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重重宫闱 金枝欲孽 第一章 清水出芙蓉(一) 雍和二十五年元月十六,新年朝廷的第一次朝会上,只听得“吾皇英明”、“吾皇万岁”的山呼声此起彼伏。 “罢了,下一议!”赫臻语毕,又翻开一本奏折,细细读来,却眉间微蹙,半晌问道:“傅爱卿何解?” 坐下众人除诧异者外,只见礼亲王张逸泰捋须而笑,其身后诸人皆面露得意之色。 “臣惶恐!”硕亲王傅嘉抱拳垂首,一脸的无奈。 赫臻扫视群臣,微微一笑,英气逼人,轻轻将奏折合上置于一侧,“朕晓得了!”他如是说,随即起身道:“今日散了吧!” “退朝……”内监纵声高呼,端起案上数叠奏折,紧紧随圣驾而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叩拜后纷纷散去,不在话下。 傅嘉携子欲匆匆离开,却被张逸泰拦下,他低声揶揄道:“亲王治家果然有道。”语毕大笑而去,不可一世。 傅嘉立于原地,一时语塞,次子忆峰上前道:“父亲,莫理那老朽!父亲可知皇上是什么意思?” “莫露声色,回府再议!”傅嘉向儿子使了眼色,便转身而去。 雍和二十五年元月二十,靖远军两队兵马连夜出城,往西南而去。朝廷如今外无贼寇,内无叛党,连夜出兵着实让人生疑。不明就里者惶惶不安,揣测着边疆是否又起纷争,年前忽仑人曾偷袭一队回京述职防军将士,副将傅忆坤与之激战后生死不明。事后忽仑人主动向朝廷发函致歉,只说是一场误会打错了人,赫臻帝本不愿挑起战事,虽痛失爱将也只好作罢,速速将总督龚郡王叶江调回了结了此事。如今朝廷突然出兵,只是这区区两队人马又何以为战?一时间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儿皇帝如今越发抬举傅氏一门,究竟置老夫于何处?”大内寿宁宫香气缭绕,张逸泰于殿内往来踱步,焦躁不安。 太后张氏缓缓喝了一口茶,颔首间髻上金簪晃眼,她悠悠道:“什么‘儿皇帝’?这话要人听去,岂不又作文章?今时不同往日,兄长口中要有些遮拦才是!” 老者愤愤道:“从前侍郎李贤达之子纵马伤人,都督孙毅之女虐待继子,皇帝交待老夫定要严查严惩,以表我朝纲之正!如今硕亲王府闹出这等笑话来,皇帝竟一味袒护傅氏颜面,一句‘朕晓得了’就派出两营兵马帮他找女儿,实在难让老夫平了心中之气。本还以为可以借此机会……” “兄长!”太后堵了她的话,淡淡道,“你究竟觉得哪里不妥了?” “我哪里管他女儿离家出走,只是气不过皇帝如此善待他傅嘉!” 太后微微一笑,眼神锐利,劝道:“我朝缺的便是这般巾帼女子,何况傅家姑娘出于孝义情谊千里寻兄,哪里像你说的‘离家出走’,她这般行为更值得称赞。” 张逸泰冷冷笑道:“齐家者方可治天下,他傅嘉教女无方,难道不该治他一个,一个……?” 太后“呵呵”笑道:“恐怕兄长也说不出一二来,难道他傅嘉不可有‘家不齐而治国’之能?何况傅嘉把三个儿子个个都调教地那么好,又怎能说他治家无方呢?哥哥你这话未免牵强。” 张逸泰听了忿忿不已,却无话可说。 太后劝道:“兄长就是沉不住气,你莫忘了今年又逢三岁采选,傅氏独此一女,早晚要送进宫来,何况张傅表亲,她唤我一声‘姑母’,从此这傅氏命脉还不是握在你我手中?只要他安份,她女儿便安稳!” “哈哈哈哈……”张逸泰恍然大悟,捋须笑道,“到底太后想的周到,好好好!”他连声三个“好”字,可见心满意足。 “兄长若无事,还早些跪安的好,皇帝片刻便来请安了!” “老夫这便走了,还烦请太后向两个侄女问声好!” 太后笑道:“这是自然,难为你惦记!”便唤道,“韩玉,送礼亲王!” 一个嬷嬷从后堂闪出,穿着体面,神情温和,便是太后口中的“韩玉”,她依言而行,将礼亲王送至仪门,反身回来时便听见太后对她道:“差人请皇后、皇贵妃来,一会儿皇帝要在这里用膳!” “是!”韩玉福身称是,径自下去打点。 雍和二十五年三月十八,靖远军两队兵马回京。 硕亲王府门前,一架马车利落地停下,车前策马的男子翻身而下,门口小厮见了便喜滋滋唤他“世子爷!” 那男子从车上接下另一少年,但却脸色苍白、身形瘦削,小厮们见了连忙上前左右架住,口里不住呼喊着“三少爷回来了,三少爷回拉了!” 几位贵妇人被侍仆们簇拥而出,脸上俱是期盼激动的神情。 那少年还未站稳,便“扑通”跪在了养母硕王妃及生母侧妃林氏面前,迭声道:“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语未完,泪已落,左右皆喜极而泣,侧妃林氏更是拥着儿子泣不成声。 “娘……”一声娇柔从车内传出,俏生生一女子从车内掀帘而出。待落到地上,只见骨骼清秀,体态匀称,眼眸间泛着清澈,宛若一朵剔透的芙蓉。 眼见女儿好端端立在面前,硕王妃脸上喜一阵,恼一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女儿却已蹦跳着上来拉扯她的衣袖,娇滴滴道:“娘,女儿回来了。” “忆坤、茜宇都回来了,天大的喜事!”侧妃魏氏抚掌笑道,“我们王府总算云开雾散了,真真是菩萨保佑!” 众人一阵欢笑,相依进府,世子傅忆祖缓步跟在后面,却发现街角有一熟悉的身影,他离了众人跑过去,抱拳道:“成骏兄为何不进府坐坐?恐怕小妹她也很想见你!” 秦成骏拱手道:“愚兄只是来看看你们是否安全到达,没别的意思。”他突然有些脸红,局促道:“ 贤弟你也知道,傅小姐她并不知我的身份,毕竟这次是皇上密派的行动,不得向他人透露。”傅忆祖听说,便再不勉强,两人一番寒暄后便匆匆散了。 傅嘉携次子从朝堂归来时,见幼子、幺女均安,自是欣慰不已,对女儿训斥了几句后,便再舍不得多说半句,只搂在怀里听她伶俐诉说着所见所闻,一家人听了喜一阵、哭一阵,好不热闹。阖家团聚的欢愉日日洋溢在王府上下,但众人尚未享尽,却忽突一道旨意,将这一切搅乱。 三月二十圣旨下:四月初十皇室选秀,傅氏有女傅茜宇年十四,适龄待选。 傅嘉双手接旨的那一刻,茜宇尚来不及反应,便已见娘亲兄嫂一皆泪眼朦胧,爹爹亦是神色难定。一家老小,完完全不见了那日见到自己和三哥归府时的欢悦,细想方才内监所宣之事,心头一紧,一时愕然。 翌日,王府上房内,华嬷嬷立于一侧,缓缓言道: “我朝惯例,皇室三年一采选,聘官宦名媛、世家千金入宫侍上,以充后庭。先皇登基之时修改后庭制度,如今宫中妃嫔除却中宫皇后外,共分八品十……” “华嬷嬷!”硕王妃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这些她都懂,今日只是要你说些采选时的礼节规矩!” “是!”华嬷嬷微微叹了口气,点头称是,继续道:“小姐系王府千金,皇室会在四月初九派遣内监宫女入府检选,仅看容貌是否端正,身体有无伤痕、顽疾,无异者四月初十坐大内轿辇入宫面圣,再行甄选……” 第一章 清水出芙蓉(二) “嬷嬷!你下去吧!”傅茜宇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她根本听不进华嬷嬷口中的任何一个字,她一双深潭般的美眸只是盯着自己的母亲,她需要一个答复。 “茜宇……”硕王妃哑然,华嬷嬷知趣地退了下去,房内唯独留下母女二人! “娘,您告诉我,我这究竟是要去哪里?”傅茜宇口中问着,却已眼眶湿润。 “茜宇!”硕王妃调整了心情,低低道一声,“你听娘说……!” 傅茜宇却又摇头道:“女儿知道,女儿都知道!”她跪在母亲膝下,嘤嘤哭泣,突然一个激灵,“娘,您别难过,或许女儿选不上……” “怎么能选不上?”硕王妃拉起女儿,颜色肃然,“你是王府的千金,怎么能选不上?娘同你父亲都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倘若不是,你也不会被挑中参选。这次你去,若是选不上,我们王府的就会遭人笑话。你父亲虽在朝廷上有权势,但直着眼,等着看笑话的人也不少。” “娘……”傅茜宇愣愣地望着母亲。 “宇儿!这次你三哥失踪,你只身跑出去寻他,虽然我们极力掩饰了,但还是被一些外头人知道了。藩营险恶,你父亲为防不测才上请皇帝派兵去边疆寻你。却因皇上欣然应允,更因此遭到他人嫉恨,个个言辞凿凿,只巴巴儿望着王府再闹笑话!这次你若选不上,他们定然会说我们硕王府女儿不懂规矩,缺乏家教。你让你父亲的颜面何存呢?”硕王妃说着,却止不住落泪,心内的愁苦何止一般。 “娘!”傅茜宇万般的委屈无处可诉,扑在母亲怀里痛哭,为什么偏偏是她要来承担这一切,她不愿意,真的不愿意,却那样无可奈何。 是日夜里,沁园内,傅茜宇盈盈立于闺阁回廊之上,俯视着园内各处景致。花团锦簇的春色即便在夜里也能因芬芳而感受到它的盎然生机,可她却闻不到任何香气,在她的眼里,一切皆无妍。 “小姐,怎么不回屋,小心吹着风了。”华嬷嬷给茜宇披上了一件斗篷。自打出生,茜宇就是由华嬷嬷伺候长大的。华嬷嬷从宫里出来多年,闲暇时茜宇就会缠着她讲宫里的事情。茜宇虽然会好奇,但有些事情说多了,便使得她对于那个皇宫生了些抵触,故而每次皇宫举行家宴,她都推辞身体不爽而不去参加。 “嬷嬷,我真的要去那个皇宫?去那里度过自己以后的日子吗?再也见不到爹爹、娘还有哥哥嫂嫂和小侄子们了吗?”华嬷嬷对茜宇来说不仅仅是伺候自己的奴才,更是一个贴心的长辈。 “我的好小姐。”华嬷嬷劝道,“这事儿奴才也不好说,之前奴才对小姐说的那些个儿事情,未必都会发生的,在宫里过得好不好那还是要看自己的。” “嬷嬷,倘若我进了宫,还请你能好好照顾我爹爹和娘。” “难道小姐不要奴才跟您进宫吗?”华嬷嬷以为茜宇会让自己跟着进宫的,按例律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小姐是可以带自家奴才入宫的,何况茜宇是亲王的女儿,虽无封号,但也尊贵。 “这怎么行?华嬷嬷你大好的青春都已经奉献给皇家了,难道我忍心再让你回到那里度过晚年吗?”茜宇满脸不舍。 “小姐。”华嬷嬷很是感激,抹泪道:“小姐这一去,老奴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您了!” “华嬷嬷,我乏了,我们回房吧!”茜宇不想两人在园子里伤心,沁园是父母兄嫂带给自己无尽的欢乐,她不愿意破坏这一切。 “是。”华嬷嬷搀着茜宇向闺房走去。 四月初九,宫里来了四个太监嬷嬷对茜宇进行检选,这是皇室对三品以上官员家女儿的特殊待遇,而其他秀女就必须在皇宫选秀这天进宫参选,即便第一轮过了,最后见的也是皇后而不是皇帝,品貌出众者也只能被封为六品充容,日后升迁就要靠她们自己了。依后庭制度,充容之上还有皇后、皇贵妃、懿贵妃、贵妃、六妃、六嫔、六婉仪;充容之下有充媛、充人两个品阶只是人无定数。三品以上官家女子,入宫后依其父兄官职、个人品貌可被封为五品婉仪至三品正妃;幸有娠者,晋封升迁也非难事。 “公公、嬷嬷辛苦了。”硕王妃对宫中之人和颜悦色道。 “王妃万福!”四个奴才忙不迭跪地请安。硕王妃是一品诰命,地位尊贵,他们虽然是宫里人,但仍必须向硕王妃下跪请安。 “今日还要辛苦你们,不必多礼。冬雪,看赏。”硕王妃微笑道。 “是。”侍女冬雪说着递上了四封红包。 “奴才谢王妃赏。”四个奴才领了赏齐声道。 硕王妃对华嬷嬷道:“华嬷嬷,去请小姐来,就在我屋子里检选吧!。” “是。”华嬷嬷应诺,便转身离去。 须臾,茜宇在华嬷嬷的搀扶下来到上房,傅嘉的两位侧妃和两个儿媳都已到。 “娘、姨娘、嫂嫂。”茜宇请了万福。今日她穿一身粉色罩衫长裙,梳着如意髻,通绒草花做的簪子斜插着,和平时大大咧咧的打扮已有不同,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宇儿。”硕王妃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平时只知女儿漂亮可爱,却不知有着这般倾国倾城之貌。 “娘,宇儿准备好了。”茜宇一脸的凄凉。 “宇儿。”硕王妃察觉到了女儿的悲伤,也忍不住眼眶红润,转头对宫里来人道,“辛苦你们了。” “奴才遵命。”说着,两个嬷嬷领着茜宇到屋里头去,两个太监在外头候着。 一个嬷嬷对茜宇请了万福,说:“奴才斗胆,请小姐……将衣衫褪尽了。” “褪…褪尽了。”傅茜宇一脸绯红,随即吸了口气,慢慢地脱下衣裳。要脱衣检查身体,茜宇事先已经从华嬷嬷那里知道了,只是真的要这么做了,还是不免羞涩。 待衣衫褪尽了,两个嬷嬷在茜宇的身上上下打量着,还不时耳语几声,茜宇身材匀称、略显瘦削,肤白如玉,玲珑剔透。一个嬷嬷走上来,伸手要摸茜宇的身体,虽然这些过程华嬷嬷早都跟她说过,但是一个姑娘家这般赤身裸体地站在陌生人面前,还要被抚摸检查,茜宇早已羞的脑袋里一片空白。那嬷嬷在茜宇的背上、腰上轻柔的抚摸着,弄得茜宇奇痒难当。罢了两人满意地退后两步,请万福道,“奴婢伺候小姐穿衣。”茜宇早就希望快点结束,便顺从地穿上衣服。 整装后,茜宇跟着两人出了房门,一见到母亲便扑了过去,泪如泉涌。 “宇儿乖。”硕王妃也是过来人,年轻的时候也参加过大选,知道女儿为了什么哭泣。 “妹妹,嫂嫂送你回房。”两位少奶奶过来搀着茜宇,他们也是贵族家的小姐,自然也经历过这些,只是因为各种缘由脱离了那个“苦海” “嗯。”茜宇顺从地跟着两位嫂嫂走了。 “恭喜王妃,奴才在宫里也未见过小姐这般美貌的嫔妃。小姐来日进宫后,定能平步青云,大富大贵。”一位嬷嬷说道。 听到称赞自己的女儿,虽有夸大之嫌,硕王妃还是喜又是悲,只道,“冬雪,赏。” “是。”冬雪又递上了四锭银子,喜的那四个奴才连连跪地磕头。 “请小姐明日寅时进宫参选。奴才们告辞。” “德全,送客。”硕王妃又道,“去议事院找王爷,请王爷今日早些回家。” “奴才遵命。”德全说着领着四人出去了。 夜里,花厅里摆了家宴,一家人齐齐的在一起吃饭,却没了往日的谈笑风生。这段日子傅嘉都很晚才回府,不知是朝廷太忙,还是为了其他。饭桌上,他只喝酒不言语,众人见他这般也不敢说话,一顿饭就早早的结束了。 回到沁园,茜宇看到华嬷嬷在收拾东西,闺房里霎时空荡很多,她知道,华嬷嬷了解她,知道很多东西她是舍不得落下的。 第一章 清水出芙蓉(三) “小姐,世子爷和世子妃来了。”子音进来通报,眼睛红红的,定是舍不得小姐,躲在哪里哭过了。 话音刚落,傅忆祖便和妻子严清秀走了进来。 “建安、建宇都睡了吗?怎么嫂嫂有空来。”茜宇胡乱找了话题。 “妹妹,你明日要走了,我和你哥哥想来看看你,明日定然忙碌,没空闲说话的。”清秀温婉地说道,手上还提了一个锦盒。 “宇儿,进了宫不比在家里,凡事要懂得分寸。”忆祖用着茜宇瘦削的肩膀,看着自己心爱的小妹,满脸的不舍。 “哥。”茜宇抱住了他,从小她就喜欢大哥宽厚的胸膛,爹爹不在的时候,她就是自己最大的庇护。 “傻丫头,这么大了,还撒娇吗?”忆祖爱抚着茜宇的秀发。 “可无论如何,你永远都是宇儿的哥哥啊?”茜宇的眼睛红了,看到妹妹的眼眶湿润,忆祖也有所不忍,只是把茜宇抱在怀里。 “妹妹。”清秀打开锦盒,取出了一串珠链,珍珠颗颗饱满瑞泽,晶莹剔透。“这是祖父当年给我的陪嫁,祖父说只有天下最美丽的女子才配得上它,我自是觉得戴不上它,如今送给妹妹,妹妹他日带着也能想起嫂嫂,何况妹妹这般容貌,也好圆了祖父的心愿。”说着清秀忍不住哽咽起来了,她家里没有姐妹,嫁入王府后,一直把茜宇当亲妹妹,茜宇也善良活泼讨人喜欢,姑嫂二人的感情深厚。如今茜宇要嫁进宫,她也是万分不舍。 “来,宇儿戴上给你嫂嫂看看。”忆祖接过珠链替茜宇戴上,他不想一屋子的人都哭成泪人。 “宇儿好美。”二少奶奶徐萌进来,嘴里忙不迭地夸赞,众人细看,戴上珠链的茜宇果然仪态万千。 “二嫂。”茜宇害羞了。 忆峰和忆坤也跟着走进来了。“二哥、三哥哥,我好看吗?”茜宇红着脸问道。 “好看。”忆坤上前搂住了妹妹,“宇儿是天下最好看。” “三哥哥!”茜宇抬头望着忆坤,在家里休息了几日,以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但见他热泪盈眶,只是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三哥哥,你怎么了。” “呃!没什么。”忆坤松开手,揉了揉了眼睛勉强挤出笑容道,“没什么,眼睛进了沙子了。”在忆坤的心里,这个只身到边疆寻找自己的妹妹,对他而言已经超越了一切,可过了明日就要入宫成为皇室之人,他岂能不悲伤。 “哥……”茜宇抱住了他,眼泪夺眶而出。 “好了,忆坤。大家都坐下好好和茜宇说说话。萌儿,你不是有话要嘱咐宇儿吗?”忆峰说道。 “是啊!宇儿,你听我说…”徐萌的性子十分爽朗、活泼,进门后和嫂子小姑一直相处得很好,她拉着大家都坐下,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半个时辰的功夫,众人有说有笑,但个个内心却满是离别的愁苦。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都回去吧,让宇儿好好休息,明日她还要辛苦的。”忆祖起身说道。 “是啊!大家都散了吧!让宇儿早些歇息吧!”清秀也起身。 “宇儿。”徐萌终究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了。 “你这是做什么?”忆峰喝止妻子。 “宇儿,以后你可要好好的……”徐萌一时噎住,便哭着跑了出去。 “我,我去追她。”忆峰不知所措,也跟了出去。 “二哥。”茜宇在后面追到,可惜忆峰没听到。不知为什么,茜宇总觉得这一别就再难能见了。 “宇儿,你早点歇吧!我们走了。”清秀含着泪说道,便拉着忆祖离开了。 “忆坤,走吧!”忆祖见三弟此时依旧用不舍的眼神望着妹妹,知道他是最舍不得的人,但也无可奈何,便强拉着他走了。 “哥哥、嫂嫂,你们都走好。”茜宇喃喃自语道,走出房门,站在回廊上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看着沁园里的一草一木,这是当年傅嘉封为郡王后,于接一家大小入京前特地命工匠打造的小型花园,虽比不得硕王妃和两位侧王妃住的园子大,也比不得别家庭院的富丽堂皇,却是极尽精美。不仅小桥流水,树木参天,更特有供夜间赏月的玉宇亭,亭子的顶子与一般不同,是用西洋琉璃打造的透明顶,即使是雨天,依旧可以在亭内赏玩,而这却又是傅嘉特地为爱女打造的。 看着看着,茜宇便下楼走进了玉宇亭。夜里的风凉凉的,周遭那么宁静,看着眼前的景色,孩提的记忆进入她的脑海。爹爹第一次带自己到沁园,告诉自己以后这里就是自己地方时自己欣喜若狂的神情;想起自己在园子里和小侄子们嬉戏;想起自己在亭子里和三哥哥一道念书;想起陪着父兄一起去在园子里打靶…… “宇儿。”傅嘉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女儿身后。 “爹爹。”茜宇见到父亲,甚是惊喜,又不免悲从中来。 “明日就要进宫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能再任性了。”傅嘉哪里舍得女儿进宫,心里有好多的话要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爹爹,你放心,这些女儿都懂。”茜宇拉父亲坐下,依偎在他的怀里。 “以后我们就是君臣了。”傅嘉凄凉的说道。 “君臣?”茜宇一惊,似乎悟道了什么,便明白了刚才大哥的无语,泪珠滚落了下来,“爹爹,今晚宇儿只想爹爹抱着我,抱着我看天上的月亮,数天上的星星。 “好,我们……我们一起赏月。”傅嘉也哽咽起来。 初九的月亮,盈满而缺的月亮,却也分外的明亮。 这时远远看着的硕王妃,也早已泪如雨下,但她不想打扰两个她挚爱的人享受着短暂的天伦之乐。 翌日清晨,宫里就派人来王府打点,诸如准备祈福香案之类的事宜,更有之前的嬷嬷前来检查秀女是否被调换等等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宜。没多久轿子便来接人,侧妃林氏哭成泪人,死活舍不得茜宇上轿。硕王妃固然伤心,但不得不在人前故作镇定。今日是要面圣的,硕王妃按照传统规矩给女儿做了精心打扮,交待了一些事宜后便准备让茜宇上轿。傅茜宇始终没说过一句话,面无表情,任人摆布,但心里却早已如翻江倒海一般,不是滋味。 今日走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这个家,家中的所有人,家中的一切,难道都将成为记忆,成为怀念?茜宇看着母亲,她忙忙碌碌,脸上为何看不出一丝的伤心?难道为了这个家,娘真的舍得自己吗?难道娘不心疼吗?茜宇甩了甩头,不是!娘疼我,娘最是舍不得我,只是……我们都无可奈何。 一个时辰之后,执事太监进来催促上轿。 全家人将茜宇送至宅门外,眼看着女儿就要上轿了,硕王妃终究忍不住,靠在傅嘉的肩上低声哭泣起来。 茜宇看了看门口停着的轿子,慢慢转过身子细细看过每一个家人的脸庞,“嗵!”一声向着家人跪下,众人见此情景大惊,纷纷要搀扶她起来。 “不要扶我,”茜宇挡开了华嬷嬷的手,“爹爹、娘、二娘、三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我今日离去,日后恐难再见,请受茜宇一拜。”说着她磕了三个头,哽咽着继续道,“还望爹爹娘保重身体,哥哥嫂嫂能替宇儿在爹娘面前尽孝,宇儿这就走了。”语毕,茜宇含泪起身,毅然走入轿内。 “起轿!”随着太监一声长呼,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皇宫进发。 “宇儿!”硕王妃无力地向前迈步。 “夫人不要这样。”傅嘉抱住妻子,眼神却未离开女儿的坐轿。一家人各自抹泪伤心,目送着茜宇的轿子离去,愈行愈远…… 原本应有的嫁女之喜,却因为女儿嫁进皇宫而变得如此凄婉,可是,还有多少数不尽的好姑娘,也走上了这条路,又有谁知呢? 第二章 初入宫闱(一) 约摸一个时辰的功夫,坐轿便缓缓进了宫门,茜宇挑开窗帘眺望外头的光景,绿墙红瓦、亭台楼阁,满目的雕梁画栋,果然一派天子气象。娘告诉自己,当今圣上年二十有九,生母早亡,先帝驾崩时他才四岁,继后张氏膝下无子,便扶持了养子赫臻登上帝位,国舅礼亲王张逸泰依仗太后之势力阻几位皇叔,独自辅政长达十年之久,帝十四岁大婚时方还朝于上。十五年来,帝勤政爱民,文治武功,万民称颂。 片刻的功夫,轿子已缓缓停下停妥,只听外头有太监高声道:“请秀女下轿进宫。” 茜宇搭了宫女从门帘外伸进来的手,缓缓下轿。她回头一望,见陆续还有若干顶轿子行来,只是不多,毕竟有资格面圣的还占少数。没多久,顺贞门外就拢聚了二十来个应选秀女,大多十五六岁的光景,个个面似桃花、精心打扮,或清秀高雅,或小家碧玉,各有千秋。待一皆到齐,内监便拿了名册出来,开始唱。 “穆洛溪、吴梦罗……傅茜宇……”听到内监唱自己的名字,茜宇调整了心境,也随着队伍进入了顺贞门。 秀女们被分成六人一组,先核实身份,接着依次进入庆宁宫面圣。与茜宇同列的分别是龚郡王府的郡君叶兰儿,但见她生的娇悄玲珑、细腰窄肩,梅花妆将脸颊衬得格外妩媚,一身宝石蓝郡君宫服,长裙拖地,举手投足间艳惊四座;另有翰林学士齐宏图之女齐子慧,端庄秀丽,寡言少语;再有军机大臣古拉尔之女古蕰蕴,虽然相貌平平,却亲切和善,从前也经常随其父到王府做客,长茜宇两岁,二人曾是儿时的玩伴,这会儿在宫里遇到,自是高兴不已。其他两位都是三品御史吴清的女儿,吴梦罗、吴梦珀,虽也算是高官之女,但是身份地位和其他人相比确实差了不少,故而连太监宫女对她们也没对茜宇等来的殷勤。虽然心里为她们不平,但茜宇和古蕰蕴嘴上也不好说什么。 待到面圣时,一直都很平静的茜宇竟有些紧张,这么多年来,自己从不愿接触皇室,却忽突要闯入这个在华嬷嬷口中尔虞我诈的世界,一切都那么陌生。这个万名拥戴的皇帝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自己要面对的又将是怎样形形色色的人物?意乱纷纷,一时都涌上心头。但她很快平静下来,娘的话,让她明白了自己此刻的使命,明白了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同其余五位秀女随着掌事太监缓缓向庆宁宫走去。 走了两盏茶的功夫,才到达庆宁宫。这里是专用于选妃或祭祀的殿阁,比起其他宫殿显得更加肃穆一些。 经通报后,一行人又跟着太监走进正殿。正殿里虽有诸多人,却非常的宁静,袭人的香气于两侧香炉飘散而出,让人晕眩。茜宇微微抬头看了四周,已然有几个秀女站在了殿内,她们应当是已经被选上的,这一点从她们脸上的欣喜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茜宇一行在圣驾面前一字排开,跪下施礼。 “平身。”这是茜宇第一次听皇帝说话,可是传入耳内的却是温婉的女声,六人都不免一惊,但谁也不敢抬头。 “皇上恰有政务,故而这轮由本宫和皇太后主持,你们大可不必拘谨、不必担心,太后娘娘自会秉公筛选。”那温婉的女声又传来,众人这才明白此人便是六宫之首的皇后张文琴。 “奴婢遵命。”六位秀女跪下磕头,口称:“参见皇太后、皇后,千秋万福。” 皇帝不在,秀女似乎没了先前的紧张,但又平添了几分不安,在众人看来皇后选秀未必就能以“娶妾取容”为标准,毕竟她们进宫后要分的还是皇帝的爱…… 茜宇虽不知别人心思,但她却一扫先前的紧张,落选的侥幸心情重新从萌发开来。 “平身。”皇后声音温婉柔和。 “开始吧!”皇太后泰然道。 “定国爵硕亲王傅嘉之女傅茜宇,年十四。”太监开始唱名,茜宇没料到自己会是第一个,却也无奈。其实她不晓得,在这六人之中,她的出身是最高贵的,只是…… “奴婢傅茜宇,恭请皇太后、皇后万福金安。”茜宇上前施礼。 皇太后听言,顿时来了精神,她细细打量眼前的丽人,一身湖绿色的长裙,白底桃花披肩款款落于肩头,发髻上点点缀着通绒草花,斜斜一支玉簪上垂了银丝流苏,眉目清秀,肤色白皙,气质高雅,透着些许青涩。这样的装扮在六人之中最是朴素,却因此而更让人瞩目。满意之色,划过太后的脸颊。 “怎么没穿宫服?”皇后娘娘见茜宇身上只是普通的便服,不免有些疑惑,问道,“王府里没有宫里去的嬷嬷么,不知道这些规矩吗?” 茜宇沉着道:“回皇后的话,奴婢没有封号,所以不敢造次私自制定宫服。” “你抬起头来。”皇太后并不计较这些,她只想细细再看看茜宇的容貌。 茜宇缓缓抬头,从容不迫,不娇不馁。在她眼里,皇太后眉目慈善,雍容华贵;皇后庄重典雅,颇具母仪之风。娘说过,坤宁宫如今的主人张文琴是继后,与皇贵妃张容琴皆是元后张佩琴的堂姊妹,而她们又都是太后的内侄,当年帝与后大婚时,她们以陪嫁身份进入后庭,相继被册封为麟趾宫皇贵妃和颐澜宫文贵妃,元后薨逝后,文贵妃因产大皇子而被扶持为正宫皇后,至今已十三年之久。然而如今圣眷最浓的,却是已进宫六年的瑾贵妃梁氏,皇后尚且如此端庄,不晓得这个梁妃是怎样的姿色。 “果然气质不凡,眉宇之间有几分像硕王妃,足足一个美人胚子!”皇后低声对太后道。 “嗯!”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故意提高了嗓音道,“恬静庄重,容貌秀丽,果然是从王府里出来的姑娘!”她随即又道:“只是朝廷疏忽了,堂堂的王府千金,竟没有郡主的封号,委屈你了!” “奴婢不敢!”茜宇应道。 “老佛爷说得极是。”皇后应和道,又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于是示意下一个秀女上前。 茜宇依言请了万福,默默归列,却早已飞红了双颊。太监又唱道:“龚郡王之女叶兰儿,年十六。” 叶兰儿应声缓缓向前,施礼,请安。举手投足轻盈妖娆,光芒四射;言谈间声音更是娇柔似水,非他人能比。 皇后冷眼瞧着她,心中却记起皇帝的叮嘱“叶氏祖上是番外来的特使,龚郡王战功赫赫,虽然朕加封其为郡王,但他们毕竟是番外人,亲贵们很是不屑,朕也无可奈何,但如果与叶氏结亲,才能使他真正成为朕的人。听说她的女儿十分妩媚,却是庶出,恐怕太后……” 皇后还在出神,太后早已在她耳边低语,“这个看起来太过妖娆,恐怕又是个……” “母后!娶妾取容,臣妾看着还过得去!”皇后抽身回来,回应道。 太后若有所思,随即缓缓道:“也是,压一压那个也好。” 于是皇后笑着示意叶兰儿退下。那兰儿自视沉鱼落雁之貌,这会儿却见茜宇生的出众,又得到太后高声赞扬,心里不免气愤。但听说她没有封号,心中一阵暗喜,退回来时,不禁对茜宇露出轻蔑的冷笑。茜宇见了,虽奇怪却也不放在心上。 第二章 初入宫闱(二) 片刻后,古蕰蕴、齐子慧另吴孟泰的两个女儿一一上前应选。古蕰蕴虽然相貌上没有优势,但其父古拉尔系军机大臣,皇帝的左膀右臂,皇家自然是要拉拢他的,能被选上想来也是在情理之中。那子慧不仅貌美,而且传说她知书达礼,满腹经纶,非常人家女子可比。梦罗、梦珀虽然身份略显低微,但也是名门家出来的姑娘,识大体、有涵养,相貌也生的水灵灵。 皇太后与皇后低语了几声,便示意太监呈上名牌。之前领着茜宇等人进庆宁宫的掌事太监便跪在皇后面前,双手托着放有名牌木盘,皇后伸手将未被留用之人的名牌反过来。片刻之后,太监便端着木盘下来了。 一个穿着较其他内监更华贵一些中年光景的太监看了端下来的木盘,清了清嗓子高声叫道:“留,傅茜宇” 茜宇听到自己的名字入册,不禁向前走了一步,行了万福。心里只是一阵恍惚:不曾想,就这片刻的功夫,我的命运就要和这个广阔,却又无比闭塞的皇宫紧紧地连在一起了。娘的愿望是达成了,可究竟是让皇宫来选择我的人生,还是……不!我傅茜宇的人生,我要自己来选择! 只听得那太监又报:“留,叶兰儿”那兰儿掩不住心里的欢喜,笑着上前请了万福,姿态更是妖娆无比,只怕此时皇帝若在,也许早已心醉沉迷了。 接着太监又报道:“留,古蕰蕴。”茜宇本应该因为有个熟悉的姐姐陪着自己而感到高兴,可她却认为姐姐似乎更适合宫外无忧无虑的生活,不免又是一阵感叹。接着又听到太监报“留,齐子慧。”历来皇帝都喜欢德才兼备的女人,皇后为他留下这样一位秀女,看来真真是做到了所谓的“秉公”。 接着太监就不再报名,只是道:“请其余秀女随轿出宫。”很显然,大小吴氏都没有被选上,于是留下的四个秀女,便由太监引着站到了大殿的一侧,等着后面几拨秀女继续参选后,再做安排。因为按照例律,被选上的秀女只有在第二天皇后所在坤宁宫的册封仪式上才能知道自己最后的归属。 在茜宇之后,仍有两列秀女进来应选。这届秀女果然个个风姿绰约,如宰相之女陈璋瑢,生就一副倾国倾城的样貌,一颦一笑间尽显大家风范,比起之前的叶兰儿,茜宇觉得眼前的璋瑢更让人赏心悦目。 接近晌午时分,秀女们都筛选完毕,只是到最后皇帝都没有出现,这一点在茜宇还好,但其他一些秀女就难免有些失望。 “明日就是册封典礼。”皇后温婉的声音又在庆宁宫响起,只是略带些疲倦。秀女们也早已不在刚才的位置站着,而是齐齐地排在了上座之前。“下午,会有太监宫女引着你们在储秀宫暂时住下,一切规矩都会有行事嬷嬷向你们交待。一直到明日接受册封,你们的身份都还是普通的秀女,希望你们能安守本分,不要生出些事端来。”皇后毕竟是皇后,母仪天下。虽然声音温婉动人,还是有着十足的威慑力。 “奴婢遵命,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秀女跪地称是。皇后便搀着皇太后离开了上座,送太后回寿宁宫歇息,自己也接后回到坤宁宫稍作休息,预备下午对三品以下官员门第出身的秀女进行筛选。 待皇后回到坤宁宫,皇帝竟已然在内殿等候。 “皇上怎么在这里?”皇后盈盈地请了福,亲手为赫臻沏了杯茶水递上。 赫臻接了茶,置于一边,拉了皇后坐下问道:“怎么样?” “皇上且放心,叶兰儿臣妾替您留下来了!”皇后温温笑道,“皇上该在议事院才是,在这里不免叫人生疑。” 赫臻笑道:“朕就是打那里来的!” 皇后点了点头,又道:“其实皇上方才走得可惜了,殊不知这一届秀女个个貌似天仙, 叫臣妾都看花了眼呢。” “是吗?”赫臻呷了口茶,似乎并不在意。 “那叶兰儿且不说了,果然生得妩媚,可谁想硕王府的千金竟比她还胜一筹,只让人觉得是天上来的。母后都夸她‘恬静庄重、容貌秀丽’!还有那陈相的千金,也是倾国倾城的模样!”皇后如是说着,眼神中竟没有一丝醋意,让人难以置信。 “傅嘉的女儿?”赫臻合上碗盖,思索了片刻,喃喃道,“就是那个跑去藩营寻兄长的姑娘?” 皇后莞尔一笑,“就是那个巾帼!”又道:“臣妾听说傅家的三公子失踪后,她不忍姨娘伤心,便千里迢迢地去找兄长,这般孝义两全的姑娘,真正配得上如花的容貌!只是……母后似乎也很在意她呢!” 赫臻奇怪地望着皇后,并不言语…… 宫女品悦匆匆进来,俯身道:“启禀皇上、皇后,皇贵妃、懿贵妃、瑾贵妃到了,在外恭候。” 赫臻回过神来,问道:“她们怎么来了?” 皇后笑道:“皇上忘了?下午的甄选,是由臣妾带领后宫主持的。” 赫臻点了点头,皇后对品悦道:“知道了!”继而又对赫臻道:“臣妾先走了!皇上歇息吧!” “文琴!辛苦你了!”赫臻道,脸上的神色让人难以捉摸。 皇后微微摇头,嫣然一笑便福身离去,待她出来时,便见三位贵妃已站在外头。 “皇后娘娘吉祥!”三人施礼道。 “妹妹们客气了,快快起来!”皇后笑道。 “谢娘娘!”三人盈盈站起,皇贵妃张氏温文尔雅,懿贵妃秦氏端庄娴静,雍和十三年进宫,初封洁婉仪,皇帝喜她德才兼备,性情温和,历年来逐级晋洁嫔、洁妃,又因产皇三子而被封为懿贵妃,只比皇贵妃低一等。瑾贵妃梁氏,雍和十九年进宫,初封瑾婉仪,其容貌妩媚出众、性情爽朗甚得上心,次年即封贵妃,引得当时朝廷后宫一片喧哗。 “还有些时刻,我们且坐坐!”皇后说着,示意众人坐下。 皇贵妃笑道:“娘娘已忙碌了许久,真真辛苦了!” 皇后笑而不语,瑾贵妃机灵,看了看四周道,“皇上在这里吗?臣妾怎么看到几个涵心殿的奴才?” 皇后并不理会她,顾左右而言他道:“这届秀女颇多,下午恐怕要忙一阵子,本宫与妹妹都要尽心才是。” “是!”皇贵妃和懿贵妃应道,瑾贵妃却一脸不服气,一双凤眼挑起,冷笑道:“听说皇上方才有事离开,不晓得皇后娘娘为皇上选了哪些人物进来?” 皇后从容道:“皇上与太后先后都选了几位出色的,本宫瞧着都是可人儿,只是到底新晋的,诸多规矩还尚不清楚,要妹妹们日后多多提携才是!” “是!”皇贵妃应道,“有新妹妹进宫,又该热闹了。” 懿贵妃应和道:“姐姐说得极是,只盼进来几位贤德的妹妹,为后宫再添些祥和。” “这是理!”皇后笑言。 瑾贵妃冷冷笑道:“听说留用的硕亲王之女是皇后娘娘的表妹?” 皇后笑道,“不过是表亲,很是疏远,这也是头一次见面。” 瑾贵妃揶揄道:“听说这位傅小姐曾经独自跑去藩营找什么哥哥,妹妹也想,皇后娘娘如此端庄沉稳,怎地就有这么一个不成体统的妹妹呢,原来不过是远亲!想来也是,不要走了个陈妃,又选进什么张三妃,李四妃的,再搅得后宫不得安宁,妹妹下午可是要睁大眼睛呢!” 此话一出,众人皆无语,皇后虽然觉得尴尬,却并不理会,只对身边的侍女品鹊道:“打发人问问,庆宁宫可预备好了?” 懿贵妃便立刻接了话茬,随意聊了其他,皇贵妃也应和着,只落下瑾贵妃一人单单坐于一侧,她倒也是不屑而已。 片刻后,品鹊来报一切妥当,皇后便领着众人逶迤向庆宁宫而去,不在话下。 庆宁宫那边又开始选秀,茜宇等人已经被送到了储秀宫。储秀宫此刻用于新晋秀女居住,平日用于一些小型的庆典活动,招待一些皇亲国戚暂时居住,倒也十分的宽敞。 茜宇被分到一间东殿玉秀殿的南厢房,西殿便是住晚上才会来的三品官员以下门第出身的秀女。这房间虽不大,但也雅致,打扫得很是干净。无论如何,也只是住一晚,所以大家都不是很在意。方才见到的那个陈璋瑢正邻茜宇而住,茜宇见她对下人也是和蔼颜色,毫不端架子,和蕰蕴的性子倒是几分相似,便更加喜欢。但想来大家也不熟悉,不便太过热络,只得作罢。 蕰蕴整顿妥当后,便来茜宇这边闲聊。自然不过是一些家常小事,她们心里都明白,皇宫里不是什么话都可以拿来聊的。 正说着话,只听门口传来清脆的声音:“我也来凑个热闹可好!”抬眼望去,竟是那陈璋瑢,只是换了先前面圣的衣服,穿了红色短绸子夹衫、白丝长裙,简简单单,却显亲切。 “这位是璋瑢小主吧!”蕰蕴起身道。被留选的秀女,按规矩都是称呼为小主的。 “是,你们两位是?”璋瑢不好意思地问道。 “小女是傅茜宇,这位是蕰蕴小主,璋瑢小主请屋里坐。”茜宇起身道,她没想到璋瑢会主动来打招呼。 “原来军机大臣的千金。”璋瑢兴奋地对蕰蕴说道,“你记不记得那次肃亲王府上娶新人,我们都去的。” 蕰蕴这么一听似乎有了点印象,但还是模糊,便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见蕰蕴没能记起来,茜宇便接话道:“我这位姐姐向来记性不好,还请璋瑢小主见谅。” “你叫她姐姐,不如也叫我姐姐吧!看着你的年纪一定没我大,只是你是傅王爷的千金,要你屈就了。”璋瑢没了刚才的生分,竟要和大家姐妹相称。 “姐姐这是哪里话!”茜宇有些不好意思。 “这也好,”蕰蕴笑道,“大家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我今年十六,五月生的,不知璋瑢小主何时的生辰?” “我和你是同岁,十月生的,看来要做你妹妹了。别叫我什么小主,听着怪生分的,姐姐就叫我瑢儿好了。”说着转头对茜宇道,“我就唤你茜宇妹妹,好么?” “是,姐姐。”茜宇不曾想,这个大家闺秀,竟也有这样孩子般的脾气,比起蕰蕴姐姐的和蔼可亲来更添了几分烂漫。 “有两个如此漂亮的妹妹,我这个姐姐脸上有光,但也不免担心,将来皇上眼里只有妹妹,没了我呢!”蕰蕴见大家都那么开心,便打趣起来。 听了这话,茜宇和璋瑢的脸上都起了红晕,两人都生的一副花容月貌,和她们相比,蕰蕴确实逊色不少。 正当二人不知该如何答话时,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参见小主。”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宫女,请了万福。穿着墨绿色的宫服,看起来很和蔼的样子。 “姑姑有事么。”茜宇是房间的主人,自然要起身接话。但是称她为姑姑,是因为她的年龄。后庭的奴才也有品级,只是称呼比较统一,年老的宫女称为嬷嬷,中年的称为姑姑,二十五岁以下又没有品阶的通常都是直呼其名的。至于太监,一般都称为公公。 “回小主的话,”那宫女开口道,“奴才海蓝,是储秀宫的行事宫女,特来请小主去正殿,秦嬷嬷要向小主们交待一些明日册封仪式的事宜。” “我知道了,蕰蕴小主和璋瑢小主也在这里,她们是否也要同行呢?”茜宇问道。 “是,也请蕰蕴小主和璋瑢小主。”海蓝姑姑道。 “我们知道了。”蕰蕴和璋瑢道。 “你退下吧!”茜宇道,“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是,奴才告退。”说着那海蓝姑姑便退下了。 “我们也回去收拾一下!”璋瑢与蕰蕴说着便离了茜宇这里。待她们走后,茜宇自行梳理打扮一番,便向正殿去了。 第三章 恬婉仪(一) 那日晚上,储秀宫的秦嬷嬷把事情都交待清楚后,第二日秀女们便都穿着同一款的宫服梳着如意髻去参加册封仪式,只是东殿穿的是宝蓝色,西殿穿的是青绿色。在去坤宁宫的路上,茜宇瞧见了几个也颇有姿色的西殿秀女。 册封仪式由皇后主持,皇帝和太后只是高高地坐在上头,根本瞧不清楚模样。茜宇只是觉得皇帝看起来很精神,即便坐着看来身材亦是伟岸。 仪式很简单,太监宣读诏书,秀女上前听封谢恩。 陈璋瑢被册封为裕乾宫正三品敬妃,叶兰儿被册封为延庆宫从三品兰妃。算上原已有的六妃之首承乾宫德妃郭氏,永祥宫如妃梁氏,尚有紫泱宫和清宜宫两宫侧妃空缺。想来这两宫的主子,钱妃和陈妃都不过先后逝世四年和两年,皇后许是不想皇帝在这两座宫里看到物是人非的场景而感伤,故而没有在此届秀女中挑选入主,也未提拔已有年届的宫嫔入主。 古蕰蕴被册封为修缘宫从四品良嫔,另有茜宇不相识的秀女各被封为延喜宫正四品蓉嫔和沐阳宫从四品芹嫔。 茜宇被封为馨祥宫正五品恬婉仪,居六仪之首,其他另有齐子慧被封为墨宁宫慧婉仪等等共三位婉仪,此外亦有充容、充媛、充人等数十人。只听得坤宁宫内宣旨、谢恩声此起彼伏,弄得茜宇的两耳嗡嗡的响。直到册封完毕后,皇后带着所有妃嫔向天祷告,才安静下来。 向天祷告时,茜宇同其他妃嫔一样,双手合十,跪于蒲团之上,只是,茜宇的祷词有所不同“苍天在上,信女茜宇诚心祈祷,一求上苍赐福黎民,愿天下百姓安康祥和;二求上苍赐福家人,愿家人健康安宁,三求上苍赐福茜宇,愿茜宇此生避灾避难宁静祥和。”茜宇知道,从此之后,自己就是天子的人了。此生的任务就是伺候帝后,为皇家开枝散叶,外头的事情和自己再无瓜葛,命运就将这样静静地延续下去。 仪式之后,众人参拜了皇帝、皇后、皇太后,茜宇等新晋嫔妃便带着帝后的赏赐被各自的宫女太监接回了自己的宫殿,坤宁宫顿时又冷清下来。 馨祥宫坐落于整座皇宫的西南角,距离坤宁宫有一定的路程,所以过了半柱香的工夫,轿子才缓缓地在宫门前停下。 “请婉仪娘娘下轿。”轿子外头传来年轻太监的声音。选秀那天被称为秀女,后来又有人称自己小主,这会儿又被称为婉仪娘娘,几天的功夫,茜宇都不知道自己该是谁了。但她心里还是清楚的,只有正五品婉仪以上的宫嫔才可以被称为娘娘。 下了轿,茜宇环视了馨祥宫的周遭,这里虽然安宁却不僻静,不远处有个花园子,如今正是四月,春花烂漫的季节,阵阵花香飘来,令人心旷神怡。 “奴才小春子叩见恬婉仪,愿娘娘如意吉祥。”一个小太监在茜宇面前打千跪下,生的面目清秀,忠厚老实的样子。 “免了。”茜宇轻声道,华嬷嬷曾对自己说过,虽然以前在家里当主子时和下人总是打成一片,不分彼此,但进了宫当了宫嫔,是有身份的人了,凡事都要有主子的样子才是。 “奴才迎主子进宫。”小春子又道。 于是在小春子的引路下,茜宇第一次踏进了馨祥宫,可以说,这里从此以后就是自己的家了,可是当初在爹爹的带领下,踏进沁园时欣喜地心情早已荡然无存了。此时的茜宇,只有满心的茫然和无奈。 “奴才叩见恬婉仪,娘娘万福。”还没等茜宇走进正殿,殿里早已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 “免了。”茜宇轻声道,随即缓缓地坐了正位,扫视着那班宫女太监。 “奴婢缘亦参见娘娘。”一个二十岁光景的宫女上前施礼。相貌生的干净朴素,穿着海蓝色宫服,一看就知道是馨祥宫的行事宫女。“奴婢伺候娘娘内殿更衣。” “更衣?”茜宇心里一阵疑惑,忽又想起自己此时还穿着宝蓝色的秀女服,哪里像个婉仪,便点了点头在缘亦的搀扶下进入内殿卧室更衣。内殿的装饰非常雅致,香气缭绕,寝宫有着两扇硕大的窗户,茜宇缓缓走近,便见窗外头连着的是个小池子,荷叶碧绿碧绿的,在过些日子,就香气袭人的莲花来。 “娘娘,请更衣。” “嗯。”茜宇轻声应道,便离开了窗口,只见缘亦和另外两名宫女一同拿着一件淡粉色的宫服,斜开襟,窄腰宽袖,稳重而不失妖娆,茜宇之前从未穿过这等衣服,不免也有些新鲜。 两位小宫女上前为茜宇脱下秀女服,两人看着十三四岁的模样,很是清秀,脱衣手势娴熟,动作极为轻缓,茜宇轻声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回主子的话,奴婢叫凌金,她叫穆萍。”凌金答道。 “怎么,她自己不会回话么?”茜宇向来不喜欢别人抢白。 被茜宇这么一问,凌金不知可否,无措地跪了下来道,“奴婢该死,不该多嘴,请娘娘恕罪。”穆萍也一同跪了下来。 “什么该死?我不过这么一问罢了。起来吧!”茜宇摇了摇头,此时衣服已褪下,缘亦便上前为茜宇穿上衣服,向凌金使了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话。那衣服极尽轻柔,穿上之后茜宇竟有飘然的感觉,但脸上还是沉稳定然。缘亦接着便伺候她在梳妆桌前坐下,拆下如意髻,重新理发。 缘亦在自己头上轻柔的摆弄着,茜宇便放松下来,又对凌金说道:“我只是让你们自己答话,我喜欢机灵的人,该怎样就是怎样,以后你们只要忠心与我,我自然会厚待你们。”凌金听得频频点都称是。 “她的名字不妥!”茜宇道,“我听闻福泰宫有位慕嫔娘娘……” “奴婢疏忽了,娘娘英明!”缘亦慌地跪下,忙不迭自责。 “嗯!”茜宇轻轻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道,“以后在意就好,起来吧。”缘亦谢了恩,起身继续为茜宇梳理发髻。 茜宇纤纤玉指指向穆萍,柔声道:“以后你就叫流芸可好?” 流芸连忙跪地谢道:“奴婢谢娘娘赐名!”茜宇一笑了之。 转眼间,缘亦就为茜宇梳妆打扮齐全了。茜宇立于铜镜前,只见自己穿着淡粉色宫服,细腰削肩,绣了荷花的披肩轻柔的落在肩上,飘飘欲仙,新梳的朝月髻简单而不失庄重,镶了宝石垂了金丝流苏的银簪子斜插在髻上,加上随意镶贴在两鬓的绢花瓣,更是衬得自己熠熠生辉。虽然只是略微施了胭脂,但依旧面若桃花,美不胜收。茜宇很是满意,心里暗自佩服缘亦功夫做得好。于是,便由她引着往正殿去了。凌金唯唯诺诺地上前搀扶,茜宇微笑着将手搭了上去,喜得她受宠若惊。 来到正殿,只见刚才的宫女太监们已站到了两侧,看见茜宇这般打扮出来,个个都是惊呆了。茜宇内心霎时觉得好笑,缓缓坐下后便有宫女端上茶来,茜宇接过茶,喝了一口,听着坐下的宫女太监一个个自报家门,脑海中飞速地回想华嬷嬷交待自己的事宜。完了之后,茜宇温婉而微笑道,“我不求你们个个都精练能干、聪明机灵。只希望你们能忠心于我这个主子,做奴才的,忠厚才是首要,倘若不然,我这里容不下他,那别处也就别想去了,都听清楚了么?”这话娓娓道来,语气柔和,却有十足的威慑,宫女太监们都跪下道:“奴才谨记娘娘教诲。” 第三章 恬婉仪(二) 茜宇又对身边的缘亦道,“你是这里的行事姑姑,以后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了。” “奴婢遵命,请娘娘放心,奴婢定当尽职。”缘亦跪下说道。 “这样最好。起来吧!”茜宇道,又对凌金说道,“从今后,你就同缘亦姑姑还有流芸一同负责我的起居,能做好么?” 那凌金实在欢喜地可以,她原以为自己说错话不会再得到主子重用,此时却听到茜宇这么说,连忙磕头谢恩。流芸也是万分欢喜。 茜宇又对小春子道,“以后你就是我的行事公公,明日我会差缘亦去敬事房通告,今后要好生当差。” 没想到主子会重看自己,小春子感激地跪下磕头谢恩。茜宇只是笑着说“罢了。”随即又对缘亦道,“拿今日上头赏的银两,分了赏给给大家,我乏了,其它的事情就交给你和小春子。”缘亦请福称是,便示意凌金和流芸搀扶主子回房休息。茜宇看缘亦行事有分有寸,十分的宽心,只是大家都是刚刚相识,不知根底,是否真正可靠,还要慢慢考量。 回到寝宫,茜宇便安坐于两扇大窗户前,满园的春色让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沁园,想起了宫外的父母兄嫂,他们此刻当已收到喜报,不知是喜是悲,心里一阵酸楚,便湿润了眼眶。凌金和流芸见主子伤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他们的年纪尚小,于是只是诺诺地站在后面。 缘亦进来见这幅光景,便示意凌金他们出去,自己为茜宇递上丝帕,轻声道,“还请娘娘宽宽心,硕王爷和王妃也希望娘娘在宫里头过得好。” 茜宇不免有些尴尬,淡淡道:“还是你周到。”于是接过丝帕,轻拭眼角。 “娘娘,新晋的东殿李泽容和西殿钱虢容也收拾妥当,前来向娘娘请安。”缘亦见主子不再伤心,便将外头的事情向她禀报。 “我乏了,不想见人,你让她们先回去休息,午膳的时候再来,我们一起用膳。”茜宇道。 “是,奴婢明白。”说着,缘亦便退下了。 茜宇摆弄着手里的丝帕,突然想起蕰蕴、璋瑢两位姐姐,想着是否给他们送点东西,可转念一想,如今她们地位尊贵,定有人安排妥贴,自己又何须多心操劳呢。便也不再想,起身在房里转转,看到书架上的古书,便拿起一册来随便翻翻,看着看着,便放不下手了。 正当茜宇看得酣畅,只听得寝宫外头喊着传膳,人来人往,十分吵扰,便不免皱起了眉头,唤道:“凌金。” “奴婢在。”听到主子唤自己,一直在屋外候着的凌金连忙进来应声。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茜宇很是生气。 “回主子,在摆膳呢!”凌金答道。 “宫里头传膳都是这样吗?”茜宇不喜欢他们这么吵闹。 “娘娘的意思是?”凌金试探地问道。 茜宇眉头一扬,愠怒道,“传话出去,从今后,我这里摆膳不可如此吵扰,好没规矩。” 凌金见主子生气,连忙点头称是,匆匆地出去传话,没多久外头便安静下来。茜宇这才舒了眉头,又想自己是否太挑剔了,但自己既然是主子,有些自己的习惯也是正常的,便不再多想。 片刻工夫后,凌金又进来,“娘娘,外头摆好膳了,李泽容和钱虢容也在饭厅候着了,请娘娘移驾用膳。”说着便过来欲搀扶主子。 茜宇起身整了整衣容,搭了凌金的手,向饭厅去了。 饭厅里,李泽容和钱虢容都已经候着了,见茜宇来了,便请安道:“臣妾参见恬婉仪,愿娘娘吉祥如意。” 茜宇笑道:“自家姐妹,不必多礼,大家都坐吧!”说着茜宇自己先坐了下来,抬头望了这两位充容,两人都穿着充容的宫服,倒也靓丽。李泽容生的一张瓜子脸,浓眉大眼的,娇俏可爱,个头也不大,比茜宇还要矮半个头。钱虢容则是一副江南女子的风韵,略施粉黛,十分得体。 待两位坐下,茜宇娓娓道来:“以后我们姐妹都要在馨祥宫住下了,一切事宜都要和和气气地才是。”说着举起酒杯小酌一口,“今日和姐姐们一起用膳也正是这个意思”茜宇见她们听自己称呼她们为姐姐,两人不免一怔,随即又眉心舒展,满脸喜色,茜宇心想自己这话是说对了,于是又道:“我虽是主位,但其实也是和姐姐们一样是伺候皇上的宫嫔,彼此之间不必那么生分,在外头自是依着宫里的规矩,关了门,自家姐妹就不用那么多规矩了。不知两位姐姐意下如何?” “多谢娘娘体恤。”两位充容感激地站起来请福,“一切但凭娘娘做主。” 茜宇笑道:“嘴上说听我做主,怎么又施起礼来?可该给姐姐们罚酒了。”凌金机灵,便给两位充容杯里斟满了酒。两人便举杯饮尽,随后相视笑了起来。其实能被封为充容,可见他们虽然是三品以下官员门第的出身的千金,但也有一定地位,不然,这西殿秀女通常只能被封为充媛或充人。所以,茜宇大可不必摆出主位姿态压制他们,来日方长,有什么事自可日后再说。 两位充容没想主位娘娘会如此可亲,虽然她们年岁比茜宇大,但茜宇是正五品婉仪,又是六仪之首,根本不用称呼她们为姐姐,可如今却听茜宇“姐姐、姐姐”地唤自己,便不免欣喜,但也不敢因此而造次,忘了尊卑。 三人一起有说有笑地用了午膳,茜宇便吩咐她们二人各自回去休息,准备下午参拜各宫娘娘。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新进宫的妃嫔,册封仪式之后,都要到各位品级高于自己的妃嫔宫里请安,虽然没有要求当天即去,但是华嬷嬷曾经告诉茜宇,有些娘娘最喜欢在小细节上挑刺,请安早了晚了,都是她们评判她人的依据。还有就是以后每日早晨寿宁宫、坤宁宫的晨昏定醒,早总是比晚要妥贴得多。但太早惹人非议,晚了更是会遭人侧目。总之,宫里的规矩门道是学也学不完的。 茜宇躺在塌上,正为下午的事情烦恼。这种送来迎往的事情,她向来都是极不喜欢的。想着几日前,自己还是王府里娇贵的小姐,爹爹娘凡事都依着自己,兄长嫂嫂也是处处让着自己。可是几日的工夫自己就要学者做个大人,一切事情都要自己作主,虽然自己从小便是个有主张的姑娘,但宫里头这档子事情,还是不得不让人困惑万分。 正当茜宇寻思着如何处理之后的事情,缘亦走了进来。 “娘娘。”缘亦走到茜宇身边。 “有事么?”茜宇回过神来。 “启禀娘娘,麟趾宫皇贵妃,景阳宫懿贵妃都派人送了赏来,还传了话,说今日娘娘也乏了,今日就不必前去拜望了,姐妹间有什么话,大可来日再叙。”缘亦说道。 “我知道了。” 缘亦又道:“锦霞宫瑾贵妃,也送了赏来,但没有……没有传话。” “知道了,”茜宇心想果然是宠妃,那些客套的东西都不入眼,又道,“还有什么?” “回娘娘,按规矩,其他娘娘的赏赐要明日才会送来。”缘亦说着搀扶起茜宇到了梳妆镜前。 茜宇心里觉得好笑,这皇宫里,什么都算得那么清楚。 “你进宫几年了?”茜宇坐下后随意问道。 “回娘娘,奴婢十六岁进宫,五年了。”缘亦一边说着一边梳理着茜宇的青丝。 “噢!二十五岁届满出宫,再熬四年是么?”茜宇笑着说。 “奴婢惶恐,”缘亦慌忙地跪了下来,“奴婢从未想过出宫的事情,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主子。” “哪能一辈子呢?”茜宇扶她起来,转过身对着镜子梳弄自己的青丝,缘亦定了神,也开始打理起茜宇的发髻。茜宇又说道,“之前是伺候那个主子呢?” “回娘娘,是清宜宫已故的陈妃娘娘,陈妃去世后,在南四所待过一段时日。”缘亦答道。 “可惜了,我不过是个婉仪,没有妃子尊贵,连累你也……”茜宇玩笑般地说。 “娘娘,万不能说这样地话。”缘亦停了下来,似委屈道,“当初伺候陈妃娘娘,奴才心里只有陈妃,如今伺候主子,心里就只有娘娘您,倘若有半句假话,便是不得好死的。” 茜宇只是随便一说,没想到却引来她这番话,心里掠过一丝感动,随即笑道,“多谢你的忠心,以后宫里的生活,我还靠你照料,名分上我们虽是主仆,但是我心里是愿叫你一声姐姐的。” “奴婢不敢。”缘亦又惶恐地跪下。 “什么不敢,”茜宇扶住了她,“我们装在心里不就可以了。” “是,奴婢遵命。” 茜宇见她还是拘谨,便也不再勉强什么,缓缓地说道,“我喜欢你的功夫,再为我侍弄一个去拜望各宫的发髻妆容,得体一些。” “奴婢懂了。”缘亦说着便开始侍弄茜宇的发髻,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开口说道,“娘娘,贵妃娘娘虽然宠冠后宫,只可惜这么多年也无子嗣,历来各宫娘娘在她面前都是极其谨慎的。” “我知道了。”茜宇听懂了缘亦话里的意思,心中暗暗感激。 “娘娘,”缘亦又道,此时茜宇的头上已成了一个清秀的荷花髻,十分雅致,“不知娘娘从府里带来几位随侍,名唤什么,奴婢三日后好去教养司接来。”缘亦所说的教养司,是专用于训导宫女太监的地方,新晋宫嫔带进宫的侍从都要先送到那里学规矩。 “没有!”茜宇淡然道。缘亦听了,先是一怔,但又明白过来,便不再言语。这一说,倒让茜宇想起了在沁园伺候自己的子音、子清、子玉、子妙还有年老的华嬷嬷。茜宇哪里舍得让他们跟自己进宫过这般束首束尾的日子。华嬷嬷从前拿宫里如何教训宫女的故事吓唬子音等几个小丫头,早已让她们对这个皇宫进而远知了。虽然临行前家人都劝自己带人进宫,举凡有个照应。但茜宇天性善良,绝不肯答应,四个小丫头也舍不得主子哭成了泪人,让茜宇好不心疼。 稍作休息后,茜宇便想让小春子准备坐轿去各宫请安。还没等小春子安排妥当,就有寿宁宫的太监来到馨祥宫传口谕,说皇太后召见自己。茜宇不敢怠慢,整理一番,催了小春子准备坐轿,往寿宁宫而去了。 第四章 三宫六院(一) 那公公引了茜宇往寿宁宫去了。一路上,茜宇思绪飞乱,不知太后召见有何事宜,那三宫六院的妃嫔们不见自己前去参拜,不知会作何感想。想了许多,茜宇自是心烦不已。但转念一想,这哪里是自己呢?依着自己的性子,才不会去理会别人的看法,怎么进宫不过两日,就变成了这般模样?也是那华嬷嬷,交待的太多,自己便不知不觉上了心。 正想着,就听轿子外头的公公唤道:“寿宁宫到,请恬婉仪下轿。”于是就有宫女搀扶茜宇。 下了轿,茜宇抬眼望这寿宁宫,虽说不上富丽堂皇,却分外的宁静安逸。想来历朝历代的皇太后都是孀居的寡妇,也无心在这表面的东西上花功夫。那公公正要引着茜宇进去,却见宫门内走出一男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澄金冠,一件二色金百龙穿花大红箭袖,腰间束着和田玉腰带,外罩石青龙纹倭缎褂子,气宇轩昂,威风凌厉。还没等茜宇看清楚那人的容貌,一班奴才已齐刷刷跪了下去,口呼万岁。茜宇才意识到这来人便是皇帝,也慌忙跪了下去。 皇帝匆匆而走,只是略微地朝茜宇这边看了一眼,未作停留。待他走远后,奴才们才站起来,也有宫女来搀扶茜宇。茜宇看着那远去的黄色身影,莫名地淡淡一笑,便随着宫女进去了。 进了寿宁宫,内殿里香气缭绕,宫女们也打扮得素净,可见老佛爷不喜吵闹,是个极娴静优雅之人。进了内堂,只见正座上铺了一层梅花纹的鹿皮,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上头端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太后实则不过五十来岁,虽然两鬓有几缕白发,但面色红润,慈眉善目,叫人看来十分和蔼。 “臣妾馨祥宫傅氏叩见皇太后,太后万福金安。”茜宇进了内殿,不敢向前,远远地便跪拜下来。 “我的孩子,快快起来。” 于是便有宫女上来搀扶,“谢太后娘娘。”茜宇道。 “上前来,让哀家好生瞧瞧,我这表兄弟竟得了这般出色的姑娘。”太后招了招手,示意茜宇上前。 “是,”茜宇福了福,便缓步上前,微微抬起头。 太后竟然下了榻,走过来,笑眯眯地仔细打量着茜宇。此时的茜宇穿的还是上午那淡粉色的宫服,但重新梳了荷花髻,插了宫制娟纱莲花,后髻上缀了粉蓝色蝴蝶佃,清纯之余更透出一丝妩媚,只是年轻,水嫩嫩哪里像是已嫁人为妻的女子。看得皇太后频频点头,笑着道,“在家的时候,你娘也是这般给你打扮的?” 茜宇笑答:“臣妾在家时,母亲确有教习过臣妾女儿家穿衣配色,梳髻选花之道。只是臣妾顽劣,不专于此,便也荒废了。在家不过是布衣荆钗,如同男孩儿一般和哥哥们混着玩。”一说到自己的家,茜宇便有些许兴奋,忘了这是在寿宁宫。 太后听着,只是笑,也不作声。茜宇突然醒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便急忙跪下道,“太后恕罪,臣妾一时失态,忘了规矩。” “傻孩子,”太后笑着扶起茜宇,拉她到了自己的榻上。茜宇先不敢坐,但看了太后坚定的眼神,便放心坐了下来。 “哀家不过是听你这么一说,也想起了自己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也在家里和自家的兄弟姊妹玩耍,自由自在的。”说着,她的眼里竟显出了一丝悲伤。 “太后娘娘。”茜宇轻声道。也许有着那么一点亲缘,茜宇觉得眼前的太后十分的亲切,就如同家人一般。 “嗯。”太后回过神来,“看哀家说的净是些什么?” “太后娘娘,”茜宇又道。但太后却抢先道,“不要叫哀家太后娘娘,怪生分的,倘如不是在帝王家,你得叫我姑母呢。皇上他们都称哀家为老佛爷,你也这么叫吧。” “是,臣妾遵命。”茜宇笑道,“老佛爷,臣妾在家里的时候,娘时常提到您,说他们小时候和您一道玩耍过,那时候的您是姑娘中最美丽的一个。” “哈哈。”太后很高兴,“他们这么说的,还说什么了?” “娘还说,小的时候,老佛爷是众多小姐之中最聪颖善良的一个,妹妹们都喜欢您这个姐姐,只是后来您进了宫,嫁给了先帝。大家除了进宫参拜,或参加国宴,就不再有什么机会见面了。” “是啊,嫁给了先帝……”太后似乎又低落了情绪,突然想到什么,说道,“皇帝刚才才从哀家这里走开,你就来了,你们撞见没?” “是……遇到了。”说着茜宇低下了头,脸上划过一丝羞涩,毕竟这个“皇帝”,是自己一生要依托的男人,是自己的丈夫了。 “噢!”太后听了异常地兴奋,“怎么,你们说话了么?” “没有,”茜宇羞涩地说道,“臣妾只是看宫女太监们都跪下,口呼万岁,才意识到这是皇上,便也跪了下来,等起来时,皇上已然走远了。” 第四章 三宫六院(二) “这就可惜了。”皇太后喃喃自语道,又笑道,“不碍事,总是有机会的。” “是。”茜宇口中称是,心里却不知皇太后是什么意思。 太后站了起来,慢慢地在坐塌前踱步,茜宇便也跟着站了起来。似乎经过了一番思索,太后慢声道,“已故的淑贤皇后与当今皇后、皇贵妃,都是哀家的内侄。当年皇帝与元后十分得投合,可惜我那侄女竟是个没福的人。”太后说着,眼眶有些湿润。 “老佛爷节哀,淑贤皇后重返瑶池,也是上天的旨意。”茜宇道。 “是啊,不过好在淑文皇后同她姐姐一样贤德,又有助于龙脉,我们张氏一族……”太后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凝视着茜宇。 茜宇并不明白太后的意思,只是懵懂地看着她。 “孩子,改日我召你娘进宫来,我们姐妹俩叙叙,也好叫你们娘儿俩见见。”太后沉默了半刻这样说道。 “谢太后娘娘恩典。!”茜宇不知太后为何突出此言,但是听说能见到娘,心里实在是欢喜。 “谢什么?我们娘儿俩,何必如此客套。”太后扶起了茜宇,笑道。 “谢太后。”茜宇又道。 “这孩子。”太后笑道,说着又坐回了榻上。 “不知太后召见臣妾有何事。”茜宇试探地问道,来了这么久,太后却天马行空地胡乱聊到现在,有什么事情却只字未提。 “噢!”太后想了一想,道,“哀家不过想好好看看你,在庆宁宫、坤宁宫,都离得太远,看得不真切。自家的侄女,哀家自然要不同待见。” 茜宇听了,只是笑着应了声“是”,便不再多言。 “好了,哀家也乏了,你跪安吧!以后我们娘儿俩有的是时间聊。”太后对茜宇道,似乎看她的神情确有一丝疲惫。 “是,臣妾告退。”茜宇福了福,便向后慢慢退去,渐渐出了内殿。 “恭送恬婉仪。”出了宫门,门口的太监请安道。 茜宇慢慢走着,并未理会这些,只是心里想着,太后是否真会让娘来看自己。正想着,耳边传来一声“娘娘吉祥”,抬眼望去,竟是缘亦。 “你怎么跟来了?”茜宇问道,方才来寿宁宫,茜宇只是带了小春子,并未带缘亦同行。 “娘娘,奴婢想着等您出了寿宁宫,陪着您去各宫走动走动。”缘亦道。 “是么,”茜宇淡然一笑,心想不过才半天的功夫,却已能猜到我心里想的,于是道,“那你就引路吧!” “是,”缘亦笑道,“春公公,前边带路,我们往麟趾宫去。” “是,请娘娘上轿。”说着小春子便指挥抬轿的小太监压轿。 “行了,让轿子回馨祥宫吧,你也回吧,先前来的时候看了,这儿离麟趾宫很近,不坐轿子了!”茜宇道,说着便自顾向前去了。缘亦见了,急忙上前跟着,不在话下。 走出没多久,茜宇便见前面一个身着金绸绣裙,外罩金丝纱袍,满身金钗翠环,雍容华贵的妇人向自己这边走来,身后跟了一大班太监宫女,许是往寿宁宫去的。茜宇知道此人不同寻常,缘亦因为离得远看得不真切,茜宇也不敢细看,主仆二人便一同在路边低头垂首,待这位妇人走后才行。 谁知这位妇人走近茜宇后,并未继续向前,而是停了下来,上下打量着茜宇主仆二人。 “大胆,见到皇贵妃还不下跪。”一个姑姑模样的宫女对茜宇二人喝道。听她这么一说,茜宇便知道了来人的身份,心想,我正要去拜你,你倒迎了出来。于是跪下道,“臣妾馨祥宫傅氏参见皇贵妃,万福金安。” “原来是婉仪妹妹。”皇贵妃听了茜宇自报家门,连忙笑道,“妹妹快起来,我这奴才不懂规矩。” “谢娘娘。”茜宇盈盈地站了起来,垂手不语。 那皇贵妃细细打量了一下,啧啧道,“妹妹果然俊秀,年轻貌美。” “娘娘谬赞。”茜宇福了福身体,道,“娘娘才是倾国倾城,艳压群芳。” “呵呵,”皇贵妃笑道,“我以乃是半老徐娘,还谈什么艳压群芳!” “娘娘玩笑了。”茜宇道,微微抬了头,细细瞧了皇贵妃,这身打扮从远处看来雍容,进处看来却也是极其端庄秀丽的。虽然看上去年岁要稍大些,但皮肤细腻光滑,容貌秀美,眼神祥和。 “妹妹这是要去那里?”皇贵妃问道。 “回娘娘,臣妾正是要去麟趾宫给娘娘请安,不想在路上竟遇到娘娘。”茜宇答道。 皇贵妃听了,转头对身边刚才说话的那个姑姑道,“乐儿,本宫不是让你给各位新主子传话了么?怎么没传?” “奴婢不敢。”那姑姑道,“每个宫里奴婢都是亲自去传话的。” 茜宇连忙道,“娘娘莫错怪了乐姑姑,臣妾确实收到娘娘的传话,但臣妾心想这是娘娘对臣妾的体贴,臣妾受了娘娘的赏,岂有不谢的道理?所以才想亲自拜谢娘娘。” “婉仪妹妹果然是个明事理的人。”皇贵妃笑道,“怪不得皇后娘娘也在本宫面前夸你呢。” “娘娘夸奖。”茜宇福了福道,心里却掠过一丝疑惑。 “好了,也别有这么多礼数了,本宫这会儿往寿宁宫去,一来给老佛爷请安,二来也是想找个地方避避,看你这样子,想是从寿宁宫来的?”皇贵妃道。 “是,娘娘。”茜宇道。 “怎么身边就跟了一个奴才,宫里面缺人吗?”皇贵妃问道。 “谢娘娘关心,臣妾打发他们回去了,才来宫里,想来走走也好熟悉一下宫中的环境。”茜宇道。 “妹妹果然细心,你忙你的去吧! 这两天辛苦了。”说着转头对身边的乐儿道,“我们也走吧!”于是微微笑着离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了。 “恭送娘娘。”茜宇和缘亦一同道。 “娘娘,您看皇贵妃好大的排场,只可惜她当年生三公主时难产,导致不孕,并且三公主也是体弱多病。 茜宇心下觉得惋惜,淡淡地说,“主子的事情还是少议论的好。” “是,奴婢记下了。”缘亦见主子不乐意,便也不说了。 “麟趾宫是不用去了,接着呢?”茜宇道。 “是景阳宫懿贵妃。” “不用去了,我们还是去锦霞宫吧!”茜宇道。 “是,”缘亦应道,“只是奴婢不知为何不用去景阳宫了?” “呵。”茜宇笑道,“才觉得你聪明,怎么就不懂了?皇贵妃都出来了,难道懿贵妃还会开着宫门等我们么?” “娘娘英明。” 茜宇笑笑,不再理会,就兀自向前走去,缘亦也默默跟着,只是到了岔口,缘亦示意正确的方向,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见了茜宇婉仪的打扮也是毕恭毕敬,打千请安。这皇宫着实的大,锦霞宫不比麟趾宫离寿宁宫近,在皇宫的东面靠北,却离上书房很近,想来是因为皇帝宠爱瑾贵妃,才安排了这一住所。从寿宁宫一路过来,大约半个时辰,虽然只是四月天,但也走的茜宇香汗淋漓,面若桃花。只是这一路的风光无限的好,看得茜宇十分陶醉,红砖金顶,玉宇琼楼,极尽的奢华。 终于到了锦霞宫,宫门口的太监让茜宇稍等片刻,自己进去通报。茜宇站着,只见这宫殿外头看来十分的小巧别致,又不失豪华,修建这道宫门,似乎就要花一番功夫。宫门外停好几顶轿子,茜宇心想许是以有很多嫔妃前来参拜了。过了一会儿,那太监来引茜宇进去,进了宫门,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竟有一个若大的花园子,园里百花绽放,古木参天,走了好一会儿才见到那正殿,富丽堂皇,在这花园子的一角矗立着,实在别致。 茜宇由刚才通报的太监引着进了正殿,殿内虽然有不少的人,却异常的安静,茜宇正觉得奇怪,却见一班宫女拥簇着一位贵妇人从内殿出来,再细细一看,正殿里竟跪了十来个宫嫔,打扮各不相同,茜宇便更加奇怪。见那贵妇人坐到上位后,茜宇便知道来人是瑾贵妃,于是盈盈拜倒,口中称道: “臣妾馨祥宫傅氏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吉祥。” 瑾贵妃听了,只是冷冷地笑着看着眼前跪倒的人,不做反应。 茜宇当下明白了为何跪了那么一大班人,心里顿时不自在,但又不得发作,于是又道:“臣妾馨祥宫傅氏参见瑾贵妃。” 瑾贵妃没想茜宇竟会再报,不免一怔,随即白了一眼,头转向别处,闲闲地道,“起来吧!” “谢娘娘。”茜宇听了,便缓缓站了起来,又回头对那班还跪着的宫嫔道,“姐姐们没有听到娘娘的话吗?还不快都起来。” 瑾贵妃听茜宇这么说,又不免一怔,却见她说得有理,也不好发作。那班宫嫔听了,自然是懂得茜宇的用意,个个心里感激不已便纷纷起了身,但兴许是跪久了,不免都有些踉跄。 “呵!”瑾贵妃冷笑道,“跪了那么一会儿,就撑不住了?坐轿子多好啊?多省心哪!皇宫有那么大么?来见本宫,竟然个个坐着轿子,怎么?才受了封,就想显摆?是做给我看么?”因为茜宇的话,心里已有火气,见了这景象,便不由得她发起火来。 “娘娘恕罪。”那班宫嫔见了这架势,又纷纷跪倒请罪。只有茜宇还站着,十分的醒目。瑾贵妃冷眼瞥了她,继续道: “你们不过是一些充容、充媛、充人罢了,怎么?娇贵了?走不了路了?本宫身为贵妃,每日晨昏定醒还照样徒步去寿宁宫,坤宁宫。不见得你们比本宫还要尊贵?”瑾贵妃正训的酣畅,见那班宫嫔个个花容失色,不免有些得意。 “臣妾不敢,娘娘息怒。”那些宫嫔众口一词,声音却参差不齐,可见是被唬到了。 茜宇见了,也不免吸了口冷气。这时候,又有太监进来报,“启禀娘娘,裕乾宫敬妃娘娘求见。”茜宇听说竟是昨日认识的瑢姐姐,不免有些心定。 “嗯。”瑾贵妃只是应了声,也不按规矩道“宣”,那太监听了便退了出去。不多久,就引了敬妃进来了。 “臣妾裕乾宫陈氏参见瑾贵妃,娘娘万福。”敬妃只是福了福身体,并未跪拜,因为按照等级,她无需向正二品以下的宫嫔跪拜,而瑾贵妃只有从二品的品阶,此刻璋瑢自然不用行跪拜礼。 “妹妹多礼了。”瑾贵妃心里很是不服气,想当初自己初进宫时只是一个婉仪,而这陈氏竟然能一步登天,一进宫便当上了妃子。 “谢娘娘。”敬妃道,此时的她早已褪去了上午秀女的打扮,穿了宝蓝色娟纱金丝绣花长裙,海蓝色围腰,外罩象牙白蓝绣梅花纹纱袍,眉如柳,唇如丹,头上束着梅花髻,妩媚而庄重。茜宇心中也不禁赞叹敬妃的绝秀的容貌。 茜宇这厢赞叹着,瑾贵妃那厢脸上却不好看,本来就嫉妒敬妃的出身,又见她生的如此倾国倾城,心里便又多了几分疙瘩。另有茜宇也是一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同样高贵的出身,瑾贵妃不免妒火中烧,又不好扯开脸来,于是只对堂下跪着的那班低等宫嫔大光其火。其实在茜宇眼里,瑾贵妃何尝不是绝世美女,一双丹凤眼明亮诱人,肌肤娇嫩白皙,唇不点儿红,体态轻盈,妖娆动人。她之所以得到皇帝的眷顾,自是不言而喻了,只是这份恃宠而娇的脾气着实让人不喜欢。 第四章 三宫六院(三) “你们看看你们的样子,不要以为进了宫,有了封号,就是尊贵人了,就可以眼里没人了,在这个皇宫里,除非你大过本宫,不然永远都给本宫夹着尾巴做人,都听明白了么?还有,在宫外那些爱跑爱跳得习惯,少往宫里带,本宫可不想为了你们的品行不端而让皇后娘娘责怪。”瑾贵妃嘴上虽然是在责骂那些宫嫔,实则含沙射影地在向璋瑢和茜宇示威,两人都是极聪明的人,岂能不懂这话里的意思。茜宇心中更是一阵唏嘘,难道她也晓得我跑去藩营的事情? “妹妹,消消气。”正当瑾贵妃发着脾气,地下的一班宫嫔吓个半死时,却从门口传来这样笃定恬淡的话,众人转头一看,只见一丽人穿着黑底红花蟒袍,金丝罩纱,庄重典雅. “参见懿贵妃,娘娘千岁。”似乎有宫嫔认得,这么一请安众人便都跟着跪下了。从一品懿贵妃,比起贵妃来,总要尊贵几分。 “姐姐怎么有空来了,这会儿景阳宫应当门庭若市才是。”瑾贵妃只是福了福,口吻不屑道。 “你们都起来吧!”懿贵妃未理会她,只是对跪了一地的人道,“贵妃娘娘好脾气,日子处久了,你们便都能知晓了!” “臣妾愚钝,谢娘娘指点。”说着,众人都起身了,敬妃和茜宇还好,那些宫嫔早已跪的脚软腿麻,个个都站不稳了。 懿贵妃见了,笑道,“瑾主子是在教你们宫里的规矩,心里都别有什么想法。” “是。”众人诺诺道。 “妹妹,唤他们都下去吧!”懿贵妃徐徐走上前,搀了瑾贵妃轻声道,“来日方长,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瑾贵妃听了,心想也对,于是道,“懿主子开口了,本宫就暂不追究,都下去吧!” “谢娘娘恩典,臣妾告退。”那班宫嫔才不管你是卖谁的面子,听说可以走了,都如遇大赦,纷纷都退了出去。 茜宇和璋瑢便也退了出去,当下都舒了口气。 出了宫门,那些宫嫔都纷纷向敬妃和恬婉仪行礼,二人只是笑着道“免”或“客气”,便离了众人走远。 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到了远离锦霞宫的芬芳亭,两人坐了下来歇息,身边的婢女都在亭外站着。 “没想到这瑾贵妃真是这般嚣张跋扈。”敬妃揉着自己的酸胀的小腿说道。 “可是姐姐刚才好涵养,只是听她说,一言不发的。”茜宇道。 “我能说什么?谁叫她是贵妃呢?”敬妃道,“这不算什么,皇宫里都是这样的,以大欺小,仗势凌人。” “姐姐贵为正妃,并没有做这些事情啊?”茜宇道。 璋瑢只是笑笑,并不言语。 “这才是第二天,不晓得来日又是怎样一个光景。”茜宇说着站了起看远处的景色,却似乎什么也没有入眼。 正当两人各自神伤时,背后传来了娇媚地声音。 “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敬妃娘娘和……你是?”茜宇转身看去,见说话的是叶兰儿,此时的她已身为侧妃,穿着打扮极尽张扬妩媚,“本宫”的自称倒是学得极快。其实她怎么可能不认得茜宇,不过是想借机羞辱茜宇罢了。但不论如何,总是妃为尊、仪为贱,茜宇再是气愤也不能忘了尊卑,于是跪下道, “臣妾馨祥宫傅氏参见兰妃,娘娘万福。” “噢,是婉仪娘娘。起来吧!”兰妃嘴上客气,脸上却满是得意。 “兰妃娘娘好兴致,也来逛花园子。”敬妃笑着客气道,她并不晓得叶兰儿和茜宇相识,只道是和自己一同被封为妃子的秀女,以为她真的不认识茜宇。 “妹妹没有这等清闲,妹妹正赶着去给贵妃娘娘请安,不想路过见敬妃娘娘在这里,便顺道过来请安。”说着兰妃福了福身体。 “姐姐客气,不需多礼。你我同为妃子,理当如姐妹般相处才是。”敬妃谦让道,“姐姐坐”。 “娘娘好客气。”兰妃盈盈地坐了下来,抬眼细瞧面前的两位丽人,表情极其不自在。虽然这兰妃如之前所说的,也是个貌若天仙的主,却是小鸡肚肠,自以为是,那里容得下眼前站了两位美人。于是冷冷地说道: “婉仪娘娘真是有人缘,才进宫两天的功夫,就和敬妃娘娘这般熟络,不过也是,以婉仪的出身理当也被封为妃才是,真是委屈了。”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璋瑢有些不明白。 “原来姐姐不知道?”兰妃一脸轻蔑地笑容,“婉仪娘娘的娘家可是硕亲王府,和当朝的太后娘娘还是表亲呢!诶!可惜了……可惜婉仪娘娘没有郡主的封号,不然也……。”随即一迭笑声。 茜宇听了心里十分得难受,但是又觉得没有必要和这种人计较,当初在庆宁宫她对自己轻视的冷笑,就已经让茜宇看透了她的品性。如今她又出言相讥,茜宇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到了她。 “这些妹妹都知道,怎么了?”敬妃似乎看出了些门道。 “唉!本宫进宫前不过是个郡君,哪有资格和硕亲王府的郡主相提并论,没想到承蒙皇恩,竟受了妃子的封号。如今我尊贵些了,可是要婉仪娘娘向我跪拜,还真是觉得受不起呢。”兰妃嘴角微微扬起,闲闲地说道。 茜宇似乎明白了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她,当下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只是在一旁垂首不语。心想,天下哪有这般人,倘若这会儿她和瑢姐姐的位子对调,指不定要将姐姐如何羞辱一番呢。 璋瑢听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心晓得她不是善类,眼里容不下人。但见茜宇不开口,自己也不好多说,怕万一挑了事来还是落得茜宇不是。于是笑盈盈地对兰妃说道, “姐姐真实好性情,如此善良,妹妹自愧不如。” 兰妃听了,没多想,还只当是敬妃单纯傻气呢,脸上便更是得意。 敬妃又道,“不是听姐姐说要往锦霞宫去么?妹妹刚才正从哪里来呢!” 兰妃一听,当下来了兴致,想必是她也早听说了瑾贵妃的为人,于是急急地道,“怎样?你见了瑾贵妃了。” 听她这么说,璋瑢大概猜出了兰妃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于是笑道,“是啊,贵妃娘娘是个极好相处的人,才不是外头传的那样。姐姐刚进宫就被封为妃,娘娘一定另眼相待。”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瑾贵妃是……”兰妃没再多说,只是笑道,“多谢姐姐。” “姐姐不客气,刚才妹妹去锦霞宫时,门口停了好多轿子,同去的好多宫嫔都夸赞贵妃娘娘大度。都说娘娘夸赞她们懂规矩,说是进了宫就是皇上的人,身份最贵,出入都得坐轿才对,这样既合乎礼节,又显示了尊贵。娘娘还说,我们如今都是皇上的人了,就该打扮地漂漂亮亮的这才是对皇上的敬重。”敬妃说的头头是道,茜宇在一旁却听得糊涂,不知瑢姐姐为何说这完全相反的话来。 “是吗?”兰妃听了,将信将疑。 “娘娘还说,大家虽然有了等级差别,但都是侍奉皇上的,彼此之间不要那么生分,和和气气的才是。对了,娘娘喜欢和姐妹们说话,方才与我们聊了好一会儿呢。”敬妃说得跟真的一样,眼里还闪烁着满足的光芒,茜宇在一旁着实捏了把汗。 “多谢姐姐提点,时候也不早了,妹妹这就去了。”兰妃听了,便急急地要走。 第四章 三宫六院(四) “好,妹妹不送了,姐姐慢走。”敬妃笑着说道。 “恭送兰妃娘娘。”茜宇心里觉得好笑,但是礼数还是没有忘记。 “行了。”兰妃哪里还顾得上嘲弄茜宇,便急急地走了。 见兰妃走远了,茜宇问敬妃道,“姐姐怎么和她说这些?” 璋瑢微微一笑,坐了下来,缓缓地说,“谁叫她欺负你。” “姐姐,”茜宇当下十分地感动,“妹妹怕姐姐因此和她结下了仇,以后不好相处。” 璋瑢拉了茜宇坐下道,“起先我当她是兰妃,还敬重她一些,可是听她说出这样无理的话来,才知道无需和她客气。” “姐姐。”茜宇看着一脸自信的璋瑢。 “妹妹你这般恬静娴淑,又何曾与她结怨了,她不过是以为当了妃子了,就是天大的人物了。这样的人,早晚也是要和我等划清界限的,不如早一点,也好让她知道我不是好欺负。将来我们互不相干是最好了,但倘若她要惹是生非,欺负妹妹,那也就是和我过不去,我这个敬妃娘娘也不是摆着看的。”敬妃说的字字有力,不得不让茜宇佩服她美丽的外表下,除了颗善心外,竟还有这般豪气。原先只以为自己性情爽朗,不料璋瑢也是这般的人,心里很是喜欢。但又因此明白了,在皇宫里,忍!决不是生存之道。 “妹妹想什么呢?”看见茜宇出神,璋瑢笑道,“难道你觉得姐姐这样很让你不可思议么?” “哪里的话,”茜宇笑道,“有姐姐在,今后再大的事情,茜宇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了。” “这就对了,好了,我们也别坐着了,去我宫里头转转,认认路,改明儿我也去你那儿瞧瞧。”说这璋瑢便起身,拉着茜宇一同出了芬芳亭。 第五章 赴宴(一) 茜宇、璋瑢姐妹二人来到了裕乾宫,缘亦同敬妃的贴身侍女紫莲在外厅侯着,而茜宇姐妹二人则在内殿寝宫聊着。 “姐姐的寝宫真是别致,我好喜欢。”茜宇四处参观着,嘴里不住地道。 “妹妹喜欢?”敬妃笑道,“改日我回了皇后娘娘,让我们姐儿俩换了住处如何?” “姐姐你又拿我玩笑了。”茜宇娇嗔道,虽然才相识两天,她似乎已是自己多年未见的好友,对她竟生了一种依赖,可是按华嬷嬷的话来说,这样随便相信别人是很唐突的。 只听璋瑢缓缓地说,“其实这次选秀,我和妹妹是一同进宫的,可惜她没能入选。”她苦笑了一下,“不过也好,皇宫又如何呢?这不,老天也不是把你带来了,虽然你们长得不像,但是说话语气、行为举止都好像,我实在是喜欢。” “所以姐姐昨日就急急地认了妹妹?”茜宇笑着问道。 “是啊,我怕叫人给认去了。”璋瑢道。 “那妹妹就给姐姐做一辈子妹妹。” “这……敢情好,妹妹。”璋瑢笑道,眼里竟有着一丝感激,随即拉了茜宇的手,不愿放开。 恰时,紫莲进来福身道:“启禀娘娘,蓉嫔、良嫔、芹嫔三位娘娘求见。” “正殿有请。”璋瑢放开了茜宇的手,道。 “是。”说着,紫莲退了出去。 “缘亦!”茜宇对外面唤道。 “在。” “伺候娘娘。” “是。”缘亦应着便上前搀,璋瑢整整衣容,对茜宇嗔笑道,“婉仪娘娘随我来吧!”“是!”茜宇笑着福身。“这丫头。”璋瑢说着便走了,茜宇也在身后跟着。 到了正殿,只见三位嫔主已到了,三人穿着嫔主服色的宫服,虽然和璋瑢、茜宇相比,蕰蕴的容貌并不出众,但此时略微作了打扮而与另两位嫔主立在一起,到底还是叫人看出清秀来。 “参见敬妃娘娘,娘娘万福。”三人跪地参拜。 “大家客气了,紫莲还不扶各位主子起身。”璋瑢笑道。 “谢娘娘。”三人道。 茜宇先是在璋瑢身边站着,此时已缓缓下来,对着三位嫔主福身道,“参见蓉嫔娘娘、良嫔娘娘、芹嫔娘娘,三位娘娘吉祥。” 三人笑着示意回礼,并未说什么,茜宇便垂手立于一旁,微微抬头对着蕰蕴笑了笑。 上座的璋瑢看得真切,也不理会,笑道:“如今我们侍奉圣驾,都是姐妹了,以后多多来往才是。” “是,娘娘。”四人福身道。 “妹妹们客套,紫莲请主子们坐。”璋瑢道。 “是。”说着,紫莲便带着一班宫女搬了凳子来,正殿不比内殿,除了上座外是没有别的座地儿,似乎每个宫里的正殿,当主位坐在上面,就真正象征了她的身份。 大家才坐下,便有坤宁宫的太监来传口谕,璋瑢起身带着四人迎出来接口谕,只听那太监道,“皇后娘娘懿旨,因后日长公主、大公主回宫省亲,今日起,新晋嫔妃不必到各宫参拜,各自准备后日的家宴。” “臣妾领旨,皇后娘娘千千岁。”五人一同跪地称是。 待起身后,那太监跪地打千道,“奴才坤宁宫行事李海给各位主子请安。” “公公免礼。”璋瑢道。 “谢娘娘。”李海站了起来。 “公公辛苦了,紫莲。”璋瑢对紫莲唤道。紫莲自然知道主子的意思,连忙从腰间束带内掏出两锭金子,这样的赏钱,今日已经发出好几份了。 “奴才谢娘娘赏。”李海笑道,“奴才还有事在身,日后再来向娘娘请安。” “去吧!”璋瑢说着,便转身回正殿里去了。 皇后的懿旨似乎来得很是时候,茜宇正想着还有那么多宫殿要去,今日恐怕是怎么也走不完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皇后说了“不”,茜宇着实松了口气。 “妹妹们想来也都累了,都回去歇息吧!”璋瑢道。 “是,娘娘。”说着,蓉嫔、芹嫔便走了,蕰蕴故意走得慢些,待见两人走远了,便又折了回来。 “娘娘吉祥。”蕰蕴道。 见蕰蕴回来了,璋瑢笑道,“刚才茜宇还跟我说姐姐一准回来呢!” “是,娘娘。”蕰蕴笑道,“臣妾觉得刚才未能向敬妃娘娘好好地请安,害怕娘娘生气,所以这才折回来表示臣妾的诚意。” “妹妹,还不去打她,竟拿我取笑。”璋瑢对茜宇嗔道。 “妹妹不敢,妹妹区区一个婉仪,岂敢对良嫔娘娘动手。”茜宇笑道。 “婉仪娘娘果然厉害。”见茜宇用同样的方式嘲弄自己,蕰蕴佯装生气。 “还是妹妹心疼我,”璋瑢笑道,随即又对蕰蕴道,“姐姐,以后在外头自然要依着规矩来,关了门,我们还是以姐姐妹妹的称呼如何?” “是,娘娘。”蕰蕴意就坏坏地笑道,“一切但凭娘娘做主。” “妹妹,你再不打她我可就恼了。”璋瑢哭笑不得。 “好姐姐,你饶了我吧!”茜宇对着蕰蕴道,“再闹,敬妃娘娘可就恼了。”蕰蕴一听立刻笑弯了腰,璋瑢听了,便上来要挠茜宇和蕰蕴。 第五章 赴宴(二) “娘娘饶命。”两人佯装求饶,咯咯地笑着。三人抱作一团,好不热闹,似乎在他们的眼里,皇宫的生活还没开始。 翌日,因皇后传旨免了两日晨昏定醒,茜宇乐得清闲,很是欢喜。听说一进宫就有皇室家宴,东西两殿的充容显得异常兴奋,或许在她们看来这是见皇帝的极好机会,茜宇心下觉得有趣,但也不做理会。只是日里去裕乾宫、修缘宫坐了坐,便在寝宫一直看书,直到安置,但心里总是惦念家里的亲人,不得定心。 日子虽清闲无聊,但茜宇却宁愿这样,昨日听蕴姐姐说他们三位嫔主是从锦霞宫来的,去时正巧在宫门外遇上兰妃,便与之一同进去,可那兰妃不知中了什么邪,无论是着装打扮还是行为举止,竟然处处和瑾贵妃的喜好对着来,被瑾贵妃训了一鼻子的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茜宇和璋瑢听了自是好笑,但也不好明说,只怕再生些事端出来。 到了公主回宫省亲的日子,一大早,宫里人便都忙开了,虽然只是公主回宫,但是大公主若晴的地位十分尊贵,又是出嫁后第一次回宫,因此安排家宴,谁都不敢怠慢。 晌午时分,央德长公主和若晴公主便先后到了宫里,央德长公主是当今太后的亲生女儿,当今皇帝同父异母的皇姊。回宫后,她们先去了聆政殿给皇帝请安,接着便是去寿宁宫给太后请安,而皇后、皇贵妃等人也已经在那里。在太后眼里一个是自己的女儿,一个是自己一手带大的侄孙女,都是她的心头肉。如今见了面,自然是十分高兴,但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央琳长公主远嫁高丽,不免伤心落了眼泪。皇后等自然是在一旁劝慰着,一家人聊着家常,共叙旧情十分热闹。 家宴要晚上开始,白日里茜宇便有点无所事事,寝宫里的书她两日的功夫就翻了个遍,于是便带了缘亦、凌金、流芸、小春子去那个茜宇第一日来馨祥宫时见到的那个花园逛逛。 这园子比沁园要大得多,缘亦告诉茜宇这是福园,是先帝在世时为当时还健在的先太后,也就是当今圣上的生母打造的,自从先太后仙逝后,就少有人再来这里游玩,先帝驾崩后,这里来的人就更少了。缘亦说这里比起坤宁宫后面的御花园来就是小巫见大巫,茜宇却因为这里很少有人来,显得十分满足。进宫几日,除了修理花园的太监宫女,茜宇未曾在这里见过其他人。加上这里精巧别致,百花盛放,真是十分的宜人,所以每每用过午膳,茜宇都会带几个奴才来这里散步。 虽然是四月的天气,但是穿着娟纱制的宫服,在外头吹了风还是有些许的凉意,才走了没多久,缘亦便担心主子会着凉,就匆匆回馨祥宫取风衣去了。茜宇便带着其余人慢慢走进了园子。 这园子中央有个小湖泊,虽然小得一眼能望到边际,可是无论是周边的山石还是湖心的岛亭,都是别具匠心,竟会让人有阔然、舒畅的感觉。自然,为了表现皇家的贵气和大气,皇宫内即使再小的亭楼,都会打造的精巧别致。 茜宇慢慢地走向湖边的小码头,想同前一次一样登小舟渡到湖心的岛亭里去观赏景色。不巧今日小船竟然不在渡口候着,而是远远地停在湖心亭,远远望去,有四五个宫女在亭子里,还有一女子端坐着,正远眺着园中的景色。 “看来今日有人先来了,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要打扰别人,回吧!”茜宇见这情景,虽然有几分失望,但是心想这又不是自己的园子,任凭是谁都可以来的,既然有人也有这番雅兴,自己又何须打扰呢? 茜宇正转身要回去,却见缘亦拿了风衣来了,见了这情景,便也知道了茜宇的心思,上来为茜宇披了衣服,轻声地说,“主子,不如我们去别处吧!”茜宇微微一笑,又回头看了看那岛亭,道,“回吧,也懒得去别处了。”“是。”缘亦应道,便和凌金拥着茜宇要离开。 “主子。”正要走时,流芸叫了起来。 “怎么了?”茜宇纳闷道。 “主子,那船过来了。”流芸指着湖面道。 茜宇转身过去看,果然那撑船的太监撑着空船正往渡口处来,那太监见茜宇回身了,便开口喊道, “恬婉仪请留步,奴才渡娘娘过去。”这太监因为前日为茜宇渡过船,还得了赏钱,故然才认得茜宇。 “娘娘,那小太监在留我们呢。”缘亦道。 转眼间,小船便撑到了渡口,那太监稳了船,便上岸来请安,“奴才给主子请安,请娘娘上船。” 茜宇看那亭子里的女子依旧坐着,只是几个宫女在往这边张望,心想一个奴才是不会擅自作主将船撑过来渡人的,定是亭子里的人发现自己一行人在岸上,便遣了他过来邀自己到亭子里去。因不知亭子里是哪宫里的主子,也不好推辞,便只带了缘亦一人上了船,留其他人在岸上候着。 茜宇盈盈地站在船头,望着岛亭,轻声道,“公公,岛亭里是哪位主子?” “主子叫奴才小筒子好了。”那太监道,“奴才其实才从天坛调过来两个月,这里平日不太有人来,所以宫里的主子,奴才到现在才只认得您恬婉仪。刚才那主子只是要渡河,不曾说明身份,故而奴才不认得。” “那你怎么又来渡我家主子?”缘亦问道。 “奴才不知道,只是那姑姑模样的人问我是否知道您是哪位主子。奴才心想应当是恬婉仪,便回了那姑姑,她去禀报了她们家主子后便唤奴才前来请娘娘的。” “瞧你的样子,还挺机灵的。”缘亦见他说了一通,便笑道。 “谢姑姑夸赞。”小筒子笑道。两人说笑,茜宇也不去理会。 船渐渐近了,岛亭上的人也渐渐看得清晰了。 “娘娘,奴婢瞧着像大公主。”缘亦道,她进宫多年,宫里的人大多都认得,大公主离宫不过一年,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你可看得真切。”茜宇道。 “是,娘娘。奴婢认得。”缘亦肯定地说。 只见船渐渐近了,船停稳后,小筒子先上了岸,随即伸手来搀扶茜宇。 等上了亭子,亭子里的几个宫女便过来俯身请安,迎接茜宇,茜宇点头回应,大公主也站了起来,回过身来,对着茜宇盈盈施礼:“若晴参见恬婉仪。” “公主多礼了,初次见面就了扰公主的雅兴,实在惭愧。”茜宇还礼道,心想缘亦果然没有认错人。 待立定了,细细看眼前的若晴公主,只见她体态均匀,肩窄如削,腰细如束,秀美的颈项露出白皙的皮肤,不施粉黛却美得让人倾心。穿着粉紫色的长裙,腰间束着深紫玉嵌宝腰带,外披鹅黄色绣云长衫,微风吹起翩翩衣裙,宛若天仙。可以想象,当年的淑贤皇后又是何等的美貌。茜宇曾听娘说过,大公主比自己长一岁,如果论太后娘家的辈分,自己还是他的姨母呢。 可是眼前的若晴公主,虽然貌美绝伦,但是却不似自己这般青春稚气,十五岁的新嫁娘,眼神里尽是沧桑。 当然,在大公主的眼里,面前这新晋的宫妃,也是沉鱼落雁,虽然年轻,但是从骨子里却透出一股稳重贵气。“恬婉仪坐。”若晴给茜宇让座。 “公主坐,”茜宇也道,又说,“公主为何不在寿宁宫,却在这园子里?” 若晴缓缓坐下,微笑道:“难得回宫,大家都十分思念,各宫娘娘都前来探望,但是若晴略嫌吵扰,便带了几个宫女来这里静静。出宫前,这里少有人来,不想今日却遇到了恬婉仪。” 茜宇听了,便也道:“本宫觉得这里宁静清幽,便也偶尔来此坐坐。” 茜宇没想到这里原来也是大公主喜欢的地方。 第五章 赴宴(三) “难得娘娘如此雅兴,可惜娘娘进宫晚些,若晴未能早些认识。”若晴公主轻声道,随即眼神转向远方,口中喃喃道,“终是有人喜欢这里的。” “公主一人出来,不知太后是否会找寻?”茜宇道。 “太后歇息了。”若晴微笑道,“太后身边的韩嬷嬷知道我在这里。”又指着那些宫女道,“她们也都是寿宁宫的侍女。”却突然在宫女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可是缘亦姑姑?”若晴对那宫女问道。 见公主认出了自己,缘亦笑着跪下施礼,“奴婢缘亦参见公主,多谢主子还记着奴婢。” 若晴见自己没有认错人,十分开心,笑道,“出宫不过一年的工夫,怎能不记得了呢?姑姑快起。” “原来公主和缘亦相识,”茜宇看一眼缘亦,“难怪刚才缘亦认得公主。” 公主微微一笑,站了起来,用手扶着栏杆,眺望远方,似在思索,茜宇见她不说话了,便也只静静地坐着。 “恬婉仪。”若晴公主突然转过身来,开口道:“这个亭子还没有名,当年先皇打造福园时并没有这个亭子,这是父皇后来在令工匠造的。从前父皇常带我来这里玩耍,也答应让若晴给这亭子取个名字,可是那么多年过去了,若晴也未曾想出个恰当的名字。”说着又坐了下来,拉着茜宇的手,看着她,眼神里竟然透出恳求的光芒。 “臣妾才疏学浅,不敢造次。”茜宇谦让道。 “娘娘何须妄自菲薄,今晚家宴上,就请娘娘给若晴一个答案。若晴不日又要离宫,此去不知何日回来,还请娘娘在若晴离宫前圆了若晴这个梦。” “臣妾与公主初次见面, 公主就将心愿嘱托于臣妾,臣妾实在惶恐。”茜宇实在不明白,彼此从未有过交往,为何见面不过两盏茶的工夫,公主竟对自己表现出如斯的信任。 “娘娘有所不知,这个福园倘若真是个福地,也不会年年冷清,只有若晴一人常来常往了。可是若晴这么多年来,早已对这里有了深刻的感情。”若晴说着,用手抚摸雕刻着鸾凤的红木柱子,动情道,“如今娘娘也喜欢这个地方,即便日后若晴离了宫,这里也不会落的凄清,但想来日后也只有娘娘会来这里,那么让娘娘为这里命名也不为过。还请娘娘不要推托。”若晴望着茜宇,一脸的期待。 茜宇听她这么说,也是十分感动,知道不能再作推委,道:“既然公主不嫌弃,臣妾愿意替公主效劳。” “娘娘严重了,何来‘效劳’一说。”若晴见茜宇应允下来,十分愉悦,“多谢娘娘,那这就不打扰了,太后也该起身了,若晴该回寿宁宫。晚上在坤宁宫再向娘娘请安。” “公主客气,慢行才是。”茜宇起身相送。缘亦也归跪地施礼“恭送公主。”“罢了。”若晴笑笑,便在宫女的簇拥搀扶下,缓缓出了亭子。登了船,远远去了。 茜宇目送她上了岸,那边岸上自己的奴才见了也不管是哪位主子,一个个都跪地施礼,直到看不见身影了,茜宇才转过身来,解下风衣,缘亦便连忙接过了风衣,茜宇道:“午后略嫌燥热,等小筒子把船撑回来,我们也回馨祥宫,本宫乏了。” “是,娘娘。” 回到馨祥宫,缘亦安排凌金伺候主子,自己便先去坤宁宫打探晚上宴会的事宜。稍作梳理后,茜宇便拿了本《诗经》倚在贵妃榻上随意的翻阅起来。 正看着,凌金进来,对在一旁的流芸耳语几声,流芸点了点头,轻轻走到茜宇身边,道,“娘娘,钱虢容和李泽容在正殿求见。” 茜宇抬起头,道:“知道了,请她们到内殿稍歇一下,我等等就来。” “是。”流芸应了,便退出去传话。待回来,已见茜宇坐在了梳妆台前,便连忙过去伺候。 “可会梳头?”茜宇见流芸过来,随意地问道。 “缘亦姑姑教了一阵子了,”流芸害羞地道,“但是奴婢手笨,还侍弄不好,不敢给娘娘添乱。” “是吗?”茜宇微微笑道,“不碍事的,今晚有晚宴,我不为难你了,明日早上就由你给我梳头吧。” “奴婢、奴婢。”流芸明显不自信,又不敢推托,一时语塞。 “傻丫头。”茜宇笑道,接着轻轻摘下了头上的赤金嵌宝石珠钗,耳垂上的水晶耳坠,捋了捋发髻边上散落的青丝,便搭了流芸出去了。流芸虽然不知主子为何有此一举,但是她向来不多话,也不做询问,只是扶着茜宇出去了。 到了内殿,两位充容早已喝了半盏茶了,见茜宇来了,便都起身施礼,今日两位充容打扮得花枝招展,十分惹眼。茜宇想到自己竟所料不假,不禁莞尔一笑。那两人见茜宇衣着朴素,豪不华丽,都不免有些尴尬。大家谦让了一番,便都坐了下来。 茜宇缓缓坐了下来,笑道:“两位姐姐今日好生亮丽,让妹妹眼前一亮。”两人听了相视一下,又看看茜宇,顿时双颊绯红,都不言语。 茜宇见两人尴尬,便知道她们对这身打扮有了几分悔意。为免大家冷场,便岔开话题道:“不知两位姐姐找妹妹有何事?” 见茜宇岔开话题,钱虢容便接了道:“今日晚宴,是我等姐妹进宫头一遭,宫里规矩繁杂,我们担心做错事说错话,所以想请娘娘为我们指点一番。”虽然他们要比茜宇大两岁,但也不过还是个姑娘家,这样的大场面也不是她们这种出身的官宦小姐可以参加的,所以不免有些紧张。或许她们认为茜宇是王府的千金,多少是见过世面的。 “姐姐高看妹妹了,妹妹也同姐姐一样,对着宫里的规矩不甚熟悉。”茜宇笑道,心想,人人道我是王府千金,却不知我从未进过这皇宫。但别人有求,自己总要有所解释才行,于是道,“妹妹只是知道,我们是新人,凡是都应该谨言慎行,不招摇,不显摆,恪守本分,想来也就够了。” 两人听了频频点头,又想到自己的打扮太过艳丽,便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茜宇见她们这般,也宛然一笑,又道:“姐姐们既然有此一问,妹妹也不好糊弄过去,还请姐姐回殿休息,一会儿我遣了行事姑姑去向姐姐们请安,并说些宫里的规矩” “谢娘娘。”两人称是,知道茜宇是让自己回去换妆,便都欣然告辞。 到了傍晚,大家都准备妥当,茜宇穿了粉红色长裙、白色绣金长衫、红绸细腰带,让缘亦梳了朵云髻,发髻上只插了珠钗、绢花,素雅而不失尊贵。两位充容也都换了得体的打扮,缘亦也把一些事宜规矩告诉了三位主子,到了时辰,主子奴才一班人便一起向坤宁宫去了。 第六章 幽兰花魁(一) 酉时时分,各宫妃子都姗姗而来,坤宁宫渐渐热闹起来。毕竟是新晋的宫嫔,大多数人茜宇都不认识。坤宁宫的宫女个个都训练有素,引各位主子入座,为主子们相互介绍等等工夫都做得很好。不禁让茜宇感叹皇后娘娘统驭后宫的能力之强。 才一刻的工夫,坤宁宫的正殿里便坐满了宫嫔,上次来这里,茜宇还是秀女。才三日的工夫,又来到这里,却已经是一位婉仪,皇帝的女人了。放眼望去,用“争奇斗艳”这四个字来形容这些宫嫔是毫不为过的。茜宇不愿去认识更多的人,只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静静地等候宴会开始。 不多久,便听太监高声叫道,“皇上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顿时正殿里安静下来,众宫嫔齐齐起身俯身于地,口呼万岁。 只见皇帝由太监们拥着走入正殿,气宇轩昂,脸上带着喜庆。太后由皇后和央德长公主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是若晴公主,此时的若晴已换了一身绛红色宫服,发髻上插着天鸾簪,示意她已然嫁作人妇。 “众卿平身。”赫臻挥手道,旋即坐了下来。太后、皇后等也各自坐下。于是大家纷纷起身,坐到了位子上。座次的安排很讲究,皇帝独自一人坐在上位,太后、皇后分坐两侧,央德和若晴分别坐在太后和皇后的身边。下面依次皇贵妃、懿贵妃坐于东侧、瑾贵妃坐于西侧。德妃、兰妃和敬妃、如妃分别挨着贵妃们坐于东西两侧,其余宫嫔则在他们身后的座位上按品阶坐在一起,茜宇恰坐于德妃、兰妃身后,与璋瑢、蕰蕴相对,于是大家也只是远远地笑着示意。 赫臻见大家都坐定,便开口道:“今日是家宴,是为朕的皇姊和爱女接风洗程,众卿不必拘泥礼数,尽可放松玩乐。”大家听了道:“是。”皇后示意宴会开始,于是丝竹响起,舞娘们长袖飘逸,姿态妖娆地舞动起来,宫嫔们互相敬酒、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茜宇从未参加过这等宴会,也不觉有些新喜。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皇帝,在她眼里,赫臻的外形早已熟悉,只是面容模样毫无印象。现在看得如此真切,俊朗、威严,浓浓的剑眉下那双充满魅力的瞳眸,却又让人觉得有一丝亲和。这个陌生却又熟悉的男人,却已经是自己的丈夫,自己要伺候一生的男人。 此时赫臻也在观察这些新晋的宫嫔,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揣测,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恰巧落在茜宇的身上,两人四目相对。茜宇不觉双颊绯红,连忙低下了头,为了不让人注意到自己的不安,便抬手饮尽了杯中的葡萄美酒,让自己镇定下来。赫臻也只是淡然一笑,目光便移开了。 一曲闭,众舞娘伏地施礼后纷纷退了下去。只见若晴公主盈盈站了起来,走到皇帝面前。手里端着夜光杯,里面注满了美酒。徐徐俯下身子,正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若晴柔美的声音响起:“儿臣敬父皇一杯酒,愿父皇身体健康,福泽绵长。” “好晴儿。”赫臻起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扶起女儿,用慈爱的目光打量着,若晴越长越像她的母亲,每次见到女儿都会勾起赫臻对发妻无限的思念。可是帝王家有着多少的无可奈何,父女之间除了亲情,更隔着一层君臣之礼,让人惋惜。 “公主温文尔雅,貌若天仙,真是完全遗传了皇上的风范,臣妾也敬皇上一杯。”瑾贵妃见这般情景,便也来凑热闹。 “绮盈你可真会说话,好了好了,看来今日你们是要把朕灌醉了。”似乎男人都会对自己的遗传能力感到骄傲,赫臻十分高兴,竟然走下台阶,到了瑾贵妃的身旁,接过她手上的酒杯仰头而尽。皇帝竟然亲自来接自己的酒杯,瑾贵妃喜得面如桃花,本来就如一汪秋水的双眸,更是神采飞扬。这等尊荣不是谁都有的,何况在全体后妃面前、更何况皇帝直呼自己的名字、这份亲切,不得不让六宫侧目。 “臣妾谢皇上。”瑾贵妃徐徐施礼,仪态万千。 “好……”赫臻放下酒杯回到上座。 “父皇,”若晴柔声道:“儿臣有件事情还想请父皇恩准。” “噢!什么事,说来听听。”赫臻慈爱的看着女儿。 若晴公主看了一眼茜宇,款款起身,走了下来,到了茜宇身边,所有人的目光也因此落到了茜宇的身上。那一道道目光中,有喜悦、有嫉妒、有好奇、有不屑,刺得茜宇脸上火辣辣的。若晴搀了茜宇起来,低声道:“娘娘忘了我们下午的约定么?”茜宇这才回过神来跟了若晴走到了中央。两人站在一起,身形相似,年龄又相仿,旁人远远看去,不定就觉得是姐妹了。 若晴公主微笑道:“父皇,您还记得福园里的岛亭吗?” “记得,怎么了?”赫臻有点好奇,眼睛却盯着若晴身边的茜宇,这就是刚才和自己对视的人,果然是个沉鱼落雁的美人。 “今日儿臣难得回宫,便去了福园坐坐,在岛亭里遇到了恬婉仪,我们两个十分的投缘,于是儿臣就请婉仪娘娘为岛亭命名,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原来是这件事,朕不是说过让晴儿做主了么,也好,那么久了你也没给朕一个答复。” 第六章 幽兰花魁(二) 赫臻笑道,又道:“那么就请……”赫臻一时记不起茜宇的身份来。 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皇后见皇上语塞,便立刻接道:“皇上,这是新册封的恬婉仪,是硕亲王的千金,傅茜宇。” “噢!傅嘉的女儿。”皇帝似乎有了印象,脸上泛起了微笑。道:“好,就请恬婉仪说来听听。” “臣妾遵命。”茜宇镇静下来,俯身施礼,随即站起身颔首,用响亮却细腻的声音道:“臣妾斗胆,想为岛亭取名为‘翰宛亭’。” “翰宛亭,”赫臻细细念道,又说:“为何?” 茜宇镇定道:“《诗经》有云‘宛彼鸣鸠,翰飞戾天’,臣妾觉得这两句诗极为应景,便取其中‘翰’、‘宛’二字来为岛亭命名。班门弄斧,还请皇上见谅。” “宛彼鸣鸠,翰飞戾天。”赫臻默念,心里暗想“后两句岂不正是‘我心忧伤、念昔先人’,好个聪明的姑娘,只有深入其中情境的人才会真正领会其中的意境。”于是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赞赏的笑容。 “翰宛亭,好名字,父皇认为呢?”若晴公主似乎也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十分感激茜宇。 “好,就这么定了。”皇帝赞成道,又对身边的内监道:“传笔墨,朕要亲自为翰宛亭题名,也算是朕圆了晴儿的梦。”滕总管称是,便下去吩咐了。 若晴公主听了十分的高兴,跑上台阶来,跪倚在父亲的膝旁,娇柔地说:“晴儿多谢父皇。” 一直满意地看着这些得太后开口道:“皇后啊!看看这个晴儿,要是今日驸马也在,难道她也这般撒娇不成?”说罢便哈哈笑了起来。 “老佛爷。”若晴听了娇羞不迭,坐回了皇后身边,不再说话。 大家自是欢笑,等待皇上挥墨题字了。不多久,滕总管便安排妥当。赫臻走下上座,拿起御笔,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翰宛亭”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众人自是拍手叫好。完后,赫臻又回到了上座,丝竹声又再次响起,一群武士装扮得舞者纷纷上台来。茜宇便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抬头正看见对面的璋瑢和蕰蕴笑着看着自己,一脸的喜悦。茜宇自觉不好意思便低下了头来,耳边却响起了娇媚却充满妒意的声音,正是坐在前面的兰妃, “婉仪娘娘果然好手段。我等角色自然是要靠边站了。” 茜宇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低头喝酒,满脸绯红。那兰妃见茜宇不作声,又道:“到底是王府的千金,果然不一样,心思缜密,王爷王妃真是教导有方。”她这般咄咄逼人,还出言侮辱自己的父母,茜宇实在忍无可忍,正要回应,却听见一旁的德妃开口道,“妹妹这话就没意思了,大家今日都高兴,妹妹何苦自寻烦恼呢?”那德妃小酌一口美酒,用丝帕擦了嘴角,转过头来眼光锐利地看着兰妃。德妃毕竟是六妃之首,兰妃不敢多说什么,只道:“是。”便自顾欣赏舞蹈。 茜宇十分感激,但见德妃并未回头看自己,便也不再言语,只随着众人一同欣赏舞蹈。只见刚才还娇柔妩媚的舞娘,此时却个个都精神抖擞、孔武有力,让人耳目一新。茜宇微微抬头看上座,却分明见到赫臻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舞娘的身上,而正看着这边,只是——看得不是自己 茜宇寻着目光看去,不料赫臻看得竟是刚才还在嘲弄自己的兰妃。茜宇虽然不喜欢兰妃,但是不得不承认她的美貌,今日虽然美女如云,但若真的要拔个头筹,还真是非兰妃莫属。只是这个兰妃刚才被德妃抢了白,似乎此刻不敢再四处张望,并没有发现那个她心心念念的皇帝正看着自己。 茜宇没有多想,她知道今日是皇上第一次那么近距离见到所有新晋宫嫔,自然要有几分新鲜。刚才对瑾贵妃的尊宠,才真正是让茜宇觉得不可思议的,瑾贵妃当日为何敢对大家如此“无礼”,今日全都不言而喻了。 又一支舞结束,正殿里又安静下来。大家都已几杯酒下肚,个个脸色红润,如同晚霞一般,煞是好看。皇后见大家高兴,便笑着对皇帝说道:“皇上,今日是为长公主和晴儿接风,臣妾素知长公主擅长吹笛,晴儿弹得一手古琴,是不是该让她俩为皇上和老佛爷演艺一曲,助助雅兴呢?” “皇后娘娘的提议好,臣妾也想一赌皇姑的才艺。”皇贵妃笑道,又对太后说,“老佛爷,您看如何呢?” “好好好,”太后笑道,“哀家也很久没听央德吹奏长笛了,今日就和晴儿合奏一曲如何?” “儿臣遵命。”央德长公主起身请福,长公主是皇帝的姐姐,年岁自然要大些,身体略有发福,但也显得富贵。面容较好,和太后有几分相似,只是很早就孀居在宫外,眼神中有着几分凄凉。她缓缓走到若晴身边拉起若晴的手,笑道:“好晴儿,看来今日我们得献丑了。” “皇姑姑,有您在晴儿不怕出丑,皇姑姑那么好的技艺,也该让大家开开眼。”若晴笑着说道。 “好,那么我们娘儿就来一首《霓裳羽衣曲》,晴儿意下如何?” 若晴笑道:“一切但凭皇姑姑做主。” 央德长公主笑道,“就这么定了。”又转身对皇帝道,“皇上,臣姊还有一个请求。” “皇姊请讲。” “这《霓裳羽衣曲》是唐玄宗李隆基的杰作,本是当年杨贵妃伴舞的曲子,今日臣姊与晴儿合奏,虽是极好的,可是若无人伴舞,还是略嫌单调,不知皇上可否再请哪位娘娘伴舞,那么才是尽善尽美。” 央德长公主说得头头是道,竟惹得下面的妃子们个个蠢蠢欲动、跃跃欲试。想来也是,她们无不是经过良好教育出来的官宦家的小姐,跳一支舞对她们来说又有何难。今日本来就是在皇帝面前展露自己最好的时机,这样的良机怎能错过。奈何上有皇后、贵妃在位,任是谁也不敢毛遂自荐,惹人非议的。 “皇上。”懿贵妃站了起来,她今日穿了宝蓝色宫服,富贵典雅,她笑盈盈道,“臣妾听闻新晋的兰妃妹妹,是个舞蹈奇才,未进宫时曾经就因《胡兰舞》让教坊的舞师们都感叹万千,不如就请兰妃妹妹为大家献舞可好?”说着懿贵妃回头看着叶氏,大家的目光也随即落到了她的身上。 那兰妃一时不知所措,脸上的茫然却也有几分可爱。身后的徐婉仪推了她一下这才缓过神来,缓缓站了起来,紧张的看着皇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懿贵妃走了过来,拉起兰妃的手走到正殿中央,笑道,“皇上,您看呢?” “好,爱妃既然这么说了,朕当然无异议。”赫臻的眼里闪着光芒,这是刚才看茜宇的时候所没有的,或许他是惊讶于兰妃秀美绝伦的外表下,竟然还有着这样的绝艺。其他宫嫔们见了,个个面有异色,一幅不屑的表情。茜宇抬眼看见对面的璋瑢和蕰蕴,她俩人似乎十分定然,并没有何不悦的表情。 只见兰妃已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紧张局促,反而仪态万千,娇柔地说:“臣妾遵命。臣妾素闻皇后娘娘舞技超群,今日臣妾班门弄斧,实在惭愧,还请皇上、皇后娘娘见谅。”没想到她竟然能顾及到皇后,不似往日自以为是的姿态,倒让人觉得她是个深不可测的人来。 “妹妹谦虚了。”皇后笑道,又对皇上说道,“此次新册封的妹妹们个个都才华横溢,以后百花节上的《百花舞》臣妾恐怕是要让贤了。” “皇后说笑了。”皇帝笑道,同时看了茜宇一眼,见茜宇并未看着自己,转又对着兰妃道:“好了,兰妃就同皇姊一同去准备,也好叫大家少等。” “是。”三人同时称是,便在宫女太监的引领下退了下去。 “皇上,臣妾有个提议。”如妃起身,笑容宽和道。她历来协助皇后料理后宫事宜,虽然是瑾妃梁氏的胞妹,但俩人不仅性格迥异,更没有别家姐妹的亲近。 “如裕说来听听。”赫臻道。 “新晋的妹妹们,个个都是貌美如花,但是想来皇上也还都认不大清楚,不如趁这会儿等候的工夫,让她们一一向皇上、太后、皇后请安。虽然有违规矩,但却好让皇上熟悉,也让我等姐妹之间更加熟络”如妃的话说到了新人们的心坎里,谁会愿意今晚就这么简单地打发过去。于是个个都一扫刚才不屑不满的表情,再次兴奋起来。 “皇后看如何?”赫臻询问皇后的意见。 “臣妾看这个主意不错,不如就让妹妹们按品阶一一上来请安。”皇后说道,又转身对如妃报以淡淡一笑,很显然如妃的这个建议很称她的心意。 于是如妃笑道,“就请敬妃妹妹先来。” 璋瑢听了不免一怔,但转念想此次册封的新人之中,自己地位最高,自己先来也不奇怪,于是如妃点头示意。起身走到中央,对着上座的三位徐徐拜倒,姿势标准稳妥,十分幽雅,“臣妾裕乾宫陈氏参见皇上,吾皇万岁。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千岁。” “平身。”赫臻道,看到又一个貌若天仙的妃子,他不禁有所感叹,又见璋瑢穿着打扮、行为举止皆十分得体,很是喜欢,满脸笑容。璋瑢起身后,也以笑容回报,却不娇不媚,让人喜欢。太后看了,也连连点头,道:“果然不错。” 皇帝向皇后点了点头,皇后便示意璋瑢退下。于是又有蕰蕴等三位嫔主上前施礼,可惜有璋瑢金玉在前,她们三位顿时便失了颜色,接着又有茜宇等五位仪主上前施礼。茜宇之前的表现,已然让赫臻注意到了这个美人,即使和璋瑢、兰妃相比,茜宇除了年龄尚小外,相貌上是丝毫不逊色。赫臻的目光在茜宇身上停留的最久,可惜茜宇不知何故,始终没有抬头,赫臻不免有些失望。接着充容、充媛、充人等也纷纷上前施礼。她们之中也不乏姿色卓越的,比如随茜宇而居的钱虢容和李泽容,还有蓉美媛、琪才人等也是个中的美人。 不多久,长公主差了太监来禀报说她们准备妥当,片刻后三人便盛装出现在了坤宁宫的正殿。 长公主和若晴各自携了乐器端坐一旁,而兰妃却从头到脚换了装束,大唐风韵的舞衣将兰妃曲线优美、娇柔无比的身体衬得更加动人,简约的双环髻更使得她显出了俏皮的一面,让人惊艳不已。 央德和若晴管乐响起,响彻长霄。兰妃腰肢扭动,慢慢起舞,形态优美动人,节奏紧凑而优雅,倘若不是那瘦弱的身躯,仿佛就是玉环在世。赫臻看得十分满意,皇后也是谙于舞艺的,不曾想兰妃竟然会有如此高超的技艺。 长公主和大公主吹笛和弹琴的技艺虽十分精炼,但此时似乎都成了陪衬。茜宇完全被兰妃的舞技吸引了,正殿里十分的安静,只有长笛声和古琴声相互缭绕,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正柔美地舞动着的兰妃。这一夜,延庆功第一次掌起了红灯。 第七章 晨昏定省(一) 次日清晨…… “咿……”茜宇寝宫的房门被轻轻地推开,惊醒了在门口值夜的小宫女秋叶。 “嘘!”进来的正是缘亦,她止住了秋叶,轻声道:“主子可还在睡?” 秋叶点头表示肯定,轻声道:“奴婢没听到声响。” 缘亦挥手示意她下去休息,自己则轻步向睡榻走去。 “你很早啊!”突然传来茜宇说话,着实吓了缘亦,只见主子已穿戴整齐坐在梳妆台前了。 “奴婢惭愧,未能伺候娘娘起身。”缘亦跪地请安。 “不要那么多礼节,不是说了在屋子里我们如姐妹般相处?”茜宇不在意地说,接着转过身对着镜子,双手摆弄着头顶上的青丝,道,“你来帮我弄这发髻,任是我怎样都弄不好。” “是。”缘亦应了连忙过来侍弄,“娘娘起得好早,奴婢以为娘娘昨日饮了酒,今日会睡得晚一些。” 茜宇笑道:“今日不是要去寿宁宫、坤宁宫请安吗?” “是,娘娘。”缘亦惊讶于茜宇对宫规的谙熟,又道,“秋叶这丫头不警醒,以后奴婢会安排警醒的丫头来值夜。” “你也别怪她,又不碍事的。”茜宇笑笑并不在意。缘亦也不再说话,只是侍弄头发。 很快,凌金和流芸也端了热水手巾等近来伺候,片刻功夫,一切都安排妥当,三人便拥着茜宇去饭厅用早膳。茜宇特意差缘亦去请两位充容一起用餐,却不料她俩人竟早早往寿宁、坤宁二宫去了。茜宇听了不免一怔,这才感到这皇宫里满是文章。 用完早膳,茜宇便在小春子和缘亦的引领下,向寿宁宫去了。 才到寿宁宫,便有嬷嬷上来请安,说太后昨晚累着了,身子乏重,今日就不见安了。于是茜宇便在宫门外施礼请安,接着往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门外早已停了多乘肩舆和轿子,太监引了进去后,便见已有众多嫔妃在和皇后说笑了。让人惊讶的是,兰妃竟然也一身清秀坐在皇后身边,昨晚她不是,茜宇不敢再多想。 “臣妾叩见皇后娘娘,万福金安。”茜宇施礼。 “妹妹快起。”皇后笑道,“一清早的,辛苦了。” “谢娘娘。”茜宇道,又转身对其他妃嫔们道,“请姐姐们安。”因为有皇后在,茜宇便只是向皇贵妃、懿贵妃、瑾贵妃等福了福身子。大家也是笑语回应,众人说笑一会儿,便陆续还有妃嫔前来请安,坤宁宫热闹起来。 皇后笑道:“平日里太后见安,妹妹们都是在寿宁宫向本宫请安,除了庆典,少有人来我这坤宁宫,你看今日多热闹,妹妹们平日里也该多往这里走动才是。”大家听了笑道:“是。”皇后又对身边的兰妃道:“兰妹妹昨晚辛苦了,今日怎又起得如此早,理该多睡些才是。”众人目光随着皇后的话落到了兰妃的身上。 那兰妃满面红光,羞涩道:“皇上一早就上朝去了,臣妾……臣妾便不敢再睡。心想各宫姐姐都来向娘娘请安,自己又怎能怠慢。” “妹妹果然知书达理,来日更能博得皇上喜欢。”瑾贵妃喝了口香茶,闲闲地说道,听来是夸奖的话,却混合了浓重的火药味。 “臣妾惶恐,臣妾怎敢得皇上专宠,臣妾又怎敢和贵妃姐姐争宠。”这兰妃本应十分惧怕瑾贵妃,此时虽然满脸的惶恐和委屈,却不见有丝毫畏惧的意思。 瑾贵妃听了放下茶杯,用手玩弄她如玉般雪白凝滑的手臂上戴着的翡翠嵌宝手镯,冷言道:“你的意思是本宫专宠后宫,霸着皇上不成?” “臣妾不敢,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兰妃立刻跪地请罪,竟哭了起来。 “瑾妹妹多心了,兰妹妹初来皇宫,我们理当多担待些才是。”皇贵妃道,说着去扶兰妃起来。 “妹妹们都是侍奉皇上的,又何必分你我呢?”皇后道,拉了已起身的兰妃的手道:“瑾贵妃是直肠子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嫔妃们只是看着,不作声,茜宇感叹兰妃前次的教训今日怎又忘了,难道真的不怕得罪瑾贵妃不成? 皇贵妃陪笑道,“大家和和气气的才是,妹妹是新来的,宫里的规矩要慢慢学才是。” “臣妾记下了。”兰妃抽噎道。 瑾贵妃见皇后和皇贵妃一搭一唱帮兰妃说话,知道自己是讨不到话场的,便忿忿起身,向皇后请福,“妹妹宫里头还有事情,先行告退,忘娘娘谅解。”皇后见她要走,也不挽留,道:“妹妹既然有事,那就去吧!得空多来本宫这里走走。” “谢皇后。”瑾贵妃冷冷一笑,接着转身扬长而去。 瑾贵妃一走,气氛似乎顿时缓和了些,于是大家又坐着聊些家常,茜宇挨着敬妃坐着,两人都不作声,只是听着,时而大家一起笑笑。一个时辰后,到了皇上下朝的时刻,皇后便让大家散了。 大家陆续走出了坤宁宫,茜宇和璋瑢、蕰蕴三人同行,慢慢地走在后面。 蕰蕴若有所思道:“看方才的情形,瑾贵妃在宫里的地位的确是举足轻重的,竟敢在坤宁宫里逞威!” 璋瑢却道:“其实也不难看出,这位主子并不是表面看着这么风光啊!” 茜宇笑道:“这里可不是姐姐们聊天的地儿,妹妹可是想着瑢姐姐宫里的茶呢!”璋瑢明白茜宇话中的意思,会心一笑,便拉了二人快步走了。 过了御花园,便远远看见前面有几位充媛、充人一起同行,充媛、充人分别在琼华宫和秀云宫,因而不论是新人还是有了年届的宫人,茜宇三人都不大认得,只认得其中一个是琪才人。 “那兰妃胆子还真是大。”说话的是李佳媛,进宫已有三年,身材修长,容貌端庄,她嘲弄道,“竟然敢当面顶撞瑾贵妃,她不怕日后瑾贵妃找她麻烦。” 一旁的曹丽媛笑道,“我听说这兰妃是龚郡王的女儿,她的娘不是正室,好像还是个从边关带回来蛮夷子。加上龚郡王祖上本身就是番外之人,就难怪她生得这么妖娆了。”曹丽媛和李佳媛是同年进宫的,虽然也生得好看,可是两人都家世太低,虽然得到过皇上的宠幸,但未养育一男半女所以三年来都未有升迁,这次选秀竟然有那么多新人一进来就被册封为上等宫嫔,心里自然不平衡了。 “哼!我想呢,怎么生的那么妖娆,原来身子里还流着蛮夷子的血,我听说蛮夷女人个个都生得如妖精一般。”李佳媛讥讽道。 “姐姐莫不该说这样的话,小心落了口实。”琪才人是新人,所以处处都知道要谨慎。 “怕什么。”李佳媛仗着自己是有了年届的,常常对琪才人等新人喝斥,又见琪才人生的好看,更是常常刁难,“现在有谁能听到,说了又怎样,我好歹进宫三年了,还不比你懂规矩?” “妹妹不是这个意思。”琪才人不敢再做声,低头慢慢地跟在旁边。 “我以为她有多尊贵,不过是个庶出,是个蛮夷子。”李佳媛讥笑道,越发瞧不起兰妃来。大家听了也只陪笑。 “你说谁是蛮夷子。”冷不丁传来阴冷的话,众人不禁一怔,正待转过身来看。“啪!”一声响亮的耳光刮在李佳媛的脸上,她随即摔倒在地上,抬眼看去打人的竟是新进宫的徐婉仪。 “你是什么东西,说这样的话?”徐婉仪厉声喝道,她虽然相貌平乏,但有着一副好嗓子,不过此刻高声厉喝就不免有些刺耳。 虽然徐婉仪是新人,但位分比自己高,李佳媛如今挨了巴掌,又在那么多新人、宫女太监的面前,不免又羞又臊。虽然脸颊通红,五个指印却依旧分明,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嘴是人家,要说什么,又怎是我们能管。”兰妃竟然缓缓地从徐婉仪身后走出来,压抑着愤怒,故作委屈。 李佳媛顿时懵了,先是徐婉仪突然出现,这会儿谁又知道这兰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见兰妃缓缓走向自己,伸手将自己搀起,纤纤玉手拂过自己挨了打而略显浮肿的脸庞,旋即又缓缓走到满脸怒容的徐婉仪身旁,将手搭在她的肩上道:“妹妹怎么这般冲动,竟出手打佳媛姐姐,不论怎样,我们是新人,佳媛是宫里的‘老人’了,还不快向姐姐赔罪。” 徐婉仪听兰妃这么一说,变了脸色,迟迟不肯道歉,自己好歹是婉仪,就算是新人,也比眼前的李佳媛要尊贵。 第七章 晨昏定省(二) 李佳媛听了,连忙跪地,“娘娘恕罪,臣妾口无遮拦,以后断不敢再说此等荒唐的话,徐婉仪教训的是,要婉仪娘娘道歉,臣妾实在担当不起。还请两位娘娘息怒。” “息怒?”兰妃冷笑道,此时的她毫无刚才在坤宁宫楚楚可怜的模样,“本宫的出身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佳媛来嘲笑。本宫是新人,你就当本宫好欺负?今日本宫就要你记住……”说着却停了下来,又道:“起来吧!” 那边茜宇三人看得真切,兰妃等人却没有发现她们存在,就如同起先李佳媛没有发现兰妃等在后面一样。 璋瑢淡淡一笑:“我们去修缘宫吧!”,语罢便转身走了,茜宇知道姐姐的意思,便也跟了上来,蕰蕴何等聪明,早也跟着走了。 这边李佳媛缓缓起身,怯懦的看着兰妃,见她右手微抬,快速向自己的脸颊飞来,佳媛恐惧地闭上眼睛,但手掌却突然止住,兰妃用拇指与食指紧紧捏住李佳媛尖细的下巴,向上抬起,美目微眯,轻声道:“本宫要你记住我兰妃究竟是什么人?”接着松了手,后退一步,冷言道:“佳媛姐姐是聪明人,我们日后再慢慢相处。”语毕,头也不回地走了,徐婉仪愣了一下,便立刻跟了上去,一班奴才也速速跟着走了。 兰妃一走,李佳媛立刻就瘫在了地上,嘤嘤地哭了起来。曹丽媛等连忙过来劝慰,刚才她也吓得半死,许是兰妃没听到先前的话,不然这巴掌,自己也是逃不掉的。琪才人吓地花容失色,呆立在一边半晌说不出话来。韩福媛、云淑媛还有刘佳人都是三年前一同进宫的,平时没少受李佳媛的欺负,见她这般模样,三人掩嘴偷笑自顾走了。 梁美人见她们走了,连忙过来拉还在发呆的琪才人一同走,这琪才人竟一时有些木纳,梁美人拉她走,也就跟着走了。于是大家便纷纷都带了奴才走,只留了曹丽媛还有几个宫女在劝慰李佳媛。她依旧在哭泣,满心的委屈。进宫三年来,虽然地位不尊贵,但是得到过皇帝的几次垂幸,也没什么人看不起他。即使是瑾贵妃因为从未把她放在眼里,未曾寻过她麻烦。今日被才进宫的徐婉仪甩了耳光,又被兰妃训斥,这么多宫女太监眼睁睁地看着,不需多时就会传遍整个皇宫,自己以后要怎样抬头见人?越想越难过,哭地更伤心。 “姐姐还不快起来,我们快些回去,难道姐姐还想引了太监宫女来看笑话不成?”曹丽媛见她越发哭地厉害,连忙劝到。 李佳媛听了觉得有理,胡乱用丝帕抹了眼泪,由曹丽媛扶起身,匆匆往琼华宫去了。 那边李佳媛闹腾的功夫,这里兰妃早已怒冲冲地回到延庆宫,这宫殿别致精美,十分华丽。兰妃坐在正殿的上座,一脸怒容,一双妩媚的眼睛里透出阵阵寒意。徐婉仪站在一边,偷偷欣赏着正殿里雕梁画栋,不敢做声。徐婉仪的爹爹是龚郡王所在镇远军的校尉,是从一个小兵被一路提携到校尉一职,龚郡王对他可谓有知遇之恩。徐婉仪也时常随爹娘到郡王府玩耍,与兰妃从小就认识,那时的兰妃可没这么现在这么神气。因为是庶出的女儿,生母又是龚郡王从边境带回来的,郡王妃一直对她们母女二人十分厌恶,动不动就又打又骂,若不是龚郡王那次建立军功惠及家人,兰儿被册封为郡君,也许到今日她也只是个郡王府里连奴才都能欺负的小姐,哪里有现在兰妃这么尊贵。而徐婉仪其实天真善良,从小就可怜兰妃的遭遇,如今大家一起进宫来,也没什么熟悉的人,自然就常常跟着兰妃,这也是人之常情。 “嫣梅,请婉仪坐。”兰妃突然意识到徐婉仪还在一旁站着,又道,“罢了,请婉仪内殿休息。”说着自己也起身往内殿走。 两位主子坐下后,嫣梅便带了小宫女摆上了香茶点心,兰妃早上送走皇上后,沐浴更衣,只是随便吃了两口凤梨酥便匆匆去了坤宁宫,这会儿确实该饿了,只是刚才被李佳媛一气,没了胃口。嫣梅是延庆宫的行事姑姑,长得端庄,年纪和缘亦不相上下。兰妃和茜宇一样,没有带侍从进宫。不同的是,茜宇是舍不得他们进来吃苦,而兰妃是郡王王妃根本没让她带。好在自己被封为妃子,奴才们自然不敢怠慢,一切事务都还随心。 “娘娘,晚秋说皇后娘娘刚才遣御膳房送来了红枣血燕,给您补血养气。”嫣梅说着端上一盅血燕。 “可惜本宫不在,只好傍晚请安时再谢恩了。”兰妃听说皇后送了赏来,脸上略显出些笑容,又道,“皇后娘娘真是体贴。” “在家时,娘常说当今皇后母仪天下,温婉贤淑,我还有些不信,现在瞧了还真是觉得如此。”徐婉仪也笑道,此时她不似刚才的盛怒,说话的声音又复好听起来。 “妹妹说得极是。”兰妃喝了一口燕窝,不经意道。 “两位主子慢用。”嫣梅很聪明,经过刚才的事,知道两人此时定是有话要说的。于是便带了宫女退了出去。 见他们都走了,兰妃才放下汤匙,叹了口气。 “姐姐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徐婉仪见状道。 “不是。”兰妃叹道,“这种事情我早已习惯了,从小就被人这么叫着长大的,她不过是个充媛,我何必把她放在眼里,只是妹妹你刚才不该打人,宫里规矩打人不打脸,只有对太监才掌嘴的。” “这样?”徐婉仪似乎并不知道。 “不过也没事,今日是她错在先,我看也不会有什么事。”兰妃道。 “本来就是,她当自己是谁啊,竟敢嘲笑姐姐。”徐婉仪点头称是,不再去想,许是饿了,便夹了块如意糕来吃,。 “妹妹。”兰妃用手挡了徐婉仪的如意糕,一脸得意地笑容。 徐婉仪疑惑道:“姐姐怎么这样高兴?” 兰妃的脸上泛起红晕,却又不乏骄傲:“昨夜皇上对我可温柔了,皇上可真是个……” “姐姐真不害臊,这事也对我讲。”徐婉仪笑道,“如今你是我们一同进宫之中第一个被皇上宠幸,多惹人羡慕。” 兰妃很是得意,“皇上说,我跳得舞比皇后还好,他非常喜欢,还叫我兰儿呢。” 徐婉仪听了也高兴,“妹妹恭喜姐姐了,我听昨晚皇上叫瑾贵妃闺名,就知道瑾贵妃不是一般的得宠了,没想到姐姐这么快就能得到皇上的眷顾了。” “是啊!”兰妃笑道,“我知道凭我的姿色一定不会输给她们的。” 徐婉仪又道,“妹妹相信曾经郡王府的生活将一去不返了,姐姐果然是出头了。” 兰妃喜笑颜开,“只要我好好把握住皇上,从今以后都不再有人敢欺负我。” 徐婉仪突然又想到什么道:“姐姐,只是那个瑾贵妃。” 兰妃听说瑾贵妃立刻变了脸色…… 嫣梅退出来后,便安排宫女太监各自做功夫,偏巧看见娟儿从外头进来。 “娟儿姐姐怎么有空来,景阳宫里不忙么?”嫣梅迎了出去。 “我那儿都是老宫女了,哪里像你要带这么多小宫女,自然事事要亲历亲为。”娟儿手里拿了个小篮子,笑嘻嘻地说。 “说得是,要是都像你这么清闲就好了。”嫣梅拉了她到偏殿找地方做了下来。娟儿是景阳宫的行事姑姑,是个窄肩细腰的江南姑娘,和嫣梅一同从小宫女做到这个位置,两人的感情十分好。 娟儿把篮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是各色的绣线,还有一张麒麟图样,“懿贵妃要给三皇子绣个肚兜,让我给配好了色,我想妹妹可是绣花的行家,就向娘娘告了假过来和你选选。” “难得娘娘和姐姐看得起我。”嫣梅仔细地看着图样。 娟儿又道,“这样不会影响你伺候叶主子吧!” 嫣梅挑着绣线,笑道,“不碍事,这会儿娘娘正和徐婉仪在用点心,姐妹两个聊聊家常,所以我们都退了出来。” “那就好,要是碍着你做事,懿主子也要不乐意的。”娟儿道,于是和嫣梅仔细的挑着颜色。 两人说说笑笑也不觉得时刻过去了,晚秋急急地跑来,道,“姑姑,徐婉仪要走了。” “知道了。”嫣梅放下绣线和图样,抖了抖衣服同晚秋往正殿去,娟儿也跟着。 只见兰妃送了徐婉仪出来,口里道,“妹妹不用了午膳再走。” “不用了,姐姐太客气了。” “嫣梅,送娘娘出去,晚秋,你跟了娘娘到彩阳宫再回来。”兰妃对嫣梅她们吩咐道。 “是。”嫣梅、晚秋应了,便拥了徐婉仪出去。 见她走了,兰妃转身欲回寝宫,正巧看到了娟儿,问道,“你是哪里的,没见过么。” “奴才娟儿给兰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娟儿跪地施礼,“奴才是景阳宫的行事姑姑。” “娟姑姑请起。”一听是懿贵妃的人,兰妃连忙笑脸相迎。想来也是,昨晚若不是懿贵妃,自己也未必能有如此风光。 “娘娘客气,叫奴才娟儿就好。”娟儿笑道,起了身。 “娟姑姑来有事么?”兰妃问道。 “奴才是来找嫣梅挑绣线的,不想打扰了娘娘。”娟儿陪笑。 “嫣梅原来还有这本事,能让懿贵妃赏识。”兰妃谦虚道,又道,“不碍事的,等她回来,你们聊着罢。本宫要歇会儿,晚春她们也能伺候。”说着转身欲回寝宫。 “娘娘留步。”娟儿笑道,兰妃转过身来,一脸的不解,娟儿又说“娘娘,懿主子让奴才给娘娘传个话。” “娘娘有话。”兰妃有些诧异。 “懿主子让奴才请娘娘今日用了午膳后去景阳宫坐坐。”娟儿道。 “去景阳宫。”兰妃有些疑惑,旋即又说,“知道了,辛苦娟姑姑了。” “娘娘客气。”娟儿施礼,接着又道,“奴才还有工夫要做。先行告退。” “姑姑慢走。”兰妃道。正巧嫣梅送了徐婉仪回来,见娟儿要走,也只笑笑不说什么。 “嫣梅,你好好替懿贵妃挑选绣线。”兰妃对嫣梅道。 听主子这么说,嫣梅知道刚才娟儿和兰妃有过交谈,于是笑道,“娘娘放心,奴婢会作好的。”又过来搀扶兰妃,送她回寝宫休息。 第八章 愁因薄慕起(一) 茜宇三人离开之后,并未往修缘宫去,蕰蕴对昨晚的翰宛亭十分感兴趣,茜宇便随了她的心愿,带了两人往福园而去。 才进园子,便听到了悠扬的笛声,三人面面相觑,知道是有人在了。茜宇不欲打扰他人,说改日在来。蕰蕴道即便遇到皇上也不是错,这外头也没奴才拦着,怎就扰了别家,便拉着茜宇往里走,璋瑢只是笑,便也跟了。只是都带了几个贴身奴才,紫莲、流芸等,其余的都让自己寻道回宫去了。缘亦想着三位主子许是会去馨祥宫歇息,便想带了几个小太监回宫去打理,茜宇也应允。 走过观音水法,绕过郁金云坛,湖泊便映入眼帘,茜宇依旧对眼前的景色感到欣喜,蕰蕴、璋瑢也是欢喜。远远望去,岛亭里的确有人,小筒子也撑了船在亭下候着,想必刚才那笛声也是从这里传出。 蕰蕴喜道,“竟有这么美的地方,好让人喜欢,妹妹可好,馨祥宫离得近,可常来。” 茜宇笑道:“是姐姐自己懒惰,你若想来,难道奴才们还捆了你不成?” 蕰蕴白了她一眼嗔道:“你这小妮子,得了这么好的地方,到了今日才带我们来,平日姐姐前姐姐后的,原来心里才不装着我们呢。”罢了又去扶着璋瑢,对她眨眼道:“妹妹,姐姐可说的是?” 璋瑢道:“我们进宫不过四日,皇宫那么大,恐怕还有好地方是我们没见过的。” 蕰蕴见璋瑢不搭自己的话,顿时有了娇怒之态,茜宇便在一边娇笑:“还是瑢姐姐疼妹妹。”蕰蕴听了便上来与茜宇嬉闹,璋瑢不理会二人,只是静静地欣赏周遭美丽的景色,美目盼兮,神态淡然宁静,仿佛洞悉这一切美好的神韵。茜宇和蕰蕴见她如此,便也安静下来,同欣赏着园子里的景色,虽然只是短短几日,但是茜宇对这里早已熟悉,只是景色熟悉,但感觉上还是那么清新。 “我们回去吧!”璋瑢缓缓道。 “妹妹不再往前走走?”蕰蕴笑问,“妹妹既然喜欢,何不四处都走走。” “再往前走,亭子里的人就该发现了。”璋瑢往亭子那里望去。 “姐姐说的是。”茜宇道,“本不该扰人的。” “都让你们说了,我还说什么呢?”蕰蕴笑着来搀璋瑢,“去我宫里坐坐,下午就在我那里歇了,黄昏时分同去请安,也近些。” 璋瑢点了点头,笑道,“也好,不然在妹妹那里,就老想着这里。” 茜宇道,“又是我的不是了?”又笑道,“妹妹就不去了,都回来了,就想回去歇歇,起早了,有些乏了。” “恬婉仪请便,修缘宫小,请不得娘娘。”蕰蕴打趣道。 “妹妹不和姐姐拌嘴,这就送了姐姐们走。”茜宇请了个福,便上来拥着璋瑢,姐妹三人便说笑着走了。 送走了二人,茜宇便由小春子等引着往馨祥宫走,才走了几步,茜宇便觉有些晕眩。 “小春子,”茜宇腹中一阵绞痛,额头上沁出了汗来,吃力地说,“本宫在这里等你,你回去备了轿子来,本宫有些不适。” 众人听了大惊,又见茜宇脸色煞白,慌做一团,纷纷上来搀扶。 茜宇倚着流芸,轻声喝道:“慌什么,还不快去……”话还没说完,便眼前一黑,失了知觉。 “娘娘!主子!”流芸吓得哭了,大声叫唤着,小春子也不回去备轿子了,冲上来一把抱起茜宇,只往回跑,口里还喊道:“小瑛子,去宣太医,宣太医。”那小瑛子也没吓傻,听了便撒开腿往御医馆跑去了。 小春子抱着茜宇稳稳地跑回馨祥宫,缘亦见了也吓得半死,把茜宇安置在睡榻上后,便吩咐再去催太医,又吩咐打热水,细细看着睡榻上的主子,双目微合,似闭未闭,脸色惨白额头上不住的沁出汗来,擦也不及。缘亦急得泪水从眼角流出。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外面一阵吵扰,就见洪太医被一群奴才拥了进来。 “洪太医,快瞧瞧我家主子。”缘亦见太医来了,煞是激动。 “姑娘别急,待微臣瞧瞧。”洪太医走至睡榻前,不紧不慢地坐下,伸手搭脉,又微掀了茜宇的眼皮,随即取出针包,取出一支银针,在茜宇身上施针,片刻工夫,茜宇缓缓睁开眼睛,只是无力,旋又闭上了。众人方舒了一口气,引了太医到案前,待问究竟。 “婉仪娘娘是得了绞肠痧,此病来的凶猛,但也是易治的,姑娘放心,待我回御医馆后开方煎药,娘娘服饮几日便可见好。娘娘清醒后,两日内只可以藕莼、参汤等进食,切不可急。”洪太医说的头头是道,众人听了频频点头。于是缘亦吩咐小春子跟了太医去取药,自己又回到榻前守着主子,直到茜宇脸色有所缓和,眉头松弛,方才离开,派了凌金守候,自己出来找流芸等问个究竟。 才正殿,便见两位充容急急走来。 “李泽容吉祥、钱虢容吉祥。”缘亦福身请安,充容以下,都是不可以称呼娘娘的。 “缘亦姑姑,”钱虢容急急地问道:“娘娘可无大碍?” 第八章 愁因薄暮起(二) “太医瞧了,说不碍事了,只须静养即可。” 两人抒了口气,又道:“可能进去看看娘娘?” 缘亦道:“娘娘方才苏醒,又睡下了。等娘娘完全清醒了,奴才便来请小主去瞧,还先请小主回殿里休息。” 两人道:“辛苦姑姑了。”说着便走了。送走了两人,缘亦便找流芸等人来了偏殿询问。 “怎么搞得?我才走了一会儿,主子怎么就厥过去了?” 流芸、秋叶、叶棠、小瑛子等早已被刚才的情景吓半死,这会儿缘亦又厉声质问,都不知所措,低头不敢答话。 “怎么不说话了?”缘亦怒道,“问你们呢?一个个都哑了?说话呀?”秋棠胆小,被吓得哭了起来,秋叶也跟着哭了。 “闭嘴,再哭?再哭就拿板子来,我看你们还哭不哭?”缘亦见她们哭不仅不怜,更是恼怒。正好小春子取了药回来了,见这情景,便上来劝慰:“好了,你们都下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再慌张。”众人如遇大赦,纷纷退了。 “亦姐姐。”小春子将手中的竹篮递给缘亦,“药煎好了,您还是先给娘娘服下,别的事过会子慢慢再讲。” 缘亦听了,便拿了竹篮子往寝宫去了。小春子便也去忙别的事情。 凌金坐在睡榻的里侧,让主子的身子靠在自己身上,茜宇努力使自己清醒,一口一口吃着缘亦喂送的汤药。苦涩的药味,让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颤抖,但是她忍住了,拼命让自己不去感觉这彻骨的苦涩,喝完药,早已出了一身冷汗。躺下后,过了半个时辰竟又得了寒热。浑身发烫,却又冷的直哆嗦,吓得缘亦不知所措,又派太监宫女催了三次太医。 来得又是洪太医,依旧是请脉,施针,又开了方子,煎了药,硬是喂了半碗下去。这样来回折腾,不知不觉已到了酉时,修缘宫来的宫女说良嫔请恬婉仪,缘亦说明了缘由,那宫女便急急回去禀告。片刻工夫,蕰蕴和璋瑢也赶了过来,但是茜宇依旧昏昏沉沉,缘亦便将两人挡了下来。 “敬妃娘娘恕罪,宫里规矩,宫嫔得了急病其他宫里的主子是不可探视的,须等太医下了诊书方可探视。”缘亦知道她两人着急,但是宫里的规矩自己又怎敢逾越,况且此时茜宇还昏睡着。 “什么规矩?本宫要进去看妹妹,这也不可以吗?”蕰蕴十分的着急。 “良嫔娘娘恕罪。”缘亦跪了下来。 “你起来吧!”璋瑢道,又对蕰蕴道,“姐姐切不说这样的话,我们还是过两天再来,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给太后、皇后请安了。”说着便要拉蕰蕴走。 “娘娘。”因为在缘亦面前,蕰蕴不好唤璋瑢妹妹,“难道就让妹妹一个人待在这里吗?她现在很需要我们啊?” “我们进去了,她就会好吗?”璋瑢正色道,“我们还是走吧!”于是也不拉蕰蕴,自顾走了。 “我……”蕰蕴一时语塞,不知所措。 “恭送娘娘。”缘亦福身道。蕰蕴叹了口气,便也走了。 待缘亦回到寝宫,见茜宇脸色愈加难看,眉头紧锁,额头上不住的沁出汗来,似乎更加沉重了,缘亦急地又催小春子等去唤太医。 寿宁宫里,众嫔妃正陪着太后聊天,虽然人多,但不吵闹。太后歇息了一天,精神大好了,和大家说说笑笑,十分开心。璋瑢、蕰蕴见状也不敢多说。其实太后早已发现茜宇未到,只是嫔妃众多,平时也会有谁身体不适,或有事在身不能请安,所以太后也不便当着众人询问皇后。待大家散了,太后特意留了皇后下来。 “皇后,恬婉仪今日未来,你可发现?”太后问道。 “臣妾察觉了。”皇后道。 “怎么说都是自家的姐妹,你理该多关心些。”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皇后。 皇后的眼里闪出难以名状的光芒,轻声道:“臣妾记下了。” 出了寿宁宫,却见璋瑢和蕰蕴还在宫门外候着。蕰蕴一见皇后出来,就急急地跪了下来,略带哭腔:“皇后娘娘,请您救救恬婉仪。” “妹妹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起来说。”皇后一脸茫然,怎么又是恬婉仪? “回娘娘。”璋瑢从容道:“良嫔与臣妾先前是从馨祥宫来,恬婉仪今日晌午突染急病,太医瞧过了,但还是不见好,似乎越发沉重。臣妾等这才想请皇后娘娘再派太医,婉仪位份不高,理是不能请院士的。” 皇后一听顿时皱眉:“如今是哪位太医在瞧?” 蕰蕴已站了起来,道:“听馨祥宫的侍女说是洪太医,宫里规矩宫嫔有病,任何别宫的妃嫔都是不得探视的。可是恬婉仪年龄尚小,孤独一人,臣妾恳请皇后娘娘恩准臣妾去陪伴她。”蕰蕴说着又哭了起来。 皇后听了,并未理会,转头对身边的太监道:“安泰,去御医馆请李大人给恬婉仪请脉。”安泰口中称是,便退了下去。 璋瑢听皇后这么说,顿时放心,福了福身体:“臣妾代婉仪谢娘娘恩典。” 皇后道:“罢了。”又对蕰蕴道:“良嫔,你还是新人,本宫暂且不怪你。可是宫里的规矩,是本宫也要克己遵守的。你们姐妹情深自然是好事,但是宫规就是宫规,本宫希望你现在回宫去,别的事情,本宫自会处理。”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蕰蕴被皇后说得不知所措。 “敬妃。”皇后又对璋瑢道:“良嫔看来还不太熟悉宫里的规矩。既然你们是姐妹,那你要好好和她说说。”皇后说完便在宫女的搀扶下踏上凤辇欲走。 “皇后娘娘摆驾……”太监正欲高呼。 “摆驾馨祥宫。”皇后红唇微动,神色泰然。 “摆架馨祥宫。”太监连忙改口。于是一班奴才拥了皇后的凤辇扬长而去。 “恭送皇后。”璋瑢、蕰蕴施礼送行,待走远了璋瑢才对蕰蕴道,“姐姐也太沉不住气了。” “我……”蕰蕴一脸委屈。 “我们都回去吧!”璋瑢道,“我们回去等着,派了宫女太监去妹妹那里探问,好了坏了,我们也好知道。” “只能这样了。”蕰蕴道,于是二人各自取道回宫。 馨祥宫里早早就有太监来报皇后娘娘要驾临。两位充容便早早地候在了宫门外。 随着太监高呼“皇后娘娘驾到。”皇后仪态万千地从凤辇上下来。 “参见皇后娘娘。”两位充容施礼请安。 “罢了,你们都回去吧!恬婉仪得了急病,你们也该找太医瞧瞧。”皇后并不看她们,径直往正殿走去。两人听了虽然疑惑,但不敢多言,便各自回去。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千岁千岁千千岁。”才进正殿,一班奴才便齐刷刷地跪地请安。 “罢了。”皇后被搀扶坐到上座。“你们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适时缘亦从寝宫出来,“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缘亦,你家主子怎样了?”皇后问道,缘亦是她早就认识的,故而熟悉。 “回皇后,李院士正在给婉仪施针,奴才见婉仪脸色略有缓和,许是有用。”缘亦双眼红肿,脸色憔悴。 “这就好,等李大人出来本宫再问。这些天要辛苦你们了,本宫就把恬婉仪交给你了。”皇后十分信任缘亦。 片刻后,李院士出来了,缘亦便示意流芸、秋心进去帮凌金一同照看。 第八章 愁因薄暮起(三)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吉祥。”李院士向皇后请安。 “大人请起,不知恬婉仪究竟得的是什么病?”皇后关切地问。 “回皇后娘娘,依臣诊断,娘娘却是如洪太医所说患的是绞肠痧,只是娘娘身体虚弱,加上月信刚至所以才会不胜风寒。微臣施针之后,娘娘的病情已有所好转,热症已除,只是娘娘体质纤弱,此次一病,恐怕要调养半月乃至一月方可恢复。”李院士说得头头是道。缘亦听说主子已无大碍,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皇后也当下放心:“有劳大人。婉仪之后的调养,也要大人费心了。” “皇后娘娘放心,臣定当尽力。”李院士道。 “好了,你们忙吧!”皇后起身,又道,“缘亦,好生照看你家主子。” “是。”缘亦道。 “皇后回宫。”太监高呼,于是皇后又在奴才的簇拥下走了。随即李院士也让缘亦派了太监跟自己回御医馆取药。接着有修缘宫、裕乾宫的宫女来探视,缘亦和她们才说明,又来了翔阳宫祥嫔、延喜宫蓉嫔、沐阳宫芹嫔、福泰宫慕嫔等等派来的宫女太监探视。许是惊动了皇后,似乎整个皇宫都知道茜宇病倒一事。再过了会儿,德妃、如妃、兰妃、也都派人来探视,黎婉仪、慧婉仪等更是如此。一直忙到戌时,人才纷纷散去,虽然都是些宫女太监,但是她们代表的是身后的主子,缘亦自然不敢怠慢。都送走之后,才回到寝宫照看茜宇。此时茜宇脸色已经不再惨白,缘亦也放心了。 “铛……铛……”更鼓又响,已至三更。缘亦坐在榻边身体倚在床头,双目微合。可能是药性起了作用,茜宇不再觉得身体难受,但觉口中干燥,所以想醒来喝水。奈何身体虚弱,竟是连眼睛也睁不开。缘亦似乎听见动静,立刻醒来,正见主子的的手指微动。连忙过来唤主子,茜宇被缘亦唤着,终究是睁开了眼睛。 “娘娘,您可醒了。”缘亦激动不已。 “嗯。”茜宇吃力地应道,淡淡一笑,身子用力想欠起身来。 “娘娘。”缘亦帮着扶起了茜宇,“您要什么?” 茜宇烧得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水。”缘亦立刻领会,转身从桌上端来参汤,喂了几匙。想必是上好的野山参,茜宇似乎有了精神。 “娘娘,怎么得了这么急得病来。让奴婢们好生担忧。”缘亦心疼不已。 茜宇有了精神,但是脸色苍白,没有半点光彩,“辛苦你们了,你也该歇了吧。” 缘亦听了顿时心暖,“奴婢再不敢歇了,主子进宫才四日,奴婢就把主子伺候成这样,王爷王妃倘若知道了,不知该有多心疼呢?” 听缘亦说道父母,茜宇不禁眼眶一热,流下泪来。缘亦知道自己触到了主子的伤心之处,懊悔不已。劝慰一番,茜宇这才躺下,缘亦不敢离开,便依旧坐着陪伴。 窗外雀鸟嬉闹,叽叽喳喳好不热闹。缘亦被惊醒,看茜宇依旧安稳地睡着,当下放心。起身活动了身体,便出来想寻凌金等预备热水、汤药等。门才打开,竟看到秋叶、秋棠、小瑛子并流芸个个斜歪着身子躺在地上。缘亦觉得十分欣慰,想到昨日对他们大声呵斥,不禁有些后悔,便蹲下身子唤他们起来。 “姑姑。”四人互相搀扶地从地上爬起来,依旧怯怯地看着缘亦。 “你们怎么就睡在这里?”缘亦问道。 “我们,我们怕……”流芸怯懦地却又说不出来。 缘亦觉得这些小宫女、小太监要比自己往日带过的要好上百倍,好就好在一个“实”字,诚实、老实,让人放心,只是做事情就略显愚钝,但这是可以教的,如果人心不好,就不知该如何教了。“好了,你们去准备些热水,我要给主子擦洗。再去一个人到御医馆,取了药来,仔细别洒了。” “是。”四人听缘亦又吩咐,开心不已,纷纷转身要去。 “回来。”缘亦又道。四人以为又莽撞了,便会过身来低头不语。缘亦心里好笑,“你们这些做完了,就都给我回去休息,叫秋心、凌金过来,主子的身子还要调养一阵子,我希望你们都能打起精神来伺候。知道了吗?去吧。” “是。”四人听了喜笑颜开,便各自走了。 缘亦又折回寝宫,却见主子已然醒过来,正倚在榻上微笑着看着自己,只是依旧苍白。“娘娘。”缘亦过去问候。 茜宇莞尔一笑:“怎么了?又在教她们了?” “娘娘笑话了。娘娘可觉好些了?”缘亦帮主子垫了个靠垫在背后。 “就是没什么力气,嘴里苦苦的。”茜宇淡淡道。 “这几日娘娘只能吃药和参汤。”缘亦笑道,“等娘娘好全了,奴婢给娘娘亮自己的绝活,做好多吃的,好好给娘娘补身体。” “那我就乖乖地等。”茜宇轻声地说,“以前在家里,我病了,娘也是这么哄我的。” “娘娘。”缘亦怕主子伤心,就想岔开话题,“德妃娘娘派人送了她娘家自制的蜜枣来,说是给娘娘下药甜嘴的。” “德妃娘娘好体贴。”茜宇似乎对德妃印象很好,还记得那天晚宴上她还帮自己解围。 “不过娘娘您只能用嘴含着,可不能咽下去。”缘亦笑道。 “知道了,真是个姑姑。”茜宇嗔笑道,正巧凌金端了药进来。 “娘娘该服药了。”缘亦笑着借过药来。 “娘娘漱口。”凌金端了碗清水地给主子,又端了痰盂,茜宇漱了口,便顺从地吃缘亦喂的药,还是苦涩,苦的茜宇忍不住颤抖,喝完了药,缘亦贴心的喂了一颗蜜枣,一丝甜味入口,茜宇随即舒展了眉头。片刻后,缘亦用手托了帕子来,茜宇无奈地将蜜枣吐出,回味着嘴里那丝甜味。这时秋心端了热水进来,缘亦笑道:“昨日主子出了很多汗,奴才怕沐浴又会让主子着凉,但是主子月信在身终是要擦洗一下。”说着缘亦准备伺候。茜宇有些羞涩,但是还是顺从了缘亦的安排。 奴才们用心伺候着,茜宇也不骄不躁,很快茜宇的身体很快就有了起色,脸色也渐渐红润,只是没有朝气。因为仍在病中不得有人来探视,闲暇时也就只有两位充容前来陪自己聊天,她们两人也因为茜宇生病而被无意识地禁足。茜宇心有愧疚,每每她们来都和颜悦色,大家聊得甚欢。璋瑢和蕰蕴也时常差人来探望或送些东西。可是这样的日子实在太无趣。虽然可以进食了,但依旧是些清淡的东西,吃的茜宇嘴里好没味道。茜宇见一班奴才为了自己忙进忙出,十分辛苦,便觉不能再对他们抱怨,心里委屈,也不得处说。 这一日,缘亦因为好几日不得安睡,茜宇硬是逼她回去休息,缘亦拗不过,便让秋心在寝宫伺候。用了午膳,茜宇说乏了,又回到榻上休息,秋心便也在一旁打盹。茜宇睡得迷迷糊糊,醒来后,发现窗外天色黯淡,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又看秋心睡得实,不想吵醒他。于是自己轻轻地起身,只在身上披了娟纱披肩,慢慢走到她喜欢的那扇大窗户前,依在贵妃榻上,宁静地望着窗外。 窗外烟雾缭绕,原是起了雾,四月天里起雾,茜宇惨然一笑。天色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这样类似禁足的生活已经是第十天了,对于外面的事情自己一无所知,就像这漫天的大雾,看不清外头任何东西。无知就会恐惧,茜宇这些天来,每每到了晚上,就会因为孤独而觉得害怕,就会更加想家。 “娘。”茜宇口里喃喃,眼泪却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了下来。 小时候自己生病,哪次不是阖家团团转,哪里有什么不能探视的规矩。自己本来就是家里的“小祖宗”,一生病更是被捧上天,爹爹每日下了朝就守在自己身边,不似平时要在书房里和哥哥们讨论国家大事不陪自己玩耍。所以虽然生病会难受,但自己还是很享受那段时光的乐趣。可是现在呢?因为自己生了病,又不是什么瘟疫,为什么要被禁足,还不许人来探视?就连两个无辜的充容也被禁足。奴才们虽然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可是大家认识也不过是短短十几天,毕竟还只是主仆的情谊,茜宇越想心里就越堵得慌,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么被忽视过,从来都没有过。 “爹爹,娘,哥……”茜宇口里唤道,泪水如断线的珠链洒落下来,茜宇把身子蜷成一团。“娘。”于是不住地抽噎,不住地颤抖。 “娘娘,娘娘。”不知什么时候,缘亦进来了,秋心也被惊醒,发现主子不再睡榻上顿时一惊,又看缘亦往窗前走去,便也跟了过来。 “娘娘,这里有风,我们进去好吗?”缘亦不知该如何劝慰主子,她知道茜宇的心比药还苦,可是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娘娘,我们进去好吗?娘娘,不要哭了。” “缘亦……”茜宇抱住了缘亦,哭得更凶。 秋心在一旁吓得愣住了,她不知道主子怎么好端端的哭起来?难道是自己没伺候好,难道是自己哪里惹怒主子了。 “秋心,你出去,就当什么都没看到,不准胡说。”缘亦转过头来吩咐秋心。 虽然心里打鼓,秋心到底是个机灵的丫头,点头称是便退了出去。 “娘娘。”缘亦扶起主子,眼眶微红,“哭会伤了身子,病还没有好,莫不该再添出些病来。” “缘亦,我好想家,我好想爹娘……咳咳……。”一口气没接上,茜宇涨红了脸咳嗽。 “娘娘,娘娘。”缘亦轻轻拍着茜宇的背。 “缘亦,我好想,我好想我娘,我觉得好苦,好苦。”茜宇气喘不匀,但还是奋力地说出这几个字,双目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凄凉地看着缘亦,仍旧不住地抽噎,不住地颤抖。 “娘娘,我们先进去,先进去好吗?”缘亦扶起茜宇,往里屋走,把茜宇安置在睡榻上后,缘亦绞了帕子,递给茜宇擦拭泪痕。 “娘娘。”缘亦沿床坐下,“等病好了,就不会孤寂无聊了,等病好了,就不会再吃那些苦药,等病好了,就可以去福园逛逛了,等病好了,或许,或许皇上……”说到这里,缘亦却停住了。 “皇上……?”茜宇茫然地望着缘亦“皇上……?” “奴婢的意思是……”缘亦知道自己失语,“奴婢的意思是,慢慢地会有很多人来疼惜娘娘,会有很多人来关心娘娘,宫里的生活不会永远这样孤寂。” “缘亦……”茜宇看着缘亦,从缘亦眼里透出却也是“不然”二字,让茜宇更加神伤。 “皇后娘娘驾到。”两人正在伤心,外头却传来太监尖细的高呼声。 第九章 锦霞私语情(一) “主子,皇后娘娘来了。”秋棠急急地进来禀报。话音刚落,皇后凤驾便进了寝宫。皇后今日穿了金丝凤袍,紫纱罩衣,朝凰髻上钗环叮当,雍容华贵。 “妹妹受苦了。”皇后笑盈盈走到睡榻边对茜宇道。 “不知娘娘驾到,臣妾未曾远迎,望娘娘恕罪。”茜宇坐在榻上俯身磕头。 “傻妹妹,何必多礼!”皇后扶起茜宇,坐在床沿,茜宇病了许久,原本瘦弱,这一来就更显迎风欲倒之态,皇后见茜宇双目红肿,便也猜出几分。 “臣妾病体,恐污了皇后凤体,实在惶恐。”茜宇忧道。 “傻话,今日李大人来为本宫请脉,说起你的病。李大人说已无大碍,要你多出去走动走动。本宫打寿宁宫来,老佛爷也要本宫代她问候你。”皇后笑道。 “臣妾不敢。”茜宇谦辞,听皇后这么说,才知道这会儿已过了戌时。 “明日起,你就可以出宫走动了。”皇后又道,“进了宫,不比在家里,可不能随便哭泣。”边说边捋顺了茜宇耳边散落的头发。 “臣妾谢娘娘恩典。”茜宇听说可以出去走动,心里欢喜,却不敢表露出来。 皇后怜惜道:“瞧你瘦的,硕王妃要是知道你被折磨成这样,不知该多伤心。” “娘知道了?怎么能让她知道呢?”茜宇异常紧张,她顶不愿意叫母亲担心自己了。 “宫里事情,是绝对不许外传的,想来王妃也不会知道。你放心,本宫只是这么一说罢了。”皇后见茜宇紧张,喜她果然是个孝顺孩子。 “是,臣妾愚钝。” “缘亦可有的一手好厨艺,等你完全恢复了,让她给你好好做些吃食补补身子。”皇后说着看了看缘亦。 “娘娘放心,奴婢定会好好照顾婉仪的。”缘亦福了福身。 茜宇感激道:“这些天多亏了她了,里里外外照顾得臣妾很好。” “她是个可靠的人,跟了你也是造化。” “是!”茜宇笑道。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本宫要走了。”皇后起身,“你也好好休息,好好调养,以后的日子还长。”此话出口,皇后眼里又闪出异样的光芒。 “臣妾谢娘娘关心。”茜宇说着,欲起身相送。 “别送了,你好生歇着。”皇后笑语,便转身走了。 “恭送皇后。”茜宇道。 皇后又旋过身来,看着茜宇,神情似有千言万语,但不知从何说起。皇后走后,缘亦便又照顾茜宇进了些食物,帮着梳洗伺候,直到安置。 茜宇生病的十日里,对于整个皇宫的事情一无所知,可即使只有短短的十日,依旧可以发生诸多事情。 锦霞宫里,瑾贵妃从寿宁宫回来,略进了些糕点,便梳妆打扮,但其实不过是淡扫蛾眉,她天生丽质,那些胭脂水粉只嫌污了颜色。 “皇上驾到。”太监高呼。 瑾贵妃听了莞尔一笑,用手挽了挽云鬓上的玉钗,由侍女扶了起身走向正殿,未至殿门,赫臻竟已信步走来。 “绮盈参见皇上。”瑾贵妃盈盈拜倒,不称“臣妾”二字,可见尊宠。 “快起。”赫臻托起瑾贵妃,微笑着携了她的手,两人缓步向饭厅走去。 饭厅里早已摆好了一桌美味佳肴,怪不得刚才瑾贵妃只是吃了几口点心。 “皇上坐。”瑾贵妃笑语相让。 “绮盈,今日为朕准备了什么美味佳肴?”赫臻看着满桌的佳肴,笑着问。 “皇上真馋,总是想着让我弄些好吃的。”瑾贵妃嗔笑道,“为了饱皇上的口福,我每每都要思索好久,可辛苦呢。”瑾贵妃边说着,边为赫臻斟了一杯酒。 赫臻笑而不语,举起酒杯小酌一口,“好香的酒。”赫臻不禁赞叹,“老实交待,哪里来的这么好的酒。” “皇上先猜猜是什么酒?”瑾贵妃娇态惹人怜。 “好个绮盈,私藏了美酒,竟还敢让朕来猜。”赫臻爱怜地看着她,端起酒杯,闻了闻道,“还想考朕,可是陈年茅台呢?” “皇上……。”瑾贵妃娇羞不迭,“您就不能让让臣妾,说您不知道吗?”说着放下酒壶,厥起了那红艳小巧的嘴唇。 “好!朕不好,下次朕一定让绮盈。”赫臻无奈地哄道。 “什么下次呀!皇上您说,您上次来我这锦霞宫是什么时候。”瑾贵妃道,眼神里尽是不满和委屈。 第九章 锦霞私语情(二) 细细算来,从兰妃侍寝之后,竟有数十日未曾踏足锦霞宫,这数十日,除了四月十五按例在坤宁宫,有几日在延庆宫,去得最多竟是裕乾宫,这锦霞宫真是许久未去,若不是今日瑾贵妃的侍女佩云往西暖阁送来参汤,可能自己还是没能想起瑾贵妃来。“皇后为了这次选秀费尽心思,朕自然不好随意辜负她,新晋的妃嫔朕要做到雨露均沾才是。”赫臻胡乱解释道。 “您就想着皇后的面子,想着那些新人,您就一点都没有想过绮盈心里有多苦。”瑾贵妃说着,眼角竟沁出了泪来。 “朕何时不想着你了,你永远是朕最心爱的人。”赫臻上前搂住了瑾贵妃。心想:绮盈你跟朕已有六年,当年在御花园的邂逅,竟让朕深深爱上你。于是短短一年的功夫,朕排除众议硬是将你从一个未有子嗣的婉仪提升到贵妃一位,虽然三年后又选新人,但是自己从未对你有所驰爱,可是,可是为什么如今朕竟然会想不起你来呢? “皇上这样的话不知对多少人说过。皇后、皇贵妃、懿贵妃莫不都是这样的,就连我妹妹想必皇上也是说过的。”瑾贵妃虽然被皇帝抱着心里倍感温暖,但嘴上就是不依不饶。 “她们哪里能和你比,你是朕心中的唯一。” “皇上,您千万不要忘了绮盈。”瑾贵妃抬起头来,一汪秋水般的美眸,深情地望着赫臻,“您是绮盈的天,如果你忘了绮盈,我一定会心碎而死。” “什么死?”赫臻用手堵住了瑾贵妃的嘴,“不许说这个字。” “皇上。”瑾贵妃接下赫臻宽厚的手掌,抵在胸口,“这里是绮盈的心,这颗心是完全属于皇上的。不论如何,绮盈都要一生一世陪伴皇上。”说这将头靠在赫臻的肩旁上,嘤嘤地低声哭泣。 “怎么又哭了?” “心里难受。”瑾贵妃低声道:“您现在有了敬妃、有了兰妃还有那么多貌美如花的新妃嫔,绮盈就是觉得皇上会不爱自己了。皇上又那么久没有来锦霞宫,绮盈心里堵得慌。” “傻丫头。”赫臻将瑾贵妃紧紧抱在怀里,亲吻她如玉般柔滑雪白的耳际,“朕心里永远都会有你。” “皇上。”瑾贵妃抬头亲吻赫臻的脸颊,如漆如切,在一旁伺候的奴才见状,纷纷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睡榻上瑾贵妃躺在赫臻的怀里柔柔地问道,“ 皇上,您饿吗?”刚才的那顿饭恐怕早已经凉了。 “不饿。”赫臻抚摸着瑾贵妃秀美的长发。 “要不让佩云、诗云弄些点心来,您不是很喜欢吗?”瑾贵妃抬起头,一双丹凤眼含情脉脉。 “不要了。”赫臻闭上双眼,将身子躺平,“朕今日很累,只想休息。” “皇上。”瑾贵妃顺势将头枕在赫臻的胸前。“您喜欢兰妃和敬妃吗?” 赫臻一怔,随即道:“怎么这么问?” “皇上你说啊?”瑾贵妃不依不饶。 “朕不想说。”赫臻不情愿道,“你怎么关心起这个来?” 瑾贵妃坐起身子,娇嗔地看着赫臻:“她们生的那么美,又那么年轻。绮盈自己都觉得被比下去了。” “傻话。”赫臻心里觉得好笑,复又坐起身子,微笑看着眼前的美人,“她们虽然年轻,但是朕更是喜欢你的风韵。” “风韵?是老了吧!”瑾贵妃佯装生气,其实皇帝这么说,自己心里很是欢喜。 “双十年华,怎得就老了。”皇帝笑着将瑾贵妃揽入怀中,“傻绮盈。” “皇上。”瑾贵妃娇羞不迭。 “不过,这次皇后确实为朕挑选了许多绝色佳丽。”赫臻笑言。 瑾贵妃一听来了气,挣脱出皇帝的怀抱,“皇上,您现在抱着绮盈,心里还想着那些美人。要是平时,哪里还想得到我?”说着坐到一边赌气。 “怎么又生气了。”赫臻无奈道,“朕和你这么多年的感情,她们怎么能比?” “什么感情!皇上您说您这么久才来我这里一次,来了还要想着她们。现在皇上的心里恐怕早就没有绮盈了。”瑾贵妃越说越委屈。 “怎么又说这个?”赫臻有些恼怒。 “我说皇后就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弄了这么多小妖精来,不就是想看我无宠吗?”瑾贵妃恨恨道。 “放肆。”赫臻听她诋毁皇后,竟勃然大怒,忿忿地起身离开床榻,背手来回踱步,“绮盈,往日你仗着朕对你的喜爱对皇后她们尖酸刻薄,朕都不往心里去。可如今你却越来越放肆,你知不知道太后早就对你不满意了?” “呜……”瑾贵妃也不争辩,只是掩面哭泣,十分委屈。 赫臻见她这般,又觉可怜,坐回床边,“好了,不要哭了,传了出去像什么样子?”又说,“是朕不好,是朕不好,不要哭了。” 瑾贵妃顺势将头靠在赫臻的肩上,呜咽道,“我知道,这么多年来,皇上独宠我一人早就惹得六宫嫉恨了。可是,这是我的错吗?” “朕知道你心里委屈。”赫臻哄道。 瑾贵妃抬起头来,一双美目饱含泪水,似一汪清泉般透彻明亮,又映着红光,煞是好看,“我知道太后不喜欢我,可是我还是很孝敬她老人家的。” “朕知道,绮盈最是善解人意。朕喜欢你,也不是你的过错啊。”赫臻疼惜道。 瑾贵妃又道:“您看啊!这次又晋了一个太后娘家的姑娘来。那个恬婉仪,就是太后什么表兄弟的女儿。”收了泪水道:“说来也怪,太后娘家的姑娘怎么都生的那么漂亮。” “你是说傅嘉的女儿?”赫臻似乎有了印象。 “就是硕亲王的千金!”瑾贵妃一脸的不快,“太后分明就是弄个年轻的进来给我颜色看,我哪里得罪她老人家了。” “你怎么又来了?” “皇上别气,绮盈心里堵嘛!”瑾贵妃连忙认错,“可惜是个病美人,才进宫就病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没福消受皇恩。”瑾贵妃一脸的不屑。 “病倒了?”赫臻似乎全然不知。 “是啊,都病了半个月了。”瑾贵妃不在意道,“硕亲王的女儿也太娇弱了。” “傅嘉能文能武,是不可多得之国家栋梁,培养的三个儿子也是我朝未来的栋梁之材。”赫臻又躺了下来,脸色有些疲倦,“他似乎从无攀龙附凤之心,不然朕怎就觉得那恬婉仪是傅嘉之女而非太后之侄呢?这么多年来,他也从未带她进宫来,朕对她是毫无印象。” “朝廷上的事情,绮盈不想知道,也不便知道。”瑾贵妃温柔地说,“绮盈只是知道,这个恬婉仪一定是太后想要安排给皇上的,您看那日给大公主接风,就那么巧她和大公主投缘?” “呵呵。”赫臻只是笑,并不回答。 瑾贵妃又道,“兰妃生的妖娆妩媚,敬妃生的秀美绝伦,我看这个恬婉仪也是倾国倾城!” “弱水三千,朕只取绮盈一瓢。”赫臻笑道,但心里却对瑾贵妃方才的话上了心。 “皇上,我跟你说正经的呢。”瑾贵妃娇嗔。 “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朕实在累,睡吧!” 瑾贵妃看着眼前俊朗威严的皇帝,自己深爱的男人,心中想:在这个皇宫里,能这样对皇帝说话的,除我其谁?赫臻,你永远都是我的!于是嫣然一笑,便安然睡去。 第十章 翰宛亭(一) 自皇后离去后,茜宇又静养了几日,蕰蕴、璋瑢等也日日来看,见妹妹瘦弱不已,更是心疼。有了陪伴,茜宇脸上日渐有了笑容。这一日日头极好,太医嘱咐要适当走动些,于是茜宇用过早膳、饮了汤药便急急地带了缘亦、凌金等往福园逛。 “恬主子吉祥。”小筒子依旧撑船,见了茜宇连忙打千请安。 “多日不见了。”福园里空气清新,茜宇一扫病容,心情很是愉悦。 “恬主子可安好了?奴才见您多日不来,一打听才知道您贵体欠安,今日见您大好,奴才实在高兴。”小筒子一脸笑容道。 “好甜的嘴,是想讨赏吧!”缘亦笑道,手却不离茜宇紧紧搀扶着。 “姑姑笑话小的,奴才哪里敢。” “回头就赏了吧!小筒子日日在这里撑船,也辛苦。”茜宇笑道。 “奴才谢主子赏。”小筒子打千道,“奴才其实不辛苦,恬主子不来,平日也没什么人来,也就皇上来过几次而以。” “这样!”茜宇莞尔一笑,不去多想。 小筒子又问:“主子今日可去翰宛亭?” “翰宛亭。”茜宇心想,那日给起了名字,却再也没去逛过,正要说去,却听缘亦笑道,“恬主子身子单弱,不敢近水。” “是,是,是。”小筒子连连称道。 缘亦不让自己去,茜宇便也不愿多说,想这数十日缘亦忙前忙后,身形眼瞧着清减了许多,自己便不愿给她添麻烦。 “主子,奴才让流芸在竹椅上铺了厚厚的羊皮褥子,您去晒会儿太阳可好?”缘亦道。 “也好。”茜宇笑道,于是众人拥了茜宇往郁金云坛去,郁金云坛打造的十分巧妙,周围层层花廊如同迷宫一般,俯瞰却是一朵郁金,听说先太后生时独爱郁金,先帝因而设计了这个云坛。 茜宇躺在竹椅上,看着纯净无云的蓝天,偶然划过的雀鸟都会让她想起曾经的自由。微微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和煦的阳光落在身上的温暖。缘亦等见状,便也在一边静静等候。 “妹妹才好了就出来了?叫我好找。”宁静中突然传来这话,茜宇兀地睁开眼,说话的正是蕰蕴。 “姐姐怎么来了?”茜宇微微欠起身体,微笑道。 “就许你来?”蕰蕴笑着坐了下来,今日她穿了橘红色宫服,黑玛瑙的链子戴在颈间,明艳亮丽,在朴素的茜宇身边显得十分惹眼。 “怎么不叫瑢姐姐一同来。”茜宇问。 “你瑢姐姐如今要伺候皇上了。”蕰蕴笑道。“皇上下了朝就会去裕乾宫坐坐,所以才出了坤宁宫,她就急急地回去了。我心里想着你可好,便过来瞧瞧,谁知你竟不在宫里。” “姐姐侍寝了?”茜宇听了十分惊喜。 蕰蕴笑容灿烂,“就是你病倒后一日里的事情。” “可是这几日姐姐来探视我,也未曾提过这件事情啊?”茜宇嗔道,“姐姐可真坏,这么大的喜事也不告诉我。蕴姐姐你也是,不早告诉我。” “傻妹妹,你瑢姐姐许是害臊,她不说,我又怎能说。”蕰蕴笑道,“你不是才好吗?这样出来不怕吹风吗?” 茜宇道,“哪里这么娇弱?早就好透了。李院士也嘱咐要出来走走。” “李院士可是皇后娘娘钦点的,果然是个妙手回春之士。” “姐姐来有事么?”茜宇问道。 “没什么,就是看看你。”蕰蕴道。 “难为姐姐总是想着妹妹。” “那日没能好好逛着园子,你也别总躺着,起来,陪我走走可好?”蕰蕴拉了茜宇的手道。 茜宇抬头看了缘亦一眼,蕰蕴察觉,便笑道,“缘亦姑姑放心,本宫不会累了你家主子的。” 缘亦福身笑道:“良嫔娘娘玩笑了。” “好了,我们走。”说着蕰蕴便扶了茜宇起来,两人缓步而行。 “这园子里的景致实在是美,可惜修缘宫那里就没有这么美的地方。”蕰蕴看着周围春意盎然,不禁感叹。 “姐姐说哪里话,这里不过是离妹妹那里近些罢了,姐姐的修缘宫也是极好的地方。”茜宇道。 “是啊,以后我也多来这里走走,一来可以欣赏满目的景色,二来也能和妹妹一起解些烦闷。”蕰蕴微笑,满脸欣慰。 “姐姐愿意陪我,真是天大的好事。”茜宇欣喜道,“妹妹虽然不喜吵闹,但也不得孤寂,前些日子实在是让妹妹心里难受。” 蕰蕴嗔笑道:“你呀!不过是个孩子。” “妹妹年小,自然不过是个孩子。” “嗬嗬……真是个不害臊的妮子。”蕰蕴笑道,茜宇也舒展容颜欢笑起来。 “咳咳……”身后突然传来咳嗽声。两人听了心下奇怪,转身看去,却都惊呆。站在眼前的男人,俊朗、威严、气宇轩昂,不是那九五至尊的皇帝还是哪个? “臣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两人齐齐跪地请安,口呼万岁。 “平身。” “谢皇上。”两人缓缓起身,蕰蕴担心茜宇腿下无力,边伸手搀扶,茜宇报以微笑。 “奴才给两位主子请安。”滕总管微微打千,想来刚才的咳嗽声应是由他发出。 “你们也喜欢这里?”赫臻细细看着两人,微笑道。 “恬婉仪病体才愈,臣妾陪婉仪晒晒太阳。”蕰蕴笑容灿烂,柔声回答。 “你是,朕记得你可是蓉嫔?”赫臻极力思索,试探地问道。 “蓉嫔姐姐与臣妾却有相似之处。”蕰蕴有些尴尬,却又不敢说明。赫臻听了也绝尴尬,不禁后悔。 “良嫔姐姐陪臣妾出来走动,不想惊扰了皇上。”茜宇柔声为蕰蕴解围。 “良嫔果真蕙质兰心。”赫臻淡然一笑。 “皇上缪赞。”蕰蕴很是欣喜,心里感激茜宇的机灵。 “恬婉仪身体可好了?”赫臻想找些话题来说。 “谢皇上关心,托皇上鸿福,臣妾已痊愈。”茜宇道,却不敢抬头看他。 “这就好,福园是个好地方,多来走走。”赫臻笑道,说着往前走去,茜宇二人不置可否。 赫臻回头笑:“你们陪朕去翰宛亭坐坐可好?” “是。”蕰蕴欣然道。 “皇上恕罪。”茜宇福身道,“臣妾身子单弱,不敢近水,恐怕不能陪皇上了。” “噢!是啊,你还需调养。”赫臻道,“滕广,送恬婉仪回去,朕也不想去翰宛亭了,去裕乾宫,你一会儿过来吧。”说罢,赫臻看了一眼茜宇,便迈步离开,其余太监也跟着走了。 “恭送皇上。”两人施礼。 第十章 翰宛亭(二) 待皇帝走远,蕰蕴道:“妹妹,我送你回去。” “二位主子请。”滕总管道。 “公公有礼。”茜宇笑言,其实滕总管常常来家里,两人是认得的。 蕰蕴并未跟上,想了想又笑道:“有滕公公在,本宫放心了。”又道,“我去唤缘亦他们回去,你们先走吧。” “有劳姐姐。”茜宇笑道,便搭了滕总管的手去了。蕰蕴见了,便也往郁金云坛去。 滕总管引着茜宇往馨祥宫去,“娘娘近来可好?”滕总管常常去硕王府宣旨或送皇上的赏赐,是王府里的常客,宫里的人虽然不知道硕王府有这一位四小姐,但滕总管可谓是看着她长大的。 “茜宇很好,公公可好?”茜宇笑道。 “娘娘生病一事宫里皆知,何必瞒着奴才?”滕广疼惜道。 “公公。”茜宇央求道,“公公可不要……” 滕广笑道:“奴才知道,王爷这些日子也曾向奴才打听娘娘可好。” “爹爹他……”茜宇听说心头一热。 “奴才只说娘娘很好,别的只字未提。”滕广说着,又从袖筒中摸出一只香囊来。“这是三少爷托奴才给娘娘带进宫的。 “三哥?”茜宇十分激动,伸手接过香囊,揣入怀中,眼眶红润。 “主子。”是缘亦得声音,回头望去,缘亦急急走来并流芸、凌金等跟在后面。 “滕总管有礼。”缘亦等对滕广施礼。 “公公,既然我的奴才们来了,您也会去伺候皇上吧!”茜宇微笑道,“有劳公公了。” “奴才遵命,奴才告退。”滕广施礼,便取道往裕乾宫去了。 “主子,怎么和滕公公在一起?”缘亦上来搀扶茜宇。 “刚才遇见皇上了。”茜宇道,用手摸了摸怀里的香囊,又道,“快些回去,我乏了。” 缘亦听说不免紧张,担心主子的身体又有什么闪失,于是让流芸也上前搀扶,一行人急急回去了。 茜宇才回馨祥宫,滕广不久后也匆匆赶到了裕乾宫。 “皇上,恬婉仪已然回宫。”滕广道。 “朕知道了。”赫臻坐在躺椅上点头,回身接了璋瑢递来的茶碗。 “皇上今日遇到恬婉仪了?”璋瑢温柔地问道。 赫臻喝了口茶,将茶碗递还给璋瑢,将身子躺下,“是啊,她似乎病好了,只是脸上没有血色。” “谢皇上关心妹妹。”璋瑢将茶碗给紫莲,自己轻柔而不失力度地为赫臻拿捏肩膀。 “妹妹?”虽然后宫之间都是姐姐妹妹的相称,但璋瑢这句话还是引起了赫臻的兴趣。 “皇上不知道?臣妾刚进宫时,在储秀宫与妹妹同住一个院子,于是便结拜做了姐妹。”璋瑢盈盈笑道。 “结拜了?”赫臻觉得新鲜,“你不像是这么莽撞的人。” “皇上缪赞。”璋瑢柔声道,“臣妾着实喜欢妹妹。” “这样……”赫臻笑道,“瑢儿……”赫臻还未说话,便被璋瑢打断。璋瑢微笑着坐在皇帝身边,拿起赫臻宽厚的手掌,轻轻揉捏每一根手指,低着头,轻声道: “臣妾说了,皇上不该叫臣妾榕儿。” “可是朕问你理由,你怎不愿说?”赫臻笑道,那日给女儿接风的晚宴上,璋瑢温文尔雅的一颦一笑,早就征服了自己,多日的相处,自己便深深爱上了她。 “都说吾皇英明,可是臣妾看皇上还是有糊涂的地方。”璋瑢笑容灿烂,更是将美貌展现无遗。 “竟敢说朕糊涂?”赫臻嗔道,用手刮了璋瑢的小巧挺拔的鼻子。 “皇上。”璋瑢夺过皇帝的手,“皇上忘了,皇贵妃闺名唤做什么?” “皇贵妃。”赫臻思索着,口中吐出“容琴”二字。 “那皇上平日里又唤皇贵妃为何?”璋瑢又问。 “容儿。”赫臻说着,不禁笑起来,“朕怎么没想到呢?” “臣妾说皇上糊涂可还有罪呢?”璋瑢笑道。茜宇病倒那一日晌午,在福园自己分明看到翰宛亭内的人便是圣上,于是才不想打扰圣驾劝了大家回去,不曾想第二日四月十六追月之日,圣驾便驾临裕乾宫,此后数天皇帝几乎日日往自己这里来。初夜那日无法避免的紧张,在皇帝的温柔中慢慢化解,自己早已把爱全都交给了这个统驭天下的男人。 “可是,朕不喜欢‘爱妃’二字,太客套。”赫臻笑道,“‘敬’字又未免太严肃。” 璋瑢道:“在家时,私塾先生曾赐臣妾一‘妍’字,皇上可知其意?” “《史通?惑经》云‘明镜之照物也,妍媸必露’,先生是要你切勿让自己的美貌,冲昏了头脑?” “皇上英明!”璋瑢笑道,“一个‘妍’字,要臣妾永远记得这句话。皇上,您要是愿意,私下里可否唤臣妾妍儿,也算对臣妾的疼爱。” “好妍儿,难得你有这般智慧。” “谢皇上。”璋瑢被赫臻拥着,心里暖暖的。 裕乾宫里的温馨,茜宇自然不会知道,这里缘亦服侍主子歇下后便出了寝宫料理其他事务。茜宇躺在贵妃榻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想着刚才缘亦和自己的对话。 “缘亦,你可知道瑢姐姐侍寝了,皇上似乎很喜欢姐姐,刚才皇上离了我们也是去姐姐的裕乾宫。” “奴婢知道。宫里的事情,往往都是奴才们平时闲聊的话题。” “你也不跟我讲?” “主子在病中,奴婢不知该不该说,便索性不说了。” “算了,不过真是为姐姐高兴,不管如何,她这妃位也算名副其实了。” “主子为敬妃娘娘高兴,可否想过自己的将来呢?” “缘亦?” “奴婢多嘴了。