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卿入梦来》全集 作者:晴迟郁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少年心事1 夏日的午后,一场暴雨刚刚停歇,池塘里蓄满了水,满的似要溢将出来。一个粉衫的少女半蹲在池边,手执一杆竹枝在池塘中挑弄着池中的浮萍。 池塘里长了几株莲花,圆大的叶子挨挨挤挤占去大半水域。季节刚好,有莲含苞,有莲盛开,新雨后重重莲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甚是喜人。 那少女极其认真地做着手中之事,浮萍在竹枝的引导下,慢慢聚拢到空闲水域,互相依偎。少女弃了竹枝,拍了拍手,满意的噙笑低语。 突然“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坠入池塘之中,溅起大片的池水。少女仍半蹲着,衣衫全被水打湿,她似也不甚在意,只痴痴望着池面。 池中水浪翻滚,好不容易聚起的萍草又已各奔东西。少女轻笑了一下,喃喃道:“我又做傻事了。” “迎华,你怎么不躲啊?我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没想到把你弄成这样。”身后一个歉疚的声音传来,然后是一截衣袖慌慌张张的伸过来给她抹脸。 那个被叫做迎华的少女脸往一侧躲了躲,然后扭回头冲身后的人嘻嘻一笑:“快把你的袖子拿开,还不知刚刚用他抹过什么呢?现下又来抹我的脸!”言语中似是嗔怪,可表情上却是纯粹的玩笑。 站在身后的是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此时尴尬的伸手挠头,支吾着说:“看你认真赏莲,便禁不住想吓你一吓,结果……” 少女又眯着眼睛笑:“你方才说过了,怎还说?”眼角余光扫过池塘,声音放低,几若不闻道:“逆势而为,是我存了痴想了。” “啊?”少年没有听清。 “我说不怪你,压根儿就不怪你!” 少年长舒了一口气,一下子又有了勇气,也蹲到少女身旁。此时说话也顺溜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气,你和她们就是不一样。她们啊,一个个都是小心眼,鸡毛蒜皮都放在心里,开不起玩笑的。我平素都不愿和她们多话。” 听他这么说,少女展眉一笑。她的眉毛不似别人修得细且弯,自自然然疏疏淡淡,双眉间的距离较宽,看着是个宽心之人。 少年见她高兴,话语更是大胆:“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如果像他们那样好好装扮自己,一定不会比迎紫差。下次我爹再下山,我也让他帮你捎些胭脂水粉。”他热切地盯着少女的脸,想着如果打扮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那少女却避开他的目光,问:“你到我们院子里是有什么事吧?不然也不会瞧到我在这里。” 少年仍是盯着少女,不肯移开目光,口上应道:“庄主夫人叫迎紫带几个人去前院领新衣,说是夏天看着粉色燥,让你们回头改穿湖绿色的衫子。” 说到衣服,他眼睛往下一瞟。这少年虽比少女高不了多少,可男子身子不如女子柔软,蹲着就要高了许多,如此一看,带些俯视。少女方才未躲池里溅上来的水,此时薄薄的夏衫正贴在身上,虽是蹲着,十六七岁发育很好的胸脯仍轮廓清晰,从少年的角度看去格外诱人。 少年顿觉浑身燥热,口干舌燥。他低低唤了声:“迎华!” 少女不察,只“唔”了声。 他道:“别人再过个一两年到了年纪就可以下山了,你没有家人,估计是要待上一辈子的。我也是我爹从山下捡上来的,同你一样。我……”他有些支吾,“我想娶了你,你……我爹对人很好,少庄主和我关系也不错,我去央求他二人和庄主夫人说。迎华……你……” 少女没有答话,有些怔愣。刚刚少年的话她没有听全,听到“娶你”两个字,脑袋里仿若惊雷滚过,另一个人的话在耳边响起,压过了少年的声音。那个声音清脆悦耳,还略显稚嫩:“华莹,山上挺好的,你别总不开心。我和娘都是你的家人。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娶你做我的夫人,那时你就是这个山庄的女主人,你现在就要学着喜欢上它。”现在他们都已长大,有另一个男子来说要娶她,可那个最早说娶她的人呢? 少年说方才那些话时窘到了极点,说完就小心翼翼等少女的答复,可等了许久,依然未见动静。抬头望过去,见少女神色恍惚,唇角似还挂着丝嘲讽,不禁气恼,就有些口不择言:“哼,我道你和她们多不同,却原来是一样的!都是眼里心里只有少庄主!我是没爹没娘,给人跑腿的下人,你怎会看得上我!” 听得这话,少女猛地抬起头,声音坚定:“我从没瞧不起你,我境况还远不如你。少庄主……我是高攀不起,我有自知之明,也不会去喜欢他。” 少年听她这么说,神色缓和下来,语声放软:“那……我刚才所说之事……” 少女似无限烦恼,看着水中聚了又散的浮萍,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少年紧张的盯着她的唇,没等到声音,却见那饱满润泽的唇轻轻抖动着,诱人品尝。他不自觉地往少女身边凑了凑,两人肩头相挨蹭。少女兀自望着池塘,没有挪动。 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少女身上淡淡的体香传入少年鼻中,搅得他心襟动摇,难以自控。山庄宅子大人少,此时又是午饭过后,多数人都抓紧时间午睡,周围静悄悄的。少年再也无法忍耐,侧过身一把将少女拥入怀中。 怀中的人先是一僵,随即反应过来,伸手推他。一挣扎,那触感更加清晰,体香更加浓郁。少年哪里肯放手,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肩,头俯下来,双唇急切去寻她的唇。 少女努力把脸别开些,那个吻没有如愿印在唇上,却印在了耳际,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她一惊,更大力推搡。 那少年心中似一把火烧着,完全没了理智,竟还不罢休,唇顺着耳往下吻去。 第一下温温软软。 第二下细嫩滑腻。 第三下却是冰凉冷硬。 少年感觉怀里一空,他睁开沉醉迷离的眼,便看到眼前横着一柄合拢的折扇,淡青色的扇骨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青竹香气。 少年心事2 少年感觉怀里一空,他睁开沉醉迷离的眼,便看到眼前横着一柄合拢的折扇,淡青色的扇骨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青竹香气。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缓缓站起身子,头微微下垂着。那柄折扇徐徐展开,清凉的风阵阵传来,三人一径沉默着,谁也不开口。 待得一会,那少女迎华出声道:“少庄主,我先回去了。” 一个好听的男声嗤笑道:“你现在才想起来走?一般女子早都泪奔了,亏你还站在这里这么久!” 那少女不再答话,转身欲走,那男声又道:“别动!”听口气似动了怒。少年担心少女受罚,忙抬起头来望过去。 只见百里寻清站在少女面前,合拢了折扇的手扳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握着一方手帕,正在擦拭少女脸上的污水。擦到他方才吻过的地方,加重了手劲,几下过去皮肤微微泛了红。少年正欲开口阻拦,百里寻清眼神冷冷的瞟了过来,带了丝愠怒。他忙住口,低下头去。 再擦了几下,百里寻清将手帕丢给那少女,冷冷道:“把帕子给我洗干净,回头我会去取。”少女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见她走远,百里寻清幽幽开口:“大白天的,还在池塘边,不怕人撞见,难道也不怕掉到池塘里?” 少年嗫嚅着开口:“一时情难自已,就……” “啪”的一声,少年抬头,百里寻清正将折扇合拢,力道很大,但面上却是淡淡的,未见什么情绪。他其实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和少年相仿,可是即便是这炎炎夏日,仍穿了件墨色的长衫,一头乌发用碧玉箍高高束了起来,平滑整齐,露着光洁的额头,此时神情淡漠,看着有超出年龄的沉稳内敛。 他唤:“童寂!”那少年应了声。 “你是喜欢她吗?”百里寻清缓缓的开口问。 听他这么问,似是又把自己当回朋友。童寂胆子又上来,回道:“初时没觉得她好,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就越看越顺眼了,而且她性子比较随和。” 百里寻情唇角微扬,讽刺道:“就这些?你平日里能说会道的机灵劲到哪去了?” 童寂不服气,辩解道:“这种事不同于其他的,想不明白是正常的。”他用手指戳着自己的心口“可每次遇到她的时候,这里就会清清楚楚告诉我,她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百里寻清接口:“对,你喜欢她。可能喜欢多久?一个月?一年?去年你不还在喜欢迎紫吗?天天跑到她面前晃,她不理你,你伤心得紧!这不过才一年!” 童寂被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缓了口气道:“当初我觉得她不会哭不会闹,不会撒娇,不像个女孩子,整日还爱做些无聊事。后来慢慢明白很多事她都不在乎,因为她没有家,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她,她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于是我就特别心疼她,我也没家人,很能理解她的心情。我时不时跑来看她,为她做点什么就觉得心里很欢喜。我想我这次是认真的,我想过要娶她,自己多努力些,让她安心过日子。” 百里寻清听完反倒愣住了,略带沉思的望着童寂。 童寂刚上山那会儿,是个邋里邋遢的小乞儿,连名字都没有。童管事说要收他当义子,洗净身子换了衣服,竟是个漂亮的小少年。他食量惊人,吃起饭来像总担心有人和他抢似的,看到山庄一切都觉得新鲜。第一天晚上睡在榻上竟是睡不着,第二日清早有人来唤他,见他还是睡到了地上。那会儿百里寻清见他性子活泼,爱说爱闹,年纪又相仿,便和童管事要来做了随侍。几年下来,两人一道练功,一道习字,一道玩耍,感情很是深厚。 百里寻清平日总觉童寂为人单纯,凡事不爱费心思。此时见他腰背挺直,目光坚定,谈到迎华时语带怜惜,竟真是用了心了。他叹了口气,摇着手中的折扇道:“要是喜欢就要真对她好,今日这种强行亲热的事不要再发生了,其他的我不会管。” 扇子扇得有点急,风掠起他鬓边的几根发丝,他说完就转身朝园子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童寂还站在那里,挑眉道:“走吧,回前院。娘可是说没什么事,男子不可随便来后园的。你要办的事估计已经办完,怎还不走?” 童寂挠挠头,踌躇道:“可迎华……”话到口边咽了回去,他总觉百里寻清今日有些不同寻常,又想到要给迎华点时间,便乖乖跟在百里寻清身后,出了园子。 迎华与他们分开后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屋子。她的屋子是三人同住,迎香、迎秀都在休息。她在屋后找了处树荫坐下,地上原有些湿潮,她便寻了几片大叶子垫在身下。 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右颈,那里有些微的烫,手指稍一用力还有些疼。这自然不是童寂吻的,是百里寻清用帕子擦的。 她从怀中取出他丢给她的那方手帕,材质是上好的云锦,边角处银线绣了云纹,和他袍子上的图案是一样的。 百里寻清似乎是个特别念旧的人,什么东西认定了,就总不会变。这手帕的样式七八年来都没有变过,他身上墨色云纹的袍子虽总换新,但是颜色样式也不曾改换。可……只除了对她。 迎华将帕子折好放回怀中,叹了口气:“他还会要回去的。”她记得他给过她的东西都是会要回去的。 “迎秀,你说童寂哥会不会也喜欢我啊?”屋子内传来迎香的声音。 “今日他来园子里传讯,还特意路过我们的屋子,同我打招呼呢!”还是迎香的声音。 好半天才听到迎秀缓缓答:“我说了你别生气啊,我……觉得他似乎……似乎是要找迎华。” 迎香激动起来,道:“为什么!迎华哪点好了?若说是迎紫姐也就罢了,迎华的话,我可不服气!” “这我可不知道了,我一点不懂男人们的心思。这后园住的都是女子,我平日能多见几面的男子只有少庄主和童寂。早年一看到少庄主我就很激动,觉得能和像画里人的男子离那么近,实在是种运气,不管他喜不喜欢我,我都会一直默默喜欢他。结果日子长了,这念头也就淡了,长得美有什么用,心里没你,终是凉薄。我现在啊,就一心等着满了十八岁,我爹我娘接我下山,许一个门当户对,真心对我好的,安安生生过日子。” “我也不懂,迎华和我们明明一样,为什么平日里少庄主看她提她的次数就要多,现下连童寂哥……” “少庄主只是喜欢戏弄她,我看未必是件好事。你想啊,和那样的人在一起多了,难免想入非非,深陷其中,可对方却总不留余地的摧残你的痴心,这世间还能有比这更残忍的?相比较,我宁可少庄主别来招惹我。” “……” “迎华也可怜,没有家人,又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戚,如果童寂真能对她好……” “不行!不行!童寂哥是我的!哪怕他现在不喜欢,将来也一定会喜欢!我……我和他差不多时间进的庄,这也四五年了,我心里一直只装着童寂哥,那会他还什么都不会,和少庄主在一起就像一个傻小子,可我就已经喜欢他了,我从来没喜欢过别人。”迎香的声音有些哽咽。 迎华曾听她说过,她来山庄不久有次想家爬到墙角的一棵梧桐树上往院墙外张望,结果不小心摔了下来。她当时以为一定会摔伤,可落地软软的。原来童寂路过,在她落地前扑倒,垫在了下面。她感谢他,他只是拍拍衣服说,那下次她爹妈上山看她捎了好吃的分他一些,他爸妈早没了,没人会来看他。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情根深种了。 “那……你和迎华直说吧,相处这么多年,你也知道她的为人。如果她对童寂没有意思,就一定会帮你!”迎秀说。 迎华站起身,抚了抚衣裙,衣服已经干透。她绕到前门,咳了一声,掀帘走进去。迎香半欠起身子,抬眼朝这边望过来。眼圈红红的,显见刚才流了不少的泪。迎华走到她的榻旁,弯下腰,用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缓缓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和你抢童寂的。” “迎华,你……”迎香睁大眼睛,似是没料到。 迎华嘻嘻一笑:“像童寂那样的,一定需要一个热情大方,就像我们迎香这样的好姑娘来配的。” 少年心事3 自那日起迎华开始避着童寂。他们待的这个山庄叫百里山庄,处于青云山半山腰处,这大片的宅子都是庄主夫人周鸣凤祖上留下来的,依山而建,古朴大方,据说已有百年的历史。庄主百里天明因跨省经商平素天南海北,很少居于庄中,庄内主人只有周鸣凤和百里寻清。 庄中养了大批的仆从,不为伺候主子,只为照看打扫这众多的宅子,平日很是清闲。清闲了就容易惹出事情,庄中仆从们又多是少年少女,庄主夫人担心男女相处日子久了会做出苟且之事,便命男女分园居住,一般不得私入对方园中,哪怕是出园子也必须是几人结伴同行。 童寂白日里陪百里寻清在前院,而迎华负责凝香园和绮梦园的打扫,几乎从不去前院。现在一个人又存心要躲开另一个人,所以自那件事后都过去了半月,童寂也没有见着迎华的影。他心如油煎,想什么都不顾的去寻迎华,可稍稍冷静下来,终是碍于夫人一贯的信任,不敢带头破坏规矩。于是,他托百里寻清帮他探望迎华。 这一日迎华正拿着鸡毛掸子掸一处宅子的雕花木窗,忽觉身后有风拂过,像是有人偷袭。她下意识的便伏了身,然后抬腿后踢。腿方伸出去人就后悔了,想收也来不及,正担心会不会误伤了人,脚却被一只手牢牢的握住。只听百里寻清啧啧叹道:“果然不像女人啊,动作粗暴!” 迎华唤了声“少庄主”,以为他会立即放开。哪知他仍抓着,还往高处抬了抬。迎华姿势别扭,心中也稍稍不快,低低道了声“放开!”百里寻清这才松了劲。 待她站稳,他又探了折扇过来欲勾起她的下巴。迎华此时一点与他玩笑的心情都无,将脸偏向左侧,正好拿了右颈对向他。 百里寻清牙咬得咯咯作响,却忽而轻笑:“你想像引诱童寂那样引诱我?我倒看看你到底有何不同?” 迎华一时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对了,正凝神去想,却被一只修长冰凉的手托住了脸,然后有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的右颈上。她一惊,上次童寂所做之事本已刻意忘掉,此时再次涌入大脑。她下意识的奋力一推,力道非常大。 百里寻清一时不防,被推开几步,身子撞到一处桌角。桌子上摆放的细足花瓶站立不稳,摇晃了下,砰一声掉在地上,碎裂成片。 百里寻清冷冷哼了一声:“就只会在我面前假正经!” “少庄主?您怎么在这?”迎紫领着四个一道巡视的丫鬟闻声赶到,见到百里寻清诧异的问。 百里寻清刷的一下展开折扇,轻轻扇动,从容镇定地反问:“怎么?我不能在这里吗?” “当然能,谁敢对您说不字啊!这整个山庄都是您的,您愿意待在哪儿就待在哪儿。”迎紫嫣然一笑,她本就长得美,又因负责管理丫头,身份高些,可以穿的与别人不同。今日着着一袭淡紫的衫子越发衬得肌肤如雪。 她又扫了一眼迎华,望着地上的碎片惋惜道:“唉!这可是哥窑的冰裂纹啊!”后面却并未说下去,显见也是个聪明之极的人。 迎华垂着头,小声道:“都是我不好,迎紫姐……” 百里寻清截断她:“迎紫姐刚才说整个山庄都是我的,那我一时生气拂掉一个花瓶……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他唇角微扬,眼角轻挑,笑容中带着几分邪魅,望向迎紫。迎紫身后的几个小丫头本一直盯着这边,此时看到百里寻清的笑容,一个个不觉心跳加快,浑身无力。 迎紫颇为镇定,眨眨眼睛,顺着百里寻清的话往下问:“怎么了?少庄主为了什么事动怒啊?花瓶事小,别气坏了身子。” 百里寻清道:“这花瓶就按我说的报。”然后望了望她身后那四个小丫头,“啪”的一声合拢了折扇,将唇凑近迎紫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神态亲昵。说完扬长而去。 迎紫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迎华,然后一笑道:“没事啦,把碎片收了吧,小心点别划破手。”说罢带着四个小丫头也离开了。 他们都走了,同在院子里打扫的迎香、迎秀、迎玉这才溜进门。见迎华扫碎片,忙你一言我一语的问出了什么事。 迎华道:“不小心把花瓶打碎了。” 迎秀忙问:“啊!那迎紫姐说怎么罚你了吗?” 迎华嘻嘻一笑:“让你们担心啦,没事,今儿赶上少庄主心情好,他说是他自己摔碎的。” 迎秀拍了拍胸口道:“呼,那就好,算你躲过一劫。” 迎香却幽幽地开口:“少庄主真是个好人,对丫头们总存着一份爱护之心。刚才看迎玉蹬着凳子擦高处,还担心她摔下来,扶了她的腰呢!” 迎华看向迎玉,见她脸上红霞阵阵,隐隐透着欣喜。 迎香又道:“说起来应该让迎华抹高处,她生得比咱们几个都要高些的。” 迎华爽快的答应:“好,好,今日有惊无险,你们的活我都包了,你们都歇着吧。” 傍晚时分,负责打扫的丫头们差不多都干完了活,回了各自屋子,只迎华被迎紫留下。起初她以为像迎秀猜的,迎紫会因为白日打碎花瓶一事再训训话,可是迎紫却什么话都不说,带着她往山庄后门走。遇到守门的亮了腰牌,竟是带着迎华出了庄,一路攀山而上。 此时的季节,山上树木繁茂,郁郁葱葱。傍晚的风轻轻拂过树上的叶子,山上的杂草,也拂过迎华的薄衫,带走了白日的燥热,说不出的舒服。丫头们中有腰牌能出入山庄的只有迎紫,迎华已记不得上次出庄是什么时候了。她好奇的左顾右盼,忽又侧耳静听,有瀑布流泉的哗哗声,在山庄里偶尔也能听到,但不如此时真切。 迎华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迎紫不会武功,打不过我。此时我若将她打晕逃走,也不是件难事。” 她抬眼看前头的迎紫。迎紫自小在山脚下长大,虽不会功夫,走山路却很熟练,一直走在她的前面,后背门户大开,完全没有设防。 迎华疾走了两步,伸出手去,眼见手指就要触及迎紫的后脑,却中途改了方向,拍到她的肩上。迎紫回头看她,她嘻嘻一笑:“迎紫姐,这是要去哪啊?你要想惩罚我,把我从这半山腰推下去,我就能摔死,不必非要到山顶再推吧。” 迎紫嘴角抽搐:“我有那么恶毒吗?” 迎华忙道:“没有,没有,迎紫姐不仅不恶毒,还很善良,要体罚我爬山,自己也陪我一起。” 迎紫白了她一眼,道:“别贫嘴了,快走吧,马上到了!你过会也就知道了。”然后继续赶路。 迎华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声,刚刚自己终究是没能出手。 她曾多少次想过离开山庄,尤其在天气不好时,望着天上铅灰色的天空,厚重的积云,再看看四周高立的院墙,她会觉得庄子再大,修得再气派,也是一方牢笼,让她不得自由。别人是上山来赚钱,养活家人,为将来出嫁攒齐嫁妆。她们到了十八岁一个个都要离开的。可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要在这里,自己的未来又在哪里?一天天无望又漫长的日子,她早烦了,腻了。可是她没有走,不是没有机会,关住她的不是院墙,不是大门,不是守卫,也许只是她自己的心。心里隐隐有个理由:出了庄也要一样过日子,也许更艰难,这里毕竟好吃好喝,有迎香、迎秀,她们至少还要一两年才会出庄,她们衣服勾破了还需要她补。也许……还有其他…… 此时后一种念头又占了上风,她提了口气,加快了步子,跟着迎紫往山上行去。 迎紫带她行到一处核桃林前,停住了脚步,说了声:“你等在这里,别乱跑。”然后人就进了林子。 迎华应了声乖乖的站在那里,等迎紫身影完全没入林中,才猛然觉悟。迎紫引她来一定是想让她见什么人,而目前急迫想见她的只会是童寂。她一阵心慌,想那日大白天的童寂便如此大胆,此时身处密林,日头西斜,如果二人见面,会不会又发生上次之事?她其实并不怕自己反抗不了,她的功夫,童寂的功夫,她都心里有数。上次一时没有料到,过于惊慌,才会演变成那样。她只是担心童寂会越陷越深,让她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做朋友都不能。童寂待她的好,她其实非常的珍惜,只是她不能回报他男女之爱。 想到这些,她不敢再待,忙顺着迎紫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少年心事4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万字啦,大家看过给点意见啊,拜托了,在下万福中 故事有很多的伏笔的,秘密要一点一点揭开,女主自己的认识是不全面的,事实远比她知道得多,大家耐心看喔~~~~~~  这片林子因树木生的过于密集,枝叶都交错在一起,走起来并不容易。迎华用手挥开挡在眼前的枝条,急急地往前赶。她所过处,树枝抖动发出很大的沙沙声,遮住了其他的声响。因走得过急,一时不察脚踢到一处凸起的树根上,顿时疼得身子一震。她止住脚步,蹲下来看自己的鞋子是否踢破。忽然有女子的低哼声传来,她下意识的闪到一棵树后,顺着声音往那个方向望过去。 只见一墨一紫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在一起,那紫衣的似乎推了推另外一个人,含含糊糊的说:“有人来了,放开我,莫不是迎华?”是迎紫的声音。 迎华自然知道另一个人是谁。果然,百里寻清的声音传来:“不是,没有人,只是风。”声音也是含含糊糊的。 迎华面红耳赤,本欲走开,可刚一挪动身子,脚下的落叶、身旁的树枝便即刻发声,那时候不觉得,此时听来甚是突兀,她担心那两人察觉,只好站着不动。 挪动过的角度比刚才的更好,她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两人的姿态。迎紫的后背抵着一处树干,百里寻清倾着身压住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双唇辗转,热烈激吻。 迎华感觉右颈有一处热烫,像火在烧,面上却一片冰凉,抬手一触竟是一脸的水痕。她沉下一口气,再慢慢的呼出来,努力不去想眼前这一对,将心思转到别处。那两人的呢喃渐不清晰,一段她想忘却的记忆却不期然浮现。 由这片密林穿过去,再行一会,会看到一个很大的山洞。五年前她曾到过那里,是百里寻清陪她一起去的。她记得那时候他们在山里玩到很晚,想下山回庄,却突然下起了大雨。他们找到那个山洞打算先避会雨,谁知进去后发现里面漆黑一片。百里寻清说到外面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某个背雨处寻些干枝生个火,就又钻进了雨中。 她一个人在洞中左等右等,百里寻清去了好久也没有回来。外面天色越来越黑,她不敢去寻,只能站累了坐下,坐累了倚着块石头继续等。山洞里有山风吹过,凉嗖嗖的,她换了个位置避在石后,方觉得舒服了。刚开始还有些提心吊胆,担心有蛇虫猛兽会咬她,后来却是熬不住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似有人走了进来,她以为是来寻她的,探起身子正欲出声,却见来的两人忽的抱在了一起。洞里已经不似先前那么黑暗,洞壁上插了支火把,想是那二人带来的。火光有限,并没有把山洞全部照亮,她隐身的地方还是黑的,他们瞧不见她。可她却一眼认出来的人是童管事和庄主夫人! 只听童管事问:“还冷吗?我来寻就好了,你做什么非要跟来。” “原来童管事只是帮庄主夫人取暖。”她心下略松,正考虑要不要出去,却听庄主夫人说:“寻清是你我二人的孩子,咱们一道来寻不是应当的吗?” 她大惊,心里疑团百结:“百里寻清不是庄主和庄主夫人所生吗?怎么成了童管事的孩子?”她当下大气都不敢出,认真听着二人的对话。 童管事半天没有答话,许久才低低唤了声:“鸣凤!”似是无可奈何。 庄主夫人又往他怀中偎了偎道:“寻清自小在这山里长大,我其实并不担心他,若不寻这样的机会与你出庄,你又怎会理我?”她的声音无限哀戚:“已经十二年了,这十二年中,你我日日见面,可你却待我极其疏远有礼。他一年在庄中不足两月,每日里我独守空闺,你却恪守本分,不来睬我。我……知道你嫌弃我委身于他。” 童管事急切答:“我没有。” 庄主夫人声音转柔:“你能带我到这里来避雨,我让你抱你就肯抱,我心下就很满足了,知你并未忘记当年之事。” 童管事满怀心事的道:“我怎会忘,我只是怕做的不得当会影响了你夫妻感情。庄主虽不在,可庄上人多口杂。传出不好听的,你们母子如何自处?” 庄主夫人冷笑道:“什么夫妻感情?你知道的,他会娶我就是为了这山庄,我会嫁他也是为了宅子,为了祖上遗愿,为了我爹,后来为了保住咱们的骨血……” 后面就没有了声音,她偷偷探了探头,见两人嘴巴贴着嘴巴,亲在了一处,怪不得不再出声。 一会,又听童管事说:“咱们不说这些了。” 庄主夫人声音变得娇媚:“对,不说。朗言,我还冷,湿衣服贴在身上太难受,你帮我把它们除去。” 她听到这里大窘,二人要脱了衣服,她自是不敢看的。于是将头完全伏在石后,没入阴影中。可是,看是看不到了,听却仍听得很清楚。那二人轻笑低喃,净说些让她觉得不正经的话。后来话声没了,传来粗重的喘息、呻吟,临了童管事还嘶吼了一声,然后才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会,童管事说:“鸣凤,不要告诉寻清你我二人之事。” 她那时已经十二岁了,虽对男女之事懵懂未知,但那二人在偷欢她还是晓得的。她本不欲听他们动静,用手捂了耳朵,此时听到他二人又正经起来,还提到百里寻清,便放下了手。 庄主夫人道:“我知道,我不会说的。他还小,一时接受不了,会想不开。另外如若让百里天明知道了,咱们多年的牺牲就都白费了。这个秘密,唉……就烂在你我二人心中吧!” 窸窸窣窣的声音,想是二人在穿衣服。 童管事道:“雨停了,咱们继续找吧!” 庄主夫人似有几分不情愿,迟疑地应了声“好”,两人的脚步渐渐走远。 她怕他们去而复返,仍是潜在大石后。忽听有人低唤:“华莹!”是百里寻清。她忙走出来。那时她还是唐华莹的,这么多年没人提起,若不是回忆往事,她都快将那个名字忘记了。 百里寻清浑身湿透,满身的泥污,脸上有划伤的血痕。 她大惊,忙问:“你怎么了?” 百里寻清坐到地上,伸出自己的左腿,脚踝处高高肿起。 “摔伤了?”她蹲下去仔细地看。 他沉闷的答:“扭到了。” 她见他神情郁郁,忽然想到,他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在暗处潜了很久,看到许多,听到许多?她心中有些恨庄主夫人,自己儿子不见了,不去寻,却跑来和男人偷欢。儿子摔伤了腿,她却……想想不对,童管事明明是百里寻清的亲爹,这似乎也不叫偷欢。 她心下矛盾,但觉百里寻清是最可怜的,似乎处境还不及自己这个孤儿。她用衣袖轻轻沾去他脸上的血污,心道他此时一定难过,便揽了他的肩,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身上。 百里寻清静静地靠着,忽而开口,问:“你很瞧不起我吧?” 她“啊”了一声,表示不明白。 他道:“我娘今日背着我爹做了这种事,我却不敢站出来。” 她心里很乱,不知道他听到多少,似乎还不知道童管事是他生父,也就没敢出声。 他又道:“我虽未看到,可看到他们衣衫不整,就猜得出来。你一直在洞中,都看到了?” 她仍不知该说什么,只下意识的点点头。待看到百里寻清脸色骤变,方惊觉自己实在太蠢。既然百里寻清刚到,没看到什么,没听到什么,只是凭猜测,她大可扯个谎,说二人只是脱下衣服来晾干,并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事等等。 后来她一直自责,不敢再出声,百里寻清也脸色难看,一语不发。待到天光大亮,百里寻清站起来要下山,她才温言说她来背他。百里寻清原是不想让她背,可那脚委实伤的严重,又加上昨夜受伤后他还自行捱回洞中,不休养个一两个月,恐是着不了地了。所以她还是坚持背了他。 那时候她比他还略高些,一直一起学武功,背着他并不算费力。他静静趴在她背上,双臂环着她的脖子,不动也不出声,仿佛睡着了一样。 回到庄里,百里寻清果然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庄主夫人每天熬了骨头汤给他进补。按说只吃不动人会长胖,可是他却瘦了,脸颊的圆润没了,下巴削尖,似乎一下子长成了大人。他变了,变得越发的清俊,变得沉稳内敛。 自那之后,发生了很多的事,她都有些记不清顺序。百里寻清不再和她若以往那般亲密,有时会故意躲着她。百里天明回庄,将原来的梧桐山庄更名为百里山庄。她也被从唐华莹更名为迎华,搬到后园与一大群新招来的丫头住在一处。起先不觉得什么,看到来了很多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还觉得很高兴。后来慢慢发觉不对,庄主夫人从不叫她进前院,“唐华莹”被说成已经病死了,百里寻清看到她总有几分的别扭。她猜庄主夫人已经知道那天的事被她看到,可究竟怎么知道的,是不是百里寻清告诉他娘的,就不得而知。唉!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原来是要付出代价的。 少年心事5 今日又看到此类事情,眼看两人拥吻热烈,似乎下一刻石洞里□裸交缠的两人就要变成百里寻清和迎紫。她觉得心里似翻江倒海,有无边的怨气要迸发出来,再也忍受不住,冲了出来,一把推开二人。 迎紫面上红透,伸手去扶头上散乱的发髻。百里寻清却折扇一打,轻轻摇着,好整以暇的望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看着他的笑,迎华刚才冲出来的勇气顿时没了,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垂目盯着自己的脚尖。 迎紫脸上的红潮退去,又变回落落大方,她先开口打破尴尬:“童寂没来?” 迎华摇了摇头。 迎紫叹了一声:“唉,这死童寂怎还不来?给他制造了好机会,他却不会把握。” 她侧头望百里寻清:“少庄主,咱们要不回去吧!一会儿天色晚了,山路就不好走啦。” 百里寻清道:“你先去吧,我再陪迎华等一会儿,我们三人都会功夫,不会有事。” 迎紫面色一僵,似有些后悔刚才嘴快,此时不愿离开也已不行。她拂拂衣裙,看了迎华一眼,悻悻离开。行至庄门,前面有一个人正亮腰牌进庄,却是童寂,迎紫好奇上前,拦住问:“你怎回庄了?” 童寂奇道:“在山下办完事,自然要回庄复命啊。” 迎紫不太明白,接口道:“那少庄主……” 童寂忙接口道:“少庄主在城中的店铺查账,今晚要宿在那边。” 迎紫原是想问:“少庄主不是说你会去后山吗?你怎还在这儿?”因下午时百里寻清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傍晚带迎华来后山核桃林,我想见你,童寂想见她。”她把迎华带去了,童寂却不打算去后山。可此时听童寂这么说,她一下子都明白了。百里寻清明明下山,中途却折了回来,说让迎华见童寂,却并未告知童寂,这一切都为了单独和迎华在后山相会。 她方才就觉得奇怪,明明听到响动有人近前,百里寻清对着那个方向却说没人。她本以为也许是男子情动时顾不得许多,可此时想来更像是专门演给迎华看的。 童寂见她拦住自己,却并未说什么,问:“迎紫,你从哪里来啊?” 迎紫正因自己想明白的事实气恼,冲口道:“后山。” 童寂问:“去后山干吗?” 迎紫话到口边,却又吞了回去,摆出副清高的样子道:“夫人交代的事情,还要向你汇报吗?” 童寂撇撇嘴,自行走了。 迎紫虽心中气恼,但终是不敢轻易多事,她一向都是聪明人,还没看明白把握好方向的,她会多观望一阵。见童寂走了,她也走回自己的院子。 迎紫走后的树林只剩百里寻清和迎华两人。本来迎华以为自己会像害怕和童寂单独相处那样,害怕和百里寻清独处。可是眼见迎紫的身形渐渐消失不见,她不知不觉中长出了一口气,心下放松下来。 百里寻清却是有几分气恼:“你天生不会对男人心存防备,还是不把我当男人?” 迎华恭谨地垂着头,不言语。 百里寻清冷笑:“你在别人面前都是伶牙俐齿的,就偏会对我装哑巴。我最瞧不上你这点,你不用时时刻刻讽刺我把你一个堂堂大小姐变成现在这副乖巧的奴才样!我若会内疚,你不如此,我依然会内疚。 迎华小声问:“你会吗?” “不会。” 迎华心道:“不会就好,我不用你内疚。”她需要的他给不了,内疚有什么用,只是多一个人心里不好过罢了。 百里寻清问:“童寂和我说喜欢你,你怎么说?” “迎香喜欢他,我觉得他们如果能在一起……” 百里寻清不耐烦地打断:“你管别人做什么,我只问你喜不喜欢童寂。” 迎华不答他。 百里寻清又道:“你今日便想明白,如果你喜欢他,我便安排你们出庄。让他带你去一处离这里远远的地方生活,再不要回庄。童寂这些年也学了些本事,不至于养活不了你。” 他说话时扇子摇得很快,将迎华鬓边的碎发都扇的飘了起来。他似乎觉得很碍眼,伸出修长的手指又重新帮她别回耳后。手指不经意触到她的脸颊,隐隐能感觉到一些潮湿。她先前奔出来时满脸的泪痕,虽立即就低下头,迎紫都未必看到,但是他是看到的。 他心里一痛,不知不觉便挨近过去,唇轻轻抵住她的额。曾几何时,她比他都要高,此时他却要低头才能吻到她的额,他们真的都长大了。他记得他还曾许诺过长大了就娶她的。 他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立即退开,冷冷道:“你看,男人对你无礼,你却不懂反抗。你想清楚你是想要男人,还是真的喜欢童寂。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他,劝你早和他说清楚,省得让他心存希望,伤的更深。我更不想看到上次那一幕,喜欢就干脆投怀送抱,不喜欢索性就一把推开。” 迎华想:“原来他也知道不喜欢就不要让人心存希望。” 她问:“如果童寂不娶我,那我以后是不是要在这山庄孤独终老?” 百里寻清问:“你不想留在这里?” 迎华答:“不想。” 百里寻清问:“为什么?” 迎华答:“你说的,不喜欢索性一把推开。凡事拖泥带水总是不好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百里寻情却似听懂了,他点点头:“如果你不喜欢童寂,也不想留在山庄,我会替你安排,你不必为了些不得已的理由委屈自己。” 他在替她解决遇到的烦恼,可是……迎华笑了笑,可是他这样,却造就了她最大的烦恼。 百里寻情此时一点自觉都没有,他似乎心情变好了,对她和缓的笑:“你今日运气好打碎了花瓶,我会说因你惹我生气,罚你一个人露宿荒山。借着这个机会,你今晚不用回庄,在外面透透气。” 迎华道:“不就是要露宿荒山吗?还是惩罚啊,怎是透气?” 百里寻清道:“自是不同,两个人在一起,你定不会害怕。我再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不仅有处歇息,还有美酒佳肴。” 他极自然的过来拉她的手,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五六年前。迎华乖乖的任他拉着,她没有理由挣脱,她原本还以为会被这双温暖的手牵一辈子的,此时只是久违。 他们穿过树林,往更高的地方行去。两人途经五年前的山洞都是匆匆一瞥,就继续前行,默契的没有说话。 又行了一段,另找到一个山洞,百里寻清拉她走了进去。洞壁有火把,显然有人曾经来过。洞中还有几案,石床。案上有瓜果,案下有酒坛,石床上有软垫。 百里寻清道:“前几日天气闷热,夜里睡不着,便和童寂到后山来纳凉,寻到了此处。当时什么都没有,便觉得山风阵阵很是解暑,舍不得走。后来我又陆续来过几次,搬了些东西过来。你看怎么样?这也可以算一处别院了。” 他往几案前一坐,抓了个苹果丢给迎华,“没洗,凑合着吃。”然后把酒坛的封启了,倒到一只梨花盏里,嗅了嗅,“酒也委实一般,凑合着喝。”一口饮尽。抬头望着迎华,“女人也不算美,凑合着看。” 迎华半蹲下身,给他满上酒,因儿时的亲切感似乎回来了,顺溜的接口道:“美的那个可惜被你赶走了。” 百里寻清端起碗再次一饮而尽,忽然道:“我从来不饮酒,你说喝多少会醉?” 迎华思忖了下道:“那两盏就该醉了。” 百里寻清以手扶额:“这里好烫,似有些晕了。” 迎华道:“你喝醉了,这里不就只剩我一个人了,那还是罚我在深山面壁思过啊。” 百里寻清斜眼瞟她,唇边噙了一丝坏笑,抬手抓住她的手臂一扯,她便跌入他的怀中。他端起酒碗凑到她的唇边道:“那就一起喝醉,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迎华乖乖地张口,她喝了,但是喝得很少,含在口里没有咽,然后扭身吐掉。她不想喝醉,也舍不得喝醉。这个夜晚一点都不可怕,外面繁星满天,虫鸣阵阵,身边有温热的躯体紧紧拥着她,浓郁的酒香萦绕在鼻端,那个人双颊泛红,媚眼如丝,当真是个美人,她似怎么看也看不够。 百里寻清果真醉了,酒品还不好。一会凑唇过来胡乱在她脸上印几口,一会又伏在她的肩头大哭。多数时候说的话颠三倒四,没人能听懂。但也有几句说得清楚明白,他说:“我想让童寂对你好,但是我又怕你真的喜欢他,那样我就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我不能娶你,你就走吧,只要我见不到你,就不知道你又喜欢了别人,就不会难受。”他好像还要说一个大秘密,神秘兮兮的,他说他因为那个秘密太累了。可是一说到累,他就伏到案上,睡死过去。 走吧,是该走啊。 她将他挪到石床上,刚放开,要抽回手,百里寻清却翻身抱住她的臂,拖过去当了枕头。她没有推开他,也陪着躺了上去,她告诉自己,因为他醉了,也许她也醉了,如果天亮了,酒醒了,亦或者她压根没有醉,她都会推开的,会决绝的转身离开,走得远远的,走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可是……既然醉了,就醉下去吧…… 旧时明月1 夏日里昼长夜短,似乎一下子就已天明。不知何时温暖的阳光已爬进洞中,洒在百里寻清的脸上。他睫毛微颤,应是还在梦中。迎华轻轻拂去他额前的碎发,小心地将唇凑过去,印上他光洁的额头。他仍未醒,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她又摸了摸他的脸颊,触了触他的鼻子,想要用手去证明这不是个一触即散的梦。 百里寻情觉得痒,动了动。迎华忙抽回手,乖乖地侧身躺在一旁。腰间坠着的香囊滚到了身下,有点硌。里面有一枚棋子是许多年前放进去的,从来没有取出过。迎华用力地握着香囊,感受着那枚棋子的轮廓。 九年前他们曾经大吵过一架,起因非常的荒唐。皆因二人下棋,百里寻清一子之差落败,他十分不服气,要求她陪他再来一局。她却烦了,要出去玩,还说他棋品差,输不起,以后再也不和他玩了。百里寻清一怒下摔了棋盘,棋子崩了一地,也说以后再也不和她玩了。两人闹得很僵,她当时有些害怕,却倔强的不肯哭出来,她想她是孤女是寄人篱下,却不能事事向他低头。 百里夫人也动了怒,她将百里寻清关了起来,说什么时候他想通了把所有棋子都捡起来,给华莹赔礼道歉才能够出来。那时候的百里夫人总是偏帮着她的。 她初时觉得很解气,但过得一阵便开始想起百里寻清的各种好处,偷偷溜到门边,想隔着门缝和他讲和。一眼望进去,百里寻清竟弯着腰,已经开始在地上捡棋子了。也不知究竟是谁先开的口,总之矛盾就像夏日里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刚过一会二人就和好如初。 百里寻清按百里夫人的吩咐将棋子都捡了起来,最终少了一枚。那一枚被她在屋外寻到,她没有还给他,而是放进了贴身的小香囊里,从不离身。初时是为了提醒自己再不要无缘无故的和他吵架,毕竟她要长他几个月,他也是她在山庄里唯一的朋友。后来……是一种习惯还是一种念想就说不清楚啦。 迎华总觉得百里寻清马上就要醒过来了,再不敢造次,闭上眼睛装睡,一会竟真的睡着了。待她睁开眼时,百里寻清已不在石床上。抬眼望去,见他正站在晨曦中背对着她。那背影颀长而单薄,似从身后也能看出心事重重。 她慢慢坐起身,很有经验的想:他给的终会要回去的,哪怕是个梦。果然便看到他转过身来,面上是冷冷的。 他道:“我昨夜喝醉了,好像胡言乱语一通。现下醒了,却想不起来究竟说过什么。我说了什么?” 迎华面上平静,淡淡的道:“我也喝醉了,记不清了,好像听你说了什么,却也如同什么都没听到。” 他小心翼翼分辨她脸上的神色,没看出什么不妥。 迎华垂首道:“少庄主,现下罚也罚过了,可以回庄了吧?”听他嗯了一声,便当先迈步,绕过他,走出了山洞。 百里寻清很快跟上,似自言自语道:“只这一次,你开心就好,别想太多。昨天说的出庄之事,我已记在心里,会替你安排。你……不要和任何说。”说着人已超过迎华,当先走着。 迎华在身后扯住他的衣袖,百里寻清一摆想要抽出来,迎华却已先行放手,将一方手帕递给他。 “洗干净了,还给你。下次也不要给我用了,有时候弄脏了,恐是洗也洗不去的。” 百里寻清看了一眼,拿过来默默收好,继续赶路。气氛格外的冰冷,迎华却习以为常,只是快到庄门时说了一句:“以后还是少喝酒吧,你的酒品真的不好。”百里寻清连应都没有应一下,当先进了庄。 回到庄里,迎华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赶去做分内之事,有人问起她昨夜受罚,她自是把黑夜荒山的种种可怕描述的夸大至极,等迎秀几个纷纷露出担忧之色,她又嘻嘻一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全身而退了嘛!”她几人围着说话时,迎紫路过往这边瞧了一眼,冷笑不语。迎华没放在心上,她该走了,也许很快就会在这些人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消失。 童寂没再主动找过她,偶尔碰到会保持一段距离,客气的点个头。似乎这个毛躁少年也一下长大了。她觉得心里有丝内疚有丝失落,但终究不敢再招惹。两人存的心思不一样,想做回朋友已然不可能,更何况她即将离所有人而去。 时间一下子过得快了,马上就要进入腊月,这日山庄里来了位客人,或者说是贵客——秦芸儿,秦大小姐。 她父亲秦宏昭是百里天明的生意伙伴,两人常年一道押送货物天南海北。秦家的家传武功据说在江湖上是排得上名号的。所以正因为有了他,百里天明才能够在货物上从未出过事。 秦芸儿本人长得娇憨动人,性子活泼,五年前山庄更名,她随父亲来道贺,百里夫人见她和百里寻清满合得来,就邀她多来山庄玩。起初她年纪小,父亲没时间带她来,她也就来不了。这两年她长本事了,就自己跑到山庄玩,有时甚至不知会母亲。 山庄难得来客人,加上来的是秦芸儿,百里夫人非常欢喜,命人安排宴席。这种时候,前院的仆侍往往不够,会从后园打扫的丫头中补几个人。夫人列了个单子命前院的小素来调人。单子里面这次有迎香,其实是她之前争取的,她想找个机会调进前院,好和童寂多些机会见面。可今日有了机会,偏偏赶上她来月事,腹部绞痛,没有办法去。临时要换人就需要听迎紫的,迎紫点了迎华。 迎华嘻嘻笑着求她:“迎紫姐,我一向笨手笨脚的,去了帮不上什么忙,没准还会坏了大家的事。你换一个吧!” 迎紫似笑非笑道:“不是听说你们屋的衣服缝补都是你在做吗?你要不要总这么谦虚。另外多到夫人面前晃一晃,让她也认识认识你,没准以后有什么好事就会想起你。” 小素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催促道:“快点吧,一会午宴就要开始了,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端端碟子,抹抹桌子,连沏茶都不用你们。” 别的人都站起来,跟小素走,迎华百般不情愿,可也只能跟着众人去了前院。 她们先来到厨房,需要把菜装好,端置前厅。别人都顺顺当当的,可迎华流年不利,在灶台边上踩了裙角,猛地往前一扑。不知怎的,一只手就按进了正架在火上的锅里。她“呀”的一声惨叫,拎出右手,已经红得看不得,上面一下子水泡。 老厨子王伯忙拉过她的手,取了些猪油涂上。涂的过程中,迎华疼得“嘶嘶”抽气。王伯埋怨:“你这个丫头怎么毛手毛脚的,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怎么伺候人?你真是……小姐的身子丫头的命。”他忿忿瞪向迎华,待看清迎华容貌,忽然眨巴了下眼睛,不再说话了。 别的人等不得,都端了菜离开,王伯看了看剩下的那道,叹了口气,套上一件干净的袍子,自端了菜去前厅,临走时吩咐:“帮我看好灶中的火。” 迎华见大家都走了,仔细端详了下自己的手,伤得着实不清。可是手虽痛,心上却是一轻。她发过誓绝不踏入前厅,还好,没有食言。 “你……不会将你看到之事告诉我爹吧?” 她想她连他都没有全说,怎么会告诉百里伯伯,于是坚定的摇头:“绝不会。” “可是我还是担心爹会知道,担心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她看着他日渐消瘦的面庞,说不出的怜惜,安慰道:“你我都不说,你爹不会知道的。” “可是,我就是担心。” 她为难了,问:“那该怎么办?我能为你做什么啊?” “也许你发誓再不踏入前厅,不见我爹。我会觉得安心些。” 她问:“百里伯伯对我很好啊,他要见我怎么办?还有夫人如果唤我去前厅,我也不能不去啊。” “……” 她看他愁眉紧锁,赶忙道:“好嘛,好嘛。我发誓,如果不是他们非要见我,我一定不踏入前厅半步。” 这是她五年前发过的誓,那时她刚被分到后园居住,还没有听说“唐华莹”病死了,一心只想着宽慰那个伤了心的少年。后来听说了,不知道为什么,想过去找庄主夫人问清楚。可是她发过誓了,不能自己跑去前院。她要等有机会见到庄主夫人。 百里寻清却先寻来给了她答案,他说:“我们不想让你见到我爹,又担心我爹问起你,所以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一句话就终结了她过往的十二年。可是她竟然不恨他,那时她就想她的命果然不好。七岁时家里着了大火,亲人全没了。五年后连她“唐华莹”也“没”了。 当时她心存侥幸,以为在她叹了口气说“那我什么都没了!”时,他会说“没事,你还有我。”以前他总说,可他却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大可以找我爹,把一切都说了。让我也什么都没有,变得和你一样。” 那时她就已经明白了,她不光失去了自己,连他也一并失去了。对啊,一个少庄主,一个随时会被认出来的“死人”,怎么会有花好月圆的结果…… 旧时明月2 柴火在灶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迎华回过神来,伸手捡柴,往火里蓄。斜侧里伸过一只男子的手接过她手中的柴火,然后一个人蹲在了她身旁。 “我听王伯说你烫到了手。” 她稍稍往一侧挪了挪,和来人拉开一些距离。那人投柴的动作一僵,过了会缓缓开口:“你别怕我,你心中无我,我自不会再碰你。” 她轻叹口气道:“你是很好的人,是我配不上你,你应该还不知道,其实迎香……” 童寂忽然嘎吧一声把手中的柴折断,大力投入火中。迎华惊得住口,随即自嘲的一笑,自己是太过残忍了,不喜欢人家就算了,还想把人家推给别人。还想说什么,却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是错,便住了口。 童寂也不说话,一根一根往火里蓄着柴,眼见已太多,他还是不不停,他二人本都是会说之人,此时却谁都不语,分外沉寂。 童寂先开了口:“你何苦作践自己?不愿去前厅,还有很多办法。” 迎华微笑问:“你怎知道?” “你以前哪来过前院,不会是没有机会,肯定是你自己不愿意。只不过不知道你究竟有多大的忌讳,宁肯把自己伤成这样。” 他又道:“你如此这般,那……喜欢少庄主的心思也只能是种痴想了,终不可能实现,这也算一种自苦吧?” 迎华一愣,随即想到百里寻清肯定和童寂说自己喜欢的人是他,这才让童寂死心的,所以童寂会有此一说。不过……童寂说的还真对呢。 她道:“你不怪我吧?之前我说自己不会喜欢他,会有自知之明,可这自知之明真是少得可怜!” 他脸颊上的肌肤绷紧又放松,过了会方道:“怪啊,可感情这种事哪里由得了人,我现下也只是同情你。” 迎华没有说话,童寂和百里寻情素来亲厚,既然他这么说,必是肯定百里寻清不会喜欢她。可是这也不需要别人告诉她,她早该认清,不是吗? 童寂忽然问:“如果我愿意等,你会为我留着机会吗?” 她痛快的接口:“不会。”谁也不要等谁,等来等去还是一场空,到头来该多伤人。长痛怎如短痛。童寂会找到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的人,也许就是迎香,然后结婚生子,接手童管事的职位,过属于他的幸福生活。而她……会忘掉这里。 童寂将手中的柴奋力投入火中,刷的站起身子,道了句“那你好自为之!”转身出了厨房。 厨房又安静下来,迎华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幽幽叹了口气,童寂自进来就一直没有看过她的手,也许他本不像他自己想的那样喜欢她。 不过,这样更好。只是……这感情的事果然是没几个人看得清楚的。 王伯在外面咳了一声,然后掀帘进来,看看没有童寂,很是意外:“那小子呢?不是说来看你吗?” 迎华道:“来了又走了。”然后小声问:“庄主夫人没责怪吧?” 王伯道:“放心,夫人顾不上少了谁,我去也没说丫头烫伤,只说我亲自端了菜过去是问问菜都秦小姐合不合他的口味。” 迎华顺着他的话问:“那……合不合啊” 王伯颇为自负地一拍胸道:“我做的能不合吗?两年前秦小姐就赞过的,还说想要到她们秦府。是少庄主说庄主夫人只吃我做的饭,才打消她的念头。呵呵,当初庄里上上下下的仆从都换了,只有童管事和我留了下来,就说明这庄子确实离不了我的。” 迎华看他说的得意,也赞道:“王伯的菜是一流的,几年前我吃过,到现在味道还留在舌尖上呢。可惜您只做主子的饭,我们这些当丫头的没有这口福。” 王伯大手一拍她的脑袋,乐着道:“看你这丫头会说话,午宴没撤前,那帮丫头没把碗碟清理干净前,你就一直在我这看火,什么都不用做。” 迎华小声道:“能不能包括晚宴啊?” 王伯瞪她一眼,复又叹了口气道:“唉,再看着童寂那小子常帮我干活的份上,包括晚宴。” 迎华嘻嘻一笑:“说过的话可不许反悔!” 王伯见她这般笑,忽道:“你这丫头真是变化不小,当年那般样子,谁会想到如今这讨好人的话,做的能如此自然。” 迎华一愣,王伯却先自反省,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嘴道:“真是老糊涂了,看我这张嘴,刚才还记得你叫迎华,这会子就又弄乱了。” 迎华心里有股子情绪忽然就要向外张牙舞爪,她想按捺,却怎么也按捺不住,于是开了口:“王伯,我有五年没进过您的厨房了,但是我还认得您,因为五年前我特别爱吃您做的菜。还记得您说过,做菜要像对人一样真心诚意,才会出好味道。” 王伯截住她后面的话,长叹了口气道:“丫头,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好多事情犹自看不透,你小小年纪不要妄图把一切都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些事我知道也不能说,更遑论我多数不知道。我啊,只想劝你一句,过去的就都过去了,当做一场梦,没什么不好。这世上有些看起来对你好的,未必真对你好,对你不好的,可能原出自一片好心也说不定。” 顿了顿他又道:“童寂那孩子不错,现下毛躁了一些,假以时日定能成大事……” 侧头看向迎华,见她一脸失望,神情怔怔,也就没再往下说。自己泡了杯茶,坐到一旁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迎秀专门来了一趟给迎华送了份丫头的午饭,放到平日王伯是不会让别的厨的东西进门的,今儿个也没管,给足了面子。 迎华守着暖暖的灶火在厨房一直待到晚上,王伯守诺的没让她干任何活。所以等到王伯封了火轰她走时,她竟生出几分不舍。爬起来伸个懒腰,刚一掀帘子,只觉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仿佛由春日一下子跌倒严冬。不得不走,她四下看看,冬日里天黑得早,周遭也没什么人,她一提气,纵了起来向后园奔去。 还未行多远,忽觉后腰一沉,似被什么人一下子扑住,顿时坠回地面。刚欲回头就听身后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道:“呵,这是谁啊,一下子窜这么高!”迎华提起的心放回原处,任由来人抱着,双臂转过去揽那人的肩。 “我就知道是你!”那人放开了她,一下子窜到前面来,是个笑得一脸明媚的少女,身上裹着白色的狐裘,一眼看过去就和她们这些丫头是不一样的。只见她眨了眨大眼睛,嘟起嘴在迎华颊上印了一吻:“好久不见,香一个。” 她不用抬脚就吻到了她。 迎华道:“你又长高了。” 那少女咯咯笑道:“还是姐姐最好,我说我长高,寻清还说什么都不信。” 迎华嘻嘻一笑:“你也亲他一下,他就信了。” 少女面色绯红,伸手过来拧迎华的胳膊,口中嗔道:“姐姐越来越不正经了。” 迎华一边躲闪一边道:“是你越来越会害羞了,记得小时侯,你可是不分男女谁都要香的。” 那少女听了更不依,扑上来抓她,迎华却不动了,乖乖站在原处。少女侧目一看见一行人走了过来,看衣服是前院的丫头。她也没了兴致,撅着嘴,等那些丫头经过她们都问了句“秦小姐好!”再走远,才开口,语气中有些忿忿:“唉,你一个堂堂大小姐跑到这里成了丫头,平日里还要在人前顾及尊卑,我看到就觉得有气。早知道当年我死活哭闹着把你留住,不让我爹把你送来。” 迎华嘻嘻一笑道:“提这个干吗?唐华莹早病死了,山庄里没这个人了。” 秦芸儿好奇心起:“我问过多回了,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说?还要我对我爹也这么说?这么久我一直忍着没有说破,真是很不容易。” 迎华道:“我也不知道,我犯了错,要受惩罚吧!” 秦云儿道:“百里寻清更能唬人,说如果我说出去,或者即便不说让别人瞧出来,他都要和我绝交,纵使我能再见到你,也决计见不到他了。还说你入了山庄的门,这些就是庄里的家务事,不要我插手。其实……我几次都想和爹说让他接你下山的。” 迎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我现在没什么不好,庄里吃得好穿得好,我也不用侍候人,每日只不过干些抹窗擦桌的清闲活,兴许比你还宽心呢!” 秦芸儿一听这个就抱头,哀叹道:“那是自然,我天天要练功,练字,念诗,我娘还说作为女子,不会做些女红是不成的,逼我拿针。过几日我爹爹就要回来了,到时候肯定要测试我,知道会没好日子过,我才陈这几日偷偷溜出来先玩个够的。” 她是大小姐的性子,别人的什么事都不是很上心,话题一岔开,她就想不起来了。此时只顾着烦恼自己,皱着一张小脸,嘟着嘴。迎华却很是羡慕她的这般性子,伸出左手去揉她的脸。 秦芸儿忽然扬眉向迎华身后发问:“才来啊快拿出来让我瞧瞧。看看能不能送人。” 旧时明月3 秦芸儿忽然扬眉向迎华身后发问:“才来啊快拿出来让我瞧瞧。看看能不能送人。” 迎华一听她的口气,便知道是百里寻清,收了手,默默站在一旁。 秦芸儿叫了声:“什么嘛!圆圆白白的,那么大个儿。” 百里寻清轻咳了声,道:“你真个大小姐,日子未免过得太糊涂了,现下连肉包子都不认识了。” 秦芸儿不依:“我是没想到,实在没想到,这样的东西也拿来送人。” 她转过来对迎华道:“我这次从家里溜出来的狼狈,没有备礼物,就要他帮我寻一件拿来送你,你看他。” 百里寻清道:“她一个丫头又用不着穿金戴银,送了稀奇的玩意不仅用不到,还惹其他人眼红,我就觉得这个东西最好,当下就能用,效果实实在在。” 他从后面伸过手来,抓了迎华的右手便欲把包子塞过去,一抓之下满手油腻,迎华禁不住也痛叫出声。百里寻清一惊,忙松了手。迎华将手收回,藏于衣袖中。可怜的那只包子落在了地上,没人再理。 百里寻清转到她面前,严肃道:“把手伸出来。” 迎华伸出左手,百里寻清声音冷冷道:“另一只。”迎华这才把藏在袖中的右手缓缓的伸出,百里寻清捏住她手腕,将手背翻转朝上,对着月光,猪油在这么冷的天气下已经霜化,厚厚的一层堆在那里,但仍能看出整只手红肿,上面顶满大大小小的水泡。 秦芸儿的眼泪刷的一下涌出了眼眶,颤声道:“怎么弄成这样?”她每日练功偶尔会有碰伤,自己觉得自己已不娇贵,可看到迎华的手依然觉得不忍多看。 迎华却是轻笑:“别哭啦,这么冷的天,一会泪珠都会结冰的。” 百里寻清面色铁青,他今日听说迎华在王伯处帮厨,又知道王伯做饭素来不肯多做一碗,决计不会给丫环留饭,迎华晚间肯定还没有吃饭,所以特地寻了肉包子来。谁想到她的手伤成这样却没有一个人说。 他从怀中摸了下,掏出一方手帕,正是那日迎华洗净还与他的那条。手伸出去又犹豫了一下。在空中变了方向,递到琴芸儿面前给她拭泪。 秦芸儿愤愤地瞪他,别开脸去不让他擦,她心道,迎华会伤了手还不是因为是下人要做粗活,至于为何成下人,那就是百里寻清的责任,此时百里寻清不分轻重还先来给她拭泪,更是可恨。百里寻清执意要擦,又往前递了递手帕,秦芸儿反手过来想抢,百里寻清却避开匆匆在她脸上一抹,又把手帕塞回怀中。 迎华也不做声在一旁看着他二人嬉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似像吃了未熟的葡萄,酸酸涩涩的。 百里寻清道:“跟我来。”当先行着。秦芸儿扶了迎华的胳膊在后面跟着。到了一处孤零零的宅子前,他伸手一推,门就应势而开。院中只有两间房,院子甚大。秦芸儿探头望望问:“这是哪儿?” “童寂住的地方。” 秦芸儿又撅起了嘴。凭什么童寂就能自己住一处宅子,而迎华要和那么多人挤后园。她问:“好像没人?” “童寂不在。” “原来没人啊!” 百里寻清顺口答:“没人才好办事啊。” 秦芸儿的脸又红了,嗔道:“你怎么人越大,越学的不正经!” 百里寻清见她脸红有些诧异:“人大了想的多了,自然会越来越不正经。” 迎华在他们说话时,先进了屋子,熟门熟路地摸到灯,点亮。这个地方她并不陌生,曾经有一段时间她天天清早要来这里陪百里寻清练功。那时童寂刚来没多久,功夫没学多少,远不是百里寻清的对手,所以她便被调到这里,说是种花,实为肉靶。她仗着家传的轻功在这方小院里辗转腾挪,躲开他一次又一次的攻击。没人会想到平日里温和清朗的他,出招会那么狠辣。后来百里天明回庄无意中问了句:寻清,你平素都和谁在一起练功啊?他答:童管事指点,童寂陪练。百里天明随口道:是吗!自那日后,迎华才得解脱。百里寻清再也不敢找她来陪练。 百里寻清也进了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药箱。净了手坐在桌边道:“过来!”声音冷冰冰的。迎华自是知道在叫她,乖乖走过去,坐到他的对面。 秦芸儿听那声委实恐怖,担心他下手也是这般凶巴巴的,忙坐到二人中间,抢着道:“让我来吧,我会上药!”说着探手上桌,迎华也正往外伸伤手,眼看要触上。百里寻清的手指在秦芸儿腕上一挑,将两人错开,淡淡道:“放心,你在这里,看着你的面子我也不会将她怎么样的。” 也许是外面天气太冷,一路走来时间又长,迎华的手被冻的麻木了。在百里寻清用药酒除去那层猪油的时候,她竟然没有感觉到疼痛。百里寻清放下药棉,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火上烤了烤。那匕首寒光闪闪,晃花了人的眼。 秦芸儿惊问:“拿它做什么?” 百里寻清斜眼瞟她,笑道:“做什么都行,削扎剁挑。” 说着,挑开一个最大的水泡,用干净的布条吸去里面的污物。秦芸儿这才放下心,往迎华脸上瞧去,只觉她似始终面未改色,很是安心信赖的样子。 这一步颇为耗时,他二人认真盯着那手,秦芸儿却是觉得无趣,左右看着他二人。 灯光下,百里寻清的侧面异常的英俊,饱满的额,秀挺的鼻,薄薄的唇,唇角有一丝自然的上扬,下巴的轮廓也极为优美。难怪她爹上次在山下碰到百里寻清,连连夸赞他越长越俊朗。此时他本来就不可回避的美再加上目光灼灼认真做事的神态,有一种致命的男子魅力,一下子击中她少女玲珑的芳心。她想即便这个人不是百里寻清而是一个陌生人,只这一眼,她也会深深爱上。而这个男子正握着另一个女子的手,如此专注。她顺着手,看到迎华的面上。她仅是个山庄丫头吗?仅是个普通朋友吗?为什么她的神情如此的自然,仿佛这个男人原本就是她的,可以让她那么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照顾。 “我出去走走!”秦芸儿站起身,跑进苍茫的夜色中。夜真是冷啊,山上的风果然不同寻常,她有丝后悔在这个季节上山了。 “再问你一次,你真要下山?” “嗯!” “这几日我想了想,现下世道乱,就你三脚猫的功夫,没准几日就没了小命……” 迎华抬头,幽幽看他一眼道:“人若不经历些风险,总不知道珍惜眼前的日子。山庄吃好喝好,很多人觉得是份福气,我却觉得像没活过一般。” 她这话说得好,不指望出去过得更好,就为了出去,似在说一件本无必要争论的事情。 百里寻清也抬头望着她,见她神情淡淡,忍不住就问:“那过去的日子呢?过去的人呢?” 迎华不答,脸上的平静有了一丝裂痕。百里寻清看在眼里,忽然有了丝欣慰。可只是一瞬间,他又移开了目光,缓缓道:“如果能忘记,就都忘记了吧!”这句话不带一丝情绪,只如清风划过叶尖。迎华心中长叹一声,她终是不知对面人心中所想,也许他们此生连朋友也不算。 屋内烛火摇曳,光线明明灭灭,两人的影像变得模糊不清,没有人再出声说话,也没有人想起屋外那个女子。 手上的烫伤都处理完毕,裹上了干净的布巾。百里寻清道:“如果不沾水,不崩裂伤口,估计有六七日就可好大半。”临出门时,又压低声音道:“如果想及早下山,就好好爱惜这只手。” 二人出了门就看到秦云儿小脸冻红,站在风中。迎华走过去拍她,她亲热的拉了迎华的胳膊看手包的如何。看过后啧啧的赞:“百里寻清,看不出你还有这手艺啊,不错!不错!” 百里寻清以折扇敲她的头,笑道:“那,下次你受伤,我也帮你包。” 秦芸儿一听,松了迎华的胳膊,回身推百里寻清,嘴里嚷嚷道:“你个乌鸦嘴,平白咒人家受伤,知不知道我们习武之人最是忌讳这个!” 百里寻清退了半步,躲开些,唇角仍噙着丝笑,可是眼睛却盯着迎华被她甩掉的那只伤手。 秦芸儿在庄里待了四日,除了第一日和迎华见过,后面就只在临走前,探望迎华的手伤,顺便道别。两人在园子里的一处角落说话,旁边的白梅已开了几朵,散发着怡人的幽香,秦芸儿眼角唇边都飞扬着笑。 她道:“你手受伤了,不方便去后山玩,在庄子里见了其他人还要避嫌,着实无趣,所以这几天就没来拉你陪我。等下次上山,你人好好的,咱们再好好玩。” 迎华想说什么,她却已经转身道:“忘了忘了,百里夫人说我走前她要送我东西的,不能让她等太久,嘿嘿,我也急着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冲迎华摆摆手,人就跑没了影。 有风过,梅枝抖动了下,将香气送得更远。迎华心中却有几分哀伤。下次,下次,你就见不到我了呢!她认识她多久了?似乎比百里寻清还要早,可此一别也许永别了。 旧时明月4 秦芸儿刚走三日,青云山便开始飘雪,雪花大似鹅毛,纷纷扬扬接连下了两日。雪停之时,地上的积雪已足有两尺高,山道几乎全被雪封住。百里夫人本欲派人下山置办年货,看到此般情形,只得延后。 “娘,要不我去吧?” “去哪儿?”百里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问。 “去采办年货啊,您不是刚说此事呢吗?”百里寻清诧异地望向百里夫人。 百里夫人年近四十,看起来却仍似少妇,容貌和百里寻清有七八分相似,是个典型的美人。她听了儿子的回答,愣了下,曲起手指敲着额头道:“你看我,近日你爹爹要回来,需要操持的事一下子变多了,我这两日总是如此。” 然后望向百里寻清奇道:“你何时关心起这些来了?” “爹让我没事就到城中铺子中学习管账,我定是要在他老人家回来前补补功课的,采办年货不过是顺便的事。”百里寻清私下里望望,丫头们都出去了,屋里只有他们母子二人,他压低声音道:“另外……我相机这个机会,让迎华下山。” 百里夫人皱了下眉道:“她一个女孩子下了山该如何生活,外面世事艰险,还不知道要受多大的罪,你们还太年轻,恐还过于天真。” 百里寻清也皱紧了眉头,但他还是说:“是她自己的意愿,如果怕这,怕那,苟活于世,还不如痛痛快快活一回。我……觉得有几分道理,难得她如此洒脱。” “痛痛快快活一回?”百里夫人喃喃,沉思了会,问:“为什么要赶这个时侯?” “爹每回回来,我就会揪着心,迎华的还有……”他目光瞟过百里夫人,百里夫人侧开脸,望向窗外。“ 总之,一是为了了得这桩心事,也轻松过个年;而是为大雪封了山,山上山下讯息不通,我可在山下多待些时日替她安置生活,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百里夫人伸手怜惜地摩挲他的脸颊,想说什么,但是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如果可以她真希望当年自己什么都没对他说过,自己自私些,残忍些,也许他就能像别人一样无忧无虑的长大。可是世间的事情哪容如果存在,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后悔是追不回来的。 第二日午饭时候百里寻清、迎华、童寂三人便坐在了山下离归城的饭馆里。一早庄主夫人命人通知迎华,让她收拾点简易行装,随少庄主下山采办年货。多数人想这种天气下山,一不小心可能丧命,又知道迎华会点武功,便觉没什么可羡慕的,纷纷叮嘱她一路小心。只迎香听说同去的还有童寂,一直嘟着嘴,连告别都没有。迎紫面上带了层意味不明地笑,似是有几分看好戏的样子。 他们三人碰了头就匆匆下山,雪道湿滑,百里寻清一路紧紧拽着迎华的胳膊,不敢放松。童寂在前面默默行着,似乎特意和他们保持距离。三人几乎一句话没说,好算一路也无甚凶险,花了三个时辰,便顺利进到城中。 吃饭时,童寂也只低头扒饭,一会就先吃完,主动提出自己先去采购一部分。百里寻清把货物清单取出来撕了一部分给他,道:“你去吧,买好的就让商家送到咱们自己的铺子中,让刘掌柜结账。另外……就不用和我们会合了,我不欲太赶,想在城中好好玩几日,迎华跟着我。” 童寂闻言一愣,在他面上扫了一眼,但又低了头,终是什么都没有问,匆匆出了饭馆,忙自己的差事。 百里寻清把剩下的清单揣回怀中,侧头一看,只见迎华仍望着门口怔怔发呆。他刷的一下打开手中的折扇,挡在迎华的眼前。迎华看他时,他斜着眼睛,提着唇角,一脸的讽刺。 “我也该走了。”迎华站起身,低着头抬腿便走。那柄折扇又伸过来挡在她的胸前,她往一侧挪了挪,想绕开。那扇子却也跟着往前递。 她没脾气的抬起头,问:“不是说放我走,让我过自己的日子吗?” 百里寻情撤回扇子,轻摇着道:“你对童寂百般留恋,怎对我如此绝情好歹认识这么多年,最后也应当在帮我个忙吧?” 不是说了不喜欢就一把推开吗?她做好了准备不再拖泥带水的。可是百里寻清又提了要求。她摸了摸腰间的那个香囊,那里面还躺着那枚棋子。她问:“什么事?” 百里寻清走到她的左侧,自自然然牵起她的手,加了点力一拽道:“跟我来。” 他正正经经的去采购货物,带她是为了挑女子用的东西。他们去了布匹店,胭脂水粉店,首饰店,成衣店。再出来时,迎华已经大为不同。身上从里到外都换过了,袍子是浅紫的,外面裹着紫貂裘,脚上蹬着羊皮软靴,头上簪了根做工精良的牡丹花簪,连耳朵上也缀上了碧玉耳铛。 也许他是觉得她由小姐变为丫头,是他欠她的,想在最后补偿一下,那么她遂他的心愿。迎华没有拒绝,要她试什么就试什么,送她,她便收着。 百里寻清满意的点头:“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这样打扮起来比先前好看多了。” 迎华乖巧的笑:“那……多谢百里公子了。” 她一笑,百里寻清便是一呆,刷的一声打开扇子,半遮面小声道:“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真是……”迎华就又笑。 如果他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这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忙乎了多半日,二人到一家客栈投宿。本来是牵着手同去的,到了切近,看到客栈招牌,百里寻清放开了手,嘱咐迎华先去,一会也装作和自己不认识。他的心思向来不好猜测,迎华懒的多想,只按吩咐要了一间客房。 小二领她上楼时,她听到掌柜招呼:“呦,百里少爷,怎么到我这边投宿啊?” 百里寻清的声音:“在铺中对着账簿,我怎睡得着觉,还是王掌柜这里的床榻舒服啊。” 掌柜又客套了几句,迎华懒得去听,自己进了房。 稍微歇了会,她爬起来打水净面,取出百里寻清白日里送的胭脂水粉,细心描绘。因为之前很少用,难免手生,弄了好半天,自己照照镜子才觉得满意。 月近中天的时候,有人轻轻叩门。她打开门,见百里寻清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他看到她也是衣冠整齐,赞许的一笑。过来拉了她的手,往客栈外走。出了门,他纵身跃上一处店铺的屋顶,向她招手。她也跟着跃上去,和他并排坐着。 百里寻清侧过身,解开她的貂裘的带子,紧了紧再重新系好,道:“虽然不在山上,但是夜晚的风终是寒凉,系紧些,别冻着,咱们坐一会就回屋。” 她也揪了揪他身上的白狐大氅,道:“你也裹紧些。” “那不如我们坐近些。”他往她这边靠了靠,两人肩抵着肩。 “还记得我们小的时候常一起看星星吗?”他仰着头问。 “记得。”她也仰起头。 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她时不时会哭鼻子,想爹爹娘。他陪着她,对她说山上的星星离人很近,她将信将疑的抬起头,星星还是很远,无论怎么伸手也够不到。可是眼泪却流下来的少了。 她望着天空一颗一颗的数着星星,像是细数着他们两小无猜是的旧事。曾经的星星都还在,月亮也似乎还是当年的月亮。只是…… 她看星星的时候,他侧过头望着她,心里赞:“她今晚用心装扮过了,真美!”其实他们认识太久,她的眉眼早刻在他心中,太过熟悉。画过妆,也不会让他觉得多不一样。也许不一样的是今晚的心情。 “阿嚏!”百里寻清忽然打了个喷嚏,迎华收回视线望向他,道:“回去吧,你有些着凉了。” “没什么,一个喷嚏不算着凉,肯定是有人想我了。”他挑唇望向她,又问:“你冷吗?” 迎华摇了摇头:“有一点冷,但是还受得住。” 他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衣袖里,“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再多做一会,过会我还有话要说。” 有话要说? 迎华的指尖方才感受到他袖中肌肤的温暖,此时又已凉透。她先开了口:“我想问你,你……是不是有时会因为我这个人的存在,觉得很讨厌?” 百里寻清抓着她手的手一僵,缓缓道:“对,有时……觉得讨厌。” 迎华轻轻笑了一声,抽回手道:“那,你说吧,说你今晚想说的话。” 百里寻清的手空了,他把它们使劲握紧。 “最后一次选择,第一种,和我回庄,像过去一样过日子;第二种,换个名字,忘记从前,不要再和山庄有任何瓜葛。” 迎华痛快地答:“第二种。”然后纵身从屋顶一跃而下。 烟花易冷,沉迷瞬间的绚烂,不如及早抽身。 百里寻清坐在屋顶,愣了好一会。也许是最后一次这样坐在一起了,他原想和她坐久一些的。抚了抚衣袍,袖口冷香阵阵还残留着她的味道,可是伊人却已离去,注定这是个难眠的夜,注定他要清宵独坐,邀月言愁了。 他思绪翻转,时间回到更早。十一年前,他曾因为她的一句话伤心的哭了半天,谁劝都不行。那时唐老爷还笑话他,说他性子如此软弱,将来一定会被女人欺负。其实一直没有人欺负他,他低喃:“百里寻清,是你自己太没出息了。” 这次没有酒,没有醉,没有人,也没出声音,他泪流成河…… 明日天涯1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迎华便负着包袱离开客栈,一路向西出了城门。她一路行得很快,也没有仔细考虑要前往何处,只是想着及早远离过去的人和事,然后找个营生安顿下来。 赶了七八天的路来到一座繁华的大城,城门上题着三个大字“桐荫城”。找人一打听,这座城往西是连绵八百里的山脉,会越来越荒凉,很多迁徙的人,走到这里往往就定居下来,不再离开。迎华也暂时停留,在城中闲逛。 大半日下来,她发现这城果然人口众多,街道上总有络绎不绝的行人,街两旁的店铺也都很兴旺。她心中暗作打算,如果能顺利找到一份工,就不妨定居于此。 打定主意,她便找了家干净的客栈投了宿。净了面躺下,因这几日忙着赶路,实在太辛苦,所以没一会工夫就睡着了。 嘎吱一声,窗格轻轻一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双眼睛透过缝隙悄悄注视着她的睡颜。她浑然不知,犹在梦里。 百里寻清叹了口气,她如此大意,怎能让人放心。他小心关上窗,跃上屋顶,默默在房上替她守了一夜,待到接近天明方才从屋顶纵下。 他花了些银子,打听到迎华在这店里预缴了三日的房钱,知道她一时半会不会再走,便在附近另一家客栈投了宿。这几日他比迎华更辛苦,那日屋顶独坐,神韩信也喊,似是着了凉,头一直昏昏的。后面又连着赶了几日的路,总担心跟丢,丝毫不敢大意,都没有好好休息。此时虽是白日,但倒头躺下,便觉困意来袭,眼皮沉沉,浑身酸软,再也坚持不住,昏昏睡去。 他睡得不是很舒服,身上忽冷忽热,连着做了很多纷乱的梦。最近的一个梦中,他揽着迎华的肩站在山坡上赏桃花,那桃花开的异常绚烂,远远望去似天边的霞光。有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似花香又似她的体香,他不禁侧过身把她拥在怀中。 她的面色也仿若桃花,一片娇羞无限,惹得他心猿意马。他说,我懂得童寂说的情不自已了。便低下头去吻她的唇。马上就要触到,仅仅只有一发之遥。 她忽的一把将他推开,大声道:“你说过,你不要娶我,那为何总来戏弄我!” 他慌忙拉住她的手,急急的解释:“我只是说给我爹听的,不是真心的。” 她面色缓和下来,缓缓挨近他,诱惑着问:“那,你的真心是什么?” 他却执着她的手犹豫了,忽觉心口一痛,只见她不知怎的又多出一只手,手中握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在剖开他的胸膛。他问:“你……为什么?” 她放声大哭,边哭边道:“我看不清它,看不清……” 梦中的百里寻清微笑着道:“你别哭啊,你只要不哭,我取出来给你看。” 她仍是哭:“呜呜……不要,你拿出来就会死的。” 他温柔的道:“我知道,因为要死了,我才敢给你看的。” 她却忽然不哭了,把他的胸膛慢慢合上,面上带了冷冰冰的笑,缓缓道:“我看到它了,原来是这样的。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好好活着,这样我才能为我的家人报仇。” 他猛地惊醒。 还好只是个噩梦。 睡梦中出了一身的汗,此时衣衫都已湿透。他坐起来,换了身衣服。只觉精神倒是比睡前好了很多,头也不再发昏。走到一侧,打开窗子。外面已经是晌午,日头高照,是个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他舒活了下筋骨,因担心迎华会临时改变主意,自己走了,于是不敢再待,裹了大氅,奔去迎华所住的客栈。又花了点银子,跟店小二一打听,得知迎华一早便出去,没有带包袱,想是只随便逛逛,这才放下心来。闲来无事,找了家茶楼,在二楼选了张临窗的桌子,喝着茶水,远远望着客栈大门。 街上人来人往,他眼睛都望酸了,还是没有迎华的影子。心下有丝欣慰,真要找一个人其实并不容易,当你把一滴水放回大海中,那它将是最安全的。 可这种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太阳西沉,傍晚来临,迎华还是没有回来。出了茶楼,在客栈外徘徊到深夜,也没有瞧见迎华。他偷偷潜入迎华住的那间屋子,床铺整整齐齐,包裹掖在被子中,打开来看,里面值钱的东西都在,他给买的新衣,花簪,还有他给的金子都躺在包袱里。要说少也就只少了她下山身上穿的那身衣服和几锭碎银。 百里寻清在城中等了三日,寻了三日。第三天夜幕降临时,他已心灰意冷。客栈规定如果客人不归,房间最多多留一日。 迎华看来不会再回来了。 思前想后,定是迎华知道自己暗中跟踪,便使了这个金蝉脱壳的计策。可是他真没有想到,她会如此要强,这些值钱的东西她都不要,完全靠自己,该多辛苦。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掂了掂,足够付多出来的一天的房钱。他将银子置到桌上。将迎华的包袱负在自己身上,跃出了客栈。 天上明月如盘,星光熹微,算算已是十五。如果此时他不往回赶,恐会误了给百里天明接风,由此旁生枝节,那就白忙一场了。该散的终究是要散的,再留恋也终是自苦。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躺在床上,盘算着好好休息一下,明日买匹快马火速回庄。可是很多事情明明已然想得很明白,却仍控制不了不去想。眼前总是晃过迎华的面庞,喜的,悲的,每张脸都是那么的生动,似乎他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摸到。他心情烦乱,披衣走了出去。 桐荫城是个大城,晚间酒楼茶肆依然很是热闹。他脚不听使唤,又不知不觉来到迎华住的客栈,这是个大客栈,楼上是客房,大厅就是酒馆。百里寻清在大厅一张桌子旁坐下,点了几道小菜,要了壶酒。他不能喝酒,一喝就醉。可是他不管,他今晚就是要买醉。 一壶酒连一半都没有喝下去,他就醉了。醉了就看到了“迎华”,他高兴的一把抓过她,急急的道:“你去哪里了?我找你找得好苦,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脸上火辣辣的疼,“迎华”给了他一个嘴巴,他晃了晃头再仔细看,哪里是迎华,迎华可没有这么丑。 他又睁大迷蒙的眼,四处望。这次看到一个粉衫的,长得也很漂亮,没错,是迎华。他怎么能让她再次消失,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头枕在她的颈窝,喃喃道:“你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我后悔了,我这就后悔了……”眼泪大颗大颗的滴落。那“迎华”似不太适应他的搂抱,往一旁挪了挪,却并未完全推开他,一直将自己的肩留给他靠,静静听他的诉说。 “我们都把过去忘记……你要走……我就和你一起走……反正我也不愿意再回山庄……不能……如果我爹找我……你也要受牵连……” “我不敢给你看我的真心……我怕……怕你爱上我……那……我们都要痛苦……可是……现在为什么我还是很痛……” “你会不会喜欢别人……我说过要娶你……看到你嫁给别人我会伤心……可我希望你能幸福……” 束发的碧玉箍不知何时悄悄遗落,平素梳的平整的长发已然一片凌乱,本来如玉的面颊上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掌印,看着如此凄凉。即便是喝醉了,他也是悲伤的,谁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他明明点的就是杜康。 第二日,百里寻清酒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找迎华,他记得他又看到了她。可是,屋子里没有别人。他奔出来,到得大厅才看出是迎华住的那个客栈,也是昨晚喝酒的地方。他忙抓住掌柜打听,昨晚和自己在一起的姑娘呢?掌柜面上带着古怪的笑,摇了摇头道:“这位公子,你那个酒量实在不好,昨晚也没瞧见你喝了多少,怎醉成那样?” 百里寻清打断他,仍是问:“掌柜,昨晚和我在一起的姑娘呢?” 掌柜道:“你是说哪个?刚开始你抓着王屠户的小妾,那女人甚是泼辣,回手就给了你一耳光。王屠户当时就要操刀子,不过许是看你长得一表人才,那女人才没有让她男人动手。” 百里寻清想起那一个耳光,忙道:“不是她,是后来那个粉衫的。” 掌柜脸上又浮现出古怪的笑容,摸了摸下巴道:“那个……可不是女子,那是尹公子。” 昨夜进酒馆的人都曾看到这一幕,两个长相出奇英俊的公子依偎在一起。一个着着墨色长袍的显然喝醉了,头枕在另一人肩上,喃喃自语,不停的流眼泪。而另一个粉袍公子,只是自顾自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每次在旁边人快要歪倒时,会扶一扶,让他继续靠稳,在偶尔墨袍男子伸出手来抱他的颈时,他会拍掉他的手。那场面看的在座的人浮想联翩。 “是男的……” “尹公子人不错,你睡着后,他把你扶到房中,还替你付了房钱。我们以为……结果他把你放好,就走了。” 百里寻清没有心思管这个尹公子是何方神圣,听到不是迎华,便彻底死了心。昨夜一场宿醉仿佛经历一场迷梦,酒醒了,梦也醒了。然后就要……面对现实。 他回自己住的地方取了行李,便奔去马市买快马,准备即刻回庄。哪知新买的马并不很听话,他刚飞身上去,那马便唏飗飗的长鸣,前蹄扬起,打算把他甩下来。他怎会让它得逞,暗运内功往下一压。马儿受不住,前膝半曲,眼看就要摔倒。 正在此时,斜侧里伸过一只手,扶住他的膝,只往上稍稍一托,便卸掉了他压在马上的力。他侧头看去,一个年轻男子正冲他微笑,神色中无一丝恶意。 明日天涯2 他回自己住的地方取了行李,便奔去马市买快马,准备即刻回庄。哪知新买的马并不很听话,他刚飞身上去,那马便唏飗飗的长鸣,前蹄高高扬起,打算把他甩下来。他怎会让它得逞,暗运内功往下一压。马儿受不住,前膝半曲,眼看就要摔倒。正在此时,斜侧里伸过一只手,扶住他的膝,只稍稍用力一托,便卸掉了他压在马上的力。他侧头看去,一个青衣布衫的男子正冲他微笑,神色中无一丝恶意。他便顺了那人的意,纵身从马上跃了下来。 那人伸手勾了马颈,将唇凑到马的耳边,轻笑低语,另一只手轻轻捋着马鬃,甚是温柔,仿佛是对待自己的爱侣一般。不一会,那马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嘶鸣,鼻中喷了口气,四蹄都稳放在地上。 那人这才松了手,笑看向百里寻清,道:“马通人性,望小兄弟待它好些。这新马最好骑之前先培养下感情,它才能乖乖听你的话。” 说话间,卖马的人已跑到近前,递上一把上好的料草,嘴里道:“公子,你太心急,我话还没说完,怎就急着上去了?” 百里寻清接过草,往马的嘴边送去,一只手也学方才那人的样子轻轻在马的脖项上抚摸。马儿犹豫了会,张开了口。百里寻清面露喜色,侧转过头看向方才那人,见他微微颔首,便再次翻身上马,这回马儿果然没有再闹别扭。 百里寻清提着缰绳向那人道谢:“多谢兄台指教!”那人也抱腕还礼。 时间不容再耽搁,他道了句:“在下有急事要办,就此别过,驾!”就策马往城门赶去。 