来继续加班吗?” “今晚我可不奉陪了,我儿子生日,我要带他去吃大餐。” “你去吧,顺便帮我祝他生日快乐……等等,我跟你一起走好了。”赵英睿忽然穿起大衣,收拾公事包。 Peggy吓一跳。怎么她老板转性,今天不加班了? “你要去应酬吗?该不会要上酒家吧?”Peggy不以为然地蹙眉。“老喝酒对身体不好,你应该节制——” “我要回家。”赵英睿乾脆地打断她。 “你说什么?!”她震惊。 “你听见了,我打算回家。”他眨眨眼,星亮的目光有些调皮。 Peggy眯起眼,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 “我没生病。”他又无奈又好笑。“好得很。” Peggy这才信了自己方才听到的话,想了两秒,抿唇一笑。“那太好了,既然赵总也要走,顺道送我一程吧。” “送你可以,不过你也得帮我出个主意。” “什么主意?” “我想带个礼物送蕴芝,你说买什么好呢?” Peggy哑然,差点没跌倒在地。 “知道这照片上的女人是谁吗?”一本八卦杂志,砰地甩向参加完一场慈善活动,刚回到家的蕴芝。 她吓一跳,愕然望向大厅里,站姿僵得像一座石雕的婆婆,后者看来怒气冲冲,画得细细的柳眉整个纠结,面色阴沉。 “怎么了?妈。” “你看看杂志!”周美兰命令她。 蕴芝这才弯下腰,拾起杂志来看,随手一翻,一张不甚清晰的照片赫然跳入她眼底。 她一震,仔细打量照片,确定上头的男人确实是自己的丈夫,而女人虽然只露出半边脸,她已能认出那就是萧容柚。 照片上,睿打开车门,很绅士地请萧容柚上车,正是那天下午她从饭店大厅望见的那一幕。 蕴芝心一紧,握著杂志的手,微微发颤。 “认得照片上的女人是谁吗?”婆婆质问她。 她犹豫两秒,摇摇头。 “英睿搞什么?玩女人玩到被狗仔队拍到,还登上八卦杂志?!”周美兰很生气。“你瞧瞧这杂志上都写了些什么?我们赵家的面子都被他丢光了!” 发生了这种事,婆婆首先想的,还是赵家的面子。 没错,面子是很重要的。蕴芝涩涩地苦笑。“妈,你别生气。”她强压下心头的震撼,柔声安慰婆婆。 “这女人该不会是酒家女吧?”思及这个可能性,周美兰惊骇地瞪大眼。 那倒不是。“我想应该不是——” “他要是敢让那种野女人生下野种,我就让他好看!”周美兰气得磨牙。“他爱在外头拈花惹草我不管,但我们赵家可不允许那种下贱的血统混进来!” 有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吗?蕴芝眼神阴暗,想起自己妹妹的母亲也曾经是个酒家女。 “英睿在哪里?马上打电话叫他回来!”愈想愈气,周美兰决定Call儿子回来痛骂一顿。 只是她还没行动,玄关处已传来声音。 “有人要找我吗?”说话的正是赵英睿,他倚在墙边,大衣闲闲挂在臂上,望向母亲的眼神,半嘲讽。 “你做的好事!”周美兰抢过杂志,掷向儿子。 赵英睿顺手接住,翻了翻,脸色一变。 “我不是警告过你吗?你爱在外头花天酒地,养几个女人我都不管,就是别把事情闹上报,你瞧瞧,这是什么?!” “她只是一个朋友……” “朋友?算了吧,别想蒙我,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周美兰冷嗤,根本不信儿子的解释。“我只问你,怎么会蠢到让人拍到?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出门要带随扈,除了保护你之外,也让他们帮你注意有没有记者跟拍。” “我不喜欢有人跟著。” “是啊,你不喜欢人跟著,倒让记者给盯上了。”周美兰讽刺。 赵英睿凝著脸,不说话。 “你也真是的!蕴芝。”周美兰连儿媳妇一块骂。“我把儿子交给你,你没法子把他留在家里也就算了,连随扈也不帮他打点好,事情弄成这样,你知不知道我多没面子?” 蕴芝低著头,同样不吭声。 “总之这次我就当你们一时不小心,记住,没有下次了!”忿忿抛下最后通牒后,周美兰转身,踩著高跟鞋,蹬蹬蹬地上楼。 气氛顿时沉凝,大厅里静得连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 蕴芝与赵英睿,僵站著,默默无语。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蕴芝才轻声开口:“吃过饭了没?” “……” “我让碧嫂弄点东西给你吃吧。”说著,她就要往厨房走。 “蕴芝!”他喊住她。 她身子一僵,片刻,才微微笑著回过头。“什么事?” 她竟还能若无其事?他沉郁地瞪著她。“你不问我这张相片是怎么一回事吗?” 她蓦地咬牙,微笑变得勉强。 “你不想知道这相片上的女人是谁吗?” “……我已经知道了。”笑意完全在她唇畔消失。“是萧容柚,对吗?” “你知道?”他讶异地扬眉。 “嗯。”她点头,嗓音乾涩。“我那天刚好在附近的饭店喝茶,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 “所以你也认为我跟她之间是杂志上说的这么回事?”他凝视她,眼神锐利。 她别过眸。“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我不想知道,我只想……劝你一句。” “劝我什么?玩女人可以,别傻得被记者抓包就好了吗?”他语带讥刺。她真的以为他会背【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叛她,在外头花天酒地吗? “我只想劝你——”她觉得胸口发闷,嗓音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尖锐。“你最好别跟她有暧昧关系,毕竟她是你哥哥的未亡人。” 他猛然倒吸口气, 她听到了,猜想他怒了,顿时心跳加速。 “你的意思是,我跟谁玩都可以,就是不该碰我哥的女人对吗?!”他大踏步走向她,将大衣随手甩在沙发上,双手攫住她的肩,咄咄逼人地瞪她。“你这是为我著想,还是放不下我哥?我跟从你身边抢走杰的女人在一起,你很不高兴吗?” “欧蕴芝,你说话啊!”他眼眸喷火。 “你别……逼我。”她迎视他灼热的眼,脸色发白。 “其实你根本不在乎我在外面有多少女人对不对?只要她不是杰曾经爱上的那一个,你都无所谓,对不对?你说话啊!欧蕴芝,你回答我!”他激动地摇晃她。 他生气了,那紧紧圈住她的眼,带著强烈愤恨。 他恨她,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眼底隐藏的杀气。 她惊得身子忍不住发颤,却还是想办法保持镇定。“你冷静点,睿……” 他蓦地推开她,使尽全力,毫不怜香惜玉。 她顿时跟舱,整个人被他推得东倒西歪,腹部撞上沙发椅背,狠狠发疼。 “我受够了!欧蕴芝,我不陪你玩了,我们离婚!”他咆哮,眼中的火瞬间冻成冰。 她全身发凉。“你、你说什么?” “我要离婚!”赵英睿冷淡地重复。 已经够了,这无望的婚姻,他不想再继续,不想再欺骗自己她有一天可能会爱上他。 想起方才他还兴高采烈地在店里挑选送给妻子的求和礼物,他顿时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你、你下能……”蕴芝抚著小腹,一股噬人的痉挛逼得她额头冒冷汗,他无情的宣言更令她脑子发晕。“不能离婚,爸爸、妈他们不会同意的。” “我管他们同不同意?这是我跟你的事!” “我们……不能离婚。”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怎么办?她脑子一片空白。蕴芝慌得随便抓住一个念头。“因为会让人看笑话。” “让人看笑话?你只想到这个吗?我们两年多的婚姻,对你的意义还不如别人的眼光?”他说话的口气听起来好讽刺、好空洞,就像他终於领悟了什么,而这样的领悟带来的只是绝望。 他为什么会绝望?为什么要用这种口气说话? 蕴芝昏沉沉地想,很想理出个头绪,却没办法,只能呆看著丈夫似一阵旋风,狂猛地飙向屋外。 她留不住他,只能看著他离去。 他俊挺的背影,在她眼底一寸一寸淡去,光怪陆离的彩色格子,一寸一寸占领她脑海。 她快晕了,她有预感。 蕴芝恐慌,急忙抓住沙发椅背,稳住自己的身子,她极力睁著眼,不许自己晕去。 忽地,她瞥见丈夫留下来的大衣口袋掉出一个小方形礼盒。那样形状的礼盒,一看即知里头装的是珠宝首饰之类的物品。 他要送人吗?对方应该是女的吧。 当然不可能是她,他已经有许久许久不曾送她礼物了,这礼物想必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而买。 是……萧容柚吗? 是那个他口口声声叫她小柚子的那个女人吗? 是她吧? 剧痛排山倒海而来,蕴芝再也撑下住,无助地任由她眼前的世界成了一片黑,漫无边际—— 再醒来时,蕴芝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房内布置得很温馨,不像一般病房那样一片空白,天花板贴上了一层壁纸,在昏蒙的灯光里亮著一颗颗星星,窗帘、桌巾都是暖暖的黄色,角落那盏点亮的立灯也戴著黄色的帽子。 这是一间温暖的病房,但却空荡荡的,只有灯光伴著她。 蕴芝茫然瞪著天花板,不想动,更不想思考。 她不想知道自己怎么了,不想知道她是怎么被送来医院的,有没有人陪她一起过来? 她不想探究,拒绝思考。 她只是躺著,瞪著那一颗颗闪烁的小星星。 几分钟后,病房门忽然被推开,家里的女佣捧著一盅鸡汤进来,见她醒了,忙搁下汤盅,去叫人来。 不一会儿,周美兰便跟著女佣进来了,一见她,喜孜孜地冲口而出。“恭喜你,蕴芝,医生说你怀孕了。”她宣布喜讯,总是端庄冷凝的脸孔难得展露笑意。 蕴芝一愣,一时没听懂婆婆说些什么。 “刚刚你在家里晕倒了,我们送你来医院,医生检查过,说你怀孕了。” “我……怀孕了?”蕴芝坐起身,重复婆婆的话,慢慢地找回理智。这意思是,她肚子里怀著一个宝宝? 她睁大眼,不可思议地抚摸自己的腹部,那里依然平坦,感觉不出任何异样。 是真的有个小生命在她体内孕育著吗?她难以置信。 “你啊,真够粗心大意,连自己怀孕了都不晓得。刚刚还晕倒在地上,差一点就小产了你知道吗?” 小产?!蕴芝惊骇。“宝宝没事吧?” “有事的话我还会在这边悠哉地跟你说话吗?”周美兰横她一眼,言下之意,若是她真的流产,很可能要先被骂一顿。“以后小心点,别弄伤孩子了。” “是,我会小心。”蕴芝柔顺地应道,胸腔逐渐滚出一颗颗喜悦的泡泡。 她怀孕了,她肚子里有个宝宝,一个小生命。 这感觉好奇妙啊! “你怀孕就好了。你们结婚都两年多了,迟迟没有消息,我本来还担心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呢!这下太好了,要是能够一举得男,帮赵家生个继承人就更好了!”周美兰兴冲冲地说。 蕴芝微笑。 “哪,这是碧嫂特地给你炖的鸡汤,你快喝吧。”周美兰示意女佣送上鸡汤。“碧嫂说她打了电话通知英睿了,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睿! 忆起晕去前和丈夫的那场大吵,蕴芝充满光彩的眼神忽地黯淡。 他不会来的,说不定连听见她怀孕的消息都不觉得高兴。他不是说了吗?他要跟她离婚。 “……你别胡思乱想。”仿佛看出她内心想法,周美兰皱眉。“我知道你刚跟英睿大吵了一架,男人嘛,在外头风流难免,吵过就算了。毕竟你才是他正牌老婆,又怀了他的孩子,他不来看你也太说不过去了。” 是吗?蕴芝脸色惨白,毫无把握。 “快喝吧。你想再多也没用,把自己跟孩子顾好才要紧。”周美兰劝她。 蕴芝这才接过鸡汤,垂著眼,一口一口送入嘴里。她喝著喝著,不知为何眼前有些蒙胧,抓著汤盅的手微微颤抖。 睿会来吗?他现在在哪儿?萧容柚家吗?他是真的打算跟她离婚吗? “你慢慢喝,我先回家,有什么事就按铃,护士小姐会过来。”婆婆见她没事,先行离开。 女佣也安静地退下,房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一个人孤单地喝汤。 蕴芝放下鸡汤,再也喝不下了,双手再度轻轻抚摸自己腹部。 睿。我有了宝宝,我们的宝宝,你快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立灯依然温柔地投射著晕黄的光芒,她依然是一个人坐在床上。 睿。 蕴芝闭上眼,胸口慢慢地揪紧,静静地发痛。 忽地,一阵急促的跫音从门外传来,接著一个高大的身躯撞进病房里,气喘吁吁地来到她面前。 她睁开眼,呆呆地看他苍白的、眉宇纠结的俊脸。 “睿?”她愕然轻呼。 经她这么一喊,他仿佛也恍然惊觉自己太激动了些,别过头深呼吸,好一会儿,才又转回来。 “你没事吧?碧嫂说你晕倒了?” “我没事。”她紧缩著喉咙。他,是特地为她赶来的吧? “怎么会忽然晕倒呢?”他坐上床沿,眼底闪过懊恼。“是不是我推了你那一下,弄伤你了?” “不是,是我最近身体比较虚弱的缘故。” “你虚弱?”他脸色瞬间大变。“怎么了?医生怎么说?” 这是刚刚才跟她大吵一架,还吼著要离婚的男人吗?为什么看来好像很为她担忧的模样? 暖暖的热流,窜过蕴芝原先有些冰凉的心房,她不自觉地弯唇。“医生说我怀孕了。” 他没有反应,张口结舌,愣愣地瞪著她。 “我算了算日子,应该有两、三个礼拜了吧。”她补充。 “你怀孕了?有两、三个礼拜?”赵英睿哑声重复,总算抓到她话中涵义,他先是发怔,跟著快速看妻子一眼,见她樱唇弯弯,眼眸闪著光,他胸口像被什么撞到,心跳得好快。 他有孩子了,他要当爸爸了! 这感觉真奇妙,又酸又甜的,喜悦得近乎恐慌。 他蓦地跳起身,背对妻子。 他快忍不住了,奸想叫又想笑。他不愿在蕴芝面前表现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他真的好高兴。 他们有孩子了,是蕴芝和他的结晶,完全属於他们俩的! 之前那场争吵,对这场婚姻感觉到的绝望,刹那间都淡去了,他的心,飘飘然地飞起来…… “你不高兴吗?”蕴芝发颤的嗓音在他身后扬起。 她误会他背对她的意思,以为他不开心。 他急急转过身。“不!不是的!”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趄,狼狈地傻在原地。能告诉她,他是因为自己即将当上爸爸所以快乐到不行吗?太丢脸了。 他深呼吸,告诫自己沉住气。 蕴芝看著他,明眸光芒又黯淡,藏在被子里的双手紧紧交握著,指尖掐入肉骨里。 “睿,你还想跟我离婚吗?”她细声细气地问。 他愣了愣,想起不久前对她撂下的狠话,不悦地抿著唇。 “睿?”沙哑的呼唤里已听得出恳求的意味。“为了宝宝,我们不能离婚。” 为了宝宝吗?赵英睿心一沉,瞬间从喜悦的顶峰坠落下来。 她不离婚,不是因为他,更不是因为爱,只是为了宝宝。 也对,他早该料到的,不是吗?他还期待些什么呢? 就当是为了宝宝吧,至少这个孩子会是他们夫妻之间的羁绊,至少,他又有了一个可以正大光明陪在她身边的理由。 苦涩的滋味漫过胸膛,他看著妻子,眼眸很深、很幽暗,教人看不清—— “好,就当是为了宝宝,我们不离婚。” 第五章 怀孕第一个月,安胎期。 有个小生命,在她体内孕育著。 这感觉,真不可思议。 一大早,蕴芝便教胃部一股翻涌而上的恶心感给惊醒。她冲进浴室,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一阵难受过后,她刷了牙、洗了脸,看著镜中的自己,脸色虽然颇为苍白,眼波却盈盈生动,焕发著光彩。 因为,她肚子里有个宝宝。 所以即使她每天早上都要受孕吐折磨,一整天都食不下咽,她依然无怨无悔,欢喜甘愿。 她很高兴,能怀上这个孩子,接受这份上天赐予的礼物。 真的很高兴…… 才要踏出浴室,嗯心的感觉又急涌而来了,她忙转身奔回洗手台边,乾呕。 当然什么都吐不出来了。最近她因为孕吐激烈,几乎闻到什么味道都想吐,就算硬塞东西进胃里,也大多吐了出来,这样一再循环,胃口也差不多磨得一点不剩了。 可是不吃东西,胃又空空的,更想吐了。 蕴芝轻轻叹息,拨开额前有些汗湿的发缯,不知如何是好。 “很难受吗?”低哑的声音在她身后扬起。 她回过头,赵英睿正站在浴室门口,剑眉皱著,很犹豫似地看著她。 或许他是想帮忙,却又不知从何帮起,所以才犹豫吧。 “不好意思,我把你吵醒了吗?”蕴芝直觉地道歉。这阵子她睡不好,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跟著她一起早早就从睡梦中惊醒。 她曾经想过分房睡,免得打扰他的睡眠,他却板著一张脸否决了她的提议。 “这也是我的宝宝。”他只是简单地说这么一句。 於是她知道,他决意陪她一起体会怀孕过程的苦与乐。 “我今天早上有个重要会议,本来就该早起。而且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不必觉得抱歉。”赵英睿不悦地瞪她一眼。 “喔。”看来,她又在无意之间惹恼他了。 他走进浴室。“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 “我刚问过碧嫂了,她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等会儿我们一起下楼吃吧。” 要吃东西?蕴芝脸色微变。 赵英睿看出她心里想什么。“我知道你吃不下,不过别忘了,你现在一个人要吃两人的分,尽量多吃点好。” “我知道。” 夫妇俩盥洗过后,换过衣裳,相偕下了楼。这么早,赵仁和跟周美兰都还没起床,餐桌上只摆了两人份的餐具。 佣人很习惯地将两份餐具各摆在餐桌两头男女主人的位子,距离颇遥远。 赵英睿默默地把自己的餐具移到蕴芝旁边的座位,在她身边坐下。 蕴芝惊愕地瞪著他这样的举动。 察觉她的注视,赵英睿脸色微赧。“不要跟我讲什么餐桌礼仪,我就是要坐在你旁边!”粗鲁的口气竟有点像小孩子在要任性。 她一时怔愣。 他不再看她,亲自举起牛奶壶,替两人各斟了一杯。 “你不喝咖啡吗?”蕴芝讶异。他早上不都要喝一杯黑咖啡才能提神吗? “你不也不喝吗?”他淡淡地反问。 她眨眨眼。她是暂时戒了咖啡,怕太刺激性的饮料会伤害宝宝,但他何必也跟著她戒? “你别管我了。”