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 她姓范,一个算是还满常见的姓氏。 她名黄黄,呃,一个有些尴尬的名字。 她常会在路上听见有人在背后“小黄、小黄”,或是“黄黄、黄黄”这样地喊,于是她赶紧停住回头,却发现对方喊的是他家小狗。 有点呕,真的。 会取这样的名字是爸爸的主意。 那时深爱着母亲又生性浪漫的爸爸,说是要以色彩来丰富母亲的生命,于是在帮孩子取名时,硬是按着红橙黄绿顺序排下来,偏偏她排行老三。 范——黄——黄! 怪拗口的也就算了,还经常和别人家的宠物名字牵扯不清。 算了,算了,反正她向来心胸宽大,被笑多了也就习惯了,只是没想到她原该引以为傲的取名起源,最后却成了个讽刺。 父亲死了,母亲的彩虹消失了。 父亲是在她五岁那年因车祸而过世,死的时候车上还载了个情妇。 从那日起母亲转变了性情,对外筑起了高墙,对人性失去了希望。 父亲的死、母亲的恨于她的两个姐姐及一个妹妹,都在记忆里烙下了重印,也都因此转而对异性产生了或厌或恨或轻蔑的情绪,却对她的影响并不大。 因为她是那种天生仇心就淡的人,待人宽容,是那种跌跤后会自己爬起来,沙子拍掉后又没事了的乐观女孩。 是以当憾事发生后,她对于父亲只有怀念没有怨恨,对于母亲只有同情没有认同,反倒成了四个“灰屋小公主”里的异类。 “老三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说话的是七岁的范家老二。 “你是怕她以后会被男生骗走?”回话的是九岁的范家老大。 “没错,老三是那种‘昨日被狗咬一口,今天又来送上肉骨头’的代表性人物,日后怎么也不可能会是男生那种‘垃圾生物’的对手。”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范家老大虽排行为首,却向来鬼主意不如老二多,是以总会习惯性的事事要先问过这位小军师。 范家老二那双鬼灵精般的黑瞳转了转,“既然她不恨,那就让她怕。” 让她怕? 没错!三岁定终生,五岁还能骗,一定要为她深深植入男生是一种既恐怖又会致命的“毒素”的观念。 要她认为男生比会吃人的异形、会捉地球人回去研究的外星人、会拿剪刀剪破肚肠的鬼娃恰吉、会爬出古井和电视的贞子都还要更可怕万倍。 于是,“为三妹洗脑”此项百年大计就在范家老二的精心策画下,隆重登场。 首先是从每天晚上,她睡前必听的床边故事开始下手。 “灰姑娘”的结局是王子变了心,娶了灰姑娘的两个姐姐,将灰姑娘当成佣人使唤,她甚至饱受众人欺陵,饿死在壁炉旁。 “白雪公主”里的白马王子是个娘娘腔同性恋,他和七个小矮人看对了眼,白雪公主得天天到森林里打猎养活这群废物,如果她下去,就会被罚吃毒苹果。 “小红帽”里的猎人比大野狼还要残忍恐怖,他将小红帽的外婆开膛剖肚,还把肉做成了叉烧包,让小红帽拿到市集上去卖,如果她卖不掉,就会被逼着把包子吃掉。 诸如此类的恶意窜改童话故事,每夜不断地在小黄黄耳边讲述着,灌输给她男生是一种多么恐怖、邪恶、自私且变态的生物。 但光这个样子还不够。 范家老二知道三妹待人宽大,非得让她多些“切肤之痛”,才会一生谨记“远离男人”四字箴言。 于是就从小黄黄上国小开始,范家老二买通了她班上的小男生。 他们不是在小黄黄的便当盒里丢蜘蛛,就是趁她乍睡时偷剪她心爱的长发,再不然就是把她的作业簿偷藏起来,让老师以为她既没带作业又撒谎。 日复一日的恶作剧让小黄黄几乎每天都是哭丧着脸,一身脏兮兮的回家。 她深切的体认到了姐姐故事里所要传达的意念——“男生都是坏东西”的说法真是一点也没错。 于是,她渐渐由一个原是不分性别,会主动去帮助人、会热情的对人笑、会毫无忌惮的与人玩耍的小女生,变成了只要看见有男生靠过来就会担心害怕,怕又要被恶整的小女孩。 “这样子够了吗?” 某天看见老三又哭着回家,心生不忍的范家老大问着老二。 范家老二哼气摇头,“还不够,但快了。” 几天后,已经是小四生的范黄黄哭哭啼啼的跑回家,怀里还抱了一团东西。 “二姐!那些坏男生他们……他们……把白白……凶手……他们……凶手……” 十岁的黄黄哭得抽抽噎噎,不用再多说,那被她抱在怀里,血肉模糊、一动也不动的僵冷兔尸,已足以为她说明一切。 说不下去的小黄黄哇地一声,哭倒在姐姐怀里。 “乖,不哭了,乖黄黄,这就是之前二姐为什么要一再告诉你,千万不要和男生一起玩,不要让他们有机会接近你的原因,他们都是坏东西,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心思狠毒,你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他们咬上一口。” 从那件事以后小黄黄再也不敢靠近男生,也很怕被男生发现她的存在。 因为她总会把男生和白白联想一起。 联想起那曾经活蹦乱跳、却在一夜之间变成冰冷尸体的白白。 见此结果,范家老二暗暗得意。 当然她可没忘了要打赏那些小男生。 那些帮她把兔子白白由学校畜栏里偷抱出来,送去山下宠物店,再去山产店买了具兔尸回来的小男生。 第一章 山中破晓,一切事物鲜绿亮眼。 包括那圆滚滚垂挂子叶片上的露珠,包括那甫在山巅露出头的初阳,包括那背着书包,有的精神抖擞、有的却还睡眼惺忪的小学生,当然也包括了正骑着小绵丰机车离开“灰屋”,朝向镇上的“小黄窝”前进的范黄黄。 “小黄窝”是一间动物诊所,也是她的心血结晶。 从小她就喜欢小动物。 她喜欢照顾它们、接近它们,因为它们心思单纯,比人类还好相处。 所以她大学时选了兽医系就读,并且在毕业后考取了兽医执照。 当兽医和当宠物美容师是不同的,不是只需要帮动物洗洗澡或是修修指甲就可以了,必须从帮小动物解剖到基础的免疫学试验、临床的外科实习,每一科的学分都修得不容易,课程既多且繁。 但无论如何,那些艰难的关卡她都已度过,并在两年前考取兽医执照后,央得了母亲在经济上的资助,在镇上租了间两层楼的店面,挂上了招牌,开始了她的“行医”岁月。 “小黄窝”的一楼是候诊区、诊疗室、洗浴台,以及设备完善的畜笼。 二楼则是她的私人休憩空间,有张单人床、书桌,以及衣柜等等起居用品。 当诊所里有小动物需要留宿,或是其主人得远行却无人可帮忙照顾时,范黄黄就会留宿在诊所里,因为这些小家伙是不能带回家里的,她的母亲不喜欢。 就连当初她能够选读兽医系,也是经历了和母亲的好一番争取。 “我讨厌那些脏东西的恶心气味。” 辜明君一手掩鼻,语气冷冷的,好像那些猫呀狗呀的,不懂规矩的小东西就在眼前。 “只要照顾得当,定期为它们清洗,它们是既不会脏也不会臭的。”范黄黄敢在母亲面前所做出的最大叛逆,就只是小声咕哝而已。 “那就更加荒谬可笑了,好端端的干嘛要把宝贵光阴耗费在帮那些不事生产的废物清洗上头?” “因为它们并不是废物,它们也和人类一样是有着生命的生灵,它们甚至比人类更懂得忠实。”不论是对主人或是对伴侣。 “忠实”二字让辜明君无声,甚至开始沉思了。 没错!忠实,一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品德,她欣赏这种品德。 养条狗并且爱它绝对比爱上一个男人来得安全,至少它不会伤你的心。 辜明君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她向来就指望不大,总嫌过于懦弱的三女儿,淡然的开口。 “你的意思是,成为一个潜居于山上的兽医,就是你想要的未来?” 范黄黄快乐的点头,很高兴能在母亲脸上看见此事尚有转圜的可能。 她虽然没和那些与自己同龄的少女一样,有过什么想嫁个有钱人、或是嫁个有情郎的蠢念头,却也绝不想她最后是在“灰屋”里腐烂等死,当个米虫。 “但你别忘了自己开业就是当老板,当个老板是不能筛选顾客性别的。”辜明君提醒道。 她很清楚自己女儿那种根深蒂固的“畏男”症头,一个或许别的母亲会觉得伤透脑筋,她却只觉深得我心的症头。 这个女儿或许能够在马路上看见男生就快闪,在坐公车时看见男生挤过来就拉铃下车,能够尽量选读女校,能够总是穿着过大的衣物遮掩身材,能够留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刘海,但如果将来她自己开店,当了老板,可就无法再如此随兴了。 因为她总不能在门口挂个“男人禁入”的招牌,而不怕会引起公愤吧。 范黄黄给予母亲保证。 “妈,这个道理我当然懂,我会逼自己先做好心理调适的。” 难得见这向来没啥毅力的女儿如此坚持,辜明君终于点了头,并且如承诺的提供女儿足够的资金让她开了动物诊所,在经过她两年的努力经营之后,此时的“小黄窝”总算是步上轨道了。 颇以自己小小事业为傲的范黄黄,骑着小绵羊到“小黄窝”外停好后却没走进诊所,而是先到对街的“美好时光”去报到。 “美好时光”是一间西餐厅,它从早餐、中餐到下午茶餐都有,可对不起喔,它不供应晚餐。 原因无他,只因那位女老板习惯了早睡早起,早点关门打烊才好让她有时间做善后工作,以及准时睡她的美容觉。 一个如此率性的老板自然有间相当有个性的店。 店内装潢舒适温馨且高档,所有建材都是用最好的,色系以咖啡色调为主。 有自峇里岛飘洋过海来的艺术桌椅,有自巴黎送来的壁画,有自夏威夷来的餐具及摆设,再加上一盏盏手工水晶吊灯,营造出了一个处处流露着异国风情的浪漫用餐环境。 只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店里的消费可不便宜。 “美好时光”里的所有餐点价码几乎是外面的十倍以上。 例如坊间一杯二十五元的奶茶,在这里它被卖到了两百五十元,只是它的名字好听点,叫做“顶级贵族奶茶”,意思就是你想喝它,那么就请你付出如顶级贵族般的代价。 但价钱贵绝吓不跑范黄黄。 她不用养家,不买名牌包包、衣物或化妆品,赚来的钱总嫌无处可花,所以自然就成了“美好时光”的忠实客人了。 只要诊所里出现空档,她便会打电话过去问问餐厅里有没有太多客人,如果没有,她就会跑过来喝杯花草茶,并顺带和老板娘说说话。 店里除了好喝的花草茶,还有着各式风味的面包、可颂,蕴含着丰富健康概念的有机生菜色拉,各式精致菌菇浓汤,香味浓郁的欧式小蛋糕及手工饼干。 此外它还有数十种焗烤意大利面,以及老板娘的每日创意料理,保证让人日日有惊喜,绝对吃不腻。 除了这些以外,由老板娘亲手调煮的咖啡更是店内一绝。 老实说东西贵自有它的好处在,那就是顾客不会太多,店家永远不会太忙,所以很有时间陪客人闲磕牙,而且来来去去的多半都是熟面孔,而这几点,正是范黄黄最想要的。 她不喜欢在享用美食时被迫瞧见陌生面孔,那会让她从头到脚都不自在。 “早安!Yellow!” 范黄黄才刚推开那扇深茶色玻璃门,人还没踏进去就先听见一声熟悉的招呼。 “Yellow”是她的英文名字,不过在这淳朴小镇上会如此洋派喊她的,只有她学习的偶像,年纪四十出头的快乐单身女郎,“美好时光”的女老板傅巧羚。 “早安,傅姐。”范黄黄先扫了眼空荡荡的餐厅,才将眼神调向吧台,“怎么那么厉害?都还没进来呢就能猜到是我?” 正在低头煮咖啡的傅巧羚,抬头瞥了眼挂在对面墙上的壁钟。 “因为你是个生活纪律过于死板的惯性动物,周一到周五,每天早上七点零五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你就会进来跟我要早餐。” 范黄黄不服气的往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这是哪里来的老板?居然敢嘲笑顾客生活死板?成!下回我就……” “就生气了不再来?”傅巧羚眨眨眼睛,帮她接了话。 “不,就故意……在外头多等个五分钟才要进来。”好让你猜不着上门的人是我。 “这么没志气?”傅巧羚翻翻白眼,“被人笑话了还要来?” 范黄黄还来不及顶回去,一条人影就蹦跳过来,是店内唯一的眼务生珍珍,只见她笑眯眯的朝她躬身说早。 “范姑娘早!”珍珍是从对岸来的,老爱喊人姑娘。“要多等个五分钟才要进来?咱们是无所谓,可就怕你的胃要跟你抗议了。”说笑了,今天早上你是想吃超级健康的翡翠冬瓜夹,还是色彩诱人的草虾水果卷呀?“ “又有新菜色啦?” 范黄黄假装嘟高的小嘴还来不及松下,半隐于刘海后的大眼早已流露出了“成了,成了,我认输,果真是连多等个五分钟都办不到,谁让你们店里老板和伙计都那么有心机,故意把人家肚子里的馋虫养坏,坏到了非得准时来吃你们的早餐!”她皱鼻娇笑着,“那么,好珍珍,就给我来一份草虾水果卷吧。”光听名字就快流口水了。 “没问题!那就是要选择‘营养A套餐’啰,点心是红豆奶酪,至于搭配的饮料,想必是选择咱们老板的独门手工咖啡吧?” “那当然!我现在肚子里面除了被养坏的馋虫外,还有只认‘傅家手工咖啡’的咖啡虫,除非是为它定时浇上傅姐亲手煮的咖啡,否则它是会闹罢工的。” “谄媚鬼!别以为嘴甜我就会不收你钱。” 傅巧羚受不了的摇头跟着笑。 “又是馋虫又是咖啡虫的,传出去让人家听到了,还以为咱们店里的食物真放进了虫,谁还敢吃?” 边说她边细细审视起将小脸埋在双臂上,趴在吧台边,水眸绯颊,绽放着可爱笑靥的年轻女子,忍不住又要叨念了。 “真是叫人搞不懂,明明是个这么可爱的女孩,却只有在面对不会说人话的小动物以及我们这极少数的同性好友时,才能泰然自若、谈笑自如,一点也不像外头那些好事者在你背后所封的‘灰屋自闭公主’。” 范黄黄听了只是笑笑,明显对这个封号一点也不在意。 之所以会被人说成自闭,是因为她虽已在镇上开业两年,比起其它姐妹们更贴近镇上的人,但她对于人——尤其是男人——的熟稔度永远仅限于“小黄窝”里。 当你带动物上门去求诊时,她会以专业的医生态度来和你交谈,但绝不可能与“病患家属”有任何肢体上的碰触,所有的注意力只放在“患者”身上。 而当你一走出诊所大门,就算你是她的老顾客,也早已见过了无数次面,说过了很多句话,她就是能够把你当成空气,全然视而不见。 如果你不清楚她的毛病,一心只想表达热情,上前和她闲话家常,那你就会看见一个转身就逃走的背影,白白碰了一鼻子灰。 自闭公主?嗯嗯,说得真好!黄黄就是只愿活在自己的小小净上里,不想和太多人有纠葛的自闭公主。 “所以范姑娘……”珍珍为她端来草虾水果卷,加入闲聊的行列。“你长这么大,还没交过男朋友啰?” 只是听见这话,根本没空回答的范黄黄突然面色变白,跳下椅子往厕所方向跑。 “她这是在干嘛?”瞪着那条飞奔中的人影,珍珍愕然问道。 “看不出来吗?她跑到厕所吐。”傅巧羚哼气回答。 “为什么?她根本就还没吃东西呀。”就是食物中毒也没这么快的吧! “就为了你那句‘男朋友’珍珍哪,你忘了她有‘畏男症’吗?” “我知道呀,也见过她在店里陌生男客面前那种像是见了SARS病人的防御表情,能隔多远就隔多远,只是没想到她会连交个男朋友的想象画面都承受不了,这会不会太过夸张?” “不会!”傅巧羚没好气的觑着自家伙计,“要不她也不会被人称作自闭公主了,不是吗?” 此时咖啡壶中的液体业已沸腾,香气四溢,博巧羚满足的深吸一口香气继续开口。 “你知道她前年为什么会得了腹膜炎吗?” “不知道。”珍珍摇头。 珍珍是个大陆新娘,嫁到北台湾这个山中小镇快满一年,因为还年轻想多挣点钱,是以到傅巧羚这里来打工,也是经由傅巧羚才能和范黄黄这常客弄熟,算是自闭公主难得不搞自闭的对象之一。 “这位宝贝小姐本来只是得了盲肠炎,却因为拒绝让镇上卫生所里,仅有的一位新上任医师为她动刀,而且还抵死不从,最后大家只好用救护车将她紧急送下山,就这么一折腾,盲肠炎变成了腹膜炎,多住了好几天医院。” 珍珍一脸愕然,“就因为……医生是男的?” “没错!那位她打小习惯了,也是当年帮她母亲接生的老方医生刚退休交棒,离开了山上,她一见到医生居然换成了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男人,明明肚子痛得要命,却硬是不许人碰,还歇斯底里的不许人靠近,就怕有人乘机为她注射麻药,逼她就范。” 珍珍吞了吞口水,“老板,你……你不是在开玩笑的吧?” 傅巧羚轻哼口气,“生死一瞬间,谁会拿这种事情说笑?” 老天!珍珍重拍一下额头,彻底服了这位范姑娘,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咕哝。 “真是怪人处处有,偏偏你们这镇上还特别多。” 绝对没错,怪人特多! 不提别人,光她眼前这位风韵犹存的女老板,就也是一个怪人。 傅巧羚原是住在城里的四十多岁单身女郎,几年前突然心血来潮一个人跑到这山中小镇,开了间餐厅。 且还开的是价位吓死人的高级西餐厅,弄得餐厅里整天进出的苍蝇都快比顾客多了,身为老板的她却根本不在乎。 幸好店里仍有着近十位如范黄黄这样的忠实顾客,否则珍珍这唯一的服务生,还真是会领薪水领到因为羞愧而去撞墙。 开店不在乎赚不赚钱,整天只专心在研究新菜色上,好让那些用手指就能数完的老顾客来尝鲜,这还不够奇怪吗? “对了,珍珍。”压根不知道自家伙计已将心思转到自己身上的傅巧羚,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后山那间蔡家老屋租出去啰。” “不可能!”珍珍骇叫道,“那间房子听说曾在十多年前发生过歹徒将肉票在那里撕票,先奸后杀的惨事,甚至还听说亡灵显灵,协助警方让歹徒在屋里被乱枪打死,从那之后就传出那间房子不干净了,闹鬼闹得厉害,连蔡家人自己都不敢住,只是偶尔找人来打扫或是整修,这样的房子怎么可能租得出去?” “不错嘛!”傅巧羚调侃她,“你在这方面的消息倒是灵通的。” “那当然!这里是我得久住的地方,总得知道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的嘛。老板,你刚刚说的是玩笑话吧?” “哪一句是玩笑话?” “就蔡家老屋租出去那一句呀!” “才不是玩笑话呢!是我亲眼所见、亲耳听到的。两个星期前吧,那一天你刚好休假,有辆搬家公司的小发财车来到咱们店门口停下,司机和搬家工人原是想在我这里包两个便当,结果一听便当一个五百块钱,赶紧改口说要问路,他们问的正是那位于后山、方圆百公尺内没有第二户人家的蔡家老屋。” “不会吧?”胆子小的珍珍腿都软了。“怎么会有那么笨的人,跑来租个鬼屋住?” “如果他是个不知情,只想图个安静山居生活的外地人呢?况且蔡家前两年还曾花钱翻修过那间房子,不知情的人光看外表,根本就看不出来。” “如果真是这样,咱们该不该去给他一个警告?”就算是做功德啰! “警告什么?”傅巧羚无趣的摆摆手。“你不怕日后蔡家人找你麻烦?而且如果对方根本不信,那咱们不就是在自讨没趣了吗?”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就在此时,位于后山,正被人挂在嘴边讨论的蔡家老屋,突然传出一声紧接着一声的呼啸。 “啊啊啊!鬼哪!鬼啊——” 听见这样的声浪着实令人害怕,莫非这老屋里……当真有鬼?! 而且还可怕得连大白天都能见得着? 却在此时又听见那声音继续嚷着——“你们这些可恶的鬼呀!究竟是他妈的躲在哪里?” 呃,怎么听起来,又好像不是让鬼给吓到了呢? 没错,并不是有人见到鬼,而是有人一心想要见鬼! shit! 咆哮中的男人满心恼恨,如果过两天他还是见不着一抹幽魂或半只猛鬼,他肯定要杀到谢胖家中揪他出来榨肥油。 且听听那小子当时是怎么说干——“大编剧呀!我可以跟你拍胸脯保证,那间‘蔡家老屋’肯定有鬼,也肯定会比什么‘民雄鬼屋’或是‘白沙湾别墅鬼屋’更要吓人,不盖你,因为这可是真人真事的真实体验喔。我以前读国小时,老爸老妈被调去南非,我就跟我弟和阿公、阿嬷住在那座山里,曾经在某个夜里和一群同学跑进那间鬼屋探险,结果哇……你知道……你知道吗?” 谢胖那张老在出油中的肥脸本就已经够吓人的了,此时一个猝不及防猛贴上来,还真是恶心到吓了男人一大跳。 “回去之后就有三个同学高烧不退,两个被家人带去收惊,一个夜哭不停,说是当时看见了好几只鬼围绕在他身边又笑又闹,怎么甩也甩不掉。” “那么你当时的反应又是怎样?”男人问了,谢胖听了只是搔首笑着。 “呃,我阿公说见鬼这种事情是要靠点缘分的,我这人八字重到连鬼都会怕,所以呢,哈哈哈,一点事也没有。” “耶如果我去住了之后也没事呢?” 他虽不清楚自己的八字究竟有多重,却知道自己至今还未曾见过鬼,又是个无神论者,所以他笔下写出来的那些鬼东西全都是天马行空、胡诌一通。 “不会的啦!” 本名谢庞,但这个名字早已被人忘记,大家只记得他浑号的谢胖安慰他。 “心诚则灵,想鬼则见,有努力就会有收获,你住到那里后天天点上白蜡烛,角落里放满冥纸元宝,再三不五时播放‘七夜怪谭’‘鬼屋’、‘三更’‘鬼影幢幢’之类的各国鬼片,声光效果做到十足,自然就会引得那些与带子里影像磁场相近的鬼东西,跑出来啰!” 基于他已经灵感枯竭了一阵子,也基于谢胖这执行制作平日虽有些搞笑脱线,但至少说话还算实在,所以他决定信他一次,接受了谢胖的建议,搬进这鸟不生蛋的深山里来寻求灵感。 