他刚一离开,就有一男一女匆匆赶到,显是来寻那青衫男子的。其中一个男子道:“蔚大哥,我把紫棋姑娘带过来了,她说她住的那个客栈叫云落客栈。”青衫男子望向那女子道:“那,我们陪你一起过去吧,我恰好也识得这客栈的位置。”那女子忙连声道谢。 迎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周围是黑漆漆的,适应了半天才能勉强分辨周遭的事物。好像她此时是身处一处简陋的石屋中,石屋无窗,门也紧闭着,门缝位置透着一点点稀薄的光。 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今早从客栈出来到街上随便走走的,好像有个什么人拿着一盒胭脂非要她闻闻香不香,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想站起来,一挪动才发现自己似和什么东西捆在一起,再一看是两名少女,仍在昏睡中,她用肩膀撞那二人,也不见她们转醒。她心道不好,这肯定是着了贼人的道了。情急之下,头脑发昏,什么也顾不得,大声呼救起来:“来人啊,救命啊!” 嘎嘎嘎……石门被缓慢的推开。 迎华紧张的盯着门口,一道刺目的强光由屋外射了进来,她慌忙闭上眼睛。待她再睁开时,来人已经走到近前,半蹲下身子,脸对着她的脸。她啊的一声惊叫,想挪动,却挪动不了半分。那人嘿嘿一笑,阴阳怪气的道:“呦,醒了?” 此时迎华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过来,她看清眼前之人是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小伙,身材魁梧,脸上皮肤粗糙,穿着粗布的衣服,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瞧,似不怀好意。 迎华颤着声音问:“这是哪里?为什么绑着我?快放开我!” 那人道:“嘿!好不容易才把你弄上山的,你知道费了我们多大的劲儿,放了你,那我们不等于吃饱撑的。” “那你们想干什么?”她越来越怕,问。 那人大笑,道“呵呵,你们女人怎么都喜欢问这个问题!你说呢?不过,你先忍会,等那两个也醒了,还要一起带到寨主面前,得先让他选。如果你被他选中了,算你福气,只用伺候他一个人。如果没被选中,那就不好意思了,你得辛苦点,至少得伺候二十几个。” 他说话时,眼睛不停的在迎华的胸上瞟,迎华无法挪动,只得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他的眼神,可是即便如此依然觉得似身上粘了鼻涕一般恶心。 她低着头道:“既然寨主要先挑,那……你还不出去?” 那人恋恋不舍的退了下去,临关门时还传来很大声的咽唾沫声,然后嘎一声,石室又恢复黑暗与寂静。 迎华心里又怕又急,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女子,见她们还是没醒,她心情更加烦乱,一会希望她们快点醒,三人一起想想主意,毕竟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一会又希望她们晚点醒,好多争取点时间,看看还能不能有一丝转机。 心一慌乱,脑子就不好使,好半晌过去了,计策还是没有想到,而身边那两人终是醒转过来。她二人一睁眼看被绑住,也和她方才的反应一样,大哭大叫起来。她原想先劝住她们的,可她们哪里听得进去。这一吵闹,石门毫无意外的被再次推开。三四个男子一同走了进来,将她三人扛在肩上,带出了石室。 明日天涯3 那老者一下子不追了,呆立在当地手足无措,似是很害怕这个少寨主。他看着迎华,自言自语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让他知道我抢女子上山,定不会与我善罢甘休。把你藏在哪里好?” 迎华此时脑筋转得飞快,想这少寨主竟会是个好人,看不惯欺男霸女的勾当,而这个老寨主还挺怕少寨主的。于是她忙接口道:“不用藏,不用藏!那,我可以说是你收的丫头,只要你保证不再让我当你的寨主夫人。” 老者一愣,喃喃道:“我们山寨不兴使唤丫头,除非是说收做义女……” 迎华点头:“可以,可以!” 老者又搓手道:“这也太假了,我自己都不会相信,待我再想想。” 他眼睛在迎华身上转了两圈,忽然问:“学男人,你会不会?” 迎华此时是问什么都要应是的,她想一定要自己争取机会,一旦这老者想不到好办法,干脆把她打晕或是打死,扔到没人知道的角落,那她就彻底完了。于是忙道:“行的行的,你看我生的高高大大,举止也很粗豪。扮男人很像的。” 那老者点点头,表示赞同。递了套衣服给迎华。迎华往四下望望,只有床榻上那个帐子放下来能换衣服,便径自爬了进去。老者更加赞许,果然不像别的女子那般扭扭捏捏。 一会功夫迎华换好衣服爬了出来,她本来高挑,一身男人的袍子穿在身上也还算妥帖,略略宽松,显得有几分飘逸。老者指了指她的头发,她在铜镜前以手代梳将头发理顺,束了个男子的髻。她抬臂膀,老者就望她的胸,发现那里平平的,显是连胸都束了,不断的点头。 都弄好,老者问:“你叫什么名字?”迎华刚欲答,却猛然顿住。 “第二种,换个名字,忘记从前,不要再和山庄有任何瓜葛……”他说过,要换个名字。 她按了下腰间的香囊,道:“紫棋!” 老者道:“这样吧,现在是男子,就唤你子期!”然后他肃然唤:“子期!” 迎华也学了男子的声音道:“是,义父有何吩咐?” 那老者嘿嘿笑:“好好,我那个儿子样样都好,就是这精明劲没有随我,平素又不近女色,差不多了,看不出来了!有趣,有趣,比一开始还有趣了!” 他这边话音刚落,就听外面有人边说话边推门进来,那人道:“哦?我倒看看这房里是什么重要的客人?” ~~~~~~~~~~~~~~~~~~~~~~~~~~~~~~~~~~~~~~~~~~~~~~~~~~~~~~~~~~~~~~~~~~~~~~~~~~~~~~~ 迎华有点紧张,往门口望去。进来的是个高高大大的青衫男子,她当先一眼便看到他右颊处有一条疤痕,从颧骨爬到耳后,似有些狰狞。可再仔细点瞧,又觉此人眉目英俊,非但没受疤痕影响,还平添一番难以言说的气派,让人一下子联想到经历过江湖恩怨的侠客或是上过战场的将军。 那人看到迎华也是一愣,扭头望向老者问:“这是谁?” “这是我的义子,前年我曾在山脚救过他,当时他感恩拜我做义父。也亏得有心,这不今年就想到来探望我了!” 迎华心中暗暗佩服,这老头还真是说起谎来不眨眼睛,一来脸皮够厚,二来还确有几分急智。 青衫男子问:“怎没听你提起过?” 老者一脸的幽怨:“你年初才回来,之后就忙这忙那,我哪寻到功夫和你唠这些家常琐事。” 那男子似不再生疑,客气的向迎华抱拳:“是在下疏忽了,不知贤弟怎么称呼?” 老者抢着答:“呵呵,这由我来介绍,子善,他叫子期……蔚子期。子期,这就是我常给你提起的大哥,蔚子善,你就直接叫大哥!” 蔚子善问:“他也姓蔚?” “对啊对啊,要不说有缘呢,你看你们两个的名字,不说是兄弟,都没人相信。” 迎华对那老者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看那个叫蔚子善的男子目光和善的看向她这边,心道该自己上场,忙微笑着点头道:“大哥!不是外人,你日后就叫我子期吧!” 蔚子善温和地开口:“即是爹爹的义子,咱二人就不必拘礼,你且坐下喝杯茶水,我和爹有些话说。” 他将蔚老爹拉到一旁,低声说了句什么。蔚老爹却往迎华这边望过来,然后出声道:“那是子期的一番好意。他要上山,又不知道送什么礼物好,想着我年岁大了,整日里都和你们为伍,身边也没个细致的人照顾。他这才好心从山下弄来两个女娃说给我当丫头。我想先和他叙叙旧,便吩咐那些兔崽子把人带下去,先安置了。谁想到……你也不能怪他们,都老大不小了,这平日里连个女人的影都看不到,这会子怎么能忍得住?” 迎华跳起来问:“那两个女子没出什么事吧?” 蔚子善冷冷望她一眼道:“要不是我的手下李义拦着,此时定已清白不保。问她们是怎么被带到山上的,她们说是城中小户人家的闺女,被人迷昏了带上山的。原来这是子期贤弟的手脚啊!” 迎华听她二人暂时没事,心下略松。但听蔚子善的话,是对自己很是不满,她恨蔚老爹栽赃陷害,幽幽道:“我是担心义父身体,所以送两名丫头服侍,谁成想这山上之人一个个如狼似虎。如果可以,还请大哥把她们送下山吧,省得造一幢罪孽!” 蔚子善听她能这么说,神色缓和了些,道:“我已命人安抚,过一阵儿等她们情绪平复些,就送下山。” ~~~~~~~~~~~~~~~~~~~~~~~~~~~~~~~~~~~~~~~~~~~~~~~~~~~~~~~~~~~~~~~ 蔚子善前几日离了山寨去办一件要紧事,原说好要半月才回,但中途起了变故,提早折了回来,今日刚上得山来,便瞧见手下李义带着四五个人和他爹这边的手下推推搡搡。他爹这边的人在数量上占了优势,将李义他们围在当中。他忙走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见他突然回来都有些惊讶,李义松了口气道:“刚才我在山上转悠,看到他们不知从哪里掳来两个女子,欲行非礼,便过来阻止,于是起了冲突。” 蔚子善大为不悦,他刚一上山寨就强调过不可做淫□女的勾当,可是这些人还做出这样的事。他问人在哪里,李义伸手一指。但见那边有三四个男子趁这边冲突,已然把两名少女摁倒在地,正在扯着衣服。 蔚子善大怒,将那几人踢开,救出了那两名少女。想仔细询问下她们的情况,可是她们早吓得没了魂只顾着哭,好半天才断断续续说出自己是被迷倒带到山上的,其他的有用信息一点也无。他让李义安抚,吩咐一会没事了,问清二人的住址,速速给送回家去。 蔚子善问刚才围住李义的那帮人是谁的主意,他们一个个低着头就是不说。他疑心到是自己老爹,便往这边赶来,门口竟有人守着,说里面有重要的客人,他就更为怀疑会不会他爹这边也藏着女子。但是没想到硬闯进来,见到的是个男子。 ~~~~~~~~~~~~~~~~~~~~~~~~~~~~~~~~~~~~~~~ 迎华平日里不大喜欢打扮,看着不如一般女子细致,比如她的眉从没有修过,是自自然然疏疏淡淡的,皮肤也不是特别的白皙细滑。如今扮成男子,看着就比较自然,还有几分清朗俊俏的劲儿,绝不惹人讨厌。 蔚子善本就是个胸襟宽广的人,又看她年轻,便不再怪罪。只是郑重的嘱咐道:“我们虽是山寨,平日里也干一些打劫商旅的事情,但是掳□女确是不能做的。子期以后也要牢记。” 迎华心道,如果山寨人人遵守,此时她也不会待在这里了。嘴上却说:“大哥说的我全记住了,子期年幼不懂事,以后肯定不会再犯!”她看了看蔚老爹道:“现在已拜望过义父,我也该下山了,过些时日必会再登山拜访!” 蔚子善听她这么说,便要起身送客。蔚老爹却一把把他按下,对迎华道:“哎呀,你好不容易来了,哪能说走就走,你前一会还说要住到过年的,怎么你大哥一回来你就见外了呢?” 迎华一听他说话,就想哭。果然蔚子善也跟着劝:“子期不要因为我拘束,即说好多住几日便一定要住下。马上年节就到了,不妨和我们一起过。你的家人……” 蔚老爹代她答:“他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所以你一定要帮我留住他,放他一个人过节该多凄凉。” 迎华气得咬牙切齿,想当面拆穿,但是这个蔚老爹说谎的本领实在太高,担心自己反被绕进去,刚刚本就配合着圆谎,估计也很难取信于蔚子善了。所以她只得答应:“那好,大哥,我便住下。” 她站起身来,望了望屋外道:“大哥,这山里我好久没来了,也不知变没变样,不如大哥陪我走走?”如果能甩开蔚老爹,和蔚子善单独谈谈,可能脱身机会多点。 蔚子善站起来,蔚老爹也站起来,一展胳膊叹道:“唉!老了,在屋子中呆久了,胳膊腿都会发麻,我也随你们一同出去转转!” 明日天涯4 迎华想要同蔚子善单独相处的愿望,直到晚上才得以实现。下午的时候他们左转右转,都是三人同行。这座山和青云山的孤峰独秀大为不同,由山寨向四周望去,远远近近都是山头,层峦叠嶂,险石怪崖。他们这个寨子也非常简陋,仅二十来间屋子,有石砌的,土堆的,还有茅草扎的,根本不能与百里山庄的恢弘大气相比。 一路走过,未见到女眷,路遇的都是青年男子,个个穿着粗布的衫子,看着就生活艰苦。他们走过,那些男子都驻足观望,见到蔚子善和蔚老爹恭敬地称一声寨主。有一处山坡还开了一块地,虽然是冬天没种东西,但是想来季节适合的时候,还是会有些收成。迎华心里对这些人渐渐不似开始那般厌恶,心道他们多数也许是情势所逼,才上山为寇。 蔚子善却似乎越来越不悦,他时不时回头扫视一眼向这边望过来的人,那些人看他回头便低下头,等他转过去继续走,又都望过来,眼光总留恋在迎华的腰身处。 到了晚上睡觉时,蔚子善提议迎华和他一间,迎华当即同意。她也感觉到总有人盯着她瞧,目光似要把她生吞活剥,让她一个人睡,她断然不敢,要和人同睡,那蔚子善是不二人选。 所以她和蔚子善独处的愿望就是这会才实现的。可当进到蔚子善的屋内她又有几分后悔,原以为应该和蔚老爹的差不多,有个里外两间,谁想到就一间空荡荡的石室,里面有张大的石床和张大圆石桌。 她坐到石桌旁,正犹豫着要不要这就告诉蔚子善自己是被掳来的女子。蔚子善却已脱下外面的青衫。她当即闭嘴,此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屋外黑夜沉沉,屋内烛光昏暗,即便是君子也没几个能做到坐怀不乱的,何况蔚子善本就是山大王。她还是不要冒险的比较好。 蔚子善道:“子期,早点休息吧,山里夜凉,盖上棉被还好些。” 她喔了一声,匆匆跳上石床,口中又说了句:“这一日下来真是乏了,呼,我先睡了!”以被子蒙了头假装去睡。 蔚子善走过来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道:“石室潮湿,这被子也许多天没有晾晒了,捂着脸睡容易生病。” 他走回石桌边,喝了杯水,又去往火盆里添了些干枝。迎华心里焦急:他怎么还不上来睡觉啊?她要等他睡着才敢放心合眼的。过了好半晌,蔚子善走到石床边,开始宽衣解带。迎华一下子爬起来,缩坐到墙角,问:“你我两人睡觉,你干嘛还要脱衣服?难道不知道避嫌啊?” 蔚子善很平淡的道:“子期一定是不习惯和人同睡,委屈你了。不过这冬日里和衣而卧会愈发觉得冷,不如只着里衣,裹紧棉被。你要不要也脱了?” 迎华听他说得有理,看他眉眼认真像是出自真心,便重新躺好,道:“喔,那你自便,我还是这样睡就好。” 蔚子善也不再理她,躺了上来,石床很大,他二人中间空了半臂之遥。迎华很满意,她真的累了,放心大胆的进入梦乡。 蔚子善睡在自己的床上,加之又未多想,自然睡得很安心。临近清晨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参将大人家的千金跑来和他说话,他似还在军营中,着着色彩艳丽的战袍,手里牵着他的白色云影。她送给他一方带着淡淡玫瑰香的绢帕,那上面有她亲手绣的鸳鸯。她说他是她见过最英勇的人,然后羞红了半边脸儿。他笑了,笑得分外的灿烂。 忽然一阵风刮来,这些画面都被卷走。换来的是扑天盖的红,她被许给右相的侄子,而他是送亲的护卫。红色的花轿,红色的轿帘,红色的盖头,一重重阻隔着他们,他再也没能看到她的脸。只有那方绢帕的香气萦绕在鼻端,却带来浓浓的哀戚。 等他醒过来,一睁眼便发现那个蔚子期不知何时已滚到他这边,头挤到他的枕上,发丝间隐隐散着一种淡香,她的手和脚也都钻到他的被子中,贴着他的肌肤。想是半夜太冷了,她自动来这边寻找温暖。想起她昨夜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吵着要避嫌,他笑着摇摇头。轻轻把她的手脚放回她自己的被子中,掖紧被角,披衣起身,把自己的被子也给她搭上。 ~~~~~~~~~~~~~~~~~ 迎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比蔚子善起得晚,心中不断自责,骂自己警惕心不够,如果这样被吃干抹净怨不了旁人。她也迅速爬起,整理好身上的袍子,走出石室。 蔚子善正在屋前的空地上练功夫,拳脚生风,身姿矫健。迎华自己是练过几年工夫的,虽然仍是身手平平,可看还是会的。他的功夫肯定要在百里寻清之上,童管事之上。她萌动心思:如果要是能得他点拨,必定会让自己有很大提高,到时候就不会这么容易被人欺负了。 蔚子善似和她想到了一块,冲她点头,示意她过去。口中道:“来,你我过几招,让我看看你的功夫。” 迎华现下倒是对脱身的事情不是很看重了,和蔚子善同塌而眠都没有出事,白日里有吃有喝,山寨虽不富庶,但是招待她的吃食还是比较可口的。尽管有些人的目光仍让她受不了,但只要跟着蔚子善,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她便如此过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蔚子善依旧指导她的功夫,他道:“子期,你轻灵有余,智巧却不足。”他站在她身侧道:“我从这侧攻你,你往后撤,然后顺势找到我两臂间的空当,回拨一下。”迎华照他说的做,却并不得要领。蔚子善后撤了一下道:“就是这样拨!”他身手极快,迎华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当胸推了一掌。 毕竟是女子,如此关键部位,被男子碰到,必是羞愤难当。迎华这一刻忘了自己是着着男装的,瞪大眼睛看他,脸刷的一下红到耳朵根。蔚子善本就觉得触手的感觉不太对,现在再见她这分神态,几乎立刻猜测出来。他唤:“李义!” 李义忙跑过来,在他耳边低低道:“我起先也不知道,后来听他们说,原来掳上来的是三个女子。这个……我本想和你说,但是看你们相处甚欢,又不便……” “胡闹!”蔚子善一甩袖子,李义忙又跑掉。他转过头来看着迎华道:“子……姑娘,刚才多有得罪了!我不知你是女子。” 迎华此时也想起自己是女扮男装来着,忙道:“大哥,也不能怪你!”现下身份拆穿,两人都有点尴尬。蔚子善想了想道:“掳你上山看来是我爹所为了,实在是抱歉。你在山上这几日,家人一定甚为惦念,我这就送你下山!” 迎华本来就是没有目的地人,过一天算一天。想想自己这几日也没什么损失,只笑了笑道:“寨主肯放人,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前一刻还在叫大哥,这一刻唤回寨主,两人心里似乎都有些遗憾。几个冰寒彻骨的夜里,他们同塌而眠,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用肌肤为她取暖。曾经可以比很多人都亲近,可是此时却没有了亲近的理由。 ~~~~~~~~~~~~~~~~ 迎华换回本来的衣服,随蔚子善和李义一同下山,中途蔚子善想到有些事要一道办,他先加快了脚程进城,嘱咐李义和迎华不用太赶,慢慢走,一会儿到城西马市和他会合。 路上李义问:“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紫棋。” “那紫棋姑娘家住哪里呢?一会儿我们把你送到附近。” “我是路过桐荫城,暂住在云落客栈。”迎华和李义相识三日了,知道他不是坏人,所以就据实相告了。 李义问:“你是想投亲吗?” 迎华想想自己的将来也有点黯然,道:“不是,我没有亲人。只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做做工,有口饭吃。” 李义安慰道:“这世道不好,很多人流离失所,没了亲人。像你这样情况的不少。我们寨子里的多数都是没有家人的。” 他复有些遗憾道:“你要是真是男子就好了,可以上山和我们一起。女子啊,住在山寨确实不大方便,除非……” 他眼睛放光,看向迎华,又觉得似乎太唐突,犹豫了半天,终是没说出口。 ~~~~~~~~~~~~~~ 迎华和他赶到城西马市,刚寻了一会,便看到蔚子善。蔚子善要办的事已然办完,和李义一道把她送到云落客栈。 掌柜的看到迎华有些意外,道:“这位姑娘,你付了三日的店钱,却只住了一日,我以为你有急事走了,怎又回来投店。” 迎华道:“我有点事外出了一下,请问我的房间还在吗?” 掌柜道:“付三日的店钱,只能留四日,今早已经安排其他客人住进去了。” 迎华惊道:“那我房间里的包裹呢?” 掌柜遇见过不少找些由头在店里闹事的主,自然是不怕,大声嚷嚷道:“什么包裹?没有看到。不住店就走!” “啪”的一声,李义重重拍了下桌子,掌柜斜眼瞟向他这边,哼了声:“果然是来闹事的。” 蔚子善自后面慢慢走过来,道:“这位姑娘说自己有包裹遗落在你店里,你便让她找找也无妨。”他语调平滑,也未做什么动作,似只是路人过来主个公道,可气派却在那里。 那掌柜变了嘴脸,笑着道:“好吧,我跟新客人说说,不过不要抱太大希望,我们让客人住进去前,都打扫过了,确实没看到什么东西。” 迎华跟了小二去果然什么都没找到,掌柜却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这几日总有个墨袍男子打听你,想是和你认识的。昨晚在这里喝酒,喝醉了,还把好几个人当成你呢!没准是他拿了你的包袱。今早收拾房间的时候,找到一天的房钱,我们还纳闷你这是算好不会回来留下的,为什么不离开的时候结了帐再走呢?” 李义道:“那人呢?在你店里投宿,丢了东西,这应该你们负责吧?” 迎华却心情烦乱挥了挥手道:“算了。”出了客栈。 当我从没回来过,当你从来没寻过,从此萧郎成陌路,何必纠缠! 春风如酒1 天空中云层很厚,遮蔽了阳光,有风钻进迎华的衣襟,她瑟缩了下。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许多脸上都挂着分喜气洋洋,也是,今日该是腊月十六了,外出的人都该归家了。可是她呢? “紫棋!”有人轻唤,是在唤……她。对喔,她现在是紫棋了,不再是那个倒霉的迎华。这些日子都是自己争取来的,紫棋你不准犹豫,更不准后悔。 她回过头来,蔚子善在她身后关切地看她,她回应:“大哥……” 蔚子善微笑了,他拉过她的手放了一件东西上去,“刚才先去马市是去取这个,送给你的。” 是一把匕首,柄上雕刻着古朴的花纹,刃森薄锋利,应是把好利器。 “你轻功底子不错,应是打小练习,遇到危机情况可以逃跑。如果失了先机,近身搏斗,你的功夫就不行了,所以想到把这个送给你。” “蔚大哥,是上次用雪蹄换的那把匕首吧?”李义问,别有深意的在紫棋面上扫了一下。 紫棋反倒不敢要了,好像这把匕首还很有来历。 李义凑近她低声解释:“并不是特别名贵,只是蔚大哥曾有一匹爱马叫云影,生了这匹名唤雪蹄的小马后就死掉了,两匹马生得实在太像,蔚大哥看着心里难过,便把它寄到卖马的王掌柜处照料。前一阵有个人要买,蔚大哥本来不同意,说这东西没价。那人很遗憾,因对那马儿实在喜欢,便请蔚大哥喝了好几次酒。两个人很投缘,后来蔚大哥说卖是不行,但是可以送给他。那人当下也送了蔚大哥这把匕首。” 原来不是价值昂贵,而是情意深重。情是不能推拒的。她道:“那……我收下,谢谢大哥!” “不似刚才那般难过了?那说说你今后的打算……”蔚子善温暖和煦地笑,脸上的那道疤,就像新春里垂下的柳条,荡在了颊边。 ~~~~~~~~~~~~~ 紫棋和蔚子善回了山寨,她原是想让蔚子善帮她在城中找份工的,毕竟蔚子善还认识那什么马行的王掌柜。可是现下这个时机不对,马上就要过年,店铺再有两日就都该关闭不做生意了,原来请的伙计都会遣回家,怎会再新雇人。 蔚老爹看她回来特别高兴,一把年纪连蹦带颠地窜到她的面前,道:“听说子善把你送下山,我还当再也见不到了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又看到!” 蔚子善在旁边瞪他。他道:“我是从心里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很喜欢的。”他说话很难让人辨出真假,紫棋也不深究,只是顺着说:“那您老就还是我的义父,以后还要承蒙您的照顾。” 蔚老爹捋着胡子道:“那自然是好,不过……”他看了看紫棋身上的女装,“你还是扮男装要好些,嘿嘿,要不这水灵灵,粉嫩嫩的劲儿,我老头子勉强能够忍得住,那帮兔崽子们却是忍不住的。别瞪我,我这可是在说实话!” 蔚老爹把自己的屋子让了出来,给蔚子善和紫棋住。紫棋住里间,蔚子善住外间。这屋子有个弊端,就是两间中间没有门,只有门框,上面挂着个帘子。紫棋没有要求加门,蔚子善也没有在意。他经常会进到里间来,紫棋在灯下帮山里兄弟缝补衣服,他会就着灯翻一些兵书;觉得她穿的薄了,会把外衣解下来给她披上。每天晚上紫棋睡着了,他还会帮她掖掖被子,加加柴火。 人对人的感觉这回事是很难说得清楚的,有的人相处一辈子可能都不怎么亲近,而有的人只见过一两面却会相互思念半生。紫棋和蔚子善萍水相逢,但是这个男人就是让她信赖,让她安心。 紫棋问过蔚子善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当时李义在一旁拼命的咳嗽,弄得紫棋也觉得有点后悔。蔚子善却很淡然,道:“过去很久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是我自己划伤的,为了去伤害另一个人。” “伤自己去伤害另一个人?”紫棋不解,李义更加拼命的咳嗽。 蔚子善淡淡一笑:“对啊,因为你知道那个人会比你还在乎。痛在我的身上,她也会痛,或者更痛。” 紫棋打了个哆嗦,寒意从心底冒出,蔓延到指尖。只有爱他和关心他的人才会如此在乎,用这一招……真狠!她没有再问下去,也许里面有很多曲折,有很多不得已的缘由,可是讲的人和听的人都会因此神伤,何必! 李义忙着来打断,道:“呵呵,紫棋姑娘还不知道吧,蔚大哥以前在军营里可是当过游击将军的。那会可威风了,用一个词来形容,叫……鲜衣怒马!” 蔚子善摇头一笑道:“李义,你我都是吃过战场的苦的人,还提这个做什么?一将成名万骨枯,徒造杀孽罢了,少年时不懂,只求意气风发,荣归故里。现在你还不懂吗?” 紫棋想这话说得真是有理,对蔚子善更平添了份敬意。她是女子,平日里心就软,觉得哪怕是坏人也是有父母兄弟的,也是一天天长大的,都不容易,即使犯了错误也应先给个悔过的机会,不能说杀掉就杀掉。战争里面国与国的利益争斗往往不关百姓的事,结果牵扯进去最多的反而是无辜百姓。大多的士兵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她道:“大哥,你想没想过,把这山寨引上正途啊!” ~~~~~~~~~~~~~~~~ 蔚子善的镖局是在上元佳节当天开业的,这当然不是紫棋的主意,蔚子善为这事已经筹备了多半年。桐荫城往西是绵延八百余里的山脉,多数地方山势险峻,崖高谷深,人口也稀少。这样就容易出匪寨,所以光附近的四百里地界,除了他们,另还有两座大的山寨。一个叫做双龙寨,一个叫做云腾寨。这两个山寨蔚子善早都拜访过了,他们也都答应卖蔚子善面子。只要插有蔚子善山寨大旗的货物,他们保证放行。 “李义,让我放一个!”紫棋着着一件男子的墨色长袍,手里捻着一支香,抢着去点鞭炮。 李义无奈的提醒:“你注意着点儿自己的新袍子。” “嗯嗯,知道啦!” 蔚子善在镖局门口负手而立,他也换了新的袍子,依然是淡青色的,微笑着看向这边。山寨里的兄弟抢着下山打理镖局。他却让紫棋挑,要长得看上去顺眼的,老实忠厚些的。紫棋便挑了几个,第一个就是李义。 鞭炮一声脆响炸上天空,紫棋呵呵的笑。她看到蔚子善站在一旁,跑过来邀功:“大哥,我今日站在这门前,大概有十三四个姑娘看了咱们镖局的招牌,怎么样?你也不要走,那过会会更多人!” 蔚子善拍了拍她的头道:“那会把看过来的人吓跑的。” 紫棋知他是说脸上的疤痕,不赞同的道:“你这也叫别有风韵,很多姑娘就喜欢这种呢!” 李义像听到了重大秘闻,凑过来道:“那,紫棋,你喜不喜欢这种啊?” 紫棋嘿嘿一笑道:“喜欢啊,不仅喜欢大哥这种,连你这种浓眉大眼,憨厚型的也喜欢。” 李义一脸的失望,然后又抬眼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口中嘟囔:“唉,有眼无珠!” 紫棋扑哧笑出声。 蔚子善说别的山寨都有女眷,唯独他们山寨没有。他爹上山时,聚了些年轻未娶妻的小混混。他后来又带着部分战场上活下来的部下上山,也都是没家没业的。下山开镖局要改善名声,然后让兄弟们能娶上家室的也娶上家室。 紫棋便穿了男装来坐镇,她一想到自己要打扮的风度翩翩,便直觉选了墨袍,自己亲手绣上云纹,高束起头发,腰间也别了折扇。她没觉得自己在学百里寻清,照照镜子哪里也不像的,在她心中恐没有一个人是和百里寻清像的:穿的一样,外貌不同;外貌同了,举止也不会同。百里寻清在她的心中是没有模子的,没有固定形式的,是一点一滴会聚在一起的存在。 春风如酒2 春暖花开,转眼两个月过去了,紫棋的日子过得很是自在。 “蔚镖头,你又在练功呢?”临街的卖糯米糕的小红又故意绕到镖局门口,来打招呼。 “是啊,小红姐好!”紫棋也笑眯眯地打招呼,顺带用脚踢一旁的李义。 李义瞪了她一眼,站直身子,挤出笑容冲小红打招呼:“小红姑娘,你又闲着啦?” 紫棋拼命的咳嗽。待小红走开,紫棋斜瞟着李义问:“我说,你平日也会说话啊,怎么见着姑娘就变笨了啊!” 李义也纳闷:“对啊,我不大会和女人打交道,在她们面前说话总爱出错。可是,为什么对着你就没事呢?” 紫棋牙咬得咯咯响,道:“你不笨,你是一点都不笨!” “呵呵,那我当你夸我了啊!”李义笑了,脸上还带着点憨厚。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一句话能噎死人,偏偏脸上还能挂出自己被欺负了的表情。紫棋想要是在这个方面排个榜,李义肯定力拔头筹。 “哎呦,两位都在呢?先前城里面没有镖局,我当是镖局里都是些粗鲁汉子的。没想到咱们这望威镖局的大当家是这么个清雅俊秀的主。”王媒婆来镖局扫过好多次了,她对紫棋和李义都很满意。前者有前者好,看着养眼,俊美少年;后者有后者的好,踏踏实实,居家男人。 “王婶,我是副镖头,我们总镖头平日不在镖局内。一般都是有了镖由他亲自押送。”紫棋有点不好意思。 “哎呀,这股子认真劲儿,呵呵,最可爱了!”王媒婆的一双眼睛在紫棋身上瞟来瞟去。 紫棋其实有点怕她,做媒婆的,平日里阅人无数,这家女儿什么姿色,那家男儿什么性情,往往一眼打过去,就心里有数。她这女扮男装再被这么看下去,没准就穿了帮。 她偷偷踢李义,李义很识趣地走过去,替她挡了视线,一脸笑意地对王媒婆说:“王婶,副镖头年纪还小,不操心男女的事。你看,我们几个兄弟都老大不小了,有合适的姑娘,您给想着点啊!” 王媒婆笑得合不拢嘴:“好好,有的是!你看你要哪样的啊?” 李义没料想随便一句她还就当了真了,后面的话不知道怎么接,支吾了半天道:“我回头想想啊!” “想想,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好。哎呦,我这是越看越喜欢。”王媒婆越发高兴,弄得紫棋李义两人不明所以,她看二人一脸诧异又道:“你们不知道,我这当媒婆的最怕遇到那种说让我看着办的了。这样的往往是自己都没想明白的,有的时候从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到农户家巧手的闺女,给他网罗了一大堆,他都瞧不上。白忙活了我的腿和嘴。这肯想的就好办。” 她这边说的高兴,一个小户人家的姑娘从她身边经过,悄悄拉了她一把。王媒婆本是乐乐呵呵,见到那个姑娘却撩了脸儿。不情不愿的随那姑娘往旁边挪了几步,就不肯再走,看着她爱答不理的道:“说吧。” 那姑娘扭捏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上次我和你说的尹公子……” “尹公子住到了云夫人的府上,你自己掂量掂量。” “云夫人不是连儿子都好大了吗?尹公子他……” “人家云夫人是出了名的美人,嫁过人,年纪大点是更有风情了!” “那……我……” “七姑娘啊,你就听王婶一句吧,踏踏实实找个门当户对能过日子的,别总想些个不切实际的。这尹公子来历不明,他若看上你,你都要提防。更何况人家那种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轻易不会多瞅寻常人一两眼。我这老婆子是没这能力替你说和这件事情,你另请高明吧!” 她两人这边说着,李义在一旁继续练功,紫棋毕竟是年轻女子,觉得有趣留意听着。那姑娘似也不太高兴,扭身走了。 王婆看紫棋在听,就忍不住向她抱怨:“刚还说到自己想不明白的,这不就来了一位。这个七姑娘家里有六个哥哥,虽说小门小户,但从小被宠坏了,不肯踏踏实实的。从前年就说让我给保媒,我给她找了多少,她啊,都不满意。最近看上个来桐荫城暂住的尹公子,托我给说说。我这千辛万苦才打听到尹公子一点消息,瞅了个机会见了一面,才知道敢情是个身份神秘的大侠。武功高低我不太懂,可那人样子……啧啧……” 她向紫棋望了望,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实话实说啊,我老婆子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用倾国倾城都不为过。蔚镖头你啊,也在他之下。她那样的……”她撇了撇嘴,没继续说,但是鄙视之意溢于言表。 紫气听到有这么美的男子也心生好奇,禁不住就问:“那王婶说的云夫人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两个人相恋了?” 王媒婆道:“这个云夫人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可惜命不好。年轻的时候嫁给做布匹生意的云掌柜,云掌柜年纪轻轻但善于经营,那时候已经富甲一方了。两人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少年夫妻且郎才女貌。谁知道好日子没过多久这云掌柜就过世了,只给云夫人留下个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听说云夫人禁受不住打击,也大病一场,要不是为了孩子,估计就要随夫君而去。现在将养多年,唉,身子依旧孱弱,生意无人打理,也再无当年的风光了。这个尹公子与她的事,我倒不是很清楚,只听说尹公子搬到她家住。想想这病美人自有惹人怜惜之处,没准是打动了那尹公子的心。” 紫棋听她说话,眼见的、耳听的、自己揣测的分得甚清,倒不是个信口开河之人,这话就信了大半。心中甚是可怜这个红颜薄命的云夫人,想如果那个尹公子能不顾世俗偏见和云夫人在一起,倒不失为一段佳话,心中还暗暗祝福他们。 ~~~~~~~~~~~~~~~~~~~ 午饭过后,蔚子善下山来镖局探望紫棋他们。他这几日很闲,走了两趟短镖,之后就一直在山上待着,督促弟兄们练功。他检验了下紫棋的功夫,还是比较满意的。李义一向刻苦,但是资质较差,没有长进也是预料之中。只有一个叫荀安的,为人虚浮,试了两招就知道根本没把心思花在功夫上,他板起脸交待让他勤加苦练,那个荀安还是比较怕蔚子善的,连连称是。 蔚子善问紫棋:“李义跟我上过战场,马术很好。现在镖局里也养了自己的马,他可抽空教你了?” 李义道:“教过一次,她就再不跟我学了。还是蔚大哥你来教吧!” 紫棋心里忿忿,李义有一次让她骑上去试试,她便纵到马背上,那马却一步不肯走,她使劲扥了好几回马缰绳,那马依然不走。她拍马屁股一下,那马一下子窜前几步,又立刻停下来,害她吓了一跳,慌忙从马背上纵下。然后李义就从她手里夺过了缰绳,说她不是骑马的材料。那她以后当然不和这么不负责任的师傅学了。 蔚子善叹了口气道:“那,紫棋,你跟我来吧!” 他二人出门时,李义在后面得意的一笑,他甚至有点想念老寨主了,如果这个时候老寨主也在的话,他二人就可以相视一笑了。 ~~~~~~~~~~~~~~~ 城郊的草地上,两人牵着两马缓慢而行。一个青衫一个墨袍,青衫的身材挺拔,宽肩细腰;墨袍的要瘦削一些,袍子在微风下微微舞动,清逸出尘。正是蔚子善和紫棋。 现下正是暮春时节,草木茂盛,郁郁葱葱,时有鸟鸣蝶舞,花香阵阵。加之午后,阳光甚好,人有微醺的感觉。蔚子善说第一件事先和马建立感情,不要急着骑上去。所以紫棋就和他先牵着马散步。 她侧过头望向蔚子善,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俏皮劲地邀功:“大哥,新的镖旗就快绣好了,这次的可威风了。” 蔚子善微笑:“又忙活了多少个晚上?不要累坏了眼睛!” “我自己喜欢做的,所以不觉得累。” 蔚子善依然温和的笑:“你喜欢的事很多啊,整日在镖局里忙里忙外的,其实镖局生意不好,所入有限,委屈你了。” 紫棋皱着鼻子,故意揶揄他:“可我看你一点都没有因觉得委屈了我而内疚的样子!” 蔚子善若有所思道:“可能经历了一些事情让我终于明白,很多事情都不能光看表面。别人都觉得对你有益的,你本人未必就觉得好;而有的时候别人都觉得不好,劝你放弃的,只要你自己喜欢,就也不算不好。我看你还算开心,所以我也很欣慰。” 紫棋道:“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是你还是要补偿我。今天啊,一定要教我学会骑马!再这么走下去,天都该黑了。” 蔚子善先把自己牵着的马拴在一颗树桩上,再拉过紫棋的马,翻身上去,伸出手邀请道:“来吧,我先带你跑一圈,让你适应下马的节奏。” 紫棋嫣然一笑。 春风如酒3 傍晚的时候,紫棋已经可以和蔚子善并辔而行了,蔚子善说新手骑马不要图快,不然明天腰会酸,所以他们走得很慢。这两匹马平日里同一个槽吃东西,很是熟悉,行走的过程中偶尔会相互挨蹭,表示一下亲热。夕阳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汇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快到镖局近前时,蔚子善忽然道:“呵呵,有贵客来访!”紫棋也已看到,镖局门前拴着两匹骏马,一黑一白。黑马高大威猛,白马显然还是小马,但是身材匀称,全身无一根杂毛,看着就灵气逼人。 蔚子善将自己的马交与紫棋,步行过去,轻轻拍那白马的头,那马十分温顺,还主动凑过来蹭他的掌心,一看就很是熟稔。 紫棋心思转的飞快,想到这匹马可能就是李义曾经提到的那匹,问:“这是不是就是雪蹄?” 蔚子善点点头,微笑道:“走,一起去见见我的这位朋友。” 他二人一进门,还未来得及将手中的马拴好,一个大汉已快步奔了过来。见到蔚子善,高兴地举起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大笑道:“蔚老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当日你我一见如故,我一直盼着哪天能再遇到,与你一同喝酒。今日可说好,过会咱们就去酒楼,痛痛快快喝个够!” 他话刚说完,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就传了过来:“你若是喝醉了,我可怎么办?” 紫棋循声望去,见镖局大厅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容貌艳丽,神情妩媚。那大汉听女子说了这话,竟是有些心虚,道:“夫人,能不能通融一回,我想和蔚老弟喝酒,已经想了很久了。要不……我保证只喝高兴,绝不喝醉。” 两人竟是夫妻,紫气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男子豹眼环目,长的甚是草莽。而那女子娇媚动人,虽说已然不年轻,可是依然楚楚动人。 女子似不想通融,可是碍于众人在场,又不想让丈夫难堪。蔚子善忙道:“多日不见,嫂夫人又在场,不如大家先坐下来叙叙旧。张兄怎有空来桐荫城啊?”说着拉大汉入座。 紫棋去沏了茶水,给三人端过来,他三人已相互认识过,见紫棋过来,蔚子善给双方引见:“这个是我义弟,这两位是张大侠和他夫人,都不是外人,子期,你也一起坐下吧。” 紫棋也有几分好奇,便放好了茶盏,坐到了桌旁。 那姓张的汉子道:“上次我在桐荫城碰到我家夫人的一位故人,回去和她一说,她当时便要来探望,但因为……”他眼睛扫了眼那红衣女子的腹部,下面的话就不言自明了,定是他家夫人那时刚刚有孕,不宜出行,便等到胎儿状态平稳,这才过来! 蔚子善道:“恭喜张兄了。” 那男子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说到这话上就忍不住抱怨:“她要寻的是她的师弟,据说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她也不知道听谁说的,女子养胎期间常看到谁,生出来的孩子就会长得像谁。她啊,怕孩子生出来像我,所以要多看看她的师弟。” 紫棋听他这么说,差点将口中的茶水笑喷出来,因知和人家不熟,如此甚为无礼,所以她暗掐自己大腿,忍了过去。侧头看蔚子善,竟然还是只带了层淡笑。 那男子浑然不觉,继续道:“你说,我的孩子若生下来不像我,像了她师弟,那我岂不是要让人笑话?” 紫棋实在没有忍住,虽没将茶水喷出来,但是自己被呛到,猛咳了起来。蔚子善伸过手来帮她轻轻地顺背。那个红衣女子并不觉得丈夫在别人面前说这些有什么难为情,神色如常,一双妙目反而总在紫棋身上打转。 男子道:“你看,蔚兄弟的义弟都笑话了!”说着侧头来瞪他家夫人,看到他家夫人盯着对面的俊秀男子看,顿时脸色阴沉下来,显是有些吃醋,不大高兴。 那红衣女子拉下他的耳朵,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他又立刻高兴起来。 蔚子善明白紫棋已经被看出来,于是坦然道:“紫棋是女子,因平日扮作男装,所以我都说他是我的义弟。” 男子对此事不甚在意,对紫棋点点头,又侧过脸问蔚子善:“上次我让王掌柜转交你的匕首,你拿到了吗?当时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好的东西,我想像雪蹄这种良驹本是无价,用什么换都是不行的,索性抛开什么价值不价值,只拿了我夫人与我初识时送我的匕首,这个在外人眼里不值什么钱,但是在我眼里却是比命还珍贵。” 紫棋听了又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个人真是爱胡来,竟然把他夫人给他的定情信物拿来送别的男子。这次来,恐是他夫人逼他来要回去的吧?”她想到这里就去靴中将匕首取了出来。 那红衣女子咯咯一笑道:“看来不仅收到了,还找到了适合用它的人,这匕首原是该女子用的。” 蔚子善道:“这匕首原来对张兄来说还有这层意义?在下委实不知。” “没事,没事……”那夫妻二人一同张口,男子看夫人在说,便住了口。女子继续道:“我二人已成亲多年,还什么定情信物不定情信物。他说比性命还重,我可是宁愿什么都没有了,他也好好活着的。雪蹄是我们买给腹中这个孩子的礼物,蔚兄弟不取分文,就肯割爱,我真是大为感动!雪蹄跟了我几个月,我简直爱死了,它啊真是一匹难得一见的好马!所以我此次也是特意带着它来向蔚兄弟当面道谢的。” 男子接着道:“好马,好马啊,我第一眼看到就知道是匹良驹。蔚兄弟啊,就是太恋旧了,只因长的像自己过去的战马,看着伤心,就不肯再骑它。否则我是断断不敢夺他人所爱的。” 那红衣女子看着紫棋,若有所指道:“恋旧的男人可是好男人啊!那把匕首虽普通,毕竟成全了我们夫妻两个,也算有个福兆,妹妹可要好好收好!” 她的话在座的各位都明白什么意思,那男子使劲的点头,蔚子善还只是淡笑。紫棋有点不好意思,但觉得既然人家是蔚子善的朋友,蔚子善都没有在意自己被误会,她也就更无所谓了。 晚间几人就在镖局里随便吃了一些,并未饮酒。那男子虽长得粗豪,但是对妻子还是很好的,他家夫人只要稍有不舒服,他就关切地探问半天。外貌上看着不般配,可是那股子恩爱劲却让人看了心生羡慕。吃饭的时候,他们又提到那女子的师弟,似是姓尹,红衣女子还打听到他现在跟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在一起。紫棋马上想到前几日王媒婆说的话,心道莫不是一个人? 女子道:“我这个师弟啊,心性单纯,平日不喜欢和女子打交道,如今怎么和寡妇扯到一起去了?我啊确实也不放心,担心他是被人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去,来看看他。” 她丈夫还是有些吃醋,道:“你那个师弟不是最得你师父喜爱吗?你师父都倾囊以授了,他功夫不比你高得多?闯荡江湖也有几年了,江湖经验也有,你是瞎操心。” 女子瞥他一眼道:“男女之事不同寻常,功夫好,有江湖阅历有什么用,又不是擅长风月!我还真是别的方面都不怕,就怕他吃女人的亏。” 她转过脸来对蔚子善和紫棋解释:“我师父只收了我一个女弟子,我年纪又比我这个师弟大了快十岁,真是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弟弟的。可惜啊,他从小就避着女人,见了我也话不多。唉,许是因为长得好,被女人缠怕了!” 镖局不便留宿客人,他夫妻二人吃过饭便告辞了,走的时候紫棋还有些恋恋不舍,邀那女子有空再来玩。她自从离开山庄都是以男装示人,没交到女子做朋友。而这对夫妻都是豪爽之人,很好亲近。 蔚子善送完人回来,见她还站在门口,走过来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道:“要不你以后也换回女装吧,多交些朋友。” 紫棋摇摇头:“还是男装方便……”忽然侧过身望他,“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蔚子善仍是微笑:“很难猜吗?” 春风如酒4 第二日傍晚时,那对夫妇果然又来了。男子拉了蔚子善的手臂,大咧咧的道:“蔚老弟,我今日请下命来,和你喝酒,咱们不醉不归!” 蔚子善也豪爽地道:“好!蔚某奉陪到底。”然后回过头来嘱咐紫棋:“紫棋你多照顾张夫人,如果我们回来的太晚,你安排张夫人在你的房间先休息,她有孕在身不能太操劳。” 他二人相携而去,紫棋在后面奇道:“张夫人,你怎又同意他们拼酒啦?” 那红衣女子手叉在腰上,咪着眼睛道:“他以为我被他说服了,哼,这只是权宜之计!”回头看向紫棋时,眼睛又笑弯,很是亲切,“紫棋,你就叫我悦寍吧,别老张夫人,张夫人的,听着生分。” 紫棋乖巧地道:“悦寍姐。” 悦寍笑眯眯凑到紫棋近前,低声道:“今天陪我去一个地方,你先换上女装。”然后眨眨眼睛,故作神秘。 紫棋没有合适的女装,她唯一一套是冬装,现下已是三月天,甚是暖和,她当然不能穿那套。于是悦寍便先将她领到客栈,拿了套自己的给她换上,还顺便简单的打扮了一下。悦寍酷爱艳丽的颜色,所以当她的一身水红色长裙穿到紫棋身上,紫棋顿时大不一样。当真是艳丽无比,人若花娇。 悦寍啧啧赞叹:“啧啧,太漂亮了,你有没有给蔚子善看过你现在这种样子?他若看到,就不会总摆出纵是石破天惊,他依然岿然不动的神态了。” 紫棋摇手道:“悦寍姐,我和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就是大哥,我们都没有……” 悦寍叹了口气道:“唉,你若是大上几岁就知道这种男人最是难得,如果错过太可惜了。你如果能听姐姐一句劝,不管现在喜不喜欢,都先抓牢。慢慢你就会知道可贵的。” 紫棋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把话题岔开,问:“悦寍姐,你是想让我陪你去哪?” “去那个女人住的地方!” “哪个?” “那个什么云府。我今天和我当家的在她门口等了一天,也没见到我师弟。我当家的说进去正式拜访,可是如果我师弟不在她家,我和她又没什么干系,去见她作甚。我就说来个夜访,偷偷的潜进去,如果他们……还能逮个现行!” 紫棋暗道,摊上这么个师姐,怪不得师弟不爱搭理女人了。 “可是我当家的不肯,说人家是寡妇,多有不便。于是,我便同意他和蔚子善喝酒了。他啊,一听这个,就把别的全忘了。”她捅捅紫棋道,“你也陪我去,一个人没意思!另外现在有了孩子,我也不能一点防备没有的去冒险,若出了事,咱们两个人还能相互有个照应。” 听她如此说,紫棋当然得奉陪。 ~~~~~~~~~~~~~~~ 没多久这两位穿着艳丽无比的女侠便站到了云府的墙头上,拔着脖子往下探望。这云府前院后院,前厅后宅,还真不小。他二人不知从何处入手,便在墙头蹲着,想先观望会。 哪知这云府宅子不小,可是人却很少。现在也就是天刚黑,还没有入夜,这宅子里半天竟然没有一个人走动,甚是冷清。她二人便纵入院子中,潜到一处屋子后窗处,悦寍轻轻在窗棂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往里望去。过了会,有些失望地对紫棋道:“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一个小孩儿!” 嘎吱,屋子的前门被推开,那孩子走了出去,一会儿竟然绕到了后院。悦寍当先蹑手蹑脚的跟着,紫棋在她后面跟着。 那孩子在花坪前站下,举了手中的喷壶给花儿浇水。水一浇下去,一股幽香便卷了上来,连跟在后面的紫棋也闻到,很好闻的味道,清淡却也醉人,原来种的是一圃兰草。悦寍回头一笑,低声道:“找对地方了,我师弟果然在这里,他最喜欢种兰草了。” 她轻咳一声,笑着转了出去,张口对那孩子道:“小弟弟,能不能告诉我种这兰草的尹长风在哪儿啊?” 那孩子似乎吓了一跳,但是立刻又镇定下来,也不过**岁的样子,看起来竟有几分沉稳。不知为何,紫气觉得眼睛像被扎了一下,她瞪大眼睛再看,那是个不认识的孩子,并不是小的时候的百里寻清。 悦寍从怀中取出条绢帕,随手一扭,就编成一只小老鼠。她笑得万分和蔼,蹲到孩子面前诱惑道:“喜不喜欢,你若告诉我,我就把这个送给你,或者教给你怎么编。” 那孩子似乎特别艳羡,看着她手里的手帕,想摸又不敢摸。 悦寍用手扯了扯那“老鼠”的尾巴,那“老鼠”的头竟然动了动。 “送给我好不好?”孩子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很渴望的样子。 “好啊,你告诉我尹长风在哪里,我是他的家人,找他好久了。” 那孩子道:“你先给我,我就告诉你。” 悦寍大方地把东西放到他的手中,他玩了一会,方才开口:“尹大侠走了,他是大侠,说总待在一个地方不习惯,他要云游四海,仗剑天涯。” 悦寍大吃一惊,问:“我前些日打听,他还在的,怎会就走了?” 孩子老老实实的回答:“就是前日才走的,说十年八年后会再回来看我们的,让我帮他照顾好这些花。” 悦寍说了声谢谢,站起身来。冲紫棋使了个眼色,二人跃上房,回了镖局。 那孩子见她们走了,很嫌弃地把手里的绢帕丢到地上,冷哼出声:“哼,什么家人,大晚上打扮这么艳丽,翻墙进到别人家院子里,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肯定想□我师父。有我在,没那么容易让你们得逞!” 她们二人回到镖局在前厅坐了好半天,喝酒的那两位也没有回来。紫棋把悦寍让到自己的房里,让她先休息。 悦寍却言睡不着,在那边长吁短叹,感叹命运弄人。她那么大老远赶来,却没能见上师弟一面。紫棋也觉得确实可惜,早不走晚不走,偏偏悦寍来的前一天走掉。 悦寍半倚在榻上,一只手托着腮道:“其实我也希望你能见见我这师弟,这么多年我都没把他看透。若论练武功,他真是像师傅说的心性单纯,没有杂念,同在一起练功的师兄弟谁也没有他进步神速。可是你若看到他站在你面前,你却怎么都不会相信他是这样的人。他外表出众,家中世代书香,父亲又曾任兵部侍郎,这真可谓得天独厚。加之平素喜欢舞文弄墨,栽花养鱼,谁看到都会认为是风流佳公子,最会伤女人心。我就总猜,这样的人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子,一旦喜欢会是什么样子?这些话我自然不能和其他师兄师弟去说,所以还想和你背后里议论议论呢!可惜啊,你也没能见到他。” 悦寍没有再四处找尹长风,夫妻两人在桐荫城住了五日,便启程回转南郡。他们过去总喜欢行走江湖,四处游历。但这一次因再有几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料想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在外漂泊,所以他们邀紫棋蔚子善若有时间,一定要去南郡的家中做客。如若遇到事情求助,命人带了匕首来,他们也会尽力援手。 这几日蔚子善日日陪张大侠饮酒,让紫棋见识了他爽朗的一面。有时候还会拉上李义几人,趁着酒兴,他们这些大男人会哑着嗓子唱很豪迈的歌曲,让人不禁联想到战场上搭着帐篷燃着篝火,血性男儿笑对生死的场面,也难免跟着豪情勃发。 送悦寍夫妇走的当日,蔚子善专门过去牵了雪蹄在院中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在它耳边温柔低语。停下来后,又用手指细细将马鬃梳理了一番,才将它递到悦寍的手中。 紫棋许是舍不得悦寍走,本就伤感,看到这一幕几乎落了泪。匆匆道了别,自己先回屋,让蔚子善代送。那夫妻两人性情爽直,觉得只要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再见的,不能理解紫棋的心情,所以一直是高高兴兴的,只反复道:“后会有期!” 紫棋一个人在屋中默默垂泪。最是伤情离别时,如果能和朋友们永远不分开,哪怕少活二十年,日日吃糠咽菜,她都是愿意的。 上一次和某个人的离别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几乎无力去面对同样的场面。 第十八节 长风至兮1 春尽夏来,夏去秋至,紫棋待的望威镖局因走镖没出过事,算立住了脚,生意越来越好。因蔚子善忙不过来,紫棋曾同李义一起走过两趟短途镖,没遇什么风险。镖车上高插大旗,路过山寨,锣打长槌,报上镖局名号,就顺顺利利完成了任务。 这一日,镖局来了个婆子,说是她家老爷让她给嫁到灵犀镇的小姐送东西,走到桐荫城才知道西边多出盗贼,所以愿意出钱请镖师护送。这灵犀镇离桐荫城也就300多里,镖路是踩过的,问题不大。蔚子善几日前接到双龙寨曲寨主的拜帖,近日忙着待客,不便出行。于是紫棋言明此镖由她押送。 那婆子盯着紫棋看了半天,眼光中有狐疑之色。紫棋也不介意,她扮男装已有多半年,在这个方面还是比较自信的。她估摸这人是担心她的功夫不到家,路上有波折。 正欲劝说,那婆子却忽然换了神色,有点喜出望外:“你肯押镖,那自是好!我们一行都是女子,除了我这个婆子,还有老爷遣去伺候小姐的六个丫鬟。如果镖师都是粗鲁汉子,真不太放心。看你斯文俊秀,我安心多啦!” 第二日,婆子和六名丫头打扮的女子坐在一辆马车内,紫棋、李义和另外八名弟兄骑马护送,一起上了路。镖车上还载着一只落了锁的大箱子,是那婆子带来的,之前也曾打开过,让紫棋列镖物清单,那里面东西甚杂,银两、女子衣物、首饰,甚至还有两只花瓶。 一行人行了两日,没出任何问题,只要再行过云腾寨所辖地界,就能到达灵犀镇。紫棋心里高兴,扬高了声音对兄弟们道:“过了前面的山,就离灵犀镇不远了,大家精神点喔,此次行镖顺利,回去后我一定请大家喝酒。” 她如此一说,就有人馋虫犯了,接口道:“如果现在有酒就好了,喝上两口解解乏!” 李义回头瞪说话的人:“这怎么行,喝酒误事。蔚大哥规定行镖途中不许喝酒的。” 那人吐了吐舌头,不敢言语。 那婆子却掀开马车的帘子,笑盈盈地道:“让各位辛苦了,如果不嫌弃,我这里有些自己酿的米酒,给大家尝尝。这东西其实算不得酒,解解渴吧!” 紫棋担心李义拒绝,当先将坛子接过来,大饮了一口,冲李义眨眨眼道:“很香甜,酒味很淡,可以让大家尝尝。”说完递给刚才馋酒的那位兄弟。 大家都喝了,唯独李义不喝,紫棋端着坛子过去,放到他唇边,眼巴巴的瞅着他,小声道:“喝点吧,肯定不会醉人!其实什么事都有商有量的,大家才能和睦,你给个面子吧!” 李义竟然脸一红,垂下头去,过了会方抬头瞟了她一眼,讷讷的道:“你说的有道理,我就听你一次。”接过酒坛,也喝了一口。 “他怎有些娇羞状,难道是我眼花了?”紫棋纳罕。 ~~~~~~~~~~~~~ 身子好重,头好沉,忍不住的想睡觉。紫棋觉得自己似还骑在马上,这时候怎么能睡呢?要睡也要到了晚上,投了宿或是搭了帐篷啊?她摇了摇头,谁知这么一摇,人一下子跌入无尽的黑暗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能拨动眼皮了。她费力的睁开眼睛,四周是昏昏暗暗的,她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似乎肌肤都无甚知觉。这感觉好熟悉,莫不是做梦?梦到那次被蔚老爹抓上山寨?那时候中了迷药,就是这种感觉。她努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果然是梦呢,旁边可不还有个一起被抓来的女子! 她继续闭上眼睛,想梦过会就会醒的,不用慌张。可是……明明是大白天,在马背上,怎会做梦?李义呢?其他兄弟呢?那些女子呢?不对,她清醒过来,是迷药,这次还是迷药! 她一下子睁大眼睛,仔细辨认周遭的环境,想看出自己是在哪里。好像是一个特别狭小的空间,仅容一人藏身。现在却放着两个人,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人,两人肩膀叠着肩膀,挤得很紧。 吸取上次的经验,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定下心神,专心吐纳,想快点恢复行动力。一静下来,她就觉察出这方空间似在移动,耳边还有马车辘辘的声音。她细心想了一下,脑中顿时清明。 一定是那个婆子捣的鬼,她给的米酒里馋了迷药。此时自己躺的地方,想来是那个大箱子。她将自己迷晕放了进来,是要运送到什么地方去。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李义他们现在在哪里,虽然太黑了看不到旁边的人的样子,她也能知道这是个陌生人,是她不曾认识的。 第十九节 长风至兮2 此时他们所待的箱子已经不再摇晃,似是被置于了地上。有女子的谈话声传来。 “青姨,你还真有办法啊,竟然真的将尹长风弄了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说话时故意让一些音发得含糊,撩拨得人心痒痒的。 “这次真是费了不少时日,尹长风不好对付,寻了几次机会都被他躲过。幸亏那云家有个爱自作聪明的孩子,才让我们借他的手行了事。”这次是那个托镖的婆子的声音。紫棋因猜到是她将自己掳来,所以并不意外。但听她提到尹长风这三个字,不禁又张大眼睛看自己身下之人。 原来他就是悦寍的师弟——尹长风! “青姨,你对我最好了,我哥不让我下山,我正闷得慌呢!来,让我亲一个!”那年轻女子咯咯娇笑,和那婆子开起了玩笑。 只听那婆子却是十分认真地道:“小姐,你……还是早早觅一份好姻缘,找个能心疼自己的人嫁了。这个尹长风还算不错,如果他能有意……” “青姨,你又来说这个!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会听你的。不过……你既是希望我和尹长风那个,却为何一次掳两个男子来啊?这不是摆明告诉他我这个女人喜好男色,水性杨花吗?咯咯……”那女子依然说话不正经,开着玩笑。 那婆子似在说什么,声音极低,紫棋听不真切,凝了神使劲听,尹长风的声音却在她耳边轻轻响起:“你是男子?” 外面似又到了晚上,燃了烛火,昏黄的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一些,两人互相望都似在梦中,看的不很真切。紫棋轻轻点了点头,那男子便信了,不再说话。 此时婆子的话已经说完,是那年轻女子在说话,她恍然大悟道:“这样啊?蔚子善,哼哼……这倒是更有意思了!把他二人给弄出来吧?” “我已将锁打开,燃上了解药,过会让他们自己出来吧!还是要给尹长风一些面子的。” “青姨,咯咯,你真会说话。都将他如此掳上山了,此时再怎么给面子他也不会领情吧。不过我确实不喜欢美男像烂泥一样堆在我面前,那我就等等!” ~~~~~~~~~ “她们最多肯给两柱香的时间,一会如果你我不出去,必会来掀盖。现在抓紧时间调息,等出去后也先不要同她们翻脸,先尽力周旋。如果她们不知道你功夫深浅,你大可以装的弱一些,让她们疏于防范。” 尹长风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他此番一次说了很多话,气息喷在紫棋的耳上,弄得她很痒痒的。可是这种关键时候,她却也不敢不认真听。毕竟论起江湖经验,尹长风一定比她丰富。要逃生,还要指着他。 果然约莫两柱香燃尽,那女子便开了口。 “青姨,他们怎还不出来?” “尹长风中的是玉生烟,那毒比较霸道。我之前担心对他损害太大,给他服了凝香丸。现在熏上解药,估计他也就是刚能挪动身体坐起来。那个蔚子期中的就是寻常的迷药,不用解药此时也能醒。当日见他们人多,担心每人饮得少,迷不倒,所以放的剂量大了一些。这时候恐还有点手软脚软。” “那他二人是故意不出声音,争取时间喽?” “中了玉生烟,他想一时半会就恢复功力,哼哼……我去看看,把他二人揪出来。” 咣当一下,眼前大亮。尹长风急急在紫棋耳边道:“对付女人我不会,你可会?” 紫棋心道自己就是女人,推己及人恐能料到几分对方所想,也算是会吧。于是点了点头。 尹长风道:“那一会就靠你了,我若脱了身定会来救你。” 二人刚说完此番话,那被唤作青姨的妇人,便伸了手来,眼看是一手抓一个。紫棋当先坐起来,让她抓个正着,同时伸出一只手,握住她抓向尹长风的那只手的手腕。 手刚碰上那个青姨的手腕,便被对方迅速的翻腕倒擒住。果然是高手。 紫棋无限惫懒地道:“唉,浑身无力,想多躺会。可是这里面确实太狭小了,憋闷的人难受。帮把手吧,扶我出去!” 那青姨放缓了手劲,改抓为拉,将她弄出箱子。同时望了尹长风一眼,见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便扭头对身后道:“尹长风还闭着眼呢,不知是不是还没醒。” 紫棋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个女子坐在不远处的一方桌子前,一边端着酒盏往唇边凑,一边微眯了眼睛往这边望。酒盏是细白瓷的,里面盛着淡青色的梨花酿,她的唇却是鲜艳如火,握盏的手上红色的蔻丹很是刺目。 “呦,蔚公子舍得出来了?那箱子里有什么好,让你恋恋不舍的,难不成你也喜欢美男?”她眼波流转,在紫棋身上扫来扫去,声音似比在箱子中听时更撩拨人心。 紫棋扶了扶头,她出箱时便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气力恢复得差不多了,此时按照尹长风说的,故意扮虚弱,软了声音道:“头好晕啊,这位姑娘,你们这是给我下了多少的迷药?” 那女子放下酒盏,站起身朝她走来,人未到身上的香气先到,是较为浓烈的玫瑰香。 走到近前,伸出两指捏住紫棋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了会啧啧道:“啧啧,果然是个俊秀的男子。就是……可惜有几分女气了。” 她对前方的青姨道:“青姨,还是把尹长风带出来,几月前匆匆见过几面,如今只记得美,可是怎么个美法,却是记不清了。来,让我比比他二人。” ~~~~~~~~~~~~~~~ 紫棋不知她功夫高低,虽两人距离很近,但也没敢贸然动手。她想起之前尹长风说不要轻易翻脸,另外还问自己会不会对付女人,电光火石间便拿定了主意。她佯装站立不稳,往前一扑,将身子的重量都挂在那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伸手扶住她,她微笑着道了声:“多谢!”却将身子贴的更紧了些。那女子咯咯娇笑道:“看不出来还是我辈中人啊!怎么?说你不及尹长风,生气啦?想着急着证明你有你的好处?” 她这么一说,紫棋便大着胆子反手把她抱在怀中。那女子本就穿得清凉,这一纠缠,身上的外袍松落,大片雪白的肌肤露了出来。紫棋故意眼中放光的盯着她的脖颈肩头。 那女子欲拒还迎地推了她一把,偏头对青姨道:“青姨,你先出去吧。我和蔚公子好好谈谈……” “那尹长风若醒了……” 紫棋忙低头去吻女子的耳垂,女子扭动了下身子,躲避了下,又对青姨吩咐:“听我的,你还不了解我吗?” ~~~~~~~~~~~~~~~~~~~~~~~~~~ 嘎吱一声,门开了又关上,屋内只剩下那女子、扮作男装的紫棋和还躺在箱子中的尹长风。 那女子本来当着青姨的面还在躲躲闪闪,此时见人都走了,豪放起来。扯了紫棋,一把甩到床上,人便压了过来。 紫棋目的是拖延时间,加之自己是女子,一旦过于亲密恐就会露馅。便挪开了些,和那女子侧身相对,眯眼笑道:“姑娘长夜漫漫,何必心急。我还不知道这是哪里,你姓甚名谁,可否先告知在下?” 那女子伸了手来在她脸上搓弄,也眯着眼睛笑:“问那么清楚,是想事过之后派人来提亲吗?” 紫棋忙点头:“姑娘这种姿色,如果只结露水情缘未免可惜,在下实有此愿!” “噗”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破窗而出。 紫棋心下顿时一松。 尹长风逃了。 那女子似一点都不惊讶,连头都未回,全副心神都放在紫棋身上,她将唇凑到她的面上,然后又轻轻移到她的耳边,用那种撩拨人心神的声音说:“你若是男子,倒是个负责任的好男子!” 然后紫棋便觉胸上一凉,束胸的白色长巾被她抽了出来。 第二十节 长风至兮3 “你……” “我怎么了?我自己是女人,我也知道什么样的是男人。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那女子从床上缓缓的坐起,用手指理了理头发,斜侧过脸睨着紫棋。 紫棋嚯一下直起身,早想到自己迟早都会露馅,早一点晚一点而已。尹长风既然已经逃掉了,就没什么可怕的。她揉身向那女子扑了过去,手指急出,去扣对方的脉门。 那女子嘴上不慌不忙,兀自玩笑:“怎么还来啊?我可不喜欢和女子搂搂抱抱,不能陪你玩了!” 身手却毫不犹豫,稍一侧身就闪开,人后纵跃开五尺,轻飘飘的落地。落脚之处正是方才外袍坠地所在。她也不看紫棋,弯腰拾起外袍。这一下,可是犯了大忌,紫棋直接越到她的身后,挥掌击她的背。 可是她的掌尚未触到她看好的位置,一只手已经自身后伸过来锁住了她的喉。“别动!”那个青姨的声音。 女子从从容容的直起身,将外袍重新裹回身上,左扯扯右扯扯,将褶皱都拉平。方才看向紫棋,有些兴味索然地道:“武功微末,一点江湖阅历都没有,无趣得紧!” 她重新坐回桌旁,拿起没喝完的酒,自斟自酌。 “小姐,怎么处理她?”青姨问。 “不是蔚子善的心肝宝贝吗?你说若毁了她的清白,蔚子善还会不会要她?” 紫棋一惊,她没想到同是女人,这个女子会有这样恶毒的打算。 “那尹长风……” “不是中了玉生烟,功力暂时恢复不了吗?那么就给他一个晚上时间。我也看看他是不是聪明人。如果是聪明人,就像你说的,我也好好下下功夫,把他变成能托付的真心人。如果他也同世人一样迂腐,到时定会自投罗网,再抓住便怪不得我了!” “什么自投罗网?她是说尹长风如果来救我,就一定会被抓?尹长风如果真是聪明的,看出她们故意诱他上钩,一定不会来救我,是吗?”紫棋将她的话细细咂摸了一遍,只觉心若掉到了寒冰池中,全身也跟着冷透。 不管怎么样,今次是难逃厄运了! ~~~~~~~~~~~~ “快点!快点!”紫棋被绑了手臂,由青姨拉拽着出了房间。外面天已漆黑,她们一行人点了七根火把,把周围照得亮通通的,青姨还时不时提高声音喝骂。紫棋心里明白她们是故意告知尹长风自己将会被送到哪里。 “你不要管我,自己走,她们故意…,腿没有绑…”紫棋放开声音喊,黑夜里本该幽静,这一声喊出,传出老远。她话音未落,一团麻布就被塞进嘴里。她不想尹长风来救她,既然逃不掉,一个人死始终好过两个人。 那女子在身后用她那独有的说话方式,轻飘飘地道:“我还担心他不知道呢,你这声喊得好!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笨男人,会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专门往火坑里跳的。不过……一声就够了,这大晚上的,还是不要扰了他人的睡眠。” 紫棋被推进一间屋子,大家都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她仔细观察四周,屋里很突兀地立着几根大石柱,上面缠着锁链。地上还有一些简单的刑具,散乱的摆放着。窗户上都装了铁翎。看起来是个简易的牢房,平日也做刑讯所用。 她只是手被绑了,脚下还能行动。她走到一根柱子旁,背过身去,用上面的铁链蹭绑手的绳子。 忽然门又嘎吱一声被推开,她以为是那个青姨又回来了,忙站直身子,往前迈了一步,掩饰自己刚才的行为。 结果进来的不是青姨,也不是那个女子,是个她未见过的男子,二十左右的年纪,容貌姣好。 那男子低着头进来,扫视了一下屋子,然后伸手牵了她的绳子栓到一侧一张石床边的石柱上,这才抬起头看着她道:“你看这里行吗?” “什么?”紫棋莫名其妙,想问,但是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很含糊的音。 那男子也不解释,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袍带,将袍子脱下来挂在一旁的墙上,然后开始脱中衣。 紫棋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就是说的要毁她的清白。这男子看着太柔弱,似乎一点威胁没有,进来也没怎么看过她,现下又动作十分缓慢,带着几分不情愿地脱衣服。怎么看都不像啊! 她往后退,绳子不够长,她就往横下里跑。可那个男子压根就不追,只是脱自己的衣服,一会上身就裸/露了出来。紫棋使劲拽那根绳子,竟是怎么都弄不断。 那男子走近她,伸出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她使劲用肩膀去撞他,他却纹丝未动。他道:“曲飘飘刚刚对你吹了十香软骨散,现在药力开始发作了。你挣扎也是没用,过会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话像催眠一样,紫棋感觉体内的力量果然像流水一样外泄,似乎站立不稳。 那男子将她扶到石床上坐下,开始动手解她的衣服,动作依然很慢。但是再慢也终是解开了。她的墨色外袍被脱掉,里衣的前襟大敞着,因先前束胸的带子已经被那女子抽掉,此时胸脯便都露在了外面。 她瞪大眼睛望那个男子,眼神凄楚,充满了哀求。那男子却是十分麻木,并未关注她的神情。他将她放倒在床上,她此时竟然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他拔去她口中塞的东西,她忙去咬舌,可是真的连一丝血腥都没有咬出来。她奋力喊:“别这样,放过我!”出来的声音是轻轻的,气若游丝。 那男子道:“我会轻一些的。”倾身压了过来。 第二十一节 长风至兮4 尹长风和紫棋被绑在一根大石柱上,他二人还是面对面的捆在一起。因曲飘飘走时故意拉掉了那件裹着紫棋的外袍,尹长风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紫棋即使困在他怀中也多多少少露出些的胸。 “我不知道你是女子。”尹长风先开口,他一直扬着头,目光定在一个角落里,并不直视紫棋。 “你不该来。”十香软骨散的效力还在,紫棋说话都累,她只能言语简短。 “我从不欠女子的情。” “可你还欠我的。”紫棋笑了笑,她可是给他争取了机会让他逃掉,而他并没有救下自己。 “我保住了你的清白。” “也许只是一时的。”也许只能保住今晚,也许今晚都过不去。她心里很怕,几年前石洞里那暧昧不明的声音似乎又回到脑海。在她的心目中隐隐觉得那些是肮脏龌龊的,何况被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强迫。 尹长风转过脸来,看着她,眼中似有些无奈。自己毕竟为了她才又被捉住,她何必如此咄咄逼人。紫棋的眼神飘来飘去,此时也正好飘过来,与尹长风相交。尹长风立刻别开了头。 “那你想我怎么办?”尹长风语气淡淡的,象谈一桩生意。 紫棋心情烦乱,此时正欲转移注意,不去想下面可能发生的糟糕事。看尹长风神态,不禁想逗逗他。 “娶我。”悦寍说尹长风素来避着女子,他自己又说从不承女子的情。一个连相处多年的师姐都看不透的男子究竟是什么样的?想想这些事情总比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要来的愉悦。 “……”尹长风没答话,只转过脸用一双若寒星般的眸子看她,嘴角挂起浅浅的弧度,似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好笑,没有必要回应。 他虽然确实不是曲飘飘说的那种“聪明人”,但也不是冤大头,会为了报个恩以身相许。 不过……说起来,曾经很多女子遇见他,都有和紫棋一样的打算,可是敢直接说出来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几个月前他在桐荫城无意中救下曲飘飘,曲飘飘纠缠他时,无非是说“你叫尹长风,我叫曲飘飘,一听这两个名字就甚是有缘,公子如果有空,可否到我家中做客?”还有什么“你今日大恩,我定是要做牛做马报回来的,不知公子能不能给我这个机会,让我长伴公子左右,服侍公子?” 而眼前这个女子气息浅浅,却是清晰无比的吐出这两个字,很有意思。 紫棋感觉到尹长风在看她,也凝回眸来看他,可是药力关系,她的眼神总带了层雾气。对她来说他并不算陌生人,之前听到过很多次他的名字,在那些人描述时心中暗暗想象过多遍。在箱子中她也是先醒过来的那一个,百无聊赖中曾如此细致的端详他的容貌。加之悦寍的关系,她眯着眼睛笑着看尹长风。 “因为云夫人?” “你之前就知道我?” “嗯!” “我对她并无特别。” “那……” “别说话,屏住呼吸,她们开始熏迷香了!”尹长风不再说话,紫棋感觉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似在运功抗毒,自己也忙按他吩咐屏住呼吸。 可是一刻半刻可以,时间长了不喘息自是不成。紫棋忍不住了,便将脸埋在尹长风的怀中,在衣料的缝隙间吸气呼气。 “这东西邪门,似毒非毒,我越运功,它在体内窜得越快。”不过半刻,尹长风微皱了眉头抱怨,身体放松了下来,显是放弃了运功相抗。 紫棋不敢答话,也不敢抬头。只觉这个方法甚好,似乎除了尹长风身上一种淡淡的兰草味道外并未闻到其他什么。 又过得一会,尹长风的身子越来越热,像发了烧般。他声音变得喑哑低沉,仿佛成了另一个人。他说话都有些费力,喘息的厉害:“呼……这里面有……催情的成分,我……着了道了。” 紫棋憋住一口气,抬头望他。他脸上此时红霞升腾,俊秀柔和的线条已然不在,满头满脸都是汗水,有些汗珠滚落下来滴到紫棋的脸上,似是饱受煎熬。 “怎么了?”紫棋问。 尹长风紧紧盯着她,眼神炙热,那目光在的眼上,鼻上,唇上扫过,往下移去。紫棋也顺着他目光低头,立刻看到自己若隐若现的胸。她大窘,想调整一下姿势,遮蔽多些。尹长风哑着声音道:“你……不要再动。” 紫棋忙定住不动,这种情形下她并不怪他,因都绑着,也不会怕他不受自己控制做出不该做的事。 尹长风忽然道:“你……先前说的,我答应。” 紫棋没听明白,抬起头望他。 刚刚扬起脸来,一双炙热的唇便吻上了她的唇。如此的滚烫,如此的迫不及待。第一次被男子吻到唇,紫棋的心一下子忘记了跳动,下一刻又似万鼓齐擂一样,咚咚咚超速响个不停。 她一慌张,就忘记了闭气。有一股杏花的甜香窜进了鼻子中。脑中似有迷雾升腾,眼前一切都慢慢变得火一般热烈。好大的火,烧着了她的肌肤,她的心……只有唇间有一丝丝的清凉,她干渴之极,大力的吮吸。另一个同样干渴的人也不甘示弱,与她争抢,舌与舌搅在一起,缠绵不休。 ~~~~~~~~~~ 另一个屋子里,曲飘飘斜倚在榻上,衣衫半褪,风情万种。她是个杏眼桃腮的美人,加之懂得如何最好的利用自己的外貌,此时灯下观来,当真是佛祖看到都会动心。 那个叫江泽阳的男子半跪在榻前,痴迷的望着她,伸了手在替她轻轻捏腿。触手处是如锦缎般的丝柔细滑。他捏了许久,一点都没觉察出累。 “江泽阳,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你?”曲飘飘用长长的指甲挑起他的下颌,娇媚的开口。 “你啊,总能不急不躁,深得我心。”她手指下滑,顺着他的衣领摸进去。 江泽阳似得了恩准,手不再停留在脚踝处,慢慢向上移去。 ~~~~~~~~~ 天刚蒙蒙亮。 “小姐,大寨主回来了,正在前厅盘问青姨呢?他也唤你过去!”有丫头在轻轻的叩门。曲飘飘无限慵懒的伸展了下手臂,此时屋子中已无旁人,江泽阳早被打发走了,她从来没有留男人在枕旁过夜的习惯。 “怎么了?”她问,那丫头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曲飘飘听完变了脸色,迅速拿过一旁的衣物套在身上,曲逸方不喜欢青姨,她若耽搁,没准青姨就会吃苦头。 赶到前厅的时候,曲逸方正带着数人站在厅中,想来有什么急事,无一人落座。曲逸方身旁的一个长须老者正在说话:“既然蔚寨主的人都已认出这个妇人便是托镖之人,那曲寨主便命她把人交出来吧!” 曲飘飘迎上前,妩媚万分的拂手道:“真是稀客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凌寨主这么早就上山是要寻什么人啊?” 曲逸方瞪向青姨道:“你不用问凌寨主,问她就可以了。”他三十来岁,着一袭绛紫色的束腰长袍,身材挺拔修长,长得英气逼人。想来他妹子是这般人物,这个哥哥长相不凡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那老者道:“既然主子出来了,就不必难为下人了。飘飘的爱好,我是素有耳闻啊。听说这蔚镖头的义弟是个俊秀非常的人物!” 曲逸方脸色有几分难看,他看了一眼曲飘飘,忍不住的解释:“她是爱胡闹,不过这婆子更是喜欢自作主张。” 曲飘飘却截住了他的话,慢悠悠的道:“是说那个蔚子期啊,她是我的好姐妹,我只不过请她来山上玩玩,还特意请了她中意的美男来陪伴。” 她本来说正经话都暧昧至极,此话一出口,听着更是让人浮想联翩。一个人急吼吼的站出来,大声喝问:“你胡说,什么好姐妹,什么请上山。快把紫棋交出来,若让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碰了她,我们定不会放过你!”正是李义。 ~~~~~~~~~~~~~~~~ 当日李义醒来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就知道中了迷药。当时一行人中有个叫荀安的,身上素来藏着这种药物及解药。他自己先吞下解药,待恢复了些力气,又给剩下几人也喂下解药。 李义服了解药便四下里寻人,那几个女子都已消失不见,大箱子也不见了,最让李义揪心的是紫棋也不见了。此处是腾云寨所辖地界,被他们劫人劫财的可能最大。李义打发荀安回去给蔚子善报信,他带着剩下的人上山讨人。几个人刚解了迷药,身子还是发虚,李义便当先将自己的脚绑在马镫上,确保掉不下去,快马加鞭上了山。 腾云寨寨主凌云是个老谋深算的主,他一听李义说在他的地界遭劫,便知道有人故意栽赃,制造不和。他怎可能遂了那人的意。虽李义只算个小喽啰,不是蔚子善本人,他还是给足了面子,和颜悦色的解释了半天。 李义不是鲁莽之人,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便换了态度央求凌云帮着寻人。凌云满口答应,说背后之人不只针对蔚家寨,还针对他们,他定不会袖手旁观。 他身旁一个狗油胡的师爷却插嘴道:“我家寨主如此大力相帮,你回去要对蔚寨主言明,回头我们如果有事要求,他也定要倾力来助喔。” 李义救人心切,又知道蔚子善的为人,他若在此也定会答应,便道:“我家寨主素来仁义,凌寨主尽可放心,只要不是特别让他为难之事,他定会相帮。我在这里便可替他应下。” 第二十二节 为怕多情1 他们这边谈好同盟合作,矛头自然指向剩下的双龙寨。命人查探,也确实查出些端倪。凌云亲自带了师爷随李义等前往双龙寨。路上遇到正赶过来的蔚子善和曲逸方。曲逸方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时候逆了两方的意,一味不承认,只能激化矛盾。他便来了个积极配合。原本这件事就是他不知情的,这等姿态也不全是故意做出来了。 他们一路上都是不分白昼黑夜的赶路,所以这么快就来到了双龙寨。也是赶得巧,刚一进寨门,就让李义看到要出寨办事的青姨,于是曲逸方就带着众人在前厅审青姨。 ~~~~~~~~~~~~~~~~ 曲飘飘并不甚在意地道:“放心吧,那妹子还是好好的,就是和情郎闹了点矛盾。我为了撮合他们,让他们两个面对面谁也躲不开谁地好好谈谈。” 蔚子善此时才说话,他寒着面,沉着声音道:“曲姑娘说话还请收敛些。既然这支镖是你命人假扮所托,那么劫镖一事,便可当不存在。现只盼我义弟完好无损,那么看在曲寨主的面子上,我也可以不与你计较。” 曲飘飘笑着看他,本还欲说什么,但见他一本正经,不怒自威,自己仿佛说什么都会自讨没趣,竟是没张开嘴,只抬了下手,示意大家跟她来。 到了关紫棋和尹长风的屋子门外,她方开口道:“人太多了,都进去恐给蔚姑娘造成不便,我是无所谓,蔚寨主自己定夺。”人多了,就会有挑事的,一会会很麻烦。她自是有她的考虑。 蔚子善对曲逸方和凌云点了下头,当先走进去,李义救人心切,也跟了进去。蔚子善并未阻拦。 ~~~~~~~~~~~~~~~~~~~~~~ 屋内红杏殇早已燃尽,甜香的气味慢慢淡去。 紫棋缓缓睁开眼睛,尹长风的唇还在近前,原本凉薄的唇瓣,此时像染了胭脂一般红艳艳的,因已然肿起,看着嘟嘟的丰厚了不少。她中了十香软骨散,气力不够,依然有这个威力。自己的唇想来更糟糕百倍。 忽然尹长风又低了头,将唇凑过来。马上快要吻到时,却停住,只是伸出舌尖,轻轻舔舐她的唇。有一些些刺痛,又有一些些清凉莹润的感觉。 怎么?他还没有恢复神志? 紫棋抬头看他的眼睛,看到的却是一双清亮的眸子。尹长风看到她看他,便提起唇角笑了。那笑容像三月里的春风,五月里的太阳,似乎还带着絮舞蝶飞的声音。 紫棋自见到他,他一直是板着脸,语调清冷的说话,还以为他不会笑,一般都会与人刻意保持距离的。没想到现在他笑了,笑容还如此温暖人心。 她小声问:“你恢复神智了?” 他点点头,盯着她的唇充满怜惜地道:“唇上有很多伤痕,别让它们干裂得更厉害。” 紫棋忙自己伸舌舔舔唇,忽然想到刚刚尹长风才舔过,顿觉窘迫。过去她一尴尬便喜欢开玩笑来掩饰,今次也决定如此办。 她故作骄傲地道:“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我虽武功不及你,可这次……倒也没有吃亏。”尹长风这次噗地笑出声。 说了很多话,反觉软骨散的威力比之昨晚减退了不少,想来可能两种药物冲突所致。她试着动了动身子,果然力气恢复了不少。 “你还是……不要再动了”尹长风吸了口气,语带笑意地道。他眼睛是微眯着的,可满蓄的灼灼光华仍是外泄出来。看得紫棋觉得好有威胁感,顿时不敢再动。 尹长风问:“她们叫你蔚子期,你是哪里人?” 谈谈话比较好,不会如此尴尬。紫棋忙回道:“我就住在桐荫城,我们开了一家望威镖局。” “家里可还有旁人?” “有爹和大哥。”蔚子善和蔚老爹对她很好,他们真的像她的家人一样。 “还有别人吗?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心上人?” 紫棋有点发怔,谈谈话可以缓解气氛,但是没有必要问这么什么的问题吧。仔细看他,发现他眼若秋水,定定盯着自己,小心翼翼地等待答案,十分认真的样子。 “有还是没有?”他又问了一次。 紫棋眼前飘过百里寻清略带揶揄的笑,他说她不像女人,动作粗鲁。他说她不是美人,只能凑活着看。他还说……她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她如此犹豫,不说答案,尹长风的眼眸黯了几分。 她忽然仰起脸笑,每次在人前悲伤的时候,她都会笑得特别灿烂。 “昨晚曲飘飘问我打听那么清楚,难不成是要娶她?你如今打听这么清楚,难不成真的打算娶我?” “姑娘这种姿色,如果只结露水情缘未免可惜,在下实有此愿!” 这句话听来太过耳熟,尹长风还是很有趣的。紫棋这次从心底里笑了。笑容如春花般绽放,眼眸一闪一闪,亮晶晶的若星辰。 “我答应的事情,都会做到。”尹长风却是不再玩笑,郑重其事地道。 “什么事?喔!我说要你娶我,然后你说答应,就是答应这件事?”紫棋先是不明白,随即反应过来,立即宽赦似的笑笑,“我本来是和你开玩笑的,你说答应也是曲飘飘熏的迷香所致,昨晚……发生的事,也不怪你。你不必太放在心上了。” 尹长风还欲说什么,蔚子善和李义正推门进来。他和紫棋立即止住声,戒备地盯着门口。 紫棋看清来人是谁,高兴地呼叫出声:“大哥,李义!你们这么快就来了?” ~~~~~~~~~~~~~~~~~~~~~~~~~~ 蔚子善点点头,走过来绕到他二人身后,斩断锁链。李义却是一进来就愣住,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反应过来时,蔚子善已经将二人解开,他便走过去要将尹长风扯开。尹长风手臂获赦,此时紧紧揽住紫棋的腰,仍然保持与紫棋贴得很近的姿势,拿眼睛冷冷地瞧着李义。 “李义!” 李义不明所以地回头看蔚子善,看到他正在解披风。待解下来,走过去,将披风展到紫棋和尹长风之间,然后将紫棋裹起来。尹长风这才放了手,退到一边。紫棋腿脚还是发软,蔚子善就势将她抱了起来,走出屋子。 屋外很多人都等着,蔚子善冲曲逸方温和道:“不知曲寨主能否将在下义弟所中之毒解去?” 曲逸方看向一旁的曲飘飘,曲飘飘从怀中取了个小瓷瓶,轻摆腰肢,走到近前晃了晃,便撤开。 防人之心不可无,蔚子善看她打开盖子便先闭了气,但觉怀中的紫棋身体渐渐收紧,慢慢又伸展开,不再似先前那般柔弱无骨,仿佛瞬间轻了几分,便知道果然是解药。 