他板著脸,示意这话题就此打住。“你昨天不是说闻到稀饭味会想吐吗?我今天让碧嫂准备了西式早餐,你试试看行不行。” 说著,他替她挟了一份蛋卷,放在餐盘上。 “谢谢。”蕴芝受宠若惊。有多久,他不曾主动替她挟菜了? 她看著餐盘上的法式蛋卷,眼眶不知怎地隐隐发热,她咬住唇,拿起刀叉。 蛋卷煎得表皮酥嫩,莹莹发亮,并没加什么酱料,味道看来很清淡。 她切开蛋卷,蛋汁瞬间流溢,伴随著一股奶油香。 老天! 蕴芝紧缩喉咙。这是奶油啊!她以前最爱的奶油,为什么现在光闻到气味,她就受不了了? 不行!她必须忍耐,为了宝宝,她必须吃下去。 她叉了一小块,迅速送入嘴里,然后拿起玻璃杯,啜饮一口……为什么今天连鲜奶也变得怪怪的了? 她努力地将蛋卷和鲜奶咽下去。 吃了一口,又一口,终於,餐盘空了。 赵英睿看来很高兴。“还吃得下吗?要不要吃松饼?” 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松饼被推到蕴芝面前,她瞪著那可口的表皮,惊悚地想到制作松饼的材料也包括了奶油。 奶油,又是奶油…… “呜——”她再也忍不住了,顾不得自己应该先对同桌的人优雅地表示要告退,便急匆匆地站起身,捣著嘴,往浴室冲去。 再这样下去,她会瘦成一根火柴棒! 赵英睿忿忿然地想,负著手,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 怀孕一个月,蕴芝害喜的现象愈来愈严重,闻到什么都想吐,根本吃不下东西,好不容易吃下的又马上吐出来。 照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因为营养不良而生病,更何况现在还有个宝宝跟她抢养分呢,不吃东西怎么行? 该怎么办?妻子正受著天大的折磨,偏偏他这个做丈夫的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帮不上忙。 一股烦躁的火觎上来,赵英睿猛槌墙,他好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恶!可恶!”他像头猛兽,在办公室里不停咆哮。 门外的几个秘书听见了,惊得面面相觑。 “老板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放心吧,跟我们无关。”知道内幕的Peggy抿著唇,神秘地笑。“我想赵总只是太紧张而已,我进去看看他。” 她捧起桌上一叠书,敲门进总经理办公室。 “东西放桌上就好了,我等会儿再看!”赵英睿以为她送文件进来,看都懒得看,直接往办公桌一指。 她放下书。 “没事的话,你可以出去了。”赵英睿显然不想让员工看见自己狂躁难耐的一面。 但Peggy可不是一般员工。“赵总,什么事让你不高兴?” “没什么!” “可是我看你从开完会后就一直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 “公司没事,好得很!” “我想也是,最近好多法人争著要跟我们打听有没有什么好的投资机会呢,生意好得很。” “所以你可以出去了。”赵英睿急著赶人走。 Peggy还是不动如山。“啊,我知道了,该不会是总经理夫人身体微恙吧?” 这句话像魔法,瞬间冻住了赵英睿,他总算转过身来。 “我想孕妇在怀孕初期总是很不好受的,让我猜猜,夫人是不是闻到什么都想吐,根本吃不下东西?” “你知道!”赵英睿眼睛一亮,像遇见救星似的大踏步走向她。“蕴芝最近都食不下咽,吃下去也马上吐出来,你生过孩子,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赵总,你别担心。”Peggy微笑安慰他。“孕吐的现象只有怀孕刚开始两个月会比较严重,之后就好多了,搞不好胃口还会好得让你受不了呢!” “你的意思是,蕴芝还要这样食不下咽一个月?!”赵英睿发指地咆哮。“那我看她也等不到孕吐好了,在那之前她就会病得想死了!”他横眉竖目,看来愤怒得想砍人。 “呸呸呸!你胡说什么啊?赵总,这样诅咒自己的老婆很好玩吗?” “你懂什么?我不是诅咒她,我是——”他猛然顿住,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俊颊泛上一抹极淡的、可疑的红。 啧,真像个孩子,明明就很为老婆担心,干么不承认呢? Peggy忍不住想逗逗这个年轻老板。“我知道,你只是替她担心得想拿刀砍人对吗?” 赵英睿怔住,听出这位老秘书口中的调侃意味,脸更热了,目光一沉。 “Peggy,你说话愈来愈不知轻重了!”恼羞成怒,语带威胁。 “如果老板希望我知轻重,我也能做到的。”Peggy淡然地抱起原本搁在办公桌上的书。“那这几本我特地搜来的书,我就不推荐了。” “什么书?” “也没什么,就是一些孕妇宝宝日记之类的东西,我听人家说这几本都写得很好,不过我想赵总日理万机,应该没空看,也不会有兴趣看。”说著,她转身就要走。 赵英睿忙伸手拦住她。“把书放下,我要看!” “不方便吧?”Peggy甜笑著拒绝。“我们只是老板跟秘书的关系,“您”又没有交代我去买这些书,这是我自己自作主张,不知轻重——” “好好好,Peggy,算我说错话了,我跟你道歉。”赵英睿认输,知道自己在这位资深秘书面前摆不起老板的架子。“你不是不知轻重,而是很懂得为老板著想,我有你这种万能秘书,是三生有聿,我太不知感恩了,非常抱歉。”很识相地自责。 “呵呵呵~~”Peggy得意地笑。 赵英睿脸上浮起三条黑线。 警觉自己笑得太过火了,Peggy忙掩住唇,咳两声,回复一本正经的秘书表情。 “这几本书,就留给赵总参考,书里会告诉你哪些是你该注意夫人的地方,哪些不需要太过担忧。” “书里也会告诉我该怎么样帮助蕴芝吗?”赵英睿急切地问。 Peggy慈蔼地微笑。“当然会。” 不需要太过担忧?不需要太过担忧?! 见鬼!迅速K过几本书后,赵英睿发现自己更忧心仲忡了。原来孕妇承受的痛苦远不只他现在所认知的害喜现象而已,之后还会腰酸背痛、夜不成眠,要是没顾好营养均衡,还可能水肿、尿糖上升、妊娠中毒……一堆他听都没听过的病! 意思是,未来的九个月,对蕴芝而言是一条漫漫长路,而这还不算上生下宝宝后,新手妈妈必须面对的问题。 他从没想过,怀孕生平是如此痛苦的一个过程…… “二少,你怎么跑进厨房来了?” 一回到家,赵英睿立刻冲进厨房,把正准备晚餐的碧嫂给吓了一大跳。 小时候的二少经常会溜进厨房偷点心吃,但长大后,已经不会做这种事了;结婚后,老夫人更是立下规矩,不许他踏进这应当属於女人的领域。 “碧嫂,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事?”碧嫂茫然,但也只一会儿,立刻顿悟。还会有什么事呢?自然是关於少奶奶的饮食了,最近少奶奶胃口不好,他似乎很为此苦恼。 “我看书上说,喝点韭菜生姜汁,或弄点白糖醋蛋给孕妇吃,会改善她们害喜的症状,能不能请你试试看?” “韭菜生姜汁我天天打给少奶奶喝啊,也做了几回白糖醋蛋给她吃。” “你已经做过了?”赵英睿大感失望。“那怎么还是一点用也没有?” “可能是少奶奶天生体质的关系吧。” “那酸梅呢?莲子呢?有没有效?” “有时候少奶奶含酸梅吃,会觉得好一些,但效果不大。” “那怎么办?”赵英睿忍不住低吼。“总不能让蕴芝这两个月都不吃东西吧?” 碧嫂惊骇。“二少你别太担心啊!我已经尽量在想办法了,有些东西少奶奶还是吃得下的,今天我给她炖苦瓜排骨汤,她就喝了呢。” “苦瓜?”他愕然。“蕴芝不是一向最讨厌吃苦的东西吗?” “那苦瓜不会太苦的,而且少奶奶对很多食物的喜好都改变了,她以前很爱吃樱桃呢,现在一看到就想吐了。” “连水果她都吃不下了?”赵英睿脸色惨然。 “只有樱桃啦!”碧嫂赶忙补充说明。“今天我切哈密瓜给她吃,她说很好吃呢!” “那就多给她吃一些。” “那也不行呢,高糖分的水果吃太多,对孕妇也不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赵英睿懊恼地皱眉。 “总之二少你别再担心了,我自己也生了三个孩子,知道怎么照顾孕妇的,你放心吧!”碧嫂安慰他。“哪,你去换衣服吧,马上就开饭了。” 遭厨娘赶出厨房,赵英睿默默上楼回房。 推开卧房的门,室内一片静谧,妻子并不在里头,他换过衣服,往琴房去找人,却只见一个女佣正拿著块白布,仔细擦拭琴键。 奇了,蕴芝上哪儿去了?不在家吗? 他抓住佣人问:“少奶奶呢?知道她在哪儿吗?” “咦?她不是在房间里吗?” 在房里?那他刚才换衣服时怎么没看到? 赵英睿狐疑,看著女佣擦完琴键,盖上琴盖,拿起拂尘,掸了掸琴身上下,独漏顶上一座可爱的陶瓷钟。 “这个钟也擦一擦吧。”他忍不住出声指示,这座钟也属於他的收藏之一。 “啊,二少,你别误会。”女佣以为他在指责自己打扫不够认真,连忙解释:“这屋里所有的钟都是少奶奶亲自整理的,她不让我们碰。” “不让你们碰?” “嗯,她怕我们不小心弄坏了。” 是这样吗?赵英睿惊愕,没想到妻子竟如此在意这些时钟。是因为这些是他的收藏品吗?所以身为妻子的她才格外注意? 他沉吟著,一面咀嚼著女佣透露给他的讯息,一面回卧房又找了一次。房内依然空无人影,但连接著阳台的落地窗外,隐约有淡淡的剪影晃动。 是蕴芝。 他走过去,悄悄掀开窗帘,果然见妻子坐在阳台上白色的休闲椅上,望著远方,不知想些什么。 月光幽幽蒙蒙地洒下,在她清秀的侧颜镶上金色光圈,清风吹来,柔柔地翻动她衣摆。 她,好美。 赵英睿胸口一融,一斛柔情止不住地满满倾溢,几乎有股冲动想上前紧紧抱住她。 但不行,他不能那么做。不敢想像她会是怎样的反应,万一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得住。 他咬住牙,花了好一番工夫保持淡漠的表情。“你坐在这儿发什么呆?” 她像是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玉手又赶忙贴在颊上抹去什么,然后才回过头来,朝他浅浅地微笑。 “你回来啦。” 他不说话,瞪著她莹莹的眼,似乎还有些许红肿。 “你……在哭?”他不敢置信。 “没、没有啊!”她急急否认,但一颗来不及召回的眼泪,忽然溜了出来。 他震撼地瞧著她。 蕴芝哭了?为什么?瞧她眼睛肿成这样,肯定哭了好一阵子吧。 “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声音发涩。从他认识她以来,不记得曾见她哭过,就连杰意外去世,她来葬礼上捻香祭拜,也压抑著悲痛不掉一滴眼泪。 他怨她感情太内敛,从不曾表现出大悲大喜,但今天,她却哭了,连当著他的面也忍不住? “到底怎么了?”看著一颗又一颗透明珠玉从她眼眸里进出来,他比藏不住眼泪的她更慌,忘了自己应该装酷,跪蹲在她面前,握住她颤抖的肩膀。“真的有这么难受吗?你告诉我,蕴芝,怀孕真的有这么痛苦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她略微哽咽。“我只是今天下午去做产检……” “你去做产检?为什么不找我一起去?”他提高嗓门。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去就行了,何况你公司也很忙。” 他下午的确很忙,跟公司最大的客户讨论替他们在美国发行可转换公司债的相关细节,可是如果她告诉他一声,他可以请Peggy另外找时间安排这场会议的; “你应该告诉我一声。”他有些责怪她。“如果你事先跟我说,我会尽量排开公事的。” “可是——” “下次,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去。”他不容拒绝地宣布。 她怔住。 “你今天去做产检,医生说了什么吗?是不是你的身体有什么问题?”思及这个可能性,他脸色略微发白。 “不是我,是宝宝。”蕴芝摇头,伸手抚去挂在眼睫上的泪珠,“医生说我们的宝宝长得比一般人慢,大概落后了一、两周的进度。我好担心,我想一定是我最近饮食不正常,害了宝宝。” 说到这儿,她又想哭了,忙吸口气忍住。 原来只是宝宝生长的速度慢一些。赵英睿松了一口气。 “这有什么?等你以后害喜的情况好一点,多吃一些,不就把进度补回来了吗?” “不是这样的。”她又摇头,语气有些激动。“我看书上说,怀孕前三个月都 是危险期,卵子随时会萎缩的,有可能会胎死腹中,如果他没有摄取足够的营养,就算生出来,说下定也会得到什么先天不良的病,或是四肢不完全,那我一辈子都对不起他。如果那样,那我……” “住嘴,别胡思乱想了。”赵英睿粗声制止妻子,伸手捣住她柔唇,不让她再继续编织一个孕妇疯狂的想像。“书上说的通常是特例,只是提醒我们小心的,大部分的情况都不会真的发生,否则就不会有这么多健康的小宝宝诞生在这世界上了。” “可是……” “不许再哭了!”他起身坐在她身边,从背后将她揽入怀里,举动很霸道,力气却放得很轻、很柔,好像怕太用力会揉碎她似的。“这样掉眼泪,都不像你了。” 蕴芝僵在他怀里。 说的也是,她怎么会哭成这样呢?这样软弱的、神经兮兮的姿态,完全不符一个淑女的教养,超丢脸。 “抱歉,我不该这样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哭什么。”她顿时觉得尴尬。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动不动就对我说抱歉,你又没错。”他轻轻掐她的腰,表达不满。“孕妇的情绪起伏本来就比较大,这很正常,没什么好觉得愧疚的。” “你怎么知道?” 他单手调整她容颜,与他辉亮的墨眼相对。“你以为只有你会看书吗?我今天可是抓了空档,K了很多妈妈宝宝的书。” “你读哪些书?”蕴芝好惊讶。为了她跟宝宝吗?“你那么忙,还花时间为我们读那些书。”她忍不住感动,却也歉疚。“如果让爸爸知道,他可能会生气。” 自从失去长子以后,赵仁和将所有的希望都转到次子身上,对他要求十分严格,不许他在工作表现上有丝毫差错。 她不希望他为了她和宝宝,疏忽了工作,遭到父亲责备。 “我管他生不生气!”赵英睿不爽地冷哼。“我又不是工作机器,没道理整天为公司卖命。” “可是……” “别再可是可是了!这都成了你今天的口头禅了!”他懊恼地捣住她的唇,好怕她再说出他不想听的话。 每次他想对她好,她总有办法浇他冷水,他不愿再忍受那种磨人的透心凉。 “我们下楼吧。”他握住妻子的手,轻扶著她站起身。“我想碧嫂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餐了。” 赵家的晚餐桌,难得地全员到齐。 四个人分别坐在餐桌两边,彼此座位隔得老远,免得妨碍到别人用餐。 赵家的规炬是,用餐时不能说话的,除非有重要的事,否则吃饭的时候就默默吃饭,边吃边聊天那是一般人家才会做出的不合宜行为,他们可不会。 但今日刚上完主菜,吃没两口,赵仁和便皱眉放下筷子,打破沉寂。“怎么这菜味道这么淡?碧嫂搞什么?” 他冷冷对一旁侍立的佣人招手,想唤厨娘来说一顿。 赵英睿及时阻止他。“是因为蕴芝受不了气味太重的食物,所以碧嫂最近才刻意煮得清淡点。” “那又怎样?”赵仁和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理由。“蕴芝如果受不了,碧嫂可以另外替她弄一份餐点啊,干么连我们一起受罪?” “我不是说了吗?”赵英睿忍住气。“蕴芝受不了太重的味道,光闻到都会呕吐。” “既然这样,让她一个人在别的地方用餐不就得了?” “那怎么行?”赵英睿气恼地冲著父亲提高声调。儿媳妇正为怀著他的孙子而受苦,他这个做公公的态度还如此冷淡。 “好了,吃饭时间,都别说了吧。”眼见两父子即将杠起来,周美兰忙当和事佬。“今晚你就忍忍吧,仁和,以后如果你要回家吃饭先说一声,我让碧嫂另外准备。” 赵仁和讽哼一声,没说话,端起饭碗,勉为其难地继续用餐。 大伙儿默默吃饭,吃毕主餐,佣人们上甜点时,赵仁和再次打破沉寂。 “英睿,明天跟我飞纽约一趟。”他命令儿子。“那边有家公司想跟我们谈合作,是大客户,跟我去见识一下。” 赵英睿抬眸往父亲瞥去一眼,后者连看也不看他,闲闲吃水果。 “我不去。” 他这么一应,餐桌上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赵仁和脸色尤其难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美国。”赵英睿叉起一片苹果,悠然地吃。 “为什么不去?” “蕴芝怀孕了,现在还是危险期,我不想离她太远。” “你,你居然为了个女人——”赵仁和脸色发青,不信儿子竟丢了个这么荒谬的理由给自己,方才因为晚餐味道差点跟他杠上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又为了她不肯离开台湾。“蕴芝只是怀孕,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见那个客户也不是大事,又不是已经要跟我们合作了,只是见面应酬而已,你这个集团董事长亲自飞过去还不够给他们面子吗?” “你懂什么?他们可是美国数一数二的投资基金!在华尔街能呼风唤雨的!” “还唤不动我。”赵英睿冷笑。 “你这不肖子!”赵仁和气得声音发抖。“简直让你给气死了!你这女人怎么教儿子的?”照例,只要儿子不听话,他第一个怪妻子教育失败。 又干她什么事了?周美兰暗怒,却不敢反驳,只使了个眼色给儿媳妇,暗示她劝自己老公。 蕴芝接收到婆婆传来的讯息,尽责地转向丈夫,柔声说道:“睿,你跟爸爸去美国吧。” “蕴芝!”赵英睿很不高兴她帮著父母说话。 “你去吧,只是几天而已,我不会有事的。”她明知他不高兴,却还是劝他。 她又来了!老是当头浇他冷水。“你以为我是为你留下来的吗?我是为了宝宝!我可不希望你一个不小心弄伤了我的孩子!”赵英睿气得说反话。 蕴芝倏地脸色发白。 原来丈夫之所以坚持留在台湾,不是因为担心她,是为了宝宝。 她的心揪住,连自己也不明白在痛什么,只是胸口强烈地闷疼。 她早就明白的,不是吗?