原先他只想租一个月,没想到姓蔡的屋主不肯,说什么想租就得一次签下半年合同,并预付半年租金,否则他宁可不租。 想来屋主是担心他在住进去后听说此屋的辉煌历史而心生后悔,索性不租短期的,若想提前解约?请恕租金不退。 那时的他早已让谢胖那套“一定见鬼”的话给挠到了心痒,再被屋主这样一刁难后,就更是非此屋不可了。 当下他二话不多说立刻开票,一次付清了押金及半年租金,带着简单家当,拎着一袋袋的元宝、蜡烛,以及一张张的鬼片DV.,还有他的心爱宠物,欢喜入住。 没想到一日、两日,好几日过去了,他的电脑只能用来玩线上游戏,他的稿纸除了空白还是空白,他的灵感断线,这幢虽已一再翻修,却难免有些居住功能不够便捷,孤独伫立在山野中的百年老屋,院子里蟑螂、老鼠、跳蚤、草蛇不缺,可它偏偏就是没有鬼! 没有鬼! 它没有鬼! 它没有半只讨厌鬼! 几日过去他有些心急了,若按这样下去,他那本一心想要惊动影坛、吓死观众、勇夺×国恐怖影展的最佳剧本又该怎么生得出来? “啊!”既恨且恼,逼得他先是仰天长啸,接着是疯狂的伸手往桌上乱挥乱甩。 呃,他万万没想到——耳边先是听见一记小声汪嗷,他转过头,像是瞧见了一出无厘头电影,譬如周星驰的“功夫”,或者是超级荒谬的卡通剧正在他眼前上映。 那两支他方才吃早餐时用的刀叉,正直直插在他的爱犬——“奥斯卡”的小小屁股上。 只见他那只两岁大的白色马尔济斯爱犬奥斯卡,无辜大眼里满是错愕,至于另一旁的爱猫“黛丝”,则是吓瞠着猫瞳,拱高背脊蓄势待逃,深怕自己会是主人乱发脾气失手下的下一个受害者。 男人气急败坏的将爱犬抱在怀里往外冲,听见黛丝也跟了上来。 边跑他边在心里呐喊:老天爷!你能不能别这么爱开玩笑? 他虽是一心想“见鬼”,可绝不是想“见”到爱犬变成“鬼”呀! 第二章 这还是头一回,范黄黄没在第一眼,对面前的男人出现畏惧排斥的反应。 倒不是因为这家伙有多帅气迷人,而是她已让愤怒情绪盖过了一切。 “你刚刚说它是怎么受伤的?” 那两柄绝不该出现在一个正常狗狗屁股上的“装饰品”,究竟是怎么跑上去的?她用约莫零下四千度的冰嗓问着他。 男人满脸愧疚,“是我……呃,是我乱甩东西时,误伤了它的。” 范黄黄的嗓音持续降温中,“你是把它当牛排?当镖靶?还是当成了出气筒?”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可恶又愚蠢的……白痴?! 男人深深懊悔,黑瞳中满是歉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无法接受这种说辞,“不是故意的就能这样?若是故意它岂不是已经枉死?” 男人被数落得心生恼怒,终于决定要开始反击。 “喂!这位凶巴巴的小姐,如果是故意的,我就会把它挂在墙上欣赏,任由它的血流尽,制成标本洋洋得意,而不是跑到几乎断了气的找人帮忙,连鞋都没穿,先是找兽医院,然后是问人如果兽医不在诊所,又可能会是在哪里。” 当个兽医不安于室乱乱跑,还悠悠闲闲的吃早餐?难道她这样就对? 范黄黄闻言视线往下移,果真瞧见了一双赤裸肮脏、沾满泥巴的大脚丫。 如果没看错,她甚至看见对方脚踝上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想必是在一路狂奔时,让杂草石头给割伤的。 活该!报应!老天有眼,明察秋毫! 范黄黄毫不掩饰眼里因见血而出现的满足快感,不过嗓音依旧冰冷。 “叫什么?”她边问边伸手,从对方怀里将狗儿抱过来。 “石梵。” 她微愕的抬起眸,“它叫吃饭?”怎么这么怪?比黄黄的名字还怪。 “石头的石,梵谷的梵。”男人摸摸鼻子解释,“这是我的名字。” “谁管你叫什么?”她一脸嫌憎,“我问的是狗。” “奥斯卡。”男人微窘,再度以沾了狗血的长指去摸鼻子。 站在范黄黄面前的男人身形高大,器宇轩昂。 一件黑色背心罩在式样简单的白色衬衫外,搭配一条褪色牛仔裤,发长及肩且紊乱,他浑身散发着一股狂放不羁的霸气,看得出绝非那种会乖乖守规矩的居家男人,而是一头爱在外头游荡使坏的野兽,不爱受到半点拘绊的。 他其实生得很好。 除了高挺的鼻梁及薄削的唇瓣外,他的五官中最吸引人的是那双清澈深幽,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的黑瞳,看似多情却无情,那是一双会招蜂引蝶的桃花眼! 或许就是因为自知生得还不错,也难怪他比较习惯的是女人问他名字,而不是问他的狗了。 但他今天总算是踢到铁板,眼前这位兽医小姐,彻头彻尾连个正眼都没瞧过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奥斯卡身上,当然怒火除外。 “乖乖奥斯卡别害怕,你什么也没做错,只是不幸遇到了一个笨主人。” 听见这话,石梵不悦的沉下脸,面部微微抽搐。 喂!这位兽医小姐,他已经知错且悔不当初了,能不能别再这样出口伤人?他也不想看见这样的好吗? 没给他为自己申辩的机会,范黄黄抱起奥斯卡往餐厅门口走去,石梵正想举步跟去,却被无情的喝住了。 “别跟过来!你就在这里等,如果有事不想等就留个电话给傅姐,我会让她告诉你结果。” “为什么?我也要一起去!” “没有必要,它和我都不需要你在旁边,此外,先安抚好你的猫吧。” 话说完她赏了他个冰冷背影,消失在门外了。 猫? 那倒是,他居然把黛丝给忘了。没好气的收回视线,石梵蹲下身抚了抚那只不安的在他脚边打转的波斯猫。 那只反应太慢的白色小笨狗不会有事吧?黛丝眼里仿佛是这么问的。 黛丝在他身边七年了,奥斯卡才两年,是以向来以“大姐猫”身分自居,一狗一猫间偶尔会发生抢玩具或追逐互咬事件,但吵归吵、咬归咬,她终究清楚那只白色小笨狗是自家人,所以还是会担心的。 “别担心!”石梵对着黛丝说,“奥斯卡不会有事的。” “不只是它,你也大可以放心……” 出声的是站在吧台后方,从头到尾瞧着热闹的店家老板傅巧羚。 “Yellow是个好医生,你的狗狗不会有事的。” 石梵直起腰,下意识地皱了眉头,“Yellow是她的名字?” 傅巧羚耸肩,“她叫范黄黄,范仲淹的范,黄色的黄,英文名字叫Yellow怎么,你对她的名字有意见?”嫌拗口? “不敢。”又不是向天借胆,跟个女酷斯拉计较? 但想了想后,石梵还是忍不住开口说:“只是黄色,应该是种很温暖的颜色吧?” 而叫黄黄的也该是个既温暖又可亲的女孩,至于那位冷酷的兽医小姐,他比较建议她改叫Black或Brown这两个颜色还比较像她。 博巧羚笑了,“没错,Yellow就是一个很能为人带来温暖的女孩子,只不过她散发的对象是有选择性的。”可不是人人都能有此荣幸。 “你的意思是,我和她之间的问题是出在我身上啰?她对我可真凶。”甚至厌恶到见他流了血,她的心情会变好。 “错错,错错错!”另一位同样在瞧热闹的珍珍摇指吭声,“我觉得范姑娘待你还挺特别的。” 特别?是特别的鄙夷吧。 石梵没好气的开口,“你的特别,是指她那种想将刀叉改插在我脸上的表情?” 珍珍摇头,嘟嘟嘴摆摆手,“嗳嗳!我不会讲啦,反正就是不一样,老板,你比较会说话,你来帮人家解释一下。” 傅巧羚睨了自家伙计一眼。 “我家珍珍的意思是,Yellow向来看见男人只会防备畏缩不会生气,就算生气也只会闷在心里,表面上不敢动声色,维持着千里以上的遥遥距离,但你真的很厉害,才第一回见面就让她气到只记得对你发火,而忘了该防备。” “对男人防备畏缩?”嘿嘿,这个倒有趣。石梵猜测的问:“因为她曾被男人抛弃伤害?” “先生,你想太多了。”博巧羚没好气的开口,“她的‘畏男症’是打小就建立起来的,Yellow才不会受伤呢,因为她不会给人机会。对了,还没请教你是路过的还是访友?”居然带狗来这里受了伤。 “我刚搬来。” 石梵泰然自若的回答,却见到这两个看热闹的女人在听到他说出“搬”字时,不约而同瞠大了的眼睛。 “你就是‘蔡家老屋’的新房客?你可知道那房子……嗯,不太干净?” 不做主动告知是一回事情,但既然人都在眼前了,又岂有不善尽敦亲睦邻、守望相助、诚实相告的道理? 如果这两个女人期待见到石梵惊讶或害怕的表情,那么她们注定要失望了。 只见石梵更是没好气的说:“老实说,我之所以会搬到这里正是因为听说它不太干净,但截至目前为止,它干净得让我很生气。”气到连爱犬都遭了殃! 呃……两个女人互换视线,眼里都是同样的话:看来这个镇上,又要多出一个怪人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他才不怪,一点也不奇怪! 尤其是和眼前这位身穿宽大白色医师袍,脸上挂着手术用口罩,看不清楚五官,事实上是几乎有半张脸,都遮覆于刘海后方的兽医小姐相较起来,他显得十分正常。 “我要见奥斯卡!” 紧张不安的在“美好时光”里苦等了一个钟头,一直不见对方来告知结果,石梵干脆将黛丝寄在傅巧羚那儿,自己过来推开诊所大门,并且向范黄黄提出要求。 老实说,这间“小黄窝”从外表看来一点也不起眼。 原木色的木雕楷体字小招牌,古早味浓浓的深褐色木头窗框,青白色相间的磨石子地板,得多花点力气才能推开的沉重铝门,以及一架上了年纪、转头送风时还会发出叽拐鬼叫的立扇。 好……好古董的动物医院,在他这经常得造访城里装潢设施样样顶级一流的动物医院客人眼里看来。 他自问不是个势利的人,但如果能有选择,想必谁都宁可挑选那种外表光鲜亮丽,好让人能安心的将宝贝宠物送进去的地方吧? 他不能否认在方才一踏进这间阳春级的小动物医院时,心底微有不安。 但后来当他由候诊区踏进诊疗室,看见全新的血球计数器、血液生化检验仪、牙科机器、超音波喷雾治疗器等精密医疗设备,以及那架价值不菲的动物手术显微镜后,他才终于安下心。 看来这位兽医小姐或许对男人不太友善,对门面装潢不太在意,但对于该给小病患们的呵护照顾,却绝对是百分之百的尽心。 就在他才刚对她萌生出好感,认可了她的认真尽责的时候,却愕然的听到她毫不考虑的拒绝。 “不行!”范黄黄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她不让他见奥靳卡! “为什么?”石梵讶然不信,这是什么鬼医生?太不近人情了吧。 “它才刚动完手术,我已将它暂移至二楼休息,既然是要养伤休息,就不该有太多情绪波动,以免撕裂伤口,它现在是睡着的,所以不用戴上颈套,但当它清醒后我就会帮它戴上了,因为怕它咬弄伤口,所以让它好好休息吧,你的出现探视,对它的伤口毫无帮助。” “我会很小心很小心,不会让它听到我的声音的。” “如果不小心让它听到了呢?”她说话向来不懂拐弯抹角,“别忘了狗狗为了取悦主人,是会忘我到甚至不惜伤了自己的。” 这虽然是实话,但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石梵皱眉头,“我看不到它,我安不下心。” 范黄黄点头,伸手按开了电脑萤幕,让石梵看方才她动刀时录下的影片。 不错!她果真是个好医生,动刀迅速,伤口也缝得漂亮,奥斯卡除了因为失血而过于虚弱外其它都还好,她说得没错,这只可怜的狗狗需要休息,但…… “但这毕竟只是影像,你就不能让我隔得远远的瞧它几眼吗?” “不行!”她依旧坚持,“还有一个原因,二楼是我的私人居处,访客禁入。” 尤其是男人! 他仍想挣扎,“我真的不能够——” 她连听完都没兴趣,直接打断,“绝对不能!” 为了奥斯卡,石梵只得选择退兵,“那么我得等上多久?” “三天应该就够了,到时你来看它并且带它回去,在这之前都别来吵它,让它静心在我这里休养,别忘了你家里还养了一只猫,手术后难免会残留一些血腥味,你应该知道猫对于血腥味是有多么敏感的。”这也是她一定得留下奥斯卡的原因之一。 好吧,他必须承认兽医小姐果然想得比他周到多了。 “那么在这三天里……” “我会照顾它的。”她给予保证,“当诊所里有病患住院时,我都会留宿,你大可放心。” 话一说完,范黄黄看着他的眼神里出现了“送客”二字。 噢,别再自讨没趣了吧。石梵告诉自己,却在往外走了两步后又折了回来。 “你考虑的都对,但我还是不太放心,毕竟奥斯卡会受伤是因为我的疏忽,要不这样吧,你给我电话号码,让我可以偶尔打个电话问问它的情况。” 范黄黄略微傻住,虽然明知这个要求很合理,也是他的权利之一,但只要想到要跟个不熟的男人讲电话,她就是觉得很痛苦。 自从“小黄窝”开业以来,奥斯卡并非第一个需要住院的小病患,但石梵却是头一个提出这样要求的病患家属。 因为镇上的人都知道她的“毛病”,也因为信任而给允尊重放过了她,所以当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时,她真的被为难到了。 石梵也傻住了。不过是要个电话有那么困难吗?他又不是毒蛇猛兽! 至此,他才不得不信了那位餐厅女老板说她对于男人有多么防备的话。 但老实说,能够看见这位凶巴巴的兽医小姐陷入空前的为难困境,还真是……嘿嘿,满爽的! 就在范黄黄为难挣扎之际,母亲曾说过的话浮现在她脑海里——别忘了当个老板是无法筛选顾客性别的! 于是她抬起头,用着仿佛面对世界末日的语气说:“如果你……坚持。” 废话!他当然要坚持,坚持要为难她! 他伸手向她要名片,这才知道她并没有这种属于文明人的必备验身工具,于是只能以PDA记下诊所里的电话号码。 “手机?”他又问,瞧见她摇头说没有。 “家里电话号码?”他再问,看见兽医小姐沉下脸。 “我不过是个兽医,不是你的家庭医生。”他会不会要求得太多了点? 石梵没在意她的生气,仅是微微一笑,“这句话颇有创意,下回放进剧本里。” 话说完,他看见那双隐匿于刘海后方的眼睛,冒出了好奇。 “什么剧本?”话说完,范黄黄就咬住唇,恨自己的脱口而出。 她问那么多干什么?她根本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是个电影编剧,也曾当过导演、当过场记,当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石梵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想错过她表情的任何细微变化。 “电影?是哪一方面的?”她又脱口问道。 哈!瞧见她那懊悔不已的眼神他直想大笑,原来这位怕男人的兽医小姐,居然还是个电影迷呢!呵呵,他感觉到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会有好戏可唱了。 “都有。”他点头回答,朝她撒下网。 既然人人都说她怕男人,他就偏要挑战极限,做那个唯一她不但不怕,而且还愿意主动亲近的男人。 也许他还可以让她知道男人其实并不如她想象的可怕,又也许,嘿嘿,还能够为她的人生,编写一套全然不同的剧本。 哈!这个有趣!他喜欢! 把思绪藏妥,石梵微笑得像只诡计满腹的黄鼠狼。 “我从学生时代就开始写东西,曾不小心的得了几个文学奖,毕业后和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学合作搞起了电影,有人导、有人编、有人搞销售管道,恰巧赶上那一时期的台湾电影新浪潮,前前后后共编导了约莫二、三十部或商业写实、或浪漫爱情、或警匪斗智的片子,也曾为人捉过刀,编写过几部电视长寿剧,幸好其中有几出叫座的烂片为我挣来了不少钱,才能够让着我继续在这个圈子里待下去,并能偶尔遇上几部感人好片或是艺术电影,至于我最近在写的呢……” 他故意停下,吊了吊她的胃口才再继续。 “正是时下流行的恐怖电影。” 宾果!他逮着了兽医小姐眸底噼哩啪啦进现的火花。 哈!真没想到这没啥温度,看起来胆子应该不大的兽医小姐,居然喜欢看恐怖片。 “你喜欢看恐怖片?”他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其实,嗯……也还好。”她颇有保留的回答。 “是喜欢东洋的还是西洋的呢?”他继续状似漫不经心的与她闲聊。 范黄黄强忍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喜欢西洋的血腥惊悚,加上东洋的诡怪玄灵。”她眸底的火花更亮了点。 “哇哇哇!”他表情夸张的跳了一下,“兽医小姐的口味很重喔!” 接着他轻咳一声,换回正常语气说:“那还真巧,我搬来你们这里就是为了寻找新片的灵感。” 他忍不住摇头。 “近来坊间层出不穷的恐怖片,一个月就有好几部,韩国的、日本的、泰国的,把台湾观众的胃口都给养大了,不够惊悚吓人的可骗不到观众买票进场,他们宁可等DVD出来。也就是为了刺激灵感,我才会租下那间蔡家老屋的。”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有着遗憾。 “只可惜至今我仍无缘见鬼,挤不出灵感,但我那里有好几部外国的恐怖片,不只日本、韩国、泰国,连欧美的都有,泰半都是台湾电影市场尚未引进,你无法在外头戏院瞧见的恐怖片喔,内容极其血腥、极其骇人、极其紧张悬疑……” 他挂上了欲引猎物入笼的人畜无害笑容。 “等奥斯卡没事了之后,欢迎范医生到我那里,和我一起观赏恐怖电影。” 范黄黄险些就要点头子,就在这时,诊所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抱着受伤兔子进门的哭泣小女孩,瞬间将她的注意力移转开来,并让她突然清醒地想到了——他是个男人,一个她最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而她刚刚居然差点就要点头,答应到他家看电影! 这个姓石的男人有种很可怕的说服力,她要当心!范黄黄如此告诉自己。 于是她走到门边为他打开大门,“送客”二字再度出现在她眼底。 OK!他很识时务,摸摸鼻子挂上了无所谓的魅笑,暂时退场。 来日方长嘛!石梵告诉自己,而且他想要的“东西”,这辈子还没有失手过的纪录。 第三章 她真是后悔给了他电话号码! 她甚至怀疑他闲闲没事干,就坐在电话边等着打电话,并以骚扰她为乐,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她的电话就会响起。 “喂,我是黄黄。” 第一次时不知道打电话的人是他,她还当是家里或是姐姐们出了事,急急忙忙赶来接,还险些在跑过来的时候让杂物给绊倒。 因为诊所里的电话不常响,不熟的人没号码,熟的人知道她不喜欢接电话,除非是有急事才会打,所以她才会急急忙忙跑去接,却没想到——“范医生,我石梵。” 高悬的心倏地落下,她也不知是该庆幸没事,还是该气恼他真的打电话来。 见她半天没出声,电话那头的男人重复一遍,“范医生,我石梵。” 还是不出声?OK,帮她多洗几次耳朵。 “范医生,我……” “我知道——你是谁。”她终于强逼自己出声了。 “很好!”他在电话那头微笑,“我还怕自己太过平凡,让人过目就忘了呢。” “有事……”范黄黄深深吸气再吐气,逼自己强抑下胸口因畏惧而不断作呕的冲动;她不想让这男人听出她的畏惧害怕,不想让他看轻了,她是个有专业素养的兽医。“请说。” 电话里的他声音听来依旧自然,像是并未感觉到她的惧怕。 “我会打电话给你,自然是为了奥斯卡,它醒了吗?” “还——没——有。”她一个字一个字的硬挤出来。 “那么对不起……”他的语气斯文有礼,“打扰你了,再见!” 喀嚓一声,他挂上了电话,徒留了个还紧张的握着话筒,手心手背甚至脸上背上全冒了汗的范黄黄。 她缓缓地、有些无法置信地将话筒搁回话机上,他居然这样就挂了电话? 没有刁难,没有啰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范黄黄长长地吁了口气,伸手抹脸,这才发现手上脸上全是汗。她进了厕所用冷水猛泼脸,然后抬头拂开刘海瞪视着镜里的自己——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看见了没?那根本就没什么的,不过是一通电话,那只是电话。”隔着电话没人伤得了她,即便对方是个万恶不赦的……男人。 虽然范黄黄自认已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石梵的第二通电话打来时,她还是惊魂不定了好半天,好不容易终于接起电话,却又是半天没声音。 这回是他先开口,“是范医生吗?” “是范医生吗?” 这男人真闲!她僧恼的暗付着,闭上眼睛用力挤出声音,“是——我。” “奥斯卡醒了吗?” “它——醒——了。”仍是一字一字的吐出来。 “它皱眉头了吗?” 皱眉头?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张开眼睛想了一下,“好像——没有。”应该没有吧?她不是很确定。 “嗯,那就好了,这就代表伤口的痛还没有困扰到它,这小东西在不舒服的时候就会皱眉头的,你帮我多留意一下,如果它皱了眉头,你就看看是不是能帮它打针止痛剂或是什么的,我不想让它太过难受。” 在这一瞬间范黄黄是真的有些被他感动了,因为没有几个饲主会留意到这些小细节的,他对奥斯卡真好,一个会爱小动物的人,应该不会是坏人吧? “嗯,我记住了。”