他转身想把紫棋交给身后的李义,然后和曲逸方、凌云客套几句。可是此时尹长风穿好了自己的外袍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到李义伸手去接甚是不悦,走过来伸了手,似想自己接过去。蔚子善倒是犹豫了,问紫棋:“觉得怎么样?能否自己站立?” 紫棋点点头,蔚子善便把她放在地上,待她站稳,才松了手。李义侧过头去愤愤地瞪尹长风。尹长风未看他,只是关切地看着紫棋。 紫棋扯了扯蔚子善的衣袖,低声道:“这位尹公子就是张夫人的师弟,他此次一并被掳来,也中了毒。能不能将他的也解了。” 曲飘飘道:“他中的玉生烟,无药可解,那个就是限制功力,他自己运功一点一点逼出去即可。还有就是红杏殇,那个只是一时扰人心智,味道散尽就不起作用了。” 紫棋并不太相信她,心道尹长风先前对自己冷冰冰的,后来一下子变得热络起来,时不时用他那饱含春情的眼睛瞟自己,这显然还是药物的后效啊。 蔚子善望了望尹长风,又望了望曲飘飘,磊落的一笑:“曲姑娘精于用毒,今日若想留下我们所有人都轻而易举。既然你如此说,我相信你!” 他回身和曲逸方抱拳道:“曲寨主,人已找到,我就不多叨扰了。子期还需要早些回去将养身体,那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然后又冲凌云道:“凌寨主,这次还劳动您跟着跑一趟,实在是对不住啊!” 凌云旁边的师爷轻轻咳了几声,朝李义使眼色。李义凑到蔚子善耳边说了几句。蔚子善抬起头来继续道:“凌寨主主动帮忙,真是让在下感激不尽。今日当着曲寨主的面,我承诺他日若你用得到我,我定然刀山火海,不皱一下眉毛。” 凌云呵呵笑着谦虚客套了几句,曲逸方却是表面挂着笑,别人看不到时,狠狠瞪曲飘飘。 第二十三节 为怕多情2 明月初悬,曲飘飘背脊挺直地站在月光下,显得倔强坚强,脚下的影子却是如此得脆弱与无助。青姨轻轻走到她身后,伸出手帮她把下滑的外衣重新披好,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些什么。 曲飘飘却回过头向她嫣然一笑:“青姨,你什么都不要说了。你我相处这么多年,你未张口,我也明白你的想法。” “那……” “你也应该明白我,我哪里管得住自己?如果真能想得清楚明白,一次次出走,便都不会回来。” “小姐,别人不爱惜你,你要爱惜自己。”青姨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一直竭尽所能的帮她,可是这件事上却是无能为力。情之一字,真是害苦了天下痴心的女人。她自己如此,小姐也是如此。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儿,可是心中却藏着这么一番无法言说的伤痛。 “我要去他屋中了,青姨!”曲飘飘笑笑,像午夜绽放的一朵红莲,妖媚蛊惑。 “小姐!” 曲飘飘回过头来望她。 “我女儿的生辰快要到了,我又要去看她。” “你还要说那句话吗?”曲飘飘的眼神黯淡下去。 “嗯,是啊,还是要说,你就再让我说吧!我……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青姨充满怜爱地看着曲飘飘。 “那希望你这次能不回来。” 青姨的女儿如果能开口叫她娘,她便会常陪在女儿身侧,不再回来。虽然如此自己会很孤单,可是这么多年来青姨把对女儿的爱都给了她,她也希望她能得偿所愿,天底下哪个做娘的不爱自己的孩子,不希望可以和自己的孩子天天相聚呢?如果她娘亲活着,也会尽力来保护她吧! 青姨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她没办法亲眼看着她走进他的房间。 ~~~~~~~~~~~~~ 曲飘飘走进房间的时候,曲逸方正在桌前喝着酒,也是白瓷盏,也是梨花酿。见她进来,冷冷一笑。 曲飘飘走过去,什么都不说,径自夺过酒盏喝了一口。 曲逸方毫不怜惜地一把推开她,抓过酒盏继续喝自己的酒。 “怎么,你不准我下山,还不准我把人劫上山?那我岂不是要闷死?”曲飘飘就势歪到了榻上,撩拨了下如瀑的长发,娇媚的开口。“哼,你不是养着个江泽阳吗?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还做什么怪?”曲逸方看都不看她,语气中饱含鄙夷。 曲飘飘咯咯的娇笑:“怎么,你吃醋了?” “我劝你好自为之。上次我有意将你许给蔚子善,人家可是一口拒绝。你这风流之名传播甚远,丢尽了我的脸。” 曲飘飘一下从床上翻起,扑过来,揽住他的脖子,和他眼对眼鼻对鼻,恶狠狠地道:“对,我丢你的人,我坏你的事。如果我有用一些,可以让你用来换你想要的东西。” 曲逸方再次厌烦地把她推到一边,继续喝自己的酒。 “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是你不可以嫌弃我,不理我。”曲飘飘倒在地上,声音中带着哭腔,可怜兮兮地恳求。 曲逸方将酒盏啪的一下摔到地上,白瓷碎片四溅,有一两片崩到她的身上,立即便有细细的血痕浮现出来。 “你究竟想怎么样?”曲逸方怒气滔天,眼睛瞪圆,睚眦欲裂。 “我也不知道,我一直只想要你,可是要不到,我也不知道还能要什么。” 曲飘飘像没了魂一样,眼现茫然,她攀住他的腿,一点一点往上爬,然后抱住他的腰,紧紧地抱住。 他爹娶了她娘,可是他们并不是亲兄妹。那年她娘过世,她趴在坟头泣不成声,然后他走过来抚着她的头发,用一个少年可以有的最温柔的声调说:“别怕,有哥哥在。”她的心一抽,抬起泪眼望他。那是个悲伤的日子,天气也配合的巧妙,一直在飘细细的雨丝。三月的杏花春雨沾湿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如此得楚楚动人。人伤心的时侯会哭,感动的时侯会哭,知道有人在乎她的眼泪时会哭。于是她哭得更凶,哭到雨停了,月亮出来了,在他的怀抱中睡着了。然后……他用他宽宽的背将她背回山上。 从那天起,她一步踏入一个永远都无法挽回的错误中。她依赖他,敬重他,也在心底深深地爱着他。可她太小了,比他足足小了九岁,她只能默默等,等自己长大。 她刚刚长出些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时,却忽然听说他要娶山寨老寨主的女儿。她不敢置信,他为什么不等她?她一直很努力的在长大啊! 山寨里喜气洋洋,四处都贴了红喜字,她看到就觉得刺眼,走上前见一个撕一个。有一间屋子贴的尤其多,她奔过去撕,不料不小心把门撞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人,身上穿着火红的嫁衣,头上还盖着红盖头。听到声音,那人自己揭了盖头,唇也是火红的,颊上涂了很浓的胭脂。看到她,唇边带了讥笑,问她想干什么?她哆哆嗦嗦,还是说出了口,她说哥哥是她的,谁也不准抢。 那女人很不屑地笑,走过来把她拉进门里,关上门,然后当着她的面换衣服。那个身体丰腴有致,看得她脸红心跳。那女子自得地笑了,然后一把扯开她的衣服,指着她刚刚发育的胸羞辱她,说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她这种小豆芽菜。 她要用衣襟掩上自己的身体,却不料被那女人大力一拽,彻底撕破。她羞愤交加,拽出了床铺上悬挂的长剑,向她刺过去,她没想到一下就会刺中,她和哥哥练剑时,每次都是自己的剑被打掉的。可是,这个女人牙尖嘴利,咄咄逼人,却不会武功。长剑贯胸而过,鲜红的血喷涌而出。这间屋子本就是处处刺目的红,如今更加刺目。 她吓坏了,想逃,可是衣服破了,怎么出去那个女子脱下的喜袍她不愿碰,身上穿的衣服,她不敢碰。她就那么衣衫不整的缩到墙角,将膝盖抱在胸前,瑟瑟发抖。 终于,她的哥哥来了,她啜泣出声,以为他还会像那一年的那天走过来对她说“别怕,有哥哥在。”可是,她想错了。 他手上沾了鲜血,朝她走过来,喝了酒又愤怒的脸看着异常得狰狞。他将她从地上揪起来,狠狠地摇晃她。她说:“哥哥,我怕!”他却变得更加可怕。 那天晚上虽然她吓坏了,但是她并不后悔。甚至当疼痛过后,她还有些隐隐的骄傲。那女人说没有男人会喜欢她这副没长开的身体,可是她心爱的男子还是要了她,在这副身体上得到了快乐。躺在大红喜床上,她甚至有一种错觉,这原本就是她的大婚之日,她按自己一直想象的那样幸福着。可是这幸福并没有持续多久。他醒了便不顾她的身体未恢复,连走路都困难,就将她赶下山。他说她坏了他的大事,自己辛辛苦苦爬到今天这一步,都让她搞砸了,他希望永远也不要再看到他。 他昨晚不是这么说的,有一刻他异常的温柔,说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是个特别漂亮特别可爱的女娃,每次看到她都想亲亲她抱抱她。 她寒了心,下山的路上身上的痛让她恨恨地发誓: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见他。可是她还是回来了,一次次离开,一次次回来…… 可是无论她怎么做,心里都明白她要不到眼前这个男子了,即使他就近在咫尺,即使她略施小计就能得到他的身。 因为他早不是杏花树下,沐着春雨,会柔声说“有我在”的多情少年。他心中没有情爱,只有阴谋算计、身份地位、钱财利益。他会为了这些,丝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她。 果然,曲逸方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愤愤地道:“你只知道这些,传闻中的玄机洞我已查明就在蔚家寨。趁蔚子善自己还没发觉,我们要及早动手。他们人数虽不多,可是地形甚好,易守难攻。只有笼络了蔚子善,才能得到那里面的宝藏。凌云老贼一定也得到消息,才故意卖好施恩,和蔚子善拉关系。你却好……好啊,在中间捣乱,坏了我的一番苦心。” 欲将我嫁与蔚子善,是为了得到玄机洞里的宝藏? 她恨蔚子善瞧不上她拒婚,更恨想用她交换利益的他。 曲飘飘在心中呵呵冷笑,世人都想寻玄机洞,可是谁也不知道她是唯一知道这里面秘密的人。 好吧,你轻贱我,折磨我,我也让你尝尝无法得偿所愿的痛苦!这样……就公平了。 她扬起脸来,将声音压得很低,略带沙哑地道:“你很心烦吧?很恨我?我是没用,但是对如何让人暂时抛却烦恼,却很有研究,你要不要试一试?” “红杏殇?”曲逸方用手点指她。 “对,是红杏殇!”她若涂了血的红唇,微微轻启,咬住了他的指尖。 …… 窗外一个身影一闪而过,他想听到的事情已经听到了,后面的是他不想知道的。 第二十四节 为怕多情3 蔚子善听闻尹长风是悦寍的师弟,对他十分照顾。知道他功力还没有恢复,特意匀了一匹马出来让他骑乘,他自己和紫棋同乘一骑。 尹长风道了谢,翻身上马,跟着他们一同离了双龙寨,返回桐荫城。他一路上未主动开过口,众人途中休息的时候,一个人走到一旁僻静处静心调息。蔚子善本就不是多事之人,也知他需要抓紧时间恢复功力,便也不打扰。 紫棋身体基本恢复过来,初想到昨晚和尹长风在一起的情景,仍不免面红过耳,刻意不去望尹长风的方向。后又觉不该如此,暗自嘱咐自己不要多想,当时都是药力所为,大家没有办法的。她本是心宽之人,这么在心中想了几遍,便觉得此事已然看开。 蔚子善分给大家水囊饮水,紫棋也拿到一个,尹长风那边无人敢去打扰,紫棋便站起来走了过去。她心道自己越是躲躲闪闪,反倒显得心中有别的心思,不如索性大大方方的,让尹长风明白自己不介意,这样才可化解两人的尴尬。 尹长风所坐之处草木众多,有些个不知名的野花自顾自地开着,红的、白的、粉的、紫的,散落四周。他一袭粉袍,撩襟而坐,露出一角白色的里衣。眼睛似闭非闭,黑发如墨披散在肩头。虽然袍子不算干净,脸上也蒙了灰尘,可是依然有桂荷之姿,让四周的花草都黯然失色。 紫棋一走近,他的唇角便轻轻挑起一个无法言喻的优美弧度,看的紫棋心中一跳,昨夜心如擂鼓的感觉再次出现。 她本想好了要如何过去搭话,如何从从容容的将手中的水囊递到他的手上,此时一慌张全都忘掉,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看尹长风似没有睁开眼睛,便偷偷转过身,想走先回去,等过会调整好状态再说。 “多谢蔚姑娘!” 她刚迈步,便听到尹长风开了口。站在那里犹豫了下,咬了咬牙,转回了身子,小声道:“喝点吧。”将水囊递了过去。 尹长风不再客气,接过来大饮了几口,复又把水囊递还给她:“你也没喝吧?喝点吧!”他的视线在紫棋面上一扫,最后定在她的唇上。 紫棋确实还没有喝,一路行在秋风中,唇已很干,可是在尹长风的注视下,她只觉万分煎熬,不敢抿唇,不敢伸舌舔舐,更不敢用他刚饮过的水囊饮水。她原来没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大方,昨夜的一切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于是她脸上若涂了胭脂,迅速转身,拿着水囊慌慌张张地跑开。 尹长风又笑了,心情特别得好。 ~~~~~~~~~~~~~~~~ 紫棋走回蔚子善这边,特意看其他人的神色,担心自己刚刚的窘迫被人看到。她很少扭扭捏捏,平日着着男装和众人称兄道弟,都是洒脱自在的。 蔚子善正牵着马儿饮水,面上是一贯的温柔和煦,似一直没往这边看。李义却是故意咳了两声,往一旁走了两步,示意要和紫棋单独谈谈。紫棋便跟着他走到一边。 李义两道浓眉拧在了一起,十分严肃地道:“蔚大哥虽话少,但是我知道他心里很关心你。他不说不问,所以我得替他问。”说到这里,犹豫了下,然后又咳了一声,开口道:“你被掳去没受什么苦吧?看样子似没有受刑,可是你的衣服……还有那个尹长风……你若信得过我就和我直说,我保证除了蔚大哥,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紫棋抬头直视着他,真心诚意地道:“我知道你们都很担心我。小四和我说那日你刚解了迷药,骑马不稳,便将脚绑到马镫上,一路疾驰,跑到腾云寨寨主凌云面前要人。”她扯住李义的袖子,走近了一步:“谢谢啦,想想都觉得好英勇,好感动。” 李义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他垂下头,用一只手挠着后脑勺,万分不好意思:“那……都是应该的,蔚大哥也是连夜下山,到现在也没合过眼。能及时救下你这些就都值得,只担心还是去晚了。” 紫棋略低了头,眯着眼睛笑:“人日子过得越安逸,胆子就越小。其实当时我真的很怕,我想刚刚活得像模像样一点,怎么就又遇波折,这么快就把好运气用光了?没想到你和大哥就出现了……那么快!” 李义嗫嚅了下:“那尹长风……” 紫棋把经过简简单单说了一下,第二次被抓后的情景一带而过,只说曲飘飘把她关起来,引尹长风来救,然后把尹长风也抓了起来,和她绑在了一起。两人正发愁没办法脱身,蔚子善和李义就赶到了。 看李义还有疑虑,她嘻嘻一笑道:“衣服是逃跑时被扯掉的,我和尹长风被捆成那样,动都动不了,能做什么?” 见她的笑容里一丝阴霾都没有,李义不再担心,只是他对尹长风无甚好感,想既然话已说到此处,不妨多罗嗦几句,张口道:“我看着那个尹长风似乎对你存了些别的心思。他外貌出众,很容易讨得女子的欢心,不过往往这种人也不太会珍惜别人的真心。你……不要被他迷惑了去。” 紫棋忙点头,她和李义相处时间已然不短,知他虽外表憨厚,但是内心细致。她有次开玩笑还说大家都是一家人,蔚子善是大哥,李义是长嫂,长嫂为母。李义现在说的这番话,其实和她心中所想差不太多。虽然他们都还不大了解尹长风,但是他给人的感觉就是那样的。 二人谈完走回来时,蔚子善已经征求完尹长风的意见,准备继续上路。尹长风站在众人当中,眼睛朝紫棋和李义望过来,紫棋低着头未看他,李义却是迎上他的目光,与他冷冷对望,显然两人互看对方不顺眼。 ~~~~~~~~~~~~~~~~ 到了桐荫城,蔚子善邀请尹长风到镖局小坐,尹长风竟是没有推辞,真的跟了来。其他兄弟各自回去休息,大厅里只剩蔚子善、李义、紫棋、尹长风四人。蔚子善和尹长风对坐,李义坐在蔚子善的下手位,紫棋坐在尹长风的下手位。这位置紫棋坐的甚是舒服,虽然和尹长风近些,但是不用直视他,心里轻松不少。 “尹兄弟功力恢复的如何了?”蔚子善作为主人先开了口。 尹长风似对这问题不甚在意,只略略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恢复了还是没有。蔚子善看他似乎有别的话要说,也不再往下问,举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静待他出声。 尹长风长身而起,探手过来抓了紫棋的胳膊,对蔚子善道:“在下想向蔚寨主提亲。” 他这话一出口,三人都愣了,紫棋被他抓着臂,半站半坐,甚是尴尬,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蔚子善那么从容镇定的人,一口茶水滑过喉咙竟有些被呛住,咳了半天。待平复过来,向紫棋这边望过来,以眼神相询。紫棋忙使劲地摇头。 李义也赶紧凑过去对蔚子善低声道:“我问过紫棋了,她和这个尹长风并未发生过什么。” 蔚子善心里有了数,这才站起身温和回道:“尹兄弟这亲提得实在太突然,我们都没有准备。另外紫棋只是我的义妹,我无权干涉她此等私事。” “义妹?那她也姓蔚?” “巧合而已。” 李义冷嗤一声:“你还什么都不了解,就这么贸贸然地跑来提亲,尹大侠是不是过于……多情了!”他原想说轻浮,临时换了词,还是留了面子的。 蔚子善神色一丝变化也无,依然是温和客气:“如果尹兄弟是顾及到双龙寨曾和紫棋被绑于一处,有损她的名誉,想负起责任,那我有一句相劝。都是江湖儿女不必拘于那些繁文缛节。终身大事还需慎重,否则会误了自己的幸福和他人的幸福。李义,和我出去办点事,尹兄弟我们先失陪一下!”他向尹长风抱了抱拳,唤了李义一同出去。 李义万般不愿,可又不能逆了他的意,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出去。每次回头看紫棋时是眼带鼓励,自是鼓励她断然拒绝;看尹长风时是愤愤地怒瞪,为什么这么讨厌,其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 紫棋见别人都走了,从靴子中拔出那把悦寍的匕首,硬着头皮道:“我和你说过了,要你娶我是和你开玩笑,我本就认识你师姐,和她一见如故交情甚好,那会只是逗着你玩的。” 尹长风眯着眼看她,很难分辨得出那是一个什么神情,只听他有几分幽怨地道:“你耍了我,那要请我喝酒,弥补我的损失!”他自始至终都是抓着紫棋的右臂的,此时一用力,将紫棋带起来,拉着走出了屋子。 第二十五节 为怕多情4 那个背影,那个拉着自己手臂的手…… 紫棋跟在后面有一瞬间的神思恍惚,一年前也有个人曾经如此拉着自己穿行在街道上。脚下都是青石路,身旁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可是只是稍稍一凝神,就发现这个他不是那个他。百里寻清的背影总带着隐忍和忧郁,而眼前这个人却有几分恣意和任性。 ~~~~~~~~ “尹公子,呵呵,你来啦,还是那个位置?”酒楼的掌柜上前热情地打招呼。尹长风点点头,然后他二人便被引入楼上一个邻窗的位置。 小二问:“尹公子还要平时那几道菜吗?今儿个喝什么酒?”显然尹长风是这里的熟客,他们都很清楚他的喜好。 尹长风瞟了一眼紫棋,道:“三坛杏花酒。” 小二上菜的速度很快,一会功夫几道菜就摆上了桌。紫棋一看,一道水煮花生仁,一道黑木耳炒黄花菜,一道清炒笋片,一道凉拌藕片。 她忍不住客套:“你不必为我省钱,再多点几道吧!” 尹长风微微一笑道:“吃什么其实不重要。”他将一个空的白瓷碟推到桌子正中,然后用筷子在各碟里夹了些材料,摆到一起。 紫棋不禁微笑,赞道:“好有韵致啊!” 笋片碧绿生青,仿若一泓秋水,上面几片伸展开来的木耳,仿若朵朵墨莲。莲心处几颗花生,自然是清香莲子。水中有藕虽断犹连,还有小段的黄花菜,似游戏其间的小鱼,意趣盎然。 听到紫棋赞,尹长风唇角弯得更加明显,显然是因为被夸心情很好,心中喜怒竟是丝毫不作掩饰。 小二将三坛杏花酒搬了过来,尹长风启了一坛,倒到酒碗里,递与紫棋。然后将自己的也满上,举起来和紫棋碰了一下,当先饮尽。 楼下大街上忽传来喧闹声,一个人气喘吁吁的大声呼喝:“别跑……给我站住,大家帮忙拦拦啊,那个臭贼……抢了我的钱袋!” 紫棋探了头去看,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拨拉着人群,往前追什么人,一边追一边口中呼喊不断。忽然,前面人群中,一个人哎呦一声倒在地上,那男子急急忙忙赶过去,将那人压在地上,搜了一阵,摸到一个钱袋,高兴地呼啦一下站起身,冲周围的人道:“找到啦,找到啦,呵呵……” 旁边有人道:“裘老大,你怎么总演这出啊,能不能把你那个钱袋放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天天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抢你。” 那裘老大往四处张望,忽然看向紫棋他们这边的窗口,大声道:“尹大侠,一定是你吧?呵呵,多谢了!” 紫棋好奇地看向尹长风。尹长风轻蹙了眉头,似是非常无奈。 围着裘老大的人开始纷纷议论,有人道:“又是尹大侠啊?尹大侠这次飞的什么暗器?那么远都能打中,这武功真是深不可测啊!” 紫棋也问:“你是用什么击中的?筷子?”她低头数了数,桌上的筷子一根不少,“花生仁?” 尹长风冲她无奈地摇摇头。 紫棋叹了口气道:“看那人穿戴那么好,定然不缺钱,偷东西的人穿得破破烂烂的,很可怜的样子。其实……你不该管的!” 尹长风这次笑了,又举起酒碗来和紫棋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紫棋见他一筷子未动,已经连干两碗,担心他很快就会醉,道:“你慢点喝,先吃点菜,不然很容易醉的。” “呵呵,这位公子,你是不知道尹公子的酒量,他一个人独饮十坛这样的酒都不会醉的!”小二给旁桌上菜,听到紫棋的话,主动接口,似是对尹长风很是敬慕。 “那……这样也容易伤身体。” 尹长风本来端着酒正往唇边凑,听到这句话,手一顿。小抿了一口,就放在了桌上。他想了想,开口道:“我师姐是爱胡闹,不过这次她把送给丈夫的定情信物又赠了你,似乎胡闹得过了头。” 紫棋听到他提起二人都认识的悦寍夫妇,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笑着道:“这次不是她胡闹,而是张大侠胡闹。张大侠用他家娘子赠他的定情信物和蔚大哥换了一匹马,然后蔚大哥转赠于我的。” “喔!”尹长风将酒碗端起来一饮而尽,不再答话。 他的神态明显晴转阴,紫棋赶忙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细细咂摸了一番。心中暗想难道他是因为这把匕首本有定情之喻,而蔚大哥送给了自己,自己也没推拒而有些不高兴?后又觉得不太可能,自己这么想未免太过自恋。 尹长风看着是个不太会制造话题的人,现在又不是很愉快,气氛有些冷,紫棋就张了口,不自觉说了这么句:“曲飘飘说我武功微末,又没有江湖阅历,无趣得紧!” 尹长风挑了眉望她:“然后呢?” “然后我也觉得自己无甚长处,你若和我相处时间久一些,就会发现的。” 尹长风将酒碗斟满:“好。” “好什么?”紫棋诧异的问。 “我就和你相处久些,看看你有没有长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尹长风定定盯着她,微眯了眼睛,他这时候的表情才变得扑朔迷离,似含情似无意,让人看不清楚:“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这句话出自《庄子》,紫棋十二岁前一直在读书,知道这个典故,别人觉得无趣的,他尹长风却觉得有趣。 她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正在此时,一个女子端着一碟菜走了过来,声音拿捏得柔柔弱弱地张口:“尹公子,这个季节鲫鱼肥美,这是家兄最拿手的红烧鲫鱼,不妨尝尝?” 紫棋抬头,发现这个人竟是自己认识的,是那个对尹长风偷偷爱慕的七姑娘。她当下张大眼睛,心中暗道有好戏可看了。 尹长风神情淡淡,声音清冷:“我不喜欢吃鱼。”紫棋暗笑,他正在体会鱼之乐,这个七姑娘却将鱼杀了烹了,真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七姑娘也不尴尬,想来这种情况她遇到不止一次了。她转手将那道鱼放在别桌,眼中情愫万千,望着尹长风问:“那尹公子想吃什么呢?只要你说出来,我都可以让家兄做给你吃的。”她那神情,让紫棋觉得她最希望的答案一定不是任何菜,而是“我想吃你。”想到这里,紫棋一阵恶寒,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尹长风却是看都不看那个七姑娘,对紫棋端起了酒碗:“那个小东西马上就到,今日有人打搅,你我看来不能尽兴了。来,说了请我喝酒,你却滴酒未沾,这太说不过去了,我敬你一个。” 紫棋在镖局这段时间酒量练出一些,喝个三碗五碗是醉不了的,于是豪爽地举起酒碗和尹长风一碰,一饮而尽。她饮酒时,尹长风念了句:“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需梅。” 放下酒碗,看了眼桌子才反应过来,这碟子中的荷塘,碗中的杏花酒,竟然是尹长风一开始就想告诉她的:人和人在一起有时候没那么多为什么,只是一个缘字而已。 旁边七姑娘轻呼了一声,原来她见尹长风不理她,终于觉得尴尬,打算离开,回身去端鱼却被人握住了手腕。那人显然喝醉了,双眼迷离,面上红透,口中嚷嚷道:“怎么送给我们的鱼,还想拿走啊?” 七姑娘娇柔万分地看向尹长风,眼中一下子盈满了泪“公子,救我!” 尹长风掸了掸袍子上的一处污迹,扬声道:“结账!” 小二应了声跑过来,紫棋摸身上,才想起出来的匆忙,身上并无揣银两。她求助地看向尹长风,小声道:“我能不能下次请,这次……” 尹长风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道:“我也没带钱。” 小二大方地道:“没事没事,尹公子下次来再付也成。” 紫棋刚刚舒了一口气,就听尹长风缓缓道:“我从不赊账。” 小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看向紫棋,紫棋也尴尬地望着他。小二拍了下脑袋道:“可以这样,这位公子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点的东西,可以先押在店内,回头你取了银子付了帐,再拿走。” 尹长风看向她靴子的位置,紫棋会意,忙把那把匕首拿出来,一边交给小二一边道:“这个你要帮我收好,过几个时辰我就回来取。” 那边那个七姑娘已经哭得梨花带雨,原来那个人不仅不让她把鱼端走,还摸了她几把。紫棋都有些看不过去,拽了拽尹长风的衣袖,问他要不要管。尹长风却站起来像没看到似的下了楼。 紫棋心中有些愤愤,觉得人家姑娘好歹喜欢你一场,你对人家无意,也不应做得如此绝情,她可不能袖手旁观。可刚走上前,就见一个生得很是高大威猛的男子拎了菜刀,从后厨奔了出来,口中嚷嚷道:“是谁?谁欺负我妹妹呢?” 她只好摇摇头,也转身下了楼。 楼下尹长风正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说话。只听那孩子脆生生地道:“师傅,我都想死你了,这几日你去哪里了?快和我回家吧!” 尹长风带着几分威严道:“你平日多花点功夫把我教给你的东西学会,别净搞些没有用的。” 第二十六节 贮水邀萍1 那孩子理直气壮地答:“怎么会没用!师傅本就武功高强,你只是懒得让世人知道。曾小六上次说我拜了个没有名气的无用之人为师,我气不过,所以用这个方法来帮您正名。” 尹长风似被他弄得很是无奈,叹了口气:“你存了这种心思,我便不是你的师父,我本来也没有正式收你为徒,你另投高明吧!” 那孩子怕了,竟是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抱着尹长风的腿道:“师傅,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就是别说不当我师傅啊,我娘听了会伤心的,你知道她的身体……” 紫棋走了过去,那孩子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腰背挺直,脖子梗着,将手背于身后,做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尹长风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回过身来给紫棋介绍:“他叫云宇亭,喜欢叫我师傅。”又对云宇亭道:“叫蔚姐姐。” 云宇亭慢悠悠地扭转头,上下打量了下紫棋,轻哼:“哼,扮男人还挺像的!”忽然神色一变,伸出手指点指紫棋,想说什么又住了口。 紫棋笑眯眯地打招呼,然后半蹲了身子,凑到他面前:“云公子,上次在你家后院……” “蔚姐姐,你的肩膀上怎么有只蜘蛛啊?”云宇亭瞪大了眼睛,做出害怕的表情,“这么大一只!它要咬你了!” 紫棋不慌不忙,这个小鬼想诓她,以此来转移话题,还没那么容易。 但是……眼角余光似真的看到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她肩膀上动了动,因她穿着墨色的袍子,不是特别明显。她侧过头凝神一看,{网]竟然真的是蜘蛛,有小孩子的巴掌大,每条腿都是毛茸茸的,还正在朝她脖子靠近。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弹起来,一下子扑到尹长风的怀里,将头伏在他的肩上瑟瑟发抖。尹长风用右手揽了她的腰,左手食指曲起,轻轻一弹,将那只蜘蛛弹到云宇亭的身上,那蜘蛛熟门熟路地爬回他的袖子中。 淡淡的兰草味道,很是清雅,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紫棋反应过来,忙欲后撤,那只搁在她腰间的手却是稍稍用力,让她动弹不得。尹长风在她耳边轻轻道:“等我!”紫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扭过脸来望他,额头很巧地擦到了他的唇。她大窘,忙又推他。这次尹长风未再用力,放了手,紫棋挣脱出来,头也未回地急急跑开。 “尹公子不是喜欢云夫人吗?怎么又和男子搂搂抱抱?” “早先就听人说过,尹公子好像是喜欢男人的,听说之前也看上一个穿墨袍的公子……” 云宇亭使劲儿咳了几声,那些议论的声音小了下去。尹长风却并不介意,进到酒店拿了个什么东西,又走出来,然后当先往云府的方向走去。 云宇亭在后面跟着,因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敢冒冒然地开口。忽然前面的尹长风停了下来,扭过头看他,唇边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和他恶作剧后的样子有几分相似。他莫名其妙,然后尹长风说了一句:“干得不错!”转回头脚步轻快地继续行路。 云宇亭心里一寒,小脸皱到了一起,他知道这次自己真的做错了。暗暗冷哼一声:“臭女人,想抢走我师傅的心,没那么容易!这次是我失算便宜了你,下次可不会了!” “师傅,你慢点,我都跟不上了。” ~~~~~~~~~~~~~~~ 紫棋匆匆回到镖局,没有朝两边看就直接进了自己的屋子。站在角落里的李义想出声唤她,被一旁的蔚子善拦住:“她累了,让她休息会!” 紫棋回到屋子中,确实觉得很累,脱了靴子上了床,用被子裹住自己。脑袋里仿佛装了一团乱麻,好像已经有好久没有这么纷乱过了,很多事很多事一起涌进记忆中。 那天……百里寻清不太高兴。因为他爬了半天树掏下来的小鸟被她轻轻一纵就又放了回去。 “我知道你会轻功,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抓住它们,胳膊这里……还有这里……都蹭破了皮!这可是我想送给你当生日礼物的。” “可是小鸟离开它的爹爹和娘是活不了的。我不愿意让它们像我一样孤孤单单。”她又开始伤心,似乎要哭出来。 “算了,算了,我去寻别的礼物吧。谁说你孤孤单单,不是还有我吗?我会永远陪着你,直到你烦了我为止!” 那天……百里寻清很高兴。吃饭时他自己不动筷子,一直看着她吃,待她把碗里的饭都吃光了,一拍桌子道:“我要把爹上次捎给我那块碧玉送给王伯,他竟然有办法让你尝不出肉的味道。” 她听说自己吃了肉,手扒在桌沿上干呕。 “既然尝不出来都吃了进去,干吗还要吐出来?挑食会对身体不好的,多吃肉才能不生病。” 那天……百里寻清很孤单。他们要分开了,她在两个选择中选了后者,她狠下心丢下他一人,先回了屋子。她没有回头,一直都没有,但是她依然知道他会望着自己,而且会很孤单。她不完全清楚他在想什么,可是他们从七岁就认识,在一起十年,哪怕是一根刺互扎在对方心间,也已经和自己的血肉长合在一起,不容分割。生生割了,谁都会受伤。 这种应该就是爱吧?如果没有命运弄人,她还是唐华莹,那么他是她的百里寻清。她一定会嫁给他,一辈子在一起,小时候开过的玩笑,许过的诺言都会成为真的。 一会儿脑海中又浮现出蔚子善的身影,他那么沉着淡定,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棵大树,让人只要靠近了就很安心。 那个春风和煦的傍晚,两匹马并辔而行,步子不疾不徐,她的心里也异常得宁静,觉得日子就像这悠长的风,轻柔的在脸颊旁划过,似乎转瞬就会是百年,不会有疾风骤雨,不会有惊扰困顿。 那天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他微笑:“很难猜吗?” 悦寍说这种男人最是难得,要抓牢。可是他的心应该早已被别的什么人牢牢地抓住,拿走了,并没有留在现在的这具身体里。 最后是尹长风从乱麻中走了出来,他噙着笑,那优美的唇线,只是在头脑中想想就让她脸红心跳。 她端起酒杯的时候,他轻轻道:“有杏不需梅。” 有杏不需梅——有幸不需媒!是缘分!是缘分! 这个词真的太蛊惑人心。 可是…… 他若是池塘里的一株芙蕖,那么她就是无根的萍草,偶尔会纠缠但不会长久。缘来则聚,缘尽则散。 所以这缘分也最会弄人,往往来的时候没有根据,走的时侯也无预兆。信了它,就会被伤害。 想得累了,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再睁眼时已经是半夜,桌上放着些吃食,想是蔚子善送来的,见她睡着了就没有叫醒她。 大哥真好! 她翻身坐起来,吃了点东西,肚子填饱了才想起来那把匕首还没有拿。想想觉得不安,可是现在大半夜的肯定是拿不了了,只能等到明天早晨。 ~~~~~~~~~~~~~~~~~~~~~~~~~~~~ 第二天紫棋早早地赶到酒楼,取了银子打算换回匕首,可是掌柜却道:“尹公子昨儿个就取走了!” 紫棋问:“什么时候啊?” 掌柜道:“就是你们刚出去一会,他又折回来,放下银子,拿了东西,没多说什么!” 紫棋心道一定是云宇亭身上带了银子,尹长风先问他拿了,换回了匕首。可是说好自己请客的,最后还是尹长风付了钱,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匕首在他手里也好,等下次见了面,自己一定先把银子还给他,再收回匕首。 想到还会再见面,她心里不免又有些乱,似乎有一丝丝期待,又有一丝丝畏惧。 第二十七节 贮水邀萍2 三日后,紫棋终于明白那日尹长风所说的“等我”是什么意思了。 一早晨起床,打开窗子就看到天上万里无云,阳光明媚。紫棋心情大好,收拾停当走到院子里。李义正穿着一身短打认真练功,旁边荀安在扎马步,似瞌睡还没醒,哈欠连连。李义十分不悦,瞪他好几眼,可是他眼睛都没睁开怎会看得见。 李义用很大的声音道:“喂!荀安!认真点!蔚大哥回山寨前叮嘱我要好生督促你练功。” “怎么偏偏是我?其他兄弟都还在榻上睡着呢,为什么他们不需要练?”荀安犹自打着哈欠,一边半蹲不蹲的应付事,一边小声地抱怨。 “哼!我其实也懒得管你,不过蔚大哥说你天资不错,若肯好好练,回头肯定能超过我。” “超过你有什么用?我可没看出你有哪点好。吃的穿的还不是和我一样?”他忽然嘿嘿闷笑,“要说你就一点让我羡慕,那就是紫棋姑娘看着和你交情甚好,我若是也有这机会,定然趁着她还少不更事,将她……嘿嘿,可是你这个傻瓜,显然是想撮合她跟寨主。其实……你真是个傻瓜,像寨主那样的,他要是真对女人有兴趣,稍微点点头,不得有多少女人自己主动扑上去啊?你留着也是白留!他……” “住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给我一边呆着去!我看你也别练功了,练好了功夫指不定拿去做什么缺德事呢!” 紫棋咳了一声,面上云淡风轻地走过去,刚刚的话她都听到了,倒是不怎么介意。山里兄弟素来粗豪,说话很少顾及,她若没事就脸红羞怯,反而显得过于扭捏。 荀安嬉皮笑脸地打招呼:“紫棋姑娘!”然后对李义连眨眼睛道,“那个……说了不让我练功,我可就撤了?呵呵……给你腾地方!” 李义狠狠瞪了他一眼。 荀安刚走,紫棋和李义面对面站着,连话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到有人轻叩门环。镖局的大门是敞开的,紫棋扭过头一看,便愣住。 尹长风长身玉立于门旁,一只手轻轻搭在门环上。他身上仍着着粉色袍子,头上随意绑了条浅色的发带将如墨的黑发松松地束起,整个人若带了朝露的气息,看着清新淡然。另一只手端着一盆花,应属菊类,花瓣如丝,千条万条垂下,到得底部又反卷上去。花色为墨色,隐隐透着些紫,中心的花蕊厚密,给人的感觉既娴静端庄又惬意舒缓。 一大清早就看到这么一幅画面,紫棋感觉自己像是没睡醒,还在梦中。轻晃了下脑袋,这美得像花中仙子似地人儿还在。心中忽的就有些紧张,手下意识去捋自己的发梢,虽着着男装,可露了几分少女娇羞的情态。 李义重咳了两声问:“尹大侠怎得空到我们望威镖局?” 尹长风从容的迈着步子走进来,走到他二人切近,将手中的花递到紫棋手边,眼望着李义道:“我新搬了家,就在附近。今早四处走走,给新邻居们送些小礼物。” 镖局门口有好几个声音齐应:“尹公子能搬来此处是我们的荣幸,你送我们的花十分漂亮,看着就让人欢喜!” 紫棋往门外一看这些人都认识,是这条街的邻居。想来尹长风不仅到镖局送花,其他各家也都已拜访过了。既是如此不便推辞,她忙伸手接过那盆花。 尹长风对他们抱抱拳道:“好了,礼物送到,我就不打扰二位了。”转身飘然离去。 他这一遭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反倒把紫棋和李义搞愣了。李义原想他来定是还在打紫棋的主意,想借机套近乎,卖个好什么的,可是却并未看他和紫棋单独说话,甚至都没有对紫棋笑一笑,这就怪了。 紫棋也愣,刚刚她还想找个机会,把上次喝酒的银子给他,然后问他要回那把匕首的。怎么她这厢还未想好如何开口,他就走了?李义在眼前,她不方便追出去,可是心却跟着飘到好远。 尹长风这仗实在打得漂亮,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自豪,出门时便跟那些围在身旁的邻居多寒暄了几句,顺便交代了些侍弄花草需要注意的事项。 他那边走掉了,这群人还在镖局门口热烈的讨论着,纷纷道: “尹公子人长得好,待人还这般和气,真是不错啊!” “对啊,人家都说爱花惜花之人,一定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这句话说得不错,我看尹公子就是那种温柔的人,谁家女儿嫁给他,一定是上辈子积了德。” 李义在门内对紫棋道:“不是说他和那个云夫人纠缠不清吗?我看谁家女儿嫁给他都是要倒霉的吧!” 紫棋奇道:“你也知道这个?我以为你素来不关心这些八卦呢!” 李义侧转头看她,目光一时明亮得吓人,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关—心—的—是—你!” 紫棋忙点头,眯着眼睛嘻嘻地笑:“嗯嗯,我知道你一向关心我,谢谢啦!” 李义一句话不说,提起地上的衣服,低着头走回自己的屋子。 其实紫棋不是完全不明白他心中所想,只是有的时候,如果不能回应就只能装作不知。 ~~~~~~~~~~~ 出了镖局的门,沿着街道走到头,右拐就能看到一个大院子,这正是尹长风的新家。紫棋吃过晚饭,见天色还不算黑,便走出来溜达溜达,不知不觉就走到尹长风家门前。门上落着锁,显是主人还未归来。紫棋稍稍有些遗憾,她自己将这遗憾解释为靴子中少了那把匕首有点空落。临睡前她又来晃荡了一回,门还是自外面锁着的。 回到镖局人躺在榻上,心思却总往尹长风的门上飘,想他应该是人还待在云府,搬过来就是为了做做样子,可是究竟为何要做样子?要做给谁看啊?这似乎和她无关,又似乎有很大的关系,心情莫名的烦躁,她便坐起身来,穿好衣服又走了出去。 外面新月如钩,稀疏的星子坠在半空,忽明忽暗,似人隐秘的心事。紫棋直接奔到尹长风家院墙外,心道不管他在不在家,自己都要进去看上一看,以解心中疑惑。 这次门上的锁没了,可是这么晚了,拍门进去也不合适,紫棋就按早先心中打算的,悄悄纵上了院墙。 院子很大,很空旷,想是因为才搬来,很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置办。一间屋子的门大敞着,里面榻上躺着个人,远远地就看到粉色的衫角垂在被子外。 他怎么睡着了也不关门? 紫棋跃下墙头,朝屋子走过去,想替他掩上门,走到近前就闻到很浓的酒气。 看来尹长风傍晚是出去喝酒了,而且一定喝了不少,有些醉了,所以睡觉连门都未关。 紫棋大着胆子走了进去,屋子里也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大榻和一张桌子。榻上尹长风头朝里和衣而卧,连靴子都未脱。桌子上有一把壶,提起来一闻,竟然还是酒。看看院子,再看看这屋子,看看榻上的尹长风,紫棋隐隐觉得有些心疼。有些人浑身都是本领,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自行解决,不需要别人援手。可是有些最简单的事,比如醉了,病了,总还是需要个人来陪伴照顾的。她就很害怕孤独,害怕只自己一个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感觉。 她走到榻前,悄悄替尹长风将被角掖好,然后拿着那个酒壶走到别间,换了个盛了清水的水碗回来,重新置到桌子上。喝醉的人晚间都会口渴,这个位置尹长风应该很容易就能拿到。然后她轻轻地退出去,掩上了门,由院墙处跃出去,回了镖局。 ~~~~~~~ 她一走,尹长风便自榻上坐了起来,他素来千杯不醉,所以紫棋一来他就知道了,而且很容易就分辨出是她的脚步声。今日他自傍晚就在酒楼饮酒,是喝了不少,躺在榻上有些燥热,故意打开门,吹着秋风睡。 真的有些口渴,他抓起水碗将水一饮而尽。然后迅速的从屋子中跃出,越过墙头,飘然而下,像一只粉色的蝴蝶。他一挥手,冷声道:“出来!” “大侠饶命!”一个人捧着自己的头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发髻中央插着一支筷子。 “为何在我院墙外鬼鬼祟祟?” “我们并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跟着刚刚那个墨袍公子来到这里的。” “为什么要跟踪他?” “那个……和您无关,能不能不说?” “啪”的一声,又一支筷子飞出插入他的发髻,这次比上一次离头皮更近。 “好好,您别动怒……我家主人派我监视镖局动向,不光是那位公子,别的人也要跟。” “我问为什么?” “这个小的真的不知道,只是按吩咐把他们去了哪儿,接没接镖,接的什么镖,打听清楚,往回禀报。” “你是哪个山寨的人?” “小的是双龙寨的。” “哼,看来你是腾云寨的。” 第二十八节 贮水邀萍3 紫棋回了镖局,躺到自己的榻上。 这一趟并不白走,此时觉得心情已平复下来,不一会工夫就睡了过去。 待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屋子,窗子前尹长风送的那盆花在晨光下看来格外得美丽,花瓣上薄薄的一层绒毛映出温暖人心的光泽,看在眼中说不出的舒服。 紫棋到外面取了点水来,想浇进盆中,又有些踌躇。在百里山庄时她很喜欢侍弄花草,知道一种花一种习性,有的喜阴,有的喜阳,有的喜水,有的喜干,这浇水也是有讲究的。 于是她就又踱到尹长风家门前。心里打算着有两件事要办:一是把银子还给尹长风,要回匕首;二是和他请教下那盆花该怎么照料。可是尹长风家大门上竟然又落了锁。 他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这一大早就又出去了? 紫棋只好折回来。想做的事情没有做成,任谁都会有些神思不属,进镖局大门时,李义和她打招呼她就没有看到。 “紫棋,你怎么了?”李义有几分诧异,走到近前伸手轻拍她的肩。 “没事啊!”紫棋这才回过神来。 “我刚刚和你打招呼,你都没理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紫棋听他这么说心下顿觉羞愧,暗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了个尹长风竟然如此,难不成真的被迷住了? 她自嘲地一笑,伸手挠了挠脑袋对李义道:“我也觉得我有点不对劲儿。” 李义理解成她果真不舒服,关切地问:“那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不需要!不需要!”紫棋连连摆手。 “那你好好休息,今天镖局的事都交给我,我也嘱咐他们别去打搅你。” “我……” 紫棋想解释,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好在李义关切的目光下,走进屋子,躺到榻上。 这一整日下来,果然没任何人来打扰她,连三餐都是李义给她端到屋子中,独自一人吃的。过得甚是无聊,有时瞌睡来了就索性小睡一觉,到了晚间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她披衣起来,想想自己今日如此都是拜尹长风所赐,而自己和尹长风就是纠缠在那把匕首上,不如今晚再去一趟尹长风家,把这件事了了。 ~~~~~~~~~~~~~~~~~~ 依然是绕到侧墙,依然是纵身一跃,可当紫棋蹲在墙头往下张望时,差点一头栽下去。 她原以为这么晚了尹长风一定在关着门睡觉,或者像昨日一样喝得酩酊大醉,不管哪一种,她都要去把他弄醒,直接开口要东西。 可是此时门没关,榻上也无人,尹长风就静静地立在院子中,斜拄个锄头,笑吟吟地看着她。天上明月高悬,院中他玉树临风,脸上的笑容明媚却不张扬。 紫棋忙稳了稳心神,故作镇定地回望过去。他二人便在这如水的月色中,一个墙头,一个墙下,互相对望着。 尹长风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下去。他穿戴得甚是整齐,还是粉色的袍子,脚上着着粉帮白底的靴子,那么浅的颜色居然纤尘不染。月光在他周身镀了层银华,朦朦胧胧中看去,恍若月桂树下的仙人。 紫棋原是要跟他面对面解决些问题的,此时反而不敢纵下去了,她对他摇摇头,下意识地抬手抚自己耳边的碎发。 想想自己在榻上辗转难眠,套了袍子就跑了出来,此时一定衣冠不整发髻松散,糟糕得一塌糊涂,根本没有勇气站到他身边去。她心中暗暗生出几分懊恼,自己实在不该如此莽莽撞撞地前来。 尹长风也不再勉强,撩起袍子,将袍角别于腰间。拖着锄头,在院子中左十步右十步的来回丈量,最后站定,开始用手中的锄头翻地上的土。 紫棋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想问问,但是这么静的夜,她又蹲在墙头上是不能开口的,否则一定会惊扰了邻里。 尹长风干得很认真,将土挖出来,堆在别处。过得一会,地上就开始出现一方浅浅的坑。虽然美人抡锄头也很养眼,但是毕竟在做力气活,早先那种美得让人不敢靠近的朦胧意态已去,紫棋实在好奇,便纵了下去。 尹长风抬眼望她,嘴角噙了丝笑,出声道:“早就在等你帮忙呢。” 地上还躺着一柄锄头,紫棋过去拿了起来:“是要往深里挖还是宽里挖?” “按我现在这个大小,往深里挖。” 紫棋学着他的样子,挖了一会,问:“这是要做什么的?埋宝贝还是埋棺材?” 尹长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我没有宝贝,也不想把谁的棺材埋在自家院子里。” 紫棋嘻嘻一笑道:“开个玩笑而已,想着你也累了,让你放松放松。到底做什么用?” “挖一方小的莲池。” “现在是秋季,种莲要到明年三月呢!你真的打算长住啊?”紫棋停下手中的动作,睁大眼睛望尹长风。 尹长风丢下手中的锄头,伸手将她的也拿过去丢到地上:“是啊,还要好久才能种莲,今晚就先忙到这里吧。” 他走到院子中一处野草繁茂处,一撩袍子席地而坐,然后冲紫棋点点头,示意她也坐过去:“来,歇一会尔吧!” 紫棋也没挖几下,原是不累的,可是她最喜这种拂草而坐的随意,便也跟了过去,坐到他身旁。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望着他等他给出答案。 尹长风望着月亮,微提了唇角,缓缓道:“我说过要和某人处久些,好看看她究竟有没有长处。” “你……你还要继续戏弄我?”紫棋心中一慌,这几日某个她不敢面对的情绪又开始出来横冲直撞,拦都拦不住,就像那日酒楼之上她干下那碗酒,听到那句话。 “我从没有戏弄你吧,是你说要我娶你,我提了亲,你又反悔的。”尹长风侧过头无奈地看她。他一向做人随意而简单,是她爱东想西想,反反复复。 “我向你道歉,对了,银子给你,把匕首还给我。”紫棋听他旧话重提,忙打岔,低下头,从怀中摸出已放了好几日的银子。 尹长风伸手接过,揣到怀里,嘴上却道:“匕首我有用处,暂时不能还给你。” “你……”紫棋气结。 “之前那匕首在我师姐处时我就用过,是把难得的利刃,加之小巧,可以用于做些精细的东西,最近我打算用梓木做张琴,正好要用到。” “可是……” “这个给你。”他探手入怀,取出一块玉珏。 月光下,玉散发着柔和的光,剔透莹润,色泽均匀,上面镂刻着一朵重瓣莲花,雕工非常精美,花儿栩栩如生。这玉珏是个半圆,一看就知道此物应该是一对,一块上只有一半的图案,可是仔细看手中这块玉珏上的莲瓣已然完整,想来全图应是朵罕见的并蒂莲,此为一个花头。 这东西未免太过暧昧,紫棋哪里敢收。尹长风斜睨着她:“怎么别人给的东西就能收,我给的就不收?” “这东西怕碎,放在我处,我恐怕会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紫棋摆着手,嘻嘻地笑。 “可是我从不白拿别人东西,既然现在没办法把匕首还给你,这个东西就一定要放在你那里。”他说得很随意,似乎并不是要送给紫棋,只是用来保证肯定会把匕首还给她。说完,他长身而起,那块玉已经躺在紫棋的腿上。 紫棋只好小心地收好,也站起身,走到他近旁道:“我只帮你收几天,你早点拿回去喔。”抬头望望天上的星月又道:“你早些歇着吧,我也该回去了。”说着想转身。 “那……盆花还好吧?”尹长风从一旁伸过手来,抓住了她的臂,止住了她的动作,想了想问。 “喔,我都忘了,还想问你那花怎么侍弄呢。”他的手掌在这凉凉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暖,她的胳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温度,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那个叫墨菊,也叫墨荷,按一般的菊去养就可。那日我看到你……一下子就想到它。”他的声音轻轻的,说不出得温柔。 喜欢养花的人都是这样的,提到花就像提到自己的孩子或是心上人。可是他为何还要提到她? 紫棋扭过头望他,他的目光如一泓春水,柔情满溢。那里面盛着两个她,每一个都是娇柔羞怯,从未有过得动人。 然后他低下头,凑过唇来轻轻贴上她的唇。这一次和双龙寨的不同,不再急躁狂热,不再如饥似渴,只是像蝶翅扇动花瓣,白云荡过月华,浅啄几下,若即若离。 紫棋头脑发昏,浑身无力,伸手去捉了他的前襟,待手指碰到他的身体,却猛地反应过来,改力为推。尹长风也没强迫,顺着她的力往后退了几步,和她隔开些距离,仍是异常温柔地看着她。 “今日我……我帮你锄地,你……尹大美人让我亲,也算是……是两不相欠!我走了。”紫棋双颊滚烫,头都不敢抬,匆匆转身,越过墙头,消失在夜幕中。 墙内尹长风目送她离去,微挑着眼角,微弯着唇,满眼的笑意。 第二十九节 贮水邀萍4 紫棋坐在尹长风家的墙头上,双腿垂下,低着头,后脚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墙壁,尹长风向她招了好几次手,她都坚定地摇头,就是不肯下去。她自那一日被尹长风吻了,接连三日都没有再来。可这几日夜夜躺在床上红着脸数自己的心跳,却怎么都睡不着。偶尔会摸出那块刻了莲的玉珏,细细地看。玉带薄凉,握在她的手里却感觉滚烫。 明明那日是想去要回自己的东西,和他再无瓜葛的,怎么最后反而又弄来这么个麻烦啊!烦! 今日晚间她实在忍不住了,想着尹长风那里又不是龙潭虎穴,她根本不用怕,就再去一趟能怎么样?看看他那个什么琴到底做好了没有。 打定了主意,不再在榻上继续折磨枕头,紫棋长舒了一口气,坐起身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铜镜前,上上下下打理好自己。然后似乎脚步微移,这人便来到了尹长风家,坐在了这墙头之上。 尹长风家的院子变化不小,新植了一圃的墨菊,周遭还种了兰草。院子一角起了个石桌,桌旁置了两把藤椅。紫棋来时,尹长风正坐在藤椅上,手拄着下巴,望着墨菊出神,竟未早早地发觉有人来。待看到紫棋时,他仰头对她恍惚地笑,仿佛是在梦中遇到了自己想见的人,然后扬起手来,冲她招了招。 那招手的动作魅惑至极,紫棋如同被牵了魂魄一般,几乎立刻就要跳下去,忽然想到上次那个吻,她脸上一红,便用了最大的意志力低下头去,不看他,只是坐在墙头上,轻轻摇头。尹长风又招了几次手,她越来越坚定,只是摇头。 尹长风等了等,见她真的不打算下去,轻笑了一声,袍袖一展,人飘然欺近。 紫棋只觉眼前粉影一闪,自己便被抱了起来。尹长风的动作太快,她没有料到,此时身子忽然失重,多多少少有点惊骇,伸手就揽住了他的脖子。 其实只是一瞬间,二人便落了地,可是尹长风并没有放她下来,微低了头,和她额头顶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她张大眼睛望着他,他也望着她,两人眼中都清清楚楚印着对方。紫棋挪开眼睛,想发力推开他,忽闻他嗓音低沉地喃喃道:“我每夜都等你到天明。” 紫棋的心一颤,莫名地疼痛起来,不是那种被刀子切割的痛,而是像有一万只蚂蚁,每个都上来咬了一口。 许久前曾有个人为了她独坐在一方高高的屋顶上,沐着月华,一动不动,那个孤清忧伤的身影让她的心像被剜掉似的疼痛,可是……她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甚至不能回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后面的日子尽力去忘记,忘记那个人的全部。 前几日尹长风醉卧榻上,屋门未关,露在薄被外的袍角在秋风中瑟瑟摆动,也曾让她心疼,那时的痛就和此时有几分像。那个人身边少了她,还可以有童寂陪伴,还可以有一大宅子的人围着他转。蔚子善更不孤单,他整日里都是忙忙碌碌的,山上山下众多的兄弟要靠他吃饭,他每日有处理不完的事务,甚至连李义都如此。只有尹长风,自认识以来,除了那个云宇亭,就没看他和其他什么人亲近过。也许有,只是自己不知道。可是他的眼睛里总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刻意与人隔开距离,他的朋友一定不会多。 如果每晚都在这方小院里独坐整夜,为等一个人,而那个人偏偏又不来,只能与月影相伴,该是多么寂寞! 紫棋伸出手去抚他的脸,他的脸颊凉凉的,就像一块没有被体温温暖过的玉石一样。她再伸出一只手,用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她不能为那个人做什么,可是却可以为眼前的人做那么一点儿。 尹长风感受着她双手的温暖,望着她眼中越来越盛的温柔,不禁心神一荡,把她轻轻放下,修长的手指穿过丝柔的乌发,扶住她的后脑,然后吻了下来。唇瓣辗转,舌尖灵动,唇与唇似比他二人还要熟悉,无人刻意约束,无人刻意阻拦,它们便配合默契。 吻了许久,紫棋觉得似已有一夜那么长,先放了手,偏开了头,平复了下急促的呼吸,道:“我……我是有事来问你的。” 尹长风也放开了那只扶着她后脑的手,将双臂圈在她的腰间,带着些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如果你的问题问完了,回去了……你明晚还会来吗?会不会又刻意躲我几天?” 明天?未来的事情有几个人能说得准呢!如若说了会来,却最终来不了,那么不如不说! 紫棋扭过头看那一圃的墨菊,惊喜地问:“这才几日,你就养了这么多花草,而且长得甚好。” 尹长风眼眸微暗,带了几分无可奈何地道:“你若肯天天来,就会看到它们一天比一天漂亮。” 忽而他又振奋了精神,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一只手环过她的腰,伸出一只手点指院子中的几个位置道:“那一处会插上几株梅,那一处会栽上两丛迎春,那边柳树下面会再多种些兰草。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春日赏柳听鸟鸣,夏日赏荷听蝉叫,秋日赏菊听虫声,冬日赏梅听雪落。是不是很美?” 紫棋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东面,又看到西面。虽然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她却已然听得出神,喃喃道:“是啊,很美,美得像梦一样!” 尹长风扳过她的肩,让她和自己四目相对,他目光灼灼,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是梦,只是需要点时间。” 这时间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很多东西都会随之改变,包括人心。也许花开了,草长成了,人却倦了,没有心思看了。 紫棋又扭过头去看那方浅坑,看到和那日她走时没有两样,故作严肃,皱着鼻子训话:“好啊……尹大公子,你偷懒!这都好几日过去了,为什么这个坑一点变化也无啊?” 尹长风叹了口气,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也许并不是真的……”紫棋声音转小,细如蚊蚋,“嗯……真的喜欢……我,我们相识还不过十日,你根本不晓得我是什么样子的。也许……你只是闷了想找个人陪,只要时机合适,其实谁都可以,并不一定是我。” “只是你可以,别人不行!”尹长风拉了紫棋的手,把她带到那个坑边,指着躺在一起的两把锄头,神色坦然地道:“我从不欠女子的情,可是我却希望欠你的情,欠了你的情好拿自己来还。我最讨厌人当面夸赞我的外貌,可是我却喜欢你夸,觉得能用这一点取悦你,心中很是自豪。” 这些话其实肉麻得紧,他偏偏说来极是正经。紫棋脸发烫,心慌不已,慢慢又转成感动。 “跟我来,给你看件东西。”他又拉着她进到屋中。 一进屋,紫棋便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琴,看木色甚新,显然新做出来不久。琴边还躺着一把匕首,正是她一直想拿回的那柄,她忍不住就要伸手去拿。尹长风咳了两声,她这才迟疑地收回手,扭头望他。 尹长风伸手一捞,自她手下把那把匕首拿过去,顺势放到自己的靴子中。紫棋瞪他,他倒不甚介意,坐到桌旁,将琴摆好,随手拨弄了一下琴弦。因是晚间,他动作很轻,琴声很低,但是依然能听出此琴音色很是不错。 尹长风道:“我的手艺不够好,不过……你我都不是名家,一些细微之处也无需深究。我一直觉得弹琴能传达出心意就好。”说着手按琴弦,一支曲子自指间流泻而出。 紫棋对琴曲不甚了解,只觉这曲子温婉悠扬,静中有动,曲中似有长空万里,又似有群雁高歌,听着心境开阔。她想问这是支什么曲子,可又不敢中途打断,就在此时忽听曲风一转,变得深情缱绻,似更换了一首。尹长风望着紫棋,眼波流转,口中低吟:“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虽然还是没听过的曲子,但紫棋听他这两句词,一下子想到这一定是当年司马相如用绿绮弹给卓文君听的《凤求凰》。据传只这一支曲便打动了美人心,让卓文君甘心情愿抛却荣华,随他到酒馆当了酒娘。两人相伴一生,白头终老。 故事动人,琴音动人,虽只是个开头,也让紫棋跌入曲子中的缠绵情丝,不可自拔。 正在此时,忽听外面传来几下叩门声。尹长风无奈一笑,收了琴音,对紫棋道:“明日我再弹给你听,去看看是谁这么会挑时辰。” 紫棋从琴音中回过神来,莞尔一笑:“想来是你的琴音扰人清梦,人家找上门来了。” 他二人一边谈笑着,一边走过去开门。看到门外之人时两人神色俱是一僵。 第三十节 多情成恋1 李义站在门外,手还放在门环上。见门打开,他后撤半步,往这边望过来。看到紫棋和尹长风肩并肩站在那里,一个俊逸出尘,一个神清骨秀,恍如一对璧人,他也呆愣了一下。过得一会,方望着紫棋道:“紫棋,这三更半夜的……你一个女子待在这里恐多有不便,还是先回镖局吧!如果有事可以明日再来拜访尹大侠。” 尹长风对他的话颇有微词,紫棋若回到镖局,那是一个女子对着众多男子,应该是更加不便。他冷冷瞟了李义一眼欲开口。紫棋却抢先道:“是太晚了,我也困了,该回去睡觉了。李义咱们走吧!” 李义此刻礼数周全,对尹长风抱了抱拳道:“尹大侠,我和紫棋这时候还在你府上叨扰,实在是对不住了,这便向你告辞。” 尹长风也抱了抱拳,眼睛却望着紫棋道:“明日如果有空,想着过来帮我点忙,我的莲池还没有挖好。” 紫棋白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怎好意思拿我当苦力?” 尹长风提起唇角,也低声回:“此中缘由我已解释过了。” “我走了。” 李义好脾气地在一旁等着,并不催促。紫棋却是不再开口,当先走出了尹长风的院子。李义跟在后面一路默默无语。从那边到这边,路很短,一会儿功夫就到了镖局门口。紫棋止住步子,回过头望李义,轻声道:“你如果有什么话要说,就说吧……别憋在心里。” 李义向来都是快言快语的,很少如此沉默,紫棋知道他定是有几分不高兴,他若不说,两个人都会觉得难受,不如索性让他说出来。 李义叹了口气,又沉默了一会,方道:“我不是跟踪你,只是晚上从屋中出来恰好看到你的门没关严,过去关门发现你人不在。我担心出什么事,就出来四下里找找。走到尹长风家门外,隐隐听到里面有琴声传出,便想既然他还未睡,和他打听一下也好。” 紫棋有些羞愧,小声道:“让你担心啦,对不住啊。” 李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下次你要出去还是先知会我一声比较好,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不好和蔚大哥交代。他一直让我好好照顾你的。”犹豫了下又道:“可能你会觉得我管的有些宽了,但是有些话……还是得说,你虽着了男装,但毕竟是女子,晚上在独身男子院中太……你们认识时间原本就不长,下次还是另挑时辰拜会。” “嗯,我听你的。”李义的话说得合情合理,紫棋没有理由不点头答应。 ~~~~~~~~~~~~ 第二日一大早,李义和紫棋说他要上山一趟,然后匆匆走了。紫棋今日也有事要做,冬日之前她要赶着为弟兄们缝制一批御寒的衣物,需要买些材料。刚出了门便看到尹长风站在街道的尽头,冲她这边微笑,她要买东西正是要走那个方向,便朝着他踱了过去。 走到近前,尹长风问:“今晚还来吗?” 紫棋摇摇头。 尹长风道:“我猜到了。” “那就好,你不要等我了。” “那白日来!”他挑了眼角望她,风情惑人。 买完东西,放回镖局,紫棋脚步轻快地去了尹长风家,不知为何李义不在,她心情就比较轻松。进得门去,才复又开始挣扎,她苦着张脸,微皱了眉头,不断厌弃自己:“我……是不是和曲飘飘一样啊?怎么也如此沉迷男色?” 话刚说完,便觉身子一轻,人被抱了起来。然后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放下,可是不是脚着地,而是后背贴上了尹长风的榻。她打了个寒战,一下子窜了起来,身子缩到一角,脸带薄怒,戒备地望着尹长风问:“你……要干什么?” 尹长风负着手,云淡风清地站在榻旁问:“你现在知晓前一个问题的答案了吧?” 紫棋这才知道他与自己开玩笑,抚了抚胸道:“看来我和曲飘飘还是不一样的……” 话还没说完,尹长风的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忽然在眼前放大,只听他声音喑哑低沉地道:“现在回答你第二个问题。”紫棋茫然地看着他把唇凑了过来,却停在咫尺。 “想吻你,可以吗?”他的声音如此得温柔,似乎可以将人融化。 紫棋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捉住了他胸前的衣襟,轻轻闭上眼睛。 尹长风轻笑:“你与曲飘飘不同,你只是心里有我。”然后动情地吻了下来。 真的心中已有他了吗? 如若没有,为何看到他总会有一丝丝的紧张,有一丝丝的欣喜? 如若没有,为何总管不住自己的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跑来找他? 如若没有,为何看到李义时会心生愧疚,转瞬又会把他说的话忘到脑后? 自己之前内心的挣扎抵抗竟都是徒劳,如今有张唇贴得如此之近,她一点没有想着要去推拒,望望自己紧握他衣襟的手,原来身体已经比心早一步缴械投降了。 果然……心中有他! 如若说担心将来是否能长长久久,那么将来分开会痛,现在分开也同样伤人伤己。那何必还要想那么多! 紫棋也轻轻一笑,心中似忽的一下就春花烂漫了。她抬起双臂,温柔地圈上了他的脖颈…… 吻了多时,尹长风放开她,拖着她的手走到院子中,石桌上放着那张琴,尹长风道:“说了要把整支曲子弹给你听,来,你坐到这里。”说完,将她安置到藤椅中,自己席地而坐,将琴置于双膝之上,目含秋波,手挥五弦。昨晚那首《凤求凰》再次响起。此时秋日的阳光明媚而不炙烈,他长衣飘飘,乌发垂肩,有风将发丝轻扬。 可依然是刚起了个头,门忽然被砰地推开,云宇亭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他本生得粉雕玉琢,此时脸上涨红,气喘吁吁,想来是一路跑得甚急所致。 见到尹长风,他急急道:“师父,我娘………”看到紫棋在一旁,临时刹住车,不再往下说。等看清尹长风在抚琴,紫棋很是惬意地窝在藤椅中,他面上又寒了几分,两颊的红色竟瞬间褪去,黑黑的眼睛定在紫棋面上,带着明显的敌意。 紫棋站起身来对尹长风道:“你们聊吧,我该回去了,下次再听你弹曲。” 尹长风看看云宇亭,面带无奈,点了点头。 紫棋走出去,他跟在后面送,紫棋走了一会再回头时,他站在街道那一端还在望,旁边的云宇亭急急拽他的衣袖,紫棋恰好也到了镖局门口,便挥了挥手,走了进去。尹长风这才低下头去看他。云宇亭说了句什么。尹长风返回身将门上落了锁,与他一起匆匆离去。 ~~~~~~~~~~~~~ 上安郡秦府。 已是入夜时分,犹有一扇花窗内燃着烛火。烛火前有个披了黄衫的女子正对着窗子发呆。她以手托腮,眉头轻蹙,一动不动,忽然就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似有无限的心事。 窗格上轻轻响起两下叩击声,那女子丝毫不惊讶,似本已等了好久,温柔地启唇道:“进来吧,我知道是你。” 嘎吱一声,窗子被推开,一个人纵了进来。那个黄衣女子站起身来,带着几分无助偎入来人的怀抱中,伸了双臂紧紧揽住那人的腰。 那人爱怜的抚着她的头发,一动不动,任她那么依靠着。 “前两日我收到那份礼物就知道是你来了,没有谁会为了我如此用心的。你为何到今日才肯露面?我一直担心你送完礼物,就会悄悄离开,然后要过上一整年才会再次出现。” “我没想到今年你爹会在家。” “你和我爹到底有何恩怨?你每年都说等我大一些就会告诉我,如今我已满十八岁,没准……没准过了年,就要成亲了,今年总可以告知于我了吧?” “最近你好像很不开心,是为了嫁人之事吗?”那人轻轻抚着女子的脸颊,心中叹息一声:她瘦了,原本脸颊圆润,总带着几分甜美可爱的笑,如今却愁容紧锁,下颌尖尖,只剩一双大眼睛噙着满满的清愁,仿佛换了一个人。 “嗯!”女子将脸贴在她的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不想嫁就和你爹说,他只有你一个宝贝女儿,断然不会为了旁人难为你的。如果他真是不通情理,那我就带你走。” “不!不是不想嫁……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人长叹了一声:“感情这种事,有几个人真能说得清楚!” 第三十一节 多情成恋2 “青姨,你也爱过人吗?你也有自己的孩子吗?之前我都没想过要去关心你,只是觉得你很神秘,也待我极好,希望你能多陪在我身边。我……是不是很自私?”黄衣女子仰起头来,轻声道,说到后面带了几分羞愧。 “你心地很善良,是这世间最好的孩子。今日才想起来问是因你刚刚长大。” “可长大真得不好,会去想很多过去都不曾想过的事情。想多了,人就变得不开心,似乎忘记了如何真心诚意地笑。”她面上带了三分的笑,笑容里没有一丝愉悦,有的只是满满的自嘲。 “傻孩子,谁又能不长大呢?不论遇到什么情况,你身边都还有爹爹、娘,还有青姨。别把事情埋在心里,说出来会好些。” “青姨……”黄衣女子的眼中涌出泪来,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到脖颈处,似堤坝决了口,然后她又将头埋在对面人的怀抱里,闷闷地道:“我喜欢他,可是他心中想着别人。” “芸儿……唉!”青姨带着几分心痛地轻唤,然后长长叹了一声,并不接口。 她能说什么呢?茫茫人海之中,不早不迟遇到那个人,当你动心了,却发现他爱的人不是你,想抽身却仍陷得干脆,只有身不由己,只有肝肠寸断。为什么她关心的人都要如此?这命运真会弄人! 秦芸儿的泪水越涌越凶,忍不住抽噎起来。她不光为自己哭,她也是在心疼百里寻清。 ~~~~~~~~~~~~ 前几日她去了趟百里山庄,她是赶去质问百里寻清的。 今年南方发大水,百里天明和秦宏昭多年来第一次十月前就返了家。她爹刚进门没几日,百里山庄便派了人来提亲。 秦芸儿万万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去年冬日的一幕又浮现在心头,百里寻清面对迎华时那若有如无的情愫,她不是完全看不懂。回到家中她心里难过了许久,如今好不容易平复了些,却听闻这个消息。她也顾不上他爹的阻止,匆匆上了青云山,去寻百里寻清。 半年多未见,百里寻清似乎一点变化也无,挥着扇子,噙着笑,依然那么风流倜傥。看到她,微微有些讶异,然后就嘲弄地一笑:“怎么这提亲的人还没赶回来,你就迫不及待的上山了?就这么想嫁给我?” 秦芸儿不理会他的调笑,开门见山地问:“你什么意思?你不是喜欢迎华吗?” 百里寻清的笑容僵住,他不慌不忙地扇了几下扇子,忽然呵呵笑出声来,那声音听来古怪之极,似嘲笑又似哀伤,笑罢他才道:“连你都看得出来,枉我一直以来在这里自欺欺人。” 这句话彻底冻结了秦芸儿的心,她来的路上还多多少少抱着些希望,只想着自己可能和百里寻清有些误会,他心中没准是真的有自己的。 她的泪水哗一下就流了下来,她愤愤地对他道:“你喜欢她,就去娶她好了,干什么到我家中提亲?干什么如此戏耍别人?” 百里寻清背转身去,不看她,犹自摇着扇子,声音放得极低道:“我不会娶她,她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 “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 “她为什么走?你……欺负她了?” 百里寻清猛地转回头来,盯着她看,眼中寒光闪闪。她从未想到他会有如此可怕的眼神,被盯得毛骨悚然,不禁往后退了几步。 百里寻清见她如此,忽然又自嘲地笑了,缓缓道:“我快要疯了吧,竟然恶毒地希望你和我一同背负欠她的债。”然后他摇摇扇子,“回去和你爹说你不喜欢我,让提亲的人回来就是了。以后也不要上山了,离我远一点。” 秦芸儿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使劲儿地摇晃:“你怎么了?百里寻清,你把话说明白啊,为什么也要赶我走?是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还有……迎华,她怎么了” 她晃得太用力,百里寻清的身体也跟着前后摆动了下。 “你生病了?”她愣住。 百里寻清紧抿着唇,不回答。 秦芸儿探手过去摸他的额,虽然立刻被挥开,但是依然感觉到很烫。 她推他,嚷嚷道:“你生病了,今日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我不和你说了,你快回去休息!” 百里寻清一把抓住她的手,冷哼一声:“我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清醒过,你不是有很多问题吗?你不是都想知道吗?我都告诉你,反正她已经走了,什么都不用怕了,也就没有非要谨守不放的秘密了。” 他抓着她的手,出了山庄后门,往后山行去。她大声说:“你放开我,你疯啦,生了病还上什么山,快回去。” 他头也不回,也不放手,只是急急地往前走。 其实秦芸儿的武功要高过百里寻清许多,况且他此时又生了病。只要她用力一甩,就能将百里寻清甩开。但是他的背影如此的让她心疼,让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还会武功。 到得一处山洞,百里寻清放开了秦芸儿,自己当先进去。在一石桌下抄出一坛酒,歪躺在一张石床上,启了酒封就欲饮。秦芸儿跟过去,劈手抢过了酒坛:“你这时候不能喝酒的。” 百里寻清直起身子来和她抢,竟然没有抢过她,叹了一口气,放开了手。秦芸儿没料到他这就放了,还在使力。如今酒坛抢到了,人却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酒坛里的酒漾出来好多,都撒到了她的身上。 百里寻清眯着眼睛,咂着嘴,连道可惜。秦芸儿觉得满腔的怒气不可遏制,她举起酒坛,重重地砸到地上,然后冷笑着道:“让你戏弄于我!” 百里寻清也冷了脸,盯着她,眸子漆黑幽深:“好,我不再戏弄你,我把事情一点一点都讲给听。” 他真的说了,他一向都是一个细致的人,十几年仿若一日一般记得如此清楚详细。 他先从十一年前说起,那一年他七岁,第一次在唐府遇到秦芸儿和被叫作“唐华莹”的迎华。 那时他随爹娘行了多半个月的路,还坐了船,才到江南唐府。秦宏昭也被邀做客,已带着女儿到了六七天了。秦芸儿和唐华莹年龄相仿,几日下来混得甚熟。她们在后院中玩捉迷藏。他不知道,误打误撞闯了进去,发出了声响。秦芸儿正蒙着眼睛,在四处摸唐华莹。听到这边有响动,自然觉得是唐华莹的位置,便摸了过来。江南的大宅院中多有亭台轩榭、曲水池鱼。他二人之中便隔了个湖,她因双眼不能视物,一时不察,差点跌入水中。幸好一旁掠过个湖绿色的身影,将她阻住。百里寻清从始至终都是在一旁傻傻地看着。那个身影翩若惊鸿,如此地轻巧迅捷,是他从未看到过的。只一眨眼,湖绿色的身影又站到了他的面前,一个梳着双髻,长得娇嫩可人的女孩睁大眼睛瞪着他,对他凶巴巴地道:“你是哪里跑来的?快走,不要捣乱!” 百里寻清说的这件事里虽然也有秦芸儿,可是秦芸儿早已不记得,只隐约知道他们似乎是那时候见过一面。百里寻清却说得甚是投入,提到迎华对他说的话,刻意强调“凶巴巴”三个字,他唇边带着笑,似乎无限怀念。那真的是两小无猜的日子,谁都没学会去有意地掩饰情绪。 他继续往下说。 那个女孩子对他凶巴巴地说完,便拉了秦芸儿绕过廊桥,走到一处假山后,消失不见。他呆呆站在那里,直到唐老爷和他爹娘过来寻他。他委屈地趴到娘的怀里抽噎,任他娘怎么问都不说为什么,任其他人怎么劝都泪花不止。唐老爷忙大声唤唐华莹的名字,那个湖绿色衣衫的女孩子便牵着秦芸儿走到众人近前。百里寻清别扭地别过头不去看她。唐老爷问她是不是欺负他了。那女孩子干脆地道:“没有。”百里寻清低着头,小声道:“她不让我跟她们玩。”那女孩子挑起好看的眉头,不耐烦地道:“你要和我们玩为什么不说?你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唐老爷笑了起来,带着明显的嘲弄,他说:“这怎么行呢?男子汉大丈夫就为了这种事掉眼泪?那你将来肯定会被女人欺负死的,她们厉害,你要比她们更厉害才对。”百里天明使劲儿拍了下百里寻清的头,带着明显的不悦。百里寻清的眼泪掉得更多。 行了半个多月才到唐府,可是只住了一日,他爹娘便带着他匆匆离开。当时他爹百里天明和唐老爷似因为什么事不欢而散。回去的路上,他娘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让他照着说一遍,他说了带着七分的发自内心:“爹,我喜欢和唐伯伯的女儿玩,什么时候能再来她家里做客啊?”百里天明冷哼了一声,甩下句“没出息”,也不说还来不来。 可是正是他那日说的那一句话,阴错阳差的救下迎华的一条命,也从此将他的命运和她纠葛到一起。 第三十二节 多情成恋3 秦芸儿没有听明白:“迎华不是我爹无意中救下的吗?为什么是你那句话救的?” 百里寻清冷笑连连:“是你爹救的?哼,是你爹动的手,杀了她全家!不过……我爹也脱不了干系。” 秦芸儿不敢置信,连连摇头。她爹和唐伯伯交情甚好,她现在还记得唐伯伯过世后,她爹日日愁眉不展,伤痛了好久的。 百里寻清也不理会她,接着往下说。 秦芸儿越听越惊骇,怪不得她爹不顾她哭闹,非要把迎华送到百里山庄。怪不得六年前他们上山一趟,迎华就从大小姐变成了丫头。怪不得百里寻清不让她和任何人说迎华原来的身份。原来这么多年来,迎华都是命悬一线的,脆弱得像一只小蚂蚁,不管是她爹还是百里天明谁轻轻伸手一捻,她都会香消玉殒。而她能够活得好好的,只是因为有百里寻清在。 “现在你相信了?你我和她有杀父之仇。” “你一直都知道?” “六年前我娘说了我才知道。” 如果他早就知道,她刚上山的那五年他就会对她更好一些,不应该对她使性子,不应该许那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诺言。“长大后我就娶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烦了为止。”现在想来多么可笑,他和她有灭门之仇,他们怎么能在一起,即使她喜欢了自己,都是会痛苦的。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一辈子的秘密,有一天真相揭晓她该多恨他。 如果只是恨也好,那么她不会痛苦,怕只怕又爱又恨。所以他一直以来想对她好又不敢对她好。 秦芸儿不再说话,她有些后悔刚刚砸掉那坛酒了,如果现在还有酒,她一定会主动倒给百里寻清喝,然后一醉解千愁,忘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杀父之仇,灭门之仇,这都是些什么!她原以为只要自己退出,他们三人就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百里寻清也不说话,他彻底躺倒在石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顶上的那方石壁默默出神。心痛的感觉早麻木了,她没有走的时候,他就一直痛着。靠得再近也知道不会有未来,所以每次看到她的脸他就莫名的痛。如今她走了,他反而感觉不到痛了,只是觉得心好空,那里面寸草不生,仿佛四季都是冬天。 那方石壁忽然开始慢慢摇动,然后朝着一个方向旋转,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你怎么了?”秦芸儿跑过来,焦急地摇晃他,他毫无知觉,一动不动。她忙将他负在身后,朝山庄奔去。 “这是哪里?”百里寻清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乌黑的秀发,有几根发丝飘扬起来,拂上他的脸颊,痒痒的。 对了,他想起来了,下雨天他在山上扭到了脚,迎华说要背他下山。她生的比他还高些,背起来不会很费力的,那么……就背吧。 她的身体凉凉的,贴上去好舒服。他有些贪恋这种低体温,舍不得放开她。伸了双臂自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脖颈。 她身子一僵,问:“你醒了?” 他答:“嗯!” 然后他贴近她的耳朵喁喁细语:“迎华,我知道……你眯着眼睛笑的时候,嘴唇却会轻颤。为什么总要为了别人掩饰自己的心酸呢?你很少任性,总是谦让,你容忍着我的别扭,只是想要那么一点点关怀……这些我都知道。我曾经以为你是我的包袱,有时候看到你就会觉得很累,所以你问我会不会讨厌你,我说会。可是你离开了,我才知道,我从来没有把你放在肩上,而是在心里开了块田,把你种在了里面。你慢慢地爬啊,爬啊,用藤蔓爬满了我每一根经络。现在你又把它们抽走了,我这里就只剩下一个个空空的洞,好寂寞。其实……在这个世上我最讨厌的人是我自己,我为什么总要想那么多,折磨完自己又来折磨你。如果……如果我能忘记自己是谁或者忘记你是谁,那该多好……” 他的声音很低,说出来的话似乎也没什么逻辑,秦芸儿却是都听懂了,眼泪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迷蒙了双眼,让她看不清脚下的路,一不小心就崴了脚。可她脚步依旧,丝毫未减慢。 脚疼算什么呢,再怎么样也比不过心疼。如果脚多痛一些,心能少痛一些,那么她宁愿脚痛。因为脚痛可以医,心痛却不能。 大夫给百里寻清诊过脉后,开了几剂药,说并无大碍,他身体底子好,有个三两日就能康复。秦芸儿听后放下心来,并没有去拜见百里天明和百里夫人,而是悄悄下了山,回了秦府。她怕见到百里天明,不知道到时候该说些什么。 回到家,她也避着秦宏昭,对提亲一事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秦宏昭想她毕竟是女儿家,可能是有几分不好意思,能仔细考虑些时日也好,这终身大事终须慎重,也并不催逼。 她每日在自己的屋子中,早也想,晚也想。一会想按百里寻清说的那样,一口回绝,再也不去百里山庄,找些新的朋友,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一会又想到百里寻清那温柔而又伤感的声音,虽然那些话都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可那份痴心也让她动情。他越是爱得苦,她越心疼他,想放也放不开。 此时她依偎在青姨的怀里,心里难过之极,哭出了声音。有这么个温柔的怀抱,总让人可以安心地宣泄心中的愁苦。 “哭吧,哭出来会好些。不过你爹爹可能马上就会过来,他若出现我就得走,婚事你先推拒了,等想清楚再说。我这次离开后会落脚在桐荫城城东的济宁庵,你若将来有什么事,就到那里去找我。” 秦芸儿紧紧揽住青姨的腰,似心爱的宝贝会被人夺走似的道:“不行,我不让你走,难道你也要丢下我不管?” 外面忽然传来拍门声,秦宏昭隔着门慈爱地问:“怎么还不睡啊?一个人在说什么啊?爹进来了喔。” 青姨的身子一僵,冲秦芸儿苦笑一下,她的神色过于难看,秦芸儿有几分不忍,只好放开了手。青姨轻轻推开窗户,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秦芸儿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走过去打开门,对门外的秦宏昭道:“爹,我这会乏了,有事明天再说,你也回去休息吧!” 秦宏昭走了,青姨却没再回来。秦芸儿发了会呆,才去将蜡烛吹熄,口中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桐荫城城东济宁庵……” ~~~~~~ “小青,是你吗?” 小青?这称呼真让人感到陌生,已有十八年无人如此唤过,如今听来只觉讽刺。青姨抬手将斗篷上的帽子拉过来扣在头上,缓缓走出阴影,以背对着秦宏昭。 “小青,你就如此不愿见我?”秦宏昭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磁性,话语里还似藏着些小小的伤感。 青姨只是默默地站着,一言不发。如若她还是十八年前那个被大师兄宠坏的无知丫头,她一定会回过头去,无所畏惧地盯着他,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可是十八年前,她被伤得那么狠,心早死过一回。