如果不是有了宝宝,睿早就跟她离婚了…… “我知道你担心宝宝,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宝宝。” “你——”赵英睿瞠视妻子,眼神阴沉不定。 “我告诉你,这次你不但要跟去美国,起码还要待两个礼拜。”赵仁和冷漠地对儿子撂话。“除了去见客户,也顺便到我们美国公司巡一下,西岸那边也要飞过去看看。” 两个礼拜?那么久? 蕴芝惊怔,旋即被掠过脑中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是怎么了?从前丈夫也经常出差个十天半个月,有一次还整整在上海待了快两个月,她从来不觉得怎样,也不会太想念,怎么这回光是听到他要离开两礼拜就有些受不了? “蕴芝,你真的希望我去美国吗?”赵英睿不理父亲,直盯著妻子,非要从她口中问出一个答案。 若是之前,蕴芝肯定马上点头,但这回,她不知怎地竟有些犹豫。 只这么一刹那,赵英睿立刻抓住了机会。“我要留在台湾!”他坚决地呛声,也不管老爸有多下爽,推开餐盘起身,拉住妻子的手。 “蕴芝,我们上楼!” 蕴芝僵著,呆望著丈夫与自己交握的手,他的黝黑,与她的莹白,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却又奇妙地和谐,彷佛天生就该这么握在一起。 他牵著她的手……不知怎地,她的心跳为此悄然加速。 她站起身,望向公公婆婆,他们俩都是铁青著脸,对儿子的公然顶撞很不以为然。她又看向丈夫,他抿著嘴,神态看来很冷静很倔强,她却觉得自己能从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感觉到他内心的波动。 她不自觉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一颗棒球打破了窗,他跑进来捡球,也是像这样和自己的父母对立——这么多年来,他们的关系从不曾改变过。 “走啊!”他近乎粗鲁地扯她的手。 她该怎么选择呢?跟著他一起惹恼公婆吗?或者,尝试做和事佬? “蕴芝。”他唤一声,嗓音里透著某种难以形容的情感,像是忿恼,却也有些掩不住的慌。 她一震。在这一刻,心,替她做了决定。 她选择跟随他。 第六章 怀孕第四个月,安定期。 蕴芝的选择,换来的,是丈夫对她更加无微不至的照顾。 怀孕进入第四个月,之前困扰她的害喜现象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到惊人的胃口。 她几乎什么都想吃,什么都爱吃,今天想吃猪脚,明天忽然怀念起提拉米苏,到了后天,又对酸辣汤兴致勃勃。 刚在餐桌吃完正餐,回到房里,又捧著丈夫提回来的宵夜大快朵颐。 这么风卷残云地猛吃下来,宝宝当然是赶上生长进度了,只是她的体重也直线上升。 再这样下去,不必等腹部隆成一座小山,她就已经成了一头行走困难的笨重肥猪了。 惊觉自己身材变形,蕴芝试图克制自己的食欲,少量多餐,每一餐只吃一点点。然而赵英睿却对她刻意的节制很不以为然,总是在下班后,开车四处去替她找山珍海味,然后带回家诱惑她。 她说自己不能吃,他却看透了她的食欲,笑著哄著她一口一口吃下去。 结果她忍了一天,往往因为宵夜而破功,前功尽弃。 “赵夫人的体重有点过高了喔。” 这天,赵英睿陪蕴芝来医院做定期产检,主治医生检查过后,善意地如此说道:“虽然有胃口是件好事,也能帮宝宝多补给一些营养,但还是要注意控制体重,否则到时候很可能难产,也可能引发尿糖上升、妊娠中毒之类的问题。” 果然! 蕴芝听了医生的建议,好尴尬。她就知道自己吃太多了,都怪睿。 她无奈地横丈夫一眼。 赵英睿却没看她,蹙眉望著主治医生。“医生,妊娠中毒不是很严重吗?听说是孕妇致死率最高的一种疾病。蕴芝有这方面的问题吗?” “你别紧张,赵先生,我只是建议尊夫人注意调节一下饮食,控制体重在正常范围内,这样比较不会引发怀孕相关的症状啦。目前尊夫人情况一切良好,没有问题的。” 听闻妻子情况安好,赵英睿这才舒展眉头。 主治医生见状,颇觉新奇。 说实在的,他在这所专门服务上流社会有钱人的妇幼医院工作多年了,为不少名流贵妇看过诊、接生过,这些贵妇们虽然跟一般孕妇差下了多少,都会定期来做产检,关心宝宝和自己的身体状况,但她们的丈夫却很少陪著来。 贵妇们的丈夫通常都是企业要人,平时工作忙得不得了,哪有空陪老婆去产检?往往是老婆进产房后,唉了几个小时,等宝宝差不多落地后,才姗姗来迟地出现。 可是这赵英睿,明明是金控集团的少东,照理说事业做很大,也该忙得很,却几乎不曾错过任何一次产检,还很兴奋地跟他说要陪著太太进产房,打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妈妈教室。 真怪! “医生,可以开始照超音波了吗?”赵英睿问。 医生抿著嘴笑。“当然可以。” 於是蕴芝躺上诊疗台,让主治医生为她照超音波,夫妇俩屏息望著萤幕。 超音波萤幕上大大的子宫里,蜷躺著一个小小的躯体,小小的手似乎还会动,轻轻挥著,很像在向不久以后要见面的父母打招呼。 两人同时叹息,赵英睿更忍不住伸手到萤幕前,也轻轻做了个打招呼的动作。 “哈罗,宝贝,我是爸爸,看到了吗?” 他跟宝宝说哈罗! 蕴芝看著丈夫近乎傻气的举动,心柔柔一牵,一种酸酸的、又甜甜的,难以言喻的滋味顿时倾溢心房。 照完超音波后,赵英睿又问医生:“医生,什么时候可以知道宝宝是男生还是女生?” “现在还不太看得清楚,不过下次来,应该就能知道了。” “希望是女孩。”赵英睿微微地笑。 “你想要女生?”蕴芝好吃惊。她以为他会和公婆一样希望先有个子嗣传后。 “当然男生也不错啦,不过我更希望是个女孩子,长得像你一样。”他说,盯著医生给的超音波照片,带笑的星眸里滚过某种渴望。 蕴芝茫然地看著他。 产检完后,蕴芝先去上了洗手间,出来时,赵英睿已跟候诊室几个贵妇准妈妈热烈地聊起来。 他问她们怀孕的心得,问她们之前有没有生产的经验,刚出生的宝宝是不是很难照顾,该怎么做比较好? 他一连串的问题,让那些贵妇们好讶异,一阵惊愕过后,才七嘴八舌地抢著回答。 他们聊得很开心,蕴芝可以感觉到丈夫是真的很诚心地想知道那些事,诚心地向有经验的人讨教。 她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他跟她一样,都对即将为人父母感到欣喜,也感到恐慌。 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自己哪里疏忽了,没照料好宝宝,怕自己初次担起为人父母的责任,将一切弄得一团糟。 就像之前,她好担心因为自己的食不下咽,误了宝宝的健康,他同样也有类似的忧虑。 他跟她一样,都满心期盼著这个小天使的降生,却又怕自己不配拥有这样可爱的天使…… “蕴芝!”其中一个贵妇看见她,高兴地喊。 其他几个认识她的,也纷纷跟她打招呼。 “蕴芝,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喝个茶?” “喝茶?” “是啊,难得我们都怀孕了,又到同一家医院来看诊,大家聊聊,交换一下心得也好。” “对啊,这样很不错。”赵英睿极力赞成。“你们要上哪儿?我开车送你们。”他自告奋勇。 “不用了啦!我们打算就到楼下咖啡厅而已,而且我们自己都有司机接送,赵总不必费心了,你公司里应该也有事要忙吧?快回去吧。” “既然这样,我就把我太太交给你们喽。”赵英睿笑著跟贵妇们说道,送一群女人下楼,到医院隔壁的咖啡馆后,又向蕴芝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他走后,一群女人目送著他潇洒帅气的背影,几乎是同声叹息。 “蕴芝,你好幸福,有这么好的一个丈夫。” “是啊,我家那一位,别说陪我来做产检了,连我怀孕了想吃些特别的东西,他都不肯帮我顺路带回家,还要我自己叫佣人去买。” “我家那个,之前我们老大生下来后,晚上天天哭,他还嫌吵呢!说要送到保母家,二十四小时照顾。” “哼,男人!除了提供那颗精子,根本不像个做爸爸的。” “就是说啊!” 群雌粥粥,嚼起丈夫的舌根,言语之间尽是怨叹。 大家都怨自己老公太冷淡,羡慕蕴芝有一个对她如此关怀体贴的好丈夫。 蕴芝听著,奇异地心悸。 她也觉得,比起在座的其他女人,她似乎享受了太多疼宠与呵护,多到她以为自己是在作梦。 她们说,她很幸福。 比起她们,她的确是幸福的,她有个会对她嘘寒问暖的丈夫,会坚持陪她一起来做产检,会傻傻地对著超音波萤幕跟宝宝打招呼。 看著他跟宝宝打招呼的时候,她的心,会难以言喻地揪紧,会感觉酸酸的、又甜甜的,那满满的、她无法控制的感觉,就是幸福吗? “……你老公一定很爱你,蕴芝。”一个贵妇幽幽地说。 爱? 蕴芝一震。又有人跟她这么说了,但她听了,却有种宛如身陷迷雾,不真实的感觉。 睿真的爱著她吗?为什么会爱她呢?她和他,是那么不同的两个人。 就算他曾经爱她吧,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他,只是因为宝宝,才和她维持夫妻关系—— 蕴芝怅然寻思,默默听著一群孕妇喝茶聊妈妈经,夕阳西斜,随著黄昏的霞光染上玻璃窗,她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倩影走进来。 是萧容柚! 她跟某个女人一起进来,两人有说有笑,在靠角落的某张桌子坐下,过了几分钟,她起身往化妆室的方向走。 一股莫名的冲动袭来,蕴芝跟著起身,礼貌地跟同桌的人表示歉意,也跟到化妆室去。 她摘下昂贵的手工表,搁在洗手台面,打开水龙头,慢慢洗著手,一面等萧容柚出来。 洗著洗著,她心神恍惚起来。 她在做什么?这简直不像她会做的事。等会儿她见到萧容柚想说些什么?若无其事地说好久不见,问最近过得好吗?然后话锋一转,质问对方跟自己丈夫究竟是什么关系? 老天!她到底在做什么? 蕴芝咬著唇,暗暗对自己不满,正犹豫时,萧容柚走出来了,一见到她,眼眸先是讶异地睁大,继而嘴角堆满了笑。 “蕴芝!怎么这么巧?好久不见!”反倒是她,先热情地打起招呼。 蕴芝关上水龙头,回过头,几乎是直觉反应地对她微笑。“容柚。” “怎样?你最近过得好吗?英睿告诉我你怀孕了。”视线落上她的肚皮。 “哇!已经有点大了呢,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了。” “呵呵,英睿要做爸爸了,一定很得意吧?该不会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萧容柚取笑地问道。 蕴芝弯弯唇。“他是挺开心的。” “你跟朋友一起来的吗?” “嗯。” “我也是。”萧容柚叹气,一副可惜的模样。“我是跟人约了谈公事的,不能放她鸽子,不然真想跟你好好聊聊呢!” “你跟人谈公事?” “嗯,有家百货公司想邀请我在她们那边设柜。” “设柜?”蕴芝吃惊。 “啊,英睿没告诉你吗?我现在自己在做一些手工缝制的布偶娃娃,本来只是在网站上卖,最近愈来愈受欢迎,有人建议我可以自创品牌,在百货公司设柜。” “你自己做手工布偶?” “是啊。等你们宝宝出生后,我送一对天使娃娃给你们吧,算是祝贺你们为人父母,呵呵。”萧容柚笑。 看她说话的神态,好自然,一点也没有尴尬或别扭之意。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吗?睿跟她之间果真没什么?杂志写的全是鬼话连篇? “啊,这是你的手表吗?”萧容柚发现搁在洗手台面的表,拿起来问她。 “嗯。” “这个表好精致,应该是纯手工打造的吧?”萧容柚欣赏著表面别致的、很像教堂彩绘玻璃的花纹,那全是用镶嵌珐琅的技法将碎钻一颗颗镶上去的。“这是英睿送你的吧?” “嗯。” “我就知道。”萧容柚抿著嘴笑。“英睿对钟表的眼光,可是非常独到的。”她赞叹似地说,不论是那浅浅的笑,或是说话的口气,都藏著某种蕴芝捉摸不出的涵义。 萧容柚将手表还给她,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戴回皓腕上,两人一起离开化妆室, 沿路又聊了几句,都是些家常的话。 然后,两人各自回到自己座位,萧容柚继续跟人谈公事,蕴芝则继续听人说妈妈经。 期间,蕴芝的视线几次悄悄投向萧容柚,总见她容光焕发地说得起劲。 有人赏识她的作品,愿意助她自创品牌,她一定很开心吧? 她是个很活跃、很自信的女人,从小就是。 睿很欣赏那样的活跃与自信吧? 一念及此,蕴芝心一动,想起妹妹夏蕾也是很认真地为自己的杂志社打拚,就算谈恋爱,也不忘工作。 “……对了,你们听过“女性私密”这本杂志吗?”她问同桌的贵妇。 “听过啊!是欧夏蕾主办的嘛,不就是你妹妹?” “夏蕾说,今年暑假她想针对青少女办一个FasionCamp,赚到的钱全部捐给台湾世界展望会,算是一种慈善活动吧,不知你们有没有兴趣参加?” “要做些什么?” “夏蕾需要一些讲师来教女孩子美姿美仪。” 讲师?贵妇们面面相觑。 她们都是政商界有名的贵夫人,自然知道这样的慈善活动要办得轰动,就一定要多邀请些知名人士共襄盛举,要她们拍卖古董或权充模特儿走秀都行,但担任讲师? “这样好吗?要我们捐钱是没问题啦,但要我们去给那些小女生上课?就算我家里那个点头,公公婆婆也不会答应的。” “对啊,他们观念那么保守,一定会开骂的。” 这倒是。蕴芝也犹豫起来。 别说上台授课了,之前有那种慈善服装秀找上她担任模特儿,都被婆婆一口回绝,说什么赵家的媳妇绝不会如此抛头露面。 “何况现在我们又怀孕了,连出门多走走他们都嫌难看呢,不可能答应的啦!” 唉,说的也是。 “不过如果蕴芝也参加的话,我公婆说不定会同意。”一个贵妇忽然说道。 “对对对,如果赵家的儿媳妇带头,他们可能会赞成喔!”其他人表示赞同,赵家在台湾的影响力,可是很惊人的。 这么说来,关键在她自己了。 蕴芝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先试试看好了。” “不行!” 蕴芝还没机会跟婆婆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便遭周美兰毫不留情地驳回。 “你听我说,妈,这是夏蕾精心筹划的——” “我不管是谁筹划的!总之我们赵家的媳妇不能去做那种丢脸的事,挺著大肚子还要给那些没长大的小丫头上课,你疯了吗?”周美兰倒竖柳眉,不客气地教训媳妇。 “如果妈是担心我怀孕体力不好,这您可以放心,我请教过医生了,适当的活动还是可以做的,也要常常动,不能因为怀孕整天待在家里,反而对胎儿健康不好。”蕴芝试图以理说服婆婆。 “谁跟你说健康的问题?我顾的是赵家的面子!”周美兰冷哼著反驳。“你要知道自己的身分,你可不是那些怀了孕还要出门工作的女人,你是赵家的少奶奶!我没有把你整天关在家里的意思,可是你也别出去给人上什么课啊!你这么做,跟那些挺著大肚子还得跟人挤公车的女人有什么不同?” “我不是为了赚钱才想这么做的,这是慈善活动——” “你想参加慈善活动,等生完了孩子,爱怎么参加就怎么参加!总之你现在怀著赵家的骨肉,我不许你出去抛头露面!” “妈……”蕴芝还想说什么。 婆婆却不容她有机会说完,冷酷地呛声:“我说不许就是下许,别再跟我争了!” 蕴芝无奈,咬著下唇不说话,这时,却有另一道声音清朗地扬起。 “怎么回事?” 婆媳俩同时回头,只见赵英睿不知何时回到家了,正为这对峙的一幕感到惊讶。 一见儿子回来,周美兰立即抱怨。“英睿,你也好好管管你老婆!她居然说要帮自己妹妹搞什么FashionCamp,说什么要去帮那些报名参加的青少女上课!她怀了我们赵家的孩子耶,挺著大肚子还要抛头露面,这成何体统?太不像话了!” “她要去就让她去,有什么关系?” 闲淡的回应惹来周美兰倒抽一口气,蕴芝亦是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我说,蕴芝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吧。又不是怀孕了就什么都不能做,只要小心一点就好了。” “你、你、你你你——”周美兰气得不知说什么好,眼睛喷出火焰。 赵英睿迳自转向妻子。“蕴芝,我给你带回来鼎泰丰的小笼汤包,我们回房去,趁热吃。” 说著,他也不理会母亲还气得僵在原地,牵著妻子的手就走上楼,回卧房去。 他扶著蕴芝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盒子,热腾腾的蒸气冒出,散出一股绝顶香味。 他拿起筷子挟了一颗,稍稍吹凉后,才送到妻子唇畔。“吃吧,一口咬下去,不然汤流出来就可惜了。” “可是——”一口塞进整个汤包,这吃相也太不文雅了吧? “吃吧,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还怕人笑吗?”他看透她脑海念头。 她芙颊一红,这才点了头,秀气地张开樱唇,一口将汤包吞进去。 小小的唇腔顿时让小笼汤包给鼓满,她拿玉手掩住唇,细细咀嚼著。 赵英睿好笑地看著她。这女人啊!大概也只有她有办法在一口吞一颗小笼汤包时,还能细嚼慢咽,吃得这么斯文。 欧蕴芝不愧是欧蕴芝。 他轻声一笑,自己也塞了一颗进嘴里。 “睿,刚刚你跟妈说的话,是认真的吗?”蕴芝忽然开口,语气带著一点不确定。 “当然是认真的。” “可是你根本没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需要知道怎么回事。”赵英睿不以为意地笑道,但眼看妻子忧愁地颦起眉,他轻轻一叹。“好吧,那你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蕴芝娓娓地将来龙去脉说过一遍。 赵英睿听了点头。“很好啊,我也觉得夏蕾这个构想挺有意思的,也难怪你会想去帮她忙。” “可是我挺著大肚子,如果要上台讲课确实不好看。” “有什么不好看的?只要夏蕾别让你一直站著就好了。到时你的肚子可会比现在还大,坐著讲课比较舒服吧?” “可是——” “别再可是了。”赵英睿打断妻子。“你坦白说,你到底想不想帮你妹妹的忙?” “我想啊。” “既然这样,就去做啊,别管妈说什么。” 