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铁匠手札》 作者:燃水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这不是一个复仇的故事 这不是一个复仇的故事有这样一个故事,一直索绕在我的心头,我想说给你听,说给大家听,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至少我想让你知道这是真实的。 大厅中环绕着编钟的声响,几名乐师跪坐在下方,手持小木槌有节奏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钟面,透过火鸿君的袍子,我只能看见巨大的钟架,而看不见乐师的表情,只见他们的头随着节奏不时点动着,从无数的钟体中传出的嗡鸣,伴随着几十支笙箫和出一首流畅的乐曲,旋绕在红木大梁周围。 我躺在火鸿君的怀中,痴痴地望着他的双眼,他的眼神一向是冷冰冰的,而现在却散发着真切的热忱,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沉重的铁剑。 这把特殊的铁剑,如今那么乖巧地躺在他的掌心,似乎随时要为他的主人让无数鲜血淌满它的身体,而火鸿君的嘴角也始终带着一抹笑,我知道,他在想象握着这把剑驰骋沙场的情景,让这把剑刺穿齐国池凌侯的盔甲。 他左手的指腹慢慢抚上剑身,俊朗的脸庞连带他头顶的紫玉冠一齐倒映出,他的身子轻轻一偏,我发上松动的发带便沿着发丝慢慢滑落,可他并没有注意到这点,还是那样痴迷地看着这把剑。 我有些沮丧,动了动身体将头重新枕在他的膝盖上,大厅中央的那群舞姬还在翩翩起舞,中央的领舞者随着小鼓的一个击打,长袖一挥,那火红的布匹就似乎将她妖娆的身体全部缠绕起来,看起来就像她身处在燃烧的火焰中一般。 我右手不禁抓紧他的衣摆,将脸更深地埋下。 我至今也不确定,他爱的是我还是他高高举起的那把剑。 美妙的乐曲还在继续,我慢慢闭上双眼,任火鸿君的手爱怜地扶着我的长发,难以相信三年之前我还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那个小小的村庄中,那片已经逝去的村庄。 那是坐落在楚国北边平谷山上的小村庄,它有个最普通不过的名字,欧阳村,村头有两棵梧桐树,村尾横着一片小小的池塘,我记忆中的村子永远沉浸在夏季,那池塘里的蛙不分昼夜地鸣叫着,它们的精力和村里的人一样旺盛。 是的,村子中所有人都姓欧阳,卖豆腐的大婶叫欧阳豆腐,裁衣服的独眼老头名唤欧阳布,欧阳小虾跟着他爹欧阳鱼儿撅着屁股在村头的那片湖中捉鱼,挑着担子的货郎欧阳剪刀整天在村子里穿来穿去,流着口水注意欧阳木家的大女儿欧阳板凳刚刚挂出的红袍子。 他们总是很尽力地过着每一天,脸上也都挂着暖洋洋的笑容。 我叫欧阳铁花,因为我爹是欧阳村的打铁匠。 “铁花,帮爹打点水来。”爹唤道。 我卖力地马上跑到井边将那轱辘转起,宽大的袖口已经被我安分地扎到手臂上,那样干起活来就方便多了,我们家只有一块平整的土地,每一季那块土地都会按时长出各种蔬菜,那些蔬菜都长得如此可爱,娘仅仅用几种调料就把它们变成桌上的美味佳肴。 可娘总是埋怨我,因为不论我怎么学习,那白萝卜还总是被我烧得像焦炭一样,灶台上也被搞得乱七八糟,于是娘说,铁花啊,既然不会烧饭,那就过来跟娘学织布吧。 但当我卖力地将织布机搬到阳光下,坐在凳子上时,就只会对着那密密麻麻的线发傻,那可怕的梭子总是不听话地经常将我的手指割破,我哭丧着脸摊着伤痕累累的手去找娘,娘就拼命地摇头。 “铁花啊,你怎么会是一个女孩呢,哪有一个女孩像你那样只会搬粗重东西,不会烧饭不会绣花不会织布,而喜欢一天到晚对着那个铁铺子发呆的?”娘皱眉说。 我呵呵地笑了,双手提着一大桶水放到了铁铺前,爹正死死地盯着被烤得通红的铁块,一向结实的铁块到了爹的手里就仿佛能变幻成任何形状,现在它被打成了一块扁扁的样子,周身被烧得通红,似乎铁面上有很多个小孔,那些一闪一闪的火星就是从那里头透出来的,要知道,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情景,可是怀疑是不是天上的星星被爹摘了埋在铁里边了。 爹冲我嘿嘿一笑,拿起挂在膀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于是爹的脸又向原先一样充满神采了,他喝道:“铁花,小心,要放进去了!” “好!”我高声喊罢,马上退后了几步。 爹将夹在长钳上的铁突然间放进了水里,腾地一下,水面上就升起了一团雾气,一下子就团团相抱着散到了空中,也把我和爹阻隔了开来。 娘叹气地继续切着菜,她不明白为什么我从七岁到十五岁,一直那样热衷于看打铁,而且笑得那样开心。 “铁花啊,你再继续凑在你爹旁边,你的脸就会越来越黑,样子也会越来越丑,到时候村子里没有人要你看你能怎么办!” 我吐吐舌头,拿起另一根长钳把生铁放到锻造架上,一根头发从头巾中窜了出来,一接触到高温的架子,就蜷曲了起来。 “铁花像我有什么不好,过几天啊,爹慢慢教你打铁的方法,让你成为欧阳村第一女铁匠!哈哈!”爹笑的时候下巴的短胡子就会随着身体抖动着,大肚子上的肥肉也会欢乐地颤抖,他很平和,无论我做什么,他都是一副满足的样子。 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儿,听说娘在生下我后就生了一场大病,村里的大夫说,如果娘再想生育可能连性命都不保,村中很多人都劝爹再娶一个女人生个儿子继承香火,可爹却干脆地拒绝了,他会文绉绉地仰头望天,道,“此生有一女,足矣。” 不知他说的那一女指的是我娘还是我。 我成婚的事爹不着急,娘还是着急的,她总是暗地里嘱咐卖干果的大婶,如果有合适的人,一定要记得留给我们铁花啊,我们家的铁花虽然不太会做饭,但人还是勤快的,她经常会一个人牵牛下犁哩,她如果打扮一番一定会是个美人,你瞧我就知道了。 娘是个美人,虽然不再年轻,但皮肤白皙,手指修长,娘的娘家是在村里卖书画的,使娘乍一看还有些韵味,但我比起她来就差远了,我个子没有她高,脸也看起来脏脏的,因为整天提东西,手臂也远没有娘那么纤细。 在村子消逝的前一天,娘还很神秘地告诉我,卖干果的大婶已经帮我物色好了一个人选,是村里欧阳竹大叔家的儿子,欧阳竹大叔人很和蔼,和我们家靠铁生计一样,欧阳竹家是靠卖竹子和做竹制品为生,也算是门当户对。 听说他家的儿子欧阳签出了村在金陵邑做生意,欧阳竹大叔一向对我十分喜爱,立即答应了这门亲事,娘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她看起来似乎比我还要高兴,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眉飞色舞地说,铁花啊,以后你的丈夫就叫欧阳签,叫做欧阳签。 我只是低头浅浅地笑了一笑,对于这个陌生的丈夫心中有了一丝期许,而更高兴的是我看到了我下半辈子的生活,依旧在这片熟悉可爱的地方耕作,可以跑来看我爹打铁,背上背着我和一个名叫欧阳签的男人的孩子,看天上大片的云一天天地从眼前飘过来,又飘过去。 我怎么也没想到,后来我的人生会以一种我从未料想到的情况发展下去。 那一晚,月明星稀,深夜村里的人们都进入了梦乡,几只无聊的青蛙蹲在荷叶上,鼓着肚子低声鸣叫着,突然一只个头大一点的蛙咚地扎进了水中,往池塘另一方游去,紧接着原本悠闲着的青蛙也划动四肢,那些大大小小的青蛙像无数个小点突然汇集到一处,拼命地朝池塘的西边游着。 人声四起,靠近池塘东边的几座茅屋已经起了火,稻草夹杂着火星烧得噼噼啪啪地响,瞬间就窜到了屋顶,就像空中下起了火雨般,村中大片的茅屋都开始疯狂地燃烧起来,瞬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救火啊!大家快来救火啊!”我正黏在我的木床上睡得舒坦,就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呛鼻的气味马上吓得我睡意全无,透过床边的窗子往外看去,外面已是火光一片。 当时我真是害怕极了,我没想到,一直安分地帮助我爹烧铁的火会那么大片地蔓延在周围的茅屋上,它们不再可爱,而是像来自地狱的小鬼嗤笑着爬满了村子。 窗外的村人都狼狈地穿着贴身衣服,袍子歪歪斜斜地披在他们的身上,男人们拎着一个个大水桶正往屋顶上一桶又一桶地泼水,欧阳小虾正跟在他父亲的后头,有些兴奋地看着这场莫名的大火,爹也冲了出去,看来他们家的房子还没有着火,爹气力大,一手扛了一个水桶正从井边走来,娘也披了一件深衣,吓得脸色惨白地站在一个矮胖妇人的旁边。 我在椅背上揪下件挂着的袍子披在身上,就想出门看看怎么回事。只听外面一阵马蹄声从远处驰来,我透过窗户看去,黑夜中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从村子的一头冲了进来。 一名头戴绿玉高冠的男子策马在队伍的最前头,黑色的系带将他脸部漂亮的轮廓勾勒得非常深,大袖袍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十分贵气,那男子神态自若地坐在马上,薄薄的嘴唇带着一丝笑容,他的眉毛十分精致,看上去带着一股妖气。 只见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只一挥,站在街头看热闹的狗子眼睛猛地一睁,就双膝跪地倒在地上。 他的嘴边依旧带着那股微笑,眼中戏谑的神色突然收敛了起来,他把手中的剑高高举起,大喝了一声:“杀!不准留下一个活口!” 我吓得身上全身冷汗,我想喊叫,可这时那个带着绿玉冠的男人已经驰到了做铁匠的父亲身旁。 我没有看清爹最后的表情,只记住了那个男人嘴边留下的一抹笑,在那抹笑容之后,我那强壮的父亲就被刺穿了胸膛,紧接着,傻了眼的娘也一动不动地扑到在父亲身上,那男子的剑没有停下,欧阳小虾被剑风一带,整个人像只飘落的树叶般飞了起来。 那男人带着的那队人马也很快行动了起来,我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能那么习惯将剑刺入别人的身体,一时间,哀嚎一片,一向啰嗦的欧阳剪刀扑到高冠男子的马下,哆嗦着嘴刚要说什么,就被那个男人伸手掐断了脖子。 我怕得浑身发抖了,爹娘的尸体离我非常近,近得我似乎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温度,我的泪一下子就流满了脸,那一瞬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应该出去抱着爹娘的尸体痛哭,哀求那个男人也给我一刀,或者找到另一条通道逃出去。 欧阳竹大叔背后被刺了一剑,也就这么倒下了,我根本没来得及叫他一声公公。 我的余光瞟到了门口的那个大瓮,里边盛着我家的泔水,于是我颤抖着手脚把全身都埋在了这个泔水缸中。 那一夜,我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泔水缸的气味对我来说倒没什么,爹娘身体倒下的场面在我脑中一遍又一遍地掠过,而那个莫名的队伍更让我觉得骇人,特别是想到领头的那个男子熟练的剑法,我想,要是被发现了,我就是死路一条。 村人悲哀的哭叫声隔着大瓮还能清楚地传进我的耳朵,我听见了欧阳鱼儿愤怒的叫声,欧阳锦缎有些尖锐的哭声,几只性格激烈的狗儿狂吠声,但没过多久,外边的声音全都不见了,连风声似乎也静止了。 熟悉的呛鼻味再次飘进来,我只能将盖子牢牢盖住,防止自己咳嗽出来,周围什么东西又噼噼啪啪热烈地燃烧起来了,马蹄声杂乱地点动着,逐渐地,逐渐地,外边一点声响都没有了。 我并没有很怕死,我的脑子已经无法运转了,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手脚不能动弹。 直到确认外边再也没有走动的声音,逐渐地,一丝阳光透过瓮的空隙透进,我才回过了神。我想,他们已经离开了吧。 我吃力地从大瓮里爬出来,往门外走去,不,应该说连门都没有了,我莫名地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田地上,昨日还好好的村庄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土,可怜的茅草房只剩了一些架子,四周还有些没有燃尽的火星,扑哧扑哧地在地上闪动着,更令我悲伤的是,那些熟悉的村民现在变成了一具又一具可怜的躯体毫无生命地躺在地上。 我呆呆地站着,不知站了多久后,余光才瞟到了旁边的一辆小小的手推车,车把上被火熏黑了一些,我上前在轱辘处轻轻踢了一脚,那车子摇晃了几下还是立在远处。 我机械地把一具具的尸体搬到车上,再运到村头的另一片空地上,村子里的老人都说,如果死了,一定都会葬在那里,因为那儿的风水可是能让每一个人死去后还过得安安乐乐的呢。 车轱辘摇摇摆摆地转动着,我咬着唇,泪依然无声地从我脸上淌下。 “铁花,如果你再凑在你爹旁边,你的脸就会越来越黑,样子也会越来越丑……”娘常说。 我想,现在我的脸一定哭得很难看…… 路漫漫 路漫漫六月的太阳很烈,我用铲子挖出的土本来是湿漉漉的,等埋好了人后那些再盖上的土就十分松散,我只得用手狠狠地拍打几下,才能让它形成一个个小土坡。 直到晚上,那片土地上隆起了一排的坟头,我在每个上边都插上了一块小木板,看上去整齐了许多。 这时我整个人已经累得站不起来,于是草草地在附近找了一些还干净的稻草,铺在我原来的床上。 一躺到床上,我就能看到那轮圆得可怕的月亮,那么悠闲地挂在那里,由于没了屋顶的遮盖,月亮与我的距离显得非常近。 我的眼皮沉沉地合上了,只有好好睡一觉,明天才能上路。 是的,在埋葬欧阳竹大叔的尸体时,我突然想到,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一个亲人,与我素未谋面的欧阳签,我未来的丈夫,娘说,他在金陵邑做竹子生意。 第二天很快就到来了,我果然不像个女孩,睡了一觉后精神突然好了很多,如果不是看见周围已经被烧干净的家具,我会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俯身将木床下的一个铁箱子拉出来,里边是一个布包,那里有爹娘一直积攒下来的钱币,我把它们全部放进了包裹,又从残骸中找到了几枚首饰,也放了进去。 我走到爹时常打铁的铺子前,那铁架上满是梁上洒落的杂物,我将那儿整理干净,手上拿着爹常用的那把铁锤。 锤子很重,一下子就掉到地上,看来带着它防身不太可能,我只得翻出了娘的剪子,放进我的包裹。 村旁还存活着的大树上,跳着几只麻雀,它们不厌其烦地叫着,有些忽的一下从树上俯冲下来,在地上啄着什么东西 我拿了个锄头在自家的那片黑土中刨了几下,地底的一些番薯没被烧烂,我熟练地把它们全部拔起在衣服上蹭了蹭之后,也放进了包裹,那块地里还有些我刚种下去的萝卜苗,我挖完番薯后又把土埋了回去。 我跪在那堆坟前拜了拜,又哭了一番,走出了这个村子。 走了半天的山路,我终于到了一条稍微平坦些的小道上,周围是一些绿油油的田地,放眼看去,两边有许多条差不多的小道,那些小道一齐往远处延伸着,我想它们最后会聚集在一条大道上,而那条大道就该是通往金陵的。 我的草鞋很扎实,一路上都发着啪嗒啪嗒的响声,也算是有了个伴,累了就坐在路边歇息,渴了就喝旁边流过的溪水,在吃了第三个番薯后,我终于到了小道的尽头。 我本以为那儿就是金陵邑,可这只是一片更大的荒地,炙热的阳光烤得那片土地上弥漫着淡淡的灰尘,看上去黄茫茫的一片,地面上偶尔堆着几块高低不平的石头。 我的脚痛极了,可还是得继续往前走去,因为就算回头,我也没有家了。 终于穿过那片荒地之后,我远远地看到几面旗子在前方晃动,空气中传来阵阵炸糕和牛粪的味道,我欣喜地看到许多人在前边,还有几座台状的屋子,那些旗子就是插在屋子前方的。 于是我加快了脚步,一个蓄着络腮胡子的男人正躺在一辆木车上打盹,他的眼皮一抖,接着睁开了澄黄的眼睛。 “请问,这儿是金陵邑吗?”我问。 那人哧地一笑,起身奇怪地看着我,他四向指指,示意我往旁边看看。 我才发现不远的地方多的是像他那样守着一辆木车的人,有些人枕在树下,手里还抓着一把缰绳,几头牛啊马啊正无聊地在地上啃草,我看到的屋子看来只是小小的茶水摊,那些伙计忙碌着,给那些牵着马的人送水。 “金陵离这儿远着哩。”那个我最先碰见的男人道,他看看我穿着的草鞋,摇摇头,“只用你的一双脚可是到不了的!” “那……要怎么办?”我把小腿往另一只小腿上靠了靠,因为实在疼极了。 那个守车人顿时大笑起来,他擦了下鼻子,大大的眼睛瞪着我的包裹:“姑娘,不是我吓你,你一个人这样上路如果不是遇上向我这么好的人可早就不知道被哪个强盗打劫了呢,你以为我们这些人都等在这儿干什么?这里是赤云关,出了赤云关是平兰郡,穿过平兰郡你才能到金陵邑呢!” 我咽了一下口水,太阳晒得我喉咙发干。 那人从车上爬起来,打了一个饱嗝,他侧过身子指指身后的木车,又让我看到了他后边的树下几匹马和几头牛。 “买个回去吧,这样你可以早点到金陵,我们这儿都是做这个生意的。”他指指其它躺在车上的人,“一匹马二十个贝币,一头牛十五个贝币,一辆车二十五个贝币,如果你又要车又要马的话我可以算你四十三个贝币,怎么样?” 我看看前方的路,心想这个守车人应该不会骗我,他既然能那么准确地说出这些郡邑的名字,一定比我要清楚金陵在哪。 “那……你可不可以帮我赶车?”我说,“我不认得路,买了这些也没有用……” “可以啊!”那守车人笑道,“去金陵一趟的话,我想想,那就算你六十个贝币吧。” 我吸了一口气,这价钱比买下那些东西还要贵,可没有工具,我想我真的走不到金陵了。 我从背上拿下包裹,将娘的那个布包取出来,那守车人直着眼盯着我的手,当他看到那个布包瘪瘪小小的时候,脑袋就垂下了一些。 “我只有九个贝币。”我一个个小心地数完,捧在手上。 他双手交叉着,嘴巴撇了撇,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能卖我一匹马么?”我问。 “哈,开什么玩笑!”他扭头指指他的马,“九个贝币我只能卖一只马腿给你。” 接着他沉默了,我也低下头,正想把那个布包放回去,那人突然大叫了一声。 “看我这记性,我怎么忘了还有这么个畜生!”他说,接着拔腿往那棵树下走去,他用眼神示意我跟上来,我有点狐疑,那儿是大群的马和牛,既然他不打算卖给我,那为何…… 守车人用手赶着他的马和牛,口中还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吆喝声,我四下看看,没有人因为这个声响回过头来,显然他们那些做这个活计的人已经习惯了这个动静。 当我走到那儿的时候,一匹矮小的驴子出现在我面前。 “这个是我在路上捡来的,本来想养着它让它生骡犊子,可是我的那些马都太挑剔,没有一个愿意挨到它边上,算啦,我也懒得养它了,八个贝币卖给你吧,还剩的一个贝币留着给你去那个摊子上买碗水喝!”守车人粗声粗气地说。 我看着树下的那头驴,它爱理不理地看着我,尾巴一甩一甩。 “骑着它……能到金陵……吗?”我犹豫着问。 “行!”守车人把大手放在驴屁股上,使劲地拍了几下,显示这驴子的强壮,“而且驴子比马耐力好多了,虽然慢了点,但绝对能到金陵!那儿的路也好找,沿着这条道一直走到底,出了关就能看到。” 守车人说罢,把手摊在我面前,我乖乖地把手中的贝币全部倒在他的手里,他快速地翻了一遍,又拿了一个还给我,“去买水的时候说你是我的客人,那儿的老板娘会多送你一个包子的!” 他诡异地笑了笑,就把我的贝币倒进了自己口袋,他不再理那头驴子,也不再理我,又躺回他的木车上打盹去了。 我去解开驴子的缰绳,那头驴子愣愣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大大的鼻孔呼了一下气,就乖乖地跟着我走了。 当我吃了一顿饭出了赤云关后,我就只有包裹里的一把剪刀和身下的那匹驴子了。 一路上没什么景物可看,几个背着篓筐的妇人会偶尔在道边走过,她们的头上压着严严实实的头巾,也没什么人注意到我,太阳当空照着,一路上除了黄土,就是一些被晒得蔫了的草,驴子的速度很慢,不管我怎么加紧拍打它,它还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不过通往平陵郡的路比我想象的要短多了,太阳还没有下山的意思,我就远远地看到了城门上的三个大字。 来往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们的衣服比村里人穿的好看很多,袍子的颜色都非常漂亮,不过凡是在我身边经过的人总会侧目古怪地看我一眼。 我听见了溪水的声音,我想在进平陵郡前,还是先洗把脸为好。 当我俯身照到溪面时,着实被自己吓了一跳,这两天的悲伤让我的眼睛肿得非常厉害,脸上也全是灰尘,显得整个人脏兮兮的,这时我的驴子也把脑袋凑到了水边,当它龇牙叫唤了一声后,我看着水中倒映着的我和那个滑稽的驴头,不禁大笑起来。 我捧着溪水喝了几口,再把用清凉的水洗了脸,这才觉得自己不那么吓人。 “让开!让开!”远处传来的一阵马蹄声吓了我一跳,我一扭头,就见一个被蒙了眼的马夫赶着马车从远处驰来,那些马的蹄子疯狂地跑动着,使得后边全是一阵尘土。 我的驴子吓得无法动弹,而那辆马车显然偏离了它原先的轨迹而向我这边直冲过来,而跟随着马车过来的是一阵清脆的笑声。 那马车离我越来越近了,我清楚地看到车夫拼命地往后勒着缰绳,但那两匹马还在拼命地往前跑着,我这才看清,从车座中伸出的一双手正拿着鞭子一下又一下地抽打着马屁股。 “够了,小姐,我求求你,饶了我这条老命吧!”那个车夫惊恐地说着,他一只手已经伸到了蒙着眼睛的布上,想将它扯下。 “你敢把它拿下来,我就把你的眼睛剜掉!”那个清脆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紧紧地抱着我的驴子往旁边闪躲,说时迟那时快,那马的蹄子一个腾空,接着就踏进了水中,整辆马车轰隆一声,一头栽进了小溪里。 那个被蒙了眼的车夫呛了一口水,他站起来时身上全部沾满了黑泥,污水随着他的袍子往下滴,看起来十分狼狈,他一把扯下眼上的布,忙跑到车厢后头。 “小姐,小姐……”我听他着急地呼唤着。 我的驴子这时候不合适宜地叫了一声,那个狼狈的车夫回头瞪了我一眼,又继续关心起他马车后头的人。 好半晌,车厢中才露出了一个头,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子,她的云髻歪歪地摆在头上,额前披下了一大片的发丝,那样滑稽的样子却无法掩盖她的明眸皓齿,她的眼睛转了一下,看着站在泥中的车夫,突然脸上绽开了笑容。 我看着她撩起长长的裙摆,一下子踏进了水里,不过一会儿就回到了岸上,不过她绣着祥云的裙摆已经完全成了黑色。 那个可怜的车夫摇摇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钱袋,招呼着周围的人帮他把陷在溪里的马车一起推上去。 周围几个穿着一般的男人麻利地把裤腿卷起,一个个往溪水里蹦。 我顾不得再看那位漂亮的小姐,我身上一个贝币也没有了,在平陵郡也许还要过上几天,我需要钱,我扯着驴子往旁边的一棵矮树边走去,想把它绑好了我好下去帮那个车夫推车。 “等等。”一片云袖挡在我面前,我定睛一看,才发现就是刚刚坐在车厢里的那位小姐。 她比我要稍微高一些,身材也纤细得多,雪白的手臂上几把手镯铃铛响着。 “你的驴子很可爱,卖给我怎么样?”她俏皮一笑,眼睛弯弯地眯起,她头上松松的云髻又往下耷拉了一阵。 我摇头,这是我唯一的财产了。 她一见我拒绝,眉头就皱了起来,她绕着我那匹驴子走了几圈,沉思了一会儿,从口袋中拿出钱袋。 “五个鬼头币,你就卖给我吧?”她笑吟吟地说。 我吓了一跳,一个鬼头币等于一百个贝币,这个女孩不会是疯癫了的吧? 她见我不回答,又从口袋中掏了两个鬼头币出来,一把塞进我手里,接着就把我手中的缰绳夺了过去。 她把大大的袖子甩了甩,十分高兴地牵着我的驴子往大道上走去,走了几步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冲我喊道:“我今天只带了那么多,如果不够就来火鸿君的府上取吧!” “火鸿君……”我捧着七个鬼头币,傻傻地重复着。 “火鸿君的大宅刚刚搬到金陵邑去了,听说是大王新赏赐给他的。”一个还在捋袖子的男人对我说,他的脸上满是羡慕,“小姑娘,你运气真好。” 金……陵,我的脑中重复着那两个字,待我反应过来想追上去问问那个女孩,她已经抱着我的驴子上了另一辆马车。 由于这个古怪女孩的出现,我身上多了七个鬼头币,有了这七个鬼头币,我想我很快就能到金陵了。 能瞬间转移的男人 能瞬间转移的男人我进了平陵郡最近的一家酒楼,要了几个包子和一碗水,小二的鼻子翘得很高,他粗鲁地给了我这些食物后忙着招呼其它客人去了,我边啃了一大口包子,边看看周围的桌子,那些桌子上都摆满了一只只的烧鸡,烤肉,还有绿得发亮的炒菜,有几个带着冠玉的男人笑呵呵地互相恭维着,边举着手中的酒杯。 我对那些人有些反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整齐的袍子和相似的冠玉都让我想到了那晚杀了我们全村的那个男人。当我拿出一个鬼面币给掌柜结算时,他忙找了九十几个贝币给我,于是我的包裹又变得鼓鼓囊囊起来。 不知今天是不是赶集的日子,平陵郡的街上很是热闹,小贩在街头叫卖着各种花花绿绿的东西,挎着篮子的女人也相伴在摊位上流连。 “姑娘,买支钗吧。”一个嬉笑的男人说。 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对于那些小玩意我并不感兴趣,我只想快些出了这个郡,到金陵。我四下张望着有没有马倌,现在我可以付得起租车的钱了。 前边拥着一堆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我贴着路边走着,想赶快从那里穿过去。 突然,一个欣长的身影从右边撞了我一下,一瞬间,我宽大的袖子整个扬起,前方看热闹的人的背影突然间整个横倒过来,背上的几十个贝币拽着我一齐往下倒去,我的惊呼声刚出口,右手却突然被一个有力的东西拽住了。 我一下子站稳了身体,这才看清了拉住我的是一个俊朗的少年。 他头上的发髻歪歪地绑着,髻子上细细的丝带不经意地垂在他的发间,他冲我一笑,桃花般的双眼就弯了起来,他上唇很薄,以致笑起来时只看到一条漂亮的唇线。 围在外圈看热闹的一个男人回了下头,突然惊讶地叫了起来。 “啊!你怎么在这儿!” 一下子,围着的人呼啦啦地一齐转过了头,他们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不可思议地望着我这边,有些人开始走动起来,随着一声声惊奇的叫声,原本围观在那处的人全部聚集到了我的周围,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个拉了我一把的白衣男子旁边,和几十个人对视着。 我身边这个男人脸上又绽开了笑容,他把两手举高,修长的五指撑开上下翻动了下,他的袍子就溜到了手肘上。 “这不可能!我明明将他的手绑住了!”一个魁梧的大汉从围观的人中跳了出来,一阵风似地奔到了男子的身边,抓起男子的手腕,睁着豹眼查看了一番后,难以置信地大喊道,“大家瞧,这里还有绳子的勒痕呢!” 我身边的男子抬了抬眉,一副无辜的样子。 一个穿着黄色叠衣的姑娘也奇怪地看着那个白衣男人:“我明明看到他被绑在那把椅子上的,还是我亲手将布盖上去的呢!” 那姑娘的话提醒了大家,人们让出一条路来,我这才看见他们刚刚围着在看着什么,一块黑布盖在一把椅子上,当那个大汉再次将黑布掀开,里边果然只剩下一条凌乱的麻绳。 “好了,如果我今天的表演让诸位感到满意,就请赏点钱吧。”我身边的男人从腰间扯出了一个小钵,一手叉在胸前,一手示意地微微摇动着钵。 我不知道这个男人在做什么,他这个行为似乎与以前来我们村里卖艺的一对兄妹差不多,围观的人们开始从腰间掏出钱袋,一个贝币,两个贝币,不一会儿,那男人手中的钵就盛得满满的。 “他根本不是人,他是个妖怪啊!只有妖怪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解脱掉那个绳子瞬间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在人群不知哪个角落突然传出了这么一句话。 于是我很明显地感觉到一个正打算将贝币透进钵中的男人眼神又惊奇变得惊恐了,他嗖地将手中的钱拿了回来,惧怕地缩到了后头。 “是妖怪啊!”不知是谁又吼了一声。 就像刮过一阵狂风般,原本脸上带着笑意的围观着的人们一下子惊叫着四处逃开,有几个本含情脉脉看着白衣男子的姑娘也掩面一下子闪到了旁边的小巷里,不见了踪影,热闹的大街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我回头看了一眼,本来摆了个糖摊在卖白糖糕的小贩现在正低头麻利地收拾着他的东西,挑着担子一溜烟地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我缓缓地转头,正和白衣男人的眼睛对视上。 他挠挠头,嘴巴瘪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不怕我是妖怪?” 我迟疑了一会儿,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不笑的时候五官更显精致,怎么看我也不能将他的面貌与娘贴在门上的那些面形扭曲的小鬼联系起来。 “我觉得你是卖艺的。”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看看钵中的贝币,又看看我,挠了挠头。 “差不多吧,我管这叫变戏法,不过运气不好就会变成这样子。”他指指空旷的大街,无奈地说。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包裹里拿出一个贝币,想了想,又掏出一个,放进他的钵里。 娘跟我说,看了卖艺的表演你就得给他们一些钱,这跟有人帮你打了水你要给他钱是一个道理。 那男人怔了一下,冲我一笑,随即熟练地把钵里的钱收好,将椅子上的那把绳索卷了卷放进袖子里。 “姑娘,后会有期,指不定有人已经报官了呢。”他对我点点头,随即大步向街道的南边走去,夕阳将他的一袭白衣镀上了层金色,待我收拾好包裹回头时,只见到他挺拔的背影和黑发中飘动的发带。 一个车夫从我旁边驰过,突然停了下来。 “姑娘,要去哪儿吗,我这的价钱可是很公道的。”车夫说。 我忙点头,现在我需要的就是一辆马车:“去金陵。” “八十个贝币。”他说。 我吸了一口气,这价钱确实比在赤云关时的守车人要贵上一些,而且现在那车夫的眼睛也死死盯着我的包裹,我想刚刚我给那个白衣男人钱的时候早就被他看到了。 “天快要黑了,最近平陵郡的晚上可是很乱的,你一个姑娘家……”他正着脸说,“你可以在我的马车上好好地打个盹,我保证你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到金陵啦!” 我想想也是,于是就上了他的车。 一路上虽然有些颠簸,但我的眼皮还是沉沉地合上了,我将自己的包裹枕在头下,脑袋随着马蹄的频率一颠一颠地,却很快将我晃进了梦想,在梦里,我还是拖着下巴坐在爹的铁铺子前,娘和好了面准备给我包饺子吃。 当我睁开眼时,一丝阳光已经透过车窗的软布钻了进来,我皱眉眨了几下眼睛,才想起自己是坐在平兰郡前往金陵的马车上,可很奇怪的是,马车一点都没有颠簸的迹象,我掀开旁边的布,只看见静止的几颗树木。 手中的包裹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我的手上,我掂了掂,却发现包裹异常地轻,我将它举高一看,下边被什么利器割破了一个口子,娘的剪刀歪歪斜斜地挂在那口子附近,而鬼头币与贝币已经不知所踪。 我赶快下了车,却发现车子前方套着的马匹连带着车夫全都不见了,那个车夫偷走了我身上所有的钱。 “姑娘,我保证你一觉醒来就到金陵了。”那车夫是这么说的。 不过他没有食言,我一抬头,就见到了“金陵”两个大字。 如果说平兰郡的街道和建筑让我开了眼界的话,那金陵那成片雄伟的房屋简直令我叹为观止,屋檐上翘起的尖角与层层叠叠的瓦片形成了一道道漂亮的曲线,屋子大抵都是铜金色的,在阳光下散出成片的光泽,四周全是连绵着的群山,大大小小的石块为这片城作了奠基,更显古朴。 我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眯眼看着四周来往的人,如果能见到欧阳签就好了,可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那些走动的行人里谁的脑门上也没有刻着“欧阳签”几个字。 右边一户店家刚刚打开了门,从里边走出了一个矮矮的男人,他抱着一叠竹简,小心地铺在门口的摊子上,又抬头看看太阳,接着把一面小招牌旗子插在店门右边的一个窟窿眼上。 看来他也是卖字画的,我想到了娘,不禁起了一丝亲切感,走上前。 “请问您有听说过欧阳签这个人吗?”我问,“他是做竹子生意的。” 那老板继续把他的竹简分门别类地一样样摆放着,好半会儿他才直起腰,想了一会儿对我说,“没有听说过,他具体是做什么的?卖竹子,做书简,做成那种好看的小玩意,帮人运竹子,还是……?” 我摇头:“他爹在欧阳村,他跟我说他儿子在金陵做竹子生意。” 老板摸摸脑袋,有些无奈地看着我:“金陵那么大,你光知道这些要找到一个人很难啊。” 我提着仅剩一把剪刀的破包裹,对老板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突然看到一辆巨大的马车从面前驶过,那辆马车由八匹高头大马拉着,每匹马都骄傲地昂着头,四名车夫都穿着青色的袍子,直直地坐在驾车的位置上,车厢更是平常马车的三四倍大,那辆马车一驶过,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它的身上。 车厢后头的帷幔被一阵风吹起,我一抬眼正看到了坐在车厢里一名男子的浓眉,他神情肃穆地坐在那儿,一条宽大的棕红色腰带端正地系在他的袍子上,一枚玉佩被马车振动得跳动了一下,男子的眼睛微闭着,似乎没有兴趣看外边的任何景色。 我的眼睛睁大了,因为在那个男人的身边坐着的就是那个我在平兰郡遇见的那个小姐,今天她略施脂粉,雪白的皮肤上是如画的五官,她的乌发整齐地盘成一个发髻,而剩余的发丝整齐地盖在她的肩头,她正笑眯眯地伸手摆弄着什么,我隐隐约约地看到我的那头驴子现在正被那小姐抚摸着。 “你不会不认识他吧。”那老板看我愣在那儿,说,“这可是火鸿君,大王的亲弟弟呢,在金陵凡是读过一点书,会一点特殊本领的人都向成为他的门客,成为了他的门客啊,那就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你知道金陵里做竹子生意的人都在哪吗?”那辆马车一瞬间就从我的眼中消失了,我自然不再关心这个,接着问道。 “你上西边那个竹铺子问问吧,笔直走到底,往右边拐一个弯就到啦,兴许他会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那老板说。 我谢过了卖书画的老板,加快脚步走到了他说的那家竹铺子旁。 “没听说过。”那个在竹铺子里的瘦高个的男人说,不同的是,他眼中满是笃定的神色,他的手正穿梭着编者斗笠,半蹲在地上。 “我这儿可是金陵最大的竹铺了,凡是那些要做竹子生意的小贩一定是到我这儿来进货的,那些砍了竹子的人每天都挑着成担成担的竹子来我这卖,我敢肯定啊,要是我王二也不知道的人名,要么他不是做竹子生意,要么就不在金陵了!” 那老板笃定的语气让我想再问一句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我走出了竹子铺,望着金陵中茫茫的人群,鼻子里涌起一股酸楚,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更不知道那个要找寻的欧阳签到底在什么地方。 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声音,“当,当”结实又有力的敲打声一记又一记地扎进我的耳朵里,我一瞬间以为是爹的打铁声,不过很快就意识到,哪儿都有打铁匠不是吗。 我的耳朵带着我走到了那家铁铺子前,我看到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正奋力敲打着一个铁块,铁块被砸得火星四溅,他拿着钳子猛地把铁块丢到了水中。 滋地一声,那熟悉的白烟再度腾起,那男人将铁块夹了起来,咣当敲了几下,随即眼中出现了失望的神色,马上将铁块丢进了一个篓中。 我这才发现在那块篓里已经堆满了废铁,那个打铁的男人似乎在试验着什么,开始努力地打起另外一块铁来。 “当家的,你再这么试下去,我们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一个胖胖的妇人从门铺后面走出来,她的手中拿了一块木牌子,挂到了店门上。 我一看,上面写着招募人手的字样。 “别管我,快去做饭,我的力气都快用完了!”那打铁的男人龇着牙说。 胖妇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动手收拾着散落在篓旁的铁渣,边嘴里絮絮叨叨着:“人家火鸿君诏令说要一把绝世好剑关你什么事,就凭你的手艺只能打出些斧头,现在生意也不做,整天想着打剑,打剑,没见到你打出的那些剑连后院的一只鸡也砍不死!” “妇道人家,别多嘴,等我造出一把好剑献给火鸿君,我们就会有一间很大的宅子啦,到时候你可要每晚伺候我洗脚,哈。”打铁的男人眉飞色舞道。 我等了一会儿,那收拾着的妇人终于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她把手放在围裙里擦了擦,看着我。 “我能在这儿干活吗?”我指指那块牌子,“我爹也是一个铁匠。” 正打铁的男人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跟他比起来,我是瘦弱多了。 “你能搬动那个一篓的铁再说吧,你们这些姑娘呐……” 我马上踏进这家的门槛,蹲下身,一使劲,那篓废铁就被我抱了起来,我抱着这篓子铁走了几步,将它放在木门的旁边,看着打铁人。 打铁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活,“虽然你能搬起来,但女娃子的力气肯定不如男娃子……” “女的一顿就吃两个包子,男的要吃五个包子呢,还会全身臭烘烘的。”那胖妇人笑着看着我,看起来她对我很满意,“你打哪儿来?叫什么名字?” 我的手臂有些疼痛,但我不敢揉,马上老实地回答,“欧阳村,我叫欧阳铁花。” “呵呵,铁花,多好听的名字呀,看来你爹真是打铁的。”那妇人笑着摸摸我的脑袋,把门口招人的牌子拿了下来,“一个月十个贝币,包吃包住,怎么样?” 我点头应允,脑中却突然浮现出那个白衣男子的样貌,如果他是一个真的拥有神力的人,能将欧阳签一下子变到我眼前该多好。 测谎的办法 测谎的办法“铁花啊,换好衣服去李谷子那里买把凿子回来。”铁铺的老板娘拿了套衣服,径直走到了我洗浴的木盆边。 她直直地看着我,脸上呈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本来已经洗好了,现在却不敢站起来。 “害羞什么,起来把这套衣服换上。”老板娘圆圆的脸一笑,五官全挤到了一块儿,她把我硬拽了起来,上下打量着我光秃秃的身体。 我匆忙地用巾帕擦干身体,恨不得马上钻到那堆衣服里边去。 “唔,前边不错,肚子稍微大了一些,人也不算高……”老板娘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匆忙的样子,边比划着自己的肚子,“我年轻的时候可比你要窈窕多了,手臂也细着呢,不过你脸洗干净可是比之前漂亮多了……” “李谷子是什么人?”我忙把深衣的两片下摆在身后交叠好,用带子系住。 “过了这条街的另一家铁匠,其实是我们当家的想研究怎么把铁打得更硬一点,听火鸿君说,他要的那把铁剑可是能把其它人的剑一刀砍掉的哩。” 我的脑中闪过坐在马车上那个高大男人的身影,他头上的紫玉冠十分显眼,而那衣摆处绣着的金丝云纹也宣告了这个人的身份是多么珍贵。 我拿过老板娘的钱,往街头走去,金陵每天的人都非常多,他们的脸上也都挂着喜气洋洋的表情。 我正对着太阳,太阳的光线突然一个闪烁,让我没看见对面迎上的人,我和那人的肩膀一个碰撞,就听见了一声尖锐的哎呦声。 等我反应过来看去,一个穿着金色衣衫的姑娘娇喘着伏在地上,一旁一个丫鬟模样的人正惊慌失措地要将她拉起来。 “抱歉……”我忙说着,想伸手去搀扶她,手被硬生生地打了回来。 “你走路不长眼睛的呀。”那个小姐扬眉,厉声喝道。 我看到旁边的丫鬟也吓坏了,她眨巴着看了我两眼,示意我不要说话。 那小姐见我愣在那,眼睛睁得更大了,她哎呦地起了身,扬起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我看到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接着狐媚的双眼蔑视地看着我:“跪下来向我道歉,你总该认识我是谁吧!” 不知道是她的手劲不重还是我的脸皮太厚,那一巴掌打得我脸上并没有什么感觉,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我心底涌起,振得我脑袋发麻,从小到大从没有人乎过我巴掌。 我上前想揪住那个女人的手,却被惊恐的丫鬟挡住了。 “你,你居然想还手,你不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我家老爷可是火鸿君最得力的门客,说出名字来吓死你!”那丫鬟看着我,说话有些结巴,“他可是火鸿君的先生,连当今大王都要敬重的人呢!” 我隐约想起娘跟我说的楚国大王,那位灭了越王无疆将楚国的疆土开拓了许多倍的大王,不过那时候我沉迷着看爹打铁并没有记住他的名字,不过听那丫鬟说的,似乎她们真的不是好惹的人。 我对那个张扬跋扈的小姐鞠了个躬,揉揉右脸颊准备往前走,却被那小姐拦住了去路。 “跪下来,向我道歉。”她用鼻孔对着我。 “小姐,算了……”那丫鬟刚一开口,就被她拧了一把胳膊。 她的声音太过尖利,本来在买东西的人们也注意到了这边,有些人驻足想继续看好戏,有些人大概发现了是这个小姐,摇摇头继续干他们的活。 我们之间的气氛似乎僵住了,我手里还拿着一个贝币,准备去买凿子呢。 我的身边突然挨近了一个人,那种靠近的感觉十分熟悉,我一抬头,竟发现站在我旁边的是在平兰郡遇上的那个白衣少年。 他今天依旧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衣,头上的发髻倒比之前端正了不少,让他玩世不恭的脸上多了一丝正气。 他定睛看了那个金衣女人,对她微微一笑。 我承认,他笑起来非常好看,而且能让人不知不觉将目光全部集中到他身上,那女人骄傲的气焰也稍微熄灭了些,她眨巴了几下双眼,顺了顺垂在肩头的发丝。 “这位小姐,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她撞了我,还想打我,要不是小翠,我现在肯定已经……”她的口气变得娇嗔起来,双眼含媚地看着我身边的男人。 “不是这样,我……”我仰头对那男人辩解,“旁边的人都看到的,她还打了我一巴掌。” “谁瞧见了!谁瞧见了!谁瞧见我上官锦对这个矮子做过什么的,尽管站出来啊!”那小姐嚷嚷起来,周围在看热闹的人一个个别开了目光,装作一直在做事的样子。 上官锦得意地看着我,她报出了自家的姓名,从那些百姓的害怕的眼神看来,她爹在火鸿君面前的份量并不是吹嘘出来的。 那个白衣男子看看大家的表情,似乎明白了几分,他看到我手中捏着的贝币,将手摊到我的面前。 我望着他修长的手指,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只是将贝币放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是温热的,接触到的瞬间,我的指尖不知为何轻颤了一下。 他对我笑笑,桃花眼更是媚人,又将另一只手伸到小姐旁边的丫鬟前,我才看见那丫鬟的手中恰好也捏着另一枚贝币。 上官锦不知白衣男人要做什么,示意小翠将那枚贝币放到他手上。 白衣男人现在一手拿着一个贝币,笑道:“刚刚发生在你们俩之间的事除了你们俩看到之外,还有这两枚贝币吧,自然,还有上天。” 他端详着手中的贝币,接着道:“我娘很小的时候就对我说过,如果一个撒谎的人拿着贝币,它上边的纹路就会消失不见呢。” 我看见上官锦轻轻地哼了一下,显然对白衣男人的话很是不屑。 白衣男子让我和上官锦面对面站着,摊开双手,并将贝币一边一个地放到我们手上,接着请我们握紧手中的钱币。 我对上了上官锦的眼神,她正含笑地看着白衣男人,她骄傲的唇现在微微扬起,等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白衣男人摊平手掌,手心朝下地隔了一段距离轻轻地从我们上空拂过,他的袖摆带到了我的手腕上,起了一丝痒痒的感觉,上官锦对我这一细微的表现似乎很不满意,狠狠地蹬了我一眼。 “好,把手掌摊开看看吧。”白衣男人笑眯眯地说。 我先松开了,那枚贝币还是维持着原先的样子静静躺在我手中,我送了口气,不知为何我居然相信白衣男人的话。 我们看向上官锦,她的眉头蹙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 她手中是一枚已经被磨得光滑了的贝币,上面的纹路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上官锦的眼睛睁大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光滑得像鹅卵石般的钱币,又惊愕地抬头看着白衣男人。 我只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一推,就顺着白衣男人继续往前走,这一回,惊愕住了的上官锦没有拦着我,我们走出了好一会儿回头看去,她还怔怔地站在原地,我看到她的眼中除了惊愕外还有似乎在燃烧着的火花,不知道是对着我还是对着我身边的男人。 “多谢你了。”我说,将那枚贝币交给了李谷子,换到了铁匠老板吩咐我去买的凿子。 那男人笑着摇摇头,陪着我走在回铁匠铺的路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好奇地问。 白衣男人神秘地笑笑,我这才发现他漂亮的唇形旁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的右手不禁伸到耳朵处挠了挠,有些自惭形秽。 “你只要知道就算她没有说谎我也能让钱币变成石头就行了。”他说,“我就是靠这个过活的。” 我点点头,跟他这神奇的本领比起来,我就只会在铁铺里搬搬东西。 “那你叫什么?”我问。 他四下看了看,旁边正巧有一间丝帕摊子,他进了店门,不一会儿就出来。 我瞧见他手上折着一方玫红色的帕子,上边隐隐约约还能看到绣得精巧的白色梅花,他见我盯着帕子瞧,就把它合在了双手之间。 下意识地,我觉得他又要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动作了,于是屏气盯着他合在一起的双手。 他将手猛地一拍,我只看见修长的手指碰撞了一下,在他摊开手时,里边什么都没了。 他有些得意地看着我,我傻傻地看着他有些眯起的双眼,他白色的衣衫将我眼前其它的景物全都挡住了。 “我的名字就写在那个帕子上。”他说罢,冲我笑笑,转身往另一段的街头走去。 “那丝帕呢?”等我终于反应过来,他已经走了一段距离。 我见他缓缓回过头来,笑着说了什么,但我只能看见从他一开一合的嘴唇中吐出的字全部融化在我们之间相隔的空气里,那一瞬间,我想我是被照射在他脸上的阳光给吸引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法术似的定在那儿,没想到追上去问个清楚。 不一会儿,他的白衣就消失在了一条巷子中,待我再追过去看时,巷子里只有一个在垛草的老伯了。 “铁花,你回来了呀。”打铁的陈叔说道,他擦了把头上的汗,伸手,“把在李谷子那里买的凿子给我。” 我心不在焉地将凿子递给了他,心里还在想着白衣男人的事。 “我就不信我造不出更硬的剑来!”陈叔狠狠地说了一句,拿他刚刚打出的一块铁片摆在桌上,狠狠地用我刚买来的凿子凿了下去。 一声“叮”地刺耳响声,我的耳朵被震得有些痛,我想陈叔的手一定也被震得发麻了,他把凿子一丢,拿起自己的铁片端详起来。 上边除了一条浅浅的白痕外什么都没有。 陈叔有些得意,他又想到了什么,忙又把那丢了的凿子捡起来。 凿子的口上也有一个浅浅的白痕,他用手轻轻一抹,上面的粉末就掉了下来,他朝自己的铁片一吹,上面好不容易有的一道白痕也消失了。 “他娘的,怎么可能会有比铁更硬的东西啊!”陈叔研究了几天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他一把把站在旁边的我揪到两块铁片前,把那两样东西凑到我前面。 “铁花,你说是不是,用铁击铁,肯定什么都不会发生啊,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向火鸿君进贡铁剑吗,可火鸿君每次都将那剑往一根铁柱子上一挥,只要铁柱不断,他就马上将那把铁剑丢啦,你说说,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能砍断铁的东西呢,除非你日日夜夜在水边磨!哼!” “之前也没人知道会有东西比青铜更硬啊……”我嘀咕了一声。 陈叔的手上都是汗,一下子把我衣袖下的胳膊都弄湿了,他瞪着眼脸被火气熏红的样子非常像我爹,我不禁对他多了一丝亲切感。 陈叔想了一会儿,突然对着我的肩膀高兴地拍打了几下。 “对啊,铁花,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呢,是的,是的,一定会有东西比铁更硬,我一定能打出那样的剑来!”他一把放开了我,又拿出他的铁片,开始放在火架上烧。 正从门帘处出来的陈嫂正拿着一片干果子在嘴里嚼着,她也不理又沉浸在打铁中的陈叔,见我来了一下子把我拽到了房间。 “铁花,你瞧我刚刚在对面的布店里做了一套衣裳,可是那个该死的伙计把我的腰围算小了一尺,哎,我又懒得去换,给你穿吧。”她拎出一件布衣,上面虽然没有精制的刺绣但袖口和衣摆上还是印着好看的花纹。 “可是,我刚收了您一套衣裳啊。”我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陈叔陈嫂之所以对我那么好,是因为他们之前有一个十岁大的女儿,在金陵河边玩耍的时候不小心溺死了,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与我一般大。 换衣时,陈嫂也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我不自在地把亵衣脱下,这时一片红色的丝绸随着白色的衣服一同飘过。 陈嫂眼疾手快地在地上捡起了那块丝绸,我一转身,才发现她拿着的居然是那个白衣男人消失在手上的丝帕。 “啊,难道这是定情之物?放在那么贴身的地方。”陈嫂狡黠地挑挑眉,她摸摸那块丝帕,摊开。 我的脸腾地红了,我记得那个男子说丝帕上写着他的名字,他在一瞬间将它变没,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我那么贴身的地方,我想到他的那双桃花眼,连耳根都觉得滚烫滚烫的。 “让我看看里面写了什么情诗,恩……”陈嫂肥胖的身体现在倒一点也不显得笨拙,将那块帕子舞上又舞下。 “欧、阳、谦。”从陈嫂的口中吐出了这三个字。 我跑动的脚步停了下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这个女娃子,还不承认。”陈嫂将帕子摊在我的眼前,指着那几个字,“欧、阳、谦,我没认错吧。” 我看着那个“谦”字,虽然娘跟我说,因为欧阳大叔世代做竹子生意,所以给儿子取单名一个“签”字,而娘也是乐滋滋地捧着我和他的生辰八字去算过,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家才欢喜地定下了这门亲事。 白衣男人的媚笑又浮现在我脑中,他究竟是谁。 陈叔闯祸了 陈叔闯祸了我想你一定与我一样有过这样的经历,很多事物和人都会毫无预警地在你生活中出现,而当你心中一直想念着这人,想要找到他时,他却好像在世间蒸发了一般。 我不再专心帮陈叔搬东西,经常找些理由好让自己能多在金陵中跑动,我希望在哪个铺子前买东西时,一转身就会看到欧阳谦微笑着的脸,我想找到他,向他问清楚,他究竟是不是我的丈夫,可街上那么多张各异的面孔,过了半个月的时间,我始终没有再见到过他。 也许他已经早就离开了金陵,不知去了哪个地方表演他的戏法了。 我一手拎着陈嫂的篮子,里面放了慢慢一筐的鸡蛋,木然地朝铁匠铺走去。 刚刚拐过一个街角,突然一个人从那面冲了出来,一下子撞到我身上,篮子的把手烙得我手腕很疼,里边的鸡蛋早就破碎成了一片片的,蛋白与蛋黄交错着铺满地,我右边的袖子变得粘稠一片。 “铁花?”那个撞到我的人说。 我一看,竟然是陈嫂,她肥胖的脸绷得很紧,双眉紧蹙着,她一把把我抓了起来。 “这,鸡蛋,我……”我还没说完,陈嫂就把我的篮子从右手臂上一捋,丢到地上,拉着我就往外走。 我回头看着那一地的鸡蛋,换了是平时,陈嫂一定哭得呼天抢地了,而她现在拉着我呼呼地走着,我只看见她露出的绣花鞋头上的花飞速地左右交替着。 “铁花啊,我们得快些到火鸿君的府上去,你陈叔他打铁打疯了!我瞧他一天不如愿就开着门也不做生意,就去外面买了一把看上去跟铁棍子一样的棍子,是打鸭子用的,你陈叔每次造好一把剑就要往那铁柱子上砍一刀,要是没砍断就继续打铁,我看不下去啊,他都差不多一个多月没睡好啦,我就把那铁棍子收了起来,没想到,那打鸭子的棍子忘了放回去,我去外面转了一圈回来一看,你猜怎么着,我的鸭棍子被砍成了两截!” 我从不知道陈嫂能走那么快,她下巴的肉一边抖动,一边继续说道。 “那死男人一定是把鸭棍子当成铁棍子了!他一定以为自己已经打出了上好的铁剑呢,这个打红了眼的二愣子!我问了旁边的人,他们都说他拿着一包什么东西往东走啦,东边有什么?火鸿君的大宅子!赶快跟我去看看……” 我跟着陈嫂跌跌撞撞地跑了许多条街,突然停了下来。 我见陈嫂的眼睛睁大了,顺着陈嫂的视线看去,我见街道上围了一小群人,那些人的眼神是有些敬畏的,伸着脖子在看什么,在那群人的中央,我看到了那辆曾经见过一次的马车。 马车顶棚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荡着,却传来一丝不详的感觉。 “请火鸿君试剑!”我听到了陈叔的声音。 陈嫂忙拉着我挤进人群中,我见到陈叔正跪着,手中托着一块红布,一把锃亮的铁剑正躺在那块红布上,铁剑是周身被红布衬得像吸足了血的血蛭,被阳光照得发亮,陈叔的脸还是赤红的,他的胸膛在一起一伏,手上的青筋鼓鼓地暴着。 我见他抬头,满怀希望地看着站在马车前的人。 火鸿君今天穿着便服,头上没有戴紫玉冠,长发却依然整齐地披在他的袍子上,他站得很直,双手背在身后,他的唇紧紧地闭着,和那天我在马车上见到的一样,可他的眼睛此时是睁开的,他看着陈叔,目光中却没有一丝情感,他慢慢转了下眸子,旁边的小厮就接过陈叔捧着的剑,把它交到了火鸿君的手中。 “你说,如果这把剑不能斩铁,就自愿将你的头颅奉上,是吗?”火鸿君开口道,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不容人否定的威严。 陈叔狠狠地点了一下头,“若小人敢欺骗火鸿君,愿受惩处!” 我感觉到陈嫂抓着我的手突然攥紧了,我见她惊呼了一声“不!”,但那个字却消失在她太过激动的嗓子里,以致于什么响声也没有。 我的手脚也开始冰凉,看着那个男人,我感到一股寒气从我的脚底冒了出来,而不知真相的陈叔,现在依旧信心满满地跪在那儿,等待着火鸿君的检验。 侯在马车旁的几名小厮飞快地拿来了一根铁棍子,那棍子足有碗口粗细,他们一人一端地持着,扎好马步。 火鸿君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手上的铁剑,他的浓眉微微蹙着,慢慢地走了几步,来到小厮架好的铁棍子前。 他将剑举高,对着阳光看着什么,此时我能很清楚地看见他漆黑的眼睛,还有抬高了的棱角分明的下颚,同时我看到了铁剑剑身上一端不太一样的色彩。 这个情境十分眼熟,我突然想起来了,每次打完铁剑,爹都会把它用水润湿,再对着阳光照照,他会指着剑身中透过的一小块稍微淡一点的圆点跟我说,铁花啊,看到没有,如果铁没有打好,里边还有这种大的气泡,那这个铁器就比泥巴还不如。 我看到了那铁剑上淡淡的圆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爹丢进废弃篓子里的铁器都要大。 火鸿君拿着剑作势在铁棍上敲了一下,抬起,又敲了一下,清脆的碰撞声接连从交合处传出,我看见他的眉头越蹙越紧。 “等等。”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声根本不像是我发出的声音从我的身体里冲了出来。 迟了,只见火鸿君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握着剑尖,一使力,一声清亮的响声过后,铁剑就断成了两截,咣当两声掉到地上。 周围的人全都吓得惊叫起来,一直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陈叔突然瘫软在地上。 “主公!”旁白的小厮吓得忙上前想看看火鸿君的手,他却缓缓地举高了手掌,示意他们退下,他头微微朝我这儿转了一下,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我和陈嫂都吓得喘着粗气,火鸿君似乎也没有要我把话说下去的意思。 “献剑的人很多,可敢拦路截我的马车却用那么一把糟糕至极的剑来愚弄我的,你还是第一个。”他缓慢地说道,从一个小厮的腰间拔出一把长剑,慢慢地走向陈叔。 我看到陈叔吓得脸色发白,他的神智总算是回来了,刚刚眼神中的自信被火鸿君一下子截成了两半,他的身体像个筛子般不住地抖动着,厚厚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明明试过了的……我明明……”他再一抬头,火鸿君已经将剑抵到了他的喉咙,他吓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不要啊,这是个误会,求求您不要杀他……”陈嫂一下子跌了出去,拦在丈夫面前,不住地向火鸿君磕着头,“他把我的打鸭棍当成了铁棍……” 陈嫂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一个小厮拖了开去。 我看到陈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火鸿君的眼睛也开始慢慢眯起。 “三个月,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一定能打出您要的剑来!”我从人群出跑出,一下子跪在火鸿君面前。 火鸿君又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蔑视,他自然不会相信我这个女孩能造出他要的剑。 “你是什么人。”他将手中的剑交给旁边的侍从,走到我面前。 他高大的身躯站在我的面前,我仰头看去,太阳已经被他完全挡住了,他的脸上满是阴霾,我只看到他面庞上深深的轮廓,还有在我眼前荡来晃去的一枚玉佩。 “我是……铁铺里的伙计……”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更不知道此时他究竟是以怎样的表情观察着我,我只觉得炎热的风一直在我耳边吹过,我跪着,僵硬地一直仰着头,耳边是那些旁边者的窃窃私语,那些小声的话一句句都真切地从四面八方钻进我的耳朵里,我咬着唇,才能让自己的脑子知道现在自己在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我眼前的光线突然亮了起来,火鸿君对拿剑指着陈叔的侍从摆了下头,陈叔喉头的剑总算是放了下来。 陈嫂吓得哇地大哭起来,抱着吓傻了了陈叔口齿不清地说些什么。 “狐岚,帮我记着,三个月后,如果他们没有交出铁剑,你该知道要做什么。”火鸿君对着站在马车另一头后边的人说道,接着上了马车。 “是。”一个男声道。 那个名唤狐岚的男人从马车后方饶了出来,等我抬头时,只瞥了到他着的一身青衣,他没有回头看我们一眼,青色的素衣像云一般在空中轻轻一抚,就上了马车。 我没有看到他的相貌,现在回想起来,若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谁,也许我的人生会完全不一样。 四名车夫一扬鞭子,巨大的马车扬尘而去。 我跪在地上髌骨像被抽干了似的,想起来扶陈叔陈嫂,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刚刚围观的人们现在围到了我们周围,将前方的路遮得严严实实。 “老陈头啊,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造了这么把剑也敢到火鸿君那儿去邀功,多亏南无菩萨保佑啊,差一点你人头就不保啊……”一个男人扶起坐在地上的陈叔,说道。 “亏得你家的伙计,这姑娘真是胆大。”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女人边帮陈嫂拍打着身上的土,边看着我。 陈嫂还在小声地哭泣着,她的眼眶全部哭红了,陈叔现在也反过来安慰着她。 我透过人群朝火鸿君离开的方向看去,除了宽敞的大街还有漂浮的空中的一抹黄云外,连马车的轮子也看不到了。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总算又回来了。”陈嫂一路上不断地骂着陈叔,骂完了又哭一阵,哭累了再上去揪陈叔的胳膊,陈叔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叔一回到铺子里就把门前的木板一块块竖了起来,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头垂得更低了。 “当家的,你现在愣在这儿干什么呀,我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你要是那时候不打出铁剑来,不只是我们,连铁花的脑袋也一起没啦!”陈嫂说着,把那些长长短短的打铁器具往他面前一丢。 我也闷声坐在那儿,三个月的时间只是我胡乱编的一句话,谁知道能不能打出那把剑呢,陈叔陈嫂暂时拣回了一条命,可陈叔研究了那么久没有打出的剑,我又能…… 我胃里翻江倒海般地难受,陈叔和陈嫂还在吵着嘴,他们一会儿说收拾包袱离开为好,一会儿说想个什么办法把火鸿君隐瞒过去。 那些画符中的小鬼现在似乎龇牙咧嘴地绕在我的周围,他们把我的头弄得非常痛,我死命地想,可脑子却空白一片,没能想出一个靠谱的主意。我回想着爹曾经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但现在回忆就像闭紧了一般。 我看着火架下烧得还有些火星的煤炭,把手指放在嘴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这才回过神来,陈嫂看了我一眼,上前开了门。 门外是两个穿着盔甲的士卒,他们从一个袋子中拿出一捆竹简,给我们看。 我看到上面写着,由于齐军最近蠢蠢欲动,急需大量铁器制造原料,因此在金陵的每户人家凡是愿意出人去矿场的,每月能多拿一石的粮食,在竹简的下方还落着一枚豹印。 两名士卒示意地看着陈叔,陈叔摇摇头,他现在没心思去赚那一石的粮食。 “是火鸿君亲自颁布的命令,每户人家能拿足一石粮食。”一个士卒又重复了遍。 陈嫂别过士卒投过来的眼神,还是摇头。 两名士卒见状,转身刚想离开,我便站了起来。 “我愿意去。”我说,又转身看看陈叔陈嫂,“那样也许能够早一天造出那把剑。” 沙子和孩子的问题 沙子和孩子的问题我跟爹去采过矿石,在北山角的山谷中有一种石头,上面有一些被泥土覆盖了的赤红色的小疙瘩,爹要打铁就得先去那儿采上一堆的赤石,把上边的尘土洗干净之后,再把一些黑色的块状东西磨成粉末,在炉子下方一层层交替铺好,经过一阵煅烧后,红彤彤的铁块才会出来,那种石头在山谷中非常稀有,等挖掘完了爹就会满山地再去寻找,他总嬉笑着说,如果有一天,北山上的石头都被采完了,那他的铁铺子就开不成了。 记得每次我一发现那种隐藏着的赤石就十分兴奋,可今天被带到了采石场,我才知道爹生前一辈子采的赤石也我没有这里的一小片土地上的多。 太阳猛烈地射在那些石块上,我一下子就看到那些赤石镶嵌得到处都是,多得像蚂蚁般的人正在这片山谷中来来往往着,几百个人拿着凿子将赤石一块块地弄出来,再熟练地丢进篓子中,挑着扁担的男人们带着两大筐赤石将它搬运到另一个地方去,他们光着的脊背上汗水急速地往下流淌着,几个穿着素布面料的人拿着鞭子站在高一些的岩石上,指挥着他们的行动。 “快些去干活!”带我来的那个士卒道。 我点点头,离我近些的地方正放着一副空担子,沉甸甸的两箩赤石等待着人来搬运。 “等等等等,你要干嘛。”那士卒一下子拦住了我的去路,指指与我反方向的地方,我顺着他的手势回头看去,只见到一座矮矮的小屋,里面有些妇人正忙碌着什么。 “去帮忙做饭,再过一个时辰就是休息的时间了,那些人可是都累趴下了。”士卒不耐烦地将我往那小屋的方向推。 我傻了眼,我倒乐意去跟那些男人干一样的活,大不了累一些,第二天醒来就没事了,可让我去做饭,会有什么后果我就真的完全无法预料。 “一个女孩子家,不指望你来做饭还指望你干什么。”那士卒瞪眼看着我犹豫地走向木屋,猛地一甩鞭子,“快点!” 虽然木屋有一片横梁遮天,但里边的炎热并不比外边好多少,里头聚集着几十个女人,正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她们丝毫没意识到有人进来,而专心地搅着大锅里的汤。 “啊呀,我怎么忘了加萝卜进去!”靠近门口那个大灶的女人突然叫道,她头上缠着蓝布白花的头巾,眉目挺秀气。 她看到了我,忙抓了一个萝卜甩到我身上。 “快点,把这个切了!”她道。 我连忙点头,眼睛一瞥,就看到旁边放着一把刀,我熟练地拎了过来,把萝卜放在案板上。 我两手举起刀,狠狠地砍了下去。 只听嘣地一声,那瞬间断成两截的萝卜以极快的速度朝案板的两端飞了出去,稍小的那头冲到了煤堆里,一下子全黑了,大的那一头却没这么好运,直接掉进大灶里,扑腾起一片滚烫的水花,那裹着蓝布的女人呀地惊叫了一声,水花不顾一切地朝她身上扑去,我站在那儿,看到女人手中的大勺一下子沉没在汤中,她迅速地拿起一瓢凉水猛冲自己的手背。 这一响动引得木屋里的所有人都往我这边看了,我手中还拿着那把刀,再一看,桌上那块沉重的案板也裂成了两半。 我突然想到娘交代过切菜时要用少一点力道,并且一只手要扶住待切的东西。 “你连菜都不会切,来这儿做什么。”蓝头巾道,她拿一根筷子将在锅中翻滚着的萝卜一下子夹了上了,夺过我的刀,飞快地将它剁成了一个个小块,又丢回锅里。 “我,我可以帮你们搬这个。”我指指放在一边有与我齐腰高的大木桶。 蓝头巾挑眉,她将锅中的汤一勺一勺地倒在桶中,“等里边盛满东西再说吧,谁也不愿意搬这个。” 其它的女人们听到这句话,忙低头忙自己的事去了,原本站在木桶旁的几个妇人跳着脚抓了些材料摆在案头上切着,不再看那个木桶。 “一个个都是这样。”蓝头巾擦了一把汗,我这才发现她在这群女人中算是个厉害的角色。 蓝头巾一手抓住木桶旁的把手,示意我抓住另一头。 我很轻松地将那一头拎了起来,我们一同将木桶移到屋子的外边,在汤上漂浮着一些葱花,绿绿的将白色的汤衬得煞是好看,带着香味的雾气一出门便朝空中弥漫开来,离我们近些的一些人鼻子动了动,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我发现蓝头巾的嘴巴一直抿着,她身子越蹲越下,几乎走不了几步,于是我接过她那边的那个把手,一使劲,一个人将大桶的汤水扛了起来。 蓝头巾愣愣地站在一片石砾中,看我捧着那桶东西,好半会才拿着她手中的勺子跟了上来。 将那大桶的汤放到中间较平整的一块地上后,后边的几个妇人又抬来一个桶子,一揭开,桶里白饭的味道使劲地往我鼻子里钻去,我瞧见远处那几个穿着素袍子的人双手挥动着喊了句,“开饭了!” 一瞬间,原本好像黏在山谷石壁上的那些小黑点像跳蚤般一下子全抖落了下来,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不一会儿在我面前就出现了两只长队,我看到他们脏兮兮的脸上眼珠子显得格外白,每个人都直愣愣地看着我们身前的两个大桶。 蓝头巾递过来一个碗,舀了一勺的汤放在里边,示意我给第一个人。 那人迅速地接过我的碗,对我点了下头,又在蓝头巾的手中接过一片荷叶,上边放了一勺的饭,这就是每个人能分到的食物。 一个又一个人从我面前领了饭走过去,他们各自找了些阴凉的地方享用起他们的午餐来,但没分到的人依旧形成一个长队,一眼望不到头。 我几乎麻木地重复做着盛汤,递汤的动作,直到一个男人站到我的面前。 我将碗递给他,他却迟迟不接,我这才看到一双有些熟悉的手,顺着手往上看去,我没来得及握住勺子,差点让它掉了下去。 欧阳谦居然站在我的面前。 他不像其它人那样光着膀子,而在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衣衫,脸上也显得十分干净,那双桃花般的双眼冲我一笑,我便知道我没有认错人。 “欧阳……谦……”我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在知道他叫欧阳谦后我找寻了多少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现在他居然就这么站在我面前,毫无预警地出现在采石场。 我跟着欧阳谦来到一条小溪旁,那儿是采石场最阴凉的地方了,几乎大半人都坐在溪石旁吃饭,他们见我和欧阳谦一起走来,脸上纷纷露出了些心照不宣的笑容。 “来,坐这。”一个精瘦的男人招呼道,他起身让开自己的位置,发现上面还残留着些自己的汗水,忙又裤脚擦了擦,不过裤脚也是湿的,使上面的那块水渍变成了黑色。 欧阳谦对他偏了偏头,一个眼色之后,那名精瘦的男人就把溪水附近的男人全带走了,刚刚还热闹的地方突然变得安静起来,只听见溪水流过的潺潺声。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他的衣摆被风吹得扬起了一些,嘴巴又形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对我笑道:“因为这儿能让我不挨饿,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哎呀,大仙,我总算见到你了!”一个中年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冲上来,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男人就跪在了欧阳谦的面前。 “大仙,请您帮我算算下一胎我老婆生男生女吧,我家已经四个女娃子了,我可不想以后没人送终啊!”那男人双眼灼灼地看着欧阳谦,渴切地说。 我愣了,看看我身边的男子。 欧阳谦脸上没有一丝不悦,他从溪边抓了一把沙子,放在手里。 我预感他又要开始干他最拿手的事情了,可我不明白这个跟那男人要求的算卦有什么关系。 欧阳谦将那把沙子从左手倒进右手,突然将右手伸开,手心里的沙子随风一下子吹得无影无踪,那中年男人依旧热忱地看着他,等待着他接下去的话。 欧阳谦又把手握了起来,他笑着对男子说,“如果我的右手还能倒出沙子,就表明你妻子接下去会生男孩。” 我看见中年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厚嘴唇旁的胡子猛地一抖,双眼圆睁。 “开什么玩笑,你手里明明已经没有沙子了,大仙,不要玩了,求你告诉我我老婆下一胎会生个怎么伢子出来吧!”他的手抓着欧阳谦的衣摆,大嗓门引得刚刚躲到了一边的工人们围聚了起来。 “其实你老婆的肚子中仅存一点阳气,风一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欧阳谦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听声音却有一股凝重。 那中年男人的表情我看得是真切多了,他嘴巴不自觉地长大,露出了里边一两颗有些发黑的牙齿,头颈不住地往前什,突然他嘴巴一瘪,几乎要哭了出来。 他不住地向欧阳谦磕头,边撕心裂肺地祈求着:“大仙,大仙,一定有破解的方法的,我家三代单传,我爹临死前千交代万交代,要是在我老婆那里绝了种,断了根,我就算死也没有办法向他老人家交代啊!大仙,我求求你……” 欧阳谦的右手举高了一些,背稍稍挺直:“看我的右手。” 他将手握得松了一些,缓缓地,沙子形成一条细流从他的手心慢慢流出,在风中碎成一片沙雾弥漫在跪在他面前的男人脸上,我看到那个中年男人嘴巴慢慢地咧开,仰着脸迎接那些沙子的沐浴,就像拥抱着自己未出生的儿子一般。 躲在一旁看的工人们发出啧啧的称赞声,我发现他们的眼神中都是对欧阳谦的崇拜。 “无中生有,绝非不可能,你妻子是有福气之人,下一胎必定是男孩。”欧阳谦一字一句道。 “是,是。”中年男人点头如捣蒜,他从怀中摸出一个贝币,欢天喜地地交到欧阳谦的手中,接着大笑着端着他的汤离开了。 欧阳谦转身,将贝币放在自己的口袋中,对我吐吐舌头。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在这儿能不愁吃喝了吧。”他说。 我看到他白净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就像天边飘过的云彩那样纯净,可我心中却有些异样。 “靠你的把戏来骗那些钱,你根本就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皱皱眉,看到刚才那个中年男人坐在树下,他正哼哧地扒饭,还眉飞色舞地跟别人说着什么。 “要是他妻子生了个女孩,你准备怎么办。” 欧阳谦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汤,脸上依旧笑眯眯的。 “等他妻子怀胎十月生出来的时候,我早就远走高飞了。” 我沉默地吃着饭,堵在我心中的那件事一直环绕在我的喉咙,我不知道要怎样开口去询问他是不是我未来夫君的事,而他现在那种骗子般的把戏让我对他的一点思念消失了干净。 突然,他的脸凑得我很近,我分明能看见他魅惑的眼睛上长长的睫毛,还有整齐喝了一口汤没咽下去鼓鼓的腮帮子。 我看着他做出这个像八爪鱼般的鬼脸,古怪地看着我,突然他的唇一下子松开,我以为他喝下的那口汤就要喷到我的脸上,忙向旁边一躲。 接着我就听到了他爽朗的笑声,回神一看,原来他只是鼓了一口的空气,我又被他这个低级的戏法给骗了一回,他笑得眼睛弯到了一块儿,笑声与溪水的流淌声融到了一块儿,将我紧紧地包围住。 “你真好骗。”他笑了一会儿,恢复了原先的坐姿。 我有些恼怒地背过身,闷头吃饭,这个人若真是欧阳大叔的儿子,那今后我的日子可不好过。 “好吧,其实我本来只想老老实实在这儿干活的,可是某一天,非常不小心地,我小露了一下手,那些人就追着我问他们的姻缘命运。”欧阳谦嘴巴有些嘟起,眼神中满是无辜,“我要是不说什么,他们就把我丢下山崖。” 我狐疑地看着他,他的眼中闪动着一种孩童的神情,歪了下嘴巴。 “大仙,待会儿就要开工啦!”一个像只猴子般的人缩头缩脑地钻到欧阳谦身后,说了句话,又回到了那些吃饭的工人中,接着,我就听见后方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与低语。 欧阳谦神态自若地看着我,我们相识才只有几面,但与他单独坐着并不会有尴尬的感觉,我咽了下口水,看着他的双眼。 “我,我有件事想问你。”我紧张得有点结巴,“你是欧阳村的人吗?”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欧阳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有些莫名地看着我。 “我在找一个叫欧阳签的人,但他的字是竹签的签,因为家里是做竹子生意的。”我认真地跟他说,紧紧盯着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哪怕他出现一些惊讶,也比现在安静地听我说话好。 突然欧阳谦的嘴角上扬了,他笑得露出了脸上的两个酒窝:“取名为签字,只因为他家是做竹子生意啊?” 我瞧他笑得身上的衣衫都跟着轻颤,心凉了大半截。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道。 “欧阳铁花。”我一字一句地说。 欧阳谦脸上先是出现了一丝的讶异,紧接着又是一阵爆笑,他发现了我脸上有些愠色,拼命抑制住自己的笑容,说,“不要告诉我,你家是打铁的吧?” 虽然我知道点头之后的结果是什么,但还是微微地点了点,我面前的男人几乎要笑岔气了,他露出了一些的白牙在阳光下显得十分耀眼,双眼中的黑眸此时似乎浮动着千万颗跳动的水珠,盈盈波动。 我背过身去,不想理他,从这个情况开来,他没有一成可能会是欧阳签。 “不要生气嘛。”我听到笑声很艰难地被压抑了下去,他跑到我的前头,他的嘴角紧抿着,一丝又一丝的颤抖在拼命牵动着他的唇角。 “哈哈哈哈。”欧阳谦的眼神一和我对视上,就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他的眼角都有泪在泛动了。 我起身,往木屋走去,不想再理睬这个男人,那些工人已经吃完了饭,纷纷打着饱嗝去拿他们的家什,天阴凉了一些,采石厂上又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敲打声。 “好了好了,我不笑你,那,铁花,为什么你要去找那个叫欧阳签的男人?”欧阳谦一下子就走到了我的身边,佯装认真地看着我。 我挠挠耳朵,戴蓝头巾的女孩远远地冲着我挥手,她看到了站在我身边的欧阳谦,愣了一下,接着走进了木屋。 “他是我订了亲的夫君,我要找到他。”我说。 欧阳谦的脸上仍旧带着微笑,他的挑了挑眉,双手环抱在胸前,俯视着我,我这才发现他比我要高上整整一个头。 “早知如此,那我该说我就是那个欧阳签。”他眼角有些轻佻,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正想说什么,远处拿着鞭子的监工朝我们走了过来。 “啪”地一声,那条鞭子窜到了我和欧阳谦中间,让我们的距离一下子拉开了。 “开工了听到没有,孤男寡女在这儿卿卿我我,活不用干了吗!”他横眉竖目,大声呵斥着,“小心一个月下来只发你半石的粮食!” 欧阳谦朝我努努嘴,甩手跟着监工离开了,我看到监工推了他一把,可他灵巧得很,一个前倾就让监工的力道几乎消失了,还有工夫拍拍身上那监工留下的泥印。 他真是个有趣的人,特别是微笑的时候,似乎让周围的烦恼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他不是我要找的人,但有这样的一个朋友在采石场,也让我能不那么孤单。 天刚刚有些发黑,我们便不用工作了,因为只要太阳一消失,就没有足够的光线用来采赤石,人们被带到了几个棚子前,女人们进了最左边的棚子,剩下的几个棚子都是留给男工匠的。 我进了棚,里边是一排由软布拼成的床铺,大多数的人在收工后都回了家,留在棚子里过夜的妇人有些已经睡下,我找了一个空着的位置坐下,发现身下的被铺动了动。 一张清秀的脸蛋从一旁的被褥里探了出来,她娥眉紧蹙,我这才发现她就是白天那个戴蓝头巾的女子,现在她摘了头巾,黑色的长发整齐地拨到脑后,倒显得她的脸蛋很是清丽。 “你坐到我的被子了。”那女子不满地说。 我这才发现其实她并不比我大多少,说话的声音也算好听,她狠狠地拽了一下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又闭上了眼。 “你是金陵人吗。”我也将衣服折好,把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 她眉头动了动,似乎很是不满地睁开眼睛,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嗯声,算是回答。 见她不愿与我多说,我也不再开口。 晚上比白天要冷一些,外头的风吹着棚子的缝隙发着呲呲的响声,棚子里有人打起了呼噜,还不时地传来翻身的声音,我旁边的女孩睡得倒是很安稳,一动不动。 侧耳听去,我能听到来自水塘处一些东西掉落的声音,也许是山岩上的小石子被风吹得不安分了,我望着头顶黑洞洞的布,眼皮越来越沉。 可我不能睡,我这么跟自己说。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外边的鸟叫声也完全消逝后,我抬头看看棚子里的人,大家似乎都已经睡着了。 我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从过道上走了出去,一个睡在门边的女人一翻身,吓得我抓住了旁边的顶柱,不过幸好谁都没有被这个响动惊吓到。 棚子的门由一片薄薄的布料代替,风一吹,外边的景色就飘动起来,我不敢直接踏出去,只伸出一个头。 夜已经很深了,今晚月亮也不是很明亮,照得整个山谷显出一片灰色,没有一个监工守在棚子外边,他们丝毫不用担心有人会逃跑,因为这活是干完日子才算粮食的,偌大一个采石地除了石头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供你偷。 可我要去寻找的就是那些赤石。 金陵的赤石与北山上的赤石该是不一样的,如果能再找到上好的墨石,搞不定真能打出一把上好的铁剑,爹说过,打铁,这两样东西最重要。 我到了底部的一块岩石旁,它上边结着一块又一块石头,我用手摸摸,小石块就在月光下透出一股暗暗的红色。幸运的是,那些石匠用完的凿子和铁锤都在旁边,我上前重重一击,那赤石就咕噜噜地滚了下来。 “当”的一声,巨大的声响在山谷中回荡,这个声响从小小的凿子尖头上传出来,瞬间似乎扩大的千百倍地蔓延到了整个山谷,又呼啸着朝我冲回来,我恐惧地抓着石壁,手里牢牢握着那块赤石,之前我没有考虑到这凿石的响声在这样宁静的夜晚会显得那么大,我把几块震落的赤石放在一个小麻布袋中扎好,一转身,却吓得差点从石壁上摔了下来。 欧阳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自己变到了这里,正弯着眼笑眯眯地看着我,他脸微微侧着,站在我下边,饶有兴致地看我偷走那块赤石。 “铁花,大半夜的你在这偷石头啊。”他笑道。 “我,有用。”我结结巴巴地说。 欧阳谦一个伸手,把我从石壁上拽了下来,那一瞬间我几乎是整个人跌倒了他的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从他身上飘散出来,他把我拖到石壁旁凹进的一个小洞中,我们俩就像两只松鼠般一齐蹲着。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那儿拿呢。”他指指远处的一个小土堆。 我一眼望去这才发现那个土堆上方闪耀着暗红色的光芒,白天挑夫们挑来的赤石全都被堆到了那儿,更远处还有几十堆这样的赤石堆,旁边放着些背篓与扁担。 “我没看到。”我说。 整个山谷还是很安静,我紧张地看着山谷与黑夜交接的那条线,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看到有人过来巡视。 欧阳谦一副悠然的样子,双手垂着似乎在发呆。 “没有人过来呢。”我说。 欧阳谦转过脸来,他清秀的脸离我很近。 “我没说有监工啊,只是这个地方氛围比较好。” 我愣了一会儿,看到他嘴角又泛起的那丝笑意后才发现,我又被他骗了,我重重地推了他一下,走出那个洞口。 欧阳谦揉着手臂追了上来,他正想说什么,我的余光却看到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从棚子中走了出来。 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才发现近处全是乱石,根本没有时间躲到旁边的树后。 欧阳谦的反应总是比我快一些,他拉着我的胳膊一扯,我们俩就趴到了地上,那个男人离我们非常近,他头上的髻子歪歪地耷拉着,半是散乱的衣衫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真他妈的冷。”那男人嘀咕了一句,接着走到我们面前。 我看到他的眼睛还是眯缝着的,似乎也没有要打开的样子,他慢腾腾地揉了揉腰,一手放到裤带子上。 我惊恐地扭头看着欧阳谦,他的眉头也蹙了起来,可嘴角却是开心地咧着,他悄悄地凑到我耳边,说了这样一句话。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我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我的脖子已经僵硬了,我想闭上眼或者埋下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在我来得及做出这些动作前,那个睡得迷迷糊糊的男人已经掏出了他的奇迹。 紧接着,一股缓缓的水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升起,水柱旁的一股雾气随风飘扬开来,腥臭味越来越浓,一个劲地朝我鼻子扑来。 好半晌,那水珠断了一下,又断了一下,最后嘀嗒了几声,终于传来那个男人离开的声响。 我的脸滚烫一片,接着人就被欧阳谦拽了起来。 “你还想在这儿多呆一会儿吗?”他媚笑道。 第二天很快就到来了,采石场又开始充满了铁凿子和小锤击打的声音,我被吩咐送水给工人,于是这天担着两桶水来往于木屋与采石的地方就成了我的活,妇人们对于我的加入很是开心,因为凡是重的东西现在都轮不到她们来搬运了。 这一天我没有见到欧阳谦,自从昨晚我告诉了他我来这个地方的目的是为了造剑后他便沉默了,我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思考的神态,他拍拍我的肩膀,接着就走进了自己的棚子,我只见到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幕当中。 “嘿,姑娘,大仙呢。”我与女工们一起吃饭时,一个带些粗鲁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旁边的妇人们吓得哇哇大叫起来,我一回头,才发现是昨天那个跪着求欧阳谦给他算卦的中年男人。 蓝色头巾的女人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带着她的食物坐到远一些的地方去,她低头吃着饼,但眼睛毫不避忌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摇头,对那中年男人说。 中年男人挠挠满是汗水的肚皮,又引得旁边的那些妇人大叫,她们神色怪异地看着我,接着又互相低语着什么。 “真是的,我还想让他帮我想想我儿子取个什么名字呢。”那男人笑道,从怀里揣出一个饼,塞到我手中。 “要是看见大仙,别忘了告诉我呀。”他咧嘴笑道,接着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我拿着那个汗涔涔的饼,不知该怎么办,那些原本与我谈得欢乐的几个女孩现在都用种诧异的目光看着我,她们的目光时而移到饼上,时而又看看那堆光着膀子坐在一起的男人,嘴角往下拉了拉。 蓝头巾女孩脸上倒没有出现什么表情,她依旧冷冷地吃着她手中的食物,把身子背过去朝向小溪。 忙了一天后我又躺在了我的床铺上,我右边的女孩不知怎么就把她的铺盖移到了对面,那些本来笑着的女人也不再跟我说话,只有蓝头巾还是早早地躺进了原先的被褥,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 我躺在床上,从怀中摸索出两块石头,一块是赤石,一块是墨石。 那两块石头在我的掌心轻轻滚动着,它们的成色看起来是比北山中的好上太多,但就仅仅凭借这点,能打造出多硬的铁我实在是一点把握也没有,来之前我的脑中是有一套明确的规划,可到了这儿,除了整天挑担不断地来回走外就是偶尔捡上随地可见的石头,接下去该干什么,我真的越来越迷茫了。 眼皮依旧沉重地垂下,我的脑中盘绕着那把虚无的剑,慢慢沉睡了下去。 迷糊中,似乎有一根细小的线在头顶轻轻地拉扯,我伸手挠了挠,又翻了个身。 可拉扯着头顶的线越来越粗,我的脸几乎埋到了被子里,当感觉到脖子都离开了草枕时,我终于睁开眼,摸摸有些酸疼的脖子。 突然我的指腹碰触到了一个温暖的东西,在东西的里边似乎还有一些骨头,我吓得猛地回头,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棚壁与草枕之间。 在我差点失声叫出来时,又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我只剩下眼睛还能往上瞧,这才发现我头顶的棚壁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欧阳谦的脸出现在那窟窿里。 他圆起嘴唇做了个嘘的动作,接着慢慢放开了架住我脑袋的手。 我松了口气,他从窟窿里朝我偏偏脑袋,示意我出来。 我穿上袍子,蹑手蹑脚地走出棚,幸好没有惊动其他人。 “你真是能睡,我扯了你多少次头发你也醒不过来。”欧阳谦笑道,看着我披散着的头发,似乎很是开心,“我找到了能帮你造出铁剑的好地方。” 被擒 被擒我被欧阳谦拖着有一脚没一脚地在石子路上走着,今晚没有月亮,原本白色的岩石显得黑漆漆的,更是让我看不清脚下的路,欧阳谦均匀的呼吸声在一片寂静中更加坚定地环绕在我的耳边,不知是不是走得太久,我的心跳无意间加快了,我松松垮垮的衣袖已经被拉扯得没有了形状,走几步,我就得重新拉一下衣襟。 “就是这儿。”欧阳谦终于停下脚步,指指前方。 我的眼睛几乎直了,几百架比我爹的打铁台巨大得多的架子整齐地排在空地上,那些铁架台有些做得比平常人家住的小茅屋都要大得多,一堆又一堆的赤石旁挤着堆砌成山的墨石,一些模具稳稳地立在架子旁,周身散着灰亮的光泽。 “这儿应该是金陵的最大的打铁场了吧。”欧阳谦看到我惊呆的表情,有些得意,“你要找的东西,里边应该都有。” 我的血液里有股热流瞬间在身体中流动起来,在这样一个地方,要锻造出最精良的铁器真是无不可能,当被打烧得通红的铁块从那大架子上抬下来,再猛地浸入到冷水中,那该升腾起多大一片烟雾呐。 我的喉头开始溢出一股凉意,几乎要扑到前方的铁架字上去。 欧阳谦也不拦我,也许他事先已经查探过了这儿没有异样,当时我的脑子里只有满目的赤石与铁具,在我向那片土地狂奔过去时,连欧阳谦的叫唤声也没有听到。 我站到一个铁架前,双手颤抖着看着旁边的两箩石头,赤石周身透着通红,一颗颗大而饱满,墨石已经被磨成了粉末,安静地放置在一旁,我似乎能听见它们呼唤着我的声音。 “来打造我吧,来打造我吧……” 我顾不得许多,燃火石就在我的右上方,一个崭新的风炉吐着大嘴呆在铁架旁,而大铁锤的柄上被打铁的人握着很是光滑。 不由自主的,我升起了火,看着那堆熊熊的火焰将铁架烧得通红,心中满是兴奋。爹生前打铁的情景清晰地浮上心头,我将袖口卷到了手腕上方,把一层赤石铺在铁架上,又将墨石粉洒在上边。 欧阳谦白色的身影从远处慢慢靠近了,我的余光瞟见他边跑边向我挥动手臂,可我的心思全在面前的铁架上。 火终于将赤石溶解了一些,在欧阳谦跑到我面前时,我拎起锤子狠狠地在上边敲打了一下。 “叮”地一声巨响,无数火花从赤石上溅了出来,也吓了我一跳,我突然清醒过来,那声巨响狠狠地扎进我的耳朵,我这才想起我们现在还在采石场的旁边。 我看到欧阳谦眉头皱起,脸上透出一股无奈,他嘴里说了句什么话,接着拽着我就往外跑。 可是太晚了,就在一瞬间,人声鹊起,几百名拿着火把的人从东边的一个小屋子里像蚂蚁般一下子涌出,他们一下子就把我们围了个扎实,那些人身上的衣衫都穿得非常整齐,有一些甚至还穿着盔甲,他们手中的长戟一齐对准我们。 我傻了眼站在原地,看看欧阳谦。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看起来很是威严的男人从里边走出来,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拽拽欧阳谦的衣袖,低语道,“这儿有人看守吗……” 欧阳谦白了我一眼,他的脸对着那些看守,绽开满脸的微笑,嘴巴模糊着回答,“我绑了下腰带,谁知你就冲过去了。” “窃窃私语什么!好大胆子,敢私闯火鸿君的屯兵库!”那个威严的男人逼近我们,咬着牙说。 “屯兵库……火鸿君?”火鸿君的样貌马上在我脑中浮现出来,我这才看到,在一片铁架的后方还有缜密的一排房屋,想必那些兵器制造出来后就会直接被屯放在后边的屋中。 欧阳谦的脸上还是一贯的微笑,不过他没有说话,我能想象他的脑中现在是怎么样迅速地搜集策对,但那些人的戟已经抵到了我们的胸前。 “私闯屯兵库,格杀勿论!”那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狠狠地说。 “等等!”欧阳谦忙说,“这位是越国遗臣的女儿,越王剑就出自她祖辈之手,她精通一切铁器,前来这儿是想打造出一把上好的铁剑,能够吹毛断发,披金斩石,而我身负奇术,更能助这位姑娘一臂之力。” 我惊慌地看了眼欧阳谦,他沉稳地说着,眼神没有一丝波动,我看到那个络腮胡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把目光投向我,我只能详装镇定地与他对视。 络腮胡魁梧的身子动了动,引得他身上的盔甲发出摩擦的响声,他往欧阳谦那里走了一步,凝视着他。 “身负奇术?这位先生若不拿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那休怪……”他的语气缓和了些,居然用先生一词来称呼欧阳谦。 “理由?”我见欧阳谦的嘴角又自信地扬了起来,他将双手摊开,把空空的掌心示意给众人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的双手,只见他将手猛地合上,接着唇凑近手合并在一起的那条缝隙处,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他的手一开,只见一团火焰猛地从他的双手间窜了出来,吓得伸头观察的络腮胡忙缩回脑袋,我离他很近,真切地看到那是一团正的火焰,正乖巧地在他手心舞蹈跳跃着,众人发出一片惊呼声,只见欧阳谦将手一合,啪地一声,那火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呀,这真是神了……”一个士兵感叹道。 那络腮胡忙捉住欧阳谦的双手,可那双手心依旧白皙一片,没有一丝烧焦的痕迹。 “对不住,您的胡须……”欧阳谦指指络腮胡。 刚刚腾起的火将络腮胡的胡子边缘烧得卷曲了起来,看上去厚实了许多,络腮胡忙用手一缕,附在表面的一些娇嫩的胡渣就纷纷掉落下来。 “先生果真奇人。”络腮胡并无愠色,佩服道。 “不敢不敢。”欧阳谦笑道。 我刚想舒一口气,只见络腮胡神色一转,他手一挥,周围的人便围上来,将我们五花大绑起来。 “这是?”欧阳谦疑惑着问。 络腮胡一拱手,对我们正色道:“明天我会带两位去见火鸿君,以确认你们是否真为火鸿君效力,今晚就暂时安置在此,这位先生若非江湖骗术,就更要看得牢实一些。来人呐!把他们带下去!” 话音刚落,我和欧阳谦就被架了起来,那队士兵将我们死死架住,往旁边一个木屋走去。 “将军,又发现一个!”一个士卒突然拽了一个人出来,向刚刚的络腮胡报告道。 我转身看去,只见一个高挑纤细的女子被喝令跪在地上,待她抬头时,我才发现这是带着蓝头巾的那个女孩,她脸上没有丝毫畏惧,而是漠然地看着络腮胡。 “她和你们是一伙的吗?”络腮胡问。 那女孩没有答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看着蓝头巾,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又把脸别开了。 “全部压下去,好生看守,天亮前出了任何事你们谁也担待不了,明白吗!”络腮胡豹眼圆睁,命令道。 “是!” 我们靠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看着士卒把墙角的最后一捆稻草也全搬了干净。 整个木屋就是一个褐色的空间,里边除了些依稀能辨别的树圈花纹外,什么也看不见,连门的颜色也与墙壁的木色十分接近,看上去就像是我们三人被丢进了一个封闭的箱子中。 “早知道这样就变个别的把戏。”欧阳谦把位置挪了挪,扳了下肩,“那样他们还能留些稻草来当靠背。” 是的,那些士卒怕欧阳谦耍花样,将屋子里所有东西,别说铁斧铁剑,外边安排了好几圈的人将我们看守得严严实实。 “你不是能瞬间挣脱绳子逃到外头去吗?”我想到第一次遇见欧阳谦时他表演的戏法,不禁有点期待。 欧阳谦努了努嘴,很是遗憾地对我说,“那是把戏,能成真我们也不会被捉住了。” 整个安静的房间里只听见我和欧阳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蓝头巾女孩独自坐在墙角,她的手也被向后绑着,漠然地听着我们的谈话。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会在这?”我问蓝头巾。 她缓缓抬头,把垂在脸前的头发向后甩了甩。 “晴奴。”她说,“看到你连着两天偷偷半夜跑到外边……” 晴奴说着,瞧了瞧欧阳谦。 屋子外风很大,风声擦着木缝发出呜呜的鸣叫声,又沉闷得进不了这个屋子,晴奴靠近了我们,一股暖意涌上了我的心头,虽然被绑在屋子中,但我突然觉得如今并不是一个人,我对晴奴叙述着我的身世,有些遗漏的地方欧阳谦总是笑着适时地插几句,晴奴仔细倾听着,时不时点头,我们三人低语着,就像三个婴孩一般。 我终于知道晴奴是一个猎户的女儿,她的爹娘在十几年前的饥荒中死去了,她只身一人在街边流浪,什么粗活都干过,我终于能了解为什么她的眼神总是冰冷的了。 晴奴听罢,直起了身子,屋子里没有烛火,以致我们都只能大概地看清楚对方的样貌,她小小的脸庞埋在黑暗当中,沉吟了一阵,突然说道。 “铁花,你有试过加些别的东西一起煅烧吗?”她说,“虽然我对打铁不是很懂,但为什么不试试将其它坚硬的东西加在赤石与墨石粉里一起烧呢?” “可是,大家一直是只用……”我想到爹向我强调赤石与铁石的重要性。 “所以没有人造出比铁更坚硬的东西来。”晴奴笃定地说。 我看看欧阳谦,他的头微微偏着,靠在墙角,显然也对晴奴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不过明天就要被押去见火鸿君,来得及吗?”我有些担心。 欧阳谦的手不知何时抚上我的头,他轻轻地拍打了几下后,道:“到时候再说,谁让你见了铁器就不要命了呢。” 我看不清欧阳谦的表情,只感觉他依然盈盈地笑着。 晴奴的影子动了动,她的发丝飘动了一下,接着躺了下来。 “睡吧,过不多久天就要亮了。” 我点头,挨着她躺了下来。 当感觉一件柔软的布料盖在我们的身体上,欧阳谦嬉笑的脸现在很清晰地映在我眼前,他将袍子给我们盖好后就走到屋子的另一个角落,将身体靠在墙壁上。 晴奴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她的发丝缠绕在我面前,我蜷起身子,欧阳谦的袍子依旧透着那股淡淡的香味,让我不安的心镇定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络腮胡将军就把我们请进了轿子里,临时,他不忘把我们的手脚牢牢绑住,特别是欧阳谦,他外边的那件袍子若是撩开,就能见到他几乎全身都被绳子用各种奇异的绳结围绕地紧紧的。 “若证实你们说的是真话,赵某自当赔罪。”他说罢,冲欧阳谦拱了下手,就把我们三人分别抬进了三台轿子中去。 我的心还在砰砰挑着,不知道再见到火鸿君后该怎么证明自己能打出那把铁剑来,虽说一般打铁的流程我已熟记于心,但至今也没有一把剑完整地从我手下打出来。 晴奴说可以在打铁时加一些更加坚硬的东西,可世间最坚硬的是什么呢,石头?玉翠?我的脑子被这些乱哄哄的东西挤满,可我却始终不能从那些东西中找到一样能确信增加铁的硬度。或者那些东西加进去之后铁根本无法成形该怎么办…… 时间似乎没有过去多久,我的轿子便停了下来,我身体直直地向前一倾,咚地一声脑袋就撞到了轿子里边的横梁上。 “请禀告火鸿君,赵某有事求见。”我听见了络腮胡的声音,虽然他看起来是个粗人,但做事确实十分谨慎。 我听见了侍从点头称是的声音,接着是他们吧嗒吧嗒的跑动声。 面前的轿帘猛地掀开,突然闯进来的光线让我眼睛眯了起来。 赵将军的手下帮我解开了绳子,我终于站在了火鸿君的大宅前。 第一次考验 第一次考验我不敢相信面前的一片大宅竟是属于一个人的,仅仅正门处高起的夯土台就比欧阳村口南北两棵梧桐树横贯起来才长度还要长上许多,两尊青铜豹像伫立在大门两侧,一眼看去,不知那扎实的墙土会一直延伸到哪儿。 “啊”欧阳谦的口中冒出了一句感叹,他看着站在一旁的赵将军,一脸无辜。 我这才看到只有他的手上还绑着绳子,这时火鸿君府上的门童打开了大门,赵将军就挺着胸膛走了进去,他一脚踏进门槛,突然一个定身,回头,瞪了欧阳谦一眼。 接着他手下的士卒就将我们三人绕向另外一头,待我们走了很长的路拐了个弯,一扇比正门要小了一些的偏门才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这才明白原来赵将军最后给欧阳谦那个警告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欧阳谦被三个士卒围着,不容他动身,那扇门一打开,我们终于走进了火鸿君的大宅。 一进去,我真的惊讶得无法挪动脚步了,偏门进来是一片幽静的绿茵小道,往前走了一会儿才看见一片宽广的池子,池子的水十分清澈,潺潺地在石头间打着滚,在衔接处我瞧见了一个许多的小竹制架子,架子上方摆着空心的短竹,短柱左边那个尖头高高翘着,在它的上方透过层层鹅卵石才淌下的水滴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竹尖,那竹子高高昂起的一头汇集了足够的水量后满满下沉,终于咚地一声把水传递到地势低了一些的那条溪流中。 穿过那片花园池水时,耳边充斥着淡淡的水流声,以及空竹击打水面的清灵的声响,再过去我望见大片台榭楼阁,细看那些榭柱上全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无数女侍,小厮在长长的穿廊中行走。 晴奴一直在我身边端正地站着,眼神依旧冷漠着看着那些景物,似乎在她眼里全是大片的黄土。 我看到赵将军从一个楼阁里走了出来,他往我们这边看看,挥了下手,又走了进去 身后的士卒忙把我们推向前,不一会儿,我们就跪在那座小阁前,几名小厮守候在门前,他们似乎没有打算让我们进去,而全都恭敬地垂着袖子侯在一旁。 我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气息从那屋子里传了出来,由远及近,木头击打着竹面一下又一下沉稳的响声,由远及近,慢慢地,一双木屐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一抬头,就对上了火鸿君的眼眸。 他的长发随意地流淌在他素色的袍子上,身上似乎只着一件长袍,结实的胸膛透过衣襟隐隐约约地显露着,和上次相同的是,那枚玉佩依旧挂在他的腰间,他的眼睛依然冷峻而漠然地俯视着我们,棱角分明的唇紧抿着,手上还正握着一卷竹简。 “越国遗孤?”我看到他的眉慢慢蹙起,吐出了四个字。 我马上低下头,吓得说不出话来,就算换了一身袍子他周身的威慑还是一点也没有减少,我偷眼看欧阳谦,他倒是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悠然地跪坐着,双手被绑指尖却还是自顾自地互相点动玩耍着。 “是的,昨夜在屯兵库发现了他们,据说这位男子还有奇术……”赵将军道。 火鸿君将目光投到了欧阳谦身上,欧阳谦的桃花眼也毫不避忌地与他对视着,接着又同往常那样露出一副如沐春风的微笑。 “我记得你说,三个月内能打出我要的剑。”火鸿君道。 “所以……我去了采石场看看有没有能找到些对造剑有帮助的材料。”我看着火鸿君的眼,一五一十地说,“然后……我们想试验一下……发现附近有个摆放着很多打铁器材的地方,但没想到是屯兵库……” 赵将军此时却显得安心了很多,既然我们与火鸿君之前相识,幸好他没有做出过火的事情。 “把这位小兄弟的绳子解开。”赵将军吩咐道。 欧阳谦舒了一口气,他身子放松了不少,往后一倾,就坐到了铺着绳结纹路的地板上。 可凝结在火鸿君周围的压抑的气氛并没有散去,他依旧凝重地看着我,浓密的下眼睑把他俯视着的眼的轮廓勾勒出一个威严的线条。 “带他们过去。”他淡淡地说。 接着我就看到他转身扬开的衣摆和被风吹起的黑发。 赵将军现在倒像成了我们的好友,咧着他的大嘴乐呵呵地笑着,浓密的络腮胡不住抖动着,他对欧阳谦笑得尤其开心,眼神中多了一丝恭敬。 可现在我心中已经完全没了章法,不知道接下去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晴奴依旧目无表情地跟在我们后边,只是定身看着脚下的路,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绕过一座巨大的阁楼,在大宅的后方我们看到了一片空地,一架巨大的打铁架摆在空地中央,这个铁架旁摆着另一个架子,上边打铁用的器具一应俱全,在离这个打铁架几十步之外还有一排固定在地上的铁棍,一根根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根都在阳光下散发着青色的光芒。 在这些吓人的架势后头有一块高台,上边摆好了毛皮褥子,周围的绿色又与旁边的竹林连接到了一处。 “看来你只有在这儿打出这把剑我们才能活着出这个地方。”欧阳谦对我道。 “你想好要加进什么东西了吗。”晴奴不温不火地说。 我茫然地看着他们,却发现火鸿君此刻从空地的另一侧走了出来,他双手背在后方,慢慢走上那个高台,盘腿在毛皮褥子上坐下,宽大的衣摆随着他健壮的身体流淌在坐垫的四周,在我看来,他的身体似乎被铁棍分割成了很多的小部分,而他的眼神却透过那些间隙落在我们三人身上,使我不寒而栗。 脑中似乎有两股意识一直在缠绕着,欧阳谦将长铁锤放到了我的手中,他右手轻轻一抚,铁架下方就燃起了熊熊烈火,我的耳边似乎听到了火鸿君的士卒以及赵将军发出的一阵惊叹声,可我的眼睛死死盯着放在一旁的赤石与墨石,我感到我的手心开始发热了,而远处火鸿君的目光却时时在提醒我,若不能造出合适的铁器,我们三人可能马上就会没命。 一阵风拂过,把我的发往旁边吹起,我看到了脚下的影子,它在铁架上升起的白烟的蒸腾下显得飘忽不定,像个妖魔般摇摆着。 我把袍子三两下固定在手臂上端,抽出腰间的一根丝带将飘散的头发扎紧,接着篓子中的一把赤石被我直接抓在了铁架上,那些赤石一接触到火,就像突然被赋予了生命一般跳跃起来,我瞧见那些可爱的火苗渗进了石块的内层,一名小卒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旁边,一下又一下地拉着风炉,于是铁架中的火就猛然间窜了起来。 那时候,火鸿君,欧阳谦,晴奴,赵将军,以及在场的其它士卒都在我的眼前消失不见了,我看到的只有通红的赤石,只听见风炉拉动时呼呼的响声,而那股赤石被烧烤后的味道把我的嗅觉完全包围住了,我似乎听见了那些赤石的呐喊。 我将墨石粉铺到了赤石的上方,拿起旁边的一个小扁锤子适时地敲打着,我看到慢慢地,赤石又一块块的个体慢慢融到了一处,而墨石粉的黑色也逐渐变得血红,不多久,一块柔软的像浆糊般的东西就出现在我的手下。 旁边摆放着一个模子,我听见一旁的士卒小声地说道,快把它放进去。 可我看着那块东西,它睁着双眼看着我,却百般不情愿地赖在铁架上。 我继续拿铁锤敲打着它,感觉到它变得越来越柔软。 “快些放进去,不然就没用了!”我听到那个士卒小声的劝导声。 爹一般在这个时候就会停下,但我的直觉却告诉我还不可以。 太阳终于出来了,它让那个铁架,我打造出来的东西,还有脚下的那片大地都变成了金色,我终于发现那个浆糊般的东西越来越柔软,它不再扯住那铁架不放手。 我猛地将它倒进了铁模子中,模具本来就是浸在冷水中的,一阵喷发出来的白烟终于让我猛然间清醒了过来。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欧阳谦唤我的声音。 “铁花,你没事吧。”他跑到我面前,伸出一个手指摇晃着:“这是多少?” “一。”我说。 欧阳谦舒了口气,扯着我回到晴奴站着的地方:“你刚才就像中了邪一样,真是吓到我们了。” 我抬手看着自己手,已经被火烤得通红,掌心处隐约有几处焦痕,轻轻一搓,一小块已经被烧焦的东西就掉落了下来。 “你,一点也没觉得疼吗。”晴奴讶异地看着我的掌心,我这才想到爹平时在打铁时总会缠上好几层的布条,不过突然见着晴奴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这种神情,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不禁让我笑出声来。 木桶上方的白烟逐渐飘尽,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看清烟雾背后火鸿君的脸,他依然安然地坐在椅子上,一手拄在右边的扶手,刚毅的下巴轻轻地靠在手臂上。 两名小厮把模具从水中抬了出来,小心地放在地上,他们双手缠上布条,在模具两端的拉环处往外使劲一扯,几声沉闷的咯吱声后,一把铁剑就出现在模具里。 我正想上前将铁剑拿出来好好磨一磨,却被赵将军拦住了去路。 火鸿君慢慢从位置上坐起身,踱到了铁剑旁,两旁的小厮与女侍全部齐刷刷地跪下,我只看到大片的整齐的衣衫还有他们头巾的小冠。 火鸿君没有看我们一眼,而伸手一把就将剑从模具中扯了出来,铁剑未经打磨,周身黑漆漆的,没有散发出一丝光泽,他持剑走到铁棍旁,眯着眼看着手中的剑,身上的袍子被风吹得扬起。 我们全都屏住呼吸,看着火鸿君慢慢将剑举起。 只听碰地一声巨响,当我再抬头时,火鸿君已经将那把剑丢到了脚下,我发现那根铁棍依然神气地伫立在那儿,一点弯曲的倾向都没有。 赵将军叹了一口气,不无遗憾地看着我们,他看着我手上的伤口,冲手下的士卒摆了摆手。 我垂下了脑袋,果然想要第一次就造出符合火鸿君要求的剑来是不可能的,欧阳谦拍拍的我肩膀,算是宽慰了我。 不过火鸿君的脸上没有出现恼怒的表情,他的食指轻轻在铁棍上摸了一下,身体的动作就停止了,他转身面对着我们,腰间的玉佩轻轻摇晃着。 “你,留在这儿。”他简短地说罢,就起身离开了。 欧阳谦与晴奴看着我,旁边的小厮围了上来,但丝毫没有要捉住我们的意思。 “这位姑娘,这边请。”一个长得非常白净的小厮双手互插在他的宽袍里,对我微微一躬,他穿的衣衫比其它人要好上一些。 “那我们呢。”欧阳谦问。 那小厮看了眼欧阳谦,彬彬有礼道,“火鸿君没有交代,请两位自行离开。” 欧阳谦的媚眼委屈地看了眼赵将军,赵将军忙摇手表示他无能为力。 欧阳谦的双手在那白净小厮的头顶一抚,手中就出现了一枚鬼头币,他笑吟吟地将鬼头币伸到小厮面前,“我可是身负奇术呢。” 那小厮又看了眼欧阳谦,彬彬有礼道,“火鸿君没有交代,请两位自行离开。” 晴奴挑眉看了一眼欧阳谦,扯住了他的衣袖。 “铁花,保重,我们会想办法帮你的。”她面不改色地说罢,就往后走去。 我看到欧阳谦像个孩子般被晴奴扯着离开了我的视线外头,他俊秀的脸庞渐渐变得模糊,我看不清他扬起的嘴唇了,不知为何心中突然起了一阵失落。 “姑娘,这边请。”那白净小厮又对我行了个躬,示意我往旁边的小径走去。 我跟随在小厮后边,火鸿君的院子又在我面前肆意地延展开来,我的心变得更加忐忑,之后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呢? 门客,雪姬和媚儿 门客,雪姬和媚儿我跟着小厮往前走,又绕过一片庭院后,几排褐色的木质阁楼出现在我面前,越过那几排阁楼,我隐约还见到一片绿色的台榭建筑,这时小厮带着我走进了那片穿廊,透过一扇扇竹帘,我似乎看到每个房间里都有人正在对弈。 许多棋子与棋盘接触的声音清脆地在我耳边围绕,我的步子不禁慢了许多。 “姑娘,请走快一些。“那白净的小厮柔声催促道,他见我正在看竹帘中的人,于是对我说道,“这些人都是火鸿君的门客,在礼、乐、射、奕、书、数上各有特长的人才都会被火鸿君纳入门下,当然,你也是其中一个。” “我?”我瞪大了双眼,这才突然感觉裸着的上臂有些寒冷,忙把衣袖放了下来,我的脸这时一定已经被熏得漆黑,因为那小厮时不时地就往我脸上怪异地瞟上几眼。 “门客?我是火鸿君的门客?” “是。”小厮郑重地点头,“不过火鸿君的门客何止千百,只有再受到重用的才能成为重礼,重礼的上面有名士,名士的上边还有辨士,当然最受重用的是纵横家。” 我弯了弯手指,这时我们走到了一片被竹林环绕着的地方,几十名男子正齐齐地吹着竽,从竽里发出的乐声缠绕在竹叶的每一处脉络上, “从今天开始,我们会负责你每一餐的食物,姑娘尽可以专心为火鸿君铸剑,虽然铁匠多为男子,但我会为姑娘另外准备房间,请不必担心。” 小厮的话我没有听进多少,世间竟有这样能负担千百人每天的衣食住行之人,实在让我啧啧称奇,而这座大宅究竟有多大,我已经无法想象了。 远处传来阵阵熟悉的打铁声,绕过正在画画的一群女子,我终于到了一片有许多人正在铸铁的地方。 “就是这儿,姑娘可以与其它师傅交流技法,但请切忌为争功而与他人发生争执,这种品行的人火鸿君会马上将你驱逐出去,要知道在这儿,除了食寝,就是早日打出那把剑,这就是你们在这儿的全部理由。”小厮不紧不慢地说罢,把我领进一间小房。 这间房间十分干净,几扇竹帘轻轻地垂挂在那儿,屋内床榻,矮桌一应俱全,屋门对过去就能瞧见那些可爱的铁器,许多光膀大汉正在那里钢的热火朝天,要不是手上还有伤,我正想马上窜下去他们一起铸剑。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问:“那我可以随时出去吗?” 小厮慢慢回头,对我笑笑:“本来是可以的,只是三个月后火鸿君就要与池凌侯交战,未免有人将铁剑的造法泄露出去,所以这三个月里这儿的人是不可以出去的,但你需要什么材料,只管吩咐便是。” 我木然地点头,这时那小厮已经离开了,我走出房门来到那片空地上,看着那儿陌生的工匠,他们多是中年男子,脸已经被火熏得有些黑红,每个人都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下的物体,我能了解他们的热忱,虽然里边有些人只是为了火鸿君的赏赐。 突然我在其中看到了一张似乎有些面熟的脸,那人拖着一把雪白的胡须,颜面却显得年轻许多,他猛地往下一砸铁,跟着上唇一翻,胡子便跟着飘扬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这是金陵最好的铁匠—李谷子,陈叔曾经让我去他那买过一把凿子作为参考,现在陈叔陈嫂他们怎么样了呢,火鸿君应该不会现在就记挂着他们的性命,还有那个虚无得就像现在天空中的浮云般的丈夫,欧阳签,为何想到这个名字,脑中浮现出的就是欧阳谦那个微微侧脸,用他的桃花眼看着我,嘴角带一丝坏笑地上扬着的样子?他究竟是不是我要寻找的人,我现在却无力再去探究。 我走回屋子,躺在榻上,塌面很干净,还散发着青草的香味,我闭上眼,让四肢垂在床上。我还能见到欧阳谦吗,到时候要上哪去找他呢?还有晴奴,还有火鸿君寒冷的眼眸,这些东西全都交错在我的脑中,不一会儿就被睡意全部压了过去。 在之后的十多天中,我一直都过着非常规律的生活,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与打铁的工匠们呆在一起,我本想与李谷子多说上几句话,可他似乎一直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不乐于将自己的经验告诉大家,所以我也就和几个跟我爹一样的大肚子男人说过几句,对于我是女子,他们似乎丝毫也不介意,是的,火鸿君规定交剑的日子越来越紧,但这儿的人想了许多办法也没能打出满意的剑,谁也没有闲情来关心我,这儿的铁匠许多家里贫苦,若是被逐出火鸿君的府上,他们安适的生活,还有每月都会发给他们的钱币与粮食,一旦这些富足的来源断掉,他们就真不知该何去何从。 我们这些最低等的门客在平常是见不到火鸿君的,只有那些被承认了的名士才会被邀请到火鸿君的书房中与他谈论政事,一展身手,据说李谷子曾经被邀请过,但却很快被赶了出来,谁也不知道发生了怎么,李谷子始终都像个闷葫芦般呆在那儿,对谁也不说,他与火鸿君谈论过什么也成了一个谜。 门客们是在一间很大的房子里一起吃食的,按照专长的不同,大家会席地坐在矮桌旁,于是就可以见到这样的场景,在东边的那几桌正嬉笑着谈论字体的阴阳乾坤之道,西边猛地传来几个大老粗吆喝着自己怎样能百步穿杨,一些眉目清秀的女子与男子一桌讨论丹青,背后有几个老者信手拿出随身的乐器弹奏上几曲,好不热闹。 不过最沉闷的永远都是我们这一桌的铁匠,大家年龄差距本就十分大,身上也总是充满火的焦臭味,里边还混杂着十几个男人肚皮上的油脂夹杂着汗水散发出的味道,足以让我们周围的那些门客避得远远的,可没人会奚落我们,因为火鸿君需要那把剑的事世人皆知,我们自然受到小厮们的礼遇,也越是这样,我的同伴们就越害怕。 我挨坐在李谷子的旁边,看到他捧起汤,慢慢地喝着,旁边有一沿汤水顺着他的胡子慢慢地爬了下来,几乎要落在他的衣服上了,他却浑然不知。 看来这也是留胡子的坏处,我伸手到他胡子下边,一滴在他胡子上游行了遍的汤水正好滴到我的手上。 “你干什么。”李谷子的声音有些苍老,警惕地看着我。 “汤……”我的手还是接在他胡子下方,小声道。 对面的铁匠正闷头大吃,谁也没看到我们的矮桌下发生了什么,李谷子放下碗,小心地把他的宝贝胡子抖了抖,又看了我一眼。 我这才发现他真的是个老者了,虽然皮肤还算有些光泽,但眼角已经爬上了皱纹,嘴角有点耷拉着,即使他再古怪,我心中不由起了一丝同情。 他别过脸,不理睬我,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突然门外起了一阵喧闹声,又远及近,我似乎听到了四只蹄子奔跑的声音。 “哦,小姐,不可以这样进去。”一个女侍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 我猛地觉得这个情景似乎在哪儿见到过。 “媚儿,不要跑呀!”一声银铃般的声音响起。 周围的人也开始骚动起来,我一抬头,就见到了那头我在赤云关买回来的那头驴子。 驴子还是原先的模样,不过毛发比之前光亮了不少,它撒着欢从屋外冲了进来,昂起脖子“昂昂”地叫了几声。 突然它的大鼻孔猛地抽搐了几下,接着就把脑袋偏到我这边,它定了一下,突然朝我奔了过来,驴脸上满是欢乐,我想它是认出我来了。 我狼狈地被驴子拱倒在地,它的大脑袋一个劲地往我怀里钻,我好不容易探出头,才看到那个追了进来的小姐。 果然还是那个女孩,我压根忘了原来她与火鸿君共坐一辆马车的情景,虽然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那,云鬓又是一副乱七八糟的样子,但脸庞依旧娇美,想必是火鸿君非常宠爱的女人。 “媚儿,不要跑了,快些过来。”那女孩朝我走来,对着怀中的那头驴子唤道,我有些纳闷,这头驴子这么看也与“媚儿”这个名字不搭边。 突然,她乌黑的眸子就捉到了我,瞬间在她脸上绽开了一丝美丽的笑容。 “是你呀,你怎么也在这儿呢,怪不得媚儿今天不听话。”她说道,拍拍驴子的脖子,将它搂在怀中。 我推了驴子一把,它又看了我一眼,终于摇着顶端有一小撮黑毛的尾巴回到了女子身边。 “小姐,小姐。”女侍进了门,这时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 那女孩朝我眨眨大眼睛,带着她的驴子又一次扬长而去,于是这下,所有人都莫名地看着我。 “你和雪姬小姐认识?”对面一个年长的铁匠问我。 我摇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于是我对他说,我只是在来金陵的路上把这头驴子卖给了这个女孩。 那铁匠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无趣的回答感到十分扫兴。 “她是谁?”我问。 对面的铁匠夹了一口菜,鼓着腮帮对我说:“是火鸿君的姐姐。” “姐姐?!”我目瞪口呆,惊诧极了,“她看上去……” 那铁匠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有些浑浊的双眼看着我:“虽然她不过比火鸿君大一岁,可她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哩,全金陵的人都知道,三年前,雪姬小姐可是名满金陵的大美人啊,多少公子为一堵她的芳容而拜倒在火鸿君的门下,她不但美艳无比,精通六艺,更是温柔娴淑,世间难求啊。” 我看着那些词顺溜地从铁匠的口中说出来,觉得有些不搭调。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下嘴:“这,全金陵的人都是这么说的,我不过是重复了一遍而已。” “那她现在怎么……”我问。 铁匠叹了口气,眼中满是遗憾:“这话说来就长远了,有一天齐国的池凌侯来楚,拜会了火鸿君的府邸,雪姬就对池凌侯一见倾心,当时齐楚正商量连横秦国的事,火鸿君也十分乐意促成这桩美事,也没想到,在大家都认为这对天作之合的恋人能结为连理时,池凌侯却抛下雪姬小姐离开了,回齐后不久就宣布与雪姬小姐的婚事就此作罢,可怜的雪姬小姐受了那么大的打击,从此后就变得疯疯癫癫的,火鸿君找了许多名医帮她瞧过,但都没有一点办法,听说现在她的思想就跟个五岁的女孩差不多,真是可怜。” 我仔细听着,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女孩身上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我不禁想到了火鸿君永远冷峻的眼神,突然觉得那个男人与我之前认为的大相径庭。 “所以火鸿君才需要这把宝剑,不仅仅是为了楚国,也为了他这个可怜的姐姐,想要亲手杀死池凌侯。”那铁匠感慨道,“可惜我没用,到现在还没有造出这样一把剑来。” 他这么一说,原本有些活跃的长桌上顿时又陷入一片死寂,我看到李谷子的白胡子一动一动,频率却显得慢了许多。 吃完饭后大家还是回到原先的场地,照样打了半天的铁,每个人的脸如往常般通红,但符合火鸿君要求的铁器还是没能打造出来。 我把被子铺好,正想躺下,月光透过我床前的门却映出了一道人的影子。 接着我听到了那个人轻叩推门上木块的声音。 “谁。”我问。 门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声音,其中夹杂着一丝沙哑。 我把门推开,发现李谷子正站在门外,他消瘦的脸颊因为背光更是显示不出一丝光亮,花白的头发看上去也十分可怕。 我看到他干燥的嘴唇慢慢张了张,接着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能打出火鸿君要的剑,但需要你的帮忙。” 秘密 秘密我每走一步,地上的草都摩擦得我的鞋子沙沙地响,我不知道为什么火鸿君的宅邸里要种上那么多的竹子,让那月光透过后总能形成千奇百怪的形状,被风一吹更是杂乱得像随时有人向你靠近一般,我一路这么忐忑着,终于到了李谷子说的那堵墙。 墙角被一处杂草掩埋着,我将它们拨开,才看到了那挖好的一个洞口。 那洞口非常小,我试探着将身体探进去,果然进去后就没有更多空余的空间了。 “在火鸿君寝房里应该会有四根白虎的骨头,把那些骨头磨碎了放在墨石中,应该就能打出火鸿君要的铁剑。”李谷子坚定地说。 他还说由于这个洞太小,一同打铁的男人以及他自己都不容易钻进来,可当我终于到达墙的另一头把自己的下半身拔出来时,回头看看那依然能被杂草盖住的秘密洞口,突然有些疑惑,那为什么李谷子没有想到把这个洞口再挖得大一点呢。 我蹑手蹑脚地躲到一盆植兰的后边,火鸿君的寝房就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我的视线被大片的竹子掩盖住,耳边还是潺潺的流水声,这里简直是又一片小花园,李谷子说,火鸿君不许侍从守候在园子里,而夜晚也显得格外地寂静。 从我右上方的大格窗棂透过去,能很清楚地看到房间的摆设,与宅邸门面不同,里边的只有一张雕成鱼形的睡塌,上边整洁地铺着一条锦缎,睡塌前是一张案桌,上边摆着一叠叠的书简,火鸿君现在并不在寝房中,李谷子告诉我,他每晚都会在书房中呆上许久,这个时间绝对是最安全的。 为什么李谷子不直接向火鸿君提出要拿四根白虎骨头,相信火鸿君为了那把剑应该不会吝啬这样一个材料,可李谷子总是凝重地背过身,一副神妙莫测的样子,不过我想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他也没有把握白虎的骨粉对造剑是不是真的有帮助。 我小心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寝房比我想象中的大上许多,却显得有些空荡荡,除了一些字画摆在墙边,就是大片大片垂挂下的布帘,从他睡塌旁吹进的一阵风让一片布猛地捉住了我的袖子,吓得我一下子跌坐到地上。 这种房间一定会招来许多鬼怪,我想着,突然看到了不远处立着的几个小方柜,黑色的漆面会让人以为那排柜子是和墙融为一体的,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打开了第一个柜子。 里面放了几支笔,此外什么都没有。 我刚想打开第二个柜子,却听到了门外传来隐隐的木屐声。 只有一个人能够光明正大地来这儿,那就是火鸿君。 我急忙躲到了一扇布帘后边,再把布匹盖在前面的柜子上,好让那些柜子挡住我的身体。 夜显得非常寂静,但风却越刮越大,我死死地抓住身边的那块布帘,它就像个调皮的孩子般要跟随风的脚步去舞动,但它若是真的舞动起来火鸿君可能就会把剑架到我的脖子上。 说到剑我才发现,在房间的墙壁上悬挂满了各式的铁剑,还有一些带着铁钩的长链条式样的兵器,离我不远的地方更是支着一副人形盔甲,那些带着新鲜的兵器带着一股又一股香甜的味道往我鼻子里钻,我的嘴巴不自觉地咧开了,右手也突然放松了手中的布帘。 窗外的又一阵风适时地乎的吹了过来,将挡在我身前的那块布帘哄地吹得舞动起来,一瞬间,我和火鸿君之间没有任何视觉的阻碍。 我吓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幸好火鸿君此时背对着我,他正伸手将窗户推上,我只看到他扬起的头发和袍子。 我赶忙捉住那块布挡着自己,那该死的风被阻隔在外头,只听见模糊的呼呼声。 火鸿君点了一小盏烛火,从我面前的榻上走了过去,他精制的侧脸被如豆的灯火烘托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可那眼神还是凌厉而冰冷的,他的嘴唇一动不动地平持着,似乎从未笑过一般,脱了木屐,他在榻上走动没有什么声音,身形虽然高大但看起来却像飘动过去一般。 或许他本身就是一只鬼魅,我这么想。 我看到火鸿君在一扇闭着的推门前停了下来,右手轻轻地往右一推,接着那门顺畅地发出了移动的声响。 那扇门正对在我面前,我能清楚地看到那偌大的房间里边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周身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直到火鸿君拿着灯靠近,我才发现那是一座与人身一样高的石像,她穿着一件宽袖深衣,石制的衣摆一直延伸到地面,却显得十分柔和,石像上没有上亮眼的漆,却显得逼真无比,只是她的头上蒙着一块绸布,将她腰间垂下的长发遮掩住了。 火鸿君背对着我,举着那盏灯对着雕像,一动不动。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微微的耳际,他手中的那盏烛火不住地跳跃着,向四周散发着光晕,将他与那尊石像都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我有些急切地想看那尊石像的头了,想必一定是一个绝世的美人,才能让看起来那样不易接近的火鸿君痴痴地对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火鸿君的身体终于有了动作,他抬手将那块布揭开,接着脸慢慢靠了过去,他的脸侧了一些,将唇靠到那石像的唇上,他漆黑的眼睛看了眼那具石像,一向冰冷的眼神中竟然盛满了爱意。 等到火鸿君将脸移开,我才看到那座石像的样貌,我吓得差点叫出声。 那石像的唇角微微上扬,双眼凝视着远方,漂亮的云髻连发丝都雕刻得栩栩如生,那张脸我绝对不会认错,我白天正巧见了她一面。 是雪姬,比火鸿君大一岁的姐姐。 不过她的神态全然不像现在那样孩子气,我看到石像的一只手还拿着一卷书简,她的眼神娇媚如丝,脸上带着自信而淡然的笑容,美艳无比。 我看到火鸿君的眼中又出现了一丝哀伤,烛火在他眸中微微跳动着,他的唇动了动,将手贴近石像的脸庞,又无力地垂下,接着他将那块绸布盖了回去。 难道他在爱恋着他的姐姐吗,那个买走了我的驴子作为宠物的女孩,我正想着,火鸿君转身慢慢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腰间的玉佩随着轻柔的衣衫摇摆着,我突然想起,刚刚看到石像的腰间似乎也系着这样一枚玉佩。 火鸿君吹灭了灯,接着躺到了他的睡塌上,我的眼前突然一片黑暗,过了好久才能再看清眼前的东西。 但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了,火鸿君就躺在离我不远的那张鱼形睡塌上,他闭着双眼的脸正对着我,浓重的眉头微微蹙着,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身体也微微地一起一伏。 我突然想到欧阳谦,想必他睡着的时候脸上依旧会带着笑容,想来与他遇见那么多次,他总是没心没肺地笑着,不知现在他与晴奴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 这么想着,我的背似乎找到了后方的那面墙,我把头靠在那面墙上,脑中想着近日里发生的种种事情,我不敢就这么走出去,火鸿君似乎永远没有睡着的样子,我的右手还在抓着那片布帘,可怜地用它遮住我的身体。 一见到李谷子,我才突然想到站着睡了一晚离开时居然完全忘了他让我来取白虎骨的事情。