她点头,没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气息梗阻了。 “那就这样啰,BYE!” 他利落地挂上了电话,她狼狈地松了口气。 吁!原来跟男人讲个电话,其实真的并不太难的。 而她之所以能松口气的另一个原因,是他那句“那就这样啰”,代表的是此类关怀电话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她错了,大错特错了。 二十分钟之后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她正在帮一只黄金猎犬清理耳朵,电话一响吓得她手不自主的一抖,许是弄痛了狗儿,黄金猎犬吠叫起来,这头一吠,另一头也立刻给了回应,吠叫声此起彼落,幸好她已经把奥斯卡抱上二楼,否则不也跟着乱吠才怪。 她气急败坏的停下手边工作,先安抚一下黄金猎犬再去接电话。 “喂!”这回不颤不抖也不想作呕,她只想大声骂人。 “是我,石梵。”无视于她语气中的火气,他依旧斯文有体。 “我知道是你!”只是他不该叫石梵,而该改名叫“实烦”,实在是烦人! 他应该听出了她的火冒三丈,却笑得更得意了点。 “范医生,你听起来……精神不错。”没发抖?没拼命吸气?真是好难得。 “谢谢你!这次你又想问什么了,石、大、编、剧?” 她气到了没发现自己不但说话变溜,甚至还能回攻了。 “我想问奥斯卡能喝水吗?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喂它一些它最爱的蜂蜜水——” “不能!”她毫不客气的打断他。“手术后八个小时最好不要给它喝水,因为麻药还未消退,肠胃停止蠕动,就算喝了水还是会吐出来的,反而会影响到伤口愈合。” “喔,那我知道了,谢谢你的专业告知,如果没事了我就不打扰……” “等一下!”怕他又手快的挂上电话,她及时喊住他。 “呃,范医生还有事吗?”真是稀奇,居然会舍不得他了。 范黄黄深吸一口气,“我是答应你可以打电话来,但能不能选择一下时间?。” “例如?” “例如不要在我正忙的时候,就像刚刚,我差点就弄聋了一只黄金猎犬。” “对不起!”石梵真心真意的道歉。“所以你的意思是,当我想打电话给你时,应该要尽量避开你的工作时间?” 她直觉的应了一声,只想着快点打发他,却忽略了这句话里的陷阱。 “没问题!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啰,Bye!”他爽快的挂上电话。 范黄黄再度吁了口长气,嘴角浮现了解脱之后的笑丝。 是嘛!她早该这样了,觉得不合理的地方就要开口争取,大家都是文明人,都是可以讲道理的,干嘛要因为害怕而处处退让忍耐?她不该一再委屈自己。 但在几个小时后,她发觉必须要推翻“大家都是文明人”这句话了,就在她将诊所铁门拉下,煮了碗泡面窝在二楼的沙发里,轻松自在的看起HBO的电影,却接到了他的电话时。 “范医生吗?我石梵。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工作时间了吧?所以我想问你呜呜呜…… 怎么办?她真的好想哭喔!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这已是奥斯卡住院后的第二个夜晚了。 石梵在客厅里点上白蜡烛,放上轻音乐,倒了杯Merryvale顶级红酒,再在沙发长椅上伸直了长腿,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他捉起那本搁在几上已读了十几页的悬疑小说,却是半天没能看进去。 他深觉无趣的扔开书,像坨烂泥似地瘫在沙发上,口里发出呻吟。 “无聊的书!无趣的夜晚!我的灵感!你到底是被谁藏了起来?” 来自于沙发上的呻吟鬼叫,好半晌不但不停,而且还有逐渐加大的趋势。 害得那原已睡着,此时却被吵醒,并摆出了待逃姿势的黛丝紧张的盯着主人,像是怕他又闹起艺术家脾气,乱摔乱扔东西,让它继那只白色小笨狗之后,也成了一只遭殃池“猫”。 “无聊!无趣!为什么我的人生会如此无趣?到底什么才是真正有趣的呢?” 呻吟声倏地中止,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石梵快乐的跳起来,拍拍膝盖唤黛丝过来。 猫眼戒备的眯成线,原不想接受召唤的,最后不敌主人的一再哄诱笑唤,它才不情不愿的跳了过去。 “乖乖黛丝别担心,主人不会发疯了,因为呀……呵呵呵,我想到了可以解闷的超级好办法了。” 话说完他便捉起电话,按下一组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一声、两声、三声,无人回应。 四声、五声、六声,铃响持续的响着。 ……一百二十一声、一百二十二声、一百二十三声,铃声至此像是快要灭顶的落水客,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了。 “乖,黛丝。”石梵安抚猫咪也顺道安抚自己。“我们的兽医小姐是很忙的,即使现在是她的下班时间,但或许哪一家的羊咩咩难产快要生了,也或许是有什么街头流浪犬出了问题,她是很有爱心的你也知道……” 安抚的话还没完,电话那端的人决定投降,话筒被人接起,先是几秒钟的调整呼吸,接着才是强压着不悦的冰冷女音响起,“小黄窝。” 即便那把女音已经过了压抑再压抑,他还是听出了几丝没藏好的火气。 哈!能听见这把不情不愿不高兴的嗓音还真是——开心哪。 不能怪他,只能怪这个山中小镇既没PUB又没KTV,他能做的消遣娱乐着实太少,所以和一个有“畏男症”的兽医小姐说说电话过过招,帮她练胆、帮自己排遣无聊,就成了他目前最感兴趣的游戏。 “范医生,你好,我石梵。” 不错嘛!亲爱的兽医小姐在经过他这两天努力不懈的密集电话训练后,已不复见一开始很明显的畏缩想吐、疑惧不安,或是怯懦惊吓的反应了。 她已习惯了接他的电话,习惯了听见是他,习惯了对他放下防备,他知道,因为她有几回在电话中被他给惹毛到火山爆发了。 须知发怒是一种最最真实的情绪反应,如果彼此不太热,可还发不出来呢。 他只能说他真的很荣幸,能够成为让兽医小姐发火的对象。 “姓石的!”范黄黄真的很火很火了,火到了连文明用词都不用了。“你知道现在几点钟了吗?” “十一点五十五分,怎么?”他语气微讶,“难道你的‘小黄窝’里连个钟都没有?”可怜的女孩。 “……我有钟的……”她自齿缝间挤出话,必须要咬牙切齿才能和他继续鬼扯下去。“闹钟、挂钟、台钟我都有,我只是在提醒你,现在已经是一般人的就寝时间,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别人,是一件非常非常不礼貌的事情。” 就算她体谅他担心爱犬的心,但他也该体谅她需要休息的事实呀! 这两天里他至少打了超过五十通的电话,问奥斯卡醒了没有?问奥斯卡有没有皱眉头?需不需要喝水?有没有拉便便? 他问她奥斯卡习不习惯她那里?有没有在想家? 他还告诉她,奥斯卡喜欢听心灵音乐,那会让它睡得更熟,不会让一楼的狗狗们给吵醒。 他又问她能不能顺道帮奥斯卡打个心丝虫预防针,因为它今年还没打。 他问过她的兽医是在哪一所大学念的,兽医证书又是在何时考取的,还说希望她别介意他的询问,因为他必须确定给奥斯卡的是最好的。 他甚至还拿他那只七岁波斯猫黛丝的问题来烦她,包括日后该到哪里去找信奉天主教的宠物坟场。 不过说实话,这位“问题先生”的问题虽多,但到目前为止,他并未逾越了一位“病患家属”的询问权限,去问一些并不属于宠物的问题。 只是——只是这样夜以继日、没完没了的电话,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她一点也不想接到此人的电话却又不得不接,因为知道他是“病患家属”,她没有拒绝他探问病患情况的权利。 但她不得不愈来愈怀疑了,怀疑他是不是因为怪她不许他见奥斯卡,所以想出这种办法来报复? “这成你的困扰真的对不起!但实在是因为我太挂念奥斯卡了。” 她听见他真挚的道歉声音,闭了闭眼睛告诉自己,什么报复都是自己想多了吧,他的道歉听来真心诚意,遂消了气。 可惜她忘了这男人生活在什么圈子里,耳濡目染的结果是,除了会编能导之外,他的演技其实也不坏。 “它睡了。”自觉误会了人家,范黄黄放软了语气。 “那可真是怪了,它的作息向来跟着我,和我同样都是夜猫子的。” “石先生,需要我一再提醒你,奥斯卡受伤了吗?”而且这伤还是他造成的,因此它需要比平日更多的休息。 “谢谢范医生的提醒。对了,这顺带提醒了我,我好像一直忘了跟你说声谢谢。” “不用。”只要饶了她就好。“范医生,听你的语气似乎对我有些误会……”石梵语带迟疑的开口,“你不会以为我这两天一直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是因为对你……呃,有所企图吧?” 当然不是了! 他的话犹如灭火沙般,在瞬间灭掉了范黄黄的火气,她甚至还红了脸颊。 她或许对于异性的世界很陌生,但没常识也该看电视,而只要看过电视的都该知道时下流行的、会令男人心动想追求的女人,该是什么德行。 除了五官要漂亮、皮肤要白皙、身材要高挑外,应对进退得体、笑容爽朗可亲、打扮摩登入时、言谈幽默风趣、懂得适时撒娇,以及开得起玩笑都是不可或缺的因素。 更别提他还是个电影编剧,在他的世界里,漂亮的女人铁定是看到了不想再看,她范黄黄或许不是很聪明,却绝对有自知之明,又怎会傻到以为他会对个衣着随便、容貌不修饰、性格封闭,若硬要说有点“味道”,也只能拿身上的“动物气味”来作文章的山中女兽医产生兴趣? “我……我从没这么想过。”她又再度在他面前结巴了。 “那就好!”他明显松了口气。“那我就不怕再以‘病患家属’的身分来打扰你了。” 她又有点想哭了。“石先生,兽医也是人,也会需要休息,无论你是用什么身分来打扰,都要懂得适可而止。” “那当然,等我把想问的问题问完了后,我自然就不会再打扰你了。” 最好真的是这样! “那么,你现在到底是想问我什么呢?”在夜半三更的时候。 “我想问的是……你等一下,有人在按门铃,你别挂喔,等我一下……” 有人按门铃? 范黄黄讶然地瞥了一眼台钟,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他是在开玩笑的吧? 片刻后,电话那端的声音再度响起,还带了点微喘,听得出刚刚跑过。 “是谁?”风水轮流转,这回换成是她好奇的问他问题。 “邻居!”石梵泰然自若的回答,“来借酱油的。” “借酱油?在午夜十二点?”看来珍珍说得没错,这附近住的全是怪人。 “不行吗?政府有规定过了午夜之后就不能炒菜吗?或许她老公是开计程车,回来后肚子饿,她想炒个菜,却发现没酱油了。” “是一个……女人?”她有点发毛了。 “嗯,三十多岁的年纪,讲国语,和昨晚的不同人。” 她沉默了半晌,“昨晚也有?” “嗯,昨晚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来的吧,来的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婆,操台语,来借葱,头发半白,想来是她婆婆。” “而你……觉得这并没有什么?” “有!当然有什么,我单身在外没开伙,冰箱里怎么会有葱?所以只能给她一碗泡面。” 范黄黄暗吞了口口水,“而她也……也拿了?” “当然!我那包‘阿Q桶面’大碗有够满意……”他借用电视上的广告词。“阿婆笑得可乐着呢。” 又是一段长长沉默后,范黄黄才又再开口,“你跟我说搬到山上来,是为了寻找灵感写恐怖片?” “是呀!”他爽快回答。 “你却一直遗憾没能见着?”该不会是……见着了却不知道吧? “就是说嘛!”石梵语带怨怼,“那该死的报错讯的谢胖,看我下回见到他时不剥了他的皮才怪,浪费租金还无所谓,白耗时间才真叫可恶。” “但如果我没记错,你那里附近好像……好像并没有其它住家。”除了几座就算清明节时也没人会去祭拜扫墓的无主孤坟。 “哈!你在暗示什么?” “不是暗示,我是真的认为这事有些古怪,你不觉得吗?” 石梵在电话那端嗤笑一声。 “亲爱的兽医小姐,你想太多了。我这里或许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住家,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或许那借酱油的女人的老公是个山老鼠,专躲在山上偷砍林木,搭了座克难小屋,隐藏在一般人看不见的茂密树林间,一家大小靠着承接雨水、煮食野菜、山猪、山芋头,以及她老公偶尔下山去卖木材的钱,一家人简单过日。” 好……丰富的想象力,不愧是干编剧的。范黄黄不得不佩服。 一下子是计程车司机,一下子又成了山老鼠?还承接雨水?还煮食野菜? 他会不会太会为他人设想立场了?又会不会有颗太过乐观的心?什么都往好的地方想。 “瞧瞧我!”在她胡思乱想问,她听见他拍额头的声音,原当是他想通了,却只听见他说:“被这么闹了闹后居然忘了要问你什么了,算了,明天再问吧,晚安!要睡得好喔!” 话说完,又是利落的挂上电话,他甚至还祝她睡得好。 但……睡得好?在她满心疑云散不去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该死!那对先借葱再借酱油的婆媳,究竟是什么东西啦! 第四章 隔日清晨,范黄黄意识朦胧的被闹钟叫醒。 她在晨曦中坐起打呵欠,在心底埋怨那莫名其妙在半夜三更打电话给她,抛给了她一个费解疑团,害她没能睡好觉的男人。 她实在是不愿意承认已被那个讨厌的男人勾起了好奇,习惯了电话干扰,却是毫无自觉的无论是在刷牙洗脸、在准备开店,甚至是在“美好时光”用早餐时,她的耳朵都会竖高得像只兔子,像是怕错过了什么。 “嘘!小声点,是电话铃响吗……呃,没?没事!没事!” “你今天不太对劲喔。”连傅巧羚都看出来了。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范黄黄矢口否认,却没敢再多瞧眼神太过锐利的傅巧羚,连平日最爱的咖啡续杯都没敢要,仓卒的逃出“美好时光”,说是诊所里有住院小病患要照顾。 回到诊所里后,她小心翼翼的将奥斯卡抱到楼下。 先确定它的伤口愈合得漂亮且无被污染之虞后,她才开始帮它打理门面。 她仔细的将它擦拭得清清爽爽,用了狗狗芳香剂,就只差没在它脖子绑个领结,好证明它已经是现在世上最干净清爽的狗儿了。 没办法!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它的主人今天要带它回去,她要让它的主“人觉得钱没白花,她绝对是个让人值得信赖的专业兽医。 但是八点钟、九点钟、十点钟,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诊所里前两天老是吵死人的电话铃声,今天早上却是诡异的连一声也没响起。 奇怪!她忍不住拿起电话筒做测试。 没有断讯、没有杂音,嗡嗡声听起来很正常,那为什么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却不再打电话来呢? 范黄黄才刚放下话筒,铃声就响起,害她吓了一跳。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别忘了她是个专业的兽医,却在她力持镇定的接起话筒后,像是被人泼了桶冰水在脸上,全身降冷了。 不是奥斯卡的主人打来的,是在镇上卫生所驻站的医生曾英俊,那位在前年害她由盲肠炎转成腹膜炎的“帮凶”。 她不糊涂,知道这件事情的元凶是自己,但就算此时让她再选一次,她还是宁可让盲肠炎恶化成了腹膜炎也不要让他碰。 可也不知道是因为没治好她而心有愧疚,还是因为虽然病患不同但至少都学医,他就是喜欢三不五时找机会跟她说话聊天,以示友善。 即便他已在她身上碰了无数次的钉子,就是不肯放弃。 范黄黄甚至还听傅姐说起,她说镇上的媒人婆,绰号“大嘴婆”的方大婶几次想帮曾英俊介绍女朋友,让他永远留在山上为众人效力,却都让他拒绝了。 拒绝也就算了,不想交女朋友是人家的自由,偏偏这位曾先生居然跟那位大嘴婆说,如果她能够帮他安排与范家三小姐相亲,那么他才要点头同意。 这种话既入了大嘴婆耳里,自然很快就成了小镇上当时最轰动的消息。 只是轰动归轰动,可没人真敢上“灰屋”去向灰屋皇太后提亲或说长道短的,是以范黄黄也听听就过去了,压根就没放在心上,也从没拿这家伙当回事情。 “有——事吗?曾——医师。”气息梗阻也就算了,她甚至还赶紧伸手挡嘴,就怕一不小心吐了。 她心底十分讶异,这两天她还以为自己的“老症头”已经好了,不是吗? 她不是已经能从容不迫,甚至是怒火腾腾的在电话中和石梵隔空交火了吗? 就在范黄黄怔住的同时,曾英俊快快地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范小姐,明天镇上的育乐中心要播‘铁达尼号’,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不——要!再——见!” 合起来正是“不要再见”!何止是再见,她连听都不想再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为了不想再让自己继续受苦,她毫不考虑的挂上电话。 反正曾英俊不是她的病患家属,她不用对他太过客气。 电话虽然被挂上,范黄黄的心情却是半天无法平静。 不能平静当然不会是为了曾英俊,而是为了另外那个男人。 为什么她就能对曾英俊如此果断且残酷,却无法对“他”也是这样?真的只是因为他是病患家属吗?真的……呃……就只是这个样子吗? 幸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个愁眉苦脸上门求助鸭子胃口变差的鸭蛋农,一个想让自己的母猫结扎的老婆婆,一个忧心宠物天竺鼠好像得了脱毛症的男学生,一个揪着儿子耳朵,带来一盒毛蜘蛛,说是请她代为处理的歇斯底里母亲,很快就把范黄黄的注意力移转开来。 她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她始终觉得当兽医是个很有挑战性的工作。 必须要手脚利落,必须要有比一般人更丰富的想象力,要有敏锐的观察力,还要有更多更多的耐性,以及一个能够无视于各种动物异味的鼻子。 兽医的患者可不会乖乖地等在诊疗室外排队等候,更不会以言语向你解释病情。 这些患者甚至有些是身处于辽阔草原或是在畜栏里的,正因为生了病,对于任何想接近它的陌生人都充满了敌意。 在能够探出真正的病因之前,如何让这些不会说人话的病患卸下心防,放弃抗拒,全心全意的仰赖着你,这些都是重要课题。 当个兽医虽然累,却也有着能让人医羡慕不已的好康福利。 那就是超和谐的医生与病患之间的关系,试问人医能够像兽医那样想要怎么抱就怎么抱他的小病患?还能得到它们真心诚意的热情舐吻吗?不过前提得是你已治好了它们。 专心投入工作里的范黄黄,直到下午两点半时才被人打断。 诊所大门被人推开,进来的是手上拎着铁饭盒的家中仆人容妈。 “容妈,你怎么会过来?” 范黄黄一边将头探出屏风,一边伸手压制住水槽内那只刚除完虱蚤,正在洗澡中的小柯基犬,她担心最讨厌洗澡的小东西会乘机脱逃。 “因为我怕你会饿死在这个小狗窝里。”容妈回话的嗓音不带好气。 范黄黄听了不气反笑,知道容妈是因为心疼才会说出这种话。 容妈是妈在生大姐时,爸为妈从城里请来帮忙坐月子的看护,后来因为容妈的儿子到国外念书,寡居的她反正在城里无亲无戚,又难得能和妈处得来,加上妈的身体始终不太好,是以爸就请容妈在范家长期待下,帮忙照料孩子及打理家务。 没想到在爸妈感情生变后,爸死了,妈承受不了刺激,性情大变,身体及精神都变得更差,容妈反倒成了家里唯一能让她们四姐妹全心仰赖的大人了。 是容妈陪着母亲到警局里认尸,是容妈陪着母亲找庙宇存放父亲的骨灰,也是容妈在父亲葬礼上握紧着她们四姐妹的手,不顾母亲的厉声阻止,要她们想哭就放声大哭。 伤心怎么可以憋着呢?那对身体是不好的。还记得容妈当时是这么说的。 那时的她们,大姐九岁,二姐七岁,她五岁,年纪最小的绿绿也才只有三岁。 经过了这些年后,在她们四姐妹心底,老爱喋喋不休的老容妈其实已比她们的亲生母亲,还更要像是个妈了。 因为她们只敢跟容妈说心里话,或是像个小女孩似的向她撒娇开玩笑,但若是换成了妈,可没人敢如此放肆。 “容妈!”范黄黄皱皱俏鼻抗议,“人家这里叫‘小黄窝’,不叫‘小狗窝’啦!” “不管它叫什么……”容妈边说话边将三层饭盒在空着的茶几上一字排开,一个装着洋葱烤鸡、一个是辣味莴苣加青木瓜丝、一个则是银鱼杂粮饭,外带一盅黄瓜鸡汤,全是范黄黄的最爱。