如今十八年过去了,女儿都会为男人伤心了,她怎会还是当年的她。 “小青,你是芸儿的生母,若想见她,何必偷偷摸摸的?只要你点下头,我这就命人整理出一个院子来给你住。” “你不是和芸儿说她的生母已经死了吗?”青姨冷冷地张口。 “你当年狠心丢下她,自己走掉,我若不如此说,她知道真相定会难过。” “对啊,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呵呵……”青姨半仰起头,呵呵冷笑。天上的月亮散发着清冷的光,那弧度也像是一抹嘲笑。 “那么多年过去了,就不要再去计较谁对谁错了。小青,你就留下来,陪陪女儿!” 他现在看起来真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也是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凭什么你就可以做好人? 青姨缓缓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嘲讽:“你说的真是简单啊,我一点都不计较,那百年之后我如何有脸去见我大师兄。” 秦宏昭看清她的样貌后,一怔,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时间太久,你已然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了?日日看着芸儿,记忆中把我想成她?别忘了,十八年前你就嫌过我丑,嫌过我年龄比你大!我只是今日再次提醒你,你从没喜欢过我,你只是利用我,然后当我没有用时,把我一脚踢开,将我的自尊全都碾在脚下。呵呵……呵呵……”青姨仰天大笑,笑得十分畅快。然后一甩袍袖纵上屋顶。 秦宏昭没有去追,这女人是做不出什么伤害他和芸儿的事情的,这点他有把握。不过真是过了太久,好多事情他都记得不大清楚了,印象中似乎她虽不美,却也有动人之处。如今却只是一个年过四十,相貌平平的婆子。秦宏昭轻摇了下头,负着手踱回自己的屋子。 第三十三节 多情成恋4 五日后,秦芸儿主动找了秦宏昭,应下了这门亲事。秦宏昭和百里天明交情不同寻常,自然很高兴。江湖中人不计较俗礼,他想着也不必找人跑来跑去传递讯息,那样太过繁琐,直接带着夫人携了女儿前去百里山庄。 百里寻清见他们前来,有些意外。他以为秦芸儿听完上次的话,定然会推拒婚事,而秦宏昭素来疼爱女儿,想必也不会勉强。 百里天明夫妇和秦宏昭夫妇四人坐在一处讨论定亲事宜。他便对秦芸儿使了个眼色,示意要跟她单独谈谈,两人走到另一间屋子。 秦芸儿在前,百里寻清在后,待进去后,百里寻清关好了门,就势斜倚在门上抱着肩望着走到窗户处的秦芸儿:“喂,你是白痴吗?” 秦芸儿并不说话,逆着光回望过来,眼睛幽黑沉静,这几日她又瘦了些,素白的小脸只有巴掌大,曾几何时眼角眉梢飞扬着笑意的少女如今看来却凄楚动人。 百里寻清叹了口气:“我想离开山庄出去闯荡闯荡,但是我爹说我要先成亲才可,娶谁都是娶,他们希望我娶你,那我就娶。你呢?你犯什么傻?” 秦芸儿轻轻启唇,语调中带了丝满足:“你还是关心我的。” 这次轮到百里寻清不答话,他侧转过身子不再看她,刷的一下展开扇子,缓缓地扇动着。 “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咱们两家欠她的,不能让你一个人来还。我想和你一起,我心甘情愿。”秦芸儿慢慢走过来,犹豫了下,终是伸出手来挽住了他的臂。 “傻瓜!”百里寻清没有动,任她挽着,另一只手兀自轻摇着扇子。 秦芸儿笑了,像一朵经历了暴雨,刚刚见到阳光的小花。她说:“和你一样的傻瓜。” ~~~~~~~ 紫棋这两日很忙。只因李义上山回了趟山寨,回来时带来了蔚老爹。 其实李义上山本就是去搬救兵的。他把紫棋夜访尹长风的事婉转的告诉蔚子善,让蔚子善如果不忙的话到镖局小住几日,省得紫棋被尹长风迷惑了去,那时候再说什么都晚了。 蔚子善未说话,一旁的蔚老爹已经急了:“子善啊,这女子都是要哄的,你这整日里不怒不喜,也不会说好听的话怎么能行啊?紫棋这女娃不错,你可不能再这么不温不火下去,那只会将她白白送与旁人啊。” 李义忙在旁边点头,补充道:“尹长风就是又送花,又弹琴。加上上次还提过一次亲,这真是大胆热烈、含蓄婉转,该做的都做了,花样百出啊!” 蔚子善瞪了二人一眼,缓缓道:“感情之事旁人不应插手,这个得紫棋本人拿主意。” 蔚老爹从凳子上跳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方说出话来:“你啊,真是……你又不是紫棋的亲哥哥,谁说让你干涉她的私事了?我们是让你去追她,把她变成你的女人。回头好给我蔚家开枝散叶。” 李义还是在一旁不断地点头,以前他对蔚老爹的一些作为不甚赞同,可自从紫棋来了以后,他却对蔚老爹越来越佩服,刚刚这几句话本是他想说又不敢说的,此时蔚老爹说出来真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蔚子善没有搭理二人自撩了袍子走出去巡山,这段时间山寨附近偶尔会冒出一两个陌生人,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张望。捉住询问,只说是当地的樵夫,砍柴砍到这里,然后连连赔礼道歉说他们也不是有意的,保证下次再也不敢。蔚子善觉得事有蹊跷,便加强了防备与巡视。 他走了,李义有点失望,蔚老爹道:“他啊,下了山估计也不是那个尹长风的对手。我便辛苦下,陪你走一趟,会会这只尹狐狸。” “狐狸?”李义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你不是说他很会勾搭女子吗?” “喔!喔!”李义想起尹长风微挑的眼角,那袭梦幻的粉色,连忙点头。对蔚老爹的佩服又加深了几层。 蔚老爹住到镖局里面,刚开始看什么都新鲜,缠着紫棋问东问西,别人过来插话都被他翻了白眼球瞪走。紫棋好脾气地陪着他,耐心地讲解。 第二日蔚老爹发现了紫棋买的布料,吵着要穿新衣裳,说正好他在这里,方便紫棋量体裁衣,心急火燎地让紫棋这就着手。 他看看紫棋,又看看布料,眼眶里面泪水打着转,唉声叹气地说老婆死得早,又没有女儿,蔚子善对自己又凶巴巴的,幸亏运气遇到了紫棋,这才让他又尝到被人关心的滋味。他如此说,加上老泪纵横的样子,让紫棋也不免伤感。相较于百里山庄那会总被人当成透明的,日日清闲无聊,她其实更喜欢忙碌些,喜欢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便认认真真为蔚老爹缝起了衣服。 中间有几次因缺了材料,要出去采买,都被蔚老爹拦下,说这些活可以由别人去做。李义便自告奋勇将东西买了回来,这样下来一整天紫棋都没有出过门。 到了晚上,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紫棋情不自禁地开始想念尹长风。先是想那方池子是不是挖好了,再想那些墨菊和新栽的花草是不是都扎了根,后来想到那张琴上奏出来的优美乐曲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兜兜转转想绕过尹长风的笑容和那日的吻却终是不能。尹长风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她的心跳不断地加快。忽然她就觉得如果此时推开窗户,肯定能看到尹长风正站在月光下望着她这边。 她立刻跳下榻去推窗,果然……月下立着个人,紫棋的心狂跳不止。 那人听到她这里的动静,扭头向她望过来。 “你……怎么不睡觉,站在这里啊?”紫棋呆了一下,开口问。 “老寨主睡觉打鼾,我睡不着出来走走,没吵到你吧?”李义挠了挠头。 “哦,没有,我只是想透透气。那……我先睡啦。”紫棋眯着眼睛笑了笑,关上了窗户。 今天一天都没有见到他,他现在正在做什么? ~~~~~~~~~ 一觉醒来,外面变了天,从早晨起就淅淅沥沥下着秋雨,天气似冷了好多,小风吹过带着层寒意。 李义和蔚老爹倒是起得早,二人站在房檐下,望着顺着屋檐飘下的雨线,小声商量着什么。看紫棋出来,他们住了口。蔚老爹关切地道:“紫棋啊,变天了,多穿些衣服吧!” 紫棋道:“我今日再加快些进度,您的袍子估计晚上就能完工。” 蔚老爹呵呵一笑:“你有这份心我就知足啦,不用着急的,你做好了我也舍不得穿,要留到过年。”这态度和昨日完全不同。 紫棋一愣,随即一喜,道:“那……我能不能先出去转转?昨日有些事想办,但一天都没得着空。” “去吧,去吧。”蔚老爹笑眯眯地点头,李义递过把伞让她撑着。 紫棋要办的事是去尹长风家,出了镖局飞奔到门前,那门上的大锁让她失望到极点。一个人呆呆站在雨中好久,伞歪到一旁,雨滴下来打湿她的肩,她都没有觉察到。 雨接连下了几日,她日日都要跑好几趟尹长风家,可是尹长风家的大门永远是锁着的。后来天晴了,接连晴朗了几日,她仍日日跑好多趟尹长风家,门依然锁着。 紫棋成日胡思乱想,不知道尹长风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是被仇人追杀?这才那么急离开,连个告别都没有?还是和云夫人有关?那日云宇亭明明提到他娘的,他娘怎么了?尹长风又搬回去啦?可是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说?难道自己还只是一个无关重要的人,不值得他费心? 想得烦了她就把那块玉珏拿出来看,这是上等的美玉,是珍稀之物,没有哪个人会拿这个出来随随便便送人的,便又有几分心安,觉得尹长风迟早会回来的,也许就是明天。【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又过了两日,这日紫棋第四次晃过尹长风家的门口,忽然发现门上的锁不见了,她一喜,正欲上前,就在此时门开了,一个人自门内走了出来,然后又将门重新锁好。 第三十四节 玄机难窥1 从门内走出来的是云宇亭。紫棋一直想找他,此时看到不禁高声唤:“小鬼!” 哪知云宇亭看到她转身就跑,紫棋诧异道:“你跑什么?”伸手去捉他。 云宇亭忽然停住不动,扭回头望着她冷笑,这倒让紫棋一愣,伸着手不敢抓下去。云宇亭在这电光火石间,手穿过她双臂的空当,朝她胸前按来。这着实让人料不到,紫棋几乎被他得手,才反应过来向后大纵了一步。 那小鬼冲她扮了个鬼脸,边跑边道:“不让摸就别缠着我喔,我不爱和女子玩,即便你扮了男装也不行。” 紫棋鼻子都快气歪了,这小鬼最多十岁,怎就如此之坏?难不成这就是尹长风平日教他的东西? 第二日紫棋早早地等在角落里,见云宇亭果然又来了,打开锁进了门,她也跟了进去。 云宇亭正拿着水瓢,从缸里舀出水来,到各处给花浇水。见她进来似并不意外,自顾自得干活没有理她。 紫棋问:“喂!小鬼,你师父呢?” 云宇亭嘴上从不吃亏,头也不抬地回道:“小爷既不叫‘喂’,也不叫‘小鬼’。” 紫棋好脾气地一笑:“好,好,云大少爷!你师父呢?回答完我问题,让我叫你什么都成。” 云宇亭抬头看她,似有些为难,微蹙了眉头,抿着嘴不说话。 “怎么?不能说?”紫棋小心翼翼地问。 “我喜欢女子叫我相公,但是……你若叫了,明显是我比较吃亏。”说着还连连大摇其头。 紫棋愣住,然后伸出手点指他的鼻子:“你……你……”她本来是个开得起玩笑的人,可这样的小孩子她是真的没有见过,明明看着是个可爱之极的娃娃,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吐血。 云宇亭的眉毛皱得更紧,似更为嫌恶:“唉!不光长得一般,说起话来还口吃。” 紫棋听完反倒镇定了,只有小孩子才爱在口舌之上逞强。而小孩子总不会比大人还难对付。 她不理他,走到花圃旁蹲下,看着院中的墨菊自言自语:“虽说是菊叶易焦,但是这里的却都长得很好。他……还专门让人来照顾着,说明还是会回来的。” 云宇亭弃了水瓢,蹲到她旁边,用手拨弄着沾了水的菊叶道:“我啊,最喜欢花草了。我们家院子里的花草都是我在摆弄。” 紫棋看他,有些意外:“呃?” 云宇亭继续看着这些花草道:“我最喜欢兰草,所以当初一看到师傅就觉得很亲切,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兰草香。我当时就猜他肯定喜欢种兰,后来发现果然如此。” “你们可真是有缘啊!”紫棋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那是当然!”云宇亭带了笑意,然后缓缓道:“所以啊,师父不来这里了,我却可惜这一圃的花草。” “不来了?”紫棋手一抖,不小心将一片正在抚摸的叶子拽了下来。 “我娘身体不好……”他似很烦恼,忽又长舒了口气,“幸亏有我师父在,他待我娘很好。这次本来已搬出来住,但是听说我娘因思念他旧疾发作,就又搬了回去。以前也是这样,有过几个女子曾让师父动心,但是最终师父都会回到我娘身边。蔚姐姐,你不喜欢这些花吗?” 紫棋正在一旁认真听着,冷不妨听他如此问,侧过头来望他,然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回自己手下。不知何时一株墨菊的叶子已经都被揪了下来,就那么光着杆,赤/裸裸立在地上。 云宇亭又冷了脸:“我和师父都是惜花之人,你却辣手摧花。我娘比你美一百倍,也比你善良温柔一百倍。” 一百倍吗?那真是相差悬殊啦! 紫棋缓缓站起身来,推了门出去。待她走远,云宇亭一改刚才的神情,自得地一笑:“我娘不仅美、温柔,而且还生了个聪明的儿子!” ~~~~~~~~~ 一场梦吗?可这是什么? 忙忙碌碌了一天,紫棋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吃过晚饭回到自己的屋中,再次拿出那块玉珏来瞧,上面镂刻着的莲花,微侧着头,带着股子娇羞,像在诉说绵绵的情话。 她还是决定去云家瞧瞧,说什么也要见到尹长风本人,哪怕到时候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因为她知道只有见过这一面自己才能彻底死心。 她刚飘入云家,就看到云宇亭一个人站在院子中,神情严肃,心事重重。紫棋也没打算回避他,直接走过去道:“能带我见一见你师父吗?我有话和他说。” 云宇亭并不说话,思量了一会,带着她往后院绕,刚靠近一间屋子,就听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云宇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紫棋的足下,示意她放轻脚步。他自己轻轻凑过去,在窗户上点了个洞,往里面观瞧。看了一会儿,回过身来冲紫棋招招手。 紫棋配合地走过去,也凑到洞上往里看。 屋子中有两个人,一个粉袍的男子侧坐在榻上,怀中揽着个白衣的女子。那女子弱不胜衣,白衫衬着雪白的肌肤,看上去无一丝烟火气,就像九天上的仙女刚刚坠落凡尘,美得冰清玉洁。看面容和云宇亭有几分相像,玲珑精致,想来必定是云夫人。那个粉袍的男子是谁,紫棋断然不会认错,虽然他一直垂着头,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着什么,未让紫棋看到他的正面。 两个人相依的画面刺得紫棋眼睛发胀发酸,眼泪便不争气地滚了出来,模糊了视线。恍惚中觉得这就是那玉珏合并后的完整图案,两朵莲花并蒂而生,一粉一白,相互掩映生辉。 紫棋心冷如冰,颤抖着手去怀中摸出那块玉珏,置在窗沿之上,未再往屋内看,也未看一旁的云宇亭转身走开。 ~~~~~~~ “不是梦,只是需要点时间。” 那时候她就想这时间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很多东西都会随之改变,包括人心。果然! “我从不欠女子的情,可是我却希望欠你的情,欠了你的情好拿自己来还。我最讨厌人当面夸赞我的外貌,可是我却喜欢你夸,觉得能用这一点取悦你,心中很是自豪。” 这话真是好听,现在还响在耳边,可说话的人现在在哪里?在另一个女子身边,说更好听的话吗? 紫棋自嘲的一笑,还在百里山庄的时候,好多问题她已经想明白了。想得到的越多,往往会失望越多。存了痴想,必终自苦。那会儿和百里寻清分开,她便以为自己不会更伤心了。谁知道这么短时间,为了只相识短短十来日的人,就又一次体会到割心之痛。 究竟是谁这么会作弄人,把他放到她面前,告诉她可以爱,结果…… 不过……幸好! 相知不多,相恋不深,这痛应只是短痛,忍一忍就会过去。 会过去的!运气会转瞬即逝,姻缘如镜花水月,伤口也能慢慢愈合。 “紫棋,你怎又晚间出去?”李义的声音。 “喔,出去透透气,以后再也不会了。”紫棋冲他吐了吐舌头,眯着眼睛笑。 李义说尹长风那样的人很容易讨得女子欢心,必然也不会珍惜别人的真心。他都说对了呢! “李义,你好厉害!嘿嘿……”紫棋继续眯着眼睛笑,崇拜地看李义。 “啊?” ~~~~~~~~ “紫棋,打开窗,是我!” 紫棋一下子从床上翻起来,明知道是个梦,反应却如此之大,她自嘲地一笑,又躺回去。 “喂,谁在那里?”是李义的声音。 “尹大侠,这会还太早,我们镖局要过一个时辰才能开门喔!”是蔚老爹的声音。 不是梦! 紫棋套好衣服欲出去,到了门口犹豫了下,将前面的额发打散,垂下来挡住红肿的双眼,然后伸手推开门。 “嘎”一声,院中的三人都朝这边望了过来。尹长风举着玉珏朝她笑,笑容干净明朗,丝毫不像做过任何亏心事。他道:“昨晚你去看我啦?为什么不露面,还把这个遗落了?” 紫棋只瞧了他一眼,就偏过头去看李义。李义此时也正望着她,在那边轻轻摇头。 李义说的都对!自己又有些心软,动摇,只是因为当局者迷。 紫棋扭回头看尹长风,也轻轻地摇了摇头:“尹公子,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那把匕首你愿意留着就留着吧,但这只玉珏我是不能再替你保存了,你自己收好。” 尹长风一怔,问:“为什么?” 第三十五节 玄机难窥2 “尹大侠应该也知道‘蔚子期’只是紫棋着男装后的化名,紫棋和子善并非亲兄妹。他二人感情本就很好,如若不是你出现,嘿嘿……紫棋那一定顺顺利利成为我们家的人。”蔚老爹抢着说话。 紫棋沉默不开口。为什么?解释起来真的很麻烦,许是昨夜一宿未睡,她现在脑袋里乱乱的,什么回答都想不出来,难得蔚老爹愿意把话接过去。 “你中途冒出来,只是让紫棋临时拐了个弯,她这几日恐也想清楚了,外貌不能当饭吃,要说嫁人还是要嫁给我家子善那样的。别看子善相貌不及你,但是论担当,讲气概,却没几个男子能及得上他。” “紫棋!”尹长风并不接他的话,只是望着紫棋轻唤。 他唤她做什么?是要让她表态吗? 紫棋从善如流地点头:“我义父说得极是!”其实蔚老爹说的话,她半个字都未听进去。 尹长风在她点头的那一刻迅疾如风地飞身欺近,过来抓她的胳膊。她脑子虽乱,身手却不慢,竟然稍稍旋身就躲了过去。李义在一旁纵了过来,隔在二人中间。尹长风出手如电,一拉一推就将他甩在一边。蔚老爹忙出招相格,也被尹长风一翻腕子扣住脉门,动弹不得。 蔚老爹大声疾呼:“哎呦,疼!疼!我这老骨头要散架了。” 紫棋不及多想,一掌拍在尹长风的肩头,拉过蔚老爹关切地问:“义父,你没事吧?” 蔚老爹苦着脸,哀叫连连,似乎仍很痛苦。 紫棋过去推搡尹长风,面上即烦恼又哀戚,说出的话似驱赶又似恳求:“你走,你走吧,我不想见你了,也不想再听你说什么了,你就让我好好过我的日子,行不行?对你们这些人来说,日子天天都很安逸,过久了觉得无聊,想随时找点乐子。而我们……为了过上几天自己想过的日子,狠着心舍弃了多少曾经珍贵的东西,这些你不懂,你都不懂的!” 尹长风面上半点表情也无,固执地站在原地,紫棋一只手推他不动,便又增加了一只手,两只手齐推。尹长风伸出双手握住了她的腰,使劲往回收力,将她拉近到眼前。 旁边有蔚老爹还有李义,四只眼睛都正瞧着这边。紫棋又急又愤,在他胸前一抓,正好拿到那块玉珏,什么都没想就挥手摔了出去。 尹长风放开了她,人站在两丈之外,手中握着那块差点被摔到地上的玉珏,眼神凉凉地盯着她,那神情似受伤也伤人。 紫棋蓦然转身,奔回自己的屋子,啪的一声将门带上。然后以背为栓靠在门上。胸前剧烈地起伏,久久不能平息。她见过尹长风淡漠的样子,风雅的样子,温柔的样子,略带任性的样子,还未曾见过他今天这般霸道的样子。 他似真的动了怒,可是他有什么好气的?自己对他而言,本是一个无关重要的人。 她有些怕,怕他再来拍门。怕他在外面和李义、蔚老爹再发生冲突,还要自己出去解围。结果等了好久,外面却死一般的沉寂。她站在那里,腿有些发麻,心里有一万只飞虫飞过,马上就坚持不了的时候,听到李义在门外软声道:“紫棋,他走了,你还好吧?” “喔!”她应了一声,再也无力支撑,面朝下倒在自己的被子上,被面软滑,带着些微微的凉意,但是转瞬被一片温热替代。 ~~~~~~~~ “紫棋,你出来一下,荀安有件事要和我们讲,说要你也一块听听。”紫棋已经在屋子里窝了一日,本想再窝一日,可李义过来敲门。 “就来。”她应了声,站起来仔细洗了把脸,还是像昨日一样将额发放下来,才走去前厅。 蔚老爹、李义都已落了座,见她进来忙站起来。李义看她时的神情有些奇怪,关切中似还带了几分愧疚。蔚老爹只是和蔼地笑。 荀安看她来了,神秘兮兮地道:“听说昨日一早尹长风来闹事了,我今日要说这件事就是和他有关。” 蔚老爹皱了眉头,李义狠狠瞪荀安:“你不是说是山寨大事吗,怎是要提那个人?”然后对紫棋道,“要不你还是回去歇着吧。” 荀安着急了:“紫棋姑娘怎么能走呢?这件事跟她关联很大啊。”他望了望紫棋肿起的双眼,“她要知道了这尹长风的真面目,必不会再因为这个人难过了。” “哦?那你倒说说。”蔚老爹接过话来。 “是这么回事,昨天啊,我和铃铛找了片林子幽会……”他刚说到这里,李义就使劲地咳嗽。 蔚老爹递了杯水给李义,对荀安催促:“别理他,继续说。” 紫棋只是淡淡一笑,也端起一杯茶,放到唇边。这个荀安也算是有本事的,最近七八天认识了一个姑娘,这几天下来两人就如胶似漆,她早有耳闻。 “那地方本想着不会有别人去,结果却意外撞见了另一对。不过……那两个人正激烈着,没看到我们。” “谁啊?”蔚老爹颇有兴致地问。 荀安瞄了眼紫棋,有一点点为难。紫棋的心一揪,似有根弦被拉到最满,将放不放。 “谁啊?快说。”蔚老爹催。 “一个是尹长风,一个是病美人。他二人倒有意思,有大宅子里的软榻不躺,跑到那偏僻地方幽会……” 李义“啪”一掌拍到桌子上,力道太大,一只茶杯的盖子都被震了下来。紫棋不知道是被那话伤到还是被李义吓到,手中的整只茶杯都落了地,摔成碎片。她冲大家不好意思的笑笑,弯下身子去捡,手指触到尖锐的破损处,立刻冒了血,她却浑然不顾,继续捡。 蔚老爹慢悠悠地道,带了些语重心长的意味:“碎了的东西捡起来也没用,还不是要丢掉?那瓷本不是好瓷,丢掉也好,可以换新的。” 荀安着急往下说,接过了话:“是啊,别捡了,后面还有秘闻呢。你们听过玄机公子这个人吧?尹长风原来是为了玄机公子和他的宝藏来的。你猜怎么着,他得到消息这个玄机公子在深山中挖了个玄机洞,多年藏身于其中,守着他当年盗到的宝藏。而这个洞就在咱们蔚家寨。”他说到后来眉飞色舞,似是什么光荣事。 紫棋和李义都对这个玄机公子不甚了解,蔚老爹倒是听过,他不若刚开始那种听故事似的兴致勃勃,略略沉吟道:“这个消息准不准确?这可事关重大。玄机公子的宝藏据说可抵半个国库,曾让多少人眼红。都说只要能分到万分之一,就可以一辈子吃喝不愁。”说到这里,他眼睛不禁发了光,一脸的神往,但迅速又收回神色,严肃道:“但是这个玄机公子自从得了这宝藏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更多人说他是因财招祸,被人杀掉了,而宝藏也早被杀他的人瓜分了。你这个消息恐是误传吧。” 荀安见他不信,急急解释:“尹长风本来行踪不定,却忽的跑到这桐荫城一住一年多。他还借机接近紫棋姑娘,刚一认识就来提亲,在这件事上下足了功夫。我想他如此说应该没错。” 原来是这样啊,呵,这么一说就都清楚明白了。缘分?真的是个骗人的好借口。 紫棋将那些碎瓷片丢得远远地,用墨色的袖子包裹住流血的手。血沾了上去,但因颜色深,竟然看不出来。 “而且那女子问他找到具体的位置了吗,他说找到了,大致说了一下,也巧他说的地方我还真有点印象,那里确是有个奇怪的洞,我一年前就发现了。” “真的?哪里?”李义也禁不住好奇地问。 “山寨往西有一处断崖,那崖直上直下,很难攀登。寻常时候是不会有人注意它的,我那年入秋皮肤上长了癣,奇痒无比。总喜欢穿长衫的王进仁祖上行医,也知道些偏方,说让我寻些川牛膝,煎服几剂就能治愈。我就误打误撞去了那里,看到山洞没有敢进,当时只是觉得奇怪,那洞口处很多人工开凿的痕迹,不像是自然形成。经尹长风一说,我现在想来,定然那就是玄机洞。” 蔚老爹神情愈发严肃:“这件事上你们一定要守口如瓶,不可对外说。李义,你这就跟荀安上山把这件事告诉子善,让他去探查一下。切记单独和他一人说!”想了想,又问荀安:“那个铃铛也知道此事啦?” 荀安正看着紫棋,似在打什么主意,听蔚老爹这么问,匆忙回答:“她不知道。”话出口又解释:“她听到了一些,但是没太听懂,寻常女子不足为虑。” 说完,他指了指紫棋问蔚老爹:“要不要让紫棋姑娘一起啊?我看她应该出去散散心,而且她轻功甚好,那个崖不太好攀,没准到时候还要借她之力呢。” 蔚老爹点点头,也好,省得尹长风今日再来,见到紫棋两厢冲突起来,将话说漏了,打草惊蛇。 第三十六节 玄机难窥3 上山的路上,紫棋一直默默无语,低垂着头紧盯着自己脚下的路。临近山门时,方才抬起头往前方望了一望,只一眼她的眼泪唰的一下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江水止也止不住。 前方有个男子负手而立,淡青色的衫子和后面的远山碧野如此的和谐。他眼望着他们微笑。那笑容仿佛暖阳微风一样带着种安定人心的魔力。 是蔚子善! 有一刻紫棋真的有种冲动,想朝他飞奔过去,狠狠地撞入他怀中,将脸贴在他宽宽的肩膀上,放声大哭一场。而他不需要讲话,只要站着不动,给她默默的安慰就好。 可是,她最终还是没有如此做,只是匆匆垂下头,让额前的乱发滑下来挡住小半张脸。 荀安也看到了蔚子善,他偷偷放缓了脚步,故意拉在李义后面,伸出手指戳李义的后背:“看,寨主。你去和寨主说老寨主让咱们单独告诉他那件事。” 李义很不喜欢他这般动手动脚,加快了步子,朝蔚子善奔过去,走到近前说了句什么,蔚子善把身后一起巡山的弟兄都遣开了,随李义往荀安和紫棋这边走过来。 他先走到紫棋近前,伸手将她挡了眼睛的碎发挑了起来,看到紫棋泪眼婆娑的样子后,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一只大手放在她的头顶,使劲儿地揉了揉,仿佛对待一个正在撒娇的孩子。 紫棋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他正欲开口,荀安却是急躁的张口道:“寨主,那个……咱们先说正事吧。” 他看四下再无旁人,把早先对蔚老爹说的话又对蔚子善说了一遍。只不过这次说的简洁了些,舍了些让人尴尬又无用的细节。 蔚子善皱着眉听着,面上的表情越来越不悦,待他说完,目光锐利地盯着他问:“这话是谁让你说的?” 荀安一时愣住,脸上闪过惶恐之色,半天才讷讷地道:“没谁,这……真的是我昨天在密林中听到的。” 蔚子善不理他,侧过头来紧盯着李义:“我爹下山就是干这个去啦?我不是嘱咐你不要陪他胡闹吗?玄机公子一事可不是能拿来随便开玩笑的。世人多有贪念,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旁人不管真假,定是会来寻宝的。这样就给蔚家寨惹来大麻烦了。” 李义十分正经地冲蔚子善摇摇头,他素来不会撒谎,更不会对蔚子善撒谎。 蔚子善的神色变得凝重,联想到这几日山寨周围莫名其妙出现的樵夫,他当即做出决定:“不管是真是假,先去看看,荀安,你来带路。” ~~~~~~~ 向西行了没多久就看到那处断崖,荀安很有经验的拿出一捆麻绳,找到一棵粗壮的古槐,用绳子在树干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然后使劲拽了拽,感觉比较稳妥,将绳子的一端绑在自己腰上,另一端递到蔚子善面前,用眼神征询他的意见。 蔚子善接过来也像他一样绑到自己腰上,对李义道:“你和紫棋留在崖上,如果有什么事好做个接应。我二人如果过了一个时辰还不上来,切记你们不要随着下去,一定回寨重想对策。” 李义和紫棋听他这么说,都有些怔愣。他二人只是今天才听说这个什么玄机公子,没想到里面会有多凶险。待他们反应过来,蔚子善和荀安已经下去了。 紫棋站在崖边往下望,只觉这崖果真又高又陡,仿若刀削斧凿而成,可供攀爬落脚的地方甚少。如若一时不慎失足跌下去,即便像她轻功不错,恐也保不住性命。 李义迟疑着道:“如果这洞里没有人,那么就是消息有误,或者玄机公子曾经在这里住过,后来又走了,那么宝藏也已运走。如果这洞里有人,那必是玄机公子,不知道他会如何对待不经他允许擅自进洞的人?若冲突起来,他武功高强,又占了地利,蔚大哥恐不是他的对手。” 他这么一说,紫棋也跟着紧张起来。拔长了脖子盯着蔚子善他们移动的身影,只见他二人已经找到一个洞口钻了进去。她就又盼着他们快快出来,至于有没有宝藏,她一点都不关心,甚至隐隐寄望那只是个谣言,这样可以省去不少的麻烦。 大概有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蔚子善还没有出来,李义不停地转圈圈,紫棋也紧紧揪着衣襟,指节都泛了白。忽然洞口冒出一个头,是荀安!紫棋大喜,正欲唤李义过来看。却见荀安拼命地朝她招手,然后又惊惶地朝洞里面奔去,瞬间就不见了身影。 紫棋道:“他们好像出事了,荀安向咱们求救。” 李义想了一下,对紫棋道:“我下去看看,你去找其他兄弟来帮忙。” 紫棋抢着道:“我轻功好,我下去。”她不等李义再说什么,用手肘缠住一条绳子,飞身一纵,就飘了下去。 李义看她下去,担心她出事,也来不及再计划什么,手抓了另一条绳子,也溜了下去。他轻功不及紫棋,待站到洞口时,身上已经多处擦伤,脸上也挂着淤青。 “你怎么也来了?”紫棋站在洞口往里望,看到这山洞低矮狭窄,里面深邃黝黑,正有些犹豫,就见李义也到了,略带嗔怪的问。 “一起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李义从怀中摸出火折点亮,当先钻进洞中。 两个人在一起,勇气便增了不止十倍,紫棋也不再犹豫,低下头弓了身子,随着他往洞深处走去。 这山洞初始一段很是低矮,越往里走越开阔,渐渐人可以直起身子,两个人并排走左右还能有半臂的距离。此时山洞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来越明显,紫棋一直是手扶洞壁前行,能清楚的感觉到手下所摸是人用利器削刮出来的,平滑得很,绝不可能是天然形成。 走着走着,前面忽地出现一个岔道,两个洞口摆在面前,看起来一模一样。李义用火折子照了照,也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不同。他二人犯了难,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紫棋道:“要不你我分开?” 李义很坚决地道:“不行,还是一起吧,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犯险。”火折子微红的光将他的影子印在洞壁,拉长延展了许多,看起来甚是高大威猛。 就在此时左边的洞内有亮光闪动,仔细听似有人的惨呼声传出。李义道:“是荀安!”二人不再犹豫,跨入左边那个洞,急速往前跑去。这个洞比先前的又窄了一些,她和李义都急着往里进,不妨两个人的头撞到了一起,紫棋簪发的木簪被撞掉,长发披散了下来,有几分狼狈,可此时谁还顾得了这个?李义往前一些和紫棋错开身,把紫棋让在他的身后。 这段石洞不长,奔了一会,便进入到另一个大洞之中。大洞很是开阔,有两层楼之高,洞壁散发着白绿的微光,顶端还有巨大的石钟乳,显然是天然形成。洞中央空荡荡的,藏不了任何人和物,两侧有几个人工修建的石室,每个都孤零零的,相隔甚远,石室以青石板为门,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紫棋大声唤:“大哥,荀安,你们在哪里?” 无人回应。 李义提高了声音道:“高人前辈,我等是误入山洞之中,没有冒犯您的意思,还请高抬贵手放了我的朋友。” 依然无人答话。 紫棋和李义对望一眼,举着火折奔向最近的一个石室。到得跟前,二人发现石室前的青石板不是牢固的门,只是搭在外面,用于挡住里面的光景,而且比想象得轻,即使是紫棋也能将其轻松挪开。 李义将其挪开,举了火折子往里照,只见内里有张床,上面还挂着幔,隐隐约约有个青衫的人影躺在床上。李义心道这就是蔚大哥,虽不知他着了什么道,被人困在这里,但是救人心切,抬腿便迈了进去。紫棋唤了声“大哥”,人一晃,也已经奔入其中。 紫棋伸手去撩帘幔,手还未触到,就听咣当一声,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声音巨大无比似乎石室都跟着晃了三晃。 李义呼了声:“糟了!”紫棋再扭头,发现石室多了道门,虽仍是青石板,但看起来和先前的大为不同,要厚重很多,这次的恐不那么容易打开。 她赶紧撩开床幔,那里面哪里有人,不过是竹篾扎的架子上套了套男子的衣衫。 “中计了?”紫棋忙问李义。 李义站在石门处,使上自己全身的劲力试图挪动一下那门。但是脸全都涨红,手都发了抖,那门依然纹丝不动。 “呵呵呵……不要白费力气了,既然不能让你们见到玄机公子的宝藏,那我只好让你们见见玄机公子的玄机,也好让你们不虚此行。” 第三十七节 玄机难窥4 “呵呵呵……不要白费力气了,既然不能让你们见到玄机公子的宝藏,那我只好让你们见见玄机公子的玄机喽,也好让你们不虚此行。”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说话时故意将有些字发得含糊不清,拖着绵长的尾音,撩拨得人心痒痒的。 “曲飘飘?”会如此说话的人只有一个,紫棋立刻就辨认了出来。 “是我,难为你有心啊,竟然还记得。”曲飘飘在外面咯咯娇笑。 李义怒问:“怎会是你?你怎么上到山寨?又怎么进得洞来的?蔚大哥和荀安呢?” “这个洞不止一个入口,我并未上到你们蔚家寨,依然能够进到洞中。至于你问的人,我让他们自己回答你。”曲飘飘似乎觉得这一切都很有趣,如同一只猫捉到老鼠,颇有兴致的逗弄着。 “李义,紫棋!”蔚子善的声音遥遥传来。 “大哥!你还好吧?你在哪里?”紫棋忙大声地唤。 “我刚刚被迷晕了,此时被关在一间石室里,门打不开,我正在想办法。” “荀安,人家也在关心你呢,你也来说两句吧。”曲飘飘唤荀安,那声音婉转多情,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嘿嘿,我在这儿。”荀安的声音传来,听着和曲飘飘的差不多远近。 “荀安,你在哪里?”李义问。 “呵呵,他就在我身边啊。荀安,你这次做得不错,以后就跟着我吧!” “谢谢曲小姐!”荀安无限欢欣地应着。 紫棋此时才知道自己中计了,是曲飘飘收买了荀安故意引他们三人来此,然后将他们困在这石室之中。她此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知道关于尹长风的那一段究竟是真是假,忍不住就问出口:“荀安,你说看到云夫人和尹长风,是不是……你自己编来骗人的?” 荀安嘿嘿一笑道:“是我编的,不过我没说这件事之前,你不是和他已生嫌隙了吗?我虽未亲眼看到,可他和那个云夫人之间定然是有些不清不白的,你还是趁早死了心吧!你若识时务,现在就投靠于我,我会求曲小姐留你一命的。” 李义左手紧握成拳,重重地击在青石门上,怒道:“荀安,给我闭上你的臭嘴,待我出去一定饶不了你!” 曲飘飘声音凉凉地道:“是啊,荀安,你也死了这份心吧,人家看不上你的。再说……我也不喜欢这位蔚姑娘。有些人啊……武功低,头脑笨,长得也就那样,偏偏被一个又一个男人看上,当宝贝似的呵护着,怎能不让同是女人的我既羡慕又恨啊!这次这个小小计谋就是专为蔚姑娘设计的,我如此大费周章怎可能将她放啦?” 荀安似还不死心,道:“曲小姐曾答应我如果我这次事情办得好,那么想要女人……” 曲飘飘有了几丝不耐烦:“铃铛对你也有几分意思,看你这次这么乖,我就将她赏与你。去,把这个燃上,记得将烟吹入石室中。” 紫棋知道她善于用毒,忙大声提醒李义和蔚子善:“李义,大哥快些屏住呼吸,她要燃毒烟了。” 曲飘飘又咯咯娇笑:“我只让你闻,不让你大哥闻。再说……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这个红杏殇不算毒,只是用于短时间内迷惑人的心智。” 紫棋听她说是“红杏殇”,想到那次她和尹长风的情不自禁,忙掩住口鼻,不敢再说话。瞪着眼睛看李义,示意他也如此做。 只听蔚子善道:“曲姑娘,蔚某自觉没有做过什么冒犯你的事情。这次你的玩笑未免开过了。如果咱们双方之前有什么误会,还是先放我们出去,坐下来好好谈谈,把误会说开,省得心结越结越深。” 曲飘飘轻飘飘地道:“没什么误会,我这个人做事情从不考虑那么多,都是只凭个人喜好的。刚刚我说了我不喜欢你这位义妹,上次我意外中撮合了她和尹长风,后来想想极为后悔,连着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所以我就想了这么个计策,让她和你与尹长风之外的第三个男子意外发生点什么,看看能不能断了她和尹长风的姻缘,也看看你会是什么态度?” 蔚子善沉声道:“你今日若不杀我,待我出去,定会将紫棋今日所受的委屈,向你千万倍的讨回来。” “有意思,我等着。荀安,你动作快点!” 紫棋耳中听着,口却不能言,她先是以手掩鼻,坚持了会觉得气闷的厉害,便换作手臂。她记得上次在尹长风怀中,隔着衣料呼吸好像也能顶一会儿。李义也学着她的样子,掩着口鼻。 又过了一会,李义手中的火折“啪”的一下跌到地上熄灭了,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黑暗中只听有粗重的喘息声传来,仿佛潜伏的野兽在蠢蠢欲动。紫棋暗道不好,李义应是一时不慎中了这红杏殇,她心中忙想对策。却听李义“啊”的一声低呼,伴随着“咔吧”一声响动。李义沙哑着声音,急急地道:“我坚持不了了,你快将我打昏。” 这是唯一的个方法了,紫棋不敢犹豫,挥掌击在他的脖颈处。 李义这边方软软地倒下,便听外面曲飘飘冷笑声响起。 紫棋心惊,担心她这个计策不成换新的计策来对付他们。却不料曲飘飘嘲讽地道:“荀安,你这种人真是放到哪里都是祸害啊。你屏住呼吸,把烟向我吹过来,是打算我迷了心智任你为所欲为?你想得未免太美了,这是我研制出来的东西,我怎会受它控制?” 只听荀安惊恐地道:“你想干什么?” 曲飘飘轻笑:“刚才我说我最讨厌那种没任何本事还被男人捧在手心的女人,现在我告诉你我最讨厌的一类男人,那就是……使手段逼我献身的人!” 话音刚落,就听荀安一声惨呼,应是被曲飘飘重创。然后是巨大的石门开启的声音,荀安声嘶力竭地急呼了一声:“你好狠,寨主,救我!” 石室中紫棋仍是掩着口鼻不敢放,但是她也知道这一瞬间外面局势起了变化,只听掌风呼呼,蔚子善的声音道:“曲飘飘,你不是我的对手。今日你杀我山寨弟兄,我定不会手下留情!” 斗了没几个回合,曲飘飘娇呼一声,外面的掌风就停止了。紫棋正在猜测究竟现在情况如何,忽然青石门嘎吱嘎吱地升了起来。 门一开,大洞中的青白荧光就照了进来,只见蔚子善擒着曲飘飘走进石室。 又一次有惊无险! 紫棋长舒一口气,奔到蔚子善近前。曲飘飘咬着牙道:“好啦,她什么事都没有,你还不放了我?” 蔚子善在她背心处猛击了一掌,这一掌下手极重,曲飘飘被拍飞出去,身体撞上石壁,落下时嘴角渗出了血,人昏迷不醒。 紫棋除了当日被蔚老爹嫁祸强抢民女,见过蔚子善冷脸训人的模样,其他时候都只见他温和宽容。此时看他出手狠辣,有点呆怔。 蔚子善抚了抚她散乱的头发道:“这一下还不至于伤她性命。”又似有些烦恼地道:“这女子心态扭曲,今日即便饶过她,日后恐她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要多多提防。” 紫棋想起昏过去的李义,忙回身去扶他,蔚子善也弓下身来一起帮忙。他二人刚把李义架起来放到床上,就听“嘎嘎”巨响,那青石门再次落了下来。 紫棋呆住,蔚子善也不敢置信地望那石门,他进来时逼着曲飘飘拧开控制门的机关,然后一掌将那石纽击碎,本想着这门不可能再被放下来了。此时去看墙角处的曲飘飘,人已不见。不知道是这石洞中除了他们几个还另有别人救走了曲飘飘,还是曲飘飘刚刚装晕,趁他们不备逃了出去,使了个别的法子放下石门? 因是和蔚子善在一起,紫棋倒不像初时那么慌张了。石门再次被放下来,石室又是漆黑一片。蔚子善缓缓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如此的温暖。 紫棋坐到床榻边上,轻声问蔚子善:“要把李义救醒吗?” 蔚子善道:“他刚才将自己的中指扭断了,扶他时我已帮他接好,但是痛楚一时半会不会消,现下咱们出不去,还是让他这么睡着吧。” 紫棋喔了一声。 蔚子善温柔地问:“怕吗?” 紫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摇完才想到这么黑他看不到,想开口回答,蔚子善却又开了口:“被关在这种地方,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怕的,咱们就多说说话。” 他一向是个话不多的人,此时愿意多说一些,那真是难得。紫棋也就不再说不怕了,静静听他讲。 蔚子善继续道:“今日看你不开心,我就猜到是因为尹长风。无情不似多情苦,这情字最是磨人。如今知道荀安的话都是假的了,心里可还难过?” 第三十八节 纷华不染1 紫棋垂着头不说话,一提到尹长风她就觉得心如刀绞,难过得几欲掉泪。虽然荀安的话是谎话,尹长风并不是因为宝藏的事故意接近她。可是本来二人相处得好好的,他却不打招呼一人走掉这可是个不容辩驳的事实,加上云宇亭的话和她自己亲眼看到的画面,此时想来觉得他不过就是图几天的新鲜,逗弄逗弄自己而已。顿觉又委屈又愤怒偏偏还有一些本不该有的留恋,心里着实不好过。 蔚子善听她不答,知道她还有心结未解,道:“两个人若是有了矛盾,最好当面把话说开,不要总放在心里,要不然往往伤人伤己,对谁都不好。” 这道理她明白,曾经鼓了多少次勇气,想对一个人说出自己的想法,可几年过去了,她都没有成功过一次。有些事情真的是说起来容易而做起来太难! 紫棋呼了口气,故作大方地道:“算了,不讲他了。寻不到出去的方法,也许就要困在这里饿死渴死。如此一来想当面说清也没有机会啊。” 蔚子善在黑暗中抬起手来,准确地摸到她的头,轻轻拍了拍:“死其实不可怕,无知无觉也就没了痛苦。偏偏是生要艰难些,想开心快活并不容易,有些东西一定要放手,有些东西却千万不能放。” “那该放什么?又不该放什么?” “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该放!心爱人的手一旦松开了,恐再没机会握到,若不是有万不得已的理由,这个一定不要放!” 这话说得笃定,让紫棋不禁想到他脸上的那道疤,他曾说是自己伤的,为了去伤害另一个人。以前她担心这背后的故事太过虐心,没有敢问,此时却是万分想知道。她轻声道:“大哥,你喜欢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她为什么和你分开?” 蔚子善默默出了会儿神,方缓缓开口:“死了。” 紫棋没有插话,她之前就隐隐猜到这个答案,若二人中间只隔着些寻常阻碍,依蔚子善的心性,恐不会放在心上,定会奔去和那人相守在一起。 蔚子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浓浓的情意和深深的自责:“她过世后隔了好久,我方得知这一消息。那时我划伤了脸,伤了她的心,以为她就会对我死心了。我看着她坐进大红的喜轿,一路护送她嫁去怀远将军府。她途中一直安安静静的,坐在轿中未发一言。喜娘扶她下轿时,她扭过头来望着我的方向,没有撩开盖头,我看不到她的脸,她的神色。她应该也是看不清我的,可她还是望了好久。”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那一刻一定是等着我反悔,等我反悔了将一切都抛开带着她离开。可是当时我不懂,也不愿意去懂。我没有随其他人进去领酒,自己一个人先回了军营,为此还受到参将大人的责罚,可是我不在乎,有个人骂我心里反而更好受些。我向参将大人请求上战场带兵杀敌,他同意了,他说我本就该为战场而生,说要不了两年我一定会大有作为。” 黑暗中他微笑,紫棋虽看不到,但是依然能感觉出这笑容应该是一贯的云淡风轻,将什么都不放在心中的那种笑,是对他此时转述的参将大人的鼓励的一种讽刺。 “我上阵杀敌,手刃成百上千的对手,立了一个又一个战功。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心里已不会快活。过去有个人夸我是她见过的最英勇的人,她说话的时候羞红了脸,那时候我好高兴,比得了封赏晋升了职位还要高兴,于是我更英勇的上阵杀敌。后来我渐渐忘记了为什么要如此,只是知道要立战功,要爬到更高的位置上,要风风光光。” “我被擢升为游击将军,位次于参将。官做得越大,越领教到朝廷的**,官场的黑暗。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却连战时粮饷都敢克扣。士兵们无粮无饷,变得极其难管束,有的人和流寇无异,四处滋扰百姓。而我生擒的敌军很多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赶上天灾活不下去才投了叛军。孰清孰浊我看不清楚,只觉得这杀人的勾当让人厌倦。我想去偷偷看她,如果她过得幸福,我便自己离开,如果她不幸福,只要她还愿意,我一定带她走,去过她想过的日子。” “别忘了,她已经嫁为人妇,是别人的女人了。你们男人不都很在乎女子是否贞洁吗?如果她不死,你和她在一起也定不会幸福。”一个凉凉的声音传来,竟然是曲飘飘,听着气力不足,看来确是受伤不轻。 紫棋笃定地道:“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蔚子善正说到悲伤之处无法自拔,并未将曲飘飘的话听进去,他将声音压得更低,放得更柔软:“我去了,才知道她人已不在了,成亲的当晚她便自刎于榻前。她平日里娇怯得像只小猫,最怕痛的,受一点小伤就要到我怀中撒半天的娇。将剑架在脖子上,狠心挥下,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又该多痛!” 曲飘飘冷嗤一声道:“是啊,她太傻了,为了个男人就如此……哼,哼,不值得!” 蔚子善喃喃道:“不值得,真的不值得。她流着泪来寻我,说她爹将她许给右相的侄子,她谁也不要嫁,只要嫁给我。当时我不去看她哭红的眼睛,只是想右相的侄子虽只受封怀远将军,但比那时的我实在强太多,而且有右相提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再怎么样也是及不上人家的。” 顿了顿又道:“她爹参将大人也来找我,劝我别误了自己的前程,也别阻了她的幸福。我那时候真是年少,看他对我有嫌弃之意,便心里很是不忿,想着我也不欲高攀。她再次无助地来寻我,让我带她走,我便说了违心的话,说我根本不喜欢她,从来没喜欢过,只是她一直缠着我而已。她抛下尊严,说即使我不喜欢她,她也仍要缠着我。于是我做了最残忍的事,我推开她,说如果能让她不继续缠着我,我便是变成丑八怪也肯。我取出刀来在自己的颊上划了下去。她扑过来用手抓住了刀刃,眼中是惊骇还有绝望。之后她再也没来找过我,只后来亲点了我作为送亲的护卫。” 紫棋听他说这一段,心中不禁恻然,蔚子善虽没直接讲出他和这女子感情究竟深厚到什么程度,但听的人怎能听不出他们曾是暗缔鸳盟的少年情侣,可是一朝情变,男子为了摆脱女子不惜毁容。自己若是那女子也定会肝肠寸断,心伤绝望。 曲飘飘咯咯地笑:“谁说天下最毒妇人心,明明这个世界上最狠的是男人!”她说完又笑了两声,然后猛咳了起来。 紫棋忍不住代蔚子善辩解:“大哥当时是为了那个女子好,只不过……只不过究竟什么是好没有想清楚。” 蔚子善苦笑一声道:“人们总喜欢拿自以为是的好来对待心爱之人,伤害了对方却不自知,往往到了不可挽回时才知道自己做错了。” 他伸手轻轻拍拍紫棋的头道:“喜欢就不要放手,有误会就要说清。那日尹兄弟提过亲后,我便派张久蓝跑了一趟南郡,昨日他刚返回。张夫人带了话来,说他这个师弟可是个宝贝,绝不轻易对女人动心,一旦动心就是一生一世。” 紫棋本还在为蔚子善的旧事伤心,不妨他忽地又振作起来,还将话引到自己和尹长风的事上,愣了一下,嗫嚅道:“悦寍姐说话喜欢夸张,她先前还对我说过她看不透她这个师弟呢!” 蔚子善道:“她把尹兄弟的一些情况说了一下,原来他是前兵部侍郎尹千关之子。此人为人耿直,本来很受当朝天子的倚重,可是不知为什么又突然获罪入狱,死在牢中。朝廷中事瞬息万变,我始终看不透。” 紫棋曾听悦寍说过尹长风的父亲曾任兵部侍郎,可没料到他父亲已经获罪死于狱中,当即愣住。 只听蔚子善接着说:“据说尹兄弟从小没有娘亲,尹大人只得他一子,却狠心在他很小时就送他上山学艺,希望他能学好武功为国出力。哪知他还未学成下山,尹大人就出事了。尹长风曾欲提剑斩仇人,为父报仇,暗查许久却得知此事还是皇帝授意而为,而他爹一贯愚忠,泉下有知肯定不希望他去找皇帝报仇。所以他舍了报仇之念,当然更不会像尹大人希望的那样为这个皇帝尽忠。于是就选择一个人无甚束缚的在江湖中漂泊,日子过得很是随性。” 第三十九节 纷华不染2 “紫棋,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说。”冷不防躺在床榻上的李义开口插话,原来他已经苏醒过来。 紫棋柔声问:“你醒啦?手指还痛不痛?” 李义道:“那个没有关系,其实这几日我见你伤心一直很内疚。刚才听了蔚大哥的话更是惭愧,他全心全意为你着想。我却是不管尹长风好不好,也不管你多伤心,都自私地想把你……把你留在我们身边。” 蔚子善严肃地问:“究竟怎么了?” 紫棋也好奇:“李义,有话你就直说。” 李义踌躇了下,这才将连日来一直憋在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其实尹长风有一天来镖局找过你,来了还不止一次。那是老寨主住进镖局的第二天,他支你干活,就是为了不让你二人见面。尹长风听我们说你外出了,他似有什么急事等不得,于是就托我们转告你他要出趟远门,大概七八日方能回来。我们……我们明明知道,却不告诉你,故意惹得你神不守舍好几日。”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低,显是羞愧不已。 蔚子善叹了口气道:“一定是我爹的主意,我和你说过不要陪着他胡闹,结果……” 紫棋截住他的话:“大哥,你别说他了。我明白他一直都是为我好的,要不然刚才也不会甘愿扭断自己的手指,现在也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她忽地扬声道:“曲飘飘,你究竟想关我们多久?真的想将我们困在这里,渴死?饿死?” 曲飘飘仍是先娇笑几声,方答:“对啊,怎么?误会解开了,急着想见情郎啦?傻瓜,我这样的人最看不得别人花好月圆,所以此时更不会放你啦。” 紫棋被她说中心事,她确实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尹长风,想到那日他受伤的神情,固执地站在那里让她推搡却怎么都不肯离开,心尖上就有说不出的苦涩,一缕缕的柔情都为他牵动着。 “这里真是玄机洞?玄机公子人呢?”蔚子善知和曲飘飘这种人无道理可讲,索性不浪费时间,岔开话题问出心中疑问。 “是玄机洞,但是没有宝藏。玄机公子早几年就死了,我亲手杀的。” “你杀得了玄机公子?”蔚子善不动声色地问。 “我在他的饭里下了毒,他没有疑心。呵呵……忘了告诉你们了,我跟他的关系很好,好到他根本不会疑心我。” 紫棋怒道:“连对你好的人你都要杀?” 曲飘飘理直气壮地道:“他遭人算计,宝藏被夺,功力失了大半,连眼睛也被毒瞎,在日光下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在这阴暗的石洞中才能模模糊糊视物。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是帮他解脱。”说完又娇笑连连,然后续道:“他到死也没想过我会害他,所以他活着的时候还是幸运的,没有尝过被爱人背叛的滋味。相比较还是我损失大些,我在这洞中陪了他三年,什么都没得到,将自己献给了他,他却计较我不是处子之身。” 石室内三人都没有接话,紫棋心道这曲飘飘也有可怜之处。蔚子善觉得他二人的恩恩怨怨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其他人一旁观瞧是论不清孰是孰非的。李义一时感伤今日才得知的传奇人物原来最后是如此悲惨的下场。 曲飘飘在外面有几分不耐烦:“我已然恢复行动能力,就不在这里陪着各位了。蔚子善,虽然你对那个女人够狠心,但我还是觉得你是个好人。我不敬佩好人,不喜欢好人,但是偏偏也不愿亲手杀好人。所以你的命就留给老天,如果有人发现这里,你让他搬开门框最下面的一块石头,就能打开这道门,放你们出去。如果一直没人来,那就是你运气不好,也怪不得我!” 此话说完,洞里就响起了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远,直至不闻,想来她已经离去。 李义道:“老寨主为人精明,若咱们多时不归,他一定会来寻的。荀安当初把这洞的大致位置告知过他,寻起来也不会太费力。咱们就安心等着吧!” 他这话刚说完不久,就听洞中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就来人了? 三人大喜,蔚子善朗声道:“请问来者何人?” “子善,我啊,你是在这石室之中吗?”果然是蔚老爹寻到了。 “爹,你看看门框最下面是不是有一块石头能够移动?” “找到了,我挪动一下试试。” 话音刚落,嘎嘎几声,门果然升了起来。蔚子善止住蔚老爹往里进的步子,和紫棋扶着李义走了出去。这石室之门一会上一会下,他可不愿在里面再多待半刻,有话大可先出去再说。 三人刚到得石洞中与蔚老爹会和,忽听蔚老爹道:“你……你怎还是跟了来?” 大家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只见这大洞的入口处,一个人倚墙而立。身形颀长,姿态闲逸。青白的荧光投在别人的脸上看着都是惨兮兮的,偏偏投在他的脸庞上若玉像凝着光。 紫棋的脚不听使唤地往他的方向挪动,蔚老爹在后面嘟囔:“臭小子,故意把他支开,不让他英雄救美。他倒会找地方,找时间来卖弄风情。不过……这小子真是长了副好皮相,我老头子看着都觉得养眼……” 蔚子善瞪了他一眼,向尹长风抱拳道:“谢谢尹兄弟赶来相助,我死了一个手下,要先回山寨把他的尸骨安葬,你第一次来我山寨,一会也请随紫棋到寨中小坐。”话毕去抱了荀安的尸身,从来时路出去。 蔚老爹道:“哎,这个洞怎么办?不看看有没有宝藏啊?来一次不能白来啊?” 李义扯了扯他的衣袖道:“没宝藏,曲飘飘说过了,她以前在这里待过三年,要有她早发现了。” 蔚老爹还想说什么,李义已跟在蔚子善后面走远了。他探头看了看这几间石室,有些不死心,便吩咐紫棋:“那个,紫棋你为人仔细,你一会儿都看看啊。”说完瞪了眼尹长风,从他身侧走过去,钻进了小洞中。 尹长风一直不说话也不动,只眼神专注地望着紫棋。 紫棋向他走了过来,在一臂之遥处站住不动。她本来有好多话要说,可是离得这么近,却仍分辨不出他的神色是怒是喜,张了几次口,都没有勇气吐出一个字。他二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一个人盯着对方半天不错目,而另一个人抬头瞟对方一眼就立刻低下头去。 正当紫棋手足无措,心慌意乱的时候,尹长风忽地道:“我想你了,不闹了好吗?”那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宠溺。 紫棋的泪再次唰的一下涌了出来,她扑入他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尹长风身子一颤,也慢慢伸出双手环着她的腰,把她紧紧地扣在怀里。 将头埋在她的发中,他柔声道:“以后不要再推开我了,我不懂的你可以告诉我。” “嗯!”紫棋重重地点头。 “你……” “怎么啦?” “你撞到我鼻子了!” “疼不疼?”紫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扶他的鼻子。 “你要补偿我。”尹长风捉住了她的手,微蹙着眉头看她,像是个被人欺负的孩子。 紫棋不禁扑哧一笑;“你说怎么补偿……唔……” 她的话隐没于无尽的吻中。 心里有颗种子在发芽抽枝,旋即开满一树繁花,花开有声,噼里啪啦,像节日里点燃的爆竹。 ~~~~~~~ “嫁给我好吗?这样我就不用总担心几天后你突然改变主意说要嫁给蔚子善或者别的什么人了。”尹长风吻着她的唇角问。 紫棋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嘻嘻一笑:“那个……咱们是不是先把我义父布置的任务完成,再来严肃地讨论这个问题?” 尹长风无奈地摇头叹气:“你总有这么多的理由。” 紫棋心道:那首凤求凰还不是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打断,那些可不是她故意制造出的波折。想成就心愿本就不能太容易啊。 他二人将其余几个石室前的青石板都挪到一边,逐个进去看了看。这个玄机公子武功卓绝,又曾获得惊天宝藏,但是在这石室中的生活却是格外的清苦。除了一间像卧房一样布置的石室内有茶具,锦被,几件衣物,就再未看到别的东西。 紫棋眼尖,发觉一件白色的里袍有些不同寻常,抖出来看果然发现上面染满了颜色,仔细看竟是一个女子的肖像。那女子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样子,杏眼桃腮,俏皮可爱,再仔细看就觉得眼熟。紫棋惊呼:“喔,看出来了,是曲飘飘。” 本来不难猜,可是画上的女子和曲飘飘的气质差别极大,让人不敢往那上面去联想。画中的女孩看着明净单纯,还有几分的忧郁和娇弱,让人看到就心生怜意,想去好好呵护。 紫棋道:“曲飘飘说玄机公子爱她,如此看来应是真的。画这幅画时,他已经眼不能视物,却依然画得这么好,说明不是用眼用手在画,而是用心在画,所以这画里画的不是曲飘飘本人,只是他对她的爱。” 第四十节 纷华不染3 尹长风随意看了看那画像,便扭过头来,用手托着下巴,盯着紫棋微笑:“你这样比较好看。” “什么?” 尹长风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将紫棋的一缕长发挑起,在指上绕了几圈道:“我从没有见过你穿女装,改天穿给我看好不好?” 紫棋此时才发觉头发不对,伸手一摸,原来簪发的簪子已然不在,现在满头乌发都垂了下来,发丝披散了一肩。 “会不会很乱?”她伸手去绾发,尹长风接过她手中的头发帮她绾了起来,然后插上一枚发簪。 紫棋用手一摸,竟然是自己原来的那根木簪,有些惊奇:“怎么在你这里?” 尹长风坐到她身畔,将她鬓边的碎发细心地别到耳后:“要不是它我还不会那么快找到这里。” ~~~~~~~ 原来今日紫棋他们刚出门,尹长风便去了镖局。蔚老爹看到他就来气,自然没什么好脸,随意应付几句就将他扫地出门。可是蔚老爹自己在镖局里越想越不对劲,在说谎这方面他是个中高手。这荀安平素是什么人他也不是不了解,仔细把荀安的话又咂摸了咂摸,发觉疑点甚多,若真是有什么宝藏,这荀安怎会告知他们,一定自己先偷偷去寻了。终是不放心,就也出了镖局往山上来。 尹长风并未走开,看他出门,想着可能随着他能看到紫棋,便悄悄地一路跟随。蔚老爹不愿惊动更多人,没回山寨,直接来到崖边,看到绳子,心中便更肯定自己找对了地方。他进到山洞中看到那两个洞口,也踌躇了一会,先进了紫棋他们进的这边,可还没走两步,就急急地退了出来,躲到另一个洞中。 尹长风本来在后面跟着他,见他往回退,担心被看到,先隐入了这边洞中,这下两人便撞到了一起。那边洞中响起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曲飘飘走了出来,她没疑心这边会有人,径直从他们入口处走了。 蔚老爹看到尹长风起初很生气,以为他真的是早有预谋就为寻宝,冲他一通嚷嚷。可尹长风对他所说的什么玄机洞一点兴趣也无,只是问紫棋在哪里。后来冷静下来,蔚老爹也对这山洞有宝贝一事不抱希望,既然荀安能找到这里,曲飘飘又刚从洞内出去,若这洞中还能有宝贝那就真稀奇了。他来分工,一人一边山洞。尹长风想进曲飘飘刚出来的那边,蔚老爹却一大堆的理由,让尹长风就走现在的这边,他自己进了那边。 尹长风看他走了,原想听他的安排,可是突然发现那边洞口处紫棋掉落的发簪,便顾不得许多,也往这边赶来。果然寻到了紫棋他们。 ~~~~~~ 尹长风给紫棋别碎发时,手指在她脸颊上逗留不去,洞壁的幽光映上他的眸子,看着格外的动情。他坐得离她那么近,虽没有身体相触,但是紫棋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热度。 这昏暗的洞中,此时只有他二人,他们正待的石室是玄机公子的卧房,正坐的是玄机公子休憩的床榻。紫棋只觉的心慌有如鹿撞,浑身燥热无力。 尹长风手滑到她脑后托住,又欲吻下来。紫棋却是害怕了,忽地从榻上站起来,以背对着他,手中犹握着那件画了曲飘飘画像的衣服。 尹长风轻咳了一声,开口道:“你……刚刚说他画得好?” 紫棋这才回过身来看他:“对,画出了情意。” 尹长风自她手中把那画像接过去,仔细看了看道:“用花草的汁液做颜料,画得如此传神,确实不易。” “这是花草的汁液?” “嗯,花草用途甚多,我曾认识一人一生作画只画花草,也取材于花草。据他说有些花的汁带着金粉,有些的带着荧光,有些画上去一般情况下看不到,要放到火上烤或者蘸了水才能看到。” 紫棋觉得新鲜,又把那画像拿过来看。尹长风探手过来从她手中抽走,随意丢到床榻上,握着她的手道:“你若画我,会怎么画?”说话时眼波流转,深情款款。 紫棋故意打了个哆嗦,嘻嘻一笑:“我粗通文墨,对丹青一窍不通。你若让我画你,我一定把你化成一个丑八怪。或者……” “或者什么?” 紫棋略作沉思,神情比方才认真了一些:“或者直接画一株芙蕖,粉色的。” 尹长风甚为满意,轻笑道:“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这个我喜欢。” 紫棋笑:“那我算帮你画完了,你也要帮我画一幅画像啊!不许只用说的,要真的画。” 尹长风将她的手凑到唇边吻了一下:“这是为你画画像所取的报酬。” ~~~~~~ 二人见这洞中无甚要紧的东西,便退了出来,选了那个大家都未走的洞口一路行去。那个洞蜿蜒曲折,漫长深邃,似永远没有头。紫棋走得有些累了,想要休息,尹长风却紧紧拉着她的手,一刻不曾松开。他在前面,她在后面,他不停,还抓着她的手,她就是想停也停不下来。 紫棋哼哼道:“我知道你武功好,耐力好,可是你能不能顾及下我?” 尹长风这才停下步子,回头望她,略带歉疚地道:“刚刚在想心事,你累了?” “想什么心事这么入神?自从进了这边洞,你就一直未说过话。” “想你那日所说我日子天天都很安逸,很是无聊。” 紫棋撅了嘴,嗔怪道:“你还真小气,只不过是一时的气话,你记那么清楚做甚?” “我以前曾经梦到过类似的场景,自己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山洞里迷路了,怎么走也走不出去,四下里一个人都看不到,我有几分害怕,但主要的还是寂寞。无边的黑暗,无边的寂寞。” 他使劲捏了捏紫棋的手道:“而这次身边有你,就一切都不一样了,哪怕让我在这山洞中住一辈子我都愿意。这里没有旁人打扰,可以和所爱的人静静相守,其实与世外桃源无异。我想得很清楚我绝对不是要寻什么乐子,而是真的……” 后面的话他没有直说,紫棋想听他亲口说出来,可是又羞怯万分,怕听到。 二人静默了片刻,紫棋道:“我不累了,咱们继续走吧。”说着将手递到尹长风的手中。蔚子善那会儿说尹长风娘亲辞世得早,爹爹又忙,很小就上山跟着师父苦练武功。想来幼时感受到温情一定很少,这样的人总容易感到孤独。从外面看他各方面都得天独厚,其实他比旁人都更渴望关怀。有自己陪伴,他就能开心,真好! 又行了一会儿,前方越来越明亮,他们加快了步子。终于山洞走到了头,那端竟然连着一个山谷,天上白云悠悠,地上芳草萋萋,高大的树木似欲擎着天,上面有鸟儿搭了巢,虫鸣声阵阵传来,空气中有花香和果子香,好闻得不得了。刚才是那番天地,如今是这番天地,因为意想不到,让人觉得恍如梦中。 尹长风扭过头来对呆住的紫棋笑:“那么长的暗路不白走,历尽艰辛方能见到世外桃源啊!” 紫棋蹦跶了过去,在地上采了几朵野花,举在手里。尹长风也跟过去,摘了朵野菊插在紫棋的头发上。 紫棋忽道:“这是什么?” 两棵树上绑了麻绳,做了个简单的秋千立在那里。秋千离地很近,紫棋坐上去,两条腿耷拉到地上好多。想来经常坐这个秋千的人身材一定娇小,或者根本就是个孩子。 尹长风伸手一推,秋千就荡了起来,紫棋享受地仰望天空,白云似也跟着荡来荡去,紫棋张开臂,边笑边大声道:“别跑,让我抱抱你们!呵呵……” 她这厢话还没说完,只听嘶一声,身下坐着的板子带着她整个人脱了束缚,横飞出去。紫棋微微一笑,闭上眼睛,仍是大张着双臂,一点都不慌张。 果然如她所料,没有撞到树上,没有跌到地上,而是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虽然没有白云那么软,可却一样的舒服。 有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脖颈处,她闭着眼睛挪动了下,轻轻道:“不要乱动,就这么抱会儿!” 尹长风很听话的把已凑过去的唇挪开,就那么抱着她。过了会他道:“嫁给我吧,咱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她却不答。 再低头看,原来她已在他的怀中睡着。唇角带笑,睫毛轻轻颤动,似在做着美梦。尹长风无奈的一笑,寻了处草坪坐了下来,调整了个让她睡得更舒服的姿势。 秋风起,寒蝉哀叫,有叶落,二人却因为相拥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第四十一节 纷华不染4 紫棋这两日因为伤情,都没怎么睡过,这会儿窝在尹长风的怀中觉得既安心又舒服,便迷迷糊糊睡着了,但也只是一会工夫便又醒了过来。她问:“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才一会儿。” 紫棋帮尹长风捏了捏胳膊道:“还是把这里好好看看,先回去向我义父复命。不要让大家等太久了。” 尹长风抬头望望天色道:“我这几日也有应诺了别人必须要办的事情,过会儿随你去山寨见过你大哥义父,还要早早赶回去。” 紫棋眼神一黯,小声问:“回去哪里?云夫人那里吗?” 尹长风神色凝重的点点头,没有注意到紫棋的微小变化,他站起身来抖了抖袍子。那粉色的外袍不知是何上等材料所作,居然瞬间就平整了。 紫棋语带双关地称赞:“尹公子万花丛中过居然能片叶不沾身,佩服佩服!” 尹长风此时岂能再听不出来,他微挑了眼尾,提着一边的唇角似笑非笑:“错,我会移一株到自家院子中,将它养得美美的,日日观赏。” 紫棋轻拍自己的唇道:“我说错了,忘记你最喜拈花弄草了。你可不是移了一株,你是遍植满院。不同季节有不同花看,总不会寂寞。” 尹长风越听越开心,眼睛中蓄满光华,透着几分狡黠:“晚上你随我一同去,换上女装。” “干吗?” “让你知道‘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不去。” 尹长风将她扯入怀中,一只手扶着她的背,一只手圈着她的腰,不让她远离自己,声音低沉却是笃定万分:“只要你心中有我,那么我心中除你之外再不会有旁人。我们尹家人都执著,一旦付出就是全部,至死不渝。” 紫棋微怔,忍不住想:为什么有的人从不掩饰自己的心事,会将心意明明白白讲出来,而有的人忽冷忽热,总让人猜不透? 尹长风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正视自己:“你也是喔,不许三心二意,否则……” “否则什么?”紫棋的心忽地颤了颤,也不知道为何那么想知道答案。 尹长风本来就是随口的警告,不妨她会郑重地问,想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恐怕会恨你。你……最好不要让我有这个可能。” 紫棋嘻嘻一笑,从他怀中挣出来,低着头去捡了那根断开的麻绳:“是不是我太重了?怎我一坐,它就断了?” “恐是时间太久了,本来就不结实了。” 紫棋抬头看看山谷四周的高山,大致判断了下位置:“这里应该介于双龙寨和蔚家寨之间。曲飘飘说她未上蔚家寨,从别的入口进到洞中。可能就是指这边,她未受伤之前若想从这山寻路下来应不是难事。” 她又走到那已经毁坏的秋千处:“这曲飘飘初识玄机公子时应该还是个小姑娘,不会有什么心机,估计二人相逢仅是偶遇。玄机公子对这种年纪的她也不会提防,两人在这山洞中为伴,日久生情,想来也曾有一段快乐的日子。可惜最终反目,由爱生恨,其中一人动了杀机。唉!”她重重叹了口气。 尹长风安慰道:“能白首不弃,相携一生的人也很多。” 紫棋四下里看了看,未发现更多的线索,一摊手道:“这里估计没什么财宝,你会不会很失望。” “钱财于我是浮云,它只会扰我清净。”尹长风淡淡回道,带着些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在山上随师父学艺日子清苦,有钱也没有地方花,别的师兄弟的父母隔些日子就会来探望他们,给他们带些吃的用的。我爹却只是派人送银子来。他为国事操劳,抽不出时间看我,更想不出一个孩子最想要什么东西。其实,他若不遣人来,我还能专心练功,每次看到来人和数目不变的银子,我却要伤心上一阵子,什么都不愿意做。” 紫棋担心他说这事心里会难过,忙抢过话头:“你和大哥倒是一般的心性。方才在洞中,他还和我说荣华富贵皆过眼云烟呢,能如此看得开的人不多,今日就让我遇到两个。” “喔,这么一说,那改天我要寻个机会请他喝杯酒啦。”尹长风淡淡一笑。 “他很喜欢结交朋友,酒量也好。你二人若拼酒,我还真不知道谁赢谁输。” “在我面前说别的男人好,是要受惩罚的。”尹长风微蹙了眉头。 “啊……”紫棋不防他忽地伸手过来捏自己的脸颊,惊叫着跳开。一边挥手将他的手拍掉,一边羞嗔:“你真霸道!” ~~~~~~~~~ 曲飘飘攀着绳子费力地爬上崖顶,顾不得喘息,就急速向山下奔去。她想着这是蔚家寨的地界自己一定要速速离开,最好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是刚急走了一小段,就觉胸中气血翻涌,身形摇晃了几下,一头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一个人走到她身边,拉过她的手腕,探了探脉象,然后将她打横抱起。 等曲飘飘清醒时,人已经躺到了一张软榻上。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不入玄机洞就是怕想起旧事,果然如今进去一趟,过去的记忆就都复苏了。清醒时她还能控制自己将它们驱赶,昏迷过去后,这些个片段就都排山倒海般涌入大脑。 商玄机苍白病弱的脸和那双雾气昭昭的眸子在黑暗中一直陪着她,就如同那三年。那时她恨,恨一直爱的哥哥狠心将她赶下山;商玄机也恨,恨被朋友暗算,以至于躲在暗处难见天日。 她初跌入山谷时摔断了腿,一个多月不能走路,拖着断腿在地上爬来爬去,捡野果子充饥,他看到了却丝毫不帮忙。他说你有本事就自己活下来,如果不行干脆死掉算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会同情弱者。所以她厌恶他,觉得他是世上最讨厌的人。 她的腿渐渐能走路了,她要从山谷出去,他却不让她走,说见过他的人都不能活着出去。她不信,偏要走。于是他将她掳到洞中,重新折断了腿,有三个月不让她下床。她疼得几次昏死过去,咬牙切齿说有一天一定要杀了他,他却只是满不在乎地笑笑,说他这样活着实在没有意思,如果有人能杀掉他未尝不是件好事,说完就出去给她摘果子吃。 三个月后她的腿伤终于好了,下地走路时,他冷冷地道,这次终于长好了,不像上次接的错位,好了也会留下残疾。她这才知道他也不算太坏。 她没有再提走的事,反正她也无家可归,就在这山洞中住了下来。开始时他二人很少说话,只是有了吃的一起分。后来,她发现每到秋季,商玄机都会旧疾发作痛不欲生,这种时候他性情会变得暴虐,乱砸东西,大声斥骂那些背叛他的朋友,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些人。她有次没挑时间在他眼前晃过,他丢了个茶碗过来砸伤了她的头。 当他的痛楚过去,他后悔了。主动提出要她离开,她却摇摇头说自己无处可去。从那次以后,商玄机开始对她好,他说他知道别人会背叛他,可她不会,她是值得信赖的。他主动和她说话,将江湖上各门派间的纠纷和一些趣闻讲给她听,但是讲的最多还是人心叵测,每个人都在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世上没有公平只有弱肉强食。是他一点一点把天真稚嫩的小姑娘变成了如今的曲飘飘。 三年的时间过去了,她在那个黝黑的山洞中渐渐长大,脱去十三岁时的青涩,成了个玲珑有致的大姑娘。她看出商玄机对她的迷恋逐日加深,她是他的全部,这本在所难免。她也不反感他,大名鼎鼎的玄机公子若健健康康的应该也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此时人瘦弱了些,苍白了些,终还不差。外面的花儿开了又谢,少女的心扉颤颤巍巍地打开,她决定和这个男人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忘掉外面那个已不知如何了的哥哥。 秋天又到了,商玄机的旧疾再次发作,他隐忍着痛苦,看得她心疼不已。有个夜晚,他痛得无法入睡,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脸苍白得像纸一样,体若筛糠,忽冷忽热。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搂住他,防止他伤害自己。到了快天明的时候,他痛楚渐渐退去,可是烦躁依旧。她默默扯掉自己的衣带,将衣襟大敞开来。他被她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少女光滑粉嫩的肌肤本就无几个人能抗拒,何况她一直是他思慕心爱之人。 那个夜晚充满了痛楚和欢愉,最终让商玄机在疲倦中沉沉睡去。她却是大睁着双眼,三年前大红喜榻上的种种与商玄机带给她的种种乱七八糟的纠缠在一起,让她几欲崩溃。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清清楚楚的念着三年前的那一幕,所有细节都不曾有分毫淡忘。 更让她伤心的是,商玄机醒了后,发现自己竟然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大发雷霆。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让她滚。她不走,他就用最残忍的话骂她,诅咒她,和当年她的哥哥一样恶劣。 她真的想一甩袖子离开,她有手有脚,又没有被人追杀,为何要在这暗无天日的破石洞里待一辈子。可是她忍了下来,心想只要秋天过去,一切都会好的。毕竟已经三年了,她已多多少少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秋天过去了,冬天又来了,从那天起人心就一直未曾解冻。他们再也没有回到过从前,商玄机变得很沉默,像是最珍贵的东西被人拿走,人生已然无望。他唯一会对她做的事,就是鄙视她。那目光和唇形都似尖利的刀剜割着她的心。 她渐渐也变得烦躁不安,脑子中总有恶毒的念头萌生出来。终于有一天她觉得她再不离开,就会疯掉。于是,她离开了,临走之前带走了商玄机的命。她觉得这么做没什么不对,她将自己给了他,他却没给她任何东西,只有如此才能够扯平。还有就是她也在帮他解脱。 ~~~ 可是如今这些点点滴滴再次回到脑海之中,曲飘飘却犹豫了。 商玄机……商玄机……我也许做错了! 她仿佛才明白他们当初是因为太爱了,最终才失去了对方。如果那时候他不是因为爱深受伤害,她再多点耐性,多给他点时间,可能结果会完全不一样。她以为她一直最爱的人是哥哥,商玄机只是个过客,可是她也许真的错了,和曲逸方纠缠只是源于她的不服输。 “呦,公子,那个女的醒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飘飘,在陌生的床榻上醒转,竟然一点都不慌乱,佩服,佩服!” “有什么可怕的?劫财还是劫色都尽管来,哪怕是要命,我这条贱命自己也早不稀罕了,想取就取走吧!”曲飘飘从容答道。 第四十二节 解语生香1 “呵呵,你们都可以下去啦,我还是最喜欢我的飘飘。” “是。”两名女子开门走了出去。 曲飘飘仍是一动不动躺在榻上,她轻呼了口气,胸中气还不顺,一催动内力嗓子中便有腥甜灼热的感觉。这次伤得不轻,看来要养些日子才能痊愈。 一个着着团花锦袍的男子走到她的身边,俯下身子来看她,面上带着和气的笑。 曲飘飘愣住:“怎么是你?” 那男子坐在榻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无限爱怜的样子,然后笑眯眯地道:“就是我啊,去年你受伤被尹长风救了,你说要以身相许。这次我救了你,你是不是要将自己许给我?我可是等这天等了好久了。” 曲飘飘妩媚一笑,抬起手来摸那男子的脸,用她那魅惑人心的特殊语调道:“我早就觉得你不一般,没想到你比我能想到的还要厉害,你跟了我大概两年了吧,这么久以来都将自己掩饰得很好呢,果然是不急不躁啊!” 那男子听她夸赞,还露出一些不好意思,以手挡住眼睛道:“今日表明身份,本来为了面子,我还唤了两个女子来,想在你面前表演个左拥右抱,可是终是不行啊,自从心中有了你,我是真的眼中再容不下旁人了。” 饶是曲飘飘听了他这话,也不禁打了个哆嗦,收了嬉笑之容,冷声道:“你既然救了我,也定然知道我为什么在那里,那此时为何不张罗着寻宝,作什么在这里和我泡蘑菇。” “寻宝?那里还有宝吗?我已把消息传给了我爹,他自然会寻,我还希望他慢着点,这样就顾不上难为我了。而你……最好像失忆一样,忘掉那个洞和你有关系,否则一旦被人知道,我想保也保不住你了。” 曲飘飘惊诧地看他。 他笑得阴恻恻的,继续道:“今日打伤你的是蔚子善吧,放心,这个仇一定会有人代你报的,你只管好好养伤。” 曲飘飘不语,继续像看怪物似地看他。她是聪明人,今日在这种环境下见到他,顿生疑心,听了他说的这几句,她便立刻猜到他是腾云寨的人,想来极有可能就是凌云老贼的独子。过去消息总是说凌云有个儿子,但很少抛头露面,没几个人能说得出他的外貌。凌云想对付双龙寨不是一天两天了,也可能将儿子安插过来做眼线,本就是他的一步棋。可如今身份既然已经揭开,他还在这里向她故意卖好,难不成吃错药了? 但是心念一转,曲飘飘收回目光,暗自嘿嘿冷笑,这个人才是真的聪明人,他定是知道洞中已无宝藏,想着宝藏一事只有她知情,打算从她身上下手。 那男子用手拍了拍她的脸,侧身躺到榻上,整理了下被子,将二人重新裹好,幽幽叹了声:“终于可以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了。过去你从不让我睡在你身旁,今日我一定要睡一次。”说完闭上了眼睛,唇角带笑,看着甚为安心的样子。 ~~~~~~~~~~ 紫棋和尹长风回到山寨,李义将他们引到蔚老爹平素住的屋子前,做了个手势让二人进去,他自己则留在屋外守着不让其他的兄弟靠近此处。气氛显得格外得紧张压抑。 紫棋还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委实有些不适应,走路的时候身体都有些僵硬。尹长风却是轻笑一声,伸手揽了她的腰,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别怕,万事有我。” 他这句话似有着魔力,紫棋听到后,心一下子就回到了原位,人也跟着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就向他靠了过去。等反应过来李义就在身后,颊上红霞顿起,又忙摆正了身子,偷偷以眼观瞧,李义垂着目似在想事情,面上神色如常,她这才舒了口气。尹长风却对这些都不在意,携了她的手进到屋子里面。 蔚子善和蔚老爹见他二人来了都从座上站了起来。蔚子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蔚老爹对尹长风一反常态,竟然满脸堆笑连连点头,很是客气。 蔚子善将尹长风让到座上坐下,蔚老爹则将紫棋拉到一边问她洞中的情况。紫棋将自己所见和推测都详详细细地讲了,蔚老爹似早已猜到几分,只是点头并不说话。那边,尹长风和蔚子善提到他在镖局附近撞到滕云寨的人跟踪紫棋一事,蔚子善也神情严肃,沉思不语。 这下屋子里又静了下来,紫棋无措的看尹长风,尹长风居然对她眨了下左眼,于是太阳就从满天阴霾中露出了头,她心中暗想水来土掩,反正她不是一个人,再难的事也有大哥和长风会帮着自己。 蔚老爹以低低的声音对紫棋道:“紫棋你要忘掉这个洞的事,对谁都不可说。还有尹长风,他自己既然看到洞中没有宝藏,估计也不会再惦记了,但是你也让他千万不要将这件事透露给别人。这种事,谁说出去谁都是要招惹上麻烦的。” 紫棋想替尹长风辩解,他本来也没惦记过这种事,后来看蔚老爹神情严肃,便将话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那边蔚子善和尹长风也小声聊了点什么,听得不是很清楚。聊完,蔚子善站起来抱拳致谢。尹长风淡淡回了一礼,看向紫棋道:“紫棋,还有事吗?如果没有,和我下山吧?” ~~~~~ 上山时是三个人,下山也是三个人,只是荀安换作了尹长风。想着荀安虽然平素有些个讨厌,但活生生的一个人如今冰冰凉凉地躺在泥土里,紫棋还是免不了有丝伤感。李义和尹长风都看了出来,回到桐荫城,尹长风说要带紫棋到街上转转买点东西,紫棋说自己累了不想去。李义在一旁状似无意的走过,甩下句:“天气真好啊,难得!再过几天估计就要转凉了。”竟似怂恿。 桐荫城一贯很热闹,街市上总有络绎不绝的人流。两旁的商铺和摊贩大声吆喝叫卖,吸引路人顿下足来观瞧。 尹长风拉着紫棋的手行在人群中,时不时也会停下来买块烤地瓜,买串糖葫芦,每次都买得很少,分的时候还要思量再三,总给紫棋少的那半,然后他就在一边将自己手中的迅速吃掉,似乎担心紫棋会和他抢。 紫棋想起初见尹长风他那让人惊艳的样子,还有那次酒楼上他以食材作画,手挥五弦弹琴时的风雅,不禁大摇其头,感慨看人真不能只凭一时。 尹长风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抹过自己的唇角,眼睛仍盯着紫棋手中还未吃完的一小块地瓜,似有觊觎之心。紫棋忙也不顾形象,一下全塞进口中,然后得意地扬起下巴看他,却不防吃得太急被噎住,拍了半天前胸才顺了下去。 地瓜下去了,很多不愉快的东西也都随之消失。紫棋抬眼看尹长风,以为他会趁机笑话,却见他只是似笑非笑,眼光柔和地望着自己,伸过手指来在她的唇角也是那么一抹。她的心一抽,带着些幸福的疼痛,忽然明白有个对的人陪伴,最简单平淡的事情也能感动至斯。 她往前靠,他也凑过来就她,两人便在人群中紧紧相贴,四目相对,十指相扣。一旁路过的人频频回头,向他们这边张望,有些个姑娘更是芳心碎了一地,不明白为什么长得这么俊的两个公子,偏偏要喜欢男人。 尹长风拉她进到一间成衣店,有个伙计上前招呼,上下打量了他二人几眼问:“请问哪位公子要买衣服?” 尹长风道:“是买女子的衣裙,给我的心上人买。” 那伙计人长得黑黢黢,眼睛小到只剩一条缝,看着就不够机灵。挠了半天脑袋道:“若本人不在,有可能买不合身啊。” 尹长风指着紫棋道:“和这位公子高矮胖瘦都相仿,或者可以让她代为试试。” 紫棋摆手:“不了,不了,直接买就好,若让熟人看到就不好啦。” 尹长风道:“那拿几条红色的来看看。” 紫棋又摆手:“太艳了,还是深色的吧。” 那伙计努力将眼睛睁大些,诧异地望紫棋:“到底是人家公子的心上人还是你的心上人啊?” 紫棋愣住。 那伙计扭过头来对尹长风道:“这买东西就怕请参谋,一人一个眼光,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其实根本不用听别人的,您还是自己拿主意比较好,您希望自己心上人穿什么颜色款式的啊?” 第四十三节 解语生香2 晚上,紫棋到云府作客时,身上穿了件白色的窄腰长裙,领口、袖口和裙裾处都配着截水红色,点点细碎的樱花瓣状绣纹点缀在前襟,使人看起来清雅中犹带有几分少女的活泼。这自然是尹长风白日为她挑选的,那个成衣店伙计每当她开口时,都会费力的将眼睛睁大,来瞪她。看那伙计瞪得辛苦,她只好好心地闭口不言,任尹长风自己挑。不过不得不承认尹长风的眼光很好,最后挑了这件,紫棋心里其实也是很满意的。 云夫人也着白色,广袖宽衣,无一丝装饰,她站在前厅的门口,手扶着门框向紫棋和尹长风走来的方向望着,有风拂过,衣袂飘摇,人若流风之回雪,看着还是那么得飘然出尘,但是没有尹长风的那袭粉在一旁衬着,显得极其清冷。