怎么能不管呢?蕴芝叹气。“妈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如果太逞强,可能真的会伤害到肚子里的宝宝,而且对赵家的面子也不好。” “别管什么赵家的面子!”赵英睿嗤之以鼻。“你只要考虑自己的意愿跟宝宝就好了。你不用管我妈怎么想,总之这件事我挺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蕴芝一震,愣愣地凝视著丈夫。“你真的赞成我去帮夏蕾?” “为什么不赞成?” “你不怕我一个不小心,伤了宝宝?” “你会吗?”他反问她。 “我不会。” “那不就好了吗?”他耸耸肩,微笑,很温和地看著她。“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表明自己想做的事,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不用太顾虑我爸妈的想法。” 因为她难得说自己想做什么,所以他才这么义无反顾地挺她吗? 他总是口口声声地说,他关心的是宝宝,不是她,可是为了挺她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不惜忤逆自己的父母。 他其实……是关心她的吧? “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会让爸妈生气,他们还会因此责备你。”她低声说,一颗心发疼地揪著,眼眸酸酸的。“他们会说你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好。” “管他的呢!反正他们又不是第一天骂我了。”赵英睿潇洒地耸耸肩。“我不在乎。” 可是她在乎。 从小到大,他和自己的父母总是冲突不断,他似乎怎么做都无法讨好两位老人家,他在他们眼底,永远比不上另一个出色优秀的儿子。 英杰才是他们的希望,睿总是令他们失望。 她垂下眼,仔细藏去眼底的难受与心疼。 “别管别人了,蕴芝,问问你自己的心,你到底想不想做这件事?” 她想吗?蕴芝扪心自问,想起今天下午在咖啡馆巧遇萧容柚,她谈起工作时神采飞扬的表情。 还有夏蕾,她们都是事业有成的女强人,都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很确实地掌握著属於自己的人生…… “如果你真的想做,就别让别人的反对意见左右你。” 她是真的想做吗?或者只是羡慕,只是不服输? 或许,她可以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她扬起眸,下定决心,很淡很淡地微笑。“我想帮夏蕾的忙,但我决定不上台教课。” “什么意思?” “我身体这状况,确实不太适合在大庭广众下露面,硬是要上台教课可能也对宝宝不好。所以我决定,在幕后帮忙夏蕾就好了,我可以跟她一起企划活动的细节,找适合的人来协助,我想我应该可以给夏蕾出上一点主意的。” “你当然可以。”赵英睿对她有绝对信心。凭他老婆的人脉跟优雅的礼仪风范,要帮自己妹妹办好这个时尚夏令营有何困难呢? “只要我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妈应该就不会太反对了吧?” “妈要是再反对就太无理取闹了。”他半开玩笑,很高兴妻子没有因为婆婆的反对就退缩,而是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来。 愈想愈开心,他又挟起一颗小笼包,打算再喂妻子,她却摇摇头。 “不行了,睿,你忘了医生说的吗?我不能再吃这么多了,要控制体重。” “我问过碧嫂了,你晚餐吃得不多,不是吗?再多吃一颗不要紧吧?”他哄她。 “那是因为我下午茶时已经吃了点心啊,所以晚餐才吃得少。真的不能再吃了啦,你没看我已经胖成这样了?”蕴芝尴尬地低头瞧自己臃肿的身材。 赵英睿顺著她的视线打量她圆滚滚的身材,英眸却不见鄙弃,反而盛满笑意。 “我觉得这样很好看啊。” 哪里好看了?“很丑耶……”她小小声地抱怨。 “我说好看就是好看,你不相信自己丈夫的眼光吗?”他忽然整个人趋近她,将她困在沙发上,困在自己势力范围里。 含笑的星眼,邪肆地挑逗著她。 “睿?”她红了脸,心跳顿时狂乱。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们好像很久没做了。”他贴住她耳垂,暗示性地说道。 拜托!他该不会是想要—— 蕴芝又羞窘又不可思议。她现在胖得像头母猪耶!他怎么可能对她产生情欲? “我问过医生了,只要我们小心一点,还是可以做的。” 他什么时候去问医生的?他居然问医生这种问题?老天,好丢脸! 她细细喘著气,俏脸困扰得整个爆红,他抿著唇微笑,愈看愈爱,将她小心翼翼地抱上床,双手放肆地拉高她毛衣,露出一个浑圆的、嫩白如玉的肚皮。 他轻轻趴在那肚皮上,发烫的唇温柔地舔著。 “睿,不要这样。”她难堪得想撞墙。“我那里很胖——” “你很美,美极了。”他沙哑地、喃喃说道,双手暧昧地抚过她因怀孕变得丰满盈润的身体曲线。 他又在她身上纵火了。 蕴芝无奈地叹息,知道自己又将失去自己,变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浪荡女。 唉…… 第七章 怀孕第九个月,接近预产期。 “唉。” 一早,Peggy进总经理办公室做行程报告,便听见赵英睿对著窗外长叹一声。 她抬眉,仔细打量老板的背影,他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进办公室来了,迳自望著街景发怔。 在想什么?这么专心? Peggy好奇地思忖,两秒后,嫣然一笑。 还能想什么呢?最近公司情况好得不得了,业绩强强滚,员工们欢欣鼓舞等著领奖金,根本没什么好烦恼。 何况赵总这人一向率性,对商场上的名利看得很开,能让他唉声叹气,花时间忧虑的,恐怕只有关於他老婆的事吧。 “赵总。”她敲敲办公桌,吸引老板注意。 他没听见,一迳对著窗外沉思。 “老板?”她提高嗓音。 他总算听见了,猛然凛神,回过头来。“是你。” “我进来一会儿了,赵总都没发现吗?” 他没说话,尴尬地耸耸肩。“有事吗?” “我来报告行程。”话虽这么说,Peggy却没念行事历的意思。 赵英睿奇怪地扬眉。 “赵总,你有心事吧?”Peggy放下记事本,到咖啡机前为老板倒了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暂时把自己的身分从秘书切换到朋友。“要不要说说看?”她将咖啡递给他,微笑问。 赵英睿啜了口黑咖啡。“你应该知道吧?蕴芝的预产期快到了。”他很自然地提起老婆的现况,语气没一丝犹豫,显然在经过这几个月后,他已很习惯跟Peggy讨论这些私事。 “我知道啊。就在下个月中,对吧?” “嗯。”赵英睿点头,浓朗的眉微微一蹙。 “怎么?你很担心?”Peggy看透他的心事。“怕她不能顺利生产?” “蕴芝坚持要用自然生产,可是我妈说她骨盆太小,到时恐怕得熬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将孩子生出来。” “不过如果要顾及宝宝的健康,自然生产还是比较好的。” “所以蕴芝才怎么也不肯剖腹啊!唉。”说到这儿,赵英睿又叹了一口气,手指头在办公桌上规律地敲著,心思整个挂在大腹便便的妻子身上。 看著他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Peggy不禁好笑。 看来赵总果真是一心三思只想著老婆啊! 自从老婆怀孕后,他一改从前夜不归营的浪子形象,天天一下班就回家做他的新好男人,不是重要的事绝不出差,就算出差也以最快的速度办完公事,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台湾。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痛恨回家,如今,他却每天归心似箭,准时回家报到。 与其说是老婆肚子里的孩子造成他这种改变,不如说他终於找到一个藉口可以正大光明地这么做。Peggy微笑地想。 别人或许不晓得赵英睿有多溺爱自己的妻子,但她这个跟随他多年的首席秘书,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爱惨了欧蕴芝! “你该不会是怕夫人到时候疼得太厉害,呼天抢地的,会把你吓著了,所以正在考虑要不要进产房陪产吧?”她开他玩笑。 “谁说我怕的?”赵英睿没好气地抬眉。“我当然会进去陪产。”蕴芝最痛苦的时候,他怎能不陪在她身边? “嘻。”Peggy一声轻嗤。 “你在偷笑。”他指责地瞪著她。“有什么好笑的?” “不知道你有没听过一个说法?赵总。”Peggy笑问,不知怎地,她有股冲动想整整这个在公事上总是气定神闲的老板。 “什么说法?” “听说很多男人在陪老婆生产后,因为受到太大的惊吓,往往有好一阵子会产生性无能。”Peggy笑道。 赵英睿惊骇地瞠视她。“你说什么?” “没听懂吗?”她好整以暇地眨眨眼。“就是说很多男人被吓得不敢再去做会蹦出孩子的那件事啦!” “Peggy!”赵英睿脸色一变。“不要仗著你年纪比我大,就说这些……呃,不知检点的话。” “赵总害臊?”Peggy逗他,像年长许多的姊姊逗年轻弟弟。 “胡说!”他粗吼著否认,俊颊却可疑地泛红。 “呵呵呵~~”她狂笑。“没想到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听到这话题居然还会不好意思?” “我说了不是那样!我只是……咳咳,一个女人毫不避讳地跟男人谈论这些,不太好吧?”他装作一本正经地说。 她却不管他的严肃,继续开玩笑。“赵总不愧是世家子弟,平常瞧你吊儿郎当的,还是挺有家教的嘛。” 这女人!赵英睿眼角抽搐。 最近跟他说话愈来愈随便了,都怪他跟她讨论太多蕴芝怀孕的事,老把她当前辈认真请教,才造成这首席秘书没大没小。 他眯起眼,决定重塑老板形象。“Peggy,你今年不想加薪了吗?还是想提早退休?”充满威胁的口气。 Peggy听出来了,忙整肃脸上表情。“咳咳,我还是先跟赵总报告今天的行程吧!”说著,她拿起记事本,流利地将今日行程跟老板覆述了一次,确定这样的安排没问题后,她扬起闪亮的眸。“那如果赵总没什么吩咐,我就先出去喽?” “快滚吧。”赵英睿撇著嘴直挥手。 Peggy轻轻一笑,转身走人。 “等等!”他忽然叫住她。 “还有事吗?”她讶异地回眸。 “也没什么,只是……”他难得地吞吞吐吐起来。 “有什么事总经理请尽管吩咐。” “呃,其实也没什么。”他咳两声,刻意别开视线,似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神。 “我只是好奇,你刚刚说的那件事,是……呃,是真的吗?” 回应他的,是一长串呵呵呵如老母鸡般夸张又愉悦的笑声。 赵英睿脸黑黑,超懊恼。 “多亏你的帮忙,姊,我们不但募到不少款项,杂志的名声也跟著水涨船高,销售量又翻了好几番。” 这天,欧夏蕾请蕴芝吃饭,算是感谢姊姊对自己的大力帮忙,也顺便跟她报告时尚夏令营结束后的一些后续进展。 “那太好了。”蕴芝当然也为活动的成功感到高兴,毕竟这活动的企划她也有参与。 “我们打算明年还要再办,到时一定要请姊姊多帮忙喽。” “没问题。”蕴芝一口答应。 “那我就先谢谢姊姊啦!”欧夏蕾笑,公事谈完后,她的注意力转到蕴芝的大肚子上,凑过来坐同一张沙发,温柔地抚摸。“好像比我上次见到时又更大了点。” “嗯。”蕴芝微笑。“医生说宝宝很健康地成长著呢。” “预产期快到了吧?” “还有两个礼拜左右。” “好快!”欧夏蕾赞叹,掌心忽然感觉到一阵胎动。“宝宝好像在踢你耶。” “是啊,这孩子可活泼了,一天都要踢我好几次,晚上都让她给整得睡不著。”蕴芝轻声说,像是抱怨,嘴角却含著甜甜的笑。 欧夏蕾抬头凝视姊姊,她微笑甜美,眼波温柔地荡漾,眉睫之间很自然地流露著母亲慈爱的光辉。 这就是母性吧?虽然宝宝还没正式来这世上报到,姊姊已经深深地爱著她了。 欧夏蕾心一牵,忽然好羡慕。“姊,安阳前几天跟我求婚耶。”她轻声说,提起这件事时语气不自觉地带著撒娇的意味。 “真的吗?”蕴芝眼底进出喜悦的光彩。“那你怎么说?答应了吗?” “我是跟他说还要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蕴芝替妹妹收拢散乱的鬓发。“你不是说自己很爱他吗?” “爱是爱喽。” “那还犹豫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这么早结婚啊。”欧夏蕾微微噘唇。提起心爱的男人,她眉眼表情整个变了,像一团融化的巧克力,软软的、甜甜的。“才不想这么早就嫁入他们李家当黄脸婆哩!” “啊!”蕴芝横睨妹妹一眼。“你这意思是,你姊是黄脸婆喽?” “我没有这么说啊!”欧夏蕾喊冤。 “我比你早结婚好几年,现在不是黄脸婆,是什么?” “才不是,姊怎么可能是黄脸婆?”欧夏蕾看著姊姊,忽然重重叹气。“你天生就是贵族,雍容华贵。” “这是什么意思?”听到妹妹的赞美,蕴芝一点也不感觉到高兴,反而有股浓浓的失落。“你对贵族的定义是什么?” “咦?”欧夏蕾一愣。 “是优雅吗?内敛吗?还是薄情冷血?”蕴芝低声问,眼底笼上些许郁悒。 薄情冷血? 欧夏蕾吓一跳,忙坐正身子,很严肃地声明:“我不是这意思喔,姊姊,你误会了!” 蕴芝却像没听见妹妹的解释,迳自沉浸在回忆里。“曾经有人跟我说过,贵族在英文里就是BlueBlood。他说我跟他体内都流著蓝血,蓝色的、冷冷的血。”她幽幽低语。 蓝血?欧夏蕾惊异。她从未想到这层意思。 “是谁跟你这么说的?姊。” “是英杰。” “赵英杰?姊夫的哥哥?” 蕴芝默默点头,她摸著自己的腹部,感觉到那一下重、一下轻的胎动,那令她有些疼,却有更多甜蜜的胎动。 “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爱,懂不懂得怎么样去爱一个人。”她怅惘地自白。 欧夏蕾听怔了,她从不知道姊姊心里原来这么想。 能不能爱,怎样去爱,这问题的答案对一般人而言不是很显而易见的吗?但对她姊姊,却是个复杂的谜题…… “夏蕾,你告诉我,怎么样才叫爱一个人呢?” 怎样才叫爱一个人? 这问题我很难回答你,姊姊,每个人爱人的方式都不一样。 总有个准则,不是吗? 爱情如果有准则可以依循,就不会让世上的人这么头痛了。 所以,她还是得不到答案。 蕴芝叹息。 午餐结束后,她请随扈开车,先送欧夏蕾回出版社,本来接著该回家的,她却莫名地很想见丈夫一面,於是命随扈送自己到赵英睿的办公室去。 “少奶奶要到二少的办公室?”随扈很吃惊,他跟她一年多了,从不曾接到类似要求。 他知道有的女人怕丈夫在外头作怪,三不五时就会藉口到丈夫公司查探一下,但欧蕴芝并不像是那种女人。 “少奶奶跟二少约好了吗?” “没有。我只是忽然想去看看他而已。” 随扈扬眉,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然后点头,默默开车送她到“弘信集团”的办公大楼,又扶著她来到新金融事业部那层楼。 她一出现,立刻引来员工们好奇的眼光。 其中一个女性员工认出她,大喊总经理夫人,这声叫喊惊动了整问办公室,大伙儿都围上来,热情地问好。 蕴芝有些不自在,没想到会被团团包围住,但她仍保持一贯优雅的态度,对每个人微笑。 浅浅的、柔柔的微笑,映得她宛如秋水般的眸子更加清莹透澈,引来一阵赞叹,所有人都仰慕地看著她。 “夫人来找总经理的吗?他现在不在喔。”一个员工笑著说。 “我刚刚看他搭主管电梯上楼了,可能是去跟董事长开会吧。”另一个员工也抢著说话。 睿在开会?蕴芝暗暗懊恼,开始觉得自己今天来得鲁莽了,她真不该来的。 “既然睿在开会,我就不打扰他了,我先回去好了。” “没关系啊,夫人,既然都来了,就坐坐再走啊。”一个看来略微上了年纪的女人邀请她。 一听她的声音,蕴芝脑海灵光一现。“你就是Peggy吗?” “没错。”Peggy微笑,似乎很高兴她光听声音就能认出自己。“夫人要不要到总经理办公室坐一坐?” “好的,谢谢你。”蕴芝没再拒绝,她早就想找机会当面跟丈夫这位首席秘书道谢了,不论公私,睿的许多事情,都靠她打点。 Peggy带她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关上门,阻绝门外过分好奇的视线,蕴芝松了一口气。 Peggy见状,轻轻笑了。“夫人一定觉得很受不了,怎么大家见到你会这么兴奋,不怪他们,他们真的对你好奇很久了。” “对我好奇?”蕴芝接过Peggy递过来的温水,浅啜著。 “嗯,大家老早就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赵总这么宠爱,捧在手心里疼?” “什么?”蕴芝一呛,芙颊微染红。 “大家都说,赵总真是现代新好男人,能不应酬就不去应酬,每天下班都乖乖回家,不但这样,还陪老婆做产检、上妈妈教室,哪个男人能做到他这么体贴?”Peggy抿著嘴笑。“夫人,你可是我们公司女性员工憧憬的对象呢!” 幢憬的对象?她? 蕴芝哑然。 “大家都说你一定就像照片那么美,那么有气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照片?” “就是这些。”Peggy指了指赵英睿办公桌上,一排五、六个各式相框。 全是她。 穿婚纱礼服时的她、度蜜月时的她、在家弹琴的她、怀孕时挺著肚子看书的她……除了婚纱照那张,她根本不晓得其他相片是什么时候被偷拍的。 “这些照片几乎每个员工进来报告时都会看到,呵呵。”Peggy笑。 蕴芝超尴尬,她没想到丈夫会明目张胆地在办公桌上放了这么多自己的照片,这样不会显得他太公私不分吗?工作的时候对著的却是妻子的剪影。 “那表示他很爱你啊!”Peggy仿佛看透她心中想法,笑著说道:“所以才让你的相片时时刻刻陪著他。” 