她嘴里继续叨念,“外头的窝就是比不上家里的,你为了照顾‘病人’……” 容妈是老观念的人,还是无法习惯范黄黄将这些小动物视作病患的态度。 “住在诊所里两天没回家了,幸好今天我赶过来,不然你中午肯定又不吃了。” “谁说我不吃的?” 范黄黄转头瞥了眼搁在架子上,那些放着猫饼干及狗狗洁牙骨的瓶瓶罐罐。 “你没见我这里多得是吃的吗?真要饿了我就会挖来吃,不会饿着的啦!” 容妈也转头瞥了一眼,登时老脸变绿,气呼呼的走过来接手,赶她走开。 “快去吃饭!胡闹!那种东西是能给人吃的吗?也不怕吃了闹肚子!” “才不会闹肚子呢!容妈,我这里的东西可都是有卫生署检验字号的。” 能被她挑上进货的,样样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好料,她是不会做出可能会伤害自己小病患的事情。 不过抗议归抗议,范黄黄还是乖乖地捱着茶几边坐下,拿起热热饭盒动筷了。 没办法!这是打小养成的习惯,只要容妈一变脸下了令,她们四个小萝卜头就会乖乖照办,不愿惹她生气。 来多了,也看多了范黄黄是怎么做的,容妈动作熟练的将手上小家伙先洗净再以大毛巾拭干,最后拿起吹风机,快手快脚的完成后放回笼子里,接着边擦手边关心的问。 “说正经的,你还要在这种地方住到什么时候?”她神情有些发愁,好像她真的住在什么狗窝里似的。 “别愁别愁,女人家一愁就会长皱纹的。”范黄黄呵呵笑,逗着容妈。“等会儿奥斯卡的主人应该就会来了,只要他接了奥斯卡回家,我就能走了。” “拗丝瓜?!”容妈又皱了眉头,“那是什么?” “一只两岁大的马尔济斯犬,就是狗狗啦!”什么拗丝瓜?范黄黄又被逗笑了。 “怎么?现在已不时兴把狗狗叫做来福或旺旺了吗?”就连小黄也不错呀。 范黄黄一脸受不了的翻翻白眼,“容妈,光听这两个名字就知道你落伍了。” 容妈可不服气了,“要我说呢,会把狗狗取名叫‘拗丝瓜’的才是个怪人!” 准备要喝汤的范黄黄,让这句话给弄得呛咳了好半晌。 容妈见状,心疼地走过来帮她拍背。“慢点喝,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干嘛呛成这个样子?是觉得容妈说得不对吗?” “不,容妈,不是不对,而是觉得你说得太、对、了!”范黄黄顽皮一笑,“奥斯卡的主人真的是个怪人。” 怪到叫人无力,怪到叫人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才好,不想理,却又不能不理,很缠很黏人,但当他不缠不黏时又好像……不习惯了。 边想边失神,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了。 容妈见状眯紧老眼,“那是一个……男人吗?” 看见范黄黄点头时居然还微红了脸,容妈心底生起不安,从没见她的好三小姐在提起一个“男”性生物时,有过如此微羞的表情。 她的眼神太亮,小脸也是,亮得叫容妈满心不安。 虽然容妈也很想见到三小姐能成为一个正正常常,对男人放下戒心的女孩,甚至是结婚生子,但就如二小姐常说的,三小姐性格过于单纯,又不会记仇记恨,所以除非她能够确定那是一个“好”男人而非“怪”男人,她才会希望三小姐能够不要害怕对方。 “既然那是个怪人,你就该离他远一点。”容妈开口警告。 “放心吧,容妈。等他将奥斯卡带回去后,我就和他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范黄黄大声的说,像是在告诉容妈,却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没错,她是急于能和石梵那个怪男人别再有交集的,却偏偏天不从人愿。 一整个下午,那个男人无消无息。 电话响起不是他,推门进来不是他,现在到底是怎样?他不要奥斯卡了吗? 最后是范黄黄捱不住了,算算时间剩下不多,她又说好了今天一定要回家,于是只好化被动为主动,打电话给他了。 拨电话时,她的手心直冒汗。 即便她一再告诉自己这只是公事,问他干嘛不来接狗狗,但她还是很难不让握紧话筒的小手不颤枓。 因为不论她打电话的目的是什么,这可是她破天荒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一个——男生。 “Hello!” 电话被接起,传来的是一把爽朗男音,但她听得出来,那不是石梵。 “对不起,我——我——”气息梗阻,她一再努力吸气,想着果然天底下只有那家伙才能让她在讲电话时,顺顺畅畅的。“——我想找石梵。” 她听见话筒里传来的吵杂,音乐、人语、搬东西的吆喝不断,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听见石梵的声音,不会吧,难道是她打错了吗? “Simon!找你的,而且……”接电话的男人将话筒稍稍移开,向后抛去一抹饱含暧昧意味的坏笑。“是个妞喔!” 什么妞不妞的,我只是他的兽医!范黄黄正想开口驳斥,却隔着电话听见了几声咆哮。没有错,那确实是石梵,所以她并没有打错,但是…… 他凭什么发脾气?该发火的人是她吧,若非他忘了来接奥斯卡,她又怎么会打电话去骚扰他? 接电话的男人再度出声,不过已失去原有的好心情。 “你也听见咱们石老大在发火了,他说不论你是哪一个鬼,想找他,就自己滚过来。” 范黄黄心急的想要解释,“我我——你——可以跟他——说……说我——是……我是……” 结结巴巴听了好烦,男人也跟石梵一样恼怒了。 “够了!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样?我没有兴趣知道你是谁,Simon也没有。我跟你说,有太多女人自以为和Simon的交情是不一样的,但不好意思,有这种想法的人能从美国东岸的纽约排到西岸的旧金山去了,所以给我听好了,我只重复一次,想找石梵?自己滚过来!” 喀嚓一声,电话被用力挂上了,范黄黄只觉得一阵嗡嗡耳鸣。 真是没礼貌!她放下话筒生气的揉着耳朵。这么凶干什么?她只不过是想叫他来带回他的狗狗,有必要这么凶神恶煞的吗? 就算那些和他有关系的女人能从纽约排到旧金山,又关她这兽医何事?干啥要她受此牵累! 范黄黄气恼得不想再理那些神经病,却在转过头,看见一旁乖巧觑着她的奥斯卡,那双湿润润、满布着期待光芒的黑色大眼睛,顿时气消了。 它想要回家,她看得出来。 不光是奥斯卡,她也该回家了。 算了,人不与怪物斗,她没事去跟那些怪人计较个什么?白白气死自己的细胞!他们之间只有单纯的医生与家属关系,OK? 既然现在奥斯卡只需要待在家里休养即可,所以她的责任就是将它安全的护送回家,并和它的主人结清所有费用,其它就没有再多的了。 范黄黄提前在五点半关门打烊,小心翼翼的将奥斯卡放进铺着厚毯的外出宠物提篮里,再将它搁在小绵羊的机车踏板上,发动引擎往蔡家老屋前进。 有关这间老屋,她是听其传闻多过于亲身体验。 小时候她曾经和胆子大的二姐及妹妹来到老屋前玩耍。 二姐还曾爬到墙上偷拔那棵结实汇汇的老龙眼树,但范家姐妹与这间老屋的接触仅止于此,没想到她今天居然来了,为了送一只小狗回家。 山上天色黑得特别快,当她骑到蔡家老屋时天色几乎已暗下,虽说距离老屋最近的路灯远在百多公尺外,不过还好,远远的她就瞧见老屋里灯火辉煌,她不用担心一个没骑稳,摔下山沟。 看见灯光接着就听见音乐声,不难想象这家伙是有客人来,可能还来了不少人,因为她陆续看见不少辆高级轿车。 但就算是有朋友来访,也不能以此为借口,就忘了自己的责任呀! 她边停机车边小声的咕哝。 但管他的,不想来也都来了,只要将奥斯卡平安交回他手上,她就没事了。 停好机车抱起提篮,范黄黄先在心底琢磨好该说什么话后,才伸手往油漆斑驳的大门旁,找到了门铃用力揿下。 一声、两声……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来开门,怕是里头音乐太吵,她站了好一会儿后才决定伸手拍门,却在此时,咿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第五章 门开得太突然,范黄黄猝不及防,张了张口后她才发现准备了半天的词全用不上了,来人不是石梵。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上身穿着烫金字样T恤,下半身套着包裹住浑圆臀部、裸露出一双美腿的皮热裤,足蹬中长靴,一头大波浪鬈发的年轻辣妹。 “呃……嗯……” 辣妹以涂了亮紫眼影、又卷又翘眼睫的大眼睛,好奇的朝范黄黄打量着。 “这位……阿姨,你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阿姨?阿——姨?! 真是个不懂礼貌的女孩,她今年才不过二十五,顶多大对方个两三岁,甚至可能比浓妆艳抹的对方看来还小了点,她居然会没长眼睛的喊她……阿姨? 呃……她看起来真的有那么老吗? OK,她是不爱受人注目,她是爱穿宽松衣物,她是不做打扮,她也从不保养,习惯以刘海当成挡箭牌,但真的已沦落到了姨字辈的地步了吗? 见范黄黄傻杵在门外半天无声也不想走开,辣妹转头瞥见了提篮,自以为聪明的继续乱猜。 “喔,我知道了!”她兴奋的击下掌,“你是来送外卖的是吧?是陈先生还是潘小姐叫的?算了,不管是谁叫的,只要是能吃的就成了。来来来,先让我瞧瞧里头是什么好料?” 玉手好奇的掀起提篮的盖子,顿时一双大眼睛对上了一对圆滚滚的……狗眼?! “啊!啊啊!吓死人了啦!” 辣妹尖叫得像是在篮子里看见了一只恐龙。 “是狗?是我最最讨厌的脏狗!是会咬人的臭狗!快快!快点拿走开!” “我不要!”范黄黄终于拾回了声音。 “为什么不要?”辣妹不敢置信的瞪着她。 “我就是不要!”范黄黄大声回应。够了!先是遭人喊阿姨,接着是她明明弄得干干净净的狗儿居然被人嫌弃,还什么脏狗、臭狗的,她真的——生、气、了。 “什么事情?” 辣妹的尖叫声引来了一个男人,那是个白净斯文,脸上戴着眼镜的男人。 “Andy,有个疯女人带了只脏狗来闹场啦,你快点赶她走!” 男人上前了解情况,在他看清楚了那对着他低低呜咽、拼命摇尾巴的狗儿后,没好气的转头训斥辣妹。 “Linda,这里谁都能走,就是它不行。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是Simon的爱犬奥斯卡。Comeon!Gooddoggie!给Andy叔叔一个热情香吻!” 看见对方伸手想抱狗,范黄黄赶紧将提篮挪开不让他碰。 “你不可以抱它,它的伤口才刚愈合。” 男人闻声抬头,看着范黄黄的眼神里明显带着惊讶及思索,片刻之后他笑了。 “我倒忘了Simon说过奥斯卡受伤住院的事情了,所以你……”他的眸光带着玩味,“就是那位让他在跟我讲电话时,三不五时挂在嘴边的兽医小姐?” 三不五时挂在嘴边的兽医小姐? 石梵说她些什么? 说她有多么可笑,多么畏男,打扮得有多么丑陋,又是多么古板无趣兼好捉弄吗? 范黄黄暗暗咬唇,不喜欢自己成了别人聊天的内容,更不喜欢在想到他以“兽医小姐”这字眼来称呼她时,肯定会挂在唇边的捉弄笑容。 她早就清楚她与他的生活圈子相距遥远,尤其在看见那名辣妹的装扮,以及听见那声“阿姨”之后。 她不应该来的! 范黄黄突然着慌起来,担心他的朋友们在看见她带着奥斯卡上门来找他,会不会以为送狗回来只是她企图接近他的一个……借口? 她慌慌张张的将奥斯卡连同提篮,用力塞进Andy的怀里。 “既然你认得奥斯卡,那就麻烦你帮我把它转交给石先生,里头有账单、药包、营养剂以及注意事项纸条,等他过两天有空时再到我诊所里缴费。” 话一说完,她转身就急着想走,却被Andy给扯住过长的外套。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的,如果让Simon知道你来过,而我却没跟他说,那个情绪最难捉摸的任性家伙搞不好还会杀了我呢,你自己去跟他打声招呼吧。” “我没话想跟他说,更没什么招呼好打的!”她死命的想把外套抽出他的手。 “怎么会没话说呢?我听说他连半夜三更都会突然想起有话要跟你讲的。”午夜热线,火辣辣的哟! 范黄黄仿佛能瞥见一旁辣妹那讶异不信,以及重新打量起她的眼光,不禁红了脸,再度结结巴巴了。 “那……那……都是在说奥斯卡的事啦!”这男人真“鲁”耶,干嘛不许她走呢?她不想再留在这里当笑话啦! 就在范黄黄决定要弃外套潜逃时,一切都来不及了,她听见那让她等了一整天,但此时此刻却是最不想听见的声音——“范医生?真的是你!” 该死的男人!真的是你?! 她已经听出那是石梵的声音,却没有勇气转身去证实猜测。 该死!该死!真是该死!居然让他看见她在门口和他的朋友拉拉扯扯,全然没了她想在他面前努力保持的专业兽医形象。 还有,明明她都已经来到门口却不敢进去见主人,是心虚还是小家子气? 他会不会以为她是想藉此引起他的注意?接着范黄黄想起他在电话里的澄清,说他对她绝无半点企图,脸上的红云更甚了。 该死!该死!真的好该死!如果她懂得隐身术就好,咻的一声变成空气,!就不必再面对这样尴尬的场景了。 她的胡思乱想还没完,就先听见石梵开骂,所幸被骂的人不是她。 “Andy!你揪着范医生的外套干嘛?你不知道她最讨厌男人碰她的吗?” 很好!那男人终于肯松手了,就在范黄黄想象只过街老鼠一样的钻隙缝逃走时,肩膀却被一只大掌给握住了。 来不及挣扎的她先是一愣,随即让对方给施力扳转过身,并且逼她抬起头。 她一抬头,迎上的是一双满载着热情笑意的深邃黑瞳,果真是石梵。 四目交会,她张开口原是准备劈头大骂的,先是骂他快点放手,再是骂他既然都知道叫别人别碰她,那么他还敢犯?谁知却让石梵那双宝石般晶烁有神的黑瞳给慑得失了神,忘记反抗。 呃,她刚刚有想要说些什么吗? 无视于她先是生气后是呆愣的眼神,石梵笑嘻嘻的开口。 “刚刚我在二楼的窗口就看见你了,过大的衣服,遮住半张脸的刘海,没有造型的造型,活像一只弱不禁风、发育不良的小母鸡……” 听见他毫无忌惮的在她面前形容自己,她是生窘,他却是更乐了。 “我原还在想,咦,这人是打哪里来的,怎么穿衣品味都和我那兽医小姐这么相像?是后来瞧见从提篮里探出的可爱小头时才能确定真是你,于是就赶快跑下来,要不,我可真不敢相信你会主动来找我。” “心肝奥斯卡!”石梵放开她,弯身伸手移向提篮,不舍地抚摸着爱犬的头,“我懂,我懂,我知道你一定很想我,我当然也想你呀!但是我觉得呀……” 他直起腰杆,将询问眼神投给范黄黄,“我们的兽医小姐可能不会同意我现在把你抱出来吧?” 范黄黄闻声回神,点点头,“嗯,暂时能不抱它就最好别抱,小心点将它移回它的窝里,等过一阵子它伤口痊愈后想怎么抱都成。” 拾回专业兽医身分的范黄黄,谨慎的退开两步,在远离他的大手范围后才再度开口。 “篮子里我放了几支营养滴剂,记得喂狗食时将它搅拌在食物里就行了。还有,别跟它玩得太疯,记得回诊看伤口,小心黛丝,如果有必要就给它戴上颈套,其它的注意事项我全写在便条纸上了,如果有不懂的再打电话给我……” 她倏地住口,想到叫他打电话给她不太对,和这家伙能够不牵扯就尽量别牵扯吧。 她轻咳一声,改口道:“其实也不用再打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应付得来的。”说完她再退了两步。 “你要走?”石梵皱眉瞪着她的动作。 她没好气的回他,“这里又不是我家,我干嘛赖着不走?” 他想了想,接着眼里出现了彷若弃犬般的可怜目光。 “可是奥斯卡和我,都还很需要你。” 即便知道这家伙说话向来随意率性,范黄黄还是很不中用地让这句话给弄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这里人那么多,不缺一个兽医。” “那你可就错了……” 石梵没好气的往身后热闹的大屋瞪视一眼,再转回头看她。 “那些家伙都是不请自来的黏人虫,说什么要上我这里开个‘灵感轰趴’要帮我挤出灵感,事实却是想为自己太过无聊的生活找个乐子,不像你,才是我唯一真正想要见到的人。” 又在乱说话了,这个神经病!害她脸红了红,心脏又再度漏跳了一拍。 “你想见的是奥斯卡吧。”范黄黄逼自己冷下脸纠正他,并想到一件事,“说到这里,你今天居然忘了该去接它回家,你这种不负责任的表现就像是将小孩放在幼稚园里,忘了该接回家的失职父母。” 喔唷,又挨训了!有点糗,但石梵自知理亏,没敢出声为自己辩驳,乖乖地等兽医小姐骂完后,瞪了眼Andy才开口解释。 “那是因为昨天晚上我和你通过电话后生了一堆灵感,打了通宵的稿,却在不到十点钟的时候就让这家伙带来一批人给吵醒了,还说要搞什么‘灵感轰趴’又嫌我这里音响不够先进,灯光效果不够霹雳,甚至还嫌到沙发不够软。地上没有地毯,冰箱空荡荡,最后索性每个人都分派一样工作,硬是将这间老屋给改造成音乐PUB,我光是头疼想阻止都来不及了,哪还有时间记得你和奥斯卡……”他目光满含歉意,像个自知做错事情的小男孩跟她道歉,“对不起!” 范黄黄调开视线,表示没兴趣接受。“这种话不用跟我说,你对不起的只有奥斯卡。” 他笑了,“奥斯卡那边好解决,日后我自会对它补偿,反倒是你,范医生,你帮我送奥斯卡来了就别急着走,你还没吃饭吧,里头虽然有些吵,但还是有不少好吃的,你要不要先打个电话给家人,说要吃饱了后再回去?” “不要!”她摇头严正拒绝,对他的邀请一点兴趣也没有。 “好啦!好啦!拜托啦!范医生,你就看在我今天乖了一整天,都没打电话去吵你的份上就留下来嘛!” Andy有些傻眼,从没见过浪荡任性、霸道野蛮,因为人长得帅,从没缺过女人主动投怀送抱的石大编剧居然会像个小男孩似的,向他的兽医……撒娇挽留她? 呃,该不会是这位兽医小姐有种能叫人吃了后就会乖乖听话的狗饼干吧? 一旁的辣妹也看傻了眼。 她还记得每回她撒娇请石梵帮她多加几句台词,或是帮她跟导演多说几句好话时,他那句冷冷的——“别来!我最讨厌见人撒娇!”的话。 范黄黄没好气的拒绝,“不留!你本来就不该打电话吵我,有什么好拿出来邀功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在乎我继续这样日夜不分的吵你啰?” “奥斯卡都帮你送回来了,你还要吵什么?”这家伙有毛病吗? “我有奥斯卡要回诊的问题,也有黛丝常情绪不安的问题,反正我多得是问题。”石梵十足十泼皮耍赖的任性大男人语气。 “你!”她为之气结,“你觉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不会呀!因为我后来才发现……”他眯眸贼笑,“每回在我骚扰过你之后,我的灵感就会源源不绝。” 这是真的,因为吵她实在是太太太太有趣了,他喜欢吵她,喜欢见她对他没辙,就喜欢看见她拿他没有办法。 “所以你现在……是想拿我当灵感榨汁机来用?”范黄黄不悦的更往后退了好几步,脸色变阴,像是真的生气了。 喔唷,他亲爱的兽医小姐好像快要火山爆发了。 哎呀,他不该忘了她那吃软不吃硬的拗性,更不该忘了要她乖乖屈服只能针对她的弱点出击。 于是石梵敛起笑容,垂下肩头长长吐口气,黑瞳里再度出现犹如弃犬般的祈求眼神。 “范医生,我不跟你开玩笑了,其实我希望你留下来还不都是为了奥斯卡?你瞧我这里人来人往的,还开什么吵死人的Party,家里又吵又乱,你觉得对于伤口刚刚愈合、神经最是脆弱的狗狗会适合吗?它不会不安吗?偏偏我这当主人的又不能不理客人,单单只陪它,如果你能够陪它一阵,让它安下心,甚至是乖乖地睡着了,那么我想,对于它的伤口一定会很有帮助的,你说对吗?” 第六章 这男人不只能当编剧,想必更适合从政,因为他那张嘴实在太会说服人,就连她也招架不住。 “可是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和那么多人共处一室。”尤其还是跟那些根本就和她不同调,身处于不同世界的人类。 在说这话时,范黄黄连多望一眼不远处那位辣妹的勇气都没有。 知道对方肯定正在对她评头论足,也八成会不懂石梵干嘛硬要强邀这位“阿姨”进屋的用意,更一定会认为如果她真敢点头进去,那可真是胆子不小,不怕自取其辱。 里头是个时尚Party耶!可不是菜市场。 不过无所谓,她自知不会打扮,观念守旧,但从来不曾因此自卑或是妄自菲薄,反正她本来就是自愿当只不起眼的小老鼠。 但也因为如此,她就更排斥在人群前露脸或交际,不想自讨没趣。 她干嘛要自找罪受?她又不是白痴。 石梵却笑得胸有成竹,“别担心,你是我的贵宾,我自然不会把你和那些无聊家伙放在一块,不过现在最要紧的,还是你得先吃饱了再说。” 不放在一块要放在哪里? 范黄黄用眼神问着石梵,他却下肯再多说,伸手从Andy怀中接过装着奥斯卡的提篮,另一只握牢她的手,硬拖着她往屋里走。 不要! 