云宇亭看了看尹长风和紫棋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他们相携在一起的手,默默走过去,挽住了他娘的臂。 一个三绺长髯风度翩翩的中年人从她母子身后走出,对尹长风道:“师弟,你倒是会卡时辰,回来的刚刚好啊。”眼睛扫了扫一旁的紫棋,有一丝好奇但是转瞬即逝,只微微点了下头,作为招呼。 众人一起来到一间屋子中,紫棋侧转头就看到窗子上那个不易察觉的小洞还在,正是那一日她曾随云宇亭偷窥过的屋子。 那个中年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放在桌子上,是密密麻麻的一排银针。他取了盆水来净了净手,然后捻起一根银针,望着云夫人。云夫人从容地上了榻,盘膝坐好。尹长风也上去盘膝坐于她身后,伸出双掌抵住她的背。 紫棋和云宇亭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观瞧,那中年人将一颗又一颗的银针插入云夫人的身体内。忽然云宇亭大喘了一口气,低着头匆匆出了屋子。紫棋正在纳闷,就见那中年人将余下的银针都扎入云夫人的头部。云夫人显然开始痛楚,眉头深皱,牙关紧咬,身子也禁不住打颤。尹长风一言不发,仍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未曾有丝毫改变。 再过得一阵,那中年人开始将银针一根一根起下,待起完,便携着布包走出了屋子。尹长风示意紫棋过去,坐到他的位置。紫棋刚坐过去,云夫人就身形一晃软倒在她的身上。尹长风道:“你扶她一阵,不要让她立即躺下,我去问问师兄明天该如何治疗。”说着推门走了出去。 云夫人此时仍牙关紧咬,口中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用眼神表达感激。紫棋看她这般病痛的样子,又想到云宇亭那瘦小而孤单的身影,不禁心中恻然,对这对母子生出许多的怜惜。 过了一会,云宇亭推门进来,对紫棋客客气气地道:“蔚姐姐,我师父说这会可以让我娘躺下休息了,他请你到外面讲话。” 紫棋将云夫人安置好,随着云宇亭出来。一关上门,云宇亭就冷下脸来,口中讽刺道:“哼,要不就一直当男人,要不就一直当女人,怎忽男忽女,你是人妖啊?讨厌死了,穿男装像女人,穿女装像男人。” “你……”紫棋再度无语,刚才还觉得他很可怜,现在觉得和他在一起,自己更可怜。她可是好久没穿女装啦,难道真的扮男人太久,穿回女装仍像男的?真的……啊!啊!啊! ~~~~ 后院。 尹长风站在众多花草中,仰头望月,口中正低声喃喃:“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遥遥望去,真是道绝美的景,人已入画。若放到前几日,紫棋定会自惭形秽,远远站住,不敢前去惊扰。此时却没了那些顾虑,快步走到他身旁。 尹长风侧目看了看她,很自然的伸手揽住她的腰,继续望着月亮道:“若是哪日我不在你身边了,你定要努力忘记我,好好照顾自己。千万不要像诗中所云的那样憔悴心伤,否则,我会很后悔曾在你面前出现过。” 紫棋的心若坐着秋千,一下子荡到高处,身子往一旁挪了挪,目光凄婉地盯着尹长风。半晌才赌气道:“昨日之日不可留,我这个人最是绝情。你若走开,我第二日便会忘记你,心无牵挂地去找旁人,才不会将自己弄得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她边说边想,也许她真的就是这样的人,离开谁都能活得很好,那个人的影子不是在心中越来越淡了吗? 尹长风摇摇头:“人有旦夕祸福,不是指走开。如果是自己可以选的话,我定然不会离开你,除非我……” 云宇亭大咳了一声,负着手慢悠悠地走到二人中间:“师父,我可是最忌讳听到那个字的。一个个都好好的,为何偏要设想这种事情。” 尹长风本在感伤,听他这么一说,豁然开朗,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说得好,我这是自寻烦恼。”眼睛瞟向紫棋,似嗔非嗔:“因为某人,我近日变得有点不像自己了。” 云宇亭问:“师父,给我娘治病的师伯呢?” “他说施针三日即可,已经离开了。” “那我娘的病。” “暂无大碍。” “那以后……” “小云,你的蓝香花长得如何了?” 云宇亭眼神微黯,面上的忧郁之色更浓,紫棋看他这样,心下顿觉一痛,她更希望他此时发发脾气或者哭闹,将心中的不快用他这个年纪的方式发泄出来。云宇亭身上的这份早熟总让她觉得熟悉,觉得莫名的悲哀。 ~~~ 她这厢还在为刚才尹长风的话和云宇亭的表情难受着,云宇亭却已收了愁容,道了句:“跟我来。”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引路,带他们来到一处角落。那边栽着一小片植物,叶子为针形,叶缘处反卷,开着穗状的小花,花是蓝紫色的。 “师父,我按师伯说的,把它栽到了这里。这儿既可以防风,又可以晒到太阳。再过几日,就可以把它们移到盆中,放到我娘的屋子里了。” 他蹲下身去,用手指戳了戳土,看看需不需要浇水,又将一根新长出来的野草小心地拔去,口中哼哼着曲子,大致是说让这花儿快快的长,他好将它送给心爱的人。看着不似临时起意,应是时常如此。 他转过头来对二人笑:“我给它唱歌,它一定会很开心,那么就会长得更好。师伯说这花的香气能够安神,镇咳,对娘的病极好。它如果真能有效,那我日日给它唱歌。” 尹长风默默不语,紫棋看他神色不对,心中猜到七八分,再看云宇亭就觉更加难过,心知自己也帮不了什么忙,便开口告辞。 尹长风送她到门口,取过一个长条匣子递给她,紫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以眼神相询。 “我师兄的宝贝,这就是我今日要你穿女装的缘故。” “这二者之间有何关系?” “我师兄曾经思慕悦寍师姐多年,可是师姐却嫁与了张大哥。师兄除了师姐外,再没寻到能让他动心的女子,所以至今仍是孤单一人,整日窝在他的翦芳谷种植药草,不理世事。他一直说我的心性和他最像,若是寻不到有缘人,定会学他与花草为伴。今日见到你,他也为我高兴,特意将自己多年潜心配置的灵药送给你,让你防身用。” 紫棋脑海中将悦寍与这个留了长髯的中年男子放到一起,再将她与豹眼环目的张大侠放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前者更般配些。可偏偏悦寍自己会舍前选后,不禁感叹这姻缘奇妙。 尹长风道:“你将此物贴身收好。” 紫棋看这么大一个匣子,不禁为难。 尹长风轻笑一声,将盒子打开,扯掉里面的黄绫,去掉纸托,然后拿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瓶子:“我师兄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过于要面子,每次赠人东西都要包得如此繁复华丽。” 紫棋心念一动:“这既是灵药,那干脆拿它来医治云夫人。” 尹长风收了笑,叹了口气:“虽是灵药,只是可解百毒,却不能起死回生。去年初见云夫人时,我就知道她已临油尽灯枯。这次请了师兄来,他的诊断也是如此,我们尽力而为也只是为她暂时续命,她……是迟早的事。” 紫棋脑中划过云宇亭歪着小脑袋给花儿唱歌的样子。 送给心爱的人…… 对一个孩子来说最心爱的人就是爹娘,他爹爹在他不记事的时候就已故去,唯剩下娘亲与他相依为命。尽管病弱,无力保护他,但是依然是个温柔的所在,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可是这个虚弱的怀抱也会在某一天突然变得冰冷。他还只不过是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啊! 她对尹长风柔声道:“云夫人刚施过针,眼前不能离人,我也欲帮忙,可……那小鬼不太喜欢我,你代我多出些力。赶快进去吧,不要再送了!” 第四十四节 解语生香3 一个人自黑暗处走了出来,是李义。他朝尹长风点点头,站在离二人丈许远的地方,默然不语。 尹长风破天荒地对他露齿一笑,松开一直携着紫棋的手,先转身进了云府。 待走近李义,紫棋发现他脸上竟然有可疑的暗红尚未完全退去。她伸出食指,点点李义,再扭转过头望向云家的大门,啊噢了一声,做恍然大悟状:“原来你也喜欢他啊!” 李义被那个“也”字刺地心中一痛,面上却佯怒瞪了紫棋一眼:“不知道你成天脑子里在想什么,快走吧,都这么晚了。蔚大哥说最近要小心些的。” 紫棋咯咯笑道:“你不喜欢他,为什么他冲你笑,你就脸红?现在还红着呢,想抵赖都不成。” 李义不理她,转头就走,她忙自后面扯住李义的袖子,不依不饶地要求他说清楚。李义也不和她罗嗦,回手抓住她的胳膊,一路拽着往镖局方向走。他的手指隔着衣料触到她的臂时,似有一股电流击入心房,起初是浑身一震,紧接着是一种痛楚慢慢由里到外遍布全身,甚至是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因走得急,紫棋未感觉到,她只是觉得心里很轻松,自从尹长风出现,她和李义二人好像一直有点别扭。李义看到她和尹长风走得近就会不高兴,她见到李义也会有几分不自然,如今李义和尹长风冰释前嫌,他二人也可以像以往一样随意的开些玩笑,真好。 ~~~~~ 尹长风的师兄医术高明,那三日的针扎完,云夫人身体好了许多,据说三日前她还曾咯血,可是现在却是比一两年前的状态还要好。尹长风又搬回镖局附近的院子里住,隔三差五就会往镖局送盆花,紫棋都收着,摆在院子中,按颜色不同分开来几排组了个“仁”字出来。李义看着有趣,没事还会给花浇浇水,害得紫棋每次浇水之前都要问问他今日浇没浇过。 云宇亭的蓝香花长得不错,他分了几盆,放到他娘房中一盆,自己房中一盆,据说果然有效果,那花夜间会散发出恬淡清远的香气,让人睡得更为安稳,他娘的咳嗽也不那么频繁了。他特意拿着一盆给尹长风送了过来。 一进尹长风家的院子,他便看到他家师父正在藤椅上坐着沉思,面前的石案上放着一幅画。他将花放在一旁,探了脑袋去看。只见画上画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着墨色长袍,宽襟不系腰带,袖口有云纹,这也太眼熟了,就是紫棋平日里男装的打扮。女的着白色束腰长裙,有粉色花瓣点缀前襟。正是那日紫棋去他家所穿那件衣服。看脸上虽一个头发高束露出额头,一个云鬓松挽,脸侧有几缕头发垂下,可是依然能辨出就是一个人。 原来师父在一张纸上画了两个蔚姐姐。 尹长风见他看得认真,随口问:“可看出这左右两幅有何不同?” 云宇亭拉长声音嗯了声,手托下巴,十分认真地道:“师父,我看出来了。左边是男的,右边是女的。” 尹长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道:“算了,还是不问你了。” 云宇亭立刻抢着道:“我,我……我又看出来了!这应该是一对情侣,你看,他们一个穿白,一个穿黑,面上也极有夫妻相,真得很般配!” 尹长风好笑地问:“你还懂何为夫妻相啊?” 云宇亭负着手,扬着下巴,甚为自负:“当然懂啦,裘老大长得白白胖胖,他老婆也白白胖胖。老给我家送柴的周四人瘦小枯干,有次他生病让他老婆代他送柴,那女人刚一进门还没说话,我就猜到她是谁了,她也是面黄肌瘦的。倘若这两对拆开,交错着配在一起,定然让人看着很不舒服。觉着他们家中恐怕有一个总是欺负另一个,将好吃的都抢了过去,让余下的那个只干活不吃饭。” 尹长风拍了他头一下,面上带了警告之色,刚要开口。云宇亭却将拿来的的花推了过去,笑嘻嘻地道:“师父,我知道啦,不要想些乱七八糟的,要多用心学有益的东西。这盆花是特意拿来送给你的,漂不漂亮?” 尹长风用手指碰了碰上面穗状的蓝紫色小花,然后将手指提到鼻前嗅了嗅,赞了句:“这个味道我喜欢,淡远温和。据说此花好处甚多,对女子犹为有益,干花花瓣泡茶或者入浴还能滋养肌肤。” 云宇亭抹了把汗,小声嘟囔:“还说我喜欢瞎想,他自己这是想到哪里去了?都……都入浴了……”尹长风目光正落在紫棋的画像上,他本是打算将这盆花送与紫棋,没想其他的。但被云宇亭这么一说,似乎他正在想什么邪恶的事情,面上也不禁一红,收了那幅画,又说教了几句将云宇亭赶了出去。 云宇亭刚出门就碰到迎面而来的紫棋,他撇撇嘴:“怪不得赶我走呢!”垂头丧气从紫棋身边蹭了过去,也不打招呼。 紫棋揪住他肩头的衣服问:“小鬼头,你娘好些了吗?” 云宇亭轻轻一抖袖子,那只黑色的大蜘蛛就顺着他手臂往肩头快速地爬了过来,紫棋最怕这个东西,忙撒开手。 云宇亭眼皮不抬地道:“我娘很好,承蒙你关心,小妖女!” 紫棋不敢碰他,只好拿眼睛瞪他。他头都没抬,居然知道被人瞪着,一歪鼻子哼了声:“不男不女,妖怪。” 这个孩子实在不是个善茬! 紫棋不敢再招惹他,一脸无奈的往旁边让了让,让他过去。 她伸手推尹长风门的时候,听到已经走远的云宇亭遥遥说了句:“小妖女,你要听我师父的,入什么浴我不管,可是不许碰我那盆花。要不然下次我带着我家小黑陪你一起入浴。” ~~~~~ 进到院中,紫棋还诧异的问尹长风:“那小鬼头说入狱,什么入狱啊,他还要陪我一起?” 尹长风微皱了眉头:“他说要陪你一起入浴?”心中暗想这小家伙一定要好好教训才行,小小年纪就满脑子坏想法,最重要还敢觊觎他师父的女人。 紫棋扫了眼桌案上的那盆花,道:“说不让我碰那个,不然他就陪我一起入狱,还要带着他那个黑蜘蛛。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不懂!” 这个……真的不好解释。 “不懂就不懂吧!他一个小孩子说话从来都不动脑子思考的。咱们作什么要跟着费神啊?” “不对,他可不是你说的那样,唔……” 尹长风故技重施,用自己的唇舌堵住了她的口。这个方法甚好,免去了繁琐的解释,过程还异常的美妙。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拔掉她的发簪,让她满头的乌发如瀑般散落下来。紫棋揪着他的衣襟,想逃开,却舍不得。想回应,终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只能紧紧将自己的眼睛闭上。尹长风的手指插入她的发中,托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由起初地相贴辗转,上升为吮吸噬咬,他的呼吸越来越灼热,紫棋被他带动得身子轻微颤抖,喘息急促无法自持,终于手指放开他的衣襟,张开双臂将他紧紧地揽在怀中。尹长风却在此时放开了她的唇,吻顺着微扬的唇角,微扬的下巴一路往下,将灼热烙印在她的脖颈上。紫棋的心越发慌乱,身子却也越发得软,自觉像一大团刚采摘下来的棉花,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乖乖任他攻城略地。 待到听闻一声含含糊糊地低喃:“好香,是什么?”她才猛地清醒过来,发觉尹长风的鼻尖抵在自己的胸前,轻嗅着什么,而自己的外衣前襟已然大敞开来。幸好这季节天已渐凉,里面还有别的衣物阻隔。她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忙松开他,身子后倾,拉开些与他脸的距离。将手臂环在自己胸前。 “那个……你放开我,我给你看。” “看什么?”尹长风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目光迷离而醉人,可是手还是听话地松了劲。 紫棋从他怀中旋出身子,站到稍远的地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香囊,递了过去。 尹长风嗅了嗅又捏了捏,有几分诧异,别人的香囊都只装香料,这只里面却有硬硬的东西。他打开来看,里面有一层填了香料,有一层却装了一枚棋子和一个手指肚大小的小瓶子。 他不禁莞尔:“把那颗药放在这里啦,为什么还装一颗棋子啊?难不成你叫紫棋,就一定要随身带颗棋子?” 说着去看紫棋,却见紫棋颊上燥热未退,面色艳若桃花,不禁心神又是一荡。紫棋轻轻地点了点头,尹长风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玩笑之语竟然点对了缘由。 “还有这种说法?” 紫棋方才也是头脑混沌,才不知不觉点了头,经他一问,也呆了一刻,想了想方道:“我遇到义父时,过去的一切都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别人问我叫什么,我看到随身揣了这枚棋子,就给自己起名紫棋。” 她想忘记,他也让她忘记。其实只要今日能好好的活就可,过去本不需挂心,都忘记吧! “失忆?”尹长风只以为她是被人收养的孤女,从没想过她会有什么复杂的背景。 “嗯。” “这不难医,你若早点说,上次我师兄在,略施妙手就能帮你恢复记忆。” “不用……我觉得现在挺好的,过去肯定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发生过,所以我才下意识的将其遗忘了。我……也不再想知道了。” 尹长风目光深沉地盯着她瞧,忽又洒脱一笑:“也对,过去的烦恼一瞬间全都忘掉,原是该觉得幸运的。” 第四十五节 抽刀断水1 曲飘飘身上随意披了件白色的袍子,独自一人立在窗前,手中托着茶盏,舒适惬意地品着茶。时值秋末,天气一日比一日凉,窗外高大的梧桐已经有黄叶开始飘下,一片片静落无声。 她不知道自己待的地方是哪里,也从来没问过江泽阳本名叫什么,这世上似乎值得她关心的事情越来越少。她在这里月余,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将身上的伤养好,然后……就又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也拦不住她。 “飘飘,冷不冷?” 有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曲飘飘连头都懒得回,依然望着窗外默立不动。 那个人口中问着冷不冷,走到近前却将她的外袍解了下来,随手丢到一边。人偎了过来,将唇贴上她光/裸的双肩。 曲飘飘唇角溢出一丝讽刺的笑,语调却愈发娇媚婉转:“怎么,扮谦谦君子多日自己先烦了?” 江泽阳紧紧揽住她,唇由香肩移到耳垂处,轻轻含住。 曲飘飘被他弄得很痒,咯咯娇笑出声,扭动了几下,却并不为挣开,只是为撒娇:“痒死了,你真坏。” 江泽阳怕拽疼她的耳朵,在她扭动时,唇微松,离开了她。待她不动,就又要吻过来。 曲飘飘聪明地将手中的茶杯递了过去,挡在他唇前,眼中波光潋滟,端的是风情万种:“今日天真冷,刚从外面进来,先喝杯热茶吧” “飘飘奉的茶我是一定要喝的,再说刚刚飘飘也用这只杯子,幸运的话吃茶还能吃出飘飘唇的味道呢!” 江泽阳就着她的手,大饮了一口,咂摸咂摸,有点遗憾:“只是上好的顾渚紫笋,微苦。没有我想要的味道。” “你想要什么?”曲飘飘笑得妩媚。 “你说呢?”江泽阳捏住她的下巴,眼睛盯着她的眼睛,微偏了头,欲吻她的唇。 曲飘飘一把扯掉自己的抹胸,动作豪放,伸手将他的脖子揽低,压向胸前。嗓音沙哑地低语:“这里太闷了,这么久除了你,我连半个人影都没见过。你在外面风流快活,偏偏到了我这里要装什么谦谦君子,我恨你!今日,不许假正经,我要你。” 江泽阳一弯身,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榻之上,然后自己倾身压了上来。他还欲寻她的唇,曲飘飘却借着剥他的衣服,再一次躲开。 “看来我的飘飘真是闷坏了,这么急?” “好事趁早,要不然一会出了变故,未免可惜。” 江泽阳凑到她的耳边,浅浅吹着气道:“不会有变故的,今日包你满意。” 外面秋风萧瑟,黄叶飘零,房内却是芙蓉帐暖,春/色无边。二人都是个中高手,擅于**和撩拨欲潮,这一缠绵就从午后到了傍晚。曲飘飘开始时甚为主动,慢慢变得越来越被动,到得最后有些不在状态,频频往窗外瞟,看着太阳西沉,眉头越蹙越紧。 江泽阳伸出食指温柔地揉开她眉间的纠结,语声低沉带着伤感:“你就那么想要我的命?真是不公平,别人救你性命,你要以身相许,我救你,你却要杀我。” 曲飘飘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斜了杏眼来望他,眼神无辜,似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那些毒药我都有,我也都配了相应解药。连你的玉生烟,我现下都能解。那茶中只是寻常的致命毒药,我本就留了意,怎会辨别不出?我没中毒,也不会中毒。” 曲飘飘依然含笑看着他,说话却是咬了牙:“这就是我要杀你的原因,别人救我仅是救我。你救我,却是想将我圈在你身边。我不知道你究竟要在我身上得到什么,但是我知道你不死,我就总会被你纠缠。” “有人纠缠不是好事吗?你难道希望所有人都像曲逸方一样,不管你是生是死都对你不闻不问” 听到这个名字,曲飘飘面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她抓过一旁的锦被掩住自己的身体,别开头不去看他,只淡淡问:“你想怎么样?” “如果问现在,我只想亲亲你。如果问将来,我恐怕真的要缠你一辈子。”他没有拉开她身上的锦被,只是俯下头去,用舌尖撬开她的唇齿。 边吻边含含糊糊地低喃:“你身子可以养好,但功力永远不会恢复了,因为我要让你当我的寨主夫人。” ~~~~~~ 腾云寨突遭变故,寨中有人篡了凌云的权,将他和师爷赶下山来。凌云到蔚家寨求助,请蔚子善帮忙夺回山寨。这本是他寨中的家务事,据说这篡权的人很快在山寨立住了脚,深受弟兄们爱戴。蔚子善的蔚家寨本就是三个寨中人最少的,这种情况虽是他欠了凌云的情,答应过会替他出力,可也不欲插手。最后不知道是谁先引导的,双方就拿出了个主意,让凌云留在蔚家寨,担任二当家。 凌云推三阻四,终于答应下来的时候,蔚子善和蔚老爹交换了个眼神,无奈苦笑。早料到山洞一事不会简简单单过去,果真该来的还是来了。不过这凌云老谋深算,着实耐得住性子,他恐怕连身旁的师爷也没有吐露真言,只想一个人默默寻到宝藏,神不知鬼不觉的占为己有。既然他不欲张扬,这么有耐心,那么他们更没什么可急的,就走一步算一步。 腾云寨张灯结彩,新寨主大婚。 蔚子善因为和凌云走得近,没有收到喜帖。曲逸方却是收到了,没人和他说新娘子是谁,他也没有多想,备了厚礼上山恭贺。和凌云多年不睦,如今终于换了新寨主,他心里自是很高兴,抓住这个机会搞好关系,将来对付起蔚家寨,可以不用有后顾之忧。 他为人谨慎,身边带了不少的人,以礼品众多所以需要的随从也多为由都上了腾云寨。当天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可是天却阴沉沉的,抬头一望只觉铅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新寨主身上穿着大红喜袍,正在招待宾客。看到他们一行,笑容可掬的上前招呼。是个年轻俊秀的小伙,加之身上的衣服相衬显得分外光彩照人。曲逸方心生好感,上前恭贺。这新寨主的名字甚为古怪,叫“无名”,之前从未传出过有这号人物,可是细看曲逸方总觉得哪里有些眼熟。 那人倒也不避讳,直接道:“曲寨主不必多礼,咱们可是故人。之前只是我身份低微,曲寨主从未正眼瞧过我,所以如今一下子想不起来。没关系,见见我家新夫人,你就什么都知道了。”说着派人引曲逸方前去喜房。 曲逸方着实摸不着头脑,他一个男子怎能在人家大婚之日进到喜房之中。到了门口,引路人离开,他也踌躇不前,琢磨着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忽然房内有人轻叹一声,幽幽道了句:“多日不见,你一点不想我吗?” 他一惊,再顾不得许多,伸手推门,走了进去。 “觉得熟悉吗?哪里都是红色,你看这里有红色的喜字,这里也有。床是红的,这帐子也是红的。被子褥子,枕头都是红的。” “飘飘怎么是你?那个人……我想起来了,是那个江泽阳?” “我武功尽失,他要我怎样我就只能怎样。你呢?只为恭贺,还是想带我走?” 曲逸方不说话,心中暗自盘算,这江泽阳跟了曲飘飘两年,最终还是愿意娶她,说明对她确是有几分情意的。那这样最好不过,以曲飘飘和他搭上关系,双寨联合恐不是难事。 曲飘飘见他只是沉思,面上还露了几分喜色,心下就什么都明白了。她冷笑一声:“我对你而言,看来只有这一个用途。但是,我总学不会如何当你的乖妹妹,今日你进到这里,就不能全身而退,我不会那么容易就让你遂了愿的。” 曲逸方还不明白她话中所指,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甜甜的,如杏花开放。 曲飘飘浓妆下,双眼似藏了星月,璀璨生辉,将他摄得头晕眼花。他在不由自主前,只听到一句话:“当年你成亲,我搅了你的喜事。这次换你搅回来,咱们就扯平了。今后我和你再无瓜葛!” 第四十六节 抽刀断水2 满眼是红色,红得艳丽,红得夺目。曲逸方紧紧箍住曲飘飘,将她压在身下,狂热地吻了下来。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吻她,曲飘飘试着引导他,他却挥开她的手,一手压着她的肩,一手按在她的颈上,钳制住她的下巴。 曲飘飘呼吸不畅,大脑开始变得空白,想推开身上的人,可是如今功力尽失,怎么推得动。眼神开始飘忽不定,看着周遭这刺目的红,有幻觉出现。她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岁,在这片茫茫的红中战抖不已,她害怕,怕得要死,可隐隐地又有几分喜悦,为一起沉沦而喜悦。 天旋地转,有五彩的烟花在上方绽放。 是庆贺吗? 贺她快要死去? 在这极致的红和曾今所爱人的身下? 真的是可喜可贺啊! 她马上就要昏厥过去的时候,曲逸方挪开了那只放在她颈上的手,双手配合撕扯着她身上的喜袍。 感觉慢慢回来,刚刚充斥四处的妖异色彩逐渐变得黯淡。 不会死,又活了过来? 她却分外的失望,曲逸方身体给她带来的触感平淡而乏味,这也让她渐生厌倦。她觉得自己就如同一尾游进污水中的小鱼,不喜欢这种情形,急着想要逃离,可是却无处可去。她后悔了,后悔今日所做之事。 忽然,咣当一声,窗子大敞开来。窗外没有人,有呼呼的冷风吹进屋内,今日天气原本不好,如此急的风,大概过会会有骤雨倾盆。 曲逸方停下动作,略带迷茫的打量四周,忽地从床上爬起身来,急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匆匆逃出这件屋子,仿佛躲避瘟神一样。 曲飘飘仰面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她本来想挤出个嘲讽的笑,嘲笑他也嘲笑自己,可是……居然做不到,原来笑一笑都这么难,最终只能放弃。 窗户重新被掩上,有人推门进来又将门仔细关好。 曲飘飘问:“站在外面那么久,现在才敢进来?你是新郎官啊,你的喜房,你的新娘子,你真能忍。不过可惜了,没让你听到你想要听到的。是不是很失望?” 来人并不说话,挥袖子扫了扫红色的喜榻,似要清去上面惹上的灰尘。然后躬下身子,将曲飘飘的双腿合拢,温柔的裹好她身上的喜袍,还将腰带打了个繁琐而漂亮的结。 曲飘飘仍是一动不动,闭上眼睛,任他摆弄。 “要下雨了,我会早早将宾客遣散回来陪你的,你乖乖在屋子内等我。”江泽阳语调温柔,可以想到他面上应该带着和善的笑。 “他若死,我一定也死。不管你想要什么,都不会让你如愿以偿。”曲飘飘听他转身往外,决绝地道。 曲逸方,尽管你待我不好,我还是要这么做,因为你毕竟曾是我的哥哥,但……仅此一次。 江泽阳动作一滞,他刚刚一直在窗外看着他们缠绵,并不出面阻止,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想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还是只为她那句“这次换你搅回来,咱们就扯平了。今后我和你再无瓜葛!”。 不是再无瓜葛了吗?却为何还管他的生死? “我不会伤他性命,你放心,飘飘的话就是圣旨。”江泽阳微笑着回头,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外面的风更急了,窗框被吹得咣咣作响。曲飘飘却若不闻,一翻身,侧头向内睡了过去。 ~~~~~~~~ 这年的冬天,天气特别的寒冷,未入腊月就飘了两场雪。尹长风家的那个小池塘也结了厚厚的冰,上面都可站人。人们遭遇这样的严寒总忍不住抱怨两句,紫棋每每听邻居凑在一起抱怨天气反常,总是忍不住插话:“没有啊?我觉得还行,没觉得有多冷。”害得药房的伙计孙五总吵着要到镖局学功夫,想着他们有内功的人都很神,能不惧酷寒。 其实紫棋的内功真是一般般,要说起来她在百里山庄的时候是很畏寒的,每逢冬天总会变得缩手缩脚,很多事情都犯懒不愿意做。 这一年对她来说却是很特殊,每天都很有精神,在镖局忙里忙外,一些寻常的事务要处理,兄弟们穿的戴的她也负责,忙里偷闲还学着烧得一手好菜,这个主要是……为了照顾尹大美人。 尹长风很善于打理自己,外表上一贯挑不出瑕疵,其实衣服头发上若真有什么不对,放在他身上人们也会觉得很好,总之这些从来用不着紫棋操心。可吃饭这方面,尹长风却是习惯不好。他总喜欢去酒楼,随便点几个青菜,吃不了几口就推到一边,开始大碗大碗的喝酒。他酒量好,酒品好,偶尔为之无碍,总这样下去却会伤身。于是紫棋便不在镖局用饭,每天午饭、晚饭开饭前到尹长风家做厨娘。 尹长风很喜欢吃紫棋做的菜,更喜欢看紫棋进进出出忙碌的样子,偶尔被呼喝着帮忙,他也乐不可支。因张罗饭菜多是紫棋在辛苦,许是他自己也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吃饭的时候就尽力表现,没事就替紫棋布菜,紫棋使劲吃,费力吃,碗中仍旧堆着个小高山,她抱怨怎么吃得完,尹长风总笑吟吟地安慰她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剩下的他来。 果然每次紫棋吃不掉的,他就接过去,用着紫棋的碗,紫棋的筷子,把饭吃的一点不剩。这时候紫棋会看看碗筷,再看看尹长风,颊飞红霞,多少有几分不好意思。然后尹长风就会问她什么时候嫁给他,他想这样快快乐乐过一辈子相濡以沫,白首不离。紫棋心中感动,面上却故作沉思,说要想想,好好想想。 ~~~~ 这日二人无事,一起上街。他们走过路过的地方总有人偷偷议论,有不认识的和旁人打听这两位俊俏公子是什么人;有认识的会挤眉弄眼示意他人注意两人的亲密动作,比如尹公子替蔚镖头整理衣襟啦,比如蔚镖头拧尹公子的手臂啦,再比如他二人偷偷携手啦……观察得颇为细致,谈论得也颇为兴致高昂。 尹长风对这些从来不介意,紫棋也表现的不甚在意,因为她若有一丝不好意思,尹长风必然会旧话重提,让她换回女装,嫁给他。她不是不想,只是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已经很好很好了,害怕有任何改变。 尹长风侧过身对紫棋道:“小云今天来说云夫人请我们去他家吃晚饭。” “我也看到他了,他从你那边出来路过镖局的时候,还进去和李义说了几句话呢!” 早上紫棋觉得屋中气闷打开窗户透气,就看到李义和云宇亭两人站在院中说着什么。那小家伙背着手,派头十足,对李义说话的样子就像一个教书先生训斥愚笨的学生。李义面上微红,在一旁很认真地听着。 紫棋当时觉得这场面很有趣,也忙走到院中,想听听二人在说什么,却不料小家伙一看她出来,一抖袖子就要走开。 紫棋无奈地道:“每次见了我都这样,小鬼头,你是有多讨厌我啊!” 云宇亭把自己当大人般,老成地道:“也没多讨厌,我就是不愿意在别人的女人身上瞎耽误工夫。” 紫棋大窘:“你……谁是谁的女人啊?” “你不是我师父的女人吗?其实我也不愿相信这点,可是看我师父那样子是逃不出你这小妖女的掌心了,我也没办法,只能认了。就是不明白你有什么不愿意承认的,是不是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他双手环胸,做惊恐状:“你在我跟前不承认,是不是惦记着我年少貌美,希望我也能拜服于你的石榴裙下?你可不要打我的主意,我是不会对比我娘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的女子动心的!” 他说话素来刻薄,如今竟然又加上生动的表情动作,这气人的本事一日千里的进步着。紫棋自然不敢再搭腔,无奈的挥挥手道了句:“好吧,不送。” 云宇亭恢复了顽童的模样,朝她做了个鬼脸,一吐舌头跑开了。 紫棋想起早晨这般情景不禁脸上浮起一丝苦笑,这个孩子啊,还不知长大后会成为什么样子! 她正在这边想心事,不防旁边尹长风拽了她一把,把她带到怀里。然后有个人跌跌撞撞地从她身边跑过,那人衣衫褴褛,脚步踉跄,已经是强弩之末,看着跑不了多久就会栽倒。紫棋刚欲重新站好,又一条身影自她身边掠过,这次的苗条轻盈,似是个女子。 第四十七节 抽刀断水3 尹长风双臂圈着紫棋,略带不悦地望向那两个人奔跑的方向。紫棋也随了他去看,只见当先的那个人已经跑不动了,停在不远处,双手捧着腹,呼呼喘气,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看年岁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还是个小少年。一个披着白狐裘的女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一个方向,声音清脆悦耳:“跑啊,继续跑,只要你还跑得动,我绝不拦你!” 那少年见此情形心知跑不掉了,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将怀中的一个紫色丝绸钱袋取出来丢到女子脚边,撒赖道:“老子干什么要跑?今儿倒看看你能把我怎样。你的钱袋就在你脚下,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说我偷你东西!” 女子皱起了鼻子,瞪着眼睛道:“好啊,你偷了我的钱还想抵赖?周围这么多人瞧着呢,都看到你从怀中摸出钱袋,又将钱袋抛了出来,怎会是我冤枉你?” 少年双臂环抱于胸前,往周围扫了几眼,寻到了什么人后,神色愈发镇定。 就听一个人扯着大嗓门嚷嚷道:“我一直在这边看着,没看到他抛什么钱袋,明明是这位姑娘你自己没看管好自己的东西,掉了出来。现下那东西就在你脚下,一弯身即可拾起,做什么还要寻别人麻烦?” 大家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个穿着锦袍的白胖子,有人认出来正是天天在街道上招摇过市的裘老大,这个人成日不学无术,光钻研歪门邪道,大家都知道他不好惹,既然他说了话,别人就不敢再说相反的,甚至有些没有原则的还上前附和。 那女子一跺脚,甚为气恼的样子,挥掌便向地上坐着的少年拍了过去。少年在地上滚了几滚,借机躲开,因很仓皇,一时顾不上说话。那个裘老大却在一旁大声吆喝:“哪里来的野蛮女子,说不过就动手。大家别傻站着,都过来评评理啊!”说着撸了袖子就欲上前。 忽然一个墨色身影出现在他身侧,伸手一格,拦住了他的步子。裘老大以为对方来了帮手,忙努力分辨情势看还能否占上优势,却听来人轻轻一笑道:“你歇着,我来。” 然后那个墨色身影就出现在女子的身旁,探手钳住了她的手腕。女子也不反抗,只是诧异地望着来人。 “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大家看又跑出来个墨袍公子,手执折扇,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顿觉此事越来越有趣,便都不肯走,还呼唤远处的熟人也过来一起看,一时包围圈越围越大。 尹长风对此类事情一向不感兴趣,虽然经常被人唤作大侠,但他极少多管闲事。他自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古道热肠,很难将众多人都放在心里。他拉着紫棋欲从一旁绕过去,可是紫棋却是呆呆的立在原地,一双眼睛紧盯着圈中那个墨袍的人,不说话也不动,人如入了定。 尹长风见她如此,也只好跟着看热闹,看见那个墨袍男子时,觉得有几分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那边墨袍男子热心地扶起地上坐着的少年,口中道:“我来替你做主,你若没偷,让她给你赔礼道歉,若是偷了,你将钱分文不少地还给她,然后接受她的惩罚。”他抬头看看四周的人,“大家都和我一起主持公道喔。”边说话,边展开折扇扇了几下。 此时是大冬天,本就冷风嗖嗖,他这再扇起阵阵凉气,那个被他扶着的少年不禁打了个哆嗦,忙伸手拉紧自己的衣襟。 触手处是鼓囊囊的什么东西,少年拽出来一瞧,竟然是方才被自己抛出去的紫色钱袋。他直觉就要再丢掉,可是手腕却被人擒住,那劲道拿捏得刚刚好,正好让他想丢丢不掉。 墨袍公子不看他,侧头对一旁的裘老大微笑道:“这人果然不地道,管不住自己的手脚。枉费你我把他当做良善,还代他说话。” 裘老大不防他会是这种态度,会如此说话,当即接不上话,愣愣地立于一旁。 那女子此时走过来,一把夺回钱袋揣到怀中,想踢那少年两脚,可看了看墨袍公子,又把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墨袍公子扇了几下扇子,提高声音,公事公办的口吻:“好啦,众目睽睽下,果然是他偷了你的钱袋,你想个惩罚他的法子吧?” “懒得想,你说吧!” 墨袍公子侧过头对少年道:“这位小姐追你追得累了,你应该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请人家喝杯茶吧?” 那少年捂住胸前的口袋,疑惑的问:“你怎知道我还有钱?这个是我自己的钱,她的钱都在袋子里,我从未拿出来过。” 旁边围观的人终于忍不住了,纷纷道:“偷了人家的钱,人家如此惩罚已经够仁慈的了,你还犹豫什么啊,掏吧,掏吧!” 最终那少年把自己的钱拿了出来,裘老大也不再凑热闹,自行离去。 墨袍公子与那女子说着什么,少年垂头丧气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朝着紫棋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他刚走没两步,那个墨袍公子分开人群追上来,用折扇敲他的肩:“你也跑得累了,一起去喝茶吧!” 他仍垂着头,墨袍公子在他耳边小声道:“去了有好处,钱可以拿回去,你的茶钱我也会一并帮你付了。” 他一惊,抬头望这个奇怪的人。墨袍公子道:“那人和你一伙的吧,看他穿得甚好,你却衣衫褴褛,一定你的所得他要分去多半吧。过会儿,我会周济你一些,你别让他知道,今后不要偷东西了,自己做点小生意,自食其力吧!” 少年大喜过望,倒头就拜。 墨袍公子伸手搀扶,手还没触到少年,却凝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了。他终于看到眼前的一对人儿,一个粉袍男子怀中拥着一个和自己穿戴极像的人,看装束应也是男子。那个人背对着他,将脸埋在粉袍男子的肩上,看不到长相。可是他却觉得她身上仿佛有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他的眼球,让他的目光不能挪开半分。 他看得那样认真,没有错过任何细节。 看到她耳朵上小小的耳洞,那里应该挂过他买的碧玉耳铛,水滴状的,走起路来会时不时荡到颊边,曾经让他心襟动摇。 看到因脖颈处的后发际线靠下,即便头发高高挽上去,后脑处也稍稍有些蓬,让她很难显得一丝不苟,却因此可爱。 还看到她抓着粉袍男子袍袖的那只右手,手型纤长,秀气好看,可是肤色却不均匀,一年前烫伤的那么严重,上面一小片一小片微微发暗的斑点就是伤愈后留下的印记吧,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完全淡去? 迎华,是你吧! 他在心中苦涩的一笑,几日前答应秦芸儿陪她来桐荫城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一年前他在这里弄丢了迎华,一年后就有可能在这里与她重逢。只是没有想到居然这么容易,不用踏破铁鞋,不用望断天涯路,只是不经意地一抬头就看到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人。 可是这个人是迎华,那么她身旁那个人又是谁? 他眼光扫到粉袍男子的手,那只手正大大方方地搭在怀中人的腰上。 “寻清,你认识他们?”先前那个狐裘女子走过来,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打量尹长风。墨袍男子猛地转回身,扯了那女子就往远处走。 “怎有个人穿得与你如此像?” “这世上这么多人,难免会有两人爱好相同。” 女子还欲问,那墨袍公子笑着道:“追上我,就让你挽我的臂。”然后迈开大步往前赶。 女子口中说着:“谁稀罕!”脚下却加快了步伐。 可怜那个少年,惦记着墨袍公子许诺要给他钱一事,生怕二人就这么走掉了了,撒开脚丫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 第四十八节 抽刀断水4 “是你认识的人?” 紫棋慢慢转过头来,痴痴望着百里寻清和秦芸儿离开的方向,没有回答。她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尹长风说了什么,她压根就未听到。 其实她是想过会再见到百里寻清的,当初她听到云落客栈的掌柜说有个墨袍公子拿走了包袱,她就想到百里寻清也跟来了桐荫城。 她选择不再西行留在这里,一方面是因为蔚子善,另一方面原因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在她心里隐隐地希望他会回头来找她,她要为他留着找到的机会。 真是可笑啊,想躲开,刻意去忘却,却偏偏又盼着不期而遇,盼着宿命式的重逢。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三个月……他没有出现…… 慢慢地想起他的时侯越来越少。她曾暗问过自己究竟是她天性凉薄,还是时光无敌? 她有的时候会恍恍惚惚觉得自己真的失忆过,已然不记得过去的十八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可是……如今他出现了,活生生的站在她的面前,过往的一切便都一下子回到记忆中,清晰如昨。原来她根本没有忘记,一丁点都没有忘记。 ~~~ “你看那颗星星在对你眨眼睛呢!抬头看看嘛——坐在山上看星星和平地是不同的,这里的星星要离人近得多。” “华莹,山上挺好的,你别总不开心。我和娘都是你的家人。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娶你做我的夫人,那时你就是这个山庄的女主人,你现在就要学着喜欢上它。” “我要把爹上次捎给我那块碧玉送给王伯,他竟然有办法让你尝不出肉的味道。” “既然尝不出来都吃了进去,干吗还要吐出来?挑食会对身体不好的,多吃肉才能不生病。” “我知道你会轻功,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抓住它们,胳膊这里……还有这里……都蹭破了皮!这可是我想送给你当生日礼物的。” “算了,算了,我去寻别的礼物吧。谁说你孤孤单单,不是还有我吗?我会永远陪着你,直到你烦了我为止!” “可是我还是担心爹会知道,担心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也许你发誓再不踏入前厅,不见我爹。我会觉得安心些。” “你看,男人对你无礼,你却不懂反抗。你想清楚你是想要男人,还是真的喜欢童寂。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他,劝你早和他说清楚,省得让他心存希望,伤的更深。我更不想看到上次那一幕,喜欢就干脆投怀送抱,不喜欢索性就一把推开。”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这样打扮起来比先前好看多了。” “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真是……” “我想让童寂对你好,但是我又怕你真的喜欢他,那样我就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我不能娶你,你就走吧,只要我见不到你,就不知道你又喜欢了别人,就不会难受。” “那过去的日子呢?过去的人呢?” “如果能忘记,就都忘记了吧!” ~~~~ 那些话语伴着他各种的表情在她眼前演绎着一个又一个生动的画面,那些画面中的表情有时是稚气而温暖的,有时是忧虑而伤感的,有时是霸道而冷漠的,有时是愉快而羞怯的,还有……很多时候是她看不懂的。 “下雪了。”尹长风扬起袖子遮挡在她的头上。 她就又想起一个画面,那天晚上她和百里寻清坐在屋顶之上,天边挂着一轮月亮,又圆又大,满月的清辉撒在二人身上,点缀的气氛很温馨。百里寻清侧过身来细心的给她系紧大氅的带子,还将她的手笼在袖筒中。 可是他说:“……第二种,换个名字,忘记从前,不要再和山庄有任何瓜葛。” 这句话她曾多次想起,她答应过他的,她不能食言,一定要做到。 “咱们要不先回去吧?”尹长风掸去她身上落上的雪花,征询地问。 紫棋忽然道:“刚刚那个人我不认识,就是觉得穿了一样的衣服,我还没他英俊,所以有几分不好意思。”然后她挠挠头眯着眼睛笑,看着果然有几分不好意思。 尹长风放下遮在二人头上的衣袖,若有所思地望着紫棋。有雪花飞入她的眼睛,就那么轻轻巧巧地绕过睫毛钻了进去,一遇人气即刻融化成水,她却被这么一逗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尹长风伸出修长的手指欲帮她揩干颊上的泪,她却侧开头,喃喃地道:“流出来会舒服些,人家都说雪很脏的。”说完,忽然又惊诧的道:“怎么下雪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雪簌簌而落,二人发上眉上都沾惹了些,一时看起来恍如流年暗转,已然白首。尹长风抓住紫棋的手,眼眸漆黑幽深,语调郑重地轻吟:“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紫棋边流泪边笑:“你又在说好听话。好啦,不闹了,走吧!镖局接了趟长途镖,这次由李义押送,如今各处都在下雪,他连一双厚实的冬靴都没有。做鞋子我不会,去直接买一双吧。” 尹长风松了她的手,跟在一旁默默无语。紫棋侧头去看,见他脸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目光黯淡,显然不大高兴,心下顿觉不忍,便柔声问:“怎么了?” 尹长风的声音也透着些别扭:“你自己知道。” 紫棋想了想道:“你不是和李义和解了吗?见面还对他笑来着。” 尹长风嘟囔了句:“他真心待你,所以我也不讨厌他。可是我可以对他笑,但不希望我的女人总对着他笑,还将他脚多大都记在心里。” 其实他今日不开心不止是因为刚刚正在动情地表明心迹,却被紫棋打断,提出要给李义买鞋。还有些别的,他虽不确定,可是依然很介意。 紫棋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五指嵌入他的指缝中。侧过头来盯着他微笑:“有你在身边……真好!” 十指相扣手心相贴,一样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 尹长风轻笑一声,阴霾尽散,与她相握的手往前一荡,道了句:“走吧,买靴子去。给你也买一双。” 他走得比她快,袍带生风,有幽淡的兰草气息和着雪扑面而来,馨香一片,使人心安。 他的心意从来都是明明白白的,偶尔带些恣意任性,却是看着诚挚无欺。紫棋心下万分的愧疚,想张口将心中那些个私藏的秘密都讲出来。刚启了唇,一股冷风夹带着雪花冲进喉咙,将模模糊糊出来的一个“我”字淹没…… ~~~~~ 雪已停了,镖局院内一片素白,屋檐上,大树的枝桠上都压了厚厚的一层雪。 紫棋将新买来的靴子递到李义面前,尹长风站在一旁看着,他非坚持跟来,非要看着紫棋赠靴子,提这要求的时候,眼神带着些可怜兮兮,害得紫棋一时心软只得答应。 李义伸手摩挲着靴子,应是挺喜欢的。紫棋热切地道:“试试吧,看合不合脚。尺寸是我大概估摸的,究竟合不合适,心里也没底儿。” 李义听完她的话,反而放下了靴子,向她这边推了过来,口中客气地道:“那个……我有靴子穿,这个你还是退回去吧。” 紫棋歪过头来瞪尹长风,她觉得肯定是因为他在,李义才不好意思收。尹某人粉袍玉立,站在窗前,伸指在两扇窗之间隔出个小缝,自缝中查看外面的雪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紫棋又偏回头来看李义,面上带笑,笑得很有诚意。 李义不发一言,目光犹在靴子上,看得很认真,目光闪动,若有所思。 三个人在一起的气氛果然尴尬,紫棋忍了会,终于没有忍住,对一旁的尹某人下了命令:“你先回去吧,我一会会去你家中的。你把晚饭需要的材料准备下,想吃什么准备什么,我过会去做。” 尹长风风姿翩然地走了过来,将那双靴子往李义的方向推了推,淡笑着开口:“收下吧,花的我的银子。不用谢了,我素来觉得客套来客套去太麻烦!” 然后不待二人开口,走出门去。李义和紫棋都禁不住盯着他的背影望。茫茫白雪中,一袭浅粉渐行渐远,若梅影香褪。 李义道:“真是他的银子?” 紫棋犹望着尹长风的背影咬牙,心中暗道纯粹是来捣乱的,他这么一说李义定然更不好意思要了。可听李义这么问,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这靴子确实是尹长风抢着付的钱。 李义将靴子拿了过来,套在脚上,左看看右看看,又在地上踩了踩,很是满意:“不错,正好合适。替我谢谢他。” 紫棋怔住。 这是怎么一个状况啊? 李义望着紫棋略略沉思,然后开口道:“我这次出门的时间会比较长,有些话想问问你。尹长风……这个人还不错,你有什么打算?” 紫棋低着头,李义的问话并未引起她的反感,她自小没有了爹娘,一直很盼望有人如此关心她心中的想法,只是回答起来带了几分羞赧,感觉措辞困难。 过了会方答:“我觉得现下这样挺好的,日子过得还算安心。尹长风也没有逼我做决定,就这样再过些时日吧!” 李义也垂着头:“你觉得如此过得好,便好。有时候看一个男人确实需要多一点时日,看看他究竟是只图一时新鲜,还是真能一生依靠。那个……洞一事,蔚大哥会去解决,但是你多多少少要加些警惕,不要太大意了,要照顾好自己。” 紫棋连连点头,心中甚是感激。 第四十九节 颠倒情思 1 李义此行顺利的话也要三两个月才能归来,真是要分别好久。于是紫棋又嘱咐了一些出门需要注意的事项,罗里罗嗦,好多其实都是平日李义教给她的。李义一直很耐心地听着,只是从始至终低着头,避免和紫棋目光相对。 又说了会儿,李义道:“那个……时侯不早了,你再不给尹公子做饭,他就要饿肚子啦。” 紫棋探头望外面的天色,天幕渐黑,果然时候不早了,只是由于外面一片白雪皑皑,雪光映衬,屋内才光线依旧。紫棋挠了挠头,冲李义笑笑。她这个挠头的动作是被李义熏染的,原本就是李义的招牌动作,不知何时她也学了去。 李义道:“快去吧!” 紫棋这才出了门急急奔向尹长风家。 待她走了,李义将靴子脱了下来,用布裹好,放在枕头底下,仿佛那是一件值得珍藏的宝贝似的。 ~~ 今早云宇亭路过镖局,看他独自一人在院子中,便拐了进来。开口就问:“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小妖女啊!” 李义并不与他一个孩子计较,只是心中觉得紫棋与什么“小妖女”一点边都不搭。在他心目中的她总是那么自自然然,随和大方的。若说有特别之处,一是她说话时口音绵软,与一般北方女子不同,着男装学男子说话时依旧很明显,只听声音就觉得这一定是个温柔和气的人。可她声音虽婉转动听若与曲飘飘的相比却是半点风尘气都没有的。二是她偶尔羞怯时,红霞飞上美人腮畔,也是妩媚动人的。可这种时候他看到的极少,只有面对尹长风或是提及尹长风时,她才会如此。怎么在这个小家伙嘴里就成了“小妖女”呢! 云宇亭背着手道:“她一定是喜欢我师父的,你这么默默喜欢她没有丝毫用处。要不就做些什么能打动人心的事情,把她抢回来。要不就死了心,躲她远远地,别再接受她的任何好意。否则最后痛苦的一定是你自己。” 李义当时就想,他绝不会将她抢回来,他曾经做过些让自己内疚的事情,那也是为了蔚大哥,而不是为自己。若是为了自己,他只会做让她更幸福的事情,哪怕自己痛苦。 云宇亭见李义在一旁只是听着不答话,又道:“看样子你是两者都不会选了,那我只好替我那凡事不爱操心的师父当回坏人了。” 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头头是道地分析:“你想想,我师父和她两情相悦,你掺和在其中,不远不近。我师父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丝吃醋啊?他吃醋,小妖女就会不高兴,你还是会影响他们感情。这女子嫁人后是要从夫的,注定除了丈夫外不能和别的男人再有瓜葛,你想想你今日所做之事不仅对自己无益,将来还会给她和我师父都造成困扰,对还是不对?” 后来紫棋来,小家伙说的那句“我就是不愿意在别人的女人身上瞎耽误工夫。”也是说给他听的。 今日他看到靴子,心中其实是很喜欢的,只是目测也觉得这靴子会合脚,更让他开心的是紫棋的细心体贴。可是早上云宇亭说的话却又让他如鲠在喉,让他最终把靴子推了回去。他想不能再接受她的好意了,否则会更难自拔,最重要是担心自己的这份心思会影响到她的幸福。 尹长风就在一旁,他在宣告自己的所属权。尹长风还说靴子是他买的,李义笑了,那……他就收下!既然是尹长风买的,就不是紫棋的心意了,他为何要不收呢,他本来就很喜欢这双靴子的。 收了靴子,他却舍不得穿,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送靴子给他。没用量就这么合适,穿起来又温暖,又舒服。 第一次啊! ~~~~~~~~~ 紫棋匆匆赶到尹长风家,刚进屋子就闻到一室菜香。 尹长风正坐在桌前举杯独酌,那张让人赏心悦目的脸上带了丝清愁。 好久没看到他这个样子了,他在为何事愁呢?她隐隐约约知道答案,知道和自己有关,那种越爱越孤单的心情她体会过,看他如此她也阵阵的心酸。他本不是外人,自己执意要遵从的约定,其实可以对他例外。 可是她就是无法走出的自己的心结,无法把过去的一切痛痛快快的挖出来,抛掉。只要提到百里寻清这个名字,她就内心纷乱无比,根本理不出个头绪。她想说百里寻清和她已经没关系了,但是她知道这不是真心诚意的说辞。她只好什么都不说,她宁愿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心绪藏好,等着它们慢慢被淡忘。 紫棋心里有点慌乱,没敢立刻走上前,静静看了一阵,待调整好状态才走过去,语调轻快地问:“呦,一大桌子的菜!你从哪里变出来的?是在常去的那家酒楼订的?” 她笑语嫣然地一搅和,尹长风面上就又云销雨霁了,卖着关子道:“不是,你再猜。” 紫棋故意想了一下,神秘兮兮地问:“难不成屋内还有个田螺姑娘,不忍你挨饿,偷偷把饭做好?”她说这话本是为了开玩笑,可说完后不禁四下环顾,心内隐隐有些不安。 尹长风放下酒盏,伸手拉她坐到一旁:“这世上的田螺姑娘成百上千,可是我已经有一个了,便不会再容其他。” “那……” “你先尝尝味道如何,我再告诉你。”尹长风将一双筷子塞入她手中,继续卖关子。 紫棋听话地举了筷子一一尝过,味道……很不错! 她连连点头,然后又伸筷子夹。 尹长风却伸筷子格住:“怎么不问啦?” 紫棋老实地答:“太好吃了,这个,这个,鲜得舌头都要吞掉了,我怎还顾得上问。” 尹长风微扬了唇角,心情很好的样子。 紫棋惊道:“你高兴什么?不会是……是你做的吧?” 尹长风微微点头,挑着眼角看她,风情惑人。 “你太有天赋了吧?只是看别人做,自己就能有这么好的手艺?” 尹长风将她扯到自己怀中,静静拥了会儿,语声轻柔:“我之前就会,一直做得很好。没告诉你,是因为……想你日日为我做饭。这样我就能日日看到你。今日我想明白了,还是将实情告诉你,还为不为我做饭,让你自己做决定。” 他虽在说做饭吃饭这种寻常事,可仍是在表明二人相处时他会有的态度,那柔和的语调揉捏着她的心,曾几何时他总是清冷的声音也可以这么柔软了,他也在为她改变。这让她又感动又愧疚,这些揉杂成一种酸楚,几乎又要流泪。她小的时候本极爱流泪,后来做了百里山庄的丫鬟,她就不会哭了,哭于事无补,没有任何人会在乎,她何必要哭。可是如今她似乎又爱哭了。 她将头枕在他的肩上,食指和中指按在鼻梁上方,阻住眼泪下落,缓缓地道:“我不会再给你做菜了,因为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但是……我会每天给你买菜,洗菜,打下手,吃掉你做的菜。” ~~~~~ 尹长风答应以后他来做菜,但是却提了交换条件,要紫棋每日花些时间跟他练字,这样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可以更长些。这第一日他指定的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字,口口声声说这句话最简单。 吃过了饭,紫棋练了会儿,自己独立写出来得都不甚满意,反而是尹长风自后面握了她的手写的那张效果最好。他贴着她的背,脸颊贴着她的脸颊,手握着她的手,笔尖带墨在宣纸上蜿蜒流动,成就的是那八个字的铮铮誓言。 紫棋临走时,小心卷了那张纸,说自己回镖局也要练,带了作为参考。尹长风笑容和煦,带了几分蔚子善惯有的了然于胸却不动声色。 他二人携着手走到门口,尹长风伸手推开门,就望见外面立了个人。紫棋在他旁边自然也看到,她本在笑,此时笑容瞬间冰冻,一直小心拿在手中的那张纸掉落在地上,有风吹动,纸卷打开,那八个墨黑的大字躺在映着月光青白的雪上,分外得显眼。 第五十节 颠倒情思 2 外面立着的人,身着墨色长袍,头发高束,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露着光洁的额头,袍袖银线绣了云纹,有风吹过,袍袖翻卷,云仿若真的飘动起来。再看脸上清俊雅致,正是百里寻清。 他日间见到了迎华,却不愿意让秦芸儿知道,所以当时转身就走。待安置好秦芸儿,他便带着那少年出来,按照承诺的给了一些银子,顺便打听迎华和刚才与她在一起的粉袍男子。那少年还真是认识,将他领到尹长风住的这条街道。 他在附近走了几圈,直觉迎华就在这里面,正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如何的时候,门开了,迎华和那个男子出现在面前。他二人手牵着手,脸上带着笑,分外的亲昵。那张纸掉到地上,展开来上面的八个字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心一寸寸结冰,身上发冷。周遭的雪似乎都冷不过他的肌肤,可明明全身上下已似一块冰,偏偏还会痛,那粉袍男子惩罚似的捏了捏她的脸,他的心一抽,便开始碎裂,碎如齑粉。 他声音发颤地开口:“你……还好吧?”他想过重逢,在心里演练过几百回,刚刚他还在练习的,没想到说出来还是这般磕磕巴巴,生涩突兀。 “公子,你定是认错人了吧,我不记得曾与你相识。”紫棋缓缓张口,她声音平静,表情木僵。她也曾在脑海里演练了千百回,本以为可以说得以假乱真,却不料依然是最不投入的表演。 百里寻清怔住,他想像普通朋友一样问问她过得好不好,然后请她一起去喝茶,如果自己能更大方一些,还会关心下她身边是不是已经有了喜欢她的人,给她些建议和祝福,分开前互相定个“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的约定。可……此时她却说不认识自己了,他心内酸楚,知道她一定还是放不开过去,还是如此介意他曾带给她的种种。 他瞟了一眼她旁边站着的那个粉袍男子,修眉朗目,身姿颀长,一袭粉色穿在身上,俊美非常。 “我有个朋友长得和你很像,我……很思念她,所以忍不住就把你当成了她。”他略略沉思,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我也算有缘,我有个冒昧请求,不知道能不能赏脸一起喝杯茶啊?” 紫棋也略略沉思,点点头答:“好啊。 她自从见到百里寻清,就再没有朝尹长风的方向望过一眼。二人相约去喝茶,也显然没有要邀尹长风一道的意思。 尹长风的手还握着紫棋的手,越捏越紧,若放到往日,紫棋一定已经开始呼痛了,可是今日她却浑然未觉。只是百里寻清眼睛望过来,盯着他们相握的手时,她才惊觉,心虚地打量百里寻清的神色,看到他唇角仍是微微弯着,眼睛却有些湿漉漉的。她就慌慌张张地去抽那只手。 尹长风面上冰寒一片,哪里肯放手。 百里寻清这才面向尹长风,客气地道:“这位兄台也一起去吧。” 尹长风冷哼一声:“天色已晚,改日再说。”使劲一扯紫棋,将她拉回门内,大力甩上门。 紫棋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发簪被已他拔掉,随手掷了出去。她刚抬手去拢头发,又被他伸手捉住手腕,压到一旁的柳树上。她张大眼睛望他,眼中有乞求,他却不理,低头吻住她的唇,霸道而狂烈,犹带着几分怒气。 紫棋的后背抵着树干,一挣扎,就有大片大片的积雪落下来,有些落到脸上,有些钻进衣襟,带着彻骨的寒意,但是这并没有让他二人冷静下来。 尹长风的舌在紫棋口中四处肆虐,紫棋拼命抵抗,想用舌将他的推出去,却总是不能如愿。 她心里很乱。 她要推开他,她不要这个时侯与他这样! 因为……百里寻清就在外面。 她望向门,门居然没有关紧,透过那丝缝,她恰好能看到百里寻清的脸。他唇和雪一样青白,微微颤抖着,面部的肌肤冷凉紧缩,可偏偏唇上还带着丝笑,眼睛若玉石崩裂,闪着些细细碎碎的光。她的心犹如从高高的悬崖跌入暗黑的谷底。 百里寻清也看到她隔着尹长风向他这边望过来,下意识地就去腰间摸出了扇子,“唰”的一下打开,遮住多半张脸。只要扇子一展,就可以将喜将悲统统掩藏,他这一招本用得纯熟无比,今日却在此时才迟迟想起。 尹长风放开抓紫棋的手,改为钳住她的下巴,让她专心地望着自己。却不料紫棋手刚一得到解脱,便大力推开了他,那力道惊人。 “华莹……我和娘都是你的家人。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娶你做我的夫人……我一定娶你做我的夫人……一定……” “你若真的喜欢他,那样我就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不知道你又喜欢了别人,就不会难受……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不知道就不会难受……” 尹长风伸臂去箍她的腰,她尖叫了一声,以手掩住眼睛,眼泪顺着指缝哗哗地往下流,痛苦异常。尹长风也呆住,缓缓收回手。 紫棋转身往门外奔,走到门前却没有勇气推开门,犹豫再三,终于一把扯开门走了出去。可是外面哪里还有那个墨袍的身影,如今立于皑皑白雪之上穿着墨袍的只有她罢了。 她望着雪地上凌乱的脚步,心内空茫一片。忽然有个东西,映着月亮发出微光,投射到她眼中。她蹲下捡起,是一枚雕刻成牡丹花形状的金簪,握在掌中犹有余温,他一定时时贴身收藏。紫棋使劲握着那枚簪子,直到它的尖扎入掌心,有鲜红的血流出,滴在雪地上绽放成花。 刺痛的感觉让她头脑清醒了许多,她低头望地上那小片红色,无意中却望到自己墨色的袍角,于是唇边挑起丝自嘲的笑,她自己在做什么,不是一直想要忘掉他吗,这是在做什么?这颜色款式的袍子穿了整整一年,又是为了什么?她伸手扯下身上的外袍,一撕两半,丢到地上,踉踉跄跄地走回镖局。 尹长风凝望着紫棋离去的方向,痴痴地等着,等她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然后他会向她歉意地笑。她说过发生在她身上的一些事情他不懂,她那么痛苦,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也许真的是他做错了。 可是……她也答应了,他不懂的她会告诉他的,她为什么最终什么也不说? 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街道旁一棵掉光了叶子的大树上有细细簌簌积雪抖落的声音传来,尹长风抬头去望,一个女子正坐在树杈上呆呆发怔,看他望过来,冲他笑了笑,揉了揉红彤彤的眼睛道:“如果不嫌晚,我请你去喝酒。” 尹长风想都没有想,张口就答:“好!” ~~~~~~~ 其实紫棋有想过回过头去望尹长风一眼的,可是……此情此景,她又不敢,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她只想逃开,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脑中百里寻清哀伤的神情,逃离尹长风专注注视的眼神。 她匆匆回到镖局,直接进到自己的屋子中。李义看她未着外袍,失魂落魄,本欲敲门问问,可想到如果蔚子善在肯定不会赞同,加上白日里云宇亭的话,终是收回手,回了自己的屋子,想了想又出门去了趟尹长风家,想谈谈,但未找到尹长风的人,无功而返。回来后一夜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第二日,李义押了镖出行,紫棋出来送,在一众兄弟簇拥中,李义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除了一些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寻常话外,认认真真盯了她一会儿,用食指戳戳自己的唇角,示意她一定要高兴点。紫棋眯着眼睛笑,乖乖地点头。 可是李义刚走,她就病了,浑身滚烫,头昏脑胀,吃不下饭,只想睡觉。她把门从内插上,别人敲门都只说自己累了,想多休息一下。李义这次带了不少人走,镖局剩的人不多,又多数和她关系寻常,一个个不敢多问,任她一个人这么待着。 其实,头昏脑胀对她来说是件好事,这样就可以什么都不想,落得清静。 ~~~~ 尹长风和秦芸儿喝了一晚上的哑巴酒,他们谁都不开口说话,只是倒酒,端酒,碰杯。喝到酒楼打烊,他们便将酒买回来,到尹长风家继续喝。 尹长风千杯不醉,秦芸儿竟然也是好酒量,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一坛坛酒灌下去自己还能那么清醒。 临近清晨的时候,秦芸儿站起来,稍稍有些打晃,但说话还是清脆且轻快的,她道:“我要回客栈了,他昨天答应今日陪我逛一天街的。” 尹长风默不作声地送客,他也有要做的事,他答应紫棋从今日起日日由他做菜给她吃的。 门打开,裹着白狐裘的女子走出来,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笑容灿烂地向院中的粉袍男子挥了挥手,然后慢慢走远。男子只微点头,便转身回屋子将酒具,酒坛一一收清。 天色还早,他却没有一丝睡意,好多事情要做啊,要将自己收拾得精精神神的,要想自己最拿手的饭菜有哪些,要准备材料。 刚刚闻到梅香,今日不知绽放了几枝,能不能剪一枝下来,插在屋内的花瓶中呢?她若看到一定会高兴吧! 第五十一节 颠倒情思 3 尹长风在家中等了一整日,也未见到紫棋,反倒是月近中天的时候秦芸儿又来了。她身上有很浓的酒气,脚步比今早走的时候还虚浮,看到一桌子的菜,也不客气,抓了筷子就要夹。尹长风却夺了她的筷子,将桌上的菜一股脑地端出去倒掉。 秦芸儿看了看空了的碗碟,叹了口气,有些惋惜。 尹长风侧立在桌旁,手中擒着那枝白梅,语气冷淡地道:“这菜不是做给你吃的。” 秦芸儿倒不是很介意他的疏离:“我知道,但是饭菜做出来总是要吃的,而不是摆来看的。我并不是真想吃到,只是想捧个场而已。”说完这话还打了个酒嗝,然后自己被自己逗乐了,呵呵地傻笑起来。 尹长风知她这次真醉了,眉头微蹙,二人只昨晚一起喝了次酒,连话都没说几句,可以说完全不熟,她却在酒后随便闯到这么个陌生男子的家中,未免不够自重。 刚欲逐客,不防秦芸儿又叹了口气,语声低沉,如泣如诉:“他又去找她了……” “啪”的一声,梅枝从中折断,梅瓣蹁跹而落,一阵冷香飘忽而起。 “要不要继续拼酒?”秦芸儿打着酒嗝问。 “好。” ~~~~ 紫棋在自己的房间里窝了一日,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到了晚间头愈发得烫了,神智也越来越不清楚。她嗓子痛痒,口干舌燥,哑着声音低喃:“水,水,我要喝水……” 她刚唤完,就有一碗水递到了唇畔,她半倾起身子咕嘟咕嘟一口饮尽,顿觉喉咙舒服了许多。 “谢谢你,李义!” 那人却不答话。 她立刻紧张起来,想睁开双眼,看看究竟谁在自己的屋子里面,可是眼皮太沉,头脑又不清楚,加上月光稀微,屋内一片黑暗,努了半天力仍是辨别不清。 “百里寻清?”她尝试着问,声音开始打颤,含着无限苦楚。 冰凉的手指覆上她的眼睛,那人垂下头来在她额上印了冰凉一吻。 她舒了口气。 不是百里寻清!百里寻清若没有喝醉,一定不会如此吻她的。 她安了心,轻轻地唤:“长风。”声音温柔而甜蜜。 那人闻言身子一颤,转身欲走。她却死死扯住他的衣袖。她平日里就最怕孤单,如今生病了,手脚不听使唤,对孤单的恐惧更甚。仿佛再次置身在那黑黢黢的山洞中,若是尹长风松了她的手,她一定没有胆量走下去,自己找到光亮。 她喃喃道:“别离开我,我怕!” 那人又走了回来,坐到床榻旁,柔声安慰:“你放心睡吧,我不会走的。” “你真好!”她抬手去摸他的脸,那人把脸凑近了些,方便她摸到。她却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唇凑了上去。她想,尹长风很喜欢吻她,每次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都会用吻阻住她的问题。昨日她惹他不高兴了,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么她也学他的方法,自己主动一次。 朦朦胧胧的月光下,她双颊酡红,眼睛紧闭,唇也艳红艳红的,看起来如此诱人。 岂料那人却格外隐忍自制,偏了偏头,错开她的唇,在她脸颊轻轻落下一吻,很轻,若有若无,然后迅速从她手下挣脱出来,用被子将她包好,不让再她乱动。 她心中一阵失落,尹长风一定还在生气,不肯原谅她,否则怎么会不吻她。他说他若爱人会一心一意,但是也要被爱的那个人同样如此,可是……她是坏女人,她心里还藏了另一个人,见到那个人就六神无主,她不值得他爱。 这么一想,她的头又开始剧烈地疼痛,忍不住呻吟出声。 那人急急出去,再回来时,将一块冰冰凉凉的东西搭在她的额上,她顿觉舒服了许多。因担心那个东西掉下去,她不敢再乱动,乖乖地躺好。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初时觉得冰凉,慢慢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温暖起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她忧虑渐去,沉沉进入梦乡。 ~~~~~ 云宇亭走进尹长家风院子时,看到屋子门口排着一排的酒坛,大多数都已空了,只余了三两坛还没有开封。院门未锁,屋门却是紧闭,他上前叩门,大声叫:“师父,我来了,可以进吗?” 屋内传出一个女子的惊呼声,然后就听尹长风慢悠悠地道:“进来吧!” 云宇亭一怔,他刚刚先去了镖局,听人说紫棋将自己关在屋中一整日不吃不喝,他还特意捅破窗纸往里瞧了瞧,紫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很差,应是生病了。他没和镖局其他人说,先跑来通知尹长风,想这种关键时候一定要他家师父出马,俗话说得好,临危方知人情冷暖,到时候二人肯定能感情大增。 他原先曾想过撮合尹长风和自己娘在一起,后来知道娘的身子拖不了太久,便收了这心思,此时倒是一心一意为了他师父好,知道他师父喜欢紫棋,他便尽心尽力帮他追到手。 却不料他师父那般不落尘俗的人儿居然也偷吃,在房中另藏了别的女子,怪不得蔚姐姐会气病。他一时倒同情起紫棋。 想进去看看是什么人抢走了师父,又担心会撞到少儿不宜的场面,正犹豫是不是听师父的话进去。门忽地从内打开,一个女子匆匆忙忙地奔了出来,也不走门,旋身上墙,瞬间不见。他根本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样貌,只觉身法着实很俊。 云宇亭进到屋中,眼睛叽里咕噜地往四下里乱瞄。只见桌子上堆满空的碗碟,筷子是两双。碗碟旁还丢着一只被人蹂躏过的白梅,估计是增加完气氛,就被人没有良心地摧残了。床上嘛……果然凌乱不堪! 再看他师父,只身立在窗前,手中举着个酒盏有一口没一口地浅啜着,甚是悠闲,身上衣裳整整齐齐。小家伙有点想不明白了,怎哪里都暧昧,就他师父还一副置身红尘之外的样子?看来……自己这方面真是缺乏经验! 他问:“师父,我娘前天请你和蔚姐姐去我家吃晚饭,怎么没去啊?” “忘了。”一丝愧疚也没有。 云宇亭看看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父,镖局的人说蔚姐姐病了,还……挺严重的……” 尹长风丢下酒盏,抬腿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问:“没有别人照顾她吗?” 云宇亭摇了摇头,再定目瞅,就见他家师父已经不见了踪迹。 唉!精力旺盛! 第五十二节 颠倒情思 4 紫棋睁开眼就看到尹长风握着她的手,坐在榻旁,眼睛周围有圈淡青,神色忧虑而疲惫。她想摸摸他的脸,但是想到昨晚主动献吻却被拒,又心生怯意,担心若自己如此做了,也会再次遭拒,自讨没趣。 她虚弱地问:“你怎么进来的?我插了门的。” 尹长风语气平淡的道:“你没插窗户。” 紫棋心想她明明也插了窗户的,可……人家辛苦照顾了自己一晚,此时不是计较这个问题的时候。 她想了想道:“现在是白天了,我不怕了,你回去休息吧。” “你想我走开,让别的什么人来看你?”尹长风继续语气平淡的开口。 紫棋想尹长风果然还在生气,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早先做得不好,于是她不敢再继续说下去,眼望一角默不作声。 尹长风最怕紫棋如此,他和秦芸儿待了两晚,之所以一个问题都不问,就是不想关于紫棋的事由别人口中听到,他要她亲口告诉自己,愿意信赖自己,依靠自己。 他盯着紫棋,那灼热的目光和紧蹙的眉头泄露了心事,和他语气中的淡然完全不符。 紫棋被他盯的尴尬,讷讷地开口:“没谁。”心却如同被揉散的云,左一片右一片地飘荡而去,没有归属。 尹长风紧紧捏她的手,和昨日与百里寻清对峙时一样的力度。紫棋此时能够觉察出痛,微蹙了眉头,转过眼睛看他,面色犹是病痛中的苍白,眼神带着无法化解的哀伤。尹长风的心若坚冰融化,恢复了水般的柔软。 他放下骄傲,低柔了声音道:“上次你与我负气说我不懂你,我和你说我不懂的你要告诉我,你答应了的。” 可是若我自己都不懂,我又如何告诉你? 紫棋只觉万分对不住尹长风,看他此时的神情,听他如今的话语,心像被万把钝刀拉割一般。 有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尹长风,算了吧,你走吧,你要找的是一心一意爱你的人,我不是,你去找别的更值得你爱的好姑娘吧!我不该得到你的爱,不该!” 可是她死死咬着牙,闭着唇,她舍不得。即使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自私,她也依然想留住他。也许是情绪过于激动,也许根本是她有意的,泪水乍泄的那一刻,她又陷入昏迷。 这一次她昏睡了两天,起初体内燥热,感觉周遭寒冷异常,不停地战抖哆嗦。身体很累,想要休息,偏偏似乎还能看到周围有来来去去的人影。后来吞了个什么物什,口舌生香,有股暖流遍布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人彻底睡了过去,还跌入一个美美的梦中。 梦中百里寻清携着她的手,走在一条遍洒阳光的宽敞大道上,路边有绿意葱茏的灌木和青草,路的前方有一个粉袍玉立的人,眼若明星光华璀璨,安静地等在那里。百里寻清走过去把她的手递到尹长风的手中,那一刻繁花盛开,她和尹长风手挽着手在一片花海中奔跑。花儿开得绚烂,颜色由白及粉,再到热烈的红,蔓延开去,没有尽头,远望如烟似幻,香尘共舞,那应该就是幸福的颜色吧。 可等她醒过来,眼前却立着蔚子善。蔚子善青衫依旧,面上和煦的表情依旧。看她醒了,丝毫不意外。只是从容地走到桌旁,端了碗热粥过来。手中执了汤匙,显然打算喂她。 紫棋顾不得腹中饥饿,急急地问:“大哥,你怎么下山了?尹长风呢?” 蔚子善摇摇头,道:“你先不要急,过会云公子会来,等他来了,你问问他吧!” 紫棋反应了下,才想出他说的云公子是云宇亭那个小家伙。但是依然不明白为什么要问他,尹长风呢,他为何不自己来? 眼角余光扫到枕旁一个熟悉的东西,她心一沉,侧过头去看,果然是当初蔚子善送她的那把匕首,她慌张的去摸自己怀中,两个东西掉落了出来,一个是雕成牡丹状的金簪,一个是镂刻着重瓣莲花的玉珏。她哆哆嗦嗦捏紧玉珏,贴到脸上。 云宇亭走了进来,口中叹:“厉害,师伯说这会儿能醒,果真这会儿就醒了。” 蔚子善见他进来,微笑着拍拍他的头,把他往紫棋榻前引了引。 紫棋将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云宇亭道:“蔚大叔是我让人去山上请下来的。我师父要走,总要有个人照顾你啊!” 紫棋一惊,问:“你师父又去了哪里?” 云宇亭摇了摇头,眼带怜悯地看着紫棋道:“这次他没说,他随先前来给我娘看过病的师伯走了。” 紫棋无助地望向蔚子善,蔚子善宽慰道:“既是同门来寻,必然是师门有命要召集弟子。尹兄弟肯定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才在这个时候离开的。你不必多想,过些时日自然会回来。” 云宇亭张了张口,却终是将话语化为一声长叹。 紫棋不再说话,乖乖把蔚子善递过来的粥喝掉,不知道是蔚子善第一回服侍人手法不熟练,还是紫棋过于心不在焉,一碗粥喝完倒有小半碗洒在了外面,弄得到处都是。 云宇亭连连摇头,从怀中摸出方手帕。蔚子善接过去,细心地帮紫棋擦唇边溢出的粥。紫棋却是身子一颤,将那手帕拿了过去,展开来看,上好的云锦,边角处银线绣了云纹,和“他”袍子上的图案是一样的。 她颤着声音问:“这是哪里来的?” “我师父和师伯走时丢掉的,我也不知道他是有意丢掉,还是无心遗落,便先收了起来。” 紫棋心内更乱,难道百里寻清和尹长风两人见面了?他们若见面会说些什么?尹长风究竟去了哪里?百里寻清又去了哪里?他……也离开了吗? 蔚子善说紫棋还需要静养,便拉着云宇亭退了出去。 紫棋躺在榻上,四周很静,但是心中却波涛汹涌,如何能静养的了。 只听云宇亭的声音自外面遥遥传来。 “蔚大叔,你能不能别再拍我头啊,人家说总被拍头会长不高的。我可是想长成你和师父那么高的。” “喔,我可不知道被拍头会长不高。我小的时候总被你蔚爷爷拍的,还不是长到这么高。” “真的?那就无所谓了,你拍吧。不过为什么你们大人总喜欢拍我的头呢?” “我不只拍你的头,也喜欢拍你蔚姐姐的头呢!你们都很可爱。” “很可爱啊,那就是把她也当小孩子了。我以为你也喜欢她呢,原来不是!”云宇亭长叹一声,压低了声音:“那,蔚姐姐真可怜,喜欢她的李义出了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师父又……变了心……” “这是听谁说的?” “前天天刚亮我去他家,亲眼看到一个女子从他房中出来,两人还喝了好多酒。” “小孩子不要瞎猜,大人的事情很复杂的,千万不要对蔚姐姐说,知道吗?” “喔,知道了,其实……蔚大叔,我觉得你看起来比我师父好。他那个人从来不会像你这么温和的和我说话,最爱训人,有些事情自己却做得不好,有时候比我还像孩子。” “那你改拜我为师吧!” “不行,不行,我可不能欺师灭祖。其实……他也有优点,他嘴硬心软,想想也算纯真善良。” “呵呵……” 时值隆冬,屋外早已没了鸟鸣虫嘶的骚扰,屋子内格外的静谧,紫棋躺在榻上,将这些话一字不漏的都听到耳中,烙在心上。 原来……自己一直忍住没说的那句话,还是被老天听到了。它真的安排尹长风去喜欢别人了。尹长风很好,好到一丝缺点都没有,任哪个姑娘遇到都是会喜欢的吧。而他……他当初会那么容易爱上自己,若遇到另一个有缘人,也一定会轻而易举地沦陷。这不怪他,他曾经是自己的,是自己不懂珍惜,将他弄丢了。 恋爱中的人都极其敏感,加上她本来就有愧于心,觉得自己对百里寻清多年的思慕,任谁都一眼看得出来。尹长风定然是伤透了心,所以选择离开自己。越想越难过,泪雨滂沱,心痛如绞,本以为会再昏过去,但是想来尹长风的师兄给她用过了什么良药,病已全除,任思绪折磨,还保持着清醒。 又将养了几日,紫棋身子完全好了,可是人却变得沉默,脸上再难看到笑容。她的装束也变了,恢复了女装,没有再穿墨色的长袍。 这日,天又开始下雪,蔚子善担心她再着凉不让她到户外,她便将手臂从窗户中伸了出去,用手去接飘落的雪花。六出飞花,晶莹剔透,却入手即化,很美很短暂,像她握不住的幸福。 有山寨弟兄下山来寻蔚子善,模样慌慌张张,似山寨出了什么事。 紫棋走过去问,想陪同蔚子善一同回去瞧瞧,蔚子善却另派了个任务给她。让她待天晴去趟南郡悦寍家,说孩子出生他们没有恭贺,这会儿快要过年了,应该借机补份厚礼。 第五十三节 惜花人去 1 紫棋前往南郡时,百里寻清正乘坐马车行在返回百里山庄的路上。马车很宽敞,里面支了软榻方便人躺卧休息。篷壁和帘子都蓄了棉,轻软保暖。这是秦芸儿在桐荫城能找到的最好的马车,车夫一路行得很慢,遇到沟沟坎坎会小心翼翼地绕过。所以他们已经在路上行了五日,还没有到达离归城。 一切如此安排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百里寻清受伤了,伤在左腿,是被尖刀划到,长长的一道口子,伤可见骨。 百里寻清此时正躺在厚厚的毛皮垫子上,闭目休息。秦芸儿坐在一旁一个小凳子上,手肘放在榻上,托着下巴发呆。 ~~ 那日清晨,秦芸儿自尹长风家出来,匆匆赶回落脚的客栈。经过百里寻清住的房间时,发现门未关,百里寻清正坐在桌旁喝茶,便走了进去。她以为自己回来的比他晚,百里寻清定会已经知道她彻夜未归,正在心中想该如何解释。不防百里寻清微笑着问:“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今日想到哪里去玩?何时去寻你说的那个朋友?” 他竟然没有发现自己曾出去过。 秦芸儿一时无语,心里腾满了阴云,郁结不开。忽然就想说实话给他听,她望着他,面上带着笑:“我昨晚在一个朋友那里喝了一夜的酒。” 百里寻清问:“找到你要找的朋友啦?” 秦芸儿笑容不变:“不是那个,是刚认识的一个朋友。后来我喝多了,索性就宿在了他那里。” 百里寻清“喔”了一声,极自然地道:“那吃些东西再补个觉吧,恰好我今日也有些乏,上午就不出去了,都再休息下吧。” 他都没想过要问她和谁在一起喝酒,新认识的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又为了何事要喝酒。 秦芸儿脑中浮现出昨晚被尹长风折断的那截梅枝和萎顿一地的白色花瓣,花虽飘零,可情真意切。眼前这个男子总是对着自己浅笑盈盈,温和关怀,但她努力了那么久,依然能感觉得到自己在他心中半点分量也无。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油然而生,惹得她想尖叫出声,她咬紧了牙,指甲嵌入手心,她嫉妒,嫉妒迎华,嫉妒得几欲发狂。为什么有两个男人这么认真地爱她,而自己身边却一个都没有? 秦芸儿默默转身欲回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时,百里寻清突然开口:“你若厌倦了如此陪着我,随时可以离开。咱们只是定了亲,并未正式婚嫁,想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秦芸儿脚步一顿,心头立即涌上无尽的喜悦。 他还是看得出她开不开心的,他也还关心她是否幸福,这样就好。 秦芸儿留下一句:“我不该不开心,我说过我是心甘情愿的,你如今这么对我,已经……已经很好啦!”匆匆跨出门去,走回自己的房间。 秦芸儿走后,百里寻清就睡了。他两夜没有睡过,确实乏了。 第一夜一直被迎华和那个粉袍男子的吻纠缠。自己心爱的女子,一直在心中珍藏着的一个人,他只拉过她的手,揽过她的腰,当初童寂吻上她的脖颈,就让他有五脏俱焚的痛楚。如今这一幕远比那时激烈,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迎华心中有几分甘愿。所以那一夜他如卧针毡,如何睡得着? 第二夜他去了镖局,前半夜沐着月光在屋顶坐着,身上清辉无言,身下白雪沉寂。他也就那么冰冰凉凉枯坐着,什么都不敢想。后来听到她唤着要喝水,他再也忍不住了,弄开了窗子,纵了进去。 他没想到她病了,而且身前没有一个人照顾。他心疼不已。他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她却唤尹长风的名字,而且唤得那么温柔甜蜜。他当时就想逃走,他真的很后悔这次随秦芸儿来桐荫城。