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接着走到他自己的铁架旁拿铁锤狠狠地砸他的铁块。 我知道他一定想了很久才决定吧这个秘密告诉我,而一觉睡醒后我居然将那件事忘了,临走前只记得又看了一眼那尊石像,那与雪姬一模一样的嘴唇,似乎能让我感觉到上面还残留着火鸿君留下的温度。 “快点,琴会要开始了!”一个穿着绿衣的女子拉着另一个女孩从我面前跑过。 我还没回过神,就发现又一群绿衣女子从后方急匆匆地赶来,她们是火鸿君的门客,在经过花园时经常能听见她们的琴声。 “听说今天上官先生亲自来教授琴技呀。”一个女子道。 “是啊,火鸿君的琴可是上官先生教的呢,我可不信世间有人会还有比火鸿君弹奏得更好。”那女子嘻嘻笑了一声,拿袖掩住嘴巴。 “瞧你,又在胡言乱语了。”那群绿衣女子呼啦啦地从我眼前闪过,不知怎么地,我居然跟着她们一同走了过去,不同项目的门客间互相参摩是允许的事,当时我没有想到打铁的门客去听琴可比书法的门客去听琴要不合理多了。 我恍恍惚惚地跟在那群女子后边,把自己卷起的袖子往下扯了扯,昨夜发现的秘密让我的心变得不安定起来,一种无名的焦灼连带着对那秘密背后的真相的探究让我想再见到火鸿君。 琴房前有一片舒适的大草地,那儿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她们穿着整齐的绿色袍子端坐着,还有些穿着青衣的男子也急切地看着琴房外的那片竹台,上边已经放好了两架古琴,而坐垫却还空着。 我找了处不显眼的角落坐下,身边的一个白净男子看了我一眼,马上皱眉往旁边挪了挪,我这才想到刚刚打完铁没来得及擦脸,脸上必然是黑乎乎的一片。 竹台下方有一片溪水流过,划过岸边的翠草发出潺潺的响声,我不禁佩服火鸿君有如此雅兴,但也有些疑惑,这样一个拥有了一切的人为什么眉头总是紧锁着呢。 正当我头顶上方的鸟儿美妙的歌声啾啾地鸣叫得我都快要睡着时,周围突然爆发出一阵声响,我定睛一看,才看到一个鹤发的长须老伯从琴房中走了出来。 “啊,上官先生,这就是上官先生吗。”一个有些激动的声音说道。 “哦,火鸿君出来了。”又一记更为明显的激动的声音。 火鸿君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宽袍,出了琴房后对先出来的上官先生行了个礼,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对大家示意地点点头。 我看到一个女人接着从琴房中走出,嘴角含笑地扫视了一下大家。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顿住了,我看到她漂亮的眼睛睁大了一下,不过瞬间她的眼神中就凝聚满了不屑,瞟了我一眼后,径直走到了竹台。 我这才想起这个名叫上官锦的女子,她曾经气势汹汹地对我说,她的父亲是火鸿君的先生,想必指的就是上面的上官先生了,她今天依旧穿着一身光鲜的罗缎,脸上还是满满的骄傲。 “小女在琴艺上略有造诣,也有意成为火鸿君的门客,那么今天不妨让她先弹奏一曲,如何?”上官先生捋了捋白须,笑道。 台下的人一片赞同,几个女门客低声嘀咕了什么,但我没有听到。 上官锦对众人粲然一笑,接着跪坐到琴前,她轻轻用袖一抚,一阵流畅的琴声就从弦下飘了出来。 周围传来一阵惊叹,接着上官锦嘴角的微笑漾得更开了,她娴熟地用指尖拨动着弦,如珠落玉盘般清脆的声响连接着成一首美妙的旋律在林间旋绕开来,我不禁对她有了一丝好感,她的琴声伴着那溪水声让我的耳朵很是享受。 琴声慢慢低落了下去,就像一阵烟雾般慢慢淡出大家的听觉,当我再抬头,就看到上官锦嘴角藏不住的得意的微笑。 周围一片叫好声,上官锦回眸看了眼火鸿君,火鸿君对她点点头,嘴角却没有扯动一下。 当上官锦再次回过头时,她的目光又定在我的脸上,她的唇扬得更开了,道。 “既然是切磋琴艺,那不妨请下面的姑娘也来弹奏一曲吧。” 癫狂的李谷子 癫狂的李谷子上官锦的话一出口,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找到了我,我不知所措地坐在那,不明白她为什么一下子要将话题转移到我身上。 火鸿君也冷冷地转了下目光,可他似乎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一点都不感兴趣。 “我不会弹琴。”我起身说道,琴房的绿衣女子们似乎对我脏兮兮的打扮很是惊讶,她们皱眉,不经意地用袖子捂住了嘴巴。 “她是为火鸿君造剑的。”一个坐在角落的奕士道,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却马上把目光别开了。 上官先生脸上挂着悠然的笑容,他在众人的讶异中走下台,我看到他雪白的胡须离我越来越近。 “世间本无不会琴之人,音律之物可谓生来便有之,只是众人对其理解不一罢了,高山流水美哉,孰道寥寥音靡不甚美矣?姑娘不必谦虚,不妨为大家弹奏一曲,不枉今日你既前来下座聆听。” 上官老先生笑着对我说了一番我根本听不懂是什么意思的话之后,对我作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喝好声,我看着众人的眼光,似乎他们的背后都长出了十几只无形的手把我往台上推去,而上官锦此刻更是歪着一丝笑容地看着我,她起身让出了自己的位置,直到我站到她身边。 “请吧。”上官锦道,她看我的眼神中除了轻蔑还有一丝愤恨。 下边的人安静下来,上官老先生与上官锦坐在一旁,火鸿君还是坐在原先的位置上,他离我很近,我一侧头,就能看到他分明的轮廓,他的唇映入我眼帘时,我马上就想到昨夜他冰冷的眼神中出现了怎样的炙热,吻着那冰冷的石像。 我学着上官锦的样子跪坐下来,轻轻地将手放了上去,可我还没有接触琴弦,下边就传来窃窃的私语声。 每根琴弦在我眼中放大,我小心地用食指拨动了一下,从那弦上就飞出了一声单薄到刺耳的声音,我试着连动起手指让它连贯起来,却愈是发出难听的杂音。 上官锦的笑容更加强烈了,连上官先生的眉头也开始皱起。 “我只是个打铁匠,真的不会弹琴。”我不再拨弄那架古琴,起身对众人说道。古琴恐惧的笑颜已经抗拒着我的接触,我知道我根本无法驾驭它,就算此时欧阳谦在身边,用他迷幻的手法为我遮掩也是一样。 “真是可惜,身为一个女子,居然连最基础的曲子都弹不出来。”上官锦幽幽地说。 上官先生倒是一脸的抱歉,他朝我点点头:“这位姑娘,是我强人所难了。” “我觉得她弹得挺好呀。”突然从琴房后头的树林中传出一声清灵的声音。 我看到火鸿君置身事外的表情终于有些改变了,他迅速地扭头看着雪姬大摇大摆地从树林中走出来,她右手牵着一条缰绳,待缰绳后方的物体冒出头来,我吸了口气,果然,又是那头驴子。 “你怎么过来了。”火鸿君就像变了一个人,带着些宠溺的口吻对出现的女孩道,他对两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忙在竹台上多加了一个坐垫,接过雪姬手上的缰绳,把那头还没开始兴奋起来的驴给拖走。 雪姬仰脸对火鸿君一笑,接着盘腿坐到了垫子上。 下边传来一阵微弱的惊呼,一个有点学识的女子都不会采取这个的坐姿,何况是曾经名满金陵的雪姬。 一名侍女忙上前将一小块锦缎放到雪姬的膝盖上,雪姬莫名地眨动着她的眼睛,火鸿君亲昵地摸摸她的头,帮她将那锦缎又拉了拉。 我捕捉到了火鸿君的眼神,他的眼眸中充满了就像对待一个孩童般的温柔,而在那更深处,却闪耀着昨夜我见过的那种眼神,带着深刻的爱意的炙热,那种炙热被他的理智与白天的阳光掩盖得非常严实,若我昨晚不是亲眼看到,我怎么也不可能相信这个事实。 他爱她,火鸿君强烈地爱着他的姐姐,这个受了刺激后就像一个五岁孩童般的姐姐。 “我也想弹。”雪姬回头,对火鸿君说。 火鸿君点点头,雪姬马上就扑到了古琴前的坐垫上,她微微努着嘴,研究似地勘察了古琴一番,接着将手摆到了古琴上。 她的手势与我完全不同,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着,那一根根的琴弦似乎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我听到下边的人们传来一阵赞叹,她微挺的身形与张开的手臂,还有那垂下的云袖与古琴间都形成了几道美丽的弧线。 “好漂亮的姿势。”我听到上官先生轻声赞叹道。 我记得那名铁匠说过,雪姬在得病之前六艺精通,琴艺应该也是十分了得,看看下边坐着的人们,他们的眼里也满是期待,而火鸿君的脸色有些凝重,一动不动地盯着雪姬的手指,我似乎看到了眼前有一幅神幻般的画面,雪姬的手指行云流水般在琴弦上划动,悠扬得似天籁般的琴声从她袖间淌出,再环绕在每个人的心中。 可一声粗暴的声音后,我臆想的画面猛然被打断了,雪姬用她的手狠狠地抓着琴弦,发出一声又一声刺耳的声音,她的脸上笑吟吟的,右手似乎找寻到了新的乐趣,一下又一下往外扯着琴弦。 “哦。”旁边的小厮失声叫道。 火鸿君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看着雪姬,等待着她终于成功地把那根弦扯下,接着得意地向众人挥手。 “带小姐下去休息。”他吩咐道。 于是我看着雪姬抱着那把已经破烂了的琴兴高采烈地走下了竹台,她飘动的长发不久就消失在那片竹林中。 “请先生弹奏一曲。”火鸿君对上官老先生道。 上官先生这才从这场闹剧中回过神来,忙答应了几声,我看到上官锦的眉头蹙起,有些不解地看着火鸿君。 火鸿君的眼眸又变得冰冷了,他听着上官先生弹奏的乐曲,淡然地坐在那。 我开始对火鸿君起了一丝怜悯,原来他需要那把剑的背后有着这样一个故事,可池凌侯是怎样的人,为什么会抛弃那样美丽的雪姬呢,火鸿君脸上的凝重浓得化解不开,我突然很想打出那把剑,将那把剑交给火鸿君。 当月亮再次升上树梢时,我又一次爬进了那个洞口,这次时间捉得很是恰当,在我偷到了四根白虎骨头又从洞口里退出来,火鸿君都没有出现。 我将那个盒子交给了李谷子,李谷子的眼睛顿时鼓了出来,他颤抖着双手将盒子打开,当他揭开一根骨头外头包着的那片丝绸后,突然发出了一阵狂笑。 “是这个,就是这个,有了这个我一定能打出那把剑!”他将骨头对着天上的月亮,那阴影就透过巨大的骨头映在他脸上,显得他的眼神有些可怕。 他找来一个钵,把骨头放在里面,抓起凿子对准那中间的一条裂缝,狠狠地凿了下去,那根白虎的骨头看起来光滑无比,周身透着一股青白色的光芒,我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声响,李谷子的手马上被震得渗出了血。 “真是个厉害的家伙。”李谷子说着,脸上却浮出了一丝诡异,他将凿子狠狠地推了进去,又举起铁锤狠狠地一砸,只见卡擦一声,那条凿子边缘的裂缝一下子延展开来,骨头变成了两截。 周围的房间里飘出来几句骂声,接着又是呼呼的打呼声,铁匠们早已累得懒得爬起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就算他们见到了,也只以为李谷子又在敲敲打打什么新的玩意。 “拿碾子来。”他对我吩咐道。 我忙吧碾子搬到他面前,他将钵中的碎块倒在碾里,一下又一下使劲地碾磨起来,我从未看到李谷子那样兴奋过,他周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源源不断地透过他粗糙的手心向那些碎片传递着,我看到那些碎块慢慢变小,变细,直到成了一小点一小点的菱形粉末。 他脸上已经满是汗水,上衣也完全湿透了,露出了长长的脊椎的轮廓,我第一次发现他的身体瘦得可怕,脸上却依旧挂着狂热的笑容。 我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以致于李谷子让我拉风炉生火时我的手变得非常不利索。 那些火苗再一次在铁架上跳动了,李谷子起身一把将我推开,将准备好的赤石放在铁架上,他纯熟地摆放着它们,直到那些火焰将赤石烤透了,他抡起铁锤开始在上边敲打起来。 我手捧着那碗白虎的骨粉,有些惊吓地站在一旁,这是第一次有人打铁我的目光却没有移到铁架上,李谷子周身散发出的气焰让我感到可怕,他一下又一下地砸着赤石,又猛地把墨石粉洒在了上边。 “快了,就快了。”他絮絮叨叨地念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铁架,我看到上边钻进了无数的红色血丝。 周围又传来几声骂声,李谷子的敲打惊得林中的鸟也飞腾起来,慌神间,只见他把我手中的白虎的骨粉夺了过来,颤抖着将它洒在了铁架上。 我睁大双眼,等待着那烧红的铁块有什么变化,加入了骨粉没多久,那铁块似乎就嘶叫着向四周延展开,它变化的速度惊人极了,原本要打击上几百下的铁块如今只打了几下周身就变得柔软无比。 这就是骨粉的效用吗,我看着李谷子,他的唇已经高高地扬了起来,眼中满是已经成功后的得意的笑容,他发疯似地敲打着铁块,让它变得柔软,再柔软。 我听到了那些铁块欢乐的呻吟声,它们妖娆地舒展着身体,在那铁锤下一下又一下地互相缠绕着,那些火舌让一切燃烧得更加肆虐,李谷子的手变得通红,一滴又一滴的鲜血从他破裂的老茧边缘渗出,滴在铁块上。 他照例敲打了几百下,终于停下了手,他马上将那块东西倒入了模具,又是一阵剧烈的烟雾。 我的耳朵逐渐能听见声音了,李谷子一下又一下的喘息声显得更加清晰,我看到他似乎筋疲力尽地站在一旁,等待着那个模子的冷却,眼中还是盛放着满满的狂热。 模具终于打开了,李谷子颤抖着手直接将那把铁剑取出,灼热的温度把他的手心烧出了一阵烟雾,可他似乎丝毫没有感觉。 他拿着那把未经打磨的剑,走到一根竖着的铁棍旁,那根铁棍上有着许多粗细不同的痕迹,每个铁匠打造好铁剑后都会来这儿试验一下,但没有一个人能把那根铁棍弄断。 李谷子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将手中的剑朝铁棍上砍去,只听咣当一声,一个东西从我眼前飞了过去。 李谷子手中的剑只剩下了半截,它不但没能弄断铁棍,而轻易地断裂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李谷子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短剑,喃喃道。 “你,没事吧……”我上前想说些什么,却被他一把甩到了地上。 “我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居然造出了一把最脆弱的剑……这就是我李谷子造的剑……这就是我李谷子造的剑……”他青色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是苍凉,眼窝更是深深地凹陷进去。 竹林发出了叶片与叶片摩擦的声音,李谷子绑腿旁露出的一小节裤管被风鼓得大大的,我看到他手中的液体一滴又一滴地落到土里,突然,他的身体佝偻了一下,就啪嗒一声也落到了地面。 “李,李谷子!”我叫着奔上去,却发现他嘴巴张得大大的,但却没了呼吸。【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他全身软绵绵的,似乎刚刚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的眼睛还是直直地望着铁架的方向,手上的断剑牢牢地粘在他的皮肉上,根本掉不下来。 直面火鸿君 直面火鸿君李谷子就这么死了。 在用去一块白虎骨头后,他造出了一把最脆弱的剑,当周围的打铁匠听到我的呼喊纷纷跑出来时,他早就没了呼吸。 他的死没有改变什么,只让大家更加确信打造不出那把剑,因为李谷子是我们当中造铁技术最好的,可他居然没有造完剑就死去了,谁也没发现他在那场最后的锻造中加入了什么,除了我。 我将那包剩余的白虎骨放在枕边的包裹里,犹豫着要不要将它放回去,月光透过窗棂照得骨头十分清冷,李谷子将它磨碎时它也是这个模样,虽然李谷子没有告诉我到底这个骨粉有什么用,但从李谷子打铁时散发出的那种炙热的情感让我好几个夜晚不能入睡,直到我再一次在他临死前睁大的目光中醒来,我才确信,我有多么渴望打造出那把剑。 我偷偷地将剩余的三根白虎骨都磨成了粉,盛在一个罐子中,从那天开始,我没日没夜地站在铁架旁,对着那架吞噬了李谷子生命的铁架,火焰,赤石,墨石,骨粉,风炉,还有我手中的大锤,我只能听见耳边噼噼啪啪的打铁声,还有其它匠人不解的嘀咕声。 “她一定是疯了。”总有人这么说,然后上前想劝我休息一会儿,他们看来,我是唯一一个与李谷子这个怪老头有交情的人,友人的故去让我难受得想找个东西发泄。 可只有我看到,骨粉的加入对铁块起到多么不可思议的变化,加入的份量不同,打击的时间不同,造出的铁剑也不同,当我的罐子里只剩下一根骨粉的份量时,我隐约开始觉得,自己造出来的那把剑比以往的要坚硬一些了。 我跨坐在磨刀石上,把剑刃往水上一沾,接着一下又一下地打磨起来。 “铁花啊,去吃饭吧,你都接连打了几天了。”一个匠人过来对我说。 我对他笑笑,接着又低头打磨起来。 我不想踏出这个院子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无时不刻都会碰见上官锦。 “哎呀,你这么灰头土脸的人,要说我和你一样是火鸿君的门客,真让我感到丢脸。”她从琴房出来时,微斜着眼说。 “那边那个女侍,哦不对,居然又是你啊,你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来给我们送点心的呢,呵呵,你说什么,哎,用你那么不堪入耳的声音说话连女侍都不如了。”她在河边与一群女子一起玩耍时,用袖子遮住她嘻嘻笑着的嘴。 “撞到你了?真是对不起,不过你的肤色就跟旁边的泥土一样,难怪我看不见。”她在穿廊中撞了我一下时道。 我哼哧哼哧地继续磨着剑,脑子里又浮现出上官锦一手放在下巴处,一手捏着她垂下的袖摆,昂首俯视着我的模样,让我不解的一点是,为什么火鸿君的宅邸那么大,我只要一扭头就会发现她就在附近,而她似乎能非常敏捷地嗅到我的气味,接着绝不重复地说出数落我的话。 我轻轻地把手指往剑刃上扶了一下,一道血痕马上从我的食指上冒出来。 可以了,我从磨石上下来,突然感到一阵头晕,阳光强烈得让我眼前一黑,差点跌倒在地,我这才发现肚子已经饿得让我有些支撑不住了。 面前的那根铁棍还是直直地立在那里,我走近一步,它身上不同的位置都会折射出一道光芒。 我高高扬起了剑,猛地向那根铁棍上砍去,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击力让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只听啪地一声,一样东西向外边飞了出去,我心一寒,难道我试验了多次后只能造出和李谷子临死前一样的那把剑吗。 只有一个剑把握在我的手中,可面前始终矗立着的那根铁棍似乎起了一丝变化。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在铁剑碰到的上半截正以极慢的速度一点点地往下倒去,我伸手推了推,铁棍就像被削成两半的竹子似地,错然断开,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剑居然能将那根铁棍给截断,以往最厉害的匠人也只能让它上边出现一个小缺口而已。 我的耳边开始哄哄地纷乱着,周围本闲着坐那聊天的人全都围了上来,我看到一双又一双的绑腿上前拾起那根断了的铁棍,还有那把断剑,咂咂地说着什么,又有人激动地拍着我的肩膀,大声说着赞扬我的话,我仰脸,他们脸上全都是兴奋之至的表情,但没有一句话能清晰地钻进我的脑子。 大群大群的人从另一片竹林中绕了过来,我的周围围上了一群穿着青衣的人,后面又围上一群头戴高冠的人。 终于,一股由然的喜悦将我整个人都贯穿了,我造出能砍断铁棍的剑了!这样火鸿君能够得偿所愿,陈叔陈嫂不用死,我也能够得到一笔钱,然后继续去寻找欧阳签,不,或者先找到欧阳谦…… 突然,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从后方的一个角落传过来,我下意识地回头,在一双又一双的履后边似乎看到了破碎的白色瓷片。 我急忙爬向那个方向,前方的人纷纷闪出一条道,我终于清楚地看到那个瓷罐,那个盛放着最后一根白虎骨粉的瓷罐,已经破碎成了几块可怜的东西,从里边掉落的骨粉早就被人踩得渗进了土里,发出一点又一点不清晰的白光。 一条嫩绿色的裙摆在我旁边晃动了一下,我抬头,正看到了上官锦的下巴。 “是你的东西吗,真是跟你的人一样不起眼,我一不小心就弄破了,等我回去买个大点的赔偿给你,大得能让你把那里当成睡觉的地方。”她流利地说道。 我愤怒地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揪住了她的衣襟往后狠狠地推去,她惊叫一声,差点仰后摔倒在地。 “你干什么,打铁的臭丫头!”她被后边的两名女子扶住,发髻已经有些散乱。 刚刚由来的喜悦现在荡然无存,我看着那瓦罐里少得可怜的一点骨粉,心里几乎绝望了。 “铁花,别生气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快点去找火鸿君呀。”一名匠人忙把我往一边推。 “小厮早就去报告了,这下你可能得到一座自己的大宅了呢。”另一人艳羡道。 我感觉自己是被抬着出了铁匠台的,一片又一片树木从我耳边掠过,我想挣扎着下来,身上却使不出什么力气,大家都沉浸在兴奋当中,上官锦不甘心的谩骂还是从远处传来。 可是,我拿什么交给火鸿君啊…… 我被带到了一个房间,带我来的小厮让我等候着,接着就退了出去。 我抬头,环顾着这个房间,这里似乎是火鸿君白日休息的地方,四周溢满了竹子的清香,一股更为香甜的暖气不知从何处飘来,让整个房间显得有些温热,一盏香炉正袅袅地往上散着它的香气,一张矮桌在我右方,上面摆满了瓜果,我的肚子猛烈地叫唤起来。 面前有两扇做工精细的竹门,牢牢地闭合在那,我想火鸿君就该在那扇竹门通往的另一个房间。 可我的心里更是忐忑了,若上官锦没有弄破那个瓦罐,我想现在我会轻松很多。 突然,前方的竹门慢慢地向两边打开,我一抬头,却看到一片缭绕的云雾从竹门推开的夹缝中缓缓绕了出来,那片带着暖气的云雾朝我身上飘过,随着竹门的推开,后方的烟雾更是大朵地涌出,就像天上的云一下子全跌落在我面前那样。 “听说你造出那把剑了?”从云雾中飘出一句低沉的声音。 我终于发现火鸿君高大的轮廓从里边慢慢显露出来,他身上简单地挂着一件单衣,从健壮的胸膛上散发出的烟雾迫不及待地从敞开的衣襟中飘散出来,他的手是赤红的,长长的黑发带着一些水珠垂在他身上,他浓重的睫毛向下一转,冰冷的眼睛就对上了我。 我愣愣地点头,他身上的雾气总算是飘散了一些,透过他身后看去,一片冒着热气的大池安放在竹林中,原来他刚刚在洗浴,怪不得浑身都散发着热气。 他在离我一尺远的地方盘腿坐下,这样一来他冷峻的面容就完全进入了我的眼帘,如果说欧阳谦的样貌是一池清丽的泉水,那火鸿君更像是粗犷浩瀚的海洋。 竹门没有合上,两个美得仿佛仙子般的侍女从竹门中走出,从她们素色的裙摆边露出微红的脚踝,一人手捧着块长浴巾,绕到火鸿君的背后,为他擦拭起未干的长发和残留在脖颈间的水珠,另一位侍女将准备好的酒器摆在另一张空的方桌上,我看到那方形的酒器中放置着许多冰块,而一个造型精致的酒杯就从那冰块中被取出,她双手托着酒杯,跪在火鸿君在侧边,低头恭敬地将散发着烟雾的酒举高至头顶。 火鸿君接过酒杯,品了一口后,仍旧看着我。 我突然从一种几乎崇拜的视觉中脱离出来,意识到现在我应该说些什么。 “可那把剑断了,而且,我打造不出第二把。”我小声说。 我以为火鸿君会发怒,可他仍旧平静地看着我,道:“为何。” 我一抬头,就对视上他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雾气的缘故,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冰冷,我壮了壮胆,就将原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当然,我没有提到那座石像的事。 “你倒很有能耐。”他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不明白到底是褒是贬。 这个房间的东西两侧都开了窗子,现在夕阳正从一侧将它的余晖斜斜地挤进来,为这个房间平添了一份景致,我为火鸿君周围环绕的气息感到了一阵气闷,但他似乎没有这种感觉,一名女侍捧了一份书简,放到他手上。 他的黑眸淡然地阅读着竹简上的文字,不再看我。 “白虎骨是大王赏赐的,你试试用其它的东西来代替,有什么需要就吩咐狐岚,他会为你准备好,早日造出那把剑,需要任何赏赐尽管提出,下去吧。”他低沉的嗓音说了这么一番话后,就垂下了眼睑。 我点点头,起身向后走去,一名侍女忙走到我的身边,在我耳边低语了一句。 我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径直出了那个房间,在绿荫路上走了好一会儿,我突然想到那侍女跟我说了什么,我没有道谢,没有行礼,就这么冒然地走了出去。 可我心中的不安已经完全消失了,一阵风过我倒有了一阵愉悦。 也许火鸿君不像他表面上看去那样不易近人。 又过了一片穿廊,我突然在园旁的一个水井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头发梳成的髻子早就没了形状,无数缕发丝从绑带间穿插出来,脏兮兮的脸一眼看去像是被人在泥坑中滚过一般,由于这几天没有睡好,双眼肿得十分厉害,手上也都是磨破了的茧和血痕。 原来我刚刚是以这种样子去见火鸿君的,不知为何,莫名的羞耻之心让我头皮一阵发麻,上官锦说的那番话其实也有点道理,看来回去得好好梳理一番,娘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会在我身边提醒我这件事了。 想到娘,我鼻子不由得又酸了,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村子会一夜间被人夷为平地,村里人一向安居乐业,到底惹到了谁会走到这般田地,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了那个绿玉冠的男子,我是会呆站在那,还是拿剑一下子刺死他。 我摇摇头,这一切对我来说太遥远了,到现在为止,我连欧阳签都没有找到,如果欧阳谦没有骗我的话。 正想着,突然一个穿着盔甲的身影在竹林处动了一下,我一回头,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将军!”我喊道,马上跑了过去。 他也听见了我的叫唤,莫名地瞪着那双豹眼回头环顾着,当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接着舒了口气,马上地,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络腮胡子马上耷拉下来。 “铁花啊,我终于见到你了!”他激动地说道。 我有些莫名,赵将军这人没有什么架子,但我好像没有跟他说过自己的名字,而他见到我倒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你快点把欧阳谦带走吧,他再在我这儿闹腾下去,整个军队都要易主啦!” 赵将军的苦恼 赵将军的苦恼“我见他们没地方可去,又见欧阳谦有点奇术,就收留他们在我这儿住段时间,那位叫晴奴的姑娘倒是聪慧,不怎么说话,女侍们教她的事她学得也快,可是欧阳谦啊……”赵将军悲恸地对我说着,我感觉他快要哭出来了。 “刚开始他还算安分,跟在小厮后边干些杂活,可慢慢地,那些下人全都心甘情愿地被他使唤了,不仅如此,很多名士来我这拜访,可我有事离开一会儿,一回来,你猜发生了何事?他们一个个都围在他身边听他说话呢,他空手在王大名士的手上点上一下,我的佩刀就到了王大学士的腰上了,他还笑嘻嘻地说,这是赵某送他的礼,他在我面前就把我房间里的东西差不多送了个干净,他连我最喜欢的红木凳子都……” 我一下子就能想到欧阳谦在送光了赵将军的东西后脸上是什么表情,一定还始终保持着他那种如沐春风般的微笑。 “连我手下的爱将,本来说要去提醒他的……结果两人在角落里交谈了一番后,他走出来,恭敬地跟我说,‘欧阳先生乃世间难得高人,将军可重用之’,我想教训他一下,可一见他的笑脸就没辙了,这样下去……” “那你今天来……?”我问。 赵将军似乎从对欧阳谦痛苦的回忆中一下子挣扎了出来,络腮胡精神地一抖:“对,我想到办法,就是介绍他来做火鸿君的门客,他在我那儿经常提到的就是你呢,让他心甘情愿离开我这儿的方法只有这个了。” 他说罢,马上朝原先的方向走去,身上的盔甲呼呼地响着,他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对了,他现在在那边的亭里。” 我一回头,就看到湖中心的六角亭里远远地站着一个人,单看背影我就能确定是欧阳谦,他正如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穿着一身白衣,还飘着两根绑带,就如河边吹拂着的柳枝那样,他一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着一袭红衣的女子,我想那就该是晴奴了。 我刚想跑过去,就看到欧阳谦朝左边俯下身子,他们的脸由于距离过远而看不清五官,但他们的唇分明是已经连接到一处了,我的心似乎被锤子重重地敲打了一下。 脚步变得有些缓慢,我一下又一下轻点着路边的青草,似乎怕惊动了正在亭中亲昵的两人,我的周围变得安静极了,那一瞬间,我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们俩,是在这段时间变成那种关系了吗。 我现在终于回想起来,在火鸿君府上的这段时间,我是经常思念过欧阳谦的,想到他的笑容心里似乎就能安然一点,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在我心中慢慢形成,我不知道怎样去形容那种感觉,因为这样的在心头颤抖的情感是我没有感知到过的。 他们的脸终于分开了,欧阳谦在晴奴身边坐了下来,脑袋往这边偏了偏。 突然他的脸定住了,湖面还蒸腾着少许雾气,但我仿佛却能看见他的表情。 “铁花!”一声久违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看到他的袖子飞舞了起来,他在向我招手。 我下意识地僵笑着,心底却不想走近他们。 “啊,铁花,你瘦了很多。”欧阳谦一见到我,就粲然笑着说了这句话。 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是井里映出的那副鬼样子,忙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 “你怎么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呢。”他又说。 我的心又颤抖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晴奴,她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她换上的一身新衣后漂亮了许多,脸蛋显得越发清丽,她从怀中掏出一条手帕,细心地帮我擦拭起来。 “等会我帮你梳洗一下,等他成为火鸿君的门客后。”她幽幽地说,而那个轻描淡写的“他”字却让我感觉他们已经熟识了不少。 欧阳谦笑得形成了一个好看的唇形,他漂亮的双眼包含着得意的笑意。 “成为火鸿君门客这种事,可太容易了。” 赵将军忐忑地坐在一旁,手里牢牢抓着自己盔甲的衣摆,看得出来他比欧阳谦还要紧张。 “我不信鬼神之说,但看在赵将军的面子上,告诉我,你会什么。”火鸿君端坐在正坐上,他换了一身衣衫,头上也竖着紫玉冠,他的脸庞完全显露出来,袖口被一块打造好的雕刻着麟形图样的腕甲牢牢束住,显得他手的骨骼更加硬朗。 “唔。”欧阳谦嘴里正叼了一块绿豆糕,听到火鸿君的发话,突然抬头。 火鸿君略扬着下颔,冷冷地注视着欧阳谦。 赵将军一见火鸿君的脸色,吓得从坐垫上弹了起来。 “给他一点水。”他忙吩咐旁边的一名侍女。 晴奴端坐在一旁,显然对欧阳谦吊儿郎当的样子已经习惯了。 侍女沏好水,款款走到欧阳谦身边,欧阳谦抬头对她微笑了下,侍女手猛地一抖,竟没有抓住杯把,水从杯中整个倾倒出来,只剩下精制的杯身在榻上滚动。 “覆水难收。”火鸿君吐出四个字,他稳稳地坐在上面,俯视着欧阳谦,“用奇术把它复原。” 欧阳谦一怔,无辜地看了眼赵将军,赵将军忙摆手,声明他只是好心给欧阳谦送上水,这个瘟神他想送走还来不及,怎么会预料到火鸿君会出这样一个难题。 失手打翻水的侍女脸红一阵白一阵,她不敢再看欧阳谦,马上退了下去。 欧阳谦信然一笑,从位置上站起来,他拾起空杯,将它摆在刚才泼湿的榻中央,接着将自己的双袖抚了上去,他白色的衣襟重叠地盖在那口空杯上,身体微微下俯,黑发顺着他的肩头垂落在他胸前的衣摆上,他抬头挑衅地看着火鸿君,嘴角浮出一抹笑。 旁边的香炉还在缓缓往外冒着香气,周围的人却无人感大意,所有人都紧紧盯着欧阳谦的袖子,他宽大的袖摆盖住了他的手,雪白的衣缎将他漂亮的容颜映得更是清秀。 随着窗外一片竹林的摆动,欧阳谦将衣袖缓缓打开,原先的空杯中竟盛满了水,欧阳谦魅惑的眸子正从杯中的倒影里缓缓移开。 “怎么可能。”赵将军赞叹道,他虽然见识过欧阳谦许多奇术,但还是连连点头,周围的侍女都发出一片赞叹声,而依旧不为所动的只有火鸿君和坐在一旁的晴奴。 欧阳谦将那碗水端起,双手握着杯把站起身,他右边的脸颊微微抬着,脸上满是盈盈的笑容,一步一步走向火鸿君。 他没有将头低下,而是直直地将杯子举高,透过那个杯子,我似乎能看到他的眼眸正与火鸿君对视着。 火鸿君冷冷地将目光移到杯中的水处,轻轻用手指点了点,一使眼色,一旁的小厮就上前将水杯接过。 火鸿君对欧阳谦轻轻地点了点下颔,但脸上依旧没有很惊奇的神色,欧阳谦努努嘴,三两步回到我们身边。 “你还能做什么。”火鸿君问。 欧阳谦取过旁边的水壶,直接用壶嘴将里边的水送到他的口中,他的咽喉动了两下后,才满意地将那壶水放回去。 他用袖轻轻拭了拭,唇上马上透出一种更为明显的红色。 “比如我能瞬间将你的东西转移到别的地方。”他扬起一抹笑,不用任何敬语地对火鸿君道。 说到这点,赵将军心有余悸地瞟了欧阳谦一眼,偷偷地把自己的双腿往旁边挪了挪。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到火鸿君的身上,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能被欧阳谦转移呢,而再看火鸿君时,一种别样的感觉在我脑中升起,突然,我意识到他身上真的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玉佩。”我脱口而出。 以往无论我在何处见到火鸿君,他总是不离身地带着那枚玉佩,那枚与雪姬石像上一样的玉佩。 我看到火鸿君的眉一下子皱了起来,他一低头,见腰间已是空空如也,一向冷漠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惊慌。 “你转移到了何处。”他的言语中有了一丝怒气。 欧阳谦得意地一笑,起身走向刚刚打翻了水的那名侍女旁,他的手轻轻在她发间点动了一下,那枚玉佩就跃然到了他的手上。 一圈金绳被空空地挂在欧阳谦的指尖,他有些轻佻地把玩着在空中来回晃荡的玉佩,却丝毫没察觉到火鸿君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凝重。 一位小厮赶忙把那玉佩夺过来,献给了火鸿君。 赵将军舒了一口气,他有些同情地看了眼火鸿君,大概是认为将烫手的山芋丢给另一个人让他心中有点不安。 “您认为如何?”他的络腮胡一抖。 火鸿君起身,接过旁边小厮递上的剑,一步一步走下台,他的右手紧紧握着剑鞘,我看到他的唇抿得紧紧的。 欧阳谦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悠然地坐在原先的位置上。 火鸿君在欧阳谦面前停了下来,我看清了他的侧颜,比欧阳谦来得刚毅一些,脸庞的轮廓也显得很不近人情。 他没有抽剑,而是丢下了一句话后就走出了房间。 “留下,可惜和狐岚比还差一点。” 欧阳谦在火鸿君面前露手那天是我第三次听到“狐岚”这个名字。 我有些好奇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只在火鸿君的马车旁看过他扬去的衣摆,但欧阳谦似乎是一点都不在乎这个火鸿君认为比他强的人,我们三人在花园中走着,他脸上依旧是满满的微笑。 “那枚玉佩想必是你在献水时顺手偷的,水是怎么回事?”晴奴走在欧阳谦身边,问道。 我看看欧阳谦,他以往都对我说,这只是把戏而已,若告诉了我们其中的秘密,他就不用生活了。 “我把水壶藏在袖里,偷偷倒回去的,再用袖子把地上的水吸干,你瞧我袖子到现在还湿湿的呢。”他举起白袖,在晴奴面前晃晃,被晴奴厌烦地推开。 “那不叫偷,叫取,我可是还给他了。”欧阳谦再度纠正道,“对了,为了演得再逼真一些,我可是喝了满肚子的水,故意让水淋在袖子上,所以啊,戏法可不是人人能变。” 他得意地朝晴奴撇撇嘴,又被晴奴回瞪了一眼。 我想到了他们在亭中心的那个吻,心中反倒释然了不少,如果欧阳谦真的不是我未婚的丈夫,那他和晴奴在一起倒是件不错的事。 小厮在前边带着路,欧阳谦的房间被安排在西边奕士台的旁边,晴奴则与琴房的姑娘们住在一起。 “请问狐岚是什么人?”我终于问那小厮。 小厮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他引我们走进一片穿廊,边说道。 “狐岚名士可是火鸿君最得意的一位门客,他不但饱读诗书,对国体社稷,形势纵横都有一番见解,还能骑善射,更与欧阳先生有得一比。” 欧阳谦正醉心于看水塘中的花朵,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回头看着小厮。 那小厮呵呵一笑,接着说道:“他掐指可知阴阳,更能抽刀断水,千里之外就知另一处发生的事情,与火鸿君也是总角之交,深得他的信任。” “那些都是假的啦。”欧阳谦脱口道。 小厮一愣,随即欧阳谦又迎上了他温暖的笑容。 “我是说,人外有人,任一方面的技艺都有发展的空间。” “先生所说甚是。”小厮深有领悟地点头,接着道,“不过最近他受火鸿君之命去他国回访,暂时不会回来,而火鸿君因为经常把他提在嘴边,也总会忘了他不在金陵之事,所以你们若有什么需要,吩咐我便是。” “哦。”欧阳谦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小厮道。 “麻烦帮我们准备十石的猪骨,十石的牛骨,十石的羊骨,十石的马骨……”他道。 我突然想起原来我在亭子里已经跟他提到过近日发生的事了。 失控 失控“姑娘,这是你需要的猪骨,羊骨,和牛骨。”脸色白净的小厮恭敬道。 一大早,欧阳谦吩咐过的东西居然全都摆到了我的面前,相比起那成排的木桶,一旁的铁架看上去小得可怜,从木桶中全是白花花的骨头,有些不规则地翘了一截在外面,各个木桶中骨头大致的大小也不相同,我往后边一排看去,那桶的骨头上还连着一些筋腱,软骨结缔处满是鲜血。 “那是一大早送来的牛骨,没来得及洗干净。”白净小厮看到了我惊讶的眼神,道。 我麻木地点点头,这些东西要宰杀多少头牲畜才做得到啊,火鸿君所拥有的家财到达哪个程度我根本无法想象,也许除了楚王他就是掌控一切的人。 我拾了离我最近的那根骨头,放在碾盘上砸碎,和白虎骨不同,这些骨头比较起来轻易地就碎成了几块。 “你这是……?”小厮问。 “要将它们弄成粉,才能用来打铁。”我猛地砸碎了较大的一块骨头,顾不得抬头。 “全部都要?”身边的声音又问。 我点头,只听到小厮说了一声:“来人。” 接着,无数名小厮不知从哪里涌了过来,将打铁的空地塞得满满的,他们纷纷将骨头从木桶上搬下,整齐地排成一列,顺手拾起旁边的凿子开始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 一时间,骨头碎裂的卡擦声此起彼伏,上空扬起了一阵粉尘,把清晨的薄雾缭绕得更加紧密,还泛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白净小厮对我有礼地一笑,我却有些不寒而栗,若是造不出那把剑,不知火鸿君会不会像对待那些骨头那样对我。 “大清早的,什么东西弄得乌烟瘴气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处响起。 我一扭头,发现上官锦又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她今天显得很精神,脸上还略施了脂粉。她昨夜一定是睡了个好觉,双眼灵动地扑闪着。 她用袖掩住自己的鼻子,三两步飘到了我面前,露出一双眼睛斜视着我。 “你真能折腾,居然要那么多的骨头,那些木桶里的冤魂一到晚上一定会钻到你的脑子里去。”她轻飘飘地说着,拿食指和拇指捏了捏我的衣摆,又厌恶地甩开。 我有点纳闷,她既然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要冒着那些污物跑过来跟我说上那几句话呢。 “原来你也在这儿啊。”欧阳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们旁边,一旁还站着不做声的晴奴。 上官锦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随即脸上泛出了一丝红晕。 “小姐,你跑得太快,刚刚落下了一支钗。”欧阳谦笑眯眯地说,手中赫然出现一支华钗,一反手,他就将那钗放到了上官锦的云鬓中。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上官锦的气色看起来那样好了,她不自然地点了点头上的钗,脸上扬起的笑容马上又被压制下去。 “谁许你这么胡来的。”她扬眉,对欧阳谦道。 欧阳谦身上的白衣显得很是耀眼,他眯起那双桃花眼,凝视着上官锦。 “原来你不喜欢啊。” 他略带亲昵的口吻让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对上官锦动了情,而晴奴只垂手站在一旁,似乎一切与他无关。 “我没想到你这样的泼皮也能成为火鸿君的门客。”上官锦不甘示弱道,可她的眼睛分明是离不开欧阳谦的媚笑了,我和晴奴,还有那些正努力把骨头砸成粉末的小厮们真的成了一片尘土,恍恍惚惚地在上官锦的眼中飘走了。 “泼皮?”欧阳谦扬了扬唇,信手变出了一朵花,紧接着双手合并起来。 他粲笑着将双手举高了一些,轻轻地打开手心,一片花瓣从手掌中漏了出来,被风吹得从上官锦眼前飘了过去,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无数的花瓣就像长了翅膀般在他面前翩然起舞,清风将花瓣越吹越高,很快就在空中形成了一道扩散开的嫣红,上官锦的嘴巴半张着,唇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目光盈盈地看着欧阳谦。 我想这样一个处身于漫天花海间的白衣男子任谁都转移不了目光,那一幕让人仿佛身处于仙境。 “你闹够了没有。”晴奴冷冷的一句话把我从欧阳谦的幻术中拉了出来,我看到上官锦还是直直地看着欧阳谦,即使他放开了双手,露出了一个满是遗憾的笑容。 “这不过,只是个蒙人的把戏。”好半晌,上官锦才弱弱地说,她最后看了欧阳谦一眼,接着就走出了院子。 “她为什么要走呢。”我觉得奇怪。 欧阳谦嘿嘿一笑,把一片花瓣从我头上拿下。 “因为那位小姐被我这个泼皮弄得脸红了。”说罢,他快步走到那堆骨头前,招呼我过来。 “真不知道他来这是干嘛的。”晴奴不温不火地丢了一句话,拉着我也走了过去。 几盆磨好的骨粉已经放在我的面前,一看看去白茫茫的一片。 “这个是猪骨粉,那个偏灰的是羊骨粉,偏红的是牛骨粉。”白净小厮向我介绍道,他把手互套在对边的袖子里,对我据了个躬。 “请姑娘好生打铁。” 说罢,他转身也离开了。 那几个字让我感到格外凝重,其它铁匠却兴奋地跑上来,帮助那些还在磨骨的小厮一起将骨头弄碎,一时间,场地上满是咚咚的打击声,我看到那些铁匠红彤彤的脸上都满是欢欣。 “铁花,你要快点把剑打出来啊,我可是快三个月没见到我的老婆孩子了,我现在也不指望火鸿君的大宅了,只要让我出去就好了。”一个铁匠说。 “一定没问题的,铁花那天打出的剑不是把铁棍给弄断了嘛。”另一个铁匠笑眯眯道。 “我可受够了整天打铁却没有盼头的日子,铁花你真厉害,竟然能想到用骨粉来打铁。”又一个铁匠道。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们想出办法的人是已经死去的李谷子,可那种无意识间形成的氛围让我压根说不出话来,每个人都辛苦地磨着骨头,他们回头看我的眼神都满是期望,我有点害怕这种期望了,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一个熟悉的铁架摆在我的面前,打铁的材料一应俱全,欧阳谦把火钳塞到我的手里,接着就站到一旁,我从未感到那个铁架本身还带着一种寒气,让我害怕得无法靠近。 我麻木地把赤石铺在了铁架上,这个动作我已经做过无数次,接着是墨石,再接下来是骨粉。 一把猪骨粉抖抖索索地被我撒到了烧到一定程度的铁块上,那铁块没有像之前用白虎骨时那样马上变得柔软,而只是以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蜷缩起来,我又放了一把下去,那铁块无法吸收如此多的粉末,显得有点战战兢兢。 那种不详的预感在铁剑模型出来之后就实现了,铁剑周身遍布着一小块一小块的白斑,一个铁匠伸手拿了去,一挥之后却遗憾地把它放了下去。 不用试验也知道,那种东西是根本砍不断铁棍的。 我看到大家的脸色凝重了一下,接着又挤上一脸的笑容。 “没有关系,用其它的粉试试看,或者把不同的粉合在一起试试,份量的多少也很关键。”一个铁匠说着,舀了一碗牛骨粉到他自己的铁架上,开始打铁。 经他一说,旁边观望着的其它匠人也纷纷行动,无数个布满汗水的脊背在我跟前穿行,我的脚跟就像定在那儿一样,一动不动。 一双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一抬头,还是欧阳谦没心没肺的笑脸。 “小铁花,你不会那么快就放弃了吧。”他笑道。 我突然感到一阵焦虑,双唇也干燥起来,放弃?为什么我要放弃打造那把剑?可话说回来,为什么我要去打那把剑呢?在来金陵之前,我安乐地生活在欧阳村,只看爹打过铁,我为了什么来到这里,而让自己陷入这个田地? 如果造不出剑,陈叔陈嫂就会被火鸿君处死,火鸿君也杀不了池凌侯,很可能欧阳谦也会被牵连……是的,一开始,我只是来寻找欧阳签,寻找我未来的丈夫,在还没有找到他之前,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俯视着面前的铁架,透过一个个的架台往上窜动的火苗正挑衅似地看着我,摇摆着它们的身体,是的,更重要的是,我不可以输给这些东西。 “铁花,你知道吗,世间所有的剑都是从匠人手上被打造出来,只要你掌控好了,它们都能乖乖地变成你要的形状。”爹经常这样对我说。 我感觉体内的血液流动得更加快速了,那种几乎要将我燃烧的想要锻造铁剑的冲动又再一次地席卷了我的思想,欧阳谦的样子在我面前淡去,我重新洒了一把赤石,开始在上边敲打起来。 “她信心倒是重拾得很快。”欧阳谦的声音在我耳边飘过。 火鸿君的宅邸虽大,但绝不冷清,每夜都有人吟诗作对,探究学问,更有琴弦丝竹相伴,林间的溪水也在月空下流得欢腾。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曲桥上行走,眼前是满目的点点银光,小池清得将空中的东西都倒映在下边,平时这个时候会有女侍打着小灯排队整齐地在桥上走过,这里也是门客们闲来泛舟的好地方,但今夜却显得非常安静。 “火鸿君去拜见大王了。”一个留守在池边的小厮这样对我说。 白天我打了一天的铁还是没能造出需要的铁剑,可欧阳谦执意不让我再打下去,我让他陪着晴奴,自己一人走了出来。 在一朵莲花状的桥墩下方,我突然看到一个蹲着的人影,黑乎乎地蜷在那,一动不动。 “谁……?”我警惕地问了一句。 那个人影没有反应,我又走了几步,月光恰巧照在人影的上方,我终于看清那人是个姑娘。 她似乎终于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莫名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对我咧嘴笑了,她一身的锦缎蓝衣显得脸庞很是白皙,双眼也依旧娇俏可人。 “雪姬小姐,你在这干什么?”我问。 她竖起食指放在嘴前嘘了一声,接着点点她面前的东西,她把身子往旁边移了移,我知道腾出来的那个空隙是留给我的。 我蹲下才发现,她专心致志着的是一只乌龟。 那只乌龟不算大,背上披着着水草,在夜里看起来墨黑墨黑的,粗笨的头胆怯地往前探着,雪姬伸出她的指尖,轻轻地在龟的头上点了一下。 乌龟马上将头缩了回去,一层糙皮粘动了下,接着笨拙地往桥缝里钻,想从那儿回到池中,可它的背部高了一些,卡在那里一时间无法动弹,四肢不知所措地乱挥舞着。 我刚想帮那只乌龟,雪姬的食指就先一步点到了乌龟的脊背上,她轻轻地将它往下压,接着把它拖回到面前。 我有些莫名,雪姬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她双唇紧抿,似乎对这个游戏很热衷,可怜的乌龟再一次努力地往桥缝里爬,又一次被雪姬用指头按了回来。 “放它回去吧。”我说。 雪姬愣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乌龟蹭蹭地跑到了桥缝边,仰着稍大的那条缝隙一挤,就咚地回到了池子里。 雪姬的脸深埋着,垂下的发丝让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月光令她的黑发闪出一丝紫色。 “回去……放他回去……”她轻轻地念叨着几句话,一下子站起身,她双眉紧锁着,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脸上没有笑容。 她奋力地往前扑了一下,把我和她之间的空间拉大了许多,我看到她双眼突然盈满了泪,边挥袖边哇哇大哭。 “放他回去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的哭声在桥面上空回荡,引来了守在河边小厮的注意,我想让她停止,她却更疯狂地甩着四肢,扑打着面前不存在的敌人。 突然她一个仰后,身体就被甩动的胳膊轻飘飘地带到了桥栏上方,我愣在那里,在她跌下河的一瞬间,她脸上全然没有一丝惊恐,而是满满的悲伤。 迷惑与被迷惑 迷惑与被迷惑我忐忑地跪坐在一群医官前,看着他们忙忙碌碌。 “我想这三天都得用参汤为辅料,否则池中的寒气难以驱除。”一个白胡子医官凝重地说。 “雪姬小姐一向体弱,那时又害了那样的病,这次若是有恙火鸿君怪罪下来那可如何是好啊。”离我较近的那个医官忧心忡忡。 “还是跨跨火盆为好,指不定池里又有什么脏东西进了小姐的身……”一个医官说到“池”这个字时,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睁大了一下,又立马闭了嘴。 雪姬现在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透过那些医官一层又一层的袖子,我能看到她端庄的五官,她睡着时的样子简直与火鸿君屋里的石像一模一样,我终于能看出她之前是拥有怎样的美貌,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不足为过。 一阵急促的步伐从后方响过,我听到竹门被粗暴地推到了两旁,接着火鸿君高大的身体就映入了我的眼帘,他穿着一身正服,挺拔的身形将衣料衬得贵气十足,但他的眉紧蹙着,呼吸也急促了很多。 “发生了什么事!”他喝道,原本围在雪姬床前的医官立马齐刷刷地跪下。 “雪姬小姐她,掉入水里了。”旁边的小厮抬头,抖抖索索地说。 火鸿君的双目变得愈发漆黑了,他直走到雪姬跟前,焦急地看着她,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朝她的脸庞探去,但僵硬在离她鼻尖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他扭头,扫视着那群医官,以及跪在下方的我,他的神色比前一刻释然了很多,唇角也开始平持下来。 “你把她推下去的?”他注意到了我湿漉漉的衣着,道。 我还没来得及摇头,一个小厮就抢先答道,“是这位姑娘救了雪姬小姐。” 火鸿君又把头扭了回去,他轻轻地把手指放在雪姬的手腕上,接着将她横抱起,跪在前方的医官们不敢挡路,忙爬到两边,火鸿君的脚步踏在榻上每一步都十分有力,我仰头看着他,雪姬的长发轻轻地贴在火鸿君的袍上,我突然发现他与雪姬的五官有着些相似,可若不是事先知道,谁也不会认为这个爱怜着怀中女子的男人会是她的弟弟。 “你过来。”他对我说罢,大步走出了房间。 我的周围全是一片雾气,一排大石包围在将散发着雾气的池边,大片的树林将这片温泉牢牢地包围着,火鸿君勒退了两旁的侍女,现在这片弥漫着水汽的地方只有我,雪姬,和火鸿君三人。 火鸿君先踏进了水里,他健壮的身体引得那些雾气凌乱地缭绕着,雪姬还是昏睡着,一只手勾着火鸿君的脖颈,脑袋挂下。 他的手伸到雪姬衣服的背后,将那条腰带解开,雪姬肩膀处的袍子就垂落了一角,露出圆润的香肩。火鸿君将那条腰带丢到池边,示意我下来。 我的眼前立马浮现出火鸿君亲吻石像的一幕,那一幕与现在的场景多么相似,他褪去了雪姬最外层的袍子,接着把她轻轻地放在我的怀里。 我像架着一只大萝卜那样架住雪姬,让她的头恰巧能浮出水面,身体却完全浸泡在池中,她垂下的长发在水中隐隐约约地飘动着,脸庞是那样平静,她嘴角平持时看上去和平时的火鸿君很像,小巧的下巴更显得可人,我不禁捋了一下自己缠绕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头发,发现上边还沾了一根水草。 想来火鸿君让她泡在温泉中士为了驱除她体内的寒气,可这事为什么要由他亲自来做呢,交给侍女不是更为省心? 我偷偷抬眼看着火鸿君,他正将身体靠在后方的石块上,静静凝视着雪姬,眼中有着平日见不到的温柔,他俊朗的面容飘忽在雾气之中,看上去像一副绝美的水墨画,眉头与眼睑间浓重的黑色似乎要随着水汽晕开一般。 “她是怎么掉下去的。”一声低低的声音从火鸿君方向传来。 “哦。”我应了一声,双手无意识地一松,雪姬的身体就缓缓地向下沉下去,我还没来得及把她捞了上来,火鸿君已经一个转身移到了我面前。 他双手一伸,就将雪姬抱起,他突然闯入我眼帘的骇人眼神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他轻轻地把雪姬抱着,似乎不再打算把她交给我。 “她,刚开始在玩乌龟,后来我说了一句话,她就……”我的面前没了雪姬,却又和火鸿君靠得那么近,倒让我显得手足无措,我挠挠头,又把飘起的袍子往下扯了扯。 “什么话。”火鸿君凌厉地一转眸,他的双手轻轻放在雪姬的肩膀上,看起来雪姬似乎一点重量也没有。 我咽了咽口水:“我说,放它回去……然后,她就一下子激动得……” 我看到火鸿君的眸中瞬间闪过了什么,接着他俯身看着自己怀中昏睡着的人儿,眼中出现了哀伤,他微微仰起头,月光的余晖正洒在这个男人的头顶,他鼻子刚毅的线条显得格外明显。 “如果那时候没有放那个混账回去,可能她也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我知道他话中的人指的是谁,我身处在这儿也是因为这件事。 他没有再说话,一伸手就撩到侍女放在岸边的浴帕,我看到他的大手十分不协调地拿着帕子,就像怕碰碎一样名贵瓷器般地帮雪姬擦拭着脸,但他的力道经常会加重了,笨手笨脚地接触到雪姬的右颊,她的头就顺势往左边倒去。 火鸿君只能将拿着湿帕的手扶了雪姬一把,她的脑袋又一次往右边歪去。 “我帮你吧。”我说,伸手想接过火鸿君手中的浴帕,可他看了我一眼,立马摇头。 那一瞬间,我居然在火鸿君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倔强的孩子气,于是我将雪姬的身体移到了自己身上,像最初那样地扶着她,好让火鸿君帮她擦拭脸颊。 他解开了雪姬单衣上的腰带,我看到那条软绵绵的红腰带就像褪下的蛇皮般被水流缓缓冲走,雪姬的单衣敞开来,从我的角度看去能看到她光滑的脖子和柔软的隆起。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不是丈夫的男人可以为妻子这样擦拭身体吗,何况,火鸿君还是她的弟弟,我想到如果爹挺着他的大肚皮笑呵呵地要给我擦拭身体,我也会不愿意的。 这时我怀中的身体抖动了一下,我看到那双浓密的睫毛睁开来。 她没有羞涩地去遮掩自己的身体,也没有失声喊叫,而扭头看了我一眼,接着嘿嘿一笑,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流过的一片树叶吸引过去,双手一抓,接着就同树叶玩耍起来。 “雪姬,把手抬高些。”火鸿君道,他脸上全然没有一丝情欲,就像对待一个孩子般,双手轻轻地从她肩头拂过。 雪姬便应着,突然把手往下一压,让水面激起一片水花。 大片水花一下子就钻到了我的眼中,只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我双腿一蹬,脚下本就光滑的石头一下子将我送入了水中。 一股水流顺着我的鼻腔往下,呛得咽喉很痛,我的脚扑腾着,却怎么也够不到岸底,我竟然在水中睁开了眼睛,看到一脸惊愕的雪姬,接着一双大手离我越来越近,水面就像是阻隔了两个世界的屏障,那双手果断地穿透了那道屏障。 我的胳膊一下子被箍住,下一瞬间,我就被那股强大的力量带回了水面。 “没事吧。”火鸿君放开了拉着我的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珠。 `奇`他在说这句关切的话时眼神都还是冰冷的。 `书`在回铁匠台的路上,我又遇见了欧阳谦。 他的衣摆简单地在腰上扎着,裤腿卷起,从背后看去,他的上半身还是翩翩公子,下半身就跟村头的欧阳土豆没有什么差别。 他的腰弯成一定程度,定定地盯着地下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吸了一口气,双手猛地往下一收,再忽的往上一挥。 于是我看到一个灵活的条状物体从他手心弹了起来,在月光下猛地一摆尾一下子窜到了前方的池中,原来是一条鱼。 欧阳谦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扭头匆忙地对我笑了下,接着又吸了口气,揪住在地上扑腾的又一条鱼,把它丢到了旁边的水桶里。 “你这是……”我走近,看到他左边放着个木桶,一根钓竿歪歪斜斜地靠在两块石头中央,几条鱼正在岸边可怜的积水上扑腾着。 那几条鱼浑身透着金红,嘴巴惊讶地一张一合,光滑油亮的身体上泛着一股金色。 “这是……锦鲤吧?”我说,以前欧阳鱼儿捞到过一条,据说就一条就换了能够他家吃上一个月的粮食。 欧阳谦双眼睁得大大的,无奈地看了眼在旁边扑腾的鱼。 “大概吧。”他道,也许是捉鱼捉得累了,他干脆一揽袖,把那些鱼又全都赶到了池子里,他想了想,又把木桶里的鱼放回了池中。 他见我一脸莫名的样子,脸上马上又露出了习惯的微笑。 “上官锦来过,她跟我说了几句,又把桶里的鱼踢翻,然后就走了。” 我点头,拿起放在石头上的钓竿:“你无聊到来这钓鱼,火鸿君没有吩咐你什么事吗?” “恩恩。”欧阳谦似乎被我夸奖了似地点点头,接着不无遗憾道,“看来我还是不如那个叫狐岚的家伙嘛。” 突然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三两下把周围的东西收拾好,拉着我往小径上走去。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他偏头,桃花眼中的眸子在黑夜中似乎闪着光芒。 “什……什么。”我舌头突然有点不利索了。 他停下脚步,正对着我,脸稍稍向前凑过来一些。 “我要告诉你。”他顿了顿,我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夜风吹得他的发带随着发丝微微飘荡,我闻到他身上发出的微甜的香味。 “用那些骨头是不可能打出你要的铁剑的。”他说。 我感觉我和他之间刚刚似乎静止的时间又开始流动起来,我重新听到了竹林沙沙的响声,听到他的竹竿与木桶碰撞着的有一下没一下的声音,他的眼睛眨动了一下,灵动的眸子被遮掩了一瞬间。 我轻轻地舒了口气,仰头对上他的眼。 “今天其它铁匠们已经试验了一天,不知道是不是那些骨粉里的东西和白虎骨粉差得太多,撒的少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用多了,就会变成你白天打造出的那样,而不管怎么调配,那些骨粉,没有用。”欧阳谦笃定地说着,眉宇间透着认真。 “所以,铁花,看来你必须要想个别的办法。”他最后说完,又扬起笑容,双手拍着我的肩,“不过你放心,有我这个翻手能生火,覆手能降雨的人在,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呐。” 我感觉我自己的心跳了,而且是十分真切地感到了它那样毫无节奏的,狂乱地跳动着,欧阳谦的笑容是会让人迷醉的,他足有融化一切的力量。 “我说。”我低头,把他盖在我肩膀上的手轻轻拿开,我真切地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他之前有回答过我,但我想再确认一遍。 “你到底是不是欧阳签,是不是来自欧阳村的欧阳签?”我抬头,看着他。 他被我突然的问题引得一愣,接着又恢复到原先的笑容。 “不是,我真的不是。”他哈哈说着,从旁边折了一支花,轻轻放在我的头上,轻松地说,“不过如果你很期望我是的话,我愿意假冒一下,呵呵。” 我哦了一声,心中残存的那丝希望完全破灭了,我把那朵花摸索着从头上摘了下来,放回到他手心。 “以后不要对谁都送出那种笑容了,不然会有更多人把你的鱼桶踢翻呢。”我嘴角咧了咧,但清楚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怪异。 欧阳谦莫名地点着头,还是一脸无辜。 我转身,快步朝自己的住所走去,伴随着狂乱的心跳,泪从右眼流了下来,我背对着欧阳谦挥了挥手,一点也听不到自己哭的声音。 人欲之至 人欲之至“为什么我们今天要来这?”我不安地环顾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问晴奴。 这是一片比我们村中十个学堂拼在一起还要大的地方,这块空地上全都由竹席一块块拼成,所有人脱了鞋坐在榻上,它的摆设像是硬生生地把学堂拉大了几十倍,一眼看上去,全都是一张张崭新的漆木案桌,还有一叠叠的竹简,所有人都端正地坐着,前边的夯土台山也放着几张案桌,几位银须白发的老人端坐在上边。 火鸿君的位置在那些案桌的旁边,他也端正地坐在那,大大的袖摆垂下,向那些老先生行了个礼。 “听说是火鸿君府上的规矩,每月都有一次讲学,只要是火鸿君的门客,无论是从事哪项技艺的,都要来这听讲。”晴奴神情严肃地说,她还穿着素朴的一身衣裳,由于她厨艺精湛,令食客们赞不绝口,已经小有名气。 “今日我们要探究的是,何为人至高之欲?”坐在最中央的老者发话了,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个字后面因为唾沫而延长了一段。 “最高之欲,就是讨个漂亮老婆,生个大胖小子呗。”我后边传来一个声音,我一回头,发现是和我一起打铁的匠人。 他的话引起了前方一阵鄙夷的笑,一群青衣子弟齐刷刷地扭头,瞪着他。 “请随意各抒己见,不必拘泥。”台上的又一慈眉善目的老者道,我才发现,上官先生也坐在那几位老者中,看来上官锦说她爹深得火鸿君敬重的话不假。 上官锦这回坐在欧阳谦的旁边,她捂着鼻子在席间的位置上转了一圈后,硬生生地在欧阳谦和晴奴间腾出了一个座位,插在他们俩只间,欧阳谦面带笑容地往旁边挪了挪,突然拿起竹简往下一抖,一条金鱼从里边窜了出来,吓得上官锦惊叫了一声。 她骂了欧阳谦几句,身子却没有一点要挪位的意思,晴奴坐在我身边,身板挺得直直的,冷漠地看着台上,似乎对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一点也不介意。 我把目光从欧阳谦身上别开,虽然现在看到他心里会猛地涌起点什么,但我已经能很快将这种感觉压制下去,我千万遍对自己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伙伴,仅此而已。 “我想人的欲望之至就是能成为统一天下的霸主吧。”一名剑客答道。 他的说法让许多人频频点头,我看到这个时候许多人都看着火鸿君,希望从他严峻的脸上看到一丝赞许。 火鸿君只是看了那名剑士一眼,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试问这位先生,从盘古到今日,有几人称王,有几人称帝?再细数那些朝夕间被覆灭的小国,帝王多如天上之晨星,成为帝王又如何?”一个下巴上留了长须的男子起身答道。 剑客的脸色有点发青:“那你说,还有什么比成为帝王更好。” 那青衣男子捋捋稀疏的胡须,道:“饱读圣贤书,明天下礼,才是终极之道。” 他的看法引得周围一排穿青衣的男子啧啧称赞,几位坐在上位的老先生边抚摸着手中的竹简,边眯着眼点头。 我听到一片“然然然”的声音,太阳晒得我有些发困,我昨夜试着将那些骨粉两两合到一起做实验,可真如欧阳谦所说,没有一点效果,我甚至还往里面加了水,搅拌出一种黏糊糊的东西,那些东西除了让我的手像青蛙蹼那样连成一片之外,一点效用也没有。 “那,且再听听其它人有什么看法吧。”一声模模糊糊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个坐在火鸿君身边的老先生站起身,伸手轻轻地一点。 “这位姑娘,对,就是这位肤色健康的姑娘,请你说说,你认为的人欲之至是什么?” 我再一眨眼,就看清了那位老先生望着我的笑眯眯的眼神,所有人都回头往我这边看,就像上次上官锦故意刁难我时那样。 “她哪知道什么人之欲啊。”上官锦嘀咕道,“只会打铁的家伙。” 我偏过头无措地看着坐在左边的两人,晴奴定在那儿,面无表情,欧阳谦透过晴奴和上官锦对我挤眉弄眼地说着什么,他的袖子又马上被上官锦扯回去,于是到头来,我也没有听清他说的任何字。 “说你想要的东西,或者想过的生活。”一声低沉而带有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一看,竟是一直坐在那的火鸿君,他张了张嘴,说了这番话后嘴角又平持下来。 不过经他一解释我的心底终于安定了一点,我咽了下口水,说道。 “以前我们村里杀猪的时候,那些猪很可怜,可他们还是要被杀掉做菜,于是村长就说,杀猪的时候要给猪戴上红丝绒,要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做成菜肴后要盛放在雕了花的盘子里,这样,猪可能会好受一点……” 旁边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笑声就蔓延开,我顿了顿,看到那位老先生轻咳一声,台下又安静下来。 “可是我认为,这些对猪做的事都是没有意义的,猪最想要过的生活就是在猪圈里吃完了睡,睡完了吃,所以,不同的人都可以有他们想要的不同的生活,就像我喜欢打铁,那个剑客希望尽忠,书生们想要知道天下的真理那样。” 我说罢,看着那位老先生,他轻轻地扬了胡须,接着露出一丝笑容。 “这位姑娘说的甚是有理,在这段证明自己申论的观点中,不仅用朴实易懂的词语描述了自己的想法,还举出如此活泼生动的例子,来说明老子先生的天下大同的观念,实属难得啊!”老先生说罢,向我行了个礼。 我莫名地又听到了一堆“然然然”的声音,和一群人点头的动作,看来这回没有上次那样丢脸,我舒了口气。 “哼,这个论调和一年前雪姬在答辩论会上说的话真是一样呢,只是你的语言比她粗俗多了。”上官锦瞟了我一眼,道,“不过想来你也不会去听,凑巧而已。” 欧阳谦对我笑笑,脸上一如既往地明媚。 突然,我感到有一道目光注视着我,那道目光就像一道锋利的剑,要把我全身刺穿一样,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道目光的主人,因为他就坐在上方。 火鸿君的眸子就像一道寒冰般,冷冷地凝视着我,我想我无意间犯下了一个大错,那就是不小心说了跟雪姬同样的话。 风箱振动的响声让我耳朵发出了不真实的鸣叫,旁边的帮工已经放弃了拉箱,和其它匠人一起围着两只蟋蟀叫嚷着。 “来,谁还要再赌上一把的,快点下注。”欧阳谦的笑颜埋在一堆铁匠里,显得五官更加精致,他的袖子高高地挽着,倒不是怕热,而是那些匠人怕他一下子就把蟋蟀变成公鸡。 尽管十几双眼睛盯着他,他下注的蟋蟀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取得胜利,有几个铁匠甚至揪起欧阳谦的袖子往两边瞧,看他是不是藏了什么莫名的东西。 终于,当欧阳谦的唇形再一次开怀地向上扬起时,他的蟋蟀又赢了。 那些铁匠没了兴致,纷纷罢手往屋里走去,欧阳谦笑着把桌上的贝币纳入囊中,接着走到我身边。 我一扭头,就看到了他嘴边浅浅的酒窝。 “不要再笑了。”我说,那天晚上我说的话他似乎一点也没有放在心里,照样没心没肺地从早笑到晚。 欧阳谦敛起了笑容,把赢来的贝币全都塞到我手里:“那些骨粉不行,试试那这些都磨成粉怎么样?” 我叹了口气,把贝币放在一旁。 他突然伸过脸来,两手猛地揪住了我的腮,他的体温透过指尖直接传到我的脸上,接着他把手指轻轻地往上一提,把我的脸挤成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你说不要对谁乱笑嘛,对小铁花我当然要笑着了,不要愁眉苦脸的好不好?” 他的语气温柔得可怕,我根本不敢凝视他的双眼了,一把将他的手甩开,我千万次在心中压抑了的情感,那么多天终于不会在睡梦中透露了自己本意的情感现在被欧阳谦轻易地打开了阀门,它根本由不得我控制,缓缓地从心头淌出。 “你已经跟晴奴在一起,就不要做出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事来。”我轻轻地说,擦去脸上欧阳谦留下的余温。 欧阳谦的笑容终于完全收敛了,他眼珠微微向上,手指在下颚轻轻点动。 “为什么你会说我和她在一起?”他正对着我,道。 我不再回避他的眸子:“那天在湖中央的亭里,我已经全都看到了。你吻了她。” 欧阳谦的眉头微微蹙起,可他的嘴角还是挂着丝坏笑,他思考了很久后,问道:“你亲眼看到的?” 我笃定地点头,欧阳谦看了会我的眼睛,突然笑出声。 他的头微微歪着,头上的发髻轻轻地倒向一边,突然他两只手扶住了我的肩膀,笑容定在了唇角。 “那我也吻吻你,怎么样?” 我惊诧极了,但在我没有反应过来时,欧阳谦的脸已经凑了上来,我看到了他高挺的鼻梁,还有含着媚笑的双眼,那里面似乎盛放着千年的美酒,能让人沉醉不醒。 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轻轻的,带着点他身上的热气。 爹娘从未教过我,当遇见这种情况时该怎么办,我手心残留着的一块碎铁渣被我紧紧地攥在手心,但我能感觉到的只有我面前的这个男人。 我闭上眼,欧阳谦的气味离我越来越近。 可过了很久,我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异样,我睁开眼,却看到欧阳谦的侧脸在离我一寸的地方,他头微微背对着我,我探头想看他在看什么,他扶在我肩膀的手突然把我的脸晃了回去。 “别动,看那边。”他说。 我被他定着头,眼珠转向另一边,在旁边空旷的土地上,月亮把我们的影子拉成斜斜的两条,稍矮的那个是我,高的那个是欧阳谦,我们的影子的头部正紧紧地贴在一起。 “看。”欧阳谦的头微微动了动,影子上两个人的唇就轻轻地碰触在一起,欧阳谦又把头收了回来,再一次向前,他的影子又吻到了我的影子。 我呆立在那里,直到欧阳谦放开了我的头。 “看,就是这样,你那天看到的应该也是错位的错觉。”他笑嘻嘻地说,似乎为自己如此生动地解释了这一点很得意。 可一种酸楚,带着些失望又带了些羞辱的东西从我的眼中猛地冲了出来,这不是我第一次为欧阳谦流泪,可却是欧阳谦第一次看到我流泪。 欧阳谦对我的反应很莫名,他向前走了一步,我却往后又退了一步。 “这个解释你不明白吗,就是说,因为距离太远了……”欧阳谦说着。 对于他一脸无辜的样子,我又好气又好笑,他根本不懂这样的后果是什么,而之前我也是不懂的,让我懂得了这些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玩世不恭的男人。 突然从院门处闪过一个人,他凌厉的眸子扫了我们一眼,接着大步走了过来。 “你们没什么事了吧。”火鸿君冷冷地说,看来他刚刚也看到了我和欧阳谦的错位表演。 我把眼角残余的泪擦干,忙向他行了个礼。 火鸿君微微点头,径直拿起我锻造了但丢在一旁的不合格的剑,他握着那些剑打量了一番,接着看着我。 “用这些骨粉不可能打造出我要的剑吗。”他声调平缓,但句中已带来不容置疑的威严。 欧阳谦先点了头,我看看欧阳谦,也跟着点头。 “只要有白虎骨粉就可以?”他眼眸微微往下一望,对我道。 我点头,白虎骨粉的效用已经毋庸置疑。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威行山。”他简短地说罢,转身离开了。 我莫名地看看欧阳谦,不明白火鸿君是什么意思。 “他是要再去打一只白虎。“欧阳谦道。 威行山打虎 威行山打虎这是我成为火鸿君门客后第一次踏出他的宅邸,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月,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我看到街道上的人们有些已经裹上了厚实的外套,两旁的樟树叶子也纷纷落下。 火鸿君只带了十几个人,没有大得吓人的马车,也没有身穿华服,他的头发干净地梳起,连紫玉冠都没有戴,但周身的气势却没有丝毫减弱,脸上还是一副冰冷的模样。 “传闻近日有人在威行山上看到时常有只吊额白虎出现,那白虎狡猾得很,有些村民上山去砍柴,被发现时候只剩下一个头颅,身体被咬得千疮百孔,请主公小心。”伴在火鸿君手下的一名随从道。 火鸿君微微地点头,一扬马鞭,他身下的骏马就猛地蹿了出去,原本在我旁边的那些随从的马匹也跟着一下子撒开了蹄子,我赶忙抖了下缰绳,身下的马才不情愿地走了起来,幸好我有过骑驴的经验,但马儿跑动的速度比那头驴子可是快多了,我不得不俯下身,才不被那些突然横过的树枝弹到。 直到太阳高高地挂到树林上方时,一名在前边探路的随从终于满头大汗地赶了回来,那头吊额白虎就在不远的前方。 火鸿君向后一挥手,后面的一群人马上安静了下来,连马的蹄声也听不到,树林寂静得可怕,那流水的声音却比在火鸿君宅邸的溪流要涌动得多,哗哗的冲击声让人心里发寒。 那只白虎的个头大概有欧阳竹大叔家养的牛的两倍大,浑身透着淡淡的黄色,只有四只爪子和额头部分是雪白雪白的,皮毛油亮得在阳光下发着光芒,它低头喝水时四只爪子紧紧地扒在岸边,身体始终紧绷着,它一仰头,无数的水花从它嘴边往四周溅开,我看到了它脸上可怕的花纹,还有那咧嘴时尖锐的牙齿。 前方有一片延伸开的树枝,上边的叶面密集地交织在一起,把我们与老虎间阻隔了开来。 我屏气看着火鸿君,不知道他会怎样对付那只老虎。 他依然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很直,右手往下一摊,随从就把一根锃亮的长戟放到他的手里,他的漆黑的眼眸轻轻往旁边一瞥,一名射手已经摆好了架势,弓也已经拉满。 随着他轻轻一点头,只听绷地一声,我再一眨眼,就只看到射手手中颤抖着的弓弦,接着是一身震动山谷般的怒吼,再一看那只白虎,它的一只眼珠已经被弓箭贯穿,暴躁地跳动起来,它立刻循声朝我们这儿奔跑过来。 就算被刺穿了一只眼,它奔跑的速度还是非常快,人们发出了有些慌乱的惊呼声,而火鸿君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白虎跑动的步伐,右手高高地举起了戟,只见他右臂猛地一拉,那戟就有力地呼地一声从他手中脱离,呼啸向前,就像长了眼睛似地一下子钻进了白虎张开的口中,再一声声嘶力竭地吼声过后,那只被贯穿了身体的白虎身上不断地往外溢着血,那些血从它黏糊糊的眼眶中,从它张开的大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它翻身在地上扑腾打滚,扬起的尘土让人畏惧前行。 过了好一会儿,那虎终于不再动弹,火鸿君下了马,制止了正要冲上去的随从。 我不禁暗暗佩服他的镇定,果然,那白虎又抽搐地弹起在空中乱抓了一通,终于力竭在地。 火鸿君轻轻地舒了口气,我看到他的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却还是无法形成一个笑容,若换做是欧阳谦,他的桃花眼一定已经笑得一颤一颤。 突然,从我的余光瞟到右方的林子稍稍动了一下,接着一只更巨大的东西猛地朝我们这儿窜了过来,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我只看到那道白虎脸上不断抖动着靠前的疤痕,显得它的脸更加可怕,一个随从已经被它从背后扑倒,他的惨叫声让队伍慌成一团,接着是马匹惊慌的嘶叫,火鸿君的手上已经没有武器,他还没来得及拔剑,那只虎已经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了,只见火鸿君已经被扑倒在地,那白虎的爪子狠狠地将他按在地上,一昂首,它接下去瞄准的就是火鸿君的咽喉。 我不知道从地上拿起了什么东西,只知道那种质感是一个铁器,现在我离火鸿君最近,那只白虎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我狠狠地把手上的东西塞进白虎的嘴巴,我的手碰到了它尖锐的牙齿,马上传来一阵疼痛。 白虎张大嘴巴,想把嘴中的东西吐出来,却显得无比艰难,我这才发现,原来我把一把铁剑横竖着塞进了它的嘴巴,它嘴边的皮肉已经被铁剑割裂,上下颔被铁剑紧紧地固定着。 它恼怒地往我这儿一扑,我的上臂被它抓住,只听见刺啦一声,我右边的袖子全都被扯掉,几道鲜血也马上淋漓出来。 突然大量的鲜血就像下雨般从头顶淋了下来,我的眼前一片血红,那只老虎瞬间被人拖了出去,它后半个脖子已经被剑砍断,火鸿君站在我的面前,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随着胸口的起伏,肩头也往下淌着血,他手中的剑上还沾着白虎的毛发。 那些随从接着也涌了过来,他们一下又一下地刺着白虎的身体,直到它扑腾的气力越来越小。 火鸿君的脸上出了些汗水,棱角分明的双唇紧抿着,他脸上没有微笑,接着向我伸出手。 我能很近地看到他手上的护腕,还有掌纹中渗着的血丝,他的大手摊在我面前,我知道我该伸手去抓,可我的右臂膀完全失去了知觉,一动不动。 他停顿了一会儿,没有把手缩回去,而是直接俯下身,一手拦在我肩膀下,把我搀扶起,他的臂膀非常有力地,一下子将我从地上提起,我的脑袋随着身体一歪,竟靠到他的臂膀上。 他身上的气息是与欧阳谦完全不同的,还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虽然眼神还是冰冷,但眉头不再紧蹙。 火鸿君把我交给旁边的一名随从,他看了我一眼,对我微微点了下头。 随同来的医官帮我处理了下伤口,我远远地看去,火鸿君肩头的白纱一盖上,就渗出大量的血。 正当随从们准备将那两只白虎的尸体带回去时,一个随从突然叫了起来。 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只年幼的虎崽从溪水的另一头慢慢绕了过来,它身上的毛发还没有长丰满,短短地向四周戳着,肚皮上沾了一点溪水后毛发就软软地贴在它的肚面,它的眼睛非常大,好奇地瞧着我们这边。 “主公,请让我去。”之前那位射手从背囊里又拿了一支箭架上,瞄准了幼虎。 我看到火鸿君定定地看着那只老虎,它正拼命地嗅着什么,最后来到第一只老虎死去的地方,那儿还残留着一滩血迹,它伸出粉嫩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又抬头好奇地往四周瞧着。 “我们走。”火鸿君把射手的弓推开,一跃上了马,他回头看看被夹在木棍上的两只白虎的死尸,又看看我,嘴角很快又平持回去。 直到下了山,我还能隐隐地听到那只幼虎的哀鸣声,我想火鸿君也是听到了的,只是他还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昂然坐在马上。 我躺在床上,旁边围了许多人。 “铁花,是不是很疼啊,很疼你就哭出来吧,你毕竟是个女孩子啊。”和我关系不错的一个铁匠哀怜地看着我的右胳膊。 “你真是勇敢啊,为了火鸿君拼上了性命。”又一个挺着肚子的铁匠说。 “为主公可以舍身断臂,这才是大无畏的道义之至!”一个一手背在身后的青衣子弟道。 “真是可怜,不过就算今后再也不能打铁我相信火鸿君也不会亏待你的,安心养伤啊姑娘。”那个一直给我们带路的白净小厮道。 “算你还有点用,不过还是把自己赔了进去,断个胳膊不要紧,今后恐怕再也嫁不出去了。”上官锦穿着一身漂亮的橙色深衣,还是用一贯的语调。 我越听越糊涂,我的右手臂已经有了点知觉,疼痛也没有那么强烈。 “诸位让让,我要为这位姑娘诊治。“一个医官终于从层层人群众挤了进来,他握了握我的手腕。 “铁花,你真的不疼吗?”欧阳谦的脸从一角冒了出来,他脸上带了一股忧虑,但总让人无法相信。 我摇摇头,说实话手臂只是有点刺痛而已。 欧阳谦的唇角形成了一个让人心安的弧度,他道:“这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有能让伤口愈合的能力。” 我对他挤出一丝笑容,慢慢地把脸别了过去,我不敢再去招惹欧阳谦,何况我还有未婚的丈夫。 突然一阵温暖盖住了我的额头,我扭头看去,只见欧阳谦的手现在轻轻地盖在我的额上。 “我可是会法术的哦,我数三下,你的额头就会长出犄角,你信不信?”他又绽放出浅浅的笑容,双眼形成一个月牙般地弯度。 我摇头,就算欧阳谦有再大本领,我也不信他能让我身体多出一部分来。 欧阳谦一手托腮,脸上倒是一脸轻松,我顾不得看周围的人有什么表情,而感受着额头的变化,它的温度在逐渐升高,但并没有什么异样。 “要开始了哦,三——二——”欧阳谦拖长音调。 突然,一股疼痛瞬间从我手臂上袭来,等我啊地叫了一声后,手臂上的疼痛依旧完全消失了。 我动动胳膊,刚刚脱臼的手已经被医官接了回去,因为欧阳谦的误导,我连害怕的前奏都没有,手却马上好了。 欧阳谦起身,笑得就像一只猫咪一般。 “我想了想,与其让你长出犄角,还是让你长出一只手比较好。” 我的心瞬间温暖了起来,感激地对他笑笑,旁边射来了上官锦怒视的目光,我无奈地与上官锦回视了一眼,我已有婚约在身,我只能成为欧阳谦的伙伴。 每天铁匠台上还是会传来一阵阵的敲打声,他们原先打算将我安置到另一处静养,但我倒习惯那些铁锤与铁块击大发出的声响了,从小我就是听着那些敲击声被娘哄着睡着的,那些他人听起来很是刺耳的声音在我听来就跟琴音一般。 没几天,我手上的伤就全好了,当我拿起铁锤砸了没几下之后,突然听到那个白净小厮跟我说了一个消息。 火鸿君让我在打铁空余的时间去练习剑术,那小厮兴奋地跟我说,可能火鸿君要让我成为他门下的女剑客。 我愣在那里,那天用剑刺白虎只是歪打正着,我空有一些蛮力,除了打铁外我从没想过要造别的东西。 小厮还与我说,过几天我就要从这里搬出去,到离火鸿君寝房更近的名叫剑轩阁的地方去居住,那儿是所有火鸿君的剑客和死士居住的地方,他们要随时保护火鸿君的安全。 “火鸿君不是有很多剑客了吗。”我有点不解地问。 “看来主公是打算长期让你帮他锻剑呢。”小厮笑得合不拢嘴,“去赴战时总要带上一些熟悉铁器的人,他们可以在后方及时补充兵器,还要为用钝的刀剑打磨,可是件很受重用的差事呢。” “可我打算这个月内打完那把剑就离开。”我说。 我要去找欧阳签,找到他之后在一个小村庄安顿下来,能够每年带着儿女拜祭爹娘,以打铁为生,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 小厮睁大了眼:“姑娘,你还是考虑清楚地好,那样一来俸禄可是之前的好几倍啊!而且得到火鸿君的赏识重用可是所有门客都想……” 我依然摇头,小厮也不再多话,他最后让我好好考虑下,接着就离开回话去了。 我信步在小径上走着,白虎骨粉已准备好,手臂上的伤也好了,只要打出那把剑,我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如果说有什么不舍…… 欧阳谦的笑颜又突然钻了进来,我晃头把那个影子给甩掉。 我走过一片竹林,却突然听到一阵响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却很熟悉。 我拨开竹叶往那边看去,原来是欧阳谦和晴奴。 “你不打算告诉铁花那件事吗?”晴奴挑眉道。 “告诉她什么。”欧阳谦嘴边习惯的笑容却敛了下来,他一转眸,身体靠在旁边的一块大石上。 “告诉她是我杀了那个村里的欧阳签吗。” 摇摆 摇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安过,欧阳谦的笑容就如溪边的浮影般飘忽,一下子就散成了千万个碎片,还有以致不苟言笑的晴奴,他们不该是我的朋友吗,而就在那天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连走路都变得轻飘飘起来,纵然有白虎骨粉在旁,我却再也看不清火苗舔舐铁块的模样了,造出的铁剑也只比原先的强上一点,我打起铁来也没了原先的力气,火钳和铁锤似乎随时都要飞出去。 “铁花!小心!”一把剑从我旁边闪过,我额旁的一缕发丝马上断成了两截。 “没事吧。”赵将军蹭蹭地跑过来,他把咣当落地的一把剑又塞回我的手心,“学剑的时候不要晃神,否则很容易伤到自己,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茫然地看着赵将军不住抖着的卷曲着的络腮胡,点点头。 听到欧阳谦说的那句话后,我答应了火鸿君让我练习剑法的要求,我并不是想成为一位多么有作为的女剑士,只是自己真的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欧阳谦的那番话会不会又是一个误会呢,可能那样说又能有什么误会呢。 赵将军今天是来拜访火鸿君,抽空来教我一招,我们现在坐在竹林旁的两把石凳上,太阳照得对面的小溪泛出粼粼的光芒,晃得我眼睛刺疼,可我却还是盯着那处地方。 看到欧阳谦的笑颜,我真的无法质问出那句话。 “是不是欧阳谦又惹你生气了?”赵将军道。 我沉默了会,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个小子总会做出些让人无可奈何的事,不过他的本性可不坏,这点你该比我清楚。”赵将军说着,擦了把脸上的汗,厚嘴唇咧开对我笑笑。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刚想开口对我说,我就看到在他后面的那棵竹子后面晃过了一片白衣。 我的心猛地一惊。 果然又是一脸笑容的欧阳谦,今天他头上束了整齐的冠,脸庞的线条更加清晰地露了出来,连腰带都是宽而硬挺的,奇[-]书-鞋子也是格外干净,配上他俊秀的五官,没人会不认为他是哪家诸侯的公子。 “铁花,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哦。”他一下子蹲到我面前,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他扯了下那条腰带,别扭地撇撇嘴。 突然他眸子一转,看到了坐在一旁一脸恐惧的赵将军。 “赵将军,你也在啊。”他冲赵将军粲然一笑,右手稍微动了动。 赵将军忙弹起身,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 “对了,我来告诉你,听说楚王已经病得快死了,火鸿君刚刚让我……” 欧阳谦的话还没说罢,赵将军忙忙失色纠正道:“大胆,怎么可以说大王……” “哦。”欧阳谦笑着冲赵将军点点头,“对,然后火鸿君大概是让我用戏法给他去仙人指路什么的。” 突然,他表情一紧,狐疑地看看赵将军:“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赵将军的脸色都快变青了,他激动地蹭着自己的盔甲,豹眼瞪着欧阳谦:“是我向火鸿君推荐你去的!” 随即,赵将军吸了一口气,把眼睛别到旁边:“我可不是提拔你哦,只是怕你整天在这儿无所事事惹出什么祸,到时候火鸿君找到我头上……哼,难得你有那么一点点的奇术……” 欧阳谦一下子起身,晃到赵将军面前,对他露出了一个媚笑,双眼似猫般眯了起来:“我是无所谓啦,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赵将军已经被欧阳谦吃得死死的,他无力地把欧阳谦的柔软的笑容推开,又马上被包围了起来。 “铁花,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王城啊,听说这几天你打铁情况不如意,不如出去散散心吧。”他笑道,“对了,晴奴也一起去。” 我不敢看他的目光,低头摆弄着手上的剑。 “我,我要练剑,而且,火鸿君要剑的期限就快到了。”我说,仍然不敢抬头。 “也是,去王城来回要挺久的时间呢。”欧阳谦道,他拍拍我的肩膀,“那我走了,明天就要上路,晴奴帮我收拾了包裹……” 我看到我眼前的那块衣袂开始飘走,赶忙一下子抬头。 “等等。”我喊道,欧阳谦刚刚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身看着我。 我脑中似乎有无数个小人在争斗着,那个问题,那个他说他杀了欧阳签的问题,在我喉头盘绕了很久,我一开口,仿佛就像装满了豆子的布袋,马上就要撒出来一般。 “保重。”我终于说道,在最后一刻我还是没能问出口。 “恩。”欧阳谦点点头,他如沐春风般的微笑随着被风吹起的白衣一同摇摆着,周围还是那片潺潺的水声。 欧阳谦走后,我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安静起来,我搬去了剑轩阁,在去火鸿君寝房中偷白虎骨头的时候我曾经瞥见过这幢黑漆漆的楼阁,虽然阁楼四周同样环绕着小溪,同样有着大片竹林,但楼阁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沉默的死士,忠贞地站在那里,里面的人也是不苟言笑,所有人都是愿意为火鸿君效命的剑客,他们的腰间随时都挂着剑,即使在吃饭时也是一样,他们不与其它门客打交道,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挂着浓浓的冰霜。 我现在倒有点想念上官锦了,可除了她得知欧阳谦离开后风风火火地过来数落了我一番,为什么我没有把欧阳谦留住的话后,就再也没有露面,听说她缠着上官先生让她去王都,却被拒绝,现在正装病躺在家中。 我跟随一名叫做千绮的女剑客学剑,她只比我大两岁,但剑法却精湛无比,她不怎么喜欢我,大概是因为我学剑时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而且总往铁匠台跑,严格说来,我不算一名正统的剑客,听说所有的剑客不是从小就被养在火鸿君府上,就是身怀绝技,能够飞檐走壁的死士。 “主公的命令不得有半点违抗!”这是千绮用剑指着我的时候说的,她下巴上有一道斜向的疤痕,破坏了她冷傲美丽的脸庞,她毫不避忌地把这道疤痕露出来,因为这是为火鸿君抵挡一名刺客时留下的,这是她的荣耀。 她不多话,只是严厉地教我每一道剑法,还有怎样在敌人突然出现的时候保护主人,她很少提到自己的事,除了练剑,吃饭,睡觉,她似乎什么都不想,但眼神中还是充满着不可动摇的坚毅,不过在她相处了那么多天下来后我还从她的口中听到另一个名字—“狐岚”。 我本以为狐岚与欧阳谦一样都只是凭借奇术而被火鸿君收入麾下,可原来他还是一名剑客,一名死士,而且剑轩阁中所有人提到狐岚都是一脸敬仰。 “狐岚不久就该回来了。”有一天练完剑后,千绮将剑在小溪中擦洗,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看到她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同,虽然还是那么坚毅。 “他是你的恋人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这么问了一句。 千绮缓缓地抬头,她的一束长发恰好挡住了她漆黑的眼,她下巴处的疤痕显得有些可怕。 “不要说那么无聊的事情。”她说罢,就离开了。 她冷冰冰的样子和晴奴有点像,可在晴奴脸上,我偶尔还会看到一丝笑容,还有埋藏在黑眸下的关怀,但在她脸上却什么都没有。 我一下又一下地砸着铁,铁块在白虎的骨粉下延展得十分快,看着那些柔软的铁块,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继续打下去,还是马上把它转移到模具里边,白虎的骨粉已经用了一半,周围更多的是那些废弃的铁剑。 突然周围变得一片安静,铁匠们的吆喝声,互相攀谈声突然不见了,我砸铁的声音显得更加响亮,我抬头,却发现每个人都像石雕那样弯腰垂手在一旁。 一个高大的身影朝我这边走来,我伸手擦擦汗,太阳正对着我,把前方那人的脸全部笼罩进光芒中,但他腰间那块熟悉的玉佩还是随着他稳健的步伐晃动。 “铁花!”一声清灵的声音过后是一阵欢乐的哼哧声。 我还没回过神,就被一头驴拱倒在地。 我看到雪姬咧开的嘴,看来她已经完全好了,脸色也很红润,她蹦跳着往前冲,火鸿君忙向旁边一闪,才没让她撞到自己身上。 “媚儿一大早就很不安呢,它好像也很久没见到你啦。”雪姬还是很宠爱那头驴子,在它的脖子上挂了个精制的铃铛,于是驴头在我身上一拱一拱时还听到铃铛的声响。 火鸿君站在雪姬的旁边,他看看我的右臂。 我也跟着看了我的右臂。 “已经好了。”我说。 他轻轻颔首,走到铁架旁拾起一把我废弃的铁剑,把它横在自己眼前,对着太阳看。 他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了,当取下剑时,我对上了他令人惧怕的眼睛。 “你有在用心造剑吗。”他动了动唇,语调还是平持的。 我看看那个已经被用了一半白虎骨粉的瓦罐,摇头。 驴子不适时地在这个时候叫唤了起来,旁边的小厮忙把它从我脚边拖开,雪姬马上心疼地又把那头驴抱住。 火鸿君漆黑的眼眸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不敢抬头,只能看到他不断晃动着的玉佩。 千绮说,火鸿君的命令就是一切,就算舍弃生命也要做到,可我的一切都被欧阳谦搞乱了,他的那番话一下子把我推入了一个混沌的泥潭中,我的脑子无法思考,我根本不能辨别现在在我身边的人到底是敌是友,对着那个铁架,我也再读不懂那些铁块的语言了。 “没有那个男人,你就什么也做不了吗。”火鸿君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惊讶地抬头,我想他说的人就是欧阳谦。 火鸿君微微抬起头,我看到了他分明的下颌,还有凸起的喉结,他的肩膀虽然被宽大的袍子遮住,但依稀能见绷带的影子。 我身边那罐白虎的骨粉就是他用这个代价换来的。 突然,他右手一挥,手中的铁剑就往我喉头割去,我本能地扭转脚跟,一下子闪过,千绮教过我怎样应对这种横劈而来的剑法,虽然我心不在焉地练剑,但我的身体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记住了这个步法。 可我马上就感到右脸颊一阵发痒,伸手一摸,手上已经沾上了几丝鲜血,疼痛很轻微,看来只是被剑锋轻扫了下。 “我从不养没用的废物。”他冷冷地看着我,手一松,剑就咣当落地,“告诉我,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的手指不安地搓着自己的掌心,手心上绑着的布带已经被磨破,铁锤的把手处选择光亮地在阳光下闪耀着,我抬头看看四周,那些与我一起打铁的铁匠们正屏气看着我,他们的脸上,肚皮上全都是汗水,那么多天来,每天在铁架前敲敲打打就是我们全部的使命,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 “铁花,以后你一定能成为村里出名的铁匠。”爹挺着肚子,用脏兮兮的汗巾擦了脸。 是的,铁匠永远都是脏兮兮的,永远都站在那漆黑的铁架旁,被火焰炙烤,不论是多么炎热的天气,铁匠都永远拿着铁锤,一下又一下,似乎没有完尽的那天,那些锋利的铁器都从我们手下被打造出来,握在不同人的手上。 “我是铁匠。”我终于抬起了头,抹去头上的汗,是的,千绮那些剑客的使命就是用生命来保护火鸿君,而铁匠的使命就是为主公造剑,帮助他驰骋沙场。 火鸿君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院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确定一件事。 作为一个铁匠,我一定要造出那把剑! 宴客后 宴客后我把打磨好的剑掂在手里,用干布擦去了上边的水珠,磨刀石旁的水已经变得青黑一片,我起身往那根铁棍走去,我双手握剑,狠命地往右一劈,又是一阵震得我手臂发麻的剧痛,我看看手中的剑没有断。 一个站在铁棍旁的铁匠上前将铁棍与铁剑碰触的地方摩擦了一下,一个清晰的缺口就显露出来。 周围起了一片欢呼,我擦了下汗,也咧开了嘴。 我又能专心造剑了,白虎骨粉的效用在无数次的打磨后已经被我慢慢摸清了它们的脾性,要在什么时候把它撒入烧红的铁块上,撒多少,接着又该锻造几下,我打出的剑一把比一把坚硬,还剩下十多天,但我确信不久我就能把那把剑造出来。 在去剑轩阁的路上,我遇见了两个站在穿廊旁交谈的侍女。 一个侍女掩住朱唇嘻嘻地笑了一会儿,把她手中盛满水果的托盘放在一旁。 “难道说那人就是欧阳先生?”那侍女脸色微红,我顿时停下脚步。 “一定是呢,听说是火鸿君的门客,身怀奇术,将大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有那么大能耐的,除了狐岚先生就是欧阳先生了吧,真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能……”另一个年长些的侍女道,她扶了扶鬓上的钗子。 我的手心沁出了一层汗,我把掌心贴在裙摆上,打铁磨出的一个血泡激得我一阵刺痛。 那个年轻些的侍女叹了口气,继续说。 “听说大王现在对他言听计从,一刻都不能离开他,也不知何日欧阳先生才能回来,我告诉你呐,一天我在河边洗衣物时遇见了他,他对我一笑,我整个人几乎都酥了……” “你呀,真是不害臊……”年长的侍女数落了她一下,接着两人就端着盘子说笑着消失在穿廊的拐角处。 不知为何我心中有了一丝失落,风一过,无数片红叶从庭中央的枫树上飘落,一个小厮正将那些碎叶打扫干净,于是刚刚铺起的叶子就被小厮的扫把带走了。 还没到剑轩阁,我就见到几十名剑客正从阁内走出,我一眼就看到穿着一袭黑衣的千绮,她的头发整齐地束着,从不像其它姑娘那样做成各式云鬓,却显得英气十足,贴身的衣物将她纤细的腰勾勒得十分明显,当然最为耀眼的还是她始终佩戴在腰上的剑,他们从夯土台走下,千绮一转眸,就看到了我。 “跟我来。”她简短地对我说道,便又马上回到刚才的队伍中。 我有些纳闷,但还是赶快跟上他们的步伐,不多久,我们就来到了火鸿君宅邸中央的一座巨大楼阁前。 我跟着他们进了楼阁,那是一间巨大的房间,地上全是绳形纹的竹塌,正前方一块高台前放着一张矮桌,下边的空地处也放着两排矮桌,坐褥早已放好,一群侍女正在忙碌地在那些矮桌上摆满精美的食物与果盆,在穿廊中见到的那两名侍女也在其中。 剑客们分成了两批,一半在左,一般在右,我这才发现我一直以为是尽头的两面墙原来只是雕刻着精美花纹的两扇大屏风,几名侍女上前将屏风打开一点,剑客们就走到屏风后方。 我跟着千绮坐在房间左半边的屏风后,那扇大屏风有些古怪,从正面看去时绣满了鸟鱼虫兽,毫不透光,但从背面却能将大厅里的摆设看得真切。 “这是做什么?”我偷偷地问千绮。 “楚王大病初愈,所以诸侯们都要设宴庆贺,火鸿君推荐的门人功不可没,所以……”千绮看着屏风那头忙碌的人们,说道。 我似是而非地点点头,这大概就像那年欧阳小虾不小心掉到了井里,最后被救治回来,欧阳鱼儿在村中大办宴客那样。 “那我们这是……”我看看旁边坐得端端正正的那些剑客,问道。 这时一些穿着华衣的人们已经从大门处走了进来,他们一个个气宇宣扬,头顶的冠上都镶着各色代表地位的珠子,我想那些人该都是楚国的王公诸侯。 待人们坐罢,火鸿君也从主座旁的一扇竹帘处走了进来,他戴着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顶紫玉冠,将袖口轻轻往外一抖,接着便坐了下去,他的两片大袖乖乖地落到他的膝旁,他微微昂起头,定坐在那。 “我们在这就是为保证每个诸侯的安全。”千绮道,她的视线简直就像一只敏锐的鹰,冷冷地在每个座下客的脸上扫视过去,我看到她右手牢牢地握着剑柄,身体紧绷着。 我看着侍女将大门合上,接着退到两旁,有什么人能从门外冲进来呢。 “每个诸侯带着的人也不可掉以轻心。”千绮又说。 我这才看到,几乎那些穿着华服已在位置坐好的诸侯们后边都站着一两名小厮。 火鸿君看了旁边的小厮一眼,那小厮欠身轻轻地拍了下手,乐师们就开始演奏起手中的乐器,座下的那些宾客也开始享用案上的美食。 “这次大王能够安然无恙,可多亏了火鸿君啊,老夫先敬你一杯!”一个胡子有些花白的官吏起身道,他把酒杯高高举起,火鸿君也将斟满的酒杯放在嘴边,他用另一只袖挡在酒杯前,对敬酒的人点了下头,接着将酒一饮而尽。 我有点纳闷,火鸿君在这样的场合都不能像那些座下的官吏那样开怀大笑,他的嘴角始终平持着,不禁不慢地说道:“那个人是赵将军推荐与我,要论功劳,他才当之无愧。” 我看到赵将军也坐于列位之中,他的位置离火鸿君有一段距离,正砸着嘴巴饮了一杯酒,突然意识到大家都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一时间,觥筹交错,火鸿君将本该从他口中灌下的酒都转移到了赵将军的肚腩里。 一群舞姬开始在中央翩然起舞,宾客们也喝得耳根发红。 突然,火鸿君站起身,他将酒杯两手高举到上方,一字一句道:“敬大王!” 刚刚沉溺在酒欢中的宾客忙爬起身,跟随者火鸿君的动作,高声喊道:“敬大王!” 一时间,我被火鸿君身上的魄力震撼住了,他就像一座山那样稳稳地坐在上边,即使不喜形于色,只要他动动嘴角,所有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无数门客为他陷尽计谋,而在我旁边的那些剑客,他们的命也只为了保护他。 “冰沐啊,我有句话,可是要跟你说哩。”一个双唇间留着细长胡须的男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把他的酒杯放下,咧嘴对火鸿君道。 冰沐……我讶异地看着火鸿君,那么久以来,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王叔请讲。”火鸿君还是淡然地看着那个已经喝得半醉的男人。 “我说,你也该娶位夫人了,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瞧,大王早就有了许多子嗣,你的一些兄弟们,呐,就连成途君的儿子都已经生了孩子了,你却连一个妾室都没有……”那个长胡须的男人说着,眼睛就眯了起来,露出了眼旁无数条沟壑。 他这一说,几位位置离得火鸿君很近的诸侯们也纷纷站了起来。 “是啊,火鸿君,若不介意,我家小女可是……”一个嘴唇厚厚的诸侯还没说完,另一位在他旁边的人马上扯了下他的袖子。 “护国公,别一提到这事你就兴奋成这样,你家千金虽说贤良淑德,可不是已经和平阳伯订下亲事了吗,火鸿君,我家艳丽可是人如其名,艳冠群芳……” “订了亲事怎么样,只要火鸿君一句话,她可是乐意呢……”护国公抢着道。 长胡须王叔提出的这个话题无疑让在场的人都十分感兴趣,满大厅都旋绕着争论的言语,那些诸侯们酒过三巡后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个个昂着赤红的脸争论者自家妹妹与火鸿君多么般配,哪里又有一个绝对符合火鸿君心意的深闺千金。 不过在酒席上只有两个人对这件事显得没有兴趣,一个是已经被酒灌倒在地呼呼大睡的赵将军,还有一个就是面色平静,依然一人坐在台上的火鸿君。 “冰沐啊,别怎么说你都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那个长胡须王叔不知什么时候扑到了台上,他手中还拿着整整一壶酒,将它硬往火鸿君的酒杯中倾。 “我偷偷告诉你,你知道坊间有人说什么吗?”他哆嗦着嘴唇凑近火鸿君,双手一晃一晃。 火鸿君旁的小厮忙上前扶住长胡须王叔,他长胡须王叔想前一倾,差点跌倒在地。 “有人说你不行啊……甚至有人说你有龙阳之癖……这种话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说的,我非割了他们的舌头,舌头!” “王叔不必理会这些无稽之言。”火鸿君漆黑的眼眸还是没有波动,他将手边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悄悄地看了眼千绮,她的眉头竟微微蹙起,扶着剑鞘的双手也更紧了,这种侮辱主公的话也许她听了也不是滋味。 火鸿君稍稍一低头,接着又将头抬了起来。 我却扑捉到了那个瞬间,玉佩,他在看腰间的玉佩! 我惊异地意识到,我知道为什么火鸿君不愿娶妻的原因,因为雪姬,他深爱着的人是现在跟孩童没有两样的姐姐!可这种不被允许的恋情会有结果吗,他竟会执着于一人而放弃那些争先恐后想要嫁入火鸿君府上的女子。 我守在那片熟悉的墙边,那墙一直延伸到竹林,就在不远的地方有李谷子挖的那个洞口,我曾经从那个洞里潜入火鸿君的寝房。 而现在我竟跟千绮一起守在火鸿君的寝房外,千绮说,每晚都会有固定是士兵,剑客,还有小厮轮流在这儿守卫,为的是确保火鸿君的安全。 一些想到我曾经在千绮这样的厉害的剑客守护的时候潜入过火鸿君的寝房,我就感到一阵冷风从脖子后边吹过,那时候若是被发现,可能马上就会身首异处。 正想着,火鸿君已经远远地走了过来,他在晚宴上喝了很多酒,但身体还是稳稳地前行着,直到走近,我才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些血丝,让他看起来有了一些迷醉。 他突然扭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一排人,端详了一会儿,道。 “跟我进来。” 我看了眼千绮,才明白火鸿君指的那个人是我。 我看看其它人,他们还是一脸冷冰冰的表情,好像火鸿君只是在墙边拔了一根草一般。 我跟着火鸿君走进那个我来了两次的院子,这儿的环境还是同那时一样,清风徐徐,竹叶翠绿,火鸿君没有进房,而是在亭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他一手托着额头,双目低垂着。 我想他是喝醉了,爹一高兴喝醉酒后也是这样,假借这种姿势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些,可很快地,几个小厮又端上了几壶酒和一些菜肴,摆放在石桌上。 火鸿君的手还是支着他的脑袋,他头缓缓地往我这边一转,我就看到了他有些泛红的脸。 “坐过来。”他简略地命令道。 我点点头,赶快坐到他的面前,他挥挥手,让那些小厮退了下去。 接下来他的动作就是熟练地把酒在我面前的杯中倒满,接着去满上他的杯子。 那些带着烈味的琼浆一出来,火鸿君几乎是抢夺地把他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他什么话也没说,看着我的酒杯,又看看我。 我发现他漆黑的眼眸似乎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像泡沫般层层叠叠地溶解开来,慢慢地,从他唇边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火鸿君微笑的样貌比起之前凝重的样子来,似乎是两个人,但与欧阳谦不一样,即使他微笑了,在他眼中也看不到一丝愉悦。 我跟着将那杯酒饮尽,酒味虽呛鼻,但我似乎没有什么感觉。 他赞许地点点头,又帮我满上。 “你应该很快就能打出那把剑了吧。”这是他那晚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我木然地点头,又把那杯酒饮下,火鸿君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傲气,却多了一丝无奈,他似乎没有在乎我的回答,而低头摆弄了一番,接着,他把那枚玉佩放到了桌上。 他一言不发地抚弄着那枚玉佩,双眼中多了一丝柔情,是的,他向来只有在看她,看有关于她的东西时双眼才会带上一丝感情。 “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呢,亲生的姐弟间又怎么会有恋情呢?”我低低地说了一句,这句话几乎是从我口中溜出来的。 他的食指突然停止了抚弄,玉佩和石桌间敲打的哒哒声也消失了,在意识到周围安静的同时,我也发现自己说了句不可饶恕的话。 火鸿君的眼神又和从前一样了,不,是更加骇人的,就像发怒的白虎般的眼神,他一手撑在石桌上,一手猛地抓过了我的脖子。 我的脸离他很近,看得清他的眼睑,还有额头上一道短短的疤痕。 猛然,就如掠夺般地,他强势地捉住了我的唇。 神秘人 神秘人我的右肩被他的手死死地掰着,双唇被火鸿君狂暴地捉住,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瞬间布满了我的全身,我的唇有些发麻,火鸿君身上浓重的酒味夹杂着他粗重的呼吸声一同环绕在我耳边,他高大得就像一座山那样把我定定地压在那儿,我从未想过男人与女人间力量会相差那么大。 我的嘴里冒出了一些求救声,但被他的唇封住,只能发出猫般低鸣的呜呜声,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双手在能触及的地方不断摸索。 终于拾到了一样能脱离的东西,我立刻把它向火鸿君头上砸了过去。 一声闷响过后,我唇上的力道马上消失了,火鸿君目无表情地抬起头,慢慢直起身子,他的右手还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在他无神地看了我一会儿之后,突然倒在地上。 我吓得忙看看手上的东西,是盛干果的一个青铜罐子,我抖索着把那个东西放回桌面,警惕地往后看看。 院子离剑客们看守者的地方有些远,我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人冲进来。 可火鸿君已经仰面躺在地上,他紧闭双眼,就像睡着了一般。 我慢慢靠近他,双手凑到他的人中,在我还没确认是否有呼吸出来时,火鸿君的脑袋呼地一偏,吐出一堆污物。 夹杂着酒宴上那些山珍的酒味一下子朝我的鼻子里冲,一下子,青草的香味,初秋凉风的滋味一下子全没了,我把外面的袍子脱了下来,帮火鸿君擦去嘴边的污物,我的指尖再次感受到火鸿君唇间淡淡的温度,可他却双眉紧皱,眼睛根本不打算睁开。 我拖着他的肩把他横过来一些,这事情我干得可是很熟练,因为娘拖不动爹肥胖的身体,这事都交到我的身上。 我蹲下,把火鸿君的脑袋靠到肩膀,再把他两手拉过来勾住我的脖子,我咬咬牙,四肢撑在地上,把重心慢慢往下移,双腿一沉,猛地一提,半个身体摇摇晃晃地起来了。 不知是不是刚刚火鸿君给我灌下的两杯酒,我的小腿有些发软,火鸿君的身材比我要高上许多,我咬着下唇,牙齿咯咯咯地抖动,双眼鼓出,终于一使劲站了起来。 现在火鸿君身体所有的力量都靠在我的身上,就像背了足有两担子煤那么重的背篓,我颤着脚一步一步往远处的阁楼走去,可这个院子实在太大,我的额头一直往外冒着汗,但脚下的路却没延伸多少,那幢楼阁就这么立在那儿,好像跟月亮是连接在一起的。 “唔。”火鸿君梦呓了一声,他的脑袋一动,哎呦一声后,他就把我砸在了地上。 他的脑袋正落在我的怀里,黑发散乱地披在我的胸口,他就像个婴儿般沉睡着,呼吸声很轻。 待我把手从他脑后拔出来时,才发现手上沾了些鲜血,我才注意到火鸿君的黑发间渗出一片血迹,这些就是我刚刚干的好事。 我只得把火鸿君放下,这种情形我也不敢呼叫外边的人进来帮忙,想了很久后,我决定把他的被褥全都搬过来。 于是那一晚,我来来回回地从他的房间搬被子,把他这个大个子像轱辘一般翻转,好让他睡在褥子上,最后当我把被子盖在他身上后,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蜷着身子靠在一棵小树旁,火鸿君安稳地躺在那片树荫下,他的身体被棉被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凝重却俊逸的脸。 我的脑袋晕乎乎的,一往自己手肘上一靠,很快便睡着了。 当我似乎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跌宕了好几遍后,我的眼皮终于费力地睁开了。 颈部被一块柔柔的东西托着,就像躺在云上一样,我翻了个身,竟看到一个男子的背影。 那男人穿着一身宽大的素衣,背对着我坐在案前,他正握笔写着什么,案上满是一卷又一卷的书简,背影非常眼熟,他听到后方的响动,转过身。 是火鸿君,他的身上正铺了一层清晨的阳光,麦色的肌肤把那层光衬托得更加耀眼。 “你醒了。”他平持着嘴角道。 目光一落到他的唇,我马上把目光别开,昨夜他强势的吻让我的嘴唇能很快回忆起那种感觉,我低头看看,竟发现自己睡在他那张雕刻精美的鱼形睡塌上。 我连忙下了床,可当我跟踏在同一块绳形塌上时,突然感到一阵尴尬。 我探究似地看着他的眼,他脸上的表情与平日无异,也许他早就忘了昨晚酒醉的时候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我匆忙向他行了个礼,想赶快从这个房间离开,可他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我,容不得我有半点妄动。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终于开口道。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说哪件事。 “我和雪姬,你当时说了什么吧。”他现在神色从容,不紧不慢,“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只得乖乖地坐到离他一尺远的地方。 “之前来偷白虎骨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座石像。”我小声道,身体往后挪了挪,他现在清醒着,应该不至于做出什么过火的事。 “哦。”火鸿君应了一声,他仍然定定地看着我。 “我昨晚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猛地抬头,又对上了他的嘴唇。 “你喝醉了,一时不小心,恩,跌倒我身上,这……”我无序地说着,突然被他打断了。 “是我的过错。”他道。 我惊讶地看着火鸿君的脸,他对我微微俯了下身,脸上全无神色,可我从不知道,这样高高在上的男人竟然会这样轻易地向我道歉,我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难得我要说,我不在意,不要把这件事往心里去,还是说,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正当我露着一脸傻呵呵的笑容脑中的盘算着该怎么回答时,火鸿君起身,靠近了我。 他坐到离我很近的地方,冷冰冰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道。 “他是你的恋人吗。”他道,很快又说,“欧阳谦。”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提到欧阳谦,之前在打铁时他似乎也提到过一次,想到欧阳谦,我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急速跳动着,我有些恼怒地想把那个不安分的器官给摘下来。 “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我摇头。 那我和欧阳谦又是什么关系呢,恐怕连伙伴,好友都不是,如果他真的欺骗了我,杀了欧阳签的话。 我看到火鸿君慢慢把眸子收了回去,他起身踱回到刚刚的书案旁,再次坐了下来,但还是正对着我。 “你愿意当我的妾室吗。”他突然这样说道。 接下去的一整天,我的脑子都乱哄哄的,我坐在小板凳上,帮其它匠人拉着风炉,风炉的声响在我耳边时而扬起,时而落下,我的左半边的脸被火苗炙烤得滚烫。 “娶你当妾室的理由你应该知道。”火鸿君意味深长地跟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似乎什么也不打算说了。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有什么理由要娶这样的我,在他吻我的那个夜晚我也是灰头土脸的,就像上官说的,我只适合坐在铁架旁,被火烧到浑身像炭那么黑,况且他不是爱着雪姬吗,为什么……妾室…… 旁边一个铁匠当的一下敲下铁锤,我突然想到了一点。 妾室,没错,只是妾室,而不是夫人,他只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可为什么又要挑选我呢,是因为我知道他们两人间的秘密吗…… “铁花!小心!”右上方传来一记吼声,我没来得及抬头,一片大的火星就噼噼啪啪地往我手上落去,我的手背马上被烧得起了几个泡。 “铁花,你今天一直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快去,快去拿到水下冲冲!”那个匠人把我从板凳上扯起来。 我把手泡在水桶里,看着水面倒映着的我黑不溜秋的影子,更加想不通为什么了。 火鸿君说如果有了答复可以随时去找他,我遥望着剑轩阁后方那座寝房,却想冲进去问明白为什么,我没有他聪明,他没有表情的脸和没有表情的言语根本让我无法猜透他是什么意思。 我在草丛中走着,草似乎越来越深,我的脚步每迈一步都有点困难。 要是欧阳谦在这就好了,我不懂的事情他都能想出解决的办法,可是…… 正想着,突然我的脚跟似乎踩到了一个东西。 在我没来得及回头时,一双有力的手已经蒙住了我的嘴,他另一只手熟稔地把我的两手勾到后方,一下子,我就被固定住了。 千绮教过我,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就用头仰后去砸身后的人,可那人似乎早有准备,我以仰头,他顺着我的姿势把手一转,我就仰着脸被他控制住。 “别出声!”他道。 我听到他隐隐的喘气声,仰着半个脸看去,我能看到他入鬓的剑眉和警惕的双眸,还有薄薄的嘴唇,突然我感到蒙着我嘴唇的手有些湿润,我低头一看,就发现从指缝中渗出了几缕流动的鲜血。 我点点头,我们以这种奇怪的姿势对望着,终于在眼神中达成了协议,他把我捂着的嘴松开,另一只手还是把我的双腕铐在一起。 “你是谁?”我轻声问,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把我的头按了下去。 透过长长的草芥,我看到了一群提着灯笼的士卒,他们排着长队在湖上的曲桥间,在穿廊间走动,大声说着什么。 我想他们在找的人就是他。 我一回头,他的脸离我很近,我才看到他的脸有些清瘦,双颊上打上了坚毅的阴影,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袍子,头发有些散乱。 “刺客?!”我问。 我注意到他腰间的那把匕首。 他摇头,看了我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只凝视他英气的脸我就相信了他的回答。 “你能告诉我出口在哪么?”他松开了铐着我的手。 他大可以把匕首抵在我的喉口,命令我带他出去,可他只是喘着气看着我,双眼有些焦灼,我这才看到从他那件不合身的袍子下隐隐地能见到一抹殷红。 “我不会伤害任何人。”他又补充了一句。 夜风吹得周围的草丛沙沙作响,前方又是一队红色的灯笼而过,我看到那个男子的脸上已经满是汗水,可他依旧执着地看着我。 我拉着他走过熟悉的几条小径,月光把我们穿行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喘息声一直旋绕在我的耳边,伴着竹叶摩擦的声音。 “翻过这座墙就出去了。”我说,四周找寻有没有类似木桶,箱子之类的东西,谁知我松手才没多久,一回头,就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 “谢谢你。”从墙头传来一阵轻语。 我抬头,他已经上了墙檐,奇怪的是,那些瓦片在他的重量下阕没有咯咯的响动,而仍旧安稳地排列着,他的黑发顺势垂下,我见他嘴角弯了弯,对我露出一丝笑容。 待我再一眨眼时,他已经不见踪影,只有白墙黑瓦还有高挂在空中的一轮明月。 这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我打了一天的铁,本想照例去剑轩阁,可手中莫名多了这么个东西。 “昂昂~”那头驴子亲昵地甩着它的灰尾巴,对我龇牙一笑。 听说今天是火鸿君母亲的忌日,被哄了很久,雪姬才不甘不愿地和她的媚儿分开,她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一步也不要离开媚儿的身边,我的背上背了一个滑稽的背篓,里边放满了媚儿的草粮,我带着它在琴房后边的那片空草地上,那儿有一个小小的茅草房,是雪姬为了心爱的宠物特地盖造的。 “好了,该回去了。”我瞅着驴子的脸,实在无法像雪姬那样称呼它为“媚儿”。 驴子冲我傻傻地一笑,扬起蹄子继续在草地上走,脖子上的铃铛一响一响。 我看看天,已经布满了乌云,看来马上就要下一场大雨,一朵厚重的云朵一飘过,天色就整个暗了下去。 我把绳子一收,驴子不满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走上前,手在它两只前蹄下方一勾,就把它拦腰抱了起来。 驴子昂昂地叫着,大概是被雪姬宠惯了,它的大耳朵不断扑扇着,双眼习惯性地做出哀怜的形状。 “跟我撒娇没用!”我轻轻拍了下它的屁股,把他放到了茅屋里边,将它栓在房柱上。 这间茅屋虽说是给驴子住的,但一眼看去满是叠得高高的稻草,跟我在村里的那间屋子差不多大,我累得一下子躺在草堆里,身边的木桶里放满了削好的胡萝卜,我顺手拾了一根丢到驴子脚边。 它扇着尾巴边吃边无聊地打转,茅屋里没有点灯,外边的那片天地被云压得黑漆漆的,一点也不像是白天。 我打了个哈欠,双眼无意识地看着茅屋靠里边的一角,那儿更是全部融进了黑暗中。 突然,从连绵着的稻草堆中出现了一丝光亮,接着,一张人脸从草堆中慢慢晃了出来。 我吓得一下子起身,看着那个东西。 光源被稻草挡住了,只看到昏暗的灯光把这个人脸的下骸,鼻子,还有半个脸的轮廓都打上了令人恐惧的阴影,那个人脸阴沉地发出嘿嘿的笑声,在茅屋里诡异地飘动着。 我皱皱眉,突然觉得这个被照亮的五官有些熟悉,薄嘴唇,高鼻梁,还有埋在黑暗中的眼睛,都再熟悉不过。 “你在干什么?”我三两步跑过去,走到那个人脸面前。 那人脸起初还作出原先吓人的姿势,他终于把放在脸下的灯笼举了起来,那五官马上拼成了一副天真的媚笑。 “真没意思,铁花你怎么就不害怕呢。”他说着,挠挠头从稻草堆中走出。 欧阳谦仍旧穿着一身白衣,但腰间却别了一枚玉佩,他头上的冠歪歪斜斜地垂着,虽然上面还镶着一些翡翠样子的东西。 他见我在打量他的装束,歪了下嘴。 “这个是大王赏赐的,不能不戴在身上。我今天回来,听说你牵着雪姬的驴到处走,就在这儿等你了,没想到你们晃到现在才回来,我小睡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扮鬼来吓你比较有趣。”他眯眼一笑,头上一根稻草随即落地。 外面白光一闪,突然轰的一声,一声巨雷猛地炸开,驴子惊得嚎叫一声,四蹄乱点。 “啊!”我吓得一下子抓住离我最近的那个东西,我娘说,我最像女孩子的一点就是怕雷,也许这和我娘生我的时候是个雷雨天有关。 外面的雷还是轰隆隆地狂炸着,一片又一片地白光横扫整片草地,小茅屋此时显得渺小无比,我浑身哆嗦着,死死揪着手中的布片。 我的背部慢慢感到一阵温暖,一阵轻轻的力道过后,我就跌到了欧阳谦的怀里,我的手还死死地揪着他胸前的衣襟,久违了的他身上淡淡的香味现在完全环绕了我,我的额头触到了他的下巴,一阵酥麻的感觉传遍了我的全身。 雷终于停了,但随即就是倾泻而下的大雨,我浑身僵直地站在他,四周都被欧阳谦包围,我看不到雨点有多大,只听到它们从屋檐下敲到地面的啪啪的响声。 “大王封我做了官。”我听到欧阳谦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边际飘来,他这次说话的语气比往常柔和了很多,却听不出里边戏谑的成分,“铁花,我是想说……” 雨还在哗哗地下,天色却突然间亮了起来,一种暧昧的又带着些温暖的氛围似乎随着周围的黑暗那样无力地消失着,我逐渐看清了靠着的白衣,还有欧阳谦的黑发。 “我有事要问你。”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可心中似乎有一千只手紧紧抓着欧阳谦。 欧阳谦漂亮的眼眸一转,嘴角又恢复了往常的弧度。 “你为什么不听我把话说完呢,好吧,你先说,看你猴急的样子。” 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这些天对欧阳谦的依靠,爱恋,怀疑一直占据着我脑子大部分,我知道现在我还不问出口,它会把我逼疯的。 “我听说。”我咽了咽口水,“我听说你杀了欧阳签,就是我未婚的丈夫。” 我的话一出口,我们俩就像同时被丢进了冰窟窿里那样,欧阳谦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显得很僵硬。 “你从哪听说的。”他淡淡地说,没有一口否认。 我有些焦急了,难道那个最坏的结局会成真吗…… “我在溪边,听到了你跟晴奴说的话。”我说,“是你亲口说的。” 我盯着欧阳谦的表情,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接着埋在阴影下的脸终于抬了起来。 “就是这样。”他眼睛毫不避忌地直视着我,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不笑的欧阳谦让我觉得他刚刚是撕下了一层面具,现在他的唇形平持着,脸上也看不出酒窝的痕迹,那双眼睛深得可怕。 “为什么?”我压住心头泛起的凉意,问。 “那个欧阳签是个无赖。”他道,“四年前的一天,我和我师傅在屯苍郡的郊外遇到了他,当时他十分落魄,像个乞丐那样蹲在田边,那天我们靠戏法刚赚了一些钱,于是带他去了一个小酒庄吃了点东西。” 欧阳谦语速很快地说着,似乎要将这段回忆快点叙说完。 “师傅?”我捉到了他说的这个词,“你从来没跟我提到过你有师傅。” “他死了。”欧阳谦轻轻说道,他的头微微抬高,唇角抿了一下。 外面的雨继续狂暴地下,欧阳谦的声音一句句都像是掉到了水中,在我心里激起一片回荡。 “我生来就被丢到路边,被师傅捡到,他帮我取了名字,我会的所有戏法都经由他一步步教导与训练。他老人家心地善良,听说欧阳签与和我同姓,连名的音都一样,于是就对他少了些防备,还让他在我们在郊外的一个茅庐中休息一夜。”欧阳谦环顾了下四周,补充道,“那个茅庐就跟这儿差不多。” “欧阳签说他原本在金陵做竹子生意,但被奸商陷害血本无归,并对师傅再三感谢,可没想到,在我出去买食物时,他只为了师傅兜里那么几个贝币就生了歹意,当我买了包子回到草庐时,他正在那个小房间翻箱倒柜,而师傅已经被他杀死了。” “我永远都忘不了师傅的白发全被鲜血浸没的场景,他已经是个七旬老人,我曾想过用他交给我的技艺赚上很多钱,为他买上一座大宅,让他不用再为生活奔波,可欧阳签却那么干脆地……”欧阳谦的眼神非常黯淡,他宽大的衣袖将手背盖住。 “所以,你杀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出口。 欧阳谦干脆地点头,他伸出了手指:“只有七个贝币,他就为了七个贝币就要了我师傅的命,我从来没有后悔杀了那个混账。” 欧阳谦的故事讲完了,他定定地看着我,我们间那种冰冷的氛围却越来越凝重。 “你,会相信我的吧?”欧阳谦嘴角微微上扬,随着他接下去的笑容,刚刚的回忆似乎马上被他丢弃开,他的肩头放松了,向我伸出手。 我看着他向我伸出的那只白皙的手,我问过他两遍,他也是这样满脸风轻云淡地就把事情否定了,现在他脸上依旧是这个表情,又像挂上了一副好看的面具,我却根本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捉弄过我无数次,而每一次我都会轻易地上当。 而这一次,我应该相信他吗…… 欧阳谦等待着我的回答,他的眼神看上去是那样无辜。 “那你一点也不恨我吗?我可是欧阳签未过门的妻子……” “他做的事与你何干。”欧阳谦风轻云淡地说了这句话,让我惊讶这世间真的会有这样豁达的人吗。 “我得好好想想。”我对他道,看到他脸上划过一丝失望,我忙接着道,“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对了,你刚刚接下去要说什么?” “啊,那个啊。”欧阳谦动了动嘴,双眼往上一瞥,接着整个人又沉静下,他嘴角微微地扬着,用刚刚那种柔和的语气道。 “等你想明白了,我再告诉你吧。” 我看到欧阳谦漂亮的眼睛盈盈闪动,看得我心又烦乱了起来,我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不见他的地方好好想想。 我对他点点头,接着往外面走去,草庐外大雨还在噼噼啪啪地下着,欧阳谦叫了我几声,大抵是说让我留在这儿等到雨停了再走。 欧阳谦前倾的身体被我的眼神推了回来,他一身白衣地站在那儿,我看了他一眼,一头扎进雨中。 雨水很快就把我全身都浸透了,我的脑子乱糟糟的,死去的欧阳签会是什么样子,欧阳谦又是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欧阳签的,如果欧阳签不在这世上,那今后我要何去何从…… 裙子贴在双腿,让我挪不开步子,我这才听到后方传来的一阵跑动声。 难道是欧阳谦……他还是追过来了吗,我回头一看,却惊讶地站在原地。 