范黄黄无法置信地看着他的大掌钳握住她的小手,急白了脸的拼命想挣脱,她以为自己会失控尖叫,会歇斯底里呕吐,甚至可能会当场休克而死,但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大手热呼呼的,将她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给牢牢握紧,甚至还逼她与他十指交扣,任性霸道,彷若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那只小手就该是憩息在那只大掌里一般。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懂。 这个男人肯定会晓法,也肯定是对她施了某种魔咒,才会让她对他失了防、免了疫、茫了神,像个小傻蛋似的任由着他,将她领入他的世界里。 客厅里衣香鬓影、杯影交错、音乐不歇,有人谈天、有人吃东西、有人在跳舞,更有人高谈阔论着大摆龙门阵。 很好很好,趁着众人在忙自己事情的时候,最好没人注意到一只小老鼠的出没,让她赶快找个角落躲起来。范黄黄低头疾行,诚心祷告,不过可惜上帝可能是出远门去了。 “Simon!” 人还未至香气就已先逼得范黄黄想打喷嚏,那是个身着雪纺纱马甲上衣,袒露着大半个酥胸的红发艳姝。 “你跑到哪里去了啦?”声音娇嗲,女人味十足,眼神自动跳过石梵身后的小老鼠。“人家找了你老半天,你都还没跟人家跳过舞呢!” “不,Simon!”另一条香影笑嘻嘻的硬挤了过来。“该我了,该我了,Simon上回还答应说要跟我讲去年他们到威尼斯参加影展时所遇到的鲜事。” “去年的事有什么好讲的?我比较想听的是Simon最近在写的新剧本。” “白痴!新剧本是要保密的,Simon才不会说呢!” “就算不能说,也可以先透露一下大概需要的是什么样的角色嘛!” “不对!不对!都不对啦!人家Simon是今天晚上Party的主人耶,少说话多跳舞,至少得要一人一支舞。” “你秀逗呀!把Simon当成牛郎呀?还一人一支舞呢,趁早死心了吧,Simon眼光有多高圈子里头谁都知道,就凭你这个样子还想用这种烂方法逼他跟你跳舞?回去多拜点狐仙增强桃花运再来试吧!” “为什么不行?如果连站在Simon身后长得‘那样’的女人他都愿意陪了,为什么他会看不上我?” 呃,没错,上帝果然是出远门玄了,因为范黄黄发现自己不光是被人注意到了,而且还引起一阵目光骚动,骚动之后是长长的死寂,连负责放音乐的DJ都像是突然忘了干活,音乐声渐歇。 如果人类的好奇目光是箭矢,那么她肯定已经是一只刺猬了。 最后是石梵开口打破沉默,“干嘛全都静下来了?是没酒没菜还是终于想通,知道该早点回家,别惹人嫌了吗?”他泰然自若地问向众人,丝毫没感觉到自己正做着什么会引来众所注目的事情。 “呵呵!Simon!”一个身穿亚曼尼、手上端着酒杯,笑得像只狐狸的漂亮男人走过来。“你还看不出来大家是对你的……嗯,你的女伴产生好奇吗?”说话时男人的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瑟缩在石梵身后的小女人身上。 嗯,自闭? 咦,害羞? 哇哇哇!丝毫没打扮?就连穿的衣服也很欧巴桑! 这实在是和素来眼高于顶,又花心风流的石梵会带出门的女伴,给他大大大大大的不同,而他居然还敢怪大家觉得奇怪? “有什么可好奇的?想认识就说一声嘛,我来跟大家介绍,这一位——” 石梵将始终低垂着小脸,缩躲在他身后的小女人往身前一带。 “范黄黄小姐,范仲淹的范,鹅黄色的黄,本人爱犬奥斯卡的救命恩人,我亲爱的兽医小姐。” 明明是个简单扼要,清楚明白的回答,却见众人脸上的疑云更浓了。 兽医小姐? 真就这么简单? 谁会没事和自己的兽医来一个——十指交扣? “这可让我不得不嫉妒了……”一名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挤出人群哇哇大嚷,“喂!这位死没良心的石先生,我当了你的免费心理医生都快五年了,怎么从来没听你喊过我一声‘亲爱的心理医生’?” 石梵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你既不亲爱又不可爱,怎么能拿来跟范医生相提并论?” 小胡子男人听了更没好气,“既养猫又养狗,果然是人性逐渐沦丧中,不理你了!”他换上笑脸朝范黄黄伸出手,“范医生,你好,我姓蒋,蒋大同,蒋公的蒋,世界大同的大同,光听我的名字就知道我是个百分之百的好人,主修心理学,副修灵魂学、考古学以及期货证券,是这个有点堕落又不算太堕落的圈子里的心灵导师兼理财顾问。” 长长一大串听得范黄黄头发胀,石梵的朋友果然都和他一样,是专靠嘴吃饭的。 “收回你的手!”石梵眯着眸,“范医生讨厌男生,她是不会跟臭男生握手的。” “噢,是这样子的吗?”小胡子男人拉长尾音。 那么可以请问一下阁下您的手,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不只是蒋大同,石梵身边一圈的人都用同样的眼神发问。 石梵觉得可笑,“这样子看我干什么?我当然和你们不同,一来我不臭,二来我是范医生的‘病患家属’关系自然不同。” “那敢情好!” 亚曼尼帅哥走过来,拿着酒杯的手搭上蒋大同的肩头,对着范黄黄热情一笑。 “这医生,我也姓范,范仲凯,比你离范仲淹又更近了点喔,我和你不但三百年前恐怕是一家人,此外我也养了一条狗,它叫妞妞,是一只红色贵宾犬,就在我台北的家里,下一回我带来给你做健康检查,喏!”他笑眯眯的朝始终没抬起头的小女人伸出一只手,“现在我也能算是范医生的未来‘病患家属’之一了,总可以和她握个手了吧?” “等你把该做的事做好了后,再来谈握手。” 哼!这贱手还来的真是时候,石梵将装着奥斯卡的提篮毫不客气的挂上去。 “去吧,以照顾你家妞妞的谨慎态度帮我把奥斯卡放进它的小窝,你知道地方的,你身上带有狗味,它又很熟悉你,不会吓到我的小宝贝,这个工作正适合你。” “喂喂!老兄,敢情你当我菲佣呀!”眼见不但没能摸到佳人小手,反倒招来“狗祸”,范仲凯大声抗议。 “错!我当你是好朋友,如果是菲佣,我才不让他碰我的狗。” 臭小子!范仲凯翻个白眼没好气,可冲着那句“好朋友”他又不能够发作。 只是这小子也真是够小气了,把那看来非常“纯朴”的兽医小姐给当了成宝,居然连碰都不许人碰。 殊不知人性本贱,愈不许别人碰的,就愈引得人手心发痒,没关系,他先把狗放回它的小窝,待会儿再来找机会偷摸,哼!非要搞懂这兽医小姐究竟有有何通天本领,居然能让这小子重色轻友到了这种地步。 见范仲凯嘟嘟囔囔的将奥斯卡拎走,范黄黄心急却又不敢在人前大声说,只好以另一只手扯着石梵的衣袖。 “干嘛?” 石梵转过头,低下身子凑上耳去,方才的浑蛋模样全没了,眼神专注温柔,叫众家好友看了更加痛槌心肝,果真是国家标准级的重色轻友。 范黄黄小声嗫嚅,“我进来只是为了陪奥斯卡,你怎么还叫人把它带走?” “因为你还没吃东西,吃饱了再去陪它。” “我不要!我只想要陪它,要不我宁可走。” “好好好,那我带你去拿食物,端过去陪它一起吃。” “我不要!我根本不饿。”那么多人这样看她,她早就被看饱了。 “不饿也得吃,你知道你有多瘦吗?握你的手就像在握着一根鸡骨头。” “你管我鸡骨头鸭骨头还是猫骨头?你别碰我的手不就得了!”讨厌! 她用力想甩开手,他却更加握牢了不许她挣脱。 “不行!你在我这里时就归我管,就像在‘小黄窝’里时我听你的话一样,我陪你去拿餐盘装食物,然后去找奥斯卡和黛丝,就这样!”没得商量。 “你好霸道。” “我就是喜欢对你霸道!不服气你咬我呀!” “谁要咬你了?我又不是狗。” “不是只有狗才会咬人的,饿坏的人也会,你再不去拿点东西吃,我怕我的手迟早要遭殃。” “哼!我就是饿死了也不会咬你。” “那可难说了,我的肉是很香的。”他一脸自豪。 “哼!敝帚自珍!”她极度不屑。 “错!那叫敝肉自香!”他得意洋洋。 众目睽睽下,这对原就已经是众人注目焦点的小两口,一个使性子想甩脱,一个却是霸道说不许,还真是叫人刺眼到眼睛都快瞎掉了。 要说这两人之间只是单纯的,所谓医生和病患家属之间的关系,谁信呀! 真不知道是他们太过迟钝,搞不清楚状况,还是在掩耳盗铃,骗别人兼骗自己? 就在此时,又有个不识相的家伙过来了。 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胖子挤出人群,先对范黄黄躬了躬身,再绅士十足地朝她伸去一只红润肥掌。 “范医生,你好!我叫谢庞,谢谢的谢,庞然大物的庞。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可是非常记得你的喔,因为‘灰屋小公主’在我读小学时可是赫赫有名的,我是你二姐范橙橙的小学同学,我还有个弟弟叫谢逊,说来可真巧,他也曾和你妹妹范绿绿同班喔,哎呀呀,反正就是大家牵来牵去都有关系的啦,所以说呢,我是非常非常荣幸地希望能在今晚的Party里,充当你的护花使者。” 范黄黄还不及做出反应,对方的肥掌已遭重炮击落。 “滚一边去给我跪着面壁思过吧,谢胖!” 发射重炮的自然是石梵,只见他打完人后还手抆腰的数落起对方的罪状。 “我还没就你给我的‘见鬼保证’找你麻烦,你现在居然还敢动我的兽医小姐的念头?我告诉你,范医生只是进来填肚子的,她才不会和你们这些牛鬼蛇神多做接触,她自有她的VIP专属宝座,才不需要什么护花使者。” 好小子!重色轻友也就算了,还完全不怕被人海K的敢将“牛鬼蛇神”这四个字硬往大家脸上贴去?是太久没被围殴了吗?只见一群或高或胖的男人开始卷高袖管。 “好了,好了,所有玩笑话到此为止……” 今晚Party的发起人Andy赶紧跳出来打圆场,边扯笑脸边用力击掌。 “那位DJ先生是睡着了呀?还不快点放音乐?来来来!想跳舞的就跳舞,想吃东西的就吃东西,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大家互不干涉。” 命令一下,摇滚乐音再度热热闹闹的震天响起,人声也重新沸腾起来。 丝毫无视于那些还围绕守候在他身旁,或高挑或性感或冷艳,眸光中带着被人忽视的哀怨的美女们,石梵牵着范黄黄走向餐台,只想尽快喂饱她。 “喂喂!”A美女疑惑的问着B美女,“你觉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她哀怨的从POLO手提袋中捉出蜜粉拼命往脸上抹,然后放下粉饼叹了口气,“到底是我们的装扮已经退流行了,还是石大编剧的眼光太过异于常人?” “都不是!”C美女眯眸远眺,突然有了新发现,“我发现了耶!” “发现什么?”一群同样无法理解的女人全将耳朵凑了过来。 “发现那位兽医小姐的扮相像谁了。” “像谁?”是像哪位国际巨星,还是像哪位社交名媛,还是像——“宽大不合身的风衣,半遮住脸的刘海,你们说像不像——怪医黑杰克?” 众女一个个将眼神转投过去,兴奋的话语冲口而出——“还真的有点像耶!所以你的意思是……” “就是Simon一定是怪医黑杰克迷啦,所以才会眼里只有那位兽医小姐。” “啊啊啊!好可恶!” “可恶什么?” “要是能早点知道这事就好了,白白可惜了一个黄金单身汉!”恨死了! “所以说呢,扮得好不如扮得巧,要能够迎合对方的口味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我现在去学兽医小姐的扮相来变装,还来不来得及?” “猪头!第一个做的叫高人,第二个的就叫东施效颦了,快别惹笑话了,还不如把精力放在别的地方。” “例如?” “例如快去探探其它几位黄金单身汉,尤其是那个范仲凯喜欢看什么漫画!” 几双美眸互相看来看去,随即有志一同的一哄而散。 第七章 范黄黄盘起腿,自在地坐在冰凉凉的木头地板上。 除了吃东西外,她偶尔也会学黛丝那样,将好奇的眼神透过竹叶帘往下看。 她目前所在的位置,是蔡家前两年重整老屋时,新增建的楼中楼夹层,位于一楼与二楼之间。 这间夹层的空间不大,高度也不是很够,高一点的人进来时还得小心别撞到头。 原设计者八成是想将它当成储藏室放点杂物或是儿童游戏区,石梵则是在搬进来后,将它当成宠物间。 除了一猫一狗的睡觉小窝外,当然也少不了它们的玩具、零食、水盆,以及猫沙盆等等的杂物。 墙上有个菱形小窗可以透气,门上可以落锁,算是个独立的空间。 在面对一楼的那一面,以几可乱真的假竹叶作为遮帘,让这里能够拥有一个极隐密的空间,在里面的人能够尽情往下偷窥,底下的人却没办法抬眸望进这里面。 石梵没骗她,他没让她跟底下那些爱热闹的人共处,他让她拥有一个VIP的专属宝座,而且身边还有着她最爱的小动物,所以她能感觉到自在,一点也不会觉得拘束。 就在刚刚,她打通电话给容妈,推说是博巧羚研发出新菜色,硬是将她留下来试菜吃晚饭,让她晚点再回去。 容妈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怀疑,因为知道她打小不曾说过半句谎话,只是交代她回家时要骑慢点,并尽量赶在九点前就上路。 不过容妈又补充了,如果她真的弄得太晚,就索性回诊所里窝一个晚上别回去,省得在夜里骑山路太危险了。 “嗯嗯,容妈,你别担心,我知道了。” 范黄黄红着脸不敢再多说,匆匆忙忙挂上了电话。 她不敢再说话,是因为她撒了谎。 她不是个好女孩,因为她撒了谎。 而她不懂,一边叹气,她一边又将眼神再度靠近竹叶缝隙往下窥伺,不懂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居然会撒谎,不懂为什么她居然不再是个好女孩了。 真的只是为了奥斯卡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好,现在奥斯卡已经睡着,她的任务完成了,那么她为什么还不快点走?她到底在等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她往下好奇窥伺的眼神,转来转去总爱放在同一个人身上,那个老爱冲着她喊“兽医小姐”的男人。 她感觉得出自己有些不一样了。 但原因何在?又是为了什么?其实她并不懂。 毕竟打小到大她在男女之间的事情上所知为零,她只能感觉到自己,是真的真的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 她的心老会挂在一个人的身上,听不见电话响时会想念,见到面时眼里全是他,其它的人事物、音乐食物、灯光家具,一切的一切全都淡成了背景,她的眼里,只能够——或者是只想要——看见他。 不行! 赶紧将往下搜寻的目光收回来,用力一摇头,她坚决地告诉自己,不要! 她不喜欢这样子奇怪陌生的自己! 范黄黄听见咪呜一声,转头看见黛丝疑惑的眼神,知道她有些不安。 都是它那坏主子害的,当它身边的奇怪人类做出奇怪的动作时,它就会开始紧张不安。 “没事的,黛丝。”伸手轻抚着猫儿的背脊,她柔声哄着,“我只是该回家了。” “谁许你走了?” 乍然听见那害她胡思乱想老半天的声音响起,吓得范黄黄一个转身跳起,头顶甚至还因此撞上天花板。 “哈哈哈!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长得这么高?还高到了有本事去撞到天花板?”石梵边大笑边矮身走进来。 在这个夹层小房间里,他算是高个儿的了,所以得要特别小心,只见他在调侃她后,走近她身旁坐下,伸出手想帮她揉头。 “别!” 范黄黄酡红着脸急急想挥开他伸来的手,不想让他碰,倒不是怕羞或怕吐,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的心慌不安,谁知他毫不费力的用另一只大手,将她意图阻止的手给钳握住。 “为什么不要?你是学医的,应该知道头上有了淤血块是很可怕的事。” 石梵温言哄诱,就像她平日在为小动物上药之前的动作。 “有了淤血不揉散,是有可能变成脑震荡,也有可能因此压迫到大脑神经,害你变成一个小白痴。” “少骗人了!哪有那么严重?”当她三岁小孩吗?范黄黄挣扎着想把手抽回来。 “真的有!”他表情一本正经。“上回我帮人写的‘××龙卷风’里就有这样一段剧情,男主角只是下小心撞了一下头,他就失去记忆了。” “那只是在戏剧里,现实生活里的真人可没那么脆弱。” “不管脆不脆弱,小心点总是好的,对不?” 不顾她的挣扎,石梵硬是一手为她揉着头,另一手在推开她的小手后,自顾自地拨开她垂覆在脸上的过长刘海,一看之后眼神微茫,嘴里也忍不住轻吟着——“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什么意思?”范黄黄被他的眼神惑住,被他的嗓音慑住,忘了挣扎,傻傻地问道。 “意思就是……”石梵回过神,薄唇噙着魅笑,“我亲爱的兽医小姐,你有一双会害入迷路的眼睛,而我很想沉溺其中不起。” “无聊!”即便一颗心被他一逞得更乱了,至少她已经有力气推开他的手,没敢再看向他,她低着头小小声开口,“奥斯卡睡了,我也该走了。” 见她站起来,石梵硬是将她拉坐到他身旁。 “奥斯卡睡了我还没睡呢!”他霸道的开口。 “你没睡干我何事?”她瞪他一记,“我又不是你的保母。” “不是保母却是灵感榨汁机。”他借用了她先前的话,并从门外抱进一台笔记型电脑,再度关上房门。 “底下这么吵你还能写东西?” 见他打开电脑,范黄黄的注意力被转开了。 “那当然!真的有才华的人写东西时是不怕吵的。” 石梵将笔记型电脑搁在膝头,动作迅速地嗒嗒嗒敲起键盘。 “对了,还有一点,别以为你把餐盘藏在黛丝的猫沙盆后面我就看不到,范医生,你那盘食物还没吃完怎么能走?东西拿了不吃完,你忘了伊索匹亚的难民了吗?” “那些东西又不是我拿的。” 她嘟嘴小声咕哝,脸上虽出现委屈,却还是乖乖的拿出那还堆得像座小山似的餐盘。 只见上头牛腩、熏鸭、炸鸡、披萨都还原封未动,她只吃了生菜色拉、冷盘及寿司。 没办法,她本来就食量不大,偏偏他硬要说她太瘦了,拿了一大堆食物往盘子上放,她不好意思再放回去,黛丝又不肯帮她吃,她能怎么办?她当然也知道糟蹋食物是不对的,可这还不都得怪他! “谁让你吃得那么少?你不知道自己很瘦,很欠补的吗?” “那些东西全是油炸垃圾,吃了只会增加无用的脂肪,和补身体没关系。 “成!你是医生,你嘴巴厉害,我说不过你,要不这样吧……”石梵抬头看着她,“我帮你吃完它们,那就对得起难民了,只不过你得要喂我。” “你是没了手还是没了脚?”她才不干!她又不是他的钟点女佣。 “都不是!我是没‘空’你没看见我正在打电脑吗?手沾得油腻腻的还怎么打字?” “那你先把电脑放下来,东西吃完后再打。” “不行,小姐,你知道灵感这玩意儿有多顽皮吗?就像风筝一样,一松手,它就会飞得不回头了,你不帮我就算了,反正东西没吃完,你就别想回家。” 赖皮!哪有人这样不讲道理的?先是说好帮他陪一下狗,现在又赖她东西没有吃完不准离开,已经很晚了他知不知道?过分!过分死了! 知道,知道,他当然都知道。 石梵有眼睛,当然看见范黄黄委屈扁起的可爱菱唇,也看见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脸色,所以当然全都知道。 他会上来原是瞧时间有点晚了,只是想送她回家而已,可却又突然反悔,因为……舍不得了。 为什么舍不得?他也说不上来。 他的兽医小姐既不特别漂亮,又不够热情奔放,对着他时说教的时间远多于嬉闹,又早已摆明了不想和任何男人有瓜葛。 可他却已经愈来愈无法自拔于那种能和她在一起,即便只是斗个嘴也行的滋味了。 其实在她不爱与人交际的外表下,有颗反应极快、思路敏捷,且还极懂幽默的心,她的内在就像一块未经开发的璞玉,吸引着人想要一探再探。 他必须承认对她起了小贪心,不只想藉由电话来勾住她的注意力、来捕捉住她的音线,还想要能够更接近她的人。 或许是因为那些老爱主动缠着他的女人里,若非有所求,就是虚伪得叫人作呕,也就更衬得她那未染尘,不识人间险恶的真性情有多么珍贵了。 他就是想要霸着她,即便是得使出为难她的手段。 反正他从来就没当自己是个好人,也不屑子去当,当个坏人本来就比较轻松容易。 每回在写剧本时他就偏爱写大坏蛋,因为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霸道兼任性,天地唯我独尊哪,好爽! 时间在敲键的响音中过去,当一只炸鸡腿冷不防地出现在石梵嘴边的时候,他知道她认输了。 哈!早就猜到她一定会让步,因为他亲爱的兽医小姐是个惜物的好女孩。 哼!没关系,你会为难我,难道我就不会为难回去?我塞我塞我塞塞塞!看你要不要后悔冒充大少爷,居然敢要我来当你的喂饭小厮? 哇!好凶猛的小丫头!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上掩,食物来一口咬下去。 嗟!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加加油、四回…… 呜!被咬到手指头了! “好痛!” 范黄黄噘嘟着红嫩嫩的小嘴,皱着眉捉住指头,却见他一声不吭的扔掉电脑,拉过她的手指放进他嘴里,若无其事的吸吮起因他而有的齿痕。 