是这样吗?蕴芝惘然,心房像有某根柱子倾颓了,摇摇欲坠。 “老实说,在夫人怀孕前,我还一度很担心你跟赵总的婚姻呢!”Peggy忽然说道。 蕴芝怔住,讶然抬眸,望向侃侃而谈的秘书,她微微拢著眉,眼神因为回忆略微迷蒙。 “我跟赵总很多年了,几乎从他一进公司就跟著他,夫人可能不晓得吧?我是个单亲妈妈,我的儿子那时才刚念小学而已,一般大公司根本不可能录取我这种二度就业的妇女,但赵总却不因为我的背景嫌弃我,他说只要我的工作能力和学历足以胜任这份工作,私生活有怎样的经历并不重要。”说到这儿,Peggy微笑。“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年轻人绝不是那种庸才二世祖,跟著他绝对有前途。” 听外人如此称赞自己的丈夫,蕴芝心里很高兴,她嫣然一笑。 “我进公司以后,听人家说,赵董事长本来对这个儿子不抱希望的,他一心想栽培的是另一个,只是因为大儿子死了,所以只好培养次子当接班人。那时候公司没人看好赵总,为了争取大家认同,他比谁都认真工作,每天最后下班的人一定是他。夫人知道吗?我常常第二天来公司时,发现赵总睡在办公室沙发上,一夜没回家。”Peggy叹息。“他真的很努力工作。” “我知道。”蕴芝点头。 对这一点,她毫无异议,事实上在婚前她就曾听说了,自从双胞胎哥哥死了以后,赵英睿便拚了命地工作,仿佛要把哥哥不能做的那一份都给补上似的。 “那时候,赵总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我从没听说他交过哪个女朋友,或跟哪个女人出去约会,他简直就是个工作机器。直到三年前,他跟夫人结婚。”Peggy感叹地望向蕴芝。 蕴芝也看著她,眼神恍惚。 “我觉得很奇怪,从没听说赵总跟你交往过,却已经要结婚了。我本来以为这就是上流社会所谓的商业联姻,等於是利益结合,没什么感情基础的,可是赵总刚跟夫人结婚的时候,却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那么喜欢待在公司了,每天下班就回家,心情也好像很好,总是可以听见他哼歌或吹口哨。” 蕴芝听著,想起新婚那段期间,丈夫确实天天回家,还经常带各种小礼物回来送给她,他那时候,确实对她不错。 “可是才过几个月,赵总忽然又变回原来那个工作狂了,甚至变本加厉,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应酬到酒家去,唉。”Peggy叹气,若有所思地注视著蕴芝。“我探问了几次,赵总从来不说,但我猜想,可能是你们的婚姻出了什么问题。” 她并不觉得那是问题。蕴芝怅然地想,事实上,她一直以为那样的婚姻关系才是常态。 “对了,赵总那天买给你的耳环,你喜欢吗?”Peggy忽问。 蕴芝茫然。“耳环?” “那么久了,夫人可能忘了,不过我却记得很清楚。那天刚好是我儿子生日,二月十六号,下班的时候赵总忽然说要买礼物送你,还拉著我问我意见,我那时候很吃惊呢,已经很久没见赵总对夫人的事那么热心了。” 二月十六号——是他们大吵一架的那天吗? 蕴芝仔细回想,就是睿跟萧容柚的相片被登在杂志上,两人争论,睿气得对她吼说要离婚的那天吗? 那天,睿买了礼物要送给她? 一道模糊的影像闪过脑海,蕴芝倏然睁大眼。 莫非那个从他大衣口袋里掉出的小礼物其实是要给她的?那小巧精致的礼盒,装的是一对耳环? “赵总说,他在岳父寿宴上对你做了些很不好的事,他想道歉,却想不出该送你什么礼物。我就问他,他最喜欢你身上哪个部位,他说是耳朵,所以我就建议他买一副耳环送你。”Peggy笑著道出当晚的来龙去脉。 蕴芝震撼。 她以为他打算送给别的女人的礼物,其实是专为了她挑的? “我还记得那天赵总对我说,他很久没跟你奸好说话了,他要早点回家,陪你一起吃饭。你不知道,他说话时限睛闪闪发光的模样,看起来多像个孩子!” 她的确不知道! 蕴芝惊讶。她从来不晓得丈夫那天晚上原来是抱著那样的心情提早回家的,他带著专为她挑选的小礼物,一心想向她赔罪,他是那么认真地想修补两人逐渐破裂的关系,她却只是冷淡地劝告他不要跟自己的嫂嫂闹出见不得人的丑闻。 他就算有满腔热血,当场也被她冻成冰霜。 怪不得他会那样失控地对她咆哮,怪不得他会叫嚣著说要离婚。 如果是她,一片真心换来如此绝情,她也会心灰意冷的,也会没有勇气再继续下去。 她对不起睿,她辜负了他…… “夫人,你没事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Peggy紧张的嗓音拂过蕴芝耳畔。 她却没听见,一心只挂念著她的丈夫——她可怜的睿,他的心肯定让她给划出许多道伤口了吧? “……来,我扶你坐下吧,要不要再喝点热水?”Peggy焦急地招呼她。 她置若罔闻,一股冷意在骨髓颤栗,一阵痉挛,催动子宫强烈收缩。 她痛得冒冷汗,头晕目眩,若不是有人扶著,早就倒下了。 Peggy惊慌地看著她,好一会儿,像想起了什么,视线往下落—— “天哪,你的羊水破了!” 第八章 “弘信集团”办公大楼最顶层的会议室里,集团董事长正在举行一场秘密会议。 参加会议的除了董事长,以及集团内几位重量级的一级主管外,还有几名政府官员,会谈的议题主要是公营银行释股的问题。 “……台湾的银行家数太多了,规模都太小,很难具有国际竞争力,迟早非整并不可。”赵仁和发表意见。 “公营银行的绩效也很差,还有超贷的问题,这些都得想办法解决。”一个政府官员也发表意见。 “我们的确希望公营银行民营化,不过要怎么做还得再斟酌。”另一个政府官员说。 “这就是我请各位来的原因了。”赵仁和微笑。“我这边有一些想法——”他侃侃而谈,谈公营银行释股的重要性,但这股权也必须集中在几家大型民营金融机构手中。 赵英睿也列席在会议中,看著父亲意气风发地主持会议,嘴角冷冷一撇。 父亲邀请官员来参加这场会议的用意是什么,他很清楚,想必是想买下公营银行的股权,扩张“弘信集团”的版图。 “……英睿,你有什么意见?”赵仁和忽然点名问他。 “公营银行民营化确实是潮流所趋,但该怎么释股,得好好规划,否则只怕有些既得利益者抗拒,会给我们扣上一顶图利财团的帽子。” 这倒是! 几个政府官员面面相觑,确实很担忧会引来如此争议。 赵仁和冷酷地瞪儿子,责备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英睿可不管。“比起这个,我更关心权证课税的问题,以前的课税方法太不合理了,我们是做一档赔一档,希望政府能正视这个问题,不然没有券商敢发权证了。” “这个我们知道,关於这点,我们已经在研拟一套合理的课税机制,还有几个财经立委也在帮忙。” “那太好了。” “回到公营银行释股的问题吧。”赵仁和急著把议题拉回主轴。“关於这个——”他话头才刚起,就听见三下清脆的敲门声。 他皱眉,认出进门来的是赵英睿的首席秘书。 “Peggy!”他语气冷冽。“谁让你进来的?我不是交代过,无论是谁都不能进来打扰吗?” “抱歉,董事长,但是我有重要的事必须跟赵总说。” “有什么事比这场会议还重要?我们在开会,出去!”赵仁和不由分说地下逐客令。 “可是——”Peggy焦急地将目光投向赵英睿。 赵英睿看出她眼底的祈求之意,知道事情非同小可,站起身。“董事长,各位,不好意思。”他一面跟与会的人道歉,一面走向Peggy,压低嗓音问:“到底什么事?” “赵总,夫人现在在你的办公室,她刚刚羊水破了。” “什么?!” 乍然提高的嗓门震撼了会议室内每一个人,赵仁和整张脸气到发青。 赵英睿无暇顾及自己的失礼,紧拽住Peggy肩膀。“你的意思是……蕴芝要生了?怎么可能?离预产期还有两个礼拜啊!” “她早产了,第一胎常会这样的。” 早产?! 赵英睿瞪大眼,先是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才恍然回神,回头跟在座诸位致歉。“各位,不好意思,内人要生了,我先失陪!”说著,他大踏步就走。 “英睿!你去哪儿?!给我回来!”赵仁和警告地喝斥。 他当耳边风,甩都不甩。 赵英睿开著车,一路狂飙,终於把老婆平安送抵医院。 他抱蕴芝下车,也不管旁人惊奇的眼光,三步并两步冲进医院,叫住第一个碰见的护士。 “护士小姐,我老婆要生了!她阵痛得很厉害呢!” “赵总经理!”护士小姐认出是他,吃了一惊,目光一转,很快领悟发生了什么事,忙叫其他人帮忙。“快!送赵太太进产房!” 进了产房,几个护士将蕴芝安顿在舒适的病床上,一个护士替她擦汗,一个护士观察她的生理状况。 “怎么样?蕴芝是不是要生了?医生怎么还不来?”赵英睿在一旁焦急得团团转。 “赵总,你别急。”护士小姐安抚他。“阵痛才开始呢,没那么快就要生。” “什么?还没要生?!”赵英睿惊骇。 “照这阵痛的间隔,应该还要再等上几个小时吧!” “还要等上几个小时?”赵英睿脸色发青,他望向蕴芝,她躺在床上,星眸半闭,痛得全身冷汗直流,却一声不吭。 “蕴芝,你觉得怎样?”他冲到床前蹲下。“是不是很痛?” 蕴芝摇头,气喘吁吁。“没……关系,我……还好。” 还好?怎么可能好呢?赵英睿瞠视她。她整个脸色白到不行,豆大的汗珠每进出一颗,他的心就跟著紧缩一次。 “睿,你不是……要开会?你先……回去。” “去他的开会!”赵英睿急得飙粗话,不敢相信都到了这地步,老婆还要自己离开。“我要在这里陪你。” “可是……还要很……久。” “多久我都陪你!” “可是——”一阵剧痛袭来,蕴芝闷哼一声,大口喘气。她看著丈夫,失焦的眼神有些迷蒙。“爸会……不高兴。” “你别管了!蕴芝,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管爸高不高兴?”赵英睿又气又急。“理他做什么?!” “不能……不管。”蕴芝痛得双手死拽住被单。“他会骂你。” “我才不在乎他骂不骂!随他去骂好了!” “睿,我不要爸……骂你——” “别说话了,蕴芝,你省点力气吧。”赵英睿听著她说一句喘一句,胸口像有铁鎚猛敲。“护士小姐说你还要阵痛很久,你别浪费力气了,你——”他一顿,眼见妻子正痛得紧拽住床单,嘴唇抖颤。他扳开那纤纤十指,让她握住自己的手。 “你别说话了,算我求你。”黝黑的眸子漫过一丝恐慌。 蕴芝看著他,头很晕,下腹很痛,全身上下都痛楚难当,但脑子仍然运作著,像一台录音机,一遍又一遍播放著方才Peggy对她说的话。 “睿,那天……你说要……离婚那天,你是不是……买了……礼物要……送我?” “你说什么?”她的嗓音太沙哑,又断断续续,他一时没听懂。 “耳环。”她深深呼吸。“你要……送我吗?” “什么耳环?”赵英睿愣了愣,片刻,恍然大悟。“你是说我们吵架那天,我本来打算送给你的耳环?”他睁大眼。“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Peggy……” “是Peggy出口诉你的?” 她点头。 “那女人可真多嘴。”赵英睿咕哝著抱怨。 蕴芝看著他略微尴尬的表情,唇角斜斜地、颤抖地一扯。“睿。”她又低声唤他。 “什么事?”他专注地回应她。 “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他怔住,眼神变化万千,一下亮一下暗,思绪复杂。“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辜负……你。” 他瞪她,皱眉。 她以为他没听明白,想解释。“你对我好,我却……” “别再说了!”他低吼著阻止她,话刚出口,又察觉自己语气太粗暴了,咬咬牙,深吸一口气。“蕴芝,我拜托你,像个产妇吧!别的女人生产的时候都是又叫又骂的,怎么你还能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明明很痛不是吗?为什么哼都不哼?” 她没说话,只是颤抖地拉拉嘴角。 那是个微笑,他知道,他勇敢的妻不但没呼天抢地,反而尝试对他微笑。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的忍耐力简直可比超人! 反而是他耐不住了,焦躁地转向一旁的护士。“到底还要多久?护士小姐,蕴芝还有多久才会生?” “你别急,赵总,自然生产是这样的,你不是也上过妈妈教室吗?要等子宫收缩得更剧烈的时候才会生呢!” 等子宫收缩得更剧烈,意思就是等蕴芝更痛的时候吗?她怎么能受得了?怎么能撑得住? 但她可以的。赵英睿痛心地想,痛心地凝望著脸色惨白的妻子。她真的可以! 别的贵妇平常再怎么优雅,再怎么从容不迫,到了生产的时候也要成为泼妇,甚至怨妇,惊天动地地呼号。 但他的蕴芝,即使到了最痛的时候,也会试著对他微笑。 她不是装的,也不是为了顾形象,她是真的很自然地就这么做。 他曾经怨她太内敛,没有一丝情绪,冷漠得像个瓷娃娃,但他不得不佩服她,尤其在这种时候。 他心疼她。 她愈是不喊不叫,愈是坚强忍耐,他就愈难受,愈不知所措。 他宁愿她喊、她骂,她怪他怨他,他宁愿她尽情宣泄身体所承受的痛楚。 可是她不会。 他的蕴芝,就算是到了最无法忍受的时候,也不会怪罪於他,她就是这么一个女人。 他深爱的女人。 他好爱她! “蕴芝,对不起,我不会让你再生了。”他握住她的手,感觉她因为痛楚,指尖掐入他掌心,他心疼得几乎喘下过气。“我如果知道,怀孕生产会让一个女人这么痛苦,我不会让你生的,是我不好,我应该避孕的,是我不好。”他不停地自责。 她昏沉沉地看著他,好讶异。“睿……” “我不会让你再生了,我发誓,以后不会让你再受这样的痛苦,再也不会了。”他哑声自白,一字字一句句都是掏心挖肺,极真诚极不舍的,近乎哽咽的自白。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Peggy会说许多陪老婆进产房的男人之后都会短暂地性无能,因为他们太爱自己的妻子了,不忍她们再受苦。 “蕴芝,对不起。”他低下头,抵住妻子发汗的额头。“真的对不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只能一再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历经将近十个小时的折磨,宝宝总算平安来到这世上报到了。 是个女婴,好小巧好可爱的女婴,赵英睿从护士小姐手上接过她时,感动得眼泛泪光。 这是他的女儿,是他和蕴芝的心肝宝贝,是蕴芝经过十月怀胎,好不容易才孕育出的结晶。 是他和蕴芝的女儿。 “你看到没?蕴芝,她长得好漂亮!”他喜悦地抱给妻子看。 她气力放尽,强撑著最后一口气看了女儿和丈夫一眼,很虚弱地微笑后,终於晕去。 她晕去后,赵英睿又是一阵惊慌,差点没把产房的天花板给掀了,医生护士们又好笑又感慨地劝他,总算让他平静下来。 蕴芝被送入早就预备好的头等病房坐月子,赵英睿天天来看她,晚上也睡在病房里陪她。 赵仁和气得不得了,骂他不像个男人,男人志在四方,冲事业最重要,整天陪在老婆身边算什么? 周美兰也不高兴,儿子为了妻女无心工作还是其次,最气人的是他竟然宣布不会再让蕴芝怀孕,说什么生一个女儿就很足够了。 开玩笑!女儿能继承家业吗?这笨儿子是没听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吗?生女儿有啥用?他们赵家要的是男丁,是继承人! 可是儿子怎么劝都不听,还是坚持己见,幸亏儿媳妇还算懂事,答应她一定会继续努力。 “你啊!从小就任性,要是有蕴芝一半懂事就好了!”周美兰怒骂儿子。 赵英睿只是撇撇嘴,懒得反驳。 反倒是蕴芝替他说话。“妈,你别怪睿,他是为我好,他怕我生孩子太辛苦。” “有什么苦的?”周美兰冷嗤。“你是我们赵家的儿媳妇,为了替赵家延续血脉,再辛苦也是应该的。” “妈!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赵英睿拧眉低吼。 “睿。”蕴芝忙拉住他臂膀,制止他和自己母亲起冲突。“妈说的也没错,你别跟她吵。” “什么没错?她把你当成生产机器了吗?为什么非生儿子不可?我以后就让宝宝来继承赵家!” “你胡说八道什么?女生怎么能继承家业?”周美兰倒抽口气,跟儿子杠上了。 “为什么不能?”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妈,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讲理些好不好?” “是,你妈我就是老古板,就是不讲理行不行?” “你——” “睿,别再说了。”蕴芝柔声制止丈夫,看著他的眼蕴著恳求。“别再跟妈吵了。” 赵英睿一窒,满腔愤懑在她柔情似水的眼波下无奈地压住。 为了不让妻子夹在中间难做人,他暂且让步,但没想到他的让步换来母亲更多的干涉。 蕴芝出院回家后,周美兰嫌儿子媳妇太疼女儿,看不惯两夫妇每天都绕著小婴儿转,她坚持替孙女请保母,还不许蕴芝喂母奶。 “你是傻子吗?喂母奶胸部会下垂的,以后参加社交宴时穿礼服多难看,你别管太多孩子的事,都交给保母,专心恢复身材最重要。” 对周美兰来说,赵家的儿媳可是要能在社交场合发光发亮的,这样才有助於拓展丈夫事业,要是为了喂母奶这种小事赔了外表形象,可是大大划不来。 不仅不准蕴芝喂母奶,她也不许两夫妇太宠小婴儿,如果晚上一听见哭声就急著起床安抚,白天精神怎么可能会好?肯定会影响儿子的工作表现。 “你爸最近对你很不满,你还不振作点?是想讨骂挨吗?” 对父母的责备,赵英睿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可是蕴芝就很介意,她劝丈夫不要回嘴,听长辈的话。 几天后,周美兰果然为孙女请来一个保母,在离儿子媳妇卧房很远的地方,安排了一间育婴室。 她是故意不让两人太接近小女儿的,蕴芝知道,赵英睿也知道。 但白天时,蕴芝还是会经常进育婴室,她跟保母达成协议,在不惊动婆婆的情况下,偷偷喂宝宝母奶。 晚上时,赵英睿回到家,也会找藉口进育婴室,逗宝宝玩,抱她哄她,有一次还坚持亲自为女儿换尿布。 那天晚上,他被宝宝整得一身狼狈,蕴芝进来时刚好看见了,抿嘴偷笑。 他不悦地瞪她,她连忙忍住笑。 “你厉害的话,你来换换看。”