来人居然是上官锦。 她艳丽的脸庞被雨水冲得很狼狈,一向整齐的发髻现在也顺着发丝全都贴到了她的头上,她身上漂亮的红裙也与我一样紧紧裹着她的身体,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小跑到我面前。 “你这个煤炭,跑那么快……”她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打量着她有些发白的脸,“你不是装病让你爹同意你去王城吗……” 我突然想到,既然欧阳谦已经回来,那么上官锦自然不必再跟上官先生纠结要不要去王城的事了。 “我告诉你。”上官锦恢复了呼吸,可从发间流下的雨水让她呛了一下,她上前一步,直视着我。 “欧阳谦得到了大王的赏识,所以我爹也不再反对,不过几天他就会向火鸿君上聘。”上官俯视着我,眼角满是蔑视,“刚刚我在草庐外面都看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抱着你,但是即使他出于很不寻常的原因喜欢你,我也不准你把他抢走!” 她加重了“很不寻常”这几个字。 我吸了口气,现在我们两人就像两只落汤鸡般,在雨中对视着。 “他怎么选择是他的事。”我看着上官锦,虽然我不认为她说欧阳谦喜欢我这件事是真的。 上官锦猛地推了我一把,我脚下一滑,就跌坐在地。 “我就知道你不会甘心!”上官锦道,她嘴角挤出一丝笑容,双手环抱在胸前。 “刚刚我在外面都听到了,听到了欧阳谦杀人的事。”她一字一句道。 我不明白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虽然他说是失手杀了你的丈夫,但都是四年前的事了,就算他没有说谎,我也能安排一些人做些假的证供……”她说着,嘴角越扬越上,“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我看着上官锦的笑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欧阳谦供出去,难道欧阳竹大叔一家跟上官家有什么交情? 上官锦恼怒地想把刚站起的我再推一把,我往旁边一闪,她踉跄了几步。 “我要你离开他!不然我就把欧阳谦送进牢房里,我若是不能跟他在一起,那谁都不可以跟他在一起!”上官锦的眼中闪着愤怒,双眼坚定地看着我,“况且是他杀了你订了亲的丈夫吧,你要能真无耻地跟他在一起,你丈夫的冤魂一定会每晚都缠着你!” 我浑身一颤,上官锦有一句话说对了,欧阳谦杀了欧阳签是事实,欧阳竹大叔一向待我们家不薄,不论怎么说,我都不可能与欧阳谦在一起,况且上官锦正拿这个秘密在威胁我,她宁愿将欧阳谦毁掉也不愿意把他让你别人。 “你怎么肯定我离开了他就会爱上你?”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上官锦鄙夷地看着我,她自信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不知是雨小了还是站在雨中太久,那些雨滴砸在我身上我居然没有任何感觉。 “我不会和欧阳谦怎么样,但你要是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我看着上官锦,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用铁锤把你的脑袋砸烂。” 惊魂一刻 惊魂一刻我把墨石粉铺在赤石上,看它们再一次在火中舞蹈。 这些天来,我的脑子从未像现在那么清晰过,现在除了打好这把剑,别的我什么都不愿再想。 白虎的骨粉又接触到了烧得通红的铁块上,我看着前方平台着烧着的香,等到香烧到只剩一半的时候就是开始敲打的时间,这些规律在一次次的试验中得到了验证,果然,半柱香后,铁块间肆意地亮起了火星,我马上抡起手上的铁锤,碰地敲击了下去。 火星四溅,左手的铁钳被从铁块上传过去的力量震得生疼,我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从李谷子死去的那天开始到现在,我每天都在重复这个动作。 终于,铁剑的雏形随着一片水汽蒸腾的烟雾从模具中掉了出来,我手掌缠满了布,把铁剑放在铁架上,再一次地锻打。 每一记撞击的声音都十分清亮,这次仍旧是一把好剑,坚硬的程度似乎比以往更加厉害。 在磨了近一个时辰之后,我握剑走到了那排铁棍处,一些铁棍周身已经布满了剑痕,深深浅浅的缺口毫无规则地排列着。 我吸了口气,把剑高高举起,狠命地往下一砍,只听碰的一声闷响,我整个人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以往,那些剑或者与铁棍一样纹丝不动,或者早就断裂,而现在铁剑竟然深深地劈进了铁棍的中心,那铁棍从没有像今天那样开了那么大的口子,难道…… 我想上前再试一次,可手肘撞到地面,现在竟疼得不能弯曲。 “铁花,我来!”一个人高马大的匠人道,他上前几步,大吼一声后把那把铁剑一下子拔了出来。 我看他喘着气,把那根铁棍顺着断痕一推,咣当一声,铁棍就倒在了地上。 成功……了吗……我难以置信,周围的匠人们也屏住呼吸,一时间,竟没有人说话。 那个握剑的铁匠看了看手中的剑,剑锋正巧映入我眼中。 没有缺口!那把剑砍断了铁棍竟没有任何缺口!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铁匠大喝一记,把铁剑竖直着向另一根横架的铁棍劈去,我看到那接触的瞬间,无数火星从截面迸出,铁棍断成了两截,而铁剑还是完好无损。 突然,我的四肢被不同的力量架了起来,顺着大片的欢呼声,我被抛了上去,下坠时又被无数有力量的手臂支撑住。 耳边的风声,微凉的空气,还有围聚着我的那些兴奋得几乎流泪的铁匠们都在呐喊着一个声音: “成功了!火鸿君要的那把铁剑终于造出来了!” 铁匠们本来是拥着我一起去找火鸿君的,但在进六艺阁院的时候被白净小厮制止了。 “火鸿君正在宴客,若无什么重要事情……”白净小厮一贯彬彬有礼。 我身后一个性急的搞个铁匠把布包裹着厄的剑一下子横在小厮面前,吓得那小厮差点叫出声。 “造出来了,造出来了……”高个铁匠哆嗦着厚嘴唇,一直重复这句话。 最后,白净小厮只让我一人带剑进了阁院,其它铁匠赤红着脸手脚哆嗦的模样吓得他不轻,我随着他走过一道道穿廊,在快到琴房时突然看到穿廊上一男一女正拉扯着什么。 仔细一看,居然是欧阳谦与上官锦。 上官锦先一步看到了我,她背过身,更使劲地把欧阳谦往琴房里拖,欧阳谦脸上不变的是满满的微笑,双脚却不肯挪动一寸。 “啊,铁花,你怎么在这。”我低头想从他身边就这么经过,可接近的距离还是无可避免地让他看到了我。 上官锦眼眸一转,狠狠地盯着我,单看眼神我也知道她要说什么。 欧阳谦忽的一闪身,就凑到我的耳边。 “上次那件事你想通了么?”我听到他的声音柔软地在耳边飘过。 我点头,转身刚想说什么,侯在一旁的小厮开了口。 “姑娘,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请先跟我来。” 我看到上官锦脸上又扬起了一股得意的笑容,我从她身边走过,突然她发出一阵尖叫,接着忙拉扯着欧阳谦的袖子。 “你敢踩我?!”上官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回头,看了看脚下,脸上起了一丝无辜:“真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火鸿君等着我的剑呢,我得先走了。” 上官锦吸了口气,正想发飙,晴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另一个拐角飘了过来,她冷眼看着上官锦,走进一步,一下子捉住了欧阳谦的手腕,把他往那条穿廊拖。 “等等,你要干嘛!”上官锦一见身旁的白衣男人被人拖走,立马捉住了晴奴。 晴奴目无表情地看着她,右手一伸,啪地把她的手打落在地。 “为宴赏食客,吴大厨要知道欧阳先生的口味。”晴奴回答完,一转眸,对欧阳谦淡淡地说,“欧阳先生不会有事在身,不方便吧。” 欧阳谦忙摇头,他对上官锦嘿嘿了几下,就跟着晴奴消失以极快的速度朝另个穿廊走去。 “看来你要成为欧阳夫人的路还挺长。”我无不遗憾地对已经气急败坏的上官锦道,跟着小厮拐过那条穿廊。 远远地,我看到十几位身着华服的男子从阁楼中陆续走出,每个人身后都跟着一两名侍从,火鸿君宅邸的小厮们正为他们引路。 “宴会好像结束了。”我身边的小厮轻轻地说了一句,他一伸手,挡在我的面前,“姑娘,请随我往这边走。” 我莫名地转身跟着小厮,他带着我往西面的院子中走去,我去过那儿几次,是通往他书房的方向,火鸿君府上的阁楼总是错落有致地坐落在各个亭旁湖畔,虽然我在这儿生活了几个月,【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还是时常会走错。 “请在这儿等待,火鸿君一会儿就会到。”那白净小厮说罢,就退了下去。 这儿离那个温泉浴池不远,抬头就能看到那幢楼阁,比较起来这儿的楼阁稍微矮些,但四周的竹林也更加茂密。 两名女侍将案桌抬到竹台上,又马上铺好了褥子,我看到从竹林另一边的小径上缓缓来了一行人,他们手中都端着盘子,一名侍女上前把第一个最先到达的盘子摆在那张雕着云纹的案桌上。 火鸿君不久就坐到了案桌前,他先饮了一口酒,接着把目光转向我,他的目光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虽然脸上还是没有笑容。 他不是刚刚才宴客完吗,为什么还要在这个地方再吃一次? 我看着一盘盘的菜肴端上他的案桌,不禁有些纳闷。 “这次你有什么事。”火鸿君淡淡地问。 我差点把来这儿的目的给忘了,那把包了布的剑正摆在我的脚边,我忙把它拖了过来,把最上面的结解开,不知是谁打了一个死结,对于绳索解结的事情我最不在行,就像对着一团乱了的线要理顺那么困难。 火鸿君不紧不慢地吃着他的饭,一手托腮,冷静地坐在那看着我解结,不催促,也不来帮忙。 我尴尬地抬头对他笑笑,这时另一个从竹林过来的小厮又端上了一盘水煮鱼。 火鸿君望着我这边,我不得不保持着笑容,边笨手笨脚地解着绳结,突然,那个献鱼的小厮脸色一变,我看他飞快地把手往鱼肚子里一掏,嗖的抽出一把剑。 “小心!”我叫道,火鸿君一愣,身体本能地往下一偏,正巧躲过了那个小厮的剑, 我顾不得解手中的布匹了,直接把那一坨东西丢给火鸿君。 正在旁边伺候的侍女们纷纷尖叫起来,她们大声呼喊着,有些马上奔出园外去寻找救援,可那个刺客对她们的反应一点也不在意,他狭长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火鸿君,一下子就把匕首伸到了火鸿君的胸前。 火鸿君伸手接住了我丢给他的东西,这一间隙,那个敏捷的刺客已经刷地在他背上划了一道,我看到衣服被锋利的刀锋一碰,马上呲地一下裂开。 那把尖锐的匕首又立马扑到火鸿君的面前,对准他的眼睛狠狠地戳了下去,我看到那刺客没有半点犹豫,他的手笔直地往火鸿君的脸上落下,当地一声,我的剑为火鸿君抵挡住了这一刀,裹得层层叠叠的布现在也随即裂开。 我看到了里面乌黑的剑身,火鸿君利落地把剑抽了出来,他双眉一蹙,把剑微微一转,直逼刺客的脑袋。 那刺客的反应还是很快,他想用匕首抵挡住那一剑。 我看到火鸿君的眼眸一黑,他的手一使劲,剑就刷地一下横了过去。 一个短小而锋利的物体从两人间飞了出去,我看到那刺客的眼睛睁大了,他的手中只剩下一副断了的匕首把,在他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火鸿君已经把剑指向了他的喉咙。 “谁派你来的。”火鸿君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 那刺客额上满是豆大的汗水,他狭长的眼睛看了眼火鸿君,突然抓起对着他的剑锋,猛地扎进了自己的喉咙。 我惊呆地看着那鲜血汨汨地从他喉头与剑锋的间隙中冒出来,随着火鸿君把剑一收,那男人啪的一声倒在地上,他面部朝下,无数的鲜血以他的头部为中心在身体周围慢慢漾开。 我造出的剑,那么快就夺了一个人的性命。 我感到喉咙一阵发干,四肢也开始发冷,村民们被杀的场景又那么相似地在我脑中冒出,我看到火鸿君用衣襟擦了擦剑锋上的鲜血,接着把它对准了阳光。 我看到他唇角开始上扬了,阳光倒映在剑上的光线全映入了火鸿君的眼里,他蹲下身拾起那个断了的匕首把,用手轻轻摩擦着上面的裂口。 现在我什么也不用说,我也什么也说不出了。 火鸿君轻轻地抚摸着那把乌黑的剑,眼神深得我无法看透。 “这是一把好剑。”他道。 这时那些火鸿君手下的护卫们也纷纷赶了过来,他们说了一番护驾来迟,请火鸿君恕罪话后,迅速地把那具尸体拖了下去。 “查清楚它的来历。”火鸿君把断成两截的匕首交给侍卫,道。 我看到他走动的步伐变得轻快了许多,他走到我面前。 “你造出了我要的剑,告诉我,你要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他一向习惯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同门客们说话的,即使那天他对我说让我做他的妾室时也是这种语气,稳重而淡然地丢给你一个问题,因为无论什么答案都不至于让他惊慌。 “我……我不知道。”我摇头。 “钱币,金银,田地,房屋,官位,或者……”火鸿君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或者可以成为我的妾室。” 妾室一词与其他选项的语气如出一辙。 我避开他的双眼,再次摇头。 “那等你想到了再告诉我。”他目无表情地说道,接着站起身,几名医官围了上来,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我这才意识到他刚刚已经受了伤。 火鸿君坐回原位,继续他被打断了的那顿饭,他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转过头。 “有你在真好。” 他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一阵风过似乎就融进了竹林中,但我还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我抬头,竟看到他脸上出现了一丝温暖而柔和的神情。 我从未像现在那么轻松过,整个铁匠台也全弥漫着这种气氛,那些铁匠们兴高采烈地喝酒吃肉,听说火鸿君给了他们每个人许多丰厚的奖赏,愿意继续为火鸿君效力的人可以留下,而想抽身回家过安乐日子也决不阻拦。 我打了个哈欠,早上的薄雾让我有些发困,我不用再打铁,不用再去寻找欧阳签,想要什么赏赐跟火鸿君提出他都能满足我,但随着太阳越升越高,我的心又开始空落落的了。 突然从院门处闪过一个脑袋,我一眨眼,那个白衣男人又如同往常那样站到我面前。 “铁花,我……”欧阳谦一脸笑容。 我低头,尽量避开他的目光,在他跟我说了那件事后,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要走了。”欧阳谦笑眯眯地说。 聪明善良漂亮有勇有谋的小白兔 聪明善良漂亮有勇有谋的小白兔“铁花,我要走了。”欧阳谦这么说,他和煦的笑容没有改变。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去哪?” 欧阳谦大概早料到我的反应,收回了往外迈的步子。 “大王封我为士大夫,所以,赐了我一间宅子,还有几亩地。”欧阳谦道,他的嘴角往下一撇,“所以我不用再住在火鸿君这儿了。” 我的心一阵颤抖,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保重。”我说。 欧阳谦的笑容慢慢地敛起,他又露出了无辜的眼神。 “你就不能留我一下吗?”他叹了口气,仰头望天,“我真是太失望了,想来我们也算交情不浅……” “够了。”我打断了他的话,不敢看他,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无可逾越的鸿沟,欧阳谦这样整天嬉笑的人不会明白,他那样杀了欧阳签后,我对他有的那份爱恋已经不被允许,我如果再跟他那么接近,又怎么对得起欧阳竹大叔,何况上官锦也抓住了这个把柄…… 我感到风刮过我的脸,起了一丝淡淡的刺疼,我想欧阳谦现在脸上该是失望的,我更加不敢抬头了。 “唔。”欧阳谦轻轻地哼了一声,双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既然这样,你就送我到门口吧,马车在那等着呢。”欧阳谦揪起我的袖子,就往外面跑,我的眼中只有他飘动着的雪白的衣袖,一抬头,他嘴角浅浅的酒窝上依旧是笑得如猫儿一般的眼眸,他的笑容像是要融化在风中一般。 我轻飘飘地被他拖着,只顾凝视着他,不知怎么就到了火鸿君大宅的门前,那儿停着一辆大马车,车辕上雕刻着一些复杂的图案,车夫正坐着,两匹漂亮的白马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欧阳先生。”车夫见到欧阳谦,忙问候道。 欧阳谦一身白衣地站在那辆马车前,几支红梅正从墙外探出头,风一过,拂起了欧阳谦的衣裳,还带来阵阵幽香,那一瞬间,我几乎被眼前这幕画一般的景象迷住了。 可我还是甩开了他的手,摇摇头。 欧阳谦努了下嘴,他脸上的失望没有停留多久,双唇又轻轻地挽了起来。 “我会回来看你的。“他说罢,背对着车子跳了上去,他方向坐在车上,面朝向我,我听到车夫“驾”地一声响后,那辆马车就缓缓地向前驶去。 欧阳谦的脸离我越来越远,我鼻子一酸,泪就猛地涌了上来,一滴又一滴,还没来得及淌过我的脸,就直接掉到了地上,欧阳谦清晰的媚眼变得模糊,接着我看到的是他脸部的轮廓,再接着,是他全身的白衣。 今天和我第一次遇见他时差不多,也是这样一个上午,他也是仍旧是这样一身白衣。 就在欧阳谦变成小点越缩越小时,那个白点突然一晃,从马车上掉了下来。 我忙擦擦模糊的眼,那个白点越来越大,欧阳谦正朝着我这个方向跑来,我惊愕地站在那,直到欧阳谦跑到我的面前。 “呼—”他舒了口气,接着看着我。 我说不出任何话来,他的眼神把我死死地定在远处。 “铁花。”欧阳谦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觉得我得给你讲一个故事。” 我惊得下巴都差点掉到地上,欧阳谦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脸色过于凝重了,把手往脸上一抹,放下后还是一副微笑。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草地上住着一群兔子。”他认真地说。 我压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傻站着听那个故事从他口中慢慢道出。 “那儿天很蓝,草业很香,有一只善良又习惯照顾小兔的老灰兔,在兔群里受到了大家的爱戴,可是谁也没想到,他的孩子,小灰兔却非常邪恶,它平日什么也不干,不但在夜晚闯入其它兔子的窝抢东西,还和狼群勾结,只要他每天能有足够的食物享用,他就愿意每天骗一只兔子到狼窝旁送给狼吃掉。时间一久,他搞得兔子们兔心惶惶,但碍于老灰兔的面子,兔子们不敢对他怎么样。” 欧阳谦抑扬顿挫地说着,我仔细听着他的故事。 “后来呢?”我问。 欧阳谦微微挺了挺身体,把被风吹得飘到了前边的白色发带顺道后方,接着道:“终于,有一只漂亮的小白兔站了出来,他实在看不下那只小灰兔的所作所为,自愿当诱饵,趁小灰兔把自己交给狼群后,那只兔子对狼说,这次小灰兔才是送来的祭品,今后他愿意接替小灰兔为他们效力,狼一听很高兴,把小灰兔吃掉后,放了那只漂亮又聪明的小白兔,而小白兔在走之前还在狼窝布置了一番,放了一把火,终于把那群狼从草地里赶了出去。” “哦……”我舒了口气,可欧阳谦的故事没有完,他接着道。 “可小白兔回到草地后,却被其它兔子疏远,因为他们说他伤害了敬爱的老灰兔的孩子,当然老灰兔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于是那只有勇有谋的漂亮的小白兔就被排挤了……” “这不是那只白兔的错啊,那只灰兔自己做了错事,而老灰兔就算知道了一切也不会怪那只白兔的!”我急忙说。 欧阳谦郑重地点点头,满脸笑意地看着我。 我一愣,他一身的白衣在晃荡,弯起的媚眼中有了一丝得意。 “你想说……你就是那只漂亮聪明有勇有谋的小白兔?”我结结巴巴地说。 欧阳谦嘴唇拉成了一条长长的弧线,满意地点点头,他粲笑着拍了拍我的肩:“铁花,你终于聪明了一点。” 我又把欧阳谦那个故事回想了一遍,才发现那全是意有所指的,作恶多端的灰兔就是欧阳签,老灰兔就是欧阳竹大叔。 “你不愿意搭理我,因为你还没有想通那件事吧,现在我说了这个故事,你明白了吗?”欧阳谦的浅笑着,看着我。 欧阳谦说的是有道理,这些天一直缠绕在我心中的疑惑被他的一窝兔子马上收拾了干净,原来事情就是如此简单……可是…… 我微微皱起了眉。 “你还有什么地方不懂,告诉我。”欧阳谦笃定地说。 我抬头,看着这个救了我好几次的男人,是的,他一直都这么微笑地站在我身边,从未做过伤害我的事,我脑子笨,但也许他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有人,有人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上官锦的名字抖出来,“如果我继续和你在一起,他会用尽各种办法,制造假证供,把你送进牢房。” 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出,我轻松了不少。 欧阳谦脸上终于出现了莫名的神情,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假证供?!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我埋葬了师傅后,把草庐连带着人都烧了精光,现在那儿可以早就是一片荒野了,就算是玉皇大帝,也不会有这样的本事!”他一扬眉,指指后方的马车,“再说,现在我是士大夫了,能凭这个就把我关进牢房的,没有几个人。” 欧阳谦说着,摊开空空的手,击了一下掌后,手上莫名地多了一串钥匙。 “跟我一起走吧。”他凝视着我的眼,说道。 我有些惊慌了,难道,我真的可以跟欧阳谦……是的,所有的误会都解除了,他只用寥寥数语就把我的疑惑化为乌有,跟他一起生活,今后都能随时伴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笑容…… 他把那串钥匙放到我手里,我感到手上沉甸甸地重。 紧接着,他又从袖子中掏出两串钥匙,看了看后,准备放回去。 “还有一串是……”我数了数,算上我手中的一共有三串钥匙。 欧阳谦笑道:“那是给晴奴准备的,不过刚刚她跟我说,她更想在厨艺上有所作为,所以就不去了。” 他那么轻松而说出口的话一下子把我打到了谷底。 “你本来打算……她也去的吗……”我舌头好不容易地憋出几个字。 欧阳谦理所当然地抬了抬眉:“当然,我们三个不是很好的伙伴嘛,要离开当然一起离开啊。” “只是……伙伴吗?”我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刚刚缩回去的泪又不安地骚动起来。 欧阳谦想了想,忙摇头,他拍拍我的肩膀:“也可以说我们算兄弟吧!” 我手中的钥匙啪的一下掉到了地上,他的双目依旧盈满了笑容,但我却看不透他的心,或者说,他是否有过爱恋女子的心呢……回想起来,他对所有人都是这种笑容,不论是对我还是对上官锦,也不论对男对女。 “我不去了。”我把钥匙拾起,塞回他手中,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喉头却不由自主地发颤。 “常回来看看我们,一路顺风。”我咧嘴对他笑笑,转身走进火鸿君的大门,我狠狠地咽了下口水,可堵住了喉头的一块酸涩得让人想要流泪的东西却依然挡在那里。 欧阳谦最后还是没有离开,他说,既然晴奴和我都不走,他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没有意思,于是他虽然身为士大夫,却还是与火鸿君的门客们住在一起,同往常一样,他的脸上随时都挂着笑容,在毫无防备时突然出现在你的背后。 我的心空落落的,在面对欧阳谦时却释然了很多,在艳阳高照的午后,欧阳谦都会把我们约到西边偏僻的一个亭中,晴奴则会带上几道小菜,有时候一揭开却会发现里面的糕点被欧阳谦变成一盘青蛙,气得晴奴揪着他的衣袖要把他丢下湖去。 我们这么嘻嘻哈哈地相伴着过了一些时日,我终于也可以拍着欧阳谦的肩膀打趣道:“像你这样不断去招惹别人,小心哪家的姑娘敢嫁给你。” 欧阳谦还是满脸不在乎,他靠着身后的软榻,白色发带随头部一点一点。 “要是娶妻了,那可真是伤脑筋了。”他眼角有些发困地眯起,慢悠悠地说,“就像是把我的手脚都绑住,那我还怎么变戏法呐。” 他话题一转,突然手一晃,我眼睁睁地看到筷子嗖的一声被他吸进了鼻子。 晴奴正在夹菜的手也停了下来,她古怪地看着欧阳谦,撇了撇嘴。 欧阳谦没打算把这个把戏玩太久,他右手一挥,那根消失的筷子又在他的几根手指间灵活地翻腾,他歪起一边嘴角,有些得意地看着我们。 “担心我之前还是先把自己嫁出去吧,再过几年……”欧阳谦说着,打量了下我们,“唔,晴奴还有点希望,铁花……你比较危险……” 我恼怒地别开脸,正在脑中搜索怎么反击的词汇时,突然抬头看到一个小厮正沿着长长的小道朝我们这儿奔跑过来。 “欧阳先生!欧阳先生!”那小厮呼喊的声音越来越真切。 “不会是大王又要找你去王城吧。”晴奴冷冷地说。 欧阳谦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伏在亭边的扶栏上,等待着。 “欧阳先生,可找到您了……”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直起身,看着欧阳谦。 “狐岚,狐岚先生回来了,现在正拜见火鸿君呢,门客们都去了,就等您了。”小厮说着,双眼放出光彩,“所有人都想知道,您和他的奇术谁比较厉害。” 狐岚?我也一下子站了起来,这个一直被火鸿君挂在嘴边的名士究竟有什么能耐,我也想见识一番。 欧阳谦打了个哈欠,满脸的慵懒,他挠挠头,回想了一下。 “就是那个火鸿君说我不如他的名士吗……我是无所谓啦……不过……”他自顾自说着,嘴角微微上扬,瞬间向小厮展露了一个迷人的笑容。 “既然他说要找我比试,那我自然不好推脱了呢。” 白魔法VS黑魔法 白魔法VS黑魔法我们随欧阳谦到了清风阁时,那里早就挤满了人,连外边的空地上也挤得让风都钻不进来。 “让让,让让,请让让……”为我们开路的小厮无力地说着,前面一个好不容易探进脑袋的绿衣姑娘被他拨到人群后面,媚眼往后一瞪,却突然停止了动作。 “啊,欧阳先生,欧阳先生来了。”她兴奋地叫着,又马上用袖子掩住半张脸。 前方的人群齐刷刷地转头,又立马呼啦啦地闪到了两边,一条狭窄的通道立马展现在欧阳谦的面前,他如沐春风地对众人微笑着,边从那条通道走向清风阁,我和晴奴跟在欧阳谦后面,俨然是两个丫头,两旁都是男子的惊叹声还有姑娘们娇羞的嗤笑声。 我们踏上竹台,远远地我就看到火鸿君坐在正座上,他今天披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袍,头发也只是简单扎了个髻,而坐在火鸿君面前的是一个男人挺直的背影,他比火鸿君稍微矮些,但仍比一般人高大,他腰间的宽纹束带和头上的冠都宣告着他的地位显贵,一袭黑衣显得很是干练,想必他就是狐岚,第一次在街头我只捕捉到他背影的人。 房间里除了他们两人外,两旁还坐着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此外还有火鸿君手下的一些臣子与将领,我看到赵将军,上官先生都在这些人当中。 欧阳谦马虎地向火鸿君行了个礼,他站在狐岚的背后,直到火鸿君请他坐在狐岚的旁边。 我看到欧阳谦的白衣飘到狐岚旁边的座位上,两人一黑一白的衣服就显成鲜明的对比,还有对比的就是欧阳谦微弯的腰,和他一身松垮垮的白衣,他的头向狐岚偏了偏,友好地露出一脸的笑容。 “这位就是欧阳先生?久仰大名。”狐岚道,他的身体微微侧过,腰仍旧挺得很直。 我睁大双眼看着狐岚的侧颜慢慢展露在我面前,他发冠上那颗绿色的玉瞬间闪出了一丝光泽,我看清了他精致的长眉,还有被黑色系带勾勒出的俊朗的轮廓,就跟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样。 欧阳谦脸上依旧保持着祥和的笑容,接着狐岚接着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听主公说,您受到大王的赏识,不但救治了他的疾病,还被封为士大夫?”他的唇角很薄,看上去像是一条细线。 欧阳谦呵呵地笑了两下,“好像是的。”他说。 我被晴奴拖到了赵将军的后边,从这个角度,我完全看清了狐岚的样貌。 “如果欧阳先生不介意,我倒很有兴趣同您切磋一番,如何?”他说着,嘴角微微地勾起,脸的其他部分却没有丝毫笑意,那嘴角的一抹笑是我在那个黑暗的夜晚记住的最深的东西。 我直愣愣地盯着狐岚,只听到他们的对话一句句向我耳朵飘进。 赵将军周围的人们开始兴奋,他们坐在这儿许久,也许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时刻,火鸿君坐在主座上一动不动,他就像远观着两只要开始打架的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欧阳谦欣然点头,媚眼眯起。 “那我们先切磋下诗词方面的造诣,如何?”狐岚双手放在膝上,虽然他现在的装束看上去像个武将,可听人说,他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欧阳谦脸上保持着笑容,很快做出了答复。 “我不懂诗词。” 周围人一惊,狐岚嘴角的那丝弧度却没有消失,欧阳谦脸上没有一点羞愧的神色,依旧笑眯眯的。 “那,比剑如何?”狐岚又道。 “呵呵。”欧阳谦嘴角的酒窝很是明显,“我不会任何剑法。” 周围又是一阵唏嘘声,狐岚的双眼却凝重起来,他身上的黑衣让他整个人像是陷入黑暗中一般。 欧阳谦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消失了,他嘴角还习惯性地往上翘,和狐岚的眸子对上。 “不过我能读懂你心里在想什么。” 坐在面前的赵将军惊得差点从位置上跳起来,他看看稳如泰山的火鸿君,干咳了几声又坐了回去。 狐岚带了些邪气的眼神终于闪烁了下,他的笑容终于舒展开来,却显得他的脸更加可怕。 “有意思。”他道,“你要怎么猜测。” 欧阳谦双手动了动,我以为他要从手中变出什么,但他只是随意地把手放在膝上,看着狐岚。 “世间万物都有阴阳两种属性,数字自然不例外,一三五七九为阳数,二四六八为阴数,这个基本的道理我想你该是懂的吧?” 狐岚微微点头,示意欧阳谦继续说下去。 欧阳谦脸上的笑容更加强烈,接着道:“那么现在,从一到五十之间随便想出一个两位数字,数字的十位和个位都必须是阳数,像十七就是符合我说的要求,但二十二就不符合。” 他凑近了狐岚一些,清亮的双眼与狐岚对视着,道,“我能知道你会选什么。” 我看到赵将军正掰着指头在算着什么,却被欧阳谦一句话立马打断。 “我在猜测他人心里想什么的时候,请各位不要打扰到我,也不要在自己心里猜那个数字,因为我要专心地,从这位高人眼中读出那个数字。” 赵将军立马把双手缩了回去,在场的人再次屏气看着坐在中央的两位名士。 狐岚点点头,毫不惧怕地看着欧阳谦,我从他的眼中看到蹦出的火花,但欧阳谦脸上还是那副运筹帷幄的淡然的笑容。 “你猜测的数字是——”欧阳谦抿了一下唇,接着高声说道:“三十七!” 狐岚的双眼瞬间睁大了,接着他马上又回复了原先的镇定,他向欧阳谦微微行了个礼,道。 “欧阳先生的猜测是正确的。” 四周立刻发出一片惊叹,赵将军忍不住拍手叫好,他低声对我们说:“刚才我偷偷在心里想的也是三十七,欧阳谦真是奇才啊!” 我木然地点头,因为我心中想的也是三十七,从晴奴脸上的惊愕也能看出,她也被欧阳谦猜中了。 “不可能啊,一到五十的两位阳数那么多,为什么欧阳先生会猜中呢。”我看到一个官吏对旁边的人低声道,“你也被猜中了?虽然欧阳先生说他只用奇术来猜测狐岚先生的思想,可他剩余的幻术竟还是把我们心里所想猜中,真是神了!” “欧阳先生,可否再与在下比试一场。”在众人一片惊叹中,狐岚又提出了第二个建议。 火鸿君也点点头,他饮了一口酒,扫视了下全场,依然没有反对。 欧阳谦欣然应允,我看到他的五指开始不安分地在袖口轻轻跳跃着,悠然等待着狐岚的题目。 狐岚眼眸一转,他的眼角有些上挑,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像一种妖魅,他手一挥,附近案桌上的一双筷子就到了他的手里。 “请欧阳先生让这只筷子在众人面前由直变弯。”狐岚道,他把一根筷子递到了欧阳谦的手中。 “筷子?”我看到欧阳谦嘴巴一圆,轻轻挪了挪座位。 很快地,他自信的笑容又恢复了回来,他起身,向火鸿君的主位走去。 “我想,这么一根小小的筷子,要站在这个地方大家才能看得到吧。”他站到了离火鸿君右边的竹帘旁,身体轻轻地靠在上边,将袍子捋到了手肘处。 房间中所有人都翘首看着他,看着他一只手竖起的那根筷子。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欧阳谦只是两只手指轻轻地持着筷子的末端,其它部位都没有对它有任何碰触,逐渐地,那根筷子的上端竟然像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似的,欧阳谦轻轻晃动着筷子,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它的晃动,筷子明显地逐渐出现了一个弯曲的弧度。 “老天爷啊!”有人惊呼道。 不止我一个人在揉眼睛,欧阳谦没有用到任何其它的东西,却真的把那只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弯了! “不愧为欧阳先生……真不愧为欧阳先生……”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已经不足以形容整个楼阁的氛围,连一向镇定的火鸿君也站了起来。 欧阳谦笑着把那根筷子交到火鸿君手中,随他任意检查,但所有人都看到,那根筷子确实是变弯了。 在场不为所动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依旧坐在那儿的狐岚。 欧阳谦走回到狐岚面前,笑道:“如何?” 我看到狐岚的邪魅的双眼变得明亮了一些,他起身,将刚才剩余的一根竹筷像欧阳谦刚才那样拿在手中。 “由我来持筷,你还能做到刚才那样吗?”他嘴角那抹笑愈发骇人。 欧阳谦一愣,媚眼依旧眯起,他摇摇头,笑道:“我功力尚浅,只能控制我掌握的东西。” 狐岚却把那根筷子放到欧阳谦的手心,示意他像刚才那样拿着。 “我可以。”他说。 欧阳谦的唇形依旧上翘,可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笑容,他握着那根竹筷,看着狐岚。 狐岚紧紧盯着那支竹筷,他的嘴唇紧紧地闭合着,我似乎看到许多无形的力量正从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散发出来,他一身的黑袍在这时显得更加可怕,我看到他脖间的颈骨越来越凸起,而同时,那根筷子却在欧阳谦的手中慢慢地弯曲起来。 它弯道了欧阳谦刚刚用法术折弯的程度,接着又继续往下延伸,我看到欧阳谦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的眼中出现了怀疑,目光离开了手中的筷子,紧紧地盯着狐岚。 直到竹筷的上端碰到了欧阳谦的手指,狐岚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瞬间,在场的惊叹声一下子爆发出来,赵将军按捺不住,跟着其它官吏们一起上前从欧阳谦手中接过那根筷子努力研究起来。 欧阳谦看看狐岚,又扭头看看火鸿君,火鸿君的嘴角竟慢慢上扬了,他对狐岚点点头,又撇过了欧阳谦,接着坐回了原先的褥子。 “在下甘拜下风。”欧阳谦惊愕的脸上还是出现一贯的笑容,对狐岚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我们三人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一路上交谈着的人是晴奴与欧阳谦,而我却像之前的晴奴那样,走在旁边沉默不语。 “我不敢相信你有奇术。”晴奴看着欧阳谦道,“不过这次可是我亲眼所见,总假不了吧。” 欧阳谦现在的笑容却收敛了很多,他的眉头一直蹙着,从踏出清风阁后就是这番模样,他另一只手不断地点动着手指,转眸对晴奴道。 “我的只是一个小把戏,谁都能做到。” 欧阳谦说着,走到旁边折了一根小木棍,展示给我们看。 “把它当成筷子,现在它是直的吧?”见我们点头,欧阳谦两手轻轻一掰,让它有了一个弯曲的弧度,他把它竖直在我们面前,像刚刚在清风阁的时候那样用两只手指轻轻地捏在木棍下方,他缓慢地把木棍转动着,而在我们看来,那木棍就在不住地重复着变直,变弯的过程。 “这……只是错觉吗?”晴奴的脸上满是失望。 欧阳谦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把它演得逼真还是需要一些本领的。” “那那个猜测数字的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真的能猜透人心?”晴奴不解地依旧追问。 “那个啊。”欧阳谦挑挑眉,对晴奴弯了下嘴角,“那个解释起来太复杂,你们也不会明白,所以干脆就不说了。” 他话没说完,晴奴就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不过欧阳谦的神色马上又凝重起来。 “让我在意的是那个家伙。”他停下了脚步,“我想狐岚他,玩的已经不仅仅是把戏了。他真的有奇术。” 欧阳谦一提到那名字,我反射性地猛地抬头。 欧阳谦的目光一接触到我的,他就捕捉到了我眼中的信息。 “铁花,怎么了?”他问。 我不住地啃着大拇指上的指甲,一下又一下,我拼命地寻找狐岚与那天晚上我见到男子的不同之处,可是,事实告诉我,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他杀了我们全村的人。”我缓缓地说道,“狐岚带人杀了欧阳村的所有人。” 追踪真相 追踪真相我这句话一出口,欧阳谦与晴奴顿时哑了声音。 我看着吃惊的欧阳谦,对他苦笑了记。 “现在你能编出另一个兔子的故事来解释这一切么?”我轻声说,接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欧阳谦与晴奴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坏了,忙跟了过来,却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慰我才好,我走进了剑轩阁后回头看,他们还是站在那儿,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的嘴边已经挤不出笑容了,我想用眼神告诉他们暂时我不会有事,可眼前却白茫茫的一片,他们进不了剑轩阁,我踏着竹制的阶梯走上第三层时,借着窗榭往下看,发现他们依旧站在那儿。 冷静,我多想让自己的脑子停止乱纷纷的吵闹,才能分析究竟事情是怎样,我光脚在塌上行走,路边的几名剑客正端坐在那儿擦拭着他们的剑,每把剑上都扭曲地映着我的脸,现在我脸上的表情是怎样,是哭是笑还是愤怒,我是一点也看不清了。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我回到房中时,千绮正在床角摆弄些什么,我的推门让她不满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快速将手上的东西一甩在肩头。 “今晚我会晚点回来。”她匆匆对我说了这句话后,就出了房间。 我四肢无力地垂着,本想一下子倒在床上,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千绮刚刚脸上的神色与以往不同,这么多天来,没有任务的日子她总是早早就上了床榻,要说今天与往日的不同,那就是狐岚的归来! 我忙冲出屋子,循着阶梯跑下,千绮穿着一身黑衣,从上往下看,她乌黑的长发晕出一道亮泽,我跟她保持了一段距离,蹑手蹑脚地跟着,不知为何,一向警惕的千绮这次没有边走边不时往后看,她的脚步急急地交替着,我看到那个被她紧紧抱在怀中的包裹露出的布边在竹林的间隙间闪动。 一个宽袍男人站在池边,他的青衣被朦胧的夜色染成了黑色,欣长的身影映在一座被拆得零零落落的楼阁边。 “你来了。”宽袍男人没有回头,就问了一句,我认出了他的声音,正是狐岚。 我躲在大片的矮木丛后,偷偷地看着千绮,她停下脚步,怀中还紧紧抱着那个包裹。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她用一贯冷漠的语气这样说道,把手中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在落下那一刻弄出了些声响。 她放下包裹后立刻转身,往来时的小径走去。 可千绮还没有迈出第三步时,她的胳膊就被狐岚拉住了,我根本没看清他是怎样到达那个位置的,就像一阵黑色的旋风般,狐岚的衣袖飘了起来,下一刻,他的眸子就凝视着千绮。 一身青衣比起刚刚的武将装束更适合他,他的五官在夜中更显鬼魅。 “你若要走,何必故意弄出声响让我听见。”狐岚道。 千绮缓缓地将眼和他对视上,把胳膊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 “一别多月,你还是这个样子。”她道,“可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狐岚的脸僵直着,嘴边慢慢浮出一丝笑容,他拾起脚边的包裹,轻轻一抖,一件衣衫就出现在他手中。 “这件衣服你做得够久了,你对我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那么上心……”他把那件袍子举高,轻轻一松手,袍子就被风吹得往一旁飘去。 我看到千绮的双眼立刻焦灼了,她一个飞身,捉住了那件飘去的衣衫,但她想着地的同时,她的身体已经落入了狐岚的怀里。 “放开!”千绮咬着唇,狠狠地说。 狐岚不顾她的不愿,将脸俯下,他的双手将千绮箍得紧紧的,容不得她动弹,可就在千绮放弃挣扎之时,他的动作却又停止了。 他放开了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你说得对,像我这样的人不配有妻儿。”他嘴角的笑容显得有些可怕。 千绮垂下了眼睑,她别过脸不再看他,转身想要离开。 “千绮。”狐岚的呼唤像是从风中传过一般,他望着漆黑的池子,嘴角仍然挂着习惯的笑,“如果小时候,你直接放了手让我在这个池里消失,现在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千绮最后看了他一眼,道:“可到现在,我也不觉得你有一丝后悔。” 我看到千绮的眼神在狐岚最后一次点头中彻底失去了光彩,她的衣衫连带着黑夜将她浓重地罩着,一点点消失在竹林深处,可狐岚还站在原地。 我的呼吸绷紧了,这个杀了我们全村人的男人就独自一人站在那儿,他腰间空空如也,看起来不像携带了佩剑……我的脚有些发麻,我耳边充斥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我要跑上前,就算不能杀死他,狠狠地把他推入水也好,爹,娘,欧阳竹大叔,欧阳小虾,欧阳鱼儿,欧阳锦缎……那些人都死在他的手下…… 我的身体向前倾,没错,就是现在! 突然,一双手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将我跑出去的下半身拖了过来,两缕白丝带垂到我耳边,我转眼一看,背后蹲着的是欧阳谦。 “谁?”狐岚眼眸一转,一个翻身就到了我们面前,他双手利落地把拦在我们面前的杂草一拨,双眉慢慢蹙起。 “欧阳先生?”他道。 因为欧阳谦拖我的力道过猛,以致我整个人仰天砸在了他身上,于是我想狐岚看到的情景是这样的,一男一女,在废旧的楼阁旁的草丛中,互拥着躺在地上。 我挣扎着想要起来,却意识到欧阳谦把我箍得更加牢固。 “嘿嘿嘿。”欧阳谦的笑声就在我耳根旁响起,我感到自己的脸反射似地发烫了。 “这件事,不要说出去好吗。”欧阳谦道。 我不能转头看到他的表情,却能想象他那副柔软的笑容。 狐岚嘴角轻轻上翘了下,双眼显出一丝邪气。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他说罢,很快地转身离去。 欧阳谦轻轻地舒了口气,那口气直直地贯入了我的耳朵,我浑身发烫,突然感到了一个更不对劲的地方。 欧阳谦的一只手放的很不是位置,他修长的手指现在完全,完全地罩在…… “抱歉,忘了你是女孩了。”欧阳谦嬉笑着,毫不隐晦地将手收了回去,“铁花,现在我又发现了你一个像女人的地方。”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突然想到欧阳谦坏了我的大事,原本我是有机会把狐岚至于死地的,哪怕只有一丝的希望。 “别想了。”欧阳谦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脏土,他的神色很是认真。 “你根本不是狐岚的对手,刚刚要是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他把头上的杂草一根根取下,俯视着坐在地上的我,突然脸上又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不要这么看着我,铁花,我会害羞的。”他打趣完,一挑眉。 “去问问那位女剑客吧,她应该知道一切。” 我想欧阳谦正是一个奇人,既能猜测人心,亦能蛊惑人心。 他说的没有错,当我与千绮两人面对面坐着,我直接告诉她所有事后,她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沉静。 “原来你是欧阳村的人。”她看着我道。 我怎么也没想到千绮与我会有一天这样坐在这儿对话,而且从她口中还说出了欧阳村这三个字。 “我亲眼看到狐岚带人杀了所有村民!告诉我,为什么火鸿君要这么做,我们一向和外界没有结怨,大家生活得也很安乐……”我说着,没等喉头哽咽,泪已经喷了出来。 千绮英气的眉现在深深地埋下,她的脸上更是挤不出一丝表情。 “不关主公的事。”她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递给我。 我紧紧拽着那块丝帕,要是之前,我一定会惊讶千绮也会像普通女子一样带着丝帕,可现在,任何东西摆在我面前我都想把它狠狠地绞碎。 她利落地给我倒了一杯水,小心地把水放在我的右侧。 “狐岚离开的这几年,除了周游列国,之前他一直为公子纪效命,公子纪是大王的长子,他看中狐岚的学识和奇术,便向火鸿要了这个名士,还意欲封他为上卿。”千绮看我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立刻接着说道,“就同现在大王赏识欧阳先生那样。” 我麻木地点点头,感到浑身的每个小角落都在自顾自地发麻,双手隐隐抖动,身体好像被罩在一层虚无的东西当中。 “可狐岚婉言拒绝了,不是他不愿意当官,而是,公子纪用他的才学做些很荒唐的事,比如在众臣面前玩让他透视几位舞姬穿的是什么颜色的亵衣,命令他突然将某个王叔手中的奏折点燃,等等。”千绮说着这些时,双眉透出的厌恶已经无法掩饰。 “有一天,他随公子纪出游,回来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那一天他跟我说,因为公子纪在狩猎时一时挫手,射死了一个老人,跟随老人一起在山上砍柴时还有一位美貌的姑娘,公子纪趁着酒兴,非但没有向那个姑娘赔礼,还将她奸污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可这些跟欧阳村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姑娘是欧阳村的人。”千绮继续道,“公子纪命令随同着的狐岚带人,把山角下村庄中的人全部,杀死,连房屋也不可以留下……” “为什么,明明是公子纪的不对,为什么……”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声追问道。 “因为他是公子纪。”千绮一字一句道。 “狐岚虽然有很多不满,但那晚他被公子纪灌了很多酒,又被下了令人兴奋的药,最后,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做了。”千绮的两手紧握,但神情相对还是很冷静。 我垂下了眼睑,马上抬头:“那公子纪呢?这件事……” 千绮摇摇头:“这件事除了那天的当事人与我之外,没有人知道,之后不久狐岚就奉火鸿君的命令游说在外,整整一年,今日才回来。” “可难道大王就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吗?就算只是邻里偷了一只鸡,也会受到惩处,难得不是吗?”我无力地争辩着。 千绮坐在那一动不动,从她口中说出了几个字。 “公子纪已经死了。” 我发热的身体似乎瞬间被丢进了冰窟中。 “公子纪在狩猎回来之后不久就得了疾病,无人能医治,或许是冥冥中有报应,公子纪很快就病逝了,屠杀了欧阳村的秘密也更没有必要也不能公开,因为他是大王的长子,理应有一个好名节相伴入土。” 我紧闭双唇,已经不知接着该说什么,我要寻仇的对象从狐岚到火鸿君,又到公子纪,到最后竟是一杯黄土。 我脑子已经停止了转动,我觉得自己的膝盖麻木不已,我起身,像个木偶般朝门外走去。 “铁花,我最不能原谅狐岚的,是他亲手下毒杀了公子纪。”千绮叫住了我,她的眼中有着无可取代的坚定,在黑暗中闪着可怕的光,“我们只是工具,为自己的主人能执行任何命令,无论对错,可他却杀了他当时的主人,他不配做一名死士。” 我第一次觉得千绮是如此骇人,她心中的忠诚比狐岚更加坚定,我在她眼中看不出一丝怜悯。 我像游魂般地在各个穿廊毫无目的地行走,一个又一个人影在我周围晃过,我的脚碰着阶梯,时而又踩上柔软的草地,夜色交织着小厮们手中的红灯笼,一点点地闪烁着,我的心中积郁了满腔的悲伤,却不知如何发泄。 村民们就这样全部死去,却连个报复的对象也没有。 我试着哭了一声,就听见无力的声响在我喉咙处形成了一阵空洞而嘶哑的叫声,它根本就没能冲出口,我的心像被一把东西狠狠地揪住了,原来人的耳朵是可以听到发不出的声音的,我只觉得我微弱的嘶叫震得全身都疼,它听上去根本不像哭泣,而像某种野兽的叫声。 突然前面有一个东西定住了我的肩膀,我麻木地把那个东西掰开,却发现他还挡在面前。 我无神地抬头,迎上了那道冷冷的目光,不知何时,火鸿君站到了我的面前。 承诺 承诺我已经没有力气向他行礼和微笑了,我脸上的肌肉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现在我的脸扭曲成了什么样子,我也无法想象。 “发生什么事了。”火鸿君脸上没有表情,他的语气并没有平时命令的口吻,仔细看,也许他脸上哪个微弱的神情表明他是关切的,但我根本不能集中注意力去观察这一点。 我一下又一下地大口喘着气,想将胸中的哀怨哭喊出来,我两手紧紧地拽着火鸿君胳膊上的衣裳,一声声嘶哑的叫声断断续续地从喉口飘出,我再次抬头,他紧锁的眉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终于,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就像泄了闸般,我的泪水从未像现在这样流淌,抽泣声终于让我能切耳听到了,我哭得很难听,那些悲怆的声响传得很远,我的余光似乎看到几名小厮踟蹰着是否要上前,可火鸿君目光一扫,制止了他们。 我就这么哭着,跟着火鸿君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我的双手始终拉着火鸿君的衣袖,直到他让我在榻上的软褥上坐下,他坐在我旁边,我听见他吩咐了句什么,两名侍女就退了出去,把推门带上。 我的哭声被阻隔在房间里头,火鸿君就这么笔直地坐在我旁边,微微蹙眉地看着我。 “发生什么事了。”他再一次问了这句话。 我把头埋得更低,这件事连火鸿君都不知道,即使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公子纪早就死了。 他见我不回答,也不再问话,起身在柜中取了什么东西,又在我身边坐下。 我红肿着眼看了下他手中之物,是我打造的那把剑,火鸿君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擦拭着那把剑,任我难听的哭声继续着,就像倾听琴音一般。 我一旁的矮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方叠好的方巾,我感到两只手还有脸都被泪浸透了,抖索着手取过一块方巾,抹了下脸。 火鸿君试剑的动作停止了,他把那把剑放下,双手放在膝上。 “我答应过你无论要什么都会给你,即使你要回乡,我也自然会吩咐人打点一切。”他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地说着这番话。 可回乡两个字让我刚刚抑制住的情感一下子又倾泻而出,我继续难听地哭了一阵,也许火鸿君说的那番话只是想安慰我。 我边哭边摇头,我哪有家乡可回呢…… 突然,我的脸被一股力量掰了上来,火鸿君笨拙又果断地,握着一块方巾在我的脸上擦了三下,任谁也不会想到他正在做抹泪这个动作。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睛,还有脸上依旧冰冷的表情。 他的动作很缓慢,慢得我在泪眼婆娑中也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还有紧紧闭合着的双唇,他对雪姬之外的人,竟也会做出这种温柔的事。 擦罢,他将方巾放在一旁,双眼正视着我。 “那把匕首已经证实是齐国之物,那天鱼腹藏剑的刺客应该就是听了池凌侯之命。”他说着,顿了顿。 “三日后,出师伐齐。”他的声音很是威严,“要是你不打算离开,那就跟我来吧。” 从我踏进金陵起,我就知火鸿君在寻剑,之后不久,我也明白了他需要那把剑的原由,现在那把剑细心地被侍女包好,交给了火鸿君。 可火鸿君没有把它别在腰间,也没有放在堆满兵器的马车上,他把它放到我手中,郑重地说了一句:“保管好它。” 我没见过火鸿君平日用过这把剑,听人说,火鸿君觉得这剑跟他的日子不久,用起来远不及原来那把舒服,但我觉得他是想用池凌侯的血来祭那把剑。 狐岚在我身边走过,他一身黑衣,头顶的绿玉冠明晃晃的,他对看守兵器的几名士兵说了些什么,马上又走到负责搬运粮草的那几十辆马车那儿去。 火鸿君选择在这个时候伐齐,除了得到了铁剑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狐岚的归来,他真如众人所说那样,不但会奇术,学识好,武艺高强,更能勘测天象,当他笃定地跟火鸿君说,明日出发,在一个月内到达徐州,对我方大有益处。 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面对狐岚,我只能躲避着不去看他嘴角的那抹笑容,他纠正那些射手拉弓的姿势时,我都能想到他是怎样拉开弓弦,让箭穿透了村民们的身体。 “铁花,照顾好自己,有些事就不要去想了,知道吗?”晴奴把缝制的一个香囊挂在我的脖子上,她看看狐岚,闪烁了一下眼,轻声道。 我点点头,把香囊贴身放好,火鸿君宅邸上上下下早就做好了随时出征的准备,富足的粮草已经在前往徐州的路上,负责探路侦测的小卒们已经来来回回了很多次,现在的这儿一片忙碌的景象,喂得健壮的马匹们被马倌一匹匹地牵出,除了在赵将军那儿待命的大批士卒,剑轩阁里的许多剑客与死士也整装待发。 秋天已经彻底到了,小径旁被火红的枫叶铺得严严实实,火鸿君吩咐人不要去扫掉它们,以致整片大院看上去都血红血红的一片,像是浸润在血中一般。 墙头的草也开始枯了,风一吹就摆动着黄黄的身体软绵绵地摇摆,我看着那延伸开的白墙外就是有些发白的天空,白得就像那个人的衣襟一样。 我们要出发的事情欧阳谦并不知道,听晴奴说,我在火鸿君书房大哭的那晚,楚王突然召了欧阳谦去王城,据说楚王又开始神神叨叨地怀疑自己命不久矣,而现在他最能听进去的就是欧阳谦的话。 于是我没来得及与欧阳谦道别,只在上马前收了上官锦最后一个白眼,就跟着队伍上了路。 军队中的人们都是一身戎装,千绮麻利地帮我套上护甲,三两下就把我的袖口扎得严实,我背着那把剑,一路上它摩擦着背上的铁甲都发出噶擦噶擦的响声,似乎蠢蠢欲动。 出了金陵邑,接着就是大片的田地,放眼望去远远的全是连绵的群山,我坐在车上,看守着车内满满的兵器,火鸿君的军队长得望不到尽头,仅是跟在我们这辆车后边的就是三列手拿矛戟的士卒。 “听说你打出了那把铁剑呀。”坐在我左边的一个眼皮很厚的胖男人道。 我刚想应声,右边又传出了一个声音。 “听说你打出了那把铁剑呀。”右边另一个眼皮也很厚的男人说。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是被连日的太阳照花了眼,我急忙看看我左右两侧,他们穿着相同的战服,头上都扎了一个发髻,两个人的眼皮都是一样厚重。 “你又学我说话,二虎。”左边的胖男人道。 “对不起,哥哥。”右边的胖男人道。 我这才发现他们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坐在左边的哥哥眼皮更厚,肚子更大一些。 “我来给你出个谜语吧。”左边的胖男人说。 我像个蒲扇般马上又把头转向了那边,胖男人的厚眼皮眨了一下,咧开嘴:“从前在村子里有个人叫狗子,狗子的爸爸有三个小孩,老大叫大虎,老二叫二虎,请问老三叫什么?” “三虎。”我脱口而出。 我的回答引得一车的人都哈哈地笑了,我才意识到那个老三应该叫狗子。 “哈哈,我就是王大虎。”左边的胖男人笑眯眯地说。 “嘿嘿,我就是王二虎。”右边的胖男人也笑眯眯地说。 这两个人就成了我的同伴,他们也是火鸿君门下的铁匠,只是我与他们一方在西院,一方在东院,所以从未碰面过,这对孪生兄弟最大的乐趣就是向陌生人说出这个谜语来介绍自己,还有就是每天吃三大碗饭。 我们连同坐在这辆车上的铁匠跟随军队来的目的就是在两军交战的间隙即时修补因打斗而磨损的兵器,我们的脑袋随着马蹄的点动一齐一晃一晃,每个人的影子都层层叠叠地映在车上的兵器表面。 行军的路途很漫长,让我出乎意料的还有一点就是,在山谷安营扎寨的第一个晚上,我就被带到了火鸿君的帐篷里。 “那把剑十分重要,并且尽量不要离开火鸿君的身边。”狐岚这样对我说,接着就帮我撩起了那扇布帘。 帐篷外拄着两扎篝火,我走进火鸿君的帐篷,才发现里面也升了火炉,比外面更加暖和,火鸿君正坐在案桌前,案桌上摊着的是描绘着各式记号的地形图,我背着那把剑,忐忑不安地坐在帐篷的角落。 火鸿君抬了一下眼,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现在看上去总算有了点精神。” 我看着他又打算马上埋下脸,赶忙问道,“那,今晚我睡在哪?” 火鸿君的目光在帐篷四周搜索者,这间帐篷虽大,但只准备了一张宽宽的床榻,上面叠着看起来柔软无比的被褥,还有一只长圆枕。 他冷冰冰的眼眸指指床榻,接着起身将一张被子抱了过来,摊在案桌前。 “明天我会叫人多准备一床被褥。”他说罢,将被子卷了几下,身体靠在被子上,不再理我。 我不敢相信火鸿君竟把自己的床铺让给我,他那么安然地坐在那儿,浓重的眉不禁让我想起了他出发前的情景。 “你要去哪?”那天雪姬一手拉着驴子,边天真地问道。 那时他的眼神分明是有些心痛的,看着就像一个顽童般的姐姐。 “去一个远些的地方买东西,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听话,当心别去池边,知道吗?”他俯身,轻柔地说。 “雪姬也想去。”雪姬撒娇地说着,一手马上扯住了他的手,“雪姬也想去那个很远的地方买些玩偶,媚儿的铃铛也要换了~” “等回来时,我一定带许多东西给你。”火鸿君宠溺地说着,轻抚她的脑袋。 而现在在我面前伏案的火鸿君,眉头紧锁地看着面前那张地图,案边的灯火在他脸上打下了浓重的阴影,雪姬当然不会知道,这一次她的弟弟前去齐国,是为杀了那个抛弃了她的人,而此刻火鸿君心里又会在想些什么呢。 “为什么,你会恋上你的姐姐呢?”这句话似乎是没有经过我的脑袋,就这么冲出来了。 火鸿君就像是猛然被火烧到那样,他一抬头,脸上满是阴郁,他漆黑的眸子看了我一会儿,终于说道。 “没有为什么。” “你说让我当你的妾室,那雪姬呢?”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提到了妾室一事,而在这个帐篷中,除了我就是他。 火鸿君的脸上依然很平静,他慢慢合上地图,正眼看着我。 “看来今晚你不打算就这么入睡。”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那天你说,我应该明白你让我当妾室的原因,可是我并不明白。”我一五一十地说,在知晓了狐岚的事后,即使火鸿君突然发火要了我的命,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任何人都能当我的妾室,但不可能是她。”他的眼神寒得彻骨,毫不避讳地看着我,“所以对我来说,妾室是谁都一样,何况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娶你是最简单的对策。” 我吸了一口气,火鸿君的理由如此简单地剖露在我面前,不知怎么,我心底竟有了一丝隐隐的疼痛,在那么漫长的一段时间,难道我的在暗地里曾有过什么期许? “对你来说,妾室就是一样工具吗?”我问,把心底那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抹掉。 火鸿君抬眸看着我,没有回答,帐篷内的烛火将我们俩之间牵上了一缕淡黄色的光晕,即使两人间有一定的距离,我也觉得那双眸子似乎就在眼前。 我不安地挪了挪位置,点着脚走向那张床铺,虽然帐篷足够宽敞,我却突然被一旁的矮桌绊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仰面跌到了床上。 那把剑狠狠地砸到我的脸上,我疼得一咧牙,不愧是花了那么多时间造出的剑,比别的东西砸在脑袋上要疼很多。 突然,我想起了李谷子,那个怪异的有点癫狂的铁匠,他因为没能完成这把剑而突然猝死,随着他死去另一件事也跟着他进入了坟墓,而那件事世间知道的人就只有火鸿君了。 “听说李谷子有一天受到了你的接见,后来被赶了出来……”我壮着胆子道,“他究竟说了什么?” 火鸿君的双眉突然微微抽动了下,接着毫不掩饰地蹙了起来,他的脸埋在黑暗当中,我听到那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慢慢地从案桌旁飘来。 “他想用人骨造剑。”火鸿君的嘴角带了些蔑视,“他对我说,只要有一千个人的骨粉,一定能为我造出剑。” 人骨?我惊得吸了口气,李谷子深陷的双颊在我脑中浮起,怪不得他能想出利用白虎骨,而且不敢向火鸿君光明正大地索要。 “可我绝不允许有这种事发生。”火鸿君的话中带着令人无以反驳的坚定,他的双手伏在案桌上,拇指正压着地图的一角,他转过眸子,看着我。 “所以我很高兴造出了这把剑的人是你。” 攻城前夕 攻城前夕越往北走,天就越冷,我每天坐在马车上,守护着面前的一堆兵器,听着坐在我两旁的两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脸说着一模一样的话,无数的草地,森林,从我眼旁慢慢掠过,我回头望却看不见那些熟悉的山脉,我们早已出了楚的边境,听狐岚说,现在正在鲁国的地段,再往北走,就是齐了。 士卒们的衣衫逐渐加厚,若赶上突然的一阵雨,就算身处帐篷里还是会感到一阵寒冷。 千绮与狐岚相伴在火鸿君不远的两侧,但那两人就像之前完全不认识一般,都穿着一袭黑衣,沉默地跟随着队伍,狐岚总在夜晚仰头观察天象,他一个人坐在树下,下颔仰得高高的,带了丝妖魅的眼睛更明显地向上提起,他的黑衣在夜里却勾勒不出他身体的轮廓,他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我从火鸿君的帐篷往外看,总看到他独单单的身影。 我反而有些可怜起他了,不知是不是与欧阳谦相处久了,有些事在我心中总会慢慢缩小,现在居然连狐岚犯下的罪恶也是一样,要是爹娘上天有灵,他们也应该知道,真正该受到惩处的人是公子纪。 可千绮似乎比我更难放下这层芥蒂,她经常当狐岚完全不存在地从他身边走过,而狐岚正想找些机会说些什么时,她也是别过脸,走到别处。 我叹了口气,一翻身,却发现火鸿君也恰好翻了个身,接着他的睡颜又完全映入我的眼中。 他还是像从前那样,睡时还是那副严肃的神色,呼吸声很轻,黑色长发缠绕在他的周围,棱角分明的唇平持着。 我几乎都要忘了火鸿君酒醉后的那晚还吻过我的事,也许他也早就忘了吧。 “早点睡,不久就到徐州了。”他闭着眼,说了这么一句话,让暗地观察了他睡颜的我吓了一跳。 “是。”我忙回答,接着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又行进了一段路,天还是阴沉沉的,冷飕飕的风一吹,我不禁抱紧了双臂。 “铁花,我来给你猜个谜语吧。”王大虎的厚眼皮更肿了些,笑呵呵道,“有一颗绿豆从山崖上摔了下来,摔下来后变成了什么呢?” “受了伤的绿豆?”我想想,道。 “不对,是红豆。”王大虎的肚子因为又包了一层衣裳挺得很高,“绿豆流了血,就成了红豆嘛。” 车上发出一阵笑声,我扭头看看右边,知道接下来弟弟一定会接下去说些什么。 “那那颗红豆躺了一会儿,变成了什么呢?”王二虎果然接着问。 所有人都懒得再想,而催促他公布答案。 “血干了,就变黑了,所以就变成黑豆啦。”王二虎得意地说。 这就是这对双胞胎的另一个爱好,说些别人永远不会想到的谜语。 我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前方,突然发现了许多排列整齐的帐篷,一个大胡子男人正从一个燃着火把的帐篷中走出,拍打着袖口。 “啊,赵将军。”我嘀咕了声,赵将军带的另一队人马在这儿驻扎,看来离徐州已经不远了。 队伍很快向平原的帐篷处移动,火鸿君冠上的紫玉显得很是耀眼,他的披风被风吹得像军队的旗帜一般。 “主公!”赵将军眼尖,一眼看到了来人,他忙招呼其它将领上前,像火鸿君行了个礼。 火鸿君从马上跃下,虽然身上多了些路途的风尘,脸上却不见疲惫。 “赵将军辛苦了。”火鸿君冷冷的眼眸看着正生了篝火的一些士卒,他们正揉着手烤火,刚刚入齐境时遇见几名樵夫,他们身上早已裹上厚厚的棉袄,而两旁容易受冻的树也被圈圈麻绳围绕着,看来这儿已经完全是冬天了。 赵将军嘿嘿一笑,便出现一些雾气,他的鼻子被冻得红红的。 “现在徐州城一切正常,只是有一件事,有些古怪。”赵将军说着,眯起了他的大眼,若有所思的样子。 火鸿君等待他接着说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连日来,他们一直都用许多桶的水在浇城墙,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赵将军道,“希望不是我多疑了。” 火鸿君的眸子暗沉了些,他往北边看去,那座城池就隐隐地埋在树林薄雾间,露出灰白色的城墙,许多小黑点似乎在上边移动。 “主公,现在弟兄们的精神很好,按照原计划,明天一举攻下城池,我们人马众多,又善于攀岩,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赵将军见火鸿君陷入了疑虑,忙接着说。 “善于攀岩……”火鸿君重复了句,他的眉头开始慢慢锁起,披风上的毛皮瑟瑟地抖动着,他微微一转头,狐岚就从右方走上前。 “你有什么看法。“火鸿君对狐岚道。 “池凌侯是一个非常聪慧的人,他此举一定有特殊的意义。“狐岚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后,眯眼看着路旁被保护起枝干的树木,他邪气的双眼仿佛在向外散着黑雾,沉吟道,“或许我们这个方法行不通。”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王大虎与王二虎正把马车上的兵器卸下,准备支起铁架,被飞起的煤灰呛了一脸。 千绮冷冷地看着他,当她注意到我偷眼在观察她时,立马转身走开,下巴处的小段疤痕在我眼前一甩而过。 “照那么寒冷的天气看来,不断往城墙上泼水,也许等到第二天,城墙周围就会结满冰霜,到时候就算我们的士卒再善于攀爬,也毫无用处。”狐岚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远处的城池,道。 我在心中暗暗赞叹,那个传言中的池凌侯居然会想出如此绝妙的方法。 “依你之见,那要如何。”火鸿君对于狐岚的意见没有提出一丝反驳,我看得出他足够信赖狐岚,这种信赖就算欧阳谦为火鸿君舍身十次也不可能得到。 “只能与他相战与前边的平原,我军虽然经过跋涉,但大家士气很足,再加上,主公你已经有了这样一把剑,取下池凌侯的首级应该不成问题。” 狐岚一说,我就被大家的目光从角落中扯了出来,我忙把背在身后的包裹取下,双手献上。 火鸿君的手指碰触了一下包裹,随即拍了拍,“将它收好。” 他不必确认里面的剑是否安好无损吗……我想着,抬头迎上了火鸿君的目光,那道不同于往日的目光,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把它理解为,信任? “可是,要是池凌侯死守徐州城不出来要怎么办,他们只要等到我们把粮食耗尽,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我们打道回府。”赵将军大声道。 “不出来?”火鸿君似乎早就考虑到这点,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嘴角扯动了一下,周围连绵的山脉都映入他的眼中。 “那就把他们逼出来!” 我心中的疑虑疑惑了不到几个时辰,在第二天天还未亮时就有了答案。 一排射手蹲在离城池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林子里,树木恰好将这队人马掩盖得严严实实,火鸿君也伏在后方,他手中已经拉满了一支弓。 狐岚的袖子一飘,火鸿君的箭头上就燃烧起一团火焰。 现在天气这么冷,即使火箭幸运地射到了城中也造成不了很大的伤害,但在我后方的王大虎和王二虎却咧嘴笑得很开怀。 火鸿君漆黑的眼睛一眯,大手的指骨突然一起,那把箭就嗖的朝前方的城池直冲过去。 箭头上带着的一团火焰就像流星般在尚且被笼罩在薄雾中划过一条线,接着就直奔城池而去,只见轰的一声响动,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走动,一片灰色的云雾逐渐在城内飘荡开来。 是的,这就是火鸿君的计策,而帮助他实现了这个计划的,就是王大虎王二虎以及他手下的一群精干的铁匠们。 火鸿君果断地一挥手,一排士卒齐刷刷地将几十支箭放了出去,就像一道密集的网一般,冲着徐州城内下落,几名看守在城墙上的人像惊鸟般从从城墙飞起,接着软绵绵地掉落,一阵又一阵地慌乱过后,是此起彼伏的炸裂声。 每一支箭都是空心的,一想到铁匠们打造出的这种精细而奇特的箭,我的心中便抑制不住地狂喜,是的,铁匠对于一支军队来说,有着无可比拟的重要性。 当然那些箭射入城内后能爆裂发出如此大的威力,还要借助于狐岚的奇术,他将一种药粉放入箭内,箭只要遇火后碰到坚硬的东西,就会发生爆炸。 虽然每次爆炸的威力不是很惊人,但如此多的箭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燃烧,爆炸,从城池内频频的尖叫与烟雾就可见是多么有效用。 “弟弟,这个箭真是不错。”王大虎咧着嘴笑道。 “哥哥,这个箭真是不错。”王二虎也咧着嘴重复道。 在我旁边摆放着几大箱子的这种特殊的箭,正当射手们准备换上箭再射击时,火鸿君却下了撤退的命令。 “池凌侯是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怎么做。”火鸿君动了动唇,他的话一出,手下的那对射手迅速地收回了弓,列好队伍。 这是我第二次从他人口中听到用“聪明”一词来形容池凌侯,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一个能虏获雪姬的心再将她狠狠抛弃的男子,想必一定是满腹诡计。 果然不久后,赵将军就带来了消息,池凌侯正在城内布置军队和安排阵型,想必在明天天亮前,他就会有所行动。 “主公,今夜不可掉以轻心,我想我们应该保持好阵型,以防池凌侯突然杀过来。”赵将军的嘴唇在风中冻得有些开裂,他的络腮胡撅着,双手抱拳道。 火鸿君摇摇头,他的眼眸一转,道,“全部回帐篷休息,五更时再集合。” 赵将军吃惊得慌忙上前一步,刚想拦住往帐篷处走的火鸿君,就被狐岚拦住了去路。 “赵将军不必担心。”狐岚邪气的双眼微微一挑,轻松地说道,“天亮之前,池凌侯绝对不会攻过来。” 赵将军和一干将士全都狐疑地进了帐篷,只留下几个小卒守在帐篷前,帐篷外的火把燃烧得还是很旺盛,我心里却隐隐浮出了一丝不祥。 “似乎,还有什么事不对劲。”另一处的一人道出了我心里的声音。 原来是狐岚,他双手背在后方,仰脸看着天空,天上早已没了星辰,看起来黑漆漆的一片。 “什么事?”我脱口问道,第一次与他对话,狐岚转头看我,我不禁倒退了一步。 “或许是我想多了。”他嘴角轻轻一挑,对我晃晃头。 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我才发现火鸿君站在他的帐篷前,一名士卒为他撩开了帐篷前的布帘,他漠然的双眸正看着我,接着垂下眼睑,走了进去。 士卒撩开布帘的手没有放下,我忙跟着跑进帐篷。 一进帐篷,我冰冷的手脚才开始慢慢回暖,我搓搓手,把怀中的剑取出,查看了一番后又放了回去。 “冷吗。”火鸿君毫无起伏的语调从案桌旁传来,他漆黑的双眼看着我。 我摇摇头,除了指尖有点冷,其它地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过来。”他简短地说。 我正捧着那把剑,将它放在我的被褥旁,刚刚接触到地面还是把它抱回了怀里,我走到火鸿君面前,将剑递了上去。 火鸿君浓密的睫毛被烛火打上了些阴影,他俊朗的五官我看得十分真切。 他伸出手,将我手中的剑接过,他的手十分大,比起欧阳谦的来更加厚实一些。 可他没有去端详那把剑,而是直接将它在自己身边放下,他的目光牢牢地落到我摊开的手心上。 我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却被火鸿君的眼神命令着又慢慢张开。 他漠然的眼神一直注视着我的手,我真不知这双满是老茧还有些破裂了的还没愈合的血痂有什么可看之处,愈来愈冷的天气让我手上的一些伤口裂开了,我简单地用从医官那儿讨来的草药敷了一会儿,现在上面还留着些绿绿的液体,可能还发出些臭味。 我把手偷偷地往里缩了缩,火鸿君的目光似乎跳动了一下。 “这些,都是打铁造成的吗。”他抬头正视着我。 “有些是,有些不是……”我模糊不清地回答,脑中开始回忆那些伤口是离开欧阳村之前就有了的,哪些是后来再…… 突然,眼前起了一片阴影,我惊讶地看到火鸿君起身,将他身上的那件黑色披风覆到我的身上,一股厚实的温暖很快就把我的身体包围住,火鸿君为我围上时,他的鼻尖离我很近,但很快就离开了。 他将那把剑交还到我手中,接着对我道。 “睡吧。过了明天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小铁匠的使命 小铁匠的使命池凌侯的军队在一片大雾中隐隐约约地显出了个轮廓,火鸿君说的没错,待楚军五更开始整装列阵完了好一阵,探子才传来了齐军出现的消息。 我的心咚咚地跳着,背上的剑已经被我裹了好多层,而且在一个地方把布一撩就能将剑取出,现在我坐在马上,跟随在火鸿君的后边。 队伍向前方行进着,火鸿君转身从我手中接过了剑,看了我一眼。 “你与他们待在一起。”他冷冰冰地说。 他指的他们是王大虎王二虎一干铁匠,他们在不远的地方已经架起了铁架,所有打铁的家什全部准备好,现在正风风火火地打磨着一些备用的兵器。在他们前方有一辆辆推车,还有几百名士卒,在战斗的间歇,他们要源源不断地为前方的作战的人们送上箭支等东西,而千绮和几十名剑客也守护在那儿,狐岚说过,若是这个地方不小心被敌人攻占了,那这场仗就完全没有打下去的必要。 打铁本是我份内之事,可看着火鸿君的一身戎装我却有点不愿回到那个地方。 火鸿君把我的剑取出,别在腰间,他将自己惯用的那把剑交给了旁边的人,接着轻轻抖动了一下缰绳。 周围逐渐起了擂鼓声,一声比一声响,从厚重骨皮上传出的声音低沉地带着磅礴的气势,似乎把停留在树叶上的雾气也给捶开,接着是响彻天空的号角,我终于感到一种庞大而无形的氛围向我排山倒海地压过来。 我现在守在铁架旁,处身于齐楚交战的战场上。 “铁花,别发愣了。快点把这些戟磨利些!”王大虎站在我左边,正把一支磨好的戟放到车上。 “铁花,别发愣了。快点把这些戟磨利些!”王二虎站在我右边,也把一支磨好的戟放到车上。 我们离火鸿君并没有很远,而是斜斜地处在一片林荫的保护之中,周围的小车忙忙碌碌地推动着,将我们磨好的兵器搬上车,再运往前方,他们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远处,而另一批空车也很快就会由士卒推着奔过来。 有些铁匠正在给备用的兵器涂上一些油,他们的手就像从污水从捞出来一般,乌黑一片。 我不敢怠慢,将一些初制的铁器放在铁架上,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起来,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闷闷的厮杀声,战争开始了,一定有许多人正在倒下,我们造出的兵器就是为了保护楚国的士卒们在被敌人夺去生命之前更快地夺去别人的生命。 我的余光能看到王大虎和王二虎的手在不断地忙碌着,这个时候我想在我的眼中除了铁器不该有别的东西,因为将士们有他们的战场,而这儿就是我们铁匠的战场! 不会有问题的,那把我造出的剑,那种坚硬度都是从来不曾有过,就算在出发前,火鸿君也试验了许多次,他身手了得,一定能很快为雪姬报仇,为了那个他挚爱的姐姐…… 我手下的兵器正变得越来越坚韧,也许它们其中的一把就能为火鸿君杀掉那个可恶的池凌侯。 一件件的兵器在我手中轮番被锻造着,拿起来,摆上去,锻造好,取下来,再拿起一件新的,我专注地打着那些家伙,这是我的任务,也是我的使命。 咸咸的一滴汗透过我的鼻尖掉到了我的嘴里,我突然体会到了一种愉悦,是啊,使命,原来存活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找寻那些人,吃饭睡觉成亲生子,我竟然不知不觉地背负起了另外一样东西,使命。 一道黑影从我面前闪过,我没来得及抬头,只听当的一声,千绮的剑就把那支箭挡了下来,她一身黑衣,双眼丝毫不放过周围的一点变化。 我想她身处在这个位置是看不到火鸿君的,也看不到狐岚。 “你先去保护火鸿君吧。”我对她说道,“我这儿那么多人,应该不会有危险……” 千绮连瞪我的眼神都没有,依旧十分警惕,她的话斩钉截铁:“主公要我保护你,所以在我倒下去前,你绝对不能有事。” 我不再跟她多说,立刻接着打铁,我知道,保护我现在就是千绮的使命。 我就这么在铁架前忙碌着,双眼无暇去看远处混战着的两军,厮杀声,哀叫声,兵器与兵器碰撞的声音,全部都交结成了一种似乎已经融入了大自然的乐曲,那么理所当然地存在着,薄雾已经散开,太阳也高高地挂在空中。 突然,遥远的厮杀声突然拉近了,一把长戟咣当一声射到了我右边的风炉上,起了一阵烟雾,我咳嗽着抬头,发现不知何时一大队人马已经向我们这儿逼近,千绮和几名剑士正奋力抵挡着他们的前进,王大虎与王二虎还在敲击着手中的兵器,似乎浑然不知周遭的危险。 “二虎,不准抬头,这把剑还没有磨好咧。”王大虎油腻腻的长发在他的厚眼皮前一晃一晃。 “哥哥,我不抬头,这把剑还没有磨好咧。”王二虎油腻腻的长发也在他的厚眼皮前一晃一晃。 我们前方呼啦啦地围了一群剑客与士卒,可齐兵就像分了一半的兵力在这儿似的,一下子就将我们团团围住,几个拽着装满兵器的手拖车的楚国士卒瞅准了一个间隙正想把兵器拖到前方,却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箭一下子穿透了身体。 那车我们精心打好的剑一下子全倒在了地上,齐军就像强盗般立马将那些兵器拿到了手中,有些齐国的士卒甚至直接上前抢夺那些小车,几个不幸被杀死的楚国士卒虽然身体已经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可双手还死死地握着车把。 “铁花,不要管兵器了,快跑!”千绮的双眼睁得很大,她挥手了解了一个冲上来的齐国士卒的命,对我大声喝道。 敌众我寡,我们再这样埋头打下去,只会让自己辛苦造好的兵器成为敌人手中的武器。 我打着王大虎王二虎的袖子,想让他们快些撤退,其它的一些铁匠手中抱着一些造好的兵器,正往后跑,虽然有些在齐军的弓箭手中应声倒地,从他们怀中散落的兵器就像水般泄满一地。 “哥哥,怎么办,我这把剑还差一点点就锋利了。”王二虎歪了张脸,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扭头对王大虎道。 “二虎,很快就好了,我这把剑也差一点点就……”王大虎歪了张脸,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可这一次,他没来得及重复弟弟说的话,眼睛猛地一震,厚重的眼皮就耷拉了下来。 在他的头颅飞起来的前一瞬间,他的右手还狠狠地拿着铁锤当的一声敲了下去,这记响亮的声音仿佛就是他最后的吼叫,因为他临死前根本没来得及叫一声。 一名剑客挡掉了王二虎头顶飞来的一支箭,却没有提防到另一个角落正探进了一支长戟,王二虎还在叮叮当当地敲打着,身体突然整个振了一下。 “剑,还没磨好咧……”王二虎厚厚的眼皮不甘心地又睁了一下,整个人扑到了铁架上,我的眼睛瞬间被泪模糊了,他面朝下地贴在烧红的铁架上,从他的发迹起了一阵带着特殊味道的烟雾,慢慢地在四周荡漾开来。 我不能再多想,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千绮的肩上也受了伤,我跌跌撞撞地在地上抓了一把兵器,就往后方跑。 风呼呼地在耳边刮着,我闻到的是那种交柔着的带着血腥的热气。 火鸿君战败了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齐军能冲到这个地方来……可是怎么可能呢,他不是有了那把剑吗……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那马蹄点地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我不敢回头看,只是拼命地往前跑,我的余光逐渐地看到那匹马的前腿了,我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不管怎么甩动两腿往前跑,那马一下子就追到了我的前方。 突然,我的身体被一下子提了起来,我手中捉着一把长剑,劈头向他砍去,却被那人轻易而粗暴地把剑从我手中断开。 正对着光,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双手就被牢牢地固定在后方,他把我放在马前,我被他控制得死死的,竟然丝毫动弹不得。 这种感觉……似乎在哪里也有过…… 我刚想回头看看来人,眼上便麻利地被裹上了一层黑布,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凭感觉徒劳地挣扎着。 从那匹马的跑动中,我能感觉到速度非常快,它似乎离开了战场,因为久闻的青草味,还有冷冷的空气都慢慢扎进了我的鼻子,耳旁也变得安静下来。 “你是谁!放开我!”我徒劳地大叫道。 那人没有说话,而我脑后突然起了一阵闷声的疼痛,接着脑袋一垂,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纷乱的厮杀一直在我脑中盘旋,突然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一个士卒,拿了把长长的剑,咧嘴狠狠地往我胸口一扎,我吓得一下子惊醒过来。 我竟躺在一张榻上,环顾四周,这是间雅致的木制大房,周围的陈设不像是火鸿君宅邸的摆设……是啊,我之前还在齐楚交战的战场上,那么这儿是在哪里呢。 我正想从床上下来,却听见门外来了一阵脚步声,我想现在还是暂时装睡得为好。 “主公。”门外一些人齐声礼道。 “那个女铁匠已经在里面了?”外面传来的声音不像是火鸿君的,女铁匠指的是我,难道我现在会在齐国吗…… “是,遵照主公吩咐,她现在应该还没醒来。”一个声音道,这个声音却是有点熟悉。 我僵直着脖子躺在床上,假装入睡,门很快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接着门又被带着推了回去。 那个人应该就是“主公”。 我感觉到那人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近了,即使闭着眼,你也能感觉到那人现在就站在你的旁边。 我尽量保持着呼吸,虽然指尖紧张得有些发抖。 “你已经醒了吧。”那个声音道。【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我睁眼,就看到一个穿着盔甲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他戴着玉冠,脸上虽有几道浅浅的伤痕,但平直的眉配上温和的双眼让他看上去还是非常儒雅,他个子挺高,身材也不算瘦弱,但一看到这张脸,第一个反应就是他该穿的是一身青衣长袍,而不是冰冷的铁甲。 “池……凌侯?”我小声地问了一句。 “哦?”那男人嘴角微微上扬了一记,他的笑容很亲切,虽不像欧阳谦的媚笑那么瞬间能虏获人心,但却像一瓶醇酒能让你品味许久。 “原来你认识我啊。”他说着,在我面前坐了下来,我才看到他的右手被绷带吊着,从里面还透出一股殷红。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可是楚国的敌人啊。 “火鸿君怎么样了,那场战争,还有,我怎么会在这里,你抓我来这想干什么……”我接连问着,他始终保持着一种淡然的笑容看着我,直到我喘着气感到一阵口渴。 “火鸿君很好,我身上的伤就是拜他所赐,不,也可以说是拜你所赐。”池凌侯说着,轻轻晃晃手臂,立刻引得自己一阵疼痛。 我刚要说什么,他立刻就将我的话堵了回去。 “是你造出了那把剑吧,想到用白虎骨磨成粉来铸剑,真是不简单,当然火鸿君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即使在知道自己的剑没有我的剑来得锋利的情况下,还把我砍成了这个样子,把我逼回了徐州城……” 池凌侯有条有理地说着,我却更加糊涂了。 “你怎么会知道用白虎骨造剑的事……还有,什么叫火鸿君的剑比不上你的剑……”我睁大眼,一下子站起,死死地盯着池凌侯。 池凌侯脸上又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他怎么看都是一身正气,若是个戏子,永远也不会让他来演反角。 “昭震,进来吧,让这位小姑娘知道是你造出了一把比她更加坚硬的剑。” 池凌侯话音落罢,抬眼看着门外。 我看到随着那扇门推开,一个男人的脸也映入我的眼帘。 一张清瘦而带满英气的脸,那双似黑鹰般的双眸从他站立的地方向我看了过来,与我对视的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了一丝惊讶的表情。 那是当然的,想必那时我脸上的神情也与他一样,他就是那个月夜我在火鸿君宅邸为他带路脱逃的神秘男人。 令人讨厌的男人 令人讨厌的男人池凌侯把我丢给了这个名为昭震的男子,对我和蔼地点了下头后,就出了屋子。 我的脚尖有些发抖,往后退了几步,拄在床沿,警惕地看着从门口慢慢走进的男人,他穿着一身齐国的盔甲,手腕与脚腕上都用青白色的护腕绑得紧紧的,每走动一步,都散出耀眼的光泽,我突然想到了欧阳豆腐家养的一只黑猫,因为怕它走丢,欧阳豆腐在猫的脖子上箍了个项圈,上边垂了块白色的薄铁片,这样那只黑猫无论走在何处都十分耀眼。 现在我们俩之见的距离不过几尺了,我看清了他的眼睛,没了那个月夜中的疲惫,显得更为锐利。 “我没想到那个想出用白虎骨造剑的女铁匠就是你。”我面前的男子说道,他说罢,似乎在等待我的回应,可我一时间被他的护腕晃了神,没来得及出声,于是我们俩又立刻陷入了另一片沉默当中。 出于久别的礼貌,我该露出些笑容,可身在敌国的房子里,对于把我捉来的人我似乎更应该表现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昭震的嘴唇再次合上,他大概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双手环绕在胸前,干脆靠在了墙上。 我看他双眼别过看着支了根木棍的窗外,不再注意我。 我偷眼看了他几下,一步步缓慢地向门外走,若用逃的可能会引起更大的响动,这跟要逃离一只狗的盯梢是一个道理。 我终于蹑手蹑脚到了推门前,指尖刚接触到竹制的门缝,从耳边忽的飞过了一个东西,我再一看,一支扁竹片正插在我左小指旁边的缝隙中,末端还在颤动着。 “别费心思了,你这样是逃不出去的。”昭震的头微微歪了过来,锐利的眼睛看着我。 透过门缝,我似乎并没有看到外边有看守的人,也就是说,池凌侯认为只要有他一人看守我就足够了…… 我猛地打开了门,拔腿想往外冲,可我开门后外边池园的景色还没来得及进入我的眼帘,一个黑影就嗖的闪到我面前,我撞到了一堵像铜墙似的硬东西,马上向后跌了出去。 那个黑影身手十分敏捷,后一瞬间,昭震在我的背上轻轻一推,我才站稳了脚跟。 我喘着气看着行动像风一般的这个男人,他的双眼正不容置否地看着我,双唇微微地向下拉着。 “池凌侯命令我来看守你。”他简短地这样道。 我领教过他的气力,他可以轻易地把我全身都固定住,想来从战场上把我捉回来的人也是他。 “昭……震是吗,我们商量件事,上回我在火鸿君府邸带你出去,这次你能不能……”我想了想,觉得这个交涉应该是合理的。 昭震很快地摇摇头:“不能。” 他的爽快让我起了一丝不悦。 “要是我早知道你是池凌侯的人,我也不会帮你逃走……”我轻声嘀咕了一句,他的眸子马上就扫到了我。 我吸了口气,刚刚池凌侯还提到了件让我很在意的事。 “刚刚池凌侯说,你造出了比我还要坚硬的剑……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怎么会知道白虎骨粉造剑的秘密?” “我潜入火鸿君宅邸时打听到的。”他仰起眼,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你能想出用白虎骨粉造剑,真是难得。” 我的眼睛睁大了,那晚我居然放走了一个来探听造剑秘密的人。 “可就算有白虎骨粉,你也不可能造出更坚硬的剑,我有信心,那种打造的方法……”我有些气恼地说,李谷子为了试验白虎骨而丧命,他却如此轻易的…… 昭震的耳朵动了动,收起了一直看得我心慌的眼眸,起身往门外走。 “跟我来。”他道。 我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不知刚刚我晕过去了多久,太阳已经变成了火红色,把他拉长的影子映在我身上,我不敢再有逃跑的念头,对于昭震的速度我觉得就算现在送一匹快马让我狂奔一天,他也能把我抓回来。 天还是很冷,日夜即将交接时风变得更大,昭震的发干净地束着,我只听见他的盔甲坑坑地响。 穿过几条小径,我发现池凌侯的住宅虽与火鸿君的差不多大,但显然少了许多风雅之物,许多铁制的兵器大喇喇地摆在屋子的前方,在花园中走,面前不时伫立出几座青铜雕像,还有就是打磨好的各色造型的铁块被作成装饰品般地镶在穿廊的支柱上,使这座宅子看上去一片寒冷。 昭震带我来到一座铁架前,上面整齐地挂着一排兵器,他往那边走了过去,但手却往后方的箩筐一探,接着将抓到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将那块有些发青的石头放在我手上,我看到石块间隐隐透着些赤红,就像什么东西在里边游动一般。 我摇摇头,昭震接着将一把铁锤放在我的手里,面前的铁架已经升好了火,正噼噼啪啪跳动。 昭震麻利地把那个箩筐推到我的面前,我发现一旁还有些墨石粉,还有罐白色的粉末,那种质地我看得出来,就是白虎的骨粉。 可是……打铁最最基础的赤石呢…… “用这个。”昭震捉住我的手一带,就把那块我握在手心的青石放在铁架上,他接着将箩筐中的一片青石像赤石般铺在架面。 要用青石来代替赤石吗……我有些犹豫,但铁架上青石碰了火后起的反应让我移不开眼睛。 它们几乎用一种要吞没火舌的形式在汲取着火焰的能量,每一块青石一受热,全身就饱涨着一种血红,那种血红比起赤石本身的颜色更加丰润,更加浓郁,就像是要从里边淌出血一般,那些火星在青石的间隙间噼噼啪啪地跳动,我感到手有些蠢蠢欲动了。 终于,我狠狠地敲击了一下,那种铁锤与青石碰撞时激起的手感让我难以置信,它的延伸度与柔软度都比以往铁匠们用的赤石要好上很多。 在我想继续敲击时,手中的铁锤却猛地被昭震拔了出去,他一手推着我的肩膀,将我带离我铁架。 “明白了吧。”他隐隐放在我肩头的手力量很大,一下子就把我带回了刚才的小径上,我抬头,正能看到他刚毅英气的脸颊,还有入鬓的剑眉。 “用那种青石来代替赤石,再加上你的白虎骨粉,你该不奇怪为什么池凌侯会拥有比火鸿君更为锋利的剑!”昭震这样说着,把手在我肩头放开。 “可我从未见过那种石头……”我纳闷,爹从来只是说赤石是打铁的重要原料。 昭震的护腕冰冷冰冷,我不小心碰触了一下,就立马将手缩了回来,他转眸看着我,一字一句。 “这是齐国才有的矿石。” “那你们把我捉回来干什么?”我有些厌恶他那种自信的态度了,这是继小时候抢了我糖果的欧阳小虾后,我再一次感到讨厌的人。 “池凌侯想要更加锋利的剑。”昭震这样说,他锐利的眼神像是要将我切开那样,“他可是个聪明的主公。” 带我在附近浏览了下池凌侯的园景后,昭震又马上把我带回了刚才的房间里。 “楚军现在怎么样了,你能告诉我吗?”我尽量让自己挤出一丝笑容,对盘坐在门口的男子道。 昭震抬了抬头,一丝黑发映在他锃亮的护腕上,只见那发丝晃了晃,接着就飘过两个字:“不能!” 我从未像现在那么窝火过,可负责看守我的就是这个丝毫不通情理的男人。 “那我要是不答应为池凌侯造剑,那什么时候能出去?”我小心翼翼地说。 靠在门口的男人连身子也没动一下,随即答道:“不能!” 我急得很想把矮桌上的盆子直接砸到他脑袋上去,可凭这个男人敏捷的身手,一定会优雅地轻轻一挥手指,就把盆子牢牢夹住。 “你什么都不能跟我说,那告诉我造剑的事做什么?”我一屁股坐到榻上,道。 “因为主公吩咐我要告诉你这件事。”昭震接得很顺溜。 我觉得他提到主公的时候口气和千绮如出一辙,他也是一个已经把生命献给了池凌侯的死士。 “好吧。”我呼了口气,起身向门外走去,“我想出去小解。” 昭震站了起来,帮我推开了门,在我踏出门的一瞬间,我看到他也向前走了一步。 他不会连小解都要跟着去吧? 外边冷飕飕的,所有的树木,竹子都像被风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我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自然还有昭震的。 “你能让我自己去么……?”我终于停下脚步,让语气变得柔和点,虽然我浑身脏兮兮的,可也不能让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小解啊。 他的却仿佛一根柱子一般站在那儿,双手抱臂。 “不能!” 那一晚,我在这位尽职的男人面前完成了人生履历上第一次特殊的小解,虽然在我进行时,他背过了身,可以想到那些声响在这样寂静的夜晚如此清晰地飘到他的耳朵中,我还是会感到一阵战栗。 我躺回了榻上,昭震依旧坐在门口,保持着双手环在胸前的姿势,犀利的双眼看着我。 我连衣裳也不好意思脱,就直接钻进了被子,可我已经想到,没有一人能在全天任何时候都保持警惕与清醒,他总会有打盹的时候。 我的虎口已经快要被掐出血来,冬夜缩在温暖的被子中,双眼就变得格外沉重,我偷偷地往左边瞥了一眼,那个男人猎鹰般的目光立刻直视了过来,我吓得往被褥中一缩,过了许久他也没有什么动静。 我翻了个身,让自己面对着他,双眼偷偷地眯开一条缝,从模糊的视野中,他漂亮的双眼依旧睁着。 一个古怪的想法在我心底形成,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人,他们睡觉的时候……是的,昭震的呼吸非常匀称,身子一动不动,身体也很放松地靠在墙面,我把一只手伸了出来,小幅度地晃晃,门那边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我干脆坐了起来,虽然他的紧盯着的目光让我害怕,可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难道,他真的是那种……睁眼睡觉的人…… 我的心狂乱地跳动着,却提醒我每一步都要十分小心,我从榻上溜下,一步,两步,往门旁的案桌走去,那儿有一扇窗,窗下就是一张案桌,只要爬上案桌从窗户中出去…… 我的脚刚刚惦到案桌面,突然,右方的一双眼眸忽的转了过来。 我吓得浑身都开始发颤了,昭震的身体歪了一下,浓眉一蹙。 “回去!” 就算再不甘愿,我也只能暂时放弃逃跑的念头,那个令人讨厌的男人就像怪物一般,无论他是否在看你,你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牢牢掌控着,我现在着实后悔在楚国遇见他的那天没有把他推到河里去。 他似乎什么事也不用干,整日将我关在这个房中,而并不显得无聊,每天清晨我醒来,就能看到他长睫毛的影子投在地面,接着他身体一动,就会问我那个问题。 “你愿不愿意留下来为池凌侯造剑?” 我摇头,然后接下来又是相似的一天,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再问我这个同样的问题。 在拒绝成为习惯后,我们两两相对却丝毫不感到尴尬,我把他当成一坨空气,他也将我当成了一坨空气。 终于,在第四天的晚上,那扇关闭的门终于被推开,着一身宽袍的池凌侯儒雅的眼眸从黑暗中飘进了屋子。 “看来你们相处得还不错嘛。”池凌侯笑道,他双手背在身后,对向他行礼的昭震点了点头,接着来到我面前。 “想必你还是不打算接受我的邀请呢。”他彬彬有礼地微欠下身,让高了我许多的眼眸和我对视上。 “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含着丝温和的笑容,双眼征询似地看着我。 叫唤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叫唤是一门深奥的学问池凌侯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微笑,走在我的前边,他不时地停下来向后看一眼,等待我跟上他的步子,他平直而又好看的眉形在黑夜中更衬得他的脸俊雅不凡,在一间又一间穿廊走动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怀疑,池凌侯是否真的做出过抛弃雪姬背叛盟约的事。 而相对的,我身后跟着的那个讨厌的像影子一样的人即使默不作声,想到他黑鹰般的眼眸我还是觉得背后一阵发凉,我加紧脚步,更愿意与池凌侯靠得近一些。 越往后走,黯淡的月光就照不清前边的路了,面前出现了一道矮矮的甬道,四周由灰白的石头砌着,甬道里透出一片昏黄的光芒,里头看上去却更加黑暗,两名士卒守卫在那个甬道两侧,他们手中的火把在夜里索索地闪动,一见着池凌侯,两个士卒忙单膝跪下行了个礼。 池凌侯笑吟吟地接过一个士卒手中的火把,转头看我。 “失礼了,姑娘。”他的话一完毕,我身后飘过一阵寒风,那种熟悉的气味一带过,我的双眼就被黑布蒙住。 昭震蒙人眼睛的功夫非常了得,既不让你的眼睛感到疼痛,却不可能挣脱。 我迈开步子刚想玩前走,身体却被拦腰抱了起来。 “我可不愿意让你凭感觉记住通道的走向。”池凌侯的声音在我前方响起,我的身体被那个男人牢牢地抱住,我听到了耳边那个胸膛有力的心跳声,想把脑袋往后边扯扯,无奈昭震的蛮力太大,让我根本无法动弹。 他走路很轻,我就像是躺在一朵云上,根本无法辨别他究竟是转向了左边还是右边。 我听着从耳边传来的呼吸声,更加不想把手绕在他的脖子上,这时候我的双手就像蝌蚪多出来的两条腿一般,上下扑腾。 拦在我腰上的右手猛地使劲,托在我后背上的那只左手突然离开了原有的位置,我的双手就像被铁链瞬间缠绕到一起,只一并,昭震就把我的手牢牢地拷到了后边。 “你不能乖一点吗。”我听到那个声音说。 不多久,他终于停下了脚步,轻轻一绕,就将我放到了地面,我眼上的黑布被解开,而在我映入我眼中的却是一个四肢都被分别铐在铁链上的黑衣男人。 他的长发散乱地披着,地牢内的火把将他脖子上的血痕一道道映出,他的眸子慢慢像上转,待他的脸庞从发间终于露出时,我不禁吓了一跳。 狐岚?! “这位可是火鸿君最得力的门客呢,姑娘你应该认识他吧。”池凌侯神色平静,嘴角弯着一抹笑。 狐岚邪魅的双眸现在完全陷入了黑暗中,脸上深浅不一的伤痕让他本就带了丝妖气的脸看得更像是来自地府的人,他见着我时吃了一惊,但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是故意装成不敌的样子,被我捉去,想要探清徐州城与铁剑的究竟,不是吗?”池凌侯的笑容依旧是温文尔雅的,双手背在身后。 “既然火鸿君想出这种计谋,将你这份大礼送上门,我不好好招待,岂不是辜负了火鸿君的一番心意?”池凌侯慢腾腾地说着,踱到一个火盆旁,双手信拈上一把铁烙,眯着眼将它在火舌上来回翻覆着。 我似乎看到了隐藏在池凌侯笑脸之下的那团黑雾,那样隐隐地从他的眼眸中透露出来,他修长的手指摆弄着铁烙,就像只是在欣赏自己的手一般。 狐岚的眼紧紧地盯着那把铁烙,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中没有丝毫畏惧,池凌侯终于提起了铁烙,对上面充斥着的火星满意地笑笑,接着踱到了他的跟前。 他慢慢地将铁烙靠近狐岚的胸膛,我看到那烧红的铁块处蒸腾出的烟雾嗤笑着向狐岚逼近,我的肩头被轻轻地搭上了一只手,那只手的力道让我不能前进一步。 池凌侯温和地笑着,将那把铁烙一点点地接近狐岚,在烟雾中,狐岚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把铁烙,他手脚上的镣铐被身体振动得咣咣直响,一种无形的力量从身体周围散开。 我看到池凌侯平直的长眉微微抬了抬,而周围的几名士卒已经发出了阵阵惊叹声。 没有人不会因此而感到震撼,那把握在池凌侯手中的铁烙竟慢慢地往相反方向弯曲,渐渐的,形成了一个明显的折角,狐岚身体本身在拒绝这把铁烙的靠近! “你果真有奇术呢。“池凌侯没有显得太惊讶,手一松,那把铁烙就咣当落地。 “不过你的力量也要耗尽了吧!”话音刚落,一条鞭子已经狠狠地抽到了狐岚身上,我听见一声痛苦的闷响,池凌侯握鞭的手刚刚落地。 “再给我围上几条铁链,对这位狐岚先生可不能大意。”池凌侯轻松地说,愣在一旁已经看傻了的士卒忙上前把几条粗铁链往狐岚身上缠去。 “火鸿君现在在哪儿?”我见池凌侯似乎就要离开,立刻问道。 池凌侯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他光洁的额头,意味深长地看着狐岚。 “他应该带着军队还驻扎在不远的地方吧?”他道,接着走向狐岚,一把抓起了他的脸,狐岚的发胡乱地交缠在脸上,满目的血痕让人不忍多视。 “不过他不会直接攻城的,因为天气太冷啊,他应该是听了他手下一个名士的意见,池凌侯下令在城墙上泼水,因为立刻会结成冰,在这么寒冷的天气就算在白天也会结成霜,对于善于攀爬的楚军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不如交战于平原,对吗,名士?”池凌侯和善地凝视着狐岚的双眼,不顾对方妖气的眼眸狠狠的回瞪。 “多亏有你这样一个善于观察天气云雨,又足智多谋的名士,我这个计划才能成功……”池凌侯的唇角微微上扬,大手依旧捏着狐岚的下颔,“现在虽冷,但并没有冷到要结冰霜的地步,在在你们来的路上有见到那些围了麻绳的树木吧,有见到那些穿着厚棉衣的樵夫吧,很不幸,这些都是我命人特意安排的……像你这种注重天时地利与人和的谋士,观察到了这几点,楚人本就畏寒,我一往城墙上泼水,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我是在利用天气让城墙结霜呢?” 狐岚狠狠地一甩头,池凌侯的手才从他的脸上掉了下来,他接过士卒递上的一枚巾帕,擦了擦手后,脸上依旧一副慈祥的表情。 我这才知道,这次战争所有的一切都被池凌侯算计在内,虽然他疏忽了火鸿君指挥打斗的本领,输了这场仗,但也许他本来就不在意那些,他想要的人与物已经全部到手。 那样笑面虎般的池凌侯假装合纵而抛弃雪姬,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往后退了一步,正碰到了站在身后的昭震,他一直看守在我的身后,不容我与狐岚接近一步。 我现在才感觉到自己是多么想跟狐岚站到一块儿,我们俩是楚人,而这个地牢中其余的人全是齐人。 “这位姑娘脸色不太好呢。”池凌侯对我和煦地笑道,走近我,“四天了,听说你还是不愿意为我效劳是吧?” 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就像一只披了羊皮的狼,他的笑容让我不寒而栗。 “姑娘既然不肯合作,那我就来威胁你吧。”他以这种奇怪的语调说罢,从一旁的铁架上抽出了一把剑,干脆地架到了狐岚脖子上。 “不为我铸剑我就杀了他哦。”池凌侯一脸温和。 “不。”我赶忙说道,虽然我曾经也想过要直接杀了他。 “那你是答应了?”池凌侯依旧一脸温和。 我害怕地看了他一眼,正与定在他身后的狐岚的眸子对视上,他现在就像一只被捆绑着的受伤的狐狸,微微上挑的带着邪气的眼没有一丝恐惧,他对我摇头。 我低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主公。”一个声音突然从我身后传来,那个讨人厌的昭震突然上前一步。 “主公不必为了区区一个小丫头而冒如此大风险,万一火鸿君那边有什么变数,握有一个名士在手可是合算多了。”昭震这样说道。 我别过脸,不想看他的剑眉。 “你打算怎么做?”池凌侯没有放下手中的剑,审视着昭震。 昭震眼眸一转,嘴角浮出一丝笑容,就像一只鹰捕捉到了猎物般。 “只要她成了我的人,不怕她不就范。” 池凌侯准了昭震这个荒唐的主意,于是下一刻,我就被昭震丢进了一个浴池。 周围呼啦啦地围过来一群侍女,她们的发髻整齐地梳在脑后,剩下的长发用发带扎着,都穿着一色素衣。 “把她洗干净,送到我的房间。”昭震双手环臂,盯着我道。 “是,大人。”那些侍女齐声回答后,我就像掉入了一片蜘蛛网中,头发,四肢,腰带全被不同的人掌握着,她们熟稔地将我的腰带扯掉,就要把外边那件有些破旧的灰袍子拉下。 而昭震却还是站在屏风旁,一脸不避讳的样子。 我急得撒出浑身力气一甩手,两个握着我手肘的侍女哎呦着倒在了地上,趁慌乱间,我顾不得拉上衣物,就想夺门而出。 太天真了,一个闪身,那个黑影马上挡住了我的去路,他顺手将我的衣衫一扯,最外边那件旧衣就落到他的手中。 “你若再不乖一点,那就由我来帮你洗。”他斩钉截铁地说罢,将腰带往旁边一丢,接着向门外走去。 “我守在外边,你最好消了要逃跑的念头。” 这时候,我要是有一幅铁牙,我一定要扑过去咬死他! 我被一群仙女般的女侍给我梳洗过后,直接送进了一幢楼阁,而昭震正双手绕在胸前,靠在那楼阁的前方。 他打量了我几眼,一把将我扛在肩上,随着他大幅度地走动几步后,把我丢到了张大床榻上。 这个房间还有几名侍女,她们在退出这房间时刚想将灯吹熄,却被昭震阻止了。 他一只手就足以将我制服在床上,转身对侍女们道,“让它亮着吧。” “是,大人。”侍女们齐声回答,我看到她们的嘴角起了丝羞涩的笑容,接着退出了房间。 现在房间中就剩我们两人,这时我想到了过年时躺在案板上的猪,也是被人一手按着,光溜溜地裹着一朵大红花,惊恐地看着那个俯视着自己的人。 “就算你得手了,我宁愿死也不会跟你一起铸剑的!”我咬牙道。 “得手?想必你根本不知道得手的过程是怎样的吧?”昭震的嘴边起了丝笑容,咣当几声,他身上闪亮的护腕就落了地,我看到了他宽袍间隐约露出的健壮又带了丝青筋的手臂,在灯下闪着丝麦子般的光泽。 他将我两手并在一起,猛地固定在我头顶上方,一只脚跨过我的身体,跪坐在我的腰下,他仅用两只膝盖的力量就把我定得死死的,另一只手熟稔地解开我的腰带。 我感到腹部一阵冰凉,再一抬眼,昭震壮硕的胸膛就赤果果地出现在我眼前。 他的手慢慢地伸向我的脖子,顺着颈骨往下,在衣襟处往旁边一扯,我便与他坦诚相对了。 那种羞耻感带着被全身固定的无力感一下子让我的眼泪冲了出来,我哇哇大叫着,昭震俯下了脸,我看到了他光洁的额头,还有高挺的鼻子,一个男人的脸从未以这种角度呈现在我的面前过,他修长的手指一弹,桌旁的灯一下子就灭了。 我听到了他沉重的呼吸,那种炎热的气息一阵又一阵地在我脸颊边涌来,他将脸微微一侧,靠在我的右颊上,虽然手还固定着我,身体却停止了动作。 “我这算是还了你一命吧。”他这样轻声说道。 我一惊,不明白他说什么。 “刚刚你再迟疑,主公就会先杀了狐岚,再杀了你。”他道,“不为他所用的人他是不会留的。” 这回我相信他说的话,池凌侯是这样的人我一点也不奇怪。 “别安静下来,继续叫,要有节奏的!”他很快地对我说。 “什么节奏?!”我有些纳闷。 “哭喊中带着些好像被撞到头的那种叫。”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气喘,我能感觉到我碰触到的那部分皮肤很烫。 我还没明白,突然他啪的一声打了下我的手背。 “啊!”我惊得叫出声。 “就是这样,再带点哭腔!”他教导着,“过一小段时间叫一声,要有轻重缓急。” 他握着我手臂的手掌有些发抖,我一侧脸,就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 “啊……啊……啊……”我听话地叫着,耳边充斥着他不满的声音。 “太假了,加点喘气声!”“变个音调,不要只发出‘啊’字。”“你怎么那么笨,别停下,接着叫!”“什么叫不知道间隔多久叫,你觉得我会无聊到算过一个人会在一炷香内叫多少次?” 我无奈地跟着他的教导,度过了又一个在齐国的难忘的夜晚。 蛊惑 蛊惑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后,觉着头有点疼,一扭头,看到昭震的睡颜,我才回想起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教导的命令中我喊着喊着就累了,也不知在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现在他还是保持着昨夜的样子,单手将我的手臂箍在头顶,健壮的身躯趴着躺在我的右侧,他的脸微微侧着,深埋在圆枕中,我第一次见着他闭着双眼的样子,他入鬓的双眉配着高挺的鼻梁,只见到浓密的眼睑,双颊处隐约着有道阴影,他一动不动的样子倒也不让人觉得很讨厌。 可我的身体已经完全麻木了,一直举在头顶的手把我的上臂拉得就像要断了一般,更麻烦的是,一低头,我就能看到开开的衣襟,还有隐约着的胸口。 我费力地抬腿,想要把他的身体移开,却根本挪不动一步。 突然,我一回头,他的双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平日显得很犀利的双眸被尚未驱逐的睡意笼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让他看上去有些慵懒。 他的双眼又眨了一下,左手一松,将我被箍了一夜的手放开。 我飞速地想把衣襟拉好,可手臂一阵麻木的抽疼,一阵冷气从我齿间抽上来,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叫,那个声音却将他的目光完全集中到我身上。 外面的阳光早已透过圆润的竹节制成的窗格透了进来,将我浑身照得光亮,而昭震双眼的位置,恰巧就正对着那被掀开的亵衣间。 如果我不是对昨晚发生的事情记得真切,这幅情景谁都会认为我们间已经发生了什么。 我一个翻身从床上滚下,顾不得周身的疼痛,边拉好衣襟边往门口冲,趁那个猎鹰般的男人还没有完全清醒,现在就是逃跑的最好时机。 可当下一瞬间,光裸着的胸膛再一次挡在我面前时,我知道自己又失败了。 “你为什么总想逃跑呢?”他一只手轻轻地按在我的头上,半是强制地把我按在榻上的褥垫,接着他坐到我的面前。 他从发髻中散出的发丝垂在壮硕的胸膛前,一夜间下巴上冒出了一小片青色的胡渣,让他显得更加凌厉。 但我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可笑。 “是你把我虏来这里,我是楚国人,齐楚交战,我自然不想呆在这儿做俘虏……”我把他盖在我头上的那只手甩开,和他对视着。 他唔了一声,双手环在胸前。 “可一般被看守了久的人都不会想离开这里。”他犀利的眼眸打量着我,似乎我没有将衣襟拉上一般,“被看守的若是男人,我就会奉命拷打他们,再加上主公开出的丰厚的财宝,不出一段时间,那些人就再也不愿回去。” “如果是女人呢?”我脱口问道。 他现在已经完全清醒,直了直身体:“如果是女人,就更好办了,不过几天,就算赶她们也不会走。” 我刚想问为什么,突然想起了昭震在池凌侯面前说过的话。 “那句只要我成了你的女人,就不怕我不就范的话是真的?”我回忆起他撕扯衣服时每一个步骤的纯熟,睁大了双眼,“你对所有禁锢的女人,都强行……” “当然不是!”他立马打断了话,眼神没有一丝闪躲,“有些是……” 他刚吐了一句,马上又闭了嘴,眼神瞬间瞥向我。 “我没必要同你说这些。” 我又好气又好笑,把衣襟拉得紧了些。 “只要你配合着我接下去演戏,你就不会有性命之忧。”昭震说着,顺手拿起昨夜丢在地上的一件宽袍,披在身上,接着又在案桌旁拾了件棉衣,丢给我。 “穿上!” 我一接手到厚厚的棉衣,前襟很快就暖和起来。 “你什么时候让人拿来的……?”我有些感激,他却很快地别过脸,并不接受我的眼神。 “我,我想出去……”我抬头看着他。 “不行!”他依然果断道。 廊柱上的铁钉在大早就闪着寒冷的银光,我走在昭震前边,经过池凌侯那夜一说,我才发现,在池凌侯的府邸内,那些侍女小厮穿的也只是一层薄薄的秋衣,但那冷风吹来还是冻得我直缩脖子。 “到我后面来!”从后方传来的那个声音道。 我刚想转头,昭震已经一闪到了我前方,他锐利的双眸看了我一眼,又把脸别开。 “你该知道就算你走在我后边也是不可能逃脱的。”他警告了我一记,就继续在穿廊中行走。 我跟在他身后,他的后背看起来是那样笔直的,就像抹了一股墨黑色的墙壁,我低头,能感到大风从我耳边两侧呼呼地吹过,但脸没有刚才那么冷了,昭震手上的护腕依旧发亮,我隐约地能在上边照出我缩着脑袋的影子。 “你得尽快答应主公的要求。”昭震站在打铁架旁,双手环臂地俯视着我,“不然我也保不住你多久。” 我又来到了曾经来过一次的打铁台,在这儿,我第一次看到了青石的威力。 “你其实也很想试试锻造青石是什么样的感觉吧。”他说着,把我推到铁架前,周围的几个侍从马上拖来了一个装着满满青石的箩筐。 “我不会为火鸿君之外的人造剑。”我摇头。 突然,我的手被强硬地掰开了,一支火钳和一把铁锤分别塞进了我的左右手,那把手上还带着些被铁匠掌握过的余温,它们一接触到我的手心,我的脑中立马就能浮现出那火钳牢牢地钳住赤石的感觉,还有铁锤的锤面一下下与生铁接触打击碰撞而引起的那种震动,现在铁架就摆在我的面前,火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升了起来。 更重要的是,那中延展性与锻造性超过了赤石许多的青石满满地摆在我的左侧,而右侧,则是一罐雪白的白虎骨粉。 我的血液不争气地加快流动着,一只大手握住了我的手腕,牵引着我将火钳伸向那个箩筐。 “对,就是这样,我知道你很想打铁……”昭震灵巧地指导着我的手指,那语气就如那晚他如何指导我进行喘息喊叫一般,我手中的火钳夹住了青石,那双手带着我将青石放在了铁架上,一接触火,我立刻就能看到青石整个灵动燃烧了起来。 接着,我又夹了更多的青石上去,这一次我感到昭震的手只是轻轻浮在我的手背上了,我自己不自觉地,出于本能地将青石在铁架上铺好。 他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传过,那种带了些磁性的低低的嗓音似乎与我心底的呐喊如出一辙。 “锻造它们吧,来,敲打它们吧,只有经过锤炼,它们才会成为绝世好剑。”他的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腕,整个人环抱在我背后,让那把铁锤轻轻敲击了一下青石。 那响亮的咣当声,几乎让我全身的神经都兴奋了起来。 我不察觉身后的身影是什么时候离开了我,站在了我的前方,他似乎还是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看着我,而我已经不能集中注意力去看这些,青石的延展性着实让我叹为观止,它敲打起来比上一次旁观更加神奇,那种绝好的手感几乎让我不能罢手。 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着,我的手掌已经开始发热,拼命地锻打着青石。 “没错,就是这样,为谁造剑又有什么关系呢,造出一把好剑才是铁匠的本能……”那个声音又幽幽地飘过来,几乎将我的心都蛊惑了。 突然,在那颤动着的火苗中突然冒出了一张脸,我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那是我脑中不由浮现出的影像,那双冰冷得几乎彻骨的眼眸,这样冷冷地在火中看着我,他棱角分明的唇启了启,威严地说出那句话:“我从不养没用的废物!” 我的神智似乎突然被扭转了,昭震仍旧站在那儿,嘴角浮着一丝笑容。 突然那些炎热得已经浑身充满了火焰的青石瞬间从空中飞了起来,我的手在掀倒铁架的时候感动了一阵灼热的疼,铁架中的烧红的煤炭也随着青石向昭震飞舞过去,我不敢看他的眼,拔腿就往左边那几个侍女的空隙中扎。 四周顿起一片尖叫,那几名侍女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看着直冲过来的我,吓得大叫着闪向两侧,我的手碰到了她们的云袖,很好,穿过去了,那后边并没有人,只有一片崎岖的小树林,也许,我可以跑得掉…… 我的眼睛已经开始捕捉到树叶间那清晰的叶脉了,连那枝干上一点点的小黑点也变得逐渐放大,可我的后背被猛地一拉,整个人向后跌了过去。 一对上那双带了些恼怒的黑眸,我知道,我又失败了。 几支长戟齐刷刷地横在我的脖间,我半是跌躺着,后脖与腰都掌控在昭震的手里。 “退下!刚才的事,谁也不许宣扬出去!明白吗!” 昭震的命令过后,面前的侍从忙收了长戟,而敞在我眼前的,是一片狼藉的铁架与散乱的青石,还有尚未熄灭的烟雾。 我这才闻到在我身后也有一些隐隐的焦臭味,后方的力量一带,我站稳身子后向后看去,昭震的衣摆上有了一丝焦痕,他的护腕不像原先那样明亮,但脸庞依然干净。 他的眼眸这样盯着我,让我觉得下一刻他会不会就把我的喉咙掐断。 他一手环在我腰前,把我一转,不知道从哪里抽出的一根布带,三两下将我的手扎在背后,接着我眼前的景色一下子矮了下去,再一瞬间,我的脑袋就倒在了他的后背,他像是扛了个鸡仔似地将我倒挂在肩上,大步向道路的那头走去。 “放开我!”我叫着,就算不能动弹,叫喊总是必要的。 “为什么我说的话你总是不听!”他的声音传来,我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是怎样。 过了一片穿廊,他一下子将我放了下来,我整个人就像个蠕虫般地立在墙角,他一只手撑在墙上,脸部逼近我。 “再这样,池凌侯会杀了你!” 他低吼了一句,背对着光,我却觉得他的双眼被蒙上了一层我看不透的薄雾,他周身的气息环绕着我,我双腿没有被绑住,但身体却僵直在那儿。 成人之美 成人之美的池凌侯我们之间的氛围变得很奇怪,他眼中的那丝迷雾渐渐散开了,但脸上依旧满是愠色,他将压在我肩膀上方那片墙壁上的手放开,我周围的景色又纷纷冲破了刚刚封闭的空间,争先恐后地闯进来。 我恢复了正常的呼吸,突然,从右方远远地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俩在这啊。”池凌侯浅浅的笑容从穿廊的拐角处浮现出来,他穿着一身正服,头顶冠帽,迈着沉稳的步伐,仿佛一个翩翩君子般,浑身带风地向我们走近。 “主公!”昭震的神色闪过一丝惊慌,他立刻向池凌侯行了个礼。 池凌侯温和地对他笑笑,接着一转眸打量着我,当他看到我双手绑住的那条布带时,双眉隐隐一抬。 “昭震你对这位姑娘可不够温柔啊,她应该已经……”池凌侯意味深长地看着昭震,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昭震脸一紧,将手环在我的腰后,我感到他指尖在我手腕上旋绕的感觉,很快的,那布条就松开了,可他的手放在我的腰上,在池凌侯看来,他的动作该是轻柔的,但只有我知道,他的手已经把我全身都控制住了。 他垂下眼睑,对池凌侯点点头。 “呵。”池凌侯平直的眉毛舒展开,嘴角挂着丝笑容。 “昭震你对女子真是有一套,那也就是说……”他走到我跟前,微微弯下腰,温和地看着我,“就是说你已经答应,要为我铸剑了?” 我听到了昭震不自然的呼吸声,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我此刻不能去看他的眼,只从他的指尖,我就能知道他要对我说什么。 “再这样,池凌侯会杀了你!”我忘不了他对我说这句话时的眼神。 我点点头,对池凌侯道:“我答应了。” 池凌侯的嘴角一下子扬开,昭震背后的手力也松了些。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择日成亲吧。”池凌侯接下来吐出了这么句话,让我们刚松弛下的心弦又紧绷开来。 “成……亲?”昭震重复了句。 池凌侯理所应当地点点头,看着我:“既然这位姑娘已经成了你的人,你也不好辜负了她,是吧?” 我仰脸看着池凌侯儒雅的笑容,感到心底一阵发寒。 我和昭震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却有些茫然。 “昭震啊,欧阳姑娘既然愿意下嫁与你,你当然要去亲自为她买些嫁妆,这么多年你为侯府效力,你成亲这种大事,我自然不会怠慢,来,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带欧阳姑娘去街上逛逛。”池凌侯和蔼地说出这番话后,就把我们送成堆地丢出了池凌侯府。 虽然轻易地踏出了那扇大门,但要从街上逃脱,也是件不易的事。 更何况…… 我看了看站在我身边的昭震,他一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这一次他有些心不在焉,很多次他的眼眸都显得有些失神,我知道,他也被池凌侯这个突然的决定吓住了,他支开了原本跟着我们的小厮,而只有我们俩相处在街上,却显得更加奇怪。 “你不用那么用力看住我,我不会跑的。”我也不知怎么,突然对他说了这句话,而我心里却真的那么想,若是逃跑,这个男人一定会受到严厉的惩处,在他三番五次维护我后,他似乎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同伴,一直看护着我的同伴。 昭震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想主公只是想考验你,就算我们假装成了亲,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如同那晚那样……”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又住了嘴,看看旁边流动的人流,不再说话。 “恩。”我点头,仰脸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他心中的不安不少于我。 昭震古怪地凝视了我一会儿,随即别过脸。 “那你要买些什么,我对女人喜欢的东西,不是很有经验。”他含糊地说着,离我远了一点。 我知道他这一举动表示相信了我的话,但我却往他那边贴了一步:“说不定池凌侯找人跟着我们呢,你离那么远可能会被他怀疑。”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有逃开,于是我们俩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在街上走着。 今天也许是集市日,街上的人格外多,徐州城并不比金陵邑逊色,家家商铺外都挂着招牌,酒楼上的小二们的吆喝声也十分响亮,还有一些小贩拄着根长棍,棍上挑着个稻草扎成的柱形包,上边横向捆着几根稻绳,再上面的,是向四周散开的一根根红色的东西。 那些串成几串的东西外边涂了艳红色的一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看到有几个女子上前取了几串,脸上露出很欢愉的表情。 “那是什么?”我问。 我旁边的男人一愣,接着在他英气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是种名叫糖葫芦的吃食,楚地没有吗?” 我点头,那种精制得几乎发亮的小吃招摇地立在小贩的头顶,看起来很是诱人。 昭震上前走了几步,与小贩在说些什么,我站在原地,并不准备逃跑,他从袖中掏出了钱币,接着小贩手中的长棍就到了他的手里。 这幅情景显得有些滑稽,他闪亮的护腕上现在映着的全是那红色的小果,他俊朗的长相着实不适合和那个小贩干同样的事。 他从上边取了一串,递给我。 我嘎嘣咬了一口,把最上边的那颗红果送进嘴里,一丝甜得有些发腻的味道溢满了我的味蕾,但后来涌过的一阵酸甜很好地中和了这种滋味,我直着眼把那颗东西吃下,才发现昭震正微皱眉地看着我。 “有没有人说过,你吃东西的样子……很难看?”他顿了顿,道。 我忙把嘴里的残余咽下,刚想说什么,他的指尖贴到了我的嘴边,捏起一片红色的碎片。 “而且吃得还不干净。”他道,将那片红色送入嘴中。 我没反驳,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娘不止一次这样对我说过。 他又摘了一串给我,我有些犹豫地接过。 “怎么?”他鹰般的双眼看着我。 “外面那层,有点甜……我不太能吃得了甜的……”我轻声道。 “还有女子不爱吃甜食的,你真是麻烦。”他这样说着,将那根长棍拄在一旁的柱子上,一手覆在另一手上,我只见他手腕一抖,再摊开出来时,那串红果就变成了褐色,躺在一堆红色的碎片中。 “吃吧。”他把那串递给我。” “难道你也会奇术?和欧阳谦一样?”我眼睛睁大了,脱口问道。 “是用内力震碎的。”他摇摇头,拍拍双手,看着我,“欧阳谦是谁?” “一个……朋友。”我支吾了一声,垂下眼睑,欧阳谦在哪呢,他现在可会知道我在哪里……他怎么样了,还有火鸿君,火鸿君是否会跟他说,我被人掳走了,还是火鸿君也没有发现他众多的门客中少了一人。 想到这些,我刚刚有些愉悦的心又沉寂了下来,昭震的手忽的过来,将一颗褐果子塞到我的嘴里。 “别多想了。”他凌厉地说,接着拉起我的袖子。 我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下被阳光打下的那片阴影,我们一同跑动的步伐显得很一致,在别人看来,也许我们真的像一对去采购的未婚夫妇,虽然事实相差甚远,但我想,无论如何,他是一个好人。 “难得你有机会出来,下一次出侯府,也不知是何时。”昭震对我说罢,从店中挑了一枚精制的玉钗,塞到我手中。 我不安地接过还带着他手温的钗子,那种圆润的触感以及店老板谄媚的表情就说明它价值不菲。 “说不定真的要成亲,这个,你先收好。”他飞快地付了钱,接着拉我出了店门。 我将玉钗小心地放在小腰囊中,这支钗,有一天我总要还给他的。 从前面走来两个面有愠色的姑娘,我听到她们掩着袖子互相低语着,娥眉紧蹙。 “那个算命的男人真是信口雌黄,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他居然这样胡扯,幸好刚刚只有你在,要不然可不知道传出去会怎么样呢。” 那个穿绿衣的女子说罢,旁边的粉衣女子忙跟着点头。 “他居然说我今后会嫁给一个砍柴的樵夫,这种人,迟早被阎王爷割了舌头!就这点本事还摆摊算命!” “是啊,他那个摊子好像摆了好几天啦,名声越来越臭,我要不是想去试试他会扯谎到什么地步,我也不会去那儿受这份气!”绿衣女气愤愤道。 那两名女子就从我们身边飘过了,我和昭震再走几步,就看到了一个墙角旁胡乱地摆了个摊子,上面写着:“测生辰,算命,预测姻缘”等等字样。一个穿着白衣的黑胡子男人背对着我们,歪着头躺在墙上,他坐着一个破旧的蒲垫,身上披了件白色的棉衣,头被一顶大大的帽子遮住,只露出一撮黑胡须随风飘扬。 在靠近他的几尺之内,人们都以一种或厌恶或无视的表情从他身边走开,那男人头歪了一歪,动了下身体。 他应该就是刚才那两个女子提到的算命师了,他刚若不动,我会认为他是因寒冷而蜷在街头的一具尸体。 “你,先借我些钱币行吗?”我对昭震道。 昭震随手就将他沉甸甸的钱袋交给了我。 他应该知晓我现在的心情,去算命,不仅仅是因为我有些同情那个男人,还有一点就是,我真的对今后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即使是一个胡烂的江湖骗子也好,我也想有个人能够对我说,接下去我该做什么,我会去哪儿,我今后会怎么样。 昭震站在我身后,慢慢地尾随着我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这位先生。”我俯下身,轻轻叫道。 那顶大帽子动了动,从帽子中现出一张脸来,我吓得差点直接瘫倒地上去。 欧阳谦! 前世的夫妻 前世的夫妻没错,就算欧阳谦戴上顶再大的帽子,满脸全黏上假的络腮胡,我也能认得出来,他那双桃花般的双眼,还有在胡子下微微扬起的唇角,和浅浅的酒窝,他的脸上不知抹了什么东西,白净的脸看起来黑黝黝的,但即使这样,他修长的手指和清秀的五官没有任何改变。 “啊,这位姑娘,好久不见。”他弯着媚眼,笑道。 我吓得一身冷汗,现在我们是在齐国的土地上,昭震就站在我的身后,现在认亲可不是一件好事。 “你……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和你……见过面……”我结结巴巴地说,根本不敢看背后的昭震了。 “呵呵。”欧阳谦的脸上出现了春天般的微笑,他手一挥,从后方拿出了一个坐垫,摆在摊子前。 “姑娘,来,坐,坐,你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见过面吗,前世你可是我的妻子啊。”他说道。 原本对这样一个算命师还有顾客而有些侧耳的人们听到他这样的风言风语,立马散了开,昭震的声音也从后面传来。 “这是个疯子,走吧!” “且慢——”欧阳谦的双眼灵动地一转,笑眯眯地看着昭震,他起身不紧不慢地把昭震的手挪开,让我看着他。 “也许这位姑娘今生是你的妻子,不过我要说的是前生的事,这位公子莫要生气啊。”他冲昭震点点头,“这只是为这位姑娘测一测前世罢了。” 我对昭震点点头,现在他的脸上满是忧虑,但没有插手,他手腕处的护腕晃得显眼。 “那,姑娘,我们开始吧。”欧阳谦笑得像刚睡了一觉的猫咪般,满是精神,他的假胡子随风一摆一摆。 他身体微微前倾,凝视着我的眼,我看到他滑稽的胡子上悠悠地飞来了一只冻僵了的小虫,他满不在乎地伸手一挥,那小虫啪嗒一声掉到了案桌上。 “姑娘,我告诉你呐,其实我一直在寻找前世的妻子,现在终于找到了你……”他从右侧摸索出一只小木箱,把它放在案桌上,“这里面盛放着我跟妻子所有的回忆,我每天就是提着这个来寻找的……现在我把它放在这儿,不会去动它。” 我木然地点点头,事到如今,我只有相信欧阳谦,虽然我不知道他在耍什么花招。 欧阳谦的媚眼紧紧地盯着我,像是要从我的眼神中汲取什么似的。 “在你前世做我的妻子的时候,你叫小美。”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相亲相爱地过了很多年,直到我们中一个人病死……好了,你觉得你前世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我该回答什么答案,于是随口说了个日子:“五月初八。” “没错!五月初八!和我记着的完全一样呢!”欧阳谦一拍案桌,一脸激动,我回头看看昭震,他的眉头已经蹙得不成样子。 “对,在你生辰的那天,我们两人在哪儿,为你庆生吃了什么,你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还记得吗?”他一连串问了好多个问题,从他笃定的眼神中,我真怀疑他编的这个故事到底是真是假。 “在我们住的小茅屋外,恩,吃了烤鸡……那天,我穿着淡黄色的衣裳……”我将问题回答完后,终于松了口气。 欧阳谦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淡了下来,他有些惊恐地看了一眼昭震,终于道。 “可是,你知道你前世是怎么去世的吗,村中有个恶霸看中了你的美色,于是在那晚来抢亲,他用一样武器杀死了你……而这位公子。”欧阳谦的目光转向昭震,“不瞒你说,你的前世,就是那个杀了我妻子的恶霸啊!” 我看到昭震的脸色已经变得一片铁青,他瞪着欧阳谦。 “公子你若不信,我这儿有些东西。”欧阳谦在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堆小东西,一列排在桌前。 我仔细一看,是木制的一些小兵器,刀枪棍棒戟,应有尽有。 “请随便选一样。”欧阳谦笑眯眯地说。 昭震站着,手并没有要伸过去的意思,他的眸子转向了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象征性地在一样木质兵器中点了一点。 “剑吗。”欧阳谦用食指和拇指撮出一把小剑。 欧阳谦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了,他将那个木箱子推上前,抬头看着昭震。 “这些东西全都记载在我的木箱中,这位公子,就由你来打开吧。” 我看到昭震眼中充满了对这种无稽之事的不屑,他的手牢牢地环在胸前,站在那儿。 “你不会是因为这位姑娘是我前世的妻子而生气了吧?”欧阳谦歪了一边的嘴,挑衅似地看着昭震。 昭震看了我一眼,将那个木箱慢慢打开,里边躺着一叠卷起的竹简。 “把它打开。”欧阳谦笑眯眯道。 昭震将竹简一层一层地反转,他的双眼睁大了,从他大手的指缝间,我看到了用毛笔书写好的一段话。 “我与小美于五月初八在住的小茅屋外吃了烤鸡,那天她穿着淡黄色的衣衫。” 昭震的眉头蹙起,他继续将那卷竹简翻了下去。 “但那晚,村中的恶霸用剑杀死了她。” 我知道这又是欧阳谦的把戏,可这一切,简直太不可思议,昭震与我胡乱编扯的选择竟全被欧阳谦料中。 昭震虽然脸上闪过了一丝惊讶,他不笃定地看了我们一眼,马上又恢复了原先的神色。 “走吧。”他对我道。 “且慢!”欧阳谦立刻站了起来,他双手背后,在昭震周围踱了几圈,他比昭震要稍微矮一些,但周身散发出的诡秘气氛却让他的气势上更加压倒那个平日习武的男人。 “在下在这等候公子,只求你为我向池凌侯引荐一下。”欧阳谦坦然地说。 我吓得手脚都冰凉了,他那么直接地丢出这个把戏,还让昭震明白他是抱有目的前来,这样下去…… 我看到昭震的剑眉紧蹙,他审视般地用他犀利的眼神看着欧阳谦,我听到自己的心咚咚地跳得很响,欧阳谦的脖子绝对抵不过昭震的一只手。 终于,他点点头,对欧阳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走在昭震身旁,却从没有像现在那样安心过。 因为欧阳谦正笑眯眯地跟在昭震的另一侧。 “这位公子,如果想测一测你前世的姻缘,老夫也可以帮忙哦。”他闪着一双桃花眼,道。 昭震别过身,但欧阳谦又立马涎着脸凑了过来。 “听说成为池凌侯的门客会有很多金银珠宝赏赐吧,我在乡下种地的时候听人说,池凌侯有时候会给那些他喜爱的门客无数的美女,甚至是一幢大宅子呢,嘿嘿,你知道我媳妇死得早,家里又有八十老母要供奉,要是我成为了池凌侯的门客啊,下半辈子我就能把窑子里的姑娘全都恩宠一遍,嘿嘿嘿。”他的假胡子在说话的时候随风飘荡。 我几乎笑出声来,欧阳谦编的一套顺溜的话已经完全让昭震黑了脸,他大概也认为欧阳谦只是与一般想挤进池凌侯府的人一样只为钱财吧。 昭震的身体不住地往我这边躲着,无奈欧阳谦就像泥巴般黏在他身边。 “你既然能掐会算,为什么不算一算自己的运势。”他皱着眉对欧阳谦道。 “啊。”欧阳谦的嘴唇一瘪,接着笑道,“这位公子不知道吗,要是整天算自己的运势,可是会被老天爷受了魂魄的呢,像我们这种开了天眼的人呐,要是不能靠这个混饭吃,必然要死在路边的哩。” 我尽量不去看欧阳谦,他的演技还是一样的好,虽然现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儿,但却给我带来了无比的心安感。 他那么机灵,一定不会有问题。 昭震一路皱着眉,带着我们进了池凌侯府。 “我去禀报主公。”昭震将欧阳谦带到了一间阁楼前,道。 欧阳谦眯着眼点头应允,这是他第二次在主公面前自荐了。 昭震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欧阳谦,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若是他要我跟着他一起进去怎么办,现在我想的,只是跟欧阳谦独自说些话,他一定已经想好了对策…… “不要乱跑。”他凌厉地对我说了一句后,抬腿走进阁楼。 “那家伙喜欢你哦。”我听到欧阳谦模模糊糊地飘过来一句。 我忙转头看他,又很快将目光缩了回去,在这周围,还有一些正在打扫着的小厮,手捧暖炉的婢女也是络绎不绝,正面的那镶着铁片的廊柱告诉我,这儿是在齐国。 “你试过脸上保持一种表情不动嘴但说出话吗,对,就像我这样。”欧阳谦的声音很模糊地飘进我的右耳,我用余光看去,能见到他白色的袍子歪歪地耷拉在肩上,他俨然一副正在观察府内景致的样子,周围的小厮与婢女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狐岚现在也在这儿,不过不知道被关在哪里,我蒙着眼被带过去了一次,可不知道具体的地点……”我学着欧阳谦的说法,支支吾吾道。 “那家伙也会被抓走啊。”欧阳谦道,他伸了个懒腰,吧唧了下嘴,一手折下开在一旁的一支梅花。 卡擦一声响动,附近的一些小厮立刻转过了脸。 欧阳谦无赖地冲他们笑笑,就在一瞬间,我的裙旁踢过来了一个东西,我忙往那儿一坐,用裙摆盖住。 那些小厮蔑视地对欧阳谦的举动白了几眼,又转回身。 “转移别人的注意力有时候可是比手法快更重要呢。”欧阳谦玩弄着手上的花朵,边道。 “那里面可是好东西,狐岚交给我,你只要想着逃跑就行了。”我正襟坐着,双眼望着前方,听欧阳谦这样说道。 “可你要怎么……”我刚想问,就见昭震的身影从阁楼中隐隐地现了出来。 “带这位先生去见主公。”他对两旁的小厮命令道。 我刚偷偷地将裙摆下的那包东西藏好,昭震就已经转过了身。 “回去。”他的黑眸看着我,果断地说。 他的黑衣仍旧挡在我的前边,我的怀中揣着那包东西,能听见自己的心在扑通着跳动。 突然我的脚尖碰触到了他的,身体狠狠地往前跌了过去,他手一扶,向被云托住了一般,我才站定了身子。 他微蹙着眉凝视着我,嘴唇启了启,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向往外丢着石头一般。 “我的前世,不会真的是那个恶霸吧?” 越狱第五季 夜再一次地降临,不论人事如何变换,白昼到了一定程度必将被黑夜笼罩,而黑夜在扩散到一定边际后又会被太阳的光芒威慑得躲藏起来。 昭震对我的看守比往日要松了些,那天我洗浴完后被带去的整栋阁楼都是池凌侯赏赐给他的,池凌侯甚至为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婚房,现在我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一匹匹的布料,还有一些层层叠叠在一处的装满名贵首饰的盒子,可送来的贺礼越多,我们俩之间却越有了一层说不出的隔阂。 我捏着欧阳谦偷塞给我的那包东西,也知道那是些厉害的药粉。 那种药粉会让他昏睡过去,还是致死的呢…我看着靠在案桌旁的他,他的剑眉被烛光映出了一道精制的形状,他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突然,他一转眸,正和我的眼睛对视上了。 我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看着他。 他垂下眼睑,将身体完全靠在墙上,呼了口气,接着起身向我走来。 他该不会发现什么,那包东西牢牢地放在我的外衣夹层里,他该不会注意到有异样…可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的那双犀利的双眼,我心中所想却越来越不能肯定。 昭震靠近了我,慢慢俯下身,他雕刻般的脸现在离我很近,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睫毛眨动的声响。 “那支玉簪呢?”他声音不太,低低地问。 我忙把腰间的那个小包解开,可手指这时候却笨拙地缠绕在一起,腰囊上的带子牢牢地结着。 “你很怕我吗?”他又低低地说,双目注视着我慌乱的手。 “不…”我这个字还没说出口,昭震已经将我的手从腰囊上移开,他另一只手一勾,玉簪子就到了他的手上。 我不知他现在要干嘛,我几乎有了错觉,欧阳谦给的那包药粉正在慢慢滑落,他的身体离我如此近,万一… 我的发动了一动,他的两只手在我的发上摆弄着什么,他的胸膛几乎凑到了我的鼻尖,那种带着些温热的气息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别动!”他命令道。 我不敢动弹,直到他慢慢直起身。 他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我的头发,那目光带着一丝暖意,甚至融化了他以往眼中的凌厉,他的眼眸逐渐往下移动,最后,落在我的双眼上。 他命令我不要动,不知还包不包括眼神,但那一刻,我是真的无法动弹了。 “你戴这支玉簪,还挺合适。”他低低的说,语气没有往常那样刚烈,他的双手往前抬了抬,我以为他会向平常那样双臂环抱在胸前,但他的大手却落到了我的肩膀上。 “就算真的要成亲。”他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低的,远不如平时响亮。 “我也会好好待你。”他凝视着我的眼,这样说道。 我不安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对我说出这种话,这话意味着什么呢,而昭震的眼神透出的温暖更让人不敢直视。 接下来会是什么,接下来该怎么做,我腰间的那包药粉又会在什么时候掉出来…这些问题交错着让我的脑子嗡嗡直响,昭震双手支在的的身体两侧,他精壮的手臂上的护腕依旧明晃晃的,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一般逼迫得我无法呼吸。 他将脸微微侧了过来,我的手无意间碰触到了他的手腕,那种带了些酥麻的滚烫的手臂,与那晚他的体温一样,似乎又有着别的不同。 那晚火鸿君也是这样,不同的是他没有给我任何喘息的时间,但那种嘴唇与嘴唇之间即将接触的感觉,两人间小范围内那种炙热得几乎叫人窒息的有些湿热的空气,我永远也忘不了。 而现在昭震的脸越来越靠近我,他的剑眉在我眼中越放越大。 “我,我饿了。”我突然说道。 我的话打破了两人间那种有些发甜的氛围,昭震呼了一口气,他的眉紧蹙着,死死地盯着我,接着一下子直起身。 他又看了我一眼,接着走出房门吩咐着侯在门口的小厮。 我不知道刚才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但此刻我的手心已经握住了那包粉末。 欧阳谦应该不会下重手杀人,这个东西,给昭震吃下去,应该就能成功逃脱…他还说过,转移别人的注意力,有时候比手快更加重要… 对着婢女们端上来的满桌菜肴,我脑子里盘绕着的都是这句话。 一壶酒安置在托盘中,被婢女款款端上,我的呼吸加紧了,就是现在! “啪”地一声,我面前的碗被打翻在地,在婢女将酒放在桌子上的一瞬间,我将那包粉末倒了进去。 我从不知道自己干这种事会那么灵巧,食指与中指夹住酒瓶盖,将掌心的粉末缓缓倒入,再悄无声息的盖好。 “你想来点酒吗?”昭震的眼眸很快就转了回来。 我忙摇头,提着酒壶帮他面前的酒杯满上。 他的嘴角微微扬了一记,接着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你们都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他扭头对婢女小厮们道。 “是。”他们齐声应着,带着盘子退了下去。 我和昭震一同吃着一碟碟的菜肴,我突然有了一种一对夫妇坐在一起吃食的情景,他一言不发地吃着菜,双眸并不看我。 “其实你收拾干净,也和那些女人差不多。”他道。 “收拾干净…是什么意思…”我有些不明,不过他指的那些女人,我倒是明白了几分,像他这样的男人,一定拥有或拥有过无数女人,囚禁的,不被囚禁的,最后因为他而心动留下来,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因为他的确是个好人。 我望着他,他吃食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缓慢了,他凌厉的眸子最后看了我一眼,脑袋一垂,就伏倒在案面。 欧阳谦的药果然厉害,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能让这个一直紧盯着我的男人昏迷了过去。 “对不起…”我轻声说道。 他伏在案面,强壮的身躯一起一伏,浓眉透过微侧的脸显露着,我能看到他鼻梁的曲线,还有紧闭的双眼。 我不能在这儿久留,门口还有一些小厮守候。 左边的一扇木窗现在正半掩着,我轻轻走过,怕是惊动了昭震,直到我爬上窗,他也没有像平常那样一下子闪过来阻止我。 我竟摸到了窗棂,脚边触到了窗外横生过来的一根枝桠,而昭震还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 我跳了下来,身子融入到了夜色从,从外边朝里看,才发现这间被池凌侯布置过的新房看上去是如此喜庆,那些桌布,帷幔全都换上了红色,连香烛红字也一应俱全,灯光照得整间房间都透着朦胧的红色,将伏在案上的男人全部包围起来。 我的鼻子却起了一丝酸楚,我食言了,逃跑后,池凌侯会怎样处置他呢… 从旁边传来了人声,两个巡夜的小厮正提着灯笼在一片穿廊旁经过,我本能地朝相反方向跑去,打铁台,我只认识打铁台的路,而打铁台那儿附近必将离宅邸的围墙不远,因为打铁造成的杂音和一些废物的处理,不论是在齐国还是在楚国,这种布置应该都会差不多。 我撒腿往那些小径快步走过,今晚很安静,穿行在这条有些偏僻的路上没有遇见太多的麻烦。 在拐过花园时,一名正躲在墙角偷吃鸡腿的小厮和我撞了个正着,但他马上别过了脸,自顾自地再次与口中的食物厮杀着。 其实我不必太过担心,就整个池凌侯府看来,没几个人认识我,池凌侯果真只将我的事交代给了昭震,甚至有几个眼熟的女婢见着我还微微向我行礼,看来她们认为,我不过是昭震又一个不是很听话的女人罢了。 我摸索着在小径间快步前行,池凌侯府不像火鸿君的宅邸那样,在树梢庭院间都会挂上些形状雅致的灯笼,那些间隔甚远的灯火仅够取亮。 幸好,天上还有一片淡淡的月光,一直铺在我的前方。 终于,不知在庭院间绕了多久,我眼前逐渐宽敞的景致越来越熟悉,我看了看两旁的两棵大榕树,没错,榕树底部交错缠绕的根部旁那片青青的土地就是铁匠台了。 那片空地上海整齐地摆放着一些打铁的器具,左边有一块地上还残留着些焦黑的印记,不亮的月光一照,显得地面有些坑坑洼洼,那儿就是我推翻铁架的地方,昭震那天就是站在那个铁架前方,双手环臂地看着我。 我不禁为自己脑中胡乱的想法感到烦乱了,这种时候我想这些干什么…他深受池凌侯的重用,池凌侯是个聪明的人,不会因为我而除去他的一个手下… 一片青光在那个箩筐处闪了一下,我的思绪一拉回来,便发现,一箩箩的青石正坦然地列成一排摆放在那儿。 多取些青石出去,交给火鸿君,一定大有帮助… 我这么想着,转了个方向,朝那堆青石奔去,我胡乱抓了几把,将它们揣进棉衣中,那些青石烙得我身体有些疼痛,我看到这件昭震给我的棉衣上沾了些尘土,忙将它拍了几下。 “姑娘,你倒很有闲情在这儿偷我的矿石嘛。”远处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我的额头瞬间就凉了。 池凌侯穿着宽宽大大的袍子,双手背后地站在那棵榕树下,他褐色的衣裳似乎是从榕树旁伸展出来一般,他平直的眉一如既往地舒展着,嘴角挂着丝温和的笑容。 *罪与罚* “姑娘,不必惊慌,来,好好坐这。”池凌侯笑着对我这样道。 可我的身后已经站了两个高大的侍卫,刚刚就是那两名侍卫轻而易举地将我架到了这个房间,我怀中的青石一路上就被散了个干净,这间房间不算非常大,墙上没有挂着任何兵器,只是简单的棕黑色的草榻,就让人坐着心惊胆寒。 一套漆黑色的茶具横在我和池凌侯之间,他正用婢女送上的一盆水洗了洗手,再漫不经心地在一块帕上慢慢反转拭干。 他不说一句话,脸上依旧保持微笑,就让我的手心一直冒汗。 “神农尝百草,得荼而解之,欧阳姑娘…”他慢悠悠地说道,看了我一眼,又绽出丝温和的笑容,“铁花,我若称你为铁花,可能更为亲近一些不是?” “这荼呢,就是茶…”他婢女身边娶过一个布袋,用竹夹将里头一块黑绿油亮的茶饼取出,在我面前晃了晃。 “火鸿君,应该经常做这些风雅之事吧?”他欠了欠身,音调拖得很长。 可他越是慢语,就另我越是不安。 “你究竟想把我怎么样?!”我跪坐着,双腿已经止不住发抖。 “哦。”池凌侯掌心向下轻轻一点,我的肩膀就被身后两名侍卫给牢牢按住。 “就算你我齐楚有别,铁花你也该给我一个面子,亲口尝一下我泡的茶,怎么样?”他轻缓地说着,将茶饼丢入碾盘中,一名长得十分美艳的女婢就跪着用开始碾磨起茶饼。 她碾子碾过的地方,茶饼开始窸窸窣窣地作响,接着原本缠绕在一起的叶片立刻变成了碎片。 “它们在被做成茶饼时,每片叶可是完整的,不过在煮茶时,那些叶子不但互相要分开,就连本身粉碎了哦。”他慢悠悠说着,一旁的小厮为他在小炉上点了火,小炉上方夹着一个云形小架,中央悬挂着一只紫砂制的小锅,火炉上升起的小团火焰就在紫砂小锅上舔舐着。 突然后方一阵响动,我一抬头,发现帘子一撩,两名侍卫就架了一个男人出来。 那男人手上发亮的护腕晃得我眼睛一阵疼痛,而心里也在这时候不安分地抽搐起来。 “昭震,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跟了我的吗?”池凌侯拿着一支水瓢,舀了一勺水,刺地一声,被烧得发红的紫砂锅已经起了一阵烟雾。 那阵烟雾让我瞬间看不清昭震抬起的脸,只有大致的轮廓。 “回主公,八岁。”昭震熟悉的声音传过,那阵烟雾也散开,我看到了他坚毅的脸,还有紧闭着的双唇。 他没有看我,双眸垂下,身体却站得笔直,后边两名侍卫并不敢大力架他,而是垂手站在一旁。 “算起来也有十多年了。”池凌侯点点头,一手放在膝上,眯着眼看着在紫砂小锅中逐渐加热的水。 “不过你竟然放走了铁花姑娘呢,那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好?”池凌侯一抬头,温和地看着昭震,昭震没有回避他的眼。 “昭震自愿一死谢罪。”他斩钉截铁道。 “等等!”我慌得叫了起来,身后的两只手立刻将我按在位置上。 “他不是故意放了我的,是我在他的酒里下了药,那种药很厉害,即使是他,也…”我焦急地说着,池凌侯若真的迁怒于他,【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我不敢想象… 池凌侯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他双手接过了婢女磨好的茶粉,食指与拇指轻轻起了一撮,又缓缓放下。 一瞬间,他手指四周起了一层绿尘,飘扬着向四周散开,我已经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茶香。 “那么,那个所谓很厉害的药粉是从哪里来的呢?”他嘴唇的弧度慢慢上扬,手指轻轻地揉捻着茶粉。 “我,我一开始就偷偷藏起来的…”我忙说道,欧阳谦,对,还有欧阳谦,他应该正在营救狐岚,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将他供出来。 突然,旁边起了一身闷闷的呻吟声,昭震的胳膊上被剑划过一道长长的口子,从他的黑衣中马上现出一道血痕。 “不!”我叫道,双肩被按得更紧。 昭震的双唇紧咬着,他并没有喊出过多的声响,我看到他的额间开始布了一层汗水,他四肢根本没有被捆绑,却丝毫不闪躲一下。 “你是他的女人,你撒谎,那就是他调教不当…”池凌侯将炉火开小了些,将一勺盐放入微微沸腾的水中,“一沸如蟹眼鱼珠…你若没有撒谎,那就是他搜查不严…” “我不是他的女人!”我忙道,想为昭震开脱。 又是一记刀子割过皮肉的声音,我一抬头,昭震的眼眸一抖,和我对视上。 “你这个女人,总是说些无用的废话!”他轻喘着气,道。 “这种场景才有看头。”池凌侯的眼眸依旧平和,“你要知道,他可是我最得力的死士呢,下药这种事,从小开始每天喝一勺至毒的毒液,当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我睁大了双眼,看着昭震,几道鲜血划过他的衣衫,流过他锃亮的护腕,从指尖缓缓滴下,一滴殷红的血正滴进了那口煮着的紫砂小锅中,水面冒出了丝淡淡的粉红,很快又整片漾开。 他根本没受到那个药粉的影响…是的,他的眼神依然如往常那般锐利,可左手却没有去扶住淌血的右手,可为什么他要故意放我走… “他喜欢你哦。”欧阳谦说的话在我脑中响起。 “看来,他又隐瞒了我一件事,虽然那晚你们做戏做得非常形象…”池凌侯的声音打断了我心中浮现的疑问,现在根本就不是去思考那种问题的时候,我身后的侍卫架得我非常紧,我很想上前看看昭震的伤势怎样,却只能无力地扑腾着。 “二沸如鱼目滚珠…”池凌侯轻轻吟道,接着舀了三勺茶粉,倒入汤内,昭震的血不断滴下,让汤色显得越来越红,一入绿色的茶粉,汤色就瞬间泛出了一丝黑色。 “昭震啊,是不是我无论做什么,你都不会动一动呢…”池凌侯仰脸看着脸上满是汗的昭震,受了热气的影响,我想他现在的伤口一定越发疼痛,我的双眼变得模糊了,这个男人做到这个地步,是为了维护我吗? 昭震点头,池凌侯舀起茶汤中央的一勺热水,慢慢举高,我恐惧地看着他将那勺水举到昭震的伤口上方,手指微微倾斜。 “不要!”我奋力喊道。 可昭震的眼神没有一丝畏惧,他保持着原先的姿势,锐利的双眼看着池凌侯的手。 池凌侯嘴边划过一抹笑,手一扬,那勺热水顺势滑下,躲过了昭震的胳膊,进入另个摆放在岸上的小罐中。 他让茶汤肆意地煮着,双手接过小厮送上的鞭子,走到我面前。 我面前的光线全被他的身躯遮挡住了,池凌侯俯视着我,嘴角还是柔和地笑着。 他一扬鞭,那鞭子就像条火蛇般忽的窜了过来,我想用手去挡,无奈双手被身后的侍卫牢牢夹住,我下意识地缩了脖子,双眼一闭合。 可很快,我的身体被一个温暖的东西紧紧抱住,接着就是一声低低的喘息声。 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一直没有挪动一步的昭震一下子闪到了我面前,他抱着我,从我的视野看去,正能看到他背后被池凌侯狠狠抽下的一道鞭痕,而除了这些,还有几道渗出鲜血的剑痕,我闻到他身上温热的气味,我们的胸膛紧贴着,他一记又一记的喘息声,还有心脏跳动的声音,像是从我自己的体内发出来似的。 “这样就对了,这才是你背叛的原因哦,那天在穿廊上遇见你们时我就看出来了,没有人成为你的女人后,还会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看你呢。”池凌侯儒雅地笑着,双手又一扬,昭震的身体一抖,我的泪哗地涌了上来,但他却将我抱得更紧了。 “你哭什么!”昭震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我能看到他身上因我而绽开的皮肉,我的泪更加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为我挡了几十道鞭子,每一下颤抖都像是从我自己身上发出的那样,我的下巴靠在他的肩上,双手被身后的侍卫持着,那鞭子响亮的抽打声让我的心一阵抽痛,又一阵更深的抽痛,我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那种不断流淌下的泪将我的整个下巴都弄得湿湿的,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哭泣过,它与村人被杀后的哭泣不同,与欧阳谦离去后的哭泣也不同,我能感受到昭震身上的温度,我已经分不清我们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那些鞭子,一记又一记,都似乎同样尖锐地在我身体划过。 池凌侯终于住了手,他退到原来的座位。 “三沸如腾波鼓浪…”他将那勺舀出的水在紫砂小锅中慢慢倒下,拉成语调,“此乃育华也…” 他眼色一使,两名侍卫就将昭震从我身上拉开,昭震刚想做什么,就迎上了池凌侯一瞥而过的眼神。 “放心,我暂时不会对她做什么。”池凌侯道,接着温和地看着我,“铁花姑娘,我费了那么大心思才煮好的茶汤,你该赏脸喝一口吧?” 一名婢女端着茶汤来到我面前,我有些惊骇地看着那茶汤,比一般的茶颜色更深,因为里面有了昭震的血液。 “我本想成全了你们的好事,连新房,聘礼都为你们准备妥当,为什么你们还让我那么不省心呢。”他一字一句,温柔地说。 那冒着热气的茶汤就在我眼前,不过池凌侯没有去接过,他双手一使力,就捏住了我的喉咙。 “要是我想杀了他,你会来杀了我吗?”池凌侯瞥眼看着昭震,脸上还是笑吟吟的。 他的力道很重,我的脸一下子就憋得通红。 我看到昭震的手握得紧紧的,浑身都在颤抖。 “请主公放了这个女人,昭震愿意任您处置。”他坚定地说。 “呵呵。”池凌侯笑着,突然放开了手。 “要是把你们都杀了,那谁为我造剑呢。”他的衣摆被一阵微风吹得轻轻摇摆,双手合掌,拍了三下。 “把他带出来。”他道。 一个白衣男子被三四个侍卫从后边架了出来,他脸上没有丝毫畏惧的神色,双唇还是竭力弯着,漂亮的眼眸冲屋内的池凌侯打了个招呼。 他的假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露出了原本清秀的面貌,他环顾了一圈,惊喜似地捉到了我的目光。 “啊,铁花!”他满脸春风地笑着,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我好像,被人识穿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是铁匠文至今我写过最热血的一章!重点推荐! 话说那时其实茶是用来生煮羹饮,和羹搭配吃的,可太米情调,所以就用了后来的煮茶法 突然有冲动把前边章节题目全部改掉…看到前边章节全部刷了一遍咩,那是我在修改“。。。”与“……”,好孩子不要学我这个坏习惯… 铁花的抉择 “欧阳先生,久仰大名了。”池凌侯双手背着,慢慢踱到欧阳谦面前道。 欧阳谦仰头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瞧见他一向洁净的脸上多了几道伤痕,嘴唇周围有些泛红,他的假胡子也许是被粗暴地撕扯掉的。 整个房间的氛围很凝重,昭震的额间已经布满了汗水,他的唇紧抿着,强壮的身躯虽然已经淌满了血,但双眼依旧没有惧色,他微微靠着墙面,胸膛强烈地一起一伏。我身后的两名侍卫还是毫不放松地将我整个人架着,而那静静垂着的帘子后面,谁也不知道池凌侯到底安排了多少个侍卫。 而一眼看上去还面带笑容的,只有池凌侯与欧阳谦两人。 池凌侯嘴角浅浅地勾着,面对欧阳谦虽然被俘但还满是笑容的脸,也没有觉得有丝毫恼怒。 “若我说,从你在徐州城那条大街上摆摊之时开始,我就已经派人盯紧了你,你觉得如何?”池凌侯笑道。 欧阳谦动了动被夹着的手臂,双眉一抬,无辜地看着池凌侯。 “放了他。”池凌侯道。 欧阳谦呼了口气,用力将手上下甩了几下,嘴唇一拉,对池凌侯报以一笑。 “早知道这样,我也不必在你面前表演那套苍蝇复活的法术了,哎,可惜了我一只小强。”欧阳谦频频摇头,他一屁股坐到了茶具旁那张空着的坐褥上,顺手拿了碗茶,喝了口后,笑眯眯道,“不错,就是多了点血腥味。” 我见池凌侯平直的眉越发舒展了,他俯视着欧阳谦,笑道。 “腹有惊雷而面若平湖,楚王果真没有看错人,”他说着,蹲下身,凑近欧阳谦,和蔼地对他耳语道,“不过你的那点小把戏在我面前可没有什么作用,不论你做什么,我也不会相信你有任何超凡之处。” “这样呐。”欧阳谦抬眉,与池凌侯对视着,“我若是说昨夜在我的梦境里,这一切都早就被我遇见到了,你信不信?” 这往往是欧阳谦一个把戏的开端,若是来人跟着他的思路往下说,迟早都会被卷入他的幻术中去。 可池凌侯的双眼依旧平静,他温文尔雅地点点头。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他的大手轻轻地拍了三下欧阳谦的肩膀,“如果你真的有奇术,你可不会被带到这儿,而是会被捆绑得像地牢里的那个男人那样…说到底,你不过是个变把戏的丑角罢了。” 我的心头一抽,从未有人这样说过欧阳谦,一直以来,他才是把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 但欧阳谦的笑容并没有僵掉,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空手一抓,一把簪子就出现在他手上。 池凌侯的发髻瞬间松散开,随着他的黑发垂落的那一刻,欧阳谦的脖子上立即架上了七八把铁剑。 “你若真有奇术,要来的就不只是我的簪子。”池凌侯平静地看着他,散乱后的发垂在他的袍子上,他说罢,不再理会欧阳谦,忽地将视线瞟到了我的身上。 “铁花姑娘。”他满含笑意道。 我的眼睛有些发涩,泪虽然已经止住,但鼻子还以一种残留的哭泣声一下下抽搐着,我不想让池凌侯看见我这番样子,我的脸上,下巴上都湿漉漉的一片,可他的那双似乎洞察一些的眼睛不紧不慢地凑了过来。 “我让最得力的死士来看守你,却把他给赔了进去,你说我是不是折大了?” 他嘴角旁勾着的笑意温柔得几乎能让旁人迷陷进去,但我的身体止不住发抖,突然,一直被夹着的双手垂了下来,引得我一阵酸疼。 池凌侯从婢女那儿取了块方巾,轻轻地在我湿漉漉的脸上擦拭着,我起身想将他推开,手一下子就被他推搡了回来。 “我要让手下所有的士卒都拥有那种铁器,老实说,不这样我可没有十足的把握胜了火鸿君,我记得铁花姑娘你已经答应了为我造剑吧?”他的笑容一敛,将我一提,就往屋外走去。 出了屋子,那冷风像一片又一片的利刃在剜着我的脸,我的眼睛痛得几乎睁不开,只听到一旁池凌侯走动的声音,还有身后传来的许多人的脚步声。 “就算你将我的手脚绑住,单看你的眼睛,我也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哦。”欧阳谦清亮的声音遥远地传来,我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刚应和了半句,池凌侯严厉的命令就马上传了出来。 “将他的嘴堵上!” 我扭头往后探着,迎上的立刻就是池凌侯温和的双眼,他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整片扬了开来,像块巨大的帷幕,将我的视野全部遮了住。 欧阳谦的声响也消失了,我想看看昭震的伤势怎么样,他会不会已经… “放心,他没那么容易死的。”池凌侯温和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就像只摇晃的布袋般随着池凌侯的步伐往前走,大片大片的树木从黑暗的路径旁延展开,一列列地变大,再从我身边掠过,我瞧见了远处那片青黄的空地,就像片宝石般在夜间闪着光泽。 “让我看看你的本领吧!”他将我放下,含笑着命令道。 所有的打铁器具一应俱全,几十名小厮已经升好了风炉,一排铁架上满是燃烧的火焰。 “三炷香后,你要是不造出一把让我满意的铁剑,我就断了一个人的胳膊。”池凌侯闪开了身子,我才发现离我不远的地方,那群小厮已经架好了两个人。 一边被捆得像麻花般的欧阳谦,远看上去,他就像是一只吐好丝的蚕蛹,能动弹的只剩下两根白色的长发带,在夜风中起舞,他的嘴巴也被堵了上去,现在正睁着那双眼睛,一副无奈的表情。 另一边是昭震,他身后站了更多的士卒,但没有一人敢上前架住他的身体,由于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身上的伤势,只见他直直地站在那儿,双手垂着。 “断哪个人的胳膊,你倒是可以选择。”池凌侯和蔼地说,“他们俩一个跑不了,一个不会跑,所以,你只管安心打铁吧。” 我从未这样恐惧地被推到铁架前边过,头一抬,池凌侯已经坐到了前方一块高台前,他惬意地将一支香插在炉上,双手轻轻一扇,那种特异的香味就摇摆着朝我这边飘来。 不能再多想了,我急切地将火钳拿到了手上。 大片的青石落到了铁架上,它们燃烧的效果还是那么惊人,我竭力让自己颤抖着的双手稳定下来,用火钳把那些青石反复翻动着。 站在两旁的士卒们手中的火把将这片土地照得火红一片,而躺在铁架上的青石也在迅速地发生着变化,我曾经亲手打过一次,在昭震的教导下,我死命地让自己的双眼睁开,不能凭借以往锻打赤石的经验来造剑,因为青石起变化的速度要快得多。 我屏住呼吸,死死地看着,青石贪婪地吮吸着火焰,石头本身开始泛出了红色,那种鲜红越来越深,是的,再过不一会儿,当它红得像鲜血一般的时候,昭震就洒下了墨石粉。 我瞅准了那个时机,将墨石粉铺了上去,在取墨石粉抬头的一瞬间,我看到池凌侯正悠然地看着我的动作,他右手举着一杯酒,用袍子掩着,一饮而尽。 墨石粉的数量刚刚好,那些青石贪婪地吞噬者粉末,逐渐互相凝结在一起,我的铁锤也适时地敲打了上去,那种美妙的触感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响声,让我的掌心愈发火热。 我继续敲打着,可手下的铁块却以极慢的速度往外延展,就像一只已经蒸熟了的发糕一样,我奋力地往下敲打,那边缘也只是抖抖索索地往外弹个一两下,很快又缩了回来。 铁架上的那块东西越来越不受我的控制,它们下方的火焰继续燃烧,但根本融入不了那些铁块的体内,我知道现在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失败了,这铁定是一次失败的锻剑…失败后,池凌侯他就要… 一下又一下,我徒劳地挥着锤子敲打着那块无用的东西,敲击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死板,无论我怎么敲打,它还是一动不动。 这块铁,连放入水中冷却的必要都没有。 我总是这样,在关系到他人性命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挥动着我笨拙的手和那些铁块大交道,但这一次,连那些铁块也抛弃了我。 我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周围一直照耀着的火把,那种通红蒙蔽了我的双眼,昭震带我锻剑的时候是在白天,青石在这样的夜晚应该在变得更加通红的时候才可以开始锻打。 “铁花,打铁可不是单纯地用眼睛去看呢,是用心,用心去倾听那些可爱的石头在击打时发出的声音,这样才是一个好的铁匠啊…”爹以前这样说过。 而我忘记了这点,现在池凌侯已经放下了他杯中之物,那群火把跟随在他后面朝我慢慢聚拢。 “铁花姑娘,我是高估了你啊。”池凌侯这样道了一句。 “那现在你来选择吧,到底我是要断谁的胳膊呢?”他从背后轻轻地推着我,带我走到那两人面前。 欧阳谦的一支胳膊在被绕了很多圈的麻绳中找了出来,被一名小厮举着,上头是一把明晃晃的铁刀,昭震大致也是这个姿势,但欧阳谦被捂着嘴,眼含笑意地看着我,而昭震则别过了脸,在黑暗中我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神。 “来吧。”池凌侯捉住了我的手,轻轻地指向昭震,再将我手的指示游移到欧阳谦那边,“你指哪个,哪个人的手就会断掉哦。” 我拼命地往回缩着手臂,可池凌侯的气力却丝毫不容许我这样做,他挂着笑容,像摆弄一只玩偶般地将我的手往两边来回旋转。 “再来回三次,你还没选择的话…我就把他们俩的胳膊都砍下来哦…”我恐惧地迎上池凌侯的眼,他还是一脸平静。 “三---”他道。 昭震与欧阳谦倒还显得很轻松。 “二---”他接着道。 我看到那两把铁刀已经往上举起,再过一会儿,它就要狠狠地往下劈。 可欧阳谦与昭震,我都不愿他们死去啊… “一-”池凌侯的眼旁闪过一丝笑意,我的脑子哄得一声,接着开始嗡嗡大叫。 “不好了!不好了!主公!”一片更大的响动从背后传来,池凌侯没有说完那个“一”子,回头有些不满。 “什么事?”他蹙眉问道。 那些士卒都气喘吁吁,眼中满是惊恐。 “火鸿君!火鸿君带人已经快要攻下城门了!” 欧阳谦哥哥学堂 池凌侯松开了我的手,我终于有力气使劲地吸了一口气。 天空已经不是深重的墨黑色,在天际的另一边,云朵已经开始显现出了边缘一些模糊的形状,那里的云变成了浅灰色,开始泛出一阵光亮来,那种夹杂在天空最顶端的光亮似乎蕴藏着无限的能量,要将白昼逐渐覆盖到黑夜上一般。 “火鸿君?他怎么敢攻城?!”我回头,看到池凌侯的脸被火光映出了愠色,他的嘴角不再挂着笑意,就像是从身上卸下一副坚硬的盔甲般,现在这样的表情才是他正拥有的。 他面前禀报的士卒已经喘得说不上话,他脸色铁青,终于道。 “狐岚,狐岚他居然在火鸿君的身边!” 我惊讶得睁大了眼,池凌侯也是与我一样的表情,他平直的眉微微挑着,眉头已经毫不遮掩地蹙了起来。 “也许他真的有奇术啊,我们可是亲眼看着他把靠近他身体的那把铁烙弄弯的…那些铁链…” “是啊,那人看上去就不像是凡人,万一他真是天上的大神,我们死后会不会…” “住嘴!”池凌侯喝道,打断了周围侍卫们纷纷而起的言论。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池凌侯瞪着那个禀报的士卒。 那士卒点头如捣蒜,连声道:“我敢肯定!就是他!他身上还有伤痕呢,就在城外不远的那辆马车里!而且现在火鸿君率军已经开始攻打城门,守城的弟兄们因为还没有接到侯爷的命令,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原地抵抗着,可再不行动,恐怕徐州城会失守啊!” “怎么可能…”池凌侯默默自言道,突然,他眼神一扫,掠过我的头顶,往另一头看去。 “难道是你…”池凌侯快步走上前,我看他走路的步伐快了许多,一下子就走到了欧阳谦的面前。 他手一挥,就取掉了堵住欧阳谦嘴巴的东西,我看到他的眼眸变得十分可怕,一向胜券在握的那种神情已经全然消失不见,他盯着欧阳谦,几乎要将他吃下肚一般。 欧阳谦砸吧了下嘴,低头晃了下脑袋,再抬头,将掉在他额前的一缕长发甩到后边。 “尊贵的侯爷,我只是个玩小把戏的人,什么也不知道呢。”他的媚眼像新月般弯起,薄薄的上唇一抿,拉成一脸灿烂的笑容。 “啪”地一声,随着池凌侯的一挥手,欧阳谦的脑袋也歪向了一边。 “我最讨厌在我面前耍花样的人。”池凌侯一字一句说道,我觉得他的双手开始颤抖了,他整个人已经开始慌乱,他卸下了笑脸,就是卸下了他防备的最后一道武器。 “既然你那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欧阳谦缓缓地拉起脑袋,他嘴角已经流出了一丝鲜血。 “你一直在监视我的行动,从在徐州城摆摊,在你面前表演那个小强复生的法术,再到我今晚偷偷摸摸来地牢要救狐岚却被你抓住,对吧?”欧阳谦不紧不慢地道来,突然对池凌侯做了个鬼脸。 “不过你有没觉得在那个英俊公子向你禀报后到我见到你,这段时间有些长呢…”欧阳谦看着池凌侯渐变的脸色,得意地说了下去,“不过也难怪,那段时间你在会客,对到底过了多久,你自己也不明白吧,一个拥有许多门客的主公可不用自己去记时间。没错,在那段时间我凭借自己敏锐的洞察力,很轻松地就找到那间地牢的位置,你要知道,那些负责看守地牢的士卒眼中可是有与常人不一样的神色呢,要看守那样一个有奇术的名士,他们早就压力过大,怨气冲天,印堂发黑,成天听着牢内发出的铁链声音,不但会焦躁不安,还会耳聋耳鸣,失眠多梦,因为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想必侯爷你也不会放过他们吧。” “所以欧阳谦哥哥要告诉你,学会察言观色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呐,对了,还有对地形的观察,要建造隐秘地牢的地方总需要些杂草与其它建筑物来混淆视听,你可不是个有风花雪月那般雅兴的人,我小走了几圈,就在一堆亭榭中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地牢。”欧阳谦笑眯眯地说着,唇形上扬,“然后啊,我只用了那么一点点的小把戏让那些看守认为我是奉命来给有奇术的狐岚再加上些铁链的…到了狐岚面前,你该知道就在我面前的那个狱卒腰中的钥匙已经是我囊中之物,所以…在他们看来我只是帮狐岚又加上了一条铁链,其实我已经用自己行云流水的手法帮他绑了一个容易逃生但他人绝对看不出来的结…啊…” 欧阳谦在说到行云流水这个词的时候双眼发亮,几乎是沉浸在自己得意的手法中。 “所以我命人抓住你时,他其实早就没有被铁链缚住了?”池凌侯似乎平静了些,道。 欧阳谦弯着眼角,点了三点:“侯爷,把戏可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呢。” 池凌侯最后深深地看了欧阳谦一眼,转身走上了高台。 他遥望着有些发白的天际,我隐约着听见了夹杂在风中那些厮杀声,铁器与铁器碰撞出的遥远的撞击声,池凌侯什么话也没说,他的目光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清冷,双手一挥,那些举着火把的士卒们全都刷地列好了队。 突然,我的双手被身后的士卒架着,接着被架上来的是除了一只胳膊和一张嘴外全被缚住的欧阳谦,两旁呼地像潮水般涌上了几排士卒,他们全都穿好了盔甲,手拿兵器,千百只绑腿齐刷刷地一前一后交错跑动。 我被架着往前走,后来干脆被四只大手按住了四肢,腾地举了起来,我像只爬虫般惊恐地像四周张望,但除了灰暗暗的天空还有一眼望过去的头盔,我的耳朵已经被那些跑动中铁片摩擦的咔咔声全部充斥满了。 余光捕捉到一个黑影的掠过,我不会看错,即使他受了伤,行动还是十分敏捷。 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我看到池凌侯转身往后瞥了一眼,随着他眼角残留的那丝笑意慢慢晕开,我被缚住跟随队伍前行的四肢突然被松散开,一双手臂一揽,我就顺势跌倒了一个人的身上。 在接触到那衣物的一瞬间,我猛地抬头,就迎上了那双锐利的眼睛。 昭震行走的速度非常快,他一手拦腰抱着我,另一只手将我牢牢地箍着,虽然冷风在不停地往我们这儿吹,但他脖颈间的冷汗还是不断地往外冒着,隐隐地我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就像是在云端飞行一般,一转眼,我却看到池凌侯就在我左边。 我别开池凌侯瞥向我的那丝笑意,定定地看着昭震。 难道刚刚他不是来救我的吗?我心中猛地涌上一股抽痛,以昭震的速度,刚刚劫了我,大可直接往林中前去,谁也不可能追得上他。 池凌侯温和的眼眸中那丝得意给了我答案。 “好好看着她,这可是我给你最后的一次机会。”他眯着眼对昭震道。 我看到昭震的头微微点了一下,他没有看我,我面对着的只有那方冷冷的下颚。 天开始逐渐泛出亮色,刚出池凌侯府,几个挑担的菜农正抓着他们的担子奋力跑着,一路上满是抖索在地的菜叶,一个背上背着包裹的妇人正用力拉扯着旁边一个光腚小孩,最后干脆把他一把举在身上,边嘴里念叨着,边匆忙地往大街那头跑去。 “不好啦,不好啦,楚国的火鸿君就要攻进来了!”一个面色泛红的中年男子大声向还在路旁蹒跚的老者说道,那老者也许是眼神不好,歪着没牙的空嘴询问着。 大街上早已一片混乱,徐州城的百姓们推着一辆又一辆的推车,纷纷往另一边逃去。 池凌侯的眉头蹙了起来,他手一挥,站在他右边的一个长须男子脸上就挨了一记。 不用等池凌侯说话,那个长须男子连滚带爬地跑到另一支队伍的前端,周围的杂音太大,我根本听不清他的说什么,只见他手挥动了几番后,一大队人马就从队伍中分散来开,几个队长样式的人站在那些推车后头,帮忙几个布衣将一车车的粮食往城的另一边推去,有些将那些已经像蚂蚁般乱转的人们集中起来,街道终于变得有序了些。 “这个小兄弟,我跟你商量件事,如果你将我放了,我就告诉你今后十年的运程,怎么样?”欧阳谦有些标志性的言语从后方传来,我向后张望,只见那群黑压压的队伍中闪过了一丝白光,接着又什么也看不到了。 可现在我却不敢乱动,抱着我的这个男人身上还带着伤。 “别这么看着我。”他终于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我听到他沉重的喘气声,还有耳旁有些剧烈的心跳。 我等待着他接下去要说什么,可除了呼呼的风声,我依旧无法从他紧闭的双唇间听到只字片语。 我看到那片熟悉的城墙了,只是这一次是从里往外看,那些不时从天上掉下又在城墙边缘炸开的火箭已经让那一片城土起了灰白的烟雾,现在整片城墙就像是一个放在蒸锅中的大白馒头,袅袅地往上散着气。 那些箭虽然暂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可是已经让临近徐州城的那一带变得混乱不堪,无数名士兵手里提着一桶又一桶的水,忙着浇灭火箭射过而起的火焰,城墙上方无数的士卒正拿着长戟,纷乱地往下做着一个重复抽插的动作,我隐约瞧见了几个不同样式的头盔,带着他们主人的身体在长戟的一挑之下往城墙后方飞了下去。 池凌侯三两步上了城墙,他的嘴旁的笑容慢慢隐去,我看到他背过了身,从下往上看去,他被风吹开的袍子几乎将那片蒙亮的天空都遮蔽住。 一个士卒开始上下卷动着一个转轴,我看到连接着一直延伸满整排城墙的麻绳开始抖动,在一个个固定的间隔处,明晃晃地亮着一排排的钩子,一排士卒列在那排钩子的后边,将一个个灌满水的木桶挂在钩子上,只见一个高一些的将领手往下一放,那些木桶就齐齐地往城墙下方倒去。 一瞬间,一片惨叫声从城下传来,我的四肢不由动弹了下,耳边传来一阵闷闷的声响。 昭震的身体一闪,我感到自己下一瞬间就靠到了一条巷旁的白墙上,我身体突然消失了那道依托的力气,脑袋猛地往后一跌。 我的脑袋并没有敲到那片墙上,而是靠在了昭震有些柔软的掌心。 “快离开!”他的眼神终于看向了我,恢复了以往的凌厉,我的脸竟能感觉到从他手臂上传来的一阵温暖。 说罢,他转身又进入了那片杂乱的街道,我只看到他有些散乱的黑发映在那副锃亮的护腕上,晃得我眼睛一阵发酸。 作者有话要说:取消明后天半章更的通知,明天起依旧日更一章~~~ 厮杀 一夜的捆绑让我手脚每个连接的地方一拉扯就能感到一阵疼痛,我双脚支地,两手扶墙,贴着冰冷的墙面,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但就在差一点点就能站定身子的时候,这条小巷口横冲过来一个人,我还没看清楚他的样貌,就被他背上那个巨大的包裹一甩,立刻又摔倒在地。 “啊,姑娘,你没事吧。”转过头来的是名个子稍矮的中年男人,他像抓大缸中的咸菜那样将我胡乱地扯起,这时背上的大包裹又连续出击地撞了我好几下。 “哎呦呦,再晚些,火鸿君就要攻进来啦。”他的脖子往后缩了缩,慌乱乱地将我往墙上一靠,接着将自己的包裹一紧,“哎呦,你也快逃命吧,要是徐州城被攻陷…” 男人说着,慌不择路地往前跑,突然被横过的树枝绊了一下,他揉着脚背,龇着牙用一种极快的速度念叨着:“啊,到时候说不定会有什么样的屠杀呢,哎,几年前啊,我可是看着我的老婆孩子死在那些人手下的,那些人真是没有一点人性啊,杀妇女小孩还要烧光我们的房屋…楚国的士兵一定也不会是善类,啊,想必和那些人都是一个样子…” 那个中年男人边自言自语地说着那番话,边紧张地往外瞧了瞧,他抡起双腿,接着他的人连同他背上的那个大包裹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我眼中。 几年前?我有些纳闷,难道几年前徐州城已经被占领过一次了吗,那个中年男子害怕时眼旁皱起的两道纹路不像是假装的,可他嘴中说的那些人会是谁呢? 可我脑中的这些疑问很快就被不远处隆隆的撞击声消了下去。 昭震放了我,可是欧阳谦呢,他还在他们手上啊,池凌侯的计划都是因为欧阳谦而败的事,他若认为他是个受重用的士大夫而来威胁火鸿君,火鸿君可能会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让池凌侯把欧阳谦给杀了。 一想到穿着白衣的欧阳谦会笑嘻嘻地这样的清晨像只白蝶般从城墙上飘下,我就浑身打了个冷战。 外边的喧嚣声越来越大,我蹑手蹑脚地上前,捡了个掉在路边的篮子,又往里面加了几件破衣裳,扎了块碎花头巾,往外边探了一步。 “别往这边来!危险!”一个眼大如铜铃的士兵一见到我,就冲我喝了一声,接着将我往路边赶。 “和那群人呆在一起,放心,池凌侯会保住徐州城的,到时候就能回来了。”那个士兵简单地说了几句,就往另一边跑去,于是我看到街上还有许多同他一样的士卒,有序地指挥者让慌乱中不识路的老百姓能集中到出口。 突然,我的背后被人搭了一记,一转头,我吓得刚刚硬了些的脚脖子差点又软下去。 欧阳谦一脸春风的笑脸摆在我面前,他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伤痕,但似乎就像是浮在表面的一片灰尘,轻轻一拂就会掉了似的。 “你怎么逃出来的?”我问,他已经在外边披了件破旧衣,现在我们俩看上去就是十足的难民。 “啊,在你被逼着打铁的时候呗。”他眼睛笑得弯弯的,“那个猴精不是说要你选择断哪个人的胳膊嘛…” “猴…精…”我打断了他的话,在印象中,在徐州我也没有碰上叫猴精的人啊。 “就是池凌侯呐,精明的池凌侯,我觉着叫做猴精比较恰当。”他有些得意地接着往下说,“他们总要在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我身上揪出那只胳膊吧,可说到绑绳,世上有谁会比我更懂呢,何况那些士卒根本就不懂那些绳子是否真的相连,于是在我的指导下,他们一步步的,就把我的右手找了出来,只要轻轻一脱,那绳子就已经缚不住我,然后只要我小费点心思,在那群人忙着迎战的时候,就出来了。” 我呼了一口气,对他笑笑,欧阳谦果然不是个让人为他担心的人,突然,他一个扑身,将我揽到了一旁。 “你怎么还是那么不专心,刚刚那把火箭差点就射到你的头顶了!”他的眉毛往上抬了几记,“不过想到你居然在断谁的胳膊这个问题上犹豫了那么久,我可是有点伤心啊。” 我看着欧阳谦的眼,也感到了一丝愧疚。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相识那么久的兄弟,哎,女人啊,在英俊的男人面前…”他叹气道,撇了撇嘴。 “我,对他,没有…只是他救了我…”我忙解释道。 欧阳谦的手胡乱地在我头上抓了一把,他的嘴角依旧挂着戏谑的笑容。 “好了,这个问题等我们都安全回去后,你再慢慢说给我听吧。”他说着,耳朵动了动,接着眼眸转向了城墙。 我这才意识到,一记又一记攻城的声音变得愈发响亮,城墙上已经出现了几个穿着楚国战服的士卒,当一个络腮胡子的强壮男人翻身出现在城墙上时,我的眼睛惊喜地睁大了。 “赵将军!”我心中念道,他手中的长戟就像是长在他手心一般,熟稔地在空中翻腾着,从一个齐国士卒的体内穿出,又挑倒另一名迎上前的士卒。 他浓眉一瞥,就见到了那一整排碍事的麻绳,我见他的长戟往上一挑,那根全部连接在一起的麻绳就瞬间断裂,几百只木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空中飘落,我心中一喜,这样一来威胁楚军爬上城墙的阻碍可以说瞬间小了许多。 后方传来一阵声响,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几排士兵就将我与欧阳谦拦在的外边,池凌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城墙上下来,现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齐军已经排成了一个凹进的半圆形,最前方是一排上了弓的射手,再往后看去,池凌侯已经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他嘴边虽还挂着浅浅的笑意,但双眼却丝毫不放松地盯着那扇城门。 “准备—”他的声音扬了开来,手中已经握住了一把剑。 这时太阳已经完全冲破了云雾,从天际射过的光线在这把剑上折射出一道墨青色的光芒,只消一眼,我已经能看出这是一把好剑,它的剑身比我为火鸿君铸出的那把要厚实很多,从中央向两边以一种极为自然的弧度慢慢削薄下去,这把用青石造出的剑更是周身透着一股青光,通透的剑身每一寸都十分均匀。 我的心不由得揪了一下,只单看剑,我已经输了。 池凌侯的眼睛越来越眯起,我看到他持剑的右手一寸又一寸缓缓举高,同时耳边传来的还有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从城里头听过去,那样撞击城门的声音非常可怕,“咚!--咚!--咚!---”每一记响声都沿着徐州城的地面,还有那堵厚实的城墙往四周扩散开,引得大地一阵一阵地震动,人的心也被那响声惊得发麻。 赵将军依旧勇猛地在城墙上厮杀着,越来越多的楚军纷纷出现在墙头,我远远地看着那些小人儿互相砍杀,不时就有许多人从墙面的上方跌下,城墙两旁多了许多尸体,一开始有人落下时还能听到一些妇人的尖叫声,到了后来,只听到不同孩童的哭声响彻在空中。 从那个缝隙里,我几乎能看到撞击城门的那大块木桩,守城的齐国小卒本在拼命地将一垛又一垛的装满沙石的麻袋靠紧城门,但显然那些东西的重量已经不足以制止城外人的进攻。 终于,那堆如山的麻袋四角再次晃动了一下,接着就轰的一声软绵绵地朝四周堆散开来,城门就像一个八十岁老太的嘴巴,缓缓地张开,紧接着,楚军,几十名楚军已经从这泄了闸的闸口涌了进来。 池凌侯温和的眼神一眯,手往下一挥。 “放箭!” 随着一声命令,几百几千支箭就像从空中突然掉落一般,我看到那密集的箭羽织成一张大网,瞬间向城门处的楚军包围收紧开来,只一瞬间,那些挥着长戟的楚国士卒就像一只只刺猬般闷声倒地。 池凌侯手一挥,前后两排射手立刻交换了位置,又是整整一排的箭。 我还没来得及为楚军担心,只听见上头大喝一声,一个豹眼的络腮胡男人突然举起一块城墙边的大石,他手上青筋一勃,大石就像长了眼睛般直冲那对射手而去,池凌侯的马惊得向后退了一步,只见一道黑影闪过,那块石头轰的一声砸到了旁边的一家米铺,门前拴着的一只羊被突来的石头吓呆了,好久才弱弱地“咩”了一声。 那个黑影在池凌侯的马旁停下,他大口地喘着气,但鹰般的双眼警惕地看着周围。 他的上半身挺得很直,伤口的血也不再往外冒,但嘴唇已经有些发白,我的脖子越升越出,却被欧阳谦一把抓了回来。 赵将军骂咧了一声,所有的射手本能地将弓箭对准了他,几十支箭已经顺着他们发抖的指尖冲城门上方直射过去,但飞到一半,又纷纷落了下来。 池凌侯脸色一变,立刻道:“给我对准城门!” 可已经太迟了,就在那一瞬间,几百名手持盾牌的士卒已经从城门处冲了进来,带齐国的弓箭手反应过来将箭对准了正面的敌人时,楚军已经迅速地冲到了他们的眼皮底下。 他们的速度非常快,许多齐国的射手手上只剩下空空的弓,在根本没来得及装上第二支时,他们的脑袋已经分了家。 城口顿时杀生四起,我从没如此近地看过那么多的铁器争先着钻进对方的身体,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在我不远处扑倒,一个看起来青涩得似乎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兵刚刚还站在我面前维护着秩序,下一瞬间就已经闷声不响地倒在了地上。 “快些逃命啊!”本夹杂在军队中旁观的几个百姓现在吓得脸色发白,一人呼声起后,所有人都伸着五指朝城道的另外一边奔去,顿时,人与人挤成一团,这种混乱让那些原本要迎上前的齐兵不能动弹,城内顿时乱成一片。 池凌侯嘴边的笑意终于停止了,他瞥了眼昭震,将手中的剑高高举起。 “五队保护百姓出城!其它人按原先阵队列好!”他一命令罢,缰绳一扬,就向前冲了过去。 “吭”地一声,池凌侯手中的剑向站在他面前的一个楚国小卒劈去,那小卒将剑往上一档,但没有想到,他手中的剑竟瞬间断成了两截,小卒的眼珠子还没来得及瞪圆,脑瓜就被劈成了两半。 楚国的士卒们犹如蚂蚁般纷纷向池凌侯涌上,池凌侯勒着马匹在像在一条黑河中穿梭一般,他的剑不但劈断了楚国士卒的武器,再一转手,那剑直接穿透了他们穿着的盔甲。 这个时候的池凌侯眼神像是融化在风中一般,他嘴角挂着一丝没有暖意的笑,宽袍大袖在被风张扬着飘动,他就像是在人海中挥剑作画,将血从一处泼往另外一处,自己身上却滴血不沾。 我看到楚国的那些士卒们眼中的畏惧了,池凌侯手中的那把剑就像张着血盆的狮子般,将他们的生命一条条吞噬,而为他造出这把可怕的剑的人,就是尾随在他后方的那个黑衣男子,他像闪电般了结了想从暗处靠近池凌侯的人的生命,楚国的士卒们手脚都开始不听使唤,只一直象征性地动着手上的兵器,身体一直往后退。 没有人敢靠近池凌侯,但池凌侯手中的剑却以非常快的速度取了一人又一人的性命。 突然,另一支骑兵从城门直冲而下,池凌侯的眼睛眯了下,瞟到了那支队伍前方在旗子旁的人。 一个眼角上挑,鬼魅得几乎像从地狱中爬回来的男人,还有那个跨在马上,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双眼亦如冰一般寒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天空一道雷,火鸿君终于闪亮登场!!!再不登场我就PIA了他!(被众PIA) 风云对决 风吹得火鸿君旁边的旗帜呼呼地响,我蹲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他。 他还是如往常一般平持着嘴角,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极快地看了一眼地上成堆的尸体,什么话也没说,那把熟悉的在阳光下泛着红光的剑从他头顶高高举起,我耗费了三个月才铸出的剑现在正处于战场之间。 池凌侯嘴角带过一抹笑,他拉住了身下的马匹,齐国的士卒就刷地围了上来。 混战,我从未见过那么大阵势的混战,所有人拥挤在这片土地上,拔出身上的武器砍向对方,已经完全升腾到了空中的阳光洒在这些人的头顶,形成一圈又一圈如同水波般的光晕。 身体突然被一拽,欧阳谦拖着我滚进了一堆夹杂着麻布袋的沙石堆中。 满满的沙石呛了我一脸,我刚抬起头,就迎上了一张已经布满了鲜血的脸。 “你,你什么时候受伤…”我话音未落,那张血脸朝我扬起了一个熟悉的微笑,接着他的手不知从什么地方抡了过来,像揉面团般搓了几下,接着在我背上一拍,我刚刚支起的身体又趴到了沙石堆上。 “你干什么…”我有些不满地看着趴在我身边的欧阳谦,他像四脚蛇那样张着身体,头埋得低低的。 “装死人,会不会?”欧阳谦又在我后腰上轻轻拍了一记,我挣扎着起来的身体马上又垂了下去。 我这才发现,在我们置身的四周,已经躺满了许多士卒的尸体,两国不同的盔甲胡乱缠绕着,到处都莫名地挂下一只手,一个脑袋,或者是露出半截箭的后背,血腥味倒没有很浓,迎面过来的风不断地将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往远处带去。 而透过麻袋的缝隙,我只躺着也能看清前方正在交战的两军,狐岚的背影在我面前一晃,他坐在马背,脸上满是伤痕,但邪气的双眼间更多的是愤怒,一条铁鞭在他的指示下灵活地收紧了他附近一个又一个齐国小卒的脖子,他每甩出一道鞭子,嘴角都会勾起一丝怪笑,就如那晚屠村时那样。 “我们为什么要装死?”欧阳谦甩过一双手,盖在我的后背上,暗暗的力道提醒我不要再把腰直起来,我的胸中翻滚着一种异样的东西,那些厮杀的声音源源不断地灌入我的耳朵。 “我总觉得我们该做些什么,给火鸿君帮上点忙…”我对欧阳谦道,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想法,大虎二虎死去时的样貌又钻进我的脑中,他们就是被这些齐人,被池凌侯的人毫不留情地给杀死的,而那些铁器碰撞的声音更让我听着手心发热。 欧阳谦却瞥了瞥嘴,眼角是满不在乎的神情,他又在我后腰上打了一下:“别说傻话了,你看那些人,全都杀得眼睛都红了,这个时候见到一个衣着不一样的人,他们就会马上把刀砍下去,你那三脚猫的剑术,一冲进前边,恐怕刺五下变肉串,刺二十下变肉饼。趴好,别动!” 欧阳谦说的没错,我吸了吸气,想将心中的那股涌动给压制下去。 狐岚手上的铁鞭又一下子窜了出来,拦在他前方的那个齐国小卒眼睛瞪大了,在他战战兢兢地将脑袋缩回等死时,那条长铁鞭突然伸直在空中,我将目光移过,那双戴着护腕的手已经抓住了那条鞭子。 昭震的眼神依旧犀利地,毫不畏惧地看着面前的人,而狐岚嘴边那丝带着血味的笑容也没有停止,他猛地一收鞭,昭震的身体就跟着狐岚的鞭子飞了起来。 我的心猛然上提,当看到昭震在空中翻了几下身后,又稳稳落地时,我才松了口气。 我没想到狐岚被这样关押了几天,现在居然会再出现在战场上,他身上的伤痕在阳光下依旧显得亮眼,但现在那种充沛的体力又是什么?就如欧阳谦说的,狐岚才是一个真正的奇人。 “你也该试试被铁链绑着的滋味了。”狐岚眼中邪光一闪,在他道出那句话后的一瞬间,他手中的铁鞭就刷的一声缠向昭震,我看见他高大的背影一晃,身体迅速往旁边侧,但下一秒,他的脚就已经被缠在的铁鞭当中。 昭震也受了很重的伤,不同的是他没没有那么快的恢复力,即便他速度再快,却闪不过这一下攻击。 狐岚的笑意现得更深了,他眼旁还淌着几丝鲜血,我看到他袍子扬起,接着昭震的脚就拖着他的身体往前冲去。 他的后背狠狠地砸到地面,在碰撞到的一瞬间,他的浓眉猛地蹙了起来。 “别过去。”在我还没意识到自己身体已经弯起时,欧阳谦已经按住了我的背。 狐岚没有放过昭震倒地的瞬间,他手指一收,紧接着上挑的眼角往昭震脖间一瞥,铁鞭就像有了生命般朝昭震脖间窜去。 “不要!”我大呼起来,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只感觉欧阳谦的手在我背后拖了一下,但仍旧站了起来。 可太晚了,我的叫声融化在那些兵器交击的响声,人们痛苦的呻吟声,还有奔腾的马蹄间,没有人注意到那城墙一角的麻袋上站了个人,我想冲昭震倒下的地方奔跑,但眼看狐岚的鞭子已经将昭震的脖子死死地绕住。 那条铁链越收越紧,昭震虽然很快起了身,但脸已经明显泛红,我听不清楚欧阳谦在身后向我喊着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地往前方跑。 那条铁链就像长在了昭震的脖颈间,他双脚一跨,一手抓住了靠近自己脖子那端的铁鞭,另一手往上挪了几寸,将铁鞭往自己方向扯。 他的右手使不上力,虽然依然站立着,但他脚下的沙土已经被他的滑行显出了道明显的痕迹。 狐岚嘴边亵玩的笑意更浓了,我看到了他眼中腾出的那抹邪气,刚刚他要了那么多齐人性命时也是这样的表情,我连滚带爬地想靠近那儿,但我们间就像隔了一层满是黄沙与血味的空间,不论我怎么跑,离他都是那么远。 突然从前方横过来一个挥着大刀的小卒,我连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看到,他手上的那把刀已经直直地横在我的头上。 那道被阳光照出的刀影落在我的鼻尖,我全身瞬间出了一丝冷汗,身体在这个时候居然不能丝毫动弹一下。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一卷,一把剑咣地一声将那把即将落在我头顶的刀挡住。 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抬头,就对上那双冰冷的双眼。 火鸿君没有说一句话,脸上也像之前那样没有任何表情,他一转缰绳,我顾不得看他离去的背影,昭震,他会不会已经… 在我扭头的瞬间,那根银白的铁链绷得一下在空中断成了两截,狐岚的马嘶鸣着往后退了几步,顺着昭震的目光往上,就是池凌侯一脸温和的笑容。 他手上的剑斩断了狐岚的鞭,而那把剑上已经满沐鲜血,在那大片鲜红中透出的墨绿更让人觉得骇人。 “昭震,要想继续为我做事,手脚可要灵动点。”他的眼角瞥了瞥昭震,策马了没几步,另一把剑就从他前方迎了过来。 昭震的目光与池凌侯一对视,马上又垂下,我心中一惊,池凌侯竟丝毫没有问起我的事,他可是吩咐了昭震要将我看好的。 太阳照得整片地面都明晃晃起来,我终于亲眼看到火鸿君与池凌侯的对峙了,而他们手中紧握着的,正是那两把与众不同的铁剑。 火鸿君的目光依旧像冰一般寒冷,他快速地将剑往池凌侯脖间刺去,池凌侯笑意一扬,闪过了致命的一击,手中的剑随着袖风带过,冲火鸿君臂下的空挡直插而去,那把看似笨重的剑只和火鸿君的衣摆轻轻一碰,一道长长的口子就拉开了。 “怎么,你斗不过我这个受了伤的人?”池凌侯嘴角一弯,他右手敏捷地将剑一转,挡住了火鸿君下一记攻击。 池凌侯现在的样式确实让人看不出一点受过伤的样子,可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手臂上明明绑了些绑带。 正如他自己所说,一开始池凌侯的目的就不是打赢这场仗。 火鸿君没有说话,他高挺的鼻梁依旧漠视着,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熟稔的剑法,从各个角度探向池凌侯。 当地一声,又一记猛烈的击撞,两把剑正面对峙着,火鸿君的气力比池凌侯要大,可他右手轻轻一滑,就避开了这场较量,对于原因我是再清楚不过。 因为我打的这把剑比不过池凌侯手中的那把。 “怎么,光想着逃避,你有可能战胜我吗?!”池凌侯的双眼紧紧盯着火鸿君,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只为了一个女人而愚蠢到这般地步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谁是男主的问题 最近越来越多的亲留言问到底谁是男主,某燃在这回答,原本火鸿君是在男主一栏上的,但只是因为他的戏份贯穿始终,后来又觉得不妥,让主角成为欧阳铁花一人,恩,这篇文本就是铁花的成长历险记,在这过程中会遇上许许多多的人,在她生命的不同阶段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比如欧阳谦,火鸿君,昭震,等等,我觉得那些人之间并没有可比性,每个人记忆的空间是立体的,有些人在这个角落,有些在那个地方,但都是些值得铭记的很重要的人。不能说最后谁跟谁在一起了,那个男人就是男主,谁没跟谁在一起,他就是男配。 恩,就是这样,╮(╯▽╰)╭ 超能力名士 我清楚地听到池凌侯笑着说出了那句话,还有那一瞬间火鸿君因抖动了下手腕而险些被池凌侯刺中咽喉。 池凌侯平直的眉依旧舒展着,我简直不敢相信世间会有这样无情无义的男人,背信弃义,逼疯了险些与他成亲的女人,现在提到她,他嘴边的笑容却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 但火鸿君的眼神已经明显与刚刚不一样了,我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到那种要将人吞噬的愤怒的眼神出现在这个男人脸上,他的剑法快了许多,旁边有几名齐国的小卒端着长枪上前,被火鸿君一剑就取了性命。 “你听说你一直寻觅一把好剑,就是为了取我的性命。”池凌侯一个俯身,躲过火鸿君的攻击,他将剑一举,又与火鸿君狠狠对峙住,“不过就凭这把剑,你可赢不了我!” 话音刚罢,他狠狠地将剑一挥,咣地一声,火鸿君用剑抵住了他的攻势,可那种碰撞的声响却让我心中一紧。 以池凌侯手中的剑与他的力道,我的那把剑不消几个回合就会被劈断。 我的耳边仍旧是一片厮杀声,又是莫名的一把剑向我挥来,我下意识地往右边一躲,才意识到这时我手中应该拿样武器。 手边突然起了一阵强势的力道,一把长剑突然被塞到我手心,我一抬头,终于和那双犀利的眼眸对视上了。 一个小卒向我扑了过来,昭震的手一挥,将他的兵器解落在地,那个小卒一脸惊恐的表情,向后退了几步,转身跑了。 我这才看清,那是名齐国的小卒。 “为什么你不走!”他有些恼怒地冲我吼道,他的目光在我头上落了一会儿,很快又别开了,“在这儿,我不能保护你。”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低,却带着无可置疑的果断。 他手上的护腕亮了一下,扯住我的手,但很快的,一把长剑刺了过来,我往后一退,我们的手瞬间就分开了。 “快走!”那把剑是狐岚刺过来的,他嘴角戏谑的笑容没有改变,站到我面前。 那个杀了我们全村人的狐岚,居然是过来救我性命的。 透过狐岚的肩,我看到昭震笃定的眸子,他捉到了我的目光,脑袋向旁边轻轻一偏,接着后退了几步,他手中没了武器,右手往一个小卒身上一捞,正想取剑的意图却很快被狐岚识破了。 我想将剑丢给昭震,身体却突然定住了。 我这才明白他说的那句“在这儿不能保护你”是什么意思,还有一直阻止我出来的欧阳谦复杂的眼神。 昭震与我们是敌对的,与他厮杀的正是楚国的人。 “怎么了,害怕了吗,你若是怕被手中那把破铜烂铁连累,那就尽管丢了它吧。”池凌侯笑着,毫不放松地与火鸿君打斗着,由于不能两剑不能正面抗衡,火鸿君的呼吸已经比之前急促了不少。 耳边充斥着铁甲摩擦的坑坑声,我这才发现,厮杀了那么久,两军的人马却没有很明显的减少,楚军不断地从城门涌入,而齐国的部队也从另个方向赶来支援,我一仰头,赵将军挥舞着两把斧头,龇着牙把胆敢拦在他面前的那个小卒踢下了城门,四周仍是一片尖叫声。 “我来这,可不止因为她。”我看到火鸿君的眼上闪过一丝光芒,双手猛地一手,躲开了池凌侯,他手向上举高,将缰绳往后一扯,离开了两人交战的圈子。 “而且这场仗,也不是我们俩之间的决斗。” 他目无表情地说罢,冰冷的眼眸投向后方,很快的后方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我转身一看,却发现后面齐刷刷地多了几千名楚军,他们身上还是湿漉漉的,但个个都显得精神充沛,扬着大刀阔斧,从背后朝齐国的士卒们砍去。 池凌侯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手中还持着那把剑,眼睛没有了以往的平和,这样讶异地看着那些仿佛水怪般的楚军从徐州城内冒出来,将那些来接应的援军和还厮杀在战斗前线的士卒们瞬间制得服服帖帖。 我想如果这个时候我站在城中的楼顶,就会看到两军呈现开了一个马蹄形,而被包围在中央的,就是池凌侯与齐国的军队。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池凌侯看着他的士卒们脖间马上被架上了剑,难以置信地勒马站在原地。 城内突然变得格外安静,经过那么长段时间的厮杀,耳边突然没了声音,而满目只有倒下的大片尸体,那些依旧噼噼啪啪往上燃烧的黑烟不断扩散开,最终溶在苍白的天际,火鸿君的剑没有放下,他微微抬颔,冷冷地注视着池凌侯。 四周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突然一道黑影闪过,我再一眨眼,昭震已经到了池凌侯的身边,他一手抓着缰绳,身体横着挡在马旁,鹰般的双眸死死地盯着火鸿君。 “只将他身体囚禁,可是没有用。”火鸿君眼角一瞥,我发现狐岚也已经驱马到了火鸿君的身边,他的身上满是他人的鲜血,再加上原本脸上的伤痕,看上去就像只浴血而出的妖狐。 池凌侯双眸慢慢转向狐岚,沉吟了一会儿,慢慢道:“不要告诉我你在地牢中仅听外边的声音就能知道附近的地形…” 狐岚嘴角依旧扬着那抹笑容,他浓密的睫毛下那双邪气的双眼瞥了眼池凌侯,接着退到火鸿君后方。 池凌侯轻轻呼了一口气,他嘴角微微撇了下,环顾着自己手下的士卒。 我看到那些齐军的眉目中个个都依旧燃烧着厮杀的火焰,那种未能磨灭的戾气从他们的盔甲,掌心,还有颈领间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着,而往再后方看去,一大群穿着布衣拎着包裹的百姓们已经在楚军的控制之下,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体已经止不住发抖,一些妇人已经哭出了声音。 徐州城已经落入了火鸿君的手中,仅凭池凌侯手中那把剑,也不能挽回大局。 他仰起脸,那张儒雅的面孔上浮现了原有的笑容。 “看来要是下次我再捉住他,可要将他双眼绑住,双耳也堵住啊…利用水军从护城河的小道潜入城内,拥有那么多得力的名士,我真是小瞧了你呢。”池凌侯看着火鸿君,向前走了几步,他将火鸿君的剑尖拾起,抵在自己的咽喉上。 “来,刺进去吧,你来这儿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他扬着笑意,将剑尖示意地往里边戳了戳。 “不过放了那些百姓,他们已经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第二次折腾…我想到那个在小巷中撞到我的男人,那第一次… 正当我在思索时,池凌侯的手突然往上一挑,在火鸿君尚未反应的一瞬间,将剑狠狠地斩向火鸿君手中的剑。 只听一声沉重的闷声碰撞之后,那半截的剑身已经飞了起来,我为火鸿君辛苦锻造的那把剑,就这么断了。 可还没等四周惊异声起,池凌侯的马匹已经驰到我面前,他的笑容突然离我很近,一揽手,就将我拦腰横到了他的马前。 一个冰冷的东西碰到我的喉头,那种尖锐的触感痛得我立刻往后缩回,池凌侯的手已经将我按在了马上。 “让我们离开!”他嘴边的笑容没有停止,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对火鸿君道,“我可不信你真能放了他们。” 火鸿君的眸子开始凝聚起了一丝迷雾,他没有将剑放下,冷冷地看着池凌侯。 “你认为我会为了一个铁匠而将你放走吗。” 他的话令我的心猛然一惊,火鸿君在说这句话时双眼根本没有眨动一下,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持着,我看到他下眼睑下的那片阴影,突然觉得有些害怕。 其实他说的没错,只为了一个铁匠而将池凌侯放走本就是一个不智之举,一道光线突然刺了一下我的眼,我低头看去,昭震就在离我那么近的地方,那道光就是由他的护腕反射出来的。 但他没有抬头看我,依旧摆着原来的架势,保护着池凌侯。 我的心突然被抽疼了一下,从上往下看去,他的肩上还有清晰的刀痕,而现在我希望他能抬头看我一眼,他铸的剑架在我的脖间,等到那剑划开我的皮肉时,我的生命就终止了。 可他始终没有抬头,在那样的一段过程里我的头脑全是空白的,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浓眉。 正座城池还是显得格外肃穆,我咬着唇,根本不能挪动半分,周围是一片又一片黑压压的头顶,从上往下看去,楚军和齐军根本没有任何差别,全是穿着一身厚重的盔甲,手拿兵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放他们走。”从正前方传来一句冷漠的声音。 我惊讶地抬头,火鸿君将他手中的剑收了回去,漠然的眼神瞥向我。 作者有话要说:啊,仗终于打完了,暂时不用每章都死那么多人了,火同学终于消融了╮(╯▽╰)╭ 飘 我不知道为何火鸿君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的话音落罢,四周并没有起疑义的声响,原本将齐军包围着的阵型瞬间朝两边散开,池凌侯的手没有松开,他熟稔地将缰绳一转,就转向了城门的出口处。 “让他们先出去。”他平静地对火鸿君道。 火鸿君的马也让开了路,我能清晰地看到那扇已经被攻得满目疮痍的城门,最上边的一块地方微微斜下,似乎随时都要砸下来一般。 几百名抖抖索索的百姓列着不是很整齐的队伍,慢慢地从后方绕了过来,他们中还有些怀抱着婴儿的妇人,小心地迈着脚从一具又一具的尸身上过去,一个老太一不小心绊了一脚,幸得有旁边的小卒扶了下,才没跌倒死尸的身上。 “我要了这座城,不会介意多要这些人。”火鸿君看着那些蹒跚着玩城外挪动的人群,冷冷地对池凌侯道。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可不信。”池凌侯最后的语调是上扬的,他的笑声清楚地从我的头顶传了过来。 接下来往城外走的是剩余的齐兵,他们有些互相搀扶着还受了伤的战友,尽量快速地朝外边走去,那些沉重的盔甲嚓嚓地整齐发着响声,空中飞过一只大鸟,鸣叫了一声,又飞去了。 “你现在要后悔来来得及。”我听池凌侯这么道,现在徐州城的百姓于士卒已经全部移到了城外,城中只剩下池凌侯与他近身的那些死士们。 火鸿君没有说话,只是将缰绳又往外抖了一抖,让开出更大的位置。 “不愧为火鸿君。”池凌侯语气中的笑意更深了,他身下的马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往城外慢慢移去,在我经过火鸿君身边的一瞬间,对上了他的眼。 他的眼神与以往的冰冷有些不同,像是被冰雪覆盖住的一团火焰,虽然嘴唇没有一丝勾动,但他紧紧握住缰绳的拳头,还有那肃穆的神情,他眼底的那团火焰似乎很快就要冲破冰层,将四周燃烧干净。 “放了她。”在池凌侯与火鸿君交错时,我听到他这样道。 “放心,郊外十里坡,我会把你的小铁匠安置在那儿,我可不想一交出人就被你乱箭射死。”池凌侯话音刚落,我根本没来得及开火鸿君的表情,身下的马就撒开蹄子跑动了起来,池凌侯一只手紧紧地箍住我,在他手边的就是那把仍在往下滴血的剑。 让他出了城门走远,再捉回来就难了! 现在池凌侯箍着我,他身下的马匹跑动的速度非常快,我只感觉到那风一阵又一阵朝我身后窜去,耳旁还有池凌侯袍子吹开的呼啦啦的响声,随着马匹跑动的颠簸,他右手边的那把剑也在不断晃动,密集的寒光在我眼旁不断地闪着。 我的脑中突然出现了火鸿君房中的那座石像,还有那个现着一张笑脸做着全然不符合她年龄的事情的雪姬。 如果让池凌侯跑了,这么多时间的心血可都是白费了。 我张嘴猛地在池凌侯手中咬了一口,在他那手往外挪开的一瞬间,踮脚飞身扑起双手探出去夺那把铁剑。 我造出的那把剑已经败在了这把剑下,如果我能夺来,甚至,要是我能将那把剑交给火鸿君… 可没容我多想,随着池凌侯的一甩手,我的身体已经从马上飞了出去,那把已经放大了的剑又在我眼中急剧地缩小,我的指尖只碰触到了剑锋,就被狠狠地割了一刀,在我的心脏慢慢提高时,突然一双有力的手将我接住了。 不用去看我也知道是谁,始终相伴在池凌侯左右而能稳稳地将我接住的人只有他。 一个迅速的飞身,我马上又落到了另一匹马上。 “别乱动!”他很快地呵斥道。 可这回我不能听他的,我们敌对我立场已经让我很明白接下去要做什么。 “昭震,你放了她,我都没有责怪你,你该知道为什么吧。”池凌侯的脸突然出现在我右边,我吓得往昭震怀中一缩,池凌侯的笑意才慢慢漾起。 “我不能为了她失去你。”他道,“你要是明白就该知道接下去要怎么做。” 我转头,看着昭震的眸子,他低头回望了我一眼,渐渐将马缓了下来。 我们这时已经出了很远的距离,一时半会楚军追不上来,他一手将我拦腰抱住,微微一弯角,就将我放到了草坪上。 冬季已经完全到来了,这片草坪全然没了绿色,双脚触地的瞬间,只听见枯草破碎的响声,我在地上踉跄了一下,终于站稳了脚步。 昭震的眼深深地看着我,他从马上探下身子,右手罩到我的头顶。 那支玉簪,他将那支玉簪从我的发上取下,放在我的手心。 风将我散乱在外的发往一个方向狠狠地吹着,我只得一直把头发往耳后拨弄才能看清昭震的脸。 “快回去!”他对我说。 那“回去”两个字却让我的心猛地抽痛起来,他的语气还是如此坚定,刚刚交换玉簪时,那指尖碰触到了我的手心,但很快就离开了。 我是楚人,在徐州城的楚军才是在等待我回去的人,而现在他这样靠近地坐在马上,却飘渺得好似随时要被风给吹散了一般。 “我…”我开口想对他说些什么,却一下子哽住了喉,我得快些说点话,他就像娘洗碗时漂浮在菜叶上的泡沫一样,随时可能消失不见,他的下巴被阳光完全打上了阴影,我仰头看着他,手中紧紧捏着那支玉钗。 他的手慢慢抚了过来,那种带了丝温暖的,又有些粗糙的掌面在我下巴处停留了一会儿,接着捧住我的脸颊,他的剑眉依旧入鬓,眼神多了些柔软。 “铁花。”他低低地唤道。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硬邦邦的就像往外吐着石头一般。 “回去吧。”他又道。 “我…”我只觉得自己嘴唇启了启,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呼地吹过,将我的眼猛地遮住,而我匆忙地拨开头发后,只看到他别过的脸,那清晰的马蹄声响起,他的马匹已经开始朝前方奔去。 “昭…震…”我终于听到从我口中呼唤出了那个名字,但轻得被风随即吹走。 他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这广阔的草坪似乎没有尽头,脚前永远都是细碎的枯草,被风吹得漫天飞扬。 “昭震…昭震!”我的叫喊越来越大声,我拼命地往前奔跑着,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可无论我跑得多快,他的背影已经开始慢慢变小,他背后的伤痕也变得模糊。 他似乎回头看了我一眼,但距离远得让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昭震!…昭震!…”我的腿已经没了知觉,只顾一直往前方奔跑,如果这时我能像那些枯草一般被风刮着瞬间到他身边就好了… 可偌大的草原我只听到自己的喊声,还有一下又一下的喘息声。 他的背影,终究是完全消失在草坪的尽头了。 如果是按照村中的戏班子们上演的戏码,我应该奔跑在夕阳下,直到哭到自己失去力气,昏倒在草坪中,待苏醒时已经躺在软榻上,再轻声呓语一句:“我现在是在哪里。” 可实际上,我却是自己一步步走回徐州城的。 我的喉咙很堵,但泪却流不出来,昭震他真的离开了吗,为什么我要去追逐他呢,还有我们两之间这道似乎永远不能跨过的屏障又是什么… 我一路上脑子都在乱纷纷地思考着这些问题,向徐州城走去,我不想停下脚步,身体的动作一旦停止,那种伤心的情绪就会翻江倒海般再度涌上,我吸了吸鼻子,又猛地打了个喷嚏,天真的很冷,冷到我虽把衣服裹得紧紧的身体却像冰一样。 前方渐渐有了马蹄声,我麻木地抬头,一袭白衣的欧阳谦坐在马上。 “铁花,幸好你没事。”他说着,脸上又出现了灿烂的笑容。 我唔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才听到欧阳谦的背后的叫唤。 “上来吧。”他说着,对我伸出一只手。 他的发髻歪歪地垂着,媚眼眯起。 我吸了口气,将胸中的那种挥之不去的情感强压下,顺势坐到了他的马背前。 风凛冽地吹着,我缩着脖子,说不出任何话来,麻木地用食指点动着玉簪的前端,一下又一下,却只能在心底起上一丝微小的痛楚。 一路上,欧阳谦倒是一反常态地沉默着,他一下又一下地甩着缰绳,我眼旁的景色不断从耳边掠过,直到它们逐渐停止,欧阳谦拽我下了马,我的脚似乎还是飘在空中。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本章题目理解为“gone with the wind”比较贴切 接着,写小昭和铁花离别那段,自己都堵得慌,啊,揪心中 最后,作为人气男配,小昭同学后文还有大量戏分,昭粉团的亲们表伤心 如果有一天 “铁花,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担心池凌侯做出些什么事……”赵将军的手上多了些绷带,但还是精神矍铄地对我道。 我对赵将军挤出了笑容,现在所有人都在忙碌着,照顾伤兵,打扫城中残余的垃圾,还有些人聚在一起弯腰研究着什么。 天很快就黑了,这一晚,我们住在徐州城门旁一家酒楼,虽然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我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只感觉嗓子发干,无论怎么闭眼也睡不着。 昭震,昭震……我抬头看着梁上垂下的一小块布片都能想到他离去前身上的衣物,我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地起伏着,鼻子始终堵得我无法呼吸,外边越来越静,终于一个打挺坐了起来。 脑袋变得越来越沉,我跌跌撞撞地想去倒些水,却发现案上的水在我睡前就已经被喝完了。 我摸索着从房门走去,脑中却完全没想到点灯一事,脚踏着楼层的隔板,发出蹬蹬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响亮,而我只感觉自己喉咙越来越往外冒火,那种带了丝焦灼的东西一直在燃烧着我的咽喉,让我透不过气。 这个房间,会有水吗…我的脑子变得越来越不清醒,胸口堵着的那块东西像块巨石般将我拼命往下压。 我猛地推开了那个房间的门,突然对上的是火鸿君的眼。 他正半卧在榻上,解了一半的袍子松松地挂着,隐约着露出精壮的胸膛,在他冰冷的眼神中惊愕一闪而过,随即坐正了身子。 他什么话也没说,定定地看着我。 “水,这儿有水吗…”我不知为何这样与火鸿君说话,但那时我的脑子已经完全不能运转了。 我瞧见了一旁的案桌上摆着的一壶东西,忙朝那儿扑了过去,可那桌角的影子一晃,我立刻扑了个空,踉跄着向前跌去。 一双有力的臂膀拉住了我,我的脑袋沉沉地挂着,好不容易抬起头。 火鸿君微蹙着眉,直直地盯着我,仿佛将我看透了似的,桌旁一盏烛火将房间照得昏暗一片,却不能为他打上一层迷蒙,深夜静寂得可怕,我只模糊地听到我们俩的呼吸声。 “你,又要哭了吗。”他启了启唇,平平地说道。 我的嘴巴往下拉了拉,从下午开始就压在胸中的那块东西突然移动了,火鸿君的这句话就如一个钩子般,将那团乱麻的一端从我眼中勾出,我抽泣了一下,又抽泣了一下。 接下来就是泄洪般的哭泣,就如我知道了欧阳村人被杀的真相那天一样。 回楚的计划比原定要晚了一段时间,因为火鸿君病了。 我跪坐在他的榻前,心头是满满的愧疚。 听医官说,那晚我嗓子发痒,拼命找水喝是因为感染了风寒,而我那天却在火鸿君的房中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的脸枕着火鸿君的膝,而火鸿君靠在一旁的床棂上,慢慢张开了眼睛。 在他摇摇晃晃着走向屋外不久,医官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火鸿君感染了风寒,而我在那一晚过后却病症全无。 我看着躺在榻上的火鸿君,他的额上放着一包冰枕,盖着一床又一床的厚棉被,脸色有些发红,他闭着双眼,从我这儿看去,他侧脸的线条还是那样凝直着,一动不动。 我直了直身,走到他身边,将手往他额间慢慢探去,医官说,每半个时辰就要把那冰袋拿下,再换上新的,我的指尖触到了冰袋的寒冷,不禁打了个战,手一抖,小指就碰触到了火鸿君的眉尖。 一股滚烫的灼热顺着我的手蔓延上来,那双浓眉蹙了蹙,眼睑抖动了下,接着睁开。 我迅速地把那包冰袋取下,将里面半融化的冰水倒在一旁的木桶上,再从另外一个木桶里往袋子里装冰块,为了不让冰块融化,这个房间没有升火炉,虽然窗棂紧闭,但还是不自觉地在四处起风。 我将冰袋换好,俯身要将它摆在火鸿君的额间时,才发现他的眸子转动了下,平躺着看着我,那眼神比平日更加漠然,但却没有什么精神,似乎随时要从眼前消散一般。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被我感染上…”我轻声说着,把那个冰袋放在火鸿君的额头,可那包冰袋突然一滑,在火鸿君脸上一滚,接着掉到了他的颈后。 冰块滚动的一瞬间,我明显地看到火鸿君的身体一颤,接着,一双大手从被褥中伸出,将那包东西捉回到了他自己的额上。 我尴尬地看着他,他的手是通红的,不知是因为伤寒还是被那包冰袋冻的。 “我没有大碍。”他嘴唇启了启,将手放了回去。 我看着在被褥中起伏得有些缓慢的胸膛,想起了医官说的话,在我被池凌侯抓走的那段时间,火鸿君带兵一直驻扎在城外,他彻夜不眠地研究着要怎样攻城,城外的天更是寒冷,而火鸿君却连休息的意思都没有。 欧阳谦是听说了我跟随火鸿君伐齐的消息而赶过来的,当他骑着匹马在黑夜中摸索到军营时,差点被守在营门的老赵将军割了脑袋,最终是火鸿君吩咐他潜进徐州城,与狐岚来个里应外合,他对欧阳谦说,聪明的池凌侯是绝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可疑的男人的。 可令我实在想不通的一点却是,火鸿君费了那么大的周折来找池凌侯复仇,到最后竟为了救我而放走了他,就算我是他再得力的门客,能为他打出绝世好剑,但打出好剑的目的不就是要杀了池凌侯吗… 我这么想着,脑子突然出现了一圈又一圈的连环,无限反复着在那转动。 “其实占领徐州城是楚王在一年前就下的命令。”一阵低低的声音从躺在床上的男子嘴边传来,我忙回了神,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昨晚也是这样。 他的眼睛缓缓一合,望着屋梁上方,自言自语般地接着道。 “取了徐州,对楚来说不但疆域扩展许多,更将齐往南逼退了一步,旁有魏…”火鸿君说到这儿,突然眼眸转了一下,突然停了下来。 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将眼眸转回后好半晌,才道。 “不知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 我突然觉得火鸿君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拒人于千里外的感觉弱了许多,剥离了平日的戾气,他现在一动不动地躺着,更显出了一种孤独。 或许他一直都是乐意与人交谈的,只是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 “这场仗,不是为雪姬而打的吗?那为什么还要放了池凌侯……”我屏气问道,案桌旁放了熏香,袅袅的雾气让火鸿君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 他的脖子动了动,闷了好一会儿,低低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是,也不是。在一年前池凌侯背弃盟约而擅自离开那天,楚王大怒,当即下令要与齐开战,但如果两军正式开始交战,这仗可不是三五时月能了结的,所以对外相传成私人恩怨…当然,雪姬的病也让我对他…” 我认真地听着他说的话,突然他的双眸又定定地看着我。 “我说的这些,你可明白。” 我想了想,犹豫地点了点,倾尽两国财力而相斗的战争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我无法想象,但前几日那些我亲眼所见着失去性命的百姓眼中的恐惧我倒是记得真切。 “所以取了徐州城,也算是给了楚王一个交代。”他道,语气一如往日的平缓。 “那为什么不捉了池凌侯…”待我们中间那段话结束了又好段时间,我才敢接着问道。 他挺直的鼻梁旁那片阴影晃动了一会儿,道。 “池凌侯只能捉,不能杀,他一死,那些中立国必会借这个理由发难,到时楚要在那些连纵起的国家里保全,实属不易。”火鸿君并没有说得很详细,他大概知道说得再具体我的脑中也是混乱一片,不过对于他的话我深信不疑,这个男人眼中透出的光芒并不局限于这样一个小小的房间内,我在他冰冷而漠然的眼神中能看到一片更大,更广阔,一直延伸到我这样一个小铁匠根本无法想象的那个世界。 我配合着点着头,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越缩越小。 “不过他拿你的性命来威胁我,我也只能作罢。”他的口气没有变,这句话却让我怔了一下,我心底的愧疚更深了,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被池凌侯捉住,火鸿君现在已经可以… 我的头埋得低低的,虽然十根手指涨得比萝卜还要粗,但双手经过了一段时间终于开始慢慢恢复。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我和火鸿君两人独处时似乎都是这样,但现在却逐渐没了不自在的感觉,我的脸颊还依稀记得昨夜靠在他膝上时的温度,还有他虽沉默着,周身却散发出的安定感。 “你昨夜,一直在唤一个名字。”他偏了偏脑袋,额上那袋冰袋突然滑了下来。 我忙把那袋东西摆正。 “昭震…”火鸿君突然说出了这个名字,“他是谁。” 我的手一抖,那包冰袋一下子溜到了地上,啪的一声散落开来,随着透明液体的流出,几块冰在榻上打了几个滚,接着落到了我的裙摆处。 我忙把那个袋子拾起,七手八脚地往里填着冰,我才有些平静下的脑袋又瞬间轰乱起来,我的手必须做些什么,不然它该怎么动,该放在哪儿… “别管那东西了。”火鸿君的一声言语阻止了我,将半个身体支了起来,他的黑发顺着宽阔的肩膀散开,宽敞的袍子更是顺势往下滑了许多,他的眼神没了刚开始的涣散,终于显出了一点神采。 “一个死士…”我的手一松,那包冰袋又滑落到了地上,我咽了咽口水,“池凌侯身边的那个死士。” 火鸿君的眼睛那样远远地看着我,虽不锐利,却像是能看穿我一般。 “你心中有他,是吗。” 他话音未落,一团从心底而起的莫名的火焰就将我全身都焦灼地燃烧着,伴随而来的是隐隐的疼痛,喉头抽泣而起的疼痛感比我的记忆更能铭记我昨天的哀伤。 “我不想他有事,而且看着他离开,真的很难过…”我胡乱地说着,尽量将心里的想法一件件掏出来,“虽然他是池凌侯的死士,但从没有亏待我…有时候我和他呆在一起还会忘了自己是个俘虏…他为了保护我受了那么重的伤,一想到他身上的鞭痕我就会心疼…我…” 火鸿君的眼看着我,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看上去虽然漠然,但并没有移开,一旁香薰起的烟雾将房间绕上了一层暖意,我回想到了昨晚,我就这么边念念叨叨着昭震的名字,边趴在他的膝旁一直哭,而他也是始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他还送了我一支玉簪,那时候池凌侯让我们成亲…”我又开始了我的叙述,刚刚哭过,那种悲伤的情绪很容易又再次席卷而来,对着火鸿君,我想我那卑微的小想法连一点隐瞒的必要都没有。 “如果有一天,我放你走,你可愿跟他在一起。”从前方传来的那句淡淡的声音,让我惊得猛地抬起了头。 火鸿君凝视着我,眼中除了询问,似乎还有一种其它的情感。 “我…”我咬了咬唇,终于开口道,“会不会有一天,两国不再打仗,两国的百姓可以和睦相处…” “和睦相处…”火鸿君端正地靠在榻上,他的眼神缓缓从我身上移开,嘴角竟慢慢勾了起来。 火鸿君竟然笑了,而晨起的那丝光打在他的脸上,竟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冷漠。 “如果一年前池凌侯没有做出那些事,或许会有那么一天。” 池凌侯…背叛盟国,抛弃雪姬的池凌侯,一想起他那温和但令人生畏的笑容让我打了个哆嗦,可此时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一句池凌侯在掳劫我逃离徐州城路途中,带着笑意说的很莫名的话。 “雪姬这个女人,可是非常不简单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正式入V了,谢谢大家一直来的支持~~~~ 这章告诉我们,得了感冒不要乱跑,现在猪流感猖獗 还有一个惊天秘密将慢慢揭晓,所以~~继续看下去吧~~ 1 作者有话要说:为嘛我最近想标题的时候都那么抽风… 一堆风流债 “弟兄们,走快些,再过了这片林子就要到金陵邑啦!”赵将军坐在马背上,扭头吆喝了一声,几百支长戟与长剑往上齐齐一举,兴奋的响应声伴着盔甲的摩擦声惊得林中的飞鸟嗖嗖地往空中窜。 我回头看去,所有人脸上都现着喜悦的神采,几个月前,我们踏上征途,如今终于沿着这条熟悉的路往回走,那些将士们看起来虽风尘仆仆,但在脏兮兮的脸上那些眼都散发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天气回暖,林中满是虫鸣鸟叫,远远看去,隐约着在缭绕着的云雾后边那若隐若现的大片青铜色的石头和弯弯翘起的屋檐都告诉们,再过不久,就能回到故乡了。 “狐岚。”火鸿君勒了下马缰,扭头道。 狐岚的马很快迎上前,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容貌,他的恢复力果然惊人,不到几天,在池凌侯地牢中受伤留下的疤痕已经全然不见,他着一身黑色的战衣,头发干净地束着,双眼间精神地透着邪魅的光泽。 火鸿君低头对狐岚耳语了几句,我看到狐岚顺从地点了几下头,随即转身。 接着,一队带着小车的人马从大队中分散开来,跟随到狐岚的身后,我看到火鸿君的眼凝重地看着那一列长长的小车,合眼低了下头。 而后身后所有的士卒们都齐声单膝跪地,对着那列小车行了个礼。 我跪着,目送着那列长长的小车队伍跟在狐岚后边走向了另外一条方向,躺在那些小车里的,都是已经牺牲了的士卒,有人建议将他们就地埋在徐州城外的那片草原上,但火鸿君坚持要将他们的尸身带回楚地。 “谁都想要将自己埋葬在出生的地方。”他面无表情地这样说着,边吩咐一定要在每个尸身上都铺好稻草,这样回到故土时,乡亲们还能记得他们生前的面孔。 大虎二虎也是躺在那些小车中间,跟着狐岚慢慢走向他们的归地。 队伍继续前行,哒哒的马蹄声就像娘切菜的声音,一下下,有节奏地在我耳边响动,一路翻山过水,伴我入眠。 终于,前方的城镇开始热闹起来,还未到城门,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已经将门外挤得水泄不通,几声惊呼过后,百姓们自然地分成了两道,他们的手中提满了食物,年轻姑娘们手上也捧着一大束花,我知道,他们都是来欢迎我们归来的。 “咯咯咯。”不知什么东西跳脚着从我旁边窜过,我还没看清那东西的样子,双手就被啄了一记。 一只肥胖的芦花鸡,正瞪眼看着我,它双腿被红绳绑着,不安分地在地上边扑翅膀乱跳,边凶恶地警惕着要靠近自己的人。 突然它嗓子一扯,双翅就被一双手猛地拽了过去,我看到一双黝黑得已经布满了皱褶的手将那只胖芦花鸡一提,猛地塞到了笼子里。 “火鸿君,火鸿君,这只鸡是献给你的,祝贺你得胜归来啊。”那双黝黑手的主人是个扎了头巾的老伯,在人群中将手中的笼子一下下往上提着,我看到那只鸡惊恐地在边在笼中打转,边不时地被上上下下滑动的鸡笼砸到脑袋。 耳边是大片大片的欢呼声,赵将军雪白的门牙在我眼旁不断地闪耀着,他派了几名士卒上前接受百姓们的心意,那些士卒手上刚接过一样,另一样就掉到了地上。 火鸿君一个翻身下了马,他脸上没有微笑,依然是冷漠的表情,突然他将手中的剑交到了一旁侍从的手中,双手平举向前,向路边的人们作了个揖。 几乎一瞬间,他身后所有的士卒都放下了手中的兵器,一时间,铁器掉落的声音震得城门乒乒乓乓地响,我看到那个提着芦花鸡的老伯突然老泪纵横,泪顺着他眼旁的皱纹毫无规律地往旁边溢着,接着,我的耳旁出现了隐隐的抽泣声,一个站在我身边的长胡子士卒突然把手横到了他的眼上,随着身体一起一伏的抽动,发出了闷闷的呜呜声。 那些在战场上也没有流过泪的士卒们,却在进金陵邑的前一刻哭得泣不成声,他们浑身都沾着泥土,脏兮兮的嘴巴咧着,绑紧的护手不时地在眼旁一挥,接着又挡住。 空中那片回暖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鼻子抽了抽,死命抑制住才没让自己的泪流出来,不论怎样,现在我们终归是回来了。 对于归来,所有人都是欣喜中带着满满的感慨,除了一个人。 欧阳谦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越接近火鸿君的宅邸,他脸上习惯性的笑容就越来越僵,甚至在骑马经过一棵柳树下时差点被柳条扎了眼睛。 我狐疑地暗自看着他,总觉得不对劲。 但令他苦恼的这件事在我们要踏进火鸿君府邸的那一刻,就明了地呈现了出来。 一个穿着一袭嫩黄色纱裙的女子倚在门口,一见到归来的军队就扑了上去,她明媚的双眼直接跳过了火鸿君,绕开了处理好了去世士卒后事而归来的狐岚,更是无视了眼睁睁看着她的几千名士卒,直接朝欧阳谦奔了过去。 “啊,你可回来了,有没有受伤?”她关心地说了一句,接着就从腰间掏出了帕子,凑近欧阳谦。 欧阳谦脸上的笑容完全僵直了,他身下的马匹不安分地点着蹄子,人却被上官锦生生地拽了下来。 火鸿君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一挥手,其它的士卒忙把自己的目光别开,大队有序地进了大门,我慢慢地跟在队伍后头,偷眼看着欧阳谦。 欧阳谦清秀的脸上满是不安,他的眸子转动了下,突然捉住了我偷偷瞥过的目光。 “铁花!”他单手伸向前,撕心裂肺地叫道。 我额头一凉,刚刚要迈进大门的脚步停了下来,我前方的一名小卒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接着挥着他的长剑跑进了门。 现在门前的那片中满杏树的大道上,就只有我们三人,风一吹,春日的杏花便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 欧阳谦一脸求救,他无辜中带着悲戚的眼神看着我,上官锦很快转了眸子,她一手还紧紧将欧阳谦的袖子扯住,边挑眉看着我。 “呦,你怎么还活着呀。”久违的那响亮又带着些讥讽的话从她的口中说出,她上下打量着我,嘴角浮出一抹笑,今天她施了脂粉,轻轻一笑便花枝乱颤。 “那么久没见你,你还是一副脏里吧唧的穷酸样,你瞧瞧你这样,简直就是一根大黑炭嘛,怪不得跟随火鸿君去出征,把塞在军队里果然是男人女人都分不出来呢,哦呵呵呵。” 大黑炭…我脑中冒出了黑炭的样子,时隔不久,她终于想出了另外一样东西来比喻我。 再一看欧阳谦,他正忙着摆脱上官锦,他衣袖上的那片白衣就在两人间不断地被拉开,又合上,我这才觉得有了些古怪,离开之前上官锦再怎么爱慕欧阳谦也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啊… “上官小姐,放手,这样不好。”欧阳谦僵硬地笑着,边道。 “铁花!”他又撕心裂肺地冲我叫了一声。 “怕什么,我们不久就要成亲了,早晚大家都会知道…”上官锦说着,把帕子使劲地往欧阳谦清秀的脸庞上抹了抹,绽出一丝艳笑。 成亲?我的双眼睁大了,没等我问,上官锦已经一个转眸,瞪着我。 “是呀,我爹已经向大王禀明了心意,大王也有心搓成这门喜事,现在欧阳先生是士大夫,这场仗也立了大功,大王说…”上官锦眉飞色舞地说着,嫩黄色的裙摆一飘一飘。 我同情地看着欧阳谦,不过心中已经没了当初涌动的感觉,正当我想过去帮欧阳谦从上官锦手中解救出来时,后方传来了一阵蹭蹭地跑动声。 我回头一看,晴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门口,她头上扎着块头巾,面前还围了围裙,许久不见,虽然她脸上有些油渍,但还能看出面容又清丽的不少。 她见到我,嘴角勾了一丝笑容,三两步跑到我面前,将我上下打量了下,终于笑道:“铁花,你没事就好。” 我咧着嘴对她笑笑,发现她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前方,突然,一股怒气显到了她的脸上。 “欧,阳,谦。”她微睁着眼,脸上刚起的笑容立马消失了,最终硬硬地吐出三个字,我这才看到她右手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铁勺,逼近欧阳谦。 我傻在原地,可怜的欧阳谦脸上出现了更加无辜的神情,干笑着看着晴奴。 晴奴冷冷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可下一刻,她手中的铁勺已经咣地一声狠狠地敲到了欧阳谦的脑袋上。 “你干什么!”上官锦杏眼圆睁,想将晴奴推开,晴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的下唇紧紧地咬着,看看上官锦,又看看欧阳谦。 突然间,她的双眼起了一丝水雾,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动,但眼中却慢慢盈上了泪。 晴奴会哭与火鸿君会笑都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晴奴的脸上还是依然冷漠,似乎那双眸子与里边的泪根本就不属于她似的。 “你什么意思,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上官锦终于放开了欧阳谦的手,和晴奴推搡起来,晴奴别过眼眸,自顾自地往大门走去,上官锦嗡嗡嗡地围绕在晴奴旁,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断地在我耳边回响。 “到底怎么回事?”这时候,我才靠近了欧阳谦,他的脸上已经是一脸疲惫,像是刚刚爬了十座山一样。 “你走后不久,在一次宴会上,上官先生就向大王提了这门亲事。”欧阳谦挠挠脑袋,看着那两个还在纠结的女人,“大王趁着酒兴就把我们俩的亲事订了,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大王就已经醉酒回房休息…等到后来我去禀报,大王就说,你一没心仪的女人,二没成家,娶上上官先生的千金也不失为一件美事,我想想也有道理…” “然后你就同意了?”我莫名地看着欧阳谦一边歪起的嘴唇。 接着他脸上浮出了灿烂的笑容。 “于是我一下子也想不出该怎么办,就先逃了。” “那晴奴是怎么回事?”我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 “我留了一封信,跟她大概地说了下情况,就连夜跑了。”欧阳谦笑眯眯地说。 我翻了翻眼,若我是晴奴,我也会用那把铁勺狠狠地敲他几下。 “你在把戏方面那么聪明,在这方面怎么就束手无策了呢。”我叹了口气,暂时不去理会欧阳谦,一路上的风尘让我只想躺在床榻上好好睡一觉。 “铁花姐姐!”一声清灵的响声从背后响起。 我一回头,就看到雪姬歪着脑袋,含笑着站在一棵杏树下,她的眼眯得弯弯的,一手还牵着那头驴子。 “铁花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媚儿很想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天才的一面就是白痴,我现在终于相信,欧阳谦的软肋就是女人,恩。╮(╯▽╰)╭ 一根玉簪引发的血案  “铁花姐姐,坐这儿。”雪姬弯着秀眉,笑嘻嘻地冲我道。 她把我扯到亭旁的一张矮桌旁,哼哧哼哧地搬来两块扁扁的大石,一屁股坐了下去,双手托腮地看着我。 “小姐…”一旁的女侍忙想帮着将那两块石头擦干净,就迎上了雪姬鼓起的双颊。 “你们走啦,快走啦,我要和铁花姐姐两个人玩。”雪姬娥眉蹙起,一下子蹦起身,将周围候着的女侍们往外边赶。 女侍们不放心地看看旁边偌大一个水池,不敢离开。 “放心吧,有我在这儿,会注意些的。”不知为何,我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暗自看着雪姬在阳光下发亮的眼睛,想要寻找出一丝异样,池凌侯虽然并不是个可信任的人,但他说的那句话让我不得不多想。在我面前的那个挥舞着袍子毫无一点矜持的女人,她的神志不清会是装出来的吗… 周围的女侍与小厮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花园,雪姬刚在她的石头上坐定没多久,突然脑袋一转,她的双眼狐疑地一眯,接着甩着云袖大步地跑到那片堆着假石的林子边,吼了一声。 接着竹林一阵窜动,我看到那些原本想躲在林子里以防雪姬有什么不测的小厮们怏怏地快步离开了。 现在我不得不用另外一种眼光来看雪姬,她个子比我要稍高些,但肆意地盘腿坐着,上身耷拉着伏在桌面,双肘靠案,巴巴地看着我。 那分明就是个孩童的眼神,嘴角还扯着一丝笑容,无害地看着我,突然她的目光瞟到了我的头顶。 “这是什么?”她伸出一只手,指着我。 我往发上摸了摸,碰触到了那支玉簪。 回来的一路,我都戴着它,昭震送我的这支玉簪我不敢将它放在腰囊中,因为只要想到那把簪子躺在里边,我会忍不住将它拿出来,但双手一触碰,心底的疼痛就会源源地流淌出,我也不愿将它压在哪个箱子里,怕哪一天就找不到,更不愿意将它放在袖中,随着身体的每一记摆动,都能感到那尖尖的一端不时地碰触着我,提醒着它的存在。 所以最后,我还是将它插在了发上,那样除了每天早晨会难过一阵外,也不必担心它会丢了。 “一支簪子,到处都有的。”我答道。 可雪姬眼中的兴奋明显是溢得越来越满了,她的双唇弯起,上半身突然整个趴在在桌面上。 “给我,给我。”她手举得高高的,朝我头上扑索着。 我忙往后退了一步,顺手在旁边摘了朵花,边往她手里塞边哄道:“不可以,这个没什么意思,来,我们玩这个…” 雪姬的指甲刷地在我手背上划了一道,她双眼睁得更大了,死死地盯着我的发,那朵可怜的小花在她的毫不理会下轻轻地飘落在地。 “不嘛,雪姬要这个,雪姬就要这个。”她说着,蹭地离开了座位,往我身上扑来。 她并不像一般的孩子,虽然我拼命躲闪,但她的手好几次都抓到了我的头发。 我狼狈地护住头上的钗,边四处乱跑,突然,身后没了声音,我一回头,发现她定定地站在那儿,云髻散乱。 她嘴巴一瘪,吸了两下鼻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要那个嘛!我要那个嘛!”她边响亮地哭着,边撒起娇来。 我尴尬地走上前,想靠近她,却又不知怎么安慰她好,她的哭声越来越响,几乎是尖锐的,带着孩子似地嚎叫,在空中蔓延开来。 “别哭了,别哭了…”我手足无措地劝着,似乎听到了远处正急忙赶来的那些小厮们的脚步声,她的哭声让我的心明显慌乱了起来,每个小孩都是这样的,在那样哭泣的时候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了,不哭,不哭,姐姐把这个借你玩…”我哄着,从头上取下了玉簪,递了过去,她的哭声逐渐小了,身体还微弱地一颤一颤,但接过玉簪后,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她把玩着手中的簪子,双眼红红地对我咧嘴一笑。 “别弄坏了…小心点…”我在旁边不住说着,紧紧地跟着她。 是的,一直看着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得了玉簪,坐到了溪石前,两个脚跟一挤,鞋子就掉到了水中,她似乎根本没有听到那两声扑通声,将脚放在水池上,交替着一晃一晃。 我的心终于稍稍安稳了一点,她不再乱跑,看着她就简单多了,现在她正眯着眼端详着那支玉簪,阳光透过琥珀色的簪身后完全映到了她的眼上,那双眼娇媚不凡,只含了淡淡的笑意就能看人看得痴迷了进去。 突然,啪地一声,我心中的一根弦立刻紧绷起,而在后一瞬间随着那响声断了。 雪姬的两手各拿着玉簪的两端,而在她白嫩手指间的玉簪已经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哎呀,断了。”她无辜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吸了一口凉气,忙想将玉簪拿过来,可雪姬手一松,我只看到那两截簪子在空中缓慢地绕了几个圈,缓缓下落,它们的一段碰触到了水面,只漾起一丝小小的波纹,接着慢慢下落,就在一瞬间,水面就将它们完全没过了。 “哎呀,掉了。”她无辜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怒得一把抓住她的衣衫,只轻轻一推,她就被我压在了草地上。 现在我的脑子一下子嗡嗡地叫起,我根本不用分辨体内那股愤怒的火焰是从哪里开始燃烧的,我的全身都在发热,她居然,她居然就这样把我的簪子… 我的巴掌扬了起来,举得高高的,就想对着她那张粉嫩的脸蛋挥下去。 昭震…昭震的玉簪… 我身下的女人脸上满是天真的神色,她一副吓傻了的样子,大眼上浓密的睫毛一眨一眨,她的眼中还泛着刚刚哭泣过的红色,接着她的鼻子吸了几下,一声微弱的声音从她的嗓子眼飘了出来。 瞬间,歇斯底里的哭声就从她的嗓子眼中冲出,她边挣扎着要推开我,边大声哭叫着。 “哇哇,姐姐好可怕,哇哇,姐姐要杀雪姬了,呜哇哇…” 她的哭声一下子就环绕在整片湖面,我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 我在跟她计较什么,她不过是一个得了病的女人啊,一个与五岁孩童没有任何差别的女人…我… “你在干什么。”一声带着些焦急的声音从竹林后方传来,我抬头一看,火鸿君正大步朝我们这方向过来。 我的手松开了,雪姬连滚带爬地从我身下钻出,她玫红色的衣裳随着跑动被风吹开,我只看到她长发飘扬的背影,接着她就一头扎进了火鸿君的怀里。 火鸿君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边低声地哄着,我愣愣地坐在那里,直到他将目光转向了我。 “怎么了。”他问。 我的脑子已经像团乱麻一般,只能茫然地看到火鸿君投过来的眼神。 玉簪…玉簪…对,现在可不是坐着发愣的时候… 我没有回答火鸿君,而是扭头往池边跑去,雪姬刚刚是在池边弄断的玉簪,池边,或者它被搁在了哪块礁石上… 我连鞋都顾不上脱,一下子踩进了水里,刚入春,池水还透着一股冰凉,那些水接连地朝我的鞋中涌动,再抬腿,已经变得沉甸甸的了。 我爬着,就像只癞蛤蟆般,双手一点在石块上摸索,石上的苔藓让我的手起了一丝粘滑的触感,顺着石块滑下,我碰到的是依旧是另一块石头。 池水很清,但不断地流动着,在我眼中蒙上了一层移动着的雾气,我往下看去,碍事的裙摆在水面飘着,将我的视线阻隔了大半部分。 怎么可能…在池边掉下去的,应该就在这附近啊… 我的额头开始冒出了冷汗,太阳晒得我一阵晕眩,一路上的疲惫一下子累积着涌上,让我的脚晃了一下。 “你在找什么。“一个声音从我身后飘来,我感到有人将我的袖子往上提。 我猛地甩开了那双手,向前又淌了几步,弯腰接着摸索。 玉簪…玉簪呢… “这支玉簪,你要放好,或许有一天用得上…”“这玉簪,你戴着还挺合适…就算真的成了亲,我也会好好对你…”铭记在脑中的那一句句话不断地从内心深处涌上来,我踉跄着走了一步,双脚一滑,人就跌倒了水中。 “铁花…回去…回去吧…”那个男人的脸似乎在水中映出了,我拼命地晃晃头,双手使劲地将阻碍在水面的那些石头搬开。 我又想哭了,为什么我总是要哭呢… 一双有力的手突然将我抱了起来,摆脱了水的重力,我的身体往上一滑,那些水就哗啦啦地倒了下来。 “昭震…”我抬眼看着抱着我的男人,脑袋晕乎乎的一片,他经常会这样抱着我,将我双手箍得很紧,却不会让人不适,但今天这个怀抱与以前不同,虽依然有力,但并没有那么熟稔… 我的眼光一瞥,却在瞬间捉到了站在岸上那个红衣女人的笑容。 微勾着唇的,深不见底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在这儿,某燃要表达一下对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屁孩们的愤慨之情,你以为你是小孩就能把我的东西乱丢乱砸吗!!!发狂中(我的漫画我的收敛水我刚买的玩具啊~~!!!) 我讨厌不安分的小孩T.T 三千雪地大黑炭 我慢慢睁开了眼,模糊着映入眼中的却是火鸿君的背影。  这个场景再熟悉不过,身下的鱼形塌,窗旁的案桌,简单的几片帷布,还有坐在案桌旁那个高大男人的背影,他听到了响动,缓缓转过身。 “你醒了。”他没什么表情地道。 我想到了刚刚发生的事,但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因为朝窗外看去,外边已经变得漆黑一片,屋内也点了灯。  我的脖子有些酸疼,我双手扶了一记,才发现自己的发是完全散落着的,头上空空如也,那支玉簪,已经被折断掉入池中了。 一想到这儿,我心底不由得一阵酸楚,但还是动了动双脚准备从床榻上下来。 突然一个锦盒横到了我的面前,我一愣,就对上了火鸿君的眼,他的眼冷冷地看着我,示意我将那个锦盒打开。 那个锦盒看起来十分名贵,乌木盒的边缘都被细致地雕刻上了一些图案,前方那根穿透了锦盒的长把透着绿玉的光泽,我将那个长把抽开,轻轻地打开了盒子。 一支紫玉钗安稳地躺在锦盒中,它的顶端做工极为细致,那层层散开的细枝上都缀满了剔透的玉石,钗身虽然非常简洁,但衬着金黄色的里布显得雍容不凡。 火鸿君将里边的那根钗拾起,往我这边递了递。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这个。”我轻声说,将那支钗推了回去。 “小厮们跟我说了。”火鸿君的脸离我很近,他凝视着我,朝我微微低下了头,“这件事是雪姬的过错,不过她现在就跟一个孩童样,所以,这个…” 他语调很平,但我还是能听出他口中的歉疚。 我摇摇头,正想说什么,他将那支玉钗放回了盒子,接着将盒子塞到我手中。 “我已经吩咐人找到了掉在水里的那支簪…”他一开口的这话让我的脑子立刻清醒了起来,他顿了顿,全然接受了我惊讶的样子。 “不过已经折成了两截,而且一头已经损坏些,我吩咐了工匠去修整好,明日,最多后日就能取回。”他这样平平地说着,毫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呼了口气,幸好,那支簪找回了,修补好虽有裂缝,也总比消失了好… “是他送你的吗。”火鸿君接下来说的话让我的心立刻又提了上来。 我紧张地看着他,他漠然的眼眸依旧注视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那时候,你对我着唤了他的名字。”他这样说。 那时候…对了,是火鸿君将我抱出水面的时候,我竟错觉地将他认成了昭震,我真傻,昭震怎么可能会在这儿呢… 我点点头,双手搅在一起。 他双唇启了启,眼眸在我眼中定了一下,又别开,接着起身。 “好好休息。”他说道。 这时一双眼在我脑中闪过,雪姬,对,雪姬站在岸边看着我的那双眼,那种眼神绝不是平日发病的她,那样微微抬着下颚,似笑非笑的神情,即使那时我的脑子晕得多么厉害,也记得很清楚。 “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忙对火鸿君道。 火鸿君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我咽了咽口水,告诉火鸿君他的姐姐是装疯的,没有任何证据,仅仅凭一个我神志不清时看到的神情,他能相信我吗…她可是他的姐姐,我的话又算什么… 正当我犹豫间,门口突然闪出了一张脸。 “主公。”那个久违了的白净小厮有礼地侯在门口。 火鸿君的眸子从我身上移开了,示意小厮接着说下去。 “大王正狩猎经过金陵附近,听说您得胜归来,决定亲临宅邸恭贺,恐怕一个时辰之后就到了,小人已经吩咐侍女们去准备饭宴,特来禀报主公。“白净小厮还如以往般彬彬有礼,他说罢,眼睛透过火鸿君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我。 “大王还吩咐,请欧阳小姐一同出席。” 我不知所措地坐在那,看看火鸿君,火鸿君的眉蹙了一下。 “大王说,取下徐州城,欧阳小姐能造出那把剑功不可没,所以…” “回复上去,欧阳小姐身体不适,大王的好意我替她心领了。”小厮的话没说完,就被火鸿君打断。 一股暖意慢慢地绕上了我的全身,我看着火鸿君的脸,那张冷漠的表情下竟吐出那样关怀别人的话,想来他一直都是样的,从来都用那么平淡的语调着每一件事,若不细心去想,言语中的关怀很容易就如一壶无味的白水般飘走。 “我没什么事。”我忙回答道,火鸿君的脸慢慢地侧了回来。 楚王亲自下的命令,火鸿君若有违抗也不是件好事,那个白净小厮还侯在那儿,嘴角带笑地看着我。 我刚想从床榻上下来,一只手突然搭到了我的肩膀上,火鸿君的手十分有力,一瞬间就把我定在那儿,我感到他的拇指微微使力,逐渐地向我的锁骨按进去,但我没感到么疼痛,直到他的手再用力地往下按了一记,我才叫出声来。 “看来真的没有大碍。”他的手移开,随即起身往门外走去。 侯在外头的侍女将门再往外推开,漆黑的夜幕随即闯进了屋子,火鸿君俯身对小厮耳语了几句,接着高大的身躯一寸寸溶入了外边的黑色,直到他长袍的下端消失在我眼中。 我下鱼形塌,将散乱的头发往脑后一挽,就准备往外边走去。 可白净小厮往左边跨了一步,立刻挡开了我的去路。 “姑娘且慢。”他的脸微微低下,抬头看着我,嘴角浮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我,我待会儿就去见大王。”我急忙道,中间那一个时辰,我还可以去下铁匠台,告诉那些打铁的同伴们,齐国还有一种青石,那种燃烧的力量可是前所未见,我采了满满一车运了回来,现在身上还兜了一些,到时候他们见到那青石在火中燃烧的模样一定会大吃一惊… “我想去见大王前,你该跟我去个地方。”他的脸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的白,一双眼带着抹笑容地看着我。 我跟在白净小厮手上的提着的那盏隐隐的灯笼后边,心中满是忐忑,他走动地非常快,我身后也跟来几名婢女,那些裙摆与穿廊中的地面摩擦出的沙沙声让我感到着实不安,过了几片长亭,小厮将前方的布帘一掀,落入我眼中的就是大片大片的花海。 各色的花朵躺在夜幕中沉睡着,灯笼所飘过之处,那些娇艳的花朵懒懒地冲我眨了下眼,再妩媚地挨着另一片叶子,许多花我见所未见,不过那些花的姿态与花瓣可是村头土路旁的小野花比不上的,而在那片花海掩盖下的,却是一栋巨大的楼阁。 我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了,那栋楼阁的每一处都精心雕绘着各色的图案,比起平日见到的那些更多了丝花俏,我看到几名穿着漂亮衣裳的女子从前边的穿廊走过,她们身上拖曳的裙摆让她们看上去像是浮在云中一般,她们听到了这边的响动,微微一侧颜,对我们行了个礼。 那笑容,竟让我一个女子的心都狂跳不已。 “姑娘,这边。”白净小厮看傻在那儿,提醒一句。 我才低头哦了一声,接着跟随者小厮的步伐。 他带我拾阶而上,两名漂亮的婢女侯在门外,一见我们,弯了弯唇,接着将门推开。 我几乎惊呆地站在那儿,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坠落到仙境中了。 无数名美艳的女子穿行在偌大的房间中,到处都是飘扬的帷幔,那些女子穿着统一的衣裳,每人似乎都在忙碌着什么,许多面巨大的铜镜摆满了房间的各个角落,一些女子正坐在坐褥上,对着镜面描眉。 “她们是…”我看着那些美人窈窕的身段,还有一笑间露出的明眸皓齿,感到一阵晕眩。 白净小厮不答话,只是继续往前走,我留恋地惊叹着,边加紧赶上他的步伐,在这里,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三千里白雪堆的那根大黑炭了。 过了二楼,我往外边瞅了瞅,人已经不如一楼的那么多了,接着往上走,三楼,四楼,愈往上愈显得安静,白净小厮闭嘴不言,一直带我往上走去。 直到我往上边偷看,已经没有了阶梯时,小厮才带我走进了顶楼的那片穿廊。 在里的装饰并不像一楼那般花哨,但随意细看,就能发现每一件摆设都美得不可方物,我跟着他走几步后,他终于在一扇竹帘前停了下来。 “古夫人,主公命我带了个人来。”白净小厮道。 我屏住了呼吸,那扇竹帘紧紧的闭着,左边的那片阁楼全部都由垂着的帘子构成,外边的月光顺着竹帘的间隙一点点地挤进来,洒在地上竟像繁星般,而小厮手中的那个盏灯笼是这片浸润着银光的穿廊中唯一的亮物,我现在就像置身在空中一般,生怕一跺足就会摔下去。 “主公的吩咐吗。”从帘内传来一记有些许苍老的声音。 透过面前的竹帘,只见两个人影晃动一下,接着两个婢女模样的人分别跪在在竹帘两侧,竹帘的下方抖动一番,接着往上慢慢卷起。 我看着一个端坐着的人影在我面前越来越明显地显露出来,华丽的衣摆,交错着放在膝上的双手,接着是顺着那衣袍往上的大片美丽的图案,那竹帘继续往上升起,直到旁边的那些夜光洒在那张脸上。 一张绝美得让我挪不开双眼的脸,媚眼如丝,红唇微启,长长的乌发没有挽任何发髻,而是直直地垂顺在的衣服两侧。 “这个女孩吗。”那个苍老的声音从前方传出,我吓了一跳,这个女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这个声音… “虽然看上去邋遢了一点,不过底子不错。”她的媚眼游移地在身上打量着,被的目光没扫到处,的心就跳得非常快,当的漂亮的眼和对视上时,的脸腾地红。 “就交给我古夫人吧。”她唇边扬起一抹笑,一伸手,就把拽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传说中的时刻,终于要到来了!!! 野猪大改造  我站在通往泓宇阁的那片小径上,踟蹰着不敢往前走。  一片繁禄声从那头远远传来,我能想象无数婢女在准备饭宴的情景,我来过这儿几回,但从未像今天那样害怕过。 “姑娘,请快些,大王不久就要到了。”白净小厮依旧回头彬彬有礼地对我说道。 “我…能不能不去…我,有点不舒服…”我结结巴巴地说着,身上长长的裙摆差点将我绊倒。 白净小厮摇了摇头,又是彬彬有礼道:“姑娘,这边走。” 我哭丧着脸,一步步小心地走着,路过一旁的湖面,我无意识地低头看了在水中的自己一眼,依然吓得差点跌下湖去。 在那间弥漫着香气的房中,古夫人毫不犹豫地就把我身上的衣服除个干净,她媚眼一瞥,几十名子就团团将我拥住,接着是蒸腾着热气的水池,整桶整桶的花瓣,还有一张张笑脸相迎的脸。 她们从些精制的瓶中取出些香得让我痴迷的液体,软若无骨的指尖在我身上一寸寸地移动着,我的发被几个女子分成几束握着,整个脑袋都无法动弹。 古夫人一手握着纸扇,半掩着面容,她的柳眉弯着,半觑着眼将我全身都看了个仔细,我不好意思地用手想遮掩一些,两手很快又被两个美人一捉,开始上下按动起来。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古夫人吟了几句,款款地弯下腰,一收纸扇,笑道,“一个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容貌,你年纪轻轻就把自己糟蹋成这样,哎。” 她的长叹让我有些困惑,我每天都有按时洗漱,干活时也把头发束得干净,为什么要用糟蹋两个字呢… 她信手捻起我一缕长发,微抿着唇,研究似地仔细看着,我这才看清了他的容貌,比远观时更为细致,肌肤吹弹可破,还有腰带束着的宽袍下隐约可见的凹凸有致的身材,几乎让我定在那儿,可是她的声音… “不过有我古夫人在,小丫头,你还是有救的。”她微微笑,拍手,看傻了眼的我突然被扶起身,裹到了一块大大的浴巾中。 “将她带过去。”她魅惑的脸在我面前一闪过后,我只看到她的纸扇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我的后脑挨了一记,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再次睁眼,面前的一个凑我很近的清丽女子吓了我一跳,而那女人也瞬间做出了惊吓的样子,我这才发现,立在我前面的是一枚铜镜。 镜中的女子淡墨描眉,轻点朱唇,我眨眨眼,镜中的女人也跟着眨眨眼,我狐疑地凑近,镜中女人头上缀着玉珠的步摇也跟着晃动,扯得我的头发一阵疼痛。 “这…是我?”我不敢相信,仔细看看,那女人的五官确实和我有几番相似,可确实美艳太多了,像是在我的面容上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面皮,我用手揉揉,可没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我朝镜中人咧了下嘴,脑袋上突然狠狠地挨了一记。 “一个女人,怎么能做出这种表情。”古夫人懒懒地扬着眉,俯视着我。 我跟着白净小厮往前走着,走出那幢楼阁前,双肘间被古夫人挽上了一片薄纱巾,透过雪白的纱巾看去,纯白衣摆上绣着的素兰若隐若现。 “一个女人,在行走时就该保持她的仪态。”古夫人微昂着脸,注视着我别扭地走出房间,那把纸扇劈头盖脸地朝我头上砸过来。 “挺胸,你胸部还可以,把它挺出来!摆臀!不对,别走得像根木头似的!脸上要带些笑容,你咧嘴干什么!笑得像个猴子般很漂亮吗?!” 想到她一声声严厉的教导,我还是打了个冷战。 “古夫人是什么人?”我的手抓紧了衣摆,问道。 “是主公的门客。”小厮边疾步向前走着,边答,“女子的美貌也也是才能之一,当然,在那楼阁中有些人也不仅仅靠着面容,为发,为甲,为手…比如以发成为门客的女子生只管让她们的发不断地生长下去。