但是……” “我还没想过,我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宫嫔侍寝是早晚的事,但是……一切随缘吧。” “是。” 茜宇莞尔一笑,不再去想,伸手从怀里掏出刚才滕总管给自己的香囊,放在手心把玩。突然觉得里面似有东西,于是匆匆打开,拿出的竟是一只翡翠玉蝈蝈。 “哥……”茜宇眼眶湿润了,这不是自己总是追着要的,哥哥最心爱的玩物么?彼时自己如何缠磨,都要不得,今日哥哥却将玉蝈蝈托人带给自己,难道哥哥知道自己在宫里寂寞,让蝈蝈进宫陪伴自己吗?茜宇亲吻了翡翠,起身慢慢走至睡榻边,将蝈蝈复又放入香囊内,将香囊藏在枕头底下,“蝈蝈,以后有你陪着,我就不会寂寞了。”可是不知为何,心中总是有着一份莫名的酸楚,似乎又想到什么,便转身出了寝宫。 “主子。”秋棠正在外候着。 “你缘亦姑姑呢?”茜宇问道。 “李泽容请姑姑过去了。” “好,别告诉她,你跟着我来就好。”茜宇道。 “是。”秋棠 第十一章 游园惊心 茜宇带了秋棠,从侧门悄悄去了福园,馨祥宫里的人似乎全然没有发现。两人慢慢走进福园,走近岸边,却没有见小筒子在船上坐着,只有一叶小舟在湖面上静静的躺着,微风徐徐吹来,绿波荡漾,小船跟着水波轻轻飘动。 “主子,恐怕渡不了了。”秋棠嘟囔道。 茜宇叹了口气,思索一会儿,“怎么办呢?看来今日真是去不了了。”说着抬起头,望着湖心的翰宛亭,匾额上“翰宛亭”三个字依稀可见,却又不分明。 “主子,我们现在怎么办?”秋棠问道。 “等吧!”不知为何,茜宇竟铁了心要去翰宛亭坐坐,便寻了一块岩石坐了下来。 “主子,石头上凉。”秋棠关心道。 “不是啊,你看日头照得那么高。”茜宇用手挡了抬头望日,看来时近正午了,阳光刺眼,不免有些晕眩。低下头,清醒片刻,道:“不凉,你也坐。” “奴婢伺候主子。”于是主仆二人在岸边静静地等候着,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虽是四月,但太阳似乎已经有了力量,秋棠也觉得头顶有灼热的感觉。 小筒子甩着手里绳索,吹着口哨,笃悠悠地往岸边走来,定眼看见两个人坐在岩石上,再仔细一看,竟是茜宇主仆,便急急过来打千请安,“恬主子吉祥,主子怎么在这里晒太阳,不怕日头晒坏了身体。” 茜宇见他来了,当下高兴,正要开口,秋棠却生气地大声喝道,“小筒子,你跑到哪里去啦?你知道我家主子等你多久了吗?半个时辰啦!你要死啦,拉屎还是撒尿,要那么久的时间啊?” 小筒子听了当下后悔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秋棠。”茜宇听秋棠口吐粗话,不禁喝道,“越来越没规矩了。”秋棠见主子不悦了,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便诺诺地不再说话。 “奴才该死。”小筒子还在磕头。 “行了,行了。”茜宇见他这副样子,心觉可爱,道,“莫磕头了,去准备一下,本宫要去翰宛亭。” “是,奴才这就去。”说着小筒子匆匆去小船上打点。 茜宇见秋棠脸上一副不平的样子,正色道:“本宫不想别人说我的人说话粗俗,刚才的话若让你缘亦姑姑知道了,屁股上岂能逃得了一顿板子?” “娘娘,您不要告诉姑姑,姑姑她……”秋棠跪了下来,央求道。因为胆小,又做不好事情,缘亦平时没少教训她,固然秋棠最怕的便是缘亦了。 茜宇心下觉得好笑,便不再逗她:“好了,起来吧。我自不去告状的,你自己以后可得记在心上。” 秋棠喜笑颜开,起身道:“奴婢谢娘娘教导。”正值小筒子准备妥当,过来请茜宇。于是茜宇在小筒子和秋棠的搀扶下上了船。小筒子轻摇船桨,小船便缓缓往翰宛亭驶去。 水光潋滟,波光凌凌,日头照着水面闪出刺眼的光芒,茜宇站在船头看着看着便有些晕眩,小船微摇,一个没站稳,一头栽下水里,可能是昏厥了,竟实实地沉了下去。 秋棠大惊失色,吓得木在了那里。小筒子好在冷静,不假思索一头扎进水里。秋棠被惊醒,便胡乱地大声叫唤“救命”又叫“来人”,附近修园子的奴才也纷纷听见赶到了岸边。片刻后小筒子托着茜宇出了水面,靠在船边,大声叫道:“快拉主子上去。”秋棠使出全身力气,把茜宇拉了上去。小筒子旋即爬上船,用力划桨,幸而船开的不远,很快到了岸边,早有岸上的奴才过来帮忙把茜宇抬上了岸。秋棠哭着一个劲的唤着主子。也有认得茜宇的太监跑回馨祥宫去禀报,缘亦听说,吓得面如菜色,让小春子备轿子,自己先急急地赶了过来。 缘亦赶到时,茜宇已然醒了,因为昏厥在先,并没有呛到水,缘亦当下放心,嘱咐大家散去,适时小春子引了轿子过来,缘亦把茜宇扶上轿子,自己也坐了上去。一行人便回馨祥宫去了。 缘亦要请太医过来瞧瞧,茜宇横竖不肯,缘亦便不再说什么,只是伺候茜宇沐浴更衣妥贴后,便让凌金、秋心进来服侍,自己出了寝宫。茜宇分明看到缘亦脸上不好看,自己心里也有愧意,只想找个时间同缘亦说明。于是躺在睡榻上,回忆着刚才的情形,其实自己晕眩后醒来已经躺在岸上了,至于落水一事,自己毫不清楚,不过想来还是有些后怕。又想到这件事指不定会传扬出去,自己进宫后频频出现状况,便觉得不安。伸手摸到枕头下的玉蝈蝈,捏在手心,抵在胸口,闭上眼睛,想静静地歇会儿。 “娘娘。”茜宇才有些睡意,便听到外面有人喊。又听到凌金喝道:“别闹,主子才睡下。”似乎叫唤的是秋叶,又听到她喊“娘娘,娘娘。” 茜宇欠起身子,对秋心道:“叫她进来。”秋心应了,便出去领了两人进来。秋叶一看到茜宇,就跪了下来,哭泣道:“娘娘,求你救救秋棠,姑姑要打……打死她了。”茜宇听了顿时心惊,秋棠有什么错,不是自己带着她去的吗?于是起身下床,秋心立刻过来帮着穿鞋。秋心、秋叶、秋棠是一奶同胞的三姊妹,妹妹挨打,自己岂能不着急。 “快带我去。”茜宇急道。秋叶爬起身,引着茜宇往外走。凌金连忙给主子披上罩纱,也跟着去了。 才到偏殿,便听到缘亦厉声喝骂和秋棠哭泣的求饶声。 “你做死么?你有几个脑袋,敢带主子出去?早晚要死,今日我先打死你干净。”随即又是重重的鞭打声,又听秋棠哭道:“姑姑,我错了,啊!姑姑,姑姑不要,不要。”听得人心惊肉跳。茜宇匆匆穿过偏殿,到了后院奴才们住的处所,推门进去,只见缘亦手里的鸡毛掸子快速有力地落在秋棠的手上、背上、腿上、臀上,秋棠被堵在睡炕的死角里,无处躲无处藏,双手胡乱地挡着,嘴里不停地求饶不停地哭泣。 “住手。”茜宇高声喝道。缘亦听茜宇的声音,掸子落得更重、更快。茜宇冲上去,夺下掸子,扔在地上,愤怒地看着缘亦,却见她满脸泪痕,脸色通红。缘亦跪了下来,直直地看着茜宇,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不住地往下流。茜宇一阵心酸,呜咽道:“跟我来。”说罢便转身走了。缘亦无力地爬起来,抹去眼泪,跟在了后面。秋叶、秋心便过去扶起秋棠,她害怕地哭着,顺从着两个姐姐,秋叶、秋心也是眼眶微红。 回到寝宫,茜宇示意凌金出去,屋里便只留下主仆二人。茜宇绞了帕子给缘亦,缘亦跪了下来,面无表情,嘴里说道:“奴婢受不起。” 茜宇扶她起来,按在了椅子上坐下,亲自为她擦拭,缘亦也不反抗,只是眼泪止不住往外流,茜宇呜咽道:“你打她做什么,是与我生气吗?”说罢,忍不住转身坐到床上。 缘亦怔怔地看着茜宇,站起身,缓缓走到榻边,跪了下来,双手搭在茜宇腿上,呜咽道:“主子,奴婢不敢,奴婢对不起您。” 茜宇转身拉了缘亦起来,同坐在榻上,“不要说对不起,我说过,在这屋子里,你我是姐妹一样的人,姐妹之间,还有什么对不起的呢?” “您接二连三的出事,奴婢实在不知该怎么伺候您,才能保您万全。倘若您今日有个三长两短,馨祥宫的大大小小都要跟着掉脑袋,奴婢实在是后怕。” “我晓得,宫里规矩大,往后我一定妥善行事,但希望缘亦你要始终在我身边才是!”茜宇说话的神态煞是怜人。 缘亦见主子这般模样,疼惜道,“皇后娘娘说奴婢跟了您是造化,奴婢心里也一直是这么想的,你心善,性子好,对我们奴才也是和颜悦色,馨祥宫上下谁不说您好。我们自当时尽心尽力地伺候您,不求别的,只求主子万全,便是奴婢的福气。” 茜宇破涕为笑:“我知道缘亦你好,我说过在屋子里我们就是姐妹,也不是玩笑。今日妹妹做错了事,这就给姐姐道歉。”说着便作揖。 缘亦收了泪容:“主子,万万使不得,您要是疼奴婢,就该时时拿出主子的样子来。” 茜宇道,“是,妹妹遵命。”说着抱住缘亦,轻声道:“我以后一定好好地做主子,做娘娘。” 皇宫里的消息走得比流水还快,裕乾宫里很快也知道了茜宇落水的事情。正赫臻与璋瑢在用午膳,紫莲欲对璋瑢耳语,璋瑢觉得在皇帝面前有失体统,便道:“说罢。”紫莲无奈便只能说出事情来。璋瑢听了顿时紧张,又听说没事了才安下心来,赫臻听了也微微蹙眉。 璋瑢蕙质兰心,便笑道:“臣妾这妹妹从来都是想一出是一出,想她晨间婉拒皇上也是考虑道自己病体,恐污了皇上龙体。这会子又是心血来潮想去翰宛亭坐坐,才出了这事。好在没什么大碍,皇上也不必烦心。臣妾得空一定好好教导她宫里的规矩。” 赫臻笑道:“朕何尝烦心了。既然没事就好。”又看着桌上的菜肴道:“没想到妍儿小厨房里做出的菜肴竟比御膳房还来的美味。”璋瑢见皇帝主动岔开话题,也笑道:“皇上若是喜欢,多用些便是。” 锦霞宫里,瑾贵妃正在和懿贵妃一同用膳,她凤眼微翻,一脸不屑,“还没见过这么不安分的人,不是才病好吗?”懿贵妃微笑道:“恐是意外吧。” 修缘宫里,良嫔听了十分紧张,带了奴才便要往馨祥宫赶。承乾宫里,德妃正与女儿用膳,听后对身边的侍女道:“去问问,身子可稳妥?”永祥宫里,如妃已在贵妃榻上休息,对传话的太监道:“皇后可知道了?”延庆宫里,兰妃正和徐婉仪下棋,媚眼凌厉:“真会闹腾,恐怕又是耍着花招要引皇上注意吧,如今却差点没命,真真活该。”徐婉仪劝道:“姐姐,不该这么说的。” 寿宁宫里,皇后与皇贵妃正陪着太后用膳,听后也是紧张不已,太后叹道,“怎么如此莽撞?”又对皇后道:“你该多关心才是。”皇后也是无奈:“臣妾记着了,老佛爷宽宽心。”皇贵妃摇头道:“看模样,是个乖巧伶俐的姑娘,怎地总是出岔子?”皇后叹道:“到底年岁还小了,还没定性子呢!”太后对皇后道:“下一道懿旨,恬婉仪需静养,禁足五日。”皇后、皇贵妃同道:“似乎不妥!”太后叹道:“有什么办法,要是有个好歹,岂不白白费心思?还是少个人引教啊!改日传了缘亦来。”两人听了道:“是。” 不多久,皇后的懿旨便到了馨祥宫,茜宇后悔不迭。片刻后,小瑛子来说小筒子被廷杖三十,茜宇更是懊恼。缘亦安慰许久,方才罢了。秋棠被秋叶等扶了过来请罪,茜宇安慰一番,秋棠身上虽疼,但也不记恨缘亦,说知道姑姑是为了自己好。缘亦当下也觉安慰,亲自领了回去上药,又差小瑛子给小筒子送了药和银子,买通几个小太监照顾他。一切安排妥贴,才折回寝宫陪茜宇说话。 第十二章 梨花一枝春带雨(一) 茜宇被禁足静养一事,很快传遍整个皇宫。原先众人以为茜宇是太后的娘家侄女,固然也不敢怠慢,可见她状况百出,隆宠方面却毫无造诣,便开始渐渐疏远。上次得病,各宫有名份的主子都纷纷派人来探,这次落水,便少有人来了,蕰蕴来得没有懿旨快,生生地被挡在门外,直到五日后才见到了茜宇,少了迎来送往,小妮子竟更为开心,璋瑢、蕰蕴也觉无奈。 这一日,茜宇从坤宁宫回来后,甚觉无聊,便要出去逛逛。缘亦见主子日来无趣,便引了茜宇去御花园走走。 御花园得精致妙不可言,所到之处无不巧夺天工,令人赏心悦目,茜宇异常兴奋,便拉了缘亦到处游玩,宛若一个孩子。这会儿到一处临水花苑,却见水上落花越多,其水越清,溶溶荡荡,曲折萦纡。池边两行垂柳,杂以桃杏遮天蔽日,竟无一尘土。又见柳荫中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渡桥过去,便见一所清凉瓦舍。茜宇也觉腿酸,催了缘亦进去休息。主仆二人进去坐下,自在玩笑。 “缘亦,你可知?我觉得福园已是极好的地方。今日来了御花园,才明白你那日的“小巫见大巫”是为何意!”茜宇又道,“倘若有一壶清茶,几块点心,就更妙了。”缘亦只是笑而不语。 茜宇又笑,“好喜欢这个瓦舍,搬去馨祥宫多好!” “有本事,自可搬了去!”突然背后传来声音,主仆同时一怔,转身看去,竟是瑾贵妃,她身穿掐金挖云百蝶袍,紫金罩纱,发髻上插的丹凤金步摇晃得人眼晕,美艳骄人、仪态万千,两人连忙跪地请安。 瑾贵妃缓步入亭,一班宫女也陆续跟进,各自手上捧着香茶、点心、手巾等物。茜宇和缘亦跪着,久等不见瑾贵妃开口唤起身。还记得首次拜见瑾贵妃时,自己已无意得罪了她,茜宇卫免生事今日再不敢如上次那般倔强。 瑾贵妃安然坐下,一双媚眼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茜宇,宫女们将茶碗、点心等一一摆下。于是悠然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冷言道,“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茜宇见她不让自己起身,分明要给自己难堪,但并不愿意顶撞她,于是轻声道:“御花园。” “呵。”瑾贵妃鼻腔出声,又对身边的佩云道,“佩云,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回娘娘。”佩云白了茜宇一眼,得意道,“这里是皇上赐给娘娘小憩之用的浮云亭,没有皇上、太后、皇后或娘娘的允许,闲杂人等概不得入内。” 茜宇听了一惊,撇眼看缘亦,缘亦微微点头。茜宇心下疑惑,缘亦何等谨慎,怎么会引自己来这里? “听到了?”瑾贵妃冷言道,“你不是要搬去馨祥宫么?” 茜宇道:“臣妾不知其中缘故,且也只是一句玩笑话,还望娘娘恕罪。” “你是不知,本宫不怪你。”瑾贵妃将凌厉的目光转到缘亦身上“可是缘亦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难道你也不知道?” “奴婢该死。”缘亦磕头道,“奴婢该死,一时糊涂了,才引了我家主子来,求娘娘恕罪。” “该死就不必了。”瑾贵妃冷言道,“好歹你跟过陈妃一遭。”听她说陈妃,缘亦当下知道自己今日难逃一劫。 瑾贵妃冷笑一声:“陈妃在世时与本宫素来交好,今日怎么也看在死人的脸上该饶了你。” 茜宇听了一阵茫然,内心不安,双手紧紧抓住了群裾。 “恬婉仪进宫不久,对宫中诸事甚不了解本宫不怪她,可是你这馨祥宫的行事宫女,不但没有做好份内的事情,还带了主子到处乱闯。今日这事,怎么算也该算在你头上了。”瑾贵妃闲闲地挽了挽发髻。 “娘娘。”茜宇担心缘亦受屈,想出言解释,话未出口,就被瑾贵妃厉声拦下。 “本宫不追究你,你还想说什么?” “臣妾。”茜宇还想分辨。 瑾贵妃喝道:“你闭嘴。”又道,“诗云,你去把连贵给我找来。”瑾贵妃口中说的连贵,便是敬事房总管,那奴才匆匆来了,跪地请安。 瑾贵妃冷冷道,“诗云可都跟你说了?”连贵连连称是,瑾贵妃又道,“依你看怎么办呢?” “按例扣发半年饷银,廷杖三十。” 茜宇听了顿时心凉了半截。 “好,就这么办,本宫乏了。”瑾贵妃起身,脸上很是满意的样子,“就交给你了。”语毕便由佩云搀着扬长而去,只留下茜宇和缘亦跪在原地。 “缘亦,跟我走吧。”连贵拿腔作势,一脸的得意。 “公公。”茜宇站起身,怒视着他,“你想怎么样?” “恬主子,奴才也没办法。”连贵皮笑肉不笑,“还请恬主子不要为难奴才。” “你……”茜宇恼怒不已。 第十二章 梨花一枝春带雨(二) “连公公。”缘亦起身道,“可否容我先送了我家主子回去,一会儿奴婢定当去敬事房领罚。” “缘亦。”茜宇心惊,缘亦却只是报以一笑。 那连贵冷冷道:“就这样吧,也不怕你跑了。”说罢便大摇大摆的走了。 缘亦扶了茜宇回去,安抚几句,自己便往敬事房去了,茜宇急急地打发了小春子和凌金去接。半个时辰后,两人架了缘亦回来,茜宇看了当下伤心,奈何宫女不能宣太医,茜宇只能嘱咐流芸等好生伺候,自己匆匆往裕乾宫去了。 “姐姐。”茜宇见了璋瑢便潸然泪下。 “怎么了?”璋瑢一脸疑惑,听茜宇呜咽着把事情的始末说了,才叹道:“这件事情,也难挑出理来,确实是你们不对在先。她也未用私刑,我们说到哪里都不占理的。缘亦看着不像莽撞之人,怎么就犯了她了?” “听瑾贵妃的口气,缘亦似乎知道那里不能进去的。” 璋瑢委婉劝道:“好妹妹,我们进宫也有些时日了,你也该好好学着宫里的规矩了。凡是依着规矩,让人挑不出理来,万事就安了。” “我是知道的。”茜宇低头道,“前些日子我还记着华嬷嬷的话,有个主子的样子,可是上次这一病,心里堵得慌,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便又都忘了。 璋瑢点了茜宇的额头,“你就知道贪玩,如今皇上雨露均沾,大多数新晋妃嫔都已承蒙皇上垂青,我们姐妹三个就差你没有侍寝,怎你就还像个孩子似的?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这么碌碌地过着?” “蕴姐姐也侍寝了?”茜宇眼里闪出一丝喜悦。 璋瑢叹道:“每每听说我们两个得到皇上爱垂,你总是欢喜不已,可怎么就不为自己考虑?” “我……”茜宇摩挲着丝帕,低声道,“缘分恐怕是强求不得的,我只盼着一切随缘,帝王的爱本就是淡薄的,或许我不要还能活得更自在些。” “傻妹子。”璋瑢顿时明白了茜宇的心思,定是被书上那莺莺燕燕、花好月圆的故事蒙了心,心里觉得好笑,又想既然她转不过弯来,自己也不好勉强,“好好好,那你就慢慢等着,还以为是个伶俐的丫头,却原来不过是个扭捏的小妮子罢了。” 茜宇羞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起身道,“是想找姐姐诉苦的,顺便讨些药来,却不料被姐姐奚落,我还是回去瞧缘亦好了。” “慢些走。”璋瑢笑道,转身对紫莲道:“把家里带来的‘却淤散’给恬主子拿些带上。”紫莲听了连忙回去拿了来。 茜宇接了笑道,“还是姐姐心疼我。”转身便要跑出去。 璋瑢拦道,“又没样子了。”于是道,“紫莲,你送了恬主子回去。”茜宇听了不好意思,待紫莲上前扶了,才缓步出去,璋瑢无奈摇头。 茜宇回去后,便让凌金等给缘亦上了药,好在缘亦身子结实,只是外伤,并未引起热症。茜宇问了她多次关于浮云亭的事,缘亦只是说自己以为不会那么巧,茜宇将信将疑,见她有伤在身,也不再多问。只是想到缘亦因为自己受屈,十分伤心,落了眼泪,缘亦苦撑着疼痛劝导,茜宇方才罢了。后几日,缘亦不得下床,就连端午节坤宁宫内的皇宫家宴,茜宇也只带了凌金前往。 家宴上,宫嫔都各自打扮艳丽,可谓百花齐放,茜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地看着歌舞,饮了几杯酒,便觉脸上热热的,于是离座出了坤宁宫,看到不远处一棵梨花树下有石凳,便过去倚着树干坐下。抬头望夜空,满天繁星熠熠,却又宁静。星光再美,也不敢与阳光媲美,永远只能这般在黑夜里兀自美丽,茜宇暗自感叹,一阵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冷颤。 “石凳阴冷,这样坐着会生出病来。”茜宇寻声望去,一男子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皇上。”茜宇失声叫道,忙欲施礼。 “罢了!”赫臻阻拦道,“不要惊动了旁人。” 茜宇会意,突见皇帝,不免有些羞涩,低声道:“皇上出来……不打紧么?” “呵呵!”赫臻笑道:“那你出来也不打紧么?” “臣妾只是……”茜宇一时语塞,低头不语。 “不用解释了。”赫臻道,回头向远处的人示意,一个太监便掌了灯笼过来,走进来才知道是滕广。有了光亮,面目便清晰了,赫臻见茜宇穿了粉色礼袍,妆容素雅,微微点头。回身对滕广道:“送给皇后的东西你让小莲子去取,其余人都跟了去,就你一人在远处侯着,不要让人知道。”滕广点头称是,便走了。这一走,又暗了下来,彼此只能看到依稀的脸庞。 “皇上……”茜宇请福道:“臣妾想回席上去了。” “怎么?”赫臻道:“朕一来你就要走?” “臣妾不敢。”茜宇道,“皇上有事,臣妾本不该打扰的。况且臣妾这样跑出来,也不合礼数。” “原来宫里的规矩你知道。”赫臻笑道。茜宇不知皇帝是什么意思,只是低头不语。 赫臻伸手扶茜宇的肩膀,茜宇一惊微微缩了身体,赫臻道:“你很怕朕么?” “不是。”茜宇羞红了脸。 赫臻道,“本以为有胆识千里寻亲的,会是个豪爽洒脱的姑娘,没想到……” 茜宇惊地抬起头,不由自主地问道:“皇上您也知道?” 赫臻爽朗地笑起来:“本来傅忆坤失踪了那么久,军机处都预备报他阵亡了,不料你竟然跑了出去,傅嘉就只好来求朕了,为了你朕可是头一次让靖远军那么偷偷摸摸地出征呢!” 茜宇羞涩不已,不敢抬头看他,赫臻却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细细地看着茜宇,微笑道:“只是朕没想到,这样一个冒失的女子竟还有这般容貌。” “皇上。”茜宇只觉得脸上发烫,比刚才的酒劲还来的猛烈些。 “你不想成为朕的女人吗?”赫臻单刀直入地问道。 茜宇心里一阵阵地打鼓,“我……臣妾已然是皇上的宫嫔了。” “那为什么上次家宴你不敢看朕?为什么福园里拒绝朕的邀请?为什么又独自转身跑去那里,还落了水?为什么刚才……你又离席走开?”赫臻一连串地发问,惊得茜宇喘不过气来。 赫臻松开手,正色道:“朕并非要回西暖阁拿什么送给皇后的东西,只是想来寻你。” 茜宇一双晶莹的眼睛怔怔地看着皇帝,从未有过的心悸似乎让自己变得麻木,连嘴唇都无力启动,随即羞得低下了头。 赫臻背手看了天空,叹道:“难道朕就这么可怕吗?连星星都不敢见到朕?”茜宇随声望去,果然刚才还万里无云,星光熠熠,此刻竟成了黑压压的一片,突然一道闪电,茜宇一惊,却并不害怕。赫臻竟第一次遇到不惧怕雷声的女子,眼里除了一丝淡淡的失望外,更多的却是欣喜。雷声过后便下起了磅礴大雨,梨树枝叶繁茂宛若一把天然的巨伞,将雨水生生挡住,只是淅沥有几滴落了下来。赫臻用手搂住茜宇的肩膀,茜宇也不挣脱,只静静地倚着。 滕广提了灯笼匆匆赶过来,赫臻喝道:“慌什么,还不去取了伞来。”滕广将灯笼放在两人的脚边,便跑了回去。有了光亮,又可以看清彼此,茜宇清楚地看到了赫臻脸上满意的微笑,他合身的温暖,让自己油然地赶到安心。 一支梨花不堪风雨落下,险些砸在茜宇的肩膀,赫臻眼疾手快接了下来,雪白的梨花,经过雨水的洗礼更加娇艳逼人。赫臻将其递与茜宇,低声道:“为了欣赏,宫里的花,往往花期很长,那都是花匠们用了种种手段。梨花虽洁白无瑕,但依旧经不住风雨摧残。”又抬头望那些依旧在树上梨花道:“只有挨得住的才能开到最后。朕希望你能明白。” 茜宇怔怔地看着赫臻,怯手接过梨花,想起方才的繁星,福身对赫臻道:“臣妾明白了。” 赫臻笑道:“傅嘉说你聪明,果然不假,以后的时日还很长,但朕希望你能陪着朕看每一次梨花的盛开。” “皇上!”茜宇看着赫臻,心底的那份酸楚似乎渐渐淡去了。 正巧滕广取了伞回来,小莲子等也从西暖阁赶了回来,赫臻便拥了茜宇同行。茜宇起先认为不妥,但赫臻一意孤行,自己也无法推托,便羞涩地倚在赫臻身上缓步前去。 一行人回到了坤宁宫,众妃嫔见皇帝拥了茜宇回来,当下鸦雀无声,赫臻自当不在意,送了茜宇归座,自己也回到龙椅上,茜宇脸红不已,不敢抬头。瑾贵妃见状,气得紧咬红唇;皇贵妃只做没见到;懿贵妃莞尔一笑,举杯饮了一口美酒;德妃与如妃对视而笑;璋瑢、蕰蕴开心不已,拉了手说笑不停;兰妃恨地咬牙切齿,徐婉仪在一旁示意她注重仪态;其余各人表情各不相同,皇后见大家这般景象,连忙打圆场,笑道:“皇上给臣妾拿什么了?” 小莲子立马递上锦盒,赫臻接过打开,取出一条晶莹剔透、光彩夺目的水晶链子递与皇后,笑道:“朕以为,如此珍品也只有皇后配得上它。” 皇后喜笑颜开,温柔地对赫臻道:“臣妾谢皇上。” “臣妾恭喜娘娘!”皇贵妃起身祝贺,众嫔妃也一同起身贺道:“皇后娘娘千千岁。” 皇后高兴不已,笑道:“妹妹们客气了,今日大家高兴,多饮一杯酒才是。” “谢娘娘。”众人道。趁暇,璋瑢笑着向茜宇示意,彼时茜宇低着头没见到,此刻看见了,更是把脸红到了脖子根。 第十三章 兰叶春葳蕤(一) 家宴散后,雨势未见收敛,赫臻留在了坤宁宫,其余妃嫔都各自被奴才接回住宫,璋瑢邀了茜宇一同坐轿。 “前日里还在裕乾宫扭扭捏捏地,没想到今日竟给大家这样一个惊喜。“璋瑢还沉浸于方才的惊讶之中。 “姐姐。”茜宇依偎着璋瑢,羞道:“妹妹是偶然遇到皇上的。” “偶然……?”璋瑢微笑着看着茜宇道,“傻丫头,在座每个人都看出来皇上对你有意,揽着你进来,也不顾忌。” “姐姐。”茜宇羞道,“可别再取笑妹妹了,我……”茜宇低下了头? “难道你真的不喜欢皇上吗?”璋瑢疑惑地问道。 “不是。”茜宇急了,羞涩道:“只是……只是太突然了。” “不是就好,好妹妹,我们既然进了宫,就该快快活活地生活才是。我们好了,家里的爹爹娘心里也开心。”璋瑢疼惜道,继而又道,“前日里你那些什么帝王薄情,什么缘分的话,可不该再说了啊?” “是,姐姐。”茜宇依偎着璋瑢,轿外风吹雨打,茜宇心里却是热热的。 第二日清晨,天气放晴,茜宇一早起身,依例去两宫请安,只是今日两位充容特意等了茜宇一同前往,茜宇也是笑脸相待。太后近来身子不爽,不仅昨日的晚宴没有到场,今日又是不见安。于是大家便在坤宁宫给皇后请安,皇后经昨日一事春光满面,心情甚好。众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将近巳时才遣了大家回去。 出了坤宁宫,蕰蕴说宫里备了精致的点心,邀了璋瑢、茜宇并其他妃嫔一同前去品尝。自从侍寝之后,各宫妃嫔也对她热络起来,蕰蕴性子爽朗,乐得大家热闹。瑾贵妃自是瞧不起,推说有事不欲前往,兰妃亦是如此。皇贵妃、懿贵妃说要回去照顾孩子也都不去,于是其余人便跟了蕰蕴往修缘宫去了。 兰妃离了众人,自己便缓缓步行回去,天气渐渐开始炎热,走了没多久兰妃便觉身体乏累,于是随便找了个亭子坐下来歇息,一班奴才在一旁伺候。 “嫣梅,叫人回去备了轿子来接本宫,这天不比以前,此刻和早晨又是两样的光景。”兰妃用丝帕扇着风,嘴里抱怨道。 嫣梅称是,便找人去安排,却看见远处过来一行人,肩舆上坐着的正是瑾贵妃,便连忙回来告诉兰妃。叶兰儿听了心里不自在,忿忿道:“她也未必打着里过,何必迎上去,只当没见着。”嫣梅也不再说什么。 瑾贵妃老远便看到亭子里有人,侍女佩云说看着像兰妃,瑾贵妃见她背着自己,不过来问安,心下恼怒,冷冷道:“既然这样,我们过去瞧瞧。”于是小太监们便抬着肩舆往亭子那里移去。待嫣梅听见动静转身来看,瑾贵妃的肩舆已在亭子边上停了下来。大惊失色,连忙告诉兰妃,她先是一怔,随即便起身过来请安。 “怎么敢有劳兰妃娘娘。”瑾贵妃冷言道,“本宫这就下来给兰妃娘娘请安。”说着便欲下轿。 兰妃脸色煞白,央求道:“臣妾不敢,还请娘娘恕罪。” 瑾贵妃复又坐下,嘴角微扬,冷笑一声:“兰妃娘娘好兴致啊,这么大的太阳也出来逛园子,怎么?在这里等皇上么?” 兰妃听了心里慌乱,说道:“臣妾……臣妾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哼!”瑾贵妃怒道:“这里是皇上下朝必经之地,你在这里坐着,你说是什么意思?” 兰妃听她这么说,实在尴尬,又不敢分辨,跪在地上,被太阳晒着直觉头昏脑胀。 瑾贵妃见她这样,心里得意,对佩云道:“本宫没工夫在这里晒太阳,回去吧!”于是一群奴才拥了瑾贵妃而去。 嫣梅扶起兰妃,她气的脸色扭曲,心下愤恨:“我就不信你能得意一辈子。”只是脚下无力,若不是嫣梅扶着,便要摔了下去。 “主子,奴婢扶了您回亭里歇息,等轿子来了再回去。”嫣梅担心兰妃的身体。 “等什么轿子?还想让瑾贵妃寻我麻烦吗?”兰妃吃力地喝道。嫣梅不敢再说,又唤了晚秋一同搀扶。 才走了几步,兰妃只觉腿下打飘,头晕目眩,眼前一黑便失了知觉,一班奴才大惊,纷乱不已。 叶兰儿妃再醒来时,已然躺在了自己的寝宫里,她微微睁开眼睛,依稀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皇上?不错,这宫里除了皇帝,还有谁敢坐在妃嫔的睡榻上? “爱妃!爱妃!”赫臻轻声唤道。 兰妃吃力地睁开眼睛,果然是赫臻,心下一热,柔声道:“皇上。” 赫臻道:“你醒了。”脸上满是欣喜。 皇后笑容灿烂地走来拉了兰妃的手道,“好歹醒了,皇上和我们都着急着呢!” 兰妃见了更是奇怪,转眼看去,皇贵妃、懿贵妃、德妃、如妃、敬妃、祥嫔、良嫔等等俱在,心下疑惑,怯怯道:“臣妾贱体,怎敢劳皇上、皇后和各位姐姐?” 皇后笑道:“傻妹妹,哪里的话。可不该给你道喜么?” 兰妃听了疑惑不已,又瞧了皇帝,只见他满面红光,愉悦地看着自己。难道自己……兰妃不敢再想。 此刻祥嫔、蓉嫔、良嫔三人已上前施礼,口称“恭喜娘娘喜得龙裔。”兰妃听了当即怔住,热泪盈眶。 “可不许哭的。”皇后疼惜道,“如今有了身孕,要时刻保重,哭坏了身子,是要害了孩子的。”说着用帕子抹了兰妃的眼角。 兰妃激动不已,低头羞怯道:“臣妾谨记。”又抬眼去看赫臻,脸色通红,煞是娇美。 皇后笑道:“好了,我们回了吧!让妹妹好生休息。”懿贵妃等听了点头称是,各自过来恭贺几句,便都纷纷走了。赫臻与兰妃寒暄几句,便也同皇后一同走了。 兰妃躺在床上,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满脸的欣喜,时而又流出眼泪。嫣梅倒了热茶过来,笑道:“恭喜娘娘了。” 第十三章 兰叶春葳蕤(二) 兰妃接过茶,笑道:“这段日子要你照顾了。” “娘娘客气,这是奴婢的本分。宫里有恩旨,凡嫔以上的主子有了身孕,怀胎八月之后,妃嫔的生母便可进宫伺候的。” 兰妃眼里放光:“真的,我娘可以进宫?” 嫣梅笑道:“奴婢不敢欺瞒主子。” 兰妃开心不已,喝了茶,又抚摸起自己的小腹来,心心盼着自己肚子里的胎儿能快快长大。 晚秋进来通报,“徐婉仪求见。”兰妃欣喜,“快请。” 徐婉仪进来,笑容满面,忙地施礼:“恭喜娘娘。” “妹妹也跟我客气?”兰妃嗔道。 “主子慢聊。”嫣梅道,便退了出去。 见嫣梅出去,徐婉仪笑着坐到了床上:“姐姐是第一个侍寝的,如今这么快就有了好消息,真是姐姐的命好。” 兰妃眼眶微红,笑道:“真是出头了。”又抚着小腹道:“只盼他快些长大。” 徐婉仪笑道:“皇上亲政十五年,膝下却只有四女三子。我听说太后早有微词,全因皇上独宠瑾贵妃。这次选秀美女云集,姐姐更是鹤立鸡群,难怪皇上对姐姐不得不另眼看待。” “说道瑾贵妃,这次还要谢谢她呢。”兰妃不屑道。 “姐姐这话从何而来?” “今日出了坤宁宫后,我遇上了瑾贵妃,她又寻我的不自在,许是在地上跪久了,我这才支撑不住。倘若不是她,恐怕不会那么早就叫太医搭出喜脉来。” “原来如此。”徐婉仪道:“怎么皇上、皇后没有追究?” 兰妃冷冷一笑,“她走了之后我才晕厥的。说了也没用,何必惹出风波,这笔账,日后慢慢再算。” 徐婉仪叹道:“瑾贵妃可真是……,姐姐可要好生保养身体,等小皇子出生,我也要做姨娘了。”说着也伸手抚摸兰妃的小腹。 兰妃嗔笑道:“你就知道是个男儿了?” “妹妹说是,就一定是。” 兰妃笑道:“妹妹放心,来日我得势,定当扶持妹妹。” 徐婉仪羞道:“姐姐哪里话。”姐妹二人说些玩笑话,直到晚间才散了。 次日清晨,茜宇往坤宁宫请安,去得早了些,皇后还未起身。于是便同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品悦等伺候皇后娘娘起身。 “妹妹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皇后笑问。 茜宇羞道:“不敢瞒娘娘,缘亦身上不爽,小宫女们老早就唤臣妾起来,臣妾见她们辛苦也不好说。” 皇后正色道:“你是主子,怎么不好说,要时刻知道自己的身份。” “臣妾记下了。”茜宇无奈道。 皇后又道:“缘亦的事情我也听说了,瑾贵妃也没违了规矩,本宫只能希望你日后处处谨慎。” 茜宇低首不语,品鹊进来通报各宫娘娘前来请安。于是茜宇扶了皇后出去。大家请安后,便也同皇后说些家常,今日德妃带了四公主来,五岁的若珣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粉嫩嫩的脸蛋招人喜爱。 德妃见皇后抱着若珣爱不释手,便笑道:“皇后娘娘莫怪,若珣这丫头早早醒了,吵着要给母后请安,臣妾这才带了她过来。” “不碍的。”皇后笑着亲了若珣的脸蛋,“若珣孝顺母后是不是?”她膝下没有女儿,固然对几个公主都十分疼惜。 “是!”琅琅童声十分可爱。 “兰妃娘娘到。”正当众人逗着若珣玩耍,殿外太监突然宣到,众人随即将目光投向仪门。 只见兰妃一生素净,胸口下系着蜜合色绸带,由侍女搀扶着姗姗进来。其实才有身孕,身材并未有变,这身孕妇装扮实在有些张扬。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兰妃盈盈拜倒。 “快快起来。”皇后抱着若珣并未放手,嘴里道:“有了身子了,不必施礼。” 皇贵妃上前扶了兰妃,嗔道:“有了身子,万般注意才是。” “谢娘娘。”兰妃娇柔致谢。 皇贵妃笑道:“坐下才是。” 若珣从皇后怀里跑了下来,到了兰妃面前,跪地施礼:“请母妃安。”兰妃娇笑不已,连忙扶起,笑道:“四公主真是可爱。” “若珣来。”若珣见母亲唤自己,便蹦蹦跳跳地钻进德妃怀里,德妃笑道:“如今兰母妃肚子里有了小孩儿了,若珣乖乖,以后见了兰母妃要悠着点,不可莽莽撞撞地,记下了吗?” 若珣似乎并不懂她母亲话中的意思,托着腮子,两眼溜溜地看着德妃。这话孩子自是不懂,但旁边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兰妃的脸上也不觉尴尬。 若珣想了一会,又看看兰妃,笑道:“娘,您是说兰母妃要生小娃娃了。”德妃笑道:“是啊。”若珣挣脱母亲的怀抱,又跑到兰妃面前,娇滴滴道:“恭喜母妃。”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皇后笑道:“难为她了,懂这些道理。”又招手唤若珣过来抱在怀里:“若珣啊!你想要皇弟还是皇妹呢?”这一问,兰妃不免紧张,有了身孕的人,谁不希望别人说自己能生儿子,若说生女儿,虽只是说说,也总觉得不吉利。 若珣想了想,嘟着小嘴很认真地说:“若珣要小弟弟。”众人听了不禁都笑起来,兰妃默默舒了口气,皇后笑着问道:“怎么要小弟弟啊?”若珣认真地说:“因为……”想了想又转头去看德妃,只见母亲嗔笑看着自己,满眼的慈爱。若珣便依在皇后怀里,低声道:“因为若珣要做小公主。”众人听了止不住笑起来,若珣无辜地看着欢笑不已的大家,煞是可爱。皇后亲了若珣嫩嫩的脸蛋,笑道:“我的小心肝,真是母后的开心果。” 皇后又颔额对皇贵妃笑道:“改日带了若岚、若笙过来,本宫几日不见,也想了。” 皇贵妃无奈笑道:“谢娘娘记着,可惜若笙底子太弱,昨日又着了风,今日身子又不爽了。” 皇后关切地问:“怎么了,这个孩子实在可怜。”又问:“宣太医瞧了吗?” 皇贵妃笑道:“瞧过了,太医说还是要养着。” 皇后又问:“若岚怎样?” 皇贵妃道:“岚儿好,只是性子内敛,不像珣儿这般活泼。”说着接过若珣抱在怀里,笑道:“珣儿一会儿跟母妃回去和岚姐姐玩好吗?母妃叫厨子给珣儿做好些吃食。” “好。”若珣答应的极爽快。 皇后嗔笑道:“有奶便是娘,德妃啊!你仔细若珣给皇贵妃抱了去。” 德妃笑道:“这丫头前日在如妃那里赖着不肯跟我回去,我是白疼她了。”大家听了都欢笑不已。 兰妃在一旁寂寞难耐,本来以为自己今日会是焦点,没笑道竟让一个小丫头抢去了风头。茜宇实在喜欢若珣,看着她就会想起家里的小侄子们来。 皇后又笑着问懿贵妃道:“小皇子可好?” 懿贵妃笑道:“小皇子一切都好,谢娘娘惦记。” 皇后又对兰妃道:“从明日起,就免了你请安施礼。好好在宫里养着身子。” 兰妃笑着应了,片刻后众人便散了。 兰妃回到延庆宫,为着方才的事忿忿不平,一人在寝宫里生闷气。 “皇上驾到。”外头传来太监的呼声。兰妃听了当下欢欣,收了愁容,出来迎接。 赫臻笑着走进来,身后跟了一班太监,手里都端着红木托盘。 “皇上吉祥。”兰妃妩媚娇柔。 “兰儿。”赫臻搀起兰妃,笑道:“注意身子。” “皇上,臣妾现在的身子不碍的。” 赫臻怜爱道:“还是要小心。”转身指着那些木盘,笑道:“这些东西是朕给你的,那些是太后赏赐的。” 兰妃看去,尽是些金簪、玉佩、玛瑙链子等珍贵之物,心下欢喜,转身笑道:“臣妾谢皇上。”刚才在坤宁宫的冷落之气,早已抛在九霄云外,又道:“太后老人家身子可好,已有数日不见安了,怎么太后也知道了?臣妾定要当面谢恩才行。” 赫臻笑道:“难为你周全。”又道:“别站着了,朕有些饿,陪朕用些点心可好?”兰妃心情甚好,便唤嫣梅安排。 饭厅里,赫臻吃着点心,听着兰妃聊些家常,还提到了早上坤宁宫大家逗若珣的事情,赫臻听了也觉好笑。 “你也吃些。”赫臻笑道:“可别饿坏了若珣的弟弟。” 兰妃听了,娇羞不迭,“皇上怎么认定是皇子了?四公主童言无忌,皇上也当回事情。”说着吃了口核桃酥,却心头恶心,做呕吐状。 赫臻紧张道:“怎么了?” 兰妃笑道:“嬷嬷们说,这是正常的。” 赫臻笑道:“不错,皇后他们当年也是这样,自从懿贵妃三年前诞下臻麟之后,宫里再没有过这等喜事了,你要好生保重。”说着赫臻唤嫣梅过来,道“伺候你家主子休息,朕走了。” 兰妃见状急道:“皇上还没用完点心呢?”赫臻爱抚道:“不用了,朕恐怕打扰你休息,你好些养着,不要送了。”说罢,便旋身走了。 兰妃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十分生气。嫣梅过来扶,“主子恶心了?奴婢扶主子回去休息。” 兰妃生气地喊道:“谁恶心了?你们都出去,出去。” 嫣梅等见状,纷纷无语退了下去。 第十四章 若珣(一) 嫣梅等人退出后,兰妃甩手扔下桌上的碗碟,双眼通红,心里暗暗恨道:“若没有这孩子,恐怕你也想不到我。皇上,兰儿在你心里究竟有多少分量呢?” 赫臻离开延庆宫后,径直去了承乾宫,许是兰妃提到若珣,自己也想念其女儿来。 到承乾宫,德妃迎出来道,“皇上久没有来了。” 赫臻笑道:“你气朕了?”见德妃如今比从前越发有韵味,又念她平日里稳重得体,宫里上下口碑皆好,不由得喜欢。 德妃给皇帝让座,吩咐上茶,笑道:“臣妾哪里有这份闲气,平日里若珣就已把臣妾气的不分东西,难道还要为了皇上气得找不着南北不成?” “瞧瞧,说话越来越伶俐。”赫臻捏了德妃尖翘的下巴,嗔道:“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德妃笑:“臣妾知错,皇上莫怪。” 赫臻笑道:“朕那里会怪你。”又道:“听说今日你带了珣儿在坤宁宫玩,朕也想她了,唤她过来,让朕瞧瞧。” “看看,臣妾就说皇上哪里是来看臣妾的。”德妃嗔道:“还不是想女儿了?” “你啊!”赫臻道:“若珣这般调皮,就是随了你了。” 德妃笑:“皇上这会子想看珣儿还看不到呢!” 赫臻疑道:“怎么了。” “她呀!说到女儿,德妃的眼里不禁露出甜意,“这丫头正在麟趾宫玩得开心呢,皇上要见,恐怕还得去皇贵妃姐姐哪儿呢!” “在容琴的屋子里?”赫臻道:“怎么去那里了?” “今日姐姐高兴,就抱了过去玩了。”德妃笑道:“难得姐姐们都疼她。” “丫头伶俐可爱,谁不喜欢。”赫臻笑言,脸上却又显出一丝失望。 德妃体贴,笑道:“时辰不早了,臣妾也该接珣儿回来午睡,这丫头不去接她,才想不着要回来,她那么淘气,可该让姐姐头疼了。皇上陪臣妾同去可好?况且二公主、三公主也想念父皇,皇上也该多去看看。” 赫臻欣然笑道:“好,好。朕陪你去。” “是。”德妃笑容灿烂。 麟趾宫里,若珣正和若岚玩得高兴,若笙身子弱,倚着皇贵妃,笑看着她们。 “皇上驾到,德妃娘娘驾到。”宫外太监高呼。听说皇上来了,皇贵妃便让若笙躺下,自己带了若岚、若珣迎了出来。 “皇上万福。”皇贵妃施礼。 “屋子里,不必多礼,容儿快起。”说着便伸手将皇贵妃扶起。 “谢皇上。” “父皇。”若珣见父亲来了,张开两只小手跑向赫臻。 赫臻爱怜地将女儿抱在怀里,亲了有亲,笑呵呵地说:“珣儿怎么在这儿呀?”赫臻此话本是逗若珣来玩,德妃听了却计上心头,笑着过来搀扶皇贵妃,“丫头没让姐姐操心吧!我正过来接她回去,偏巧遇到皇上往姐姐这儿来。”赫臻听了,朝她会心一笑。 皇贵妃笑道:“何来操心,珣儿来了,岚儿也好有个伴玩耍。” 说着若岚便过来请安,“父皇吉祥、母妃万福。”德妃连忙扶起,笑道:“岚儿越来越漂亮了。”若岚公主今年十岁,虽然没有大公主若晴那般貌若天仙,却也生的玲珑精致,只是性格内敛,从小就不像若珣那般活泼可爱。 “父皇,”若珣在赫臻怀里撒娇,“若珣好久没见父皇了,若珣可想父皇了。”赫臻喜得亲了亲,许是胡子扎到脸蛋儿,若珣咯咯地笑个不停。 德妃上前抱过若珣,嗔道:“调皮鬼,看你满脸的汗。”又向皇帝示意不该冷落了若岚,赫臻笑而不语。 皇贵妃笑道:“皇上,别站着了,乐儿上茶。” 于是大家坐下,赫臻招来若岚,道:“父皇看着岚儿越来越像你母妃了不是?” 若岚轻声细语,“儿臣也这么觉得。” 赫臻又问皇贵妃:“笙儿呢?” “在床上躺着,昨晚着风了。”皇贵妃脸上掠过一丝愁容。 赫臻怜惜道:“这孩子实在单薄,朕要去看看才是。” 德妃见状,起身道:“珣儿该午睡了,臣妾先带她回去,皇上和姐姐慢慢聊着。 皇贵妃笑着看德妃:“妹妹何必客气,留她在这里睡了,你我姐妹陪皇上说会子话。” 德妃笑道:“姐姐照顾笙儿已是辛劳,再添上这个小魔王,还不把姐姐累着,妹妹心里可过不去。” 皇贵妃便也不挽留,弯腰逗若珣:“改日再来陪岚姐姐玩好吗?” 第十四章 若珣(二) “好……!”又是清脆响亮的回答,若珣满脸天真的笑容。 “臣妾告退。”德妃向皇帝施礼,赫臻点头笑而不语。 “父皇再见,母妃再见。”若珣摇着小手,笑嘻嘻地对赫臻和皇贵妃道,帝妃二人听了当即捧腹笑起来。 德妃羞红了脸,蹲下身子,轻轻捏了若珣的小脸蛋嗔怪道:“母妃怎么教的?又忘记了?讨手心板子是不是?” 小若珣无辜地看着娘,知道自己又犯错误了,眼里水汪汪的。皇贵妃过来抱起若珣,怜爱道:“母妃那么凶?若珣不理她,今日在皇母妃这里睡好不好?”若珣把头埋在皇贵妃的肩上,不敢看娘。 德妃笑道:“姐姐就宠着她吧,改日她越发没规矩,把皇宫的红砖顶子掀了,皇上就找姐姐问罪,可别赖着臣妾。” 赫臻将若岚放在腿上,笑道:“这是你们的事情,朕不管,只要岚儿乖巧朕就满足了。容儿,依朕看珣儿不像她娘朕才奇怪呢。” 德妃听了,娇羞不迭,皇贵妃把若珣放在她怀里,笑道:“皇上都这么说了,姐姐我也不管了。” 德妃抱了女儿,看着女儿水汪汪地大眼睛,满是天真,嗔笑道:“这个小魔王,臣妾也是没办法!”又道:“跟母妃回去了好吗?” 若珣见娘不是真生气,又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德妃放下若珣问道,“那该怎么说呀?”若珣转过身对这帝妃二人施礼道:“父皇吉祥、母妃吉祥,若珣告退。”二人笑着点头。 “臣妾告退。”德妃施礼,于是牵了女儿的小手往外走了。若珣还时不时地回头对若岚招手,煞是可爱。回到承乾宫,德妃让嬷嬷领了若珣去午睡,自己也回寝宫休息,不在话下。 傍晚时分,茜宇从裕乾宫回来,见时辰还早,便令秋心、凌金陪着自己去福园走走,自从上次自己落水,便再也没去过。园子里的景色依旧,慢慢走到渡口,还见熟悉的小筒子在小船上坐着。小筒子见茜宇过来了,连忙过来请安。 茜宇心里愧疚,笑着说:“那日连累你了。” 小筒子连连磕头,“若不是主子差了小瑛子来照应,恐怕奴才也好不了。” 茜宇微笑道:“难为你了,快起来吧。” “恬主子,今日可要渡船,奴才恐怕……”小筒子直直跪着似乎有难言之隐。 茜宇见他这般脸色,便问:“怎么了?” 小筒子略带哭腔道:“德公公说宫里留不住我了,日后找到撑船的太监,就要撵我出去了。” 茜宇听了心里也不好受,半天说不出话来,秋心过去拉了小筒子起来。茜宇抬头看他,一副老实的样子,年纪又小,这会子出去了,要靠什么养活自己,如果不是家里过不下去谁家愿意让好端端儿子来做太监。茜宇想了想,便转头对凌金耳语几句,凌金听了便走开了。茜宇微笑着对小筒子说,“今日不渡船了,来日有的是机会。”于是便带秋心走了,只留小筒子一人站着。 茜宇两人逛了片刻便想回去,正凌金也回来了,茜宇笑着问她事情办得怎样。凌金道:“奴婢对敬妃娘娘说‘我家主子想问娘娘讨个恩旨,让福园撑船的小筒子去馨祥宫伺候。’敬妃娘娘说‘这丫头,要个奴才还不容易,何苦来找我?’奴婢说‘因为我家主子不爱搭理敬事房的总管,所以想请娘娘派人去敬事房说一声,然后再把小筒子送给我家主子。’敬妃娘娘想了想就笑着答应了。”茜宇笑道:“难为你了。” 于是三人便出了福园,才走几步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细的惨叫,随即又传来孩子的哭声,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听到孩子哭,想来定是哪位皇子、公主,于是三人快步往那方向去了。 原来声音是从福园不远处的慕雅亭处传来的,三人行至那里,却见兰妃坐在了地上,不停的叫唤,嫣梅在一旁安抚,想扶她起来,却力不从心。亭子的台阶上,若珣公主一个人正坐在那里哇哇大哭,茜宇连忙过去。 看见兰妃的裙上未带红,顿时有些放心。兰妃疼得脸色惨白,满脸泪痕。茜宇连忙叫凌金回去让小春子等抬了藤屉子春凳过来抬人,又让秋心去请太医。见若珣哭得气喘不匀,便过来抱起她,又看她手臂上有血,十分心疼。若珣本来害怕,见有人来抱自己,就顺从地倚在茜宇的怀里。 太医很快便到了,忙不迭给兰妃诊脉施针,皇后听到消息也匆匆赶了过来,德妃正巧在坤宁宫,便也一同来。皇后心里焦急,见了茜宇就劈头训了几句,茜宇虽然觉得冤枉,但知道皇后正在气头上,也不辩解。赫臻也和皇贵妃一起赶了过来,接着懿贵妃、瑾贵妃、如妃、敬妃都过来了。 赫臻很急,把嫣梅叫来问道:“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摔了?” 嫣梅跪在地上,呜咽道:“回皇上,兰妃娘娘说胸口闷,奴婢便扶了娘娘出来走走,走到慕雅亭,娘娘说累了,于是就坐下来歇息,后来娘娘说天色不早想回宫去,就起身要走。奴婢去捡娘娘掉落的帕子,娘娘独自先走了几步,没想到若珣公主正从外面跑进来,和娘娘撞了个满怀,就……就把娘娘撞倒地上了,公主也摔了下去,后来恬婉仪过来,就帮着把娘娘抬到馨祥宫来了。” 大家听了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别人还好,德妃听说示若珣闯的祸,连忙跪下:“是臣妾教女无方,才闯下如此大祸,臣妾该死,请皇上降罪。”赫臻无奈地摇了摇头。 皇后无奈道:“你先起来,有什么事情,等太医出来再说。”又过来对茜宇说:“婉仪妹妹,刚才委屈你了。”茜宇笑而不言,又看赫臻,见他满脸愁容,但并未对德妃大光其火,心里突然觉得这样一个理智而有情的人,似乎真的可以让自己依靠。 片刻后,太医出来到了正殿,给赫臻磕头,众人急急问兰妃如何。 李院士慢慢道:“皇上、皇后放心,兰妃娘娘本身底子很好,虽然今日摔倒确实影响到胎气,不过孩子保住了。但两月之内必须卧床静养,如果再磕到碰到,恐怕胎儿就不保了。”听他说完,众人才放下心来。 赫臻和皇后等人便去茜宇的寝宫看望兰妃。德妃怕自己引兰妃伤心,便没有进去。茜宇见那么多人,自己也就不跟进去了。德妃便过来问茜宇一些事情,茜宇一一回答。 “臣妾并没有看到兰妃娘娘摔倒的过程,只是看到兰妃和公主都倒在地上了。”茜宇道。 德妃叹了口气,又问:“若珣呢?” 茜宇道:“公主受了伤,臣妾让凌金把公主到带钱虢容的殿里去上药了。” 德妃听说女儿受伤,不免担心,又想她闯出大祸来,不免有气愤。无奈道:“谢谢妹妹了。”茜宇笑而不语。 很快,众人都从寝宫出来,璋容过来拉了茜宇一阵笑,不免纳闷。接着令人一些内监宫女进去抬了兰妃出来回延庆宫,帝后二人也随即出来,皇后脸上的神情缓和过来,一如之前的从容。赫臻吩咐要去议事院,便带着内监走了,走时看了茜宇一眼,神色中透着欣慰。瑾贵妃眼尖,看到这幕,便上来说送皇上,一道跟着走了。 皇后也欲离开,见德妃依旧神情凝重,便笑道:“妹妹不必自责,兰妃也没什么事情,回去也不要为难珣儿,我想丫头肯定也吓着了。” 德妃叹道:“可是这丫头,早上才对她说的……” 皇后笑道:“孩子懂什么?这晌说了过会子就忘了。你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孩子跟你回去还不是要挨手心板子?今日若珣还是跟我回去吧。”转身问茜宇若珣何在,茜宇便让凌金去请。 第十四章 若珣(三) 片刻后,钱虢容和李泽容领了若珣过来,小丫头眼睛哭得像核桃一般,楚楚可怜,看到德妃便委屈起来,又看母亲怒冲冲地瞪着自己,吓得躲在钱虢容的身后。 两位充容徐徐拜倒给皇后及众妃请安,皇后笑着唤她们起来,夸了几句。见若珣躲在后面,又看看德妃的脸色,心下怜爱,过来抱起若珣,柔声道:“珣儿,吓到了是不是?怎么不给母后请安呢?”若珣抱着皇后的脖子,“哇!”一声哭了出来。皇后好言哄着,小公主却还是伤心。 德妃怒道:“你还有脸哭了?看看你做的事情?早上说的话,转眼就忘了?我一不在宫里,那些嬷嬷掌不住你,你就到处乱跑?我看你屁股又痒了是不是?” 若珣听到母亲责骂,哭得更凶。皇后喝道:“在本宫面前训孩子,成何体统?本宫说了,不许再追究孩子了。她一个小丫头,你跟她较什么劲?”又哄若珣:“乖乖,今日跟母后回去。”又道:“大家都散了吧。”于是便抱着若珣走了,皇贵妃也跟离开,众人皆施礼恭送。 皇后走后,懿贵妃过来劝慰德妃:“妹妹不要气了,小孩子哪有不莽撞的?你气坏了身子才划不来。皇后娘娘都不追究了,你何必放在心里。本宫想兰妃也是识大体的,不会记在心里。何况太医都说了没事,妹妹该宽宽心才是。” 德妃眼角似有泪花,却微笑道:“姐姐的话,妹妹记下了。” 懿贵妃笑道:“这才是。“又说:“今日恬妹妹也受惊了,该早些休息。”茜宇福身报以微笑。于是懿贵妃也走了,如妃安慰几句,便携着德妃一同走了。馨祥宫里便只剩下两位充容和茜宇姐妹二人,茜宇谢了几句,便打发了她们,拉了璋瑢在饭厅坐下。 璋瑢笑咪咪地看着茜宇,让茜宇好生疑惑,问道:“姐姐刚才就这么看着妹妹,妹妹哪里不对了吗?” 璋瑢还是一阵笑,茜宇嘟着嘴道:“姐姐又欺负妹妹。” “我哪里敢欺负恬嫔娘娘。” 茜宇更是一头雾水,连忙道:“姐姐莫乱说,我只是个婉仪呢!” 璋瑢笑道:“方才在你的寝宫里,皇上对皇后说你今日护龙裔有功,要升你为嫔。皇后听说也吓了一跳,莫不要说我们了,我看那兰妃脸都气绿了。皇后说你尚未侍寝,恐坏了规矩,说要回太后再行商议,皇上也应允了。我看,你侍寝也就这几天了。” 茜宇听了脸色绯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低声道:“姐姐……我……” 璋瑢道:“还是这么扭扭捏捏的么?我们三姐妹如今都好,不是好事么?我想你蕴姐姐知道了也会高兴。只是……” 茜宇抬头问:“怎么了?” 璋瑢思量道:“如今只有余瑶宫的嫔位尚空缺,你若提升,就是连升两级,比蕴姐姐的位分还高呢?” 茜宇道:“蕴姐姐可不是这样的人,但这也不好啊!了不起妹妹不要这个嫔位了。” 璋瑢笑道:“傻丫头,这是你说了算的?”茜宇不依,二人便笑做一团。 德妃回到承乾宫,把平时带若珣的几个宫女和嬷嬷该罚的罚,该骂的骂。训戒完了静下来,又想念起女儿,方才隐约看到若珣手臂上缠了纱布,不免一阵心疼。这才后悔刚才让皇后抱了去,但皇后要抱,自己又有什么办法。想到今日若珣要是真的把兰妃的孩子撞下来,自己该怎么办,若珣又该怎么办?一个人东想西想,暗自神伤。 坤宁宫里,皇后问了若珣事情的始末,又给若珣喂了晚膳,便让十岁的二皇子臻海带了若珣去玩。但片刻后,若珣就跑过来,抱着皇后的裙裾,“母后、母后”地撒娇。 皇后笑着抱起她问:“怎么了?哥哥欺负你了?” “母后,”若珣掰弄着自己的小手,低声道:“母后,珣儿想……想母亲了。”又怯怯地看了皇后一眼,继续道,“珣儿想回母亲那里。” 皇后欣慰地抱了若珣亲了又亲,笑道:“母后的心肝,怎么这么孝顺?真是母后的小宝贝,好了,母后许了。”说着便唤何嬷嬷和品鹊来带四公主回去。若珣给皇后磕头:“若珣告退。”皇后笑而不语,又对何嬷嬷说:“传本宫的话给德妃娘娘,不许为难了四公主。”何嬷嬷应了,便抱起若珣走了。皇后笑着看她们走了,才唤了臻海过来问功课。 德妃还是想念女儿,想打发人去问,又不好意思。正在发愁,却听见外面女儿熟悉又清脆的叫声。原来何嬷嬷已经送了若珣回来,小若珣一回来,就挣脱了何嬷嬷,自己跑了进来,大声叫着“母亲”。德妃迎了出来,满脸欣喜,可是看到若珣又故作生气,自顾坐在了上座。若珣也不敢往前跑,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母亲。 何嬷嬷和品鹊进来请安,何嬷嬷把皇后的话说了,又说是四公主自己要回来的,德妃笑着应了,让霭云给了赏,便打发他们回去。德妃佯装不理若珣,自顾回寝宫去,若珣还是跑上去拉着母亲的衣角跟着进去了。其实德妃听说女儿自己要回来,已然欣慰,回到寝宫,只是责骂了几句,便关心起若珣手上的伤。若珣知道母亲不气了,便有倚着母亲撒起娇来。 第十五章 红颜弃轩冕(一) 兰妃回到宫里,昏睡片刻,醒了过来,独自躺在床上,想着今日的事情,却越想越气,德妃的女儿撞了自己,竟然什么事都没有。虽然恬婉仪歪打正着救了自己腹中的孩儿,可是皇上也用不着提升她吧!几次三番,皇上在众妃以及皇后面前表现出对恬婉仪的关爱,却又迟迟不让她侍寝,实在让人好奇。自己现在是宫里唯一有身孕的人,为什么却不是万众瞩目的焦点?皇帝对自己时时的关心,不过是念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皇后亦是如此。从小因为是庶出,就处处低人一等,娘也是用来让大娘随时出气的,兄弟姊妹之间玩耍,谁要是有个闪失,不管是谁的错,自己总是一顿打。难道自己要这样窝囊一辈子?如今虽居妃位,却无妃之尊,到底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正视自己,尊敬自己?想着想着,不免落泪,又感疲惫,便躺下身子,静静睡去。 从那日后,连着下了几日天的大雨,宫里有规矩,大风大雨的天气一切请安皆免。于是茜宇只是在宫里和两位充容下棋玩笑打发日子。这一日到了中午,天气放晴,时近六月,天气开始渐渐炎热。众人都换了轻纱薄衣,茜宇体态轻盈,云纱锦绸落在身上,更是美不胜收。 午膳过后,小筒子从裕乾宫调了过来,忙不迭在正殿里给茜宇磕头,茜宇笑说:“免了免了,日后你就同小瑛子一起做本宫这里的功夫,莫要出去惹祸就好。” 小筒子喜得跟什么似的,不住地磕头谢恩:“那日连公公说奴才撞大运了,得了敬妃娘娘的缘了,奴才从未见过敬妃娘娘,实在不知道连公公的意思。后来敬妃娘娘同奴才说明了,奴才才知道这是主子对奴才的恩典。奴才愿意给主子做牛做马,报答主子的恩典。” “日后你好好地干活,不要惹事就是对主子的孝顺了。“缘亦从外头进来,养了些日子,身上的伤都好了。 茜宇笑道:“你该多歇些日子。” 缘亦笑道:“不敢歇了,再歇的话,那些丫头小子们就把顶子掀了。” 众人听了都欢笑不已,正大家笑着,却听见外头太监传报皇帝驾到,不免一怔。于是都整理衣装迎了出去。 “臣妾参见皇上。“茜宇跪地施礼,却被赫臻拦住,笑道:“何必多礼。” 皇帝突然来到,茜宇免不了有些紧张,便低低笑着应了。 赫臻在上座坐下,见茜宇穿了淡紫色薄纱、腰间束着金色细绸带、上头垂了两块和田玉佩,嫩黄色的坎肩飘飘欲仙,妩媚而不失端庄,心里不免欣喜。 两位充容听说皇帝来了,也连忙过来请安。赫臻惊讶于这个馨祥宫里竟藏了这样三个美人儿。两位充容站在茜宇身后,也是有些羞怯。赫臻见这里没有她们坐的地方,便说要去饭厅用些点心,于是三人便一同陪着。 缘亦上了点心,虽然是小厨房做的,但也精致、清淡些。茜宇三人见皇帝不说话,也不敢擅自说话。片刻后,赫臻开腔道:“你们怎么不吃。”茜宇不禁“嗤”一声笑起来,又立刻察觉到自己失态,有些羞涩。 赫臻笑道:“笑什么?” 茜宇微笑道:“皇上,这会子已经过了饭点,臣妾等自然不饿,又怎会吃呢?” 赫臻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悠然道:“原来这样!朕方才和众臣唇枪舌剑,不知不觉就忘了时刻。” 茜宇后悔自己的话,皇帝日理万机,勤于朝政忘记了吃饭也是常有的。 赫臻看她脸色有异,笑道:“你们在这里还过得惯吗?” 钱虢容轻声道:“谢皇上关心,婉仪娘娘对臣妾情同姐妹,臣妾过得极好。”赫臻笑着点点头,又看李泽容,一张瓜子脸,浓眉大眼的娇俏可爱,心下觉得喜欢,便问:“姓什么?”李泽容不敢抬头,轻声道:“回皇上,臣妾家父是山东知府李布尔。” 赫臻笑道:“看你个子不高,不像是山东人啊!” 李泽容微笑道:“回皇上,因为臣妾的娘是江南人。” 赫臻笑道:“这样。” 又看茜宇,见她脸上只是欢喜。便问:“为什么事情高兴?刚才朕也听到你们在笑,说来朕也听听。” 茜宇微笑道:“回皇上,臣妾这里新来了一个小太监,大家不过说些家常的玩笑话,不入皇上的耳朵。” 赫臻笑道:“你这里奴才不够用吗?” 茜宇道:“回皇上,小筒子是敬妃姐姐赐给臣妾的,姐姐说臣妾平日爱去翰宛亭,又不识水性,身边要跟个会水性的奴才才是。” 赫臻笑而不语,又喝了两口茶,道:“恬卿陪朕去翰宛亭坐坐如何?” 茜宇听了不免怔惊,又想皇上为何不念两位充容的颜面?岂料赫臻已经起身往外走,自己不敢驳皇帝的面子,便也顾不得两位充容,自己便跟了出去。缘亦见状十分欢喜,示意秋心和小筒子跟上,自己留下伺候两位充容。其实他俩人心底单纯,能借着茜宇得见圣颜,已经十分满意,知道自己的分量,又怎能和茜宇相提并论,有自知之明也不失为在宫内生存的不二法门。 到了福园的小渡口,却见那新来的太监躺在船里打盹,滕广大惊,连忙下去扇了两个嘴巴把将他打醒,那奴才醒来看见这阵势吓的腿软,滕广一脚把他踹在了地上,引了皇上登船,又搀茜宇,茜宇笑道:“别难为他了,让他在岸上歇着吧!小筒子,你来。”滕广连连称是,小筒子手脚麻利的脱了船缰,撑起篙子,小船便缓缓驶出。到了翰宛亭,滕广伺候了赫臻和茜宇上岸,自己便和小筒子并几个宫女坐在船上等候。 “皇上坐。”茜宇用手帕拂了石凳子,给赫臻让座。赫臻笑着坐下,拉了茜宇的手一同坐下,笑道“脏了你的帕子了。” 茜宇道:“不过一块帕子。” 赫臻捏了茜宇雪白细腻的纤纤玉手,却觉得十分冰凉,关切地问:“怎么这么凉,冷么?” 茜宇微笑道:“就快大暑天了,怎么会冷。” 赫臻道:“身上穿得这么单薄,手怎能不凉?” 茜宇道:“臣妾打小有个手凉脚冷的毛病,但大夫说臣妾血气很好,只是阴阳有些违和。”说着便有些羞涩。 赫臻温柔地抬起茜宇的脸庞,问道:“端午晏上,朕是不是吓到你了?”茜宇微微点头,不敢正视赫臻的眼睛。 赫臻将她的脸转过来,问道:“朕本打算升你为嫔的,你知不知道?”茜宇低下头轻声道:“敬妃姐姐说过!” 赫臻又问:“你怎么想?” 第十五章 红颜弃轩冕(二) 茜宇抬起头来,眸如秋波,缓缓道:“臣妾认为不妥。” 赫臻道:“这是为什么?若是别人,恐怕谢恩都来不及呢!” 茜宇道:“臣妾尚未侍寝,又无助皇后协理后宫,各方面都无德无才,实在不该恬居嫔位。”说到这里,不免笑起来,赫臻问其因,茜宇笑道:“臣妾的封字‘恬’和恬不知耻的‘恬’是同一字,如果皇上真的让臣妾升为嫔,真真是要让人笑话了。” 赫臻微微一笑,离了座眺望远方,轻声道:“那日朕同你讲的花期一事,你可明白朕的意思。”茜宇虽然心里略有明了,但不敢妄断,只是迷茫地看着赫臻。赫臻转过来,看着茜宇道:“那日太后召你何事?”茜宇思索着,进宫逾月了,太后并未单独召见过自己。赫臻见她脸色疑惑,道:“就是册封大典那日。” 册封大典?茜宇听了心头一热,难道那天皇帝看到自己了。 赫臻正色道:“那日太后同你说了什么?” 茜宇思索着,轻声道:“不过是些家常,太后说想好好瞧瞧臣妾这个……这个侄女,还说过些日子让臣妾的母妃进宫来看臣妾。” 赫臻道:“就这些?”茜宇点了点头,她不明白皇帝问自己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赫臻突然笑起来,随即坐下轻声道:“你有千里寻亲的豪气,朕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你的。” 赫臻拉起茜宇的手,笑道:“朕说过希望你以后可以陪朕看每一次的梨花盛开,你能做到吗?” 茜宇垂首低语:“臣妾……如果可以,臣妾愿意。” 赫臻爽朗的笑声随即在湖面上荡漾开,似乎惊起了阵阵涟漪。 茜宇很是尴尬,深吸一口气,正色道:“皇上笑什么?” 赫臻并不回答,片刻后他严肃地看着茜宇,茜宇亦是不卑不亢的表情相对,两人僵持了须臾,赫臻的眼神又变得柔和而带欣赏,问道:“你爱朕吗?” 茜宇听闻,内心不禁颤抖,欲语而止。 赫臻轻声笑起来,复又眺望远方,轻声道:“你可以不用现在回答……”话未完,茜宇柔声已起:“臣妾爱,臣妾爱皇上。”她颔首看着赫臻的目光柔情似水却让人难以捉摸。 赫臻有些吃惊,微笑道:“是么?” 茜宇笑道:“皇上觉得臣妾说的是假话?” 赫臻笑道:“每个宫嫔都这么说,没有新意。” 茜宇笃定地笑道:“臣妾爱的是皇上,不是夫君。”赫臻猛然抬头看着茜宇,目光如炬。 茜宇不卑不亢,依旧报以微笑:“臣妾爱的是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文韬武略的皇上,对于夫君,臣妾只能报以一个‘敬’字。” 赫臻如炬般的目光缓和下来,嘴角边露出淡淡的笑容,一双宽厚的手掌握住茜宇瘦削的肩膀,缓慢移动身体,在茜宇的额头留下了一记轻柔的吻。 茜宇羞得满脸通红,又连忙跪下请罪:“臣妾口不择言,如果有冲撞皇上的地方,请皇上赐罪,但是……但是这是臣妾的肺腑之言。” 赫臻笑起来:“一国之君,如果连一个小女子的话都要怄在心里,又如何得民心、得天下?” 茜宇盈盈站起,“谢皇上。” 赫臻笑道:“终有一天,朕要你爱上你的夫君。” 茜宇脸色绯红,垂手摆弄自己的丝帕,赫臻顺势茜宇的丝帕来看,不过是普通的杭丝,上面绣了一朵粉色的莲花,清新幽雅,于是笑道:“脏了,何必收着。”说着随手扔了出了亭外,丝帕随风飘落在湖中,萦回了几下,便慢慢地沉了下去,茜宇抢夺不及,着实觉得可惜。 赫臻从袖中摸出一块半旧不新的帕子,递给茜宇,茜宇却不敢接。赫臻拿起她的手,将帕子放在她的手上,笑道:“赔你的。” 茜宇笑道:“皇上以为臣妾是小气之人?” 赫臻无奈的笑道:“这宫里很少有人这样与朕说话。”茜宇便不再多语,伸手接过丝帕,轻轻展开,这帕子虽然不新,却是用极好的金银丝混合织成,帕子的两面是用双面绣绣成的正红色牡丹并两只翩翩飞舞的蝴蝶,牡丹娇艳欲滴,那蝴蝶更是活灵活现,这般巧夺天工绣品,即便在宫里也是少有的。茜宇很是喜欢,收在怀里,福身道:“谢皇上。” 赫臻笑而不语,伸手将茜宇搂在怀里,轻声道:“现在,你可以爱着你的皇上。等你爱上了你的夫君,朕便给你更好的东西。”茜宇颔首看着赫臻,心里一阵激动,眼泪不争气地在眶里打转,静静地依在赫臻的身边,湖光粼粼,微风徐徐,远远看去仿若图画。 片刻后,赫臻轻声道:“宫里的梨花都落了,明年花开的时候朕在那棵树下等你。” 茜宇低声道:“如果可以,臣妾愿……”赫臻抢白道:“朕希望从今后你回答朕的话时,能把‘如果’二字去掉。” 茜宇微笑道:“如果……”赫臻将手抵在茜宇柔软红润的嘴唇上,她羞涩地向后退了一步。 赫臻笑道:“关于升你为嫔的事情……” 茜宇温柔道:“虽然皇上是九五之尊,君无戏言,但后宫毕竟是皇后娘娘掌管凤印。皇上可以喜欢或宠爱自己心仪的妃嫔,但是皇后娘娘却要帮着皇上将后宫这碗水端平。臣妾才进宫,从未替娘娘解忧,还处处给娘娘添麻烦,若这件事皇上能够听取娘娘的意见,就是对臣妾最大的恩典了。” 赫臻笑道:“你小小年纪,怎么有这样的见解?若皇后听到你这番话,想来会很是感动。” 茜宇谦和道:“这些只是臣妾的谬论,皇上莫要笑话。” 赫臻笑道:“朕希望你能一直用心与朕交谈,像这样说些体几话。” 茜宇却冷不丁道:“臣妾担心有一天皇上会腻了这份心。” 赫臻心中一凛,凝望着茜宇,茜宇知道自己失言,很是后悔,垂首不敢看皇帝。赫臻心中叹了口气,笑着岔开了话题,二人说些玩笑,聊些家常,直至正申时刻才登船回去。出了福园赫臻便同茜宇分开,自顾离去,茜宇不知他将何往,但却萌生出一丝挽留的心。 回到馨祥宫,缘亦满脸笑容地服侍茜宇梳洗,又吩咐预备晚膳,茜宇始终没有开口说话,随意吃了些东西,便回到寝宫休息,坐在窗前眺望,却发现池塘里的荷花已露出尖角,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茜宇从怀中拿出丝帕,双手举起,夕阳照射下来,牡丹的红色衍映开来,一片红晕让人看着温暖。茜宇将帕子蒙在脸上,一阵冰凉,起身临着铜镜一照,才发现自己浑身火热,面上作烧。缘亦近来见状,也不言语,默默退了出去。那一晚,赫臻召馨祥宫东殿李泽容往养心殿侍寝,茜宇面上为她高兴,心里却又添一丝酸意,便不去多想,早早上床睡下,却辗转难眠,直至天亮。 第二日,太后见安,众人在寿宁宫闲聊,太后不仅身体见好,心情似乎也很愉悦。众人更是乐得讨太后欢欣,尽找些趣事来说笑。太后说想念孙子孙女了,便让皇贵妃等各自带了孩子过来。大皇子臻杰已十五岁,日日卯时便要上书房读书,臻海同是如此,所以并没有来;若笙一如既往身体虚弱,不便出来,皇贵妃便只带若岚过来;懿贵妃的小皇子今年三岁,十分可爱;若珣跑跑跳跳,活泼好动,惹得太后十分欢喜。茜宇和璋瑢同坐,蕰蕴这几日身体抱恙,未来见安。璋瑢看着孩子们一片嬉闹,便在茜宇耳边轻声道:“孩子多可爱,如果我们也有了自己的孩子该多好!” 茜宇笑道:“姐姐也不脸红,说这没羞的话。” 却听太后笑声朗朗:“看着这些孩子,哀家也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你们如果再多给哀家添些孙子孙女来,那该多好。”又看了敬妃笑道:“敬妃啊,兰妃如今已有了身孕,你什么时候再让哀家听好消息。” 璋瑢听了娇羞不迭,低首不语,茜宇在她耳边笑道:“刚才还那么说,这会子又羞什么?”璋瑢轻轻推搡了茜宇,低低啐了一口。 突然有太监进来,说修缘宫良嫔身体抱恙,今日传了太医瞧,竟是喜脉,特来禀报。众人听了大喜,茜宇二人更是喜形于色,却只有瑾贵妃一人脸色漠然,神色凄凉。 太后随即遣皇后去探望,众人也跟了过去。蕰蕴见众人到来,不免有些羞涩。赫臻下了朝得了消息也径直往修缘宫来探望,蕰蕴更是脸上添光。茜宇和璋瑢心里喜欢,待众人离去后,茜宇和璋瑢留了下来,姐妹三人同坐在床上,欢声笑语不觉于耳。 第十六章 暗潮汹涌(一) 自从蕰蕴的身子也传出喜讯后,各宫主子迎来送往的气氛愈演愈烈,因为太医说良嫔预产的时日与兰妃相差无几,所以谁先谁后生男生女竟成了一时间宫闱里众人茶余饭后闲聊的谈资,不过毕竟时日还早,渐渐大家便也冷淡下来。数月后,宫闱里常聊的话题变成了有关馨祥宫的恬婉仪,因为皇帝几乎每日都会与之在翰宛亭相会,两人或下棋或吟诗或拨弄琴弦,皇帝并下旨将翰宛亭赐予恬婉仪,凡太后、皇后之下都不得入内,如今恬婉仪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问题在于,皇帝每每翻牌子时,恬婉仪的名牌均不在列。 这一日,璋瑢探望了蕰蕴之后,便来馨祥宫找茜宇同去崇德殿为蕰蕴祁福,两人换了吉服,带了些太监宫女,便步行而去。一路上,璋瑢将心下的疑惑一一吐露。 “妹妹可听到宫里的传言?” 茜宇淡然笑道:“姐姐也理这些?不过是些无聊的人说无聊的话罢了。” 璋瑢道:“我只是……” 茜宇抢白道:“妹妹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 璋瑢道:“可皇上告诉我,他很喜欢你啊。” 茜宇脸上泛起了红晕,低低道:“妹妹……妹妹也喜欢皇上。” 璋瑢道:“可弱水三千,你我不过是江海中的一滴露水,转瞬即逝,把握当下才是正经。” 茜宇笑道:“皇上能和我静静地说话,已让妹妹很满足了。” 璋瑢急道:“虽然皇上与你日日为伴,但你不觉的自己的这份宠爱有名无实吗?” 茜宇笑道“姐姐也听到宫里传的流言了?” 璋瑢摇了摇头,苦笑道:“宫里的流言蜚语,我向来都不理会,他们还说我会是第二个瑾贵妃。” 茜宇奇道:“什么意思?” 璋瑢还未却说先笑起来:“有宠无嗣呗!” 茜宇低低问道:“难道姐姐也焦虑了?” 璋瑢叹了口气道:“我想说不是,可一定每人信的,说实话,我真的好想有个孩子。” “命中有时终亦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茜宇笑着安慰道,“姐姐万不要存在心里。” 璋瑢道:“妹妹怎么开始参禅了?还有模有样的嘛!” 茜宇笑:“妹妹只是想说,姐姐福如东海,这小娃娃迟早是要来的。” 璋瑢笑着骂道:“不害臊,说这样的话,回头我就告诉你蕴姐姐,让她教训你。” 茜宇笑道:“蕴姐姐如今挺个肚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哪里还有力气训我。” 璋瑢笑道:“就不信没人治得了你。”两人一片笑声,很快到了崇德殿,便静下来,上香祷祝,顶礼膜拜。 这日晚上,赫臻在锦霞宫用膳。瑾贵妃接驾之后便默默无语,只是饮了几杯酒。赫臻笑道:“今日怎么了。” 瑾贵妃惨然笑道:“臣妾没什么?” 赫臻笑着问道:“你开始用敬语了?” 瑾贵妃道:“是吗?原来皇上会注意到臣妾的变化。” 赫臻知道她又耍性子,问道:“你怎么了?” 瑾贵妃示意左右奴才下去,冷冷道:“皇上如今心里再没有臣妾了是吗?” 赫臻脸有怒色,强压了口气:“怎么这么说?朕不是还时常来你这里吗?” 瑾贵妃听了哭诉起来:“是啊!时常来我这里,整个夏天您来过几次,以前您会只带臣妾一个人去行宫避暑,几年来都是这样,可是今年呢?您竟然没有去行宫避暑,更不要说臣妾一个人了,而是在那个什么翰宛亭避暑,还下旨除太后、皇后外概不得入内,您以为会有人稀罕哪个地方吗?哼哼……恐怕皇上早已忘记浮云亭了” 赫臻愤怒地站起来,大声道:“绮盈,不要忘了朕是皇帝,说这样的话,你都不知道避讳吗?” 瑾贵妃哭道:“从前不论我说什么,您都依着我,如今我说什么都是错。我知道,我知道您怪我没能为您生儿育女,可是这是我愿意的吗?” 赫臻听到这里,不免生了些愧意,一时无语。 瑾贵妃仍在哭泣,抽噎道:“过去做的,如今都是错。您看着兰妃,看着良嫔一个个有了身孕,自然就嫌我了。” 赫臻有些愤怒,自顾道:“你何苦说这样的话?早知你竟是个呷醋之人,何必那些情分。” 瑾贵妃没想到皇帝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激动地凤眼圆睁,大声道:“我倒要看看,那些狐媚子能生出个什么东西来。” “啪!”的一声,赫臻摔了手里的酒杯,怒斥道:“你平日里待人尖酸刻薄,念在你我情分,朕向来都不追究,可是今日你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要朕日后在如何待你?你又如何待朕?六年来,朕最珍视的是你对朕的体贴,不像他人般阿迎奉承。可是你却让嫉妒把朕最珍视的东西埋没了。太后向来对你有微词,今日这样混帐的话,朕希望你就此一次,不然让她听到,朕也保不住你。”说罢,大声喊道:“滕广。” 滕广在外面早听到吵闹声,只是不敢进来,听到皇帝叫自己,便连忙进来听命。赫臻怒道:“摆驾。”滕广诺诺地问道:“皇上意欲何往?” 赫臻看着哭泣的瑾贵妃,心下生出从未有过的厌恶,缓缓地吐出三个字:“馨祥宫。”滕广立刻高呼,赫臻扬长而去,独留脸色煞白的瑾贵妃独自哭泣。 “皇上驾到。”太监的高呼声打断了正与缘亦对弈的茜宇紧张的思绪,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不解。于是急忙迎了出来,却见赫臻一脸愤怒地走进来。茜宇施礼,赫臻毫不在意,径直往茜宇的寝宫走去。滕广凑上来道:“娘娘,皇上方才有些不愉快。”茜宇笑道:“谢公公好意。”又转头对缘亦道:“拿檀香来给我。”缘亦拿来,茜宇用帕子托着,独自走近寝宫。 茜宇进来,见赫臻坐于窗前拨弄着棋盘上的残局,便默默地将檀香添在香炉内,轻轻用罩子罩上。寝宫内顿时香气缭绕,赫臻道:“怎么半日才进来?” 茜宇笑道:“臣妾让缘亦拿些檀香,所以耽误了。” 赫臻没好气地说:“何必点那东西? ” 茜宇并不在意,轻声道:“时近秋节,虽然寒风未起,但晚间霜露已出皇上挨着水坐,臣妾恐皇上招了寒气。” 赫臻道:“怕不是为此吧!” 茜宇笑道:“皇上英明,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臣妾见皇上脸有怒色,这檀香最是宁心静气的。” 赫臻听了苦笑道:“曾几何时,绮盈也像你这般体贴。” 茜宇听了知道皇帝说的是瑾贵妃,自己便装作没听见,只是默默地坐在一边。 赫臻摆弄着棋子,低声道:“朕怕是扰了你这盘棋局了。” 茜宇起身走过来,将黑白棋子分别收在棋盒里,笑道:“不过是一局棋,皇上何必放在心上。” 第十六章 暗潮汹涌(二) 赫臻拿起黑白棋子各一颗,无奈道:“人心不过一黑一白。” 茜宇知道皇帝此刻心里一定有怨气存着,既然不愿意说,自己也不好问,只是收了棋子,微笑地看着他。 赫臻见她温柔的模样,心内的怒气顿时减少,问道:“数月来,朕日日与你为伴,宫里的流言蜚语你也听了不少?” 茜宇听说,莞尔一笑:“又能管住多少人的嘴?人这辈子哪有不被人说的,恐怕皇上也时常会被百姓们在口中谈论。” 赫臻笑道:“是这个道理,难为你大度。” 茜宇见皇帝展开笑颜,也笑道:“皇上九五之尊,万事操劳,本就该比凡人超脱些,如若事事存在心里,那皇上的心又怎么装得下。” 赫臻道:“你觉得朕心里有事?是想知道吗?” 茜宇笑道:“臣妾不想知道,臣妾只希望皇上宽心。” “朕一直都没有……”赫臻欲言又止,拿起茜宇的左手,握在手里,试探地问道“朕日日霸着你闲暇的时间,你不会生气吗?” 茜宇将右手同握住赫臻的手,柔声道:“皇上这话叫人听去可要闹笑话了,身为宫嫔谁不愿意日日和皇上在一起?如今这般和皇上坐着,臣妾已然很幸福。”茜宇话音落,方才觉得自己的脸已通红。 赫臻叹了口气道:“妍儿难道没有将朕的心意告诉你?” 茜宇才知道晨间姐姐所说不假,笑道:“皇上莫不该和姐姐背里讨论臣妾,害得臣妾总是被姐姐拿来玩笑。” 赫臻想到敬妃温柔贤淑,赞赏道:“妍儿是个玻璃人,玲珑剔透的心,叫朕舒心。” 茜宇笑道:“玻璃易碎,姐姐并非那般经不起的人,‘玻璃’一比似乎不妥。” 赫臻嗔道:“你就不同,总是挑朕的话来讲。” 茜宇不禁笑了起来,赫臻也不似方才那般烦躁了。两人闲聊片刻,不觉时辰已晚,茜宇虽有心想留,却始终开不了口。赫臻无奈笑道:“不早了,朕要走了,这几日外藩事务繁忙,朕恐怕去不了翰宛亭了。” 茜宇笑道:“皇上要保重龙体。” 赫臻见她依旧不在意的模样,不免带着一丝失望离开,去往何处,不是茜宇想要关心的,但几月来茜宇一直都希望有一天他能留下来,可这份心思却不愿向任何人袒露。她一直很怕,很怕自己有一天深陷于隆宠而不可自拔,“帝王薄情”,华嬷嬷的话终究让自己举棋不定。 过了几日,宫里上上下下开始筹备中秋家宴,太后下了恩旨,皇亲国戚进宫参加晚宴共度佳节。 八月十五闹佳节,储秀宫歌舞升平,众宫嫔争奇斗艳,皇亲国戚车来人往热闹非凡。正戌时众人到齐,只待接驾。硕王妃思女心切,时不时地在宫嫔之中寻找女儿,却迟迟不见茜宇的身影。片刻后,太监高呼圣驾到。 只见帝后二人携手同行,皇后笑容灿烂、一派和谐。太后缓缓落在后头,而搀扶太后的竟是正当宠的恬婉仪。原来今日下午,茜宇被太后召去,这是上次之后,太后第二次召见,却原来是让自己陪同太后一起出席晚宴。茜宇不知何故,却也不好推辞。众人山呼万岁,礼毕后,纷纷坐下。 赫臻气宇轩昂,高声道:“中秋佳节,人月团圆。太后赐宴宴请各位臣工,朕也不甚欢喜。大家也是皇亲国戚,本是一家人,今日就不必拘礼,只求尽兴。”众人听了复又山呼万岁,再拜谢太后。一番俗礼之后,锣鼓声响起,畅梨园的优伶们唱起了《千里共婵娟》。 硕王妃看到女儿一身海蓝色锦绸百蝶宫服,涵烟芙蓉髻上协调地插着几支珠钗金簪,端庄美丽,已不似从前,不禁又喜又悲。低声对丈夫道:“王爷,您可看见我们女儿了。” 傅嘉道:“嘘!你向来谨慎,怎么今日却忘了这要紧的。这里哪有你的女儿。” 硕王妃知道其中厉害,无奈笑道:“王爷,您心里也高兴吧!” 傅嘉点点头,抬头望了太后身边的女儿,眼眶湿润。恰时茜宇也在寻找双亲,正和傅嘉双目相对,茜宇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太后察觉,低声道:“孩子,怎么了?” 茜宇知道失态,连忙赔笑道:“臣妾失仪了,老佛爷恕罪。”太后见她明白,便也不多说,只是一笑了之。其实,除了傅嘉夫妇的目光停留在茜宇的身上,几乎所有人都被茜宇这样出现在筵席上而感到惊讶。 兰妃气得用手托住了隆起的腹部。数月来,她和良嫔一样,身形已显,初次怀孕不免十分紧张。自从怀孕后,皇帝便很少来延庆宫,自己似乎除了有孕在身会让人想起来之外,就乏人问津了。今日即使打扮地再妩媚动人又能怎样,怀孕之后,脸颊浮肿,早就没了先前的容貌,于是自己的脾气也越来越急躁。今日见茜宇一个小小的婉仪凌驾于三位贵妃,与帝后同在上座,心里越想越气,便觉得腹内一阵翻腾很不舒服。 瑾贵妃自从与皇帝发生争吵之后,似乎安分很多,平时很少出锦霞宫,争吵之事虽早在宫里传扬,但皇帝什么也没表示,谁也不敢揣测这件事的结果,也就一些遭过她罪的人暗地里偷笑。今日她见茜宇得此荣宠,竟然毫无表情,只是欣赏戏曲。 其余各人,素来与茜宇无交往,虽然心里呷醋,但表面上也装作大度,可能只有璋瑢和蕰蕴二人从心里高兴。今日璋瑢与蕰蕴同坐,为的就是要照料她,自从蕰蕴怀孕之后,璋瑢竟比她还要紧张。蕰蕴的父亲古拉尔和璋瑢之父宰相陈东亭素来交好,见此景象也是欢喜。 太后今日十分高兴,赏了许多东西给那些优伶。又见若珣也在,便招了过来,让她坐在脚踏上一起看戏,茜宇也喜欢,常拿些点心给她。大家正看得高兴,敬妃的贴身侍女紫莲匆匆过来对品悦耳语几句,品悦转与皇后,皇后点头表示应允。接着便看到敬妃搀扶了良嫔离去,太后见了便问皇后怎么回事?皇后说良嫔身有不适,先行告退。太后连忙称是,说腹中胎儿重要。 坐下的兰妃见状,后悔不迭。原来她经刚才一气,身体很不舒服,但为了面子,死死撑着不愿离去。这会儿见良嫔离席,自己如果再走一定被人说是矫情博宠,自己又怎能落人口实,于是死死顶住,只盼宴会快些结束。 直到子时,帝后二人伺候太后回宫,众人方散了。茜宇见根本没有机会可以和双亲单独会面,便也不强求,念着蕰蕴的身子,便匆匆往修缘宫去。到了修缘宫见璋瑢、蕰蕴二人相聊甚欢,蕰蕴并不见有什么不适,茜宇不禁赌气。两人解释说先是有不适,这会子好了,哄了许久茜宇才饶过她们。因不便打扰蕰蕴休息,璋瑢便拉了茜宇同回宫去了。 虽是初秋,但夜里还是有些凉意,若不是今日宴会结束的晚,谁又敢深夜里在宫里走动。茜宇二人难得这份悠闲,很是开心。璋瑢执意要送茜宇回去,茜宇拗不过,便答应了。两人才至延庆宫侧门不远处,却发现一顶轿子正往外抬,接着走出一个宫女,夜色太暗看不清脸孔。 “这么晚了,兰妃还出宫吗?”茜宇疑惑地问璋瑢。 “嘘!”璋瑢拉了茜宇隐到树林里,低声道:“他们似乎不想叫人看见,我们也不该让他们察觉,好在我们没带太多的奴才。”又回头示意紫莲和缘亦,两人聪明会意。待这些人走远后,璋瑢微笑道:“只当没看见吧!”又道:“妹妹你自己回去吧,诸事小心些,姐姐不送你了。”茜宇不明白究竟怎么了,便诺诺地答应,回宫后,梳洗安置,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日,茜宇早早起床梳洗,欲往寿宁宫问安。钱虢容身体不适,缘亦留在宫里照顾,茜宇便只带了秋棠。路上过延庆宫,正逢兰妃从里出来,茜宇见她脸无血色,连忙施礼。兰妃竟十分客气,携了茜宇同走,茜宇见她如此,心内不禁疑惑。 走了半刻,兰妃推说从御花园到寿宁宫是捷径,便拉了茜宇往那里走。茜宇不好推辞,只能跟着。 临近竹园,因里面有道浅溪,必须过一狭窄的竹桥,茜宇说要绕道,兰妃却说绕道就远了,误了时辰不好。茜宇不敢辩驳,便跟着走了。至竹桥,茜宇让侍女上来扶兰妃,兰妃却拉着茜宇往前走。茜宇因担心她的身体,便紧紧拽着她的手,兰妃却快步往前,毫不避讳,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下去,茜宇因为拽的紧也一同跌下去。众奴才见了大惊,纷纷跳下来救。 茜宇惊慌失措,怔怔地看着众人抬着兰妃离去。口中喃喃道:“孩子……” 第十七章 红叶晚萧萧(一) 正如茜宇所料,兰妃的孩子胎死腹中。太医生生地用药打出一个已死的成形男婴来,兰妃昏厥过去半天没醒过来。皇后等闻讯赶到,听说后俱伤心不已。。正殿里,皇后看着浑身湿漉漉的茜宇,竟说不出一句话来,气得浑身颤抖。 皇贵妃见兰妃这般可怜,十分痛心,露出难得的怒容训斥茜宇:“恬婉仪,你明知兰妃有孕,你怎么还带她往那里走?本宫看你平日里也是稳重贤淑之人,今日发生这样的事情,你要如何向太后、向皇上交待?” 懿贵妃上来劝道:“姐姐何必气坏了身子?婉仪固然有错,但本宫看来她也不过是贪玩罢了,姐姐和皇后娘娘更要保重身子才是。” 茜宇万般的委屈,不知从何说起,虽然自己有错,可是兰妃她自己才是错因,如今她这般昏迷,恐怕也不会有人替自己分辨。 秋棠见主子被责难,跪地道:“贵妃娘娘,我家主子是冤枉的,是兰妃娘娘自己要往那里走的。” “放肆。”一直在边上静观事变的瑾贵妃突然开口道:“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真是什么样的主子,调教出什么样的奴才。来人,把这个贱丫头拖出去乱棍打死。” “娘娘饶命。”茜宇跪了下来,对着瑾贵妃道,“这事与这奴才无关,还请娘娘不要迁怒于她。” 瑾贵妃不屑道:“怎么?你对一个丫头尚且如此,却竟然敢对兰妃肚子里的龙种下毒手。” 茜宇含泪诉道:“此事自有公断,臣妾恳请娘娘不要为难一个宫女。” 瑾贵妃冷冷道:“如今你自身都难保,还想保个丫头?哼……本宫看你是……” “不要吵了!”皇后怒道,随即又缓和神情叹道:“你们不要吵了,兰妃尚未苏醒,休再提这个死字了。何况良嫔尚有孕,也该为那没出世的孩子积福。”众人听了称是,皇后见茜宇跪在地上,身边渗出一滩水来,又见她身子微微颤抖,无奈道:“恬婉仪先回去吧!别的事情等本宫禀明太后和皇上,再做了断。”又道:“嫣梅,好生伺候你家主子。”于是便在品悦的搀扶下离开了,众人自然跟着走了。 瑾贵妃慢步留了下来,低首对茜宇冷笑道:“你怎么这么傻?做也做的太明显了吧?”说罢扬长而去。茜宇一时怔住,直到秋棠来搀扶才还醒过来,踉跄着回到宫里。 缘亦听说后,也是震惊,匆忙伺候茜宇梳洗换装,扶到了床上,茜宇神情漠然,让缘亦很是担心。 “主子,您喝口姜汤吧!”缘亦端了姜汤,欲让茜宇驱寒,毕竟已近深秋。 茜宇口中喃喃道:“恐怕再不会来了。”缘亦听了不甚明白,只是喂送姜汤,茜宇也顺从地喝了。 缘亦问道:“娘娘,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茜宇道:“我也不甚清楚,看来,我和兰妃的命都不好。” 缘亦疑惑道:“兰妃不是素来与主子不和,怎么今日却一反常态?” 茜宇无力道:“也许是命中注定吧!”缘亦见她这般,便不再问,只伺候她躺下休息。 正午时分后,坤宁宫的总管太监过来宣读皇后的懿旨,茜宇被禁足两月,不得出馨祥宫半步。茜宇接旨后惨然对缘亦笑道:“恐怕我是宫里最多被禁足的人了。”缘亦无奈。 坤宁宫里,鸦雀无声,赫臻坐在椅上,一手将茶碗盖子掀开盖上,如此重复不停。皇后和皇贵妃坐在一边也不敢出声。半晌之后,赫臻才开口道:“是个儿子?”皇后点头不语。 赫臻又问:“兰妃的身体如何?”皇后道:“周太医片刻后便来禀告。”赫臻点了点头,又道:“恬婉仪……”皇后道:“看来恬婉仪依旧不懂宫里的规矩,臣妾下旨罚她禁足两月,以儆效尤。”赫臻点了点头,又问:“太后那边。”皇贵妃道:“老佛爷很难过,现在一直在诵经。”赫臻听了,起身对皇后道:“文琴,后宫里的事情朕对你向来都很放心,这件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希望你能妥善处理。”皇后道:“皇上放心,臣妾会处理好的。”赫臻点了点头,便走了。 皇贵妃见皇帝已走,问皇后道:“这是老佛爷的意思吗?”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老佛爷认为她这两个多月来锋芒太露,却有名无实,今日又出了这样的事情,该冷一冷才行。”皇贵妃叹到:“她确实太大意了,又那么不懂事。既然皇上喜欢她,她为什么又不懂得把握?”皇后叹道:“好好的一个孩子。”皇贵妃道:“您也为兰妃可惜?”皇后道:“我是说恬婉仪。”皇贵妃。 赫臻离开坤宁宫后,去了修缘宫探望良嫔,毕竟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自己不免担心起另一个来。 “臣妾参见皇上。”蕰蕴见皇帝突然造访,很是惊喜,又想到兰妃的事情,便不敢表露出来。 “你要小心身子。”赫臻扶她一同进入内殿。 蕰蕴边走边说:“谢皇上关心。兰妃姐姐的事情,臣妾也觉得惋惜。” 赫臻微笑道:“所以你要更加珍惜自己的身体。”说着坐了下来,用手抚摸了蕰蕴隆起的腹部,“还有朕的孩子。” 蕰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拿过赫臻的手,笑道:“臣妾会好好保护他的。” 赫臻笑道:“是啊,朕很期待他快些长大。” 蕰蕴笑道:“臣妾亦是如此。”又道:“皇上还未用午膳吧!”赫臻点点头,蕰蕴便吩咐摆膳。正巧,奴才通报敬妃娘娘驾到。 璋瑢走进来,没料到皇帝也在,不免吃了一惊,随即微笑施礼,赫臻拉她一起坐下。 蕰蕴笑道:“姐姐真是有口福的人,这会子来了,臣妾正要和皇上用午膳。” 璋瑢淡淡一笑:“是啊!。”其实自己来是找蕰蕴商量茜宇的事情,没想到皇帝却在这里。 蕰蕴夹了菜给赫臻笑道:“皇上日夜为国事操劳,多吃一些才行。”赫臻微笑着应了。 璋瑢微笑道:“皇上……今日的事情。” 赫臻道:“莫提了,朕知道了。你也吃些东西吧。” 璋瑢道:“臣妾认为恬婉仪她……” “呕……”蕰蕴突然做呕吐状,赫臻和璋瑢一惊。赫臻道:“怎么了,来人。” 蕰蕴微笑道:“不碍事,皇上放心。” 赫臻却不能放心,要宫女过来伺候蕰蕴休息,自己起身道:“你休息吧!朕走了。” 蕰蕴急道:“皇上还没吃呢?” 赫臻微笑道:“朕饱了,你好生休息。”又对璋瑢道:“到你那里去吧!” 璋瑢应了,便跟着赫臻走了,回头看蕰蕴,见她脸上笑容尴尬,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心中奇怪怎么这个时候了还会害喜。 赫臻一到裕乾宫便在贵妃椅上躺下,璋瑢知道他身心疲累,便不说话,只是轻柔地为赫臻按摩太阳穴。两盏茶的时间过去了,赫臻似乎睡着了,璋瑢依旧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外面突然传来瓷器砸碎的声音,璋瑢心头一紧,果然赫臻微微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朕睡着了?”赫臻坐起身来,问道。 璋瑢递过一杯茶给赫臻,微笑道:“是。皇上睡得很好,那些奴才莽撞吵醒皇上了。” 第十七章 红叶晚萧萧(二) 赫臻喝了茶,把璋瑢拉在身边坐下,“妍儿,朕在这里觉得很轻松啊!”璋瑢笑而不语。 赫臻想了片刻,问道:“刚才你说恬婉仪,怎么了?” 璋瑢微笑道:“皇上劳累了,臣妾不想说了。” 赫臻笑道:“何必怄我?” “皇上。”璋瑢微笑着问道:“皇上可觉得妹妹是那样的人?” “你是指陷害兰妃?”赫臻无奈地说出这几个字。 “此事或许根本提不上陷害,只是意外罢了。皇后娘娘也只问了妹妹莽撞之罪,但是人言可畏,恐怕宫里上下都认为是妹妹推了兰妃下去的。”璋瑢正色道。 赫臻听了,似有无奈,“朕既然交给皇后去办了,也不便再说什么。” 璋瑢道:“皇上误会了。臣妾认为皇后的处理无可非议,只是臣妾自己觉得心里有疑问,觉得这件事情并非就是如此。” 赫臻听了疑惑,问道:“你怎么想?” 璋瑢跪了下来,央求道:“臣妾知道,宫里兹事体大,臣妾不敢怀疑任何人的用心。臣妾只是担心妹妹无辜受冤,心里一时不自在恐怕生出病来,臣妾恳请皇上,可以地话去看看妹妹。如今也只有皇上可以进得了馨祥宫了。” 赫臻扶起璋瑢微笑道:“自古锦上添花、落井下石人人争先为之,难为妍儿你有这颗雪中送炭的心。”又道:“人人如今都对她避之不及,你们果然姐妹情深。” 璋瑢浅浅笑道:“这个世上,遗憾地事情太多,凡是能珍惜的,臣妾都不愿放弃。”赫臻听了,爱怜地亲吻了璋瑢的额头,轻声道:“若人人如此,朕又何愁?” 当日傍晚,茜宇醒过,看着窗外的晚霞,红晕满天,几只落了队的雁子在空中盘旋,孤寂哀鸣,“福海一夜无穷雁,不待天明尽南飞”茜宇暗自感叹,起身穿衣,从寝宫的侧门出去,绕到窗下的池边坐下。满池的残菏败叶,一片凄凉、辛酸,又起身走至树下,秋风过,红叶飘落而下,洒在茜宇的身上,茜宇伸手抖落叶子,苦笑道:“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主子。”缘亦从后面走来,手上拿了风衣。 茜宇笑道:“你来了?” 缘亦为茜宇披上风衣,口里道:“这里风大,主子小心身体。” 茜宇道:“又要连累你们两个月幽在这小小的宫殿里了。” “主子说的哪里的话?”缘亦搀扶着茜宇缓缓往寝宫里走,“夏日里,皇上日日给主子赏赐,奴才们都拿了主子不少便宜,难道这两个月,还有熬不住的理?” 茜宇笑道:“难为你们了。” 缘亦道:“主子珍重身体,才是正经。”至寝宫,伺候茜宇在床上躺下,“主子也该饿了,奴婢给主子传些食物进来。”茜宇微微点头。 片刻后,缘亦并凌金等端了食物进来,缘亦示意他们放下东西便出去,自己过来伺候茜宇坐起身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香囊,“小凌子偷偷送来给主子的。” 茜宇眼睛一亮,“皇上身边的小凌子。”缘亦笑着点头。茜宇接过来,握在手里。 缘亦笑道:“主子若是饿了便吃桌上的点心。奴婢先下去了。” 茜宇微微点头,缘亦走后,自己小心打开香囊,取出一张纸笺,上面却只两字“念卿”。茜宇心里一阵温暖,“赫臻!”她口里唤着,脸上早已泪水涟涟,抽噎着走至书橱边,将纸笺藏入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茜宇却过得自在,白日里或读书写字或拉着缘亦对弈,很是清闲。每日傍晚,小凌子都会送些东西过来,时间长了便在宫里传了出去,皇后却不闻不问,众人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天气越来越冷,馨祥宫的食住供给却未曾有减少。茜宇和太后的亲眷关系在茜宇入宫之时就已经在宫里传开,虽然如今茜宇幽居馨祥宫,但内务府的奴才也不敢短了茜宇的供给,犯了太后的忌。茜宇这边安闲度日,兰妃也日日在延庆宫修养身体,小月不比产子,更是伤身体的。 这日傍晚裕乾宫里,璋瑢坐在园里喝茶。紫莲进来禀告说周太医来了,璋瑢点头示意他过来。 “微臣参见敬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周太医进来便伏地请安。 璋瑢嘴角微扬,示意紫莲和穆察都下去。站起来踱到周太医身边,轻声道:“大人请起。”周太医爬起来,垂手站着。 璋瑢坐了下来,微笑道:“本宫身体不适,烦请大人替本宫诊脉。”周太医垂首应了,便过来欲为璋瑢搭脉。 璋瑢却突然将手收回,周太医不知其故,愣愣地看着璋瑢。璋瑢笑道:“本宫听说过前朝太医擅长悬丝诊脉,虽然本朝不似这般迂腐,男女有别到连就医问诊都这般顾忌,不过本宫真的很好奇,很想亲眼见见。” 周太医作揖道:“此等雕虫小技,微臣可以为娘娘展示。” 璋瑢笑道:“看来周大人医术高超。” 周太医作揖道:“微臣不敢。” 璋瑢笑道:“听说你前段日子日日伺候兰妃,兰妃娘娘的身体可见好?” 周太医道:“娘娘底子好,调养几日就见好了。” 璋瑢道:“难为你了。本宫自从八月十五中秋宴那晚着了风,数十天来都不觉好,因而才烦请大人来瞧瞧。”璋瑢抬头看一眼周太医,见他微微颤抖,神色露出紧张来。 璋瑢又站起身来,缓缓漫步,将落在地上厚厚一层的红叶踩地“嚓嚓”作响。笑道:“不知周大人那晚又没有着风呢?” 周太医被璋瑢问的哑口无言,一时窘迫不已,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璋瑢眼神凌厉,目光紧紧地盯着周太医,看着他额头上的汗一滴滴流下来,遂道:“如今天气渐渐寒冷起来,没想到周大人还是这般怕热。不如坐下喝杯茶,解解热气。”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吹来,周太医不禁打了个冷颤。璋瑢又笑道:“看来周大人并不热啊!” 周太医跪了下来,口中诺诺道:“微臣实在不解娘娘的意思。” 璋瑢收了笑容,怒道:“到底是大人你不明白,还是本宫不明白?” “臣……臣……”周太医急得汗如雨下。 璋瑢冷笑道:“紧张什么,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本宫不就好了?大人起来吧!” 周太医惶恐地看着璋瑢,声音颤抖:“娘娘,臣……” 璋瑢冷言道:“本宫的父亲是谁?兰妃的父亲又是谁?如今又是谁宠冠后宫?难道这些周大人你都不清楚吗?” 周太医慢慢爬起来,低声道:“微臣不知,不知,娘娘想知道什么?” 璋瑢坐下来,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嫌茶凉了吐了出来,将剩余的茶水泼洒在地上,闲闲道:“本宫想知道,中秋节那晚,周大人你怎么会去延庆宫?去做什么?又是谁唤你去的?” 周太医吓得跪了下来,浑身颤抖,他没想到自己那晚的行踪竟然会被敬妃发现。原来璋瑢那晚离了茜宇,便跟着那顶轿子一直走到了御医馆,并看清了轿上的周太医,本来没觉得有什么蹊跷,但是第二日发生的事情,便不得不让她觉得奇怪。 璋瑢冷笑道:“周大人,本宫今日请你来诊脉,本宫的身体如果有什么差池,你认为皇上会放过你吗?” 没想到敬妃竟以自己的身体来威胁自己,周太医想开口说话,没想到却结巴起来。璋瑢笑道:“不用怕,本宫有的是时间,你慢慢说。” 周太医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便一五一十将事情的前前后后交待清楚。璋瑢听完,心里冷了半截,静静地想了片刻,颔首道:“本宫娘家在姑苏有一处宅子空置多年,周大人年岁也大了,不如就辞了官位带了家眷往江南养老度日。本宫想,这也是那位主子所希望看到的吧!”周太医愣愣地看着璋瑢,老泪纵横。 第十七章 红叶晚萧萧(三) 璋瑢笑道:“你以为本宫会把你推到刀尖上,让你去做什么人证对质吗?本宫既然叫你来,就不会难为你。” 周太医跪下来,连连磕头,“微臣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 璋瑢见他这样,冷冷道:“本宫向来是个守信的人,方才的诺言一定会兑现,但今日的事,若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么江南的风光你和你的家人这辈子都别想再看到了。” 周太医连连磕头,“娘娘放心,娘娘放心,娘娘对臣有再造之恩,微臣今日什么都有没说。” 璋瑢很瞧不起他的样子,冷冷道:“本宫明日就不想再在宫里看到你。明日一早你就称病告假,然后就上奏皇上告老还乡,一切都办妥后,在六安胡同的红霞客栈等着,自然有人来为你安排。”周太医叩首谢恩,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璋瑢一人坐着,想着刚才周太医的话,眼光露出一丝寒意,紫莲过来劝她进屋子里去,免的遭了风,方才罢了。 几日后,延庆宫里徐婉仪来探望兰妃。“姐姐,今日可好些了?” 兰妃倚在床上,微微笑道:“明日就出月子了,这些日子因为不太走动,才觉得身上无力,难为你日日都来瞧。” “都是那个恬婉仪。”徐婉仪依旧不肯释怀,忿忿道,“她怎么这么狠心,倘若姐姐你有个好歹怎么办?” 兰妃无奈道:“妹妹怎么又说那样的话,当日之事,也非她一人之过。你答应我,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你我是什么样的背景,她又是什么样的背景?就算那日她推了我下去,又会怎么样呢?” “以为自己是太后的侄女就这么欺负人吗?”徐婉仪万般委屈。 兰妃笑道:“好了,妹妹。听说昨晚你侍寝了?姐姐恭喜你。” 徐婉仪脸上飘起一丝红晕,随即又无奈道:“其实,其实昨晚皇上和我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兰妃惊道:“傻丫头?你怎么,怎么这么傻?怎么可以和皇上什么都没发生呢?” 徐婉仪委屈道:“皇上不愿意,我……我又有什么办法?” “那皇上又召你做什么?你是在彩阳宫侍寝的吗?”兰妃问道。 徐婉仪无奈道:“不是,是被召到涵心殿去的。” “呵……”兰妃叹道,“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传出去,你又如何见人。” 徐婉仪无奈道:“皇上最近不知怎么了,白天总在裕乾宫待着,到了晚上,就把未侍寝的新晋宫嫔一个一个都召寝过来。” “呵呵……皇上还真是……”兰妃心里觉得好笑,又道:“除了你外,还有哪些人?” 徐婉仪细细想了想,缓缓道来:“龄婉仪、慧婉仪、周延容、王丽容、秦淑容、苏安容、蓉美媛、舒娴媛、琪才人、刘淑人等等吧!” 兰妃不屑道:“呵呵!蜀中无大将,她们之中并没几个出色的?” 徐婉仪道:“还是姐姐聪明,果真是如此呢!听奴才们说,虽然皇上每晚都召寝,但是好像也就只有慧婉仪、琪才人和蓉美媛和……和皇上那个……了。” 兰妃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傻妹妹,你怎么这么傻呢?她们行,你怎么不行?嬷嬷们没有来教你?” 徐婉仪羞涩道:“有,嬷嬷们教了,还……还拿了些图片给我看,羞死我了。只是妹妹这般容貌,怎么会入的了圣眼呢?” 兰妃无奈道:“妹妹你放心,等姐姐身体好透了,一定让那个敬妃看看什么叫宠冠后宫,到时候一定让妹妹你扬眉吐气,不白白浪费妹妹这副好嗓子。” 徐婉仪笑道:“其实这些事情,妹妹也不强求,只希望姐姐你身体能好,将来再为皇家添丁。” 兰妃笑道:“太医说我身体极好,这次虽然身体大伤,但绝不影响我再受孕的。” 徐婉仪笑道:“恭喜姐姐了。” 两人正开心,嫣梅端了药进来,徐婉仪见了笑道:“姐姐吃药是正经,妹妹先走了。”兰妃也不留,让宫女送了出去。 嫣梅喂药给兰妃,轻声道:“红袖来传她主子的话,说周太医告老还乡了,皇后娘娘会再派太医来,一切请娘娘安心养病就好。” 兰妃听了,淡淡道:“知道了,明日早些叫我起床,我要去两宫请安。”嫣梅听了点头称是。 九月十五,兰妃在延庆宫休养了一个月,这日穿了桃红色的长袍,粉红色娟纱罩衣,梳了梅花髻,略施粉黛一扫病容。到了寿宁宫,众人也是眼前一亮,互相问候几句,说她不该这么早就下了床,一番俗礼后都各自坐了下来。 太后见兰妃没有了病态,想她果然是个结实的身体。笑道:“想哀家年轻的时候,身子骨比兰妃还好,如今不行了,一着风就要躺个好几天。”众人都笑说:“老佛爷谦虚,如今正是健壮。” 太后又道:“兰妃啊!如今你好了,哀家也该赏你些东西为你除去晦气。先前你还在月子里,赏你东西怕冲撞了,现在都过去了,你说你要什么?哀家要是办不了,就问皇后讨去。”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兰妃羞怯地说:“臣妾什么都不缺,多谢老佛爷。” 太后道:“果然是个可心人儿,想当初德妃生了四丫头后,追着问哀家要赏呢。”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德妃见太后高兴,便假装生气道:“臣妾不依,老佛爷总拿臣妾玩笑,今日老佛爷赏兰妹妹什么东西,臣妾一样的也要一份。”众人听了都笑。 太后笑道:“还说我冤枉她,这不是自己露出来了。” 皇后笑道:“德妹妹最是讨巧,看见什么好的都要往自己兜里揣,昨日在臣妾那里见了个玉簪子,硬是说自己带着好看,生生地给拿了去。”众人听了更是欢笑不已。 德妃笑道:“皇后娘娘真是,昨日还说是赏给臣妾的,今日又说是臣妾抢得,看来臣妾真真是没了脸面子了。”众人欢笑不已。 瑾贵妃对此嗤之以鼻,冷冷道:“如今宫里的规矩是越发不对了。”众人听了便安静下来,太后顿时也面露不悦之色。 皇后道:“瑾妹妹这是怎么了?奴才们给你气受了?” 瑾贵妃冷笑道:“如今那些奴才连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了,何况会理我这贵妃呢?” 皇贵妃笑道:“妹妹这是什么话?” 瑾贵妃冷笑道:“容姐姐,你这就不知道了,如今有奴才日日往馨祥宫里送东西,不是不把皇后放在眼里,还是什么?”众人听了便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纷纷默不作声。 如妃却开口道:“瑾姐姐多虑了,这件事情臣妾早就替皇后娘娘查过了。” 瑾贵妃愤怒地盯着如妃,心里暗恨:“自古血浓于水,如今我这嫡亲的姐姐倒不如一个外人。” 如妃微笑道:“前些日子宫里传的沸沸扬扬,臣妾担心皇后娘娘太过操劳,就传了些奴才来问话。那些太监宫女回话说,送去馨祥宫的东西俱是给东西两殿充容的。钱虢容和李泽容天生丽质,皇上喜欢也是常理。更何况,恬婉仪禁足,她们两个并不受牵连啊。” 如妃说的头头是道,众人虽然知道这些话毫无可信的地方,但谁也不会捅破这层纸,瑾贵妃忿忿道,“如今两位充容不在,如妹妹这么说似乎很难叫人信服。” 太后闲闲地挽了挽发髻,缓缓道:“哀家都信服的事情,贵妃娘娘是不是还要查一查?”瑾贵妃的话被噎在喉里,脸色紫涨。 兰妃见大家这般,微笑道:“恬婉仪因受臣妾的牵连,如今被禁足,臣妾实在过意不去。” 太后转了脸色笑道:“难得你这般善良。” 皇后见皇贵妃和如妃为自己挡了瑾贵妃,自己便也不再计较,合着太后的话笑道:“兰妹妹向来和善,宫里人人都称好,这样的性情实在是难得的。如今保重身体才是,周太医告老还乡,新来的太医开的方子,妹妹可还吃的惯?” 兰妃受宠若惊,微笑道:“吃的惯,臣妾谢娘娘关心。” 皇后笑道:“你要好些养着,等身体好透了,也好为姐姐我分担些后宫的事宜。” 听皇后这么说,兰妃心里暗自高兴,嘴上谦虚道:“臣妾无能,怕是帮不了娘娘的。” 皇后笑道:“不碍的,慢慢来。” 众人听了也纷纷夸赞兰妃贤良,璋瑢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脸上笑容诡异。 第十八章 水晶宫(一) 兰妃被众人夸奖,甜到心里,璋瑢在一旁觉得好笑,只是喝茶,不去理会。瑾贵妃之前圣眷正浓之时,便不得人心。如今皇帝甚少去锦霞宫,宫里也早已传言纷纷,但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瑾贵妃虽然没有了之前盖过整个后宫的光芒,但那份尊宠依旧仍可作为她横行后宫的本钱。只是人缘向来不好,如今越发没有人要理睬她了。 正如璋瑢自己所说的,如今宠冠后宫的非她莫属,虽然子嗣方面仍未有所好消息,可是皇帝似乎把心都放在了裕乾宫。但璋瑢为人谦和,奴才们都巴不得讨好她,那些被召幸的宫嫔也都知道,若不是她在皇帝面前奉劝他雨露均沾,自己又怎么能得见圣颜?虽然璋瑢坐在一边笑而不语,但头顶上的光芒依旧不得不让自己被众人瞩目。 德妃见大家缓和下来,便又想找些话题聊开,正看到璋瑢低头喝茶,便笑道:“老佛爷,下月初三可是敬妃妹妹的生辰,妹妹第一次在宫里过生辰,我们可得好好闹闹。”众人听说,便将目光落在了璋瑢身上,璋瑢报以微笑。 太后笑道:“你是想讨酒席吃,讨戏文看吧!”众人听了欢笑不已。 皇后见老佛爷心情又好起来,便笑道:“德妃说的是,敬妹妹这次生辰可该好好热闹一下,也为宫里除些晦气。妹妹你看可好?” 璋瑢欠身道:“但凭娘娘做主。” 太后笑道:“敬妃也是个可心的人,看着你们一个个把皇上伺候的好,哀家心里也是开心。不过敬妃啊,你可得努力给哀家生个孙子出来啊!” 璋瑢听了脸色绯红,低首不语。德妃见了,笑着说:“老佛爷,妹妹还小,您可别吓着她了。” 太后笑道:“那哀家不说了,德妃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德妃羞红了脸,嗔笑道:“老佛爷越发欺负臣妾了。”众人听了都欢笑不已。 太后道:“罢了罢了,敬妃生辰的事情就交给德妃去办,免得她又吃白食。今日时辰也不早了,你们散了吧!”众人称是,太后又道:“敬妃留下。”于是众人散了,璋瑢笑盈盈地走至太后身边。 太后笑道:“不为别的事情,不过是要给你些东西,刚才众人都在。东西不多,怕分不过来。” 璋瑢笑道:“臣妾多谢老佛爷抬爱。”说着便看到太后身边的韩嬷嬷拿了个五寸见方的锦盒来,打开给璋瑢看。 太后笑道:“这是央琳从高丽给哀家捎来的香料。东西是极好的,只需一点点,放在香炉里满屋子都能闻着味,就是不多得,你日日扶持皇帝也辛苦,哀家就给你了,哀家老了闻不得这些香气了。” 璋瑢接过锦盒,递给了身后的紫莲,福身笑道:“谢太后惦记着臣妾。” 太后笑道:“你也别客气了,皇帝也该下朝了,你回去伺候着吧!”璋瑢听说,便施礼退了出来,一路往裕乾宫里去了。 回到宫里,紫莲捧着锦盒笑嘻嘻地对璋瑢道:“娘娘,这东西可真香。” 璋瑢冷冷道:“别闻了,拿几层油纸包好了,再用蜡封上,到后院挖个深洞埋下了,就你和穆察去做。” 紫莲不解主子的意思,问道:“这么好的东西怎么……” 璋瑢见她这样,便微笑道:“没什么,不过稀罕,空放着怕走了味道,现在还不冷,不用点什么香,这样收着好保存。” 紫莲听主子说的有理,便退下去找穆察干活。璋瑢饮了小宫女端上来的热茶,却不禁打了个冷颤。正想着心事,太监报皇上往这里来了,璋瑢便整了衣装出来接驾。 “皇上万福。”璋瑢施礼道。 “妍儿今日的打扮让朕眼前一亮。”赫臻扶她起来,见她一身蜜和色宫服,略施了些胭脂,煞是好看。 璋瑢娇羞不迭,“皇上您又拿臣妾玩笑。” 赫臻笑道:“怎么才回来?”说着两人已走进饭厅,坐了下来。 璋瑢命人传了点心来,笑道:“皇上怎么知道?” “你向来不爱戴这个。”赫臻说着伸手摘下了璋瑢发髻上象征着璋瑢敬妃身份的翡翠步摇。 璋瑢拿了过来,转身让宫女们收好,笑道:“皇上真是细心,今日老佛爷高兴,所以留臣妾等多说了会子话。” 赫臻喝茶不语,璋瑢又道:“德妃姐姐张罗着下月初三给臣妾过生辰,皇上预备送臣妾什么贺礼?” 赫臻轻刮了璋瑢的鼻子嗔道:“好不害臊,哪有人自己讨贺礼的。” 璋瑢仗着隆宠,赌气不理皇帝,一人独自坐到一旁。赫臻见她可爱的模样更是喜欢,过来揽了她嗔道:“好了,怎么像个孩子似的?你说,你要什么?” 璋瑢这才释然,微微抬头,眼里如含了一汪秋水,明媚动人,柔声道:“臣妾说了皇上可不许恼。” “哦?”赫臻来了兴致,用手捏了璋瑢白嫩的脸颊,笑道:“你倒说来听听。” 璋瑢垂首轻声道:“臣妾想让皇上问皇后娘娘讨个情,提早结束恬妹妹的禁足,好教她也来参加臣妾的寿筵。” 赫臻知道璋瑢此语的目的并非如此简单,当下感动,揽在怀里说了许久的话。 当晚赫臻在坤宁宫过夜,每月初一、十五都是如此,皇后每每都是尽心伺候,赫臻与他说了这事,皇后便答应会想办法处理,帝后二人一夜甜蜜。 几日后,宫里平静如水,一切安逸,只是璋瑢着了凉,这些天鼻塞声重,日日懒得动弹。因为赫臻日日来裕乾宫,便把一些奏章的事务都摆在这里。为了避免打扰皇帝处理政务,璋瑢早就搬到了裕乾宫东殿去,把正殿腾出来给皇帝办公用,宫里人上下无不称好。按理宫嫔生病之后是要禁足的,更不可以靠近皇帝,但是璋瑢并没有传太医来看,所以皇后也不愿违了皇帝的意愿。 这日璋瑢在东殿里躺着,赫臻过来瞧她,并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熟睡的样子。璋瑢慢慢醒来,见皇帝看着自己,不免羞涩,笑道:“皇上不在正殿里,来这里做什么?” 赫臻笑道:“朕想你了。” 第十八章 水晶宫(二) 璋瑢心里甜蜜,笑道:“皇上又逗臣妾开心。”说着欠身坐起来。 赫臻怜惜道:“还是头疼吗?你这病怏怏的,怎么叫朕放心?”璋瑢听了笑而不语。 赫臻道:“起来,换了衣裳,朕带你去个地方。” 璋瑢笑道:“臣妾实在懒得动弹,不想扫了皇上的兴致。” 赫臻道:“到了那里病就好了,还不快起来。” 璋瑢笑道:“是哪里?皇上先告诉了臣妾。” 赫臻笑道:“水晶宫。” 璋瑢听了娇羞不迭,这水晶宫好比当年赐浴杨贵妃的华清池,水晶宫里聚集了各地各种特色的暖汤,专备皇帝使用,除非皇帝下旨赐浴,否则即便皇后也是不得入内的。如今去过水晶宫的,也只有瑾贵妃和已故的陈妃。 裕乾宫里,赫臻正说着要带敬妃去水晶宫,馨祥宫这边却接到了皇后的懿旨,说恬婉仪身体不好,太医说不得常居室内,所以取消了禁足令。虽然这些都是说辞,但茜宇心里有十万个欢喜,她心里念着璋瑢、念着蕰蕴、更念着皇帝。匆匆打扮了一下,便往裕乾宫赶,想给姐姐一个惊喜,没想到正遇上赫臻和璋瑢准备出来。 茜宇先是一惊,便立刻施礼,“臣妾参见皇上,参见敬妃娘娘。” 赫臻看到一身素雅打扮的茜宇恍如隔世,竟没有说出话来。自从禁足之后,两人已有一个多月没有再相见,虽然日日派人给茜宇送东西,虽然璋瑢温柔贤淑可以解自己的忧愁,虽然新晋的宫嫔个个也是尽心伺候,但自己却没有减少一丝对于茜宇的思念。原先紧紧拽着璋瑢的手渐渐松开。 璋瑢见茜宇可以出宫了,自己也是欢喜,又见皇帝这般神情,不禁感叹,没等皇帝把手松开自己就先把手抽了出来,佯装身子软下来,紫莲连忙扶着,众人大惊。 赫臻回过神来,伸手扶助璋瑢,关切道:“妍儿,你怎么了?” 璋瑢笑道:“都怪皇上,臣妾说了身子懒怠,还要臣妾出来。” 赫臻急道:“怎么了?着了风了吗?” 璋瑢看了一眼茜宇,见她满脸的关切,微笑将身子从皇帝手里抽出,扶着紫莲道:“皇上,臣妾看来去不了水晶宫了。还是回去喝碗姜汤发发汗才是正经。这水晶宫,就让恬妹妹陪皇上去吧!” 茜宇不知道璋瑢的意思,也不知道这水晶宫是什么地方,只是愣愣地看着璋瑢。赫臻没想到璋瑢竟有这样的胸怀,一时感慨万千,柔声道:“妍儿……” 璋瑢笑道:“臣妾的身子不碍的,皇上放心去吧!”说着也不管皇帝是否愿意,扶了紫莲便往里走。赫臻欲留却没有开口,见璋瑢进了东殿,才转过身来对依旧不知可否的茜宇柔声道:“随朕去吧!” 茜宇轻轻地点了头,不再说话,顺从地让皇帝将自己扶上鸾车,坐定后,不知不觉竟倚在了他肩上。只听得外面太监高呼:“皇上摆驾水晶宫。” 水晶宫在整座皇宫的最东边,极其僻静,平时少有人来。赫臻亲政以来勤于政务,这水晶宫的宫门,十五年来只开启过两次,然而这第三次却说不清究竟是为谁而开。 茜宇下了鸾车,抬眼望着宫门,依旧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只是觉得这里太僻静。赫臻牵了她的手,轻声道:“随朕来。” 茜宇没有想到自己出宫后第一个遇到的竟是皇帝,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日日思念的……皇帝?不是!一个夏日以来的日日相伴,日日相知,皇帝如今在自己的心里,早已是夫君了。虽然自己年纪尚小,但是未进宫前看着哥哥嫂嫂幸福美满的生活,又何尝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只是从未想过,夫君会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此刻的茜宇只是满心的激动,轻声说了:“是。”便跟着赫臻进去。宫门里别有洞天,处处热气缭绕,不比外头寒风凌厉,茜宇突然意识到这里是做什么的,脸色飞红。水晶宫里,各有殿宇建有不同的汤池,今日赫臻特地吩咐滕广在药王殿预备下了药汤想为璋瑢驱寒。可是既然来的是茜宇,赫臻也不再让他们换汤,茜宇身体虚弱,想来也是十分适合的。 走进药王殿,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中草药味钻入茜宇的身体。这些日子在馨祥宫待得身体倦怠,突然闻到如此浓烈的药味,自己似乎有了精神。又看这宫殿不比别处,中央仅有一个玉壁砌的池子,四周均是大理石抱柱,玉石雕的巨龙攀绕而上,别具风情。一班宫女走过来服侍,茜宇茫然的看着赫臻,赫臻点头示意她放心,茜宇莞尔一笑,便跟着他们走了,赫臻也自顾离开。 进入内室,那些宫女便上来欲替茜宇宽衣。平时缘亦等伺候自己已经习惯,如今这些陌生的宫女,茜宇不免有些羞涩,但为了不让人笑话,便大方的任凭她们服侍。 宫女们很快就脱尽了茜宇身上的衣裳,茜宇看着立镜中自己白皙柔嫩的肌肤,曲线玲珑的身体,心里一阵莫名的慌乱。宫女们在茜宇的身上披上一层薄薄的天蚕纱,宫女在茜宇的四周围起一块很长的绸布,就犹如四块墙壁,茜宇不禁安抚了心跳。 内室的门被打开,茜宇调整了心情,慢慢向外走去,四个宫女也随着茜宇的脚步缓缓向前移动。走到水池边上,宫女蹲下身子,那绸布便也落了下来。这样赤身裸体的站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茜宇感到羞涩万分,便踩着阶梯走下池子,将身体埋在了水里。顷刻间热水通过每一个毛孔进入身体,茜宇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放松,神情也随之释缓。或伸手拨水,或捧起撒落在池子里的花瓣放在鼻尖细细地闻,俨然一个孩子。 宫女们悄悄地都退去,茜宇突然发现偌大的宫殿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禁有些害怕,站起身来四处张望。 “你害怕了?”突然从身后传来声音,茜宇惊地转过身来看,见到的是只穿了一件绸袍的赫臻。茜宇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只有仿若无物的一层天蚕纱,羞得满脸通红,兀的坐下身子,把自己藏在水里。 赫臻缓缓走下来,茜宇不敢抬头去看,只是抱着自己的身体,呆呆的坐在原地。赫臻带动的水波在身体上一阵一阵地拂过,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在茜宇的周身游走。突然一只宽厚的手掌握住了自己的肩膀,茜宇紧张地扭过头去,然而自己另一边的肩膀也同样被握住,茜宇无奈地松开了挡住自己身体的双手。 “看着朕。”赫臻轻声道。 茜宇勉强的转过头来,泪水在眼里打转,看着眼前这张英俊的脸庞,烟雾缭绕,迷人心醉。 赫臻亲亲吻了茜宇的额头,轻声问道:“你害怕么?” 茜宇摇头,随即又点头,神色迷茫,泪水落了下来。赫臻用手拂去泪滴,亲吻茜宇的脸颊,慢慢地嘴唇移到了茜宇柔嫩的红唇上。泪水和感动占据了茜宇的心灵,一股暖流油然而生,茜宇随意摆动的双手慢慢地抱住了赫臻,感受到赫臻身上坚实的肌肉。耳鬓厮磨,娇柔缠绵,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浸入水中。 慢慢地,赫臻松开了手,双手捧起茜宇的脸,轻声道:“你想朕吗?” 茜宇眼泪止不住落下来,哽咽道:“想,臣妾想,臣妾想自己的……自己的夫君。” 赫臻将茜宇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到了茜宇柔软的双峰,轻声道:“朕说过,会有一天让你爱上你的夫君,而不是皇帝。” 茜宇哽咽道:“其实,很早以前,臣妾就已经爱上了自己的夫君。从李泽容侍寝开始,从钱虢容慕圣恩开始,从……”茜宇愈来愈激动,掩面而泣,似乎要将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倾斜出来。 赫臻见她楚楚可怜,心下动容,双手托起茜宇,站起身来,缓缓走出水池。出水带来的寒冷,却被赫臻的体温所驱赶,茜宇羞涩地将脸埋在赫臻的臂弯里,任由他抱着自己走向内殿。 几番缠绵,茜宇娇虚无力地枕着赫臻的臂弯沉沉睡去。待醒来时,已近四更,茜宇见赫臻早已醒来并看着自己,羞涩地笑起来。 “你睡醒了。”赫臻笑道。 茜宇脸色绯红,低声应道:“是。皇上也醒了?” 赫臻笑道:“再过半个时辰,朕就要上朝去了。” “皇上。”茜宇没想到原来皇帝是这么辛苦的,抬头看着赫臻,心疼道:“臣妾服侍皇上起来。” 赫臻亲吻了茜宇的脸颊,笑道:“不必了,你再睡会儿吧!朕下了朝,就去馨祥宫看你。” 茜宇羞道:“是。”赫臻听了,便坐起身来,胡乱披了件袍子就出去了。 茜宇坐起身来,被子卷在身上,显出了床褥上已呈暗红色的血迹,茜宇又是激动又是伤感,抱着被子,久久地坐在那里。 东方鱼白微露,便有宫女进来试看茜宇是否醒来,见茜宇坐在床上,便过来请安。于是茜宇就在这些宫女的服侍下理妆梳洗,一切妥当后,太监就来请茜宇回宫,原来赫臻把鸾车留给了茜宇。 清晨时分,皇宫里分外地安静,车轮滚滚,茜宇很担心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太过招摇。在这份不安中,鸾车到了馨祥宫,缘亦等出来接了茜宇回去。 知道主子得慕圣恩,奴才们个个都欣喜不已,早早地就在寝宫里安排妥当,床褥上铺满了红枣、花生、莲子等等讨口彩的吉祥物。缘亦亲手做了红枣血燕给茜宇滋补身体。茜宇知道他们个个心疼自己,心下也十分感动,但仍旧有些羞涩,只是和缘亦交待了几句,便准备往两宫去请安。 茜宇带了缘亦去,路上遇见璋瑢。茜宇心里激动不已,迎上去低声喊:“姐姐。” 璋瑢没想到会遇到茜宇,也是欢喜,又见她这副神色,便知道她心里有些愧疚,不免觉得怜惜,安抚道:“傻妹妹,你好了姐姐该多高兴呢?” “姐姐。”茜宇眼眶微红。 “好了,如今你可真是大人了。”璋瑢笑道,“可不该像个孩子似的不懂事了。” “妹妹记下了。”茜宇笑道,又见今日璋瑢神清气爽,不免有些疑惑,关切地问道:“姐姐的身体可好了,昨日见你虚弱的样子。” 璋瑢笑笑,道:“不过是受了风寒,昨晚喝了汤药,出了一身汗,早好了。哪里像你这般娇弱。” 茜宇笑道:“姐姐又拿妹妹说笑。” 璋瑢见她羞涩,便笑道:“误了请安的时辰可就不好了。”茜宇听了笑而不语,两人携手往寿宁宫去。 到了寿宁宫,已有很多人坐着同太后说笑了。敬妃和恬婉仪的同时出现,让很多人心里顿时不自在。一个是如今宠冠后宫的妃子,倾国倾城,家世显赫;一个是刚刚结束禁足生涯便即刻赐浴水晶宫的婉仪,貌若天仙,皇亲国戚。她们两个如今就如同门神一般,生生地挡在了自己和皇上之间,怎能叫人不忌恨。 璋瑢和茜宇一前一后走进来,落在身上的满是充满敌意的目光。 第十九章 无沸散(一) 茜宇二人走进太后身前便磕头施礼,“老佛爷金安,皇后娘娘金安。”皇后连忙叫扶起来。大家一番俗礼后都各自坐下,茜宇挨着璋瑢坐着。皇后教导她几句说要记住这次的教训,茜宇应了,众人也不敢多说什么了。于是大家各自聊开,说到敬妃的生辰。 皇后笑道:“后日就是敬妹妹的生辰了,德妹妹你可预备好了?” 德妃笑道:“哪里敢怠慢,寿筵就安排在承乾宫可好?妹妹,本该在你那里才是,可是在承乾宫里,姐姐我好一手张罗。” 璋瑢欠身笑道:“姐姐费心了,一切都依着姐姐。” 太后今日很是愉悦,听说德妃都预备下了,也觉得高兴,笑道:“难得见你费心做件事情,可别到时候又出些岔子。” 德妃不依道:“老佛爷,臣妾哪里敢怠慢。敬妹妹的生辰臣妾要是做的好,指不定正月里老佛爷的千秋节,皇后娘娘也交给臣妾办了。”太后听了欢笑不已。 皇后笑道:“好好好,要是敬妹妹那天说出一个‘不’字,那寿筵的花销,都有妹妹一个人来。”众人听了欢笑不已。 璋瑢微笑道:“臣妾不敢太铺张,还请姐姐不必太操劳。” 德妃笑道:“看看,还是敬妹妹疼人。难怪皇上把你捧在心里。”此话确实夸赞璋瑢,可是别人都听了不怎么舒服了,于是大家闲聊片刻,便散了。 出了寿宁宫,茜宇想去看蕰蕴,璋瑢却劝她回去候着皇帝,茜宇无奈,只得与之分手。 茜宇和缘亦缓缓走回去,有说有笑,却不知身后有人跟着。 “恬婉仪。”听到有人叫自己,茜宇回身看去,却是六嫔之首的翔阳宫祥嫔,身后跟了几个宫女,两人连忙施礼。 “恬婉仪昨日去水晶宫了?”祥嫔闲闲道,她身材修长,五官端正,样貌不错,只是目光中却透着凌厉。 “是。”茜宇不卑不亢地看着祥嫔,自己与她素来没有交往,不知今日她为何会找自己。 祥嫔怪声怪气道:“你可是第三个人啊!就连皇后娘娘都没有去过呢!” 茜宇垂首道:“臣妾不敢。” “后宫是皇后娘娘掌管凤印,六宫共同协理。你可知道?”祥嫔冷冷地问道。 “臣妾知道。” 祥嫔上下打量了恬婉仪,不屑道:“嫔以下,各宫的行为礼仪是由本宫负责你可知道?” 茜宇确实是第一次听说,轻声道:“臣妾不知。” 祥嫔悠悠道:“因为你的莽撞无礼害兰妃娘娘小月,皇后娘娘很是生气,本宫也因此遭受连累,难道你不应该向本宫赔罪吗?” 茜宇一愣,不知其中缘由,愣愣地看着祥嫔。祥嫔见她不畏惧自己,只以为她仗着自己的身世背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气道:“算了,本宫不必和你计较。不过皇上历来勤于政务,不留连于声色之中,本宫希望恬婉仪能明白。” 茜宇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正色道:“娘娘认为臣妾魅惑皇上吗?” 祥嫔轻蔑的笑容在脸上绽开:“你以为你够本事魅惑皇上吗?本宫侍寝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茜宇心中道:难道要我说你老不成? 祥嫔又道:“恬婉仪,既然你的行为礼仪是本宫所管,那么兰妃娘娘一事,本宫也该有个交待。” 茜宇感到一丝不安,说:“臣妾愿闻其详。” “《金刚经咒》抄录二十册,十日后交与本宫,十一月初六是先帝的生祭,皇上要用。”祥嫔冷冷道。 “这是臣妾的本分。”茜宇并不屈服。 祥嫔道:“哪里是你的本分?皇后娘娘是要本宫做这件事,现在本宫让你做,你不会……?” 茜宇不愿与她辩论,本来抄经也不是什么难事,于是微笑道:“臣妾愿为娘娘效劳,娘娘放心。” 祥嫔冷笑道:“好,本宫做事向来依着规矩,不像别人般势利,你好自为之!那就快些回去准备吧!” 第十九章 无沸散(二) 茜宇道了声:“是。”便带着缘亦快步离开了祥嫔。祥嫔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冷笑道:“我斗不过你,自有人斗得过,我们慢慢来。”转身对侍女道:“走,娘娘还等着我们呢。” 茜宇匆匆回到馨祥宫,没想到皇帝已经在寝宫里等着了。 赫臻见到茜宇便嗔道:“怎么不守信,让朕好等。” 茜宇撒娇道:“臣妾腿脚不好,走不利索。” 赫臻听说便上来挠茜宇,吓得茜宇往床上逃。赫臻笑道:“还说走不利索。”便将茜宇搂在怀里。 茜宇羞道:“皇上又欺负臣妾,臣妾稍稍走得慢些罢了,您不过等了片刻而已。” 赫臻撒开手道:“那朕走了,离了你不就欺负不了你了。” “皇上别走。”茜宇一把抱住赫臻,温柔道:“皇上别走。” 赫臻亲吻了茜宇的额头,笑道:“这句话朕等了好久。”茜宇温柔道:“臣妾错了,臣妾不该让皇上等着臣妾说这句话,臣妾不应该那么骄傲。”赫臻笑着吻了她。 “皇上今日怎么这么早下朝?”茜宇问道。 “没什么事情,朕何必在那里待着?”赫臻婆娑着茜宇的秀发道。 茜宇想起方才祥嫔的话,忍不住道:“皇上勤于政务才是,才下朝就来,臣妾怕……” 赫臻笑道:“怕什么,有朕在。” “皇上。”茜宇坐正了身体,笑道:“敬妃姐姐为了皇上,搬到了东殿去住,臣妾也要像姐姐学习。今日就搬去裕乾宫东殿陪姐姐住着,这里就留给皇上处理政务。” 赫臻忍不住拍了茜宇的额头,嗔道:“朕倒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小滑头。”两人欢笑不绝。 这厢赫臻和茜宇欢声笑语,那厢的瑾贵妃却怏怏病倒,自古只闻新人笑,哪听旧人哭。瑾贵妃入宫六年来,即使是发现自己不能生育后也没有如今觉得凄凉,她软绵绵地躺在贵妃椅上,滴水不进。 “娘娘,让奴才去请太医吧。”佩云心疼主子。 “不要。”瑾贵妃头也不回,无力道:“皇上已经不来了,惊动了皇后,岂不是要依着规矩禁足。” “可是娘娘,你好歹也吃些东西啊?”佩云央求道。 瑾贵妃不理会她,只是看着窗外,渐渐的,天暗沉下来,片刻后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瑾贵妃打了个冷颤,佩云过来关窗,却被她喝止了:“何必关它,你出去吧。”佩云无奈,退了出去。 十月初三晚,承乾宫里异常热闹,若珣难得见自己住的地方有那么多人来,喜得在人群里乱窜,急得两个嬷嬷在后面跟的气喘吁吁。如妃一把抱起撞在自己怀里的若珣,捏着她胖嘟嘟的小脸蛋笑道:“乖乖,跟母妃好好坐着,一会儿再玩。你看你娘忙得,要是撞在她怀里了,一会儿岂不是要挨手心板子?”若珣看看自己的母妃果真前后忙碌着,便依言躲在如妃怀里撒娇,其他宫嫔也过来逗她玩。 很快,宴席开始,璋瑢今日一身绛红色长裙,缠枝花卉纹金腰带,玉珠管项链,金银丝绸罩衣,累丝嵌宝银凤簪斜插在同心髻上,略施粉黛,分外的妩媚动人,却又得体不失尊贵。茜宇今日打扮得朴素却不失喜庆,毕竟是璋瑢的生辰,自己怎能抢了姐姐的风头。兰妃似乎没有顾及到这里,今日打扮地妖媚无比,让人看了魂梦牵绕。 璋瑢缓缓地向太后、及帝后施礼谢恩,又拜了皇贵妃和懿贵妃,瑾贵妃今日称病未来,璋瑢又向德妃、如妃谢礼,一来二去,方才坐下。位分比璋瑢低的妃嫔纷纷起立,欲依例过来向璋瑢祝寿,当然其中也包括兰妃,这让她好不自在。 太后笑道:“你们都罢了吧!敬妃还年轻,你们这一拜,可别冲撞了,都坐下吧。” 璋瑢也点头赞成,众人方坐下了。女优们上来唱戏,宫嫔们便互相敬酒玩乐。 太后笑道:“敬妃,你今日可还满意,要是有不满意的地方,只管说来,哀家替你找德妃讨去。”众人欢笑不已。 璋瑢欠身道:“这般排场,已折杀臣妾了,臣妾让各位姐姐如此劳师动众,实在惭愧。”众人听说都称赞敬妃贤德。 于是大家欢声笑语,看戏玩乐,戏曲过半,璋瑢向帝后福身请示告退片刻,皇后以为璋瑢要换衣补容,便应允了。但直到戏曲结束,都没看到璋瑢回来,戏终人散,德妃笑盈盈地起身走来,道: “今日臣妾可是备下了极好的节目,要是老佛爷、皇上、皇后看得喜欢,可是要赏臣妾的。” 太后笑道:“以后可不再说哀家冤枉你了吧。真真是个讨巧的。”众人都欢笑不语,恰时舞娘们纷纷上来,德妃便也坐回了原位。 箜篌响起,舞娘长袖飞舞,聚拢为莲花状又突然散开,中间立出一个身穿红舞衣,肩披金绸带的丽人,身形妖娆,美艳无比。大家定睛一看,竟是敬妃。只见她双眼如一汪秋水,含情脉脉,对赫臻莞尔一笑,便和舞娘们一起飞舞起来。身段身姿竟比兰妃更胜一筹,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茜宇没想到姐姐竟有如此技艺,不禁暗自叹服,拉着蕰蕴,两人俱是高兴不已。赫臻欣赏地看着璋瑢,喜爱之心更胜从前。 乐曲慢慢地散开,众舞娘复又聚拢为一朵莲花,只待璋瑢从中立出。但是久等片刻,仍然没看到璋瑢站起来,舞娘们不敢怠慢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动作耐心等待敬妃,却久久不见璋瑢出来。众人也是十分惊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茜宇和蕰蕴更是担心。一个舞娘忍不住回头看去,却见璋瑢昏厥在地上,惊叫起来。舞娘们纷纷散开,众人看到敬妃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姐姐。”茜宇失声叫起,向舞台跑去。 “妍儿……”赫臻离开座位,冲了下去,来到璋瑢身边,一把将其抱起,大声喊道:“传太医,人呢?传太医。”接着一阵纷乱,寿筵不欢而散。 璋瑢被赫臻抱到了德妃的寝宫,只见她脸如白纸,额头上却沁出豆大的寒来,浑身冰冷无比。李院士被急急地召来,为璋瑢诊脉,接着在璋瑢的手腕上连扎三针,片刻后取出,银针已呈黑色,璋瑢的脸色却略有缓和。 赫臻大声问道:“怎么样?” 李院士伏地道:“娘娘身中无沸散,本来毒量很少,不会很快伤到身体,但因为娘娘刚才起舞导致血液运行加快,才使毒性加大。微臣已替娘娘护住心脉,接下来服饮汤药将毒素排出即可。” 赫臻听到这里,已经怒气冲天,转身对身后的皇后等人大声吼道:“谁能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惊呆无语。 赫臻恼怒地看着德妃,大声道:“你能解释吗?” 德妃正色道:“如果皇上给臣妾时间,臣妾一定给皇上一个解释。”没想到自己的宫里出这么大的事情,德妃十分焦虑。 “好,朕就给你时间。这些天除了恬婉仪,谁都不许踏入承乾宫半步。德妃,你先住到东殿去。等敬妃复原后再搬走。”赫臻依旧有些恼怒。吓得众人都不敢说话,只有茜宇视若无睹地坐在床边看着璋瑢,眼眶湿润。 片刻后,赫臻神情有所缓和,说道:“皇后,你先送太后回去,安抚老人家。容琴,你们都走吧。”又道:“明日宣陈夫人进宫伺候敬妃。”众人听了,明知这不合规矩,也不敢多说什么。皇后只是应了,便带了皇贵妃等离开了。 “宇儿。”赫臻过来安抚茜宇。之前茜宇没想到进宫之后还有人会叫自己“宇儿”,所以当初听到赫臻这样叫自己时,刚进宫那会儿生出的寂寞和伤感,都荡然无存了。 第十九章 无沸散(三) “皇上。”茜宇满脸是泪,“姐姐她……” “朕让你陪着,可不许你哭泣的。”赫臻轻轻抹去茜宇脸上的泪水,心中暗暗想道:这次选秀,皇后竟然为自己选了那么多绝色佳人。璋瑢娴静温柔,国色天香。虽然当初在福园自己在她身上看到的是彼时绮盈的身影,但是渐渐的自己就爱上了璋瑢本身。身为帝王,不仅肩负着国家的重担,为皇室开枝散叶、延续香火也是帝王的责任。但是自己并不愿意做一个只将女人当作玩物的皇帝。皇帝是绝不可能专情,但是自己却依旧愿意追求爱情的尊贵。对于先皇后、对于瑾贵妃、对于昔日的陈妃、对于如今的璋瑢和茜宇,自己付出的是真挚的感情。纵然自己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但是在皇宫这个身不由己的地方,保住了绮盈,不知道眼前的这两个人,自己又能保住哪一个。 “臣妾不哭。”茜宇抹了眼泪,挤出笑容:“臣妾要照顾姐姐。皇上,让滕总管伺候您休息吧!明日您还要上早朝的。即便是姐姐,也不愿意让您劳累的。” 赫臻看了看昏睡的璋瑢,又爱怜地看着茜宇,低声道:“朕知道朕在这里你也不会安心,好好照顾妍儿,自己也要注意身体。”茜宇一一应诺,送了赫臻出去。 赫臻离开承乾宫后,便往锦霞宫去。无沸散的出现,不得不让自己担心起绮盈来,可是才走到半路,又有太监来报,四公主也中毒了。赫臻勃然大怒,又匆匆地赶回了承乾宫。 “皇上。”德妃已没有了刚才的镇定,女儿出事了,她心急如焚。 赫臻走至若珣的床边,见若珣脸色苍白,沉沉地睡着,心疼万分,焦急地问道:“珣儿怎样了?” “李院士说和敬妃一样,虽然命暂时保住了,但是珣儿还是个孩子,不比敬妃经得起,能不能救回来,还看她明日醒不醒得过来。”话未完,德妃已伤心欲绝。 赫臻心痛万分,对德妃道:“今日朕陪着你,朕相信珣儿一定会醒过来,你也要相信。” 茜宇因听闻若珣中毒,自己安排人照顾璋瑢,过来探视。 德妃见她来了,收了泪水道:“妹妹该守着敬妃才是。” 茜宇眼角带泪,眼眶微红,“臣妾担心四公主。”德妃听了,无奈的抹泪。 赫臻走过来,拉了茜宇和璋瑢的手,安抚道:“不要哭了,你们都各自照顾好她们,等珣儿醒过来,朕要你们两个共同查办此事,这一次,朕一定要彻查到底。” 两人点头称是,茜宇便回到德妃的寝宫去照顾璋瑢,帝妃二人共同守着若珣。德妃看到女儿小小的身体时不时地颤抖,眼泪便止不住落下来,赫臻时时安慰她,漫漫长夜,时间似乎过得很慢。 时近五更,滕广等伺候皇帝上朝,赫臻不愿留下德妃一人守候若珣,德妃再三劝说,赫臻这才离去。 茜宇倚在床头,看着璋瑢,思绪万千。进宫前,华嬷嬷千叮万嘱自己一定要小心,皇宫不比王府,可能一句话都会要了自己的性命。娘又说自己的荣辱,牵傅李家一门,到如今华嬷嬷那句“帝王薄情”自己已无法在放在心里,可是这宫廷的险恶……,如今姐姐莫名的中毒,实在让自己觉得不安。 戌正时分,一个照顾若珣的嬷嬷过来传话,说四公主醒了,太医说已经没有危险了,茜宇当下放心,但见璋瑢依旧昏睡,不免有担心起来。半个时辰之后,璋瑢才微微醒来,茜宇大喜。于是便有奴才纷走禀告皇帝和皇后,陈夫人也被招进宫来服侍璋瑢,于是这样忙忙碌碌地过了两天。 两日后,众人在璋瑢的执意要求下搬回了裕乾宫,茜宇日日往来照顾,璋瑢不胜感激。 “姐姐今日还懒怠说话么?”茜宇用过午膳后,又来到裕乾宫。 璋瑢微微点头。不知为何,璋瑢苏醒后,一直都不太愿意说话,但是每每看到茜宇都十分开心。 “皇上刚刚来过,才走了一会儿。”陈夫人这两天在女儿身边,看到茜宇如此关心自己的女儿,很是感激,端了红豆薏米羹过来笑道:“恬主子也喝一碗,十月的天气,越发的冷了。” 茜宇笑道:“夫人客气了。”茜宇接过碗来,并没有吃。只坐下来对着璋瑢说话。 “德妃那边也说四公主好多了,小丫头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了,姐姐你怎么还是不爱说话?” 璋瑢只是笑着看着茜宇,依旧不说话。陈夫人过来笑道:“不瞒恬主子,敬妃娘娘连皇上也都只说一两句,不知是怎么了。” “夫人,姐姐身体不碍了吧!”璋瑢给陈夫人让座。 陈夫人笑道:“来了好几拨太医,都说好了。” 茜宇便放下心来,和璋瑢说笑一会儿,半个时辰后便回去了。 陈夫人将茜宇送到门口,趁四下无人道:“敬妃让老生同恬主子说一声,万事小心。”说着便当什么事都没有,笑呵呵地回宫去了。 回到馨祥宫,茜宇想着刚才陈夫人的话,不禁感到一丝寒意。听到寝宫外面十分吵闹,便出去看是怎么回事。 原来流芸和秋叶在互相埋怨,昨日收在盒子里的点心全都坏了。流芸说是秋叶昨日没收好,吸了潮才坏了。秋叶说北方的天气哪里像你们南方那么潮,别说放在盒子里会吸潮,就是放在外头也不会潮。缘亦也被惊动,过来训了她们,罚到后院打扫。 茜宇招了缘亦过来,看盒子里的点心都发绿霉变了,十分奇怪。缘亦很是紧张,叫小筒子拿了到小厨房里在炉子里烧了。便拉着茜宇回到寝宫,神色紧张。 “你向来稳重这是怎么了?”茜宇疑惑地问道。 “娘娘……”缘亦跪了下来,眼里充满了泪水。 “缘亦你……?” 第二十章 谁怜弱女颜如玉(一) 缘亦莫名其妙的跪在了茜宇面前,茜宇一脸的惊讶,连声叫她起来。缘亦却满脸泪水,连连说对不起主子,茜宇更是一头雾水。 “你起来,好好说话。”茜宇实在是奇怪,说道:“你这样跪着做什么?” 缘亦站了起来,茜宇拉她坐在身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说来话长,主子容奴婢一件件来说。”缘亦用帕子抹了眼泪,央求地看着茜宇。 茜宇微笑道:“不急。” 缘亦叹了口气,缓缓道:“奴婢曾经告诉主子自己从前是伺候已故的陈妃娘娘,但其实奴婢是从寿宁宫出来的。这一点,想必主子上次遇见大公主时就已经发现了。主子没有质问奴婢,这让奴婢恨事感激。” 茜宇淡淡笑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何必在意。” 缘亦满脸的感激,继续道:“奴婢是雍和二十年进的宫,当时只是寿宁宫里一个负责打扫的小宫女,没有品阶,更不可能见到太后。那时大公主才十岁,跟着太后住在寿宁宫里。有一次公主养的狗跑了出来,正巧被奴婢撞见。因为不知从哪里来的,看着心里喜欢,就抱在怀里玩了,谁料想这样就得了公主的缘,被公主叫在身边伺候,也从一个小宫女升到了采女。” 茜宇微笑道:“公主是极善的人。” 缘亦无奈道:“但公主是个苦命的人,很小就没了亲娘,虽然皇上疼爱,可毕竟没有娘的孩子苦。”茜宇听了也不禁伤感。 缘亦继续道:“后来,太后见奴婢比别人伶俐些,就问公主要来在身边伺候,那时候奴婢还只是个采女,称不得姑姑。可是雍和二十二年朝廷选秀时,皇上竟然亲自从西殿秀女中选出了一个陈妃,这是有违祖制的,太后很是生气,但皇上却越发地宠爱陈妃,瑾贵妃还曾经为这个和皇上闹过几回。之后没多久奴婢就被太后升为行事姑姑,调到清宜宫伺候陈妃。” 茜宇笑道:“难怪瑾贵妃对你恨地咬牙切齿的,原是旧账。” 缘亦苦笑道:“如果可以,奴婢宁愿做个小小的宫女,每日打扫庭院,与一切纷争远离。” 缘亦叹了口气,继续道:“陈妃是个性情极好的人,温柔善良,她知道自己是宫里的特例,从来不敢张扬自己的身份。每日除了晨昏定省,就是在清宜宫里静静的待着,或伺候皇上,这一点比瑾贵妃强百倍。平时对待奴才们也是十分和蔼,不端主子的架子,所以清宜宫的奴才都很喜欢陈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清宜宫外的人或许觉得她好欺负,都不把她放在眼里。那些同年的东殿秀女最高的也只有嫔位,如今的祥嫔娘娘和慕嫔娘娘都是那届的秀女。” “祥嫔!”茜宇道,“可见你说的不假,她的确不是什么善主。” 缘亦道:“那时候他们都不把陈妃放在眼里,见了面也不按规矩行礼。陈妃是个温善的人,这些委屈都自己藏在肚子里,从来不在皇上面前露出半点。她越善就越被人欺负,那些西殿秀女因为心理不平衡,也个个在背地里诋毁她。渐渐地这些都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太后传过奴婢几次,可是不管奴婢怎么说,太后都不愿意相信陈妃善良的本质。” 茜宇似乎感觉到一丝不安,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缘亦身子微微一颤,叹道:“奴婢先告诉主子,陈妃是怎么死的。”茜宇觉得心头一紧。 缘亦清了清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无沸散。” “无沸散?”茜宇顿时心头一凉,嘴里胡乱说道:“不可能,不可能,她不是死了很久了吗?可姐姐才进宫,难道……难道……。” 缘亦无奈道:“正是因为如此,奴婢才想把一些事情告诉主子,奴婢很担心主子您也遭他人的毒手。奴婢不知道那些点心是不是因为无沸散或者别的什么,但是奴婢知道,主子您现在一定不安稳。” 茜宇不再慌乱,正色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些我是知道的,只是你快说说,这无沸散怎的会总在宫里出现呢?” 缘亦面有难色,低低道:“主子,您可知是谁给陈妃下的毒吗?” 茜宇莫然地摇了摇头,心里飘起阵阵寒意。 缘亦无奈的吐出几个字,“是……大公主。” “大……大公主?”茜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叫出来。 缘亦怔怔地看着茜宇,泪水忽突涌了出来,口里道:“并且,并且是奴婢帮着大公主在陈妃的食物里下的毒。” “你……?”茜宇倒吸一口冷气,双眼盯着缘亦,“你怎么,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缘亦跪了下来,略带哭腔道:“奴婢知道自己做了孽了,但是奴婢完全是出于无奈,主子!您听奴婢把话说完。” 茜宇觉得眼前的缘亦实在太陌生了,叹道:“你说……” 缘亦跪在地上,缓缓道:“陈妃的爹爹是个两榜进士,但官职不高,自从陈妃进宫后,就一路高升到了辅相。陈大人为人清廉正直,敢怒敢言,文韬武略,一时成为了皇上的得力助手。朝廷上,陈大人是皇帝的心腹之臣;后宫里,陈妃是皇上的心爱之人。这样前途无限的势力,必然是得罪了一些本家王爷和一些外戚。” “缘亦,后宫不得干政。”茜宇冷冷道:“你这些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缘亦抬头道:“如果不错的话,可以说后宫是世上是非最多的地方。朝廷上的那些大臣为了讨好皇上,保不得来巴结一些太监、宫女。一来二去,朝廷上的事情怎么会不在宫里传。一些太监、宫女也会主动去找一些得宠的官员,讨些赏钱。后来因为陈大人向皇上提出撤销一些闲置的官职,便更加得罪了太后的娘家人。” 第二十章 谁怜弱女颜如玉(二) “太后……”一阵窒息感向茜宇袭来。 “不错。是太后。”缘亦顿了顿道:“太后之所以把奴婢调到清宜宫,就是为了看着陈妃,陈妃的一言一行奴婢都要向太后汇报。因为陈大人的进言得罪了太后的娘家叔侄,加上那个时候陈妃肚子里有了龙种,这皇宫里便更容不下她了。” 茜宇冷冷道:“照你这么说,除了皇后和皇贵妃,其余所有人都在太后的掌握之中了?” 缘亦道:“这些奴婢不知道了,除了皇贵妃宫里的乐儿是比奴婢更早调出寿宁宫的,其余宫里的行事据奴婢所知,都不是寿宁宫出去的。” 茜宇惊道:“这就更奇了,那么太后把你调给我,也是要你……” “不是。”缘亦激动道,“这样的事情,奴婢绝对再没有做过?” 茜宇怒道:“那你当初又为什么做?还有,无沸散明明是可以解毒的,你却说陈妃是被它毒死的,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缘亦哭道:“无沸散是极其含蓄的毒药,中毒之后若静静地待着,药效要很久才会发作,量少的话也不会毒死人。药效发作后,中毒的人也是在极安静的状况下死去。陈妃向来娴静,那日用完晚膳后没多久便休息了。直到第二日早上宫女们才发现她静静地死在床上了。敬妃娘娘和四公主若不是及时发现,恐怕也是凶多吉少的。” 茜宇听了后怕不已,如果那日姐姐不献舞的话,指不定就这么去了,不由得生出恐惧来。 缘亦继续道:“起先太后要奴婢监视陈妃,奴婢不能违抗。后来下毒之事,奴婢是抵死不愿意的。但是太后拿奴婢一家的生命威胁,奴婢实在不敢不从。奴婢不知道太后是怎样说服大公主的,但是奴婢看得出来,大公主也是宁死不愿这么做的。” 茜宇一想到若晴那双凄苍的双眼,不禁落下泪来,叹道:“你起来吧。”说着伸手扶起缘亦轻声叹道:“如果有人拿一家的生命威胁我,我也不知道我会如何抉择。” 缘亦擦了眼泪,缓缓道:“奴婢今日告诉主子这些事情,是因为陈妃中毒死后的第二天,瑾贵妃也中了毒,但是发现的及时,救了回来。奴婢问过大公主,大公主说不是她做的。奴婢不敢断言是不是太后派人下的毒,但是也不敢说就一定是太后。太后虽然一直都不喜欢瑾贵妃,但是瑾贵妃双亲早亡,家里就剩一些远亲,太后根本就不在乎。所以奴婢担心,瑾贵妃的毒,另有其人。如果另有其人,那么如今敬妃娘娘的事情,就都说不清楚了。” 茜宇惊道:“难道瑾贵妃是因为中了毒,才无法生育的?那姐姐……” 缘亦无奈道:“这一点,奴婢也不明白。” 茜宇又问:“当初皇上没有查这件事情吗?” 缘亦道:“查了,处死了几个太监宫女,没有什么结论。但是去年皇上就匆匆把大公主嫁了出去,也不管太后反对,所以皇上是否察觉了这些事情,奴婢也不好说。” 茜宇问:“那你为什么又调到我这里来。” 缘亦顿了顿,无奈道:“来之前,太后嘱咐奴婢,要帮主子留住皇上的心。” 茜宇顿时懵了,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留住皇上的心,难道自己是太后的一颗棋子吗? 缘亦又跪了下来,自责道:“奴婢没有办法,还是做了违心的事情。奴婢引主子逛福园,因为皇上偶尔会去那里,那次大公主也是故意在那里等您的,让您在晚宴上出彩也是太后的安排。所以大公主匆匆离去为的就是不要再帮太后做这些无谓的事情。那日奴婢引您去浮云亭,就是为了让瑾贵妃记恨您,瑾贵妃是最藏不住事情的,一定会在皇上面前说您的不是,皇上自然会对您产生兴趣。这些,都是太后教给奴婢做的。” 茜宇的心冷了半截,苦笑道:“你今日又何必告诉我。恐怕这些他也……” “奴婢不愿意再做这样事情,奴婢的娘已经……”说着缘亦掩面哭起来,“奴婢知道早晚会有报应,假若报应在奴婢身上,奴婢也就认了……”哭着便讲不起话来。 茜宇脑海里一片空白,轻声说道:“陈妃死的时候,恐怕连哭泣的人都没有吧!你出去吧,叫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缘亦退出去后,茜宇静静地坐在窗前,脑海里重复闪烁着缘亦方才的一字一句。究竟缘亦是否值得自己信任,茜宇不知该如何抉择。苦笑道,原来从进宫开始,我的一切都在太后的掌握之中,我不过是太后手中的一枚棋子。从皇后开始、皇贵妃、懿贵妃、瑾贵妃、德妃、如妃、瑢姐姐、兰妃、祥嫔、蓉嫔、蕴姐姐、芹嫔、慕嫔,还有我们这些婉仪和那些充容、充媛、充人,一个一个就像棋盘上的棋子,任何人走一步,整盘棋的局势都会改变,自己也难逃这样的命运。赫臻,我们究竟可以走多远呢? 茜宇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三哥送给自己的翡翠蝈蝈,握在手心里,蜷缩在床上,“哥……”这一日,茜宇独自在寝宫里默默地待着,直到德妃到来。 “妹妹怎么也不出来迎我。”德妃自从女儿身体复原后,心情一天好过一天。 “德妃娘娘吉祥。”茜宇从床上下来,没想到德妃径直到了寝宫。 德妃示意左右退下,过来拉了茜宇的手坐下,笑道:“你都不来迎我,这会子又这么多礼?” 茜宇从刚才的思绪中抽回神来,欠身道:“臣妾该死。” “这是什么话?”德妃拉了茜宇坐下,看到她眼角的泪花,问道:“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臣妾……臣妾有些想家了。”茜宇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德妃笑道:“傻丫头。”又拉了茜宇的手道:“姐姐我当初也会想家,妹妹啊!过段日子就好了,或者呀!你给皇上生个一男半女的,就不会这般寂寞了。” 茜宇此刻竟连羞涩的神情都没有了,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德妃见她这个样子,知道她心里一定有事,便不再玩笑,只把来意说明。 “妹妹,皇上嘱咐我们姐妹俩的事情你可没忘记吧。”德妃笑着问道。 茜宇经她这么一说,想起皇上要自己和德妃一起查无沸散这件事情,可是刚才缘亦说了这么多,保不准这件事情又是太后做的,难道要查到太后身上去?茜宇无奈地轻声道:“臣妾没有忘记。” “依妹妹看我们该怎么查呢?”德妃问道。 茜宇轻声道:“一切但凭娘娘做主。” 德妃觉得今日的恬婉仪不似平日,知道再问也没意思。但是这件事情不查,没有办法给皇上一个交待。可是查呢?自己又怎么会忘了陈妃那桩无头案呢?皇上尚且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自己又有什么能耐呢? 德妃想了想道:“若珣好的可快了,如今又开始蹦蹦跳跳地四处玩了。压根儿就没记得自己中过毒,我细细地问了她那天晚上都玩了些什么东西。她说,那天她跑到西殿去过,那晚我安排了舞娘们在西殿换衣服,又辟了西殿寝宫专给敬妃妹妹更衣用。妹妹早就同我说过那晚要给皇上献舞,我早早地就预备下了。若珣说她没有吃过西殿里的东西,只是玩过舞娘们绢花匣子里的花纸片子。因为有个和别的不同的,就拿在手上玩了。” 说着,德妃从袖口中掏出一笺信封,递给茜宇。茜宇不知是何物,正要打开来看,被德妃用手拦住。 “这是见不得的。”德妃用手挡了茜宇,正色道:“这里头装的是包无沸散的牛皮纸。” 茜宇惊地失手把信封落在了地上,一想到失态,便弯腰拾了起来,只是拿在手里,心微微地颤抖。 德妃微笑着把信封接过来,仍旧放回在袖口里,笑道:“妹妹不怕,这东西姐姐让太医瞧过了,上头只余了一点点地残粉,即使人吃了也不会有事,顶多沉沉地睡一觉。里面用油纸包了,才装在信封里,不然我也不敢随身带着。” 茜宇知道自己失态,于是笑道:“让娘娘见笑了。”又问道:“娘娘怎么得的这个?” 德妃道:“是在珣儿藏小花样子的匣子里找到的。是那日赵嬷嬷收拾珣儿的玩什子时看到的。她也是有经历的人,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用了帕子包着拿来给我看。” 第二十章 谁怜弱女颜如玉(三) 茜宇点了点头,觉得合情合理。 德妃又道:“我想那晚珣儿一定是玩好了,就藏在匣子里,接着就去抓东西吃,才把这粉末子吃到身体里去的。太医也说了,其实珣儿中的毒比敬妃还要少。只是她是个孩子,经不住,才难保命。”说着又合十道:“好歹救活了。” 茜宇笑道:“四公主吉人天相。” 德妃感叹道:“唉!不说了。我们还是说这个事儿吧。妹妹你怎么看?”突然又想到什么,轻声道:“妹妹可听说过陈妃娘娘?” 又是陈妃?茜宇顿时感到十分反感,但又不好表现,于是道:“臣妾听说过,只是知道陈妃娘娘已经过世了。” 德妃叹道:“这也难怪,你才进宫的。你不知道,陈妃当初也是被无沸散毒死的。” 茜宇故作惊讶道:“什么,怎么……” 德妃无奈道:“这件事宫里很少提起。当年皇上亲自查的,处死了几个宫女太监也就不了了之了。” 茜宇心想,原来缘亦说得都不错。 德妃又道:“陈妃可是个命苦的人,年纪轻轻的。”说着摇了摇头,笑道:“不说了,都过去了。这件事皇上既然交给我们了,我想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要给皇上一个交待。因为珣儿也病了,皇上才把这三天的期限给去了,想想那天皇上也是心急了才随口说的。这么大的事情,三天怎么可能查出来。恐怕包龙图在世,也难办。” 茜宇点头道:“娘娘说的极是。”又道:“臣妾年幼,没经历过事情,这件事臣妾都听娘娘吩咐。” 德妃暗暗想道:你年幼不假,只身闯藩营,难道还没经历过事情?看来你也不想搅这潭浑水啊。于是笑道:“这些姐姐知道,今日来不过是想找妹妹商量一些,看看如何下手。妹妹别看我在宫里久了,平日里不过伺候皇上,陪陪老佛爷玩笑,再者教导珣儿,这样的事情也是从未经历过的。” 茜宇嘴上说“是。”心中却想;一个能够迎合宫里上上下下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玩笑的人。 德妃笑道:“听说这几日敬妃妹妹懒怠说话,我也不好去问。可是这件事情若不问她,便无从可查了。明日姐姐想约了妹妹一起去裕乾宫,你和敬妃素来要好,说话也熟络些。” 茜宇欠身道:“明日臣妾往承乾宫迎娘娘。” 德妃起身道:“罢了,罢了。明日在敬妃妹妹那里见吧!不过有一句,陈妃的事情不要对敬妹妹提,还在病中,不要唬着她了。” 茜宇福身道:“是。”心中道:可怜的陈妃,红颜薄命,如今死了都让人忌讳。 德妃笑道:“你也不必多礼,我也该走了。” “臣妾送娘娘。”茜宇道。 “罢了,你先前不迎我,这会子何必送我。好生歇着吧,后几日该我们忙了。”罢了便旋身离开,茜宇也只是福了身子。 待德妃走远后,茜宇走道门口唤道:“来人。”凌金进来应了,不知何事。茜宇道:“你姑姑呢?”凌金道:“姑姑在小厨房忙着呢。” 茜宇便知道缘亦在为自己准备晚膳,便道:“一会儿只要她来伺候我吃饭就好,把东西送进来,不在饭厅用。”凌金一一应了便退了出去。 片刻后,缘亦端了托盘近来,放下后,转身关上了门,静静地站在桌边。 “你过来坐吧。”茜宇挪动身子,腾出一个空来。缘亦便过来坐下,但两人并肩坐着,却两人久久无语。 桌上的食物渐渐的没了热气,香味丝丝散开,茜宇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东坡肉放在嘴里,细细嚼着。 “你果然好手艺,肉凉了还是那么香,在家时,我也爱吃这个。” “都凉了,奴婢再去准备。”缘亦说着过来收拾。 茜宇伸手挡住了她,轻声道:“你还记得我落水那天说的话吗?”缘亦点了点头,眼泪夺眶而出。 “我说,我会好好做主子,好好做娘娘,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茜宇轻声道,抬头看着缘亦,眼中流露出万千情绪。 “是。”缘亦哽咽道,眼泪滴下,落在红木桌面上,细细散开,仿若一朵梨花。 “我……”茜宇哽咽道:“我今日还可以这么说吗?缘亦,我还可以相信你吗?” “娘娘。”缘亦跪了下来,只是哭泣。 “你起来吧。”茜宇叹了口气道:“我只想听你自己说。” 缘亦没有站起来,只是热泪盈眶地看着茜宇,慢慢道:“娘娘,如今即便是要了奴婢全家的性命,奴婢也再不愿意做那些事情的。” “我不是想听这个。”茜宇将头转了过去。 缘亦看着茜宇,收了泪水,神色坚定地说:“可以,娘娘可以相信奴婢。” 茜宇哽咽道:“凭什么?我凭什么相信你。” 缘亦说道:“就凭,就凭娘娘刚才吃的那块东坡肉,你若不信任奴婢,又怎么敢吃我做的吃食呢?” 茜宇破涕为笑,轻声道:“那你还不起来。”缘亦起来后,茜宇便拉她坐下来,轻声道:“大公主曾经跟我说过,你是极好的人。” 缘亦惊也似地看着茜宇。 茜宇缓缓道:“之前我并不知道你们的事情,如今知道了,如果说不怀疑你的人品,那是假的。可是我问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你是如何待我的,里里外外的人又是如何赞你的,不得不让我相信你的那些无可奈何了。” “娘娘。”缘亦感激地看着茜宇。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茜宇露出一丝微笑。 缘亦忍不住落下泪来,茜宇用帕子擦拭,轻声道:“你平日最是坚毅的,那日被打成那个模样,你也没流泪,今日怎么动不动就哭。” 缘亦笑而无语,自己擦拭泪水。 茜宇笑道:“你既然认为我可以相信你,我也愿意。从今后,我们事事都要合力才行。”缘亦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茜宇道:“我现在想知道陈妃娘娘的事情,所有的事情。” 缘亦点了点头,缓缓将陈妃的事情一件件细细说来。茜宇听完后不觉伤感,叹道:“可怜……” 第二十一章 拨云(一) 第二日,茜宇早早就到了裕乾宫,把来意说明。昨日缘亦说的话此时虽然很想找个知心的人说说,但是璋瑢尚在病中,就如德妃说的,不该唬到了她。璋瑢依旧不爱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茜宇。茜宇不敢多问,只担心一会儿德妃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正想着,德妃便来了。 “娘娘吉祥。”茜宇施礼,陈夫人也在一边跟着道:“老生参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德妃笑语盈盈:“陈夫人何必多礼,恬妹妹快扶夫人起来。” “谢娘娘。” 德妃笑道:“这几日,辛苦陈夫人了。” 陈夫人笑道:“劳烦娘娘惦记,老生不辛苦。” 德妃点头回应,便过来看璋瑢,璋瑢已坐起身,想下来行礼。被德妃拦住:“怎么这么生分,你我是一样的,何必这般。看你脸色不好,真是叫人心疼。” 璋瑢微微点头,不言语。茜宇在一边道:“娘娘,敬妃娘娘这几日懒怠说话。即便与夫人也只是只字片语,太医说敬妃娘娘元气大伤,气短不顺故然不愿意说话。” 德妃疼惜道:“这些我晓得,昨日皇上来时同我说过了。”听说赫臻昨晚在承乾宫留宿,茜宇心头不免泛起一股酸意。 “娘娘,老生要去看看炉子上的药,先行告退了。”陈夫人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便找个理由出去了。德妃笑着应了。 璋瑢面带歉意的笑容,信任的目光看着德妃,只见她笑道:“恬妹妹,你到案几上坐着,一会儿把我问你敬姐姐的话记下来,但凡她点头的,你就用红笔勾下,我们也学学那衙门公堂上的老爷们做个笔录什么的。” 茜宇点头应允了,便到案几上坐下,拿起笔来,微笑着看着两人。德妃见她预备好了,便转过头来,对璋瑢笑道:“好妹妹,姐姐知道你懒怠说话,我只问你,你点头或摇头就可?” 璋瑢微笑着点了点头。德妃又道:“我也不多问,免得又招了你的病来。”璋瑢感激地看着德妃。 德妃便道:“那晚妹妹可在西殿寝宫里吃过东西?”璋瑢点了点头。德妃又问:“吃的点心?”璋瑢听了微微摇头。德妃又问:“喝的茶?”璋瑢微笑着点头。德妃略微想了想,笑问道:“再没别的东西了?”璋瑢点头。德妃转头看了茜宇,见她正用红笔勾勒,便又问璋瑢:“茶是你宫里的侍女端的?”璋瑢微微点头。德妃脸上不免露出疑惑的神色,旋即笑道:“是你贴身的侍女么?”璋瑢点头。德妃笑道:“好了,就只这些了,你好生歇着吧,姐姐后日再来看你。”璋瑢笑着应了。 德妃站起来,看了茜宇写的东西,笑道:“妹妹的字不错。”又道:“你把敬妃妹妹的贴身侍女叫来,我不大认得。”又转身道:“妹妹,我们且到外面去,你好生歇着。”说着便出去了,茜宇对璋瑢笑了笑,也跟着出去了。 到了正殿,德妃在璋瑢平日坐的上座下坐,看着一些宫女太监站在下面。茜宇在一边站着。 “奴婢紫莲拜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紫莲跪地磕头。 德妃道:“起来吧。”紫莲起来后,诺诺地看着德妃。 德妃神色严肃,道:“这件事情关系着你们主子的安稳,本宫也不为难你们,但凡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本宫,自然都相安无事。” 众奴才都口中称是,德妃又道:“笔墨伺候恬婉仪。”众人道:“是。”说着搬来案几,纸笔,茜宇便又坐下。 德妃眼神凌厉,看着紫莲道:“你是平日里伺候你家主子的?” 紫莲道:“是。” 德妃又道:“你家主子千秋那日,也是你在西殿伺候她的。” 紫莲道:“是。还有两个小宫女,安心和安然。” 德妃道:“是哪两个,站出来。”语毕便有两个宫女站出来,跪倒磕头。 “你们那日也一同伺候敬妃娘娘更衣的?”德妃喝了口茶,问道。 两人诺诺地道了“是。” “那本宫问你们,敬妃那日的茶是谁端上去的?”德妃悠然的问道,眼光凌厉的扫过她们三个。 “是……是奴婢。”安然低声说道,脸上的神情有些害怕,却不知怕的是什么。 第二十一章 拨云(二) “是你。”德妃上下打量了她,缓缓道:“茶是打哪儿来的。” 安然低声道:“是外头的一个宫女端近来的,奴婢,奴婢不记得是谁了。” 德妃又拿起茶碗,并未喝,缓缓道:“这个不急,那日打点茶水的莫非就是本宫宫里的人了,过会子你认认不就记起来了?” 安然俯首道:“奴婢该死,那日主子要茶吃,奴婢接了茶便匆匆端上去了,实在是连那人的样貌都没看见。” 德妃冷笑道:“那就是你该死了,随便人拿来的东西,也敢往主子那里送?就只这样,就该要了你的命了。”茜宇没料到,德妃的问话竟是这般咄咄逼人。 安然连连磕头,口里哭道:“娘娘饶命,奴婢再不敢了。” 德妃见她被自己的话吓到,脸面上看着不像是个伶俐的丫头,便放下茶碗,不再理会她,只问紫莲和安心道:“那日你们可瞧见什么不规矩的?” 紫莲道:“那日敬妃娘娘急着换装,奴婢们只专心伺候着,并没有看见什么不规矩的。” 德妃又道:“可看到不相识的人来过西殿寝宫。” 紫莲道:“奴婢不大记得了。” 德妃又问安心:“你呢?也什么都没看到?” 安心不知为何,兀地跪了下来,神色紧张惶恐,急急道:“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德妃觉得她似有不妥,正要喝问,转念一想万一有个什么,如今先急急地吓死了也不好,便缓缓道:“行了,你们三个打从今日起,在偏殿找个处所住下,不得出门,除了送饭打水便不得有人瞧你们。这不是本宫有意为难你们,待事情查清楚了,自然放你们出来。” 三人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便有德妃带来的几个嬷嬷带着她们去了。德妃起身对茜宇道:“妹妹,随我去承乾宫吧。” 茜宇应道:“娘娘是什么意思?” 德妃看着茜宇纪录的东西,微笑道:“那日出事后,我便吩咐把西殿封了,任谁不得进去的。我们去那里看看。再者,那日所有的舞娘都被软禁在霓裳阁,自发现那牛皮纸后,更不让她们出来了。过会子,我们再到霓裳阁去。” 茜宇应道:“一切但凭娘娘做主。”心中暗想,德妃处事条理清楚如斯,不得不让人佩服。 才到承乾宫,便见到若珣蹦蹦跳跳地迎出来,穿着嫩红色棉衣裤,头上梳了两个小羊角。因为时已入冬,京城更是寒冷,嬷嬷们早就给若珣戴上了精巧的棉帽,系上风毛领子,蹦蹦跳跳活脱脱一个画片上走下来的小童。德妃一脸的慈爱,茜宇看着也喜欢。 “恬姨娘。”若珣笑嘻嘻地跑到茜宇面前,宫里有规矩,凡妃子之下的宫嫔,皇子皇女皆称姨娘,而不称母妃。茜宇蹲下身子,笑着说道:“四公主肚子不痛了吗?”小孩子不谙事理,但凡有个身体不舒服的,都说是肚子痛,茜宇在家时带过几个侄子,故而晓得该这样问她。 “不痛了。”若珣满脸不在乎的样子,从袖口中掏出一朵紫色的绢花,举在手里,拿给茜宇看,一脸的骄傲,“恬姨娘,这个好看吗?赵嬷嬷教我做的。” 茜宇笑道:“好看,四公主的手真是巧。” 德妃弯下腰来,笑道:“乖乖,带娘去找花片子玩好吗?” 若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道:“好,珣儿带母亲去那里找。有好多好看的花片子呢。”说着用手指了已被封了的西殿,还抱怨道:“这几日赵嬷嬷都不许我去那里玩,母亲,你带珣儿去玩好吗?” 德妃笑着应了,起身看了茜宇,茜宇心里暗自赞叹德妃的聪颖,便跟着德妃进去了。 几个太监将西殿的封条撕开,打开殿门,若珣冲也似的跑了进去,径直跑到了西殿偏厅的一张八仙桌前,指着桌上的一只镂花匣子喊道:“娘,这里有面好多好多花片子呢。我看见那些跳舞的宫女们都往头上贴呢,可好看哩,娘,珣儿也想贴。”说着便伸手去拿。 德妃连忙挡住,抱起女儿,笑道:“宝贝儿,娘先前忘记了,如母妃今日备了好些点心,前些日子父皇还放了好些玩什在母妃那里,就叫你们今日都去玩呢。你二姐姐、三姐姐、二哥哥都去,母亲还有些事,叫赵嬷嬷领了你去好么?” 听说有好吃的,还有好玩的,若珣便心花怒放了,只是还惦记着那些花片子,“娘,如母妃那儿有花片子吗?” 德妃嗔笑道:“小妖精,有……,让母妃给你贴最好看得好吗?” “好……”若珣喜笑颜开。德妃便唤了赵嬷嬷领着若珣去永祥宫,支走了若珣,德妃对茜宇道:“估计就是这个匣子了。”又对身边的太监道:“周端,把这个匣子用纸包了,一会儿跟本宫走。”周端听了,便依命去做了。 德妃环顾四周,竟是些散落的绸带,花片、或一些凌乱放着的舞衣,不禁蹙了眉头,口中喃喃道:“改日该叫人打扫了。” 茜宇并不关心着匣子或凌乱,反道:“娘娘,您哄了四公主过去,一会儿公主哭闹该如何。” 德妃见她心竟在若珣身上,不禁奇怪,笑道:“我可没哄骗她,是皇上昨晚这么说的。想来,皇上这会子也应该在永祥宫吧。” 茜宇一听说赫臻,不免心中又起涟漪,脸上却不好表现,只是笑道:“公主实在可爱。” 德妃也笑道:“是啊,平日里解了我不少寂寞。”说着又道:“好了,我们去这里的寝宫看看。” 西殿和正殿一样,也有卧房的,当日德妃便安排璋瑢在这边更衣。德妃四处看看,道:“这里头所有的食物、茶水,我第二日就叫太医验了,什么都没查出来。”茜宇不免一惊,心想难道姐姐还是在别处中的毒?只听德妃指着桌上的杯子,说道:“牛皮纸是在这里发现的,但是这里的吃食却没有问题。当晚这里便封了门,想也不会有人可以进来换些东西。” 茜宇应道:“是这个道理,但是敬妃娘娘那日与如妃娘娘同坐一桌,喝一壶酒,吃一盘菜。如果这里不是下毒的地方,难道还是酒宴上不成?” 德妃笑道:“确实如此,我也觉得蹊跷。看来我们还得忙了。” 茜宇见她脸色轻松,便知道她心里已有打算,便道:“不知娘娘有何见解。” 德妃笑道:“我想,去霓裳阁问问,指不定就有结果了。” 茜宇却想,德妃为何不问自己宫里的宫女太监,难道她不知道避嫌,不免疑惑又不便点出,只是不语。不料德妃却不经意的说:“那日当班的宫女,我都一并把她们软禁在霓裳阁了,所以这几日才问如妃妹妹借了嬷嬷和太监过来用。”又指着周端道:“那日他时时陪着皇上,想必不是。” 茜宇心里叹服,笑道:“娘娘果然仔细。” 德妃莞尔一笑:“倘若仔细,就不该出这档子事情。走吧,去会会那班人。” “是。”茜宇口中称是,便跟着一同走了。 才到霓裳阁,就看到一班舞娘、一班宫女太监分成两队,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候着了。 德妃和茜宇徐徐坐下,德妃并不叫起,只是扫视着地上的人,茜宇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看到舞娘们个个卸了妆,反倒个个清秀起来。因为舞娘是宫女中的一个特例,为了防止她们魅惑皇帝,通常只进宫两年便要遣出去,再从舞坊中挑选好的进来。 喝了会儿茶,德妃才闲闲道:“这几日,你们都想清楚了?”那班奴才们都不敢言语。 德妃又道:“本宫今日和恬婉仪来,是想放你们出去了。”那班人听了,欣喜不已,个个抬起了头。 德妃嘴角微扬,淡淡道:“把该说的说出来,就放你们出去。”又指着自己宫里的奴才们道:“你们素来跟着本宫的,本宫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该怎么着,你们自己看着办。” 第二十一章 拨云(三) 众人依旧没有开口说话的,茜宇猜想着德妃接下来会怎么办,却听到她说:“周端,把匣子拿出来。”周端便把用纸包了的匣子拿出来。德妃便问舞娘们道:“这个东西,是谁的?”舞娘们个个抬起头来看,却没有人来认。 德妃便叫周端把匣子放在地上,指着一个舞娘道:“绣菊,你是堂主,这件东西你总认得吧。” 那个绣菊诺诺道:“回娘娘的话,这匣子也说不上是谁的,大家都用这里头的花片和绢花贴头,平时是奴婢收着的。” 德妃看了一眼茜宇,茜宇微微点头,对着承乾宫里的奴才们说道:“你们跟本宫来。”说着便往内堂走,那些奴才便一个个爬起来,跟着走了。 进了内堂,茜宇走下,缓缓道:“你们都别跪了,站着说话。”众人道:“谢娘娘。”茜宇对跟在身边的小瑛子道:“去拿些纸笔给他们。”小瑛子便按吩咐做了。 茜宇道:“有不会写字的吗?站出来。”众人听了,并没有站出来。茜宇又道:“把那天你们自己看到进出过西殿的人的名字都写下来,没看见的,就交个白纸。横着写别人的名字,竖着写你们自己的名字。都听明白了吗?”说着又道:“德妃娘娘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多的不说,你们写吧。”那些人便都各自找个地方写起来。茜宇叹了口气,这些其实都是刚才在来路上,德妃教自己的。说实话,茜宇从小到大,都是和家里的奴才们打成一片的。从来都没有也没见过家里的长辈对奴才红过脸,自己确实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的事情。加上心里根本就怀疑是太后做的,压根儿就不想查什么。 半盏茶的功夫,大家都写完了条子,纷纷交给小瑛子,茜宇道:“把这些都统算出来。”小瑛子应了,便坐下来都记下来,片刻后递给茜宇,茜宇看了看,嘴里道:“一半的人都交了白纸啊!那本宫是不是可以说交了白纸的都没去过西殿呢?”众人互相对视着不说话。 茜宇也不再问,只对小瑛子耳语几句,小瑛子便拿着纸出去了。片刻后小瑛子回来,在茜宇身边说了几句,茜宇点了点头,道:“小路子留下,其余人都回承乾宫去。” 茜宇对小路子道:“你跟我来。”说着便回到了外头,也见外面只留下了几个人,其余都散了。 德妃笑道:“就剩这些了,我们也好办。” 茜宇点了点头,却不知德妃究竟什么意思。 德妃对小路子等人道:“这些天,你们依旧在这里待着,哪儿都不许去。不要你们做工夫白养着也算是你们的造化。”又道:“小路子,你素来知道本宫的为人,这几天你就对这几个天仙似的美人们好好说叨说叨,妹妹我们走吧。”说着便起身要走,茜宇一脸的茫然,这是为什么?就这么结束了,可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啊! 只见小路子“咚”地一声跪下来,口里哭道:“娘娘,奴才什么都没有做,奴才是冤枉的。”德妃转过来,冷冷道:“慌什么?本宫说你做过什么了吗?不过放你几天的假,又不是在天牢里,你哭个什么?笑还来不及吧?”说着便走了。 茜宇无奈,也跟着走了。路上,德妃笑着对茜宇道:“妹妹,刚才你看出什么了吗?” 茜宇听她这么问,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道:“臣妾愚钝,还请娘娘指教。” 德妃笑道:“也难为你,其实姐姐我什么也都没看出来?”茜宇听说,疑惑地望着德妃。 德妃嘴角露出一丝狡猾,低声笑道:“这不过是做给人看的,你以为这件事只有我们姐儿俩在关注吗?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直辣辣地瞧着呢!她们一来瞧我们如何查处,所以不管怎样,我们大张旗鼓地做些什么,才好堵人的嘴。二来她们也心心盼着我们把这个黑手揪出来,对于她们来说也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听她这么一说,茜宇不禁愕然。 