他将宝宝塞给她接手。 她接过,虽然有过几次经验,但在宝宝心情不好、又哭又踢的情况下,一样换得很狼狈。 “哈!看来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嘛!”赵英睿调侃,星眸闪闪发光。难得见到一向从容冷静的妻子如此慌乱,他其实很感动。 蕴芝不反驳,只是微微噘起樱唇。 接著两人又尝试替宝宝洗澡。在浴室里,一对新手父母手忙脚乱,几乎笑倒经验丰富的保母。 两人很尴尬,却也觉得好玩,相视而笑。 日子就在这样的平淡温馨中缓缓流逝。这天深夜,蕴芝乍然惊醒。 她先是茫然,神智不清,过了好几秒,才恍然领悟自己仿佛听到隐隐约约的哭声。 是宝宝吗? 她侧耳细听,一片静寂,那哭声已消失。 是作梦吗?她狐疑地眨眨眼,终究不放心,翻身下床,这才发现另一半床榻空无人影。 奇怪,睿上哪儿去了? 她蹙眉想,披上睡袍,轻手轻脚地往育婴室走去。 推开门,房内一片幽暗,只有角落,亮著一盏昏黄的灯,暖暖地烘出一个男人坐在摇篮边的身影。 是睿! 蕴芝惊奇地看著丈夫。他还没发现她进来了,一面轻轻推著摇篮,一面俯望著女儿熟睡的容颜。 他看著宝宝的眼神好温柔,嘴角噙著笑,看得出来一心三思都挂在她身上。 蕴芝伸手轻抚喉间,感觉那儿一阵紧缩。 她的丈夫和她的女儿,多么安静又甜蜜的一幕—— 她的双腿发软,心跳得好快好快,她感觉自己眼眶发热,一股难以描绘的情潮在体内汹涌。 这情潮,推涌得太快太剧烈,在她还来不及领略前,便泛滥成灾。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心头陌生的悸动几乎令她害怕…… “蕴芝。”他发现她了,沙哑地唤了一声。 她想对他微笑,泪水却不听话地盈於眼睫,她走向他,虚脱得像个塞满棉花的布娃娃。 他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起身扶住她。 她软靠在他怀里。 “你怎么了?你不舒服?”他担忧地问她。 她摇摇头,扬起眸,泪光莹莹。 “你哭了?”他震撼。 她微笑,映著泪光的笑容隐隐透出一抹温柔圣洁的光辉,他几乎无法逼视。 他扶著她在摇篮旁边的椅子坐下,蹲在她面前,仰望她。“到底怎么回事?”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只知道自己压不住体内那一波波急速翻涌的浪涛,她从来不曾经历过这样的情绪,她很慌,却又感觉一阵甜。 “刚刚……宝宝哭了吗?”她的嗓音,是连她自己都无法想像的沙哑。 “嗯,你也听见啦?”赵英睿微笑。“她哭得可凶了,也不是因为肚子饿,保母说可能是因为醒来一片黑,看不到人,觉得害怕吧。” “所以你决定留下来陪她?” “我哄了她好久,好不容易才睡著了。” 蕴芝转头,望向在摇篮里沉睡的宝宝,她长长的眼睫像两片弯羽,恬静地憩敛著,樱唇粉嫩,小小的脸颊透出苹果红。 她是个天使,属於他们夫妇俩的天使。 “你刚刚坐在摇篮边,都在想些什么?”蕴芝低声问丈夫。 “我嘛……”赵英睿扯扯唇。“我在想这小女生现在就这么可爱,长大以后一定倾国倾城,迷倒一大票男人。” “嗯,她的鼻子很挺,很像你。”蕴芝微笑表示赞同。 “她的眼睛跟嘴唇像你。”赵英睿直视妻子。“她长大后,一定就像你这么美。” 他赞她美? 蕴芝晕红著脸,从小到大,她从无数人口中听过无数赞美,但不知怎地,来自他口中的特别令她感觉娇羞。 看她脸红,赵英睿仿佛也有些不好意思,别过眼。“我在想她长大后,你可以教她弹钢琴,每天替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呢,就专门教她调皮捣蛋,教她打棒球,在户外追赶跑跳碰。”说到这儿,他忽然低低一笑。“不知道她以后究竟会被你调教成公主呢?还是被我带坏成了个野丫头?” 她向往地听著,柔声问:“你希望是哪一种?” “我希望她文武全才,学到你的优雅,也活泼开朗,总之她高兴怎样就怎样,我不会限制她。” “你会宠坏她。” “没关系,女儿本来就是生来宠的啊!”他无所谓地笑道:“而且女孩子有点娇气才可爱。” 女孩要有点娇气才可爱吗? 蕴芝怔忡地咀嚼他话中涵义。 “睿。”良久,她终於开口,语气微涩。“其实你希望我们的女儿长成像萧容柚那样的女孩对吧?” 赵英睿一愣。“你说小柚子?” 蕴芝点头,胸臆酸酸地拧著。“其实你希望宝宝像她那么活泼、好动,可以跟男孩子一样打棒球,也会像个女孩一样撒娇要脾气,对吧?” 他没回答,莫名所以地望著她。 “可惜我不是那样的女人。”蕴芝垂眸低语,喉头紧缩,腹部闷闷地绞著。 “你在说什么?”他慢慢地听懂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比较喜欢小袖子那一型的女人吗?” “难道不是吗?”她弯弯唇,语带自嘲。 赵英睿怔视她。 蕴芝怎么会忽然说这样的话?她这算是在吃味吗?是在拿自己跟小袖子比吗?她在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不如另一个女人吗? 他能这么猜测她的心思,敢这么希望吗? 赵英睿蓦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我之所以希望宝宝活泼开朗地长大,并不表示我比较喜欢像小柚子那一型的女生,而是我希望她快乐。只要她幸福,她要长成什么样的女孩我都不反对,我永远都会爱她。至於你——”他停顿,别过头,不敢看妻子的表情。 “你是不能跟任何人做比较的,这个世上,这样的你,有一个就够了。” 一个,就够他六神无主了,他不能想像这世上还有另一个类似的她,他不能承受更多的心疼与心痛了。 赵英睿幽幽地叹息,蕴芝傻傻地听著。 这个世上,这样的你,有一个就够了。 这是什么意思?蕴芝不明白,但她却忽然想起妹妹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我永远也比不上你。他说你足独一无二的,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欧蕴芝。 她是独一无二的,睿曾经这么对夏蕾说过。 所以是不能做比较的,没有谁可以跟她比较,就算他再喜欢萧容柚,她在他心目中,还是独一无二。 一念及此,蕴芝全身发颤,连胸口都一下又一下地悸动。 他是这个意思吗?她能够这么去猜吗? 蕴芝凝睇著丈夫,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而他似乎也很激动,僵站著像是手足无措,最后,只得甩甩头,走近摇篮,将注意力放在女儿身上,掩饰不自在。 不知是否他的脚步太重了,宝宝忽地惊醒,无辜地睁大迷蒙的眼。 赵英睿有不祥预感,急忙俯下身,温言软语安抚女儿。“宝贝,对不起,爸爸吵醒你了,你快继续睡,别哭喔。” 宝宝瞪著他,吸了吸鼻子,慢慢地张大嘴。 他惊悚地瞠眼,认出这是宝宝嚎哭的前奏,脸色一变。“别哭啊,宝贝,千万别哭,现在是大半夜,你要是把爷爷奶奶吵醒了,就不妙了,嘘。” 宝宝继续深呼吸,他慌乱地等著。 结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预期的宏亮哭声却迟迟没出现,只见宝宝大大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又闭上限,睡去。 原来只是打呵欠而已,他还以为女儿要狂哭呢! 赵英睿长吐一口气,紧张的神经这才松弛。 一串清脆的声音拂过他耳畔,他猛然回头,惊愕地发现这声音竟是出自蕴芝嫣红的唇。 她正在笑。 刚开始只是细细轻轻,就像微风温柔地摇荡风铃的声音,接著,风加强了劲,风铃撞击得愈发激烈,铃声愈发清亮。 她笑得好开心、好灿烂,眉睫之际因这满满渲染的笑意显得好甜美。 她在嘲笑他,笑他的狼狈,笑他在宝宝面前完全失去一个做父亲的尊严。 她在嘲笑他,他知道,可是他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怔忡地听著她笑,看著她笑,感觉自己一颗心仿佛走在钢索上,随时会跌落。 这百万分之一的机率,最珍贵的笑容—— 他,终於又见到了。 第九章 她在笑。 经过客厅一扇水晶屏风时,蕴芝诧异地看著那清透的棱面反映出来的形影。 那是她,因为光线折射的关系,影像有些扭曲,但那张略略变形的脸,毫无疑问正挂著笑容。 那笑容,不是像她偶尔心情好时,那淡淡的、几乎看不清楚的微笑,而是真正灿烂的,从唇畔笑到眼底,整张脸甜蜜的笑。 那是她的笑容? 她不敢相信。这样的笑容她曾经在夏蕾脸上看过,在电影里那些身陷爱河的女主角脸上看过,甚至在萧容柚脸上看过,但就是不曾在自己脸上看过。 她不认为自己能这样笑,从以前到现在,一直觉得这种笑容和自己无缘。 但今天,她却在这扇水晶屏风偶然瞥见了,那震撼,就像一阵狂风,吹皱心中一池春水。 她站在屏风前,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才记起自己原来是想到厨房去。 她进到厨房,仍然半恍神中。 “有事吗?少奶奶。”碧嫂见到她,很吃惊。 听到碧嫂的声音,蕴芝这才真正回过神。“碧嫂,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少奶奶请尽管说。” “我想请你教我做些适合宝宝的离乳食。” “离乳食?”碧嫂一愣。“给小小姐吃的吗?” “是啊。” “可是她现在还不到断奶的时候啊。” “我知道,我只是想先学起来。”蕴芝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从小到大没进过厨房,我在想,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学习。” “少奶奶打算亲自做离乳食给小小姐吃?” “嗯,我是这么打算。” 碧嫂好讶异,又愣了好几秒才说道:“可是我会做啊!少奶奶根本不用担心这种事,就算我忙不过来,还有保母帮忙呢。” “我知道,我只是想亲自做给宝宝吃。”蕴芝浅浅地微笑。 碧嫂看著她那又温柔又慈爱的笑容,顿时恍然。 这就是母爱吧?因为爱自己的孩子,所以希望能亲手为她烹调饮食,用满腔的爱心为佐料,盼望对方能感受到。 碧嫂笑了。“小小姐真幸福,有个这么疼爱她的妈妈。”她顿了顿,忽然感叹。“要是二少他们小时候也能得到这样的关心就好了,别说亲自做离乳食了,以前老夫人连甜点都不许他们吃呢!” 蕴芝听了一震。“你说什么?我婆婆不给睿他们吃甜点?”有这种事? 碧嫂赧然,警觉自己多嘴了。“不好意思,少奶奶,我不该说这些的。” “不,请你告诉我。”蕴芝执拗地追问。“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听她这么问,碧嫂有些犹豫,几秒后,才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老爷说两位少爷是男生,将来是要担起整个赵家的,不能宠,也不能像普通孩子那样撒娇,所以老夫人在他们上小学后就不许他们吃甜食了,说那是小女生才吃的东西。” 小女生吃的东西? 她知道公公婆婆对孩子的管教一向严格,从他们对睿的态度、对宝宝的态度都可见一斑,但她没想到,竟会严厉到连点心都不许吃。 太过分了! “那时候我就在厨房帮忙了。”碧嫂幽幽地继续说。“当时的厨娘真的从来不做甜点,我因为要练习厨艺,有时候自己会偷偷烤个蛋糕什么的,二少后来知道了,常会溜进来偷吃。” “睿偷溜进厨房吃点心?”蕴芝惊讶。 “是啊。”碧嫂微笑。“这可是我跟二少之间的秘密呢。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说出来也没什么关系。” “你都做些什么给他吃呢?” “很多啊!蛋糕啊、派啊,对了,二少最喜欢吃布丁了,尤其是上头铺了一层焦糖的。” “他喜欢吃焦糖布丁?”蕴芝眨眨眼,樱唇浅扬,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微笑。 “少奶奶你别笑。”话虽这么说,碧嫂自己也忍不住好笑。 “他现在还爱吃布丁吗?” “这我就不晓得了。”碧嫂叹气。“自从他长大后,就很少进厨房了,上回难得进来,还是为了少奶奶的事。” “为了我?”蕴芝心一跳。 “少奶奶刚怀孕时不是害喜得很厉害吗?那时候二少很担心,冲进厨房来问我,能不能做些可以帮你减轻症状的东西吃?他很关心你呢!很怕你那样天天吐,会弄坏身体。” 蕴芝怔住,思绪回到自己刚怀孕时。 当时的她,每天都为害喜所苦,食不下咽,他陪她吃早餐,观察哪些食物比较不会令她思心,知道她怕太重的味道,他要求碧嫂准备比较清淡的饮食,甚至不惜因此在晚餐桌上和自己的父亲杠上。 他默默地关心她、照顾她,不曾对她邀功,老是装作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可是—— 蕴芝喉头蓦地一酸。 他真的对她太好,她无以回报。 “碧嫂。”再开口时,蕴芝的嗓音像患了重感冒,异常沙哑。“你可以教我怎么做焦糖布丁吗?” 她笑了。 工作到一半,赵英睿停下批阅公文的动作,白纸黑字的文件上,仿佛浮现著一张清甜的笑颜,他傻傻地看著。 那是蕴芝的笑容,百万分之一,极难得的笑容。 他不该看到的,看到了,就忘不了,然后一颗心就像悬在钢索似的,在半空中惊险地摇晃。 “唉。”他叹气,半懊恼半甜蜜。 “你怎么又在唉声叹气?”刚走进办公室的Peggy听见这一叹,讶异地抬眉。 赵英睿狼狈地凛神。“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刚刚敲门,赵总都没听见吗?”Peggy抱著一叠公文,放在他桌上。 怎么又来一座小山?赵英睿瞪著那一叠档案夹。这些事情难道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吗? “没办法。”仿佛看透他脑中念头,Peggy耸耸肩。“总经理最近不加班,我们只好趁白天时多做一点,提高工作效率。” 时间有限,工作无限,只好每一分每一秒都马不停蹄了。 赵英睿很明白得力助手的意思,认命地打开文件。 Peggy却不离开,站在办公桌前,微笑看著他。 他皱眉。“还有什么事?” “没事,只是好奇赵总刚才为什么叹气。”Peggy开门见山。 “那不干你的事。” “又是因为夫人吗?”Peggy才不管他的冷淡,追问。 他不说话,假装看公文。 “还是宝宝有什么状况?” 他还是不说话,拿起笔,在文件上注记。 “赵总,你哑了啊?” “Peggy!”他无奈。 Peggy噗哧一笑。“好好好,我知道自己太罗唆,我不问了。”说是这么说,她转身走两步,忽然又回头。“对了,赵总,那副耳环你到底送给你老婆没?” “耳环?” “就是很久以前,你约我一起去买的礼物啊!你说要送给夫人的,不过我上次跟她提起,她好像还没收到耶,你是不是没送出去啊?” 对了,耳环! Peggy提起这件事,赵英睿才猛然想起蕴芝进产房时,曾对他说的话。他拧眉,瞪Peggy。“我都忘了找你算帐呢!你没事在蕴芝面前多嘴什么?干么跟她提起这件事?” “咦?有什么不对吗?”Peggy装无辜。“这本来就是事实啊!” “那也不需要你来说!” “可是赵总,你明明就买了礼物要送,为什么还不送呢?到底在等什么?” “我——”赵英睿一窒,哑然。 他转过视线,望向五斗柜上那座机械钟。 因为他在等一个适当的时机,因为时间还不到。 他站起身,走向那机械钟,手指轻抚过水晶边缘。他若有所思地玩赏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吗?这个钟有个传说。” “我记得啊。”Peggy点头,目光跟著凝定在钟上。 这座水晶机械钟是赵总和妻子度蜜月时买回来的,记得当时他曾跟她说过,这座钟跟另一座放在家里的是成对的,都是出自十八世纪一个欧洲宫廷工匠之手。 据说这对机械钟,一个是夫,一个是妻,钟的背面各有一个钥匙孔,钥匙却是嵌在对方的底座下。 也就是说,若要打开这钟背后隐藏的小空间,必须使用对方的钥匙。 钟的顶部,有个星形洞口,那是许愿之星,钟的主人将心愿投入这洞口,封在时间的空间里,等待有一天,心爱的人拿钥匙来开,主人的愿望便会实现。 “是个很浪漫的传说呢!”Peggy微笑地感叹。“设计出这对钟的人一定很罗曼蒂克。” “据说设计这对钟的工匠其实暗恋著当时一位公主,他将妻钟献给公主,自己则留著夫钟,可惜公主一直没发现这个秘密,到工匠去世之后,才有人从他当初设计的手稿翻出这个秘密。”赵英睿幽幽地解释。 Peggy深思地望著他。“夫人知道关於这对钟的传说吗?” 他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说出来,愿望就不灵了。”赵英睿笑著说,笑容开朗,笑意却苦涩。 他掏出手帕,很细心地擦亮钟,Peggy默默看著他的动作,胸口揪住。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见老板擦那座钟,只是她以前一直以为他只是宝贝自己的珍藏,直到今天,才领略到这举动或许有更深一层的涵义。 一种令人心动也心痛的涵义。 她清清喉咙,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室内静寂,时间冻结在一道缓缓流动的情意中。 忽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魔咒般的静寂。 两人同时讶然回头。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后面跟著阻止不及的两个年轻秘书。 “对不起,赵总,这位小姐坚持进来找你。”秘书们仓皇地道歉,试图将发鬓散乱、脸色苍白的女人拉离办公室。 “小柚子!”赵英睿认出闯进办公室的女人,大吃一惊,挥手要秘书们退下。“你们先出去,她是我的朋友。” 秘书们面面相觑,两秒后,才默默离开。 赵英睿震惊地走向萧容柚。