你在一楼见到的女人们是舞姬,越往上的女子就越为美貌,装扮自己的段数也就越高。而古夫人,在楚地可算得上在装扮女子容貌上最有为的女人。” 古夫人的美貌毋庸置疑,我小心地踩着脚下的路,为防那双漂亮的裙摆被泥土沾着。 “古夫人她,已近古稀之年。”小厮说的这句话吓得我差点跌倒在地。 怪不得她的声音听起来如此苍老,但那种如花的容貌,怎么会是一个古稀老人所拥有的呢… “不过可不要当面去问古夫人的年龄,她会生气的。”小厮终于停下了脚步,移身侯在一旁,前方的那扇推门后面透出一片光亮,我看到许多人影在推门后不断地闪动,里面的声响越来越急进地钻入我的耳朵,小厮一使眼色,两名婢女的手就挨到门旁。 “等等。”我下意识地叫出声,胸中一股不安的感觉一路上都在身体内环绕着,越靠近那扇门,我越感到无法呼吸,我拼命回想我现在的样貌是怎样,但脑中是一片空白,照着那面铜镜时,我就像看着另一个人般。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奇怪?”我小声地问白净小厮。 白净小厮嘴角含笑,对我欠了个身。 “欧阳姑娘,请进。” 我快步地从偏门走 了进去,许多宾客已经在褥子上坐好,我小心地觑着在我面前的一个个背影,一眼就认出欧阳谦的,他穿着一身白衣,虽然头发不再歪斜着,但正耷拉着上身将一颗葡萄丢入嘴中,他坐在离主位很近的地方,我犹豫了一阵,决定还是坐在靠近门口的赵将军身边为好。 偏偏我在冲向赵将军座位处时,欧阳谦脑袋一偏,半睁着的媚眼瞟到了我。 他的眼睛很快从我身上滑了过去,突然又回转过来,接着脸上出现丝惊讶的神色。 我不敢再看欧阳谦,离赵将军虎躯旁的那个座位近了,更近了,突然,我的衣摆就被后方一个东西抓住了。 “铁花。”欧阳谦嘻着脸,一手优雅地揪着,小声叫道,脑袋别了别。 他身旁空了个位置,那个位置离主座更近,而那个位置前方透出的大片光亮都告诉我,对面还有整整一排的人已经在位置上坐好了。 “铁花,今晚你可真是…”欧阳谦上下打量着我,啧啧道。 我忐忑地坐在他身边,将身子蹲得低低的,前方坐着的那排人都对我抱以友好的微笑,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到让我眼前不时地闪过一道道白光,激得我额间发凉。 “原来你打扮一番,也是可以把男人迷醉了的呢。”欧阳谦弯着嘴角,满脸笑容道,他吸了吸鼻子,嘴角的酒窝陷得更深了,“身上也很好闻,你是怎么做到的?” 欧阳谦上下打量的目光让我坐立不安,我推了他一下,接着又坐了回去,两手无趣地并着,不知古夫人用了什么法术,我一向粗糙的手竟变得柔软了许多,指尖与指尖的碰撞让我觉着双手好像并不属于我自己,一些茧子虽然还在,但摸上去也不这么硬邦邦了。 我刚想回答欧阳谦,主座后方的竹帘动了动,两名婢女将帘门掀开,一个高大男人便走了出来。   那男人双手背后,一顶黑玉冠正正地系在他的头上,黑系带在他的长须间显得格外显眼,他虽然双鬓与胡须都已经斑白,脸上也多了许多皱纹,但依然双目炯炯,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华服的年轻男人,虽然头发乌黑,但与前头的男人一样鼻尖微微下勾,显出一股严厉,接着竹帘一动,火鸿君于最后走了出来。 “参见大王。”原本坐着的那些诸侯们突然全部站了起来,一齐向那男人行礼。 欧阳谦也忙把我从位置上拖起,我低头偷眼看去,楚王双手平举,下颚微抬,手掌往下轻轻一压,随即道,“诸位请坐。” 接着是一阵落座的声响,我这才看到,在主座旁边还摆了两章案桌,那个年轻男子跨了几步,随即坐到楚王的左边,而火鸿君也将袍子往外提了一记,随后坐到了楚王的右边。 “今日来此,可是特地为王弟来道喜的。”楚王将头微微别过,笑着看着火鸿君。 他说话声音虽洪亮,但并不令人生畏。 火鸿君微微点点头,算是回答,此时婢女们早已将佳肴美酒准备妥当,火鸿君接着拍了几下手,四周就起了一阵动听的乐声。 “这次取徐州城,也算是挫了齐王的锐气。”楚王说着,双手捧起酒杯,面前火鸿君。 “王弟,这杯酒,可是我该敬你的。” “对对对,取徐州城王叔功不可没,小侄也来敬你一杯!”楚王的话还未落罢,他左边坐着的那个青年子就站起身,将酒杯依势举向右边。 楚王的眉皱了皱,接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火鸿君的眼眸冷冷地一瞥,将酒往上举了举,接着一饮而尽。 那个青年男人眼睛眯了一下,无趣地将酒自己饮下,接着开始玩弄起果盘上的一粒干果。 “公子槐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欧阳谦道。 公子槐…我看着那个男子,是啊,他若不是楚王的儿子,怎么可能会坐在那个位置。 火鸿君的身体坐得很端正,他又饮了一杯酒,目光一如既往的淡然。 “这次征战,虽然没能生擒池凌侯,但已有我当年打败无疆,尽取吴池之势,必成佳话。”楚王饮过几杯酒后,话明显多了起来,他脸色泛红,双手张得很开,对火鸿君笑道。 公子槐瞥了一眼父亲,撇了撇嘴,让女侍又满上了一杯酒,他双眼很快就回到了在中央挥着云袖转动的舞姬们,嘴角不自觉地咧开,将嘴往酒杯上凑。 “这次攻城绝非我一人之功。”火鸿君淡淡地说,微微侧了侧身体。 他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寻,转了一圈后别过了欧阳谦,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眸一落定,并没有任何移动,漠然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什么,又似乎少了什么,就么定定地看着我,他的浓眉没有一丝蹙动,但却让我浑身不自在起来,我现在根本回想不了现在自己是什么模样,只能将头越低越下,头饰上碰撞着的玉石叮叮当当地晃得我心惊,我捋了一下头发,却发现自己的双耳起了丝疼痛,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上了一幅耳环。 “啊,对了,那个女铁匠,你所说的那个造出了绝世好剑的女铁匠在哪儿?!”楚王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的兴奋,他突然响亮起的声音引得全场都瞬间安静下来。 心中滑过一丝不祥,可我还未来得及反应,火鸿君的身子已经往外侧了侧,他的目光毫不避忌地,带着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我。 厅堂一片安静,我搅着手,不安地看着他们。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交耳声,接着我的眼对上了正在喝酒的赵将军,他的酒杯正凑到络腮胡旁,眼睛猛地睁大了,接着,他的厚嘴唇一抖,爆发出了一声惊雷般的吼声。 “铁花!居然是你!” 于是那一瞬间,我恨不得让欧阳谦给我变没了去。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梦想中的场景应该是这样的:众人在大厅内喝酒,正喝到兴头,大门一开,灯光打亮,小铁花款款挪步,从大门走进,众人皆叹,皆惊艳,灰姑娘华丽变身成功! 可是,小铁花只是门客,不能从正门进,于是偷溜进来,接着她变装后的样貌虽然有很大的提高,但在见惯美女的人们眼中不会惊艳得太厉害,最后,这是第一人称文,长叹一记,我也想从宾客的眼中描写铁花的~~!!! 对了,还有败无疆一事,其实在历史上和取徐州是同一时段发生的事,但是……为了情节,请无视之 华丽的挑战  精制的脂粉,柔软地贴着肌肤的华衣,飘逸的纱巾,那条紧束着腹部的宽腰带,还有满头叮当作响的头钗玉石,面对从四方投来的目光,就像躲在层厚厚的壳里,越缩缩小。 对面的诸侯们反应并不大,只是捋着胡须半眯着眼,边看,边单手扣案桌,而更令生惧的,是那些端着酒壶站在后方的火鸿君宅邸的婢小厮们,当赵将军吼出那句时,清楚地看到对面的个婢脚明显地滑下,他们个个睁大双眼,交头接耳着,那神情就像亲眼看到头母猪蹭蹭爬上树般,而赵将军则兴奋地边狂灌酒,边和旁的人拍肩交谈着什么,欧阳谦笑眯眯地坐在身边,把盘子上的食物样样塞进嘴里。 火鸿君则直用那种不冷不淡的眼神看着,不句话。 “原来还是个美人啊。”楚王句。 木讷地转着眼眸,不安地看着欧阳谦,欧阳谦抬脸对笑记,挥挥手,又继续吃盘中的食物。 想楚王定是酒喝高,美人个词,怎么可能会被用在身上呢… “听是造出那把剑?”楚王手中还端杯酒,走下台来,感到被人轻轻推,右脚往外衣迈,就走出去。 “是。”答道。 楚王的眼睛眯起,他的鹰钩鼻在眼中放大,他身体微微蹲下,接着道。 “那,那把剑现在何处?” “断。”立刻回答。 楚王的脸上还未飘过丝愠色,只听到后方传来记声音。 “池凌侯有把更坚硬的剑。”火鸿君走到楚王的身边,补充道,他的眸子又在身上冷冷地停留会儿,接着别开。 楚王若有所思地头,随即开怀大笑。 “可相信能造出更好的剑。”楚王示意,个盛着酒杯的托盘就摆在右方。 楚王笑着,脸庞上刻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他将那杯酒塞到手中。 愣愣地拿着酒杯,看看火鸿君,他微微颔首,于是将酒饮而尽。 “好!谁子不如。”楚王显得很是开心,咧着嘴对道, “啊,位美人居然会造剑!”另颗脑袋突然从楚王的背后钻出来,公子槐用种炙热的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上眼皮眯着,身上散着股浓浓的酒气,脑袋往前伸,就跳到面前。 在他的目光下,感到自己根本没穿衣服般。 “叫什么名字?几时开始会造剑的?”公子槐含糊地着,晃着脑袋,朝逼近,突然转头,对火鸿君嬉笑道,“王叔,个美人就送予小侄如何?的妻妾中可没有个会打铁…” 他的话还未完,火鸿君个揽手,顺势将他往后带,公子槐就跌跌撞撞地倒在名小厮身上。 “真是胡闹!”楚王狠狠地瞪他的儿子眼,转身在倒在地上的公子槐身上踢脚。 公子槐迷迷糊糊地哎呦声,再看,他已经歪脖子打起呼噜。 火鸿君摆摆手,两个小厮就将公子槐搀进去。 “姑娘多有得罪,三日后在鹿台有场祭祀,跟王弟起过来吧。”楚王憨笑着对道 似是而非地头,转眸就迎上火鸿君的眸子。 他很快又将目光别开,跟着楚王坐回原先座位,别扭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长长地舒口气。 酒宴还在继续,婢们的衣袂在席间不断飘扬着,瓶又瓶的酒从们手中摆到桌面,又是堆的空瓶被放在托盘中带走,吹竽的乐师们已经将脑袋晃得不亦乐乎,编钟也随着节奏在烛光下来回摆动。 楚王将酒杯再次满上,他清清嗓,在座的人们顿时安静下来,他的眼神有些迷醉,但脸上还是显着股王者之气。 楚王眼眸瞟,跳过的头顶,接着他的嘴唇顿时咧开。 “欧阳学士,可回来啊。” 那句带着笑意的问候却含着另层意味,宾客们格外地安静,注视着欧阳谦。 “谢谢大王关心。”欧阳谦将口中的食物咽下,抹抹嘴,眼角绽开如往常的笑容。 “声不响地就离开,寡人可是以为亲自去太上仙君那儿为寡人取药去呢。”楚王紧紧盯着欧阳谦,手中的酒还端着。 心里抖,楚王种言语的口气与池凌侯可是如出辙,担心地看看欧阳谦,他还是依旧副无所谓的样子。 “只是为火鸿君助阵去。”欧阳谦摆摆手,冲楚王笑。 “啪”地声,楚王右手抬,乌木案桌与他手心接触而迸发出的那记响声让每个正在喝酒吃食的人瞬间停止动作。 火鸿君冷眸瞥,并不话。 “欧阳先生可是认为寡人器重,就可以放肆到如此地步?!”楚王厉声道,他的脸上没笑容,眼神似乎也瞬间清醒不少,怒目圆睁地看着欧阳谦。 他着,将酒杯往桌上放,只看到他履前的下摆在空中沉重地抬起,飘下,不会儿就走到欧阳谦面前。 楚王俯视着欧阳谦,从下往上看去,他的鹰钩鼻下的鼻孔看起来很是骇人,花白鬓角旁的眼怒气冲冲地凝视着欧阳谦,他不用句话,周围的那片空气,不,甚至是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凝固得死死的,大家屏着气,不敢句话。 “大王,多亏欧阳先生,才能救出狐岚,而且完成那个计划…”吸口气,起身道,可楚王的双耳似乎完全闭塞住,双眸根本没有别开下,依旧死死地瞪着欧阳谦。 欧阳谦抬头刚想挠挠头,楚王的目光就顺着他的手势移移,于是欧阳谦又悻悻地将手放回膝上。 “欧阳先生!”楚王的腰瞬间弯下,两手突然按住欧阳谦的肩膀,他头上的冠珠噼噼啪啪地来回晃动着,晃得下子睁不开双眼。 “欧阳先生!可让寡人好找啊!样声不吭地就离开儿,寡人段时间可是夜夜都被梦靥所扰啊,昨夜又有个仙姑来找寡人,啊,寡人阳寿不久矣,欧阳先生,帮帮,定能想出好办法的,寡人知道,上通庭,下达地府,神仙妖孽都能和他们打交道,离开,寡人立刻就腰酸腿痛,心神不宁…” 楚王絮絮叨叨地着,他的双目泛着红光,鼻端也开始红起,才舒口气,周围的乐声再次响起,刚刚被吓着的人们又开始继续饮酒。 “答应寡人,以后再也不离开,寡人不能失去啊,欧阳先生…”欧阳谦满脸堆笑地听着楚王动容的话,不住地头。 “只要留在寡人身边,要什么寡人就给什么,房屋宅邸,财宝官位…啊,还有娶妻,对,上官先生不是提过门亲事吗,寡人定会帮手包办,还会送上丰厚的贺礼…”楚王越越兴奋,双手按着欧阳谦不住地摇晃。 身后传来声碗碟破碎的声响,回头,发现晴奴正站在偏门旁。 满脸是汗,手上还油腻腻的,盘菜肴不知什么时候打翻在地上,看到向淡定的眼眸中晃过丝惶恐,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的眸子只在欧阳谦身上停留会儿,随即弯腰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几名婢接着围上前,帮忙收拾着,们的裙摆很快就把晴奴在眼前遮蔽开。 “大王醉,扶他下去。”火鸿君淡淡地对名小厮吩咐道。 “是”小厮应着,叫几名同伴,上前小心地将楚王从欧阳谦身边拉开。 “欧阳先生,的婚事,就包在寡人身上,哈哈哈,就包在寡人身上啦。”楚王步三回头地对欧阳谦叮咛着,边被拖往后面的竹帘。 喝口水,才将刚刚惊险的幕压下去,可环顾四周,很快又是片觥筹交错,他们的脸上与刚刚楚王发怒前无异,似乎什么也没看到般。 “不会真的要娶上官锦吧?”问欧阳谦。 欧阳谦的眉毛耷拉下,他脸上满是无奈。 “不知道。”他着,嘴角的笑容也慢慢卸下,手直着脑袋,边转头看着。 “铁花,的把戏是不是玩得太过?” 从未见过欧阳谦有样的神情,他的媚眼间看不到丝笑容,清秀的脸庞上竟出现认真思考的神色,他并没有等待的回答,而是很快地将盘中的颗葡萄丢进口中。 才隐约意识到,欧阳谦的世界并不像他表面上露出的笑容那样单纯与和煦。 突然,欧阳谦捉住的袖子,回头,他又把那片袖子放下。 “铁花,想到个办法。”他脸上恢复原先的笑容,将脸凑近些,神秘地道,“跟大王,心有所属,然后嫁,咱们虚凰假凤番,吃到老,玩到老,怎么样?” 白欧阳谦眼,别过脸,不理他。 “啊,铁花,那要怎么办,不想娶上官锦,也不像娶个不相干的人…根本就不想娶妻嘛…旦娶人,们定会直在耳边呱呱呱,呱呱呱地唠叨,会法力全失…”欧阳谦悲伤的话在耳边回响着,的目光却注视到已经捡好碎片的晴奴。 的双眼那么漠然地看着地面,或者是强制着让自己不看往别处,收拾好后随即起身走出偏门。 难道晴奴对欧阳谦… “谢谢为造出那把剑。”句话将的视线猛地拉回来,抬头,就见火鸿君已经站在的眼前。 无论何时看到他,他周围似乎都环绕着种冰冷的气息,他的话罢,将手中的那杯酒举高,他的大袖就顺势整片垂挂下来,衬得他的紫玉冠更加发亮。 慌忙拿酒杯,急急地对他,就往嘴里送。 “祭祀事要注意什么,狐岚自会告知。”他罢,嘴角很快又平持住。 他将袖子将酒杯遮着,仰头,只看到在袖风间他颤动下的喉头,接着迎上的又是他凝视着的眼。 “今晚,很不错。”他喉头动动,样道。 作者有话要说:为嘛我心中萌动了下让欧阳小谦成为楚王的男宠呢……不CJ地掩面 血祭祀 风过,四处的麦苗便顺势成片地低下头,打起看的阵矮小青涩的麦浪,直延伸到周围那条埋在长草中的若隐若现的小溪间,青黄相间的平坡后面现出个巨大的方坛,周围用石块砌着,几十名衣着整齐,头顶高冠的人已经垂手侯在那儿。 风吹得从发带间窜出的几丝发呼呼地往左边飘,带过的那片温暖的青草香气让感到十分舒服。 双脚踩在片城郊处的旷野上,很想将脚上的鞋子给摘,以前在北山上时,常常就是光着脚跟爹满山跑,爹去采矿石,怕摔着,就让呆在山腰上,而娘会在近正午的时候提上篮子的好菜,那种脚趾与青草磨蹭起的娇嫩的触感,让浑身都觉得舒畅。 “铁花,怎么那么快又变回原来的样子。”赵将军凑近,他粗硬的胡须动动。 挠挠头,今换回原先的衣裳,头发也干净地扎着,耳朵现在还现着隐隐的疼痛,不论怎么反对,古夫人还是将两根尖尖的草茎扎进的耳朵中。 “要打铁,不好好打扮就罢,今后若是连耳上的环饰都戴不,谁能看出是个人?!”古夫人横着柳眉,半掩着折扇对道。 若看到现在副样子,那把扇子定又狠狠地劈过来。 吸大口气,近两年,从未像现在那样舒坦地被野外的气息包围着,肚子上的腰带松些,麻利地将它扎,很快赶上原先的队伍。 想必片高起的旷地就是鹿台,火鸿君早已站在那儿,对狐岚吩咐着什么,狐岚的头上戴顶高冠,头发束得很整齐,身宽衣大袍下他入鬓的双眉与微挑的眼角看上去更显邪魅,他的脖间挂些铜制的饰品,让他看上去像是从另个世界穿行而来的。除他是身隆重的装束,旁边候着的几列人也穿着与以往不太样的服饰,他们的脖上,手上都忙碌地戴着些串珠,头顶的冠没有狐岚的高,但也镶上些黑色的漆石,远远看去都发着亮彩。 楚王与公子槐正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几名小厮正忙碌地跪着给楚王摆弄着衣衫,他头顶的平冠戴得很正,上面每粒白玉珠都随风轻晃,楚王虽脸肃穆,但想到他三日前对欧阳谦如此掏心掏肺的言语,忍不住就弯起嘴角。 欧阳谦因为烦着见楚王面就被谈论娶妻事,今早干脆地赖病在床,楚王心疼他身子会出什么大问题,特地派十几名医官前往火鸿君的宅邸,想欧阳谦懒洋洋地起床,开门见着那排背着药箱的医官,今的心情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些人,都是干什么的?”看着那些穿戴整齐的人,问赵将军。 赵将军捋着他卷卷的络腮胡,面庞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 “大宗伯,为卿人,喏,狐岚所担任的就是职位,掌建邦之神、人鬼、地示之礼,以佐王建保邦国,可是场仪式中最重要的人。接下去是小宗伯,包括中大夫二人。再下边是肆师,下大夫四人、上士八人、中士十有六人。然后…” 赵将军着,突然住嘴,转头道。 “都懂?” 看看他,摇头。 赵将军鼓着厚唇又看几眼:“铁花,觉得还是现在个样子比较好,那夜都不像。别误会,不是漂亮就不像,是,在印象中不应该是那种漂亮的模样…” 赵将军自己越越皱眉,最后对抱歉地笑笑。 明白他的意思,冲他咧嘴笑笑。 火鸿君走过身边,看眼,他的袍子带过的阵微风,接着他高大的身躯就走到楚王身边。 切准备就绪,咽咽口水,平生从未见过如此大的祭祀场面,放眼看去,排排候着的全是人,而在片高台之下,更是乌压压的人群,那片祭台前摆放的个大火盆中起火,火光将狐岚的脸照得十分鬼魅。 突然想到千绮,与其它死士同呆在那边的山腰上,听狐岚,若不是在祭祀中担任各人职位的人与诸侯大夫,只有获得大王亲自嘉许的有功之人才能站在片鹿台上。 “待会儿,可能要做件事。”狐岚闪动着他的眼眸,有些神秘地对道,“那件事到时无论如何可都要完成,可是祭祀。” 在还没来得及问他究竟是什么事时,他已经上挑着嘴角走开,于是看着排列整齐的队伍,阵紧张。 名侍者手中端快铺着红锦缎的托盘,将它交到另个侍者手上,于是那列长长的队伍就开始层层的传递,直到那个盘子被送到狐岚手中,才看见上面摆放着的是六块不同颜色的玉石。 狐岚的脸完全映在火光之中,他双手将盘子接过,上前走几步,接着面对们。 “玉作六器,礼地四方。”他高声道。 原本站在队伍最内侧的几排人突然齐刷刷地跪倒,刚想也跟着跪下,被赵将军把扯住。 楚王时已经抖抖衣摆,开始往祭坛走去,火鸿君走在楚王的右下方,而公子槐走在楚王的左下方,再后边跟着的也是群已经穿戴整齐的诸侯们。 “苍璧礼,黄琮礼地,青圭礼东方,赤璋礼南方,白琥礼西方,玄璜礼北方。”狐岚字句地着,却对他口中出的些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罢,将那托盘中的第块玉石放到燃烧着的祭坛前,第二块玉放在祭坛下方,接着他以极慢的速度在祭坛周围转圈,待他回到原位时,盘中已经完全空。 仪式还在继续,动不动地站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因为至今为止,狐岚做的切是都看不懂,他的口中念念有词着,会儿抬起手,会儿仰脸对着祭坛,而楚王带人也跟着时跪时拜,的神情还是恍惚,赵将军扯,就跪拜,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到头顶,而狐岚要让做的是什么事呢… “愿神灵保佑楚地疆土无边,社稷昌隆!”狐岚仰脸又道记,随着片下跪声后,身后突然钻出个什么东西。 转身,就见八名穿着整齐的小厮手高高举着,再往上看去,个身素缟的人浑身被白色的绸布紧紧地绕住全身,他的身体拼命扭动着,但无论哪部分动,看起来全身就如条巨大的白色蠕虫般,八名小厮将他的身体压得紧紧的,从身边走过,阵呜呜的悲鸣声从他的身上传出,才看到他的口已经被堵上,双眼也被蒙起来。 “血祭大地!”狐岚高声句,那八名小厮就把个人下子按在祭坛前方张边缘有些凹进的躺板上。 双眼睁大,平时的祭祀不是只要献上些烤制的熟猪与熟牛就可以吗…难道他们要… 见狐岚从个锦盒中取出把短短的匕首,他将那把匕首在个金盆中沾站,铁质的匕首就闪出丝墨色的光泽。 他将那把匕首双手托高,走过楚王,来到公子槐的面前。 他低眼扬眉看着公子槐,见公子槐的脸色白,随即往后退步。 狐岚也向前走步,公子槐歪歪嘴,将脸别开,他的嘴唇哆嗦着,双手始终不敢去接那把匕首。 见楚王的脸上已经开始慢慢密上的阴云,他的袖子随着风扑扑地甩着。 “大王,想件荣耀的事情就交与那位造出绝世好剑的铁匠,来彰显的功绩,如何?”狐岚微微直起身,略过公子槐,对楚王道,“名子造出至刚之剑,由来执手,阴阳相绕,功效必定不凡。” 楚王蹙着的眉松开,他眼睛瞥,在人群中搜索着。 过好半会儿,他的眸子还在漂移,才想到,今的模样与那可是大相径庭。 往前走步,看着狐岚。 他早就打算由来做件事,可又是为什么呢… 楚王狐疑地上下打量下,动下唇。 “果然…”他的喉头动动,“果然是名子啊。” 呼口气,子个称谓比美人来得让容易消受。 没等缓过神,狐岚已经走到的面前,他将那把匕首举高,嘴角挑出抹笑。 愣愣地接过匕首,那上面的颗水滴顺着匕首表面突然滴到的脚上,引得全身阵发颤,看着那个全身被绑住的人,他的耳朵没有被捂住,当听到“血祭大地”时身体就开始发疯的挣扎,躺板上被敲得砰砰直响,突然四周起阵乐声,与以往宴客上不同的,那种缓缓飘过的丝竹乐中又猛然间捶落的大鼓声让的心跟着颤抖起来。 看看火鸿君,他站在楚王身边,冷眼旁观者切,似乎并不打算出来阻止,反倒对轻下头。 狐岚在身后轻轻地推把,他上挑的双眼现在更闪出丝兴奋的光芒。 “件事,可定要做好。”他在耳边轻轻样。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终于正常点了,掩面,血啊血啊~~~ 开荤 越靠近那个祭坛,的心就发抖得愈发厉害。 虽然握过无数把剑,但从未杀过人。 狐岚的嘴边直带着那股笑意,他慢慢走到那张躺板前,双手抚,那个人双眼上的那块布就从中间断成两截,慢悠悠地从他头顶两侧飘落。 那人的眼睛眯下,被突来的强光刺得张不开眼,他费力地眨些,双手不住地弹动着,终于在眼睛慢慢适应光线后,眼珠转动下。 他的眉毛抬,瞳孔就瞬间放大,因为在他的左边就是坛熊熊燃烧着的火盆,刺鼻的烟雾朝他儿飘过,他不住地打几个喷嚏,而所有人都样俯视着他,自然包括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双手持刀的。 “动手吧。”狐岚在耳边轻轻道,“他不过是个死囚。” 他的话随着接着飘过的袖摆很快在耳边飘过去,就么跟个躺着的人对视着,强光下,能看到他眼中的自己,头发有些散乱,双手握着那把明晃晃的铁匕首。 那人愣会儿,终于开始不住地摇头,他几乎是发疯般在躺板上颤动着,他的脑袋下又下,碰碰地敲着板子,于是很快又上来个小厮,双手将他的脑袋也给按住。 现在才知道,在濒死时,人绝望的眼神原来是幅样子。 他的嘴巴不住地呜呜叫着,散乱的眉间已经渗满汗珠,条又条地从他的鬓间落下,拿着匕首,双手不住地颤抖,时候那样把小匕首比把铁锤要沉重得多。 所有人都在看着,在他们看来不过只是个平常的仪式,是的,狐岚也过,他不过是个死囚,即使不在儿杀他,不久他也会被执刑… 终于将匕首架到他的咽喉处,那人下巴的软软厚厚的触感透过匕首很快传到的手上,的指尖微微碰到他的胡渣,刺得的手真想很快缩回去。 原来持着铁器架在他人脖子上会是种感觉,爹从未跟过,们造出的那些铁制兵器,就是为夺人性命,但事实就是样,在徐州城亲眼看到那些铁器毫不犹豫地在人体内穿进穿出。 而现在,也握着铁器,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丝疑虑在的心底慢慢浮现出来,它逐渐地扩散直至奋力翻腾着,是的,铁匠跟刽子手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刽子手次只能杀个人,而铁匠造出的每件兵器,都可能要堆人的命,讽刺的是,就连侩子手拿着的杀人武器也是铁匠制造的。 铁匠…真的有必要在个世界存在吗… 的脑中杂乱着那次次涌上的怪异想法,身下的人已经不动弹,他拼命地往上抬着头,但那把铁匕首还是架在他的喉头,已经分布清楚在颤抖的到底是还是他,拼命地抑制住那种抖动,眼前狐岚的眸子却陷得越来越深。 的手不受自己控制,那把匕首接触到那个人的喉头,,丝丝地往里切进去,的脑子开始空白,匕首分明已经抵到块硬硬的物体,而鲜血,已经慢慢从刀锋间涌出。 不…不…听到心中样呐喊着,但双手滑,那个匕首竟突然冲过去,感到手腕沉,接着股带着腥气的鲜血就瞬间从刀下喷出来。 眼前的时间变成片血色,手中的匕首瞬间落地,惊恐地看着那个人呜鸣几声,接着下半身弹弹,就没动静。 “血祭大地!”狐岚又高声道,五名他身后的侍者端来几杯精制的器皿,看到那些从喉间冒出的血汨汨地淌到杯中,那些侍者将盛满的像酒杯似的器皿同举高,分散到几个位置,接着跪下身,将杯中的液体倒在地上。 那些血液很快就在地上蔓延开来,片片地显出可怕的棕红,而土地上的每根草都拼命地吸食着那些血,不过会儿,就被地面吸得干干净净。 祭祀仪式继续进行着,几名婢上前掏出手绢在脸上清洗着,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被杀死的人动不动地又被抬下去,而指尖还停留着那种麻木的触感。 铁匠做的事,就是为提供那些东西能更方便地将人杀死吗… “铁花,做得很好。”赵将军在耳边道,他的络腮胡在阳光下显得油光发亮,“是第次杀人吧,第次的时候也是很害怕的…” 他的后来什么,已经听不清,满目都是楚王满意的微笑,还有火鸿君笃定的头,所有人都认为那是理所应当的,可刚刚分明是夺个人的性命啊… 太阳的光芒逐渐变成橙黄色,在山顶上不断往下移动着,仪式终于结束,尾随着那些人,齐往山下走去。 的脚步非常沉重,小时候看爹打铁时那铁块中发出的红光就觉得兴奋,但现在想起来,那分明就是满满的鲜血啊… 是为什么而打铁,打铁又是为什么,到底,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兴趣而去夺取他人的性命而已,又有样的权利吗… 个又个的身影从身边掠过,走得越来越慢,双手不自觉地放在嘴中啃着指甲,那上边还带着那种血腥味,几乎想整个人缩成团,好不去理会在身体上发出的那种臭味。 不知过多久,再抬头时却发现,周围早就没人,草地被际铺上层更深的墨绿色,风吹,窸窸窣窣地响。 不知不觉走到队伍的最后头,样神情恍惚地跟丢队伍,但站在岩石上往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山腰间移动着,从个角度看去,谁又能看出他们是个个的人呢。 心里堵得难受,更加缓慢地在竹林间行走着,脚下的大石块接着块,被踉跄着绑几下,再接着往前走。 耳边全是竹叶摇动的声响,可只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腥臭味。 在林间继续往前走,突然隐约着听到阵响动。 “啊,不要在儿,要是有人来…”个娇喘的声,竹林间的风将的声音传到边。 想该是听错,正想抬腿继续往前走,从同个方向又传来个声。 “怕什么,瞧身上雪白的肌肤,竟然被衣衫遮大半片,多不好,来,帮除它…” “不要…哎呀…坏死…里,里不行…啊…”那个人着,突然传出阵痛苦的惊叫。 的脑子瞬间清醒不少,救人,对,救人,那个子会发出那么痛苦的叫声… 顾不得多想,撒腿就往那个声音传出的地方奔去,子的叫声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急促,中间还夹杂着那种隐隐的哭腔。 必须要救…那可是又条人命啊… 的双腿快速地交替着,不过几步,那喘息声越来越清晰,拨横在面前的那栏竹叶,却傻眼。 在下方那片微微凹进的空地上,个人正单手撑在地面上,他身下的人云鬓散乱,脸色发红,胸膛还在起伏,他们的衣服都凌乱地绕在身上,那人的袍子遮不住他精壮的上半身,半掩着盖在人露出半截的大腿上。 “啊!”子尖叫声,突然扯过身旁的衣裳,手忙脚乱地往里扯。 隐隐地感觉到,似乎做什么不对的事,怪不得那种叫声那么熟悉,突然想到,昭震那晚要教的,应该就是种叫声。 那子连忙起身,狠狠地瞪眼,立刻别过脸,边扎着腰带边往竹林后方跑去。 “等等……”失口叫道,就算做错事,也想对那个子陪个不是啊… 伏在地上的人动动,身体翻,半只手肘就撑到在地面,刚刚升起的月亮毫不吝啬地把它的光芒洒在那个人脸上,随着他的慢慢抬头,月光将他俊朗的面容逐渐曝露出来,他的头上只简单地扎个髻,但更多的长发顺着肩膀散落下来,修长的手在头上捋,他充满□的眼眸中满是失望,身宽袍搭在他身上,还能看清那胸膛间淌落的汗水。 “坏的好事呢。”他长眉挑,嘴角慢慢扬起,“可是好不容易把那个小姐弄到手,现在却成副模样…” 他眼神闪,身体便半躺在地上,左腿肆意地曲起,只手枕着,另只手随意地搭在左腿的膝盖上,迷离的双眼凝视着。 “觉得应该怎么补偿?!”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呀,血祭祀的重点不在那个男人是谁,而是小铁花要开荤了,要怀疑自己一直来的价值观是不是正确的,而狐岚为什么这么做,后文会慢慢说明。 另一重要男配华丽丽登场,撒花~~~ 月光假面  那个子半卧在满是落叶的地上,迷醉的双眼带着丝朦胧,在月夜下更显出情 欲的神采。 “,不是故意打扰到们的…只是以为…”心头隐隐发颤,他的眼神似乎是将完全看透般。 “靠近。”那个子唇角扬,笑道。 往后退步,本能地,他那犹如豺狼般的眼神牵动心底根恐惧的弦。 突然他枕着头的那只手往下放,随着袍子的个滑动,他下子从地上站起来,才发现他要比高上许多,身形欣长。 顿时又往后退步,的余光瞟到他的双腿开始迈出第步,接着就听到他脚下踩着的那些树叶索索直响,他的发在风中飘扬开来,片银白的月光将他全身都蒙上层淡淡的薄雾,立刻转身向前跑动,不用回头,也感觉到他离越来越近,只有拼命地往前奔跑,想到他那种炙热的眼神,就浑身发毛。 突然,前方不知从哪横过来根碗口大的竹子,还没看清道路,脑袋就咚地声撞上去。 接着脚下滑,的身体就整个往后倒去,额上传来的那记猛烈的疼痛,让狠命地龇下牙。 躺在地上,置身的黑色土地与竹林上空的片白色似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月夜将整片空都照得非常亮堂,突然双赤脚出现在耳边,顺着脚往上看去,却见到个巨大的骇人之物。 他虽简单地将那件袍子披上,但袍子里面不知为何却什么也没穿,而只是仰着,就看到那个不该看的东西。 的脸瞬间发烫,立刻坐起身,他却在个时候突然蹲下来,只手猛地压在右边的那片土地上。 他轻佻着唇,眯着眼凑近,长长的发被风吹得扬到的鼻上,刺得痒痒的。 “去血渍,再稍加打扮,虽然不算国色姿,但还算清丽。”他打量好久后样道。 是古怪,不知道古夫人给施什么法术,几照镜,虽没有描眉抹粉,看起来却比以前要干净很多,可是现在应该还是副脏兮兮的样子,他怎么会… 突然他修长的指尖迎过来,食指绕,就勾住缕头发。 他将那缕头发拉到鼻尖,嘴角带笑地看着,冷不丁地在耳旁呼口气。 那股暖暖的气流灌进的耳朵,的下腹突然阵燥热,那人漂亮的脸庞也骤然靠近。 “可愿意补偿,件事在中途打断,可是十分伤身的…” 他边着,只手就慢慢抚上的肩膀,他全身上下散发的那股灼热的气息将完全包围住。 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手却慢慢摸索到块东西。 接着狠狠地将他往外推,将那块石头砸过去,他不及防地往后退下,手伸,却握住的手腕。 他手紧,那块石头无力地在空中划过条弱弱的抛物线,掉到地上。 “原来不愿意啊。”他单手拄地,盈动的眼眸看着,突然噗嗤下笑出来。 “罢,那待会自行解决。”他笑着松开的手腕,将拉起来。 “下次不愿意就直接,来就丢石头可不是个好习惯。”他弯着唇,眼神不再像刚刚那么令人畏惧。 刚想什么,突然后方传来阵响动,个书童模样的人丛竹林后方闪过来。 “公子,公子,不好,看到有人从下面又回来。”来人着急地着,右手往前扯,才发现他还牵匹马。 “又回来?”面前的子放开,转眼看着他。 “对,好像是火鸿君,公子们还是快些走吧。”那个书童模样的人十分着急,将缰绳往前又扯扯。 面前的人叹口气,抓过缰绳,他的衣袍在遮住空中清冷的月光后,下刻就已经翻身到马上,周围起风,全是片竹叶的摩擦声。 火鸿君…他提到火鸿君… 想到昭震,难道,他也是池凌侯派来… 刚想追上去询问,他的马匹已经开始动步子。 “今夜没有答应,回去后可不要在榻上哭鼻子。”他的眼角漾开笑容。 “等等,是谁,叫什么,来儿…”奔跑着上前,边跑边大声喊着。 “就记着是四公子吧。”他的声音随着风悠远地传来,接着他的马明显加快步伐,马匹甩动尾巴的节奏越来越快,不会儿就消失在黑夜中。 四公子…个显然不真实的名字让更加疑惑。 为什么他见火鸿君就要离开,难道真的是池凌侯不甘心,又派人… 时后方的竹林攒动得更加厉害,风也是呼呼地四面八方乱窜,上的月突然黯些,抬头,却发现不知从哪儿来的乌云已经急急地密布在空上头,它们肆意地在上边飘荡着,不会儿就积压厚厚层,空突然闪过道白光。 “轰!”地声,那阵惊雷吓得惊叫着跳下。 最怕的就是雷电,前几的夜晚也都是样突来的雷雨,于是都早早地躲到房里,看着千绮端坐在那儿擦拭着的剑。 但现在个人处在片林中,空又阵发亮,那些竹叶倒映下的影子在看得到的每个地方飘动,的心理顿时毛起来。 得快些下山,不然雷电会越来越密集,接着就是瓢泼的大雨。 急急地穿过林子,朝山腰跑去,地上的坡度越来越陡,边后仰着身体往下跑,边咬着牙让被雷颤抖的心尽量平稳下来。 前方有条小道,过那条小道路就宽敞许多,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看到城门…么想着,边向那儿跑去。 突然,左边传来阵轻轻的响动声,本没有在意,又过段路,那声响越来越重,似乎感到脚下的片土地都晃动起来。 不是错觉,仰头看去,右边那列山坡上正往下滚动着成片成片的小石子,它们急剧地往下飞蹿着,有两颗已经落到的鞋面上。 是什么…的心里起更大的恐惧,空中又劈过道雷,吓得大叫声,捂住耳朵继续往那条小道上跑。 只要过那条小道,只要过那条小道… 可根本来不及,从右侧翻腾下来的石块越来越来,惊恐地看到些被拦在半山腰树枝间的大石也蠢蠢欲动地摇摆着,有些不敢前进,可只有距离… 时迟那时快,看到的那块大石最后晃下,终于隆隆地从上方滚下来,再放眼看去,无数大石夹着小石齐从山上坠下。 山崩?! 的身子死死地贴在另边的峭壁上,到底应该往前走,往后走,还是不要移动…那些石头根本不顾思考,个劲地朝奔来。 的手下意识地遮住眼睛,那石头就要滚到的眼前! 突然,的身体向后倒,袖子被股强大的力量拽过,人几乎是腾空地往后倒段距离,突然落在个东西身上。 扭头,迎上的是那片冷冽的目光。 前方是又阵惊动地的隆隆的响声,前方那座大山就像座可怜的沙雕般,开始整个倒塌下来,那些石块不住地在前方坠落,砸在地上都起成片的尘土,火鸿君的手捂住的口鼻,迎面而来的是阵又阵的烟尘。 们置身于条凹进的小径上,条小径再转过个弯就是通往大路的小道,们的头顶上方是层厚厚的壁岩,在后边,火鸿君将的身体抱得紧紧的,他压低身体,示意也将身体压低。 山石震动地的声响让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火鸿君可能什么,也可能没什么,但时们紧贴在起的身体却让能清楚地解到到他下的个又个指示,他健壮的双手将紧紧揽住,整个人都置身在火鸿君的怀抱中。 不知过多久,那雷动的声响终于停止些,但上还是道接连着道的闪电,又过阵,巨大的雨就噼噼啪啪地从上砸下来。 火鸿君松开捂住嘴巴的手,喘口气,回头就发现他的手背上全是被飞起的小石子擦伤的痕迹,他修长的骨节出淡淡地隐着几道血痕,再看他的脸上,竟也多些伤痕。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冠发散乱,满是尘土。 从未见过火鸿君如此狼狈的样子。 他的眸子冷冷地注视会儿,起身在那壁沿旁侧下脸,接着声不响地又坐回来。 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也起身往外边探下脖子,瞬间就被瀑布般的雨砸回来。 便抹着脸上的雨水,边坐回来,只是眼,已经看清,前方的那条道路拥挤被砸下的大石堵得整整有两个人身那样高。 “今晚怕是回不去。”火鸿君端坐在那儿,本正经道。 作者有话要说:啊,狗血啊~~让狗血来得更猛烈些吧~~!!! 冰山的面纱 雨依旧哗啦啦地狂泻着,那些在地上积起的雨水成片地泛着小片的水花迅速往左方窜动,们藏身的那道壁岩外边道,早就被打湿大片,和火鸿君紧紧贴着里壁,活像两只壁虎。 “坐过来些。”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里已经都湿吧。” 唔声,扯扯有些湿漉漉的裙摆,往他那儿挪挪,们的手臂就靠到块儿。 股温暖逐渐地穿过两层衣袖渗到的手上,的身体终于暖和些,下雨,整个地面就像是被放在块大冰块上,从下往上抽着凉气,而前方那片下得起劲的雨更像是瀑布般,噼里啪啦地往下砸,的肩头暖,回头才发现火鸿君不知什么时候将他的袍子披到的身上。 儿的光不算强烈,勉强着从外边透过些夜色,依着火鸿君,只看得清他脸部精致的轮廓,还有深邃的五官在他脸部投下的那些阴影,们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的袍子上传来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他们若是发现很久没回来,待会应该…”问。 “祭祀完后,大王将宴客群臣,直至第二日明。”火鸿君淡淡的话语立刻将的疑问塞回去。 低头,们之间又出现阵沉默,紧紧衣袍,想想还是将它取下来。 “儿凉,要是出事,回去后…”可手中的袍子刚递到他的面前,他什么话也没,顺手抓,将袍子张开,下刻衣袍又披到的身上。 心头起股暖意,感激地看他眼,不过他应该也看不清的表情,火鸿君现在会被困在里,也只是为回来找,他什么也不必便能明白他的好意。 突然外边横斜着闪过道白光,回头,那瞬间火鸿君也正回头看着。 他精美的脸庞只在眼前闪,向冰冷的眼眸瞬间溢上丝焦灼,接着道轰隆隆的闪电毫不客气地在劈下来,惊叫声,猛地往面前那人的怀里扎去。 那声雷电很快就过去,接着而来的是更大的雨声还有扑腾着的心跳声。 火鸿君的胸膛非常宽厚,身上依旧散发着股淡淡的好闻的气息,很快被他推开来。 大口喘着气,知道自己又做件失礼的事,可对于雷电,真的办法也没,正想着么跟火鸿君道歉,突然的脸颊被宽大的手掌猛地捧住。 顺着他手心的力量仰起脸,那道闪电过后,色似乎也比刚刚的稍微亮些,能看清他的表情,他的双唇平持着,眼睛定定地凝视着,而那眼神也不再冰冷,刚刚回眸的那丝焦灼切切实实地就在他的眼间。 他的眉头蹙起,在脸上狠狠搜索番后,突然将手放开,接着呼口气。 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将肩上的那件袍子往前边扯扯,恢复刚刚坐得端正的姿势,不再看。 胡乱地在脸上抹两把,待再低头时发现手上全是血迹,才想到刚刚脸上还沾祭祀时溅出的血,那火鸿君刚才那个焦灼的表情是… “由执刀是狐岚的意思。”火鸿君坐直着身体,只是嘴唇启启。 “他,该是时候明白个真正的铁匠该是什么样的。” 心中惊,狐岚,他早就料到在杀那个人之后心中会对铁匠个职业产生怀疑,才故意让去杀那个人吗… 可现在的双手染上鲜血,脑中回想到那双惊恐的绝望的眼的身体就止不住地颤抖,手中铁器的触感样将和那个人的咽喉连成块儿,随着狐岚眼眸的个深邃,竟然鬼神差使地就将那把匕首送出去,它狠狠往下割下的那瞬间…那么冰冷的铁器…造出来,就是为杀人的… “那个人该死。”火鸿君似乎听到心里的声音,他的头微微侧过来,凝重地看着。 “那个死囚没有任何原由,接连着十个晚上杀十名无辜的少。”他正色道,“如果是那些受害者的家人,手里有把匕首,会不会刺下去。” 被他的言语威慑住,在火鸿君那张俊朗的面容上,隐隐地看到股愤怒。 “铁剑,造出来就是为保护那些想要去保护的人,杀死那些侵犯家园的人。”他看着,话间带着不容置否的笃定,“没有的剑,徐州那仗,所有的楚军可能都会死在那儿。” 的四肢几乎不能动弹,火鸿君周身散发出的强大的气息将紧紧包围着,仰头看着他,脑海中齐楚两国交战的场景又开始在眼前幕幕回放。 是的,在齐国的士卒挥着刀刃对着楚军砍下来时,为他们抵挡那些攻击的也是铁器,铁质的盾牌,镶着铁皮的盔甲,那些迎上前与敌军对峙的铁戟…那些东西也同样是用铁制造成的。 “有时候,夺去另个人的性命不过是为保护更多人。”火鸿君又道。 他的语调虽然很平,但再次在心中掀起波澜,是的,开始打铁只是为看到与爹打铁时样的情形,进火鸿君的宅邸之后,造剑打铁只是的使命,而从来没有思考过那把把铁剑从手中杯锻造出后真正的用意。 “狐岚对,不明白后面真正的含义,就不可能造出把绝世好剑。”火鸿君观察着的反应,再次样道,他顿顿,语气缓和些,“不过刚刚,还以为是受伤…” 火鸿君将话到半,就没有继续下去,他微微侧下身,感到他的胳膊移动下,接着又没动静。 雨还继续下着,虽然雨小些,但仍旧形成道宽阔的水帘,而色,还是漆黑漆黑的。 突然,脑中闪过件事,在竹林遇见的那个人,他也许… “心里还在惦记着他吗。”正要开口,火鸿君的言语就飘过来。 他的声音低低的,们靠得那么近,以致能感觉到他话时胸膛发出的震鸣声。 知道,他指的那个人是昭震。 “…”时间,不知什么才好,而手边突然被递上个东西。 个造型精致的乌木盒,外面还裹上层素缟,火鸿君果断地将那个东西递到的面前,在接过后,又烫手般地将手放回他的膝盖上。 打开盒子,果然是那支玉簪,的手轻轻抚上簪身,那种冰凉圆润的触感随即透过指尖传上来,它的周身完好无缺,连顶端的那些雕饰也是原先的模样。 抓紧那支簪,它就像从未在手中丢失过样。 “谢谢…”抓着簪子,抬头刚要道谢,突然感到股异样。 火鸿君的眼眸闪烁下,将那支玉簪取出,在离顶端半寸的地方上下抚摸着,越触摸越感到不对劲。 “支…不是的簪子吧?”小心翼翼地问,握过那根玉簪千万遍,它的触感再熟悉不过,但现在在手中的玉簪似乎更加冰凉,摸上去比之前的要滑润很多,而且那顶端半寸处的定凸起的瑕疵,现在也是全然不见。 火鸿君微微低头,他冰冷的目光瞥向身后,过半晌,道。 “命工匠又将它打磨遍。” 仰脸看着火鸿君的眼眸,他言语虽然平静,但眼神却与以往不同,他的发有些散乱地飘在脸前,但他却动不动。 “不是的簪子。”又道。 外面的雨声突然小些,于是们俩彼此的呼吸声显得更加清楚。 他的脖子动下,冷眼向瞥。 “的确不是的玉簪。”他终于开口道,“命人寻很久也没有找到,于是就让人重新造根。” 重新打造的…难以置信地握过那支簪子,是的,除那玉石比原先的更加好之外,大抵的形状,雕花,都与原来的模样。 可火鸿君是怎么知道… “在徐州那夜,记得那根簪子的模样。”他目无表情地补充道。 徐州那夜,趴在火鸿君的膝上哭整晚,原来头上玉簪的任处细微的样式,都被他看得真切。 的鼻子突然起股淡淡的酸楚,火鸿君他还是坐得很端正,高大的身躯样靠近地挨着,直以来,他心里的波动只能从他似潭冰水的眼眸中仔细观察出,他从不会主动与人些事,在众人看来,他只是个坐拥金山,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诸侯。 “谢谢。”对他笑笑,将那支玉簪发回盒中,接着将盒子紧紧地握住。 火鸿君的浓眉动动,他身体与头都没有转动,只是眼眸突然冷冷地朝儿瞥下。 “狐岚还让做件事,但想,件事若不同意,绝不勉强。” 他的声音低低的,伴随着壁岩内圈滴下的水珠,咚咚地到下方凹进的石槽中。 看着他,等待着他用平平的语调出接下来样句话。 “可愿意做的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终于那句话说出来鸟!!我个面瘫娘容易吗我,涕泪中 冰山的第二层面纱 “可愿意做的夫人。” 火鸿君端坐着,看着前方道。 若不是个岩壁中只有们两人,定不会认为他句话是对的。 惊得身体瞬间往右边弹下,他也察觉到个变化,终于转过脸,看着,外头的雨越发小,清灵地发出嘀嗒嘀嗒声,让的心也不自觉地跟着那节奏开始下下跳动起来。 “是,可愿意做的夫人。” 他重复遍,语调依旧平稳。 的四肢开始发凉,他的脸虽离有些距离,但还能看清他的眸子,样定定地,凝重地看着,脸肃穆的表情根本不似开玩笑。 “夫人?之前是让成为的妾室…为什么现在…”脑中憋出两句能勉强思考出的言语,结结巴巴地问道,而看着他的眼眸出番话后,又觉得问题的关键好像并不在上。 “如果现在已经离不开,作何感想。”火鸿君深邃的双眸看着,棱角分明的唇角依旧平持。 他的目光让无法逃避,他直以来都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同他每位将士与门客下着命令,而如今他依旧样微低头俯视着,带着那种命令的口吻,从他眼眸中散发出的那种强大的气息将死死地定在那儿,丝毫不能移动。 “,只是个村里来的小丫头…”看着他,身子紧紧地贴着壁岩。 “那不重要。”他慢悠悠却笃定地回答。 “什么也不会,只会打铁。。”的脑子几乎已经空白。 “那不重要。”他启启唇,将的话塞回去。 看着他动不动的脸,此时他的眼更像是被蒙上层雾气,让看不真切。 “昭震他…”终于从口中吐出他的名字,而将那两个字出的瞬间,的心就起震猛烈的抽痛,那个名字就像是掌控着心底那股酸楚的开关般,在池凌侯那儿发生的种种事情纷纷涌上来,他现在在哪儿,又在做什么…手中乌木盒中的玉簪… 突然,火鸿君的双手扶上的肩头,他的身体微微靠前,略移下,的背紧紧抵着岩壁,他的眼瞬间便离很近。 “其实早就记不清他是什么模样,不是吗。” 他样笃定,仿佛能读懂的思想般。 可怎么可能,记得昭震对过的每句话,而又怎么会忘记他的样貌呢,他的手上永远都戴着那副锃亮的护腕,双眉入鬓,眼神锐利得就像鹰般,他的脸庞,与火鸿君的比起来…火鸿君俊朗的面容在面前逐渐放大,而脑中的昭震却那样模糊,只是那种虚无的感觉,只记得他的眼神,而他的脸在脑中却想烟雾般逐渐飘散,拼命地回忆,他的五官却在面容上的消失。 “迷恋的,不过是那种残留在记忆中的感觉。”火鸿君着,只手突然将按倒在岩壁上,他俯下身,高挺的鼻梁离很近。 他的气息很快就将包围住,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在池凌侯府邸的穿廊上,昭震也曾经…种相似的感觉让的神经麻痹,火鸿君那样不容置否的言语,让的心不禁动摇。 昭震他,昭震他…昭震与火鸿君,就算是做出同种动作,也不可能…的耳朵略微贴着火鸿君的手,早已发烫得几乎从侧将燃烧起来。 “种事,谁都能做到。”他冷冰冰地着,突然停止言语,脸庞却靠越来越近。 的脊背片冰凉,那岩壁湿漉漉的,将水从的衣衫后渗入,而火鸿君的眼眸离越来越近,那种逼人的寒气从他的周身散发出来,而眼神几乎是要将人生生地拽进去。 不,昭震与他不同,他靠近时,周身都散着滚烫的热焰,如果火鸿君的冰,那昭震便是火,他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逼迫感,到之后与话时温柔的语调,又怎么会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突然,的手腕被双大手死死地按住,从火鸿君的掌心透过股热量,紧接着,的唇就被他猛地捉住。 那寒冷的,仅只有些淡淡温度的唇,却那样毫不犹豫地突然靠近,的身体根本无法反抗,他高大的身躯将死死压在岩壁,与那个醉酒的夜晚不同,他的舌尖突然掰开的嘴,那样强势却有技巧地在的唇上辗转着,他的发散乱在的肩头,手紧握着乌木盒,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但回身后的那些石头却都是滑溜溜的,成片地连在后方。 的牙齿下意识地往下紧,他的舌却很快地绕出来,他的身体迎得更上,他的肩膀,甚至整片胸膛都将压得紧紧的,他的唇在口中时轻时重地着,种异样的,带些凉气的东西渐渐从心底升上,感到身体已经不听命令地慢慢变软,舌尖的每处味蕾都似乎逐渐苏醒开来,犹如河中的水母般,种无名的东西在逐渐膨胀,而面前的人似乎成那片大海,将膨胀开来的东西全部容纳在其中。 突然那片海下子消失,睁开眼,才发觉火鸿君在瞬间移开他的唇。 现在们四目相对,却是片沉寂。 火鸿君放开的手,他的身体个移动,随即和样靠在那片岩壁上。 他侧脸的线条顺着光线投到的手上,刚刚那个乌木盒还死死地拽在的手里,不用转头,就能听到他略微粗重的呼吸,还有感觉到他靠在壁岩上的姿势。 “不是,不会勉强吗。”的脑子空空的,四肢的力量都仿佛被抽干净。 火鸿君没有话,只是直看着外边稀稀落落的雨滴,神情肃穆。 “那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样着,准备起身,那个吻过后真想打自己几个巴掌,因为在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真切地对,有个瞬间已经屈从,火鸿君的言语竟让有动摇,样毫无理智地将对昭震的思念丢弃掉,仅是瞬间,也觉着无法原谅自己。 已经逐渐泛出白色,再不多久,雨就要停,等出个岩壁,他依旧是主公,只是他手下的个平凡的门客,们间大可装作与以前样,和那个他酒醉强吻的那件事样。 突然,肩膀上传来阵刺痛,还没反应过来,脚脖子软,身体就顺着岩石往下瘫去,在身体往下坠的瞬间,的余光扫,就吓出身冷汗。 条碧青的蛇,正悬挂在的身后,它的尾端紧紧地挂脖子旁的那条缝隙中,碗口粗细的身体像条蔓藤般垂下,而它火红的信子正下又下地往外吐着,倒地的瞬间它受丝惊吓,头颈很快地往上昂 “别动!”火鸿君的声音突然响亮许多,命令道。 根本不敢动,火鸿君的双眸变得凝重,他的手指轻轻地在空中划过道弧线,那条蛇的身体敏捷地颤,随即三角形的头颅就转向火鸿君。 火鸿君往后退步,那条蛇就往前游动些,他支着墙角边往后退便慢慢起身,而在耳旁的那条蛇尾也渐渐掉下来,那条蛇左右挪动着,身体节节地盘旋前进,它的信子吐得更是热烈,发出令人恐惧的索索的响声。 火鸿君猛地站起,那条蛇就整个直立起身往他身上扑过去,瞧见火鸿君双眼眯,他的手往下探,就抓住蛇的下半截,蛇恼怒地冲他的脖子上狠狠地张开毒牙,火鸿君往旁侧身,另手握住它的上半截,接着迅速个转身,那条蛇就像条鞭子般,只见岩石间猛烈的个碰撞,再看,火鸿君的手松,那蛇就软绵绵地瘫倒在地,脑袋已经变得模糊不堪。 看完惊险的幕,在火鸿君走上前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肩膀连同着胸口带都带着隐隐的刺痛。 他俯下身,双手带,就将靠到岩壁上。 “哪里疼。”他深邃的眼眸盯着。 “,带。”用手粗粗地比划着,在右胸口上方至肩膀那块划个圈。 火鸿君的眉微微蹙起,顿顿,他淡淡道。 “把衣服解开。” 作者有话要说:嘛叫深藏不露,嘛叫扮猪吃老虎,乃们以为面瘫只是面瘫,是个嘛都不会的纯真少年?!哼哼,闷骚爆发时! 其实建议这章与上章一起看,会发现火同学其实是被小花步步紧逼到一个程度才爆发的,这个过程我本来只打算写一章,不过那种两个相处时内心的起承转合太多鸟,所以,慢慢描写~~╮(╯▽╰)╭ 对了,要积分的同学,如果我回复了你却没收到积分,请务必再留言提醒下~ 冰山的再一层面纱 靠在壁岩上,右胸口的那阵刺痛逐渐强烈,火鸿君正色着,他那句话时更带着命令的口吻。 阵嘈杂的声音透过岩壁隐隐地传来,外头的雨声已经逐渐消停,而岩壁另侧的声响让听得更加真切。 “把那块石头搬到边去,对,加把劲,们两个过来边…”那是赵将军洪亮的声响,还有群人走动的声音,听到些沉重的东西下又下砸在地面,还伴随着些车轱辘的转动声。 他们来找们,现在定是正在疏通那条因为山崩而堵塞的小路。 “快把衣服解开!”火鸿君更是严厉地又重复遍。 有感觉到那片地方传来的阵阵肿胀,可却不自觉地将手将衣服扯得更紧。 火鸿君有些恼怒地呼口气,接着身体往前倾,他右手很快将挡着的那双手甩开,用肘部抵,肩膀处的那块布料下子就被撒开。 惊,还没来得及反抗,低头余光就已经瞟到处在锁骨下方的那片皮肤。 两个很深的咬痕,零星的血痕摆在咬痕旁边,而那块地方已经明显开始肿胀起。 “不…”的话还没出口,火鸿君的唇就已经碰到的肌肤。 他冰冷的唇接触到伤口的瞬间,身体疼得猛地颤,紧接着是股莫名的酥麻从脚底往上延伸,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躲,而火鸿君立刻双手抓住的肩,将固定住,能感觉到从肩膀上传来的那种强大的力量,那样坚决,从掌心透过股似乎在燃烧着的火焰,往下看去,只能见到火鸿君的发还有他半掩着的浓眉,他的脸微侧着,鼻尖还是碰到的胸口,想将他推开,他却像堵岩石般动不动。 像是根骨髓被抽离般,痛得叫声,火鸿君立刻将疼痛得发颤的身体稳稳按住,他很快地低头把口中吸取之物吐掉,接着又将唇覆上的伤口。 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血,很显然还带着股黑色,那该是条毒蛇,而样直高高在上的火鸿君竟亲自用嘴帮吸着毒液,他的额上还有些伤痕,那些是在山崩时为救而受的伤。 他拥有如此多的门客,还有那幢阁楼中美艳得不可方物的子们,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地让成为他的妾室,甚至让成为他的夫人… 更快的,岩壁那头传来阵欢呼声,接着是赵将军中气十足的命令。 “搜遍整片山林,也定要找到主公和欧阳姑娘!” 靠在岩壁上,手心却阵阵发凉。 不用搜遍整片山林,只要抬腿走上几步,他们就能发现们。 “他们,他们要来…”惊慌地,将火鸿君轻轻地往外推几下,可他双眸冰冷地往上转,又往旁吐口后,什么话也没,又俯上的身子。相信火鸿君定也能听到那些人的声响,他的手伸,用落在地上的那件袍子将整个蒙住,依旧为吸着毒液。 于是只过会儿,个小厮的脸就在前方那条小径上探下,那人飞快地往们儿瞥,接着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他挥舞着手臂些什么,很快的,双又双的腿在壁石旁出现,直到赵将军的大脑袋也出现在的视线之内。 “啊,铁花!”赵将军有些兴奋地叫道,随即愣在那儿,火鸿君将脑袋偏,口毒液再次从他口中啐出。 他冷眸瞥,赵将军在原地定会儿,随即脸上满是尴尬的神色。 “走走,快,到外头候着去。”他像赶鸭子般将那群小厮往那儿赶,想他定是误会。 胸口处的疼痛慢慢减缓下来,而火鸿君的喘息声却越来越重,他再次将唇靠到的伤口上,因为刚刚吐出的那口中海残留着的黑色。 “呀,铁花姐姐在里吗?”个清灵的声音从前方响起,立刻警觉起来。 “小姐,不可以过去,诶诶…”赵将军的声音刚冒出不久,个脑袋就闪过来。 “呀,们在做什么?”那个声音定在岩壁的前方,明显感到火鸿君的动作迟疑会儿,他吐出口中的毒液,缓缓转过头去。 雪姬正背着手站在那儿,嘴角微微勾着,脸上副真无邪的笑容,弯弯的眸子样直直地看着们,双脚在地上。 外面的雨已经停,壁岩内也被光照得愈来愈亮,火鸿君转过头,看着雪姬,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心里却莫名地跳着,雪姬今穿着身白色纱裙,光照得宛若仙般,而为什么觉得火鸿君与两人,却像是躲在山洞中的两只臭鼬呢… 火鸿君没有话,他很快地又将脸转回来,手没有从的肩膀放开。 当他的唇再次靠近到的伤口时,有些害怕地看着雪姬的眼,依旧笑眯眯的,被外头透着的光线照得整个人都在发光般。 回去后,在床上连躺许多,脑袋却依旧昏昏沉沉的,许多莫名其妙的片段与人物在脑中交替穿行着,会儿感觉到有医官捋着白须在面前晃几下,又隐约着感到自己被人扶着灌进些汤汤水水,眼前晃动的是欧阳谦浅笑着的脸,不会儿又传来晴奴斥责他别过来碍事的声音,听到昭震劝回去时的声音,甚至看到火鸿君冷冰冰的眼,还有他掠夺般的那个吻。 终于再次,睁开眼后,个弯腰忙碌的身影映入的眼中,晴奴回头愣愣地看眼,随即笑着对道。 “铁花,终于醒。” 将手在裙摆上抹抹,有些慌忙地要往门外走,边口中念着,“得去通知易医官…” “不用。”连忙叫住。 起半个身子,顿时觉得身体阵轻松,不知自己躺多久,但身体的感觉告诉,现在已经没事。 外边很静,还透过摇摆着的竹叶撒进片银灰色的光芒。 “饿,现在什么时辰?”问晴奴。 晴奴见精神不错,便从旁边端来碗银耳粥,用调羹轻轻地绊绊,递到手中。 “不晚,才戌时。”晴奴微抬着眉,看着狼吞虎咽着碗中的食物,接着道,“外面很静,是因为火鸿君吩咐般人不要来打扰,而且大王急招欧阳谦他们去议事,所以…” “还饿。”将那个空碗递给晴奴,现在的肚子就像无底洞般,果然是已经几都没有进食。 晴奴漂亮的双眼终于露出释然的神情,接过碗,嘴角微微上扬。 “去厨房给再拿些,躺着别动。”道。 乖乖地头,看着高挑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夜幕中,接着将头枕到后方。 外头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风吹着树叶的沙沙声,靠在床榻上,半眯着眼,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不知火鸿君怎么样,他为吸毒,会不会自己也…不过晴奴大王召他去仪事,应该不会有大碍… 的肚子又发出阵咕噜噜的声响,动动胳膊,几没有碰铁锤,双手绷得很紧,让浑身不自在,等晴奴拿来食物… 突然,竹门动动,欣喜地坐端正,等待晴奴手上捧着大碗东西走进。 而闪进来的却是另张脸。 张直见着的绝美的脸,但古怪的是,那脸上并没有往日那种真的表情,薄薄的唇角平持着,双眉不再挑起,却现着从未见过的种神态,那样淡然地将门推开,再转身优雅地正要将门合上,转眸,们的双眼便对视住。 雪姬的脸上划过丝惊愕,而眼中的惊讶并不亚于。 侧眼,随即叫嚷起来。 “铁花姐姐!醒呀!”那清灵的嗓音与往常并无两样,而那种孩童般的神色就像面具般下子套在的脸上。 但不会看错,刚刚雪姬的表情,还有正常行走的步调,根本就不是之前那有病的模样! 跳跃着步子朝走近,双眼笑得弯弯的。 “雪姬…真的有病吗…”直直地看着,终于问出心中直来想问的话。 雪姬的笑容依旧持续着,突然下子趴到的床榻上,两手撑着床面,压着的被褥,对粲然笑。 “铁花姐姐,那些大哥哥都生病,现在没事,们出去起玩呐。” 看着的笑脸,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个人,怎么能在瞬间就… “别装,根本就没有病,被池凌侯逼疯的事,都是谎言不是吗?!”凝视着的眼,道。 的双眼依旧弯弯的,但那种真的神色却丝丝地在眼中褪去,看到漂亮的双唇逐渐合起来,唇角往下拉,直到回复到平持的状态,手撑,身体就直起来,靠在的床边,眼眸丝毫不畏惧地与对视着,终于从嘴角浮出丝轻蔑的笑容,句冷冰冰的话从口中吐出来。 “觉得出去,会有人信吗。” 作者有话要说:小闷骚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够意思了~~~╮(╯▽╰)╭ 更新通知:终于可以稍微休息下,明天不更,后天更,两日更个两次到19号是继续日更还是两日更待定,偶是匀速更新的好宝宝~~ 史上最囧的新娘 雪姬的唇边挽着抹笑,坐在的床头,修长的指尖微微挑动,那缕垂在胸前的长发就乖乖地被顺到后面,那双美艳到勾人魂魄的眸子转,那之间带着的淡然的神情吓跳,脑中立刻浮现出火鸿君房中的那尊石像。 没错,才是雪姬真正的面容,倾国倾城艳冠群芳的面容。 的脊背紧紧地靠在塌被上,反而不敢话,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与火鸿君极为相似的强大的魄力让时间脑子空白。 “叫那么久的姐姐,也该知足。”的音色比之前降些,正视着,双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发间,极为优雅地从上边取下根发簪,有下没下地在指尖上玩弄着,突然将发簪横,朝的喉咙直直地戳过去。 身体很快往右边闪,右手提,就抓住的手腕,大口喘着气,有些惊吓地看着深不见底的眼神,突然眸子闪动下,噗嗤声笑出声来。 “看来真的没事,放开,弄痛。”微微抬着下颔,笑道。 手松,才慢悠悠地将手放回去,簪子…突然想到那根玉簪,那么来雪姬是… “为什么要弄断的簪子…还有,为什么直来装疯…到底…”结结巴巴地着,看着神色自若的脸,倒觉得在装疯的人是自己… 雪姬的唇抿下,略微挑眉,双手柱在的榻旁。 “在徐州,因为,那个傻弟弟竟然放走那个该死的人。”字句道,口气虽轻松得如清风般,双眼却明显凝重起来。 “枉装病那么久,就是为让冰沐把那个该死的人捉回来,要好好折磨他,让他跪在面前向道歉…可惜却听,就在那关键时候,却因为…” 雪姬着,狠狠地看眼。 “在知道坏的大事后,真是怒得想直接把丢到水里去,所以那时看到对那支玉簪那么珍惜的样子,时起念,就把它给折断,该是件很重要的东西吧?” 着,抬头往的发上看看,突然抱歉地对下头。 “之后回过神来,才觉着自己做件错事,装孩童装那么久,有时候难免任性得分不清那个才是真实的自己。那支玉簪花多少钱,或者派些人把池子里的水舀干,尽管开口。” 几乎整个人僵硬在那儿,怎么也没想到,雪姬要弄断那根玉簪的理由竟会是样,面带愠色地着,想起池凌侯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从心底起股寒意。 “等等,跟池凌侯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在脑中将他们两的形象重合起来,感觉却更加怪异。 雪姬的头慢慢偏过来,看到从眼底分明已燃烧起股火焰,话的节奏比开始快许多,字字都像是掉落在玉盘中的珠子。 “年前他来访楚,见他衣冠楚楚,还算儒雅,便给他些机会同进宴,他那时候可是殷勤得很,口口声声与楚地结盟是多么形势所趋,直笑着夸奖的美貌,本以为他与那些公子哥没什么不同,那时楚王对们两人的亲事也大有撮合之意,见他心诚,又俊雅不凡,也就答应下来。可谁想到,在他的花言巧语下得到之后,却突然背弃盟约,离去前居然,他居然还…” 雪姬咬牙切齿地着,手紧紧地抓着的被褥,明显感到藏在被褥下的那双腿被揪得更疼。 “他居然笑着还丢下样句话,‘其实不过是骄傲地凭着自己的美貌,想让所有人都臣服在裙下而已,除去些与伪装的才情,可是个无是处人。’” 只手呼地砸下来,要不是隔被子,的腿可能就永远弯着。 池凌侯平直的眉,还有那永远温和的笑容又在脑中浮出,竟能清楚地想象到他样跟雪姬话的情景,而雪姬,他得到,那是什么意思… “那也不用装疯啊,要知道,样来多少人会担心,火鸿君他可是因为个,拼命去…”忙跟雪姬样道,提到池凌侯,的神情就激动万分,可池凌侯那样聪明的人,能不被雪姬的美貌迷住,竟对他起丝佩服。 “要让他知道,才不是他的那种人,无奈生丽质,又狠不下心将自己的脸划花,所以装出种病症,美貌,矜持,谁丢不下的…再要不是样,的傻弟弟怎么会怎么愤怒地去攻陷徐州呢,如果不是为,那个该死的人定已经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可从来没有过哪个人会对出样失礼的话!” 呆呆地看着雪姬的眼,照的逻辑看来,真的在无意间破坏的好事,挠挠头,竟感到丝愧疚,不过池凌侯的,或许有那么道理,想还是不要将楚王秘密吩咐火鸿君拿下徐州的事出来为好,不然当雪姬知道即使不装病,火鸿君也照样会去攻城,怕伤心,真的发疯,那可就… “在想什么?”雪姬突然停止话,看着的眼,回神,的眉微微皱起,凝视很久后,突然呼口气。 刚刚泛红的脸色终于安定些,用手将发捋捋,抬眼看着。 “装病也装累,虽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可是总要扯着嗓子话,真怕哪就成哑巴。”将领口整理下,继续道,“对,还有那头驴子,买回来时候是瞧它还有可爱,可现在整黏着,不洗澡就往外散着臭气,哎。” “那今后打算怎么办?”的身子终于能活动些,雪姬不提到池凌侯时,话还算温和。 雪姬淡淡笑,又将衣摆顺顺,突然双手抚上的脸,的手柔软地贴在的脸庞上,轻轻举高,将脸微微凑近,那双明媚的双眼细细地打量番后,笑道。 “毕竟直让易医官为难也不是个办法,那就借着冲喜名,同恢复吧。” “冲喜?”有些糊涂,“最近有人要成婚吗,难道是欧阳谦与上官锦…” 雪姬的头缓缓地摇着,的红唇抿着,突然脸上出现丝狡黠的笑容。 “是和弟弟的婚事啊,中毒,狐岚,若没有什么良策怕会有性命之忧,得找个人与成婚,有喜事冲,自然身体无碍,没想到他,冰沐就站出来要娶为妻呢,前些婚事已经报上去,刚刚收到大王的贺礼,才想到得过来看看未来的弟媳呀。” 犹如晴霹雳般,的额头瞬间被沁上层冷汗,冲喜…在昏迷那段时间,就已经莫名其妙地被嫁吗… “可不记得和火鸿君拜过堂,记得直都是躺在儿…”急得脸色通红,抓着雪姬的手急忙道。 雪姬的笑容如既往的明媚,的双眼冲眨眨,笑道。 “拜堂的礼数之事可以等身子好再,重要的是当狐岚提出要冲喜时,冰沐他居然副非常乐意的样子,当然他可没什么,但才瞒不过当姐姐的。呵,可没想到他会对哪个子动情呢,从小到大,他除黏在身边之外,对任何人可都不屑顾的,对,在那片山上也看到们抱在起,他居然亲自为吸毒,当时许多人看着,若不嫁他,也是件难事…” 傻愣愣地坐在那儿,听着雪姬口个弟媳,笑眼弯弯,的思绪却再也无法集中。 “本来大家只是提议让成为他个妾室就罢,毕竟他也是位诸侯,可没想到他直接提出让成为夫人呢,果然那孩子对是情有独钟,铁花,真没想到在金陵外买头驴子的人会成为的弟媳…” 的肩膀上像突然被压两担子的石头,弟媳…成婚…新娘…在被毒液熏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被狐岚给卖。 “,什么也不知道,门亲事…可以取消么…”压着嗓子问雪姬,美丽的脸上出现不可思议的表情。 将的发整整,接着露出个和善的笑容。 “可不行,大王好像已经昭告下,全金陵的人在几前就议论起个事呢,不过画师至今没有张合适的画像,所以等身子好些,帮打扮番,对,古夫人对子的要求可是更严格,还是去那儿…” 雪姬还在接连着,但脑中却个字都进不去,呆呆地看着继续眉飞色舞地着,又看到警惕地朝门外瞥眼,接着晴奴端着大碗食物走进门。 “铁花姐姐!”雪姬的脸上像立刻又罩上层面具,撒娇般地叫道。 “等好定要陪雪姬玩。”冲眨眨眼,接着在晴奴的千哄万哄下出屋子。 接过晴奴递过来的碗食物,看着自己的脸倒映在块块黄得发亮的鸡肉中。 想可以算是史上最莫名的个新娘。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交代了很多事情,以致我有点怀疑表达的东西是不是够清楚,对手指中 问:小铁花与火同学嘛时候能成亲。 分析:在小铁花不愿意的情况下那闷骚又不能用强的,那就永远成不了亲 解决办法:于是在她昏迷的时候就华丽丽地卖了吧~~~哦也 抉择  待病好后踏出个屋子,就发觉短短几,整个世界都不样。 每个小厮与婢似乎瞬间被上掉下的木头砸得短截,脸上全带着笑容,打扫庭院的个老伯见到后,老是抱怨着的风寒腿好像也利索不少,挥起扫把来呼呼直响。 “欧阳小姐。”每个见到走过的婢都样低头唤道,们齐齐地改称呼,走在穿廊中时总觉得身后双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还不时传来些惊叹声与低语声。 被从千绮的房中拎出来,暂时摆放在间池水环绕的大楼阁中,群小厮与婢将幢楼阁塞得满满的,带着青石欢欢喜喜地去铁匠台,可那些以往的弟兄们关心的却根本不是个,他们将团团围绕着,满面红光地向恭喜即将大婚之事。 “铁花,怎么样,看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欧阳谦屁股坐到身边,阳光将们面前的那片池子照得金光闪闪,不时飞跃起两条锦鲤,身子骨透着股慵懒的红色。 托腮微转过头,欧阳谦还是脸笑眯眯的样子,他顺手捞池中的把水,放在手里抖动下,再摊开,只见出现块散着寒气的冰块。 “神奇吧。”欧阳谦得意地扬起唇,媚眼弯弯地看着。 敷衍地下头,叹口气,又将目光移到前方的水面。 “铁花,可是冒着下半身残疾的危险将块寒冰揣在腰间的,连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可是太伤心。”他着,将手轻轻抛,那块冰就化道弧线没入水面,他两只拇指掐,就把的两颊捏起来。 被他强硬地扯出个笑脸,看着欧阳谦笑意盈盈的脸,无奈地撇撇嘴,个时候,也只有他还会叫铁花。 “等们正式成亲,的脸可就只能给那个大冰块捏呢。”欧阳谦着,像捏橡皮般把的脸又往外扯扯,嘴角的酒窝很是明显,“没想到们俩居然会成亲,那冰块言不发,没想到心仪的却是们的小铁花啊,哈哈。” 的手往上打,将欧阳谦按在脸上的手推开,顾自揉着脸。 欧阳谦往边挪挪,他脑袋偏,清秀的脸就映到面前。 “铁花,要是不愿意嫁给那个冰块,那不如们逃吧,大王最近春心荡漾得紧,拿根绳子就想把栓在块儿,们要是再乖乖呆在儿,恐怕就会被吊在那些硬邦邦的红线上,起丢进成亲的大锅炉中,。” 欧阳谦的脸扭曲成个古怪的形状,他无聊地将自己的双手合并在起,让手指噼里啪啦地互相弯曲跳动着,看着那些手指灵活得不像是长在他的手上般。 摇摇头,出神地看着他弹动的手指。 “难不成,心里还在惦记着那个齐国的美子?”欧阳谦不经意的句话,让的心猛烈地抽。 他抓住眼神游移的瞬间,突然绽开笑容。 昭震,对,还想着他,可敌有别,们根本没有可能起,或者们有可能再见面吗…在岩壁中经过火鸿君的番话,昭震与他的界限竟变得模糊起来,他们俩会儿个在头,个在那头,又会儿两人似乎都飘渺地融合在起,胸口上的伤口又时还会突然引出阵疼,马上就能想到火鸿君是怎样将唇覆盖在上面的,况且那么多人已经看到… “铁花,又走神。”欧阳谦的话将的想象拉回来,他忧伤地看眼,叹记:“爱情啊,真是麻烦。” “看,们还是逃走吧,带去见…”欧阳谦的话没完,突然脑袋被挨记,顺着他的眼往上看,就见到晴奴恼怒的脸。 柳眉怒视,口中还急急地喘着气,定会儿,双眸死死地盯着欧阳谦。 “啊,晴奴,来,过来坐,们刚在商量怎么逃跑…”欧阳谦的话没完,脑袋上又被晴奴狠狠地捶记。 “在的厨房做什么?!”怒喝道。 欧阳谦脸无辜,挠挠脑袋想半才笑吟吟道:“昨晚肚子饿,去吃些东西而已,不会那么小气…” 欧阳谦的头上很快就被挨第三下,晴奴蹲下身,的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却依然美貌。 “吃完东西后,居然还把那个小袋中的粉跟锅里的汤全部搅在起!那粉可是古夫人用几百颗珍珠磨成的……” 晴奴的话没完,欧阳谦对挤个鬼脸,随着他的白袍挥,片带着香气的烟雾弥漫过后,再看,他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 气呼呼的晴奴四下搜寻着欧阳谦的身影,最终无奈地坐在的身边。 “饭总是不准时吃,活该他有时候胃疼,哪有人么由着自己性子来的,总是要等到半夜饿才偷溜进来,他以为他是耗子吗…”晴奴拍拍袖子,现在们俩之间还弥漫着欧阳谦留下的香气,靠在晴奴边上,帮把凌乱的头发抚到耳后,从开始到现在,唯没有改变的人就是欧阳谦吧。 现在晴奴的眼中闪着股担忧,那种担忧更是超过表面的怒气,看着闪闪发光的眸子,突然问道。 “欧阳谦要成亲,那…” “他成亲关什么事。”晴奴很快地答道,接着迎上的眼,随后立刻低下头。 “对,心里有他。”阵沉默过后,如此坦白的言语吓跳,晴奴的眼神如此坚定的,面容中也没有丝毫怀疑,“但那又怎样,他跟上官锦还不是纠缠不休,不,是很快要成亲。” 的话语淡淡的,语调平得出奇。 看着,脸上的倔强从未消融过,而在欧阳谦面前,甚至流过泪,直以来并不多话,但却能看到举动中流露出的关怀,而欧阳谦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想该去试试。”看着,道。 脸上闪过丝惊愕,不明地看着。 “毕竟们那么熟识,在他们没有成亲前,们俩总还是有机会在起的。”着,心中涌过阵酸楚,太阳依旧挂在那矮白墙上边,透过青绿的竹叶透进着丝丝光芒,眼前的切看上去都平静得像刚来的样子。 “是…”晴奴皱皱眉,眼睛直直地看着。 “现在欧阳谦对上官锦应该还没有特殊的感觉。”对晴奴笑笑,欧阳谦与,毕竟都是楚人。 背后的阳光照得的后脖暖暖的,就像以前娘温柔的掌心轻轻抚摸过样,之前总是边绣着花,边淡淡地对笑着,的心愿就是能嫁个好人,过着安宁的日子。 “他人有时候很迟钝,不,他怎么会知道呢。”笑着看着晴奴,样道,“做不到的事,真的希望能做到。” 接下来的日子里直没有见到火鸿君,下个决心之后,脑中总在环绕着要怎么面对他的画面,可白净小厮,大王最近被国事所扰,火鸿君根本抽不出身回来,不过们成亲之日,他是定能到的。 不知道火鸿君见到时会是怎样的表情,也不知道他见到他深爱的姐姐夜间恢复往日的模样又是什么感觉。 是的,段日子是片忙碌,雪姬顺势恢复病症,府中上下片欢腾,直为隐瞒病情的医官明显气色好许多,让保守个秘密,所以在众人看来,名满金陵的雪姬小姐终于病愈,那已经是上的恩赐,在恢复的第,众多王孙公子挤破门前来拜访,的第次看到那么多身着华服的人急急地想往府里冲,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双眼间都发出骇人的万丈光芒,而外边的那条大道上,全被载着名贵补品的车辆挤得水泄不通。 对于切,雪姬只是坐在古琴旁,轻轻拂袖,充耳不闻。看着抚琴时弹奏出的绝美音符,真的有些怀疑对的装疯原因的真实性,样个子,只为池凌侯而装那么久的疯? 晃晃脑袋,火鸿君总是面无表情,但他姐姐虽然常带着笑容,但比他更加看不透。雪姬还吩咐,病愈的事不必特别赶去王城去告诉火鸿君,笑着对道,若是让他知道病好,他定会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对于句话,听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日子过着,不得不打交道的还有个人,那就是古夫人。 被精心揉搓番,冠上华衣美冠按在张坐塌上,直着腰动不动地对着面前的画师,画师信手泼墨,而的脊背直被的纸扇抵着,在坐得双腿已完全没知觉时,画师举起的画像,画中的美人衬着莲玉水池,煞是好看,当然,在看来那人除跟样是两个眼睛张嘴唇外,没看出什么相似之处。 除此之外,每都到古夫人的楼阁中,接受所谓的特训,例如个人要怎样对镜描眉,怎样在洗浴时将那些水分都吸入到自己的皮肤中,作为火鸿君的夫人应该怎样微笑,用怎样的口吻与前来拜访的臣子们话,倚着柱子看着,嘴边含着抹笑,手中的那把纸扇噼里啪啦地往头上落。 在接受特训的最后几,将带到个满香薰的房间,盏莲花形的灯后,将推到方案桌前。 那上边摆放着整叠的书简,几个大字横在上头。 “房中口口简记。” “什么意思?”仰头询问。 古夫人艳美的脸上带丝惊异,随后浮上的是更诡异的微笑。 “不识字?”朱唇微启,道。 “识不全。”乖乖回答。 古夫人双手轻轻拍,两旁的婢长袖飘动,似乎感到四周的地面都震动起来,接着扇扇镶着金色边框的屏风就将扎实地围起来,那些侍像仙般在面前飘过,待动静消失,才发现那些屏风的下头都被灯笼照得亮堂不凡。 那扇扇屏风上,描绘的全是缠绵在起的场景,他们浑身不着丝衣衫,子身体柔软得像水蛇般,折成各种姿势,躺在子的怀里,或站,或坐,或躺,或侧,或是双手拉着面晃动的秋千,似乎玩得很欢乐的样子,他们脸上都出现着股难以捉摸的表情,让看着,耳根子不由发红。 “些…画的都是同样的两个人吗?”愣好久,终于回头问道。 古夫人蹙蹙眉,纸扇子啪地声甩过来。 “重不是个!”用那种苍老的,完全与美貌不匹配的声音道。 的手缓缓移上的腰间,那修长的指尖将腰带上绕在起的结解开,身子弯下,从背后轻轻搂着,缓缓道。 “今夜要教的,是怎样让人跪倒在的身体之下,任欲拒还迎,让他欲仙欲死…” 作者有话要说:“我做不到的事,希望你能做到。”这句话,叹气,在我理解来是铁花觉得自己与昭震两人的没可能,所以希望欧阳谦与晴奴有可能。 明天有事,所以这章就今天发了,要JF的同学可以继续留言,等我回到电脑旁会赠送的(手机送不了分)。本月能送的积分还有(仅有)10点,所以,所以。。。大家看着办吧。╮(╯▽╰)╭ 催眠术  “十指弹琴,千丝万缕,飞龙在地,冰火九重天…”我边默念着,边在路边的小径上走着。 这些要诀都是古夫人让我记着的,她神秘地微笑着跟我说,那些让男人销 魂的技术会一样一样教给我,一想到她将我剥了个干净后指尖在我身上游移的样子我就浑身发烫,她弯着媚眼吃吃地笑着,看着我站在屏风中央手足无措的样子,接着几个美丽的女子还带了个被蒙了双眼的小厮,将他放在中央的踏上。 古夫人双目含星,纸扇半掩着唇,轻轻地将扇子合,将它在男子下半身的一个部位轻柔地一点,那男人就一阵发颤。 于是我看到古夫人的媚眼从垂下的发间探了出来,我感到一阵紧张,那些女子用她们的柔荑在小厮身上游移着,那小厮发出了阵阵难受的低吼声,但古夫人的笑意却更加明确了,她从那些女子身边站了起来,从果盘中捡了一支香蕉,她嘴角勾着丝暧昧的笑,将香蕉轻轻拨了皮,接着递到我面前。 “将它含半个时辰,拿出来后,上面不准有一丝牙印。” 我揉了揉两颊,含了一夜的香蕉,到现在还是一阵发酸,当我不小心将那口中的半截香蕉吃下肚后,古夫人的脸色阴郁得就像要把我给吃进去一般。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教我这个,但一定是个了不得的本领。 我伸了下懒腰,阳光懒懒地洒在我身上,我感到身体都紧巴巴的。 虽说下了要嫁给火鸿君的决心,但随着日子的加紧和那一系列的准备,都让我愈发紧张,特别的昨夜那小厮跨坐在一个女子身上时,那女人发出的叫唤声,还有小厮的动作,都让我时不时都想起那个人。 我终于知道那天昭震要我叫唤是什么意思,古夫人昨夜大抵赞赏的一项就是我的叫唤,她不知在之前已经有人教过我了。 可昭震他现在又在哪呢…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我总是那么不争气,明明下定了决心不再想起他,却无能为力,我忘不了他对我的好,还有离去时的眼神,那种感受即便是被压在心底的最深处,却更会轻易地流淌出来,特别是在这种不安的日子… 我想着,加紧了步伐,还是去铁匠台那儿看看,什么事都不干更加容易胡思乱想。 突然,一旁闪过一个身影,我没来得及收住脚步,差点一头撞了上去。 前方那人顺手将我一拉,我被股柔缓的力道更快转定了身子。 迎面上的,是一双邪魅的眼角有些上挑的眼,狐岚简单地扎了个发髻,穿一身藏青色的宽袍,发虽梳得干净,但深邃的五官还是显得他满脸邪气。 我不由倒退了一步,他嘴角勾着笑容,向我走近。 “欧阳小姐,你脚步如此匆忙,是要去哪里。” 我第一次与狐岚两人单独碰面,他身上抑不住的邪气让我更加无法靠近,我还记得他挥剑杀死全村人的情景,还有将刀子递到我手中让我割了被祭祀那人的喉咙,甚至火鸿君要娶我,也是他的意思,如果说火鸿君让我无法看透,对于狐岚,我确实畏惧根本不敢想象去看透这个人,连欧阳谦都甘拜下风的人。 “我想去打下铁。”我吸了口气,照实说。 “你想去打铁,是因为心绪不宁吗。”他嘴角带笑,接着道。 他正用那种审视物体的眼神看着我,一针见血。 我点头,不自觉伸手摸了摸后脖,将一缕散发捋到后面。 他没有放开我这丝动作,双眸轻轻移动了下,笑意更深了。 “因为还惦记着那名齐国的男子,不能安心成为主公的夫人吗。” 我心一惊,双手扯了扯衣摆,为什么,为什么狐岚什么都知道,难道他就如欧阳谦说的那样,身负的奇术不但能让物体随着他的意念移动,还能看透人心。 “我不能直接看到你在想什么,只是能从你的表情与动作中推测出来。”狐岚再一次读到了我眼中的讯息,笑意不减,“摸后脖,双眼不自觉地往右上方看,那都是不确定的表现。”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因为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你又捏紧了手,那么害怕我吗。”狐岚的眸子一闪,接着道,“若我说我有一个能帮你解除焦躁的法子,不知你愿不愿意随我一试。” 他的眼眸黑得似乎能将人吸入一般,点了点头,连是不是自愿的想法都没有冒出来。 那是一幢被竹林环绕住的楼阁,到处都是辗转的鸟叫声,还伴着溪水的流淌,我随狐岚进了房间,才发现那房间中也不时点缀着些绿意,在门口处摆了一些假石的园林雕刻,窗口四开着,回荡着暖意的风,中央摆着一副宽大的床榻,狐岚微微侧身,示意地让我躺上去。 昨夜看多了古夫人的教导,我警惕地看看狐岚,却不敢往前走。 “被古夫人的教学吓坏了吗。”狐岚淡淡道。 他的眉还没来得及上扬,我已经乖乖地躺了上去。 他在我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被褥,冲我一笑,那笑容竟让我安定了不少。 我躺在床榻上,它的后方做了一个半翘起的弧形,恰好能将我的头舒适地枕在那儿,于是我的双眼对过去是园林假山旁的一根半截竹子,从一端缓缓地滴过水来,竹节蕴满了水,一头慢慢往下沉,待水倒出后,又缓缓晃了回来,不同于在外边的花园中的竹节,它在左右晃动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声响,我愣愣地看着它周而复始地运着水,眼皮越来越困乏。 远处飘来一阵淡淡而好闻的香薰,我往那边看了看,狐岚已经点好了香炉,他的面容在烟雾中有些模糊,接着靠近了我。 “放轻松,对,别那么紧张。”狐岚笑道。 床榻十分舒适,听着周围那些令人安生的声音,香薰一点点地被我吸入,眼前的竹节还在缓慢地晃动着。 “对,就这么躺着,看着前方,慢慢地,慢慢地。”他的声音十分轻缓,在我耳边飘荡,我不由地听着他的话,眼皮越来越沉重。 “闭上它,不用勉强睁开…对,闭眼,你现在就如处在一片幽静的森林中,一条小道在你面前慢慢展开,你就沿着那条小道往前走,散步般地往前走…” 就像是灵魂出窍般,跟着狐岚的声音,我仿佛置于了他所说的那个场景,身体似乎成了一副多余的躯壳,脚不点地地走动,竟让我觉得十分轻松自在。 “你走累了,坐在溪水边的那块岩石上,把脚轻轻地放在水中,太阳晃得你有些刺眼,从林中慢慢走出一个男人,他很温柔地从背后环抱着你,你看不清他的脸,但你能感觉到他是谁,告诉我,他是谁…” 我似乎真的能感觉到那中温柔的拥抱了,可那人是谁呢。 “不要去思考,直觉地告诉我那人是谁,你缓缓转过头,看到他头顶的紫玉冠,还有那双冷静的双眼,告诉我,那个拥抱着你的人,是谁…” 狐岚的声音就像是回荡在空中,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是谁在诉说这件事了,周围的空气中都是令人心定的味道,有着紫玉冠,还有冷静双眼的人…还有那熟悉的拥抱,那种令人心安的拥抱。 “火鸿君,是火鸿君。”我喃喃地应答道。 “没错,就是火鸿君,你未来的丈夫,你爱他,不自觉地爱他,很久前就在心底爱着他。”那个声音继续说着,我感到那拥抱着的熟悉的气息,爱着他,我很久前就爱着火鸿君吗…我脑中似乎有别的身影,那个人的身影变得越来越飘渺,飘渺得我根本抓不住。 “他收留了你,你为他造剑,你早就在心底恋着他,只是觉得他遥不可及,于是用门客的身份恋着他,用尽全力造剑,都是为了他。他为了你放走了敌人,为了去山上找你差点遭遇危险,还亲口为你吸毒…这些你都感动着,让你更爱他,不是吗…” “是,我爱他,我一直以来都爱着他…”我跟着那飘在天空中的话,喃喃地重复着。 “那个在齐国的侍卫,你对他只是感动,因为来得太突然,又突然随风逝去,你才错觉着放不下他,其实你早就忘了,已经忘了,再也不必想起,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是火鸿君,是要与你相伴一生的人…你爱他,把你的全部都奉献给他,用你的爱为他铸剑…” 那个飘渺的人影终于在我脑中逝去了,一股力量强硬地将他从我的脑中抽走,我来不及抓住,等到想再抓住时,已经想不起刚刚离去的是什么东西了。 “火鸿君放开了怀抱着的你,他要离开了,你舍得吗?” 我感到周身一空,背后的人影就往后面慢慢离开。 “不,不要走!”我大声叫着,猛地醒了过来。 我面前的那个竹节还在周而复始的动着,狐岚立在我的身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主公只是与大王商议事去了,他不久就会回来,与你成亲。” 成亲…刚刚梦中的失落变成了一种更加现实的喜悦,我摸摸身下的睡塌,一切都非常真实。 我心中似乎少了什么彷徨的东西,显得更加清明,身体也似乎被注入了力量。 “已经完成了吗,我,我想去铁匠台。”我对狐岚道,他的方法很管用,我的焦虑果真不见了,而我也确实想不起为什么焦虑了。 狐岚点点头,对我行了个礼。 “请为你心爱的人尽力铸剑吧。” 作者有话要说:狐岚真是好用啊~~~可以当魔术师,战士,死士,说客,祭祀,现在还能当心理医生,哦也 当两个人的份量在心里差不多时,通过心理暗示,此消彼长,结果就出来鸟~~~!! 关于刚开头古夫人教的那几个专业词汇,有兴趣且不CJ的同学可以去百度之。关于香蕉,最早是出现在汉武帝时期,可是,谁能想出个比香蕉更能替代的东西呢?香蕉是好物啊!! 至下个星期五依旧两日更,么榜单的日子还是会匀速更新滴╮(╯▽╰)╭ 1   百慕大三角洲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我被换上了一身红色的嫁衣,古夫人亲自坐在我的面前,为我梳妆了整整一个上午,我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但古夫人横着眉告诉我,饿肚子是让她好不容易将我缠紧的腰带不蹦开的唯一方法。 “腰围粗了一寸,男人对女人的兴趣就少了十分。”她是这样说的。 现在我的发上珠围翠绕,对镜照去,我又要再一次怀疑那镜中人究竟是不是我,比往日古夫人装扮出来的人儿多了几分媚气,双唇上的红上得很重,却显得脸庞更加艳丽起来,我起身,无数的女婢将我身后的长袍散开。 于是周围的人都发出了一阵惊叹声,古夫人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走到挂着红灯笼的窗前,往下方探出头去,院中更是热闹得紧,那是锣鼓喧天,鞭炮齐响,红旗招展,人山人海。看不到边的庭院全被笼上了一层红色,那些前来恭贺的人带着无数家仆在各个楼阁中穿行着,那些家仆的手上都抱着一叠又一叠的贺礼,府里的小厮们更是忙得慌,从这处跑到那处。 我不敢相信,这一切居然是为了我成亲而准备的,而与我成亲的人,竟是火鸿君。 “装扮好了?”后方传来一阵平稳的声音。 我转身,火鸿君不知何时已经从楼梯上走了上来,他双手背后地站在了我的后方,高大的身躯被后方投来的阳光拉长一道影子,他也换上了一身红衣,袖摆上镶着黑底金圈的大圆环纹,显得十分贵气,而发梳得很干净,更显出了他冷峻的脸庞和刀刻般的五官。周围的婢女们齐齐行了个礼,伏倒在地。 我不由一阵紧张,那么多天来,我是第一次看到他,在山壁间他脸上的伤痕已经完全不见,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但双眼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再见面,我居然就要与他成亲了。 经过狐岚的那个法子,见着火鸿君,我的心就跳得很快,双耳不由得泛红,两人间那相似的嫁衣花纹让我们巧妙地联系到了一起。 “很美。”他的眸子在我身上很快地看了一番后,顿了顿,开口道。 我更不敢正视他的眼了,这个即将成为我夫君的男人,我想爹娘,甚至是我自己,都不会想到有这么一天。 火鸿君是昨夜才赶回来的,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疲惫,他在靠墙的榻上坐了下来,背依旧挺得很直。 “雪姬呢,这种热闹的场合她该很乐意去。”火鸿君坐着,侧脸对一旁的白净小厮道。 白净小厮微微行了个礼,马上回答:“雪姬小姐昨夜玩得太晚,至今还在安睡,等到仪式开始时,我再命人试试能不能叫醒她。” “她若醒不过来,就不必吵醒她。”火鸿君很快吩咐。 我的心一紧,火鸿君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他至今没见到雪姬,照白净小厮的话来看,雪姬仍旧没有松口让火鸿君知道她已经“病愈”了,火鸿君亲吻她石像的那一幕在我脑中清楚地浮现出来,一阵隐隐的酸楚竟从心底流了出来,他的眸子现在看向那头的窗外,他在想什么呢,他对我说的那句,现在已经离不开我,会是真的吗…… 他的眸子慢慢转了回来,在我身上又停留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楼阁。 我呼了一口气,火鸿君注视着我时我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这个我一直只能远远仰望着的男人,让我的心始终无法安定起来。 “瞧你一副小鹿乱撞的样子。”古夫人的扇子不知何时又劈了过来,红唇轻佻,“男女见面,先放下身段的那人可是会被吃得死死的呢,坐好!” 我不安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外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更为震耳的鞭炮声,古夫人的艳脸在我眼旁最后一现,一块红布就将我的视线完全遮盖了起来。 于是我的手被人牵着,袍子被人拎着,整个人像架空了的木偶般跌跌撞撞地走下楼阁,沿着小径两旁一路过来,除了那些迎风摇摆的青草,还有就是一双双藏在衣摆下的履,各色的玉佩在我面前晃动着,我听见他们纷纷的议论声。 “新娘是哪位诸侯的千金?” “没听说呢,只知道是火鸿君府上的一位门客。” “你们真是孤陋寡闻,听说这位小姐不但德艺双馨,美貌不凡,还为火鸿君造出了那把剑!” “那把能斩断铁棍的剑!天呐,居然是这位新娘造出来的,啧啧。”【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虽说她没什么背景,但火鸿君好像很宠爱她,直接迎娶为正室呢……” 他们说的话中,我能肯定的一部分只有那支剑确实是我造的。 鞭炮与乐声一直在我四周环绕着,我已不知走到了何处,突然一段红绸布被塞到我的手上,我愣了一下,通过盖头看去,红绸布的另一段被另一只大手牵着。 “别紧张。”那个冷冷的声音透过红绸布传了过来,我抬了抬头,也只看到火鸿君的腰际,突然一枚晃动着的玉佩闪入了我的眼。 那枚玉佩,从我第一次见到火鸿君时他就佩戴着它,即使在今天也是一样。 “啊。”突然从另一个角落发出了一阵惊叹声,接着又是一记,那种惊叹声练成了大片,又四下起了议论。 “雪姬,那就是传闻中的雪姬小姐啊。”一个男声有些激动道。 “是呀,她病好了,真是美艳得不可方物啊……”另一个男声道。 “来了,来了,她朝这儿过来了。” 接下来是一片别挤,别挤的声音,我转头,红盖头将我的视线完全遮了住,我只看到一个婀娜的声音娉婷着朝这儿走来,雪姬的长发在腰间随风轻摆,她着了一件嫣红色的纱衣,不用看脸,我也想象她嘴角含笑的样貌。 “真是美啊。”古夫人在一旁道,她的面纱不甘心地晃动了一下,为了不引起骚乱,古夫人出了阁楼一向都用面纱将自己的脸遮个严实。 手中的红绸动了一下,我看到火鸿君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红布,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他浑身都僵硬了,他的脚慢慢地一转,急急地往前走了几步,我手中的红绸一紧,随即一松,另一端就飘飘然地掉落在地。 我呆看着那端衬着花球的红绸可怜地躺在地上,随即被两名女婢拾了起来,紧张地擦拭着上边的尘土,我的心顿时像跌入了冰窖一般。 “你……好了……”火鸿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地这样道。 他的手紧握着,腰间的玉佩非常显眼,现在雪姬就站在他高大的身躯前,我不敢想象他们现在是以什么样的眼神互相凝望着。 “怕你分心,所以没告诉你,现在我没事了。”雪姬柔柔的,带着端庄的声音这样传了过来,我看到火鸿君的手想要举高,却拼命抑制着自己。 “太好了。”过了许久,那个低低的声音才再度传了过来。 “没想到你就要成亲了呢,冰沐,我真高兴。”雪姬又道。 我感到喉咙发干,身上那身新衣显得格外沉重。 “任何人都能成为我的妾室,但不可能是她。”在去攻打徐州城的路上,火鸿君这样对我说。 我忘不了他当时有些哀伤的眼神,我真想掀开盖头看看现在他是什么表情,可却更加畏惧看到这一幕。 突然一只白鸽从他们俩间窜过,雪姬与火鸿君两人瞬间倒退了一步,那白鸽的扑扇着翅膀小绕了一圈,接着停到另一双修长的手上。 “拜堂的吉时可要到了哦,主公。”是欧阳谦的声音。 他的一句话似乎让停止的时间又立刻转动了起来,火鸿君转回了身子,将花球从婢女手上接了回来,他身子往我这边侧了侧,他在看我,这时我更加庆幸有这样一道盖头阻隔着我们。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一个很有精神的声音在我上空环响,周围全是宾客的嬉笑声,但我的脑子却纷乱地绕着一些事情,特别是与火鸿君对拜时,我看到了站在他身后雪姬的裙摆,那样淡然地飘在那儿,不用动一动,她周身就环绕着所有的人。 于是我终于坐在了我们的新房中,前面的门这样静静的伫立着,和着风吹过竹叶的声响,桌上摆着的是摇曳的红烛,那副场景十分熟悉,但我努力回想在哪儿见过,却脑子隐隐地疼。 那门终于开了,两名女侍齐刷刷地行了个跪礼,唤了声“主公” 接着门又被合上,那身暗红色的华袍新衣逐渐走到我的面前。 我将头低得更低,盖头上的一片流苏就急速地窜动着。 一根长杆子在我面前晃了一晃,随着红布的掀高,火鸿君的脸庞也终于慢慢映入我的眼帘。 他喝了很多酒,脸上微微泛红,双眼却依旧那么漠然。 我抬眼看着他,他站着,由上而下地俯视着我,烛光照出的红印将他的直挺的鼻梁打上了浓重的阴影,而大刺刺在我面前的,依旧是那块玉佩。 他的手慢慢伸了过来,触到我的后颈,我身体猛地一颤。 “你这里很烫。”他冷冷地说着,顺势坐下,将我身子一转,就从背后环抱住了我。 我感到了一股强大的握力,接着身体就被紧紧抱住,动弹不得,我的耳垂被火鸿君吻上,他粗野却灵巧地辗转着嘴唇与舌尖,我的全身被瞬间注入了一股酥麻的感觉。 我感到自己根本无法坐住了,身体止不住地往后倾倒着。 小登科 火鸿君的手慢慢抚上了我的肩,他的唇在我的后颈上游移着,耳旁吐出的炙热的气息让我的心跳得愈发狂乱,他修长的手探到我的腰间,轻轻一扯,束缚了我一天的那根带子随即向两边耷拉了下去,接着他的手掌便覆了上来,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身体放柔软,脖子略仰后,朱唇微启,双眼要迷离地望着他,轻微的喘息声要从喉咙底部发出来,还要有意无意地引导他……” 可古夫人教给我的那些事,我却一样也做不到,我的身子僵硬得根本不知所措,火鸿君的唇带过之处,根本不容我有一丝抵挡,更重要的是,我的脑中一直环绕着的,全是那花球落地瞬间的画面,还有那块就靠在我背上的玉佩,都让我感到心里传来阵阵酸楚。 “等等。”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我突然将火鸿君推开,离了他温度的后颈一阵发凉,我的衣襟略微敞开着,我将它紧了紧。 “害怕吗。”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低低地说。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那样冷峻的面容如今还是埋在一片阴影之下,双唇平持着,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静。 “我想知道,你和雪姬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壮了壮胆,直视着他,现在的我,已经可以算是他的夫人了吗…… 火鸿君的眉蹙了一蹙,定定地看着我。 “你若还爱着她,就不该娶我为妻。”我又道,我想现在我的眼眸一定是慌乱得不成样子,他会怎样看待我,会恼羞成怒,还是会…… “我们从小就生活在一起。”火鸿君凝视着我,缓缓地说道,“我与大王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而与雪姬,是同母异父的姐弟。” 他一本正经地道,但就单是那两个字,就让我脑袋开始发晕。 火鸿君没有一点气恼的模样,依旧平平地叙述着。 “我的母亲是赵国的公主,雪姬她是母亲与一个赵国将军的女儿,后来那位将军战死,我母亲被远嫁到楚地,成了楚王的一个妻妾,于是就有了我。”他看着我道,“所以从小我就与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一起玩耍,但我们的日子过得并不舒适。” “当时楚王的正夫人并不喜欢我们姐弟,对我们处处排挤,我母亲与世无争,也便默默忍受着这一切,所以我没有机会与诸侯们一起进膳,我们的楼阁也被安排在偏远的地方,楚王的妻妾很多,也便把母亲忘了,久而久之,我越来越不喜欢开口说话,不愿意跟先生学习,也没有伙伴会来与我玩耍,不久,母亲也害病去世了,我便更觉得自己是孤身游荡的鬼魂。” 我很难想象这样冷漠的火鸿君对我叙说着他小时的事情,我感到我们的心靠近了几分,虽然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跟我叙说的这些事,我想他并不经常跟人提起。 “可雪姬并不这么想,她每天都开心地读书认字,绘画女红都学得很愉快,不论我躲在哪个角落,她都能找到我,将吃的东西塞到我手中。我永远记得她是怎样笑着跟我说,冰沐,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最强的人才有立足之地,要改变现状,你必须要坚强,比谁都坚强。” 火鸿君说到这儿,身体挪动了一下,将腰间那枚玉佩轻轻地在手上那捏着,道:“这就是她那天送给我的,看到它,我就会明白我该做什么。” 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他孩童时的影子,一个人落寞地蹲在亭子角落,而雪姬嬉笑着找到了他,他仰头,必定能看到太阳在她的发间围绕住的那道光环,这一切,必定深深地刻在他的心底。 我想我是嫉妒雪姬了。 “所以我习武,练字,熟读兵法,在一个夏天,一直对我们挑剔的正夫人突然暴毙身亡,也许是天意,于是那之后,我慢慢成长起来,大王也将越来越多的城池交到我的手上,如果没有雪姬,我可能早就已经死在那片庭院里。” 火鸿君回忆着,这样真诚地对我说着,他睫毛的影子被烛光照得映在我的红衣上。 “那个石像……我看到你吻了那尊石像,你至今还爱着她,是吗?”我不情愿地说出这番话,却更怕听到他接下去的答案。 “之前我并不清楚。”火鸿君动了动唇,这样看着我道,“她对我很重要,我一心想要变得更强,才能保护母亲和她……出了那件事后,我更加搞不清楚她对我来说到底是什么,姐姐,妹妹,师长,恋人,甚至是孩子……我想过无数次这份情感究竟是怎样,直到刚刚她痊愈地站在我的面前,我才明白了。”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死死地看着他的眼,火鸿君他…… “她始终是我的亲人,无论她成为什么模样。”火鸿君一字一句道。 “亲……人……”我双眼睁大了,他的眼神依然笃定,被周围的红烛晕出了些隐隐的光芒。 “只是亲人吗?”我又问。 火鸿君的手慢慢移到了我的双肩,他注视着我,似乎是在观察着我的表情。 “否则能怎样呢,夫人。” 夫人……他对我这样唤道,但我却没有一丝真实感,突然我手中多了一样冰冷的东西,再一低头,却发现那块重要的玉佩竟然被放在我的手中。 “今后你会代替它告诉我该做什么,毕竟我早就不是个孩童了。”火鸿君的嘴角艰难地微微上扬了一记,他嘴角僵硬无比,我怕他是不是太久没有笑容以致面部的那些肌肉早就瘫痪了。 “看起来像另一个人。”我看着他的脸,道。 “什么。”那丝笑容很快飘走了,他问。 “笑着看起来就不像火鸿君了。”我仰着脸,认真道。 他的眉微蹙了一下,接着无奈地恢复了原先平持的弧度,双手一揽,就将我揽到了他的怀中。 我靠在火鸿君的肩上,终于感到了一股心安。是的,对于火鸿君来说,看到雪姬复原,手中的东西因为惊讶而不自觉地落地,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害怕雪姬的接近,因为她太光彩夺目,而不自觉地胡思乱想,每个人的心底都会有除了恋人之外重要的人,对于火鸿君这样特殊的童年来说,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信仰都是雪姬给予的,他惦记着她,甚至年少时对于美貌而形影相伴的雪姬产生懵懂的爱恋,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想火鸿君是孤独的,位高权重后更是用冷漠的外壳来阻隔了自己,对他来说如此重要的雪姬却任性地装疯了整整三年,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照顾着她……但我想他今后不会像之前那样孤独了,因为我会一直伴在他的身边。 火鸿君的唇慢慢贴到了我的锁骨,他一手拉住了衣襟,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火鸿君,我……”我结巴着想说出一句话,心却跳动得狂乱。 “叫我冰沐。”他喃喃道。 “冰沐……”他的发碰触到了我的下巴,我从没意识到我们竟然贴得如此接近了,我的唇就靠在他的耳边,不自觉地低语道,“冰沐,你爱我吗……” 身下的动作立刻停止了,我的肩依旧被他握着,他缓缓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深邃得可怕,这样直直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一切都看透一般。 “你呢。”他直视着我,身上散出一阵强烈的气焰。 我的心里翻腾着一股火焰,将周身燃烧得灼热,我微微低下头,点了点。 可火鸿君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似乎感到他握着我肩膀的力道变了,他的手慢慢移上来,抵在我的下巴上,微微抬高。 “那昭震呢。”他过了半晌,从嘴里吐出几个字。 “我怎么会爱他呢,他不过是池凌侯手下看守我的人啊。”我很快答道,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到这个名字。 火鸿君的眉明显地蹙了一下,他凑近我,缓缓地将我额间的发拨到后方。 “狐岚他,对你做了什么。”他的语言淡淡得有些可怕。 火鸿君的神情显得有些可怕,我回想了一下,狐岚最近只是用了一个法子让我放松了一些,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没有什么。”我答道。 我们之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从他的指尖上似乎一种温度正在慢慢褪去,他双唇平持出的那种线条显得十分可怕,从那丝毫不动的冰冷的眼中看去,他似乎是在看着我,思想却又像是游移到了很遥远的地方。 我动了动身子,想向他靠过去,他双手一扯,竟将我有些散开的衣襟又拉了回来。 我愣了,他似乎是做出了一股很重大的决定,唇处微微抖动了一下,却什么话也没说。 感受到他身上的炙热正在慢慢冷却,我拼命地回想古夫人的教导,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他…… “早点睡吧。”他这样平平道,起身将被褥盖在我的身上。 他高大的背影被红烛拉得长长的,却丝毫没有再坐回来的意思。 我正想问为什么,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主公,主公,不好了。”是白净小厮的声音。 我从未听到他的声调有这样急促过。 火鸿君看了我一眼,大步走到门外,推开了门。 在他衣袍间,我看到白净小厮那张煞白的脸。 “池凌侯他,竟与魏结盟,在径山大败我军……而且,而且……”他的声音颤抖成这样,让我也紧张了起来。 “而且,大王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气郁,已经,已经驾崩了!” 迫在眉睫 我靠在火鸿君的肩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一身的嫁衣在出府前就被换上另一套质地昂贵,看起来却十分素雅的衣裳。马车一路颠簸着,火鸿君依旧坐得很端正,他宽厚的肩让我枕着十分舒适,随着那一下一下节奏的颠动,依稀间想到刚来金陵邑时,我一个人抱着那个包裹,却被车夫劫走了所有的钱。 火鸿君身上令人安定的气息这样暖暖地包围着我,谁都不曾想到,我居然嫁给了他……他是这样安稳地坐在那儿,在车上时候目无表情地将披风盖在我身上,我的下巴靠着披风,几乎有些错觉在洞房时那一刻,他是不是真的放开了我,但现在大家关心的并不是这些,因为现在我们正在前往王城的途中,为楚王吊丧。 突然我身下的那个肩膀动了一下,一双大手将我推了推,我一抬头,就对上了他的眼。 “到了。”火鸿君道。 他先我一步下马,接着向我伸出手。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悬挂到了空中,从马车往外看去,火鸿君目无表情地站在阳光之下,一身整齐的衣袍将他高大的身躯衬得愈发挺拔,他的手从宽袍中伸出,宽大的手掌往上摊开,我向前探了一步,将手放到他的手心。 他轻轻一拉,我就下了马车,顺势往他身上倒去,一股强大的力量更快地让我站定了脚步,我仰脸看着他,这个扶我下马车的男人竟然已经是我的夫君了。 “哎,大白天的,小两口那么亲热,真是羡煞旁人啊。”欧阳谦的调子慢悠悠地从一旁飘来,他的白衣在风中舞动着,嘴唇一如既往地扬着,两只深深的酒窝迎风招展。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一退,放开了我们牵着的手,火鸿君看了我一眼,也收回了手。 赵将军这时却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他一见欧阳谦嬉笑着的脸,吓得面如土色。 “谦儿啊,不能乱笑,现在举国大丧,就算你是士大夫,也怕……”在欧阳谦成了士大夫之后,赵将军在到底要称呼他为欧阳先生,欧阳大夫,还是欧阳名士的问题上徘徊了许久,直到有一天欧阳谦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让他干脆叫他谦儿,虽然那时赵将军的脸上满是惶恐的表情,但现在称呼得却比谁都顺嘴。 欧阳谦的媚眼最后弯了一记,袖子一挥,赵将军的头上就多扎了一条白布。 他敛起脸,又从手中变出了好几条,分发给我们。 听说楚王在猝死之前还大叫了三声欧阳谦的名字,但一旁的侍从还没来得及下旨传召,楚王就已经直挺挺地躺在了榻上。 放眼看去,整片王城都肃穆无比,侍卫们都穿上了白衣,大家脸上都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无数名婢女在王城的各个角落打扫着,小厮们手中都捧着一个个宽的方形木盒,在交错着的穿廊中行走。王城打得更像是一座单独的城镇,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边,而那些楼阁的主梁比火鸿君宅邸的还要粗得多,如今那些柱子上都蒙上了一层白纱,我想在那之前它一定是华美不凡。 我们一群人一齐往前行着,我跟在火鸿君的身后,往前过了几个门,又过了几片长廊,在看到另一扇大门前端坐着两尊石像后,才听到了隐隐的哭声。 “先抬右脚。”一个女声轻轻地在我耳边提示道。 我赶忙收回了抬了一半的左脚,踉跄了一下,终于右脚过了门槛,回头一看,才发现雪姬对我微微点了下头,她今天穿着一身白衣,脸上也只是稍加脂粉,看起来更加清灵。 我感激地对她弯了弯嘴角,经过火鸿君那晚的一番话,我除了放下了对她的芥蒂,更对她起了丝佩服。 前方的哭声越来越大,整齐地从那间庞大的楼阁中传出,那种哀怨的哭声从屋子的每个缝隙中传出,弥漫在王城之内,我还清楚地记得楚王斑白的两鬓,还有那有些令人生惧的鹰钩鼻,如今他竟也这样突然撒手离去。 我紧跟着前边人的步伐,正想往里面走,却发现火鸿君拐了一个弯,于是所有人都跟着绕开了那座楼阁,走向另一片穿廊。 隔着门的缝隙,我看到那里面跪着成片的女子,每个人都穿着白衣,匍匐在地哭泣着,从外面开来那偌大的房间中就像一片白色的海洋,时不时扑腾起成片的白花,而中间夹杂着的那各种音调的哭声,有撕心裂肺的,也有隐隐抽泣的,更有些人脖子向前昂了一下,接着哭得晕倒在地。 那些全是楚王的妻妾吗……我想着,不知不觉跟着人们走进了另一幢巨大的楼阁,欧阳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我正想跟着坐在那个角落,但那坐褥上很快就被覆上了欧阳谦的手。 “你的位子在那边。”他嘴角歪了歪,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火鸿君正端坐在这个房间高台中央的那个案桌右边,他正将袍子理了理,冰冷的目光在厅堂中扫过。 我有些忐忑地走上前,别扭地坐到火鸿君的旁边,这个位置不惹眼也难,我这才意识到嫁给火鸿君这样的男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不是件轻松的事,我坐着,才发现下面所有人都抬头看着我们,雪姬坐在下方最靠近我们的那个位置上,而在右边那排桌旁的更有些白须老人,从他们的历练的眼神看来都是朝中的重臣,此外还有些长须的华衣男子,他们该是下座的诸侯,而欧阳谦正与赵将军坐在一处,表情显得十分轻松。这种特殊的俯视一切的感觉让我浑身发毛,我不安地看了火鸿君一眼。 “大王已经驾崩了。”我身边的男子开了口,他的语调很平,现在脸上显得更加肃穆,他拿起面前的酒杯,双手平举而上,眼神一低,将那些酒缓缓地撒到地面。 厅堂一片肃穆,所有人都跟随着将酒祭了楚王。 “我想现在我们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处理。”过了一会儿,火鸿君打破了这一片寂静,他微微抬高了语调。 下边的人纷纷点头,他们脸上除了哀伤更涌上了一股忧虑。 “听说池凌侯已经破了径山要道,前有大军,后有魏军相迎,形势恐怕不妙啊。”坐在最靠近我们的那个长须老人这样道。 在诸侯们都点头称是时,我不禁将目光移向了雪姬。 她的双眼明显没有之前那样平静了,我看到她微微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头部微微上扬,脸上逐渐出现了种蔑视而恼怒的表情。 “是啊,我们早已在梯道河那儿摆好了阵数,以为齐人不谙水性,却没想到他们暗中已经于魏军接了盟,一方破了我们水阵,一方直接攻了径山,看来……”另一个双眼有些肿胀的中年男人慌张道。 “什么?要败了?”从右方传来一个噎唔着的声响,我一看,从帘子中走出的是一身丧服的公子槐。 “王叔。”他对火鸿君行了个礼,声音沙哑得吓了我一跳,再一看,他双目早就哭得红肿。 他一屁股坐到了高台正中央的位置,止不住地以袖掩面,他的肩膀不断抽动着,呜呜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他那儿传来。 我不由对他起了一丝同情,之前他一副什么都不会的模样,但对于父亲,还是孝义有加的,他发形散乱,面容憔悴,看来已经持续伤心了许久,坐在下方的那些臣子们也对公子槐行了行礼,从他们的表情看来,对于他在父亲死后的伤心的表现,都是十分佩服的。 可火鸿君好像没有什么感觉,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既没有上前安慰,也不打算制止,只是淡淡地将被他打断的话接了下去。 “池凌侯能长驱直入,除了魏军相助,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启了启唇。 这时一个将军模样的人站了起来,我看到他肩上绑着一块长长的绷带,往外隐隐地渗着血,他脸上更有些伤痕。 “太可怕了,池凌侯手中那把剑,实在是太可怕了。”他喃喃地说着,声音虽如洪钟,却掩不住他的恐惧。 “那把剑横扫过来,即使是我的大刀也根本抵挡不住,多少弟兄想用手上的兵器去拦,可那把可怕的剑,不知用的是什么材质,竟然能将那些铁盾深深劈裂开,没人能反抗那把剑,我身上的伤,就是拜那把剑所赐!” 我的记忆一下子拉远了,他口中说的那把剑我见过,是由齐国特有的青石打造而成的,我带了一些回来,但至今却没什么机会去深究,而打造这把剑的叫昭震的那个男人,在我印象中他并不是泛泛之辈。 狐岚坐在雪姬后方的那个位置,我在想着那把剑时正与他的眸子碰撞了一下,他那双邪气的深不见底的双眼让我起了一丝惧怕,很快又把眼眸收了回去。 “怎么办,居然有这样的剑,那要怎么办,父王已经生生地被气死了,恐怕他要攻过来,没人能挡得住了呀。”公子槐仰起满脸是泪的脸,凑向火鸿君哭泣着,“王叔,想个办法啊,我不想死啊,楚国灭亡了没关系,要是被那个叫什么池凌侯的人抓住,我一定会被杀死的,像父亲那样直挺挺地躺在那儿……” 火鸿君的双眉一蹙,他毫不客气地将手一甩,就将公子槐推开,我看到他脸上出现了满满的愤怒,他狠狠地瞪了公子槐一眼,接着又果断地将身体转了回去。 在场的大臣们也没有吭声,这怪不得火鸿君,我也不知公子槐心里是怎么想的,竟会说出“楚国灭亡了也没关系”这样的话。 狐岚的白衣动了一动,我看到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对火鸿君行了个礼,他妖魅的脸庞从长袖中一寸寸地抬起,嘴角扬起一抹笑。 “只要夫人造出比池凌侯手中的更加坚硬的剑,我想就不必惧怕了。” 狐岚的话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的身上,我看看火鸿君,他真死死地盯着狐岚,那神情就跟洞房那夜他问我狐岚有没有对我做过什么时一样。 每个人的眼中除了期盼,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信赖,我想这次造剑,与之前的意义已经大不一样了。 寒冰(番外) 我抱着双膝蹲在亭角,地上的那些嫩草刚刚抽出芽,风一过,被阳光照射着晶亮的晨露就瞬间滚了下去,滴进我眼前这片毫无生机的土地,不留一点痕迹,太阳很烈,但我不动地蹲着,四肢还是冰冷的。 “公子沐,公子沐,你在哪儿?”远处传来小厮们一阵阵地呼唤声,我将身体又缩了缩,靠在亭角,只听见自己体内一记又一记缓慢的心跳声。 一块青色的衣袂在远处晃了一下,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在这儿!”一个声音高声唤道,接着无数名小厮就蜂拥而至。 接着一张皮笑肉不笑的大脸就映入了我的眼。 “公子沐,快些去换身干净的衣裳,高夫人发了话,晚上可是要设席与你们一同进膳。”说话的那个小厮脸很长,我看着他,下巴的右方冒出了一点点胡渣。 我摇头,把脸埋得更低了。 “公子沐,俞夫人与雪姬小姐已经准备好了,也一同去的。”那个小厮脸上的笑容已经慢慢收敛了,他嘴角开始笑得有些僵硬。 我摇头,别过脸不去看他们。 娘已经生了病,怎么可能也一起去呢…… 突然,我的胳膊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抓住,一抬头,那个长下巴的小厮已经露出了恼怒的嘴脸。 “公子沐,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他双手一抓,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拎着往穿廊上走,“高夫人下的命令,难得准许你们跟大王一起进膳,连俞夫人也不能违抗,你这个小毛孩还是乖一点!” 高夫人……高夫人是父王的正室,可我害怕见到她,她第一次单独看我的时候,嘴角旁的两条皱纹就下垂得非常明显,那双眼眸漠然而挑剔地俯视着我,接着淡淡地说了一句:“小杂种。” 我狠命地咬了一口那只抓着我的胳膊,长下巴小厮一惊,我的脚还没落地,就被他又揪住了衣领。 他的脸阴沉着,不再摆出和善的表情,朝我背上狠狠地拍了一记。 那股强大的力量让我几乎一下子呕吐出来。 “真是烦人,要不是看着你晚上就要见大王的面子上,我就把你狠狠地揍一顿!”那小厮说着,把我的脸一下子捉了过去,我怒视着他,他却轻佻地笑了笑。 “脸长得倒是很漂亮。” 我不再挣扎,像个木偶般被他们换上一身整齐的衣服后,带到了娘的身边。 娘的脸色很苍白,她已经在床上躺了几个月,病情却越来越严重,从我记事起,我们一家人就住在王城西北角的那个小院子中,那儿终年照不到阳光,低矮的树旁横七竖八地长了些蘑菇,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侍女为我们的生活打点着,还有终日打扫庭院的跛脚老郭,听到什么消息后他总是目无表情地跛着他的脚过来通知我们。 “冰沐,还没准备好吗。”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雪,我同母异父的姐姐,是母亲还未嫁到楚国前与赵国大将军生下的孩子,她比我大一岁,个子却已经高了我一个头,我不喜欢她。 她像只花蝴蝶般地在小房间中转来转去,身上穿了件嫩红色的纱衣,发上特意绑上两根红色发带,将她漂亮的脸衬得更加粉嫩。 我没有理她,别过脸靠近娘的衣裙,娘的手也很冷,她虽然站在,却像随时都要倒下去一般。 “还有半个时辰,我跟郭大叔说过了,先将房间的暖炉点上,等我们回来时就不会冷得发颤了。”雪笑着道,娘摸了摸她的头顶,表示赞许。 我却不想看她的笑脸,对谁她都一副笑吟吟的样貌,从五六岁开始便对着镜子打扮,撒娇着让老侍女为她买些饰物,即使对偶尔经过这儿的小厮,她也会尽情地展现着笑容,所以她总能带些好处回来,每天都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对着高夫人,她向来也是彬彬有礼。 我们坐在下座,高夫人款款地从竹帘后走出,瞥了娘一眼,嘴角勾出一抹笑,接着坐到父王身边。 我的面前摆满了各色佳肴,雪坐在我身边,开心地拿了些食物放在我的盘中。 “吃吧。”她笑道。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那些食物,一句话也没说。 “婉兰,最近过得还好吧。”父王饮了一口酒,问。 我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两鬓斑白,漫不经心地问道,他的目光轻飘飘地在娘身上掠了一眼,又很快落回了眼前的美酒上。 “谢大王关心,俞姬……”娘小声着道,但她的话没说完,高夫人随即打断了她的话。 “听说威儿早上在练习的时候将武师手中的兵器都打掉了呢。”高夫人的音调响亮,一下子就将父王的注意力吸引了回去。 “我就说,威儿是个可造之才。”父王满意地点头。 “娘,这个糕点做得不错。”雪对愣在一旁的母亲道,娘苍白的脸终于点了点,默默地接过那块绿得发亮的糕点。 我真不明白,这样的饭宴为什么我们要来,难道雪她根本意识不到高夫人的敌意吗。 公子威已经被立为太子,我没见过他几次,虽同为王子,我与他却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一年前经过习武场见了他舞剑的背影,我也羡慕地跑去对娘说想开始练剑,娘只是淡淡地笑着,等到见到父王时,一定将这件事提提,可直到现在,她才是第一次见到了父王。 “大王,有件事……”娘起身,小声地对父王道。 可父王正与高夫人交谈着什么,根本没听见娘弱弱的声音,坐在一旁的雪突然站了起来,她满了一杯酒放在小手上,对我笑了笑,径直走了上去。 “父王,女儿敬你一杯。”她不亢不卑地说着,脸上满是笑意。 高夫人斜眼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冰沐他对我说,很想开始习武练字了呢。”待父王喝下这杯酒后,雪接着说出了这样的话。 父王的目光马上落到我的身上,我却别扭地将脸别开,紧接而来的是高夫人带着寒意的眼眸,她悠悠道。 “冰沐他,今年几岁了?” “回夫人,已经年满六岁了。”雪替我回答。 “过来让你父王瞧瞧。”高夫人突然道,我惊讶地抬起脸,母亲在我身后轻轻推了一下,我只能慢慢走上前。 楚王眯起了双眼,他双手招了招,我便慢慢地往前再走了一步,高夫人的发髻昂得很高,身上透出一股浓烈的香气,她眼旁那几道深深的皱纹却让她看起来更加令人畏惧。 “真是长大了不少呢,还是个俊俏的孩子。”高夫人扬着唇道,她就坐在我身边,我看看她,又看看父王,父王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种慈爱。 “想念书习武是件好事,那么……” “啊,大王,我突然想到,威儿像他那么大的时候也开始习武,可因为太小却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生了一场大病,可真是吓死做娘的了。”高夫人往楚王身边依了依,【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双眼直视着我,“而且孩童,还是不要过早念书的好,威儿道选择还抱怨我为什么那么早让他念书呢。” 父王的眼神变了,立刻涎着脸凑了过去。 “那夫人的意思是……” “我想还是再过个一两年吧。”她这样笑道。 在父王点了头的那一瞬间,我的心瞬间掉到了谷底,是的,一直都是这样,我本来就不该奢望能有公子威那样的待遇。 雪也什么话都没说,她只是微笑着向高夫人行了个礼,接着就将我牵了回去。 那之后没过多久,娘就因病去世了,举行了一个盛大的葬礼过后,整片王城依旧歌舞升平,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 我坐在亭子的角落,茫然地看着远处那片湖面,感到身子轻飘飘的。 我感到自己的世界比从前更加黯淡了,这样像个布偶般坐着,一个球突然滚到我的边上,我拾了起来,再一看,远处站在一群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孩。 “丢过来!”一个小孩道。 “要和我们一起玩吗?”另一个小孩道。 一起……玩,我的心起了一点波澜,那只球蹭着我的衣摆,我心底的一根弦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 “要和我们一起玩吗?”那个小孩走近了一点,突然另一个小孩道。 “是公子沐诶。” “对啊,公子沐,听说是个怪人,阴沉的怪人呢,我们不要和他玩了。”一个声音低低地在那边响起。 于是几个个子高的小孩冲了过来,将我手中的球夺了回去,嘻嘻哈哈地跑掉了。 我坐回到亭边,脚旁的草还如往常地长着,被风吹得索索直响。 谁也不愿意与我一起玩……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关心我…… 我的脸埋得很低,直直地对着地面,那样谁也看不到我,谁也不必来理睬我…… “冰沐,你在这儿干嘛呢。”又是那个充满活力的声音,雪蹲下了身子,托腮看着我。 “别看。”我别过脸。 “我带了些水果,你看看想吃什么……”她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篮子,将上面的布一掀,放在我面前。 我抬眼看着她,这个女人,她笑得真让我厌烦。 “那,吃个梨子吧……”她说着,挑了个梨就往我手中塞。 我狠狠地将梨丢在地上,怒视着她。 梨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雪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接着不慌不忙地将梨捡了回来,放在衣摆上擦着。 “这个给你,别摔了,是娘生前给我的。”她另一只手在衣襟上摸索了一会儿,接着就拿出了一股玉佩。 那块玉躺在我的手心,温润中又带了一丝冰凉,就像娘的手一样。 雪站了起来,阳光将她的脸打上了阴影,我仰视着她,那些光芒似乎全是从她的身上发出来的。 “冰沐,你想一辈子就呆在这个太阳也射不到的地方吗?”她问。 我摇头。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最强的人才有立足之地,你要改变现状,就必须坚强,比谁都坚强。”她的笑意淡淡的,似乎是融化在风中一般,那种神情,完全不似一个七岁小女孩该有的。 “没人会来救你,你只能靠自己。” 她这样说着,嘴角带了一抹笑后就离开了。 三天后,高夫人突然猝死在庭院内。 燃烧吧!锻造之魂! “夫人,你累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一旁的侍女轻轻地对我说。 我摇摇头,在不远处的那个房间里摆满了食物和茶水,但我没有胃口吃,在回到火鸿君住所的大门前,狐岚告诉我,我只有三天的时间。 “三天内,造不出比池凌侯所有的那把更为锋利的剑,池凌侯的军队会长驱直入,那整片楚地恐怕都会被齐吞并。”他注视着我,这样道。 我脱下了那柔软的华衣,重新穿上便利的麻布衣裙,袖子已经用捋高用绳子捆好,一手握着铁锤,一手拿着火钳,我对着那盆木桶中的水照了照,在里面映出的那人的样子,双眼间似乎被放进了些前所未有的光芒,我朝她咧咧嘴,她也憨厚地对我笑了笑。 我点燃了火,看着那些火焰在架子下方噼噼啪啪地窜动着,将一把青石洒在了上方。 不知怎的,我更能看清那青石中火焰燃烧的情况了,它们一颗颗就像变得透明一般,那些火焰急不可耐地往青石体内扎去,一团团地像云朵般一下子集聚,一下子又很快地分散开来,瞅准了每一道缝隙,将青石整片包围在其中,直到它们周身都散出了一片透明的红色。 “这下方的火,是千年古木来燃制,这铁锤,已是我命令其它匠人按照你打铁的方法用青石炼好的锤面,这木桶中的水,是由高山冰水所化,这烧铁的砖窑,是命人用土中最湿软的地泥所制,这风炉也改善了许多,用平常的气力,就能扇出比平常要强烈上两倍的风,我吩咐了几十名精力的铁匠站在风炉之后,他们拉动的力道应该比平常人要大上许多。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要打造出一方好剑,这些要素一个都不可缺。” 狐岚说的一点都没错,我没有他聪明,从没想过在这些方面可以来改善,而他是在什么时候帮我准备好了这些我一点也不知道,但当我站在他准备好的那些东西前,用那特制的铁锤砸在青石上时,我明显看到它们的反应比以往更加猛烈,待撒上墨石没多久,便迅速起了变化。 火鸿君连日来都忙着部署军队,每夜他回到屋子里时都已经是深夜,为了不惊醒我,有时他干脆就在书房过夜,而古夫人教给我的男女间应该做的事,他一次都没有提起,有时只是轻轻地拍拍我的头,什么话也不说便离开了。我也知道现在并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我们俩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现在那铁锤敲在剑坯上的声响比之前更加震动我的心,我的心仿佛同时开了几道小门,无论是看着还是听着,那剑坯燃烧的样子都丝毫逃不过我的感觉,造剑,一定要造出一把比池凌侯拥有的更加锋利的剑,剑可杀人,但更是为了保护这片土地,我亲眼见过池凌侯夺人性命时的模样,也亲手杀过人,在狐岚安排着看透了这一点之后,造剑的心情就愈加热切了。 剑坯已经坚硬得发出了砰砰的响声,我将它夹着,猛地放进水中,那高山的冰水呼地腾起一股更大的烟雾,一下子弥漫得我双眼都睁不开。 是的,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造剑,为了火鸿君造剑,在之前只是职责,而现在我却是为了一个我心爱的人造剑,我爱着他,爱着这个成为了我夫君的男人,他需要我的帮助,我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我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只要我能够造出这把剑,相信他就不必那样操劳,面对池凌侯时也会多了几分胜算。 我想起爹在为娘打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时眼中总是有着一种别样的光彩,所以娘只用爹造出的剪刀,她笑着说,爹造的剪刀是全天下最好的,而爹也笑着说,等我长大后,也会慢慢懂得这个道理。 我将剑把造得比平日粗了一些,在剑的末端打得更为严实,因为火鸿君的手很大,剑把粗他握着更顺手,而且他喜欢突然使力,这样使剑发挥的力量就更大了。 而这些,都是我之前从未考虑过的。 我将冷却好的剑拿近,对着阳光看去,剑身漂亮得几乎没有任何瑕疵,它与池凌侯拥有的那把剑一样都闪着青色的光泽,几个停止拉着风炉的铁匠们擦了下汗,随即围了上来。 “真是一把好剑啊。”那个铁匠将剑小心翼翼地拿过,啧啧地看了一会儿,征询似的对我道,“夫人,我可不可以……” “黑溜,你还是叫我铁花吧。”我对他咧嘴笑笑,这些长久以来一起造剑的伙伴们在我成亲之后都叫我夫人,让我完全习惯不了。 他也憨厚地挠了挠头,把手在自己的裤摆上擦了擦,接着走到一旁的铁棍旁。 他嘿了一声,肚子一鼓,接着将剑猛地往下一劈,那铁棍就应声而断。 “太棒了。”握剑的铁匠有些艳羡地看了我一眼,“换了是我,我可打造不出那么好的剑。” 大家沉浸了一片喜悦中,可我看着那把剑却有些担忧。 虽说材质相同,造出来的剑也无异,但我记得池凌侯的那把剑更为宽阔严实,要是将那把剑打造成那种厚度又保持着坚韧,需要有足够的力量,我没有昭震那种气力,我依稀记得他的力量很大,但换了其它的匠人却并不能看透青石燃烧饱和的那个时机。 换句话说,我再怎么用力打造,那把剑依旧比不过昭震打造出的。 “主公。”突然后方起了一阵声响,我回头,发现火鸿君已经走了进来。 我忙擦了擦脸,现在我的脸一定是脏兮兮的,身上也全是汗,应该还发着煤炭的火气,他朝我走来,我却向后退了几步。 “过来。”他站定了身子,冷冷地对我道。 “那把剑造出来了,可是……”我忙说着,便示意黑溜将那把剑给我。 “过来。”他又重复了一遍,依旧目无表情。 “使用起来虽然会比一般的剑好,可是还是……”我将那把剑举高一些,想展示给他看,火鸿君右手接过了剑,左手轻轻一带,就把我拉近了他的身。 一双手抚上了我的脸,火鸿君的手很大,他用拇指笨拙地将我在我脸上带着,将我额上的汗一点点擦去,他双眸依旧平静,脸上却有些认真的神情,一旁的竹叶影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我一时间竟看得走了神。 “给夫人打盆水来。”他眸子一瞥,淡淡地吩咐道。 “是,是。”候着的小厮连声说着,接着不知他们做了什么暗示,突然偌大的空地只剩下我们两个。 一旁的烧铁炉子还在哼哧哼哧地响着,耳旁传来些虫鸣鸟叫,还有侍女们在房中忙碌出的声响,但在我的眼中却只有火鸿君一人。 “冰沐。”我仰脸看着他,轻声唤道。 “唔。”他仿佛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声声响,接着我们两人间是一片死寂。 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在阳光灿烂的白天,一切事物都还在忙碌,火鸿君凝视着我,我想这时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可我却鼓不起那个勇气,正午照耀下的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短,相对站着,那影子微弱地偏着,却重叠不到一块儿。 火鸿君放开了我的脸,看了我一眼后,又将脸别了过去。 “这把剑……”他将剑慢慢举高,横在了我们俩中间,我的目光也很快迎了上去。 “不行?”他平平地道,过了半会我看着他的目光依旧征询般看着我时,我才意识到原来他是在问我。 “恩,一定比不过那把。”我回答,对他笑了笑,“冰沐,你以后问我话的时候,最后那个字的调调可以上扬一些。” 他愣了一会儿,双唇依旧平持。 “抱歉。”他平平地说,“我习惯了。” 看着他有些无措的表情,我不禁笑得更厉害了,他于是更加莫名地看着我,脸还是绷得紧紧的。 “主公,赵将军有事禀报,请主公……”门口传来一阵声响。 “去吧。”我笑着对他道。 火鸿君点点头,将那把剑交回到我手里。 “别太累了。”他冷冷地丢了那么一句话后,很快地转过身,高大的身躯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外。 从远处传来一阵阵香味,一闻着我便知道是晴奴做的菜,她的菜中散发出的味道总是能勾引着让我的肚子咕咕地叫,我这才想起从早上到下午我还没吃一顿饭。 我抚了抚脸,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火鸿君手的温度,我有些羞怯地偷笑了一记,把脏手往衣衫上擦了擦。 沿着小径过去,厨房那儿是一片忙碌,我偷偷地走到穿廊后方一间大房屋,那儿是火鸿君给晴奴一人留的烹饪的地方,晴奴总说,做菜不比打铁容易,什么都要讲究,特别是在研发新菜式时,她不希望有人来打扰。 而那浓郁的香味,真是从我面前那扇门中传出来的。 我轻轻地推开门,正在大锅旁忙碌着的那个女人缓缓地抬了一下头,一见是我,微微点了一记后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锅中。 我正想上前,突然从后方的灶台处伸出了一只乌溜溜的脑袋。 欧阳谦? 祸害遗千年 我不笃定地看着他,一身的白衣完全成了灰色,而一向清秀的脸庞上全是炭灰,一双媚眼在变黑了的脸上显得更加明显,他一见我,嘴唇扬了一记,很快露出无辜的表情。 “铁花!”他大叫道。 “继续吹火!”晴奴厉声命令道。 欧阳谦瘪了瘪嘴,再次拾起一旁的竹筒往灶台间鼓起嘴吹气。 “用风炉不是一样吗,已经吹了那么久了……”欧阳谦大呼了口气,将脸上的炭灰抹了抹,可怜巴巴道,“好晴奴……” “谁让你又半夜过来把我调配好的料汁给打翻了。”晴奴冷冷地说。 欧阳谦轻咳了两声,接着对我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铁花!”他笑道。 “笑得再灿烂也没用!”晴奴的眸子根本没有转动一下,细心地观察着锅中的气泡,接着将一根竹筷往里面点了点,试了试味道。 我突然想到晴奴对我说过的话,可在欧阳谦面前,为什么却倔强得一点爱意都表现不出呢…… “哎,也罢,我小谦谦行走江湖那么多年,竟被困在灶台吹火,晴奴,你可相信奇迹会在面前发生呢,待我法力一施,那火焰就会自己舞蹈,你信不信?”他眯着媚眼对晴奴道。 晴奴的眉抬了一下,不理欧阳谦,很快又把目光别了回去。 突然一团火光在欧阳谦面前一个跳动,我吓得退后了一步,欧阳谦得意地将那团火收回袖中,可晴奴只是抬头瞥了一眼,又继续顾着她锅里的汤。 她将汤盛了起来,将锅洗了洗之后,又让欧阳谦帮她拉上风炉。 “看来我真的要早日跟上官锦成亲,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欧阳谦嘴角带笑,半开玩笑道。 我心一惊,很快看向晴奴,她原本麻利的手突然慢了下来,但只过了一瞬间,又继续将抹布绕着锅转动。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锅面,好不容易将脸抬了起来,往锅中倒了一勺油。 “我有话对你说。”她突然将勺子一放,正视着欧阳谦。 我的脚一僵,晴奴一脸认真而倔强的神情,将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 欧阳谦依旧笑眯眯的,敷衍地将风炉一下下拉着,他身上脏兮兮的袍子在一旁一摆一摆,突然他三两步走到晴奴面前,将上半身缓缓靠近她。 我看到他的身子倾斜着,脸庞离晴奴很近,只见他唇角往上一带,接着笑道。 “帮我擦擦。” 晴奴一愣,我看到她的脸突然红了。 欧阳谦似乎一点也没感到不妥,一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我流汗了诶。” 我看到晴奴的身体都僵硬了,她的双眼不确定地看着欧阳谦,而我却能体会到她现在的感觉,或许欧阳谦自己不会意识到,在他这样无辜的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对一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说这种话时,那些女子的心必定不会再平静。 “站好,我有话跟你说。”晴奴重复了一遍,往后退了一步,欧阳谦的笑容晃得我有点头晕,我突然觉得自己这时候不该在这儿,难道晴奴她…… 欧阳谦终于站定了身子,他将风炉旁的引道放下,靠在墙边,即使脸上脏里吧唧,他漂亮的双眸仍旧散发着迷人的光泽,他的下唇习惯性地往上翘,拉成一道好看的弧度,接着现出了他的酒窝。 “你喜不喜欢上官锦。”她终于开口道。 我吸了口气,果然晴奴要说的是这件事,我默默地在一旁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打定了主意不发出声音。 欧阳谦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很快又回复了。 “她可是个漂亮的女孩。”他文不对题地说。 晴奴眉头一皱,依旧冷冷地开口。 “你愿不愿意和她成亲。” 这回欧阳谦回答得却是爽快。 “不愿意。” 我舒了口气,咬了口晴奴放在一旁做好的糕点,将身子埋得低低的。 晴奴直视着欧阳谦,没有一丝躲避,接着干脆地道。 “虽然你有很多惹人讨厌的地方,但还算是个好人,你每天都照顾不好自己,我,我有点不放心。”她顿了顿,抬头,“你可愿意和我在一起?” 晴奴如此直白的话让我吓了一跳,欧阳谦脸上的笑容总归是消失了,他干笑了几声,小声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晴奴摇头。 欧阳谦的目光开始游移开来,他到处捕捉着能跟他交流的东西,不一会儿,就直接捉到我的眼睛。 “铁花!”他叫道,“你好久没来了,我们三个……” 没等我拒绝,晴奴已经三两下走到了欧阳谦面前,她比欧阳谦要矮上一个头,但欧阳谦靠着墙面却越滑越下,晴奴周身散发出的气焰已经盖过了欧阳谦,我咽了下口水,这样的场景,欧阳谦明显已经成了一只可怜的小白兔。 “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她的声音冷冷的,却不容置疑道。 我看到欧阳谦明显慌乱了,他挠了挠头,嘴巴歪了歪,突然,双手搭到了晴奴的肩膀上,他的眸子定定地与她对视着,逐渐靠近了她的脸。 晴奴的身体不自觉地发抖了,她双手撑在灶台上,止不住地往后退,欧阳谦却顺势将她压在了灶台上。 她的双眼起了一丝迷离,欧阳谦的脸靠她越来越近,两人间的空气变得炙热起来。 晴奴慢慢闭上了眼,她脸上出现了丝从未有过的小女人般的娇羞,脖子微微扬后,娇艳的唇就这么卸下了防备。 但欧阳谦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在他的唇凑到晴奴嘴旁的一刹那,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在我还没看清他的表情时,他脏兮兮的袖子一挥,身影就一头扎进了门外的阳光中,像个兔子般消失在门外。 晴奴猛地睁开了眼,她定定地站在灶台那,双手将身子慢慢正了回来。 “我,我去追他回来。”我刚开口,却被晴奴很快地制止了。 “不必了。”她淡淡地说,整张脸埋在阴影之下,当她缓缓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神色,但两行泪却从她的眼中慢慢流淌下来。 我被她的神情吓倒了,她双手紧握着,突然松开,大步走到锅前,在一个地方拉了拉绳子,不一会儿,锅中刚刚被倒入的油很快起了一阵轻烟,她放下一把东西,接着一阵烟雾往她鼻中直钻,她的被呛得咳了好几下,接着泪就更加止不住地流下来。 “蒜末放太多了。”她似乎是自言自语道,接着将一旁准备好的食材倒进锅中。 她的铲子与铁锅发出了尖锐的碰撞声,锅中的烟雾越大,我就越看不清晴奴的脸。 “蒜末放太多了。”她声调平平地说,似乎是解释给我听。 那些菜在她手下不住地翻炒着,不一会儿就激起了一身香味,她熟练地往里面加着调料,脸庞却越埋越低。 “晴奴……”我起身想走过去,她将旁边的绳子又拉了一下,接着将炒好的菜盛到了碗碟里。 那烟雾很快就散去了,晴奴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来,她咬了咬唇,向前走了几步,终于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 她的身体似乎是强硬克制着抖动着,我问到她发间淡淡的香味,还有她缓慢的,一下又一下的抽泣声。 “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他哭。”她低低地在我耳边说着,双手紧紧揪着我的衣服。 晴奴在我肩头抽泣了一阵后,目无表情地将那些菜端了出去,我一个人坐在厨房中,房间里还弥漫着菜的香味,而锅里也正散着热气。 我叹了口气,欧阳谦也许是被吓到了,才会再一次选择逃避的方式这样直接地逃了出去,到底他自己心底是怎么想的,我想也许他也没有考虑过。 我边将晴奴摆在一旁的糕点一个个塞到嘴里,边出神地望着锅子,我的身旁安置着一个小的风炉,而在灶台的另一边,一股更大的风炉通往外面,当晴奴拉一拉锅边的那条绳子时,另一个房间等候着的小厮们就会帮忙拉动风炉,让大锅底部能很快燃烧起来。 我打了个哈欠,那风炉的造型和打铁时是一样的,而灶台下方通出去的那片大的提供热量的砖窑也是差不多,我看着那个大锅,脑中突然起了一丝奇异的想法。 要是把铁坯子放在锅里炒,那会怎么样…… 我摇了摇脑袋,否决了自己这个可笑的想法,那可是铁呀,不会是菜,哪有那么容易…… 不对……我再看看灶台,通过晴奴的铲子,那些菜以极快的速度交合在了一起,而且都均匀地受着热量,如果放进去的已经打造了一半的铁坯,这样炒动,会不会更加有利于铁对热气的吸收呢……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是的,从未有人试过这样来炼剑,如果按照原本那种锻造的方法,在这几天之内,根本不能胜过池凌侯的剑…… 我的胸中溢满了一种情感,全身的血液都加速地在我体内流动着,我的额头发热,手心更是炙热得想要再次抓起铁锤。 是的,即使是最荒唐的办法,我也要试一试,无论如何,我都要造出那把剑! 大锅中的试验 “铁夫人,你简直是疯了……”无数名在打铁台附近的小厮睁大着眼,已经定在了那儿。 “过来帮我将这口铁锅搬到那头去。”我擦了下额上的汗,对他们招呼道。 还没等那些观望的小厮捡回掉在地上的下巴跑上前,我身边的铁匠已经围了过来。 “嘿----咻----”一声拉长的声调过后,连同我在内的八个铁匠才将那口巨大的铁锅抬了起来,我双手挺得笔直,身体下蹲,配合着大家的步伐将那口彻夜打出的大铁锅往左边的一个特制的灶台上移去。 这个灶台同样比寻常的灶台要大上好几倍,上面挖好了一个大窟窿,好让这口大铁锅放在上面,灶台的另一头连接着打铁用的砖窑,里面的煤火已经燃烧得十分旺盛,与厨房一样,在铁锅的正上方通了一个巨大的风炉形状的大管子,一直通往打铁时排去废气的地方。 “好,就放在这儿,对,再过来一点点,好了。”我边说着,合着我们八人之力终于将铁锅放到了灶台上。 在灶台的旁边,已经摆好了平日打铁的架子,几十名大汉拉动了风炉,于是不过一会儿,我面前的那口铁锅四周就逐渐飘出几缕白烟。 我抬头看看晴奴,她犹豫着将手中的两个大铲交到我的手上。 “铁花,真的没问题吗……”她的眉微蹙着,有些忧虑地看着我。 “总要试试。”我说着,走到那口大锅前,顿时,一股热浪就将我全身都包围住了,不同于在铁架前,那种炙热很快地通过前方的铁锅向四周扩散,让我周围的空气变得灼热无比,我看着面前的大锅已经被一阵阵白烟给完全包围住了。 “你要不要放些油?”晴奴小声地在旁边道,她看着我将一把青石撒了下去,突然就锅内就激起了一阵胡乱蹦跳着的火花。 我直直地将铲子戳了下去,一块青石顿时就从锅内蹦了出来。 “手要放柔软,从四周轻轻地包下去,对,把那些石头往中间揽,再从另一边,同样地往中间揽。”晴奴在一旁焦急地指导着,仅从她的声音我已经听出了十足的焦虑,因为锅中已经发出了一种古怪的味道,而我的手也变得滚烫。 我跟着娘炒过菜,却也是经常将锅中的东西翻到外边,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晴奴的话,那些青石却乖乖地在我手中往中央一遍又一遍地翻动,我死死睁大了眼,多余的白烟狠命地将我的视线模糊着,我必须看清楚青石的变化,是的,通过那口大锅,青石没有直接接触到火焰,就已经周身往外散着点点火星,它们那样均匀地吸收着热量,一同慢慢泛出了红色。 那股浓烈的异味呛得我不住咳嗽,我听到周围有些人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我的双眼不住往外淌泪,边咳嗽着,边看着那些青石起着一点点变化,是时候了,该放些墨石粉下去……我想着,从左边抓了一把墨石粉,均匀地撒了下去。 我的手竟有些无力,周围全是白茫茫的烟雾,我逐渐感到双腿有些发软,可手还是不自觉地翻动着那些石头,用这个方法虽然荒唐,可是效果却比在铁架上好得多。 但我的头越来越晕,不住地咳着,嗓子被刺了什么似地疼痛,再过一会儿,只要再过一会儿,青石和墨石粉就能起反应了……剑,那把剑一定能造出来…… 手中的铲子变得很重,我一下又一下地拖着手臂在锅中翻炒,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后倒。 突然,一股强大的臂力将我从一堆白雾中拉了出来,我身子一轻,被一双手抱了起来,脑袋就靠到了宽厚的肩膀上,我还在不断咳嗽着,泪止不住地四流。 “你在做什么傻事!”火鸿君有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模糊地仰头望去,是我看错了吗,他的眼神中竟然溢满了焦虑,双眉也是紧锁着,那呵斥我的声音有些激动,脸庞却一如既往的俊朗。 “用那个办法,一定可以造出更好的剑……”我边咳嗽着,边费力说着,得把那些东西从铁锅里拿出来,再锻造,说不定…… 可火鸿君的双目完全没有看那边的锅子一眼,而是有些恼怒的死死地盯着我,他抱着我的手不曾松开,大步离开铁匠台。 “我得回去,这次一定可以……”我想挣脱他,呼吸了两口新鲜的空气后嗓子舒服了很多,我抹了抹眼旁的泪,想下地,但他却一点要放手的意思都没有。 “不造剑了。”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去沐浴,不许再造剑,我会想办法。” 我就这样被火鸿君丢进了满是花瓣的浴池中,被水一照的那瞬间,我被自己像只熏鸡般的黑脸吓了一大跳。 “好好伺候夫人。”火鸿君说完这句话后,又看了我一眼,接着推门走了出去。 这是我曾经到过的温泉浴池,周围还是袅袅地绕着白雾,一路翠路的竹林环绕在鹅卵石层叠的池旁盘旋而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定神的香味在四周飘过,这三年发生了许多事,但这儿似乎从未改变。 一群女侍围了上来,我也确实感到有些累了,便将头枕到后方的石面上。 近日打铁积累起的酸疼似乎随着水流慢慢地飘走,我周身的力气也逐渐回复,我支开了拿着纱巾帮我清洗身体的女侍,她们的伺候我还是不能适应。 我大口呼吸着,将水往身上揽,闭上眼,一阵隐隐的声响从那门外传了过来,似乎有人在说话。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去看个究竟,我逆着水流向上,绕到了楼阁的另一边,那个声音逐渐变得清晰,似乎就是从不远前那扇被小竹叶挡了一半的窗子中透出来的。 透过竹叶与窗棂看去,一个披着黑发着藏青色宽袍的男人背对着我,端坐在离我窥看的窗子有一段距离的门边,而门的另一头,通向的是火鸿君的房间,被竹门挡着,我看不到再一扇门后的火鸿君,却能听清他们的交谈。 “主公,现在夫人在何处。”那个声音不亢不卑道。 是狐岚,他的声音我一下子就听得出来。 “在沐浴。”另一头传来火鸿君的声音。 “您不准备让她造剑了?”狐岚道,黑发微微向后动了动。 那边没有传来声音,但狐岚好像得到了一个回答。 “请主公三思。夫人的剑对这场战争至关重要。”狐岚的声音提高了几个音调。 “我会想办法击退池凌侯。”火鸿君的声音冷冷的,给了狐岚一个回答。 “池凌侯是怎样的人,主公比我更清楚,没有那把剑,恐怕楚地会就此沦丧,这点相信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对主公说过了。”狐岚斩钉截铁,他的每一个字都让我听得心惊胆寒。 那一头是一片寂静。 “不可功亏一篑。”狐岚又强调了遍。 “我知道你为了助我,甚至对她施了法术。”火鸿君的声音低低的,接着道,“可为了造剑,她几乎连命都没了。” 我的心猛地一动,他们在说我的事吗……助他,指的是什么,火鸿君说狐岚对我施了法术,指的又是什么…… “请主公不要怪罪,若非如此,欧阳姑娘可能不会死心塌地下嫁,主公也看到,欧阳姑娘就是有了为心爱的人造剑的觉悟才能想出那种办法,据小厮回报,用那种特殊方法炒出的铁坯比原先的要坚硬得多,只要再……” “我会另想办法。”那头传来一个笃定的声音,语调很平。 狐岚顿了顿,站起身,像前方鞠了一躬。 “请主公以大局为重。” 说罢这句话,狐岚便转身向门的另一处离去,他的长发和飘起的袖摆在我眼中就像朵云般瞬间飘过,我瞥到了他眼角起的一丝邪气,那样暗暗地从他身上发散出来,让人不寒而栗,随着他的身影移开,我终于看到了火鸿君。 他目无表情地坐在那儿,屋内的光线照不亮他的脸庞,只能见到隐隐的轮廓,他身体坐得端正,却一直挺直在那儿,就像一尊石像般。 他们刚刚的对话让我脑中开始翻乱了,火鸿君说的施法术与助他……还有那剑…… 狐岚让我执手血祭祀,火鸿君突然要求我做他的夫人,还有他们口中所说的莫名的法术,难道指的是狐岚那天做的让我放松的事吗……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只为了让我造出剑吗…… 我正想着,突然火鸿君身体动了动,起身似乎要往右边的门行去,我忙顺着水流往原先的池子游去,那些暖暖的水波在身旁划过,我却感觉不到温暖,心头似乎有一种隐隐的,似乎要爆发出的情感在作祟。 那边的竹门被打开了,火鸿君的脸在一片雾气中若隐若现。 “洗好后带夫人来燎音阁。”在我还没看清他的脸,他吩咐了那么一声,那扇竹门又合了回去。 “是。”女婢们应着,又围了上来。 我的手臂被热气蒸得现出了一些红色,我双眼紧紧盯着手腕下方一道焦痕,似乎是刚刚手碰到了锅子的边缘被烫着的。 但此时我心中的不安却让我丝毫感觉不到手腕上的疼痛。 美男宴 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我尾随着女侍来到燎音阁,女侍将我面前的门轻轻推开,恭候着我走进后便合上了门。 一踏进大厅的瞬间,一声低低的钟声从远处的一片柱粱后传了出来,那个声响逐渐放大,在还没传到我这边时又起了一声较为高一些的钟声,紧接着,那些高低着的或清脆或低沉的钟声响到了一处,交柔出一片悦耳的乐声,瞬间将整个厅堂充斥满,我抬头,却见火鸿君半躺在整个偌大房间正前方的那席卧榻上,他听到响动,微微抬起脸,于是我又迎上了他一贯的面容。 他没有说话,但脸庞侧了侧,用眼神示意我过来,我小心翼翼地绕过中央铺着的华丽的毯子,走近他。 这是要宴客吗,我心中忐忑着,走到火鸿君的跟前,他稍稍直起身,双手一顺,就将我揽到了他的身边。 坐在这个位置我才发现,在毯子左右两侧的那些柱子后方,无数名乐师都端坐在他们的乐器前,正摇头晃脑地把那阵旋律从他们手中传绕出来,火鸿君身体放松地往后靠了靠,我便被他的手带着倒在了他的膝上。 我的脸腾地一红,下意识地想起身,火鸿君的一手已经轻轻地罩在我的头上。 “那么多人在……”我急忙说,身体别扭地扭成一个形状,脖子很僵硬。 “你是我的夫人,理应享用这一切。”从上方传来那句低低的声音,他另一只手在榻上轻轻一拍,一群像是被裹在红色云朵中的舞女便从我眼前飘了过去,她们下了房间中央的大毯,伴着乐声挥舞着手中的云袖,这样坐在上方,每一道舞姿与跳跃都被牢牢地收进眼底。 “轻松点。”火鸿君道。 “我……我想坐着……”我有点尴尬地看着台下那么多双眼,浑身不自在,可火鸿君的手轻轻拍了拍,那手中传来一阵淡淡的温暖,他将腿挪了挪,让我完全靠着他的膝。 “不要每天光想着打铁。”他这么道,突然一颗紫红色的葡萄就出现在我嘴边。 葡萄表面的水珠碰到了我的唇,我往旁边一闪,却碰到了火鸿君修长的手指,抬头看去,火鸿君正低眉看着我,在冰冷的双眸之外,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我正想伸手去拿那颗葡萄,火鸿君的手熟稔的一带,就将它轻轻地丢进了我的嘴中,一股甜甜的香味顿时溢满了我的口,身体却轻松了不少。 我这样靠在火鸿君的腿上,看着座下的那些舞女,这该是那些诸侯再正常不过的消遣方式,但对我来说,这种舒适的观赏却让我的心依旧不安。 窗外打进一道阳光,让整片旋绕着乐声的大厅又笼罩上了一层金色,那好听的乐声与美妙的舞蹈几乎让人沉醉,而我偷偷抬头,痴痴地看着他的眼,但此时他的双目却在注视着另一样东西。 他的手把玩着一把剑,那把我用青石与白虎骨粉为他造出的剑,它已经足够坚韧,却敌不过池凌侯所拥有的那把。 我看到他注视着那把剑的眼神,从那冰冷的目光中透出的掩藏不住的炙热都让我能了解那把剑对他有多么重要,他想用这把剑插进池凌侯的盔甲中,让他的血流满剑身,但我知道那十分困难。 我的头偏了偏,一根发带随着动作滑落,火鸿君的手虽依旧轻抚着我的发,但并没有注意到这点,我有些沮丧,刚刚听见的他与狐岚直接的对话又清楚地浮现在我脑中。 他娶我,难道真的是因为他爱我吗? 那个新婚之夜,我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回答,而直至现在,他也没有给过我一个答案,甚至他并没有唤过我的名。 “你是我的夫人。”在我有些疑问时,他总这么说。 他的指腹缓缓地在剑上抚着,剑中映出了他冷峻的眉,双眼凛冽。 他娶我,只是为了造剑吗……狐岚说的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有这把剑,已经够了。”火鸿君道。 “不行,这把……”我正想说,火鸿君却放下了手中的剑,他的那只手拿过酒杯,饮了一口,接着脸缓缓埋下。 那只放在我头顶的手也顺势移了下来,轻轻地揽着我的肩,那股强大的力量却将我的上半身往上托起,他俯下身,我的头微仰着,我们那么靠近着,他灼热的气息完全包围了我,我看到他的浓眉,还有慢慢闭上的双眼,在他完全闭上眼的一瞬间,他的唇已经牢牢地靠到我的唇上。 他的舌尖那样熟稔地撬开了我的唇,那股微甜的,浓郁得几乎要化开舌尖的琼浆顺着他的舌流到我的口中,他抱着我的姿势十分顺手,那道液体轻松地顺着我的喉间而下,流过之处引起一阵酥麻的感觉,而同时他的唇并没有放弃地,一直牢牢地捉着我,我的脸庞烧得厉害,意识越来越模糊,我感到自己的身体的力量正在逐渐消失,就像一对软泥般依靠在他的怀中。 他的脸逐渐在我眼前移开,我睁开眼,却发现他的面容重影着在面前晃动,同时脑袋一动,就带过一阵晕眩,我张嘴,待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时,眼皮一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意识清醒的前一刻,我感到周围一直起着一阵颠簸,那种颤颤悠悠的摇晃让我的脑子更加发晕,一股恶心感从胃部冲了上来,在那阵污物冲上来的一瞬间,我感到一双手紧紧扶着我,于是我抓住面前那个模糊的洞口,便吐了出来。 “铁花,你醒来的动静,可真是大啊。”一股熟悉的声音从我耳旁响起。 一阵呕吐过后,我脑子清醒了许多,一抬头就见到欧阳谦笑得明媚的脸。 他的脸沉浸在黑夜之中,那笑容却光彩地往周边四溢着,仿佛能发光一般,我低头看看,却发现自己刚刚抓着的是欧阳谦的袖口。 “幸亏我是神人。”欧阳谦嘴角一弯,从袖中一掏,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就从他的袖子里取了出来,顺手往外边一丢,接着留给我一个笑脸。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那个布袋,却很快意识到我们现在正处在马车上,扶着我的另一只手是晴奴的,她不知从哪提出一个水壶,让我喝上几口水。 “我们这是去哪,我又怎么会在这?”我问。 “你亲爱的夫君只是为了让你好好休息一阵。”欧阳谦笑道,他看了眼晴奴,似乎是要得到她的附和。 晴奴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到我的身上。 “火鸿君已经在赶去卑粱城的途中,听说池凌侯一路南下,势不可挡,两军很有可能在卑粱交锋。”晴奴有条理地说道,我的双眼却越睁越大。 卑粱,交手……火鸿君竟就这样踏上出征的路…… “可他现在手中的剑一定不会是池凌侯的对手啊,他怎么能……”我急切地抓着晴奴的胳膊。 “火鸿君大概是怕你造剑连性命都会陪上,不知何时给你下了药,将你安放在房中后还交代了任何人不能告诉你这件事,也不许弄醒你。” 晴奴的话还没说完,我就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我,我睡了多久,他们是什么时候上的路?”我忙问,我记得在燎音阁时还是正午,火鸿君给我下了药,对,那时候他给我灌下的酒中…… “不晚,才半日。”晴奴安慰地拍着我的背,“之前我们怎么推你就推不醒,拿水泼你也没反应,只好先把你搬到马车上来了。” 我起了身,双脚虽然还有些软,但身体已经稍微能活动了。 “我要回去,得赶快造出那把剑,他手中的那把剑不行的,他要是有个不测……”我飞快地说着,才意识到自己的泪已经不由自主地溢了上来,我真是个蠢货,在那之前何必要疑虑他的企图呢,即使他娶我是另有目的,那又怎么样呢,我不能看着他出事,想到池凌侯那把剑直直地插进他的胸膛,火鸿君他的身上会流满鲜血,他的双眸也会永远地闭上,而这个人会像我之前看到的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将士那样…… “停车,快停车啊,我得去造剑……”我只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无力地叫着,但晴奴却将我死死拖住。 “小铁花,别嚎了,我们这就是带你去造剑啊。”欧阳谦一脸笑容地摆了摆手,有些神秘地扬了扬他的唇。 “为了不让你醒来后发现自己成了个寡妇而哭鼻子,为了证明我小谦谦能够理解狐岚临走时留下的那个眼神,还有就是让我那行云流水般的手法有用武之地……”欧阳谦的媚眼笑得分外厉害,“所以我把你从房中偷了出来,铁花啊,成亲后你又重了不少……” 我不相信欧阳谦那没心没肺的笑容,但晴奴却也在一旁应道。 “铁花,在另个地方狐岚已经准备好了你造剑要用的东西,不用担心。” 我终于坐了下来,而马车还在不断地颠簸着,我的双手不安地搅着,心里却纷纷乱得交杂成一团,心中的担忧,酸楚,一直一直堵在我的喉头。 一路,我只听见自己的心中不断地呐喊着那个名字。 冰沐,冰沐,冰沐…… 千里寻夫 我们下了马车,走进了一座大得可以跟火鸿君的宅邸媲美的大院,穿过几落水色生香的庭院后,落在我眼中竟是宽广成片的空地。 站在我身边的欧阳谦扬唇一笑,白袖在前方一扬,我跟前腾地冒出了一团火,那团火焰在夜中肆意地窜动着它的身体,紧接着,跟在它的后方,就像是被一条长线牵引着一般,无数团火焰接连着往远处延伸开去,土地被火焰照亮了,那些神奇的火焰一直延伸到远处,终于绕了一个弯,接着啪啪啪地旋转了回来。 我傻愣在那里,欧阳谦得意地对我笑了笑,在被照亮了的这片土地中,我终于看清面前有整整两大排长长的火把整齐地伫立在我面前,每个火把后面都站着一个光着膀子的健壮的男人,他们带着汗水的胸肌被火光照得油亮,而在那两排火把的簇拥之下,我在打铁台中要求制造的那些打铁用具一应俱全,砖窑,铁架,青石,锤子那些自然不必说,连巨大的锅子也这样正正地架在我面前。 “猛男秀。”欧阳谦嘀咕了一句。 晴奴白了他一眼,她正想带我上前,我就已经冲了上去。 欧阳谦没有骗我,这儿正的是造剑的好地方,我看到砖窑间已经泛出了火光,而那口大锅也冒出了白烟。 “真不知道狐岚那家伙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都准备好的,这儿可是我的宅邸啊,虽然没怎么住过。”欧阳谦悻悻地说了一句,走到大锅前,此时大锅已经开始冒出了一缕白烟。 他双手轻轻一带,那缕白烟竟顺着他的手势呼地飞了上去,接着便骤然消失了,大锅起的烟越来越多,可欧阳谦的双手灵巧而优雅地旋动着,那些白烟乖乖地跟着他的手往上飘去。 我还记得那些烟雾是怎样呛得我睁不开眼,而欧阳谦竟能连烟雾都能操纵…… 欧阳谦嘴巴瘪了瘪,停止了手上的运作,可那些烟雾一出来依旧往上面飞。 我抬头才看见在灶的上方通了一个皮制的大管子,和砖窑通风口的那种管子有点相似,欧阳谦露出了明媚的笑容,笑道。 “我想出来的这个东西看来还有点用,多亏得我小谦有这样强壮的手臂,宽阔的胸膛,还有那灵活的头脑……”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晴奴拖了下去。 是的,我现在没有时间去想那个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必须快些打造出那把剑,晚上一刻,冰沐就有危险。 我抓住了一把青石,往锅里撒了下去,几点火星飞到我的手上,可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我还记得那天第一次试验的情景,没了白烟,我更能看清它们在锅里翻腾时的状态,铲子小心地将那些石头揽到中央,时而又铺开,待中央吸满了热量而泛出红色时,我将墨石撒了进去。 这一次我终于将经过锅炒制的铁块捞了出来,摆在铁架上用铁锤敲下的那个瞬间,我就感到了明显的不同,那种绝美的延展度,那种敲打过后发出的美妙的声音,完全是上等的铁坯,我的血液在急速流动,双手也一刻不停地敲打着。 更重要的是,我要造出的这把剑,是为了保护他,保护那个我想保护的人。 我专注地一记记敲打着,周围的光线越来越亮,不知是出了月亮还是天色逐渐变亮,我只知道要将这把剑在我手中尽力地打造出来,耳旁还有那些光膀大汉拉着风炉的声音,我们所有的人,都在为了这把剑努力着。 终于,我将从模具中取出的铁剑摆在在铁架上,它被我锻打得通红,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铁架上蠢蠢欲动,我的铁钳夹住了它,将它猛地放进了寒冰水中。 呲地一声,虽然上方有欧阳谦那能吸收烟雾的装置,还是起了一阵巨大的白烟,将我整个人包围在中间。 待白烟逐渐消失,我用火钳夹起了那把剑。 天真的已经亮了,我握着那个手把,将它举高对着阳光。 我从未见过的这样颜色墨绿得几乎要滴出汁的剑,通体均匀,上面不时地滴下一些水珠。 我将剑连续挥过四根碗粗的铁棍,它们猛然绽出火星后,齐齐地倒了下去。 造……出来了…… 我和晴奴坐在一块儿,吃着热乎的包子,欧阳谦将两个水囊递给了我们。 “大概还有两天的行程,就能到卑粱了。”欧阳谦站起了身,他的白衣在风中缓缓地飘动着,媚眼有些眯起,远望着前方连绵成片的群山。 我们已经赶了四天的路,过了一片树林,在河边的草地上休息,我将背上的长包裹取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结,那把通透的墨绿色的剑正安躺在上面,我舒了口气,又将它扎了回去。 “铁花,一路上你已经看了不下五十遍了。”欧阳谦说着,转身低头看着我们,嘴边的酒窝十分明显,“他们人马众多,也不过比我们早了一天的路程,一定赶得及的,你放心。” 他说着,伸了个懒腰。 “我只担心啊,拐了你这个君上的夫人去危险的地方,还是名着违抗那座大冰山的命令,你有没有什么好歹,估计冰山都会用他那双死鱼眼瞪死我。” 我点点头,有点感激地看了眼欧阳谦,说是奇怪,他对行路显得很是熟悉,如果没有他来带路,我一个人跌跌撞撞的不知要到何时才能走到卑粱,说是奇怪,在齐国那时,他也是只身一人就找到了我们。 “你是不是来过这儿?”我喝了口水,问。 欧阳谦的笑容更加明媚了,他双眼轻轻地闭上,似乎在和迎面而过的风耳鬓厮磨着,双唇形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点了点头。 “我的下半辈子,可要去更多地方。”他道。 那个瞬间,我觉得他就像是要融化在风中一般,这是第一次我真正感受到了欧阳谦的内心,他想要自由,不受任何束缚地在任何地方踏足。 我想,这就是他那么抗拒成亲的原因吧。 坐在我身边的晴奴也这样看着欧阳谦,她的表情十分漠然地注视了他一会儿,接着埋头咬了一下包子。 自从那天之后,虽然我们三人还是常常见面,但他们两之间却像没发生过那件事一般,欧阳谦没有再提到这件事,依旧对着我们嘻嘻哈哈,晴奴也没再提到这件事,却不再和往常那样有时揪着欧阳谦的耳朵来惩罚他。 她有时会用这种漠然的眼神遥望着他,但只是一瞬,她很快又将目光移开。 再行了一日,路边的石子多了许多,马儿踏起蹄子来也显得有些烦躁,正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了许多人。 那些人脸在一块块山岩间晃动着,再看过去,那几排长长的队伍,直到山腰处,都还能见到有人在跟着队伍前行。 欧阳谦勒住了缰绳,我与晴奴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看清了那些过来的人,一个个身着布衣,显然是些带着家什的老百姓,一些青年人身上就挂着绳子,合着几个人的力量往前推着一辆辆小车,那些车上放着的是各色的包裹,还有一些锄子高杆一类的器具,许多妇人手中还抱着小孩,正一下下地拍打着他们的屁股哄着。 这个场景十分熟悉,我突然想到在齐国时,池凌侯让百姓先行,那些人走出城门时也是这个样子。 “你们是卑粱城来的吗?”我下了马,忙上前问。 还没等我走上前,一个士卒模样的人不知道从那里拦了上来,一把长戟就横在我面前,我急忙一闪,躲过了他手中的寒光。 “放轻松点,老兄,你可看到我们只有三个人啊。”欧阳谦的声音从后方越过,双手轻轻一推,将我扯了回来,“你们那么多人,一人一脚就足够踩死我们了。” 那个士卒狐疑地看了眼欧阳谦,突然双目睁大了。 “欧阳,欧阳大夫!”他是声音明显激动起来,“欧阳大夫!真的是欧阳大夫啊!” 身后的百姓们有些骚动起来,一个个翘首往我们这儿看去,欧阳谦清了清嗓子,把脊背挺得直直的,向众人送上他迷人的微笑。 我往后缩了缩脖子,欧阳谦的名声可比我这位夫人要大多了。 “话不多说,你们可是从卑粱过来的?”欧阳谦问。 前头的士卒点头如捣蒜,他的双目间却多了分忧虑。 “火鸿君在昨天就快马到了卑粱,他让我们带着百姓先离开这儿,这儿是最后一批了,怕是会有一场恶仗啊,池凌侯已经攻过来了,欧阳大夫,这儿很危险,还是跟属下一起离开这儿吧。” 欧阳谦依旧笑着跟他们说着什么,我俯身看看山脚下的那片城池。 卑粱,我们终于到了,而冰沐就在那儿。 我的心猛地一抽,那座城池的另一端透出了一股不寻常的颜色,暗红的,带着一丝昏黄的烟雾,扬起的大片尘沙将那座城池明显分成了前后两截,而在较为昏暗的那一半的前方,我看到密密麻麻的小点,分布在那头的森林间。 那些该是池凌侯的部队驻扎的地方,从远处传来一阵又一阵隐隐的厮杀声。 池凌侯已经开始攻城了。 闯入卑粱城 虽然距离下方的城池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却能感到那阵战火扬起的炙热空气迎面而来,越接近,我的手心便愈加发热。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晴奴与欧阳谦。 因为一路的风尘,他们两人的脸上都有些脏,欧阳谦身上的白衣也远不及之前干净,我拿下背上的剑又看了一次,对他们笑笑。 “不要再往前走了,我一个人去就可以。”我对他们说。 一直以来,无论我发生什么事,他们两人都一直陪在我身边,但那么危险的地方,冰沐为了不让我卷入其中甚至对我下了药,而对于我面前的两人,我更不想因为自己而让他们遭遇不测。 欧阳谦的嘴角圆起,轻轻地吁了一声,接着露出一贯的微笑。 “你在说什么呢,铁花。我只是想去找那个叫狐岚的家伙下盘棋。”欧阳谦说着,顺手将手上的包裹塞到了晴奴手中,冲她扬了扬眉。 “不过她就真的不必去了,记得我们刚刚经过的那个小酒馆吗,去那儿帮我们开好房间,再叫上些好吃的,等我们回来一定会肚子饿呢。” 晴奴的眉蹙了一下,她看着欧阳谦和我站到了一处,手上被包裹叠得很满。 “我也去。”她笃定而认真地说。 欧阳谦对她随意摆了摆手。 “铁花会些剑术,你会吗,到了那儿你以为就凭那几下用锅盖砸人头顶的功夫就能行?”欧阳谦敛起了笑容,眼间露出丝鄙夷。 “我……”晴奴的眼睁大着看着欧阳谦,她摇头。 “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欧阳谦轻嘘了声,接着发出一丝冷笑。 “你觉得我顾了铁花还能顾得上你吗?”他的媚眼直直地对着晴奴。 “一直以来你除了会做些好吃的还会些什么,赶路的这几天唠叨得要命,又总是一副别人欠了你几百个鬼头币的样子,我看了真是心烦。” 我呆在一边,欧阳谦怎么能跟晴奴说出这种话呢。 我看到晴奴的慢慢咬住了她的下唇,在脏兮兮的脸上,双眉紧蹙,那双漂亮的眼却盈动着。 “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他哭。”她曾经这么对我说过。 “快点去那个酒馆,你会的东西也就这么点了。”欧阳谦说着,把我手上的包裹也一下子丢到她身上,晴奴的发一下子就乱了,垂了一缕狼狈地在额前飘动。 “欧阳谦。”她埋在包裹中的脸抬了起来,每个字都吐得很重。 “我要说多少次你才能知道你很烦呢。”他上前将晴奴的肩膀转过,背对着他,又推了一把。 “对,就是那个方向,快去,我可是看在你说你喜欢我的份上才让你跟到这儿的,你再不识趣点……”欧阳谦的话中含笑。 晴奴的身体完全僵硬着,我还没来得及看她,欧阳谦将我袖子一捉,就带着我向那城池走去。 我被他推着,扭头看看晴奴,在一片岩石上,她的身子显得更加单薄,而整个人也直直地像块石头般站在那里,她没有回头,头部一直平直着,那队卑粱城的百姓很快就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到那些士卒上前跟她说了些什么,她摇摇头,再接着,我就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呢……”我看着欧阳谦,他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 “我不想她有事。”他轻轻地说了那么一句话后,嘴边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欧阳谦顶着他灿烂的笑容,跟守城的那些士卒说了几句话,就将我带了进去。 整个卑粱城已经见不到一个百姓,全部都是身穿盔甲的士卒们忙碌地在城中穿梭着,越往里走,那震耳的攻城的声响就更加响亮。 城中的士卒们看起来都有些疲惫,欧阳谦问了几个士卒,他们告诉他,池凌侯已经攻了一天一夜,而火鸿君却下了指令,只抵抗,不攻击,于是楚军只能一直处在被动的状态中,他们忙着将那些粮草与稻垛堆向城门,还有在城墙上方击落那些顺着云梯上来的齐国军队,虽然死伤不多,但这样密集的抵抗也却让他们显得格外烦躁。 “火鸿君何时能下攻击的命令呢,让我们和他们痛痛快快地打一场,这样做缩头乌龟一点骨气也没有!”一个背着弓箭的小卒是这样对欧阳谦说的。 我大概能猜出火鸿君下令不许攻击的原因是什么,虽然他在临走前对我说,这把剑就足够,可他自己心中应该也明白。 欧阳谦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城门,却歪了下嘴。 “这个办法可支撑不了多久。”他仿佛是自言自语。 “你瞧城门下方的那些沙砾,已经动得如此厉害,那些补充上去靠在门背后的粮草支持不了多久,那门就会倒塌。” 我口舌干燥,咽了咽口水,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这把剑交到冰沐的手上。 穿过一条条弥漫着怪异味道的小巷,听那些将士说,火鸿君现在就在不远处那栋外面挂着大旗的楼阁之中。 只要把剑交给他,一切,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可在我们的双脚还没踏上那道门槛,只听一声轰地巨响,一股沉闷的却熟悉的响声透过白墙响彻遍天空,我心头一凉,那种声音再熟悉不过,城门,城门已经倒塌了。 可面前那幢楼阁却没有什么响动,我往后看看,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我快步冲上了那栋楼阁。 可里面空空如也,出了那黑漆漆的排放整齐的板凳与桌子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顺着阶梯往上爬,脑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剑,我一定要早点把剑交到他的手中…… 欧阳谦在下方喊叫些什么,我却没有听见,不过一会儿,欧阳谦也上了二楼。 可二楼依旧只有排列好的桌凳,没有一个人。 “铁花,我们快离开这儿。”欧阳谦抓着我的手腕,就往下方扯。 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下方就传来了一阵齐刷刷跑动的声音,透过窗子望下方看去,大批揣着兵器的齐国士卒们已经泄了的洪水般齐齐往这栋楼阁涌过来。 “大概他是故意放了话说自己在这幢楼阁,擒贼先擒王,池凌侯那么聪明的人一定懂得这点,你的冰块夫君可能就是像利用这样来个瓮中捉鳖。” 欧阳谦无奈地笑笑,这时下方的厮杀声越来越响,几百人的脚踏得整幢楼阁都在震动,我有点恐惧地看着在纷纷颤动着的楼梯,甚至已经看到了齐军攒动着的头盔。 “没想到现在我们俩倒成了两只小乌龟了。”欧阳谦道。 “现在怎么办?”我的手心有点发凉,在把剑交到冰沐手上前,我千万不能死。 在我还没缓过神前,欧阳谦已经拉着我跳出了窗子,我的脚在瓦片上打滑了一下,差点摔了下去,欧阳谦的手死死地拽着我,猛地将我拉了回来。 “早知道就让晴奴来了,她可比你要轻一点。”欧阳谦呼出一口气,嘴角仍旧上扬。 在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的人也只有他了。 他一手贴着墙角,一手搀着我,倾斜着身体沿着瓦片往前方走。 “保持平衡,对,快点往这边走。”欧阳谦边指导着,他拉着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一支长戟不知何时从屋顶下方穿了上来,箭头猛地拦在了我和欧阳谦中间,我一松手,身体就趴在了瓦片上。 这一响动很大,我看到在下方的那些齐军现在纷纷抬头往上看,电光火石间,一支又一支的长戟在我周围纷纷竖起,欧阳谦已经走到了安全的地方,而此刻我却像是被那些竖直的铁器困在了笼子里。 “铁花!”欧阳谦在对面大叫着,一手向我伸出,他试着想跑回来,可更多的戟在他踏足的那块白墙边缘伸出,让他舞着白衣像是在墙上跳舞一般,根本无暇顾及。 我知道,再不想出什么办法来脱困,等那些冲上阁楼的士卒找到了窗户,我就根本不可能逃脱了。 “剑,铁花,你的剑!”欧阳谦边躲着刺上来的兵器,边冲我大声喊着。 剑……对,那把剑,我从来只想到用它来保护冰沐,完成使命,却从未想过,它本身就是一件兵器。 我双手往后探去,瞬间抽出了那把剑,墨绿的光芒刺得我双眼一闪,那出鞘的剑阳光中浑身闪着夺命的光泽,霸道得几乎要从我手中飞出去。 我咬紧牙,握着那把剑,横着在面前狠狠一扫。 只听当当当几下,原本竖在我面前的那些长戟立刻从空中横断成了几截,就像竹子一般飞了出去,我的手臂被震得有点疼,再一使劲,那把剑又将我旁边的一截露出的长戟给拦腰砍断。 “铁花,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们造剑是为了什么。”在夏日的夜晚乘凉时,爹望着他的小铁铺子边喝着酒,边眯着眼对我道。 趁着那空档,我忙跑向欧阳谦,这时一把长戟正直直地朝欧阳谦逼过来,欧阳谦已经紧贴在墙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那长戟正对着他的咽喉。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我的剑正好挡住了那记攻击,我咬牙横向一劈,那支本该戳进欧阳谦喉咙的箭头就飞了起来。 我想我已经知道造剑是为了什么。 烽火连天 从被我劈断了武器的士卒眼中,我看到了瞬间的惊慌,趁着那一刹那,欧阳谦拉着我一下子窜到了别处。 我还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欧阳谦将手放在我的头上,拍了拍。 “铁花,你的剑,真是厉害。” 我对他傻笑了一记,而从另一方的厮杀声却更加排山倒海地往这边盖过来。 我一扭头,就看到了一个骑在赤色马上的男人,他双眉平直,眼睛被阳光刺得有些眯起,平静地看着厮杀着的人们,嘴角勾出一丝笑容。 池凌侯! 他的笑容还是丝毫没有改变,接着他的右手举了起来,我看到了那把青色的剑,高高地举在他的头顶。 “给我攻下它!”他威严地喝了一声,儒雅温和的面容却像置身在散步的花园中那样。 他的剑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折射出的光芒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双眼,那些齐国的士卒只抬头看到那把剑,那剑中蕴藏的力量就像在一瞬间全注进了他们身上那样,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无畏,而池凌侯的剑一挥,就在瞬间,断了他跟前一个楚国士卒的脖子,那抹鲜红在他的剑身上显得更加耀眼。 我吸了口气,是的,我相信我手中的剑一定能胜过他。 我心头突然冒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似乎有一个名叫昭震的死士,应该尾随在池凌侯的身边,可四下看却并不见他。 我摇了摇头,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我会突然想到那个无关的人呢,冰沐,冰沐他在哪儿…… 突然从另一处传来一声命令,接着几百支箭不知从哪儿突然落了下来,欧阳谦抓着我往里面一躲,几支箭噼噼啪啪地射到了我们一旁的挡板上。 “冰山放箭的范围还真是大。”欧阳谦嘀咕了一声,有些苦恼,“看来我们现在倒是处在危险区了。” 他说的没有错,随着那一阵放箭,我听到了一匹人马嘶叫哀鸣的声音,而没持续多久,池凌侯便下了命令。 “盾牌!”他厉声道。 不知是哪里来的一支军队,双手举着盾,从两侧包抄而上,一下子全部挡在了齐军的外头,顿时只听见那些箭落在盾牌上激起的咣当声,欧阳谦也顺手抓了块破旧的木板挡在我们前面。 “火鸿君,学我用这种方法,真是没有主见啊。”池凌侯的笑声依旧平稳,不见丝毫惊慌。 又过了一阵,箭雨似乎消停了一些,我和欧阳谦找了个机会总算着陆了,而池凌侯手中的剑又再次劈向了他临近的一个士卒。 可这一次,他的剑刚及到半空,却被另一把剑一挑,挡了回去。 冰沐!我惊喜地睁大了眼,他不知何时从另一条小巷中策马冲了出来,在他挡住池凌侯那记剑的同时,楚军更像是分散掉的长河,从各个小巷中包抄而上,瞬间,楚人与齐人交错在一处,兵器与兵器相对,杀声震天。 情况不妙,我得找个时机接近他们,因为冰沐手中的剑不是池凌侯的对手。 剑,一想到剑我突然怔住了,我不敢相信地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没有看错,火鸿君手上拿着的那把剑根本就不是我用青石造出的那把,而是把极为普通的剑。 为什么,他不是带了那把剑上路的吗,即使不敌,好歹也能支撑一下,可现在……那那把剑去了哪里? 火鸿君与池凌侯对峙着,我之前也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但这一回,火鸿君却躲避得更加明显,他只是利用剑与招式来躲开池凌侯的一记记攻击,但池凌侯眼中的笑意却更是明显了。 “怎么,过了那么久,你还是在用这把毫无意义的剑吗,那个被救回的女铁匠难道就一点作用了也没发挥出来?”他说着,朝着火鸿君的剑猛地一劈,火鸿君将剑一收,缰绳一转,又躲开了他的攻击。 “听说你娶亲了,日日沉醉在温柔乡,便什么胆量也没有了吗?”池凌侯步步紧逼,双唇上调。 火鸿君冰冷的双目盯着他,下颔上扬,他的唇一直平持着,却没有惊慌。 我顾不得狐疑了,带着那把剑便上前了几步,而左边突然飞过一支箭,我闪避了一下,它就直直地往后方的欧阳谦胸口闪去。 欧阳谦正躲过右边挥来的一把剑,我的小心还刚喊出口,那支箭就已经飞到了他的跟前。 欧阳谦的眼还没来得及睁大,另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一个角落闪了过来,我只看到欧阳谦被那个身影一推,他的白衣一闪,接着他便坐在了地上。 晴奴,那个冲过来的身影居然是晴奴,那把箭狠狠地插进了她的胸口,她的身体一软,欧阳谦忙上前接住了她。 她呼吸得十分急促,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痛苦,双眉紧蹙,嘴唇甚至有些发白,欧阳谦的脸上现在终于没有了一点笑容,他皱着眉抱着晴奴,用手按住那把箭。 “晴奴……”我喊了一声,她是什么时候跟着我们来到这儿的,我一直以为被欧阳谦那样说,以她那么好强的性格,一定已经走回那家酒馆了。 “快去送剑。”欧阳谦对我喊道。 他的双眼满是焦灼,低头望着躺在他怀中的晴奴。 晴奴她会有事吗,晴奴她……我最后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直接朝对峙着的池凌侯与火鸿君冲过去。 两旁全是杀人与被杀的声音,那种凄厉的尖叫让我的耳朵听不见别的身影,每一寸的空气都血腥得令人害怕,我挥剑挡掉了那些横在我面前的兵器,眼中只有火鸿君。 没有这把剑,这场仗会输,我终于知道挥麾直下,血流成河是什么意思,如果败了,楚地就会轻易地被齐吞没。 “冰沐!”我逐渐接近他了,大声喊道,他该能听见我的声音。 火鸿君的脸微微往这边侧了一下,他的眼对上了我的,双眉却很快地锁了起来。 池凌侯没有放过这一丝的空隙,很快挥剑探过身,而火鸿君却很快一转缰绳,详装分神地往池凌侯腰间刺了一剑。 池凌侯很快抵挡住了攻势,这时火鸿君的目光落到了我手中的那把剑上。 “接着!”我大喊,将手中的剑往他这个方向狠狠丢过去。 火鸿君的双腿在马鞍上轻轻一撑,高大的身体敏捷地往上迎去,他的长手一撩,那只墨绿色的剑在空中转过几个圈,就像在空中画出几个图像般,火鸿君的手接到了那个把柄,轻轻一转,那把剑就顺势又绕了几下,在阳光中发出了锃亮的光芒,终于落到了火鸿君的手中。 他很快把这把剑换到了右手,直直地抵挡住了池凌侯的一劈。 我舒了一口气,因为在他的剑接触到火鸿君手中那把剑的那一瞬间,池凌侯的脸愣了一会儿,他微笑着的唇也平持了下来。 他也意识到了,那把剑又足够的力量能与他的那把并驾齐驱。 这时从头顶劈下了一把大刀,闪着寒光的霍霍地往下落,我想用右手的剑抵挡,却突然意识到手中的剑已经没了。 没关系,即使就这样死在这儿也无所谓了,因为剑已经交到了冰沐的手上…… 在大刀劈下了的前一刻,我是这么想的。 “铁花,你怎么在这儿!”一声洪亮如钟雷的喝声从我头顶炸过,我面前的那个齐国士兵双眼一凸,接着就跪倒在地。 我一抬头,立刻定了心。 赵将军的络腮胡依旧威风凛凛,他挥着手中的长刀,三两下就将我面前的那些士兵解决了干净。 我很快被一拥而上的楚军带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这才发现,齐国那些士卒个个面有菜色,不知为何,同样的刀剑厮杀,他们并不能坚持太久,而很快败下阵来。 火鸿君也正与池凌侯打得不可开交,我仔细看去,池凌侯的剑似乎与我离开时见到的不太一样,颜色更深,那剑身似乎也更加宽厚,这段时间,那个叫昭震的男人一定又为那把剑花了些心血,不然它不可能与我这把炒出来的铁剑对峙那么久。 太阳越升越高,我终于看到池凌侯的动作变得有些不利索,他的脸上不再有笑容,也不再一下下和火鸿君的剑正面交锋,他开始躲避,而此时,城中厮杀的两军人数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齐国的士卒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士气也十分低迷,有些人甚至连拿剑的力量都没有,直接被楚军挑断了脖子。 “投降。”火鸿君手中墨绿色的剑就像是有生命般地在他手中跳动着,一记记都让池凌侯接得十分吃力,池凌侯的额上已经冒出了层层的汗水,双唇紧闭。 “哪儿那么多废话!”池凌侯厉声道,接着对手下的士卒道。 “你们是将士,就给我战斗到最后一刻!” 齐军的士气稍微振奋了些,可两军的实力愈发悬殊,直到火鸿君高声道。 “活捉他们!” 池凌侯一愣,这时火鸿君的手一动,那把墨绿色的剑就把池凌侯手中的剑生生地打了下来。 那把青色的剑才空中飞了几圈,啪的掉到了地上,断成两截。 “捉住他!”火鸿君看着池凌侯,双目冰冷。 “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带你回去。” 欧阳谦的真心 池凌侯被几十支长戟指着后背,在我面前走过,本该狼狈的神情在他脸上却一点也显现不出,他的走动依旧儒雅非凡,一瞥眸 ,平直的眉下那双眼就和我对上了。 他嘴角淡淡一勾,扬起抹温和的笑容,接着就被押上了车。 为防有变,火鸿君带着大队的人马当即就带着池凌侯遣回金陵,后来听了赵将军的话,我才明白,一开始火鸿君的手上为什么拿的是那把普通的剑。 他知道那把剑不敌池凌侯所有的,于是干脆将我用青石造出的剑交给了狐岚,让他带上一队人马在半途去袭击池凌侯先行的运粮草的队伍。那把青石剑对付平常的兵器绰绰有余,何况狐岚剑术非凡,所以在池凌侯临近卑粱才发现,齐军已经没有了粮草,他根本没有选择,只能在短时间之内迅速攻城,来缩短时间。 我暗自佩服火鸿君,谁都会将最厉害的兵器放在自己身边,就如池凌侯,而他竟然将那剑交给了属下,令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他一直吩咐只守城,不主动迎敌,也是这个原因。怪不得到最后那些齐兵的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而那时池凌侯更急着进攻,也急速消耗了齐军的体力。 在俘虏了池凌侯后的那一刻,火鸿君下了马,直直地朝我走了过来。 我没想到他在所有的将士面前就这么紧紧地抱住了我,没有一丝犹豫,他的气息很快就将我完全包围住,他抱了多久我已记不清,只感到自己的双眼不住地往外流着泪,耳边充斥着的全是那些士卒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我做到了,我造出的剑终于保护了想要保护的那些人,这一仗,我们彻底胜利了。 合门走出,我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半靠在树下,一根稻草在他面前凭空地飘起又落下。 再走近点,欧阳谦微微仰起的脸庞终于被我看了仔细,他远望着天际,眼眸中盛满了我之前从未看到过的情感,脸上没有笑容,却更像的迷茫的有些担忧的神色,而那根稻草的一段原来是被他叼在嘴里,顺着风摇摆着枝干上上下下。 欧阳谦的头没动,眼眸一转,表示看到了我,但嘴角也没有现出一贯的笑容。 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的侧颜仍旧精制,漂亮的双目与一身白衣让他看着多了一分秀气。 “她怎么样了。”过了一会儿,欧阳谦咬着稻草的嘴中含糊地冒出这么一句。 “睡着了。”我应道。 欧阳谦取下稻草,双目却始终看着远方,突然叹了一口气。 我们暂时留在了卑粱城,由赵将军照应着,因为晴奴受了重伤。 而欧阳谦双眉间的那一缕忧虑就是因此而起,刚刚医官为晴奴拔剑时,欧阳谦就坐在她的旁边,医官让一些人按住她的身子,并说最好能有一个人握着她的双手,好给她些力量。 欧阳谦急切地伸出手,可晴奴却将双手紧缩着,之前为他挡了箭,现在却始终不肯看他一眼,却将寻求的目光投向了我,她的手冰凉冰凉,还沁着汗水,当医官将手伸到她箭柄处时,她的胸口急剧起伏着,就算再要强,在这个时候我也在她眼中看到了无限的恐惧,而那种恐惧也完全印在了欧阳谦的眼中。 在她凄厉地喊叫出那一声后,她的眼眸终于看了一眼欧阳谦,那样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双眼。 医官为她处理了伤口,也上了药,吩咐我们尽量不要打扰到她休息。 欧阳谦又叹了一口气。 “铁花,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是谁?” 我一愣,没想到欧阳谦会提出这个问题。 “唔,冰沐,你,晴奴……”我脱口而出。 欧阳谦的头缓缓地转了过来,他眉头微蹙,漂亮的眼中没有任何笑意。 “那曾经呢,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是谁?” 曾经……那自然是在欧阳村里的那些人,爹,娘,还有那些安乐祥和的村民们,可是他们现在…… “失去最重要的人很痛苦吧。”欧阳谦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又将身子靠回了树干。 他这样半躺着看着天空,眼神遥远得我根本捕捉不到。 “我跟你说过,从小就被人丢在路边,那时候我也想不通,为什么每个人都有爹娘,而我的爹娘却狠心将我丢弃。”他轻声说着,仿佛是在给自己讲述一个故事,“师傅他捡到了我,将我养育成人,教我把戏,却因为那件事而去世……我从小就活得很快乐,而那件事的发生,却让我体会到了那种痛苦,那种不理智的,被情感牵扯进去的痛苦。” 是的,杀了他师傅的人,却是我未婚的丈夫,欧阳签。 欧阳谦依旧喃喃地说着。 “师傅死后,我踏足了许多地方,以山川为家,四海为庐,因为我讨厌那种安定的,被一个人牵扯住的感觉,我想去更多地方,比谁都自由,因为若是情感投入了太多,等到有一天失去时,那种另人讨厌的心痛的感觉又会浮现出来……” 我不能理解欧阳谦的感觉,但从他微蹙着的眉中,我也察觉到现在才是他卸下那层防备的笑容之后真正的面目。 “只要嬉笑着,不让人察觉到内心的想法,就不会受伤,不是吗?”他说着,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可我没想到,那个傻瓜居然会为了我去挡箭,在我这么数落她之后。” “在她那么直白地对我说出那些话后,我真是整个人都慌了,我当你们是朋友,很好的兄弟,那样有一天别离起来就不会痛苦吧,可没想到她却……我当时的反应就是离开,逃得越远越好,和一个人相爱了,就会接踵而来许多麻烦,虽然没有亲身体验过,可沿路见着那么多为爱而伤的人,我也怕了。” 我插不上嘴,欧阳谦想的东西都是我从未想到过的,我只能在一旁静静地聆听。 “可她为我受伤,那种讨厌的将我的情感卷进了不理智当中的感觉又回来了,我不知该做什么才能减轻她的痛苦,又一次,我真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欧阳谦用风轻云淡的口吻说着,手中把捏着那根稻草。 门的另一边传来一阵低低的呻吟声,我和他很快转头看了眼那扇合起的竹门。 晴奴醒了。 医官说,只要她能够苏醒,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我对欧阳谦咧嘴笑了笑,在后面轻推了他一把。 “试着去爱吧,它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你若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那可不是我认识的欧阳谦。” 欧阳谦的媚眼俯视了我一会,什么话也没说,双唇扬起了一抹浅浅的,却很是真诚的微笑,阳光环绕在他的头顶,那袭白衣这样缓缓飘动着,他挥了挥宽大的袖口,就往闭合着的竹门走去。 卑粱城逐渐恢复了战前的样子,随着晴奴伤口的慢慢复原,原本留在卑粱的人马也开始一批批回往金陵。 晴奴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她靠在马车上,一言不发。 她的手冰凉的,紧握住我的手腕,双眉低着看着地面,头偏往另一边。 而在我对面,欧阳谦依旧大刺刺地坐着,发上的白色长带随着马车的抖动而在他的胸膛前一颠一颠。 “看来不过多久就能到了。”他满面春风地笑着,对我们道。 我点点头,晴奴却没有什么反应,冷冷地坐在位置上。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晴奴有勇气为欧阳谦挡去那一箭,现在却不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她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一路的沉默,欧阳谦努了努嘴,也不敢上前搭话,于是一路我们就这么静默着,过了山河丛林,终于回了金陵。 那夜摸着黑离开街道时候的情景在我脑中还记得非常清楚,而今日回来,街上仍是一片繁华的景象,火鸿君战胜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金陵邑,在城门两侧的每一家店门上都挂着红彤彤的灯笼与彩旗,更有各色编织成形的玩偶彩带摆在摊位上,每个小贩的脸也被阳光照得光彩照人。 马车在那家熟悉的大门前停住了脚步,我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下了马车。 我现在的心情轻松无比,随口竟哼出了不着调的歌曲,几十名小厮将我们迎了进来,在进入浴池前看着脱下的那身灰得发黑的衣裳,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该好好洗洗身子了。 在从浴池出来前,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换好长裙去见的第一个人是谁。 不是火鸿君,不是雪姬,不是古夫人,而是池凌侯。 “麻烦您跟我去一趟。”狐岚站在我面前,双手互放在他的袖口,那双不容置否的眼睛看着我,他的腰间佩戴着那把我用青石与白虎骨造出的青剑,卑粱一战能获胜多亏了他,火鸿君便将那把剑赐予了这名死士。 我有些纳闷,火鸿君去了王城一事我早就知道,可被俘虏的池凌侯竟还被关押在这座宅邸之内,却让我的心起了一丝寒意。 “为什么他特地提出要见我呢?”一路尾随着狐岚,我问。 狐岚摇摇头,表示他也并不知道。 沿路走着,和我想象的不同,没有黑漆漆的洞口与那些热得灼人的火把,眼前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狐岚为我挡去一片横在面前的竹叶,示意我继续往前走。 我在这片宅邸住了三年,可居然这些不经意的地方之外往往别有洞天,让我感到很是诧异。 在一片翠绿得像是铺了整块绿色毯子的地面上,矗着一间单层楼阁,虽然不大,但在四周却把守着层层士卒,他们见到狐岚与我,行了个礼,接着又恢复了原先拿兵器的模样。 “池凌侯他,被关押在这个地方?”我不确定地问。 狐岚点点头,我突然想到在齐国时狐岚被关押在那个九曲十八弯而日夜不见光的鬼地方,身上满是锁链不说,还被池凌侯用尽各种方法虐待,可他上挑的双眸却显得很平静,为我开了门之后,便闪身退了出去。 一个高大的背影落入了我的眼中,我看到那个安然地坐在案桌前的人慢慢转了过来,他平直的眉下那双温和的双眼与我对视上,接着嘴角亲切地一勾。 “铁花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池凌侯笑道。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窗外起了一阵风,一阵竹叶的清香扑鼻而来,而放在案桌旁的那个水壶的盖子被那只手不慌不忙地取下,顿时从那儿起了一股蒸腾而上的烟雾,随着烟雾飘散而现出的,仍旧是池凌侯那平和的笑容。 “铁花姑娘,坐。”他手掌摊开往旁边示意了一下,我就全身起了寒气。 “不对,你既然嫁了火鸿君为妻,那该尊称你为一声夫人。”池凌侯慢悠悠地在一旁的两个杯中沏了茶,将一杯递给我,随即一笑,“我也是在归来的途中才知道原来他娶的人竟然就是你,有失敬之处,夫人莫要怪罪。” 我全身就像是成千只跳蚤在爬动,握了握腰间藏着的这把匕首,我坐到了池凌侯面前,没有去接那杯茶。 池凌侯很顺当地将那杯茶摆回了自己身边,上下打量着我。 “不过你漂亮了许多,要不是先见到一身粗布衣的你,现在这副模样我也认不出来。” “你说特地要见我,到底有什么事。”我再也按捺不住,问道。 池凌侯依旧平静地看着我,持续着他那平静的语调。 “别着急,我只是想来看一看卑粱之仗令我惨败的那个人,铁夫人,我可是真的佩服你,居然能造出那把这么厉害的剑,早知如此,我那时候再逼你一下,或者杀了你,事情的结果就不会是这样了吧。”他说着,又喝了口茶,自言自语道。 “幸亏他们暂时还不能拿我怎么样,我才能在这儿提些小要求,你也不必担心,外面层层把守了那么多人,我想逃也逃不出去……” 我想到火鸿君跟我说过,池凌侯不能杀,大抵是因为北方动乱一类的东西,可我却记不太清了。 那么这次将他活捉而来,除了能够让齐魏两国的士卒不再轻举妄动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你,见过雪姬了吗?”我说话有些结巴,好像现在被关押在这儿的人是我一样。 池凌侯一愣,举到唇边的杯子停在了半空。 他摇摇头。 “听说火鸿君在去王城前下了命令,在他回来前,不许他姐姐靠近我呢。” 我的手紧握着,警惕地看着池凌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将我卷进他盘算好的阴谋中,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可以为之所动。 “看起来你可是非常紧张。”池凌侯仿佛看穿了我,他双手放在膝上,面容挂笑。 “雪姬她,可曾跟你说过我与她的事?” “你背信弃义的事,全金陵的人都知道。”我有点赌气地说,这句话让我的手心都开始发热了。 “哦?”他倒是很平静。 “说来听听,大家是怎么传扬我的恶行的?”他说着,又补了一句,“铁夫人,这儿可是你与夫君的地盘,大可不必紧张,我被狐岚灌了种药,现在仅有的力气只能让我来喝喝茶。”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抖了抖袍子,满目柔和。 确实,如果他想要挟持我或者做些什么,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我顿了顿,将之前雪姬对我说的,将池凌侯访楚,他们俩结识,得到雪姬后他又将她断然抛弃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他不时点着头,似乎在听着一个有趣的故事,待我说完,他不紧不慢道。 “听说她已经病愈了,也不必那么辛苦再装疯下去了吧。” 我一愣,装疯一事我没有提到,可他怎么会明白…… “为了向我证明自己能够丢下骄傲与自尊,更为了让她可怜的弟弟甚至全天下的人都对她表示同情,真是她一贯的做法……”他淡淡地说着,又饮了一口茶。 “难道事情不是这样吗?”我有些气愤。 他儒雅的双眸一抬,浅笑一记。 “我愿意将整件事说给你听,就怕你不愿相信。” 我看着他的眼眸,点点头。 一旁的水壶上方依旧飘散着几缕白烟,伴着窗外淡淡的风声,池凌侯不紧不慢地将他与雪姬的事叙述给我听。 “那一年,我奉了齐王之命出使楚地,意欲两国结为邦交,可以一同抵御其余国家的攻击,楚王设下盛大的宴席来款待我以及一同出使的那些使者,就是在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雪姬。 她穿着一身红衣,一步步从那扇竹帘中走出,她出现的那一刹那,与我一同前行的那些公子全都发出了惊叹声,我虽没有饮酒,却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见到了天上的仙女,她端庄地坐在我邻近的酒席上,乌发垂丝,让我隐约着只能看到她半边的脸,还有雪白的脖颈,那个场景,我永远也忘不了。 虽说她很美艳,但在我看来也只是个长得好看一点的女人而已,我没有很在意,席间她与我们轮番谈论了些事,我夸奖着她的美貌,当然,她的谈吐也十分得体,那时我身边那些伙伴目光根本离不开她。 第二天,楚王邀我们一行人在马场游玩,我牵着那匹黑色的马在草地上悠闲着走时,从远方就过来了一个身影。 她穿了一身简单的纱裙,那样不慌不忙地驱赶着她身下的坐骑往这边驰来,风吹得她的长发一直飘扬,而那美丽的脸庞比昨夜更多了一份清灵,她白色的纱衣在白马上飘动着,这样一个美人儿骑着马融在碧水蓝天间,着实是一番美妙的景象。 她的马逐渐在我身边慢下了脚步,而她的红唇微微勾起,起了一抹笑容。 这时我身边的那些本要与我赛马的人不知去了哪儿,偌大的一片场地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她向我伸出了手。 借着夺目的阳光,我却在那瞬间看清了她眼中那股傲然的气焰,但这样一个女人本该有着这种气焰。 我伸出手,本想扶她下来,她的手却顺然地搭在我的肩膀上,几乎是同时的,她裹着白色纱裙的身体落了下来,我忙抱住了她,她的唇就在那下落的一瞬间轻轻蹭到了我的脖间,那一刻,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她的脚一沾地,我很快放了手,她虽还带着笑,脸上却隐隐起了一阵气恼。 她与我比肩而行,我走得并不慢,她却费力地大步跟着我。 那时候我脑子里突然起了一个念头,这样一个骄傲而端庄的,被众人捧在手心的女子,如果受了挫,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可不愿意成为她的另一个俘虏,相反的,我更乐意看到她脸上闪过的那种慌乱,她那么年轻,那种稳重的无可挑剔的优雅的行为并不适合她。 我们一路走着,她与我交谈着齐楚两国结盟后带来的影响,对邻近的其他国家队造成怎样的压迫,我看着她一切都在运筹帷幄之间的表情,余光却瞟到了另一头的一个大大的水坑。 那个凹进的水坑有许多积水,但上面盖着一些树叶,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就像个孩子般起了恶作剧的心理,我一边跟她交谈着,尽量让她沉醉在她热衷的那些话题上,另一方面偷偷地往水坑处移动。 于是在她仰着脸开心地跟我谈到某个问题时,双脚一滑,就突然掉进了那个水坑。 我发誓我当时不知道那个水坑的深度已经是差不多是个水塘了。 但我看到了比我预想中要精彩得多的画面。 她的发上沾了树叶,脸颊因为惊讶而泛得通红,双手再也不是端庄地放着,而是大力而本能地上下扑腾,我把她抱了上来,她全身都湿漉漉的,大口喘着气。 “真是不小心,我居然没看到那个水坑,多亏你救了我。”她顺了顺头发后,很快恢复了笑容,这样对我说。 这实在是有趣,因为我看到她落水的一瞬间,双眼分明是已经恶狠狠的,想杀了我一般地瞪了我一眼,这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一定知道我是故意这么做的。 接下去的那天,我谈好正事之后无聊地坐在马场的草坪上,我竟然会看着空无一物的远处发呆,脑中浮现出雪姬的容貌。 骄傲如她,她一定不会就这么放弃。 果然,她带着一贯的笑容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们这样朝夕相处了许久,我开始逐渐发现,出去表面的优雅和美艳,她被我捉弄过后那种详装的镇定却更是可爱,我就这么乐此不疲地捉弄着她,直到有一天的下午突然下了暴雨,我和她两人躲在大树下,另一头拴着我们的两匹马。 成片的雨形成一片的水帘,就垂挂在我们伸手可及的地方,外面虽然都是隆隆的水声,但我们俩却似乎是共有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安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心跳。 “你整天这样矜持着,不累吗?”我偏过头,望着她,笑道。 她愣了一下,迷人的眼睛毫不示弱地和我对视着。 “你整天这样假笑着,不累吗?”她很快回答。 我被她这句有趣的话反驳得大笑起来,她那倔强的,却带着些稚气的脸庞让我的心狂乱的跳动,而她的唇就在那样近的地方,我伸过手,揽住了她的肩。” 我认真地听着,眼前似乎出现了两人在树下的情景,池凌侯却突然停了嘴。 “接下来,接下来怎么样了?”我急切地问。 池凌侯温和的双眸看着我,嘴边那丝笑容不曾隐退。 “接下来啊,少儿不宜,你还要听吗?” 野地,暴雨,大树下 我还没来得及做反应,池凌侯已经笑出了声。 “看来你是很想听呢,那我就接着说下去。 我揽过她的肩,她的身子僵直了一会儿,接着便顺从地靠近,她的脑袋向上微仰着,眼睛已经闭了起来,那双粉红的唇已经毫无警备地等待着我去品尝,我毫不客气地吻了上去,她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这个女人,在这种毫无经验的事情上依旧摆出那副从容的样子,我可要好好教训她。 她的身体软软地贴着我,薄纱中的手臂探了出来,想要抱住我,我将她不老实的手腕一捉,便将它搭在我的脖子上。 我们的距离更近了,我边用舌尖探进她的唇,另一只手开始抚摸她有些湿漉的长发,外面还是一片雨声,我和她的身体都被雨淋到了一些,但隔着冰冷的布料,我却已经能分明感觉到她炙热的身体了,那些该死的布料,将我的身体束缚得十分难受,我一只手抚住她的脖,另一只手将自己的衣衫很快地除去。 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那从容的样子,而变得有些羞涩,这是她从未涉足的领域,从她微红的却带着些害怕的脸上,我能看到她的不笃定,而这一切,却促使我全身都开始燃烧起来。 我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地上,她突然疼得叫了一声,我这才发现这是在树下,让她一身光滑的皮肤挨着小石子来进行第一次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抱着她,转了个身,就让她坐到了我的身体上,这时我更能看清她曼妙的身形,她的白纱被雨水打湿后紧紧地贴在身上,其中的一切我都能看得真切,她发现我在观察什么后有点恼怒地瞪了我一眼,但我很快捉上了她的唇,双手探索着进了她的白裙,并把她放在我的身体上。“ “你下腹部是不是有点热?”池凌侯又突然停了一下,面容和善地笑道。 我点点头,不知道他这么会知道我有这种感觉,而且我的脸也已经不自觉地发烫。 池凌侯呼了一口气,他接着说了一句。 “原来成亲了那么久,你听到这个居然还会有这种反应,看来火鸿君还要努力点才行。” 我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我与冰沐至今没有做他口中说的那种事,这究竟是对与不对,一下子我也说不上来。 池凌侯又喝了口茶,嘴角带笑。 “总之,那天在树下,我们已经坦诚身心,第二天,我便向楚王提了亲,她也很快答应下来,在所有人看来,这门亲事双方既是男才女貌,又是天作之合,更能促进两国邦交,实在是一桩美事,可我没有想到,就在要成亲前那一天,我突然接到齐王的命令,火速回国,与楚地盟约就此作罢,因为赵国开出了更好的条件,大王已经答应与赵结盟。” 我的双眼睁大了,结盟这事,难道就在一瞬间,就能这样改变吗。 池凌侯的笑容却像是浮在云朵上一般,他接着道。 “其中的政要关系太复杂,没有必要向你解释,总之,在接到命令的一刹那,所有在楚国的朋友都变成了敌人,而爱人,自然也不复存在。” 池凌侯说着,声音低了一些。 “可我却已经爱上了她,我得离开,即使背上所有的骂名,即使让她恨我一辈子,也比她无止境地等待下去好,她是一个美丽又聪明的女孩,一定会有更多人等着上门提亲。” 我心中泛出一丝苦涩,想到雪姬说起池凌侯那愤恨的眼神,我突然觉得他们两人很是可怜。 “所以你才说了那句话‘其实你不过是骄傲地凭着自己的美貌,想让所有男人都臣服在你裙下而已,除去这些与伪装的才情,你可是个一无是处女人?’”我问。 池凌侯的眸子往上看了看,笑容有些无奈。 “原来我那时是这么说的,果然是十分伤人呢。” 我轻呼了一口气,池凌侯与雪姬只间的那段错过的情让我有些难受,再抬头看他,他那一贯的温和的笑容间似乎多了些人性。 “你可以找个机会,向她解释一番。”我脱口道。 池凌侯的双眸慢慢抬了起来,他嘴角的笑容隐去了一些,眉依旧平直。 “你可愿意帮我这个忙?”他不紧不慢道。 我立刻警觉,可他却很快接着道。 “你的眼神那么快就变化了啊,铁花姑娘。”池凌侯说着,声音变得柔和,他垂了下眼眸,接着轻声道。 “我只想再见她一面。” 心中还在交错着刚刚池凌侯所说的画面,我一出门,却很快撞上了狐岚冷静而邪气的眸子。 “他没有说什么吧?”狐岚依旧双手交错在袖前,不亢不卑道。 我看着他,突然起了一阵反感,虽然还不是很明白他对我施了什么法术,可现在我却觉得他是比池凌侯还要冷漠的人,虽然千绮没有原谅他,但他也并没有做出些想要解除两人间隔阂的事,而是永远冷眼旁观着,用他的法力与智慧操纵着一切。 我摇头,顾自往前方的那片长亭走去,只听到狐岚的远远地飘过一句话。 “请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主公回来再行安排不迟。” 风将我脖间的发吹开,我的心里装满了对池凌侯那个故事的同情,他说的没错,已经被狐岚灌了药而又有重兵把守,池凌侯能做出什么呢。 “所以,你愿意跟我去见他一面吗?”我将一切告诉了雪姬,屏气等着她的回答。 在我面前的雪姬本在抚着古琴弹奏,听到池凌侯的名字后,她手下的那根弦嘣地一下断了,瞬间,她葱白的指尖就带上了条细细的血痕,当我告诉她,池凌侯现在就关在这座大宅之内时,她漂亮的双眸已经完全睁大了。 我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火鸿君不告诉她这件事,或许是因为不想让他的姐姐被人抢走……可我怎么会这样多疑呢,火鸿君已经亲口告诉了我他与雪姬没有什么,我一面告诉着自己要相信他,另一面却有些窃喜雪姬如果跟随了池凌侯,也许…… “带我去!”雪姬一句决然的话讲我的胡思乱想猛地阻断。 她的眼中闪出了不同往常的光彩,那种愤恨的,几乎要捏碎一切的神情让她的眉狠狠地蹙了起来,我没有告诉她池凌侯当年离开的真正原因,我想这话应该要留给池凌侯自己来说。 “我们得找些东西……”我说着,四下搜寻,在她的古琴旁正巧放了个香炉,我上前将造型精美的盖子打开,往里面撮了一抹灰,放在手心。 我向雪姬走近,她的眼却狐疑地看着我,我将手伸出,她却往后退了一步。 “你得涂上这些东西,不然怕是会被认出……”我向她解释着,想到那些肮脏的香炉灰要涂上她白净的脸,我也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雪姬却微微扬了扬下颚,有些蔑视地瞟了下我手上香炉灰,她脖间那条漂亮的曲线自信地展露在外,顺着往下是一袭简单的素裙,却显得她的脸是如此美艳。 “我可不甘愿这个样子去见那个可恶的男人。” 雪姬再一次从门中出来时,她的美貌将我惊呆得只能直直地站在那儿,她着了一件大红色的长裙,外面还覆了一层透薄却又细密的轻纱,双唇微点,秀眉也被精心描绘,而略带脂粉的脸庞更散发着那股夺人的美艳。 她的右手拎了小条竹简,交给了个女婢,那女婢欠了下身,很快退了下去。 “为了防止狐岚碍事,我已经命了郭大夫晚上邀请他去赴宴呢。”她扬唇一笑,抚了抚裙摆。 郭大夫,想必也是雪姬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个,她蹙一下眉,想必那些男人挤破了头也会想要完成她交代的事情。 天很快便黑了,远处传来些隐隐的蝉鸣,空气有些湿热,再仔细听,是小厮与女婢们交谈杂事的声音,还有车夫牵出马匹,将绳索套在它们笼头的声响。 一个女婢过来,对雪姬耳语了几声,她一直紧紧攒着的拳头终于松了开来。 狐岚现在想必已经离开赴宴去了。 从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雪姬一直咬着唇,遥望着窗外远处的那片山脉,一言不发,我安静地坐在旁边,她一直在等待,在愤恨与报复那个男人,而四年了,她却终于再有机会见到他。 她不知道捋了几遍她的长发,对镜照了几遍自己的模样,单是看着她坐得笔直的背影,我都能感受到她几乎要破喉而出的那种期待与渴望。 她爱他,一定已经爱得发狂了。 月明星稀,雪姬与我一起往那片木屋走去,她走得很疾,以致看起来是她带着我去那个地方的。 雪姬终于站到了那座竹屋之外,她漂亮的双眸一瞥守在跟前的两个小卒,我看到那两个小卒的脸上腾地起了红云。 “火鸿君吩咐,让我们进去盘问被看守的那个齐国重臣一些话。”她微笑着,自然说道。 “可是……”左边的小卒有些为难。 “铁夫人在这儿,能有什么问题呢?”雪姬放柔了语气,却仍旧带着主人的威严。 小卒的目光无力地与她对视了一下,终于让开了身子。 我永远也忘不了雪姬推门见到池凌侯之后的那个表情,那样拼命抑制住自己,以致她的双肩在微微抽动,坐在案桌旁的池凌侯闻声转了过身,他看到了站在门前的人儿,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他们对视着,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池凌侯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意识到现在自己不应该杵在这间房内。 “铁花姑娘,谢谢你。”在我退出去带上门的那一刻,池凌侯笑道。 “你真是个很好的姑娘,我很遗憾当初没有再尽力点,让你与昭震这对有情人能相守在一起。” 我靠在门外,那句话一直在心头盘绕。 昭震……有情人……还有狐岚提到过的,那个让我甘愿下嫁给火鸿君的法术…… 脑中有一个空白的角落开始拼命敲打着我的头,显示出它的存在,我究竟,忘了什么事? 突发状况 昭震,在带着雪姬回去的路上,我的脑中一直盘绕着这个名字。 抬头看着天空,还能依稀看到在黑夜中飘移过去的朵朵浓重的黑云,晚上本是满月,一角却被一朵云很快遮盖了起来,雪姬的裙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见过池凌侯后,她一句话也没说,我们就这么沉默地在路上走着,各有各的心事。 雪姬回了她的房,依旧沉默地合上了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已经毫无愤恨,而显得十分平静。 远处的林子不安分地摇动着,风的加入让竹林摇摆得更加厉害,我再走近,才看清一个黑衣女子正在竹林前方的那片空地上挥舞着剑,她的身体跟着剑上下翻腾,随着剑气所向,竹叶纷纷飘落,她目光炯炯,神情严肃,月光照得她下巴处的那道疤痕闪出一道寒光,她的黑发干净地束在脑后,突然她冷傲的双眼一瞥,将剑迅速一收,身体旋转了几圈后站定在一块大石前方。 “铁夫人。”她低头,行礼道。 我忙摆手,即使千绮之前教过我剑术,又一同在屋子中住了那么久,她仍旧坚持称呼我为夫人。 见到她,会让我立刻想到狐岚,还有他为我施的那个法术。 千绮与狐岚一直保持着距离,她对旁人并不多说两人的事,而更加尽心尽力地为火鸿君完成指派给她的任务。 “我想问你件事。”我和她一同在大石上坐下,道。 千绮严肃地看着我,手上的剑就摆在她的黑袍间。 “狐岚他,是不是会一种能让人忘却记忆的法术?”我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问。 千绮的眸子正视着我,接着摇摇头。 “没有?”我有些着急,“他曾经让我躺在一张睡塌上,然后对我说了些什么,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醒来后我觉得心情很舒畅,可现在却逐渐意识到自己忘了些很重要的事,狐岚他爱你,应该什么事都会告诉你吧,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千绮别过脸,她看着脚下流过的一片溪水,好半会才开了口。 “我不能说。”她坚定道。 千绮那副忠诚的剑士模样让我很无奈,我吸了吸气,道。 “那要是我用夫人的身份命令你告诉我呢。” 这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我怎么能用这种语气对千绮说话呢。 千绮英气的双眸对上了我,突然我的手上就被塞了一样冰冷的东西。 低头一看,竟是那把刚刚练习时使用的剑。 “如果铁夫人执意要知道,请杀了千绮。”她一字一句,双眸深不见底,下巴处的伤痕这样直露在我面前,看上去却没有丝毫畏惧。 我低下头,起身将剑放在她膝旁的那块大石上,剑身与石头一碰撞,起了清脆的碰撞声。 我们俩的身影在脚下拉长着,待倒映到水边时,那两条人影就被水波突然截断了。 我没有直接去问狐岚,因为他什么也不会说,那种复杂的交柔在一起的情感让我更不敢去问火鸿君,怕看到他冰冷的眸中露出的不悦。 而在抱以一丝希望的千绮身上,我也没有找到答案, 她有她的使命,我并不怪她,而走出几步,却听到后方传来的一句话。 “铁花。”我回头,千绮坐在石上,看着我。 “有些事还是不要想起的好。” 我和衣睡在房内,鱼形榻上多出来的那个位置空落落的,指腹在一旁游移,我似乎能看到火鸿君闭着眼,躺在上面熟睡的模样,他的呼吸声向来很轻,而冰冷的眸子合上之后,从侧面看去,更能看清他侧部那完美的线条,睫毛也显得很长,我爱他,现在心中毫不犹豫地认定这一点。 是的,我要有信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还是这样深刻地爱着这个男人。 夜更深了,女婢吹灭了灯,在那黑暗包围了房间的一刹那,我下定了决心,等到火鸿君回来,我一定亲口去询问他这件事。 只要我们彼此坚定,不会有什么事影响到我们之间的感情。 可我并没有想到,天亮后我等来的,不是火鸿君归来的消息,而是让我去王城之事。 白净小厮彬彬有礼地告诉我,三日后,就是新一任楚王的登基大典,作为火鸿君的夫人,请务必要启程前往王城。 新一任楚王……我脑中还残留着那个笑声爽朗,双鬓斑白却宠爱欧阳谦的楚王的模样。 是的,新一任的楚王,便是公子槐。 我站在火鸿君的身后,透过他宽阔的肩膀,看到了那个正在整理衣冠的楚王。 “大王,待会儿乐声一起,就从华清门出发,绕过紫云阁,易书阁,从长桥而过,再走到大殿外,不过切不可直接进去,那时候乐师会停止演奏,这篇是登基前要宣读的碑文,待会儿史书官会交到你的手上……”一个长者模样的官员边捋着长须,边叮嘱着公子槐一些事情。 我看到公子槐与楚王极其相似的那双鹰钩鼻的鼻翼在猛烈地一张一合,不知不觉又到了夏季,猛烈的阳光将他的鼻翼两侧晒得沁出汗来,他那双眼不住地闪动着,一直盯着地面,频频点着头,身上已经穿上了端正的衣袍,发上的珠串也随着一摇一摆,可他的身体微屈着,看上去就像是站在那个白发官员面前的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 我上前小小地走了一步,左手突然碰到了前方的手,那双温热的大手动了一下,接着火鸿君微微转过了头。 他站得很直,宽阔的身形将我完全罩在他的影子之中,突然我的双手一暖,火鸿君的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他的长袍顺着手垂下,盖在我的手背上,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将手缩回去,可被他抓得紧紧的,我四下看去,周围全是衣冠整齐的大臣与大夫,我们挨得很近,倒没有人发现我们之间的那个小动作。 突然四周起了一片雄伟激昂的乐声,就像是从空旷的大地上升起的一般,乐声将我们所有人都围绕在其中,而从公子槐的两侧绕出了两排小厮,他们整齐地排列着,边口中念念着什么,边出发前行,公子槐的脸猛地抬起,上面满是抑不住的紧张。 队伍浩浩荡荡地前行着,直至火鸿君跟诸侯们也加入了后方的队伍中,他轻轻放开了我的手,回头和我对视了一眼,我冲他笑笑,接着自己便加入了那群女眷之中。 我的周围全是片片摆动的裙摆,抬头向前,眼睛所看到之处,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我跟着队伍前行着,一路都伴有不同的笙箫声,直到跨入了大殿前的那片土地,一些侍卫已经很快散成了排列好的队伍,守在殿门之外。 大家按照指定的位置站着,一卷竹简被递到了公子槐的手中,他接过竹简,双手有些颤抖着,很快扫了一眼上面的那些字。 当听着那软弱无力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时,我担心地探了一下头,大家都尽量安静着,好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响亮一些。 公子槐别扭地读着碑文,突然双手一合,啪地一声合上了竹简,大家吓了一跳,谁也没有听清他是怎样结尾的。一旁白须官员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命人接过竹简,放在准备好的托盘上。 我搜寻着火鸿君的身影,他站在两排列着的诸侯的最前端,双眉紧蹙地看着公子槐。 祭坛上往外喷了一下火,几名小厮在附近做了些仪式后,队伍终于又前行起来,我们一帮女眷被带进了大殿的屏风之后,而诸侯们则坐在屏风前的案桌旁,公子槐整了整衣服,小心翼翼地在中央华贵的大毯上前行,他双眼看着的,是偌大的大堂前方最中央的那根位置,一国之君所拥有的位置。 公子槐走得太过专心,以致在临到案桌前的那个阶梯上绊了一跤,他的衣袖在空中挥舞了几下,额前的那一片珠帘叮叮当当地敲得人心里直打颤。 我看到火鸿君的眉锁得更紧了。 在众人的一片心惊下,公子槐终于在王位上坐定,他砸吧了下嘴,大呼了口气。 火鸿君使了一个眼色,刚刚看傻了眼的文书官忙掏出了拟好的竹简,用那洪亮又带有穿透力的嗓音大致说了一些,公子槐品性高尚,继承风光无限的老楚王的衣钵,成为楚地新的统治者乃天命所归一类的话,而他的宣读那些铿锵有力的宣言时,公子槐的身子已经把背瘫在了后方的靠背上,待他说到楚国必将于乱世中打败六国,统一天下时的美好夙愿时,公子槐打了个哈欠。 又一阵礼乐过后,公子槐终于成了真正的楚王。 楚王两手放在膝上,两根指头在衣袍上轻点着,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轻声啊了一声,接着道。 “听闻齐国的池凌侯已经被擒,各位认为该怎样处置他?” 火鸿君上前了一步,可他还没发话,站在左侧的一个长须男子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池凌侯此人狡猾多端,先王在世之时他背弃盟约,如今与魏结盟,意图侵吞我楚地之野心已昭然若揭,若不早日除去,恐会成心腹大患。” 楚王连连点头,他有些害怕地瞄了一眼站在另一侧的火鸿君,小声道。 “池凌侯是火鸿君擒来的,那,王叔你有什么看法?” 火鸿君冷冽的眸扫了楚王一眼,目无表情道:“只能劝降,不能杀,否则北方必将大乱。” “火鸿君你难道对于我国的军力如此没有信心?”那个长须男人立马接过话,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火鸿君,身板挺得很直,狭小的眼挑衅地看着他。 “你破了徐州城放走了池凌侯,如今捉了他若是我们还不能将他处死,岂不是让天下人都耻笑我们楚国人都是鼠胆之辈?!” 楚王听着这话,频频点头,而站在那个长须男人身后的一矮一胖的两个诸侯这时也跳了出来。 “卢大夫说得有理,想先王在世之时大破无疆,尽取吴池,势不可挡,大王英姿勃发,自然在登基之时也该杀了池凌侯,让天下人都认识到大王的威严啊!” 另一个稍微胖些的大臣在附和之后,更是又将箭头射向了火鸿君。 “听闻雪姬小姐之前与池凌侯差点成婚吧。”他挑眉道,下巴处厚厚的两层不断抖动。 “难不成你与池凌侯早已私交?所以才如此袒护于他?” 大厅中的气氛已经变得紧张起来,有些人开始私下议论纷纷,我感到有一股血液冲到了头顶,让我几乎想要冲到屏风之外去。 火鸿君他,怎么可能是这种人呢,他带着军队与池凌侯在厮杀时,这些站着说他不是的人又都在哪儿? 火鸿君依旧笔直地站着,双眸冷冷地注视着楚王,又看看那些一齐说话的臣子。 一切都像是套好的戏码,而楚王看了火鸿君一眼,又有些害怕地把脸别开。 “此事请容后再议。”火鸿君简短说罢,便回到了他原先站的位置上。 楚王有些愣了,因为火鸿君既没有说反对,也没有顺从,而是那么不容置否的丢下了这么句话。 站在一起的那几名大臣也愣了一下,但那个长须男人很快反应了过来,他上前一步,厉声道:“火鸿君,你虽然位高权重,可如今登基统领楚国疆土的人可是正在上座的大王,怎样决断恐怕不是你能决定的吧?!” 楚王变了脸,他详装镇定地坐着,轻咳了几声。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大殿之外传了过来,所有人都回过了头,是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侍卫。 “不好了,不好了。”那个侍卫连声喊道,脸色煞白。 “池凌侯他,逃跑了!” 大厅里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但议论声还没起,那个侍卫咽了咽口水,接着又说了一句话。 “雪,雪姬小姐她,用性命要挟……救走了池凌侯啊!” 我的心猛地一紧,雪姬她…… 是的,那晚雪姬她在回到阁楼前,曾经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过那么一句话。 “我这辈子,可从没那么在乎过一个男人。” 嘛叫浅尝辄止 这个偌大的空间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凝结住了,站在大殿两侧的两排衣冠华贵的诸侯互觑着,却又无人敢发话。 坐在最上方的楚王惊讶得站着嘴,接着脸色煞白。 “你所说,可是真的?”楚王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 那个门口的侍卫已经吓得几乎要哭出来了,扑腾一声跪倒在地。 “请大王恕罪,请大王恕罪,我们不敢伤了雪姬小姐,只能依着池凌侯的吩咐去做,那匹赤血宝马也被池凌侯一并带走,雪姬小姐也在那匹马上,被一起带走了……” 谁也没想到,楚王身子一软,几乎要倒到那塌上。 “王叔,王叔,这可如何是好啊!”楚王说着,双眼寻求地看着火鸿君,他绣着金丝的袖端被紧紧压在自己的身子下,他干脆两手着地地向火鸿君探过身去。 “池凌侯会不会很快带着魏军杀过来?我的王位,哦不对,寡人的王位是不是就要不保了?”他凄厉地说着,火鸿君冰冷的双眸却一直望着大门处透过的那片光亮,双唇平持。 突然,站在一旁的长须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惊喜,突然跳了出来。 “火鸿君,这回你可没话说了吧,大家都听到了,雪姬小姐以性命相胁,救走齐国的池凌侯,这分明就是你私通外国的证据!来人呐……” “卢大夫,你闹够了没有!”突然一声厉声的话语从火鸿君口中吐了出来,打断了长须男人的话,殿中所有人都被他的气势给吓到了,长须男人双眼圆睁,口中嘟哝着刚想说什么,却火鸿君冷眸一瞥,悻悻地缩了回去。 “卑粱之战,已经耗损了齐国的兵力,即使池凌侯现在逃脱,一时间,也无法作难,大王不必担心。”火鸿君平平地说着,楚王一阵红一阵白的脸终于恢复了一些。 “不过齐魏两国的结盟,无论从地势上还是形式上来说,对我国都足以构成很大的威胁,所以……”门外透过的那片光线现在完全映进了他的眸中,他棱角分明的唇动了动,接着道。 “所以楚地最好也能与一国结盟,来抵抗齐魏两国的攻势。” 此话一出,下座的人纷纷议论开来,我没想到火鸿君会提出这样一个提议,在我以为,我们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劳顿一番布属下一次战役,另一个就是主动追击,火鸿君的想法却远远超过我能顾及到的范围。 “结盟?”楚王眼神一闪,接着附和道。 “结盟好啊!那样一来,我们也有两个国的军力,他们也是两个国的军力……” 火鸿君有些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依我看来,当下局势,最适合结盟的国家,便是秦。” “秦?!”长须男人一听,急得马上道,“大王,秦的国力比赵可相差太远,若不如……” “齐曾与赵结盟。”火鸿君冷冰冰的几个字就把长须男人的话压了下去,“秦用卫鞅公实行变法,如今国力正一步步壮大,秦地攘魏,更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王叔说得有理!”楚王频频点头。 “那,派谁去出使秦国呢?”长须男子立马追问。 火鸿君的目光慢慢转了过来,透过屏风我看到前方的案桌旁坐着的是一个坐着端正的男人,而火鸿君离了他原先的位置,一步步走了过来,坐在我前方的男人,一定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火鸿君走到了那个男人面前,却突然转了一转,径直地走进两扇屏风间,我周围的女眷起了小声的尖叫,接着他那俊朗的面容就清晰地落入我的眼中。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却笃定地捉住了我的手腕。 我惊讶地跟着他的步子走到殿前,只听那个站在我身边的高大的男人这样道。 “我认为她是出使秦的最好人选。” 我探头往窗外看去,小厮们正将行李包裹一样样堆上马车,六月的庭院很是安静,显得搬动的声音异常响亮,直到马车上已经堆满了包裹,我也不愿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冰沐,为什么要让我去呢?”我靠在窗边,回头看着这个坐在案桌旁的男人,笔尖在他的大手上乖巧地顿挫着,他有力的手腕终于停止了移动,将笔在架上搁好,接着讲面前的竹简卷了起来。 “这个你收好。”他将竹简递到我的手中,我分明还感到了上面残留着的温度。 我一手握住了竹简,却感到握着竹简另一端的那股力量并没有松开,我一抬头,便发现火鸿君的眸正这样凝视着我,他双眉微蹙,似乎有许多话要对我说。 “见到秦王时,将竹简交给他,秦王答应了结盟后你可以在那里小住几日,狐岚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带你回来。”他平平地交代着这一切,我却听得鼻子一阵阵发酸。 突然竹简处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火鸿君顺着往他那儿一拉,我便投入了他的怀中。 火鸿君的拥抱是如此令人心安,离临去卑粱城,我们已经有好久没有这样好好地单独相处了,而再过不久,却是再一场别离。 “为什么要让我去呢?”我靠在他的胸膛,不舍地紧紧抱住他,在任何时候我都不想离开这个男人,谁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中间又会发生怎样的变故? 而现在雪姬为了情狠心丢了一切,他唯一的姐姐就这样离他而去,我想在他身边陪着他,因为即使受了再大的苦,他都宁愿闷死在肚中,不与别人诉说。 “在路上狐岚会告诉你理由。”他只是这么淡淡地说着,将我抱得更紧。 他的声音低低的在我耳边飘荡,我的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哭,火鸿君将我放开了一些,接着就俯下了身。 他的唇那样轻柔地覆盖在我的唇上,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吻着,他的另一只手笨拙地为我擦着泪,就像很久前的一晚,我发现了狐岚杀害了欧阳村全村的人后,在他怀中嚎啕大哭那样。 他紧紧地拥着我,那个吻逐渐变得疯狂了,我感受到了强烈的吮吸和那种要与他交揉在一处的感觉,我的一只手挨到了一旁的柱粱,顺着坐到了榻上,火鸿君也跟着我的姿势将我压在了下面。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了,看着火鸿君的眼,我却更是迷醉了进去。 “冰沐……”我唤道,一手轻轻地抚着他漂亮的脸庞。 “要了我吧。”我说。 我们是夫妻,古夫人说过,这事再正常不过,而这一刻,我只想把自己完全交给他,不知道将来还有多久的别离,我也希望能记住他环绕着我的味道。 可他的手在解下我腰带后的一瞬间,就停止了。 他最后在我唇上深深地吻了一下,接着站起了身。 他的双眼间刚刚还有些迷醉,那脸上微微泛出的红光还残留着,他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为什么?”我有些尴尬地坐了起来,看着他分明的脸庞,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难道跟狐岚对我施的那个法术有关系?”我看着他的眸很快闪动了一下,接着追问道,“冰沐,告诉我,到底他对我做了什么,在去卑粱之前我便发现了,我不在乎到底你们隐瞒了我什么事,因为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爱你啊。” 火鸿君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他的唇动了动,却又什么也没说。 远处传来一阵马嘶声,那车轱辘开始旋转起来,我咬着唇看着他,那些声音就在安静的房间中回响。 火鸿君在我的额前吻了一记,最后道。 “等你从秦回来,我会告诉你一切。” 小昭与老赵 马车外虽然已经用层层的帘子盖着,可夏日的灼热还是透过车旁的每一丝缝隙扎进来,烘得人脑袋发晕,可坐在我对面的狐岚似乎一点也没感觉,他青色的宽袍依旧垂过手面,覆在膝上,即使他微闭着双眼,周身也散发着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气息。 我想将袖子捋到上臂扎着,这样还能凉快些,可看着狐岚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我只好挪了挪位置,继续坐着。 真希望这次跟我一同赴往秦国的是火鸿君,若不然换做是欧阳谦与晴奴,一路上也会自在很多,可晴奴伤势未好,欧阳谦又得有哭丧着脸处理些士大夫该做的事情,而偏偏唯一让我心安的随行的赵将军咧着白牙,执意认为真正的男人应该将汗水挥洒在六月的阳光之下,我掀开车帘,瞄到了他晒得发红的面庞和正在往外滴水的大胡子。 跟狐岚单独坐一辆马车,让我心中有说不出的别扭。 “火鸿君说,你会告诉我为什么让我去出使秦的理由。”好半晌,我开口问道。 狐岚的眼极其缓慢地展开,邪气的双眼直视着我,道。 “那天在大殿上,夫人你没有觉得有何异样?” 我想了想,那天的气氛确实与以往不同,特别是以长须男子为代表的那几个人,似乎都特别地针对火鸿君。 “外未安,里先乱,主公的麻烦,现在才要开始。”狐岚这样道,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他的下睫非常浓密,让他的眼眸看起来异常的深邃。 “子承父业天经地义,可谁都看得出,如今的大王,根本没有管理这个国家的能力。”狐岚接着道,“而主公则太过显眼,也太过傲气,许多被他的抑制住利益的大臣可能会劝说新王来除去他,我想他让你去秦国,也是不想让你被将要掀起的这股风波给牵涉到。” 冰沐他,是不想我卷入那件事,可他自己处于风暴的中心,必然是十分危险啊。 我有些焦急了,马车已经行进到了一片沙地,放眼看去,除了路边长着的被晒蔫了的草,就是被热风卷起的黄沙,我喉咙感到一片干涩,现在到了哪儿,已经走了那么多天,冰沐他会不会在这些天里发生了些什么事呢…… “主公他应该能够保护自己。”狐岚像是看穿了我的心事一般。 “而成功游说秦国结盟,则是夫人您现在的使命。” 我们的队伍一直这样行进着,除了一些将领侍从,婢女小厮之外,后面的马车上还放着一些布匹丝绢,另外大大小小的锦盒也被放进了木箱捆绑在车上,我这才知道,所谓的游说,可不是一个人前去,光靠一张嘴皮子就能将事情全部办妥的。 车后的几匹马上挂了车铃,一路走,那车铃就一直叮当作响,悠悠扬扬的,带着我们爬山涉水,过了一座小镇又一片城池,终于在一天的早晨,布帘猛地被掀开,我被外面的光线刺得眯着眼,突然被那声标志性的炸雷般的响声给振奋了精神。 “铁花!秦国到了!”赵将军瞪着他铜铃般的眼,肤色已经比从楚地出来时要黑了几番。 狐岚先下了马车,将我扶下,我一抬头,就看到那城池上写着的几个大字。 “咸阳城”。 十几名守城的士卒一见来了大队的人马,立刻警惕地迎了上来,狐岚走到队伍前头与他们说了几句,那些士卒立刻对他行了个礼,接着就退到了城门两旁。 “大王已备好宴席为各位接风,请随我来。”一个将领这样说道,他的发髻扎得很整齐,神情严肃,我跟在赵将军身后行走,边好奇地往街道的两边看。 咸阳城看起来似乎没有建造多久,两旁的房屋上的木梁与瓦片都显得很新,脚踏着的土地平整得很,街道上的店家们的店面招牌上的红漆在阳光下泛出阵阵光泽。 我慢慢地迈着步子,却发现街道上的百姓的发髻都十分干净,他们走路的速度比楚国的百姓要快得多,似乎一个个都有什么事急着要去办,而即使在挑选货品,进行买卖时,脸上也不常出现微笑。 整个咸阳城弥漫着一股沉闷紧张的气氛,与金陵的闲适相比,两地大不一样。 “啊,这个地方真是漂亮。”赵将军的大嗓门一出,就引起了四周行人的侧目。 他们的眼中满是警惕,蹙着眉看了眼赵将军,接着又扭回头去,各自干着原先的事。 再走了一阵,面前便是王城,城墙有些发黑,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些垒砌着的石块都隐隐地透出了黑色,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偌大的王城像是全在乌云笼罩之下,那迫人的气势让我有些害怕,王城周边的侍卫放了行,装着礼品的那些马车被几十名秦国的士卒牵着绕向另外一头,我跟着狐岚与赵将军,忐忑地走进了秦国王城。 走过广场与一座座楼阁,一个空旷的场地出现在我们面前,那场地周围依旧严严实实地站了两排侍卫,看上去就像两排雕像似的,而在一片平铺向前的黑玉石的那头,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已经站在了殿外,他的身后随着几十个衣着华贵的人,气势十分吓人。 再走近一点,我看清了那个站在最前方男人眼角的沟壑,还有衣袖间整齐的花纹,他头上的珠帘也一丝不苟地垂着,将他的双眉笼上了一层阴影。 狐岚先一步上前,从随从手中取过一个锦盒,双手举上,对那个男人行了个礼。 “狐岚先生,久仰大名了。”没等狐岚开口,那男人已经接过礼物,接着转手交给一旁的侍从,“寡人已经摆好宴席,未能出城迎接,不知那些臣子招待得可周到。” 狐岚淡淡一笑,他脸上倒没有一丝惊慌,抬眼正视着那个男人。 “大王言重,今次我奉了楚王之命,意欲两国交好,大王的待客之道已让我感到十分佩服。”说着,他侧了下身,将目光投向我。 “这位便是火鸿君的夫人。” 秦王的眼锐利地一下子扫向了我,和他的目光一对视,我吓得几乎不敢动弹,镇定,镇定,我拼命对自己说着,命令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对秦王行了个礼。 “这位就是名扬天下的铁夫人?果然闻名不如见面。”秦王道。 名扬天下?我倒有些纳闷了。 突然,透过秦王宽阔的肩膀,我却看到了站在他后方的另一张面容。 顺着他头顶的玉冠而下,他俊美的面容一览无疑,脸上没有一丝慵懒,元宝形的唇即使平持,清澈的双目间也带着丝笑意,那模样虽然与在竹林见到的相差很大,可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人双眸轻轻一转,便和我对视上了,他只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了唇角,心照不宣地朝我眨了一下眼。 “这位就是公子驷,已经被立为嗣君的太子。”秦王的话讲我从吃惊中拉了回来,而那位站在秦王背后的男人就这样信步走上前,对着我们点了下头。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站在我面前的秦国太子,居然就是那天在竹林差点非礼了我的四公子! 于是在秦国的第一场饭宴,我食不知味,整个人都坐立不安。 秦王与狐岚一来一往地交谈着,不论他问出什么问题,狐岚都能轻松地讲出一堆的治国之法,纵横之道,引得秦王频频点头,他本寒暄地与我客套了几番,可看到他那威慑的脸,我只能小声地说几句,或点头摇头,时间一久,秦王就明显对狐岚更有了兴趣。 公子驷的案桌就挨着我,秦与楚不一样,大厅的主位上只有一张案桌,只有秦王一人能坐在上方,顺着高台而下,才是太子,重臣,以及宾客的座位。 “我没想到你原来是火鸿君的夫人。”公子驷将一杯酒端着,转向我这边。 他的酒杯正巧挡住了他的高鼻,而那双带着挑逗的双眸这样直直地看着我,嘴角带了抹笑。 “我也没想到你是秦国的太子。”我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将酒杯举起。 我将嘴唇弯起,尽量想着雪姬的笑容,这时我着实感到“落落大方”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我不能给火鸿君丢脸,更不能给楚人丢脸。 “别紧张,就当为了我们的小秘密干上一杯。”公子驷笑着,一手托着下巴。 他的身体虽然坐得很直,可那种和竹林中一样的,几乎要将人吃下肚的眼神让我更加害怕,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坐在上方的秦王。 “你对父王比对我的兴趣要大吗?”公子驷轻声道,嘴角还是带着不羁的微笑。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便将口中的酒喝了下去。 于是不知怎么,来到秦国的第一晚,我就被灌得脑袋有些晕乎,赵将军像赶牛似的命了几个女婢将我赶到一个房间,我的脑袋一挨到枕头,眼皮就沉沉地合了下去。 “你不喝,难道是因为嫌弃秦国的酒水不如楚地的香醇?”“来,为了我们的久别重逢,我敬你。”“你今天可比上回要美丽多了,我早就说过,你稍加打扮,可是个美人胚子。” 公子驷的一句句话语在我耳边回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被他将酒一杯又一杯地灌下肚去。 今晚我一定很丢脸,想到这儿,我心里就突然起了阵酸楚。 整个房间静悄悄的,只有从窗外吹进的风把纱幔抚得轻轻飘散,我感到喉咙很干,想要喝水却叫不出声音。 我半睁着双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上头的横梁,黑漆漆的一片,其实看不清什么东西。 似乎有人走到我的床边,接着一双温暖的手试了试我的额头,他手腕上一道银白的光一闪,接着又很快消失了。 我转了下眼眸,四肢已经没了力气,那隐约的一个黑影站在我的床边,我慢慢看到了他入鬓的剑眉,还有略带熟悉的锐利得像鹰一般的双眼。 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他的皮肤碰触到我的感觉,又是如此熟悉。 房门外起了一阵动静,那双鹰目很快地扫了一下我,接着那个人影便瞬间消失了。 一个女婢端了茶水进了门,倒了一杯递到我唇边。 我的脑袋还有点晕,猛喝了几口茶后,四肢一摊,就呼呼地在床上睡着了。 一池污水荡悠悠 第二天,当我枕着睡塌醒来时,房间内已经被高耀着的太阳洒遍了光线。 看着那些交错整齐的横梁,我才想到自己现在正在秦国,房间很大,地上铺着木色的毯子,只从外面的院中传来一些隐约的鸟叫声。 我拖着步子出了门,看到赵将军正蹲在一张石桌前。 他高大的身躯看着像是被折成了两半,小腿上结实的肌肉紧绷着,而在他的大手间正握着一根竹片,一手拿了个匕首,一下下专心地削着。 “赵将军。“我在身后唤了一下,他猛地抬了下头,黝黑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汗水。 “铁花,你醒啦。”他铜铃般的眼看了下我,络腮胡抖了一下,接着站起身。 “你在干嘛?”我好奇地看着他手中削出的像是竹剑的东西。 “没什么,狐岚去游说秦王,那小子一定没问题。”他乐呵呵地说着,“我没处去,在门外守护你之余,削削竹子来做消遣。” 我有些感动,隐约回想起昨夜赵将军是怎样照顾我,而他竟也在门外守了一夜。 “你昨夜有没有看到什么特殊的人在房间出入?”突然我想到了昨夜的那个黑影,忙问道。 赵将军眯着眼思考了一下,摇摇头。 “昨晚你喝了很多酒,我可是怕出了什么岔子,很是小心呢,出了几个婢女进去端了茶水,绝对没有其他人进去过。” 我点点头,难道昨夜的那个情景真是我眼花了? “还有啊,铁花。”赵将军抹了抹他额上的汗,凑过来,瞪圆眼道。 “不要跟秦国太子走得太近,我觉得,他可不是什么善类。” 我点头,想到公子驷那带着挑逗意味的眼神,我现在还一阵发毛。 “啊,铁夫人,您醒了。”正说着,一个小厮急急地从庭院间走了过来,他向我行了个礼,接着便道,“太子殿下说,昨夜有些失礼,请您到云雨阁一聚。” 赵将军立刻跳到了小厮面前。 “那不成!”他瞪着胡子道,“铁夫人刚刚醒来,身体还有些不适,劳烦禀报秦国太子,再过几日,老夫与狐岚学士自当陪同铁夫人一起前去。” 面对赵将军的气势,那小厮却显得很从容,他瞥了眼赵将军身后的我,又行了个礼。 “太子殿下说,您初次来秦,自当好好款待,而且只是邀铁夫人一人前去。”他加重了“秦”这个字。 是啊,现在是在秦国,而非楚地,火鸿君吩咐了结盟一事,我没狐岚那样能说善辩,至少也不能拖他们的后退,万一太子发起难来,有什么麻烦可就不好了。 我对小厮点了点头,那小厮对我欠了个身,就侯在一旁,等待着为我引路。 “铁花,你可要当心,要不等狐岚回来,我们同他商量下,再……”赵将军急急地说着,我却对他摇摇头。 “光天化日,他应该不会做出些什么事。”我说着,偷偷接过赵将军刚刚削竹子的那把匕首,小心地揣进怀中,接着仰脸对他笑笑。 “有这个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我好歹也算半个剑士。” 在赵将军的千叮咛万嘱咐下,我还是跟着小厮上了路,当走过一片绿荫地后,见到面前那幢耸立着的高大楼阁时,我不禁对着上面高挂着的“云雨阁”三个字有些恐惧。 “太子殿下,铁夫人到。”那个小厮低头在门前说了这番话后,将我推了推,我进了房门,他很快就将门给合了上去。 房间非常大,地上铺着绳结成的行纹毯子,而不过几步,就有了一整排横贯房间的屏风,我眯了眯眼,一些雾气正透过屏风的上方往外爬出,带着股淡淡的香味,而在屏风的那头隐约着有许多人影在闪动,但我看不仔细。 “铁夫人,你终于来了。”是公子驷的声音,从屏风后方传来。 我咽了咽口水,握紧了袖口的那把匕首后点了点头,后来想想他应该是看不见,于是“唔”了一声。 “既然来了,那就过来些,本公子要与你谈些正事。”那个声音带了些懒意,却有着不容置否的笃定。 我摇头。 “有什么事,我在这儿听着。” 那头多了些水声,好半会,没听见公子驷的声音,正当我莫名间,突然中间那排横着的屏风突然向两旁移动,几个女婢像风卷残云般地不知从哪儿出现,将屏风哗啦啦地推向两边,突然间,我就看清了在屏风后的景象。 那是一个在房间中央挖好的池子,池子边缘都砌着漂亮的透明石块,而那些雾气全都是从池中央蒸腾上来,在水池的四周各放了一个香炉,香味便顺着水汽飘满整个房间,无数名女婢坐在池边,有些下了水,正拿着浴帕将水拭到池子中央的那个男人的背上。 公子驷精着上身躺在池中,背对着双手撑在池边,他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健壮的身体上,那些美貌的女侍用帕子将他身上闪耀着的水珠擦干,又抚上了一片的水花,他没有转身,而是慢慢回头,那双似笑非笑的眼便对上了我。 “铁夫人不走近些,又怎么能听清本公子要与你谈的正事呢。”他弯着唇角道。 “有什么事,请在这儿就说。”我感到了自己不足的底气,怎么会有人会客会到浴池里来的,而且还是就这么赤果着身体。 公子驷嘴角带过一抹笑,突然我身后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跌了几步,可脚下踩的明明还是地面,可却不踏实地发生了一股浮动。 公子驷眼眸一闪,就将我直接拉了下去,我腾地一声掉入了水中,激起的水花刺得我睁不开眼,就在这时一双炙热的手猛地扶住了我的肩膀,将我在水中向后推了几步,我的背就抵到了池壁。 待我把眼旁的水花抹掉之时,睁眼才看见公子驷已经将我抵在了池边。 “你浸了水的样子,可是比在岸上要漂亮许多。”他嘴角带了一丝玩味,我感到他的腿紧紧地将我抵住,而向下一看,我才发现他的下身也仍旧没有裹一丝东西。 没等我脸红地挪开头,他的脸已经凑到了我的耳旁,软语呢喃道。 “不如离开火鸿君,做我的女人,如何?” 一股无名火腾地从我的心中冲到了脑子里,而我的手下意识地就想去袖中掏那把匕首,可手刚刚一放下,公子驷的一手很快就把我的手给箍到了池壁上。 “你想找这个东西?”他另一手的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拎,那把从赵将军那里带来的匕首就可怜巴巴地挂在了半空。 “上次向我砸石头,这次带了匕首,你可真是不让人省心啊。”公子驷说着,眼睛却越来越迷离,他的身子紧箍着我的同时,脸也慢慢靠了过来。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我骂了出来,在这种时候,哪还能想到那些无用的礼节呢。 他炙热的气息已经散到了我的耳下,我的全身都已经被池水弄得湿透,而脖子拼命向后倒,却没有可退之路,他的唇就这样伴着挑逗的笑容迎了上来,我想别过脸,他却把匕首一扔,随着一声沉闷的落水声,我的下巴就被他狠狠地捏了起来。 “结盟?是想来秦国求救吧,楚国现在已经四面临敌了,不是吗?”他的眼死死地盯着我,我惊愕地发现那层弥漫在他眼中的迷雾散去了,露出的是一双睿智的,却是野气十足的眼。 “就算那个叫狐岚的人再能说会道,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又怎么会去寻找他国的帮助呢?!”他的一字一句道,接着又扬起了笑容。 “如果我现在是大王,就绝不会听信你们的妄语,因为天下,迟早有一天是秦的!到时候忙碌着,想要抱团取暖的人,就是你们六国。”他这么笃定地说着,而从他的眼中,我竟看到了火鸿君眼中有时能看到的东西,那么遥远,那么肯定,仿佛盛满了外面连绵着的河川山脉。 “你,那时候你在楚国,到底是做什么?”我龇着牙,艰难地说道,我还记得在那个男童说到火鸿君的时候,他便慌忙离开了。 公子驷一笑,他的手放开了我的下颚,拨了一下垂到了他眼前的湿漉的长发。 “当然是在无聊游玩之余,打探一下别国的情况,不过楚王死后,继位的是那个没用的公子槐,你的好夫君没有揭竿谋反,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到目前为止,我承认的,能够治理好楚地的人可只有他。”公子驷说着,一手轻抚了下我的脸,“不过我说让你跟了我这话可是真的,虽然我有很多女人,可对于你来说,除了我也有一点点喜欢你之外,失去妻子一定会让那个男人痛苦吧?” “没什么女人能拒绝我,一个时辰之后,你可能就会完全改变主意。” 这回他的话却让我有些害怕了,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单纯的男人想要女人的那种渴望,而更加强势地将我压在了池壁上,在唇也毫不犹豫地凑上来时,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揽上了我的腰。 “救,救命!”我脱口喊道,心害怕得狂乱地一直跳动。 “来人啊,谁来救救我!来人!”我大声呼喊着,虽然理智的另一边告诉我,现在是在秦国,而云雨阁所在的位置偏僻得四周全只有树木。 我这样奋然地叫着,四肢不住地扑腾,可他显然对于这个形式十分老道,那唇精准地落到了我的耳下,开始一寸寸游移起来。 冰沐,冰沐……我怎么也没想到,来秦的第二天,就会被一个男人欺侮到这般情景。 我实在太没用了,带了匕首,又有些武艺,却还是到了这个地步。 公子驷的另一只手开始顺着我的腿部往上了,我拼命地挣扎,可却是徒劳。 突然,从门外传来一个急急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边跑边慌忙地叫嚷着。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好了,卫殃公来了!” 我身上的动作瞬间停止了下来,公子驷放开了我,他的眉蹙得很紧。 “卫殃?!” 点头还是摇头 “卫殃?”公子驷蹙着眉,从口中狠狠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没等我反应,那个站在门口的小厮哎呦了一声,接着从后方就走出来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 他颧骨突出,身形有些消瘦,一双严肃而锐利的双眼扫视了一下屋中的情况,接着袖袍一转,大步走了进来。 “公子驷,你居然敢对楚国重臣的夫人如此无礼,大秦的颜面可都让你给丢尽了!”那个男人气愤地说道,他的黑色长须在唇边抖动,那凌厉的双眼让人不敢多看。 我忙从水池中爬了出来,扯了块干布裹在身上。 “夫人,让你受惊了。”那男人这样对我道,接着很快又恶狠狠地看着池中的公子驷。 公子驷也同样怒视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他站起身,一旁的女婢忙将浴巾裹住他的身体。 “就算我一时起了色心,那卫公你,想要把我怎么样?”公子驷挑眉看着他,自顾自地坐到一边的毯子上,扬着下巴。 我看到卫殃公的眉狠狠地蹙了起来,在他的脸上形成了几道深深的沟壑,他瞪着看了公子驷一会儿,接着道。 “法不之行,自上犯之,公子驷贵为当朝太子,老夫自然不敢妄加处罚。”他说着,向后方招了招手,一群侍卫便带了两个人上来。 我一看,那两人都上了些年纪,一个头发已经花白。 公子驷见了带上来的两人,顿时怒得几乎要冲上前去。 “卫公你,可不要太放肆了!”他对卫殃公大声道。 “人之犯过,必是因为其师管教不严。”卫殃公说着,突然对站在一旁的两个老人拱了拱手,接着脸色一正。 “相信此事就算是上报给大王知道,要受处罚的会是太子殿下你,而非老夫。” 卫殃公这样笃定地说着,眼中没有一丝畏惧,我不由有些怀疑,他是一个怎样的重臣,能这样与太子直言。 “来人呐,把他们两带下去,教导太子读书的老师公孙贾予以黥刑,而太傅公子虔予以劓刑!”卫殃公大声说罢,没等公子驷反驳,那两个抖索在一旁的老人就被侍从拖了下去。 我惊呆地站在一旁,而公子驷此刻也十分愤怒,我看到他双拳紧握,这样怒气地看着卫殃公,而卫殃公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丢下一句话。 “请太子殿下俭言慎行,不要丢了大秦的颜面。” 在他扬长而去的那一瞬间,公子驷眼中的火焰几乎要喷射出来。 我不能多想,忙趁着公子驷出神的那会儿逃了出去,没料到一出门就遇见了赵将军与狐岚,赵将军一见我的模样,惊呼一声,接着铁拳捏得咯咯直响。 我怕他闯出什么祸,忙边劝说着边与他们两人回到了秦王给我们准备的那个院子。 狐岚坐着,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不像赵将军一直喋喋不休地问我公子驷对我做了什么,而是在石桌上将那几颗小石子在手中把玩着,邪气的双眸定着那些散开又合起的石子,默不作声。 “黥刑和劓刑是什么刑罚?”好不容易等赵将军安定了怒气,我才问狐岚。 狐岚抬了眼,道:“黥刑就是在脸上刻字,再用墨来染,而劓刑,则是把整个鼻子给割去。” 我吓了一跳,因为公子驷这件事,他的师傅要受到那么严厉的刑罚吗…… “你不必太过自责。”狐岚像是看穿了我的心事,他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我想问题,是出在那个卫殃公的身上。” “你可有发现,秦国人与楚国人有什么不同?”狐岚抬起头,问我。 我想到了一进咸阳时百姓们那种警惕的眼神,还有始终弥漫在上空的,那种紧张压抑的气氛,当我将这种感觉对狐岚说出时,狐岚郑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因为在几年之前,秦王就颁布了一些新的法令。”狐岚道,“比如将乡邑集合成一个县,将世卿世禄制度改成能纳入新的人才的官僚制,此外,还有军功爵制,施行连坐处罚……” “等等。”我打断了狐岚的话,“什么叫军功爵制,什么是连坐处罚?” 狐岚接着道:“军功爵制简单地说,只要你上场杀敌,带回对方敌人的一个人头回来,就能升一个爵位,两个人头就是两个爵位,对任何士卒来说,这个奖励都有效。而连坐制,就是五家为一伍,十家为一仟,一人犯法,连坐着五家一同处罚。” 我有些不寒而栗,难道在公子驷身上施行的也是连坐制,受罚的就是那两个什么过错也没有的老师? “所以你才会看到,现在秦国的百姓的士卒的眼神都完全不一样,对于小卒来说,上战场多带回一个人头,就会多升一级,为了抢夺人头,如果两个秦兵一起去追杀一个敌兵,敌兵却逃跑了,那么一个秦兵很可能就会把另一个秦兵的头砍下来,回去邀功。而百姓们为了不被连坐处罚,能做的事就是揭发身边的奸人,他们事事提防,对任何人都有戒心,更有人为了奖励,去诬蔑出卖身边的亲人。” 我听得几乎要愣在那儿,但狐岚还是不慌不忙地说了下去。 “但是这次法令颁布之后,秦国在短短几年便已经以迅猛的速度壮大,不过几年,也许其它六国便不会是他的对手。”狐岚说着,双眼闪烁了一下,接着抬头正视着我。 “而想出这些变法的,便是你刚刚见到的那人,卫殃公。” 我有些疲惫地回了房,换了衣服后,就乖乖地在院中呆了一下午。 狐岚对我说,在这种非常时刻,没有必要将自己卷入秦国的内部斗争中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的秦王亲自下诏,若是狐岚不在,我宁可说自己水土不服,抱病在床,也不要随便跟着他人去别的地方。 赵将军陪我说了会话,我看到他的眼睛下方有些浮肿,却还是装作精神奕奕的样子要陪我舞剑,不由得有些心疼,等我好说歹说地终于将他劝回房休息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随便吃了些食物,让女婢们离开,蜷了蜷身子,一个人缩在塌边。 家……我好想回家…… 楚地远得我根本看不到,想到狐岚所说的,在秦地颁布下的连坐制和高发的制度,想到街道上那些百姓与士卒的眼神我就觉得害怕,公子驷嘴唇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我的脖间,我用水洗了很多遍,那种令人厌恶的感觉还停留在上面,冰沐会知道这件事吗,若是让他知道了,他又有怎样的反应呢……这儿是秦地,到处都陌生得让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不能像马夫那样来了这儿,还安心地喂养自家的马匹就好,我还是作为了楚国来谈和的使节,一言一行都要规规矩矩…… 想着想着,我的喉咙就有些哽咽,在空旷的房间中不知怎地发出了那种低低的抽泣声,我拉过被子,将脸埋在下面,想把那声音给压下去,反而心中的悲伤却抑不住地往外疯狂地流淌开来。 冰沐,冰沐他现在在楚国还好吗,楚王和那些臣子会不会对他不利,我又什么时候能够回去呢…… 突然一双手那样小心地盖在了我的头上,一个低低的,有些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铁花。” 我一惊,很快抬头,房间没有点灯,我却接着窗外撒进的仅有的月光看清了那人。 他穿了一身的黑衣,和夜色几乎是溶在了一块儿,那双锐利的双眼正俯视着我,在黑夜中英气的轮廓被明显地勾勒的出来,随着我的一抬头,他的手下意识一转,闪过一丝青白色的寒光。 这个人……我皱了眉,只稍微回想了一番,就记忆起来。 昭震!那个跟随在池凌侯身边的死士。 容不得我多想,我猛地挣脱开他的手,朝塌下奔去,同时口中开始大喊。 “来---”可后面的两个人还没开口,那个黑影很快一闪,接着就从背后熟稔地捂住了我的嘴。 “是我。”身后的那个声音说。