一直最担心的事情变成了真的,她真的爱上了别人,这些偏偏还被他看到了,听到了。她拉住了他,其实即使她不拉着他,他也不会真的走掉。他走了,谁来照顾她? 她主动献吻,他当然知道那不是献给自己的,所以他不仅没有心动,而且有泪从眼角滑出。他没有去管那滴不争气的水珠,那是个晚上,屋内昏暗无光,那时除了他只有烧得迷迷糊糊的她,即使不用扇子遮挡,也没有人会看到,真好,那就流吧!流出来,它们就不会再在心中凝结成冰,惹得他遍体生寒了。 百里寻清睡了一整天,傍晚时起来并未看到秦芸儿,四下里找了找没有寻到,他估摸着她一定又去找那个朋友喝酒了。便自己用了点晚饭,安心等着天黑。天黑他还要去那个地方,去看那个让他放心不下的人。 可是这次他没有顺利地到达镖局。他刚闪入黑暗中,便被十来个着了夜行衣,蒙着面的人围住,那些人下手狠辣,招招都欲置他于死地。他的功夫对付三五个这样的人没问题,此时应付如此多的,难免有些吃力,而且他缺乏与人实战的经验,才不过几个回合,就被人用刀划破些皮肉。更让他料不到的是那些人实在歹毒,居然兵器上喂了毒。这之后他手脚开始阵阵发麻,动作变得迟缓,又被人在左腿上深深划了一刀。 一个蒙面人停了手,犹豫着问:“这样就行了吧?” 有人笑呵呵地答:“按裘老大的意思,这就行了。他毕竟就是不自量力,多管闲事,不至于一定要死。不过,他倒霉就倒霉在长得实在太好看,恰好又被夫人看到,寨主和裘老大在酒楼吃饭时,夫人情不自禁赞了他好几句,寨主心里很是不痛快,你们出门时,对我比了个杀的手势。” 百里寻清左腿已经毫无知觉,只能凭一只脚站立,他心知自己逃不掉了,一把扯掉身上的外袍和束发碧玉箍,冷冷接口:“那你们还应该替你们寨主划花我这张惹事的脸。” 他不怕死,只是这个位置离镖局太近,他担心他若死了,迎华会知道,那么她一定会很难过。就像他若知道她出了事,也一定会痛不欲生一样。 有蒙面人赞:“这个主意真是不错!”然后是刀光闪动,冷风扑面而来。 可是百里寻清却没有死,一阵迷烟腾起,他被人趁势救走。 说来也巧,那时恰赶上秦芸儿自己喝酒喝得无趣,去寻尹长风,尹长风却不在。她回客栈,正看到百里寻清出来,本不欲跟来,脚却不听使唤,还是迟迟疑疑地随在不远处。这边打起来她欲过来帮忙,可始终晚了一步,百里寻清已落下风,要退敌同时还要救人,难度很大,她一摸怀中,居然带着迷烟,便抛了出来。 秦芸儿救了百里寻清便直奔城东济宁庵。她此次来桐荫城本就是来寻青姨的,她想告知青姨自己定亲一事,也想让青姨见见百里寻清。她存了份小女孩般的心思,希望关心自己的人都能为自己的幸福高兴。可是没想到一来就遇到迎华,百里寻清虽然想瞒过她,但是她还是把一切看在眼中,她觉得自己所谓的幸福真的很可笑,就像一个被别人扔到地上的苹果,她却见到宝贝一样跑去捡,偏偏丢掉的人还要扭回头来在苹果上再踩一脚。这种心情下她还怎么能去见青姨。 这时候她却顾不了那么多,救人要紧,她能想到可以帮忙的人在这桐荫城只有青姨。 青姨果然在济宁庵,她不防秦芸儿会深夜来访,还带来个受伤的男子,开始时很是惊诧。但也只过了一会儿就平复下来,沉着冷静地帮着百里寻清解了毒,包扎了伤口,再腾出间屋子给他住。秦芸儿则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睡。 秦芸儿把来桐荫城的目的和第一日就遭遇小偷的事说了,然后跳过迎华,直接说到当晚遭袭的事。青姨先是为秦芸儿定亲高兴,后又对他们多管闲事一事不大赞同,言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何况他们武功平平,又初出茅庐,一点江湖经验也无。劝他们先回去,若还欲出来玩,也要待此事过去再说。 次日,秦芸儿拿青姨的话来劝百里寻清。其实她心里本就盼着他能与她一起回去,离开那个随时会抢走她心爱人的人。 百里寻清叹了口气答应了,如今他受了伤也不能再照顾迎华,他没想到自己那么没用,轻而易举的被人伤成这样。他一心希望那个长相漂亮的男子能对她好些,尽管他觉得这个世上应没有人能比他更爱迎华。可是他的这份爱是不能让她知道的,那么他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尽快离开。 就这样马车一路缓慢而行,第八日他们回到离归城。童寂下山来迎他,将他接回百里山庄。 第五十四节 惜花人去 2 百里寻清在路途上就嘱咐秦芸儿回去后一定不要说他是在桐荫城受的伤,只说路上被流寇滋扰,并且没有看到伤人者的外貌。秦芸儿自然知道,此时年节未到,百里天明和秦宏昭都在庄内,若按实情说了,秦宏昭没准会去桐荫城寻仇,要是碰到迎华那就糟了。百里寻清一定是不愿意迎华因自己受伤之事惹上麻烦。 她叹了口气答应,眼望着百里寻清俊朗的侧影,心中有一丝丝心酸,他事事都在为迎华着想,何时才能也如此关心自己?可也正因为他的那份痴心不改,使得她看他的眼神越发的痴迷。她心中暗道这世间男子万千,却难寻如他这般有情有义的。 因用了最好的伤药,百里寻清的腿伤恢复得很快。方回到山庄的第二日,他就提了壶酒,自己一个人奔了后山石洞。童寂没有跟着他,秦芸儿也没有跟着他,他们都知道百里寻清想喝酒的时候,都要独自一个人待着,不愿旁人打扰。百里夫人却是不放心儿子的腿伤,打发迎紫偷偷跟着,以便照顾。 迎紫对这山路极熟,不用紧随其后也不会跟丢,于是远远地在后面缀着并不上前来。百里寻清心绪郁结,丝毫没觉察到后面还有旁人。 寒冬腊月,山上的草木都已枯萎,纵目眺望一片肃杀衰败之色。 百里寻清却喜欢这种景象,觉得和此时自己的心情很是合拍,山色苍凉深沉,而人心意阑珊,谁也不用笑话谁,谁也不用嫉妒谁。此时的山上没了纷繁的树木枝叶和乱人眼目的杂芜花草,光秃秃的山脊真实地袒露出来,这才该是山的原貌。 他进到常去的那处山洞,坐到几案旁,有寒凉的风灌进洞来,似比外面还冷。想起也在这洞中曾经有暖玉温香抱满怀,此时伊人不知何处去,只剩他清清冷冷的孤家寡人,心就开始揪痛,忙提了酒壶,往自己口中大灌了两口。 一股辛烈之气穿喉而过,有苦有辣有酸有烫,入腹却是带来暖意融融,驱去了身上的寒意,全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又喝了几口,口舌间的香醇愈发浓厚,让他欲罢不能。 迎紫却在此时踱到洞口,往里看了看,犹豫着道:“少庄主,天太冷了,还是少喝点吧!千万莫要喝醉了,否则若下不了山,宿在这里定会着凉的。” 百里寻清站起来,清瘦的身子带着明显的孤寂,面上却是有了三分醉意,眼神迷离地笑:“迎紫姐,还是你关心我啊。不过,我喝酒素来不愿有人在一旁的。你的话我记下了,你先回山庄吧!” 迎紫奉了命来,哪能这么轻易就走开,往里进了两步,继续劝:“少庄主,你腿伤未全好,这又喝了酒,我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会你若独自下山出了闪失,我可担待不起,还是让我……” 酒的后劲儿上来了,百里寻清头晕得厉害,强打起精神,抱着胳膊斜倚在洞壁上,拉下脸道:“你出去吧,不要罗嗦了,我这么大人,出了什么事情自然是我自己负责。”待看到迎紫脸上的关切后又缓和了语气:“即便你在这里,我若喝醉,你也无法将我弄下山,不如你回去,叫童寂过几个时辰来接我。” 迎紫看他坚决,没有办法,只好从山洞中退了出去。可她并未走远,夫人吩咐的事情,她素来都办得极好,加上最近她有事要求夫人做主,自然更不敢有任何疏漏。所以过了一阵,便又折回来,站在洞口看里面的情况。只见百里寻清又坐了下来,头伏在石几上,一动不动,想来是醉了。 她忙走到洞中,欲将自己早准备好的大氅给百里寻清披上。走到近前唤了两声:“少庄主!少庄主!”百里寻清没反应,她就伸手过去给他裹大氅。 百里寻清却忽地坐直了身子,眼望着她默默垂泪。 迎紫从未见过他如此情态,初时有些慌了手脚,但是她是聪明人,心思百转,立刻坐到近前握了百里寻清的手,柔声道:“少庄主,伤心的事情不要放在心里,说出来会好些。我比你大了一岁,你平日都叫我迎紫姐,若是信得过我,便说给我听听。” 百里寻清疲惫地摇摇头,只是喃喃地重复两个字:“迎华,迎华……”然后就又伏在石几上。 迎紫迟疑了下,心中稍作思量,便打定了主意。她放柔了声音,凑到百里寻清耳边低低唤:“寻清,我是迎华,我在这里。” 百里寻清本已醉了,酒入愁肠几乎将所有事情都已忘却,偏偏只剩迎华两个字挥之不去。此时闻言抬起头来,茫然四顾。迎紫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自己,口中道:“我在这里,我回来了,我知道你想念我,我也很想念你。” 她回来了,迎华,她回来了? 这几句话本就是百里寻清多日来做梦都想寻到的,他醉意朦胧的眼中涌出欣喜的亮光也伸手捧住她的脸,大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你真的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喝酒真好,喝完后每次都能见到你,可是……”他目光低垂,脸上又带了哀戚与无奈,眼角处犹有一片晶亮在折光闪动:“可是酒醒后,你又会离开。” 迎紫偎到他怀中,环住他的腰,仰着头看他,唇凑得极近,语声低沉妩媚:“你可以想法子留住我啊!” 百里寻清面上哀伤渐浓,伸手推开她,扭过身去,脸上满布着隐忍的痛苦:“你不能留在山庄,你该走,回到那个男人身边。” 迎紫将脸贴上他的后背,自后面环着他的腰,动情地道:“可是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一个人,喜欢了好久好久,你难道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百里寻清静立着坚持了一会儿,终是扭过身子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头埋入她散发着馨香的乌发中,声音都在颤抖:“我终于听到你说这句话了,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到念着你的名字心都会痛,唇都会颤。迎华……” 迎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手却将百里寻清揽得更紧,依旧道:“既然喜欢我,那你就不要放开我,你要想法子留住我。” 百里寻清喃喃道:“迎华,我不敢留住你,你要的幸福我不能给……” 一颗清泪顺着腮滑下,他想,我不是醉了吗?醉了就不用清醒啊,醉了就可以糊涂一些,任性一些啊,为什么,我还是做不到? “为什么?”迎紫追问。 她也在问为什么,百里寻清想这世间真是好多为什么需要问。 “因为我是百里天明的儿子,百里山庄的少庄主,我不能娶你……” 迎紫身子一僵,急切地问:“是因为你不能娶个丫头?那如果我甘愿在秦芸儿之下,只做妾呢?” 百里寻清心一酸,吻了下她的脸颊,果决的道:“不是,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丫头,我也从没有喜欢过秦芸儿,我只是怕我爹会伤害到你……” 迎紫听到这句话心中一喜,不待百里寻清把话说完,便捧了他的脸吻了上去,身子微颤,声音沙哑,边吻边重复:“我爱你,寻清,你留住我,你留住我……” 百里寻清情不自禁回应着她的吻,含含糊糊地问:“迎华……我该怎么留住你,又不伤害到你……我该怎么办……” “你别再想那些为难的事,那些由我来想,这时候你只要顺应自己的心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就能留住我……” 迎紫说着伸手解开腰间细而长的紫色丝带…… ~~ 丝带落地的那一刻,她的人也委顿倒地。她一倒,本和她纠缠的百里寻清失去了力道依持,也摔倒在地。 迎紫昏睡了过去,一动不动。百里寻清却还能挪动身子,他晃晃荡荡地坐起来,便看到眼前有一双脚,着了粉帮白底的靴子。 番外——醉也好,醒也好 这是谁?迎华呢,她又去了哪里? 百里寻清晃晃脑袋,张大眼睛四处寻找。 尹长风没有管他醉酒后的迷茫眼神,走过去伸手撩开他的袍子,查看了下他左腿伤口的位置,那里未渗出血迹,可以确定刚才跌倒时伤口并没有崩裂。 他已经暗中跟了百里寻清多日,早知道他腿上有伤。刚才伸手点迎紫睡穴的时候,他原是可以扶百里寻清一把,避免他摔倒的,可他偏偏坏心的没有那么做。他要让他小小受些惩罚,虽然百里寻清刚刚吻的是那个迎紫,但是心中想的一定是他的紫棋,这让尹长风很是不高兴。 查看完伤口,他欲站起身来。百里寻清却扯住了他袍子一角,仍喃喃地唤:“迎华,迎华……”虽只是这两个字,却包含了无尽的情意,让听的人也跟着心中恻然。 尹长风叹了口气,并不甩开他,索性不再站起,席地而坐,肘放在石几上,一手撑着头,一手举了百里寻清的酒壶凌空将酒倒入口中。 百里寻清的这壶酒是上等的金陵春,尹长风一尝就知道是好酒。既然有美酒相伴,他就先不着急离开。另外这几日悄悄跟随,现下也总算有了些收获,他要好好想想他、紫棋和百里寻清三人之间的关系。 虽然开始几日他跟着马车,并未从百里寻清和秦芸儿口中听到紫棋这个名字,有些遗憾。但是当他刚刚看到百里寻清喝醉酒的样子,一下子便想起为什么前几日在街头见到他时会觉得莫名的眼熟了。原来他们早在桐荫城见过面,那次百里寻清也是喝醉酒,万分的狼狈。他那时候就和今日一样,看到谁都当成迎华,他记得当晚他一直将头枕在自己肩上没完没了地细述对那名叫迎华的女子的情意。 这个迎华到底是谁,他也在心中有了答案。 紫棋是去年冬天进的桐荫城,他也是去年冬天在桐荫城偶遇百里寻清。 百里寻清袍子的样式和紫棋男装时袍子的样式一模一样。 那日雪地相逢,百里寻清说他极思念的一个人和紫棋长得很像,而紫棋看他的眼神明明就是认识的,不只是认识,他们对望时,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四目交汇出的是刻骨的思念,旁边的一切人一切事都已不重要。他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在紫棋的眼中变得透明,心中被满满的孤单和妒意充斥着,所以当时才会那么冲动,不顾紫棋的感受,将百里寻清关在门外,并且强吻了紫棋。 此时一切都明白了,紫棋原是属于这里的。迎华,迎紫,还有昨日他听到很多丫头互相招呼时,名字中都带了“迎”字。那么……她曾是这里的一名小丫头,被少庄主百里寻清爱上,可是他却不能娶她,于是二人带着遗憾分开。百里寻清继续当自己的少庄主,而迎华变成了桐荫城中的紫棋。 紫棋当日说,他不懂她放弃了多少珍贵的东西,才过上几天自己想要过上的日子。那么,对她来说珍贵的就是百里寻清吗? 尹长风大饮一口酒,喉咙里一阵灼烫。 她不肯告诉自己这一切,是不是依然不能放开?每每要她嫁给自己,她都会将话题岔开,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是什么?不成功的替代? 又饮了一口酒,好酒竟然也是酸涩的。 百里寻清伏在他的膝头睡着了,不知为何他心里有恼意,有醋意,却无法讨厌他。因为他的身上有些东西和紫棋很像,说不清的一些东西。 尹长风推了推百里寻清,百里寻清睡得很沉,一动未动。他反而有点羡慕他,一喝就能醉,而他从未醉过,他根本不知道醉了后究竟是什么感觉。难道真的会见到自己想见的人?自己若醉了,会见到谁?自己想见到的是谁? 他撑着头,仔细地想,可想出来的只有紫棋颤着唇,苍白了脸的可怜样子。尹长风头脑中的迷障忽地散去,他挑唇一笑,带些自嘲。何必要喝醉呢?不用醉,既然想见那么就该去见!他将壶中所剩不多的酒都浇到地上,酒顺着石缝蔓延开来,深色的一片不停向外扩展,张牙舞爪,像他心中对她的思念。 他想到出城的时候,紫棋还在生病,此时愈发心急火燎地要赶回去。师兄给她服了最好的药,说绝不会有事。可是他还是不放心,他现在很想念她,想立刻见到她。 他曾希望她的心中只有自己没有别人,想从她口中知道她所有的一切。就因为想要的得不到,觉得自己爱她比她爱自己多,就愤怒,嫉妒。如今想来自己就像一个孩子,所作所想过于简单执拗了。 即使她不爱他,那又能怎么样?他还是爱她的,从一开始莫名其妙认定这么个人,到后来的日日相处,汇聚了越来越多的柔情,他已经放不开手了。许了多少次的诺言:牵她的手就不会放掉,要相伴白头,要日日做菜给她吃。他对寻常人都是有诺必践的,怎么可以对心爱的人爽约呢,除非……除非她自己提出来不再需要。他心中依旧有沉痛,有悲戚,可是却不再迷茫,他知道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了,陪在她的身边,他才能离快乐最近。 尹长风将沉醉中的百里寻清放到一旁的藤床上,百里寻清的手始终揪着他的袍角,他这次干脆的自他手中抽了出来。那个倒在地上的迎紫,他无甚好感。此女和秦芸儿不同,显然不是单纯喜欢百里寻清,还存了分算计。他最讨厌女子使手段占男子便宜,本想任她躺在地上,可是不知道百里寻清这个醉酒的人过会儿还会不会再撒酒疯,把她当作紫棋。便将她自地上拎了起来,置到一块大石后,让百里寻清寻不到。 做完这一切,他疾步下山。山风很冷,山道荒凉,尹长风胸中却因忆起紫棋腾着红霞的脸,充盈着满满的柔情。 第五十五节 惜花人去 3 百里寻清知道自己喝醉了,知道喝醉后看到了他思念多日的迎华,其余的就都模模糊糊没什么印象,他也不知道自己后来怎么就睡着了,究竟睡了多久。只是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一双手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摩挲着,久久不肯离去,充满了无尽的爱怜。 难道不是梦?难道迎华真的就在身旁? 他一把抓住那人的手,牢牢地抓着,口中急唤:“迎华,迎华……你别走!” 待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他娘——百里夫人。他慌忙放开手,心中的狂喜瞬间消退,微垂了目,唤了声:“娘。” 百里夫人将手收了回来,百里寻清和她情感上有层隔阂,很少主动亲近她,她也知道他看得出自己和童管事有暧昧,认定她不忠于他的父亲,但是为了大局着想,她却不能多做解释,只能任这层隔膜横梗在二人中间。可是作为娘亲她毕竟是为了儿子好的,她关切地问:“喝了多少酒?怎醉成这样?” 百里寻清淡淡地道:“没多少,只是酒量不好。” 外面天色已黑,屋中燃了烛火,虽不算明亮,可是周遭景象却可以看得很清楚,熟悉的帐子,熟悉的枕,连屋中淡淡的香气也是熟悉的。竟是回到了自己的屋中。 百里寻清问:“娘,我怎么回来的?” “我看你迟迟不归,担心你的腿伤,就派童寂去后山接你,没想到他刚走,芸儿就将你背了回来。” “秦芸儿?” “你醉得厉害,总是……说些胡话,她不便照顾你,便唤了我来。” 百里寻清猜得出自己说的“胡话”肯定和迎华有关,他醉酒后眼前心中根本就只有迎华。他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娘,这样对她太不公平,我想取消婚约。” 百里夫人也叹了口气,她怎会看不出儿子的心思,他如果真的想和迎华在一起,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只是现在表面的平静肯定要被打乱。也许……祖上留下来的这个山庄,会守不住。 过了好半晌,她方隐去心中的不安,无力地劝:“迎华是个可怜的孩子,咱们做多少也弥补不了她,可是你不应将自己的感情卷进去,你不该喜欢她啊。芸儿这个孩子为人不错,对你是真心诚意的……” 百里寻清截住她的话:“娘,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您也经历过……感情,这种事情原就没有应不应该,合不合理,它总是自己发生,那么自自然然,完全不受控制!” 百里夫人一怔。 自自然然……不受控制…… 她看向百里寻清,百里寻清正毫不逃避地凝目盯着她,眼神中有哀伤无奈,还有宽容怜悯。 百里夫人站起身道:“你刚刚酒醒,不适合讨论这等大事,过几天再说吧,我去吩咐她们将煮好的汤给你端来。”说完,匆匆忙忙地离去,竟有几分逃的意味。 ~~~ 紫棋在路上第六次将张久蓝唤成了李义,开始时张久蓝还要特别纠正下,后来发现她心不在焉地听,过会儿仍唤李义。便学乖了,听她如此唤也不辩驳,直接走上前问她要做什么。 张久蓝是蔚子善特意派在紫棋身边照顾她的,紫棋曾推辞说不用,自己一个人去就好,但是蔚子善却不同意,他说张久蓝为人谨慎,遇事沉着,是个好帮手,而且去过一次南郡,对路线比较熟悉,只有这样的人陪着,他才放心紫棋前往。 紫棋知道蔚子善关心她,不愿拂了他的好意,所以最终还是二人同行。 他二人自镖局出来已两日,傍晚时驰马进入一座名唤永济的小镇歇脚。这个小镇不大,镇中的客栈也不多,有个三四家的样子,都集中在一个位置。 紫棋和张久蓝找了一家投了宿,安置好行李便坐在楼下随便叫了些饭菜果腹充饥。紫棋吃饭时默默不语,一碗稀汤放在眼前,竟然也拿了筷子在里面挑挑,就往唇边送。到了唇边,张开口咬了下,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有咬到,她却依然吃得认真。 张久蓝咳嗽了声,提醒她:“紫棋姑娘,那是碗汤!吃饭时还是专心吃饭,如有事情,吃完了再想也不迟” 张久蓝也是蔚子善由战场上带回来的老部下,和李义一样,人也不错。就是长相丑陋凶恶了点,所以一直以来都留在山寨,未来镖局帮过忙。 “李义,你说我若和他道歉,他会不会原谅我?我的意思是我把我烦恼的事情都告诉他,他是不是能多给我些时间,让我慢慢把心定下来?”紫棋目光也不知盯着哪里,口中絮絮道。 张久蓝为难地道:“你在说什么啊,我没听明白。要不……你再说得详细点?”他说话时,曲起食指在桌上轻轻磕着,朝一个方向使眼色,提醒紫棋周围有情况,要她不动声色地看一眼。【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紫棋本就神思不属,哪里领会得了。听他口中的话,叹了一口气,歉然地道:“对不起,又把你当做李义了。”抬头正看到他的眼神瞟向自己身后一处,便扭过头来看那个方向究竟有什么。 那个方向,一个身着绛紫色束腰长袍的男子正坐了一张桌吃菜,长相英气逼人,看着甚是面熟。紫棋犹在想这个人是谁,在哪里见过,为何张久蓝神情古怪。那个男子却也发现了她,笑盈盈地打招呼:“是蔚寨主的义妹,蔚子期蔚姑娘吗?” 紫棋见他认识自己,自己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有几分不好意思,客气地点点头,便立刻扭身回来,用眼神向张久蓝求助。张久蓝低声道:“曲逸方,双龙寨寨主。”说完,用更小的声音嘀咕:“他怎么会在这里?” 紫棋一下子想起来了,那日自己被曲飘飘掳去,大哥救了自己,离开时看到一大堆的陌生人,其中确实有这个人,好像还站在人群的前面。后来她听说曲逸方并不赞同曲飘飘的所作所为,而且对大哥、李义他们还都算客气。 她回身对曲逸方抱了抱拳:“曲寨主,幸会,幸会!” 曲逸方苦笑一下,叹了口气:“唉!哪里还是什么寨主啊?我现在是丧家之犬。”说着站起身来,踱到紫棋他们桌旁,站在那里等着紫棋邀请他入座。 张久蓝全神戒备,他总觉得在这种地方相遇应不是偶然,不知这曲逸方葫芦里面掺的什么药。 紫棋因和曲逸方实在没什么交情,此时心情也不算好,没有想和他共桌深谈的兴致,所以只在一旁沉吟,并不邀请。 忽然曲逸方的身后有黑影闪过,还不止一条。那些人迅速的形成一个小的包围圈,将三人困在当中。 情况突变,紫棋一时反应不过来,尚在呆怔中。张久蓝迅速站起身,拉了下她,将她扯得站起来,二人背靠着背。曲逸方却是往前挪了两步,将二人掩在自己身后,对着正面一个黑衣人道:“你们追踪我多日,应知道我一直是一个人,这两个人并不是与我一起的,你们要抓要杀冲我来,放这个姑娘和她的朋友走。” 那个黑衣人并不答话,默默冲其他人做了个手势,包围圈立刻分出条道路。张久蓝不敢迟疑,忙拽着紫棋由那一处奔了出去。 第五十六节 惜花人去 4 紫棋扭头望曲逸方的方向,那边几个人已经动起手来,其他几桌的客人和掌柜也躲了出来,有几分惊恐又有几分好事者的不甘心,拔着脖子往里瞧。 张久蓝拉了下紫棋,示意快走。 紫棋问:“那包裹……” “去别的客栈投宿,包裹过会儿回来取。” 紫棋原是对曲逸方刚才危难关头还能挺身而出替他们解围的举动颇为感动,总觉得就这么甩手而去未免不够仗义。但是看到张久蓝根本不欲插手,自己若上前,肯定也要把他牵扯进来,对他未免不好。便又看了几眼,就随着张久蓝离开。 二人换了家客栈,有临街窗户的房间都住进了别的客人,他们自进了这家客栈就看不到那边打斗的情形,在屋中闷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张久蓝站起身来说去取包裹,牵马匹,叮嘱紫棋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要出屋子,等着他回来就好。 他走后不多时,紫棋就听到有人敲窗户。客栈相邻,去取包裹不消片刻就可回来,紫棋料想是张久蓝,便打开了窗户。不料越窗而入的却是身着绛紫色长衫的曲逸方,进来后就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捂着前胸,急促的喘息。有血顺着他的手指留下,不一会儿功夫就在桌子上凝了很大一滩暗红色。 血的腥味很快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二人虽没有交情,但是那味道也刺激得紫棋喉咙一阵发紧,颤着声问:“你……你受伤了?” 曲逸方看了下桌上的鲜血,又大喘了几口气,方断断续续道:“还好……他们……没有下毒。” 他撑着桌子,缓缓曲腿坐了下来,又对紫棋道:“蔚……姑娘,我……能不能……今晚……藏身在你这里?”他如今形象狼狈,浑身血污,眼神中充满了恳求。惹得紫棋动了恻隐之心,可是想到张久蓝一定会反对,又有几分犹豫。 曲逸方忽然神色变得愧疚:“你……那个朋友……他刚刚……被那几个人……带走了。” 紫棋大惊:“什么?” “他刚刚……为了救我……都是我……连累了他,咳咳……” 怪不得他去了那么久还不见回来。 紫棋慌了手脚,她虽和蔚子善说自己可以独行,但是真的出来后,一直很依赖张久蓝。加上张久蓝被掳算是遭遇了凶险,她心中着急担忧更多些。 她抓住曲逸方的肩头使劲地摇晃,急问:“他们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曲逸方被她晃地猛咳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这边越急,他那边咳得越厉害。 紫棋暗掐了胳膊一把,让自己冷静些。 曲逸方平静了会儿,回答道:“现在……不知道……但是过几日……他们一定会……带他……回双龙寨。 “双龙寨?” “嗯,曲飘飘……现在很需要……人手,应该不会伤……他性命。” “曲飘飘?她不是你妹妹吗?” 曲逸方闭上了眼睛,似是非常疲乏。他留了那么多血,面色格外得苍白。紫棋见状不忍,可是她又着急想早点救回张久蓝,此时在继续追问还是要先帮他查看伤口这问题上犹豫不定。 曲逸方从怀中摸出一粒药丸含于口中,又取出一瓶外用的药递与紫棋,自己动手将衣袖拉上去。他的手臂上有纵横交错的伤口,看着血肉模糊的一片。紫棋帮他清理干净又上了药包好,看着虽恐怖,但是伤口并不是特别深。看他面色和总捂着的胸口,想着应还受了内伤。 紫棋扶他躺在床榻上,正要再问如何营救张久蓝。曲逸方却先开了口,声音低微,听着有气无力,却顺畅了许多。 “尹长风……是你的朋友吗?” “他……怎么啦?”紫棋心忽地悬高,心尖如同被人拧了一小下,有丝丝紧张,有丝丝难受,问话时都忘了呼吸。 “他恐也被曲飘飘擒了去。” “他不是和他师兄一起离开的吗?”紫棋忽又能呼吸了,他会不会只是被人困住,并没有要丢下她自己离开,也并没有喜欢上别的女子? “具体过程我不也清楚。曲飘飘勾搭上了腾云寨的新寨主,现在有了靠山,实力不可小觑。” 他歇了一会儿,继续道:“据我的人探得的消息,这个新寨主和凌云本来就是一头的,他们演了出苦肉计,让凌云博得你大哥的同情,顺利进入蔚家寨,从内部慢慢侵吞。我一向对曲飘飘宠溺有加,不曾防备她会对我下手,于是落得如今田地。他们三人早已联合,打算把三个山寨都拿下来,将来并作一处。” 这段话说得甚是流畅,似积在心中已久,不吐不快,听来倒不像有伤在身。可紫棋无心顾及这些,站起身就欲往门外去。 曲逸方忙急急唤住她:“你干什么去?” “我要去将这些告知我大哥,让他提防凌云,另外……想办法救他们。” “你……不管我了吗?”他说完这一句立刻补充:“我受伤需要人照顾,那些追踪我的人还没有离开,我也需要再躲两日。你若能稍忍两日,过后我定会出力帮你救人。如果你再能助我夺回双龙寨,我定然会与蔚子善联手一起对付凌云和腾云寨。并承诺永远不与蔚家寨为敌。” 紫棋想起在镖局时有山寨弟兄匆匆下山来寻蔚子善,神情惶急,蔚子善与他在一旁低语时眉头紧皱,显然山寨是出了事情,还很难解决。蔚子善让她去南郡也是为了支开她,怕她卷入其中,受到伤害。她心里都明白,不愿让他为自己操心,所以他怎么安排,她都遵从。可是在她心中,其实是想帮助蔚子善排忧解难的。每次都是自己孤独无助的时候,他向自己伸出援手,送来温暖,她也想尽自己的力回报于他。 曲逸方的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他毕竟也是一寨之主,如果自己举手之劳就能拉近他与蔚子善的关系,没准对将来的局势会很有帮助, 她顿住脚步,回身问:“夺回山寨不容易吧,你有计策了吗?你的伤到底重不重,真的只要两天吗?” 曲逸方扯出丝苦笑:“虽然还很牵强,但总算有点关心我的意思了。”说完笑容隐去,很正经地道:“外伤不重,不足为患。但刚刚与一人对掌,令他的帮手趁机拍到了我的左胸,心脉被震到,现下还在气血翻涌,不知道严重程度,需要调养两日看看。若两日后还好不了,那我也不会再拖累你。你回去找蔚子善想办法。” 紫棋点了点头,走回榻边,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曲逸方也不再说话,阖上眼睛,不久就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紫棋头靠在墙壁上想心事,她先是想张久蓝,只念着他是个好人,和李义一样的好人。却连他的外貌都想不真切,这几日她总是魂不守舍,除了那两个都离开她的人外,其余的事很难放在心上。 那两个人自然是百里寻清和尹长风。想到百里寻清只觉心变成了一个大的蚕茧,被扯不断的细丝裹了一层又一层,闷闷地透不过气来。想到尹长风便又换成了莲子,有甜有涩,深辨其中滋味又觉得苦。而莲子清心解热,恰化去了百里寻清带给她的绵绵的伤。 她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离开百里山庄。虽然外面的日子果然是一波三折,似还藏了份凶险,但她感觉自己在为活得更好努力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五十七节 东风夜来 1 紫棋是个守诺的人,她既答应了要照顾曲逸方两日,便尽心尽力,丝毫不马虎。每日帮他打水,买吃食,换药,她本是个温柔细致的人,每次换药的时候都会轻手轻脚,买的吃食也都是清淡可口不会对伤口不利的。 她还经常出去探看那些黑衣人是否离开,那些人说来也神秘,自那日出现重创曲逸方之后,就再也没在镇上露过面。 紫棋很少说话,不是只对着曲逸方如此,而是自从尹长风离开,她便变得沉默了许多。她原是能说会道的,也爱开玩笑。但是想到自己对感情一事处理得异常糟糕,笨拙到在心中也理不清头绪,总说不对话,因而伤害了尹长风,就觉得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两日之后,曲逸方说自己已然大好,可以上路了。二人便出了客栈,往桐荫城奔。急行了一日,临近桐荫城,曲逸方勒住马与紫棋道别。因为紫棋说她要先回去蔚家寨报信,而曲逸方顾及到凌云还在蔚家寨,他不能在他面前出现。所以他要先寻个地方躲起来,等紫棋找到蔚子善商量好对策再来寻他。他们约好了一个地方,就分了手。 望着那个绛紫色的身影打马而去,紫棋有片刻的失神。她眼睛里看到的仿佛不是曲逸方,而是尹长风在策马奔远,百里寻清在策马奔远,一个又一个,一次又一次。心中有孤单感腾起,越来越浓。 待她回过神来,周遭的情况发生了变化,一群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将她团团围住,看装束打扮应该和三日前袭击曲逸方的是一拨人。 天已近黄昏,城外的荒道上,一个路人也没有。紫棋不动声色的暗自盘算,她近身搏斗很是一般,只有轻功好。此时对方人多,绝不能恋战,若想逃生只能弃了马,从众人头上跃过去。 她刚做好打算,就见一个黑衣人从腰间拽出了自己的兵器,竟是链子飞锤。看那锤个头很大,应是很重,她心中一寒,知自己身法不可能比这锤快。若是硬来被锤砸到,非死即伤。 打,打不赢,逃,恐也逃不掉。 反正不能坐以待毙! 紫棋有几分沉不住气,打算至少拼拼试试。正欲出手,就在此时,旁边传来了疾驰的马蹄声。紫棋侧头去望,竟然是走了的曲逸方又赶了回来。他催马跑进,拧眉对紫棋大声喊:“走,快!” 紫棋收回眼神,打量四周,黑衣人此时都在看曲逸方,这确是逃跑的最佳机会。她纵身而起,朝离那个使链子飞锤的黑衣人最远的方向奔了过去。 这边曲逸方已然出手,和那几个黑衣人斗在一处。可是他原本就不是那些人的对手,何况身上有伤未愈,很快便落了下风。 紫棋拼命地往前奔,不敢回头,心里有几分内疚。这两日相处,她对曲逸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他和她说话时多数都目不斜视,怎么看都是个端方君子,和他妹妹曲飘飘完全不是一类人。而且这短短几日,他两次舍己救她,不能不让人感激。可是她不能放任自己的同情心泛滥,尹长风被曲飘飘困住,还等着她去解救,她要自私一点,多为自己亲近的人考虑一些。而且她也知道如果转回去,不仅帮不到忙,还会成为拖累。那么还不如自己逃开,回头再想别的办法救人。 前方有片松林,在冬天也棵棵针叶翠碧,高大挺拔。紫棋眼中生出光彩,她想若进到那里面,那帮人就不好捉到她了。可人刚靠近,就听到一阵悠扬的箫声从松林中传出。那箫声哀婉而缠绵,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这种时候偏偏有人在吹奏曲子,若是放到刚才她想到尹长风和百里寻清的时候听到,一定会心生感怀,闻之落泪。可此时情形如此紧张危机,紫棋听到只觉和自己的心情很不搭调,还有丝丝诡异,她反而不敢进去啦。 正在犹豫,一个人自林中转了出来,笑眯眯地望着她,手中执箫,是个斯文俊秀的翩翩公子,看着有几分熟悉。脑海中一道闪电划过,紫棋伸手指着他的鼻子,颤抖着声音道:“是你?”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她记得他那张脸。那个夜晚他曾解了她的衣衫,与她肌肤相贴。她本来想这辈子也许再也不会遇到这个人啦,但是今日却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遇到。 那人仍是笑咪咪地,和那晚初见时的面无表情反差极大,他缓缓开口:“是我也不是我。” 然后手中的那管箫往前一点,就击中紫棋的哑门穴。他动作太快,快到紫棋根本没来得及做任何反抗,便昏了过去。 ~~~ 昏睡了很久很久,紫棋醒了过来,后颈处仍有痛楚的感觉,但是神志却是立刻恢复了清明。她知道自己应是被抓住了,可是现在究竟关到了哪里?她四下打量,又是间石室,很窄小,地上铺了草,除了她一个人外,再无他物。 有声音轻轻唤:“蔚姑娘,你醒了吗?”竟然是曲逸方。 此时听到他的声音,紫棋有一丝欣喜,他没有因为自己被那些人杀掉。她忙回答:“是,你在哪里?这是哪里?” “你往下看,有一个小孔,对,看这里。” 紫棋伏下身,在墙上寻到一个小洞,望过去正好可以看到曲逸方的一只眼睛。 曲逸方道:“我隔壁那间关着尹长风,你那天那个长相凶恶的朋友应也关在这排石室内。” 紫棋听到尹长风这三个字,心慌犹如小鹿乱撞,又激动又紧张,眼泪也刷的一下涌了出来。她想他了,虽然她还没准备好向他老老实实坦白自己过去,她依然怕面对他执着专注的眼神,可是这些与她对他的思念比都不算什么,那思念像一张网早已将她缚住,而且越收越紧,勒进皮肉,勒入骨髓,勒得她生生得疼。她想立刻见到他,一刻也不要等待。 她颤着声音唤:“长风,长风,你听得到我吗?”只是喊出他的名字,她的心就狠狠地揪痛,眼泪更加汹涌。 半天没有人回应,她呼吸又停止了,她不敢大力喘气,生怕吸气吐气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回答。 “他好久没动过,也没出过声音,好像一直都在昏迷。”曲逸方等了等,张口回答。 “怎么会这样?”她原以为曲飘飘对他仍存了那种心思,将他困在山寨里,好好招待,等他动心。怎么会一直让他待在这种地方。他在这里几天了?就睡在地板上,会不会着凉?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昏迷?还是中了毒吗?总昏睡着,有没有人给他送水,送吃的? 她心里很急,用拳头使劲捶石壁上,一下又一下。石壁并不光滑,掌缘处很快就磨破了,她也觉不出疼痛,可是捶了半晌,那石壁依然完好无损。 曲逸方听到动静,不解的问:“你在干什么?这个是打不烂的。” 紫棋出声狂吼:“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有个嘶哑难闻的声音不耐烦地道:“吵什么吵,进来了就别想出去。”想来是看守。 紫棋听到有人肯答话,如同见到了救星,身子伏在石壁上,急急地问:“这位大哥,请问那边关的尹长风怎么样了?他是不是还昏着,昏了多久了?能不能把我和他关到一起?” 那人冷哼了一声:“这又不是客栈,还想挑房间?老实待着吧。你是说那边那个穿粉衣服的男的?就剩一口气啦,撑不了两天,你也别自找麻烦了。” 第五十八节 东风夜来 2 什么? 撑不了两日? 伏在石壁上的身子僵住,一动都不能动,紫棋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久,她才缓缓地摇头,脸上带着讥讽的笑。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都是骗人的! 她在心中狠狠地骂。她不相信,她一点儿都不相信。 似乎就在不久前,她还蹲在他家的墙头上,而他拄着锄头立在墙下,与她两两对望。皓月当空,他冲她盈盈而笑,美得如同月下仙子。 他的袍子总是光鲜如新,他的鞋子似乎从不惹尘埃,他的脸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赏心悦目的,一个从来都没有狼狈过的人,怎么会只剩一口气? 何况他还承诺过要和她春日赏柳,夏日赏荷,秋日赏菊,冬日赏梅。现在只一起过了秋冬,还没有同迎春夏,他怎么能撑不过两日? 紫棋又开始奋力捶石壁,大声嘶吼:“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让我见见他,让我见见他……”一遍又一遍,直到声音完全哑掉,右手已经血肉模糊,她呜呜啜泣着改为哀求:“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让我见见他,只让我见他一面……” 前几日她惹他不开心,他还回匕首与他师兄走了,她难过,很难过,但是她没有想过会再见不到他。桐荫城里还有云宇亭,还有他亲手种下的花草和挖好的池塘,他总是会回来的。连说好永远不见的百里寻清都可以再见到,她也相信一定还会见到他。 也许还会在月光下相会,他的目光依旧比月色还温柔。 如果幸运,也许他还会深情款款地问:“嫁给我好吗?” 哪怕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他身边有了别的女子,她也还是要去看他,偷偷地在暗处分辨他的神情,在心里一遍遍猜测他究竟喜欢自己多一些,还是那个女子多一些。 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再也看不到他! 十二年前的一场大火,她失去了所有亲人。六年前那个山洞之夜后,世上的一切都开始变糟。一年前雪后的离归城,她决定一切重头开始。遇到蔚子善,改名紫棋,生活开始慢慢变好,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倒霉的迎华。所以那个秋天,阴错阳差见到尹长风,她纵容自己敞开心扉将他迎了进来。为何……为何日子刚有了滋味,命运又来横加干涉?她生了场病,睡了几天,一觉醒来,花儿又没了颜色,天又变得灰蒙蒙的,她将永远失去他…… 心痛的感觉越来越剧烈,直到撕心裂肺般的疼。 她啜泣着低语:“尹长风,你说好要陪我到白头的,你说了要日日给我做菜的,你说你承诺的事情都能做到的,为什么要骗我?如果你只是生我气离开,那我不怪你。如果你要敢死,我一定恨你一辈子。你曾说你离开后,要我不要首如飞蓬,要我好好照顾自己,今日我告诉你我做不到,我决不让你安心离去,我要让你舍不得离开,要你一直陪着我,直到我先死……”声音越来越低,直至不闻。 曲逸方自孔中看过来,只见紫棋顺着墙,软软地委顿倒地,双目紧闭似已昏了过去,脸颊上还挂着一片片晶亮的泪水。他咳了一声,对外面道:“请无名寨主来。” ~~ 紫棋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一醒过来只觉全身上下哪里都是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着水珠。她甩了甩头,抹了把脸,方能看清眼前立了个人。斯文俊秀,风度翩翩,面上带笑,很是和善。 “又是你?” 那人笑咪咪地点了点头。 紫棋忽然反应过来,也不细究他究竟是什么人,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哀声恳求:“你让我见见尹长风,见一面就好,然后我任由你处置,你要关我一辈子或者杀了我,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只求你让我见见他。” “呃……你那么想见到他?你见了他又能怎样?你救得活他?看着他死和如今比哪个更心痛?”他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衣袖,望着上面的水渍,慢条斯理地开口。 紫棋一呆。 他又继续道:“你求我是对的,我倒是可以救他,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只要能救他,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尹长风不用死了,他还可以活着,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一直活着,那么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 蔚家寨。 蔚老爹拿着张喜帖,啧啧地叹:“看来今年真是个宜婚嫁的好年,前不久腾云寨新寨主刚娶了亲。这没过多久,双龙寨也要办喜事。嗯……我看看,曲逸方大婚,日子定在腊月二十二……就是后天?这喜帖怎送来的这么迟?我说子善啊,你看看人家都成婚了,就剩你啦,你也要抓紧啊!” “爹,此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蔚子善捏着手中的匕首,眉头紧蹙。 刚刚送喜帖的人,趁别人不注意,将一个布卷塞到他手中。他打开来看,里面包着这把匕首。这本是他送与紫棋的,一看便知道紫棋遇了难。包匕首的布是从裙裾上撕下来的一条,上面用血迹潦草写了几个字:“被逼成婚,腾云寨搞鬼,曲逸方可信。” “爹,我这就带人去双龙寨恭贺。凌云若有动作,你不要和他硬抗,随了他去。他们折腾来折腾去,不过就是想要这个山寨。实在不行,咱们就给了他。” 蔚老爹长叹了口气:“唉,这段时间和他周旋我也是累了,咱们这种心慈手软又不善心计的人,肯定斗不过他。当初建山寨只不过想混个饿不死,如今想想其实走到哪里也饿不死,而且咱们还有镖局。” 蔚子善点点头,只是心中隐隐担忧宝藏一事恐让出山寨也解决不了。 ~~ 腾云寨。 江泽阳亲手把喜帖递与曲飘飘。曲飘飘正在对镜梳头,不甚在意的腾出一只手接过,随手又丢在桌案上。只懒洋洋地道:“直接告诉我吧!” 江泽阳自后面抱住她,吻着她的耳垂道:“我也还没看,只知道是从双龙寨送来的喜帖。” 曲飘飘故意用梳子梳耳边的发,将江泽阳隔开,听到“双龙寨”三个字,手上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等江泽阳全说完,她用混不在意的语调道:“写什么不重要,懒得看了。你把你猜到的说说就成。” “曲逸方大婚,邀请你我去。你想不想去?” 曲飘飘咯咯娇笑:“去,我哥哥大婚,做妹妹的当然要备份厚礼。我也想看看我的这位新嫂子。” 她回过身来,揪了江泽阳的衣襟,将她拉到自己脸前,神色上带了几分挑衅:“他搅了你的喜房,你就不想搅回来?你不会想做一辈子绿壳乌龟吧?” 江泽阳仍是温和地笑:“飘飘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曲飘飘放开了手,继续对着镜子梳理她那满头的青丝,只是撇了撇嘴,嘲讽地道:“恐怕你也是巴不得吧?哪天?他娶谁?别和我说没看喜帖不知道,你那边的眼线估计早将一切详详细细告诉你了吧?” 江泽阳一把抢了她的梳子,丢到桌上,将她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一侧光洁的脖子,然后痴迷地吻了上去,边吻边沙哑着声音低低地道:“飘飘,我好开心,我看得出我若碰别的女人,你也会多少有些醋意。这样就好,一点点就好。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爱你,但是我是真的好爱好爱你……” 曲飘飘顺从地歪倒在榻上,心里却在不屑地冷嗤:哼,你还真会自作多情!我说过我最讨厌使手段强逼我的人,所以目前看来,你正是我最讨厌的人! 第五十九节 东风夜来 3 两日后,双龙寨。 一间布置精致的闺房中,紫棋对镜而坐。身后两个小丫头忙碌地跑来跑去,一个对另一个抱怨:“这次怎么连个喜婆都不请,婚娶这等大事,就你我两个人怎么应付的过来?我平素只会那几种梳头的样式,新娘子的髻要怎么盘,还有妆要怎么画,我可都不懂。” 另一个丫头道:“铃铛,你傻啊,看不出来这次不同寻常吗?寨主有要成亲的喜悦吗?早一天腾云寨就大队人马上山啦。望海哥和我说,今日搞不好蔚家寨也会有大批人上山。要我小心些,如果打起来一定要寻个地方藏好,不要被误伤到。” 那个被唤做铃铛的丫头似早已知道她所说这些,并不觉得惊奇或者惶恐,只道:“昨儿个见到小姐了,但是她身边的人不让我上前和她说话,她真的嫁给腾云寨新寨主了吗?那个新寨主为何一直遮着面啊?也不知道长得好看不好看,配不配得上小姐?” 另一个揶揄:“你不是很怕小姐吗?这么着急找她,是不是想问那个荀安去了哪里?那么久了,不会还想着他吧?” “才没有,别瞎说。” 她二人自顾自嬉闹起来,完全没把紫棋放到眼中。山寨中的女子有股子天然的野性,对打打杀杀也早已习惯,竟对今日是否会发生大的争斗不甚挂心。 紫棋一直木木呆呆地坐着,那个铃铛梳头的时候很不认真,拽疼了她好多次,她也没有一丝抱怨,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偶人一般,只是一言不发,默默地坐着。她想,在这场棋局中,她本就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 那日她在石室中和江泽阳谈好愿用一切条件来换尹长风的命,可是她没想到江泽阳提出的条件却是要她嫁给曲逸方。 曲逸方不是被曲飘飘夺了权吗?这步棋到底有何用意? 她初闻尹长风生命垂危伤心欲绝,头脑中一直乱哄哄的,没有办法思考问题,只知道不论什么都要答应,什么都不及救尹长风重要,何况她现在也在人家手中,根本没有任何退路,于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江泽阳走后,曲逸方主动给她分析局势,说江泽阳这是要利用双龙寨寨主成亲的机会将腾云寨的人名正言顺地带上山,再引蔚子善来,设好埋伏,一举擒下。如果他曲逸方娶别人,蔚子善顾忌到凌云可能不会来,可是现在他娶紫棋,蔚子善一定会来。 紫棋听罢,方慌张起来,她为尹长风做什么都可以,但她不能连累蔚子善以身犯险。她向曲逸方求助,问他可不可以通知蔚子善不要来。 曲逸方沉吟着道:“你不是本来就要找蔚子善来救人吗?此时唯一的变化是他还要多救一个你。那么不必不来,只要想办法通知他,这里面是腾云寨搞鬼,让他不要错针对于我。大婚当日我肯定能够借机见到他,若他能信任我,与我联手,便不会中计。” 紫棋问:“那……能传出消息去吗?” “要等等看。” 晚间有人送饭来,与那看守说笑了几句,那看守说要方便,转身离开。他一走,曲逸方便低声唤紫棋,要她拿个蔚子善识得的信物,并且写两句话,看来送饭的人是他的亲信。紫棋不知道写什么好,曲逸方说了十四个字,紫棋依言写了下来,将靴中的匕首取出一并从孔中递了过去,曲逸方又从进出饭菜的窗口中递与外面的人。二人低低交谈了几句,那人便匆匆离去。 那人刚走,就又有人来到石室前,紫棋以为是原先的看守。却不料从未关闭的小窗口望出去,竟是江泽阳。 江泽阳开了石室的锁,将曲逸方放了出去。慢悠悠地开口称赞:“做得不错,就不知道蔚子善到时候能不能真的相信你。” 紫棋看他的神态,听他所说之语,心中一切澄明,瞪大眼睛,怒瞅着二人:“你们早就勾结到了一起?” 曲逸方负手而立,背脊挺得笔直,并不答话。只有江泽阳温和地点头:“唉!大费周章,不过就是想胜算高一些。有了你提醒的信,蔚子善才会倾巢而出,这样凌云就可以轻松拿下蔚家寨。而这边想要少死人,就不能硬拼,要使些计策。蔚子善不是傻瓜,所以这就需要曲寨主多多努力了。” 曲逸方神情肃然地问:“那……我的解药……” 江泽阳呵呵一笑,摸着下巴道:“不急,反正一时半会儿不会毒发。曲寨主在手下弟兄们的心目中依旧是那么英勇神武,若我这会儿替你解了毒,那么被一举擒下的就不会是蔚子善,而是我了!” “尹长风呢?他在哪里?所有的都是骗我的,对不对?”紫棋冷冷开口,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江泽阳吩咐了一声:“把他带来!” 紫棋心中一阵紧张,将脸紧贴在石壁上,透过那个窗口满怀期待的往外望。尹长风真的在这里?她就要看到尹长风了,他究竟好不好?她太傻了,所以被一个又一个的人算计,他见到她第一句话会说什么?是安慰她还是嘲笑她?不过都没有关系,只要能看到他的人,能听到他的声音就好! “不用推,老子自己会走。曲逸方,你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抓我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紫棋呆住,好半天才能出声:“张久蓝……” 张久蓝身上缀着锁链,双手不能动,他闻声扭过头来看,看到紫棋,脸上挂了层苦笑:“紫棋姑娘,你……唉,果然不出所料,他们跑去那里就是在打你的主意。看来是要利用你来牵制蔚大哥……” “带走!” 江泽阳侧过头来,笑眯眯地望着紫棋的方向,缓缓道:“怎么样?婚事照旧?” 其实紫棋已无用处,蔚子善不会有机会见到新娘子,随便找个人披上红盖头就可以瞒混过关。但是江泽阳还是要用紫棋,还是要让曲逸方当真的一样娶,因为有一个人会认真看这场婚典,那个人就是曲飘飘。 既然他的飘飘有兴趣看,他又岂敢稍有马虎。 ~~ 于是今日紫棋身着大红喜服坐在这里任两个丫头摆弄。 发髻好不容易盘好,那两个丫头开始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傅粉,施朱,描眉,画黛,直画到紫棋面上透出几分冶艳之色。 铃铛问另一个:“可以了吧?” “可以了,可以了,反正一会儿会盖红盖头,就这样了,走吧!” 二人把东西收拾了一下,相携着笑闹离开。 紫棋盯着镜中的自己发呆,她不知道该如何通知蔚子善曲逸方也不可信。江泽阳警告她,若她稍有异动,他就会立刻杀掉张久蓝,对他们那些人来说人命如草芥,杀一个人就像碾死一只蚂蚁,所以她完全相信他下的了手。可是若什么都不做,蔚子善和那些兄弟真的中计怎么办? 一只细嫩莹白的手伸了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扬了起来。曲飘飘自上而下盯着她看,笑得风情万种。 “原来是你?你不去嫁给尹长风或者蔚子善,怎么跑到这里来做新娘子?” 紫棋厌恶地拨开她的手:“要不是你们捉了我朋友,硬逼着我成亲,我才不会和你哥扯上任何关系。” 曲飘飘又把手伸了过来,用食指在紫棋脸上划来划去,幽幽叹道:“打扮起来还真是美,不过可惜,花儿再美,却无人有心情去赏。这些男人们心中全是权力地位,争来斗去,无趣得紧。本来我还想自己见到新娘子会不会还像多年前一样激动,忍不住要拔剑杀了她。现在见到了才知道,我竟然一点儿也不生气,一点儿也不妒忌。” 紫棋理解不了她的心情,听得十分不耐烦,刚才任由那两个丫头摆布的好脾气遇到曲飘飘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回手一把推开她,使的劲稍大,曲飘飘踉跄后退了几步,撞到身后的一处桌案。 紫棋心中狐疑,曲飘飘的武功远在她之上,如今怎变得如此弱不禁风? 曲飘飘倒是不着恼,揉着后背走了过来,面上带了七八分的认真:“我可以让你挟持我,也许你运气不错,可以救下你的朋友逃出去。” 紫棋心中一动,可立即想到她不可能那么好心,没准又是耍弄人的阴谋,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谨慎。 曲飘飘又道:“不止我帮你,也是你帮我。所以不管成功不成功,我都保你朋友不死。” 紫棋迟疑着问:“蔚大哥上山了吗?”如果蔚子善上山,她即便逃不出去,也能扰乱曲逸方他们的计划。 曲飘飘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不试就算了,我可没功夫陪你做周详计划。”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只能试一试了! 紫棋自头上拔下凤钗纵了过去,以尖部抵住曲飘飘的颈部。 第六十节 东风夜来 4 双龙寨前厅张灯结彩,红绸绕梁,每张桌案上都铺了喜锦,真是一幅寨主大婚的景象。她二人出现的时候,江泽阳和曲逸方正坐在正位,面对面商议着什么。 曲逸方道:“他竟然将带下山的手下又遣了回去,孤身前来。” 江泽阳叹:“这消息若是真,那么凌云肯定已失手被擒。” 他二人神色都很不好,但是细辨江泽阳带些焦躁不安,曲逸方则隐隐是一种失望。 见紫棋挟持着曲飘飘进来,江泽阳蹙起眉头,低咒了一句。曲逸方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 紫棋用左臂箍着曲飘飘的脖子,右手紧紧握着那支凤钗,大声道:“放了张久蓝,要不我杀了她。” 江泽阳端了杯茶水,将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吹到一旁,不紧不慢地道:“你想比比是你的簪子快,还是我手下的刀快?” 他把茶盅置在桌上,手一挥,一个手下将张久蓝推了出来,他双臂被绑,口中塞了破布,说不出话来。一柄大刀架上他的脖子上,稍一用力,脖颈上就有鲜血渗出。 紫棋却是狠下了心,不看张久蓝,手下用力,也用凤钗扎破了曲飘飘的皮肉。曲飘飘十分配合地一声娇呼,目中闪着泪光,无助地望向江泽阳和曲逸方。曲逸方依然不动声色,伸手将自己的茶水端了起来,自顾自低头啜饮。 江泽阳眼睛微眯,似要发怒,却最终笑了,侧头对一旁的手下道:“放人。” 张久蓝脖子上的刀移开,人被推了过来。紫棋想去解他的绳子,曲飘飘却暗掐了她一把。她立刻警醒,握紧凤钗,对江泽阳一扬下巴道:“给他松绑。”说话时气势逼人。 江泽阳点了点头。有人解了张久蓝的绳子,张久蓝一把扯掉口中的破布,顺手抢了身旁那人手中的刀。跃到紫棋身旁,将她护住:“快,下山!” 正在此时,山门迎客的人跑入大厅,一边跑一边急急回报:“蔚子善已到山门,我们拦不住他,他正向这边过来了。” 紫棋心中一喜,心道再拖延会儿就可以见到大哥了,那么大哥也不会再中圈套,如若及时往回赶,没准还能拦住凌云生事,救下蔚家寨。 江泽阳侧头对一旁的曲逸方道:“烦劳曲寨主亲自迎客,带蔚寨主看看山上的风景,这边的事情……我来解决。” 曲逸方应了声,离座起身,路过紫棋身旁时却突然出手。紫棋只觉冷风袭近,忙扯着曲飘飘往后退,张久蓝舞刀迎了上去。 曲逸方出手如电,招招夺命,张久蓝勉励维持,显然不是他的对手。 紫棋看得心惊,嘶声喊:“住手!再不住手,我真的会杀了她,我真的会杀了她!”她颤着手一用力,凤钗刺进曲飘飘的肉里,血顺着钗头凤凰的凤翎滴滴答答往下流。 曲飘飘哀声求曲逸方:“大哥,莫要再动手。” 江泽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表情不善,也出声唤:“曲逸方,住手!” 曲逸方却根本不理,一掌击中张久蓝的面门,将他打翻在地,旁边有双龙寨的人冲了过去,曲逸方低声一个“杀”字,那些人乱刀挥下,将张久蓝砍得血肉模糊。 紫棋正在呼停手,此时一下子住了口,胸前起伏,整个人都在抖。 刚刚还鲜活的生命,能说,能走,现在却……她原是想救他的! 只望了一眼张久蓝残破的尸体和流了一地的鲜血,她就匆匆挪开眼睛。她不敢看也不忍看,难道她又做错了?如果她不听曲飘飘的,不挟持她跑出来,也许张久蓝就不会死。 众人都将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她能感觉到江泽阳冷冷地注视中带着杀意,而曲逸方却并不急于动手,只一派悠闲地望着她,似根本不担心她会伤到曲飘飘。 她咬牙瞪向曲逸方,他在嘲笑她是笨蛋,嘲笑她懦弱到没有胆子杀人? “你不是说他不会死吗?你不是保证过吗?你骗了我!”紫棋闭上眼睛,手上使力,一咬牙将小半截凤钗没入曲飘飘的脖颈。 她敢杀,他们都是坏人,他们联手杀了张久蓝,所以他们死有余辜。 再进去一点点,曲飘飘就可以丧命,可是紫棋还是心软了。她没有杀过人,而曲飘飘似乎也从没有真正伤害到她,她对她恨不起来。 只是这一瞬的犹豫,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她还未及将眼睛张开,便听到江泽阳阴恻恻的声音响在耳畔“找死!”,手腕被人一把擒住,箍得那么紧,仿若铁钳一般,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她的手指开始变得绵软无力,再也没有力气握住那支凤钗。 待紫棋的手一离开凤钗,江泽阳就举起另一只手掌,向她的天灵盖拍去。 曲逸方不着痕迹地笑了,他原就想看江泽阳和蔚子善相斗,最好能两败俱伤,没想到蔚子善只身前来,乱了他的计划。如今如果让蔚子善亲眼目睹江泽阳杀了紫棋,那么依然还有场好戏可以看。 关键时刻曲飘飘忽地幽幽开口:“江泽阳,他可是我未来的嫂嫂,你不能杀她,也许你还要感谢她。” 她旁若无人的走到曲逸方身边:“我亲爱的大哥,我早知道我在你心里一丁点儿分量也没有,你果然不负我所望,让我彻彻底底死了心。好啦,以后再没有人会纠缠你了。你好好保重,小妹我祝你早日心想事成!” 话毕转身离去,身影未有一丝留恋,只是所过之处,有一滴一滴的血迹,若散落在地的玛瑙。 凤钗离手的那一刻,紫棋心如死灰,她知道江泽阳会立刻将她毙于掌下。他看她的眼神,分明就告诉她他打算这么做的。 真可惜,大哥马上就要到了。 却未成想曲飘飘会为她说话,救下她一命。江泽阳隐忍了怒气,冷冷道:“那你还是继续做你的新娘子。”一抖她的腕子,将她甩了出去。虽然如此飞出去,不会有性命之忧,但那力道凶猛,若是撞到墙壁或者柱子,也会受伤,江泽阳以此作为对她的惩罚。 “除了我之外,她不会嫁给任何人。”耳边响起一个冷冽如冰的声音,可听到紫棋耳中却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温暖。一只手臂缠上她的腰部,带着她落了地,在地上旋转了一圈,她便安安稳稳地偎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紫棋眼中腾起一层水雾,胸口抑制不住地热浪翻滚。她急切地回头去寻那一袭熟悉的粉衫,不料却看到拥着她的是一个散垂下头发将大半张脸遮住,灰衣灰裤,作寻常山寨喽啰打扮的人。 泪眼朦胧中,她身子一僵,微怔。 那人看她望过来,一甩头发,勾唇轻笑,端的是风仪出众,俊美无俦,正是尹长风。 第六十一节 东风夜来 5 紫棋顾不得许多,回转身紧紧抱住尹长风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上。那里有颗心在活跃地跳动着,砰砰砰…… 嗅着熟悉的兰草气息,泪水再也止不住,如决堤洪水般汹涌溢出。 她听信了曲逸方的谎话以为尹长风真的会死,他二人即将天人两隔。待知道真相,她又频频遇险,刚才还以为自己要命丧江泽阳的掌下,那一瞬她脑海中曾浮现尹长风的脸,她想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可是……现在见到了,他还好好活着,她也还能看,还能听,还能嗅。 碰触着他温暖的肌肤,她觉得没有任何事值得抱怨,命运对她终归不错,让她还能再如此抱着他,其他的便都不重要了。 尹长风也紧紧揽着她,他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她的泪水打湿,想着她这些天一定受了很多的委屈,又怜惜又愧疚。那一日离开时他想过要给她留封信,告知自己的行踪。但是因意外在床头拾到百里寻清用来给紫棋降热的手帕,一时心里不是滋味,耍了小孩子脾气,将写好的纸条又丢掉。他是想过要让她小小着急一下,然后好确定她心里是有他的。可是……他没料到他刚走她就被掳。担惊受怕再加上自己的无故离开,一定害她日子不好过,自己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尹长风?”江泽阳也认了出来,他手一挥,厅中所有腾云寨的人都围了过去,将尹长风和紫棋圈在当中。 紫棋浑然未觉,尹长风也不去理他们,只是将紫棋拉开一些,认真地盯着她瞧。下巴又尖了一点,脸色因涂了胭脂,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只是妆已哭花,有几分狼狈。他抬手将那些因被泪水打湿而黏在脸上的碎发一一拨开。 “不要哭了,我会心疼。” 于是紫棋的眼泪涌得更凶,她哭不是因为伤心难过,不是因为委屈不满。她是高兴,心被幸福涨得满满的,泪水才会止不住地往外冒。 她揪住尹长风的衣襟,哽咽着问:“你也被他们抓了?那……没有受伤吧?”她其实已经知道曲逸方说的都是假话,还是忍不住担心尹长风是否也遭了算计。 见尹长风摇头,心下略宽,但看到这身不同寻常的装束,就又问:“那……你怎么这么落魄?你自己的袍子呢?” 这种时候还关心这个…… 尹长风无奈苦笑,一边用手指揩去她脸上的泪水,一边解释:“为了救你,蔚子善提的建议。他要我扮成双龙寨的人,先混进来,一会儿他前面谈判,我后面偷偷救人,确保你的安全。也幸亏用了这个法子,要不还不能及时进来救下你。双龙寨戒备森严,想要硬闯并不容易,蔚子善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我才趁乱进到大厅。” “那……现在怎么办?”紫棋这才注意到身边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众人。 “不用怕,有我们在。” 只这一句话,紫棋的心就安定了下来,不过尹长风很少说“我们”,“我们”是指他和蔚子善? “不是曲寨主大婚的好日子吗?为何不见喜气洋洋,而是如此剑拔弩张?”蔚子善一袭青衫稳稳地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双龙寨的人,那些人没有接到动手的命令,只能找了许多由头拖延时间,不让蔚子善进来,可是终究没有拖住。 围着尹长风的人自动分出一部分将蔚子善也围住。蔚子善面色依旧淡然,看都不看那些人,朝紫棋和尹长风走了过去,包围圈散开让他进去,然后又重新围好。 紫棋看到蔚子善就想到张久蓝,悲伤愤怒交加,指着曲逸方道:“大哥,他们杀了张久蓝。他们两个还联合起来……” “紫棋!”蔚子善截住了她的话,转头看着江泽阳温和地开口:“今日的喜酒我想我是喝不成了,我这个人喜欢快人快语,咱们直奔主题。我呢,本事低微,自觉管理不了一个山寨,所以打算把蔚家寨交给我的二当家,凌云凌老寨主。据闻腾云寨无名寨主和凌老寨主有些渊源的,不知能不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将困住我们的这些人撤了去。”江泽阳不防他会这么说,反倒愣住。他想到蔚子善敢只身上山,定会拿凌云作要挟和他谈判,但是没想到他会那么容易放弃山寨。 蔚子善留他在那边沉默思量,侧过头来看向曲逸方:“没想到曲寨主迎娶的人是在下的义妹,承蒙曲寨主厚爱,我带她谢过,可是不知曲寨主可曾征求过她本人的意见?据我所知紫棋早有心上人,而她的心上人正是这位尹兄弟。尹兄弟几个月前就提过亲,我也已经答应,说起来曲寨主确实是夺人所爱,所以才会有今日大闹喜堂之事。”他望了望地上张久蓝的尸体,眼皮跳了几跳,神色中闪过一丝伤痛,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继续道:“今日我的手下张久蓝在双龙寨殒命,曲寨主原本应该给我个交代,可如今我也不欲与你计较,还希望曲寨主也不与他们计较,两厢相抵,恩怨一笔勾销。” 紫棋没料到蔚子善会让出山寨,如若只是为了自己,那么这牺牲未免太大,于是忍不住开口:“大哥……” 蔚子善冲她微微一笑,轻摇了下头,示意她不要管。尹长风也在一旁轻捏她的手。 蔚子善似解释给紫棋听:“打打杀杀,争来斗去,我早已厌了,当初跟我上山寨的兄弟也是厌倦了沙场厮杀,只想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我不能拖他们下水。所以山寨我可以不要,被人嘲笑做缩头乌龟我也可以不在乎,我只求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今日话放在这里,此乃底线,若是还有人步步紧逼,再伤我兄弟性命,我定会舍了我这条命不要,也要伤人者血债血偿!” 话音刚落,他所站之处的石板嘎一声裂开,自然是他暗运内功,敲山震虎。 尹长风低头问紫棋:“我也凑个热闹可好?”紫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依旧点了点头。只见尹长风微一扬手,五、六丈外正燃着的四支红烛一齐灭掉,细看下烛心都被齐根削断,但是蜡烛却未倒。 大厅里一片哗然,尤其在一旁旁观的双龙寨的人纷纷交头接耳,那个无名寨主的功夫高低他们不清楚,但是都知道自家寨主曲逸方是肯定没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包围紫棋三人的腾云寨的人也都下意识后退一步,圈子变得大了许多。 好一招“不战而屈敌之兵”! 江泽阳一挥手,他们如蒙大赦般撤了下去,这场仗不一定会输,可是若真打起来自己一方也一定会损失惨重。江泽阳是聪明人他岂会看不出来这点,而且他也知道双龙寨的人一定会袖手旁观保存实力。若自己受了伤,曲逸方有了胜算,没准还会向他出手,逼他拿出解药。初时为了帮他爹夺蔚家寨,他不得不冒险。此时蔚家寨已然到手,他没必要一定和蔚子善翻脸。 待人撤下去,他击掌而笑,缓步走到蔚子善面前:“蔚寨主,尹大侠都是好功夫啊!蔚寨主所说我与凌云有渊源一事也确是真事,想我做了腾云寨寨主,虽是众望所归,但是我本人对凌老寨主却心存愧疚。现在蔚寨主能把蔚家寨交给他管理,我心下也甚为感激。若蔚寨主所承诺真能够做到,那我也承诺蔚寨主,蔚寨主镖局所押之镖,我们腾云寨永不为难。” 蔚子善字字铿锵:“蔚某言出必诺,绝不食言!” “好!”江泽阳对蔚子善抱抱拳,又对一旁的曲逸方抱拳的道:“看来今日喜酒我也喝不成了,我等先行告辞。曲寨主所需之物,改日还请来腾云寨亲取。”说完,领着腾云寨的众人离去。 他目的达到,自然要做个高姿态,另外他心中挂念曲飘飘的伤势,也急着赶去照顾。 蔚子善也对一直站在一旁背脊挺直,不发一语的曲逸方抱拳:“曲寨主,如若没有别的指教,我们也就此别过。” 曲逸方微点头,望着江泽阳离去的背影,忽地苦涩一笑,低声道:“蔚姑娘,我的苦衷你应该知道,屡次为难都是迫不得已,还望你不要记恨。” 紫棋闻言诧异地看向他,他也正抬眼看紫棋。待二人目光相撞,他又匆匆移开视线,面上有几分不自然。看在蔚子善和尹长风眼中,倒似他真对紫棋动了情。 第六十二节 春鸟笙歌1 尹长风冷冷瞪了曲逸方一眼,加力捏了下紫棋的手,拥着她先行往外走,一路确是无人再加以阻拦。出了厅门,尹长风在紫棋耳边低语:“想不到你……竟是人见人爱!”然后长叹一声,似是万分无奈加上一点点的心烦意乱。 二人好不容易重逢,之前的事情还没有机会说清,此时又冒出个曲逸方无端献殷勤,紫棋怕尹长风会再不高兴,慌忙解释道:“我不知道曲逸方那是什么意思。他所说的苦衷,好像是中了江泽阳所下的毒,要受人支配。可是我也知道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他亲手杀了张久蓝,还置自己的妹妹生死于不顾。我是很讨厌他的。” “那今后就离他远些。”尹长风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只觉紫棋很肯定地说讨厌曲逸方,听在他耳中甚是受用。 紫棋因拔了凤钗用于胁迫曲飘飘,刚刚又与人拼斗,此时发髻完全松开,满头的乌发都垂落下来,杂乱地披散在身后。尹长风以指代梳,细心地给她理顺,然后轻轻松松地挽了起来。挽好后才发现找不到簪子,只能以手托着。 紫棋头不敢乱动,等着他弄完,可是见他手迟迟不放下,诧异地问:“怎么了?” 尹长风道:“没有簪子,我正想找什么替代。” 紫棋慌忙手入怀中摸索,拿出一支牡丹花簪,递了过去。尹长风并不接,只目光深沉地盯着簪子看。紫棋看他神情瞬间明白了过来,指尖犹如针扎,手一抖将那枚簪子掉落在地。 尹长风垂手拾了起来,递还给她,然后伸手将自己头上的发簪拔了出来,给她簪上。 紫棋犹握着那簪子发呆,尹长风轻轻道:“把它收起来吧,只当做纪念,不要再用了,今后用我给你的,可好?”语调隐忍,后来那一问倒似有丝哀求的意味。 紫棋重重地点了下头,将簪子放了回去。伸手在红色喜袍的下摆处撕下一条绸缎,帮尹长风将头发束到一起。 尹长风又叹了口气,他多希望他说完方才的话,她会将簪子果断地丢掉。他不喜欢那枚发簪,看到了心里就会不舒服。可是……她还是收了起来,塞回怀中,贴身珍藏。 那究竟是多难割舍的一份情? 一想到这个,心情就变得沉郁。他自己都未察觉语声已变得冰凉,他问:“我给你的玉珏呢?” 紫棋细辨了下他的神色,看出他不开心,忙攥住自己的衣襟,紧张地问:“你……你要把它要回去?”继而摇头,“我不给。送给我了就是我的,我……不会再还给你的!那把匕首在大哥那里,我会找他要回来,然后再给你。你也不要再还给我了,你还给我,我也……不会要!”说到最后,不禁哽咽起来,死死揪着衣襟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再丢脸也要说,总比失去他要好! “我……是想问有没有弄丢。放心,我不会要回来的。我还向蔚子善要回了匕首,你看!”见她如此,尹长风一时心中酸酸甜甜,放柔了声音,并将那把匕首掏出来证明给她看。 “没有丢,还在我这里。”紫棋眼泪倏地收了回去,放松了手指,但手掌却仍按在胸前,不肯把玉珏拿出来,似还担心他会抢回去。 “小丫头!你快和小云一样了。”尹长风好笑地摇摇头,伸出手指,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尖。 “你还不是一样……” “一样什么?”眼中露出丝威胁之意。 一样孩子气!吃蔚子善的醋,李义的醋,曲逸方的醋。和她抢烤地瓜,抢糖葫芦,抢所有好吃的东西。自己明明会做菜,还要骗她日日去他家当厨娘。喜欢穿漂亮衣服,喜欢耍酷,却不喜欢别人夸赞外貌。生了气,会一声不吭地跑掉,数日不返……还有很多很多,总之,孩子气!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能露,紫棋眯着眼睛嘻嘻一笑:“没什么,你哪里都好,只有我和小云缺点一箩筐,以后凡事要多向您讨教,到时候还请您多多费心。” “怎么你二人如此客套了?”蔚子善从厅中走了出来,正听到紫棋一口一个“您”字,不禁好奇。 紫棋收了玩笑之意,低声道:“大哥,真的要让出山寨吗?那个曲逸方心机颇深,不是好人,我之前被他骗了,才会写那个字条给你的。他刚刚说的话也是故作姿态,我看他做起坏事来一点都不似被人勉强。” 蔚子善点点头,依然表情平淡:“没有这次的事情,山寨也是要让出来的。上次凌云在山寨煽动一些弟兄相互争斗,已经死了四个人。” “是我生病那次吗?” “嗯,你我都明白他们究竟想要什么,而我们只不过想平平静静过日子。刚才我当着他们所说的话,确实是我心中的真实心意。你刚才也说,他们心机都深,与你我不同,那么天大地大,何必要和他们共趟一池浑水。只不过……”蔚子善说到后面却犹豫了,顿住不说。 “只不过什么?”紫棋猜不到,便问。 尹长风一扯她的手臂,不让她追问,不在意地道:“人生苦短,还没发生的糟糕事少想为妙,其实将来也不一定是避无可避的,何必扰了现在的好心情。”这话,他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蔚子善微笑着点头:“说得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尹兄弟,你我还没一起喝过酒,改日咱们痛饮一场。” “尹某定当奉陪到底!” 紫棋看看左面的,再看看右面的,抿嘴而笑,早猜到他们能谈得来。一个豪爽宽厚,一个清高孤傲,但俱是洒脱淡泊之人。二人也都善饮,如若拼酒,估计没有二三十坛好酒是不能尽兴的。 ~~~ 三人去山门处牵了马,打算这就回转桐荫城。下山的路上一直有人偷偷跟随,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曲逸方说婚典取消自己要善后不能送客,没有明送,那么定然会有人暗送,要确保他们乖乖下山,不在山中做任何手脚。 紫棋和尹长风共乘一骑,紫棋坐在前面,尹长风一手执缰,一手环着她的腰。虽是这样,但瑟瑟寒冬在风中策马疾驰,冷风割面,仍很不舒服。紫棋身上的衣物较为单薄,一会儿就顶不住了。尹长风提议让她反转过身子搂着他的腰,将脸贴到他胸前。紫棋因蔚子善在旁边,说什么都不肯。于是二人换了下位置,紫棋坐到尹长风身后,让尹长风替她挡着冷风。 蔚子善看他二人在那边折腾,微笑摇头,一提缰绳,策马跃到前头,自顾先行。好给二人留出空间,让他们不必顾忌他,怎么舒服怎么来。 紫棋看蔚子善走开,双臂紧紧环住尹长风的腰,侧头靠在他的后背上,口中嘟囔着;“真冷!”心中却异常的温暖。 你愿意陪着我这个又傻又笨,没有一丁点儿优点的人一起走下去,真是个大傻瓜!可是……有这样的傻瓜……真好! 像是知道了她的心事,尹长风忽然扭回头来,紫棋抬头望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眼神迷茫,唇微启。尹长风抓住机会在她唇上飞快一吻,又扭回头去专心策马。他的一只手一直握着她交叠在他腰间的一双手。他的手是暖暖的,她的心也是暖暖的。 他二人正在甜蜜,前面的蔚子善忽然圈马回来,怀中拥着什么。紫棋探出头去看,蔚子善已经奔到近前,紫棋看清那怀中之物是个女子,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唇也苍白得一点血色也无,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竟然是…… 第六十三节 春鸟笙歌2 “曲飘飘!”蔚子善怀中的女子正是被紫棋用金钗刺伤的曲飘飘,此时她颈上缠了白布,看着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紫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有些惊讶。 “嗯,她刚刚藏身在前方一处石壁后,见到我只说了一句话就昏了过去。” “大哥,她……你打算怎么办?”紫棋看蔚子善神色不同寻常,脸上有一抹浓到化不开的哀伤,猜不出他究竟怎么了,下一步又作何打算,是要将曲飘飘送还双龙寨,还是将她交给腾云寨的人。 “带她随我们一起走,她嫁人是被强逼的,现在恐不愿见到腾云寨的人。至于双龙寨……她不留在双龙寨,带伤独自下山,想来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尹长风看他态度坚决,略一思忖,道:“恐怕要顺利带她离开这里,也不是件易事。” 紫棋觉得蔚子善做事一向都有他的道理,又念及曲飘飘刚刚救过自己一命,此时倒是真的有心相帮,拽了拽尹长风的衣袖,要他帮着想想办法。 尹长风去石壁后换回自己的衣袍,将那身灰色衣裤递与紫棋,要她换上,然后把换下来的大红喜袍罩在曲飘飘的身上。 因时间紧张,二人衣袍都穿得匆匆忙忙,尹长风的衣领没有折好,紫棋的腰带系得太紧,将婀娜身材显现了出来。偏偏因没有镜子,旁人看到自己却不知晓。于是紫棋抿着唇抬臂给尹长风整理衣领,尹长风伸了手来解她的腰带,他二人浑然不觉这姿势暧昧至极,一旁的蔚子善却难得红了脸,有几分尴尬,扭过身替倚在石壁上的曲飘飘将喜服裹好。 二人刚整理好,就有几个黑衣人朝着这边赶了过来,远远的模样辨不清楚,但是看那衣服颜色想来应是腾云寨的人。尹长风对紫棋耳语了几句,弯腰抱起曲飘飘跃身上马,蔚子善也上马,只紫棋披散了头发,在马后立着,扮作随从。 那几个黑衣人奔近,认出是蔚子善和尹长风,微微错愕。他们刚刚都在大厅中亲眼见识了二人的实力,心中又钦佩又畏惧,遂不敢造次,客气地上前,抱拳见礼。其中一个看着像头目模样的汉子面上挂着笑,缩手缩脚地开口:“蔚寨主,我们在寻我家寨主夫人,不知道您刚刚一路过来看到没有?” 蔚子善摇头,那人很是失望,又有几分不甘心,罗里罗嗦地细述曲飘飘的特征,唯恐蔚子善因不认识,明明看到也联系不上。 尹长风在一旁冷冷接口:“你不用罗嗦了,你说的是谁我们自然知道,没看到就是没看到。这天寒地冻的,按你们所说她又受了伤,若还不去找,再耽搁个把时辰,找到的只能是尸体了” 他一说话,黑衣人就都朝他那边瞧过去,自然也看到他怀中偎着一名红衣女子,那女子脸伏在他胸前,看不到容貌,但是看衣服和二人甚是亲密地姿势,他们都丝毫不怀疑这是那位本来今日要成亲嫁给曲逸方,却被尹长风半截抢走的蔚姑娘。 尹长风绕过他们,催马前行,他们并不阻拦。紫棋也随着走,她扮男装不是一日两日了,此时头发散垂,脸上脏乎乎的,更难看出是女子。虽然他们一行由三人变作了四人,但是那些人也并未怀疑,既然尹长风能扮作双龙寨的人潜进大厅,那么蔚家寨还有别人乔装改扮进得寨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蔚子善在后面又客套了几句,便与那些人道别,打马追了上来。 尹长风眉头舒展,面上带了丝笑,指着天空道:“看,他们放了信号烟。前方应还有几拨腾云寨的人,不过既然第一拨的人确定咱们没有问题,那么剩下的人即便遇到也会刻意躲避,不会再盘问。” 果然让他说中,江泽阳就在前方,他原也觉得蔚子善绝不会和曲飘飘走到一起,此时看到信号烟,对手下摆摆手:“不用管他们,放他们走。继续找寨主夫人!找不到就一遍遍找,双龙寨的人一个也不能放下山,直到找到寨主夫人。” 旁人应是退去,他一人站在山脚下,望着苍莽巍峨的高山,心中升起几分无奈和疲倦,将腰中别的玉箫取出,凑在唇边呜呜咽咽地吹奏了起来,那箫声丝丝缕缕寸寸延展,将幽怨织成一张有如迷雾般的大网,扑天盖地的撒了出去。 飘飘,为何我以为的幸福在你眼中一分钱不值! 紫棋四人行了一段便听到那箫声,四下望了望看不到半个人影,只闻那落寞哀婉之音在寂静山间回荡,也辨不出究竟来自哪个方向。 紫棋低声嘟囔:“是江泽阳!这曲子好像是情人伤离别,也不知道我们究竟做的对是不对?”她听过江泽阳吹箫,猜到是他。 尹长风精通音律比别人更听得懂这其中的情绪,他叹了一声:“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你喜欢的人未必喜欢你,喜欢你的人你又未必喜欢,两者都勉强不来,情之一字只存乎于心,没有道理可讲。” 蔚子善也心有所感,轻拉缰绳,让马速慢了下来。紫棋和他共乘一骑,就坐在他身后。尹长风将马贴近他们的马,调整了一样的速度,伸出手去握住紫棋的一只手,紫棋也稍稍用力,捏紧他的手。他二人心中都觉得在茫茫人海中不早不迟地相遇,你心中有我的时候,我心中也有了你,实是幸运。 ~~~ 一路再无甚惊险,顺利回到桐荫城。镖局周围一直有另外两寨刺探消息的人,所以曲飘飘不能带去那里,尹长风便将她带入云府。紫棋也一并跟了去,方便照顾。 云宇亭看到尹长风回来非常高兴,蹦蹦跳跳跑了过来,师父师父不停地唤。待看到他师父怀中抱着个女子,身后跟的邋遢男人居然是紫棋扮的,不禁大摇其头。趁尹长风不注意,偷偷将紫棋拉到一边,严肃地教训:“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 紫棋看他皱着眉头一副老成深沉的样子就忍俊不禁,笑眯眯地配合:“我有什么不是,您老人家尽管说,不用客气!” 云宇亭负着手道:“你平素扮男装,没女子样子就算了。怎么知道我师父心中有了别人,还不打扮漂亮点取悦于他,让他舍不得离开你?你看看你反倒越发的邋遢了,这是个什么装束?你再看看人家两人,那女子身上穿着喜服,我师父的头上绑着同色的发带,这摆明我师父这几天是跑去和人家成亲了!” 紫棋叹了口气:“唉,照你这么说,我做什么不都晚了?那我还打扮漂亮有什么用?穿给谁看?” 云宇亭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摇摇头:“成亲怎么啦?喜欢就要抢回来!我师父这样出色的人,即使成过十次八次亲,也值得去争取。看我师父当初对你的样子,定是真心喜欢过你,你……应还有机会。你如今就这么没出息的放弃啦?” “放弃什么?”尹长风慢悠悠的接口,使劲拍了下云宇亭的脑袋。 “我去问问王大夫若是失血过多,平日将养身子该吃些什么。”云宇亭抱着脑袋,一溜烟地跑掉。 “做什么打人家?小云可是在心中将你当了神,觉得你处处都好呢!” 尹长风嘴角微微抽搐:“成过十次八次亲,也值得去争取……这个孩子天天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如何练好武功,好……让我爹爹满意。”他话说到后来,情绪急转而下,变得很是低落。 “怎么啦?”紫棋轻声问。 尹长风苦笑,想了想道:“这些也该让你知道,今日我便说与你听。” 他携了紫棋的手,往后宅走去。二人行到一间屋子前,尹长风推开门走了进去,紫棋也跟了进去,坐到榻上。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一尘不染。布置简单素雅,没有多余的摆设,但是翰墨棋酒无一不全。云府有这样一间屋子,一看便知是给尹长风特意准备的。 紫棋本想打趣他和云夫人的关系,但看他自提及自己幼年之事就一直神情郁郁,便也收了心思,安静坐在一旁等他开口。 尹长风铺开一张宣纸,毛笔蘸了墨,在纸上一挥而就“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九个字,然后将笔掷在桌子上。 紫棋站起身欲看,尹长风却把她拉回榻旁,将她圈在怀中,下巴放在她的肩上,缓缓道: “今日腊月二十二,恰是我的生日……” “啊?真的?为什么不早说?我都没有备下礼物……”紫棋又欲起身,却被尹长风按住。 “那些都不用,我只想和你说说话……我很少和人说这些……我想说……我娘亲过世得早,我对她几乎没有多少印象。我懂事以来,父亲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他很有才华,官做得很大,也是我心中的天,小的时候我觉得他很厉害,很值得我敬佩,觉得他说什么都是对的。所以我一心忘掉自己心中的愿望,将爹爹的愿望变成我的全部。他希望我有高强的武功,将来好报效朝廷,我便十几年如一日的练功,练功,心无旁骛,意念精纯。可是结果……”他似乎觉得如此说话很尴尬,让紫棋背对着他,将自己的眼睛埋在紫棋肩上,语调低沉,缓慢。 “结果他被奸人所害?”紫棋不敢动,任他伏着,但是她记得这些蔚子善曾告诉过她,所以接口。 “嗯,我进到牢中救他,不料他已服了毒酒,他临终前对我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他说他的一生也许就是一个错误,他要我走自己的路,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他闷闷地一笑,带些自嘲。 “我努力了那么久,他说他也不知道这些对不对。其实我根本不想知道这些对不对,我只要他为我高兴。可是……他眼中却只有怜悯和悲哀。也对,他都是个错误,我为了他的错误而努力,那么只能是更可悲。” “练武功没有错啊,爱自己的家人更没有错!”紫棋忍不住反驳。 “我用了好久才想明白这两两句话。有一段时间我自暴自弃,觉得练了那么多年武功,却依旧不能救他,还是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甚至不能为他报仇,练武功一点用都没有。