“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 “英睿、英睿!”萧容柚哑声地唤他,几乎带著哭音,她抓住他臂膀,泪眼楚楚地看著他。 “到底怎么回事?” “英睿,有个男人……有个男人跑来我家,他说、他说——”萧容柚喘著气,眼神惊骇。 “他说什么?你冷静点,先告诉我那男人是谁?”赵英睿安抚她。 “是、是杰!”她哽咽地、歇斯底里地哭喊:“他说他是杰,他居然敢说自己是赵英杰!” “什么?!”赵英睿惊怔,当场冻在原地,就算雷电直接劈在他头上,恐怕也不能带来如此刻的震撼。“你是说……我哥?” “他不可能是杰!他长得一点也不像,可是他……什么都知道,他居然什么都知道!”萧容柚嘶声喊,情绪崩溃。 赵英睿怔然无语。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柚子疯了吗?怎么可能有一个长得跟杰不像的男人自称是杰?杰已经死了,不是吗?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小柚子你听我说,不论你看到的人是谁,那人绝不可能是杰,不可能是——” “可是他知道所有的事!”萧容柚打断他,眼眸惊恐地睁大。“那些事除了我跟杰,不可能有人知道的,可是他知道!” 赵英睿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勉强从喉咙逼出声音。“这……一定有什么原因吧,你先别急,先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再帮你想办法。” 萧容柚没说话,趴在他怀里,像只受惊的兔子,不停地颤抖。 赵英睿可以想见她受到的惊吓,一个陌生人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自称是她死去的丈夫,知道他们夫妻俩所有的私密,怪不得她会恐慌到要崩溃。 这简直像悬疑小说才有的情节。 但不可能,现实不是悬疑小说。 赵英睿深吸一口气,温柔地拍拍萧容柚惊颤的背脊,安抚她,正打算扶她到沙发上坐下时,办公室门被推开,另一个女人走进来。 是蕴芝! 赵英睿惊愕地僵住,瞪著不请自来的妻子,她捧著个保鲜盒,也呆呆地看著他。 “蕴芝,你怎么来了?”怕妻子误会,赵英睿轻轻推开萧容柚,定向她。“有事吗?” 蕴芝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罩著薄雾的双瞳,隐隐闪著光。 “你怎么了?”他担忧地看著她怪异的表情。 “睿,我刚刚在楼下碰到一个男人。”她终於开口,嗓音涩涩的,半卡在喉咙。 他皱眉。“然后呢?” “他叫我……芝芝。” 芝芝?!赵英睿倒抽口凉气。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我。”蕴芝抬眸望他,恍惚地微笑。“是英杰。睿,他还活著。” 他心跳一停。 “英杰还活著。”蕴芝喜悦地、作梦般地说道,眼角,无声地落下一颗晶透的泪。 听到她这句话,一旁的萧容柚哀叫一声,双腿一软,瘫跪在地上。 他毫无所觉,只是怔怔瞪著妻子颊畔那颗眼泪,脊髓发冷,整个人好似跌入冰窖里,一阵阵地颤栗。 “不管那家伙是谁,都绝不可能是我哥。” 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萧容柚送回她的住处后,赵英睿开著车,载妻子回家。两人一路沉默,下了交流道,车子让一串车流给堵住,赵英睿焦躁地等待著,片刻,积压许久的情绪爆发。 “我哥已经死了!他不可能还活著!”他嘶声咆吼,握拳用力敲喇叭,尖锐的声响嚣张地穿过车阵,引来四周车主一阵不满。 赵英睿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冲动的行为已引来众怒,还打算再敲一记,蕴芝吓了一跳,忙伸手拦住他。 “睿,你冷静一点。” 赵英睿瞪著那双温柔地包覆著他的拳头的玉手,胃部沉闷地揪住,他抬眸,近乎愤恨地白了妻子一眼。 “你要我怎么冷静?有个陌生男子冒充是我哥哥,而你居然还傻到相信!你怎么会以为那人真的是杰?他如果真是的话,长相应该跟我一模一样啊!难道你认不出自己的老公长什么样子吗?” “我当然认得出来,他跟你长得是不一样……” “那你怎么还会相信他是我哥?就因为他叫你“芝芝”?!”提起这个小名,赵英睿怒火更炽。他从来不晓得原来自己的哥哥私底下曾经这么叫过蕴芝——如此亲昵的称呼! 嫉妒,在他胸口烧出一个大洞。 蕴芝却还浑然不晓,傻傻地解释:“因为除了他,没有人会那么叫我,如果他不是英杰,怎么可能会知道?” “那是——”赵英睿一窒,说不出话来。的确如蕴芝所说,如果那人不是杰,为何会使用他私下对她的昵称?小柚子也说过,那人知道许多属於他们俩的秘密。 难道他那个双胞胎哥哥真的死而复活?世上有这等怪事? “我不相信!”赵英睿狠狠磨牙,心海强烈翻滚的波涛让他整个人颤抖起来。 “如果他真的是杰,为什么不敢跟你上来和我对质?他一定是心虚,怕我戳破他的谎言!” “他说他怕萧容柚太激动,想让她冷静一点——” “他说谎!他不跟你上来是因为他根本不是杰!如果他是的话,这几年都躲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要让大家以为他死了?他难道不晓得,大家都因为他的去世很伤心吗?如果不是他,我不会答应爸爸进公司,也不会那样不要命地工作,要不是因为想代替他,我——” 他猛然顿住,警觉自己在无意之间说出了埋藏多年的心事,他从来不曾跟任何人说过的心事。 他僵住身子,双手死命地抓住方向盘。 蕴芝看著他苍白的脸,看著他下巴一阵阵抽凛的肌肉,看著他幽黑的眼匠,压抑不住的痛楚,她倏地领悟他有多难受。 对他来说,双胞胎哥哥亲得就好像自己的另一半,虽然两人的个性截然不同,但那血缘的神秘联系,却是怎么也斩不断。 所以杰去世后,他才会那样忽然变了一个人,卖命地工作,因为他想连同哥哥那一份一起活著。 为什么对他这样的想法,她一点也不吃惊呢?蕴芝恍惚地想,感觉自己的心房柔软地揪扯著。 或许她早就隐隐约约地猜到了…… “如果杰真的骗了我们每一个人,我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他激动地声称。 蕴芝幽幽地叹息。她了解丈夫的心情,那是一种遭受背叛的强烈怨恨。 车阵开始前进,赵英睿却还沉浸於起伏的情绪中,回不过神。 “睿,开车了。”她柔声提醒他。 他猛然定神,狼狈地踩下油门,车子像瘸了腿的老人,在星夜里不稳地前进,终於,他受不了了,方向盘一转,在路边暂停。 这样也好,在他心神如此震荡的时候,开车的确很不适宜。 “要不要喝点什么?”蕴芝问。“旁边就有家便利商店,我去买。” 赵英睿蓦地转头瞪她,眼神满是不可置信。“为什么你还能这么镇定?你下午在办公室告诉我杰还活著时,不是还激动得流眼泪了吗?怎么现在好像没事一样?” “我——蕴芝茫然眨眼。 说也奇怪,她当时遇到那个自称是英杰的男人时确实很激动,所以才会那样闯进丈夫办公室,急著告诉他这消息,但现在,相较於萧容柚的崩溃和睿的愤慨,她似乎真的很平静。 “是因为你很笃定地相信那个人就是我哥吗?你一点也不怀疑?” 是这样吗?蕴芝犹豫地蹙眉,并不觉得是如此。 “你真的相信那人就是我哥?”他厉声质问。 她想了想。“有这个可能。” 她自认这是很中肯的回答,但赵英睿听了,好像很生气,完全无法接受。“为什么你会认为有可能?是因为你真的相信,还是故意要勉强自己相信?” “我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她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 “我怎么知道?!”他咆哮。“也许是因为你潜意识就希望我哥还活著,你希望能见到他,所以才那么轻易就相信了!” “就算是又怎样?”她低声反问:“难道你不希望英杰还活著吗?” 赵英睿怔住。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他却答不出来。 他希望自己的哥哥还活著吗?当然希望!但这是不可能的,这太诡异、太不合常理了!最可恶的是,蕴芝似乎完全不这么觉得。他不懂她究竟怎么想,更介意她今天在办公室流下的那滴眼泪。 只是一颗眼泪,他却有种可怕的预感,仿佛他们三年的婚姻将就此毁於一旦。 他很慌,脑子像纠缠不清的毛线球,一团乱,根本无法冷静地思考。 而在他如此焦慌的时候,他的妻,竟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他简直无法相信。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他哑声呢喃,忽然觉得累了,浓浓的倦意占领他全身。“你难道还不明白,这会改变一切吗?” “改变什么?”她听出他语气的疲惫,嗓音莫名地有点发颤。“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当然不懂。”他自嘲地闭了闭眼,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睿?” 他张开眼,凝视她,泛红的眸,眼神很空洞,就像大火烧过后,灰灰冷冷的世界。 “蕴芝,你坦白告诉我,其实从小到大,你爱的人一直是我哥,对吧?” 第十章 沉默,像故事里那些阴森森、缠住老房子的藤蔓,瞬间占领了整个车厢。 赵英睿抛下这么句惊天动地的问话后,便立刻转过头,重新发动引擎。 他没等蕴芝的回答,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沉著一张俊脸,不发一语地开车。 蕴芝垂著眼,同样不作声。 她在思考。 回忆如潮水,在她脑海翻滚,一幕幕前尘往事,在眼前飞逝而过。 从那个初次见到双胞眙兄弟的乍后,到现在,她与丈夫默默无言地相邻坐在一个车厢里。 她品尝著回忆的点点滴滴,酸、甜、苦、涩。 车子回到赵家大宅门口,开进庭院,进了车库,赵英睿开门下车,蕴芝却仍如老僧入定般地坐在车里。 月光幽幽地落下,映亮了她身旁那面车窗,也迷蒙地勾勒出她姣美的侧面。 赵英睿定定地站在车外,隔著车窗,看著她。 她与他,相距只有一窗之隔,只要他打开门,就可以拉她下车,可是他却旁徨地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当她下了车,她会离他更近,还是更远?会是永远的分离吗? 他绷著全身肌肉,不愿去揣测任何可能性,或者说,不敢去揣测—— 倏地,车门打开。 她首先伸出一双修长的腿,裙摆在玉润的小腿上翻著波浪,然后,她挺直娇躯,月光温柔地晕在她飞扬的发梢。 赵英睿感觉自己的心被拧碎了,因为那月光,因为那娉婷的容姿,因为那张清丽的脸上,两丸乌亮的黑玉。 他绝望地闭上眼。 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不这么爱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不让一个人如此主宰自己的心跳? 欧蕴芝,她是他命里的克星,唯一的女神—— “睿。”她柔声唤他。 他胸口一震,最爱她这么喊他,也最恨她这么喊他。 “你可以告诉我吗?怎么样才叫做爱一个人?”她幽幽地问。 他猛然睁开眼,不敢置信地瞪她。“你说什么?” 她迎视他,幽蒙的眼底,隐隐闪著一丝感伤。 “还记得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你忽然说你爱我,那时候我什么也没说。” 他当然记得!赵英睿眼神阴暗。就在那个晚上他恍然大悟,原来爱一个人也会带著恨。 “……我什么都不说,是因为我不晓得怎么回答,我搞不懂,怎么样才叫爱一个人。”她低声刦白自己的心情。 他震惊地听著。“你真的不知道?” “你告诉我。” 他一愣,几秒后,才勉强开口:“这个……很难解释。”爱一个人这种百般复杂的滋味,该怎么解释呢? “那你为什么会认为我爱著英杰呢?”她反问。 他一窒,忆起过往,眼神变化万千。“因为你总是跟他在一起,因为你心里的话只愿意跟他说。” “我喜欢跟他相处,是因为感觉很自在,我跟他说心事,是因为我觉得他听得懂。” 她这意思是与他相处不自在吗?她的心事他听不懂吗? 赵英睿咬紧牙,胸口很闷。“那我呢?你对我又是什么想法?你以前总是躲著我,你讨厌我吗?” “我不讨厌你。我那时候之所以不敢太接近你,是因为……”蕴芝停顿,垂下眼,仿佛在整理自己的心绪。“我害怕。” “害怕?”这理由太令赵英睿意外。 蕴芝抬起眼,苦涩地牵唇。“你总是让我变得不像自己,跟你在一起,我好像总是会做出不该做的事。” 他愣愣地看她。“比如说什么?” “比如说,赌气,比如说,嫉妒。”低哑的嗓音带著自嘲。 “赌气?嫉妒?”他很讶异。他一向冷静从容的妻子也会有这些负面情绪? 她察觉到他的不信,语气更涩。“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跟我爸妈来这里拜访,你跟小柚子一群人在草地上打棒球。” “嗯。” “那时候你邀请我一起打,我起先不敢,因为我觉得那不是女孩子该玩的游戏,而且我爸妈也会不高兴。” “那后来你为什么又答应了呢?” “是你激我的。”她微微别过眼,似有些赧然。“你一直夸萧容柚,我感觉得出来你很欣赏她,你觉得那样能文能武的女生才可爱。” “你这么想?”他惊奇地望她。 这回,换她不敢迎视他目光了。 他咀嚼她说的话,玩味其中的涵义,愈想愈觉得不可思议。“所以你是嫉妒小柚子,跟我赌气?” 她点头。 他怔愣,心跳逐渐狂野。 他该不会是会错意了吧?怎么她这话的意思听起来很像是……她很介意他对她的看法? “那时候的我,还不太能厘清自己的心情,只是本能地惊慌,知道自己不能太接近你,因为你……是会让我失控的人。” 他令她失控? 赵英睿瞪著妻子,她莹润的颊,已因为如此的表白染上薄薄的红晕,她如樱花般美丽的粉唇,在风中轻轻颤抖。 “还记得我们大吵一架,你说要离婚的那天吗?那天我看到杂志上你跟萧容柚的照片,我觉得很不是滋味,你说是因为她是英杰的未亡人我才会那么生气,但其实不是的,是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你总是跟她那么要好,所以我才——”她忽地顿住,没再说下去,脸颊愈发地红,贝齿轻轻咬著唇。 她看起来,完全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很羞涩、很不知所措的模样。 老天爷! 他开始觉得晕眩了。“既然你那么怕我让你失控,当初又怎么会答应跟我结婚?” 她不说话。 “是因为把我当替代品吗?因为我哥过世了,所以你才找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他焦急地追问,多年来,这一直是他说不出口的痛。 “不是这样的!”听他这么说,她忽然扬起眼,激动地澄清。“我不会拿你当谁的替代品,你不是!” “那你为什么——”他蓦地顿住,惊愕地发现她的眼,竟缓缓地漾起泪光。他顿时手足无措。“蕴芝,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不是的,你没说错,只是我——”她捣住唇,像要压抑住呜咽的冲动,片刻,她才稍稍平静下来,玉手下滑,改为抚住喉咙。“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一直这么想,这三年来,我一直让你这么痛苦。” 她喑哑地说,凝视他的眸漫过浓浓愧悔,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再度震撼,彷佛有雷电劈过脑海,又一阵晕眩。 “我对不起你,睿,这些年来,你一直对我这么好,我回报给你的,却只有痛苦。”她哽咽地道歉,眼眶泛红。 他哑然无语。 “我嫁给你,并不是拿你当谁的替代品,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为什么?” “我知道你会让我变得不像自己,我妈妈以前也跟我说过要我离你远一点,可是我……还是很想嫁给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 泪水,悄悄溜出她眼眶,那颗晶莹剔透,宛如珍珠一样的眼泪,是为他而流的。 他怔望著她,心很痛,很痛,痛到自己眼眶也忍不住泛红。 他忽然想起她生产那时候,也是拚了命地跟他道歉,明明痛得死去活来,却只挂念著自己伤了他的心。 他觉得自己好像开始懂了,懂得这个以前总让他捉摸不定的女人。 她其实,是很在乎很在乎他的—— 他上前一步,拥住她,她娇柔的身躯激越地颤抖著,像狂风中不堪摧折的花朵,他心疼地收紧臂膀。 “外面很冷,我们进去,好吗?”他温柔地问她。 她点点头。 赵英睿拥著蕴芝进屋,保母恰好也在客厅里,正拨著电话,—见两人,忙放下电话,如蒙大赦地走过来。 “太好了!二少、少奶奶,你们总算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宝宝,她傍晚的时候忽然发起烧来。” “宝宝发烧?”夫妻俩惊慌地互看一眼,跟著一起往楼上育婴房奔去。 宝宝躺在摇篮里,皱著小小的眉睡著,脸发红,额头冒汗,显然睡得很不安稳。 “为什么不带她去医院?”蕴芝焦急地追问跟上来的保母。“怎么不早点通知我?” “你别紧张,少奶奶,宝宝没什么大碍,婴儿抵抗力比较弱,本来就很容易发烧。” “那也要带她去看医生啊!” “我带她去附近的诊所看过了,医生说没什么,让她吃点退烧药就好了。” “就算宝宝没事,你也应该先打电话通知我们!”赵英睿厉声责备保母。“万一宝宝病得很严重怎么办?” “我——”保母脸发白,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到了,小声地辩解:“我刚刚就是要打电话给你们的。” “为什么不早点打?” “那是因为——” “是我叫她别打的。”