德妃继续道:“姐姐我向来不爱管别人的事情,这么多年来只是自己安乐的过着日子。姐姐劝你一句,这宫里,最起码不适合如今的你来待。” 茜宇呆呆地看着德妃,竟说不出话来。德妃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样一番话来?茜宇越来越觉得德妃深不可测。 德妃笑道:“傻什么?这场戏,我们姐儿俩还得继续唱下去,等到大家都嫌烦絮了,这出戏才算完。不过,如果妹妹你想查出些什么,姐姐我只能说,爱莫能助了。” 茜宇收回了神思,浅浅笑道:“臣妾说过,一切但凭娘娘做主。” 德妃满意地笑道:“妹妹果然是个聪明人。好了,我们各自回去吧。时候也不早了,指不定……”德妃摇了摇头,道:“走了。”说着便顾自往承乾宫去了。 茜宇目送她远去,便也取道回去,不料却在路上遇到了那延庆宫的主子。 “臣妾参见兰妃娘娘。”茜宇一脸的尴尬,这是自己软禁结束后,第一次单独遇到兰妃,虽然给皇后、太后请安时也会碰到,但是兰妃小月一事大家都有了默契再不提了,所以根本没什么话题能把两人扯在一起。 兰妃今日穿了新做的狐皮风毛领子的风衣,雍容华贵,到显得茜宇身上随意家常的风衣朴素不已。兰妃浓妆艳抹,煞是妖艳,本想出来走走,指不定能遇到皇上,却不想到遇到了自己的克星,自觉晦气。根本不理会跪在地上的茜宇,只是从她身边绕过,径直走了。 小瑛子扶起茜宇,嘴里嘟囔道:“也太嚣张了。” 茜宇喝道:“放肆,岂是你说的话。”小瑛子知道茜宇是为了自己好,又道:“主子,我们快些回去吧。说不定皇上要来。” 茜宇笑道:“傻话,德妃娘娘不是说了?皇上在永祥宫。”说着往如妃的住处看去,心里万般起伏。嘴里轻声道:“去裕乾宫吧。” 璋瑢自茜宇和德妃走后,便一直在寝宫里躺着,也不出来,里头只有陈夫人一人在。听说茜宇来了,陈夫人迎了出来。 “夫人,姐姐可好?”茜宇问陈夫人。 “恬主子,敬妃娘娘正等着您呢?”陈夫人笑道:“老生明日要出宫了,有些东西要打点,就不伺候恬主子了。” 茜宇笑道:“夫人客气了。”说着便往寝宫里走。 璋瑢见茜宇进来,笑道:“来了。” 茜宇一脸的惊讶,急急走到璋瑢床边:“姐姐,你可愿意与我说话了?这些天,还真的以为姐姐病后不愈呢?” 璋瑢将手指抵在唇前:“小声些。”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茜宇见璋瑢醒来后总不爱说话,一直担心,方才德妃来时也不愿意说话,怎么这会儿却又开口了,不免疑惑。 璋瑢莞尔一笑:“傻丫头,四公主都好全了,我岂能还病着?其中的缘由,日后再同你讲” 茜宇嘟起嘴道:“可叫妹妹担心呢!” 璋瑢爱怜地挽起茜宇被风吹散的发鬓,笑道:“前几日看你来瞧我,只是关切的眼神,今日却分明看到你脸上写了‘忧愁’二字,跟姐姐说说,怎么了?” 茜宇不想璋瑢竟看出了自己的心思,眼圈不免一红,将头埋在了璋瑢的怀里。 璋瑢安抚道:“皇上待薄你了?”茜宇摇了摇头,轻声道:“皇上岂能天天都来我那里,我并不曾这般想过。” 璋瑢又道:“那是谁为难你了?”茜宇摇了摇头,突然又想起那日祥嫔叫自己抄写《金刚经咒》,这几日忙里忙外,竟全然忘记了,不禁失声叫起来:“遭了!” 璋瑢惊讶道:“怎么了。” 茜宇坐起身子,将那日祥嫔吩咐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明。璋瑢眉头蹙起,冷冷道:“好一个祥嫔,胆子倒是够大的。”顿了顿道:“还有几日?” 第二十一章 拨云(四) 茜宇掰着手指算道:“还剩三日了。”不免脸上紧张起来。 璋瑢叹气道:“吃定了你是个善主,料你不会在皇上面前撒娇才这般欺负你。兰妃与她有多少交情?轮得到她来找你的理,替兰妃出气?” 茜宇垂首道:“我确实也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刚才见到她,虽然浓妆艳抹、花枝招展,可心里却觉得她好生可怜。” 璋瑢问道:“你们刚才见到了?她为难你了?” 茜宇缓缓道:“没有,一句话都没说,我给她行礼,她只当没看到。” “呵!还好意思到处走。”璋瑢冷笑一声,又道:“有些事情姐姐如今不便对你讲,不过妹妹你且宽心。如今你圣眷正浓,任她也不敢如何对你。” 茜宇笑道:“妹妹哪里比得姐姐?” 璋瑢拧了她的嘴道:“越来越贫了?”又道:“别忘了你的《金刚经咒》。” 茜宇听了,便垂下头来,低声道:“三日怎能赶出二十册来?” 璋瑢笑道:“你且到案几上去默篇文章来。”茜宇不知何故,璋瑢又催促,才过去写了拿来递给璋瑢。 “你这写的是……《孙子兵法》?”璋瑢一脸的惊讶,“妹妹你竟能墨下来?” 茜宇笑道:“小时候和哥哥打的赌,若能全篇背诵出来,哥哥便带着出去玩。这些年也常常诵读,所以记得。”茜宇想到家人,脸上不免露出幸福的笑容。 璋瑢叹道:“难为你了,看来日后你更能得皇上的欢心了。” 茜宇似乎不明白璋瑢的话,只是笑道:“姐姐要这个做什么?” 璋瑢一脸的神秘,道:“你且安心回去,后日来我这里便知道了,那个《金刚经咒》,你也别抄了,这些天你也怪辛苦的,有什么事情姐姐替你担着。” “不辛苦,走走场做戏罢了。”茜宇看着璋瑢,无奈道:“姐姐不知道,德妃娘娘说,如今我们做的都是徒劳的事情,不过是给人看的。看来妹妹也不能帮姐姐查出些什么了。”茜宇还想说什么,却停住了。 璋瑢似乎洞悉一切,缓缓道:“德妃想来自有她的道理。” 茜宇看着璋瑢,满脸的犹豫,璋瑢笑道:“想说什么?” “姐姐。”话还未说,茜宇又红了眼睛。璋瑢嗔道:“不是说你不再是个孩子了吗?怎么总是哭呢?” “姐姐,恐怕你听完了,也是要哭的。”茜宇将头埋在了璋瑢怀里,低声道。 “怎么了?”璋瑢一脸的疑惑,却似乎又猜出几分。 “我……”茜宇支支吾吾,但最终还是将缘亦昨日对自己说的话前前后后都倒给了璋瑢,语毕已是一脸惨淡。 璋瑢听完却是一脸的镇定,安抚道:“有些事情,本不愿对你说,没想到缘亦如今都告诉你了,有些还竟是我不知道的。这后宫的险恶你可也算看到了?” 茜宇抬起到,哽咽道:“姐姐,纵使我日日在宫里待着,不出来招惹谁,也是无用的吗?” 璋瑢无奈道:“只要皇上看了你一眼,你就招惹别人了,更何况皇上对你如此深情。” 茜宇道:“可是到如今,也未有什么发生啊?” 璋瑢道:“傻,你看……” 茜宇叹道:“是啊,姐姐不就是被人下毒了,怪不得缘亦说我如今不安稳了。” 璋瑢看着茜宇,容貌之美可谓倾国倾城,但眉宇间依旧透着一份稚嫩,无奈道:“你还记得兰妃小月之事吗?” 茜宇不解地抬头望着璋瑢:“有什么问题吗?难道她愿意牺牲腹内的孩子来陷害我?这是不可能的。” 璋瑢叹了口气道:“自然是这个道理,可是如果孩子已经死了就另当别论了。”茜宇依旧不明白,怔怔地望着璋瑢。 “其实,分明就是她设计了你。”璋瑢缓缓道:“还记得中秋节那晚我们看到有轿子从延庆宫出来吗?你可知道轿子上坐得是谁?” 茜宇摇头,眼里充满了迷茫,不知道姐姐要说什么。 璋瑢继续道:“是御医馆的周太医。兰妃向来不与你好,那日怎么会突然邀你同行,我越想越不对,好在那晚我跟踪了那顶轿子,看到轿子里的人是谁,才把周太医叫来问了个明白。” 璋瑢见茜宇满脸惊讶地表情,正色道:“你不必惊讶姐姐的敏感,这自然是有道理的。”又道:“你可知周太医告诉了我什么?原来兰妃肚子里的孩子早就在中秋节那晚就死在腹中了。” 茜宇惊的仿佛眼珠都要落出来,怔怔地摇着头,不敢相信璋瑢的话。 璋瑢又道:“周太医说,兰妃自从怀孕之后,因为脾气急躁,导致身体血气运行太旺,体内更是阴阳不平,早早就有了滑胎之像。只因她身体健壮,才保了孩子那么久。那晚许是她又生了什么闲气,动了胎气,回到宫里就见红了。因为不敢声张,才用自己的软轿将周太医找来。周太医本来要帮她把死胎打下来,可是后来来了个宫女,对兰妃说了几句,兰妃就把周太医打发走了,还唬他什么都不许说出去。周太医年事已高,本想图个清静,谁想到惹上这样的事情,自然半个字都不敢说。兰妃死死地撑着,第二日偏偏等着你来,又自己跳到溪里,这样拼命,不过是为了陷害你罢了。” 泪水从茜宇的脸颊上滴落下来,她微微摇着头,哭道:“怎么是这样的?怎么是这样的?” 璋瑢安抚道:“可万万没想到,你不过是被禁足,她的目的并没有达到。说来也是,谁会相信一个宫嫔这么明目张胆地去害龙种,看来她也是迷昏了头了。不过,兰妃光有美貌没有头脑,是个好对付的,就不知道那个宫女是谁派来的了。” 茜宇擦了泪水,凄惨地笑道:“姐姐,你可知,这些类似的事情,妹妹还没进宫前就已经听了个饱了?” 璋瑢道:“许是你常常提到的那个华嬷嬷告诉你的。那你怎么还是这样天真,这样莽撞?” 茜宇冷冷道:“我只当各人有各人的命。殊不知……” “殊不知这命是在自己手里的。”璋瑢无奈道:“好妹妹,之前你未得到皇上真正的恩宠,宫里的人只是冷眼瞧着你,如今你连水晶宫都去了,那冷眼都如同在炭炉上烤了,通红通红的。可是你却依旧觉着世上都是好人而不会自保。” 茜宇收了泪容,无奈道:“我不愿意管那些无谓的事情,可是,皇上那晚为什么偏偏拉了我一同和德妃查这件事情?明明知道是太后做的,难道真的要我去找太后来问罪吗?我实在难以相信,太后竟然要对姐姐下手。姐姐,你难道不心寒吗?” 璋瑢欲言又止,只是道:“你且跟着德妃查,别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茜宇叹道:“这件事情也只能这样了。可我就是不明白,这个兰妃,似乎从大选那天起,就与我结下了梁子,她这是何苦呢?” “好妹妹,你再不去想这些好么?”璋瑢知道茜宇这两日连连受到这些残酷的事实打击,定然心神不宁,只怕她一时想不开怔住了,柔声道:“回去好些休息,别的事情,日后慢慢对付。至于那个宫女到底是哪里的,姐姐自有办法来查。你且回去吧。” 茜宇可怜地看着璋瑢:“我今日不走了好么?姐姐,你就陪我睡一夜。” 璋瑢嗔道:“这是什么道理,宫里是有规矩的,你怎么能彻夜不回宫呢?” 茜宇嘟起了嘴,可怜地央求道:“昨晚我一夜没睡,只是怕做恶梦,好姐姐,今日你又同我讲了这些,我更要睡不着了。” 璋瑢无奈的笑道:“只能说我又沉重了,要你陪着。” 茜宇抱着璋瑢道:“姐姐不该说着不吉利的话。” “傻丫头,好了,随我躺下歇会儿。”璋瑢拉了茜宇到床上,哄她睡下,自己却下了床,唤了紫莲进来,说了几句,还将方才茜宇默写的文章交给了她,后又过来陪着茜宇,两人说些体几话,一夜相安。 第二十二章 云淡淡兮风起(一) 第二日一早紫莲便过来伺候两人起床,原来那日德妃走后不久,就派人来放出紫莲,想来是担心璋瑢身边的人伺候不周,倒叫璋瑢感激了,而缘亦也早早过来伺候茜宇。 “姐姐,你且歇着,待我向皇后、太后请安后,就过来瞧你。”茜宇梳洗完毕,和璋瑢一起用了些早点,便向璋瑢道别。 璋瑢今日也脱了家常的衣服,打扮一番,重拾往日的风采,日日养着,皮肤竟好比从前,脖子上一串红珊瑚项链衬得满脸红光,微微笑道:“既然起来了,就同你一道去,不见得躺一辈子。” 茜宇笑道:“这是最好,妹妹搀着姐姐走。” “傻丫头,哪里就步履蹒跚了?”璋瑢嗔道,便挽着茜宇同走,一路说笑。 自从无沸散再度出现后,太后已许久不见安了,今日亦是如此,茜宇冷冷道:“见了岂不更烦。”[517z小说网·] 璋瑢低声道:“不许这么说,往事莫提,如今什么都没查出来,岂能如此草率。” 茜宇听了便不作声,心里却暗暗道:“好一个太后,好一个姑妈,难道以为我会是第二个若晴吗?” 璋瑢见她心有不平,嗔笑道:“诶!毕竟还是个孩子,你第一要学的,就是万事不要写在脸上。白白糟蹋了一张倾国倾城的容貌。” 茜宇见璋瑢取笑自己,便也与之玩笑起来,说话间便到了坤宁宫,一如既往,早早就有数位宫嫔在了。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两人跪地施礼。 皇后连忙叫扶起璋瑢,关切道:“怎么就下床了,昨日不是还说不好吗?” 璋瑢欠身道:“多谢娘娘体恤,臣妾的身体已见好了。昨日恐怕是那些宫女们误传了。” 皇后笑道:“我想也是,不过妹妹还是要多多保养,恬婉仪,本宫就托你好好照顾敬妃了。” 茜宇欠身笑道:“臣妾遵命。” 已多日不出宫门的瑾贵妃今日也来请安,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是衣着打扮依旧如往日尊贵,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自己喝着茶。徐婉仪挨着兰妃坐,一脸恨恨地看着茜宇,兰妃却温柔如水,丝毫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些什么。皇贵妃和懿贵妃一同坐着,如妃和德妃一同坐着,四人只是面带笑容。祥嫔蓉嫔等坐在一起,祥嫔看着茜宇,嘴角不时露着冷笑,其余几位婉仪等各自散坐着,充媛充人等纷纷在后面站着,独见琪才人一人坐在后面,脸上带着淡淡喜悦。 皇贵妃过来拉了璋瑢在身边坐下,对皇后笑道:“妹妹如今大好了,也不失为宫里的一件喜事,皇后娘娘,看来又该给太后娘娘报喜了。”璋瑢听了不知何故,微笑着看着皇后。 皇后笑道:“是啊,妹妹不知道,方才本宫还在说琪才人有了身孕该叫谁去向老佛爷报喜。如今敬妃妹妹身体见好,也该向老佛爷禀报才是呢。听说妹妹中了毒,老佛爷几日寝食不安呢!” 璋瑢浅浅笑道:“臣妾罪过,让老佛爷操心了。”又遥遥地看着坐在末尾的琪才人道:“才人大喜了。”琪才人离座福身道:“谢娘娘。”却是一脸的羞涩和喜悦,越过她身后,可以看到从众充媛和充人中射出嫉妒的目光。对她们来说,想要升迁,怀孕是最快的途径了。如今琪才人才进宫便蒙此大幸,岂能不在她们之中掀起波澜? 皇后并不理会这些,只是笑道:“本宫只盼着妹妹们能多为皇上添丁,后宫也好热闹些。如今三皇子也能说会道、蹦蹦跳跳的了,宫里独独就缺奶娃娃了。” 德妃听皇后这么说,笑道:“娘娘也该给大皇子和二皇子添个妹妹才是啊。” 皇后嗔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拿本宫取笑,如妃你还不掌她的嘴。”如妃只是掩嘴笑着,皇贵妃也拉着璋瑢一同笑起来。 只见德妃赔笑道:“娘娘饶命,臣妾再不敢了。” 懿贵妃笑道:“皇后娘娘莫气,今日臣妾就替娘娘抱了珣儿过来,不管是要公主还是皇子,让她自己再生去。”众人听了哄堂大笑,德妃羞得红了脸。 皇后止住了笑,嗔道:“真真是个好日子,本宫许久没这般欢笑了,改日说给老佛爷听,她老人家也该笑疼了肠子。好了好了,刚才说的话,别就这么断了。如妃,琪才人的事……” 如妃应道:“娘娘放心,臣妾刚才就想好了,琪才人如今有喜,再和其他充人一道住在秀云宫实在不便,但是有了身孕又不宜迁动。”说着看了一眼慧婉仪道:“慧婉仪的墨宁宫离秀云宫最近,不如就让琪才人搬去那里。慧妹妹,你可愿意?” 慧婉仪起身道:“一切但凭娘娘做主。”这慧婉仪便是前面说的大学士宏图的女儿齐子慧,满腹经纶,是个极娴静的人,入宫以来,只是静静地在自己的墨宁宫待着,似乎宫里就从来没有这个人。 皇后笑道:“慧婉仪向来娴静,这样的安排想来极好。” 如妃拉着德妃又笑道:“至于向老佛爷报喜,看来非德姐姐莫属了。” 德妃笑着对皇后道:“娘娘您饶了臣妾,臣妾可不去,老佛爷不知怎么消遣臣妾呢?”众人听了欢笑不已。 皇后看着茜宇笑道:“不如就恬婉仪去一趟吧,这会子就去。老嬷嬷若拦着,你就说本宫让你道喜去的,想必就不碍了。” “我……”茜宇暗叹,惊讶地看着皇后,难道皇后也?心里不置可否,只是欠身拒绝道:“臣妾愚钝,怕词不达意,反惹了太后心烦。” 皇贵妃笑道:“妹妹向来恬静,老佛爷心里早喜欢不已,怎么会惹了她老人家心烦呢?妹妹就去了吧。”皇后听了也只是看着茜宇,璋瑢微笑着看着茜宇,眼神中充满了肯定。 茜宇无奈地福身道:“臣妾这就去。”说着便穿过众人,向外走去,走至祥嫔身边,只听得她鼻息微微出声:“哼……!”茜宇听了心头一紧,不去理会,匆匆而去,缘亦自是跟在身后。 寿宁宫的老嬷嬷似乎早就料到茜宇会来,没了刚才阻挡茜宇和璋瑢那不冷不热的态度,笑着迎上来道:“恬主子吉祥。” 茜宇淡淡道:“嬷嬷好。皇后娘娘让本宫来向老佛爷问安,烦请嬷嬷代为通传。” 老嬷嬷笑道:“恬主子且稍等片刻,待老奴替主子通报。”说着便转身进去。 茜宇望着她的背影,想起璋瑢的叮咛,努力压制内心的不平和愤恨,不断地提醒自己待会儿千万要冷静。可是一想到缘亦说的那些往事,又觉得自己实在难以面对这个曾经如此残忍的女人。正当思绪万千时,老嬷嬷出来了。 “恬主子,太后有请。”老嬷嬷说着伸出手给茜宇引路。 寿宁宫里一如既往的安宁,宫女们静静地站在一旁,太后端坐在正座之上,微笑地看着慢慢走近来的茜宇。 “臣妾参见太后,万福金安。”茜宇跪地磕头。 太后招手笑道:“孩子,快起来,这里坐。” 茜宇起身抬头,见她一如往常的慈祥面容,心里却忐忑不已,慢慢走到太后身边,并不坐下。 太后拉了她坐下,笑道:“娘儿俩的,何必拘礼?” 第二十二章 云淡淡兮风起(二) 茜宇垂首不语,太后见她身上穿的是普通家常的风衣,笑道:“怎么穿这个?”回头对韩嬷嬷道:“去把那件大红羽皱面白狐狸皮的鹤氅拿来。”又道:“过些日子就要下雪了,穿得这么单薄,岂不招病?” 茜宇欠身道:“谢太后恩典。”心中暗暗想到,倘若你是真心待我好,我岂能不感激你,只怕今日得你这些好处,苦来日还不清楚了。 太后笑道:“傻孩子,客气什么?”又道:“不是说皇后让你来报喜吗?” 茜宇整理了心思,抬起头微笑道:“皇后娘娘让臣妾向太后娘娘禀报,秀云宫的琪才人有了身孕,二来……。”茜宇顿了顿道:“敬妃娘娘身体大好了。” 太后听了笑道:“都是好事,可惜她不过是个才人,如果对调一下,敬妃有了身孕,琪才人身体好了,哀家会更高兴。” 茜宇听她这么说,知道她嫌弃琪才人出身低微,不禁为琪才人打抱不平,又想她既然希望怀孕的是姐姐,难道这毒与她无关,低声道:“不管是谁出,都是皇上的龙脉啊!” 太后听了一怔,随即笑道:“说的是啊!”又笑道:“孩子啊?你什么时候让姑母我听好消息呢?” 茜宇被她这么一说,心头不免一热,但旋即冷静下来,微笑道:“太后莫取笑臣妾。” 太后笑道:“羞什么?傻丫头……”太后摩挲着茜宇的手说道:“原先皇帝虽然是宠着你,却名不副实。哀家心里虽然着急,但难道催促皇帝不成?如今好了,你也……”太后笑着看着茜宇道:“你该早些给哀家添个孙子!” 茜宇听她这么说,不免羞涩,心里想着,如果缘亦不对自己说那番话,或许自己这会儿会和太后说说笑笑的,可是如今自己却想着法儿的疏远她。人情世故,冷热之间,不过几句话而已。茜宇不知该怎样回答,于是笑道:“皇后娘娘还等着臣妾回话呢。” 太后以为她害羞,笑道:“好好,这事以后再说。”回头见韩嬷嬷早已拿了鹤氅在一旁站着,便对茜宇笑道:“来,脱了这个,穿这白狐皮子的才暖和。” 茜宇依命脱了风衣,将这氅衣穿上,果然轻柔暖和,可见是珍贵的东西。加上大红色与白色相间,颜色亮丽,更是将茜宇的容貌凸现出来。太后左右看看,从头上拿下一支红宝石海棠花金簪,轻轻地插在茜宇的头上,满意地笑道:“这样才行,怎么能一味的朴素呢?白白浪费了姣好的容貌。” 茜宇福身谢恩,欲问韩嬷嬷要回风衣,太后却笑道:“要那东西做什么,你回皇后那里去吧!” 茜宇不敢声辩,只能依命跪安。太后又道:“回去同皇后说,哀家的懿旨,琪才人与龙脉有功,晋为充容,封号就让皇后定夺吧。” 茜宇称是,慢慢退出。缘亦在外面侯着,见主子换了行头出来,虽然比先前精神漂亮,但不免担心道:“主子,这红色似乎太耀眼了。” 茜宇无奈道:“难道脱了不成?太后这么做,无非是要我在众人面前露脸,中秋宴不也是如此?如今只能穿成这样去坤宁宫了。”缘亦无奈也不再说话。 坤宁宫里,众人依旧在说笑,听太监报恬婉仪到,便纷纷把目光投向殿门。茜宇一身红羽白狐鹤氅,发髻上的红宝石金簪闪闪发亮,如此明艳动人的出现,不禁让众人都纷纷惊呆,刚才走出去的,不是一个朴素的再平常不过的婉仪而以吗? 茜宇见众人目光异样,披上鹤氅后温暖的身体,此时似乎又被一道道寒光射冷了。 皇后对茜宇的这身打扮并不诧异,眼光扫视了群妃,睫毛微掀,笑道:“婉仪回来了?”茜宇缓缓走到皇后面前施礼,皇后叫起,问道:“老佛爷可好?” 茜宇脱下鹤氅,微笑道:“太后娘娘脸色红润,精神很好。听臣妾说了这些事情后,更是十分地开心。” 皇后十分满意,笑道:“想来是这样的,婉仪辛苦了。” 茜宇看了一眼琪才人,缓缓对皇后道:“皇后娘娘,太后让臣妾传一道口谕。” 皇后和众人连忙站起来准备跪地接旨,茜宇连忙道,“免。”众人方才罢了。众人起身后,茜宇道:“太后娘娘懿旨,琪才人与龙脉有功,晋封为充容。及其封号,由皇后定夺。” 众人连忙道:“太后千千岁。”随即纷纷落座。茜宇向皇后福身后也坐下来。 琪才人缓缓走过来,正欲施礼被皇后拦住,笑道:“小心身子。今日就迁到墨宁宫去吧。万事小心些。” “是。”琪才人福身道,满脸的红光,掩不住的喜悦。 皇后打量了琪才人,似乎并无可挑剔之处,又对如妃道:“如妹妹,琪才人的事情就全权交给你了。明日内务府拟定晋封事宜,后日拿来给我看,虽然不是主位但也是一件喜事,要办的妥当些。”虽然如妃之上尚有皇贵妃和两位贵妃,还有六妃之首的德妃,但是这些年来皇后大小诸事都交给如妃做,几位贵妃再不打理,宫里人也都习惯了。 “是。”如妃笑道,似乎正喜悦于皇后对自己的信任。 德妃一双美目盯着缘亦手上搭着的鹤氅,又看茜宇头上的红宝石金簪,嘴里嘟囔道:“早知道能得这么好的赏赐,还不如去呢!” 皇后耳尖听到了,指着德妃对皇贵妃等笑道:“看看,这个眼尖的,听说皇上那里番外进贡了好多东西,她怎么不去聆政殿讨去。”众人听了笑起来,皇后又道:“如妹妹可是叫你去的,你自己推托了,这会子怪谁?”德妃满脸娇羞,不再说话。大家都欢笑不语。 “有喜的倒没有赏赐。”瑾贵妃喝了口茶,自言自语,但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都散了吧。”皇后见瑾贵妃又来扫大家的兴,十分不悦,只是道:“明日太后许是见安的,就不必来坤宁宫了。” “是,臣妾告退。”众人也觉扫兴,起身施礼,纷纷散去。 走出宫门,茜宇复又披上鹤氅,见许多人都围着琪才人道喜,自己也为她高兴。璋瑢在她耳边低声道:“羡慕么?” 茜宇低下头,不作声,长长的睫毛阖下,露出粉嫩色的眼影,十分娇美。璋瑢知道她心里羞涩,笑道:“走,去看看你蕴姐姐,许久没见了。” 茜宇眼中一亮,突然来了劲头,对身边的缘亦道:“你且回去吧。”缘亦称是走了。茜宇便和璋瑢二人缓缓步行到了修缘宫。 “敬妃娘娘吉祥,恬婉仪吉祥。”蕰蕴的侍女春喜迎了出来,“娘娘们来怎么也不遣人来传一声,奴婢好准备。”因为两人常来,春喜和她们已经十分相熟。 璋瑢微笑着看着春喜,嗔道:“传什么。你家主子可好?” 春喜脸色似乎有些尴尬,强笑道:“主子好,只是贪睡些,这会子还在睡。” 茜宇并不注意,只是向里头张望,笑道:“那我们进去瞧瞧她。” 春喜福身道:“婉仪莫生气,不是奴婢不让您见,只是主子才睡熟了,奴婢怕……”脸上满是无奈和恳求。 璋瑢打量了春喜的脸色,微微抬起头,吸了口气,笑道:“是啊,不要吵醒她了。”顿了顿又道:“你且传话给你们家主子,别总是睡着,多走动走动才好生养呢。” 茜宇笑道:“是这个道理,算了,我们改日再来。”说着搀着茜宇回去。春喜见她们走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寝宫去。 路上,茜宇失落道:“真是不巧,没见着。” 璋瑢似乎在思索什么,没有接茜宇的话。茜宇有些诧异,笑道:“姐姐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璋瑢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又道:“对了,娘下午就要出宫了,我要回去送她,妹妹你先回去吧。” 茜宇笑道:“是。姐姐代我向夫人问好。”这几日见璋瑢可以和母亲日日在一起,自己不免也思念其家人来。 第二十二章 云淡淡兮风起(三) 璋瑢一脸的神秘,笑道:“知道了,娘回去还要给你带好东西呢。”茜宇不知何意,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璋瑢。璋瑢不理,只是往前走。 两人还未分手,正说笑着走着,却见到缘亦急匆匆地跑来。 “娘娘,不好了。”缘亦向来镇定,现在这样着急,必定是有什么事情了。 “怎么了?”茜宇收了笑容问道。 缘亦也顾不得向璋瑢施礼,只是急急地对茜宇道:“娘娘,祥嫔娘娘要打死阿红,奴婢趁祥嫔不注意,从侧门溜出来的。” “阿红?”茜宇惊道,觉得不可思议。阿红是馨祥宫里的小宫女,平时不过是打扫庭院,不能进殿伺候,茜宇在宫内的小花园里散步时偶尔遇到过几次。如今听说祥嫔要打死她,真是让自己恼火不已,一个打扫的宫女,哪里能惹到她呢?这分明又是冲着自己来的。 璋瑢虽然不知道阿红是谁,但是看到缘亦如此慌张,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立即变了脸色,之前这个祥嫔为难茜宇已经让自己对她十分厌恶了,现在又闹出这事情来,不禁心里恼火,加之刚才心里有些不悦,这会儿便一同发出来,对缘亦道:“你先到本宫那里伺候陈夫人出宫,并告知她昨晚让紫莲交待的事情要尽快去做。” 缘亦听了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璋瑢的心意,不让紫莲去而让自己去,是为了待会儿她和主子去馨祥宫后,如果自己也跟着,祥嫔必定认为是自己出来告密。心里十分感激,便福身离开了。 茜宇匆匆欲往馨祥宫跑去,璋瑢拦住道:“急什么,一时也打不死,即是要死,我也给她找个陪葬的。”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茜宇一眼,悠然而阔步地向前走去。茜宇虽然莫名,但也跟了上来,只盼着早早回去。 馨祥宫里早已乱成一锅粥,祥嫔悠悠地坐在正殿前,拨弄着自己的银质镶锆石护甲,旁边茶几上一碗香茶正冉冉冒着热气,她一脸得意地看着正被按在长凳上挨板子的阿红。那阿红挨不住痛,死命地叫着,渐渐也没了力气。旁边馨祥宫里的奴才跪了一地,李泽容和钱虢容被唬得浑身颤抖,也一同跪着,花容失色。 茜宇和璋瑢到了宫门口,璋瑢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又伸手整了茜宇的衣衫和发髻,轻声道:“别慌,有姐姐在,咱们笑着进去。”又向穆察使了个眼色。穆察即可会意,高声道:“敬妃娘娘驾到,恬婉仪回宫。” 正如璋瑢所料,祥嫔听到通报,立刻变了颜色,兀地站了起来,抬眼向宫门看去,只见敬妃和恬婉仪两人满脸的笑容,缓缓走进来。她们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显出不解的神色,而非愤怒,似乎对眼前的事情感到十分意外。祥嫔不寒而栗,缓缓蹲下身子,口中称道:“参见敬妃娘娘。”挥舞板子的太监也停了下来,跪地请安。 璋瑢压抑住内心的怒火,装作惊讶道:“祥嫔娘娘,这是怎么了?本宫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呀?” “臣妾……”祥嫔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话,她没想到敬妃也会来。 茜宇愤恨地看着祥嫔,眼中似要冒出火来,璋瑢轻轻拉了茜宇的衣袖,示意她扶自己到那红木椅上坐下。 璋瑢坐定后,并不叫祥嫔站起来,只是扫视了一下众人,见两位充容也跪着,便问道:“李泽容和钱虢容这又是怎么了?好好的跪什么?起来。”两人听了十分感激,互相扶着站了起来。 璋瑢见祥嫔脸色尴尬,身子因为蹲着左右摇晃不定,心里十分瞧不起,嘴角微扬,高声道:“祥嫔,本宫问你的话,你没听到吗?” 祥嫔被唬了一下,吞吞吐吐道:“这宫女私自出宫,今日回来时被内禁卫抓到,送到臣妾那里,臣妾就想来问一问恬婉仪,没想到恬婉仪不在,臣妾就先用宫规处置她,就是……。”《小说下载|wRsHu。CoM》祥嫔心里只准备了对茜宇的呵斥,并没想过要回答敬妃的话,不免语无伦次起来。 “什么?什么的?”璋瑢脸上露出不满意的模样,嘴里哼道:“起来吧,怎么话都说不清楚?” 祥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诺诺地看着敬妃。 璋瑢看了看长凳上的阿红,似乎还有气息,并没有打死,嘴里露出冷冷的笑容:“既然祥嫔娘娘实行宫规,本宫也不好横加阻拦。想来,这些宫女们的事情,也确实是祥嫔娘娘劳心的。” 祥嫔微微一晃,福身道:“臣妾不敢。” 璋瑢皱了皱眉头,嘴角微微扬起,冷笑道:“有什么不敢的,这是你的分内事,有什么不敢的?不过是打死个宫女,”又提高声调道:“打死个恬婉仪的宫女罢了。” 祥嫔吓得说不出话来,自己本来是想来教训恬婉仪的,没想到却被敬妃教训。 璋瑢起身,慢慢走近祥嫔身边,伸手搭在她肩上,纤纤玉指上的金质珐琅绿玉护甲十分晃眼,轻轻拍道:“做得好,做得很好。”回身对紫莲道:“紫莲,我们回去吧,不要打扰祥嫔娘娘……。”顿了顿,在祥嫔耳边轻声道:“弄出人命来,良嫔和琪才人腹中的胎儿冲撞了,你是不是自己生来赔给皇上?”说完笑笑,似乎什么都没有说过,回头看了一眼茜宇,便由紫莲扶着向外走去。 茜宇没想到姐姐就这么走了,正要拦着,见祥嫔跪地相送,自己也只好施礼相送。 待璋瑢走后,祥嫔和茜宇都站了起来,茜宇怒视着祥嫔,极力克制自己的怒火。祥嫔似乎还在刚才的惊吓中,见到茜宇如火的目光,随即回过神来,强装出威风道:“这件事情,就交给恬婉仪吧,你可得好好处理。” 茜宇冷冷道:“祥嫔娘娘且放心好了。”手里的拳头越握越紧。 祥嫔哪里肯罢休,冷笑一声,道:“这个本宫倒放心,不过那《金刚经咒》本宫就不放心了。婉仪你这两日忙里忙外的,还不知道上没上过心呢?总之……” 茜宇打断她的话,右手紧紧地捏成拳头,高声道:“娘娘放心好了,后日娘娘来取就是了,倘若没有,臣妾就把这只手给你好了。”说话间,突然伸出左手重重地敲打在红木椅上,大声道:“不知道娘娘可满意?” 祥嫔被吓到,怔了半天,口中吐道:“你……你……这是做什么,我……我要你的手做什么?” 茜宇懒得理会她,杏眼圆睁,正色道:“恭送祥嫔娘娘。” 祥嫔刚要发作,见她这般模样,知道碰到了个刚烈的主,还是先走得好,勉强挤出一丝威严,鼻腔“哼!”了一声便扬长而去。 流芸和凌金急急爬起来看茜宇,只见她左手指缝内淌出鲜红的血来。“主子,我们回去吧!回去洗一下伤口。”凌金心疼道。 茜宇经她这么一说,才意识到从手心传来的剧烈的疼痛。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已昏厥过去的阿红,无力道:“把她弄醒了,我有话要问她。”说完由凌金和流芸扶着回到寝宫里去。 祥嫔这里闹了一场,灰头土脸的往回走,正巧迎面遇到准备来馨祥宫的德妃。 “娘娘吉祥。”祥嫔施礼问候。 德妃坐在肩舆上,看也不看她,只是抬头望着蓝天,轻声道:“嗯?停下来做什么,走啊!。” “是。”一班奴才应道,抬着肩舆又走了。 祥嫔觉得今日实在晦气,刚刚才受了气,这会子又遇上德妃,德妃向来看不起自己,如今越发在奴才面前也不给自己面子,恨得咬牙切齿。侍女过来扶她起来,“德妃娘娘走远了。”她没好气地骂道:“小蹄子,本宫不知道?要你来说。跪下掌嘴,掌不满二百下别回来。”说完就气冲冲地往自己的翔阳宫去了。其余的宫女太监也吓得不敢出声,灰溜溜地跟着。只留那个可怜的侍女跪在地上,左右开弓掌自己的嘴。 第二十二章 云淡淡兮风起(四) “德妃娘娘驾到。”太监高呼。凌金正在为茜宇的手上药,茜宇叹了口气道:“难道又为那个事情?”把手抽了回来,起身道:“出去迎吧。” 才出寝宫,就见到德妃笑语盈盈地走进来,身上竟然穿着和刚才太后赐给自己的一模一样的鹤氅,雍容华贵,将姣好的容颜完全衬托出来,比起自己更是另有一番风韵,脸上不免露出惊讶地表情。 德妃媚眼微挑,笑眯眯地过来拉了茜宇的手就往内殿走,边走边笑道:“妹妹,你看我这衣裳可同你的一样?” 茜宇将左手背到身后,笑道:“是一样的,就是娘娘穿着比臣妾好看百倍呢。” 德妃笑道:“我岁数比你大,自然比你更有风韵。”说着又掩口笑道:“这话要是让皇后听到了,又该嘲笑我一番呢。” 茜宇见她这么爽朗,心里倒愉悦了几分,便是吩咐凌金上茶点。 德妃抚摸着领上的皮草,媚眼微微抬起,笑道:“这衣裳是用三年前秋猎时皇上捕到的白狐做的。皇上捕到三只白狐,共做了三件,皇后娘娘一件,太后一件,还有我一件。 茜宇听了十分惊讶,难道瑾贵妃也没有吗?她何必穿来给我看?难道是想向我表示什么吗?心中虽然疑惑,脸上却用笑容掩饰道:“娘娘风华绝代,本该穿这样的衣裳才般配。” 德妃嗔道:“看你这张巧嘴。”突然瞥到茜宇的左手,急急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茜宇被她这一握弄疼了,脸上略有抽搐,挤出笑容道:“没什么事。”抽回了手,道:“别弄脏了娘娘的衣裳。” 德妃站起身来,脱去了鹤氅,里面露出的是绸缎秀云罩衣和花色长裙,虽然已经入冬,衣服开始厚重起来,但是德妃的身段依旧十分窈窕。急急地对凌金道:“药呢?拿了过来,本宫替你家主子上药。” 茜宇推辞道:“娘娘,万万使不得。”德妃接过凌金拿来的药膏,不顾茜宇的推辞,轻轻抬起她的手,轻柔地将药膏均匀地抹在伤口上。嘴里轻声道:“珣儿终日乱闯乱跳的,时不时的会在身上弄出伤口来,我常常给她上药,你放心,不疼的。” 茜宇突然心头一热,眼圈红了起来,自己儿时娘何尝不是这样照顾调皮的自己的?茜宇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强笑道:“有劳娘娘了。” 德妃并不理会,只是放下药膏,用白纱轻轻包起茜宇的手,自顾自地说道:“看来不会留疤痕,放心好了。”茜宇的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委屈,低声道:“是。谢娘娘了。” 德妃将手包扎好后,抬起头来,轻声道:“怎么了?怎么弄的?” 茜宇轻轻地摇头,表示没什么。德妃无奈,转头看了身边的凌金,似乎脸上还惊魂未散的样子,便对茜宇道:“刚才我进来,看到院子里还放着笞刑用的长凳和杆子,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茜宇深吸一口气,眼圈红起来。心里一阵翻腾,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祥嫔这样胡闹一通,我怎么会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你要我怎么回答你呢? 凌金在一旁忍不住,叫道:“是祥嫔娘娘……” “住嘴。”茜宇喝道:“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出去。”凌金觉得委屈,又不敢辩驳,便诺诺地出去了。 祥嫔?德妃心里暗自想道,怪不得刚才看到她匆匆地从这里出来,这个女人又想惹什么事情出来?脸上笑道:“没什么,姐姐不过问问罢了,何必和奴才们过不去?”又笑道:“无沸散的事情,刚才你去寿宁宫的时候,皇后娘娘问了我。” 茜宇回过神来,脸带歉意地笑道:“臣妾实在惭愧,什么都帮不了娘娘。” “傻丫头,你急什么,皇后只不过关心罢了。”德妃笑道:“我只是来同你说,这件事情我们慢慢地耗着好了,是狐狸早晚会露出尾巴的。” 茜宇心想,你不会就是来同我说这个的吧?嘴上只是微笑道:“臣妾都听娘娘的。” 德妃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轻声道:“虽然不急,但是有一出戏还是要你来配合我一同演。” 茜宇微微点头,德妃便将头凑过来,红唇微启,声不传六耳。茜宇听了似乎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表示应诺。 德妃十分满意,起身笑道:“我就知道妹妹是聪明人。你且好好养着你手上的伤,我走了。”说着招呼宫女过来穿衣,又道:“以后别那么冲动,就是要流血,也轮不到自己不是?”说罢便要走了。 “恭送娘娘。”茜宇福身施礼。 “嗯。”德妃应了,便款款而去。 茜宇转身对凌金道:“去裕乾宫找你缘亦姑姑回来。”凌金正要跑去,茜宇又道:“我受伤的事不许告诉敬妃娘娘,仔细挨板子。”凌金答应了,诺诺地跑了出去。 茜宇回到寝宫,坐在窗前,手上的疼痛阵阵地钻心,脑海里满是刚才德妃在耳旁说的话。 第二十三章 寒心(一) 寒风从窗户吹进来,茜宇的身体不禁颤抖。突然想到刚才祥嫔提到的《金刚经咒》,心头一紧,起身走到书案边,从书架上取下经书,口里唤道:“流芸。” 流芸听了连忙近来,茜宇道:“你过来帮我研墨。” “是。”流芸乖巧地走过来,将墨汁倒入砚中,轻轻研磨,口中道:“主子要写字也不该这会儿,手都伤成这样了。” 茜宇翻阅着手中的书,淡淡道:“我也不想写啊。可是……”说这将说本摊在桌上,轻声道:“好了,你出去,叫小春子和小筒子进来替我裁纸。” “是。”流芸听了,连忙出去了。片刻后三人一同进来,茜宇吩咐一番,主仆四人便忙开了。茜宇小时候虽然调皮,但是读书写字这方面傅嘉却抓得很紧,稍有懒怠傅嘉即便疼爱还是会斥责几句,加上硕王妃和几个哥哥也都盯得紧,因而茜宇还是个颇有才学的女子,想那夏日里与赫臻对诗,也让皇帝赞赏有加的。这会儿抄书对她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只是多了些,不知道多晚才能赶出来。 四人正忙着,缘亦匆匆从裕乾宫赶了回来,路上听凌金说主子的手弄伤了,一进来就要看茜宇的手。 茜宇笑道:“哪里要紧的?我这会儿正忙,你别添乱了。同他们一道裁纸研墨罢了,别的事过会子再同你讲。” 缘亦看茜宇一心一意地抄写着《金刚经咒》,才想起那天祥嫔为难主子的事情,自责道:“奴婢就把这件事情忘了,算算日子连上今日统共剩三天的日子了,这哪里赶得出来?奴婢若早些想起来就好了。” 茜宇只是写字,并不抬头,淡淡道:“别自责了,就罚你快些裁纸吧。”又抬头对小春子等笑道:“这般小心,你们裁料子呢?还没我写得快,赶快赶快。” 缘亦忙过来一起帮忙,抬眼瞧了茜宇果然笔走神速,龙飞凤舞,片刻间便写满了一页纸,心里不禁感叹主子的能干,便笑着一同裁起纸来。凌金见插不上手,便去准备了些茶水和手炉,担心茜宇手凉,端过来给她。茜宇浅浅笑道:“果然细心些了。”众人听了都面带笑容。 时近正午,小瑛子进来报,说聆政殿的小凌子来传话,茜宇听说便停了手上的笔,缓缓走了出去。 “恬主子吉祥。”小凌子见茜宇出来便打千道。 茜宇笑道:“什么事情,烦你过来一趟?” 小凌子满脸笑容,口中道:“皇上传婉仪娘娘往涵心殿去一趟。” 茜宇心里疑惑,涵心殿不是赫臻平日里休息的地方吗?怎么他不来我这里,反倒叫我过去?于是问道:“皇上就召了本宫吗?” 小凌子笑道:“奴才这就不知道了,是滕公公出来吩咐奴才来请娘娘的。” 茜宇不解,但脸上笑道:“知道了。”又对小春子道:“给他些果子吃。”便由缘亦陪着回寝宫换衣。 “真是的,我这里还有事呢?”茜宇在缘亦的服侍下脱下衣服,口里喃喃道。 缘亦道:“可惜奴婢字拙,不然还好帮主子一些。” 茜宇莞尔一笑,“没事的,就算今日不写,明日也是赶得出来的。”说话间穿戴整齐,凌金拿了茜宇从家里带来的貂皮锦缎风衣给茜宇披上。茜宇伸手将头上的红宝石金簪拿下来,对她道:“收好了。”说罢便在缘亦的搀扶下走了。 涵心殿是离前朝最近的殿阁,皇帝平日里下了朝,通常会在这里休息片刻,然后去议事院打理朝政。平日里一些非主位的宫嫔也会被找到这里来侍寝,今日茜宇却不知道皇上召自己来做什么。 才到涵心殿便看到门口停了裕乾宫的坐轿,茜宇不免一喜,姐姐也在?滕广早就在门口迎着了,笑道:“娘娘请。”于是茜宇在滕广的引导下走到了涵心殿的偏厅,却见赫臻正同璋瑢在一起用膳。嘴上笑道: “臣妾参见皇上,参见敬妃娘娘。” 赫臻见茜宇来了,连忙叫坐下来。茜宇款款坐下,笑盈盈地看着两人。璋瑢看着茜宇的打扮,突然笑起来,对着赫臻道:“皇上,臣妾可赢了吧?皇上说话可要算数。” 赫臻嗔笑道:“好好好,朕是堂堂天子,岂能赖你一个小女子。” 茜宇虽不知他们在笑什么,但一定是在拿自己打趣,便站起身,佯装生气道:“远远的唤了臣妾来,却只是拿臣妾来玩笑,不理你们了。”说罢就往外走。 璋瑢笑着起来拉她,对着赫臻笑道:“皇上,您就宠着吧。看看,如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了。” 茜宇跺脚道:“姐姐顶喜欢欺负人了,再不理你了。”说这将手抽出来,不小心碰了伤口,一阵刺痛,不禁嘴里唤了:“哎哟!” 璋瑢收了笑容,连忙抓了茜宇的手,将长长的袖口撩起,露出了白色的纱布,许是刚才碰到了,沁出了红色的血迹,茜宇垂首不再言语。赫臻看到,忙过来拉了茜宇坐下。 “怎么了?”赫臻关切道,言语中还带着一丝温怒。 茜宇淡淡笑道:“没什么。”后悔刚才只顾过来,没顾及到手上的伤口,不然应该推辞才是,这会儿指不定要出什么事情了。 璋瑢正色道:“怎么没什么?都这样了?哪里嗑的?”又转身对缘亦道:“你家主子这是怎么了?” 缘亦向璋瑢使了眼色,璋瑢意识到刚才缘亦在自己那里,并不清楚自己走后祥嫔又闹出什么事端来。便不再问下去,只是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说罢看了茜宇一眼,茜宇领会,报以肯定的眼神。 两人的对视,并没有逃过赫臻的眼睛,赫臻温怒道:“你们瞒着朕什么呢?” 璋瑢赔笑道:“皇上哪里的话?臣妾怎么敢瞒着皇上呢?” “姐姐说的是。”茜宇将右手放在赫臻的手臂上,温柔地笑道:“臣妾是自己不小碰伤的。皇上何必放在心上,又何必生气?” 赫臻见她们两个如此默契,知道自己也问不出什么来,只是向滕广使了个眼色,滕广微微点头。于是赫臻心疼道:“以后要小心些才是。” 茜宇见他不再追问下去,便岔开话题笑道:“臣妾不依的,刚才皇上和姐姐在笑什么呢?” 第二十三章 寒心(二) 赫臻想起刚才和妍儿打赌的事情,便笑道:“刚才妍儿告诉朕今日太后赏了你一件鹤氅,穿的十分漂亮,朕就说想看看宇儿的风采。妍儿说你稳重,决不会出来招摇,于是就和朕打赌,看你会不会穿来,这不果然没有穿来,朕输了。”说罢爽朗地笑起来。 茜宇笑道:“臣妾先恭喜皇上喜的孩儿。”又嘟起嘴,指着一桌的佳肴道:“但是!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有好东西吃只想到姐姐。要找人打趣了,才唤臣妾过来。原来臣妾只是个玩偶罢了。” 赫臻见她可爱的模样,笑道:“怎么就吃醋了呢?” 茜宇满脸绯红,嗔道:“臣妾哪里吃醋了?” 璋瑢连忙打圆场道:“好妹妹,你这就真真冤枉皇上了?”说着夹起一只硕大的鲍鱼,笑道:“ 只是海清县刚刚进贡过来的新鲜鲍鱼,皇上知道你喜欢吃,特地叫你过来呢。姐姐我也不过比你早了几步而已。” 茜宇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臣妾错怪皇上了。”于是端起酒杯,道:“臣妾自罚一杯。” 赫臻爽朗地笑起来:“好,朕陪你。”璋瑢也笑着举起了杯子。欢声笑语,三人在一片祥和喜悦中享用着美食,不在话下。 午膳后,赫臻便往裕乾宫去休息,茜宇也不计较,只是自己回去继续写字。傍晚时分,寿宁宫里的韩嬷嬷送了金创药过来,并问候茜宇是否安好。弄得茜宇十分莫名,怎么太后也知道自己的手受伤了?问了凌金等人,都说什么都没往外说过,只好作罢。 天色渐渐漆黑,寝宫里点了数百只蜡烛,犹如白昼,茜宇依旧在奋笔疾书。小瑛子突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口里称道: “娘娘,娘娘。祥嫔娘娘溺水身亡了!”众人大惊。 “啪!”的一声,茜宇手中的笔落了下来,在宣纸上映出一滩浓浓地墨迹,呆呆地看着小瑛子,说不出话来。 缘亦喝道:“胡说什么?” 小瑛子委屈道:“奴才没胡说,宫里都传遍了。祥嫔的尸体是在越秀河里发现的,已经泡胀了,好像死了有好几个时辰了。翔阳宫里的奴才还不知道他们的主子死掉了,听说祥嫔就这么淹死了,生生的吓死了一个宫女呢。” 小瑛子越说越吓人,茜宇的身体不住的颤抖,冥冥中觉得这件事和自己脱不了干系,一颗心似乎渐渐冷去。缘亦过来轰小瑛子:“做死么?唬着主子了,还不滚出去?” 茜宇回过神来,看着宣纸上的一大滩墨迹,重重地坐在红木椅上,口中喃喃道:“早上不是,不是还在那里……” 缘亦担心主子被吓到,蹲下身子安抚道:“许是奴才们胡诌的,娘娘不要往心里去?” 茜宇冷冷道:“这岂又是能胡诹的?” “主子,您莫再多想了。”缘亦安抚道:“现在宫里必定又起风波,您不该再添出些病来。” 茜宇蹙紧了眉头,脸色难看,并不理会缘亦,只是轻声道:“你们都出去吧。” 缘亦有所担心,不愿意离开,茜宇淡淡道:“放心吧。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呆会儿。”缘亦这才缓缓离去。 茜宇拿起那支已被宣纸吸干了墨汁的狼毫,放入砚中蘸饱了墨汁,将那张被污浊的宣纸随手丢在案边,另取了一张新纸,缓缓地就着刚才的经文写下去。字迹软弱无力毫无章法,睫毛微阖,泪水滑落下来,滴在纸上,墨迹慢慢散开,模糊混沌。口中喃喃道:“难道是我害了她?” 裕乾宫里很快也知道了祥嫔之事,只是祥嫔失宠已久,赫臻似乎并不难过,璋瑢不禁感叹。没多久,皇后便派人来请皇帝到寿宁宫商议后事,璋瑢伺候赫臻走后,担心茜宇会被唬到,便想过来看看。来后听缘亦诉说茜宇的神情,便知道自己没有担心错,急急地走进来,却看到茜宇竟然还在抄写经文。 “宇儿?”璋瑢缓缓走过来,轻声唤道,同时轻轻地抽出茜宇手上的笔,低头看去,宣纸上哪里还能看到清晰的字来,尽是被泪水弄糊了的墨迹。 “姐姐。”茜宇哽咽,美目中饱含着泪水,一脸的凄凉,委屈地看着璋瑢。 璋瑢将茜宇的头抱在怀中,轻声道:“傻丫头,怎么了?有姐姐在这里啊?” 茜宇在璋瑢的怀里低声地啜泣,越来越伤心,哽咽道:“我还在这里为她抄写经文,她怎么就死了?怎么就死了?” 璋瑢似乎意识到茜宇担心的是什么,摩挲着她柔软的秀发,低声道:“人各有命,你何苦为她伤心?倘若知道你是这般心思,生前想必也不会这般为难你。” “是我害了她。”茜宇哽咽道。 璋瑢蹲下身子,用手抹去了茜宇脸颊上的泪水,轻声道:“我们且慢慢分析,你怎么就将恶水往自己身上浇?”说着站起身把茜宇从案前扶到床上,严肃道:“当日我急急地认了你做妹妹,哪里是因为你是个爱哭的丫头?现在怎地就这么爱掉眼泪?早知道这样的,我岂不是白疼你了?” 茜宇低头不语,又将身子靠在璋瑢的身上,轻声道:“以前我遇到伤心的事情也爱哭,总觉得哭过了就会好一些。但是生来就坦坦荡荡,爹娘兄长捧在手心养着,哪里会常常哭的?如今到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似乎把一辈子的泪水都流完了。” 璋瑢听说,自己也不免心头一酸,疼惜道:“说得不错,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的确磨人。可是妹妹啊!倘若你还是难过了就哭泣,恐怕把血流干了也不够你哭的。今日的事情确实太突然了,可是难道你真得觉得她是因为伤害了你才死的吗?” 茜宇坐起来,大声道:“难道不是吗?太后,太后她知道了啊!她还叫人来给我送药,问我好不好?你说,难道不是她做的吗?” 璋瑢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因为那些往事,茜宇如今什么事情都习惯性地往寿宁宫那里想,不知道该如何劝她,可是很多事情是不能对她讲的。 于是缓缓道:“今日祥嫔来你这里闹的事情,除了我还有谁知道?皇上或许只是知道你的手受伤了,刚才我看他的神情,似乎对祥嫔很是陌生,想来不知道你的手是为什么受伤。” 茜宇缓缓道:“可能德妃也知道吧,本来我不想说的,可是凌金那个丫头说漏了嘴。德妃那么聪明,说不定会想出什么来。至于太后,如果她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我的手受伤了?” 璋瑢见她还是认定了太后,于是道:“好妹妹,你且听姐姐说一句。你自己也说,这里是见不得天日的地方。那么在那阴暗的,犄角旮旯的地方,有多少双虎视眈眈地眼睛盯着每一个在宫里来来往往的人?可能如今你已经把太后看得透透彻彻了,可是又有多少人是你看透了的?即便是我,你又了解多少呢?” 茜宇震惊地看着璋瑢,难道自己真得如此幼稚吗? 璋瑢见她心有所动,继续道:“妹妹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就这么认死理呢?你我都是进宫服侍皇上的人,姐姐看得出来,虽然当初并不愿意,但是如今你已真心爱上皇上了。可是你知道吗?你以为真得就能这么简简单单地爱着你的夫君吗?你以为这里是硕亲王府,是你的娘和两个姨娘相安无事的家里吗?” 茜宇被璋瑢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哑口无言,轻声唤道:“姐姐。” “你叫我一声姐姐,姐姐就一定如亲骨血般待你。”璋瑢不禁眼圈一红,缓缓道:“可是你以为只是我在护着你,我疼着你,难道姐姐就不需要你了吗?” 茜宇忍不住流下泪来,不敢抬头去看璋瑢。 璋瑢扶起茜宇的脸蛋,低声道:“怎么又哭了?”说着为她抹去泪水,轻声道:“你知道吗?当我看到皇上听说祥嫔暴毙后脸上无谓的神情,你知道姐姐有多寒心吗?” 茜宇不解地看着璋瑢,似乎知道姐姐苦劝自己的原因了。 第二十三章 寒心(三) “我固然不用为了祥嫔的死而伤心,可是她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如今皇上宠爱我们两个,但你能保证三年后皇上依旧对我们盛情如火吗?祥嫔进宫才不过三年,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难道你忘了陈妃更是比她早亡吗?你看如今的瑾贵妃,哪里还能看得到往日的风采?你以为皇帝真的可能成为夫君吗?” 茜宇默默地点了点头,其实这些问题,自己早就意识到了,只是如今沉浸于赫臻对自己浓浓的眷爱之中,这些事情早已淡忘,只以为能和心爱的人厮守一生,竟忘了自己心上的人毕竟是个皇帝。而自己只是他众多爱慕者之中渺小的一个罢了。或者说白了,自己只是一个低微的小妾。只顾维持眼前的温情,却忘了生存的本能。只会哀伤,只会憎恨,难道自己要这么一直迷茫下去吗? 璋瑢看着茜宇的眼神渐渐镇定下来,心里不禁有些安慰,正欲再说什么,只听外面太监高呼“皇上驾到。”两人四目相对,不免惊讶。 茜宇急急道:“姐姐你且先迎出去,我……我现在不想见……。”璋瑢微笑点头,起身出去了。 “妍儿,你果然在这里。朕回去你那里,奴才们说你往这里来了?怎么了?宇儿哪里不好吗?”赫臻进来便见璋瑢迎了出来,便如此问道,脸上却不见丝毫不悦的神情。 璋瑢微笑道:“妹妹向来胆小,臣且怕祥嫔的事情唬到妹妹,所以过来看看。” “还是你细心,朕也去看看她。”赫臻的眼神中流露出对茜宇的关切。 璋瑢笑道:“臣妾好不容易哄她睡下,皇上还是明日再看吧。” “就这样吧。”赫臻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挽起璋瑢的手,轻声道:“不早了,今日够闹腾得了。” “是。”璋瑢勉强笑道:“臣妾服侍皇上回去歇着。”说罢便扶着皇帝向外走去。 待他们走远了,茜宇才从里面走出来,木然地望着宫门,轻声对缘亦道:“去把宫门关上吧……” 缘亦听说,便连忙叫人去做。“轰”的一声,宫门被紧紧关上,茜宇深吸一口气,对缘亦淡淡道:“我要休息了,你们……”话没说完,便见到李泽容和钱虢容盈盈地走进来。 “娘娘,您没事吧。”李泽容满脸的关心,又到:“刚才臣妾和钱姐姐听说皇上和敬妃都来了,以为娘娘身体有什么不爽,又不敢出来,这会儿听说皇上和敬妃娘娘都走了,才想过来看看娘娘。” 茜宇的脸上挤出淡淡地笑容,这两位佳人随自己而居,谨慎安分,让自己十分宽心,如果当初换了不安分的来住,如今又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淡淡道:“多谢两位姐姐关心了,我没什么事情。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钱虢容脸上似乎有惊吓之色有些苍白,问道:“娘娘,您可听说祥嫔娘娘溺水之事?怎么早晨还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去了?吓死臣妾了。” 茜宇正要说什么,缘亦抢白道:“两位小主,时辰不早了,还是早些安置吧。”说着使了个眼色,过来扶她们。 两人虽然不是聪明绝顶的人,但也并不愚笨,领会到缘亦的意思,便笑着对茜宇道:“娘娘也早些安置,臣妾等先行告退了。” 茜宇只是点了点头,见缘亦送她们两个回去,自己便也往寝宫里去了。对凌金道:“一会儿叫缘亦进来就好。”凌金应了。 茜宇回到书案前,看着满纸模糊的墨迹,心里不禁酸楚,一想到刚才姐姐的话,眼神中露出一丝坚定,抬手将案上的乱七八糟的宣纸团成纸球,远远地扔在地上。缘亦恰巧进来,便拾起纸团,扔进纸篓里。 茜宇慢慢走到窗前叹道:“一天的功夫,竟闹出这么多事情来。” 缘亦收拾着桌上凌乱的纸笔,淡淡道:“敬妃娘娘果然是个贴心的人,才来了这么会子,娘娘就好了。” 茜宇不知她什么意思,回头问道:“我怎么了?” 缘亦微微一笑:“刚才娘娘怔怔的,奴婢很是担心呢。”又道:“主子您是个善心的人,恐怕长这么大也没经历过什么生离死别。如今巴巴儿的死了个人,还是和自己有过节的,心里自然会不自在,奴婢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茜宇躺到贵妃椅上,自顾自道:“如今还有你们惦记着我,不知道祥嫔这么死了,有几个惦记的?” 缘亦过来替她盖上一层锦被,道:“主子怎么又念叨了?个人有各人的命,况且这又和主子何干?” 茜宇喃喃道:“枉你是个聪明人,今日的事情,难道不蹊跷吗?” 缘亦蹲下身子,脸上眉头微微蹙起,“奴婢知道娘娘的意思。”又道:“有件事情,奴婢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茜宇侧过身子,不经意道:“什么当讲不当讲的,你什么时候添了这个毛病?” 缘亦轻声道:“奴婢今日从裕乾宫回来的时候,远远看到德妃娘娘的肩舆停在那里,一个宫女跪在地上,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那个宫女便跟着德妃走了。” 茜宇并不在意,闭着眼睛淡淡道:“这有什么奇的?” 缘亦道:“那个宫女奴婢认得,是翔阳宫的银竹。” “翔阳宫?”茜宇兀得转过身来,“翔阳宫的宫女?” 缘亦点了点头,茜宇若有所思地坐起来,对着缘亦道:“这浑水要趟的人还真是多。”正说着,凌金进来道:“主子,阿红醒了您要不要问她……” 缘亦喝道:“什么时辰了?还来闹这个?” 茜宇拦住,对凌金道:“难为你还想着这个。她不好走动,我过去吧。”凌金便点头出去了。茜宇对缘亦道:“刚才我吩咐她们弄醒了阿红来叫我的。你不要总是凶她们。” 缘亦笑道:“主子这会儿又记会心疼她们,奴婢也放心了。”说着取了一件风衣替茜宇盖上,扶着她到后院去了。 “娘娘。”秋棠正坐在阿红身边,眼眶红红的,见茜宇过来了,便要施礼,阿红俯卧着也挣扎要起来。 “莫动了!”小心裂了伤口,茜宇关切道,随即坐在了炕上。 阿红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有气无力地嘤嘤道:“主子,奴婢不是私自出宫的。祥嫔娘娘冤枉我。” 茜宇将她身上的棉被掀开,见下半身都赤裸着,由腿看至臀径,或青或紫,竟无一处完整的。心下觉得祥嫔下手也太狠了,轻声道:“你倒说来听听?” 阿红嘤嘤道:“昨日奴婢去找织锦坊的姐妹玩,回来的时候碰到一个嬷嬷,她拿了令牌叫奴婢出宫去买办些东西,奴婢说自己是馨祥宫的宫女,不是南四所的宫女,不能随便出去。她唬我说不去就送我去浣衣库为奴,奴婢害怕就只好去了。”许是一阵疼痛,阿红忍不住“哎唷”叫起来。 茜宇听她这么说,心里不觉疑惑,问道:“那怎么祥嫔说你是私自出宫,今日早晨被内禁卫抓到她那里的?” 阿红呻吟着,喘着气道:“奴婢昨日晚上就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才走到朝阳门前,就被人打晕了。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还在宫门口,就急匆匆地要进来,谁知道内禁卫的守卫不由分说就认定奴婢是私自出宫,把奴婢送到祥嫔娘娘那里了。”说着嘤嘤地哭起来了。 茜宇疑惑地看了缘亦一眼,缘亦也是一头雾水,蹲下身子问道:“阿红,那个嬷嬷你以前见过吗?” 阿红想了想道:“没有,奴婢除了去织锦坊找姐妹玩,很少去别的地方,这个嬷嬷从来没见到过。” 缘亦又问:“那个令牌呢?” 阿红哭道:“不知道,奴婢不知道。” 茜宇叹了口气,对缘亦道:“算了,恐怕她也说不清楚了。且让她歇着吧。”缘亦应了,对流芸等吩咐几句,就扶着茜宇回去了。 回到寝宫,茜宇拉缘亦坐下来,轻声问道:“你怎么看?”缘亦点了点头,并不说话。茜宇站起身来,在房内踱步,冷冷笑道:“枉我还在这里为祥嫔的死自责,却不知道自己早被人算计了。” 缘亦也起身道:“翔阳宫里并没有年老的嬷嬷。” 茜宇点了点头,轻声道:“外面的人只当祥嫔或自尽或遭人算计,殊不知真正被算计的是我……”说着眼光冷冷地看着缘亦,恨恨道:“恐怕祥嫔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缘亦叹道:“木高于林风必摧之,主子如今树大招风,难保没有人要算计娘娘。” 茜宇冷冷笑道:“我还一心以为又是太后插手干预,为我排除异己。却不知道是有人要挑起我与太后的矛盾。” 缘亦想了想道:“那人一定知道最近祥嫔与您有所过节,便制造机会让祥嫔来羞辱您。奇就奇在那人知道太后过往的行为,知道主子您如今也晓得了这些事情。更知道主子您并非皇后与皇贵妃之流任凭太后摆布。所以有意将今日祥嫔欲羞辱您的事情透露给太后,太后毕竟心疼您当然会派人来过问。然后祥嫔就……” 茜宇的眼睛里露出一股寒气,冷冷道:“只是那人没想到,阿红没被祥嫔打死,私自出宫可是个死罪。你想,如果是祥嫔有意陷害阿红,她怎么可能不打死她以除后患,还等着我去查问事实吗?”缘亦暗自佩服茜宇看似柔弱的外表下却有着这样一颗智慧的心灵。 茜宇略有所思,眉心一挑,对缘亦道:“明日去御医馆请太医过来,我要自己给自己禁足。”缘亦点了点头,茜宇微微一笑,远远地向窗外望去。 第二十四章 送子观音(一) 这一夜,茜宇辗转难眠,祥嫔的枉死让自己十分心寒,一想到如今阴暗处那双噬人的毒眼正眈眈地望着自己,便更加的不安。姐姐固然处处照顾自己,难道这一生都要靠着她的眷顾吗?但是眼下还有一件事情自己又不得不去做,心里一阵翻腾,更加地睡不着。 第二日,茜宇早早地让太医过来诊脉,其实自己哪里有病,不过是想称病禁足。因为只要是宫嫔传召太医,御医馆就一定要上报皇后,即便是伤风等小病,宫嫔也是要禁足的。这样哐人的事情,茜宇似乎是头一遭做,但心里却没有半点悔意,自己也是唏嘘不已。 因为一夜难眠,茜宇今日不免脸颊浮肿,双眸凹陷,神态十分憔悴。今日来的不是吴太医,而是新到御医馆的梁太医,诊了半日,他突然笑眼微眯,轻声问道:“不知娘娘上次月信是何时结束?” 缘亦在一旁道:“是九月十六,大人,娘娘的身体有碍吗?”缘亦本以为今日太医来不过是走个场,待会儿自己随便编一些症状就能唬过去,不料梁太医似乎真的查出什么来,不免有些担心。 茜宇淡淡道:“怎么,本宫的身体有恙吗?” 梁太医笑道:“娘娘的身体没事情,但是要恭喜娘娘,娘娘身怀龙裔了。” 茜宇不敢相信吴太医的话,怔怔地问道:“太医,你再说一遍。” 梁太医笑道:“恭喜娘娘喜得龙裔了,已有月余了?” 缘亦激动不已,急急道:“大人,是真的吗?我家主子真的有喜了?”梁太医连连点头。 茜宇伸手摸了自己平坦的小腹,呆呆地躺在床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没有半点的惊喜。 梁太医笑着对缘亦笑道:“微臣开些安胎补身的药来,不知姑姑是否跟微臣走一趟。微臣还要上报院士,请院士大人上报皇后娘娘呢。” 缘亦笑着道:“好好,奴婢这就跟大人去。”缘亦欢欣不已,主子有了身孕了,这是天大的喜事。说着叫秋心等进来伺候,自己喜滋滋地跟了梁太医走了。 茜宇见缘亦走后,便让秋心将小筒子叫进来,从枕下摸出一块粉色的丝帕,对小筒子道:“昨日德妃娘娘落在这里的,你且替我送去。别的不用说什么。只是一点,仔细着些。”小筒子磕头应了,便出去了。 秋心脸上也是十分喜悦,拿了软软的垫子给茜宇垫着,又跪下为茜宇捶腿。 茜宇见她这般殷勤,心里觉得可爱,笑道:“起来吧,哪里腿酸了?” 秋心满脸笑容,并不起来,继续捶道:“奴婢小时候在家时,娘怀了弟弟的时候,也常常叫奴婢和秋棠她们给娘捶腿的。” 茜宇听她提到家人,不免觉得有些心酸,纵使是奴才也是有家的,倘若自己……想到这里,茜宇不再去想,只是笑道:“恐怕过会子,这里人头攒动的,够你们忙得了。” 果然不出所料,整整一个上午,皇后、皇贵妃、懿贵妃等等几乎所有人都来过馨祥宫。茜宇应接不暇,不胜其劳,只是众人似乎都有了默契,一律不提祥嫔的死,大概怕是冲撞了茜宇腹中的胎儿。只有兰妃跟着如妃等过来时,由始至终都没露过笑脸,她心里想什么,茜宇不用猜都知道,只是不加理会。璋瑢开心的合不拢嘴,待众人都散去后,坐在茜宇的床上,笑道: “如今都要做娘了,昨晚姐姐的话你该要往心里去了。不许动不动就抹眼泪儿,将来生出个小哭包来该怎么好。”说着自己咯咯地笑了起来。 茜宇脸上笑容绽放,心里却有着难言的话语,见到姐姐如此关心自己,如同自己怀了孕似的,心下十分感激。又想到她自己心心念念地想要个孩子,却这么久以来都没有好消息,不免有些心疼。强笑道:“姐姐说笑了。”正说着,太监报“皇上驾到。” 璋瑢从床上下来,对茜宇笑了笑,便迎出了去,正见到赫臻风尘仆仆地从外头进来。 “恭喜皇上了。”璋瑢笑靥如花,福了福身体。 赫臻停下匆匆的脚步,笑道:“妍儿,你也在这里?”说着便又迈开脚步只往寝宫里走。 璋瑢见他来去如风的样子,虽然停下脚步,却未曾看自己一眼,又想到昨日琪才人有喜,赫臻中午却是和自己还有妹妹一起用膳,似乎并不像今日这般欣喜,心里不免有些伤感,但随即恢复了笑容,跟着进来了。 “皇上。”茜宇见到赫臻,心里竟生出一丝委屈,眼圈一红。 璋瑢跟了进来,看着情景,笑道:“皇上,臣妾方才还说叫妹妹少些眼泪,您看,这会子又眼睛红了。” 茜宇将头埋在赫臻的胸前,娇羞道:“姐姐总爱打趣。” 赫臻抚摸着茜宇柔软的秀发,爱怜道:“妍儿说的是啊,宇儿也该长大了。”“皇上。”茜宇喃喃道。 这时缘亦进来有事禀报,被璋瑢拦下,笑道:“问本宫吧,别扰着你家主子了。”说着跟着缘亦出了寝宫,心里却十分地酸楚。 “什么事?”璋瑢强笑着问缘亦。 缘亦指着桌上的一大堆锦盒,道:“方才各位娘娘们的赏赐和礼物,奴婢都替主子收好了。这些是良嫔娘娘差人送来的,说是良嫔娘娘初有孕时安胎用的各种东西,良嫔娘娘说这会儿都拿来给我家主子用。” 璋瑢柳眉微动,用手拿起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的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道:“良嫔果然仔细,样样东西都备齐了,你看她有了身孕后日日在宫里待着,一步不迈的,孩子到现在都好好的。” 第二十四章 送子观音(二) 缘亦有些不解,问道:“良嫔娘娘这样不是很好吗?” 璋瑢似乎回过了神,掩饰着笑道:“噢!本宫是说她不像兰妃,到处乱走,生生地把孩子弄丢了。你呀,要好好照看你家主子。” 缘亦摆弄着那些东西,笑道:“奴婢知道,一定好好照顾我家主子。” 璋瑢淡淡地笑了笑,指着桌上的东西道:“有些都是用过的,还是不要用得好。这些也不见得适合你家主子。”又道:“把这些都拿到本宫那里去吧。你也跟本宫来一次,本宫进宫时自己带了极好的安胎药,你拿来给你家主子用好了。就说是良嫔给的,别说我换过了。” 缘亦有些不解的望着璋瑢:“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璋瑢将手搭在缘亦的肩上,轻声道:“你相信本宫的话,就照做了。别的事情,来日都会清楚的。” 缘亦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璋瑢话中的意思。璋瑢微微一笑,便让缘亦将这些东西都装在食盒里提了跟自己走。 寿宁宫里,皇后和皇贵妃正在向太后禀报茜宇有孕一事,太后笑得合不拢嘴,直笑昨日茜宇还是来报喜的,如今自己竟有喜了。连连对身边的韩嬷嬷道:“韩玉啊!快将那和田玉送子观音请到馨祥宫去。”韩嬷嬷笑着应了。 皇后道:“这两天,宫里大悲大喜的。实在叫人不安心。良嫔如今大腹便便,恬婉仪和琪才人方才有孕,祥嫔的丧事自然只能一切从简,实在可怜。” 太后变了脸色,冷冷道:“你何苦为她难过,不过是个嫔妾罢了。皇后啊!你就是心太软了。” 皇贵妃赔笑道:“太后说的是。”说着轻轻拉了皇后的衣袖,皇后不免叹了口气。 韩嬷嬷恰时带了几个小宫女捧了送子观音出来,太后又欣喜起来,唤着皇后和皇贵妃上香叩拜,便让韩嬷嬷将观音像请到馨祥宫去了。 此时赫臻已离了茜宇回到聆政殿去,今日朝廷事务繁重,自己也是硬抽了时间过来看望茜宇。听说茜宇有了孩子,自己特别的这么高兴。虽然依依不舍地离开,但回到聆政殿里还是满心的欢喜,处理政务似乎也特别顺心。 缘亦到了裕乾宫,璋瑢拿了好些东西给她,正巧有太监说陈夫人送了几盒点心进来。璋瑢会意,只是淡淡笑道:“如今也不急了。”说着拿了过来,打开上食盒,将上层的点心拿掉,底下露出一本本手抄的经书来。 缘亦十分惊讶,问道:“娘娘,这是?” 璋瑢淡淡笑道:“本来那祥嫔催得急,本宫怕你家主子忙不过来,就让母亲出去多找些找先生模仿你家主子的笔迹抄了来。现在祥嫔不在了,皇后也不会想到她曾经让妹妹做这件事情,定不会向你家主子要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用。”说着将食盒合上,笑道:“你还是拿了吧,指不定有用的。” 缘亦千恩万谢,她实在不曾想过,敬妃竟会这样待自己的主子,心里十分感激。璋瑢只是笑笑,待东西收拾整齐后,便派了个太监一起送她回去。缘亦走后,璋瑢对指着桌上缘亦刚才拿来的东西,皱着眉头道:“都拿到炉子里烧了。”紫莲不敢问原因,便依命做了。 缘亦回到馨祥宫,一群太监宫女正围着太后送来的玉观音讨论着要供在哪里。缘亦对小春子埋怨道:“好歹是个行事公公,怎么也跟他们一起疯?”说着就轰他们去干活。 小春子赔笑道:“好姐姐,今日是好日子啊,大家高兴高兴。太后娘娘送了观音来,主子要我拿主意供在哪里,这不他们好奇吗?就都过来看看了,要不姐姐你说放哪里好了。” 缘亦嗔道:“滑头,别带坏了小的,仔细我扒了你的皮。”又道:“就供在偏厅吧,以后日日带着他们去参拜,不要误了。” 小春子连连称是,缘亦又道:“没眼睛的,看我提这么多东西,也不帮称?”小春子连忙要接,缘亦又道:“别忙我了,把后面一个小公公手上的东西接了,再抓些点心给他。”小春子连连称是。 缘亦将东西放下后,只提了装有经书的食盒进到寝宫,见茜宇裹了丝被坐在窗前,缘亦连忙将暖炉搬过来,道:“主子怎么坐在这里?”说着便伸手去关窗。 茜宇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何必关呢?”又问:“怎么出去了这么会子?你看太后请了观音过来,我都不知道该供在哪里,怎么供?这里一刻都缺不了你。” 缘亦笑道:“主子说的是,奴婢以后日日跟着主子。”说着拿了食盒过来给茜宇看。 茜宇笑笑,问道:“又是谁送来的?哪里吃得了这么多,你送些好的到东西殿去,剩下的都拿去给凌金她们分了吧!” 缘亦故作神秘,笑道:“主子自己打开来看看。” 茜宇有些好奇,便将食盒打开,只见是一些平常吃的点心,嗔道:“这有什么奇的?” 缘亦便将上层的点心拿开,露出下面的经书来,笑着将方才璋瑢的话复述了一遍。茜宇感激地要落出泪来,才想到那日姐姐为什么要自己默书。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感激地话,接着主仆二人便说些其他玩笑话,不提。 几日后,便有了旨意下来,三位有孕的宫嫔都分别得到晋位。良嫔由从四品升为正四品,列为六嫔之首,取代了昔日祥嫔的地位。至于祥嫔的丧事,似乎简单的没有发生过一般,众人也都不提。茜宇被封为余瑶宫恬嫔,地位仅次于蕰蕴。但因为有孕在身,不宜迁动,加上茜宇也不愿意离开馨祥宫,所以仍居原处。琪才人被封为六品充容赐号“淑”,从此就被称为琪淑容,随慧婉仪居墨宁宫。 对于三人的册封,最火上心头的莫过于兰妃了。想想自己当初怀孕时,满心以为可以晋为正三品的正妃,能与德妃、如妃、敬妃三个平起平坐,但是直到自己丢了孩子,依旧还是个侧妃,越想越伤心,日日在宫里唉声叹气,脾气一天坏似一天,弄得嫣梅等奴才也是十分委屈。 这一日,兰妃正在宫里生闷气,却听到外面十分吵闹,于是大声骂道:“蒙了心的东西,吵什么。都给本宫规矩着点,仔细一个个要了你们的小命。”外头果然安静下来,兰妃心里又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便喊道:“嫣梅!” 嫣梅急急地进来,脸色十分难看,兰妃骂道:“吃错东西了?这样的脸色给我看?外头闹什么呢?” 嫣梅跪了下来,吞吞吐吐道:“娘娘,您千万别生气。墨菊不是存心的,你千万……?” 兰妃听她叫自己别气,又说不清楚,心里顿时烦躁,喝道:“舌头被剪子绞了?说话断断续续的?” 嫣梅诺诺地说:“娘娘,刚才墨菊不小心砸了府夫人为您请的送子观音像。” “啪!”重重一个耳光打在嫣梅的脸上,嫣梅捂着脸向后滚去。兰妃气得火冒三丈,脸色发绿,口里骂道:“该死的东西,你们是不是存心害我?恬嫔那里太后刚刚送去一尊观音像,你们就把我的砸了?”说着上来扭打嫣梅,口里不住地骂道:“你们是怕菩萨忙不过来,要先照顾那头是不是?我想我怎么这么倒霉,全是你们这群奴才闹的。”说着又给了嫣梅两个巴掌,因为震得自己手疼,便道:“我何苦打你?去!去把那个寻死的墨菊找来,她不是想害我吗?我就让她先痛快地去见阎王。”见嫣梅还在地上哭泣,便大声吼道:“还不快去。”嫣梅便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兰妃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脸上气愤的神色还未退去,眼泪却留下来,也许是觉得自己可怜,如今只有和奴才们怄气的本事,在上头面前,自己一点功夫都做不进。美貌在这皇宫里是司空见惯的东西,敬妃和恬嫔即使貌若天仙,自己和她们相比也是难分伯仲的。究竟皇帝到底喜欢他们两个什么地方呢?说着又伤心起来。 正嫣梅拖了墨菊进来,刚才在外面听到打骂声,已经吓得两腿发软,走路跟飘似的,跪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第二十四章 送子观音(三) 兰妃暗暗擦了眼泪,怒视着她,眼神中露出一股杀气,冷笑道:“好一个奴才,那里给了你什么好处?要你来砸我的送子观音?” 墨菊一个劲地磕头,“奴婢不是存心的,奴婢不是存心的。” 兰妃骂道:“你是不是觉得本宫的观音像是娘家送来的,恬嫔的是太后赏的要尊贵十分,你看本宫这个不入眼是不是?” 墨菊仍旧磕头:“娘娘饶命,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娘娘饶命!” 兰妃气红了眼,上来便揣了一脚,对嫣梅吼道:“把她拖到院子里去,叫两个太监拿了棍子来,本宫要清理门户。”说着便往外走了,那墨菊吓得要昏死过去。 馨祥宫这里,韩嬷嬷又送了东西过来,茜宇觉得一直都没有去寿宁宫谢恩,实在过意不去,便要跟着韩嬷嬷一起回去。韩嬷嬷拗不过,便扶着茜宇出来。本来要坐轿子,但茜宇说日来缺乏走动,再不走走身子就软了,韩嬷嬷这才作罢。才走过延庆宫,便听到里面吵吵嚷嚷地哭闹声。茜宇眉头微蹙,看了眼缘亦又看了一眼韩嬷嬷,两人皆是厌恶的神情。 只听到里像似兰妃的声音大声吼道:“下棍子我就要看到血印子,看不到就先拔了你们的皮。”接着便听到重重地捶打声以及惨叫声,十分的刺耳。 茜宇实在听不过,想到前几日祥嫔在自己那里对阿红动刑,险些是要闹出人命来的,便要进去阻止。 缘亦拦住,轻声道:“各人自扫门前雪,主子何必操这份闲心。宫里头主子教训奴才也是常有的事情,即便是奴婢也时常教训底下的丫头。主子这会子进去拦了,算是什么呢?”茜宇无奈,点了点头,便装作无事的样子,挽着韩嬷嬷走了。 “孩子,你来了?”才进寿宁宫的正殿,就听见太后唤自己的声音。茜宇心里不禁有些矛盾,毕竟对自己而言,太后依旧是个心结,正要施礼,就听到太后对韩嬷嬷嗔道:“只是让你送个东西,怎么就把人给哀家带来了?要是路上有个闪失怎么办?” 韩嬷嬷只是赔笑,茜宇并没有抬头,只是福下身子道:“臣妾参见太后。” 太后笑盈盈地看着茜宇,眼神中流露出万般的喜悦,笑道:“以后不要再施礼了,什么事情都要注意着点,身体才是要紧。” 茜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美目盼兮,对太后道:“臣妾今日来是为了谢太后这些日子的恩典,太后如此隆重,臣妾实在是受不起了,太后若在给臣妾赏赐,只怕折杀了臣妾。” 太后笑道:“好好好,不给你就行了。等你把孩子生出来,都给孩子罢了。”又笑眯眯地对茜宇道:“哀家也是过来人,知道你此时的想法,况且你如今还比哀家当年怀着央德时更年轻几岁。” 茜宇笑着看着太后,却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嘴上挂着笑容,心里却暗暗打鼓,她又想怎么样? 太后笑道:“哀家已经下旨,明日让硕王妃进宫来。” 听说明日就能见到娘,茜宇突然觉得身上热血沸腾,激动万分。 太后将手上的水晶护甲褪下,缓缓起身,过来拉了茜宇的手一同坐到榻上,笑道:“宫里有规矩的,要等到八个月以后你娘才可以进来。” 茜宇听了觉得十分疑惑,起先还说明日就能见到,怎么着会儿又不行了? 太后见她脸上急切并带疑问的神情,似乎很满意,继续道:“所以哀家只是说想接你娘进宫来叙叙旧,住几日。所以呀……” 茜宇的心定下来,笑道:“所以臣妾可以见到娘了。” 太后哈哈笑起来,摩挲着茜宇的手笑道:“当年哀家也是像你这样,日日盼着能见到家人。” 茜宇欠身道:“臣妾谢太后恩典。”心里却想,如今你给我这么大的恩典,如果将来叫你失望了,你又会如何待我?便笑道:“臣妾不该打扰太后休息,这就去了。” 太后脸上似乎有一些失意,但还是嘴上挂着笑容,道:“好好回去歇着,莫像那个兰妃似的。”说着似乎觉得有些忌讳,便笑道:“走吧!哀家也要歇着了。” 茜宇便欠身施礼,缓缓地走出去。出了宫门,茜宇欢天喜地的对缘亦道:“缘亦你听到吗?我娘要来了,娘要来了。”缘亦哄道:“是。奴婢听到了。”茜宇掩不住的兴奋,拉着缘亦要去裕乾宫告诉璋瑢点。 茜宇走后,太后便问韩嬷嬷:“旨意下去了吗?” 韩嬷嬷过来替太后添了手炉里的香片,递给太后,笑道:“奴婢都发下去了。请硕王妃进宫来,再请古夫人进来伺候良嫔娘娘。” 太后笑道:“韩玉,你看那孩子开心的,当年我也是这样吧?” 韩嬷嬷笑道:“是这样,老佛爷当年还比恬嫔娘娘更加稚嫩呢!” “唉!”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道:“是这个道理。”说着玩弄着手炉,微微蹙了眉头,若有所思。 韩嬷嬷收了笑容,轻声道:“奴婢刚才听到老佛爷提到兰妃,奴婢有事要禀报呢。” 太后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了?” 韩嬷嬷将身体凑过来,轻声道:“刚才奴婢扶着恬嫔娘娘过来时,路过延庆宫,听到里面吵吵闹闹地,好像在打一个宫女。奴婢听到兰妃喊着像是要那个宫女的命。” 太后摇了摇头,变了脸色,叹道:“原先也是个好端端的人,怎么这些日子越发厉害,却不知道稳重了?” 韩嬷嬷道:“奴婢这些日子听南四所的宫女们背地里说,她们一些在延庆宫的小姐妹个个都抱怨日子难过。看来兰妃刻薄奴才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太后冷冷道:“那会儿皇帝宠着她全因生的比别人强些,皇帝最是个有情的人了,你看如今连看也不看她,就知道是个绣花枕头了。” “奴婢冷眼看着,敬妃娘娘的德行似乎更比德妃、如妃来得好些,难怪皇上日日都去裕乾宫。恬嫔娘娘更是个善主,才讨的皇上如此的厚爱,老佛爷竟不用操一点心思。瑾贵妃毕竟是输在德行上了,至于这个兰妃,人前装得娴静淑良,人后却又是另一副嘴脸。”韩嬷嬷缓缓道,想起刚才兰妃尖细的喊声不免有些厌恶。自己做了一辈子的奴才,最见不得那些刻薄下人的主子了。 太后看了韩嬷嬷一眼,脸上露出稍许的满意和赞意,笑道:“如今你也有些眼力了!哀家瞧着敬妃确实是个不错的胚子,只怕她将来把聪明用错了地方。你且看她如今一心帮称着恬丫头,出自真心的才算好,只怕是看在恬丫头的身世上为了拉拢我这个老太婆。” 韩嬷嬷浅浅笑道:“还是老佛爷细致。” 太后又道:“那个兰妃你还是帮我盯着些,别让她惹出什么事情来。当年哀家也算是吃尽了那虞妃的苦,莫不能重蹈覆辙,让孩子们再吃苦。”说着脸上流露出一丝恨意并夹带着一丝慈爱。 “是。奴婢会上心的。”说着韩嬷嬷便要扶着太后去歇息,不在话下。 且说这里茜宇到了裕乾宫,没想到赫臻也在,尴尬中又带些欢喜。 璋瑢笑道:“方才皇上还说要去看妹妹,怎的妹妹自己就来了?”说着拉了茜宇在皇帝身边坐下。 赫臻怜爱地看着茜宇,心里十分的喜欢,对这璋瑢道:“妍儿,这个妹妹你可给朕好好看住了。昨日德妃还同朕说念着宇儿的身子,自己一个人揽下那……”说着突然停住了,恐怕是忌讳什么,便对茜宇道:“那件事情不要你做了。”又对这璋瑢脸怀谦意道:“恐怕朕也帮不了你。” 璋瑢知道皇帝说的是无沸散的事情,如今绝口不提这三个字,主要是顾及自己的感情,再来念着妹妹肚子里的孩子。便笑道:“有皇上体贴臣妾,臣妾就满足了。” 第二十四章 送子观音(四) “哈哈……”赫臻爽朗的笑道:“每当朕为朝事烦心的时候,想到你们温柔的笑脸,朕就会舒心很多。” 茜宇坏坏地笑道:“臣妾的德行比不上姐姐,哪里肯搬到偏殿去住的。” 璋瑢知道妹妹在取笑自己,便过来拧她的嘴,嗔道:“如今也学会欺负我了?” 茜宇倚在赫臻身上,笑道:“皇上你看,姐姐又欺负我。”赫臻看着两人亲密的样子,十分欢欣。三人继续说些玩笑,直到日落,茜宇才回去,赫臻自然留在裕乾宫。 晚上,用过晚膳后,赫臻便要躺下休息。璋瑢递了热手巾给皇帝拭脸,柔声道:“才吃了饭,这会儿就躺下,岂不存了食。多不好?” 赫臻温柔地看着璋瑢,笑道:“朕很久没有这么舒心过了。” 璋瑢脸上笑着,心中却有些酸楚,想那祥嫔不过逝世几日,宫里不仅不查,连丧事也简之又简。好歹曾经伺候你一场,如今死了,却连你的一丝哀愁都没得到,你还对我说如今自己何等的舒心,怎能不叫人心寒。你我如今相亲相爱,可是我能守你多久,你又能恋我几年?想着不免眼角沁出泪来。 赫臻见了,诧异道:“这是怎么了?”过来要看璋瑢的脸。 璋瑢将头扭过去,用帕子拭了眼角,微微笑道:“臣妾眼睛进了沙子。”又道:“皇上,有件事情臣妾觉得还是要对皇上说。” 赫臻笑道:“什么事?”自己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璋瑢缓缓道:“皇上有多久没去锦霞宫了?” “噗!”的一下,赫臻将嘴里的茶喷了出来,璋瑢连忙过来擦拭。 赫臻脸上带有一些不悦,道:“平日你总是劝朕要雨露均占,朕也觉得有些道理,都依了你。你今日何苦又问这个?” 璋瑢跪在地上,用手巾擦拭着赫臻的长袍,淡淡道:“臣妾听闻瑾贵妃病了多日了,只是苦苦撑着不叫太医诊治。皇上难道不该关心吗?” “妍儿你……?”赫臻道,却又说不出话来,自己何尝就忘了绮盈。 璋瑢并不抬头看他,自顾自道:“家和万事兴,瑾贵妃如果心中存有怨气,后宫又岂能祥和?瑾贵妃不过与皇上略有言语上的争执,皇上就如此惩罚她。将来臣妾若有过失,难道皇上也要将臣妾弃之不顾吗?”说到这里忍不住流出眼泪。 【文】赫臻抱起璋瑢,拥在怀中,低声道:“朕并不是你口中那薄情的人,朕也想去看看她。只是担心你……?” 【人】璋瑢道:“难道臣妾在皇上心里是个如此小气的人?真是白白糟蹋了臣妾的心意了。” 【书】赫臻笑道:“怎么生气了?朕今晚就去好不好?” 【屋】璋瑢脸上泛起笑意,淡淡道:“皇上就该出去走走,不要存了食。” 赫臻亲吻了璋瑢的额头,嗔笑道:“难道你是为了这个?”说着放开璋瑢,道:“朕走了。” 璋瑢福了福身体:“恭送皇上。”赫臻笑了笑便走了。望着皇帝的背影,璋瑢心里思绪万千,暗自叹道,你若不走,我会更开心。 且说锦霞宫里,早已经没了往日的热闹,瑾贵妃如今性情竟比以前好了许多。这会儿用过晚膳,竟一个人在偏殿的佛堂里,虔诚地跪在观音像前默默诵经。 赫臻并不叫人通报,自己慢慢走进来,诗云看到皇上来了,十分欣喜,就要去通报,被赫臻拦住:“你家主子呢?” 诗云道:“娘娘在偏殿诵经。” “诵经?”赫臻听说,心里涌起一丝酸楚,绮盈是何等活泼的人,如今竟能忍得住寂寞。想着想着便离了众人,来到偏殿。只见绮盈穿着灰鼠皮领风衣,独自静静地跪在观音像前。而这尊佛像,是当年绮盈晋封为贵妃后,自己赐给她的。只可惜…… 只可惜自己终究没能庇护她,想着便轻声唤道:“绮盈。” 只见瑾贵妃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并未转过身来,只是轻声道,“皇上来了。臣妾礼佛,不便施礼。还请皇上恕罪。” 赫臻缓缓走近她,蹲下身子,轻轻捏住瑾贵妃尖细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却见已泪流满面。赫臻知道她心中有委屈,便不在乎她此时的无礼,只道:“这是怎么了?” 瑾贵妃淡然一笑道:“臣妾很好啊,皇上怎么这么问?”但神色中却分明写着“不好”二字。 赫臻的心里生出莫名的心疼,细细看她的脸庞,逾月不见,竟消瘦了那么多,轻声道:“这里怪冷的,我们到寝宫去坐着说话可好?” 瑾贵妃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合动,淡淡道:“皇上若觉得冷,就自己去好了,臣妾的经文还未念好,不敢欺瞒菩萨。” 赫臻心里虽有些恼火,但依旧被理智克制住,起身走到观音像前,毕恭毕敬地上了一柱香,轻声道:“是朕对不起你。” “皇上。”瑾贵妃将念珠放在案盘上,盈盈地站起来,虽然穿着厚重的风衣大袄,但依旧可以看出身形削瘦了许多。她缓缓道:“臣妾不敢担当这样的话。” 赫臻脸上微微浮现出一丝怒容,但强压着语气道:“绮盈,你要同朕致气到何时?” 瑾贵妃淡淡道:“臣妾哪里敢,如今只求皇上偶尔能想起臣妾,臣妾就满足了,至于这个锦霞宫,皇上来不来又有什么关系?” 赫臻心里的火被吊起来,心中暗暗想到,为何你如今就变成这样了?从前的你,是何等地让我宽心?可是现在却处处与我相悖。想着语气不免强硬起来:“这难道不是与朕致气?朕不来你就心里怨恨,朕来了你又说这样的话?朕看你分明是心中的嫉妒在作怪。” 瑾贵妃听说,便沉不住气来,脸上没有了刚才委屈的神态,怒目圆睁大声道:“是臣妾同皇上致气,还是皇上与臣妾致气?难道臣妾每晚去裕乾宫把皇上抢过来吗?” “放肆!”赫臻没想到她依旧没有改掉自己任性的脾气,还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怒道:“朕还以为你如今虔心礼佛,性情会有所改变,但你实在叫朕太失望了!” 瑾贵妃不依不饶,泪如雨下,哭诉道:“臣妾也以为皇上今日是来安抚臣妾的心,但是臣妾也错了,如今皇上只会去安抚敬妃的心,去心疼恬嫔的人,皇上今日来不过是来看看我死没死罢了。” “啪!”赫臻愤怒到极点,甩手给了瑾贵妃一个巴掌,但是打完后,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十分地后悔。 瑾贵妃将手捂在脸上,双目通红,紧紧地盯着赫臻,嘴里慢慢吐出字来:“皇上……”随即大声喊道,“皇上,难道您忘了您曾经说过的誓言吗?”说着跑到观音像前,奋力地用头撞向佛龛,额头顿时沁出鲜血,身体向下坠去,昏昏欲倒,眼神凄凉地看着赫臻,口里喃喃道:“皇上,您……您对不起我。”随即两眼一闭,瘫倒下去,不省人事。 赫臻大惊,连声叫人进来,众人也是慌乱不已,抬人地抬人,传太医的传太医,锦霞宫里慌作一团。待一切安定下来,已时近子夜。消息很快传出去,皇后第一个过来探望,赫臻未免兴师动众,吩咐都不必来。皇后这才领了命出去,并叫人去各宫传话。皇后怎会不知道瑾贵妃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即便如今瑾贵妃的圣眷不比从前,但是她在自己心爱的男人心中的地位依旧是不可磨灭的。皇后心里清楚,虽然自己深爱着赫臻,但皇帝对自己不过是一份恩情罢了。不过这个皇宫里,不会有人比自己更了解他了。 璋瑢虽然接到了皇后的命令,但还是亲自送来了从家里带来的“镇魂丸”,不过自己并不进去,只叫锦霞宫里的太监接了送进去。 “本宫怕贵妃娘娘伤了颅脑,恐留下症状,这是最好的脑伤药了。取三十粒,将娘娘的嘴掰开,用盐水送下去,即便没有病,也不伤身体的。”璋瑢对太监交待了事宜。今晚是自己叫皇帝过来的,没想到竟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心中有些内疚。皇帝对瑾贵妃的情谊,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出现而荡然无存,倘若今日瑾贵妃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又要如何面对皇帝。因此太监送进去后,璋瑢便还在宫门口等太监回来回话。 那太监片刻后出来,说药已经给瑾贵妃用了,并说皇上传敬妃进去。璋瑢听说,不置可否:皇上已经下令宫嫔一律不得前来,自己的行为已是违命,皇帝此时又叫自己进去做何?但是不敢推辞,便由那太监引着进到了瑾贵妃的寝宫,却见瑾贵妃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皇上恕罪。”璋瑢蹲下了身子单膝跪地。 赫臻坐在瑾贵妃的床榻前,低声道:“快起来,何罪之有?” “臣妾不该违了皇上的旨意。”盈盈站起来,走到赫臻身边,又道:“再者,臣妾心里觉得……”说着满怀歉意地看着赫臻。 赫臻意识到了她心中的内疚,淡淡道:“这哪里是你的错?”说着起身拉了璋瑢一同坐到了桌边。 璋瑢为赫臻斟了一杯热茶,递与他,淡淡笑道:“皇上不必过于担心,臣妾听太监说,太医诊断贵妃娘娘只是昏厥,不会有事的。娘娘吉人天相,皇上且款款心。” 赫臻接了茶碗,抬手饮尽,看着面若桃花的璋瑢,突然觉得眼前的不是璋瑢而是佩琴,微微晃动脑袋,心中暗暗笑道:“佩琴虽然清秀,但比不得你如此闭月羞花之貌,只是你……”口中道:“倘若绮盈有你的半点心思,又何苦到如今这般?” 璋瑢盈盈笑道:“贵妃娘娘不过性子刚烈些,皇上不必存在心里。娘娘伺候皇上这么久,功劳德行又岂是臣妾可以相比的?臣妾不过性子安稳些,哪里又能与贵妃娘娘相提并论。” 赫臻将茶碗放在桌上,轻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淡淡地哀伤:“绮盈刚才并没有说错,朕确实对不起她。” 璋瑢进宫前对宫中之事早就有所熟悉,即便茜宇转述自缘亦的话,除了不知道当初的黑手是太后之外,其余的事情一概清楚,此刻皇帝口中说对不起瑾贵妃,自己便不知道是为什么了。 赫臻望了一眼昏睡中的瑾贵妃,轻轻叹了口气,带着遗憾地眼神看着璋瑢,娓娓道来:“有些事情,朕并不想去提它。但是妍儿你如今的处境,好比当年的绮盈,只是那个时候,她还要比你小一些。绮盈十四岁进宫,与如妃是相差一岁同胞姊妹,因父母早亡,她们两个从小被分开寄养在远亲家中,直到进宫后姐妹两个才真正地生活在了一起,只是两人感情并不太好。” “皇上,您要对臣妾说什么?”璋瑢压抑住内心的好奇,嘴角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第二十五章 惊梦(一) 赫臻脸上依旧满是遗憾,叹息道:“妍儿,你听朕说下去。” 璋瑢微微地点了头,将手炉放在了赫臻的手里。赫臻拨弄着手炉上的铜环,缓缓道:“当年绮盈进宫后,只是被册封为婉仪,那次朕与她在御花园偶然相见之后,便对她念念不忘。”说着看了一眼璋瑢。 璋瑢知道他担心自己会生出醋意,便报以微笑,眼神中露出“放心”二字。 赫臻继续道:“绮盈天真活泼,不比其他人来得那么拘谨,淑贤皇后去世后,朕久久不能自拔。对待其他人只是尽到帝王的本分,念及旧情。唯独对她,朕是动了心的。绮盈让朕摆脱了淑贤皇后逝世的悲伤,让朕重新感觉到男女之爱。”说着用爱慕地眼光看了璋瑢一眼,璋瑢不禁脸红心跳。 赫臻又道:“这都是朕不好,自古以来,后宫专宠都会惹出祸端,即便是朕,也在所难免。为了绮盈,朕不惜与太后、与群臣反目,要将她升为贵妃。妍儿,她不像你,宫外还有身为宰相的爹爹可以依靠。”璋瑢心里不禁一颤,原来皇上并没有忽略自己的身世。 赫臻并没有意识到璋瑢内心的活动,只是继续道:“绮盈她几乎一无所有,即便是血亲的妹妹,两人的感情也不过尔尔。她得到朕的专宠,必然成为众矢之的。但朕不可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守候,除了用地位,实在不知该如何保护她,就如当初朕对若晴一般。可又是因为朕的一意孤行,惹怒了太后,绮盈被太后叫到寿宁宫,以忤逆之罪,对她实施家法,若不是皇后赶到死死地拦住,朕不知道绮盈是不是也会就这么离开朕。”赫臻的脸上露出深深地伤感,让璋瑢也为之动容。 赫臻深吸一口气,眼神中又透出一些恨意,“朕知道,太后是不想朕与群臣起争执,可是她也太……”说到这里,顿了顿道:“绮盈被皇后救出后不久,就被人暗中下红花药,身体大伤,从此都不能有孕。”璋瑢一阵惊叹。 赫臻继续道:“朕以彻查后宫为由与太后交换条件,太后未免后宫掀起波澜,这才使绮盈登上贵妃之位。但是绮盈的话让朕深深地感到对不起她,她说她情愿是个八品的充人,也不愿用自己的身体来换这个贵妃之位,并且为了朕愿意向太后示弱。” 赫臻突然怒道:“朕当初暗中查过此事,可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朕怀疑过……” 璋瑢出言止住了赫臻欲说下去的话,轻声道:“皇上,您能与臣妾交心,臣妾十分感动。但是宫闱之事,臣妾也不便知道得过为详细。臣妾只知道,太后慈满后宫,皇后母仪天下就可以了。臣妾要侍奉的是皇上、是太后和皇后,至于其他的事情,不该臣妾操心。” “妍儿你……?”赫臻疑道。 璋瑢用手抵住了赫臻的嘴,轻声道:“皇上为臣妾担心的事情,臣妾心里都清楚。只请皇上放心,臣妾一切都会放在心上,不会辜负了皇上对臣妾的拳拳爱意。” 赫臻动容于璋瑢的智慧,微微地点头。璋瑢笑道:“皇上还要上早朝,此时已过子夜,臣妾侍奉皇上到偏殿休息如何,一切还应以社稷为重?” “那你呢?”赫臻问道,一直以来,自己似乎都十分愿意“服从”璋瑢的安排,她如此体贴,细致入微,自己又怎么好意思推托。 璋瑢淡淡道:“皇上又操心了。”赫臻无奈地笑了笑,于是在璋瑢的搀扶下去休息。两人说些闲话,不提。 自从瑾贵妃出事后,数日来,赫臻都在坤宁宫休息,这让皇后非常感动,自是尽心伺候。皇后下令众人不得私下交谈瑾贵妃一事,宫里自然平静,即便有人心里欢喜,也只是暗暗偷笑,就连宫女太监也口风甚紧。直到十一月初三,宫中忙于准备着先帝的生祭,才似乎有些热闹,因为初五起赫臻便要斋戒三日,以示孝心。这三日,赫臻仅在涵心殿休息,任何女眷都不得靠近。 硕王妃这日便要避讳离开,这些日子虽然住在储秀宫,除偶尔被太后叫去寿宁宫外,大多会来馨祥宫看女儿,进宫那日母女二人如何激动,如何伤心,皆不提。但今日硕王妃要离开了,母女自然依依不舍。 “娘。”茜宇埋在硕王妃的怀里,满脸的不舍。 “娘过会儿就要走了,有些话,娘想了好久,还是决定要对你说。”硕王妃抚摸着茜宇柔软的秀发,心中暗暗想到,女儿啊,娘不在你身边,一切的事情,你要自己保重。 “娘?”茜宇坐起来,问道:“娘还有话要说吗?”这些日子,硕王妃日日将怀孕所需注意之事一一地告诉女儿,茜宇表面一一应诺,但心中却有万般的隐忧。 硕王妃捧着女儿的脸蛋,进宫不过半年多的功夫,自己刚来时见到女儿竟就有些不认识了,女儿不仅身形有所长高,容貌也越发长的标志。眉宇间孩童般的神态早已不见,心里不知该喜该忧,勉强挤出笑容道:“你可知太后是你的表姑?” “嗯!”茜宇微微地点头,心中似乎预感到什么。 “孩子啊!”硕王妃的眼神中带着些许的无奈,“以后如果太后要你做什么,你都该好好地尽心去做,知道吗?” “娘是什么意思?”茜宇心中有些不满,又不敢将陈妃的事情告诉母亲,但也不愿违背母亲,便只是装作不知道。 第二十五章 惊梦(二) “没什么意思。”硕王妃淡淡道:“娘只是觉得不在你的身边,担心你被人欺侮。太后好歹是你的姑母,想来还是会照顾你的,这不,娘怎么就能来看你呢?”硕王妃还是把心里的话咽了下去,茜宇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只要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了,便觉得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 “嗯!”茜宇低下头,淡淡道:“宇儿记下了。”正说着,外头便报敬妃娘娘驾到,母女二人便迎了出来。 “参见敬妃。”硕王妃福身向璋瑢施礼。 璋瑢连忙扶起,“王妃太客气了,夫人是一品诰命,我不过是个三品正妃,王妃不该行礼。” 硕王妃见敬妃容貌秀美,体态轻盈,端庄稳重,又知道她处处照顾女儿,十分喜欢,笑道:“外命妇岂敢与内命妇相提并论,更何况娘娘是君,臣妾是臣,此礼岂有不行之理?” “王妃这话不错,但是我与宇儿如同胞姊妹一般亲密,那论起来王妃是母,我是儿,也该像母亲大人行礼才是。”说着也福下身去,硕王妃连忙去扶,三人欢笑不已。 待三人坐定后,茜宇嗔道:“娘早就进宫了,姐姐怎么今日才来看望?” 硕王妃连忙道:“恬嫔不懂规矩,娘娘莫气。” 璋瑢笑道:“王妃自可叫我瑢儿,何必拘礼。本来早就要来,但是王妃和妹妹难得相聚,要是花时间在招待我这里,就没意思了。今日听说王妃要走了,就想着该来送送。” 硕王妃笑道:“多谢娘娘惦记着,日后恬嫔还需娘娘多多照顾。” “王妃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妹妹。”璋瑢说着让紫莲拿了东西过来送给硕王妃,三人说些闲话,之后送硕王妃出宫,皆不提。 很快就到十一月初六,赫臻已是斋戒第二日,但这一日却并不太平。 一清早,众宫嫔、公主在太后及皇后的带领下,在崇德殿祭拜先帝,因为是生祭所虽然并不像死祭要到天坛祈福这般神圣,但也不容忽视。这日所有宫嫔一皆到场,即便是大腹便便的良嫔,头缠纱布的瑾贵妃,也全都到了。众人虔心膜拜后,上香礼毕,纷纷散去,不提。 蕰蕴已经多日没有出宫了,平日里即便有人前去探望,也是称乏不见,自从古夫人进宫后就只有她一人独自照料。 茜宇见到蕰蕴自然十分高兴,拉着不停的说话。蕰蕴也十分热情地恭喜茜宇喜得龙裔。璋瑢见两人说笑甚欢,自己也展开笑容,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瑾贵妃带着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浑身不自在。德妃趁璋瑢和蕰蕴说话时,曾经单独拉了茜宇过去,因为手里抱着若珣,大家也只当是说些恭喜赞赏的话而已。 众人送走太后与皇后之后,茜宇和璋瑢也送了蕰蕴回到修缘宫,接着两人取道一同回去,路上说些玩笑话。正走着,却见瑾贵妃迎面而来,头上缠着纱布,极淡雅的妆容,素衣白裙,灰鼠风毛大袄。反而将茜宇身上的橘红色雀羽黑貂大氅和璋瑢身上绛红色锦缎兔袄衬得十分惹眼,乍一看很难让人想到眼前的是为贵妃娘娘。 “参见贵妃娘娘。”璋瑢微微福身,茜宇深蹲跪地,身后的奴才也纷纷跪地磕头。 瑾贵妃淡淡道:“你们都起来吧。”脸上的神色极其平静,自从苏醒过来,已有几天,赫臻虽然日日在坤宁宫休息,但白天都会去探望她,这几天帝妃二人的长谈,似乎消除了好多误会。瑾贵妃的心态渐渐平和下来,今日特意来找璋瑢二人,却不知何意。 “谢娘娘。”茜宇二人站起来,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似乎都有了暗示,随时准备接瑾贵妃的茬。 “敬妃和恬嫔是否愿意赏脸到本宫那里坐坐?”瑾贵妃语气平和,淡淡地问道。 两人不免一惊,心里并不愿意去,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只好应诺下来,于是跟着瑾贵妃去了锦霞宫。 瑾贵妃在偏殿佛堂中招待了二人,这让茜宇心中感到丝丝寒意。瑾贵妃似乎看出这点,招呼佩云呈上素点后,浅浅的笑容挂在苍白的脸上,缓缓道:“这尊观音是皇上当年赐给本宫的。虽然本宫没福,但是恬嫔你是个有福的人,我们在这里喝茶聊天,福荫庇佑,也祝你一举得男。” 茜宇实在不相信这话是从瑾贵妃嘴里说出来的,数月前,她还让自己在浮云亭中长跪不起,在连贵面前让自己难堪不已,不由分说将缘亦打个半死。如今这种祝福的话语,茜宇一时难以接受,不知该如何应答。 璋瑢却莞尔一笑,轻松道:“娘娘岂能是没福的人,臣妾和恬嫔都是托娘娘的福才得以在宫中享乐,怎么娘娘如此谦逊呢?” 瑾贵妃听出她话中的意思,不过是说自己宠极一时还不知满足,但见并没有讥笑自己没有所出,所以也并不致气,冥冥中也感到自己似乎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若是从前,这样的话断是不得入耳的。于是淡淡道:“说到这里,还未谢谢敬妃的‘镇魂丸’,果然是灵丹妙药,本宫醒来后就不曾觉得头疼。” 璋瑢嘴角微微扬起,将笑容挂在脸上,道:“娘娘何必客气,自然都是臣妾的本分。” 瑾贵妃眼神中露出些许的无奈,看着茜宇道:“恬嫔似乎并不愿意与本宫说话。” 茜宇微微一怔,随即赔笑道:“娘娘误会了。”瑾贵妃淡淡一笑,伸手过来想要抚摸茜宇的小腹,茜宇大惊,不禁身体往后一缩。瑾贵妃一愣,顿时气氛冷了下来。 瑾贵妃惨然一笑:“本宫确是个不……” 璋瑢知道她想起以前的伤心事,认为妹妹此刻是忌讳她,便爽朗地笑着打断了瑾贵妃的话:“娘娘,这会儿摸不出什么的,恬嫔才一个多月的身孕,连身形都未显现出来呢。” 瑾贵妃这方面自然没有什么经验,不免浅浅一笑,茜宇知道自己失礼于人,也抽回神思,但只是平平道:“是这样的。”虽然璋瑢告诉了自己瑾贵妃曾经的遭遇后自己对她有所同情,可是每每想到那日浮云亭的难堪和兰妃出事时她对自己说的那句:“你怎么这么傻?做也做的太明显了吧?”便觉得心寒,因而从心里不愿与她多说话。 璋瑢却不在乎,只是笑道:“不知娘娘今日请臣妾二人前来所谓何事?” 瑾贵妃脸上再次显现出无奈,似乎经过了一番挣扎后,淡淡道:“本宫不过是想关心两位妹妹罢了。有句话要说,又怕妹妹们心中会生出疑惑。” 璋瑢眉心一挑,爽朗道:“娘娘但说无妨。”茜宇也跟着微微点了点头。 瑾贵妃轻轻侧过脸,轻声道:“莫乱吃、莫乱用、莫乱收、莫乱走。”瑾贵妃嘴上一连说出四个“莫”,眼睛却若有所思地看着观音像,并不关心茜宇二人脸上的神色。 不出所料,二人果然同时怔住,这四个“不要”,实在是简单扼要,正中下怀。璋瑢进宫以来,就一直秉持这些原则,处处小心,然而自己所知的是母亲传授的,可眼前的瑾贵妃却似乎是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才悟到了这些道理,心里顿时觉得可怜。 茜宇微微看了璋瑢一眼,眼神中同样表现出惊讶和同情。璋瑢微微点头,随即对着瑾贵妃道:“娘娘的教诲,臣妾自当铭记于心。” 茜宇跟着道:“多谢娘娘。” 瑾贵妃淡淡看了茜宇一眼,心中暗暗想道:难为你不愿意接受我,也怪我当初所行所为实在过分。皇上说我这两年越变了,从前我善解人意,活泼可爱,如今却张扬跋扈,不受任何人的喜欢。如果可以,我愿意变回从前的自己。 璋瑢冷眼看着,心中想到: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皇上这几日的促膝长谈,果然让瑾贵妃有所触动。心中暗喜所托非人,皇帝果然值得自己去爱。 瑾贵妃指着茶几上的几碟素点,道:“既然来了,也尝尝。” 璋瑢放松下来,夹起一块素菊糕,慢慢嚼来,笑道:“恬嫔妹妹也尝尝,味道果然比别处好些。”茜宇也尝了一块,但只微微一笑,不多话。 第二十五章 惊梦(三) 三人之间毕竟心存芥蒂,因此茜宇闲坐片刻就假称身体不舒服要告辞离去,瑾贵妃便送了她们出去。走至宫门口,瑾贵妃在璋瑢耳边低声道:“切不要使太后赏的东西。” 璋瑢愣愣地看着她,瑾贵妃却只是淡淡一笑,道:“你们走吧。”随即转身回宫里去了。璋瑢见茜宇在等着自己,便回过神来,搀了茜宇一同走。 回到馨祥宫,茜宇留璋瑢一同用午膳,二人便就瑾贵妃刚才所说的话聊开。 “没想到,她还会为我们着想。”茜宇正欲在手炉中添入香片,一脸的不可思议,不管自己有多同情瑾贵妃,但是曾经埋在心里的阴影还是难以去除。 璋瑢劈手夺过茜宇手上得香片道:“有了身孕,不要随便用香料,何必要闻着味道?”又叫缘亦进来,交待她将所有的香片都封存起来。 茜宇心里却有些难过,眼见着璋瑢处处为自己着想,可使自己却依旧不敢说明心思…… 两人正谈着,凌金进来说德妃娘娘到了,茜宇心头一紧,璋瑢并未察觉,只是笑着执了茜宇的手迎出来。 霭云跟着德妃进来,手上提了一个红木食盒,茜宇将德妃引到饭厅,三人坐下。 德妃让霭云将食盒放下,笑盈盈地对二人道:“没想到敬妃妹妹也在这里。”说着从食盒里拿出几碟精致的素点,笑道:“我只单单备了恬妹妹,你的呀我已让人送到你宫里去了,不过你也一起尝尝。这是我那儿的厨子做的素点,我吃着比御膳房里的强百倍,所以叫厨子多做了些,分给叫各位妹妹也尝尝,赶着饭点儿前给送了过来。” 茜宇微微一笑,缓缓道:“娘娘果然有心,有些好吃的也想着臣妾,还亲自跑一趟。” 璋瑢夹起一块素鹅卷,慢慢品尝后,笑道:“臣妾喜欢这清淡的味道,看来恬妹妹的这份都要落到我肚子里去了。” 德妃听了爽朗地笑起来,嗔道:“原来是个馋嘴的,你要是喜欢就都吃了,我还叫人送来便是。” 茜宇笑道:“多谢娘娘疼爱了,娘娘就在臣妾这里用了午膳吧!。”转身对缘亦道:“预备传膳,再请两位容主一同过来。”缘亦应下了。 于是桌上摆了素宴,两位充容也过来行礼后一同坐下,五个人说说笑笑,十分热闹。 用完午膳后,德妃说茜宇如今有了身孕,要早些休息,就要大家都回去,璋瑢也自然愿意。送了大家走后,自己便回到寝宫,心里想刚才还好姐姐在这里,不然德妃又要来说那件事情,我心里实在有些害怕,可如今都走到这一步了,实在是……想着想着,早晨在崇德殿德妃与自己的对话有涌上心头。 “这些天辛苦你了。” “娘娘客气了,没什么。” “等皇上斋戒完毕,就着手做吧。我看那人也该蠢蠢欲动了。” “娘娘,这样真的妥当吗?” “你担心什么呢,祥嫔已经赔上了性命了,你还希望有人枉死吗?” “这可是欺君之罪,娘娘原先说让臣妾考虑一下的。”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照我说的去做了,也是意料之外。但已经到这一步了,戏还是要演下去的。” “臣妾依旧觉得很不妥当,只怕皇上……” “皇上一定不会误会你。何况你是为了你的好姐姐。” “只怕敬妃知道了,也不会要我们这么做的。” “我也不过是赌一赌,未必能有什么结果。如果真的没有结果,只要你我不说,他不说,即便是皇上也不会知道的。” “但愿如此……” 茜宇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躺在贵妃椅上,用手抚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暗暗叹息。寝宫里因为生了暖炉,十分暖和,茜宇刚才胃口很好,多吃了一些,现在便恹恹地有些睡意,渐渐地双眼朦胧起来。 “经书你可抄好了?本宫还等着你的经书拿去交差呢?”祥嫔身穿红服,翠环叮当的站在茜宇面前。 茜宇吓了一大跳:“娘娘你不是已经……?” 祥嫔“哼!”了一声,拨弄着手上的玉镯,冷笑道:“什么已经?经书呢?你是不是要本宫被皇后娘娘训斥?本宫告诉你,你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的。” “你……”茜宇不敢相信祥嫔竟然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呆呆道:“娘娘你还活着……?” “呸!”祥嫔啐了一口,骂道:“贱人,竟敢诅咒本宫?好大的胆子,待我禀告皇上,看你还能嚣张多久?” 茜宇看她中气十足,言辞逼人,不知到底是死是活,惊道:“您是要经书吗?好,好,我拿给你。”说着跑到书架边想要取璋瑢前些日送来的经书,可是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就是找不到呢?怎么就是找不到呢?茜宇拼命地寻找,还是见不到经书的影子,惊地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来,顺着脸颊滴下来,落在地上。茜宇低头看去,地上哪里是一滴汗水,自己竟然已经站在一片汪洋之中,经书漂在水面上,四周一片漆黑,十分恐怖。 “啊!娘娘!”茜宇害怕地回头去看祥嫔。 只见祥嫔已不似刚才,此刻已脸色青黄,白衣飘飘,正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地逼向自己,嘴里尖叫道:“是你,都是你。”随即声音又变得阴冷恐怖,幽幽道:“你把我的经书都扔到河里去了,害我被人推下去,你知道水里有多冷吗?好冷,好冷,好冷!你跟我一起去吧!跟我一起去吧?” 茜宇吓得节节后退,双腿发软,嘴里哭道:“不是我害你的,不是我害你的……”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祥嫔尖叫着冲向茜宇,双手紧紧地掐住茜宇的喉咙,掐的茜宇透不过气来,无力地挣扎着。 “不是……救命!”茜宇拼命地叫唤着,双手胡乱挥舞。 “主子,主子,你醒醒,你醒醒啊!”缘亦牢牢地抓住茜宇的双手,拼命摇动着她身体,嘴里不停的叫着“主子”。 茜宇感到渐渐有了呼吸,微微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是一脸紧张的缘亦,知道自己是梦魇,心渐渐放下来,突然觉得下身钻心的疼痛如洪水般袭来,茜宇头脑晕眩,无力喊道:“我……我……好疼……。”随即昏死过去。 “娘娘。”缘亦大惊,突然眼睛的余光撇到茜宇的裙摆上沁出鲜红的血迹,仔细一看果然是血,吓得双手发抖,惊慌失措,大声叫道:“来人啊!” 十一月初八早晨,赫臻结束斋戒下朝后,听滕广禀报恬嫔不幸小产之事,震怒万分。冲也似的来到馨祥宫,看到的却是在正殿里等待自己的皇后及众妃,自己要进去看茜宇,却被皇后拦住。 赫臻大声骂道:“你们是怎么照顾她的,如今你还好意思要来拦朕?” 皇后堵在门口,跪在地上,哽咽道:“臣妾有罪,皇上要如何惩罚臣妾,臣妾都不会有怨言。只是恬嫔小产,血房污浊,皇上必定要三日后才能进去,今日已是第三日,皇上千万要忍耐一下。况且恬嫔尚且昏迷,皇上见了又能怎样? 赫臻大怒:“什么污浊,什么忍耐?朕的孩子已经没有了,难道看一下恬嫔也不可以吗?她没有了孩子,一定伤心欲绝,又那么虚弱?你要她一个人死在里面吗?谁也不要拦着朕。”说着又要往里冲去。 皇后死死拦住,口里哭道:“换了平日,皇上即便将恬嫔拴在身上,臣妾也不会有半句话,但是今日皇上就是不能进去。您是天下百姓的父母,是江山社稷的依靠,臣妾就是死在这里也不能让您进入血房,受到浊气伤了龙体。”其余人都被吓到,皇后平日里温文尔雅,从来不与人发生冲突,今日却为了不让皇帝龙体受浊不惜公然违背皇帝的意思,纷纷也都跪在了地上。 第二十五章 惊梦(四) “放肆。”赫臻甩手给了皇后一个耳光,此时的他已经震怒到极点,几个月前兰妃肚中的骨肉没有了,自己已经十分心痛,如今自己最心爱的人受到同样的伤害,皇后还拦着自己不让自己见到茜宇,平日里的冷静和理智都荡然无存了。 皇后挨不住摔倒在地上,皇贵妃过来扶起皇后,哭泣道:“难道皇上要为了恬嫔弄得宫里鸡犬不宁吗?皇上,请您三思。” 瑾贵妃静静地跪在一旁,呆呆地望着皇帝,心中万般地酸楚,当年为了自己不惜与太后公然反目,热情似火、血气方刚的赫臻,又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了。 璋瑢倚在钱虢容的身上无力地跪着,脸色惨白,这三日自己没有一天好好睡过,日日以泪洗面,恨就恨自己终究没能保护好茜宇。 德妃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三日来自己依旧不愿相信这是事实,那日匆匆赶到御医馆,才知道一切都搞错了。自己间接害死了恬嫔腹中无辜的生命,自己也是有孩子的,知道孩子对于母亲的意义。 兰妃跪在地上,低着头,手里揉捏着丝帕,眼角露出淡淡的得意。 懿贵妃过来帮着皇贵妃一同扶起皇后,脸色中带着一丝泰然,轻声道:“太后老佛爷闻之已染病卧床三日,难道皇上不该以孝为先吗?” 赫臻看到皇后无辜的泪水,心里渐渐平和下来,回头看到众人都跪在地上,当看到璋瑢脸色惨白,无力地支撑着身体,骤然心疼。撇下皇后与皇贵妃、懿贵妃不理,过来扶起璋瑢,璋瑢委屈地看着赫臻。赫臻正要牵着璋瑢的手离开,又看到边上跪着同样失落的瑾贵妃,也将她扶起,牵在手上,对跪在地上的钱虢容道:“等恬嫔醒了,派人来让朕知道。”说着拉了璋瑢和瑾贵妃的手扬长而去。一班奴才跟在后面,匆匆而去。 皇后无力撑住自己的身体,倚在皇贵妃身上,吃力道:“我们走吧。” 寝宫外终于安静下来,寝宫里躺在床上的茜宇早已经流干了泪水,直直地望着屋顶。 原来茜宇很早就苏醒过来,当缘亦哭着告诉她孩子没有了的时候,茜宇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接着就听到寝宫外皇帝与皇后的吵闹声,自己拦住了想要去禀告的缘亦,静静地听着帝后二人的话语,泪如泉涌,伤心欲绝。 缘亦见茜宇两眼发直,哭道:“娘娘,您不要这个样子,您还那么年轻,还可以再有孩子的。” 茜宇冷冷地吐出几个字:“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我真的怀孕了。” 缘亦以为茜宇糊涂了,哭道:“娘娘,您不要胡思乱想了?” 茜宇哽咽道:“缘亦,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那个太医是德妃派来的,我以为这是她安排好的。我一直都不知道,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怀孕了。”语毕失声痛哭起来。 缘亦惊讶地看着茜宇,久久说不出话来。 “娘娘,您说什么?”缘亦怔怔地看着茜宇,不敢相信她的话。 茜宇收了眼泪,抽噎道:“我知道自己不够资格做一个母亲,我知道自己如今也还是个孩子,我知道……我知道……”茜宇哭得噎住说不出话来。 缘亦低下头,轻声道:“敬妃娘娘知道这件事情吗?主子你为什么连奴才都瞒着呢?这个月主子的月信没有来,您不曾觉得奇怪吗?”说着的同时,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她无奈于茜宇对自己的隐瞒。 茜宇深吸一口气道:“以前也有过不规律的时候,我真的没太在意。” 缘亦想了想道:“其实奴婢也有过疑惑,当年陈妃娘娘怀孕的时候害喜得十分厉害,但是娘娘竟然没有一点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但是宫里的嬷嬷们又说这人人都是不一样的。” 茜宇淡淡道:“这是随了我的娘。娘上回来的时候同我讲过。” 缘亦绞了手巾为茜宇拭脸,轻声道:“不管怎么样,主子不要再哭了,老嬷嬷们说月子里哭,会坏了眼睛的。” 由于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真的怀孕了,茜宇对腹中的胎儿并没有异常很深厚的感情,之前的痛哭除了伤心于自己未能保护好孩子无辜的生命外,更是觉得自己对不起皇帝,对不起璋瑢,愧对太多人。一番伤心过后,也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小月并非如此简单。抓了缘亦的手问道:“缘亦,太医怎么说?我是因为什么才没有了孩子的?” 缘亦蹲下身子低声道:“这些话,是太医私下里告诉敬妃娘娘的,太医为了避免宫中引起风波,所以没有对皇后娘娘如实禀告,敬妃娘娘也只同奴婢说了。太医说,娘娘的身子没有问题不会那么容易小产,娘娘是受到了药物的作用,但是是什么药物如今也说不清楚了。想来也不外乎麝香与红花之类。” 茜宇的脸上显现出淡淡的怒色,冷冷道:“原先德妃娘娘与我商量,让我假装怀孕,然后再假装流产,把那个投毒之人引出来。” 缘亦有些疑惑,问道:“这可是欺君之罪,主子您胆子也太大了。” 茜宇缓缓将身子躺下来,眼中流露出一丝寒意:“没想到还是被人先算计了,算上这次,已经是第二次了。缘亦你还记得我那天梦魇吗?” “是。奴婢听到主子一直都在喊着救命。”缘亦为茜宇掖好了被子。 茜宇轻轻挪动了身体,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闭上眼睛淡淡道:“是祥嫔在梦里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她说是我把她推到水里淹死的,要向我索命。” 缘亦安抚道:“不过是梦而已,想来您平日里时常自责,才会有此一梦。” 茜宇并不睁开眼睛,似乎想要睡去,口中轻声道:“我要好好养着,快过年了,到时候娘进宫来,我要给她看好好的一个女儿。”便再不出声。 缘亦看着睡去的主子,觉得有一丝不安和陌生。 赫臻离开馨祥宫后,并没有去寿宁宫探望太后,不知为什么听说太后病倒了他竟然会生出一丝莫名的快感。赫臻将璋瑢和瑾贵妃带到涵心殿,让滕广伺候璋瑢在自己的龙榻上睡下,璋瑢几日没睡实在太虚弱了。自己则和瑾贵妃在偏厅坐下。 “皇上今日太激动了,怎么能对皇后娘娘动手呢?”瑾贵妃以前一直都不把皇后放在眼里,即便皇后从太后手里救下自己,也无法让自己忘记对张佳氏一族的怨恨,因为瑾贵妃始终认为红花药是太后派人下的。但是今日看到皇帝竟然当众对皇后出手,出于对赫臻的考虑,也是觉得不妥。 “朕太冲动了。”赫臻看着瑾贵妃,难掩心中失子之痛,但又对刚才自己的行为有些后悔,一时无语。 瑾贵妃暗暗想道,刚才你给予我和敬妃同样的尊荣,从皇后及皇、懿两位贵妃眼前将我们带了出来,你知道我有多感动吗?看着你为了恬嫔而冲动,不知为何我竟没有半点醋意,突然觉得你还是以前的那个皇帝。是我不对,我不该一味地要求你来偿还太后对我所作的罪恶,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赫臻看着瑾贵妃,轻声道:“绮盈,太医怎么说的?” 瑾贵妃想了想道:“那日臣妾只听到李院士对皇后娘娘说,恬嫔气血不足,身体太虚弱无法承受胎儿对身体的压力,才导致小月。” 赫臻突然想到那日在翰宛亭自己问茜宇为什么手那么冰冷,茜宇回答说自己血气非常好,只是从小手冷脚冷。如今太医为什么会这么说呢?难道茜宇的小月另有其因?如果当初是太后害了绮盈,那么今日是谁害了茜宇呢?赫臻想着,心头不觉一凉。朕的后宫竟然初次混沌不堪,实在叫人心寒。 璋瑢躺在赫臻的龙榻上,并没能安下心来。自己谙通药理,妹妹每次在馨祥宫外吃的东西,自己都会事先尝过,妹妹那里所有的香片自己也都让缘亦封存起来,实在不知道究竟哪里让人钻了空子,越想心里越是内疚,实在无法睡着。这会儿璋瑢还不知道馨祥宫里茜宇主仆二人的对话,倘若知道了,不知又是怎样的心情。 宫闱之事向来不能随便外传,但皇后再三权衡,还是将茜宇小月一事在当日下旨送到了硕亲王府,众人听闻大惊,十分的伤心。硕王妃知道女儿受苦,自己却无力帮忙,难掩悲伤,身心憔悴。 侧妃林氏与魏氏这些日子陪在硕王妃身边,好言相劝,都说茜宇还年轻,将来还能有身孕。还说过几天硕王妃可以向太后请求进宫去看看宇儿。硕王妃知道自己身为诰命,是可以随时进宫,但是为了免人口舌,所以除了那次太后召见自己外,一直都未以自己的名义进宫去看过女儿。可是如今皇宫里一定乱成一团,自己实在不便进宫去。也只好在嘴上应付这两位侧王妃的好意,心里却刻刻盘算着女儿为何有此遭遇,盘算着何时进宫才是恰当的时机。 皇后自从那日被皇帝当众扇了一个耳光后,便恹恹病倒,已经数日没有起床了,大皇子臻杰日日在床前伺候。宫里规矩,皇帝不能探望生病的宫嫔,皇后也不例外,但赫臻竟然连一句话问候的话语都没有传来过,只是天天去馨祥宫看望恬嫔,难道小月就不是什么生病了吗?这让臻杰十分心寒,父子之间不免产生了隔阂。 第二十六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一) 十一月十五,月圆之日,皇帝本应在坤宁宫休息,由于皇后尚在病中,自然不能依例行使。皇帝依旧对自己不闻不问,这让皇后伤心欲绝,虽然勉强自己不在儿子面前表现出来,可是善解人意的臻杰还是能看到母亲眼中流露出的哀愁,心里便越发对父亲的行为不能理解。 这日赫臻在裕乾宫用过午膳后,便要往馨祥宫看望茜宇。璋瑢为赫臻递上一碗香茶,这几日她身体也渐渐恢复,那日听茜宇将与德妃算计的事情告诉自己后,狠狠地斥责了茜宇一番,已经数日没有去过馨祥宫,至于德妃,顿时也成了璋瑢上心的人物。此刻听说皇帝要去看妹妹,便娇言道:“皇上日日去?难道不腻吗?” 赫臻刮了璋瑢小而精致的鼻子,嗔道:“连宇儿的醋你也吃啊?” 璋瑢想到茜宇和德妃合谋的事情,就气不打一处来,嘴上却挂着笑容,甜甜道:“那个丫头,皇上还是不要把她宠坏了。”说着收了笑容,挽了赫臻,严肃道:“太后和皇后卧病多日,皇上您一日都未去看望过。难道皇上不怕朝上大臣们会议论皇上不孝不义吗?” 赫臻将璋瑢的手放下,自己站了起来,背手在璋瑢面前踱步,片刻后缓缓道:“今日礼亲王就在朝堂上问朕太后身体是否安康,那个老家伙,存心要朕难堪。” 璋瑢过来,挽着赫臻道:“臣妾自然不知为君之道,但是臣妾知道只要自己事事都做好了,别人自然就无话可说。礼亲王毕竟是三朝元老,皇上礼该善待才是。” “后宫不得干预朝政。”赫臻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璋瑢,似乎要看透些什么来。 璋瑢兀地一惊,跪下来道:“臣妾该死,不该妄论朝政,请皇上降罪。” 赫臻笑盈盈地将璋瑢扶起来,笑道:“朕是逗你玩的,你不过是与朕讨论为人之道罢了,何罪之有?” 璋瑢淡淡一笑,放下心来,于是道:“那皇上这会儿要去哪里呢?” 赫臻亲吻了璋瑢的额头,笑道:“你总是不让朕留在这里,罢了!朕也不去宇儿那里了,朕到坤宁宫去看看皇后。” “多谢皇上成全了。”璋瑢福了福身体,娇媚地笑道。 赫臻不解地看了璋瑢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亲亲刮了她的鼻子,便笑盈盈地走了。 璋瑢望着赫臻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暗想道:您是千古难得的明君,为什么朝堂之事处理起来如鱼得水,对于宫闱之事就如此束手无措呢?您若依旧来往于我和妹妹之间,当年陈妃与瑾贵妃的惨剧恐怕不久又要上演。皇上,您一生将有多少妃嫔恐怕您自己都不敢想象,有一日我与妹妹都容颜老去,您是否还能够让我们依靠呢?想着想着,璋瑢不免心酸,用丝帕拭了眼角,转身对紫莲道:“将木瓜炖官燕用暖炉热着,找几个太监一起抬着,跟本宫去一趟馨祥宫。”“是。”众人应道。 赫臻离开璋瑢后坐着辇车,一行人便往坤宁宫去。此时的京城早已是大雪纷飞的季节,皇宫到处都积满了皑皑的白雪,红瓦顶的殿阁在白雪的称托下更加显得宏伟壮丽。树木都凋零了叶子,光秃秃地矗立在道路的两旁,异常凄凉。放眼望去,除了鲜红的屋顶外,便是只剩下苍白的景象。太监们都奋力地清扫着道路上的积雪,可是雪花依旧纷纷扬扬撒落下来,让他们的努力都变成了徒劳。 赫臻坐在辇车上,反复想着过会儿见到皇后自己要如何面对。自从皇后被册封以来,这么多年宫中大小事务都为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自己唯一不满意的便是皇后的出身,不得不让自己心存一丝淡淡的芥蒂。那日的行为确实是自己不对,可是自古那有帝王向后妃认错的?想着想着,辇车便到了坤宁宫的门口。让人惊奇的是,坤宁宫周围不同于其他殿阁,栽种的都是四季常青的松柏,皑皑的白雪将松枝重重的压弯,煞是好看,坚韧挺拔的松树,突然让赫臻感觉到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臻杰早就得到禀报,在宫门口迎着,见到赫臻便跪下施礼:“儿臣叩见父皇。” 赫臻看到臻杰,脸上泛出笑容,臻杰是自己的长子,初为人父时满腔的喜悦自己至今都难以忘怀。臻杰聪明好学、善解人意,满足了自己在他身上所许下的诸多期望,这是作为父亲的骄傲。于是笑道:“快起来,别跪在雪地里。” 臻杰起来,一张英俊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一丝欣慰,也许终于盼到父亲来探望母亲,心中的不满便渐渐减少。臻杰双手抱拳道:“启禀父皇,母后让儿子传话,说臣妾尚在病中,难见圣颜,还请皇上回去,日后必亲自向皇上谢恩。”臻杰嘴上虽然将母亲的话一一传达,但心里却并不愿意这样做。 赫臻淡淡一笑,用手搭住了臻杰的肩膀,轻轻拍道:“你这个母后,就是太拘泥于规矩了。”又道:“儿子啊,走,我们一同进去看看你母后。”臻杰心花怒放,一直以来自己所敬仰的父亲果然不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于是乐呵呵地跟着进去了。 坤宁宫里一如往常,只是皇后如今卧病在床,宫女们都变得更加殷勤,更加体贴,这让皇后十分宽心,果然不辜负自己平日的调教。皇后躺在床上,看见皇帝和儿子一同进来,又惊又喜,便要起身下床。 赫臻连忙过来将她按住:“你又要拘礼了,坐着就好。” 皇后眼圈一红,便靠着床头斜斜地躺下来,臻杰连忙拿了厚厚的垫子给母亲垫在腰上,帝后二人见此都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皇后轻声道:“臣妾让杰儿向皇上说明了,皇上怎么还是进来了?臣妾病体实在不敢见圣颜。”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是浓浓地暖意,原以为皇帝从此都要与自己不相往来,没想到今日还是来了。凭着自己对丈夫的了解,那日皇帝的举动一定不是本意,是气糊涂了才会那么冲动。只是自己身为后宫之主,在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大辱,心里实在装不下才生出了病来。可是自古哪有帝王向妃嫔示弱的,本打算自己身体好后,去向皇帝致歉,以求后宫祥和,以保儿子的前途。今日皇帝竟然亲自登门,不禁然自己感念皇帝的拳拳情意。 赫臻微微笑道:“难道朕来看你,你不愿意吗?” 皇后脸色绯红,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即便是皇后,在自己心爱的人的面前,也会放下平日伪装出来的架子。 赫臻颔首对臻杰道:“儿子,日日照顾你母后,辛苦了。” 臻杰纯纯地笑道:“父皇哪里的话,这是儿臣应尽的本分。” “那你代朕去看看你皇祖母可好?”赫臻有意要支开儿子,毕竟有些话夫妻之间可以拉下脸面来说,在儿子面前还是要保持自己身为父亲的威严。 第二十六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二) 臻杰何等聪明,自然会意,脸上挂着喜悦的笑容道:“儿臣遵命,儿臣先行告退。”说着便走了,那些奴才们也是会意,都跟着大皇子一同离开。帝后二人微微点头,看着儿子匆匆离去,露出欣慰的笑容。 皇后见儿子走后,不知皇帝要对自己说什么,脸上竟然露出难得的羞涩。其实皇后不过二十有八,容颜依旧年轻,只是这么多年来的操劳,让自己比别人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 赫臻捋了捋皇后散落的鬓发,抚摸了皇后白嫩的脸颊,轻声道:“那日朕太冲动了,你莫要怪朕。” 泪水不听话地从皇后地眼里流出来,延流在赫臻的手指上,皇后连忙将赫臻的手拿下来,用丝帕擦拭。哽咽道:“皇上不要说这样的话,臣妾心里明白。” 赫臻用另一只手捧住皇后的脸蛋,微微抬起,眼睛正视着她,轻声道:“朕知道你会明白的,朕这些日子没有来看你……” “皇上。”皇后将赫臻的两只手都握在手里,善解人意的眼神停留在赫臻的脸上,轻声道:“皇上,您不要再说了。臣妾说过,无论皇上做什么,臣妾都会站在皇上这一边。只要皇上时时刻刻念着臣妾的这句话,臣妾就满足了。” 赫臻将皇后抱在怀里,轻声道:“朕这一生为了江山社稷对不起太多的人,是因为有你,朕才可以放心的处理国家大事。你的心朕从来没有怀疑过,只怪那天朕太冲动了。你千万不要记在心里。” 皇后在赫臻的怀里哽咽道:“臣妾知道,这些臣妾都知道。皇上放心,只要臣妾在这宫里一天,”说着坐起身来,坚定地看着赫臻道:“臣妾就一定为皇上保住您心爱的人。” 赫臻大为动容,此时自己才真正地感到,对于皇后自己早就不再是那份恩情,而是一种夫妻之情,一种有别于男女之爱的爱情。 坤宁宫里帝后冰释前嫌,这里璋瑢正带了奴才们和炖好的上等官燕来到了馨祥宫。璋瑢只是坐在床前一言不发,茜宇一双无辜的眼神诺诺地看着璋瑢,那天听到璋瑢大光其火的斥责,十分担心姐姐就此不再理会自己,看到璋瑢今日又来了,心里十分开心,又见璋瑢一脸的怒气,不免有些害怕,诺诺地看了一会儿后,拉了璋瑢的手,娇滴滴地叫了声: “姐姐……” 璋瑢扭过头去不看她,只是对缘亦道:“本宫拿了上好的官燕来,你叫紫莲端进来,伺候你家主子吃了。” 缘亦对璋瑢微微一笑,会意的出去了,虽然这几天敬妃没有来馨祥宫,但是每天都会派人来问候主子的身体是否好。缘亦知道敬妃是打从心里疼爱自己的主子,十分的感激。 茜宇见姐姐不理自己,又拉扯了璋瑢的衣袖,撒娇道:“好姐姐,我以后再不敢拿事瞒你了,你且饶了我这一回。” 璋瑢将茜宇的手推开,瞪着眼睛道:“这是什么话?你找你的德妃姐姐不就好了。” 茜宇讨饶道:“好姐姐, 我是想着能帮你查出些什么。即便不是太后做的,也该把那个黑手揪出来不是?” “你好大的胆子。”璋瑢严肃道:“如今你是真的怀孕,谁也不能理论什么。倘若你没有怀孕,又什么都没查出来话,但凡有人把这件事情抖落出来,你要谁来保你?你以为德妃信誓旦旦的话就一定可信吗?她是有女儿的,好歹有个保障,你有什么?你要是个三长两短,如果殃及你的爹娘,你有没有想过这又将是怎样的一个结果?”璋瑢越说越气,眼圈微微泛红。 茜宇被璋瑢说得哑口无言,低着头央求道:“我知道错了,姐姐,如今我连孩子都没有了,您还拿重话说我……” “你还知道怕吗?”璋瑢用食指点了茜宇的脑袋,“如果你以后还有这么荒唐的事情瞒着我,看我还理你不理了。” 茜宇将头埋在璋瑢的怀里,撒娇道:“我知道姐姐不会不理我的,要不然姐姐也不会拿那么好的燕窝来给我补身体。” 璋瑢嗔道:“差一点就要做娘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好可惜的孩子。” 茜宇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脸上带着淡淡地哀愁,说道:“真没想过他会真的来了,是我对不起他。” 璋瑢叹道:“倘若能好好地生下来,该多好?” 恰缘亦和紫莲端了官燕进来,见两位主子拥在一起,知道没事了,也是欢喜,便过来伺候茜宇吃下。 璋瑢看着茜宇吃得香甜,缓缓道:“一定要好好地养着,来日方长呢。”茜宇对璋瑢淡淡一笑,继续就着缘亦的手喝燕窝。片刻后,缘亦和紫莲伺候茜宇拭脸后,便又退了出去。 茜宇见她们两个出去,就要璋瑢也坐到床上来:“姐姐,你别远远地坐着,过来我们姐儿俩一同坐着说话多好!这些日子我天天都在这床上,真不知道日后下了床还会不会走路了。” 璋瑢坐过来,嘴里嗔道:“活该你受罪。” 茜宇嘟囔着嘴道:“不是我不要孩子的。”一脸的委屈,无辜的看着璋瑢。 “如果你知道自己真的怀孕了,那自己也必当事事小心。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璋瑢疼惜地看着茜宇。 茜宇突然一个激灵,对璋瑢央求道:“可千万不要告诉我娘,我和德妃‘做戏’的事情。” “你呀……姐姐岂是那样多嘴的人,王妃若知道了,可不该担心!”璋瑢应了,继而就最近宫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谈论开,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冬季日短,天色很快就暗下来,秋心便进来点上蜡烛。 璋瑢待她出去后,笑道:“难为你这些丫头都好使,你这么孤孤单单的进来,也没个贴心的。” 茜宇笑道:“她们都很好,我很放心,缘亦又对我好。” “妹妹你这样好的人,”璋瑢笑道,“也该有这福气。”正说着突然眉头一紧,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茜宇莫名地问道:“姐姐,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璋瑢迅速地站起来,跑到刚才秋心点蜡烛的烛台边,吹灭了蜡烛,用手将蜡烛拔下,放在鼻尖细细地闻了闻,随即厌恶地扔在了地上。对茜宇正色道:“看来问题是出在这里了。” 茜宇不知道姐姐说的是什么意思,怔怔地看着璋瑢,璋瑢却依旧难掩愤怒,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说着叫了缘亦进来:“把刚才点蜡烛的那个叫进来。”缘亦不知何故,但还是照着去做了。秋心来到寝宫,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怔怔地看着两位主子和缘亦。 璋瑢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刚才可是你去点的蜡烛。”秋心用力地点了点头,诺诺地道:“是。这向来是奴婢负责的。” 璋瑢厉声问道:“蜡烛是哪里来的?” 秋心回答道:“是内务府派发的,每次是小瑛子去内务府领的。”其实馨祥宫里的奴才并不多,除了缘亦和小春子两位行事之外,下面就是凌金、流芸、秋心、秋棠、秋叶、小瑛子和小筒子是在殿内伺候,并负责管理库房。至于东西两殿的奴才根本是不允许随便进入正殿。其余如阿红、阿黛、小路子和小连子四个只是负责打扫整个馨祥宫的,平日茜宇也就只见到过阿红。 璋瑢对缘亦道:“去把那个小瑛子叫进来。”片刻后,缘亦带了小瑛子进来,自己也是一脸的疑惑,不知道敬妃这唱的是哪一出。 璋瑢看着小瑛子道:“每次都是你去领馨祥宫的供给吗?” 第二十六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三) 小瑛子诺诺地道:“是奴才,宫里所有的供给都是奴才去领的。” “你们用不用从别的地方送来的蜡烛,都是内务府拿过来的吗?”璋瑢问道。 “不用的,所有的物品都是从内务府领过来的。”小瑛子答道。 璋瑢问道:“本宫知道,你们的主子是真心心疼你们的。那你们是不是真心待你们的主子呢?” 两人重重地跪下来,异口同声道:“奴才也是真心待主子的。” 璋瑢在缘亦边上耳语几句,随即点了点头,又轻声问在一边看得莫名其妙的茜宇:“他们两个你看着可好?”茜宇虽然不知道姐姐究竟在做什么,但凭着自己平日对他们二人的了解,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璋瑢收了刚才强硬的脸色,对秋心和小瑛子道:“这段日子,库房里的东西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吗?” 秋心和小瑛子想了想,都摇了摇头,璋瑢不免有些失望。小瑛子突然想起来,叫道:“奴才想起来了。” 璋瑢惊讶地看着小瑛子道:“什么,何处有问题?” 小瑛子道:“十月二十九那天,奴才去内务府领十一月的供给。回来的路上,太监六顺要拉奴才去喝酒,奴才本来不肯去的,况且奴才手上拿着一大堆供给的物品怎么好去呢。可是他死死地拽了奴才去,奴才就只好……只好去了。”缘亦忍不住骂道:“你要死了?”小瑛子吓得连连磕头,一个劲地说下次不敢了。缘亦问道:“是哪里的六顺。”小瑛子道:“是修缘宫的六顺。” 璋瑢的脸色早已变得很难看,无力道:“好了,你们都出去吧。”缘亦听说,便让秋心和小瑛子都出去了。 茜宇依旧不明白姐姐到底在查些什么,为什么听到修缘宫会这么紧张。璋瑢看着茜宇,眼中露出一丝恨意,对茜宇道:“姐姐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茜宇呆呆地看着璋瑢,又看缘亦,也是一脸的茫然。 璋瑢叹道:“妹妹,你可想知道自己在哪里被下得药?” 茜宇茫然的眼神突然亮起来,坚定道:“想,如果不是这一个月要养着身体,妹妹早就着手去调查了。难道我甘心别人这样欺负我吗?” “这里。”璋瑢说着环顾了寝宫的四周,叹道:“就是你日日住着的寝宫。” 茜宇和缘亦都惊呆了,不解地看着璋瑢,只见璋瑢站起来,一支一支地吹灭了蜡烛,寝宫里顿时暗下来,不免生出一丝恐惧,璋瑢语气冷冷道:“这些蜡油里,混合了麝香。”茜宇听说身体突然软了下来,缘亦连忙坐到床上扶住。璋瑢继续道:“平日里你总是喜欢点香,殊不知这蜡油里的麝香就因此被盖掉了,自从小瑛子取回这些蜡烛开始用后,你就天天闻着,麝香最是孕妇的禁忌,只需几日,你就注定要小月。若不是我让缘亦封存了你喜欢用的那些香片,这会子依旧点着香的话,即便是我也闻不出这麝香的味道来。” 茜宇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姐姐的意思,是蕰蕴姐姐,”顿了顿冷冷笑道:“是良嫔做的。” 璋瑢无奈地点了点头,黑暗中,却看不清楚此时茜宇的脸上的神情。 馨祥宫里茜宇和璋瑢的心落到了低谷,坤宁宫里,帝后二人却开始讨论起如何为臻杰选妃的事宜。 “皇上,怎么能说是选妃呢?”皇后温柔地看着赫臻,笑道:“杰儿还不过是个皇子。” 赫臻笑道:“朕觉得杰儿如今十五岁了,也应该跟着朕上朝听政了。若晴十岁的时候就被封为固伦公主,这些年也委屈杰儿了。” 皇后听了,心中一阵乱跳,这是她一直期盼的,对于她而言,丈夫和儿子就是自己的生命。她也知道,儿子生在帝王家,只有坐到那个万人之上得龙椅上,才能真正地保证以后的人生。皇后压抑住自己内心的兴奋,淡淡道:“杰儿怎能和晴儿比呢?皇上不要太宠他了。” 赫臻笑道:“这哪里是宠他了,朕已经决定册封臻杰为襄亲王……” 一语未毕,皇后抢先道:“皇上着万万不可,臻杰对朝廷一无战功,二无政绩,如此一越成为亲王,必定会惹来朝臣非议,礼亲王他们……。” 赫臻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意,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皇后:“难道朕册封他们的堂外孙他们也要阻拦吗?” 皇后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礼亲王正是自己的叔父,当今太后的亲兄,也是皇贵妃的伯父,一直以来都是皇帝最头疼的人物,所谓的外戚干政就是这般了。但是长久以来碍于太后的颜面,碍于自己还有姐姐以及皇贵妃的颜面,皇帝未对礼亲王等采取过任何措施,不然自己的将来,儿子的将来都会飘忽不定了。 赫臻淡淡道:“硕亲王一家忠心耿耿地为朝廷办事,自从恬嫔进宫到先现在,若不是朕开口,硕亲王从不曾向朕问过有关恬嫔的事情。相反礼亲王呢,日日都要在朕的面前讲什么忠孝礼义,好像就怕朕委屈了你们母女三个。虽然你们是表亲,但相差也太远了吧?” 皇后听了心里犯怵,眼圈微红,垂手道:“这不是臣妾愿意的。” 赫臻知道自己言重了,安抚道:“朕明白你并非礼亲王之流,这么多年你夹在中间,也实在委屈你了。” 皇后的嘴角泛起淡淡地笑容,道:“臣妾侍奉的是皇上,自然事事都要为皇上着想。当年臣妾嫁给皇上时,未曾想过又一天会统理后宫,直到今天,臣妾依旧宁愿自己只是颐澜宫的贵妃,静静地守候在您的身边。” 赫臻笑道:“太后要朕一下娶了你们姐妹三个,着实把朕吓到了。”说着,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去。 皇后并没有意识到,想道那时候的风光和幸福,只是笑道:“那时候真是朝廷上的一件大事呢,皇上大婚便意味着勤政。” 赫臻道:“我们怎么在这里亿往昔呢?不是讨论着臻杰的婚事吗?册封之事,朕自然会打点好。婚嫁之事还是要你这个母后出些主意。” 皇后的脸上泛出幸福的笑容,欢悦道:“臣妾瞧着真家三姐妹个个水灵剔透的,去年春节真夫人带他们进宫时,臣妾瞧着着实喜欢。” 赫臻搜索着脑中地记忆,笑道:“你是说金海的真家?” “是。”皇后笑道:“就是开朝四大臣的真家,如今真家所有男眷都不入仕,女眷皆不入宫,想来这也妥当。” 赫臻疑道:“朕知道,他们家族未免后代作威作福,所以立下家规,男眷只能保持贵族身份,绝不参与朝政,那什么叫女眷不入宫呢?” 皇后笑道:“皇上忘记了?当年太祖皇帝的薰贵妃便是真家的女儿,因为病死在宫中,太祖皇帝未免真氏女儿重蹈覆辙,便恩准真氏女眷从此不用参加皇室选秀。” “那你如今要指给臻杰似乎不妥啊?”赫臻问道。 “但是真氏女眷还是有嫁给皇亲贵戚的,臻杰如今只是个皇子,想来是不打紧的。”皇后笑语盈盈,似乎期盼着美好的未来。 赫臻道:“好吧,这件事情你就同太后商议一下。” 皇后笑道:“是了。皇上放心就好,皇上顾忌的事情,臣妾一定会注意的.” 赫臻满意地看着皇后,突然想到什么,又道:“傅嘉的幼子早就到了嫁娶之龄,傅嘉日日忙于朝政,似乎没有在儿子身上上心,这次还差点丢了性命,想他们一家都为社稷立下汗马功劳,朕想着是不是要给他也指一门婚事。” 皇后笑道:“这当然是极好的事情,如今年关将至,如果傅三公子和杰儿的婚事能赶在年上举行,也不失为锦上添花。不过傅三公子的事情,皇上是不是应该问一下恬嫔妹妹的意见呢?” 赫臻笑道:“这是自然的。”又道:“你好好养着身体吧。朕改日再来看你。” 皇后原以为皇帝今日会留在这里,但是想到自己的身体确实不适合,便也不计较,于是淡淡道:“皇上,您也早些回去歇着。冬日天短,皇上要保重着身体。” 赫臻起身笑道:“朕知道了,你歇着吧。”说着便离了皇后出去。皇后看着他离去,心中虽有些失落,但是想到刚才的话,脸上又不免浮出笑容来。对品悦道:“叫上几个太监,到寿宁宫接大皇子回来。路上雪滑,都小心点。”品悦等都应下了。赫臻离开坤宁宫后,并没有去任何宫妃的殿阁,只是让滕广将辇车引到涵心殿。 馨祥宫里,缘亦把从裕乾宫拿来的蜡烛点上之后,便退出去为主子准备晚膳,如今茜宇在月子中,饮食非常的重要,缘亦便事事亲历亲为,这份心让茜宇着实感动。 寝宫里,茜宇怔怔地坐在床上,一语不发。璋瑢守在她身边,也不说话。许久之后,茜宇开口道:“虽然我们不是什么亲姐妹,但是她儿时常常来家里玩耍。古夫人与我娘是好友,娘也经常要我跟着她学乖。从来她都是善良、温顺。原以为我们三个异姓姐妹能在宫里好好的相处生活,好好地过日子,为什么现在变成这个模样了?” 璋瑢静静地看着茜宇,突然觉得茜宇的眼神已不似从前。 茜宇冷冷道:“兰妃自惭形秽,想着法儿的整我,我可以忍受,因为赫臻爱的是我,即便她闹到天边去,我也不怕。祥嫔折腾我,因为她年久失宠心里不平,我也不与她计较,如今她都死了,我更不会去憎恨她。至于那个所谓的幕后黑手,我也不怕,是鬼总怕见光的。可是我万万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姐妹,我真心真意对待的姐妹,也会想要害我?” 璋瑢见到茜宇的眼角上已沁出了眼泪,伸手拉住她的手,轻声道:“世事无常,妹妹不要太顶真了。” “姐姐,有一天你也会这样待我吗?”茜宇直直地看着璋瑢。 璋瑢没想到她会有这一问,心中不觉一凌,淡淡道:“那日姐姐说的话,也希望妹妹时刻存在心里。我说过,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必定如亲骨血般待你。” “哇!”的一声,茜宇扑在璋瑢地怀里痛哭起来,“姐姐,我的孩子好可怜。”此时,茜宇才真正感觉到了自己对腹中孩子的疼惜。 “不要哭了,月子里哭要哭坏了眼睛的。”璋瑢安抚道,疼惜地抚摸着茜宇柔软的秀发。 茜宇收了眼泪,抬起头来,眼神中淡淡的哀愁完全被坚定所覆盖,正色道:“我决不让人再欺负我。” 璋瑢的一颗心放下来,淡淡道:“就该如此,我们都是被爹爹娘捧在手心里养的,难道如今要被她们糟蹋不成?皇上只能爱我们,却不能保护我们,真正能够保护我们的,只有自己。” 茜宇将头埋在璋瑢的怀里,轻声却坚定的口吻说道:“德妃说的对,即便要流血,也决不该是自己。” 璋瑢有些惊讶,低头怔怔地看着茜宇,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安。 第二十七章 鸳鸯弦(一) 这一日恰是十二月初五,过了今日,茜宇便可以下床出门,心里的欢喜自不必提。那日听皇帝说要为自己的三哥指派婚事,心里不免有些担心。哥哥的心思自己是知道的,如果皇帝胡乱指个官宦家的娇小姐,哥哥哪里会开心。于是日日盼着自己能早些出月子,好在这件事上,劝着些皇帝。 皇帝的长子要成婚,这对整个朝廷和整个后宫都是一件轰动的大事,谁都知道,任何一个皇子都有可能成为将来的国君,然而姻亲却是最有效于拉拢关系的手段。这段日子,礼亲王在议事院有意无意的就会提到大皇子的婚事,好在傅嘉每次都用别的事务转移大家的话题,才免了赫臻的尴尬,赫臻对礼亲王的忍耐几乎到了极限。 这一日,蓉嫔和芹嫔来到坤宁宫向皇后问安。那次皇后挨了皇帝的巴掌后,大家都冷眼看着事情的发展,没想到皇帝不仅没有因此冷淡皇后,竟然还要为大皇子指婚,大家才纷纷感到皇后不可撼动的地位。蓉嫔和芹嫔进宫以来一直无宠,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和皇后建立关系,两人自然不愿意错过。分别将自己家里年轻的女眷夸赞了一番,希望能够引起皇后的主意,殊不知皇后早已经下懿旨让金海真氏带了女儿进京了。 且说这日晚间用完膳后,兰妃来到景阳宫给懿贵妃请安,不知看官们是否还记得,兰妃初进宫是能够博得圣眷,完全拜懿贵妃所赐。时至今日,兰妃的处境一日比一日凄凉,为了不让自己埋没于这个皇宫,兰妃今日便到了景阳宫,希望能够改变一些什么。 “妹妹坐啊!”懿贵妃似乎早就料到兰妃会来,脸上的表情极其平和,转身对身后的娟儿道:“让麟儿早些睡了,别玩的太晚。” 娟儿却道:“娘娘忘了,小皇子被皇上接到寿宁宫陪老佛爷去玩儿了。”, 懿贵妃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转过来对兰妃道:“看本宫糊涂的。” 兰妃见此情景心里特别的难受,想到自己的孩子若还在肚子里,再过几个月自己也可以做娘了,可是这一切又能怪谁呢? 懿贵妃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淡淡道:“你还年轻。” “娘娘。”兰妃突然跪了下来,不顾娟儿还在身边,央求的口吻,凄凉的神情,“娘娘对臣妾的恩典,臣妾没齿难忘。那件事情臣妾没能做好,还请娘娘再给臣妾一次机会。但是这一切,还是要先仰仗娘娘对臣妾的提携。” 懿贵妃的脸上露出一丝泰然,轻轻拨弄着手上的玉镯,这是极普通的饰品。懿贵妃的穿着打扮从来都是稳重而不华丽,就和她的性子一样,沉默寡言,却又不能不让人意识到她的存在。 兰妃哭泣道:“娘娘,您一定要帮臣妾,臣妾不希望就这样过完自己的人生。” 懿贵妃轻声对娟儿道:“去扶兰妃娘娘起来。” 兰妃挣脱开了娟儿的手,继续央求道:“娘娘,求您一定要帮臣妾。” 懿贵妃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得意,轻声笑道:“妹妹还是起来吧,其他的事情,本宫自然清楚。不管怎么样,也要过了这个年,”说着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等大皇子成了婚不是?” 兰妃莫名地看着懿贵妃,不知何意。懿贵妃淡淡道:“你先回去吧。本宫自然会记得你的话,去吧。” 兰妃似乎满足了自己的愿望,就着娟儿的手站了起来,迭声谢道:“臣妾谢娘娘恩典,臣妾谢娘娘恩典。” 懿贵妃心里极其看不起她这副卑微的样子,但嘴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罢了、罢了。娟儿,你且送了兰主子出去。”于是兰妃福了福身体,跟着娟儿出去了。 片刻后,娟儿回来,伺候懿贵妃回到了寝宫,笑道:“这兰妃果然如娘娘所料来了。” 懿贵妃的冷冷笑道:“这种胚子,也配在皇宫里呆着?其实安安分分的过日子有什么不好的?偏要站在风口浪尖上,皇上又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偶尔一次的恩宠,难道她还不满足。” 娟儿伺候懿贵妃脱下鹿皮袄子,笑道:“谁叫她是个没福气的人,好端端的一个孩子让自己给折腾掉了。这样的人都不需要别人对她出手,自己就够会作践自己的了。那里像娘娘这样有福的人,小皇子生的那么可爱。” 懿贵妃脸上露出笑容,淡淡道:“听说皇上要册封大皇子为襄亲王,娟儿,你说我们小皇子封个什么王好呢?” 娟儿笑道:“封什么王呀,将来这天下都是小皇子的。” 第二十七章 鸳鸯弦(二) 懿贵妃欢欣地笑起来,平日里温驯、善良、稳重的模样一概不见,只听她笑道:“娟儿,这句话你可说对了。” 娟儿也开心地笑着,又道:“那这个兰妃?” 懿贵妃的眼神中露出杀气,嘴角微扬,冷冷道:“不料想她的身体这么好,那次竟然将死胎足足放在肚子里一个晚上?可惜她实在太蠢笨了,只要有太后在,谁会相信恬嫔要弄死她的孩子?本宫本来不过想先除掉她罢了,她那么漂亮,指不定哪天皇上会对她动心,留着终究是个祸害。没想到她竟然挺过来了,”懿贵妃伸手自己拆下了重重的发髻,讥笑道:“既然有活过来了,还依旧那么蠢笨,那么为本宫做点事情,然后再死,也不为过啊!” 娟儿的神情没有丝毫的诧异,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正常,笑道:“祥嫔就是因为蠢笨才断送了性命。” 懿贵妃坐到床上,慢慢躺下身子,冷冷笑道:“蠢笨本来不是什么错,错就错在不知道自己几斤几量,就还要往上爬?哼哼……”说着自己掖好了被子,闭上眼睛对娟儿道:“麟儿今日是不会回来了,我们都早些睡吧,这段日子,够我们忙得了。”娟儿笑着为她放下围帐,安静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茜宇很早便醒了过来,兴奋的梳妆打扮,缘亦见主子的身体恢复如前,心里也是高兴,今日主子要去两宫请安,自己便亲自为茜宇挑了服饰。 茜宇站在暖炉边,身上只穿了一件红肚兜,站在铜镜前左右照着,缘亦见了嗔道:“娘娘,您这么站着,小心着凉。” 茜宇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拉扯着身上的肚兜,嘟囔道:“都怪你和姐姐,我似乎胖了好多,这肚兜穿着觉得好窄。” 缘亦笑道:“主子您以前太瘦了,这样多好看呀?”说着拿了天蚕锦衣为茜宇披上,笑道,“这衣服又轻又薄,又十分的暖和,穿这个,就不显得丰盈了。” 茜宇满意地笑了笑,穿上衣服后,梳妆打扮一番,站在铜镜前对缘亦笑道:“我漂亮吗?” 缘亦笑了笑,并不做声,只是过来拉着茜宇去用些点心,好早些去坤宁宫。 茜宇今日特地穿了太后那日赏赐的大红羽皱面白狐狸皮的鹤氅,鲜红的颜色衬的茜宇的容颜更加娇媚,缘亦却渐渐感受到了主子性格上潜移默化的改变,只是不知该如何说。 茜宇到了寿宁宫,一如既往大家都在,今日不知为何,茜宇看太后时,觉得心里不再那么便扭。太后安慰一番,大家又说了些客套话,便都坐定了。茜宇看到德妃时,心里一怔,整整一个月,德妃都没有来看过自己。德妃见到茜宇时,也是满脸的尴尬。 片刻后,太监进来报,说金海真氏已经到了皇宫,正在顺仪门外候旨。皇后听说,笑道:“真夫人果然重礼仪,本宫下旨准她进宫,这会子却还那么拘礼。”于是连忙让太监用软轿接进来。 茜宇也听说过金海真氏,是本朝开国四臣之一,满门的忠烈,因为害怕后代子孙拿着老祖宗的功勋作威作福,便立下严规男眷一律不得入仕,女眷一律不得入宫,不知道今日真夫人来,却是为了什么。大家和茜宇一样疑惑,懿贵妃也是心头一凌,随即淡淡一笑了之。 两盏茶的功夫,太监便引了真夫人及其女儿进来,四人自然跪地请安。 太后喜笑颜开,乐呵呵地道:“怎么这会子才来看我?秀萍啊,快过来这边坐。” 原来真夫人闺名秀萍,见太后高兴,自然依着话过来坐下,又让三个女儿过来再磕头。 太后笑道:“罢了罢了,别唬着孩子们,都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瞧瞧,一年不见了,是不是又长进了。” 三位小姐缓缓地将头抬起,艳惊四座。三人个头稍有差别,各有各的美貌,眼神单纯,清澈,正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太后喜欢地不得了,一个劲的夸赞。众人也是笑笑。 皇后站起来,拉着一个小姐的手,笑道:“ 敬妃妹妹,你们恐怕不大认识。这位是真家的大小姐,真悠儿。”众人看着,精致小巧的脸蛋,玲珑的身材,仿佛是从画片上走出来的。 皇后又拉一位个头较高的,笑道:“这是真家的二小姐,真灵儿。”众人看去,身材比其他两位都要高挑一些,眉目中透着一股天生的清纯,怯生生地看着这些浓妆艳抹,华丽端庄的宫嫔,仿佛从天上来,与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皇后拉了最后一位,笑道:“这是真家的三小姐,真绮儿。”茜宇见她一双大大的眼睛,白皙的皮肤,眼神中透出可爱的模样,比两位姐姐端庄的美貌,更显出一丝顽皮。心里十分喜欢,觉得自己似乎都被比下去了。 三人一起福身道:“参见各位娘娘,万福金安。” 众人笑着回应了,太后笑道:“秀萍啊,瞧你把三个姑娘都调教的像水葱儿似的,连我们恬嫔都被比下去了。”众人听了,纷纷将尴尬的笑容落在茜宇的身上。 茜宇虽不知道太后为什么要说这种让自己尴尬的话,但是心里却并不厌恶,反而大方地站起来,过来拉了真绮儿与真灵儿的手,笑道:“老佛爷说的极是,臣妾一直听说金海真家的三位小姐貌若天仙,今日见了,果然是这样。”又笑着对皇后娘娘道:“娘娘,臣妾实在喜欢这三位小姐,不如这次就留真夫人在宫里过年吧。其实回去也未必赶得上年节了。” 皇后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但脸上只是笑道:“这是自然的,真夫人,意下如何呢?” 真夫人起身笑道:“皇后娘娘厚爱,臣妾实在担待不起。皇后娘娘既然都留臣妾了,臣妾怎么好意思推托。”说着又对太后道:“倘若来了就走了,老佛爷又要说臣妾恋着家里了。”众人一阵欢笑。 太后道:“罢了罢了,你们就留着过年吧。只一件,都随我住在寿宁宫吧,说话也方便些,储秀宫太僻静。” 真夫人笑道:“臣妾谢老佛爷恩典。” 皇后突然想到什么,笑道:“真夫人这次没带公子进京吗?” 真夫人笑道:“无爵男丁岂敢随意进宫,舒尔已在宫外的宅子里住下了。” 茜宇听说真夫人膝下还有一子,心里不觉有趣,想我家里三儿一女,真家三女一儿,倘若配对,也是十分地好玩,想着自己笑了笑。璋瑢瞥见了,不知为何。 太后道:“你就是拘礼,舒尔不过是个孩子,过会子哀家就叫接了进来。”又对众妃道:“你们都散了吧,眼下年关将至,各宫也有各宫的忙处,你们都忙自己的去吧。”众人听说,便施礼告退。 茜宇携璋瑢一同出来,遇到琪淑容跟着慧婉仪也缓缓走出来,琪淑容见到茜宇有些尴尬,只是跟着慧婉仪福身施礼。 茜宇连忙扶起琪淑容,关切道:“妹妹何必多礼,一切都要以身体为重。” 琪淑容感激地看着茜宇,她原以为恬嫔失子之后会对自己有所嫉妒,没想到现在却如此礼遇自己。于是轻声道:“臣妾记下了。”脸上浮着羞涩的笑容。 茜宇对她身边的慧婉仪道:“慧姐姐,淑容就拜托你好好照顾了。” 慧婉仪欠身道:“臣妾记下了。”一脸的祥和,宁静悠远。 茜宇笑了笑,便回过身拉了璋瑢同坐上软轿离开。轿子上,璋瑢笑着问道:“刚才看着真家三位小姐,你笑什么?是不是觉得把我们两个都比下去了?” 茜宇顽皮地笑道:“妹妹是被比下去了,姐姐还更胜一筹。”又道:“其实呀,妹妹是听皇后娘娘说他们家有三个闺女,一个小子,才觉得好笑呢!” 璋瑢会意,笑道:“原来是这个,你不会以为……” “姐姐也这么想?”茜宇爽朗地笑起来,又道,“其实我的两个嫂嫂都是极好的人,我不过说是个玩笑罢了。” 璋瑢收了笑容道:“你可知道她们为了什么进宫吗?” 第二十七章 鸳鸯弦(三) 茜宇看了一眼璋瑢,撩开窗帘,看着外面白皑皑的雪景,淡淡道:“看来襄王妃就要从她们三个之中挑选了。” 璋瑢知道茜宇是聪明人,于是笑道:“听说最近,蓉嫔她们都曾经向皇后推荐过自己家里的女眷。” 茜宇“哧”的一下笑道:“真是什么样的事情都有,蓉嫔她们看得可够远的!” 璋瑢看了一眼茜宇,觉得似乎有些陌生,不过还是浅浅笑道:“刚才你好像很关心琪淑容。” 茜宇笑眯眯地看着璋瑢,笑道:“如果姐姐怀孕了,妹妹也会关心姐姐的?”璋瑢嗔笑着捏了茜宇的脸蛋。 茜宇笑着转过头去,突然从窗户透出去,看到大皇子臻杰正走在雪地里,身后跟了几个太监。臻杰英俊潇洒,活脱脱一个俊美的少年。茜宇轻声唤道:“停轿。”璋瑢不知何故,还是跟着她下了轿子。 臻杰也看到了前面的软轿,却不知是那个宫里的,看到茜宇和璋瑢从软轿上下来,才知道是如今宠冠后宫的两位,避之不及只好过来问安。 茜宇一双美目在臻杰身上停留,心中想到,你叫我姨娘,可是我却比你还要小一岁呢!于是笑道:“大皇子何必多礼?” 璋瑢也道:“要给大皇子道喜了。” 臻杰脸上带了一丝羞涩,抱拳道:“敬母妃玩笑了。” 茜宇瞧着臻杰,实在像极了赫臻,于是浅浅笑道:“大皇子何必羞涩?这是极平常的事情,届时姨娘我和你敬母妃还要给你送份大礼呢。” 臻杰看着眼前的恬嫔和敬妃,两个如此美丽的女人,年龄尚且还比自己小一些,却都已做了自己的长辈,如今又成为父亲心坎上的人物,心里不免有一些别扭。只是笑道:“多谢姨娘关心。” 璋瑢淡淡笑道:“皇子这是往哪里去呢?” 臻杰抱拳道:“回母妃的话,儿臣是应母后的旨意正要往寿宁宫去请安。” 茜宇会意地看了璋瑢一眼,微微点头,接着对臻杰道:“那本宫不打扰皇子了,免得叫老佛爷和皇后久等。”璋瑢也道是如此。 臻杰便抱拳跪安,带着几个小太监匆匆地走了。璋瑢淡淡笑道:“妹妹是怕真家的三位小姐久等吧!” 茜宇笑道:“果然还是姐姐细致些。” 璋瑢对刚才茜宇的行为有些不理解,问道:“妹妹怎么想着要和大皇子讨些热络?” 茜宇看了一眼璋瑢淡淡道:“还说姐姐细致呢?怎么忘了这一茬?”说着低声在璋瑢耳边道:“眼前的事情不提,也得为将来打算不是?”说笑着,便拉了璋瑢又坐回轿中回去了。璋瑢却是一脸的莫名。 璋瑢将茜宇送回馨祥宫后,自己也回到裕乾宫去了。她知道皇帝这一个月来都不能与妹妹亲近,如今妹妹出了月子,皇帝下了朝自然是要往那里去的,自己又何必矗在那里寻不自在呢? 茜宇回到寝宫后,换下了厚重的衣服,挑了一身橘墨相间色儿的长袍,艳丽中带了一丝稳重。果不出璋瑢所料,皇帝下朝后,直奔馨祥宫来了。 “宇儿。”赫臻将茜宇紧紧地拥在怀里。 茜宇娇声道:“皇上,您弄疼我了。”赫臻便微微松开了手。 “宇儿,你可全好了?”赫臻仔细地看着茜宇美丽精致的脸蛋。 茜宇将头转过去,笑道:“皇上日日都来看臣妾,怎么还像多久不见似的?”说着拉了赫臻在桌前坐下,自己叫缘亦端上茶来。 赫臻心疼道:“苦了你了?原先怕招了你的眼泪,月子里坏了眼睛,朕才不提的。”说着顿了顿,伸手捧了茜宇的脸蛋,柔声道:“我们的孩子没有了,朕的心都要碎了。” 眼泪在茜宇的眼眶中打转,茜宇哽咽道:“是臣妾对不起皇上,臣妾没能保护好皇上的龙子。” 赫臻用手低住了茜宇的嘴,低声道:“这不怪你的,朕知道不怪你的。”说着将头凑在茜宇耳边,笑道:“我们再生一个可好?” 茜宇羞红了脸,连忙脱开赫臻的手,叫道:“缘亦,怎么还不上茶呢?越发没规矩了。” 赫臻笑着将茜宇放在腿上,笑道:“缘亦多聪明,这会子怎么会应你?”茜宇羞地将脸转过去。赫臻又道:“你刚才说谁越发没规矩了?” 茜宇笑着亲吻了赫臻的脸颊,娇言道:“臣妾可不要做那个杨贵妃,皇上也该体谅着些臣妾。” 赫臻笑道:“罢了罢了,可别唬着你了。”茜宇笑着骂道:“皇上说什么呢?臣妾可恼了!”于是两人娇浓软语,尽是温情。 馨祥宫里的私房温情自然不提,寿宁宫里的鸳鸯谱却不得不谈。且说臻杰匆匆赶到了寿宁宫,却见到三位天仙似的美人站在那里。宫里的女人大多浓妆艳抹,突然见到这几个清新淡雅的女子,不禁羞红了脸。 太后笑道:“杰儿,还记得这三位妹妹吗?” 臻杰笑道:“回老祖宗的话,孙儿虽见过但似乎也记不大清楚了。”说着抬眼看了三人,心中知道自己未来的妻子就在她们之中,似乎难以取舍。 太后笑道:“皇后,看看你这个儿子,这么大了还脸红。” 皇后幸福地看着臻杰,眼神中尽是满足,缓缓走过来,对儿子道:“傻孩子,母后上回对你说的话可还记得?”臻杰笑着点了点头。 皇后又道:“三位妹妹一年没来了,恐怕会有些拘谨,你且带他们出去逛逛,到麟趾宫去,让两个妹妹也见见这三位姐姐。”又对品悦道:“让德妃娘娘抱了若珣公主也到麟趾宫去,小丫头知道有的玩儿不叫她,还不哭鼻子。”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臻杰走到三人面前,笑着道:“三位妹妹请。” 三人羞涩地看了自己的母亲,真夫人笑着点了点头,三人便笑着福身道:“大皇子有礼了。”说着四人一同向太后及皇后跪安,退了出去。 臻杰安排三人坐上了软轿,让轿子先行,看着轿子走了,自己也准备坐上太监们才安排下的软车,正要上车,随身伺候的小太监路安子坏坏地笑道:“皇子,这可是三个天仙似的美人,奴才看爷还是别挑了,都收了吧!” 臻杰扬手拍了他的脑袋,笑着骂道:“狗奴才,嘴里吐不出人话来,小心叫人听到了,扒了你的皮。”又看着前面的轿子笑道:“人家天仙似的,怎么能糟蹋了?”路安子笑着摸着自己的脑袋。 说着一行人便来到了麟趾宫,皇贵妃自然热心招待,若珣由德妃抱过来后,更是热闹不已。 馨祥宫里茜宇早就让缘亦安排下午膳,携了赫臻在饭厅坐下,若是从前,茜宇都会让缘亦把两位充容请来,但是今日茜宇并没有这么做。 赫臻今日非常的高兴,许是心上人儿身子好了,自己的烦恼也扫去一大半。 茜宇为赫臻斟了满满一杯女儿红,笑道:“臣妾这一闹腾,皇上很久没有来这里用膳了。” 赫臻笑道:“是啊!朕也想念缘亦的手艺了。”说着赞许地看了一眼缘亦。 茜宇不去理会,笑着为赫臻夹了菜,说道:“今日早晨臣妾在寿宁宫看到三个画片上走出来的仙女,把臣妾都给比下去了呢!” 第二十七章 鸳鸯弦(四) 赫臻似乎猜到茜宇所说的是谁,故意逗茜宇道:“噢!那朕一定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美人!” 茜宇嗔道:“那皇上快去呀,还在臣妾这里做什么?”说着嘟起了嘴,煞是可爱。 赫臻爱怜地看着茜宇娇憨的神态,笑道:“傻丫头,她们可都是朕未来的儿媳妇啊!” 茜宇佯装惊讶的表情,问道:“原来这样呀?那臣妾方才在寿宁宫白白呷醋了。”说着过来向赫臻讨饶,“皇上可莫生气啊?” “朕可生气了。”赫臻逗道,“难道只许你生气?” 茜宇眼神中露出可爱的表情,笑道:“臣妾错了,要不……”茜宇凑到赫臻的耳边,红唇微启,声不入耳。 赫臻听完“哈哈”地笑了起来,轻轻地捏了茜宇的脸,笑道:“究竟是谁越发没规矩了?” 茜宇也是赔笑,片刻后装作无意道:“如今皇上有了儿媳妇的人选,那皇上上次提的,为臣妾的哥哥指婚之事皇上是否也有了定论呢?” 赫臻笑道:“朕与皇后商量,还是想在她们三姐妹中挑一个。” 茜宇考虑了片刻,笑道:“按理应该由大皇子先选吧!” “这是自然的。”赫臻看着茜宇问道:“难道你觉得不好吗?” 茜宇莞尔一笑,看着皇帝道:“皇上想到哪里去了?臣妾并非觉得不好。不过有些话,臣妾再三考虑,还是要与皇上说才是。” 赫臻仰头喝了一杯酒,笑道:“说来听听,怎么变得如此扭捏了?” “皇上。”茜宇为赫臻续了一杯酒,笑道:“臣妾的三哥,自从死里逃生之后,对于世事的看法都有所改变。臣妾从小与哥哥一同长大,哥哥虽是个性极强的人,但是对爹爹娘都是极其孝顺的。皇上如果为哥哥指婚,自然是傅家几代修来福气。想必哥哥也一定不会违抗皇上、违抗爹爹。但是……”茜宇停了下来,试探着看着赫臻。 赫臻放下筷子,笑着看着茜宇,似乎对她的话有了兴趣,缓缓道:“宇儿且说,不用顾忌什么。” 茜宇展开笑颜,欠身道:“臣妾谢皇上恩典。”于是整理了思绪,慢言道:“但是臣妾认为,如果皇上将真家小姐指给臣妾的哥哥,实在是不妥,即便不是真家的小姐,其他贵族家小姐,也都是不妥当的。” 赫臻笑道:“难道你认为她们都不配,难不成要朕把公主许配给你家做媳妇儿?” 茜宇笑道:“皇上又误会了。臣妾不是觉得人家小姐不配,而是臣妾的哥哥不配。” 赫臻的好奇心被吊起来,笑道:“这又是什么道理?硕亲王的儿子,朕的将军,怎么就不配了?” 茜宇笑道:“自古婚嫁,都说个门当户对,臣妾的哥哥即便是皇上的将军,毕竟是个庶出的子弟。想想真家的小姐,是真氏一门主系家族的女儿,身份何等高贵,臣妾的哥哥哪里配得上人家。就更不要说金枝玉叶的公主了。” 赫臻笑道:“宇儿你多虑了吧。自古以来儿女的婚姻都是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朕这个大媒还不够体面?”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茜宇为赫臻夹了四喜丸子,笑道:“臣妾只是觉得,哥哥如今的个性不像从前,只怕委屈了真家的小姐。” 赫臻似乎明白了茜宇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究竟要说什么,嗔道:“你不过是想问朕要个恩典,让忆坤自己完成婚姻大事不是?” 茜宇脸颊绯红,羞涩地笑道:“什么都瞒不过皇上来的,还请皇上恕小女子无罪。” 赫臻笑着逗道:“那可不行,朕是一定要罚你。”其实自己当初不过说说罢了,既然宇儿认为不妥,这婚不指也行,反正没有正式下过旨意。 茜宇用无辜的眼神,楚楚可怜地看着皇帝,一汪秋水中似乎蕴含了万千情感,赫臻爱怜不已,笑道:“好了好了,朕哪里怪你了?这件事朕就依你了。” 茜宇娇滴滴地倚在赫臻怀里,轻声道:“谢皇上。” 两人便一番嬉笑,正说着,滕广进来道:“太后娘娘请皇上往寿宁宫一趟。” 茜宇听说,连忙叫缘亦去取皇帝的外衣,赫臻似乎有些不愿意,茜宇笑道:“皇上第一次当公爹,理该热情些呢?” 赫臻笑道:“好个宇儿,拿朕当孩子哄?” 茜宇不计较,笑着为赫臻穿戴整齐,嘱咐滕广皇上略饮了些酒水,万事要小心,便送了皇帝出去。 回来后,缘亦服侍茜宇也梳洗一番,缘亦不经意道:“主子今日似乎对皇上特别热情。” 茜宇伸手拆了自己的发髻,淡淡道:“是吗?我不觉得啊!” 缘亦见状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又为主子重新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赫臻来到寿宁宫,见皇后在,真夫人已下去休息。赫臻向太后请安后,便坐了下来。太后询问滕广后,得知皇帝从馨祥宫来,十分高兴,又听说喝了酒,便让韩嬷嬷煮了醒酒汤来给皇帝用。 皇后笑道:“老佛爷瞧着真家三姐妹也是喜欢,皇上改日也该见见。” 赫臻喝着醒酒汤,心中想到:您老人家这次怎么不让自己家的女眷嫁给臻杰了?转念一想,似乎目前与张佳氏一族有亲眷关系的女眷,只有茜宇是待嫁的年龄,不禁一笑。 皇后见皇帝笑了,还以为也是心里喜欢,又道:“臣妾看着真悠儿比两个妹妹稳重些,许是年龄的关系,两个妹妹看着似乎还像个孩子。” 赫臻笑道:“既然说了让杰儿自己选,朕觉得皇后你的建议还是不要同杰儿说得好。” 皇后听了,心里虽然不悦于皇帝驳回自己的建议,但也喜于皇帝对儿子的重视,于是笑道:“老佛爷也是这个意思。” 太后不去计较两人的对话,只是笑道:“杰儿也大了,会有自己的主张,只要不是太出阁,皇后还是放开些手来的好。”皇后笑着应了。 赫臻淡淡地对皇后道:“莫要打扰老佛爷休息了。” 皇后会意,笑道:“老佛爷,皇上说的是,您方才用了午膳,这会子还是歇着好些。臣妾这就告退了。” 赫臻笑道:“老佛爷歇着吧,儿子这就走了。”说着便携了皇后出来。 太后微微叹道:“皇帝如今越发疏远了……”韩嬷嬷自是安抚一番。 赫臻同皇后一同回到坤宁宫,也许是喝了酒,赫臻还没有与皇后多说什么,便倒头睡下了。 麟趾宫里,众人用完午膳后,若珣依旧缠着几个漂亮姐姐玩耍,让人好不喜欢,难得如此热闹,大家都非常欢悦。 但是皇贵妃与德妃却发现,臻杰与真悠儿默默地退了出去,不知何往,两人相视一笑,不去计较。 第二十八章 鸾凤和鸣(一) 原来臻杰告诉真悠儿御花园里的腊梅花此时开得正浓,过段时日恐怕就要凋零了,如今不去欣赏就可惜了。于是两人便不让奴才跟着,悄悄地来到了御花园。臻杰穿了白羽羊毛风衣,迎风而立英姿飒爽,悠儿穿了大红猩猩毡,红艳艳地娇美异常。两人并肩站着,就着身后白皑皑的雪景及娇嫩的腊梅,如同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两人谈些家常的玩笑话,也是惬意。 “皇宫里的花就是开得比别处好些。”真悠儿折了一支腊梅在手里把玩。 “你喜欢吗?喜欢以后年年来看?”臻杰笑着看着真悠儿,自己从来只是专心读书,勤于练武,从小到大见的女人无非都是些内外命妇,至于那些逢年过节进宫的小姐们,碍于规矩自己未曾多说过一句话。如今母亲突然要自己娶妻,乍一下不免有些迷茫,但如今见到这三个天仙似的姑娘,又看到真悠儿言行举止间完全合了自己的心意,自然喜欢的可以。 真悠儿红着脸,笑道:“怎么能年年来看呢?”于是垂了头,轻声道:“倘若以后嫁了人,就……不能随娘进宫了。”说着将头扭向别处,不看臻杰。 臻杰有些着急,慌忙拉了悠儿的手,词不达意道:“怎么不行了?以后常住在宫里不就好了?” 真悠儿羞红了脸,急急把手抽出来,笑道:“我又非皇家的女儿,岂能常住在宫里?皇子莫要说些胡话逗我。” 臻杰急道:“嫁给我就可以住在宫里,不就可以年年来看么?” “民女岂是这般随意的人,皇子怎能说这些胡话欺人?”真悠儿一跺脚,便要往回跑。 臻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着辩解道:“不是胡话,真夫人没告诉你们这次进宫是为了什么?难道……难道你不喜欢我?” 悠儿脸色绯红,停住了脚步,淡淡道:“悠儿何德何能?不过是个小女子,况且还有两位妹妹也一同来了,上头想得也未必就是悠儿。悠儿只听娘安排便是。”说着将手抽出来,提了毡子便急急地跑了回去。 臻杰怔怔地站住,并没有去追,心中暗暗想到:这是什么意思,母后不是让自己选吗?难道?臻杰心下感到不安,决心到坤宁宫去问个清楚。 且说真悠儿急急跑了出去,偌大的御花园,转了几个弯便就寻不到来时的路,只是原地的兜圈子,身边又没带奴才,急得她脸红心跳一阵慌乱。正愁无路可循,却见到远远走来两位宫人,一个穿着凫靥裘,步履优雅,发髻上翠环琳琅,高贵美丽;一个穿着哆罗呢对襟褂子,稳重得体。只是悠儿看着似乎并不认识,心里便盘算着是否要迎上去问路。 原来正往这里走来的不是别人,却是茜宇和缘亦主仆。因茜宇送走皇帝后,想着腊梅花如今开得正浓,便想来折几支回去插在瓶里养着。