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虽然身体被他牢牢地掌控着,但他却没有一点要弄痛我的意思,而相反的,我一回头,对上的那双眼确是盛了些焦灼。 池凌侯派了他的死士来秦,是要做些什么我想象不到,可我能确定他并不是善类。 我往后退了一步,张嘴想咬他捂住我的手指,只要得到一丝开口的空隙,外面有许多把守着的士卒,我一定能够逃脱。 可他似乎能完全看透我的意图,一手果断地松开,像个影子般一下子闪到我面前,在我身上啪啪地点了几下,我就像个石像般站在那儿,一开口,就是游丝般的空音,什么也发不出来。 “你不记得我了?”昭震双手环臂,眼神有些复杂。 我摇头,这个熟悉的姿势和这个人我当然是记得的。 “果然是不记得了。”他这样低语了一句,再抬头脸上有些无奈。 我忙着又点点头,可他的眼神却更加失望。 “真的是不记得了。”他的身影有些落寞,叹了口气。 “答应我不要喊叫,我就把你的穴道解开。”他说。 梦醒时分 我点点头,依稀记着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气力很大,而他移动的速度又如此之快,这些在徐州城我都领教过。 昭震凝视了我一会儿,接着双手一点,我又能挪开步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眼,我却并不害怕,似乎在很久之前我们就已经熟识,他身上所散发的气息虽然刚烈,却是根本无意伤害我的模样。 “池凌侯派你来秦,为了什么?”我一手靠着身后的桌子,在桌面上放着一把匕首,是我睡前沮丧地丢在那儿的,我用袖子掩饰着,极快地将它藏在手心,让自己的脸看起来尽量镇定。 他没有移动,只是双眸很快地往我肩头一扫,接着便垂下了眼睑。 我的手一颤,那一刻,他一定是看到了我的动作。 “我没想到,火鸿君的夫人就是你。”眼前的男人后退了一步,双臂环抱着靠在后方的柱子上,他给我腾出了点空间,摆明了自己不会做什么。 我别过脸,他那种套近乎的口气让我很莫名。 “回答我,池凌侯让你来这儿是做什么?!”我问。 “这个你没有必要知道。”他快速而笃定地把我的话堵了回去。 夜黑漆漆的,窗外的光线在房内的绳塌上斜拉长了几道影子,而我们两人独处着,这样的场景竟是如此熟悉。 那种似曾相识的,围绕在我们两人间的那种对话而引起的氛围,都让我心底起了一阵不安。 我跟这个叫昭震的男人,发生过什么吗…… “我来这儿,只是想告诉你,在王城的西边,有着一片荷花池,明晚的子时,你一定要到那儿去。”他锐利的双眸看着我,快速地说着,突然身影一闪,一手猛地一撑,顺势在我手腕处稍一使力。 “咣当”一声,我手中的匕首就掉了地。 “过了明晚,一切都结束了。”他的脸离我很近,根本没用手,但是那强壮的手臂和身躯,就将我紧紧压在了桌边。 “铁花。”昭震凝视着我,“这次我会带你走。” 没等我反应过来,覆在身上的力量骤然消失了,我只看到他衣摆离去后留下的那抹黑影,接着便是一个人站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房中。 我掐了掐自己的脸,这一切都不是梦,而昭震靠近我的那一刻,从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炙热得几乎要融化了一切的感觉竟是这样熟悉,我的身体似乎并不抗拒他的接近,而他说出的那句话,竟然让我的心凭空起了一阵疼痛。 “我很后悔,当初没有撮合你与昭震两人的好事。” “主公,若非用了法术,欧阳姑娘又怎会安心下嫁于你?” “我有一个法子,能够解除你的烦恼……” 烦恼……狐岚那双邪气的眼眸在我脑中逐渐浮现出来,是的,我说过这样一句话,那在那个法术之前,我的烦恼是什么呢…… 在我一夜的辗转中,第二天很快就到来了。 我一起身,就对上了桌上放着的那面铜镜。 镜中的人眼神有些疲惫,头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身后,我无神地拿了一束,却发现它在不知不觉间早已经长得超出了我的想象,而在欧阳村的那段日子,更是遥远得像梦一般。 我熟练却简单地把发绕了几圈在脑后束好,穿了衣裳,飞快地下了床。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一开门就见到赵将军眯着眼蹲着身体在观察花园边那片小苗圃的模样,我快步走了过去,向赵将军问了声好,接着便向他问了狐岚的去向。 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亲口向狐岚问个明白。 赵将军说,狐岚陪了秦王去狩猎,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炯炯,很是高兴的模样。 “铁花,听说秦王对结盟一事越来越感兴趣,因为狐岚还提到了另一件事。”赵将军哈哈笑着拍着我的肩。 “因为我们有精锐的铁剑,秦王他自然知道,结盟后,那种精锐的铁器就可能为他所用了,这一点,你可是功不可没啊!” 我点点头,陪着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 表面上看来,火鸿君是命了狐岚来陪我出使秦,可游说秦王之事一直都是他在做,我总觉得自己一直在惹麻烦,听赵将军所说,我好歹也派上了一点用场,也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随着时间的过去,太阳升到了空中,又逐渐落下,直到那阳光变得血红一片,落霞满天的时候,狐岚的身影才从院门中出现。 他的走动还是像周身围着风一般,头发束得很干净,手腕处的长袍也收了起来,但邪魅的双眼依旧没有改变。 我起身,站到他面前,吸了口气。 “我有些事想问个明白。”我说着,接着看了看赵将军。 赵将军哦了一声,朝我们拱了拱手,接着哼着钟雷般的山歌调调离开了。 狐岚的睫毛很密,他慢慢抬了眼,因为光线的关系,他的眼竟看着泛出了一丝灰白。 “夫人请说。”他朝石凳上摆了下手,示意我坐下。 我的心跳得很快,正视着狐岚,冰沐跟我说过等从秦国回来后会向我说明一切,可那焦灼又焦躁的感觉却告诉我,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我记得你为了消除我的烦躁使用了一个法术,我想知道,那天在竹屋里,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我说。 狐岚脸上没什么波动,而是微微行了个礼。 “夫人此话,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他说着,起身往前。 我跟着他往前走,正想说什么,可狐岚却警惕地给了我一个眼神。 没有风,旁边的草木却动了一下,我突然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不再多言,跟着他出了庭院,又绕了许多圈,终于到了一个看上去正在施工建亭的地方。 “现在秦地,到处都是耳目,夫人该小心一点。”狐岚说着,环视了下四周,建亭的工人们大概正散了去,这附近只有一片黄土,和一些搭了一半的木梁子。 “那现在,请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不能再犹豫了。 “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关于过去,还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似乎被一个东西紧紧地压在最底下,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你到底做了什么?” 狐岚静静地听着我的话,待我激动地说完之后,他摇摇头。 “没有主公的吩咐,我不能告诉你。” 他开了口,正要再说什么,我却紧接道。 “如果我用夫人的身份命令你,你就宁愿一死是吗?”我有些激动,“你也是这样,千绮也是这样,身为死士,就一定要做到这般地步?!” 狐岚眼眸轻轻一低,淡然一笑后,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可是你,还不是杀了公子纪。”我再也忍不住了,一直以来,一见到他,他亲手杀了欧阳村所有人的场景就时时在我脑中浮现。 他眼眸一闪,接着眼神立刻变得漆黑起来。 “欧阳村,你还记得那个北山脚下的小村庄吗,我就是那次屠村过后唯一的幸存者!”我大声对他说着,双手握得很紧,“之后你明白了,还不是毒杀了公子纪,因为你饶不过自己的心吧,死士不该只是一样工具啊!”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欧阳村的人。”狐岚道,直视着我,“可你没有被自己的愤怒所牵扯,最后却选择原谅了我,那时候你虽然只是个铁匠,但有些事你却看得很透彻,还有颗容人之心,这也是我认为,你适合成为主公夫人的其中一个因素。” 狐岚的话让我挪不开步子,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的脸庞在我面前也显得逐渐深了起来。 过了好半会,我才继续道。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吧。”我说,“我已经成了火鸿君的夫人,现在毫不犹豫的,强烈而深刻地爱着他,我不会破坏和秦的好事,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咬了咬牙,直视着他。 “就算是你还了欠我的那份仇。” 狐岚的身体微微摇摆了些,他低头,风将他的鬓发吹得有些散乱,思考了很久之后,他终于抬起了眼眸。 他让我靠在一棵大树下,从亭边找到了一根长线,又掂了一块石子,漆黑的眼看着那块石头,瞬间,石头就被串进了长线上。 “什么也别想,看着这个。”他低低地对我道,接着我就看到面前那块石头一下下,缓慢地在我面前来回晃动。 狐岚那具有蛊惑力的,低低的声音就像是回荡在空中,眼前的废亭,木梁,黄土,还有大片的天空逐渐消失不见,我缓缓地合上了眼,仿佛是再度置身到了那个房间,那个在徐州城,我与一个男人日夜相对的房间。 那男人的脸越来越清晰,而那炙热的肌肤碰触的感觉,就像是从心底那一处逐渐升腾了上来,他为了我被鞭打,为了我背叛了池凌侯,还有在那片枯黄的草原,那个随风离去的背影,还有那双锐利的,却盛满了温柔的眼。 “那时你是被感动了吧,第一次心底有了那样的悸动,那时候的感觉,全都苏醒吧。”那个在上空回荡着的声音道。 猛然间,我睁开了眼,这时已经汗涔涔了,再一看,狐岚已经将那个吊着线的石头丢到了一边。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以为自己会愤怒,可那瞬间交集上来的,几乎要将我分成了两半的情感堵得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狐岚看着我道。 他没有安慰我,也没有抱歉的意味,而是向我行了个礼,接着道。 “木已成舟,请夫人以大局为重。” 我恍惚地站在那儿,跟狐岚走了不同的方向,狐岚回头看了看我,垂下眼睑,并没有让我回房。 他大概知道,我不会安静得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不会脆弱得自寻短见。 “明晚的子时,你一定要到那儿去,这次我会带你走。”昨夜,昭震是这样对我说的。 而想起冰沐,我的心却疼得更加厉害。 他怎么能一直这样安然地欺骗我呢……迎娶我,果然只是为了给他铸剑吗…… 我抽泣了几下,抹了抹眼,却发现眼眶还是干干的一片。 突然,远处现出一片红光,透过树木看去,一群又一群秦国的侍卫端着武器在楼阁前发疯似地跑动。 “刺客!有刺客!大王危险!”远处传来这样的叫唤声。 破裂的小心肝 四周满是惊乱的脚步声,兵器间虽然没有摩擦,那些成片交映着的银光也一同射出骇人的光芒,秦兵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的神色并不惊恐,反而带着一种兴奋,而每个人的眼中都射出虎狼般的光芒。 再远处,火光冲天,将黑夜中天空的那一半生生得烧成了血红色,那些小厮大声呼喊着,提着一个个木桶,连接不断地传递过去,我向前跑了几步,才发现那燃烧着的成片的楼阁似乎正是秦王休憩的地方。 “保护大王!不准让那个刺客跑了!谁能取得刺客的脑袋,官勋直升三级!”一个双手背后的男人站在队伍之中,目光炯炯,两边的颧骨映得光亮。 是卫鞅公,他有些焦灼地看着前方的火海,在他说出那句话后,秦兵们眼中的渴望燃烧得更加炙热了。 我突然想起了昭震的话。 “过了明晚,一切都会结束,子时你一定要到西边的那个荷花池来。” 难道他潜进秦宫,是池凌侯吩咐去刺杀秦王的吗? 我顾不得多想,将裙摆在腿边一扎,向西边跑去。 越往西,那儿越是乱作一团,而直到我靠近了那个燃烧着的楼阁,也没有见到昭震说的莲花池。 “请问,莲花池在哪里?”我揪住一个正在运水的小厮,同时双眼已经被浓烟刺得有些疼痛。 “莲花池,莲花池……”小厮原地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啊了一声,接着将手中的木桶丢给了另一个人,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根燃烧着的横木,碰的砸到了我和那个小厮中间,小厮惊呆地看了眼那噼噼啪啪的木头,面如土色,一把接着甩开我的手,飞也似地逃跑了。 楼阁外围虽然有许多在救火,还有忙着列阵的士兵,但越靠近,人越是少。 那座堆满了火焰的庞然大物让所有人都感到害怕,他们一开始还使劲地往前冲,可有几名士卒被烧断的木梁给砸得浑身也燃烧得想根木炭的时候,士卒们终于往后退了,在功勋面前,命依然比较重要。 “告诉我,荷花池在哪?!”我又问一个吓得花容失色的婢女。 “莲花池,在那头啊,必须要经过那条道路,可是你看,你看,完全烧起来了!”那个女婢语无伦次地说。 我寻着女婢的视线看去,在成片燃烧着的房屋中间,确实有一条大的过道,可那过道已经完全被火焰覆盖了,连进去的缝隙都没有。 那昭震呢,他刺杀了秦王后他又去了哪?外面层层包围,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我咳嗽了几下,后面上来了几个士兵,开始上前将人拉下去,那楼阁虽然吃了几桶水,可对于巨大的火焰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我该怎么办,还要听昭震的话去那个莲花池吗,可现在…… 不对…… 我再看了看那个被烧着的过道,在一片火红的烈焰中,只有那片地方,它周身跳跃着的火焰居然是青色的,虽然威慑地往外冒着烟,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不同。 那青色的火焰……是冷火! 这是铁匠们在打铁中所需要知道的,为了让铁器的有些部位不收到高温的焙烤,有这样一种在锻炼时用的药粉,洒在物体上方,虽然能让那物体看起来像在燃烧,但却不含有一丝的热量。 我想自己并没有看错,也不会想错。 而且在这个时候,我相信他。 趁着后方的那股士兵忙着去拉另外一人时,我猛地甩开了那个士卒的手,径直朝那个过道冲过去,四周满是高温的火焰,空气已经灼热得不像话,我告诉自己不可以看周围,而是笔直地,朝着那团比人身还高的青色火焰冲过去。 我不能多想,那一瞬间,已经顾不得去思考什么是勇气了,而是本能地,顺势将身体扎进了那团青色的火焰。 身后传来一片惊叫,我想在他们看来,我简直是疯了。 我的脚下了地,喘着气看看身上的衣服。 我的猜想没有错,除了身体觉得热了一些,身上的衣料都没有被燃烧到。 远处终于是一片在月夜下的莲花池,背后的那片楼阁看起来总算是沉浸在夜色中了,火还没有烧到这一边,虽然依旧隐隐的透了些焦味,池边靠近楼阁的土地已经被烧得有些焦黑,我忙跑向池边,这才感觉到风吹过带了一阵凉爽。 没等我定下神,面前的浮萍突然动了一动,接着伴着哗地一声水声,一个人突然从水中钻了出来,一片银色的水花在水面腾跃而起,他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接着落定在我面前。 昭震的手在他的脸上一抹,一片水花便突然溅了开去,而他那英气的,入鬓的剑眉看起来像是着了墨的画,浓得几乎要滴下来一般。 “我知道你能看懂的。”他脸上还有些水珠,淡淡地对我笑笑。 那是只有我们俩能通过的秘密通道,没有预先的约定,他相信了我,而在将身体扎进那团火的刹那,我也相信了他。 “我,我已经全部想起来了。”我看着他,道,“狐岚把他的法术解开了。” 一说完,看着昭震,我才想起他什么也不知道。 “那不重要。”昭震笃定地说,“我从没想过你会忘记我。” 看着他那么认真的眼神,我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现在我们俩相对站着,一个浑身湿透,一个刚刚被火烧得差点成了熏鸡。 “跟我走,主公已经答应了我,在事成之后,可以带你离开。”他的眼神在黑夜中闪耀着,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不再有齐楚交隔。” 我的手被他紧紧握着,那种带了些暖意的,热切的情感全都顺着他的手心传到了我的心里。 “我……”我刚开口,昭震的脸一靠近,就很快抱住了我。 他抱得那么紧,我一低头,就看到他的颈脖处从衣领间露出的一小段淡淡的疤痕,那是他为了我被池凌侯用鞭子抽打时所留下的。 我咬了咬牙,双手捉到了他胸前的衣襟,却很快将他推开。 “我,我已经是火鸿君的夫人。”我紧紧捏着自己的手,听着这句话从自己纷乱的脑中飞出。 “主公说,你有苦衷。”昭震锐利的眼看着我,毫不退步。 “我们得马上走,等安全之后,你可以慢慢跟我说。” 主公……我的脑子突然清晰了,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急切,而身后火焰的燃烧声已经渐渐小了去。 池凌侯,池凌侯他早就想到了万全之策,若是只要战胜,楚国必将寻找盟友,而火鸿君一定会选择秦国,新王登基,朝中会起的风波也在他的预料之内,即使是被囚的时候,他从容而面带笑意的,在有条不紊地给予昭震指示。 他让昭震在刺杀成功后就带走我,表面上看是成人之美,可事后再看会怎样呢?秦王被刺,就在楚国前来和盟的后几天,楚国重臣的夫人还在那夜做出那么不正常的举动,最后消失,所有的账都会摊在楚国的头上,而狐岚,赵将军,跟随前来的大批楚军都会立刻处于危险之中,更有甚者,秦会立刻与楚开战。 我越想,越觉得可怕,而身后的人声已经越来越响。 “快走!”昭震冲我吼道。 要是他对我没有任何情义,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一拳把我打昏,然后扛走了事。 我看着他,这个站在我面前的,对我如此之好的男人,心里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我不走。”我抬起了眸,“一切都是池凌侯的诡计,杀了秦王只会对齐有好处!” “我本就是齐人!”昭震脱口而出,随即愣了。 我有些悲伤地看着他,喉头已经起了一丝哀楚。 “我们永远都有着齐楚的隔阂。”我咬着下唇,道,“我不能陷自己的国家于不义。” 昭震的眉蹙了起来,月光盈盈地照在一片的莲池上,那儿还飘过一阵阵的香味,他向前走了一步,抬起头。 “为了你的安全,我也要把你带走。”他的眸子暗了一些。 “主公与雪姬都可以,为何我们不可以。” 我很快后退了一步,从袖中掏出了那把匕首。 那把小小的匕首就这样映着满池的莲花,横在我们中间。 “我是火鸿君的夫人,我嫁了他,就要一辈子跟着他。”我看着昭震,“你给不了我任何东西,火鸿君他,今后还是可能当王的。” 说出这句话时,我几乎要哭了出来,这句话对他是谎言,对冰沐也是谎言,我不能离开冰沐,除了那种国家大事之外,还有一个理由,那个让我看着昭震,心几乎要碎裂成两半的理由。 我怎么也无法对昭震说出我爱着冰沐。 身后已经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一阵阵烟味被风带了过来,我知道,火已经灭了,再过不久,秦兵就要到了。 昭震鹰一般的眼直直地看着我,那熟悉的,在黑夜中泛着光的护腕就这样靠近在我面前,而他的脸完全沉浸在黑暗之中,终于转过了眼眸。 一阵黑影闪过,昭震就在我面前消失了。 而我紧紧抑制住的泪,就在那瞬间流了出来。 身负奇术的悲哀 秦王死了。 在众人忙着救火,忙着扑入殿中救他的时候,在王城小角落的一个祈福的祭台前,发现了秦王的尸体。 他被一刀割喉,而那个刺客有着怎样的身手,能将在重兵保护下的秦王劫走,而没有让任何人发现,甚至还放了一把火,连带着烧毁了那一片的楼阁,谁也不知道。 我坐在垫子上,望着窗外飘过的一朵白云。 在我身边,还有赵将军,狐岚,而在这个小房间外,却包围着一层又一层的秦兵。 当时我极力地辩解,赵将军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已经被几十名小卒拉到了外头,可不论我怎么说,公子驷的嘴角依旧带着抹笑容,在听完我的一大通话之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此事必有知情之人,而可疑的只有你们几位。”他的眼看着我,玩味一笑。 “那么,你可知道谁是真正的刺客?” 我不能说什么,于是我们一干人等就被丢进了这间小屋给软禁了起来。 赵将军气愤得一直绕着房间的四角走动,一边走一遍响亮地说着些岂有此理的话,他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才觉得口水有些干了,于是停止了说话,但依旧沿着墙角不断地走着,因为他说,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会怕自己会冲出去和那些没有道德的秦兵拼个你死我活。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我还赚了一个!”他咬牙切齿道,停下脚步咕咚咕咚地喝了三大碗公子驷送来的水,接着继续走。 “你不怕水里有毒?”我忙着想去阻止他,他愣了一下,看看狐岚。 狐岚始终镇定地坐着,身体靠在墙上,眯着眼看着窗外那片不动的景色,听到我们的对话后,缓缓转过了脸。 “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暂时不会拿我们怎么样,毕竟这事关到两国之间的关系,而且软禁之事,我想早就被封锁了消息。”狐岚对赵将军指了指案桌上的鸡腿,“所以这些也不会有毒,你放心吃。” 我有些沮丧,要不是被那么多人看见我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莲花池,我们的嫌疑也不会一下子变得那么大。 “不是你的过错。”一旁的狐岚突然发话。 我真害怕直视他的眼,仿佛什么都能看透,或者是我身上的一个表情无意间出卖了自己。 “依我看来,秦王对和盟有意,但身为太子的公子驷却没有一点那个意图吧。”狐岚道,“所以趁着这个机会,我们谈判结盟的计划,算是完全泡汤了。”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我有些着急,火鸿君交代的使命完成不了,对楚来说…… “现在保全自己的安危更重要,暂时什么事都不要管。”狐岚宽慰似地对我瞥了下眸,他的眼眯了起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积压上了厚厚的黑云,而刚刚才看到的蓝天,早就被遮盖了干净。 “秦国内部的斗争,现在才要开始呢。” 于是我们一直呆在那个屋子内,从日升到月落。 我每天都会在墙上做个记号,提醒自己今天是第几天,对于这个举动,狐岚很是赞同。 在第十天的时候,传来了消息,公子驷登基,成了新的秦王。 而在第十三天,就传来了另一个消息,经查明,卫殃公与那晚行刺秦王之事脱不了干系,他意图谋反之心世人皆知,不但削去大夫的职位,还命令立刻将其捉捕。 这些消息都是狐岚用身上的一些值钱的东西换来的,于是每天送饭的小厮一过,他就将玉石偷偷交给了他,并知道了这些。 那个小厮本来不愿意和他达成这个交易,在狐岚用他那熟稔的雄辩法则跟他稍加探讨了一番后,每天盼着来送饭就是那小厮热衷的事了。 “既然查明那晚的事是卫殃公做的,那为什么还要把我们软禁在这儿呢?”我问。 “功高盖主啊!”赵将军洪亮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他连续绕着墙角走了几天,不知是真的走累了,还是肚中的怒气也散发了完毕,终于停下脚步,大吃了一通,接着躺在床上连睡了三天,现在终于醒了过来,又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 狐岚点点头。 “公子驷应该没有忘记那天他的老师被卫殃公施以刑罚之事。” 他们没有多说,但我也想明白了一些,卫殃公与公子驷,跟火鸿君与公子槐,都是一样的,一山容不得二虎。 在被关押的第十三天的晚上,传来的消息说,卫殃公连夜逃离了秦国。 我脑中还能记起他的样貌,一个消瘦的,却显得很是严厉的中年男人,虽然与他没有什么交情,可算起来那天还是他救了我,所以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松了口气。 可在第十四天的清晨,那个送饭的小厮却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说,卫殃公已经被捉了回来。 第十五天的正午,狐岚正教我下着棋子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站在门前的,是身穿帝袍的公子驷。 他发上的冠系得高高的,那串象征着王权的珠帘现在正整齐地横在他修长的眉上,上一次我见到时,他的父亲也是穿着这样一身衣袍来迎接我们。 他双手背在后面,欣长的身子显得那脸更加俊朗,而他扫视了屋内的情形一眼,接着嘴角就勾起了轻佻的笑容。 “各位在这儿过得还不错吧?”他说着,径直朝我们走过来。 “下棋呢?” 他说着,突然俯视靠近,我顿时往后移了一步,他干脆坐在我身边,对我暧昧一笑。 “铁夫人,来教寡人下棋,如何?”他说着,一手就往我手上捉去。 我呼地挥了一下手,他却立刻抓住了我的手腕。 “多日不见,你还是这个脾气,真是让寡人牵挂啊。” 公子驷笑得很放肆,可眼中的迷醉只停留了一会儿,他突然蹙了下眉。 一枚黑色的棋子突然从棋盘上飞了起来,迅速地朝他的脸上砸去,他咬了一下唇,原本光滑的脸上被棋子狠狠地划了一下。 没人碰到那枚棋子,我惊愕地看了眼狐岚,就在那一瞬间,身后秦兵手中握着的十几把刀就齐刷刷地架在了狐岚的脖子上。 公子驷轻轻地拍了拍他被打中的地方,对着一旁放着的镜子瞅了一眼,棋子很圆润,虽然没有划破皮,但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淤痕。 “奇术?”公子驷挑眉看着狐岚,狐岚的双眼依旧漆黑,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着。 “不许动她。”狐岚动了动嘴,看了看棋盘上的棋子,又看看公子驷。 公子驷饶有兴致地看着狐岚,笑道。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怪不得父王生前那几日,都是和你一起度过呢。”他说着,向后面的人使了个眼色,我就突然被两个士卒架了起来。 “不要乱动!”公子驷漂亮的眼眸瞟了眼愤怒得刚要冲上来的赵将军,又看看被刀架着的狐岚。 “我只是让铁夫人陪我去看一场精彩的表演罢了。” 说着,他突然将唇凑到我的耳畔,在耳根处轻声道。 “要是你不跟我去,我现在就杀了他们两个人哦。” 当然在他缩回头的一瞬间,棋盘上的棋子全都噼噼啪啪地往他脸上砸去,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小黑扇,利索地往右边一遮,一挡,那些棋子就瞬间被打落在地。 “同样的方法,用两次可不好。”公子驷笑道,他向我使了个眼色,我对狐岚与赵将军点点头,便跟在公子驷后方。 “把他们俩给我看好。”临到门前,公子驷回头吩咐道。 “把他的眼也给我蒙起来。”他看着狐岚,补充了一句 我开始有些同情狐岚与欧阳谦这些人了。 在同样的被看守的条件下,他们这些有奇术的人,总要悲惨地受到些“特殊待遇”的。 十马五车一人 公子驷先让侍女们伺候着我洗涮了一番,为我换上身华贵的衣裳后,将我带出了王城,走到一辆由几百名秦兵护卫着的巨大的马车前。 车前的门帘撩开,公子驷已经坐在了上头,他一手支着下巴,见了我后,双眼眯着,嘴角勾起。 “女人果然还是要好好宠爱更为合适。” 我没听明白他什么意思,他已经伸出了手,猛地将我一拉,我便坐到了马车上。 我笔直地坐着,双手并着放在膝上,人紧紧地靠着车旁的一根上了金漆的车梁,警惕地看着公子驷,他很可能以极快的速度突然移动过来,我可不想在这辆马车上与他玩老鹰抓鸡仔的游戏。 可他仍旧一脸放松的样子,舒坦地靠在后方的垫褥上,从一旁的果盘中取了葡萄,双手捏着那个圆溜的东西在我眼前晃了晃,双眼轻佻地含笑了一记,接着将它放入口中。 “你要带我去看什么?”我正视着他。 马车已经开始行进起来,公子驷发上的高冠也随着一摇一摆。 “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他笑意一起,眉眼间却瞬间掠过了一丝让我畏惧的神情。 走不到多久,车夫的一声吆喝,马车便停了下来。 公子驷先下了车,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等他伸出手,便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你刚刚,可是错过了寡人的一片心意了呢。”公子驷浅笑着对我道。 秦王,或者我该称呼他为秦王了,因为在他下了马车后,突然双手一挥,四周边起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跪地声。 “大王万寿无疆!”那齐齐的呼喊瞬间向我席卷过来。 我睁眼看去,几乎是惊呆在原地。 在我面前的,是一片广阔得几乎没有边际的场地,几百几千名的秦兵穿着统一的盔甲,密密地在这片场地周围绕了三四层,而那片空地周围全都由整齐的高木栅栏竖着,往两旁延展开去,而跪在高木栅栏外头的,则全是穿着布衣的百姓。 全咸阳城的人似乎都聚集到了这儿,而这浩荡的呼声完全都是给予站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 他高高地昂着头,我终于看到了他浸润在那双漂亮的勾人双眼下的那种野心,还有与火鸿君相同的,欲与天地山脉相齐头的气势。 “请起!”他将手一放,又是一阵巨大的响声,所有人都站起了身。 他微侧了身子,向我摆了摆手,接着当仁不让地走进了那片场地。 两排手握长戟的士兵从正前方的高台一路排下,一直列到门前,我跟在秦王的后方,一步一步往前走,尽量让自己站直。 在这个地方,我身边站立着的无论哪个士兵都可以随手给我这么一斧,但现在我已经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些,就算不久后秦王要将我们处死,在这个时候我也要保有楚国人的尊严。 “夫人请上座。”秦王上了高台,将袍子一抖,侧眼看了看我,一笑。 我扭过脸,坐在了高台边缘的一个位置上,一扭头,就是站得一动不动的秦国士兵,他手上握着的长戟锃亮一片。 秦王看了我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盯着我,嘴角带着丝微笑。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坐到了他身边。 “把卫殃给我带出来!”他这回满意了,双手放在膝上,大声命令道。 一个白色的小点被两旁的两个黑色小点夹着,远远地移动过来,越靠近,它们周围弥漫着的黄沙便稍微消逝了一些,我的后背有些发毛,坐直了身体,直到远处的三人走近。 那两个穿着盔甲的秦兵毫不客气地手一甩,那个穿着白色囚衣的人就摔倒在地。 卫殃公……这还是我上一次见到的卫殃公吗…… 趴在下方的那个人早已蓬头垢面,他的头发像是稻草般染上了黄土,那发动了一动,接着是一片桎梏作动的声响,那人缓缓抬起了头,我才看到了他那被发盖住了的脸。 他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原本就凸出的颧骨如今凸得更加厉害,而两颊像是被割了两道黑线般地深陷下去,他的眼睛动了一动,费力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身体一抽搐,闷哼了一声,又倒了下去。 他那身囚衣上满是斑斑血迹,而手腕处也早就磨出了鲜血。 我简直目瞪口呆,惊诧极了,而四周也起了一片议论声,那声音都是从木栏外传进来的,透过华丽顶盖垂幔看去,我看到几个戴着头巾的妇女们也正在对这个犯人指指点点。 “卫公,好久不见。”坐在我身边的男人道,他只轻轻动了动手指,两个侍卫就将他已经软趴趴的身体架出了一个跪着的姿势。 下跪着的卫殃公终于抬起了头,他虽然满脸伤痕,但双眼却凌厉而愤恨地看着秦王,他动了动嘴,却从口中流出了一股血液,发出了空洞的啊啊声。 我一惊,难道他,已经被割了舌头…… 站在秦王身后的一人已经端了竹简上前,他的脸上蒙了一块布,只露出半个脸来。 “经查明,刺杀先王一事,卫殃在内协助布置,先帝如此器于他,允许他拟定一条又一条的法令,还赐予商君名号,可其狼子野心,居然想谋朝篡位,实属天理难容!”那个人高声说道,我这才发现他的声音有些古怪,再一看那两鬓有些苍白的发,才突然回想起他便是太傅,因为那天水池一事而被卫殃公割了鼻子。 “遂施以车裂之刑!”那个声音大声宣布。 车裂……那是什么…… 我看了看秦王,他脸上的一种兴奋已经逐渐浮在了脸上,而百姓的议论声,已经响亮得直往我的耳朵里钻。 “好好看着。”秦王对我低声道,嘴边依旧勾着一抹笑。 我看看四周,既没有搭起的绞架,也没有举着大刀的刽子手,连放在犯人面前的木桩都没有,这所谓的车裂之刑,究竟是怎样,会致人于死地吗? 我看到卫殃公的脸色变了,他拼命地张了张口,身体胡乱扯动着,后来逐渐地平静了下来。 我想为他求情,可一想到狐岚警告我,一定要置身事外一事,便闭了嘴。 从一旁进了五辆大车,每辆车都由两匹马拉着,车夫们拽着马的缰绳,齐齐地走了过来。 卫殃公抬了抬头,那些马蹄子在他周围点着地,激起了一阵阵的黄沙,他咬紧了下唇。 接着架着卫殃的两名士卒突然往后一扯,卫殃公便向后倒去,同时,另外两个士卒利落地抓住了他的双脚,卫殃就躺倒在地上。 我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直到另一个士卒递上了几捆绳子。 车夫们吆喝着自己的马转了头,那原本并列成一排的马车就像朵盛开的花朵般向五个方向散了一点距离,接着停下。 一个士卒利落地将条绳子往卫殃公的脖子上一缠,卫殃公那被黄沙磨得已经成了黄色的长须就被绳子给紧紧在了脖子上,他想挣扎,但四肢都落在秦兵的手中,他们一人拎了一条长绳,在他的手腕,脚腕处都分别捆绑上。 我瞪大了眼,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样无力地被束缚成了个大字型。 “接下来才是重点。”秦王笑道。 我看着那些人将那些绳子的另一端分别系到了五辆马车后方的车辕上。 那些高头大马不安分地点着蹄子,每点一下激起的黄土都让我几乎要窒息,现在卫殃公像花骨朵般躺在中央,那五匹马蠢蠢欲动。 那些士卒确定了一下绳子,接着上前报告了一下。 现在秦王的眼中已经带着几乎要爆发的兴奋了,他的双眼再次迷醉起来,而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着,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场地中的场面。 卫殃公费力地仰起头,那双凹进的,两旁全是沟壑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秦王。 秦王的嘴角动了动,仰头看了看天际。 “换个方向。”他说。 我这才看到,牵着卫殃公头部的那匹马,原本是朝着东边的。 那些车夫听了命令,牵着马匹开始往一个方向移动,我的心跳开始加快,那个先行的,牵动着头部的马车一动,卫殃公脖子上的绳子就一紧,接着他的脸上就出现了痛苦的神情,他的脖子被绳子牵着,可怜地扭曲着,而他的身体已经疼痛得瑟瑟发抖。 我别过脸,虽然之前卫殃公救过我,但现在我却什么也不能做。 可身边突然传来道低低的声音。 “你要是不看,那可是辜负了寡人的一番心意呢。” 我咬着唇,双手紧紧地拽着下方的垫子,这个时候我的身体已经止不住地发抖了。 五辆马车终于转到了它们应该到的方向,而那些车夫一个翻身,便上了马车。 似乎是天空中起的一般,突然出现了一声擂鼓声,一下,一下,逐渐加快,我的心也跟着那擂鼓猛烈地跳动起来,现在我的怎样的感觉,恐惧,害怕,担心,都跟着那鼓声来得愈发强烈,周围百姓的呼声四起,他们个个的脸上都出现了兴奋的表情。 鼓声越来越重,越来越响亮,似乎是要把那蒙着的一层牛皮给敲破一般。 那声音骤然停止了,一阵亘长的沉默之后,猛地,像是一道惊雷般,一声响亮的声音响彻了整片场地。 随着车夫的一扬鞭,那五辆车同时朝五个方向奔去! 情字打的麻花辫 灼热的阳光晒得这片场地蒸腾出了热气,而那四十只马蹄齐齐一扬,顿时滚腾出了一片漫天的黄沙。 这时候卫殃公已经被完全掩埋在那片扬起的沙雾之中,根本看不清表情,而他的身体看上去也不像是身体了。 马在瞬间往五个方向奔去,我全身都绷得紧紧的,那一刻,我似乎能感觉到卫殃公的疼痛了,四肢上的皮肤绷得非常紧,那手脚与四肢的连接处一定开始咯咯作响,躺在那儿,应该还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头部被紧箍着,强行咽下的口水声。 但没容我多想,几乎是发生在一瞬间的,那披着白色囚衣的肚子急促地鼓着,那身体被一下子撑在半空中,摆成了一个大字型,而那些麻绳也绷得完全与地面平行了,马的蹄子顿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我听到在那片黄沙之中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那声音空洞得直接在场地中央传了出来,没等它飘散开来,那些车夫又一扬鞭,马儿嘶叫了几声,接着撒开蹄子猛地往各自的方向奔跑。 秦王的一只手握住了的我后脖,强硬着让我不要别过脸,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五样东西齐齐地从中央的白色躯干上飞了出去,有两辆马车是朝着高台两边奔跑而来的,在它们经过我面前的一刹那,我看到了那晃动着的两个裹着白布的手臂,还有从躯干上拖出的两条长长的血线。 四周起了一片惊呼声,我吓得几乎是要吓瘫了,而耳旁传来了那个低低的声音。 “这个表演还好看吗?” 我缓缓地转过头,秦王的笑容依然很轻松,那双勾人的眼,现在依旧这样轻佻地看着我。 那些马终于停了下来,这片场地已经沿着车辕从中间画出了五条红线,这样长长地蔓延在一片黄沙中,映着射下的烈日,却没有发出那种腥臭味。 而静静躺在中央的,已经是一块被破碎的囚衣覆盖着的躯干,那底下才开始慢慢渗出鲜血。 远远的,一个士卒从马车上摘下了卫殃公的头,放在托盘上,往这边过来。 我不敢再看那血肉模糊的头颅,双手紧握着。 “大王,行刑完毕!”那个士卒回报道。 秦王点了点头,一手放开了我的后脖,我拼命靠着后方的那根柱粱,才没整个人瘫倒在地。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那个蒙着面纱的太傅高声说道,周围瞬间沸腾起一片欢呼声,我看到那些士卒接下了绑在车辕上的肢体,丢向百姓,而竟有一些胆大的跳起来去争抢这个,气氛竟变得更加热烈。 我感动脑袋开始发晕了,这样残酷的刑罚,还有这个完全不以为然的坐在我身边的人……我们还能跟秦结盟,或者说,我们能安然回到楚国吗…… 回来的一路上,我魂不守舍,直到坐到了一张坐褥上,额上还是一直冒着冷汗。 手中被塞进了一杯水,我似乎能看到从倒映在水中的自己的双眸间,还藏着卫殃公被车裂完身体的惨象。 我喉咙发干,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一口气将那杯水喝了下去。 “你好些了?”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抬头,就见秦王那张风情万种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我把杯子放下,深呼吸了几次,环顾四周,才发现这儿竟伫满了堆满竹简的木架,而在我的正前方,就是一张铺着竹简的案桌。 公子驷,哦不,秦王就随意地坐在那张案桌前,像看着玩具般地看着我,眼中还泛着暖意。 “我,我要回去。”我起身就想往外走,却被前方横起的一方黑袖挡住。 “回去?回那个寡人给你们准备的房间,还是回楚地?”他半含着笑容,双手在下颌处一解,便把头上的冠摘下,放到了案桌上。 我不敢靠近这个男人,即使他笑得多么温暖,我也不敢走近一步,而他没有碰到我,我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你看了那场表演,该知道不说实话,忤逆寡人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吧?”他的脸微微靠近,一摆袖子,“老实说,我可不怕你那个大名鼎鼎的夫君,只要你一承认刺杀的罪行,我可以随时派兵助齐国一臂之力,到时候,三国夹击,就算火鸿君有再大的能耐,恐怕楚地也保不住了吧。” 我的后脑有些发凉,突然他一个探身,双手就捏住了我的下巴。 “说,我父王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部署了什么,我敢肯定,你便是那个知情的人!”他盯着我的眼,大声道。 我的下巴被捏得生疼,而双手却像没了力气般,根本抬不动半分。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怒视着他,“没有任何证据你就把我们全都软禁在这儿,难道就是待客之道吗?” 秦王放开了我的下巴,身体却是半撑在地面,他华贵的黑袍将我的裙摆完全罩住了。 他探究似地看着我的眼,嘴巴浮出一抹笑,接着道。 “什么也不知道?那你钻进火里做什么?去莲花池边见什么人?” 我猛地哽住了喉,抿了下唇,接着道。 “我那天下午在莲花池边不小心掉了一样东西,是很重要的东西……即使拼了命,我也要找回来……” 秦王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双唇平持着,漂亮的眉一动一动。 突然,他一手揽住了我的腰,另一手麻利地往我腰间一扯。 “你干什么!”我吓得只想往后退,我的脑子现在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做出什么,我的动作与反应根本跟不上。 “你说的信物,就是这个?” 他的指尖已经勾着一条长绳,而在绳子另一头晃荡着的,是冰沐给我的那枚玉佩。 “我想今后,你会在身边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在我们新婚的夜晚,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还给我!”我身体猛的往前一挣,他却忽的把手往后一伸,而另一只手却顺势将我一抱,他的脸靠近,我的脊背抵住了一根横着的木梁似的东西,秦王就将我压在了那张案桌上。 “看来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呢。”他的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容,将那枚玉佩举得很高,我起身想探去,身体突然一轻,他竟熟稔而顺势将我抱到了案桌上。 “不过有我在,你可不需要那种冷冰冰的玩意。”他双眼一眨,手轻轻一挥,就将那枚玉佩摔了出去,我看着那块白色的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突然撞到了门旁放着的一个青铜器,咣当了一声,接着落了下去。 我愤怒地想把他推开,而这时才意识到,四肢是真的没有一点气力了。 刚才那杯水……我进了屋后喝的第一杯水,难道…… 他的身体将我牢牢地压制着,唇已经凑到了我的脖间。 “要是你亲爱的夫君知道了我对你做的事,会不会气得发狂呢?”他边在我耳边低语道,猛地将我的腿分开,身体趁着那一空隙又狠狠地凑近了一步,“这也是在楚地之时,他如此傲慢的代价!” 我心头一惊,一开始我变觉得有些不异样,公子驷做事似乎处处针对着火鸿君,而我,也是他用来针对火鸿君的一个道具。 我没有时间去探究他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拼了最后一丝力气地想将他推开,可他身上的气息将我紧紧包围住,没了发冠,他的五官现得十分清楚,而他一手抓着我的后脖,另一只手狠狠地揽住了我的腰,任我不能有一丝动弹,突然,我的余光看到了在案桌的角落,有一把暗色的剪刀正埋在竹简间,我奋力地伸手刚要去探,秦王的眸一瞥,却先一步将那把剪刀握到了手里。 “谁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这儿?”他蹙了蹙眉,身体放开了一些,但依旧将我紧紧地固在桌面。 他将剪刀开合了几下,突然俊秀的脸上就现出了更加迷醉的笑容。 “不过在有些时候还是能有用处的……” 他话音未落,只能卡擦几声,我肩膀处的衣襟竟直接被他剪出了一道长口子,而肩膀也便毫无遗漏地从那条口子中探出。 “这就对了。”他笑道,将剪刀一转,又张开。 “这回要剪哪里呢?”他如狼般的眼神缓缓地在我身上移动着,那水中的药力已经发得更加厉害,我真笨,在看完车裂后,竟一下子失了神智,同样的下药,我竟又把自己搞到了这番田地。 面前的刀锋映着我惊恐而无望的双眼,而秦王的长眉一抬,便又将剪刀冲着我的胸口挥了过来。 突然,从天上突然闪过一道黑影,直直地向秦王袭去,而秦王的双眼却似乎瞬间清明起来,他一个转身,很快持住了我的脖子。 就在一瞬间,那偌大的木架后面突然闪出了几百名的秦兵,还有一些手持长剑的士卒更是飞快地从门外冲了进来。 那些士卒迅速地将那个黑衣人包围在中间,而秦王勒住我的脖子,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终于把你逼出来了。” 那黑衣人已经被明晃晃的刀剑持着,根本动弹不得,他半蒙着面,但那入鬓的双眉和犀利的像是融化在黑夜中的眼神却如此熟悉。 昭震……他为何还不走呢…… 丑人 “摘了他的面纱!”秦王离开我的身子,起身喝道。 我的手脚也很快被涌上的士卒架住,可现在我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只是一直这样看着昭震,他没有躲闪,那双眼那样坚毅地与我对视着,却没有丝毫惧怕。 一个士卒粗暴地将蒙着他半边脸的黑布扯下,昭震的头顺势一低,从门外溢进的黑夜就将他的脸完全打上了阴影。 秦王上前,果然地握住了他的下颚,往上一抬,秦王的背影在意瞬间遮住了我的光线,只听到他嘲笑般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原来是个丑八怪。” 丑八怪?我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秦王就已经侧了侧身,将手中的脸庞举正,对着我。 “被这么一个丑八怪追随保护着,铁夫人你不会感到恶心吗?” 我瞪大了双眼看着昭震的脸庞,不,若不是那双熟悉的鹰眼和剑眉,还有相同的轮廓,我怎么也不信面前这个人会是昭震。 他麦子般色彩的光滑的脸上不知从哪冒出了一块又一块暗色的而不匀称的斑点,那样丑陋地趴在昭震原本俊美的脸庞上,让他双眼之下的皮肤显得有些可怕,而有些黑斑简直是要吞噬了他的脸,张牙舞爪地覆在他的脸上。 秦王一瞥眼,捕捉到了我眼中的惊愕,他伸手用力在昭震脸上一过,那黑斑没有消失,而在上面却出现了一道血痕。 “不是装扮上去的,看来真的是个天生的丑八怪。”秦王说着,他那张妖魅俊秀的脸庞现在与昭震的摆在一起,显得像是发出光芒一般。 可昭震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的心揪得疼痛,上一次在莲花池见到他,不还是好好的吗…… 昭震手上的护腕依旧光亮,他最后看了我一眼,便将脸别了过去,而什么话也没说,就被秦王一个挥手,押了下去。 “关于那个丑八怪的底细,寡人自然会好好问个清楚。”秦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诡异,那种眼神跟看着卫殃被车裂时是一样的。 我本想怒吼出来,可脑中的另一个声音却提醒了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个人,我根本不认识。”我从书桌上跳下,没想到脚已经软到了这个地步,一着地,就整个人跌了下去。 秦王俯视着趴在地上的我,嘴角带着一丝笑容,丝毫没有弯腰。 “是吗,那他为何要拼了命的闯入这儿来救你?”他一手把玩着木架上放着的竹简,轻轻一挥,竹简就掉了地。 “选择在书房,可不是因为这儿氛围好,而是这儿的布局就是他一旦进入,便插翅难飞。”他弯眉笑着看着我,双手抱着自己黑色的长袖,又信手将桌案上那顶玉冠拿在手中。 “如果你真的认为寡人色欲攻心,撩拨得你欲火难耐的话,来求寡人,寡人不介意帮你这个忙。” “呸!”我狠瞪着他,啐了一口。 他轻蔑而轻佻地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便背着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我浑身无力,身上几处被摔得隐隐地疼,可脑中却全环绕着昭震的样貌。 昭震,昭震他会怎么样……这时候我的心中全是这个,以至于在被秦兵拖出书房的门口时,我才看到了掉在那木架下方,已经摔成了两半的玉佩。 我咬着指甲在木屋里坐了几日,赵将军与狐岚问了我被带出去遭遇到了什么事,我神游般地复述了一下卫殃公被车裂的事。 “可怜的铁花,那个该死的秦王一定是想用车裂这事来压迫我们!让我们招认刺秦王的事!”赵将军愤慨地说,我麻木地点点头,出神地看着面前的坐褥。 “除此之外,秦王还有没有对你做什么?”狐岚那双深邃的眼看着我,我躲避了他的双眼,摇摇头。 狐岚又看了我一眼,似乎吞下了要说的话。 “那你先好好休息几日。”他这么说。 我的脑子几乎要转疯了,昭震他会被关在哪儿,也许正受着非人的待遇,而同样被软禁着的我,又该怎么救出他呢,他脸上的那些可怕的斑点的怎么回事,是池凌侯干的吗,还是…… 我喝了些水,偷偷看了眼狐岚,他正靠在墙上,一直望着天边的云彩,一言不发。 我多想向狐岚求救,他的脑子比我聪明太多,永远可以想到我根本不可能想出的办法,可昭震是池凌侯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同意我去救一个敌国的死士呢,他若问起我与昭震的关系,我又该怎么说…… 我在怀中轻轻地抚摸着那两片碎裂的玉佩,却无暇去感慨那个有重大意义的玉佩破裂而起的感伤,昭震,昭震,昭震…… 狐岚缓缓回了头,我忙把目光别开。 不能说,狐岚他也绝对不可能答应,可是…… 正当我踟蹰了无数次之后,大门突然开了,耀眼的光刺得我回了下神。 “铁夫人,大王请你去一个地方。”一个手握大刀的士卒道。 赵将军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铁夫人可是楚国的贵妇,要想再把她带去见什么鬼东西,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他说着,愤怒得满脸通红,单手便啊地一声,抄起了一旁的案桌。 守卫在门口的几十名士卒立刻挥刀相向,那个来通报的士卒也将大刀横在了自己面前,而说话的声音明显小了。 “大,大王说,铁夫人会很乐意去那个地方,因为能见到她想见的那个人。” 我的脑子变得清晰了,他们要带我去见昭震!一定是这样! 我不能错过这个时机,三五步走上前,却被赵将军挡在了后面。 “铁花,不用怕他们!我老赵这回要是保护不了你,以后我赵字倒着写!” 赵将军气势凌人,我正想说,狐岚却已经站起了身。 “让她去吧。”狐岚看了我一眼,道,“夫人一路小心。” 他伸手拦下了赵将军,而对面的士卒瞧准机会,飞快地将我拉了过去。 我急匆匆地跟着士卒出门,临到门槛,回头看了一眼。 狐岚又恢复了坐在墙角的那个姿势,赵将军正与他争辩着什么,但狐岚没有应,只是那双邪气的,几乎要冲破了身体的黑色气焰,那样浓郁地缠绕在他周围。 我回了头,大步跟着士卒往前。 面前是一座庞大的楼阁,与池凌侯将地牢用一些杂草来掩饰不同,那楼阁周身亮着火把,一排排整齐的秦兵在周围巡逻着,秦国的牢狱毫不避忌的,几乎是炫耀般的将那座可怕的楼阁伫立在一片平地上。 我吸了几口气,就像走进了魔鬼的嘴巴般地,跟着带路的士卒走了进去。 里面同样渗透着火把那种凄厉的红黄色的火光,一根根粗木栏间伸出了一把把胡乱舞动着的囚犯们的手臂,小卒点着火把安然地在前方走着,顺便怒斥了几声吃饭将碗盆乱砸的犯人,一路往前,我的裙摆被一双手突然抓住,我一回头,一张满是血痕的脸就嘿嘿地对着我笑了起来。 “漂亮女人,有漂亮女人啊!”那人死拽着我的裙子,不论我怎么拉,他也不放手。 “漂亮女人来这个地方,一定是私会情夫啦!”他哈哈地笑了起来,头上的稻草乱颤。 “放开!”那小卒见状上前,去帮忙拉开那人的手。 那犯人似乎神志不清,手像伸开的爪子般将我的裙子死死拉住,我想将布撕开,却发现这种丝绸一时半会有些困难。 突然前方走过一个欣长的身影,在小卒腰间一抽,只听啊地一声惨叫,拉着我裙摆的那只手活活地从那剑光间飞了出去。 那个犯人尖叫着,捂着断手满地打滚,而我的手被一拉,秦王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 “你也不想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他说着,带着我往火炬延开的前方走去。 “好好劝劝他,这个丑八怪可真是不识相。”秦王一开门,将我丢了进去,他漂亮的双眸在火把中闪着光泽,笑道。 “你们的悄悄话,我就不仔细听了,不过要是一个时辰之后,你或他还不说出刺杀先王一事究竟是什么阴谋,那就休怪寡人不客气!” 秦王甩着长袖离开了,木栏门吱呀一声关闭,又哐啷哐啷地起了一阵上锁链的声音。 “昭震……”我爬起身,看着面前这个被绑在十字长棍上的人。 他的头低垂着,精壮的上身□着,上面已经是密密麻麻的鞭痕,血痕,双手张开被固定在那根木桩上,听到了我的声音,他被锁住的左手动了一下,接着抬起了头。 我终于看清了他脸上那满满的斑块,我曾经幻想那夜见到的面容是不准确的,但这样近距离地看着,脸上的黑斑却明显得让我无处逃避,现在又夹杂了一些皮肉裂开的痕迹,显得更是骇人。 他眼角动了动,那双眼慢慢睁开,看着我。 “铁花……”他虚弱地低声说。 我的泪在瞬间就涌了上来,这几天内,在我被软禁着思考办法的这几天之内,能让那样坚忍的昭震呈现那么虚弱的模样,秦王他,想必是连日连夜都折磨着他。 “这儿危险,你,你快离开……”他几乎是用着气音这样说道。 昭震的真心话 “这儿危险,你,你快离开……”昭震他几乎是用着气音这样说道。 我的心被揪成了一团,他的唇有些干裂,脸上却全是汗水。 “水!拿些水来!”我跑到牢房的门边,拼尽全力地摇着锁链,咣当咣当的声响惊得整片黑暗的通道都环绕着令人心惊的声响。 一个小卒走了过来,又离开,大概是回报了情况,很快便端了一碗水过来。 我抖抖索索地接过那碗水,迫使自己定着心走到昭震面前,将碗凑到他的唇边,他的唇润湿了一下,头猛地一颤,接着捉住了那碗水,大口大口地喝着,我扶着碗底,都能感觉到他身体本能的迫切。 我看着他的咽喉快速却艰难地咽着水,泪止不住地啪嗒啪嗒往下流。 “别哭!”他一口气喝完了水,口气依旧笃定。 “我,我去让他们再拿些水和食物过来……”我接过空碗,正想往牢门跑去,一声凌厉的声音却喊住了我。 “不必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不要浪费在这些无谓的事上。”昭震抬起了脸,抿了抿唇,尽量露出一副坚强的模样。 “我没有大碍。过来。” 我犹豫着回了头,他硬撑着绷起的身体这才放松了些。 “你现在怎样才会好受一些?我要怎么样才能救你?”我轻轻地碰触了一下昭震的肩,他立刻疼得浑身一个战栗,我吓得马上缩了手,刚刚才抑制下的泪又涌了出来。 “我想了两天,却怎么也想不出来,我太笨,太没有用了,你为了我……”我念念叨叨地说着,那些自责的话虽然不能减轻昭震的疼痛,却从我口中无意识地一直冒出来。 “铁花!”昭震打断了我,他的眼神依旧这样锐利的看着我。 “我们时间不多,或者说,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我想在走之前告诉你。” 他的眼神很认真,我不敢碰触他,只能互绞着双手,迎接他的目光。 “暂时这儿是没有耳目,所以你要听着我跟你说的话,不论你是否会记住,这些都是我很早前一直想跟你说的,明白吗?” 我咬着唇点点头,昭震的脸被火把映出了一抹淡淡的古铜色,而眼下的黑色斑块也特别明显。 “还记得第一次我们相见的时候吗,我奉了主公的命令前往火鸿君宅邸探听锻剑的消息,可那儿的部署非常严密,在那天晚上,我一时大意,竟被用奇怪的阵法布置的暗器所伤,慌不择路之时就遇见了你。”他轻轻地说着,我尽量贴近他,好让他不费那么大力,他说的奇怪阵法,我想应该是拜了狐岚所赐。 “你是平生第一个救我的人,我为人自负,认定只凭我的力量和速度就可以完成主公所吩咐的任务,不需要向任何人求助,但你却救了我,而我到后来才知道,这个在一生中唯一救过我的女孩,竟也是想出用白虎骨粉造剑的人。”他嘴角浅浅一弯,露了个艰难的笑容,“那是我从未想过也从未做到过的,探取了你的秘密之后,我才发现这样造出的剑是多么强大,所以对你,我是暗自佩服着的,我昭震,第一次欠了同一个人几分人情。” “可主公的命令我不能违抗,只能将你禁锢在身边,那样你虽然不能逃脱,但谁也伤不了你,那段我们相处的时光,真的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日子,你与那些女人不同,那么坚强,虽然身处黑暗,却永远也不放弃希望,我一直知道你有多想回到楚地,却一直装作不知道,因为要看守你是我的使命,当我说,如果真的要成亲,我会好好照顾你时,我是真的那么想。” 昭震依旧这样说着,我仰脸看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熟悉的气息,回想起来,那时候虽然他言语不多,却一直用行动来表达着他的心意。 “你始终不肯为主公造剑,越到后来我越发现,再继续保持现状你迟早会被主公杀了,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放了你。”昭震说着,眼神变得柔和了些,“我从八岁就跟了主公,从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使命与自己的心是可以违背成这样。徐州一别,我本已经认了命,我给不了你自由的生活,而你也该去找寻自己想要的。直到一年前,主公对我说,让我去完成刺杀秦王的命令,只要完成了,从此之后要去要留,他不会勉强,他可以让我脱下死士的外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听得入了神,昭震的眉间有着一股淡淡的哀愁,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真正的想法呢,我一直以为,他跟随着池凌侯成为死士,便是他所选择的,也是他乐意去做的事。 “那么多年,我真的累了,身为死士不能有任何与使命相违背的感情,我之前不懂,直到遇到了你之后才知道这种感情是多么难熬。我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找一个平凡而心爱的女子,在一个没有战争的城镇,哪个国家都好,开家大的铁铺子,不用为生计发愁,我可以专心炼剑,而要是那个人是你,那我们就可以一起锻造不同的铁器。我这么想着,训练了近一年的时间,直到主公下了命令,让我动身去杀秦王,我却在秦宫看到了你。” 他直视着我,平平地说。 “再见你,你居然已经嫁为人妇,还成为了火鸿君的妻子。” 我整个人几乎定在了那儿,昭震的话让我的鼻子整片酸楚起来。 “主公说你有苦衷,是火鸿君为了炼剑才娶了你,虽然那天在莲花池边你对我说,嫁了他是因为他能成王,但我不信。”昭震说着,右手动了动,疼痛得浑身一触,我看到他的手指微微摇摆着,我走近几步,他的手才那样艰难地抚住了我的发。 “你不是这样的女子,铁花,你说谎的时候,神色可是完全不一样。” “完成了使命,我现在自由了,却依旧放心不下你,其实那书房中的部署我早已看到,只是明知道是陷阱,还是不能丢下你不管,不是吗。”昭震缓缓地垂下了眸,看着我,“果然,在刺杀秦王时我受了些伤,还是没能救出你,反而把自己送到了这儿。” “那你脸上……”我心疼地看着他的面容,他从未提到这个。 “这是每个死士都有的几种药丸,吞下后,或是被毁容,或是自尽,可就算我死了,要是有人认出了我的相貌,主公便有危险。”昭震风轻云淡地说着,“不过至今我也不知道现在我成了什么模样,秦王口口声声叫我丑八怪,看来真的是非常丑陋了吧?” 我忙摇摇头,站在我面前这个男人依旧坚强,即使没了护腕,没了英挺的容貌,昭震永远是昭震。 昭震露出个笑容,他道。 “容貌也不重要了,再不久秦王应该就会杀了我,铁花,最后你要答应我一些事。” 他的眸子变得十分凝重,我的心颤抖着,点点头。 “出了这个牢门,你是你,我是我,我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而来的丑八怪,杀了秦王的丑八怪,你从不认识我,我们也从未见过面。我什么也没说,只要你也什么都不说,秦王暂时也不会把你怎么样,这儿危险,一有机会你就离开,如果火鸿君是个值得你托付的人,那就尽力去爱他,如果他只是想利用你,那就离开他。” 我的泪已经流得满脸都是,慌乱地点着头,昭震不会死,他不会死的,为什么他要把话说得那么重…… “不要把主公的命令说出去,我知道齐楚有别你会为难,但算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昭震叹了口气,他的眸直视着我,将抚在我发上的手放开,手上的桎梏让他的手腕处全是鲜血。 “把眼泪擦干。”他用几乎是命令的口气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使劲地把袖子往脸上抹,大口地吸着气,是的,我现在不能哭泣,这样哭着,昭震所做的一切就都没了意义。 我再抬头看昭震,他已经闭上了唇,只是这样看着我,身体一动不动,他的嘴角轻轻地弯了一记,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走到牢房的另一头,靠着墙角坐下,让自己的心平复下来,一旁放了些铁刑具,我取了块小小的,靠在水边的铁棍,放在自己眼皮上交替着,铁棍浸着水很冰,直到我对着水盆,觉得自己的眼睛不那么肿时,才往牢门走去。 我走过昭震,不敢再看他一眼,哪怕是一眼,我也怕自己会失声痛哭起来。 “让我出去!来人!让我出去!”我推着木门,大声叫着。 远处跑来了几名小卒,看了我一眼,接着很快又跑开了。 “快让我出去!”在我大力嘶喊了几声之后,秦王那张魅惑的脸终于出现在我面前。 锁链咣当着被解开,我快步走了出去,头也没回。 我们两人在这个长长的甬道中行走着,周围黑漆漆的一片,昭震牢房中的火光离得我越来越远,我感到自己整个身体已经陷入过道的黑暗之中了,耳边全是嗡嗡嗡的响声,还有那两排站立着的,一动不动地像陶人般的秦兵。 “怎么,跟那人叙旧得怎么样?”秦王走在我的旁边,眯着眼,他的眼神带了丝蛊惑,“把这件事和盘托出,也许寡人会考虑给你们轻一点的刑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回头看着他,“那个丑八怪真是恶心,我看他很渴,好心给了他一点水,他却发狂得几乎把我的手咬掉!” 我装作厌恶地在秦王面前挥了挥手指,那上面的血迹是握铁棍时沾上的,而上面的血,全是昭震受刑留下的,一想到这个,我就恨不得一刀将秦王给杀了。 “哦?”他抬了抬眉,看着我的手指,他双手一伸,想要捉住,我却很快拿开。 “寡人本想给吮吸伤口呢。”他笑道,俯下了身,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挣脱开,转而正视着他。 “不过他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却招认了一件事,的确是他杀了你的父亲。” 秦王的眼眸变得深邃了,他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也全部敛起。 “你说得可是真的?那他是受了谁的指使?” 我点点头,抿了抿嘴,看着他。 “谁知道,也许只是个疯子,某天突然发起怒来,杀了人后放了火。” “啪”地一声,我的脸上火辣辣的,一个湿漉漉的东西从嘴角流了下来,我满嘴的都是血腥味。 秦王将手缓缓放下,他的眼神变得狰狞可怕。 “原来是这样,干脆就舍弃掉一个为你们卖命的人吗?好,寡人就遂了你的意愿,几天之后,铁夫人你就好好地看着,寡人要怎么把那个丑八怪安排个好节目吧。” 他拍了拍手,两个士卒就架起了我。 “送铁夫人回去!”秦王道,言语中已满是恼怒了。 我知道他们要送我回软禁的那个房间了,可昭震…… 我回头看着那闪着昏黄光芒的牢房,他的身影已经缩得完全被黑暗笼罩住。 昭震,就算拼了我的命,我也会救你出去。 唯一的武器 “狐岚,我要做一些事,无论我做了什么,请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背叛楚国和火鸿君。”在被关回那个房间的第二天,我对狐岚这样道。 狐岚缓缓转过了头,他依旧靠在墙边,面前摆了一盘棋,一个人同时执手黑白双方,正自己与自己对弈着。 赵将军有些苦恼地坐在墙边,他似乎有些意识到我的不对劲,又对自己经常吼出的大嗓门感到了无趣,于是像蔫菜一般地坐在地上,捧着竹简读着上面的文字,听见我的话,他的络腮胡抖着,抬头看着我。 “你要去救那个三日后就要被凌迟的丑人?”狐岚问。 我老实地点点头,丑人,不只是狐岚对他的称呼,而是整个咸阳城的人都已经知道,刺杀秦王的人已经被捉到,而且还是个奇丑无比的人,大王用尽各种办法也不能染整个神志不清的丑人供认出主谋是谁,但三日后的凌迟刑罚,是大王暴怒之后下的命令。 狐岚没有问我与昭震的关系,他在这儿没有见过昭震,虽然之前交过手,但狐岚就算见了,应该也不会认出他是谁,狐岚的上挑的眼凝视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我对赵将军笑了一下,赵将军有些莫名,但他也跟着狐岚点了点头。 我走到门边,敲了敲门,那门很快就被推开了。 “我要见秦王。”我说。 小厮们将我带到一座楼阁外,两个侍卫立马将长戟横到我前方。 另一个秦兵和小厮交换了下眼神,接着小厮便走进了那座楼阁,不一会儿便出来,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了屋,过了几道挂着的帷幔,隐隐约约地从前方传来一些女子咿咿呦呦的声响。 我明白了秦王正在做什么,顿时停住了脚步。 一旁的小厮看了我一眼,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他示意我等候在这儿,接着就退了下去。 风一吹,我面前的帷幔缓缓地鼓起,朝我这儿飘过,从前方的一层紫红色的纱幔那边,传来了秦王的声音。 “走过来。”他说着,还夹杂着一些喘气声。 我强压住内心的厌恶,往前走去,果不其然,那片紫色纱曼后的光线照出了两个缠绵在塌间的身影,随着上面的那个高大男人的动作,底下的女子叫唤得愈发厉害。 公子驷他怎么从来都不避忌这种事,我想着,侯在一旁不出声,在进来之前我已经被搜了一遍身,浑身上下连根玉簪都没有。 突然那女子的身子一个痉挛,高声呼了一记,随着她的倒下,我又看到了另一个女人的身影,她们的叫声开始此起彼伏起来。 “怎么,铁夫人几日不见寡人就万分想念了?”那个帷幔后的男人道。 我正声答:“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与你商量。” 那男人的身体还在继续动着,他喘着气道:“何事?铁夫人如果要参与这个游戏,大可自己过来。” 我咬紧了唇。 “不知道大王对绝世好剑可有兴趣?” 那帷幔中的动作停止了下来,那两个女子娇嗔着哀求着,秦王却扯了一块布,将自己下身一围,随着纱幔一飘,他依旧还沉醉着的眼已经直直地凝视着我。 “我差点忘了,那个传说中在卑粱一战打败齐国的铁剑,居然是你造的。”他上前走了几步,就来到了我的面前。 “怎么,想说你愿意帮我造剑,来换取那个丑人的性命?”秦王眯着眼,挨着我。 我后退了一步,摇头。 “那个丑人我根本不认识,哪里用得着为他求情,你要杀便杀。我此次来秦的目的只是为了结盟,如果我能造出一把同样的好剑献给你,请答应我结盟一事。” 秦王歪着嘴看着我,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话,铁夫人你还是那么天真,我早就说过,秦不需要和任何国家结盟,以我们现在的国力,根本不用寻求谁的帮助……” “是我们在寻求你的帮助。”我很快地说,让自己的语气平和着,更是尽量显出谦卑的神态,仰视着他,“楚被齐魏所困,就算有那把铁剑,也不能抵挡多久,所以我们来这,就是想让秦来庇佑我们。” 我说出了这番在心中寻思已久的话,欧阳谦跟我说过,要循着对方的心理说些适当的话,那样达到的效果可比手脚快要重要得多,我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但在我的猜测看来,秦王他一直都是一个自负到已经自傲的人,越是与他违抗,他的怒气就会越大。 我的心快速地跳动着,紧张地看着他,他接下来会怎么说,会不会突然大怒呢…… 秦王蹙着眉看着我,他的脸还微微泛着红色,那修长的眉沉吟般地锁着,突然,他放声大笑起来。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你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弱小了吧,死到临头想要自保,也不算什么坏事,那就让寡人见识下你的剑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么厉害吧!” 秦王的一只手揽上我的肩,我强忍着不去摆脱他。 我没有其它的本领了,唯一有信心的,就是自己锻剑的技术! 仅用一天的时间,秦王就命令咸阳最好的铁匠打造出了我要的大铁锅,白虎骨粉,甚至连在齐地的青石也准备妥当。 “铁夫人,你可不要辜负了寡人的一番心意啊。”他笑道,接着便挥了挥手走出了偌大的打铁台。 因为在大锅中飘出第一缕白烟的时候,他就有些厌恶地别开了脸,这种脏累又不漂亮的活计,秦王似乎很不喜欢靠近。 我将铁坯在锅中翻炒着,上头通出的粗大管子将起的烟一点点地吸取,而在我周围全是膀大腰圆的铁匠与侍卫,他们在按照我的吩咐做着下手的同时,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不过我可一点也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我专心地锻造着手下的铁剑,故意将炭火与铁锤碰撞出激烈的声音,周围全是燃烧得炙热的火焰,我的呼吸有些急促,是时候了,在这个时间…… 太阳顺着打铁的节奏一点点地爬到空中,再一点点地爬下,直到黑夜完全笼罩了天空,我一旁的废篓中已经丢满了没用的废剑。 “你还没造好吗?”秦王站得远远的,时不时走过来问一句。 我胡乱擦了下汗,抬头道。 “绝世好剑怎么可能会在瞬间造好呢,请大王耐心等待。” 秦王看了我一眼,又厌恶地避及着烟尘,挥了挥手,吩咐让其余的侍卫看好我之后,急匆匆地挥着长袍离开了。 夜深得很快,我不敢合眼,那打铁台上依旧回响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我周围的那些大汉想必也同我一样疲惫不堪,偷着打了好几个哈欠,侍卫换了一轮又一轮,但显然他们已经对那打铁的声音开始厌倦了,我可以感觉到盯着我的目光已经少了许多。 我小心地拿捏着用铁锤敲打的力道,通红的铁胚周身散着炎热,我能听懂它在与我说些什么,而那一记记的敲打声就是我们交流的语言,只有我和那些铁器听得懂的语言…… 天隐隐泛出了白色,我身边的那个铁匠打了最后一个哈欠之后,我终于将剑从蒸腾着水中取了出来。 “大王要的剑,已经造好了。”我说。 秦王手握着我造出的那把剑,有些狐疑地掂了掂,他在手把上转了一下,接着突然向一名侍卫腰间的剑挥去。 啪嗒一声,那侍卫的剑鞘与剑身同时被劈成了两半,掉在地上,映着那侍卫吓得煞白的脸。 “果然名不虚传。”秦王赞叹道,他转眼看着我,笑了一记。 我咬了咬唇,说道。 “既然已经得到了剑,可见我们和盟的诚心,那就请大王放了软禁着的楚国将士们。” 秦王满意地又挥了一下剑,一棵粗大的树木也应声而倒,他脸上漂亮的笑靥绽得更开了。 “放了他们。”秦王一挥手,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请夫人在这儿多住几日。”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知道秦王是不可能立刻答应和盟的。 头顶的阳光有些烈,秦王眯了下眼,突然嘴角一弯。 “快到正午了,寡人差点忘了那件事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要将昭震凌迟的事。 “那么请夫人与寡人一同观赏,如何?”他笑意深长道。 我点了点头,手心全是汗水。 孤注一掷 “去换了这身衣裳。”我急匆匆地刚想出院子,秦王就命令道。 经过这几天日夜打铁,我低头一看,那衣裳上早就布上了斑斑炭灰,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了一个个小洞。 “可是,我不想错过……”我捋了下散乱的头发,和秦王的眼对视上,立刻道。 “跟在寡人身后的女子可都要漂漂亮亮为好。”秦王手中还抚摩着那把剑,看我的目光起了丝变化,“当然又能造剑就再好不过。” 我别过脸,不想去猜测他带着轻味的话语中那层含义,点了点头。 待我匆匆忙忙洗浴完毕换好衣服,跟了一名小厮踏出王城外的那条街道时,在一片烈阳黄沙间,一辆囚车正缓缓地往我这边移动过来。 夹道的百姓很是好奇,他们对着囚车中的人指指点点,一些正在卖胭脂的姑娘眼中满是不屑。 那囚车一拐,几百名秦兵就刷刷举着武器在街道两旁驻着,成了一道长长的人墙,而百姓们更是伸着脑袋想要看清囚车里的人是什么模样。 我的心揪得紧紧的,那囚车的轱辘声越来越响,前方的马匹正不紧不慢地踏着蹄子,在扬起的尘土中,我终于看到了昭震。 他戴着桎梏,手脚都被沉重的锁链铐着,头发比上一次我见到他时更加散乱了,但坚毅的轮廓映着他毫不惧怕的眼神,漠然地望着前方。 “啊,这就是杀了先王的刺客呀?”离我不远的一个小贩边拾掇着菜叶,边道。 “长得真是丑啊,果然是个丑人。”另一个女人应道,挥了挥手帕。 “不知道是谁指使来的,听说到现在还没有拷问出幕后的元凶呢。”一个声音道。 “呵呵,是呀,所以今天可要对他施以凌迟之刑,来惩戒这种不知好歹的家伙。”一个自知内幕的人飞快道,脸上满是兴奋,“凌迟啊,到时候可有得好看啦!” 我焦急地看着昭震,他凌厉的眸这样往四周慢慢看着,渐渐地,渐渐地往我这边转来。 就在一瞬间,我终于和他的视线对视上了。 我急切地张了下嘴,他的眸却是依旧漠视的,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一般,将脸转了回去。 “出了这个牢门,你是你,我是我。”一想到他说的那句话,我就难受得几乎要哭出来。 我咬了咬唇,转头对一旁的小厮道。 “请问大王在哪?” 那小厮刚刚也正探着头在看昭震,听到我的话才突然想到还有正事,他急急地收回了目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我上了辆马车。 马车没有颠簸多久,一下车我便看到了面前的景象。 刑场,看不到边际的土地,那穿着整齐盔甲的长列秦兵,还有那漫天的将天地弄得混沌一片的黄土,我有点心惊地又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个我看着卫殃公被车裂的地方。 我的心狂乱地跳动着,坐在上次的那个位置上,秦王还没有到,我能看到的目光全是秦兵的,他们手握银晃晃的兵器,那样俯视着我,嘴角还带了丝蔑视。 “咦,那个坐在上面的女人是谁呀?”我听到木栏外一个杂在人堆中的声音。 “听说是楚国火鸿君的夫人呀,看她现在的样子,想必已经……”一个人回答。 “呵呵,怪不得,上次我来的时候也看到她,大王去哪都把她带在身边,嘻嘻。”另一个含笑的声音道。 我咬了咬唇,他们会那样想是很自然的事,就算现在身边全是楚兵,也许也同样会这么说。 “铁夫人,你在想什么呢?”一个轻缓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道。 我吓了一跳,刚才的出神让我压根没注意到秦王已经来到我身边。 “你惊讶的样子真是有趣。”他眯着那妖魅的眸,笑道。 这时上来一个侍卫,对秦王行了个礼。 “大王,午时将到。” 秦王点点头,微微昂起了脸。 “把他带上来!” “是!”随着一声应和,我远远地看到一个欣长的人影从囚车上被拖了下来。 那个白点越来越近,一切都和卫殃公被行刑时一样,我似乎又看到了卫殃公凹进的双颊,还有手脚被活生生撕裂的模样,不,昭震他不会这样,我不能让他这样…… 昭震比架着他的两个侍卫都来得高,身材也要壮硕许多,他不像卫殃公那样双腿被拖着来到前方,而是站得很直,看上去几乎是他架着那两名士卒。 “跪下!”一个士卒道。 昭震鹰一般的眼一扫,那个士卒的底气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两名侍卫熟稔地在他膝盖后方一踢,可喊叫疼痛的确是那两个侍卫,昭震依旧站得笔直。 “罢了。”秦王挥手,制止了那两个气急败坏的侍卫。 “他是个硬汉子,这点寡人早就知道了。”秦王说着,站起了身,双眼死死地盯着昭震。 昭震也坦然地与他对视着,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转向我。 “看到那个刑台没有?再过一炷香的时间,你就要被绑在那个架子上,会有几把刀同时在你身上剜肉,一刀,一刀,你的肉就会一片,一片地掉下来,同时还会不停地往外淌血,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不到最后一刀,你求死也难……”秦王眯着眼,轻松道,“寡人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要是你说出指使你的人是谁,寡人就放你一条生路。” 我听着心都一直在打颤,昭震的目光却没有起一丝变化,他什么话也没说,双目炯炯。 秦王叹了口气,有些恼怒地一甩袖子,几个侍卫立刻抓起昭震,往刑台上架去。 “我,我可不可以不要看……”我抖索着,弱弱地对秦王道。 秦王修长的眉挑了挑,他看着昭震被一条条锁链死死地捆在柱子上,突然嘴角带过一丝笑容。 “铁夫人,寡人有个好建议。”秦王看着我。 我往后缩了缩。 “你去给那个丑人剜第一刀吧,要剜哪里,就由了你的心愿。”他笑道,“那个丑人害得你们无辜牵连被软禁了那么多天,据说在牢里对你也是非常不敬,如果他不是你的人,那这个第一刀,也算是答谢你为寡人造了一副那么好的剑。” “不,不要……”我的声音发战,“我不想……” “不用怕,很简单的。”秦王的笑容更加肆虐了,他接过一把匕首,塞到我手中,狠狠地将我的手往里捏了捏。 “只要对准你想要的地方,一刀下去就可以了,不要是心窝哦,死得太快可不是好事。”秦王拍了拍我的肩,将我往前推去,他迷醉的眼分明已经带着威胁了。 “我求你,不要,我怕……”我几乎要哭喊出来。 “快去!”秦王的口吻变成了命令式,催促道。 我一步三回头,抖着脚走上刑台,那短短的一条道我却走了足足有半柱香的长,我的身体不断抖动着,一回头就能看到秦王虎视眈眈的眼,周围都是秦兵,没有人能帮得了我。 我手里拿着秦王给的匕首,走到昭震跟前。 他的上衣已经被除去,露出了精壮的胸膛,上面新旧伤痕一片,就在别离的那几天,他的身体又多了许多鞭痕,他的脖间还有那道熟悉的,为我挡鞭的痕迹。 我抬头,手握着匕首,用匕首的尖端指着他,那尖尖的点就这么一直上上下下随着我的手抖着。 他的眸看了我一眼,淡然地将目光移开,双唇没有扯动一下。 现在他全身都被铁链绑着,我手中的匕首即使能剜肉,割断绳子,却不可能弄断铁链。 秦王一定这么考虑过,才放心的将我推到昭震面前,我的样子愈害怕,秦王就一定会让我去做我表现得不敢去做的事情,我知道他是这么想的。 太阳热辣地照着,在刑台的周围站着一些秦兵,但在这一片地方,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用这把匕首,只能割绳子剜肉,却一定是割不断那铁链的。 我低了下眸,将匕首在手心轻轻一转,那把秦王给的匕首就收入了我的袖中,而我的手再从袖沿出来时,手上已经握上了在袖中藏匿许久的另一把匕首。 而我在那时候造出的这把,却一定能割断铁链! 没有人发现我这个动作,其实这是欧阳谦在很久前闲暇时硬逼着我来看他变幻的把戏,他熟练地运用着他的手指,还满面春风地对我说,早用怎样的手势,才不会被人看出你已经偷天换日了。 我轻轻呼了口气,似乎没有人发现,连近在我眼前的昭震,也没有发觉到有什么异样。 “午时已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像是从天际穿透过来,接着是一声重重的锣声。 所有人都盯着我,不用回头我也知道。 之所以答应为秦王造剑,是因为只有在那种时候我才有机会自己打一把能割断铁链的剑,我拼尽全力地日夜造剑,那满满一箩的废剑,少了一把匕首,在大家筋疲力尽的清晨,根本没有人会发现。 我直视着昭震,还有捆绑着他脖子的那根粗粗的铁链。 我狠命将匕首一挥,只听咣当一声,随着溅起的一阵火花,他脖间的铁链应声而断。 昭震的眸变了,他的唇张了张,脖子上的喉结动了一下,铁链一落,他脖颈上的一条红色的勒痕就明显得可怕。他的眼死死地盯着我,台下一片沉寂。 没有时间了,容不得多想,我用尽全力地将匕首往他的手腕,脚腕,还有身体上劈去,那片沉寂很快被打破,周围突然起了一阵可怕的哄闹声,原本守在台下的侍卫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开始往台上跑。 手中的匕首果然锋利,在那些人还没来得及跑上台前,昭震身上的铁链已经哗啦啦全落了地。 “快走!”我将匕首往昭震手中一塞,对他喊道。 昭震拿着匕首一挥,打掉了迎面而上的一个秦兵的武器。 秦王的脸色变了,他腾地站了起来,双手一挥。 “给我抓住他们!” 几百几千名守在刑场周围的秦兵像蚂蚁般从向这边涌过来,昭震的手揽住了我的肩。 我很快推掉了他的手,一回头,便是他凌厉的眼。 “在这个时候,不要说为国家大义了!”他坚决道,“铁花,跟我走,只为了你自己!” 只为了我自己……只为了我自己,我能放弃一切跟他走吗…… 那些士卒越涌越前,昭震边拉着我,边往一头退去,再不决定,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没了意义。 突然,从另一方传来一阵声响,那些凶神恶煞般的秦兵纷纷转过了脸。 “住手!”是秦王的声音。 我脑袋发麻,咽了咽口水,面前的那些秦兵很快退回了两边,露出了那个刑场正面的木质大门。 一队人马正远远地朝这儿过来,我眯了眯眼,阳光刺得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幻觉。 那个骑在高头白马上,走在队伍最前边的高大男人,正是火鸿君。 我简直呆在了原地,右手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这才发现,昭震还紧紧地捉着我的手腕。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火鸿君,火鸿君为什么会在这儿?! 时间仿佛静止了,在一片盔甲之中,我看到火鸿君逐渐走近,在刑场之外,他收了下缰绳,翻身从马上下来。 秦王起了身,却站在原地。 火鸿君头顶紫玉冠,穿一身华服,微昂着脸,他踏上这片黄土,挺直着身独自一人走了进来,秦王的眼微眯着,脸上却没有笑容,我想他也与我一样,对于火鸿君的到来完全始料未及。 因为在刑场之外,前来拜访的楚军长得望不到尽头。 我回头看看昭震,他捉着我的手并没有放开。 火鸿君走近了,他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高台上的我们,他冰冷的眸闪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而将手背到了后方。 “火鸿君,真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秦王压住心头的诧异,笑道。 昭震抓着我的手,我四下看去,秦兵虽然停止了往前冲,但整片高台四周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都端好了铁器,一双双如狼般的眼睛丝毫不敢大意地盯着我们。 “我想再不过来,怕是会起一场大乱。”他看看我们,高挺的鼻梁被阳光打上一道阴影,一转眸,对秦王道,“有些事怕是误会,听说大王禁足了前来和盟之人,可有此事。” 火鸿君冰冷的眼直视着秦王,秦王修长的眉一扬,长袍一挥,便指向了高台。 “现在最要紧的,怕不是讨论那件事吧。”他盛了秋水般的眼带着丝挑衅,大声道,“尊夫人现在是光明正大地劫了刺杀先王的刺客,寡人倒想问火鸿君你,那刺客可是楚国派来的!” 我简直懵了,秦王的话语三两下一绕,便将刺杀的罪名又扣到了楚国的头上,我不敢看火鸿君的眼,不敢看他现在脸上的神情。 “劫,劫持我。”我脑子空白一片,嘴巴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昭震一愣,他很快变了下匕首握着的方向,将我猛地一拉,便将匕首架到了我的脖子上。 四周惊起一片叫声,那些原本守候在一旁的秦兵刷刷地突然冲了上来,就在一瞬间,那些明晃晃的长戟与剑就从四面八方对准了我们。 即使是昭震,在这么严密的防守下也不可能逃脱,我想如果这时候我的命还有价值的话,就该在这个时候换给他。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昭震的声音笃定地,带着强烈的魄力,我看到最前排的那些士卒不敢前进,反而往后退了几步。 “笑话!”秦王看着面前突然演变的这场剧情,突然朗声大笑起来。 “一丘之貉,火鸿君你认为,本王会相信你们自导自演的这出戏码?” “我根本不认识此人,大王若是一口咬定他是我国派来的,我也无话可说。”火鸿君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掷地有声,“若是不信,十万精兵已在咸阳城外驻扎,大王可以随时来对质。” 秦王的唇发抖了,火鸿君这番话,只要细细一听,就知道其中到底是什么意味。 “那尊夫人为何要去救这么一个素未平生的丑人?!”秦王蹙眉,盯着火鸿君。 火鸿君别开了他的眼,忽的翻身上马,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剑。 “我也不知,大概,是被人下了蛊吧。”火鸿君冷冷地说了一句,策马朝我们奔过来。 秦王捏紧了拳头,并没有下任何命令。 昭震熟稔地持着我,那把锋利的匕首分寸地在他手中掌控者,并没有碰触到我的皮肉半分。 “让开!”昭震再次喝道。 火鸿君已经来到了我们面前,他骑在马上,正与站在高台上的我平了目光。 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在顶天的烈日中盯着我,一手拿着我为他在卑粱造好的剑。 然后会怎样,我能救出昭震吗,若能救出他,我该永远也见不到火鸿君了吧,狐岚,赵将军,还有楚地的人会怎样看我,若是救不出,我又该用怎样的面目回去…… 我的脑子纷乱着,完全理不出头绪。那几天,我只是想出了一个救昭震的方法,然后奋力地去实现了它,有怎样的后果,又会怎么收场,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到那一步。 脖间的那炙热的胳膊还触碰着我,我几乎能感觉到其间血液的流动了,昭震,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看到他死去…… “救,救我。”我喊道,看着火鸿君。 他的眼神让我根本不敢直视,那漠然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眼让我觉得自己的伪装完全现了形,我别过了眼。 “大王。”火鸿君道,转眼看着秦王,口气不容置否。 秦王犹豫了,他不甘心放我们走,却不敢冲上前直接要了我们的命。 因为火鸿君在咸阳城外压了十万大军,不论秦国的兵力多么强大,一时之间,也毫无还抗之力。 太阳热辣得更加厉害,场地上扬起的那片黄沙炙热得让我无法呼吸。 “都让开!”不知过了多久,秦王终于命令道。 我听见了一片兵器与盔甲碰撞的声响,晃在眼前的那排长戟收了回去,昭震劫持的样子想必很专业,他一手暗暗使力,阻止了我下意识地回头看。 他一手持着我,脚步缓慢地往后退去,一排排的秦兵在我眼前退过,一片白色在我眼前一晃,那是骑在白马上的火鸿君。 他手上的剑没有向着我,只是紧紧地握在手上,而那双眼眸这样定定地看着我,我的心已经开始疼痛起来,根本不敢细看那表面冰冷的眼神下盛着的究竟是愤怒,焦急,还是哀伤。 面前退过的秦兵越来越多,想必后方的秦兵已经逐渐减少,我感到昭震的步伐快了起来,他一手架着我,就像在空中飞舞一般,周围的景色都嗖嗖地往后退着,而架在我脖子上的那把匕首终于松了开来。 “这儿应该安全些了。”昭震道。 我的脚着了地,昭震放开了我的身体,环顾四周,我才发现这儿是一片广阔得不见边际的草原。 “这儿是哪?我们已经出了秦国了?”烈日被一两朵云盖住,呼吸着迎面而来的新鲜空气,我不禁抖擞了精神。 “还在咸阳城附近呢。”昭震说着,对我笑笑。 他的身上全是伤痕,一笑,一道不知从哪儿来的血就淌到了他的下巴处。 “我们得找个地方住下……”看着他满身的伤,我立刻道。 昭震却一下子坐到了草地上,他那双锐利的眼终于变得柔和了起来,远远地望着面前的草原,笑道。 “现在秦兵到处在追捕我们,哪家客栈会容得下我们?” “那我们出了秦,回楚国……”我说了一半,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出秦可不是易事,以后我们再慢慢商量。”昭震说着,一下子躺到了地上。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没有云朵的遮蔽,也散不出那种热得可怕的光芒,我回头看看昭震,他平展着四肢,双手枕在脑后,勾勒出了那漂亮的侧脸的线条,周围的草有点长,盖住了他埋在阴影下的下半边的脸,这样看去,他英气的脸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我也学着他的模样一下子躺了下来,双手放在肚子上。 “把手放开,这样比较舒服吧。”昭震说着,将枕着的两手打开,摆出一个大字型陷在草地中。 我也将手打开,那一瞬间,全身都接触到了柔软的大地,每一根带着香气的小草蹭在我的手边,柔柔的,几乎要将我的每一寸肌肤给融化。 有多久没有这样放松地躺在地上了,我微闭着眼,感觉到那每一寸筋骨这样轻松地舒展着,不禁想道。 “那天我让你回去,也是在这样的草地上吧。”身边那个声音说。 我闭着眼,点点头,感觉着微风拂面。 “那天的风还要更大一些。”我说。 “恩。”那个声音低低地回答。 接着还是那微弱的风声,吹得那片草地刷刷直响,天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黑了,接下去的这段时间我们没有说话,耳边也多了些只有夏季的夜间才会听到的声音,那种完全来自野外的,从各种不同的动物口中发出的声响,在我听来那真是悦耳极了。 漆黑的夜中挂了一轮弯弯的新月,随着云的飘散,现出漫天点点的繁星, “真漂亮。”我仰脸看着,说。 身边没有回答,我侧了侧脸,才发现昭震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一动不动。 我的心紧张地一跳,浑身瞬间沁出了一丝冷汗。 我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推了推他。 他没有反应。 昭震他不会……我惊呆地看着他没在草地中的脸,缓缓伸手,放在他的鼻子下方。 那一瞬间,我几乎呆在了那里。 他呼吸均匀,只是呼吸声全被野外的杂声给盖住了。 我呼了口气,把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昭震身上,他这样摆成大字型睡着,这个曾经睁着眼不眠不休看守着我的人,现在居然已经累到睡着了也推不醒的地步。 我又躺了下去,仰望着天空,天上还是漫天的繁星。 明天会怎样呢……我一点也不知道,而眼皮已经不知不觉合了上去。 *守*护* 我翻了个身,半个脸贴着大地,柔柔的草木间传来一股清香,我的身子在隐隐地晃动着。 我打了个哈欠,一阵又一阵有节奏的点地声由远到近,而身下的地面似乎也晃得更加厉害。 有人……有人来了!我的脑子一个激灵,立刻坐起了身,再一看身边,昭震依旧保持着原来那个姿势睡着,我盖在他身上的衣服没有被挪动半分。 “醒醒,醒醒。”我拼命地摇晃着他,想必他已经累到了极致,这一夜才会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昭震的眼终于艰难地抖动了下,他极其缓慢地起了身,手上还握着那把匕首。 “早知道就不睡了。”他有些自嘲地看着我,“现在全身紧得根本动不了呢。” 他说着,突然神色一变,接着俯身将耳朵贴在草地上。 “快走!”他也反映了过来,艰难地站起身,想要抓着我的手腕,可双腿却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我上前,将他的一只手揽到自己肩上,一手扶住他的背。 “这样能走吗?”我问。 昭震的脸上有些惊讶,他那双凝重的眼这样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嘴边浮出了一丝温暖的笑容。 他点点头,指了个方向。 我搀着昭震,在偌大的一片草原上,只有我们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昭震的手臂并没有什么力量,只是信任地,完全地放在我的肩头,他费力地偏着身子,想凭借自己的双腿多走些步子,我偷偷地看看他那倔强的眼,将他的身体往我这儿挪了挪。 “从这边穿过去,那里有一片树林。”昭震指引着,想必在秦国的这段时间,他早就把这里的地形摸得熟透。 我们往前进着,只听见风呼呼地往耳边刮去,天已经变凉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乌云把天上的光遮了个干净,前方的那片树林暗暗的,全部隐在乌云之间,我心里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脚底的晃动似乎也越来越厉害。 我大口喘着气,猛地回头,却发现在远远的那条地平线上,现出了一群黑乎乎的蚂蚁般的人。 “快!”昭震很快回了眸,他拖着我,我看清了,那秦兵特有的一排盔甲,正密密的一层层压上来,而几匹奔腾的快马已经朝着我们狠命奔来。 我看清了骑在第一匹马上的那个男人,一身黑色华袍,双眼迷媚,黑发迎风飘向后方。 是秦王! 我绝对没有看错,那些马匹靠我们越来越近,在我们钻进树林前的那一瞬间,我的目光和秦王的对视上了。 他们找到了我们,秦王没有那么轻易就放弃了追捕……昭震逃得了吗,之前我是他的累赘,可现在要是丢下他一个人不管,他一定会没命…… 我扶着昭震的那只手更紧了,树木,叶子,还有一条条横生的枝条,都交错着在我的耳边掠过,身后全是马嘶声,杂错着天上突然而起的一阵阵惊雷,我的心似乎被放进了一个封闭着的筛子,狂乱地颠来覆去。 “轰隆!”树林上空划过一片白光,接着是一声惊天巨雷。 我的心颤动着,吓得连脚步都动不了,可现在,根本不是怕打雷的时候,昭震他一直保护着我,现在也该轮到我去保护这个人了。 冰沐……我不敢去想起这个名字,现在也不是去想这个名字的时候。 我咬牙带着昭震,拼命地往前方奔跑,昭震挥动着匕首,将那些阻碍在面前的横枝一条条地劈断。 “朝这边直走,不要绕弯。”昭震道。 我和他现在步伐一致,身体紧紧地贴合着,就像两个连体人一般,什么也顾不得了,什么也不能多想,我们只是一直向前走,在树林中不断地向前走。 我的余光已经瞟到了一个在不远处的秦兵,他们已经从各个方向包抄了过来,那人数很多,挤得整片树林都索索地响。 “不要回头,继续往前走。”昭震道。 我点点头,详装听不见耳边纷至沓来的各种声响,拼命地往前冲去,近了,近了,在树林前方的尽头似乎有一阵白色的光,那透出白色光的地方是哪儿呢,是另一座城镇,还是一片荒郊野岭呢…… 昭震的步伐很快,他的额上已经沁出了层层的汗水,我稍一转头,就能看到他专注的眼神,还有丝毫不为所动的,那种一定能逃脱的坚毅的神情。 “抓住他们!”后方传来秦王的声音。 尽头,我们走到了那片白光的地方,可一踏出去,我却几乎傻了眼。 现在那片树林外边的,是一片凸起的悬崖,悬崖翘起的一角后面那氤氲而上的可怕的烟雾与天上的乌云练成了一片,我的脚一动,那些石子就哗啦啦地往下滑。 “你知道,这儿就是悬崖?”我有些疑惑地看着昭震。 “不知道。”昭震摇头,“我只知道走直线路程最短。” 确实我们用最短的路程,迅速地,到达了悬崖边。 而那些急速跑上前的秦兵刹不住脚,有些直接从林子外飞了下去,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喊上一声,就整个人被没在一片白雾之中。 我这才发现,这片悬崖形状有些奇怪,只有我和昭震所在的那一小片地方有挂出的土地,其它地方顺着树林被直直地削断,往四周看去,已经全部是雾气。 “巧合。”昭震低低地道。 我心有余悸,而这时秦王的脸已经清楚地现在了这片树林间。 “你们逃不了了。”他嘴角歪着一抹笑,落在肩头的一抹黑发显得脸愈发妖魅。 我咬着牙,看着他,现在什么话也不必说,什么东西也不必解释,只是到最后,我还是没能救出昭震,还有就是我没能…… 我的目光越过秦王的肩头,后方是那片黑漆漆的树木,什么也看不到,我只能看到临近了一些的秦兵一字列在悬崖的边缘,手中都握着长剑。 难道不久就真的要死了么,是的,即使到死,我也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我想再好好看一次他的眼,问一下现在楚国内部的形势如何,他是否还安全……我往后退了一步,一扭头,就看到了那另人心惊的峭壁。 要是我在这儿死去,他会怎么想我为秦王铸剑的事呢,他会在乎我要救的这个人是谁吗,他会猜测我是否爱过他,就如我在猜测他是否爱过我吗…… 不知怎么,在这种时候,我想到的,竟全都是这些事。 正想着,突然一个秦兵挥着剑张牙舞爪地冲了上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被身边一股强大的力量带着一转,那个秦兵扑了个空,在我回过神的那段时间,那秦兵已经直直从外面身后飞了出去。 “小心!”昭震扶着我的肩,大口喘着气。 他的身体应该还不能自由活动,可刚刚怎么会突然有了这股力量救了我一命。 我刚站定,就听前方传来了一个喝声。 “你可跟你的丈夫一样愚蠢!”秦王大声喝道。 秦王的眼微眯了起来,从腰间抽出了那把我为他造出的剑,将它微微举高对着太阳,那剑就发出了青色的光芒。 昭震看着那把剑,微微蹙了下眉。 他笃定地放开了我,随后将那把匕首塞进我的手中。 他的身体一离开我,就立刻摔倒在地,我回头看了眼昭震,难道他也已经发现…… “火鸿君真是愚蠢,以为带了几百名侍从来刑场,还随口说了那种一下子就会被拆穿的谎言,东边,我咸阳东边的防卫岂是那样薄弱,这个男人居然为了救你而撒出驻军十万的谎言,哈哈哈,真是可笑。”秦王说着,举剑向我逼近。 我上前一步,手握着匕首,挡在在昭震前方。 “你还想救这个男人吗?看在你为寡人造剑的份上,如果你直接把那男人推下去,我倒是愿意饶恕你的罪恶,让你在我身边继续造剑,如果你愿意,可以再给你当个偏房侧室,如何?”秦王说着,嘴边满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火鸿君已经被我们擒住,咸阳城的前边我也驻备了大量人马,就算现在真的有十万大军过来,寡人也不怕!”秦王说着,慢慢朝我们逼近。 他的眼带着丝妖魅,举高了剑,突然朝我挥了过来,我忙伸手用匕首挡住了他。 噌地一声,火花四溅。 “只要你让开,这剑劈到的人就不会是你!”秦王笑道,加重了剑的力道。 我一只脚往后定着,拼尽全力抵挡着他的力道,不能离开,这时候退缩了,昭震就完了。 秦王将剑一收,又狠狠地往另一个方向劈来,我的眼死死盯着他的手,那把短匕首很快又抵挡住了他的剑锋。 “同一个人用同样的东西铸剑,试问剑和匕首,男人和女人,孰胜孰败?!”秦王瞥了眼昭震,“你要是识趣点,自己从崖上跳下去,我就放这个女人一条生路。” 我心中猛地一惊,这个时候我是坚定的,毫不退却地保护着昭震,可依照昭震的性子,万一…… “不。”在我还没有喊出这个声音之前,身后已经传来了昭震坚定的话语。 秦王的眸子更加深邃了,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愠,猛地将剑一收,一劈,我双手举着匕首猛地一抵挡。 奇迹……奇迹快些发生吧……我祈祷着,快了,应该快了…… 在秦王再一次攻向我时,一阵咯咯咯的巨响,我的匕首一挥,一道青光闪过,半截的剑突然从空中狠狠地飞了过去。 “铁花,快!”昭震一喊,我立刻挥着匕首上前,秦王一个侧身,我的匕首还是猛地扎进了他的肩膀上。 呼,呼,我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到秦王那炙热的血液没过我的匕首,喷到我的手心。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秦王的脸上终于完全没有了笑容,他的右手上还握着断剑的后半截。 “因为她只为我造剑!”一个浑厚又熟悉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我的心猛烈一颤,后方的林子里的墨色似乎更加深了,暴雨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而火鸿君骑在那匹白马上,他全身已被雨淋了湿透,那冷峻的脸庞显得更加刚毅,那双眼中藏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跟随在他的马匹后方的,是多得望不到尽头的人马。 “怎么可能!”秦王惊讶道,“我明明已经安排了全部的兵力守了咸阳城的前方……” 火鸿君的眸瞥了他一下,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将他手上的剑举高,接着策马朝我们这驰了过来,他身后的那些士卒也追随着,手中握着明晃晃的武器。 于是我和昭震并不是被逼迫到悬崖边的唯一两个人,那整排长列着的秦兵,包括秦王,全都被逼至到崖边。 “让开!再过来我就杀了她!”我忘了手中的匕首还没有拔出,太过于靠近敌人对自己是多么危险的事我才发现。 秦王咬着牙,顺势把我的手一抓,接着一转身,就顺势掐住了我的脖子。 楚军人手挟持着一个秦兵,火鸿君已经来到了秦王身边,可就差一步,他伸出的手却和我伸出的手错开了。 崖边的气氛僵持住了,谁都不敢妄动一步。 我现在终于可以直视着火鸿君的眼,那样焦灼,那样愤怒的火焰燃烧在他的眼眸之中。 火鸿君翻身下了马,他手上还握着我为他铸的剑,那匹马一脱离了控制,忙颠着脚步跑回了树林,在这块小小的凸起的悬崖土地上,只有我们四人。 “把这个丢了!”秦王命令着,他猛地拔下了肩膀上的匕首,架到了我的脖子上。 “我可不是这个丑人,可是真的会杀了你的夫人哦。”秦王道。 他手上的力道一加紧,一阵热辣的疼痛就在我脖间漾开,接着一道湿漉漉的液体就在我脖间留了下来。 火鸿君的下颌动了动,手一挥,那把剑就忽的落尽一片云雾之中。 “对,就是这样……”秦王的眼旁有了笑意,可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我感到自己猛地往后仰去,秦王的手带着我,同样毫不防备地往后倒,天上的云缓慢地颠倒着,那脖间的匕首稍微离开了些,我一扭头,便看见昭震的眼眸一闪,那衣摆在崖边轻轻一摆,接着整个人便同那些剑一般,向悬崖边的云雾落去。 “昭震!”我喊道,伸手想去拉,可在我的手碰到他衣摆前的那一瞬间,他已经跌了下去。 秦王摔倒在地,昭震刚刚一定是拼尽了全部的力量,把秦王的双腿拉倒,而自己却毫无依持,就这么跌了下去。 我的心猛地一堵,那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根本不敢相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昭震他就这么摔了下去,他死了。 我的背狠狠地砸到了地上,地势不平,我便顺着地势往后滚去,我连湿了眼眶的时间都没有,身体似乎就已经滚到了悬崖的边缘。 滚动终于停止了,而我躺在地上,却瞬间看到了秦王的眼,他妖魅的眼睛一闪,双腿往我身上轻轻一带,我的身体就跃到了空中。 昭震他,在跌下去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番场景吗,他使劲全力拖住秦王双腿时,也会有时间害怕吗…… 突然,一双有力的手猛地伸了过来,那双熟悉的大手用尽全力的,将我的手拉住。 我的身体已经悬在了悬崖外,双脚似乎能感到风在下面流动的声响,而心却是跟着那双手悬在半空中。 或者昭震他宁可用命来相信,只要火鸿君在,即使他死了,我也能得救吗…… 我抬头,正和火鸿君的眼对视上。 “不要放手!”他的眼神不定地跳跃着,奋力吼道。 这样慌乱的样子,真是一点也不像火鸿君了。 我看不见悬崖后面发生了什么,隔着那边缘的长草,我只能看到火鸿君的脸。 我还不想死,我想大家一起活着啊……为什么昭震要为了救我牺牲了性命,为什么现在我也会这样挂在悬崖边。我紧紧拽着火鸿君的手,心高高悬着。 一把匕首从半空狠狠地插进了火鸿君的手,我看到火鸿君的眉一蹙,那血就顺着他的大手慢慢地淌在我的手臂上。 秦王的脸又从后面露了出来,我睁大了眼。 我终于明白了昭震的想法,再这样拖下去,两个人都会死。 在最后看了火鸿君一眼后,我松开了手。 火鸿君的脸很快就不见了,那些长草越升越高,无数的白雾在我鼻尖掠过,于是我感到身体飘了起来,接着,一切都安静了。 传说中的子休 我纹丝不动地躺着,身体紧紧地贴着下方支撑着我的那透着股凉意的东西,四肢无力。 费力地动了动眼皮,神智才终于逐渐恢复过来,远处传来鸟的啾鸣声,最初是小心翼翼地叫,接着缓慢地叽叽喳喳着,似乎受到了什么东西的鼓舞,那些不知何来的鸟叫变得音调高坑,此起彼伏,再细心地听着,似乎还有些流水划过山石的声响。 我动了动身体,全身就像散了一样,这时的眼睛终于适应了从窗外透进的光线,我眯着眼往外看去,只见着一个背对着我的男人。 “昭震?”我仔细看了看,似乎又觉得不太像。 那男人听到我的叫声,缓缓转过头来,他长须拖地,一身简单的布衣,眉目显得很和善。 “你醒了。”那男人说着,放下手中的竹条,转身向我走来。 “你是谁,我这是在哪?”我问着,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清幽的小竹屋,房间显出了一片绿色,屋内的布置很简单,只有一张矮桌和我身下躺着的一张竹床。 “就称呼我为子休吧。”那男人说着,单手往旁边一捞,拾了根东西,递到我面前。 “含着它。”他说。 我仰头看着他,虽然这人不是很年轻,但那双眼缺透着股温和与从容,他轮廓分明,衬上长长的黑须,虽然只是身着布衣,却还是显出了几分仙风道骨。 我将那根东西含着,沁凉的汁液透着根往外渗着,顿时口鼻清凉,人似乎也精神了许多。 “你从上头掉下来,我就把你安置在这儿了。”男人道,一脸平静地看着我。 “谢谢先生救命之恩。”我想起了悬崖上的事,道过谢后忙问。 “那其它人呢?先生你有没有看到其它人掉下来?” 子休淡淡一笑,指指外头。 “自然是有,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事,噼里啪啦往下掉着人,为了埋那些尸体,我可是花了一上午的功夫。” 我心头一颤,忙拉住那男人的衣袖。 “难道没有人生还了吗?先生你可四处找过了?” 子休打量了我一下,接着起身轻拍了下衣袍。 “看来姑娘也没有大碍,随我来吧,你想见的人应该在那里。” 我点点头,忙下了地,才发现自己的鞋子不知去了哪儿,我刚想问,才发现原来子休先生也是赤着双脚,便不多问,忙跟了上去。 一出门,我顿时被眼前这副美景惊呆了。 离那竹屋不远,就是一条长长的小溪,溪边长满了各色的小花,正在小溪旁饮水的几只鹿见来了人,也不跑,单是眨巴着看看了我们两人后,继续低下头去,隔着小溪是一小片草坪,草坪上蹦跶着几只野兔,动着耳朵正专心地嚼着青草,再往远处看去,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乖乖地排在大片远山之下,而浓重的云雾处处缭绕,依傍在林中树间。 “这儿,这儿是仙境吗……”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惊愕,转眼看着那个布衣男人。 “难道说我已经死了?”我揪了揪自己的脸。 子休含笑不答,他双手背后,带着我前走,我这才发现,在那竹屋旁,还盖着几间相似的屋子,他带着我向前一直走,停在一间竹屋旁。 我一转头,却被竹屋旁成片的桃花林吓得一愣。 “现在,现在不是六月吗,为什么还会有桃花?”风一吹,那花瓣片片在空中飞舞,我伸手,粉嫩的花瓣便落到我的手上。 “这个之后我再慢慢跟你说。”子休先生温和地笑着,示意我走到竹屋前,推来了门。 一个黑衣男子直挺挺地躺在竹床上,我一进门,那男人的脸就映入了我的眼中。 昭震!我的心猛地一抖,忙三两步跑上前。 在我的手放到他鼻下,感受到了他匀称的呼吸,这才安下心来。 “谢谢先生救命之恩。”我说。 子休先生只是微微点点头,顺手拿过矮桌旁的一杯水,一饮而尽。 我再一回头看昭震,这才发现了异样。 昭震鼻下的那些黑色的斑点,居然全都消失不见,他棱角分明的唇紧闭着,那光洁的面容也如之前那般俊朗。 “子休先生你?”我惊喜地看着站在竹门旁的男人,他嘴角带过一丝淡淡的笑容。 “我给他服了些草药,那毒并不难解。”他说着,对我招招手,“倒是身上有许多伤,还是要加以时日好好调理,一时半会他是醒不过来的,不过幸亏他筋子骨强壮,姑娘你不必担心。” 我拼命地对他点着头,这个男人虽衣着简单,全身却透着一股无比清雅的淡然之气,单是救了我与昭震的两条命,我也该好好答谢他。 “子休先生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吗?”我又看了眼昭震,随子休出了门,再轻轻把门带上。 子休先生点了点头。 “我,我去帮你砍些柴火。”我挠了挠头,别的事我做不了,做饭劈柴总是要的。 “不忙。”子休摆了摆手,指了指前方。 “随我来。” 我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走到另一间竹屋前,想必里面是另一些伤者,我想。 子休先生推开了门,竹屋内那人的容颜一下子映入我的眼中。 我感到自己的血液几乎要停止流动了,那个紧闭着双唇,面色冷峻的高大男人,发髻有些凌乱地散着,而他的双手端正地放在身上,侧面那精致的轮廓被阳光清晰地勾勒出来。 “冰……沐。”我口中吐出了几个字,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他为什么也摔下来了,难道是在与秦王打斗的时候……我想着,快步跑上前,贴在他的胸口听了听,还好,他的心还跳得很有力,而我的脸颊也感受到了他胸膛的温度。 “呼。”我舒了口气,看子休先生一脸运筹帷幄的样子,想必火鸿君现在也没有什么事。 我低头凝视着他的睡颜,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即使没有睁开眼,也是一副不愿意搭理人的模样。我的手探过,轻轻地碰了下他的鼻尖,他一动不动。 “姑娘,还有一位。”站在门旁的子休先生不紧不慢道。 我猛地抬起头,那一位,不会是…… 果然秦王散着妖娆的长发,紧蹙着长眉,一声不响地躺在另一间竹屋里面。 我跟着子休先生的背后,在田里刨着土,揪起一根萝卜的叶子,就啵地一下将它拔了起来。 “你手法倒挺熟练。”子休先生将一个萝卜擦了擦,放在背后的竹篓中。 我对他咧嘴笑笑,手中的萝卜比一般人家的要大出许多,从叶端到尾,全都透着劲的粗壮,那种双手插进土中的感觉,还有将植物一下子从田中拔起来的感觉,似乎已经有很久很久我没有感受过了。 “子休先生你真是厉害。”我擦了下额上的汗,眯着眼遥望过去。 在我面前的全是一片又一片阡陌着的田地,那儿整齐地种植着各色蔬果,全都健康得在阳光下闪耀着光泽,而对望过去,那溪边的一整排竹屋,也竟全都是子休先生一人所造。 子休捋了捋长须,淡笑着摇了摇头,他上前走到我身边,看看篓中的植物,笑道。 “这些该是够了,我们回去吧。” 这时已到了黄昏,我帮忙在灶台旁吹着火,边看着子休先生不慌不忙地将各种蔬菜切好,再放入锅中,他炒菜时的神情并不像晴奴那样专注而一心一意的,倒是像在神游一般,淡淡地将那些东西放入,再随性加上些调料,袍子挥舞间,一桌的菜就这么做好了。 我坐在他身边,大口大口吃着饭,那些新鲜的菜肴不断地满足着我已饥肠辘辘的肚子,虽然都是素菜,在我吃着却比秦王宴客时的那些鸡鸭鱼肉更加美味。 “先生你为什么会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儿呢?”我狠狠地又扒了一口菜,问。 可面前的男人却笑而不答,只是夹了菜到我碗中,道:“姑娘,叫我子休吧,先生这个称谓,现在并不适合我这样一个乡里粗人。” “那先生,哦,子休,以后也叫我铁花吧。”我笑道。 “铁花?”子休的的嘴角微微上扬,亲切道。 “恩,铁花,欧阳铁花,因为我爹是欧阳村的打铁匠。”我说,不知怎么,跟子休先生说着话,让我全身都放松了,我虽只是见他不过一日,却似乎早就熟识一般。 子休的眼依旧很平静,点了点头。 “铁花,昨夜暴雨交加,我坐在茅庐内,看着天上随着雨一个个地往下砸着人,却只有你们四人是落到了那条河中,这才得救。” “他们三个不会有事吧?”我又盛了碗饭,问。 子休点头,温和地看着我,他的眸就如大海般平静。 “他们再过几日苏醒都是正常的事,你醒来太快,倒是最不正常的。” 他的语气带了丝长辈的宠溺,我听着,不由笑了起来,子休先生看着我笑了,也在一旁微笑着,伴着那盛着的小桔灯,我们边说边嬉笑着,不知不觉就吃完了这顿饭。 月亮慢慢升了上来,子休先生对我交代了几句后,便先睡下了,我坐在那比邻着的三间竹屋前的那片草地上,仰脸看着天空。 这儿真想人间仙境一般,我靠着树坐着,心里这么想。 要是能像子休先生那样,一辈子都生活在这儿,也不失为一件乐事吧。 正想着,突然背后一阵响动,我一回头,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中间的竹门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冰沐!”我看到他那双冰冷的,还有些迷茫的眼,惊喜地叫道,连忙爬了起来,扶住了他。 他的眸一点点转向了我,嘴角艰难地动了一下,一手轻轻地抚上我的头,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就是这只手在我临摔下悬崖时紧紧抓住了我。 他动了动唇,那声呼唤却从背后传来过来。 “铁……花。”我一回头,就看到昭震也靠到了门前,他锐利的眼直直地看着我和火鸿君,我看看他,又转眼看向火鸿君的眸,还没来得及说话,前方传来一声慵懒的声音。 “这是个什么地方!”秦王撩着长发,睡眼朦胧地走了出来。 一团乱麻 一只黑色的大鸟骤然从天边飞过,留下一阵难听的呱呱声之后,咚地一下落在枝叶间的窝上,叶子便更加杂乱地起了一片沙沙的声响。 皓月当空,我回头四望,三个男人同时站在竹屋前,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风一吹便不安生地左右晃动着。 “你……们没事了吧?”我看看这三人,脱口而出将“你”字后面加上了“们”字。 火鸿君就站在我的身边,他举高的手突然放下,一把将我拉到了他的身后,他的手将我的手腕握得紧紧的,身体绷得很直,转身盯着秦王。 在转身的那一刹那,我的眼神正与背后的昭震对视上,他一下子从靠着的竹粱间弹了起来,双腿一迈,他的浓眉就猛地一蹙,但他却极快地走到了我的身边,一跨步,走到了火鸿君的侧面。 现在这两个男人的背影就像两堵石墙般挡在我面前,透过他们肩头的缝隙,我才看到秦王脸上的表情。 他的注意力显然没有回转过来,而是一边将长发拨往脑后,一边四处观望着,当他观察够了地形后,终于将目光落到了我们身上。 “火鸿君!你自己打斗不利,被寡人踢下崖来就罢了,还死到临头一把抓住寡人,你现在倒是把寡人拉到了什么地方!”他怒气冲冲,正想快步上前,就疼痛地哎呦了一声,一手猛地扶住了一棵树。 我差点忘了,他们三人都受了很严重的伤,火鸿君的背不像之前那样直挺,而昭震的腿似乎在轻微地抖动着。 “等等,我们暂时……”我的话还没说完,秦王拾了根树枝,已经狠狠地往我们这丢了过来。 火鸿君与昭震同时侧了下身子,他们一人拉着我一只手腕,却往不同的方向侧去,我两只手臂一紧,那树枝就直直地朝我飞来。 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那树枝才飞到一半,就弱弱地从半空掉了下去。 “没事吧。”两个不同的声音同时道。 我突然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压抑的气氛,听到了对方的声音,火鸿君与昭震的身体都停顿了一下,他们缓缓转过了头,直到两人的双眸互相对视上。 昭震转头的速度较快,那双依旧没有改变的,凌厉的双眸毫不畏惧地看着身旁的男人,火鸿君的眸是淡淡地,缓慢地转过来的,他的脑袋偏动的角度不是很大,只看见有些凌乱的发丝在肩头一颤,他目无表情,双眼间似乎也没有带上任何感情,但毫不上扬的嘴角让我看着从心里打了一丝冷战。 火鸿君的眸慢慢瞥了过来,落到了昭震握着我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被握着的右手像顿时被结成了冰块,连指尖都不能动了。 “你就是昭震?”他开了口,语气冷冽。 昭震简单地点了下头,迎着他的双目。 “放开我夫人的手。”火鸿君缓缓道。 昭震的鹰目闪了一下,火鸿君的“夫人”二字虽然不重,却掷地有声。 “呵,真是好时机,铁夫人,夫君情郎两相伴,你可真是艳福不浅。”秦王靠在墙边,那双妖魅的眼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边道。 昭震看了我一眼,秦王的话让他蹙了蹙眉,他感到了我紧缩的食指,又瞥了下火鸿君,放开了我。 “这事我们之后再说。”昭震对火鸿君说罢,上前几步,拾起了落在地面的树枝。 “你就是那个丑人?”秦王也迅速在树上掰了根木棍,挡在身前,他的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魅,上下打量着昭震,接着嘴角一笑。 “早知你有这般姿色,寡人可以考虑给让你成为伏姬的男宠,也不必受如此折磨。” 昭震不理会他的言语,而直直地朝他走去,他的背影摇摇晃晃的,刚刚将枝条伸向秦王面前,气力不支,膝盖就支了地。 “呵……就凭你,也想要寡人性命……我先收拾了你,再把火鸿君丢下山崖……”他的树枝艰难地挑开昭震的树枝,喘着气道。 “我们已经在悬崖下。”昭震纠正道,挥拳落在秦王身上。 秦王的脑袋一偏,也倒了地,昭震一把跨坐在他身上,往他胸口狠狠地砸了一拳。 秦王闷哼一声,一咬牙,顺势扭住昭震,将他反压在地上,掐住了他的脖子。 “杀了先王的人还是你吧,现在我可要为父王报仇!” 昭震的手死死地抓着抵在他脖间的那双手,脸色却没有改变。 “你父亲的死亡,对你倒是件好事吧。”昭震回道。 “说得倒是不错,让我少了些挨着日子等着继承王位的日子,既然这样,你也算有功劳,寡人就姑且赐你个全尸,如何?!”秦王说着,两人再次翻滚扭打起来。 “别打,别打了。”我说着,正想跑上前,火鸿君拉着我的手也突然松开了,我还没跑出几步,一声响,火鸿君也倒在了地上。 他们三人身体都虚弱得很,而昭震与秦王没有扭打几下,便双双散倒在地。 “发生何事了。”一个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我一抬头,随着竹门的一个关合响动,就见子休先生欣长的身影晃悠悠地出现在小溪对面的那片竹林中。 他捋了捋长须,身上披着件睡袍,平静的眼就像是看着地上再平常不过的花草般,他踱着步子,轻盈地踩着溪上的石块,只是几步就走到了我们面前。 “你们都醒了呀。”子休道。 火鸿君走到我身边,抬眼看着子休,没有发话,昭震与秦王互相鄙夷地对看了一眼,接着全都将目光集中到那宽袍长须的男人身上。 “这位是子休先生,是他救了我们。”我急急地说。 火鸿君的眸低下,对他行了个礼,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火鸿君道。 “多谢。”昭震的鹰眸注视了一会儿,一抱拳,笃定地道。 秦王看看子休,又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嘴角扬起了一抹笑。 “这儿该还是秦国境内,你叫什么名字,替寡人杀了他们,再将寡人送回宫,寡人重重有赏!” 子休先生平和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变化,他看看秦王,微微摇头。 “子休尚有草芥未割,陋屋未修,名利之事,已无暇顾及。” “只要你护驾有功,要多少做大宅与多少名美貌侍婢,寡人都会赏赐予你!”秦王微微皱眉,急忙道。 我看着子休先生一脸清淡如风的笑颜,隐约也觉得他说的草芥与陋屋和秦王所理解的并不一样。 “我不管你们是诸侯也罢,国君也好,在这儿都只些身上尚有伤的病人,要好好调养才是。”他说着,慢慢朝树下的昭震与秦王走近,双手一提,就把两人扶了起来。 “夜深了,打架可不是好事,就算没有吓着小鸟,吓着这些花花草草也不好。”他含笑道。 “你居然敢教训寡人!”秦王的眼上浮出了丝怒气,他想甩手推向子休,可挥出去的手却立马被子休抓住。 “在这儿,没有大王。”子休平静道,“年轻人,告诉我你叫什么。” 秦王漂亮的眼不服气地看着他,又恼怒地看了眼昭震,扭头不说话。 “在下昭震。”昭震先一步开了口。 子休一只手还握着秦王的手臂,对着昭震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将目光移到了火鸿君身上。 “冰沐。”火鸿君硬邦邦地说。 子休又点了点头,同样和煦地转头看着秦王。 “赢……驷。”秦王气息微弱,含糊地从口中飘出两个字。 “很好,铁花,冰沐,昭震,赢驷,都回屋休息。”子休先生道,俨然一副长辈的口吻,他放开了秦王的手,往回走去。 夜风将他的长发与长须吹得一起往左边摆动,俨然一副仙风道骨,他的赤足踏上了溪边的一个石面,突然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道。 “要回到上面的路只有我知道,所以在你们伤好之前,就请安心在此处居住。” 他的话清幽幽的,刚一说完,便转头轻盈地从石面上又跨了回去,只在竹林前留下了一片摆动的青色衣袂。 “哼。”秦王看他走远,这才将目光移回了我们身上,他轻哼了一声,扭头往自己的竹屋走去。 “这儿一定还是秦国的地方,等我回去,可要好好教训那个家伙……”他边回屋,边念叨。 现在草坪上只剩下了我们三人,夜深了,林间的鸟好像一下子全没了声音,连溪水的流动似乎都变得安静起来,我听到了我们三人彼此的呼吸声。 火鸿君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昭震,一手轻轻捉起的我衣袖,就将我往屋里带。 “铁花!”火鸿君的步子还没迈开,昭震的声音便叫住了我。 “请不要直呼我夫人的名讳。”火鸿君冰冷的眸对着昭震一瞥,开了开唇,道。 昭震的眉开始一点点地锁了起来,似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积压着的,那愤怒的情感源源不断地从昭震的鹰眸中传出来。 “夫人?”他毫不客气地重复了一句,微扬起了下巴,鹰眼紧盯着火鸿君的冰眸,“若是你没有用任何卑鄙的手段,又怎能让她成为你的夫人!” 继续乱麻 事情总是这样,在慌乱到性命攸关时,一切都显得很是平静,反而在周围一片安然时,那种隐藏在内心中波动了许久的情感就这么不经意地被一句话又牵引出来。 “若不是你用了手段,铁花她怎会就这么成为你的夫人。”昭震的这句话,无疑是瞬间在我们三人间的那片无形的海洋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火鸿君的眸瞬间变得凝重了,他的背微微挺直,看着我们俩。 昭震的那句话,却也是我在肚中埋藏了很久的,从狐岚为我解开了法术开始,我心中就一直盘绕着这个问题。 我感到自己的衣袖抖了一下,再看火鸿君,他的嘴角动了动,眼神完全变了,连我也分不清刚刚发抖的是我的身体,还是火鸿君的手。 我咽了下口水,也迎上了火鸿君的眼。 “你当初娶我,只是需要我来造剑吗?”我说,“狐岚对我施了法术,我才爱上了你,我们至今为止的情感,都是假的吗?” 火鸿君的头微微偏了偏,他的发髻乱着,脸埋在一片阴影下。 “当初,铸剑是娶你的其中一个原因。”他紧紧地盯着我们俩,过了好半晌才突然说出这句话,他的唇动了动,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却双眉一蹙,似乎很不满地看了昭震一眼,接着他的眸没有转回来,直接转了个身,便大步往自己的竹屋走去。 我被他这一沉默的举动吓得呆站在原地,我看看昭震,又看看火鸿君,心中竟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气。 从很久之前便是这样,在遇上了什么事后,他总不加解释,而是这样干脆地做出自己任性的动作。 我感到那股怒气缓缓地从心口升了上来,想追上前询问清楚,却挪不开步子。 “你没事吧。”昭震的神色有些惊慌,他大概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番模样,手在半空中犹豫地伸到一半,又笃定地缩了回去。 “没事,你好好休息。”我尽量让自己不要阴沉着脸对着昭震,嘴角挤着一丝笑容,将他扶回了竹屋,昭震那舒适的护腕早不见了踪影,风一吹,从鼓起的袍子间就现出了他手臂上的条条伤痕,我看着,尽量别过脸去,想到他为我受的伤,再夹杂着刚刚堵在胸口的怒气,我都感到自己有些无法呼吸了。 在我为他盖好被子,道过晚安而刚走到竹门处时,背后就传来了昭震的声音。 “如果他真的只是利用你,等伤好了,我带你走。”昭震半卧在床上,那双锐利的眼这样笃定地看着我,英气的脸庞多了一丝忧虑。 我点点头,不敢多看他的眼神,便出了房间。 第二天的清晨很快就在一片鸟叫虫鸣中到来了,我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门,踏在草地上,满满地吸了一口最新鲜的空气。 眼前虽仍旧是一片繁花柳叶,我心里还是憋得有些难受,稍一回想,我便想起来昨夜火鸿君罢袖而去的样子。 什么嘛……我心中咕哝了句,狠狠地将脚上的石子往前方踢去,那石子跳了几跳,扑通一声就掉进了前方的小溪边。 “铁花,该吃饭了。”子休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小溪的对面,他看上去精神奕奕,脸上还是挂着那风轻云淡的笑容。 我点头,过了小溪,跟在他身后走进了一座小木屋。 一进屋,我就看到了这番场景,在木屋支粱边的那张小四方矮桌旁,三个男人已经席地坐好,秦王一脸阴沉地对着方桌上放着的几碟腌菜和一篮子馒头。昭震自顾自地倒着杯中的水,他靠在身后的支梁上,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火鸿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眸冰冷,嘴角平持,只是像个木雕般坐着,他与昭震对面坐着,两人却完全不看对方。 “铁花姑娘,那儿还有褥子,你随便坐,这儿桌子小,请不要介怀。”子休先生呵呵地笑着,接着坐到了秦王对面的位置。 他们四个男人已经将这张可怜的小方桌挤得满满的,我应了一声,起身去搬了个褥,接着走上前。 于是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很棘手的问题,我该和谁坐在一起呢? 子休先生背对着我,他已经开始吃了起来,边招呼着其余三人不必拘谨,秦王此时大刺刺地往旁边一挪,边腾出了个位置。 “铁夫人,请坐。”他那甜得发腻的声音外加那双漂亮的往外散发着暧昧之光的眸子都让我打了个寒战。 “铁花,过来。”昭震也空出了位置,对我使了个脸色。 我再看火鸿君,他的脸色似乎更不好了,那身体别扭地动了一下,又别扭地动了一下,接着双眉蹙了起来,抬头正视着昭震,又什么话也没说,开始嚼起嘴中的食物。 他一个人将自己这边的位置塞得满满的,嘴角下拉,瞧也不瞧我一眼。 我心中闷哼了一声,刚刚有些压下的怒气又冒了上来,我将褥子放在昭震身边,坐了下去。 秦王的眉斜了一下,嘴角止不住地咧着,有些得意地看了眼火鸿君,却很快迎来他的怒目一瞥。 “这个腌萝卜倒是味道不错,比去年腌制时要好多了呢,各位来尝尝,尝尝。”子休先生像是什么也没看到,全身心倾注到食物当中,乐呵呵地招呼着。 我往嘴里送着馒头,偷眼看着对面的火鸿君,他依旧双眸漠然着吃着食物,脸却没有埋下,脊背依旧挺得直直的,坐得端正。 他面对着我们,却将我与昭震当成了空气一般。 我边气鼓鼓地想着,边狠命将馒头往嘴里塞,突然喉头一阵发干,一个东西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了那儿。 我两眼一直,大口吸了口气,却吐不出来。 