她红了脸,她喘了气,她觉得好生困惑,不懂他在做什么,而且觉得奇怪。 奇怪的是,明明他吸吮的是她的手指头,为何那热热烫烫的好像有股猛烈浪潮冲刷而过的,却是她的胸口? 还有她的腰肢、她的脑子,甚至是她的四肢百骸,以及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部位,全都变得发烫发软了。 “别闹了!”她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好脏的,上头全是细菌……” “好吧,我听话。”他放开了她的手指。 就在范黄黄松了口气,且有点不敢相信他会这么乖时,突然感觉到自己仿佛撞进一面厚实的温热肉墙里,原来是他将她往前用力一扯,硬是将她给扯进自己怀里。 “你要干什么?” 她吓瞠着双眸,僵在他怀里动都不敢动。 不可能!他不可能是想做那正在她脑海里浮起的事的,她既不美又不艳,根本就不可能会是他的菜,她一定是……嗯,一定是误会了,他只不过是想吓唬她而已。 石梵伸手拂开她覆住小脸的发,笑得很坏很坏。 “我要听话,你叫我别吸你的手指头,那么我只好去吸别的地方了。” 范黄黄听了一阵慌恐,心底直喊糟,怎么他的话听起来还真是想对她干“坏事”? 就知道要当个乖女孩,就知道不应该说谎,她真是后悔跟容妈说了谎,现在可遭到报应,让坏人给逮住了。 她更懊恼自己怎么会那么蠢,全然没对他设防的帮忙送狗,然后顺道……送来了自己? 她颤声开口,“不不……头全……全是人,你你你……我我我……你若敢怎样,我会尖叫的。” 他笑得更坏了点,既邪又坏。 “兽医小姐,你一定是第一次参加我们这种成年人的Party,方才Andy就说过了,各自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别干涉别人,所以我们通常都会很尊重别人,如果那人正在做的是不想被人打扰的事情,我们都会自动关住耳朵,假装没听到。” “那……那是你们的游戏规则不是我的,如果你真的敢怎么样,我我我……我会尖叫到连警察都跑来管的。” “是吗?那我倒要试试你的尖叫声到底有多么的响亮……” 他将嘴俯在她的耳畔,邪笑的吹气,吹得她又痒又难受。由他口中呼出的热气窜入她耳里,让她颤了又颤,更可怕的是,那就像是一个定身咒,她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再也不能动了,也或者是……不想再动了。 石梵向来清楚自己诱惑女人的本事有多高,尤其这位兽医小姐只是个啥都不懂的青涩嫩果子,是以压根懒得费神去压制她的动作,迳自俯首吻她的额际,接着一路朝下移去。 他温柔地拨开她的发,轻吻了吻她不断微颤着的长长睫毛,再轻吻了下她那因为恐惧而变得冰冷的粉嫩双颊,最后才是她透着馨香气息的柔软唇瓣。 他先是柔柔地黏触,细细地啄吮,在终于觉得已无法只尝得这些的时候,以唇瓣紧压着她的,强势的逼她张开口,好迎接他的蛮横入侵。 他的舌尖在她口中攻城略地,强迫她柔嫩的小舌与他的热舌翮翩共舞。 接着他将大掌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她以宽松衣物遮盖住的娇躯,并发现会令男人爱不释手的宝物,接着开始施虐,贪玩的轻捻慢揉,态意无度的拨弄着她的身躯。 他以长指滑挲着她美好且诱人的起伏,以指尖时重时轻的旋弄,造访着那些所有美丽且从不曾有过人迹的神秘角落,雪嫩的山峰,黑深的密林,甜蜜的深池。 他的动作引发了她难以自抑的强烈激颤,可她的颤抖却没能让他生起饶过她的念头,反而让他更兴奋了,他向来就喜欢享受征服人的快戚,尤其是一个他原本以为不可能被征服的女人。 而且她好甜,甜得超出他所能拥有的想象。 他专注的在那白皙诱人的芬芳泽地上不断落下绵密细吻,感觉着她的柔软及自己的坚硬,黑白分明的形成强烈对比。 “别这样……”被他吻得理智几乎全失的范黄黄,发出了细细哀求,像只求饶的无肋小猫。 “来不及了!” 石梵的语气里透着遗憾,因为自知说的是真的,当两人走到这一步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第八章 范黄黄被吃了! 还是被彻彻底底的从头到脚、从内而外全都吃干抹净了! 时间应该是破晓了吧,屋内光线有限,范黄黄张开眼睛,隐隐约约地看见屋内的简单摆设,这里该是石梵的房间吧,而她正睡在他的大床上,并且……全身赤裸。 竖起耳却听不见楼下有半点声响,也不知底下的人是早已散尽或是都睡了。 呜呜呜……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底的那种错愕、荒谬,甚至是想哭的感觉。 更不知道是该错愕多一点、荒谬多一点,还是想哭的感觉多一点? 真的很荒谬,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动指数了数,一、二、三?! 三是她认识他的天数,三是她见过他面的次数,三甚至好像也是昨天晚上他“吃”了她的次数。 第一次是在夹层屋里。 行事向来无所忌惮、狂放任性的石梵,一脚踹远了他的笔记型电脑和那盘还没解决完的食物,再扔了个抱枕将黛丝好奇的视线挡住,然后无视于楼下还在喧哗玩乐的人群,就在那略嫌冰凉的地板上将她给——吃了。 过程里,他还得偶尔张口咬住她因为疼痛而发出小声痛呼及娇喘的小嘴。 至于第二次及第三次,就都是在这张大床上。 她被他弄得又疲又疼,压根无法动弹,只依稀感觉到他抱起赤裸的她,走上二楼,先抱她到浴室里帮她温柔的洗了身子,用大毛巾拭干身上的水珠,再将她抛到他的大床上,然后跳上来将她压在身下。 “我该回家了。” 她还记得当时她曾经发出小声恳求,却被他霸道的一口否决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在他身下小声嘟囔,鼻里全是他浓烈阳刚、让她无法抗拒的男人气息,理智告诉她该赶快逃跑,身体却不听话,迳自留恋着他的味道及温暖,别说是手脚抬不起来,她就连眼皮都累得张不开了。 “你都累成这个样子还怎么骑车?反正你没回去时家人就会当你回诊所了,她们不会担心的。” “我不要!那是说谎,好女孩是不该说谎的。”她知道说谎的下场有多惨。 石梵笑得邪肆,热热的鼻息搔得她周身痒意再现。 “那还不简单?别当好女孩就是了,当个坏女孩吧……” 即便意识已深陷于朦胧中,范黄黄还是感觉到他又在她身上干起“坏事”了,先是如羽毛般的轻舔,接着缓缓加重、加重,重到了她再也无法假装没事。 他笑语,“我比较喜欢坏女孩。” “别这样……”她求饶声音听来虚弱无力,“你自己刚刚也说我很累了,怎么还这样……” “因为累坏的人……”他笑得很开怀,“是你不是我。” 她应该要抗拒的,就算真是力气不如他,抗拒不了,她至少也该表示憎嫌,表示难过,表示生气,表示愤怒,表示羞愧,表示她是被迫的,但、是——她不想自欺欺人,虽有着浓浓罪恶感,虽说心情极度慌乱,但她真的一点也不讨厌他的亲吻、他的触碰,以及他那霸气凌人的强势入侵,占领她的身心。 她喜欢那种能在激颤中与他合而为一的感觉,那种能够强烈感觉到自己确实存在的感觉。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抬起手捂住脸,并因忏侮而小声呻吟。 愈是防堵才愈是危险? 愈是禁止就愈觉刺激? 因为她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曾经历过,无知兼懵懂,好奇兼软弱,只要一被人卸除心防,就像被开启闸门的水坝,拦都拦不住了。 还是说本质里,她真的是个坏女孩?所以才会拒绝不了他的诱惑? “干嘛一下子数数,一下子捂脸,一下子又呻吟?想让我起来陪你说一声就是了,何必用这么迂回的方法?” 热源由后方紧紧抵上来,石梵用霸气的触碰,宣示着他的欲望苏醒以及企图再犯,他以呼吸轻搔她的耳后,那个她全身最敏感的部位。 在经过彻夜的“互相了解”后,他对她的弱点可能还比她自己要更清楚了。 “我才没有……” 范黄黄好不容易才能挤出声音反驳,却让他猛地往她胸口上收拢的长指,以及忽轻忽重的揉捏给化成了一摊烂泥,连该出口的抗议都变得无力,甚至像在讨宠求欢。 “天亮了……我再不出现会有麻烦的……我都会准时去吃……吃早餐的……” “这么巧?”他将她胸前的浑圆握捉得更紧,下半身往前一个蛮横施劲,毫不留情地用力挺进她身体。“我也都是准时吃早餐的耶!” 只是不好意思,他目前唯一想享用的早餐是她,就只是她而已。 完蛋!范黄黄又想哭了,她跟他之间的关系,终于突破了三根手指头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很诡异! 傅巧羚边抹杯子,边眯眼审视前方那死垂着小脸的小女人,在心里如是想着。 “你知道现在是几月吗?” “什么?” 慌慌张张抬起头的范黄黄不知该怎么接口才好,她一直以为傅巧羚会问的是为什么她会迟至九点半才来吃早餐,怎知她问的竟是别的问题。 “九月。”应该没错吧? “Yellow,你有问题吗?” “没没没……有有有……”范黄黄急着撇清地赶紧摆手,并且用力摇头,还险些不小心挥掉眼前的餐具,她力持镇定的强调,“当然没有了。” “九月份就开始穿毛衣,还是高领的,说你没毛病谁会相信?” 呜……那是因为她在诊所里唯一能找到的有高领的衣服,就是一件毛衣嘛! “那是因为昨天晚上突然……突然变冷了。” 她边说边拉高领子,打死也不能让人瞧见上头的证据。这该死的还留在口腔期的咯齿动物男人,她真的是快被他给害死了。 当个坏女孩果然比好女孩容易,从昨天晚上起她就一直在撒谎了。 “所以你冷到吃早餐时会迟到?”傅巧羚凉凉地问。 范黄黄快乐点头,感谢对方帮她找到了个这么好的理由。 傅巧羚先瞥了眼在另一头招呼客人的珍珍,然后压低嗓音,“所以你冷到昨天晚上不回家睡觉?” “我?!你?!”范黄黄瞪大眼睛,“你怎么会知道我没……” “没回家去?” 傅巧羚没好气的将抹净了的杯子挂上钩去。 “昨天晚上十点钟,有人居然敢破坏我的美容觉时间打电话给我,我接了电话原想劈头痛骂,却碍于对方年长于我,我骂不出口……”她凉凉视线上下扫射着开始打起哆嗦的女孩,rm正你家的老容妈。“ “容妈她……”范黄黄吓得都快哭出来了,“说了什么?” “她问我为什么她家三小姐还不回家?而‘小黄窝’里又没人接电话。” “你……你怎么说?”她的哭音更重了点。 傅巧羚没好气。 “我不是猪,知道吓着她老人家不好,更知道若害得你被‘灰屋皇太后’知道你跷家,你就别再想在外头混了,只能回家去当被监禁的长发公主,于是我赶紧堆笑脸说不好意思,试菜试得太晚,再加上看了一部恐怖片不敢自己睡,硬是拉着你做伴,你刚好在洗澡不能接电话,明天一定会回家,又顺道和容妈聊了一会儿,叫她有空来吃个饭,最后她才放心的挂上电话。” 惊险万分!被吓出的泪水滚出范黄黄的眼眶,“傅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好爱你!” “没说过,也别跟我来这一套。”傅巧羚摆摆手,伪装的凶恶面具卸下,脸上出现了忧心,“你只要乖乖地、如实地将所有经过都告诉我,别怪我鸡婆,你该知道我只是想保护你。” 不知道该从何说,更不知道该怎么说,范黄黄垂下脸又落了泪,安静而无措。 “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傅巧羚眸中慧芒波动。“你会不回家,又撒了谎,肯定是跟男人有关,虽然全镇上下最‘哈’你的人是曾英俊,但如果他能够把你带坏,这事也不会迟至两年后的现在,而最近你身边唯一出现过,又最有本事的男人……” 说到这里,她微眯起眸子,“是奥斯卡的主人?是那个由城里搬来寻找灵感的电影编剧?但是Yellow……”就连见多识广,算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博巧羚也有点结巴了,“这……这会不会太……快了一点?你们两个……” 就连傅巧羚也开始数手指头。 “三、三、三?你们才只认识三天就……就……”她边压低嗓边伸手过去,不顾范黄黄的阻止,硬是扯低她的领口,然后看傻了眼。“老天!战况如此激烈,你们究竟是进展到哪一步了?” 眼见坐在高脚椅上的小女人将头垂得更低,低到都快黏到地板,博巧羚不禁掩唇惊呼。 “你你你……头一个晚上就让他给吃干抹净?一根骨头也没留下?” 见她没否认也不反驳,心里有了底的傅巧羚心疼的叨念。 “你这个傻丫头,不开窍便罢,一开窍便是想要吓死人吗?你知不知道男人是一种最贱的动物?十个男人里有九个一辈子最记得的是那个他苦追不到的女人,剩下的则是惦记着与他青梅竹马,却没能够开花结果的初恋情人,愈是得不到的愈是当宝……” 范黄黄摇头。 “你就算真要让他吃,也不能一次就被吃光光,要慢慢吊他胃口,这样他才会懂得珍惜呀,你这个傻丫头,傻到了叫人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发愁!”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没错,她就是那个傻到叫人不知该生气还是发愁的傻丫头。 明明傅姐已耳提面命一再警告了,她也坚决的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受石梵影响,被他诱惑,甚至还想以剁手指的激烈方法来证明自己有多么坚决的时候,他的电话就打来了。 “小猫,我好寂寞,过来陪我。”石梵毫不迂回啰唆的直接提出要求。 听见他对她的妮称,她忍不住红了脸。叫她小猫是因为他说她在“那个”的时候叫的声音像猫,像那种在向主人撒娇讨宠的小猫。 她真的有吗? 红透脸的她连回想都不敢,认识至今,他从没正正经经喊过她一次,先是兽医小姐,再来是小猫,在他眼里,他究竟当她是什么? 她不敢问,也不想知道。 “不行,诊所里还有事情。” 范黄黄逼自己冷下嗓音,就像之前还没跟他……上床之前的冷漠,但她做得很糟,她真觉得此时的她才真的像猫,一只缩蹲在老虎面前簌簌发抖的小猫。 “成!”就在她无法相信他居然会这么好商量时,却听见他又说:“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现在是两点半,三点钟前我要见到你。” “石……梵!”小猫紧张的深吸口气,“我今天一定要回家,我妈妈她……” “只要你能在三点之前过来,我就会准时在六点钟放你回去。” 他当然知道她那可怕的母亲,也知道她“灰屋小公主”的封号来源,在谢庞昨晚啰啰唆唆的和他说了一大串之后。 当时谢庞的表情认真得不得了——“石梵,我跟你说正经的,范家的女孩不是你先前在城里碰惯了的女孩,玩不起你的游戏,她们思想古板,有的厌男人,有的恨男人,这位三小姐则是打小怕男人怕得要死,再加上有个霸道专制的母亲,我真是觉得她怪可怜的,所以才会这样劝你,若只是想玩,麻烦眼睛睁大点,这Party里头的所有女人你都能玩,就是别去碰那个可怜的女孩吧。” 所以他已经很清楚范黄黄是他不能碰,也不该碰的人了,但他还是吃下了她。 原因无他,就只是一个兴起。 他向来凭直觉率性做事,懒得费神去思考什么更深一层的潜意识狗屁,反正在那个时间点上,他就是非她不行,要不他会疯掉,与其让自己疯掉,那干嘛不让别人疯掉? 就像现在这样,虽然屋里已让Andy找人打扫干净,人也早已散尽,看似一切恢复如常了,但他就是心浮气躁的无法静心下,他要见她。 当他想要见她的时候,她就一定得出现,就是如此简单! 他唯一能退让的只是将她的顾虑列入考虑,让她早点回家,陪她瞒着家人,明白事情若是闹到连她母亲都知道后,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或是得被迫为此事负起责任,因为她不是他能玩的女孩,但是目前这两项,他都不想要。 “你死心吧,我不会去的。”电话那头的范黄黄努力装出坚强的声音,只是骗不了人的微颤语气,却还是传进他耳里。 “是吗?”石梵没有气恼她的反抗,声音低沉诱人的笑了,“你不来就算了,真可惜,我本来是想让你听一卷昨晚我录下的猫叫声带子的,如果你没兴趣,那我只好拿到镇上的育乐中心去放给大家听了。” 猫叫?! 他指的不会是……一定不会是…… 范黄黄乍觉手脚冰冷,就连身子也摇摇欲坠。 “你骗人的……你不可能真这么做的……你一定是骗人的……” “亲爱的小猫……” 在她脑海里,此时的他肯定正在电话那头邪肆坏笑,十足十就是一只头上生着尖角、手上捉着三角叉戟的恶魔。 “我发觉你好像还不太了解我,记好喔!我说的是三点钟,只要晚了一分钟,后果自己扛!” 话一说完他就挂上电话,留下那头的范黄黄手里握紧着话筒,整个人抖瑟得如待宰的羔羊。 而石梵则是在电话这头大笑,清楚她一定会中计,也肯定会来,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她是一头笨笨小猫。 就像他知道只要用借酱油、借葱的古怪婆媳,就能够勾住喜欢看恐怖片的她的注意力一样。 哼!她是不可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因为她是他的笨蛋小猫!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范黄黄屈服了,对于他。 从那天开始,“小黄窝”门口经常会挂上“有事外出”的牌子,因为她无法利用晚上的时间多陪石梵,只好抽出白天的时间。 那是一个霸道任性,呼风唤雨惯了的大男人,或者更像是一头恣意妄为惯了的野兽,经常一通电话打来就是限时要见到她,迟了一分钟就会爆发。 弄到最后她几乎不太敢开门做生意了,因为怕客人临时涌进来,事情多了以后,无暇应付他大爷的召唤。 在那只野兽大爷的面前,其它小动物的事情都放不进他眼里,不值得被注意,更不许拿来与陪他这举世最要紧的事情相提并论。 幸好有个知道内情,又在对街开店的傅巧羚不时为她遮遮掩掩,或是打电话到石梵那里叫她回来,否则恐怕早已东窗事发。 只是傅巧羚现在每回见了她就要摇头叹气,欲言又止,满脸挂愁,但又自知阻止不了她,就像阻止不了飞蛾扑火一般。 此时,这只飞蛾正安静的坐在蔡家老屋的客厅沙发里。 旁边躺着黛丝,眼睛看着DVD,怀里则是捧着一大包刚由微波炉现爆出的奶油爆米花。 因为她看的是恐怖片,适才已将窗帘全部拉上,好制造点恐怖气氛。 但许是看多吧了,再加上石梵老爱在她看片时做讲解分析,将那些编剧惯用的手法解释得清清楚楚,害她现在几乎一看就能猜出下一步,也就愈来愈不觉得恐怖了。 有点无趣,她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早在女主角打开门尖叫前就已经猜出在门后站着的,是举高斧头的变态杀人魔了。 片子无趣,人也是的,她真不懂那位野兽大爷,叫她来却只是为了要她待在他的客厅里,好让他有灵感写他的剧本? 就在范黄黄在心底大喊无聊的时候,一双猝不及防钳握住她颈项的大手,害得她惊声尖叫。 是石梵! “对嘛,小猫,就该这样叫的嘛!这样才像是在看恐怖片。”石梵边说边贼兮兮的笑,跳过沙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无视被她吓得扔了满地的爆米花。 她被他吓得又是落泪又是发抖,好半天挤不出话来,只能抡拳打他。 “哇,好痛!好强的猫掌喔!”他搓揉着胸口,装出了一脸被打疼的模样。 她才不信他会痛呢,这头厚脸皮的野兽! “怕痛就别过来讨打。” “可如果不来我会想你耶,想得心痛,和心痛相较起来,我还宁可讨皮痛。”他笑得很是赖皮。 神经病! 范黄黄心里骂人,脸上却浮起一抹红云,没办法,她就是被他给吃得死死的。 “别闹了,你不是说要赶进度吗?”她小小声问道。 “嗯,已经超过我想要的进度了,不盖你,每回你一来我就有如神肋,咻咻咻的,下笔如飞。” “你有神助我却惨了……”她小声咕哝,“‘小黄窝’都快倒了。” “倒了最好,你来我这里应征助理兼女佣,我付你十倍薪水。” 她斜睨他一眼,“我辛辛苦苦读来的大学文凭,不是为了当人家的女佣。” 石梵笑得更赖皮了点,“职业不分贵贱,小女佣也会有春天。” “不跟你胡扯了,我的片子还没看完呢……” 她话还没完却见他一把抓起遥控器,关掉她正在看的那部片子。 “你想干什么?” 他先叫黛丝回夹层窝里去睡觉,再懒洋洋的转过视线看着她。 “在帮你筛选片子,这种烂片你直接问我结局就行了,要看就得看经典艺术片,喏!这部丹麦来的‘矿工的女儿’才是适合你的。” 画面一点开并快转后,范黄黄登时红透了脸,伸出双手捂住眼睛。 她会生针眼的,一定会!看见了这种羞死人的画面。 老天!这叫什么艺术电影?男生女生没穿衣服就已经够恶心的了,还在光天化日下的户外做……做那种超激烈的运动? “我不要看!” 她连耳朵都捂上了,可石梵那坏蛋却边坏笑边将音量调大,硬是让那些淫声秽语,暧昧呻吟一丝不漏全钻进她耳里,害得她浑身上下都莫名其妙的发热了。 “乖小猫听话!张开眼睛好好的看,别浪费了好片。”他在她耳边诱惑的低五l.“我不要!”她几乎想求他了。 “不看也行的……”他敛起笑容,语气一本正经的说:“那就由我来描述给你听吧,这可是我的强项喔,还能够随时加油添醋。现在那个女生正在试图把男生的那个……哇靠!这会不会太难了一点?不过看他们的表情,怎么好像还挺享受的呢……嗳,小猫,我们也学他们那样吧……” “不要,”她尖叫着伸手去捂他的嘴,“不许说!我不想听!” “不想看也不想听?那也行。” 他决定从善如流。 “那就直接用‘做’的对吧?喔,对了,小猫……”在说话的同时,石梵的大掌早已不知在何时爬进她衣底。 “你是学医的,有关那方面的事情应该懂得要做防备吧?”他可不想扫兴停住,更不想在事后让个包袱给绑住。 哪方面的事情?又该防备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在他面前她就像个废物,一个无力抗拒、更无力防备的废物? 范黄黄无法再出声,更无法再思考了,在他先以长指邪佞的弄湿了她羞涩的花瓣,再将她捧高至身前,撕去了她的最后防护,一举贯穿了她,再以又沉又猛的强势进出,将她带至巅峰的时候。 她被上下颠晃得迷迷糊糊,耳畔仿佛听见求饶般的猫咪呜咽,也仿佛听见了粗喘及荡吟,却已无法辨清那些声浪,究竟是来自于谁了。 第九章 那些坊间教人为善努力向上的话本小说里,坏女孩最后都会得到报应。 所以或许,也该是她引颈受戮,得到报应的时候了。 谁让她一再撒谎,谁让她不再当个乖女孩。 “唉……” 长长一声叹息来自于珍珍,她先瞥了范黄黄一眼才开口。 “你听过李凤姐和正德皇帝的故事吧?一个乡下卖酒女迷住了大明天子,刚开始时凤姐那淳朴自然、毫无修饰的风韵,迷倒见惯了庸脂俗粉的天子,让他不爱江山只爱美人,却没想到春风一度,蓝田种玉后,君王回到宫里,让其它新鲜事物给迷失了魂,忘了痴心等候,并因大腹便便引来村人护骂,说她不懂贞洁羞耻的李凤姐,等到君王终于想起她,并急急派人备轿来接她时,却只来得及迎回一个带着婴儿,却早因羞愤致重病缠身,最后死在半途上的李凤姐。” 坐在高脚椅上的范黄黄,侧转过原是枕着手臂的小脸,一双水眸觑着珍珍。 “所以,你是在提醒我保重身体别生病?至少要撑到让皇帝接去享福?” 真是可惜,为什么小时候二姐跟她说的坏男人故事里,居然会少了这一篇。 “不!” 窝在柜台后方准备烤蛋糕的傅巧羚,抬头没好气的开口。 “她的意思是在告诉你,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善忘及无情的,她希望你能再重新考虑一下你的肚子……别再说了,珍珍!”她摇头叹气,“来不及了。” 考虑一下肚子?! 范黄黄垂下眸光,瞥了眼隆起的肚子;为了它,她已不知让傅姐和珍珍给数落过几回了。 “真是受不了你!”她记得傅姐每回都要这样骂她,“亏你还是学医的!” 没错,她是学医的,但有人规定只要是学医的,就都该要记得……避孕吗? 她突然想起石梵那时曾经跟她说过的话,原来那时他要她注意的“防备”指的是这件事情。 但那时的她光顾着抗拒他,以及抗拒自己的难以抗拒,担心东窗事发、担心“小黄窝”、担心东担心西,哪还有空想到这件事情? 还有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惧男一世,所以当老师在讲解这方面的事情时,她只顾着在课本上埋头乱画,哪里会想到在若干年后,她居然会需要这些知识。 原先她还没留意到MC已经几个月没来了,只是觉得镇日昏沉想睡,整个人懒洋洋浑身无力。 是到后来肚子开始隆起,胸部也变大,她才感觉到了不太对劲,自己买了东西来验,一验之下不得了,孩子都已三个月了。 知道了后她第一个告诉的人自然是傅姐,当时傅姐先是骂了她一顿,骂她太不懂得保护自己,接着二话不说捉起包包,拉起她往外走。 “上哪去?”当时她还傻傻的问道。 “废话!当然是下山去找一间私人妇产科。”傅巧羚没好气的说。 “去干嘛?”她还是不懂。 “带你去喝下午茶啦!”傅巧羚翻翻白眼,“笨蛋!当然是带你去把孩子拿掉!” “我不要!”她头一回反对起傅姐的决定,停下脚步坚决的说:“我要这个孩子。” “你在说什么?!”傅巧羚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我要这个孩子。”她再次坚定重复。 “Yellow!”傅巧羚困难的吞了口口水,“你知道石梵离开多久了吗?” “两个月又十七天八个小时二十五分钟。”这个问题问她就对了,她算得很清楚。 “他不告而别,房子退了租,甚至带走了他的猫和狗,你应该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吧?”傅巧羚怕伤了她的小心翼翼问道。 范黄黄点头,“他走了。” “是的,他走了,在和你玩了三个多月的爱情游戏之后!你不会到现在还不懂他只是……”即便知道实话残酷又伤人,傅巧羚还是不得不说,“只是在玩你的吧?” 范黄黄不许自己眼眶泛红,在当初对石梵弃械投降时,她就该想到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她再度乖乖点头,“我知道。” “知道了还要生?”傅巧羚都快气炸了。 “我爱他……”她的眼泪终究关不住,断线珍珠般纷纷跌落了下来,“也爱这个孩子。” 傅巧羚听了也红了眼眶,放开手,无声的叹气。 她无意再劝黄黄,知道这个女孩不过是外表柔顺,在她决定了要做一件事情后,就算是推来了十管大炮也吓阻不了她。 但劝不了总得要保护,第一件事就是叫黄黄搬来“美好时光”跟她住,再在“小黄窝”挂上暂时歇业的牌子,让黄黄躲在她的二楼里,就推说是“美好时光”准备要上柜了,请她来帮她作帐以及keyin资料入电脑。 这种谎话若让知情的人听见肯定会把肚皮给笑破,“美好时光”里的客人从来没多过十个,还能上个鬼柜? 但管他的,能瞒多久算多久,她现在连早餐都不对外卖了,因为要让孕妇能安心吃饭,反正走一步算一步,等她打算好接下来该怎么做再说吧。 只可惜——“范黄黄!你这个不要脸的死丫头,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博巧羚叹气闭了闭眼睛,听见这个声音就代表无论她原先下一步是想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瞥了眼那原还表情自在地枕臂坐在高脚椅上,此时却已吓滑到了椅子底下,正在簌簌颤抖的范黄黄。 傅巧羚放下手边工作,抹抹手走出吧台,来到瑟躲着的女孩面前。 “不怕,没事的。” “那是……”可怜的范黄黄抖得话都说不全了,吓坏了的泪水争先恐后往外流。“我妈……” “我知道那是你妈。”傅巧羚叹气伸手轻抚她的头发,再打气似地握了握她的手,“我也知道你很怕她,但是你迟早都得面对她的,在你做出了决定的时候,不是吗?” “可是傅姐……”她战栗加剧。 傅巧羚再握了握那只颤抖的小手,“勇敢一点,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你的孩子。” 就是这句话逼出了范黄黄不多的勇气,即便尚未出世,但那孩子终究是带给了她力量。 博巧羚牵着垂着小脸,仿佛被判了死刑的范黄黄走出“美好时光”,以身子挡着她,一前一后的站在餐厅外的走廊下,觑着那选在清晨七点半,来到她店门外大声叫嚣的女子辜明君,灰屋的皇太后,范黄黄的母亲。 站在辜明君身后的,则是一脸忧心忡忡,一直想找机会上前劝拦的容妈。 “范太太。”傅巧羚先开口,“你不觉得有些事情,最好进我店里去谈比较好吗?” “是呀,太太。”容妈赶紧开口劝着,“咱们还是……” “干嘛要进去说?”辜明君甩开容妈的手,声音冰冷,用词刻薄,“那个不要脸的丫头既然敢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不要脸事情来,就别怕让别人知道。” 虽说时间还早,但一来小镇居民本就起得早,加上如此惊天动地的声浪又怎能不引人注意?如果再透过窗户,瞧见引起骚动的居然是已有好几年没在镇上出现过的“灰屋皇太后”,谁还按捺得住满心好奇? 果不其然,门窗一扇接着一扇的打开,看热闹的镇民也一个接一个的走了出来。 如果辜明君想做的,是让女儿面对千夫所指、人人唾骂的场景,如果她是想藉由小镇居民那种观念传统保守,绝不可能容得下一个未婚妈妈的严厉批判目光,来做为对女儿失了贞洁的惩罚,那么她是成功了。 傅巧羚陆续接收到了饱含着惊讶、批评、蔑视、鄙夷、憎嫌的目光,也感觉到被她紧握着的小手透心冰凉,她胸口怒火丛生,实在是不敢相信天底下竟会有如此残忍的母亲。 她松开范黄黄的手,往前大跨一步,像只意欲保护小鸡的母鸡。 “不管她做了什么,她终究是你的女儿而不是你的仇人,难道不是吗?” 辜明君不屑的哼了口气。 “那可不一定,如果她不肯把肚子里的脏东西除掉,我是不会再认她是我的女儿,我辜明君没有那么不要脸的女儿。” 又是一句不要脸?! 那可怜的猛打哆嗦的女孩真是她亲生的吗?傅巧羚被激怒得几乎要杀人了。 “你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六个月了吗?在这种时候如果硬要弄掉孩子,就怕连母亲都会有危险。” 辜明君冷着嗓音,面无表情,“与其让她生个父不详的野种出来,我还宁可她是死在堕胎时的产台上。” 一句话让周遭交头接耳的低语都停下来了,傅巧羚看得出那些投向范黄黄的视线里,开始搀入了同情。 “或许黄黄有错,她错在识人不清,错在没有保护好自己,但是范太太,你从来都不检讨自己的吗?你真觉得你这做人母亲的就没有半点错吗?你让黄黄从小在和两性相处上的观念就出了错,又没有给予正确的开导及教育,让她懵懂无知,才会在遇上了无法抗拒的男人时,完全被吃得死死的,因为她在和异性相处,甚至是在玩弄心机的手段上,连个幼稚园生都还不如。” “是呀,我这母亲是有错的……” 辜明君冷冷瞪视,眸利如刀。 “错在答应让她去开个鬼动物医院之前,没先帮她筛选一下街坊邻居,让她认识了一个同样不知贞洁节操为何物的坏女人,所以才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 傅巧羚气恼得握紧拳头,“臭八婆!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辜明君缓缓开口,一字一字冷冷的吐出,“我居然忘了该要防范你,也居然忘了那个把我丈夫害死的女人,也是姓傅。” 眼见对方已经知情的傅巧羚反倒消了火,双手交臂环胸,冷笑的与她摊牌。 “没错,你丈夫的情妇傅佩颖就是我姐姐,但他们谁也没害死谁,那只是一个意外。” 辜明君咬咬牙,厉声道:“所以你跑到这里来开个鬼餐厅,目的就是想要对付我?” 傅巧羚侧身抬高手,慢条斯理的磨着指甲吹口气。 “范太太,你太高估自己了,我们之间的仇怨还没有大到那种地步,我来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那四个我曾经在葬礼上见过,失去父亲的可怜女孩们。” 虽说她并不认为错在自己姐姐,她不过是爱错了个已有家室的男人,但就算是替已逝的姐姐弥过,也算是满足一下好奇心吧,她去参加了范逸书的葬礼。 然后她看见那四个哭成一团的可怜女孩,也看见了她们那个无情的厉颜母亲。 哇!自己不哭也不安慰孩子就算了,居然还不许女儿为她们的父亲掉眼泪,这是什么烂母亲? 那种想替她们父亲照顾她们的念头曾经一闪而过,只是当时年纪尚轻的傅巧羚想做的事情可多了,没多久就把这件事情给抛到脑后。 姐姐的骤逝让她得到了一笔为数不少的保险金,让她能够以钱滚钱,几年下来倒也能算是个富婆了。 只是事业得意,情场却失意,她陆续遇上了几个烂男人。 因为感情上一再受挫,以至于她那种想要远离尘嚣,找个安静地方度过下半辈子的念头也就愈来愈浓了。 就在某一天,她突然想起那四个以彩虹色谱来命名的女孩,于是她来了。 她在小镇上开店落脚,没想到上天的安排就是这么巧,她与四姐妹之一的黄黄不但成了好邻居,甚至到最后还成了她的避难收容所。 “什么叫作可怜?”辜明君握拳怒吼。“她根本是可恶!不知羞耻!可恶透顶!丢尽了我的脸!明明就知道我最恨她们和男人产生瓜葛,最怕她们上了臭男人的当,居然还傻敦敦的怀上了一个野种!更可恶的是居然还打算瞒着我生下来!” 若非她觉得事有蹊跷,花钱找了家征信社调查清楚,并顺带查出傅巧羚的底来,否则还真会莫名其妙成了人家的外婆都还不知道。 更可恶的自然是那个知情隐瞒并还协助的帮凶。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用上‘野种’及不知羞耻这种难听的字眼……” 傅巧羚又再度生出想杀人的念头,回头瞥了眼身后低垂着惨白小脸,长发掩面,身子依旧微颤着的女孩。 “她好歹是你的亲生女儿。”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辜明君面无表情的重复,“如果她不肯放弃肚里的野种,那我也不要这个女儿了,母女关系到此为止!” 傅巧羚微眯起眸子,爽快的接口,“你不要我要!反正我既没女儿也没孙女儿,我会带她远离这个地方,一切从头开始。” 她摇摇头,眼神里写着替对方深觉悲哀。 “我不懂,明明是一个既乖巧又体贴的好女儿,你怎能如此不懂珍惜?如果你当初也是用这样不知感恩的态度对待范逸书,那我真的不惊讶最后他会改而爱上我姐姐了。” “你够了吧,傅巧羚!”辜明君忍不住朝半空挥了挥拳,欲以肢体动作来引开旁人对她狼狈脸色的注意力。 丈夫的背叛出轨,终其一生都是她的致命伤,她不想痊愈,更不许人碰。 辜明君逼自己压下对于傅巧羚的怒火,将眼神投给始终没吭声的女儿。 “死丫头!丢人现眼够了吗?我的话你听到了没有?还不快点回答!究竟是想要那野种还是你的母亲?” 辜明君冷冷的昂首,有自信在受到如此严厉的批判后,这个不中用的懦弱女儿应该已经被狠狠敲醒,知道自己犯下了多么可怕的错,并且决定要认错听话了。 傅巧羚则是面色微忧的看着范黄黄,知道自己能做的只到此为止了。 究竟要选择怎么样的未来,除了当事人之外,旁人没有干涉的权利。 时间一分一秒的无声逝去。 终于,那始终微颤的范黄黄不再发抖,她抬起头,伸手拨开总是微覆着脸的头发,不想再逃避了,生平头一回,她用着坚定却伤感的语气,和她的母亲说话——“我选他!因为我不想他和我一样,成为一个被自己母亲放弃的孩子!” 傅巧羚双瞳熠熠生辉,辜明君则是面色死白。 赞!好样儿的!傅巧羚在心底为范黄黄喝彩,眼眶却不由自主的微红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三个月后七月天,最容易让人心浮气躁的炎炎夏日。 即便在这比起平地已算是凉爽的山中小镇,在燠热的午后时光里,如果能有选择,谁都会宁可选择待在有冷气的地方。 除了冷气外,若能再搭配上浪漫的音乐灯光、浓郁的咖啡香,几乎就能算是如在天堂了。 而此时在“美好时光”宛如天堂般的氛围里,陡地,深茶色玻璃门遭人粗鲁地用力推开,下一瞬,那由外入内的除了刺眼阳光和热气外,还有一个面色很差,神色极度不爽的男人。 “她在哪里?” “谁在哪里?”珍珍明知故问,反正此人非善类,不用对他客气。 “范黄黄!”男人不耐的拨发,不像在问人,倒像在逼供。 只可惜眼前的女人可不是被吓大的,当年在老家时,什么坏人她没见过? “原来……”珍珍懒懒的抹着吧台的台面,连看都懒得看男人一眼,“你还记得这个名字。” 不是记得,而是他妈的根本就没有一分钟还忘过好嘿? 谁说他没在蔡家老屋里见到鬼的? 他不但见到了还被缠得死死的,一时一刻都没能从心底放下,即便他已努力再努力,挣扎再挣扎,反抗再反抗,却还是只能对她以及对自己的心举白旗投降。 这个该死的、可恶的、背后灵一般的兽医小姐! 石梵火冒三丈得想怒吼,却咬牙强忍住,因为没兴趣让别人知道他的心事。 是的,他投降!但除了范黄黄这个可恶的女人之外,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废话少说!”他隐忍着即将爆发的火气。“她究竟在哪里?为什么她的动物医院会变成一间超商?” “因为超商比较好赚。”哈!珍珍好崇拜自己,这句话接得真好。 “你!”石梵额上青筋隐隐跳动着。“我不管什么好赚不好赚的,我在问你范黄黄她人在哪里?还有,说话的时候看着我。” 珍珍好整以暇的抬起头,终于肯恩赐眸光给眼前那如怒狮般的男人。 “你叫我看着你?现在这家店只有我一个人在顾,如果影响了生意……” “我十倍赔给你!” “果然是个从城里来的有钱少爷。” 珍珍摔开抹布,摆了个交臂环胸,准备开战的架式。 “既然你钱那么多,干嘛不留在城里花钱玩女人就好?为什么还要跑来我们这里玩弄纯真女孩?”就知道有钱的男人最坏了,书上都是这么说的,所以李凤姐才会抑郁而终。 石梵怒吼,“那是我的事情!甘你屁事!” 在胜负未明之前先别论较输赢,在经过了几个月的抗拒后,他才终于明白,明白了这件事的战果就是……他被玩了、他惨败了好吗? 他在一个明里看来不怎么厉害,安静怯懦,却在实质上会将人蚕食鲸吞,连骨带皮吞下肚的小女人身上,弄丢了一颗游戏十数载的逍遥浪子心! 这些日子来他睡不好,饮食无味,即便事业看似顺利风光,作品叫座又叫好,身边自动涌上的环肥燕瘦从没少过,却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知道他活得有多窝囊。 他想念她,想念他的小猫,想得椎心刺骨,情难自已,每夜梦里都是她。 “她是我的朋友就干我的事!”珍珍也吼了回去。干嘛?想比嗓门呀!谁怕谁呀! “成!”石梵转身往外走,决定放弃,“我不跟你浪费时间了,我自己上她家找去。” 原先他并不想直接找上门是怕给她带来困扰,现在是她逼他的。 他要在她母亲面前摊牌,然后不管她母亲同不同意,他都要带她离开,因为他再也无法忍受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了。 “不用去找了,她早就不在‘灰屋’了,因为你的关系而被她母亲给赶出家门,断绝了关系,别不相信,除了我以外,在场这么多人全都是目击证人。” 珍珍扫视一圈,让他看见满屋子正在喝冷饮、拼命点头的街坊邻居。 自从傅巧羚将“美好时光”交给她全权处理后,在经过她先是大降价,再来大打平民化消费的宣传后,此时餐厅早已非昔日门可罗雀的惨景了。 “她被赶出家门?” 怔惘加上心疼,石梵只觉心中的怒火,莫名其妙咻地散去了。 原来,在他不开心懊恼的时候,她也并没有好过。 原来,她并不如他所想象的,躲在她的诊所里狞笑着数手指,算着他何时才会向她输诚投降?求她饶过他? 珍珍凉凉的开口。 “其实我不该阻止你的,你去最好,而且最好能让‘灰屋皇太后’将你烧成炮灰,坏人斗恶婆,哈哈哈,太快人心!” 石梵颓然的垂下肩头,“拜托你告诉我,她人到底在哪里。” “她死了!”和可怜的李凤姐一样的结局。“我才要拜托你呢,放过她吧!” 第十章 石梵来到瑞士的格林德沃。 格林德沃位于少女峰最多缆车、火车的起点和转接点,也是瑞士激流泛舟的起点之一,更有着阿尔卑斯山区最有名的山区小径。 它是一个著名的幽静山城,没有一般观光胜地的热闹喧腾,自有着一股世外桃源般的气质,毫不招摇的。 此外它还是世上最靠近冰川的城镇,故被称作“冰河之乡”。 石梵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帮新片取景,也不是为了激发灵感,更不是为了度假。 如果真是想度假,他会选择希腊的阿慕基思岛,冲浪者的天堂,绝不会选这样一个过于安静的山中小镇,这个夏天只能健行赏花,冬天只能登山滑雪的小小山城。 他会来这里,是因为得到了谢庞的线报。 很怪,在他和某个小女人的故事里,这个胖子似乎总在暗地里扮演着推手的角色,戏份或许不多,却是绝对关键。 “石梵,我有‘她’的消息了!” 一句突如其来、没头没脑,却让石梵一听就明白的话先是让他跳起身,接着在想起这胖子那年的“蔡家老屋见鬼保证”后,没好气地颓然坐回椅子上。 “够了,别再玩我了。” 是的,别再玩他了,在经历过太多次的被骗经验后,他已经怕了、怯子,连去查证的勇气都快要没有了。 两年前,当他从那叫珍珍的女人口中听到“她”的死讯时,他险些发狂,幸好他或许过傲、或许鲁莽,却还没那么笨,不是被人随便两句便能唬过去的笨蛋,他一言不发的离开“美好时光”,撒大钱找了间征信社做调查。 于是他知道了她怀了他的孩子。 这个笨蛋!亏她还是学医的,更笨的是,为什么她不来找他负责任? 就算他这个浑蛋没留下地址,总还算是个小小知名人士,若真有心想找他绝对不难,所以,这代表着她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找他或是告诉他这件事,她果然认定他只是在玩她。 然后他听说了那天在“美好时光”大门外的冲突,难怪那天在餐厅里,所有的人都拿着看负心汉的眼神看他。 