且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月,一心盼着要出来走动,便就撺掇了缘亦陪着自己到御花园里来折梅。老远便看到一星红点儿随处晃着,走近了才发现却是晨间在寿宁宫有一面之缘的真家大小姐。 茜宇见她手足无措,跑得气喘吁吁,便知道是迷路了,回头对缘亦笑了笑,便主动往真悠儿这里走来。真悠儿见她们往自己这里来,知道不好躲避了,便也站在原地不再走动了。 茜宇走到她面前,见她面若桃花、五官精致,确实比自己更有一番风采,便盈盈笑道:“真小姐这是迷路了?” 真悠儿诺诺地看着茜宇,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再仔细一瞧,不正是早上太后嘴里的恬嫔娘娘吗?于是蹲下身子单膝跪地,口中道:“民女参见恬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茜宇连忙要缘亦将她扶起来,笑着道:“小姐何必这么多礼数,大冬天的跪在雪地里多不好?” 真悠儿福身道:“谢娘娘恩典。”心中想,太后彼时说出那样的话来,又见她生的如此出众,可见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想来嫔位虽然不高,但也是正经的主子,自己千万不要怠慢了。 茜宇笑道:“真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也不带几个奴才跟着?” 真悠儿心想自己怎么能说是跟了大皇子出来的,不然别人以为自己不守本分,落了口实就不好。于是道:“民女因为见花园里腊梅开得正好,所以就自己跑了进来,没想到……” 茜宇听她说着,自己却抬头四处张望,恰远远看到一个白袍少年正往另一处方向急急地走去,虽然背着身体看不到脸孔,但这身打扮,这个身形,不就是自己晨间在轿子里看到的大皇子吗?又听真悠儿口吻毫无底气,便也猜出了几分,笑着接了她的话道:“没想到这御花园这么大,走着走着就迷了方向了。” 第二十八章 鸾凤和鸣(二) 真悠儿心上的石头放下,笑道:“娘娘明鉴。” 茜宇过来拉了真悠儿的手,慢慢往园子里走,笑道:“本宫过了年便是十五,年龄似乎并不比小姐大些。” 真悠儿道:“确实如此,不瞒娘娘,悠儿和娘娘同岁。” “如果不是在宫里,我们或许还能做姐妹呢。”茜宇淡淡地笑道。 “民女身份卑微,岂敢有此非分之想。”真悠儿不知道茜宇为什么这样说,自己也只好随意应付着,只盼着她快些带自己回去。 茜宇打量了真悠儿的神情,知道她如今定急着要回去,便淡淡道:“真小姐一人跑出来,知道的只当小姐贪玩,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姐行为不检点。也许本宫的话说重了些,但是宫里事事都要依着规矩来,小姐少进宫,不大明白,也是不怪的。本宫有个建议,不知小姐是否愿意接纳。” 真悠儿觉得茜宇的话的确有道理,但不知她是何意,只是不管怎样自己都不好推辞,只得道:“一切还听娘娘的。” 茜宇悠悠笑道:“小姐先陪本宫去折几支腊梅,随后与本宫到馨祥宫去坐坐。”又问道,“不知小姐刚才打从哪里来的?” 真悠儿轻声道:“民女,民女是从麟趾宫来的。” 茜宇便对缘亦道:“去向皇贵妃娘娘禀报一下,就说本宫请小姐在馨祥宫喝茶。”缘亦应了,便退了下去。 茜宇便指着前方笑道:“真小姐请啊!” “是。”真悠儿便跟着茜宇缓缓往前走去。 御花园里,真悠儿巧遇茜宇解了难的功夫,臻杰早已快步跑到了坤宁宫。没料到双亲都在,自己只好把原先向询问母亲的话咽了下去,跪地请安。 赫臻此时已经醒来,正和皇后聊天,见到儿子,脸上也浮出笑意。说道:“皇后不是说你在麟趾宫吗?怎么一个人来了?” 臻杰有些窘迫,道:“儿臣是……”思考了半天还是不敢说谎。 赫臻嗔道:“才见了几个姑娘,就连话都不会说了,将来怎么掌管朕的天下?” 皇后和臻杰同时一惊,皇后心中虽然兴奋,脸上却装作没有听到,只是笑道:“杰儿日日勤于学习,从小到大都没正经见过什么姑娘,皇上如今这么一说,岂不更唬到他了!” 赫臻笑道:“慈母多败儿,你还是不要事事都宠着他。” 皇后笑道:“皇上说的极是。”又对臻杰道:“杰儿来有事吗?” “儿臣有事要向母后禀报,父皇也在就更好了。”臻杰嘴上说着,脸却有些微红,缓缓道:“母后让儿臣考虑的事情,儿臣考虑好了。” 皇后脸上欣喜不已,与赫臻淡淡相视,便笑道:“快说来听听!” 臻杰低着头,脸上泛出笑意,道:“儿臣觉得,儿臣觉得真家的大小姐,儿臣比较中意些。” 赫臻哈哈地笑了起来,说道:“皇后啊,我们的儿子如今也开窍了,看来我们要老了。” 皇后没想到儿子的心思竟和自己一样,非常喜欢,接着皇帝的话笑道:“皇上又这么说了,当初把若晴嫁出去时,皇上也这么说呢!皇上这次是娶媳妇进门,可该高兴了吧!” 赫臻听皇后提到若晴,心里不免有些伤感,但见儿子满脸的欣喜,自己也不好扫兴。于是笑道:“既然你自己选好了,朕与你母后也不必操心了。” 皇后笑道:“杰儿,父皇方才同母后说想赶在年节上就把你的婚事办了,不知道你意是怎么想的?” “儿臣哪里敢做主!一切还都听父皇、母后安排。”臻杰见双亲不反对自己的选择,心里快活不已,只盼着快些退出去,好去告诉真悠儿。 皇后对皇上笑道:“虽然时间太仓促了,但是婚礼放在年节上举行,更是吉祥如意呢!” 赫臻笑道:“这件事情皇后要多费心思了。”又对臻杰道:“还立在这里做什么?不去向太后示下吗?” 臻杰巴不得叫自己走,于是笑道:“是,儿臣告退。”说着便匆匆走了,帝后二人相视一笑。 坤宁宫里才弹奏了一曲《鸳鸯》,馨祥宫里的两个美人正在悠悠地喝茶,殊不知刚才的片刻功夫,两人已有了辈分的变化。 茜宇看着真悠儿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风范,想着自己虽然人前也是如此,但骨子里却活脱脱一个野丫头,于是便对真悠儿闺房中的事情有了兴趣。 “真小姐在家时大多做些什么?”茜宇不经意问道。 真悠儿浅浅一笑,此时已没有了刚才的拘谨,爽朗道:“娘娘叫民女悠儿便是。”又道,“民女在家时,与别家的小姐一般,不过是学些女红,识些文字,懂些规矩罢了。” 茜宇笑道:“真小姐也读书?” 真悠儿见茜宇依旧不愿意叫自己的闺名,便也不计较,只是笑道:“爹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因此不过教我们姐妹三个识些字,只读了一本《女则》,说不上是读书,日日做得最多的还是女红。” 茜宇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想,谁家的女孩不是如此,却不知爹爹为何要自己读这多书,好在自己也喜欢。于是笑道:“真小姐的女红想来必定做得不错,皇后娘娘也是刺绣的各种高手,看来真小姐是投了皇后娘娘的缘了。” 真悠儿脸色绯红,笑道:“民女的手艺不过尔尔,怎敢与皇后娘娘相比。” 茜宇见她脸色,便知道是想到臻杰了,心中暗暗有些羡慕。虽然自己如今深爱赫臻,但是这婚前情窦初开的神情却从未在自己的脸上浮现过,于是并不揭穿她,只是笑道:“真小姐谦虚了。”又转身对已从麟趾宫回来的缘亦道:“替本宫送小姐回去吧,日头也要晚了。”缘亦便应下了。 真悠儿起身施礼,道:“谢娘娘赐茶,民女告退。” 茜宇点了点头,便示意缘亦送她离去,自己远远看着她们离开,自己何曾没想过能有个热热闹闹的婚礼,与自己心上的人白头偕老。没想到如今一顶软轿,一道圣旨,自己的终身大事就这么尘埃落定了,心里不禁有一些惆怅。 这日晚上,赫臻并没有来馨祥宫,而是留在了坤宁宫休息。茜宇心头的失落不是半点,暗暗感叹皇后膝下的两子,永远都会是系绊住皇帝的绳索。 第二日的早朝上,赫臻便下旨皇室与真家联姻。虽然有谏官提出真家的祖训以及太祖皇帝的旨意以示不妥。但似乎因为这个问题会敏感到继任大统一事,众臣纷纷沉默是金,赫臻便顺水推舟宣布册封大皇子为襄亲王,婚后出宫自立门户。 礼亲王等自然是拍手称快,其他人虽然觉得这实在是没有道理的,也只得把话咽下去。傅嘉不知皇帝这一举动是为了什么,似乎这样一来便越发不好打压礼亲王的势力,但相信赫臻必定另有打算,便也出言赞成皇帝的决定。忆坤在朝堂上听皇帝丝毫不提起爹爹曾经说过有关指婚之事心里欢喜得很。于是,整个皇宫正式开始热热闹闹地操办春节庆典以及大皇子的婚事。 还记得旧年的二月,若晴公主出阁之日,排场之大轰动了整个京城,引得老百姓纷纷上街观看。公主送嫁的仪仗延绵不绝,所到之处无人不啧啧称赞。这次皇家娶新人,自然也是要处处摆出皇室的气派,这倒辛苦了皇后日日忙忙碌碌,一边要准备年节,一边又要准备儿子的婚典,只怕缺了这个,短了那个的,弄得皇贵妃、懿贵妃、如妃、德妃等也跟着操心。就连年年腊八节皇后请各宫同喝腊八粥的习俗也断了,众人当然也不会计较。 第二十八章 鸾凤和鸣(三) 赫臻自然不管这些,除了偶尔过问一下外,便完全不加干预,朝堂上的事情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处理,后宫之事便懒怠去理会。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眼看还有两天就要举行婚礼,宫里竟然已呈现出一派井然有序的状态,茜宇不得不佩服皇后精干的能力。这日赫臻下朝后便来馨祥宫休息,进门时看到钱虢容与李泽容带了几个丫头踢毽子,茜宇悠悠地坐在一边,喝着热茶,和谐温暖的景象,已让自己轻松了许多。众人见皇帝驾到,纷纷过来请安。 赫臻叫起后,便携了茜宇往正殿走,两位充容自觉地退下。她们日日见皇帝与恬嫔亲密无间,却未曾对茜宇生出半点嫌隙。原来嫔主已是正经的主子,本应该独居一宫,绝不会有宫嫔随居的。之前也提过,茜宇被册封为余瑶宫正四品嫔主,只是茜宇不愿意搬出去,又因赫臻时常来馨祥宫,两人自然多了些与皇帝亲近的机会,如今充容以下,甚至上至婉仪众多的宫嫔都不及她们两个得宠,这些都是托了茜宇的福分,心中感激尚且不够,哪里会有所嫉妒呢? 赫臻在寝宫的贵妃榻上躺下,似乎十分的疲倦。茜宇让缘亦点了和瑞香,自己为赫臻沏了用药材调制的安逸茶,并轻柔地为他抚摩太阳穴。无奈茜宇小小的年纪,似乎已经完全明白了为妻之道。 赫臻闭目片刻,便坐起身,拿了茶碗喝茶,顺手拉了茜宇坐下。茜宇淡淡笑道:“这几日,皇上来总是不多话。” 赫臻看了一眼茜宇,她眼神中透出的聪颖与智慧,让自己有些欲言又止的冲动。 茜宇接过赫臻手上的茶碗,笑道:“过两日,大皇子的婚典就要举行了,臣妾第一次在宫里过年,就遇上如此热闹的大喜事,真是好福气。前日内务府送来了为臣妾新制的宫服,可漂亮了,臣妾穿来给皇上看看?” 赫臻点了点头,茜宇便叫了缘亦进来,闪过屏风,换起装来。片刻后,盈盈地从屏风后走出来。 只见一位丽人,身材窈窕,里头一件海蓝色天蚕锦衣抹胸长裙,露出白皙修长的颈项,高贵美丽;银质镶和田玉腰带上,垂了四个吉祥流苏坠子,随着纤细的腰肢来回晃动,煞是可爱;外头穿一件掐丝金银线祥云长衫罩衣,飘逸动人; 宝蓝色的披肩上绣满了吉祥如意的字样,轻柔的落在肩头,异常妩媚。赫臻看着心里喜欢,满脸的笑容。 茜宇轻快地走到赫臻身边,笑着道:“皇上这是怎么了?也不说好不好看。” 赫臻轻轻捏了茜宇白嫩精致的脸蛋,笑道:“好看!”打量了片刻又道:“怎么不戴朝珠?” 茜宇听说便嘟着嘴坐下来,嗔笑道:“皇上真是忙糊涂了,戴了朝珠难道还穿这身衣服吗?臣妾穿的是宫服,皇上说的那是朝服。臣妾虽然已经是皇上的恬嫔了,但是并没有行过大礼,臣妾手上没有礼部所制的金册,即便是敬妃姐姐她们手上也没有册、印。又怎么敢随便穿朝服呢?” 赫臻笑了笑,道:“朕确实糊涂了,你们进宫整一年后方可行大礼,怎么就忘记了。” “皇上日日打理朝廷事务,江山社稷的重担全落在您一人的肩上,记这些琐碎的事情做什么呢?”茜宇轻松地笑道,说着从袖口中摸出一条珠链,撒娇道,“皇上替臣妾戴上?” 赫臻笑着接过珠链,替茜宇戴上,笑道:“好圆润的珠子,哪里得来的?” 茜宇笑道:“臣妾进宫时,臣妾的长嫂赠与臣妾的嫁妆。” 赫臻笑道:“小精灵鬼,还藏了那么多好东西。” “有什么办法呢?皇上不赏赐,臣妾拿什么去和姐姐们攀比,只好把压箱底的劳什子都拿出来了。”茜宇娇笑着看着赫臻,却发现赫臻的眼神有所变化。 赫臻淡淡叹道:“宫里年年挥霍无度,大小节礼都要用钱,江山社稷也要用钱,如果朕能点石成金,还怕不能日日给你赏赐?” 茜宇见此情景,便收了笑容,道:“臣妾只是玩笑,皇上莫气!” 赫臻笑道:“朕何尝不知宇儿的心思,你岂是那些日日盼着朕赏你东西的人。” 茜宇心里一阵温暖,思量片刻,问道:“臣妾进宫时,方是四月,皇上还记得三月里臣妾去了什么地方?” 赫臻点了点头,不解地望着茜宇。 茜宇缓缓道:“臣妾由边疆回来,一路上路过了大大小小几十座城池,连绵不绝的田地也让臣妾惊叹我们国家之大之富饶。哥哥曾带臣妾在田间住过一段时日,老百姓们可都是喜滋滋地告诉臣妾今年将有多好的收成,如今皇上怎么还在为金钱烦恼呢?” 赫臻惊讶地看着茜宇,心中暗暗恨到:礼亲王你这个老家伙!脸上却平平道:“这样啊?看来是朕多虑了。好了,你且换了衣服,随朕到你姐姐那里去坐坐,方才妍儿派人禀报说中午备了药膳,要朕去呢,你也去吧。” 茜宇见他岔开话题,又听说要到裕乾宫去,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淡淡的不悦,但嘴上还是笑道:“皇上自己去吧,臣妾已和两位充容姐姐说好午间一同用膳,怎么好失信呢?” 赫臻便也不勉强,只是笑道:“那就罢了,朕晚些再来看你。” 茜宇挑了眉头,淡淡笑道:“皇上今日就在姐姐那里歇着吧,皇后娘娘下午还要臣妾过去坤宁宫帮忙呢。” 赫臻笑着点了点头,便走了。茜宇送至仪门,脸上的神情难以捉摸,只对缘亦淡淡道:“今日请两位充容过来吃饭吧,一个人怪冷清的。”说着便叫了凌金等进去为自己换装。 很快便到了大年三十,皇宫大摆筵席宴请皇亲国戚共度除夕,今年虽然也如往年搬热闹,但大家的心思似乎都在正月初一的婚典之上,本朝开国以来第一次将皇子的婚礼放在正月初一这个原本要祭天地拜祖先的吉祥日上,不得不引出大家十二分的好奇。 正月初一,天才蒙蒙露出亮色,大家昨晚的酒意还未散尽,皇宫之中就又一次地忙开了。 凌晨时分,臻杰便按品大妆前往崇极殿,在历代皇帝圣容前拈香行礼。礼毕后至崇德殿,在历代后妃御容前拈香行礼。礼毕后至寿宁宫行礼,后至聆政殿行礼,最后至坤宁宫向皇后即众妃行礼,皇后热泪盈眶,臻杰离开后众人自是劝慰一番。 皇贵妃淡淡道:“时间实在太仓促了,若晴出阁时,少说也准备了两个月,大皇子这会子我们才前后忙碌了不过二十来天。” 皇后示意皇贵妃不要再说下去,并吩咐大家都回去换上朝服、宫服,卯正时分,众人便要按照惯例于正月初一,前往崇极殿、崇德殿参拜先祖。于是众人都纷纷退下去了。至于赫臻则是带领皇室男眷及文武百官往天坛祭祀。寻常老百姓家正月初一正是走家串户、拜访亲友的热闹日子,但是帝王家却有这么多的礼节不得不一项项地去做,或许也是一份无可奈何。 卯时三刻,众宫嫔大多都已到了崇极殿的东仪门外恭候皇后凤驾,独良嫔即将生产且胎动不安,皇后特许宫内静养。璋瑢今日也穿了深蓝色新制豹纹宫服,高贵华丽,见茜宇一身宝蓝色宫服也是俏丽动人,又见颈项上圆润光泽、大小匀称的珠链,便笑道:“这就是你时常说的长嫂赠你的嫁妆?” 茜宇得意地用手抚摸了珠子,脸上现出孩童般的笑容,笑道:“姐姐,好看吧!以后我借给姐姐戴戴。” 璋瑢嗔道:“傻丫头,谁稀罕呢?不过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茜宇听说开心不已,两人正说着,却见皇后、皇贵妃、懿贵妃、瑾贵妃、德妃、如妃依序而来。 皇后今日将整套朝服穿戴整齐,明晃晃地凤冠耀眼无比;金黄色的礼服上,凤凰展翅欲飞;朝珠层层叠叠地垂在胸前,发髻上的金簪闪烁着明媚的光芒;十指上戴齐了整套金质镶红宝石、祖母绿、和田羊脂玉护甲,显示着威严与凌厉;浑身上下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盈盈走来,身后宫女执龙旌凤旗、雉羽宫扇,浩浩荡荡。皇后平日里穿着并不华丽,出行更不会带上一大班奴才,今日的架势,不得不让茜宇这些新晋者叹服皇后的威严。皇贵妃等尾随其后,也是按品大妆,但任是谁也无法盖过皇后的光芒。 第二十八章 鸾凤和鸣(四) 众人跟着皇后浩浩荡荡地进入崇极殿拈香行礼,后又至崇德殿拈香行礼,这样一来二去,各种礼仪全部做完已日上三竿。皇后吩咐众人回宫休息,下午寅正时分,新人就要进宫了。茜宇不愿回去,便要跟着璋瑢走,璋瑢笑着道:“不如到御花园走走,昨日吃的食似乎还存在胃里,走走才好。”茜宇笑着应了。一班奴才也随后跟着。 两人穿着华丽的宫服,走在御花园里,映着雪景煞是好看。茜宇抱怨道:“没想到,以后年年都要在这里过年了。爹爹娘虽然进宫了,但都帮着皇上、太后打理事务,我们竟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璋瑢笑着从袖口中掏出一封红包,递与茜宇笑道:“以后姐姐给你过年红包,姐姐又何尝见到爹爹、娘了?” 茜宇惊喜地接了,连忙拆开来,笑道:“还是姐姐疼我啊。” 璋瑢见她纯真的笑容,心里也是喜欢,想到刚才皇后那身雍容华贵、艳惊四座的朝服,淡淡道:“今年四月里,我们也要行大礼了。” 茜宇看了一眼璋瑢,将红包塞入袖口,蹲下身子用手捧起草地上的积雪来玩,笑道:“妹妹刚才看着德妃与如妃身上的朝服,如果穿在姐姐身上,一定更好看。” 璋瑢的眼神中似乎泛起一丝不屑,笑道:“如果妹妹穿着一定也更好看。” 茜宇嘴角微微一扬,用手团了个雪球,站起来笑道:“我们姐妹两个无敌双姝,就是荆钗布裙,美丽的容颜也任是谁都无法撼动的。” 璋瑢打了茜宇的手,雪球过落下去,又散成了细雪,纷纷扬扬复又落回到地上,口里嗔道:“越发没规矩了,哪里学来这样的话?好没臊的。”茜宇挽着璋瑢嬉笑讨饶一回,两人逛逛,便要回裕乾宫,正走着,却听见前头一个老嬷嬷的话: “小祖宗,您饶了奴才吧!您弄得这一身泥,一会子去了,娘娘瞧见又是一顿骂。”又听到琅琅的童声道:“嬷嬷,你不要告诉母妃好不好?母妃就不会知道了。” 茜宇二人会心一笑,走过去看,果然是若珣公主不知哪里滚了一身泥,笑嘻嘻地坐在地上,看着满脸无奈的嬷嬷。 茜宇心疼,连忙过去,也不顾若珣身上的泥便抱起来,骂道:“你这嬷嬷也糊涂了,大雪天的让公主坐在地里头,撞了风,你有几颗脑袋?” 璋瑢也笑着过来逗若珣:“小乖乖,怎么像个孙猴子似的,滚一身泥呢?” 那嬷嬷见两位主子过来,早已跪在地上了,又见恬嫔抱怨,便磕着头,辩解道:“娘娘您不知道,今日德妃娘娘给小公主换了新装,千叮万嘱下午行礼之前不能弄脏了,奴才才一个转身,公主就不见了,寻到御花园来,才看到公主在雪地里堆雪人玩。弄得身上又是雪又是泥的,德妃娘娘要是知道了,奴才又要受罚了。” 璋瑢嗔道:“你这嬷嬷,难道德妃娘娘还稀罕一套衣服不成?自己没好好看住公主,这会儿倒怕起主子来了?” 茜宇抱着若珣,觉得她身上的衣服似乎沾了雪都湿了,担心若珣会着凉,便道:“好了,你也别回去了。同本宫和敬妃娘娘一起到裕乾宫,先替小公主把衣服烘干了。回去娘娘要是问起来,就说在本宫那里玩就罢了,也不赖你受罚!”说着也不理那嬷嬷愿不愿意,就对怀里的若珣笑道:“小公主?跟姨娘去敬母妃那里玩好吗?” 若珣本来听嬷嬷这么说,自己也有些惧怕母亲,听说可以先去别的宫殿,自然也愿意,便笑着道:“好。”小孩子果然没有心迹。 这样,茜宇姐妹二人,便带了若珣回去,下午逗着若珣玩耍,时间也打发得快。后来索性两人亲自将若珣送了回去,德妃今日忙着皇后那边的事务,也无暇理会女儿,见两人照顾了半天,十分感激。茜宇瞧着,德妃见到自己似乎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尴尬,但是两人之间的心结若不解开,甚是不好,于是暗暗盘算着。 寅正时分,喜轿准时从朝阳门进入庆宁宫,皇帝、太后、皇后都已在上座座稳,真悠儿穿着红艳艳的礼服,头上鸾凤和鸣的锦盖也没能盖住她心中的喜悦与羞涩。叩拜了皇帝、太后、皇后之后,便往崇极殿、崇德殿参拜祖先。等全部礼节完成之后,皇宫又大摆筵席,请皇亲国戚喝喜酒。按照原先的惯例,皇亲国戚于正月初一行祭拜礼之后,全部都要离开皇宫,连续两天大宴群臣这还是头一遭。私底下都纷纷揣测着什么。 茜宇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是十分高兴,晚宴时不免多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晕,十分娇美。但酒喝多了,身体不免发热,于是取出丝帕拭去额头上沁出的汗水,但是这个小小的举动,却引来了许多人的目光。 懿贵妃无意瞥见茜宇拿在手上的丝帕,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随即只是继续给臻麟喂些食物。瑾贵妃看到茜宇手上的丝帕,便有些局促不安起来。德妃和如妃看见,只是淡淡相视,眼神中有些疑惑。 这些细节都未逃过璋瑢的眼睛,顺着她们的眼神看过来,也停留在了茜宇手上的丝帕,这块半旧不新的丝帕,怎么就惹来那么多的目光? 第二十九章 牡丹(一) 前文说到,臻杰与真家小姐的婚礼顺利举行,喜筵上茜宇无意拿出的一块丝帕拭汗,惹来众多的目光,不知各位看官是否还记得,皇帝赫臻曾经在两人定情的翰宛亭里赠与茜宇一块半旧不新,由金银丝混合织成,两面用双面绣绣成的正红色牡丹并两只翩翩飞舞的蝴蝶的帕子。原来茜宇一时醉意,忘记了右边袖口里的帕子并不是自己日常用的,这一时的大意,却将惹来一场风波。 正月初五,宫里虽然还是一番热闹的过年景象,但是皇亲国戚大多已出宫,却也清静不少。因为太后念着正月十五元宵节上灯,合家团圆,所以特别嘱咐臻杰等过了元宵节后再搬出宫外。最开心的莫过于皇后了,儿子从小在身边长大,突然要出宫自立门户,当然有些不舍,如今还能多住几天,凡事自己还能多多嘱咐,心里自然欢喜。 日上三竿,璋瑢见茜宇今日没有到寿宁宫请安,不免有些担心。于是过来馨祥宫看,却不料茜宇竟然还散着头发坐在床上和凌金一起编梅花络,便嗔道:“多懒的一个人,仗着皇帝宠爱,连请安都省了。”凌金见敬妃来了,便退了出去。 茜宇拉了璋瑢的手笑道:“不是说年节免了请安的吗?姐姐你这么孝顺,我可比不上。” 璋瑢笑道:“那也不该这么晚还赖在床上,如果皇上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茜宇笑道:“皇上才看不到呢,皇上就算下了朝,也是去姐姐那里的,皇上要是看到姐姐这个样子,亲昵都来不及呢!” 璋瑢拧了茜宇脸骂道:“小蹄子,说什么话呢?还不快起来,我给你拢了头发。”茜宇讨饶,便乖乖地起来,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璋瑢摆布。 璋瑢为茜宇梳着头发,不经意道:“大皇子喜筵上,姐姐见你手上拿的丝帕可好了,可否拿给姐姐看看?” 茜宇随手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方丝帕,晃了晃,笑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不过是家常用的,姐姐真没见过好东西。怎么妹妹的东西都觉得好。” 璋瑢见并不是这方,便笑道:“姐姐哪里有妹妹富贵?但是妹妹那天使得并不是这块啊?” 茜宇听说,身体不免一颤,璋瑢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对,笑道:“怎么了,舍不得拿给姐姐看么?” 茜宇转过身来,拉了璋瑢的手,脸上似乎有些焦虑,问道:“姐姐那日可看清楚我手上使得是什么样子的?” 璋瑢笑道:“依稀看着像是牡丹。”随后又收了笑容,正经道:“原先也不觉得怎么了,只是想着我们做妃嫔的,怎么好用牡丹呢?倘若真是牡丹的,你还听姐姐一句话,再不要用了,何必落人口实。” 茜宇的脸色有些变化,心中暗想,都怪那天多饮了酒,都糊涂了,怎么就拿了这块帕子出来招摇?又想,姐姐若是看到,指不定别人也会看到。但又不想告诉璋瑢这是赫臻送给自己的,于是转过身对着铜镜假装不在意地问道:“姐姐那天怎么会注意妹妹的丝帕呢?” 璋瑢想了想,笑道:“那天看你多喝了酒,想劝劝你,正要与你说话,就看到你掏出帕子来拭汗了。” 茜宇的心略略放下,笑道:“姐姐许是看错了,妹妹怎么能有牡丹花样的东西呢?记得以前在家里,也只有娘的衣服、丝帕上是可以绣牡丹花的。家里尚且如此,难道皇宫里的规矩还不比家里来的严些?妹妹虽然莽撞,但也绝不会忘了这个忌讳。” 璋瑢见她不愿意实说,一定有什么隐情,自己正矛盾着要怎么办,外头却报德妃娘娘驾到。璋瑢疑道:“她怎么来了?” 茜宇快速地捋顺了头发,不及挽起来,心中想我还想去找她,她倒先来了,脸上淡淡道:“为了上次那件事情吧!”又道:“不管怎么样,还是先迎出去吧。”说着挽了璋瑢一同出来。 德妃见璋瑢在,也不惊讶,只是看茜宇披着长发,穿着棉袍,知道才刚刚起来,便笑道:“好俊的一个睡美人啊!” 茜宇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让德妃娘娘见笑了。”说着要引了她往偏厅坐下,璋瑢却笑道:“臣妾宫里还有些事情,先走一步,还请娘娘见谅。” 德妃笑道:“姐姐我一来,妹妹就要走,忒不给面子了。” 璋瑢赔笑道:“娘娘说哪里的话,臣妾哪里敢呢?” 德妃笑道:“不过开个玩笑,妹妹且放心去吧,我这里和恬妹妹闲聊罢了。” 茜宇笑道:“臣妾就不送娘娘了!”璋瑢笑了笑,微微向德妃福了身体,便离开了。 德妃坐定后,仔细打量了茜宇笑道:“我瞧着妹妹,如今越发比刚进宫时俊俏了,身形也显出来了,难怪皇上那么上心。” 茜宇羞道:“娘娘总是说这些话来打趣臣妾。” 德妃握住了茜宇的手,收了笑容,正经道:“那件事情……” 茜宇微微笑起,眼神中露出善意,淡淡道:“娘娘不该记在心上,虽说应该臣妾时时向娘娘请安,但是娘娘总是把臣妾当妹妹看待,常常来看望臣妾。时间久了,臣妾都觉得习惯了,这段时间娘娘久久不再来,臣妾心里实在堵得慌。也总想着难道是因为那件事情!” 德妃的脸上带着自责的神情,道:“如果不是先前那么盘算的,恐怕妹妹也不该有此一劫。那些什么舞娘太监的,我早就放了,还查什么呢?” 茜宇道:“是臣妾没有福分,怎么好怪娘娘呢?娘娘当初也是为了后宫安宁,为了敬妃娘娘。难道娘娘以为臣妾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吗?”说着眼角泛起了泪光。 德妃看了不禁感叹道:“我就知道妹妹是个明白人,只是自己心里有些不安。”说着笑道:“如今好了,没事了,以后好好保养身子,妹妹圣眷隆重,再有身孕也是早晚的事。” 茜宇红了脸笑道:“是。” 德妃想了想,笑道:“有件事情,这些天忙着迎来送往的,一直不能得空来,所以到今日才来问问妹妹?” 茜宇有些诧异,但还是笑道:“娘娘且问。” “记得大皇子喜宴那天和如妃妹妹看到妹妹手上的一块丝帕,因为有些眼熟,所以想叫妹妹再拿来给我看看。”德妃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让人看不透心里的想法。 “又是丝帕?”茜宇心中暗暗想到,果然不出所料,那么多人看到了。嘴上笑道:“臣妾那天多饮了些酒,况且这么多天过去了,哪里还记得用过什么丝帕呢?恐怕臣妾不知该拿哪一条给娘娘看了。” 第二十九章 牡丹(二) 德妃听她这么说,便也猜出了几分,笑道:“不碍的,如妃妹妹和我只是觉得那花样子好看,忘了就算了。不过有句话,姐姐还是想提醒妹妹。” 茜宇见她不再追问下去,略略送了口气,笑道:“娘娘且说。” “宫里的规矩是大到天边去的,不管是谁,都比规矩矮半截。今年四月妹妹你也要行大礼了,凡事都要上些心才是。”德妃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是说了些模糊的话来。 茜宇虽然知道她要说的是“牡丹”一事,但是却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见德妃笑道:“珣丫头日日念叨,恬姨娘好,恬姨娘好,姐姐我也觉得妹妹是个善心恬静的人,所以今日多说的一些话,还望妹妹要放在心上。” 茜宇微微欠了身体,笑道:“臣妾记下了。”又笑道:“臣妾也着实喜欢四公主,娘娘实在是好福气,四公主那么聪明伶俐,皇上也是常常挂在嘴边的。” 说道女儿,德妃脸上露出幸福满意的笑容,但随后同茜宇的一番攀谈,不禁让茜宇变了脸色,这样的情景德妃早就预料到,安抚了半日,才姗姗地离去。 送走了德妃,缘亦想为主子梳妆,茜宇却拒绝了,独自回到寝宫后,从抽屉中的锦盒里取出丝帕,缓缓又躺在床上,看着这方丝帕,陷入沉思。 茜宇将丝帕盖在脸上,早已不再有当初浑身发热,脸上作烧的羞涩,赫臻似乎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是茜宇愿意用生命去包涵的一部分。 想到赫臻,茜宇的脸上泛出甜甜的笑意。转念想到丝帕,心中又暗暗思忖道:这方帕子除了赫臻外,并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处。德妃方才分明说是瞧着眼熟,继而又改口说是觉得花样子好,她绝对不可能无意说错,一定是为了向我示意什么,难道她们都认得这块帕子? 茜宇想到这里,兀地坐起了身子,心中道:姐姐也一定不是无意中看到我这块帕子的,如果这样的话,那么那天究竟有多少人看到了?千错万错,自己不该随身带着,何必这么多情?当初赫臻赠予我时,就知道这不是寻常人用过的东西,绣着牡丹的物件,能有几个敢用?当时只是一时忘情,才接下了。倘若好好收着,不矫情地日日带着,今日也不会惹来众人的目光,只怕还会带来麻烦。如今晓得德妃、如妃、姐姐三人看见,还有谁……?茜宇想着,眼前一亮,对了!姐姐一定知道。可是低头又想,方才德妃说的事情我究竟要不要…… 左思右想,于是心下决定,口中唤道:“凌金。” 凌金在外面听到,便进了来。茜宇道:“去裕乾宫走一趟,看看皇上在不在,要是不在,就请敬妃娘娘来一趟。” 凌金道:“要是皇上在,娘娘又问起奴婢干什么去的,奴婢该怎么说呢?” 茜宇淡淡笑着,起身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支玉簪,缓缓道:“娘娘上午落下了。”凌金笑着接了便走,茜宇知道姐姐是个聪明人,即便皇上在,她也会巧妙地明白自己的意思。 茜宇待凌金离去后,便叫缘亦近来替自己梳妆,两柱香的功夫,凌金便引着敬妃款款而来,茜宇不禁有些好奇赫臻的去向,但也不便说起。 “姐姐。”茜宇看着璋瑢,这样一个心疼自己的姐姐,难道真的会做出德妃方才所说的事吗?算了,不论德妃出于什么目的,我再不要提便是,如今眼下解决了这方丝帕才是正经,于是拉了璋瑢笑道,“好姐姐,妹妹又做错事了。” 璋瑢早已猜到几分,但只是笑道:“怎么了?起来好好说话。” 茜宇就着璋瑢的手坐到她身边,从袖口中抽出那方丝帕,递到璋瑢面前,低声道:“姐姐那日看到的,可是这方帕子?” 璋瑢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你算是说实话了?其实姐姐那日看得并不真切,只记得有牡丹花绣在上面。” 茜宇低了头淡淡道:“这是皇上送给妹妹的……”说着脸色红了起来。 璋瑢将丝帕还给茜宇,心中并不惊讶,也不嫉妒,只是微笑着端详着她绯红地脸颊,笑道:“这就难怪了。” 茜宇抬头看了看璋瑢,脸色淡然,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璋瑢微微笑道:“姐姐上午也没有对妹妹说实话。”随即叹了口气道:“那日姐姐看到懿贵妃、瑾贵妃、德妃、如妃四人先后都对你多加瞩目,姐姐觉得奇怪,就顺着过来看,才发现她们关注的却是你手上的这方丝帕。” 茜宇思量道:“瑾贵妃是个没牙的老虎,德妃与我的关系并非姐姐说得那样不堪一击,如妃既然是皇后的人,自然不会与我为敌,至于那个懿贵妃,我们似乎从来没有注意过她!” 璋瑢淡淡数道:“懿贵妃的爹爹是翰林学士,亲兄长是御林军总督尉,亲妹妹是龚郡王小姨子夫家的媳妇。” “龚郡王小姨子夫家的媳妇?”茜宇笑着说出这穿拗口的关系,道:“到底是哪门子亲戚啊?”心中却暗暗佩服璋瑢的本事,不晓得自己的祖宗是做什么的,姐姐是不是也晓得。 璋瑢淡淡道:“你听到龚郡王三个字不惊讶吗?” 茜宇道:“兰妃空有一副漂亮的皮囊,里面能有什么货色?龚郡王,恐怕皇上也从来都不放在心上的吧!”说出如此恨恨的话来,可见茜宇心中一直都无法释怀兰妃上次欲诬陷自己的事情。 璋瑢笑道:“越来说话没个样子了,哪里学来的?”又道:“据我所知,懿贵妃的亲妹妹去年与我们一同参选,只是被撂了牌子,出宫后没多久就嫁了出去。兰妃似乎还并不知道自己和懿贵妃有着这份复杂的亲眷关系,直到如今,龚王妃还是没把她放在过眼里。” 茜宇不屑道:“知道了又怎么样?” 璋瑢道:“如今不是我们在这里与兰妃致气的时候,你我过去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算上你肚子里的孩子,伤伤死死,即便怀疑蕰蕴也没有着实的证据,我们如此的被动,难道这个懿贵妃我们还不该留意吗?” 茜宇赔笑道:“妹妹一想到她就是一肚子的火。”继而道,“当初是懿贵妃在皇上面前举荐了兰妃,从此两人便来往密切,这都是宫里上下都知道的事情,如果照姐姐的意思,然后再排除了瑾贵妃、德妃和如妃,那么去年中秋从延庆宫走出来的宫女就极有可能是景阳宫的奴才了?” 璋瑢点了点头,茜宇深深叹了口气,又问道:“依姐姐看,皇上送给妹妹的这方丝帕,该是谁用过的?” “这就难说了。”璋瑢极力思索,也不敢妄下定论。 茜宇叹了口气,淡淡道:“不管怎样,德妃今日来的目的一定不是这么简单,她向来不惹闲事,能来提醒我已是不错了。所以妹妹现在要做的,就是……” “就是看看谁最对这方丝帕感兴趣,再来判断我们要防备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懿贵妃。”璋瑢脸上泛着满意的笑容,会意地看着茜宇,她知道妹妹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自己再多加保护了。 茜宇正要说什么,缘亦却进来禀告:“启禀两位主子,修缘宫里乱作一团了,良嫔娘娘胎动不安,似乎要早产了。” 二人听说,同时一惊,互相看了一眼,茜宇的眼中露出一丝得意与寒气,璋瑢读出其中的奥妙,微微叹了口气。 缘亦急道:“皇后娘娘要各宫主子前往崇德殿祁福,奴婢伺候主子换吉服。” “我病了。”茜宇转身坐到床上,恨恨道,“我才没了孩子,是个不祥的人,怎么敢给她去祁福。” 璋瑢支开了满脸惊讶的缘亦,“你先去吧,这里不用你了。本宫过会儿就和你家主子出来。”语毕便过来劝道:“傻妹妹,刚才我还以为你长大了,看来还早哩,你也不想想,外头只知道我们三个是要好的,我们也不曾拉开脸面。你今日称病不去,没心机的只当你真的病了,有心思的还不定说你什么呢?” 第二十九章 牡丹(三) 茜宇叹道:“真是讨厌。”说着起身道:“姐姐就不要回去换吉服了,妹妹这里有多一套的,姐姐就在这里换吧。” 璋瑢知道妹妹是一点就通的,于是笑着一同换上了吉服,两人匆匆往崇德殿去了。那方牡丹丝帕,静静地躺在了贵妃榻上。 待茜宇和璋瑢赶到崇德殿时,皇后、皇贵妃等早已跪在香案前合十祷告了,崇德殿的管事引着两人分别在蒲团上跪下,见众人都是默默进来,默默跪下,两人便也照着做了。 茜宇颔首看着墙壁上一幅幅历代皇后的画像,心中暗暗道:挂在这里的,都是凤座上最显赫的女人,我即便集赫臻万千宠爱于一身,往生之后,自己又将何处安身呢?又有几个妃嫔能生于帝王同枕死于帝王同穴呢?爹爹、娘难道你们除了送我进宫,就真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想着想着,茜宇潸然泪下。 片刻后,派到修缘宫的老嬷嬷回来报告:良嫔难产! 皇后惊得不是一般,急急地在祖先面前磕了几个头,便要亲自往修缘宫为良嫔压阵。她是皇后,福气自然比良嫔来的甚些,后宫的子女都是她的孩子。在兰妃、恬嫔先后失子后,良嫔肚子里的孩子就更加显得弥足珍贵了。 茜宇跪在蒲团之上,从刚才的悲伤中清醒过来,看着皇后及皇贵妃急急地离开,心中暗暗恨到,倘若我的孩子还在,该有多好。那个吴太医,早不告假晚不告假,偏偏那天不在宫里。害我满心以为梁太医是德妃派来的心腹,配合我们一起做戏的,倘若我真的知道自己怀孕了,定会处处小心,又怎会遭你蕰蕴的暗算。如今这般,你也难怪我有一丝快意了。 但茜宇又摇了摇头,不行,何时开始我变得这般狠毒?三哥说过,我是世上最善的人,我岂能这般诅咒于她,孩子是无辜的,况且姐姐说的对,根本没有确实的证据可以证明就是她害我的,如今只盼望她能生下孩子,母子平安。于是茜宇便深深地向祖先磕了个头,嘴里念念有词。璋瑢看见了,心里满意,妹妹果然是个心善的人。 一个时辰过去了,许多充人、充媛等已经开始轻声抱怨腿脚麻木,瑾贵妃轻咳一声,方才安静下来。瑾贵妃对懿贵妃耳语几句,懿贵妃微笑点了点头,于是瑾贵妃道:“琪淑容先回去吧,你也是有身孕的人,本不该来的,佩云,你送琪淑容回去。” 琪淑容受宠若惊,其实自己早已腿脚麻木、有些晕眩了。但是向来谨慎本分,不敢造次,于是才默默忍受着,如今瑾贵妃开口要自己离开,当然不敢推辞,便在瑾贵妃的贴身侍女佩云的搀扶下离开了。茜宇心中暗想,难道瑾贵妃真得改性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茜宇也渐渐觉得腿脚麻木了,这时坤宁宫的品鹊回来,脸上喜滋滋地报道:“良嫔娘娘顺利诞下皇子,母子平安。皇后娘娘说,各位主子辛苦了,请各位主子回宫休息,至于探望一事,请各位主子三日后再去。” 众人听了,纷纷互相搀扶着站起了,只听得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好福气呀,生了个儿子。” “生那么久都让她生出来了,看来连命都拼上去了。” “但还是羡慕呢,我们连个影子都没有呢。” 茜宇扶起璋瑢淡淡道:“终究还是生出来了,明日我们是不是要去探望呢?” 璋瑢微微点了点头,懿贵妃、瑾贵妃、德妃、如妃等依次从面前走过,懿贵妃神色平淡,但眼神中露出一丝不屑;瑾贵妃一如既往冷淡的表情;德妃和如妃的脸上却洋溢着喜悦。茜宇挽着璋瑢也跟在她们后面出来,接着大家各自回宫。 茜宇回到宫里,缘亦道:“没想到良嫔娘娘这么好的福气,如今生了儿子,说不定就要升为妃子了。” “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起这个了?”茜宇笑道:“升为妃子又怎么样?如果真是她害我小月的话,就是她做到皇后,我都有本事把她揪下来。” “娘娘,这话可说不得的。”缘亦关切道。 茜宇莞尔一笑,突然想起什么,急急地走进寝宫,四处寻找,却毫无头绪,走到贵妃塌边,上上下下都仔细搜寻一番,仍无结果。 缘亦见她焦急地模样,问道:“娘娘,您丢了什么东西了吗?” 茜宇的脸色大变,站起来,怒道:“我们这里出了别人的眼线了。”随即冷笑一声,对缘亦道:“她们都是你管教的,日落之前,替我把这个贱人找出来。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 缘亦怔怔地看着茜宇,道:“是。”于是也带着一脸的怒气出去了。 茜宇心中思量,这个眼线恐怕不是蕰蕴部下的,今日她自顾不暇,哪里有功夫派人来偷我的丝帕?” 正想着,小瑛子进来道:“滕总管说,皇上今晚要来馨祥宫休息。娘娘您忙到现在,饭都没吃呢。要不……” 茜宇问道:“这个你就别忙了,先别走,我有话要问你。” “是。”小瑛子便站着不动了。 茜宇坐在红木椅上,淡淡道:“修缘宫的太监向来都和你要好吗?” “是,因为良嫔娘娘以前常常来,所以奴才们都混熟了。宫里都是这样的,哪几位主子交好的,奴才们也跟着熟络。”小瑛子笑道。 茜宇旋转了手腕上的金镯,道:“你们平时也偷偷地喝个酒?” 小瑛子吓得跪了下来,央求道:“娘娘饶命,奴才们知道是犯忌的,但是我们只是喝一点点聊个天,不会耽误事的。” “说这个做什么?我只问你,那天你去领供给的时候,六顺并不是第一次喝酒是不是?”茜宇道。 “是、是、是……”小瑛子磕头道。 茜宇笑道:“我今日问你的,你不要对别人提,不然仔细我告诉缘亦你常常偷着喝酒。上回她就要教训你了,是我拦着的,你可明白了?” 小瑛子向来惧怕缘亦,连连磕头道:“奴才记下了,奴才记下了。” “出去吧。”茜宇淡淡道,小瑛子正要走,茜宇又道:“回来。” 小瑛子连忙站下,只听茜宇道:“告诉滕公公,我身子不方便,请皇上今日不要来了。”小瑛子便应下出去了。 茜宇嘟着嘴,满脸的委屈,想道:“你不过就是想来安抚我罢了,以为蕰蕴顺利产子,我会心生不自在,我就偏不给你这份人情。”说着自己躺到贵妃榻上,<5-1-7-z.c-o-m>静静地等缘亦的回应。 等着等着茜宇不觉昏昏睡去,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羊毛厚毯,见缘亦坐在身边,温柔地看着自己。 茜宇定了定睛,淡淡道:“查出来了?” “是。”缘亦说着将一块手绢放到茜宇眼前,“娘娘是不是掉了这个。” 茜宇仔细一看,果然是自己那方牡丹丝帕,淡淡笑道:“缘亦你果然厉害,不知道我掉的是什么,就能这么快查出来。”旋即眼神中露出寒气,“那人是谁?” 缘亦得眼圈有些微红,轻轻叹了口气道:“奴婢说过一定会守护主子的,这件事情是奴婢疏忽。如今奴婢替娘娘找回东西了,至于那个贼人,娘娘还是交给奴婢处理吧!” 茜宇看了一眼缘亦,见她坚定的神态,于是伸手拿回自己的丝帕,笑道:“好,就交给你了,我也不想见,免得心烦。” 缘亦欠身道:“谢主子。”又道:“方才皇上来过了。” 茜宇惊地坐起来,道:“皇上来了?” “皇上见主子睡的香甜,知道是为良嫔祁福累到了,所以就不叫奴婢打扰您,皇上便就走了。”缘亦为茜宇披上毛毯,说道。 茜宇又躺了下去,脸上满是失望,淡淡道:“皇上如今去什么地方了?” “听说皇上去看了小皇子后,在寿宁宫坐了会儿,就到我们这儿来了。没想到娘娘休息了,这会儿像是去了裕乾宫。” 茜宇叹道:“是啊,除了那里,还会去哪里呢!”继而又拉着缘亦道:“缘亦你绣工好,如今帮我个忙……”缘亦不知何故,诺诺地应下了。 牡丹丝帕失而复得,但事情并非这么简单,不只茜宇又该如何应付。 第三十章 欲擒故纵(一) 良嫔诞下皇子,风头一时无人能比,三日后,修缘宫大开方便之门,众人来来往往,恭喜祝福,络绎不绝。 茜宇和璋瑢二人于第二日便已前去探望,但是血房污浊,两人只是留下了礼物和话语,便走了。三日后,众人来来往往的,茜宇二人也不便前来,直到晚上人渐渐少了,两人才携手同来。 蕰蕴脸面尚显浮肿,一言一行中透露出不尽的喜悦。 璋瑢笑道:“方才奶娘抱了给我看,啊呀,好俊的一张小脸蛋儿,像极了妹妹呢。” 茜宇刚才看到初生的婴儿,一副顽强的生命力,心中大悦,便暂时放下心中的芥蒂,这会儿也是笑盈盈:“好羡慕姐姐,多漂亮的孩子啊!实在讨人喜欢。” 蕰蕴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眼神中多了喜悦与得意,笑道:“皇上说像他呢?妹妹看呢?”又收了笑容看着茜宇,脸上露出淡淡的哀愁,“好妹妹,你不要伤心。因为嬷嬷们说忌讳,所以姐姐不曾来看过你。你还年轻,将来一定还能有孕的,皇上又这么喜欢你。” 茜宇握了蕰蕴的手,笑道:“姐姐说的极是,皇上说了,将来要和妹妹生好多皇子皇女呢,因而妹妹一点儿都不难过。” 蕰蕴脸上难以掩饰的尴尬,笑道:“这样啊……” 璋瑢连忙圆场道:“姐姐不要听这蹄子胡诌,她如今仗着皇上宠爱,越发没规矩了,连害臊都不知道怎么写了!” 茜宇斜眼看了一眼璋瑢,笑道:“难道这话皇上没对姐姐说过?我可不信,皇上不是日日巴着瑢姐姐为皇家生下一儿半女的吗?” 蕰蕴的脸色更加尴尬,璋瑢见了,嗔道:“小蹄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便过来拧茜宇的嘴。茜宇坐到床上,躲在蕰蕴身体后面。 蕰蕴拉开两人,笑道:“好端端的说话,闹什么。知道我身体还弱着,哪里挨得住你们折腾。” 璋瑢笑着停了手,“好姐姐,自从你有孕后,我们可好些日子没这么玩耍了。” 茜宇笑道:“瑢姐姐,以后你就和我玩吧,蕴姐姐如今都作了娘了,哪里有空子陪你。要不……”茜宇坏坏地笑道:“要不姐姐找皇上玩去?” 璋瑢跺脚道:“该撕了你的嘴。”茜宇得意地靠着蕰蕴咯咯地笑起来。 “怎么这么高兴?”三人正笑着,赫臻熟悉的声音传来。三人抬眼望去,确实是赫臻,穿着明晃晃的龙袍,脸上带着笑容,大步走进来。茜宇和璋瑢,连忙过来施礼。 赫臻笑着扶起来,说道:“你们这么晚了,也不让良嫔歇着?” 璋瑢笑道:“皇上说的是,臣妾说要走,宇儿就赖着不走。” 茜宇自从初五到现在,已经四日未见皇帝了,乍一见不免有些激动,急急地挽了散乱的发鬓,淡淡笑着道:“皇上信不信呢?” 赫臻笑呵呵地走到蕰蕴床前,道:“信不信问良嫔不就知道了?不过朕觉得,妍儿不像宇儿这般调皮,朕还是相信妍儿。”又对蕰蕴道:“良嫔,你说呢?” 蕰蕴尴尬地笑道:“皇上英明。”却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璋瑢看出其中缘由,笑道:“皇上怎么来了?”说着亲自将桌上的手炉里添了精碳,递给赫臻。 茜宇见了,独自坐到桌前取茶喝,不屑道:“哪天臣妾也会递手炉了,皇上是不是就信臣妾的话了?” 璋瑢笑着嗔道:“皇上,您说这丫头该怎么教好呢?” “由着她吧,不过是个孩子。”赫臻笑道,只以为茜宇是在吃醋。 茜宇听说皇帝叫自己小孩子,心里不禁一凉,怔怔地坐在哪里,玩弄手上的茶碗。 蕰蕴温柔道:“这么晚了,皇上还来?要不要叫奶娘抱了小皇子给皇上看看。” 赫臻看了一眼茜宇,笑道:“朕从寿宁宫来,今日几位老王妃来给太后请安,朕过去打个照面,论礼都是伯母婶娘的。” 璋瑢笑道:“日里臣妾去向太后请安,几位老王妃还拉着臣妾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赫臻笑道:“良嫔,方才朕与太后商议了,小皇子的名字自然是顺朕名讳中的一个‘臻’字,后面一个字,太后和朕想让你这个娘来定如何?” 蕰蕴激动不已,笑道:“臣妾哪里有什么学问,皇子的名字,还是皇上定夺吧!” 赫臻笑道:“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你。”想了想道:“‘臻云’如何?你的名中有个‘蕴’字,取其谐音‘云’,这样皇子岂不是爹娘的福气都占尽了!” 璋瑢笑道:“好,这个名字真好。”转头对茜宇道:“妹妹你觉得呢?” 茜宇淡淡道:“皇上起的名字当然好。” 蕰蕴很是满意,欠身笑道:“臣妾替云儿谢过皇上了。” 赫臻点了点头,对璋瑢二人笑道:“我们走吧,良嫔也该安置了。” “是,臣妾送皇上。”璋瑢笑道,又对茜宇道:“怎么,妹妹还要留在这里?” 茜宇站起来,过来对蕰蕴笑道:“姐姐你且歇着,我们先走了。”说着转身,对赫臻福了福身体道:“臣妾身子不爽就不送皇上了,先行告退。”说着也不等赫臻、璋瑢反应过来,就快步走出去了。 璋瑢不去理会,挽着赫臻慢慢走出来,赫臻在璋瑢耳旁轻声道:“宇儿今日怎么了?” 璋瑢淡淡笑道:“还不是皇上宠的?”两人说笑着,登上了辇车。 方才茜宇出来时,连风衣皮袄都来不及穿,就冲跑了,缘亦吓得跟在后面,一路追着。 茜宇一口气跑到了福园,来到那个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来过的小渡口,站在风里。缘亦急着赶上来,为茜宇披上皮袄,自己也是气喘吁吁了。 茜宇喘着粗气,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哽咽道:“缘亦,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缘亦不知道刚才寝宫里面发生什么事情,但是这些天茜宇无论是言行还是举止都与以前有了很大的改变。缘亦知道主子承受了太多,自己却不知该如何劝解。 “缘亦,你刚才没有听到我说的话。”茜宇恨恨道:“姐姐说我如今不害臊,呵呵!我真是不害臊了,可是我看到她尴尬的表情,我就觉得好开心。” “娘娘。”缘亦见茜宇十分激动,不免担心。 茜宇伤心道:“你知道吗?那个孩子真的好可爱,为什么她蕰蕴可以保住自己的孩子,我就不可以呢?” 缘亦一直都以为主子对孩子没有感情,早就不会那么心痛了,如今才知道主子都把苦楚藏在了心里。 茜宇蹲下身子,哭泣道:“够了,真的够了。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随即怔怔道:“在他眼里,竟一直都当我是个孩子。” 缘亦过来搀扶,茜宇笑道:“我还是个孩子?” “主子。”缘亦有些害怕了。 第三十章 欲擒故纵(二) 茜宇哭道:“娘说我一定要进宫,我听话,我进来了,也开始接受了这种生活,可是,他竟然到现在还觉得我是个孩子?” 缘亦觉得主子有些语无伦次了,过来搀扶,发觉茜宇浑身发烫,连忙要扶她回去。茜宇也觉得头昏脑胀,倚在缘亦的身上,慢慢地走回去,缘亦只听茜宇口中喃喃道:“现在才刚刚开始。”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蕰蕴被茜宇二人一阵闹腾后觉得有些劳累,但想着儿子的名字也由皇帝亲口起下了,便喜悦不已,正要躺下休息,却觉得床上有什么东西,伸手拿起来看,却是一块自己从未见过的丝帕,上面的牡丹绣的惟妙惟肖。细细想了想,刚才似乎只有茜宇在床上坐过,难道是她落下的?便淡淡一笑,正要收起来,却突然计上心头,牡丹……? 蕰蕴想着,便将丝帕藏在枕下,自己缓缓躺下,闭上双眼,脸上有着莫名的笑容。 茜宇回去后,病了几日,因为正当年下,皇后不便下禁足令,赫臻便天天都来陪着茜宇说话。身体渐渐好转后,茜宇心里的伤感也渐渐消除,豁然了许多。这几日笑容又挂到脸上,缘亦看了也放下心来。 很快便到了元宵节,元宵节一过,春节便完全结束了。这一日晚上皇宫里灯火通明,各式的灯饰挂满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茜宇换上缘亦用娘送进来的丝绸和棉缎缝制的新衣,梳了涵烟芙蓉髻,将太后赏赐的红宝石金簪戴在最显眼的地方,发鬓上缀满了小指甲大小的水晶芙蓉,光彩夺目。晚霞妆衬得茜宇娇艳欲滴,进宫一年的功夫,茜宇的身形有了很大的变化,越发的妩媚动人。 缘亦看着,心里暗暗赞叹茜宇的美貌,嘴上道:“主子,时辰不早了,我们动身吧!” 茜宇将红唇在胭脂上轻轻地抿了抿,淡淡道:“急什么?慢慢来好了……”又道:“把那件我进宫时带来的炫色紫金线貂皮风衣拿出来,今日就穿这个。”说着站起来,给了缘亦一个肯定的眼神。 当茜宇一身华丽地出现在坤宁宫时,众人都将惊讶地目光落在她身上。茜宇盈盈地走至上座前,徐徐拜倒:“臣妾姗姗来迟,还望皇上、太后、皇后娘娘降罪。” 太后很满意茜宇今日的装束,笑道:“何罪之有?不过来晚些,来来来,快脱了外衣到哀家这边来坐。”茜宇笑着应了,抬眼望赫臻,也是满脸的笑容。 缘亦连忙过来为茜宇脱去风衣,里面新衣华丽加上精心打扮得妆容,茜宇站在那里光彩夺目,熠熠生辉。缘亦收了衣服,和其他宫女退到一处,看着茜宇笑靥如花地坐到太后身边,想起刚才来路上,茜宇对自己说:“缘亦啊,这段日子我倒忘记了,我还是太后的侄女儿呢!”不禁有些惆怅。 茜宇坐在太后身边,放眼望去,今日盛装打扮的又何止自己。缓缓扫过,却看到皇后身边做着许久未见的若晴公主,便在太后耳边轻声问道:“老佛爷,怎么没听说过大公主进宫呢?” 太后看了一眼若晴,笑道:“嫁出去的女儿,是不能回娘家过节的。但是哀家实在想晴丫头了,就让皇上把驸马爷一家子都叫进宫来,今日傍晚才到的。” 茜宇笑了笑,轻声道:“臣妾也很想大公主呢。不知道驸马爷是哪一位。” 太后笑道:“你看那位挨着大皇子坐着的便是……如今已是吏部尚书了,年轻有为。” 茜宇顺着看去,果然臻杰身边坐了一位男子,二十来岁的光景,相貌虽不及臻杰,但眉目间忠厚老实,再看若晴,脸上明显多了幸福的神态,顾盼间也看到茜宇,于是两人相视一笑。 元宵节,赏花灯。最开心的莫过于孩子,臻海、臻麟、若岚、若珣四个孩子提着花灯到处跑,若珣虽然是最小的,但是此时俨然成了老大,领着哥哥姐姐们玩得开心。若岚平日娴静,今日也倒也愿意跟着若珣玩。众人一片欢声笑语,因为只是家宴,除了驸马一家外,其余皆是宫中之人,只蕰蕴尚在月子中没有到场。家宴过半,众人纷纷开始向赫臻、向太后敬酒。 轮到璋瑢,她举杯笑道:“良嫔为皇家喜添龙子,臣妾恭祝皇上多子多福、老佛爷万子千孙,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赫臻笑道:“好!大家举杯共饮。”于是众人高呼万岁。 太后笑道:“不如把小皇子抱来,大家瞧瞧。”皇后应了,便让人去安排。片刻后抱来,太后看着小婴儿十分欢喜。 茜宇恰看见赫臻与璋瑢眉目传情,心中不免有些酸意,于是举杯,柔美地笑容绽起,道:“敬妃娘娘方才将臣妾的贺词说了,臣妾这会儿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老佛爷您说怎么办呢?” 皇后娘娘笑道:“这可是不许的,恬妹妹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出贺词来?” 太后笑道:“就是如此,要是她说不出来,该罚她的。” 茜宇看了一眼赫臻,见赫臻也同样笑看着自己,嘴角便挑起满意的笑容,得意地望了一眼璋瑢,却不见她任何的不悦。 茜宇缓缓起身,走到赫臻面前,稳稳地跪下身子,将酒杯举过头,笑道:“臣妾恭祝皇上再添龙子。”众人一怔,赫臻却站起来,笑道:“是啊,但愿琪淑容能为朕再添龙子。”众人还来不及将目光投到已羞涩不已的琪淑容身上,却见赫臻已绕过桌案走出来亲自将茜宇扶起来,茜宇却脚下一软,摇摇欲坠,赫臻连忙抱住。茜宇柔柔靠在赫臻的臂弯里,趁机在耳边娇笑道:“谢皇上。” 众人唏嘘不已,纷纷啧嘴耳语,向茜宇投来嫉妒的目光。茜宇很快地站正了身体,将酒杯递给赫臻,赫臻一饮而尽,茜宇笑着接回了酒杯,慢慢回到座位上。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举动,自然惹来众怒,茜宇却依旧自顾与太后说笑,不理会众人的目光。 底下看着的缘亦暗暗地叹了口气;璋瑢依旧温柔地微笑着左右迎合;德妃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把若珣招回身边;懿贵妃同出一辙,仅照顾臻麟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若晴公主看着依稀觉得眼前已不是那个翰宛亭中的恬婉仪了;瑾贵妃眼中含着泪水,举杯饮尽了苦酒,暗自叹息眼前物是人非的景象。 宴席渐尽尾声,今日正月十五,皇帝要依例在坤宁宫休息,众人便只等皇后宣布宴席结束。 太后见时辰差不多,便笑道:“你们且玩乐一会儿,哀家要回去歇息了。” 茜宇笑着道:“臣妾送老佛爷回去!”说着过来搀扶,却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踉跄了身体,幸好被太后身边的嬷嬷扶住。 太后关切道:“怎么了?” 茜宇定了定神笑道:“臣妾不胜酒力,让老佛爷担心了。” 众人见了撇嘴不已,却又见赫臻站了起来,走到太后身边,看了一眼茜宇,对太后道:“还是让儿子送老佛爷回去吧!” 太后笑了笑,便站起身来,众人也纷纷站起,赫臻挽了太后向侧门走去,茜宇也跟在了后面。待皇帝与太后离开后,皇后便宣布家宴结束,于是众人纷纷散去。 璋瑢缓缓走出来,只听得前面几位充媛走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说,皇上一会儿会不会送恬嫔娘娘回去啊?” “也许会吧!但是今日是十五啊!” “好厉害的恬嫔,平时只以为她长得比别人强些,才博得皇上宠爱,没想到狐媚功夫也是一等一的。” “说的就是,看来她要做第一个在月圆之日从坤宁宫把皇上抢过去的人了。” “这是什么意思?” “哈……皇上待会儿送了太后,当然要送她回去,这一送,还会回来吗?” 第三十章 欲擒故纵(四) “这样啊……她也不怕得罪皇后,对了,刚才我看到瑾贵妃一脸的悲伤呢。” “她怕什么?你看看,就连皇贵妃都不能坐在上座,她一个嫔妾却次次都坐在上面。” “对啊!谁让她是太后的表侄女呢,虽说皇贵妃是太后的亲侄女,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嘛!” 璋瑢见她们越说越起劲,正要上前去,瑾贵妃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快步上前,在她们身后清咳了两声,那班充媛回头看身后站了瑾贵妃,吓得纷纷跪地请安。 瑾贵妃却回头看了一眼璋瑢,淡淡一笑,转身换了脸色,闲闲地对地上的充媛们道:“虽然过了春节,天气要暖和了,但北风还刮地劲呢!各位妹妹那么爱说,但且不要闪了舌头。” 地上的人纷纷点头称是,瑾贵妃满意地笑了笑,回过来拉了璋瑢道:“妹妹可愿意送本宫一程?”璋瑢微微一笑,便于瑾贵妃并肩同行。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赫臻送太后回去安置后,便送了茜宇来到馨祥宫,两人前脚踏进宫门,坤宁宫的安泰便过来向滕广示意,说皇后多饮了水酒,身体不适,今日不能侍驾。滕广如实禀告后,赫臻与茜宇会心一笑。 月光如洗,洋洋撒落于宫闱,月圆之时,便是天地精华最胜之期。多日不与亲近,赫臻痴醉于茜宇周身细腻的香气,火一般的热烈几欲将茜宇湮没,茜宇用温柔包涵着着他激情与耸动,沉浸于这久违的耳鬓厮磨中,只是心中隐约存留着一份淡淡的伤感。 几番缠绵,沉沉睡去。茜宇醒来时,赫臻还在熟睡。她并不愿意吵醒他,只是静静地将头轻轻靠在枕上看他的脸庞,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双唇,饱满的身肌。我爱的就是这个男人吗?原来我也不过是一个俗人,一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俗人。赫臻,在你心里,我究竟占多少?难道我一定要去争、去夺,才能守护住你对我的爱吗?瑾贵妃那么爱你,我又何尝不是呢,看着她现今的处境,日后的我,又将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许是到了时辰,赫臻缓缓醒来,十几年来,他早已习惯了每天早朝的时刻。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赫臻微微舒展了身体,欠起身体靠在床头上,溺爱地看着茜宇。 “臣妾要伺候皇上上朝啊?”茜宇调皮地靠在赫臻身上,这个宽厚的肩膀早已代替了茜宇心中对于父兄的依恋。 赫臻低头亲吻了茜宇的额头嗔道:“何不多睡一会儿?” 茜宇用手搂住了赫臻的脖子,笑道:“皇上那么辛苦,臣妾好心疼,千斤担臣妾愿能为皇上分担。” 赫臻拍了茜宇的和脑袋,笑道:“傻瓜……” “皇上!”茜宇嘟着嘴转过身体对着皇帝,鲜红的抹胸映着雪白的肌肤,异常妩媚,“臣妾不是说过了,臣妾不是小孩子了,皇上不要老是……” “好!”赫臻宠爱地笑起来,他知道,若晴公主接风宴上稚嫩的女孩子早已不存在了,眼前撒娇的已是自己深爱、及智慧于美貌于一身的女人,于是道:“以后朕再不叫你小傻瓜了好不好!” “皇上才知道疼臣妾呢。”茜宇正笑着,门外传来滕广的声音,“皇上,您起了吗?” 茜宇对赫臻嘟嘴道:“老公公,又来催了。”于是高声对门外道:“起了。” 滕广在外面应道:“是。” 茜宇说完便起身披了睡袍,又过来伺候赫臻起床,一招一式都娴熟到位,俨然一个成熟的小妇人,赫臻爱怜不已。片刻后,滕广、缘亦等便进来伺候,一番忙碌,终于将赫臻送出了宫门。 缘亦搀着茜宇回去,笑道:“娘娘再睡一会儿?” 茜宇挽了挽头发,看了看东西两殿还未上灯,笑道:“不睡了,我们早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罪。” 缘亦愣了愣,看着茜宇径直走进去,便连忙跟过来,轻声道:“主子可愿意听奴婢一句话?” 茜宇在梳妆台前坐下,梳理着自己的乌黑的秀发,笑道:“你说啊,怎么了?” 缘亦过来接过梳子,轻柔地梳着她的头发,轻声道:“主子,你这会儿去给皇后娘娘请罪,恐怕别人会觉得您是去向皇后挑衅呢?” “缘亦你果然谨慎些。”茜宇拿起乌炭眉笔,轻轻地描了眉,笑道:“即便如此又怎么样呢?” “奴婢……”缘亦顿了顿道:“奴婢觉得您变了。” 茜宇转过来,拉了缘亦的手笑道:“好缘亦,我也觉得自己变了。但是爹爹曾经教导过的‘非善不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即便我现在做一些让你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也绝对不会超越我原则的底线。你放心,无论我做什么事情,我还是当初那个恬婉仪。刚才我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你就当真了?” “娘娘。”缘亦笑了,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利索地为茜宇梳好发髻。 当茜宇来到坤宁宫时,皇后确实没有起床,茜宇便同品鹊等服侍她梳洗。 “上回你这么早来,是因为缘亦伤了,几个小丫头照顾的不周到。”皇后看着铜镜中映出的茜宇的精致的脸颊,笑道:“今日又是为了什么?” “臣妾想早些来,给娘娘请罪。”茜宇梳理着皇后的头发,轻声道,抬眼看镜中的皇后,眼神中透出一丝欠意。 “恬嫔你……”皇后眼里透出一缕难以捉摸的神情。 “臣妾该死!”茜宇突然跪了下来,品鹊等知意地纷纷退了出去。 皇后将一支金簪拆下来,重新对着镜子插好,淡淡道:“你起来吧!” 茜宇并没有起来,只是低着头道:“昨日的事情,臣妾罪该万死。” 皇后拿起桌上的白玉盒子,用细簪子轻轻挑了一点胭脂,均匀地抹在唇上,颜色温和润泽,顿时让脸颊鲜亮起来,罢了拿起玳瑁制的护甲逐一戴在纤纤玉指上,口里闲闲道:“本宫自从册封以来,皇上还从来没有例日不在坤宁宫休息的。” “臣妾不敢辩解什么,只求娘娘降罪。”茜宇如此说着,心中却没有半点惧怕之意。 皇后挽了挽发鬓,转身起来,扶起茜宇道:“你又何罪之有?”说着拉了茜宇一同在桌前坐下,淡淡地笑了笑,无奈的神情从眉间流过,“其实本宫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你能有今日,本宫已然很欣慰了。” 茜宇不解地看着皇后,一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突然又明白了皇后话中的意思,垂首道:“娘娘您太辛苦了。” 皇后惨然一笑:“你我心照不宣,果然是该做姐妹的。” 茜宇抬头看了皇后,嘴角挂起笑容:“表姐!” 皇后笑了笑,起身去取屏风上的披肩,茜宇也跟着过来伺候,皇后道:“就是这声表姐,你的命运就不是敬妃、兰妃她们能比的。既然你叫了,有什么事情,你只管说吧。” 茜宇为皇后整理了肩头的薄纱,轻声道:“娘娘果然非常人的智慧,臣妾的心思终究逃不过您的眼睛。” 皇后穿戴整齐,又坐了下来,自信的目光落在茜宇身上,“这宫里,又何尝有谁逃过本宫的眼睛了?” 茜宇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臣妾今日来,是为了求皇后娘娘一句话。” 皇后笑道:“你说说看,看本宫想的是不是你要说的。” 茜宇深深吸了口气,道:“臣妾要为自己所受的伤害讨回公道,要为那未出世便死去的孩子报仇。” “‘报仇’两个字太严重,”皇后端起茶碗,轻轻喝了一口,缓缓道:“你要做的只是为后宫清理门户,往大了说,你是为皇上在办事,往小了,才轮到你自己。” 第三十章 欲擒故纵(三) “娘娘。”茜宇看着皇后,坚定道:“臣妾知道您英明过人,您自有您的道理,但是臣妾并没有想这么多,臣妾只是……” 皇后未等茜宇说完,抢白道:“很多事情,太后早就交待要本宫教给你去做,可是本宫一直都没有开口,老人家老早不满意了。本宫不想教你,只是因为在等你自己来找本宫。” 茜宇深吸一口气,看着皇后,缓缓道:“难道娘娘知道臣妾对往事的知晓?” “缘亦最是善良的孩子,把她安排在你身边,不过就是为了有一天她会告诉你一切,也不用本宫操心。”皇后的神态,让茜宇难以揣测她的城府究竟有多深。 茜宇的身体微微一颤,心中暗暗哭道:原来还是在别人算计好的戏里,一步步唱下去。于是福了福身体道:“既然皇后娘娘知道一切,那么臣妾也不多说了,只求娘娘日后能给予臣妾帮助。” “这是自然的,”皇后拉了茜宇坐下,笑道,“一切你都放心去做,本宫会默默地关注一切,必要的时候,本宫自然会出手。” “太后那里……”茜宇试探地看着皇后。 “你我都是皇上的人,我们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皇上,而不是太后。”皇后坚定地看着茜宇,眼神中没有丝毫杂念。 茜宇淡淡一笑:“谢娘娘。” 品鹊在外面道:“皇后娘娘,各宫娘娘都陆续到了。” 皇后道:“知道了,一会儿就出来。”又对茜宇道:“今日你就不要出来了。” 茜宇会意地看着皇后,轻轻道了声:“是。”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茜宇送至门口,本想听听前殿的谈话,无奈中间隔了饭厅,根本听不清楚,于是暗自笑笑了之,正打算坐回原处却听到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恬婉仪。” 茜宇心中一惊,难道室内还有别人,那么刚才……,可是如今还有谁会称自己为婉仪?于是端正了神色,笃定地转过身来,看到的竟是美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若晴,心内不禁“呀!”了一声,继而笑道:“公主别来无恙!” 若晴公主欠身道:“娘娘还恕若晴无礼,方才忘记了娘娘如今已晋升为嫔主了。” 茜宇微笑着拉了若晴一同坐下,笑道:“公主何须多礼?一切名讳不过是身外之物,公主与本宫之交寡淡如水,何必记挂这些,或许公主还宁愿与当年的恬婉仪共叙也无从可说。” 若晴听出其中意思,欠了欠身体笑道:“难道娘娘因为刚才的事情,误会若晴了?方才若晴从后园回来,无意间听见娘娘与母后的对话,实在失礼。” 茜宇看着眼前的若晴,比起去年四月,不仅眼神中没有了凄苍反更多了几分成熟。于是浅浅笑道:“那么公主想必也知道本宫知晓了公主的往事了?” “那天看到缘亦跟着你,就知道您早晚会知道的。”若晴公主自己从暖笼中取出茶碗,斟了一杯。 “公主不必诸多挂心,过去的事情,毕竟如流水般一去不返。”茜宇接过若晴递给自己的茶碗,道,“公主的心境,臣妾始终是明白的。” “娘娘的为人,若晴自然也从没有怀疑过。只是若晴有几句话,想要对娘娘说明。”若晴意味深长地看着茜宇,深潭般的眼睛仿佛会说话。 茜宇喝了一口茶,微笑道:“公主但说无妨。” “刚才听娘娘的一番话,若晴知道,娘娘心里始终对太后、母后、若晴所作的往事无法释怀。”茜宇微笑如常,不做言语。 若晴继续道:“即便太后当年逼迫若晴作此等泯灭良心的事情,若晴除了感叹自己的命运坎坷外,从未记恨过太后。” 茜宇惊地看着若晴,手上的茶碗跟着颤抖。 若晴伸手拿了茜宇手上的茶碗,放在桌上,又拉住她的手淡淡道:“娘娘,您一定要相信若晴,缘亦她只是看到了一些表象,但是其中真正的缘由,若晴最是清楚了,只是不便再提。” 茜宇抽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心中想到:若晴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竟然为太后的行径辩护?难道若晴表面文弱,内心也是和太后、皇后等是一丘之貉?缘亦口口声声说陈妃温良,难道一个温良的人也碍到她们了? “娘娘,后宫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真正有城府的人,才可以‘任他波涛汹涌,胜似闲庭信步’。后宫虽然是女人的天下,却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牵绊,朝廷上的事情是瞬息万变,后宫的女人,能做的只有随机应变。” 茜宇转过身来,淡淡道:“这些道理公主如此谙熟,可见太后教导之用心。” 若晴听出她话中讽刺的味道,微微笑道:“娘娘如今也贱看若晴了?” “本宫不敢,只是惊讶于……”茜宇一语未完,若晴便道: “惊讶于若晴并非外表这般娴静温淑?”若晴说着,眼中露出无奈。 “公主尚比本宫年长一岁,本宫如今尚且如此的心境,又怎敢责怪从小生长在宫里的公主呢?” “娘娘……”若晴叹了口气,笑道:“也许若晴此生的知己就是您了。” 茜宇无奈:“未进宫时,就知道后宫是个是非之地,非常人能够生存,既然来了,就不能让自己的生命默默地消逝,即便是消亡,我也要轰轰烈烈的。” 若晴淡淡笑道:“早就听说娘娘不是一般官宦小姐的秉性,又听说您曾经只身往藩营寻找失踪的兄长,就知道在娘娘的心中,没有‘不可能’三个。” 茜宇想起往事,淡淡笑起,“公主笑话了。”又收了笑容道:“如今公主嫁出皇宫,也算脱离了苦海。接下来的戏,本宫会好好唱下去,只是一件,如果公主愿意,烦请转告太后:我傅茜宇,绝对不会是第二个若晴公主。” 若晴怔了怔,随即笑道:“这件事情,只能娘娘日后自己告诉太后了。若晴在母后,”她顿了顿,解释道,“是我的生母。”茜宇微笑示意心中明白,若晴吸了口气继续道,“在母后生祭时就已指天发誓,从此都不再过问宫中的事情。” “那么今日公主又……”茜宇问道。 “今日若晴只是想对挚友说些心里话,并非干涉宫中之事。”若晴拉了茜宇的手,站起来,笑道,“我们从后园出去,再从前门进来,难保不会有人看到你过会儿出坤宁宫,不如这一刻去了的好。”茜宇笑了笑,便跟着若晴走了。 绕至宫门,若晴并不进去,茜宇知道她的用意,于是只好自己进来,皇后见了茜宇,先是一怔,随即又摆出自然的姿态。 茜宇也是自然,只是行礼就座,看璋瑢等并没有看出什么门道,于是也同大家说些玩笑话。片刻后,襄亲王带着新王妃来向皇后请辞。 真悠儿穿着宫服,梳着妇人的发髻,已没有了先前小姐的装扮,眉宇间流露着初为人妇的幸福。 皇后看着儿子成家,心中自然喜悦,但从此宫内宫外不得时常相见,心中不免伤感。 众人安慰一番,茜宇看着真悠儿,这样清透的女孩,不被后宫这座染缸玷污了才是好。可转念一想,倘若将来臻杰继承大统,真悠儿不就是六宫之主!眼前小两口你侬我侬,可到了那时,真悠儿能如她的婆婆一般坦然面对那数不尽的妃嫔吗? 第三十一章 春江水暖谁先知(一) 热闹的春节终于过去,宫里复又安静下来,因三月十七是淑贤皇后的死祭,若晴公主与正月里便出宫往皇室宗庙去了。茜宇将那日在坤宁宫先后与皇后及若晴的谈话告诉璋瑢,她听后也是感慨万千。 二月十七,茜宇的生辰,太后下旨要恬嫔正式迁入余瑶宫,茜宇虽不愿意,但为了日后的打算,只得惜别了两位充容,余瑶宫的构造与馨祥宫并无太大的区别,只是从此远离了福园,况且不再有两位充容作伴,显得冷清。 这日,皇后等都纷纷送来了生辰贺礼,赫臻和太后各赐了宴席,珍馐佳肴摆满了一桌,但茜宇却只请了璋瑢、蕰蕴来庆祝。 茜宇疼爱地抱着蕰蕴的孩子,笑道:“小臻云,你什么时候能叫姨娘啊?” 蕰蕴对璋瑢笑道:“我这个做娘的都不急,你瞧瞧这丫头。” 也许是出于对孩子的渴望,璋瑢并不介意臻云是蕰蕴的孩子,只是一味地喜欢,也笑道:“臻云那么可爱,长大了一定有出息的。” 蕰蕴笑道:“这么小的奶娃娃,能看出什么来?” 茜宇将孩子交给奶娘,自己过来吃缘亦亲手做的长寿面,笑道:“蕴姐姐生了皇子,又身为六嫔之首,升迁恐怕是迟早的事情了吧!” 璋瑢看了一眼茜宇,也笑道:“看来不用多久,蕴姐姐就能大大方方地叫我妹妹了?” 蕰蕴尴尬地笑了笑,从奶娘怀里接过孩子,笑道:“说什么呀,传出去多不好!” 璋瑢笑道:“妹妹可是难得说这没分寸的话,可是依我看如若姐姐一但升为妃子,这六嫔之首就非宇儿莫属了!而妹妹我就不得不守着裕乾宫过一辈子了。” 茜宇讪讪笑道:“裕乾宫哪里不好了?皇上就差把聆政殿搬到裕乾宫里了。” “妹妹……”璋瑢一脸的尴尬。 茜宇却不屑道:“姐姐,这是宫里上下都知道的事情啊,众人都对姐姐赞赏有加,姐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蕰蕴哄着怀里的孩子,静静地听两人的对话,却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不谐的气氛。 璋瑢脸上的笑容有些凝滞,搅动着手里的汤匙,冷冷道:“妹妹的话很没意思啊!” 茜宇冷冷笑道:“什么叫做没意思?妹妹看姐姐过的很是有趣呢!” 璋瑢顿时变了脸色,“可惜裕乾宫太小了,我看妹妹这余瑶宫很宽敞,搬到这里来才好吧?我可没本事在例日把皇上请到裕乾宫去。” 茜宇瞥了她一眼,重重放下筷子,对着蕰蕴没好气地道:“好姐姐,妹妹身体有些不爽,奶娃娃娇弱不宜在我这里待着,姐姐还先回吧!”又对璋瑢道:“就麻烦敬妃娘娘送送蕴姐姐。” 璋瑢气得紧咬了嘴唇,忿忿道:“好啊!”说着便站起身来,蕰蕴也站了起来。 茜宇冷冷道:“那妹妹就不送了。”罢了便旋身回了寝宫。 缘亦方才还听三人有说有笑,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这变成如斯尴尬的场面,连忙过来对璋瑢和蕰蕴道:“奴婢送两位主子。” 璋瑢无奈地看了一眼缘亦,转脸微笑着对蕰蕴道:“妹妹送姐姐回去。”便如无事一般搀了她走。 二人走后,缘亦又端了一碗长寿面进到寝宫,笑道:“娘娘好歹要吃了面条才是啊?” 茜宇走到桌边,恨恨道:“你看姐姐今日多没意思,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她竟然拿那件事情来嘲笑我!” 缘亦道:“主子多虑了,敬妃娘娘并不是这样的人,主子还是去向娘娘道个谦的好。” 茜宇瞪大了眼睛,怒道:“平时她就总拿我开玩笑,今日我说说就不行了?何况,明知道……”茜宇坐了下来,用筷子挑着面条,嘟囔道:“明知道我不喜欢别人提那件事情了。” 缘亦安抚道:“主子别生气了,今日是您的千秋啊!”说着从袖口中掏出一方丝帕,在茜宇面前展开,丝帕的四周密密地绣上吉祥如意四字组成的花团,帕面上百蝶飞舞,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缘亦笑道:“奴婢送给主子的生辰贺礼,”说着跪了下来,笑道:“恭祝娘娘万世千秋。” 茜宇乐滋滋地接过帕子,拉起缘亦,喜道:“好缘亦,我那日还惊讶你有那么巧的手,今日算是明白了,能绣出这样好看的东西来,对付那玩意儿又有何难得。但还是谢谢你,不仅为了这个,还为你如此地照顾我。” 缘亦感激地笑道:“主子客气了。”正说着,凌金几个在外面抬头胎脑的,缘亦便问道:“什么事情?” 于是凌金、流芸、秋心、秋叶、秋棠、小春子、小瑛子并小筒子一溜烟地钻进来,笑嘻嘻地看着茜宇。 茜宇不解看了看缘亦,对他们笑道:“有事吗?这么整齐地进来?” 众人齐刷刷地跪下,磕头道:“恭祝娘娘千秋万世、安康如意。”礼毕后站起来,小春子诺诺递上一个锦盒。 茜宇笑着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支精致的玉制簪花,虽然雕工精细,但却是极普通的玉,但茜宇还是喜地眼泪在眶里打转,哽咽道:“你们……” 小春子团着手笑道:“不晓得给娘娘送什么好,就都凑了份子钱,趁奴才有每月出宫的日子,给娘娘挑了这个。” 茜宇笑道:“你们能有什么钱?真是难为你们了。”说着起身走到镜前,细细地插在发髻上,转身对他们道:“好看吗?” 小春子等喜的什么似的,都笑道:“好看好看……” 缘亦笑着嗔道:“主子别让他们给骗了,您平时上头赏下来的东西都让这些小东西们分了,他们比奴婢还有钱呢!” 众人都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茜宇嗔道:“你就是爱训人,弄得他们一个个当你菩萨似的供着,拿你的名字唬他们就够了。” 众人哈哈大笑,茜宇笑道:“好了好了,那桌子菜还没凉呢!你们都去分了吃了。”又问缘亦,“怎么阿红、小路子他们不在呢?” 小春子等谢了恩,就领着大家出去分享美食,缘亦脸上有一丝为难,但还是笑道:“我们都搬出来了,两位充容就少了伺候的人了,奴婢就做主把他们四个都留在馨祥宫了,本来他们也只是负责打扫的。” 茜宇看了看缘亦,问道:“难道偷丝帕的是其中一个!” “主子……”缘亦无奈地看着茜宇。 茜宇会意,笑道:“我知道,我答应过你不问的。”又笑道:“好了,你也出去吃点东西,不然他们难保给你留的。”缘亦听说便笑着出去了。 茜宇见他们都出去了,便起身将丝帕收在锦盒里放好。垂首间茜宇突然想起了去年在边疆过的生日,那时才找到哥哥,处境又极不安全,但是那个自称“陈大哥”的侠客,却烤了野兔、雉鸡为自己准备了一顿生日宴,叫人好不快活。 茜宇淡淡一笑,他是个来去无踪、闲云野鹤的侠客,我何必去想他,或许他也想不到,转眼间那个活泼伶俐的姑娘,已然成了皇帝的宫嫔!茜宇深吸了口气,从抽屉的角落里取出另一只锦盒,从中拿出一方半旧却精致的丝帕,脸上绽起幸福而得意地笑容。 转眼到了三月,自从茜宇搬出来后,赫臻便经常在余瑶宫休息,连裕乾宫也少去了。圣眷之于敬妃已不如从前,后宫里便又谣言四起,然而最让众人抱怨的是,恬嫔几乎独霸皇帝,更胜往日瑾贵妃的势态,半点不像敬妃懂得要皇帝雨露均沾。 这日天气暖和,茜宇用过午膳后,得知赫臻今日公务繁忙,自己不用等待,闲着无事,便绕道御花园赏花,走至湖边,见鸳鸯、白鹅等在湖内游的欢畅,便对身边的缘亦笑道:“诗里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可惜这里的水,鸭子没福分享受。” 缘亦笑道:“主子太善了,连鸭子都心疼。” 茜宇嗔道:“你这嘴,越来越被春子带坏了。”缘亦掩口而笑。 第三十一章 春江水暖谁先知(二) 两人正说笑着,却听见远处传来落水的声音,寻声望去,却见一人在水里扑腾,一个宫女在岸上胡乱叫唤着。 茜宇二人急急地跑过去,那宫女见有人来了,哭道:“娘娘救救我家主子吧!奴婢不通水性。” 茜宇来不及四周张望,就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缘亦惊地大声叫茜宇自己小心。茜宇奋力地向前游去,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将人救上来。 湖水阴冷,茜宇上岸后也不住的颤抖,见地上躺着的人自己虽然眼熟,但似乎并不太认得。 缘亦将自己的罩衣脱下来,披在茜宇身上,对地上的宫女道:“你家主子是谁?” 那宫女死命地拍着落水的人,哭道:“我家小主是琼华宫的李佳媛。” 缘亦听说是一个低等的充媛,转念一想,自己都不认得,怎么会是什么要紧的人,便道:“你且好好看着你家小主,等会儿就叫人来帮你。”又对颤抖的茜宇道:“主子,我们先回去吧。” 茜宇声音颤抖,“把她丢在这里不要紧吗?” 缘亦不由分说扶了茜宇就走,走了半天才在园子里遇到一个宫女,交待了几句,就扶着茜宇回到了余瑶宫。 凌金等见状,便手脚麻利地备了热水,暖炉,半个时辰后,茜宇已舒服地躺在床上,身上没有半点寒意了。缘亦端了姜汤喂给茜宇。 茜宇喝了一口,问道:“那个佳媛没事了吗?” 缘亦继续喂道:“主子何必操心呢?奴婢刚才已经吩咐了一个小宫女去帮忙了,应该没事了。主子您刚才真不应该跳下去,要是有个万一、好歹的,即便十个佳媛也抵不了。” “怎么这么说呢?都是命啊!”茜宇淡淡一笑,又道:“如果没事,就不要惊动皇上。” “是。”缘亦道,又嘟囔道:“御花园的太监、宫女不知道去哪里了,周遭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茜宇听了,略略想了想,也不再思考,正准备躺下去,小瑛子却进来报道:“主子,坤宁宫来人说,皇后娘娘要您马上去呢。” 茜宇疑惑不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由缘亦伺候穿戴整齐,快速地出现在了坤宁宫。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茜宇吃惊不已,刚才还落了水的李佳媛,此刻却裹着锦被,坐在坤宁宫里,身边还有一个裹着锦被的竟然是兰妃,其余妃嫔一皆到场,似乎严阵以待。 茜宇跪地请安,但皇后却并不叫起来,只是神色愤怒,口吻冰冷道:“恬嫔,你为什么要推李佳媛到湖里,难道你想溺死她。” 茜宇惊地抬起头来看皇后,却只看到一张愤怒脸庞,盼顾四周,仍是无助,璋瑢也是一脸漠然地看着自己,茜宇此刻才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 “恬嫔你为什么不说话?”皇后又问道。 茜宇冷冷地将身体坐在脚跟上,一言不发。 “恬嫔……”皇后被激怒了,“你不要太放肆了,本宫现在在问你话。” “娘娘,臣妾认为恬嫔秉性纯良,我们不可姑且听一面之词,就降罪于她。”瑾贵妃突然开口为茜宇辩解。 皇后却冷冷道:“这件事情,瑾妹妹还是不要插手的好,难道本宫连判断是非的能力都没有吗?” 瑾贵妃遭此抢白,十分气馁,便恹恹不语,懿贵妃在她耳边轻声劝慰。 “啪……”皇后重重地拍了桌子,气道:“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在等皇上来为你辩护吗?你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难道你以为皇上还会袒护你吗?” 众人都被皇后的震怒威慑到了,但是茜宇依旧跪在地上不言不语,皇后怒道:“好好跪着。”茜宇似乎没有听到,依旧跪坐着。 瑾贵妃从前纵然不将皇后放在眼里,却从未如此与皇后正面冲突,茜宇的行为无疑是重重闪了皇后的耳光,她不免气得脸色发红。怒冲冲道:“兰妃,既然恬嫔什么都不愿意说,那你来说,你看到什么了?” 兰妃似乎也落了水,浑身湿漉漉地,不停地颤抖,“臣妾……臣妾方才路过御花园,听到湖边有吵闹声,就……就过去看,到了那边就看到……看到恬嫔急匆匆地离开,李佳媛在湖里扑腾,臣妾就……就跳下去救起了李佳媛……”仿佛舌头在与牙齿打架,兰妃的话说的断断续续。 茜宇听了心寒,心中冷笑道:皇上曾说,人心不过一黑一白,果真如此。 皇后怒道:“恬嫔,难道你还不想说什么吗?算上这次,你也够会闹腾得了。难道要整个皇宫都围着你转吗?或者,你想坐本宫的位子?” 众人听了大惊,跪地道:“娘娘息怒!” “你们都起来!”皇后稍稍平息了怒气道,众人才纷纷起来坐下。 此时李佳媛颤巍巍地跪到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块湿漉漉的丝帕,声音颤抖,“皇后娘娘,这是臣妾与恬嫔娘娘推搡时,从娘娘袖间扯出来的。就怕……就怕……” “行了。”皇后一扬手,品鹊便会意地过来接了手帕,递给皇后,皇后看了看,冷冷笑道:“哼!看来你觊觎本宫的位子,也不是一两天了。”说着将丝帕扔在地上,怒道,“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 众人往地上一看,一方半旧不新的丝帕,用极好的金银丝混合织成,品鹊捡起来拿给各位嫔妃示意,才看到丝帕的两面是用双面绣绣成的正红色牡丹并两只翩翩飞舞的蝴蝶。众人大惊,蕰蕴觉得有些晕眩,脸色惨白。 茜宇愣愣地看着这方丝帕,随即将愤怒地眼神停留在璋瑢的身上,众人也奇怪地看着敬妃,璋瑢却一脸泰然,居高临下地回应茜宇咄咄逼人的神色。 皇后怒道:“听说你喜欢用牡丹花色的东西已不是一两天了,本宫一直都认为是妒妇煽风点火的谣传,没想到……”随即大声喝道:“是不是你的?” 茜宇依旧不言不语,众人见状神色各有不同,皇贵妃、瑾贵妃、德妃、如妃的脸上都是焦急,期盼着恬嫔能为自己辩解什么。懿贵妃等却只是漠然的表情。 皇后再也没有耐心等待,大声道:“好,你要等是不是,本宫就让皇上来看看你这件事情,究竟要怎么办。来人,把恬嫔送回余瑶宫,派人把守宫门,不许一个人进去,也不许一个人出来。” 殿外的太监进来称是,便要过来架起恬嫔,茜宇却自己站了起来,冷冷地看了皇后一眼,又将愤怒地眼神留给璋瑢,随即慢慢地转身往外走。至兰妃身边,她的脸上重新又露出当初在庆宁宫讥笑轻蔑的神态,茜宇恨得咬紧了嘴唇。又看到兰妃身边的李佳媛,她心虚得不敢抬头,茜宇放开嘴唇,轻声唤道:“佳媛!” 李佳媛诺诺地抬起了头,怔怔地看着茜宇,“啪!”的一声,茜宇扬手给了李佳媛一个耳光,大声喝道:“刚才溺死你就好了!” “恬嫔!你做什么?”皇后大怒,“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把恬嫔押回去。”茜宇不等太监来押,便头也不回地向外走了。 坤宁宫里安静下来,只听到摔倒在地上的李佳媛嘤嘤地哭泣声。 皇后平息了心神,温温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众人福身施礼,纷纷散去,兰妃和李佳媛分别由宫女搀扶着出去了。 茜宇回到余瑶宫,宫里的奴才们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缘亦因为等在宫外也是一脸的茫然,坤宁宫的太监等茜宇和缘亦进去后,便“哐”地将宫门关上。 第三十一章 春江水暖谁先知(三) 小春子等见茜宇脸色惨白的回来,又见几个坤宁宫的太监急急地将宫门关上,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茜宇对小春子道:“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小春子依命去做了,大家聚齐后,茜宇坐在上座上缓缓道:“自从搬过来后,我一直都拒绝敬事房给我增加奴才,你们是不是打扫的工夫也要做,就觉得辛苦了?” 众人摇了摇头,茜宇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们都是好的,今日你们的主子我,恐怕又要委屈你们了。” 众人面面相觑,茜宇淡淡笑道:“你们也看到了,坤宁宫的太监如今在外头守着余瑶宫的宫门,不知道他们哪天才会走,你们又要委屈陪着本宫禁足了。” 小春子等齐刷刷地跪下来,口中道:“奴才们不委屈。” 茜宇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们好,这些天都谨言慎行着点,宫门虽然关了,但有办法的人还是可以知道我们里头的事情,所以凡是都小心点,没事了,都退下去吧!”说着对缘亦道:“扶我进去吧。”缘亦应了。 茜宇在贵妃榻上躺下,将方才坤宁宫殿内的事情一一告诉缘亦,缘亦听了恨恨道:“该死的李佳媛,刚才就该溺死她。”又疑惑道:“那块丝帕……难道真的是……” 茜宇看了一眼缘亦,不屑的神情从眼神中流出,淡淡道:“我乏了,让我歇一会儿。”缘亦便不再多问,只是为茜宇轻轻敲捶腿部。 这件事情如飓风般刮遍整个皇宫,众人纷纷议论,因敬妃这次竟然一言不发,置身事外,纷纷感叹人世无情。太后迅速把皇后叫到寿宁宫,斥责她怎么能这样对待茜宇,皇后这次却没有向太后妥协,认为一切自由公断,太后十分生气,待皇后走后,把韩嬷嬷叫到身边。 “那个兰妃看来是不想活了,还有那个什么佳媛,不知死活的东西。”太后气得声音颤抖。 韩嬷嬷劝慰道:“老佛爷何必动怒,相信这件事情皇上也不会善罢甘休,看来不必老佛爷亲自出面的。”太后听说静了下来,一脸的疑惑。 延庆宫里,兰妃连说带笑手舞足蹈地告诉徐婉仪刚才的一幕,得意的神情,似乎自己即将要主宰后宫一般。 懿贵妃在皇贵妃的麟趾宫里,两人讨论这今日事情,皇贵妃虽然不大相信,但还是感叹恬嫔是在太不懂事了,懿贵妃只是劝慰也不多说。 瑾贵妃急急地跑到裕乾宫,想和璋瑢一同想办法为茜宇申辩,却被璋瑢一句话冷冷地堵了回去,“贵妃娘娘,皇后娘娘不是说了,这件事情不用您操心吗?”瑾贵妃气愤地从裕乾宫出来,心里感叹人世的冷暖。 赫臻这日一直忙到傍晚,才从前朝回到后宫,听滕广报告了这件事情,气得径直往坤宁宫去了。一番争论之后,皇后拿出那块丝帕,对赫臻道: “皇上,难道您觉得嫔妾使用象征正妻身份花色的东西,也是对的吗?” 赫臻劈手夺过丝帕,细细看了看,冷冷道:“难道你认不出来,这是佩琴的东西吗?是朕送给恬卿的。” 皇后眼眶微红:“臣妾就是等皇上这句话。即便是相比进宫较晚的德妃、如妃,也知道这是皇上身边唯一留下的姐姐的遗物,但是谁也不会说出来。如果您不是至爱恬嫔,你绝不会轻易送给她,臣妾并不嫉妒。可是恬嫔并不知道这是谁的东西,难道皇上不曾想过,会害了恬嫔吗?” 赫臻怒道:“怎么就害了她了?现在朕不说,你会知道是朕送给她的吗?那么这样,又凭什么说是宇儿的东西?为何你不追究那个佳媛怎么得到这块丝帕的?” 皇后淡淡道:“恬嫔什么话都不说,臣妾什么都问不出来,如若还一味袒护她,那么臣妾以后要如何立足于后宫?” “皇后……”赫臻平息了怒气,他知道茜宇耿直的个性。 语未毕皇后温柔道:“皇上,即便是臣妾,也不相信恬嫔会无端的去害一个充媛。因而这件事您就交给臣妾,您不要插手,臣妾一定还您一个完完整整的恬嫔。” 赫臻点了点头,轻声道:“难为你了,朕日日为国事操劳,实在没有精力来管你们的事情了。” “这都是臣妾未能统理好后宫,臣妾实在罪过。但既然事情已然如此,皇上还是好些注意龙体才是!”皇后说着便轻柔地为赫臻按摩太阳穴,让赫臻觉得很舒服。 翌日清晨,众人到坤宁宫请安,皇后便派人将茜宇也传召过来。茜宇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中央,不管皇后怎样发问,就是一脸的倔强一言不发。 皇后问了半天,什么都没问出来,便只得宣布恬嫔举止不当,降两级,夺去嫔位称号,重新搬回馨祥宫。茜宇磕头谢恩,缓缓地走出了坤宁宫,留下的妃嫔心神各知。 茜宇却如释重负,带着众奴才搬回了馨祥宫,两位充容过来,不知该道贺还是该劝慰。 茜宇对两人笑道:“二位姐姐可曾想我?” 两人怔怔地看着茜宇,在她们心里,从来就不相信她会做这种事情,于是道:“想……但是娘娘!” 茜宇却若无其事地拉了两人坐下,“没事的,来,我们喝茶,说说闲话多好。” 硕亲王府里也接到了茜宇降级的旨意,众人大惊,硕王妃觉得其中一定有文章。在与傅嘉探讨一番后,决定几日后进宫去看看女儿。 这日,蕰蕴匆匆从景阳宫出来,脸色黯然,上了软轿后,轿子便往馨祥宫抬去。 茜宇见蕰蕴来了,笑脸相迎,两人坐定后,蕰蕴笑道: “这件事情,真的委屈妹妹了,怎么你就不肯为自己辩解呢?” 茜宇的眼神中露出一丝笑意,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唉……”蕰蕴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道:“那天我看你恨恨地看着瑢妹妹,这又是为何?” “呵呵!”茜宇冷笑道:“这些天她都没有来探望过我,姐姐你说为什么?” 蕰蕴疑惑道:“好妹妹,你们这究竟是怎么了?叫姐姐很是担心呢!” 茜宇冷笑道:“姐姐你不知道,那块丝帕是皇上送给我的,整个宫里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我从来都不拿出来用的,有谁会知道这是我的?现在李佳媛拿出来做证据,我完全可以说不是我的,但这就是对皇上的大不敬,妹妹不愿意做!” “你怀疑是……”蕰蕴试探道,心中暗想,就是你这耿直的个性才让人能猜到你心里的想法。 茜宇恨恨道:“难道不是她偷了,再来陷害我吗?枉我什么事情都告诉她,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好姐姐,以后我们定要小心了。” 蕰蕴神色有些诧异,但似乎有略略舒了口气,劝慰道:“妹妹没有证据还是不要胡乱猜想。” “当初皇上日日围着她的时候,我可一点没有不开心的。我不过就是这段时间得宠罢了,她也用不着这样不待见我吧!”茜宇说着眼圈便红了,“更可气的是,竟然还拉了兰妃来害我,姐姐你是知道的,她兰妃从选秀那日起就和我对上了,如今还不定乐成什么样呢!” “好了,我不说了,越说你越伤心。”蕰蕴劝慰道,“皇上这些日子似乎……” “皇上,我想皇上一定相信了兰妃他们的话了。”茜宇脸上难掩的悲伤,又道:“真难以想象,璋瑢竟然同她们蛇鼠一窝,真是饥不择食、狗急跳墙。”语毕心中一凛,德妃曾经的话又涌上心头,随即微微摇头,将心事又藏了起来。 “说什么呢?”蕰蕴嗔道:“该你说的时候你什么也不说,现在倒是满肚子的词语。” 茜宇叹了口气,无奈道:“没想到自己的命运瞬息万变,如今也只有姐姐会来看看我了。” 蕰蕴正要说什么,小春子报硕王妃求见,茜宇一阵激动迎了出来,蕰蕴也是以礼相待,为了不打搅母女二人,自己便先走了。 第三十一章 春江水暖谁先知(四) 硕王妃携茜宇回到寝宫,细细地看着女儿的面容,眼圈微红,眼泪在眶中打转,“宇儿,委屈你了。” 茜宇淡淡一笑,安慰道:“没什么的,娘不要担心,您看您又添了白发了。” 硕王妃哭笑道:“娘老了,我们宇儿却是却来却漂亮了。”又拉了茜宇站起来,上下打量,道,“那次小月,身体没留下毛病吧?过年的时候原本以为可以好好看看你,没想到那些宗亲宗妇来来往往,一刻都不得闲,日日都陪着太后她们了。” 茜宇坐下来,抱着娘,笑道:“没事了,娘不要为女儿担心,您看上个月我才过了生辰,女儿可长大了!” “傻丫头。”硕王妃摩挲着女儿的头发,笑道:“但愿你长大了。”又将女儿拉到面前,问道:“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要不要娘去求求太后。” 茜宇眼珠一转,轻声道:“娘,您不要去求太后,有些事情您不知道,女儿以后告诉您。这件事情您就放心吧,女儿现在不是很好吗?” “可以吗?娘真的可以放心吗?”硕王妃关切道:“你爹爹也担心得好几天睡不好,你知道的,你是你爹心头的肉啊!” “娘!”茜宇的眼泪终究没有忍住,扑到硕王妃的怀中,哭泣道:“那为什么你们不常来看我,爹爹为什么不来看我,你们可以来的呀!” “好孩子。”硕王妃安慰道:“皇上那么喜欢你,你爹爹担心我们常常进出后宫,让你在宫里惹人非议。朝廷上的事情,也是难以捉摸的,我们傅氏一门如今是重臣中的重臣,一举一动都会受人瞩目。爹爹和娘也有许多无可奈何啊!” 茜宇自己抹去了眼泪,点头道:“娘,你今日回去时替女儿带封信给爹爹可好?然后让爹爹给女儿回信,放在点心盒子里送进来就好了。” “要说什么呢?”硕王妃问道。 “娘,您就不要管了,您放心,如今女儿真的可以照顾自己了。”茜宇自信满满地看着硕王妃,硕王妃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硕亲王府就送了点心进宫,茜宇看了父亲的回信后,淡淡一笑,将信纸放在暖炉中烧毁。 三月十四,再过几天就是淑贤皇后的死祭,宫里虽然不会每个去世的人都祭拜过来,但是总会有所表示。又因为钦天监拟定今年的百花节正巧在三月十七,所以皇后决定今年大家在御花园的湖中放荷花灯,虽然这是中元节的习俗,但是皇后说了,大家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这日蕰蕴来看茜宇,见她闷闷不乐的,知道是因为皇帝这些天对她的冷淡,于是思量一番,款款道: “妹妹,姐姐看你日日委屈,心里也实在难过。” 茜宇愁道,“如果妹妹也有个孩子,就不会寂寞了。你看,琪淑容的肚子越来越大。”又怔怔地问道:“我听说什么相生相克,是不是这宫里阴气太重,所以但凡有两个人怀孕,就必定只能留一个的?” 蕰蕴知道茜宇在说兰妃和她自己的遭遇,于是安慰道:“哪里听来的胡话,妹妹你还那么年轻呢,不要胡思乱想!” 茜宇委屈道:“本来四月就要行大礼了,可是我如今又是一个婉仪,再也不能参加大典了。” 蕰蕴试探道:“妹妹可甘心?” “怎么会甘心?”茜宇愤怒道:“兰妃就不计较了,陈年老账。那个璋瑢,这样陷害我,如果她也不能参加大典我才甘心呢!” 蕰蕴轻声道:“妹妹可曾想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茜宇不解地看着蕰蕴,蕰蕴将头凑过来,耳语几声。片刻后,茜宇道:“真的吗?” 蕰蕴道:“姐姐和你的情份岂是她璋瑢能比的?这般也是为妹妹不服气,妹妹觉得怎么样?” 茜宇想了想,拍着桌子坚定道:“好,就依姐姐的话,我倒要看看璋瑢怎么为自己申辩。” 三月十七的傍晚时分,众妃嫔在皇后的带领之下,在御花园的湖边放荷花灯,赫臻公事繁忙根本脱不开身,就没有参加此次的百花节,太后因为茜宇一事与皇后起了争执,已经许久没有开过寿宁宫的大门了。 众人都带了锦盒,将荷花灯置于其中,以示对百花神和淑贤皇后的尊敬。接着由皇后开始,一一将荷花灯放下,轮到璋瑢时,锦盒竟然一时打不开,弄得她满脸通红。 蕰蕴和茜宇对视,心照不宣。 璋瑢的内监穆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锦盒打开,蕰蕴深吸了一口气,期待着看璋瑢会拿出什么来。却见璋瑢笑盈盈地将一盏精致的荷花灯拿了出来,皇后原先有些僵凝的脸色也舒展开来。璋瑢对皇后微微福身表示歉意,便毕恭毕敬地将荷花灯放入水中,合十祈祷。 蕰蕴的脸色及其难看,诺诺地看了一眼懿贵妃,却见她一脸的泰然,又看了茜宇,也是和自己一样的惊讶,两人互相对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等兰妃放下花灯后,自己也跟着做了。 蕰蕴轻轻地打开宫女托着的锦盒,低头一看,脸色顿时惨白,快速地关上盒盖,慌忙地跪在皇后面前紧张地神色流露无疑:“娘娘,臣妾……臣妾似乎将花灯遗忘在……在修缘宫了,可否容臣妾回去……回去……!” 皇后有些不悦,又不好发作,只是说:“良嫔你平时最是稳重,怎么今日这般粗心呢?快去快回……蓉嫔你先来吧!” 茜宇听皇后叫蓉嫔,心中不免神伤,本该我才是的! 蕰蕴害怕地看了一眼茜宇,茜宇也报以关切的神态,接着便急急忙忙地拉了宫女要回去取花灯,谁宫女脚下不稳,似乎被绊了一脚,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锦盒落了下来,盒盖翻开,一只布娃娃跌落出来。众人看去,纷纷脸色惨白神色慌张,品鹊过去捡起布娃娃,递到皇后面前。 只见布娃娃穿着明黄色的凤袍,身上扎满了银针,皇后气得脸色紫胀大声喝道:“大胆良嫔,你竟敢……来人,把良嫔押到冷宫,稍候发落。” 蕰蕴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太监们架走了,待醒过神来喊冤已来不及了。 茜宇心中缓缓舒了口气,看着众人将皇后送回去,便缓缓将自己锦盒里的荷花灯放入水中,虔心诚意地合十祷告。 这件事情惊动了皇帝,赫臻将军机大臣古拉尔一家全部软禁,日后再做定夺。这晚赫臻为了安慰皇后,便留宿与坤宁宫,众人都不计较。 夜深了,蕰蕴独自坐在冷宫空旷的大殿里,她或许是赫臻登基来第一个进入冷宫的人,想到修缘宫里还在吃奶的儿子,蕰蕴泪如泉涌,傍晚发生的事情,自己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全部逆着发生了,冷宫里阴森的气氛,让自己不寒而栗。 突然“吱嘎”一声,殿门被打开。蕰蕴抬眼看去,烛光依稀,却是璋瑢和茜宇二人缓缓进来,不由惊呆。 两人慢慢地走到她面前,茜宇冷冷地看了一眼蕰蕴,从袖口中掏出一方丝帕,双手展开,淡淡道:“这是妹妹最心爱的东西,难道会随便落在姐姐你的床上吗?” 璋瑢冷冷道:“姐姐,现在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吧!” “你们……”蕰蕴露出绝望地眼神。 第三十二 涤瑕荡垢(一) 眼泪顺着脸颊淌落,蕰蕴强抑住心中的痛苦,恨恨道:“没想到,你竟然会反过来对付我!” “如今你因我害你儿恨我,那我的孩子呢?”茜宇怒道。 蕰蕴诧异地看着茜宇,嘴角露出一丝冷冷地笑容,“原来你以为是我害你小月的?” 璋瑢愠怒地望着蕰蕴,道:“姐姐说得很对,我们只是以为,希望姐姐今日能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案。” 蕰蕴从地上站起来,凄冷地看着璋瑢,说道:“敬妃娘娘的这声‘姐姐’,臣妾实在受不起。” 茜宇缓缓站起来,眼睛中包含着泪水,哽咽道:“蕴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那麝香蜡烛,是不是你派人换的。” 蕰蕴转过来,看着茜宇,一字一顿清晰地突出:“不错!是我换的。”语毕却泪水涟涟。 茜宇身子一软倚在璋瑢身上,轻声啜泣道:“这一刻之前,我还有过一丝幻想。蕴姐姐,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蕰蕴的脸上呈现出怒意,身子向后一站,大声道:“为什么?因为你们比我漂亮。为什么?因为你们比我得宠。你们知不知道,每次你们在我面前开的玩笑,都是在拿着刀捅我的心肺。我们都是女人,为什么皇帝的眼里只有你们?我有了身孕,皇上却从没有来关心过我?你一有身孕了,我才侥幸因为你而得到晋封,难道!难道要我一辈子做你的附属品吗?” 璋瑢和茜宇对视无语。 蕰蕴指着璋瑢对茜宇道:“你以为你这个姐姐是好人吗?你记不记得那次我们在福园,她为什么不让我们继续往前走?” 璋瑢淡淡道:“因为皇帝在前面,这个宇儿都知道,你以为我是为了不让你们见皇上,然后自己博圣宠吗?” 蕰蕴大声道:“难道不是吗?最起码你是第一个得圣宠的是不是?” 茜宇收了泪水,正视着蕰蕴,“难道姐姐的手段就高明了,我病愈的那天,你为什么花枝招展的来福园看我,为什么本来要送我回去,后来又不送了?是不是要妹妹来为你解答呢?” 蕰蕴脸上露出尴尬,恨恨道:“难道只许你们耍手段吗?” 茜宇大声喝道:“因为姐姐你的心术不正,才会这样误会别人。” 蕰蕴面容变得憔悴而伤心,看着茜宇,语气缓和下来,哽咽道:“我们也算相伴着长大,难道这么多年来,在你的心里,我竟是个心术不正的人吗?” 茜宇转头不去看她,哽咽道:“我不想知道这些,我只想知道姐姐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为什么要把丝帕给兰妃她们,让她们来害我,为什么要利用我害瑢姐姐?” 蕰蕴冷笑着看着璋瑢,淡淡道:“你听到了吗?一个本应该恨我入骨的人,依旧口口声声地叫我姐姐?” 璋瑢从容不迫,缓缓道:“宇儿虽然聪明,但是心智稚嫩,在她的眼里,世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你蕴姐姐也依旧是美好的。可是你却一次次的伤害她,难道你就不会觉得愧疚吗?” 蕰蕴道:“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不是也把我送到这里来了?但愿有一天,你不要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宇儿。”说着又重重地坐到了地上,冷冷道:“现在你预备怎么样,悉听尊便。” 茜宇听她这样说,不禁神色一凌,随即缓和,问道:“事到如今,姐姐你还会顾及我吗?那之前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情?那个时候,你就没有想过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吗?” 蕰蕴愣愣地看着地上光滑黝黑的大理石照出自己颤抖的身影,缓缓道:“毕竟我没有害死你啊?” 茜宇蹲下身在,问道:“姐姐,你还不愿意对我说实话吗?” 璋瑢的脸色不再像之前那么愤怒和冷静,同情的神色流露出来,蹲下身子轻声道:“姐姐的爹爹是命,宇儿腹中的孩子就不是命了?” 蕰蕴惊地抬起头,看着两人,眼泪如泉水般涌出,“你们……你们都知道了?” 茜宇伸手擦了蕰蕴脸上的泪水,轻声道:“和懿贵妃相比,我和瑢姐姐的家世岂不是更值得你依靠?” 蕰蕴终于忍不住,哭道:“宇儿,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害你的。可是如果我不这么做,爹爹还有娘,甚至我自己都会没命的。”说着便泣不成声。 茜宇和璋瑢相视淡淡一笑,也坐下身子来,茜宇将蕰蕴的身体靠在自己的身上,哽咽道:“我的幻想是有价值的,我知道姐姐你一定不是出于本意。” 蕰蕴将头靠在茜宇的身上,哽咽道:“宇儿,起先,我只是嫉妒你们两个得宠,所以渐渐的就对你们疏远了。可是,自从我娘进宫照顾我后,一切都变了。” 璋瑢用丝帕擦去蕰蕴脸上的泪水,一改方才强硬的口气,温柔道:“姐姐,你慢慢地说。” 蕰蕴调整了气息,缓缓道:“娘说,爹爹克扣了军饷来放印子钱,没有及时的收回,结果被懿贵妃的爹爹发现了。” 茜宇疑惑地问道:“爹爹写给我的回信,告诉我他很早就知道伯父克扣军饷的事情。爹爹可以出入军机处,知道并不奇怪,但是懿贵妃的父亲是翰林学士,他怎么可能知道军机处的事情?” 璋瑢思索后道:“妹妹忘记了,懿贵妃的兄长是御林军总督尉。” 蕰蕴摇了摇头道:“我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娘只是告诉我,秦大人那天到我家去同爹爹交谈了很长的时间,后来爹爹就交待娘叫我一定要去一次景阳宫。去之前,我还满心的疑惑,但是从景阳宫出来后,我就完全受懿贵妃控制了,如果我不按她吩咐的去做,爹爹和全家的命都会变得很危险。” “又是同样的手段,拿家人的生命威胁别人,太卑鄙了。”茜宇突然想起了太后当年以家人性命威逼缘亦下毒一事。 蕰蕴伤心道:“我一直都把你们当妹妹看待的,即便我嫉妒你们,恨你们,我也绝对不会做出伤害你们的事情!” 璋瑢站起了身子,说道:“如果我们不愿意相信姐姐,今日就不会来这里了?” 茜宇安慰道:“过去的事情都不提了,伯父的事情,爹爹说他可以帮忙,瑢姐姐的爹爹也是伯父朝廷上的好友,一定也会帮忙的。只是姐姐和伯父都犯了同样的错误,你们为什么都不找朋友来解决问题,而是甘愿让人牵着鼻子走呢?” 蕰蕴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四周凄凉的场景,垂手道:“如今我到了这里,也是报应,那个布娃娃本是懿贵妃叫我用来害瑢妹妹的,没想到我竟然竟然自作自受。巫蛊最是皇家忌讳的东西,本以为可以由此一举搬倒瑢妹妹,可我却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茜宇道:“枉姐姐还是聪明人,你也不想想,谁会把害人的东西随身带着?皇后方才只是在气头上,冷静下来,就一定会觉得姐姐你是被冤枉的。” 蕰蕴道:“可我刚才的表情和举动,也有不打自招的嫌疑啊?” 璋瑢道:“这是见仁见智的,如果我们编的理由充分,就一定可以搪塞过去。” 蕰蕴惨然一笑,悲戚戚道:“但懿贵妃决不会放过我的……” 茜宇站到了璋瑢身边,微笑道:“追根究底,姐姐你不过是懿贵妃的一颗棋子,真正下棋的那个事她,过去的事情妹妹不会再记在姐姐头上,只是她懿贵妃忽略了妹妹我的棋艺了。”继而又道,“姐姐放心,虽然这次我和瑢姐姐不会出面救你,但是一定会想办法借他人之手让姐姐出去的。毕竟,小臻云不能没有亲娘照顾。” 一番话,说的蕰蕴泣不成声,璋瑢道:“其他的事情,等姐姐出来后,我们从长计议。”说着拉了茜宇要走,“姐姐,你还委屈几天。” 第三十二章 涤瑕荡垢(二) 蕰蕴点了点头,一脸的期盼和感动,茜宇不再说什么,挽了璋瑢离开。 出了冷宫后,茜宇张开双手,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微微打了个寒颤,愁道:“姐姐你还记得吗?我们刚入宫时在储秀宫里,蕴姐姐曾说‘有两个如此漂亮的妹妹,我这个姐姐脸上有光,但也不免担心,将来皇上眼里只有妹妹,没了我呢!’,诗里的‘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恐怕说的就是这个吧!“ 璋瑢叹道:“如今看来,果真是如此,但你我又有何过错呢?” “从怀疑蕴姐姐开始到现在,我好久都没有这么舒心了。”茜宇说着,却忍不住哽咽,璋瑢安慰一番,携了她匆匆离去,无人察觉。 景阳宫里,懿贵妃安置臻麟睡下后,回到寝宫,准备梳洗,娟儿为她解开发髻,问道:“娘娘要怎样处置良嫔。” 懿贵妃满脸的不在乎,不屑道:“这是皇后要操心的事情,我们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 “皇后娘娘似乎很感情用事,先是不由分说地降了恬嫔的级,如今明摆着良嫔是被冤枉的,谁会把那种东西带在身上?也不好好想想,就不分青红皂白的把她打入冷宫,即便以后弄清事实放出来,良嫔的前途也定是毁了的。”娟儿轻柔地为懿贵妃梳理秀发,如是说。 懿贵妃的嘴角露出丝丝寒意,冷冷道:“皇后……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个女人!” 娟儿停下手,不解的看着铜镜中的主子,诺诺道:“奴婢担心良嫔狗急跳墙,把娘娘供出来。” 懿贵妃将手指上的珐琅护甲一个个褪下,拿起玉如意按摩脸颊,得意而自信道:“你放心,巫蛊之事,历朝历代无不都是血的代价。良嫔是聪明人,即便她供出是我主使的,她也不可能免除一死。如今她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只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所有的人都认为她是被害者,不然的话,一切都免谈。”语毕又闲闲道,“娟儿,你进宫的时间比本宫还长,见的人、经历的事情也多。有些道理本宫也不用对你讲明,你也应该知是不是?” 娟儿点了点头,继续梳理懿贵妃的长发,说道:“奴婢不该操心这些,只要凡事照着主子的话去做就好了。” 懿贵妃笑了笑,转身过来道:“身边有几个得心的人就是好,你家里人都好吧!” 娟儿心头微微一颤,随即笑道:“托娘娘的福,现在日子都好过了。” “嗯!”懿贵妃笑了笑,便起身准备去沐浴。 馨祥宫,璋瑢已然送了茜宇回宫,看着馨祥宫熟悉的一切,笑道:“还是这里习惯些。” 茜宇笑道:“余瑶宫虽然宽敞,但是太冷清了,妹妹也喜欢这里。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我们的恬婉仪已经习惯了恬嫔的称号?”回到寝宫,两人坐定后璋瑢笑着问道。 “妹妹心里确确是这么想的,姐姐,我是不是变得……”茜宇拉了璋瑢的手,一脸的纯真。 “傻丫头,说哪里的话?”璋瑢笑道,“这是应该的!要知道,你如今这般,皇上可心疼了,皇上说了你失去的,早晚会还给你的。” “皇上她会心疼吗?”茜宇不禁脸红,又道,“皇上他都不来看我了,这些话却对姐姐说了。” 璋瑢笑道:“你这丫头,难道阖宫上下都以为你恃宠而骄把李佳媛推倒湖里的时候,皇上还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天天跑来看你?你以为你是天后娘娘啊?你要皇上怎么服众,又让皇后颜面何存?” “可是我没有……”茜宇嘟囔道。 “你呀!”璋瑢点了茜宇的额头,笑道:“皇上虽然天天往我那里跑,但是心心念念想的还是你呀,姐姐可嫉妒了!” “姐姐……”茜宇羞涩地笑起来,心中不免喜悦,垂首低低道,“到底姐姐疼我!” “还有呢!这次你被冤枉,瑾贵妃好像特别紧张。”璋瑢想起那天对瑾贵妃的无礼,不免有些担心。 茜宇想了想,缓缓道:“也许他觉得我们同命相怜吧!想当年她宠冠后宫之时,何尝不是在大风大浪中蹒跚而来呢?” “是啊!”璋瑢点头,又奇道,“那个布娃娃你是怎么放到蕴姐姐的锦盒中的?” “姐姐可不要小看了那些太监宫女啊!一个个鬼精灵似的呢!”茜宇神秘地笑了笑,又道:“姐姐你也真会演戏,那天你看我的眼神,真得让我好伤心。” 璋瑢道:“你又何尝不是呢?那天姐姐看你愤怒地眼神,心里想,如果是真的,那该怎么办呢?” 茜宇拉起了璋瑢的手指,要摆道:“我们拉钩,做一辈子的姐妹。”璋瑢也绽起幸福的笑容。 璋瑢笑道:“等我们把蕴姐姐救出来了,我们三个一起拉钩。” 茜宇的脸上挂上了一些无奈,淡淡道:“不知为何,虽然我没有了孩子,又被降了位分,而蕴姐姐把小臻云顺利地生下来,可总觉得她比我可怜,活得太辛苦,这样在懿贵妃的淫威之下惶惶不得终日。” “懿贵妃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野心家。就不知道在这宫里,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懿贵妃的勃勃野心呢?” 茜宇想了想,笑着看了璋瑢,两人同时开口道:“皇后”语毕相视而笑。 “聪明的丫头!”璋瑢笑道,站起来,说道:“你想想,懿贵妃虽然折腾我们,但是她最大的敌人是皇后啊!我们生生死死有什么要紧,只要皇后安稳一天,她就不得安宁。更重要的是,她有个儿子,所以呀!她争得就不是这个皇后的宝座,而是将来聆政殿上的龙椅了!” 茜宇道:“她折腾下面的妃嫔,就是怕我们生出儿子来。与其等我们生出来了再对付,倒不如先扼杀在肚子里。”说着眼圈有些微红,叹息着摇了摇头。 璋瑢坐下来道:“皇后那天对你说的话,分明就是要借你的手帮她解决这个懿贵妃。太后毕竟是皇后嫡亲的姑母,你只是个表侄女,你不姓张,无论太后怎么喜欢你,怎么重视你,毕竟皇后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 茜宇道:“这些我也知道,其实我并不求什么,只想安安乐乐的过日子,爹爹和娘能够少为我担心就好了。上次娘来看我,我看到她两鬓又添了白发了。” 璋瑢笑道:“孝顺的丫头。”又道,“古拉尔的事情爹爹进宫来对我说了,钱都已经追回来了,即便上奏朝廷,他也只判个渎职之罪。爹爹还说,皇上其实早就知道了,也许是看在古拉尔年事已高、战功赫赫,如今又是姻亲了,才给他这么多时间把钱追回来。我听说硕亲王府倾囊而出为他补钱呢!这才晓得妹妹你的善,全是王爷王妃教导的好。” “没想到我们三个要好,我们的爹爹也是交好。”茜宇笑了笑,又道:“印子钱哪有不沾血的?古大人一定是怕动静太大,才不敢大张旗鼓的去追钱。军机大臣的府上,难道还会缺钱花吗?” 璋瑢道:“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也许古大人到了该归隐的年龄了,想多赚点钱回去颐养天年吧!” 茜宇点了点头,说道:“这个事情,我们就让爹爹们去解决,我们要解决的是自己的事情!懿贵妃娘家秦氏,似乎不是什么名门望族。” 璋瑢道:“这就是她厉害的地方,能够靠自己的力量爬到从一品懿贵妃的位置。一个翰林学士,在朝廷上只是一个谏官。虽然说是谏官,但是他的话在于皇上那里并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力道。一个科举出身的官员,在朝廷上最是受到亲贵们的鄙视,但皇上向来都头疼亲贵们张扬的气势,所以对这些科举出身的官员就特别的眷顾,加上他的女儿又是有正式名分的懿贵妃,儿子是御林军总督尉,于是他的官位也越坐越稳,同时也就成了懿贵妃宫外的依靠了。所谓人心比天高,一旦有了念想,往往就收不回来了。” 第三十二章 涤瑕荡垢(三) 茜宇听她说的头头是道,心中感叹璋瑢进宫前的工夫做得如此熟捻,说道:“这么多年了,皇后的涵养功夫倒也好。既然皇后这么聪明,为什么不自己除掉她,还让她稳稳地坐在景阳宫?” “只怕我们知道的,德妃、或者如妃都明白,不见得就我们聪明吧?”璋瑢说道,“只是个人都有个人的心思,有些人和妹妹一样,只想安安分分地过日子罢了。但是现在太后和皇后明摆着要你来出头,全是因为你与她们的亲眷关系,好歹比外人可靠些,再者……” “再者什么……?”茜宇问道。 璋瑢笑道:“再者我们婉仪娘娘正气凛然的个性,有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冲劲,一个人那么远的地方都去了,这惩奸除恶、涤瑕荡垢的事情,不叫你做,还叫哪个做?”继而又道,“如今外头都以为我们是不合的,你看我们……” “那就继续不合喽!”茜宇嘟嘴道,“反正如今阖宫上下都觉得敬妃娘娘仁义厚道,恬嫔嚣张跋扈,我们再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一定惹人非议。” “真是难为你了……”璋瑢心疼道,“好了,我要走了,再不走就该叫人发现了。” 茜宇点了点头,起身送到门口,见穆察来接也放心,便自己回去休息。 璋瑢匆匆回去,紫莲早已在宫门张望,见回来了,急急道:“皇上来了许久了。” 璋瑢一惊,随即平和下来,匆匆进去,帝妃二人谈话许久,直至深夜才熄灯休息,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也是奇怪,赫臻今日明明在坤宁宫歇息,如何这一刻却在璋瑢这边了。 茜宇躺在床上,久久不得入睡,辗转反侧,脑海中全是蕰蕴方才在冷宫中凄凉的身影,手中拽着那方赫臻赠送的丝帕,心中念着自己心爱的人,可是他却又不得不将爱分成那么多份,自己用全部的爱去换取那一星点儿的爱意,究竟有没有价值?茜宇如今的烦恼,只怪她心太善,蕰蕴的事情她完全可以不用操心,可她却竟将之前的仇恨一笔勾销,以德报怨。其实茜宇心里知道,当自己第一眼看到臻云甜美的笑容时,她就告诉自己,不可以让这个幼小的生命失去亲娘,怨怨相报何时了,或许将仇恨化解了,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 茜宇昏昏睡去,翌日清晨,便匆匆赶到坤宁宫,她知道要救蕰蕴必须先让自己重现摄人的光芒。 皇后的脸色不太好,坐于上座上,没了往日的笑容。众人都默默不语,茜宇来后只是坐下。片刻后,皇后开口道:“来人,去冷宫把良嫔带来。” “且慢!”懿贵妃突然开口,示意太监退下,转身对皇后道:“娘娘,这件事情,臣妾有些愚见。” 茜宇的嘴角微微扬起,泰然地看着懿贵妃,虽然她的举动出乎了茜宇的意料,但还是想静静听她要说些什么。 皇后淡淡道:“说吧!” 懿贵妃微笑道:“臣妾愚见,昨日之事似乎并不像看起来这么简单。”说着站起来,缓缓道:“良嫔向来都是谨慎稳重的人,且不说为人如何,只是凭良嫔的聪慧,如果存心蛊害娘娘,难道还把巫物随身带着等着娘娘来发现吗?所以臣妾认为这件事情也许另有隐情。” 皇后听后脸上表现出有所觉悟神情,叹了口气道:“妹妹说的是有道理,本宫也想过,这件事情也许并不是冲着本宫来的,而是有人要故意陷害良嫔,但是昨日她慌张的举动,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 懿贵妃站到皇后身边,微微福身道:“臣妾愚昧,心里只念着良嫔平日的温良,故而没有想到这一点。” 璋瑢笑意满满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想到:好一个懿贵妃,仅仅一句话,既表现了自己善解人意、大度的胸怀,又顺着皇后的意思,两边都不得罪。 皇后说道:“这就要看良嫔怎么说了!”正要再叫人去带蕰蕴,茜宇却盈盈地站了起来。 茜宇走到皇后面前,微微福身,说道:“娘娘,为了后宫的安定,臣妾有件事情本不想说。但是昨日看到良嫔娘娘被诬陷,臣妾感同身受的同时,近日又听了懿贵妃一番话后,便觉得如果臣妾再不说,那么这后宫里就更加不得安宁了。” 皇后的神色定然,淡淡笑道:“恬婉仪什么时候也关心起后宫的安宁了?更何况,良嫔是否被诬陷,还有待定论,恬婉仪你要注意你的言行。” 茜宇从容不迫地从袖口中抽出那方自己珍爱的丝帕,轻轻展开,镇定道:“娘娘,这是臣妾回到馨祥宫后,从存放丝帕的锦盒中找到的。” 一语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抬头探看,皇后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懿贵妃的慌乱眼睛出卖了自己镇定的神态,瑾贵妃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站在远处的李佳媛浑身颤抖,恨不得马上离开。 茜宇微微一笑,将丝帕慢慢叠起来,意味深长道:“这是皇上曾经赐予臣妾的。”说着跪了下来,眼圈微红,缓缓道:“那日臣妾见李佳媛拿着那方外形酷似的丝帕,只以为自己百口莫辩,所以臣妾斗胆选择保持沉默,因此冒犯了皇后娘娘,还请娘娘恕罪。但是今日臣妾见宫中……”茜宇看了一眼身边的兰妃,提高了声调恨恨道:“那些心术不正的人将蓄意栽赃、任意妄为之风愈演愈烈,臣妾这才发现,所谓的忍辱负重,只会给后宫带来更多的不宁。” “你!”皇后难掩惊讶地表情,随即道,“本宫怎么才能相信你的话,为什么会有两块一模一样的丝帕?”皇后惊讶,是因为她分明记得那天赫臻在坤宁宫看过后,亲口承认了那块丝帕是姐姐的,自己和姐姐那么亲密,姐姐的东西自己自然也是熟悉的,李佳媛那天拿出来的,分明就是姐姐的遗物,为什么今日恬婉仪又能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来呢? 茜宇俯身道:“回娘娘的话,这个恐怕皇上会有定论!” 皇后当然不能说这是淑贤皇后的遗物,也不能说自己曾经私下与皇上交流过这件事情,于是只能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本宫就依你所言,让皇上来定夺!”说着把品悦叫到身边,耳语几句,品悦便捧出两个盖着一黄一红两色锦帕的木盘,过来将茜宇手上的丝帕放在盖有黄色锦帕的木盘上,又从皇后寝宫拿出原先的那一块,放入红色木盘中,准备送到聆政殿。 皇后拦住道:“莫不要打扰皇上,只在殿外等候,待下朝后再呈给皇上看。”又道:“以示公正,懿贵妃、皇贵妃、德妃、敬妃前往共同见证。”四人应下来,由皇贵妃带领离去。 茜宇听说皇后的安排后,淡淡一笑,心中暗暗佩服皇后表面柔和却内里利落的手段,皇后要懿贵妃同去,分明就是要她这一个回合输得心服口服。这没有硝烟的战场,静得连泪水滴落的声音都听不到。 皇后对茜宇道:“婉仪起来吧!倘若事实如你所说!”说着看了一眼远处站着的李佳媛,闲闲道:“本宫自然还你一个公道,若你信口雌黄,那么本宫也定不饶你。” “是!”茜宇缓缓站起,坐到原位,抬眼看了看李佳媛,看着他颤抖的身体,心中叹道:可怜你了! 皇后对安泰道:“去吧!去冷宫带良嫔过来。”安泰应了,带着太监匆匆离去。片刻后,蕰蕴安步而来,脸上泰然的神情让茜宇放下心来。 蕰蕴跪地请安,并不称“罪妾”,而自称“臣妾”,不免众人纷纷啧嘴,皇后冷冷道:“良嫔,看来你不愿意认罪了?” 蕰蕴抬眼看了茜宇,见皇贵妃、懿贵妃等一皆不在,虽不知为何,但是心却更加镇定下来。跪在地上俯身道:“皇后娘娘,臣妾是冤枉的。” 皇后冷冷道:“巫蛊之术,是历朝历代皇室最为憎恨的事情,没想到良嫔你竟然敢逆如此大不韪,设计谋害本宫?” 蕰蕴将身体俯到地上,双手捧胸,额头触地,随即缓缓抬起,正色道:“臣妾是否有罪,请皇后娘娘明断,但是臣妾抵死也不会承认这巫蛊的罪行。” “好强硬的话,本宫都快觉得自己冤枉你了。”皇后依旧冷青的脸色,道,“你要本宫怎么相信你?” 第三十二章 涤瑕荡垢(四) “良嫔娘娘恐怕也是百口莫辩,”茜宇站了起来,跪地道:“良嫔想来温纯善良,臣妾愿以性命担保良嫔的为人。” 皇后转脸看向别处,淡淡道:“恬婉仪,如今你自己的事情尚未定论,还是安分一些得好。” “娘娘……”茜宇道。 “婉仪,你起来坐下,不要再说了。”如妃突然发言,坚定地看了她一眼。 茜宇深吸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皇后又对良嫔道:“那么你先说说,昨日为什么这般慌张?既然不是你所为,为什么还要遮遮掩掩,而不如实禀告呢?” “臣妾虽然愚钝,但也知道这是不祥之物,滋事体大,实在不敢在花神娘娘和淑贤皇后的尊位前造次。”蕰蕴脸色定然,从容不迫道,“因为此事并非臣妾所为,所以臣妾本希望待拜祭结束后,再向皇后娘娘秉明,没想到……” “没想到东窗事发了?”皇后冷冷道。 “娘娘……”蕰蕴再也按耐心神,急切想为自己辩解。 皇后正要开口,外头通报。 “皇上驾到……!”众人听说,纷纷迎到宫门口。“皇上吉祥!”跪地迎接。 赫臻正快步走进来,但脚步却突然在茜宇身边停留下来,伸手道:“起来!” 茜宇惶恐地抬起头,眼泪含在眸中,如一潭深水,却清澈见底,赫臻见状大为动容,轻声道:“起来!” “是。”茜宇哽咽,将手搭在赫臻宽厚地手掌上,盈盈地站起来,一滴泪水落下,赫臻亲亲地握了她的手以示安抚,便放开茜宇大步走了进去。瑾贵妃见状眼眶微红,将目光投向别处。皇后在一边见了,暗自叹息,又见众人还都跪着,便道:“都起来吧!”于是众人跟着皇后也进到正殿。璋瑢跟随赫臻一同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心中不是滋味。 赫臻坐到上座,茜宇立在了蕰蕴的身边,众人归坐,赫臻缓缓道:“今日早朝钦天监上奏,今年南方将有旱情出现,全因朕的后宫怨声四起,这段时间朕忙于政务而疏于后宫,似乎后宫确实不安宁。” “臣妾有罪!”众人跪下请罪。 赫臻扬手道:“都起来吧!”说着招手示意品悦靠近,拿起黄色托盘中的丝帕,淡淡道:“恬卿,自己的东西,收好了!”说着递给品悦,品悦交到了茜宇的手上,众人见状,大有不解之意。皇贵妃开口对皇后道:“方才皇上选择后,臣妾便告诉了皇上黄色木盘中的是恬婉仪的,可见恬婉仪所言非虚。”皇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茜宇跪地谢恩,一些充容和充媛忍不住将目光投在李佳媛的身上,只见她脸色惨白,顷刻间白眼微翻昏死过去! 众人大惊,皇后厌恶道:“拖出去,送入冷宫。” 兰妃心中慌张,偷偷抬眼看了看懿贵妃,懿贵妃微微转头示意她跪下,兰妃会意,立刻跪下道:“臣妾该死,听信李佳媛一面之词,陷恬婉仪于不义,请皇上、皇后降罪。” 赫臻并不看她,只是摇了摇头,“起来吧!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说着看了一眼地上的良嫔,淡淡道:“良嫔秉性温纯,兰心蕙质,朕相信巫蛊一事她是遭人陷害。”说着对皇后道:“这件事情,皇后且查陷害良嫔者即可,朕相信朗朗乾坤、明明日下,在朕的后宫里不会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一切但凭皇上做主!”皇后点头道,又关切道,“皇上为国事操劳,这里就交给臣妾好了,还请皇上保重身体。皇贵妃,伺候皇上去休息吧!” 皇贵妃称是,赫臻也不愿推辞,站起来挽了皇贵妃便走,只是经过茜宇时,深情地望了一眼,茜宇脸色飞红。 “恭送皇上!”众人施礼相送,礼毕后皆垂首不语,没想到这两件事情,竟被皇帝的两句话解决了,皇上如此厚待恬婉仪,似乎爱屋及乌,连良嫔都一并算起。 “良嫔,你起来吧!”皇后道,随即目光扫视所有的人,高声道:“一个充媛,就敢陷害嫔主,这让本宫觉得十分心寒。” “臣妾惶恐!”众人跪下,跪在皇后那很少显露却令人敬畏的威仪之下。 皇后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巫蛊之事,到此结束。如果还有人喜欢私下议论的话,一经本宫发现,必定以忤逆罪家法处置。” “是!”众人俯首道。 “皇上亲政以来,后宫一直都和睦相处,自从本届秀女进宫后,便一直都不得安宁。敬妃……”皇后突然将话头指向璋瑢。 璋瑢不紧不慢道:“是!” 皇后正色道:“你是这届秀女之中,为列最高的一个,本宫希望从今日起,由你协助如妃共同管理后宫诸事,势必把这蠢蠢欲动地不安因素彻底扫除。” “是!”璋瑢大方地接下了皇后交待的事宜,此时的谦虚只会让人觉得是矫情。 “兰妃!”皇后将话头指向兰妃,脸色却不如刚才来的缓和,愠怒道:“你向来也是稳重的人,这件事情你虽是无心,但也起了推波助澜之力,本宫命你回宫思过,日后行事要更加得慎重。”说着对安泰道:“拟懿旨,兰妃禁足十日。” 兰妃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颤巍巍地俯下身子,口中称道:“谢娘娘恩典。” “良嫔。”蕰蕴俯首叩头,“既然皇上认为你是遭人陷害,本宫也不会再追究。但就是因为你的疏忽,才让歹人有机可趁,故削夺你六嫔首位,以儆效尤!”皇后的脸色有所缓和,随即转向了茜宇。 “恬婉仪。” “是!”茜宇第一次看到皇后有如此的威仪,有一些担心是因为刚才赫臻对自己亲昵的表现激怒了她,俯首听道。 “恢复嫔位,暂代六嫔首位,其他日后定夺!”皇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反而让茜宇有些不安。 “谢娘娘恩典!”茜宇俯首谢恩,心中感叹:身为六宫之主,手上掌握着一大部分内命妇的生杀大权,一个人高高地坐在上面,那么多的人靠仰望着她,来企盼看到自己的未来和命运。究竟对于皇后而言,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呢? 皇后清了清嗓子,道:“从今以后,本宫再也不想听道有关这两件事情的议论或者谣言。你们都明白吗?” “臣妾遵命!”众人俯首。 皇后道:“散了吧!明后两日都不要来坤宁共请安了。”说着便挽着品鹊往寝宫走去。 “是!”众人待皇后离开后,纷纷起来,安静的散去,这个时候,谁也不会把皇后的话不当一回事情。 茜宇高兴的拉了蕰蕴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姐姐!快回去看看小臻云吧!” 蕰蕴来不及落泪,便匆匆赶回去了。 茜宇因不便和璋瑢在人前太过亲近,便只得自己回馨祥宫,却不料,赫臻早已等待着自己了! 第三十三章 泪两行(一) 想来赫臻淡淡的几句话,便解决了后宫中先后发生的两件陷害之事。茜宇一事如此了结,无可非议。蕰蕴一事却大有文章,想来那只布娃娃是懿贵妃指示蕰蕴用于陷害璋瑢,蕰蕴当时为拉拢茜宇便擅自将此事告知与她,不想却跳进了茜宇姐妹二人布置的陷阱之中,最终自己得不偿失。细想想,此次巫蛊一事的矛头虽不指向皇后,但全因后宫内斗而起,皇后责无旁贷。算上有心和无心之人,巫蛊一事参与者众多,如果大张旗鼓地彻查起来,后宫就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只是奇怪:有如此高瞻远瞩的,究竟是赫臻,还是那晚先后与他秉烛长谈的皇后或璋瑢? 且说赫臻在馨祥宫等待茜宇,茜宇激动不已,诺诺地立于仪门,看着正坐在书案前翻书的赫臻。毋庸置疑,如今的茜宇完全沉浸在对赫臻的眷恋之中,不知多少个孤独的夜晚,她拥着锦被幻想着自己与心爱的人能够远离这多事的皇宫,在蓝天下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这仅仅止于幻想! 赫臻,谢谢你!我还在想着如何找回我昔日的光芒,而你却用几句话,几个动作,让我再一次头顶耀眼的光环。赫臻,如果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如果我可以叫你夫君,如果……如果……想到这些,茜宇滚下泪珠,自己也疑惑,为什么如今变成了一个多泪的人儿了?她不愿惊动赫臻,只希望这样静静地望着他。 赫臻抬头看到茜宇站在门口,微微一笑,嗔道:“怎么站在那里,几天没有见到朕,不认识了?” “皇上!”茜宇口中唤到,将身体向前微微一挪,却不敢向前,刚才皇帝分明同皇贵妃走的,于是心中生出一个傻傻的念头,这么久没有见到赫臻,难道眼前的是梦境,只怕跑过去了,赫臻会消失。 赫臻看着茜宇,溺爱的笑容挂在嘴角,站起来,对着茜宇张开双手,茜宇心里一阵激动,一脸委屈地跑过来,将身体靠在赫臻宽厚的胸前。赫臻将茜宇抱在怀里,感觉到茜宇这些天来的瘦削,心疼地亲吻她柔软的秀发,爱抚道:“怎么又变瘦了?” 茜宇摇了摇头,不愿意说话,只是享受着赫臻身上的温存。 赫臻十分心疼,但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手,细细地看茜宇的脸庞,皮肤细腻,五官精致,只是脸颊不如刚出月子时那般饱满。轻声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茜宇摇了摇了摇头,眼中尚且含着泪水,却微笑道:“臣妾不委屈,不委屈!”语毕泪水滑落下来。 赫臻用手轻轻擦拭茜宇的脸颊,将泪水拂去,微笑道:“宇儿不是说自己长大了,怎么还是动不动就哭?” “是!”茜宇破涕为笑。 “朕还是希望你搬回余瑶宫去住,那里清静些,朕来也方便些。”赫臻道,“就是委屈你辛苦一下了。” “臣妾听皇上的。”说着拉了赫臻坐下,从袖中拿出那块丝帕,对赫臻道:“就像臣妾珍爱这块丝帕一样,臣妾一直都相信皇上,所以不管有多大的委屈,都知道皇上一定会保护臣妾。” 赫臻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随即笑道:“朕分明记得,你用红线在牡丹花中淡淡的绣了一个‘赫’字。” “嗯!”茜宇淡淡一笑,眼眸中滑过一丝顽皮,说道:“不过李佳媛拿出那块,真得很像啊!” 赫臻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愤愤道:“朕看她是迷了心窍了,竟然敢……”说着温和下来,对茜宇道,“这件事就此了结了,莫要再提了,朕饿了。” “是!”茜宇虽有一丝不明白,但还是笑道:“臣妾也饿了。” 于是两人便不再提这些事情,只是说笑用膳。才用完午膳,赫臻又被繁忙的国事叫到聆政殿去了,茜宇送至宫门回来后,把缘亦叫进来说话。 “恭喜娘娘恢复嫔位。”缘亦见主子沉冤得雪,否极泰来十分的高兴。 “还要多谢你的手艺呢!”茜宇自信的笑道:“皇后一定给皇上看过那块假的,不然你看皇后今日惊讶地表情?皇上刚才特意提到我绣上的那个‘赫’字,可见皇上之前有过误判。”茜宇站起来拉了缘亦说,“谢谢你!缘亦。” 缘亦笑道:“奴婢……奴婢只是听主子的吩咐罢了。” 茜宇笑道:“好了,这样,我们去修缘宫吧!去看看蕴姐姐。” 茜宇到馨祥宫时,蕰蕴正在抱着小婴儿哄他睡觉,看到茜宇来了,满脸的喜悦,想到刚才没来得及谢她,轻声谢道:“谢谢妹妹了,姐姐对不起你。”说着眼圈红起来。 茜宇看着臻云可爱的模样,想到自己的孩子连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都没看到,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心中一阵泛酸。臻云在梦中露出甜甜的笑容,茜宇看了,欣慰不已,轻声道:“姐姐,一切都过去了,以后你有小臻云陪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蕰蕴笑着点了点头,轻轻地将臻云放入摇篮里,拉了茜宇到偏殿坐下,“现在你恢复原位了,什么时候再搬回去?” 茜宇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道:“皇上要我搬回去,我虽然不大愿意,也没有办法。”说着又道,“姐姐,六嫔首位我只是暂代的,日后还是还给姐姐的。” “傻丫头,这有什么?不过是个虚位。”蕰蕴笑了笑,随即换了脸色意味深长地说:“妹妹,姐姐今日有些话不得不对你说。” 茜宇笑眯眯地看着蕰蕴,说道:“什么?” “姐姐对不起你……”蕰蕴说道,一语为完,却被茜宇打断。 “姐姐,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你若是有心的,我还会这般待你吗?”茜宇说道。 “你听我说完,”蕰蕴温柔道,“好妹妹,你是个聪明人,姐姐说的话,究竟是怎样一个理,我相信你一定会明白!” “姐姐……”茜宇不解地看着蕰蕴。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其实你心里也明白,这个皇宫并不像他外表看了这么平静。”蕰蕴站了起来,看着远处的宫门,淡淡道:“我今日可以因为懿贵妃的淫威而做出伤天害理,对不起姐妹的事情,那么明日也极有可能别人还因为她或者其他人的淫威而做出同样的事来,你看兰妃,你再看李佳媛。” 茜宇有些不解地望着她,感觉并非如此简单。 “妹妹,今日我对不起你,”蕰蕴转过来,看着她,深沉道:“你不怕哪天璋瑢她也会对不起你吗?” “姐姐,”蕰蕴的话过不出自己所料,茜宇站起来,正色道:“这样的话也不要再说了,妹妹很珍惜我们这段异姓姐妹的缘分,将来会怎么样,妹妹实在不愿意去想,我只希望我们现在眼下可以过得开开心心,稳稳当当。” “妹妹……”蕰蕴看着茜宇,这个美丽的女人,真的不再是以前那个任性的小女孩了。 “娘曾经对我说过三女共侍一夫的苦楚,”茜宇过来拉着蕰蕴的手,说道:“可是她最心疼的女儿如今的遭遇还远不如她,她的女儿不知道要和多少女人分享自己丈夫的爱。可是妹妹并不觉得苦,因为我爱皇上,如果我不爱皇上,那么或许我会熬不下去。正如我的情感一样,姐姐们也一定深爱着皇上。娘从小就教导我,爱是一种付出,不论是与父母,还是与兄长或朋友,娘一直要求我懂得付出而不要索取,如今对于皇上、对于姐姐们,我也是一样的心境。” “妹妹,”蕰蕴拉了茜宇坐下,眼圈微红说道:“从小只知道你是个调皮任性的丫头,却不知道心里懂得这么多的道理。” 茜宇莞尔一笑,“爹爹说,道理是存在心里的,但人还是要依着自己的性情来活。” “妹妹,那你觉得瑢妹妹她……” 茜宇微微一笑,“希望姐姐以后能和妹妹一起,如珍惜小臻云一般,珍惜瑢姐姐对我们的那份感情。” 第三十三章 泪两行(二) “宇儿。”璋瑢突然从后堂闪出身影,脸上带着楚楚动人笑容。 “姐姐,你们……”茜宇不解地看了看二人。 “我们没别的意思,”蕰蕴一手一个拉了两人,笑道:“只想大家敞开心扉,不叫心里再存了芥蒂!” “宇儿,姐姐对你的心思终究得到了全部的回报!”璋瑢说着,眼眶已通红。 “姐姐。”茜宇激动不已,拉了三人道“要不,要不我们打钩……” “傻丫头……”三人嬉笑着围在一起。 待三人坐定,预备说些话时,穆察却从外头进来禀告,麟趾宫出事了,太医上报若笙公主见喜!三人听说大惊,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皇宫里掀起轩然大波,本想歇息几日的皇后不由得觉得身心疲惫,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来主持大局。一面吩咐宫内煮艾草水喷洒消毒,一面召集所有宫嫔到坤宁宫议事。 “十二日内,所有人都不得外出,在自己的寝宫内避痘。”皇后的神态疲惫,又道,“妹妹这段时间你暂住坤宁宫吧!” 皇贵妃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臣妾恳请皇后娘娘让臣妾回去照顾若笙,她现在很需要我!” “妹妹!你从未得过此症,太医说过,只有患过都症之人才可以贴身照顾!” “可是,我是若笙的娘啊!”皇贵妃心痛万分,连敬语都忘了,“若笙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躺在寝宫里,她会很害怕,皇后娘娘,请你让我去吧,让我去吧!” 皇后何尝不心疼,但还是用强硬地口吻道:“皇贵妃,你要记住,你除了是若笙的娘,还是皇上的妃子,本宫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娘娘……”皇贵妃伤心欲绝,苦苦哀求。 懿贵妃跪下来扶着皇贵妃,对皇后道:“娘娘,臣妾可以体谅姐姐的心情,请娘娘可以通融!” “懿贵妃,”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怒容,正色道:“你不要再说了,本宫不会答应的。”又对众人道:“现在,你们全部回去。懿贵妃、德妃、良嫔,你们都看好自己的孩子,不要再多事。”众人福身称是。 皇贵妃依旧苦苦哀求,她想来稳重优雅,今日为了自己的女儿,却将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娘娘!”茜宇站了出来,对皇后福身道:“臣妾小时候出过痘症。”众人听说都将惊讶地目光落在茜宇的身上。蕰蕴和璋瑢面面相视,知道妹妹又于心不忍了,十分担心。 “恬嫔!”皇后问道:“你想说什么?” “娘娘,臣妾愿意去麟趾宫照顾三公主。”茜宇淡然道,“皇后娘娘也可宣臣妾的家母进宫一同照顾,家母也得过痘症,臣妾幼年时就是在家母的照顾下安然度过的。” 皇后听后,谨慎地对身边的安泰说,“去御医馆查一下《妃嫔病簿志》看一下恬嫔是否有过此登记!”安泰去了,皇后又对茜宇道:“并非本宫不相信你,但是兹事体大,不得不小心而为之。” 片刻后安泰回来,禀告确有此事,并说御医馆已被好药水、汤药,只等各宫妃嫔回宫。 皇后看了一眼茜宇,又看了被扶起来坐在椅上伤心欲绝的皇贵妃,叹了口气道:“既然恬嫔你愿意,本宫也不阻拦,你且去吧!麟趾宫里就交给你了。”又对皇贵妃道:“本宫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妹妹,你还是保重你自己的身体。”皇贵妃知道自己再恳求也无济于事,虽对茜宇并不放心,却充满了感激,微微地向茜宇点了点头。 茜宇报以微笑,福身告辞,看见璋瑢和蕰蕴关切的眼神,淡淡一笑,大步地走了。 于是众人各自回去,皇宫突然变得十分安静,到处只能看到太监宫女在喷洒药水,焚烧艾草。皇贵妃身在坤宁宫,却心在女儿身上,每日跪拜在痘神娘娘的神位前,祈求祷告。 茜宇来到麟趾宫时,若笙已经昏迷,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子,身材异常地娇小柔弱。茜宇分明记得自己十一岁时是那么的健康活泼,虽然母亲天天盯着自己学习礼仪、舞艺、书文等等许多的东西,但自己的脸上无时不是挂着灿烂的笑容,可是这个娇小的公主,却空有了千金贵体,日日承受着病痛地折磨。 茜宇配合太医精心地照顾若笙,若岚被送到了坤宁宫,除了几个年长的宫女和茜宇一起在皇贵妃的寝宫外,两个太医和一些宫女太监在偏殿熬药、休息,整个麟趾宫冷冷清清,茜宇坐在床边,时时刻刻关注着若笙的情况。 三日后,若笙脸上和身上的痘疮都胀起了脓水,高烧不退,小小的身体时不时地抽搐,太医对茜宇摇头,茜宇十分难过,嘱咐道:“先不要禀告皇贵妃。”太医会意地点了点头。 茜宇做到床边,扶起若笙的身体,靠在自己的身上,乐儿喂药,可是若笙牙关紧闭,怎么也为不进去,乐儿急地哭了。 “乐姑姑!”茜宇道,“你来扶着公主,把汤药给本宫。” 两人交换后,茜宇要宫女另外拿了一把汤匙,将若笙的嘴掰开,把匙柄插入口中,用另一只汤匙顺着匙柄一点一点地将汤药灌下去。乐儿见要灌下去了,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谢娘娘,谢谢娘娘!”随即哭道:“公主的身体一直都很不好,我家主子每天都为公主操心,如果这次公主不能逃过此劫,娘娘一定会伤心欲绝的。” “乐姑姑,难为你留下来照顾公主,也是主仆情深。”茜宇用手巾擦拭了若笙的嘴角,轻声道:“只要有一点的希望,我们都要努力。本宫小的时候,就是在娘的照顾下安然度过的,虽然本宫不是公主的生母,但是公主一定会卖姨娘的面子,好起来的。”说着自己清洗了双手,将若笙平躺下来。 整个皇宫表面看似安静,但却人人自卫。懿贵妃每天都要让臻麟用艾草水沐浴,焚烧艾草熏染衣物,很担心儿子会遭到传染,毕竟越大的孩子越难好,若笙公主这一劫在她看来似乎在所难免。承乾宫里除了御医馆每天来喷洒药水外,德妃并没有多大的动静,只是天天带着若珣供奉痘神娘娘,让若珣为姐姐祷告,空余时陪着若珣玩耍,不想宫内紧张的气氛吓唬到孩子。修缘宫里良嫔不让任何人靠近臻云,只有自己和从家里带来的宫女和臻云的奶娘照顾,每次抱臻云前每个人都必须以药水洗手,十分的紧张。琪淑容那里,皇后也特地派了一个太医随身看护,以防不测,让她受宠若惊。 避痘的日子里,兰妃在延庆宫中日日幸灾乐祸,得意地对嫣梅说:“嗬嗬!现在倒好,整个皇宫陪着我禁足!”嫣梅只是伺候不敢多说什么话,自从墨菊一事,嫣梅对这个主子便不再有任何期望,只是每日勤勤恳恳地做工夫,兰妃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但她不知道,宫女虽然只是奴婢,但是有些时候,也会关系着自己的命运。 坤宁宫里,皇贵妃终日跪拜痘神,泪水都流干了,口中喃喃道:“痘神娘娘,臣妾愿意折寿二十年来换回我儿的性命,她只是个无辜的孩子,不要将我曾经犯下的罪过加在这个孩子的身上。求求您……” “妹妹!”皇后缓缓从后面走来,左手牵了若岚右手牵了臻海。 皇贵妃转过身来,看到若岚,张开手道:“岚儿,过来。” 皇后并没有松开手,反而对品悦道:“你和品鹊带着皇子公主去玩,小心着点。”品悦应了,便牵着两人出去了。皇后过来,在皇贵妃身边的蒲团上坐下,平静地说道:“妹妹,怎么有这样的想法呢?笙儿会好起来的。” “堂姐,”皇贵妃两行泪水流了下来,很难以想象那双干涩的眼眸中还能流出眼泪,苦涩道:“这是我的报应吗?” “妹妹!”皇后拉住她的手,轻声道:“你怎么了,怎么又想到那些事情了?” “佩姐姐来报复我了,”皇贵妃哽咽道,“可是,可是笙儿是无辜的。” “容琴!”皇后怒道,“你振作起来,这种胡话说它做什么?什么报复,佩姐姐的死与你有什么关系?” 第三十三章 泪两行(三) 皇贵妃泪流满面,哭泣道:“堂姐!难道不是这样吗?佩姐姐死去了,可是我们救活的自在了?如今我再也不能生孩子了,皇上对我的施舍显得那样的多余,我每天坐在这个位置上,仿佛能听到宫里每一个人对我的耻笑。”皇贵妃越说越激动,“难道堂姐你这个位置坐的就安稳吗?你不怕懿贵妃她哪一天就向你我宣战吗?” 皇后的眼里露出不屑,冷笑道:“那个秦洁能有什么计量,何况那件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在拿出来说也不会有人相信!这么些年她秦洁没有一刻不在算计我们,但除了折腾那些低贱的妃嫔外她对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要太后在一天,但凡她有半步逾越雷池,我就可以像捏死蚂蚁一样让她去见阎王。她以为把兄长弄到御林军做总督慰就能有所作为吗?不要做梦了!” “堂姐!”皇贵妃善良的眼神中尽是恐惧! “妹妹!不是我心狠手辣,即便在神明面前我也敢这么说!是她懿贵妃心气太高、贪欲旺盛。瑾贵妃从前得宠,虽不知道心中的想法,但是看得出来她不敢觊觎我的位子。如若秦氏像瑾贵妃、德妃、如妃那样安安分分的,我也不会要处处堤防着她,甚至要她死!”皇后拉着皇贵妃道:“不管我们曾经做过什么,都不是你的错。妹妹你放心,不会有什么报应落在若笙的身上!孩子会好起来的。” 皇贵妃惨然一笑,凄凉道:“姐姐你能这么看得开,因为你是皇后,是连神明都会景仰的皇后。可我不是,我只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敬畏神明,我仰仗神明的指示活着。姐姐!以后,我不会再理会姑母的话,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站在你们这一边。不管这次若笙是生是死,从今以后,我只愿意和女儿相依为命。” 皇后道:“我又何尝愿意听姑母的话呢?我只想保住自己的前程,保住孩子的前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那么敬妃和恬嫔呢?”皇贵妃突然这样问,让皇后毫无准备,这两个女人,如今完全掌控了皇帝的心了。皇后呆呆地看着她,思忖片刻后,缓缓道:“她们只能靠自己了!” 皇贵妃道:“恬嫔如果不是我们的表妹,或许能够生活地更好,她太善良了,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子,为什么就要生存在我们的世界里?”又道:“她现在好心去照顾若笙,殊不知!”说着泪如雨下,“如果笙儿就这么去了,她能承受得住谣言的压力吗?” “后宫就是这样,姑母何尝不是摸爬滚打过来的,从我们踏进顺贞们开始,我们就不再有自己的生活了,这一切都是命数。”皇后说着,“敬妃是个聪明人,经历了这么多事,这后宫里谁是谁非,她应该很清楚了。只希望她安安分分地服侍皇上,辅助恬嫔。自然懿贵妃这只鸡,我定是要杀给猴看的。至于以后。就看恬嫔她们自己预备怎么活了。”皇后说着站了起来,淡淡道:“但这个表妹,我答应过皇上,一定为他保住!” 皇贵妃漠然地看着皇后…… 茜宇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靠在床头,渐渐沉睡下去,朦胧中似乎听到微弱地呼唤,睁开眼睛!原来是若笙醒过来了,轻声地叫着:“姨娘!” 茜宇大喜,连忙叫来太医,自己在一旁轻声唤道:“好孩子,你醒了?你认得姨娘了?” 太医为若笙把脉后,又摸额头试探体温,对茜宇道:“公主无大碍了,只是这几天要好了,痘疮会十分瘙痒,要时时注意,不然抓破了会留下疤痕!” 茜宇欣喜地点了点头,说道:“快去坤宁宫禀告皇后!”说着自己坐到若笙身边,轻声叫着,“公主不要害怕,姨娘会陪在你身边的,好孩子,你真棒啊!”茜宇心中知道,得痘症年龄越小越容易好,三公主这次险象环生,真得太不容易了! “姨娘!”若笙轻声道:“母亲在哪里?” “母亲呀为公主去祈求上苍保佑,你知道吗?你差点就要离开我们了!”茜宇将若笙轻轻抱起,靠在自己的身上。 “姨娘!”若笙触摸了自己的脸颊,问道:“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茜宇笑道:“你说姨娘漂不漂亮?” 若笙点了点头,说道:“姨娘是宫里最漂亮的!” “姨娘小时候呀!和公主一样,得了痘症后也变得不好看了,但是病好了以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茜宇笑着哄道。 “那么以后我也会像姨娘这样美丽了?”若笙问道,神情乖巧惹人怜爱。 “嗯!”茜宇用锦被将若笙包裹好,笑道:“再过些时候,公主就可以见到娘了!”若笙靠在茜宇的身上,浅浅的微笑,那样的淡然。 十二天很快就过去了,当皇贵妃回到麟趾宫看见脸上的痘痕尚未褪去却健康了的女儿,不由得喜极而泣!茜宇站在一边微笑着看着母女二人,片刻后赫臻与皇后及众妃也到了麟趾宫,赫臻看着一脸疲倦、身形消瘦的茜宇十分心疼!茜宇对他报以笑容,似乎在告诉他,我不能保住我们的孩子,但是我为你保住了女儿! 皇后夸奖了一番茜宇,立刻又吩咐道:“马上送恬嫔回去,要太医为恬嫔调养身体,看看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茜宇实在太累了,也不推辞,蕰蕴主动过来搀扶,璋瑢也再不顾别人的看法,过来搀扶茜宇一起将她送回馨祥宫。 第三十四章 喜满天(一) 若笙公主见喜呈祥,阖宫上下终于舒了口气,皇后对茜宇赞赏有嘉,特命她回去调理身体,吴太医无心把脉,却喜从天降。 “恭喜恬嫔娘娘,您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吴太医把脉后,跪在地上向茜宇贺喜,璋瑢和蕰蕴听了俱十分惊讶。 茜宇经过上次的教训,有些不相信,坐起身来,对着地上的吴太医大声问道:“大人,你说的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微臣不敢欺骗娘娘!”吴太医叩首道。 蕰蕴欢喜道:“当然是真的,太医,你快去禀报上头吧!”过来坐到茜宇身边,眼中含着泪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笑道,“这样,姐姐也放心了!” 璋瑢心中掠过一丝淡淡地哀愁,但是看到妹妹有喜,还是非常地开心,也坐过来,嗔道:“好丫头,你可真本事啊!” 茜宇娇羞不迭,欣喜的泪水流了下来。很快,大批人马从麟趾宫来到了馨祥宫,茜宇的怀孕给整个笼罩在阴霾中的皇宫带来的不是一点点地快乐。 赫臻紧紧地抓住茜宇的肩膀,激动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皇后后怕道:“太险了,如果早知道了,怎么也不会让你去照顾若笙。” 茜宇诺诺地看着赫臻,也说不出话来!皇后等恭喜一番后,便都知趣地退了下去! “皇上!”茜宇的眼里饱含着泪水,激动不已,深情款款地看着赫臻。 “好宇儿!朕的好宇儿!”赫臻连声道:“我们又有孩子了……” “皇上!这次臣妾一定好好地保护他!好好地保护我们的孩子!”茜宇含着泪水笑道。 “朕也会保护你!宇儿,你可知自从你进宫后,给朕带来了多少欢乐?”赫臻亲吻了茜宇的额头,爱怜不已。 “皇上!”茜宇靠在赫臻的身上,心中念道,这是上天对我善良的回报吗?老天爷,谢谢你,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他就这么走的。 馨祥宫里喜从天降,但宫中个人的反应并不相同。 兰妃回到延庆宫,将寝宫内的花瓶瓷器砸个粉碎,一个人坐在床上痛哭流涕,我明明是郡王的女儿,是朝廷册封的郡君,就因为庶出,难道就这么不被待见?皇上,我是你的妃子啊,为什么你就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如果我的孩子还在就一定不是这个样子的,傅茜宇,凭什么你我一样失去了孩子,你就依旧可以博得圣宠,再度怀孕呢?这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兰妃的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我不信,我不相信我叶兰儿就这么窝囊下去,恬嫔!这个孩子,你休想生下来! 景阳宫里,懿贵妃思量片刻,对娟儿道:“去请兰妃过来!” 德妃回到承乾宫,抱起若珣笑道:“小乖乖,娘带你去看三姐姐!说不定呀,你又要做姐姐了呢!” 皇后亲自到寿宁宫向太后道喜,太后欣喜万分,姑侄二人冰释前嫌。特地叫了李院士过来,吩咐他派擅长千金妇科的太医专门照顾恬嫔,任何药物都要他亲自过目后方可使用。同时,李院士的话也让两人担心不已。 “恬嫔娘娘此次怀孕,距离上次小月时间太短,微臣担心娘娘过后会有滑胎的危险。并且如果恬嫔娘娘这次再不能保住胎儿,就很有可能将来再怀孕时,会习惯性地流产!” 李院士退下后,太后的脸色十分凝重,对皇后道:“文琴,这次就全权交给你了,一定要为哀家保住恬丫头的孩子!这段期间,懿贵妃不会有太大的动静,她更不可能亲自对恬丫头出手,但是只要她把孩子生下来,并且是儿子的话,她就一定会按耐不住!” 皇后慎重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只怪当初不小心,让她知道了!”太后看了看皇后,脸色更加地沉重! 四月二十日,正式的册封大典如期举行,隆重而热闹,茜宇正式成为了赫臻的妃嫔,赫臻特赐茜宇“贵”字称号,这样一来,茜宇便成了史无前例的贵嫔。从今以后,人人都要称呼她为“恬贵嫔”,这让茜宇十分尴尬,但是赫臻一意孤行,自己也没有办法! 对于这个举措,满朝文武也持有不同的意见,以礼亲王为首的政团认为这不符合祖制,强烈要求皇帝撤销圣命。以陈东亭为首的政团却认为这是皇室的家事,况且皇帝只是赐了一个名号,“贵”字和“恬”字的意义是相同的,如果大家愿意,也可以称呼为“贵恬嫔”。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是礼亲王等人也无言以对了。傅嘉保持中立,此时的他说什么话都会显得很不恰当。赫臻自然同意陈东亭的建议,就这样,后宫中从此就多了茜宇这个“恬贵嫔”。 册封大典后没过多久,宫外又传来喜讯,若晴公主和真悠儿先后有孕,皇室又要见一代人,太后喜得日日将笑容挂在脸上。 这日赫臻来馨祥宫看茜宇,谈到寝宫一事,赫臻抱怨应该早些搬到余瑶宫去,茜宇却有自己的看法。 “余瑶宫里太冷清了,臣妾住着并不怎么开心。在这里,两位充容姐姐时常可以同臣妾做伴,臣妾心里也舒畅一些!” 赫臻笑道:“都依你了!”又道,“等臻杰和晴儿的孩子出生,你这个小丫头也要升一个辈分了。” 茜宇笑道:“所以呀,皇上可不许再叫臣妾丫头了,”说着摸了摸肚子,道,“小宝贝听见了,以后会嘲笑臣妾这个娘的。” 赫臻笑道:“他敢,朕会好好教训他的。” “这可不行!臣妾不依的。”茜宇撒娇道,靠在赫臻的身上,淡淡道:“皇上,如果一直都能这样就好了。”赫臻抱着她,不言语。 时间慢慢地过去,转眼到了夏天,赫臻念着茜宇的身体不宜长途劳累,所以又取消了今年避暑的行程。为此宫里议论纷纷,这个恬贵嫔,竟然连续两年在火热的夏日里霸占着皇帝。 其实茜宇并非如此霸道的人,她也时常劝着赫臻多到其他的宫殿里走走,但是赫臻并不会每次都听!或者应该说,赫臻并不是迷恋声色之人,可是外面的人并不这样想! 这日太阳落山后!微微有些凉风吹来,赫臻今日去了城郊校场阅兵,这是每半年一次的传统定例,一来一回要两天的时间,茜宇便趁空要缘亦带自己出去走走。却不知道,自己才出宫门,消息就传到了兰妃的耳朵里。 第三十四章 喜满天(二) 茜宇由缘亦搀扶着在御花园里缓慢地散步,肚子微微隆起,身形有了些许地变化,自己随时都用手扶住肚子,似乎就怕它会掉下来。这样的举动经常会招到赫臻与璋瑢以及蕰蕴的取笑,但茜宇依旧这么做,因为她心里一直都很担心懿贵妃一伙人又会对自己下手,可这些话却不是随便可以说的。 茜宇看到湖中央的莲花开得灿烂,花瓣粉红、绿叶婷婷,红绿相衬很是清淡美丽,便笑着对缘亦道:“要是生个女儿,像莲花这样美丽我也满足了!” 缘亦笑道:“为什么不是莲子呢?如果主子能生个小皇子!皇上一定会很高兴的!” 茜宇并不理会她的话,只是恬静的看着湖中的莲花! “贵嫔娘娘!”这个称呼已经被人叫了许久,但茜宇每回听到,还是会觉得陌生而便扭。缓缓转过身去,看到的确是许久未见的襄王妃真悠儿,身后还跟了几个嬷嬷,身份地位与先前大有不同。 “王妃!”茜宇唤道,突然自己也觉得便扭,于是掩嘴而笑! 真悠儿笑道:“娘娘还是唤儿臣悠儿吧!” “既然你也不叫我姨娘,何必自称儿臣呢!”茜宇笑道,又道:“恭喜你,要做娘了!这可是皇上的第一个皇孙呢!” “娘娘同喜!”真悠儿微微福了福身子。 “两位主子,这里有风,不如到亭子里坐坐,奴婢已经派人在石凳上铺了褥子了。”缘亦见两人大有谈下去的劲头,便担心二人累到,两人也不推辞,缓缓到芬芳亭内坐下。 “今日怎么进宫来了!”茜宇坐定后问道。 “母后与皇祖母召见,况且悠儿也想来看看娘娘您,给娘娘道喜!”真悠儿如今嫁为人妇,又有了身孕,美貌中更见风韵。 “难为你想着我!”茜宇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道:“好在我的孩子比你的大一些,不然这个叔叔或姑姑就没面子了。” 真悠儿也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淡淡笑道:“希望他能有个小叔叔。” 茜宇也不多说什么,报以微笑,便将话题转移开来。两人聊得正欢,茜宇觉得有些饿了,便吩咐缘亦去准备茶点。缘亦留了几个小丫头,便带着流芸走了。 从馨祥宫往御花园,必定会路过延庆宫,缘亦二人便有意加快了脚步,不料还是遇到了不想见了的人。 “你这该死的,怎么还在我眼前晃?”延庆宫门外的回廊里,兰妃正坐在长廊的栏凳上骂跪在地上的宫女。 缘亦立马低下头,对流芸轻声道:“快些走,别理会她。”两人正准备快些离开,兰妃却叫住了二人。 “那边的两个人,过来!”兰妃的声调似乎很随意。 缘亦知道躲不过了,毕竟兰妃还是个正经的主子,于是带了流芸过去。 “奴婢参见娘娘。”两人一个捧着食盒,一个提着茶笼跪地请安。 “噢!原来是馨祥宫的缘亦姑姑!”兰妃的声调中充满了不屑,“你们这是做什么去?” “回娘娘,奴婢去修缘宫送些吃食!”缘亦胡乱说了个理由,她并不想让兰妃知道茜宇此时在御花园! “这样?”兰妃眉头一挑,似乎知道缘亦说的不是真话,却也不去点破,只是揉着自己的脚踝,说道,“那就算了,你们走吧!本来呢!本宫扭伤了脚,但墨菊这个死丫头手上无力、脚下打飘,扶也扶不住本宫。所以看到有人来了,想叫来帮个忙。”说这轻蔑的眼神看着缘亦道,“但是既然是贵嫔娘娘的人,又有事在身,本宫还是不要麻烦你们了。” 缘亦知道兰妃这是以退为进的伎俩,这会儿自己如果不答应的话,就变成了仗着自己的主子不把她放在眼里了,落人口实岂不更麻烦?于是道:“还请娘娘吩咐,奴婢等不敢怠慢。” 兰妃的嘴角露出冷冷的笑容,道:“果然是调教过的人,这么懂礼。好吧!既然你们愿意帮忙,就把本宫扶回宫里去。”说着指着眼前的丫头,大声喝道:“墨菊,你总不见的连食盒、茶笼都拿不动吧?仔细本宫叫嫣梅回头活活打死你!”那宫女听说,慌慌张张地过来那缘亦和流芸手上的劳什子,缘亦也不好推托,只好给了她,但是却觉得“墨菊”这个名字自己似乎听说过,也不多想,便和流芸一左一右扶起兰妃往延庆宫去。 兰妃体态轻盈,缘亦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足够扶她了,怎么那个墨菊就不行呢?走走停停,折腾了半天,待将兰妃送回,磕头跪安后,两人便从墨菊手里拿回东西,那墨菊的脸上却显出莫名的紧张。缘亦安抚她道:“放心,嫣梅姑姑是个好人,不会打你的。”说着便拉了流芸匆匆离去了。 缘亦离开延庆宫后,仔细地看了看茶笼和食盒,微微点了点头,便匆匆往御花园赶。 “怎么去了这么长会子?”茜宇浅浅地笑着,问道。 缘亦一边摆放食物和茶具,一边赔礼道:“让两位主子久等了,刚才回去竟没有热水,所以要从新起火烧水,就耽搁了。” “他们见你不在,都放风去了,难怪没有热水呢!”茜宇笑着说,又对真悠儿道,“让你看笑话了。” 真悠儿纤长的睫毛上下合动,笑意从眼神中流出,说道:“娘娘这是哪里的话?您体恤下情,早已在宫中上下树立口碑,即便悠儿在宫外也晓得。父皇下的册封诏书中说您‘贤惠仁德,上孝下慈,温文大方,’这难道还会假吗?” 茜宇笑道:“说得本宫都不好意思了!来,我们用些点心,本宫没什么好东西,但是缘亦的点心还真是拿得出手的。”说着将凤梨酥饼夹给真悠儿,道,“这是你们南方的味道,你看看缘亦做的可地道?”真悠儿尝了,赞不绝口。 缘亦摆好了茶水,笑道:“主子谬赞了,点心吃了口干,且用些茶水。” 真悠儿点了点头,刚刚要端起茶杯,却微微皱了眉头,双手用轻轻放开。 “怎么了?”真悠儿的这个小动作看在了茜宇的眼里,于是问道,“悠儿你不喜欢这个茶吗?” 真悠儿脸上露出羞怯的表情,低声道:“悠儿与金相克,所以从小都不带足金,不用带有金字的……” 茜宇低头看了真悠儿的茶碗,果然四周一圈写着“金玉满堂”四个字,于是笑道:“这的确马虎不得,那悠儿你就用本宫的杯子好了。”说着将自己的“龙凤呈祥”杯递过来。 流芸在一旁忙道:“主子,这可不行的,这只茶碗是太后娘娘指定您使得。” 茜宇放下茶碗,微微蹙眉,埋怨道:“太没规矩了!” 真悠儿听说,连忙看去,茜宇的果然与自己不同,碗口上牢牢地镶嵌了一层厚厚的银子,似乎碗盖下看不见的内壁也一定不是什么一般的瓷器,于是笑道:“娘娘,这不打紧,悠儿不喝茶就是了。” “这怎么行?”茜宇有些无奈,自责道:“怪我平时没能好好调教她们,让悠儿你难堪了。”说着觉得尴尬,又道,“不行,我们还是要换过来,怎么能不让你喝茶呢?” 缘亦对流芸嗔道:“越发没规矩了。”说着对真悠儿笑道:“王妃,不碍事的,让奴婢为您换一下。”说着调换了两人的茶碗。 茜宇笑道:“本宫这里呀,还是缘亦说话算数,诶!她们都不听本宫的!”说着三人都笑了。 这边众人饮茶说笑,兰妃却快步来到了御花园,远远地向芬芳亭望过去,依稀看到茜宇和真悠儿举杯饮茶!嘴角露出冷冷的得意笑容,对身边的墨菊说道:“你真的照我说的话去做了?” 第三十四章 喜满天(三) 墨菊诺诺地点了点头,兰妃哼哼一笑,吩咐墨菊在这里守着,自己扬长而去了。墨菊只是随便找了块石头,坐在那里,眼神并不盯着芬芳亭里的人。片刻后,托着腮帮子昏昏欲睡。 “你怎么在这里?”缘亦突然站在了墨菊的面前。 “啊!奴婢……”墨菊一惊,咕咚一声跪在地上,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缘亦问道。 “奴婢!奴婢!”墨菊不知该如何回答,有些语无伦次。 缘亦伸手拉她起来,微笑道:“我们都是奴才,何必这么多礼!” “姑姑是六品御女,奴婢只是一个小宫女!”墨菊不敢抬头看缘亦。 缘亦拉了她在石凳上坐下,指着远处的芬芳亭,笑道:“芬芳亭里的两位主子你可认识?” “回姑姑,奴婢认得!”墨菊看了看,点了点头。 缘亦打量了她,淡淡道:“你是不是上次差点被兰妃娘娘打死的丫头?” “是!”墨菊红着脸低下了头,扯弄着自己的衣角。 “我是听秋棠说的,你在浣衣局有个好姐妹是不是?你那次用的金疮药就是我让人拿给你的。”缘亦微笑道。 “姑姑!”墨菊感激地看着缘亦,眼泪流了下来,哽咽道,“谢谢姑姑!” 缘亦笑道:“没什么!” “姑姑!”墨菊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缘亦应着但不去追问,只是微笑打开手上的手绢包,里面放的是刚才茜宇夹给真悠儿吃的凤梨酥饼,说道,“你尝尝!” “啊!”墨菊惊讶地看着这几块精致的点心,平时这种主子吃的点心自己只有看得分,连闻都闻不得! “吃吧!不碍的!”缘亦将点心递到她面前。 墨菊颤颤巍巍地伸手拿了一块,小小地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让她的味蕾释放开来。她不舍得再吃,伸手接过手绢包,把那块咬了一口的点心放进去,仔细地包好揣在怀里,羞怯地对缘亦道:“姑姑,我想留着慢慢吃!” 缘亦看了不免有些辛酸,妃嫔宫里的奴才向来都比别处的要精贵些,除了主子时不时地打赏外,平时主子吃剩的,或者不吃的珍馐点心,都会分给大家。没想到这普通的一块酥饼,墨菊竟然视作珍宝,可见兰妃刻薄下人的传言并非造谣。缘亦淡淡道:“你尽管吃吧!以后想吃了,告诉你的小姐妹一声,秋棠姐姐知道了,就会给你送去!” “别!”墨菊跪了下来,央求道:“姑姑千万不要让秋棠姐姐给奴婢送来,如果……如果让我家主子知道了!”墨菊不敢再往下说,只是恳求地眼神看着缘亦。 “我知道了!”缘亦微微一笑,扶她起来,说道,“不要害怕,有什么事情,就告诉你嫣梅姑姑。” “姑姑!”墨菊哭了起来,“姑姑你对墨菊这么好!墨菊实在……” “好孩子,刚才你把茶笼和食盒完完整整地还给我,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坏心眼地孩子!”缘亦看着芬芳亭里的两位主子,眼神中露出安心。 “姑姑我……”墨菊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刷刷地落下来,“我没有在襄王王妃的杯子里……。 “好了!”缘亦安慰道,“你我心照不宣了,你且放心,恬嫔娘娘最是心善了,不会让你难做的。” “姑姑!”墨菊感激地看着缘亦,她很清楚今日自己违背了兰妃的命令,早晚兰妃会发现的,自己不知道还有多救能活,没想到缘亦现在竟然给自己送来了定心丸。 “你回去,好好地做功夫,兰妃娘娘也不会太为难你!”缘亦顿了顿道,“我不过问问你,如果将来恬嫔娘娘要你帮忙,肯能会吃些皮肉之苦,你是否愿意……” “愿意!奴婢愿意!”不等缘亦把话说完,墨菊就一连声地点头表示赞成。 缘亦点了点头,凑到墨菊的耳边,说了几句,墨菊点了点头,把手绢包还给缘亦,说道:“奴婢不方便带回去,以后再找姑姑来吃!”说着便蹦蹦跳跳地走了,一扫先前惨淡的面容。 缘亦微微一笑,起身拍了拍尘土,往芬芳亭走去。 晚上,太后在传召了真悠儿后,便派人把若晴公主也接了进来,请了几位宫嫔一起在寿宁宫用晚膳,除三位贵妃和三位正妃外,茜宇、蕰蕴也在其中,琪淑容因为有孕在身所以也被邀请,兰妃及其余人一皆不在。