爱一个人更是可怕,它会让你活得很累,让你慢慢失去自我。所以我离了师父,自己出外闯荡,整日与酒为伍,不喜欢和人走得太近。日子过得很逍遥,饮酒赋诗,植草养花……”他说到这里又自嘲地一笑。 “但是一个人很难幸福,你一句话戳到了我的死穴。人都说牵肠挂肚的日子最难熬,我倒认为心里无所牵挂,日子更难熬。这一天和那一天没有分别,却要一天天过下去。” “那现在呢?” 尹长风扳过紫棋的肩,和她四目相对,额头抵着额头:“现在很好,一日看不到你,我会思念。你夸我,我会开心好久。” 紫棋伸出手轻拍尹长风的脸颊:“我被困的时候,你来救我。你一出现我就很安心,你小露一手,就将全场人震住。呵呵,我当时心里很崇拜你,你看,武功好多好!不像我,想要为你做些什么,却什么都做不来。” 尹长风伸手握住她的手指:“你这样一点儿不像崇拜我!倒像是吃定我,让我一辈子不离你左右,鞍前马后的保护你……” “你真聪明!你……不愿意?”紫棋手动不了,就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 “我……愿意!” 第六十四节 春鸟笙歌3 尹长风的眼睛漆黑如墨,定定地瞧着紫棋。 紫棋也回望着他,凝望了良久,她鼓足勇气,微闭了双眼,主动将自己的唇凑了过去,吻上尹长风的唇角。唇微微颤抖着,手也轻轻地抖,心中犹在担心会不会再次被拒。 果然尹长风将头偏开,轻叹了口气。 紫棋心中一凉,慌忙与他分开,扭回身子以背对着他,颊上红潮退去,眼圈却红了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一定还介意那天他吻她,她却推开他去追百里寻清,所以上次病中她主动献吻,他拒绝她,今日她再次献吻,他再次拒绝她。 她这厢心中不是滋味,有失望有悲伤,身后的尹长风却又将身子贴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我今日想说的话还没说完,我担心如果……我会忘了要说什么。”声音中透着矛盾挣扎,显是忍耐得很辛苦。 “你……要说什么?”紫棋听说别有原因心中一喜,侧回头望他,尹长风的唇就停留在她那侧的耳边。这一转头,两人的唇恰巧擦过。紫棋的脸腾一下红到耳根,她忙垂下眼帘,不敢去看他。唇却犹在那里,舍不得挪开。 “我已经忘了……”尹长风叹了口气,轻笑,他当然没有忘记,只是那些已然不重要。 细致绵密的吻落在紫棋脸颊上的每一处,最后锁定于唇上,深情而宠溺。 “今日我生日,你打算送我什么?” “你……不是说不用吗?”有只手钻到她的衣内,轻抚她光滑的背,紫棋话都无法说顺,只觉那手滚烫如火,经过哪里,哪里便开始燃烧。 “我现在想要了。” “噗……”门外有笑声传来,紫棋忙从尹长风怀中挣扎出来,连榻也不敢坐,立到桌子旁,端起茶盅大饮了一口,岂料那里面是尹长风倒的酒,辛辣之气冲鼻而出,激的眼泪都流了出来,连连咳嗽。 门外一人道:“我本不欲打断你二人,但是身边跟着云少爷,再听下去恐对他影响不好。”声音里虽透着几分虚弱,但是却满溢着笑意,听那娇媚的语调正是曲飘飘。 尹长风双臂环于胸前,斜倚床头,冷冷道:“那你带着他离开便好。” 曲飘飘咯咯娇笑,故作惊讶问身旁的云宇亭:“喲,难不成这屋子里有两个男子?现在说话的肯定是你师父,那刚刚那个撒娇说‘我想要’的男子又是谁啊?”她说“我想要”三个字时故意撒娇耍媚,□味道颇浓。 紫棋满脸涨红,偷眼看尹长风,见他虽姿势不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是脸也红了,眼角微微跳动。 她忙走过去,将门打开,对曲飘飘道:“何时苏醒的?你失血过多,应卧床休息。” 曲飘飘面色依然苍白,脸上的神情却妩媚至极,她对紫棋眨眨眼低声道:“劝你先好好梳洗打扮一番,然后寻个好的时间好的地点。我虽不认为那个很重要,但是说实话第一次确实在日后会时常被想起。你既救了我,我也希望你在这事上能有个美好的回忆。” 紫棋一时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待听明白,窘迫到极点,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尹长风恰走过来,挡在她身前,冷冷问曲飘飘:“你还有别的事吗?” 曲飘飘收了玩笑,唇边带了丝傲然:“这也是我想问你们的,你们若没有别的事,那我道了谢,会自行离开。” “救你的是蔚子善,我想你该向他道谢。” “蔚子善在哪里?” “大哥回了蔚家寨。”紫棋接口。 “那我就再在这里叨扰几日,还烦劳你们尽早将他带来。”说完,轻摆柳肢回了她刚刚醒来时躺的那间屋子。 云宇亭对三人的关系很是迷惑,小脑袋转来转去,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费解。此时见曲飘飘走了,他师父和紫棋都把目光投注到自己身上,他嘿嘿一笑,对尹长风道:“师父,我想要……” 见尹长风眼中寒光一闪,慌忙改口:“我要……我要去找曾小六要回我的一件东西,所以……我先走啦。” 尹长风微一点头,他便撒开脚丫朝府外的方向跑走。 待只剩下尹长风与紫棋二人,紫棋便有些紧张,尹长风走回屋子中,她却站在门外不敢进去,后背处他刚刚抚过麻酥酥的感觉还在。尹长风回头看她犹豫踌躇的样子,微提了唇角,伸手将她扯了进去,还特意仔细关好了门。 紫棋忙走到屋子一角离他远远的,讷讷道:“天还没黑,我现在出去寻,应该还能寻到送你的礼物。” “我说了那个不用了。” “可你刚刚说现在又想要了……”这句话越说声音越低,到后几个字几若不闻。 尹长风挑眉,似笑非笑的看她。她忙扭转头,心扑通扑通地乱跳。再抬眼时,正看到墙上悬着的一面铜镜中映出的自己。灰衣灰裤,满头乱发,脸上沾了许多的土,黑一道白一道脏兮兮的。 那会儿为了救曲飘飘,她要扮男子,为除去脸上的妆容,随手抓了把积雪在脸上匆匆一抹。可是尹长风说还多少残留了一点,她便又抓了把土将脸涂脏,好让别人看不出她是女子。后来竟是忘了此事!怪不得曲飘飘方才规劝她要先梳洗干净,尹长风也是厉害,刚刚还吻遍她脸颊的每一处,难道……他就不嫌脏? 再朝铜镜看了一眼,她对自己都忍无可忍,哀叫了一声,双手捂面对尹长风道:“你把门打开。” 尹长风不知道她怎么了,但还是依言打开门。门一开,她便匆匆奔了出去。 “你去哪里?”尹长风诧异问。 “回镖局,你留在这里,晚点我会回来找你。” 说完,比云宇亭跑得还快,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尹长风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默默出神,一脸温柔之色。他今日除了想对她说自己的经历,还要告诉她他这几日离开桐荫城是尾随百里寻清去了百里山庄。他要告诉她他已猜到她过去的生活里究竟有什么,又舍弃了什么。所以只要她愿意,他会对她更好。一个人不能幸福,那么两个人一起努力一定会幸福。可是这些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又不想说了。他能确定她心中有自己,且把自己看得很重要。而他也将她看得很重,无人能及得重要。这就够了!何必一定要说出来。 ~~~ 紫棋这一去,去了好久。月亮高挂半空,方才返回云府。她先是回去沐浴更衣,然后细心装扮了一番,对着铜镜照了许久,甚为满意。可刚放下铜镜,没过一会儿,便又后悔。将脸重新洗净,恢复平日里素淡的样子。她想曲飘飘对她说的那几句话,尹长风一定也听到了。自己若表现出刻意装扮过,一定会被当成是那方面的暗示。而那件事她还没任何思想准备,不想操之过急。 整理好自己就又到街上闲逛,想着寻些有意思的东西当做礼物。沿途买了块烤地瓜,买了串糖葫芦,都买得很少,只因为多好的东西,一旦多了都会变得寻常。 正走着忽然看到前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看着很是眼熟,走近几步仔细辨认,认出小的是说要出去寻曾小六的云宇亭。那个大的穿着锦袍,胖胖的身材……裘老大! 这裘老大恶名在外,紫棋早就听闻过。她心中暗暗纳闷,尹长风曾警告过云宇亭不要再和他来往,怎么这两个人还搅和在一起?因不放心,便偷偷跟了上去。 那二人行至一处药铺,停下不动,裘老大指指招牌,又用手比划着好,厉害等手势和云宇亭说了几句,当先走了进去,云宇亭也随了进去。紫棋待他们进去一会儿,也蹭到门口,向里面张望。她往里探头,药铺一个伙计正向外探头,二人险些撞到。 药铺伙计忙客气地招呼:“姑娘买药啊?进来,进来看。” 紫棋看到云宇亭并不在里面,想来药铺应还有个内堂,他们已经进去了。便犹犹豫豫走了进去。假意看药材,眼睛却总瞟内堂门处。 药店伙计是个大嗓门,他一人张口,一里外的人都能听到。他热情地问:“不知姑娘要抓什么药?” 紫棋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伸手指比在唇前轻嘘了声,又朝内堂门那边望了望。 伙计将音量稍稍压低了一些问:“姑娘你是不是买药?” 紫棋道:“我不买。” 伙计又扬高了声音,不悦地道:“不买药来这里做什么?”声音震得紫棋耳膜痛。 紫棋忙道:“买,买,就是你要小点声音。” 那伙计忽然一笑,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压低声音问:“给男子还是女子用?” 正在此时裘老大的声音从内堂传来,只听他嚷嚷道:“这治好治不好还说不准,就需要这么多银子?” 紫棋欲凝神细听,那伙计却又要开口,紫棋忙提前阻住他,随口道了句:“男子用!” 云宇亭的声音传来:“你留着卖别人吧,我家中没有那么多钱。即便真能治好我娘的病,花光了所有的银子,我二人也只能饿死。那……还不如不治。” 伙计在案台上翻找,寻到一个方子递给紫棋,道:“姑娘看看这个可行?” 裘老大道:“这桐荫城中云少爷算出手阔绰的,他如果不买,你这个估计就卖不出去了。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紫棋点头:“就这个吧!” 那伙计忙收了方子,四处抓药,然后打好包递了过来。 云宇亭待了一会儿道:“裘老大,咱们让王大夫好好考虑一下。今日暂且回去,改日再来。” 一个老者应:“是啊,都考虑清楚些。” 紫棋知道他们这就要出来,忙丢下银子,提了那包药匆匆出了药铺。 出去后细想这云宇亭应该是托裘老大寻能医治他娘的病的好药,这也没有什么不妥,听刚刚的交谈,小家伙还会压价格,似乎也吃不了大亏,便放了心。念及他一片孝心,可他娘却时日不多,不禁心中恻然。 药铺不远有个定制皮具的店铺,紫棋走进去给尹长风的那把匕首定了个皮套。她想这东西是要长长久久保存的,鞘的外面再加个皮套既美观又实用。紫棋给老板画了个图,就在一旁盯着他缝制。老板看她急着要,特意赶工,一直忙到傍晚方做了出来。 紫棋提了东西来寻尹长风。尹长风正歪在自己屋中的榻上闭目养神。紫棋推开门朝他望,见他长长的睫毛一颤,眼睛睁开看向她这边,便招了招手,要他出来。他却躺着不动朝紫棋微点头,让她进去。 第六十五节 春鸟笙歌4 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紫棋决定:“外面景色很美,出来吧,我有东西送给你。尹长风摇头,挑着眼角望着她笑:“外面太冷了,还是屋里暖和。你如果不是要把星星月亮送给我,那就进来。” 紫棋撅了嘴,想了想,一拂裙摆坐在门框处,从纸袋中取出一串糖葫芦,认真地数了数颗数:“一、二、三……九!” 然后咬掉一个,一边美美地嚼,一边笑眯眯瞟着尹长风道:“八!” 如此一眨眼一个,一会儿功夫,她已经报到“三”。 尹长风慢悠悠地从榻上坐起来,紫棋扬起下巴,眯着眼睛笑,故意挑衅地盯着他瞧。 坐不住了吧?嘿嘿…… 突然眼前粉影一闪,还未待她看清怎么回事,尹长风已经重回屋中。手中拿着她刚刚带来的纸袋,唇边含笑冲她抖了抖。然后从容地打开纸袋取出那个烤地瓜,丢到火盆中。只片刻香气飘了出来,他取出来,就蹲在那边掰成两半,将一半放在脚旁,另一半剥开皮往口中送,尝了尝赞道:“松软香甜,好!”又抬眼看紫棋:“我比你公道,另留了一半给你,想吃的话自己走过来拿。”姿态悠然,笑容明媚。 紫棋心中感叹,尹大美人蹲在那边吃烤地瓜居然都可以如此养眼。口中却道: “不去,本就都是送给你的,你既然拿到了,那我就更不用进去啦。” 尹长风将袋子提起来,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将匕首皮套取出套在匕首上。又拿出一个纸包,问紫棋:“这是什么?” 紫棋道:“药。” “干什么用的?” 紫棋摇头,她确实不知道,当时只顾着偷听云宇亭和裘老大说话,根本没有管那药铺伙计说了些什么。 尹长风以为她故意卖关子,要他自己亲手打开看,便拆了纸包。待用手扒拉着仔细看清里面的东西,脸瞬间黑了下来。抿着唇不说话,将药包里的药一股脑都倒入火盆中。 紫棋不明白为什么,诧异地问:“做什么要丢掉,抓这副药可是花了我二两银子的,即便现下用不到,将来也可能用到。” 尹长风脸色阴郁的怕人,从牙缝中挤出句:“什么时候都用不到!” 紫棋看他神色古怪,无端就生了气,正在纳闷,忽听曲飘飘的声音自她房中传了出来:“好浓的药香!淫羊藿,仙茅,鹿茸,肉苁蓉……”她忽地咯咯娇笑,笑了好久才强忍住,换了惋惜同情的语调道:“原来……尹公子人虽美,可却是中看不中用啊,可惜了!” 紫棋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尹长风生气什么,也不明白她笑什么,但是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今日既然送完了礼,还是早早回去为妙。忙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裙摆道:“天已晚,我先回……”话还没说完,熟悉的兰草气息袭面而来,唇被人封住,身子凌空而起。 曲飘飘笑够了,从榻上坐起来,刚披了衣服走到窗前,就听到尹长风那边的屋门重重的一声响,她打开窗子看,屋门紧紧关闭,紫棋已不在门前,那边地上只躺着一串未吃完的糖葫芦。 云宇亭听到动静跑了出来,要走过去看,曲飘飘从窗户处探出头去,对他摇了摇头。就在此时尹长风屋中传出女子的痛呼,只一声便又恢复了安静。曲飘飘暧昧地笑,云宇亭望望她,又望望尹长风的屋子。忽然问:“这个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师父?” 曲飘飘笑着道:“喜欢,我喜欢这世间所有长得好的男子,不过……和他们两个的那种喜欢不一样。”又对云宇亭眨眨眼睛:“回去睡觉吧,明早再一起看好戏。” 云宇亭点点头,顽皮地一笑:“遵命!我喜欢看好戏。” ~~~ 第二日曲飘飘和云宇亭早早等在尹长风门口,云宇亭上前拍门:“师父,我娘让我叫你们去吃早饭。” 没人应,他欲再拍,门却唰的一下打开,尹长风自里面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也不看他二人,当先朝膳房去。屋门没有关,云宇亭拔了脖子往里瞅,榻上整整齐齐,屋中空无一人,哪里有紫棋半分影子。 他疑惑地问:“昨日是我幻听?” 曲飘飘摇了摇头甚是遗憾,叹气道:“只剩一个就没那么有趣了。”心中暗道,那丫头也太抗得住折腾了,居然半夜就离开,要不然就真的是某人中看不中用,可看他神清气爽的样子也不像啊。 紫棋此时正在返回镖局的路上。她确实是未天亮就从尹长风那里出来的,只是没有直接回镖局,而是去了白日里去过的那家药店。寻了一盆水倒到门口,然后纵身在对面的屋顶静坐等着天明。 此时是四九的天气,正是冬日里最冷的时候,紫棋裹紧了衣服依然觉得凉,可是心中却执着着想要出那口恶气,坚持着不肯离开。那盆水没用多久就结了冰,天光微亮,晨曦中它就如一块镜面。 周围的店铺陆续有人出来开门,那家药铺的门却迟迟不开,紫棋有点丧气,她若再不走,天更亮些,别人都会看到屋顶上坐着个人。 正欲寻个背人处跃下,忽然药店大门嘎吱一响,那个白日见过的伙计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门内走出来。紫棋忙在屋顶伏身准备,待看他走到冰上,将手中的石子丢了过去,第一颗没中,第二颗却正敲中那人的膝盖。 如她所料,冰面上本来就容易滑倒,加上膝上吃痛,那人啪嚓一下仰面摔倒。她掩唇而笑,心中恶气顿消,拍拍手,自房上跃下,返转镖局。 其实这事细想和店铺伙计无关,可是紫棋此次却是偏偏不打算原谅他的自作聪明,因为要不是他乱抓那个专治男子不举的药物,昨晚她就不会和尹长风……并且答应将来尹长风搬回自己的宅子,她就搬去与他同住。如果真那样,估计到时候要日日与昨夜相同…… 一想到昨夜,双颊便不自觉晕红,她忙垂了头匆匆回了镖局,进到自己的屋中。连着几日没有好好休息,昨晚更是没有睡好,所以头一挨枕便睡着了,睡得很沉,连半个梦都没有做。 ~~~ 蔚子善果然按承诺行事,将蔚家寨拱手送与凌云。他与蔚老爹带着几个心腹兄弟下山专心打理镖局。 下山之前他曾征求众人意见,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留在山寨或是随他去镖局,凌云也表示去留随意,决不强求,结果愿意留下的居多。凌云很善拉拢人心,蔚子善在,大家念及他才是大寨主,自然会听他的。他若不在,大家觉得跟着凌云这种老江湖肯定日子会过得更好。蔚子善也不勉强,镖局毕竟规模不大,要养那么多人也不容易,如此反而可以更轻松。他只是真心诚意恳求凌云好好对待过去的这帮兄弟。 凌云本来处于弱势,忽地又得到整个山寨,自然惊喜万分,他本是喜欢演戏的人,此时更是客客气气,将话说得异常动听。蔚子善不去理会他的言辞,只是举起手掌,面上带着和煦的笑,目光深沉笃定地看着他,凌云知他击掌为誓的意思,摄于他不怒自威的气势,也举起手掌与他一击。 蔚子善下山第二日就去了趟云府,表面上是云家母子请他过府吃饭,派了云宇亭来请,实则是云宇亭自愿替曲飘飘跑腿来唤他过去和她见一面。 云宇亭对女子似乎很有成见,除了他娘外就对紫棋还搭理搭理,别的人都不屑一顾。谁知见了曲飘飘却觉甚是投缘,这几日总缠在她身边。曲飘飘对他很有耐心,没事时还教他一些简单的用毒和解毒的方法,于是小家伙更对她言听计从。 “蔚大叔,这边请。”云宇亭把蔚子善直接引到曲飘飘所住的屋子。轻轻咳嗽了声,对里面道:“曲姐姐,蔚大叔来了。” “进来吧!” 蔚子善推门进去,云宇亭在门外想了想,还是没有跟进去,转身自行离开。 曲飘飘穿着素色的冬衣正坐在桌旁喝汤。云宇亭很是细心,知她失血过多,需要进补,便把茶水撤了,换了当归红枣汤。冬天汤冷得快,所以他要厨房的蔡妈每次只端一小碗,每隔两个时辰送一次。 冬衣很厚,遮住她婀娜的身姿,脸上也未施脂粉,长发顺垂在两肩,整个人看上去朴实自然。见蔚子善进来,她将空碗放下,微笑着道:“蔚寨主真是忙人啊,我等了五日,才等到你。” 蔚子善面上无甚表情,只道:“有劳姑娘久等了。”说完,便静立不语。他对曲飘飘的印象并不好,不愿多加招惹。 曲飘飘上下打量着他,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半天也没有收获,于是干脆直接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蔚子善不疾不徐地反问:“你当时和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就已经算准我一定会被打动,一定会救你吗?” 曲飘飘当日匆促之际对蔚子善所说的话是“如今我被逼嫁给江泽阳,已能体会她当日的痛苦,如果你不救我,我只有死路一条。”那个“她”指的是在石洞中听到蔚子善提及的参将家的小姐,那个和蔚子善相爱,却不得已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最终为保清白不惜自杀的女子。 她说的话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听得懂,就是蔚子善。而对蔚子善来说,只这一个理由,哪怕刀山火海再危险他都不会置之不顾,定会伸出援手。 曲飘飘叹了口气:“关键时候还是要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看来我这次赌对了。”又看着蔚子善,神情十分认真地问:“你会因为她的事内疚一辈子吗?” 蔚子善也坐到桌旁,曲飘飘以为他打算长谈。却不料他只是静默不语,脸现哀伤,独自想着心事。 他坐的位置正好以右颊对着曲飘飘,那道疤狰狞恐怖,曲飘飘却一直盯着看,心中想这世上怎么还会有这种男子为了爱,为了让心上人幸福真下手毁了自己的容貌。 又坐了一会儿,曲飘飘站起身来,走到窗子边,推开窗遥望着对面屋顶青灰色的瓦片,幽幽地道:“她一定希望你能忘记她好好生活。连我这种心肠不好的人都不忍心完全不管那个根本不爱我的人。她心地善良,又知道你其实为了她好,一定不会怪你。她只是没有想到即使她嫁了人,有一天你也会回去找她,会不计较一切和她在一起。否则她一定会等着你。” 蔚子善侧目看她立于窗边的身影,素淡的白色身影,带着些疲惫和哀伤,可依然恬静。口中不由自主逸出两个字“云瑶……”话一出口,随即回过神来,稳稳站起身,一袭青衫,一脸淡然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曲飘飘回眸冲他笑:“怎么,恍惚中觉得我是嫁了人后的她?我倒希望自己是她,所爱之人终于回头来寻,那就离幸福不远了。我若是她一定毫不犹豫地跟你走。不过可惜……” 蔚子善并不接她的话,只淡淡道:“曲姑娘若养好伤可自行离去,我救你没有它图,只为自己安心。” 曲飘飘收了笑容,肃然道:“今日见过你,我明日便会离开。云少爷待我很好,但是我若长住下去,恐会连累到他。” 蔚子善这才扭过头认真地望她,看她一脸真诚,应是发自内心,遂点点头:“看来我没有救错人,你也要保重,不要让我白救了你。” 云宇亭进来给曲飘飘送新煮好的热汤,蔚子善问:“你师父在吗?我欲约他一同饮酒。” 云宇亭面露喜色,仿佛见到救星一般:“在,那日蔚姐姐走了后就再没来过我家,他去镖局寻过后再回来就一直阴着脸,尤其看到曲姐姐,整个人冷得直掉冰碴。我看他正需要喝点酒散散心。” 第六十六节 春鸟笙歌5 蔚子善走后,云宇亭在屋中摸摸这个,碰碰那个,磨蹭着不肯走。曲飘飘笑望着他也不开口。 又等了会,小孩子毕竟没有大人耐性好,他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曲姐姐,过会儿我要和蔡妈出去买东西,家中的红枣不多了,也不知道买多少合适?” 曲飘飘不直接回答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微笑着问:“怎么买东西也要亲自跟着?你家中为何不多请个仆从?” 云宇亭面露愤愤之色,皱着眉头,轻哼了一声:“这年头哪有几个好人,很多人想来我们家里做工是因为她们觉得来这儿有很多便宜可捞,对这些人我们孤儿寡母不得不防!”。 他爹刚一过世,就有男的仆役打他娘的主意,于是他娘将他们统统辞退了。小的时候家中也还雇有其他仆妇,但是很多人做得久一点儿便开始奴大欺主,尤其欺负云宇亭是小孩子,受了委屈也不会告状,态度极其恶劣,甚至背着云夫人对他又打又骂。后来换的这个蔡妈,倒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也因为云宇亭渐渐大了,自己已经能照顾自己,三人才一直相安无事。 曲飘飘将他拉到眼前,把跑松的发髻拆了,拿过一旁的梳子,梳顺又重新绑好。端着他的小脸儿看了看,啧啧地赞:“真好看,你若长大了,一定是个迷死人的俏公子。” 云宇亭不开心的表情化开,笑眯了眼:“曲姐姐说喜欢这世间所有长得好的男子,那……也喜欢我喽?” “当然喜欢,你不仅长得好看,而且——还很细心体贴,这几日多亏你的照料。” “那……你能不能不要走啊?”云宇亭小心翼翼看着她的神色。 曲飘飘眼神飘向别处,复又咯咯一笑:“你师父有你蔚姐姐,他定不会要我,我待在这里会嫁不出去的,你看我这般年轻貌美,若嫁不出去多可惜!另外日日麻烦你煮汤端汤,把你家中的红枣都吃光了,我也很过意不去。” 云宇亭听她去意已决,垂下了头,前额的碎发散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以手绞着衣襟,低声道:“我一点不觉得麻烦,做这些早都习惯了。我娘身子不好,每日都要吃补药,我一直是如此。可是……她的身体从来没有真正好起来过。看着你喝着我送来的汤,一日比一日有精神,我心中甚是高兴。我希望我娘也能如此,我也希望我娘能像你这般开朗快活,不时给我讲个小笑话。你若不走,过两天就是新年,我邀上师父,让他带着蔚姐姐,咱们一起过个热闹的年。我家中……从没有这般热闹过。” 曲飘飘只是摸着他的头,并不答话。 他自怀中摸出个小布包递到曲飘飘手上,曲飘飘接过来就闻到一阵独特的芳香,幽幽淡淡,闻后让人心绪宁静。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些紫蓝色的干花。 云宇亭眼圈泛了红,头微仰着盯着墙壁上的一点,十分认真地看,仿佛那是幅意境深远的佳作:“你交给我用毒解毒,我也没别的可以送你。这是我师伯送我的蓝香花的干花,因此地很少有人能种的活,也算稀罕物。味道也好,可填充香囊,便送与你。” 说完便低下头,匆匆走了出去。 他许久之前就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早就注定的,再努力也不能改变分毫。能做的可能只有让自己变得坚强,学会承受。 ~~~ 严冬过去大地回春,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 尹长风家的院子中那两丛迎春迎风绽放,开得热热闹闹,柔和的鹅黄配上嫩柳的青翠看到人眼中说不出的舒服。偶尔会有几只鸟儿也被吸引来,站在柳树枝头脆声鸣叫,婉转动听,仿若动情歌唱一般。 尹长风自曲飘飘走后,便搬了回来。他留在云府就是为了保护众人安全,一是担心寻曲飘飘的人会寻到那里,二是对曲飘飘也要多少提防些。 曲飘飘走后他就没有留在那边的必要,遂搬了回来。他回来,信守承诺的紫棋只好也跟着搬来。 此时紫棋正蹲在花圃边给花浇水,去年尹长风送她的那盆墨菊熬过了冬天,这几日开始往外抽碧绿的叶子。她将盆子除去,也将它种到花圃中,与其他花凑在一起,一整片碧绿望过去显得分外有生机。 尹长风在她身后倚着门静静立着,看风景也看紫棋。 紫棋给每棵花都浇过水,将水瓢放回缸中,一回身便看到和煦晨光中尹长风面上挂着温柔浅笑,长身玉立在那边,怎么看都让人赏心悦目。她心念一动,便走过去,揽了他的脖子,在他颊上亲了一口。 尹长风摸着脸,略带错愕地看她,半晌才问:“怎忽地如此热情大胆了?” 紫棋眯眼嘻嘻一笑:“我不能总吃亏,每次愿意不愿意都被你占到便宜。我也要占回来!这么一个大美人就那么放在一边,只是看看,太浪费了!” 尹长风挑了唇角轻笑:“只是亲一下面颊也很浪费,你不妨再想想我还有何用途?”说着伸手来勾她的腰。 紫棋身子一转滑了出去,走过去打开院门,人站在门口,回望过来,得意地笑:“早猜到你会如此,我刚占了那么点儿便宜,可不想被你占回去。走啦,去镖局!午饭不用准备了,一会儿来镖局寻我,小云说让咱们一道去他家。” 尹长风托着腮叹气摇头,眼睛中却满贮着笑意:“唉!我每日强自忍耐,就占那么点儿便宜,白日还要负责打扫煮饭,怎么你还有诸多不满?既然你怎样都觉得不公平,那我今晚索性不顾忌你的那些个要求,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紫棋冲他吐了吐舌头,俏皮地道:“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一直做得很好,刚才那一吻是用来奖励做得好的,今后也要一如既往的好好表现。”然后摆摆手,将大门掩上。 待与尹长风隔开,相互看不到,才收了面上的笑,叹了口气。 前几日她要搬来住,蔚老爹就表示过反对,他道紫棋是他的义女,他自然希望她能风风光光地出嫁。现在尹长风也不来提亲,就让云英未嫁的大姑娘搬去与他同住,实在是于理不合,他不同意。后来还是蔚子善发话说镖局住处甚是紧张,紫棋与众多男子挤在镖局也很不方便,住到外面又可能不安全,所以相比较还是尹长风处好,蔚老爹这才皱着眉头,捋着胡子不再过问。 紫棋其实也一直等着尹长风开口央她嫁给他,过去他总是将“嫁给我”那三个字挂在嘴边。可自从那日百里寻清出现后他便再也没有说过。她原先其实也怕他提成亲的事,觉得日子开心就好,不想有太大的改变。直到那日她被困双龙寨,尹长风前去救她时当着众人说她只能嫁给他,不能嫁给别人。她当时听了心中好高兴,也笃定地在脑中重复她此生若嫁人只会嫁给尹长风一人。这个念头一有,即便尹长风有时过于热烈,她依然会害羞,可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他的,他也是自己的,如今倒是盼着他开口提亲了。 可……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再说那三个字呢? ~~~ 紫棋想着心事往镖局走,快到门口时,忽觉似有人跟在自己身后,便扭回头来看,可后面空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没有。她觉得奇怪,挠了挠头,微蹙了眉头进到门中。进门便对蔚子善说了自己刚才所遇之事。 蔚老爹放了茶碗,蹭地立起身,惊问:“你也遇到此事?” 紫棋听他所说之话应还有人遇到一样的情形,正欲开口问,蔚子善却先开了口,语气不愠不火,甚是平淡:“也许是错觉,这青天白日的,镖局大门又正对着街道,虽不繁华,但也不是偏僻小巷,应该不会有歹人出来作恶。” 听他这么说,紫棋便又将心放回肚中,那丝隐隐不祥的感觉顷刻散去。 在镖局中处理完一些琐事,紫棋又出门去集市买一些必需之物,再回来,堪堪日头便已到了晌午。 刚一进前厅,便看到蔚子善坐在那里,面前立着两个人俱背对大门。其中一个一袭粉衫,身姿颀长,乌发松松绑于一侧。紫棋面上挂了笑,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招呼道:“你来了?稍等我片刻,我和大哥交代完,就随你走!” 尹长风侧过头来看她,面上甚是严肃,紧抿着唇,看着有些不同寻常。 紫棋松了他的衣袖,双手扎在那里无所适从,转眼望向蔚子善,带些求助地问:“怎么啦?” 旁边那个负手而立的男子此时也转过头来朝她这边望,她本是用眼角的余光匆匆扫了那人一眼,此时猛地将头扭转过去,双眼瞪得大大地隔着尹长风,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人。 尹长风忽地一笑,往前迈了一步,他不想夹在他二人中间,那种滋味真的不好受。 那人向紫棋抱了抱拳,客气地开口:“姑娘,又见面了!” 紫棋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傻傻地望着他。他没有穿惯常穿的墨色长袍,手中也没有折扇,扮作寻常的商人。 他究竟要干什么?为何扮成这样来这里?还……当做两人真的仅是一面之交。 百里寻清笑容可掬地开口:“在下此次来,是有事相求。” 紫棋微蹙了眉头。 他为什么要如此笑,一切都很陌生,很奇怪。 她侧过头去望尹长风,见他不知何时站远了,心一下子慌张起来,忙也迈了一步跟过去,步子太急,没有踱量好大小,头一下子撞上尹长风的背。 尹长风本来背对着她,被她一撞转过身来,见她捂着鼻子,面上尽是愧疚之色,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修长的手指,去帮她揉捏鼻子。 “在下刚刚已经和蔚镖头说了此次的来意。”那手指就要搭到紫棋鼻梁上的时候,百里寻清忽然开口。他一开口,紫棋便下意识地躲开尹长风的触碰。 尹长风挑起唇角,冷哼出声:“蔚姑娘真威风啊,武功好到有人慕名而来,特意让你当保镖。” 蔚子善左右看看,将目光定在紫棋身上,见她一脸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忙站起身来,温和地对尹长风道:“尹兄弟,你与我去后堂商量一下。” 尹长风也不看紫棋与百里寻清,昂着头,当先进了后堂,蔚子善也跟了过去。 前厅只剩紫棋与百里寻清二人,百里寻清收了笑,望着紫棋,目光深邃,如同永夜隐藏了无尽的黑,看不出究竟是何情绪,紫棋讷讷地开口:“我武功不高,恐保护不了公子,公子应另请高明。” 百里寻清声音压得很低,很温和很谦卑,眼睛仍是极认真地盯着紫棋瞧,带着些伤感:“我曾向你提起过,我有个旧日友人,与你长得很像,我……我很是思念她。这一路不会有什么大凶险,我只是不想出任何意外,所以才请人保护,你如果不放心我,可以让刚刚那位朋友与你一同,或者镖局其他人,只是我刚刚和蔚镖头说了,此次不想目标太大,人不要太多。” 紫棋背过身去,避开他的目光,挺直了背,狠下心来拒绝:“不成,这样的镖我无法接……” 忽然尹长风自后堂转了出来,朗声接口道:“好,我们接下,我就陪紫棋随你走一趟!” 第六十七节 陌路花繁 1 紫棋向尹长风与蔚子善的方向望过去,见尹长风话虽答得爽快,可眉头紧锁,正若有所思地看向她,面上仍有几分犹豫。二人目光相撞都有几分不自然欲躲闪。 蔚子善走到二人中间,对紫棋道:“紫棋,按那位周公子所说此行确实无甚风险,而且刚才尹兄弟也表态他愿意随你们一同前往,这支镖酬金颇丰,这次就烦劳你走一趟了。”言语中根本没有要征求紫棋本人意愿的意思,直接便做了决定。 紫棋心抵秋莲苦,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双目低垂,望着足尖。她能察觉出尹长风不高兴,所以她为了他拒绝了百里寻清,可是……那么多年,她习惯了凡事依着他,顺着他,当拒绝说出口,她心会痛,如被人大力地揉捏。想想又觉得生出如此的情绪似十分对不住尹长风,更不知如何是好。她此刻心已跳乱,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只想着无论何种惩罚她也愿意承受。 百里寻清见她这边不表态,那定是接受了,面上露了喜色,事情比他原想的还要容易些。他走上前,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递与蔚子善,口中言:“蔚镖头,这是预付的定金。” 蔚子善也不客气,接过来收好,和气地点点头,然后问:“周公子如若此行不是特别紧急,能不能先给我们一些准备时间,大概……一两日。”说着望向尹长风,尹长风点了点头。 百里寻清道:“不急,原该如此。” 蔚子善又问了问百里寻清现在落脚的客栈和其他一些寻常的问题,便站起身送客。百里寻清行至门口时,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紫棋。紫棋依旧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若入定了一般。 恰此时,门外传来呼叫:“师父,师父……” 云宇亭自外面跑了进来,看到尹长风在,高兴地大声唤:“就猜到师父你在这里,饭菜都快凉了……”待看到还有旁人,忙又放低了声音,匆匆瞟了一眼百里寻清,跑到尹长风近前,亲昵地伸手挽了他的臂。 想了想,又伸了另一只手拉住紫棋的手。平日尹长风若不在,他对紫棋没这般亲热,此时是故意做来给尹长风看的。可这小家伙偏偏有做戏的天分,这一拉一挽俱是亲昵无比。 本来尹长风、百里寻清、紫棋三人各站一处,都相距不远不近,他一来就将格局打破,他们三人亲密地手拉手,只余百里寻清一人孤孤单单立于一旁,一看便知是外人。 偏偏云宇亭这边还扭回头邀请蔚子善:“蔚大叔,你也一起去吧,我家里今日准备了好多好吃的饭菜,还有数坛好酒呢!”他一向称紫棋为蔚姐姐,称蔚子善蔚大叔,本是乱了辈分,但是也没人与他计较。 百里寻清微微一笑,扭回头走了出去。 紫棋抬头的一瞬正看到他笑容里浓浓的孤单寂寞之色,不知不觉便松了云宇亭的手,往门口的方向走。走了三四步,惊觉自己失态,忙停下来,可是目光却移不回来,仍立在那儿望着百里寻清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发呆。 云宇亭撇了撇嘴,十分不满:“蔚姐姐水性杨花!看见美少年就连魂儿都丢了。哼,身边有我师父这般风华绝代的人,居然还对着别人流口水,简直不可理喻!” 尹长风屈指在他头上敲了一记爆栗:“还不快走?我饿了。”说完当先向外走,越过紫棋时没有说话,走出去一截,却又回转过来,主动携了她的手,语调放柔道:“先吃饭,很多事情可以回头再想,慢慢想。” ~~~ 月上柳梢,尹长风家院子中花草静默,有些寂寥。 “今日,还需要我……?”紫棋抱着自己的锦被立在尹长风的屋子门口,犹豫着开口问。 尹长风则和衣裹着被躺在榻上,面朝内,不知刚才是不是睡着了,此时闻言并不回转头,只是含含糊糊地应:“喔,随你吧!” 紫棋又踌躇了一会儿,方走过去。尹长风挪了挪,空出半张榻,她躺了上去,用被子将自己裹好。 大睁着双眼一点睡意也无,紫棋轻轻开口问:“你睡了吗?” 尹长风轻叹了口气,缓缓翻过身来,与她面对面,那双漂亮的眼睛明澈无比,无一丝困倦之意。 紫棋眯了眼睛讨好地笑:“今日那么早就回屋睡觉,我以为你很困,很累。如果……你先不睡,我……想和你说说话。” “我一直在等你。”一直等着她对他说些什么。 紫棋从被中伸出手,将尹长风连同被子一起抱住,脸凑过去,埋到他的胸前被子里。那里是软软的蓬松的,有阳光和兰草混合的味道。他静静地不动,任她抱着,对她来说这也是一种宠溺。他似乎一直是宠着她的,满心满眼只有她,毫无保留的对她好,从不吝啬将那份喜欢表露出来,让她知道,也让别人知道。 她喃喃道:“我今日有些累。” “因为他?” “不全是。”也因为你,担心你会多想,担心你会生气。可……我若是你,也会生气。我明知道这些,却仍管不住自己的心,仍止不住要去想他,我是不是真的无可救药? “那为了什么?” 紫棋微蹙了眉头,想说但似乎很难开口,张了好几次口,都未发出声,只是将眉头越蹙越紧。 “累了就睡吧,我说了很多事可以慢慢想清楚。”尹长风又叹了口气,只要是谈及百里寻清,她每次都会如此,几个月过去了,他又为她做了很多事,可是丝毫没有进展。 紫棋小心翼翼分辨他的神色,见他只有无奈,并未生气,心下略松。 “今晚我能不能不走?”她补充:“你也不许走!” 尹长风点点头:“我也不走,睡吧!”他依旧一动不动,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任由她抱着。 紫棋以脸在被上蹭了蹭,闭上了眼睛。抱着他有找到家的感觉,很安心,很温暖。 你真的不能走,我心中早已选定了你,只是求你再给我些时间,让我改掉过去许多年来已然形成的坏习惯。 尹长风也闭上双目,自从紫棋搬来与他同住,还是第一次宿在他身边,也是第一主动抱着他。 那日他生日紫棋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副药,他打开一看就知道此药专治男子不举,加上此事又让曲飘飘得知,不留情面地嘲笑了他,惹得他真的动了怒。不待紫棋解释,就将她掳进屋中,丢到床上。然后很不顾形象的做了些诸如强吻,撕衣服,乱摸的举动,因本就在这方面生涩,加上又发着怒,所以一套动作没让紫棋意乱情迷,反倒惹得她羞愤交加落了泪。他看着心疼便住了手,二人最终没有发展到最后那步。他解释了生气的缘由,紫棋自知理亏,反过来哄他。男人在这方面都是极其要面子的,尤其在心爱女人面前,他再超脱也没能免俗,心中还是觉得委屈,难得撒了个娇撅着嘴向紫棋要补偿。于是那晚紫棋只好待在他房中大半个晚上,由他拥着入睡。他周身很热,喷在她耳轮上的气息也炙热灼人,他紧紧贴着她,不留一丝缝隙,将身体的变化传递给她知道,还固执地问她自己究竟用不用服药。紫棋连声道歉,嚷着热,要他放开些。他反倒说冬日夜里天寒地冻,就要如此相互取暖。并且提出要求等到他搬回来,紫棋每日都要来给他暖床。紫棋看他欲将自己吃了的眼神,怎么敢不答应,先混过一晚算一晚啊。 搬来之后,紫棋也提了要求,暖床可以,只是睡前那一会儿,之后还是要分开睡。另外一定不准动她衣服。她每天都是和衣躺过来,然后半个时辰之后就去另一间屋子。尹长风也不强求,若紫棋真宿在身旁,他恐也睡不着觉了。只是这半个时辰中,总是会抓紧时间吃吃豆腐,占些便宜。亲亲抱抱紫棋不反对,他便也绝不放过机会。 今日他却异常的安静,他猜她睡不着,他也睡不着。他想他还是因为她,可她……却是为了别人。 其实紫棋没过多久便睡着了,而且一夜无梦。很多人都说一个人如若睡得舒服,是会做美梦的,但是也有人说,人每晚都会做很多的梦,在不该醒来时醒来,才会记住所做的梦。紫棋抱着尹长风沉沉睡去,她真的累了,然后直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方才自然醒来,醒来后没记住自己夜间做过什么梦。 睁眼一看,尹长风还在眼前,还是昨晚那个姿势。她不禁眯眼一笑,凑上前去在他额头上印了一吻,口中夸赞:“真乖!” 尹长风昨夜见她居然睡着,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气该笑,但见她睡着后眉头舒展,面上神情很是放松,偶尔还会弯弯唇角,发出句完全没有意义的呓语,心中别的念头都消散了只余一腔柔情。他怕惊扰了她,一直不敢挪动,到了早晨全身酸麻。见她终于醒了,决定舒活下筋骨。便从被子中挣扎出来,张牙舞爪了一番,扑了上去,口中道:“这一夜的情,你当如何还我?” 紫棋欲躲,求饶道:“刚刚睡醒,还没有漱口……”唇已被封住,看似动作粗暴,落下来却是轻柔无比,略带湿润的唇瓣,带着清晨自有的微凉,轻轻覆了上来。 ~~~ 春季当是四季中最美的季节,远山近山都透着淡冶的青色,山道上花繁叶茂,处处洋溢着甜美的花香,引得蜂飞蝶舞,一片旖旎风光。 此时山道上行来三匹马,马上端坐两男一女,都是姣好的容颜,清爽干净的气质。正是百里寻清、紫棋、尹长风三人。 三人到得一处除了百里寻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偶尔和两人说说话,其他两人都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尹长风学乖了,尽量避免在百里寻情面前和紫棋表现出过分的亲昵,他知道如果如此紫棋定会尴尬,甚至会推拒,那么当着百里寻情,他也会觉得很没面子。 紫棋不开口只因她一直没搞清楚为何蔚子善和尹长风要接下这支镖,更不明白百里寻清究竟存了什么心。前一个疑问,蔚子善说了是酬金丰厚,她虽不信可无法再问,尹长风的心思她多少知道一点,他是希望借着这个机会三人理清关系。对于后一个疑问,她想过也直接开口问,可百里寻清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把心意明明白白讲出来,如若那样他也就不是他了。 除非……用酒! 第六十八节 陌路花繁 2 三人途经一个山脚小镇,在一处小酒肆门前栓了马,意欲进去歇歇脚。 镇子很古朴宁静,人口稀少。酒肆很小,碧竹掩映下看不出是否有招牌,只有一白一青两面酒旗迎风招展。院中两树红杏枝桠伸展遮住了上空,人要略低着头从树下穿过方能进入厅中。厅内只摆了几张桌子,也无旁人饮酒吃菜。只有个小童比他们早一步进去,沽了酒,说要提回去给爷爷喝,匆匆来,匆匆走了。 酒保客气地问:“我们这里很少有旅人,当地人几乎只喝一种酒,就是桑落酒。所以……店中只有这种酒,三位客官看如何?” 尹长风点点头,道:“拿两坛尝尝,只听过,没饮过。” 酒保又道:“在下内人一手好厨艺,家常菜几乎样样都做得来,你们想吃什么随便说。那酒酒劲有些大,两坛恐会醉,不过若不急着赶路,可以尽情喝,我们楼上有四间客房,如今一个客人都没有,你们想要住下来也可以不用另找住处。” 尹长风道:“《洛阳迦蓝记》中说这酒饮之香美,醉而经月不醒,不知是真是假。”他挑眼望向百里寻清:“若是真醉这么久,那便要误了周公子的事了。” 百里寻清正在望院中那开得正旺的杏花,朵朵若红云,吐芳绽蕊,开得恣意。外面是修竹,内里是红杏,染绿惹红,心中赞这里的景致颇好。听尹长风这么说,便答:“本是奔波劳碌命,能借这机会,停下来休息数日倒也不错。” 这恰是紫棋欲寻的好契机,酒保已把酒坛搬了来,她便给二人都满斟上酒,端起自己的酒碗道:“来,一路鞍马劳顿,好不容易寻到如此幽静舒适的所在,咱们干一杯!” 尹长风与她一碰,将酒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百里寻清以袖掩杯也干了,然后歉然地道:“在下酒量不好,没准这一碗下去就要醉半月,恕不能奉陪。” 紫棋也不着急,欲等他酒劲上来些再劝。 点的饭菜上桌,她默默吃菜。尹长风一边饮着酒,一边将眼前的菜往她碗中夹。他这几个月来每日都是如此,早已成为习惯。 百里寻清却忽然道:“依我看蔚姑娘不爱吃肉,尹兄还是莫要将那道鲜菇肉片中的肉片夹过去啦。”过去迎华只有肉做成肉糜的情况下才会多少吃些,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尹长风一怔,扫眼过去看,果然紫棋虽什么都不说,可确把他夹过来的肉都堆在一旁。他也不说话,劈手将碗拽过来,将肉连同小半碗米饭都扒拉到自己口中,然后又添了点饭,推回到紫棋面前。依旧把眼前的菜往她碗中堆,只是这次不再夹肉片。 紫棋低着头将饭吃了多半,还剩了一些,极自然地推过去,没有多想。尹长风便就着她的碗都吃光,直到露了碗底。 百里寻清默默看了会儿那只碗,抓起了自己眼前的酒碗。紫棋忙给他斟满,她整个吃饭过程都只一直用眼盯着这只酒碗的。 百里寻清连饮了两碗,扶着额起身,对她二人道:“我看真需要投宿了,我这就醉了。”言罢唤来酒保引他上楼。 紫棋偷瞄了一眼他的背影,对尹长风道:“我吃饱了,这几日奔波的乏了,我也想寻个榻好好休息。” ~~ 门虚掩,百里寻清躺在床上。紫棋轻轻走进去,回手将门关好,然后走到榻旁坐下,低声开口:“百里寻清。” 百里寻清闭着目,一点反应也无。紫棋又轻轻摇晃了他两下,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是迎华,别睡啦,和我说几句话好不好?”他依然不动,不睁眼,更不搭话。 紫棋觉的有几分奇怪,侧头细辨了下他的面色。面上只有脸颊处带着层薄醺的微红,看着不似大醉的样子,她不禁嘀咕出声:“怎么会睡得这么沉?这酒明明无甚特殊啊?” 她站起身取了块布巾投入水盆中,捞出来拧干又重坐回榻上替百里寻清擦面。她动作很轻,很和缓。擦过额头,擦眉眼,再擦到面颊。 他与之前比又成熟了许多,越发得棱角分明。可是睡着后闭起眼睛,那长长的睫毛配上饱满光洁的额,唇角放松的模样还是让紫棋觉得他乖巧慵懒似猫。 她心中爱怜之意顿生,丢开了布巾,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喃喃自语:“为何又跑来寻我?分开来各过各的不是很好吗?你要我忘记过去,说了不再有瓜葛,可是自己却做不到。这样……你要如何幸福?” 她又摸了几下他的头发,叹了口气,站起来转身欲走。忽然一只手自身后探过来将她的胳膊牢牢抓住。 百里寻清带着笑意开口:“蔚姑娘趁在下熟睡,私入在下房中,不知意欲何为?”声音清朗好听,明明是清醒的。 紫棋身子一僵,也不挣扎,只是垂首立在那边,不言也不语。 百里寻清面上的笑容渐渐退去:“你待别人可以轻松自在,为什么对我不行?过去如此,现在还如此。” 是啊,为何不行? 紫棋垂着头问:“明明未醉,为何又要戏弄于我?”语气平平淡淡,无一丝情绪夹杂其中。 “想问什么?为何不直接问,一定要等到我喝醉?”百里寻清也心平气和的和她讨论。 “你若不醉,我问你你会说吗?” “你可以试试。” “……既然做了决定让我过自己的日子,为何又来找我?” 百里寻清低着头,神情有几分不自然:“我以为你忘了过去,所以制造机会,与你重新来过。” 他想他没醉果然就不会说实话,他从来都知道她没有失忆。 “如今你也知道我没有失忆,过去看到过的,听到过的……还存在脑中,一切都还和与以往相同。”紫棋将自己的手臂从他的手中抽出来,扯出个难看的笑容,转身往外走。 百里寻清再次伸手扯住她,唇开启闭合几次,他终于低声开口:“我再也不会回百里山庄了,什么少庄主,真是可笑!你早就知道我不是百里天明的儿子,对不对?你们都知道偏偏只瞒着我。” 他不是百里天明的儿子,他们本没有上一代的恩仇,他却因此不敢爱不敢说那么多年,最荒唐的是她本知道,却欺瞒了他。他明疏离暗保护是好意,她不说破他的身世应也是好意,可两个人的好意纠缠到一起反将事情拧成了结。他自听他娘亲说明一切后,在心中空叹了多少次命运弄人,马不停蹄地跑来补救,却终不敢肯定是不是还来得及。今日喝酒时他将大半的酒洒掉,真正喝到口中的半碗左右,但虽未真的醉,喝进去的那些还是让他脑内弥漫着层橙红色的雾气,让他撤去种种的顾忌,只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不要再放开她,他已经可以给她幸福了。 他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臂:“迎华……这次是我没了家,收留我好不好?” 他这次并未用力,声音和手掌都传递着疲惫,可是紫棋的心已被他这一句话牢牢牵住,整个人半分都挪动不了。 他将脸贴上她的背,衣料的清凉让他略带酒气的面颊很是舒服,心中若有汪化开的糖水,轻轻荡着,透着丝丝甜蜜。 他记得小的时候受了伤,迎华曾背着他下山。那天其实他并不只是腿受了伤,心也受了伤他倔强地不肯将心事说出来,不肯向她示弱。但是伏在她的背上,心就变得平和。他虽也曾因迎华知道他娘的事烦恼过,但是更多的却是自己某桩隐秘的心事被人懂得,被人默默的安慰着而感觉到不再那般的孤独。迎华对于他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种种的原因已不能细论,但是那么多年,一直是,这个世上,他心中,认定的最亲密的人。 “我和长风……” “嘘……再给我次机会,好不好?将我过去对你做的不好的事都忘掉,把好的留下来换多一点点时间,好不好?” ~~~ 尹长风又喝了会儿酒,才走到楼上自己的屋中。这小酒肆每间屋子的窗户上都裱糊着厚厚的白麻纸,此种纸透光性极差,只要关着窗户,即便在白日,阳光也照不进屋中。 尹长风进得屋便将几扇窗户都打开,又将头探出去让徐徐春风吹散自己身上的酒气,顺便居高临下观望小镇的景致。 因街道上没有过多的行人,酒肆中更无人进出,他一眼便望见门前立了个黄衣女子,不进来也不离开,看着有几分奇怪。不禁多看了一眼。 “原来是她!” 他侧过目看自己旁边的那间屋子,刚才酒保介绍说是百里寻清的住处。窗户紧紧关闭着,看不出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但是他知道那扇窗户里面是两个人。 他又望了望楼下站着的秦芸儿,叹了口气,歪到榻上蒙头睡觉,自己的烦恼还都抛不掉,自然也没有心情多管别人。 睡了一会儿,听到有响动,紫棋推门进来,轻轻躺到他身侧,不知所措地开口:“我们从小就认识,认识了很多年。我曾经想过我想要的幸福就是嫁给他,可是中间出了一些事情,让我们越隔越远。我们下定决心谁也不见谁,彻彻底底的分开,所以……后来我遇到了你。可现在他又回头来找我,我……我有些心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尹长风并不回过头去,只是冷冷地道:“你心软了,不就是打算和他在一处吗?你之前一直不肯说,如今偏偏都说出来。难道不是做好了决定,要让我死心?为什么还说不知道该怎么办?” 紫棋听他这样说,只觉仿若鼻口都被人捂了,呼吸困难,憋闷得很,侧过身一把将他抱住,声音打着颤,偏偏还有几分尖利,自己听着都甚是可怖:“不是,不是的!我遇到了你,一切就都变了。我……我是喜欢你的,这个绝对不会错的。” 尹长风眼带哀伤,侧过目看她,见她脸上早已遍布泪痕,神情惶恐。忍不住伸出手替她拭泪, 第六十九节 陌路花繁 3 紫棋眼中生出几分希望,伸手将他的手握住,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上。犹带着温度的泪水爬过他的指尖,一路蜿蜒,再缓缓地滴入枕上,堙湿了一大片,像二人捂不住的哀伤。 “当年我爹娘遇难最无助,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是他陪在我身边,那一段他待我极好,做什么都要带上我,让我没有时间孤单。我心中难过或是身上不舒服,每次都是他第一个发现。 记得有一次冬天我生了病,连着昏睡了几日,他就一直衣不解带地守在我身旁,也若生了病般吃不下睡不着,每次药端来都要亲口尝一尝热不热,苦不苦才拿给我喝。待到我好了,他却又累病了。当时他也只有小云这般的年纪。 那时我们因年纪小偶尔也会为一些小事争吵,可总是很快就和好,只因相互之间都将对方开不开心看得比自己的重要。 这个香囊中的棋子便是当年我藏在身上用来提醒自己时刻不要忘记他的好,我曾经暗自许诺只要让他高兴,我什么都愿意为他做。一直到后来,我们约好分开后忘记一切,我也一直没有舍得将它丢掉。” 尹长风贴在紫棋脸上的手动了动,紫棋垂着目不敢看他神色,却加了几分劲力,牢牢地按住,不让他将它抽走。 “别,别拿走!我如今却是大不一样了,如今……我不能那么纯粹地只为他想,我也会担心你不开心。你若不开心,我会更难受。我心里想着要嫁给你,要和你相拥相守一辈子,所以日日才能与你那般亲密。我心中虽仍念着他,关心他,见不得他不开心,可是……在这点上却知道是与你在一起不同的。” 她双颊泛红,引着尹长风的手往下按在自己柔软的胸上,闭紧双眼轻轻道:“我这样会惹他伤心,也让你生气,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你……你如今是我唯一想将自己交付的人。” “那我该如何?不再因为你对他好而生气?然后和你一道待他好?这样够不够?”尹长风语调冰冰凉凉地开口,隔了片刻,只闻他长叹了口气,缓缓道:“好,我会试着这么做!” 紫棋先是心中一寒,人若坠入冰洞之中。可陡然又听到后半句,顿时惊喜交加,紧紧环住尹长风的腰,将脸深深埋到他的怀中。泪水汹涌澎湃,将他的衣襟完全打湿。 尹长风将夹在二人中间的那只手抽出来,轻抚紫棋的头发:“你莫要高估了我,我不一定真能做得到。就像我一直不希望你伤心,却还是会惹得你因我落泪一样,你是不是也会时常恼我?” 紫棋摇头再摇头,想说没有,从没有,却已泣不成声。 ~~~ 次日,二人下楼吃早饭时,便见百里寻清人已在一张桌旁坐定,以手支颐侧着头望着外面的一树杏花发呆,唇边勾着抹笑。整个人透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 他见紫棋走过来,将身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示意她坐。紫棋偷瞄了眼尹长风,尹长风微不可察地冲她点点头,示意她按自己心意做,不必挂念他。 “迎华,还记不记得凝香园中那株杏花啊?”百里寻清目光犹凝在杏花上,语带笑意道:“有一天我和童寂为了看你又不被你知道,便装作赏花,站在树下对那杏花评头论足。童寂说这花开得好看,一开便是大片大片的称得上绚烂奔放。我却道看杏花易让人惆怅,艳色维持不了几日便会转白,再不久就会随风零落,哪及得上幽竹春尽仍不改清阴。他说诗人们题诗多是赞杏花的,怎到了我这里便变了。我说,杏花最含情处出墙头。墙外人看了会觉得好,栽种的未必这么想。而幽竹挺直有节,临冬不凋,赞的人爱它的姿态,更爱它内在的高洁。说完我和童寂都笑,明明论杏花,怎把竹子也扯进来。” 他侧过头来望了望紫棋:“今日这个酒肆倒是两样皆有,外面种幽竹,内里种杏花,让人忍不住比较。迎华,你倒说说你更喜欢哪个?” 他话中有深意,另外两人自然也听了出来,尹长风似笑非笑斜睨着紫棋,也想听她怎么答。 紫棋一个头两个大,知道怎么答都讨不到好,也懒得细想,索性顺着感觉说:“未进来前,我只看到竹子,便觉得此处很好。来到院中看到杏花一时惊艳,委实没有想到内里可以这般绚烂,越发觉得此处独特了。其实若没有之前的翠竹,可能此时看杏花还没有此番感觉。各有各的好,又互相映衬,何必要比呢?” 百里寻清以幽竹自比,将尹长风比作杏花。他本喻为自己与紫棋自少年时结下情谊又共同经历了风雨,关系应是最为稳定牢靠的,而尹长风与紫棋只是短暂的交往,虽开始很美,也许还带着几分相互迷恋,可情感用不了多久终是会由浓转淡。 此时紫棋的话听到他耳中,就自然转化为:正是与他交往过,才知道珍惜尹长风的可贵处,二者没有必要比较,只是处在了不同的阶段。那么……他百里寻清已属过去喽! 他眼神黯淡了几分,想想又伸手过来牵了紫棋的手,拉着她起身向外行去。 紫棋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也没有反抗,只是又偷偷瞟了一眼尹长风,尹长风耸肩微笑,表示无所谓。 到了外面,百里寻清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执意让紫棋再看看那层层翠碧。紫棋知他也是固执之人,便顺口赞了赞那竹子,心道幸好他什么都不肯直说,反倒省去了不少尴尬。眼光一扫,恰看到竹子中间伸出一枝杏花,花色艳好,春风含笑,看得人不禁心襟动摇,注意全被吸引了去。她不禁摇头苦笑,趁百里寻清尚未看到,匆匆拉着他回到院中。 他二人进院时,那个昨日给爷爷沽酒的小童又来了,似还和尹长风说了句什么,见到他们弯起眉眼笑了笑,便打了酒离开。 紫棋好奇地望尹长风,尹长风微笑着道:“我去帮他一个小忙,你二人先吃,过会儿我就回来。”说罢匆匆出去。 ~~~~ 晚间紫棋净完面,拔了发钗,正对着铜镜梳理她如瀑的长发,却见一个人推开门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搬了个凳子坐到她身旁,探了头来和她一起照。紫棋推他,他却越发凑得近了,脸颊几乎贴上她的脸颊。紫棋将铜镜搬过来放在二人脸颊中间,道:“你照那面,我照这面。” 百里寻清极自然地将手搭在她的腰上:“以前我总说愿意和你一起照镜子,因为有你衬托,我会觉得自己越发外貌出众。其实那是谎话,镜子太小,照不全两个人,每次我只是从其中看到完全的你,我这么做只是……想多看看你!” 那时候紫棋也是自镜中痴痴观瞧完整的他,他二人当时想的一样,却碍于种种原因不能偏一下头,让四目相对,坦诚彼此的心事。而如今…… 紫棋仍举着镜子隔在两人中间,口中问:“明日该启程了吧?咱们已经在此处歇了两日,你如今还要不要去清安。” 百里寻清将铜镜拿开,眼现温柔望着她道:“要去清安。我和人约好在清安会合。等到他们后,咱们再随便去哪里都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里都一样!” 紫棋喔了一声,心中却是想到了望威镖局,讷讷道:“那……若我想回桐荫城,想寻我大哥……” 百里寻清低头沉思,不答话。 他原本想说,不要回那里,那里不太平,上次他在城中曾被人偷袭,还受了伤。另外镖局附近也有鬼鬼祟祟盯梢的人,不知道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还有那边离百里山庄也太近,若百里天明派人寻,应还会寻到。 可是想想这些话说出来恐会增加紫棋的不安,便扬眉一笑道:“我不喜欢那里,咱们走远一些,我想到没去过的地方见识见识,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紫棋又喔了一声,低眉敛目,神色上染上几分无奈。 他的要求她能答应的都会答应,可是为何每次都是这般没有商量,为何总要让她放弃同样可贵的别的东西。 百里寻清却浑然未觉,听她答应,欣喜万分,握紧她的手,紧紧攥住,重复道:“真好,真好!”他想着将来能摆脱百里山庄和紫棋自自在在在一起,就觉人生甚是圆满。那么多年内心的苦楚挣扎,也都已不算什么。 百里寻清又坐了会儿,临走前道:“你喜欢这里的风景,那就多住几日,其实不急着赶过去,先到的一方自会等着另一方。” ~~~ 百里寻清刚离开,就又有人推门进来。人未走近,紫棋已闻到浓郁的杏花香。回头看尹长风手擒一枝红杏倚门而立,姿态还是潇洒闲雅,只是低头轻嗅着杏花,看不清神态。 紫棋笑问:“做什么要辣手摧花?” 尹长风将花插入水碗中,漫不经心地道:“我将出墙的那枝折了来,打算摆在你床头,给你做个提醒。” 紫棋嘻嘻一笑:“明明你自己的妖娆之姿被人比作了杏花,此时却拿来说我。” 尹长风磨牙道:“还不是都因为你。”迈步走到她身后,伸手撩拨她的发丝,忽地低低声音道:“我打算离开。” 紫棋面上本来带着笑,听到此话如遭雷击,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瞪大眼睛盯着铜镜中的尹长风。 他昨晚明明说会试着不生气,会试着和她一起待百里寻清好些,怎才一日就放弃? “不许哭喔!”他凑到她耳边,柔声道。 紫棋回身一把抱住他。不松手也不说话,泪水在眼眶打转,却也不敢落下来。 “这样就想留住我?” 紫棋忙松开他,将门插上,又拽了桌子过去挡到门前。再回过身,将窗户别好。最后扑过来牢牢将尹长风抱住。赌气又撒娇般不停地嘟囔:“不许走,不许走!我不放开你,你哪里也不能去!” 尹长风却轻轻松松由她怀抱中抽出了手,轻刮了下她的鼻子:“傻丫头,这怎么能行?想留住一个人也是需要本事的。” 紫棋一怔,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门。是啊,她真傻,她自内别上,他也是能打开的。 尹长风在她呆怔的片刻,轻轻松松走出了她的怀抱。他走到床头欲打开一扇窗子,可是手还未碰到,紫棋又从后面扑了过来将他抱住。 他无奈地苦笑,欲回头安抚。 可刚回过头来,唇便被另一张柔软温热的唇吻住。 第七十节 陌路花繁 4 一只冰凉纤瘦的手伸过来,哆哆嗦嗦滑入衣襟摸上尹长风的胸膛,手心犹带了层薄薄的细汗,想是刚才心情激动紧攥了拳头所致。 尹长风不推拒,也不迎合,微闭了眼睛由她一个人动作,只是唇边浮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笑,融入夜色,让人不易察觉。 紫棋边吻边将身子挨过去,等着他回抱她。可等了许久,尹长风似一直不为所动,依然冷静地垂手而立。 她羞极也怕极,担心再如此毫无成效地纠缠,下一刻他便厌了,推开她转身离去。于是顾不得多想,心慌意乱地将他衣襟扯开,唇放开他的唇,一路向下吻上他的锁骨。 起初手是冰凉的,放在他的胸上觉得他肌肤似还几分温度,如今温热的唇和火烫的脸颊贴过去却觉他肌肤如缎,冰凉若玉石,整个人清清冷冷立在那边未染半分□。 紫棋停下了动作,咬着唇尴尬地立于一旁,眼泪再也忍不住,自眼眶中汩汩而出。 “怎么了?就这么想做坏事?”尹长风挑着眼尾望着她发问。 “嗯。” “做了坏事,就一定能留住对方?唉!你们女人都这么傻。” “我是傻。可总要试试。”咬了咬唇,泪水滚的越来越凶,她忍不住反驳。 “那你可不许后悔!” 低沉的声音响在紫棋耳边,尹长风轻叹了口气,将她打横抱起。 紫棋脚离地的那一瞬,方从尹长风刚刚的话中咂摸出了一丝丝奸计得逞的味道,可是紧接而来唇齿间令人窒息的热烈完完全全充斥了大脑,将与之无关的一切念头摒弃在外,让她根本没时间再从容细辨。 不知何时人躺到了榻上,不知何时衣带被抽掉,不知何时衣襟松落在两旁,完全遮不住胸,不知何时尹长风的身躯已变得炙烈的可以将一切燃烧,熔化。 “真的不后悔?”有人却迟疑了,在耳边轻问。 紫棋紧闭着双眼,使劲地摇头,双手紧紧地揽着他的腰身。今夜是她想要他,她怎么会拒绝他给。 尹长风轻轻吻她的眼皮,低哑的声音带着些霸道:“那……睁开眼睛!我要你看着我,一直看着此时的人是我,我要你牢牢记住,一辈子!” 紫棋有几分委屈,她从来都没有搞错过,他尹长风就是尹长风,和百里寻清哪里都不一样,她从来都没将两个人弄混过!她大睁双眼瞪他,翻过身来将他压在身下。将他的手抓住牢牢按住,故意凶巴巴地道:“我也要你记住,一辈子!” 眼中所看到的尹长风也正望着她,目光若静夜微风下的湖面,泛着涟漪,迷蒙着雾气。他低哑的轻唤,声音中有刻骨的思念:“紫棋,紫棋……”于是,她佯装出来的骨气被一丝不剩地抽光,全身仿若一团云,轻飘飘的,极尽柔软。手臂一泄劲,瘫入他的怀中。 “啪啪,迎华,我还有件事想同你说,现在可以进来吗?”恰在此时,门上传来两下轻响,百里寻清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语调有些奇怪,带着丝不知明的情绪。 “我……我已经脱衣睡了,要不……明日再说吧。” “你声音极不自然,他定能听得出来。”尹长风伏在她耳边低语。 果然,百里寻清也不应,也不离开,还在屋外立着。 “要不……你稍等,过会儿我去找你,你容我先穿好衣服。”紫棋继续道。那边尹长风已经坐起身,伸手过来替她拢好衣襟。 “算了,也不是紧要的事,你若已经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明日再说吧!”不待紫棋回答,外面响起脚步声,这次百里寻清离开了。 紫棋应答时眼睛一直紧张地盯着门处,此时听他走了,方舒了口气,转过目来看尹长风。尹长风斜倚在床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两肩,略略有些凌乱,大敞的衣襟尚未拉拢,露着精致的锁骨,眉峰微蹙,唇微抿,眼中有颓唐之色。虽性感得一塌糊涂,可却若有毒的罂粟,让人不敢妄动。 “他走了。”紫棋小心地道。 “但是他会一夜睡不着觉。”尹长风似漫不经心地道,然后紫棋果如他所料的,立刻面现愧色和焦灼。 尹长风拉拢了衣襟,语调冷寂地道:“你还是去看看他吧!”忽然又道:“你不许去!我去!反正他只要看到你我中的一个就会安心。”他心中暗道,紫棋身上的吻痕若被百里寻清看到,没准他激怒之下也会做出什么过分的行为,而这个傻丫头念着旧情,没准会不做反抗。 紫棋见他走到门前,挪了桌子拔开门闩,忽地想起他们今晚讨论的主题。忙急急惶惶地跑过去,扯着他的衣袖问:“你还会走吗?” “会。”就一个字,那么干脆决绝。 “你我已经那样了,虽然……虽然没有进行完,但是你难道还怀疑我的心意吗?” 尹长风伸手轻捏她的脸颊:“第一次相遇你我便是如此,我们只是回到了最初。” 是啊,第一次相遇他们便衣衫不整,紧紧贴合,热烈激吻。可是,这两次却绝对是不一样的,那次是受药物操控,这次却是她紫棋要郑重地将自己托付于他。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怎么可能是回到了最初? 尹长风,你有没有试着去体会我的心?你这话说得真不公平,不公平啊! 紫棋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只余一双眸子黑沉沉,暗不见底的镶嵌其上,无一丝光彩,看不出爱,看不出恨,只有浓浓的悲。 尹长风岂能不知道,他的手犹停在她的脸颊上,使劲捏了捏,捏出些红润。终于放柔了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仿佛立誓般地道:“会离开,也会回来。” 他解释:“有些事要去办,你们先去清安,到时候我办完事自会去那边找你们会合。进城找人打听最大的客栈,然后投宿。我去找你的时候,也会如此。” “为何不早说?”紫棋咬着唇,面上很委屈,心中却在回暖。刚刚他都是在吓她,在捉弄她。他已经学会不再发了脾气后不告而别。 尹长风抿唇不语,他一直不想让她因为自己不开心。可却仍忍不住要一次次试探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 紫棋问:“去多久?” “估摸二十日可返。” “我可以问是何事吗?” “帮人解决些麻烦,做件好事。” 紫棋没有刨根问底,她想也可能没有必须要办的事,他暂时离开只是一片好意。此时三人搅在一起,确实有害无益,只能互相伤害,最后使得谁都不开心。要解决此事,就只有先让她和百里寻清单独相处,由她将自己目前的心意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一点一点传达出去,才有可能将三人间的结解开。而这就需尹长风先信赖她,肯给她这时间空间。 如今,他给了。 屋门拉开,尹长风出去寻百里寻情,紫棋望着他的背影,良久发呆。有穿堂之风灌了满室,微凉但依然舒服,包裹在周身,似无处不在。 ~~~ 关了房门,紫棋去将窗户推开一扇。岂料外面竟然下起了绵绵细雨,窗户一开,雨丝和着风飘了进来。沾湿了她的眉眼。 她欲再合上,楼下一抹白色的身影却刺痛了她的眼睛。心中若有一排钢针刺入,猛然间一痛,手指微颤着,却忘了关窗之事。 百里寻清未着外袍站在院中杏花树下。 雨一层一层落下去,自花枝缝隙跃上他的衣袍,他身上的白色越来越暗淡,直至完全洇湿不再变化。可他却一动不动,只是微仰着头,朝楼上望来。 月光下水气氤氲,他的脸上也处处是漉漉的湿意。可是偏偏眼中的酸楚还是那么清晰而尖锐,完全没有被晕开一分,夺目的让紫棋不敢直视。 百里寻清也看到了紫棋,看到她推开了窗,看到她只身立在屋中。面上忽然现出喜色,眉眼线条完全柔和了下来。仅一瞬间和方才已判若两人。 他的喜悲原来都在她的身上。 紫棋依然不敢直视他,略略错开些目光,盯着他额边一朵绽蕊的杏花,那花花瓣在雨的击打下忽上忽下地颤抖。 一柄青竹伞遮在了百里寻清头上,也遮去紫棋的忧愁。百里寻清侧头去看,尹长风神色淡淡的立在旁边,手中握着伞柄。 百里寻清笑笑:“这杏花春雨比发丝还细,还用不到伞。” “不要生病,我离开后,紫棋还要赖你照顾。”他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百里寻清却没有再多话,接过了伞,牢牢握着。 尹长风扭身回了厅中,恰掌柜听到有动静出来看,见他还未睡问有何需要。他便要了几坛桑落酒,坐在那边开了封自顾自的饮。紫棋关窗去睡了,百里寻清又在外面站了会儿,便也返回厅中。他不喝酒,只是端着杯水望着尹长风喝。 ~~ 清晨,紫棋下楼,看到百里寻清正坐在桌旁托着腮闭着目,似睡非睡。而尹长风已然不见踪迹。她微咳了一声,百里寻清就睁开眼望向她,眼睛又深又亮,若藏了星星。 “尹……长风呢?” “已经离开了,他说让我好生照顾你。”百里寻清勾唇一笑,他笑容明澈,仿佛一夜的新雨洗去了久积的尘埃。 紫棋却忽略了他的变化,望向门外。虽然此时已经不可能望到那个人的背影,但是她依旧忍不住的望,忍不住的久久失落。 “今日咱们在这个镇中玩上一日。掌柜说,这里有一处景致是必须要看的,你陪我去看,好不好?”百里寻清过来牵她的手。 “好。” 有晨风轻拂,微凉,雨后的花香淡去,早寻不到初来那日的馥郁芬芳,紫棋只觉满心都是寂寥。 ~~~ 半月后,紫棋和百里寻清来到清安城。 他二人都换了装束。百里寻清换回墨色长袍,手中又执了折扇,端的是潇洒风流,翩翩佳公子。而紫棋换了去年秋天时,尹长风为她选的那套襟上绣了樱花瓣的白色窄腰长裙。她想着若是尹长风来了看到,可以自茫茫人海中第一眼将她认出来。 二人商议去哪里投宿,百里寻清说和人约好来到城中都投宿到最大的客栈。紫棋一怔,她与尹长风约定也是如此。 向人询问得知最大的客栈乃西街迎鑫客栈,百里寻清便携着紫棋的手前去投宿。 紫棋主动去要了两间客房,向掌柜称自己与百里寻清是姐弟。刚刚进到安排好的屋中,又跑出来向掌柜打听有没有个长得极俊的粉袍公子来这里投宿。得知没有,满脸的失望。吃过午饭,就独自出去,又寻了几家有些规模的客栈,都是问有没有尹长风那样的人投宿。 百里寻清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 二人住到店中的第七日,忽然店小二主动来拍百里寻清的门,客气地道:“公子,有人到店中寻你,掌柜请你到前边看看。” 百里寻清推门而出,隔壁的紫棋也雀儿一般自屋中飞了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欣喜与期待。朝百里寻清点了下头,她便当先跃下楼去,丝毫不管他人的眼光。 百里寻清知她盼着谁,牵动唇角微微一笑,可是笑容中泛着无尽的苦涩与酸楚。 待他随后出现在客栈大厅,呆立在一处的三个女子都朝他这边望过来。他一望之下,也呆住。 第七十一节 芳草归迟 1 紫棋和秦芸儿中间立着个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容憔悴,眼神涣散,唇边挂着痴痴的笑。百里寻清几乎一时没能认出来,再仔细看了看,方看出那竟是自己美貌的娘亲,只是此时身上哪里还有半分往昔的风采? 他疾步走过去,抓住百里夫人的双臂,一边摇晃,一边颤声问:“娘,您怎么了?可还认得孩儿?我是寻清,百里寻清!” 周鸣凤伸出干枯的手摸上他的脸颊,极其慈爱地轻唤:“寻清,寻清,娘来了。”泪水自眼眶中滚落,唇边却犹带着痴笑。 可百里寻清已然大喜,双手握住那只在他颊边摩挲的手,连声道:“还好,还好……” 紫棋实在看不下去,眼睛又酸又涩,掩了面往外奔。方才她出来时,百里夫人也是这般摸着她的脸唤百里寻清的名字,她显见已经神智错乱。那么一个总是挂着和煦微笑,总是风姿万千的人如今却这般模样,让她不忍多看。 她刚出了厅门,秦芸儿便也跟了出来,自后面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力道凶猛,几乎将她的臂膀扯脱了臼。 紫棋吃痛回头去看,只见秦芸儿圆瞪了眼睛,愤愤望着自己,眉头眼角镌刻着很深的纹路。 她也憔悴了很多,也与一年前天真欢快的模样大相径庭。 只听她道:“你要往哪里逃?看了伤心便只会逃吗?事情已经发生了,逃有什么用!你逃了,寻清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说到百里寻清,她的声音转低,眉眼中再盛不下愤怒和恨意,变成无可奈何的哀伤。有什么办法呢,迎华再有诸多不是,他都是爱她不爱自己。 她仍抓着紫棋的胳膊,用力的抓着,可态度却变为哀求,恳切的哀求。 “迎华姐,寻清再也不是百里山庄的少庄主了,他不再有花不完的金银,不再有众多仆从环绕,他将来的日子定会非常辛苦。我想帮他,可他不会让我留在他身边,也定不会接受我的帮忙,我最后能为他做的只能是求你将来好好待他。尹长风人是很好,可是你和他毕竟才相识了几个月,寻清却恋你超过了十载,他在这世上估计除了自己的娘亲,最在意的人便是你。你……你莫要辜负了他!” “你也知道尹长风?你可知道他如今在哪里?你如何知道我们住在这里?”紫棋鬼使神差问出一句完全不在重点上的话,话出口,她也深深后悔。 秦芸儿听到这句话银牙咬碎,指上运力,捏得紫棋骨头都欲断掉。 可只有一刻,她忽又松了劲力冷哼出声。 “你如今还想着尹长风?哈,寻清为了你舍弃百里山庄,为了你弄得家破人亡,你如今还是满脑子都是尹长风,他牺牲那么多却换了这样的结果,呵呵,真的不值,太不值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芸儿,你都知道,对不对?” “有些事你不必知道,你只要记住,要不是因为你,百里伯母不会将寻清的身世说出来,寻清也就不会毁了与我的婚约,离开百里山庄。他若不走,百里伯母便不会和童管事合议私奔之事,也不会被人告密,不会落到如今一死一伤的地步。他如今的一切都拜你所赐,你欠他的,欠他太多了!” 说完伸手大力一推,将紫棋推回厅中。 百里寻清拥着他娘亲,低声说着什么。看到紫棋回到厅中,冲她微微一笑,轻轻点了下头,看起来没有过多的悲伤。 紫棋怔怔愣愣地走过去,百里寻清的视线不离她的脸,待她走近,腾出一只手,揽过她的腰,用低沉也柔和的声音道:“娘,你看,迎华也在。咱们三个人在一起,日子便仿佛回到十年前,那是最快乐的日子。没有百里山庄要什么紧,只要你们都在我身边,那么哪里都是家。” 他若雨后丁香般醉人眼波漫向紫棋:“这样的家不知你还稀不稀罕?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再不分开,好不好?” 紫棋没有说话,只是也伸出手,揽住百里夫人和百里寻清。她无法推拒,她在默认,这原也是她当年渴盼了千万回的。 可是……心中却有一处不肯轻易放过她,叫嚣着,不安分的大声质问:“那尹长风怎么办?你要将他放在哪里?你们三人在一起,他便要孤零零一个人,你舍得吗?你忍心吗?” ~~~ 已过了尹长风所说的二十日之期数日,那个人还是没有回来,没有回来质问紫棋究竟将他放到了心中的何处。紫棋明明该感到轻松,可是却整日无精打采,任谁都看得出她的失落。 百里寻清一直没有提过离开这家客栈,他知道紫棋还想等尹长风,却装作不知道。紫棋心中感激也矛盾,他越对她好,越让她为难,她原是知道该怎么办的,他们三人的结没有办法绕开,只能扯断其中一根,如今百里寻清这根却是无论如何狠不下心去扯断了。 百里夫人身体恢复了一些,不再瘦到皮包骨头,脸上也渐渐恢复了些血色,可是神志依然迷糊。百里寻清日日指着紫棋告知她那是“迎华”,她却一脸迷惘完全没有印象。有一日忽然从口中蹦出“华莹”两个字,百里寻清大喜,便当着百里夫人唤紫棋“华莹”。 从这件事后,百里夫人的状态好了许多,话要比之前多些,面上的笑容也要灵动些。她一看到紫棋与百里寻清在一处,便会主动走上前笑眯眯的嘱咐二人,要他们一定不要吵架,好好相处,并特意拍着百里寻清的头道:“寻清,你是山庄主人,又是男孩子,一定要多多照顾华莹。” 百里寻清会很乖地点头,学着小时候的口吻回答:“娘,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华莹,她是我将来要娶的夫人,我怎么舍得欺负她。” 百里夫人慈爱地望望这个,再望望那个,口中连声道:“好,好。”神色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百里寻清也会侧过头望着紫棋微笑,那笑容温和宁静,可是却似疯长的草蔓缠住了紫棋的手脚,扼住了她的咽喉。她知道自己该还他一笑,却总是做不到。 ~~ 月光如水透过半开的窗子流淌进屋中,紫棋坐在窗内手中摆弄一枝粉色的蔷薇,蔷薇枝上有多个花苞,还都将绽未绽,恰是颜色最好时。 百里寻清见她屋中亮着灯,便推门进来。紫棋忙把蔷薇插回花瓶中,眼光却还流连在那怡人的粉上。 百里寻清有些尴尬的开口:“咱们身上银钱不多了,恐不能再继续住在这里。” 紫棋顿觉心中那满弦的弓嗡的一响,箭已离手,她想追也追不回。 她已不能肆无忌惮的拖下去,今日便该做出个决断。虽然尹长风不在有失公平,但是也只有尹长风不在她才能做出这唯一的决断。 “好,明日便离开,离开清安城。” 百里寻清握住她的手:“离开清安城,便嫁给我好不好?” 紫棋被他的目光注视着依然会无措,她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缓缓地道:“两个时辰后,好不好?”等了数日都不来,又怎么会在这两个时辰中来,她只是想让自己彻底死心。 “好。”为何是两个时辰,他没有问。他可以等上万个时辰,只要她还让他等。 桌上的红烛噗一声响,灭了,屋中陷入一片黑暗。 红烛燃尽,两个时辰早已过! 紫棋站起身来,只简短的一个字:“好!” 她欲去取一根新烛燃上,人走过百里寻清身边,不妨被他拉住。 他轻轻道:“莫要点了,你看,有月光,我能看得到你,你也应能看得到我。” 紫棋听话地扭过头看他,月光洒在他娟好静秀的面容上,哪里都是如此清晰一如白日阳光下。而他锁定她的一双眼睛如同这黑夜的天空黝黑深邃,其中闪着些细碎的光,仿若倒映了群星。 他坐在那边未挪动,却拉低了她的身子,让她与他鼻尖顶着鼻尖,他轻轻唤:“迎华。” 紫棋轻应了一声。 “我不想要承诺,我只想让你开心。但是……一直以来我总做错,这次我一样不知道自己对不对,是不是我的出现反而伤害了你?”他皱紧了眉头,这个认识让他很不开心。 “在桐荫城第一次见你是偶遇,那次我没有想让你看到我,后来寻到他家门上,只是想想偷偷看看你,却因为避无可避,终于扰乱了你的宁静。而这一次,我是想着自己会带给你你想要的幸福才出现的,我曾信心满满的相信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比我更爱你,更能给你带来快乐。” 他在苦苦挣扎:“如今这一点我却也不确信了,我对你从来没有改变,可我担心有人做得比我好,早一步拿走了你的心。迎华,我只想问问你,你说好的时候,心是如何的?开心还是不开心?” “开心。”她眯着眼睛笑了笑,她想很多事情都要有个适应过程。 “假话。”他嘟囔了声,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如此笑时往往是在掩藏真实的心意。 “真的。”她固执地反驳。 于是,他略偏头吻上她的唇。 陌生的触感,陌生的味道。他们彼此那么熟悉,可这个亲吻来的却如此陌生。他平日里最多抱抱她,亲一下她的额头或是脸颊。他们的互触似乎总停留在孩童时期那般纯然的好意,未沾过半点情/欲。而如今他第一次有如此亲昵的动作,男人般试探自己心爱的女人心中究竟有没有自己。 紫棋闭上眼睛,秦芸儿说她不能逃,她欠他的。为了不逃,她紧紧箍住他的身体。欠他的就拿自己来还,她将自己贴过去。百里寻清坐着,她弓腰站着,此时她一施劲力便将他压倒在床上,姿势暧昧至极。 “迎华……”百里寻清喃喃低语,一只手拨开她倾洒在他脸上的长发。另一只手勾着她的腰,紧紧地,想揽一辈子永远不放开。 忽然一阵风自窗外吹来,风中卷带着一丝丝熟悉的淡香,幽雅宁馨,很好闻。 是兰草的味道! 紫棋猛地僵直了身子,低唤了声:“尹长风!”声音很低,但百里寻清的耳朵就在她唇旁,又怎么会听不到。 紫棋猛地起身,口中道:“我去关窗。”她果然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户关上。 可就在窗户合上的一瞬间,她看到一袭熟悉的粉色越墙而出,若一只翩然的蝴蝶。什么都顾不上想,她冲出门去。 第七十二节 芳草归迟 2 百里寻清仍仰面躺在榻上未动,右手摊开,左手搭在自己的腹上。刚刚左臂中实实在在拥着个温热的躯体,此刻却是空的。他本还在期望能相拥一辈子,却仅短短一瞬,便不得不松开。 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可以爱的时候没有好好去爱吗?不,他一直在很用心的爱她,只是选了一种不讨好的方式。可在莫测的命运前,在几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又怎么懂得哪种方法是最好的。他伤过她的心,让她无望,但也终将她平平安安送出了百里山庄。如能重新选择,在仍不知道自己不是百里天明的亲子的情况下,他恐还会如当初一般。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拍打着窗棂咣咣作响。刚刚天气晴好,月朗星稀,此时却涌起了云层遮蔽了月光,还起了大风。 时光若逝水,世事几多变,他自嘲的一笑。命运如此错乱,究竟能怨谁呢? “寻清,不要和华莹吵架,你是男孩子,她没了爹娘很可怜的,你要照顾她,要对她好,知道吗?”一只手摸上他的头,百里夫人面善挂着痴笑,重复着这几日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 百里寻清不想说话,也不想挪动,他伸右手握住他娘的手,轻轻捏了几下。左手摸到腰间拽出折扇,刷一下打开,平放在面上。 “伯母,我扶您回房吧,还没有天明呢,不能乱跑。” 百里寻清松开了手,声音自扇下闷闷地传来:“多谢。” 秦芸儿将百里夫人安置好,又默默走进来,坐到榻前。 百里寻清仍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低喃似地问:“我等你十来日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娘为何会如此?我也想知道他究竟怎么死的,他……童管事。” 秦芸儿不欲做丝毫隐瞒,他问她就答。 “他是自尽的。他们曾把欲舍了百里山庄来寻你的事告诉童寂。不知为何这消息被迎紫获知,她将下了山的百里天明和我爹爹找了回来。我爹制住了童管事,童管事见逃不掉,决定拿自己的命来换回你娘的自由。他将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说是他对不起百里天明,便拔了剑当胸扎了下去。你娘似根本没有料到,未来得及拦住,见了血自己昏了过去。后来百里天明将她关到后山山洞中,将洞口堵上,只留了个小口往里送吃食。我求我爹爹,结果被他斥责。我下山去寻我……青姨帮忙,结果她被我爹爹打伤。我实在没办法,找到尹长风。” 百里寻清久久的沉默,仿若半生那么长,方开口问:“你早就跟上我们,为何那时候不告诉我?” “你根本不是我爹的对手,去了也是白白送死。看那日百里天明的神情,你若在,他也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百里寻清早知道是这个答案,他武功微末,在高手面前不值一哂,到头来还要仰仗尹长风替他解救家人。 “然后呢?” “尹长风并没有痛痛快快的答应,我将你这么多年为迎华所做的事都讲了出来,他考虑了一会儿便答应了。我,童寂和他三个人搬开石洞前的大石救出了你娘。童寂是偷着帮我们,之后就回到百里天明身边。我和尹长风下山的时候被我爹发现,他们交起手来。因我央过尹长风不要伤我爹性命,所以他手下留了情。也因此一时摆脱不开我爹,他便要我带你娘先走,嘱咐我到清安城后让你们一路南行前往暨安,在那里等他。” “你却未说……” “我若说了,迎华一定会去寻他。他二人救了你娘便算还了你的情。当初尹长风估计也是这般盘算的,想替迎华去了心结,轻轻松松和他在一起。” 百里寻清拿掉扇子,坐了起来,盯着秦芸儿,忽地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原来这次又是我自欺欺人,你们在一旁早就看得清楚,迎华对我其实只是不忍心。” “……” “你倒是煞费苦心啊!” “你和迎华没有上代恩怨,却只有我爹与你两家都有仇恨。