最后他查到傅巧羚曾带着她到城里去做最后一次产检,日期是在当年的五月,在那之后,博巧羚就带着她消失了。 他唯一能查到的只有她们的出境纪录,并以此判断她们应该是离开了台湾。 那么她们到底去了哪里呢? 珍珍像个蚌壳似的打死了也不说,一心认定他的出现只会害了黄黄。 但也有可能是傅巧羚连她也没多透露,存心不想让他找着人。 征信社那边给的回答则是姓傅的女人怕是拥有多国护照,而且还故意跑到第三国为两人都换了名字,总之所有的追查至此断了线。 不过,征信社倒是帮他弄到了一张超音波相片。 那是他拥有的第一张与黄黄有关的相片,也是他手上唯一一张能够证明她们母子确确实实存在过的证据。 孩子长得很好,那是个男孩。 小小的四肢已能看得见,可爱的小心脏强劲有力,只是母体过虚,甚至还有些贫血现象,他听说了后很是担心,因为那叫珍珍的女人老爱拿她和什么李凤姐相提并论。 她自己才是剧里的大牛吧,专坏人好事! 找不着人的他只好买了个附有相框的鸡心项炼,仔仔细细地嵌入那张超音波相片,随身佩戴在胸前,以自己胸口的温度煨贴着这两个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也顺带提醒自己曾经错过了什么。 他从不曾淡忘过他们母子,无计可施的他只好开始登报。 不仅刊登在台湾的各大报上,也刊登在其它有中国人出没的大小城镇里,内容简单写着——小猫,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够原谅我?我爱你!一个姓石的笨蛋。 有关于他的苦寻妻儿,他身边的几个好友都知道,也都想尽办法在帮他,因为帮他就等于是在帮自己能够过得好点。 包括脾气最好的Andy在内,每个人都快被他那阴阳怪气,随时可能爆发,活像颗不定时炸弹的坏脾气给吓到或者是给直接害惨了。 拜托快点找出兽医小姐,为他们解除这颗可怕的炸弹吧! 但别以为人多就好办事,这批废物多得是弄错消息的前科纪录。 一下子是有人兴匆匆的说在槟城看见一个女兽医很像黄黄,一下子又有人说在旧金山看见一对在街头乞讨的母子,一下子又是什么纽约发生连环大车祸,驾车的女子音译近似黄黄,后来才知道人家叫做“凰凰”。 但不论线索究竟有几分真实,只要一得知他就会立刻放下手边所有事情赶过去,甚至站在附近的几条街上站岗认人。 他曾经发生过骚扰到了害人去报警的地步,说是有个像疯子的流浪汉,专挑个子矮小的华裔女子骚扰,尤其是那种留着长发,偶尔喜欢卖弄风情,让长发微拂面的年轻女子。 当石梵试图辨认人时,是曾激动到险些将对方的头发给拔光的。 但一次又一次的可能让他飞过去,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希望破灭,那些失望及挫折堆累到他都怕了,怕得再去承受一次希望幻灭时所要忍受痛彻心扉的苦楚。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谢庞来跟他报讯时,他会出现那种拒绝相信的反应。 见他意兴阑珊,谢庞面色凝重的靠过来,肥油脸上一本正经。 “绝对不是在玩你,但我得先确定你对于‘灰屋三公主’究竟是抱着真心,还是为了得不到而犯贱,或者只是为了想要回你失去的那一枚精子,是以苦苦追寻,如果这又是一个玩心的游戏,那么我可要保护她而不能够——” 谢庞话还没说完,庞大的身躯已被人由领口高高揪举起,离地三尺了。 “我劝你……”石梵目光冰冷,像煞了头被激毛了的恶兽,“该先考虑的是如何保护你自己吧。”别逼他把体内的兽性全都爆发出来。 谢庞挣扎半天才总算拔开对方的手,只见他又怒又惧的跌回地面上,拼命拍着胸口才能重新找回正常的呼吸。 “你这个疯子!你……你若真弄死了我,看你还怎么找出她来。” “还不快点说!欠揍呀!”石梵握拳威胁他,摆明着绝非恫喝。 “我说真的,你这种霸道任性的烂脾气如果再不稍微改改,就算真能见到范三小姐,也只会再度将她给吓跑得远远的,你……” “我只数到三,一、二……” “别催!别催!我说!我说!” 谢庞吓得脸上肥油连同冷汗全混在一起,一边抹脸一边说。 “这次的消息绝对不会有错,因为是从她二姐那里得来的。你也知道我跟她二姐范橙橙是小学同学,你说有多巧,那天我到巴黎出差,正好在机场里遇见她,两个人就聊了起来,她说是到欧洲来看妹妹的,我就故作好奇的问她:”是哪一个妹妹?我记得你有两个妹妹。‘“她没设防地立刻回说是妹妹黄黄,又说她妹妹的儿子有多可爱多可爱,幸好她不知道她妹妹的肚子就是我朋友搞大的,否则以范橙橙那种嫉恶如仇的个性,我恐怕还没办法活着回来告诉你这消息。” “那你问了她住在哪里吗?”在追问时,石梵听到自己嗓音里难以遮掩的颤音。 “瑞士的格林德沃。”谢庞肯定的回答。 所以,这就是石梵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到格林德沃必须由苏黎士机场入境,然后再从机场搭火车到达。 他只有地点而没有地址,谢庞还不算笨,也知道如果问多了反而会露馅,便没再追问下去。 不过能这样也够了,这座山城并不大,只有一条主要大街,火车站就盖在大街的后方,只要走到大街就能看见精品名店、纪念品、百货超商等等,白天有露天咖啡座,晚上则是餐馆及酒吧样样不缺。 在这样的一个欧洲小山城里,会在此落户的东方女子肯定不会多,再加上置是一个身边带着稚子的东方女子。 石梵来到山城,住进当地的青年旅馆,虽然这里有五星级饭店及度假公寓,但他并不是来玩而是来找人的,自然要以最能够贴近当地人生活的选择为首要考虑。 在略做梳洗后,过于紧绷的情绪让他连上床休息一下都没办法,他得到外头走走,要不他一定会被逼疯掉。! 石梵信步往青翠山谷走去,看见了牛羊成群的淳朴农村景致,也感受到了夏季高山特有的清凉微风,他甚至听见了“当当”的牛铃声不绝于耳。 接着他在绿色山坡上瞧见漫山遍野的野花及一幢幢散落子山谷问,童话般的木头房子。 他游目四顾,先是看见一头有着粉红色鼻子的牛,然后看见一只满脸憨相、活泼得像只跳蚤、可爱到爆的雪橇犬,然后的然后,他就看见他了。 那是一个穿着一套附有连身帽兔装的小男孩。 刚开始因为那孩子的头上戴着长长兔耳朵的帽子,乍看之下,他还当那真是只边跳边走的兔子,且是走得不太稳的小兔子,是直到那孩子边笑着边冲进他怀里时,他才看清楚了他。 是的,他看清楚了他,然后,热泪盈眶。 这孩子像煞了他小时候的每一张相片。 就在那一瞬间他下了决定,决定以后再也不写那种什么男生不知道女生怀孕,任由她离去,相隔多年后父子重逢的芭乐剧了。 看戏的人只是看戏,但若真让你身历其境?那真是会他妈的要人命! 狂悲加狂喜,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情绪在心里翻腾冲击,害他不得不起了担心,怕自己会突然心脏停止跳动,暴毙在这孩子手上。 尤其是那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居然一点也不怕生的猛冲着他笑,甚至还张开口牙牙学语,发出近似子“达达!达达!”的叫唤。 他绝不能落泪,绝不能以泪水作为送给儿子的见面礼,否则他这当人老爸的可真是逊弊了,就在此时,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小石头!你又乱跑了,妈咪不是跟你说过……跟你说过……”跟你说过看见陌生人要当心,不能老是热情的冲着人笑吗?呃……但是……但是如果那人对儿子不能算是个陌生人的时候,这条规矩或许就该消音了。 追跟过来的年轻女子在看清楚抱着儿子直起身的男人长相后,登时没有声音。 石梵紧盯着她,像是怕她会忽然不见,又像是害怕这不过又只是一场梦。 而她,即便身后长裙让山风给翻卷得犹如浪花一般,却是连动也没动,只是安静的回觑着他,眸底不见惊慌,也没有半点想要逃走的动作。 就在那一瞬间,石梵只觉眼前画面仿佛遭到定格,于是他知道了,终其一生他都会紧紧记住这一幕,以及这一刹那的强烈悸动。 可恶!这个害他又想落泪的小女人! 这个害他寻遍了千山万水的小女人! 他突生冲动,一股想把她捉过来按在大腿上,痛打她一顿屁股的冲动,但在互视愈久之后,另一股冲动很快就漫天漫地的盖过他先前想揍人的冲动。 他想要她。 想要彻底且疯狂的一次又一次的爱她,而且最好是马上,因为他的下半身已然紧绷到几乎要爆炸了,为了这个可恶的小女人,他已经禁欲快三年,真是有够没人性的,但他没办法,因为他的身体只要她,除她之外宁缺毋滥。 即便想了一堆想做的事情,但他什么都不敢做,就怕会吓着她,他承受不起再次将她吓跑的结果,所以他只能深深的呼吸,逼自己冷静下来。 她剪去了长发,包括那总是覆住半张脸的过长刘海,她剪了个兼具可爱及利落、刘海齐眉的娃娃头,看起来清灵秀雅,与这钟灵毓秀的山景极为相衬,一点也不像个已经当妈的人。 他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跟她说,想向她告白,想向她求饶,想向她忏悔,但在挣扎了好半晌,终于能够出声时,他问的却是——“我们的儿子。叫小石头?” 范黄黄微红了脸,似是觉得这名字不够文雅,就像她的名字一样难听。 “那只是乳名,他现在只有英文名字叫Stone” “为什么不帮他取个中文名字?” 范黄黄抬起头,眼神平静的觑着他,“因为我想让他的爸爸来帮他取,他父亲文采过人,名字也肯定会取得好。” “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为什么不跟他的父亲联络?” 再也抑不住的火气逼他一步步的,大步走向她。 “你不可能不知道我在找你!不管是从珍珍那里,或是从那些从没间断过的寻人启事。” 他的怒火没能吓到她,许是在经过这几年的历练,也许是为人母的坚强,总之她不再是那朵弱不禁风,毫无自信,只会瑟缩在人后的小花了。 范黄黄直勾勾的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找我,傅姐甚至还帮我请海外朋友代为搜集那些寻人启事。” 搜集?!她还敢说?她当这是在做偶像剪贴簿呀? “那你为什么……”他先是失控的提高嗓音,却在察觉到儿子瞠大眼睛的好奇注视后,逼自己将声量调小。“为什么还不跟我联络?因为你……恨我?所以不让我见你们?” “我怎么可能会恨你……”她水眸底添了羞涩,“你应该知道我有多爱你的。” 石梵红了脸。 他真是不敢相信自己都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了,还会像个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在听见心爱女人的示爱时,居然又是羞涩又是狂喜。 莫怪这小女人能把他克得死死的,因为她的反应永远在他的预料之外。 她坦白、她单纯、她不懂得迂回保护,是以即便曾经受过重伤,她仍旧忘了事事应以保护自己为前提。 他现在终于明白她二姐小时候为什么要坚持为她洗脑。 石梵叹气投降,柔声道:“那你也知道我爱你吗?” 范黄黄酡红了脸,以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点点头,“原先不知道,是后来看了寻人启事才知道的。” “知道了还不跟我联络?”这小女人当真想讨打吗? “因为傅姐告诉我,她说十个男人里有九个一辈子最记得的是那个他苦追不到的女人,愈是得不到的才愈是当成宝,一定要慢慢的吊你们男人的胃口,唯有这样你们才会懂得珍惜,我不能够主动跟你联络,一定要等你自己找到我,这样子我和小石头才能有个真正幸福的未来。” 见她说得头头是道,又说得义正辞严,害他连想揍她一顿都不舍得了。 哼!原来是身边有高人指点,难怪小猫会变成了豹。 没关系,反正人已经找到,他绝对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将她变回他的小猫。 只是他突然想到,若按高人的谨慎程度及当初防范得滴水不漏的情况看来,是不太可能会在无意中让小猫的二姐透露线索给谢庞的,除非是……故意的? 但即便是已隐约猜到,石梵还是有点不开心她会和别人联手,弃他于不顾,害他痛苦得半死。 霸气的伸出手臂,他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揽住心上人,表面很风光,声音却很酸。 “等?那如果我始终找不到这里来呢?” “那就是缘分还没到,所以我必须忍耐。”她乖乖回答。 石梵翻翻白眼,“又是你傅姐说的?” 范黄黄点下头,“傅姐真的对我很好,当初如果没有她,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石梵心疼的将她更揽紧了点。 “我知道,将来我一定会想办法报答她的。”接着他紧盯着她的眼,真心诚意的开口,“对不起!小猫,我是一个混蛋!” “不可以!”她伸手捂住他的嘴,认真的摇着头,“我不许你在小石头面前这样说他的父亲,我总是跟他说他的爸爸是个英雄,是个大文豪,是个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我还要他长大后一定要像爸爸的。” 他轻叹一声,“像他爸爸一样的傻?险些错过了最爱?” “不,你才不傻呢!”她甜笑的偎在他怀里,水眸里漾满深情,“你只是醒悟得比别人慢了一点,因为你是一个霸道任性,要啥得啥惯了的大男人,就跟你儿子一个样。” 她果然是了解他的。 心底又是感动又是满足,石梵低下头紧盯着她红润香软的唇瓣,眸底深处出现了火花,方才那股想将她直接压倒在草地上,为所欲为的冲动再度升高了。 “小猫!”他眼神燃着急躁,大掌滑至她的俏臀下,将她往他下腹用力一压,毫不客气地让她直接感觉到他的需要,“你的傅姐呢?” 范黄黄红了脸,很清楚他那眼神及语气代表的是什么意思,那代表着这位野兽太少爷又想要耍任性了。 “她在街上开了间钟表店,这种时候她是不会在家的。” “那……还有没有人可以帮忙看着儿子的?” 石梵放眼望去,只看见几只头上挂着大铜铃,朝他瞪眼睛的牛和那只兴奋得像只跳蚤的雪橇犬。 “还记得我们之前看过的‘矿工的女儿’吗?和这里的背景还真有点像,所以我们可不可以……” “不可以!”范黄黄伸手将儿子抱过来。“儿子在这种年纪是最贪玩好动的,一分钟都不可以让他离开视线范围,如果你真的……”她面红过耳小小声的继续说:“真的要做‘那个’,就得等他睡着了再说。” 该死!石梵瞪眼,他在她心里的地位居然沦落到次要的了?他才不干! 猜出他想法的范黄黄,语气轻柔却坚定的再度开口。 “不要也得要,你现在已经是人家的爸爸了,不要太过任性,否则我会连等他睡着后的权利也不给你。” 石梵眼睛瞪得更大了,但她不理他,抱着儿子迳自往小屋走去。这是傅姐教的,在自觉做得对时,女人一定要懂得坚持。 片刻之后,石梵垂头丧气,咬牙认输的朝那对母子追了过去。 “好啦好啦!那他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睡着嘛!” 刚刚初见着儿子的狂喜早已让冲上脑的精虫给取代了,他现在只觉得这小子果真该叫石头,一颗专门挡人路、坏人好事的臭石头。 小石头看不懂父亲的臭脸,边咯咯笑边伸手往父亲脸上捉去,想捉出他的微笑,弄得石梵哭笑不得。 臭小孩!他认输了,可不可以! “他喜欢听故事……”范黄黄想帮他们父子俩联络感情,“你讲故事给他听吧。” “讲故事?”好麻烦的!“我只会讲鬼故事,你觉得他的心脏够强吗?” “对了,说到鬼故事我才想到,你当年在电话里说的那对先是借葱再是借酱油的婆媳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后来有没有再出现过?”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她好久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不带好气的说,“你又没有先喂饱我,哼!什么都把儿子摆在第一位。”生气生气!他要生气!他甚至还要举白布条抗议!他都已经让她单独陪儿子两年了,怎么说都该轮到他了。 “石梵,一个会跟儿子吃醋的父亲是很可笑的。” “我不是在跟儿子吃醋,我只是在跟一颗石头闹脾气。” “那你到底说是不说?” “你先把我喂饱了我才要说。” 开玩笑,就是喂饱了也不能说,非要拿来多骗骗这只小笨猫几年,才算是为她和别人联手修理她,所给予的惩罚报复。 没错,报复她,惩罚她,一定要狠狠的报复回去,就算报复不了什么大点的事情,小小这一宗不也够整爆她了。 什么?说他太幼稚?没错!他就是幼稚兼霸道,怎样? “哪有什么喂不喂饱的,我连儿子都帮你生了,就算是付之前吃的帐。” “别做梦!昨日之事已随风飘,小猫,请放眼当下。” “过分!待会儿你就别求我。” “哼!放心,我自有本事逼得你求我!对了,小猫,你现在都不遮脸了喔……”石梵有点不爽,不想让人看到他心爱女人的真面目,“你已经不怕男人了吗?”当然,本大少爷向来是除外的。 “还怎么怕?”范黄黄语气颇无奈,“当我生的是个‘带把’的小子的时候。” “没关系,以后包尿布洗澡全都交给我。” “别想!他那么小,你又……”她小声咕哝,“又经常会闹脾气。”她可还记得两人是怎么开始结缘的,可怜的奥斯卡! “我会改的。” “等你真能改好了再说。” 在遍地的野花香里,这对才刚重逢就开始斗嘴的情人在绿色的草地上渐行渐远。 除了时而传来的亲昵斗嘴声外,还夹杂着出自于幼童的咯咯笑声及拍掌声。 这一幕画面,端的是赏心悦目得可以。 尾声 若干年后,晚餐时刻,餐桌前坐着一对父子,却是好半天不见女主人端菜出来。 最后是做儿子的忍不住了,由椅子上跳下,迈着一双肥敦敦的小腿往厨房跑去。 不到半分钟,小东西气喘吁吁的跑了出来,伸指压唇,一脸神秘。 “拔比,妈咪在哭耶!” “噢。”做父亲的倒是好整以暇,一点也不惊讶。 “你为什么都不紧张?你不爱妈咪了吗?” “我当然爱她!”做父亲的懒懒托颐,“我不紧张是因为我知道她会哭不是为了伤心。” “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哭不是为了伤心的? “儿子,有时候人在太开心时也是会哭的。” “就像你那一年在瑞士找到了我和妈咪?”小东西睁大了眼睛。 做父亲的脸上出现暗红。“我那时候哪里有哭?你这小兔崽仔那时候才两岁,又懂个屁了?别听你妈胡说。” “我不是小兔崽仔,还有,那是巧羚婆婆告诉我的。” “不准!不准!谁说的都不准!”做父亲的猛摆手,“不能全信大人说的,大人也会骗人的。” “拔比,你还没说妈咪为什么要高兴到哭了。” “你小阿姨打电话来,说是妈咪的妈咪原谅她了,要她找个时间回家。” “所以她就高兴得哭了?” “没错。” “妈咪真是脆弱,这有什么好哭的,每次我到鲍比家玩时,妈咪打电话来要我回家,我都嘛没哭。” “没错,你妈咪是脆弱了点,所以更需要像拔比这种强壮的男生来照顾她……”做父亲的藉机宣示一下主权。“还有,那也是因为她离家前和她妈咪吵了一架,所以当她被通知可以回家时,她才会高兴得哭了。” “那她为什么要和她妈咪吵架?” “因为你妈咪做了一件她妈咪——也就是你外婆觉得不对的事情。” “那是什么事情?”小男孩瞪大圆眼,丝毫不放弃的追根究底。 就是生了你这小兔崽仔!做父亲的在心里没好气回道。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情,总之你也看到今天妈咪心情不太好,所以晚上拔比得多陪她一点……”做父亲的以安慰之名,行逞恶之实。“你待会儿就到隔壁去找巧羚婆婆玩,记得把奥斯卡和黛丝都带过去。” 石家格言,当你想干坏事时,举凡小孩、小狗或是小猫,一律都得清除,要不不是那边哭着找妈咪,就是这边又在汪汪或喵喵叫了,害得他的亲亲小猫部分了心,也害他不能尽兴,所以他才会在这几年里打死不肯再生,防范措施做得十足。 “我不要!我要陪妈咪!她说过我是她的小天使,只要她一看见我,就会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小子,那只是一句善意的谎言好吗? 普天之下真正的、唯一能够帮助她解愁的,就只有你拔比好吗? “我问你!”做父亲的祭出狠招,“昨天电视上那款最新的游戏卡你想不想要?” 圆瞳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在心底评出了结果。妈咪,儿子对不起你了!小手举高,和父亲的大掌对击一记。 “成交!”小肥腿咚咚咚的跑去带狗带猫,去隔壁散步了。 真好! 在看见小情敌上道的知难而退后,他终于暂时卸下当父亲的角色,快乐地当回他最爱的任性霸道、野兽大爷了。 乖乖小猫,别哭!亲亲老公来陪你了!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