兰妃不在邀请之列,在外人看来,这个侧妃还不如一个充容,不知道她又要如何发泄心中的不平了。 若晴公主也怀孕数月,只是发现的晚一些,如今和茜宇一样肚子微微隆起。太后看着大腹便便的琪淑容,已显身形的茜宇和若晴,以及才怀孕两个多月的真悠儿,心中十分地高兴,哈哈笑道:“今日皇帝不在,我们娘儿几个就好好地说说笑笑,你们都不要拘着,不然就是不给哀家面子。”众人听说欢笑不已。 瑾贵妃坐在一边不言不语,暗淡无光。璋瑢与蕰蕴一同坐着,逗着怀里的小臻云,小婴儿才半岁点儿大,却长得有模有样地十分招人疼!璋瑢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茜宇笑着看若晴,虽然脸颊浮肿,身体略略胖了些,却透出了妇人的风韵,妩媚动人。若晴公主看到茜宇,以微笑报之。 众人说笑玩乐,小若珣虽然大了一岁,但依旧天真顽皮,惹得太后哈哈大笑,众人也是欢悦。 皇后笑道:“算上小皇子,明年的这个时候呀,宫里可就热闹了。四代同堂,老佛爷可就要做曾祖母了!” “是啊!又见一代人!哀家老啦!”太后说得时候,眼角中闪着泪花,茜宇挨着太后坐着,看在了眼里。 茜宇转头看着懿贵妃从容泰然、有说有笑的神态,眉心一挑,转身对太后说道:“老佛爷,襄王妃腹中胎儿可是精贵呢!” “噢!”太后笑道:“怎么说呢!” 茜宇笑道:“王妃腹中的可是嫡子嫡孙,长子长孙。”说着对皇后笑道:“娘娘实在是好福气!” 璋瑢抱着臻云,惊讶地看着茜宇,随即与蕰蕴对视不语。皇后显然明白了茜宇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只是如此敏感的问题,谁也不方便堂而皇之地大肆讨论,只是笑道:“恬妹妹的嘴越来越甜了,将来也生出的小滑头来!” 茜宇下意识地用手托住了肚子,浅浅笑起来,微微瞥了瞥懿贵妃,分明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持。茜宇突然收起笑容,双手捂着肚子,紧咬双唇,蹙起了眉头! 太后见了大惊!韩嬷嬷连忙过来搀扶,太后急急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臣妾,臣妾觉得不适!”说着茜宇便软软地靠在了韩嬷嬷的手上,没了知觉。 寿宁宫里一阵慌乱,酒宴不欢而散! 第三十五章 兵不厌诈(一) 太后急急地宣来太医,太医为茜宇把脉后,说并无大碍,只是吃了凉的东西,动了胎气,要卧床静养。 太后把缘亦叫来责怪她没好好照顾主子,训斥了一顿。缘亦磕头请罪,自减半年俸禄。 太后怪道:“倘若有个闪失,那些俸禄能换回孩子吗?日后你可要小心了!”缘亦连连称是。 真悠儿见四下除皇后、皇贵妃和若晴公主外在无别人,便缓缓至太后身边,柔声道:“皇祖母,孙儿觉得您委屈了缘亦了!” “噢?”太后疑道,“怎么说?” “今日孙儿与贵嫔娘娘一起用的茶点,孙儿与娘娘同吃同喝,不见得娘娘的身体就这般经不起吧?”真悠儿看似无意却有意强调了同吃同喝,又蹲下身子道:“是孙儿不好,还请皇祖母降罪!” 太后连忙拉起来,嗔道:“你这孩子,有了身子了,怎么还动不动下跪?不怕闪失了?”又道:“什么降罪不降罪的?你倒说清楚!” “孙儿因为忌讳‘金’,所以娘娘为了照顾孙儿,今日就让孙儿使了皇祖母钦赐的‘龙凤呈祥’银杯,娘娘用了孙儿手中的杯子。不知道……不知道……”真悠儿欲言又止,试探地看着太后。 太后勃然大怒,对缘亦道:“今天这食物是谁预备的?” 缘亦正色道:“是奴婢。” “缘亦啊!缘亦!”太后道:“哀家看你谨慎,没想到你也糊涂!” 缘亦连忙道:“奴婢该死,不该假手他人!” “假手他人?”太后很生气,大声训道:“缘亦,你好大的胆子,恬嫔的食物你竟然敢叫别人来做?” “太后冤枉!”缘亦伏地道:“娘娘!奴婢冤枉!奴婢不敢让别人来碰主子的食物,今天,今天实在是出于无奈!” 皇后见太后怒气冲天,怕气坏了身子,连连为太后抚胸顺气,大声对缘亦道:“什么出于无奈,还不快些说清楚?” 缘亦俯身道:“今天奴婢取食物回来的路上,遇到兰妃娘娘受了伤,于是忙着搀扶兰妃娘娘,就匆忙把食盒与茶笼给了兰妃身边的小宫女!所以……” 皇后不等缘亦把话说完,喝道:“好了,下去吧!”缘亦磕了头,匆匆退了下去! 太后心里怒潮陡涨,对皇后道:“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尽快给哀家一个答复。”又对若晴和真悠儿道:“连夜出宫去,宫里不该你们呆的。”又特特地嘱咐真悠儿道,“悠儿!好好保重自己!” 真悠儿微微福身,看着皇后和皇贵妃将太后送出去,自己也携着若晴出来,准备出宫! 缘亦待众人走后,自己又回到寝宫,坐到茜宇的床边,轻声唤道:“主子,主子!” 茜宇安然自若地闭着眼睛,红唇微启,道:“缘亦,我饿了!” 缘亦“噗嗤”一下笑出来,茜宇一下坐起来,笑道:“你还笑呢!刚才我真担心太后罚你!” “老佛爷要罚我,也得等主子生下小皇子了再罚呀!”缘亦笑道,“主子且等等,奴婢去准备些食物来!” 馨祥宫里主仆二人不知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景阳宫里蕰蕴却忧虑地看着正抱着臻云的懿贵妃。 懿贵妃逗着臻云,对蕰蕴道:“良嫔,你果然会生养,看看这小模样,竟比麟儿小时候来的讨人喜欢!” 蕰蕴卑微地口吻道:“三皇子天赋异禀,聪明伶俐,乃东海真龙,臻云不过是水中蛟龙,岂敢和三皇子相提并论!” 懿贵妃“呵呵”一笑,将臻云交给奶娘,站起来走到蕰蕴身边,闲闲道:“话是不错,子凭母贵,良嫔娘娘如今很会说话啊!” “臣妾不敢!”蕰蕴微微福身。 “敬妃是不是知道了你我之事?”懿贵妃坐了下来,目光锐利,厉声道:“那么巫蛊一事怎么会闹到你头上来?” “娘娘!”蕰蕴跪了下来,说道:“臣妾不敢欺瞒娘娘,敬妃和恬嫔依旧将臣妾当作好姐妹!从没有怀疑过臣妾是否和娘娘您有这层关系!” 懿贵妃“哼”了一声,狠狠道:“量你也不敢欺瞒本宫!不要以为你父亲的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你们全家的脑袋可都还悬着呢!” 蕰蕴连连称是,不敢多言。 懿贵妃又道:“带着你的儿子回去吧!最近只要把恬嫔的身体状况随时向我报告就可以了!” “是!”蕰蕴向奶娘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匆匆离开!蕰蕴走出景阳宫,深深舒了口气,一回头恨恨地看了景阳宫三个字,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茜宇才吃完东西,璋瑢就匆匆赶了过来,“方才太后让我们都回去,我想晚些才来看你,心里实在放不下!” 茜宇笑道:“害姐姐担心了!妹妹的身体不碍的!”说着摸了摸自己圆滚滚地肚子,笑道:“姐姐的小外甥好好地躺在里头呢!” “刚才我听说懿贵妃又把蕴姐姐叫去了,不知道又要怎样为难她!”璋瑢说道。 “蕴姐姐也是聪明人,姐姐不用太担心的。”茜宇安慰道。 “你也是!今天吓死我了!”璋瑢满脸的关切,说道,“孩子真的不要紧吗?” “他好好地躺着呢!”茜宇用笑容安抚璋瑢。 璋瑢嗔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茜宇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姐姐日后就会知道了!”说着笑道:“姐姐你放心好了,妹妹不会再这么莽撞了,这个孩子,我一定要保下来的。倒是姐姐你呀!怎么还没有好消息呢?” 璋瑢啐了一口,嗔道:“坏丫头,操心我做什么?”说着脸红了起来! 茜宇笑道:“姐姐难道不想吗?恐怕皇上也该着急了吧?” 璋瑢拍了茜宇的脑袋,骂道:“小蹄子,不理你了!好好歇着!”说着便要走。 “姐姐慢慢走,皇上明天就回来了!”茜宇坏坏地笑看着璋瑢,璋瑢一跺脚,转身走了! 茜宇摸着自己地肚子,看着璋瑢离去,浅浅地笑了起来! 第二日赫臻回宫,却留在了前朝,原来阅兵大典上三军气势恢宏给他带来的喜悦还未淡去,边疆却传来忽仑族人扰内的战报,赫臻顾不得会后宫歇息便召集了群臣在聆政殿商议,因龚郡王对忽仑军情最为了解,最终决定由他带兵出征,这一决策满朝文武皆举双手赞成,然而后宫却因此起了风波。 为了安抚兰妃,赫臻开始往来于延庆宫,对此茜宇和璋瑢都能谅解,就如若晴说的,后宫与前朝永远都有着千丝万缕的牵绊,姐妹二人此刻都能理解赫臻的无可奈何。太后却因此异常不满,毕竟赫臻日日去延庆宫,自己即便想要对付叶兰儿也无从下手了! 兰妃以为自己时来运转了,虽然嘴上对赫臻说担忧父亲的安危,心中却希望父亲能够晚一些回来!在懿贵妃面前也渐渐有了脸面,待人接物也变得愈加的高傲不可一世,徐婉仪劝她要懂得谦和,要为长远打算。 她却厉声道:“难道我还不够谦和吗,如今不好好把握,更待何时?” 徐婉仪无话可说,只是隐隐约约感到了些许地不祥。 这一日茜宇突然想吃梅果露,缘亦折腾了半天做好,茜宇便叫两位充容一起过来品尝。 钱虢容这几日精神一直都不大振作,脸色也差。李泽容倒是面容光鲜,神采奕奕。茜宇心中暗暗思忖,这些日子来赫臻对她们两个倒有过一两次的恩宠,自己却有大半个月没见到皇帝了。虽知道赫臻是碍于兰妃的情面,但是心中的思念和醋意依旧与日俱增,自己身为六嫔之首,大事没有,但平日里的一些小事也已经够自己操劳了,两位充容倒是时常和自己聊天下棋解闷。茜宇见钱虢容脸色苍白,于是关心道: “钱姐姐的精神确实不如从前,为什么不叫太医瞧瞧?” 第三十五章 兵不厌诈(二) 钱虢容微笑道:“多谢娘娘关心,臣妾只是日来觉得身体困乏,懒怠挪动,让娘娘操心了!” 缘亦端了桃酥、杏仁酥酪、桂花碗糕等上来,茜宇端了碗酥酪给钱虢容道:“妹妹自从怀孕以来,比以前嘴馋了许多,这酥酪缘亦做的好吃,钱姐姐也尝尝。” 钱虢容笑了笑,便拿起汤匙想吃,才凑到嘴边便犯了恶心,手一松汤匙也砸到了地上。李泽容也连忙为她捶背顺气,茜宇觉得有些奇怪,问道:“姐姐最近都吃不下东西吗?” 钱虢容微微点了点头,尴尬道:“倒是方才娘娘赐的梅果露酸酸凉凉的,臣妾吃得还好。” 茜宇似乎意识到什么,点了点头,对缘亦道:“去御医馆宣吴太医来,只说我叫的。”缘亦会意,匆匆去了。 片刻后,吴太医跟着回来了,到了寝宫,却看到竹帘高挂,隐约看到茜宇端坐在里头。 “本宫今日脸颊浮肿多有不便,烦请大人为本宫悬丝诊脉。”竹帘后面传来茜宇的声音。 吴太医不敢抬头,垂首应诺。缘亦将一切安排妥当后,吴太医便谨慎地将双指搭在红线上开始诊脉。 一盏茶的功夫,茜宇问道:“大人,本宫的胎儿可好?” “回娘娘,胎音似乎并不强健,怎么好像……?”吴太医脸上露出紧张的神情。 茜宇轻咳一声:“缘亦,大人可能顶着太阳过来累了,请大人喝碗茶才是。”缘亦按话去做了。 吴太医喝了茶,诺诺道:“微臣再替娘娘看看!”茜宇“嗯!”了一声。片刻后,吴太医神情放松下来,“娘娘一切都好,胎儿已成形开始发育,这段时间娘娘可能会觉得不适,微臣会为娘娘开一副安胎补气的药,娘娘放心,微臣会让院士大人过目的。” 茜宇微微一笑,说道:“辛苦大人了,只是本宫及腹中胎儿的状况是不得向皇后娘娘及太后以外的人透露,这点不知大人是不是清楚?” 吴太医俯首道:“微臣知道,请娘娘放心。” 茜宇见他收拾药箱,准备离去,便问道:“琪淑容的脉案是否是大人在跟进?” 吴太医抱拳道:“回娘娘,是皇后娘娘钦命的梁太医负责容主的脉案。” “容主的身体可好?”茜宇问道。 吴太医道:“一切都安稳,下月中旬琪淑容就要分娩了,御医馆已在墨宁宫安排了产房。” 茜宇点了点头,便吩咐缘亦送吴太医出去,待他走后茜宇缓缓从竹帘后走出来,后面跟了李泽容和钱虢容,只见两人的脸上难掩的喜悦。 茜宇坐下,微笑着看着两个人,说道:“恭喜钱姐姐了,两位姐姐快坐。” 钱虢容满脸的羞涩和喜悦,笑道:“谢娘娘!”说着两个人坐下来。 茜宇喝了口茶,淡淡道:“妹妹希望姐姐暂时不要让外头的人知道姐姐有喜的事情。”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茜宇道:“并非妹妹容不得姐姐,只是……!”说着顿了顿,放低了声音道:“皇上为了国事而操劳,后宫的事情很少关心。如今后宫之中兰妃娘娘的风头正劲,妹妹大胆说一句,兰妃娘娘定容不下姐姐。” 钱虢容面容紧张,身体微微颤抖,李泽容在一旁扶住,轻声道,“早就听说兰妃娘娘性格乖戾,不拿下人当人,比从前……比从前瑾贵妃更厉害呢。况且她曾经没了孩子,到如今恐怕是容不下任何人的。” 茜宇道:“我们姐妹的情分,相信姐姐也一定看在心里,妹妹如今是要害你还是要帮你,姐姐心里最是清楚了。” 钱虢容感激道:“但凭娘娘做主。” 茜宇微笑道:“姐姐如今只需要在宫内静养,时机成熟时妹妹会让众人知道姐姐的好消息,皇上也一定会欢喜。到那个时候,这馨祥宫的主位就非姐姐莫属了。”说着看了一眼李泽容道:“泽容姐姐也深得皇上宠爱,升迁也是早晚之事。 两人俱微微点头,笑而不语,茜宇见二人明白自己的用意,很是满意,便吩咐缘亦送两位容主回去。 缘亦回来后,见茜宇躺在贵妃榻上看着窗外,于是笑道:“没想到容主也有喜了,馨祥宫果然是个吉祥的地方。” 茜宇轻轻地叹了口气,道:“皇上雨露均沾,后妃有喜这才是对的,这么多年来后宫子嗣稀少,才叫人奇怪呢!” 缘亦笑道:“是这个道理。” 茜宇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问道:“信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缘亦道,“小春子说亲自送到了王爷的手上,王爷还赏了他一个金锭子,那小子开心的。” “那我就放心了。”茜宇微微一笑,道,“缘亦,你接生过吗?” 缘亦摇了摇头,茜宇笑道:“不打紧,到时候皇后娘娘会派人来帮忙的。” 缘亦的脸上没有露出喜悦,反之忧虑道:“奴婢担心兰妃娘娘如今靠着自己的父亲而得宠于皇上,她为了自己的将来,会对娘娘您不利。” 茜宇莞尔一笑,转头看着远处葱郁的树林,树枝随风而动,晃出一片绿荫,淡淡道:“你放心,这个孩子,皇后和太后一定会保他万全,再不会出上次那样的事情了。”又道:“兰妃是懿贵妃的人,这个皇宫,不过就是皇后与懿贵妃在暗暗地比斗。如今懿贵妃的绊脚石是悠儿腹中的孩子,所以没有她的指示,兰妃也不敢对我怎么样。钱姐姐位分太低,无依无靠,如果让她知道了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情来,所以才不敢叫声张了。再者,恐怕我还要让钱姐姐帮我个忙呢。” 缘亦暗暗佩服茜宇的智慧和善良,庆幸自己遇到了这样一个主子。 茜宇从贵妃榻上下来,挽了缘亦在梳妆台前坐下,轻轻拆下发髻,说道:“悠儿腹中的孩子,极有可能就是皇室的长孙,长子长孙,何等的地位?三皇子还是个小孩子,将来如何无从知晓,懿贵妃自然要为儿子打算,现在才不会有功夫来管我。你看上次她叫蕴姐姐去,也不过是要姐姐向她汇报我的身体状况而已。再想想,即便我生下儿子,等到将来继承大统的时候,论长论嫡都不会轮到我们头上来。” 缘亦笑着点了点头,轻轻地梳理茜宇的秀发。 茜宇又道:“所以我让小瑛子给爹爹送信,让他派些人在襄亲王府附近盯梢,只怕懿贵妃最近会有什么动静。” “主子,难道您这是在帮皇后娘娘!”缘亦道。 “当然不是。”茜宇拆下耳钉,说道,“我只是不希望悠儿成为后宫争斗的牺牲品。” 缘亦不再言语,两人正说着,璋瑢和蕰蕴匆匆赶来,缘亦便知趣地退了下去。 蕰蕴拉了茜宇在床上坐下,道:“瑢妹妹说有话要对我们讲。”茜宇听说便期待地看着璋瑢。 只见璋瑢坐下来,目光有些忧虑,开口道:“恭郡王战死沙场了。” 茜宇微微一颤,轻声道:“可惜了。”又道:“姐姐的意思是?” “皇家出于体恤,一定会有所恩赏以示慰藉。兰妃恐怕……”璋瑢说着停了下来。 “兰妃,她不是一直都盼望着扶正吗?”蕰蕴道,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厌恶。 “不会的。”茜宇微微一笑,自信从脸上滑过,缓缓起身,一手托着腰,一手扶着肚子,对璋瑢和蕰蕴道:“太后和皇后绝不允许的,兰妃是个庶出,皇室从没有这样的先例。至于皇上……”茜宇顿了顿,笑道:“皇上绝不会这么做的。” “妹妹这么肯定?”蕰蕴问道。 璋瑢却露出了笑容,站起来拉了茜宇道:“蕴姐姐放心,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们两个好了。” 第三十五章 兵不厌诈(三) 蕰蕴无奈道:“我多希望可以帮到你们,可是那个懿贵妃盯我盯得很紧。好妹妹,你们要帮姐姐早日脱离苦海啊!” 茜宇拉住蕰蕴的手,笑道:“姐姐放心,我们姐妹同心,其力断金。” 馨祥宫里姐妹三个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延庆宫里兰妃却依在赫臻的怀里哭成了泪人,她万万没有想到父亲真的就这样一去不回了,自己又少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还记得进宫时父亲对自己说,“兰儿,爹对不起你和你娘,你也知道你大娘是个怎样的人,这么多年来,爹让你们母女两个受了那么多的苦,是爹没有本事。现在好了,你进宫去就可以谋求自己的幸福,如果有幸得到皇上的宠幸,封个妃嫔什么的,你额娘也好在你大娘面前抬起头来。” 父亲的话犹在耳边回荡,但却再也看不到父亲的身影,虽然从小就憎恨父亲在大娘面前的懦弱,但是自己还是曾经感受到过父亲带给自己的温暖。兰妃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做戏,而是发自内心,伤心欲绝。 兰妃痛苦的样子我见犹怜,赫臻束手无措,只得让他依偎着自己,心中想她毕竟也是自己的妻妾,即使没有感情,但自己又怎么能轻易辜负呢? “皇上。”兰妃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坐起身子,用丝帕擦拭泪水,哽咽道:“臣妾失仪了。” “爱妃!”赫臻安抚道:“节哀顺便!恭郡王在天有灵,也会希望爱妃你能过的好!” “爹爹他……”兰妃想到父亲,抽噎起来,“爹爹他一定放心不下臣妾。” “朕会把郡王的爵位传给你大哥,你娘朕也恩准她进入叶氏的家庙,家里的一切你尽管放心。”赫臻说道,眼神中有些犹豫。 兰妃本期待他还会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等到,于是鼓足勇气道:“爹爹为国捐躯,这是叶家的荣耀,臣妾……臣妾不敢有什么怨言,如今臣妾只想,只想……” 赫臻料她不敢提出升迁的要求,于是道:“你要什么,你只管说。” 兰妃垂首道:“臣妾想要个孩子?” “啊!”赫臻忍不住叫起来,心中哑然笑道,“兰妃啊兰妃,你要朕说什么好呢。” 兰妃感到赫臻的尴尬了,立忙跪下来,哭泣道:“臣妾该死,臣妾实在该死,皇上如此恩待臣妾,臣妾还对皇上提出如此非分的想法,臣妾实在……” 赫臻尴尬道:“没什么!”伸手扶她起来,“你先好好休息,以后日子还长着!你说的话,”赫臻尴尬地微笑道:“朕会考虑一下。” 兰妃站了起来,不敢有笑容,坐下轻声道:“谢皇上!” 赫臻清了清嗓子,道:“呃……朕先走了,你且休息,不要想太多了。”说着放开兰妃的手,站了起来。 兰妃不敢阻拦,起身相送,赫臻淡淡一笑,扬长而去。兰妃见皇帝走远,独自走回寝宫,想到父亲,暗自神伤! 晚间,赫臻没有回到延庆宫,而是往裕乾宫休息。璋瑢笑脸相迎,只字不提这段时间的冷遇以及朝廷上的事情,让赫臻觉得很是舒心。安然地过了一夜,翌日一早便往聆政殿去了。 众妃依例前往两宫请安,璋瑢到时已见皇后拉着兰妃的手安慰不已,心下觉得她失去了父亲,也是值得可怜的,也不做计较。 从坤宁宫出来后,璋瑢便歇了蕰蕴来馨祥宫。 “今天兰妃怎么样?”茜宇待两人坐下后,亲自为她们斟茶。 璋瑢喝着茶,淡淡道:“一脸的泪痕,可怜的样子。” 蕰蕴对璋瑢道:“皇上昨日在裕乾宫歇息,对妹妹说什么吗?” 璋瑢道:“皇上太累了,一来就歇下了,我也不好问什么。” 茜宇笑道:“皇上就是喜欢姐姐的体贴。” “宇儿,皇上似乎也就没有来你这里了?”蕰蕴问道。 茜宇点了点头,嘴角淡淡笑道:“不来也好,我自己也顾不过来。” 璋瑢微微一笑,说道:“虽然皇上什么都没对我说,但是我听说兰妃昨天跪求皇上赐他一个孩子。” “噗……”蕰蕴将嘴里的茶喷了一桌子,缘亦等连忙过来清理。 茜宇也止不住笑,捧着肚子道:“天下还有她这么傻的人,看来我们都不用吹什么枕边风,皇上也不会再多看她一眼了。” “妹妹,”璋瑢正色道,“枉你熟背兵法的,虽然书里不曾提到这几个字,但‘姑息养奸’只会祸患无穷。后宫虽不是战场,但真真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地儿。” 茜宇端起茶碗,冷冷道:“兰妃的账,我早晚是要算的。”顿了顿道:“既然兰妃如今自己要往坑里跳,你我何不为她添一把土?” “好歹毒的妮子!”璋瑢和蕰蕴道。 “难道让她为我的孩子添一把土?”茜宇的眼神中露出杀气,让人不寒而栗。突然目光温和下来,嘴角露出笑容,身体微微颤动。 璋瑢不解,关心道:“怎么了?” 蕰蕴笑道:“一定是孩子在踢她了。” 茜宇开心地笑道:“还是姐姐了解呀!”又道:“这小东西,昨晚就踢我了。” “妹妹,如今哪里还有孩子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母亲了。”璋瑢感叹道。 茜宇微微一笑,深情地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说道:“也许吧!我想我会很爱他!”说着眼角闪起泪花。 璋瑢看了一眼蕰蕴,两人站了起来,笑道:“你好好歇着,明日再来看你,该回去看看云儿了。” 茜宇笑了笑,目送二人离去,自己由缘亦扶着回寝宫休息。 璋瑢和蕰蕴走出宫门,却看到赫臻的鸾驾浩浩荡荡地过来了,两人跪地相迎,赫臻见到,也早早下了车。 “你们怎么出来了,陪朕再进去坐会儿。”赫臻道。 璋瑢笑道:“良嫔姐姐惦记小皇子,臣妾也要去看看,皇上就委屈一下自己个儿陪恬妹妹说话可好!” 赫臻明白璋瑢的意思,笑着问蕰蕴:“云儿可好?” “托皇上的福,小皇子长得很好。”蕰蕴温柔一笑,虽然她的容貌在璋瑢身边显得黯淡无光,但母性的光彩令她自然添了几分光彩。 赫臻笑道:“辛苦你照顾了。既然惦记着,你们就先走吧!” 两人福身跪安,缓缓离去,赫臻笑了笑,径直进去了。 茜宇早就听到传报,匆忙穿戴整齐迎了出来,赫臻近来见茜宇跪在地上,连忙扶起来。 “怎么这么多礼?”赫臻疼惜道,大半个月没有见了,茜宇的肚子又大了很多,身形也有些发福,不像之前那么瘦削,看着叫人安稳。 茜宇低着头,不看赫臻,一手扶着肚子,淡淡道:“只是俗礼。” 赫臻知道茜宇心里定有所委屈,万分疼惜,又见茜宇即便身形有所改变,但是依旧面容姣好,微微笑道:“怎么不叫朕进去坐!” 茜宇道:“是。”便挽了赫臻两人缓缓进去,滕广、缘亦等自然会意,未跟进去。 两人在床上坐下,赫臻道:“宇儿辛苦了?” 茜宇淡淡一笑:“臣妾哪里辛苦了?” “宇儿!朕也是因为……”赫臻虽然希望茜宇能够理解自己,但还是愿意解释。 “难道皇上以为臣妾心中埋怨了您不成?”茜宇缓缓地抬起头,深情款款地看着赫臻,眼眸如水。 第三十五章 兵不厌诈(四) 赫臻道:“宇儿怎么会呢?朕难道还不知道你的性情?” 茜宇眼角还是沁出了泪花,轻声道:“谢皇上体贴,只是臣妾……” 赫臻动容道:“只是什么?” 茜宇将身体靠在赫臻的身上,轻声道:“只是太想皇上了,太想太想了……”说着泪水夺眶而出。 “傻丫头!哭什么?”赫臻疼惜道,“小心孩子将来笑话你!” “皇上!”茜宇道:“您会爱他吗?” “朕的孩子,怎么会不爱?”赫臻笑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臣妾太紧张了!”茜宇笑了笑道,“现在孩子会踢臣妾了,好像在告诉臣妾,他要出来了。” 赫臻笑道:“噢!好一个调皮的小子!” “皇上不要太武断了,哪里就是个小子。指不定又是个小若珣,是个顽皮的丫头!”茜宇笑道。 赫臻也笑了起来,茜宇便起身服侍赫臻梳洗,一切完毕后,赫臻说有些技痒,便和茜宇摆下围棋对弈,茜宇一切顺从。 局间,赫臻无意道:“恭郡王战死了,你可知道。” 茜宇悠悠地放下一颗白子,道:“臣妾知道了,兰妃娘娘一定很伤心吧!” “是啊!”赫臻脸上露出烦恼的神态。 “皇上,该您下了!”茜宇盈盈地看着赫臻。 赫臻摇了摇头,看了看棋局,放下一颗黑子,嘴上道:“前线没有人了?” 茜宇神色一凛,心中掠过一丝不安,犹豫片刻放下一颗白子,道:“皇上想和臣妾说什么吗?” “嗯!”赫臻紧接着放下一颗黑子,道:“昨晚本想对妍儿说,但是她哪里只恐怕……” 茜宇微微一怔,只当没有听道,看着棋盘道,犹豫片刻放下一颗白子:“臣妾许久没有下棋了,棋艺疏忽了!” 赫臻抬头看了眼茜宇,微微一笑,随即放下一颗黑子,随意道:“朕也许久没有打仗了……” 茜宇心跳加速,兀地抬头看着赫臻,眼泪含在眼眶里,赫臻也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情感交融! 茜宇缓缓低下头,胡乱放下一颗白子,低声道:“恐怕不是大半个月了,等再见到皇上,也许孩子都出生了。”说着用手抚摸自己的肚子,泪水滴下来,落在白皙的手上。 赫臻坐过来,亲吻她的额头,道:“你为什么不挽留?” “臣妾一切皆以皇上的意志为方向!我朝泱泱大国,天威不可侵犯。皇上此去,定能平定敌寇,保我大国天威!”茜宇随即坐正了身体,坚定地看着赫臻,眼泪含在眶中:“只求皇上万全!” 赫臻将茜宇搂在怀中,淡淡道:“好宇儿!为了你朕也要万全!”又道:“不过这只是朕自己的想法,能否成行还看大臣们如何决议,毕竟一国之君岂能随意亲征!” 茜宇默默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如果皇上果真御驾亲征,希望皇上不要惦念臣妾,还有……”茜宇抬头看赫臻,道,“皇上临行前去看看贵妃娘娘吧!” “绮盈?”赫臻突然想起了自己生命中的另一个女人。 “瑾贵妃心中有多苦,臣妾不知道,臣妾只是不希望有一天自己也会觉得苦!”茜宇话中有话,试探地看着赫臻。 赫臻道:“你觉得朕是个薄情的帝王?” 茜宇微微一笑,答道:“臣妾不敢,并且皇上也不是。这仅仅是皇上的无可奈何,臣妾只会支持皇上,怎会有怨言呢!” 赫臻点头道:“宇儿,你太善了!” 茜宇嘟着嘴笑道:“臣妾如今是六嫔之首,也该为皇上为皇后端稳后宫这碗水啊!” 赫臻笑了笑,搂着茜宇不再说话。这一晚,赫臻没有留宿馨祥宫,毕竟茜宇身怀六甲有着诸多地不方便,也如茜宇所料,赫臻这晚在锦霞宫留宿。 瑾贵妃的秉性变了许多,见到赫臻只是尽心伺候,未袒露心中半点的委屈,赫臻心中亦有些愧疚,帝妃二人促膝长谈,重温旧情。 赫臻想要御驾亲征的消息,在朝廷后宫都掀起了轩然大波,几经周折,赫臻还是披上了战袍,命令大皇子暂时监国。让茜宇揪心的是,父亲和三个哥哥全部随军出征。 送行的这日,皇后带领全体后宫,身穿朝服在聆政殿外与群臣一同恭送御驾。在此之前,皇后千万叮嘱,为求吉祥,任何人都不可以有悲伤的表情流露出来,违者不饶。 茜宇见身披黄金战袍的赫臻,气宇轩昂,威风凛凛!只是眼前心爱的男人要去的是战场,自己岂能心安呢?跟随在皇帝身后是一年多未见的父亲和三个也身穿战袍哥哥,茜宇万没想到,和父兄再见面,竟是这样的一个场合! 赫臻与皇后等话别后,来到茜宇面前,茜宇强迫自己微笑,但眶中打转的泪珠却出卖了自己,赫臻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了握茜宇的手便转身走了。傅嘉和忆祖、忆峰、忆强走到茜宇面前,茜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把泪水收回去,颤抖着挤出笑容,看着四人。 四人抱拳对茜宇施礼,茜宇抬头不忍相看,更不希望泪水滑落下来,哽咽道:“恭祝将军出师大捷,顺利归来!”眼光扫过父兄,仿佛再说:“家里我会照顾好,你们放心的去,平安的回来。” 四人抱拳称是,随即跟随赫臻跨上战马,以待出发。赫臻调转马头,深情地看了茜宇一眼,随即马鞭挥舞,大声喊道:“出发!”紧接着牛角吹响,金鞭扬起,三军将士浩浩荡荡地启程出发。所有人跪地山呼万岁,直至御驾离开皇宫,剩下滚滚尘土! 茜宇站起时,若没有蕰蕴搀扶恐怕就要摔倒,一日之间,自己挚爱的男人全部走上战场,茜宇即便再坚强,也无法不悲伤! 大臣们恭请皇后回宫,皇后点头示意,便带着后宫众人扬长而去。 坤宁宫里,皇后安抚了众人的心情,嘱咐这些时日要安分守己,切不可闹出事端,众人皆俯首称是,随后散去。 茜宇回到馨祥宫,心里交瘁,昏昏睡下后,直至傍晚才清醒过来。 “主子你醒了!”缘亦递上手巾为她拭汗,唯恐茜宇睡了一身汗起来后吹着风着凉。 “我睡了很久?”茜宇说着,伸手去摸肚子,放心下来,又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缘亦扶茜宇起来,说道:“都快卯时了,听说您身体不适,太后和皇后都派人来看了好几回了,敬妃娘娘和良嫔娘娘也来过几次了,还有……”缘亦顿了顿道:“瑾贵妃也来过!” 茜宇坐到梳妆台前,淡淡笑道:“怎么了?你还记着瑾贵妃上次对你的不客气?” 缘亦道:“奴婢只是觉得瑾贵妃的变化很大,如今奴婢瞧她的眼神,以不再是从前那般了。” “人都会变的!”茜宇递了那支小春子他们送的玉簪花给缘亦,让她为自己插好,继续道:“你主子我不也变了吗?” “主子!”缘亦欲言又止,转而道:“主子怎么好好地会不舒服呢?难道又……?” “不是!”茜宇的脸上又挂起了悲伤,缓缓道,“夫君、父亲、兄长全部去了战场,能叫我不担心吗?恐因有了孩子,身子这才挨不住的。” “皇上、王爷和公子们都是天上下凡的星宿,老天爷一定会庇佑他们的,主子就宽宽心吧!”缘亦替茜宇插上了玉簪,认真道。 茜宇扬手拢了拢头发,笑道:“缘亦你真会说话!”又想起什么来,问道,“大皇子监国,会暂时住在宫里,那监国夫人岂不也要一同进宫?” “确实如此,而且奴婢听说监国夫人位比皇后!”缘亦道,“不过只是暂时的。” “嗯!”茜宇苦笑道,“没想到悠儿还是搅到这个局里来了。”叹了口气,照了照镜子,调整了心情,说道,“我饿了,为我准备些松子粥!其实……皇上不在宫里,有些事情也好办些。”说着挽了挽发髻,自信地朝缘亦笑了笑,缘亦分明有些莫名! 翌日,真悠儿以监国夫人的身份进入皇宫,暂住坤宁宫,由皇后亲自照料,这倒让茜宇放下心来。 日子缓缓过去,深宫之内自然是听不到战场上的喧嚣,但赫臻已然离开了半个月。这一日午间,茜宇用过午膳便来到东殿探望钱虢容,谈笑间说到琪淑容即将生产一事,便提到了钱虢容那尚不为人知的身孕。茜宇笑道:“过段时间,钱姐姐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别人您怀孕的事情了!” 钱虢容虽然不解,但却十分地相信茜宇,正要说什么,秋棠进来在茜宇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茜宇点了点头,对钱虢容道,“姐姐可愿意陪妹妹走走?” “啊!是!”钱虢容笑着点了点头。 第三十六章 故伎重演(一) 原来茜宇要带钱虢容去御花园欣赏莲花,七月的天气有些炎热,茜宇和钱虢容都是有身子的人,并不便顶着太阳出去,可贵嫔娘娘相约自己,钱虢容又怎敢推辞,于是随着她坐了竹轿缓缓向御花园去。 两顶竹轿才行至延庆宫,便听到里面一阵纷乱,嫣梅匆匆从里头跑出来,迎面撞在了小春子的身上! 小春子扶起她,问道:“嫣梅姐姐跑什么?” 嫣梅见来的两人是恬贵嫔和钱虢容,连忙跪地请安。 茜宇微微笑道:“姑姑怎么了?这样地着急?” “奴婢……”嫣梅顿了顿,便毫不犹豫地说道:“兰妃娘娘晕倒了,奴婢正急着去御医馆宣太医呢!” 一丝笑容从茜宇的脸上划过,随即关切道:“怎么这样?缘亦快扶本宫下来。” 缘亦等吩咐停下轿子,将茜宇和钱虢容扶了下来,茜宇道:“小春子,快随嫣梅姑姑去宣太医,钱姐姐,你我进去看看。”说着众人便分头而去。 茜宇和钱虢容两人来至兰妃的寝宫,见她还穿着平日的衣服,稳稳地躺在床上,气息匀和,钱虢容道:“咦!不像是晕过去了,脸色不坏,好像是睡着了。” 茜宇微微一笑,示意边上的墨菊上来,问道:“娘娘平日的身子也不好吗?” 墨菊点了点头,道:“娘娘这些日子,总是觉得头晕,还吃不下东西,人也比较懒怠一些。” 茜宇满意地点了点头,拉了钱虢容到一边,耳语几句。钱虢容的神色变化起伏,最后还是诺诺地点了点头。茜宇淡淡一笑,微微扶着肚子,转过来对墨菊点头示意,墨菊会意便忙去了。片刻后,太医跟着小春子和嫣梅来到了延庆宫。 半个时辰后,茜宇携着钱虢容笑盈盈地来到坤宁宫。皇后似乎正要午睡,只穿了薄纱睡袍,发髻松松地挽在后面,淡淡的妆容,只当她们过来闲聊,笑道:“大热天的,也不等日落了才来!顶着太阳来,若是中了暑气,你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什么闪失,叫本宫怎么向皇上交待。” 茜宇笑道:“臣妾当然要顶着太阳来,兰妃娘娘怀孕了难道臣妾能不及时来告诉娘娘吗?。” 皇后听说,先是一愣,但是立刻恢复过来,说道:“妹妹怎么知道的,怎么没听她提起过?” 茜宇笑道:“方才臣妾和钱虢容正巧路过延庆宫,听说兰妃娘娘晕倒在宫内,于是臣妾和钱虢容便进去探看,太医来后诊脉说兰妃娘娘是怀孕害喜才会晕倒,没什么大碍。问了宫女,都说最近兰妃娘娘的身体出现异样,没想到竟是有喜了。皇上若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皇后并没有把笑脸挂在脸上,只是对茜宇道:“皇上在战场上岂能为了后宫分心?这件事情只能等皇上顺利回朝再说。” 茜宇似乎早就料到皇后会有此言,欠身道:“臣妾愚昧。” 皇后又道:“妹妹还是关心好自己的身体,延庆宫那里还是少去的好。” 皇后话未完,只听得殿外太监高呼,“监国夫人到。”随即真悠儿一身盛妆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这些日子茜宇瞧着悠儿,总隐约觉得她大有国母风范。 “儿臣参见母后,万福金安。”悠儿的腹部微微隆起,弯下腰时更是看的明显。 不等皇后开口,品悦等早已过来搀扶,皇后嗔道:“说了不用行礼了,你呀!同贵嫔一样,都不听本宫的话。” 悠儿看了一眼茜宇,对皇后赔笑道:“悠儿以后一定记着。” “太后睡下了?” “皇祖母睡下了,儿臣便想回来服侍母后。”悠儿笑着说,看来她早已学会了如何为人妻,为人媳。 皇后正要说什么,外头却通报懿贵妃求见,皇后嘴角撇了撇,对茜宇三人淡淡道:“你们陪懿贵妃坐坐,本宫去去就来。”三人称是。 皇后才离去,懿贵妃便缓缓走了进来,看到三人并不惊讶,只是保持着一贯的端庄。三人福身施礼,“懿贵妃吉祥!” 她笑道:“监国夫人何须向本宫施礼?” 悠儿一笑了之,并不多语。 懿贵妃又道:“贵嫔妹妹怎么也在这里,要多注意身子才是。” 茜宇站直了身体,笑道:“多谢娘娘关心,臣妾是刚才得知兰妃娘娘有喜,所以特地来向皇后娘娘报喜,没想到娘娘尚在午休,臣妾等已等待些许时间,恐怕贵妃娘娘也要稍等片刻了。”茜宇的笑容那样实诚,心中却想,你何必多此一举问我在这里做什么?不过这话不是说给你听的,而是说给监国夫人和钱姐姐听的。 懿贵妃微微点头,笑道:“皇后娘娘打理后宫不胜辛苦,我们等一会儿又有何妨?”又意识到什么,连忙问道:“怎么兰妃有喜了吗?” “妹妹总是这样客气!”皇后的声音传来,只见她完全换了先前随意的装束,一身凤袍明亮耀眼,发髻高高耸起,凤簪紧紧地插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四人福身施礼,“皇后吉祥!”皇后于上座落座后,吩咐品悦上茶赐座。待众人坐定后,皇后笑道:“怎么今日这么热闹?大中午的怎么都想来与本宫聊天?”说着举杯饮了品鹊端上来的凉茶。 茜宇笑道:“臣妾刚才从延庆宫过来,因为听说兰妃娘娘晕倒了,所以臣妾便进去探望,没想到后来太医说兰妃娘娘有喜,臣妾特来禀报。”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于是露出欣喜地表情道:“竟有这样的喜事?实在让人高兴,兰妃现在怎么样?醒过来了吗?本宫还是去看看的好!” 懿贵妃笑道:“没想到兰妃竟然又能为皇室添丁,臣妾不过是想来陪娘娘聊天,竟碰上这样的好事,臣妾愿意陪皇后娘娘一同去探望兰妃。” 皇后笑着点了点头,但对茜宇和悠儿道:“你们就别去了,各自回去休息,钱虢容你就送贵嫔回去吧!”三人称是,便起身恭送皇后凤驾,懿贵妃上前挽了皇后,两人都走了。茜宇和悠儿聊聊说了几句,便挽着钱虢容回去了。 第三十六章 故伎重演(二) 回去时,茜宇有意与钱虢容同坐一轿,一路上钱虢容只是将手放在腹间,久久不开口说话。 “姐姐怎么了?” “臣妾……”钱虢容的表情有些犹豫和不安。 “今日的事情,实在是太对不起姐姐了,但妹妹也是信任姐姐,才会……”茜宇知道钱虢容生性善良,心中藏不得半点污浊,今日要她做的事情,实在是难为了她,所以正想解释什么,没想到她却开口了。 “娘娘放心,今日的事情臣妾的确是心甘情愿的。虽然臣妾平时极少出门,不问闲事。但是现实毕竟是现实,臣妾也终究是逃不过的,与其碌碌无为地在馨祥宫苟且偷生,倒不如跟着娘娘作一番事情,也不算枉作了皇上的嫔妾。”说着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说道,“再不济,也要为了孩子,娘娘上次痛失身孕,臣妾又何尝不看在眼里。” 茜宇突然感觉到母爱的力量,她竟然可以让一个内敛懦弱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然而今时今日,善良如我,又何尝不是为了腹中那娇弱的生命在奋斗呢?于是握住了钱虢容的手,说道:“姐姐放心,你我一定可以做母亲。”钱虢容将信任的笑容停留在茜宇的脸上。 兰妃怀孕,使本就因获得赫臻专宠逾月而倍感骄傲的她更加变得不可一世。皇后虽然碍于太后的情面不得对兰妃多加礼遇,但她毕竟是六宫之首,岂能丧失了贤德之风,于是加派了侍从服侍兰妃,日日派人探望。 太后自然对此感到不悦,这日在寿宁宫对韩嬷嬷叹道:“皇帝那段时间的礼遇,哀家就知道一定会出问题,你看看,果然让她怀孕了。” 嬷嬷轻轻地为太后摇着鹅毛扇,说道:“陈妃当初不是也没能……” “韩玉,往事莫提。”太后立刻堵住了韩嬷嬷的话,说道:“如今就让孩子们去处理吧!” 韩嬷嬷赔笑道:“奴婢失语了。”太后不再言语,只是闭目养神。 茜宇自从和钱虢容说明后,两人的感情更胜从前,李泽容也是善良,三人自然投缘,日日在馨祥宫说笑,渐渐的璋瑢和蕰蕴也同两人混熟,馨祥宫于是异常的热闹。 这日茜宇送走了众人,自己回到寝宫休息,心中还回味着方才说笑的话题,一手扶着肚子,缓缓地做到案几前,拿起一支羊毫,在一本册子上端端正正地写下“肆拾陆”,随即怔怔地看着发呆。 缘亦急急地跑进来,说道:“听讲琪淑容要临盆了,皇后娘娘已经到墨宁宫了。” 茜宇有些激动,笑道:“到底如她的愿了,琪淑容是个实在的人,我们去看看。” 缘亦道:“皇后娘娘吩咐不让您去。” “这是为什么?”茜宇问道。 “奴婢也不知道,说是孕妇忌讳什么的,老嬷嬷们也说不清楚,总之主子是不能去的,监国夫人也不可以去。”缘亦也说不清楚其中的缘由。 茜宇笑道:“既然如此,就不过去添乱了。我们就准备些贺礼,之前说的那些,都放在什么地方了。” 缘亦笑道:“奴婢都准备好了。” 茜宇点了点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道:“小宝贝儿,你什么时候出来呢?”缘亦笑而不语。 两个时辰后,小瑛子进来通报,琪淑容顺利产下女婴,母女平安。茜宇听说后合十祷告,口中微微道:“或许生个公主才是好的。” 皇室又添了一位公主,也算是喜事一桩,一封喜报送到边关,正逢敌人节节败退,双方处于僵持阶段,赫臻听说自己又得了个女儿,龙心大悦。八百里加急送回书函,赐名小公主为若安。皇后听说皇帝战事告捷,也是喜上眉梢,认为五公主是个吉祥的孩子,便抱在坤宁宫抚养,预备等琪淑容出了月子再还给她。 琪淑容毕竟身份低微,有只生了个女儿,宫中位分较高的妃嫔只是派宫女送了些贺礼外,大部分都没有亲自前往墨宁宫探视,茜宇感叹人情冷暖的同时,却听到缘亦说了件蹊跷的事情。 “你确定吗?”茜宇听后问道,“懿贵妃竟然又请了太医给兰妃把脉?” 缘亦点了点头,说道:“墨菊亲眼看到的,应该不会有错,况且懿贵妃那么谨慎,定不会错。” “这就奇怪了。”茜宇用手扎紧了绑在食盒上的红丝带,叹了口气,道:“没想到她真的怀孕了?其实那日我是让太医搭了钱姐姐的脉呢,看来她命还真是不错。”随即又道,“莫管她了,上次看过琪淑容后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墨宁宫了,你随我去看看。”缘亦应了,过来搀扶茜宇。 墨宁宫里,慧婉仪正在和躺在床上的琪淑容聊天,两人见茜宇来了,很是惊喜。 “好在慧姐姐能常常陪妹妹聊天,本宫看这里实在是冷清了点。”茜宇进来,示意两人都不要起身,自己说笑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琪淑容对茜宇十分尊敬,见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还时常来看自己,更是感动,说道:“贵嫔娘娘的身子重要,不用时常来探望臣妾。” 茜宇笑道:“你也是过来人,现在不过五个月的身子,哪里就走不动了,走走也好生产。倒是你,怎么也不拿个头巾戴着?别落了头风了。” 琪淑容受宠若惊,欠身道:“谢娘娘关心。” 慧婉仪道:“臣妾也说过几次,但是淑容就是不喜欢戴头巾。” 茜宇笑道:“慧姐姐稳重体贴,本宫早有耳闻,又才华横溢,皇上也时时在本宫面前夸赞姐姐的文采。” 茜宇笑笑,转而对琪淑容道:“昨日本宫往坤宁宫看了小公主,面容娇俏,十分可爱,皇上回来看了也一定喜欢。” 琪淑容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羞涩道:“臣妾还没有好好地看过呢!”又问道:“皇上要回来了吗?” 茜宇伸手接了宫女端上来的茶,笑道:“皇后娘娘说,皇上的回函赐名小公主时,提到了战事告捷,已经进入后期阶段了。”说着喝了口茶道:“至于小公主,皇上定是欢喜的紧,你看皇上的赐名,一个“安”字,定是取国泰民安之意,可见认为小公主是个吉祥的人儿。再者“宝盖”下头一个“女”字,取宝贝女儿之意也是恰当。“茜宇分明看到琪淑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于是顿了顿,拉着琪淑容的手道:“妹妹放心,切莫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担心女儿受侮,本宫不是看不起你,而是说些心里话,你莫要误会。你看皇上如此珍视,皇后如此重视,相信众人对小公主的疼爱一定是一视同仁的。” 琪淑容的眼眶湿润了,心中想到:难怪皇上那么喜欢你,果然是个善良厚道的人,又那么聪明,可以想到我心中的所想。虽然我生下了女儿,并不关乎继承大统,但是尊贵与否依旧会牵扯到女儿将来的幸福。若晴公主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身份地位勘比皇贵妃;二公主、三公主有皇贵妃如此高贵的母亲庇护,自然不用为将来担心;四公主是整个皇室的开心果,太后视若珍宝,母亲也是六妃之首。她们的将来都无可厚非,可是自己一个小小的充容,又要凭什么来保护我的女儿?如今你这么说,我倒是可以放宽些心了。 茜宇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小皇子多了个妹妹,不久之后本宫的孩子也要出世了,皇宫里就会有三个奶娃娃,到时候多热闹?”说完三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闲聊片刻后,茜宇便告辞离开,走出墨宁宫后,遥遥看到琼华宫和秀云宫的宫门紧闭,门前冷清,感叹道:“能像琪淑容这样脱颖而出的又有几个?”转念道:“我才想起来,那个与兰妃做戏的李佳媛怎样了?” 第三十六章 故伎重演(三) 缘亦摇了摇头,“听说日日在冷宫哭泣,最近似乎病得奄奄一息了。” 茜宇微微一颤,怔怔道:“那里是何等阴冷的地方,也只怪她自作孽不可活。”说着挽了缘亦坐在竹轿上走了。 竹轿缓缓地路过福园,茜宇本嫌日头太高不想进去,却因为听到从园中传来阵阵弹唱,心下好奇,便让竹轿抬进去看个究竟。 竹轿抬入园中,只见一个宫嫔打扮的夫人坐在郁金云坛中柔拂古筝,轻展歌喉,旁边的几个宫女早已睡着了。 缘亦清咳了几声,琴声和歌声嘎然而止,那妇人转过身来,见是茜宇,连忙跪地请安,几个瞌睡的宫女也惊醒过来,跟着跪在了地上。 茜宇定睛看了,原来是经常陪伴在兰妃身边的徐婉仪,淡淡道:“婉仪的所奏所唱皆是天籁之音,可如今皇上远在战场,吟唱《若相思》岂不比《别殇》更为合适?况且《别殇》一曲实在不祥,皇后娘娘听到了不知要作何感想?” 徐婉仪伏身于地,顿首道:“臣妾没有别的意思,实在只是自己弹唱娱乐而已,望娘娘明察。” “婉仪起来吧!”茜宇依旧端坐在竹轿上,身手挽了挽发髻说道:“本宫知道你的意思!有话就到屋子里去说,这里太阳晒着怪热的。”又唤道:“缘亦,伺候徐婉仪到馨祥宫坐坐。”说着又对小春子等道:“回去吧!”于是竹轿调转了方向,回到了馨祥宫。 茜宇才梳洗完毕,徐婉仪便跟着缘亦进来了,茜宇坐在上座,细细打量她,一身简单的打扮,宫嫔的服色,头上的几枝银簪翠玉也朴实无华,心想自己也曾经是个五品的婉仪,却也是锦衣华服,不曾像她这般朴素,兰妃如今不是很风光吗?去怎么也不帮村这个姐妹呢? “贵嫔娘娘吉祥!”徐婉仪跪地施礼。 “婉仪请起,你我差不了多少,何必这么大的礼数?”茜宇示意凌金赐座。 徐婉仪坐定后,并不抬头看茜宇,只是扯弄着自己的衣角。 茜宇喝了口茶,对左右道:“你们都去吧,本宫和徐婉仪拉拉家常,不用你们服侍。” 这时徐婉仪才抬起了头,看了四周无人,于是开口道:“臣妾……臣妾有意要见娘娘一面。” 茜宇放下茶碗,一手扶住肚子,道:“福园中的翰宛亭,皇上早已赐给了本宫,虽然福园仍是众人皆可去的地方,但似乎一直以来,除了本宫的确不曾有什么人去过,那里不如御花园美丽啊!” 徐婉仪点了点头,她的容貌虽不算出众,但也端正,声音柔美非他人能比:“臣妾只知道在那里可以等到娘娘。” 茜宇神情淡然道:“那你为什么不来馨祥宫找本宫呢?”却不等她回答,便说道:“碍于兰妃娘娘的面子,所以不敢直接找本宫?” 徐婉仪有些惊讶,诺诺道:“是……” “我们也只是聊聊,婉仪不要紧张,不然你也不用来找本宫了。”茜宇露出笑容,试图让她宽心些。 徐婉仪缓缓开口,声音悦耳,却带着一丝哀愁:“臣妾孩提时,常常到恭郡王府上去玩耍,和兰妃娘娘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 茜宇笑道:“本宫和良嫔娘娘也是儿时的玩伴儿。” 徐婉仪继续道:“兰妃娘娘小时候非常的苦。”茜宇本欲低头理衣,听她这么说,多少有些意外,便抬起头听她继续说下去,“兰妃娘娘是庶出的孩子,恭郡王祖上是番外使臣,郡王妃却是本朝族人,所以她向来有些看不起恭郡王。这种状况下,恭郡王却从关外带了个蛮夷女子回来,腹中还有了骨肉,这哪里了得?听臣妾的娘说,当年王妃气得回了娘家,一直到兰妃娘娘出生后才回来。却从此视兰妃母女如眼中钉、肉中刺,常常当着奴才的面喝斥庶王妃,动不动就说兰妃娘娘欺侮弟妹而对她大打出手。”徐婉仪说着眼圈有些红润,茜宇也暗暗叹了口气,徐婉仪继续道:“臣妾记得有一次跟随爹娘去郡王府做客,却看到当时的兰妃娘娘在院子里顶着毒阳跪在瓦片上,手上还捧着一盆水。王妃的孩子告诉臣妾,因为兰妃失手砸碎了一个茶碗,王妃便大光其火,罚她在院子里跪瓦片,倘若盆里的水洒出来一滴,就要用家法抽打百下,如果……” “你不要说了。”茜宇阻止了徐婉仪, 莫名地感到一丝酸楚,一个郡君,却从小过着这样的生活?于是缓缓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徐婉仪吸了口气,鼓足勇气道:“娘娘会放过如今兰妃娘娘腹中的孩子吗?” “你说什么?”茜宇分明听清楚了,却又问了一遍,神色愠怒。 “臣妾是说……”徐婉仪喏喏地正欲重复。 “闭嘴!”突然从殿门口传来厉声,茜宇看去,却是璋瑢携着蕰蕴款款而来。 “你好大的胆子!”璋瑢威严地站在了徐婉仪的面前,大声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所说的话,如果本宫告知皇后娘娘,你会有什么结果吗?” 徐婉仪没有料到敬妃和良嫔会突然出现,吓得跪了下来,不敢抬头。 “姐姐!”茜宇扶着自己的肚子道:“不要再说了,扶我进去吧,我觉得不适。” 两人听茜宇说不舒服,再看她脸色,果然苍白并汗如雨下,便立刻扔下徐婉仪,只是过来搀扶,又叫缘亦等进来服侍,好在只是胎动的利害,在床上躺了片刻,一阵过去就好了。茜宇坚持不让宣太医,众人也拗不过。 徐婉仪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还是怔怔地跪在那里,直到璋瑢从内殿出来。 “徐婉仪!”璋瑢坐在了茜宇的上座,细细打量了她,闲闲地道,“贵嫔娘娘没事了!” “啊!太好了。”徐婉仪显然松了口气,眉头也有了稍许的舒展。 “可是你知不知道,本宫对于你今天的举动耿耿于怀?”璋瑢的神色变得凌厉而威严。 “臣妾……”徐婉仪辩解道:“如果娘娘您听到臣妾之前对贵嫔娘娘所说的话,就不会……” “就不会什么?”璋瑢走了下来,绕到她的身边,说道,“你对贵嫔娘娘说了什么?” 徐婉仪低着头,不敢看她,支支吾吾道:“臣妾只是……只是说了兰妃娘娘小时候不幸的遭遇罢了!“ 璋瑢“哼”了一声,说道:“就那些事情,也值得你特地跑来告诉贵嫔?你究竟要做什么?” 徐婉仪似乎很害怕,顿首哭泣道:“臣妾,臣妾真的没什么目的,娘娘……” “没有目的?”璋瑢喝道,“那刚才难道是本宫听错了?是谁在问贵嫔娘娘,要不要放过兰妃肚子里的孩子?” “是……是臣妾!”徐婉仪似乎绝望了。 璋瑢微微弯下腰,厉声说道:“就凭这句话,就能治你一个祸乱后宫的离间之罪,还记得当初那个陷害贵嫔的李佳媛吗?她的今天,就会成为你的明天。” “娘娘!”徐婉仪抱住了璋瑢的腿,哭泣哀求道:“臣妾不是为了离间……没有……没有什么目的……只是……臣妾只是担心……” 璋瑢厌恶地甩开她,大声道:“现在你知道后悔了?那你……” “娘娘!”蕰蕴本在寝宫陪伴茜宇,此时却走了出来打断了璋瑢的话,“娘娘!贵嫔娘娘请您进去。”三人向来都有默契,在外人面前都是按礼节称呼。 璋瑢点了点头,调整了心情,对地上的徐婉仪说道:“你走吧,今天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但是本宫警告你,如果以后你还有什么事,你只管来找本宫。如果再敢骚扰贵嫔,本宫一定不会放过你。”说着过来拉了蕰蕴进去了。 徐婉仪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泪如雨下,后悔不迭地离开了。 第三十七章 故伎重演(四) 璋瑢回到寝宫,见茜宇的脸色缓和下来,重新有了精神,问道:“妹妹什么事情?” 茜宇示意两人坐在自己身边,淡然而宁静,“姐姐,不要再管这个徐婉仪了,曾经我也是婉仪,她也是婉仪,可是姐姐你看她的穿着打扮,很是落魄,实在是难成气候的。” 璋瑢道:“我想她也是出于对兰妃的感情,今天才会来找你的,可是她为什么认定妹妹你会对兰妃的孩子不利?” 茜宇摇了摇头,安稳地靠在床上,静静道:“管她呢!也许是兰妃在她面前又诋毁我了吧!看的出来,这个徐婉仪是个直肠子的实诚人,只是……只是跟错了流。” 璋瑢道:“妹妹不该是同情兰妃儿时的遭遇吧?” 茜宇看了眼璋瑢,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姐姐的。” 蕰蕴道:“都听说她小时候过得很苦,没想到大了竟能封个侧妃,可是却养了这样一个性情,听说总是刻薄下人。” 璋瑢道:“人个有命,妹妹实在不该这么善良,她兰妃害你的时候,怎么就忘记了自己当初的辛酸?” 茜宇拉着璋瑢的手,一手又扶着自己的肚子,笑道:“别再管她了,我相信这次兰妃只会要保住自己的孩子,不会再有工夫来害我,说穿了她之前也不过是懿贵妃的傀儡,现在为了孩子,她也会悠着点的。” 璋瑢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茜宇对蕰蕴道:“姐姐怎么不把臻云抱来,姨娘要问问他,想要小妹妹还是小弟弟,他要什么姨娘就给他生什么!”说完三人都笑了起来。 徐婉仪自从那天回去后,就大病一场,卧床数日,兰妃因为有了孩子,忌讳生病也从未去探望过她,倒是茜宇还时常差人送些药去,更是让那徐婉仪心里不安。 过了几日,赫臻派人送来旨意,三军将于中秋之前班师回朝,茜宇原以为赫臻此去定然一年半载,没想到竟然速战速决。不过两月的工夫,又可以看到夫君,更重要的是,到十一月自己生产时,赫臻能够在身边。 很快,琪淑媛出了月子,宫里多了两个奶娃娃,茜宇、悠儿、兰妃都有了身孕,后宫一片繁荣的景象,只等皇帝御驾归来共同庆贺中秋。 茜宇这日在册子上写下“伍拾三”,又怔怔地发呆,再过五日,就是中秋了,去年的端午节,赫臻你在梨树下对我说, “朕并非要回西暖阁拿什么送给皇后的东西,只是想来寻你。” “朕希望你能陪着朕看每一次梨花的盛开。” 可是今年梨花盛开的时候,你陪伴的是兰妃,端午的时候,你也是陪伴兰妃,这一切我都可以理解你,往事不提,如今只盼着你能早些回来,陪我度过中秋,陪我度过重阳,陪我度过以后所有的节日。 茜宇突然觉得有些发热,便合起册子,看着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疼爱地抚摸道:“小宝贝,你快些长大,你晓不晓得,你的父皇可是天下最伟大的人?”突然想到去年中秋兰妃没有了自己的孩子,时过境迁,她竟然又有了身孕,实在让人感叹命运的捉弄。于是唤缘亦进来,问道:“徐婉仪的身体怎么样了?” 缘亦扶茜宇坐到贵妃榻上,道:“好多了,还需静养着,她听说您常常派人去探望她,还给她送药材,感动得不得了呢。” 茜宇听说后思忖片刻,说道:“皇上不日就要归朝了,监国夫人也要离宫了,你我到坤宁宫去一趟,不要等人走了才想起来。“ 缘亦应诺,为茜宇梳妆打扮后,吩咐小春子等准备坐轿,一行人向坤宁宫去了。 茜宇到坤宁宫时,皇后正在看一封书函,神色凝重,久久不语。茜宇不便打扰,便在悠儿身边坐下,静静等待。 半柱香的工夫,皇后合上书函,屏退左右,对悠儿和茜宇道:“皇上病了。” “皇上!”“父皇”两人几乎同时唤出口。 皇后叹了口气,眼角带着泪光,缓缓道:“皇上路过三林县的时候,贪食了当地的水产,引发痢疾,又因为奔波劳累,高烧不退,三军停在了三林县,恐怕一时半会儿无法前行了。” 茜宇听后,脸色苍白,身子遥遥欲坠,皇后看了大惊,不再多说什么,连忙唤人将茜宇送了回去,嘱咐太医悉心照顾。 赫臻病倒一事,皇后虽然是通过密报得知,但是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时之内满朝文武乃至后宫之间都传得纷纷扬扬。更可怕地是,以讹传讹,赫臻的病情被传得越来越严重。茜宇即便休养在馨祥宫,也能听到外头的风声,一时难辨真假,每每都伤心落泪。璋瑢、蕰蕴担心她会害了身子,每每好言相劝,仍然无法让茜宇释怀。 景阳宫里,懿贵妃并不担心皇帝的安危,因为父亲告诉自己,皇帝的病不会威胁生命,早晚要回来的,但是现在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这日懿贵妃又把父亲请进宫来,两人在内殿谈了许久。 懿贵妃收拾了一个小手绢包,递给父亲,说道:“女儿明白了,爹爹放心,宫里就交给我了,外面的事情还请您多留心,不过千万不要露出痕迹,万一失败了,也不会牵扯到我们秦家来!”说着诡异地笑了笑,对外面唤道:“来人,送大人出宫。” 小筒子从宫外回来,正遇上到娟儿送客出去,小筒子垂手立在道边,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于是待他们走后,匆匆回到了馨祥宫。 “主子,小筒子回来了。”缘亦带了他进来,看到茜宇仍旧闷闷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很是叫人担心。 “主子,”小筒子在床边跪下,双手递上一封信函,“这是世子爷寄给您的信函。” 茜宇的双眼突然放出光芒,急切地坐起来,伸手拿信,缘亦连忙坐到她身后让她依靠。 茜宇急急地拿出信纸,展开, “念卿” 仅仅两个字!熟悉!温暖! 笑容挂在脸上,泪水却如断线的珍珠撒落下来,茜宇软软地靠在缘亦的身上,右手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哽咽道:“我一定要为皇上保护好这个孩子,等他回来!”缘亦听了,一颗久悬的心放了下来。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坤宁宫里简单地举行了家宴,但终究没等到皇帝归朝。公开地圣旨只说皇帝在外巡游,归朝之期尚无可定,但个人心里都有数,只是没有人敢捅破这层纸。 由于皇帝不在,今日家宴,众妃嫔只是随便的打扮一番,个个沉默寡言,气氛冷清不已。茜宇也是淡淡地装容,静静地坐在璋瑢身边,家宴在闷闷得气氛中结束。 众人出了坤宁宫,真悠儿随同皇贵妃送太后回宫,茜宇等待太后的轿辇离开后才走。 才走了两步,便听到兰妃那娇媚的声音,“琪淑容好福气,生的女儿这般可爱!若安公主……瞧瞧这小模样!” 茜宇扶着肚子,挽着璋瑢缓缓地向前走,见兰妃正拦下了琪淑容,看她怀里的孩子。茜宇不愿意多管闲事,只想快些回去休息,兰妃却一回头看到她们,笑容诡异:“敬妃姐姐!” 璋瑢出于礼节,停下了脚步,笑道:“兰妃娘娘!” 兰妃丢下琪淑容不管,缓缓走过来,盈盈地站在两人面前,目光打量了茜宇隆起的腹部,又见茜宇脸颊不仅没有浮肿,更是润泽光亮,不禁嘴角一撇,冷笑道:“本宫听说孕妇如果在怀孕之时容貌依旧如前,那么就是生女儿的预兆,恭喜贵嫔娘娘,又要为皇室添一位公主。”说着转身冷冷地问琪淑容道:“本宫记得淑容有孕时,也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可是与不是?” 琪淑容抱着孩子,怔怔道:“臣妾,臣妾不太清楚。”兰妃白了她一眼,很不满意。 茜宇悠悠道:“生男生女又有何妨,都是皇上的孩子,皇家的血脉。兰妃娘娘与臣妾都是失去过一个孩子的,臣妾如今一心要保护腹中的骨肉,不知道兰妃娘娘是不是做好了准备?” 第三十六章 故伎重演(五) “你……”兰妃一时语塞。 茜宇轻轻甩了甩帕子,也不福身,口中道:“臣妾先行告退了,虽然秋高气爽,但是也怕寒了肚子,娘娘何不早些回去歇息?”说着挽了璋瑢缓缓离去,琪淑容自然也跟着走了。 兰妃顿足道:“什么东西?嫣梅,我们走,去景阳宫。”说着气匆匆地走了,嫣梅等无奈地跟在后面。 景阳宫里,懿贵妃安置了三皇子睡下后,才来到偏厅见兰妃。 “算算也有两个月的时间了,要好好保重身体,四个月后身体才能真正安稳下来。”懿贵妃手上缝着一只布娃娃,闲闲地说道。 “多谢娘娘关心,臣妾会小心的,如果……”兰妃谄媚地说道,“如果臣妾将来有幸得子,臣妾愿意将儿子赠送给娘娘您抚养。” 懿贵妃的眉心一挑,冷冷笑道:“孩子还是有亲娘带着好!”心中却想到:谁会稀罕你的儿子,你这算讨好我吗? 兰妃笑道:“娘娘将三皇子教导地这么好,所以臣妾希望以后娘娘也能替臣妾教导孩子。” “三皇子还是小孩子,《三字经》尚未背熟,妹妹又从哪里看出三皇子非凡的才华呢?”懿贵妃淡淡道,手中的针线却不曾停下。 兰妃自讨没趣,便移开了话题,指着懿贵妃手中正缝制的布娃娃,笑道:“娘娘的女红做的真是好,臣妾不及您的万分之一呢。” 懿贵妃厌恶她的谄媚,细细看了看她,随即低头继续飞针走线,嘴里道:“妹妹的丝帕好看,可否让本宫拿来做娃娃的衣裳,这只娃娃本宫预备缝了送给小公主的。” 兰妃先是一愣,随即爽快地将丝帕递上,笑道:“娘娘喜欢,尽管拿去。” 娟儿上来接了丝帕,笑道:“时辰也不早了,奴婢且派人送娘娘回去,娘娘如今是双身子,更该多加休息。” 兰妃笑道:“多谢姑姑惦记了。”又对懿贵妃欠身道:“臣妾不打扰娘娘休息,先行告退了。” 兰妃还未走出殿门,懿贵妃却低着头道:“恬贵嫔的孩子,太后和皇后都下了功夫去保护,像刚才在坤宁宫门前那样的话,如果传到他们的耳里,你不会有好果子吃。” 兰妃呆呆地站在原地,诺诺道:“臣妾……” “去吧!”懿贵妃抬头看她,眼神凌厉,“本宫不叫你做的事情,你就不要多管闲事,本宫没有那么多的功夫来替你收拾?”说着端起针线篮,头也不回地走入寝宫,只留兰妃呆呆地站在原地。 “娘娘!娘娘!”娟儿笑道:“娘娘该走了。” 兰妃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匆匆离去。 几日后,小春子出宫的日子,奉茜宇的命令偷偷去了一次硕亲王府,晚上回来时,果然带回了一封书函。 茜宇匆匆阅读后,若有所思,缓缓地将信函烧毁,起身来到钱虢容的殿阁。 “听说姐姐这些日子害喜得厉害?”茜宇分明地看见钱虢容身体开始变形,腹部微微隆起,为了不让人发现,平日里她总是穿些宽大的衣服遮掩。 “臣妾不碍的,娘娘不要操心。”钱虢容温柔道。 这倒让茜宇过意不去,心想,我再不叫你为我做什么了,只是接下来宫内定要掀起风浪,瞒下你的身孕,才能保住这孩子,于是淡淡道:“姐姐还熬些日子,妹妹不会让姐姐等太久。”钱虢容笑了笑,定然地看着茜宇。 且说这日午后,真悠儿伺候了太后休息,自己便逛到茜宇这里来坐坐。 “悠儿这些日子辛苦了?怀着身孕,还要服侍太后、皇后?”茜宇为她斟了杯茶,关心道。 “多谢娘娘关心了,不过王爷自从监国之后,着实比臣妾辛苦万分。”真悠儿言语间,透露着疼惜。 茜宇一阵感慨,于是道:“也要有悠儿从旁协助才可让王爷安心处理国事。” 真悠儿一阵羞涩,谦虚道:“悠儿不敢妄议国事。”又道,“王爷总是说自己太过年轻,资历尚浅,难当重任,固然才愈加地勤恳。” 茜宇意味深长地看着真悠儿,说道:“悠儿,有些话想必太后和皇后都与你、与王爷说过了吧?” 真悠儿会意,点了点头。 茜宇浅浅一笑,喝了口茶,道:“王爷对你说过什么吗?” 真悠儿的神色略有些忧虑,继而却坚定了口吻道,“礼亲王曾经向王爷暗示过一些事情,悠儿实在不好启口,但娘娘您所问的定和悠儿想说的是同一件事。悠儿心里认定了娘娘的品性,这才再您面前毫无顾忌的。” 茜宇的柳叶眉微微挑动,问道:“太后知道吗?” 真悠儿叹了口气,道:“王爷不曾向太后提起,但不知道礼亲王有没有与太后商量过。” “相信太后决不会同意如此鲁莽的事情。”茜宇泰然道。 真悠儿点了点头,说道:“王爷也决不是这样的人?” 茜宇笑而不语,恰秋棠过来斟茶,乘机在茜宇面前点了点头,又立刻离开了,茜宇对真悠儿道:“算算日子,悠儿的孩子是不是该在明年的阳春二月出生呢?” “是!”真悠儿说着,下意识地伸手抚摸自己的腹部。 于是两人天南地北地闲聊了许久,直至日落方散! 三日后,九九重阳节,兰妃不幸流产,加之曾经的流产,太医于诊断兰妃元气大伤,致使终身不得再孕!此消息一出,宫中众人皆唏嘘不已。加之重阳本是敬老之节,兰妃却给宫里带来这么大的晦气,太后便越发得厌恶起她来。茜宇虽不知兰妃因何而小产,却因此计上心头。 数日后,兰妃依旧不言不语,失魂落魄地躺在床上。皇后本就对她不怀好感,如今她再次丢失了皇家的骨血,于是也只是派太医日常照顾,自己不曾来探望过。懿贵妃虽然有些莫名,却也不觉得可惜,也只是派娟儿送过一些补身的药物,不曾登门。延庆宫一时门可罗雀,清冷稀落。 这一日,兰妃依旧斜靠在榻上木木地看着窗外的夕阳。墨菊抱着一堆蜡烛进来,预备将烛台上的残烛全部换下,偷偷看了一眼兰妃,自顾自道:“娘娘!您今日精神好些了吗?奴婢替您把蜡烛换了,这样屋子能亮堂些。不过这些蜡烛不如懿贵妃娘娘送的好,娘娘送的那些蜡烛都用完了。那个蜡烛呀!点燃了味道特别好闻,是淡淡地麝香味儿,麝香能安神养气呢。娘娘的寝宫里燃着香,故而闻不出来,但是奴婢拿着残烛回到住所去点时,就能感觉到了。” 墨菊自顾自地说完,转头去看兰妃,却见她眼神如火,仿佛要吞噬自己,着实吓了一跳。 “你……你说这蜡烛有什么味?”数日来兰妃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异样。 “是……是麝香……”墨菊有些害怕,“奴婢,奴婢小的时候闻过。” “嫣梅……”兰妃身心疲惫,却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第三十七章 以眼还眼(一) 兰妃宠极而衰,复又宠极而衰,更因不孕而从此不再具备博宠的资本,于是后宫的嘲讽间略略多了些许的同情。 这一日,缘亦从裕乾宫取了补药匆匆归来,凑在茜宇耳边,低声道:“娘娘,听说兰妃娘娘被景阳宫的人轰了出来!” 茜宇正缝制着一双小鞋,停下针线,奇怪道:“兰妃不是还没有出月子吗?” “听墨菊说……”缘亦凑地更近,声不传六耳! 茜宇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看来钱姐姐快熬出头了,对了!去把小瑛子叫进来!” 待小瑛子进来,茜宇已坐在梳妆台前打理发髻了,并不回头,只是道:“明日该你出宫了吧?” “是!明日是奴才的假期!”小瑛子说着,满心期待着主子也能让自己去一趟,小筒子他们都拿了好多次赏钱了。 “呶!”茜宇转过来,递过一封信,道,“送去给硕王妃!要亲手送到!要是有人抢夺……” “奴才就一口吞了它!”小瑛子不等茜宇把话说完,便顽皮地笑道。 “猴子!”缘亦嗔道,“别冒失了,好好收着。” “记得了!”小瑛子笑着磕了头,退了出去。 第二日傍晚,小瑛子带着秋心、秋棠等托自己买的东西蹦蹦跳跳地回宫,才进了东华门,就觉得脑后被猛地一击,失去了知觉。 景阳宫里,懿贵妃眼神凌厉地看着香炉中轻轻扬起的纸灰,对身边的娟儿道:“兰妃怎么样了?” “听说病倒了,没想到她那天会在宫门口大哭大闹,好叫人难堪,宫里面不知道该怎么议论呢!”娟儿说着,试探着看着懿贵妃。 “无知的女人!”懿贵妃狠狠道,“不过都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她以为这个孩子生下来能有什么好处?这一病也好,自己死了干净,省得本宫再费心!”娟儿微微地点了点头! “不过她胡言乱语说的那些,不是上次用来对付恬嫔的吗?难道是她……”懿贵妃冷冷一笑,“没想到这个皇宫里,还有我没瞧出来的人物。”继而对娟儿道,“一会儿把我的回信送去给我父亲……” 第二日待小瑛子醒来时,已经躺在了馨祥宫的后院里了。 “臭小子?怎么就醉在宫门口了?让内禁卫逮回来,叫娘娘好没面子!”小瑛子才睁开眼睛,就见到缘亦插着腰站在自己的面前,心里还想不起来究竟出了什么事。 “去!”缘亦喝斥道,“滚到院子里跪着,不叫你不许起来!” “姑姑!”小瑛子恐慌道。 “你何苦吓他?不过是喝了点酒!”茜宇由流芸和凌金搀扶着,缓缓从门外走进来! “主子怎么来了?这里不干净!”缘亦连忙过去搀扶。 “怎么不干净了?都是我的殿阁!”缘亦笑了笑,不理会缘亦,转而对小瑛子笑道:“以后少喝点酒就是了,王妃让你给我带信了吗?” “信?”小瑛子极力回想着,双手在怀内一阵乱摸,却没有结果,抬起头惶恐地看着茜宇,抖抖索索道,“娘娘!信……信不见了!” “你这小子!”缘亦气地要上去打他,被小春子等拉住! “娘娘……娘娘……”小瑛子跪在炕上,连连磕头,声辩道:“奴才昨晚没喝酒,奴才没喝酒……”说着散开发髻,摸着自己的脑袋!又道,“娘娘您看!姑姑您看!昨日奴才是被人打晕的,您看,头上还有包呢!” 小春子凑上来看了看,对茜宇和缘亦点了点头! 茜宇神情很是漠然,搭着缘亦起身往外走,嘴里道:“别难为他,本不是他的错。”众人不敢多问,只静静地将茜宇送回了寝宫。 几日后,皇后派了李院士来给茜宇请平安脉,却恰巧钱虢容和李泽容正与茜宇下棋,李院士便为二人都把了脉,至此钱虢容有孕一事才传遍了阖宫上下。茜宇虽然觉得这份巧合有些蹊跷,与自己事先想的并不一样,但因不愿再委屈了钱氏,只得作罢。 翌日清晨,茜宇携着两位充容往坤宁宫请安,太后为了皇帝诵经祁福,自中秋节后就再也未出过寿宁宫。 茜宇三人才进坤宁宫,就觉得众人的目光有些异样,未等自己开口,琪淑容便过来挽着钱虢容笑道:“原来钱姐姐有身孕了?怪不得这些日子觉得姐姐有些发福呢,妹妹恭喜姐姐了。” “本宫也是昨晚才知道的,钱虢容你也是的,难道都不会有不舒服吗?贵嫔,往后你们可都要当心身子了。”皇后喝着茶,悠悠地说道。 茜宇附和道:“是!臣妾本该早一些关心一下虢容的,都怪臣妾疏忽了。”继而转身对钱虢容笑道:“虢容往后可得注意着身子了,不然我可没法向皇后娘娘交待了。” 钱虢容尴尬地笑了笑,被琪淑容搀扶着缓缓坐了下来,虽不言语,但脸上却有释然的神情。 几日后,秋风急促地进入宫廷,他迫不及待地赶走了围绕了人们许久的暑气,忙不迭地卷下满地落叶,于是皇宫中星点儿的绿色都会让茜宇感到惊喜,赫臻依旧没有消息,为了稳固朝纲,爹爹和大哥倒是提前回来了,可是自己派人问了几次有关皇帝的事宜,两人就是不开口或极力回避,让茜宇很是莫名! 这日外出散步,路过延庆宫,只见宫门紧闭,一片萧索,远远看到徐婉仪缓缓过来,她即便换了秋衣,还是一样的朴素。 “贵嫔娘娘有礼!”徐婉仪缓缓跪在地上施礼,眼神茫然。 “徐婉仪这是来看兰妃娘娘吗?”茜宇言语间竟有一些内疚。 徐婉仪神色淡然,低声道:“是!”继而道,“一个侧妃,即便再不得宠,也该有她的尊贵!请安,探视,也是臣妾的本分。” 茜宇微微一震,分明听出话中敌视的味道,随即道:“不如本宫也进去向娘娘请安如何?”说着欲往宫门走。 徐婉仪一步拦在茜宇面前,跪在她脚下,语气生硬,“或许在贵嫔娘娘眼里,延庆宫不是个吉祥的地儿,娘娘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徐婉仪你……”茜宇道,“你怎么总是……” “嘎……”没等茜宇把话说完,延庆宫的宫门徐徐地打开了,嫣梅站了出来,福了福身子,道:“兰妃娘娘请贵嫔娘娘进去说话,婉仪娘娘还是晚些再来吧!” 徐婉仪不解地看着嫣梅,又看茜宇。 茜宇冷冷地扫了一眼徐婉仪,对嫣梅道:“告诉兰妃娘娘!本宫身体不适,今日就不见了!改天有空,让娘娘也去本宫那里坐坐。” 徐婉仪听了茜宇这番话,脸上的神情僵硬而冷凝,五指紧紧地攥成了拳头。茜宇不理会她,扬长而去! 茜宇回到馨祥宫后,便觉得不舒服,招来太医察看,才知道是胎动得厉害。太医嘱咐一定要卧床静养,茜宇只得无奈听从。 静养数日后,茜宇觉得着实烦闷,定要出去走走,缘亦拗不过,只好叫小春子等准备了软轿,众人一同跟了出来! 软轿行至南园附近,一行内禁卫匆匆而来,至轿边便跪地请安。 “大人们都免礼吧!”茜宇撩开轿帘,看着窗外齐刷刷跪着的内禁卫官兵,突然觉得那个红衣玄带,腰佩蓝宝石长剑的武官有些眼熟,于是轻轻唤道:“大人何处任职?” “微臣是御林军总督尉秦成骏!”那红衣武官回道。 茜宇听他自报家门,知道是懿贵妃的哥哥,可是如此熟悉的身影,不免有些疑惑,问道:“内禁卫何时交给御林军统管了,更何况大人不是应该在皇上身边吗?” 第三十七章 以眼还眼(二) “微臣并没有统管内禁卫,娘娘说的没错,臣确实在皇上身边,如今只是奉皇上的旨意,进宫向皇后娘娘递交书函。”成骏依旧低头回答道。 茜宇要小春子放下轿子,自己走了出来,站在那武官面前,道:“大人请起!本宫有件事情想问一问。” “是!”红衣武官慢慢地站起来,但是依旧不敢抬头。 茜宇微笑道:“大人不必拘束,我朝并非如前朝般迂腐讲究男女之别,何况你我是君臣的身份,不必拘礼!” 成骏听了缓缓抬起头,看着茜宇,眼神中却放出异样的光芒。 “果然是……!”茜宇的脸上露出欣喜,曾经的回忆全部涌上心头,但她也很清楚,这都已经是过去了。 “请娘娘恕罪,微臣当年假报姓名实在出于无奈。”成骏抱拳道。 微笑从茜宇的脸上流走:“这么说来,大人当初知道本宫的身份了?” 成骏的声音有些颤抖,回答道:“不是……臣也是后来……”说着两边张望了一下,示意茜宇这里不便说话。 茜宇点了点头,说道:“大人且忙去吧!有机会本宫愿意再与大人叙旧。”说着坐回到轿子上,慢慢离去。 望着远去的轿子,成骏惆怅万分,对身边的内禁卫道,“领路去坤宁宫吧!” 成骏送回的信函,内容大致说皇帝将在一个月后回宫,皇后将此事公布后,后宫之内立刻掀起波涛,茜宇却暗自神伤,只是不知是为了什么。 几日后,茜宇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太医私下告诉璋瑢说若不进行催产,恐怕有滑胎的危险。但是催产是宫中禁忌,从前后宫为了争夺皇子的长幼,通常采取催产的方法,却大大伤害了后嗣的健康,因此催产成为了后宫的禁忌。璋瑢不敢与茜宇讲明,但却明确地交待太医,如果不行就必须采取催产以确保茜宇和孩子的万全。 其实茜宇早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异样,胎儿在腹内十分地不安稳,很久都不得睡上一个好觉,心中十分担心!可是赫臻不日就要归朝了,那件事情却因为钱虢容有孕被众人知道后,迟迟没找到机会动手,于是更加地让茜宇不安。 景阳宫的院子里,成骏正在为臻麟教习剑术,四岁的臻麟拿着小木剑挥舞地很是有模有样,懿贵妃看了欢喜不已。 “三皇子还是交给哥哥,我才放心些。”懿贵妃递了一杯茶给成骏。 “这孩子很聪明啊!看来娘娘你费了很多心血啊?”成骏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哥哥!没人的时候,你好是叫我妹妹吧!”懿贵妃笑道,“成天被人唤作娘娘!好没意思。” “可你似乎已经习惯了啊!”成骏分明觉得眼前的妹妹,早已经变了一个人,几年前,自己或许还能从她的脸上看到善意,但是自从有了儿子后,眼神中越来越多的便是杀气!习武之人,最能解读他人的眼神了。 “哥哥!”懿贵妃果然变了颜色,问道:“去年三月,哥哥突然离家一月,爹爹和娘均不知你的去向?你回来后,也不曾说明!不论妹妹当时如何问你,你也不愿透露半个字。”说着嘴角扬起冷冷的笑意,“不过,哥哥前几日在南园遇到恬贵嫔,两人一见如故,倒是让妹妹恍然大悟!如果妹妹没有猜错,旧年三月,你是去了醐州对不对?” 成骏毅然道:“娘娘猜错了,没有这回事情!” 懿贵妃站了起来,示意老嬷嬷把三皇子带出去,自己转而对成骏道:“从前哥哥说要以事业、国家为重,所以迟迟不愿意娶妻,妹妹可以理解。可是去年皇上把你调入御林军,提到为你指婚一事,这不管对于你的前程,还是对于我们家族都是莫大的光荣,但你还是拒绝了。”懿贵妃坐下来,诡异地对成骏道,“难道哥哥你……心里想着……” “娘娘!”成骏倏地站了起来,愤怒地对懿贵妃道,“如今你的眼里,还有谁是好人?” “你怎么这么说?”懿贵妃显然被激怒了。 “你以为今日是我要来看你吗?是爹爹,是他一定要我来!”成骏怒道,“也好,今日就把话对你讲清楚了。妹妹,哥哥我不可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哥哥效忠的是皇帝,是你的夫君。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些会伤害你丈夫的事情呢?我也不会明白爹爹口中的精忠报国究竟是什么意思。” “愚蠢!”懿贵妃站了起来,愤怒地看着自己的兄长,“你这是愚忠!我做什么伤害皇帝的事情了?我到底做什么了?” “难道那些后宫的孩子不是你扼杀的?那些冤死的妃嫔不是你下的毒手?”成骏大声地质问道,义愤填膺。 “哥哥!你疯了?”懿贵妃喝斥道,“你知不知道,这些话可以让我死?可以让我们的家族遭受灭顶之灾?可以……可以让三皇子从此都无法抬头做人?”说到儿子,懿贵妃的眼神出现了异样。 “这些都是实事!”成骏愤怒道,“早晚会被发现的,如果你还不收手的话。” 懿贵妃恨道:“那我也把话说明了,如果皇上知道了,就是哥哥你说的!就是你陷妹妹我于不义!你就是迫害我们家族的逆子!如果朝廷因此掀起波澜,你就是首当其冲的逆臣!哥哥,难道你要为了那些所谓的仁义道德而成为一个不忠不孝不义的人吗?” “你……”成骏难以想象自己的妹妹变成了一个如此野心勃勃的人,难道这就是爹爹日夜期盼的家族兴旺和飞黄腾达吗?想着便要拂袖而去。 懿贵妃在身后唤道:“哥哥!如果你不按我和爹爹的话去做,那么恬贵嫔的安危就……” 成骏回头看着懿贵妃,眼中仿佛就要喷出火来,却依然选择了离开。 “娘!”臻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抱着懿贵妃的腿道,“舅舅怎么走了,儿臣还要学剑呢!” “麟儿乖!”懿贵妃立刻收住了怒容,笑嘻嘻地对儿子道:“娘一定给你找更好的师傅!你快去换了衣服,该去书房读书了。” 傍晚时分,懿贵妃正在宫里等候儿子从书房回来,却等来了语无伦次的娟儿。 “娘娘!”娟儿哭喊道:“三皇子,三皇子落水了!找……找不到了……” “什么?”懿贵妃一下气血攻心,昏死过去! 馨祥宫里,成骏抱着茜宇飞奔回来,缘亦和小春子很快叫来了太医,皇后等得到消息,纷纷赶了过来,太医回报,恬嫔可能要早产!如若孩子的生命力不够顽强,就很难保住!恬嫔的生命也会受到威胁! 皇后听说紧张不已,又听闻三皇子落水失踪,心想搞不好就是三条人命,个个都是赫臻心爱的,一时觉得天旋地转,昏厥过去。 懿贵妃失子不省人事,恬贵嫔早产母子安危尚无定数,皇后心力交瘁,太后年高不敢随意惊动。一时间,后宫乱作一团!璋瑢有心力挽狂澜,却碍于身份不敢擅自出头。 关键时刻,同样怀着身孕的真悠儿却以监国夫人的身份站了出来,指挥全局。 “内禁卫全力搜索三皇子的下落,就算把湖水抽干了,也要找到三皇子!李院士带领千金妇科御医为恬贵嫔接生,大人和孩子统统都要保住!皇母妃,劳烦您照顾母后!这里的事情,就交给儿臣好了!”真悠儿神色镇定,丝毫不像一个年轻的王妃。皇贵妃镇定下来,表示赞许,便派人送皇后回到坤宁宫。 真悠儿又对瑾贵妃道:“母妃,烦请您带领各位娘娘往崇德殿为母后、懿母妃、恬嫔娘娘以及她腹中的胎儿祁福。” 瑾贵妃本担心茜宇的安危,有些不知所措,真悠儿这么一说,自己也有了方向,便要带着众宫嫔离去!璋瑢本不愿离开,但又不好开口,不料悠儿却留意了这点,对璋瑢道:“敬母妃还是留下来陪儿臣一起等待吧!”璋瑢自然愿意,众人也不计较什么,纷纷跟着瑾贵妃走了。 第三十七章 以眼还眼(三) 茜宇的情况很不乐观,已在挣扎中昏死过去两次,太医禀报说,如果再不把孩子生出来,大人和孩子的生命都会受到威胁。 璋瑢听说后脸色似乎比茜宇还要惨白。 “夫人!”璋瑢一下子跪到了悠儿面前,“夫人!臣妾恳求您,恳求您让院士替恬嫔催产!” “母妃,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真悠儿有些不知所措。 “您是监国夫人,您有权做出决定!”璋瑢哭泣道,“不足月的孩子,贵嫔根本不可能自己生出来,如果不催产,贵嫔和孩子都会死的。” “可是催产是违禁的!”真悠儿有些犹豫。 “法不外乎人情!相信这个情况下……”璋瑢企图说服真悠儿下令太医为茜宇催产。 “监国夫人……敬妃娘娘……”李院士突然冲了出来,急急道:“贵嫔娘娘再次昏厥,恐怕孩子是保不住了……” 璋瑢大惊,对真悠儿央求道:“夫人……” 真悠儿镇定了神情,对太医道:“去做吧!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李院士领命匆匆而去,璋瑢瘫坐在地上,心中哭泣道:赫臻!你在哪里?茜宇不行了,你在哪里? 寝宫内,太医再次弄醒了茜宇,产婆坐在床尾,一个劲地要茜宇吸气用力,太医为茜宇施银针、焚艾灸,忙忙碌碌了半个时辰,孩子终于露出小小的头颅! 产婆大喜,喊道:“头出来了,头出来了,胎位倒过来了!可以顺产了!娘娘!娘娘您吸气!用力!在使点儿劲!” 钻心的疼痛几乎让茜宇再次晕厥,孩子!我的孩子!茜宇努力着,赫臻!我说过要保护这个孩子!赫臻!你在哪里?孩子!孩子! “啊……”撕心裂肺地疼痛,让茜宇再也无法忍受,一声惨叫后,再次昏厥过去。 “出来啦!”产婆颤颤巍巍地托着一个弱小的婴儿,一个只有藕段般大小的婴儿!“啊呀!是个小皇子呀!” “快!吴太医!照顾恬嫔!梁太医,随我看护婴儿!”李院士沉着冷静,他知道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七个月的孩子,根本没有生存能力,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夭折! “是!”众人应了,御医馆的医女忙前忙后,缘亦知道她们比自己有经验,自己既然插不上手,便退了出来。 “缘亦,怎么样了?”缘亦才出来,璋瑢便扑上去抓着问道。 缘亦的笑容里带着泪水,哽咽道:“娘娘生了一个小皇子!” “阿弥陀佛!”璋瑢合十呢喃道。 “娘娘怎么样了?”真悠儿也急着问道。 “娘娘落了水,身体受寒,加上用尽所有的力气生下孩子,现在正发着高烧,太医说……太医说未必能好……”缘亦说着便哭起来! 璋瑢喝斥道:“哭什么?你家主子还好好的呢!”但是自己的眼泪也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 真悠儿对身边的奴才们道:“往坤宁宫、寿宁宫报喜,不许说不吉祥的!再往崇德殿向瑾贵妃秉明事情,但是只许对瑾贵妃说!”那几个奴才应了,匆匆而去。 璋瑢对真悠儿道:“夫人,臣妾也想去崇德殿,为……” “娘娘去吧!这里有儿臣就行了!”真悠儿善解人意道。 “嗯!”璋瑢应了一声,由紫莲搀扶着走了。 景阳宫里,懿贵妃缓缓醒过来,冷冷地问娟儿道:“三皇子找到了吗?” 娟儿红肿着双眼,哽咽道:“娘娘您别急!舅少爷在找了,一定能找到的!” “麟儿……麟儿……”懿贵妃欲哭无泪,愣愣地躺了半晌,不言不语,娟儿担心不已。 崇德殿里,瑾贵妃吩咐众人回去,但是自己并不离开,于是德妃、如妃、敬妃、良嫔等也不愿离去,还有慧婉仪、琪淑容等一皆不愿意离去。 两日后,昏迷的茜宇略略有了知觉,只觉得腹部轻飘飘的,身体感觉被掏空了一样,挣扎着醒过来,嘴里唤道:“孩子,我的孩子!” 被茜宇惊醒的璋瑢立刻坐到床边,唤道:“宇儿,宇儿……你醒醒啊!” 茜宇努力睁开双眼,看到璋瑢坐在面前,忍不住眼泪往外流,吃力道:“姐姐!我的孩子呢?” 璋瑢笑着抹去眼泪,说道:“你放心,孩子活下来了,只是太小了,不好抱来,你且耐心一点,王妃也进宫了,正在照顾小皇子呢!” “是个儿子?”茜宇惨白的脸上露出了欣喜地笑容,没有力气多说什么,又缓缓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突然睁开急切地问道:“三皇子呢?三皇子怎么样了?” 璋瑢的脸色十分地尴尬,垂首掖了掖被子,低声道:“三天了,还是没有找到尸体,恐怕找到了也认不清楚了。” “懿贵妃该伤心坏了吧?”茜宇问道。 “听说三天了,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来!”璋瑢说着,心中掠过一丝不安,问道,“你怎么会和她的哥哥在一起?”抬眼看了茜宇,却发现她又昏睡过去了! 又过了几天,似乎一切都安定下来,搜寻三皇子整整持续了五天,仍旧音讯全无,懿贵妃竟然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让所有人都唏嘘不已。皇后仍然称病,虽然三皇子的死自己可能一时无法向皇帝交待,但是最起码懿贵妃再没有资本与自己斗了,只要赫臻不再宠幸她,她就一辈子都别想要孩子了,臻杰和臻海的将来就握在自己的手里了。可是心中又掠过一丝不安,恬嫔的儿子! 硕王妃带了二儿媳徐萌一同进宫来照顾茜宇,有娘和兄嫂照顾,茜宇的精神恢复地差不多了,只是天天吵着要看儿子,但是孩子实在太小了,硕王妃为了孩子的安危,也不曾心软过,这倒让茜宇很是无奈。 这日茜宇正与母亲及兄嫂聊天,她们告诉茜宇孩子长得很好,又重了一些,面容很像茜宇,直说得茜宇心痒痒。 “懿贵妃驾到……”太监突然的高呼,让茜宇有些诧异。 “臣妾参见懿贵妃,娘娘万福金安。”硕王妃和裕萌跪地施礼,抬头时,竟看到懿贵妃手中怀抱着婴儿,一时有些慌张! “娘娘!臣妾不便起身,还请娘娘恕罪!”茜宇却没有丝毫的慌张,因为她分明看到懿贵妃身后的琪淑容,料定懿贵妃手中的婴儿是若安小公主。 “妹妹!”懿贵妃竟然还能露出笑容,抱着孩子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这不打紧,你看看,若安公主睡得可真甜!” 茜宇抬眼去看琪淑容,她并没有发现自己在看她,两眼只是直直地盯着懿贵妃手中的婴孩儿。 “本宫想去看看小皇子,但是李院士说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也许本宫也算是个闲杂人等,自然没办法看到小皇子,所以呀!碰巧遇到了琪淑容,就抱了小公主来过过手瘾。”说话间,眼神诡异,直直地看着茜宇。 茜宇有意摆出同情的脸色,低声啜泣道:“娘娘节哀!” “什么节哀?”懿贵妃直勾勾地盯着茜宇,双手渐渐松开,小公主的襁褓眼看要滑落下来,缘亦一个箭步上去抱住孩子,站起来,笑盈盈地递给琪淑容。 琪淑容紧张地双手颤抖,不敢接孩子,徐萌上前抱了孩子,笑道:“容主,寝宫里人太多了,会碍到贵嫔娘娘休息,不如容主随臣妾去外殿坐坐。”琪淑容巴不得快些离开,便唯唯诺诺地跟着徐萌走了。 硕王妃担心懿贵妃会对女儿不利,本不愿意离开,茜宇却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放心,于是缘亦便搀扶着硕王妃出去,寝宫里只剩下了懿贵妃和茜宇两人。 第三十七章 以眼还眼(四) 懿贵妃站起来,直直地看着窗外的小池塘,几尾鲫鱼在池中来回游动,“天再冷一些,这些鱼就都该死了!” 茜宇将身体靠在床头,淡淡道:“这几尾鱼苗是初春时三皇子和四公主来臣妾这里养着的,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懿贵妃转过身来,雍容美貌的脸庞,没有一点血丝,甚至不如才从鬼门关走过一回的茜宇,一如既往的黑底红花蟒袍,金丝罩纱,庄重高贵,却没有半点的光彩。这样一个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的女人,如今突然没有了生存的目标,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缓缓开口道:“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孩子,怎么死的?除了你,不会有人对我说真话!” 茜宇紧了紧额上的头巾,从容道:“臣妾不知道!” “你不知道?”懿贵妃不相信,直直地看着茜宇,冷冷道:“告诉我!”言辞间,她竟舍弃了敬语,以“你我”相称。 “臣妾不知道!”茜宇同样冷冷看着懿贵妃,没有任何畏惧。 “告诉我!告诉我!”她扑过来紧紧抓着茜宇的双肩,用力之大放佛要捏碎了她。 “您弄疼臣妾了!”茜宇奋力挣脱开懿贵妃的双手。 懿贵妃的双眼似要喷出火来,随即冷静下来,颔首道:“为什么对付我?” 茜宇却厉声会问道:“那你又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 她睁大了双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脸颊上的胭脂化开,露出了本来的肌肤,她恹恹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您低估了良嫔娘娘与臣妾的感情,您低估了臣妾这个小小嫔妾的能耐。”说话间,茜宇的嘴角泛着淡淡的不屑。 “良嫔这个贱人……”懿贵妃复又冷笑起来,但泪水却依旧挂在脸上。 “娘娘!请您放尊重些,皇上亲封的顺德良嫔,轮不到您来叫她贱人!” “呵呵……顺德!这两个字她配得上哪一个?顺?逆来顺受!” “娘娘,您今日来的目的似乎不是讥诮良嫔娘娘!” “你不是说不知道吗,既然我得不到答案,你又何须管我讥诮于谁?” “那您是不是可以离开了,或者臣妾请皇后娘娘来领您走?” “呸!”懿贵妃兀地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茜宇,“你去告诉她,不要以为弄死我的孩子,就可以打倒我!她和那个老太婆的命还在我的手里!这路我们走下去,看看谁笑到最后。”说罢便转身要走。 茜宇看着她的背影,缓缓道:“要三皇子命的,不是皇后!是我……” 懿贵妃转过来,紧紧盯着茜宇,贝齿紧咬着下唇,鲜血沁出,缓缓转过身子,一步一步离开寝宫,茜宇的声音从后面出来,“一命抵一命,很公平!” 寝宫门外,璋瑢靠边站着,懿贵妃走出来看到她,冷笑道:“将来是不是换你们来斗了?”说着哈哈哈怪笑着离去。 璋瑢惆怅地看着懿贵妃的背影,转而慢慢走进来,坐到茜宇身边,低声道:“小皇子很好,刚才去看过了!” 茜宇淡淡一笑,眼神中没有了方才的戾气,道:“如今只独独我没有去看过,这个亲娘真是不好!”说着“哎唷”了一声。 璋瑢抬眼看去,茜宇正轻柔地将胸衣解松些,脸上漂着红晕,悄声道:“胀得发疼,都湿了几件小衣了!” 历来皇子皇女都是有乳母喂养,宫嫔产后就要断奶,这也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做女人的似乎注定要受苦!璋瑢见茜宇的胸部丰满,脸颊红润,风采更胜从前,又为皇室添了一位龙子,赫臻回来后,指不定要如何恩宠有加! “姐姐想什么呢?”茜宇倒腾完了衣裳,笑着问璋瑢。 她回过神来,微微叹了口气,道:“妹妹你变了!” 茜宇浅浅一笑,道:“似乎比从前丰满了,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喜欢!” “我说你人变了……” “姐姐刚才都听到了!”茜宇的嘴角微微扬起。 “三皇子的命,真是你拿去呢?” “姐姐以为呢?” “那天兰妃为什么在那里?” “妹妹只记得自己落水了,兰妃也在吗?妹妹不记得了!” “茜宇!” “是!” 璋瑢压抑了心情,轻声道:“你不愿意对我说实情?” “妹妹什么都不知道,要对姐姐说什么?”茜宇正色道。 “你说过不会再有事情瞒我的!”璋瑢怒道,“可是如今你却有诸事都瞒着我,我这个姐姐现如今还有什么意义?方才你或许没听到懿贵妃的话,她说,以后是不是换你们来斗了?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茜宇心中一凛,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姐姐还记得无沸散吗?” “什么?”璋瑢兀地怔住了。 “难道姐姐还想再来一次吗?” “什么意思?”璋瑢分明觉得眼前的茜宇是那么陌生。 “德妃娘娘告诉我!是您自己下的毒!” “茜宇……”璋瑢睁大了双眼看着她,难以相信。 茜宇缓缓道,“若珣公主被牵连进去,你以为她会像说的那样轻易放弃吗?”茜宇的眼眸中含着泪水,怔怔道,“虽然她只是嘴上这么一说,但以她的聪明,又岂会随便诬陷姐姐,诬陷一个在我,在皇上心中都有着极重分两的人呢?” 璋瑢抑制了内心的不安,冷冷道,“你相信了?” “是,妹妹相信了!”茜宇道,“并且这已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璋瑢难以置信,脱口而出道:“那么久,你为什么不来质问我?”她分明无法掩饰自己的不安,口中道,“若不是我这个因,恐怕不会有后面这么多的事情发生,换句话说,可能你的第一个孩子就不会没有了。” 茜宇摇了摇头,泪水含在眶里,“我之所以这么久以来都不曾问你,只因我认为姐姐一定是有苦衷的,或者说我心中尚且存着几分不信,即便如今它成了事实,但我对姐姐,从没有失去过信任。” “茜宇……”感动如潮水般淹没了璋瑢,她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茜宇牵着璋瑢的手,啜泣道:“我们不要再想以前的事情了好不好?既然我一直都信任姐姐,也请姐姐信任妹妹,这件事情就再不要问我了好不好?” “宇儿!”璋瑢调整了心情,缓缓道,“我只担心你会弄巧成拙,三皇子的死,皇上一定会很痛心的,到时候……” 茜宇靠在璋瑢的身上,淡淡道:“随他去吧,一命抵一命,很公平!”璋瑢沉默了。 “她和那个老太婆的命还在我的手里!”茜宇靠在璋瑢身上,脑海里反复翻转这懿贵妃撂下的这句话,难以理解! “德妃,好厉害的女人,不声不响竟然险些离间了我和妹妹!”璋瑢回到裕乾宫,独自坐在正殿上座,扫视着满目的雕梁画栋,美目所到之处,无不黯然失色,裕乾宫的冷清自赫臻离开之日起便一日更胜一日。 德妃!璋瑢冷冷一笑,没想到我精心的安排的一切,竟让让她道破,好在宇儿秉性纯良,不多计较!不然……德妃温柔婉约的笑容,耿直爽朗的个性,后宫上下口碑极好的一个女人,此时在璋瑢眼里是那么的令人厌恶。 京城连连下了几日的暴雨,皇宫中的越秀河涨了水,河岸上冲上一具男童尸体,面目腐烂,依稀难辨!只是衣裤间看得出似乎是三皇子曾经穿过的服饰,消息很快传出,前朝之上议论纷纷,后宫之内唏嘘不已。 懿贵妃大受打击,一病不起;皇后也是称病在坤宁宫,久久不见人;太后却像无事人似的,只乐呵呵与硕王妃玩笑小皇子有多可爱。后宫众人,皆沉默是金,只待赫臻回朝收拾局面! 这日傅嘉突然来到馨祥宫,支走了妻子和媳妇,单独与茜宇在寝宫里坐着。 “辛苦你了……”傅嘉看着女儿,沧桑的脸上尽是溺爱。 “到底女儿做到了!”茜宇伏在傅嘉的身上,轻声道:“您告诉皇上,再过些日子,他可以归朝了!” 傅嘉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茜宇坐起身来,问道:“三皇子还好吗?” “还好!成骏把他带到京城外了,这孩子倒是安静,丝毫不想他母亲!”傅嘉低声道。 “爹爹!”茜宇道:“我宫里的奴才曾经被人偷袭而遗失过一封信件,当时我以为是懿贵妃,单不料竟是皇后?” “皇后?”傅嘉疑惑道,“你还遗失过信件?” 茜宇道,“我早知道懿贵妃会注意我的一举一动,只是没料到却把皇后引了出来,其实那一日李院士突然来请平安脉,我就应该想到丛小瑛子那里偷走信件的不是懿贵妃而是皇后。” “什么信?谁给你的信,难道你不怕因此而……” 茜宇淡淡笑道:“我要娘不对您说,娘果然信守了承诺了。”说着脸上划过一次诡异的笑容,“其实那封信是女儿写的,而娘只是照着抄了一封,信中也不过是提到如何照顾有孕的钱姐姐而已,所以我想也是因为这个才让皇后突然派了人来给我请脉的。” 傅嘉惊讶地看着女儿,一时无语,这一刻才发现,自己曾经的担心是多余的,如今,女儿早已蜕变! “爹爹!您是不是觉得女儿变了?”茜宇委屈地笑了起来。 “傻丫头!难道你永远都不长大吗?”傅嘉捋了捋茜宇的秀发,宠溺道,“不论发生什么事情,爹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嗯!”茜宇伏在傅嘉的怀里,低声道:“皇上该回来了,如今三皇子‘死了’,可是懿贵妃似乎并不会轻易服输。” “皇上吩咐你怎么做?”傅嘉问道。 茜宇的神色有些惆怅,缓缓道,“皇上虽然只叫我对付懿贵妃,但是……但是皇上分明在信中提到定容不下礼亲王了,我总是在想,真有那么一天了,皇后和太后又该如何呢?”茜宇心中所想的终究没说出来,她不敢告诉父亲她知道太后曾经迫害陈妃一事,因为她不确定,赫臻究竟知不知道。 傅嘉同样惆怅地看着茜宇,他很担心女儿是否能够承担这么多。 第三十八章 旧恨未泯新仇起(一) 夜渐渐深沉,傅嘉早已离宫,硕王妃料理了茜宇躺下,自己带着媳妇回寿宁宫去了。每天都能见到母亲和兄嫂,茜宇的心情着实地愉快,两人走后,因想念孩子,久久睡不下,便手里拿着那方牡丹丝帕把玩! “主子!”秋棠探头探脑地进来,今日是她值夜,口里唤道,“主子,您还睡着吗?” “没呢!进来吧!”茜宇收起了丝帕,掖了掖被子道。 秋棠进来,凑到她身边,悄声道:“主子!墨菊刚才偷偷跑来说,兰妃娘娘往这里来了!” 茜宇有些惊讶,思忖了片刻,说道:“到你的位置上去吧!就当什么也不知道。”秋棠点了点头,匆匆回到了门口的圆凳上坐好。 果然,一炷香的功夫,门口传来低低地女声,“贵嫔睡下了没有?” “啊!没……”秋棠的声音颤颤巍巍地,茜宇知道是兰妃来了,坐起了身子,从容地看着来处。 片刻后,一个身披玄色斗篷,身材瘦削的宫人缓缓走进来,轻轻脱下毡帽,露出一张苍白而没有血色的脸颊,深夜里瞧见,果真有些唬人。 “兰妃娘娘坐!”茜宇微笑着,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兰妃择了一圆凳,远远坐着,低声道:“怎么?你知道我要来!”枉她平日以“本宫”自居,这个“我”字恐怕许久未用,听来陌生! 茜宇倒热情微笑道:“娘娘坐地这么远,岂不生分了?” “何必假惺惺的?”兰妃黯然道,“今时今日,你还用得着用言语来讥诮我吗?” “当初娘娘不是热衷于此道吗?”茜宇回敬着,丝毫不让步。 “恬嫔!”兰妃惨然一笑,低低道:“徐婉仪说她来找过你!” “往事莫提,”茜宇似乎坚强了许多,冷冷道,“娘娘这般忆苦思甜,又有什么意思?如今徐婉仪认定臣妾残害了您的孩子,怎么?娘娘还有什么话要教训臣妾吗?” “恬嫔!你何时变得如此……”兰妃怅然。 “臣妾没有变,变得是娘娘的心态。当初娘娘不就是想用死胎来迫害臣妾吗?”茜宇厉声道,几日来母亲和兄嫂尽心的调养,身体竟比往常更有了底气。 “当时……不是这样!我……”兰妃很想为自己辩驳,却根本找不到话头,愣了片刻,泪水落了下来,“只怪我一心博宠,跟错了人!”随即无语,片刻后颔首对茜宇道:“那日为何帮我?” “臣妾救的是三皇子,不是娘娘您!”茜宇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同情。 “可是三皇子终究是死了,一命抵一命!懿贵妃害死我的孩子!我要让她也常常切肤之痛。”兰妃牙齿咬地咯噔响。 “您这么晚来了,不会只是想问臣妾这个吧?”茜宇料定她另有目的。 “您没有看信吗?你是知道的,我能有什么能耐?就这一副美貌的皮囊,如今连孩子都生不下了!”说到此处,眼泪潸然而下,哑声道:“懿贵妃早晚要查出来的,她不会放过我的。” “什么信?”茜宇道,“臣妾从未见过娘娘的什么信。” 兰妃苦笑道,“娘娘不愿提便算了。”继而道,“爹爹死了,朝中无人;三皇子死了,懿贵妃容不下我;皇上心中亦没有我,这日子恐怕是过不下去了。”兰妃凄凄望着茜宇,“娘孤苦无依,郡王妃早晚会要了她的命!” 茜宇稳稳地靠在床头,双眼看着纱帐上细细绣制的鸳鸯,淡淡道,“让夫人去硕亲王府上找硕王妃吧!”说着掖了掖被子,低低道:“您回去吧!好好地在宫里住着,懿贵妃不会为难您的。” 兰妃的脸上露出难以名状的感激,险些要跪下来,茜宇道:“兰妃娘娘!好自为之吧!” 她缓缓起身,预备往外走,茜宇却突然道,“蝼蚁尚且偷生,人生在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了。” 兰妃惊地看着她,脚步停滞,口里道,“你说的对,即便我到了如斯地步,我依旧想活下去,就如我信中说的,可是……。”茜宇却自顾放下一边的帘子,低声道:“秋棠,送娘娘出去吧!”便再无声响。 兰妃泪眼迷离,再不言语,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延庆宫,坐在床榻上,看着屋梁上随风而荡的白练,哑声而泣,伤心欲绝! 茜宇想着兰妃方才的凄惨面容,又想着她之前庆宁宫里对自己的讥笑,芬芳亭里对自己的嘲讽,坤宁宫里对自己的诬陷,一个本该风光无限的女人,却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渊,我做了什么吗?难道真的如自己说的,我在她的深坑中,添了几把土? 迷茫中,三皇子向自己跑来…… “舅舅!”原来臻麟叫的是身边的成骏。 “姨娘好!”臻麟纠缠着成骏,不忘对茜宇施礼! …… “去吧!”成骏放开臻麟,小童儿飞奔到了河边,俯身摸蟹! “陈大哥,这件事情,非得要您帮忙了!”茜宇微笑着看着成骏,一如一年前在醐州无助地唤他“陈大哥” 成骏不敢去看茜宇柔情的目光,垂首道:“但凡皇帝的旨意,微臣定当遵旨!” “陈大哥难道不愿意帮宇儿了?”茜宇笑着问道,随即扶着肚子,羞道:“只因我嫁作人妇了?” 成骏脸色绯红,低声道:“微臣愿意永远守护娘娘!” 茜宇心中暗想,从没想过陈大哥你竟然对我有这般心思,殊不知我的后知后觉,究竟是不是错,但若当初你我就此惺惺相惜了,指不定这皇宫里,恬嫔就另有她人了,但如今这一切都不可能了,我早已深深地爱上了我的皇帝,我的夫君。随即低声道,“宇儿谢过陈大哥了!” 成骏还来不及说什么,只听得“扑通……”一声,两人同时回头见三皇子在湖中扑腾,兰妃正一人怔怔地站在一边,脸色煞白。 “你做什么?”茜宇和成骏飞奔过去,茜宇大声质问着兰妃,兰妃却怔怔的不知所措! “麟儿……”成骏跳入水中,奋力游向臻麟,臻麟却因为身轻弱小,而被水流越冲越远。 “快走!快走!”茜宇奋力推搡着兰妃,大声呵斥道:“快走……快走啊……” 兰妃回过神来,提着长裙匆匆离去…… “三皇子……三皇子……?”成骏抱着湿漉漉的臻麟,口中不住地叫唤…… “陈大哥……!”茜宇镇定地看着成骏! “只能这样了……”成骏黯然低下头,抱着臻麟迅速地闪入假山之中。 …… “三皇子,你在哪里呀……恬嫔娘娘您快上来啊……”成骏再回来时,却看到娟儿扑在岸上哭喊着,而茜宇在水里游着似乎是为了救人,只是她也渐渐地没了气力……“ “瑶……”成骏疯了一般跳入河中。 “水好凉……水好凉……陈大哥……啊!”茜宇惊醒,一身的冷汗,抚摸着平坦地小腹,一时怔住了!片刻后才缓和下来,自嘲道:“孩子好好地在坤宁宫呢!”转念又想,为何那一日的事情会于梦中再次出现,于是软软地躺下,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晨,宫中一片纷乱,延庆宫兰妃自缢而亡,留下两封书函,一封致生母,一封致皇后。 茜宇呆呆地坐在床榻上……自言自语,难道真的是我添了几把土吗? 坤宁宫里,一片寂静!众宫妃正襟危坐,一皆沉默,这次的浑水任是谁也不敢趟了。茜宇盈盈而至,倒是让众人吃惊不已。 “真是添乱,好好地呆在宫里才是!”皇后嗔道,脸色却沉暗无光。 第三十八章 旧恨未泯新仇起(二) “是……!”茜宇悠悠道,再不多话。 皇后缓缓地拿出两封信,面色沉然,缓缓道:“兰妃留下三封书信,这封致本宫,本宫不愿后宫诸多猜忌,故而叫姐妹同来,当众宣读。死者为大,事后大家都不得再多言语。”说着将信递给了品悦,她匆匆展开,“罪妾兰妃叩拜皇后千岁……”品悦朗朗读来,众人的脸色阴晴变化,惶惶不安。诵毕,品悦垂手站在一边。 “怎么样?”皇后怒视着懿贵妃,“妹妹还有话说吗?” 懿贵妃盈盈地站起来,高姿态地看着皇后,“娘娘的意思呢?” 皇后一脸愠怒,冷冷道:“‘罪妾诚惶诚恐,无奈懿贵妃咄咄逼人,以生母之安危相协,故罪妾陷害恬婉仪害妾腹中之子在先,迫害恬嫔之子在后,累累罪状,罪妾……’” 懿贵妃厌恶地打断皇后背诵信中的内容,恨恨道:“佩服娘娘过耳不忘的本领,臣妾也背一句给您听,‘罪妾深恶痛绝,故残害三皇子以泄心头之恨!’难道这些,皇后您就不追究了?” “如今兰妃死了,三皇子也死了,你要本宫去向哪个追究?”皇后道。 “兰妃的死难道不蹊跷吗?这封信的真假难到不用追究吗?一页黄纸,皇后您就这么武断地相信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懿贵妃一连串地发问,企图打压皇后的气势。 皇后却丝毫不见气馁,沉着道:“这些话,你留着对宗人府说去吧!来人,送懿贵妃去冷宫!”话音刚落,便有内禁卫的士兵过来,似乎早就等在了门外。 “你们谁敢动?”懿贵妃挣扎道,“我是皇帝亲封的懿贵妃,你们也配碰我?皇后!你不怕皇上回来寻你渎职之罪吗?” 皇后大声道:“如果你时时都念着皇上对你的情分,也不至于如此!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带走?” 懿贵妃盛气凌人的姿态,弄得那些士兵不敢靠前,双方僵持不下。众宫嫔方才被信中所述内容搞得一头雾水,谁也不敢相信一向温纯淑惠的懿贵妃竟然会是幕后的黑手,操纵着这么多的阴谋!如今见她与皇后怒目相对,言辞逼人,也都信了几分,纷纷往皇后身边靠拢,势要撇清与她的联系,又装出护驾的姿态,让人啼笑皆非。唯独皇贵妃、瑾贵妃、德妃、敬妃、恬贵嫔、良嫔六人正襟危坐,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皇后大声喝斥那些士兵,“如今没有什么懿贵妃了,你们眼前的只是一个祸乱后宫的犯妇!难道你们要本宫治你们一个渎职之罪?”众士兵一拥而上,用红绸绑缚了懿贵妃,挣扎间,翠环叮当撒落一地,直到她被绑出去,窘迫狼狈的样子,让人不堪入目。 坤宁宫复又安静下来,众人归坐默默无语! “哇……哇……”清脆琳琅地哭声从后殿传出,打破了此时的寂静,“孩子!”茜宇情不自禁地唤出口,是的,是她的孩子。皇后为了孩子的安危,从出生那日起,便抱到了坤宁宫喂养,如果不是今日兰妃自缢而亡,皇后召集众人,这清脆的哭声,自己恐怕好要等候许久才能听得到。 “恬嫔!”皇后收敛了方才的怒气,温和地看着茜宇。 茜宇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站了起来,于是尴尬一笑,欠身道:“臣妾失仪了!” “进去吧!去看看你的孩子!”皇后的声音又再变得温柔起来。 “是!”进宫以来,茜宇从没有这么爽快地回答过“是”,不等皇后再说什么,已三步并作两步,在品悦地带领下匆匆进去了,留下一群撇嘴不屑的宫嫔在正殿里继续等待皇后的吩咐。 皇后并不计较这些,只是收起了温柔,正色道:“今日一事,实属意外,就连本宫都不敢亲信方才的那一幕。但是所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兰妃不会蠢笨到用生命来诬陷他人,况且兰妃和懿贵妃来往密切,感情热络也是众人皆知的。” “娘娘英明!”如今还有谁敢说个“不”字,纷纷应诺。 “皇上离宫不过几月而已,宫中却大大小小诸多事宜,最痛心的莫过于三皇子的夭折,本宫心力交瘁。”皇后说着,眼圈微红,“待皇上归朝,本宫失职之处自当亲自向皇上请罪,你们……” “臣妾万死……”众人起身下跪。 “都起来吧!”皇后叹道,“直到皇上归朝这段期间,本宫希望你们都要安守本分,莫不要在生出什么事端了。” “是!”众人应诺。 “皇贵妃!”皇后道,“今日起,后宫诸事由你和监国夫人统管!” “是!”皇贵妃应诺,脸上竟有一种释然,懿贵妃的倒台不知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你去寿宁宫向太后秉明一切,并告知监国夫人!”皇后的语气让人不安,果然如众人所料,皇后娓娓道,“明日起,本宫自罚于崇德殿抄写经文,以向历代祖先忏悔……” 不等皇后把话说完,众人已经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娘娘三思……” 皇后摆了摆手,道:“都退下去吧!”说着撇下众人,径直往内殿去。 众人瘫坐下来,互相对视,唏嘘不已。 皇后静静地来到寝宫门外,并不进去,只是看着里面的茜宇手舞足蹈地逗着孩子。 “小宝贝儿!”茜宇的眼里再没有别人,这个娇小的生命占据了她的一切。 “你瞧这小鼻子,还有这眼睛!”茜宇似乎怎么也看不完,“品悦你看,是不是像我?” 品悦浅浅地笑着,欢悦道:“奴婢看小皇子更像皇上呢!” “是吗?我觉得像我啊!”茜宇嘟囔道,“他怎么这么小,怎么只有这么点儿大?臻云和若安出生时都比他大,会不会养不活?” “怎么会呢?”皇后突然开口,随即笑着走进来。 “娘娘!”两人皆福身施礼。 皇后将茜宇从摇篮便拉到桌前坐下,笑道:“还在月子里,站着伤身体,看看就回去吧!等出了月子,就给你抱回去!” “是!”茜宇羞涩地笑了起来,突然想到刚才的闹剧,又收了笑容,默默地坐着! 皇后并没有察觉,只是笑眼看着摇篮,道:“放心吧!只要活下来了,七星子就比一般的孩子来得更强壮些!” “是吗?”茜宇将信将疑,低声道,“他实在太小了!” “知足吧!有几个不足月的孩子能活下来?”皇后笑道,“别再这里磨唧了,快回去歇着,孩子放在本宫这里,你且放一百个心吧!” “是!”茜宇不敢再多说什么,欠了欠身体,在品悦的搀扶下慢慢离去,走不了三步便要回头看孩子,皇后笑着打发她离开了。回过来独自蹲在摇篮边,细细地看着婴儿,小婴儿突然冲着自己浅浅一笑,双手挥舞,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皇后落泪了! 茜宇缓缓出来,却不料徐婉仪在宫门口等着自己,她的神色极其漠然,脸色苍白,缓缓地递给茜宇一封信,“这是兰妃娘娘曾经叫臣妾给您的,臣妾本不愿意给你,只是没想到她竟然……” 茜宇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兰妃昨日口口声声说的书信!于是收下,待要对徐氏说些什么,她却福了福身子,旋身离开了。茜宇无奈,便由缘亦扶着回到了馨祥宫!硕王妃和徐萌都焦急地等待着她回来,茜宇不愿与她们说这些事情,便佯装着愉悦,絮絮叨叨地对母亲和兄嫂讲述孩子有多可爱,二人这才放下心来。 夜深人静,硕王妃带着徐萌回到了寿宁宫,茜宇一人躺在寝宫里,默默地展开那封书信。 “恬嫔!今日你没有进宫来,但我却有着很多话想对你说!所以托徐婉仪给你这封信,望你不要见怪……你知道吗?从进宫起,我就嫉妒你,亲王的女儿和郡王的女儿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就因为你是嫡出而我是庶出,我们一切的遭遇便有了天壤之别……” 第三十八章 旧恨未泯新仇起(三) “皇宫太险恶了,我本以为自己花一般的容貌,柳条一般的身姿可以征服皇帝,立足后宫,但是我错了……” “……无论如何,我会好好的活下去,即便是为了我的母亲,希望你好!” “你说的对,即便我到了如斯地步,我依旧想活下去……” 茜宇合上了信,兰妃昨晚的话语涌上心头,口中喃喃道,“兰妃并不想死!难道是皇后……” 冷宫里,懿贵妃坐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神情与身体一皆僵凝,仿佛比这座凄冷的殿阁还要冷!突然传来的桌椅碰撞声,惊醒了她,她大声道:“谁?” 音刚落,角落里走出一个落魄的女人,头发松散,破旧肮脏的衣衫裹着修长的身体,“您是……懿贵妃?” 懿贵妃看了看,不屑道,“是你?”她几乎忘记了这座冷宫里还住了一个李佳媛。 李佳媛细细打量了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懿贵妃,方才的胆怯一扫而空!讥笑道:“你怎么也来这里了?”一转眼的功夫,敬语便不再从她的口里讲出,边说边走到了懿贵妃的面前,满脸嘲讽的神态。 “啪!”地一声,李佳媛扬手给了懿贵妃一个耳光,大声吼道:“你这个贱人,把我害到这个地步?” 懿贵妃并没有被怔住,随即扬手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上,站起身来狠狠地踢打李佳媛的身体,嘴里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东西?”说着脚上力道越来越恨,待她停下来时,李佳媛已昏厥过去! “吱嘎……”一声,宫门被打开,懿贵妃抬头望去,看到的竟然是茜宇! “娘娘这是何必?”茜宇缓缓走过来,看了看昏厥过去的李佳媛,可惜地摇了摇头! “你来看本宫的笑话?”懿贵妃盎然看着茜宇。 “臣妾不敢!”茜宇找了一张木椅坐下,闲闲道:“臣妾只是来看看娘娘好不好!” “皇后不是说了吗?没有什么懿贵妃了?你何必口口声声‘娘娘’这样叫本宫?”懿贵妃冷笑道。 “娘娘依旧以‘本宫’自称,臣妾怎敢不敬重您?”茜宇微笑着看着懿贵妃,然这种微笑对懿贵妃而言,无疑是一种挑衅。 “呵……”她冷冷笑起来,颤颤走到茜宇面前,“你到底来做什么?” “做什么?臣妾来只是想告诉娘娘一件事情!”茜宇拢了拢衣服,这冷宫着实阴冷些。 “什么事?”懿贵妃将信将疑地看着茜宇。 茜宇淡淡一笑,“今日娘娘尝过了被人诬陷的滋味,不知感觉如何?” 懿贵妃愣了愣,随即转过去,踢了一脚地上躺着的李佳媛,确定她的确晕过去了,冷冷道:“当初你不是也在兰妃面前陷害本宫害死了她的儿子?”她随即冷笑起来,“但你猜的不错,那孩子的确是本宫弄死的,她算什么,不知好歹的贱人,也配有儿子?” 茜宇的身体微微一颤,心中叹息:原来真的是你害死了兰妃的孩子,可是你知不知道,正是为了报复你,她才给我制造了这个机会!随即镇定道,“呵呵!难道这称得上是陷害吗?臣妾说的是今日之事!” 懿贵妃恨恨道:“你们一丘之貉,张文琴要陷害本宫,你岂有不知道的道德道理?” “娘娘误会了!”茜宇浅浅道:“臣妾是从‘无沸散’一事才晓得娘娘是被诬陷的。“ “什么?”懿贵妃突然转过来怒道,“说明白些!” “不过只‘无沸散’这一件罢了!”茜宇搓了搓手,并不理会她的愤怒,只是道:“其余真假与否您和臣妾心知肚明?” 懿贵妃蹙眉道:“难道不是皇后告诉你的!” “恐怕贵妃娘娘也不能武断地说今日一事是皇后娘娘陷您于不义吧!”茜宇微笑道,“臣妾只是听到品悦所读的信中提到您用无沸散毒害敬妃一事,才晓得这封信是被人捏造的。” “呵……你何必替她掩饰?”懿贵妃狠狠然,转而又道,“难道你知道是谁做的?” “恐怕娘娘也知道啊?即便您不知道,如今再晓得,又有什么意思?”茜宇道。 懿贵妃不再多语,这个年轻得让人嫉妒的女人,还有着让人嫉妒的智慧。 “娘娘!您觉得您还有翻身的机会吗?”茜宇单刀直入的问题,让懿贵妃哑然。 半晌,她狠狠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和皇后不都希望本宫死吗?” 茜宇听她依旧以“本宫”自称,知道她不会死心,淡淡笑道:“娘娘可能弄错了一件事情!” “什么?”懿贵妃厌恶地问道。 “臣妾不姓张!” 懿贵妃思量了片刻,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红晕,仿佛有了希望,开口道:“你想知道什么?” 茜宇道:“臣妾好奇于那日您在馨祥宫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茜宇悠悠道:“你不是说‘她和那个老太婆的命还在我的手里!’” “你想知道这个……”懿贵妃怪异地笑起来…… 半个时辰后,茜宇缓缓走到门口,有意看了看昏厥的李佳媛,回头对懿贵妃道:“这里阴冷,臣妾会派人送些精碳来!”说着,便轻轻打开宫门,蹑足而去。 懿贵妃坐在木椅上,却已泪如泉涌,完全没有了往常的戾气,也许当人回忆往事时,都会显得异常的脆弱。 茜宇悄悄回到馨祥宫,打发了秋心,便胡乱睡下,只是心中思绪万千,辗转难眠。第二日早起,许是受了寒,便觉得鼻塞声重,头晕目眩,茜宇自然不敢说明昨日自己去了冷宫,众人焦急万分,月子中生了病,这还了得?皇后派了几个太医过来诊治,把服侍得奴才个个训了一顿,直到茜宇退了烧,馨祥宫才安静下来。 茜宇静静地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重复着懿贵妃的话,眼神渐渐冰冷! 懿贵妃的身份十分高贵,皇后虽然统理后宫,却不能随便处置她,只有宗人府可以受皇命立案调查,再或者皇帝的一道圣旨赐死,不然想要她死或者永远禁闭于冷宫,都不那么容易。 但是正如茜宇所料,懿贵妃的不经意,却让自己离死亡更近了一步。那个关在冷宫里数月,曾经奄奄一息,如今却越活越精神的李佳媛,在茜宇离开的当晚暴毙。死因是肋骨骨折,刺伤内脏,不治而亡!毫无疑问,懿贵妃难辞其咎。李佳媛虽然是冷宫里被罢黜的低贱宫嫔,但毕竟是条人命,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个贵妃!这样一来,皇后不用等皇帝回来,就可以马上将懿贵妃递交宗人府。 几日的功夫,一个从一品的贵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皇宫中消失,被绑送到了阴暗、凄冷,到处充满着刺鼻的霉味的宗人府大牢之中!宫中众人唏嘘不已,因而个个安分守己,以求自保,懿贵妃的遭遇,再一次提醒了众人皇后不可撼动的威严。 懿贵妃被送到宗人府后几日,圣旨到达皇宫,御驾将于十一月二十七日回到皇宫,皇后便开始打点一切,准备接驾! 懿贵妃的父亲因受到女儿的牵连,被礼亲王胡乱找了个理由罢免了官职,同时因在秦府内搜到诸多大内物品,懿贵妃又多了一项私运宫内财物之罪。其实这事若落在别人身上,一句娘娘赏的便无事,礼亲王授意宗人府这么做自然是不想给再给秦氏任何翻身的机会。对此,大臣们都闭口不谈,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张逸泰和他身后的皇太后。天时地利人和,在茜宇眼里皇后的这一仗,实在打得太顺利。 很快茜宇的身体康复,顺利出了月子。这一日成骏来到馨祥宫,如今他的处境极其惨淡,父亲入狱,亲妹妹遭贬,若不是因他是赫臻的宠臣,礼亲王也决不会放过他,可讥诮与嘲弄依旧几乎将他淹没。 “本宫以为陈大哥不会再来了!”不知为何,茜宇更加习惯如旧年相遇那般称呼他,却不能再用“我”来自称。 “娘娘并没有错!”成骏神色黯然,轻声道。 “三皇子好吗?”茜宇找不到话题,想到三皇子,便信口说来。 “微臣的意思……”成骏依旧黯然,只是抬起了头,看着茜宇,低声道,“微臣今日来找娘娘,也是为了这件事情!” 茜宇道:“有什么本宫可以相帮的,本宫一定尽力而为。” “娘娘的心意,微臣怎会不知道?”成骏道,“微臣的父亲和懿……,”他顿了顿,道,“和妹妹不知会得到怎样的惩罚,但是三皇子既然在众人心中已经夭折了,微臣希望他以后可以过平常人的生活!更何况……” “更何况实在找不到理由让三皇子又活过来!”茜宇明白了成骏的心意,他希望自己的外甥可以像一个普通孩子那样长大,但转而道,“恐怕他早已在心中认定自己是一个皇子,是天子的龙裔了!” “娘娘也应该不记得四岁时的事情了吧!”成骏道,“时间和环境可以改变一切,就如同……”成骏看着茜宇,眼神中不尽的爱意。 茜宇的脸色绯红,垂首道:“过去的,大哥还是不要记在心里,一切都是错,只求您日后过得好一些,皇上如此器重您……” “难道娘娘认为,微臣还能在宫中行走,在皇上面前立足吗?即便众人都无异议,微臣自己也汗颜!”茜宇从成骏的脸上读到了洒脱和释然,反倒叫自己不安起来! 送走了成骏,茜宇静静地坐了许久,片刻后缘亦进来奉茶,茜宇颔首道:“明日把小皇子接回来吧!” “皇后娘娘没有发话,不知道妥不妥当!”缘亦道。 “娘娘说过,我出了月子,就让我把孩子接回来的!”茜宇道,“自从那日见了,都小半个月了,叫我好想!” “是!宫里人人都说小皇子可爱呢!皇上就要回来了,一定喜欢不已。”缘亦说着,笑容满面! 茜宇的脸上浮现出骄傲,一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神情。 两人说笑间,品悦不经通报,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茜宇面前,失声道:“娘娘!小皇子惊风!病得厉害,皇后娘娘请您快去!” 茜宇的脸上,霎时间没有了笑容,没有了红润,惨白如纸。 第三十九章 玉宇琼楼(一) 当茜宇如风般冲到坤宁宫时,太医已在弱小的婴儿身上插满了银针,看着自己的孩子受到这般折磨,茜宇泪如雨下,守护在摇篮边,一步都不愿离去。 皇后并不多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茜宇,等待着孩子能够康复。小皇子惊风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众人还没有从兰妃、懿贵妃的事件中清醒过来,又迎面碰上了这样一件让人揪心的事情!宫中厌恶茜宇的人本不多,加上茜宇善待琪淑容、钱虢容等立下了良好的口碑,很快崇德殿里便出现了瑾贵妃、德妃、如妃、敬妃、良嫔、琪淑容、钱虢容等等一干人,虔心诚意地为小皇子祁福。 众人忙乱至傍晚,小皇子的高烧微微有退下去的迹象,太医们略略松了口气,但谁也不敢懈怠,时时刻刻观察着婴儿的变化! 茜宇见孩子的脸色有了略略的缓和,便走至皇后面前,福身道,“娘娘!臣妾想把孩子接回去!” “小皇子的病尚未稳定,恬嫔你这样做只会……”皇后的脸色有些尴尬。 茜宇却接过她的话,道:“不碍事的,臣妾会照顾好他的。” 皇后看着满脸泪容的茜宇,又看着气息微弱地小皇子,心下不忍,淡淡道:“去吧!把孩子带去吧!” 众人不理解皇后为何会答应恬嫔的请求,但皇后都点头了,谁也不敢再说什么,真悠儿见茜宇我见尤怜的神态,心下难过不已,想着要帮点什么。 于是对一班奴才说道:“去把我的软轿抬过来,把暖炉放在轿子里,再把小皇子连着摇篮一起送到轿子里,跟个太医坐在轿子里。”真悠儿话音未落,众人都投来赞许的目光,十一月的京城早已被冰雪覆盖,这般寒冷,岂是一个病重的小婴儿所能承受的?茜宇微笑着向悠儿表示感谢,却是泪眼迷离! 一行人匆匆回到馨祥宫,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唯独太医和医女留了下来,皇后并没有跟来,而是同真悠儿一到往寿宁宫安抚太后。茜宇滴水未近,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孩子,殿外寒风瑟瑟,都不及她心中落下的泪来的冷! 硕王妃在宫外得知消息,赶着夜色进宫,茜宇看到母亲,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的痛苦,扑在母亲的怀里失声痛哭!硕王妃分明记得夭折的长女忆容也是死于惊风,心中的恐慌又岂能让女儿察觉,但眼瞧着外孙脸色越来越白,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茜宇宣泄了心中的伤感,渐渐镇定下来,她忽然觉得,儿子虽然不会讲话,但是此刻一定是需要自己这个母亲的。如若自己伤心欲绝,奄奄不振,孩子又哪里来的力量!于是收了泪容,坐在摇篮边上,用手握着儿子小小手掌,轻声地呼唤着。 天色微微亮起,茜宇朦胧地靠在摇篮上,突然感觉到一丝小小的触动,微微睁开眼睛,却看到儿子睁着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自己,小手微微地摇晃着,茜宇一阵激动,对硕王妃唤道:“娘!娘!”! 硕王妃也裹着衣服在椅子上熬了一宿,听见女儿的呼唤,立刻过来,见外孙醒了过来,顿时喜泪纵横,一迭声地叫太医进来,母女二人相拥而喜! 馨祥宫云开雾散,茜宇这才知道那日宫中的诸多宫嫔都前往崇德殿为自己的幼儿祁福,心下感激,于是让娘和缘亦备了礼物一一送去表示感谢! 几日后,赫臻归朝,皇后并没有让茜宇同往接驾而是让她留在宫里照顾儿子!然就如皇后所料,赫臻受了众人的拜礼之后,连行装都没有换,就冲向了馨祥宫。 赫臻不让任何人跟着,独自走了进来,才至寝宫仪门边看到了茜宇熟悉而美丽的背影。 茜宇娇柔地声音传入赫臻的耳里,“小宝贝!今日父皇回来了!你终于可以看到他了,你和娘一样,很想他对不对?”“你什么时候能叫娘啊?小宝贝,你什么时候说话呀?” “宇儿……”赫臻情不自禁地叫起来,茜宇的背影却因此怔住了,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赫臻缓缓走上去,从背后将茜宇抱住,臂腕间感受到了茜宇略显丰满的身体,那熟悉细腻的香气依旧缭绕在茜宇的周身,仿佛一股暖流瞬间涌入赫臻的心中,然而顷刻后落在手背上的一滴泪水,将赫臻拉回了现实。 “怎么了?”赫臻将茜宇转过来,细细地看着那张精致美丽的脸庞,数月不见,这美丽的容颜竟更胜从前! “没什么!”茜宇把头埋在赫臻的肩旁不敢去看他的脸,呢喃间泪水湿透了赫臻的衣衫! “傻丫头!”赫臻亲吻着茜宇的脸颊,唇间道:“你不想朕吗?朕的宇儿!” “皇上!”茜宇感受着赫臻紧紧拥抱自己略微疼痛的满足感,哽咽着,“想!时时刻刻都想!” “那你为什么不看朕?”赫臻说着,将她的脸捧在眼前。 第三十九章 玉宇琼楼(二) 茜宇再也无法逃脱,泪眼迷蒙地看着赫臻,缓缓伸手抚摸赫臻略显黝黑瘦削的脸颊,哽咽道:“皇上,您瘦了!但您终究回来了!” 赫臻点了点头,将嘴唇热烈地贴在了茜宇丰满的红唇上,茜宇紧紧地拥住了他,她不愿放开,他不愿意赫臻再离开自己。 “哇……”小婴儿突然啼哭起来,惊醒了两人。 茜宇抽身回来,用丝帕轻轻擦拭着泪水,羞涩地笑起来,“皇上,小皇子急了。” 赫臻幸福地笑起来,嗔道:“这个小捣蛋鬼!”说着俯身看着儿子,眼神中满是欣喜,“宇儿,我们到底有了孩子了!” 茜宇也俯下身来,溺爱地看着儿子,虽然脸上还留有泪痕,却浅浅地笑道:“是啊!皇上,我们有儿子了!” 赫臻伸手要去抱,被茜宇拦住,“小皇子病才好,等健壮些了父皇再抱!” 赫臻笑嗔道:“这小子,朕的儿子要健壮才是!”又对茜宇疼惜道,“辛苦你了!”复又将茜宇搂入怀中。 “皇上……”茜宇扶着赫臻坐下,自己缓缓地跪在他膝下,柔情而深情地望着他,“懿贵妃的事情,皇上知道了吧!” 赫臻“嗯!”了一声,将茜宇搀扶起来坐到身边,问道:“没想到生出这么多事端来!” 茜宇垂首摆弄着衣衫,并不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兰妃怎么会真的怀孕?实在太可惜了,朕又失去一个孩子,何况她这样一个美人!”赫臻说着,突然苦笑着问茜宇道,“会呷醋吗?” 茜宇抬头看着摇篮中的儿子,微笑着摇了摇头。 赫臻道,“不曾想,还没等你出手,秦氏竟然被兰妃的一封信结束了她的辉煌,她们两个一丘之貉,终究以互残而收场。” 茜宇红着脸,淡淡道:“臣妾辜负了皇上。” “本来,叫你做这么多的事情,也着实为难你了!好在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些横生的枝节,倒是让朕和宇儿都省了不少的心。更何况若不是你让兰妃勿以为懿贵妃害死她腹中的胎儿,恐怕也不会有之后的事情。”赫臻突然奇道,“你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茜宇不敢说出蕰蕴曾经这样对自己,便只说是急中生智便推搪了过去,“可是皇上!”茜宇悠悠地问道,“您为什么要除掉懿贵妃。” 赫臻沉思了良久,颔首看着茜宇,道:“朕不希望后宫之中有这样一个野心家作祟!” 一个与你相守多年的女人,一个为你生儿养子的女人,为什么如今在你的眼里一文不值?你没有丝毫的怜悯,没有丝毫的惋惜,她在你的眼里,不过是一个不容许存在野心家! “皇上派秦大人回宫协助臣妾!您这么有把握,秦大人一定不会倒戈?”陈大哥在皇帝心中究竟有几斤几量,让她十分的好奇。 “什么‘倒戈’?”赫臻笑道,“说得这样夸张?成骏是朕一等一的忠臣,朕信任他,就如同信任你和你的父兄一般。对于他父亲和亲妹的劣行,他早已深恶痛绝。” 茜宇自然明白陈大哥的为人,脑海中浮起那日成骏对自己的请求,便对赫臻道,“三皇子他……” 赫臻的心仿佛被揪住,沉郁道:“麟儿落水时,你在身边?” 茜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道:“那日臣妾与秦大人在御花园谈事,却不料……”茜宇眼圈微红,不忍再说下去。 “你没有看到是谁推麟儿落水的?”赫臻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中充满着疑问。 要不要告诉你,你的儿子还活着?如果告诉你,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再那么纯洁无瑕?如果告诉你,会不会掀起更大的波澜?如果告诉你,你会让陈大哥带着臻麟去过平凡的生活吗?顷刻间,茜宇的思绪飞转,矛盾充斥着自己,一时无措。 “成骏也没有看到吗?”赫臻又问道,自言自语道,“信中丝毫不提到这件事情,还是通过皇后的信函才知道的。” “扑通”一声,茜宇跪了下来,叩首于地,凄然道:“臣妾对不起皇上!” 赫臻惊异地看着她,哑然道:“怎么?难道是你推下去的?”随即用力摇了摇头,“不对!兰妃遗书说是她推麟儿落水的,宇儿,究竟怎么了?” “三皇子还活着!”茜宇悄然说出这句话,却不敢抬头,她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将是赫臻怎样的眼神。 “你说……麟儿还活着?”作为一个帝王,赫臻同样也是一个父亲,听说儿子还活着,他坚执难以相信,一把扶起茜宇,重复问道:“你说麟儿还活着?” 茜宇略带惊恐地看着赫臻,在他的眼里却丝毫读不到斥责,于是哽咽道:“是!三皇子好好的,没有死!” “太好了!”赫臻大叫一声,或许他可以接受妃嫔小月丧子,却无法忍受活生生地孩子从眼前消失,想当初若珣公主中‘无沸散’之毒,他生生地陪伴了一夜的是女儿,而不是同样昏迷不醒地璋瑢。茜宇清晰地看见,赫臻脸上释然的神情,叫自己好生感动。 “皇上!”茜宇柔声唤道,“臣妾……” 赫臻扶着茜宇坐下,揽在怀里,嘴里道,“怕朕怪罪你?”茜宇点了点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他又道,“你保住了朕的孩子,朕凭什么怪你?”茜宇依旧不语,只是静静地,如小鸟依人般倚靠着赫臻。 赫臻看着摇篮中弱小却顽强地生命,问道:“麟儿现在何处?” 茜宇垂首不语,片刻后缓缓道:“所有人都以为三皇子已夭折了!”赫臻若有所思地看着茜宇,仿佛猜到了什么。 “三皇子的梓宫如今安在了景阳宫偏殿,七七期满便要迁入皇陵,如果此刻三皇子再出现,皇上要如何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兰妃的畏罪自杀又变成了什么?那么懿贵妃的累累罪状又以什么为据?”茜宇镇定自若地看着皇帝,她试图为成骏的请求努力。 “你的意思是,就让麟儿从此离开朕,到民间去过平凡的生活?” “嗯!”茜宇应道,“朝廷,皇宫最好从此都在三皇子的生命中消失,难道皇上忍心皇子将来有一天知道自己的母亲曾经的累累罪恶,而永远生活在痛苦之中吗?” “是啊!”赫臻叹了口气,静静道,“朕只想将秦氏驱逐出宫,不管他母亲做过什么,臻麟是无辜的,朕又岂会抛弃自己的儿子。本打算让容琴来抚养臻麟,没有儿子是她一生的遗憾。”随即又道,“但宇儿你的话也提醒了朕,只要麟儿生长在帝王家,终究有一天要面对生母的罪恶,朕不希望她母亲的罪恶困扰他的一生。” “皇上英明!”茜宇欠身道,“皇上如果实在想见见三皇子,臣妾将来倒是可以为皇上安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宇儿你还能把麟儿藏到天上去不成,难道朕要见儿子还得你这小东西批准!“赫臻嗔道,愁容从他的脸上淡去,对他而言,儿子依旧安好,自己便再无烦恼了。 茜宇见赫臻并非有意责怪,于是嘟着嘴笑道:“如今臣妾是真正做母亲的人了,皇上如果还是在儿子面前‘小东西’、‘小妮子’地叫臣妾,臣妾定是不依的。” “好啊!”赫臻笑道,“等你再为朕生个小公主,朕就一定不这么叫你!” 茜宇满脸绯红,但随即收了笑容,问道:“皇上打算如何处决懿贵妃?” 赫臻的脸色略略暗沉:“宗人府自会有公断,又何必朕来操心?” 茜宇看出赫臻不愿提及此事,便转了话题笑道:“不提这个了,皇上想给小皇子取个什么样的名字?”说着走过去,幸福地看着摇篮中儿子娇小的身体,道,“小宝贝!你想要父皇给咱们起什么名儿啊?若安姐姐可是一出生就有了名字的呢!” 第三十九章 玉宇琼楼(三) 赫臻的心情又见好,走过来搂着茜宇,看着摇篮中的儿子,笑嗔道:“坏丫头,在儿子面前数落朕的不是!这个醋你也呷!” “臣妾哪里敢?”茜宇笑道,美眸中露出幸福,对赫臻道,“皇上,给小皇子起个好名字吧!” 赫臻看着茜宇,微微笑道,“臻昕可好?” “真心?”茜宇不解其意,疑惑地看着他。 赫臻道:“朕的儿子,要像黎明般拥有旺盛的生命力!” “昕!”茜宇在心中写出这个字,于是知道赫臻明白自己担心儿子的身体,不禁欣喜地笑起来。 赫臻道:“等宇儿再为朕生下龙子,就叫他臻毅。” 茜宇听了,早已脸色绯红。 “他们就是朕对宇儿的‘真心真意’!”赫臻微笑着看着茜宇,爱溺的眼神,让茜宇深深沉醉! 馨祥宫里温情暖暖,宫外的寒冷他们却丝毫没有察觉!皇帝归朝,皇后前后张罗的一切,他都没有放在眼里,在聆政殿的匆匆会面后,赫臻便撂下所有人直奔馨祥宫,别人尚且不提,那锦霞宫的瑾贵妃、裕乾宫的敬妃,都是赫臻心上的人物,赫臻这般厚此薄彼的举动是否会伤人心,他似乎完全没有考虑。除了她们,高贵如皇后、皇贵妃,低贱如充人、充媛无不翘首企盼着赫臻能够驾临,但是多少酸辛泪,多少无情恨,又怎会让赫臻舍茜宇而去。整个皇宫,只有晚膳时李泽容和钱虢容有幸见了皇帝一面,钱虢容因有孕更是受到皇帝青睐夸赞,叫她好不高兴!或许比起那些举足轻重高品位的妃嫔,这两个小小的充容似乎来得更为幸运,然而她们也知道,这一切都拜茜宇所赐! 翌日清晨,前来参加早朝的大臣们才议论着皇帝预备何时恢复朝政,却不料赫臻早已稳稳地坐在了聆政殿上,众臣工一番汇报后,赫臻对这数月来臻杰监国的政绩十分满意,群臣也对臻杰众口一词的夸在,让他龙颜大悦,只是临近朝会结束之时,宗人府和大理寺的联合奏章让他感到不悦。 “……二害祥嫔溺水身亡,三害恬嫔腹中龙嗣,四害……”宗人府监司喋喋不休地宣读着懿贵妃的罪状,让赫臻十分头疼,扬手道: “礼亲王,这件事情就交给你着手去办!”说着不等礼亲王领旨,便向滕广示意。 滕广高声道:“有本奏来,无本退朝!”众臣山呼万岁,匍匐于地,赫臻起身离去。 众臣退出聆政殿,纷纷啧嘴议论: “看来皇上这次似乎对懿贵妃一族不留任何情分了!” “没想到后宫这么多事情竟然都是这个女人一手操纵的,所谓黄蜂尾上针,最毒妇人心也就是这般了。” 见到礼亲王满脸红光地从面前走过,几个大臣连忙上前哈腰道: “皇上方回朝便对侯爷如此器重,实在让卑职望尘莫及。” “不知道侯爷打算如何处理懿贵妃一案?” 那老头摸了摸雪白而绵长的胡须,呵呵笑道:“如今还有懿贵妃吗?柯大人言辞间可莫犯了忌讳!”说着扬长而去,不可一世。 傅嘉携三子退出聆政殿,这几人才在礼亲王这里吃了闭门羹,见状便又迎了上去,原来昨晚赫臻夜宿馨祥宫一事早已从后宫传出,加上傅氏父子此次出征屡建奇功,这会儿不加紧溜须拍马更待何时? “王爷吉祥!” “恬贵嫔如今圣眷隆重,又为皇室延续香火,可喜可贺!” “皇上亲自在朝堂上宣布小皇子的名字,这可是我朝第一次,可见皇上对五皇子的重视!王爷您这个外祖也是脸上有光阿!” 赫臻与忆祖等厌恶而无奈地听着这些人的谄媚,客套一番便加快腿下的脚步,匆匆而去! 茜宇从寿宁宫请安回来后,便一直陪伴着儿子,担心中不免想起今日请安时众人对自己不屑的眼神。 赫臻不在时,她们或许会因为我的善良而善待与我,她们为我的儿子祁福,此恩此德我茜宇不会忘怀。可是人往往这样,避开了利益,你我可以和平相处、礼尚往来、其乐融融,可是一但把利益摆在眼前,什么恩情、什么道义都不复存在。民心尚且如此,这尔虞我诈的后宫岂不来得更为激烈?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难道爹爹当初为我打造玉宇亭,是因早就知道他女儿将来的处境不成? “昕儿!你要快些长大,等长得健健壮壮的,就可以保护娘了,娘就不会让人欺负了!”茜宇将那份凄凉藏到了心底,她决不愿意让儿子感受到她心底的苦楚。 “谁要欺负你?”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茜宇不免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却是璋瑢正一边脱下猩猩绒毡,一边往里头走。 “姐姐来了!”茜宇尴尬地笑了笑,过来给璋瑢让座,因见她已换了方才给太后请安时的服饰,便笑道,“姐姐怎么换了衣服?这色儿真好看,衬得面若桃花!” “你哄哄昕儿就算了,这骗小孩儿的话拿来糊弄我?”璋瑢笑着并不急于坐下,只是走到摇篮边上,逗着小婴儿道,“小宝贝!母妃来了,认不认得?” 茜宇细细打量了璋瑢,新梳的蝶髻,发鬓上星星点点地缀着应景的梅花儿,一支金簪插在髻后,随意中露着几分挑逗;淡淡地妆容将五官的美丽表现无余;一身绛红色锦衣,庄重而不张扬,却足够在雪地里赫然醒目;紧窄的腰身,瘦削的肩膀,这样一个美貌不可方物的人儿,倒让茜宇凭地生出些自卑。自从产子之后,茜宇已较之前丰胰了许多,虽不知赫臻是否在意这些,但茜宇着实不喜欢自己的丰韵。 “姐姐!”茜宇俯下身子把儿子抱起来,递到璋瑢的怀里笑道,“母妃许久不来看咱们了,昕儿想了不是?” 璋瑢抱着婴儿,笑道:“小宝贝,你什么时候能够讲话呀?四哥哥可是会叫娘喽!” “听姐姐说第一次听到云儿叫她娘,激动地都落了眼泪,不晓得我的昕儿什么时候能叫我!”茜宇笑着,眼神却不离开璋瑢手中的婴儿。 “自然是先叫父皇的!”赫臻的声音传来,两人不免一怔。 茜宇笑着迎过去为赫臻解开雪衣,嘴上道:“皇上也不叫通报的,让人手忙脚乱的。” “皇上!”璋瑢轻柔地唤了一声,因为抱着婴儿不便施礼,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局促。昨日接驾时匆匆见到的黝黑而瘦削的赫臻,已让她恍如隔世,此刻相见若不是怀里抱着婴儿,恐怕会更加地不知所措。 赫臻细细看了她一眼,笑着接过婴儿,道:“妍儿不必多礼。”抱着孩子逗了一会儿,转身对拿了手炉过来的茜宇道,“你叫妍儿抱得,昨日却为何不许朕抱来着?” 茜宇笑靥如花,嗔道:“皇上也呷醋来着?太医今日才说叫昕儿略略动动。” 赫臻正要说什么,缘亦带着奶娘进来请安道,“皇上吉祥,敬妃娘娘吉祥,小皇子该喂奶了!”赫臻便把孩子给了缘亦,茜宇过去嘱咐了几句,便要让她们带孩子到外厅喂奶。 璋瑢见状,笑道:“到底这里暖和些,就在这里喂吧!” “妍儿说的是,就在这里喂吧!朕还是先走了,就是过来看看孩子,别倒叫昕儿着了凉,再添出病来!”赫臻搓了搓手,对茜宇道,“朕晚些再来!”说着向仪门走去,滕广早就拿着雪衣候着了。 茜宇不便挽留,欠身道:“皇上慢行!”又道,“总管费心了!”滕广微笑着应诺。 璋瑢挪动身体柔声道:“臣妾送皇上!”说着赶了上去,脚步间微微向茜宇一笑,随即同赫臻一起消失在寝宫。 “主子,奴婢要为小皇子喂奶了!”缘亦和奶娘道。 茜宇默然地望着璋瑢离去的背影,应道:“仔细些!别伤着孩子!” 然而赫臻并没有去裕乾宫,只是让滕广送了璋瑢回去,自己坐着轿撵去了墨宁宫,这让慧婉仪和琪淑容都惊喜不已。 “若安长的很像你?”赫臻抱着女儿,细细地看着。 琪淑容满面娇羞,低声道:“是!”慧婉仪静静地坐在一边并不言语。 赫臻抱着孩子玩了一会儿,也不留午膳,便匆匆就走了,琪淑容不免有些落寞。 “娘娘!皇上往这里来了!”锦霞宫里,瑾贵妃正在绣一个‘月满’荷包,随意穿着一件蜜合色夹袄,发髻松松拆开,散散地垂在肩头,却依旧不失妩媚的面容!听到佩云通报,她愣愣地放下了手中的针线,一时无措。 “怎么不来迎朕?”赫臻由佩云服侍着脱下了雪衣,笑颜看着床榻上盘腿坐着的美人儿! “臣妾……”瑾贵妃低下头,低声道,“我没想到皇上会来!” “绮盈!”赫臻坐下来,把玩她腿上的绣了一半的荷包,低声道,“怎么朕就不会来了?” 瑾贵妃眼眶微红,转过头去吸了口气,低声道:“我不知道……” “怎么了?”赫臻问道。 “没什么!”瑾贵妃的眼神中再也看不到往日的张扬和跋扈,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她已蜕变成了温淑之人。 “好绮盈,你变了!”赫臻用手拢起她的散发,当听到她用“我”自称,赫臻便知道绮盈的性情变了许多,心中不禁欢喜,于是疼惜道,“是朕疏忽你了!” “我没有变,只是皇上出征的时日太久,对我生疏了……皇上,您瘦了!”瑾贵妃淡定地说着这些话! “是啊!几个月不见,朕对你们都疏忽了!”赫臻叹了口气,随身躺了下来,看着瑾贵妃道,“朕昨夜在恬嫔处留宿,你难道不嫉妒吗?” 瑾贵妃淡淡一笑,道:“要说嫉妒,那都过去了。想想这么多年来,我这锦霞宫热热闹闹,红灯高挂,我何曾想过别人是否会难过?恬贵嫔温婉柔美,性情友好,皇上多宠着些她也是应该的!” 赫臻龙颜大悦,笑道:“难为你懂了!”随即道,“朕饿了,让佩云她们做些吃的过来!”瑾贵妃嫣然一笑,自顾忙去了。 赫臻躺在床上,脑海中闪现出茜宇的一颦一笑,脸上也浮现出笑容,突然想到璋瑢那精致绝美的脸庞,妖娆多姿的体态,不禁蹙眉闭目。 馨祥宫里,缘亦为茜宇手上端了一方手炉,“主子,小皇子睡熟了,您要不要先用些吃食?” 茜宇静静地躺在贵妃榻上,手中的暖炉早已经凉了,轻声道:“你们先去吃饭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缘亦不作声,轻轻地换了茜宇手中的暖炉,静静地离开! “主子!皇上去了锦霞宫!”方才小瑛子的话,又出现在茜宇的耳旁,茜宇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默不作声。 裕乾宫的正殿里,殿门敞开着,纷飞的白雪翩然进入殿内,带来刺骨的寒冷,璋瑢怔怔地坐在上座,只是淡淡地对紫莲说了句“你们下去吧!”便再没有说过话,紫莲等不敢多问,只是和穆察搬了几鼎暖炉在殿里,自己都怯怯地退了下去。 璋瑢看着漫天的飞雪,眉头紧锁,她身上依旧穿着方才的装束,发髻一丝不乱地盘在头顶,上头的金簪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一点一点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寒冷的冬天,贴肉带着镯子,起初会有些冰冷,但用身体捂热了却可以用来暖手。 她心中暗暗道:论容貌,我和妹妹不相伯仲,论才智,我更胜她一筹。赫臻,究竟我和妹妹的差别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你可以匆匆归来就与她共赴温柔乡,而我却要独守空房?这个皇宫,难道不应该是我陈璋瑢的天下吗? 锦霞宫里,瑾贵妃依旧穿着那件蜜合色的夹袄,过来请赫臻用膳时,却发现赫臻早已合着棉被昏昏睡去了。 她轻轻地坐下来,静静地看着熟睡的皇帝,安心淡然地将身体躺下,微微倚靠在他身边。 半个时辰后,赫臻醒来,发现绮盈躺在身边,也不叫她,只是看着,美目、翘鼻、红唇,眼眸微微转动,灵巧美丽。许是感觉到动静了,她微微睁开眼睛,见赫臻看着自己,羞涩地笑了起来。 “做梦了?”赫臻笑道。 “皇上怎么知道的?” 赫臻又躺下去,目光落在紫色的纱帐上,默默无语。 “皇上怎么了?”瑾贵妃问道。 “朕做梦了!”赫臻叹了口气,眉头又蹙起。 瑾贵妃很是疑惑,但还是服侍了赫臻起来,亲手倒了一盏热茶递过去,悄声道:“难道是不好的?” “也不是!”赫臻摆了摆手,起身活动了活动身体,道,“朕确实饿了,怎么,还么有吃的?”瑾贵妃知趣,便再不问下去,笑着扶了他去饭厅。 此刻早已过了饭点,赫臻胡乱吃了些,便要走,瑾贵妃想留,却不敢开口,只得服侍他更衣。 “皇上这是要去哪里?”瑾贵妃为赫臻穿上雪衣,细心梳理着流苏,随意问道。 赫臻道:“上书房的下午课也应该开始了,朕去瞧瞧。” “大雪天的,皇上还去,不怕冻坏了身体?”瑾贵妃关心道,片刻的功夫早已为赫臻穿戴整齐。 赫臻点了点瑾贵妃的俏鼻,笑道:“皇子们大雪天也不停了课业,朕难道不该去看看?”瑾贵妃笑了笑,和佩云一同送了赫臻出去。 漫天大雪,赫臻却不坐轿辇,徒步走在雪地里,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地直响。一群奴才惶恐地跟在后面,他突然停了下来,环顾四周,这空旷庞大的皇宫,朕为什么觉得这么陌生?自古帝王称孤道寡,朕纵然掌握天下,身边又有多少人可相依的人呢?高出不胜寒啊…… “启禀娘娘,皇上往上书房去了!”坤宁宫里,内监安泰正在向皇后禀报。 “从哪里去的?”皇后轻轻脱下纤纤玉指上精致的护甲,闲淡地问道。 “锦霞宫。”安泰答道。 “那里?”皇后拿起一个宇轱辘,轻轻推揉着手背,自言自语道,“倒把她给忘记了!” 安泰道:“听说皇上是徒步而去的,没有坐轿辇。” 皇后沉思了片刻,微微一笑,对身边的品悦等道:“更衣,随本宫去一趟上书房,今日本宫要亲自接二皇子回来。” “是!”众人应诺。 当皇后的凤辇逶逶迤迤地停在上书房的门外,她缓缓下车时,却看到门外除了皇帝的车辇外,还另外多了一顶宫嫔的暖轿。 第四十章 腊八粥(一) 皇后微微皱眉,在品悦的搀扶下,缓缓进入书堂。 “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二皇子琅琅背诵完,笑盈盈地看着皇帝。 然赫臻却将目光停留在空着的三皇子的座椅上,没有留意到臻海早已背诵完毕。 皇后见此情景,提声道:“二皇子的学问果然有长进!” 众人闻声见皇后驾到,纷纷跪地请安:“皇后娘娘吉祥!” 皇后缓缓走到赫臻身边,福身道,“皇上吉祥!” 赫臻回过神来,道了声“免”,皇后笑着应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赫臻问道:“你怎么来了?” “臣妾见大雪纷扬,担心皇子公主们下学后奴才们伺候不当,所以特地过来看看!”皇后嘴上说着,眼神扫视学堂地每一个角落,却看不到那顶暖轿的主人。 “皇后娘娘果然母仪天下!实乃我朝之福!”太傅陆离抱拳称颂道。 皇后淡淡一笑,置之不理。 赫臻看着臻海道:“几个月不见,学问的确长进不少,皇后你夸的不错。” 皇后欢颜道:“皇上谬赞了!”说着招手唤臻海过来,问道,“这篇文章什么时候学的?懂了么?” 臻海点了点头,眉宇间尚未淡去孩子应有的稚气和顽皮。 “皇后娘娘吉祥!”皇后愣愣一回头,敬妃正笑盈盈地带着若珣公主从内厅走来,身后跟着紫莲。 “母后!”若珣松开璋瑢的手,奔到皇后的袍下,呢喃起来。 皇后来不及理会璋瑢,笑着蹲下身子,捏着她的小脸蛋,宠溺道:“去哪里了,怎么不好好地在学堂里坐着?” “珣儿!过来!”赫臻一揽手,抱了若珣到怀里,嗔笑道,“不许再闹了,你娘知道了,父皇也没办法了!” 若珣笑嘻嘻地看着赫臻,认真地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方才四公主将墨汁洒在了身上,臣妾带着公主去清洗,没能接驾,请娘娘恕罪!”璋瑢说着,朝她福了福身子。 皇后直起身子,微笑道:“哪里这么多规矩?”又道,“不知妹妹怎么大雪天的也来学堂?” 璋瑢的脸上微微露出尴尬,却立刻用笑容掩饰:“臣妾见今日异常寒冷,担心皇子公主们在学堂受冻,所以特地带了些精碳暖炉来让皇子、公主还有公子们暖手。” 皇后温和而锐利的目光扫视书桌,除了臻海、若岚、若珣的书桌上有着暖炉,就连王公大臣子弟的书桌上也没有拉下,于是笑道:“如若人人都像妹妹这般细心,本宫也好少操些心思!”又转而对赫臻道,“皇上,有些事情……” 赫臻笑着放下若珣,摆手道:“我们回去说吧!不要吵扰了孩子们读书。”皇后无奈应诺了,不再言语。 赫臻又叮嘱了陆离几句,便离开,皇后和璋瑢也尾随而去。 上书房外,赫臻的轿辇上已积了层层地厚雪,皇后对一班奴才喝道:“是谁管事,这是怎么看的?” 赫臻却无意,看着满天的飞雪,淡淡道:“朕疲倦了,皇后,就让敬妃做你的车辇,朕就……” 赫臻地话尚未说完,却看到两顶暖轿缓缓向这边行来,皇后和璋瑢也是十分疑惑。[517z小说网·] 暖轿停下来,轿帘掀起,瑾贵妃盈盈地从轿内走出,早已不是方才懒散地装扮,梅花髻精致典雅,一身橘色大氅耀眼亮丽,只见她走至赫臻面前,俯身行礼,仪态万千,礼毕又对皇后施礼,璋瑢也依礼向她福了福身子。 “你怎么来了?”赫臻的语气中尽是无奈。 “皇上!”瑾贵妃笑靥如花,即便是刺骨的寒风,也没能让她美丽地脸颊被吹得苍白如纸!她道,“臣妾方才在贵妃姐姐处玩耍,姐姐听说皇上来了这里,车辇又不挡风雪,所以特地要臣妾把姐姐的暖轿送过来给皇上您用!姐姐要照顾笙儿,不能前来向皇上请安,还请皇上恕罪。” 皇后依言看去,那顶空着的轿子果然是皇贵妃的,不禁有些莫名! 赫臻“呵呵!”一笑,道:“朕方才还想让皇后带敬妃回去,朕坐敬妃的暖轿走,没想到你却送了顶轿子过来!” 皇后嘴角微扬,笑道:“这些事情奴才们都会打点,妹妹也真是的,还烦瑾妹妹你送来!” 赫臻却没有理会她们要说些什么,自顾走进了皇贵妃的暖轿,坐定后道:“这么冷,你们还站着做什么?都随朕去涵心殿便是。” 三人应了,各自坐上轿辇,跟着赫臻的暖轿而行。 当四人脱下雪衣坐在涵心殿时,已近日落,赫臻悠悠地喝着安逸茶,自从茜宇为自己调配了这碗茶后,赫臻每当烦恼是都会让滕广依样冲泡,只是从来没有茜宇的味道。 “皇后刚才要说什么?”赫臻合上茶盖,问道,却不抬头。 “臣妾有很多事情要说,只是……”皇后已被敬妃的捷足先登、瑾贵妃的突然而至搞得有些迷糊,自己方才要说的话早就忘得一干二净,这才找些无聊的话语,试图让自己想起来。 “皇后但说无妨!朕许久不在宫里,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是该和众卿谈谈了。”赫臻的目光扫过了三人,又回到了茶碗上。 皇后终于想起自己要说什么,于是微笑道:“臣妾方才想说,恬贵嫔和琪淑容分别为皇室诞下龙裔,臣妾有意晋封两位妹妹,以示嘉奖。但皇上不在宫中,臣妾尚不敢擅自作主。如今皇上回来了,如何晋封就但凭皇上了。” 赫臻点了点头,淡淡道:“还有么?” 皇后笑道:“前些日子臣妾身体抱恙,一些事物便交由监国夫人和皇贵妃打理。如今皇上归朝,便再无监国夫人,悠儿她也早已随大皇子出宫去了。如妃最是怕冷,入冬以来都懒怠走动,德妃也要照顾四公主,两位妹妹都无力打理诸事,臣妾却依旧觉得身体懒怠……” “皇后的意思怎样?”赫臻似乎没有耐心再听她喋喋不休,于是问道。 皇后先是一愣,随即尴尬道:“臣妾想把宫中的一些事物交由敬妃管理,臣妾……” “好!”赫臻道,“这些事情日来都是你作主的,何必问朕呢?皇后你自己的身体也要小心,这后宫还是要靠你来主持!” 皇后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她似乎也感觉到了赫臻心中的烦躁。 “敬妃!”赫臻道。 璋瑢心头一凛,还记得进宫参加的第一次宴会上,你口口声声叫瑾贵妃闺名,毫不顾忌,如今不过皇后和她在场,你就与我如此生分?倘若宇儿在这里,你又会怎样唤她? “皇上有何吩咐?”璋瑢心中凄凉,脸上却挂着笑容。 “以后就辛苦你协助皇后了,皇贵妃要照顾三公主,德妃也要照顾四公主,诸多事务就要你来担当了!”赫臻道,脸上却没有了往日的笑容。璋瑢欠身应诺了! 赫臻又道:“关于晋封一事,年关将至,不宜繁杂,等过了年再议也不迟。”赫臻说着望着殿门外的飞雪,眼神却仿佛看着更远地地方!口中轻声道:“斗转星移又是一年!” 那日之后,赫臻一直都住在涵心殿,一连几日都单独安置,偶尔宣诏琪淑容去伺候圣驾,这样的情形在宫内从未出现过,免不得众人议论纷纷。 这一日,朝会下了后,赫臻在涵心殿召见了成骏,然君臣二人沉默了许久都未出声。 “启禀皇上!琪淑容求见!”滕广禀告道。 “让她进来!” 琪淑容缓缓走来,脸上脂粉淡雅,身上的服饰却较之前华丽了许多! “皇上吉祥!”她微微福身,俏丽地容貌惹人怜爱。 “嗯!”赫臻并不抬眼看她,只是问道:“做什么?” 第四十章 腊八粥(二) “容主安好!”成骏向她施礼。 她微微一笑,点头回应,便不再多理会,只对赫臻道:“臣妾送了参汤过来,给皇上提神!” 赫臻示意她放下,不再说什么。 琪淑容瞧这情景,知趣道:“皇上,若没什么事情,臣妾先告退了!”说着福了福身子,悄悄离去。 赫臻掀起参汤的盅盖,一股浓烈的参味沁入鼻腔!“你妹妹怎样了?” “不好!”成骏垂首道。 赫臻沉思了片刻,道,“刚才那位容主你看到了?”赫臻问道,“觉得怎样?” 成骏摇了摇头,低声道:“微臣未留意!” “比起恬贵嫔如何?”赫臻问道。 “臣……”成骏愣住了! “呵呵!不谈这个了!”赫臻喝了一口参汤,转而道,“你妹妹怎么不好?” “宗人府的衙役说,她已经多日没有进食了!”成骏说着,眼眶有些湿润,一个男人,为了效忠自己的帝王,放弃了父亲、放弃了姊妹。 “朕这么做,也是情非得以!”赫臻道。 成骏摇了摇头,说道:“怪只怪他们心比天高,皇上的无奈臣或许能够理解。” “如果你父亲不暗中撺掇礼亲王怂恿襄亲王篡位,朕也不会出此下策,你想过吗?但凡襄亲王有一点点地动摇,如今的朝廷还会安稳吗?”赫臻显然有些激动,他很清楚,如果儿子在监国期间有任何异动,那么颠覆朝纲都有如囊中取物,更不要说仅仅是对自己不利了。 “皇上!”成骏黯然。 赫臻站起来,在殿内踱步,口中道:“当然,倘若没有你,没有傅嘉父子,没有皇后,没有恬嫔,这一切指不定都会变成可能!” “是!”成骏情不自禁道,“何况恬嫔还那么年轻!” “什么?”赫臻炯炯有神的目光犀利地望着成骏。 “臣……失语了!”成骏惊恐万状! “你不会告诉朕你对恬嫔……”赫臻眼神挑衅。 “不会!”成骏惊恐地跪到地上,“当初微臣结识娘娘也是因为皇上派微臣去边疆寻找傅家公子和小姐,如今微臣与娘娘走动地勤快,也是为了完成皇上交待的事宜。” 赫臻将目光凝滞在成骏的身上,这个俊朗的男人,伟岸的身姿,英雄的气概,天赋的智慧!他慢慢将目光收回,踱步回到书案前,低沉道:“去吧!朕如今不想见你!” “是!”成骏黯然失色,垂首无语,他的大义灭亲换来的竟是一无所有。 “站住!”赫臻叫住了已背对着自己的成骏。 他缓缓转过来,深深地低着头。 “啪!”的一声,赫臻将一封奏章掷到地上,“拿回去!” “皇上!”成骏惊异地抬起头。 “总之只有朕可以抛弃你!而你,不可以随便离开!既然你现在无事,就把三军将士的犒赏发下去吧!”赫臻这样说着,但眼神中已满是信任。 “是……”成骏颤颤巍巍地俯身拾起自己方才递上的奏章,神情激动。 “回去吧!”赫臻坐下,打开另一封奏折来看。 成骏默默地磕了一个头,起身往外走。 “好好照顾他!朕随时会去看他!”赫臻说着抬起头来看着成骏。 成骏先是一愣,却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用力地点了点头,快步离去了。 赫臻从一叠书信中抽出一封没有署名的牛皮信笺,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暖炉边,一焚而尽!口中喃喃道:“即便不信任你,朕也相信宇儿!” 十二月初七,再过一日便是腊八节,这些天来皇帝的性情似乎恢复如前,不再独居涵心殿,反是雨露均沾往返于各宫之间。但是翻看《彤史》,却是馨祥宫恬贵嫔受幸最多! “公公多礼了!这打赏实在折杀我了!”宗人府的狱卒狡黠地声音响起,这让胡乱瘫坐在草堆上的懿贵妃心中作呕! 紧接着便听到狱卒拿着一大串钥匙,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她心中一阵慌乱,双眼无力地向外张望,难道我的日子真的到头了? “公公!您稍许快些,一会儿大人回来……”那狱卒又道。 “知道了!大人您请!” 接着“磬哐”作响,懿贵妃的牢门被打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手上提着食盒! “你……你们……是谁?”如今的懿贵妃,越发不如在冷宫里,乱发中夹着稻草,衣衫褴褛,这般寒天冻地,手脚上早已满是冻疮,可怜王朝帝国地一届贵妃,竟遭受这般蹂躏。 “娘娘!”个头较小的太监缓缓蹲下,却用一双美丽的眼睛望着她,口中唤道,“您还好吗?” “你是……恬嫔?”懿贵妃已是多日没有进食,毫无气力! “是臣妾!”茜宇将雪帽脱下,露出精致白皙的脸庞! 懿贵妃柳眉倒立,用尽气力道,“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突然又奋力抓住茜宇的肩旁,厉声道,“你说要帮我的,你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你做死吗?”茜宇身边的小太监原来是小春子,他用力扯开懿贵妃,将她推倒。 “啊……”懿贵妃惊叫一声,向后倒去,她现在哪里还有力气抵得住小春子的劲道。 “小春子!”茜宇连忙过去拉懿贵妃,口中喝道:“你出去!” “娘娘!她要是……”小春子担心主子会受伤害。 茜宇怒目瞪着他,“我的话没用了?” “是!”小春子无奈,恶狠狠地瞪了懿贵妃一眼才离去。 “您没事吧?”茜宇扶起懿贵妃,替她掸去散发上的乱草。 懿贵妃凄凉地看着前方,低沉道:“难道你认为如今我还会在乎这些杂草?” “娘娘!”茜宇的眼眶微红,转身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腾腾地腊八粥,“明日就是腊八节了,娘娘也许不会稀罕这碗粥,不过这是臣妾的一片心意。” “呵……又是一年了!”懿贵妃冷冷地望着这碗粥,眼神中却露出一丝渴望! 茜宇将粥端到她的面前,微笑道:“娘娘用吧!” “不要!”懿贵妃一扬手,险些将茜宇手中的碗打翻。 茜宇无奈,将粥碗复又放进食盒中,低声道:“这会儿不想吃,就放在匣子里暖着,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呵呵……再凉,还会凉过人心吗?”懿贵妃凝凝地望着茜宇。 茜宇垂首道:“您是怪臣妾没有帮您吗?” “你又能帮我什么呢?”懿贵妃冷冷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是皇后的本事,说来说去你也不过是她的一颗棋子。” 茜宇面色愠怒,淡淡道:“在娘娘的眼里,旁人又有谁是有价值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懿贵妃问道:“皇上在你面前提过我吗?” 茜宇哪里敢说,她有今时今日是皇帝有意为之,而只是让皇后误打误撞地抢在了前面。 “他想过三皇子吗?”许是想到了儿子,她的眼神软下来,期许地望着她。 “皇上……很伤心!”茜宇无奈道。 懿贵妃凄冷地笑起来,叹道:“他曾经那么喜欢麟儿,麟儿出生时,他对我说‘洁儿,朕喜获麟儿,就叫我们的儿子臻麟可好?这孩子像足了朕!’,转眼瞬息,他的麟儿就这么去了,可他不仅没有来安慰孩子的母亲,还将她生生囚禁在这里……” 第四十章 腊八粥(三) “娘娘……”茜宇道。 “不要叫我娘娘!不是没有懿贵妃了吗?”懿贵妃歇斯底里地叫起来,眼泪纷纷。 茜宇静静地望着她,缓缓道:“娘娘!您不觉得如今的一切都是您罪有应得的吗?” 懿贵妃兀地抬头,直直看着她。 茜宇站起身子,轻轻掸去衣衫上的尘土,道:“张氏一族的罪孽,自有天理公道在,您自以为替天行道,可是您牺牲的却是无辜的生命!难道就不是造孽了?” 茜宇慢慢地走向宫门,停顿了片刻,转身道:“今日是皇上让我来看您的,只是没想到您没有一点的悔意。”顿了顿道,“腊八节后,礼亲王不容您活到明年……” 懿贵妃惊恐地看着她…… 茜宇哽咽道:“皇上希望您不要饿着走……”说着便抬手去打开牢门。 “你告诉皇上,我错了,你去告诉他……告诉他……”懿贵妃突然爬过来抱住茜宇的腿,哭喊着,央求着,当死亡真正降临时,她怯然了,恐惧了! “娘娘!您不要这样!”茜宇无措。 “怎么了?怎么了?”狱卒和小春子匆匆赶过来,狱卒毫不客气地将懿贵妃拉开,推在地上。 “你……”茜宇想要阻止狱卒粗鲁的举动。 “娘娘!我们快些回去吧!叫人发现就不好了!”小春子拉住了茜宇。 茜宇无奈,对小春子道:“给他些银子,叫他好好待人!” 小春子点了点头,待那狱卒匆匆锁了牢门迎上去道:“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闪到一边,茜宇凝望着懿贵妃无力瘫软地倒在草堆上,暗暗不值,转身欲走,突然又停了下来,说道:“那晚粥您还是吃了吧,不要糟蹋了皇上和臣妾的心意!”说罢匆匆而去。 懿贵妃绝望地看着那一提食盒,泪眼迷离。片刻后她无力缓慢地爬过去,打开食盒取出那碗腊八粥,胡乱在食盒里摸到一把汤匙,一匙匙急急地喂入口中。腊八粥中本应没有汤团,此刻她也没有顾及这些,把汤团满口塞满,鼓动腮帮,如同嚼蜡。突然她怔住,将嘴里的食物吐了一地,在残渣中胡乱摸出一小卷纸笺,匆匆地展开来看,红油写的字迹丝毫没有晕散开来,“麟儿尚在”,她呢喃地念着,一阵冰冷迅速僵凝了她的身体。 许久后,撕心裂肺地哭喊声响彻在宗人府,久久不息。 茜宇匆匆回到馨祥宫,换了衣裳,让缘亦抱了孩子过来逗了一会儿,便独自坐在贵妃榻上陷入沉思。 许久后,流芸进来道,“皇后娘娘送来请柬,请娘娘明日往坤宁宫过节!” “知道了!”茜宇应道,“还有什么?” “还叫娘娘带上小皇子一同前去!” “知道皇上今日去哪里?”茜宇问道。 流芸垂首道:“听小瑛子说,晌午去了锦霞宫没出来过。” “嗯!”茜宇不加思量地应了一声,起身对她道,“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流芸应了,匆匆下去。 十二月初八,坤宁宫里熙熙攘攘,茜宇很晚才到,显然精心装扮了一番,因为刻意地减食,身子清瘦了不少。 “妹妹怎么这么晚才来?”皇后笑着,示意缘亦抱孩子抱过来。 茜宇择凳而座,笑盈盈答道:“小皇子临出门闹腾了会子,叫臣妾好一阵忙乱。” 众人听了欢笑不已,皇贵妃道:“要说年轻,琪淑容与恬嫔一般大小,这不是把小公主带得挺好?恬嫔你呀究竟还是娇贵些!”茜宇羞而不语。 如妃笑道:“到底女娃娃好带些!” “母后!”若珣突然匆匆地从后殿跑进来,脸上还留着泪水。 “小心肝,谁欺负你了?”皇后将孩子还给缘亦,把若珣揽在怀里。 “母后!”若珣哭泣道:“母亲说三弟弟被皇姑姑带去玩了,早晚要回来的,可是……可是刚才二哥哥说……”她吸了口气道,“二哥哥说三弟弟死了,再也不回来了。”说着哇哇大哭起来,伤心不已。德妃笑容僵滞,一脸的尴尬,众人也都停了声响。 皇后却从容不迫地安慰道:“小心肝,乖乖的!大过节的怎么敢哭呢!”说着把若珣抱在怀里,留下众人,起身向后殿走去。 待皇后再出来时,若珣公主已不在身边,她坐定后,对德妃道:“你说的也不错,不过孩子们那么聪明,早晚要晓得。”德妃连连点头,皇后又对众人道:“如今皇子、公主越发多了大了,往后你们说话也要谨慎着些!” “是!”众人欠身道。 “娘娘!膳房备好了腊八粥!”品鹊上来禀报。 “传!”皇后说着,领着众人往饭厅来。 “谢娘娘赏赐!”众人福身后,纷纷坐定。 席间众人说笑玩乐,若珣公主似乎被皇后哄好了,已高兴地跟着德妃喝起粥来,众人正说笑着,却听到禾婉仪一声惊叫,寻声望去,却见到徐婉仪口吐鲜血,倒地不醒,桌上的碗碟扫了一地,粥与血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德妃用手蒙住若珣的眼睛,皇贵妃亦是如此护住了若岚,一阵纷乱之后,太医被唤来,不及叫人扶起徐婉仪,太医已对着皇后摇头。 茜宇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已不在人世的徐婉仪,心里泛起阵阵的酸楚:人人都是锦衣玉服,她却朴素甚至苍白;人人都是翠环叮当,她却一支银簪挽着发髻;莫说充媛、充人,即便坤宁宫的宫女都比她体面一些;更可惜,她还是个女儿身。 赫臻到来时,徐婉仪的尸首已被抬了出去,他愤怒地坐在红木椅上,听着彩阳宫的侍女抽抽噎噎,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娘娘今日什么都没有吃,事实上,娘娘已经好几日没有进食了!” 坤宁宫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是胆小地几个宫嫔、宫女还在抽噎! “你们都下去吧!”皇后终究开口了。 众人巴不得快些离去,纷纷福身而去,空旷的正殿里,只留下了皇后、瑾贵妃、如妃、敬妃和茜宇。 茜宇已从惊恐和惋惜中抽身,唤缘亦抱着儿子随着蕴蕴先行,自己则气定神闲,静静地坐在璋瑢身边。 皇后凝望着沉默良久的赫臻,欲言又止。 “哐锵……”一声清脆,赫臻失手滑落了手中的茶碗盖,细散的碎片洒满一地。 “皇上息怒!”众人随着皇后一同跪下,战战兢兢。 赫臻无奈地看着她们,一个个貌美如花,一个个天生丽质,一个个温柔体贴,一个个…… 他开口道:“起来吧!”众人悄然而起,没有半点声响。 “皇上!”皇后终究没有忍住,开口道,“出了这般事情,是臣妾失职,臣妾万死,还望皇上降罪。”说着蹲下身子。她这一跪,茜宇等也无奈又随着跪下。 赫臻的眼神中竟满是厌恶,喃喃道:“麻烦!”这极细地声音却依旧进入了皇后及众人的耳里,她惊恐地望着他,一股怒气涌了上来,但是理智却又将它压了下去。 “都起来坐着吧,晃得朕眼晕。”赫臻摆手道,于是众人应诺,皇后不再作声,只凄然地坐着。 赫臻没有了茶碗盖来转移自己的情绪,终于开口道:“今日走一个,明日去一个,这么多年来,世人也看尽了朕的笑话了!” 第四十章 腊八粥(四) 茜宇疼惜地望着他,希望他能看自己一眼,茜宇想告诉他,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赫臻抬起了头,却将目光对向了皇后,口是心非道:“这么多年来辛苦你了。” 皇后摇着头,眼泪仿佛要落下来,红唇微启,唤道:“皇上您不要这么说!” 赫臻突然怒起,恨恨道:“这么多年来,朕把这个后宫交给你来管理,从来都不干涉,可是如今这样,你究竟要朕如何相信你?” “皇上!”皇后无助地喊道,此刻她多么希望赫臻不要扯下她六宫之主的颜面。 “这么多年来,朕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去。”赫臻此刻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众人又都随着皇后站了起来。 他继续道:“大大小小,数不胜数。到如今,连朕的孩子……”赫臻突然停了下来,须臾,他大手一挥,指着众人道:“这里,这里还有很多呢!要不要她们一个个都……”赫臻随着目光看去,却突然住口了。 众人一怔,顺着看去,却是久不露面的太后巍然地站在殿门处,身后几个太监宫女垂首跟着,韩嬷嬷于右侧搀着她。 如妃快步迎上去,在左侧扶着。 “如裕不必了!”太后脱开了如妃的手,眼神俨然望着皇帝,口中道,“哀家还不老。”说着走进来,稳稳地坐下来。 赫臻缓缓放下手,抱拳道,“太后安好!” 太后微微一颤,开口道:“如今哀家越发连声‘母后’都听不到了。”她如此驳回皇帝地面子,让众人都好不尴尬。 赫臻压制着怒气坐下来,定然道:“太后说笑了。” 太后示意皇后走到自己身边,拉了她的手,随即目光锐利地扫视了每一个妃嫔,巍然道:“哀家哪里是在说笑,只怕各位娘娘等着看笑话吧!” “臣妾不敢!”众人向太后跪下。 “太后,这又是做什么?”皇帝厌恶道。 太后并不理会他,只是继续对瑾贵妃等道:“不敢?不敢你们还一个个还在这里做什么?”众妃惶恐不已,一时无措。 茜宇与大家一同跪着,她心中明白太后对自己的期许,但只要不出头,太后也不会擅意将自己推在前面;她也知道,如果此刻盈盈上去道一声“老佛爷息怒”,正殿里的气氛会立刻得到缓和;可是她更清楚,赫臻绝不愿意看到这样的自己。 如茜宇所料,太后期许地望了她片刻,却得不到回应,于是失望、愠怒地对品悦道:“去把连贵叫来,总不见的不查!”品悦应诺,匆匆下去。 “皇帝!”太后道,“不过死了一个婉仪,何必这么大的怒气?恐怕连内务府都不用惊动就可以解决了吧?”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平白无故地死去,在她的眼里竟然只是一件草草了之便可小事,到底什么才是要紧的?到底旁人的生命究竟有没有价值?今日她徐婉仪白白死了,明日我死了,她是不是也就只眨一眨眼睛这么过去了? “奴才叩见皇上,叩见太后,叩见皇后,叩见……”连贵一下子懵了,眼前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主子,他连忙一迭声道,“叩见各位主子娘娘!”接着深深地把头磕在地上。茜宇厌恶地望着这个丑陋的小人,他无法忘记浮云亭里他对缘亦的侮辱。 “起来吧!”太后见皇帝半天不出声,自己便唤道,“徐婉仪的尸首抬到哪里去了?” “回老佛爷,抬回彩阳宫了!”