你会去寻百里天明和我爹报仇吗?” 轻摇着扇子,他合上双目。童管事是他的爹,百里天明又何尝不是。生亲?养亲?百里天明多年来一直把他当做亲子对待,虽说是严父,甚少在家中与他母子相聚,但是那么多年他二人都未作他想,忽然间要当作敌人吗? “我好累,不想想这个问题。我要等我娘好一些,依她的意愿。” 秦芸儿在唇上咬出一排牙印:“我爹……再不好,终是我爹,他欠你们的如果能由我还,那我什么都愿意做,舍了这条命都是行的。” “那……你过来。”百里寻清伏在秦芸儿耳边说了几句话,秦芸儿脸色大变,望向他。 “你真要如此?” “嗯!我不要怜悯,不要她为了理不清的恩怨与我在一起。” 他只希望她真心的开心。 ~~~ 紫棋跃过墙,前方拐角处有一截粉色衣摆转瞬即逝,待她纵过去,却左右都看不到人影。她也不管许多,只知道不能什么都不做,选了个方向不甘地追了下去。 云遮挡了月,风自耳畔呼啸而过,似带着薄怒地低吼,暮春时节竟然还有几分寒意。 尹长风是自南部返回来的,他甩开秦宏昭便奔了暨安,本想会在那里找到紫棋他们,却不料大大小小的客栈打听遍了也没有如此几个人。想来是带着百里夫人行路不能太急,路上耽搁的久了些,落在了他的后面,便耐心的等了几日。 在这几日中,他闲暇无事四处溜达,在一铺面寻到块上好的紫檀木,大小正可以做一具琴。当日他在桐荫城做的那具被云宇亭故意置放到院中,那几日正好他出门,连下了几天的雨,琴被雨水泡坏,再也不能用。于是他便专心将那块紫檀木剖制成琴,并上了弦。 如此过了五日,还是不见紫棋他们来到。算算日子,不应该如此,他有些心焦,只好又启程往清安返。返回来找到客栈,恰好撞见紫棋与百里寻清二人拥吻于一处。 他有些抑郁苦闷,紫棋对百里寻清存了份浓到化不开的醇厚情感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如今他只道自己离开数日,二人旧日情谊重新拾回,紫棋已经下定决心与百里寻清在一处。只觉心冷如灰,便转身离开。 可行了数里,在一处寂静树林中出声长啸两声,胸中郁结稍减,便又有几分不甘心。为紫棋找了许多开脱的理由。想想自己怎么也要当面得到她的答复,断不能与她因为误会分开,便又折了回来。 庭院中,他周身笼着清辉,背脊挺直地立于紫藤树下,紧扣树身的手指已完全失了血色。 寂寂长夜,风亦渐渐偃旗息鼓,时间越久一分,他的身上,心中便更凉一分。而对面窗中却是欢愉不减,那压抑不住的轻吟和躁乱的喘息撕扯着他的心。 她的一颦一笑本在他心中隽永深刻,可此刻却觉分外陌生,他想象不出那是她会发出的声音,直觉像是另一个人。原来每个人都会如此多面,他还是了解她太少。与百里寻清相比,他果然还是与她相知过浅。 他从背后摸出几样东西。 一个画轴,那里面画着两个紫棋,一个男装一个女装,当初云宇亭随口乱说是一对情侣。如今看一个墨袍高束头发,一个白裙乌发如云,含糊些面貌恰是当下的百里寻清和紫棋。他答应要为紫棋绘她的画像,这便送给她。他取出匕首将这轴画钉在树干上。 另外,还有那具新做成的琴,他本来想着为她完完整整弹一曲凤求凰,可每次总有人打搅,每次都是未到一半便不得已停下。如今看来竟似谶语,预示着他二人的情路,**折折终不能修成正果。他运力指上,轻轻一捻,所有琴弦无声而断。他将那上好紫檀所作之琴,随手丢于地上,再次腾身上墙,不见了踪影。 ~~~ 紫棋追出去几里地,可是依然没有寻到尹长风的身影,她在无人的郊外站了许久,最后茫茫然回转客栈。 一入院子便看到钉在树上的那幅画,却是目光扫过,立刻挪开。即便如此,她依然看到那上面的是那柄有着特殊意义的匕首。她身倚树干,忽觉全身力气都无,缓缓的滑下身子,坐到地上。双臂环着膝,将头埋进去,浑身止不住的战抖。 她早知道自己若失去他会很痛苦,可是当真正遭遇却又比想象中还要难受得多。全身都在失控,每一根骨头都会痛,血液似在倒流,内脏被巨轮一寸寸碾过,肌肤若在钝刀下凌迟,可偏偏一滴泪也掉不出来。 有奇异的声音,初时她心中难过未曾发现,坐的久了便不得不注意到。似女子哭泣,又似欢乐地低笑。 声音自她的屋子中传出,她不能不理会。她慢慢站起身子,走到窗下。 果然,声音是从里面发出。 她出来时只是将窗子关上,并未栓。她可以自外面推开,向内张望。可只看了一眼,她便合上了窗户。 榻上两个交叠的人影都是她极其熟悉的,百里寻清和秦芸儿。 第七十二节 芳草归迟 3 紫棋去客栈前厅找值夜的小二借纸和笔墨。小二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嘟囔囔问她为何起得如此之早。她笑笑没有说话,但神色平和。 提起笔来,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要写,要交代。斟酌再三,最终却只写下九个字“我随尹长风走了,勿念!”。转回后院取了块青石将写好的字条仔细压在窗台上。 做好这一切,她才敢回转身去看尹长风留给她的东西。那轴画依然钉在树上,因风息了,挂在那边纹丝不动,可画上之人却若要随时从画中走出来般,端的是顾盼神飞,栩栩如生。 她将匕首拔下来,取过画。那画画得真好,比她本人要美。当日她说玄机公子为曲飘飘作画,是用心所作,要尹长风也用心来画她,他果然画了,只是如今才拿给她看。 她看了又看,画中人薄肩长颈,秀美非常,似嗔似笑,隐隐含羞。心中有融融暖意。原来自己在他心中这般美好!透过画,她也能寻到尹长风昔日注视她的眼神,独有的爱怜,独有的专注,时时刻刻告诉她他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个。她原是那么惧怕命运的人,不敢轻易敞开心去爱,是他将她流浪的心捡了去,用最好的细丝绒包裹了起来,将它养得越来越娇嫩。 她用匕首将画从中裁开,将墨袍男装那半张,连同一支牡丹花簪一起埋到紫藤树下。虽然都舍不得,可是无舍就无得,为了自己也为了百里寻清,她应该如此做。 屋内偶尔还有细碎的声音传出,不知已是**几度,紫棋面上微微有些发红,心中却无更多的情绪。 刚刚开窗一眼望过去时,她的肩背曾陡然一僵,心中念头百转,却都只围绕着“他们为何……”这一个中心。 可只是震惊,只是意外。心中未曾涌起看到百里寻清与迎紫在密林接吻时那般灼烧肺腑的热浪,亦没有仅看到秦芸儿与百里寻清一处嬉闹便会腾起的苦涩酸楚滋味。 原来以为将会终生挣不开的情,却不知几时已渐渐淡去。 关上窗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为何这段时间要陷入混乱的泥潭,越来越不可自拔? 为何她要自大的认为只要自己牺牲,百里寻清就能不被伤害? 为何过去多年她自己一直被爱而不得折磨,心中多少次暗自企求:如果不能完全爱,就一点不要给。如今他二人翻了个个儿,她便都忘却了? 又为何要认定百里寻清是没人要的孩子,一定要守在她的身边,才能活下去? 他有一心爱慕他的人,秦芸儿便是一个。这两个人她都了解,不论是外貌还是性情都是难得的相配。她如今这般拖拖拉拉,只能让百里寻清越来越伤心,让秦芸儿也得不到幸福。 几日前,秦芸儿难以自控的表现当时让她觉得很陌生,如今细想,她定是爱百里寻清爱到骨子里,才会忍了内心的痛,一力撮合他二人。 她既然已不是当日在百里山庄一心恋着他的迎华。爱不受控,她无法做主说给了他就真能给他。那么她便应该痛痛快快的了结这段情,才能让他获得他本该得到的幸福。 这顿悟来得突然,却短短一瞬便让她想了个通明。 东方天色渐白,她不敢耽搁,匆匆到百里夫人所睡房间看了一眼,见她神态安详,睡得很沉,完全放下心来。走过去替她掖好被角,便转身出了客栈。 她要回桐荫城,马上就走,不管尹长风现在在哪里,都会再回桐荫城的,她要回那里等他。 幸好,她还未真的做错什么,一切,还来得及。 ~~~ “紫棋!” 奔波了近半月,紫棋终于回到桐荫城。人刚站在镖局门口,便听到有人大嗓门的一声狂吼。 “这么大声做什么,耳朵要被你震聋了。”紫棋故意伸了双手揉耳朵。 李义挠了挠头,可是面上却没笑容,直接便肃然奔到主题:“你和尹长风究竟怎么了?他前日回来,你今日回来。” 紫棋一呆,紧接着心下一喜,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知道他的消息。她果然没有料错,他回来了,就在桐荫城中。 “有些小误会。”紫棋心中略安,眯着眼笑。 李义却是神色依旧严肃,满眼关切,但欲言又止。 “怎么了?” “先去见蔚大哥和老爹吧!” 蔚子善和蔚老爹都如她离开时一样,一个笑容柔淡,一个聒噪不已。但是紫棋仍能隐隐感觉到他二人的心事重重。 蔚子善道:“李义,陪紫棋去看看云少爷吧。” 蔚老爹拦住:“紫棋刚赶回来,那么辛苦,让她休息下,吃过饭再去吧!” 蔚子善看向紫棋,眼神中有征询之意。 李义小声道:“云夫人过世了。” 紫棋一怔,忙对蔚老爹道:“我还不饿,路上虽赶得急,可现在还是很有精神。我先去看看,一会回来再叙。”便扯了李义出门。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晨,蔚大哥帮着料理了后事,刚刚回到镖局。” “这么快?” “一切从简。” “为何?” “云家的家产被裘老大使手段骗了去,因为文书齐全,蔚大哥也不好插手。” “那……尹长风……” 李义回过头来:“昨日离开了,他上午走的,裘老大傍晚便带人去云府,将云氏母子赶了出来。” 紫棋怔怔望着他。诸多信息纷至沓来,让她无法消化。 “前日尹长风回来便拉了蔚大哥去喝酒。他二人说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但是尹长风喝醉了,烂醉如泥。昨日酒醒后拉着蔚大哥问自己有没有落泪,蔚大哥说没有,他不信,又跑去酒楼拉住小二问。小二道不知道他落没落泪,只听他忽而喊‘君子不夺人所爱’,忽而又喊‘为何付出真心却还是错了’。小二说完这些又多嘴道在场众人都知道他喜欢上别人家的娘子,劝他这种缺德事不可干。尹长风一声长啸,似哭似笑,他大声道今后再不会踏入这桐荫城半步。然后去了云府一趟,便真的走掉了。这件事很快便传得几条街人尽皆知,我也是自别人口中得知这一切。想来他最后那话让裘老大安了心,于是晚间便有了行动。” 她曾问过他若伤心了会不会哭,他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她接口那只是未到伤心时。如今他执着的问人自己是否落泪,必定是自觉伤心到了极点。 为何付出真心却还是错了? 紫棋一只手紧紧按在自己胸上,那里一阵阵的抽痛,让她面色发白。种种情绪混杂,最终沉痛的让她无法承受。 他离开了,她要到哪里去寻他?寻到了会不会已经晚了,他心已伤透,这让她忽然间很害怕,害怕无论如何二人都回不到过去。 云宇亭和裘老大来往,她一直是知道的,可她却大意地以为小家伙自己能处理好,未将这件事告诉尹长风。另外,若不是因为她,尹长风又怎么说离开就离开,离开了便不会回来,让裘老大可以肆无忌惮。若没有这些,云夫人应也不会这么突然撒手人寰。 这些……都要怨她! 一座大坟,一个孤清的身影。云宇亭蹲在碑前种花,一边种,一边哼着曲子。这场景如此熟悉,仿若就是昨日,在他家的后院中,他以手指戳土,扭过头来回答她和尹长风: “我给它唱歌,它一定会很开心,那么就会长得更好。师伯说这花的香气能够安神,镇咳,对娘的病极好。它如果真能有效,那我日日给它唱歌。” 可是那个还让他挂念,让他心存希望的人,如今已经气息全无,冰冰凉凉的躺在这泥土之中。他为何还能唱歌,这次又为什么而唱? 紫棋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走过去揽住他的肩。 “哭吧,难过就哭出来,不要憋在心中。” 云宇亭抖动肩膀狠狠甩开她的手,换了个地方依旧以手指挖土,将蓝紫色的小花种进去。 “为何要哭,我娘终于如愿以偿和爹爹在一起了,我为何要哭?”他倔强地开口,声音却存着几分哽咽。 紫棋瞧见他的手指已然被石砬磨破,过去拉他的手:“小鬼头,你手破了,不要种啦,我来。”说着将他手中的花拿了过去。 云宇亭忽的站起来,发了疯般将她推倒在地,夺过那株花,恶狠狠碾在脚底。口中嘶吼,像受伤的小兽。 “都是你,都是你。若不是你,我师父怎么会丢下我不理。若师父不走,我娘怎么会死?我讨厌你,第一次见你就讨厌你,你走,你走,我不要看到你,永远不要!这些都是我娘生前最喜欢的花,我要亲手种在她的坟前,我要让它们长得漂漂亮亮,陪着我娘。我不要你这个讨厌的人碰它们,你碰过它们,它们都会变得讨厌。” 他侧过头来,对一旁的李义喊:“你将她带走,快些带走!我要安安静静陪着我娘,你们谁也不要来打扰。” 第七十三节 芳草归迟 4 一连三日,云宇亭都没有离开坟地半步。 紫棋每日精心准备了三餐,却不敢亲自拿去,都交由李义送过去。李义回来后,她关切地问小家伙吃没吃,前两日李义每次都是叹息着摇头,说这孩子太倔了。第三日午间回来却点了头,说看样子饿坏了,不光都吃完了,还说了句没饱。紫棋心中一块大石这才落了地。 晚间她央李义早早送吃食过去,自己也跟了去,远远站着不敢走近。 云宇亭坐在坟旁,低垂着头,李义过去他也没有多看一眼。待李义将食盒打开,饭菜的香味飘出来,他才动了动,眼神空洞,表情木然的朝四周看了一眼,周围并无旁人,紫棋也隐在树后,他神情带出些沮丧。怅惘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饭菜,吞咽了口口水,抓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 方才吃到一半,人却噎住,脸孔都胀得通红,偏偏一旁的李义不知因何事出神,未曾注意到。 紫棋忙从树后转出来,疾步走过去,帮他撸后背。又从带来的粥中,舀出些稀米汤喂给他。 云宇亭脸色转回正常,呆呆的望着紫棋。紫棋心虚的一笑,拿开放在他背上的手,站起身欲走开。云宇亭也忽地站起身,紫棋当他还要扑过来将她推到,却不料这次他却伸手扯住了她的胳膊。 紫棋回头望他,他垂下头,面上仍有倔强之色,声音却带着脆弱的颤抖。 “我本就不该生出来,对不对?有人和我说若没有我,我娘早就去地下与爹爹团聚了,那么一直是我在拖累她,我若没有生出来,她不必受这十年的苦,而我……也不会如今这般难过。紫棋姐姐,我好难过啊!像是快要活不下去了。我娘临死时怎么可以一点儿都不难过,她说要我也不要难过。可是,我怎么能不难过,这世上若没了她,我还有什么?” 夕阳西坠,橙色的温暖已追寻不回,四周一片沉寂,只有他哀伤的声音留有余响。“我还有什么?”问得人心中阵阵发凉。 “有我。”紫棋转身将他揽在怀中。他便是曾经的她,那时候若不是百里寻清在身边安慰她,一遍遍告诉她她还有他,她恐怕也熬不过去。如今她又怎么能任云宇亭伤心绝望。只要他不推开她,只要他不嫌她讨厌,那么有她一口气在,她决不会不管他。 “那你要好好活着,不准生病,不准陷于危险,不准受伤,不要再像我娘一样让我日日担心。”云宇亭未挣扎,像一只乖巧的小猫一样伏在她的怀中,任她抱着,半晌他声音低低的开口,是央告。 紫棋眼眶红了,云宇亭垂下目,泪水一颗一颗落下来,然后嚎啕大哭。 他声音哭哑了,却仍固执的说了很多话。 他说,你为什么不早回来两日,早回来两日,师父便不会走掉。 他说,其实我从未讨厌过你,更未在心中恨你半分。是我自作聪明被人骗,我怎么会怨旁人。 他说,我只是想着师父不会真的不管我,他一定在哪里看着,只因为你在这里他才不肯出来。所以我故意轰你走,想着只要你不在,只要我不吃饭,他一定会不忍心,会出来看我。 他说,我想着等到我见了他,我会再说服他去找你。谁知道他真狠心,他居然真的不再管我,真的走了。 他说,他真傻,对不对?你明明那么喜欢他,我们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为何他还总是怀疑?还要和你闹别扭?” 紫棋只是揽紧他,她不怪尹长风,她曾经也不知道自己的心,等完全明白,却迟了。 可是,只是迟了两日,还不算太迟,对不对? 她摸了摸云宇亭的头,声音温柔却也笃定: “他走了,我们可以去找他,你和我一起去,一定能找到。然后,我们三个谁都不许再闹别扭。” ~~~ 云宇亭随紫棋回了镖局。 蔚子善问他尹长风临走时和他说了什么,云宇亭据实说了。 那日尹长风从酒楼出来,去了趟云府。他言及自己要四处走走,因为漂泊不定,恐不适合做云宇亭的师父,他也是因此一直未正式收徒。他将他师兄所居翦芳谷的位置画了张图留给云宇亭,道若云宇亭有意,可以去随他师兄学医。云宇亭性喜花草,对曲飘飘教的施毒解毒也颇感兴趣,转投他师兄倒是更为妥当。 当日他心情不佳,匆匆去,匆匆离开,没有给云氏母子挽留的机会。 蔚子善要来画有翦芳谷的图细细看了遍,里面标注清晰,虽路途颇远,但是有了这张图指路,应该不难寻到。 他沉思了会儿,望向紫棋道:“紫棋,你送小云去翦芳谷,没准在那里还会碰到尹长风。即便他不在那里,他们师门中应也有一些相互联络的方法。” 李义在一旁插嘴:“蔚大哥,怎么又让紫棋离开?” 蔚老爹白了他一眼:“最近镖局生意不好,能打发走的人都要打发走。紫棋我倒是舍不得,可是身边跟了个小吃白食的。还是让她早早把他送到他该去的地方为好。” 云宇亭在一旁怒道:“我不是吃白食的。” 蔚老爹捋着胡子笑了:“不是吃白食的是什么?你可会赚一文钱?对啦,那么大的家产都让你败光了,叫败家子想来更贴切些!” 云宇亭冷哼一声,扭头就要走。紫棋自一旁伸手过来,牢牢抓住他的手,轻轻摇了两下。云宇亭便顿住脚步,垂下头来,默不作声立在一边。 虽做了决定,但并不是立即就走,云宇亭还要在他娘坟前守够七日。另外,尹长风留下的宅子也要处理。蔚子善道如果紫棋和云宇亭都无异议,便卖掉,得了钱财让二人今后寻尹长风时使用。 既然尹长风立誓今后决不再入桐荫城,那么这个宅子留着也没有用。紫棋心中不舍,可还是点头答应,只是要先去看看。 ~~ 院子中的池塘满积着水,里面浮萍疯长。本是荷叶田田,菡萏婷立的季节,可因为离开时未来得及种下荷根,此时一株莲花也无。 有长风穿塘而过,池水起了涟漪,浮萍随之飘飘荡荡。紫棋立在塘边,忽觉有**之气涌上眼眶,泪水便垂了下来。 云宇亭也说要来看看,此时正蹲在那边将一株墨菊自花圃中挖出来,放到盆中。正是当初尹长风送给紫棋的那一株,虽然不是他看着种下的,可依旧从这上百株中准确地寻了出来。 他欲寻水瓢浇些水,扭头见紫棋落泪,便捧着花走了过来:“紫棋姐姐,你不要伤心。你看,我能在这些花中把这株找出来,就一定能帮你能找到师父。” 紫棋摸了摸他的头:“我并不是伤心。” 她只是思念他。 月下二人一起执锄挖土清晰的仿若昨日,她似乎只要侧过头就能看到他,可是头侧过来了,却没有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于是泪水便不听话的滚了下来。 她曾暗自嘱咐自己不要流泪,要更有勇气些,多些执着一定能寻回他。可想到却做不到,思念的毒蛊,早已爬入骨髓深处,清除不去,便只能,任它随时发作。 ~~ 守丧的七日已过,蔚子善将变卖宅院的钱连同当日百里寻清留下的那锭金子都交到紫棋手中,要二人次日就离开。 紫棋望望手中沉甸甸的银钱,又望望院子中犹在挖苦云宇亭吃白食的蔚老爹,心中疑惑不解。 云宇亭知道要离开人变得活泼了不少,他一直没给过蔚老爹好脸,晚间吃饭的时候却主动沏了杯茶给蔚老爹端了过去。 蔚老爹觉得奇怪,嘟囔了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接过杯子放到一边,抓起一旁的筷子,夹了菜放到云宇亭的碗中,面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客气地道:“未吃饭,喝什么茶啊。来,来,吃饭!你也吃啊,明日就走了,最后一顿白食了,多吃点!” 云宇亭客气地道了声谢,便端起碗来,将饭菜都扒拉入口中。 旁人也开始夹菜,吃饭。 蔚老爹许是因为云宇亭这就走了,并未像往日那般再说其他刻薄话,只慢条斯理的吃自己眼前的饭。 吃过晚饭,为了养精蓄锐,次日好上路,紫棋早早回屋睡下。 睡至半夜,她做了个梦,梦见尹长风回来了。她大喜过望,拉住他的衣袖向他动情表白,他却冷眼旁观,一脸的不为所动。她心如油煎,越急越想不出该如何取信于他。尹长风渐渐不耐烦,脸上浮现出一片讥诮之色,挥开她的手转身欲走。她哪里肯放他走,却偏偏身子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心中的那份焦急越来越盛,她似周身都着了火,难过的几欲死去。 就在此时,院中不知谁大声喊了句:“走水了,快救火!” 紫棋猛地睁开眼睛。 火! 四周都是火,烈焰正暴虐地吞噬着一切,层层热浪向她席卷而来。 第七十四节 深情难遣 1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就如同十二年前一般。 那时候她仗着燕子般灵巧的身手自滚滚浓烟中逃了出来,四下里簇簇攒动的火舌只燎焦了她的发梢。可是,爹、娘以及旧日的温馨却被大火毫不留情地吞没。 几乎只是一瞬间,房倒屋塌,赫赫有名的江南唐家变成一片废墟。 她不敢相信!她怎么能相信? 明明大家本事都比她强,怎么会单单只她一人逃出? 但……大火熄灭,从断壁残垣中扒出的尸体由不得她不信。每一具尸体都是焦黑无比,早已面目全非,外人想来连男女都无法分清。可是,她却能。 她能认出哪个是她又敬又怕的爹爹,哪个是她手巧心慈的娘,哪个是总爱捉弄她的哥哥,哪个是陪她捕蝴蝶的丫头小翠。二十几具,每一具她都知道是谁,都能在焦臭中想到曾经鲜活时的生动面容。 她曾想,若是重回大火中,由着她再选一次,那她一定不会再逃。火烧炙肌肤的感觉应该很痛,不会比以刀割肉好受,但是却好过望着亲人惨死于面前,好过要孤零零一个人去面对未来。因为这样的痛深在骨髓里,由内向外侵蚀着她的血肉,让她脆弱,让她恐惧,让她整个人空掉。 这次又是大火,她却丝毫没有犹豫,迅捷的起身,提了鞋,匆匆往外奔,路过桌案的时候,还不忘将上面的包袱抓起来搂在怀中。 这不是十二年前,她也不会是一个人。她要更有勇气的活着,更好的活着。 火焰劈啪作响,外面人声嘈杂。有人问:“还有人没出来吗?”是蔚子善的声音。 有人答:“没看到紫棋姑娘。” 蔚子善高声唤:“紫棋,紫棋!”声音越开越近,应是正寻过来。 “老寨主也没出来,还有……云公子……”又有人焦急地道。 ~~~~ “这是哪里?”不知过了多久,紫棋幽幽转醒,双唇开开合合几次,才发出微弱的声音。 “紫棋姐姐!”云宇亭大喜过望的声音。 紫棋费力地转头寻他,他忙自己凑了过来,就趴在紫棋一侧,探过头来,让她看到自己。 他面上遍布着泪痕,脏兮兮的小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为什么哭?李义呢?” 云宇亭泪水滚得更凶,有几滴落在紫棋的唇上,流进口中,咸咸的。他忙用衣袖抹了一把脸,垂下头去,轻声道:“走……走了!” “他走去哪里?”李义不可能丢下他们不管,除非有什么逼不得已的理由,紫棋紧紧盯着云宇亭。 云宇亭将头侧到一边,避开她的目光,却不敢不回答。 “你中了毒,昏了过去。我们把你抬到这个山洞中。可是刚进洞不久,岭南杀人客便寻到附近。有个被称做曲寨主的人说既然丢了蔚大叔,就一定要寻到你,有了你就不怕蔚大叔不露面。他们越搜越近,马上就要搜到这个山洞,我心中焦急便出了个冒险的主意。” “什么主意?” “当时你一点脉息都没有,和死人无异,我说将你放到洞外,那些人看到你的‘尸体’自然不会再搜了。” “这个主意不错。” “可是李义不肯,他说若是那些人连‘尸体’都不放过怎么办?若补上两刀或者带回去寻方法解毒怎么办?他说得有道理,这也是我的顾虑。于是,我想如果对方看到了你的尸体,又看到除你之外另一个人向别的方向逃开,那么他们就再顾不上你了。虽然依旧是冒险,但成功的可能会大很多。”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紫棋猛地坐起身,她捉住云宇亭的胳膊急声问:“李义到底在哪里?” 云宇亭身子一僵,整个人扭转过去,以背对着她。 “我故意装作生气,我说你中的是无法解的毒,现在已经死了。不论他相不相信,你都已经死了。他若想一直陪着你,便也去死,而我不想死,不要连累了我。他一遍遍问我,你究竟还有没有救,我都告诉他没有。我甚至说他是废物,他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镖局的兄弟都浴血奋战,誓死不离开,他是胆小鬼……” “你知道我昏迷前指着胸口是什么意思对不对?”紫棋打断他的话。 云宇亭点了下头:“起初没明白,但是那些人追来后,我想到了,也在你胸前香囊中找到师伯留下的药丸。” “你告诉我李义现在没事。”紫棋的声音沉郁得吓人。 “他……他死了!” 一个巴掌扇下去,云宇亭白皙细嫩的肌肤上立即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紫棋望着自己颤抖的手,心中痛怒交加,加上余毒未清,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云宇亭转过身来趴在地上,紧紧抱她的双腿,面上涕泪横流:“紫棋姐姐,我知道我错了,你……你身子未好,不能动怒。我该打,死不足惜,我自己来!” 云宇亭提起手掌朝自己的脸颊上狠狠扇下去。他下手很重,第一掌下去半边脸就肿了起来。 “这一巴掌是替蔚爷爷打的,若不是我在茶杯外面抹了药,着大火时他就不会手软脚软逃不出来,被烧断的横梁砸到了腿。” 紫棋唇边犹挂着刺目的红,偏着头望石洞缝隙处长出的杂草,并没有看他。 “这一巴掌是替李义打的,他自火中将我背出来,我却为了让他将坏人引开,骗他出去,害他被人砍死。” “这一巴掌是替蔚大叔打的,他待我那么好,教我很多做人的道理,我却一句没听进去。若不是我让蔚爷爷受伤,累他忙于应敌的时候还要照顾蔚爷爷,他也不会被坏人趁机伤到。” “这一巴掌是替紫棋姐姐你打的,我任性妄为,自作主张,害你在乎的人皆因我受累,让你如今内疚自责……” 这一巴掌下去他的嘴角渗出血来。他还欲打下去。却听紫棋轻轻道了句:“够了,放开我。” 云宇亭听话地放开手。紫棋绕过他往石洞口走,身子摇摇晃晃,却始终未摔倒。云宇亭在她之前,将挡住洞口的石块搬开。 出了洞又走了好远好远,方在杂草丛中,寻到了李义。他浑身是血的躺在那边,黝黑的面庞从未有过的苍白。 紫棋身上仅有的一点力气被抽空,软倒于地上。她爬过去,轻轻摇晃他,低声唤:“李义,起来啊,起来!该起来练功了,你不是总说做人要勤奋吗?你怎么能带头偷懒?每天镖局中都是你最早起床的,你不能破了例啊!你看太阳马上要升起来了,你再不起来,我就要踢你了!你武功不高,又爱多管闲事,不勤加练功怎么能行?” 他不应,也不动。 他永远也不会应了。 胸口气血翻涌,喉咙处泛起腥甜,紫棋眼前有杂乱的星星不听话的晃动。 过了好半晌,她方能开口,沉沉问了句:“他曾说过什么?” “他……他抓起你的右手,仔细地摸了遍,说了句话,好像是……想问却一直没敢问,伤到的时候,会不会很痛。” 紫棋闭上双目,连叹息都发不来。 傻瓜啊,真是傻瓜!痛不痛关你什么事?一心爱着别人的女人,你给的情她会装作不知道,你给的好她会故意避开,她真的值得你如此做吗?你要聪明就该将这些统统收回去啊,好好为自己活着,直到找到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 他的胸前鼓鼓囊囊的,昨夜云宇亭曾问他,紫棋姐姐大火中不忘将钱财带出来,你这胸前藏着什么宝贝?他只是挠挠头并未回答。 紫棋颤抖着手打开他被血浸染粘在一起的衣襟,摸出一双靴子。 是她在那个下雪的冬日买给他的靴子。 靴子被血染污了,却仍能看出来是崭新的。 一双靴子而已,买来就是为了踩在脚下的,他做什么要像宝贝一样收着,由大火中逃生,什么都弃了,唯独将它带了出来? 再也镇压不住胸腹中乱窜的气血,紫棋再度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上。 ~~ 身上没有知觉,脑子却仍不停歇,昨夜一幕幕在眼前不断重演,血腥而纷乱。 本以为逃出火海,钻出浓烟就安全了,却没有料到这一夜的灾难不仅仅是一场火。一场有意为之的纵火后面跟着一场为夺宝展开的杀戮。 忽而是一群不明来历的黑衣人拥着三个武功高强的灰衣人。手中利刃都映着火光发出可怖的光。 镖局的兄弟本在慌乱地救火,看到这帮人却反而都镇定了下来。蔚子善若雪藏已久的利刃终于脱鞘而出,浑身散发着震慑人心的气势,他缓缓开口:“一路隐忍退让,还是将我逼入绝境,既然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争斗,那么蔚某奉陪到底。” 身后有兄弟应:“蔚大哥,我们也跟着。怕死的都被你遣走了,剩下的人都是战场上几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早看淡了生死,没什么放不开的。” 有人和:“命是捡来的,多活一天已经赚了。更何况我们命硬运气好,定也不会让他们轻易讨了便宜去。” 连一旁受了腿伤,倚墙而坐的蔚老爹也哈哈大笑:“大家上,砍断这帮恶人的手脚,为老头子我讨回公道。” 忽而是双方混战在一起。一边是火焰呼呼作响,一边是兵刃相交,呼喝斩杀之声不绝于耳。 蔚子善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姿矫若游龙,独敌三个灰衣人。可那三人也从容不迫,攻防配合默契,几人斗在一处难分高下。 周遭的人一个个倒下,血溅满地,四处许多的残肢断臂。 呛人的烟尘中夹杂着血腥,风将其刮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会短暂窒息。 忽而是蔚老爹使劲推搡着李义,急急道:“趁这个时机快带他二人走!不要再罗嗦了!” 她哪里肯,所有人都在搏命,她怎么能先逃? “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蔚老爹呵呵笑,语速奇快的道:“不白收你这个义女,有孝心。可是你留下,我还是一样该怎么办就得怎么办,只不过多拖着几个陪葬的而已。” 他望望云宇亭:“另外你不能光顾念自己的想法,别忘了身边还跟着这小子呢。这小子人这么聪明,年纪还这般小,若这就死了怪可惜的。不要再罗嗦了,再啰下去,想走也走不成了!” 云宇亭忽然插口:“紫棋姐姐,我不想死。” 可,想活着出去也终究不是件容易事,李义的左肩中了一刀,她胸前中了一掌。匕首上沾着不知谁的血,她第一次杀了人,恐怕还不止一个。 忽而是江泽阳临风而立,身着团花锦绣长袍,笑容可掬地挡住他们的去路,不像是索命的阎罗,只似一个迷途打听方向的贵公子。 他的话也说的温和:“曲逸方如今越来越喜欢杀人了,他为了宝藏和岭南杀人客携手,唉,不明智啊,这如同与虎谋皮,终有一日恐自己也会死在那三个人手上。” 李义冷哼:“你拦住我们为了什么?不也是一样的打算吗?” 江泽阳摸了摸下巴:“不一样,一会儿我专门留着你的命让你知道我和他完全不一样。我此行只会要一个人的性命,你们猜是谁?” 三人俱不答话。 他似有些不好意思,以手扶额道:“都不猜,那我自己说。刚才说了你的命我会留着。”他取下额上的手,点指李义,然后又点云宇亭:“小家伙也可以活着。要不是蔚老大在你家中寻到飘飘的旧物,我还不知道她曾经在你家中住过,也就不会知道是蔚子善当时多事带走了她,害我们两人分开。你也算帮了我。” 他转过目光,看向紫棋:“蔚子善让我失了心爱之人,我自然不能放过他。所以我想了个办法让曲逸方知道蔚家寨的玄机洞如今已没有宝藏,真正的宝藏已被蔚子善转移了出来。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没有谁会不相信,蔚子善轻易让出蔚家寨本就让人费解,若加上这个原因便一想就通了。” 她啐道:“只有你们满脑子想着财宝利益的人才会这般想。蔚大哥这么做只是想让弟兄们过安心平静的日子。” “说得好,不愧是蔚子善的知心人。这也就是我今日要取你性命的原因。我见不到飘飘,蔚子善也不能再见到你!” 他忽然飞身欺近,柔软的手指在她唇上一抹,李义挥刀斩过去,他却又飘身离开。江泽阳的武功不算特别高明,但是他身法灵活,擅长攻人不备。 他哈哈大笑:“好啦,要做的事做完了,恕不奉陪!” 云宇亭忽然道:“若想知道曲姐姐的下落,拿解药来换。” 江泽阳疾去的身形微顿,回头看了一眼,却又大笑两声:“小家伙聪明,可惜这个毒无药可解。更可惜飘飘的下落你根本不知道!” 她一脸茫然:“中毒?” 李义抓住她的胳膊:“可有哪里难受?” 她摇头,除了先前胸前中的那一掌隐隐作痛,哪里都很好。她刚欲答没有,心忽然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全身一点力气也无,连手脚都开始发颤,面色一下变得苍白如纸。 她看着云宇亭,颤声挤出三个字:“你师伯……”手刚刚费力指向自己的胸,便失去了意识。 第七十五节 深情难遣 2 纷乱的画面到此处便停住,记忆退回去一些,定格于李义神色关切的脸,他抓着她的胳膊,浓眉拧到一起。他问,可有哪里难受? 这便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泪水顺腮滑落。 真是不争气!昨夜大火中她明明打定主意要更坚强些,若李义活着也定不愿见她落泪。 可是,流不流泪,由不得她做主! “我知道你还清醒着,你还听得见我说话。”云宇亭伸出小手抚上她的面颊,替她拭去泪水。 “紫棋姐姐,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要带我寻到师父,即便寻不到师父,也要将我送到师伯那里?你不可以食言!师父曾说我学医很有天分,我自己也很想学。若我学会了,可以帮助很多人,让他们不用像我娘一样受病痛折磨,甚至可以使濒死的人活命。”他叙叙地道。 “不许笑话我痴心妄想,你记不记得连蔚爷爷都说我很聪明,我也相信自己将来必然会大有作为,一定会成为众人景仰的神医。到那时候所有认识我的人都会觉得脸上有光。” “可是……如今我还小,我没办法自己一个人上路,我单靠自己寻不到翦芳谷,寻不到师伯,我需要你陪着我一道去。你武功不强,所以不要想着回镖局去探察情况,不要想着为李义报仇,那样只能是自投罗网给人抓去,到时候连累蔚大叔涉险救你。” “来,乖乖将它饮了,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将我送去师伯那里后,你再如何我都不会管你。只是这个时候,你必须要听我的,不能不管我,不能撇我一个人在这里。。” 他手上用劲捏着她的两腮,迫使她启唇,然后将一滴滴青草汁液挤入她的口中。那汁液微苦还带着腥味,着实很难喝,可是紫棋乖乖地将它们吞入肚中。 云宇亭站起身来,寻了节粗树枝费力地刨松脚下的土,再一点一点洒在李义的身上。 李义,我知道你的心愿,我不会让你白死! 山间晨雾渐渐消散,阳光恢复春末时节本该有的温度,他侧头望向紫棋。 紫棋姐姐,我从来都不怕死,我只怕你也如娘一样先行离开,丢下我一个人。我说过,要你好好活着。我不准你生病,不准你陷于危险,不准你受伤。 ~~~~ “紫棋姐姐,按我师父图上所示,翦芳谷就在这山中。” 连行数日,按照尹长风留下的图一点点寻过来,今日方来到此处,云宇亭掩不住心中喜悦,一把掀掉头上斗笠,点指着前方回头对紫棋大叫。 抬头望去,青山巍峨,峰峦起伏,山上绿树葱嵘,山顶云海环绕。 紫棋点点头:“是这里没错,但这山好大,你师父没有说这翦芳谷的具体所在,看来你我需寻久居此处的人家打听一下。” “好。”云宇亭忙点头。自紫棋身体恢复后随他西行来此,一路上他一直对她言听计从,再未说过半句不敬的话。 那日之后紫棋虽然没自己回镖局,却花了些银钱,雇了个人去看了一番,此举也算冒险,但云宇亭没说什么,若这点都不让她做,她定然是良心难安的。那人倒是没惹来麻烦,只是带回的消息甚是凄凉。镖局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里面扒出几十条尸体,已完全辨不出究竟是谁。周围一些住户也受大火波及,房屋被烧损失甚大,个个苦不堪言。至于紫棋关心的如蔚老爹是生是死,蔚子善究竟逃往何处,有没有被抓到,本也没几个人知道,更不是他能打听到的。紫棋听完扯出个难看的笑容,转过头对云宇亭轻轻道了句:“没有坏消息就算好消息。” 山脚下未见村庄,他二人沿迤逦山径往山中而行。这山灵秀,林木繁茂,绿意浓郁,山中飞泉小溪时时可见,更有奇花异草遍布山岩,可就是未看到什么山中人家。 又行了一阵,云宇亭忽然指着一处问:“紫棋姐姐这是什么树,上面结的红色果子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紫棋也已看到,前方一大片的果树,恰是果实成熟时,棵棵顶着一树的红果子。 紫棋奇道:“这是杨梅,怎这里会有?”她幼时家居江南所以识得,只是自来了北方再没有见过。 “这个能吃吗?” “酸酸甜甜的,很好吃。”紫棋探手摘了几个放到他手上,云宇亭刚欲放到口中,忽然看到红果子上有白色的虫子探出头来,不禁惊叫了一声“有虫”,将果子抛到地上。 紫棋还未说话,只听银铃般的笑声自不远处传来,循声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衣的小姑娘正坐在矮树桠上笑得很是开怀,颊边一双梨涡可爱非常,看年纪和云宇亭相仿,肤为蜜色,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若黑玛瑙般。 云宇亭皱眉:“笑什么?” 那小姑娘也不答话,只是采了几个果子放到口中,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后还故意舔了下唇,挑衅地看着云宇亭。 紫棋又伸手摘了几个放到他手上:“这杨梅滋味很好,所生之虫也食之无害。” 云宇亭犹豫再三,终是不愿放入口中。 那小姑娘皱着鼻子哼了声:“胆小鬼!”动作利落地自树上爬了下来,向二人走了过来,走到近前,叉着腰问:“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们?”言语甚是无礼,可因年纪小又长得甚是可爱,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我们来寻人。你可知道翦芳谷在哪里?”云宇亭好脾气的开口,他虽心中不高兴,却并未表露出来。发生了这众多的事情,他如何能再由着性子想怎样就怎样。 小姑娘看了眼他手中尚托着的杨梅,面上露了狡黠的笑容,扬着下巴道:“你把手中这几颗杨梅吃了,我就告诉你!” 云宇亭这次眉头皱都没有皱一下,将杨梅投入口中,像吞药丸般吞下,平静地看着小姑娘问:“吃了,可以说了吗?” “像大人一样无趣!” “你说话不算数!”云宇亭一把抓住转身欲走的她。 “我还是小孩子,当然可以随便乱发脾气,耍赖,做错了事不认账!” “你……” 紫棋半蹲下身子,温和的在一旁开口:“小妹妹,请问你家住这山中吗?你家大人在附近吗?我们有事要寻翦芳谷的主人,想找人打听一下它的具体所在。” 那小女孩见她面善,歪着头道:“我一出世便在这山中,一次都没有离开过这里。我爹爹去山顶了,我娘在家中。你要寻长胡子伯伯?他几天前外出了。我爷爷知道如何去翦芳谷,但是那里有很多有毒的花草,若沾上了就会得各种奇怪的病,这些病只有长胡子伯伯可以医好。他现在不在,你们最好不要私自进谷,否则只会自己受苦。” 不在?竟然不在! “你可知他要何时才能回来?” “不知道,过去他种九叶延龄草,很少外出,每次离开前都会来找我爷爷帮忙照料,他也很快就会回来。可是……去年冬天,天气太冷,他养的延龄草全部死光了,自那之后他出门的时间都很长,上次近一个月才回来,这次不知道要多久。” 云宇亭忽然插嘴道:“以后陌生人问你话,你不可什么都对人说,要存些防备。” 那小女孩一撇嘴不满地道:“问话的是你们,我老老实实回答了,却又招来埋怨。” 山里天气多变,方才上山时天空湛蓝,白云悠悠,此时却天色转灰,刮过的风中带着湿漉漉之气,显然是大雨将至的光景。云宇亭自包袱中取出把伞,轻呼了一口气道:“幸亏在前一个市镇买了把伞。”他将伞递到紫棋手中,“紫棋姐姐,你最近身子不好,可不能再淋雨了,这个你拿着。” 小姑娘上下打量他二人几眼,咬着唇想了会儿道:“我爷爷说坏人不能帮,可我看你们不是坏人!随我来吧,我家就在前面,你们可以到我家中避雨。” ~~~ 山坳处建着一个小村庄,左右不过十来户人家。 小姑娘的家人很是淳朴好客,得知云宇亭是翦芳谷谷主的师侄,便诚心邀他们住下。据小姑娘的爷爷说翦芳谷谷主有恩于他家,这小姑娘莫烟幸得他相助才能顺利出生。 山中景色宜人,云雾升腾时,恍如仙境,是难得的世外桃源。紫棋与云宇亭除了此处,暂时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便住了下来。后又得知翦芳谷谷主当日是被请出去帮人治病,再仔细一问,来请的人身穿粉袍,长相奇俊,竟是尹长风。紫棋和云宇亭惊喜交加,更定下心等下去。日子过得很快,这一住就是半个来月。 这日莫烟兴高采烈的自外面回来,口中嚷嚷道:“紫棋姐姐,有个人说是你朋友,我将他带了来,你快来瞧瞧,看认不认得?” 朋友?我的? 紫棋抬头,但见一个高挑的青衫男子负着手,踱步而来,面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第七十六节 深情难遣 3 “……大哥!” 紫棋猛地站起身来,膝上放着的线团和正在缝补的衣物都掉落在地,她浑然未觉。几步走过去,仿若确定是不是做梦般,抓住蔚子善的胳膊,使劲儿地摇晃。 蔚子善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发,如往昔一般的动作,一般的神情。 紫棋面上渐渐浮现出喜悦,有些语无伦次:“太好啦,不是做梦!大哥,你没事,你还好好的,这居然是真的。” 那日蔚子善于大火中所说“不死不休”四个字给她压力甚大,她虽然每每安慰自己没听到他的死讯他便活着,可依然连着几日发恶梦都梦到蔚子善浑身是血,体力不支的倒下。醒来后她一直逼迫自己不去想所作之梦到底是吉是凶。如今看到蔚子善好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先是不敢相信,慢慢转为喜出望外。 “嗯,还活着。今后也会好好活着。连带死去的人的那一部分好好活下去。” 紫棋望向他身后:“义父他……” 蔚子善轻轻摇了摇头。紫棋眼圈泛红,却忍住泪。她若表现出难过,蔚子善该更难过。 蔚子善也轻声开口,向紫棋确认心中猜测:“李义也……” 紫棋垂下头去,轻轻点了点。 身后砰一声响,二人回头,只见门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筐刚采摘下来的新鲜杨梅,一截黑色的袍角消失在转弯处。 莫烟诧异地问:“云宇亭?他怎么啦?跑什么跑?” 山坡之上,云宇亭坐在杂草中,随手扯了片叶子,放在口中呜呜地吹着,没有什么曲调,高一声低一声,断断续续,却引来只褐色的雀儿停留在草地上,时而蹦跳几下啾啾几声,时而停下来,歪着头注视他,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珠甚是好奇。 “喂,刚才大家好好在那边说话,你跑什么?”莫烟踩着落叶奔到近前,发出很大的声响。那只雀儿受到惊吓,扑棱着翅膀飞得极高,远远躲了开去。 云宇亭也不理她,兀自吹着。莫烟将叶子抢过来,背手藏在身后,皱了眉头道:“别吹了,难听死了,吵得人心烦。” “你将它吓跑了!” “啥?” “刚刚有只雀儿在听我吹,你将它吓走了!” “哈,这有什么难?” 她扑的一下,坐在他身旁,从腰间取出支淡青色的竹笛,放到唇边吹奏起来。清脆的鸟鸣声迎风而起,模仿的惟妙惟肖。片刻不到,便引来好几只鸟儿围着他二人转个不停。 云宇亭注视着被笛声引来的鸟儿。 鸟儿飞走了还能回来,人若死了,再也不能复活。 他长叹一声,忽然问:“你犯过错吗?” 莫烟将笛子从唇边拿开,满不在乎地道:“犯过,谁能不犯错?我爷爷说人就要在犯错中长大。我理解着人要不犯错就等于从没有做过小孩子。” “我犯的错,害死了人。” “我们村子中的人太少啦,从我出生到现在一个人都没死过。所以我敢肯定,这样的错,我没犯过。” “我在蔚爷爷的杯子上抹了一种有毒的药粉,它其实只会让人拉肚子,并没有其他妨碍。我将杯子递给他,他接了过去,他以为不喝里面的水就没事,没想到用那只手抓筷子,一样会将药粉沾到口中。他给我夹菜,也带过来些,我为了不让他生疑都吃了。结果晚上我和他都拉了肚子,他手软腿软,我也没好到哪里,这也算害人害己。 可是……我没有想到那天晚上就来了坏人,镖局着了大火。李义来救我们两个,蔚爷爷让他先背我走。他总是挖苦我,我一直不喜欢他,却没想到那种时候他却那般关心我。李义刚背了我出来,房梁就掉了下来,砸断了蔚爷爷的腿。待大家把他救出去,谁料坏人们在外面等着,他不让紫棋姐姐和李义陪着他,让他们带我走。结果……” 他将头伏到膝盖上,肩头脆弱地抖动,显然是难过地哭了。 莫烟并不太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但是她自己一向乐观,很少哭泣,也见不得别人伤心落泪。此时见云宇亭如此,顿觉万分尴尬,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宽慰。 “这个给你。”一个醇厚的男子嗓音响起。 云宇亭立刻停止了哭泣,他低垂着头,抹去眼泪,低低声音道:“蔚大叔,对不起!” 蔚子善将手中的一个小布包递到他手中,语调依旧温和:“不用内疚,你蔚爷爷从没有怪过你。而且还有一个人一直想着你,希望你能快快乐乐的。她知道你娘过世了,所以托我带话给你,她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将来还会遇到很多值得你爱也爱着你的人,只要你能敞开自己的心,一切往前看。” 云宇亭将布包打开,里面是蓝紫色的干花,正是当日他赠与曲飘飘的。 他抬起头来,长睫毛上犹挂着未揩干的泪珠:“蔚大叔,你见过曲姐姐?她现在可好?” “嗯,很好,她做了许多一直想做的事,她说自己很开心。”蔚子善伸手在他眼皮上抹了一把,帮他将泪水拭干。云宇亭没能看到他神色上的那一丝变化。 他二人说话时,莫烟一直在一旁不眨眼睛的盯着蔚子善,她觉得眼前这个男子很神奇。她完全应付不了的事情,他却几句话就能够摆平。明明那么高大的一个人,说起话来,笑起来却可以春风般温柔,让人一点压力也无。还有……她爷爷、爹爹都极宠她,她很少体验过有什么得不到难过的心情,可他刚刚拂过云宇亭眼时面上流露出的悲悯与哀伤,一瞬间让她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 晚上吃过饭,莫烟便避过云宇亭和蔚子善找到紫棋,缠着她给她讲蔚子善的事情。紫棋捡了些无关重要的讲了,她却听得不甚满意,还追着问云宇亭口中所说的曲姐姐是谁。紫棋只说是个很喜欢云宇亭的姐姐,因为一些特殊缘故在外面避难,她也不知道她如今具体的行踪。说到这里,心中却暗叹了口气。 日间蔚子善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大略讲了。其中有一段便讲到遇到了曲飘飘。说来也巧,曲飘飘荆钗布衣隐身在一个山脚小镇,恰救出蔚子善的人也将他安置在那里。江泽阳将桐荫城及周边找了多少遍都没有找到曲飘飘,蔚子善受了伤,不愿意连累寄住的那家农户,偷偷出门昏倒在路边,却偏偏被曲飘飘救了。曲飘飘说当日她受伤被蔚子善救,这次一定要还回这份情,执意留下了蔚子善。她的家中放着很多只大瓮,便是专门藏人用的,她保证住在她那里会很安全。 蔚子善没有怀疑她的好意,答应住下来,曲飘飘为此很是感激。她这新家中较清贫,蔚子善身上也未有值钱的东西,二人拼凑半天,给蔚子善抓药的钱还是不够,曲飘飘只好向药店掌柜赊账。那药店掌柜看曲飘飘年轻貌美,单身一人,说话神态不经意间总带出分狐媚态,便借亲自送药上门调戏。曲飘飘武功虽失,人却八面玲珑,对这种情形应付自如。可隐蔽处的蔚子善却看不惯那药店掌柜毛手毛脚,出面将他吓走。没想到这一举竟惹来了麻烦。 几日后,曲逸方带人追踪蔚子善寻到这个小镇,他先由镇中的各个医馆、药铺开始打听。没多久就问到当日被蔚子善逐走的那个药铺掌柜,那人对蔚子善印象深刻,心下也意图报复,便将曲逸方诸人带了来。 曲飘飘听到动静,先将蔚子善藏好,又为了防他自己出去,用了小剂量的软筋散,让他至少五六个时辰不能动。她自己本来也藏在瓮中,可最终为了阻拦曲逸方一个一个搜下去,主动钻了出去。出去前对蔚子善说了句:“你继续做好人,坏人让我来做。希望仇恨因我起,也因我了。” 曲逸方见到曲飘飘很高兴,却并不是念及兄妹之情,只是想将她献给江泽阳换取身上所中之毒的解药。 曲飘飘失望至极,她将自己与玄机公子的旧情当众说了出来,并说自己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宝藏秘密的人。她道现在玄机洞中还保存着一张她的画像,一是证明她所说之话不假;二是那张画像本就是张藏宝图,世人都道玄机公子将宝藏带到身边,却不料埋宝另有其地,只有找到那画像和知道如何破解那图才能找到真正的宝藏。而蔚子善根本还没有摸到宝藏的边。 曲逸方与岭南杀人客带着曲飘飘离开。五个时辰后软筋散药力退去,蔚子善出了瓮,便急急出镇寻江湖朋友打听消息。 待得到消息已是一日后,说是双龙寨欲攻打蔚家寨,蔚家寨的人却提前弃寨而逃,想来他们一群人中安插有凌云的眼线,凌云早已提前得到了消息。 四日后又传出玄机洞被找到,却是废洞,此时人人都知道玄机洞应有张藏宝图,而知道这其中破解秘密的只有曲飘飘一人。可曲飘飘却失踪了,据说是在蔚家寨的时候被劫。 再后来,传出曲飘飘在腾云寨现身,不知是真是假。 众多江湖客都赶往腾云寨,蔚子善也化妆改扮跟了去。果然不负众望,曲飘飘忽地出现在一处崖壁,对大家大声宣称腾云寨寨主无名和凌云乃是父子,父亲得到藏宝图,儿子自她口中骗到藏宝图的破解秘密,而后将她弃若敝履,她活着已然了无生趣。话毕从一处崖壁上飞身纵下,当场摔得骨断筋折,气绝身亡。 当时蔚子善离她太远,想救都来不及。他只是亲眼看到了她的尸体,那张原本美丽的脸坠崖后面目全非极其凄惨。他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之后的事情,蔚子善没有再理会。曲飘飘使得是一石三鸟的计策,这场争斗不死不休,这个死指的一定不是她曲飘飘,她的死仅仅只是个开始,后面还会卷入很多人,贪婪的人要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她说她来当坏人,她不要他蔚子善以复仇为名双手沾满鲜血,他在她心目中是好人,他只适合当好人,便为这一个理由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紫棋当时听完这些,心中唏嘘不已,想到初见曲飘飘时她的风流媚态,那时她对她只存了嫌恶,哪料想她今日反成了大家的恩人。可细想这些事也只有曲飘飘这种聪明且任性的女子做得出。心中感慨万千,觉得她活得浓烈若醇酒,自有精彩动人之处,恐让人这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 窄窄的弯月爬上竹梢,光线柔和清淡,山间有微凉的风徐徐刮过。虽自所住屋子望出去,看不到湖水与飞瀑,但仍能听到水声隐隐。 蔚子善躺下又坐起来,后干脆披了衣坐到桌旁,斟了碗茶,望月独饮。 “本以为可以在这里多住些时日,我特意在墙边栽下了三棵南瓜藤,唉!可惜……看不到它开黄灿灿的花,结圆滚滚的瓜了。” 那日,曲逸方的手下在外面乱砸东西,曲飘飘却仍是镇定自若,贴近他的耳朵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她不怕,他自然也不怕,不过一死而已,有何惧? 她自怀中摸出个小布袋,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揣入蔚子善怀中:“这是小云给我的,你替我还给他。他是个好孩子,若我也能有他这般好的孩子该多好……”她看着他笑,“说傻话啦,哪里有这般福分?” 他也望着她微笑不语,他还有机会将这个东西拿给小云吗? 曲飘飘伸手摸上他的脸颊,手指摩挲那道疤痕,仅仅停留一瞬,赶在他皱眉前,主动拿开手。 “他娘过世了,他一定很难过。你若见到他,代我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的,他将来还会遇到很多值得他爱也爱着他的人,只要他能敞开自己的心,一切往前看。这是我想了很久方想明白的道理,想明白后回首往事,方惊觉大好的青春岁月都被自己耽误了过去,不过……还好,还不算迟。我试着这么做,果然心中便出现了想爱的人……”她妩媚笑着望他,“你也该试试。” 他答:“好。” 曲逸方的人已经搜到后院,有人大声对旁人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瓮。 曲飘飘将唇凑得更近:“多好!爱上了人,却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心中七零八碎的自卑全被勾了出来,完全不知该如何才能让他也将自己放到心里。如今……就有人主动来帮着解决这个难题。” 待她说完,他约莫明白她究竟爱上了谁,可软筋散的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他想说话都难,只能望着她。 她脸上未施脂粉,面庞清透纯净,眼睛中有淡淡的哀伤,看起来无一丝风尘之气。他不知道她一直都有这一面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了。 曲逸方下令,搜搜那些瓮! 曲飘飘挪动了下身子,似要出去,却又忽地伸臂揽住他的脖颈,狠狠在他唇上啃了一口。 “今日做了的和要做的事情都让我很开心。”她与他分开,仔细辨别他的神色。 心中荡起一丝涟漪,却被他压在那里,面上努力做着无悲无喜。 曲飘飘却因在他眼中没有看到嫌恶之色,神色中带着些满足。她喃喃道:“你真是好人。”说完,神色越发坚定,“你还是继续做好人,坏人让我来做。希望仇恨因我起,也因我了。” 茶水喝完,蔚子善伸手去提茶壶欲再满上,却不料茶壶已经空了。默默沉思间,不知究竟喝了多少杯。可莫说几杯茶,纵使是引来长江之水也洗不去她今生留给他的记忆。她出瓮前,最后冲他一笑,笑得如此之美,她一向都是个聪明的人,一直都知道自己如何才是最美的。她如自己所愿将这个笑容深深印刻进蔚子善的心头。 ~~~ 莫烟听紫棋答得含糊,便也没了兴趣,撅了嘴离开她处回自己房睡觉。路过蔚子善所居屋子的时候,忍不住往那边看了眼。时值初夏,天气带着几分闷热,窗子未全掩上,望过去便能看到屋内光景。蔚子善正坐在屋中静默着想心事,左侧面颊冲外,没有疤痕的这半张脸看起来很是英俊。她一下就停住脚步,觉得若就这么离开会很舍不得。 蔚子善也注意到她,侧过脸来温和一笑:“怎还不去歇息?” 莫烟歪着头问:“你会在这里住下吗?” “会,这里很美。且清净,少纷扰。” “我爷爷也是这么说的。爷爷说他没有别的奢望,只愿在平静中看着我健健康康长大。要是你,你希望什么?” “我也希望能在这里看着你、小云,还有……将来紫棋姐姐的孩子健健康康的长大。” “你会娶紫棋姐姐吗?” “不会,她是我的妹妹。” “那……将来我嫁给你,好不好?”莫烟有几分羞涩,娇嫩的小脸上飞上了红霞。可是她并不后悔,自己喜欢的一定要早早占下,省得别人抢了去。至于为什么喜欢,对她来说不值得深究,反正就是喜欢,一看到就觉得喜欢。 蔚子善愕然,沉吟了下问:“呃……将来再说,好不好?” ~~~~ 紫棋终于等到尹长风的师兄。 一个月后的某一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尹长风的师兄捋着他那三绺长须突然出现在村子中,宽大的衣襟随风鼓荡,一派仙风道骨。 莫烟的爷爷忙将紫棋引了出去,带到他面前,声音喜悦:“谷主,你可回来了,这次出去时间最长,快有两个月吧。唉,往日出去便出去了,也没什么事情,偏偏这次你刚走,紫棋姑娘便带着小云来寻,她已经在这边等候你多日啦!” 紫棋也心中喜悦,忙上前两步,见礼问好。 尹长风的师兄却面露费解之色,未说话,探过手来直接搭上她的脉。 莫烟爷爷神色担忧,心中暗忖难道这姑娘生了什么病,他是神医,一眼望过来便看了出来? 紫棋不知道这究竟为何,也不敢动,只是站在那边配合着他把脉。 尹长风的师兄也就是一搭便收了手,缓缓吐出几个字 “原来不是你”,更听得紫棋一头雾水。 第七十七节 深情难遣 4 莫烟将浸泡了半天的酒坛从溪水中捞了出来,取出块布巾擦干坛身的水迹,将酒坛置到肩上,正欲转身往村子走,不妨身后却默默立着个人,吓了她好大一跳,险些将酒坛滑下肩。 云宇亭忙伸手扶住,口中道:“重不重,我来扛吧?” “作什么要吓人?” 云宇亭歪着头,面上挂了丝不屑:“谁要吓你?是你自己笨,我都站在你身后好久了,你却丝毫未察觉。” 莫烟挥开他的手,当先往村子走,似乎有要紧的事,步子赶得很急。 云宇亭在后面随着,略略有些不满:“我又好几日没有出谷了,见到我没有一丝高兴,反而爱答不理的。” “好几日?我怎觉得你总在我们村子里晃啊,你师父都不管你的吗?” “是师伯,师伯!说过多少次,我师父另有其人,师伯是师父的师兄,是代我师父授徒。” “喔,喔,知道啦!”莫烟仍是心不在焉。 “你怎换了衣服?不穿黑色的了?” 莫烟停下步子,回过头来,一脸郑重地问:“你说……我穿这个好看吗?” 云宇亭仿佛如今才注意到,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番,微微皱着眉头道:“虽然还是很土气,但是比穿黑色的要好看,你知道你长相也不算白皙……” “哼!昏了头了才问你,蔚大哥反正和你不一样!”莫烟皱着鼻子哼了声,扭回身继续走。 “噗……蔚大哥,蔚大叔到了你这里变成蔚大哥,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很吃亏啊!” “紫棋姐姐的大哥自然是蔚大哥,是你自己混乱了,天天叫什么蔚大叔,蔚大哥明明一点儿都不老的。算了,不和你说了,爷爷和蔚大哥邀了喝酒,等着我把酿好的杨梅酒拿过去。你是不是要看紫棋姐姐啊,她今日应该会待在西边的那片果园里。”莫烟似乎嫌云宇亭烦,朝西边指了指,想将他支开。 云宇亭岂会看不出她的心思,心中的不高兴愈发浓重,瞪圆了眼睛,一把抓住她伸出的那只手。 莫烟甩了两下没有甩开,寒着脸,冷笑一声:“云神医,我没有生病,不需要你为我诊脉。放开你的手!” “不放,怎么样?”云宇亭也来了倔劲,他本没什么理由,此时看莫烟恼了,索性抓住就是不放。 二人正在这边僵持不下,忽然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响起,然后是一个温柔的女声轻哼着呵哄。 他们同时扭头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子手中还抱着个很小的婴孩,不知道什么原因那孩子正在大哭不止。女子低着头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很有耐心地哄着孩子,看不全容貌,但是随便哪个角度瞧都知道是个美貌之人。而那男子正向他们这边望过来,樱粉色的外袍衬得肌肤如玉,面容俊朗,神色悠闲,望向云宇亭的时候轻提着一侧唇角,露出丝嘲讽。 云宇亭自见到二人,便一直木呆呆站在那里,手犹抓着莫烟的手,一时忘记放开,好半晌口中方低唤出句:“师父。”声音小到除了莫烟旁人根本都听不到。 他也未料到自己会如此,原以为再见尹长风会欣喜若狂,会立即扑上去告诉他自己和紫棋姐姐在这里苦苦等了他一年,日日都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再次重逢。紫棋姐姐本说要四处去寻找,但是师伯说人海茫茫太容易错过,反而不如住在这边耐心等。尹长风总爱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来麻烦他这个师兄,住在这边,不过一年半载就会见到。他和蔚大叔也赞同,担心紫棋姐姐出去人未寻到,反而遇到危险。 如今果然如他师伯所说,师父来了。可……谁料到人是等到了,却来的不是一个,而是三个。想起紫棋每每独立风中,眉梢眼角都刻着入骨的相思和寂寥,便觉周遭一切都染上了哀戚,一点点喜悦都挤不出来。 “这就是紫棋姐姐要等的人?他已经有了娘子和孩子?怎么会这样啊?”莫烟在一旁将他的那句师父听在耳中,也倍受打击,甩开他的手,将肩上的酒坛置于地上,扭身就朝西边的果园跑去。 尹长风并不知他二人的心思,面上犹挂着讥讽,双手抱胸,向云宇亭这边走了过来:“怎么不随你师伯好好学习医术,却跑出谷来,在这边与小姑娘纠缠?”尹长风语调里带着几分威严:“你这个年纪最忌做事三心二意,平日少想些没用的,应多下些功夫学习本事……” 云宇亭垂下头:“师父,我娘过世了。” 那已是很久前的事了,他已经撑了过来,他只是想确认一年多时间过去他师父并没有变。若眼前的人还是当初的师父,应会立刻心软,会将本打算好的训诫转为安慰。 尹长风顿住了话,面上现出温柔之色,轻轻揉了揉云宇亭的头发,又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果然,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他身边的女人…… 那个婴孩已然不哭了,女子抱着她走近。云宇亭禁不住就朝那边望过去。女子着着黄衫,看面庞明明不认识,可云宇亭又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之前在哪里曾匆匆瞥见过。再看那个小娃娃,细嫩白皙十分可爱,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正望着他。长得并不像师父,却看着也有几分眼熟,似乎特别像他曾见过几面的另一个人。 究竟像谁呢? 尹长风开口问:“来这边多久了?” “有一年了。”云宇亭犹豫不决,师父现在有了妻儿,还要不要告诉他紫棋姐姐也在这边? “我刚刚离开桐荫城,你娘便……” 云宇亭点点头。 那个婴孩口中发出咿咿喔喔的声音,引得云玉亭又将视线投注过去。 “啊……喔……”小宝宝冲他笑,咧开的嘴中只有一条粉红色的小舌,尚未长牙,却也将喜悦的表情做了个感染力十足。 云宇亭忍不住伸出手去摸她的小脸蛋,她挥着鲜藕般小胳膊,来抓他的手,却动来动去只是右边的手,左臂一直安分地垂在一旁,仔细看来比右臂要细短一些。 云宇亭诧异地看那个黄衣女子,那女子怜惜地道:“她生下来左臂就不能动。”所以她来这里求神医给她诊治,希望趁着年幼,及时医治能够让她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她希望这孩子快快乐乐长大,将来的人生中无一丝阴霾。 云宇亭心中惋惜,眼瞅着尹长风问:“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尹长风似也好奇,侧过脸望向黄衣女子。 那女子道:“是个女孩。” 云宇亭疑窦顿生,怎师父似连这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难道这母女两个和他并没有关系? 尹长风问:“刚才忘记问你,你怎知道我师兄住在这边?” 黄衫女子答:“去年清安城中有幸遇到神医,我问过他,他告知于我的。” 清安城,去年,仅几个月大的婴孩…… 云宇亭忽然重重一拍头,大呼了声:“原来是你!” 尹长风也似想到了什么,拧起了眉。听到云宇亭当先大叫,侧过头来问:“怎么了?” 云宇亭急急道:“师伯说他去年离谷是随师父你去了清安城,去给紫棋姐姐的家人诊病,据说是个妇人,因受了刺激神志不清。当时你不愿意露面,自己宿在一个客栈里,只师伯一人前去。据说为那妇人诊治完,那家的公子还引他为一个躺在帐子中的女子诊脉,师伯当时一搭脉便知道那个女子并无大碍,只是有孕在身,因害喜吃不下东西,导致身体孱弱。诊脉时师伯并未瞧帐中女子容貌,到客栈将所看情形告知于你,师伯说你听完脸色异常难看,口中只反反复复道‘紫棋怀孕了……’,似是完全接受不了,师伯听你那么说也当做那是紫棋姐姐。却不料回来后,却得知紫棋姐姐已经在山谷外等了他月余,而且根本没有身孕,才知道原来是师父你误会了。” 黄衣女子眼望尹长风忽然插口道:“迎华姐难道没有和你在一起?她留言说和你走了,我和寻清都道你们定然去了某处隐居。刚刚我在山脚下看到你,便以为你是外出归家,以为她正在家中等着你……” 尹长风眉头越拧越深,衣袖低垂微微抖动着,面色有些苍白。 云宇亭又大叫了声:“啊,莫烟跑去报信啦,师父快随我走,要是晚了,没准紫棋姐姐会伤心地逃掉。”说着,扯了尹长风的衣袖,往西边果园方向奔去。 ~~~ 果园中一片片的桃树花已落,繁茂的绿叶中钻出些覆了细毛的小青桃。云宇亭赶到时,莫烟正自林子中钻出来,一脸的迷惑。 云宇亭问:“紫棋姐姐呢?” 莫烟摇摇头:“明明一早就来了这边,说再给果树做次疏剪,怎此时却寻不到人?” 尹长风越过他二人,走到一棵异常高大的桃树前,拨开碍事的桃枝,便看到紫棋斜卧在较齐平的主叉上,双眼微闭着,不知是小憩还是真睡着了。有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一切宁静而美好。 莫烟嘟囔道:“我怎么就没有仰头看看?这个季节怎么能睡在树上,桃子的毛毛沾到身上会很痒的。” 云宇亭轻嘘了一声,扯着她悄悄离开。 烈日当空,林子中因果树密集,枝繁叶茂,却甚是荫凉。 紫棋此时是真的睡着了。尹长风将她怀中所抱之物抽走,她也没有丝毫反应,兀自睡得香甜。 尹长风轻轻展开画卷,画中绘着两个人,一个笔墨较新看着是后画上去的,另一半则连纸质都不同,一看便知是从别的画上裁下黏过来的。空白处题着字:“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确难。山高路远,惟有千里共禅娟。因不满,鸳梦成空泛,故摄形相,托鸿雁,快捎传。” 字写得不错,下笔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几个月的时间是练不成如此的。 尹长风伸出手轻轻抚上紫棋的面颊,对啊,她应该练了很久,他们分别了四百零七日,这些日子真的很漫长!他也曾度日如年,曾无数次孤枕难眠,不可遏制地想起她,然后披衣至案前提笔挥毫,写过上万遍她的名字,只是……每次写完都会再揉皱丢掉。 手指下紫棋的睫毛微颤,那双迷蒙的眼睛缓缓张开。可眨了眨又重新闭上,她口中喃喃:“原来是梦中梦,里里外外两个你。” 下一刻,她忽的翻身坐起,眼眸中闪着璀璨的光华,若藏了星月,牢牢的凝视着眼前的人,慢慢的勾起唇,弧度越来越弯。她再也不等了,他已经回来了,还需要等什么?她双腿一荡,扑入他的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将脸深埋在他的胸前。 不是梦!有思念已久的兰草气息,有活跃的心跳。是的,很活跃,跳得飞快。 泪如春潮滔滔而来,踏碎一切脆弱的阻拦。 尹长风亦伸臂抱着她,不敢太用力又不愿意留有任何缝隙,怕再次丢掉,又怕弄坏,如珠如宝。 “我将你画得很难看,我说了我不擅丹青。” “已经很好啦,很用心。” “我练了好久才画成这个样子,但小云说比起第一次画的那张我已经进步很多了。以后我可以每天画一幅,我相信终有一天会画得很好,你可不可以不要走,让我每日照着你画。” “可以,但……若是那样,我希望你一辈子都画不好……” 抱着孩子站在不远处的秦芸儿,身影孤单寂寞,她垂下头来望着自己被风卷起的裙摆,幽幽叹了一声。 唉!寻清,你希望她能够幸福,如今如你所愿她已和所爱之人在一起。可是……你的幸福要去哪里找,我的幸福又遗落在了何处? “哈……呼……”怀中的孩子张着小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头在她的怀中蹭了蹭,寻到个舒服的姿势,安然睡去。 她的心瞬间放柔放软,眼眸中有了温暖。她浅浅一笑,她还有小梦卿啊,他和她的孩子。 “乖,安心睡吧,也许明日神医伯伯就能帮你将手臂医好,到时候你就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宝宝。不,不管医不医得好,在娘心中你都是最漂亮的宝宝!” 秦梦卿似乎在睡梦中也听懂了,也似乎是仅仅梦到好吃的东西,咧开小嘴甜甜地笑了。 不管过去如何,不管旁人如何,反正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还可以有一个美好灿然,与众不同的未来…… 正文 蝶恋落花花恋水【番外之秦芸儿&百里寻清篇】 天色渐白,外面响起了马嘶。 百里寻清静静听了会儿,待马蹄声完全消失,方手臂松力,歪倒在我身侧。 我揪了揪身上的衣服,将□的肩遮上,往里面挪了些。床很小,两个人躺在一起避免不了肩碰着肩,身体挨蹭。我知道他邀我相帮的事情到此结束,我该拿出女子的矜持,立刻坐起身来,娇羞着离开。但我却故意把那些“应该”都忘掉,平躺着一动不动,望着帐子上的绣纹痴痴地看。 我一直是任性的,我知道。 百里寻清也未动,我不用看过去也知道他在想心事。忽然胸中腾起难言的憋闷, “同床异梦”便是说我们这样的情形吧,身体离的很近,心却聚不到一起。 二人就那般静默着,只闻窗外风过树叶恼人的沙沙声。我忍了再忍,心疼的好生厉害,终是没有忍住,轻笑着开口:“不觉得我扮得很像吗?” 是啊,扮的,这只是做给别人看的一场戏,不是真的。他原也没对我做什么,我们只是将衣服往下褪了一点点露出肩,将头发拨乱,让露在被子外的脖颈交缠。 可是……这次是扮的,却有一次是真的! 他此时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转过来,觉察到我的存在,忙整理衣服下了床榻,远远的走开。他一直背对着我,低低声音道了句谢。 我忽然想试试自己在他心目中究竟有没有分量,不,不是忽然,是一直,一直都很想知道他心中除了迎华,还有没有别人,我在他心中可占有半分位置? 我向着他的背影粲然一笑,用略带自得的口吻道:“我也算有经验的人,这种事……真的我也做过了,自然模仿得像。” 这话是真话,我并未说谎,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而现在,终于找到了时机和勇气。 他正走过去推窗,我看到此话一出,他的背脊一僵。他慢慢转回头来,我极有耐心的等待着,我等着他回过头来,万分痛心地质问我,问我那个男子是谁。 可是,他转过身来,我看到了他光洁的额头,却一直看不到他的眼睛。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久久地盯着,那手上捏着个字条,上面大大写着九个字“我随尹长风走了,勿念”,是迎华的字迹。 这不就是我们今晚要的结局吗?我丝毫不意外。 可,只有九个字而已,我离得如此远都已经看得分明,他却如同拿到晦涩难懂的古体书,一直看,一直看。 他面色越来越灰败无光,眼睛微微眯起,眉头处纠结,握着纸的指节也泛了白,那张脆弱的纸可怜巴巴地皱了起来。我以为下一刻他会将它揉碎丢掉,可他却心慌意乱的摊平手掌,将那纸条放上去,另一只手的手指补救似的将褶皱压平。细心地,一遍又一遍,直到恢复如初。再小心翼翼双手捧了,夹到案上的一本书里,将书揣到怀中。 我不错目的盯着他看,将他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瞧了个真切,也看透了他的痛楚而深情,面上仍挂着笑容,但有泪滴落在心上。 不需要问,不需要他作答,我也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并没有听到,而我亦没有必要再说一遍。 她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而我的呢? ~~~~~~~~~~~~ 我茫茫然地走出去,回到青姨,不,我娘的住处。远远就看到她立在清晨的薄雾中,背倚着门,翘首向路这边望着。她的伤至今未好,我伤在心里是为了百里寻清,她亦伤势不轻是为了我。我要她留在桐荫城好好养伤,她偏偏要跟着来这清安城,只因,放心不下我!她说,一刻看不到我,便会挂念,一直如此。 风声四下徘徊,我抹了把泪,急急钻入她温暖的怀抱。 半个月后,我忽然生了病,身子日日困乏,看到什么吃食都觉没胃口,食量越来越小。娘要请大夫,我心中隐隐有个疑虑,便一直拖着。可这又如何拖的住? 当娘从大夫口中得知我已有两个月身孕时,半晌说不出话来。那日她也如病了般,整日粒米未进。 晚间,我端了饭菜进她屋子,她默默在黑暗中坐着,也不点灯。 我将碗盘放下,她便伸了手过来牢牢抓住我的手,声音沧桑:“是不是那个百里寻清?” 听得出她的疲惫与心伤,我心生愧疚。但是,我到此时此刻也未曾后悔过,那时在百里山庄的后山石洞里,百里寻清醉了,我却是清醒的,他将我当做迎华,我可以轻易推开他,但是我没有,我甚至助了他,我把那当做亲近他的唯一机会。我心甘情愿。 我久久不答,这便是默认。 娘又语声沉沉地问:“他不是取消婚约了吗?他究竟喜不喜欢你?” 我转过头,看窗外稀疏的星子,忍住泪尽量平静答:“他另有喜欢的人。” 桌案咔吧一响,一条桌腿折断。置在上面的碗盘茶壶都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一片狼藉。 我听到清晰的磨牙声,半晌,她深吸了口气,再次开口:“你……喜不喜欢他?”顿了下,无力的松开我的手,似乎已不打算要我任何答案,她自己答道:“你为他做这么多,怎么会不喜欢他?傻孩子啊,你是自讨苦吃,自讨苦吃啊!都是娘不好,是娘和你相认太晚,这么多年对你关心不够,是我亏欠你太多了!” 我拦住她的话:“娘,是我自己不好,这和您无关!”我未有悔意,却对她愧疚不已,娘和我相认时曾讲了她当年的事,她爱错人,半生活在痛苦中,最大的心愿便是希望我情路顺畅,可我终是不能如她所愿了。 ~~~~~~ 那次我离了百里山庄,偷偷跑去桐荫城见当时还是青姨的她。 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她说曾经有一个很傻很傻的女子……我当时便知道她要说自己身上的故事,我等这个故事已经等了十余年。 她说,那个女子打小没了爹娘,但却幸运地遇到疼爱她的师父和大师兄。她与大师兄日日在一起,感情胜似亲兄妹。在大师兄的眼中,她有诸般的好。他总会时不时夸赞她,他说她是他在这世上最珍爱的女子。 大师兄将那个女子宠到了天上,让她不知道天高地厚,骄傲任性到了极点。年纪上到二十四五,人却仍像小孩子般不谙世事。师父做主将她许配给大师兄,她忽闻这个消息,完全接受不了。便去向大师兄撒娇,说不愿意总被人保护,要独自到外面闯荡闯荡,看看自己究竟有多大能耐。待一年后回来,再讨论婚事。 大师兄听完后,爱怜的看了看她,便去寻师父,二人说了两个时辰的话,第二日她便如愿以偿挎着包袱下了山,独自一个人闯荡江湖。然后,她就遇到了命里那个冤家。 早忘记到底是为了怎样的一句话二人动起手来,只记得她看到那个锦袍华服,趾高气昂,连腰间悬着的长剑剑鞘上都镶满了宝石的人,就暗生嘲笑,很是瞧不惯。对方也极端的骄傲,一心一意非要和她论个高下,拔了剑朝她刺过来,她自然不惧挺剑迎上,双方谁也不让地斗在一处。 那男子功夫与她差一大截,没几招便落了败,却死撑着不肯认输,一再地挥剑刺过来。她有些不耐烦,不愿与他死缠烂打纠缠不清,遂出剑伤了他的右臂,让他无法握住剑。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天下起了暴雨,雨水倾盆而下,路人纷纷找屋檐避雨,躲避不及的瞬间被淋成了落汤鸡。而那个男子原地不动的立在雨中,眼神愤恨的盯着她,一遍遍地道:“我一定会打败你的,一定会!” 之后,她不论去哪里,身后都会跟着个人。那男子纠缠了她整整一年,每隔几日,便会找她斗上一场。每次都是他落败,可就是不肯罢休。她还发现他次次都有进步,或多或少。 与师兄相约的一年之期快要到了,一次他来找她比武,打斗过程中,她故意露了个破绽,让他稍稍讨到些便宜,然后她要他再也不要来找她,她要回师门和大师兄成亲了,以后不会再下山。 那男子初时因为赢了比试有些喜悦,听到她说的话,面上霎时阴云密布。她看到眼中居然暗自高兴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从何时起,对这个总跟在身后不服输的男子生出了莫名的情愫,很快的这感情便超过了她与大师兄累积多年的情谊。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愿意回去嫁与大师兄,至于那个男子怎么想,她却把握不准。彼时的她根本没有学会如何暗地里探察别人的心意,所以她便直接问对方愿意不愿意她离开。 男子说不愿意,说还没有真正打败她。 于是,她再也没有回师门。她将自己所学的武功悉数教给他,也将自己交给了他。 她全心全意待他好,不掺一丝杂质地爱着他。可是对方却未同等的对她,一日那男子不告而别,再也未回来。 男子走了后,女子发现自己已有身孕。她四处寻找他,她相信他离开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分娩的当日,她痛苦异常,以为自己就要死去,却听到屋外传来分别已久的大师兄的声音,他在与那个消失半年多的男子争吵。那男子的声音冰冷而残酷,他说,你何必将我找来这里,我不可能娶她,她年龄大,长得丑,若不是她拿武功交换,我才不会和她相处半载。如今我已订了亲,你叫她不要来骚扰我。 女子听到“年龄大,长得丑”两句,如遭雷击,差点昏厥过去。她一直知道自己不美,但是她不美,她的大师兄依然将她当做珍宝,让她从来不觉得这和爱不爱有多少关系。那时听到她深爱的男子口中说出此等话,她孩子的爹深深嫌弃着她!她一时悲愤交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生出的怒气带来了力量,孩子便出生在那一刻。 身体恢复后,她仍不死心,从师兄口中探到男子的住处,抱着孩子去寻他。她去的那日,恰是男子成亲的第三日,宅院里随处可见大红的喜字。而她一身素服,一张素面,加上未恢复窈窕的身形,根本没有办法和新过门的夫人比。男子比她分娩那日还要绝情,他说他没爱过她,从未爱过,他只是要她输,彻彻底底输光所有。她问他,那她还爱他该怎么办?男子冷笑着答,若她能打赢他,他便允许她再纠缠他些时日。 根本不用比试,女子知道自己已不可能胜过男子。她狠下心来,将怀中的孩子抛给男子,决绝地道,她绝不向不爱自己的人乞怜,也不会代他养他的孩子。 其实,那个女子很爱孩子,那是她怀胎十月的骨血,和她分开便如心被剜割了般痛。可她心内憋着口气吞咽不下,忍受不了所爱之人另娶她人,独自开心快活,慢慢将自己遗忘。所以她将孩子留给了他,让他每次看到孩子的时候,都会想到自己,想到二人曾在一起的时光。 她的大师兄那天也随在她后面去了男子府上,待女子离开,他现身与男子大打了一场,并受了伤。伤势不轻,却未及时治疗,拖成了无法根除的旧疾,五年后便逝去。 听闻大师兄过世消息的那日,女子知道此生无论如何也不会和男子再在一起了,无关能与不能,而是已不愿。她只独独放不下自己的孩子,她会在每年女儿生日前后避开男子,偷偷给她送一份礼物。 ~~~ 那日,青姨讲完这个故事,一直担忧的望着我。我自然知道我便是那个在伤心愤怒中出世的孩子,也知道她便是狠心将我抛给爹爹的生母。可许是因为爱了百里寻清,尝到了爱而不得的滋味,我已然能体会她当年的种种心情。当她缓缓问我:“你恨我吗?”我未有丝毫迟疑地道:“不恨!”斩钉截铁。然后,我二人抱头痛哭。她一遍遍道:“芸儿,你将来莫要走娘这条路。” 那时我已经做下了山洞中的糊涂事,可还自信能瞒着她,不累她为我操心。如今,却是瞒也瞒不住了! 窗子被风吹开,屋外的沙沙声更加清晰,越发的乱人心绪。娘站起身来,走到窗子处。我以为她要将窗关上,不料她却自窗子纵入院中,从外面掩窗。 我心下一沉,慌张地问:“娘,您要去哪里?” “我去寻他来与你成亲,他若不肯,我便将他绑了来!”听声音,人已在远处。 我急急往外跑:“娘,不可!”可院中哪里还看得到半分人影。 我呆立院中,眼前一片空茫,脑中一片空茫。可偏偏不知究竟为何,怕得要命,手脚发软,站立不稳,需要斜倚着一棵大槐树方能不致摔倒。我拼命想我究竟在怕什么? 客栈中那夜百里寻清带着笑的苦涩声音蓦地响起: “原来这次又是我自欺欺人,你们在一旁早就看得清楚,迎华对我其实只是不忍心。”“嗯!我不要怜悯,不要她为了理不清的恩怨与我在一起。” 当初见他仓促做了决定,选择了放手与成全还有一些不理解。如今想来,这不是骄傲,只是源于太爱了。太爱了,所以容不得半点违心和委曲求全。 而我,又未尝不是如此。 泪水顺腮滑落,我拔腿往百里寻清住的地方跑,脚像踩在棉花堆上,软软的踏不到实地,可是我却能听到耳旁急速刮过的风声。 方才还对那日山洞所做之事未有半分后悔,此时便悔了。如果可以,我宁愿那一切没有发生过,那样他不欠我半分,我便还可以默默在他身边等待,如今……恐怕连这个权利都已失去。 ~~~~ 赶到百里寻清租住的那处小院,正欲抬手叩门,却听嘎吱一声,门开了,百里寻清恰由门内走出来。他看到我,有一瞬的愕然,片刻才温言问:“芸儿,你还在清安城?” 我望着他俊秀平和的面容,心头狂喜。脑中一个念头回旋:没有来晚,没有来晚,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想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正在犹豫间,忽听娘的声音在身后厉声喝:“百里寻清!” 我心头一颤,喜悦被惊恐替代,下意识扑过去挡在百里寻清身前。 “芸儿!你……我都是为了你好!”娘涩然开口。 我望向她,她立在看来很近又很远的地方,神色是无可奈何,我知她心中难过,可是感情这回事,旁人如何插得上手,她哪能不明白爱情不是动刀动枪就能抢来的。 我张了张口,想恳求:“娘,让我自己来解决,好不好?”可心头的哀切哽在喉咙处,面色白了又白,就是发不出声来,心中焦躁骤起。终于,这段时间身体的羸弱加上之前的奔跑,再来的一阵喜,一阵忧,如今的急,我很没用的晕了过去。 ~~~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舔了下唇急急问青姨在哪里,接话的是百里寻清,他说青姨已然离开,托他好好照顾我。 眼中有**之气涌上,感动莫名。我没说出的话,她居然都看懂了。她没有再横加干涉,只是特意给我制造了自己解决问题的机会。 百里寻清带了大夫来为我看病,居然是尹长风的师兄,那是个待人疏离的清高之人。隔着帘子诊脉,说的话很少,几乎我问三句,他才答一句。交待病情时却很有分寸,对我一人说是怀孕体虚,对百里寻清只说不严重,需调理等话。 我在百里寻清的小宅子里住了两日,这两日如半生般长,我想了很多,一些念头一旦萌生出来,我便再也回不去,再不是原来的我。 第三日一早,百里寻清坐在我住的那间屋子的圆桌前,手指扣着桌面,轻轻叹了口气道:“芸儿,你今后好好过自个儿的日子吧,不要再来看我了。我将来的打算无外乎两个,一个是带我娘远远去个地方,与世无争,好好过日子,到时惟愿与旧日再无任何瓜葛。另一个是重新夺回百里山庄,将其更名回梧桐山庄。那样你爹也是我要对付的人。所以不论哪种选择,我都不能再跟你做朋友。” 他的话若锐利的刀锋,轻易划开我的铠甲,我的心伤又在痛,可面上神色平静,由衷道:“真怀念以前什么都不懂的那些日子,我曾经以为什么东西只要敢想,就终能有。” 他应没有和我一般的童年,垂眸浅笑,岔开了话题:“你说,咱们三个是认识最久的朋友,却偏偏都卷进这理不清的恩恩怨怨中,是不是命运弄人?” 我心痛难忍,面上却笑容愈深:“我无力扭转命运。我只想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自己究竟有没有做到。以前府中的娘总希望我能多些才情,找了很多的诗集词集给我读,我不甚用功,她希望我记住的一些典雅词句我总是背不会,一些她不喜的却偏偏记了个清楚。例如有一首词叫做《思帝乡》,里面有这样的几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休’,我如今都还记得,也很喜欢。我总想,感情这种事有时候要大胆直白些,哪怕争取不来,也要试试,不能放任自己将来后悔。今日我只问你,我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他沉默了会儿,方点点头。 那我能做的都做了,将来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了。 我深深望了他一眼,他仍是一贯的清瘦,这半个来月并没有多大的变化,我知他心里一直很苦,不仅仅只最近。可是,他的苦,他的伤,却是我医治不了的,我最多只能少为他添一丝烦恼。 我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住,轻声问:“我若一直等,一直等,能不能等到你愿意同我一起的一日?” 他轻声答:“我若想忘记她,便要将你一并忘掉。” 我点点头,扭回头去冲他灿烂一笑:“那,都忘了吧!” 我走出院子,娘就在外面等着我。我垂着头看自己的腹部,错开了她的目光,虽然那里依然平坦,但我却能想象得出一个新生命在内里涌动。 有晨风飒飒,吹散最后一抹夜色。 我半仰头望天边的红日。 “娘,纠缠下去会很累,您也知道拿孩子去拴住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心是无丝毫用处的,我不会再做此等傻事。您不是后悔当日将我留给爹爹吗?这个孩子,我们谁也不给,你和我一起将她养大,我们将所有的爱都给她,好不好?” 叹气声响起,有一只手动作轻柔的抚我的头,我知道,我说服了她。 蝶恋落花花恋水,我们的爱错了位,而这场错位也许只能在梦中圆满。 春去春又来,孩子出生,是女儿,我给她取名叫梦卿,我从没打算忘记他,而他,并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