一道森冷的嗓音插口。 是周美兰。她盈盈走进育婴房,很不赞同地皱著眉,瞪著儿子。“你冷静点,一点小事就这样大吼大叫成什么样?” “妈!你为什么不让保母通知我们?” 周美兰没立刻回答,挥手要保母离开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只是发烧而已啊,有必要弄得惊天动地吗?这点小事让她自己处理就好了,你公司的事那么忙,哪能顾到这些?” “谁说我顾不到的?!”赵英睿低吼,很气母亲这样擅作主张。“宝宝的事比公事重要多了!” “你说什么?”周美兰不满地训斥。“让你爸听到,又要骂你不像个男人了!” “天天为公司卖命,连自己女儿生病都不管,就算是个男人吗?” “你——你还跟我顶嘴?真是气死我了!”周美兰脸色铁青,转头望向儿媳妇。“蕴芝,你说,我这样做错了吗?” 蕴芝没回答,俯身看著摇篮里的宝宝,伸展衣袖,很温柔地替宝宝擦汗。 “蕴芝,你说话啊!”周美兰提高嗓音。 宝宝惊动一下,发出短促的喘息。 蕴芝僵住身子,眼底闪过一丝焦虑,过了一会儿,确定宝宝没被吵醒,才盈盈走过来。 她站定在婆婆面前,仰起头,眼眸很清澈。“睿说的没错,妈,你应该让保母打电话告诉我们一声的。” “什么?”周美兰一愣,没料到一向柔顺听话的儿媳也这么说。 “幸好宝宝今天只是轻微的发烧,万一她病得很厉害呢?你不能不让我们做父母的陪著她。”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周美兰阴沉地瞪她。“我早告诉过你几百遍了,不能太宠孩子,整天围著婴儿团团转像什么话?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是宝宝的妈妈,照顾她就是我最重要的责任。” “那是保母的责任!你最该做好的是我们赵家的媳妇!” “请你小声一点,妈。”蕴芝板著脸,语气很平和,眼眸却隐隐跃动著火光。“别吵醒宝宝。” “你!”周美兰震惊。虽然儿子跟自己顶嘴她也很不高兴,但总是习惯了,可这个儿媳居然也敢跟她这样呛声?是吃错药了吗? “我一直很听你的话,妈,可是从现在开始,我请你不要插手我们对宝宝的教育。” “你、你说什么?”周美兰气得浑身发抖。 “我知道你有一套教育孩子的方式,可是我并不想那么做——不许孩子吃甜点,强迫他们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成为大人,你或许觉得这样才能让孩子成大器,可是我不这么认为,我不想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我教育方式错了?” 蕴芝点头。 周美兰惊得倒抽口气。“你胆敢这样当面指责我?” 蕴芝勇敢地直视她。“你知道吗?为了达成你跟爸的期望,睿从小到大,承受了多少压力?他可以更快乐的,你们却强迫他成为一个不像自己的人!”说到最后一句,她显然相当忿忿不平。 周美兰僵在原地,气到说不出话来了,她转头看向儿子,后者却比她更震惊,呆呆地凝视著妻子。 蕴芝仿佛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放缓表情。“我希望宝宝快快乐乐地长大,我知道睿一定会是个好爸爸,我也想当个好妈妈,我们会好好爱护她。”她停顿,目光变得慈爱温柔,满是母性光辉。“妈,算我求你,请你成全我们好吗?” 周美兰一声不吭,冷冽地瞪著儿媳,试图以眼神折服她,她却是前所未有地坚决,不改心意。 周美兰顿时领悟,这场婆媳之争,是她输了。她悻悻然地拂袖走人。 室内一片静寂。 赵英睿惊愕地望著蕴芝,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反抗长辈,他从来不晓得她也有如此倔强的一面。 为了宝宝,她挺身而战。 但这样的勇气,纯粹只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吗?或者也有那么一点点原因,是替他觉得委屈…… “二少、少奶奶,小小姐还好吧?”碧嫂忽然来到育婴房门口,探头问。 赵英睿猛然定神,回过头,迎向碧嫂担忧的眼神。“只是轻微的发烧,应该没事。” “那就好。”碧嫂点头,安心地微笑,顿了顿,忽问:“对了,二少,布丁好吃吗?” “什么布丁?” “少奶奶做的焦糖布丁啊!”碧嫂笑,眨眨眼。“很不错吧?” 赵英睿愕然,转头看妻子。“你做了布丁给我吃?” 蕴芝也是一愣,半晌,才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少奶奶听说,二少小时候最爱吃焦糖布丁,就说要跟我学来做给你吃。”碧嫂替她解释。“少奶奶学得很认真喔,今天跟我在厨房里耗了好几个小时!” 她为他在厨房里耗了几个小时?赵英睿莫名地激动。“那布丁呢?我怎么没看到?” 蕴芝抱歉地看著他。“今天本来带去你办公室要给你吃的,不过好像忘在那里了。” “忘在办公室里了?”赵英睿好扼腕。老婆亲手为他做的点心耶! “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能怪你。”当时发生了那种事,谁还有心情管点心?“没关系,我明天进办公室再找找看好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整个人焦躁不安。 他想起方才在庭院里,蕴芝对他说的话,想起方才在母亲面前,她为他不快乐的童年叫屈,他忍不住要猜测,她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为他学做焦糖布丁?那布丁尝起来,又会是何等滋味? 他陡然一震。“蕴芝,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像一阵风似的突然离去。 蕴芝惘然,不晓得丈夫葫芦里卖什么药,她坐在摇篮边,陪著发烧的宝宝,心思起伏不定。 她想起方才和丈夫在庭院里的对话,想起自己在婆婆面前,第一次那么激动地提高嗓音说话,她觉得自己彻底失控了。今晚的她,一点也不像她。 她有些慌,却不后悔。 今晚的一切,都是出自她的内心,她从来不曾那么真地在别人面前展现自己。 她微笑、流泪、脸红、心跳,她担忧宝宝,对婆婆的做法很生气。 她不想让宝宝受到和睿小时候同样严厉的对待,她舍不得睿,为他心疼。 “睿……”思绪辗转至此,她长长地吁一口气。 他到底上哪儿去了呢? 她茫然,却耐心地等著。对於丈夫,她是很有耐心的,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为他等到天荒地老。 没关系的,她能等。 但她并没有等得太久,一个小时后,赵英睿又如一阵风狂飙归来。 “宝宝睡得好吗?”他捧著个大纸袋走进育婴室,低声问。 “嗯,还不错。”蕴芝怔忡地望著他。 “这个。”他在茶几上放下纸袋,拿出保鲜盒。“就是你今天送去我公司的布丁吧?” “对啊。”她讶异地扬眉。 他方才冲出去就是为了去公司拿回这个? “为什么非要特地送布丁到公司给我不可?不能等我回来再吃吗?”他问,黑眸紧盯著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呢?蕴芝愣愣地想,试著刦析自己当时的心情。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等不及,很想快点让你尝到。”她顿了顿,脸泛晕红。“Peggy说你最近工作很辛苦,我想如果能吃点点心,你心情应该会好一点。” 为了让他心情好吗? 赵英睿望著脸色赧然的妻子,深深的温柔在胸口泛滥成灾。“我再问你,你在公司楼下,遇到那个自称是我哥的男人,那时候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蕴芝又是一愣。为什么他今晚一直问她这些很难回答的问题呢? 她仔细地思索。“我当然很高兴啊,我那时候只想著要快点告诉你这件事。” “因为你觉得我也会很高兴吗?” “嗯。”她点头。“如果杰真的还活著,你一定比我更高兴,因为你那么爱他。” 果然如此。 赵英睿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有好片刻的时间,只是呆站在原地,心海汹涌著一股又酸又甜的奇异浪潮。 他忽然站不住,软坐在椅子上,几秒后,才颤著手从纸袋里又捧出一样东西来。 是那座钟! 蕴芝惊愕地看著他捧出的水晶机械钟,认出这钟和卧房里的正是一对。 “你记得这钟吧?跟我们卧房里的那个是一对,关於这对钟有个传说——” “我知道。”她柔声打断他。 他惊异地睁大眼。“你知道?” “嗯。” “你怎么知道的?我没告诉过你啊!” “两年多前,我在宴会上认识一个人,他专门买卖稀有钟表的,也拥有许多珍贵的收藏。他跟我讲了很多钟表的典故,还借我书看,我是在某一本书上看到这个传说的。” “原来你一直在关心我的收藏?”他不可思议地瞧著她,忽然想起某一天,女佣曾告诉他家里所有的时钟都是蕴芝亲手打理的。 “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收集这些。”她解释,完全不晓得自己这番话在他心底造成多么大的冲击。 他可人的妻啊!原来他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 “我许了个愿。”他对她微笑。“你想看看吗?” 她倏然醒悟他话中所指,倒抽口气,几乎是仓皇地站起身。“你等我一下。” 这回,换赵英睿等她了,他同样是带著满腔甜蜜等著。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捧来原先在卧房里的那座妻钟。 两人默契地交换一眼,然后各自取出嵌在钟底座的钥匙,打开对方的那座钟。 蕴芝首先取出藏在夫钟里的东西,是一副耳环,造型很简单,凸显的只是那颗黑珍珠,极浑圆的、闪亮著神秘色泽的黑珍珠。她一眼就认出,这样的极品肯定出自日本的Mikimoto。 这就是Peggy提过,他特别为她挑选的礼物吧?为了他最爱的她的耳朵所挑选的礼物—— 蕴芝心揪紧,拈著耳环的手指激动地发颤。 赵英睿凑过来,接过耳环,温柔地为她戴上。 珍珠的黑,与她耳壳的白,形成绝妙的画面,他迷恋地凝视著,指尖在她耳边流连不去。 她顿时感到心跳快得几乎蹦出胸口,耳朵发热,全身都发烧。 “我的愿望就是……”他靠在她耳边,性感地低语。“当我为你戴上这副耳环的时候,你的心里只想著我,只有我一个人。” 她轻喘口气,头发晕。 他轻轻地、深情地吻她,吻她的耳垂、她耳朵美丽的曲线,他屏住呼吸,柔柔地吻著,极力压抑著满腔情欲。 终於,他喘著气退开,又费了一些时间将呼吸稳定下来,才转动钥匙,打开属於她的妻钟。 她封在时间里的,是一张摺成好几摺的纸。他很讶异,慢慢地展开,一张小小的纸,逐渐在他眼前摊开成一个宇宙。 蕴芝的宇宙。 他瞪著出现在眼前的五线谱,以及那一个个在其上跳跃著的音符,这是……一首曲子? 而这曲子的标题……他移动目光到最上方——“MyHusband”。 我的丈夫? 这是一首为他而谱的曲子?是蕴芝的作品? 他震惊地抬眼,与妻子柔情深邃的眼神相接,她的脸,因为娇羞染得跟苹果一般红,可口得教人想咬上一口。 “是你写的?”他颤声问。 她点头。 “快弹给我听!”他激动得再也坐不住,拉著她就往琴房走。 紧紧关上隔音良好的门,他按著蕴芝在钢琴前坐下,为她打开琴盖,迫不及待要听这首她为自己创作的曲子。 葱白的十指摆上琴键,却迟迟不敢弹,他焦急地等著,却不催促,他看得出她的内心和自己一样波涛汹涌。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第一个音符才怯生生地从她指尖飞跃出来,跟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闭上眼,听著那美妙温情的旋律,眼眶在不知不觉中泛红。 这是蕴芝写的曲子,是她心目中的他,她正藉著琴声,对他娓娓诉说—— 我的丈夫,他有时候像个孩子,他很调皮,让我不知所措。 他很体贴,对我笑的时候很温柔,他很冷漠,偶尔会让我觉得疼。 他是狂风,是骤雨,也是阳光,是黑夜里轻易折弯我的月。 我想,我不懂得他。 我想,在床畔静静看他的睡颜。 我想,他梦里不知是否有我? 我想…… 她想的太多太多,说出来的却太少太少,不是她故意藏著不说,而是她不懂得怎么说。 她就是这么一个女人。 她许下的愿,就是希望他能懂得她婉转的心思。 一曲听毕,赵英睿仍无法从极度震撼的情绪中抽回心神,他睁开眼,怔看著蕴芝。 她也看著他,泛白著脸,眼神很幽蒙很复杂。 “睿,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我扮演好赵家的媳妇,做好你的太太,这样大家就会高兴了,我也会高兴,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她哑声说著,嗓音蕴著祈求的意味。“睿,我让你很伤心,是不是?” 她快哭出来了,他能从她莹著闪光的眼看见那藏不住的泪。 赵英睿胃部一拧,起身走向她,在她身畔坐下,握住她发凉的手。 “你确实曾经让我很痛,不过那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而是我不够了解你。我现在懂了,你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在爱著我,专属於欧蕴芝的爱人方式。” “专属於我的爱人方式?”她不解。 他宠爱地微笑,伸手抚摸她柔顺的发。 她关怀著他,心疼著他,她默默地以满腔情意对待他,她不懂得这样就叫做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将这个字说出口,但她,的确是爱他的。 “你就是这么一个女人。我现在懂了,你并不是不爱我,更不是爱著别的男人,你只是用一种连自己也不懂的方式在爱著我。” 而且,爱得很深很深。他甜蜜地在心中叹息,眼看她还是一脸迷惘,忍不住轻声一笑。 “你还是不懂,对吗?” “对不起。”她懊恼地颦眉。 “没关系。”他笑著拥住她。“你只要知道,我无可救药地爱著你,而你,也永远不会离开我,这样就够了。你、我、宝宝,我们一家三口会一直在一起,永远。” 她心跳狂野,感动得难以言喻。 他拍拍她的颊,像一个父亲安慰他的女儿。“你放心,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了,我现在懂得你对我哥只是纯粹的喜欢,你将他当成好朋友,但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对吗?”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怦然心动,脸颊摩挲著她的。“不管那人是不是杰,都不可能从我身边抢走你,谁也不能。” 她默默地偎在他怀里,不发一语,他却知道她是认可他的说法了。 “再弹一次给我听。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以后我可能会像个孩子一样,老是要求你弹这首曲子。”他捧起她的脸,星眸玩笑似地眨呀眨。 她不禁微笑,一腔柔情倾溢。“没关系的,我愿意。” “我知道你愿意。”他叹息,笑著吻上她的唇。 风吹动窗帘,窗外星月争辉,调皮的光和影,在一对相依偎的有情人身上玩游戏—— ——全书完 ※想看欧夏蕾和李安阳的故事吗?请看采花540【家有喜事】系列一《恋人送上门》。 救命啊~~在下遭受Keroro军曹侵略是也!温芯 温小芯最近迷上了日本卡通“Keroro军曹”。 有些人可能会问,Keroro是啥?报告各位看倌,此乃一只青蛙是也(这个“是也”就是主角青蛙的口头禅喔),但并非普通青蛙,而是来自K隆星的外星青蛙,而且还率领一支小队,身负侵略蓝星(即地球)的任务。 可惜马有失蹄,蛙有失常,K隆大军决定暂且撤退,落单的Keroro军曹意外遭到蓝星人日向夏美俘虏,被迫成为日向家的清洁工,Keroro反抗不果,只好认命。 於是军曹顺理成章,过起每天清洁打扫,领薪水就去买钢弹模型,闲暇时做做模型、看看漫画与卡通的生活。 Keroro军曹,彻底显露出“宅蛙”的本性是也。 除了Keroro队长,后来其他小队成员也陆续登场——双面性格的Tamama二等兵,超有男子气概的Giroro伍长,聪明绝顶个性却惹人厌的Kururu曹长,以及总是被人遗忘的忍者蛙Dororo兵长。 每一只都好有特色,联手侵略本蓝星人脆弱的心房。 本来只是在朋友(就是那个很厉害的Otaku)推荐之下,随便看看,还想说这么大了还迷恋几只青蛙,笑死人,没想到这一看—— 我、被、俘、虏、了! 不仅每个礼拜六晚上六点,在电视面前准时报到,还跑去DVD出租店,一口气把台湾已经代理的DVD扫回家来看(总共有二十六片,五十二话)。 光看还不够,还跟著哼歌,还学剧中的青蛙时不时跟自己来个共鸣,咳咳,KeroKerokerokerokero……什么?太吵了喔?抱歉抱歉,在下这就小声一点。 KeroKerokerokerokero…… Kukuku,我看见已经有人脸上冒出三条线了,头顶还有乌鸦飞过,是是,在下这就停止耍宝,言归正传是也。 要说什么?对了,你们知道一只青蛙当起清洁工有多么可爱吗?他还会穿围裙洗碗耶!因为个子太小,冲水的时候会整个人浸在洗碗槽里,跟泡沫碗盘一起同乐。还有还有,你们看过青蛙穿雨衣吗?真的是超卡哇伊的啦!让人爱到不行…… 什么?我怎么又回到这个无聊话题了? 呃、啊、ㄟ——是,在下这就闭嘴是也。 温小芯蓝星人,乖乖拿出笔记本为下一个故事《娇妻搞不定》打大纲是也……对了,为了更有效利用时间,不如一心两用,一边想大纲一边看DVD吧! 什么?各位看倌说我没救了? Kero~~没办法,谁叫我是个没什么节操的蓝星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