连贵答道。 太后一脸怒容,把怨气都撒在他身上,“混帐东西,做的好什么?怎的就抬回去了,平白生些晦气,抬着去还阴阁岂不干净!” 连贵把头磕地如捣蒜一般,“该死,该死”地唤个不停! 太后又道:“太医怎么说?” “太医……”连贵颤颤巍巍道,“太医说,徐婉仪死于砒毒!” 众人大惊,砒霜乃是宫中禁药,因为少量砒霜可以治病,所以御医馆内还是留备一些,只是后宫用药,必要经过皇后许可,这样一来,矛头全指向了皇后! 赫臻冷冷一笑,对着太后道,“朕忙于朝政,后宫之事向来都由太后和皇后料理。因而此事,朕也请老佛爷做主,只是敬妃刚刚熟悉宫中事务,不如这次就让她随着您一起学学如何处理后宫的各项事务?” 连贵的话已让太后有些尴尬,皇帝这番话更分明是要敬妃来胁制自己,不禁怒由心生,皇后却上前一步,泰然道:“皇上说的极是,既然砒霜一事与臣妾难脱干系,不如就让敬妃一人查处,臣妾自问无愧,不论是谁来查处,臣妾都不会有半句异意!” “皇后……”太后失声唤道。 众人怔怔地看着皇后,虽然连贵的话让大家都明白了其中的轻重厉害,但是并没有人打算捅破这层纸来,皇后如今把话点明了倒让大家尴尬不已。 赫臻暗自唏嘘,缓缓起身,对着太后抱拳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吧!朕先行一步。”他微笑看着茜宇,缓缓道:“摆驾,馨祥宫!”于是大步而走。 他方行至殿门,太后怒道:“如妃!敬妃资历尚浅,你且协助与她。” 赫臻微微停顿了一步,旋即如风而去,茜宇看着眼前的情景,笑盈盈地对着太后一福身,“臣妾告退!” 片刻后,坤宁宫里,只留下了太后和皇后! 第四十一章 病树前头万木春(一) 坤宁宫里留下太后姑侄,不知说些什么,但茜宇已跟着赫臻回到了馨祥宫。 两人才踏进宫门,便听到内殿里传来婴儿铃琅的哭声,茜宇心下担心,微微蹙眉,然赫臻却一脸地释怀,笑容重新浮现在嘴角边。 他快步进入寝宫,从奶娘怀里接过儿子,宠溺地望着这个娇小的生命,嗔笑道:“哭什么?想父皇了?” 茜宇跟进来,看着赫臻怀抱儿子时释然安逸的神态,心内一阵动容。“他曾经那么喜欢麟儿,麟儿出生时,他对我说‘洁儿,朕喜获麟儿,就叫我们的儿子臻麟可好?这孩子像足了朕!’,转眼瞬息,他的麟儿就这么去了……”可是,懿贵妃的话语突然浮现,使得茜宇一阵心烦意乱,微微摇了摇头,喃喃道:“她是自取的!” “娘娘!”滕广轻声唤道,示意茜宇借一步说话。 茜宇悄然过来,只听滕广低语:“宗人府上报,秦氏自缢而亡。”茜宇听得身子顿凉,摆手让滕广下去。 滕广口中的秦氏不是昔日的懿贵妃还是哪个?事到如今,除了自己,还有谁会敬她一声娘娘? “什么事?”赫臻抱着臻昕回头问道。 茜宇犹豫道:“没什么!”又笑着过来抱回孩子,对赫臻甜甜笑道:“小皇子该睡了!” 赫臻将孩子给她后坐下,淡然道:“难道宇儿你也有什么是朕不便知道的吗?” 茜宇唤了奶娘进来抱走了孩子,又叫缘亦备下茶水,这才过来接了赫臻的话,宽解道:“皇上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方才您着实吓到臣妾了!” 赫臻接过茜宇递的茶水来喝,并不说话。 茜宇轻柔地为他拿捏肩膀,低声道:“总管方才来报,懿贵妃殁了!” “昨日你去哪里了?”赫臻听说并不惊讶,而是放下茶碗,拉了茜宇到面前,一脸严肃地问道。 “臣妾……”茜宇竟有些害怕,儿时做错了事情,父亲也是这般望着自己,她脸颊一红,扭过头去,轻声道,“臣妾该死!” 赫臻把她拉到椅上坐下,并不愠怒,只是嗔道:“宫妃私自出宫,多大的罪名?胆子也太大了,难道以为朕宠着你,就任意妄为?” 茜宇听出她话中并没有怒气,于是娇笑着求饶:“臣妾以后不敢了,皇上莫气!” 赫臻微微叹了口气,道:“哪里不好去,往那里做什么?” 茜宇虽不敢相信皇帝确实知道自己去过宗人府大牢,但也不敢再扯谎隐瞒,垂首黯然道:“臣妾替皇上送了一碗腊八粥去!臣妾晓得礼亲王不叫她活过今年了,只是不希望她走的孤单,不要她带着对皇上的怨恨走!” “她怎么可能不怨恨朕?”赫臻的神态中竟没有半点的怜悯。 茜宇心中一颤,喃喃道:“她到底是怪皇上没能保护了三皇子!” 赫臻沉默了,片刻后,他正色道:“朕肩负的是整个国家,儿女情长如何也是抵不过江山社稷,作朕的妻子,就也要把自己嫁给这个国家。” 茜宇动容,她素来钦慕赫臻的文韬武略,还记得她曾经说过,她爱的是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文韬武略的皇帝,对于夫君,她只能报以一个‘敬’字。虽然如今茜宇深深爱着眼前的男人,但是也并没有想过要完全拥有他,多少个孤独的夜晚,她都理智地告诉自己,既然爱了皇帝,就要放弃一些。 赫臻缓和下来,低声道:“吓到你了?” 茜宇微微笑了笑,“没有!”见赫臻神色缓和,便试探道,“懿贵妃这么走了,该用什么礼来……” 赫臻抢白道:“你说呢?” 茜宇略略思忖,惋惜道:“似乎……皇上已经收回了她的宝印、金册,她已是个庶人了!” “是啊!”赫臻把茜宇搂在怀里,叹道:“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再也不要提她了!宇儿,朕答应你陪你看每一次梨花的盛开,你也要答应永远陪在朕的身边。” “嗯!”茜宇的脸上一阵火热。 裕乾宫里,璋瑢正将上座让于尾随自己回来的如妃,“娘娘请上座。” 如妃温和道:“你我一样的姐妹,拘这个礼做什么?” “听皇后说,娘娘最是惧怕严寒,不如臣妾陪娘娘内殿坐坐,到底暖和些!”璋瑢笑靥如花,仿佛方才在坤宁宫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如妃的脸色微微有些尴尬,她原就生得美丽,因为与亲姊瑾贵妃眉宇相似,即使这么多年来她和姐姐一样没有孩子,赫臻也从未忘记过这个后宫里还有她的存在。 只听她缓缓道:“本没什么事情,但外头天寒地冻的,才跟着过来了,就几句话,妹妹听听便是。” “娘娘但说!”璋瑢微笑道,顺势递上一只手炉。 如妃接来,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本宫早也看出来,妹妹你心思缜密,聪慧过人,皇上器重你也是早晚的事情。如今皇上将徐婉仪被害一事交付与你,也是看中你的才能,相信你能够做好。本宫也不多说,只提点妹妹一两句,妹妹听得入耳便听听,不入耳了,就当本宫过来闲聊便是。” 璋瑢对如妃欠身道:“臣妾资历尚浅,娘娘屈尊教诲,臣妾已是感激不尽,岂有不入耳一说。” 她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德妃娘娘虽为六妃之首,但她尚有抚育龙裔之责,故而这么多年来后宫之事终究少管些。不过如今这么大的事情,本宫觉得……” 璋瑢暗暗一笑,开口道:“娘娘!臣妾觉得,如果单单臣妾与娘娘您来查处这件事情,恐怕难挡一面。臣妾并不是质疑娘娘的才能,只是这宫闱之中太多的糊涂账,算清一笔是一笔,莫要落了口实才是!德妃与娘娘您德才兼备,宫中早已传为美谈,臣妾如若能在两位娘娘地指导下完成皇上交待的事宜,实在是万幸不已。” 第四十一章 病树前头万木春(二) 如妃暗自佩服璋瑢的心思,脸上笑道:“你也莫妄自菲薄,难道圣上的眼光还会有错?” “是!”璋瑢一阵浅笑。 如妃思量片刻,欲言又止,便只道:“眼看年关便至,此事实在不便拖沓。明日一早,我便请了德妃娘娘来永祥宫小坐,不如你也一同来,我们也好商议一番。” 璋瑢柔声道:“臣妾且听娘娘吩咐。” 如妃微微点头,起身道:“既然都说定了,本宫也不多留!明日再议吧!” 璋瑢不做挽留,起身道:“娘娘好走!” 送走了如妃,璋瑢回到寝宫静静地坐在案前,思量着如妃方才的话,心中暗想:“只当你图个平安度日才对太后一伙卑躬屈膝,却不料也是个聪明的人。皇上让我胁制与太后,太后便派你来胁制与我,如今你又加进一个德妃,好叫我处处不敢放手来做。”她轻轻拧了拧太阳穴,低声笑道:“只是不晓得这个德妃究竟是哪块地里的苗!” 说着她起身要往外走,突然又停下脚步,脸色暗沉,自言自语道:“这会儿去找妹妹商量,岂不打扰了皇上?”随即回到案前,胡乱抓了一本册子,翻来看看,心思却完全不在书上。 承乾宫里,德妃给若珣喂了宁神汤哄着睡下后,便听霭云小声复述着打听来的自己离开后坤宁宫里发生的一切,细细思忖着,默不作声。不想片刻后永祥宫来了个宫女,说请她明日前往议事,于是她淡淡笑道:“果然不错!” 夜深人静,茜宇听着赫臻均匀地呼吸声,感受着赫臻身上的暖意,深爱的男人躺在身边,茜宇感到异常安心。许是一阵风过,殿外的灯笼猛烈地晃动起来,床前的光影随之颤抖,形状怪异宛若张牙舞爪的妖魔,茜宇的眼前不禁浮现出徐婉仪死时惨状,看着赫臻昏暗中依稀的面容,心中道:她们这样一个个死去,您究竟有没有真正的悲伤过呢?难道在你的心里,真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与社稷相比较,即便是我,即便是姐姐? 双眼渐渐迷糊,朦胧中,徐婉仪那愤恨地眼神又出现在面前,“恬嫔!”徐婉仪一身白衣,飘然而至,一如那溺死的祥嫔,“你为什么不放过兰妃?我求过你了,我那样地恳求你,可你还是不放过她?为什么?为什么?”徐婉仪步步逼近,茜宇摇头挥泪:“不是我!不是我害死她的!不是我,不是……” “宇儿!宇儿!”赫臻被惊醒。 猛然醒来,茜宇看到赫臻关切的眼神中脸色惨白的自己,心里一阵委屈,扑到他怀里痛哭道:“不是我!不是我!” 赫臻哄道:“傻丫头!做梦了?朕在这里呢,不要怕!” “皇上!皇上!”茜宇万分委屈,在他怀里抽噎着,她不明白,自己是无辜地,为什么她们却总是纠缠着自己,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要和自己有牵连! 赫臻疼惜地把茜宇抱在怀里,他晓得她肩负了太多的期许,这样一个年轻的母亲,尚不会照顾孩子,却要常常无奈地周旋于后宫之中。可是,怎么多年来,自己又何尝不是生活在无奈中呢? “好了!朕在这里!不要哭了!”赫臻安抚道。 茜宇依偎着他,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份安全的感觉,让她渐渐地安静下来。 裕乾宫里,璋瑢辗转反侧,如今赫臻的心思全都在妹妹身上,我在他的心里究竟占了什么样的位置?这一次让我处理这样棘手的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德妃晓得“无沸散”一事,对我一定诸多顾忌。这样一来,果真是无法施展了,反反复复,她一夜难眠。 次日清晨,因皇后下令免去请安,璋瑢便早早地来到了永祥宫,德妃姗姗而来,一脸的祥和,叫人看不出心思!殿外大雪纷飞,几日都不见停下,天气越发地寒冷起来。 三人各自捧了手炉端坐着,如妃缓缓道:“实在是棘手的紧,听说坤宁宫膳房里的厨子宫女统统都扣起来了,问了一夜也没有结果!” 璋瑢微笑道:“娘娘也不必着急上火,这事情总是要慢慢来的。” 德妃笑道:“依我看,不过是她因为兰妃自缢、懿贵妃遭贬,宫中没了可依的人,心下过不去了就自寻了短见。” 璋瑢刚要开口,如妃却道:“这就奇了,何必在坤宁宫里寻短见呢?惹得皇后娘娘一身臊!” 德妃意味深长地看着璋瑢,自嘲道:“哦!这个我怎么没想到?” 你会没想到?璋瑢心下暗想,不过不愿意亲自说出来罢了,既然皇上委命与我,我岂肯轻易地让皇后脱了干系?于是回道:“娘娘说的不无可能,只是不晓得她做什么要死在坤宁宫。” 如妃接道:“说得就是!如今死无对证,实在叫人没了方向。” 德妃拨弄着暖炉上的铜环,垂首不语,半晌,方才缓缓道:“她一无恩宠,二无势力,宫里似乎从没有过这个人一般,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要害她的模样。如今平白赖了坤宁宫的厨子宫女,岂不又添出些冤魂来?” 璋瑢接道:“娘娘说得极是。” 德妃莞尔一笑,“那就这么上报皇上,说她服毒自尽不就完了!” 璋瑢揶揄道:“这般岂不是更草率?” “草率一词,究竟看要怎么用!”德妃道,“她不过是个庶妾,如今草草死了,还赖上坤宁宫,搅得后宫不得安宁,难道我们还要大动干戈地彻查,让皇后娘娘心下不自在吗?” “娘娘!”璋瑢不敢贸然顶撞。 德妃微笑道:“妹妹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懂也是在理的。草不草率,不是看花了多少功夫,而是看值不值得。总之妹妹你心下也明白,徐婉仪除了自尽而亡外,再无别的可能,何必又拘泥于形式呢?” 璋瑢欠身道:“娘娘说得极是,臣妾听了犹如醍醐灌顶,只是担心皇上细问起来,臣妾拿不出证据,怕皇上责怪臣妾办事不力。” 如妃却开口道:“后宫又不是公堂,要证据做什么?皇上说是便是,说不是便是也不是,圣上那么信任妹妹,难道还会质疑你不成?” “这……”璋瑢无语,暗自唏嘘,难道这事凭你我三张嘴就算定下了…… 正午时分,她已然离开了永祥宫,正坐在馨祥宫的内殿里哄着臻云臻昕玩耍,蕴蕴挽了茜宇从偏殿进来,笑着对茜宇道:“钱虢容看起来很好。”看见璋瑢和两个娃娃玩得正欢,笑嗔道:“看看,自己生一个多好。” 璋瑢听了回道:“云儿不是我生的,还是哪个生的?” 三人一阵欢笑,骂道:“好没臊的。”片刻后,缘亦带了奶娘来抱走孩子,三人才坐定下来。 “她们两个一搭一唱的,半句不让我说的!”璋瑢抱怨道。 茜宇递了香茶给她,笑道:“难为姐姐了!” 蕰蕴道:“昨日实在吓死我了,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 “其实谁都晓得她是服毒自尽的,不知道皇上究竟要我查什么。”璋瑢喝着茶道。 茜宇黯然看了她一眼,心下有些疑问,但不便发作,只是道:“懿贵妃昨日在宗人府大牢里自缢而亡了。” “她们倒死的干净!”蕰蕴一脸的愉悦,从此再无人要挟于她,她岂不快活! 璋瑢道:“她不会是要为懿贵妃报仇,而诬陷皇后娘娘吧!” 第四十一章 病树前头万木春(三) “这也太奇了,她与懿贵妃又有什么干系?”蕰蕴道,茜宇只是喝茶,并不言语。 “难怪如妃、德妃一个劲地要为皇后开脱!但皇上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璋瑢又道。 蕰蕴道:“你且谨慎的,怎么白日里说这个话?小心叫人听去了。” 璋瑢颔首笑道:“这里就我们三个,哪里叫人听去?” 蕰蕴笑而不语,茜宇低低道:“姐姐预备怎么办?” “我也想过了,现在还没有必要得罪太后,妹妹你说是不是?太后那么喜欢你,不如你去探探口风?”璋瑢道。 茜宇啐道:“好没意思的,我避之不及,如今还要我巴巴地迎上去?” 璋瑢陪笑:“不去就是了!”转而又道,“若晴公主和襄王妃即将待产了吧?” “是啊,本来欢欢喜喜地过年,如今却遇上这晦气的事情,妹妹你还是早早处理了,好叫人安心些。”蕰蕴道。 璋瑢叹道:“是啊!又要过年了!” 茜宇心里很不自在,于是唤道,“缘亦!” “是!” “把窗户打开来,叫我们看看雪!” 待缘亦将窗户打开,一阵寒风吹来,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璋瑢搓了搓手,说道:“怪冷的!” “冷一些,好清醒!”茜宇微笑着站起来,走到窗前,寒风将肩上的绸带吹起,飘飘欲仙,宛若壁画上的仙女。 “好一个九天玄女!”赫臻突然出现,夸赞道。 “皇上吉祥!”三人惊也似的跪地请安。 “都起来吧!”赫臻笑着,缘亦为他脱下雪衣,四人围坐下来。 “怎么开着窗户,不冷吗?”赫臻搓着手,蕰蕴连忙将自己的手炉递上去。 “屋里烧着炉子,热得人昏沉沉的。”茜宇笑道,脸上还有些红晕,想是方才的害羞惹的。 “也是!”赫臻道,于是同三人说些家常玩笑,仿佛昨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寿宁宫里,太后对皇后抱怨道:“你怎么就这么放手了,皇帝看来是不信任你了,难道知道些什么,有心要废了你?” “姑母!”皇后道,“皇上不会这么对我的。” 太后怒道:“敬妃呢?这样一个精明的女人,她难道不会留一手?我冷眼瞧着,她的心气似乎比秦氏更高呢!没想到赶走了狼却引来了老虎。”太后叹道,“真不知道何时才能高枕无忧!看来恬丫头这步棋不得不走了。” “如妃会帮我看着的,她如今还赖上德妃,德妃最是省时度势之人,站在哪一边对她有利,她比任何人都来得清楚。”皇后道,随即眼神犀利起来,恨恨道:“懿贵妃尚且不是我的对手,难道敬妃就能力挽狂澜不成?” “文琴……”太后哑然。 馨祥宫里,茜宇将身施礼,送走了璋瑢、蕰蕴。 “朕不会让宇儿难做吧?”茜宇转身回来,见赫臻正抱着臻昕轻声地问自己。 茜宇道:“姐姐们不会多想的,皇上放心。” “瑾贵妃和如妃嫡亲的姊妹尚且不如你们这般亲昵。”赫臻夸赞道,“若人人都这样,岂不让朕省不少的心思。” 茜宇笑道:“是姐姐们待臣妾好!”转而又道:“再过些日子皇上要做祖父和外祖了!臣妾先给皇上道喜了。” “呵呵……”赫臻笑着把孩子给茜宇,愉悦道:“是啊!朕老了。” “皇上又说笑了。” 赫臻道:“不谈这个,朕问你,方才朕来之前,敬妃对你们说什么了?” 茜宇心中感到一丝别扭,却说不出是什么,便不再多想,答道:“姐姐说徐婉仪的死并非他杀。” “朕也知道。” “皇上怎么看呢?” “朕不过想让敬妃……”赫臻看着茜宇,欲言又止。 “皇上要说什么?”茜宇道。 “没什么!”赫臻站起来,想去推开方才把孩子抱来时关上的窗户。 茜宇唤道:“皇上,昕儿还在呢!” 赫臻回首,哑然一笑,便随意走到案前,拿起茜宇翻开在案上的书册。问道,“这是什么?怎么都是些数字,账册吗?” “不是!”茜宇一阵脸红,唤了奶娘过来抱走孩子,便想要过来夺下赫臻手中的册子,却被他躲过,茜宇羞道,“不是……账册,臣妾衣食无忧的,计账做什么?” “那是什么?”赫臻好奇地翻阅起来,发现后半册书皆是白纸,最末尾的数字和日子自己似乎有些映像,却一时记不起来。 茜宇宛然看了他一眼,眼神晶莹,娇柔如水,便默默地回到桌前。 赫臻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翻看前页,或有字迹歪斜,或有墨迹散开,显然是笔下无力、显然是泪水沾湿!心内一阵动容,过来揽了茜宇柔声道:“记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茜宇羞涩,不敢抬头望他深邃的眼眸。 赫臻缓缓坐下,追逐着她的眼神,轻声道:“来春梨花盛开,朕在那棵树下等你!” 茜宇满脸飞红,羞然点了点头! 赫臻一阵欢笑,随即娓娓道:“朕之所以让敬妃介入此事,本是想给太后些压力,让她晓得莫以为懿贵妃遭贬谪,三皇子早夭,他们张氏一门便可高枕无忧,继续过他们尸位素餐的日子。” “礼亲王之派可谓权倾半朝,皇上若想要除之而后快,并非朝夕之间。如今皇上若公然与太后对抗,岂不是教他们闻风而动,更不利于皇上吗?”茜宇顶真地望着他。 “那些只老狐狸,朕早晚削了他们的尾巴!”赫臻愤愤道。 茜宇拉着他的手道:“后宫之中,张氏一族掌管凤印,朝廷之中,礼亲王一派权倾半野。皇后是您的妻子,太后是您的养母,若要削藩王清朝班,皇上要如何权衡此间的利弊和情愫呢?不如皇上依旧如懿贵妃一案,让亲近的大臣们冲锋陷阵,皇上您在聆政殿运筹帷幄,这样……”茜宇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她才发祥,赫臻正用异样地眼神看着自己。 “臣妾妄议朝政,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茜宇急忙跪下来,迭声请罪。 “哈……”赫臻一阵笑语,搀扶他起来,嗔道,“何罪之有?” 茜宇忐忑不安地站起来,自己也十分纳闷怎么就说这这么些话出来?垂首坐着,不敢看他。 赫臻道,“朕总觉当时在信里不该告诉你这些,要你承担这么多,朕于心不忍。”茜宇听着心内融出一阵暖意。 赫臻略略收了笑容,说道:“你说的这些,朕何尝没想过?只是这宫里有几敢于她们抗衡的?皇后统理后宫的确尽如人意,无可挑剔,但是毕竟胳膊扭不过大腿,她最终是否会一心向朕,朕不敢保证!” 茜宇怅然地望着他,久久不语!心中黯然,此生最大的幸福,是成为了你的妻子,此生最大的无奈,亦是成为了你的妻子! “皇上!”滕广近来道,“礼亲王及诸位大臣在涵心殿求见!” 第四十一章 病树前头万木春(四) 赫臻蹙眉道:“不见!”但随即看到茜宇用劝说的眼神看着自己,这才压抑了自己怒气,道:“排驾!”茜宇见皇帝明白自己的心意,很是感动,福然跪下道,“恭送皇上!”赫臻叹了口气,无奈地离开了。 而此时的裕乾宫里,紫莲正为璋瑢卸妆预备沐浴,“娘娘!这个护甲裂了!” “哦!”璋瑢淡淡道,她拿过来看了看,自然一个小小的护甲,她又怎会在意,“收在匣子里吧!上头的和田玉不错,日后找工匠取下来另镶了!” “是!”紫莲依言收了起来,片刻后扶着她浸入浴盆之中。 烟雾萦绕在璋瑢的身边,水气朦胧中她的肌肤更显得娇嫩欲滴。她柔柔地撩起花瓣,黯然地看着自己抚过的每一寸肌肤。口中喃喃道:“水晶宫!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 赫臻摆脱了张逸泰的纠缠后,吩咐滕广引着去了承乾宫。才下了轿辇,若珣便飞也似的跑了出来,迭声叫着“父皇!”小丫头个子见长,却依旧一张粉扑扑地小脸蛋儿,着实招人喜欢! “皇上吉祥!”德妃跟在了后面,福身施礼。 “走!进去了!”赫臻抱起女儿,一手挽了德妃,向殿内走去。 陪着女儿玩闹一阵,德妃便让嬷嬷带走了若珣,自己为赫臻沏了暖茶,笑盈盈道:“皇上就是来看女儿的?” “呵呵……”赫臻笑道:“总是问这个?” 她笑道:“臣妾怎么敢揣测您的心思?” 赫臻拉了她的手,道:“朕是来问问徐婉仪一事!” “皇上怎么来问臣妾?问敬妃妹妹岂不更妥当?” 赫臻笑道,“她太年轻了,你终究稳重些!若不是你送了若珣回去,那时朕就委任与你了。” 德妃俏皮道:“原来老也有老的好,臣妾还以为皇上嫌弃臣妾老了,才这么久都不来看看臣妾母女!” 她这么说着,赫臻一脸的无奈,笑嗔道:“难怪四丫头捣蛋,全随了你这个娘!” 她莞尔一笑,正经道:“皇上且听听,看臣妾说的对不对。臣妾看来徐婉仪一案无疑是她自寻短见,如果大动干戈、刨根问底,究竟要查出些什么来,皇上您心中也定然明白!皇后统理后宫,掌管凤印就自然会树敌,但是小小宫嫔以死抗争这种大不禁的话若传了出去,天下百姓又要如何看皇上呢?所以臣妾觉得,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只说她厌倦世事,香消玉殒,岂不干净?” 赫臻虽已从茜宇出得知了她们的决定,但如今听德妃一番解释,也觉得有些道理,毕竟自己的目的只是要挟制张氏一族日益膨胀的野心,但等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必急于这一时!何况用徐婉仪之死强加,未免不能服众。 他点头道:“到底你想得长远,只怕敬妃正气凛然地一查到底,掀起更大的波澜,只是朕既委命与她,不便再干涉什么,爱妃就为朕多多‘协助’她才是!” 德妃欠身道:“皇上开口了,臣妾怎敢推辞?”赫臻与她默契一笑,便揽着她说些别的,渐渐时近黄昏,鸾辇便停在了承乾宫外过夜! “你下去吧!”裕乾宫里,盛装打扮的璋瑢终究没等到赫臻的驾临,听穆察报皇帝在承乾宫留宿,心里不禁咯噔! 她徐徐地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拆下了发髻上的步摇,黯然惆怅,静静地做了许久方才开口唤道:“紫莲,备些点心,随本宫出去!” 她再次坐下来时,已是在锦霞宫的内殿里,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了,却依旧觉得陌生些。 瑾贵妃一身素雅,随意的装扮却丝毫不失妩媚;璋瑢一如方才的盛装,明媚靓丽,只是发髻上少了些钗环。两个丽人坐在香气缭绕的暖炉前,一颦一笑,熠熠生辉! “这些点心确实精致,难为妹妹想着送来给本宫!”瑾贵妃盖上食盒淡淡笑着道。 还记得瑾贵妃在赫臻面前撞佛龛,璋瑢为她送来药物,后又出言提点茜宇二人小心处事,又因李佳媛诬陷茜宇一事与璋瑢起过嘴角,一来二往,看似不相干的两人,如今又坐到了一起。 回首元宵节那晚,两人漫步在诺大的皇宫之中,璋瑢感慨于她说的每一句话,可惜斗转星移,又将过去一年,自己在隆宠方面没有丝毫的建树,突然间她问自己,我争的究竟是什么? “妹妹来有事吗?”同样一年的,瑾贵妃却宛若蜕变成了一个世外之人,她那样娴静,那样楚楚怜人,但时不时地,她就能占据赫臻。 璋瑢缓缓地拨弄着手炉,静静道:“没什么,只不过来坐坐!”她一抬头,却发现瑾贵妃那双美目中,自己的神情那样的不自信。 “和娘娘您不一样,臣妾在进宫之初,就已经爱上皇上了……”璋瑢苦笑着看着瑾贵妃,有种想要倾诉的冲动…… “娘娘!小皇子安置下了,睡得可香甜了!”缘亦进来时,茜宇正伏在案上挑选书籍。 “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茜宇没有抬头。 缘亦走近来看,笑道:“很晚了,在外头终究越坐越冷,不如被窝暖和。” 茜宇放下书册,淡然看了一眼空旷地床铺,浅笑道:“一个人睡,终究也是不暖的。” “主子这是在挑什么书来着?”缘亦晓得她心中所想,于是岔开话题。 她莞尔笑道:“给小皇子准备的书册,将来教他早些认字。” 缘亦低头一看,果然《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等等诸多启蒙书籍,俱是学童初学的用册,于是笑道:“小皇子还那么点儿大,娘娘就这样着急了?” 茜宇摇了摇头,不做搭理,将几册书码齐,起身道:“行了,服侍我睡吧!不然你也不得安生。” “是……”缘亦笑道。 徐婉仪一事终究这样平平的过去了,遮盖丑闻历来都是皇家拿手的把戏,这世人为之羡念一生的高墙之内,数不尽的人间悲剧,似乎永远都没有到头的那一天。 第四十二章 双生(一) 年关将至,太后破例将大公主和襄王妃一同接了进来,两人皆已大腹便便。若晴眼看着即将临盆,已是举步维艰,却不敢违了太后的旨意。 这一日茜宇与璋瑢同往寿宁宫问安,随后在偏殿探望了二人,四人谈笑风生,煞是欢悦。只是两个待产的妇人脸上犹存焦虑,毕竟眼见着茜宇生得这般痛苦,心中难免有些害怕,茜宇也不晓得如何劝慰,只是胡乱说些宽慰的话罢了。 又这样过了些时日,细算从腊八节后至今,赫臻除了在承乾宫住过一晚,腊月十五在坤宁宫住过一晚,其余时日却非馨祥宫不去。钱虢容有孕不便侍驾,茜宇身子不方便时,赫臻便偶然在李泽容的偏殿休息,竟使得李泽容一时也遭人嫉妒。 敬妃曾经的宠绝后宫几乎成为过去,阖宫上下一时议论纷纷,茜宇虽然心中有些不安,却也不晓得该如何劝皇帝,如何宽慰姐姐。 这日赫臻从馨祥宫上朝去,茜宇送走他后默然又回到床上,想起夜夜的缠绵,又想起姐姐如今的失宠,不禁微颤。历数皇上身边的女人:皇后掌管凤印,地位无可撼动;皇贵妃背靠太后、皇后两座大山,又有二女萦绕膝边,亲情无法将他与皇上分开;瑾贵妃专宠长达六年之久,并非一朝一夕便可从皇上的心里走出;德妃尚有一女时常牵绊皇上,加上与世无争,日子自是悠然自得;如妃只是兢兢业业地做着皇后交待的每一件事情,偶然才会让人想起她是皇上的女人;嫔位之中,除了自己和蕰蕴尚得圣颜,其他诸如蓉嫔芹嫔等一皆被皇上遗忘地干干净净;再往下,除了随居的两位充容,以及育有一女的琪淑容及慧婉仪外,几乎全不入皇上的眼,甚至皇上从来都不晓得她们的存在。但到头来,我却最不了解姐姐,她究竟怎么了?皇上虽然辜负了诸多宫嫔,但这绝对是他的无奈,而并非有意为之。他曾经那么疼惜姐姐,为什么出征回来后,除了偶然遇到姐姐,竟从未去过姐姐的寝宫。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姐姐帮她查徐婉仪一案呢?这样的疑问一直都萦绕着茜宇,久久得不到解释。 又是除夕,虽然过年有着除旧迎新的意喻,但是每年都是一样的花样、一样节目,并没有太多的惊喜。除了璋瑢等一干妃嫔穿上了朝服于正月初一祭拜先祖外,对于茜宇和蕰蕴以及琪淑容而言,最大的不同便是如今她们都是母亲了。 晚宴上,众人谈笑风生,个个脸上都挂着喜庆,即便是璋瑢,也没能有谁从她的脸上读出任何的不悦。可是贺新年的爆竹声还不绝于耳时,这诺大的皇宫里,又将悄悄掀起一阵波澜。 正月初五,四皇子周岁!这个吉祥如意的孩子生在初春,自然更是讨得众人喜欢,赫臻赏赐了大大小小数十件珍贵物品给自己的儿子,当然也包括他的母亲,一时间宫中迎来送往,修缘宫里堆满了众人的贺礼。 茜宇抱着儿子来串门,两个的年轻而得意得母亲相聊甚欢,直到日落方才回去。茜宇才到馨祥宫将儿子安置在摇篮里,就听见外头一阵哄闹,只见小瑛子风也似的冲进来,指手画脚一阵乱叫!茜宇的脸色顿时煞白! 一阵慌乱之后,太后、皇后、皇贵妃等纷纷赶到馨祥宫,谁也不愿意相信这个巧合,但它就是发生了。 原来茜宇回来没多久,真悠儿的轿子便跟着过来,她原本不过是想来坐坐,没想到若晴公主的暖轿恰巧从馨祥宫门前路过。前一刻两人还在轿内互打招呼,后一刻若晴那顶暖轿便断了一根抬杠,轿子立刻倾倒在地。后边的轿夫一个踉跄磕到了真悠儿的轿夫,慌乱间两人都摔倒在地,只听“箜!”的一声,真悠儿的轿子同样歪斜下来。四周的奴才全都傻了眼,忙作一团。两个大腹便便的孕妇,究竟挨不住这一摔,纷纷显出早产迹象,御医馆顿时炸开了锅,几乎所有太医和医女都赶到了馨祥宫! 太后肃穆地坐在正殿里,宛若一尊佛像。皇后一向的泰然也再掩饰不住内心的焦虑!赫臻前朝正接见着外来贺年的使臣,摆着酒宴,不便脱身!茜宇静静地坐在一侧,内心默默地为她们祈祷着,其余众人已由皇贵妃带领去了崇德殿。无论是老百姓还是帝王贵胄,当遇事无措时,往往就把命运交付给上天,这在茜宇看来是多么的无奈。 半个时辰后,李院士匆匆出来,并没有依礼向太后跪地禀告,而是在她如云的发鬓边耳语了几句。茜宇焦虑地看着李院士开合的双唇,心中揣测着两人的安危。 太后犹豫了不过眨眼地功夫,毅然地站起来,随着李院士要往内殿走。 “母后!您千金之躯怎么能进血房?”皇后立身阻拦道。 她回首道:“哀家哪里信这些?你且等着吧!两个孩子在里面,就交给这些御医,哀家哪里能放心?”说着一扬手匆匆而去。 皇后惊恐地看着,脸上露出难以名状的神色! 茜宇莫名不已,只是过来搀扶她坐下,一同等待太后出来。 蜡烛渐渐淌干了泪水,缘亦带着宫女重新更换了一拨,正殿里又通明地亮起来,皇后似乎就没有眨过眼睛,直直地盯着内殿的仪门。 终于,清脆的哭声传来,众人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但是…… “启禀皇后娘娘!”一个医女匆匆跑出来跪在皇后的面前,脸上的神色古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样子,俯首道:“襄王妃顺利诞下小皇孙,大……大公主的孩子,殁了!” “什么!”皇后惊也似的站起来,身子踉跄。 茜宇心头一凉,凌然觉得丝丝地恐慌,但还是伸手扶住了皇后。 第四十二章 双生(二) “皇后!”太后泰然地从内殿出来,怀里抱着火红色的襁褓,脸上露着欣喜,道,“来看看你的孙子。如今你也是皇祖母了!” 皇后怔怔地看着她,却没有迈开脚步! “恭喜皇上喜得皇孙!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聆政殿的酒宴上,各国使臣与众臣俯身山呼万岁。 赫臻欣喜万分,挥手道:“众卿平身!朕赐众卿御酒一杯!君臣同喜。” “谢皇上!”众人称谢,于是杯光酒影,好不热闹。赫臻欣喜于自己做了祖父,脸上不住地挂着笑容,可是他却不晓得,自己的外孙尚未得见圣颜,已然离开了人世。 太后闲闲地坐在那里,淡淡地看着皇后抱着襁褓,茜宇立在皇后的身后,看不见她此时的表情。只是看到这个粉团般幼小的婴儿,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一阵感叹后,微笑突然消失在唇边。 “这孩子长得真像皇上!”皇后终于开口了,“都说隔代像,果然一点都没有错。” “是!”茜宇迎合道。 这时皇贵妃已从崇德殿归来,脸上的神情也是奇怪,毕竟一生一死,不晓得究竟该欢喜还是忧伤! 她从皇后的怀里抱过孩子来瞧,不尽的慈爱向着这个孩子,只是笑容也是那样的让人难以捉摸。 “恬嫔!”太后微笑着向着茜宇,“幸而你机警,不然后果实在不堪。悠儿和晴儿就先住在这里,她们太虚弱了!余瑶宫一直都为你空着,不如你就搬过去住吧!” 茜宇不愿意离开这里,福身道:“谢老佛爷体贴,只是如今逢年逢喜的,臣妾再搬迁岂不是更加添乱,这些日子臣妾愿意先住到修缘宫的偏殿去,还望老佛爷恩准。” “难得你这般细心!”太后满意地笑着,起身道,“夜要深了,哀家先走了!” “臣妾送您回去!”皇后道,“皇贵妃,小皇孙就先抱到坤宁宫去,本宫晚些就回来!” “是!”她回道。 于是众奴才准备轿舆,准备暖炉,忙乱之后,馨祥宫里便只剩下茜宇了。 “主子!我们也走吧!”缘亦已抱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臻昕过来道。 “你先去吧!”她看了一眼儿子,嘱咐道,“路上小心些!到了那里告诉良嫔娘娘,我晚些就过去。” “是!”缘亦应了,留下小筒子和秋心伺候,自己带着众人走了。 茜宇打发两人到偏殿看望钱虢容,自己缓缓地走至仪门,倚门望去,真悠儿躺在临时搭出的床上酣然睡着。自己的睡床上,若晴瘦削的身体微微地抽搐着。太医等俱已撤下,里头只留了一个医女,十分的安静! 她刚刚迈步,便有医女过来阻拦道:“娘娘,您不便进来,血房污浊!” “这……”茜宇道,“难道本宫想你通个人情也不可以吗?” “奴婢不敢!”那医女跪地道,“只是怕别人知道了传出去,皇后娘娘不会饶恕奴婢的。” “本宫定不叫你受罚的,你且在这里看着!”茜宇颔首又道,“你要晓得,今日你不让本宫进去,本宫也照样有办法要你受罚!” “娘娘!”那医女犹豫不决,不置可否。 茜宇不再理会她,霍然迈了步子走进去,丢下她跪在门口,那医女也不再多语,静静地守在门口。 离若晴越近,茜宇便越能感受到凄凉,待在床沿上坐下,若晴突然睁开眼,着实让茜宇吓了一跳!原来方才和医女的对话,已让她晓得茜宇进来了。 她的脸色苍白,但无力的眼神却透着坚毅的光芒,让茜宇有些茫然。 “小皇孙的好吗?”若晴无力地问着。 “好……”茜宇一阵心酸! “她们会好好安葬我的孩子……”若晴望着屋顶,再不言语了。 “公主!您好好休息着!来日方长……”茜宇忍着泪水摇了摇头,她不晓得,不晓得应该用什么话来安慰这个可怜的母亲。 “我走了……”茜宇缓缓起身,向外走去,回头望了望沉睡的真悠儿,拭泪而去! 待她来到修缘宫,璋瑢早已到了,见面便道:“若晴公主太可怜了!” 一句话又险些惹出茜宇的泪水来,她调整了心情,缓缓坐下,缘亦将臻昕抱于她。 “皇上那边酒宴尚未散去,倘若知道了外孙就这么夭折了,实在不晓得会有多么的震怒和伤心。”璋瑢说着,脸上满是对赫臻的关切。 茜宇哄着孩子,似乎并没有听到她说什么。 “小皇孙长得像谁?”蕰蕴笑着问道,“皇贵妃要我们各自回宫,其实我真想看看呢!而且那么巧皇孙和我的云儿竟同一天生辰了。不过算起辈分,我们也是祖母了,真是好笑,<5-1-7-z.c-o-m>我们还那么年轻!” 是啊!辈分真的是很奇妙,茜宇心中道:倘若钱虢容的孩子能够顺利出生,那么这个小皇孙还得称呼比自己年幼的人为皇叔或皇姑,而我才十六岁的人,已然是祖母辈的人物了。 璋瑢并不觉得成为祖母辈十分好笑,只是道:“大公主实在是太可惜了,皇上一定会很心痛,实在叫人担心!” 茜宇把孩子抱给缘亦,自己端起茶碗,淡淡道:“这个意外,谁也不想的。” “若晴公主向来与你要好,日后妹妹你也要好好宽慰她!”璋瑢道。 茜宇喝了口茶,点头道:“这是自然的。”盖上碗盖,对蕰蕴道,“姐姐,这些日子就住在你这里了,讨扰了!” “这丫头,说什么胡话?你来给我作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蕰蕴嗔道。 璋瑢浅笑道:“两个奶娃娃‘哑哑’叫唤,够你们忙得了。”说着伸手去逗蕰蕴腿上的小臻云。 茜宇平日最是活泼的,今日却沉沉地寡言少语,若晴公主失子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惋惜,但在茜宇心中却是伤痛! “叫母妃啊!”璋瑢逗着臻云,满脸渴望的神情! “娘娘,滕总管求见”春喜进来向蕰蕴道。 “请他进来。”蕰蕴温婉地笑道。 滕广进来打千道:“奴才参见敬妃娘娘、恬嫔娘娘、良嫔娘娘!” 蕰蕴笑道:“公公,难道皇上有事吗?” “是!”他道,“皇上请恬嫔娘娘往涵心殿!” 茜宇听说一阵惊讶,因两位姐姐皆在,心下尴尬不已,起身到他身边,道:“本宫这就随公公前去。”说着回头,只见璋瑢笑容满面地看着自己,丝毫没有介意的神情。 暖轿停在了涵心殿门外,茜宇徐徐下来,却看到琪淑容带着奶娘抱着五公主从里头走出来。 “恬嫔娘娘万福!”琪淑容福身道。 茜宇谦让道:“妹妹多礼了!原来妹妹也在这里,这是要走了?” 她美睫微阖,神态不再羞怯,一丝骄傲从脸上划过,“皇上说想念小公主了,故而要臣妾抱着公主过来问安!” “这样!”茜宇恬然一笑,颔首道,“辛苦妹妹了!” 琪淑容甜甜笑道:“娘娘哪里的话,臣妾先告退了!” 见她姗姗而去,滕广凑到茜宇的身边说道:“五公主长得很像襁褓时的大公主!”茜宇心头一凛,点了点头,缓步走进殿内。 第四十二章 双生(三) 赫臻静静地躺在椅榻上,神色黯然,见茜宇进来,才微微坐直了身体。 “若晴还好吗?”不等茜宇开口,赫臻便急切地问道。 茜宇心头一热,感叹于赫臻拳拳爱女之心,轻然坐到他身边,宽慰道:“公主还好!太医说虽然艰难了些,但毕竟是要临盆了,到底不如襄王妃来的凶险。倒是襄王妃足足早了两个月,大大伤了元气。”茜宇晓得,只有把真悠儿说的艰苦些,赫臻心里才能觉得女儿是万全的。 “宇儿……”赫臻拥住了茜宇不再言语。“皇上!”茜宇分明感觉到赫臻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心里一阵酸楚。 …… 三日后,真悠儿和若晴都从馨祥宫迁出回到了寿宁宫,臻杰送走了几位宗亲后匆匆从城外赶回皇宫,听说自己有了儿子,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但是听说妹妹失子,他也不得太过欢悦,只是私下里同真悠儿两人共享欢愉!孩子最终取名杰宸,他长子长孙的地位注定一出生便要比常人来的高贵。 然而皇宫毕竟是皇宫,若晴公主一事本就蹊跷的可以,好好的暖轿抬杠怎么说断就断,那些轿夫也早已被乱棍打死,如今死无对证好事者也不敢胡乱造谣。不过好事的人总是可以找到话题来说,杰宸洗三后没多久,谣言便开始在宫内散开。 谣言说小皇孙不是襄亲王的儿子,而是若晴公主的儿子,依据是,若晴公主勉强能算是足月产子,但是襄王妃却整整早了两个月,生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这么大,这么健康?然而因为宫里突然少了许多太医和医女,一些生面孔悄然地开始行走在宫闱之内,众人便越发地相信了这些谣言。 这日茜宇抱着儿子在福园内闲逛,这里少有人来,十分的安静,于是丁点的声响都会十分的明显。 “听说是襄王王妃的孩子没活下来,现在的小皇孙是若晴公主的儿子呢!” “你别乱说,小心被割了舌头。” “我原先在御医官的医女小姐妹告诉我,那天襄王妃的情况比若晴公主来的凶险呢,但是后来太后进来后,她们就都被赶到了屏风后面,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但是她说她觉得看样子也是保不住襄王妃的孩子呢!” “真的呀!” “是啊……而且她现在莫名其妙的出宫了呢!” 茜宇和缘亦四目相对,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缘亦上前咳嗽了一声,那两个说话的小宫女吓了一大跳,连忙跪在地上,连身都不敢转过来! 茜宇摇了摇头,淡然道:“这里虽然少有人来,却也不是可以放肆说话的地方,制造谣言在宫里可是死罪,今日本宫看在小皇子的份上饶了你们!” 她们两个爬着转过来,捣蒜般磕着脑袋,“谢娘娘,谢娘娘……” “你们把话再说一遍!”赫臻突然从树后闪出,让茜宇都心中一惊,那两个宫女顿时傻了眼…… 当茜宇随着赫臻来到寿宁宫时,恰太后往坤宁宫看望真悠儿和杰宸。 “父皇!”若晴看到父亲,泪如泉涌,身子软软地靠在赫臻的胸前,抽噎不已,“您为什么到现在才来看我!” “晴儿……”赫臻的眼神是震怒的,他不晓得,自己是否应该相信那两个宫女的话,这些天的谣言已经让他怒不可揭。他也晓得,这件事关系重大,决不是听凭一两句流言蜚语便可轻断的。许久没有来看女儿,是因为怕自己的伤心引得女儿更加痛苦,如今看到女儿那么的需要自己,他对先前的决定后悔不迭。 “父皇……父皇……”若晴公主瘦削的身体不住的抽搐着,宛若一个委屈的孩子依靠着自己的父亲。 茜宇心酸不已,作为曾经失去过孩子的人,她自然能体会若晴此时的伤心,只是她不晓得若晴伤心的究竟是失子还是夺子! “父皇会还你一个公道!”赫臻愤愤然道,女儿的眼泪似乎就要淹没他的理智。 “父皇……”若晴抬头看着父亲,拼命地摇了摇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要……”父女连心,若晴显然知道了父亲此时的想法。 “晴儿?”赫臻不解。 “父皇!如今只有女儿一人伤心,难道……” “晴儿!父皇对不起你母后,难道还要对不起你吗?”赫臻红了眼眶。 “没有!”若晴哭泣道,“没有!您没有对不起母后,你没有,若晴知道,您一直都没有……”若晴扑在赫臻的怀里号啕大哭,伤心之态令旁人动容。 她从小便没有了母亲,这么多年来一直孤孤单单地周旋于这个皇宫之中,民间俗语“宁死当官爹,不死要饭娘”,何况一个女孩子,没有母亲呵护,成长之路更是走得崎岖艰难。父亲是她唯一的依靠,但这个父亲身上要承担的,却是比她更重要的江山黎民! 茜宇再也忍不住泪水,匆匆地跑了出去,却见太后徐徐地从轿舆上走下来,一时怔住。 太后见满脸泪水的茜宇从偏殿出来,并不惊讶,似乎她是晓得皇帝和茜宇此时在寿宁宫里,才匆匆赶回来的。 第四十三章 撤藩(一) “恬丫头,怎么了?”太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身边,笑容如前。 茜宇垂首拭泪,低声道:“风沙进了眼睛了。” “是吗?这才入春,怎么就起沙了,好歹也要再过些时日啊!”她威严地看着茜宇。 第一次,茜宇第一次感觉到太后对自己不善的眼神,曾经抹去的厌恶,如今被一丝恐慌重新唤醒。 “臣妾许是害了风泪之症,让老佛爷担心了。” 太后挽起她,笑容诡异,“有病就要去看,耽误伺候圣驾,可就不好了。” “是!”茜宇低低道。 太后有道:“听说皇上在里面呢,恬丫头,随哀家进去看看如何?” 茜宇颔首,惊讶地望着她,无奈地点了点头。 “太后驾到!”当她随着一声高呼踏进偏殿时,却看到赫臻正抱着女儿安慰着。 “太后来了!太后安好!”赫臻微笑着松开女儿,起身相迎。 太后又是一颤,看得出来她很在意皇帝对自己的称呼,但脸上笑道:“哀家前几日还说呢,皇帝怎么也不来看看女儿。”说着坐到若晴身边,慈祥道:“看看我们若晴,可怜见的。” “是!朕日日忙于政务,实在是疏忽了。”赫臻道。 太后脸色渐变,道:“疏忽了女儿也就算了,疏忽了孙子可怎么好?他们关系的可是大韶日后的江山。你连坤宁宫的门都没有踏过!怎么?难道皇帝相信了那些谣言!” 赫臻没有半点的惊讶,只是笑道:“太后觉得可信吗?” 茜宇没料到太后会主动提出这个话题,或许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她永远也不会让自己处在下风。但她更没有想到,赫臻竟然这样的沉着冷静,丝毫没有破绽。 老妇人微微一笑,严阵以对,“哀家觉得,这件事情皇后会处理好的。” “后宫之事太后和皇后向来处理的稳妥,朕岂有不放心的时候?”他微笑着看着她,话语间丝毫不涉及自己的立场。 “皇帝!”老妇人有些愠怒。 “皇祖母!”若晴软软地吐出三个字,温柔地看着她。 太后突然软了下来,温和道:“什么?” “那些谣言孙儿尚且不信,父皇又岂会相信?孙儿知道老佛爷心疼我,怕我心里不自在。”若晴的温柔楚楚动人,她缓缓道,“这是若晴的命!怪不得谁!皇祖母您心里一定比若晴更苦,我还年轻呢!将来一定还能为您添重孙的。” 太后的眼眶微红,慈爱地将若晴揽入怀中,赫臻欲言又止地望着两人,若晴微微抬头,将目光射向赫臻,却只是一抹苦楚。 茜宇愣愣地望着这一幕,她心里晓得,若晴这几句话,已然将问题全都解决了。几句话示意太后放心,自己不会重提旧事;几句话示意父亲宽心,莫要再追究下去。如果孩子真的是她的,以她的身份地位,以她在赫臻面前无人可以替代的宠爱,她完全可以要回自己的孩子,完全可以在这个后宫翻手为云,但是她选择了放弃,想到这里,茜宇的心似要淌出血来。 茜宇坐着赫臻的轿辇缓缓离开寿宁宫,车轮滚滚,她泪水涟涟,心中的疼惜和伤感不是一点半点,倚在赫臻的身上,不住地抽噎。赫臻安抚着茜宇,眼神肃穆地望着闪过的景象,低声道:“朕究竟要怎么做?”茜宇凄迷地望着她,对视无语。 元宵灯会,宫里复又热闹起来,家宴上,赫臻已扫去了先前的愁容。这几日他天天前往坤宁宫看望杰宸,爱不释手。 茜宇冷眼瞧着,赫臻突然对杰宸这般宠溺,似乎完全是因为抱着的不是孙子而是外孙。但是只要若晴或太后或者那些接生的太医不承认,谁也无法真正确定杰宸究竟是谁的孩子。茜宇原本想一探究竟,但真悠儿和若晴皆是那样温婉柔淑的女子,伤害了谁都会让人觉得心疼,茜宇这才明白了赫臻的那一句“朕究竟要怎么做。” 家宴上,茜宇静静地看着眼前平静繁华的景象,只以为再不会有什么风波起了,却不料真正的波澜才刚刚掀起。 元宵一过,年节算是完全结束,然而年初的第一场朝会,竟然让朝廷和后宫一皆陷入局促不安之中。原来傅嘉一纸奏章,请求裁撤异姓王,也就是所谓的撤藩,当然这也包括他自己这个硕亲王,还有那不可一世的礼亲王。这样一来,竟将一些权高位重的外戚一并列入名册之内,自然引起了一片喧哗。 “哐……”的一声,礼亲王砸碎了手里的茶碗,碎片四溅开来。 太后喝道:“兄长,这里可是寿宁宫。” “寿宁宫怎么了?他皇帝能有今时今日,还不是我们为他撑起来的。要不是我们,他早就跟着他娘去见阎王爷了。聆政殿的位置哪里轮得到他来坐?”礼亲王把胡须吹得老高,气愤难当。 “兄长!”太后怒道,“注意你说的话,如今这个时期,难道你还想遭人话柄不成?” “难道我会怕了皇帝!”礼亲王愤怒道。 “啪……”太后拍想了桌子,“来人!送客!” “妹妹你……”他不信地看着她。 太后叹了口气,低声道:“兄长,你且出宫去吧,这些日子就称病不要上朝了,这件事情哀家自能摆平。” “好!那老夫就等妹妹的好消息了!”礼亲王一拱手,扬长而去。 这一日,傅嘉进宫探望茜宇,抱着外孙乐不可支,俨然没有了任何烦恼。 “爹爹,莫宠坏了他!”茜宇幸福地望着父亲和儿子。 傅嘉笑道:“这么小,哪里就会宠坏了!” 茜宇笑而不语,片刻后她问道:“爹爹怎么想起进宫来了?” 傅嘉收了笑容,正色道:“爹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第四十三章 撤藩(二) 茜宇将信将疑地望着他,“爹爹是要说朝廷上的事情吗?”傅嘉点了点头,于是她唤来缘亦抱走了孩子。 “爹上奏撤藩一事,你可知道了?”傅嘉问道。 “晓得!女儿知道爹爹的心思,您这么做定是为了皇上!”茜宇温婉一笑。 “是!”傅嘉道,“但是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什么?” “比如关于敬妃!”如他所料,女儿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茜宇惊讶地问道:“姐姐……她怎么了?” 傅嘉道:“敬妃失宠一事,并非如你想得这么简单。” 茜宇叹了口气,缓缓道:“其实女儿一直都想不通这是为了什么,但是女儿……”‘无沸散’一事突然从脑中窜出,但她随即摇头,德妃说过,不对第二人提起的。 “陈东亭不是古拉尔,能够官拜宰相,他的精明就不是你我可以想象的,皇上最近对他颇有微词。” “可是爹爹不是和陈大人交好……” “但你也只有一个蕰蕴与你一同长大!” 茜宇恍然大悟,陈东亭与父亲交好果然也是这几年的事情。 “爹爹的意思是!”茜宇摇了摇头,急急道:“姐姐她似乎什么都知道……” “不错!”傅嘉道,“因为她从小接受的便是如何成为帝妃的教育。” “爹爹是怎么知道的?” “皇上告诉我的,甚至皇上还告诉了我……”傅嘉欲言又止,他分明记得皇帝说过,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告诉茜宇的。 “世人都以为皇帝坐在金銮殿里,享受着荣华富贵,只晓得每日是否升了太阳,其余一概懵懂无知!”傅嘉的脸色严肃,正色道,“其实他们都错了,当今的皇帝,又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不会的!”茜宇不愿意相信,意乱纷纷,“不会的,女儿未受恩宠前,姐姐一直都是独宠的!她那么美丽,那么善良,天下的男子都会为她倾倒的。” “宇儿……”傅嘉打断了女儿的话,道,“但他是皇帝!你有没有想过,瑾贵妃为何专宠六年之久?” “我……不知道……”茜宇怔怔道。 “因为瑾贵妃的身后,没有任何势力支撑!”傅嘉一言出,茜宇已然惊呆。 “这个姐姐说皇上曾经对她说过,可是这并不是……”茜宇突然颤抖起来,“那……我呢?” 傅嘉疼惜地望着女儿,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爹爹不会要你受伤的!” 茜宇茫然了,她不知道父亲为何要告诉自己这一切,“那爹爹今日来看女儿,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傅嘉叹道,“爹只想告诉你,切不要因为皇上如此隆宠于你,而忘了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万事要懂得分寸,难保有一天爹和你的哥哥们,也会得罪皇上!到那个时候,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爹爹!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茜宇很是痛苦,她是那么地爱着赫臻。 傅嘉安抚道,“希望不会有,爹爹和哥哥们就算为了你也会一辈子忠于皇上的……” 是夜,赫臻一如往常来了馨祥宫,然而白日里父亲和自己的一番谈话,让茜宇的心中耿耿于怀,脸上挤出的皆是尴尬的笑容。 赫臻察觉出了这一点,待奴才退下后,他问道:“怎么了,好像很不开心似的?” “皇上多虑了,只是昕儿总是吐奶,臣妾有些担心。”茜宇胡乱找了个理由。 “哈哈!”赫臻笑道,“为了这个?听说南四所又新晋了一批奶娘,朕让皇后派几个来让你挑好了!” “谢皇上!”茜宇嘴上说着,却掩饰不住脸上的焦虑。 赫臻察觉到了她的心思,收了笑容问道:“究竟怎么了!” 伴君如伴虎,赫臻对于璋瑢的冷淡让她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赫臻又道:“傅嘉他对你说了什么?” 茜宇惊讶的看着赫臻,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就如父亲说的,他又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臣妾想问皇上一句话!”茜宇略带伤感地看着他。 “什么!”赫臻说着将她拉在了身边。 “如今在皇上的眼里,臣妾究竟是昕儿的娘,还是赫臻的宇儿!”茜宇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心中也掠过一丝羞怯,随即垂首,等待他的回答。 赫臻温柔道:“朕的宇儿!” 茜宇深吸了一口气,不敢抬头,低声问道:“那姐姐呢?” 赫臻叹道,“朕何尝辜负于她了!”茜宇不解地望着他…… 翌日早朝,傅嘉再次上奏朝廷,请辞自己的亲王之位,奈何礼亲王一派含糊敷衍,赫臻只得再议,自然他也明白这件事情并非如此简单。陈东亭保持中立,既不支持傅嘉的意思,也不偏袒任何一方,只是一句“皇上明鉴!”便糊弄过去。半日的朝会,只是处理了一些开春农耕之事,撤藩一事大臣们都保持缄默。赫臻知道,除非张氏一族自掘坟墓,不然这座城池的确不易攻破。 裕乾宫里冷清了许久,但这一夜却挂起了红灯。 “妍儿的手势果然老到一些!”赫臻双目微合,享受着璋瑢的推拿手艺。 璋瑢微微笑着,丝毫看不出赫臻对她长久以来冷淡而带来的怨气,“只要皇上喜欢,臣妾随时都可以侍奉您。” “妍儿……”赫臻突然道,“无沸散还有吗?” “皇上……”璋瑢双手突然停了下来,语无伦次道,“皇上……的意思……是!” 赫臻仿若无事,闲闲道:“宇儿昨日问朕,你在朕的心里是什么样的位置?” “皇上!”她兀地跪了下来。 赫臻俯视着她,“看得出来,宇儿对你,丝毫不亚于你对她。” “臣妾与宇儿姐妹情深,从无芥蒂。”璋瑢道。 “是啊!所以朕这么久亏待你,最着急的莫过于她了!” “皇上……”璋瑢颔首。 赫臻看着她精致的面容,怒道:“你还记不记得朕在锦霞宫告诉过你什么?” “是!”璋瑢的神色有些惶恐,慌乱道:“您告诉了臣妾,贵妃娘娘的身世!” 赫臻问道:“那你告诉朕,你进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璋瑢眼眶湿润,呢喃道:“为了……侍奉皇上!” 赫臻道:“正如瑾贵妃说的,你进宫前就已在皇室家宴上认识了朕,并且爱上了朕?” 璋瑢惊恐地望着皇帝,赫臻却道,“不用这样看朕,你告诉绮盈,不就是为了让她告诉朕吗?” 璋瑢无助道,“是……臣妾爱皇上,臣妾想要皇上知道臣妾……臣妾爱皇上的心思。” 赫臻怒道,“难道你用无沸散也是因为爱着朕? ” 璋瑢泪如泉涌,“不是的,臣妾不是有意的……” “哈!”赫臻苦笑道,“好大的胆子,你晓不晓得差点害死了若珣?” “不是……不是这样的,爹爹说臣妾当时风头太劲,早晚是要遭人毒手的,与其这样,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臣妾真的……!”璋瑢哭得噎住了喉咙。 第四十三章 撤藩(三) “果然是陈东亭要你做的?”赫臻叹道:“朕在归朝的途中得知真相时,心内的惊恐并非半点,你的气度、你的个性、你的素养,很难让朕想象你竟会做这样的事,即便是你父亲要你做的。若不是宇儿昨日出言相劝,朕恐怕永远也不想再和你亲近,因为朕不晓得……” 璋瑢匍匐于地,哭泣道:“臣妾万死。” “妍儿!”赫臻将她扶起,锐利的目光看着她,“朕是帝王,不可能一生专情,你和宇儿,朕同样珍惜!你知道朕为什么要你查徐氏的命案吗?” 璋瑢哽咽道:“臣妾……臣妾不知道!” 赫臻叹道:“其实朕也说不清楚,每当看到你,朕就会莫名地信任你……即便是如今,这份信任也决不亚于朕对宇儿。” 璋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抖着看着赫臻,不住地摇头,哭道:“臣妾不值得,臣妾不值得……” 赫臻将她揽在怀里,低声道:“你应当和宇儿一样,只要做朕的妍儿就够了……” 裕乾宫红灯高挂,茜宇着实心里欢喜,在她的心里,始终对于“水晶宫”一事心存愧疚,如今赫臻能够复又疼惜姐姐,让她略略宽了心。 一连几日,赫臻皆留宿于裕乾宫,敬妃头顶的光环重新闪耀起了光芒,宫嫔们连忙换了嘴脸,裕乾宫复又热闹起来。 朝廷上撤藩一事迟迟不得解决,赫臻在朝堂上也很少再提,如今除了礼亲王称病不上朝外,傅嘉同样不再出现在了朝堂之上。身为宰相的陈东亭难以揣测皇帝心中所想,一时摸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决定找女儿来商议,却不料一句“娘娘身体不适!”生生把他挡在了门外。 他虽然莫名,但也无奈,正欲离开,却被一太监拦住! “陈大人!老佛爷在寿宁宫等您呢!”那太监尖细着嗓子道。 不远处,茜宇缓步而来,眼瞧着陈东亭跟随太监离去。待她走至宫门前,紫莲已迎了出来,“娘娘!我家主子等着您呢!” “嗯!”茜宇应了,眼神却盯着远去的陈东亭,口中道:“陈大人来过了?” 紫莲摇了摇头,“陈大人没见着我家主子!”茜宇眉心挑动,提了裙子进去了。 “姐姐叫我来有事?”茜宇进来时见璋瑢正坐在内殿里缝着荷包。 璋瑢抬眼瞧她,脸上的笑容,让茜宇隐约间感到如释重负。 “你这丫头,如今越发想不到我,我巴巴儿的把你请来,倒不耐烦。” “姐姐又冤枉我,”茜宇赔笑道,“姐姐明明知道如今我被小昕儿拴得死死的,这会儿又不让我带着孩子一道过来,我人虽然是过来了,这心还悬在屋子里呢!” 璋瑢笑道:“瞧瞧瞧瞧!如今半句不离孩子。” “倒不是为了昕儿!”茜宇鬼笑道,“如今姐姐和皇上你浓我浓的,我若厚脸跑来坏了你们的好事,恐怕你做梦都恨我呢!” 璋瑢气地满脸绯红,嘴里啐道:“这蹄子,看我不撕你的嘴!”说着便伸手上来,不料忘了手中的针来,一下扎到了茜宇正挡着嘴的手上。她“哎哟”一声叫起来。 “看看!不该闹的!”璋瑢紧张不已,急急抓了她的手来回看着,嘴里道:“扎哪儿了?要不要紧!” 茜宇嘟着嘴,撒娇地靠在她肩上,嘴里道:“说你恼了吧!皇上不在你就拿针扎我,要是皇上在时我跑来了,你还不吃了我?” 璋瑢把荷包和针线拿得远远地,用手拧了茜宇的脸,骂道:“看来还要多扎几下,不如缝了这张嘴!” “姐姐这么凶!”茜宇坐起来,笑嘻嘻地看着她,“不如把昕儿交给姐姐管教,这下我可就放心了!” 璋瑢听说茜宇要把孩子给自己来管教,虽然只是句玩笑话,却也是对自己的信任,加之“无沸散”一事,感动顿时由心扩散至全身,她盈盈地望着茜宇,渐渐收了笑容。 “姐姐怎么了?” “好妹妹!”璋瑢有些哽咽,“姐姐本想去你那里的,可是你那儿人多,不好说话,所以才请你过来!只为了对你说声谢谢!” 茜宇意识到姐姐在谢自己什么,心里也是一阵动容,但不愿姐姐难过,便眯起眼睛笑道:“谢我什么呀?谢我不在皇上宠幸你的时候搅了你的好事?” 璋瑢羞红了脸,双手推搡着茜宇,嘴里道:“走走走!白白叫你来的!”但还是拉了茜宇的手道,“谢谢你在皇上面前替姐姐说话!不曾想有一天,姐姐也要妹妹你来照顾,这不是赌气的话,姐姐真的很感激你!” 茜宇莞尔一笑,“其实那晚妹妹只是提到了姐姐,皇上什么都没对我说,我还担心……”茜宇怕姐姐不自在,便住了口。 聪明如璋瑢,她温温地笑道:“到如今,姐姐还有什么经不起的?” “皇上那晚什么都没对我说,我还担心我白白提了姐姐呢!” 茜宇的笑容在璋瑢眼力显得那样纯美,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赫臻为什么叮嘱自己,千万不能告诉茜宇“无沸散”是她自己给自己吃的。因为在赫臻的心里,茜宇亦是纯美的,只是赫臻不知道,这件事情茜宇比他更早知道。 裕乾宫里姐妹二人说不尽的温情,这一厢陈东亭早已跟着太监到了寿宁宫,他垂首进去,俯首请安。 太后稳稳地坐在上座,缓缓开口道:“陈大人,别来无恙啊?” “托老佛爷的福,老臣一切都好!” 太后轻轻褪下了护甲,闲闲道:“哀家看东亭你脸色红润,自然是一切都好的!” “不知道太后召见老臣所谓何事?” 太后起身下来,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了一下,转身对韩嬷嬷道:“都下去吧!” “是!”韩嬷嬷应了,带着众奴才离开了。 “东亭啊!”太后在一侧择凳坐下,闲闲道:“如果哀家没有记错,你们陈氏和哀家的娘家一样,祖上是世交吧?” 陈东亭不卑不亢,笑道:“老臣一族乃是小门小户,岂敢和太后的娘家相提并论。” “噢!”她浅笑,“张氏一门前后出了三位皇后,母仪天下不敢说,但对于后宫也算得上是有贡献了!东亭你说呢?” 陈东亭讪讪笑道:“老佛爷谦虚了,天下臣民无不对您歌功颂德!” 太后同样报以笑容,只是有些诡异,“歌功颂德!陈大人夸张了吧!” “老臣不敢!” 太后冷冷道:“既然不是夸张,就是嫉妒喽?” 陈东亭头上冒出冷汗来,颤颤道:“太后的意思老臣不明白。” “不明白?”她提高了嗓音,“难道你不想分一杯羹?难道你不希望你们陈氏一门也受万世景仰,万民颂德吗?” “太后!老臣惶恐!”陈东亭跪了下来,匍匐于地,口中道:“不知太后听信了哪些小人的谗言才由此一想。老臣忠心赤胆,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实在是,实在是要了老臣的命啊!” “冤不冤枉就看你怎么做了?”太后高姿态地看着他,嘴角扬起,“哀家不会平白就冤枉了当朝一品大员的。” “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冷笑一声,道:“你是个聪明人,如今朝廷上是什么局势你很明白,要站在哪一边你自己想想清楚!” “臣……”陈东亭疑惑地望着她。 “敬妃倾国倾城,聪颖睿智,皇帝喜欢的紧。”她顿了顿,诡异地看着陈东亭,“但是哀家的脾气不太好,要是哪天看不顺眼了……” 陈东亭连忙道:“是!老臣明白,一切请老佛爷放心!” “这样!也是啊!敬妃秉性纯良的确是招人疼的!”太后冷冷一笑,扬手道,“好了,东亭你也是个忙人,哀家就不多留你了!” “是!老臣告退!” 太后端起一碗茶,浅笑道:“皇上这会儿在涵心殿呢,你大可把哀家刚才的话去告诉皇帝晓得。” 陈东亭诺诺道:“臣家中还有琐事,今日就不再面见圣上了,老臣这就出宫去,这就出宫去。” “嗯!跪安吧!”太后得意洋洋地喝了口茶! 裕乾宫里,璋瑢将信将疑地看着茜宇,“你说爹爹跟着寿宁宫的太监走了?” 茜宇点了点头,又道:“那个太监来我宫里送过东西,我认得。” “倒不如刚才见了!”璋瑢满脸的后悔。 “怎么了?” 璋瑢问道:“伯父上奏撤藩一事,你可知道?”茜宇点了点头。 “爹爹他始终保持中立,如今礼亲王一定会想办法向爹爹施压,不晓得太后这个时候召见爹爹究竟会怎样要挟他。如今他从寿宁宫出来,定然是被一双双眼睛盯着了,我这里恐怕也是来不了的。”璋瑢后悔不迭。 茜宇突然想起父亲对自己的嘱咐,于是道:“朝廷的事情爹爹他们自然会处理,我们身份尴尬,实在不宜过问朝廷之事,姐姐这么聪明,难道想不到这一点吗?” “后宫不得干政,这个道理我岂会不晓得,只是……”璋瑢蹙紧了眉头。 “姐姐……”茜宇微笑着看着她,似乎要说什么。 第四十四章 议政(一) “服侍圣驾才是我们的正经,其他的闲事,皇上会为我们安排妥贴的。”茜宇盈盈笑起。 璋瑢想起赫臻的话,不免心头一紧,于是笑道:“到底是做了母亲了,果然有长进。”说着掐断了荷包上的线,平了平花样,淡淡道:“这个金麒麟荷包是绣给小皇孙的,只是不晓得究竟要不要送。” “怎么送不得?”茜宇将荷包拿在手里把玩,嘴里称赞道,“这样精致的绣品怎的送不了?再放个玉如意、金锭子什么的,就更贵重了。” 璋瑢摇了摇头,叹道:“不是为了这个?”她顿了顿道:“听闻宫里谣言四起,说小皇孙并非襄王之子,而系大公主所出。我隐约觉得此事绝不会仅仅是谣言而已,如果当真言中了,到时候可不就只是把孩子还给大公主这么简单了。” 茜宇脸上一凛,嘴上微笑道:“这话我也听说了,只是并没有上心!” “那日你去蕴姐姐那里时,我看你魂不守舍的,只当是为了大公主而心里不自在,难道你也晓得什么?”璋瑢试探道。 “正如姐姐所说的,我只是为大公主伤心而已,至于谣言所说的事情,说实话,妹妹是绝不相信的。”茜宇泰然答道,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一般惆怅。 璋瑢思量了她的话,道:“想起太后胁迫公主下药一事,我自然会觉得这谣言并非空穴来风,所以有这一问,妹妹也别多想。” 茜宇微笑道,“不谈这些了,这个荷包绣得这么好,妹妹和姐姐一同送去可好,我向来不擅女工,如今也沾些光来。” 璋瑢笑着起身,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只匣子,打开给茜宇看,里头金光灿灿的两只小金兔,活灵活现、憨态可掬。茜宇不禁“呀”了一声道,“今年可不是兔年嘛!” 璋瑢取了一只,装在了荷包里,惋惜道:“原是备了两只的,大公主和襄王妃各一只,没想到这另一只却送不出去了。”随即道,“不如等钱虢容分娩时,送给她。” 茜宇笑道:“大公主还年轻,指不定今年又能有喜呢!姐姐也不急在这一时!” 璋瑢将匣子又收了起来,把荷包收在袖口里,笑道:“到底你心疼她。那好,就依你的。” “那妹妹待公主多谢姐姐了。”说着起来挽了茜宇道,“这就走吧!” “也不急在这个时候!”璋瑢道,“爹爹才从寿宁宫出来,我好歹避避嫌,晚些再去。” 茜宇点了点头,两人又坐了下来。 陈东亭一路出了皇宫,不敢停留,当宫门“哗!”地在身后关上是,他低低啐了一句,“这婆子,果然厉害!” “老爷,我们这是回府吗?”车夫迎了上来。 “不回家!”陈东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去硕亲王府。” 车夫应诺,正准备扶他上车,陈东亭突然又道,“不去那里,去烟柳胡同!” “去,去那里?”车夫有些不确定,他颤颤道,“夫人,夫人!” “奴才!”陈东亭骂道,“什么夫人,叫你去就去!”那车夫唯唯诺诺地扶他上车,扬鞭策马,留下滚滚尘土。 马车停在了烟柳胡同,陈东亭一如既往地走进常去的缥缈阁,便再不见人影了。但是半个时辰后,他却出现在了硕亲王府的花厅里。 “陈大人稍等片刻,小厮们已经去寻王爷了,您用茶。”硕王妃笑着让茶。 “王妃客气了!”陈东亭特地前来,自然是由耐心等待的,只是他暗自想这傅嘉称病告假,如今又是跑到哪里去了? 硕王妃也不多语,只是静静地陪他坐着。过了许久,管家凑到她身边耳语了几句,罢了硕王妃笑盈盈对陈东亭道,“实在是抱歉,让大人等了这么许久,方才小厮来报,说大人今日实在脱不开身,恐怕回来没有个定时,大人若是继续等待,臣妾就吩咐为大人预备酒菜!” 陈东亭思量了片刻,道:“不麻烦王妃了,陈某这就走了,只是问一句,王爷这是去了哪里了?” 硕王妃懊恼道:“看看我这脑子,原来都忘了告诉大人了。王爷他今日去了平津寺求药,所以才不在府里,这会儿恐怕是主持挽留了,所以回不来。都怪我没向您说清楚,不然的话……” 陈东亭拱手道:“王妃不必自责。”又道:“陈某告辞!” 硕王妃欠身相送,陈东亭便无奈地离开了。 是夜,茜宇陪同璋瑢给真悠儿送了荷包过去,见她脸色红润,一副心满意足幸福的模样,叫人瞧着欢喜。只是茜宇有些不明白,这宫里谣言四起的,真悠儿难道就一点没听到,如果听到了,难道就一点也不怀疑?但见她欢声笑语,神清气爽的样子,自己便也不愿意再多想了。 太后一如既往地慈祥与和蔼,对璋瑢亦是如此,丝毫没有白日里对陈东亭的威吓,仿佛一切没有发生过。璋瑢自然晓得父亲今日与她有过会面,虽不知道说了什么,心里却也能猜出几分。此刻见她对自己依旧笑脸相迎,不由得感叹太后的城府之深。大家各逞心思,各凭本事,这宫里斗的,便不外乎这些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若晴与真悠儿皆出了月子纷纷准备离宫,这日真悠儿抱着小皇孙来茜宇这里辞别,然两人的一番攀谈,却让茜宇由心地震撼起来。 正如皇后所说,小皇孙长的极像赫臻,高鼻、大眼,粉团一般惹人喜爱,茜宇抱在怀里也是爱不释手。 第四十四章 议政(二) “以后宸儿与小皇子一同上学堂念书,叔侄二人情同兄弟,实在叫人向往!”真悠儿满脸慈爱地看着茜宇怀中自己的儿子,如是道。 茜宇笑而不语,宠溺地哄着怀里的婴儿。 “娘娘!”真悠儿的语气突然没了方才的喜悦,有着一丝的凉意。 茜宇抬头,见她正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怎么了?” 真悠儿伸手掖了掖儿子的襁褓,低声道:“他是若晴公主的儿子对吗?” “悠儿……”茜宇哑然,惊讶地看着她,难以想象前些日子还在寿宁宫春风满面,欢声笑语,直让人不得不信小皇孙是她亲子的真悠儿,此刻竟有这样一问。 她黯然地望了一眼茜宇,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垂首道:“我终究做不了一个合格的母亲。”她不再自称‘儿臣’,可见是在茜宇面前除了戒心了。 “悠儿,你从哪儿听来的?怎么这么想?小皇孙不是你的儿子,还是谁的?”茜宇口中这么说,心里却打着鼓。 真悠儿凄然一笑,对茜宇道:“娘娘何必瞒我?您是知道的对不对?”茜宇不禁局促起来,一时不晓得说什么。 “您觉得我要不要把孩子还给大公主?”真悠儿继续道,“我们姑嫂情深,也不该深到这般田地,夺子之痛,是任何一个母亲都无法释怀的。” “大公主对你说过什么了?”茜宇急切地问道,她晓得一个母亲对孩子无私的爱意,儿子这样天天出现在面前,若晴可能无法时刻抑制自己的感情,难道是她过激的举动引起了悠儿的怀疑? 她淡淡道:“大公主对小皇孙的宠爱并不过分,如果没有这件事,恐怕不会有人觉得奇怪,至于大公主,她什么都没对我说过。”茜宇凝望着她,听她继续道: “当初娘娘您不足月生下小皇子,我是在场的,不足月的孩子是什么模样的,我很清楚。宸儿这么健壮,娘娘您看呢?”茜宇低头看怀里的杰宸,并不搭话。 她依旧凄然地笑了笑,继续道:“但是我不打算把孩子还给公主,今日与娘娘您话别后,从此杰宸就是我的儿子,任谁也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带走。”说着她伸手轻柔地抱回了婴儿。 茜宇惊讶地望着她,只听她道:“娘娘您觉得呢?” “小皇孙是你的儿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茜宇话未完,却被她打断。 “娘娘!”她坚定地看着茜宇,“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好!”茜宇无奈,叹息道:“其实我也不确定这孩子究竟是谁的。那日太后抱了孩子出来,皇后抱在怀里爱不释手。我冷眼看着,皇后怀里的确不像是不足月的婴儿,又想起李院士慌忙把太后请进去这般不合理的景象,便产生了怀疑。当听到大公主见到我时问的第一句话,这种怀疑便得到了些许的肯定,只是后来大公主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我也实在难以确定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这样吗?”真悠儿问道,“难道娘娘您也不确定吗?” “嗯!”茜宇点了点头,“其实不足月的孩子长得健壮些,也是有的。” 真悠儿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淡淡道:“但是我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宸儿。”她颔首看着茜宇,眼眶晶莹,“您也是十月怀胎,您一定也感受过孩子在自己身体里的那种韵动。虽然我们彼此看不见,但心是连在一起的。当我第一次抱着宸儿时,我就知道他不是我的儿子,至于健壮,这个理由只是谣言里这么传罢了!” “悠儿!”茜宇哑然,继而问道,“你真的确定吗?” “嗯!如今说出来了,心里实在是好受些。”她释怀地笑起来,“从此我真的可以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了。” “为什么方才说要还给公主?” “不过是为了看看娘娘您是怎样一个态度,再考虑是否要对您吐露心声!”她聪颖的眼神滑过茜宇的脸颊,“您一直都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悠儿!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茜宇并不在意她对自己的夸奖。 “娘娘您说!”真悠儿淡淡微笑道。 “既然确定孩子不是你的,为什么不愿意把孩子还给大公主!”茜宇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的思量。 真悠儿微微一怔,随即道:“到底也只有娘娘您才会问这样的问题。”她吸了一口气,低头亲吻了熟睡的杰宸,颔首缓缓道,“如果让真相大白天下,宸儿回到他生母的身边,那么到时候就绝对不是像如今这般只有若晴公主受伤了。” 茜宇有些惊异,凝望着她。 “皇室血脉不容混淆,我若把孩子还给大公主,那么太后调换皇长孙之罪,皇后伙同包庇之罪,究竟要怎么来办?”顿了顿道“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真悠儿眼上浓密的睫毛微微开合,上面沾满了晶莹的泪水,灵动美丽,她神色定然道:“在我的心里,最重要的只有大王爷一个人。如果我把孩子还给大公主,丧子之痛、母亲与祖母为了权力和地位的不择手段、我的伤心欲绝、世人的嘲讽等等这些,都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我不要,我不要王爷受一点点的伤害。” 她继续道:“而如今,若晴公主伤心的并不是孩子失去了生命,而只是孩子不能在她的身边。真正伤心的那个,是我!” 茜宇惊讶地望着她,恐怕世间再炽热的爱情,也比不得真悠儿此刻对臻杰的那一丝疼惜叫人感动,反想自己对于赫臻,究竟是怎样的一份感情?不禁心中没有了答案。 真悠儿微微一笑,放佛要抹去那钻心的疼痛,“可是这个伤痛比起让我看到王爷痛心疾首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悠儿!”茜宇有些哽咽,“王爷难道也没有怀疑吗?” “只要我说这是我们的儿子,王爷就永远也不会怀疑!”她悠悠地看着茜宇,神色是那样的笃定。 …… 是夜晚上,赫臻摆脱了繁琐沉重的朝政,往馨祥宫取半刻的宁静和安逸。 “怎么了,今日总是这样看着朕!”赫臻小睡片刻后,睁开双眼,发现茜宇正呆呆地凝望自己。 “啊!”茜宇似乎才清醒过来,脸色绯红。 赫臻好奇地坐起来,拉着他道:“怎么怪怪的?” 茜宇笑道,“怎么怪了,臣妾许久没见到皇上了,自然是看不够的!” 赫臻嗔笑着把她揽在怀里,“如今越发不害臊了。” 茜宇一阵浅笑,随即温柔地问:“皇上休息好了吗?要不要用茶?” “嗯!要!”赫臻笑道:“要你调的安逸茶,滕广他总是做不出你的味道来。” 茜宇盈盈起身,走到几边,手如兰花轻盈地取茶提水,口中道:“安逸茶也不能多喝,到底是治疗失眠的药茶,皇上今晚若想沉沉睡一觉,臣妾就为您冲泡!” “说来也奇,滕广冲泡的安逸茶,朕喝了并不想睡!” 茜宇笑道:“许是总管他用的不是臣妾的方子。”说着将一碗茶汤端给赫臻。 他细细品了一口,问道:“那究竟放了什么奇妙的东西?” “取西番莲、黄芩、缬草、蛇麻草、甘草适量,加以山泉冲泡,能够安心定神,让人思睡。皇上这碗茶下去,恐怕可以睡到天明了!” “怪不得,连味道都不一样!”赫臻缓缓喝下了剩余的茶汤。 茜宇笑道:“恐怕总管为您冲泡的是宫里常用的宁神汤。”赫臻笑着点了点头,将茶碗还给茜宇。 第四十四章 议政(三) “若晴公主明日要出宫了!”茜宇接过茶碗,回到几前。 赫臻微微紧了眉头,“嗯!”他说着躺了下去,手抵在额头。茜宇见此情景,便不再多说。片刻后,赫臻突然开口,“难道如今连这安逸茶也不得让朕思睡了。” 茜宇心头一紧,却不说话,只是拿下他的手掌,轻柔地为他按摩。 “宇儿!”赫臻道,“昨日朕与妍儿探讨撤藩一事,她示意此事宜快不一慢,你看呢?” 茜宇不明白赫臻为什么又转到了这一茬,但还是接道:“臣妾尚不及姐姐聪慧,怎么会有所见地!” “但你比妍儿会顾及地多一些。”他顿了顿道,“朕如今已很难再顾及什么了。” 茜宇心中有些不忍,“皇上!”她唤道。 “你说吧!你想说些什么,都说出来,朕今日允许你议政!”赫臻睁开眼,信任地看了他一眼。 茜宇微微报以笑容,低低道:“撤藩一事,臣妾认为势在必行。”她随即坚定地望着赫臻,“臣妾晓得,皇上撤藩是在其次,首要的是为了夺去太后在后宫叱诧风云,翻云覆雨的权势。” 赫臻惊地坐起来,眼神异样地看着茜宇。 一丝惶恐略过心房,任何一个帝王都不愿意被人看出他的心思,曹操尚且容不下杨修,即便是赫臻也恐怕难容一个小女子揣测帝王的心思呢?“伴君如伴虎”爹爹的叮嘱方才怎么忘得一干二净呢? “你怎么知道的?傅嘉告诉你的?”赫臻的语气让茜宇有些害怕! “不是,不是爹爹告诉臣妾的……”茜宇痛苦地低头看自己的肩旁,“皇上您抓疼臣妾了!” 赫臻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抓着茜宇的肩旁,于是松开手,复又躺下去,口中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朕不想你知道,只是不想你难过!” 茜宇眼眶湿润,她点了点头,道:“是!臣妾知道一些事情,就如皇上说的,臣妾曾因此而难过!” “所以你这么疼惜若晴?”赫臻道,“即便她还比你年长一岁。” 茜宇点了点头,娓娓道来:“懿贵妃入冷宫那日,臣妾曾去看过她,她告诉臣妾,元皇后死于非命一说!”她抬头看赫臻,却发现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心中虽然惶恐,但话已至此,只能继续下去了,“懿贵妃的眼线曾经偶然听到太后和皇后对话,才知道元皇后是被鼠尾草慢慢毒死的!”茜宇此言一出,已感到赫臻的身体在颤抖了。 “天下人只知道元皇后是因病薨逝。”茜宇这般说着,却再不敢看赫臻的脸。 “你还知道什么?”赫臻凄然地问道。 茜宇欲言又止,她分明感到赫臻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所用之力仿佛要把骨骼捏碎了。 “这些朕都知道……”赫臻抬眼望着茜宇,冷冷道,“只是朕一直都想不到是谁要害她,也不知道究竟什么东西里有毒。” 茜宇的眼睛迷离了,她不确定赫臻是否真的不晓得,这一刻的他是如此的陌生。“她告诉你什么了?”赫臻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了茜宇。 茜宇诺诺道:“懿贵妃曾经把太后赐的用于服药甜嘴的蜜饯送还过去,从此……从此便和太后及皇后结下了梁子。” “你是说……”赫臻脸色青紫,他迅速回忆着十五年前的一切,当时佩琴时常服用的补药全部都彻查过了,蜜饯,何尝有蜜饯?他愣愣地对茜宇道:“那一年宫中除了张氏三位姐妹,再没有其他宫嫔了,日日给皇后送补药的……是容琴!” “是!”茜宇哽咽道,“懿贵妃猜测元皇后就是被那些服药时用来甜嘴的蜜饯害死的。” “朕要杀了她,朕要杀了她……”赫臻激动异常,眼里似乎要喷出血来。 “皇上!”茜宇摁着他,“您冷静一些,您要杀谁?如今懿贵妃都归了黄泉,死无对证,您拿什么来服众?” 赫臻望着茜宇,眼神突然软弱下来,仿佛一个被欺骗的孩子,他声音哽咽,“朕那么信任她们,可是她们,可是她们竟然帮着那个老太婆害自己的姐姐!你要朕怎么做?你要朕怎么做?” 茜宇的眼眶湿润了,她分明地看到赫臻眼角沁出了泪水。是!谁说男儿不能有泪?是!谁说帝王就不能悲伤?茜宇用身体拥着赫臻,感受着他的颤抖,她要用自己的一腔柔情温暖这个孤寂无助的男人,这个自己用生命去爱的男人。 “皇上,您不要这样!”眼泪挥洒,几乎湿了赫臻胸前的衣襟。 寿宁宫里的太后完全不知道这一切,她正将若晴公主搂在怀里,但祖孙二人这样静静地坐着已然很久了,内殿里静地仿佛能听到红烛哭泣的声音。良久,太后开口道:“孩子,苦了你了!”若晴却面无表情地靠着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你还年轻,将来还能再有孩子,额驸会善待你的。”若晴点了点头。 “明日出宫后,要好好地照顾自己,把身体养好了!”若晴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孩子,”太后的声音哽咽了,“你恨皇祖母吗?”若晴凝望着前方,眼里却没有光芒,她并没有作出答复。 “你不要恨哀家,将来你都会明白的,孩子……” 若晴抬头看了太后一眼,报以凄凉的微笑,“太后,晚了,您安置吧!”说着她起身离开,缓缓地向仪门走去。 太后不舍地望着她,伸手唤道:“孩子……”随即泪如泉涌。 若晴的嘴唇被贝齿紧紧地咬住,眼泪含在眶里,她幽幽地转过来,深深地福下身子,“若晴就此拜别,还望太后日后一切保重。”语毕徐徐起身,缓缓消失在太后的眼前。“孩子……”太后声泪俱下,一无往日的威严和泰然…… “哐”的一声清脆,惊了等在殿外伺候的滕广和缘亦一身冷汗,他们不知所措地望着内殿的仪门。 “后宫干政!”赫臻的吼声传出来,“为什么你要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你要去问她?你想得到什么?你说啊?” 殿内,赫臻愤怒地望着被自己一掌打倒在地的茜宇,脸颊上红肿的指印分明,嘴角沁出鲜血,她的身边俱是碎裂的瓷片,尚有碎片嵌进了手臂,沁出点点的鲜红。 茜宇绝望地望着眼前的皇帝,方才她正用自己的一腔柔情温暖着的男人,这个自己用生命去爱的男人,竟然在转瞬间将自己打在地上,茜宇此刻竟没有了泪水! “滕广……”赫臻怒吼,滕广闻声近来,看到一片狼藉,不禁哑然,战战兢兢道:“皇上……有何吩咐!” “传旨!”赫臻血红地眼睛却没有离开茜宇,“恬嫔妄议朝政,居心叵测,失仪失德,特夺其封号”赫臻声音颤抖,一字一顿道,“降为八品充人,幽禁馨祥宫正殿,除圣旨外,不得踏出仪门半步,违者斩!” “皇……皇上……”滕广惊呆了,兀地跪在地上,“皇上三思!” 赫臻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厉声骂道:“狗奴才,小心朕连你一同斩了!滚……”又回头瞪了一眼茜宇,方才阔步而去。 滕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口里忙不迭道:“娘娘,您放宽些心,奴才会劝劝皇上的!”说着匆忙跟了出去。 殿外缘亦等早已跪了一地,待赫臻一离开馨祥宫,便冲了进来,看到主子这般狼狈地跪躺在地上,心都凉了半截。 “主子,您起来!”缘亦过来搀扶,只是忍不住哭泣,抽噎着道,“主子,您起来……起来,您的手受伤了!” 茜宇软软地任人摆布,眼神冰冷,只是嘴里不停地喃喃道:“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哇…哇…”侧室里,臻昕哭地凄惨,仿佛感应到了母亲此刻的伤痛。 “孩子!”茜宇从震惊和伤痛中醒过来,她望着仪门外的侧室,泪如泉涌,“我的孩子……”茜宇努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仪门,她要见儿子,却忘了赫臻刚才的话,才到门口,便有几个方才跟着赫臻过来的小太监拦住,尖声道:“傅充人,皇上圣旨,您不可以出仪门!” “傅充人!傅充人!”茜宇冷笑,心在滴血。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充人,这就是我深爱的男人,我愿意用生命去爱的男人赐给我的回报?荒唐,太荒唐了。 她突然来了精神,对缘亦道:“去,去看看小皇子,看看他怎么了!”缘亦一迭声应了,但刚刚迈出脚步,便见几个老嬷嬷浩浩荡荡地走进来,直直地冲进了侧室,片刻后抱着襁褓出来,襁褓里是正哭地凄惨的臻昕。 缘亦本能地冲上去拦道:“你们要做什么?要把小皇子抱到哪里去?” “啪!”地一声,一个嬷嬷扬手把缘亦打在地上,“没眼见的东西,还以为自己是有主子撑腰的体面人!”说罢便跟那抱着孩子的嬷嬷要走。 “你们要做什么?要把我的孩子抱到哪里去?”茜宇哭喊着几欲要冲出来,却被几个小太监死死地拉住。 那嬷嬷冷冷地转过来,盛气凌人道:“老奴奉皇上圣旨,把小皇子抱去坤宁宫,皇上说了,如今您一个充人身份,不配养小皇子!” “把孩子放下,把孩子放下!”茜宇哭喊着,瘦弱的身躯却挣脱不开两个太监的束缚。 小春子、凌金等冲上来要和他们拼命,两个嬷嬷却叉腰拦在了前面,一个嬷嬷一巴掌把凌金打在地上。 “你们最好想想清楚,你们主子一旦踏出仪门,便是死罪,要死要活,你们自己看着办!”这话确实把众人等给怔了,不错,皇上刚才的那个“斩”字说得斩钉截铁,让人不得质疑。 “我们走!”一个嬷嬷扬手走在了前头,那抱着臻昕的嬷嬷立马跟了上去,一行人眼看着离开了馨祥宫。 “孩子!把孩子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伴君如伴虎”“帝王薄情”这些词汇突然间全部涌上了心头,茜宇扑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可是孩子的哭声渐行渐远,宫殿里只听的到茜宇伤心欲绝的啜泣。 第四十五章 香如故(一) 谁也猜不透这貌若天仙,宠冠后宫的恬贵嫔,究竟是哪里得罪了皇帝。赫臻亲政十五年来,从没有把哪个宫嫔打入过冷宫,即便是已逝的懿贵妃同李佳媛也都只是皇后下的懿旨。如今她被夺去一切封号,幽禁在寝宫,连仪门都不得迈出,甚至夺去了她抚养儿子的权利,这样的待遇,竟同那冷宫里的生活再无一二。 猜测、嘲讽、流言如同波涛般一浪高过一浪,可是幽居在这小小宫室里的茜宇却对此一无所知,或许对她而言也是一种幸运。自然,她不会晓得蕰蕴与璋瑢在涵心殿外跪求了赫臻两个时辰,最后被撵回了自己的殿阁;自然,她不会晓得若晴公主临行前询问父亲这是为了什么,却带着疑问怅然离开皇宫;自然,她不会晓得硕王妃着急上火病倒在了床上,但苦求傅嘉进宫面圣却只是徒劳;自然,她不会晓得殿阁里那些原本在宫内左右逢源的宫女太监,如今却处处遭人白眼受人挤兑! 这一切她都不会晓得,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贵妃榻上,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着那一晚的对话,或者读书写字,在或者抱着那叠为儿子准备的启蒙书册久久发呆。 “主子!”缘亦进来,如今也只有她可以进来服侍,可是茜宇似乎已经不需要服侍,她每日素餐淡茶、简单的发髻、朴实的衣着,素净地就如那秀云宫里的充人。只是她们尚且靠着家里的供给和朝廷的俸禄尽量地让自己衣着光鲜,只待一日得悦圣颜,而茜宇似乎完全丧失了斗志。 此刻,茜宇正坐在案前,翻阅着一本书册,专注的神情犹如赶考的书生,可是缘亦不愿意这样,她宁愿茜宇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也不这样安安静静地让人觉得揪心。 “这是参茶,”缘亦放下杯子,试图转移茜宇的注意力,“好在我们平时收藏一些,才几日的功夫,连每日送往小厨房的蔬菜都没有了,又好在钱虢容有孕在身,她那边的供给一日都没有短过,时常地匀我们一些。”可是这话絮絮叨叨地说完,缘亦才发现自己根本找错了话题,后悔不迭。 茜宇只是静静地看书,没有回答,也没有在意,事实上三日来,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主子!”缘亦劈手夺过了茜宇手中的书卷,急切道,“您说句话呀,您这样子叫奴才的心都……” “零落成泥碾作土,只有香如故!”茜宇竟然开口了,眼角还带着丝丝笑意! “娘娘!”缘亦惊讶地望着她一时莫名,合页来看,从主子手中夺下的竟是一本《全宋词》。 “驿外断桥旁,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土,只有香如故。”茜宇悠悠地站起,踱到窗前,看着窗外丝毫不减肆虐的寒风,淡淡念道,“只有香如故,缘亦你说是吗?” “春寒冷峭,娘娘,您还是不要站在窗边的好!” “你这句‘娘娘’叫得极不恰当,如今我不过是个充人了!”茜宇道。 “是!”奴婢记下了,缘亦无奈地过来,递过参茶,“您好歹补一些,两日的功夫,您已然憔悴了许多。” “是吗?”茜宇走至镜前,看着镜中身影,微微笑道,“到底荆钗布裙来得真实些!” “良嫔送来一只羊腿,奴婢想给您烤……”缘亦总想着为茜宇补补身子。 她笑道:“这番风味倒是少吃得,今晚就看你的手艺了!” 缘亦惊讶地笑起来,连连称是,于是退了出去。 众人苦求无果后,太后终究按耐不住,这日傍晚带了皇后和皇贵妃,逶迤而至,才踏进涵心殿的仪门,便听到赫臻在里头愤怒地斥骂声,三人不禁面面相觑。 “看来皇上近日心烦气躁,恐怕是体内违和,为何不传太医瞧瞧,让哀家这个做娘好不担心!”太后人为至,声先到。 赫臻寻声抬头,才看到皇后和皇贵妃一左一右地搀着她进来,手中的宣纸不禁被紧紧地揉搓在了一起。 “皇上吉祥!”皇后和皇贵妃一同施礼,她们本不愿意来,璋瑢这般得宠的妃嫔尚劝不动,若晴这般皇帝的心头肉且徒劳无功,自己虽然贵为后妃,也未必能够力挽狂澜,无谓在皇帝面前添些晦气。 “母后吉祥!”赫臻放下了手中的纸团,绕到案前向太后施礼,这却实太后万没有想到的,并且这是“母后”自己倒是有些时日没听见了。 “皇上也好,大家坐下吧!”太后招呼众人坐下,于是开口道:“皇帝,哀家实在有些疑问。” “朕知道母后此次前来的目的,但是朕……”赫臻为难道。 “皇帝!”太后开门见山道,“恬丫头她究竟犯了什么错,这个你总可以告诉哀家吧!”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恬嫔她妄议朝政,朕如若不加以惩戒,难道还要让众人效仿吗?”赫臻说得义正言辞。 太后泰然道:“原来真实为了这个!皇帝!她年纪还小,恐怕懂不了这么多,你何必与她治气?况且她向来众星捧月,如今遭受这样的打击,倘若一时不自在了,那五皇子你预备叫谁来养?孩子到底不能没有亲娘!” 第四十五章 香如故(二) “孩子到底不能没有亲娘?”赫臻在脑海中重复着这句话,一股怒气冲了上来! 但是他压抑住了,赔笑道:“母后说的极是!只是如今不在宫内作出规矩,朕恐怕将来妃嫔之间干涉朝政,扰乱后宫的势态会愈演愈烈,到时候外……” “臣妾惶恐!”皇后盈盈福身道,打断了皇帝即将出口的‘外戚干政’,自责道,“臣妾只当恬嫔年龄尚小,所以没有多加督导,才有她如今生的心高气傲。皇上若信得过臣妾,不如让臣妾来教导她,也算是臣妾的将功赎罪。” 太后接口道:“她究竟议论了什么朝政!” 赫臻面有难色,似乎难以启齿,无奈道:“她心疼老父,要求朕千万不要准了她父亲辞爵的请求,让朕用朝廷俸禄为她父亲颐养天年!” 太后的脸上闪过一丝喜悦,但口中却道:“果然是个没心眼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过也是,她一个小女子哪里懂得了这么多的为臣之道,皇上你也是冲动了些!” 赫臻颔首道:“那日……朕确实饮了些酒水!” “酒水伤身,皇上保重龙体才是!”太后关心道。 “是!”赫臻应道,“只是朕一言九鼎,君无戏言,如今这旨意究竟要如何处置!”他期盼地看了一眼太后,似乎在说,就凭你做主了。 太后微笑道:“这个就让哀家出面吧,皇上一切放心即可!” “多谢母后了,”赫臻的神色很愉悦,又对皇后道,“这几日照顾小皇子,让你辛苦了!” “写皇上关心,这是臣妾的本分!”皇后盈盈笑道,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太后很是满意,起身道:“好了,皇帝烦于政务,哀家不打扰你了!” “恭送母后!” “臣妾告退!”一番俗礼,皇后和皇贵妃姗姗离开正殿,皇贵妃虽然自始自终没开过口,但她隐约觉得赫臻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但回头又认为是自己多虑了,也不再去想。[贼吧Zei8。Com电子书下载:Zei8.com 贼吧电子书] 滕广送三人出来,太后留他问道:“皇帝方才为什么发脾气?” “回老佛爷,这两日皇上时常这样,其实并没有什么烦心事,奴才瞧着恐怕是……”滕广诺诺道。 “说吧!”太后高高抬起头道。 “恐怕是那日一时生气惩戒了恬嫔,如今又有些后悔,奴才看在眼里,皇上……”他抬眼看了看皇后二人。 皇后会意,她道:“你尽管说吧!” “是!”滕广哈腰道,“皇上这么多年来,即便是瑾贵妃,还有那已逝的陈妃,再或者如今的敬妃,皇上都未曾这么上过心。所以如今又不能收回成命,一时在心里堵了气,自己个儿和自己生闲气呢!” “嗯!这话让皇上听去了,你就要去见你老祖宗了!”太后冷冷道,心中却暗暗笑着。 滕广自然明白她的话,匍匐在地上道:“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太后轻蔑地一笑,扬长而去,只是坐上车辇后,唤道:“摆驾馨祥宫,皇后你回去抱小皇子过来。” 一路上,车轮碾过冰雪,“吱嘎”作响,今年实在是冷,二月的天气了,却还时不时地会下场雪! “呵!如今倒是想到我了,怪不得她们一个个去劝都无果,原来皇帝也是个要面子的人!这个丫头也是,心疼父亲是好,可也不找我商量,恐怕她对我还是有些芥蒂,不敢吐露心声,不过她与皇帝说的那些话,不正是我要教她的吗?倒是省心了。” 太后这边得意地对皇贵妃说着这些,馨祥宫里缘亦已为茜宇呈上了精心烹制的羊腿,香味四溢,连寝宫外都能闻到。 茜宇有几日没有进过荤腥,这浓烈的香味倒是让她胃口大开,只是吃不了几口,便停了下来。 “恐怕是食欲有所减退,这样浪费了多可惜,趁热的时候,你撕些肉给凌金、他们尝尝!”茜宇微笑道。 缘亦见茜宇愿意进食,已经是欢心,并不强求她吃太多,于是乐颠颠地撕了一盘肉,拿了出去。 缘亦前脚才去了后院,太后一行便到了,她威严地扫过那几个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他们吓地早已跪在了地上哆嗦。 她没有叫人通报,只是径直走进了寝宫,还未至便闻到一股浓烈地香气。 “你这丫头!”她进来时看见茜宇才放下筷子用丝帕拭嘴,面前的一盘羊腿少了一大半! “被贬至充人了,还在这里大快朵颐?”太后愤愤地坐下,嗔怒却露着慈爱的目光。 “老佛爷……”茜宇突见这来势,连忙跪在了地上,脸上凄美的神态,我见犹怜。 太后一把搀起来,心疼道:“委屈你了!”又见她荆钗布裙,不禁啧啧道,“没受过这般苦吧?” “老佛爷,您看她哪里受苦了,还不是在这里大块吃肉!”皇贵妃笑着道,过来拉了茜宇坐下,“不过到底是清瘦了些!”茜宇垂手不语。 “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你见过羊羔子的腿这么大吗?这羊腿子没什么大补的!”太后嗔道,皇贵妃赔笑不语。 太后又道:“你年纪虽小,但也是读过书的,怎么这般不识大体?即便你不希望傅嘉辞爵,你大可以找哀家商量,怎么也不能在皇帝面前提这种事啊!后宫嫔妾,唯一的使命就是侍奉帝王和养育皇嗣,朝廷的事情,与你毫无关系,即使天塌下来了,你都不能言语一声,懂了吗?” 茜宇莫名地看着太后,心内一阵翻滚,辞爵?我不想爹爹辞爵?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皇上他真的……一丝灵光突然从脑海里闪过,她诺诺地朝太后点了点头,泪如泉涌。 太后满怀心疼,安慰道:“哀家知道你是个聪明的丫头,这样的事情以后再不会发生的是不是!” 茜宇根本听不见太后说什么,心内的情绪早已无法控制,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好了!不要哭了!”皇贵妃宽慰道,“老佛爷这不是来帮你了吗?” 茜宇抬头看着太后,只见她笑道:“一切都过去了,你只当是做了一个恶梦,从这一刻起,这里一切如旧!” 茜宇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缘亦恰时进来,叩首道:“奴婢未能接驾,老佛爷恕罪,皇贵妃恕罪!” “得了!”太后一扬手,“也难为你伺候的周全。”又道,“去外头告诉那几个贼眉鼠眼的,早早离了这里,倘若哀家出去看到他们,就叫他们全体脑袋搬家!” “是!”缘亦自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忙不迭地出去,却看到皇后抱着襁褓进来,她委身于一边,心内激动。 “你看看谁来了?”皇后进来,笑盈盈道。 “昕儿!”茜宇脱口而出,奔了过去…… 夜深人静,太后回到寿宁宫安置,韩玉为她捶腿,缓缓道:“老佛爷今日可是给了恬主子大大的恩典了!” 她闭目闲闲道:“她的性子,绝对不在意身份的贵贱,如今能真正让她把心往我这里靠的,就只有这孩子……” “是!”韩嬷嬷笑盈盈看着太后。 第四十五章 香如故(三) 皇后回到坤宁宫,看到空了的摇篮,一阵感慨,许久,她暗自叹道:究竟是皇上急功近利,还是太后得意忘形?这出苦肉计实在是太假了,只是他们各自为营,一时竟分不清谁在明处谁在暗处。方才看恬嫔的样子,的确不像是有所准备,她的眼眸永远这样清澈,究竟她是在被谁利用,究竟我该站在哪一边?这样矛盾不已,皇后竟一夜无眠。 恬嫔被贬似乎还是昨日之事,但转眼间,就如梦一般醒了。宫中众人这才醒过来,恬嫔真的很不简单,皇帝的宠幸外加太后的宠爱,这一切都不是瑾贵妃和陈妃、敬妃等能够媲美的,她的地位远远比想像中要来的稳妥。内务府短了几日的供给竟连夜补齐,更多了许多的物件,让缘亦等人唏嘘不已。其实这个世界上唯一无法治愈的便是伤心,因为即便好了,但伤疤每每遇到不自在时,仍然会隐隐作痛,甚至是剧痛。 硕王妃于家中得到消息,却没有半点欣喜,冥冥中她觉得,女儿将面对的远远不止这些,然而傅嘉一句“这是女儿的命数!”却让她感到万分的无奈。 次日清晨,太后不见安,众妃嫔便在坤宁宫向皇后问安。茜宇一身嫔主服色盈盈出现在众人面前,除了脸色苍白些,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不多言语,静静地坐在一旁。皇后丝毫不提及此事,就如茜宇被贬的几日里也不曾提及一样,然而众人的眼光却有了改变。 出了坤宁宫,璋瑢因今日母亲进宫,只是叮嘱了茜宇几句便匆匆离开了。蕰蕴则陪着茜宇一同回去,两人并肩走在宫里,互相交流着孩子的事情,蕰蕴一点也不提及茜宇被贬一事,茜宇晓得这不是姐姐的性子,定是瑢姐姐的嘱咐,心下觉得十分温暖。 走至半路,蓉嫔和芹嫔的暖轿跟了上来,两人带着宫女太监闪到一边,她们本不介意什么,但轿子上的两人却似乎不这么认为。 “停轿!”暖轿行至两人面前,突然传出尖细的女声,说话的正是蓉嫔。 于是另一顶轿子也停了下来,两位嫔主姗姗下轿。 “芹嫔,这里你的位分稍低一些,怎么!是不是要给眼前的两位娘娘请安!”蓉嫔凤眼上提,一副媚态,却很不招人喜欢。 “是!”芹嫔一步上前,福身道:“臣妾见过两位娘娘,娘娘万福。”她的声音柔美,茜宇隐约觉得像过世的徐婉仪,而然她们之间更相近的是至今还是女儿身。 茜宇猜得没有错,赫臻虽然在众人进宫不久时雨露均占过一段时日,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真正得到恩宠,最多的都只是陪着皇帝睡了一夜。赫臻对于床第之事本没有太多的欲望,他也不想让太多人对自己有着期待,自然这些都只是他自己的想法,因为事实绝不可能是这般的。 撇开这些,只见那蓉嫔一脸的怪笑,只让茜宇二人觉得来者不善。 “臣妾虽然和两位姐姐一样都是正四品的嫔主,但是到底比两位姐姐矮一截,所以想着也该下轿来向两位姐姐请安呢!”说着就要福身。 蕰蕴未等她福下身子,便阻拦道:“妹妹实在客气,这是哪里的道理?你我一样的姐妹,有谁比谁矮一截的?要说请安,也实在是太见外了。” 芹嫔却道:“娘娘说的,臣妾不敢苟同。要说道理,这宫里的规矩便是理,谁犯了宫规,就是错了理。倘若臣妾等一不小心错了理,遭到惩戒什么的,那就永远别想翻身了。哪里像那王八、乌龟,摇晃着就一骨碌又翻过来了!”说着她掩嘴笑了起来。 蕰蕴正要发作,茜宇一把拉住了她,微笑着看着两人。 果然蓉嫔开口道:“芹嫔,你好大的胆子,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还不像两位娘娘道歉!” 芹嫔福身道:“臣妾冒犯了,不过请贵嫔娘娘不要见怪,臣妾可没说您是王八哟!” 蓉嫔一阵怪笑,她道:“你这傻丫头,贵嫔娘娘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哪里会误会你的话!” “蓉嫔!”茜宇开口,一脸的严肃,“你觉得很好笑吗?” 蓉立刻收了笑容,柳眉倒立,不屑地看着茜宇。 “芹嫔你跪下!”茜宇喝道,一下把芹嫔给怔住了。 良嫔身边的小丫头春喜存心一个踉跄,顺势把芹嫔推倒在了地上,她愤恨地白了春喜一眼,却不敢再起来。 “你刚才不是说‘理’吗?”茜宇眼角余光撇见蓉嫔正瞪大着眼睛看着自己,她却不去理会,只是厉声对芹嫔道,“本宫贵为六嫔之首,凡嫔以下,各宫的行为礼仪是由本宫管理你可知?今日本宫就教教你什么是道理。” 蕰蕴不解地望着茜宇,有些惊讶。 “本宫告诉你,刚才本宫没有误会你的意思,而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你当面侮辱本宫是王八!”茜宇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凌厉。 芹嫔惊恐地望着她,随即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蓉嫔,只见她也是呆若木鸡。 茜宇继续道:“这话如果让老佛爷知道了,你是死是活,本宫也不敢保证。但是本宫为人宽厚,决不会去向上面告状。今日就罚你跪在这雪地里两个时辰,一刻……都不得少!” 茜宇头也不抬,继续道:“蓉嫔,就麻烦你在这里看着,宫里的规矩你应该比芹嫔她清楚的多吧!” 蓉嫔一时语塞,气愤地看着茜宇,紧紧咬住嘴唇。 茜宇冷冷一笑,伸手拉蕰蕴,“春寒冷峭,姐姐随妹妹回去喝杯茶可好?”说着便拉了蕰蕴离开。 寒风里,芹嫔跪在雪地里,无助地哭了起来,只听到蓉嫔的声音随风飘过来,“没用的东西,哭什么?” 蕰蕴跟着茜宇快步走着,她突然停下了脚步,问道:“妹妹,你何时变得这般,这般……”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这般没了涵养,和她计较这些?”茜宇笑道,她了解蕰蕴的性子就是这样。 蕰蕴点了点头,道:“你根本无需和她计较,她不过是图一时的口快,你这么做,倒让人觉得你不可一世了。” 茜宇携了她,继续缓缓向前走,慢慢道:“昨日我读了预备给昕儿启蒙用的宋词,却发现自己竟忘了许多儿时学的词句。姐姐,你可还记得陆放翁的‘咏梅’?” “嗯!”蕰蕴点了点头。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土,只有香如故!”茜宇缓缓颂道。 蕰蕴思量片刻,似乎明白了茜宇的心中所想,感慨万千,眼前这一个小小的女子,竟已将世事看得这样透彻! 茜宇报以自信的微笑,开口道:“孤芳自赏,终究苦楚,人生要灿烂一些,才不枉走一遭!”蕰蕴心下明白,便不再多说,携着她向馨祥宫走去。 几日后,茜宇依旧没什么机会见到赫臻,她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但不见圣颜,又要怎么问他?太后虽不晓得茜宇心中在想些什么,但是重新撮合这对鸳鸯,还的确是她着手要做的事情。 这日茜宇受太后传召前往寿宁宫,轿至宫门,才发现赫臻的车辇已停在了宫门外,心内一阵激动,安步而入。 殿内,太后正在与帝后闲谈,茜宇的到来立刻打断了三人的谈话,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徐徐拜倒,茜宇依例施礼,但她盈盈站起来时,已是眼眶湿润。 “皇帝!”太后笑着对赫臻道,“恬丫头早就知道错了,哀家今日叫她过来给你赔个不是,夫妻之间还有什么解不开的仇?” 赫臻颔首道:“要老佛爷操心,朕实在罪过了!” 皇后笑道:“恬嫔,你不是说要给皇上赔不是吗?如今皇上在这里,你还站着做什么?” 茜宇一愣,随即无奈地缓缓移到赫臻面前,福身道:“臣妾……”她压抑了自己的情感,哽咽道:“臣妾妄议朝政,利益薰心,不该恃宠而娇扰乱君心,不该惹恼皇上,不该……” 第四十五章 香如故(四) “行了!”赫臻唐突地打断了茜宇的话,一丝不忍迅速闪过,却依旧铁青了脸道,“朕知道了,何必让太后这般操心?” “是……”茜宇站起来,委屈难当。 皇后打圆场道:“这才是,以后要记在心里,谨守宫规,好好侍奉皇上才是。”说着把茜宇推到了赫臻的身边,茜宇不由得一阵局促。 太后“呵呵”一笑,道:“瞧瞧这丫头,哀家说她不过是个没心眼的孩子,皇帝你说不是呢!” “是!”赫臻应付道。 太后笑着对皇后道:“哀家有些乏累,皇后伺候哀家去歇息如何?” “是!”皇后自然会意,连忙过来,转身对茜宇道,“恬嫔,好好服侍皇上!” “皇帝!”太后临走时道,“刚才哀家的话还是要记在心里,家和万事兴!” “朕记下了,母后好生歇息。”赫臻起身道。 太后笑而不语,由皇后挽着进去内殿,皇后至仪门处回首一望,却是神色黯然。 赫臻跨步离开,茜宇无措立在原地,赫臻走至宫门时停下脚步,淡淡道:“回你住的地方去吧!” “皇上!”茜宇唤了一声,鼓足勇气道,“臣妾想请您去馨祥宫坐坐!” “朕不想去那里!”赫臻背对着她,茜宇无法看到他的神情,他缓缓道,“好好照顾臻昕就好了!” “皇上!”茜宇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她道,“小皇子想见见他的父亲。” 赫臻叹道:“朕想见的时候,自然会叫人抱来。” “皇上!”茜宇唤道,“臣妾想见见您,臣妾想再为您冲一杯安逸茶!” “不要说了……”赫臻道,“朕叫你回去,难道你还是要忤逆朕的旨意吗?” 茜宇再没有唤他,而是提裙跑上去拦到他面前,赫臻没有料到她会过来,于是脸上疼惜、不舍、无奈统统进入她的眼里,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语。 茜宇红唇微启,声不传六耳,却直直进入了赫臻的心里,“臣妾说过,千金担愿为皇上分担。” 赫臻再也无法伪装自己,颔首高声道:“滕广,摆驾馨祥宫!”说着一手搂住茜宇,快步离去! 车辇上,两人热烈拥吻,至宫门,赫臻抱她入宫,近黄昏,两人相依床榻。 终于从凄凉中醒来,茜宇的身体仿佛重新注入了温暖,她紧紧依偎着赫臻,担心他下一刻就要离去。 许久,赫臻开口道:“那日朕实在出于无奈!朕伤了你,也伤了你的心。” 茜宇微笑着,轻轻摇头,不言语。 赫臻抚摸着茜宇的秀发,疼惜道:“怎么不说话!” 那一日茜宇分明在赫臻看自己的最后一眼中看到痛苦,可是之后他派人来夺走孩子,自己的心都凉了,便无暇再去思索,冷静了几日,方才隐约觉得不对。太后那日劝解中所说的一切,让她更加肯定了赫臻的用意,到如今,茜宇沉静于赫臻对自己的疼惜之中,沉浸于这份幸福之中,“臣妾只想静静地守着皇上!” “宇儿!”赫臻垂首吻她,低声道,“朕想过了,朕需要你!” 茜宇抬头看他,微笑道:“臣妾等的就是皇上这句话!能够陪您在梨花树下细数人生,臣妾就要与您共进退。”赫臻一阵动容。 “皇上!”茜宇问,“您接下来预备怎么做?” “朕这样一闹,你猜太后会怎么想!”赫臻问道。 茜宇眼眸灵动,笑道:“臣妾想听皇上说?” “呵呵!”他笑道,“太后那么聪明,想请君入瓮实在太难!但是主动和被动不过一线之间,宇儿,朕要你向太后示好!” “示好!您是说示好?”茜宇爬起身看他。 赫臻点头道:“不错,如果朕猜得没错,太后一直都希望能够拉拢你,毕竟你们沾亲带故,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总比委托别人来的强。你看如妃,她再怎么逆来顺受,依旧不过得到个协理后宫的权利。” 茜宇点了点头,垂首道:“其实臣妾也是这么想得,那日从坤宁宫回来的路上,蓉嫔姐妹二人对臣妾出言不逊,依着平日里,臣妾一定不会计较,但是那天……” “那日怎么了?”赫臻笑着道,有些好奇。 茜宇不好意思道:“臣妾拿出六嫔之首的气势,罚她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 “呵呵……”赫臻笑道,“朕还以为你把心里的怨气撒到别人身上呢!心想怎么宇儿不能体谅朕的心情吗?” “皇上您知道……”茜宇惊讶道。 赫臻宠溺地将她揽入怀中,“就如你细数朕离朝的岁月,这几日你吃穿如何,朕都一一知晓,更不要说光天白日把人家撂在雪地里了。” 茜宇嘟着嘴依在赫臻的怀里,呢喃道:“皇上您尚且知道这件事情,难道太后就不会知道吗?如果臣妾不把她撂在雪地里,指不定太后会怎么寻她的麻烦呢!”但茜宇突然觉得,她们之所以来冒犯自己,定有其他的原因,就好比当初缘亦带着自己闯入瑾贵妃的浮云亭,那时缘亦是奉了太后之命欲借此让自己引起皇帝的注意,而如今蓉嫔她们…… “这么说来,宇儿还是大善人喽?”赫臻笑道。 “这是自然的!”茜宇笑着道,心中却苦笑,如今的我为何会这样想别人? 笑声过后,赫臻严肃了神情,低声对茜宇叮嘱了一些,她含笑点头表示应允。 第四十六章 往事如风(一) 皇宫又恢复到平静里,茜宇承恩侍欢,好不让人嫉妒。她并没有刻意地去向太后示好,而是一如既往地温顺谦逊,只是潜移默化间,让太后渐渐感觉到自己和她越来越靠拢,往往不经意间的变化,才能够让人平静地接受。 再过几日便是茜宇的生辰,这一日蕰蕴抱了小皇子来玩,谈到璋瑢,茜宇方才发现自己只顾着赫臻的嘱托,已是好几日没有见到姐姐了。 蕰蕴嗔道:“你和皇上郎情妾意,自然不闻外头的事,瑢妹妹已经病了好多天了!” “怎么会病了?”茜宇有些着急,“我们去看看她!” 蕰蕴叹道,“现在去不了了,皇后已下令敬妃安居养病,不得随意出入,自然我们是进不去裕乾宫的。” “皇上应该知道的,”茜宇纳闷道,“怎么他从来没有提过?姐姐究竟是什么病,怎地就要幽居了?” 蕰蕴无奈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晓得陈夫人进宫之后她便病倒了,只听说是伤寒,也不知道究竟怎么了。” 茜宇心下着急,自责道:“都怪我,怎么就忽略了姐姐!如今她一个人在宫里幽居,怎么好呢?” “你也别担心,她向来都能照顾好自己,这也是宫里的规矩,当初你病了,不也是这样吗?”蕰蕴宽慰道。 茜宇微微摇头,担心不已,是夜询问赫臻,他也说是染了伤寒,才幽居的,茜宇便信了。 终于到了茜宇的生辰,赫臻的赏赐自然不必多说,太后特地请皇后张罗了几出戏文,摆了水酒,只请了各宫妃嫔前来共同欢度,并没有惊动皇帝。让茜宇惊讶地是,璋瑢突然病愈出宫了,也同样出现在了寿宁宫,一身华服,明艳动人,却是脸色苍白似乎大病初愈,众人寒暄一番坐定下来。 因为担心,茜宇时不时地会看看璋瑢,但见她只是视而不见,左手拨弄着右手的护甲,心事重重的样子。 众人向茜宇道喜之后,便纷纷过来向太后敬酒,德妃拿了酒壶携了女儿盈盈地走来,福身道,“今儿臣妾可是高兴呢!老佛爷又赏酒吃,臣妾谢老佛爷恩典了!只盼着您精神好,身体好,咱们才能有酒喝,有戏看呢!” 众人一阵欢笑,太后骂道,“亏你还领了女儿过来,也不怕教坏了她!”说着招收道,“珣儿过来……” 若珣蹦蹦跳跳地钻入太后怀里,她自然不晓得大人们在笑什么,只是呢喃道,“老祖宗,这戏里的人白脸儿、红脖子的,珣儿不喜欢,珣儿想去别处玩!” 太后对着德妃道,“看看,果然随了你,一点儿没静的时候。”继而对若珣道,“皇祖母应了,去玩儿吧……” 若珣喜笑颜开,离了太后便往要跑开,德妃嗔道,“不要跑远了,一会儿嬷嬷们找不着你?” 太后嗔道,“你何苦管着她,把孩子唬的,今日就让她玩去吧!”说着便让嬷嬷带着若珣出去了。 德妃笑道,“老佛爷您先别骂我,喝了臣妾手里这杯酒才是……”说着把酒杯递到了太后嘴边。太后一饮而尽,众人一阵叫好,于是如妃也过来凑热闹,太后又喝了几杯,嗔道,“真真要灌醉了哀家呢!”众人一阵欢笑,两人这才归了座。 于是璋瑢也从容地走到太后座前,从案上拿起酒壶,盈盈笑道:“臣妾这几日养病,多亏了老佛爷心疼赐了这么多补药,身子才养得快些,臣妾敬老佛爷一杯酒,多谢老佛爷的恩典。” 韩玉过来接了酒壶,为太后的酒杯里斟满了酒水,璋瑢笑靥如花,徐徐拜倒,“臣妾恭祝老佛爷万福金安!” “好!”太后笑着应了,恐怕是已多饮了几杯,故而没有举杯饮酒,只是道,“哀家心领了!”待璋瑢回到座位上,太后对几位嫔妾笑道,“你们就免了,哀家可是要醉了,大家都随一些才是……”众人听了便都欠身应诺了。 “皇祖母!”若笙公主盈盈地走过来,虽然依旧娇弱不已,但是自从出痘之后,她的身体竟比之前好了许多,如今都能出门走动了。 “好孩子!”太后将她揽在怀里,慈爱道,“你别跟着珣丫头到处跑,你身子单弱,乖乖地坐在哀家身边看戏。” “知道了!”她顺从地坐下来,看了看旁边的母亲,皇贵妃也是一脸的喜色。 太后道:“笙儿,你的命还是你恬姨娘替你从阎王爷面前抢回来的,这么久了,你有没有谢过姨娘呀!” 她看了一眼母亲,柔柔道:“娘带着笙儿谢过姨娘了,笙儿还时常去姨娘殿阁里玩耍,小弟弟长得很可爱。” “这就好!”太后笑着道,“今日是你姨娘的生辰,去给她敬杯酒,就说祝姨娘青春永驻!”说着将方才的那杯酒递给了若笙。 在众人的欢笑声中,若笙捧着酒杯,怯生生地走到茜宇面前,递上酒杯,将方才太后说的又重复了一遍。 茜宇笑不迭地接下酒杯,夸赞了几句,正要举杯,却听到一声高呼“皇上驾到!”,便放下酒杯,随着众人一同迎了出去。 第四十六章 往事如风(二) 一番俗礼过后,赫臻挽着若笙坐下,看着女儿身体一日好似一日,他也欢喜,加之今日是茜宇的生辰,他的脸上满是笑容。 “皇上到底是喜欢凑热闹的,哀家没有请你,你倒自己跑来了。”太后笑道,其实皇帝能来,她已很是得意。 赫臻笑道:“朕还以为母后怪儿子每日打理政务疏忽了您,这才不请儿子前来,这会儿是特特来给母后赔不是的。” 众人一阵欢笑,其乐融融,只是茜宇惊讶自己案上的酒杯不晓得去了什么地方,但只当是侍女收去了,也不多计较。 韩玉拿起酒壶替赫臻斟了杯酒,赫臻举杯欲饮,却被一阵哭声打断,赫臻自然没有饮酒,随着众人将目光转向哭声的来源。 只见若珣从后殿跑出来,惊恐万状地地哭泣着,几个嬷嬷以为殿内有什么东西吓到了公主,早就奔了进去,但片刻后便听到了嬷嬷们的惨叫声。 若珣抽抽噎噎地含糊不清,皇后听着她的只字片语,早就脸色刷白,一阵强烈地不安从心中涌过。她越过众人飞奔进内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二皇子早已倒在了地上,七窍流血,中毒身亡,身边还放着一只空酒杯。边上的几个嬷嬷瘫软地坐在地上,不住地颤抖、哭泣。 众人跟了进来,大惊失色,茜宇失声喊道,“酒杯怎么在这里?”大家等不到询问茜宇究竟怎么回事,皇后已经颓然晕厥。 赫臻疯也似地冲过去抱起儿子,大声地吼道:“太医!太医在什么地方?” 然而一切都晚了,太医们的到来只是再一次宣布二皇子的死亡,赫臻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把太医和众人赶出了殿门,将自己和臻海的尸体关在寿宁宫的内殿里。 太后也承受不住打击,昏昏沉沉,同皇后一起躺倒在偏殿。皇贵妃主持大局,将众人遣散回去,只留下了茜宇、德妃还有若珣公主。 三人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若珣喝了宁神汤,安静下来,躲在母亲的怀里低声地啜泣着。 三四个时辰过去,夜渐渐地深了,奴才们在正殿里放置了许都暖炉,才不至于寒冷,然而殿门依旧紧紧关着,里面悄无声息。 茜宇端坐在那里,思索着方才发生的一切,那只酒杯的确是太后要若笙端给自己的,里面的酒……韩嬷嬷……太后……我……韩嬷嬷……赫臻……天! “嘎……”一声,赫臻打开了寿宁宫的殿门,把茜宇从回忆中拉回来,赫臻怒目望着正殿里的四人,深沉的声音响起来,“德妃,带着若珣进来……” 德妃诺诺应了,抱起去女儿匆匆进去,殿门又一次地被关起来。 内殿里,赫臻爱抚着女儿,温柔地问道:“好珣儿,告诉父皇,二哥哥的酒杯是从哪儿来的?” 若珣一双水汪汪地大眼睛看着父亲,她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也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情,那天她哭闹着找三哥哥的时候,皇后把她抱回坤宁宫内殿就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什么是死了,此刻她心里的是如何的难过恐怕无从知晓,但是孩子永远是那么纯真,眼神清澈如一潭湖水。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母亲,转过头来怯生生对父亲道:“二哥哥说他从来都没有喝过酒,母后从来都不让他喝酒,儿臣……儿臣就说外头这么多酒,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拿一杯,不会有人晓得的。正好……正好父皇你来了,大家都出去迎你时,我们就……我们就偷偷地拿了离仪门最近的那张几上的酒杯,里头……里头有酒。二哥哥喝了几口,就马上……”说着说着,她又止不住哭泣来了,抽噎着问赫臻,“二哥哥是不是死了,是不是和三哥哥一样死了?” 赫臻将她抱在怀里,痛苦万分,德妃上前将女儿抱开,低声道:“皇上,这事情终究要处理的,您要节哀顺变。” 赫臻望着她,问道:“那张几案是谁坐的?” 德妃不假思索道:“是恬贵嫔,她已然等在外面了!” “你带着若珣出去吧!”赫臻扬手道,“叫她进来!”德妃点头,带着若珣离开。 片刻后,茜宇姗姗进来,她站住脚步,凝望着自己的爱人,不过几个时辰,为什么就显得这般沧桑? “坐下吧!”赫臻坐在床榻边,看着再也不会醒过来的儿子。茜宇依言坐下,静静地望着他。 “如果那杯酒是你饮下的,朕该怎么办?”赫臻转过来,竟已泪流满面。 茜宇扑过去,跪倒在他的膝下,摇头道:“如果可以,臣妾愿意用自己去换回二皇子,臣妾真的愿意!” “宇儿……”赫臻抱着她的,失声痛哭。 “皇上!您节哀……”茜宇不晓得该说什么,这一刻她后悔方才没有饮下这杯酒,那么二皇子也不会夭折。 赫臻宣泄了痛苦,渐渐收了泪容,一个男人、一个帝王可以在一个女人面前痛哭,试想如果茜宇饮下这杯酒,赫臻又将如何? 沉默了许久,赫臻开口道:“他们查得怎么样了?” 茜宇望着臻海冰冷的尸体道:“太医说正殿酒宴上所有的酒,只有太后的那壶酒有毒,是大理寺用来处死十恶不赦的罪犯时才用的‘夺命散’,”她痛苦地继续道,“用水送服,会使人周身奇痒难当,最后疯狂而亡;遇酒则毒性加剧,见血封喉,毫无还阳之力!” “难道那壶酒太后没有喝过?”赫臻冷静下来,问道。 茜宇摇了摇头,道,“方才皇贵妃问了韩嬷嬷,韩嬷嬷说太后因众人敬酒,早就喝空了一壶酒,这一壶只斟过两杯酒。” “一杯给了你……”赫臻怔怔地看着茜宇,“还有一杯给了朕?” “是……”茜宇颤抖地说出这个字,她不晓得赫臻此刻是如何想象这件事情的,她哽咽道,“太医还说,那壶酒里的毒量很少,相反您酒杯里的酒更毒一些。”茜宇抽噎起来,“如果您刚才喝了那杯酒……那臣妾要怎么办?” 赫臻拥着茜宇,眼神冷凝起来,透出阵阵杀气。 裕乾宫里,璋瑢静坐在镜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冷冷笑起,却止不住泪水流下来。 案上那只裂开的护甲犹如一把尖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她颤抖地抓起这只护甲,缓缓地走到暖炉前,抬手掷入,看着炉中通红的炭火一点一点将原本亮灿灿地护甲吞噬。 “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人是无辜的……”她痛心地跪倒在地上,失声痛哭。她无法想象,几日前母亲进宫,给自己带来的尽是一辈子的伤痛。 “孩子!这是你爹要娘带给你的补药,一会儿叫紫莲用酒给你冲了喝下!” 璋瑢厌恶地对母亲道:“怎么,难道又是得子的药?女儿不要再喝了,喝了这么久,一点用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你爹爹只说是补药,我问他补什么的他也不说,不过他要你一定喝下去,对你绝对不会有坏处的。”陈夫人安慰道,“孩子,难道爹和娘还会害你不成!”她唤来紫莲去冲药,并说要亲自看她喝下去。 那碗药奇怪地味道璋瑢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可是凭她自己积累的药材学识,当时她也闻不出这药里究竟有什么,何况这粉末状的药剂竟是连药渣都看不到,因想父母终归不会害自己,这才忍耐喝了下去。 但是翌日,她下身剧烈地疼痛,流红不止,唤来太医…… “娘娘!您是不是服用了……”梁太医替璋瑢把脉,并闻了闻盛药的器皿后,面有难色。 璋瑢隐约觉得不对,她怒道:“说……” 第四十六章 往事如风(三) “您是不是服用了民间烟花之地常用的……常用的给那些烟花女子……”梁太医心一横,直直道,“这是花街柳巷的偏方,取蚕蛻纸一尺,烧为末,以酒送服……便终身不产!” “够了……”璋瑢怒吼,“你滚……如果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要了你的命!” “是!是!”梁太医叩头如捣蒜,开了几副止血的方子,匆匆离去。 又过了几日,陈东亭派人送来了书信…… “你娘不晓得这件事情,爹爹终究是对不起你了。但是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对皇后和太后有所威胁,太后才不会对爹爹不利。命才是最重要的,如果爹爹不这么做,恐怕你的命也……”璋瑢疯了似的撕毁了信纸,软软地倒在床上,如同死了一般沉寂! 璋瑢从回忆中抽身,“虎毒不食子……为什么会这样?” 寿宁宫里,赫臻振作起来,打开殿门,唤奴才准备梓宫,并进来装殓儿子的尸体,可是皇后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疯了一般冲到内殿,抱着儿子的尸体,放声大哭。 赫臻此刻却硬下了心肠,连声唤奴才进来装殓,皇后死死抱着儿子不肯放手,“皇上!皇上您心疼臣妾吧!您不要把臻海带走,不要……您让臣妾再看看他,皇上……臣妾求你了……皇上!” 皇后完全不顾礼节,不顾仪态,死死地抱着臻海的尸体,不住地呼唤着,“儿子,你睁开眼看看母后!儿子……你怎么抛下母后了,你怎么能这样?儿子,母后求求你醒醒啊……” “来人!”赫臻大声道,“把皇后拉开,把二皇子送到梓宫,设案供香!” 几个嬷嬷得令过来搀扶皇后,可是皇后哭着大声喝道:“你们要做什么,滚开,不要过来,你们不要把我的儿子带走,不要把我的儿子带走!” “皇后!”赫臻过来,对皇后严肃道,“让儿子安心地走吧!” 皇后涕泪滂沱,妆容完全散化开来,她死死抱着儿子,苦苦哀求道:“皇上,我求求您,不要把臻海带走,不要,求求您,让我和儿子待在一起,求求您!” 赫臻道,“皇后你不要这个样子,眼泪会弄坏了儿子的尸身!” 皇后放开儿子,对着赫臻不住地磕头,咚咚声响,让人惊心,“皇上!我求求您,不要带走臻海,不要,不要带走我的儿子!” 几个嬷嬷趁势把皇后架开,太监们过来抬臻海的尸身,皇后疯了似地扑过去,无奈被架着双手无法阻拦,她声嘶力竭地苦苦哀求着这几个奴才,求他们住手,可是圣命难违,几个太监快速为二皇子穿了衣服,眼看就要抬走。 “不要……不要……求求你们放手!求求你们放手!把儿子还给我……”皇后匍匐在地上,奋力地想冲过去阻拦,奈何回天无力,竟昏厥过去 茜宇早已在一边哭地气喘不匀,但还是过来搀扶,皇贵妃也哭地没有了力气,怎么也扶不起皇后来,寿宁宫里一片愁云惨淡。 赫臻神色黯然,吩咐道:“你们好生看着皇后!滕广,召集众臣,聆政殿议事!” “是!”滕广一声应诺,引着赫臻离去。 茜宇凄然地回到馨祥宫,她身心疲惫,钱虢容受了惊,胎动不安,她也无力去照看。摇篮里,儿子正睡得香甜,这才发生的不幸也没能打扰他,茜宇喃喃道:“昕儿,娘只求你安安稳稳地长大。” 是夜,皇后再一次醒来,跌跌撞撞地冲到臻海的梓宫,看到儿子躺在棺材之中,泪如泉涌,跪倒在棺材边,任谁也拉不开。 然而正当宫内众人伤心欲绝之时,聆政殿里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赫臻势要追究此事,将大理寺慎刑司一干大小官员全部扣押,要彻查药物的来源,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赫臻竟然将礼亲王和他的两个儿子以及所有门客一并缉拿!赫臻将二皇子被害一事,上升到了弑君篡位,让众臣乍舌不已。由于臻海之死传开时,礼亲王正带着儿子在寻花问柳,被不知情的家丁从温柔乡带到皇宫时才知道二皇子死了,自己还来不及部署,就被太监们请进了皇宫, 当赫臻以弑君篡位之罪将他及儿子等缉拿时,他高声喊冤,并质问赫臻:“敢问皇上,究竟有什么凭证说老夫弑君篡位?皇上!” 赫臻冷冷一笑,“宫中御酒皆由你掌管的内务府负责采买进贡,如今酒中有毒,朕不找你,还找谁?”随即大吼一声,“拖入天牢,任何人都不得见!” “成骏!”赫臻大声道,“立案追查,去硕亲王府宣旨,虽然傅嘉体力不济,但也要他辅助与你!” 成骏似乎早料到有这一天,胸有成竹,抱拳道:“臣遵旨!”说着便转身离去。 余下众人之中不乏礼亲王的走狗,尽管赫臻出师之名实在牵强,毕竟这酒中的毒完全可以是后来加进去的,但是大势所趋,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纷纷俯首高呼万岁,并请皇帝节哀顺变。 赫臻第一次感到真正将众臣压制在自己的威严之下,他一挥手,扬长而去。 臻杰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他才得知亲弟弟命丧黄泉,还没来得及悲伤,此刻父亲又大动干戈将外祖伯父及表兄弟一皆打入天牢,瞬间的变幻,让他不知所措。 臻杰离开朝堂,来到臻海的梓宫,看到母亲瘫坐在地上,他试图扶起母亲,可是皇后却死死抓着棺木,不肯放开。 “母后!”臻杰哽噎了,“您这样,哪里还有国母的样子?” 皇后冷冷道:“你弟弟死了……” “儿臣知道!”臻杰松开了手。 “你难道没有一点悲伤吗?”皇后目光冷凝。 臻杰悲伤道:“儿臣怎么可能不难过?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母后您终究要面对一切的。” “但是我现在不想面对,如果你是来劝我走的,那你就离开这里,不要吵到你弟弟!”皇后将脸贴在棺木上,泪水涟涟。 “母后!”臻杰唤道。 皇后勃然大怒,喝道:“住嘴,你给我离开这里,我说了,不要吵到你弟弟!” 臻杰无奈地退出去,走至门口,他低声道:“礼亲王一干被捕,罪状是弑君篡位,臻海的死绝对不这么简单,母后,您这样子怎么能帮弟弟找出凶手?” 皇后冷冷道:“找到了又怎么样?你弟弟还能活过来吗?”臻杰黯然地看着母亲,静静地守在门口,没有离开。 皇后自然知道儿子的心事,她无力道:“你去吧!去帮你父亲,这里不需要你!” 臻杰没有一点动摇,道:“父皇此时不需要儿臣,但是母后,您需要儿臣!” 一丝暖流划过心里,皇后缓缓地松开手,臻杰上前抱住母亲,低声道:“母后,您还有儿子,儿子会永远守护您!” “臻杰……”皇后再次放声大哭起来,她依靠在儿子的胸前,身体随着抽噎而颤抖,“你弟弟死地好惨……好惨……啊……” 皇后的哭声撼动着每一个人的心,遥遥传至皇宫的每一个角落,裕乾宫的前院自然也能听得到这令人揪心的哭声。 “你家主子呢?”茜宇带着流芸缓步进入馨祥宫,却见紫莲等守在殿外,“你们怎么不在里面伺候?有谁来了吗?” 紫莲道:“没有人来,娘娘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里面了!” “难道娘娘的身体还没有好吗?方才太乱,本宫都没好好和她说话,这会儿便想过来看看!”茜宇温和道,“娘娘她究竟是什么病?” 紫莲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地道,“贵嫔娘娘您进去吧!娘娘她就在内殿呢!” 茜宇觉得紫莲的神色有些奇怪,知道是再问不出什么的,心里只担心姐姐,便留下流芸独自进去了。 第四十六章 往事如风(四) “姐姐你坐在地上作什么?”茜宇走进璋瑢的寝宫,然璋瑢竟就地坐在暖炉边,目光凄迷。 她缓缓抬头,看着茜宇,“你来了!” 茜宇蹲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关切道,“姐姐,你怎么了?身子不爽吗?” “不是……” 茜宇心里感到一丝不安,说道:“不如叫太医来看看,这样拖着可不好!”继而又道,“可是如今宫里那么乱,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太医在御医馆……” 璋瑢突然问道:“二皇子怎么样了?” “他……”茜宇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他自然是死了,死得好惨……还是个孩子啊!” “孩子……孩子!”璋瑢苦笑道,“又是孩子……”她突然哭了起来,仿佛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溃,“孩子,我不是有意害死你的,我不是有意害死你的…… 茜宇惊呆了,她直直地看着璋瑢,颤抖地嘴唇吐出几个字,“姐姐,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璋瑢的笑意诡异,她指着暖炉中已然被烧黑的护甲,冷笑道,“那‘夺命散’,就在那里……” “护甲……护甲……”茜宇突然记起方才姐姐时不时地就摸着自己的护甲,突然记起方才姐姐用太后桌上的酒敬酒,可是不可能,茜宇不相信,“不可能,姐姐你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下下毒?你骗我,你骗我……” “这只护甲裂了,指尖有缝隙。”璋瑢冷笑道,“只要把毒药装在里面,只要我能拿到酒壶,只要指尖碰到壶嘴,那么毒药就可以……”她不再说下去,只是举起自己的右手,中指上俨然包裹着油布,她冷冷道,“我不会再给自己下毒了……” 茜宇这才知道为什么太医说酒壶里的毒很少,顿时泪如泉涌,她紧紧抓住璋瑢的肩膀,哭道:“姐姐……为什么?为什么?姐姐,你告诉我!你说话呀?” “你要我说什么?说什么?”璋瑢难以压抑自己的痛苦,她哭喊道,“你要我说什么?”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茜宇瘫软在地上,无力地掩面而泣,“二皇子是无辜的,他是无辜的,还有……还有你差点就要害死了皇上,害死了皇上……甚至……甚至你明知道我和皇上要喝那杯酒,你都没有……” “无辜……无辜……”璋瑢轻声凄惨道,突然她大声吼道,“那我呢……那我呢?我呢?” 茜宇质疑地看着她,璋瑢凄凉地笑起来,笑容那样骇人,“我不能生孩子了,我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我永远也不可能做母亲了。妹妹!妹妹!你要我怎么办?”她痛苦地颤抖着,“要我怎么办……” “我不信,”茜宇摇头,“我不信,”她扑过去抱着璋瑢,“姐姐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骗我的对不对?” 璋瑢无力地靠在茜宇身上,痛苦道,“是真的,是……真的,但我只是想报复太后……我没想害臻海,我没想害他……我更不会想害皇上,我想阻止的,我想阻止的……”她放声大哭起来,泪水湿透了茜宇的衣襟。璋瑢哭泣着将事情得始末告诉妹妹,然而每一句话都刺痛着茜宇的心,茜宇无法想像姐姐的父亲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而这一切最终导致了臻海死于谁也无法预料的意外。 茜宇支撑着璋瑢的颤抖,她由心疼惜姐姐的遭遇,但面对二皇子无辜的死亡,面对赫臻的险些遇害,她第一次,第一次从心里不愿意原谅她……。 一连几日,成骏和傅嘉连连呈上礼亲王的种种罪状,圈地、贪污税银,残害忠良,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足以将礼亲王千刀万剐的罪状,令人乍舌。这一切,赫臻早已安排傅嘉与成骏长达几年暗中调查,只等让他见光的那一日。 寿宁宫里,太后病体恹恹,身心俱碎,这突如其来的双重打击,让她再也无法打起精神,她万万没有想到皇帝在如此伤心的情况之下还能冷静地对付自己娘家一族,他知道如今的皇帝她再也无法驾驭,甚至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彻底从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心中走出来了。并且成为他的敌人,然而这一切,并不她希望的。更让她伤心的是,若晴公主一直都没有进宫来看她,她知道,若晴终究是不会原谅自己了。 礼亲王被迅速定罪,除弑君篡位外,十七条罪状将他打入深渊。一旨斩立决,让赫臻将这块压在自己心头长达十五年的石头彻底放下。朝堂之上再也听不到礼亲王这个老狐狸不可一世的高呼,从此用贤纳士,朝廷将是一派新的景象。 朝廷之事的尘埃落定,最终唤醒了赫臻内心丧子之痛,他来到儿子的梓宫,皇后依旧坐在那里,只是有了张椅子,而棺木已经盖起。 “皇后!”赫臻走到她身边,伸手搭在她的肩上。 “皇上您来了!”皇后的声音已经哭哑,脸色惨白。 赫臻离开她,走至臻海的棺木边,伸手欲碰,皇后阻拦道:“他睡了,皇上就不要叫醒他了,海儿再也不用天未明便去读书了,他可以饱饱地睡觉了!” “文琴!”赫臻唤道,皇后抬眼看她,微笑,却那样惨淡凄凉。 赫臻叹道:“礼亲王一案……没想到他竟然误害了臻海!” “皇上何必骗臣妾?”皇后凄冷道,“这一切臣妾都明白,这一天您也等了许久了……” 赫臻蹙眉望着她,皇后将目光交汇在赫臻的脸上,苦笑道:“皇上您不记得了,臣妾说过,不管您有什么决断,臣妾都站在您这一边,不论是灭了臣妾娘家一族,”她哽咽,但再也没有眼泪,“不论是牺牲我们的儿子!” “文琴……”赫臻似乎有一丝的愧疚。 皇后缓缓地站起来,身上的宫服随着她的步伐来回晃荡,几日的功夫,她已瘦的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她走到香案前,点燃一束香,递给赫臻,“皇上,您送送儿子吧!虽然白发人不能送黑发人,但这是臣妾最后的愿望,您不要让儿子走得太孤独!” 赫臻依言将香插在了香炉里,对皇后道:“今日在儿子的面前,朕要问你一件事!” 皇后自己添了一束香,对赫臻凄绝一笑,“今时今日,皇上您还想知道什么?” “佩琴她……”赫臻问道。 但皇后打断了他的话,问道:“臣妾可不可以先问皇上一个问题。” “你说吧!” “皇上!”皇后道,“您对姐姐还有什么样的感情,您如今做的,究竟是为了您的朝廷,还是为了姐姐?” 赫臻从容地看着她,毅然道:“对于佩琴,朕曾经拥有的是刻骨铭心的爱,然而这份爱已随着她一同逝去了。” 皇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终于有一滴泪水从眼角流出。 赫臻继续道:“朕今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怪只怪你们娘家太让朕难堪了,礼亲王一日不除,朕就一日不能安心。” 皇后打断道:“那臣妾呢?您对臣妾的感情呢?” 赫臻思索片刻,道:“朕不知道……或许你更清楚一些。” 皇后失望地闭上眼睛,她随即道:“皇上不用问了,臣妾也不会告诉您,这一切就让它随风去吧,既然张佳氏一族不复存在了,那么过往的悲剧永远也不会再发生了。” “为什么不告诉朕,难道要朕去问太后,去问容琴?”赫臻心中明白皇后猜到了自己的心思,但他真的很想知道她们为什么要害死佩琴。 皇后凄惨地笑道:“皇上何必这么执着呢?臣妾不会说得,妹妹她也不会说得。如果皇上允许,臣妾还有一问!” “你问吧!”赫臻叹道。 “杰儿大婚之前,您笑嗔他羞于儿女情长,将来如何接掌您的天下,这是不是戏言?” 赫臻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皇后,缓缓开口道:“在今日之前这确实是戏言,但是从此之后,他或许有一天就是朕的储君!” 皇后微微福身,她黯然道:“臣妾不需要皇上任何许诺,只求皇上公平对待杰儿,这就够了!” 赫臻点了点头,跨步走向宫门,他停下道:“回去吧!后宫还需要你来治理!” 皇后缓缓走向殿阁的另一侧,取出一金色包裹,递于赫臻,“这里面是臣妾的金册、宝印还有诏书,皇上您收回去吧!” 赫臻与她四目相对,许久,他伸手拿下,深沉道:“以后……你要善待自己!” 二皇子的死亡,带给朝廷和后宫皆是巨大的变化,赫臻不日昭告天下,“淑文皇后自念多病,无力统理后宫,既退还中宫凤印,以期贤德之人代之母仪天下,自深居后宫陪伴太后,其贤其德其孝皆感天动地,特复其文贵妃一位,除仪仗外,皆视中宫待之。” 此诏一下,张氏一族的辉煌彻底不复存在,曾经如日中天的“张半朝”灰飞烟灭。赫臻如释重负,重新整顿朝纲,修改例律,国势蒸蒸日上。 桃花败,梨花开,一年一度春又来。赫臻常来常往,馨祥宫里因钱虢容顺利分娩,又多了一个女婴,热闹非凡。但是欢声笑语,良辰美景,茜宇都没有任何心情再去欣赏,她虽然无法原谅璋瑢,但却选择将这个秘密永远藏在心里,但如皇后一样,她也有着诸多的疑问,需要赫臻解释。 那日赫臻与她谈论到这一系列的事件时,曾笑称茜宇是九天玄女下凡,竟没有一次染指这些麻烦。每一次自己交代她做的事情,都阴差阳错地会有人推波助澜,究竟是茜宇成就了今时今日的一切,还是那些推波助澜的人成就了茜宇,谁也说不清楚。 可是文贵妃却抢在她开口问赫臻之前,把她请到了颐澜宫。 “皇……”茜宇无奈住口,转而福身道:“文贵妃吉祥!” “你来了!”文贵妃脸色依旧没有血色,但却微笑迎客,让座道,“烦你走一遭了。” “皇……”茜宇一时改不过来。 “称呼在这个皇宫里的确很重要,以后要记得才是!”文贵妃微笑道,“今日叫你来,只是觉得有些话应该要交代给你……” 一个时辰后,茜宇悠悠地走出颐澜宫,宫门在她的身后哗然关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以焕然一新的心情走在宫里的每一条道路上,路旁的美景在这一刻才这般娇美异常。 颐澜宫里,赫臻从内殿闪出,愧疚道:“还要这般麻烦你!” 文贵妃淡淡一笑,“臣妾说过,永远都站在您这一边。” 人间四月芳菲尽,宫中梨花依盛开。 雍和二十七年四月二十,陈氏璋瑢,因其温婉顺德,贤良淑惠,着封正二品妍贵妃,代掌凤印,统理后宫! 雍和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傅氏茜宇,与龙脉有功,并贤德温顺,着封正三品恬妃,位列六妃之首。 雍和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古氏蕰蕴…… 册封之日,茜宇身着华服,头戴步摇,踏着满地的梨花,巍巍然迈向崇德殿,这一刻文贵妃在耳旁响起。 “你爱皇上吗?” “爱……” “对于如今的这一切,你有很多的疑问是不是?” “是……” “那些答案你很想知道吗?” “不确定……” “不确定就好!” “为什么?” “你爱的是皇上,所以,你就不该有疑问?” “为什么?” “帝王的身上肩负着家国天下、黎民百姓。你和我,即便是宫里的任何一位宫嫔,都不会比这来的重。不管发生什么,你只要爱你的帝王,这就可以了,侍奉他,照顾他,为他生儿育女,这不仅是你的命,更是你身为妃嫔的责任。你懂吗?” “我……” “现在你不懂,有一天你终究会懂的,或者说,爱一个人,就希望他幸福,他幸福了,这就是你的幸福,难道不是吗?” 茜宇翠环叮当,雍容华贵,从容向前拈香行礼,在历代皇后遗像前,自信一笑, “我懂!” 不久之后,太后带着满腔的哀怨离开了人世,赫臻并不因她的家族而亏待她,仍旧按皇太后的礼制安葬了她,并将其梓宫迁入先帝陵寝,茜宇不过稍许的伤感后便抽身出来。 半年之后蕰蕴因病去世,病中恳求赫臻待自己往生后将臻云交付给茜宇,赫臻问她原因,她只是凄然道:“妍贵妃一定会很疼惜他,但她绝不会让儿子幸福的。”茜宇立于边上,听着这话,与赫臻对视无语,她突然想起缘亦告诉自己璋瑢曾拿走了全部蕰蕴送给自己的安胎之物,突然想起蕰蕴曾被迫陷害璋瑢,突然想起蕰蕴曾说或许有一天璋瑢也会这样对自己……这一刻她突然发现,那时三人的拉钩,终究没能消除了芥蒂。 一年之后,新一届秀女应诏入宫,然皇贵妃、文贵妃、瑾贵妃一皆不理后宫之事。 庆宁宫的上座上,恬妃、妍贵妃并肩而坐,后宫又将掀开如何一番景象,只看她们如何选择自己的人生。 更多精彩,请看第二部《皇后纪》 再返宫廷 风云四起 读者须知 各位亲爱的读者: 很高兴又见到大家!琐琐作揖 为了方便没看过《恬1》的读者,和帮助老读者回顾,我把《恬1》的简介贴一下!谢谢大家! 女主角傅茜宇是亲王的女儿,入宫时她和皇帝养母太后张氏、皇后张氏有着表亲关系,太后也想通过她来束缚皇帝,但是事与愿违,傅茜宇一心爱着她的皇帝,所以处处都是以皇帝为中心。除太后外,宫里还有几股暗暗的势力,茜宇的好友古蕰蕴便是受懿贵妃秦氏所迫,曾害死过茜宇腹中的胎儿,但善良的茜宇原谅了她,两人重修旧好。茜宇另一好友敬妃陈璋瑢才貌均不在茜宇之下,且为宰相之女,她表面温婉善良,内里却极富心机,虽然没有害过茜宇,但也一心希望皇帝能为自己所独有,并希望能诞育皇嗣。懿贵妃的阴谋被皇帝察觉,皇帝借御驾亲征之机会,授意茜宇除掉她,但阴差阳错,懿贵妃被自己安排的兰妃这颗棋子害死。其间,茜宇也听闻了许多年前的宫闱密事,原来元皇后死于非命。皇后之子大皇子娶妻,开国四大臣之后裔真氏被册立为襄王妃,她与大公主若晴几乎同时怀孕,即将生产时却遭人暗算,两人命在旦夕,最后襄王妃生下皇孙,大公主的孩子胎死腹中,宫中却传闻太后将大公主之子冒充皇孙。太后不满敬妃陈璋瑢得皇帝宠信,威胁其父陈东亭,竟使得陈氏丧失生育之能,万念俱灰下,陈氏对太后起杀心,于茜宇生日宴时在酒中下毒,却阴差阳错毒酒竟被皇后幼子二皇子饮下,中毒身亡。皇帝虽悲痛丧子,却振作精神将此事扩大追究,一举打压了张氏外戚的势力,皇后心中伤感皇帝对于自己娘家的痛恨,对于元皇后之死的耿耿于怀,料定自己一日为后,儿子便不可能登临大位,便毅然决然地退下后位,重为文贵妃。错杀皇子的陈氏万分悲痛,彷徨中告诉茜宇自己并非有意为之,茜宇大受震撼,心中与陈氏起了隔阂。一切事情过后,宫里得到片刻宁静,茜宇受封正妃,陈氏受封贵妃,从此两人共理后庭之事。 第一章 引子 “立严规铁腕肃骨,清宫纪雷厉风行。”傅茜宇默默念了信函上的这一行字,眯眼对茶几对座的贵妇人笑道,“当年怎么也看不出皇后竟是如斯干练厉害的角色。” “皇后年轻气盛,只怕过了头。”如今已贵为圣母皇太后的张文琴温和道,“不然这一行小诗怎么会传的全国皆知。” 傅茜宇思忖道:“但这不是歌颂皇后贤德爱民才有的吗?” 张文琴悠悠看着对座这个有着倾城之貌,史上最年轻的皇太妃,细细读着她眼中透澈的善良与智慧,半晌才道:“只怕到头来演变为牝鸡司晨,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皇太后言重了,皇后岂是这样野心勃勃的女子?” 张文琴缓缓道:“就是为了没有那一天,我这才想请你回去一趟!” “回……皇宫?”茜宇眉头一紧,微微低头,轻声问道,“太上皇的意思呢?也要我回去吗?” “我本有意自己回去。皇上和皇后都太年轻,如今你我都离了皇宫,这后宫之事就只有皇后说了算,皇帝对她视若珍宝,只怕她无人压制,就更肆意弄权,届时搞得后宫怨声四起,就不好了。”张文琴絮絮说了一些,才道,“太上皇的意思是,我到底是皇后的婆母,她多少会觉得我偏帮儿子,你就不同了,历来你们两个也亲近些,所以要你回去多多协助与她。” 傅茜宇缓缓道,“我……与皇后同岁,历来有制,太妃太嫔未满五十者,不得于后庭行走,我这一去,又算什么呢!” 张文琴和声笑道:“那指的都是孀居的太妃太嫔,你我的太上皇不是还在么?既然太上皇也是这个意思,你到底比她多些历练,那……” 茜宇颔首,神色有些冷漠,“我明白了!” 乾熙四年,康贤皇太妃傅茜宇由南庭燕城起驾回京。 世人皆知,当今圣上之母圣母皇太后尚在,皇太妃又是太上皇身边最得宠的妃子,此刻她突然离开燕城回京,且仪仗浩荡非凡,不得不叫人猜测其缘由。有人说,皇太后不满皇后铁腕肃骨的行事风格,才派了皇太妃回去压制;又有人说,宫中妃嫔太少,子嗣亦少,圣母皇太后这才派皇太妃回去,只为了下一届选秀时,能多为皇上挑选佳丽;但还有更不堪的言论,却也被人津津乐道,世人都知道,这皇太妃虽是太妃,却生的闭月羞花、倾国倾城,且她竟比当今圣上还小一岁,此番回京颇难人寻味。 这些言论茜宇不是没有听到,就如同这一路的颠簸一样,她早已习惯了。四年前的那场战争,似乎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倘若赫臻没有御驾亲征,他就不会断了一条腿;倘若他没有断腿,就不会暴躁地将自己推在地上:倘若自己没有摔倒,一双龙风儿女就不会胎死腹中;倘若孩子没有死,自己也不会成为皇贵妃;可是……这个皇贵妃不过当了月余,就荣升为了皇太妃了。当雍和帝所有妃嫔都哭泣着梦想破灭之时,茜宇却带着美好的憧憬,跟着她心爱的赫臻离开了皇宫,去了那最南边的燕城,即便不得不留下她的臻昕。 “真心真意!”茜宇坐在宽大华丽的凤辇之上,想着这四个字,不由得悲从中来,喃喃道:“赫臻,我们的臻毅在哪儿呢?”她无法回首的痛苦又呈现在眼前,两年前的那个雨夜,她再次失去了她的孩子。就在那个她以为可以从此与世无争的燕城后庭,那个她以为世外桃源的燕城后庭,依然有人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依然能狠毒地害死她腹中的胎儿,而茜宇,竟没有丝毫防备。当时太医便断定,茜宇的身体大受伤害,即便再孕,也很难保住孩子。就在茜宇万般痛苦之时,赫臻却开始疏远她,冷落她,如斯两年的光景,即便年节庆典,茜宇也只能远远地看一眼她的赫臻,直到离开燕城前的半个月,她才在书房中遇到了酒醉的太上皇。 “难道……她们恨我‘怂恿’皇上立了大皇子?”茜宇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声,“都过去了……”她轻轻挑起纱帘,看到远处的田埂之上,一个村妇搂着她幼小的儿子惊奇地看着自己的仪仗,嘴角不由得向上扬起,淡淡笑道,“我的昕儿,也该七岁了。” 第二章 荣驾回宫(一) “疼……疼……孩子,我的孩子……啊……”恍然惊醒,一身冷冷的汗,这样的噩梦时常萦绕,章悠儿竟也习惯了。于是略略吸了几口气,推开锦衾坐起,露出白皙如玉的酮体,酥胸浑圆坚挺,腰肢细如拂柳,双腿修长匀称,如雕如琢的身线,玲珑动人。她回首看了看凌乱的被褥,兀自微笑道,“皇上他,又没有叫醒我!” “皇后娘娘,请沐浴更衣!”门外传来稳重的女声,那是缘亦,是皇太妃留给自己的侍女,章悠儿缓缓起身,毫无顾忌地立在床前,缓缓道,“进来吧!” 缘亦推门而入,她只看了一眼皇后光溜的身体,没有一点意外,便娴熟地为她披上蝉纱,一溜烟的太监宫女麻利地预备下了热水汤盆,却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这一切,不管是人中之凤的皇后章悠儿,还是命如纸薄的宫女太监,都习惯了。 盈屋缭绕的水汽中混合着玫瑰花的香气,缘亦轻柔将水浇在章悠儿的身上,思绪却有些神离,她晓得她的旧主人今日就要回来了,好希望此刻便能见到她。 “缘亦,”章悠儿缓缓道,“馨祥宫一切都预备好了么?” “是,都备下了。” “皇太妃念旧,就请她住在哪里吧!”章悠儿缓缓道,她的思绪亦有些神离,这个皇太妃几乎给予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是她教自己改姓做章家的女儿,从此与真家没有瓜葛;是她在太上皇面前力阻立她的亲生儿子为皇帝;是她把最得力的侍女留给了自己……几乎是皇太妃扫清了臻杰登上帝位的所有障碍,而她却无欲无求,只是跟着太上皇离开了皇宫。可是,如今为何又回来了呢?章悠儿轻轻揉捏了太阳穴,低低道了一声,“好了。” “是!”缘亦应诺,递了个眼神给一边的宫女,那宫女快速退下,不过须臾,便领着一班人手捧各式物件鱼贯而入,静静地立于屏风之后…… 沉重高贵的凤冠、明黄鲜亮的凤袍、层层叠叠的朝珠、蓝田美玉的围腰、晶莹耀眼的护甲……当章悠儿穿戴整齐,立于寝宫门前时,仿佛光芒普照,直逼得早已等候的一干妃嫔诺诺跪地。 章悠儿带着庄重的眼神,悠悠地扫视了跪于地上的后宫佳丽,她们无不按品大妆、毕恭毕敬,但一丝微妙的颤抖却依旧没有逃过她美丽的眼眸。 “孙贵人,你这穿的是什么?内务府没有给你做朝服么?”章悠儿的语气神态在妃嫔面前往往不怒而威。 那本微微颤抖的女子此刻抖得更厉害了,她匍匐在地上,声音中带着粗粗的喘气,“嫔妾……嫔妾……” 章悠儿不屑地皱了皱眉,缓缓看向另一身穿深蓝色蟒纹朝服的女子,开口道:“季妃娘娘,这件事回头你处理了吧,但今日孙贵人就不要去重华门迎接皇太妃了。”语毕便由缘亦等左右簇拥着,往重华门而去。 众妃嫔亦起身相随,唯独留下那个几乎瘫软的孙贵人,皇后曾三令五申今日接驾必须庄重,自己却在节骨眼上找不到朝服,这样堂而皇之的得罪皇后,她连想也不敢想。但她不晓得从她身边走过的一群人中有一道得意的目光正射向自己,她也不晓得今日的灾难只因为博得了皇帝几声夸赞。 重华门广场前,妃嫔依序而立,神态端庄恭敬,身姿纹丝不动,静得只有风吹发髻上的钗环发出清脆的叮叮声,章悠儿立于最高处,眼光泰然眺望着远方,一排明黄的仪仗正步步靠近。她身上所显出的贵气与霸气,仿佛不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子应当有的。 在一片宁静中,浩浩荡荡的仪仗终于逶迤而入,十二人抬的金顶凤辇缓缓停在了众人面前,这是太上皇的特许,特许皇太妃的仪仗视比皇后。 “皇太妃回宫!”一声高呼,凤辇内的茜宇柳眉微皱,她将迈出的步子,不晓得又要给这个离开了四年的皇宫带来怎样的变幻。 “恭迎皇太妃,千岁千岁千千岁!”整齐划一的声音传入耳膜,茜宇知道,她真的回来了。于是搭起伸入轿内的一只手,缓步下轿,微风吹拂面庞,她颔首眺望四周,这一切熟悉而陌生。 “儿臣恭迎母妃,恭祝母妃福体安康!”一个小男童被皇后领着越过众人,煞有架势地行了跪拜之礼,末了还是忍不住抬头来看茜宇,眼光迫切而带着一丝委屈。 滚烫的泪夺眶而出,儿子,四年了,你长这么大了,娘狠心地离开你四年,你竟然还记得我? 小男童不等茜宇开口,便爬了起来,跑至茜宇腿边抱着她的裙裾,喊道:“母妃,我是昕儿呀!” 母亲的泪水滴落在自己的脸颊之上,滚烫滚烫,臻昕突然安静下来,怯怯地伸出一只手牵起茜宇,含着泪诺诺道:“母妃,我们走吧!” 多年的历练早已让茜宇懂得自制,她牵起儿子温暖的小手,敛了悲容,温和地看着眼前明艳高贵的章悠儿,笑着伸出手拉起她,亲切地唤了一声,“悠儿!别来无恙啊!” 章悠儿的眼眶亦有些湿润,但并不多语,只是扶着茜宇缓步进入后庭,这些年太多的事情,她们之间有太多的话要说,却并不急于此刻。 直到她们消失在众人眼里,妃嫔们才陆续起身,絮絮索索的声音才此起彼伏起来。对于这个年轻的皇太妃她们早已怀了十二分的好奇,可是方才那一刻却不能看见,然听得太妃直呼皇后闺名,便晓得两人的关系绝非一般。 章悠儿一径将茜宇送入馨祥宫,这叫茜宇很是感慨,但却打趣道:“难道寿宁宫独独留给圣母皇太后,我这个皇太妃没有资格入住?”悠儿只是付之一笑,不做言语。 “母妃!你终于来看我了……”臻昕出奇地依恋母亲,回到馨祥宫后便一直缠着茜宇,茜宇亦是难舍儿子,紧紧搂着,仿似要慰藉那逝去的四个孩子,是啊,倘若没有那么多意外,臻昕如今理当还有四个兄弟姊妹啊! 章悠儿静静地看着母子二人如此拥抱着,不做言语,直到臻昕哭累了在茜宇的怀里睡着了,她才叫缘亦抱了去,缘亦与茜宇四目相接的那一刻,主仆二人亦好似有千言万语。 “皇上本预备了接驾,不曾想母妃却突然提前一日回宫,皇上今日安排接见藩使,所以只能由儿臣来迎您了。”章悠儿解释道。 茜宇喝了口茶缓缓道:“方才见你这般劳师动众,我已然不自在了,好在没打扰了皇上。” “母妃这次回来,要住多久呢?”章悠儿含笑问道。 茜宇的眼神中带着嗔怪,笑道:“客人才来就问住许久,岂不是有逐客之意,罢了,我明日就回去吧!” 章悠儿欠身笑道:“悠儿该打,见了母妃喜的竟忘了这礼,只盼母妃多陪悠儿些时日,才有这一问的。何况母妃哪里是什么客人!” “这一次倒真要陪你许久了,不过今日定先要把圣母皇太后交待的事情办妥了,品鹊!”茜宇言中有意,含笑一挥手,将身后的一侍女招到身边,对章悠儿道,“品鹊你可还记得?” 章悠儿打量了一眼品鹊,心里略略有了底,但只笑道:“当然记得,是母后身边的侍女。” 品鹊稳稳跪倒在地,神色紧张而局促,深深伏下身子,不敢抬起。 茜宇的眼神意味深长,缓缓道:“品鹊也算与皇上一同长大,只比皇上大了三岁,如今她家中双亲已逝,圣母皇太后的意思是,想把品鹊给了皇上,品鹊从小照顾皇上,想来比其他人更周到些。” 一丝寒光迅速地掠过章悠儿的眼睛,快地不叫人察觉,她连忙含笑扶起品鹊,盈盈道:“皇上也时常提到品鹊姐姐,如今后有你帮着照顾皇上,本宫可是能放心些!” 细细算来,乾熙帝臻杰今年二十有四,那品鹊便也有了二十七岁,二十七岁对于臻杰的宫嫔而言年纪着实大些,好在她生得小巧掩去一些岁月的痕迹。想如今后庭的妃嫔皆是乾熙元年、三年选秀入宫,到如今除皇后和当年的襄王侧妃莲妃外,最年长的也不过是二十岁的季妃和宜嫔。二十七岁的品鹊如今摇身成为宫嫔,又有圣母皇太后做后台,不晓得又要招来多少敌视的目光。 章悠儿试探地向茜宇问道:“悠儿历世不多,不晓得该……” 茜宇明白她的意思,盈盈笑道:“圣母皇太后的意思,就封品鹊一个正六品贵人,至于封号……” “‘萍’字如何?”章悠儿不等茜宇回答,便吩咐左右道:“拟懿旨,着封贵人品鹊,赐封号‘萍’,赐住秋棠阁,即日起各宫以礼待之。” 茜宇见悠儿如此果断,心内不由得暗暗一叹。虽然遥居燕城,但四年来对于宫中诸事她亦了解的清楚。乾熙帝登基后,因有正妃章悠儿,便免去了大婚之礼,襄王妃被直接册立为皇后,赐号“睿”,睿皇后才临凤位,便修改后庭制度,罢去雍和朝妃嫔位份之制,将后宫分为皇贵妃、贵妃各一人,正妃侧妃各二人,昭仪、淑媛、贵嫔各二人,嫔、婕妤、荣华、贵人、美人各四人,才人、常在、更衣、娘子不定数,虽然品位繁杂,但却严定人数,不得逾越升迁。 于是乎在乾熙朝似乎注定见不到后宫佳丽三千的华丽景象,即便是经过了两次选秀充盈后庭,到如今皇贵妃、贵妃之位仍空缺,淑媛之位也无人入主,其余位份更是少有盈者。后庭妃嫔亦鲜有封号,均只有那制定的品位,除如今这新晋的萍贵人,有封号者仅莲妃、宜嫔二人。 想那莲妃的封号还是当年太上皇所赐,莲妃沈烟本是襄王侧妃,那年产下皇孙,赫臻甚喜,听文贵妃夸赞沈烟貌如夏莲,性亦如此,便赐了“莲”字封号,却不想赫臻御驾亲征后不过十日,这小皇孙便离了人世,只说暴病,无他言。 茜宇思索的片刻,悠儿已吩咐下了一切,品鹊也被大宫女们带去换装,茜宇忽然记起当年自己早产臻昕之时宫内诸事纷乱,那时的监国夫人真悠儿就已体现出了统驭之才,如今的睿皇后,又怎么会应付不了一个婆母安排的小小贵人呢!想至此,不由得莞尔一笑。 章悠儿回身看见,含笑道:“母妃笑什么?” “笑我们的皇后如此精明能干,我一路从南边过来,只听得百姓歌颂当今睿皇后,节度后庭开支充盈军饷,因而减免了百姓税负,都纷纷翘着拇指夸你是古今少有的贤后呢!”茜宇笑着如是说着,却看到了悠儿眼里闪过的一丝尴尬。 “恐怕也是因为这个,母妃才回宫的吧!”章悠儿的声音有些沉郁,“我晓得,母后她不会喜欢我这样的儿媳妇。” “当年是圣母皇太后亲自挑选的你,又何来不喜之理?”茜宇拉起悠儿的手,笑道,“既然你能这么想,就晓得你也懂得何谓度数,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章悠儿宽心地点了点头,于是笑道:“悠儿身上这身行头太沉重了,母妃可允许悠儿回宫换了,我把缘亦留在这里服侍母妃好生休息,晚间与母妃一同用膳时悠儿再与母妃好好聊聊。” “嗯!”茜宇应了,便含笑目送章悠儿离去,皇后前脚才走,缘亦便急急过来跪在茜宇面前,深深地行了大礼,再抬头时,已是热泪盈眶。 “缘亦啊!”茜宇唤了一声,仿佛卸下心中包袱,顷刻便泣不成声起来,她总是想,如果当初将缘亦带走,或许自己的孩子不会就这么没有了。 缘亦跪爬到茜宇身边,扶着她的膝盖,悲道:“娘娘,您瘦了!” 茜宇微微摇头,将她拉至身旁,两人促膝而坐,互诉衷肠,当提到臻昕时,茜宇不由得感激道:“我知道昕儿他长得这么好,还能这样记着我,一定是你的功劳,缘亦,你晓得我多感激你么?” 缘亦已敛了悲容,却笑道:“奴婢虽然时常去探望小王爷,但皇后却才是真正上心的,不管是课业武术,还是饮食起居,皇后都亲自照看。上回小王爷和大皇子两人扮做小太监在宫里嬉耍浣衣局的宫女,将她们做了半日的功夫全毁了。皇后娘娘极怒,下令将大皇子按倒打了十板子,又怪小王爷,说他没有叔叔的尊重,按倒了足足打了十五板子。旁人都说皇后脾气不好,排挤小王爷,六岁的孩子都下这狠手。可在奴婢看来,若是旁人定然不会去管教小王爷,毕竟他是皇叔的身份,可皇后娘娘却是真心要教导小王爷,就怕他学坏!那一夜小王爷疼得睡不着,皇后娘娘抱着哄了一夜,殊不知大皇子也疼得睡不着呢!” 茜宇听说儿子如此调皮,忍俊不禁,笑道:“悠儿她是有分寸的人,能这样帮我教导儿子,我着实感激。缘亦你也从不轻易夸人,可见悠儿没有辜负我的托付。缘亦,你再说些昕儿的事与我听……”她顿了顿,笑道,“不如我们出去走走,边走你边说些昕儿的事,不过……我要换了平常的服色。”茜宇说着便起身往馨祥宫后殿而去,熟悉之态仿佛从没有离开过。 缘亦瞧着,心中隐隐作痛,主子你究竟是怎样坚强的女子,为何接二连三的失子,你还是能这样从容如常呢? 春日的阳光和煦温暖,茜宇挑了粉色的宫服,梳了荷花髻,髻上缀了娟纱莲花,后髻上小小一个粉蓝色蝴蝶佃,茜宇记得这是当年她初进宫觐见太后时的装扮,然如今自己却已成了太妃。 “小王爷聪明伶俐,皇上也喜欢的紧,不仅亲自检查课业功夫,还常常带着小王爷和大皇子作画打猎,着实当儿子一样栽培。”缘亦说着,已陪着茜宇缓缓进了御花园,瞥见了浮云亭,不禁笑道,“娘娘还记得那里么?” “怎么会忘呢!”茜宇的神色有些凄楚,“只是如今物是人非,继我册封正妃那年皇贵妃薨逝,瑾贵太妃也于三年前在燕城去世。回想她表面不可一世的跋扈和那善良温婉的本性,我真希望她还活着,倒底她是没有害过人的!” 缘亦见茜宇面露悲戚,便转了话题,将茜宇引向别处。其实这又能如何,四年的光景御花园并没有太多的变化,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留下了茜宇在这宫里度过五年光阴的所有回忆。不管看到哪里,茜宇都不免勾起对过往的回忆。主仆二人缓步走着,不久便被河边凉亭中的一群笑声所吸引,因二人在坡下立着,虽离得近,亭内的人却没有一个发现。 “赐号‘萍’,唉……虽然只是贵人,却比我们强多了!”这语气有些自怨自艾。 “圣母皇太后是什么意思?还嫌我们的日子不难过么?又弄了这么个老女人过来,呵呵……一个低贱的婢女,也配伺候皇上!” 此时,一个娇媚的声音响起,似乎有意压低了嗓子,可说到兴头还是提高了声音,“先别说这些,你们知道吗,听说太上皇如今……已不能人道了!” 此语一出,茜宇顿生怒火,不由得拉着缘亦退后了一步,好叫自己能看清亭中之人。果然凉亭里坐着四个宫嫔,此刻她们已换下了方才的朝服,各有打扮,虽说不上个个貌美如花,却也皆有几分姿色。 一个红衣袍服的宫嫔娇媚地对其余三个笑道:“你们知{文?}不知道,太妃和皇{人?}后同年,生得倾国{书?}倾城,你说这样一个{屋?}年轻的美娇娘,总不会是太上皇自己不行了,送来给儿子吧!殊不知皇城外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说得其余两个掩嘴而笑,只一个紫袍绸裙的宫嫔,没有合着笑,只是正经道:“别胡说,小心你们的脑袋。” “那个红衣裳的是谁?”茜宇冷冷问道。 “栖霞殿严婕妤。”缘亦说着,心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其余三个呢?” “严婕妤左边的是芙蓉堂郑贵人,右边是余霞殿穆荣华,对面儿坐着的是栖霞殿的班婕妤。”缘亦一一数道。 “班婕妤!”茜宇冷冷笑道,“好在没毁了这个称号。”遂又蹙眉看了许久,见那严婕妤更有戏虐之态,便对缘亦吩咐道,“我回来本就是协助皇后整顿宫闱的,你去请妃嫔们来这里,不用全来,你看着要紧的就好,就说我要见她们,但不要请皇后。另外叫敬事房的大宫女带着刑仗过来,我……此刻去会会那个严婕妤。” 缘亦大惊,却不敢多语,转身匆匆而去,她此刻才明白,皇太妃就是皇太妃,那个恬婉仪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茜宇不待缘亦走远,便姗姗抬步往凉亭而去,亭中四人初见她不免有些惊异,但见茜宇沉鱼之貌却服饰简单朴素,见了众人也不按礼跪拜,目光神态更是透着高贵,不由得个个都站了起来。 婕妤是正五品的品级,虽然还称不上娘娘,但宫中高位份的妃嫔极少,婕妤便也有了几分地位。这四人除郑贵人外都已进宫四年,却也从未见过茜宇这样的女子。 “你是谁!”严婕妤按不住信子,率先问起,茜宇却不言语,只冷冷地瞧着她,眼神有些可怖。 班婕妤细细打量着茜宇,低头间瞥见茜宇裙摆下微微露出的一双金丝凤鞋,不由得心中一惊,连忙打地跪下,磕头道:“嫔妾拜见皇太妃,娘娘千岁金安!” 其余三人冷不丁见班婕妤行此大礼,也顾不得辨别真伪,便都跟着跪下磕头。 茜宇不由得对这班婕妤又多了几分留意,方才她不与众人嬉笑,此刻又能认出自己,心思定然比她人缜密,于是缓缓坐下,也不叫起,只问道:“班婕妤是如何认得本宫的?” 班婕妤不想茜宇竟认得自己,更是紧张不已,柔声回道:“嫔妾……看到了娘娘的凤鞋……所以……” 茜宇低头看了一眼,心想方才疏忽没有换了鞋子,便冷冷一笑,说道:“你倒也老实,没说什么气质高贵之类恭维的话来。”茜宇说着便拿起桌上的团扇翻来细看,一言不发,只由地上四人和一干奴婢太监跪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妃嫔们便陆续而来,最先者是承乾宫莲妃与玉林宫季妃,她们见了这情形,便也诺诺地按礼跪拜。莲妃为襄王侧妃时也与茜宇相识,此刻见茜宇比四年前更显雍容华美,不由得暗叹,遂与季妃诺诺地立于一侧。继而楚贵嫔、钱嫔、萧荣华等相继而来,行礼之后都立于一侧,纷纷猜测着亭中跪着的四人犯了怎样的过错。 茜宇最后见缘亦带着大宫女过来了,便晓得妃嫔差不多悉数来了,粗粗一数,果然不多,可见是那低位份的宫嫔见多。 茜宇悠悠起身,俯视着群妃,曾几何时,她是宫里最年幼的婉仪,曾几何时她颔首仰望着当初还是皇后的张文琴,可如今自己却长所有人一辈,是高高在上的叫他人景仰的皇太妃。 “本宫在燕城时听闻宫里流出传言,说皇后娘娘铁腕肃骨,很是严厉,对后宫妃嫔更是苛求打压,如今本宫才回后庭,眼里瞧的耳里听的却不是如此,依本宫看来皇后娘娘还是太过于仁慈,才叫宫里流出传言,才叫宫里有这样不堪入耳话来。”茜宇言至于此,已然愤怒至极,一双怒目扫过众人停在了严婕妤身上,吓得众妃纷纷跪地称罪。 茜宇也不多语,只看着几个执杖的大宫女道,“把严婕妤拖到亭外,杖责八十!本宫要所有人都看着!看看究竟什么才是铁腕肃骨!”皇太妃一声令下,谁敢不从,几个大宫女便上前来拖住严婕妤往亭外按倒,严氏早已吓得面如死灰,胡乱喊着“冤枉!饶命!” 莲妃跪到茜宇身边,她对这位皇太妃很是了解,知道严婕妤定然犯了滔天大罪,不然善良如茜宇又怎么会动如此大刑,可是严婕妤到底一条人命,又怎么能随便就这样打死,于是拉着茜宇的裙裾求道:“八十大板一定要了婕妤的命,太妃娘娘饶了她吧!” 茜宇不予理会,只冷冷道:“你们都起来吧!”却又道,“班婕妤,知道本宫为何要刑杖严婕妤么?” “嫔……嫔妾知道!”班婕妤怯懦地伏在地上,身边的郑贵人与穆荣华身体已僵硬得不能自已,吓得几乎晕倒,她们自然知道严婕妤怎么了,此刻不晓得是否还有心思庆幸自己只是笑一笑。 “那该不该杖责八十呢?” “嫔……嫔妾……不知道!”班婕妤舌头仿佛在与牙齿打架。 “穆荣华呢?郑贵人呢?你们觉得该不该……”可茜宇话还没说完,两人便吓得昏死过去。 茜宇冷冷道:“带下去吧!叫太医瞧瞧!”随即冷冷地看着亭外按着严婕妤的大宫女,厉声喝道,“怎么,还要本宫亲自动手不成?” “奴婢遵命!”几个大宫女得令,便两人按住严婕妤,一人抡起板子,实沉沉地往严婕妤的臀径挥去,这大宫女长得粗壮结实、孔武有力,一板子挥下,那严婕妤便嘶叫起来,再抡了几板子,便哭喊地涕泪糊了一脸,声嘶力竭。 众人看得心惊胆战,胆小的几个都退到了旁人身后,不敢再看,唯独茜宇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直看到严婕妤臀上鲜血红了一片,才冷冷道:“罢了,余下的等这茬的伤好了再继续吧!本宫不要她的命。”说着又问道,“后宫之事除皇后外,平日由谁掌理?” 季妃迈前一步,诺诺道:“是臣妾。” 茜宇方才便见她生的面目清秀,举止温和,心中有些喜欢,此刻已然罚了严婕妤,心中的怒气也渐渐消了,见众人被自己吓得面色苍白,倒有些不忍,便温和道:“季妃娘娘,严婕妤就着你好生照顾了!” “臣妾遵命!”季妃暗自呼了口气。 茜宇又看了一眼严婕妤,见她气若游丝、奄奄一息,心中倒添出不忍,可一想她方才那十恶不赦的话来,不由得又恨起来,打定不愿再见到她,便挽了缘亦拂袖离去。 莲妃待茜宇离去,走至凉亭内,俯下身子问道:“班婕妤,这究竟是怎么了?” “那严婕妤也是自找的罪孽,若是这话让皇上听去,可不是死无葬身之地!”坤宁宫里,缘亦替章悠儿紧了紧发髻上的簪子,絮絮说道。 章悠儿若有所思,叹道:“你不晓得其中的道理,皇太妃岂是这样随意动刑枉顾性命之人?她这是替本宫唱黑脸呐……”章悠儿如是说着,心中却有些难过,但还是颔首笑道,“把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和小公主都领来,去央德公主府把珣儿叫回来,哎呀……”悠儿抚掌笑道,“我怎么忘了请大长公主了!” 缘亦笑道:“皇后娘娘是忘了,但若晴长公主可是天天都差人来问的,听说方才轿子已进宫了,此刻长公主恐怕已和太妃娘娘说上话了。” 章悠儿这才放了心,便推缘亦道:“都怪你把这些个丫头宠的,如今连个发髻也梳不好,太妃打发你来回个话,我都要把你留住。不然这样,你教会了她们,你再回馨祥宫去。” 缘亦笑着允诺,却又问道:“要不要请二皇子呢?” 章悠儿冷笑一声,转回身对着铜镜左右照看了,缓缓道,“去请一回吧!要是那宜嫔娘娘说一个‘不’字,你就别请第二回,她如今可是越来越有谱了。” 缘亦道:“恐怕说是皇太妃的面子,宜嫔娘娘不敢驳的。方才那一闹,如今阖宫上下没有不怕太妃的了,倒只有些老宫女还惦记着当年温善如水的恬妃娘娘怎么如今这么厉害了呢!” 章悠儿无奈笑了笑,“去吧!”缘亦诺了,匆匆离去。章悠儿见铜镜里缘亦的背影不见了,缓缓摘下一只护甲,叹道:“缘亦啊,这才开始呐!”继而冷脸对身边的老嬷嬷道:“替本宫去问候问候那严婕妤,别叫皇太妃心里再添堵。”那嬷嬷会意,躬身离开。 第二章 荣驾回宫(二) 缘亦与那嬷嬷离开不过片刻,章悠儿正花盘里挑着簪花时,馨祥宫便有宫女过来回话,那宫女向皇后磕了头便伶俐道:“太妃娘娘说‘本宫今日很是疲累,故晚宴之事还请皇后斟酌,若承各宫娘娘体恤,今日只叫孩子们过来叙叙就好。’”那宫女又道,“太妃还问不知若珣长公主是否在宫里,若能请来更好。” 章悠儿一一听了,便赏了物件打发那宫女回去回话。她略略在花盘里扫了几眼,微微蹙眉道:“再去寻大朵的来。”语毕便静静沉思起来,少顷吩咐左右道,“也请萍贵人,另……派人与皇上禀告,还有……” 这一边,缘亦已匆匆来到宜人馆。方才茜宇动刑时,曾叫自己捡宫里要紧的妃嫔请,这宜人馆的主人宜嫔蒙依依算得上是这宫里要紧的人物,只是她却不敢劳动。此外如钱昭仪、王美人都是这等角色。钱昭仪性情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王美人冰雪一样人儿,好怕就这么化了。缘亦偶尔也暗自想,太上皇当年后宫佳丽无数,不论容貌智慧均是万中选一,虽然风浪不断,却也为明眼人所能驾驭。