馒头,我长那么大,第一次被馒头给噎着了。 我艰难地一下下深呼吸着,一个杯子迅速递到了我的唇旁,那只手在我脖子后一掐,我的头顺势一仰,一阵清凉的水从喉头滑过,总算将喉咙处那块该死的小东西给冲了下去。 呼……我重重地舒了口气,昭震又在我背上拍了三下,顿时我就觉得呼吸顺畅多了。 而我一抬头,却被眼前的情景给吓着了。 火鸿君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半个身子已经探了过来,却僵硬在半路,那双冷眸瞬间布上了一层怒气,他眉色凝重地看着我们俩,昭震的手这时还放在我的背上。 桌间的氛围更是降到了冰点,火鸿君眼中散出的寒气似乎将一切都冻结了。 “年轻人,伤势未好,吃饭,吃饭。”子休先生说着,单手在火鸿君肩上一搭,火鸿君便坐了下去。 “我用完了,各位请便。”子休先生笑眯眯地自己面前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起身。 “铁花,坐这吧。”他指指自己的位置。 “不,不必了。”我心里憋了一口气,抬头看着火鸿君,他又别开了脸,一句话也不愿意对我说。 子休先生看看我们,又捋了捋长须。 “那各位继续,用完了请过来桃花林那边,老夫有些杂事,希望各位帮忙。”他说着,双手背在后方,哈哈笑了几声,便慢步出了屋子。 我不再抬头,也不敢再吃馒头,自己盛了碗小米粥,又盛了一碗给昭震。 昭震点了下头,嘴角微微扬了一记。 我没看火鸿君的表情,自顾着吃着饭。 “哎。”在一片沉默中,秦王突然叹了口气。 我头一抬,便和同样想要转过去看秦王的火鸿君的眸对视上了,他的眼神还是冰冷冰冷的,我咬了咬唇,再次低下头去。 等我们四人到达桃花林时,子休先生早就侯在了那儿。 “各位吃得可好。”子休随口说了一句,指指林子。 “请随我来。”他说着,温和一笑,便往前走去。 我跟在昭震身边,不想和火鸿君走得太近,看着他远远的走在前方的背影,我一度怀疑,我们俩究竟有没有成过亲。 或者在他看来,我和他,真的什么都不算吧。 “老夫前些天将这些书简都晒在了这儿,现在可要麻烦各位帮我一同搬回去。”子休扬唇一笑,“稍微的走动下也对大家的伤势有好处。” 他说着,指指远处一间三面敞着窗的竹屋子。 “你居然敢让本王来帮你搬书?”秦王一直按捺着的怒气终于爆发了,他长眉上挑,一手啪地折下一根桃花枝,连带着周围的那带花瓣全都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秦王说着,上前进了一步,他的手一伸,在还没有触到子休的衣襟前,已经被子休一把制服住。 “我说过,这儿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回去的路。”子休先生温和地笑道,“请先去搬书吧,等你们伤好了,我自会送你们回去。” 秦王被生生地擒住,只得作罢,他胡乱在地上抓了几捆书简,骂骂咧咧着往那竹屋中走去。 昭震捧了几垒书简,又从我手上拿了几捆放在他书简上,接着往竹屋走去。 我正想也往那竹屋去,突然背后搭上了一只手。 一转头,火鸿君就这么站在我的背后,他几乎有那棵桃花树那样高,风衣过来,那些粉色的花瓣就一片片地顺势飘下,那团粉色几乎将他完全包围了起来,他依旧面色冷峻,高大的身影融在眼前这片雾蒙蒙的桃花林中。 桃花林与书房 我突然想到了欧阳谦在桃花树下空手吹花的景象,不过这个场景似乎并不适合火鸿君。 一片小小的粉色花瓣飘落,却亲昵地靠在了火鸿君的发上,我这样看去,他这样一个男人头上像是别了一枚粉红色的发簪。 我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引得神情严肃的火鸿君一愣。 “铁花,我有话要对你说。”他带着那支“粉红发簪”,目无表情道。 伴着风声,我们身边的那些枝条慢悠悠地晃动着,那些仿佛是从天上飘落的花瓣带着香气在我们之间轻巧地翻转舞动,火鸿君上前了一步。 他脸上表情有些僵硬,嘴角扯了扯,道出了一句话。 “你生气了。” 那音调还是平平的,我的视线还注视着他的粉红簪子,在一笑过后,昨天憋着的怒气似乎一下子消了许多。 没等我回答,火鸿君就将我手上捧着的书简全部拿了过去,放在地上。 “子休先生让我们……”我看着那堆竹简,火鸿君却缓缓地摇摇头。 “我们相逢以来,再没有好好说过话,这比搬书来得重要。”他凝视着我。 我点点头,这才意识到那期间着实发生了太多的事。 “昨夜我想了很多,你有什么问题,我现在都会一一回答。”他拉着我在桃花树下坐着,双手支着地面。 我也靠在树旁,一回头,便看到了他注视着我的眼眸,那样认真,丝毫没有逃避的意思。 “真的什么问题都可以吗?”我问。 他缓慢地点头。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被软禁的事,又是怎么赶来咸阳的?”我问。 可我话一出,火鸿君的眉突然蹙了一下,他轻吁了一口气,回答道。 “是狐岚通知了留在咸阳城内的一些楚人,他在走之前对我说过两句话,无消息即是有消息,还有就是所有的鸡蛋不可以放在一个篮子里。” “鸡蛋?”我莫名地点了点头,想着我和其他被软禁的楚军都化身为大白鸡蛋的模样。 “所以连着几日没有你们的消息,我便知道出事了,命了潜在咸阳城的楚人一打听,才知上任秦王遇刺后,你还被带着去了刑场之事。” “我将此事调查清楚后回禀了大王,他们并不反对,倒是很乐意将我送往秦国,因而给了我十万大军,边送我出了城。”说到这里时,他停顿了一下,将后半段话咽了回去。 “我走了后,你在楚国过得怎样?狐岚说你会被卷入争王的风波中去,我……”我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才发现他已比我离开时消瘦了许多。 “没什么大碍,大王暂时不会动我,我会处处小心。”他宽慰似地说,阳光透过花瓣将他高挺的鼻子打上了层阴影,他的脑袋微微仰后,双眼变得深邃起来,但没过多久,像是抑制住了这方面的情感那样,他又将眸子收了回来。 我想他还是遭遇到了很多事,在楚国一定步步惊心,小心防范公子槐的动作,毕竟公子槐才是楚王。 “你还想问我什么?”他低声道。 我想了想,道:“你想做王吗?” 我这个问题显然出乎他意料外,他靠着树干,脊背却是笔直。 “只有变得更强,才能保护那些想要保护的人。”他喃喃地说了这句话,这是雪姬从小跟他说过的话。 “哪些是你想要保护的人呢?”我侧过脸,问道。 “楚国的百姓,我手下的将士,姐姐,还有……”他的身体慢慢转了过来,一只手放到我的肩膀上,我靠在桃花树下,看着他凝视着我的那双眼。 “还有你。”他一字一句道。 我感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了,这个在我眼前的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强大的魄力,而那双眼眸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冰冷之气,这样炙热地看着我,毫不闪躲地看着我。 我突然意识到了他想了许久而准备回答的那个问题是什么,是我昨夜问他,是不是只为了铸剑而娶我,我们间的情分全是虚假。 可现在,我完全没有必要再去问那个问题了。 火鸿君扶着我肩膀的那只手上缠满了绷带,他的脸上也是风尘仆仆,成亲以来,他为我做了许多事,却从不说出口,他总是将一些藏匿在冰眸之下,暗暗保护着我,而现在他终于卸下了那层防备,那样坦诚地站在我面前。 他的脸慢慢靠近了,风中夹杂着桃花的香气,花瓣越来越多,像是千万只蝴蝶般在我们周围缠绕着。 他逐渐将脸侧过,我感觉到了他唇上散发出的温度,那样灼热地几乎要将人完全包围起来。 我战战兢兢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将唇凑了上去,平生第一次,主动地将唇覆盖在他的唇上。 他的身体一僵,紧接着那强壮的身体就把我顺势压在了树干上,他的双臂紧紧地抱着我,那富有技巧的又熟识的感觉一阵阵地从唇间散发出来,散着那麻麻的甜蜜的酥去的感觉一直在我心头漾开,他一点点地展示着他的技巧,很快便反客为主,我感到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开始旋转起来,整个人也融化得几乎要与这片桃花融为一体。 我微微睁开了眼,突然全身僵硬住了。 透过火鸿君的发,我远远地看到站在那儿的昭震,他目无表情地站着,双手交叉着抱臂,黑发随风不断摇摆,伴着飘落的桃花,一声黑衣显得更加骇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定定地看着我们,也没有上前走进。 我不再有心思去感受那唇上的温度,立刻将火鸿君推开。 火鸿君的眸闪过一丝不解,但当回头看到昭震时,他便明白了,虽然身体移开了我,但依旧靠在我身边,这样冷冷地看着昭震。 “我们,我们去搬书。”我慌乱地说着,拉了拉衣摆,拉起火鸿君,将放在一旁的书简堆在手上。 昭震依旧没有说话,他大步走到那堆书简前,两臂一张,抱了一大捆书简后,转身再次往那竹屋中走去。 我默默地走在草地上,出神地看着眼前那繁复着一直飘落的桃花。 我想刚刚我忘了问火鸿君一个问题,他是否认为我还爱着昭震。 更或者,我是一直以来忘了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对昭震可还有情。 进了那竹屋,屋子比我想象的要宽敞许多,子休先生正坐在门前的案桌前,将我们运来的那些书简分门别类,昭震刚刚又搬了一摞书简,站在子休先生身边,见我一来,身体很快一闪,抱了一摞子休先生分类好的书简,就往里头的木架处走去。 火鸿君在一旁什么话也没说,对于我和昭震的事,他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帮着子休先生将一摞书简放在我的手上。 “将这些放到左数第二个木架。”他低声说。 我点头,抱着那几卷书简一直往里走,进入后那里面已经大得超过了我的想象,一排又一排的木架子整齐地立着,那些木架上方都堆着一卷又一卷的竹简,而从最前方那股窗口透出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第一排木架上,又顺势将余下的阳光拉长着分到第二,第三个木架那儿,整个房间内充斥着一股肃穆的气氛。 我走到左数第三个木架旁,将手中的竹简一个个放了进去,那书简都细细地用绳子扎进,每一卷的上头都标示着一些文字与符号,我感到那些竹简中蕴含的力量正排山倒海般地朝我身上压过来。 如果有机会,我想像子休先生多学些学问,若是能将这个房间中所有的书都看遍,那就太好了。 我这么想着,将架子底端的竹简挪了挪,一道光线立刻就从对面迎了过来,我将手上的书简放了卷上去,那光线便消失了。 我能看到一个人在对面的木架前走动,他慢慢地晃动着,人影随着他的走动一点点也一点点晃动着,我又挪了一下书简,对面那个人也在同时挪动了他面前的书简。 就在一瞬间,对面的光线完全射了进来,我的周围全是堆叠得密密麻麻的书简,那道小小的,只容纳得进一卷书卷的地方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开出的那道门,我一抬头,就对上了对面那人的眼。 是昭震那双英气的眼,他和我同时愣了一下,在那道小小的通道中,我们就这么愣愣地对视着,我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呢…… 昭震对我点了下头,接着先一步将他手中的竹简塞了进去。 于是就在下一瞬间,那道光线就被遮得严严实实,我身处周围的亮度也瞬间变暗,我呼了口气,将竹简又塞了回去。 刚刚那无意间的一对眸,竟让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我怎么能这样呢……我这么想着,放完了手中所有的书,慢慢走了出去。 “铁夫人,你放个书简脸都会这么红呀。”秦王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打趣道。 我飞快地看了火鸿君一眼,不敢看昭震,那一瞬间,我觉着自己似乎偷偷地做了件很羞耻的事情。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亮,心绪不宁。 事情怎么会变到这般地步,这样生活在如仙境般的山谷,却让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焦躁。 我爱冰沐吗,他夺取了我的记忆,成亲后的那段期间,我已死心塌地地爱上了他,可这样对昭震来说太不公平,我仍旧记得那天在草坪上,我是怎样哭着求他不要走,我存着他送我的玉簪,在雪姬使坏将它折断时疯狂地寻找它,可之后我又将冰沐送我的玉佩当成至宝般地带在身边,这样是不对的吧,若所有事情再来一次,又会变得怎样呢…… 我侧了个身,听着外面传来的一片蛙鸣,现在我身上既没有玉簪也没有玉佩,真正的玉簪断了,没在水中了,那枚玉佩碎了,恐怕早就被秦王的哪个侍婢给拾了去…… 正想着,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响动,从门外跌跌撞撞走进来一个人,我忙从床上爬了起来。 是昭震,他面目微薰,脚步不稳,那双炙热的眼直直地看着我。 醉酒 “昭震。”我试着轻轻呼唤道。 可依在门前的那个男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他那双锐利的眼依旧凝视着我,果然,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握着一大坛子酒。 “你,受了伤还喝酒……”我想下地,子休先生怎么会允许他这样喝酒呢。 可在我的身体还没来得及移动的时候,昭震黑色的身影一闪,就突然移动到了我的面前,一下子坐到了我的床上。 “我的伤,差不多已经好了。”他说着,将坛子举高,那带着醇香的液体就从空中倾泻了下来,奔腾着往他口中而去,他的喉咙急速地动着,双眉紧蹙,接着用手背猛地擦去唇边残留的汁液,再轻轻将酒坛一拎,那酒坛在地上微微转了一下,就立倒在地。 他的身体很快向前凑了过来,我不住地往后方退,但他却根本不放弃地一步步向前。 我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就在那个念头还没有来得及消逝的时候,昭震已经一个翻身,将我压在了竹床上。 他极其熟稔地将我的手腕一捉,就死死地箍定在那儿。 “不,不要……”我惊恐地看着他的眼,这种姿势如此熟悉,昭震身上的炎热完全透过他的手臂传到我的身上,伴随着那浓重酒气的,是他身上散着的,我早已熟识的气息。 “铁花,我现在这样是不是很不对?”他开了口,满是酒气,那双眼泛出了一些红色,显得更为骇人。 “你可是别人的夫人了,你可是火鸿君的夫人了。”他说着,脸上的神情明显哀伤了起来,接着将脸微微靠近,“如果那时我没有放你走,如果我能够早一点脱离死士的身份,或许事情就不会是这样,对吗?” 他的哀伤让我的心就揪了起来,昭震脖颈处的伤痕更加明显,那些徐州发生的一切,在咸阳发生的一切,还有在金陵,我们相遇时发生的一切,我完全都没有忘记。 “这不是你的错。”我忙说。 “主公说你有苦衷,说你逼不得已,可是铁花。”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身体却紧紧将我压住,“可是铁花,你爱他,你爱他是吗,即使他用了什么方法,你现在是已经爱上了他,是吗。” 我看着昭震,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我只能战战兢兢地小心挣脱着,不敢惊动他,他似乎是一只在沉睡着的狮子,随时可能发起狂来,我也不想大声叫,将冰沐他们引来。 是啊,如果,如果这世界上真有如果,那一切又会变成怎样呢。 “我在牢中对你说过,出了牢门你是你,我是我。”他撑在我的身上,接着道,“可是你这样拼了命地救我,我如今怎样也做不到我曾经说过的话……” 他突然停止了言语,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我,我的心跳得很快,我们周围的空气已经炙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不……他不能这样……他接下去要做的事情我完全能预料到。 我动了下手腕,昭震的力道大得让我根本无法动弹。 “不,不要。”这句话从我的嗓子眼急切地冲了出来。 他的双眼带了丝迷醉,更加摄人魂魄,那种迷雾般的东西逐渐漫了上来,让我看他不透。 突然,我的嘴唇碰到了一滴温热的液体,我这样近地看着那滴液体生生地从他的右眼中漫出,直接在空中落下,到了我的唇上。 这样的昭震他……居然哭了…… 我不敢相信,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被阴影打下的大片完美的轮廓依旧刚毅,但那滴液体随着我的唇缓缓渗进了我的嘴,那种带了些咸味的,淡淡的苦涩就逐渐在我口中漾开。 我已经惊呆在原地,而面前的那个男人一个俯身,唇便压到了我的脖间。 “铁花……” 他喃喃地说着,手上的力道却缓缓放轻了。 我移了移脖子,他嘴唇的温度没有随机跟上,但他的发却依旧缠绕着我,我一转眸,却发现他的的脑袋轻轻地靠在我的脖间,微侧着,身体也不动了。 他醉了,我心里想道,呼了口气,慢慢将手从他的控制下挣脱出来,接着将他轻轻地翻了个身,在他身下钻了出来。 他的眼已经闭上了,静静地躺在竹床上,一下下均匀地呼吸着,他的睫毛很长,闭上时脸上却仍旧不显得失了英气,而剑眉却微锁着。 我的手慢慢抚上了他的眉,是什么让他在睡梦中海皱着眉呢,是我吗,还是他一直以来身为死士而付出了的太多代价。 我为他上了被子,轻轻合上了门。 出了屋子,窗外仍旧一片繁星,我咚地一声躺在了草地上,仍旧天上那轮明月散出的月光完全洒在自己身上。 我心里全是满溢着的苦涩,那苦涩并不亚于口中昭震残留的泪,我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呢……我回头望着那孤零零的竹屋,叹了口气。 暂时还是什么都不要想了吧,我这么对自己说着,贴着草地,逐渐睡了过去。 醒来时,我的手却触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待再清醒了会,我低头一看,一条小毯子就这么盖在我的身上。 “你醒了。”身边传来一个平稳的声音。 我唔了一声,随着一旁的赤脚往上,原来是子休先生,他还是一脸悠闲的样子,双目乐悠悠地注视着水面,手上握了把竹扇子,坐在溪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摇动着。 我伸了个懒腰,走上前。 “先生,你在看什么?”我有些好奇地探过头。 “称呼我为子休吧。”他用扇子指了指河中,道:“你瞧这条鱼,在水中无忧无虑地游动,是多么快乐啊。” 我看去,那是一条苍石鱼,正在水草间摇头摆尾,那水面很清,不但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我更是在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子休,你不是鱼,又怎么知道鱼游得很快乐呢?”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这样道。 子休先生抬了下头,他嘴角的笑意没有减退,眼神却更加柔和了。 “铁花,你不是我,又怎知我知不知道这鱼是否快乐呢?” 我一愣,子休先生的思维转动得如此之快,让我根本无言以对,而他那双似乎洞察一切的眼中,好像藏匿了更多的东西。 我对他笑笑,在他身边坐下,那溪水流动着,就像是柔软的绸缎,让人不禁想上前抚摸一把。 “子休,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你生下来就住在这儿吗?”我问。 子休先生的扇子又开始摇动起来,他的长须随风缓缓地飘着。 “当然不是。”他说着,对我笑道,“只要你肯用心来居住,在这儿,每一个时刻,万物都在变化着呢。” “你说的话真深奥。”我挠了挠头,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有时间,能教我识字吗?”我说,“我想看一下那些书简,还有,我想了解你们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冰沐的世界,昭震的世界,想必从每个人眼中看去都是不一样的吧。” 子休先生看着我,突然呵呵地笑了,他用扇子轻轻地拍了我脑袋一下,接着道。 “当然可以,铁花你很有悟性,有些事,自己便会明白。”他道。 “恩。”我点头,不知这回子休先生又要我们帮他做些什么。 我察觉到了身后的一阵走动,一回头,便见火鸿君正远远地朝这儿走来,他的发束得很干净,露出了那冷峻的面容,一个人行走时,他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的。 “冰沐。”我唤道,起身上前,火鸿君的眼神淡淡的,对上了我的眼后,嘴角别扭地弯了一小下。 他正要过来,突然眸子转向了另一边。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吓得心跳都快停止了。 昭震他衣着散乱,正缓缓地从我的竹屋里走了出来,他皱着眉,撩了下发,那锐利的眸就正与火鸿君对视上。 “我,我们没有……”我忙对火鸿君说。 火鸿君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很快从昭震身上转开了眸子,一手覆上我的发,轻轻地拍了几下。 我舒了口气,他似乎,没有生气。 昭震看了看我们,什么话也没说,便径直走向了子休先生。 “各位看起来精神不错。”子休先生浅笑着看着我们,捋了捋长须。 “那在用完早膳后,为老夫做件事吧。” 三角的烦恼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横在我们四人面前的,是一片巨大的田地,那儿整齐地被栅栏格成了四份,由近到远,像是铺开了一块褐色的大毯子。 “这,这是做什么?”今天我们四人都换上了一身的布衣,秦王不满地瞅着他的布鞋,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诶,你不会是想让我们……”秦王的话未落,子休先生已经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他将四个小麻袋顺次着往我们手上一塞,接着捋了捋长须。 “老夫最近身体虚弱,又恰逢赶上了播种的时节,就有劳各位了。”他说着,指了指栓在田埂旁的四头水牛。 “当然,得先把地耕一遍,先播完种的人回来才能吃午饭哦。” 子休先生说罢,也不理会我们,大笑三声后,捋着长须,赤着脚一颠一颠地往回走。 在这山谷里四季如春,子休先生说得播种季节未免太牵强。 待我回头,就看到秦王已经怒得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他将手中的种子狠狠一摔,便坐到了地上。 “我可是统领秦地的大王啊,这个老头子是发了什么疯,居然敢使唤寡人来耕田?!” 我看着秦王那怒气冲冲的脸,叹了口气,去田边拉来一头牛,为它套上犁。 一回头,昭震与火鸿君就这么站着,面带难色地看着我。 “这是什么。”火鸿君指指牛身后的犁,凝重地盯着那铁犁看了一会儿,漠然地伸手小心碰了一下,又很快缩了回去。 “把这头对着地面,再赶上牛,那犁就能自己耕地啦。”我笑着对他们俩说,顺手将犁尖锐的那头对着地面,将牛摆好姿势,犁身那种熟悉的触感让我不由得浑身一震,这些铁犁的分量可是不轻。 “我爹说,自从有了铁犁之后,本来牛要耕一天的地,只要半天就能耕好了呢。”我将牛鞭握在手中,轻轻碰触了一下牛的脖子,那头皮毛精亮的牛舒适地哞了一声。 昭震与火鸿君似是而非地点点头,他们互相对看了一眼,便去牵牛,也学着我的模样一把将犁套在牛身上。 “这样可不成。”我夺过昭震手中的麻绳,赶快将牛换了个姿势套住,那头恼怒的牛这才别过了刚恶狠狠瞪着昭震的目光。 昭震神情严肃地看着,不住地点着头,牵过缰绳后看看我,什么话也没说,便一手扛着种子下了地。 一醉过后,他似乎根本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也没有再主动跟我说过什么,看着他那袭笨拙地赶着牛的背影,我真希望他能好受一些。 “喂,你们不会都这么听话,乖乖下地吧?”秦王拾了片大叶子,遮着头顶射下的热辣太阳,边喊道。 火鸿君没有看他,接过我递给他的绳子,猛地一勒,那力道过猛,差点将牛勒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拿这头,这头。”我将麻绳卷好放在他的手上,他冷峻的脸毫无表情地点点头,蹙了蹙眉,就像个什么都不知晓的孩子般牵着牛也下了地。 昭震使唤着牛,边学着我每隔几步路洒下些种子,他的剑眉始终蹙着,并不多话。火鸿君也按着这个样子往前走着,不过多久,他与昭震两人便耕到了差不多的位置。 昭震的眼轻轻一抬,便与火鸿君的眸又对上了。 我分到的地在火鸿君与昭震中间,看着他们的对视,我心里便起了一股寒意,拼命勒着牛,让它不要耕得太快。 “罢了。”秦王的眼眯着,自顾自地说了那么一句话后,也嫌弃地牵过了牛。 昭震与火鸿君别开了眼眸,他们各自的速度却加快了,像是在一片沉默中下好了战书一般,两人埋头拼命拉着牛往前耕,一边耕一边撒种子,两人你进我迎,没有看对方一眼,却谁也不甘心落后一步。 “连耕田也要较量,真是幼稚。”秦王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我的旁边,他倒坐在牛背上,一般懒洋洋地驱使着牛,边举着那挡太阳的荷叶。 他竟然在小麻袋的底部各捅了几个角,将麻袋挂在牛屁股上,那样随着牛屁股的一摇一摆,那种子便随着撒进耕好的田中。 我不禁暗自赞叹着,但迎上秦王那双深情的眼眸后,只得什么话也不说,顾自耕地。 太阳依旧挂在空中,我擦了下汗,看着那三个男人带着牛的背影。 世事真是难以预料,我这么想。 “轻,轻点。”我看着面前那只兔子面露惊恐的神色,一把被火鸿君揪住耳朵腾空而起,不禁马上道。 火鸿君皱了下眉,单手一转,拎住了兔子的脖子。 “这样它该动不了了。”他目无表情地说着,另一只手立刻拉住兔子两只乱蹦跳的后肢,白兔瞪大了眼,缩并着两条前腿,不敢再动。 “可这样,也不能剪毛啊……”我无奈地说着,从火鸿君手中接过受惊的兔子,放在前方的矮桌上,它的耳朵还惊吓得抖动着,毛茸茸的身体蜷成了个雪团。 这些日子以来,子休先生除了让我们下地播种,整理书籍,还吩咐我们为木屋后的百花浇水,喂食牛羊之外,今天的任务就是为这屋中一笼子的兔子剪毛。 秦王坐在地上,一脸无奈地与笼子中的兔子大眼瞪小眼,不时丢进去一两片菜叶子,再很快将手缩了回来,过了这些天,他的脾气倒是收敛了许多,也不再企图做些起冲突之事,子休先生虽没说过,但他身怀绝技,三两下就能将秦王制得服服帖帖。 火鸿君一个人实在应付不了一只兔子,只能坐在我对面,虎着脸,用那双冰冷的眸瞪着白兔,白兔回了个头,一对上他的眼,便吓得不再动弹,任由我的剪刀在它身上游移。 又给一个兔子剪好了毛,火鸿君笨拙地提着光溜溜的兔子,放回笼中,在他还没有拎着另一只兔子过来之前,我偷偷看了一眼昭震。 他靠在墙边,一个早上了,他锐利的眼不曾在兔子身上移动半分,那剪刀就像是长在了他的手上似地,只见一阵影子飘过,长毛兔马上变得光溜溜,散落一地白毛、 这些天来,昭震总是这样一言不发地做着子休先生交代的事,不再与我说话,就算我上前对他说些什么,他也只是简单地点点头,便扭头走开。 从他身上隐隐地散发出一种骇人的气息,而他的手快速运动着,像是要将那种气息全都透过剪刀给散发出来。 这些天我仍旧睡在自己的竹屋中,不敢让昭震看到我与火鸿君太亲近,我想不出任何安慰他的话,而一置身处于他的想法来思考,我的心就不由得疼痛起来。 现在若是能做什么事让昭震好受一些,我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出了房门,将一堆光溜溜的兔子放出任由它们在草地上吃食游玩,我蹲在地上,望着远处缭绕着云雾的山脉,深吸了一口气。 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月光映得那流动的小溪白光粼粼,煞是好看。 在这儿呆了那么多天,这儿始终温暖如一,处处鸟叫莺鸣,有时会适时地落下些雨,那些沾了水珠的花草便更是娇嫩得让人不禁想伸手去抚摸,即使太阳落了山,这儿也美得有另一番景象。 突然远处起了一阵悠扬的旋律,那缠绵的笛声就似顺着远山的云雾一齐弥漫了过来,我一时竟听得心醉,直到一双赤足到了我身边。 一抬头,便是子休先生,他今天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袍,头发任由着垂袍而下,长须与袍摆连带着发,都顺着风轻轻地摇摆。 他将横着的笛子放下,对我淡淡一笑,便坐了下来,那笛子轻擦过他的嘴唇,抚摸过他的长须,就这么顺带着在他修长的指尖安静地躺着。 他坐在我身边,那种从身上散发出的亲切安定的感觉,竟然我还有些焦躁的心稍稍平复了下来。 他就这么坐着,同我一同看着对面那条溪流,既没有问为何我会一个人在这,也没问他们三人去了哪。 我偏过头看看他,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任何波动。 “子休先生,我想跟你说些事情,你可愿意听?”我突然有了一股冲动。 子休转过了头,轻点了一下,将笛子放到地上。 风继续带着夜间独有的那清爽的凉意绕在我们周围,伴着溪水落石的潺潺声,我将我的一切,还有我与昭震,与火鸿君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燃烧的岁月 “子休,你认为我该怎么做?”我看着他,“我爱着冰沐,却不想见着昭震伤心。” 子休先生的唇扬了扬,指指对面的桃花林。 “铁花,你觉得那片桃花开得如何?” 我有些莫名,一五一十道:“很漂亮,每天枝头上都满是花。” “为什么每天风会吹下那么多花瓣,看上去却依旧是这样茂盛呢?”他的眼望着面前那条小溪,一些花瓣正打着卷顺着溪水缓缓流去。 “因为,有花落,自会有花开。”我回答。 子休先生满意地点点头,他微微仰起了脸,捋捋长须。 “即使在这般四季如春的地方,也同样有花落,亦有花开,那便是花的自然之道。”他说着,指了下水面,“水亦如此,树亦如此,开始流动便永不停歇,一旦发芽便必有枯老之日,这些都是它们应该循的道。” 我有些糊涂,子休先生的回答可以说完全与我说的事无关。 “先生,我想问,我接着该怎么办?”我问。 “情有情道,有情生自会有情灭,在花开得最茂盛时,你怎样去摘它,地上依旧繁花似锦,而等到花谢那一天,你只需葬花便可。”子休说着,长须随风飘动。 “你是说,什么也不做,可昭震他……”我有些犹豫。 “你已经做出选择了吧,那就不要再去招惹另一个没有被选中的人,只要无己,不要日夜与心争斗,天道自可愈治一切。”他嘴角微扬,这样道。 我点点头,子休先生的意思我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心中却是豁然了许多。 “可是我安心了,昭震他还是……”我否决了刚刚涌起的一丝释然,急切地追问道,“这样对他不公平,要是当初……” “天道不可逆。”子休先生一语打断了我的话,“你可认为时间能倒流,枯木能逢春?!若真是逆了,你夫君又该如何?” 我停止了问话,子休先生说的一点也没有错,我再想着要去补偿昭震什么,却会更加剪不断理还乱,即使一切回到从前,我也舍弃不下冰沐。 “他是个聪明人,会慢慢治愈自己的。”子休先生补充道。 我点了点头,对子休先生道了谢,心中终于好受了一些。 “对了,倒忘了这次来寻你的正事。”子休先生突然道,身体一侧,突然从右边拿出一样长长的东西。 随着外面一层包布落下,一把锃亮的青剑便出现在我眼前。 “这把剑!”我忙接了过去,这把我为火鸿君造的剑,怎么会在子休先生手中。 “那天它也一起掉了下来。”子休捋了下长须,指指天上。 “你们伤势也差不多痊愈了,这个自当归还,这把剑该是属于你们四人其一的。”他说。 “这是我为冰沐造的剑。”我说,低头抚摸着那冰冷的剑身,溪水仍在不停流动着,繁星满天。 “为何你一脸不悦?”子休先生问。 我将那把剑包了回去,那剑柄碰触到手心的感觉是如此熟悉,而我却很快将它放到了地上。 远处传来一片蛙鸣,几只梅花鹿晃着短尾巴,慢悠悠地往林间走去,那自在的背影被夜色打下了厚重的轮廓。 “我,有些不想离开这儿。”我将头靠蜷起的膝盖上。 如果可以,我想一辈子都呆在这儿,不再回到那个动乱的地方,不用穿着一身华衣,拘谨而别扭地对着每个人笑,那些繁复的礼数,一个又一个在争斗中杀红了眼的诸侯国君,都让我感到害怕。 “子休先生,为什么要有战争呢,为什么每个国家都要想尽办法将其它的国家吞并呢。”我喃喃地说,“如果大家都安乐地过着日子,我打的铁器也不会为了保护别人而取人性命,百姓也不必担惊受怕。” “因为不吞并,就会被人吞并,不侵入,就会被人侵入。”子休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长袍被风抖开了一些。 “逍遥在世,任心而游,不去追逐富贵名利的人又有几个呢,即使有些人想要如此,也不得不踏上争斗的道路。” 我点点头,看着草地上的这把剑,却一时无言。 “铁花,选定你要走的道路,便不要再回头,心若自由,何处都束缚不了你。”子休先生说罢,起身往回走去,边走边吟道。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子休越走越远,那阵笛声又幽幽地飘了过来,我想子休先生选择的就是一条任心而游,不计富贵的道路,那我呢…… 突然,前方起了一阵大风,引得那片竹林刷刷直响,我看到一个人影一闪,接着,在一片竹林密集间,似乎隐约着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我过了小溪,绕到侧边跑了过去,拨开眼前那些竹叶一看,那竹林间相对站立着的两人,居然是火鸿君与昭震。 火鸿君与昭震相距不过两尺,昭震身体往前一倾,单手一削,只听头顶传过一声哗哗的攒动声,我再往上一看,那根翠竹已经被他从底部直直地削断,在那细竹横向着海没来得及倒地之前,又是啪啪两声,两根与剑般长短的竹子就被他握在手中。 一时间,竹叶乱飞,月光下的俨然一片空灵般的绿意。 昭震侧过身时对火鸿君耳语了什么,他的眸丝毫未变颜色,挥手一丢,火鸿君便接住了其中一根竹子。 难不成,他们…… 我心中的预感还没来得及浮现,昭震的脸一抬,那竹子就灵活地在他手中一转,他的移动就像影子那样快,只见黑影一现,碰地一声,他劈下的竹棍就与火鸿君的对峙上。 一时间飞沙走石,我看到火鸿君分明被震得后退了几步,他的眸转上,微微蹙眉,双手持着竹棍,才得以抵挡住昭震的攻势。 他们,他们为什么要相斗,是为了我吗…… 没人告诉我答案,在那片竹林间,只见火鸿君闪躲时被风扬起的宽袍,还有昭震利落而咄咄逼人的攻击,他的手腕处扎得很紧,那锐利得夺人魂魄的眼死死地盯着火鸿君,他的竹棍迅猛又速度地一下下朝火鸿君击去,火鸿君咬着唇,才在对方竹棍即将及身的前一刻,将它抵挡出去。 我想跑上前让他们住手,可突然想到了子休先生刚刚说过的话。 事情总有它解决的办法吗,我的插手会让这事越来越糟吗…… 是的,我看着两人的竹棍这样频繁地互相击打着,激起了一阵彻天的响声,整片竹林都开始隐约着震动起来,不过昭震招招虽迅速,但似乎并没有要夺火鸿君性命的意图。 他们两人什么都没说,只一味地交缠打斗着,火鸿君一个闪身避开了昭震的攻击,又将竹棍一挑,企图击到昭震怀中,可昭震很快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轻轻一接手,就将火鸿君的竹棍拉了过来。 我大气不敢喘,怀里抱着那把铁剑,蹲着看着两人继续打斗。 突然,一双手蒙上了我的嘴,一个温热的,暧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么晚了,一个人在竹林,难不成是在怀念我们相识的经过?” 他的手便将我的嘴蒙得更紧,突然下方什么东西一动,在我刚来得及将注意力转移到下方时,秦王已经轻松地抽走了那把剑。 “呦,它也跟着掉下来了。”秦王一手将剑微微举高,魅惑的眸欣赏地看着那把剑,他的身体死死地把我箍住,突然回头一笑。 “铁夫人你早就答应过给寡人铸剑,那天却为了救情郎故意造了一把经不起击打的破剑,那么这把,本来就该是寡人应得的。” 我呜呜地叫着,秦王却干脆单手从身上撕了块布,三两下堵住了我的嘴,一手将我的手方向钳着,有些亲昵地慢慢靠近。 “瞧,你的夫君和情郎正在决斗呢,等他们相争到差不多的时候,我再用这把剑把他们一下子给了结了,让他们那鲜红的血淌满剑身,再用这红彤彤的剑去威胁那个动不动就使唤人的老头子……”秦王靠近我的后脖,边轻声呢喃着。 归去来兮 眼前昭震一个飞身,那竹棍突然一扫,火鸿君手上的竹棍边突然飞了出去。 昭震皱了下眉,也将那竹子丢掉,空手摆出了一副拳势。 不,他们不能再这样继续打下去,我拼命地挣扎着,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见昭震一个闪身踢向了火鸿君,他侧了身,但身体依旧牢牢地受了一击。 “怎么,不行了?”昭震终于开口说了话,他的脚一落地,火鸿君冷眸一瞥,却很快挥手给了他一拳。 昭震没来得及躲开,后退了几步,双手背后扶着竹子,借力一弹,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他们有些疲惫了,火鸿君更是喘得厉害,而秦王脸上的笑靥也盛得越来越开。 我一咬牙,趁着秦王的一个慌神,右腿猛地一挣扎,赤脚就踢到了原本安静在那的一块大石,脚尖呲呲地传来一阵疼痛,急速地顺着我的脚趾往上,疼得我眼角立即泛泪。 秦王一慌,但那大石已经顺势骨溜溜地滚了下去,咚地一声砸到地面。 昭震正挥来一拳,火鸿君却一侧耳,那眼眸猛地从昭震身上转移开来,他意欲着往那大石滚动的方向走,却扎扎实实地挨了昭震一拳。 火鸿君闷哼一声,一丝鲜血就从他嘴角流了出来,他蹙了下眉,却仍旧警惕地往向我这边。 昭震立刻停止了挥上的第二拳,他也注意到了火鸿君的变化。 “该死的。”秦王低咒了一声,昭震已经一个闪身来到了他的面前。 秦王迅速一个起身,一手架着我,另一只手将那把剑抵在我的脖子上。 “放开她!”火鸿君与昭震同时喊道。 秦王却朗声大笑起来。 “真是个有趣的画面,来这儿那么久,寡人可是受了不少憋屈的气,火鸿君,你我在楚地第一次碰面时,我就看不惯你如此高傲的样子,还有你,昭震,杀我父王,还假扮丑人来愚弄本王,最重要的是,就是你们俩,把我拉到了这个鬼地方!”他说着,用剑一点点在我脸上游移。 “既然你们如此钟情于这个女人,那这样吧,一个人自挖双目,我就放了她,让她跟另一个人快活过世,否则我便一下子割了她的喉咙!” 我万万没想到,秦王会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再看火鸿君与昭震,这样愤怒地站在我的面前,风吹得他们的衣袍呼呼地响。 “快呀。”秦王催促了一句。 “住手。”火鸿君低低地说,他的眸冷冷地看着秦王,逐渐将手举高。 “不,冰沐,不要!”我喊着。 他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将手慢慢靠近了自己,那双冷峻的,漂亮的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们。 突然,他的手猛地一抬高,便向自己的眼刺去。 “不!”我睁大了眼,那一刻,心跳几乎已经停止了,却在这时,我的手腕似乎被一阵风抓过,一个黑影带着我猛地一低身,咣当一下,一个铁器落了地。 那个黑影带着我旋了一个身,我的脚才落了地,我急促着呼吸往后看,昭震已趁着秦王观看火鸿君自毁双目的空挡迅速地将我救了出来。 那冰沐呢,冰沐他…… 我一扭头,便见他快了秦王一步将那把剑抢到了手,现在那剑正满身青光地对准了秦王的喉咙。 “可恶……”秦王皱着眉,他被火鸿君挥剑抵着,动弹不得。 “你们……”我有些惊喜,回头看着昭震。 “我倒想真的看那家伙自毁双目,不过刚才已经在他身上打过几拳,消气了。”昭震放开了我的手,慢慢转过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那英气的面容在月光照耀下像是无意着散发着光芒一般。 “他是个好人。”他的嘴角微微扬了扬,眼神变得柔和,双臂环抱在胸前。 “你们刚才是……”我看看火鸿君,又看看昭震。 “没什么,不与他打一场,我心里憋气。”昭震坦言道,脸上有了笑容。 “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我接着问,却没想到引来火鸿君一个不满的瞥眼。 “我昨夜又在喝酒,喝得脑袋有点晕,差点摔下水塘,被那家伙拉了一把,我就来气了。”昭震说着,脸上满是释然,“所以我要求今晚来比试一场,没想到那冰块就这么答应了。” “就连刚才比试时,他也以为欠了我,处处让步。”昭震有些神秘道,顿了顿,“铁夫人,你要反悔让我带你走,只能趁现在。” 我摇摇头。 昭震有些无奈地笑了一记,突然,一双手从侧边挥来,在火鸿君的剑还没有跟上之前,我看到了秦王笑得有些狰狞的脸。 秦王手上不知何时藏了根尖尖的木刺,直接往昭震身上挥来。 昭震睁大了眼,我忙一步上前,挡在了他的前边。 “铁花!”那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低沉平稳,一个炙热焦灼。 可在那木刺到达我胸口的前一刻,秦王的眼突然睁大了,他的身体突然变得软绵绵的,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又是你这个死老头子。”他倒在地面,愤恨道。 子休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秦王背后,他捋了捋长须,浅笑着看了看竹林中的我们,淡然道。 “那么晚了,不要在林子里胡玩了,休息,休息。” 子休先生说着,正转身想离去,只见一个黑影突然闪到了他的身边。 “先生,昭震有事相求。”昭震道。 子休先生眯着眼看了他一眼,浅笑着捋须点点头,便招呼昭震往另一方向而去。 我回头,火鸿君正站在我身边。 细看之下,才发现他的脸上有了些微笑的伤痕,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他一手握着剑,身体依旧长得笔直,眉也是毫无感情地平直着。 “疼吗?”我的手伸高,还没捞到他的脸,只擦过胸膛他突然蹙了下眉,接着摇头。 我这才想到他刚刚还结实地挨了昭震几脚,不由一阵心疼。 他的大手果断地扶上了我的肩,笃定地将我揽到了他的怀中,我从未感到他抱得那么紧过,从那高大的身躯中散发出来的,还有一种之前我从未感觉到的气息。 “我终于不再欠他。”他说。 我依在他的胸前,天上的月依旧明亮,风吹得我们的发完全缠绕到了一块儿,我想刚刚在竹林那一战,消了的不止是昭震心头的气,还落了火鸿君心头的一块大石头。 “各位,用完这顿早饭,我便会送大家回去。”在我将一根大白馒头塞进嘴里时,子休先生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看看坐在身旁的火鸿君,他目无表情地将一杯水递到我手上,接着对子休先生行了个礼。 “谢谢先生这些天的照顾。”他道。 昭震没有说话,仍旧继续吃饭,而秦王脸上的阴沉却突然像是被风吹散了,他呼了口气,狠狠地咬了口馒头。 “终于可以回去了!”他有些欣喜若狂。 没有什么行李,我跟在火鸿君身后,手中牢牢地握着那把剑,却有些忐忑。 几只小羊正在草地上边晒着太阳边打滚,见了我们,几只小得怜人的羊羔边凑到我的腿边,边咩咩叫着,边亲昵地蹭着。 “冰沐,我……”我看看火鸿君,犹豫着要不要说一些话。 子休先生说,若是选择了一条道路就不可以后悔,而我至今也没有想好要不要跟火鸿君说出不如归隐的话。 我适应那种自然的生活,可冰沐呢,他自小生长在富贵之家,楚地也有太多大事等着他去做,他一身的雄才伟略,若为我而弃,那…… “什么。”火鸿君转身,等待着我的问题,他微微俯下身,好让我们的距离不那么远。 “没什么。”我仰脸笑道,将那把剑交到他手上。 “这剑重,还是你拿着。”我道。 火鸿君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脑袋,将剑接了过去。 昭震一直走在子休先生身边,正在谈笑着什么,我们一群人走过了那几间曾经疗伤居住的竹屋,走过流淌着水的小溪,过了那片桃花林,还有放满竹简的小屋,又走过那夜闹得惊心动魄的竹林,眼前是那片我们带领着牛挥洒过汗水的田埂。 “居然,居然都发芽了。”秦王看着那满地长出的小苗,不禁叹道。 子休先生笑笑,带着我们继续往前走,直到了一片山路小径,才停了下来。 “麻烦各位蒙上双眼。”子休先生拿了三块黑布,顺次发给了我,火鸿君,和秦王。 “呵,让我们蒙上这个,是为了寡人之后不带兵踏平了你的茅庐吗?”秦王嗤笑道,还是乖乖地蒙上了布,他之前无数次来过这条小径,前方的路就像迷宫一般,怎么也走不出去,每次只能悻悻而归。 我正想蒙上眼,却感到了不对劲。 昭震还是跟子休先生站在一处,双臂环抱,浅笑着看着我们。 “你不走吗?”我问。 昭震点点头,看了看子休先生。 子休先生捋捋长须,对我淡然一笑。 “天道自行,他是个聪明人,会好好照顾自己。”子休先生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是啊,昭震如今终于脱离了死士的身份,不再隶属于任何主公,应当开始过他的逍遥生活了。 我心底有丝羡慕,再看看火鸿君,又将心中的念头压了下去。 昭震上前,却绕过了我,凑向火鸿君,他剑眉入鬓,在火鸿君耳旁耳语了几句,接着探回了身。 火鸿君目无表情地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以为躲在这儿我就查不出你是受谁的指使来行刺的?哼,我可一定会搞清楚你究竟是齐楚燕赵韩哪个……”秦王的话还没说完,脖间被子休先生突然一点,便说不出话来了。 “铁花,保重。”昭震又走到我面前,道。 我细细地看着昭震,他一袭黑衣,英气依旧,身上却不再有之前那种一直紧绷着的气息,脸上也多了笑容,那鹰目虽满是神采,却少了份尖锐。 这样一个人,一个如火般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人,即使今后再也见不到一面,我也会永远将他的模样,将他的一切烙在心底。 “保重。”我说,接着蒙上了自己的双眼。 逍遥游 我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上边的,就似腾云驾雾一般,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而身边的那双传过温暖的大手紧紧地抓着我,那是冰沐的手,我想,我的下半辈子无论去了哪儿,这双手也会一直这样笃定地牵着我。 待脚再落地时,我身子一阵摇晃,往后一摔,却摔倒在一个怀抱中。 我取下眼前的布,头顶的烈日顿时晃得我一阵晕眩,周围的空气也炎热了许多,我揉了揉眼,火鸿君已经扶我站了起来。 “我们回来了?”我踩了踩脚下的地,有些不可思议。 火鸿君就在我身边,而秦王与子休先生却不见踪影。 或许子休先生将秦王送回到咸阳的王宫去了吧,我这么想,那这里呢,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周围全是苍天的树木,但脚下有一条不宽不窄的黄土路,似乎是经常穿行这片树林的人留下的,而那树木也显得有些眼熟。 “这儿已经出了秦国了。”火鸿君蹲下身,将路边的一片野叶摘下,凝眸观察了一番,这样道。 我这才想起来,这条路似乎在楚国去咸阳时有走过。 “那我们很快就能回金陵了?!”我有些兴奋,出了秦地,应该不再担心被秦王捉去。 火鸿君点点头,正想说什么,突然背后起了一阵车轮声。 “让开!别挡路!”远远地就听到了车夫的喝声。 那马车驶得极快,不一会儿,车夫一勒缰绳,马车就停了下来。 “叫你们让开!都耳朵聋了吗?!”那车夫继续喝道,但当他看到我,又将目光移到了火鸿君脸上时,突然脸部就这么定住了。 “火……火鸿君……”他结巴着说。 “什么事?”从马车中传来另一个声音,帘门很快掀了起来,一个瘦瘦长长的脑袋就这么探了出来。 是那个长须男子!那个在公子槐登基后,几番明言与火鸿君作对的大臣! 他的眼一眯,就瞅到了火鸿君。 “你居然还没有死?” 他整了整衣袍,一下地,那双狭长的眼一转,接着大声喝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们!” 我不可思议极了,回到这儿见到的第一个楚人,居然就要杀了我们?! 火鸿君一把将我拉到了他的背后,将那把剑举在手中,一挥手,便挡掉了一个冲上前的士卒手中的剑。 “为何。”他冷冷地开了口。 “为何杀你们?开什么玩笑,大家都知道,火鸿君是在与秦国士卒打斗的过程中,为了救铁夫人而落崖而死!”长须男人说着,止不住地笑道,“给我上!” 火鸿君不再多言,他手中的剑所到之处,那些士卒刀剑俱断,但连接着那马车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楚国的士卒们就像发了疯的蚂蚁般一群群涌上来。 我找准机会捡了根树枝,也挡掉了几个上前想偷袭的小吏。 “所有人都希望你死在了秦国,你死了,对谁都好,大王也是这么希望的呢。”那长须男人边指挥着,边笑道,“功高盖主,你要恨,就恨自己圣贤兵书读得太多吧!” 周围的人越涌越多,三拳难敌四腿,虽然火鸿君手中有削铁如泥的宝剑,越到后面,上来围攻的人就越来越多,火鸿君并没有伤他们,只是除了他们的武器,但那些摔倒的人很快又爬了起来。 难道我们就要死在这儿了吗……我背靠着火鸿君,把一个从侧边来的小卒踢开,但面前那震耳的杀声还是让我不寒而栗。 那些穿着熟悉盔甲的楚人脸上的神情几乎和那些齐兵与秦兵一样了,同样挥起的明晃晃的刀剑,红了眼地朝我们扑过来,这就是我拼命造剑的意义吗,这就是火鸿君想要保护的这些人吗。 突然,天上似乎出现了一道惊雷,伴着那熟悉而震天的喊声。 “谁敢动他们!” 我一抬头,赵将军居然站在右边不远处高起的一块大石上,他双手抡锤,豹目圆睁,嘿呀呀地叫唤了一声,高大健壮的身体从石头上一跃而下,他蹭蹭地向我们冲过来,那络腮胡迎风摆动,他双锤所到之处,那些冲上来的士卒全都倒了下去,还有些人被他的气势吓得呆站在原地,不过一会儿,就被他的大锤给锤晕了过去。 长须男人慌了神,他不断地挥着手。 “上呀!上呀!”他有些结巴地说道。 “你为何不上?”一个声音传来,接着是一条银色的蛇,突然从空中窜过,猛地勒住了长须男人的脖子,我这才看清那是一条银色的长鞭。 果然是狐岚,他双腕扎着,一身黑袍,坐在高头大马上,眼中满是隐不住的邪气,而他双手间没有任何东西,只是那双眼看着绕住长须男人脖子的鞭子。 他的手没有接触到长鞭,从眼底散出那深不见底的力量,那鞭子像有了生命般,自个儿越收越紧,突然长鞭一直,长须男人的头就飞了起来。 “啊。”周围一片惊叫,那些士卒也不敢再上前,全被狐岚的神力吓得一动不动。 “全都不许走!”狐岚大喝一声,那些想要逃跑的士卒便停下了脚步。 狐岚和赵将军很快到了我们面前,他们一同行了个礼。 “主公,夫人。” 火鸿君点点头,我也跟着点点头。 “你们为何在这儿。”火鸿君问,又指指马车旁那具无头尸体,“还有卢谷,他怎会……” “主公与夫人掉下崖后,听说在树林里剩下的楚兵与秦兵大战了几场,但终究没有结果,主公带来的士卒已经将咸阳城围得严严实实,城内的兵出不去,城外的兵进不了,最重要的是两国的主帅都摔下悬崖,没了消息。”狐岚不慌不忙地接着道,“于是咸阳城内有些早有异心的人蠢蠢欲动,我就趁机要求面见城中的重臣,一番游说后,他们也同意放我们离开,但必须带走咸阳城外驻守的人马,那些人马现在林外待命,我有些不详的预感,便与赵将军先来探探。” 狐岚说着,斜眼看看道路就像石雕般站着,同时滴着汗的士卒。 “至于这些人,我想便是大王命了卢谷,暗下杀手,让主公能来秦,却再也回不去的伎俩。” 我有些气愤,火鸿君为了楚要与秦结盟,不惜带兵亲临,在这种时候公子槐还要加以施坏,就不怕楚地会有危险? “现在情形如何,池凌侯有没有异动。”火鸿君问。 “虽然齐魏的攻兵还在,却暂时没有要攻入的意向。”狐岚顿了顿,接着道,“听说,是雪姬小姐即将临盆,池凌侯他暂缓了进攻的计划。” 火鸿君的眸蹙了一蹙,我也几乎惊呆了,雪姬放走了池凌侯,这样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走,那么快,就要…… “现在主公怕是不宜马上回金陵,因为大王下了诏榜,说您私通与齐,已在秦国交斗中落崖而死。” “真是混账!”狐岚话没说完,就被赵将军愤怒地打断。 “也就是说,我现在回去,倒成了奸佞之臣了。”火鸿君淡淡地说。 狐岚点头,慢慢将脸昂了起来:“不过主公若要为王,刀山火海,属下自当追随。” “我若为王。”火鸿君将手中的剑举高,那剑映着穿过绿叶而下的光线,绽出了一丝青光。 “我若为王。”他轻轻转着剑身,冷眸对着那把剑,他另一只手扶着我,我仰头,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的表情。 “铁花,你愿意成为一个王后,一个诸侯的夫人,还是愿意成为一个囚犯的妻子?”他突然将目光转向了我。 我看着他,却猜不透他冰眸下的意图。 “都不想。”我老实地摇头。 火鸿君的嘴角勾了勾,轻拍了下我的头,一抬手,将手中的剑放到了狐岚手上。 “火鸿君,你这是?”赵将军有些迷茫,忙说,“就算攻的是金陵,我老赵也会奉陪到底!” “现在楚的形势,怎能再经得起一场内战?内战过后,就算我取而代之又如何,只是苟延残喘,楚地会更快被其它窥伺的国家给吞并。”火鸿君看着那把剑,接着对上了狐岚的眼。 “将这把剑交给大王,就当是摔下崖的王叔送给他的最后一个礼物。” 狐岚的眸凝重了起来,他邪气的眼看了看火鸿君,突然跪下地对他行了个礼,接着磕了三个响头。 “主公养育提拔之恩,狐岚在此谢过。” “铁花,你们真的决定了吗?”赵将军砸了下嘴,有些不舍地看着我们。 “决定什么?”我有点不明白。 狐岚一笑,微微地摇摇头,他对我行了个礼。 “两位保重。”说罢,他突然转身,面对着那些站成排不敢走动的士卒。 “火鸿君已经落崖而死,从未出现,卢大夫是被半路冲出的马贼所杀,明白了吗!”他的声音空悠悠的,几乎是要钻进人的心底那样,我看到那些士卒的眼神稍微起了些变化,而一直吸收着从狐岚身上散发出的邪气。 我想,狐岚法术的道行又增加了。 那群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始行进,赵将军坐在马上,不住地往后挥着手,我似乎看到了他那黑红的脸上淌过了一滴泪,而狐岚在对我们道别后便上了马,脊背挺得很直,却没有回头。 “他们要接着为公子槐做事,不会出什么岔子吗……”我有些担忧。 “从今之后,公子槐就是狐岚的主公,希望凭着狐岚的才智,能让他变得聪明点。”火鸿君呼了口气。 远处只剩下马车轧起的一片尘土,很快,便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了。 天似乎微凉了起来,一阵风拨开了散在林子上空的凉气,我大口呼吸了一下。 “那么,冰沐,你现在是决定了什么?”我接着问,不敢相信他的选择会和我心中那种几近奢侈的期望相一致。 火鸿君虎着脸看了我一眼,突然坐到了地上。 我这才发现他胳膊上受了点伤,好在伤口还浅,刚刚他突然坐下让我吓了一跳。 “我累了。”他呼了口气,平平地说。 他的背靠在大树上,任由我翻看他的伤口。 我一抬头,就发现他的眸正注视着我,而一见我与他对视上,他又很快将眼睛别开。 “你害羞什么?”我挠挠头,我们真不像一般的夫妇。 火鸿君瞥了我一眼,不说话。 我嘿嘿冲他一笑,正想要将从裙摆上撕下的布带子缠到他手臂上,突然从前方传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等等。”那个稚嫩而清丽的童音道,一个穿着一身白衣,看上去还只有四五岁的男童走了过来,他背着一个小竹篓,头发扎得很干净。 “不能直接包扎,用点这个。”他说着,飞快地卸下背篓,取出几片叶子熟稔地捣烂,再放到另一片叶子上。 “这样就可以了。”他说着,用小手将那片叶子轻轻地贴在火鸿君的伤口上。 “谢谢。”我道,那男童铺好了叶子,慢慢抬起了头。 一瞬间,我被他的美貌惊得说不出话来,那精致至极的五官用任何言语都无法描述,他一笑,就从那温柔的笑靥散发出万丈光芒。 火鸿君也睁大了眼,直到男童起身,不慌不忙地将背篓背上,我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礼易白。”他的乌黑的双眼也如大海般平静,浅笑罢,那小小的身影便越走越远,在我还没有来得及细问他,他已经逐渐消失在林中。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我赞叹道。 火鸿君也点点头。 “对了,你说你做出了一个什么决定?”我突然想到了我问了三遍的这个问题,一转头,火鸿君却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他的脸慢慢凑近,轻声道。 “决定就是,你可愿意成为一个农夫的妻子?” “你是说,要和我归隐山林?”我惊喜道。 火鸿君凝视着我,郑重地点头。 “世间战事,永远都没有平息的那天,我只希望今后能有一人能统一中原,百姓不再因此受难。”他说着,轻抚着我的头,“不过,这应该也是个很奢侈的心愿。” “你为什么不去试着做那个人呢?”我问。 火鸿君开了开头,他似乎本想对我说上一些沉重而遥远的话,却似突然改了主意,转眸凝视着我。 “我做了那个人,就无暇保护你。” 他冷峻的脸这样近地靠在我眼前,脸上虽毫无表情,却是认真得让我脸一阵发红。 我别过脸,不自觉地往后蹭,但火鸿君已经慢慢跟了上来。 “对,对了,离开山谷前,昭震跟你说了什么。”我结结巴巴道。 他的手移上我的脸,慢慢地将我转了过来。 “他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感谢我没有把他是池凌侯死士的事告诉秦王。”他说。 我直视着他的眼,任凭他那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在我耳边环绕。 “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他的唇抿了一下,嘴角艰难地上扬了一下。 “他警告我如果欺负你,就会随时出现把你带走。”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火鸿君已经笃定地说出了下一句话。 “可我这辈子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我睁大了眼,火鸿君已经一个侧身就吻了上来,我靠在树边,听着那风抚摸着树叶而起的一片响声,感受着嘴中的缠绵。 其实我还有很多问题没来得及问他,比如他是什么时候有了不再涉足世事的念头,我们要去哪里找个安乐的地方过与世无争的生活,他会不会后悔做出这个决定,有时候又是否会想我思念欧阳谦与晴奴那样思念他唯一的姐姐雪姬,还有我是否能按照古夫人的教诲与他完成那男女间天经地义无比美好的事…… 他的气息紧紧包围着我,在他说完那句话后,我想我的那些问题,在今后与他相守的那些日子里可以慢慢询问,一点点地实践。 至于究竟要去哪儿,我也全然不担心了,因为子休先生说过,只要心逍遥,无论身处何地,天地都任我们遨游。 不是番外之赢驷 赢驷吸了吸鼻子,顿时感到一股浓烈的香樟草味往身上扎,他的脸轻轻一抬,就哎呦一声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上。 周围一片黑暗,他这才想到自己被那个古怪又怪脾气的老头子命令着蒙上了眼布。 他伸手向上,但手腕咚地一声敲到了那同样的坚硬的东西上,龇得他一阵牙疼,该死的,他呼了口气,身体一动,他那强壮的肩头,手肘,屁股,膝盖,那些零零落落的东西一股脑地涌进各式各样的疼痛。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他气得叫了一声,脸就碰到了正前方那冰凉凉的东西。 自己似乎……是被塞进了一个小柜子里? 赢驷又嗅了嗅,从前方还隐隐传来一阵香薰味。 这是燕国进贡来的顶级麝香,他很是喜欢这个味道,才命人每天在卧房备好。 难不成他是……赢驷想着,轻轻地往外探了一步。 没错,那种宽度……自己居然被那个长须老怪塞进了王城内自家卧房的龙锦榻旁的那个精制香炉后方的金丝银缕屏风后面的那个破木柜里! 赢驷顿时怒火中烧,他整个人往前一推,却被弹了回来。 这个木柜是他那个死去了的父王命人放在卧房的,父王经常对他说那木柜是他娘韶颜夫人陪嫁的嫁妆,虽然佳人已去,但见着那木柜,还是能凭吊一番。 他才不信这番鬼话,父王生前后宫三千,正夫人侧夫人数不胜数,而在外春风一度的更是无法计算,在他还是奶娃儿的时候,有一次奶娘将他放在花园中晒太阳,居然睡了过去,而隔着层层密叶,他却看见父王与一个女婢在野外暧昧着打趣,他那头戴金冠的父王,就这么把手伸进了女婢的纱衣间,他就这么睁大眼看着,一声不吭。 世间男子皆薄幸,女子也不过为了权势所趋将自己的身体作为工具而给男子利用罢了,他的娘也是如此,他被生到这个世界也只是为作她往上爬的工具,后来她因为自己命不好害病死了,这也怨不得别人。 赢驷这么想着,他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嫌那木柜开开合合麻烦,在上面挂了一把锁,没想到那赤脚下里巴人就这么把他给锁了进去。 他的脸顺着木板轻轻一蹭,那蒙着的布就瞬间滑了下来,落到他的脖间。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幸好背后竖着透过一条光线,他艰难地转过身,才能透过前边开着的一条小缝看到卧房内的情景。 他惊得几乎滑下地去,那种俗得掉渣的帷幔,飘扬在卧房的每个角落,顺着目光从右向左移去,那金灿灿的矮桌上蹲着一只浓绿色的像是蛤蟆一样的东西,那东西脖子上挂着块沉甸甸的祖母绿,那祖母绿绿得就像是祖母埋下地半个月后再挖出来那么绿。 再过去,那刻满云纹的案桌上他放着的那些书卷已经不知去了哪儿,而那张睡塌似乎也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又嗅了嗅,那么多的麝香,已经甜得发腻,是谁把他的卧房弄成了这番模样! 他正想大声命令奴婢进来,却见门外突然大摇大摆地走进一个人。 “太傅,太傅,您不能随意进来……”门外就传来宫女无力的声音。 但没过多久,太傅那张盖了半层布的脸就出现在门内,卫殃对他施以黥刑,那字一刺上去再也无法抹掉,所以太傅倒是经常在他面前自怨自艾一番,他也明白太傅的意思,打发些金银珠宝便了事。 太傅大步走进,身后跟着一个着着白衣的女子。 “一日不见,可真是想煞了老夫啊。”太傅说着,一屁股在榻上坐了下来,双手一揽,便将白衣女子揽在怀中。 白衣女子娇嗔了一声,柔软的腰肢一摆,接着勾上了太傅的脖子。 赢驷顿时怔住了,那白衣女子,居然是平日最得宠的蝶衣夫人。 “太傅您一点都不老,奴家可是很想念您呢。”她浪声浪气地说着,主动送上红唇,便在太傅那张已满是皱纹的脸上亲昵地游移起来。 “呵呵,蝶衣夫人,老夫可是早就对你朝思暮想,前几日一尝,果然……”太傅说着,一手便熟练地撩起了白衣女子的轻纱。 赢驷简直讶异极了,蝶衣夫人虽是他立的一个侧室,但最得他的宠爱,她平日并不怎么涂脂弄粉,脸上便与其他宠妃不同,现出一份自然之色,在他面前她也只是轻声软语,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他娘是一个美艳的女人,他阅尽天下美色,倒也是觉得越是艳丽的女人越会骗人,因此他对她总是多了一分怜爱,却没想到这个女人现在就这样熟练地坐在另一个男人身上,而那个男人却也是从小教他念书的太傅。 这两人居然在他的榻上云雨起来,看着两人衣冠不整的浪样,赢驷怒得几乎想冲出门去。 不过他不能那么做,一来从柜中出现有些丢脸,二来他也想看看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蝶衣夫人,老夫比起大王来,可是如何。”太傅不知廉耻地边喘着气,边问。 “大王,大王早已身亡,那万丈高崖摔下去可是连个尸骨都没有,自然是太傅您是实在的。”蝶衣夫人云鬓散乱,边娇嗔道。 “是啊,赢驷早已丧命,张仪不过区区一个客卿,还到处为此事奔波,对外坚持称赢驷只是在宫养病,还浪费那么多人手四处去找,更无趣的是,竟然与驻守在城外的那些楚兵达成了协议,放走那些本来软禁在宫中的楚臣,本想趁乱一夺王位,真是可惜。”太傅恶狠狠地说着,抓过蝶衣夫人的手一下子按在自己被刺字的脸上。 “夫人你可觉得这字丑陋?”他边抽动着身体,边问。 蝶衣夫人没有说话,而直接吻了上去。 “那太傅为何不除了张仪?这样我们之后私会也……”她边问。 “急什么,量他也不会有何作为,现在王城乱成这样,我们都可以在这龙塌上云雨,赢驷之死大白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张仪可会步卫殃公的后尘!”太傅恶狠狠道,接着一转眸看向蝶衣。 “等我当了王,何必私会,我一定封夫人为后,不会像赢驷那样那么多年只肯多立侧妃。” 赢驷皱眉听着太傅口口声声咒着自己,以前他在自己面前可就跟条癞皮狗一般。 “大人,不如多叫个人来玩玩?”两人一阵欢乐过后,蝶衣起身道。 太傅挑着眉看着她,蝶衣夫人已经拍了拍手。 一个高梳着发髻的女人被两个侍从带了上来,她的头微昂着,那侍从的粗暴引得她发间的步摇一阵乱颤。 “原来是光华夫人。”太傅扯了扯衣衫,从榻上直起身,一盘腿坐着。 赢驷看着被带上的光华夫人,她是他所有侧室中最为美艳的一人,就算丝毫不描眉染唇,那美色也像他赐予她的封号那样,浑身散发着夺人的光芒,大概就是由于她太过美艳,在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他才会不相信她而将她打入冷宫。 “好久不见,光华夫人。”蝶衣夫人从太傅的身上游移下来,走到女子面前,她比光华夫人要矮上一个个儿,看上去倒更显得人疼惜。 “啪”地一声,蝶衣夫人狠狠地甩了面前女人一个耳光子。 光华夫人的鬓散乱了,但神色却没有丝毫混乱,一回头,狠狠地丢回给蝶衣夫人一耳光。 “你这个被丢进冷宫还要装模作样的臭女人,居敢还手!”蝶衣夫人杏目圆睁,回头看了太傅一眼。 “若不说现在大王不在,就算大王在,他也从来不会帮你说话!“蝶衣夫人狠狠道,太傅已经从后方迎了上来。 “果真是美人。”太傅惊叹着,伸手往光华夫人胸前的纱衣探去,却被她很快躲过。 “乱臣贼子!”光华夫人的身体很快被另两个侍从架上,她的脸也被蝶衣强硬地掰了过去。 “大王早就死了,现在秦国迟早是太傅的天下,你以为你的贞洁烈女能当到几时?”蝶衣夫人笑着,看着清纯的脸上满是媚意。 “我宁愿死,也不会背叛大王。”光华夫人怒目道。 赢驷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这个女人,居然…… “是吗,那可真是可怜你这个被我诬陷滑胎而被丢到冷宫的绝代女子了。”蝶衣夫人说着,让开了身,一眼瞥向太傅。 太傅的喉头动了动,刚刚被蝶衣夫人一扯,光华夫人的领口松了一些,露出了那凝脂般的肌肤,让他刚刚释放完的激情又急剧地燃烧了起来。 “把她带过去。”他奸笑道。 “是。”光华夫人很快被压在那张塌上,蝶衣夫人笑着站在一旁,看着太傅急忙忙地抖着身体想要爬上床。 赢驷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他拼命地往前一撞,力图将那柜子撞开。 虽然那把锁很是坚固,但木头总比铁要来得脆弱些,赢驷盯着光华夫人惊恐的眼,脑袋急急地还在想着如何撞柜门,或者干脆扮鬼将太傅这个恶徒先吓走,他的身体一轻,就从柜中跌了出来。 原来那柜门压根没锁,他第一次奋力而撞的是柜子的背面……赢驷有些懊恼,一回头,便看到床边那些人惊恐的眼神。 “大,大王……”蝶衣夫人花容失色,正准备办事的太傅脸上的每一把皱纹都僵在了那里。 赢驷顺势一滚,从那两个侍卫手中抽了剑,只轻轻向前一探,剑尖就指向了太傅。 “这是谁的塌?”他长眉挑起,轻飘飘道。 太傅吓得浑身一抖,身子一蜷,就从榻上滚了下来,他脸上那个大大的“佞”字便露了出来。 “卫殃公这件事倒是做的不错。”赢驷蹙了蹙眉,那剑一挥,只听一阵哀嚎过后,血肉横飞间,太傅的另一半脸上出现了另一个“奸”字。 原本守着的两名侍卫也看傻了眼,赢驷回眸一横,他们便连上前去帮忙太傅这个新主公的力气都没,只能傻傻地站在。 “把他拖下去。”赢驷用剑戳了戳太傅的袍子,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就从他的下袍间散了出来。 “回头,把我的塌,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丢了。”他皱眉,那两个侍卫忙揪着太傅的领子,就往外走。 “别忘了这个。”赢驷看着一旁面如土色的蝶衣夫人,在她耳边呢喃了一句。 “小蝶,你的床上功夫,可让寡人大开眼界。” “不!大王,不要赶小蝶走,小蝶也是被逼的……”蝶衣夫人话还没说全,便挥舞着衣袖和太傅一起,被拖了下去。 赢驷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剑一丢,他现在身上还穿着布衣,居然当面从柜子中滚出来,一定丢脸极了。 他的眸一转,便和半靠在床上看着这一切的光华夫人对视上。 他有许久没有注视过她的眼,而那双美艳的眼中闪烁着的光芒却一如既往,她起身,简单地将发整了整,行了个礼。 “臣妾参见大王。”她低眉。 赢驷将她扶了起来,她光洁的额上布了层汗水,他伸手想帮她擦去,那指腹碰触到她前额的一刹那,他感到她的身体微微地抖了一下。 “你,想跟寡人说什么?”他凑近,低声问。 “谢大王救命之恩。”她依旧端庄地说。 赢驷点点头,光华夫人逐渐抬起了头,抖了抖唇,那指尖轻轻地碰到了他的袍子,他一揽,就将她拥入了怀中。 “大王,你没事,实在是太好了……”那个埋在他怀中的声音这样道,他从未感到她抱得他那样紧,紧得像是一松手就会消失一般,而怀中隐隐传来了抽泣声,那抽泣声越来越大,很快就变成了泄底的哭声。 赢驷轻怕着她的背,感到她身体的抖动,还有从她身体间传来的热量,从他娶了她后,她从未哭泣过,即使在被打入冷宫时也一样。 他感到心慢慢地暖和了,就像是被一个温暖的东西包围着,那些光芒都一点点渗了进去。 或许这世间男女们,互相交换的不单单是利益与肉体吧……他这么想着,这次遇险归来,他倒比之前看清了更多的事。 秦王赢驷再度归朝,对在此事中又异心的大臣施以不同程度的惩罚,并迅速平定了这次动乱,另一方面,他重用张仪,使其拜为秦国第一位相臣,居百官之首,在张仪辅佐之下,秦国国势日趋强盛。 不是番外之欧阳谦 “什么?欧阳谦要和那个厨娘成婚?”上官锦十指一扣,古琴的琴弦就蹦蹦几声断了个干净,她蹭蹭上前几步。 “爹爹,为何啊,你不是跟我说,会跟大王去提亲吗,先王也已经准了我们……” 上官先生看着激动得两眼通红的女儿,安抚着拍拍她的肩。 “锦儿啊,虽说这事是得过先王的恩准,可是如今的大王政事缠身,对欧阳大夫的喜爱较之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就算用强的,我们也逼迫不了他……” “火鸿君已经去世,大王虽然给了他风光大葬,锦儿也是知道里面的猫腻的,欧阳谦与火鸿君走得那么近,爹爹你去和那些大臣商量下,若是他不就范就诬他个罪名,再或者安排他来女儿府上赴宴,女儿一定也能……” 上官锦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上官先生打断了。 “一个女儿家,你胡说什么呢。”上官先生怒道,摇头不再理会上官锦,径直往门外而去,“你已经纠缠了他那么多年,他显然无心于你,你何必要如此执着!” “可是爹……”上官锦话未落,便见上官先生已经走了出门。 她气鼓鼓地坐在褥上,嘴唇有些发白。 欧阳谦……这个男人,她得不到,也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得到! 一个白色的身影在风中一闪,晴奴还没看清来人,双眼便被蒙住。 “猜猜我是谁?”那个绕在脖后的声音软软地说。 “快放开,我的菜要焦了。”晴奴手上还在一下下摸索地炒着锅中的东西,只听身后那声音咕哝了一句真没意思,接着便放开手,坐到一旁的柴火上。 还是这个厨房,火鸿君的葬礼过后,由于没有任何可以继承的子嗣与亲人,楚王本想封了宅院,可欧阳大夫却向楚王要了这座宅子,虽然解散了那群门客,却依旧养着维持宅院运作的那些小厮婢女,那些下人们对于欧阳谦自然是感激不尽。 厨房内的那些小厮见了欧阳大夫来,便拉着婢女们退下,当晴奴端了水晶蒸饺放到矮桌上时,一抬头,就只对上欧阳谦一个人的媚眼。 “啊—”欧阳谦唇角一扬,开了口,那双漂亮的眼示意着晴奴。 晴奴蹙了下眉,她脸上马上泛出了一片红晕,她顺手拿了一只,靠近着把饺子放到欧阳谦的嘴里,欧阳谦猛地一吸,那饺子便吱溜一声窜了进去,晴奴的手没来得及缩回来,那指尖就碰到了欧阳谦的唇。 欧阳谦心满意足地嚼着嘴中的食物,晴奴将手一缩,瞪了他一眼。 “害羞什么,下个月那个要跟我成亲的人是谁呀?”欧阳谦没心没肺地笑着,双手一伸,就从晴奴头上撩过一朵花来。 “是我。”晴奴应道。 其实她在卑粱城为欧阳谦挨了那一箭后反复地对自己说过,就算是冤孽,她对他的情,那一箭也是全都还清了,她从此不会再将他放在心上,也不再妄想两人的事,可欧阳谦那阳光般的笑容持续地在她周围晃动,是一阵夜游花海,又是无微不至的关怀,她一次次在心中告诫自己不可以沉沦,直到有一天他站在树下对她说。 “下半辈子我要去更多的地方,但不论去哪儿,我都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是如此认真,身上的白衣像是天上的云朵般随风飘动,他媚眼如丝,向她伸出了手。 那一次她战战兢兢地握住了他的手,他却没有戏弄似地逃开,而是将她拉进了怀中。 不久之后,他便向楚王提出了要与她成亲之事。 “你脸红了?”一个出现在耳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一转身欧阳谦已经站在她身边,嬉笑着看着她。 晴奴屏住气,警告自己不要去理睬他,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欧阳大夫。”门口站了一位小厮,行了个礼。 “大王请您去王城一趟。” “大王的心痛病又犯了?”欧阳谦直起身,笑问。 小厮低眉:“似乎此事很紧急,大王的马车现在还在外候着,等着欧阳先生上车。” 欧阳谦脸上的笑容没有减淡,回头看了晴奴一眼。 “那么着急呀,那我就只好先去一趟。”他说着,捂了几下胸口,突然脸色一变,晴奴忙上前去扶,却见欧阳谦从口中吐出一堆的珠宝来。 那些五光十色的珠宝啪啪地掉了一地,将那小厮的眼睛都看直了,他的口张着,看着欧阳谦,又瞧瞧地上。 “先生真是奇人,像您这般的,不用俸禄也……”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接过欧阳谦递上的一把珠宝。 “是啊,当大夫只是我个人的爱好而已。”欧阳谦得意地笑着,转身便对上了晴奴黑着的脸。 “你该走了。”她无奈而硬邦邦地说。 “恩。”欧阳谦笑着点点头,转身正想离开,却又被晴奴叫住。 “怎么,才一会儿,又舍不得我?”欧阳谦笑道。 晴奴心头却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看着欧阳谦那身罩在光芒中的白衣,她也说不上那种预感从何而来。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 晴奴坐在欧阳谦的身边,一路忐忑,可进了王城不久,便被请到了另一个房间。 “大王只许欧阳先生一人进内房商谈。”那王城中的小厮说。 晴奴看着欧阳谦的背影逐渐在眼中消失,不由得攒紧双手。 “欧阳先生,好久不见。”楚王穿着亵衣正靠在墙上,一间欧阳谦到来,忙起身道。 “大王这次急招臣来……”欧阳谦大喇喇地坐到了楚王正前方的席上,笑问。 楚王环顾了下四周,招了招手,那些婢女便明白了意思,纷纷退了下去。 “欧阳先生知道,我与先王一样,都有心痛的毛病,那些废物一样的医官,所开的药方完全没有一点功效啊。”楚王说着,脸越靠越低,他八字眉往下,唯一和他父亲相像的就是那只鹰钩鼻,那眼睛眯着,露着一股急切。 欧阳谦笑眯眯地听着,看着楚王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神采。 “不过昨日啊,我听到个消息,坊间有一名医官说能治愈好我的心痛病,不过……”他的眼神变得有些乞求,直直地看着欧阳谦。 “不过什么?”欧阳谦笑问,他几乎要开始打哈欠了。 “不过啊。”楚王嘴角浮出了一丝笑容,视线顺着欧阳谦领口的白衣往下。 “不过需要欧阳先生的心当药引子。“楚王的喉咙动了动。 欧阳谦弯眉一挑,只怔了一下,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大王是要我的心吗?”他摸了摸胸口,“虽然我有强壮的手臂和强壮的臂弯……” “欧阳先生!”楚王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那沿着口水的头几乎要凑到他的胸前。 “欧阳先生你是奇人啊,你曾经对寡人说过你就如天猫下凡,有九条命的是吧?那取了一条给寡人治病又有何不可呢?寡人相信你的心一定和你一样也有着神力,只要给寡人小小的一片……” 欧阳谦看到楚王的眼中分明已经透出凶光了,楚王的手往旁边一伸,突然冒出了一把匕首。 “欧阳先生你不要动弹,不会很疼的,就算挣扎,寡人身边有如此多的侍卫,你也是逃不掉的。”他说着,那匕首慢慢在欧阳谦身上比划了起来,“只要给寡人一条命,今后你要什么,寡人就给你什么……” 欧阳谦没有躲闪,只是将指尖轻轻地碰着匕首,一丝鲜血就流了下来。 楚王一惊,那匕首就往后缩去,欧阳谦将食指放在唇边,舔了舔,接着嘴角就扬起了一条完美的曲线。 “大王你真是没经验呢,取一个人的心居然是直接拿刀。”欧阳谦笑道。 楚王看看手中的匕首,又看看欧阳谦,有些莫名。 “你用刀剜了心后呀,那心就会血淋淋地从我的胸口被拖出来,一见光,那些神力早就消失不见了,等你再去煮了切片,怕是连兔子心都不如呢。”欧阳谦看着楚王越弯越下的八字眉,不紧不慢道。 “那该怎么办?” “喝!”欧阳谦突然大笑,一拍席子。 “自然是直接把我丢到油锅里面去炸呀!炸得外酥里嫩,你连切片都不必,到时候把我的身体从里面捞出来,西瓜刀一划,直接把熟透了的心给吃了,不就得了。” 楚王仰脸看着笑得很是开怀的欧阳谦,双手有些哆嗦。 “先生,这样有些残忍吧,我怎么忍心把先生丢进油锅……” “无妨无妨。”欧阳谦摆手。 楚王凝重的点点头,突然将刀抵着欧阳谦胸口。 “欧阳先生不会是想要戏弄本王,才想的这个缓兵之计吧?!” 欧阳谦的嘴砸吧了一下,摆手。 “这儿可都是大王的地方,我就算想逃也逃不出呀。” 楚王点点头,欧阳谦说的话,一向都让他觉得很舒坦。 “一口大锅,十斤香油,上好的柴火,那可是一样不能少。”欧阳谦说着,起身甩了下自己头顶的白色丝带,媚眼眯得弯弯的。 “那大王,明儿见。” 油炸欧阳谦一事是在王城后院的一块空地上进行的,楚王连夜集了十斤香油,只留了几个强壮又必要的侍卫在周围守着,将其它人一概驱到外头,他大概也觉得这事传出去并不算什么佳话。 当大锅已被吊起,底下的柴也架好了阵势之后,欧阳谦才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楚王眉头一皱,他没想到欧阳谦的身后跟了另一个清雅女子。 “这位是?”楚王指指晴奴。 “这是我向大王提过,不过几月而成亲的妻子。”欧阳谦笑道,推了推晴奴。 晴奴冷着脸,对楚王行了个礼。 楚王忙一把将欧阳谦拉到一旁。 “让你未来的妻子看到这种场景……” “大王不必担心,我都说自己是天猫下凡,莫说舍弃一条命救大王,就算再送上七条命,我也是死不了了。” 楚王点点头,他几乎要被欧阳谦那大无畏的奉献精神给感动了。 欧阳谦伸了下懒腰,将双手并着伸给晴奴。 “绑紧点。”他笑着说。 “你们这是干什么!”楚王大惊失色。 “要是我丢下去,还乱挥乱舞的可就不好了。”欧阳谦说着,晴奴已经从背后的麻袋里取出了一捆铁链。 楚王看到那粗大的铁链死死地朝欧阳谦手上缠去,接着又绕向全身,直到将他捆绑得像个银光闪闪的粽子。 “可以了,可以了。”楚王说,他上前拉了拉那铁锁,心想着欧阳谦未来的妻子还真是不客气,将夫君捆得扎扎实实。 接着,晴奴又将那长长的麻袋整个套在了欧阳谦的上头。 楚王瞪大了眼看着这一切,只听见从那袋子里传来有些模糊的声音。 “不盖上袋子,我怕那油将我炸得酥烂的模样吓着大王,这样臣的心也能炸得熟一些。” 晴奴做完了这一切,垂着手侯在一旁,楚王上前碰了碰那条站立着的白色麻袋,确认欧阳谦还在里面。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一个眼色,那些守着的士卒便举起了火把。 一桶又一桶的香油倒进了锅中,那锅底下的火燃烧得旺盛,让油的四周起了一阵烟,很快那香油的味道就漂了出来,为了让药引子有用,楚王可是调了最上等的香油。 那个长长的布袋很快被两个侍卫一头一尾举了起来,布袋里的人开始挣扎,但楚王八字眉下的那双眼却眯得越发厉害。 “丢下去!”他咬牙道。 一听滋地一声,那个白色的布袋在空中翻了几个滚,就落到了油锅里,油锅的响声越来越大,在那布袋周围泛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泡沫,周围的几个守卫捂住了鼻子和嘴,几乎要呕吐出来。 晴奴冷冷地站在一旁,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在油锅中翻滚的欧阳谦。 终于,那个布袋完全成了焦黑色,而那长条也浮到了锅面上,整个油面噼里啪啦地翻腾着。 楚王捂着心口,那儿一阵阵痛得更加厉害,但也多了丝欣喜。 “快,把他,把他捞出来!”楚王大叫道。 一根长长的竹竿在油锅中滑了一下,那层焦黑的布便散开了。 “大,大王……”那个靠近的已经吓得要晕死过去的士卒结巴道。 晴奴突然冲了上去,她挤在楚王旁边,愣愣地看着那油里漂着的那块已经烧焦烧硬的布块。 “欧阳谦!欧阳谦呢!”晴奴抓住了楚王的衣摆,扑通一声跪下。 “大王,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您不是说他会还有八条命吗,可是现在,为何连一具尸首都找不到了……”晴奴哭得梨花带雨,楚王也惊得一动不动。 “欧阳谦,欧阳谦啊……”晴奴哭声冲天,已经瘫倒在地,双眼无神地望着那油锅,“我还怀了他的孩子,我还怀了他的孩子,这今后让我们娘俩要怎么过,怎么过啊……” 楚王四肢冰冷,听着晴奴的哭喊,又抬头看看蓝天。 欧阳大夫他真是奇人,莫不是随着青烟飘走了? 三天后,传出消息,欧阳谦士大夫在为大王炼丹之时,丹炉爆炸使其不幸遇难,追封其为谦阳君,惊吓过度而发疯的未婚妻子封为晴道夫人。 晴道夫人发疯后不过几天,便没了影踪,听说是过于想念夫君,半夜夺门而出,在金陵河畔失足而死。 “晴道夫人,尝尝我谦阳君的烤鱼如何?”白衣男子将支木棍递给一个白衣女子。 “还欠了点火候。”白衣女子咬了一口,道。 “呵呵,我可没想到你一向冷冰冰的样子,居然能演出如此煽情的戏码,实在让在下佩服。”欧阳谦笑道。 “我演得也很为难。”晴奴又咬了一口烤鱼,她的发被风吹起,转而看着欧阳谦,“这回你可让我知道了把戏的秘密,今后我可不会被你的逃脱术给骗了。” “把戏博大精深,不过你知道了一样,我可不能让你随便说出去。”欧阳谦媚笑道。 “所以你就带我到处走了?” “是啊,要把你娶了才能更为妥当。”欧阳谦说着,用脚蹭了蹭晴奴。 晴奴一转身,就看到了欧阳谦凑近的脸。 “我不知道原来你早就想要我的孩子了。”他笑着,嘴角的酒窝肆意地晃动。 “谁说我想的。” “你可是在楚王面前这样说的。” 晴奴捶了他肩膀一记,这片草原广阔得几乎望不到边,整片天地仿佛只有那清新的草味儿,而远处那些山脉隐在大片的云雾间,看着又像是另一个世界了。 “你说,铁花他们,真的掉下悬崖离开人世了吗?” “没有。” “为什么那么肯定,大王可说他们……” “大王也说你因疯而死了呢。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我有奇术,会未卜先知嘛。” “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我们去了更多地方,总有一天会遇见他们吧?” “恩。到时候让欧阳小谦管他们叫叔叔阿姨。” “欧阳小谦是谁?” “今后你肚子里的那个呗。” 不是番外之昭震 “先生,在这儿打扰你了。”昭震挥斧猛地往下一劈,那根立着的大粗木就瞬间散成了十六片,像朵花般瞬间往四周倒去。 “真是神力。”子休站在一旁,捋了捋胡子,他将昭震劈好的柴拾掇了一下,指指那堆如山的柴伙,“不必客气,你留在这儿,倒是帮了我不少忙。” 昭震顺手将斧头一收,用麻绳麻利地将那些柴火整了一下,再背在肩头。 子休眯着看看着昭震,他比刚摔下山时要黑了不少,衬得他的五官更加英气立体,昭震总每天帮忙着做不同的粗活,闲时也只是一个人靠在树旁,出神地对着那条流动的溪水,沉默不语。 “你成天重复着这些事,不觉得沉闷吗?”子休道。 昭震愣了一下,随即回头笑道,“先生不也是享受地生活在这天地间?” 子休捋了捋长须,将自己的袍子微抖了一下。 “你现在还与我不同。”子休嘴角勾起一丝笑容,饶有意味地看着昭震。 昭震点了点头。 “我会慢慢试着与先生一样。”他说着,转身走进了柴房。 在铁花与火鸿君离开的那一天,昭震就是这么对自己说的,那天的比试过后,他是衷心地祝福着他们两人,在这片落花流水间,他的心一定会慢慢静下来,直到有一天忘了她。 不过他现在还做不到。 昭震这么想着,开了柴房的后门,走了出去。 那儿是一片环绕着的树林,在山谷中那么多日子,大体看上去树林花草都是茁壮得喜人,他拾了颗石子,走了上去。 铁花一定会幸福的,他看看手中这块有些发青的石头,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她造剑时的样子,这个女人比他更能读懂那些铁器的语言,总能在适当的时候将各种材料添加进去,她在造剑时认真的样子散出一种言语不能的吸引力,他揉了揉那块石头,指尖一阵发痛,趁着心里那股苦楚还没有涌上来之前,他就把这块石头狠狠地扔了出去。 突然,前方起了一阵攒动,不远处的树叶开始不安分地窸窸窣窣起来,那片矮矮的灌木叶更是摇摆得厉害。 不会是打着什么东西了吧……昭震想着,跑了过去。 拨开叶子,只见一只梅花鹿的脑袋从叶子间转了过来,它全身披着橙红色的斑点皮毛,伏在一株大树下,听到有人来,耳朵动了几下,这是一只极其漂亮的梅花鹿,那双比人要大上许多的眼睛真一动不动地看着昭震。 昭震再往里看看,才发现他刚刚丢出的石子真的打中了这可怜的小东西,在靠近尾巴附近的那块班纹上秃了一块,正往外渗着血。 该怎么治疗它呢,昭震有些迷茫,不过按说这伤口也不大,那梅花鹿怎么会这么乖乖地蹲在这儿,他的手伸了过去,梅花鹿的脚惊恐地抬了几下,接着无力地又靠到一旁的树下。 他这才发现,这梅花鹿的肚子圆滚滚,耷拉着靠在地面,它的嘴轻抖着,不时发出一两声低唤。 昭震现在有些手足无措,他拾起一旁的树枝,又放下,捉了条废绳子,又摆在一旁,几只不明真相的野兔蹦跶着围观在外,更让昭震有些慌乱。 这梅花鹿生孩子,应该怎么办呢…… 眼前的鹿眨巴眼睛的速度越来越慢,短尾巴一撅一撅,它的肚子急剧地一起一伏,昭震见它小小脑袋吃力地往地上靠,便小心地碰了下它的脸。 那只梅花鹿脸上的毛发早已变得湿漉漉的,一碰到昭震的手,便自顾自地靠了过来,昭震愣了愣,将膝盖凑了上去【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那梅花鹿便伏到了昭震的大腿上。 昭震看头看看那些野兔,兔子们叼来了些叶子,欢喜地放在昭震身边,又高兴地一蹦一跳而去。 他有些哭笑不得,抱着那具热得炙人的身体,他倒是希望那些野兔能把子休先生叫来。 突然,一只白白的东西从后边伸了出来,昭震仔细一看,却傻了眼。 从母鹿肚子里出来的那条腿,怎么看也不想是鹿的腿,倒明显是个婴儿的腿。 昭震顾不得怎么回事,那条伸出来的肥乎乎的腿动弹了几下,引得母鹿一阵抽搐,他忙上前抓住那条腿,试着往外轻轻拽了拽,却又不敢太用力。 那条腿使劲挣扎了一下,昭震怕吓着那肚中的东西,一下子松了手,那腿便缩了回去。 一切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母鹿继续疼痛着,周围的树林也刷刷直响,一阵手忙脚乱后,昭震也已经满头是汗。 昭震低头看着那头鹿,已经吃力得头都抬不起,只是奄奄一息地靠在昭震的膝上,它的肚子虽还缩得厉害,四肢却再没力气动弹。 昭震的手轻贴在它的肚皮上,他能感到那里面一个生命的悸动,那只母鹿的漂亮的眼睛带了一丝哀伤,这样乞求地看着他。 “你是想……”昭震感到他手下的这个身体的热度一点点地散去,它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无力。 昭震明白了母鹿的意思,当他从腰间拔出匕首时,那母鹿的眼中没有一丝惧怕,它只是轻轻地将身体伏在地上,闭了眼。 银光只是轻轻一闪,那母鹿的身体便像泄了气的球一般趴到了地上,昭震锐利的眸看着它,不再拖延,三两下剖开了它的肚子。 “哇!”地一声响亮的啼哭,随着昭震将那肚中的东西抱出,他才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千真万确,在这只母鹿肚子里面,被一层白色薄膜覆盖了全身的,就是一个人类的婴孩。 ====== “昭震,我真的是从梅花鹿肚子里生出来的吗?”一个童音问。 “叫昭叔叔。”昭震淡淡道。 “不嘛,你又不老,长得又漂亮,老是虎着一张脸做什么。”一个女童趴在溪水旁,放下手中剥着的莲蓬,突然凑近昭震。 “恩,昭震,你比子休叔叔漂亮多了,那最多叫你昭哥哥怎么样?”她嬉笑道。 昭震瞥了她一眼,不说话,他靠在树旁,望着远处被云雾缭绕的山脉。 五年了,他在这儿生活了五年,这个山谷就像从未改变过一样,桃花常年盛开,兔子们生了一窝又一窝,那溪水永远流动,随风摇摆的树叶也似乎从没有掉落的那一天。 唯一在不断变化着的……他低头看了看扎着两团发髻的女童。 唯一在变化的,就是这个从梅花鹿肚中生出的女婴,当初他剖了鹿的肚子将她带了回来,本以为子休先生也会对这个怪事惊讶一番,没想到子休却淡笑着说了一句:“既然这样,就一起抚养她长大吧。” 于是这五年间,他俨然成了这女婴的第二个娘,的确是娘,而不是爹。 子休先生经常会无来由地云游四海,丢下嗷嗷待哺的奶娃子和他两人,他只得端了个水囊从羊身上挤了奶给她喝,女孩睡着倒罢,睡醒了若见不着他,那就哭得能把整座山都摇晃起来。 “昭震,那你把我娘怎么样了?”女孩脸上满是泥泞,却显得眼格外大。 “埋了,就在那边的树林里。”昭震指了指,“所以每年你还是要去祭拜它。” 女孩点点头,昭震觉得,她这双漂亮的眼,跟她的鹿妈妈倒是有些像,其实他也搞不清她身上哪些习性是跟鹿一样,而现在单是什么都跟着他,倒可能是因为跟那些小鸡小鸭一样,生下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他吧。 “这是什么?”女孩指着昭震明晃晃的护腕道。 “把袖口扎起来的东西。”昭震想了想,选了一个通俗点的说法。 “真好看。”女孩仰脸嬉笑道。 昭震不明白为什么这孩子成天脸上都能挂着笑容,他看看手上这副带了丝青光的护腕。 “哪里好看?” “里面映了你的脸,所以很好看。”女孩笑嘻嘻地说。 昭震眉头一蹙,是太久没有见过女人了吗,被这样一个小丫头信口一说,他倒有些不安起来。 “给我看看!”女孩说着,猛扑上前,昭震下意识一闪身,女孩哇地叫了一声,只见水面猛地一晃,她小小的身体就扎进了溪水中。 昭震叹了口气,迅速抓着女孩的领子提了上来,被淋了水的女孩五官现得很是清丽,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去子休叔叔房里拿块毯子,我帮你擦擦。”他说。 “恩!”女孩欢喜地应道,三两下跳着离开了。 昭震看着她细伶伶的双腿,不由地笑了笑,这五年来,也多亏她陪着他,他的日子才过得有趣起来,他的心也愈发平静,想起铁花,心中的疼痛也逐渐消逝了,那是一个如故人带来的温暖,她的好,她的坚强,全都化成了值得珍藏的回忆,这样储存着。 他远远地看着女孩挥舞着比她人还大的毯子奔过来,那小人儿映在一片青山绿水中显得像个小仙子一般,他直到现在才懂得自由的宝贵,那女孩虽然有时吵得烦人,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惹人疼爱的。 “帮我擦擦。”女孩递上毛毯。 昭震将毯子盖在她头上,小心地搓拭着,她看上去就像个披着毛皮的小鹿。 “这里也湿了。”她指指身上,接着麻利地把自己身上的单袄往下一褪。 昭震一愣,伸手就帮她把衣服捞了回来。 “头部以下的自己擦。”昭震冷冷道。 “为什么?”女孩盯着他,“你生气了?” 昭震摇头。 “你是个女孩子,不能随便脱衣。”他的鹰眸注视着她,将毯子取下,拍了拍她的头。 “你以前都帮我擦的!”女孩抗议道。 “你长大了。”昭震回答,把毛毯丢给她。 “长大了为什么就不能擦呢?”女孩锲而不舍。 “男女有别。”昭震答。 “那好吧。”女孩悻悻道,身子一转,把自己裹在了毛毯里。 昭震低眉,却发现她自顾自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他问。 女孩吃吃地笑了一会儿,抬手比道:“等我长到和你一样高,就可以帮你擦头发了。” 昭震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她那副自己偷乐着的表情,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我们该回去了,晚上你想吃些什么?”昭震问。 “都没关系。”女孩答。 “什么叫都没关系,问你想要个什么名字的时候也这么说。” “是都没关系呀,只要是你叫的,叫什么名字我都会答应。” “……” “你不说话的样子也好看。” 太阳已经下到了山边,那金黄色的阳光将一高一矮的两个背影拉得狭长,鸟儿从地上啄够了食一飞而上,那密布的树林上方早已云霞满天。 不是番外之狐岚 “大王,此事万万不可。”狐岚紧蹙着眉,上前回道。 “狐大夫你又有何异见?!”楚王坐在榻上,有些不耐烦,他瞥了瞥放在身边的那把剑,压制了下自己的怒气。 若不是狐岚从秦国归来之后就将那把绝世好剑献上,又再三强调会为他效忠,他可不愿意重用这么一个火鸿君的得力属下。 更何况,这个长相透着一股邪气的男人总爱说些不合他心意的话,刚刚秦国相臣张仪亲自访楚,提出了一个绝妙的交易,他正乐得接受,面前这个男人又站了出来。 “张仪提出让大王解除与齐国的盟约,便会赠送我们六百里地。秦国虽日益强盛,但张仪不敢妄自攻打齐或楚,都因为齐楚联盟而让他有所顾忌,大王要是为了那区区六百里地就破坏了盟约,唇齿相依,楚便会是下一个被攻打的对象。”狐岚一字一句,极其清晰地吐着字,他双眉间的那道蹙痕加深了许多,这些年来,他虽尽力为楚王献计,但楚王却常常视之为耳边风。 “唇齿相依!你是说寡人的江山就是要靠着齐国来稳固的?!”楚王一拍案桌,八字眉上的珠帘开始噼里啪啦地抖动起来。 狐岚抬眼看了看楚王,他真不明白,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为何这个君王会曲解成这个模样。 秦国的势力已经日趋强大,齐魏也开始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与楚国厮杀下去,这样必定三败俱伤,池凌侯与雪姬已经有了孩儿,于是齐楚之盟很快便达成,他在游说时见过他们一次,雪姬依然风姿绰人,一手牵着个看着英气不凡的男娃儿,池凌侯的脸上也挂着那万年不变的微笑。 虽然两国签订盟约的房间就在当年池凌侯关押着他的地牢旁,不过狐岚倒不介意,天下大势,只要对自己有利,之前为敌人,后成盟友,也是再正常不过。 他本以为雪姬会询问他关于火鸿君落崖之事,可她却丝毫未提,而依旧风雅地扮演着池凌侯夫人的角色,尽善尽美地招待着宾客。 “主公他……”在要离开齐国的最后一天,他倒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雪姬面色微红,头上已梳了髻,风一吹,她鬓下的几缕长发就扬了起来,她一手牵着那个面容英气的男孩,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她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秋水似的眼闪了一下,他便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才是火鸿君的姐姐,这个聪明的女人懂得那权位争斗的残酷,她也比谁都懂自己的弟弟,仅是一个眼神,狐岚便明白,雪姬相信也知道火鸿君没有死,只是她不能说,不能提,她或许做戏般在池凌侯面前哭过几次,但她的内心却坚定着这一切。 狐岚走前又看看那个跟在雪姬身边的男孩,他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看着是个十分漂亮儒雅的孩子,他见谁都带着笑,也像他的父母一样。 “狐大夫不必再说,寡人已经打定了主意!”楚王这么决绝地说。 狐岚闭了嘴,出了王城外还是那片繁华的街道,他仰头往天上看去,那些积压在一处的云急急地往西边移着,空中偶尔掠过几只飞鸟,像是要阻止云移动一般,却无力地穿了过去,惊叫了几声,继续往前飞。 他叹了口气,双手互放在袖口,坐进了马车。 今天是千绮的祭日,三年前的今年,就是他带着火鸿君交给他的绝世好剑回到金陵的那一天,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请随我来。”一个小厮说着,就这么把他领到了一座坟前。 “千绮姑娘那天早上还在练剑,不知怎么就突然晕了过去,那天小人在打扫院子,小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脸色发红,跪倒在地,就一炷香的时间也不到,她就已经没了呼吸。”那小厮说着,侯在一旁,他也有了些岁数,说话时腰都勾着,下巴上花白的胡渣一点点抖着。 狐岚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但听那些城中的医官说,他们立刻就赶到了现场,但千绮已经去世了。 他与她相见的最后一次,是在送铁夫人临去秦国之时,千绮她站在一堆的剑士中间,那么倔强着毫不直视地看着他,当他看到她坚持要用余光来送他上路时,他忍不住还笑了一笑,这个女孩永远都是这样,认定的事情与规则她总要贯彻到底,即使那是违背了她的心。 所以在去秦国之前他便有打算,等到归来时,无论怎样都要让她看清楚自己的心意,但没想到现在坦诚在他面前的就是这么一个方方正正的墓碑。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无用,他就这么静静地在她坟前坐了三天,不用说一句话他也相信他们能听到彼此的语言,想起少年时刚进火鸿君宅邸,他十分害怕,因为小时候的他看上去更像是个异族人,众人见他的模样都像是看一只蓝眼睛的鸭子一般,当他有一天不小心凭空让一个花瓶移动时,那些周围的人对他就像见了妖怪。 只有千绮一人对他露出了微笑,她带他熟悉大院,每天在那条河边的亭中玩耍,而有一天他掉入河中,也是她救了他。 马车摇着铃儿还在往千绮的坟驶去,狐岚枕着车背,撩了帘子往外看,小贩们还守着他们的老摊子叫卖着,妇人们仍旧拎着菜篮,夹在一群姑娘中间,挑着今天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大白菜,可这副安定的景象又能维持多久呢…… 他现在的主公便是那没有头脑的楚王,这三年下来,他几乎已经没有气力去与他争辩什么了,对一个脑子就跟八岁孩童无疑的懦弱的君王,又处处提防着他的执拗的人,他的脑子似乎都自顾自封闭起来。 一匹脖子上挂着鲜艳旗子的马迎面而来,狐岚只瞥一眼,便知道是楚王下诏要见的齐国信使。 突然,他脑子清醒了许多,他不可以任由这件事情发生,因为一旦齐楚解约,那这片大地迟早会被秦国吞并。 “停下!调头!去王城!”他干脆地命令道。 一阵吁声过后,那马车往反方向更快地奔跑起来,随着帘子呼呼地灌进风,将他的脑子也吹醒了许多。 他不能放弃,即便那大王是个草包,他也要去再试一试。 “什么?解除盟约?!”齐国的信使难以置信。 楚王不耐烦地点着桌案,轻蔑一哼,算是回答。 “可是这样一来……”那齐国信使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楚王硬生生打断,守护在两旁的侍卫立刻上前,挡在信使面前。 “大王圣明!”一个矮胖的大臣在一旁鞠了个躬。 “大王圣明!“原本站着的那些臣子只互相看了几眼,忙跟着附和。 楚王真眯着眼点了两下头,在没点到第三下时,殿外已经急急地走来一个人。 “大王!”狐岚看着一旁面有愠色的信使,知道楚王已经将解除结盟一事说了出来。 他一抬头,还没开口说话,楚王的眉便已经蹙了起来。 不到万不得已,狐岚并不想用这个方法。 “大王,有个事关重大的秘密,臣无论如何也要说出来。”狐岚道。 楚王显然有了兴趣,他身体微微一侧。 “不过臣只能告诉大王一人,请容许臣近身相告。”狐岚略抬起头,直视着楚王。 楚王的眉蹙了蹙,又想了一番,他的右手在案上挠了一下,终于点了头。 狐岚一步步上前,他的眼不住地往外散着邪气,慢慢靠近楚王。 他挥袖挡着,贴近楚王的耳朵。 “解除盟约,楚必衰败……解除盟约,楚必衰败……”他的声音压低,开始一字一句地在楚王耳边轻声道,那声音遥远得就像从天际传来,楚王感到自己的眼皮有些沉重,不对,那声音并不来自天边,而是在他的心底,一点点地透了出来。 很好,就是这样,狐岚再次重复着他的言语,他看到楚王的神情已经有些恍惚了,再过一会儿,他便会将这句话给烙进脑中。 “吱!”伴着一声尖叫,一只花斑鸟嗖地一声从外面窜进了大殿。 那心底一丝丝的声音突然没了影踪,楚王觉得自己像是被另一个东西猛地拉了回来,他全身一抖,一转身,便对上了狐岚的脸。 大殿一片沉寂,狐岚直起了身子,他看着那个跳跃在乌木扶手上的花斑鸟,轻舒了口气,他手指一伸,那鸟就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 楚王的脸从惊愕,再到沉思,不过一瞬的恍悟之后,立刻从席子上弹了起来。 “来人啊!来人啊!把他抓起来!这个妖人!这个妖人要对寡人施展妖术啊!” 狐岚直直地站着,他从未感到自己这样无力过,他一点也不想挣扎,任凭四周的侍卫向他涌过来,他的眼望着殿外那片天空,轻轻一抖手,那只鸟儿就顺势飞走了。 === 刚到正午,天已经有些阴了,那轮火红的太阳还挂在空中,却只是照亮了半个天空,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直响。 狐岚被铁链五花大绑柱子上,他的黑发完全垂着盖着那一身白色的囚衣,更显出他分明的五官,他仰头看着那轮太阳,他几乎是出现了幻觉,在一片耀眼的阳光之中,那太阳居然有了弯牙,变得跟月亮一般。 他一定是出现了幻觉,不过这些根本就不重要,他还要先受了那几百刀,才能去到地府见千绮。 “午时已到!行刑!”一个粗声过后,一个光着膀子扎着头巾的侩子手已经走了上来,他手上的小刀在阳光下一闪,便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他看看周围,来围观的都是些老百姓,自己平时并不与那些大臣达交道,楚王调了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毛头小子当主帅,脾气火爆的赵将军在那个毛头小子强抢百姓财物时气不过,在下军法处置了他之后,解甲归田去了,不过他现在日子应该过的还不错,听说他的夫人又为他生了第十八个孩子。 狐岚这么想着,那刽子手的刀子已经越来越近。 所以,现在没有人来挂念他,他也不必挂念任何人,一死过后,他也不会看到楚国衰败的场景。 “天呐,这,这是怎么回事!”突然,下面有人声开始喊。 “天狗,天狗吃太阳了!”顿时周围人声沸腾,而风也越刮越大,吹得人们的衣袍全都开始抖动起来,瞬间,飞沙走石,就像被一块大布逐渐笼罩过来似的,人们惊恐的喊声越来越大,整个刑场也逐渐变黑。 就在接下去的一个时刻,鸟兽齐鸣,上下昏暗,夹杂着人们的惊叫声,天地间顿时混沌成了一片。 再逐渐地,天上又现出了一道微小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大,终于又慢慢照亮了半个天空。 “刚才,那是怎么一回事……”四周还是惊魂未定的叫声,但当人们的目光移到刑场上的时候,却突然安静了。 那个被铁链捆绑得死死的犯人,就在那天地齐黑的一瞬间,消失了。 “妖人!妖人啊!”刑场上剩下的,就是那一堆空落落的铁链,还有人们的尖叫。 === 碰地一声,狐岚睁开了眼,却发觉身后软绵绵的一片。 他只记得上一瞬间自己还被铁链绑着,那诡异的太阳越变越小,接着他眼前一黑,再睁开已经到了这里。 “你,你是谁?”一个女子转过身,满脸惊恐地看着他。 这是一间小小的房屋,陈设与平常人家不太一样,地面铺的是异常光亮的木板,结实得像是没有接缝,墙面上挂着些奇怪的画像,一个长长方方的东西挂在壁上,往外吐着嗖嗖的凉气,那女子身上披着毛毯,背后却放着个白色的小长方形的东西,那儿还隐隐地透着光,似乎有东西在里面移动。 “在下狐岚。”他点了下头,对方是个女子,看起来也似十分害怕。 “你怎么,怎么会在我家里……”那女子上前了一步,毛毯落下,他才发现她的衣着有些古怪。 “现在是何时辰?”他看了看窗外,那白色镂空花帘倒也别致。 “2009年……7月22日……”那女子犹豫着说,又打量了他一眼。 “你不是穿越来的吧?因为日全食?”她大胆地又说了一句。 “何为穿越?日全食又是何意?”狐岚起身,长发拖地。 “你要是暂时回不去,可以在这儿多住几天。”那女子眼神一亮,扯了把凳子让他坐下,便细细打量起他来。 “这是何物?”狐岚坐着,指指那桌上的长方形东西。 “电脑。”女子说。 “为何里面是绿色,又放着这许多整齐的符号?”狐岚问。 “这是网页,**的网页。”女子回答,不过她说的东西,狐岚一概不知,他觉得,自己像是到了另外一个莫名的世界。 他定了下神,还是对她行了个礼。 “敢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皱了皱眉,又轻咳了一声,接着道。 “燃水。” 不是番外之火鸿君 午后的阳光一点点地泄进窗内,将案桌上的书简全都镀上了层金色,坐在案桌前的男子抬了头,双眉微蹙了一下,接着将眸转向正开窗的女子。 “把窗关上。”男子音调平平。 “好不容易有了太阳呀。”女子转身,有些不甘心。 男子冰冷的眼从书简上移开,将书放下,接着大步走到窗边,从女人手上拾过窗子的下摆,趴地一声关了回去。 “你有身孕。”他简单地说,拉过女子的手,重新回到案桌旁坐下。 铁花伏在火鸿君的膝旁,看着他又沉溺到书简中去,又呼了口气。 他们真的找到了这样一个地方,虽然不如在子休先生的山谷那样四季如春,但也算是安静祥和,这儿该是靠近塞外了,但听火鸿君说,这儿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虽然附近人烟罕至,但她第一次到了这里,便被那广阔无边的草原给震撼住了。 铁花想着,拉了拉火鸿君的衣摆,那男人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接着又专注于他的书中。 昨夜才刚下过一场雪,天冷得出奇,铁花正裹在厚实的毛绒衣裳中,软软地坐着,有些无聊地看着窗外那座被积雪覆盖了的山脉。 “冰沐,下雪了。”她说。 “恩。” “冰沐,我……”她刚开口,便被火鸿君立刻打断。 “不准去打铁。”他很快地说道,抬眼看着她有些乞求的眼神。 “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拿锤子了,我刚刚看到那口大锅有些破旧,只要把它放在火上烧一下,只要几柱香的时间,我就能把它给修好……”铁花说着,眼中已经泛出神采。 “铁锅破了,让老张去再买一口。”火鸿君说罢,又看了铁花一眼。 “别说锤子,绣花针都不能碰。” 铁花只能作罢,书房外传来一阵阵沙沙的声响,那是几个侍从在扫着院子的雪,虽说归隐到了此处,火鸿君还是雇了不少的婢女小厮来照顾两人的起居,在那次分别之后,狐岚还与火鸿君相见了一次,将几大马车的东西交给了他,那马车上的层叠的木箱中全是属于火鸿君的奇珍异宝,听说那只是宅邸中极小的一部分宝贝,但也够他们大肆吃喝几辈子的了。 火鸿君在这塞外之地建起了一座山庄,雇人在前面的这片大草原中圈了几百匹好马,不论是新鲜的雪山水还是街道口的火烧,只要他们需要,便可以随时派人骑马去买。 总之,铁花觉得,这种隐世的生活,比起她原来想象的可要不一样多了。 火鸿君终于意识到身边的人不再动弹,他的夫人趴在他的膝头,一下下均匀地呼吸着,俨然已经无聊地睡着了。 他轻轻地将手上的书放下,开始端详起她来,她的睫毛很长,但并不上翘,闭合时倒看不出这一点来,她的脸比自己第一次遇见时要白了许多,现在逐渐透出了一股粉色,他总能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打铁时的模样,面颊熏得发黑,满脸是汗,这样专心致志地打造着她手中的剑,这些年来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却从不曾放弃过,他明白她想象中的归隐生活是怎样,但无论她怎么习惯,他也不愿意那些粗活再把她累着。 她的脸埋在领子上衬着的貂毛中,俨然已经睡熟了,而两人才隐居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的肚中就有了他的骨肉。 火鸿君这么自顾自地想着,又突然有了些悸动,古夫人的教学居然被这个小妮子记得牢牢的,第一次的那个夜晚,他低估了这个看着朴实的乖孩子,几乎降不住她,当然她毕竟还是新手,在那接下去的两个月之中,不论是草原溪边还是木塌,他已经让她见识够了他的厉害。 所以这个小生命,就这么急切地到来了。 “冰沐,你的眼神,好奇怪。”突然底下的一个声音,火鸿君脑中的画面立刻被打断,铁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那双半还沉浸在睡意中的眼这样直直地看着他。 火鸿君眼神闪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脑袋,接着又转身举起了书简。 在头三月,还是节俭点为好,他边这么跟自己说着,便强迫着又阅读起了书简上的文字。 “庄主,夫人……”门口传来了小厮的通禀声。 “何事。”火鸿君道。 “有一位姑娘求见。”小厮答。 火鸿君看了铁花一眼,两人都有些莫名,在这个地方处了侍从,他们基本不与任何人打交道。 “让她进来。”火鸿君道。 接着出现在书房门前的,是一个穿着异族服装女子,她头一抬,接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好心的老爷,夫人,求求你们让我住在这里,我本是晓珊族族长的女儿,但秋天的一场瘟疫,却让全族人都死去了,我从那儿跑出来,走了那么多天,才在这儿见到了这个庄子,我实在没有力气走动了,老爷夫人,如果你们不收留我,我很快就会死在路上的……” 那女子如泣如诉着,站在一旁的小厮却皱起了眉。 “老爷,这个女子族中有病症,若是传染了……” 火鸿君转了一下眸,看看铁花的肚子。 “给些钱币,让她离开。”火鸿君冷冷道。 “是。”那小厮刚想上前去拉那女子,那女子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没有病症!我身上已经没有病症了!我从族中逃出,本以为会死在路上,没想到吃野果,喝雪水,却不知不觉将那病症给消了。”那女子急切地说着,开始将自己的领子翻开,“你们瞧,什么都没有,若是赶我走,这附近荒无人烟,我很快会……” 那女子脸颊被饿得有些凹进,领间的肌肤还是雪白一片,再仔细看,她分明是一个长相清丽的女人,连小厮看着都吞了下口水。 “就让她住下来吧,冰沐。”铁花转身说道,“我们这已经有了那么多人,多增加一人也没什么关系吧?” 火鸿君蹙了下眉,又看了看那女人,终于点了头。 “那就让她做些杂事,不过之前一定要让医者检查清楚,有一点病症都不准多留!” 那女人忙感激得连连磕头,她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铁花突然想起。 “香兰。”那女人道。 晓珊族的香兰,原本该过上既定的幸福日子,她生下来便是族长的女儿,美貌非凡,能骑善射,虽说脾气坏了一些,但所有的族人都视她为掌上明珠,族中青年人的梦想便是娶她为妻,不过她却一个瞧不上眼。 “你们这些人啊,在我看来全跟山中的野猪没什么分别,我可不愿意嫁给你们。”这是她高傲地对那些提亲者最常说的一句话,她打算在今年八月十五的时候办一场比赛,谁是唯一胜出的那个勇士,她就嫁给谁。 不过香兰的安乐的日子就这么被一场瘟疫给破坏了,在她还没准备好这一切时,全族的人都死了个干净,她在翻山越岭了近十天,才在命悬一线时找到了这个庄园。 但她心底有了主意,在见到那个男人的第一眼起,她便打定了目标。 那个面容冷峻,双眼冰冷的男人,身上散着抑不住的贵气与傲气,她只看到他,便明白他与那些山沟沟里的族人是那么明显的不同。 而那个女人,那个只是略有姿色的小小的女人,凭什么站在他的身边,还担了“夫人”这个称号? 香兰洗净了身体,将自己傲人的黑发梳理整齐,接着让它散在自己的身上,她感受着那发丝掠过肌肤的触感,再对镜看着自己美貌的脸,微微一笑。 她可不相信,那个男人会拒绝她这样的身体。 “夫人你,有身孕多久了?”她跟在铁花后头,问。 “才一个多月。”铁花回头笑道。 这是个很笨的女人,香兰才说了两句,便说服她收了自己为贴身女婢。 才一个月,滑胎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香兰心想着,不禁暗自发笑。 她要先趁个夜晚摸到庄主的房里去,待两人生米成熟饭后,庄主难免舍不得自己孩子,会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在这个时候她再下一剂族里的秘药,让她滑得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这个女人也没有一点价值,她这样风华绝代的聪明女人就能成为新的庄主夫人了。 “香兰,你的身体已经全好了吗?”前方一个声音飘来问道,“你看起来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香兰一愣,但随即脸上挂出了笑容。 “好多了,那还要多谢夫人和庄主救命之恩。” 香兰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怀了孕的女人嗜睡,在月亮刚爬上梢头时,庄主夫人便已在房中睡去。 那夜星光灿烂,香兰特意抹了些脂粉,又梳了个最引人的发髻,垂了一丝发在胸前,她在胸下缠了紧紧的腰带,这样看去,她的体型简直是完美到了极致。 庄主他一人坐在院中,正独自小酌着,想必他也早就寂寞难耐了吧。 “庄主。”她逐渐靠近他,分明已经感觉到了他宽阔的背膀后散出的那股灼热的气息。 火鸿君身子没动一下,连月光打在脸上的阴影都没有动个半分。 香兰只得将那些小菜一一端上。 她今天领口系的很松,她俯身靠近着他,他的眸只需一转,就能看到她雪白的脖子和脖子下方更诱人的东西。 可火鸿君目无表情,就如尊石像般,自顾自地喝着酒。 香兰咬了咬唇,眉头一锁。 “哎呀。”她故意动了下手臂,那酒水便撒到了火鸿君的胸口。 “庄主,抱歉,我,我帮你擦擦。”香兰忙说着,掏出了手绢,就往火鸿君身上扑去。 可她还没有接近,火鸿君伸手利落一挡,香兰几乎被那股强大的力量震得后退了几步。 “走开。”那个男人冷冷地说,丝毫不给她留一点回转的余地。 香兰惊愕地站在那儿,从始至终,火鸿君就这么坐着,连正眼都没有瞧她一眼。 一股无名火从她心头升起,族里的那些人谁不是为了搏她一笑就愿意干任何事情,而他居然…… 她干脆上前,从后头慢慢伸出手去。 “冰沐……”从后面传来一个惺忪的声音,那个坐着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开始意图转过头来。 香兰牙一咬,干脆就搏那么一次,她才不信她会输给那个小女孩。 于是铁花就见到了这样的场景,香兰整个人在后边勾着火鸿君的脖子,柔软的身体几乎依全依在他的背上,她亲昵地刚要继续下一个动作时,铁花叫唤了一声,火鸿君转过身来,香兰神色慌张地从火鸿君身上跳开。 “夫,夫人……”香兰微微埋下头,现出一副娇羞却又惊愕的模样。 只要他们俩产生了误会,趁着夫妇间隙时,她便更有机会。 “你醒了。”火鸿君起身,朝铁花走去。 “你们……”铁花睁大了眼,看看香兰,又看看仍旧目无表情的火鸿君。 火鸿君的脸在月夜下依旧平静,他极其自然地将铁花乱掉的一缕发抚过。 香兰现在回转身与铁花对视着,那个女人脸上还有些惊愕,她绝对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对,她的唇有些微动了,气愤吧,开始哭闹吧,从她的角度看去,自己与庄主两人,应该是已经抱在了一处。 “我们去休息吧。”铁花突然绽出了笑容,拉过了火鸿君的手,仰脸对他道。 于是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在一片凄风月塘中,只剩下香兰一人站在原地。 第二天,这个名叫香兰的女子便失踪了,跟着丢失的,还有几支庄主夫人的点翠发簪和一些珠宝。 香兰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很久以前,铁花见过一个相似的情景,那个教会她不要被距离和光影糊弄的男人叫欧阳谦。 她不知道这个庄主曾经养着几百名美丽非凡的女子为门客,同时他还有一个倾国倾城的姐姐。 还有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是,这样一个气质非凡的庄主和看起来并没有艳绝四方的夫人,是经历了多少事情才互相坚定了彼此,这样执着相守在这片广阔的雪山下。 最终番外之宝宝 那片连绵的雪山下的平原一直很冷,特别是秋天一过,连红叶也没来得及飘完,天上便开始飘飘扬扬地下起雪来。 桐花今天心情很好,一推开房门,她便看到庄园内所有的东西都被雪覆盖成一片白茫茫的一片,当她一仰头,那鹅毛大的雪飘落到她鼻尖的时候,她欢乐得笑了起来。 奶娘忙为她套上了一件银鼠金毛小袄,再披了件红色涤绒的小披肩,桐花喜欢这件披肩,两颗雪白的绒球带子挂在她胸前,只要她一走动,那两个雪球便开始接连跳跃起来。 “小姐,你那么喜欢,就出去玩玩吧。”奶娘看着她湛亮的双眼,笑道。 桐花摇头。 “爹娘还没起身,等他们起来了,我跟他们说一声,再出去。” 奶娘看着这个才五岁的乖巧的孩子,不禁有些感动,庄主与夫人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有这么一对儿女,少爷虽不多话,却也懂事得很,大早地就在后院练剑,现在没了响动,大概是去庄主的书房看书去了。 “没有大碍,我会同庄主说的。”奶娘道。 又是一片飘落的雪花,桐花的脸上已经绽开了笑容,她想了想,对奶娘点点头。 “那我就在牧场那头的草原,一个时辰就回来。” 这么说过后,她将手圆着放在唇边一嘘,一匹白色小马便从雪地中跑了过来。 她翻身上马,将自己腰间的小剑挪了挪,确保一切都绑得紧紧的之后,开始挥缰绳往前奔去,一路上那些飘扬的雪花更加急速地向她飘来,才一大早,整片庄园已经热闹非凡,大家都开始忙碌起自己的事来。 “小姐慢走。”她出了那大门时,听到身后一声齐齐的问候。 听娘说,在下雪的时候雪山上会盛开一朵雪莲,那雪莲一天只能盛开一个时辰,取了那个雪莲磨碎加入青石粉中,造出的铁剑就比平日的更加坚硬。 爹说在她一周岁时,周围摆了一堆的东西给她抓,她不拿绣布不拿经书,直直地去握了一把小铁锤,爹说这话时语气还是平平的,看了眼娘,接着低声道:“你简直与你娘一模一样。” 桐花每次见娘打铁,都觉得神奇极了,可她年岁太小,爹不让她太靠近铁炉,因此她也见不到那雪莲真正的效用。 她勒令了马停下,抬头便望向了面前的那座雪山。 她想上去自己试试雪莲的效用,可万一出了什么事,爹娘要担心…… “喂,你是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桐花一回头,便见到一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男孩,靠在一支矮篱笆前,一双漂亮至极的媚眼望着她,他穿一身白衣,像是在雪地中凭空出现的一个小仙童一般。 “我,我是冰铁庄庄主的女儿。”桐花老老实实答,她看看面前这个漂亮的男孩,却觉得他似乎很不高兴。 的确,欧阳小谦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今早在帐篷中一起来,他就没见到爹娘,他那不负责任的爹爹带着不负责任的娘,一定是自顾自去哪里玩乐去了,就这么把他一个人丢在帐篷里。 他原本还对这趟塞外之旅有所期待的,爹笑眯眯地对他说,你看到那雪山没有,雪山上可是有很多你从未见过的宝贝呢,谁想到他爹激了下他的好奇心,却再一次将他丢弃在爹娘的二人世界之外。 “冰铁庄?”欧阳小谦重复了句,看着面前女孩的一身贵气十足的衣裳,还有那张白净却看起来笨笨的脸。 反正也是无聊,那就同她玩玩吧。 “恩,那边的牧场也是冰铁庄的。”桐花老实道,她抬头又看了看雪山,接着将眸子收了回去。 欧阳小谦捕捉到了她这一神情,嘴角一咧,接着上前。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漂亮的脸靠近,嬉笑道。 桐花摇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脑袋的男孩。 “我可是这巍雪山山神的儿子哦。”欧阳小谦说着,挺了挺胸膛,又指指天空,“这雪也是我爹唤来的,他说再不下雪呀,山上的一些植物可过不了冬了。” 桐花的眼睛睁大了,她看着面前这个神气十足的男孩,他的唇形成一条弧线往上弯着,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那身白衣衬着背后的雪,倒真想是从雪山从走出来的。 “植物?也就是说你见过雪莲了?!”桐花有些兴奋。 “恩,对,雪莲那种小东西,我当然见过。”欧阳小谦立刻附和道。 “它真的是一个时辰才开一次吗?”桐花接着问。 “对,一个时辰就开一次。”欧阳小谦看看那山脉,又看看面前欣喜得嘴巴都快咧到嘴角的女孩,突然一笑,“现在它正开着呢,我带你上去看看?” 桐花点了点头,随即又摇摇,她看看身后的白马,又看着远处隐约着的山庄,有些迟疑。 “我答应爹娘,只在这附近玩,不去雪山的。”她老实道。 “怕什么,我可是山神的儿子,你还怕迷路不成?”欧阳小谦唆使着,他现在倒来了兴致了。 桐花怯怯地看了他一眼,摆弄着披肩上的雪球,不说话。 欧阳小谦扬唇一笑,他伸手捉过桐花的袖子,就往山脚走去。 “不,不,我不去,不去。”桐花小声说着,身体却不由得跟着他走。 “我知道你不信我是山神的孩子,我就给你看看证据。”欧阳小谦说着,在一条河边停了下来。 天气太冷,河面已经结了冰,但依稀还能看到冰面下流动的水流。 欧阳小谦拿了块石头在冰面上砸了几下,接着猛地将手探了下去。 “呼。”他的小手冻得红了一下,接着捧出一堆水来。 “你瞧,这些是水吧。”他将水捧到桐花面前,给她看。 桐花探着脖子点点头,那水虽然往外冒着寒气,但仍旧流动着,她伸指沾了一下,就被冻得缩了回来。 “看好了。”欧阳小谦笑道,接着将手一合,大眼便死死盯住自己的双手。 桐花屏着气,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欧阳小谦的白袍子上下挥了挥,他漂亮的脸就在白袍间若隐若现,突然他停止了挥动,猛地将手摊开。 一块巨大的冰块就这么从他的手间掉了下来。 “哇。”桐花睁大了眼,眼前这个男孩居然真的将水变成了冰! “我没骗你吧。”欧阳小谦得意道,这个把戏是前几天才刚从爹那里学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你真的是山神的孩子呀。”桐花佩服地看着白衣男孩,更加渴望地看了一眼山顶。 “所以,我带你去吧,那儿可是我的家呢。”欧阳小谦坏笑道。 桐花想了想,终于点点头。 有他带路,不到一个时辰,应该就能摘了雪莲带回去吧。 欧阳小谦心中很是得意,他牵着身后这个笨女孩,就这么上了山,山上积了一层雪,走起路来他脚下的靴子咯吱吱直响,倒走不快。 “用这个绑着会好一些。”桐花不知从哪拾了两根麻绳,递了给他,接着自顾自坐下,将麻绳在脚下绕了几圈。 欧阳小谦倒忘了,这个女孩对于雪地可比他熟悉得多,一上雪山,他的牙齿就冻得咯咯直发抖。 雪下得大了起来,两人间的弥漫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白色。 “雪莲在哪儿呀?”桐花跟着欧阳小谦走着,不禁问。 他们已经足足走了半个时辰了,山越爬越高,雪也越来越大,却是没见到雪莲的影子。 “雪莲嘛,当然是长在山顶的,你别急呀。”欧阳小谦应付着,除了冷了一些,他心里可被兴奋漾得满满的,这雪山上的景象真是漂亮,什么东西都像是被涂了一层银漆似的。 “我有些累了……”在又走了半个时辰后,桐花终于道。 她的靴子有些薄,现在几乎被冻得没了感觉,每前进一步,都艰难地厉害。 欧阳小谦回头看看桐花,在漫山的雪中,依稀只能看见她有些发红的脸和那件红色的小披肩了。 “你真是没用,那你在这坐着,我去摘了给你看。”欧阳小谦道。 他要让她一个人在这等着,过个半个时辰等不到他回来,急得大哭鼻子,他再来带她回去。 桐花点点头,她找了个风雪小点的山岩,坐在了里面。 “你快些回来。”桐花看着欧阳小谦,又说,“要是找不到就算了。” “行,行。”欧阳小谦应着,挥了挥手,便走了开去。 这个傻妞,真相信他是山神的孩子,什么雪莲,他可懒得去找那种听起来就很虚无的东西,他要把这雪山转个遍,等到爹娘回来,一同再上山玩耍时,他就能认得方向啦。 欧阳小谦这么想着,开始再往山顶走去,他顺手摘了个被雪盖着的浆果,往嘴里塞去。 他就这么一路走着,时而跟一旁蹦过的雪兔打个招呼,时而被那一个横生过去的怪异枝桠给吸引。 于是没到半个时辰,欧阳小谦头一抬,眼前就真的只是茫茫边雪,分不清他是从哪边走来的了。 他心里开始升起一股淡淡的恐惧,那恐惧随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进愈加愈深,当周围全是全白一片时候,他的恐惧也被寒冷冻成了一个大大的冰块,牢牢地堵在心里。 “喂---”他试着喊了一声。 “傻丫头,你在哪儿?”他又喊了一声,“那个冰铁庄庄主的女儿,你在哪儿?---” 可四面除了覆盖而来的“在哪儿,在哪儿”的回音外,什么都没有。 欧阳小谦开始感到周身的寒冷,他不敢再往前走了,可就站在原地,浑身却更是发冷。 他急得快要哭了出来,周围只有他一人,他又试着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人来回应他。 他可是欧阳小谦啊,怎么会死在这座山上呢……他对自己燃了一把怒火,赌气似地往前走。 突然,他的眼睛一瞟,一朵大大白白的东西似乎在风雪中摇曳着,再仔细一看,竟是朵巨大的莲花,周身透着雪一样的白,还散着隐隐的香气。 “这是什么鬼运气?”他嘀咕了一声,罢了,既然那个傻妞先要,等到她哭鼻子的时候,也可以让她不要哭得那么难听。 他一步步走进那莲花,蹲下身刚要去摘,只听到上头出现了一片隆隆的巨响。 天呐,那是什么场景,伫立在他面前的山峰就像沙堆般往下滚着雪,一阵阵的雪浪从山顶开始,迅猛呼啸着往下,而他的脚底似乎都开始震撼了起来。 今天的霉运,真是走到家了……欧阳小谦想着,仍旧举手去摘那朵雪莲。 谁知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便轻了起来,那雪莲长在另一头的悬崖上,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从他这边看去却像是长在平地,在他心底那口惊讶的气还没抒发来之前,他的半个身子就这么挂了出去。 突然,后面扑过来一个重重的东西,猛地把他的下半身压住,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回头,就见到那见红色的小披肩和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 那个女孩咬着牙,死死地压在他的上方,用自己的重量在他要滑下悬崖之际将他撑住。 “放,放开点。”欧阳小谦抓住了一旁的树根,回头道。 “不行,你,你会掉下去的。”桐花憋红了脸。 “你不放开,我爬不回去。”欧阳小谦道。 桐花这才意识到他已经自己撑住了身体,红了下脸,忙从他身上移开。 “看不出来,你还挺重的……”欧阳小谦揉了揉被压痛的腰,哎呦道。 “我不是说,要是找不到雪莲,就不必找了吗。”桐花看着欧阳小谦手上的那朵莲花,声音有些哽咽了。 “那是……”欧阳小谦挠挠头,还没说话,突然意识到他们的危机并没有接触。 那滚滚而下的积雪,仍旧发疯似地朝他们涌来! “快跑!”他捉住桐花的手,忙往下奔跑。 他们的速度太慢了,还得再快些,再快一些,不然,不然就会被积雪全部淹没! 面前还是白茫茫的一片,耳边全是那震耳欲聋的雪崩声,欧阳小谦抓着桐花的手,拼命往前奔跑着。 这一切都是他好玩引起的,要是在这丧了命,对不起的可不是只有自己的爹娘了。 突然,远处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点,那个小点愈来愈大,逐渐地,一个看上去清秀但冷峻的男孩骑在一匹黑色大马上,离他们越来越近。 “哥哥!”桐花惊喜地喊道。 那个黑色大马上的英俊男孩一身黑衣,领子袖口都趁着黑貂围毛,他眼神冰冷,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上来!”他的马到了两人身边,没有停止,那双不算很大的手同时拉起了欧阳小谦与桐花,将他们放在身后的座位上。 山上的雪隆隆地往下滚着,而那匹黑马上,那个看着还只有七八岁的黑衣少年载着两个才五六岁的孩子,一齐奔下雪山。 “哥哥,对不起,我私自上了雪山……”到了山下,桐花坐在黑衣男孩的后头,抱歉道。 黑衣男孩没有回答,依旧策着马。 “不过我找到了雪莲,还见到了山神的孩子呢。”桐花补充道。 “唔。”欧阳小谦坐着,歪了歪嘴应了一声。 “等回到山庄,再自己跟爹娘说。”黑衣男孩冷冰冰道。 欧阳小谦坐在最后头,脑子却有些纷乱,自己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呢,是先到了那山庄,等爹娘找来,还是乖乖地带他们去帐篷等着,等到爹娘回来呢。 欧阳小谦很痛苦,因为他知道他怎么都避免不了两件事。 一是双方爹娘的见面,二是自己的屁股可能会被打得盛开成一朵雪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