但当今皇上的后宫,虽说妃嫔不多,才貌亦参差不齐,却是如一锅面上飘油的热汤,若不撇去了浮油看看底下是否会冒出浓浓的热气就贸贸然喝一口,那烫嘴烫心的滋味…… “缘亦姑姑怎么来了?有事差奴才跑一趟就好!”宜人馆的行事太监李荣迎了上来,满脸堆笑。以缘亦如今的境遇,的确比一般主子还体面些。 缘亦笑道:“嫔主子可得闲?” “主子才起了中觉,此刻正和二皇子玩耍呢!”李荣一面说着一面引着缘亦进去。 缘亦才抬步,便有坤宁宫的小宫女匆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缘亦微微点头,便跟着李荣进去了。 宜人馆别致静雅与其它宫殿不同,是蒙氏进宫后才新翻的院落。宜嫔素喜花草,臻杰亦差不多将整个御花园所有的草木赏赐了进来。此刻正是春花烂漫的季节,宜人馆里便更是香气扑鼻、沁人心脾了。 缘亦提裙而入,沿着蜿蜒的小径缓缓前行,继而在尽头一片花木丛中看见了一个半倚着贵妃榻的女子。她正专注地看着自己扑着粉蝶玩耍的幼子,细长美丽的眼睛里透出暖暖的柔和。那男孩儿看起来六七岁光景,脸蛋儿生得如女儿般美丽,若换上纱裙定叫人难想他是个男儿了。他的母亲虽然半躺着身体,却依旧不掩纤瘦的身量,双肩如削,细腰不盈一握。但见她抬手欲招揽幼子入怀,那伸出的双臂柔软如柳,十指白皙如玉。缘亦心中暗暗一叹,“何怪宫中上下无人信你是乡野村妇!”于是上前行礼,口中称“嫔主子吉祥!” 宜嫔没有一点惊讶的神情,柔柔道一声,“缘亦姑姑来了,免礼!”那声音让人听来如沐春风。小皇子见有人来,便依偎在了母亲怀里,羞怯之态更胜女孩儿可怜。 “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来请嫔主子,说今日后宫本预备下了家宴为太妃接风洗尘,不想太妃觉得疲倦,只说想见见皇子、公主们。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若嫔主子身子还清爽,不如带着二皇子一起过去,娘儿几个说说话也好解闷。” 宜嫔只静静地听者,不做言语,轻轻抚摸着儿子软软的头发,安抚他的羞怯。缘亦也静静地候着,但见她头上松松的发髻仅靠一支竹簪挽着,细软的散发随意落在肩头,合着微风轻轻飘动,淡眉细眼未施粉黛,双颊透着睡醒后自然的红润,颔首间一副慵懒妩媚的美态。 “今晚,皇上也去么?”片刻后,宜嫔才垂首轻声问道。 缘亦赔笑道:“奴婢不知。” “那……”宜嫔微微颔首,微笑,“其它几位娘娘去吗?” 缘亦竟一时语塞,蒙依依口中说的几位娘娘,若真只以称谓去算,除莲妃、季妃、钱昭仪、楚贵嫔、钱嫔外就再没有他人了。方才宫女来说皇后除了眼前的这位也就只请了萍贵人,但萍贵人尚不能被称为娘娘。于是笑道,“皇后娘娘只派奴婢来请嫔主子,至于其它各位主子是否前去,奴婢并不清楚。” 宜嫔若有所思,复又低头抚摸儿子软软的头发,口中缓缓道:“欢儿,晚上和皇兄皇弟们一起玩好不好?” 杰欢温和地点了点头,细长的眼睛眯起来对着母亲愉快地一笑,竟美得像极他的母亲。 宜嫔很是满意,微笑着对缘亦道:“本宫会准时到的,请皇后娘娘放心。” 缘亦福身应诺,再不多话,悄然退下了。出至宫外,方才舒了口气,都说王美人是冰雪一样的人,这宜嫔又何尝不是柔弱得怕被风吹走了! 小宫女跟在缘亦身后,不屑道:“姑姑,这宜嫔可真是奇怪,说话细声细气叫人听不清楚。去就去,不去就不去,还绕那么多弯子,实在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缘亦蹙眉白她一眼,嘴上虽没有多说,心里却暗暗定下,立刻便要把这口没遮拦的小丫头调离坤宁宫。 馨祥宫中,茜宇正怀抱红色襁褓在殿内踱步,仿佛回到了从前她刚产臻昕的时刻,轻声哄着怀里的婴儿,脸上不时露出幸福的笑容。一旁矮几边上坐着的正是这婴孩的母亲若晴长公主。 “我很久没有抱过这样幼小的孩子了,这样软软绵棉,这样睡得香甜。”茜宇轻声道,回首问若晴,“晴儿,很幸福吧!” 若晴的笑容如一抹阳光,叫任何人看了都由心觉得温暖,她笑着点了点头,口中道:“驸马他待我极好!” 茜宇笑着将婴儿抱给奶娘,自己在若晴对面坐下,笑道:“你父皇在南边也时常念叨你,你倒狠心,四年了也不来一次。” 若晴笑道:“若晴怕父皇嫌我烦呢,父皇有母妃,足矣!” 心头掠过的尴尬带给茜宇好一阵疼痛,她暗自呼了口气,笑道:“看样子晴儿真的不一样了,可是驸马爷把我们的公主宠坏了。” 若晴笑道:“我进宫时驸马爷托我请母妃得闲到公主府坐坐,好让他尽些孝心!” 茜宇摆手道:“在你面前我自然不用掩饰。”继而道,“在南边时大家都是一样的,我也没觉得什么。可是一回来人前人后都称呼我为太妃,突然发现自己如今已是长辈了。可算起来,你我还有悠儿是同岁,何以我就这么老态龙钟了?所以去你府上我很是乐意,但休要提什么‘孝’字。过会子孩子们都过来了,除了昕儿,定然一个个皇祖母、皇祖母地唤我,唉……” 若晴道:“您离宫前,辰儿和敏儿也唤您皇祖母,您也不觉得奇怪。恐怕是如今整个皇宫数您辈分最长,母妃才心里觉得不自在吧!” 茜宇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的敏儿我走时才两岁,如今也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了。敦儿也该有四岁了吧!太上皇总念叨着他的外孙呢!” 若晴笑道:“那两个孩子如今正是淘气,今日只想和母妃好好说话,便只带了琳儿进来给您看看,况且我一直想要个女儿,如今终如愿了!” “何时我能如愿也好!”章悠儿姗姗进来,接着若晴的话笑道,“皇上也喜欢女儿,可惜只有元戎一个。” 茜宇与若晴起身,三人依礼互见,遂各自坐下。若晴打趣道:“皇后如今可越发有谱了,进母妃的宫殿也不叫人通报!” 章悠儿嗔道:“长公主何尝不是?进宫来又何曾向我这个皇后通报!”说着也煞有架势地仰起头,笑看着若晴。 “究竟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也不想想如今在座的谁为尊谁为长!”茜宇喝了口茶,若无其事道,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呵呵呵……”三人皆掌不住笑了起来。她们三人,一个是皇太妃、一个是当今皇后、一个是长公主,均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然而此时,他们只是茜宇、悠儿、若晴,即便她们之间有着婆媳、姑嫂甚至母女的身份关系,但此刻三人的欢笑声中有的只是密友之间的放肆。 许是茜宇的关系,或者其它的情缘,若晴这些年与兄嫂建立了很深的情感,两人时常联名与茜宇通信,虽然茜宇与二人四年不见,却似乎又从未分离,此刻相聚亦如此亲切而轻松。 “母妃在南边照顾父皇很辛苦吗?父皇的腿伤……”若晴敛了笑容,细细打量茜宇,若不是皇后到来,她还没有发现,茜宇如今竟这样瘦弱,但提到父亲的腿伤她又不由得伤心。 “太上皇如今……”茜宇竟有些支吾,除了一个月前在书房相遇,他与赫臻实则已近两年没有正经说过话了,她淡淡笑道,“太医说伤口收得很好,只是……恐怕行走不便吧!” 章悠儿察觉到茜宇的一丝尴尬,遂笑道,“晴儿说了我也觉得,曾经都说母妃身量与晴儿一般,此刻一比我也觉得母妃的确瘦弱的紧,恐怕是这半月的车马劳累所致,这些日子可要好好休养。” 若晴亦有所察觉,便笑道:“正是,若不是皇嫂与母妃坐在一起,我也没看出母妃竟瘦了这么多。” 茜宇摇头笑道:“你们这是什么话,分明就是你们安康福态了,却说我瘦了!但我们终究四年没见了,哪有不变的。” 晴、悠二人对视而笑,皆为久别重逢而喜悦不已。接着三人随意闲聊,可谈到孩子门,便都滔滔不绝起来,不知不觉已日落西山。而此时,新晋的萍贵人与宜人馆的主人也正准备往馨祥宫而来。 第三章 却辇之德(一) 馨祥宫内三个身份特殊的旧友相聊甚欢,而整个皇宫里却已因为茜宇的到来而暗暗骚动起来,今日皇太妃的威严所带来的震撼,几乎席卷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宜人馆里,宜嫔正为元戎梳着好看的发髻。莲妃坐在一边,一手撑着脑袋,看着女儿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自己嘴角也微微带起笑意。 “丫头听说本宫不去,定要来这里与她的二皇兄一起走。”莲妃温和笑道,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介怀。按理她位列正妃,是后宫中除皇后外最尊贵的妃嫔,今晚却不在受邀之列,若是计较之人,岂肯释怀。 宜嫔的笑容依旧温柔如水,她轻轻摆弄着元戎的细发,轻声道,“若知道姐姐不去,我也不去了,只可惜已在缘亦面前许诺。”她说着,手中已为元戎编好了发辫,便捧着她粉嫩的脸笑道,“去叫母妃看看,我们元戎漂不漂亮!” 小丫头乐颠颠跑到母亲面前,得意地抓起小发辫摇晃,奶声奶气道:“母妃,戎儿好看吗?” 莲妃抱起女儿,亲了一口,笑道:“还不谢谢姨娘?”元戎果然听话,回首对着宜嫔奶声奶气道,“戎儿谢谢姨娘,以后姨娘还给戎儿梳小辫子!” 宜嫔悠悠过来,又为元戎簪上一朵绢花,将元戎抱下地,笑着道,“好孩子,看看二哥哥去,带他一起过来,一会儿我们就走了。”元戎听说便乐颠颠地往侧室跑去,几个奶娘跟在了后面。 “今日太妃动怒一事,妹妹也知道了吧!”莲妃问道,却见宜嫔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宜嫔轻巧地收拾着发簪绢花,这些事情她向来喜欢自己动手,口中不假思索道,“姐姐是担心太妃将来不喜欢我?” 莲妃叹道:“以本宫对太妃的了解,她绝不会因你的出生而不喜欢你,我只怕……”她顿了顿道,“只怕人言可畏,让太妃对你误会。想那严婕妤平日里虽仗着皇上几分宠爱有些横行霸道,到底皇后也不计较,可太妃一回来……吓得班婕妤这样稳重的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今日这事岂不叫人奇怪!总觉得太妃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宫里了解太妃的不在少数。”宜嫔缓缓道,“何尝我们奇怪呢!日久自然见人心。” “母妃、姨娘,我们来了!”元戎牵着那如女孩儿般美丽的二皇子进来,这三岁的小丫头竟比六岁的哥哥还活络许多。 “参见莲母妃!”杰欢此刻换上皇子服色,头上戴一顶束发紫金冠,虽神态依然腼腆,却有些男孩气息了。 莲妃见了也喜欢,一一嘱咐了几句,便伴着三人一同离了宜人馆,一直送到福园附近遇上了与茜宇一同回宫来,如今已是六品贵人的品鹊。 服侍张文琴这么多年,对于这个后宫,品鹊确实比章悠儿还要熟悉,便更不用说沈、蒙二人了。沈烟当年被纳为襄王侧妃时,品鹊也见过,此刻相见,自然知道要依礼参拜,于是深深福下身子,口称“吉祥”。 莲妃忙叫人扶起,她细细看着品鹊,只见她一身新制的海蓝色挖云绸裙,玉制围腰将身量凸现出来,外罩百花粉纱更显玲珑,发髻盘于脑后并不高耸,钗环错落有致,丝毫不张扬,却透着几许高贵。她心中暗叹,即便当初圣母皇太后自退后位,但到底十几年的皇后做下来,身上的贵气就连身边的侍女也能沾染的到。于是介绍身边肩舆上的人道:“这位是宜人馆宜嫔娘娘,这是二皇子和本宫的女儿。” 品鹊福身向宜嫔施礼,但不敢抬头。 宜嫔没有打量她,只是搂着怀中的杰欢与元戎,低声说了声“免礼”便再不说话了。 莲妃知她素来不爱与人打交道,便与品鹊寒暄了几句,知她也是往馨祥宫去,就不再相送,让二人结伴前往。宜嫔见品鹊徒步而来,便也带着孩子下了肩舆往馨祥宫走去。 这一边,臻昕与大皇子杰辰、三皇子杰安、四皇子杰康早已从书房下了学到馨祥宫。杰安与杰康是于乾熙元年出生的双生子,当年茜宇痛失即将出生的胎儿,死胎打出时才知竟是一对儿女,此刻见到章悠儿诞下的双生子,她不禁心内悲戚,好在几个孩子活泼伶俐,便很快还转过来。这会儿才听太监通报宜嫔、萍贵人到,就有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一个粉团般的女孩儿乐颠颠地跑进来,一头扑进了章悠儿的怀里,口里不住道:“母后!母后!” 章悠儿抱起元戎,嗔道:“小丫头,怎么这么没规矩,看看皇祖母也在、大姑姑也在,还不快去行礼!” 元戎很是听话,一骨碌下了地跑至若晴面前,虽然有模有样地行了礼,却还是钻进了若晴的怀里,口里呢喃着道:“大姑姑,皇祖母在哪儿呢?”又指着茜宇道,“她是谁呀!” 若晴啼笑皆非,骂道:“傻丫头,方才母妃不是说皇祖母也在,大姑姑也在,你说她是谁呀?再不行礼,叫你母妃知道了,可要打你了!” 杰辰上来牵了妹妹到茜宇面前,说道:“戎儿,这位就是皇祖母了!” 元戎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大哥哥,姑祖母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和母后、大姑姑是一样的。” 若晴与章悠儿这才明白过来元戎为何不向茜宇行礼,便笑道,“傻丫头,大哥哥还会骗你吗?” 元戎将信将疑,匆匆跪拜后又钻进了章悠儿的怀里。 “这就是元戎了?”茜宇笑道,“与若珣小时候一模一样,都随了母亲长得这样好看。”正要问若珣为何不来,宜嫔等已步入了殿内。 “臣妾参见皇太妃、皇后。”宜嫔施施然拜倒,品鹊与其身后行礼,自称“嫔妾”。 茜宇迭声免礼,给二人让了座,又召杰欢过来,但见这孩子长得眉清目秀,与杰辰、杰安、杰康俱不相同,十分中有九分像了他的母亲。她自然知道这孩子与他母亲的来历,那年章悠儿产下杰辰不到一年,臻杰随赫臻狩猎出城,因逐麋鹿而与大队分离,在村乡野外过了一晚。翌日便有军兵找寻到了他,众人只当他在野外度了一晚,皆没有细究。不料臻杰登基一年后,竟有地方官员上折子称吾皇尚有遗珠流落民间,这孩子便是如今的杰欢,她的母亲就是京城外一户贫农家的女儿蒙依依。当时消息传到南边,赫臻只说让儿子自己决断,倒是圣母皇太后认为其中必有蹊跷,皇室血统不容混淆。当时赫臻只说了一句“是吗?”张文琴便再不言语,茜宇也知道,他这是在问张文琴,“你保证杰辰是你的孙子吗?” “皇祖母万安!”杰欢言语轻柔,与他的母亲如出一辙。茜宇笑着夸了几句,便让几个孩子们一起玩耍,吩咐缘亦和奶娘们守着,自己带着众人在桌前坐下。 一席五个女子,论姿色品鹊稍逊,论地位不让章、傅二人,若论自由幸福,当数若晴了。而宜嫔似乎是叫人遗忘的人,静静地坐在一侧,少有抬头,也不与人说话,即便皇后与若晴,也不与她搭讪。茜宇细细瞧她,果然生的细眼长眉,鼻腻鹅脂,温婉冷静,也见她不论身量、容貌,还是那双玉手都无法叫人相信是出自农村之家。从缘亦口中茜宇晓得,当今皇后在后宫中得皇帝宠爱当数头一份,继而便是这宜嫔了,莲妃、钱昭仪等虽颇有隆宠也无法与她相比。但这宜嫔来路不正,一进宫她的儿子便挤掉了杰安、杰康成为二皇子,是这宫中除皇后外唯一有子嗣的妃嫔,便难怪她召六宫侧目、流言蜚语了。 席间章悠儿询问品鹊是否习惯,下人是否得体,诸多关切安抚,更显得宜嫔倍受冷落,席至半旬,外头呼报“皇帝驾到”,众人纷纷离席相迎,而茜宇更是一阵恍惚,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直至臻杰大步进来笑语施礼,茜宇才幡然醒来,明白眼前人不是赫臻,自己亦再不是那柔弱的恬婉仪。 “皇上今日这般辛苦,还来本宫这里,该早些休息才是。”茜宇温和道,“皇后只说您今日不来了,本宫也未作预备,皇上可用晚膳了?” 臻杰揽着元戎坐下,对茜宇笑道:“朕与外使共用了晚膳,母妃不必再忙。”他微笑着,眼眸眉宇几乎与赫臻一模一样,让茜宇好一阵恍惚,不过她心中自然明白,眼前人是自己的“儿子”,而她心中爱的也只有赫臻。 “父皇与母后的身体可好,朕总想往南边请安,但朝中繁忙,一日也不能脱身。”臻杰笑着,眼神扫到了正揽着儿子沉默不语的蒙依依,不由得有些尴尬。 茜宇眼里瞧着,口中称“好”,又与章悠儿目光相触,便笑着吩咐缘亦拿来诸多物件,笑道:“圣母皇太后日日都惦念着孙子、孙女儿们,这次便要本宫带了这些多的礼物赏赐给孩子们。”说着让缘亦分了,元戎开心地脱离了父亲的怀抱,跑到缘亦面前娇滴滴道:“我是唯一的女孩,皇祖母是不是给元戎的最多?”众人见了皆忍俊不禁,茜宇起身拿了其中一方锦盒,递给宜嫔,笑道:“这是从南边海域上孤岛中采撷而来的燕窝,比一般的都好。皇太后听说你体弱多病,便要本宫带来与你,嘱咐你勤于食用才是。” 宜嫔双手接过,离座施礼谢恩,茜宇连忙扶起,再看臻杰,果然脸色转霁,可见其对于宜嫔一事心怀芥蒂。 众人几番寒暄,章悠儿向臻杰介绍品鹊,臻杰也算由品鹊照顾长大,自然不会陌生,便也好言安抚视为自己的妻妾,直到众人散去,他也亲自送品鹊回秋棠阁,不管是出于何种情意,至少对他母亲的安排也算有所交待。 这晚月色如洗,繁星满天,直照得宫廷一片明亮,茜宇恐腹中积食,送走了众人后,便带着缘亦欲四处走走,但才出宫门,便被人拦住了。 “太妃娘娘万福,嫔妾恳请太妃娘娘恩典!”原来是一位妃嫔在宫门等了许久,直到帝后一皆离去后,正犹豫着是否要扣门时,却见缘亦扶着一人出来,便晓得是才回来的太妃了。按理妃嫔夜里不能随意出宫,她此刻犯此大忌,又特意避开帝后众人,似乎的确有什么急事。 缘亦借着月光看她,脱口道:“徐贵人,您怎么一人在此?” 茜宇一愣,细细看她,便问道:“你是玲珑?” “嫔……嫔妾是!”徐贵人有些结巴,但又鼓起勇气道,“太妃娘娘,孙贵人她不是有意无视您的,她的朝服的确是不见了,嫔妾昨日还与她一起试衣服的。嫔妾恳求娘娘饶恕孙贵人吧。” 茜宇娘家的二嫂徐萌正是这徐玲珑的嫡亲姑姑,以茜宇对徐萌的感情,自然会善待这个晚辈,只是不知道她此刻为何这样求自己。“贵人快起来,随本宫进去说话吧!”语毕便转身回去,而缘亦也在她耳边细细将今日接驾一事说了清楚。茜宇微微蹙眉,突然对章悠儿的手腕有了些了解,可她不知道,这只是刚刚开始。 待坐定后她听徐贵人将事情始末说了明白,原来孙贵人为了朝服一事今日晨间急得险些就要投湖了,好在被徐氏发现,劝说投湖必死而没有朝服未必会死,这才硬拖去坤宁宫外一起侯驾。而皇后也的确追究了这件事,虽然只是吩咐季妃处理,但谁都知道孙贵人日后定没有好日子过了。徐氏与孙贵人向来友好,这才贸贸然来求皇太妃开恩,实则心里也念着自己与茜宇的半分姻亲关系。 茜宇安抚了徐贵人,本来自己回来不是什么大事,何必这般兴师动众,又料想徐玲珑赶着月色来找自己,断是其中有屈,便答应会向皇后求情,另外又随意问了些徐玲珑家中之事,徐贵人也乖巧,尽拣她所知的傅王府中的事来说,茜宇听着不免心里想念起来。 送走徐贵人,茜宇出门赏月之心一扫而空,只独自坐在寝宫内倚窗望月,她轻轻地摸过窗棂,在这上面,曾经放过的是两双手,其中一双宽厚的手掌,曾答应要握住那双纤弱地手一生一世。窗棂上的磨痕未曾淡去,可如今却只留下了一双手,茜宇眼圈骤红。 那年赫臻在战场上负伤,虽急速送回宫中,但仍因伤势严重而高烧不退,太医束手无策,茜宇曾想若赫臻就此去了,她诞下腹中胎儿后定也随他同去。幸而赫臻有天神庇佑,转危为安。但谁又料道,醒来后的赫臻无法接受自己断腿的事实,变得暴躁无常,竟将自己心爱的茜宇推在地上,甚至忽略了她待产的身孕,因此失去了一双儿女。出于愧疚赫臻迅速将茜宇册封为皇贵妃,可是这一切都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以及给茜宇带来的伤害。不管出于何种考虑,伤愈后不到半个月,赫臻便宣布退位,且不留于宫中,要迁徙往最南边的燕城。初到燕城时那段快乐无忧的日子,茜宇毕生难忘。后来她更是再度怀孕,但福祸相依,再一次的小产最终导致了她与赫臻的隔阂,不论缘何起的隔阂,起码茜宇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忆起往昔的悲痛,不由得热泪滚落,由心感慨命运的多变,一时又万分想念起父母、兄嫂,便更伤心了。 突然一双暖暖的小手握在了自己的手上,“母妃,你怎么哭了?”臻昕关切地问道,眼眸中尚未褪去的稚嫩里带着几分心疼。 茜宇心头一热,将儿子抱入怀中,轻声道:“一直到我们昕儿长大,母妃再也不离开你了。昕儿要快些长大,将来为你的皇兄保天下太平,这……也是你父皇所期盼的。” 臻昕沉吟了许久,终于开口问道:“是因为这个,父皇才留下我的吗?”他昂起头问母亲,“为什么能带走四哥和六弟,为什么若笙姐姐、若岚姐姐、若安姐姐还有若玲姐姐都能走,可是……我和珣姐姐却要留在这里呢?” 第三章 却辇之德(二) 茜宇心疼不已,细细解释给儿子听,“若笙和若岚姐姐还有臻云哥哥都没了生母,所以不能把他们留下。若安与若玲姐姐都是个女孩儿,还那么小,自然要跟着母亲的,何况琪淑容与钱虢容也舍不得女儿。你妍母妃答应已死的李贵人要好好照顾她的儿子,又怎么能留下你六弟呢?何况他只有两岁呢!” “可是……儿臣那个时候也只有三岁,为什么琪淑容她们舍不得女儿,母妃您和德妃娘娘就舍得我和珣姐姐呢?”臻昕的万般委屈此刻全倾倒出来,虽然章悠儿待他如自己的儿子,但毕竟她尚有三子,又要照顾皇帝,处理后宫事务,即便再尽心也无法与生母的爱和照顾相匹敌,孩子们虽然还小,却是最能体会到这份失落的人了。 茜宇的眼眶顿时通红,这的确是她的错,当时赫臻要立三岁的臻昕为新帝,是自己极力阻拦后力荐大皇子臻杰,赫臻便以将儿子留下由新后培养为条件,答应了茜宇的建议。章悠儿之所以如此疼爱臻昕,也因为他为自己的丈夫登上大位做出了牺牲。 “好孩子!”茜宇搂着儿子,轻声安抚道,“我们昕儿是最好的孩子,珣姐姐也是最好的孩子,父皇和母妃对你们都太放心了,所以才留你们下来。但是以后母妃就再也不离开昕儿了,母妃也会尽快把珣姐姐送到德妃娘娘身边,好不好?” 臻昕的脸上露出笑容,他的一双手紧紧抱着母亲的腰肢,口吻中带着恳求,“母妃说话要算数啊,昕儿想这样抱着母妃好久好久了。” 茜宇又喜又悲,抬眼望见端茶进来的缘亦,笑道:“今晚昕儿就与我睡吧!” 缘亦也是眼圈发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翌日寅正刚过,茜宇便朦胧醒来,儿子在自己的身边安然熟睡着,气息匀畅而温暖,嘴角微微露着笑容。茜宇晓得再过一个时辰,儿子就要起床去书房上早课,所以这会儿一点也不愿意扰了儿子的好梦。在南边时,臻云和瑢姐姐的养子璃儿都不用这么早起床,他们可以睡到太阳升起,起来后随意读些诗书便可以自由玩耍。而我的儿子……她不再想,继而轻柔地为儿子掖了掖被角,便转身起来,独自坐到了镜前。 一如九年前一样,缘亦今日又一早进来。进来时,茜宇又坐在了梳妆台前。主仆二人对视而笑,眼前人不变,景不变,物不变,但九年的时间,又确实改变了一切。 “奴婢本想您要多睡一会儿,便预备把小王爷抱出去,卯时王爷便要起身梳洗去书房,卯正时分书房便开课了。”缘亦的声音压得极低,又道,“您起得这么早!” 茜宇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只转过身让缘亦侍弄自己的发髻,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的模样,心内暗凉。女人过了二十便会愈发的娇媚,但这样的风韵过了三十便要日渐衰退,然此刻自己最美的时候就被丈夫所抛弃,难道还要幻想过了三十人老珠黄时与他再续前缘吗?“缘亦啊,我又怎么能告诉你在燕城时我夜夜空床凉衾辗转难眠呢?”茜宇在心中无奈苦笑道。 待缘亦为自己收拾妥当,茜宇很是满意。因她不是孀居的太妃,但却又是长辈,所以服色饰容不能太过朴素也不能太过张扬,沉稳与华丽的分寸必要拿捏得当,若她仅仅是个年过五十的老妪也就罢了。 臻昕的确是个好孩子,时刻才到寅时,他就自己醒了,也许是在母亲身边睡的特别踏实,今日早起的他脸上没有一点疲倦。茜宇亲自为儿子梳洗打扮,才看着他吃了些糕点后,便有车辇来接了。 茜宇送至宫门外,见已有太监扛着肩舆等候,便搀扶儿子上了肩舆,嘱咐了几声,目送着离去了。茜宇转身回来时问缘亦:“从前皇子们上课不是各宫自己送的吗?” “主子莫提旧例了。皇后娘娘本还欲将皇子们聚在一起教养,但觉得这样未免伤了做母亲的心,因而只是提了提并没有实行。但又担心慈母护儿,耽误了皇子们的学业,所以规定每日清晨由书房派出太监来接,若哪一日哪位皇子迟到上课,不仅皇子要受罚于书房作息一月,负责接送的太监更是杖刑不贷,是为连坐。”缘亦说着,已然笑了起来,“小王爷曾经闹过一次别扭,被皇后娘娘好一顿训呢!” 茜宇脸上虽笑,心里早有疑问,说道:“其实四位皇子中有三位是皇后所出,皇后这又是何必呢?” 缘亦扶她在桌前坐下,斟了一杯热茶,沉思半刻才道,“娘娘不觉得奇怪,昨日皇后娘娘请了宜嫔前来,却又不与她说话?” 茜宇点了点头,捧着茶碗抿了一口,回忆着昨晚的事。 “其实并不是皇后娘娘或者长公主有意冷落她,宜嫔除了与皇上、莲妃娘娘说得上几句话,从来都不再和别人多说话的。皇后昨日请她来,其实也是为了二皇子。”缘亦道,“二皇子随母亲进宫时三岁,身体柔弱不已,太医围着忙了大半年,才有了如今的气象。但是宜嫔娘娘似乎还是很不放心,依旧日日亲自照料饮食起居,百般呵护。比如昨晚您请皇子、公主们过来玩,若宜嫔不陪着儿子前来,她定然不放心,即便从来不愿与人打交道,也会派个四五批奴才来看看二皇子是否安好!” 茜宇摇了摇头,笑道:“如此说来,宜嫔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可见皇后也是有心人,她晓得二皇子毕竟是皇上的孩子,不能因为母亲溺爱而耽误课业,所以下了命令,不论她宜嫔的孩子,还是我的昕儿,都必须按规矩上课学习。一来免了宜嫔慈母败儿,二来免了宫中之人怠慢我的昕儿。” 缘亦笑道:“难怪皇后日日都想念您,主子果然与皇后娘娘一条心的。” 茜宇淡淡一笑,又道:“你过来伺候我,皇后那边怎么办?” “主子不用担心,缘亦早安排好了!” 茜宇有些抱歉道:“若不是我,也不会耽误了你出宫的时日,缘亦你如今也有三十岁了吧!” 缘亦捋了捋鬓发,默默道:“家中的人都死绝了,出宫又有什么意思?奴婢这辈子也只会伺候人。在宫里仗着主子的宠爱还多些体面,出了宫,还有谁怜惜我呢!” 茜宇哑然,不再多说,正欲聊些别的事,便有坤宁宫的老嬷嬷过来传话了。 “主子要老奴请示太妃娘娘,日后饮食要不要在馨祥宫添设小厨房,还是皇后那里每日做了给您送过来!” 茜宇略略想了想,笑道:“本宫就随皇后好了,这里不要多添人手,本宫清静惯了。” 老嬷嬷又道:“皇后请示太妃娘娘……” 茜宇摆手道:“皇后自然会替本宫打理周到,不需要再知会本宫了,你请皇后娘娘决断就好。本宫倒有一事要劳烦嬷嬷,各宫娘娘给皇后请安后,替本宫请皇后娘娘来一趟,并禀告皇后,本宫这里就免了各宫娘娘的请安礼。” 老嬷嬷应诺下来,神色却有些奇怪,茜宇却没有察觉,打赏了些荷包、点心,便打发她走了。 缘亦送那嬷嬷出去再折回来时,告诉茜宇道:“皇后片刻就到了,主子要在哪里备茶?” “各宫请安少说要一个时辰,怎么就要来了?”茜宇奇道。 缘亦浅浅笑了,垂首低声道:“从娘娘入主中宫四年来,她从未在清晨受过任何人的请安,也从未下旨说各宫免礼,所以各宫妃嫔日日清晨都在坤宁宫前候旨,但……从未受娘娘的接见,却……都能看见娘娘遥遥地坐在园子里喝茶!” 茜宇双眼圆睁,难以置信,眉头微微挑动,笑道:“果然比她婆婆强多了!” 第三章 却辇之德(三) 缘亦笑而不语,片刻才道:“但娘娘她是个好人!” 茜宇心里知道缘亦对章悠儿已然有了情感了,遂笑道:“快遣人追上古嬷嬷,说我不请皇后了,要她不必来了。” 缘亦应诺立刻遣人去追,回来时见茜宇已带着几个宫女在内殿换装了,便上来帮忙,问道:“当年您将凌金、秋心几个丫头全嫁了出去,在南边时身边也没有个人,如今若奴婢也不在,谁来伺候您呢?” 茜宇默默不语,心中微凉,缘亦说的不错,倘若当年在南边身边能有一两个得力的人,也不至于遭人暗算。可是如今,缘亦她……一仆不侍二主,缘亦你难保哪天就要在我与悠儿之间取舍。茜宇微微抬眼看了看专心在自己身上整衣系扣的缘亦,心中暗叹。 一切妥当后,她立于穿衣镜前周身打量,宽大飘逸的金边蜜合色茧绸蟒纹褂落于身外,将内里紧束的蜂腰遮掩,也掩盖了百蝶穿花的白底牡丹花缂丝长裙,只隐约留裙裾上墨绿色的叶瓣随步而动。 “昨日皇后与长公主说我瘦了……如今这样寻常的衣服我难也撑出个样子来,何怪……!”茜宇蹙眉冷语,不由得心酸起来。 “主子怎么莫名惆怅起来?”缘亦笑道,“想来主子在南边照料太上皇和四皇子辛苦了些,又这么颠簸了大半个月,一路风餐露宿的,自然消减些。” 茜宇自然不愿对缘亦言明,理了理衣袂,伸手拿下发髻上的一支珠钗递给身边的小宫女,神色哀伤道:“提到四皇子,如今他越发生得聪明伶俐不在我昕儿之下,眼眉嘴鼻都像极蕴姐姐……”说到此不免眼圈发红,鼻尖酸楚,“算起到南边的日子,我进宫也有九年了。比我先来的皇贵妃、瑾贵妃、陈妃,和我一起来的蕴姐姐,在我之后瑢姐姐亲自选的李贵人,还有那些有名分没名分大大小小的宫嫔,你算算已走得有多少?她们都还那么年轻……” 缘亦打断茜宇的话,笑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主子这样伤感,换了衣服便是要去园子里逛逛,何苦在这里说些伤心话!” 茜宇苦笑,微微摇了摇头,扶着缘亦往门外而去。 春风和煦,日照生暖,晨里的清冷已慢慢退去,湖面吹来的微风柔柔地拂过发鬓,带起一些碎发在空中曼舞。方才来时一路上来往穿梭的宫女太监见了茜宇莫不在路边垂首叩头,战战兢兢,让茜宇很不自在。此刻她倚坐围栏一手托腮,静静地看着湖面上追逐嬉戏的白鹅,说不出的孤寂在心头缭绕不去。 只听得缘亦在身后笑道:“哟!春总管来了,也不叫小太监知会一声,奴婢好迎接才是。” 继而有熟悉的声音笑道:“缘亦姐姐也寒碜我!” 茜宇回身去看,果然是小春子,只是他如今身量见长,略有发福,并一身从四品内监总管服色,与先前大不一样了。 小春子见了茜宇便不顾缘亦,“扑通”一声跪下身子,连连磕了好几个头,嘴里不住道:“娘娘吉祥、娘娘万安、娘娘好!” 茜宇心里有些安慰,笑道:“我们春公公如今可是意气风发了,快起来!” 小春子犹跪在地上,直着身子道:“若不是当年娘娘离宫前给奴才这样好的差事,奴才恐怕也……” “这些年若你玩忽职守,只仗着主子的老脸,也断不会到今日的。”茜宇笑道,“快起来回话,难道做了总管,越发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小春子应声起来,垂首嘿嘿笑了,茜宇见他还是从前那副表面油滑、实里憨诚的模样,心内欣慰,笑道:“从前好的都在我那里,若没有你们照顾,我也断没有今日。” 缘亦与小春子相视而笑,遂道:“娘娘没见咱们春公公如今越发福态,可不知御膳房大总管是个肥差哩!” “你当照顾皇帝饮食是件容易的事?何苦笑他!”茜宇嗔道。 小春子嘻嘻而笑,又道:“昨日奴才便要去馨祥宫给您请安,却没得空。今日去时却听说您来了这里,便过来给您磕头了。” 茜宇道:“御膳房这么忙,此刻恐怕还要预备皇上的早膳中饭,你何苦这个时候来寻我,快回去是正经。” 小春子笑道:“如今奴才想走也不成了,皇后娘娘懿旨下来,要奴才放下御膳房的功夫,只在馨祥宫伺候您就好。” 缘亦抚掌笑道:“可不是降了春公公的职?馨祥宫的行事才几品呐!” 小春子有些着急,对着茜宇道:“主子可别多想,皇后娘娘只说暂时的,奴才能来伺候主子,真是做梦也会笑了,就算没了总管一职又如何!”说着气呼呼白了缘亦一眼,对茜宇道,“奴才只求主子一件事!” 茜宇本就心里喜欢,便欣然道:“你说啊!” 小春子坏坏一笑,说道,“只求主子别叫缘亦欺负奴才就好……”此话未完,主仆几个便笑成了一团,茜宇不悦的心情也扫了一半。 小春子又道:“主子怎么来这里,何不去福园坐坐?翰宛亭到如今皇后娘娘都不许人进去呢!” 茜宇听说一阵心悸,笑容顿失,“翰宛亭……”她垂目默念。那里,也算得自己与赫臻定情之地,到如今景在、物在、人在,只是……心不在了。茜宇捋了捋衣袖,侧身回转向湖面,冷冷道:“好好的地方,当年太上皇不过一时兴起赏赐与我,何苦如今也封着不叫人去赏玩?既然如此,那里必然也荒落了,我亦懒怠去了!” 小春子还欲解释,却瞥见缘亦向自己摆了摆手,他便也不敢言,默默垂手立于一边。于是一阵寂静,众人皆不敢再言语,这样许久,才有一个小宫女过来在缘亦身边低语了几句。 “主子。”罢了缘亦凑近茜宇低声道,“昨日那位严婕妤今晨小产了,据报此刻已然奄奄一息!” “小产?”茜宇惊呼,她自然要紧张的,若那严婕妤当真小产,岂不是她的罪孽! 缘亦似要安慰,连声道:“此之前从未传说严婕妤有身孕,太医们隔日请各宫平安脉,也未有所上报。即便她严婕妤自己知道,也断是自己为了博宠耍的计量不遂,才酿此恶果。” 茜宇双手捧心,蹙眉思量缘亦的话,慢慢地调匀了呼吸,继而正色道:“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盯着缘亦道,“昨日我要用刑,她若知自己有身孕,又怎么会不说?此外……”她深深呼了口气,“这件事不简单,我甫进宫一日,便有人容不下我了!我倒不明白了,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缘亦大惊,怔怔看着茜宇双眸中透出的寒光,忽然想起昨日自己对自己说的话,“皇太妃就是皇太妃,再也不是从前的恬婉仪了。” “既然如此,我更要去看看了。”茜宇说着,便扶着缘亦出了亭子,款款上了肩舆,由太监抬着,缘亦扶着,小春子在前引着一路往栖霞殿而去。茜宇屈指算着昨日所见的宫嫔,回忆她们的长相,无意间抬眼看见甬道前方一行人匆匆而行,为首者虽也匆忙,却依然步生莲花,仪态万千,当是宫中妃嫔。再看其身形装束,一袭紫稠纱袍稳重妥贴,没有半分浮夸,却能叫人留神于她身上。太监们的腿力自然快过三寸金莲,不时便追上了她们,因有小春子开道,那行人便束手立于一侧,许是行的匆忙,个个微微喘嘘不已。 肩舆行至那为首者面前,茜宇示意停下,那妃嫔便也率众宫女跪地请安,茜宇心细,一听声音便知是昨日那位班婕妤,回想昨日她也是一袭紫衣。 “婕妤如何这样匆忙?”茜宇叫缘亦扶起她后如是问道。 班婕妤双手扣掌于胸下,很是恭敬,声音中带着微微的喘息,回禀道,“嫔妾听闻殿中严婕妤小产,此刻气若游丝,心中担心不已,所以才没了规矩分寸,望太妃娘娘见谅。” 茜宇不以为然,只是道:“婕妤抬起头来回话。” 班婕妤依命微微抬头,胸前依然缓慢起伏,气息似乎尚未平畅。茜宇昨日并未仔细打量过她,此刻细看,但见班氏亦生的如宜嫔般细眼长眉,但脸色红润、肤质亮泽、身量匀称、额颊饱满,虽姿色妩媚不得与宜嫔相比,却一副安康富泰、温婉柔和的模样,不似宜嫔柔弱之美叫人观之可亲。 “婕妤宅心仁厚,既然如此担心严婕妤,不如与本宫共坐肩舆,本宫的奴才别的不行,行步走路倒比寻常人快些。”茜宇悠悠收回目光,左手轻轻把玩着右腕上的一串琥珀,话音冰冷,竟丝毫没有邀请之意。 班婕妤双目含光,两颊飘红,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更显得面容饱满润泽,口中诺诺道,“娘娘盛情,嫔妾无……嫔妾……不敢,娘娘……”她如此絮絮许久,却还说不出一句整话。显然,她心内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对于严婕妤的关心,在皇太妃看来并不是什么宅心仁厚,却是公然与她为敌,阖宫上下,谁人不知严婕妤昨日才挨了皇太妃的打。 实则并不然。以茜宇的个性,决不会认为班氏关心严婕妤是与自己为敌,反之尚添了几分喜欢。只是此刻事态不明,自己若不显出冷酷一面,做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定叫人觉得自己心有亏欠。若让人捏住软肋,从此便休想在这后宫说一句有分量的话了。 “婕妤慢慢说,恐怕方才走的急了吧!快把气匀顺了再说!”茜宇挥手示意缘亦道,“还是扶婕妤上来吧!”却没有示意小春子叫众人放下肩舆。 班婕妤此刻已理清了神绪,双手扣于胸前,微微俯身,缓缓道:“嫔妾身份低下,实在不敢与娘娘同坐肩舆。嫔妾慌忙行走于宫中,已违宫中体制,失了仪态,闭门思过尚不及,若此刻再斗胆与娘娘平起平坐,真真是该死了。嫔妾叩请娘娘体恤嫔妾的心思。”班婕妤说着便跪了下去,深深拜于地。 茜宇柳眉微耸,嘴角微微扬起,她心中暗念:这后宫美人儿不多,却多这样心思细密之人,好一个班婕妤,几眼便看出了我的心思!遂道:“看来还是本宫不识大体了,班婕妤之言有理。” 班婕妤的身体俯地更深了,口称“嫔妾不敢!” “当年汉成帝之母夸赞婕妤班氏却辇之德道:‘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如今本宫可不该夸一句‘古有班婕妤却辇之德,今亦有班婕妤却舆之德’吗?”茜宇示意缘亦将班氏扶起,笑盈盈对她道。 班婕妤宠辱不惊,垂首道:“汉成帝班婕妤贤德之名古今称颂,嫔妾恬得其名,却自知无此德行,娘娘夸赞着实让嫔妾忐忑不已。往后更要恪守本分,期不负娘娘所赞。” 茜宇眼帘微垂,心内“哼”了一声,继而笑道:“方才婕妤说严婕妤病危?既然此刻本宫知道了,又怎能坐视不理,当前往探视才是。”她顿了顿道,“婕妤既然不愿与本宫共坐一舆,那是否愿意扶着肩舆,与本宫同行呢?” 班婕妤神色平和,福身应诺,姗姗过来茜宇身边,与缘亦一左一右扶着肩舆,一行人又匆匆向前赶去。 第四章 无为而治(一) 至栖霞殿,茜宇悠然下了肩舆,便早有内监宫女并已先到的太医和几位宫嫔出来迎侯。茜宇一手扶着班婕妤,目光轻扫众人,眼里只见太医两名,宫女若干,四位宫嫔也是穿着寻常服色,未见出挑者。想来也是,这班婕妤自是在坤宁宫前候旨请安时得知的消息才匆匆赶回来,眼下这四位宫嫔理当或是平日与严婕妤交好之人,或是前来应景之人,而其中必有自己应当留意之人。想到此处,茜宇于缘亦递了个眼神,示意她留意眼下的四位宫嫔,见缘亦会意,便对众人盈盈笑道: “本宫听闻严婕妤不适,特过来瞧瞧!太医何须出来迎接本宫,严婕妤的身子才是重要的。” 一个太医抱拳道“太妃娘娘,血房污浊,您凤体为重不宜入内,臣等自当尽心照顾严婕妤。” 茜宇不以为然,笑道“严婕妤的病此刻还要紧么?” 那太医一怔,半晌不知如何回答,倒是身边那年轻的太医抱拳道“严婕妤此刻已无大碍,太妃娘娘放心!” “严婕妤的病来得凶险,你们要尽力照顾才是,不拘什么药材,管用的就好!”茜宇絮絮说了一些,才道,“既然此刻严婕妤已无大碍,众人也不必围聚于此。”正欲转头向班婕妤说话,却见一行肩舆匆匆而来,上头坐得却是季妃,自己不由得整了整衣袖,昂首待之。 季妃的肩舆在百步外便停了下来,她步行至茜宇面前,叩首行礼,茜宇含笑免礼。季妃甫起身,便对着众人训斥道“严婕妤本是带罪之人,你们怎敢因其小病而劳动太妃尊驾?” 茜宇柳眉微耸,嘴角扬起笑意,心内想:是你季妃本就生得聪明玲珑心,还是已有人向你授意?若你此刻对严婕妤小产一事刨根追究,岂不要坏了我的心思! “太妃娘娘!”季妃向茜宇福身道,“此事皆因臣妾疏忽,竟让他们惊动了您的凤驾,臣妾自当向皇后娘娘请罪领罚,此刻还请太妃娘娘回馨祥宫歇息。” 茜宇淡淡一笑,不语。此刻不语,自有她一番道理。 班婕妤在一旁欠身道“自然严婕妤身体无恙,嫔妾当送娘娘回宫!” 茜宇瞥了她一眼,浅浅笑道“严婕妤此刻定盼着有人说些体己话解些痛楚,班婕妤不如留下陪伴的好!”继而悠悠回首对季妃道,“娘娘陪本宫走两步可好?” “是!”季妃口中称是,便已款款上来欲扶茜宇。 “让他们抬着肩舆在后头远远跟着。”茜宇吩咐小春子一声,便略略搭了季妃的手,款步离去,只留的身后“恭送太妃”此起彼伏。 一老一少两名太医待班婕妤进去其余宫嫔散去后,少不得嘀咕几句。那老太医摸着胡须纳闷不已,“太妃娘娘的话实在奇怪啊!” 那年轻的太医却捋一捋袖子,撩开长袍的下摆抬步笑道“农太医,方才可险,若非晚辈解释,季妃娘娘解围,你我不然就得罪太妃啦!”说罢拉着一脸疑惑的农太一笑呵呵进了栖霞殿,不提。 季妃谨慎恭谦,托着茜宇的手缓缓步行于林荫道中,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茉莉香气正贴合了她的形容举止。 “娘娘进宫也有四年了,何时担负协理后宫之职?”茜宇口中以“娘娘”尊称季妃,自然是怀了几分崇敬的。当年陈璋瑢以贵妃之身代掌后宫之事,自己也曾协理相助,以己度人,心中知道这并非什么美差,若想左右逢源,上下安抚,真真一件费尽心血的难事。 季妃收颚垂首,温和道“回太妃,臣妾自进宫起,便受皇后娘娘之恩得协理后宫诸事之荣,只是臣妾年小轻浮,若非皇后娘娘处处宽容、事事点拨,恐怕到如今臣妾也不过应景罢了。” 茜宇含笑道“娘娘气度非凡,自然与他人不同,想你是乾熙朝唯一进宫便封侧妃的秀女,皇后自然要另眼看待你了。” 季妃的眼中飘过一丝黯然,却没有逃过茜宇的眼睛,只听她温和道“皆是皇上皇后的恩典,臣妾胸无点墨、心脑愚钝,颜色平平、蒲柳之姿,若非皇上皇后提携,这后宫……”季妃说到此处,心悸不已,自己如何就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这太妃果然一股神奇之力,能叫人莫名安心? 茜宇不以为忤,这样的黯然之色她见得多了,即便自己,这些年也莫不是从黯然中度过么?她季妃如何握有宫中大权,终逃不过一副寂寥相随。“皇后体恤民瘼,节度后宫之耗以减民税,说来容易,然行之岂一个”难“字能形容,若非你从旁协助、处处留心,何来今日的万民称颂?”茜宇悠悠道,“本宫在燕城时常听得圣母皇太后满口夸赞,说娘娘贤惠仁德,自是少有之才,亦嘱咐本宫回宫后要多加提点,期你再为后宫添得福祥安康。” 季妃眼圈微红,仿佛心内宽慰,嘴角微微有了甜意。 茜宇见她不言语,想她心中必然是在过自己的话,于是不经意道“孙贵人如今怎样了!” 季妃没有防备,脱口道“不过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禁足!”茜宇心中暗念,在这个后宫,有多少个能如我当年一般受禁足后能再度获宠,甚至禁足期间依旧让皇帝牵挂的?的确,赫臻对我…… 季妃此刻已觉失言,诺诺道“太妃娘娘何以关心起孙贵人?” “这样的惩罚是历来的规矩,还是因她昨日的冒犯了本宫,才特有的?”茜宇严肃道。 季妃含了口气在心里,谨慎道“是历来有的,并非因为太妃娘娘才特办的。” 茜宇缓和面色,浅笑道“那因本宫开个特例可好?本宫甫回宫就有妃嫔因而遭罪,岂不是本宫的罪孽?听闻孙贵人也是安分守己之人,不过一件朝服,这一次就饶了她罢!” 季妃微微点了点头,缓缓道“尚未报皇后娘娘,臣妾但听娘娘做主就好!” 茜宇倒来了兴趣,问道“若报了皇后该怎样?” 季妃却笑了,说道“臣妾只消再报,皇后娘娘便会说”看季妃罢“。”言语间,季妃仿佛非常感念章悠儿对她赋予的信任。茜宇微微点头,再不询问,继而缓步前行,看尽满眼的春红柳绿,好似一派盎然生机,心中却有种难言的隐忍之痛。 第四章 无为而治(二) 许久,茜宇才问道“娘娘闺名唤作什么?” 季妃笑道“臣妾单名”洁“,小字”主月“。” “主月为青,季将军是盼她的女儿四季常青啊!”茜宇笑道,心中也不免想起家中老父弱母,一并兄长嫂子来,不由得神色黯淡了。 季妃毕竟有些心思,遂笑道“皇后娘娘日前便已吩咐臣妾,说娘娘回宫后定不胜辛苦,待将歇两日后,就请傅亲王、琦王妃一并进宫来住几日才好。” 茜宇心中一动,暗笑自己竟在人前失态,便只得淡淡道一个“好”字。正是这一刻,有内监匆匆过来禀报,直对季妃说道“今日早朝后,大总管派人进来回了几句话,皇后娘娘便颜色大变,急急地脱簪去袍,匆匆往涵心殿向皇上请罪去了。莲妃娘娘遣奴才来请娘娘前去伺候。” 季妃大惊,不敢丝毫怠慢,匆匆向茜宇行礼后便跟着那奴才离去了。茜宇立于原地,左手婆娑着右腕的琥珀串子,蹙眉思量了许久才问身后的缘亦,“这几日前朝可有事情发生?” 缘亦道“皇上日日心情都好,并无什么大事,且正值科考,皇上每每回来都笑说如何又得了栋梁之才。” 茜宇眼帘微垂,又道“孙贵人一事便是这样了,你遣人告知玲珑,另外请她和孙贵人常来我这里坐坐。玲珑秉性纯良爽朗,所交的朋友应当也不差才是。” 缘亦道“徐贵人直率心肠,皇上也疼爱有加,皇后也时常夸赞的。” 茜宇淡淡道“只盼不是看我就好!”说着又道,“方才那四位宫嫔是何许人?” 缘亦细细回忆,禀告道“自娘娘左手起,为首者是重华阁东殿冯美人、次之是西殿柳美人,后二者是琼瑶宫的周才人与杨娘子。”缘亦顿了顿道,“冯美人是严婕妤的表妹,而冯美人与柳美人素来要好,杨娘子本是严婕妤的宫婢,故她们三个在一处奴婢还觉得不怪,但周才人却不知为何在那里。” “周才人。”茜宇念道,“是我左手起第三个……看形容举止尚有几分姿色在三人之上。严婕妤的宫婢尚能蒙恩,看来我是惹了个了不起的主。”转念又道“昨日听你提一位王美人,却不是住在重华阁的?” “皇后娘娘念皇上疼惜王美人弱不禁风,便另择了昭云殿赐给王美人独住。” 茜宇笑了一声,说道“我们皇后娘娘的心思的确深不可测,想她此刻前去请罪,也断不简单,你我不如回宫静待。” 缘亦不敢多说,便搀扶茜宇款步而行,不多时便将肩舆唤近,伺候茜宇落座,一行人回宫去了。待回到馨祥宫,茜宇换了寻常的便服,略略梳洗后便要小春子出去打听严婕妤身孕一说的真伪。 却不等小春子回来,坤宁宫的古嬷嬷便过来请了。 “皇上今日在坤宁宫用午膳,故想请太妃娘娘共享。只因此刻无暇,不然皇上皇后定同来请太妃娘娘尊驾。” 茜宇笑道“有劳嬷嬷了。”又与缘亦打趣道,“早知这样,方才不换了衣服,没的麻烦。”然对于章悠儿脱簪请罪一事,她只字不问,对于章悠儿的行事作风、内心城府,她已然放了十分心了。 待一行人款款来至坤宁宫时,并不见皇帝的车辇停在外头,待古嬷嬷引了进去便听得章悠儿悲戚戚带着训斥的口吻道“姐姐若非无奈岂能改姓?你这样冒失莽撞,难道要真家绝后不成?爹娘有我这样一个不孝女儿,哪里再经得起你这个不孝的儿子?” “嬷嬷!本宫不如在偏殿坐坐?”茜宇在正殿前停了步子,不再往前。环顾四周,坤宁宫的景致一点没有变,当年张文琴在宫门前栽的青松如今也越发茂盛了。只是越往里头宫人越稀少,便难怪章悠儿能毫无顾忌地这样呵斥了。 “主子说娘娘不是外人,不碍的。”古嬷嬷说着,便要引茜宇进去。 “如此本宫客随主便罢了!”茜宇含笑说着,便款款踏步进去。却见一男子正直身跪在皇后面前,他身着丹鹤红袍,腰束镶玉金围带,新制的乌纱帽耸于顶上,一支宫花斜插于帽沿,当是新科状元郎。虽半跪着身子,却不减半分俊逸之态,处于好奇茜宇不免多看了几眼。冷不防古嬷嬷沉稳的声音响起,“皇后娘娘!皇太妃驾到!”那状元郎闻声回首,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印下了茜宇的目光,四目相对,翩翩少年,茜宇兀的心跳。 “竖子,还不快低头?”章悠儿呵斥一声,从纱帘之后款款出来,将茜宇迎了进去。 裙裾随步而动,墨绿色的叶瓣仿佛纷散开来缓缓飘若那红袍状元的面前,茜宇莫名地感到自己被一束琥珀色的目光追逐着,周身暖暖的。 “让母妃见笑了。”待茜宇坐定于纱帘之后,章悠儿无奈道,“当初绮儿书信与我说幼弟出走,我就该多长一份心眼。谁能料到这孩子竟会顶了别人的名字参加科考,今日廷试之时让皇上认了出来才遣人来告知与我。孰料我紧赶慢赶没有赶上,皇上他……也胡闹!”章悠儿神色有些焦虑,口不择言道,“这样胡闹地钦点了他做新科状元郎。” 茜宇心下明白,堂下所跪之人正是章悠儿的胞弟真舒尔,真家主系一脉的单传子弟。当年真家三姐妹随母进宫时,太后嘴里也笑称“舒尔不过是个孩子!”,到如今他也不过十六岁,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方才甫一见他,便觉眉目清秀,文采奕奕,以章悠儿之姿度其弟之容,少不得一个清朗少年郎。 “这名字也是能随便顶的?”茜宇随口问着,眼光悠悠透过纱帘落在真舒尔的身上,不知为何她亦觉得,有一道琥珀色的目光透过纱帘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孩子顶了钱昭仪的幼弟钱宗宝之名,拿了宗宝的名牌参加了京试。”章悠儿苦笑道,“科举必须层层选拔,乡试、会试一层不可饶过,真家子弟不能入仕,自然连个秀才也不是,他又如何能进京赴考?”章悠儿说着对外头道,“起来吧!” 帘外身影闻声而动,待立起时,更是如迎风之松,屹立挺拔。 “真、章、韩、钱开国四大功臣之后,自然比旁人相熟些。”茜宇笑道,“真家祖训却也奇怪,何以要让有志子弟守着祖业过活呢?倒是这钱公子成全了这孩子。”又拉着章悠儿的手道,“方才你说皇上胡闹?当真你才是胡闹!” 在章悠儿眼里,茜宇如同亲姊妹一般,难免露些真心实意来,此刻想起方才的话,也唬得笑了,又对外头道,“既然你不愿意做宫廷画师,便辞了官才是,没得让爹娘操心,族里子弟发问起来,爹爹这个族长也无言以对。” 外头传来好听的声音低声嘟囔道“规矩是人定的,爹爹一个老顽固!” 章悠儿顿怒,正要发作却被茜宇拦住了,疑惑道“何以让状元郎作画师?如此大材小用?” 章悠儿平了脸色,话语中带着一分自信,笑道“皇上的意思是,真府、钱府两家都尚没有交代,不晓得给他按个什么职位才好,因舒尔善于画作,便要他在宫内先做些时日的画师,做出几幅佳作来。其实我也知道,皇上是想让我解些乡思之愁。可是这孩子哪里是肯做画师的,在这里与我磨了半日了。”茜宇听闻欣然而笑。 章悠儿又对帘外道“快离了这里吧!自己向皇上辞官去!” 谁知帘外声音响起,竟说“皇后娘娘,舒尔愿意留下来作画!” 第五章 春意阑珊(一) 这一日的午膳,茜宇只略略吃了半碗燕窝粥,却意在听臻杰说着前朝趣事,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然臻杰如今早已是一派帝王气象,不再是章悠儿随母进宫那年茜宇在雪地里遇见的那个年少而略带腼腆的皇子,他有了他的尊重,甚至他已经完全替代他的父亲,另辟出了一片新气象。 看着臻杰与悠儿说得兴趣盎然,茜宇忽然记起赫臻当年的话,“杰儿虽有帝王之资,但若登上大位,他没有兄弟辅佐,没有叔舅相助,张家的人都永世不能入仕,你要他孤零零如何执掌天下大权?我们的昕儿不同,他若登临大位,上有外祖父、一并三个舅父为他报国平安,平有大兄长为其协理朝政。待他亲政那年,自然有一番作为。朕能四岁登基,朕的儿子何尝不能三岁登位?” 话犹在耳,曾经那么在乎自己的一个人,此刻在想什么呢?如今他身边犹有瑢姐姐、德妃等悉心照顾,他还能记得起我吗?越如是思量,茜宇便越觉得心口隐隐作痛,一并连胃口也没有了。于是略略陪坐,便假口请辞。 臻杰与章悠儿不敢多留,一同送茜宇上了肩舆,目送离去后才折回宫去。实则章悠儿早有意请皇太妃回去,一来方才那冒失的弟弟说出来的话,若让皇帝或旁人知道了,不晓得要闹出什么风波;二来自己也不敢臆断茜宇此刻的心神,只怕弟弟一连茜宇也得罪了,为了弟弟的前途,为了真家,自己又少不得要花一番功夫。 茜宇端坐于肩舆之上,目光游离于路旁婆娑起舞的柳枝,身子随着肩舆有节奏的颤动着。她此刻已没有了方才的黯然,她亦知道,自己不能总在这解不开的思念与愁绪中过活,至少她还有一个儿子要教导。 春日里午间的阳光在暖意中透出一股慵懒之态,让人依恋却又不敢亲近。 娇阳之下,茜宇额上一片明黄色的牡丹金钿在头顶上衍出一晕金色的光环,蜜合色茧绸褂衣也因镶了金边而衍出金色的光晕,远远看去,茜宇自身竟变得隐约若现,另有那明亮的眼眸里透出的一丝哀愁,更添得几分醉人之态。 乾熙朝后庭之姿当数皇后为首,茜宇虽是太妃,却与皇后一般年纪,姿色亦在其上。宫中之人平日看着皇后、钱昭仪、宜嫔、王美人等一顾倾人城,哪里见过茜宇这种贵气逼人,再顾倾人国的姿色!即便俯首叩拜,却还有人偷偷抬头来望这难见“风景”。 肩舆之上的茜宇犹自不觉,她的心不大,却要装这许多的心绪,自然是无暇再顾忌其他了。但事总有变,心亦如此,茜宇渐渐要平静得心绪还是冷不防被一抹鲜红打乱。 “太妃娘娘,让臣为您做一副画吧!”那好听的声音再次入耳,茜宇还不及寻找那一抹鲜红,便记起了方才在坤宁宫的画面。 “皇后娘娘,舒尔愿意留下作画!”真舒尔朗声道,只说得章悠儿一愣无言,半晌才道,“舒尔,你可想好了?你不是不愿意吗?” 真舒尔朗朗一笑,并不回答长姐的话,径直冲着茜宇的身影道,“太妃娘娘,让臣为您做一副画吧!”一句话唬得章悠儿面红耳赤,连声喝退了幼弟,在茜宇面前也露出少有的窘态。倒是茜宇只觉得好玩,并不多做计较。 可是此刻,这话怎么又入耳了?茜宇定了心神望去,果然一抹鲜红立在了肩舆之前,那样堂而皇之,那样毫无避忌,正是那新科状元郎。 “状元郎,太妃轿辇岂可随意冲撞?您不懂宫中规矩,理当更谨慎才是!”缘亦慌忙立于轿辇之前,内监们也降了肩舆,后面跟着的宫女也一溜排在了茜宇面前,背对着真舒尔,生生将两人隔开了。 真舒尔被这架势骇得不轻,继而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温润的嘴唇微微扬起笑意,将脸庞舒展开,琥珀色的眼中透出逍遥洒脱,冲着缘亦道:“你怎么不合他们一起背对着我?” 缘亦一怔,无言一对,不由得也双颊飘红。果然,在这样一个清朗少年面前,即便沉稳如缘亦,此刻竟也不敢拿目光去与之相对。 茜宇却不以为忤,欣然道:“真大人果然要为本宫作画?”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她只是觉得,那琥珀色的目光,很好看,很温暖。“真大人是皇后的胞弟,国舅爷既是自家人,就不必这般避嫌了。你们且让开吧!” 宫中之人一皆明白,只因真氏儿女不能为官、不能入宫,为了皇后之位真悠儿才过继章府,改了姓氏,但是多年来看皇帝的恩泽隆宠,还具是冲着金海真府,这国舅爷自然非真氏子弟不二了。于是便纷纷散开,立于一侧。 茜宇笑盈盈望着真舒尔,或者说她是望着那琥珀色的温暖的目光,真舒尔带着一抹鲜红略略靠近了几步,朗声道:“太妃娘娘,臣当真是要为您作画!” 茜宇心里没有旁的念头,只是温和笑道:“今日大人新登科,尚有诸事要一一应对,方才本宫也听得皇上说午后便要召你说话。作画一事,本宫应下了,也记下了,只是不急于今日。大人看这样可好?” 真舒尔并非纨绔之辈,礼仪之教亦颇丰厚,方才也不过是逗缘亦玩罢了,此刻听着茜宇的温声和语,更觉心中畅意,一双琥珀色的双眼又留在了茜宇的笑容之上。“臣遵旨!”他抱拳道,继而往一旁退了几步,恭身相送。 茜宇见之,莞尔一笑,不做他言。缘亦便匆忙吩咐众人重起肩舆,一行人款款离去了。 第五章 春意阑珊(二) “啪!”的一声,舒尔打开了手中的折扇,象牙扇骨上细细雕刻着的小篆因无数次的抚摸而变得光润亮泽,柔和如春日的微笑中透着淡定的安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未曾离开过远去的那一晕金黄,美丽而温暖。 不多久,便有内监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道:“真大人,您怎么在这里?让奴才好找啊!宫里头可不兴乱跑的!” “我知道!”舒尔收了折扇,揉了揉太阳穴,“方才那个很厉害的宫女已经教训过我了!” 那内监惊讶道:“您……遇上……” “哦!遇见你们皇太妃了!”舒尔笑了笑,“你是来请我去见皇帝的吧!” “啊!皇太妃!”内监愣了愣,继而道,“是……是!皇后娘娘吩咐请您去涵心殿候着,让奴才引您走吧!”舒尔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笑着跟他走了,一路上只听那内监絮絮地说了许多“……还有啊大人,您不要总是‘我’啊‘我’的说话,在这宫里,称呼顶要紧了,弄不好就是以下犯上,要……” 真舒尔无奈地停了脚步,那内监犹自不觉,仍絮絮地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冷不丁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不由得急得涨红了脸拍着脑袋自责。 舒尔不忍,走向前去,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正儿八经道,“公公说的这些,本官都知道了。此刻就劳烦公公前方带路,不敢让皇帝等待才是!”说着轻声笑了笑,便撇下他大步往前走了。 那内监“瞎!”了一声,乐呵呵又跟了上来,絮絮道:“大人您懂啊!那真是太好了!皇后吩咐奴才一定要照看好您,千万不能让您出什么岔子。您知道的……这宫里头……” “公公……” 馨祥宫内,缘亦正伺候着茜宇换装,她见茜宇脸上笑意阑珊不似从坤宁宫出来时的云翳重重,心下也喜欢,因想到方才真舒尔的无礼,不免嘀咕道:“国舅爷也太莽撞了,少不得落人闲言碎语的。” “谁又会和他计较些什么!”茜宇说着,回忆那琥珀色温暖的眼神,不由得默默笑了。 缘亦扶着茜宇在镜前坐下,轻轻地拆下发髻上的钗环,口中道:“说起来奴婢也是第一次见到国舅爷呢,果然是和皇后娘娘一个娘胎里出来的,竟生得这样……”缘亦自觉失言,转而道,“当年皇后娘娘行册封礼时,因顶着章家的姓氏,来的便是章候爷家的夫人子弟,奴婢隐隐觉得皇后好生可怜。这些年皇上倒时常请真夫人并两位小姐进宫,渐渐的也饶过这层关系,倒是疏远了章府了。” 茜宇道:“本来也委屈了悠儿。” “主子。”缘亦的神色很认真,“皇上虽然体恤皇后娘娘对幼弟的宠爱,但国舅爷如今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后宫中尚有许多宫嫔比他的年岁还小,他若总这样在宫里乱闯,难保不闹些事端。若礼让人当笑话讲去,皇后脸上岂能好看!” 茜宇却丝毫没有考虑这么些,只笑道:“真家的孩子岂能有不懂礼数的?何况,真大人又怎会让亲姐姐在宫里难做?缘亦你多虑了。”正说着,小宫女进来禀报,说道:“兵部尚书求见太妃娘娘!” 茜宇奇道:“兵部尚书何以来见本宫?”又问,“是哪一个?” “兵部尚书秦成骏秦大人。”宫女道,“秦大人说是从燕城带了书信来给您。” 茜宇听闻“秦成骏“,又听得“燕城”二字,不禁立起身来,问道:“秦大人怎么会从燕城回来?本宫回宫也不过两日而已!” 小宫女诺诺道:“奴婢不清楚!” 缘亦挥手让她下去,自对茜宇道:“娘娘一会儿问秦大人自然明白的。奴婢这会儿去正殿摆帘子,叫文杏、白梨进来伺候您可好?” 茜宇摇手道:“不用摆什么帘子了,从前也不是这样的!”说着便坐回镜前,喃喃道,“谁会给我书信呢?又让陈大哥带回来!” 再到正殿时,金线绣纹的墨绿色鲛纱已高高挂起,茜宇不禁微微皱眉。原来自从章皇后入主中宫,便定下了诸多规矩,即如后庭妃嫔接见外臣毕要用帘纱隔开以示庄重。故此刻即便缘亦不出来张罗,一干小宫女太监也早早地预备下了。缘亦扶茜宇款款升坐,便有小太监朗声道:“请兵部尚书觐见。” 一个高大的身影安步而来,茜宇的身子微微一动,自从当年秦成骏送驾到燕城后,她已有四年没有见到他了,也不曾知道四年的时间,陈大哥是否过的好。 “微臣拜见皇太妃,娘娘千岁万安,福泽延绵!”熟悉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生疏。 第五章 春意阑珊(三) 茜宇将宽大的袖子拂于膝上,金丝间的摩擦发出细腻的“擦擦”声,她微微呼了口气,口中道:“秦大人免礼,缘亦给大人看座。” 一番俗礼,两人静静地坐下,中间隔着那层薄薄的墨绿纱。缘亦再进来时,手中已拿着一封朱泥封了口的书信,双手递与茜宇。茜宇匆匆翻看,却不见落款。 秦成骏道,“德太妃命微臣将信带给娘娘。” 茜宇的心仿佛从崖顶坠落,瞬间变得空落落的,她明白自己期盼什么,也知道,那真的仅仅是期盼罢了。于是将信件复又递给缘亦,缓缓道:“太上皇……他好吗?” “太上皇……微臣离开燕城时……”秦成骏顿了顿,面色犹豫不决。 “太上皇怎么了?”茜宇的神经被吊起,急急问道:“他不好么?伤口又疼了吗?”说着立起身来,挑起纱帘,直直的看着坐上的秦成骏,眼鼻骤红,“他的伤口又裂了吗?” 茜宇这样突然地出现,让本望着纱帘后倩影的秦成骏始料不及,他来不及收回目光,就这样木然地看着一身华服的茜宇,可是为何那藕荷色掐丝祥云华服下竟衬出这样苍白的脸孔?只是四年,眼前人,竟变得这样瘦弱。 茜宇已知自己失态,索性坦然道:“缘亦将帘子撤了吧!与偏殿奉茶,本宫要与大人好好聊聊。” “是!”缘亦听闻,自下去打点。 茜宇脸颊飘红,微微垂首问道:“太上皇他,应当没事的是吧!” 秦成骏早已站了起来,他双手抱拳,垂首于双臂之间,厚厚的声音响起,“太上皇身体无恙,臣离开燕城时,太上皇也携妍贵太妃微服出游了。” “微……微……服出游?”茜宇的笑容是那样凄凉,阵阵的心痛几乎让人窒息,“赫臻,你好……你好啊!把我送回千里之外的皇城,而你……却和瑢姐姐……” “太妃娘娘,茶点备下了,请您移驾!”缘亦进来禀报道。 茜宇深深吸了几口气,笑容僵凝,“大人风尘仆仆,随本宫喝杯粗茶,将歇半刻吧!”说着转身轻拂宽大的衣袖,翩翩往偏殿去了。 那瘦弱的背影仿佛遇风即倒,竟还那样纤袅稳重,步生莲花。秦成骏知道自己方才所说的话会给眼前的女子带来多大的伤害,他知道他的宇儿是如何深爱着他的丈夫,亦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冒死救出赫臻,可还是没能保住他的一条腿。如果……如果自己再去的早一点,如果动作再利落一点,如果将赫臻安然无恙地救出敌圈,也许如今的宇儿依旧能快快活活地伴着他的丈夫。“宇儿,若知道太上皇如今会给你带来这样的伤害,当初我何苦救他?”秦成骏心中暗恨,紧步跟了上来。他自然不需要知道这四年来在燕城发生过什么,可只要看一眼茜宇的眼神,只要看一眼燕城里压抑的气氛,他就能感觉,就能体会茜宇心中的疼痛。 此时涵心殿里,真舒尔正恭恭敬敬地听着姐夫的嘱咐,末了叩头谢恩,恭身退了出来。才出殿门,便长长地舒了口气,打开他的象牙折扇,轻轻摇动,继而遮于头顶昂首看天,自言自语道:“好一个春意浓浓的午后,若有清茶一杯,再有青木湖水相伴,定能画兴大起,如果……还能遇见她就好了……” “舒尔,怎么还不去丹青阁就任?”章悠儿一袭盛装,姗姗而来,见了弟弟不免神色严肃,她心中自然是疼爱弟弟的,但见他莽撞冒失也不免存了气,想着只有自己冷脸相待才能压得住。 真舒尔自然聪明,便在姐姐面前恭敬有加,彬彬有礼道:“微臣方听皇上教诲,自觉胜过十年寒窗,故在此驻足回味,只盼能入心入髓,永世不忘。” 章悠儿心内哼笑一声,亦道:“这般甚好,本宫亦期大人莫辜负吾主隆恩!”说着盈盈走上来,待至舒尔身边,低声窃语,声不入六耳,“好小子,你若敢给姐姐生事,看我饶你!” 真舒尔垂首暗笑,“那姐姐还留我在宫里?” 章悠儿不便与他争论,便肃然对左右道:“你们几个从此就跟着真大人,大人初来乍到对于宫中礼数皆不了解,你们好生照顾了,若有闪失差错,本宫定不轻饶!”说着便盯了舒尔几眼,提裙往涵心殿而去。 方才跟着舒尔的太监原名吕平安,因年岁还小,宫里人便都叫他小平安,此刻一副委屈的模样向着舒尔,“大人呐,您可听见了,皇后娘娘方才都说明白啦!您要知道,皇后娘娘从来说一不二的,这……” “啪!”的一下,舒尔用象牙扇骨敲了小平安的脑袋,“我说小平安,如若你再唠唠叨叨,我就告诉皇后都是你支使我干的!”他说着摇着扇子向外走去,口中仍道,“自然我现在什么都还没做呢!” “啊……”小平安痛苦万状,跟了上去,指着另一个方向道,“大人,您要去哪里?丹青阁在东面。” “我……咳咳!”舒尔佯装正经道,“本官不去那里,小平安……”他凑近平安,轻声道,“宫里有没有皇太妃经常去的地方?” 小平安一愣,他自然不知道舒尔心里想什么,可自己也不敢罗嗦,于是摸了摸脑袋,答道:“奴才才进宫的,太妃也才回来的,奴才连太妃的模样都没见过,又怎么会知道!不过……听师傅们说,西南那边儿的福园是太上皇当年赏给太妃的,如今皇后娘娘也不许人去的。” “哦!”舒尔满意地笑了起来,琥珀色的眼中透出比春日还要温暖的光,还夹着一丝丝的期盼。 “大人,您不要难为奴才了,让奴才引您去丹青阁吧!”小平安猜不到这位国舅大爷天马行空的想些什么,他只企盼自己不要被皇后责罚,于是带着哭腔哀求道:“大人您跟奴才走吧!” 舒尔不忍,“嘿嘿”笑了一声,安抚小平安道,“那这样,我听你一次,你也听我一次,我今日跟你去丹青阁,明日……咳……我还没想好!”舒尔“啪”地一声张开象牙扇骨制的扇子,轻轻挥动着,风度翩翩地往前走去,口里道:“小平安,我们走!” 第五章 春意阑珊(四) 馨祥宫的偏殿里,只听得低低的丝竹管乐,却琴音哀愁,叫人闻之心酸。 茜宇一双纤白的玉手捧着紫砂茶碗,轻轻抿了口杯中的茶水,舌尖的苦涩蔓延在口中,待热热的进入身体,便留得一丝甘甜在咽喉,久久不去。也许茶之精髓,就在于先苦后甜吧。 弦乐袅袅收尾,偏殿便骤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茶炉中开水微滚的声音。 “娘娘,乐师奏请,娘娘还有别的曲子想听么?”文杏进来禀告,她和白梨二人是随茜宇从燕城回来的婢女,当年茜宇流产后,德太妃便把自己两个最得力的侍女给了茜宇,那时候茜宇身边仅有四五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 “不必了,”茜宇放下茶杯,轻声道,“拿南边带来的竹管每人赏一支,不必叩谢。” “是!”文杏轻身应诺,悄然退下。 缘亦的双手轻盈地游走于茶杯之间,片刻便又斟上一旬新茶,茶香四溢开,整个偏殿萦绕在清新却略带苦意的香气中。 茜宇抬起一双明眸,静静地看着对座的秦成骏,他的脸庞一如从前棱角分明,只是这些多年,添了几分沧桑。秦成骏是个奇迹,是一个在姐姐于后宫倒台、父亲被革职,家业被查抄后依然能在两朝皇帝身边如鱼得水、隆宠不衰的奇迹。 “太妃娘娘这些年……”秦成骏这样被茜宇看着,心头微热,在许久的沉默后终于开口,但是他毕竟还顾忌在一旁烹茶的缘亦。 茜宇微微一笑,遂道:“本宫甫一回宫,只想着几处老地方逛逛,大人可否陪本宫往……”茜宇言至于此,却停下了,心内道:我不能让你陪我去福园,那里是赫臻和我……遂又改口道:“四年不见,想必秦夫人也给大人添丁纳福了吧!” 秦成骏的笑容并不由心,口中道:“拙荆朱氏已然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茜宇心内“呵”了一声,有种奇怪的失落感在心头晃荡,却还是祝福地笑了,“秦夫人定时贤妻良母,何时本宫有缘得见才好。”又问,“夫人有诰封了吗?” “微臣乃罪臣之子,蒙太上皇、皇上不弃尚能为国效力,已是祖上积德的造化了。哪里还敢想着为内子谋一个诰封,若非与朱府早年订亲,恐怕以臣之境遇,没有哪个女子愿意做秦府的媳妇。”秦成骏的话语中有着诸多的无奈,一种数年在官场中摸爬滚打的无奈,其实他完全可以来开,但他就是这样执拗地留了下来。 “大哥何须这样说?”茜宇忍不住以“大哥”相称,想到身边的缘亦,便对秦成骏笑道:“缘亦知道进宫前陈大哥曾救过我,所以……我们也不必这样本宫、微臣的称呼可好?” 缘亦起身浅笑:“长公主昨日送进的新茶,奴婢去拿来沏一壶给娘娘和大人尝尝。”说着便旋身离开了。 “真的可以吗?”秦成骏并不完全放心,毕竟他的姐姐,曾经的懿贵妃秦氏即便如何使尽心机,还是一根白绫抱恨而终。 茜宇微微叹了口气,淡淡道:“宁愿相信一个人,这样我不会太累!”她说着,眼里噙起了泪花,“如果你还是陈大哥,如果我还是那个小小的宇儿,如果我没有进宫,如果……”眼帘一垂,珍珠般的泪滴如线悬落。 “九年了,不曾想娘……宇儿你还会这么想!”秦成骏终于放弃继续称呼茜宇娘娘。 茜宇敛了悲容,口里“瞎”了一声,自嘲道:“我……这是怎么了?已经是皇祖母身份的人了,还在大哥面前如孩子般落泪。” “如果当年……”秦成骏一阵心跳,却还是住了口。他实则想说,如果当年你不用进宫,我一定推了朱家的亲事,将你娶进门守护你一辈子。我这些年不愿离开官场,多半也是为了至少能有些许机会看见你?宇儿…… “当年如何?”茜宇凄楚地笑道。 秦成骏暗暗平了心跳,用力闭了一眼,口中道:“当年我若能拼死保全太上皇,将他完完整整地为你救出来,如今你也不会……”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住了口。 茜宇苦笑一声,左手轻轻抚摸右腕的琥珀串子,神色有些冷淡而不屑,“恐怕是我的脸上写着失宠二字吧,不然大哥你又如何能看出?只是,即便有你所谓的当年,那又如何呢?难保这四年我会以皇贵妃的身份过的快活,好歹在南边,我曾经快活过两年,而那时候我就从没有想过方才所说的‘如果’,人……就是这样朝三暮四,永不满足吧!”她微微叹了一声,继而打起精神,笑道:“见到你就忍不住倒苦水……改日见了爹娘兄嫂,我又不知是怎样一番景象。”说着摇了摇头,问道,“我曾听太上皇说你将三皇子送到无人知道的山里去了,这是做什么?” 秦成骏道:“这是太上皇的意思,说既然所有人都以为三皇子死了,就不要再有任何机会让人旧事重提,这样……会动摇当今圣上的江山,毕竟宫闱丑事会使民心不安。如果三皇子在我身边,或者送入其他富贵人家,都难免与皇室之人打交道,这样不好!”秦成骏顿了顿,毕竟三皇子臻麟是他的亲外甥,“太上皇说,只有送入农家猎户,方能除此后患。” 茜宇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询问,这样的事情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这一刻,白梨进来在她耳边低语,“春公公回来了。” 茜宇听罢,颔首对秦成骏道,“大人方才回来,却在本宫这里耽搁许久,还是回府多多休息的好!” 秦成骏明白是白梨进来才使得茜宇又改回了互相间的称呼,他发现茜宇真的不再是九年前的小姑娘,四年前的皇贵妃,眼前的皇太妃眼眸中透出的竟然那样深不可测。 “微臣告退!”于是利落地起身,在茜宇点头之后,秦成骏迅速地消失在了馨祥宫,只是跨出宫门的那一刻,他略有迟疑。 “让他来这边说话吧!”茜宇捧起茶碗,指尖轻轻蘸了茶汁,揉揉地涂在眼睑周围,柔和地按压着。 小春子进来,不敢有多余的话,正经道:“据御医馆里的话说,严婕妤的确有了近一个月的身孕,实在是不堪昨日的廷杖今晨才小产的。但是之前每每隔日御医馆所请的平安脉,却从未发现过喜兆,即便前日晨间请的脉,亦是平常的。” 茜宇手里的茶杯一颤,茶水泼在藕荷色的绸衣上,一朵浅色祥云遇水瞬时变得深暗起来,然她却依旧端坐,不做理会。 小春子继续道:“奴才还听说,昨日徐贵人深夜在后宫行走被钱昭仪撞见,罚了她十日的禁足!” “钱昭仪!”茜宇觉得这个称呼很熟悉,突然想起今日皇后曾说真舒尔是顶了钱昭仪的弟弟的名字参加的科考,便道:“这钱昭仪为什么能深夜在宫中行走?倒不用理论了?” 缘亦道:“钱昭仪两年前小月之后再难结珠胎,年头上便有太医寻了偏方说昭仪若能每日沐浴月光,吸收月之精华,再蒙圣恩,便可能受孕。所以皇后娘娘恩准了昭仪夜里在宫内行走。” “什么太医,整一个庸医!”茜宇此话出口满是忿恨,自然是以己度人知道失子的痛苦。便旋念又想起了严婕妤,口吻不免多了一丝愧疚,“严婕妤身子如何了?” 小春子道:“太医们说婕妤的身子骨竟这样硬朗,愣是挺住了。” 茜宇蹙眉道:“怎么严婕妤怀孕太医们却一直查不出呢?既然严婕妤能蒙圣眷,御医馆应当更加谨慎才是的!”茜宇也许只是这么随便一问,却让缘亦、小春子等都沉气闭息起来,不晓得如何回话才是最谨慎的。 “怎么了?”聪明如茜宇,自然看出其中的玄机。 缘亦压低了声音,神色不安,“其实这四年来,宫里有一件事情一直都很玄,但凡有宫嫔怀孕,如果在太医宣布之后的第二日安然度过了,便能怀胎十月诞下麟儿。若……小月,必定是在第二日……绝不多留一天。”缘亦深深吸了口气,说道,“其实主子您也应发现了,除了元戎公主,四位皇子中,大皇子是和小王爷同年生的,二皇子是宜嫔娘娘在宫外生的,三皇子和四皇子还是皇后娘娘在襄王府的时候怀上的,所以如钱昭仪、楚贵嫔、萧荣华、王美人,甚至莲妃娘娘后来再有身孕,还有如今的严婕妤……” 茜宇此刻紧紧握住了茶杯,杯内茶水尚有余温,可自己的手怎么这样冷,脸上也好似蒙上了冰霜,“我……在南边,从没听说过。”她顿了顿道,“难道是因为皇上如今膝下有五个子女,便让人疏忽了?” 白梨在一旁诺诺道,“其实太上皇、圣母皇太后等一皆知道,只是……因您身子弱,从不敢告诉您,德太妃嘱咐一定不敢告诉您的。” 茜宇猛然看着白梨,心内惊呼:这是什么意思?不告诉我?赫臻,你什么都知道?可是……为什么你们要把什么都不知道的我送回来?为什么? 窗外春意阑珊,清风微拂,一派勃勃生机,窗内却这样沉暗。 茜宇不晓得心跳为何这样无力起来,双手好似握不住杯碗了,周身软软的,弱弱的,好像要陷入黑暗了。 第六章 墙外红杏(一) “母妃!”柔和的一声呼喊把茜宇拉回了现实,是昕儿,是她与赫臻的儿子,另一个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人。茜宇回首展开笑颜,笑盈盈对着跑进来的儿子道:“书房这么早就下课了?”又张罗缘亦:“备些热点心来,再捧一碗玫瑰露给小王爷,小孩子家家喝不得浓茶。” 缘亦等不再多说,便带着白梨下去预备点心了。 茜宇将儿子拉在身边坐下,笑着问道:“午膳在书房用的?今日的课业难不难?” “不难,”臻昕骄傲地眯眼笑道,“今日师傅起了题要我们做律诗,师傅赞昕儿的诗最好!” 茜宇嗔道:“我们昕儿比起小皇子们长了一辈,自然要为侄儿们起表率,何况安儿、康儿才四岁,难道这点成绩就骄傲了?” 臻昕无邪的笑了,见茶几对坐放着茶碗,问道:“母妃今日有客人?” “是啊!”茜宇笑着为儿子卸下束发的冠子,心想儿子如今不过七岁却已“弱冠”,皇子们亦是如此,这么小的身体就要开始为家国天下而奋斗了,赫臻他何尝……她摇了摇头不愿多想,便问道,“今日为何这么早下课?下午的课不上了么?” 臻昕如大人般叹了口气,说道,“虽然儿臣的诗得了师傅的称赞,但欢儿却没有按时交上功课,师傅便打了他随侍的小太监,说那小太监照顾不周,耽误主子的课业。却不料吓哭了欢儿,宜嫔娘娘不晓得怎么知道了,便风风火火地过来把欢儿带走了。师傅心下不自在,便早早的下了课,这会子在与皇上和皇后嫂子回话呢!” 茜宇“哦”了一声,心里体味着儿子口里宜嫔的“风风火火”是怎样一番景象,说道:“宜嫔娘娘一直都这样吗?” 臻昕看了看白梨送进来的四色点心,拿了一块杏仁饼在手上,说道,“从前宜嫔只是时不时派人来看看欢儿好不好,或送些点心茶水,或送些衣服袄子什么的。只有几次欢儿不舒服了才会来带回去,比如昨日下午的课,皇后嫂子准儿臣半日的假,但下午还是要上课的,但昨日儿臣下午去的时候欢儿就已经回去了。”臻昕说着便要咬手中的杏仁饼,却被母亲阻止了。 “手这样脏就拿东西吃,回头要闹肚子的,这习惯母妃不喜欢!”茜宇的话才出口,便有小宫女端了脸盆热水手巾等进来,茜宇便亲自给儿子洗了手,又用热热的毛巾给儿子捂了脸孔。心内却想:母亲疼孩子是极其自然的,但这个宜嫔似乎过了头了,我倒想看看悠儿是如何计较的。 “小王爷,这玫瑰露是太妃娘娘从南边带来的,您尝一口啊,”缘亦端了一碗胭脂色的露子给臻昕,笑着道:“看看是不是比咱宫里的好。” 臻昕就着缘亦的手喝了几口,对母亲笑道:“的确比宫里的好,宸儿也一定喜欢。” 茜宇欣然道:“我们昕儿喝碗露子还想着侄子们呐?白梨,再拿些出来给大皇子送两瓶,其他的还小不敢给他们吃,二皇子身子又弱。”缘亦、白梨听了,径自下去打点。 “母妃,”臻昕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不管嘴里正嚼着的杏仁饼便开口道,“从书房回来后能和母妃一起坐着喝茶吃点心,昕儿真的好开心!” 小孩子的话很直白,却最温暖,茜宇方才险些被冰封的心被儿子捂暖了,她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再莫沉沦在对于赫臻的幻想中,眼下照顾好儿子,给他母亲全部的爱才是最重要的。 臻昕将半块杏仁饼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手放在膝上,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看着母亲,直看得茜宇有些奇怪,臻昕却拉起了她的手,轻声道:“娘,昕儿会快些长大保护您,再也不会叫您伤心的。” “娘……”茜宇重复,鼻尖一酸,眼眶便跟着湿润了,她哽咽道,“怎么这样称呼母妃?” 臻昕笑了,笑容像极了他的父亲,让茜宇的心怦怦直跳,“外祖母和舅母说,昕儿这样叫您,您会很开心,但只能偶尔这样……因为昨夜您在梦里哭了!“臻昕说着低下头,轻轻地抚摸母亲的手,缓缓道,“昕儿以后绝不让您伤心,昕儿会很听话,再也不和皇后嫂子闹别扭。” 茜宇破涕为笑,将儿子搂在怀里抚摸。她不愿去回忆昨夜做了什么梦,因为那梦魇早已重复地让自己麻木了,可是她却要让自己沉溺于儿子对自己的爱中,曾经她多么害怕有一日儿子回到身边,心却离的远远的。幸而上天垂怜,她傅茜宇生了这样一个好儿子,并有悠儿、若晴、缘亦这样值得托付的人,还有父母兄嫂能不时进宫照料。 茜宇捧起儿子的脑袋,轻轻地在他的额头敲了一个栗子,似嗔非嗔地笑道:“你倒是坦白的,这些年没给你皇后嫂子惹麻烦吧!” 臻昕虚心地“嘿嘿”笑了,钻入茜宇的怀里,答非所问道:“母妃身上的味道一点也没有变,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 茜宇轻轻拍着他的脑袋笑道:“还一模一样呢,恐怕连母妃的模样都忘了吧!” “不会的……”臻昕笑道,“父皇常常送了您的画像来赏给儿臣,如今都存在皇后嫂子那里,皇后说您的画像不能随便放,被歹人拿去就不好了!” “是吗?”茜宇只是脱口这么一问,其实她早就糊涂了,在南边的四年自己从没有画过画像,赫臻他哪里来……于是问儿子道,“父皇什么时候开始送的?” 臻昕乌黑的眼珠转了转,想了半晌才道,“昕儿五岁那年父皇送了第一副画过来。”臻昕掰着手指数道,“每季就有一幅,如今都有九副了,儿臣还想着今春怎么没有了,却把母妃给盼回来了。” 茜宇心中的奇怪不是半点,才放弃的对于赫臻的幻想复被又捡了回来,她心内叹了一声,现在的自己竟这样容易就被感动。遂整理了心绪,又展开笑颜与儿子说了会儿话,臻昕见白梨要去送玫瑰露给杰宸,便也要去。茜宇知道儿子难得有半日能偷闲,自然想好好玩一会儿,便嘱咐了几句,让白梨并几个老嬷嬷带着去了。 儿子才走,茜宇的笑容便渐渐淡了,昨夜上灯时也没见灯花爆过结过,怎么今日有这样多的事情一股脑地都涌出来?正叹着,小春子急急忙忙地进来,又报上一件惊人的事来。 “娘娘,真真是想不到,严婕妤竟敢养‘假太监’淫乱后宫,一并连冯美人、柳美人还有杨娘子都被打入冷宫听后发落,严婕妤此刻短了医侍照顾,恐怕要活不久的。”小春子自从主子安排自己去打听严婕妤一事,就祈祷着那严氏是诈孕,主子好脱了误伤皇嗣的干系,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又是如今这番景象,不免也感叹一番。 茜宇一惊,柳眉紧蹙,左手婆娑着右腕的琥珀串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心内叹道:真真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悠儿她……果然名不虚传!张文琴不回来,应当不仅仅是怕婆媳不和吧! 第六章 墙外红杏(二) 茜宇继而悠悠问道:“是皇后娘娘亲自去拿人的?” 小春子道:“听说皇后娘娘此刻正在涵心殿与皇上说话,好像只是几个大宫女和太监去宣旨拿人的。” 茜宇“嗯!”了一声,缓缓起身,眼神扫过缘亦、小春子和文杏,严肃道:“这件事既然发生了,就没什么热闹再好看了。你们自己记着,也告诉底下的人,这件事谁也不许在外头再提。若有人拉着你们问长问短的,尽管拿出总管、姑姑的架子来唬住了。” “是!”众声应诺。 “你们下去吧!”茜宇淡淡吩咐了一声,又对缘亦道,“方才叫你收着的德太妃的信呢?”缘亦听闻便从怀中掏了出来双手递给茜宇。 茜宇展开信笺,持信缓缓于殿内踱步,许久才走近茶炉,顺手将信燃尽了。缘亦一句也不敢问,只是默默地立在一边。 “若珣公主一直与央德皇姑住在一起吗?”茜宇颔首问她。 缘亦道:“太上皇离开后没多久,长公主便跟着进宫来过节的太长公主出宫去住了。皇后娘娘说太长公主孀居且膝下没有子女,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公主府难免寂寞,况且皇后一人也无力照顾那么多孩子,而长公主正是要照顾的时候,若能有太长公主代替德太妃悉心照料、教导指引,未尝不是件好事。” 茜宇点了点头,自顾坐下,沉默了许久才道,“明日派人把孩子接回来与我住罢!”缘亦一愣,却还是应了。 馨祥宫内静静地,便更显得宫门外的皇宫没有丝毫的平静。三宫六院无不议论着严婕妤一案,虽然严氏平日仗着臻杰的几分垂怜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却少有妃嫔相信她会作出这等淫乱后宫的丑事,少不得一些口没遮拦的人大剌剌地翘起手指指向皇宫的西南角,颇具讽刺地道,“还不是为了上头那位!”然这一次虽然是因茜宇动刑而打出了严婕妤的孩子,但回想四年里各个妃嫔一次次诡异的流产,这噩梦般的“诅咒”一说,便又开始在宫里蔓延了。 涵心殿是皇帝退入后庭之后唯一一处理政所在,一般妃嫔非召见绝不能擅入。此刻,同住栖霞殿的班婕妤正静静地立在殿门百步之外,乌黑的云鬓上卸下了所有的珠钗,身上不再是优雅高贵的紫纱宫服,一袭暗浅的绢袍与她饱满圆润的脸孔很不相称。 涵心殿的守卫太监换了两班之后,便有宫女陆续出来,继而才是一袭盛装的睿皇后盈盈迈出了步子。章悠儿才出来,眼角余光便已瞥到了百步之外有一个宫嫔一见自己便倏地跪在了地上,不禁微微摇头,对身边的古嬷嬷道,“把她带去坤宁宫吧!”语毕登上凤舆,被一班人簇拥着离去了。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日头慵懒地沉落下去,明月随之清爽地升起,后宫也渐渐地安静下来。 坤宁宫偏殿里,班婕妤静静地坐着,身边桌案上的食物早已经凉透了。这是皇后的膳食,虽然言明了是赏赐,她还是不敢吃。她所盼的,只是能和皇后见一面。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古嬷嬷掌着琉璃灯过来,福身道:“皇后娘娘说‘今日小王爷过来玩耍,与皇子们缠了本宫许久才罢,这会子本宫浑身酸疼很是乏累,若婕妤没有急事,当可明日来坤宁宫,我们姐妹再说说话也不迟。’” 班婕妤恭恭敬敬地跪下身子,朝正殿磕了头,起身后谢了古嬷嬷几句,便预备离开。古嬷嬷送至门口才又道:“皇后娘娘还嘱咐奴婢与婕妤说一声,婕妤这样好的容貌何苦穿得这般朴素?您平日里那紫纱做的袍子才称得出样子,若婕妤明日还来,当精心打扮不失身份才是。” 班婕妤听闻心内大大松了口气,古嬷嬷的话虽然只是嘱咐衣着打扮,却也透出了皇后要说的另一层意思,即严婕妤淫乱后庭之罪,与她班婕妤没有任何干系。不由得欣喜道:“嫔妾谨记娘娘恩典!”又谢了古嬷嬷几次方才带着两个宫女离开。 为了节度宫中耗费,章悠儿定下宫嫔夜里不得擅自离开寝宫于后庭游荡的规矩,这样便免去了宫里大部分的道路照明,于是一年节省下来的烛油钱竟能用来给三营士兵做军饷用。本来月黑风高夜,作奸犯科时,夜里出门自然不多好事,只有那么一两个耐不住寂寞长夜的宫嫔偷偷溜出寝宫赏月被撞见后少不得受罚禁足,故而这一项规定倒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但有时候也要看您遇见了谁。 班婕妤的两名宫女提着古嬷嬷送的琉璃灯引着主子快步向前走着,即便裙摆发出絮絮嗦嗦的声响有失仪态她们也管不得,三人没有旁的想法,只想着快些回去才好。如今栖霞殿已招人话柄,惹得班婕妤一身骚,若再传出她深夜游荡后庭的闲话,那即便她得到皇后的肯定,也休想在后宫抬起头来了。 “本宫说不是什么鬼火吧!是咱们栖霞殿的班婕妤呐!”冷不防声音传出,唬得班氏主仆三人停下了脚步,随着话音的落下,路旁亭子里的灯被点亮,一片刺眼的明黄色中端正地坐着一位丽人,她那张精致美丽的脸上正带着轻蔑的笑意,抬手微微遮住眼眶,似乎也被突然的明亮刺到了眼睛。 班婕妤连同身边的侍女一同跪了下来,俯身施礼,口中称道:“嫔妾拜见昭仪娘娘,娘娘万福!”她们其实根本没有细看,只是知道能够这样堂而皇之在夜里出宫赏月的,除丹阳宫钱昭仪外绝无二人。 钱韵芯冷笑一声,起身缓步走至班婕妤身旁,她虽然云髻高耸珠环翠绕,绸衣纱裙层叠隆重,却那样款款而来,在如斯静谧的夜里也听不到丁点响声。 第六章 墙外红杏(三) 钱韵芯是卫国公钱大勇的第六代玄孙女,亦是如今袭承了卫国公爵位钱詹的独生女儿。因钱大勇是在马上助太祖打下的天下,故而虽然家教严格,却比不得金海真府书香满堂,钱家的孩儿们也多颀伟英勇。只是这钱韵芯自小被兄长父母宠惯了,从来喜欢什么就要什么,根本不晓得什么叫与别人分享,但自从进宫来做了妃嫔,不仅和一大群女人分享丈夫,上头还压着皇后、莲妃、季妃三人,虽然颇受臻杰喜爱,但和皇后、宜嫔两人比比却矮了一大截。好不容易有过两次身孕,又都这么鬼使神差的没了,还少不得还落下了病根,若不是她生来性子刚烈些,这样一年一年的磨,却不知要如何挺过来。 此刻她细细地打量了地上俯着的班婕妤,幽幽然道:“昨夜月色甚好,芙蓉堂的徐贵人便忍不住出来陪陪本宫。可今日的夜沉沉的,怎么班婕妤还会有兴致来陪本宫?” “嫔妾……”班婕妤不知如何启口,今日她也听说了昨晚徐贵人撞见钱昭仪被罚禁足十日,可又不敢说从皇后处来明摆着不给昭仪面子,于是急得几欲哭出来。 钱韵芯不屑地白了她一眼,却看见了宫女手上精致的琉璃宫灯,那是西夷人进贡的物品,通体由琉璃制成,不仅不惧风雨且又比灯笼明亮许多。人家统共进贡了十盏灯,其中四盏入了国库,两盏送去了燕城,两盏备着皇帝用,另两盏赏赐了后宫。皇后有一盏,而她钱韵芯也有一盏。她虽然读书不多,却也不笨,便知道这班婕妤是打皇后处来,自己自然不能随性发作,不免有些扫兴。因宫中生活多规矩枯燥,她常常自己寻些乐子来解闷。自从听了太医的偏方,得到皇后允许夜里在宫中沐浴月光养生后,她便开始热衷于发现那些私自出宫的宫嫔,然后斥责一顿解解心头的怨气。 “嫔妾以后不敢了,请昭仪娘娘恕罪!”班婕妤颤巍巍道。 “哎……”钱韵芯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上的丝帕,“难道本宫是老虎吃了你不成?做什么怕成这个样子,让别人看着还以为本宫欺负你呢!快起来吧!” 班婕妤不置可否,仍俯在地上不敢动。 钱韵芯轻轻踢了踢旁边的宫女,“你们是傻子?主子金贵动不得,你们怎么也还不快扶主子起来?”两个小宫女哆哆嗦嗦地将班婕妤扶起来,三人垂手立着不敢抬头看。 钱韵芯拂了拂宽大的袖子,闲闲道:“本宫身子不好才得了皇后娘娘的准许夜里出来养病,以为这是好玩的事么?一个个都学什么样子!栖霞殿里尽出些不安分的人来……”顿了顿道,“今日就这么算了,回去将《女则》抄一遍明日送去丹阳宫,以后安分些才是!” “嫔妾谨记娘娘教诲!”班婕妤诺诺道。 “回吧!”钱韵芯旋身回了亭子里坐下,身旁的宫女滤了几遍药渣,将一碗温热不烫的药递给了主子,钱韵芯冷眼看着主仆三人颤巍巍地离开后,才蹙眉把药喝尽了。她品味着口中的苦涩,微微颔首望了望天上皎洁的明月,自嘲道:“哪里夜沉沉的呢?是人心沉沉的罢!” 翌日清晨,章悠儿一如既往地在坤宁宫的园子里喝茶,却不见任何人,待宫女回禀外头候旨的妃嫔都离开后,她才起身回寝宫换装。 “这两日皇上都在秋棠阁歇息,萍贵人也辛苦些。”章悠儿用手捋了捋云鬓,淡淡道,“取些家里送来的燕窝给贵人送去,要她好好养着身子。” “是!”一个宫女便下去打点了。 章悠儿示意侍女停手,她自己将凤尾簪重新插在了发髻上,说道:“什么时候送的早膳给皇太妃?” “卯正时刻送去的,但听说皇太妃送了小王爷上课后,就径自出去了,奴婢并没有见到皇太妃。”古嬷嬷说着,拿了新制花露水递给皇后。 “如此……”章悠儿笑道,“我还想着去与娘娘说会子话呢!”她顿了顿,就着宫女的茶喝了一参汤,忽然瞥见杰宸早起背书后落在梳妆台上的《论语》,便对左右道,“准备几盆新开的花,去宜人馆一趟。” “是……”众人皆忙碌起来,继而拥簇着章悠儿缓缓里了宫门。 观音水法,郁金云坛,满目葱绿,香气沁脾,福园的景色一点也没有变,自然也没有荒落。翰宛亭一如九年前静静地立在水中央,匾额上的字还是那年晚宴上赫臻留下的墨宝。 “这里真是一点也没有变。”茜宇淡淡笑道,“你们平日里来吗?” “不敢来!”缘亦笑道,“皇后娘娘不准一个人进来。” “悠儿她真是的!”茜宇摇了摇头,静静立在湖畔,放眼遥望眼前的景色。 “太……太妃娘娘!”一个面目清朗的少年从树丛中跳出来,手上拿着一把象牙折扇,脸上挂着惊喜地笑容。 “大胆……”小春子利索地带着几个小太监拦在了茜宇面前,怒视着眼前的男子。 “啊……”少年又一次被骇住了,摸了摸脑袋笑道,“看样子我还真是很鲁莽的!” 茜宇并没有被惊到,只是摇了摇头,温和地笑道:“春公公,这是新科状元,快给真大人请安才是。” “新科……”小春子愣了一愣,却不敢质疑茜宇,便带着几个小太监向真舒尔行了礼。 “哈哈……”舒尔“啪”地一声打开折扇,笑道,“没事没事,大家都是自己人的!我今天真是没白白早起啊!” 第六章 墙外红杏(四) 缘亦似乎很抵触这位状元郎,还是拦在了茜宇面前,冷冷道:“即便大人不知道这福园不能随便进入,也该知道宫廷画师是不能随便离开丹青阁的吧!” 舒尔这一回不慌不忙,眨着琥珀色的眼睛笑咪咪道:“昨日丹青阁里的老大人们都把我奉若上宾,只管给我端茶送水的,倒真的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这些个规矩。”他一脸无辜地看着缘亦。 缘亦一愣,继而愤愤道:“大人不明白奴婢自然不怪,可您身边的小太监总该明白,最起码也该告诉您在宫里说话该如何称呼吧!看来这小太监是个偷懒混吃的东西,就该抓了起来打他一百板子,问问还敢不敢领着主子乱跑。”缘亦很少会这样顶真发怒,不仅把舒尔唬住了,就是一旁小春子等也吃惊不小。 茜宇仿佛充耳不闻,竟绕过缘亦,追着那琥珀色温暖的目光而来,她笑盈盈道:“大人莫要奇怪,缘亦本是皇后身边的教引姑姑,从前连皇子们的礼仪都要她来引导,所以这会子才顶真些。”又回首对缘亦轻声笑道,“你轻易不发怒的,今日怎么了?” “奴婢……怕大人这样在宫里行走,会吃亏的。”缘亦垂首轻语。 茜宇“哦”了一声,继而道,“既然这里旁的人随意进不来,哪也不怕了是不是?你去备些点心来,我这些年在南边住着,世上发生了什么一概都不知道,真大人这样年轻活泼,我倒想听他说些故事呢!” 缘亦无奈地看了茜宇一眼,便带了白梨一起回馨祥宫。虽然白梨与文杏在南边服侍了茜宇两年,但对于她饮食起居的习惯还是不比缘亦熟悉,故而茜宇回来不过两日,身体精神都渐渐有了起色。 舒尔见缘亦走远了,才回神来冲着茜宇笑道:“太妃娘娘的脾气可真好,那位姑姑就不怎么样了!” 茜宇微笑道:“大人,这毕竟是在宫里。缘亦她从前服侍皇后,只因本宫回来才被派来馨祥宫当差,她心里有本宫亦有皇后娘娘,她自然会对您多些注意的,本宫想说什么,大人能明白吗?” “我明白!”真舒尔把扇子插入腰际,笑道:“不过……我不会闯祸的。” “您这样说话总是‘你’啊‘我’啊的,就已经不对了。”茜宇耐心地纠正道。 真舒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与茜宇右腕上的琥珀串子如出一辙,皆是那样剔透晶莹,却又莫名的深邃,他柔和地看着茜宇,目光中的感情有些纷杂,“可是……昨日你……您与皇后娘娘说话,还有方才和那位叫做缘亦的宫女说话,好像……” 茜宇忍不住侧过脸微笑,也许是中规中矩的人看得多了,这样一个不拘小节的少年出现在眼前,让她觉得很轻松,“本宫方才的话只说了一半,”茜宇道,她自然不能让这十六岁的少年压住了理,“在宫里的确规矩大如天,但法外尚有情何外乎规矩,相熟之人私底下你我相称,还是不论的。” 舒尔看着茜宇的目光可谓之欣赏,在他的眼里,茜宇的一颦一笑都是这样自然,却又有些不真实,好像梦一般。他顺着茜宇的话说道:“那我和你从此刻起也相熟了。” 茜宇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似乎能感到一颗心慢慢平静下来,于是微微地笑了,许久才和声道,“好。” 阳光在那一刻洒在了舒尔的脸上,让他的笑容叫人看起来是这样的幸福,如同垂髫小孩儿得了好吃又好玩的扭股糖便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你的皮肤这样白皙,被太阳晒了就不好了!”舒尔已经毫不客气地对茜宇称呼‘你’了,“我们到湖中央那个亭子里坐坐怎么样?我总觉得那样的地方才能画出最好的画来,丹青阁里不仅人,就连物件摆设也是老气横秋的,能画出好东西吗?” “去那里?”茜宇颔首望过去,湖面上粼粼水纹绵绵不断,唯独那亭子屹立不动,那里本来……她心内叹道:今日也不如何就想来这里走走,来了却又暗恨那‘翰宛亭’,左不过自寻烦恼,人常道“物是人非”,可我总觉得除非逝去了,不然变得不会是人,永远只是心而已。 “你这样最美!”舒尔冷不防一句话,竟惊动了茜宇,好久好久没有第二个男子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了。她转回神来,脸色不免严肃,淡淡道了一句“大人自重”。其实她大可以摆出皇太妃的尊贵、长辈的架子来呵斥舒尔,可她却不要,她不想让那琥珀色的目光暗淡下去。 舒尔暗暗呼了口气,他自来不是轻薄之人,怎么就把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了?他本以为自己想和皇太妃说一句话都很难,却不料如今可以‘你我’相称,因而心里实在怕方才的失礼将自己与茜宇的距离又拉远了。 “大人喜欢那个亭子?”茜宇敛了肃容,微微笑道,她心里明白,只有自己尊重了,这小状元郎才晓得要拿捏分寸。 “大人!”舒尔乍听之下后悔不迭,但细想了半刻,还是笑了。他极聪明的一个人,能才压天下鸿儒书生的状元郎,又岂会看不出茜宇的用意,“喜欢,觉得清静。舒尔在家时的书房也不过是临水而建,总想着能有这样一处好地方作画。”他笑着用象牙扇骨拍了拍手掌,道,“卫国府上倒有一亭,就是用场不好,钱世伯常常罚宗宝去那里思过!” 茜宇听闻卫国府,便想起了那个罚了玲珑十日禁足的钱昭仪,茜宇并非完人,对于自家姻亲的侄女儿多少偏袒几分。虽然傅嘉只是恩封的王位,但到底也有半分皇亲,茜宇的出身自然要比钱昭仪这位世侯家的小姐高贵许多。听舒尔的口气他似乎与钱府甚熟,便想对这位缘亦口中‘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昭仪娘娘的家教做些了解。便笑道:“大人之举皇上虽然不计较,但难免也是莽撞的。钱公爷悉心培养了钱公子,望他能学有所成为国效力,可如今却名利两失,成人笑柄,钱公子看来要在那亭子里常住了。” 舒尔的笑容带着半分促狭,将象牙扇骨握在手中,笑道:“实则舒尔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科考场上玩笑,即便皇帝不追究,舒尔也还怕双亲问罪。若不是宗宝苦苦相求,说他到时也是药名落孙山、落人笑柄,少不了被老父责罚,还不如不去丢脸的好。又诓骗我说既然自恃满腹经纶为何不上场一试身手,这才把我拽了去的。”他垂首笑着低低地说了声,“若知道能遇见你,他不哄我我也去了。” 茜宇没有听到后面一句,只是笑道:“钱公爷的家教如此严格?” 舒尔笑道:“宗宝的三个哥哥如今都在军营里,世伯说家里几世戎马,如今出了一位昭仪娘娘,也定要再出一个状元郎才算对得起祖宗六代,就让本来学武的宗宝半路出家开始日日攻读四书五经,他自然是苦不堪言了。因看我颇有几分文采,老世伯才许独我一人偶尔去会会他,不过十次里有七八次去时他被关在那个湖中央的亭子里了。” 茜宇莞尔,笑道:“看来大人与钱公子也算兄弟情深,这样的忙也是帮得的?” 舒尔又笑道:“实则宗宝这四年书读下来,许是因着我,竟迷上了作画,且功夫越来越精进了。我本想将这宫廷画师的闲职让给他,但现在……”他说着又将那湖泊色的目光印入了茜宇的明眸中。 “怎么了?”茜宇问道。 舒尔脸颊微微飘红,却用微笑掩饰了,继续说道:“现在想想他素来害怕他那厉害的姐姐,当年他姐姐入宫时他喜得欢欣鼓舞的,如今我又怎么好把他又送回姐姐身边呢!” 茜宇笑了笑,心下思量着钱昭仪的品性,自然舒尔所说的已是从前的事,四年来能改变的太多了,因而她也不便再问,便只是静静的不语。舒尔见茜宇不说话,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怕自己又一个情不自禁,让茜宇觉得不自在。 缘亦再来时,身后一干小宫女已由白梨领着各自端了茶水点心,而缘亦身边却多了一位华服少女。女子的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圆润的脸蛋,长发及腰。相称的发鬓上缀着细小的粉色珠花,髻后一朵大大的绢纱海棠,花瓣儿随着步伐微微抖动,合着那一身粉纱金丝碎花宫服,高贵而不失少女该有的活泼。 茜宇才觉得身后脚步离近了,便听到缘亦报一声,“娘娘,长公主到了。”待转回身,便见一个十四五岁光景的少女伏下身子叩拜,口里道:“若珣拜见皇母妃。” 茜宇心头一热,连忙伸手扶了起来,眼眶微微红了,柔声道:“好珣儿,让母妃好想!” 若珣再也不是茜宇九年前进宫时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公主了,如今她也到了当年茜宇进宫时的年岁。赫臻的女儿除了若晴早已出嫁外,若笙、若岚因母亲去世便都跟着张文琴去了南边,如今也已婚配妥当只待下嫁,小的两个若安、若玲如今不过五、六岁,自然也在南边随母亲一起。只有这个从小活泼伶俐最招人疼爱的若珣公主,自从那年二皇子在她眼前中毒身亡后就性情大变,开始寡言少语]、不苟言笑,而那时她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为此德妃不下一次在茜宇面前落泪,那年搬去南边,并非她狠心留下女儿,只因赫臻觉得这样对若珣更好一些。茜宇看着若珣的那双大眼睛,果然四年的功夫,眼眸里又有光芒开始闪耀了。 “皇母妃,父皇、母妃他们好吗?”若珣微笑着问道,似乎眉宇间早已没有了阴霾,她忽然看见茜宇身边站着的少年,笑容顿时灿烂起来,朗声道,“舒尔,你在这里?” 舒尔却不似对茜宇那般热情,只是拱手道:“长公主有礼!” 茜宇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机灵,她记起了两年前臻杰曾来函奏请赫臻,想把若珣指婚给真家的公子,那这公子自然就是舒尔了。 第七章 宜室宜家(一) 茜宇瞧若珣两颊微红,含情脉脉地看着真舒尔,便知道女儿家的心思原是如此,遂笑道:“我们珣儿见过真大人?” 若珣有些羞涩,立到了茜宇一边,低声道:“是……” 茜宇不想若珣尴尬,故而不再细问,抬眼看了舒尔,却觉得他淡淡的不似方才热情,心里有些奇怪,却也不追究。只是笑道:“这么多年不见,珣儿陪母妃去亭子里下盘棋可好?我们也好说说话。”若珣看了一眼舒尔,甜甜一笑,便应下了。 茜宇又问:“大人不是说要给本宫画像么?一会子本宫与长公主下棋时,您尽可作画!” 真舒尔琥珀色的眼睛里有闪过一丝失望,他却不能推辞茜宇,遂抱拳道:“臣遵旨!” 缘亦见此,忙的一叠声吩咐下去,又派人过来撑船,又遣人取棋盘、坐垫,又叫人去丹青阁拿了真舒尔的笔墨纸来,众人少不得一阵忙活。 而这时刻,阳光已尽情展颜,万里清朗没有一丝云彩。皇宫的东南角建有宜人馆,那里最是瞧得见阳光的所在,与之比邻的便是王美人所住的昭云殿,一个从六品美人独住一殿,《小说下载|wRsHu。CoM》可想其王氏虽没有妃嫔之位却有妃嫔之尊。 章悠儿款款下了风辇,立在宜人馆前看了看不远处的昭云殿,低声问身边的古嬷嬷道,“王美人最近身子还好么?” “前日里接驾,王美人亦列其位,奴婢看着脸色还好。今日早晨也在宫外候旨,面色也红润些,比从前好着许多。” 章悠儿听了默然不语,才抬手要扶嬷嬷,便有宜人馆的行事李荣抖了抖袖子笑盈盈上来托住了自己的手,遂道:“你这奴才,怎么也不进去通报一声?” 李荣垂首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奴才已派人进去禀报了,奴才怕小太监、小宫女儿伺候您不妥帖。” 章悠儿款款起步,冷笑道:“照顾你家主子才是正经。” 李荣听说,嘻嘻笑了,恭恭敬敬地托着皇后的手一径到了宜人馆的正殿。 “臣妾不知娘娘驾到,请娘娘恕罪!”蒙依依跪在门口,身上竟还穿着家常睡袍,发髻也松松地绾在脑后。自然,她是这个宫里唯一一个从来不去坤宁宫候旨请安的人。 章悠儿并不奇怪她慵散的装扮,一手扶了起来笑道,“是本宫来得唐突了。”便挽着她一同进去,宜嫔将上座请了皇后,因自知仪态尽失,一时局促地又挽发鬓又理衣袂,却觉得这番更显窘迫,最后便只双手握着垂立一边。 章悠儿见了,不免微笑,对古嬷嬷道,“请娘娘回里面换了衣裳,替娘娘把发髻梳好了。”古嬷嬷领命来请宜嫔,蒙依依默默福了福身子,顺从地跟着古嬷嬷进入寝室,少时便一袭轻纱罗衣款款出来了。 悠儿命人将她的座椅搬在面前,又要了茶水点心,才慢慢开了话匣子,“欢儿今日身体可好?昨日身子不舒服,可要紧?” 蒙依依一愣,遂轻声道:“欢儿已去了书房,身子尚好。” 皇子们卯正便要开课,此时已近辰正,蒙依依一早忙着照顾儿子顾不得梳妆也罢,然儿子走了一个时辰多,还是一身睡袍示人,的的确确有失体统。章悠儿屏退了左右,自顾喝了香茶,笑道:“宜嫔这里的茶香啊!”她看了眼蒙依依,又道,“二皇子他真的没事吗?权太傅昨日向皇上汇报皇子们的学业功课,本宫正好在侧,却听他说二皇子如今身子依旧比兄弟几个弱些,可是真的?” 蒙依依的眼圈也红了,双手扶着自己手中的碗,微微颤了颤,低头沉默了许久,一言也没有。 章悠儿静静地看着她,嘴上有淡淡的微笑。这样耐心地对待一个极富个性的妃嫔,恐怕连她婆婆张文琴当年也没有这样好的修为。 “其实……”蒙依依终于开口了,“娘娘您不来找臣妾,臣妾也当去坤宁宫脱簪请罪的。”她轻轻呼了口气,“皇子们接受严格的教育是最自然不过的,可是……皇子们接受教育也是为了有一日能为国有用,或保一方疆土,可欢儿他……这宫里上上下下又有谁正眼瞧他是个皇子呢,更不说来日能有什么事业了!”蒙依依的眼眶湿润了,“臣妾总想,不求欢儿有如何高的才学,有如何强的武艺,这样只更遭人忌恨,臣妾只求欢儿安安分分,完完全全,便无他想了。” 章悠儿轻声一叹,将蒙依依手中那碗已凉了的茶拿下放于案几上,又双手握住了她,温和道:“你要如何呢?你要谁来正眼瞧你的欢儿呢?他是皇嗣,只要皇上认定了,就任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本宫是国母,欢儿自然也是本宫的儿子,难道本宫能容忍他人欺负自己的骨肉吗?” 蒙依依颔首看着皇后,细长的眉毛微微耸起,章悠儿笑道:“宜嫔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今日来的目的不说你也会明白。权太傅受皇命教导皇子,他不敢待轻任何一个,也不会刻意针对哪一个,皇上相信他,本宫相信他,所以你也要相信他。”她顿了顿道,“皇上这几日忙于朝务少有闲时,却还是担心你会因昨日之事平添不自在。皇上对你的心思如何你最清楚,你与皇上的儿子难道能随便叫人欺负的吗?” 蒙依依垂首不语,半刻后立起身子,在悠儿面前伏下,哽咽道:“臣妾明白了,皇后娘娘放心,日后臣妾定敦促二皇子安于学业,并照料饮食起居,好让他与兄弟们一起日日按时上课。” 章悠儿亦起身,款款道:“宜嫔自然是明白,本宫很放心。不过……皇上再忙,也有闲的时候,不时不定地就会来宜人馆小坐,宜嫔还是要注意仪容才是。” “臣妾谨记!” “你身子弱,本宫不多打扰,好好歇着吧!”章悠儿含笑一语,便径直向外走去了。 “恭送皇后娘娘!”蒙依依再直起身子时,章悠儿已在殿门外消失了,她扶着桌椅缓缓爬起来,眼神不复柔弱,贝齿轻轻咬着唇角,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章悠儿出得宜人馆,颔首仰望碧蓝的天空,对古嬷嬷道,“也太冷清了,连一个雀儿也没有。” 古嬷嬷却在一旁道:“娘娘,王美人侍立良久了。” 第七章 宜室宜家(二) 章悠儿循声看去,确是一袭青绿蝉纱的王越施立在一侧,她没有将头发绾成一髻,仅一半青丝在头顶呈半月状,镶一颗东海明珠,另则顺肩而落于微风中轻轻拂动,散发出淡淡的槐花香气。她脸色苍白,一副迎风欲倒之态,眉宇间病怏怏的柔弱,眼神谦恭而温和,让人观之生怜。当年选秀之时,章悠儿眼里看到的分明是一个容貌俏丽、颇富才华更不失活泼的女孩,谁曾想进宫后,皇帝越是宠爱她,她越发身子娇弱起来,到如今更宫里出了名的病美人,侍寝也越发减少,因而这些年也仅从才人升了半级为美人,如今有品鹊进宫填满贵人一位,若贵人中无人再迁,她王越施就只能以美人之位守着这昭云殿了。 “嫔妾问皇后娘娘安!”王越施款款拜下了身子。 章悠儿对她本就诸多怜爱,连忙叫古嬷嬷扶了起来,自己拉着她的手道:“这样娇弱,不好好在昭云殿修养,出来吹风做什么?请安也不必此刻。” 王美人温婉一笑,“娘娘凤驾至宜嫔姐姐处,嫔妾虽不敢扰娘娘往昭云殿一坐,但昭云殿就在咫尺,嫔妾岂有闭门无视之理,自当前来问候侍驾。嫔妾身子虽弱,却并不糊涂,娘娘体恤是嫔妾的福分,若因此而自恃忘礼,只怕在别人眼里越发显得矫揉造作,岂不坏了娘娘对嫔妾的心思!。” 章悠儿笑道:“难怪皇上总说美人伶牙俐齿,本宫不过一句嘱咐,就召来你这么多的话。只盼着你身子一日好似一日,宫里也添些热闹。” 王美人苍白的脸上却有温和的笑容,眼眸中透着欣然之色,“嫔妾如今便召皇后、皇上念叨伶牙俐齿,将来身子好了,只怕越发嫌嫔妾罗嗦了。” 章悠儿笑而不语,正有太监过来禀报,“今日午膳太妃娘娘要在福园与长公主共用,太妃娘娘请皇后娘娘不必送膳食过去了,只消缘亦姑姑随便做点就好了。” “若珣长公主已经到了?”悠儿问道。 “一早便进来了,这会儿和太妃娘娘在园子里下棋!” “知道了。”章悠儿挥手示意他下去,又对王美人道,“别在风头里站着,本宫送你进去。” “嫔妾不敢,”王美人欠身道,“前来给娘娘请安是一,二来想请示娘娘,太妃娘娘回宫已有三日,嫔妾总想着要前去请安问候,只是看各宫姐姐都未行动,便也不敢贸然抢在前头了。” 章悠儿顶喜欢王美人的温和与谦恭,遂笑道:“就你心里要装那么多东西!这个日后再说,本宫自然会安排的,此刻你做的对,不该贸贸然去打扰太妃!”说着对左右道,“快送美人回去,好生照顾着。” 王美人不再推辞,按礼谢拜,才由宫婢们搀扶着回了昭云殿。古嬷嬷上来问道:“娘娘可要去福园呢?” 章悠儿摇了摇头,轻声道:“若珣自然会来给我请安,方才皇太妃派人来也未说请我前去,这会儿定然只想和珣儿好好说话,当不必前去打扰。” 5\\古嬷嬷搀扶她上了肩舆,低声道:“听说状元爷也在一旁伺候呢!” 1\\章悠儿微微蹙眉,只道了声“走吧!”就再没有说话。待回到坤宁宫,果然班婕妤晨间与众人一道候旨请安未遂,回去后又来了,两人道些闲话,不提。 7\\日近黄昏,真舒尔将画作完成,若珣与茜宇看了皆喜欢不已,若珣笑道:“今日缠着皇母妃一整日,也没让您好好歇息。”说着偷偷看了一眼真舒尔,脸上飘红。 z\\茜宇看在眼里,笑道:“也好,白日里不偷懒浑睡,夜里皇母妃能得个好觉!”说着看了看日头,笑道:“真不知不觉这样晚了,今日真大人也累了,快些回丹青阁歇息吧!这幅画本宫先看一晚,明日派人送去丹青阁装裱,过几日送去燕城给德太妃吧!”便道,“春公公好生送大人回去。” 小\\“是……”真舒尔不曾想自己的确为茜宇画像了,却整整一日说不上五句话,不由得失落,但毕竟这是皇宫,茜宇是皇太妃,一切都不能随行而为。于是跟着小春子上船,先离开了翰宛亭。 说\\若珣望着真舒尔离开,嘴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却听茜宇问道:“真大人一表人材,不知将来哪位女子有幸能配他。德太妃常说,要给咱们的若珣寻一个顶好的驸马呢!” 网\\若珣兀的转身看着茜宇,笑得满脸飘红,羞涩地垂首撕弄衣襟,半晌不语。 茜宇知道,有一个自己心爱的人是再幸福不过了,仿佛生活中从此就多了一抹阳光、一片天地。她见船只折回,笑道:“珣儿今日在皇母妃这里住吧!” 若珣点了点头,起身搀扶茜宇,二人一同登舟离开了翰宛亭,待出福园,近馨祥宫,却见皇后与班婕妤正过来,于是一行人相互见礼,方欲进去,一道身影突然从宫门外的树丛中窜了出来,手里白晃晃地不知举着什么东西,只听得口里厉声骂道:“傅茜宇你这个贱人……”便一头扑了过来,茜宇还未及反应便被章悠儿眼疾手快地拉到一边,因用力过猛,两人都摔倒在了地上。 那原是一个女人,手里白晃晃的是拿了一支银簪,见茜宇倒地,更是立刻又扑了过来,举起银簪便猛扎下去,只听得一声惨叫,却扎在了飞身过来阻挡的班婕妤的左肩上,那女子再要刺扎,却已被一拥而上的宫女太监死死地压在了地上,口里仍然乱喊着:“傅茜宇你这个贱人,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茜宇惊魂未定,便与章悠儿一起被宫女们扶了起来,若珣急急地过来搀扶,她一手握着若珣的手,一手指着地上的女人厉声道:“让本宫看看是随!” 太监们把那女子架了起来,她一脸的病容,暗沉苍白,衣衫褴褛,还有着斑驳的血迹,正粗粗地喘着大气,愤恨地盯着茜宇,嘴里又咒骂道:“傅茜宇,你滚回来做什么?你这个贱人……你害死我的孩儿,还要这样诬陷我……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在咒骂声中,所有人都惊呆了,眼前的人竟然是昨日才被打入冷宫的严婕妤,当所有人都认为她奄奄一息的时候,她竟这样鬼使神差地逃出了冷宫,竟然还敢刺杀皇太妃。 “啪……”的一声,一个太监用力掴了严婕妤一掌,她来刺杀茜宇早就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哪里还经得起这样一掌,便白眼一番昏厥过去了。 茜宇依然一手握着若珣,她闭眼缓缓调整了呼吸,再睁开眼时,看了看章悠儿,缓缓道:“没事了,把她再送回去吧!”又吩咐道:“嘱咐御医好生照顾班婕妤。” 章悠儿深深吸了口气,欠身道,“儿臣知道了。” “珣儿,扶我进去!”茜宇低声吩咐,若珣听闻立刻与缘亦一起双手扶住茜宇,她能感受到皇母妃此刻正微微地颤抖着,心里也怕得提了口气。茜宇轻抬步伐,却觉得每一步都如斯沉重,近在眼前的宫门,怎么那么的遥远。 第七章 宜室宜家(三) 章悠儿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茜宇一步步走回去,想到自己竟然让最好的“朋友”受到这样的伤害,一股怒火从心中燃起,指着瘫软的严婕妤厉声对一班内监道:“送回冷宫去,弄醒了,用最好的参汤药材把命续着,本宫倒要看看,这宫里还有人敢这样作祟!” “是!”几个大力太监领命,架着严婕妤拖走了。 章悠儿再看班婕妤时,她左臂的衣裳早已被鲜血染红,脸色也愈发苍白,不由对宫女们怒道:“还等什么呢?还不快送班婕妤去治伤?就用皇太妃的轿辇!”实则几个小宫女早已吓坏,扶着班婕妤不知要做什么,被皇后这么一喝反回过神来,便慌慌张张、七手八脚地把班婕妤抬上了肩舆,一行人匆匆走了。 “娘娘莫气坏了身子,到底太妃娘娘没伤着!”古嬷嬷过来搀扶皇后,嘴里安慰着。 章悠儿冷冷道:“她一个气若游丝的严婕妤能够堂而皇之地从冷宫里出来,那其他三个岂有出不来的道理?这里头一重重的蹊跷,我倒要看看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说着对身边的内监道:“传本宫懿旨,三宫六院半个时辰后全部到冷宫去,少一个唯你是问。” “奴才领命。”那内监领命,方要离开又被章悠儿喝回来,“除了班婕妤、王美人!” “奴才明白了!”那内监迟疑了片刻,见皇后再没有话吩咐,便麻利儿地走了。 古嬷嬷搀着皇后往回走,口中道:“这样大动干戈,只怕一些主子心里不自在的。” 章悠儿明白古嬷嬷的意思,古嬷嬷是她的奶娘,一老一少二十多年处下来,一个眼神便能传达意思了。“宜嫔不过性子乖张,身子又没什么大碍,不能什么都顺着她,她今日若不来,我自有一番道理。这样一直善待她们,倒越发有人来扯我的脸面了。”章悠儿愤愤道,“多高明的手段啊,若弄死个妃嫔、皇嗣,总还有续下去的,可让皇太妃有闪失,要我和皇上拿什么去赔给太上皇?” 古嬷嬷不再言语,只将主子送回坤宁宫换装,不提。 且说茜宇回到宫里,一时心境不能平复,便只坐着默默不言,缘亦等奉上宁神汤,她也只略略喝了几口。若珣坐在脚踏上,双手扶着茜宇的膝盖,静静地陪在一边。 缘亦担心主子因心中不自在而再添出病来,灵机一动,说道:“娘娘,小王爷过会子就要下课回来了。” 茜宇果然被唤醒,她焦急地对缘亦道:“快吩咐下去,不许对昕儿提半个字!”缘亦便嘱咐白梨下去吩咐,自己笑盈盈道:“娘娘宽宽心吧,您看长公主在脚踏上坐了这么久了,多心疼呐!” 茜宇垂首看了看若珣,那样可人的一双大眼睛,漆黑的眼眸里聚满了关切之态,心中暗叹:多好的孩子,尚且我还不是她的亲娘。便捧了若珣的脸道:“方才也吓到了吧!” 若珣甜甜地笑道:“母妃曾说,皇母妃最是坚强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您都能从容应对,要珣儿也像皇母妃一样才好!” 茜宇心中一动,将若珣扶起拉在身边坐下,脸色亦温和下来:“母妃她很想若珣,若珣呢?” 若珣的眼里闪过一丝忧郁,压低了声音道:“皇嫂曾问珣儿要不要去南边,可是皇姑一个人太孤单了,所以……” 孩子们的心永远都这么敞亮,他们若晓得谁待他们好,便会用自己的法子去回报,若珣在父母不在身边的时候得到央德太长公主当亲骨肉一样的照料,在她的心里,是不能撇下这个姑姑的。 “听说……”茜宇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下了,只是笑道:“方才那样一幕若叫你母亲看见了,该多害怕!稍有一个万一我们珣儿受伤了可怎么办?皇母妃本想让你进来玩些日子,却这样骇到你了,方才的事珣儿当真不害怕吗?” “岂能不怕的,但皇母妃、皇嫂你们不是都在吗?”若珣笑道,“珣儿要坚强些,母妃她才不会担心,才能更好地照顾父皇。” 茜宇欣然一笑,很是安慰,对缘亦道:“带长公主去梳洗一下,一会儿昕儿回来就准备晚膳吧!”若珣起身福了福,便跟着缘亦走了。 茜宇心内叹了一声,她自然彷徨的,回来不过三日,竟然有人要自己的命,太荒唐、太可笑了!缘起缘灭,若自己那日在御花园中克制了心中怒火,这一切是否就不会发生了?她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回首看见放在桌上的画卷,信手拿起展开,微微斜着脑袋看着。 画面上两个华服女子对面而坐,若非服色发式,竟看不出两人是差了一辈的。那个云髻重重一身蟒袍的少妇正捏一颗棋子,单手支颐似在思索,柳眉明眸,红唇如丹,自一番倾世之貌;对面的少女笑靥如花、顾盼神飞,白皙美丽的脸庞上灵气乍现。 那是一个春日明媚的午后,茜宇抱着两岁的臻昕在翰宛亭,赫臻不知何时来到,两人遂一同伴着儿子给湖中的鱼儿喂食,臻昕的天真活泼逗得双亲开怀而笑,赫臻一手揽着茜宇一手抱着儿子,欣然道:“宜室宜家,夫复何求?” “有屋子,屋子里有家人住着,还有什么好期盼的呢?”茜宇回忆起曾经的幸福,潸然泪下,“我的家,在哪儿呢?” “母妃您又怎么了?”臻昕已从书房回来,进来时见母亲正静静的赏画,本想逗一逗母亲,不曾想见到了茜宇对画垂泪。 茜宇一惊,立刻抹去泪水,笑着对儿子道:“昕儿回来了?”为了不让儿子疑心,便举着画问儿子,“昕儿看看丹青阁的画师为母妃和你珣姐姐画的像。” 臻昕见母亲笑了,便也不再计较,细细端详了片刻,无邪地笑道:“不好,母妃的样子画的不好?” 茜宇很奇怪,笑道:“难道母妃没有画上的漂亮么?” 臻昕指着画中的茜宇道:“母妃哪里有这丝忧愁缠在眉宇间呢?”他顿了顿道,“父皇送来的画像里,母妃的笑容就是对着昕儿时的模样,亲近的让儿臣觉得母妃就活灵灵的在眼前。” 茜宇心头一颤,忍不住问道:“那些画是你父皇画的吗?” “不是!”臻昕又拿起茜宇手中的画端详,脱口道:“是一个叫念卿的画师画的,皇嫂也觉得奇怪,怎么画师可以落款的!”他突然奇怪了,问道:“母妃,您怎么会不知道?” 茜宇搪塞道:“母妃随意一问而已。”又笑道,“珣姐姐来了,你寻她去玩儿吧!”说着便唤人进来把儿子领走了。她又拿起真舒尔的画端详,细细回想着儿子口中的“念卿”,突然心里闪过的疼痛,让她热泪盈眶。 冷宫顾名思义,自然冷落凄清,可此时院子里却黑压压地站满了宫妃,章悠儿一袭盛装坐于上座,地上跪着四个女子,其中一个面目灰惨,一副随时要晕厥的模样。 “谁放严氏出去的?”章悠儿没有旁的话,只是这样直白的问了一句,下面却是一片鸦雀无声,众人皆垂首而立。她从不多说没用的话,自然不会向众人解释把大家聚集过来的目的,难道这一刻还会有谁不晓得皇后动怒的原因吗? 第七章 宜室宜家(四) “谁放我出去的?”严婕妤早已抱着必死的心了,哪里还顾得上眼前这位皇后的威严,她跪不动了,瘫坐在地上喘着粗粗的气,说一句话便要停下半刻,方才被太监们死命灌下去的参汤,确实让自己起了精神,她冷笑道,“门开着……自然……谁都能出去,章悠儿……不是你放我出去的吗?” “大胆……”坤宁宫里的总管太监全喜大声喝道,“快掌嘴!” “罢了!”章悠儿说得很慢,她的笑容很闲逸,正幽幽地看着严婕妤,嘴里却对全喜道,“本宫要听她说话,你把她的嘴打烂了,叫谁说给本宫听?” “奴才该死!”全喜垂首称罪。 章悠儿依然闲逸地笑着,悠悠道:“本宫放你出来的?”她转首看着冯美人、柳美人、杨娘子,缓缓道:“将你们送入冷宫,不过要查一查那件事,并没有说你们就是罪人,是不是?” 杨娘子是宫婢出身,本没什么修养,当年既然脱离严婕妤自立门户,自然是想能多得皇帝宠爱,可是在最低等的娘子一位尚未有任何迁动,便被严婕妤殃及,到了这样不见天日的地方,正彷徨着一生就这样毁了,乍听皇后的话,少不得头脑一热咋呼起来,“娘娘,娘娘,严婕妤仗着自己是奴婢曾经的主子,就不许奴婢说出来,她想为皇上生一个孩子,她说这样才能拴住皇上的心……所以才养了那个假太监,奴婢上一回撞见了,吓得半条命没了,可是严……严婕妤她威吓奴婢,若说出来就不得好死啊!娘娘,奴婢是冤枉的,您要为奴婢做主啊!” “呵呵……”立于季妃之后的钱韵芯忍不住笑起来了,一手掩着口,语气中带着十足的不屑和轻蔑,对身边的钱嫔笑道:“韵荷,这就是狗急跳墙吧!” 钱嫔碍于皇后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诺诺的站着,钱韵芯又笑道:“韵荷你看着,那个严婕妤该扑过去咬她了。” 果然,严婕妤疯魔了一般扑到杨娘子身上,使足了力气一个耳刮子掴在她脸上,继而又撕又打直把个杨娘子搓成了面团,哭着骂道:“你这个贱婢,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待你不薄,你害我?你怎么能这样诬陷我?” 除了章悠儿冷冷地瞧着眼前的闹剧,钱韵芯扬着嘴角看戏一样的神态,余者一皆蹙眉摇头,蒙依依轻叹一气,悄悄退到了萧荣华的身后。当太监把两人拉开时,那杨娘子的脸蛋儿都花了,何以想象一个健康有力之人竟被一个虚弱垂危之人撕打成这步田地? “这是做什么呢?”章悠儿叹了一声,对于方才的撕闹,她一点不介意,继而又问冯、柳二人,“你们怎么说?” 两人战战兢兢,胆都骇破了,俱磕头哭道:“奴婢们什么也不知道,娘娘,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 季妃的手肘突然被钱昭仪撞了一下,只听她似笑非笑道:“季姐姐,您该出马了吧!” 季洁看她一眼,一副嗔怒的模样,似乎并不愿意出头,钱韵芯见她如此,又道:“这和事佬您不是做惯了的吗?” “你!”季洁一愣,转而回首看皇后,她依然很有耐性一副笃定的模样。 实则章悠儿知道,今日怎么也不可能查出什么来,历来都说明察暗访方才能断了案子,如今缺了‘暗访’,断乎不会有结论。她笃定地坐着,眼神轻扫众人,她在等,等一个人站出来。 “皇后娘娘,这件事情就交给臣妾吧!”一位妃嫔立出身子,她身量修长,甚至比章悠儿还高出半个头。为此,她从来只把发髻梳在脑后,只穿软底的鞋子。 “哟……”钱韵芯吃惊地呵了一声,低声道,“这年头可不对啊!” “太妃娘娘受惊了,自当皇后娘娘前去安慰,又怎好让这番荒唐的撕闹绊住您?娘娘放心,臣妾定当给您一个答案!”那女子温和而毅然道。 古嬷嬷在皇后身边耳语几句,章悠儿款款起身,一拂广袖,笑道:“既然莲妃娘娘揽下了,本宫自然信你。一个时辰后再无结果,众人就散吧!”她看了看钱昭仪身边的季妃,淡淡一笑,姗姗离开了。 章悠儿一出冷宫,便加快了步子,再不远处果然迎来了皇帝的龙辇,她迎上去,笑着嗔道:“皇上真是的,这里也是您来的么?” 第七章 宜室宜家(五) 臻杰握着悠儿的手,脸色多了几分沉郁,“朕从太妃那里来,太妃的意思是这件事就不要追究了,她不想你为她把宫里搞得人心惶惶,继而叫众妃与她诸多避忌。” 章悠儿扶着臻杰,带着他一步一步离开冷宫,笑道:“臣妾自然明白的,皇上难道还不信吗?” 臻杰道,“朕只怕以你的脾气不能轻饶她们!” 章悠儿笑道:“皇上还顾念与她们的情份?” 臻杰滞了滞,看着章悠儿道:“你知不知道当年母后为皇后时,她从来不与父皇这么说话的。” “臣妾是臣妾啊!”章悠儿垂首理着皇帝腰间的金线五彩宫绦,缓缓道,“在襄王府里,臣妾只要做好襄王的妻子,抚育儿女、孝敬长辈即可。但如今丈夫成了皇帝,而臣妾成为了皇后,既是皇后就是国母,从此承恩侍欢就理当是妃嫔们的责任,而臣妾要做的便是母仪天下,为皇上保后宫太平,子嗣繁荣!”她盈盈看着丈夫,笑道:“臣妾不敢和母后比,但臣妾一定让皇上后顾无忧!今日之事是臣妾的疏忽,还望皇上原谅!” 臻杰抚她的手,笑道:“朕明白悠儿的心!” 章悠儿娇柔一笑,扶着臻杰又一步步远离冷宫,缓缓道:“不论严氏她是否淫乱宫闱,如今她刺杀太妃,就是不赦的死罪,即便皇上您也不能乱了律法不是吗?”她看了一眼丈夫,继续道,“这件事已然有一个人来为皇上和臣妾分忧了!” “谁?季妃吗?”臻杰问道。 皇后虽然离开了,但冷宫里众宫嫔依然个个肃立不敢任意说话,此刻站在高处的沈烟虽不曾有皇贵妃、贵妃的尊荣,但却是和章悠儿一样从襄王府伴着臻杰一步步走向皇位的,在臻杰心里她有什么样的分量,不是随意可以掂得的。 沈烟看了看地上狼狈不堪的严氏、杨氏和那因害怕而不停颤抖的冯、柳二人,她微微仰起头,似乎是婉言规劝,却也不乏摄人的威仪:“你我姐妹进得宫来侍奉皇上,不仅仅是自身的事情,个人在宫里的荣辱兴衰,家中的老小都担着一份心。”她顿了顿,看着严氏道:“严婕妤,你好傻……淫乱宫闱的罪名很大,皇后和皇上不会随意将你定罪,打入冷宫不是打入死牢,若你清清白白,自然有出去的一天。可如今你听信谗言竟逃出去刺杀太妃,你以为这样能改变什么吗?是啊!是改变了!”沈烟吸了口气,一脸严肃,“如今不消查你淫乱宫闱一罪是否属实,就能将你赐死了!” 沈烟昂起头,脸上肃然冷静的表情与她平日里的笑语盈盈没有半分相似,“来人,将严氏拖于暴室,杖毙!” “啊……”妃嫔中发出惊呼,引起小小的骚动,一个个交头接耳,一派难以置信的神色。 钱韵芯一颤,继而嘴角扬起冷笑,对身边的季妃笑道:“若季姐姐出面,当如何?”季洁瞪她一眼,不做他语。 两个大力太监过来拖严氏,她根本没有力气抵抗,任由两人架着胳膊往外拖,口里凄绝而歇斯底里地喊叫道:“你们这群魔鬼,魔鬼……这样害我……娘……娘……你为何要送女儿来这里啊?娘……我不想死啊……” 沈烟本是咬牙做出这样的决定,但听严婕妤临死喊娘,莫名地悲从中来,只觉得鼻尖一酸,好似要落泪了。待见严婕妤消失在众人眼前,她深深吸了口气,冷冷道:“至于谁起了心思撺掇严氏起杀心,又是谁费了力气放她出去,本宫不再查,皇后那里本宫自有一番说辞。不过……不管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你们全部都听好了,若再有这样意图祸乱后庭的事情发生,不消皇后娘娘动怒,本宫就要她步严氏的后尘,明白了吗?” “是!”众口一词,纷纷福身应诺。 沈烟过来拉了季洁的手,对众人道:“因皇后娘娘要侍奉皇上、照顾三个皇子,早已是分身无暇,本宫亦要照顾元戎,故历来宫里诸多事宜都是季妃娘娘在其中掌管料理。你们是不是看季妃娘娘温婉娴静就好欺负?” “臣妾不敢!” 沈烟冷冷道:“不敢自是好!”她握了握季妃的手,说道:“季妃看其余三人要如何处置?” 季洁沉吟半刻,微微颔首,对众人道:“杨氏有失检点,从此打入冷宫永不复出。冯氏、柳氏降为娘子,禁足自省。”她见沈烟一脸默许,便又道,“今日之事我等姐妹一皆有错,当明日清晨集于馨祥宫向太妃娘娘问安请罪。” “是!”众人虽一词应诺,却也有不乐意的人,少不得蹙眉撇嘴,私下窃声咒怨。 “另……”季洁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到了蒙依依,遂道:“宜嫔娘娘,二皇子的课业……”话未完,却感到自己的手被沈烟握紧了,她心中一动,立刻改口,“二皇子课业身体皆要紧的,明晨你要照顾二皇子,自然就不必去了!” 立在萧荣华身后的蒙依依乍听到“二皇子”时,身体猛地一颤,心念今日定当要在众人面前失颜,却不料季妃话锋一转,竟是要自己不必前往。她很感激,却不是对季洁,她晓得这次一定又是沈烟在帮她。 第八章 梦魇重重(一) 当莲妃率先离开冷宫时,她似乎隐约看到永巷的尽头闪过一排排的内监宫女,她的贴身侍女琴音低声在主子身边道:“不知怎么,皇上来把皇后娘娘接走了!” 莲妃一怔,回首望了望陆续从冷宫出来的妃嫔们,心内暗叹:外头这么多宫女太监瞧着,皇上您就一点不怕叫人伤心吗?她一眼看见蒙依依,便派人请至跟前,笑道:“元戎在妹妹那里呢,本宫与你同行吧!”蒙依依因方才一事,早就有诸多话要与沈烟将,自乐得挽了她一道走。 今日正是四月十四,按宫规皇后每月定例有初一、十五两日侍寝,但坤宁宫的红灯却很少只这两日才挂上的。 夜幕深沉,臻杰将书卷合上,于书案前伸展肢体,鼻尖突然飘过一股细腻的香气,他不禁望向了正躺于床榻上的章悠儿。臻杰习惯每夜阅卷,章悠儿也从不在一旁守候,或如其他宫嫔那样不耐烦地邀欢,而往往自顾先睡,只静静地等待丈夫上得床榻来。 臻杰轻步走向床榻,那股细腻而诱人的香气越发浓郁,惹得他喉间微燥。他轻轻挑起纱帐,眼里却见一半卧着的美人,锦衾遮盖半身,乌黑柔软的长发散在胸前,隐约露出白皙的皮肤,单手支颐,那臂膀竟如雪般洁白,叫人浮想联翩。 “皇上……您要安寝了?”章悠儿极轻柔地唤了一身,眼眸中射出的目光里就只剩下臻杰的一双星眸了。 “悠儿你好调皮,这么许久了竟没有睡着?”臻杰说着,早已凑上了身子。 章悠儿伸出另一只手将皇帝揽在身前,周身的香气让臻杰忍不住在那丝一般的嫩肤上留下淡淡的唇印。章悠儿从不知道别的女人是如何侍奉她的丈夫,但她知道只有自己才能真正让皇帝身心愉悦,这一点她从不质疑。 臻杰轻拂悠儿胸前乌黑柔软的秀发,一手扯开了那半系住的小衣轻柔地滑入,在那一抹红晕上撩动手指,一手搂着悠儿的后腰慢慢下滑。悠儿缓缓地将身子靠近臻杰,喘息间发出轻微的呻吟,双手环绕臻杰为他解开衣裤,红唇轻轻触碰他厚实的前胸,让臻杰顿感浑身火热。“悠儿……”臻杰在呼吸间唤着妻子的名字,不住地亲吻她雪白的酥胸,慢慢地将悠儿的身体缠绕在身上,直到完全进入她的身体…… “啊……”章悠儿轻呼一声,臻杰放开了她的身体,径自仰面而卧,闭目喘息。章悠儿轻柔地伏在他身上,温和道一声,“皇上,睡吧!” 那厚实的肌体一直都让章悠儿觉得安心,她沉沉地睡去,再睁眼时竟已坐在了轿辇之上,且大腹便便。她正觉奇怪,只听得“轰……”的一声,轿子突然坠下,剧烈地疼痛叫她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人七手八脚地抬进了馨祥宫,她无力地躺在床上,剧痛让竟她无法晕厥,那让人眼晕的慌乱却一直持续着。 “太医快来看看……” “啊……怎么办?” “快来人啊,王妃不行了!” “大公主怎么了?李院士快来看看,大公主要生了……” 一个沉郁的声音,让章悠儿挥之不去的声音又开始在耳畔想起,“保住,一定要保住一个……别管了,先保住这个……保住……” “啊!我的孩子……”章悠儿一声惊呼,猛然惊醒…… “太妃娘娘!主子!您醒醒!”馨祥宫里,缘亦正一头冷汗地呼唤着昏睡不醒、泪流满面地茜宇,她口中时不时呼喊着太上皇的名字,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第八章 梦魇重重(二) 章悠儿抱衾坐于床榻,额头上是涔涔冷汗。可以不用服侍皇帝上朝的皇后可能独她一份,但若非常常被梦魇缠绕,她决不会让臻杰独自起身上朝。 “皇后娘娘,请沐浴更衣!”门外响起古嬷嬷的声音。 章悠儿默默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进来吧!” 一切妥当之后,章悠儿一如往常坐在坤宁宫的花园里品茗,实则今日群妃都聚集在馨祥宫外问安请罪,似乎她没有必要再坐在这里。但在她看来,晨起饮茶不过是一种习惯罢了。 春季宜花茶入体,涤荡冬日聚积的浊气,一杯淡淡的茉莉或馥郁的玫瑰,都能叫人倍感清然。章悠儿缓闭双目,让杯中的香气由鼻尖沁入身体。 “皇后娘娘,方才馨祥宫里忙坏了!”古嬷嬷安步过来,在悠儿身旁低声道。 “什么?”章悠儿睁开一双美目,一道寒光顷刻射出,手中的茶杯却被稳稳地端着。 古嬷嬷很镇静,不急不躁道:“听说太妃娘娘受梦魇所扰,今日不仅没有起来照顾小王爷上课,后来缘亦姑娘去叫起,娘娘也是昏昏沉沉的,不知此刻有没有醒,只听说太医也去了两拨了。” 章悠儿放下茶杯,脸色愠怒,“怎么才来报?” “宫外聚满了各宫主子,恐怕缘亦姑娘……” “添乱……”章悠儿霍然起身,捋一捋广袖,“备轿!” 馨祥宫外齐齐地聚满了妃嫔,他们左右等不到太妃召见,但见太医进出两拨,正为难着是否要离去,却见皇后款款从凤舆上下来,众人一齐跪地行礼。悠儿一手搭着古嬷嬷,另一手轻握空拳,压了压心中的怒气,略略扫视了众人一眼,便一语不言径直进去了。 此刻茜宇已然苏醒,但细密的汗珠已将秀发沁湿,粘粘地贴在额际,她正就着缘亦的手喝着一碗漆黑的汤药。缘亦见皇后驾到,便撤下汤药,领着众人出了寝宫。 “母妃!”悠儿在床榻边坐下,眼见面前伊人憔悴,不由得鼻尖发酸,“到底是昨日吓到了吧?您这样悠儿怎能安心呢?” 茜宇弱弱地笑道:“哪里这样娇弱了!”她挪了挪身子,悠儿立刻拿了床尾的软垫替她垫在腰下,茜宇的笑容中透着几许无奈,她微微垂目道,“这样……亦不是偶尔了。” 悠儿一怔,心里莫名一疼,遂安抚道:“恐怕是母妃体内违和,宫里新考选的几位年轻太医还不错的,让他们来为母妃请了脉息,怕是吃几副方子就好了!方才问了谁来给您请的脉,说来的均是几位院士,并非悠儿有意提拔后辈,到底他们比那些老院士们多几分胆子,开的药方也好的快些!” 茜宇浅浅的笑了,她本想说些什么,却还是默然了,拉着悠儿问道:“班婕妤好些了吗?” “听说多失了血,正发着烧,几个太医守着倒也不怕的。”悠儿道,“母妃放心,悠儿会派人时时去看看的。” “我也不是什么病,不如起来换了衣裳与你一起去看看,好歹她是为了我才受的伤,此刻若仅仅几个太医看着,岂不寒心?”茜宇说着便要起身。 悠儿按住她说道:“太医吩咐了今日您要静养,可是哪儿都不敢去的。”正说着,外头报皇帝驾到,随即一行宫女进来将紫檀屏风挡在床榻之前,少时便听得臻杰的步伐愈离愈近,章悠儿自迎了出去。 “母妃可好些了?”臻杰的声音不似他的父亲,更多了几分清亮,他扶起前来行礼的悠儿,问道:“昨日朕来看望时还好好的。” 悠儿微微摇头,示意皇帝不要多问,只道了声:“母妃好些了。”便又退入屏风之后。 茜宇隔着屏风对臻杰道:“本宫怕是昨晚贪了几杯茶水,夜里便不曾睡得踏实,晨起迷迷糊糊才蒙了心来。”她倚着悠儿浅笑道,“让皇上费心了,本宫甫一回宫,就给您添这样多的麻烦,早朝那样辛苦,还过来本宫这里!” “是儿臣未能尽到心才让母妃受惊,怎敢说母妃给儿臣添了麻烦!”臻杰微微蹙眉,“母妃放心,断乎不再有昨日之事发生,儿臣只怕在父皇面前愧疚难当了。” 茜宇心头一颤,为何?为何又要提起赫臻?悠儿见她面有讪色,立刻笑着扯开了话题,“母妃和皇上在这里自责,殊不知这都是臣妾的疏忽呢!”又看了看茜宇笑道,“母妃不是担心班婕妤么?恐怕此时皇上若能亲临前往探望,比母妃和臣妾都强百倍呢!” 茜宇笑着白她一眼,遂道:“皇上可否代本宫去一趟栖霞殿?听说班婕妤伤的不轻,到底是为了本宫的。” 臻杰道:“儿臣领命。”他又问道,“方才儿臣进来时,莲妃等都侍立在宫门外,不知母妃的意思……” “皇上请各位娘娘回去吧!没得劳师动众的,过些日子本宫清爽些,自然请他们来坐坐。”茜宇说着,察觉的章悠儿脸上淡淡的不屑。 臻杰听了便要告辞,临走时不忘告诉茜宇,今日早朝傅王爷请旨接太妃出宫省亲,他已然应允,只等端午节就送她出去过节。屏风后的茜宇听闻喜不自禁,只待臻杰走后与悠儿一同算着离端午节的日子还有几日。至午后,章悠儿也离了去,茜宇本一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待缘亦悄然进来后,便她拉在身边坐下说话。 “我……叫谁了吗?”茜宇说了半日,才鼓起勇气问缘亦。 缘亦不知其中缘故,只是笑道:“主子是想太上皇了吧,您叫着太上皇的名字呢!” “我叫……”茜宇噤声不语,如斯沉默了许久。 缘亦见此情景,便挑些趣事来说,待说到晨间群妃在宫外候旨时,真舒尔贸贸然地出现在馨祥宫外,吓得众人避也不是、走也不是,直到小春子出去把他带了老远才算罢。 茜宇听说,笑道:“他来做什么?” “奴婢也想不透!”缘亦说这,也不免叹道,“恐怕皇后娘娘若知道了,要动怒的,真大人也忒乱来了。” 第八章 梦魇重重(三) 茜宇浅浅一笑,欲将梦魇一事淡忘,毕竟也不是偶然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后她不会计较的。”她示意缘亦拿过一碟蜜饯,挑了块杏脯在手上,问道:“怎么一日没见到若珣了?我记得这孩子喜欢吃这个,多留一些下来!” 缘亦笑道:“长公主昨夜听小王爷说今日去丹青阁学画,所以一早跟着小王爷一同去了书房!”说着将碟子里的杏脯匀出了一半,自言自语道,“这杏脯是皇后娘娘母家送来的,听说是真夫人亲手晒制的。” 茜宇的细眉微微一耸,心里有了思量,笑道:“缘亦我问你,宫里都知道若珣未来的驸马是谁吗?” 缘亦倒疑惑了,笑道:“娘娘怎么想起说这个?长公主还小呢,奴婢听皇后娘娘说,皇上的意思是要多留妹妹几年。” 如此倒让茜宇奇怪了,既然臻杰要多留妹妹几年,何以早早地就来函请示父亲能否将妹妹下嫁给小舅子呢?算起来那一年,若珣才十二岁而已。 缘亦捧着半碟杏脯道:“长公主喜欢吃些糕点、蜜饯,太长公主几回来宫里跟御膳房的师傅学做糕点,只说要亲手做给长公主吃。奴婢冷眼瞧着……”缘亦扬了扬脖子笑道,“只怕太长公主把长公主当女儿了!” 茜宇好似不经意道:“她的胞妹央琳长公主的女儿就要回来了。” 缘亦有些惊讶,问道:“难道就是高丽国的王妃,庄德太后的幼女央琳公主吗?”《小说下载|wRsHu。CoM》 “嗯!”茜宇坐起身子,揉了揉额头,推开锦衾将双腿放下了床,一手扶着床架道,“听说那位小公主甫一出生庄德太后就让太上皇就给她的外孙女儿赐了封号‘青娅’,为的是不叫咱们的太长公主因膝下无子而遭后宫排挤。” 缘亦放下碟子,过来搀扶主子,叹了一声道:“高丽既然臣服我朝,太长公主就是他们的主子,不曾想还有人敢欺负她。” 茜宇冷冷一笑,“当年我还是亲王的女儿,不是照样有些个人不把我放在眼里吗?”她扶着缘亦起身,略略活动着身体,又道,“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高丽的储君历来有着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央琳是我朝的公主,若她诞下王子,这王子自然也不是地道的高丽人,你说他们国家的那些酸腐儒士能答应吗?所以自然有一派人在背后支持那几个一品夫人了。” 缘亦笑道:“主子怎么知道这些?从前没听您说过!” 茜宇脱口道:“南边挺寂寥的,闲来听圣母皇太后这么说的!”她突觉失言,又笑道:“太上皇偶尔也会想起这个姐姐的。” “那这个青娅公主回来做什么?王妃为什么不在高丽给女儿挑个好驸马,偏偏送来这里呢?” 茜宇叹了一声,“听说他们的公主出嫁后就不金贵了,少不得受夫婿的欺负。”她对着镜子理了理云鬓,道,“把女儿送回来,让她的皇帝侄子为她女儿找一个我朝的才子俊杰,岂不比那里强!况且她又是太上皇亲封的青娅公主,只怕那些官家子弟要挣破头了呢!” 缘亦不经意道:“只怕有心人要觉得央琳太长公主是要把女儿送入侄子的后宫呢!” 茜宇看她一眼,笑道:“这也未尝不可!不过因着庄德太后、圣母皇太后母家一案,恐怕即便央琳有心,皇上也不敢随意接受的,毕竟太上皇还在。”言至此,茜宇徒然觉得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一句“太上皇还在”到底说明了什么? 因知儿子就要下学,茜宇便不再多想,只要缘亦给自己换了衣裳,理鬓修容,掩去脸上的倦色。不多时若珣便带着臻昕从丹青阁回来,茜宇拉着二人问了些话,但见若珣神采飞扬,眼神忽闪忽闪似有好多话要讲,便让嬷嬷带着儿子去梳洗换衣,自己拉着若珣在内殿里,拿了方才留得杏脯给她。 “这是皇嫂送给皇母妃的吧!”若珣尝了一口便笑道,“再没有比真夫人做的好吃的了。” 茜宇却笑着问道:“怎么今日想起和昕儿去丹青阁了?” 若珣一愣,将杏脯呛在了喉咙里,顿时脸色紫胀,由茜宇拍着咳了半日才缓下来,诺诺地看着茜宇,还一息一息地喘着。 茜宇后悔不迭,连忙哄道:“傻孩子,这么着急做什么?”又唤人,“快沏了热茶来。” 于是一行宫女进来侍奉若珣洗脸,又奉了茶水,一切妥贴后才离了去。 茜宇知道若珣已然有所察觉,索性直白问道:“我们珣儿是不是知道真大人就是驸马爷了?” 若珣脸颊飞红,低声呢喃道:“皇嫂曾经说……是的。” “珣儿何时见过真大人?”茜宇亲和地笑着,柔柔地替若珣理着因方才喘咳而凌乱的青丝。 “那年大姑姑生辰,真夫人带着真家三小姐和……他一起来的。”若珣低声应着,却连脖子也红了,“姑姑也说他好!” 茜宇的心一沉,她不晓得要如何告诉若珣,她母亲来信中说她的父亲已为她重新安排了婚事。她心中暗想:德妃自然是疼极女儿的,所以才要我来探探她的口风,不曾想这孩子真的对舒尔有了心思,如果……此刻再告诉她……茜宇暗自叹了一气,赫臻你太残忍了,若晴是你的女儿,若珣也是你的女儿,一个因为母亲早逝你就如此抬爱,一个因为她的母亲对你忠贞不二,你就能这样牺牲她的孩子。为什么把一个央琳送去高丽不够,还要再赔上一个若珣呢?难怪……臻杰要把妹妹多留几年,你的儿子比你有心! 茜宇心中正恼,外头却慌慌乱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少时缘亦气呼呼地进来道,“主子您去看看吧,真大人他竟然翻墙进来了!” 茜宇和若珣同时惊呆,真舒尔他的确太不成体统了! ————————————————————————— 很多读者都在呼吁要看茜宇和赫臻的感情戏,的确,曾经如此相爱的两个人,真的这么经不住考验么? 他们的感情戏其实并没有消失,目前只是通过茜宇的心理独白和回忆来展现,稍后就会活生生的出现。秦成骏对于茜宇的爱在第一部是就是一中隐忍的情感,那这个唐突、天不怕地不怕的真舒尔,是否能真正呵护到我们的茜宇呢?? 大家也不要忽略了有好多把刷子的章悠儿,她未必就如表现的这样一帆风顺!! 第八章 梦魇重重(四) “他……做什么翻墙?”若珣满腹疑惑,今日在丹霞阁时便觉得真舒尔心事重重,他不仅不与几位画师一道指导皇子们作画,更是一个人闷闷地坐在案前只管捧着一本册子发呆。 因方才心头正恼,茜宇此刻也没好气,只是冷脸道:“送去坤宁宫交给皇后吧!”若珣却拉了她的手,低声道:“皇嫂的脾气,恐怕真大人今夜就要离宫了。” 茜宇见若珣脸色飘红,知道女儿家的心思是要留下她的心上人,又想自己竟因赫臻而乱了神思,想他真舒尔不过年少贪玩一些,自己怎么就计较起来了。遂对缘亦吩咐道,“别张扬了,只当本宫请大人来的,先在偏殿奉茶!” 缘亦无奈,悻悻走了,实则依她看来,顶好是交给皇后,也只有皇后才镇得住这位有点着三不着两的国舅爷。 “珣儿,今日你皇后嫂子送了好些吃的来,一会儿我们请真大人一起用膳好不好?”茜宇的细眉柔柔地弯起,脸上惟有和气的笑容。 若珣异常兴奋,双颊绯红,起身便要出去,却只道:“珣儿听皇母妃的,这就找昕儿去!” 茜宇望着若珣发髻后那朵随着步伐跃动的海棠,不禁将手里的丝帕搓成了团,心中暗定:赫臻,我不能让你做一个残忍的父亲,我不能叫你的女儿对你有不能言的怨恨。但凡你不夺取我的封号甚至杀了我,只要我在,我定不能让若珣恨他的父亲。 栖霞殿里,班婕妤寝室中药香弥漫,亦静静的听得见沙漏里细细的“沙沙”声。 “啊……皇……”高烧的班婕妤再次在昏睡中挣扎起来,额头上不再是细密的汗珠,却如黄豆大的滚落下来,打湿了浓密的黑发,打湿了颈下的香枕。 “君娆,君娆。”臻杰轻唤几声,果然班婕妤听得呼唤,微微睁开了眼睛,那样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忍不住热泪滚出:我有多久没有听见你叫我的名字了? 她和蒙依依一样,有着又细又长的眉目,在她班君娆饱满圆润的脸上虽少了几分妩媚之态,却也有一番风韵。她看臻杰的眼神中的确带着一股子委屈,却又被感激掩饰地不叫人察觉,水汪汪的双眸,已分不清是泪是汗了。 “婕妤终于醒了,皇上上午就来过了,见您没醒,这会子又来看您,都坐了快一个时辰了,佛祖保佑您终于醒了。”班婕妤的侍婢扶梅不失时机地说了这些,又过来将主子稍稍扶起,拿了一床软被垫在她的腰里。 班婕妤忍着肩部的剧烈疼痛,努力让因高烧而昏沉沉的脑袋清醒过来,欠身对臻杰道,“嫔妾让皇上操心了。”说着竟忍不住掩面而泣,“嫔妾这样的仪容,怎么好见皇上……” 臻杰心中一疼,拉下她的双手安抚道:“君娆,你晓得朕如何感激你?若昨日皇太妃受伤,朕……” 班婕妤哽咽道:“能得到皇上亲自探视,嫔妾死亦足矣!”她顺势伏在臻杰的身上,却没有哭泣,只是那样柔弱无骨般地靠在臻杰肩头,实则高烧不下的她,也确实没了力气。 “君娆,这些年,朕……”臻杰欲言又止,不再说什么。 班婕妤的虚弱的目光中辟出一道极少有的凌厉,亦消散得疾速,“这些年,嫔妾很好!”臻杰听闻“很好”,少不得一怔。 “很好”二字在于班君娆实实在是历史了。乾熙元年后庭大选,她班君娆虽只列婕妤一位尚不主一宫之事,栖霞殿却是皇帝常来常往的热闹地。然到了乾熙二年蒙依依带着三岁的儿子进宫后,栖霞殿就渐渐冷清起来,越发连从七品的严常在都步步高升直到婕妤一位来陪伴她这个寂落之人了。对于皇帝当初偶幸严婕妤的宫婢,她班君娆心里着实不知曾经有着怎样的感慨。 臻杰轻轻将他扶回床上靠着,温和地笑道:“真的好吗?” 班婕妤苍白的脸上笑得那样娴静温柔,叫人看着心也会宽,“嫔妾自然好,皇上您多费心了!” 臻杰自然知道自己“心虚”什么,他不敢确定班婕妤或者更多的宫嫔,甚至章悠儿是否看得出来,她班君娆当年的荣宠,只因她眉宇间与蒙依依的几分相似。 班婕妤自然也知道,这三年来她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第九章 温良如玉(一) 那一日的晚膳若珣只是不停地拨弄那一碗莼菜羹,那样一遍又一遍地搅拌着,时不时红着脸偷偷看一眼真舒尔。 真舒尔因翻墙一事着实尴尬得紧,他暗骂自己如何又忘了这里是皇宫,若此事让姐姐知道了,恐怕连夜就要被赶回金海去了。若珣时不时投来的目光舒尔一点没有察觉,他关注的只有眼前这个落落大方的皇太妃。 若珣女儿家的心思丝毫没有逃过茜宇的眼睛,她没有劝若珣多吃些菜,亦没有招呼舒尔并与他多说一句话,只是看着儿子乐滋滋地撕着一只油腻腻的炖鹌鹑,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专爱吃肉的?”说着问缘亦,“平日里你们也这么由着他?” 缘亦将一盘清拌笋尖端在臻昕面前,笑着哄道:“小王爷,奴婢说您不该专挑肉吃吧!快尝尝这嫩嫩的笋尖,奴婢用极鲜的鸡汤煨熟了,只用香油拌没放一点儿盐,一点也不涩,您试试!” 臻昕看了看母亲,顺从的就着缘亦的手吃了一块,粗粗一嚼咽了下去,便又咬了手里的鹌鹑一口,笑嘻嘻道:“还是这鹌鹑香!” 茜宇摇着头笑道:“与他父皇一个样子。”语毕心里一愣,无奈地笑着掩饰过去了。 “皇……太妃!”真舒尔诺诺地开口,却没敢抬头,并非是在茜宇面前不好意思,而是缘亦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己。 “真大人,今日的菜色可好?”茜宇说着又给儿子夹了一筷子碧绿的芹菜,示意他一定要吃下去,继而抬头看着真舒尔,笑容端庄而大方,“大人想说什么吗?” 舒尔避开缘亦地目光,冲着茜宇笑道,“昨天您没事吧,舒尔很担心您!今日一早便想来看您,却被一群……咳……”他顿了顿道,“却被春公公带得远远的了。” 茜宇分明看到若珣的神色变得尴尬,搅拌莼菜羹的手也停了下来,默默垂首坐在一边。真舒尔这话虽说得直白而唐突,但那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满是真诚的关切。这样看自己的目光……茜宇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由心平添出几许不安。 “母妃,昨天您怎么了?”臻昕并不知道母亲昨日遇刺一事,正举着一只鹌鹑腿关切地问她。 茜宇便借儿子有意不回答舒尔,只是道:“哪里有什么?看你这油腻腻的手,都怪缘亦平日里没教好!来……母妃带你去梳洗!”说着从儿子手里拿下那只鹌鹑腿,起身拉了儿子立在身边,对桌上二人笑道,“你们且坐坐吧!本宫不陪了。” “是!”若珣与舒尔一同起身应诺。茜宇看一眼舒尔,眉头微皱,心下思量了一些便带着儿子走了。 二人复又坐回桌前,却只是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吃什么,亦没有一句话甚至是眼神的交流。这样过了许久,真舒尔起身道,“天色晚了,臣该回丹青阁了,请长公主恕罪。” “你请便吧!”若珣没有抬头,她是个骄傲的公主,即使四年时光不在父母身边,却依然享有被兄嫂和姑姑捧在手心里的宠爱。除了二哥哥当年死在眼前,她再没遇过其他点滴的挫折。此刻想到舒尔对自己的冷待,再想起昨日在茜宇面前叫他‘舒尔’,若珣就没由头的觉得难过。 “是!”舒尔的口吻很客气,默默退了几步至仪门才旋身出去,若珣此刻才抬起头,望着那一瞬晃过的背影,满脸委屈。茜宇立在回廊之上,看着二人各自的神色,心重重一沉。 出了皇太妃的宫殿,真舒尔漠然地跟着小春子,他察觉到方才茜宇眼中飘过的不安,也意识到了若珣的失意,突然发现,有件事情他开始无法接受。 不远处,一乘鸾辇从栖霞殿而来,端坐于上的臻杰老远便看见两个身影出自馨祥宫,因天色昏暗,瞧得并不真切,他徒然有些好奇,便吩咐身边人,“跟上去看看是谁!” 日子云淡风轻的过去,转眼便进了四月下旬,因着严婕妤一案,宫里着实清静了好一阵子。这些日子来,臻杰白日里时不时会去栖霞殿坐坐,班婕妤也日渐痊愈,每每总是笑脸相迎,引导宫女们将皇帝的茶水点心侍候得很是周到。一些与她同届入宫的宫嫔们忽然记起,曾几何时她班君娆也是风光无限的。只是这一次她这样英勇地救下皇太妃,除了得到帝后与皇太妃的亲自探视外,竟然在升迁一事上毫无动静。琼瑶宫里那些聚居的地位分宫嫔们忍不住揶揄道:“还以为班婕妤这次至少能和宜嫔、钱嫔两人平起平坐,从此做主她的栖霞殿,呵呵……没想到这皇太妃竟和皇后一个鼻孔出气,都这样小气,也不晓得要好好谢谢人家。” 然即便是私底下的闲言碎语,依然逃不过坤宁宫的耳目,章悠儿听闻却只是一笑而已,对古嬷嬷不冷不热道:“人家日子过得这样寂寥,私底下掩着嘴耍耍嘴皮子,也算安慰罢!” 第九章 温良如玉(二) 这一日午后,因怕贪睡中觉而耽误了夜里的安眠,茜宇只略略用了午膳便带着缘亦几个往御花园来逛,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金线黑纹华服,在日渐浓郁的葱木绿树中显得很是好看。一行人才至园中,坤宁宫便送了华盖过来,说是如今日头一日比一日烈,皇后怕太妃晒坏了身子。 “悠儿她总是这样有心。”茜宇淡淡一笑,吩咐小春子带着那几个内监去领赏,自己则倚坐湖畔石凳看着湖里的鹅儿们追逐嬉戏。 “主子,这石凳太凉,您不如到亭子里去坐坐?”缘亦在一旁看茜宇神色呆呆的,便随意找了些话来说。实则从茜宇回来到如今,除在皇后、小王爷等面前,缘亦很少能看到主子笑,更是时不时便神色哀戚地独坐窗前。她回想那日茜宇梦魇中痛苦的表情,打定主意要适时问一问跟随着茜宇回来的文杏和白梨才好。 “这日头把这大理石凳子烤得暖暖的,你若怕我晒了,皇后不是送了华盖来吗?”茜宇头也不回,依然看着湖里嬉戏的白鹅。 缘亦笑道:“主子这样坐着好没意思,不如奴婢派人回去拿了棋盘来,娘娘下一盘棋解闷!” 茜宇回首问:“找谁呢?”语气无奈,“为着一个严婕妤,这宫里上下还有敢与我下棋的吗?皇后若能来,她能不亲自送了华盖来?” 缘亦眼睛一转,笑道:“奴婢倒想起一个人,主子何不寻徐贵人来呢?听闻钱昭仪命下的十日禁足就到昨日。” 茜宇似乎也觉得无聊,一手支颐,又转回去看那几只互相追逐、乐此不疲的白鹅,口里闲闲道,“不如让玲珑把那位孙贵人也带来,我连她的样子都没见过,就你去请一回吧!” “是!”缘亦听得,嘱咐两个小宫女好生照顾主子,自己带着一人离开。二人走了许久,茜宇突然想一碗玫瑰露喝,便又差了一人回去向白梨取,于是身边只留下了坤宁宫里一个撑伞的太监和馨祥宫的一个小宫女了。 适时,臻杰从前朝回来正往坤宁宫欲小憩片刻,却远远看见皇后的华盖在湖畔立着,他料想那石凳上坐着的红服女子定是悠儿,便令众人在远处停下等候,自己一步步往湖畔走去。 撑伞的太监趁着没人的功夫,正拄着伞仗眯着眼睛打瞌睡,不曾发现皇帝正步步临近。倒是馨祥宫的小宫女一见皇帝便要行礼,却当下被臻杰挥手拦住了,而他亦只当这小宫女是坤宁宫里的生脸,未做多想。 “悠儿……你怎么在这里?怎不在坤宁宫等朕?”臻杰立在茜宇身后,突然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口中如平日与悠儿打趣时一样的口吻说笑着。 …… “宇儿,猜猜朕是谁?” “太上皇猜猜宇儿是谁?”一个回身搂住身后的男子,嗔笑道,“哪有叫臣妾‘宇儿’,又自称‘朕’,再叫人猜得?是您糊涂,还您当臣妾糊涂?” 灵巧地鼻尖被轻轻一点,“越发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太上皇才是,这样小孩子家家的游戏您也玩!” …… 茜宇因突如其来的笑语和蒙住双眼的手而愣住了。她心脑一热,难道回到从前了?回到初至燕城时与赫臻如平常夫妻一般可随意笑闹得时候了?身后的人,真的是赫臻吗? 不远处三位贵人服色的宫嫔正并排走来,她们走得急速,衣裙却稳贴妥当,钗环也只是微微晃动。然其中一个突然停下脚步,惹得身旁二人与身后的宫女们也诧异地停了下来。 最先停下脚步的正是新晋的萍贵人品鹊,因她正在芙蓉堂与徐、孙二人闲聊,缘亦便做主将她也请了来。她怔怔地望着湖边,引得徐、孙二人也依势看去,均惊地瞪大了眼睛。孙贵人诺诺地转还身来低声问道,“缘亦姑姑,究竟是太妃娘娘请我们,还是……皇上和……皇后……” 殊不知缘亦也早已看到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 第九章 温良如玉(三) “悠儿,你怎么了?”臻杰缓缓松开手,他略略感到了不对劲。 再一次听到章悠儿的名字,茜宇徒生出一身冷汗,她倒吸一气,心中明白既然误会了,只有坦然面对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于是闭了双眼,压着心里的慌乱,一字字道:“此刻皇上只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您先走吧!本宫还要再坐一会儿。” “母……”臻杰始终没吐出那个“妃”字,此刻的他只能暗自庆幸方才留下了大批奴才在远处不曾跟来,不然要闹出怎样的笑话他无法想象,于是再没有旁的念头,只一言不发,快速地走了。 茜宇缓缓转过身,看着身后两个木人:那小太监被赫臻的叫声唤醒,却看到眼前这幅景象,他瞪大着双眼,那眼神仿佛与那伞仗是一样直了的;那小宫女心里料定皇帝是看错了人,其实打死她也不敢想皇帝此举是为了戏太妃,可这样亲密的举动还是发生了,此刻她不是惊傻了,而是惊蒙了。 “你们看到什么了?”茜宇微微皱眉,如此一问。 二人俱害怕不已,那小太监丢了华盖就跟着小宫女一起跪下了,两人连连道:“奴才、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茜宇右手扶着大理石椅子,左手婆娑着右腕上的琥珀串子。她突然淡定了,心中也想明了要如何应对这件事,于是清晰而缓和道:“你们看到了,也听到了。事实上并非什么大事,皇上他只不过把本宫当成了皇后,这只是一场误会,是不是?” 两个木人依旧木木地跪在地上互相看着,半晌才诺诺道:“奴才知道,可……奴才不明白太妃您的意思。” 茜宇轻叹,说道,“本宫没什么意思。但若将来不管有谁问起你们,只管把今日看到的听到的如实说了不要有半点隐瞒,不然本宫决不轻饶了你们,这回明白了没有?” 二人其实还糊涂着,却不敢再问,纷纷点头磕头,表示应诺下来。 远处一停人还僵在原地,此刻着实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则怕一行人见面尴尬,惹得太妃怀疑;退,则难保缘亦回头就去告诉了太妃听,倒显得三人心里有鬼。 品鹊遥遥望着,但见臻杰走了,又见茜宇冷着脸将两个奴才说着跪了下去,她心里一寒,暗自道:“傅茜宇,难道你以为封住了这两个奴才的口,就再没有人知道了吗?” 缘亦冷静地沉吟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三位贵人快请吧!太妃娘娘还等着呢!”这么多年在宫里陪着一个个主子摸爬滚打,她早就知道这个地方,什么事情是藏着掖着的好,什么事情反而是放开了的好。 品鹊瞥一眼缘亦,从前她与缘亦一样是宫里顶体面的宫女,她服侍的淑文皇后最后虽然退了凤印、诏书又搬回颐澜宫里做贵妃,但如今到底还是坐上了皇太后的位子。她一点不介意张文琴是圣母皇太后还是母后皇太后,是不是太上皇的正妻不重要,只要她是当今圣上的母亲就好。不为别的,只为她如今是皇帝的女人了。如若皇帝当真看中皇太妃的美色,对她这位贵人而言,傅茜宇便就是十足的罪人了。 于是一行人又姗姗来至茜宇面前,一皆伏于地上向茜宇行礼,茜宇乍见她们便有些怀疑,再待看得缘亦递给自己的眼神,便知道她们三个甚至身后的一干宫婢,都亲眼看到了方才叫人尴尬无奈的一幕。 “三位贵人都起来吧!”茜宇深深呼了口气,脸上缓和神情,心里却严阵以待。 孙贵人起身后又跪了下去,口吻中的感激却淡了几分,许都被方才的慌张占据了,“嫔妾多谢太妃娘娘当日与季妃娘娘说情,嫔妾才免受责罚。嫔妾一直想着来向您致谢,却……怕打扰了您。” 茜宇方才已打量过她,孙氏的确是个眉清目秀的美人坯子。她虽没有悠儿的惊艳之色、蒙依依的柔媚之态,却也生得眉若柳、唇如丹、肤质白腻尚能与沈烟相并且在季妃之上,相较之下徐玲珑与品鹊都要逊色几分。 “玲珑,快扶孙贵人起来!”茜宇淡淡一笑,又安抚夸赞了几句,继而便要缘亦张罗着,四人一并入了亭子里。然坐定后见那顶华盖还在外头杵着,茜宇仿佛随意吩咐一声,“送回去坤宁宫,说本宫谢谢皇后娘娘。” 四人围桌说话,徐玲珑像极她姑姑的性子爽朗,于是一桌四人便只听她一人说着笑着,但不过多时便停下了。原来不知谁喊了一声,“看!皇后娘娘过来了。”四人听闻均一齐向外看去,果然章悠儿正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此处走来,她脸上的神色,是怒的,那一对略略倒竖着的眉毛既是最好的证明。 除茜宇外三位贵人连忙起身侍立于亭外,垂首间,品鹊的嘴角露出冷冷笑意。 第九章 温良如玉(四) “嫔妾拜见皇后娘娘!”待章悠儿一行人走近,三位贵人一齐伏身于地恭恭敬敬地行礼,于是她们便看不到皇后与皇太妃互相默契的一笑。 章悠儿款款入亭,福身道:“臣妾给母妃请安!” 茜宇释然,笑道:“皇后快免礼,方才已派人送了华盖来,怎么此刻又亲自来了?既然来了就坐下陪本宫说说话。” 章悠儿示意三位贵人起身,自己则款款入座,眼含深意,正色道:“皇上这会儿正在坤宁宫歇息,臣妾本当侍奉左右,奈何皇上为了方才一事懊恼不已,臣妾想皇上乃九五之尊定然抹不开面子,所以少不得替皇上来给母妃请罪。”说着她又起身,跪在了茜宇面前,引得一旁大大小小全跪了下来,“皇上自然是替不得的,母妃就看臣妾吧!方才一事的确是误会了,母妃千万不要存在心里,臣妾看皇上坐立不安的样子,着实肠子都悔青了!” “皇后胡说什么?”茜宇一脸正色,示意缘亦将皇后扶了起来,说道,“方才的误会,本宫已和皇上说明白了,哪里还要皇后来赔罪?皇上乃九五之尊,自有帝王的威严,皇后以后说话要注意!是不是?” 章悠儿心里明白岂能说皇帝“坐立不安、肠子悔青”这种大不敬的话,她如此夸张不过是要阶下的三位贵人和一班奴才们知道这件事情没什么大不了,她皇后也晓得的清清楚楚。遂将微微倒竖的柳眉缓和下来,赔笑道:“母妃见笑,可臣妾不是着急吗?如此竟是臣妾肠子悔青了!” 茜宇笑道:“这又浑说了,三位贵人都在,皇后可不能没六宫之主的样子。”说着将三人复请了进来,要缘亦等搬了椅子让三人坐在一旁。 章悠儿笑盈盈对品鹊道:“萍贵人一切都好吧!本来你与皇太妃相熟些,更要带着姐妹们常常来陪太妃说说话才是。” 品鹊见章悠儿方才的一番说辞形容,心里一时不是滋味。她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却也不敢多想,此刻皇后要自己多多与皇太妃亲近来往,便也只能欠身应诺。那一瞬她忽然想,如果圣母皇太后回京,自己不定将有如何的风光,皇后定然一口一个“品鹊姐姐”这般称呼自己。 孙贵人因上回宫服一事,在皇后面前少不得噤若寒蝉、唯唯诺诺,自垂首在一旁不敢说话。章悠儿也深知其脾性,并不多计较。 徐玲珑知道皇太妃对自己是另眼看待的,却也不敢张扬,不过是保持平日的秉性习惯,陪着众人说笑一番。章悠儿了解茜宇与徐贵人之间的姻亲关系,这个人脉人情她算计着要如何才用在刀刃之上。 章悠儿闲坐片刻后便起身告辞,只说皇上一会儿要走,自己当去侍奉。于是茜宇也借此说身子乏了要回去歇息。三位贵人本被邀请来陪着太妃下棋说话,却这样只是坐坐,看了一回“戏”就散了。 茜宇回到馨祥宫,换了衣服梳洗一番,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缘亦说话,“方才你做的好,若让她们三个就这样回去,那风言风语少不得就要扑向我了。” 缘亦仍在后怕,说道:“奴婢只是奇怪,皇后娘娘她……” “我不过是打了个赌!”茜宇喝了口茶,说道,“若她们三人没撞见,我也就不赌了,那两个奴才也未必敢说出去。”她自信地看了一眼缘亦,“我料想皇帝方才当去坤宁宫,不然不会找到湖边来了。若去也定会将此事告诉皇后,他自己若不说,等到风言风语出来了再叫皇后知道,就没意思了。” 缘亦疑惑道:“主子怎么料到皇后会来?” “为了这件事,她定会替皇上来向我解释,但未必方才就来。”茜宇笑道,“只因我叫人将华盖送回去,她少不得问几句,那奴才也定会说三位贵人来了我这里,以皇后的聪慧,她不会猜不到我要人把华盖送回去的目的。” 缘亦心里“瞎”了一声,她很疑惑,这样聪慧的皇太妃怎么就会屡屡遭人迫害,频频失去腹中胎儿呢? “若珣这孩子……”茜宇瞥见几案上的一盘蜜饯,轻叹着吩咐缘亦,“长公主这几日总是去书房与弟侄们一块读书,你多多留心照顾着。” “是!”缘亦应了,又道,“白梨说方才丹青阁将裱好的画送了来,问您什么时候要送去燕城。” 茜宇听说丹青阁,便不由得想起真舒尔,自从那日他翻墙进来后,自己便暗地里吩咐丹青阁的阁主不许再让他出来。这么做倒并不是怕他给自己找麻烦,却是不想若珣见了心里不自在,女孩儿家的心事,她多少能明白些。 第九章 温良如玉(五) “德太妃一定想女儿的,要他们立刻就送去吧!”茜宇想了想,又与缘亦道,“今晚皇后那边还要送菜来,但我想一碗嫩嫩的鸡蛋羹,不如你亲自做了吧!” 缘亦笑道:“主子是为长公主预备的吧!” 茜宇笑了,“就你聪明!这孩子不是爱吃这些吗?”说着便不再理会缘亦,独自到了桌案前翻了册子来看。缘亦自悄然退下了。 少顷,茜宇正回味着诗中的句子,却见文杏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进了来,她圆滚滚的脸蛋涨得通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绕着一圈粉红,睫毛湿漉漉的贴在眼睑上,显然是哭过了的样子。 “娘娘,大公主在宫门外坐着哭,奴婢就请了进来了。“文杏说着把元戎送到了茜宇面前。 元戎委屈万分地看着茜宇,忍不住豆大的眼泪滚了出来,却隐忍着不敢放出声来。 茜宇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心疼不已,连忙吩咐道:“快预备热水帕子,再拿些点心进来。”说着把元戎抱在怀里,用丝帕擦试她落下的泪水,哄道:“好孩子,还认得皇祖母吗?我们元戎怎么了?怎么这样委屈,告诉皇祖母听啊!” 元戎什么也不说,只是呜咽着,继而把一双小手摊开在茜宇面前,上面两道红红的印子,茜宇眉头一皱,这宫里除了她的父母,还有谁敢打公主的手? 茜宇把元戎的小手放在嘴上轻轻吻了几下,笑着道:“皇祖母给元戎吹吹,就不疼了好不好?”元戎天真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呜咽起来。 茜宇又唤了白梨进来,要她拿些败火去毒的膏药,再打听外头如今是怎么回事。待茜宇给元戎用热水擦试了小脸蛋,又哄着吃了半碗红豆羹,白梨才进来禀报说,如今宫外都在找大公主,连皇上和皇后都惊动了,听说是莲妃娘娘打了大公主,此刻正为大公主不见了伤心,皇后也在承乾宫安慰呢。 茜宇将元戎抱在怀里轻柔地摩挲着,让小丫头觉得很安心,迷迷糊糊就要睡了。她轻声笑道:“这丫头还有些脾性,挨了打竟跑了出来!你快去禀报说大公主在我这里,少不得皇上他们不敢打扰我,所以没找到这里来。”白梨领命下去,片刻后若珣与臻昕便从书房下学回来,二人均是元戎的长辈,臻昕因自己的姐妹们都跟着父亲去了南边,所以很疼元戎,就要从母亲手里接过来抱。 茜宇笑道:“你才多大的力气?别摔着了。”说着却把元戎递给了若珣,看她在元戎粉扑扑的脸上亲了又亲,笑道:“我们珣儿小时候和元戎一个模样,虽然你几个姐姐也在,宫里上下却最疼你的,时而你顽皮惹得你母妃动怒要罚你,多少人拦在前面,愣是动不了你一根手指头。”茜宇说着却莫名觉得心酸,如今让若珣知道她是父母心坎上的人,可将来自己若无法阻拦她父亲将她远嫁高丽,这孩子心里将做何想?更何况她心里已然有了人了。 “或者……”茜宇计上心头,“既然太上皇的意思还未成旨意,不如趁着这个空隙,直接把若珣先嫁出去了。但……”茜宇又不得不想,若舒尔对长公主一点情谊没有,那若珣又何来幸福呢?正想着,臻杰带着皇后、莲妃一同匆匆赶来了馨祥宫。茜宇怕他们吓着孩子,便在外殿接见了众人。 臻杰初见皇太妃尚有些尴尬,但见茜宇落落大方,笑语从容,也渐把帝王的气息表露出来,对茜宇恭敬道:“都怪朕把元戎宠坏了,让母妃受扰了。” 沈烟盈盈福身,她亦是万分委屈,“臣妾教女无方,给皇太妃添麻烦了,还请娘娘恕罪。元戎这孩子脾气太大,臣妾总想如今小时候不好好教导,女孩儿大了定然骄纵跋扈,就失了皇家脸面。不想才打了她几下要她在偏殿自省,这孩子竟跑出来了。”说着不由得吸了口气,似乎心里做酸。 章悠儿款款上前,扶着沈烟笑道:“说起来哪里你一个人的过错,只因宫里就元戎一个丫头,谁宠都来不及,你这个母妃自然管不住了。”她看了茜宇一眼,笑道,“母妃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在这里认罪赔礼。” 茜宇吩咐缘亦给三人排了座位、另奉了茶水,又叫臻昕出来行礼,罢了才款款道:“她不过三岁,仗着自己独一份的恩宠,自然比别的孩子娇柔些。”她笑道,“今日这孩子既然来了这里,本宫若不护着她,少不得她将来疏远我,虽然我不是她正经的皇祖母,但也由心疼她,莲妃娘娘若不介意,今晚就把大公主留在馨祥宫吧!” 莲妃欠身应诺,却还想着女儿。毕竟方才用板子打了她的手心,自己也看到了几条红印子那么肿起来,哪里会不心疼。 茜宇看了看臻杰与悠儿,又想了沈烟与别的宫嫔不同,是可以说些家事的人,便敛了笑容,正色道:“既然皇上、皇后今日都在,莲妃娘娘也算看着长公主长大的,今日为了若珣一事,本宫想与你们好好商议一番。” 三人皆面露疑惑,不晓得皇太妃要说些什么。 ———————————————— 下节预告:想想看,如果皇帝宣布长公主下嫁真府,那边在云游四海微服私访的太上皇赫臻肯定要跳起来的。另外茜宇已经隐约觉得真舒尔对自己的感觉不对了,她要怎么把他的脑袋再扳回去呢!可见,即便是努力追求真爱的茜宇,难免要落入帝王家的悲哀中的。 第十章 明修栈道(一) “皇上!”茜宇道,“两年前您可曾去函燕城请示太上皇有关若珣长公主下嫁一事?” 臻杰脸色微变,滞了一滞,应道:“是有此事,当时父皇的意思是,让儿臣做主便好。” 茜宇端起茶碗思量了半刻,遂掀开碗盖轻轻拂去茶面上的浮叶,微笑道:“那皇上的意思呢?” 臻杰一愣,父亲的密函他的确收到了,可是……皇太妃是否知道如今父皇希望把女儿嫁去高丽呢? “皇上把真大人留在宫里,可是为了让两个孩子多多相处,将来好促成良缘?”茜宇料定臻杰知道此事,与其此刻让他揣摩自己的意思,倒不如先占了上风的好,不管如何自己是正经的皇太妃。 “舒尔!”臻杰看了一眼悠儿,他真的忽略了,如果两个孩子就此对眼了,这事…… 章悠儿莞尔一笑,对着茜宇道:“皇家女儿尊贵万分,若珣长公主是太上皇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论起来臣妾尚要让她几分,又岂敢随意安排一个男子为若珣定下终身。”她看了一眼皇帝,之后的话却似乎少了几分底气,“舒尔无德无能,不过守着祖辈的福泽过活,哪里配得上太上皇的心头肉呢!” 茜宇冷眼瞧着帝后二人对视的眼神,显然他们知道若珣远嫁高丽一事。茜宇分明记得缘亦曾说皇帝的意思是要多留妹妹两年,可见他为了妹妹的幸福正谋划着要如何与父亲斡旋,又为何要在自己面前三缄其口呢? “莲妃娘娘怎么看?”茜宇有意问沈烟,她当是事外之人,说出来的话定然更中肯些。 沈烟微微欠身,温和道:“长公主的脾性内敛中不失活泼,正是皇家女儿该有的模样,不论是贵侯子弟还是外族藩王,若非人中俊杰都难配的。真公子貌似潘安、文彩奕奕,能压倒天下鸿儒博得殿试头名,当是文曲星下凡,可见就是来配我们的长公主的。”她说的直白,却没发现臻杰的脸色略显尴尬。 章悠儿接着话道:“他顶替钱昭仪之弟博得状元之位,早已被朝野视为笑话,这样一个竖子岂能配得起长公主呢!”说着递了眼神给沈烟,示意她莫须再言。 茜宇看在眼里,心里略略有了底,遂问缘亦道:“大公主这会子睡下了?” 缘亦答:“长公主哄着,眨眼的功夫就睡着了,奴婢正想着一会儿用晚膳要不要叫醒大公主呢!” 茜宇看着莲妃一脸蠢蠢欲动的模样,笑道:“去看看吧!若一会儿孩子醒了,你好言哄着,别再吓着她。如今打也打过了,本宫虽不晓得这孩子犯了什么错,但到底她是金枝玉叶,心气高一些,能用道理教就是最好了。”莲妃连忙起身称是,便由缘亦引着进去了。 此时殿中只剩下茜宇、臻杰和悠儿,三人俱凝神静气。帝后二人此刻碍于茜宇只能心神交流,然夫妻二人的默契似乎不消人担心。 茜宇沉吟了半刻,左手摩挲着右腕的琥珀串子,缓缓开口道:“皇上和皇后都知道太上皇如今的意思,是要把若珣嫁去高丽吧!” 臻杰与悠儿对视一惊,一皆沉默,片刻后,臻杰沉沉道:“母妃,朕并不希望若珣嫁出去!”他一颔首,星眸中透出帝王的威严,“昭君出塞、文臣和亲,那都是历史的无奈,并非治国良方。”他的口吻坚定而从容,“朕要做的,是用军队、谋臣、财富去降服那些小国蛮夷,而不是我皇家女儿,我天朝帝国有央琳皇姑的牺牲足矣,朕不愿再赔上若珣。”茜宇自然不会知道,臻杰幼年时在坤宁宫里看到他的央琳皇姑如何涕泪滂沱地恳求张文琴去劝阻丈夫不要将自己嫁出去。母亲的无奈、皇姑的无助,却在他的心里种下了宏图大志。 茜宇心头一热,或许这就是年轻帝王该有的血气方刚,一种欲权倾天下的霸气。这一点他那睿智的父皇似乎是欠缺的,若他年轻时有这番气魄,也定不会把他的姐姐嫁出去了。而眼前的皇帝,虽是晚辈却尚比自己年长一岁,自己哪里又能以长辈的身份给他指教? 章悠儿自然是夫为妻纲,她盈盈起身到茜宇身边,问道:“难道母妃也知道了?” 茜宇点了点头,沉色道:“本宫没有女儿,这些年来一直把珣儿当亲生女儿一样疼,比起皇上的其他几位妹妹更多了几分情谊,不说德太妃舍不得,本宫就已十万分舍不得了。”她顿了顿,向着臻杰微微含笑,那样明媚动人,“皇上这样疼妹妹,本宫很欣慰。” 臻杰缓缓起身,脸色并不清朗,他明白这么做需付出多大的努力,“父皇那边,朕并没有十分把握!” 茜宇毅然颔首,蹙眉道:“皇上只管放胆去做,但凡告示了天下将若珣长公主指婚真家,太上皇也奈何不得了。”此语一出她才发现,似乎她的目的不仅仅如此而已。 章悠儿哑然,看了一眼臻杰,悠悠道:“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母妃的意思既是如此,皇上自可放心些!”说着对臻杰道,“皇上说呢?” 臻杰默许了,正要开口,却见一少女从仪门中闪出,迅速走到了茜宇身边,垂手摆弄着腰间束着的宫绦,低声道:“皇母妃,凭他什么真舒尔,若珣宁愿去高丽陪着央琳姑姑!” 章悠儿心里一沉,她意识到,弟弟在宫里定然做了什么出格之事,才会惹得这位千金公主徒然闹起别扭了。 茜宇却心中顿怒,冷脸喝道:“胡说什么?哪里学来的听壁脚的毛病?”若珣被茜宇吓到,眼里含着泪席地跪了下去,满脸涨得通红,垂首低声啜泣起来。 臻杰正欲开口袒护妹妹,却听得太监总管来报,说太上皇送了急函进宫,于是匆匆辞别了皇太妃,疾步往涵心殿而去。 茜宇更是心头一悸,心中暗念:他……又来信了! 第十章 明修栈道(二) 章悠儿见茜宇满目的期盼,心里略略猜测了几分却不敢问,只是赔笑着打圆场道:“母妃当真要罚珣儿?这大理石跪着可疼哩!” 茜宇被一语点醒,连忙拉了若珣起来在身边坐下,好言道:“因想我皇家女儿岂能这样失礼,皇母妃一时生气,这才发怒。珣儿可还委屈?” 若珣的脸依旧涨得通红,垂首呢喃道:“儿臣并不想偷听皇母妃与皇兄皇嫂说话,只巧想出来给你们请安,就……珣儿……”说着眼睑一湿,落下泪来,她哪里会为茜宇喝自己而委屈,只一想到真舒尔便满腹的委屈。 茜宇握她的手,和声道:“珣儿,听皇母妃好好说……” 涵心殿里,臻杰正握着父亲的信函拧眉沉思着。总管齐泰垂手立在一侧,一个小太监蹑脚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轻挥拂尘,掩嘴喝道:“没眼见的东西,没看着皇上正想事儿吗?” “什么事?”臻杰听见动静,将信函随手夹入一本奏折中,抬头问道,“怎么了?” 齐泰俯身,“底下的奴才问,皇上要不要传晚膳。” 臻杰望了望门外已然沉暮的天色,沉沉道:“不必了,摆驾,朕……去昭云殿!” 鸾辇在昭云殿前停下,臻杰看了看一旁大门紧闭的宜人馆,门内的殿阁顶上透出柔和的红色,带着微微的暖意。他抿了抿嘴,毅然进了昭云殿。 一袭绿纱蝉衣的王越施已用了晚膳,正就着琉璃座灯摆弄着手里的针线,她的青丝顺滑地垂在腰际,漆黑亮泽,如同她的个性一般柔韧并济。 臻杰没有叫人通报,只是那样静静地立在仪门处,看着灯下美人的一颦一笑,竟觉得如画一般不真实。王越施丝毫没有察觉,她将手绷举在灯下,绣面上的两只鸳鸯栩栩如生,惹得自己也嫣然一笑。 “笑什么?”臻杰终于开口了。 王越施一惊,遂笑盈盈道:“皇上怎么来了?”说着缓缓从坐榻上起来立在原地,双手将绣绷藏在身后,略嫌苍白的脸上漂上两朵红云。 臻杰款步过去,轻柔地扶着她瘦弱的肩膀,细细端详着她,笑道:“这么懒,也不来接朕,难怪越发福气了”说着在她灵巧的鼻尖轻轻一点。 王越施转身给皇帝让座,顺手将绣绷放入了绣篮里,吩咐侍女们端上茶水,听大宫女茉莉在耳边说了几句,便对臻杰笑道:“皇上也不用了晚膳来,赚嫔妾一顿饭也好么?”说着便吩咐茉莉等摆了一碗五谷粥并几样精致小菜来,亲自侍奉臻杰吃了半碗,又预备梳洗。 “越儿,朕瞧着你似乎丰腴些了!”臻杰就着王越施的手漱了口,顺嘴道。 王美人脸上一片娇羞,待侍女们下去才笑道:“皇上这么许久没来昭云殿,看惯了莲妃娘娘、宜嫔姐姐的修长、消瘦,自然觉得嫔妾不如她们了。” 臻杰将身子躺在贵妃榻上,半合着眼睛,说道:“朕只以为你一直病着,当面黄瘦弱,眼下瞧着还不错,朕也放心些。” 王越施伸出一支纤手轻揉地拿捏臻杰的肩膀,温和笑道:“嫔妾这些日子保养的还好,倒比从前有精神了。” 臻杰缓缓放松下来,轻声道:“既然这样,何不到处走走,日日闷在这昭云殿里能好到哪里去?” “只怕皇上什么时候来了,却见不到嫔妾!”王美人撒娇道,“嫔妾少不得忍着好玩儿的心日日夜夜地守在这里,只盼着能好生伺候皇上。于是守着守着便添出了病,守着守着这病又去了……” 臻杰笑着嗔道:“这个鬼精灵……朕说一句,你要说这许多来!还敢埋怨朕的不是!” 王越施并不接话,只是轻柔地为皇帝拿捏着。她推拿的手势很是老道,愈发让臻杰放松下来,许久才温柔地说一声:“怄皇上一笑,多好啊!” 臻杰双眼发沉,朦朦胧胧似要睡去,却又迷糊着叹了一气,“是啊……多好!可母后为什么要来?”说着便沉沉睡去。 王越施立在一侧,一双弯眉稍稍立起。皇帝就在身边熟睡,为何心里仍旧觉得不安?“皇太后要回来?”她暗问自己,不由得伸手托住了绿纱长衫下微微隆起的肚子。 五月初一,继皇太妃浩浩荡荡地回到宫廷,圣母皇太后张文琴也坐着八人大轿进入了重华门。皇太妃当初被十二人抬的凤舆送回来,圣母皇太后却只坐八人抬的凤舆,孰贵孰重,似乎不是位分、称呼便能决定的。实则众人心中也明白,张文琴的圣母皇太后是她儿子尊封的,太上皇赫臻虽然没有反对,却也从未有过要重新册封张氏为皇后的意愿。 茜宇对于张文琴的突然回宫并不惊异,既然皇帝已说明了皇太后只是路过京城回宫暂住三日,那不管对于悠儿还是这宫里的任何一个妃嫔,都不会带来什么改变。 第十章 明修栈道(三) 张文琴回来后并未入寿宁、颐澜两宫居住,她表示只消在坤宁宫偏殿暂住几日便好。章悠儿哪里敢怠慢,便诚心要将正殿让出与婆婆居住,却还是被婉拒了。 母亲离宫后第一次回来,做儿子的丝毫不敢怠慢,臻杰要皇后亲自督办了一场家宴,连宫里最低等的娘子也位列其中。 于是这一晚坤宁宫里少不得歌舞升平、欢声笑语,张文琴坐于皇帝左下侧,她自在言笑,举手投足间雍容华贵非常人可比。然而这个位置却让她徒然觉得陌生,似乎,还尚不习惯上座的皇帝换成了自己的儿子,阶下的一干妃嫔对自己俯首尊呼皇太后。 茜宇与皇后共坐一席,位于臻杰右下侧,她只静静地欣赏歌舞,偶尔将目光掠过一班宫嫔,在悠儿的介绍下,她也多少记下几个,而众人今日却算真正见识了雍和朝宠冠六宫的皇贵妃是何等的国色天姿,钱昭仪、王美人等在她的面前也只能算蒲柳之姿了。 坐下妃嫔今日自是打扮得体,言行举止更不敢有半分轻浮。新晋半月有余的萍贵人却突然吃香起来,穆荣华、郑贵人对着品鹊满脸堆笑频频示好,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几位常在、更衣更是哈腰俯首地来与贵人交好,或许在她们看来,品鹊有皇太后撑腰,平步青云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沈烟与季洁共坐一席,前者也算张文琴亲自挑选的媳妇,自然无话可说,后者实如茜宇所言,她的婆婆在南边时便早已满意默认,今日更当着众人的面夸过两次,少不得季洁心头热热的,始终把笑容挂在脸上。 继而有钱昭仪与楚贵嫔一席,钱嫔与宜嫔一席,班婕妤因身上有伤便独坐一席,王美人地位低下,只是遥遥地坐在席尾。 张文琴今日很是愉悦,方才孩子们过来给皇祖母请安,她便搂着元戎再没有放开,又把若珣叫到身边坐着,俨然一副慈祥和蔼的模样。燕城四年看似闲逸却极度无聊寂寞的生活,让她对儿女绕膝、弄孙为乐更多了几分憧憬。 “母后这样抱着元戎,也该累了吧!”臻杰见母亲疼极孙女,自然也快活,笑道“元戎这孩子最是顽皮,看她在您怀里一刻也没停过。” 张文琴不以为然,看了一眼若珣笑道:“她姑姑小时候又静到哪里去?少不得我这个母后来哄,连她母妃都招架不住,本宫看莲妃把个女儿调教地极好!”众人听了不免一笑,却也不少人心中嫉妒,她沈烟虽只是生了个女儿,却因着宫里独一份,少不得比皇子还来得金贵些,如此正妃之位不仅固若金汤,来日若再有身孕,荣升贵妃、皇贵妃也未尝不可能。 张文琴又道:“皇后自然也将几位皇子照料的极好,在燕城时太上皇听说正宫娘娘对皇子们的学业督促甚严,也常常竖着拇指夸呢!太上皇常说,齐家才能治国。后宫就是帝王的家,后宫祥和安宁,帝王便能全心统御天下,这方能使我国泰民安、社稷稳固。皇后,你说是不是?” 章悠儿的笑容大方从容,颔首间款款起身,于是带着一干妃嫔都立了起来,她福下身子,口吻恭敬而谦和,“臣妾谨记母后教诲,当恪守本分,为皇上添福纳祥!” “臣妾谨记,圣母皇太后千岁千千岁!”沈烟待皇后语毕,遂带着众妃一齐叩拜。 张文琴看了一眼对坐的茜宇,目光中透着满意和欣慰,遂开口道:“大家都起来吧!今日不过一家子聚聚说些闲话,何必这般中规中矩的?皇后,你先坐下!” 章悠儿盈盈一笑坐回茜宇身边,见她正欲举杯饮酒,而杯至唇边,嘴里却轻声吐出一句话,“这三日,你婆婆可不会就这么简单小住而已。” 人们常说事有凑巧,然这凑巧的十桩中定会有那八、九桩其实来得并不那么巧,了不起一个‘凑’字罢了。这不茜宇话音才落,睿皇后尚未摆出合适的笑容,阶下散坐着的宫嫔里,就出事了。 宜嫔蒙氏与钱嫔共坐一席,她们身后散坐着几位才人,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冒犯蒙依依的话,惹得向来与世无争、深入浅出的宜嫔娘娘此刻还来不及坐下,便回身当众掴了林才人一掌,臊得林氏哭闹起来。 睿皇后显然瞧见婆婆的眉间微微凑起,于是正色道:“季妃,派人把宜嫔和林才人都送回去吧,她们想来不胜酒力,却也不能这样闹着玩笑!” 季洁见皇后在太后面前如此抬举自己,更是心中感激,便利索地吩咐侍女太监预备将二人送回,然那蒙依依许是真的多喝了几杯琼瑶,竟挣脱了侍女的搀扶,疾步过来立在阶下,眼眶里裹着泪水,欠身对皇帝道:“夜深了,皇上容臣妾把二皇子也领回去吧!” 张文琴冷冷地“哼”了一声,众人一皆沉默。 茜宇知道蒙氏性格乖僻,却不想她竟然还不识大体,自然只是冷眼瞧着欲看帝后二人如何将此事撸过去。然不知为何,茜宇今日总觉得自己被谁注意着,似乎一抬头就能看见那道目光,却每每无从寻觅。那种感觉很熟悉,却又是久违了的,此刻曲停舞罢一派宁静,便越发觉得强烈,可是轻扫目光至每一个人的脸上,俱不是的。 第十章 明修栈道(四) 众人皆不会察觉皇太妃要搜寻什么,只因此刻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蒙依依身上,只见她胸前微微起伏着,眼眶里的泪好像一碰就要落下来。然除那林才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今晚谁也没有再给宜嫔添过一分堵,她此刻的行径在旁人看来,实为自找的不自在。 臻杰见母亲脸色冰冷只默默地抚摸怀里的元戎,他不由得将心一沉。因着蒙依依的出身和二皇子的突然出现,母亲并不喜欢这位宜嫔,甚至对母子二人充满了猜忌和怀疑。方才几个孩子一同上来请安,母亲竟不曾正眼瞧过杰欢。自然他不敢奢求母亲喜笑颜开地接纳蒙氏母子,只盼着莫生出事端就好。可谁能料到,蒙依依竟然自己挑起与婆婆的矛盾,当众不给皇太后脸面。 臻杰沉吟了片刻,蹙眉望着满脸委屈得蒙依依,终于开口道:“宜嫔先回去吧,二皇子今日留在坤宁宫就好!” 一股寒意从脊梁窜上头顶,却在额间带出细密的汗来,蒙依依的身子骤一颤,脸色惨白如纸,“留在坤宁宫?”她自问,“这……是什么意思?” 沈烟眼见不好,便起身到她的身边,一手暗暗握了握那只冰凉的手掌,嘴里陪笑道:“宜嫔妹妹从来不胜酒力,瞧瞧这会儿的模样?来人,快把娘娘送回去!”说着便有宫女上前来搀扶,蒙依依的脑海于方才便“轰”得一下空白了,这会儿亦听不到沈烟说了什么,她只是僵硬地,毫无气力地被宫女们带着走了几步。却突然在脑中闪过机灵,她又挣脱了宫女转回身来对着臻杰道:“皇上,让臣妾把二皇子带回去吧,这孩子他认床啊!” 这一刻不等帝后开口、太后冷脸,底下的宫嫔们都已纷纷掩口偷笑,不仅互相贴着耳朵说话,更用那兰花指暗暗地朝着蒙依依一比,皆咬着嘴唇叹气。 然窃窃私语声随着睿皇后的款款起身于瞬间静止,但凡悠儿目光扫过的地方,众人莫不是垂首屏气,再不敢言笑。 章悠儿压了心中怒火,和声道:“莲妃快把宜嫔送回去,瞧醉成这样子,在太后、太妃面前成何体统?”她说着转身对婆婆福身赔罪道,“母后莫怪,宜嫔向来性子文静,今日当是不胜酒力才闹这样的笑话。” 张文琴喂元戎吃了一口果子,嘴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宜嫔的性子本宫不清楚,也不想清楚,让她走吧!不是还有歌舞未演吗?孩子们正看得尽兴,可别要他们失望。” 章悠儿滞了一滞,正要开口,却见班婕妤盈盈走至阶下,福身道:“嫔妾有伤在身,不敢多于消耗。特向太后娘娘请辞,也正好将宜嫔娘娘送回宜人馆,好让皇上、皇后放心。” 张文琴细细打量班君娆,不由得一愣,但见班氏与蒙氏眉宇口鼻十分中像了七八分,只是前者面颊圆润、体态丰腴,叫人观之可亲,而后者瘦弱似不堪风吹,一副略带病怏怏的柔媚之态,叫人心生不悦。且班婕妤勇救皇太妃在张文琴是早已知道的,如今见她落落大方处事冷静,倒的确是心灵聪明的可人儿。遂温和了脸色,随意嘱咐了几句将她们送走。 于是添酒回灯重开宴,众人一皆说笑如前,只当方才是看了一场戏。茜宇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她发现原来置身事外去看那局中人脸上的阴晴圆缺,竟这样有意思。但,实则她更希望能从某一张脸上,看到自己期待并于此刻亦感受到的那一道目光。 绚烂过后的黯然会令人失落,然喧闹过后的宁静却能叫人觉得不安。家宴结束后臻杰嘱咐皇后等好生服侍太后、太妃,自己却未去任何宫嫔的殿阁,只带着齐泰径直回到了涵心殿。殿内灯火通明,难道有人在此等候? “皇上回来了?”果然,殿内正中的龙椅上坐着一名男子,他正双手合起一本奏折,抬眼将深邃的目光投向殿门。 臻杰示意齐泰将殿门关上,自己则迈前三步,离着老远便向着男子叩拜下去,口里称道:“儿臣拜见父皇!” ———————————— 琐琐真的好累,每天工作完了还是工作,一定要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才轮到我写小说。我答应大家每天更新,我确实做到了,可是更新的实在也太少了…… 我想过唯一补偿大家的办法就是,十一长假每日两~三更,这也是对大家支持琐琐,琐琐所能做的唯一的回报了! 我好困,明天六点又要起床去上班,我真的要睡了!! 第十章 明修栈道(五) 男子放下奏折双手扶案,缓缓起身离开了龙椅。他穿一身暗黄盘金龙纹袍子,腰际一条蓝田美玉镶的金围带,顶上发髻被金冠紧紧束住,鬓角上不留一丝散发,深邃的眼眸,微耸的剑眉,他若不是赫臻,还当是谁? 绕过桌案向儿子走去,赫臻走得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平平稳稳。 俯身于地的臻杰徒然看到眼前停了一双金靴,两足对称,不见一丝异样。他惊喜交加,霍然抬起头来,失声道:“父皇,您的伤都好了?” 赫臻的嘴角稍稍扬起,他伸手虚扶一把儿子,让臻杰立在面前,与自己平视。 “父皇,您的气色看起来很好!”臻杰的笑容很纯,没有掺合一点杂质。 赫臻不言,他凝视着儿子,如此许久,方道:“你母后今日还高兴吧!”说着转回身去,一步步走回了案前。 臻杰果然没有猜错,如今的太上皇,每一步都走得这般平稳,根本看不出他是个因腿骨断裂而使得两腿长短不一的人。 赫臻拿起桌案上的一封奏折,轻轻挥了挥,问道:“平津县府周世昌上折弹劾江淮总督李桓仁,一个是绿豆芝麻官,一个是朝廷二品大员,是这个周世昌太猖狂,还是……”他突然停了下来,等待儿子的解释。 臻杰的脸色稍稍一沉。他是明白的,父亲四岁登基,十四岁亲政,退位时三十四岁正当壮年,三十年来坐在这个位置,多少风霜雨雪、刀光血影,却将这样一个太平盛世交到了自己的手上。他颔首,在胸口提了一口气,“如今四海升平,百姓鱼米丰足,古来乱世出豪杰、盛世多庸碌,儿臣不想官员们因贪图享乐、寻谋私利而乱我朝纲,苦天下百姓。”他稍稍顿了顿,道,“因此儿臣默许各级官员,即便是七品县衙,都能上书弹……” “胡闹!”赫臻将奏折扔在桌上,“啪”的一声响,将臻杰大大一怔,“各级官员各谋其职,朝廷三品以上官员都由皇帝亲自任命,你告诉朕,如果他们出了问题,却要一届小小芝麻官来指着皇帝的鼻子来说,你的威严何在?”赫臻剑眉紧蹙,满脸怒容,“如果周世昌告倒了李桓仁,等着你皇帝的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臻杰压着心中的一股气,他不愿意甚至不敢在父亲面前强辩。可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臻杰做的,也不过是要将天下真正地捏在自己的手里。 赫臻神情舒缓下来,他复又将奏折拿起,放到臻杰手里,口中道:“本来,想着要好好夸夸朕的儿子,可是……”他拍了拍臻杰的肩膀,“既然父皇把这个天下交给你,就应当信任你……”他无奈地笑了,“为什么还是不放心?皇上,如果周世昌告倒了李桓仁,你预备怎样安置他?” 臻杰握住了手里的奏折,沉吟片刻,提起案上朱笔在折子上写下几个字,继而对赫臻道,“儿臣太莽撞了!”又道,“只是……父皇如何称儿臣为皇上?儿臣万受不起。” 赫臻微笑,缓缓道:“你就是皇上,不是父皇称你为皇上。”他指着龙椅,“从此,那个位置就只有你可以坐。” 臻杰的心里莫名一松,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神色多了几许释然,“儿臣定效仿父皇,做一个好帝王。” 赫臻点头,他慢慢踱步至殿门,举手将门推开,只见一轮明月举空明亮,却是孤独寂寥少了群星相伴。“从来帝王称孤道寡,皇上做好准备了么?” 臻杰随父亲立在身后,却不言语。 “皇后她……是个难得的奇女子!”赫臻回首看了一眼臻杰,复又仰望明月,笑道,“你母后这一生曾为三个人活着,她的丈夫和儿子……自从臻海死后,她就只为你我活着,她的一生,很少真正为自己做过一件事情。” “父皇的意思是,悠儿她也是这样的女子!”臻杰用一双星眸看着父亲的背影,因着母亲的几丝委屈,他脱口道,“朕定不会辜负这样的女子!” 赫臻笑道:“朕几许负了你母亲?”他回首看着儿子,“你还是没有明白你母后的用意,可有一点你要清楚,睿皇后和你的母亲不一样。” 臻杰默然,片刻道:“父皇,您当真要将若珣下嫁高丽?” “你央琳皇姑膝下无子,她不愿意看到那几个一品夫人的儿子成为储君,我皇室岂能袖手旁观?”赫臻背手而立,他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香气,他晓得今年的花匠又让梨花生生延迟了花期。 “但是……”臻杰犹豫了不过一瞬,“皇母妃要儿臣把若珣嫁入真去。” 只是听闻茜宇口中说过的一句话,赫臻的心却还是会骤的一疼。他无奈地垂首抑制了心中的疼痛,只道,“再议!”但从心里窜来口边的话终究没被抑制,“她好吧……” 馨祥宫里,茜宇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用丝帕轻拭鼻口后缘亦便进来了,“主子今晚多喝了酒,方才定时被风吹到了!”她说着递了一碗淡雅清甜的茉莉茶给茜宇。 “宜嫔这是何苦?今日,圣母皇太后的脸可没少冷下来。”茜宇喝了口茶,眼神冷淡,语气叫人捉摸不透。 ———————————————— 琐琐不多解释,只盼26号晚七点半下班回来,多多努力,争取补上25日的更新。所以说,要今日事今日毕,如此这般恶性循环,当如何是好? 依然希望读者期待我的国庆大放送……热烈祝贺神七成功,虽然目前奶牛不怎么样,但中国人还是很牛很牛的! 第十章 明修栈道(六) 缘亦取了风衣搭在茜宇身上,说道:“皇太后回来就住不过三日,各宫主子都巴不得能入太后的眼,将来也好在皇上面前多多提起些。这一回,可又是宜嫔娘娘占了头一份,可也太让太后印象深刻了,只可惜……” 茜宇冷冷笑道:“我想不透她这个人到底什么样的心思,有时候别人把什么都摆在你面前,你反而越发想不透她,这样的人才是最有城府的。” 缘亦道:“奴婢是不用去看透谁,但凡伺候好主子就是。”她说着又道,“皇太后怎么就要路过京城呢?也抬起怪了。” 茜宇轻柔眉心,缓缓道:“恐怕……要往西北方去找太上皇吧!”语毕便心头冰凉凉地一沉,柳眉亦耸。 缘亦看在眼里,不敢多说,只是笑道:“待皇太后离宫,过了一日傅王爷可就要接主子出宫去逛逛了。” 茜宇此刻才觉得心头稍稍回暖,她轻声叹了一气,左手抚摸着右腕上的琥珀串子,拿光滑润泽的手感,腻腻地让人依恋。 缘亦走到窗边,伸手便要合上窗门,茜宇却道:“我喜欢那风里淡淡的梨花香,再过些日子,就没有了,你就赏我些吧!” 缘亦一愣,笑道:“主子说的什么呀,拿奴婢开心。” 涵心殿里的灯火灭了,乾熙帝这一晚未临任何一位妃嫔的寝宫,也不曾传召那位宫嫔前来侍寝,他独自卧于床上,惦记着偏殿中的父亲是否安睡了,回念着父亲方才的嘱托。 “杰儿……父皇此刻想托付儿子,而不是君王,你能应承吗?” “是,父皇只管吩咐!” “但凡没有残害人命,将来……不管馨祥宫里发生任何事情,父皇要你时时刻刻都站在你皇母妃一边,帮助她。即便所有人都认为她不对,父皇也希望你能站出来,保全她的一切。你……可以答应吗?” 父亲那深邃而忧郁的眼神,臻杰甚少见得,更让人微微觉得心酸的是,那一刻的目光里竟然还夹杂了些许恳切。当年父亲为了探望小产的恬嫔而当众掌掴身为六宫之主的母亲,臻杰不是没有忘记,那时自己并不懂什么是爱情,只觉得父亲甚为过分,有了年轻娇美的妃嫔,便忘了为他撑起后宫天下的皇后。可如今自己也成为了帝王,也不得不有了三宫六院,才发现即便自己这般深爱悠儿,但依然会情难自禁,甚至这尚是帝王的责任。自然,当年恬嫔与敬妃二人的绝色之姿,如今也只有悠儿、韵芯尚能相及。如今前者贵为皇太妃、后者为贵太妃,她们却依然这样年轻貌美,而皇太妃,当真美得耀眼。父皇为何要把她送回来?而馨祥宫,又会发生什么呢? 偏殿之中,赫臻并未就卧,他只是在书案前,在一片漆黑之中静静的坐着。“我怎么就回来了?”赫臻苦笑着问自己,哑然:原来我那么没用,不过十来天没有看到她,就到了这坐立不安的地步。竟会做出假借皇后回宫而自己遁迹于队伍之中的荒唐之事,我又把文琴的心放在哪里呢?对于皇位和天下大权,我早已没有了眷恋,只是盼望着杰儿能撑起天下,保全祖宗辛苦打下的江山。原来江山和美人是不能并有的,可如今我早已不复有江山,为何却依然不能要我的美人?美人究竟是什么?为何同样有着秀丽的外表,内里却能差这样多? 赫臻揉一揉眉心,便伸手去婆娑手腕上的琥珀串子,那光滑润泽的手感,腻腻的叫人依恋。 “宇儿,方才在坤宁宫,你四处张望找寻的……是朕吗?你的眉宇间,为何还有那挥不去的忧愁,朕究竟要如何才能给你幸福呢?”赫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是那样的疼,他紧闭双目,好似要留住方才坤宁宫里茜宇的芳影。 茜宇再去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和若珣后,便也由缘亦服侍着卧床睡了,但却总忍不住去抚摸右手腕上的琥珀,为何今日它暖暖的要自己忍不住去怀念去幻想?于是辗转反侧,竟又失眠。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缘亦裹着一件袍子匆匆进了来,见茜宇醒着,便道:“娘娘,方才有消息传来,说昭云殿的王美人连夜请了太医去。说王美人今夜身子虚乏下体见红,宫女们恐是大症,才请太医去看,不曾竟说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如今孕妇胎儿都平安,太医只嘱咐王美人切不可失了保养,若再见红当保不得龙裔了。” 茜宇不惊不乍,慢慢回忆着今日晚宴上皇后指给自己看的王美人,虽不多留意,却也掠过几眼,似乎是极恬静的女子,眼眸里却充满了活力。好像,今晚没怎么喝酒,只是稳稳地坐着罢。 茜宇摇了摇头,问道:“上次你说的那个妃嫔诡异小产的事情……” 缘亦猛得一惊,双目睁得大大的,脱口道:“是啊,这一次皇太后都在宫里呐……” 第十一章 得之我幸(一) 王美人的身孕瞬时于宫中掀起轩然大波,因有严婕妤前车之鉴,内务府连夜翻了《彤史》来看,果然王美人肚子里的龙种不带一点怀疑。 皇嗣关系皇室兴盛,容不得半点马虎。加之这四年来只听打雷不见落雨,如今恰逢皇太后回宫她王越施就报出这样好消息,少不得连夜惊动了张文琴与臻杰。 昭云殿里平日有些冷清,然此刻已近子时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张文琴坐在床沿拉着王美人的手问长问短,时不时又嘱咐旁人几句,忙得不亦乐乎。王越施甜甜地笑着,半躺在床上,偶尔瞄一眼边上的臻杰,面颊上飘出两朵红云。 章悠儿随着皇帝立着,她在睡梦中被古嬷嬷唤起听说了这个消息,虽然诧异却不曾耽误半刻时分,连忙去了偏殿向皇太后禀报,张文琴自然高兴,少不得婆媳二人赶着夜色就过来了。放眼宫中妃嫔,王越施算得让章悠儿顶放心、喜欢之人,章悠儿本非妒妇,如今能由王氏来为皇帝延绵子嗣,当真她也是高兴的。 昭云殿里的笑容并未掩盖了“诅咒”的阴影,实则张文琴、章悠儿俱是把心提了一半,前者在南边时便已知道,四年来宫里有孕的嫔妃并不少,却只有莲妃留下了一个女儿,她王美人亦是如此,如今再度怀孕,又恰逢自己在宫中,若能保下这个孩子,也算是自己的功劳一件。 “皇后,”张文琴笑道,“本宫听说王美人历来娇弱,此刻怀孕更是比不得平日。皇后生育了三位皇子,自然多些经验,不如今晚皇后就与美人共宿一宿,姐妹间说些体己话,也好让美人安心。” 章悠儿心里一跳,她明白婆婆的用意,遂盈盈笑道:“臣妾明白了,请母后放心。”她看了眼皇帝,道,“亥时已过,母后还是早些安置吧,不如皇上先送母后回去,皇上也早些休息才好。” 卧床上的王美人满目娇柔地看了眼臻杰,温和而伶俐道:“皇上和太后都请早些休息吧,这般劳师动众,实在折杀嫔妾了。” 张文琴笑而不语,缓缓起身后在皇帝面前嘱咐了几句,又吩咐下人们好生伺候,便扶着皇帝的手,母子二人离开了。章悠儿送出宫门再折返回来,少不得拉着王美人长长短短地说了许久的话。 乾熙朝妃嫔之中曾经有孕的,细数之下如承乾宫莲妃、丹阳宫钱昭仪、上仙宫楚贵嫔、余霞殿萧荣华,继而便是昭云殿的王美人,其中更有钱韵芯两度怀孕却两度失子,于是乎除了那命苦的严婕妤,若有宫嫔怀孕,便是这宫里珍贵的人儿了。原来这一夜只有茜宇辗转难眠,如今却因着王越施而平添了更多的人。 臻杰送回母亲便返还涵心殿向父亲禀报,赫臻与张文琴俱是知道这宫里诡异的事情,实则他把茜宇送回来,多少也因茜宇比他人对于此事来得更敏感些,即便他不授意,茜宇亦会伸出手来帮助帝后二人,一想到儿子与自己竟遇到同样的事情,他不由地苦笑。 臻杰走后,赫臻合着衣服坐在了窗棂之前,风中微微送来的梨花香气,让他的心隐隐作痛。或许,若自己不曾知道那么多,甚至不曾让茜宇再有身孕,也许今日他依然能和茜宇在燕城过得无忧无虑,可是……宫闱之争他赫臻看的太多,却怎么也不敢想那些可恶之人竟然还要把魔爪伸向以太妃之身住在燕城的茜宇,难道是自己这个太上皇在世一日就不得安宁吗?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那是两年前小月之后卧于病榻上的茜宇含泪对自己说的话,那份无奈的苦楚,让赫臻永世难忘。 第十一章 得之我幸(二) 翌日清晨,坤宁宫里聚满妃嫔,虽是睿皇后入主中宫以来的第一次,皇后却不在这其中,自然那些消息灵通的妃嫔都晓得皇后此刻正坐阵昭云殿,保全那王美人腹中的胎儿 “王美人能为我皇家添喜,自然是祖宗庇佑,如今王美人需要静养,本宫的意思大家过些日子再往来贺喜才好,你们能明白吗?”张文琴并未在坤宁宫的正殿接见众妃,她只是闲闲地坐在悠儿平日里喝茶的那个位置,而众人则散散地立在阶下。 “是!”众口一词,纷纷福身称是,虽个中不乏心中不屑之人,但还有谁会有宜嫔的胆子在皇太后面前猖狂。 张文琴扫一眼众人,果然,蒙依依不在其中,她心内冷哼一声,这女子从样貌看来的确不像什么乡野村妇,可这份不知礼数不懂规矩倒实足一个没教养之家出来的女儿。昨日看她的二皇子,眉眼口鼻像足了母亲,哪里有几分像皇帝的?想至此她不由得微微蹙眉。于是听季妃说了些宫中琐事,便只留下品鹊遣散了众人。 待众人离开,品鹊在太后面前恭敬地行了三跪九叩之大礼。张文琴也不叫人阻拦,想二人原来主仆的身份,如今成为婆媳,此番大礼过后方算断了从前的情分。 “本宫觉得你从小看着皇帝长大,当比旁人照顾地更为周到细致。”张文琴叫人给品鹊搬了椅子坐下,缓缓道,“你家里如今也没了人,与其把你送出宫去随便找个人配了,倒不如留在宫里更好。”她轻轻叹了一声,“虽然后宫的生活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光快活,然只要你恪守本分,好好照顾皇帝,碍着本宫的面子也不会有谁来寻你的不自在。将来若能得个一子半女,老了也有依靠,这么些年跟着本宫,想来你看也看透了吧!” 品鹊心里略略一动,她怯怯地看着张文琴,说道:“太后给嫔妾这样大的恩德,嫔妾当用尽一生来照顾皇上作为回报,至于其它,嫔妾一点也不敢多想。” 张文琴点头,淡淡道:“这样最好。”她停了停,端起一碗茶小抿一口,说道,“但凡各事都多留点心眼,自然也不会永远在这贵人之位。或许你不用为自己想,但将来若有了一子半女,不论母凭子贵还是子凭母贵,这份脸面旁人是无法为你争得的,明白吗?” 品鹊当年早已跟着张文琴阅尽宫闱丑恶,皇太后这番话什么意思她很清楚,于是欠身应承下了,笑道:“嫔妾若有福分为皇室添福,自会尽力。如今王美人有了身孕,太后既然在宫里,何不给王美人晋迁位分以示赏赐,只怕皇上也等着您开口呢!” 张文琴笑道:“你们皇后不是定下规矩妃嫔不能逾位升迁,如今你们四位贵人满了,要她王美人怎么升?” 品鹊一愣,无言以对,心里却小小地动了一动,但听太后道:“本宫看,只有先在贵人之中挑一位升了,再把她王美人升上来才妥当。只是四位贵人至今没有哪一个于皇嗣有过功劳,这件事当与皇后好好商议才行。” 品鹊淡淡道:“皇太妃亦在宫里,太后何不找她说说。” 张文琴双眉一挑,昨夜忙忙碌碌,今夜一早就接见妃嫔,倒把她傅茜宇忘得干干净净,此刻想起来,心里苦笑了一声,她能回宫来看看儿子,也算托了她的福了……于是吩咐宫婢准备几些点心食物送去涵心殿,宫婢们却不知这些都是太上皇喜爱的食物,自然送去涵心殿也不仅仅是给皇帝食用了。 馨祥宫里,茜宇一早送了儿子去书房,便只是陪着若珣两人说话,手上做些女红针线,既然皇太后回宫了,她这位太妃最好静静地待在殿阁里,不要胡乱地跑,动不动就抢去了太后的风头,那十二人抬和八人抬的凤舆区别已让她心里不自在了。 “皇母妃,真舒尔他离开皇宫了吗?”若珣好些日子再没有看到舒尔,又不敢问旁人他去了什么地方,于是犹豫许久终于决定问一问茜宇。 茜宇莞尔一笑,轻轻抚摸了若珣的鬓发,笑道:“他还在宫里呢,因端午节快到了,丹青阁里忙着做吉祥画所以才没出来过罢,你看昕儿他们这几日也不去丹青阁学画了是不是?” 若珣明白茜宇知道自己的心思,那一晚皇母妃说了那么多,自己听后早已对嫁给真舒尔后幸福的生活充满了向往。于是羞涩地笑了,只低着头绣手里的荷包,茜宇又笑道,“我们珣儿针上功夫可不一般啊!” 若珣低着头继续着手里的活,笑道:“央德姑姑平日里没事就爱做这些,姑姑的功夫才好哩!” 提起央德,茜宇微微蹙眉,央德是庄德太后的长女,出嫁不过两年驸马便死了,如此孀居至今,又膝下无子孤孤零零,不管当年她是怎样风光的金枝玉叶,可一旦离开了宫廷,若没有夫婿疼爱、子女绕膝,光有一个皇家女儿莫尚光荣的称号又如何?再看她的妹妹央琳,虽然风光无限地嫁入高丽成为正宫王妃,如今还不是要在宫闱倾轧中苦苦挣扎?我不能让若珣嫁得不好,不能让她有一日回过头来恨她的父亲。 茜宇想着,左手抚摸起右腕的琥珀怔怔地出神,若珣抬头看见,笑道:“皇母妃怎么了?”不等茜宇回神,外头就禀报说圣母皇太后的凤驾到了。 第十一章 得之我幸(三) 茜宇不及回答,就带着若珣迎了出来,但见张文琴一身金丝掐线的宫袍上绣了双凤飞天之图,广袖长裙,雍容华美,再有顶上的金凤步摇,颔首间好一派国母之风。 “母后!”若珣福了福身子便迎了上去,张文琴将其揽在身边,两人很是亲厚。 “参见圣母皇太后!”茜宇悠悠福下身子,张文琴虚扶一把,只听她笑道,“你我姐妹还需这个礼吗?” 茜宇笑而不语,引着众人进去,遂坐下喝茶说话,不过半刻,便听张文琴对若珣道:“你皇嫂在昭云殿陪着王美人呢,我们珣儿是长公主,既然有宫嫔怀孕,当去道喜才是礼数对不对?” 若珣心底纯良,没有多想旁的便笑盈盈地应下带着白梨走了,茜宇目送她出去,才回首对皇太后道:“王美人又要为您添一位孙子,着实恭喜太后了。” “我自然是欢喜的,只怕这宫中那些暗里龌龊之人不肯放过王美人腹中的胎儿!”张文琴双眉一拧,额间却露出几道细纹。 “那些事我也听缘亦说了,没想到悠儿竟也有对付不了的事!”她轻笑着喝了茶,抬眼看着皇太后,“太后把珣儿支走,当是有话要嘱咐我吧!” 张文琴早已习惯了茜宇的灵慧,她缓缓道:“王美人的身孕你说能保得住吗?” 茜宇心里一凉,冷冷道,“要看她王美人的命了!” “是……啊!”张文琴徒然发现自己是在揭茜宇的伤疤,对于失子之痛还有谁能比她皇太妃来的更刻骨铭心?即便自己活生生地死了一个儿子,也不敢说比她更可怜。 茜宇瞥一眼皇太后,左手抚摸着右腕上的琥珀,淡淡道:“她王美人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自己却一点也不晓得,太后觉得可能吗?她不是身子不好吗?怎么太医们常常把脉,也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可见她的命是好的,她自己拿捏得极准呢!” 自从两年前小产后,张文琴显然发现茜宇越发变得尖锐起来,从前的那份恬淡和善被深深地埋藏,眼眉间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看人的眼神,亦不再如一澈清泉,似乎她每每看人,都要将脾性底细一概都看透了。倒是昨夜见她与臻昕皇后等在一起时,才感觉有了从前的影子。 “这些自然是皇后要查的事,但此刻我既然在宫里,好歹不能没有表示。”张文琴绕开了话题,说道,“毕竟不能让皇后觉得她婆婆只是个门面好看之人。” 茜宇心里冷冷一笑,脸上却有些温和,只是道:“这是自然的,悠而她还太年轻了。” “美人之上是贵人一席,但如今品鹊进宫便将贵人之位填补满了,我有意要升迁王美人,却又不想破了规矩要皇后难看。” 茜宇眼眉一挑,心下道:原来你还是如此体贴媳妇的婆婆,说来也是,你尚有太上皇可以依托,并没有到了要把儿子捏在手心里,让媳妇们恭恭敬敬善待自己的地步。于是笑道:“太后是怕皇后碍着您的面子不敢说个“不”字,但又因此而让她失了颜面,所以要我去探探口风?” 张文琴默认,缓缓道:“因而当初我也是这么说的……太上皇亦是如此。” “太上皇?”茜宇整了整衣袂,将右腕上的琥珀串子转了几圈,说道,“既然提到太上皇,我也有一事想请教太后。” “妹妹说吧!”张文琴端起一碗茶,正要喝来,却听茜宇道,“何苦他要把女儿嫁去高丽过那宫闱倾轧的生活?德妃姐姐那样忠诚于他,难道他就预备如此来回报德妃姐姐一生的奉献?” 张文琴的手停在半空中,愣愣地凝视茜宇,半晌才问:“为了若珣,你要不惜与太上皇反目吗?这是他的旨意,即便皇帝也不敢反驳。” 茜宇的神色丝毫没有退让之意,她镇定道:“我并不想与太上皇反目,更不敢这么做。”突然眼眶微红,口吻却依然坚定,“我只不过想珣儿将来能过得幸福。以德妃姐姐对太上皇的情谊,即便要送她的女儿去死,她也绝不会对太上皇说一个‘不’字。可是我敢……不为别的,只是要珣儿能过得幸福,就算只有若晴公主如今的一半也好,他这个父皇不能偏心到这般田地吧!” 张文琴稳稳地将茶碗放下,神色泰然而镇静,“妹妹的话是不是说得太偏激了?你几时听说若珣将来会不幸福?太上皇又怎么会要他的女儿去死?妹妹如今在宫里是长辈,说话用词当谨慎再谨慎,是不是?” 茜宇冷笑道:“看来太后与德妃姐姐一样啊……若有一日……” 不等茜宇说完,张文琴便也冷冷插话道:“皇太妃处处为孩子们想着,这自然是好的,可是皇太妃自己呢?你幸福了吗?你又如何保证珣儿的幸福呢?” 茜宇大惊,将一张白皙柔嫩的脸庞涨得通红。 第十一章 得之我幸(四) 张文琴深深吸了口气,她不敢想若赫臻知道自己对他心爱的女人说这样的狠话,会做何想,她傅茜宇在赫臻心中的地位她竟估摸不出来。 茜宇渐渐缓了脸色,拿起茶碗喝了口茶,她颔首望着张文琴,似乎想透过她来看见赫臻的面庞,湿润的嗓子里发出柔软的声音,“太上皇他,一切都好罢!” 张文琴一愣,继而道:“你走之后太上皇就带着妍贵太妃出去了,至于之前好不好,你也看见了。” “太后这次出来,是去接太上皇回燕城吗?”茜宇问道,她着实想不出张文琴如果不是单纯为了回来看儿子,她离开燕城还会有怎样的目的。 张文琴看茜宇左手扶着右腕,手腕上的那串琥珀早因无数次的摩挲而变得莹润光泽,如果他没有记错,赫臻也喜欢时不时去抚摸手腕上的琥珀。她心内冷笑一声,“这两个人究竟怎么了?” 当年册封傅氏、陈氏、古氏不过半年,良妃古蕰蕴便因病去世,而后后庭之中着实平静了好一段时间。谁想第二年开春选秀之后皇贵妃张容琴就因病不治遗憾地留下一双女儿离开了人世,继而得妍贵妃扶持的新宫嫔李贵人喜怀身孕,给皇宫中略略带来几丝欣喜,然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那一刻,李氏竟这样命轻福薄地只留下才出娘胎的儿子便辞世了,死前只说要把儿子交给妍贵妃抚养,虽只有几个嬷嬷和太医听见,但死者为大,赫臻便也应允了。李贵人辞世不久,馨祥宫恬妃又报出喜讯,她傅茜宇第三次怀上了皇嗣,那份宠冠后宫的荣耀任是谁也无法撼动了。 “太后……”茜宇看着脸色沉沉的张文琴问道,“您怎么了?” 张文琴从回忆中抽回,笑道:“是啊!太上皇偶感风寒,贵太妃怕照顾不周,八百里加急来请我过去。” “他……他们如今在哪里?太上皇的身体如何了?”茜宇忍不住脱口问道。 张文琴淡淡笑道:“我在路上就又传信来说太上皇的身体全好了,便要我不必赶去,所以才来宫里逗留几日,即刻便要回南边去,那里大大小小可不能没人料理。” “瑢姐姐一直在太上皇身边是吗?”茜宇曾经能淡然地看待其他妃嫔得到赫臻的青睐,特别是陈璋瑢,但如今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是啊!”张文琴抬手紧了紧发髻上的簪子,似乎不愿多逗留了,她不紧不慢道,“你走之后便是贵太妃日日照顾服侍太上皇了,她还为作了双奇怪的靴子,如今太上皇走路和平常人一样了。” 茜宇心里一沉,的确,在赫臻面前,瑢姐姐更像一个体贴的妻子,而自己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次小产之后,我为何要说出那样狠的话来?我是伤心极了,可是赫臻难道就不难过吗?我还这样说他……当真是自寻的不自在。伴君如伴虎,他如今虽然已不再握有天下大权,但帝王的脾性毕竟没有改变,如此他才会恨恨地冷落我,难道,我傅茜宇要如此孤寂一生吗?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臣妾福轻命薄,当不起太上皇的恩宠,自然上天也不会庇佑我和我的孩子了!” 茜宇沉吟,我何苦这么说,何苦都怪于他对我的万般宠爱呢? “什么得之我幸?”昭云殿里章悠儿正拉着王美人的手道,“我们长公主还在呢,美人说话就这样没遮没拦的?” 王越施不再多言,只伶俐一笑,说道:“长公主都是大姑娘了,皇后娘娘还把她当小孩子哩?” 若珣端了一碗燕窝粥递给王美人笑道,“还是美人最疼我,这宫里上下包括我皇兄,动不动就要我这样那样的,还以为我是当年的小若珣呢!” 章悠儿摇头而笑:“你们两个鬼精灵在一起,哪里是本宫能对付的?”说着轻轻摸了摸王美人微微隆起的小腹,仿似不经意道,“给我们若珣添个小侄子玩儿吧!” 王越施眼眸一动,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与世无争的恬淡,“嫔妾想要个女儿呢!大公主不是也想要个妹妹玩儿吗?总说哥哥们都欺负她!” 章悠儿便只笑不语了,看着王越施喝了半碗粥,又和若珣陪着说笑了一会儿,便要她躺下睡了,而自己则带着若珣在殿外坐着,她此刻自然不能离开,好歹……要过了今晚。 “皇嫂!”若珣翻看着王美人绣篮里的物件,随口问道,“王美人的肚子已经稍稍隆起些了,怎么那么久了她自己会不知道呢?” 章悠儿眼眉一挑,在绣篮里拿了一只喜蝠样的荷包来看,笑道:“王美人的蝙蝠还绣得真像。”继而才对若珣道,“好妹妹,这些事不该你晓得的,是不是?” 若珣听闻淡淡一笑,心下了然。 第十一章 得之我幸(五) 馨祥宫里,张文琴已走到仪门处,茜宇相送至此,二人一皆沉默。 “皇太后走好!”茜宇福了福身子,脸色淡淡的。张文琴不敢多所什么,只是默默地离开了。 茜宇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还记得当年的话吗?“不管发生什么,你只要爱你的帝王,这就可以了,侍奉他,照顾他,为他生儿育女,这不仅是你的命,更是你身为妃嫔的责任。你懂吗?” “张文琴,这是你说的话,同样,你做的太好了。”茜宇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空握着拳头,心内如翻江倒海一般不是滋味,她知道,即便赫臻最爱的不是她皇太后,可是她却一直拥有着她的爱人。 涵心殿中臻杰早早便下了朝,正要向父亲禀报今日的朝务,却被赫臻挥手拒绝了。 “昨日是父皇太激动了!”赫臻对儿子笑道,“这个天下如今是你的,有什么是,当皇上自己拿主意。” 臻杰隐忍许久,终于开口道:“儿臣想还朝于父皇,从此儿臣只愿为父皇保天下安泰。” 赫臻一愣,微微蹙眉,看着在自己面前垂首的儿子,他无奈地笑了笑,“文琴,你的确为朕培养了一个好儿子。”他如兄弟般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口吻带着半分严厉,“不要再让父皇听见你说这样的话,明白了吗?”他用深邃的眼眸扫了儿子一眼,“若让你母后听见了,她定不会放过你,因为她太了解你父亲了。” 臻杰心内释然,又充满了感激,毅然抱拳道了声“是”,星眸中射出的坚定目光,充满了帝王的霸气。 赫臻看在眼里,大大的满意中,仍然有着淡淡一丝失落。他开口问道:“你母后今日去什么地方了?她一大早就派人送了好多东西过来,你去告诉她,不要这样做,皇太妃是个灵慧的女子,她会察觉的。” 臻杰应诺。他对于父亲这样莫名其妙地回来,虽然觉得有些迷茫甚至荒唐,但还是略略能猜到父亲的心思,他试探着说道:“因端午将至,今日丹青阁画师要为后宫画像,母后说她明日就要返回燕城,所以不必了,但是皇太妃既然要在宫里住一些日子,皇后她已安排下今日皇太妃在福园画像了。那里平日里不会有人进去,如果父皇……想……” 赫臻抬起一双深邃的眼眸看着儿子,心中略略一动。 时近端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茜宇知道今日后宫要画像,本不愿意和年轻的妃子们混在一起招摇,然皇后既然已精心安排下,这份脸面自己还是不能驳的。于是用过午膳,便换了几身薄纱轻绸,挽了高高的发髻,簪了几多应景的槐花,除了一对水晶耳坠,饰物便只有右手腕上的琥珀了。 福园一如往日的清静,茜宇驾临郁金云坛时,早已有几个画室与女工侍立等候了,茜宇扫了一眼众人,款款坐下开口问道:“真舒尔真大人怎么不在?” 一位白发苍苍的夫子抱拳道:“真大人被钱昭仪请去了。” 茜宇眼眉微挑,心内笑道:“我倒忘记了钱府与真府的这笔糊涂账了。昨日看那钱昭仪果然貌美倾城,能先后两次怀孕足见皇帝的恩宠,只可惜她命中无子奈何得了谁呢?”于是捋一捋广袖,笑道:“各位大人也忙了一上午,你们径自歇息去吧!本宫这里一会子自然有人来的。” 画师们岂敢质问皇太妃“你瞧不起我们还是怎的?”自然个个抱拳叩首诺诺地退了下去,待走出园子,才互相掩着口笑道:“真大人年轻貌美,风流多才,难怪后宫们一个个抢着要呢!” 一个画师笑道:“这‘风流”二字可不敢胡说,你我老兄弟还是快快回了丹青阁,这宫里头怎么处处都是脂粉气呢!” “呵呵呵……”几人忍不住笑起来,结伴走了。 园子里茜宇悠悠喝了几口茶,便吩咐缘亦道:“去丹阳宫外候着吧,但等得真大人,就请他来给我作画。”缘亦无奈,只得按主子吩咐地去了。 茜宇懒懒地浸浴在午后略显灼人的阳光之中,她似乎一点不怕那娇嫩的皮肤被晒到,不知为何,她今日就是觉得坐在这里被太阳晒着是一份温暖,且一点也不为过。并越是想起晨里皇太后与自己说的话,她就越依恋这份感觉,似乎昨晚也是这样的。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缘亦才带着真舒尔出现在了福园,舒尔的脚步轻快而显得着急,时不时便超越了缘亦又悻悻地退下去。待到茜宇面前施礼拜见后,便听得春风般和煦柔软的声音进入耳中,“真大人这样晚来,再过些时候,日头就要落山了。” 真舒尔见茜宇身边侍仆众多便不敢造次,只是缓缓抬起头,温和地看着茜宇,笑道:“太妃也晓得舒尔造下的冤孽,钱娘娘少不得先数落我几番,再作画了。” 茜宇一见那琥珀色的目光便觉得亲厚无比,心也稍稍平下了,遂轻笑道:“大人满腹经纶、志在四方,如何在这宫里画些莺莺燕燕美人图,岂不是困住了你?” 真舒尔许久没有看到茜宇,此番得见果然茜宇仍然眉宇间一副月上柳梢头的愁美之态叫人为之倾倒,心里何等的激动,忍不住脱口道:“能为太妃作画,舒尔毫无怨言。” 茜宇的心“扑通”一跳,脸上飘出红晕,又念身边缘亦、文杏并小春子等俱在,不免又有些尴尬,便正色道:“大人作画吧!” 福园的郁金云坛是被树木花坛所层层包围,而中间留出一席空地供人休息用。平日里虽没有人进来游玩,但工匠们一点不敢怠慢,故而其间的树木花枝依然被修剪得齐整美观,树枝互掩,花穿其中。 “咯兹”一声,仿佛树木之中传出轻微的琥珀石碰撞摩擦之响。 第十二章 尔诈我虞(一) 真舒尔听茜宇如此一说,便不敢再言,吩咐女工们铺开画卷、摆开笔墨,细细端详了茜宇片刻,便执起笔来。 因如此坐着身子不免劳累,缘亦欲带着几个小宫女为主子捏腿,茜宇却不以为然连声拒绝了,不时又想出几个点子,遂把一干人都打发走了。 缘亦心想主子既然有心这么做,便不是自己能阻止的,遂只好带着众人一并丹青阁的女工们都走了,却不忘记嘱咐小春子带着几个小太监在福园门口散坐着说些玩笑,一壁别要叫人误闯了进去 真舒尔专心于画作之中,再颔首时才发现这香气馥郁的云坛之中,竟然只剩下自己和皇太妃了,那琥珀色的眼光顿时灿烂起来,俊逸的面颊上亦露出叫人舒心的笑容。 茜宇淡淡地笑着,她温和地看着那一束琥珀色,徒然感到周身那股暖暖的感觉竟比从前更甚,于是不由自主地四处望了几眼,好像……自己又被人用目光追逐着,那感觉…… “你今天的衣裳很美,色彩鲜亮却不繁杂,入画最好不过了!”真舒尔一袭月牙白的长袍,腰间束了藏青色的围腰,显得身材挺拔俊逸。他一手挽在背后,一手托着画笔,无比欣赏地看着茜宇,琥珀色的眼眸中透出一种难言的幸福之感。如此没有旁人,他又无所顾忌地对茜宇你我相称了。 茜宇听闻犹自觉得不妥,但并不愿意要真舒尔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这样随和随意的感觉她的的确确久违了。于是并不言语,只是把目光绕开,静静地坐着。 真舒尔虽性情洒脱,却非登徒浪子、纨绔之流,他见茜宇自重,自然也敛了笑容,只安静地作画。其实能这样静静地与皇太妃独处,他已然很满足了。 树丛之中的再没有发出琥珀石摩擦的声音,然一道深邃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茜宇的身形,目光的深处是一个无奈的心,一代帝王,竟然只能这样遥遥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还要隐身遁迹,毫无威严。 “真大人!”茜宇红唇微启,她微微抬头望着舒尔,自然她打发众人离开,定是有一番道理的。 舒尔并没有抬头,他的画笔也没有停下,只是道:“太妃叫我舒尔罢!” 茜宇柳眉微蹙,心内不为所动,暗自叹了一气便开口道:“大人知道若珣长公主要下嫁与你吗?” 舒尔赫然抬头,浓眉紧紧地扭曲起来,他俊逸的面庞不再笑容灿烂,琥珀色的眼眸亦变得黯淡。 第十二章 尔诈我虞(二) “真侯爷与真夫人应当对大人讲过吧!”茜宇的眼神印入舒尔琥珀色的眼中,却难以叫人看出她的心思。“咯吱”一声,树丛中那道深邃的目光,又徒然亮起来。 舒尔黯然地垂首,用朱砂染红了画上美人的双唇,于是将笔架于笔托之上,抬起头来看着茜宇,沉吟片刻道:“我知道的,只是……我并不想娶她,若娶了她只会让她不幸,这又是何苦呢?” 茜宇冷笑道:“真大人好大的胆子,若换了别家的子弟,听说要将金枝玉叶的公主下嫁给自己,早就捧着《陈愿书》跪在宫门外表达自己要让公主幸福的决心了。大人倒在这里与我……本宫说会让长公主不幸福?你怎么不摸摸脖子上有几颗脑袋。” 舒尔听茜宇说出这样重的话来,却一点也不为所动,只用琥珀色的目光盯住茜宇,镇静道:“因为我喜欢你,怎么能叫我喜欢这另一个女子,却把长公主娶进门呢?” 茜宇大惊,一张白皙娇嫩的脸庞顿时通红,实则她略略猜测过真舒尔的心思,却不想他竟敢如此大剌剌地在自己面前剖白。一颗心“通通”地跳着,这种心悸的感觉,让茜宇充满了犯罪感。 不远处树丛中发出细微的“呲嚓”声,几多柔嫩的花朵被一双大手碾碎,深邃的目光变得愤怒而凌厉。 真舒尔望着茜宇,他几次想绕过桌案走到皇太妃的面前,但还是被理智所克制,一双手撑着桌面,拦住了自己。 茜宇将心跳抚平,左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右手腕上的琥珀,她深深吸了口气,美目微合,纤长浓郁的睫毛上略略带着几点晶莹,她抬起头来看这舒尔,神色是那样的淡定从容,不论是由心如此还是故意伪装,起码她保持了皇太妃应有的尊重。“大人明日就出宫去吧!这里不适合你,也再容不下你。” 真舒尔依然不为所动,他微微笑道:“我的确要走了,今日是最后一日。” 茜宇不信,用疑惑地眼神望着他。 “我知道,五月初五的端午节你会出宫省亲,所以我向皇帝请辞了,只说要回金海陪父母过节,皇帝也说,待节后就要我去补翰林编修一职,以后我也不会再在后庭行走了。所以想趁着你端午出宫时,再……” 茜宇冷冷道:“大人听说过哪个朝廷官员为了陪伴父母过节就可以随意离职的吗?这份脸面是仗着你是皇后的亲弟弟,希望大人不要叫你的姐姐因为你而丢了尊贵,方才那样的话若让第二个人听到了,不仅你死……本宫也要以死来示清白。” 真舒尔的目光很惆怅,他很无奈地看着茜宇,口中缓缓道:“向谁以示清白,向太上皇吗?可是……他值得你这么做吗?你这样忧愁而痛苦,难道不是他造成的吗?” 茜宇又羞又怒,拂袖站起身来。她迎风而立,将愤怒地目光射入舒尔琥珀色的眼中,冷冷道:“看来本宫要丹青阁的阁主软禁大人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你不仅依然不把长公主放在眼里,而越发敢指责太上皇了?想想你的姐姐母仪天下,你今时今日说出来的话晓不晓得会让她万劫不复,让真家就此湮灭?” “你如此震怒,难道不是因为心虚吗?”真舒尔竟不为所惧,他直直的用琥珀色的目光盯住茜宇,“我擅长画画,尤其是人物,或许你能骗过别人的眼睛,可是……我看得出你不愉快,甚至很忧愁。像你这样的女子却得不到怜惜,这个世界是不是太可怖了?” “母妃哪里有这丝忧愁缠在眉宇间呢?”臻昕曾指着舒尔为自己和若珣对弈时做的画像说过这样的话,难道? 第十二章 尔诈我虞(三) 茜宇的心再次不自觉地悸动起来,的确,自己太需要呵护了。赫臻对自己许久以来的冷淡,若非想念远方的儿子,茜宇甚至不知该如何活下来。那个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曾经博得皇帝的独宠,给后宫其他女人带来的多大的悲哀。 “可是,我是赫臻的妻子,是昕儿的母亲,是天朝帝国的皇太妃,即便再落寞再孤寂也轮不到一个十六岁的莽撞少年来呵护自己,如此我要把赫臻置于何处,要把我的儿子置于何处?”茜宇深深闭了一眼,再睁开时已然将脖子高高地昂起,她冷冷对舒尔道:“既然大人明日就要出宫,今日就把本宫的画早些做完送去馨祥宫。另外……”她将目光锁住那道令人觉得安心但此刻却很想回避的琥珀色的目光,“既然出去了,就回金海好好和侯爷夫人商议如何进京来预备迎娶长公主,但凡……长公主因为你而觉得不自在了,你猜谁会第一个不放过你?” 茜宇收回冷淡而凌厉的目光,再也不去看舒尔俊逸的脸庞上有着如何的阴晴变化,一拂广袖款款地离去了。 舒尔怔怔地立在桌案前,望着茜宇远去的背影,那是何等瘦弱仿佛遇风即倒的身形,却走得这样坚定毅然,一步一步不带半点虚晃。画幅上美人温和而恬静的笑容里,挥洒不去的忧愁,让舒尔觉得心痛,是这样多年来的生活中,他从未感觉到的。 树丛中那道深邃目光的深处,一颗心稍稍温暖了,然四周的空气里却弥散着一股潮湿的咸涩,那样淡淡的,却足以让人心碎。<5-1-7-z.c-o-m> “主子,您出来了!”福园门外的小春子一见茜宇便迎上来,却见主子脸色不好,只当是身子欠妥,连忙搀扶着,送回了宫里。 这一厢,睿皇后正陪着午睡醒来的王美人说话,她堂堂六宫之主却这样纡尊降贵片刻不离地陪伴着一个低等的美人,若非是王越施怀有身孕,若非是皇太后亲自授意,章悠尔即便再欢喜她王美人,也未必会做得如此周到。 “皇后娘娘这样陪着嫔妾,实在让嫔妾心中不安,皇后娘娘还是去看看皇上,照顾皇太后吧!”王美人半躺在床上,伶俐地对悠儿笑道。 悠儿不以为然,笑道:“就是怕你不自在,本宫已打发长公主去陪伴太后了,你就好好歇着,这样迷迷糊糊可怎么好,连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自己都不知道?” 王越施心内一颤,不错,皇后正在告诉自己她已然洞悉了自己心内的算盘,但并不想追究,只要自己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就好。王越施不是精明的女人,从来也不会算计谁,她只是安安分分地守着她的昭云殿,并无比眷恋地爱着的君王。当得知胎儿若能保住头三个月即便用药也难再打下来,她毅然选择称病,毅然选择退出所有人的视线,只为了保住腹中她深爱的男人的血脉。 “娘娘放心,嫔妾会加倍小心地保护这个孩子,因为他不仅仅是嫔妾的孩子,更是皇上与娘娘的孩子。”王越施盈盈笑道。 章悠儿当初看重的便是王氏眼眸中透出的灵气,她很满意,但还是抚着她的手笑道:“往后呢,如想要皇子、公主之类的话就不要说了,既然都是皇嗣哪里还分什么男女?都是一样金贵的。你说是不是?” “皇后娘娘,美人的安胎药快好了,是不是这个时候端来?”王越施的大宫女茉莉立在仪门出福身道。 悠儿头也没有回,只是道:“端上来吧,再拿些冬瓜糖给你们美人甜甜嘴。” 茉莉听闻退了出去,待回到昭云殿的小厨房内正预备把药罐子端离炉火,却发现罐子的盖头上有细散的白色粉末,她抬头看了看白石灰刷的屋顶,思忖了片刻,便麻利地把药倒入药盅里,带着几个小宫女又出去了。 ———————————————— 今天还有,记得来啊!!我们家小帅要我谢谢大家的支持呢!! 第十二章 尔诈我虞(四) 是夜,乾熙帝依然留宿涵心殿中,他连着两日不招宫嫔侍寝,倒叫众人心中生疑,纷纷猜测是否碍着皇后才冷落其他宫嫔,自然臻杰只不过要陪一陪他的父亲。 偏殿之中,赫臻静静地坐在案前,手里摩挲着一串琥珀石,他的神情专注而凝重,一直到儿子走到身边才察觉。 “父皇当真不带皇太妃回去么?”臻杰问道,“其实要母后将太妃带回去也是很平常的,太妃当想不到父皇就在宫里。” 赫臻却答非所问,只是道:“初五安排了皇太妃出宫省亲?” 臻杰恍然,答道:“是!儿臣竟忘记了,如果此刻送太妃回去,难免要她心生疑惑。” “有一天,朕自然会来把她接走!”赫臻看了一眼儿子,道,“太妃的身体不太好,你们要好生照顾,另外……”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儿子,却不言语了。 臻杰却接口道:“儿臣谨记父皇昨夜的吩咐。” 赫臻点了点头,这才道:“昨夜说的若珣出嫁一事,你怎么看?” 臻杰沉吟了片刻,答道:“儿臣也不想珣儿嫁去如此遥远,安邦定国不当是她们女孩儿的责任。” “珣儿是皇室之女,便也是天下人的女儿,黎民百姓的辛苦劳作让她生来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有一天她自当要为她的子民付出!”赫臻正色道。 臻杰却道:“德太妃她只有这样一个女儿,父皇真的忍心吗?” 赫臻凝望着儿子,眼前却闪出茜宇白日里嘱咐真舒尔的情景,她明知道真舒尔对若珣毫无感情却为何硬要他娶若珣,宇儿不是强人所难的人,难道珣儿她自己…… “皇后的胞弟在宫里?”赫臻问道。 臻杰见父亲并不回答,就不敢再问。实则他很想告诉父亲自己的宏伟志向,然又担心如此一说会显得父亲很无能,便也不敢说出口,此刻听父亲问起舒尔来,只答道:“舒尔这孩子才思敏捷,虽然年少却已有压倒鸿儒之才学,若得正当引导,当为朝中栋梁之材,故而儿臣想先将其留在身边,若得机会便要请老臣将其收入门下好好调教。” “朕今日见过了,若他配得若珣也算佳偶一对!”赫臻停了一停,想起真舒尔今日对茜宇所说的大剌剌的话他就由心不舒服,是啊!莫说帝王,就是普通男子也莫不能忍受别的男人爱慕自己心爱的女人。从前有一个秦成骏,如今又冒出这样一个黄毛小子来,赫臻忍不住微微蹙眉,又说道,“他如何博得殿试头名恐怕朝野上下已引为笑谈,事情虽然已经发生,任何弥补的行为也不可能将其掩盖,皇上要做的就是不能让天下学子寒心,是不是?。” “儿臣记下了。”臻杰向来从善如流,何况父亲的叮嘱。 赫臻停了一停,缓缓道:“皇太妃出宫省亲比不得旁的,当万事小心,这件事你交给秦成骏去做,这些日子兵部闲着也闲着,就让他打理太妃出宫诸事吧!” “是!” 赫臻看了看儿子,又道:“你也累了,皇帝可不好当啊,早些歇息去吧!” 臻杰抱拳称是,便转身要离开,突然又被父亲叫住,“明日朕离开之前,你把秦成骏召来,朕要见他。”臻杰应诺了,转身跨步出了殿门,然才出得来,在外徘徊了许久的齐泰就一张快急死的脸凑上来道:“皇上,昭云殿出事啦!皇太后都赶过去了。” “越儿!”臻杰心内猛得一颤,便越开众奴才,快步向昭云殿而去。 “主子不去瞧瞧吗?”馨祥宫里缘亦看着茜宇给儿子掖好了被角,便扶着她往寝宫去,路上问道,“听说皇太后和莲妃几个都过去了,王美人病得不轻。” 茜宇吐了口气,缓缓道:“三个月的身孕哪里说掉就能掉的?只怕如今先伤了孩子,将来生出来不好吧!”她待回得寝宫便坐下在镜前要缘亦将自己的发髻拆了,看来笃定是不去昭云殿凑热闹了。 “也不知道王美人吃坏了什么,又吐又泻的,还好肚子还不大,不然肯定要折腾了半条命。”缘亦脸上带着一股寒丝丝,又道:“再过几个时辰,可就整一日啦!” 茜宇眉心一挑,冷冷笑道:“看来皇太后口中那个阴暗龌龊的人这一次也没打算放过了谁,明知道有太后撑腰、皇后坐镇,还是要给以颜色才算罢!”她抬头问缘亦,“你这些年瞧着,能有这样功夫的,数哪几个?” 缘亦诡异地摇了摇头,口中道:“着实不好说,娘娘,您别看如今宫里的妃嫔们没有几个姿色出众的,可仿佛天底下精明的女人全来了。” 茜宇哑然而笑,不屑道:“任他妖魔鬼怪,你们皇后娘娘这个九玄天女下凡的人中凤凰,还能降伏不了?” 缘亦淡淡道:“如今的后庭真的很蹊跷,皇后娘娘得皇上的宠爱胜过任何一个妃嫔,可是四年来,自从两位小皇子出世后,皇后娘娘就再也没有怀孕了。” “是啊……”茜宇细想果然如此,悠儿心里打得什么算盘,她也竟一时半刻想不出来。 缘亦又道:“皇太后明日就要走了,可是昨日和今日都派人去请大长公主进宫来坐坐,大长公主却都借口推掉了,恐怕明日也不会来送了。” 茜宇一点也不奇怪,心中了然,张文琴,当年你们姐妹如何害死她的母亲,现如今你还想她来叫你一声母后么?她看着自己满头青丝如瀑布般泻在缘亦的手上,自己也陷入了沉思中…… “王美人还好吗?”臻杰赶到昭云殿时,母亲已然坐在正殿之中,皇后却侍立一旁,脸上讪讪的,自然她似乎没有做好婆婆交待的事宜。 章悠儿见了皇帝心里一松,福了福身子缓缓道:“太医说没什么大碍了,孩子也没伤到,只是美人被这样折腾了半日,都病得脱了形,方才死活恳求臣妾要皇上别进去瞧她。” 张文琴幽幽开口,“皇帝别去了,本宫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尔诈我虞(五) 臻杰来的路上已听齐泰将事情经过都说了,于是趁母亲垂首喝茶的空隙,握了握妻子的手,星眸中透出温和的眼神示意她不用太过自责。章悠儿登时心里暖融融的一片,她一直都晓得,皇帝的肩膀是值得她来依靠的。 “方才太医也说了,王美人这两日吃的食物并没有什么妨碍,问题就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才落得这些症状。”张文琴看着皇后,神色略带愠怒。 章悠儿在心里提了口气,缓缓道:“皇上,美人身边的大宫女茉莉说,她曾发现煎熬安胎药的药罐子上有白色粉末,当时她只以为是屋顶上吊下的石灰,所以并没有在意。于是臣妾要太医们检查了余留的药渣,太医推测似乎有人在药里放了巴豆粉。” 臻杰大惑,问道:“什么?巴豆!”臻杰甚至觉得好笑,“难道此恶人只是想整一整美人而非要她腹中孩子的命?” 张文琴却很是恼怒,“吐泻最要伤人元气,皇帝以为若非美人有了三个月的身子,这腹中的胎儿还能保住?” 臻杰心中一惊,正色道:“母后说的极是,儿臣定要查出此恶人来!” 张文琴冷冷道,“睿皇后年纪轻轻就受到万民称颂,不曾想竟然让宫里有这样一个阴暗龌龊之人肆意横行,呵!皇后啊……你要本宫如何安心离宫?” 臻杰欲替妻子辩解,悠儿却早已抢先跪在了地上,叩首道:“此事皆因臣妾疏忽,险些危害了皇嗣,母后的教诲臣妾谨记,日后当兢兢业业,为皇上保后宫宁静,保皇嗣延绵。” 张文琴也抢在了儿子开口前,冷冷道:“皇后能识得大体,本宫很欣慰,皇上也不要只顾前朝不管后宫,若非你让后宫妃嫔寒心,谁还会做出这样大不韪的事来?”说着站起身来,拂袖走了几步,至宫门处才道:“王美人有了身孕,就该给予封赏,如果皇上和皇后还当本宫是母后,就违背一次你们所订下的规矩,明日就晋封王氏为嫔,本宫赐一封号‘福’,你们看如何?” 章悠儿跪于地上背对着她的婆婆,而张文琴也只将背影留给了二人,然她话音方落,就听得皇后淡定且听不出一点心思的话音响起,“臣妾替福嫔谢母后恩典,恭送母后。” 张文琴心内‘哼’了一声,便扶着宫女们离去了。这个儿媳妇的确是她张文琴当年间接为儿子选的,那时的真悠儿清纯貌美与一般官宦家女子并无两样,但后来却渐渐发现,媳妇的心思竟是如此深不可测。只怕她真氏会从此把儿子牢牢地捏在手里,自己才又选了沈烟进入王府但求能够加以挟制,可眼见儿媳妇当年为了丈夫能够顺利争得储君之位而主动过继章家,让她深深感到,若她有一日能登上皇后之位,就绝非一个沈烟能够挟制的。 章悠儿听得宫女们簇拥太后离去的脚步渐行渐远,她努力克制了心中的不平,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将一双美目紧紧地闭起。忽然,自己那双白皙柔嫩但此刻略嫌冰凉的手却被温暖地握起,继而是身子,渐渐感受到了温厚的胸膛,章悠儿万般委屈此刻一股脑儿宣泄出来,她娇弱地靠在丈夫的肩膀之上,将面颊埋在他的胸前,然而眼眸中却透出那日品鹊进宫时才瞬间掠过的寒光。 —————————————— 夜深啦,黎明也要来啦!今天琐琐还是会保证两更或者三更,放假嘛!!嘿嘿…九十点钟大概就会更新,继而是啥时候我就不确定了。 琐琐观望了一下,好像放假期间同期上榜的作者中,我算很乖的了…… 有读者问谁那么大胆放着皇太后、皇帝、皇后无视,还要谋害王越施,大家留言猜猜看啊,我看看我的暗线铺得好不好! 今天我家蓉蓉要去参加婚礼,只可惜她不是主角…… 第十二章 尔诈我虞(六) 臻杰安抚了低声安抚了几句,又把王美人身边的茉莉叫来问了几声,叮嘱千万不可再有大意,任何事情都要在心里多过几遍。方才皇太后没有迁怒于自己茉莉早就在心里念佛了,此刻不过让皇帝说两句,她不敢有任何不平。 “悠儿,朕送你回去吧!”臻杰挽着妻子的手,温和道。 章悠儿心中暖暖地,嘴上却不得不推辞,“皇上忘了,此刻离子时还有好些时辰呢!” 臻杰虽然忿忿但还是无奈,“朕知道你今日委屈了,悠儿你放心,朕一定要帮你把这个祸头子找出来。” “皇上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章悠儿递了个眼神给丈夫,示意他不变太过表露心中之事,于是吩咐齐泰等好生伺候,亲自送到门口时又淡淡说了一句,“宜嫔这些日子身子不爽,明日送走太后臣妾便与皇上您一同前去探视。” 臻杰哑然,妻子的确太了解自己了,看到她在婆婆面前受了委屈,一定会想到同样委屈的蒙依依,这一番话不就是要自己此刻别去宜人馆,免得让母亲心中不快。他默默点了点头,旋身离去。 待回到王越施的寝室时,她已然昏昏沉沉地睡熟了,章悠儿坐在一边凝视着她,心中的戾气却莫名其妙的平复了。她心里明白,无端的愤怒和失去理智的幽怨,只会让自己浑浑噩噩,越发看不清这个世道。她心中暗笑,来了一个飘若浮萍的萍贵人,怎么又要多一朵浮萍呢? 翌日,王美人连跃三级被册封为嫔的消息在宫里四处游走,从此昭云殿的主人便名副其实的担当起一宫主位,王越施本来一个美人之位的低等宫嫔独自居住一方殿阁就足够叫人嫉妒,如今甫一有身孕就被皇太后亲自提携为嫔,不晓得这些日子她要被多少人念叨了。 晨间早朝才下,兵部尚书便被皇帝召入涵心殿议事,一个时辰后他方被内监送了出来,脸上的神色难以言喻,只顾着地头匆匆而行,片刻便离开了后庭,径自往硕王府傅亲王家中而去。 王美人的身孕经受了一日的考验,若“诅咒”一说确实存在,那王氏从此便能安然地生下这个孩子了。她今日方被册封为嫔,却少有妃嫔前来道喜,皆因皇太妃过了午后就要启程离开,众人都聚集在了坤宁宫侍驾。 张文琴昨夜让悠儿脸上无光,今日在众妃面前她却给足了皇后面子,向着众人叮咛嘱咐了几句,便略略用了些点心,换上衣服,预备登辇离开。 茜宇与皇后并肩相送,一直在重华门处等到皇太后的仪仗消失在众人眼前,她们才携手回去。茜宇对于张文琴的到来与离开都没有在心中引起多大的波澜,只是她敏锐地感觉到本来就隐隐约约的一股暖意竟在瞬间荡然无存了,而自己也不再被一双目光注视着,心里莫名得异常失落,她暗自问:难道……因为今日真舒尔也走了? —————————————————— 这一段本来应该加在前面一章的,是琐琐疏忽了。 今天一个迷糊睡过了头,真是万分抱歉,琐琐一定白天好好码字哦!! 大家的猜测我看了,哇哈哈……果然群众的力量好伟大,不过呢……嘻嘻,先不说啦! 今晚会给大家再更新一章(要新开一章了),希望大家常来常往啊! 第十三章 有情依依(一) 即将离开重华门进入内廷,茜宇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她蓦然回首,看着远去的仪仗留下的飞扬尘土,左手不自觉地握着右腕上的那串琥珀,心里仿佛一阵阵揪着的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这样从身体里流走了,空荡荡的身体再没有了依托。心中的疼痛肆无忌惮地冲向咽喉,茜宇感到气息也被噎住,于是眼眶骤得通红,鼻尖的酸楚眼看就要带出泪水了。 “我这是怎么?”茜宇无奈地苦笑起来,于是一回身挽起皇后步入内廷,她知道心里所期待的一切,都仅仅停留在期待,再不会往前。 章悠儿将皇太妃送回馨祥宫后并未多留,她带着古嬷嬷等径直去了上书房,婆婆走后宫里的一切必须即刻恢复正常。虽然皇太后用一个美人将了自己一军,但胜负并未就此注定,之后的战局要靠她自己来扳回,她必须要这个后宫里所有的女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书房里并没有琅琅书声,几个孩子都正埋首默写,一个个神情专注,帝王之子当有此气象才好。 临窗而立,悠儿却只瞧见了自己的三个儿子,二皇子的座位却空空荡荡,笔架上的毛笔早已干裂出凌乱的岔子。 “去把权太傅请出来!”悠儿眉头一凜,冷冷道。 “皇后娘娘,二皇子已有三日没来上课,老臣派人去问候,却被宜嫔娘娘回绝了。御医馆里并未上报二皇子身体不适。这几日皇上与皇后忙于接皇太后之凤驾,故老臣不敢上报,以免太后心中不快。”权太傅的话在耳畔回绕,章悠儿蹙眉常常叹了一气。待回到坤宁宫,几个宫女才伺候着皇后换了衣服,便有内监来报,“御医馆昨日往宜人馆请平安脉,二皇子无恙,仅宜嫔娘娘有些头疼脑热,并无大碍。” 章悠儿冷冷哼了一声,对着镜子紧了紧发髻上的玉簪子,自顾戴上一支精美的护甲,嘴里冷冷道:“嬷嬷,去把家法藤条请来,备轿子往宜人馆一趟。” 古嬷嬷怔了一怔,一言不敢说,径自去取了一支三四尺长用红绸紧紧扎着的藤条来,交于小宫女双手捧着侍立一侧。章悠儿冷冷地扫了一眼,起身道:“走吧!” 宜人馆里,众人并不知道皇后的凤驾即刻便要驾临,沈烟方才送走了皇太后,此刻正带着女儿来与蒙依依说些玩笑话。她来时看见杰欢也在,待要询问却见蒙氏脸上讪讪的,便也心下了然不多计较,可心里总是有些不安,皇后的个性她多少比旁人更了解一些。 一声“皇后驾到”,沈烟心中猛得一惊,却见蒙氏脸上一副可有可无的模样,柳眉不由得更扭曲了,她带着女儿在仪门处接驾,蒙依依带着儿子跪于其身后,随着皇后凤袍的群摆进入视线,二人皆带着孩子俯身下去。 “起来吧!”章悠儿并没有再往前走,她停下了脚步,视线却注视着宜嫔身边那个美丽的男孩儿,心下稍稍生出不忍。 “母后……”元戎琳琅地声音响起,她乐颠颠地抬头来看嫡母,却被嫡母身后闪出的宫女所镇住,宫女手中捧着的藤条让这个三岁的小女孩儿不寒而栗,迅速躲到了母亲身后。 章悠儿轻扫一眼蒙氏,果然她的脸色僵凝了,双手不自觉地将儿子拢住。 “欢儿,过来!”章悠儿的神色却极平常,并没有将怒气写在脸上。 杰欢正欲前行,却被母亲拢住,蒙依依诺诺道:“皇后娘娘来,可是有事要嘱咐臣妾?” 章悠儿脸色淡淡的:“不错!”继而又向杰欢道,“欢儿,到母后这儿来!”说着向蒙依依投去毅然的眼神,不容回绝。 沈烟知道今日定要出事,若蒙依依再一味固执让皇后下不了台,只会将事情变得更遭,她缓步上去松开宜嫔的手,暗暗地握了一握。 杰欢虽然腼腆娇弱,却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也料到嫡母今日这般阵势为了什么,但毕竟是个孩子,心里多少要报一些侥幸。他立到嫡母面前,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母后。 章悠儿心里略略一疼,一手扶着杰欢的肩旁,颜色肃然不容玩笑,“欢儿,告诉母后这三日你为何不去书房上课?为什么也不向太傅告假?” 蒙依依接口道:“是臣妾的意思,皇后……” 章悠儿抬眼给予她的目光似乎在告诉她,难道想在你儿子面前拉不下脸来么?沈烟见之倒吸一口冷气,又暗自握了握蒙氏的手,若非自己阻拦,好怕她就要这么冲到皇后面前了。 “欢儿……有没有要对母后解释的?”章悠儿的口吻很平和。 杰欢回首看了一眼母亲,继而抿着嘴对着嫡母摇了摇头。 章悠儿心中又一疼,却硬下心肠来问道:“书房里的规矩母后说过吗?” “是!”杰欢艰难地吐出一个字,那张漂亮的面颊涨得通红,细长的眼眸里写满了委屈二字。 章悠儿的口吻依然很平和,神色却不减严肃,“母后今日若惩罚欢儿,应不应该?” 杰欢的脸越发紫胀起来,泪水在细长的眼眸里打转,他却没有回首去看母亲,他晓得母亲此刻只要看一眼自己,就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他咬着嘴唇,在嫡母面前点了点头。 章悠儿呼了口气,缓缓直起身子,对身边的古嬷嬷冷冷道:“动家法,笞责十五。”古嬷嬷又一怔,却不敢再耽误半刻,亦不敢去看宜嫔,似乎蒙依依此刻的眼神就能杀死所有将碰她儿子的人。 两个内监抬了一张长凳进来,古嬷嬷指挥几个宫女将二皇子摁在了长凳之上,她自己手持藤条立在一边,又看了一眼皇后期望此刻能得到特赦,然章悠儿却不为所动,她径直走到一张红木椅前坐下,神色冷漠,不留半分回余之地。 “啪”的一声,古嬷嬷一鞭子抽在了杰欢的臀上,小男孩儿吃痛得扭动着身子,嘴里呜咽着却不敢哭声来。继而又是“啪”的一声,接着又再一声,杰欢的呜咽声渐渐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呻吟,但他似乎依然努力地隐忍着从未受过的痛楚。 蒙依依绝望地瘫软在地上,若非她的手被沈烟紧紧拽住,她顷刻就要冲过去把儿子护到身下。她恨极了,脸上容颜扭曲,哑声痛哭着,一手紧紧握着拳,鲜红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哇……”三岁的元戎被吓到,一双大眼睛骨碌一转便大声哭了起来,那样委屈可怜,让人心疼。沈烟见女儿害怕心内亦着急,可是她不敢放开蒙依依,她好怕自己一旦放开蒙氏,今日之事就将变得无法收场。 又接着“啪啪”两声,杰欢似乎已痛得没有了气力哭喊,元戎吓得扑进嫡母的怀里,摇晃着嫡母的手哭一声喘一声地恳求道:“母后……饶了二哥哥吧!戎儿以后一定很乖,母后饶了……二哥哥……戎儿一定听话的……” 章悠儿见元戎哭得声嘶力竭,委屈得仿佛自己挨了打一般,心下不忍,伸手将元戎搂在怀里,颔首对古嬷嬷道:“罢了,罢了!” 第十三章 有情依依(二) 古嬷嬷应声停下了藤条的挥动,出手打这样一个小孩子,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很不忍心。 章悠儿用丝帕擦拭元戎的泪水,一壁哄道:“好戎儿,母后依了你了,可不许再哭了!”元戎莫名地委屈,咬着嘴唇在嫡母面前用力地点了点头。 “莲妃娘娘,”悠儿安抚了元戎,抬起头对沈烟道:“带着戎儿先把欢儿送到坤宁宫去,召太医来给孩子瞧瞧,本宫此刻还有话要对宜嫔讲,一会儿就过去!” 沈烟又暗自握了握蒙依依的手,便福身应诺,缓步到皇后身边将女儿牵在手上,待古嬷嬷轻柔地将杰欢抱起伏在肩上,这才带着众人离去。 蒙依依无助地跪在地上看着儿子被人带走,她无力做任何地反抗,这一刻她突然清醒了,与皇后作对,也许有一天她会真的失去这个孩子。 “把你们主子扶起来来!”悠儿冷冷一声,继而起身立了起来。蒙依依的宫女早已被唬到,听皇后如此吩咐竟也不知所措,好在宜人馆的行事太监李荣还算机灵,一溜带着两个小太监过来把主子扶了起来,几个宫女这才回过神来,一同过来搀扶起蒙依依。 悠儿一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她晓得蒙氏在皇帝心中几斤几两的分量,她不会轻易叫她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方才责打杰欢带给她的教训已经足够了。 “皇后娘娘……”蒙依依撑着虚弱的身体无力地看着章悠儿,虽然她从来只淡淡的扫几笔胭脂,然此刻眼泪模糊了妆容,还是让她看起来显得很狼狈,“您会把欢儿还给臣妾吧!” 章悠儿心中冷笑一声,正色道:“二皇子不是你宜嫔一个人的孩子,她是皇室的子嗣,他身上肩负的一切不是你这个母亲可以决定的,所以没有什么还与不还之说。”她顿了一顿,一双美目直直地看着蒙依依那又细又长的眼睛,语气中饱含了强有力的威慑,“宜嫔,后宫有后宫的规矩,即便本宫也不敢越雷池半步,可一直以来你都与别人不一样,你可以向皇帝撒痴撒欢,可以不把皇太后放在眼里,可以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但上一回本宫已然好言劝过你,不管其它如何,皇子的教育轮不到你来说半个‘不’字,这一次你又是在和谁赌气?那一晚本宫把杰欢送还给你难道还不能让你心平气和下来吗?” 蒙依依被皇后堵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一愣一愣地看着章悠儿,贝齿紧紧地咬着嘴唇。 “你非要欢儿吃了苦头才肯罢休吗?”章悠儿旋身向殿门走去,至门口又停了脚步背对着蒙依依道:“皇太妃的皇子坏了书房规矩,照样严惩不贷,并非本宫针对你的儿子,今日之事究竟是谁让欢儿吃了苦头,你自己好好想清楚。”章悠儿语毕,光袖轻拂,微提罗裙抬步出了殿门。 蒙依依怔怔地立在原地,这一刻她什么也不求,她只要她的孩子回来,回到自己的身边。谁能帮她?沈烟?自己?还是臻杰? “李荣,去一趟涵心殿。”蒙依依一步一蹒跚地走到殿门,指着外头侯着的奴才道,“就说宜人馆今日做了‘暮雪芙蓉”,本宫要请皇上来享用!” 李荣怔了半刻,垂首间眼神中露出一抹不屑,随即一挥浮尘便快步离去了。 蒙依依正了正精神,呼唤宫女们进来为她换衣敛装,她不能让臻杰看见她的狼狈,她没有别的目的,只要皇帝为自己把儿子要回来,臻杰这辈子她蒙依依是无力去拥有了,可是杰欢是自己的命根子,谁也不能动。 章悠儿的凤辇才走到半路上,便有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过来禀报,章悠儿隔着帘子冷冷一笑,“暮雪芙蓉?今日坤宁宫也做了,就这么回去告诉你师傅!”那小太监甚是伶俐,施了跪安边走了。 宜人馆里闹得天翻地覆,馨祥宫里却丝毫不知,茜宇正坐在正殿了,看着那个突然拨来给自己的小太监。 “你说你叫小平安?”茜宇欣然笑道,“这个名字很好,平平安安,可是你师傅怎么突然要把你拨来馨祥宫呢?” “小平安,我走了之后你是不是要换人伺候了?我又不好带你走……”真舒尔“啪”得打开了象牙折扇,突然一个激灵,“有办法了,你带我去找你师傅,我给你安排个好主人,去伺候皇太妃如何?不过……以后一有机会,你就要告诉我她好不好……” 真大人的话犹在耳边,小平安却摇了摇头,嘻嘻笑道,“奴才命好不是?大家都说能来伺候皇太妃是上辈子积德的才行哩!” 一旁的小春子笑着骂道:“你小子浑吧,但凡耽误伺候主子,你师傅还是我徒弟呢,先叫他揭了你的皮!” 茜宇笑道:“你何苦吓唬他?这孩子看起来聪明伶俐又朴实,倒和你从前很像。”说着一屋子人都笑了,却听文杏进来道,“兵部尚书求见!” 茜宇敛了笑容一壁宣见,一壁俺忖,“他上午不是离宫了吗?” 第十三章 有情依依(三) 小春子几个不厌其烦地把帘子挂了起来,茜宇本想阻拦,但见他们做的那样辛苦,便也罢了。不多时,文杏便引着秦成骏进来,缘亦便遣散了众人,只自己留下伺候。 “微臣拜见皇太妃。”秦成骏在帘子外头恭恭敬敬地行礼,每每此刻茜宇都会觉得彼此间是这样的陌生。 “大人免礼,缘亦给大人看座,奉茶!”茜宇亦客套地说了一句,心里略略叹了一叹。 秦成骏坐下,接过一碗香茶握在手里,看着帘子后茜宇瘦弱的身影,他的心无端疼痛起来。太上皇晨间莫名其妙的出现,以及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都让他难以遏制心里的冲动,突然之间仿佛天地间就只有一个傅茜宇要他来保护,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皇上将后日太妃出宫省亲之事交与微臣来做,臣方才去了硕王府,傅亲王已然将一切都安排妥贴,特要微臣前来问一问娘娘还有没有什么旁的吩咐。”秦成骏的话语很平淡,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压抑着心内耸动的热情。 听到“傅亲王”,茜宇便感到周身暖暖的了。自从离开皇宫,她已有四年再没有看到家人,那年侧妃魏氏病逝,自己也仅仅能远远地寄函送去几句抚慰,想魏氏当年也对自己疼爱有加,可她一朝辞世,自己却连一支香也不能敬奉。 “不过回去坐坐,千万不可太过招摇,不然就丝毫没有意思了!”茜宇的笑容很平和,心里却是满满的期盼,遂问,“端午节那日皇帝安排本宫何时出宫?” “后日宫里也要过节,恐怕太妃要与皇后一同带领宫中各位娘娘拜祭先祖,行大礼后方可出宫,如此算来,娘娘当午后方可起驾。” 茜宇心中自然是失望的,她好想顷刻就能见到家人,如今自己得不到丈夫的爱,家人的亲情当是最大的安慰。 秦成骏见她面色黯然,心下不忍,提了神色道:“皇上有旨,太妃娘娘入宫九年为皇室抚育皇子,添福纳祥,功不可没,故请太妃此次省亲可三日方归,并晋太妃封号为康贤祥和皇太妃,以示殊荣。” 茜宇对于皇帝特赐的三日归宁甚为满意,心里着实谢了臻杰几次,只是对于又晋封号有些不自在,自顾笑道:“从前一个康贤就让我好一阵不自在,我还年轻啊,要这些封号做什么?如今又来一个祥和,当真我……”说到此处却讪讪住了口。 秦成骏淡淡道:“皇上不过口头草拟的旨意,想来封号一事当请示太上皇的。” 茜宇再听“太上皇”竟不觉得心酸,只是冷冷道:“难道三日归宁也要太上皇恩准才得以成行?” 秦成骏听着茜宇冷冰冰的语气,便知道她的心里有多少的不如意,却不敢告诉她,就是她的赫臻吩咐下赐予太妃三日的归宁。至于再晋封号不过是皇帝顺着父亲的意思罢了。实则他与乾熙帝一样迷茫,都在心里胡乱猜测着太上皇如今的心事,只是他秦成骏的立场很朦胧,甚至透着淡淡的暧昧。他正色道,“臣以为,皇上会将两道旨意先后颁下,太妃大可放心,后日归宁之事不会有任何差池,臣当保太后万全。” 茜宇莞尔一笑,这才是她的“陈大哥”啊!于是道:“既是如此,本宫自可放心,诸多事务还劳烦大人多多费心了,但凡奢华铺张一皆免去,本宫只想回去静静地与家人说说话。” 秦成骏起身抱拳,“请娘娘放心!” 茜宇顶不爱听他叫自己“娘娘”,却也无奈,遂又客气了几句,便要缘亦送了出去,想起那日听说他已然成家时心里稍许的失落,嘴角扬起淡淡的苦涩来。 “主子,秦大人走了!”缘亦再折回来时,茜宇早径自回了寝宫,缘亦往香炉里添了香料,嘴里有意无意道,“听说皇后娘娘请了家法去宜人馆,将二皇子实实打了一顿,此刻不晓得宜嫔要如何闹腾呢!” 茜宇倒眉头一挑,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你们皇后娘娘何时这样冲动了?” 宜人馆里,蒙依依左右等不到皇帝驾到,心内越发着急,待李荣回来却听他禀报皇帝去了坤宁宫,一颗心便仿佛被瞬时冰结,只留一副空壳呆呆地坐着。 “依依,跟朕进宫吧!你这样在外面,朕又如何能放心?” “皇上可否想过,欢儿当如何?您的母亲、您的皇后,还有那数不尽的后宫佳丽,要如何看待我们母子?” “依依,朕堂堂帝王,岂会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和儿子!不论如何,欢儿跟着你在外头过活,如何比得起在皇宫里成长?皇后是通情达理之人,她不会与你计较。即便母后,她也鞭长莫及,待有一日要来计较,看到孙子自然也就没有脾气了!” “依依次生再无所求,只要欢儿能好好的成长,一切都无所谓!” “那……跟朕进宫去吧!” “您能保证……” “朕一定不会让任何人轻待朕的孩子!” 蒙依依的心里盘绕着当初皇帝对于自己的承诺,其实她很早就发现,跟着皇帝回来,是此生犯下的又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她怔怔地坐着,脸上凄绝的笑容渐渐冷凝,那又细又长的眼睛中,眼神再一次不复柔弱。 ———————————————— 琐琐昨日更新完便有事出去了,好晚好晚才回来,于是乎……像个没有交功课的小孩子,老是心里悬呼呼的。 今天还在国庆假期,明天也是,琐琐还是希望能保证为大家多更新一点,希望大家原谅琐琐昨天的突然消失。 不过还是提前说一下,假期结束大家开始工作学习,琐琐也要开始工作学习,所以……虽然每天会更新,但不会像假期这么频繁了,不过我尽量会保证每一次更新的量,希望期盼并渴望大家能继续支持琐琐! 鞠躬,致歉,致谢!!好,我睡啦!!! 第十三章 有情依依(四) “娘娘,暮雪芙蓉还做不做了?”一个小宫女怯怯地上来问道。 蒙依依那又细又长的眼睛紧紧一闭,自顾整了整衣袂,淡淡道:“当然做了,二皇子回来就要吃的!” 那宫女在心里“瞎”一声,心中暗叹,难道嫔主子魔怔了不成?皇后娘娘把二皇子抱走,岂还能再送回来? 坤宁宫正殿里,臻杰隔着仪门看着元戎伏在床上笑一声嚷一声地陪着哥哥说话,杰欢时不时要稍稍挪动一下身体,眉宇间一副痛苦的模样,却硬撑着笑容陪着妹妹。 “这孩子怎么不要母亲?”臻杰低声问道。 章悠儿立在丈夫身畔,并不回答,只轻笑道:“皇上不进去看看儿子吗?” 臻杰回身牵了悠儿离开仪门,口中道:“自然是严父慈母,难道朕此刻进去让欢儿撒娇不成?” 悠儿心中微微释然,却正了颜色款款道:“皇上心里若责怪臣妾,臣妾也无话可说。只是……”她滞了一滞,似乎在心里盘算着说出来的话是否恰当,“只是皇上也看到了,欢儿可是比她母亲懂事?” 臻杰面色一愣,看着悠儿许久,才道,“朕又何尝不这么觉得?那一日母后本没注意她,可她自己却要生些事端,叫朕在母后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悠儿语气柔和,缓缓道:“母后那里皇上自可放心,若母后要计较宜嫔后几日怎么也没听她提过?” 臻杰点了点头,又道:“母后向来不是计较妃嫔出生的人,你看王美人?到底她玲珑剔透,把母后哄得这样高兴……”说着停了停,“昨晚,着实委屈你了!” 悠儿笑道:“母后也并非冲着臣妾,难道臣妾还委屈不成?”说着脸上露出娇容,依身在皇帝身边,“为着皇上臣妾可是什么都愿意的。皇上日理万机哪里有工夫来管孩子们,少不得臣妾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您看看,如今臣妾越发连慈母的模样都没有了,除了元戎还会粘着臣妾撒娇,几个皇子看到臣妾就像是看到母老虎了。” 臻杰失声笑道:“莫说皇子们,就连昕儿也暗暗与朕说,皇兄,皇嫂怎么那么凶的?” 悠儿羞得满脸通红,佯装气结,“原来这几个孩子果真背地里说臣妾的不是啊?” “好啦好啦……”臻杰一叠声地安抚,夫妻二人又挽着手絮絮说些琐事,欢言笑语间沈烟带着宫女端着汤药进来,乍一见这情形心里着实一惊,却立刻回神依礼跪拜下去。 臻杰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口中道:“烟儿,多有你处处帮着皇后,朕才好放心,如此你来照顾欢儿,宜嫔才放心啊!” 章悠儿盈盈走上来,她知道在自己的面前,臻杰只会叫沈烟的闺名。虽然外头传言皇后与莲妃不合,说都是从襄王府出来的,却只把她放在正妃之位,分明就是有意压制,但自己与沈烟之间究竟是怎样微妙的关系,只有这两个女人心里明白了。她扶着皇帝的手笑道:“也是为了这个,臣妾才留下莲妃照顾二皇子的!” 臻杰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细细看了看面前的沈烟,似乎自己已有些日子没好好瞧过她了,但见她依然因为身量高于皇后而只把重重的发髻盘在脑后,脚下也只穿软软的平底鞋子,神色还是那么恭敬从容,眼眸中露出恬淡和安静。他记得母亲当年曾说,沈家女儿性子里有几分像恬妃傅茜宇,是难得的好姑娘,这才想选给自己,本来一个亲王若没有三妻四妾是要遭到亲贵们嘲笑的。 “这本来就是臣妾的本分,皇后娘娘要照顾三个皇子,哪里是臣妾的辛苦能比的?”沈烟笑得很恬静,她喜欢臻杰这样看着自己,但碍于皇后她还是将心事藏了起来,只说道,“欢儿的汤药好了,太医说要热热的喝下去才好,臣妾先告退了。”她向帝后二人福了福身子便带着宫女进入内殿去了。 章悠儿晓得今晚自己不可能留下皇帝,却也不想皇帝折去宜人馆,便笑道:“皇上这几日都在涵心殿住着,叫妃子们好一阵猜测,臣妾虽也好奇但晓得皇上自有道理,也不想多叨扰您。只是……本来后宫妃嫔们见您一面也难,如此皇上更该多多关心她们才是的。” 臻杰捏了捏悠儿的下巴,笑道:“你又来对朕说教了?好吧!你说去哪里呢?” 章悠儿娇笑软语,白了皇帝一眼,嗔道:“既然皇上要臣妾拿主意,不如,去丹阳宫吧!钱昭仪如今性情可比从前好太多了不是?” 臻杰点了点头,又与皇后说笑了几句,便带着内监走了。章悠儿送至殿门看着丈夫的背影,心里略略一叹,她晓得自己在臻杰心中的地位,但是为了和这么多女人争夺他的爱,一些必要的手腕,一些承欢示弱的伎俩,还是不得不用。 坤宁宫外蒙依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她远远地立着,却等见了皇帝从宫内出来。可是,为什么他要去与宜人馆完全相反的地方?难道他臻杰就此再也不把我放在心上了?蒙依依不自觉得紧紧拽住了手中的丝帕,用力揉搓着,丝帕便如一股绳子缠绕在指尖。 第十三章 有情依依(五) 坤宁宫里,章悠儿缓步进入内殿,看着莲妃一口一口喂着杰欢吃药,元戎在一旁伏在床沿上托着圆滚滚的脸颊笑道:“二哥哥,这个药苦不苦呀?上回母妃打我,太妃皇祖母给我擦得药膏凉凉的可舒服哩,要不戎儿替你问太妃皇祖母要一些?” 章悠儿由心疼爱元戎这个小丫头,就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嘴里忍不住嗔道:“我们元戎最不害臊了,挨了母妃的打还好意思在哥哥面前炫耀的。” 元戎闻声回头见是嫡母羞自己,便撅着嘴跑到悠儿膝下磨蹭着她的群袍呢喃道:“母后……戎儿最乖的!”沈烟见皇后进来,便也起身立在了一侧。 悠儿将元戎抱起亲了两口,遂到床榻边坐下将元戎放在膝上,一手掏出丝帕擦拭了杰欢嘴角溢出的汤药,神态严肃,口吻却柔和了许多,“欢儿还疼不疼?” 杰欢怯怯点了点头,眼圈一红,满目的委屈在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上,着实叫人看着心疼。 悠儿轻轻刮了他的鼻子,嘴角带起了笑意,“是不是恨死母后了?”杰欢用力地摇了摇头,偷偷抬眼看了看莲妃,仿佛求救一般,想要莲妃替自己来解释。 悠儿看在眼里,心中释然,她知道杰欢性子虽有些随他的母亲,但却是个极懂事的孩子,长得又如此漂亮招人疼爱,如果他是莲妃的儿子,想来皇太后当十分喜欢。当年母子二人进宫时,她一度无法接受蒙依依的出现,可是对于这个孩子,自己却充满了怜悯,臻杰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这样母仪天下的气度,仿佛是她章悠儿与生俱来的。 “母后!”元戎抱着嫡母的脖子娇滴滴道,“二哥哥可喜欢去书房呢,只是……” “戎儿,你要胡说什么?”沈烟喝止了女儿。 以章悠儿的智慧她自然晓得元戎要说什么,不由得对沈烟道:“她向来和你说的上话,当告诉你上一回本宫是如何劝她的。皇上从来不与她计较,她也要晓得尺度不是?” 沈烟轻叹一声,无奈道:“她的性子又岂是臣妾扭得过来的,臣妾听元戎说她二哥哥想和哥哥弟弟们在一起上课玩耍,可是……臣妾也劝过几次了。” 章悠儿摇了摇头,把元戎放到床上,自己将趴着的杰欢抱起来伏在肩头,轻轻撩起衣袍,沈烟便过来帮着把杰欢的裤子褪下,二人看他白嫩的屁股上仅有四五道鲜红的印子,显然古嬷嬷下手极轻,一点皮肉也没有破开,想上一回杰宸与臻昕挨完打两人的屁股都皮开肉绽的了。 “二哥哥好羞呀……”元戎在床上站起来捧着杰欢的脸,“咯咯咯”直笑,杰欢本来腼腆,不由得红着脸埋进了嫡母的肩头。 沈烟过来打元戎,骂道:“你这丫头,自己羞的时候呢?” 章悠儿替杰欢穿好了衣裤,嘴里笑道:“母后方才就说我们元戎不害臊的,欢儿不理妹妹啊!”说着又对沈烟道,“戎儿不是说太妃皇祖母那儿的药膏好使吗?你带元戎过去一趟吧!”话虽然说的简单,眼里却饱含深意。 沈烟明白,皇后知道太妃也一定听说了这件事,要自己此刻过去解释一番才好。她点了点头,把还在“咯咯”笑着地女儿抱起,福了福身子便离开了内殿。 章悠儿轻轻拍着杰欢,温和地问道:“母后把欢儿送回母妃那里好不好?” 当臻杰来到丹阳宫时,却被早已等在丹阳宫门外的蒙依依怔到了,她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知道自己回来这里? 蒙依依脸颊飘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水,胸前亦微微起伏,她如何得知臻杰要来这里,又如何抄了近路过来等候,的确耐人寻味。 “依依,你怎么在这里?”臻杰浓眉微蹙,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蒙依依双目含泪,神色委屈,双手紧紧扣在一起,恭恭敬敬地朝皇帝福了福身子,“皇上,臣妾宫里做了暮雪芙蓉,您移驾过去享用吧!” “哐!”一声丹阳宫的大门被打开,一个华服丽人从中盈盈而出,她的美丽比起蒙依依胜于自然的贵气,比起沈烟胜于天生的妩媚,比起王越施胜在多一分的成熟,只见她面含春风神色从容,眼角却恨恨地瞥了一眼蒙依依,遂丹唇微启,向着臻杰柔柔道:“怎么皇上和宜嫔妹妹一起来了?做什么立在外头呢?臣妾方才听说什么‘暮雪芙蓉’,”她明媚地笑道,“臣妾这里的厨子可做不来,但一碗牛乳酥酪还是当得起皇上品尝的。” 臻杰有意避开蒙依依,自然乐得笑道:“好啊!朕也想一碗牛奶来吃!”说着便跨步进去了。 钱韵芯不冷不热地看着蒙依依,嘴角微微挑起,问道:“宜嫔妹妹不进去一起吃吗?” “臣妾谢娘娘恩典,臣妾就不叨扰娘娘和皇上的雅兴了。”蒙依依脸色讪讪地,咬着嘴唇克制心中的不平。 钱韵芯冷冷笑道:“是呀,这就对了,你当本宫是莲妃、季妃她们,让你抢皇帝都抢到家门口来了?”说着一拂广袖,得意地进了丹阳宫去。 ———————————————————— 今天不热闹呢,是不是正读书的读者们在拼命补功课呀……捂着嘴偷笑!说正经,读书的小朋友们,要努力用工地读书哦!!加油!加油!! 明天是假期最后一天,琐琐争取保证两更的情况下多加一更(今天就三次了呢!),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开心地过完假期!! 有可爱的读者想我们家臻昕了,哈哈……回头就让你“见”他!! 第十四章 翻手为云(一) 丹阳宫宫门又被重重的关上,蒙依依克制自己不要去想象里面的欢愉,甚至不要去想臻杰是不是从此不在乎自己,如今任何旁的念头都没有意义,什么永世不变的爱情,什么一生挚爱的保护,都没有用,她甩了甩头,对身旁的奴婢道:“我们再去坤宁宫,今日一定要把二皇子接回去。” 宫女们虽麻利地跟在主子身后,可是她们都厌倦了,早已厌倦了宜嫔这乖戾的脾气了,哪里有人听说过一个妃嫔想要和皇后扭的? 沈烟离开坤宁宫时蒙依依已不立在那里,不然她不会要她做这样荒唐的事情,殊不知这样在丹阳宫门前一亮相,钱韵芯哪里还会放过她?一个娇生惯养的侯府千金,能容忍一个人村妇爬到自己头上来吗?自然沈烟还不知道这些,此刻她只是看着皇太妃把自己的女儿当宝贝一样哄着。 “我们元戎和小皇叔一样,爱吃杏仁饼啊!”茜宇拿了一块热热的毛巾给元戎擦着小手,那晚她挨了打跑到馨祥宫,自己便将她留下带在身边睡了一晚。小家伙夜里睡得极踏实,身上软绵绵香喷喷的,茜宇不晓得一个晚上亲了她几口,想到自己曾失去的一对龙凤胎,原来自己也可以有一个女儿的,若那样该多美好。 “皇祖母,二哥哥的屁股又红又疼,上回您给戎儿擦得药膏还有没有哩?”元戎昂着粉能的脸蛋认真的问。 茜宇笑得眯起了眼睛,看了眼沈烟,她亦又羞又气,一脸无奈的幸福。茜宇回头捧着元戎的脸亲了一口,笑道:“自然有的,元戎跟着缘亦去拿好不好,皇祖母要和你母妃说说话!”元戎天真地点了点头,一骨碌爬下坐榻,奔着缘亦就跑去了,缘亦这些年在皇后身边当差,她自然熟悉的。 沈烟稍稍立近几步,欠身道:“元戎着孩子谁疼她她就爱黏着谁,太妃上一回护着她,她就记在心里了,方才二皇子挨了打,她偷偷与臣妾说,下一回母后再发怒了,戎儿就去求皇祖母来。” 茜宇笑道:“这丫头机灵的紧,已经晓得谁能护着他们了。”说罢便要沈烟坐下,缓缓问道:“你来,当是为了告诉本宫方才是怎么回事吧!” 沈烟无奈地笑了笑,遂将此事的缘由都告诉了茜宇,听罢茜宇才叹道:“本宫也想,你们皇后哪里是这样冲动的人?宜嫔本来性子就不好,她岂会有意让她下不来台?听缘亦说她平日里也就与你能说说话,有工夫你该好好劝劝,既然是皇帝心坎上的人,若有一日为着她搞得后宫天翻地覆的,就没意思了。” “是!”沈烟恭敬地听着,自然皇太妃的这些话没什么太大的意思,不过是在自己面前敷衍罢了,若真有主意,又怎会在自己面前讲? 二人正说着,若珣带着臻昕进来,向二人施了礼,便听茜宇问道:“你今日不是在福嫔那里,怎么和昕儿一道回来了?” “福嫔那里今儿收好多贺礼,儿臣帮着打理累得不行。”若珣过来茜宇身边坐下,笑嘻嘻道:“母后只叫儿臣有空去看看福嫔,没说日日都要去是不是?皇母妃,您明天给儿臣多派些事情吧!” 茜宇笑道:“后日与母妃一同出宫去吧,去傅王府过节好不好?” “好呀……”若珣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元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直冲着臻昕跑过来,嘴里嚷着“小皇叔,小皇叔!”,谁料小丫头跑得太猛,一下撞在臻昕身上,他能有多大力气,少不得两人抱着团跌了下去,看的一屋子人都傻了。 第十四章 翻手为云(二) 臻昕被压在下面,双手却紧紧抱住着元戎护着她。沈烟又急又气,连忙过去把两个孩子拉起来,仔细察看着臻昕有没有哪儿跌坏了,元戎显然没有受伤,正在一旁捂着脸“咯咯”直笑,气得沈烟就要打她。若珣过去将元戎抱起来亲了一口,又捏了捏她的脸蛋,“戎儿你要乖呀,不然都大家都怪你像姑姑啊!” 一屋子人都笑了,茜宇哪里会介意,迭声要缘亦去备下饭菜,今日留莲妃母子在一起吃饭。但一桌人才坐下,小春子便急急地进来,乍见莲妃等便噤声不语。茜宇瞧他神情必然有事,于是吩咐但说无妨,小春子才道:“宜嫔在坤宁宫外大闹,皇后娘娘当真翻了脸,要几个老嬷嬷把宜嫔拽回了宜人馆,下了懿旨禁足十日,本来二皇子已经要送回宜人馆了,半道上又被带回坤宁宫了。” 沈烟倒吸一口冷气,自己或许不应该离开坤宁宫,何以料不到蒙依依会来找皇后要孩子,皇后她……难道也没想到? “莲妃娘娘,你猜猜皇太后在的话当如何处理?”茜宇不惊不乍,自顾夹了虾仁给元戎吃,嘴里好似不经意地问道。 莲妃放下碗筷,垂手于桌下,诺诺道:“臣妾愚钝。” 茜宇看她一眼,淡淡笑道:“皇太后上回没计较,为了皇帝的颜面好看。可她顶讨厌这样不识大体的妃嫔,若她还在宫里,宜嫔当住不回宜人馆去了。”她说着摇了摇头,亲自拿了碗筷喂元戎吃饭,嘴里又闲闲道:“禁足十日?当年本宫年少不经世,被皇太后罚得可不轻啊!你们皇后当真是善良,实在不晓得哪里传出来的‘铁腕肃骨’。” 沈烟色有无奈,她不晓得该说些什么,皇太妃与皇后的感情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她沈烟不敢猜,她只是知道若蒙依依有一日敢对皇太妃不敬,就不会像不把皇太后放在眼里那么简单,皇后一定不会放过她。好在皇太妃的恬淡、与世无争,让蒙依依不会与她起冲突。 “还吃不吃了?”茜宇温柔地问元戎,因见她向臻昕眨了眨大眼睛,知道孩子们坐不住了。 元戎娇滴滴道:“皇祖母,戎儿吃饱啦!”茜宇拍了拍她的脑袋,回首对若珣道:“姑姑带我们戎儿去玩吧!”又问臻昕,“吃好了没?” 臻昕无邪地笑了,他在书房苦读了一整日,自然想玩一会儿。若珣明白皇母妃的意思,她定有些话要与莲妃讲,却不该是孩子们听得,于是一手牵了臻昕一手牵了元戎,离开了坐席。茜宇又担心几个孩子都没吃什么,便要缘亦备了点心给他们送了去。待一切妥当,这才正了颜色对莲妃道:“听说上一回为着严婕妤一事你替皇后揽下了?” 沈烟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但隐隐觉得这一次皇太妃会出面解决这件事。 “皇后之下应有皇贵妃、贵妃辅佐,而你却只居正妃之位,心里当难平衡吧!”茜宇这样直接地问着,自己却接着舀了珍珠粉圆羹来喝,仿佛什么没也没发生。 沈烟并不惊慌,亦没有像一般妃嫔那样急急地起身施礼辩解自己没有这样的私心,她落落大方地坐在那里,嘴角扬起淡淡的笑容,“家父说,当年文贵妃觉得臣妾的性子有几分像恬妃,于是认定了要臣妾进王府与王妃一同侍奉王爷,到如今,臣妾时而也觉得,臣妾的性子与您有几分相似,只是来不得您这样高贵从容,仿佛与生俱来。” 茜宇淡淡一笑,颔首问她:“这样好吗?” 沈烟的笑容里确实有茜宇当年的几分影子,“臣妾有个元戎觉得此生再没什么好求的了,若元戎是个皇子,为了他的将来,臣妾定然也要争出一日长短。”她笑着低头,再抬起来时,对茜宇道:“太妃娘娘放心,臣妾当为皇后将这件事做好。” 茜宇会心一笑,继续喝她的珍珠粉圆羹,再没有说话。 宜人馆里的蒙依依瘫软地伏在坐榻上,神色凄冷的有些可怖。被几个老嬷嬷架回来,一路上多少太监宫女看着,这样的屈辱当要她以死抗争,可是她却默默地承受了,为了把儿子要回来,为了让皇帝心生愧疚,这又算什么? —————————————— 蒙依依这女人戳气死了…………郁闷!! 今晚琐琐努力追加一更,并尽量加量。 再次预告:假期结束后每天会更新,但一定不会这么多了,其实……这个假期我好像啥也没做,就写……低调低调!! 第十四章 翻手为云(三) “难道她真的把欢儿送回来了……”蒙依依想至此,却不自信了。 杰欢再回到坤宁宫时,终于惹不住哭了。此时杰宸、杰安、杰康都已经回来,两个小的懵懂无知自然不会多想,只以为二皇兄不好好上课被母后责罚了,故也安安静静地不敢惹母亲生气。杰宸与臻昕一边大,心智也有所成长,见母后神色怒怒的却又满是无奈,而弟弟又只是委屈不敢说出来,自己只好陪着杰欢安抚他莫再哭泣,只怕母后真的动怒了就不好。 章悠儿怎么也想不到蒙依依竟然这敢闹到坤宁宫来,自己好意可怜欢儿把他送回去倒显得自作多情了,于是把宫人招进来问了,才知道原来她在丹阳宫外碰了钉子,臻杰没给她好脸色看。 “呵……果然越来越有谱了,丹阳宫外闹得不愉快,竟有胆子来寻皇后的不自在,她蒙依依真以为自己金刚不坏之身,皇帝能一辈子看中她那副媚像?”章悠儿柳眉紧蹙,心中忿然。 “母后……”杰宸立在门口,他专注的神情像极了祖父。 “宸儿!”章悠儿见到儿子心平静了许多,招手把儿子揽在身边,和声问道:“你弟弟怎样了?” 杰宸小小年纪也学会皱眉了,“欢儿很难过啊!他很想他的母妃,儿臣想……”他顿了顿,观察了母亲的脸色,才放心道:“儿臣想还是把欢儿送回宜人馆吧,他这个样子,安儿和康儿都怕的不敢说话了。” 章悠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把儿子抱在怀里靠在他的还嫌弱小的肩膀上,这是除了丈夫外她另外的寄托,这样抱着儿子她就感到心安。实则方才自己的确冲动了,这样不顾蒙依依的颜面让两个嬷嬷把她拖回去,若臻杰此刻不是在钱韵芯那里,应当一早就得到消息了,臻杰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一刻自己竟然没了自信。从前觉得钱韵芯霸道,但凡皇帝在她那里,就谁也别想把朝廷以外的消息传进去,如今自己倒要感谢她了。章悠儿苦笑了一下,自从沈烟那年进王府,她就晓得丈夫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可是臻杰有多爱蒙依依?她的确不清楚,所以,她由心不喜欢这个女人。 “皇后娘娘,莲妃求见!”古嬷嬷进来禀报。 章悠儿放开儿子,为他整了整衣冠,笑道:“母后晓得宸儿能带着弟弟们让欢儿快活起来的,能吗?” 杰宸认真地点了点头,遂听母亲对古嬷嬷道:“请莲妃到偏殿坐一会儿,我片刻就过去。”说着牵了儿子的手往内殿去了。 莲妃在偏殿等了许久,案上的茶也凉了,皇后却仍未露面。她不晓得自己这样辛苦是为了什么?蒙依依好不好,她的儿子好不好,与自己究竟什么相干?但似乎这一切皇太妃心里很清楚,难道自己的性子真像她么? “你等了许久了?欢儿一时扭不过来,本宫少不得哄了许久。”章悠儿适时地出现了,她款步进来,在坐榻上坐下了。 莲妃起身立在一侧,待宫女们奉了茶水后,才缓缓道:“皇太妃嘱咐臣妾与皇后娘娘说,不要为了一些小事气坏了身子,但凡有什么事,仅管去馨祥宫想法子,不必担心会叨扰了她。” 章悠儿自顾喝了口茶,心里揣测着茜宇的意思,嘴里悠悠道:“坐吧,坐着说说话!” 莲妃在一张圆凳上坐下,心里有些莫名,从来这和事佬不是季洁分内的事吗?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周旋进去了?她吐了口气,缓缓道:“臣妾想不到宜嫔竟这样不识大体,早知如此,臣妾该守着她才是的。” “是本宫要你去太妃哪里的,就不用自责了。”章悠儿只是接她的话来说,继而报以一副可有可无的笑容,只等着沈烟自己开口。 沈烟看着章悠儿,这个宫里除了皇太妃,恐怕连皇帝也不如自己了解皇后,自己当年和她共侍一夫,虽然侧妃,但碍着文贵妃亲自选的媳妇,所有人都高看自己一眼,也曾想就这样一辈子安安稳稳地多好。可那年出生才两个多月的儿子莫名的病死,自己的心也差点死了。 第十四章 翻手为云(四) “娘娘要照顾三位皇子这么辛苦,不如让臣妾把二皇子带回去吧!”沈烟吐了口气,“至于宜嫔那里,臣妾也定然要给她些警告,若长此以往,最闹心的当是皇上啊!” 章悠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手腕里的和田羊脂玉镯,淡淡道:“二皇子今日还是留在这里吧,这孩子好不容易安抚下来,几个孩子在一起也热闹。”她顿了顿问道,“元戎还在太妃那里?”沈烟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答“是”。 “太妃喜欢清静,元戎这孩子没轻没重,本宫怕闹腾了太妃休息,往后就把这孩子领来这里玩罢!”章悠儿抬头看了看沈烟,“宜嫔这件事,本宫自然会交给季妃来做,你与宜嫔历来要好,该是理上的事本宫知道你不会徇私,可这心里落下芥蒂,就好没意思了。” 章悠儿款款起身,她不晓得是否茜宇授意了沈烟来插手这件事情,但这一次她不要沈烟来做,也不要季洁来做,她不信自己降伏不住一个小小的嫔妾。本来王越施一事已让自己威严扫地,难道还要由着一个村妇摆弄自己?该是警一警人心的时候了。 沈烟随着立起身来,不管心里如何疑惑皇后此话的用意,嘴里还是道:“臣妾明白了,但凡皇后需要臣妾,请娘娘只管吩咐。” 悠儿会意地点了点头,提了裙袍要往外走,至门槛处却停了下来,“如今瞧来宜嫔的性子比钱昭仪更甚,你去看看她吧,莫再做出什么傻事来,若传了出去,难道要太后半道上再折回来吗?” “是!”沈烟欠身应诺,再直起身子时,皇后已然走了,她无奈地吸了几口气,为了一个蒙依依,自己到底要怎么做?季妃这些日子倒学乖了,或者是她疲累了,所以不爱趟着浑水了。 馨祥宫里,茜宇已要缘亦先把元戎送回了玉林宫,自己正与若珣一起帮着臻昕背书,末了夸了几句,却听儿子问道:“母妃,今日欢儿挨罚了?” 茜宇点了点头,却问:“你怎么知道的?” 若珣在一边道:“元戎小丫头可精了,方才饭桌上给昕儿使眼色,哪里要玩,竟是拉着他说今日欢儿挨打的事情,撺掇着昕儿来和您说,要您帮着把欢儿送回宜人馆去呢。” 茜宇看儿子,见他点头默认,遂笑道:“戎儿还小,她只晓得宜嫔对她好、皇兄对她好,所以看不得两人伤心,小孩子家家这样善良是随了她母亲。”她顿了顿,“可我们昕儿是个大孩子了,应当知道大人做事自然有道理,有些时候不会向孩子解释,所以……” 臻昕微微笑起,眉宇间认真的神态像极了父亲,却还留着孩童的天真,“儿臣明白,皇嫂她虽然好凶,可从来不乱发脾气,也很疼欢儿,若有好东西分决不会少了欢儿一份的。” 茜宇心内好笑,原来这些孩子心里,皇后果然是个严厉角色,遂又嘱咐了几句,便要若珣带着弟弟梳洗就寝。缘亦送了公主回来,给主子沏了杯热热的花茶,正铺着被褥,嘴里问道:“主子何以要莲妃娘娘来管这件事情?宜嫔娘娘只和莲妃好,如今到让莲妃娘娘难做了。” 茜宇将茶碗捧在手里,暖意由手心传入身体,她淡淡道:“我若没有猜错,莲妃这一去也只会被婉拒,这一次蒙氏把事情闹大,得好处的只会是皇后,这样的机会不立规矩,还要等皇太后再回来一次吗?”她颔首看着缘亦,眼眸里露出一丝冷漠,“我要莲妃过去,只是要她得一个信,要她提前去敬告那些妃嫔们,皇后该做什么了。” 缘亦听闻心中隐隐觉得不舒服,却不知为了什么,便只是道:“不晓得皇后娘娘会不会体谅主子的用心。” 茜宇瞥她一眼,随口说了句,“若有一日我和皇后立场相背了,你站在谁那里?” 缘亦一愣,却没有抬头,手里的功夫也不曾停下,口中却已有了答案,她欣欣笑道:“若真有那么一日,奴婢做什么也没有用了,还要站在哪一边做什么?” “我既问你,你就说啊!”茜宇有意追问。 缘亦直起身子来看着茜宇,无奈地笑道:“奴婢就站一个理字吧!” 茜宇心中了然,不再多问,只道:“后日你随我出宫去吧,既有三日工夫,你也寻一天离了我把京城好好逛一逛。”缘亦默默地应了,不再说什么。 宜人馆里,宫女们将做好的暮雪芙蓉端上来,看着这碗雪白晶莹的甜羹,蒙依依那细长的眉毛猛得扭曲起来,冷冷对身边宫女道:“你们去,想办法要皇帝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几个宫女一皆脸色讪讪的,互相吐了吐舌头十万分的不愿意,其中一个立出来说道:“主子您是知道的,昭仪娘娘若晓得有人去给皇上传信,打也打得死那些个报信的,奴婢们倒是肯去丹阳宫透个消息,可丹阳宫里哪一个敢在自己主子眼皮子底下找不自在呢?” 宜嫔见她伶牙俐齿,便想起方才钱韵芯在自己面前的冷嘲热讽和那不可一世的得意模样,竟恨得将一腔怒意全发泄出来,笃定要闹个天翻地覆才好,指着那宫女道:“本宫要你来教训?就凭你这伶牙俐齿,就不能在宜人馆待着。”遂大声叫道:“李荣,把这个丫头带出去,结结实实地打!” 第十四章 翻手为云(五) 李荣决不会当面违背主子的意思,迭声呼喝太监把那宫女拖了出去,很快便传来鞭挞声、嘶喊声,却更扰得蒙依依心神不宁、细眉扭曲,她正要喝令停止,却见沈烟款款从外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门外连个接应的也没有?”沈烟甚少在蒙依依面前露过冷脸,只见她眸含冷光,柳眉紧蹙,淡红色的嘴唇微微开合,却吐出极厉害的话来,“你笃定不要欢儿了?” 蒙依依满腹委屈,听到儿子的名字,便忍不住眼眶一红,落泪似珠。沈烟心下不忍,回身对李荣道,“主子闹脾气你们也不拦着,这样打死一个宫女顶什么事?快停了!” 李荣哈腰应诺,下去喝令停止责打,拖着那宫女来给莲妃和主子谢恩。 沈烟坐到蒙依依身边,将一干随侍屏退下去,捏着她的手恨恨道:“你倒有心思在这里发威打人?殊不知真正该打的是你?” 蒙依依苦笑一声,“姐姐你看多可笑,她挨了我的打却还要来向我道谢。”沈烟见她脸色怔怔的,心中徒生无奈,她知道,要让蒙依依就范做出疯狂的傻事其实很简单,拿她的儿子就足够了。 蒙依依反握了沈烟的手,眼鼻一都通红,仿佛腊月里经霜雪所欺,她的口吻急促而不安,“欢儿好不好,姐姐见过了吗?是不是伤得很严重?这孩子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苦!” 这一刻沈烟却不为所动,她从不觉得皇后对于皇子们的严格教育有一点过分,若元戎是个皇子,自己也定严以教导。她脸色冷冷地,只问了一句:“你还要不要欢儿了?” 蒙依依抿着嘴唇,一脸的凄楚,她不回答不是不想要,却是心切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她握着沈烟不曾放开,许久才憋出几个字:“求姐姐帮帮我吧,皇上他……再不管我们母子了。” 沈烟心中猛得剧痛起来,终于明白了蒙依依何以敢去坤宁宫前胡闹,当最后的退路都没得走,谁都会选择争个鱼死网破,只是这个代价,她蒙依依未必经得起。而臻杰,究竟对这个柔弱的女子做了什么?如何要她伤到这样的地步? 沈烟含了口气在胸口克制那剧烈的心痛,不要自己失去理智。于是将手从蒙依依手里抽出,取了丝帕轻抚她欺霜赛雪的脸庞上肆意横行的泪水,缓缓道:“若是平日,断闹不到这样的地步,可是今日不同,人不时、地不利,甚至天不和,你关起门来在宜人馆杀人都不算错,可就不该出去考验皇后的耐心。即便她来打了你的儿子,你也该忍着,并且一定要忍着!” 蒙依依满腔愤恨地看着沈烟,“她从来就容不下我,哪一刻正眼看过我们母子?我不能忍,一味的忍耐只会让我的儿子更叫人欺负。” 沈烟知道蒙氏的执拗不是自己能改的,她亦懒得去改,只是道:“想要儿子回到你身边,求我没用,求皇帝也没有用,如今还能在皇后面前说话的,就只有皇太妃了。她后日就要出宫,可如今你被禁足,要怎么办?” 蒙依依的眼前浮现了那个倾世之貌的皇太妃,那一脸温婉绝世的恬淡,竟让人心渐渐平和了,仿佛看到一丝希望,只叹如今自己寸步难行,要如何去求她。 沈烟看出她的心思,缓缓道:“方才皇后要我去馨祥宫,回头却又要我别常常带着元戎去打扰太妃,她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告诉我别再插手管这件事,如果我再为你去求皇太妃,皇后当如何想?” 蒙依依心头一凉,难道章悠儿当真要将自己赶尽杀绝,永远不把儿子还给自己了? 沈烟看她一眼,思忖了许久才开口,“皇太妃回宫后就不似皇太后那样接见各宫妃嫔,若非那日晚宴,不晓得多少人恐怕一辈子也瞧不见她的模样,所以这宫里能和她说话的也极少。除却我,当只有与她故交的萍贵人,太妃母家姻亲的徐贵人和上回挺身相救的班婕妤。” 蒙依依无奈地摇了摇头,冷冷道:“这三个人,我与他们都没有交往……”突然她眼睛放光,恳求而迫切地看着沈烟,她知道,沈莲妃贤德之名不在季妃之下,三宫六院无不与她交好。 第十四章 翻手为云(六) 沈烟读出蒙依依眼中的意思,心中犹豫不决。人情世故,是在这宫里行走的筹码,用一点少一点,往往攒了许久的不消一件事就用去了。因而一分一厘都当用于刀刃上,丝毫不敢浪费。四年的时间亦长亦短,算起在襄王府里的那些时日,沈烟对于宫闱丑恶、人情冷暖早已了然于心。从因蒙依依而宠幸班婕妤起,从眷恋严婕妤而偶幸其宫女起,从皇帝每一次的情不自禁而让宫里添出娘子、更衣起,沈烟就晓得,皇帝不是自己唯一且最值得依靠的人,在这个地方,能靠的就只有自己,一辈子也不要奢望有人会对你雪中送炭。她很无奈地看着蒙依依,为什么这个女人到如今才醒悟? “姐姐,你去请她们来好不好?”蒙依依近乎天真地恳求沈烟,细长的眼眉从未有过这样的扭曲,一切都只为了她的孩子。 沈烟心中一动,她后悔刚才说了这些,此刻她几乎没有理由拒绝蒙依依,甚至根本不忍心拒绝。四年来,皇后一直与妃嫔们保持距离,不多一分亲近,也不少一分疏远。可一旦宫里有事发生,她往往能翻手为云、力挽狂澜,适时地昭显她后宫之主不可撼动的威严。这一次她已暗示自己不要插手,若被她得知自己暗中帮助蒙氏,又当如何? “姐姐!”蒙依依见沈烟面色犹豫,于是再次恳求道,“若这一次欢儿能回到我身边,我再也不干涉皇后对于皇子的教育,只是安安分分地,不再给你添一点乱。” 沈烟双手被轻轻摇晃着,她沉吟半刻,终于道:“好吧,只求你能警醒了才好。只是……”她双目看着蒙氏,开口道:“虽然有她们三个,但我们只能寻其中一个,并要一击即中。倘若第一个就回绝了,断不能再找第二个,不然只会叫事情越来越糟。”沈烟叹了一声,才道:“难道我不怕皇后么?” 蒙依依一怔,将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方颔首看着沈烟,毅然道:“就找班婕妤吧!萍贵人、徐贵人与太妃有的是情,而班婕妤与她有的是恩,两者孰轻孰重,显而易见。”沈烟默许,只是静静地坐着,再不言语。 翌日,天方朦胧露光,即有手捧龙袍、皇冠等各式物件的太监往丹阳宫鱼贯而入。待得东方微白,便见臻杰着一身明皇袍子踏出宫门,门外一干太监宫女相迎伺候皇帝坐上了龙辇。随后而出的丽人于门前深深福身,口中道:“臣妾恭送皇上。” 臻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起驾,但听内监一声高呼,一行人便浩浩荡荡抬着龙辇往前朝而去。 直到皇帝一行没了踪影,钱韵芯才转身入门,口里却吩咐身边的太监道:“小福子,告诉本宫昨儿晚上有哪些好玩的事来。” 小福子机灵地托着主子的手,一路跟着进去,嘴上脸上俱说的神采飞扬,一个字也不敢漏下。 钱韵芯待在桌前坐下,对镜比了比发式,讥笑道:“这个贱妇还以为凭着一副狐媚样子拢着皇上的心,皇后就不敢待她怎样?赫……不是说墙倒众人推嘛!本宫就要去踩一踩这只狐狸爪子,看她还敢不敢来丹阳宫外叫嚣。”她说着忍不住愤恨起来,一手拿着簪子“啪”一下拍在桌上,“昨儿要不是本宫早些出去接驾,她可指不定就怎么把皇上狐媚去了她的贱人馆了。” “主子何苦为了她动气,奴婢昨日看在眼里,皇上对宜嫔可不如从前那么怜香惜玉了,昨日可是都没正眼瞧过那主儿。”钱韵芯的陪嫁嬷嬷过来替主子将簪子插入发髻内,口里幽幽地说道。 钱韵芯那张精巧娇丽的脸庞这才释然而笑,一双美目仿佛能说话,“这是自然的,本宫可从来没听说过谁惹怒了皇后,还能有喘息的机会来个王八翻身的,纵然翻身又如何?有一点她可得记住了,王八翻了身,可还是王八哟!”此话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钱韵芯虽出自名门,但一家子武官捍将,连母亲都是将门出身,她得教养自然比不上沈烟、季洁,性子又生来刚烈,从不把那三纲五常放在眼里,只是进宫这些年,她也学会了拿捏分寸,什么话能在下人面前说,什么话不能在皇帝面前说,都分的清清楚楚。 一屋子人正笑着,却又一个太监进来禀报,要得钱韵芯登时冷了脸。 “主子,皇上的轿辇并没有直接往前朝去,去……去了……” 钱韵芯性子急,蹙眉喝道:“还不快说?” 那太监吸了口气,说道:“皇上去了……皇太妃那里了……” “半道上折去的?” “不是……皇上是径直去的。”小太监偷偷瞄了一眼主子,他分明记得那日晚宴回来时主子满屋子的抱怨,“一个太妃生得那么好,我再怎么打扮,皇帝哪里能看到我,她个长辈也忒没分寸了吧!” ———————————————————————— 孰轻孰重,这几章内见分晓! 第十四章 翻手为云(七) 钱韵芯撇了撇嘴,闷闷地拨着纤纤玉指上的护甲,思量了许久还是不敢抱怨,转而对陪嫁嬷嬷道:“今日要穿那件橘红的纱衣来,一会儿从坤宁宫回来就去宜人馆一趟,本宫要她蒙依依老老实实地给我赔不是。”说着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带着几分得意。 这一边,茜宇才自行收拾妥当,正在轻声呼唤儿子起床,却听小春子来报皇帝驾到,不由得心里“呀”一声,连忙带着众人出来正殿。 正殿之中,臻杰本背手而立,得见茜宇出来便抱拳施礼,口里道:“打扰母妃休息了。” 自从上一回在御花园皇帝将自己误认为皇后,茜宇便觉得臻杰对自己越发礼貌客气起来,这一声“母妃”也听着生硬。她自然不会奢求皇帝与自己多么亲络,太妃与皇帝之间本就要保持距离,只是因为当初张文琴要自己回宫来协助帝后,不要皇后将皇帝挟制了,故而她与皇帝两者之间若一味生疏,当如何是好? 但茜宇还是暗笑一声,也是你张文琴疑心过重罢了,这个儿媳妇岂是百里挑一就能得到的?她如此把皇帝放在心坎里,你竟会怕她把你儿子吃了。遂笑道:“皇上快坐吧,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里?” “母妃,朕今日来是有件事要麻烦您。”臻杰并不入座,仍立于原处,可见他心中之焦急。 茜宇温婉一笑,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里露出绝世的恬淡,她缓缓迈前一步,盈盈立在皇帝面前,“皇上何以这么客气,如此着急来,定然是要紧事了?” 臻杰不敢去看茜宇那双晶莹的眼睛,一想到自己要说的话,便觉得尴尬,呼了口气缓缓道:“母妃当知昨晚……宜嫔大闹坤宁宫之事吧!” 茜宇点头默认,温和道:“皇上也知道了?妃嫔们偶尔闹闹脾气也是自然的,皇上不该为此心烦,想必圣母皇太后也希望皇上以朝事、龙体为重!”茜宇此话并非向皇帝施教,她虽比臻杰年轻,但毕竟是长辈,长辈就当于适时说出适当的话来。 臻杰面色一滞,心下却了然,嘴角微微露出了笑容,“谨尊母妃的教导。”他顿了顿,开口道:“实则朕前来请母妃,是为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茜宇便已将皇帝送了出去。早朝时刻将到,大臣们都已聚集,岂可让皇帝迟到。待得龙辇离开,方才回转入宫,她心里着实为皇后感到高兴,悠儿她如何能有这样好的丈夫啊!不由得想起赫臻对自己的冷漠与无视,心里冰冷一颤。 “母妃!”臻杰穿着睡袍跑了出来,迎着母亲抱着她的裙摆道,“儿臣起晚了,母妃今日陪儿臣一道去书房吧!” 茜宇看到儿子,心中便释然了,摸着儿子柔柔的头发笑道:“还早哩,昕儿快些换衣服!” 当日头完全升起,皇宫之中所有的建筑都沉浸于一片明媚之中。皇后依然悠悠地坐在坤宁宫的园子里喝茶,仿佛昨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她这份与生俱来的内敛与沉稳,的确连她的婆婆也不曾具备。 坤宁宫外如旧聚集了众多妃嫔,高贵如沈莲妃、季妃,低下如聚居琼瑶宫里的才人、常在、更衣等。这些年不论风吹雨打,众人每日晨间必有此一聚,并非她们不敢厌倦,而是由心生出的一份惶恐让她们不得不这么做。况且如沈莲妃者都日日必到,还有谁敢如宜嫔般自恃金贵? “昭仪娘娘吉祥!”几个眼尖的娘子、更衣眼见着钱韵芯款款过来,一个个堆着笑脸迎上去请安。 钱韵芯今日一袭橘红色纱裙,轻盈而亮丽,她脚步轻盈,如款款莲花绽放,将裙摆稍稍带起,说不出的动人之态。 “昭仪娘娘金安。”待钱韵芯行至面前,立在一处的班婕妤、徐贵人、萍贵人、孙贵人亦一同施礼。 她瞥了一眼班婕妤,皮笑肉不笑道:“婕妤的伤可大好了?”自然她不会关心班君娆的好坏,当年蒙依依甫一进宫,便叫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对这貌不惊人、蒲柳之姿的班氏颇为隆宠是为了哪般,故而钱韵芯打心底瞧不起班君娆。 “嫔妾已然痊愈,多谢娘娘惦记。”班君娆依然那么恭恭敬敬,宠辱不惊,饱满的脸颊上只挂着淡淡的笑容。 钱韵芯白了她一眼,转而对着季洁热络道:“季姐姐今日好早啊!”又施施然向莲妃请了福。 沈烟面色淡定,微笑回礼,她目光扫视了班氏、徐氏和品鹊,心内略略一叹,为何这三人偏偏立在一起? “季姐姐,今儿可真是奇怪的!”钱韵芯轻扫众人一眼,果然和平日一样,个个波澜不惊仿佛不敢再坤宁宫外随意举动一般,遂随意道一声,“皇上一早离了丹阳宫,却径直给皇太妃请安去了,季姐姐你说我们姐妹是不是也当如皇上一样,给太妃请安呢?”此话一出仿佛在平静的湖面上掷下一块鹅卵石,本静悄悄的众妃之间徒然“细细索索”起来,纷纷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沈烟确实不知道今晨竟有此事,她眉头一皱,正待说话,却听季妃温婉笑道:“皇后娘娘早有吩咐,太妃喜静恶扰,叫我等不必前去的。” 钱韵芯柳眉一挑,极低的声音传入季洁耳中,“这么些年也没听皇后叫我们不必来了。”季妃微微蹙眉,瞪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沈莲妃看在眼里心中盘算着皇帝今晨赶着去馨祥宫是为了哪般,她一对细弯的眉毛稍稍扭曲起来,自己当真要帮宜嫔吗? “各位娘娘,主子吉祥!”古嬷嬷忽然从宫门内出来,待见一干妃嫔均欠身回礼,便道,“皇后娘娘请各位主子进宫里坐坐,已然备下了香茶点心,要各位主子享用。” 方才还只是“细细索索”的众人此刻都开了嗓子,一时间竟人声鼎沸,除却上一次皇太后接见,睿皇后入主中宫四年来,可是头一回在晨间请妃嫔们进门啊! 沈烟轻咳两声,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她还身对古嬷嬷道:“还请嬷嬷带路。” ———————————————————————————— 想不想知道臻杰对茜宇说了什么?聪明的读者一定能猜到的!瓦哈哈……聪明的琐琐华丽丽地飘过。 第十五章 我心昭昭(一) 三千佳丽三千心,此刻得到皇后接见,众人却只生出一个想法来,莫不成皇后要拿宜嫔之事杀鸡敬猴,明里头是请姐妹们去享用点心,暗地里却实打实的一场鸿门宴。古嬷嬷沉稳冷静,她细细地听着妃嫔中传来的窃窃私语,一步一步将众人带入坤宁宫。 因第二日要出宫过节,若珣显得异常兴奋,她本来在宫外住惯了,突然被召回宫中待了这么久,少不得怀念起宫外自由自在的生活,缠着茜宇道:“皇母妃,儿臣不打扰您和王爷、王妃共享天伦,出宫给他们请了安,儿臣就去央德姑姑府里住吧!” 茜宇看她一眼,女儿家的心思她明白,自然这些年和央德在一起,姑侄二人亲厚如母亲,即便自己再疼若珣,到底这么多年的生分,她有些话未必就会告诉自己。遂捧着她的脸颊笑道:“也好,听说你的青娅表姐这几日就要到了,皇后安排她先在央德皇姑府上住着,你去陪陪她,两个孩子也有话说。”若珣大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甜甜的笑了。 今日朝会之上,御史呈上万民书。原来江南盐运总史房商立,为一己自私暴戾残忍,但凡对其不做“孝敬”者,即便家中有一粒做菜用的粗盐被查出后都做买卖私盐论,或打或杀或抄其全家没其私产,搞得江南诸省怨念四起,民不聊生。年初时臻杰得江南官员密奏,经核查却有此事,乾熙帝盛怒之下挥斩此贪官蛀虫,大快人心。钦差下江南查抄房府时竟没得白银四万万六千两,如此富可敌国的官吏,让臻杰心中寒战不已,自认愧对江南百姓,遂以此些银两充江南十年盐税。如今尘埃落定,江南民众少不得上万民书称颂吾皇。 臻杰一页页翻看着百姓按下的鲜红手印,心中却想起父亲那一日驳了周世昌弹劾李桓仁的折子,实则经年初江南盐运一案,如若此类的折子便如雪花般飞来,曾一度搞得朝廷大员们惶惶不安,动不动就称病修养,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物极必反,比起父皇的深思远虑,自己的确年少气盛了些。 待得朝会结束臻杰才返回后庭,就在涵心殿外遇到了宜人馆的宫女,那宫女暗暗地躲在一处许久了,见了皇帝便冲了过来,“嗵”一声跪了下去。 “大胆贱婢,竟敢冲撞皇上?”齐泰挥着拂尘挡在了皇帝面前。 臻杰却不以为然,一手推开了齐泰,蹙眉看着地上的宫女,启口问道:“你们主子又怎么了?” 那宫女恐怕是宜人馆里对蒙依依最忠心的了,见皇帝肯定自己说话,连忙伏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道:“皇上去看看宜主子吧, 皇后娘娘要把二皇子给钱昭仪养,宜主子顷刻就要寻死了。” 臻杰失望地闭了眼睛,他料定宜人馆的奴才不会眼睁睁看着主子寻死,因此就算自己此刻不去她蒙依依也死不了,可是……这件事为何闹到如斯地步?想起母后离开不过一日,自己的后宫就出这么些事情,难道真的是母后来错了?或者这个后宫,就当只能有一个女主人? “不行!”臻杰厌恶地看着地上的宫女,心内道:“若在悠儿和依依之间要摆不定,指挥让事情变得更糟,有皇太妃在,她会及时给予悠儿忠告,不至于要她盛怒冲动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遂一扬手,对那宫女道:“回去照顾你家主子吧,若有差池要了你们所有人的脑袋。”语毕竟大步离开,再不多说一句抚慰的话来,那宫女无比绝望地瘫在地上,她不敢想象主子一会儿要如何伤心欲绝。 馨祥宫里,若珣正和茜宇下着棋,缘亦在一旁将事情絮絮地说了,原来皇后今日把宫嫔请入坤宁宫不为示好也不为了示威,竟闲话了片刻后就当众宣布从此二皇子由丹阳宫钱昭仪来养,并称其为母。缘亦想象着方才众人吃惊的形容便忍不住挑动了眉头。 茜宇看在眼里,不禁心内苦笑一声,不想自己出宫前竟这样不太平,她要若珣去找白梨给自己冲一碗玫瑰露,继而才问缘亦,“方才你想到什么了?” 缘亦过来替主子收拾棋子,嘴里笑道:“只是想皇后为何不把二皇子抱给季妃娘娘,奴婢一想到钱昭仪脸上吃惊的模样,就忍不住笑了。” 茜宇起身略略活动了腰肢,冷笑道,“想她季妃隐忍大度,若得此好事,自然要万般周全、百般安抚,不把一个蒙氏撸平了不算。可你不是说钱昭仪性情刚烈吗?既然如此,若要将这件事情闹大了,煞一煞宫嫔们的心气,若是你,你把孩子交给谁?” 缘亦一滞,遂叹道:“是啊!若钱娘娘要定了二皇子,宜主子就不比从季娘娘那里把孩子要回来这么容易了。” 茜宇却冷笑一声,“依我看,你们钱娘娘未必看得起这个孩子。”正说着,若珣笑盈盈从外头进来,挥着手中的一份红折子笑道,“皇母妃,傅王爷送了戏单进来啦!” 第十五章 我心昭昭(二) 茜宇听闻喜上眉梢,连忙拿了在手上看。为着女儿在宫中平安踏实,傅嘉从来不向赫臻打听女儿,甚至连赫臻都偶尔疑惑傅嘉是否忘记了女儿在宫里为妃。可每每看到傅家父子默默地为国效力、拼战沙场,得保四方平安后却不求功勋利禄,赫臻都会拉起茜宇的手自顾感叹,“若朕的宇儿为中宫皇后,朕岂需担心外戚之忧患!” “皇母妃爱看什么戏?”若珣扶着茜宇的手,一双大眼睛在戏单上扫视着。 茜宇看着戏单上老父一笔一笔写上的戏码,心头暖得将泪含在眼眶里,她吸了口气,浅浅笑着对若珣道:“母妃不爱看戏,嫌他们吵闹。但傅王爷这回既然请我们看戏,不如就点几出看罢,珣儿爱看什么!” “儿臣要看《木兰从军》,皇母妃呢?”若珣乐呵呵点着戏单上的戏码笑道。 茜宇看了几眼戏单,一手支颐,缓缓问道:“你弟弟爱看什么?这些年不在他身边,我倒一点也不清楚。” 若珣笑道:“这上头的戏都是昕儿喜欢的,傅王爷可清楚哩!” 茜宇听闻心里热融融一片,当初若不是父母在京中能不时进宫照料儿子,自己又岂能那样毅然决然地撇下儿子跟着丈夫走呢?她指着一出《八仙过海》,笑道:“这个好,硕王妃也喜欢。”提到母亲,茜宇那隐忍了数年的女儿心思再度涌起,她笃定了这次回去,定要拥着母亲睡一夜才好。 缘亦见主子高兴,心里也喜滋滋的,正要说什么却见文杏从外头进来,脸色怪怪的,因见主子与长公主正说话,便不敢打扰只不安地立在一侧。缘亦缓缓过去,将她带到一边,问道:“什么事?” 文杏叹了口气,蹙着眉头道:“宜人馆里闹翻天了,听说钱娘娘带着一队奴才去搬二皇子的东西,宜嫔娘娘拿刀抵着脖子拦着呢!” 缘亦唬得倒吸一口冷气,回想那日花前柳下宜嫔半躺在贵妃榻上看儿子玩耍时的温柔妩媚,着实不知道她竟然还敢拿命来拼。可是嫡亲的骨血,又是谁肯轻易放弃的? “沈莲妃和季妃也过去了,正僵着呢,宜嫔一个话也不听,只说要皇上过去才好。”文杏寒丝丝道,“要是当真闹出人命可怎么办?” 缘亦在心里打了个寒颤,轻声问道:“皇上难道不知道吗?” 文杏摇着头,“这我也不知道了。” “怎么了?”茜宇颔首望见两人正悄悄地说着话,便有此一问,继而打发若珣把戏单送出去后又问缘亦:“出什么事了?” 缘亦支开了文杏,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走到茜宇面前低声道:“方才主子和奴婢话才说一半呢,可宜人馆里刀子都动起来了。” 茜宇冷笑一声,“这是唱得哪一出戏?宜嫔从前也这样要死要活的吗?” 缘亦叹了一口气,摇头道:“钱昭仪带着奴才去宜人馆搬二皇子的东西,宜主子哪里肯?拿着刀抵着脖子死命拦着,要见了皇上才算完。” “从前叶兰妃死了父亲,抱着皇上哭闹着要个孩子,”茜宇满脸不屑,径自坐到镜前,冷冷笑道,“我以为她叶兰妃算一个傻苯的,没想到还有更愚蠢的,皇帝晨里头来我这里花的心思算是白费了。” 缘亦知道皇帝早晨来了,却不曾听到他与主子说了什么,自然她不好问的,此刻听茜宇提起从前的兰妃叶氏,心里却生出旁的思量来,她缓步走到茜宇身后,为她理一理发髻,口中道:“奴婢一直以为主子您会可怜宜嫔,但这些日子奴婢看着,主子的性情和从前不大一样了。若是从前您一定会出面让皇后把二皇子还给宜嫔。”以缘亦与茜宇的关系,这样的话她是说得的,若换了一般主仆,这样的话一出口定然只一个死字算完。 茜宇默默地看着缘亦为自己重新簪了一朵宫花在发髻上,于是伸手轻抚那轻柔软绵的质地,继而又将左手扶在右腕的那串琥珀石上,她透过镜子看着缘亦,嘴角稍稍扬起,深潭般的眼眸里透出一缕道不清的凄楚,她缓缓笑道:“我能帮她蒙氏一次,但能帮她一世吗?如果她永远搞不清楚自己是谁,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该做什么说什么……这一次我让皇后把孩子还给她,你信不信下一次她抱着儿子投河去?” 缘亦倒吸一口冷气,这样的话,她竟然笑着对自己说。那句话徒然再次萦绕心头,皇太妃就是皇太妃,再也不是从前的恬婉仪了。 “如今这后宫的女主人是睿皇后,我一个过客的皇太妃,说不上倚老卖老,却也不该对皇后指手画脚。”茜宇对着镜子叹道,“圣母皇太后这一次,着实做错了!一个低贱的美人怀孕,却闹这样大的动静。如今皇帝膝下有四子环绕,她这急得恼得又是哪一出?” 缘亦默默听着,末了才低声道:“难道主子就真的坐视不管吗?” 茜宇起身看着她,无奈笑道:“哪里能不管?不然要你理发做什么?”缘亦释然一笑,扶着茜宇往外去,嘴里道:“奴婢也想,若此事不平,主子明日出宫还要记挂可怎么好。” 两人才至殿门,若珣又折了回来,茜宇却不要她回避,竟带着她一同出宫上了轿辇,一行人逶迤往宜人馆而去。 宜人馆里,沈烟、季洁正紧张地立在蒙依依面前,二人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怕又激怒了她。钱韵芯却闲闲地坐在一旁,轻轻拨弄着茶碗盖子,发出清脆的声响。碍着正妃、侧妃在场,她不好随意发作,不然早一顿羞辱,她哪里管蒙依依受不受得了。 正殿里安静极了,除了钱韵芯有一下没一下发出的瓷器触碰声,便只听得到蒙依依那不均匀的喘息。她鲜红的嘴唇被皓齿咬出了血,顺着嘴角延出一道细细的血迹,手里的尖刀不知从什么地方得来,却已割破了她白皙的皮肤,一缕鲜血随着柔美的脖子流淌到衣领上,凝结为一片暗红。 沈烟对蒙依依失望极了,自己什么没都还没有做,她却又沉不住气了。如今闹到这个地步,连自己也想不到究竟谁能来撸平此事。皇帝为什么不来?他真的不要他的依依了?皇后难道还在坤宁宫里悠闲的喝茶,她当真是这个世上在臻杰心中最深处的女人,地位不容许一丁点的动摇? “其实……二皇子的衣裳物件本宫大可以重新添置了,不拿宜人馆里的来用二皇子也不会冻死饿死,本宫实在没有心思和你耗了。”钱韵芯霍然站了起来,她的性子终于耐不住了,怒视着蒙依依道:“宜嫔啊,若不是怕将来二皇子以为本宫逼死他的生母,你以为谁还愿意和你耗着?如今也好,你爱死不死,有两位娘娘在这里见证着,有一日本宫也不怕二皇子质问。”说着就要回身出去,却见一绝色丽人挽着长公主立在门口,这是她第二次见皇太妃,竟还是被茜宇的形容气质所震撼到。 “昭仪娘娘先回去照顾二皇子要紧,本宫听说二皇子正哭闹着把一干奴才都揉成面团了。”茜宇不笑亦不怒,只是平和的看着钱韵芯,方才的话她听到了,但觉得那并不值得计较。 钱昭仪心头一震,默默呼了口气,福身应诺后便带着宫女们迅速地离开了。 “臣妾参见太妃娘娘,万福金安。”沈、季二人也不顾上蒙依依,俱径直过来给茜宇施礼。茜宇含笑回礼,一手挽着若珣缓步过来蒙依依的面前,却回首看着若珣问道:“长公主,宜嫔这个样子你看到了么?” 若珣心中一颤,自从当年二皇兄死在自己的面前,她就明白宫闱斗争意味着什么,这些年来她早已厌倦,才会觉得宫外与央德姑姑在一起的生活是那么快乐自在。这也是当初茜宇没有回答儿子的原因,她不能告诉儿子,你姐姐怕极了宫闱倾轧,即便去了南边还是会让她难过,不如留在京里让姑母照顾,自由自在的利于她的心智。 “宜嫔娘娘这是何必?本宫若遇此事,只当好好的过活,待有一日儿子明白事理了,自然还是要认亲娘的。如今拿命拼了一拍两散,岂不是到死也不明目!指不定将来二皇子还要埋怨生母让自己蒙上一层不堪的过往来。”若珣凝视着茜宇,嘴里却清晰地吐出这些话,末了一颗心急促地跳起来,握着茜宇的手也汗涔涔一片。 茜宇心中一片释然,她晓得德妃不必再担心了,她的女儿的确从那年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而央德皇姑也确实尽心照顾教导了这个孩子。她捏了捏若珣的手,回首再看蒙依依,果然见她一脸难以置信,瞪大了那细长的眼睛盯着若珣,胸前因急促的呼吸而起起伏伏。 茜宇此刻蹙眉冷脸,肃然对蒙依依道:“宜嫔,本宫和你打一个赌好不好?如今你抹了脖子去吧,十年后本宫带着二皇子祭拜你,让你的儿子亲口告诉你,他到底是恨你还是怜你。”茜宇顿了顿,眼神凌厉得叫人心颤,继续道,“若二皇子说他觉得母亲好生可怜,自己恨极了要送养他的皇后和抱养他的钱昭仪,本宫就在你的坟前给你磕头谢罪。若不然,你就算以死为赌注了。本宫这样做,也算公平了是不是?” “哐”的一声,蒙依依手里的尖刀落于地上,季洁连忙要几个大力太监上去将她制服,自己颤颤走到茜宇身边,连声道:“太妃娘娘受惊了,让臣妾送您回宫吧!” 茜宇回首看她,并不言语,再看一旁的沈烟,她早已热泪盈眶,正咬着嘴唇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继而深深向茜宇福了身子,满目感激不尽。 几个大力太监将蒙依依困在座椅上,她凄楚无力地哭泣着,那样无助而彷徨,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委屈都宣泄出来。那幽怨的哭泣同样一声声震荡着茜宇的心,她虽不再去看宜嫔的脸,却暗暗自问,臻杰是悠儿的丈夫,也是她蒙依依的丈夫,不管她们两者地位如何悬殊,在此意义上是没有差别的。可这一刻,蒙依依最需要丈夫的时候,臻杰在哪里?他在什么地方,是否知道他的女人在哭泣?或者,他正守着另一个女人,安抚着另一颗心? 茜宇的咽喉被什么没东西噎住了,却由心无声喊道:赫臻,这究竟是天注定的悲剧?还是帝王无法抉择的悲哀?谁来告诉我,赫臻,谁能来告诉我? “太妃娘娘。”沈烟含泪上前来,缓缓道,“让季妃送您回宫吧,这里有臣妾,定不会再出事了。” 默默而深深的呼吸,让茜宇把堵住咽喉的东西重新放回心底,她点了点头,再也不说什么,也再不去看蒙依依,一手挽了若珣就要走。然垂手间,右腕上的琥珀忽然散落开,茜宇犹自一惊,散开的琥珀迅速滑过皮肤,却仿佛彻底撕裂了那颗受伤的心,她怔怔地看着那莹润的琥珀四散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越滚越远,越滚越散,直到完全寂静下来,就看不到了。 若珣感到皇母妃的手在微微颤抖,却又似乎被强有力地遏制着,她感到由手传入心中的竟是这样一番隐忍的伤痛,仿佛能灼烧人心。 茜宇颔首间的眼神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绝望,她毅然拂开广袖,挽了若珣转身离开了正殿,那纤瘦的背影和那裙裾飘动带起的,是那样一份无可奈何的伤痛,痛入骨髓让人亦生亦死。 第十五章 我心昭昭(三) 沈烟怔怔地看着皇太妃离去,方才那颔首间的一抹凄凉,让她恍然大悟当年文贵妃为何会认为自己与恬妃的性子有几分相似。 “不要管其他的了,快些把散落的琥珀石拾起来,一颗也不许少。”沈烟直立着身子,指着一班奴才说:“都麻利着些。” 于是除了几个按着宜嫔的大力太监,所有的宫女内监都趴到地上开始摸索,片刻后纷纷把捡到的琥珀石交到莲妃的手里,沈烟取了一方绢帕将其细细的包裹起来。 “姐姐……”蒙依依终于停止了哭泣,她无力地看着沈烟,这一刻她冷静了,却明白了自己已在没有资格去求莲妃了。 沈烟恨恨地扫了一眼蒙依依,握着手里的那包琥珀石,冷冷道:“宜嫔娘娘的心气自然很高了,哪里还轮到我沈莲妃来受这一声‘姐姐’? ”她一手指着宫女太监厉声道,“一会子请了太医来给你们主子瞧瞧,但凡再有什么闪失就一个也别想活了。宜嫔手里如何有这把利器,本宫慢慢来和你们算账。敬事房的总管前日里还说最近清闲得紧,正好把你们都送了去,一个个把身上的皮熟一遍才好。” 众奴才吓得匍匐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向莲妃起誓,笃定不再要主子有什么闪失了。沈烟妃冷哼一声,又瞪了一眼蒙依依,便广袖轻拂,只留下一个失望而决绝的背影与蒙氏。 回寝宫的路上,若珣一直都紧紧握着茜宇的手,不知为何,若珣由心希望自己手心的那一点热度可以温暖母妃,因为母妃的手是那样冰冷,好似寒冬腊月捧着一块冰凌,透心的冰凉。 皇太妃出面阻止宜嫔寻死之事一时间传遍了整个皇宫,妃嫔们无不窃窃私语暗地里说着个人的想法。皇太妃傅氏与众人的印象着实太深,回宫第一日就杖责宫嫔,继而遇刺,再而惊艳地出现在迎接皇太后的晚宴上,到如今几句话制服宜嫔。即便她如何淡定内敛、与世无争,都难以让人无时无刻不感念她一代宠妃的耀眼光芒。 “皇母妃,”若珣将茜宇送回内殿,她柔柔地唤了一声,问道,“母妃她在南边过得好吗?” 茜宇心头一怔,感念若珣的拳拳心意,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和声道:“方才母妃为难你了,要你说那样的话来。”若珣摇了摇头,一双晶莹的大眼睛里满是善意的笑容。 “你母妃很好,她只是想你。”茜宇说着,将若珣抱在怀里,轻声道,“好孩子,你放心,母妃绝不要你嫁去高丽,不要你一辈子脱不开宫闱倾轧的悲哀,你长大了,母妃这样说,你能明白的是不是?” “是……” 这一日,茜宇吩咐缘亦不管馨祥宫外任何事情都不必禀报她知道,于是一直到晚间儿子从书房下课回来,茜宇都没有再被任何人打搅,右腕上的那串琥珀散落了,她的心也仿佛彻底沉寂了。她开始努力不去想将来的事情,只要明日能回家好好过上几日,便是上天仁慈了。 缘亦带着不安的情绪进来时,茜宇正坐在案前不知捧着哪本册子在看,她轻步走到主子面前,低声道:“主子您看怎么回事?皇上他怎么突然要请您去涵心殿?” ———————————— 某虾说:女人是要滋润的,嗯!就是这样! 第十五章 我心昭昭(四) 茜宇一愣,呆呆地看着缘亦,继而将手中的册子合起放于一侧,眉头微微挑起,问道:“为了什么事也没有说吗?怎么这样没头没脑地夜里头请我去?”嘴里说着,左手忍不住握在了右腕上,却是这几年来头一次握空,右腕生生被左手的冰凉激到,凭地一颤,她暗自在心里默念,“没事的,不会有事。” 缘亦也滞在原地,神色有些不安,“依奴婢看,不如主子推说已睡下了,还是不要去了。” 茜宇缓缓起身,一手掌在案上,思忖须臾,颔首道:“难道为了蒙氏?可是皇帝上午……”她叹了叹道,“算了,在这里浑猜好没意思。”说着便径直走到穿衣大立镜前整理起了衣袂,缘亦无奈,只得过来侍奉。 一炷香后,茜宇的凤辇出现在了涵心殿门口,齐泰早早地迎在了门口,恭恭敬敬地把皇太妃引进了正殿,待茜宇进去,才发现帝后二人早已等着自己了。 “给母妃请安,打扰母妃休息了。”帝后二人忙不迭迎上来,将茜宇送入座。 “皇上和皇后请本宫来有事么?”茜宇美目含笑,神色温和,方才她见悠儿也在,心里莫名地放松了些。 臻杰的脸色并不好看,他沉吟了片刻才道:“本来朕不愿将此事告诉母妃,但与皇后商议后,觉得如此不妥。然因馨祥宫里人多繁杂,才劳动母后来涵心殿一趟。” 茜宇看一眼皇后,见她面色犹豫,心里不禁略略发慌,却压了口气道:“皇上但说无妨,本是一家人,哪里那么客气?” 臻杰看一眼章悠儿,缓缓道:“父皇突然来了旨意,要将六皇弟臻璃过继给央德皇姑……” 茜宇心头一惊,急着打断了皇帝的话,“如此,那妍贵太妃如何?当初不是将璃儿抱给她养了吗?为何如今又要给太长公主?” 章悠儿过来扶着茜宇,看了一眼皇帝后慢慢道:“本来皇子过继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父皇不仅将六皇弟给了央德皇姑,甚至……”悠儿吸了口气,说道,“父皇他要皇上下旨,将妍贵太妃贬为庶民,并陈氏一门驱逐出京,永不录用。” 茜宇一手慢慢握成拳,她难以置信章悠儿说出来的话,这不是很荒唐!什么意思?赫臻他如今不是只要一个陈璋瑢就够了吗?不是带着她游山玩水过平常百姓的生活去了吗?这是怎么了?难道又厌倦了,又有新人进他的心了? “朕的意思是,父皇没有说一点为何要把妍贵太妃贬为庶民的原因,这道旨意实在很难下。”臻杰叹道,“从来只有感念太后太妃为皇室做出的贡献而累累晋封,哪里有过废除一个太妃的?朕以为或许妍贵太妃因为六皇弟一事和父皇闹得不愉快,才平添这些事来。可是朕……” 茜宇冷冷笑道:“可是皇上管不到父亲枕边的人来。”她颔首看着臻杰,柳眉紧蹙,一双美目亦悲亦怒,“莫说皇上觉得荒唐,本宫也觉得荒唐。老相陈东亭三年前就乞骸骨退隐于市,何苦再找了人家出来变为庶民才算?太上皇定是盛怒之下才来了这个旨意,以本宫来看,不如先压一压,看看太上皇过些日子会不会再后悔了。” 臻杰面色一愣,他看了一眼皇后,似乎皇太妃很少会这么冲动,“太上皇会不会后悔?”这样的话,难道是随便可以说的吗?突然心中了然,为何父亲要“偷偷摸摸”地回来了。 ———————————————————— 今天是我的生日啊,本来应该来个生日大发之类的,可是……琐琐好累啊,这些天很忙很忙……今天晚上回来看到大家的评论和催文,我又好感动……所以先更新一点,今日的生日的大放送,就改在明天吧!亲爱的上班族读者们,明天开电脑看我的“大放送”时,记得补一句生日快乐啊! 明天我会把《我心昭昭》都放上来,但是不要以为琐琐以后都会这么更新,因为我实在太忙了,今晚就为了大家熬一熬吧! XX年前的10月13日,一个粉团可爱的女孩子出生了,谢谢我的爸爸和妈妈! 第十五章 我心昭昭(五) “璃儿这孩子如今也和二皇子一样大了,”茜宇看了眼悠儿,虽觉得话有不妥,但还是开口道,“看看二皇子,难道他愿意离开母亲去丹阳宫叫钱昭仪娘吗?” 章悠儿一愣,随即向着茜宇温婉一笑,她方才就已感激茜宇不提今日之事,免得众人尴尬。她晓得茜宇此刻也不是有心这么说的,虽然心里一颤,却没有去看臻杰,皇帝此刻是怎样的神情她自是了然于心,继而又听茜宇道,“妍贵太妃把璃儿当命一样珍惜,如今突然要生生分开他们母子,难道皇上忍心吗?” 臻杰咽了口水,沉沉道:“朕很为难……” 茜宇冷笑道:“是啊,皇上如今还能有为难的事情?少不得是为了在父母面前尽孝,这件事情,的确让皇上很难抉择。”她凝视着臻杰,他的确很像父亲,笑得时候、蹙眉的时候,“本宫方才说的,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若太上皇毅然决然,那……皇上就请太上皇亲自下诏吧,难道要天下人以为吾皇已开始容不下骨血兄弟,要一个个排除异己吗?” 伤心、幽怨、愤恨、恼怒一都因为赫臻对于璋瑢莫名其妙的绝情而涌上茜宇的心头,让她不知不觉说出这样的话来,甚至都没有发现帝后二人异样的目光。 臻杰浓浓的眉毛微微挑动,转回身去桌案上要拿什么东西,竟碰得一摞奏折落在地上,一张信笺从中飘落,茜宇默然地看着,只是觉得心头一动,却不以为然。臻杰则心头一慌,脸色大窘,连忙背着茜宇将信笺拾起,默默地藏在了袖笼……。 回馨祥宫的路上,茜宇的眼前仿佛还跳跃着密函上赫臻熟悉的笔迹,皇帝没有撒谎,赫臻真的要废了瑢姐姐,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茜宇用力地摇了摇头,咬着嘴唇在心里默念,“他不会知道姐姐的过往,绝对不会。”继而那绝望的神情又在眼眸中浮现,心内哑声哭道,“赫臻,若你知道姐姐曾经的作为,你如何能放过她?如今只有她在身边照顾你,你这又是做什么,做什么又要推开她?难道当真要做孤家寡人么?为什么……赫臻……让姐姐照顾你难道不好么?” “主子,到了。”轿子缓缓停下,小春子在凤辇外说着伸了一只手近来。 茜宇用丝帕抹去了眼角极不争气的泪水,深深吸了几口气,搭了小春子的手缓缓下了凤辇,待进入内殿,却见臻昕向自己跑来,一把抱住自己的裙裾笑道:“母妃,姐姐说明日外公安排了《八仙过海》给儿臣看啊,要是能带着宸儿他们一起就好了!” 茜宇心中一暖,每每丈夫让自己伤痛时,儿子总会适时地出现叫那颗冰冷的心缓和起来,她领着儿子进去,却见若珣也和缘亦一起收拾着什么,景象很是温馨,便笑道,“因想昕儿怎么这样晚了还不睡,原来做姐姐也这么贪玩的。” 若珣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将臻昕领到了身边,缘亦捧着一摞衣裳笑道:“长公主说过了端午天气就要暖了,要给娘娘备几身轻薄的衣裳便过来帮着奴婢一起打点,小王爷也兴奋地睡不着,就一同过来了。”语毕却惊见茜宇的眼睛通红似乎哭过,不由得面色一沉,担心起来。 茜宇却不以为然只笑道:“就缘亦你疼他们了,我哪里不知道咱们若珣是个好姑娘!”说着过来看了些衣裳物件,说道,“带这样许多做什么?我们就住三日而已,不用这么铺张。” 若珣却笑道:“前年钱公爷五十大寿,皇上准钱昭仪出宫省亲,那排场可大了,听说钱娘娘一天里光衣服就换了十几次,真不知道为了什么的。”茜宇柳眉微耸,一副不信的模样。 翌日清晨,皇后带着各宫妃嫔前来向皇太妃请安后,茜宇又带着众人前往崇极殿、崇德殿拈香行礼,待一切节礼结束,茜宇又与帝后并皇子、公主一起用了午膳,一直到未时三刻,章悠儿才带着众妃将皇太妃送至重华门。 “轰”的一声,沉重的皇城大门在皇太妃的仪仗完全步出皇城后被重重地关上,上一回听见这样的声音,自己的肩头被赫臻紧紧地搂着,可是这一回茜宇只能搂着自己的儿子,她望向车窗外,官道两边的建筑一点也没有改变,可是人变了,心也……思绪无意识地滑入从前。 …… “到了南边,朕要和宇儿过平常百姓的生活。”赫臻拍着茜宇的肩膀,满目对于未来的憧憬。 茜宇欢笑一声,“那太上皇把那么多姐姐妹妹都带去做什么,带着臣妾一个人就好了。” 赫臻捏了捏茜宇的鼻尖,笑嗔道:“促狭的妮子,如今已经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太上皇又如何呢?明明有龙辇不坐,挤在臣妾这样小的车子里做什么?”茜宇说着把柔媚的目光投向赫臻,“要是叫圣母皇太后和瑢姐姐知道了可怎么好?” 赫臻拍着她的额头骂道:“昕儿都三岁了,你这做娘的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茜宇娇羞一片,腻在赫臻的怀里道:“臣妾从此真的能日日霸着您了,什么朝务、什么江山社稷,都让他们一边去吧!”说着额头上就接了赫臻一个响栗子,她委屈地摸着额头嘟囔道:“臣妾把儿子都抛下了,却这样不受人待见。” 赫臻又爱又恨,一把把佳人搂在怀里,轻轻在她的耳畔吹着热气,“等过些日子,朕与你一同回来看咱们的儿子。” …… “母妃,你看那些龙舟……”臻昕头一回出宫,兴奋地不得了,掰着茜宇的胳膊向外指着道:“怎么这样好看的?”又问若珣,“姐姐,你瞧见过的没?”若珣便过来搂着他看车窗外掠过的景色,一一告诉他都是些什么,做什么用的。 茜宇的思绪被儿子拉回,看着两个孩子嬉笑愉悦的模样,暗自叹道:“真一个傻子,多少回叫自己别再想了……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章悠儿送走了茜宇之后便回去坤宁宫休息,预备夜里皇宫的家宴,此刻她却屏退了一干奴才,自己独自在内殿坐着,手里头拿着昨日皇帝宽衣时落出的信笺。她一遍遍地看着,喃喃自语道,“难道那几日太上皇也在宫里?可是……为什么不出现,还不要告诉皇母妃?”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激灵,的确,那几日皇帝什么地方也没有去,就只住在涵心殿,太上皇他……章悠儿的眼前突然飘出了茜宇眉宇间的那一丝挥不去的忧愁,“难道母妃在南边过得不好?” 章悠儿将一支护甲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又想道:“如若那几日太上皇果然在宫里,如今他还当在回燕城的路上,那妍贵太妃又在什么地方?既然不在太上皇身边,又怎么会为了六皇弟的事而闹得不愉快?太上皇究竟是什么意思?如今他只有臻杰、臻云、臻昕、臻璃四个儿子,做什么要送人?那昕儿呢……他又预备如何?”章悠儿竟越想越繁杂,细细的柳眉不禁扭曲起来,不晓得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些事情一定不是这么简单的。 “皇后娘娘。”古嬷嬷的沉稳的声音在外响起,继而便听她禀报道,“钱昭仪求见娘娘。” “朕很为难……”章悠儿听得古嬷嬷的通报后耳畔却响起昨晚皇帝说的这半句话,心里不禁冷笑道,“是啊,我又让臻杰为难了!”遂冷冷道了一声“先要她偏殿坐一坐。” —————————————————— 昨天更新了一节后就去吃饭、吹蜡烛,许愿,然后开始码字,到现在,已经是14号凌晨了。但是…… 怎么也想不到迎接我的竟然是整整两大页评论区的生日祝福,琐琐当场愣掉,那叫一个感动,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好好写下去才是最对得起读者的表现呵! 琐琐写东西很慢的,因为越来越开始喜欢纠结行文中的细节描写,喜欢突然让某个细节放光。并且也不希望角色们总是做一些无聊的动作,想一些无聊的事情,然后到后面再说啊……怎么怎么了……。 但我知道其实连载是很难达到这种效果的,可就是最近走到这个误区里去了……我要去评论区写一个剧情推进给大家,作为回礼。 第十六章 夷险一节(一) 记得那夜自己还不怎信服若珣所述钱昭仪出宫省亲之风光,如今亲身经历,茜宇竟被那繁琐隆重的阵势搅得柳眉紧蹙起来,只拉着缘亦埋怨道:“那一日我可是吩咐了秦大人不许铺张的?”缘亦无奈,只能侍立在一侧。 原来皇贵太妃出宫即为大事,举凡京中大小官员必前来叩拜,于是茜宇在重重拥簇下进入傅王府后,不仅没见过家人一面,更是换衣梳洗、升座正堂,隔着重重金纱帷幔接见着一拨拨的官员。实则只能怪那缘亦也没有经验,若当时带个年老的公公出来,便晓得当第一拨人马前来叩拜时,便要皇太妃下旨道一声免,继而便能一免全免。如今接见了第一拨人,不见得轻待了其他人,缘亦无奈又好笑地被主子拉扯着埋怨几句,只看到日头快落山了,方才清静下来。 司仪官前来叩拜茜宇,口中道:“恭请皇贵太妃入内堂洗尘换衣,傅王爷已然备下家宴,携家眷恭候凤驾。” 茜宇没好气地白了一眼缘亦,对金纱帷幔外的司仪官不冷不热道:“大人今日也辛苦了,自当早些回宫复命,也好回家与家人共度佳节。”说着便道,“来人,请司仪官回宫复命。” 那司仪官愣了半晌,早被几个馨祥宫里跟出来的太监搀扶走了,他还有好多事项要向太妃禀报,却也不敢开口了。 “若珣和昕儿呢?”茜宇这会子才想起两个孩子来,起身活动了腰肢问道。 缘亦掩着嘴笑道:“方才听小春子说,长公主和小王爷早已到王府后院休息去了。长公主说‘就知道今日要麻烦的,早晓得就带着昕儿先走一日的。’” “这孩子……”茜宇暖暖地一笑,此刻自己所在的,是曾经无数次跑进跑出的王府正堂,在这里有过的只有幸福和欢笑,这样想着,竟觉得一日的疲惫都无因无踪了。 “兵部尚书前来叩拜。”门外的太监不晓得是不是没意识到皇贵太妃早已把司仪官都打法走了,还在毕恭毕敬地唱名。 茜宇埋怨道:“正说他呢,倒算来了。”正说着,秦成骏一袭深蓝色蟒纹官袍大步走进了正堂内,他单膝跪在地上,抱拳道,“臣恭请皇贵太妃金安千岁。” 茜宇没好气道:“千岁?只这一日本宫就折杀了几十年的寿呢!”说着隐约见帘子外头的秦成骏身子一颤,猜想他许是担心自己不悦了,遂又笑道:“本宫知道大人今日之安排也属无奈,不过只盼着大人后几日叫本宫好好清静才是。今日大人也辛苦了,本宫已差人前往尚书府将秦夫人请来,就在傅王府过节吧。”茜宇说着向缘亦递了个眼神,自己往内堂而去。 缘亦掀开帘子,对秦成骏道:“太妃娘娘的意思,顶好府里不要再有什么外人,能好好的和王爷王妃过几日再无所需了。” 秦成骏抱拳道:“多谢姑姑提点,傅王爷已在沁园摆下家宴,即刻请娘娘移驾。”缘亦欠身应承,转回来内堂之中。 待缘亦近来时,茜宇已然在白梨等人的服侍下将重重的发髻凤冠拆下,只将青丝简易地挽在了脑后,厚重华丽的宫服也被换成了藕荷色祥云金线娟纱长袍,衬着那发髻上几只玉簪和那淡淡的几笔胭脂,这样朴实的打扮却依然掩盖不住那举手投足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二十有三,年轻的傅茜宇当真风华绝代,美不可方物。 待缘亦等簇拥着茜宇往后院去时,却见傅嘉已携家眷侍立迎候,秦成骏也带着夫人一并立在一处了。 “臣叩见皇贵太妃,千岁千岁千千岁。”傅嘉带着妻儿齐齐地跪拜下来。 父亲的两鬓已添了白发,母亲的面容已少了几分风韵,大哥的肩膀还是那么宽厚,二哥依旧和二嫂紧紧并立着,三哥的身边仍然少一位佳人……茜宇心头一暖,却又无端地疼痛起来,于是这繁杂的心绪一齐涌向咽喉、涌向那深潭般的眼眸,顿时眼前一片模糊,刹那间看不清眼前的人了。 茜宇紧紧咬住了嘴唇,可是眼泪还是如珍珠般落下来,她局促地晃了晃身体,吸着鼻子哽咽道:“王爷……王妃免礼……”说着紧紧拽住了缘亦的手,而缘亦此刻也通红了眼睛。 茜宇颤抖着往前迈出一步,起身后的傅嘉与家人分道而立,夹拥着茜宇缓缓进入沁园,走过父母面前的那一刻,茜宇几乎无法自制,进宫之后已九年没有回到这里,离宫之后已有四年不曾见过父母,而如今自己又……此刻双亲就在身边,他们当是最能保护自己的人,可却连一句平常的话也说不得。 皇城内,臻杰带着后妃在越秀河中登舸赏玩,两岸丝竹管乐悠扬隐约,龙舟之内一派祥和欢愉,自然蒙依依没有列席,自然也不敢有人在这个时候扫兴。 “今年端午因太妃出宫而免了龙舟会,不然看年轻的王孙子弟赛龙舟,才是热闹啊!”臻杰今日心情大悦,饮尽了皇后递上来的美酒,如此笑道。 章悠儿温婉大方,轻轻捋了广袖,笑道:“臣妾听说皇室子弟亦每年有此一盼,想来免了这一次养精蓄锐,待来年端阳再赛岂不更热闹,来年臣妾当亲自为皇上打点才好。” 臻杰默许,又举起酒杯,星眸扫过群妃,今日皇太妃不在眼前,自己的后宫佳丽们看起来也并非个个蒲柳之色,只是……如此良辰美景,为何依依不在?是啊……她何苦与悠儿闹得不愉快,并非朕惧内,只是帝王之道当在于江山社稷。当儿女情长扰乱人心,一个英明的帝王就当明白做出怎样抉择才最妥当。 “皇上。”班君娆缓缓起身,她肩膀上的伤早已经无碍,但见此刻她面若银盘,鼻腻鹅脂,一双细长的眼眸中满是迷人的温柔之态,她缓缓开合着嫩红的嘴唇道,“臣妾下午往昭云殿探望福嫔娘娘,娘娘说因身子沉重不未能参加今日晚宴,但吩咐嫔妾带一物件呈献给皇上。”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只荷包,双手奉上,便有内侍前来接取。 钱韵芯皱着眉头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堂妹不屑道:“韵荷,若是你会不会因为自己长得像谁,而适时地跑出来做替代的?” 钱嫔没敢去明白堂姊的意思,只是诺诺地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有着细眼长眉、面颊丰润,仪态温柔的班婕妤,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平安……小平安……”熟悉的声音从背后轻声地响起,此刻沁园里只留下缘亦和小春子,所有宫里来的或王府里的奴才都退了出来一个个静静侍立着,小平安正纳闷谁会叫自己时,一道琥珀色目光在象牙扇骨敲击自己额头的同时出现在了眼前。 ———————————— 琐琐发誓肯定写了很长的一个剧情推进,但是今天过来看的时候和大家一样并没有看到,我昨天是凌晨一点半左右更新的小说,写那个剧情推进写到一点五十左右,我自己还看了一遍发送成功的帖子,很莫名为什么会没有了。当时遇到一个读者等我到那个时候,我还回了她的帖子,现在置顶了,大家可以看看。我已给新浪编辑留言询问,希望知道是为什么。 我最近很忙,大家也看到了,现在要三点半了,我没必要这个时候爬起来更新装得我很忙哦!所以琐琐一定保证每天都能更新得情况下,一定会有多少的区别,望您谅解。昨天我的“剧情推进”里最后一句话是“自然您不爽了,催催文,也无伤大雅。”呵呵……(如果昨晚有看到那个帖子的好孩子,替我举手证明下,谢谢。现在太晚了,推进我日后再补) 衷心感谢大家的支持!!祝福每一个人安康顺意!!! 第十六章 夷险一节(二) “大人……”小平安眼见真舒尔穿一袭月牙白紫金纹袍子出现在眼前,喜不自禁道,“爷怎么在这里的?” 舒尔望了望园中绚烂的灯火,摇着手里的象牙折扇,缓缓道:“我在王府坐客好些日子了,只是今日接驾所以没能出来。”他“啪”得一声收了扇子,笑眯眯看着小平安问道,“太妃真的出宫了?一个人吗?这两天她好不好?” 小平安没心眼地笑道:“长公主和小王爷陪着太妃一同出来的,这两日宫里出了好多事情,宜嫔娘娘还拿着刀要抹脖子呢……” “啊……那有没有伤到太妃,难道又像上回那样……”舒尔焦急万分,摇着小平安道,“你怎么不出来告诉我?” “小平安,你和谁说话呢?”白梨过来见是真舒尔,连忙施礼,末了却对小平安喝道,“缘亦姑姑可是吩咐过的,宫里头的事情不该在外头嚼舌根子,你仔细回去就叫春公公扒了你的皮。”她说着瞥了一眼真舒尔,自然这番话是缘亦吩咐这么说的,缘亦也叮嘱了她和文杏二人别叫小平安和真公子多说话。 小平安被唬得一愣愣的,挤着眼睛求真舒尔不要再来找自己了,舒尔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双琥珀色的瞳眸显然黯淡下来,象牙扇骨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手心。 大内越秀河上,臻杰的笑声回荡在水面,他拿着一只荷包问章悠儿,“皇后,福嫔如此玲珑心,朕当如何赏赐她?” 章悠儿回首看一眼恭敬稳重地立在席下的班婕妤,那饱满的脸颊上细长的眼眉让她心中一动,遂温和笑道:“依臣妾看,福嫔如今越发孩子气起来,绣了一只荷包就要讨赏,该给她立个规矩了,不如这一回先赏了班婕妤。” 臻杰看着班君娆,心中亦是一动,莫名地又想起了正在禁足的蒙依依,儿子不在身边,自己亦不在她身边,此刻她是怎样的心境? 钱韵芯瞧着皇帝眼眸中闪烁的光芒,心中冷冷一叹,二皇子自从去了丹阳宫后就一直闷闷不乐,没有好好吃过一口饭,自己耐着性子怎么哄也不行。白日里去求皇后把二皇子抱给其他人来养,却被她一口回绝了。自然,只要不是把二皇子还给蒙依依,不管是季妃抱去,还是楚贵嫔她们抱去,她都不会不依。那个蒙依依,自己早就在心里杀了她几回了。 沁园里传出的笑声让真舒尔蠢蠢欲动,他徘徊在沁园外思量着自己就这样进去会不会显得唐突,正踌躇无措时,却见傅府世子妃和二少夫人簇拥着若珣长公主出得园来,他自垂手立于一侧。 若珣乍见舒尔,心中一热,却秉持了公主的尊贵,只是礼貌地垂问一句:“真大人何以在这里?何不进去?” 真舒尔躬身抱拳,并不抬头看她,只是道:“皇太妃未曾宣召,微臣不敢造次。” 若珣微微一笑,对身边的徐萌道:“少夫人,麻烦您进去为大人通报一声吧,如此佳节真大人一人在京城也寂寞的。” 徐萌欠身应承便转身再入园中,若珣看了一眼真舒尔,嘴角微微动了动,却只对身边的严清秀道:“世子妃,我们走吧,怕皇母妃着凉就不好了。”语毕便携了她离开。 茜宇听二嫂禀报真舒尔在外求见,心里很是莫名,才从老父那里得知原来真舒尔已在王府住了好几日了,那日在福园里舒尔说的话她没有忘记,此刻本不愿见他,若不见岂非更叫人奇怪? 若珣再回来时,真舒尔已坐在席尾,她将风衣为茜宇披上,自静静坐在一侧听臻昕朗诵诗文,时不时抬眼看一眼舒尔。臻昕朗朗背诵完毕,便被硕王妃搂入怀里连声夸赞着,引得一家人都欢喜不已。茜宇知道如今双亲膝下早已有了五个孙子,只因这个外孙难得能见到,故而才如此疼惜。但听儿子在外婆怀里笑道:“《八仙过海》什么时候演呢?” 茜宇转身含笑欲问若珣,却见她正窃窃地看着真舒尔,不由得心头一颤,那日自己对于真舒尔的警告不晓得他有没有上心,可若上心又怎会跑来王府?想至此不由得又在心头提起了瑢姐姐,柳眉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心内苦叹一声,这世间一个“情”字何以这样折磨人了?她抬眼去看秦成骏,见他的夫人温婉娇柔地坐在丈夫身畔,姣好的面容上似乎只能叫人看到“幸福”二字,茜宇的心头莫名地泛酸。 皇城内家宴结束,众人拥簇帝后登岸回宫,继而便绕着一个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贺词。原来上龙舟伴君游玩前的班君娆还只是栖霞殿里住在偏殿的小小婕妤,下龙舟时她已然入住正殿,是掌一宫主位的惠嫔了。这一回皇帝不仅升了她班氏的位份,皇后更开口赐了封号“惠”字,如此有意抬举班氏,不禁让人觉得蹊跷,但礼面上众人自然不会表露出来。 回宫的路上,钱韵芯带着堂妹与季洁结伴,她看得出来这个女人此刻很惆怅,一个小小的婕妤只不过替有孕的福嫔送了一只香囊给皇帝,便得到这样的隆宠,这个兢兢业业为后宫事务繁忙了这些年的侧妃却好像被人遗忘似的。 “王美人连升三级,一并连前去看望的人也蒙荫受惠,不如明日妹妹我也去看看那王氏,指不定就能从此和姐姐平了。”钱韵芯戏虐着笑道,“季姐姐也一起去,说不定皇上就要您和沈莲妃平位了。” 季洁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显然色有不平,口里却道:“福嫔是受圣母皇太后的恩,班婕妤她之前救太妃有功,如今也不过按着规矩升了半级为嫔,好在她没像福嫔那样,不然和妹妹你一同位列昭仪,难道要搬去丹阳宫住吗?” 钱韵芯气结,冷冷笑道:“原来姐姐这样大度的,妹妹可是小肚鸡肠,你看我能不能容得下旁人来我的丹阳宫。” 季洁知道钱韵芯不过嘴上厉害,对自己倒也算实诚,不由得叹道:“若为了皇太妃而赏班婕妤,早做什么去了?你也不想想,皇后这样做,还不是为了让你我看看清楚,宜嫔如今什么模样,乖巧者如今又如何?” 钱韵芯冷不防一颤,嘴角微微抽搐,半晌吐出一句话,“那皇后做什么把二皇子给我养?我又不稀罕的,还惹得一身骚啊!” 第十六章 夷险一节(三) 季妃转身不语,身姿缓缓向前移动,方才她已经多说话了,不过这一点对她钱韵芯挑明,便是对阖宫上下挑明了,也不失为一件便宜事。钱韵芯哪里知道这席,只是莲步快移,跟着季洁道,“季姐姐随我回去吧,二皇子好难哄的。” 丹阳宫里,二皇子如受惊的小鹿一般,只是蜷缩在床榻之上,虽然挨了打的屁股时不时会痛,却比不上心里想念他的母亲。从那日被嫡母从宜人馆带出来,他已有两日多的功夫没有看见娘亲了。 “欢儿,你父皇见你没去游船,便要母妃带了好些点心来,还有你爱吃的枣泥馅碧糯粽子,快来,母妃喂你吃好不好?”钱韵芯虽然嘴上说不稀罕二皇子,实则失去过两次身孕的她从骨子里喜爱孩子,恐怕除了皇帝,杰欢是第二个能让她这样耐着性子说话的。此刻她端了一碟子小巧玲珑的粽子坐在杰欢面前,方才宫女们告诉她二皇子午后到现在一口水也没喝过。 杰欢怯懦地看着钱昭仪,半晌才柔柔道:“钱母妃,欢儿想回宜人馆。” 钱韵芯脸上强笑着,胸前略略起伏,她压着脾气缓缓道:“好孩子,你先吃了饭,吃好了饭咱们再说好不好?” 她的陪嫁嬷嬷担心主子的性子耐不住,过来拉着杰欢的手哄道:“二皇子看啊,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呢,嬷嬷来伺候二皇子吃粽子好不好?” 杰欢还是一副漠然的神情,那张漂亮的脸蛋又因委屈和害怕而显得楚楚可怜,钱韵芯端着那碟粽子压着心头的火离开了寝室,才到正殿便摔了个粉碎,指着一班奴才道:“你们想办法让二皇子吃东西,别说饿死了,就是饿出毛病来,你们都先自行了断了,看我保得住哪个!” 于是一班子奴才吓得诺诺地端着吃食进去,可片刻便就传来了杰欢委屈的哭泣声,钱韵芯大大叹了口气,闭着眼自问道:“我究竟招谁惹谁,弄这样一个小祖宗来折磨我,若是自己的孩子这样闹别扭早就一顿板子叫他老实了,可是他到底还是蒙依依的孩子,我若打骂教训,外头的人不定怎么看笑话呢,还不趁这个机会用唾沫星子淹了我?” 傅王府里,茜宇正在卧房内哄着儿子睡觉,今日这样放松竟叫臻昕玩疯了,睁着与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半晌不肯睡去,直到茜宇冷了脸,才腻着硕王妃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硕王妃嘱咐了嬷嬷们几句,便搀扶着女儿缓缓出来,本以为女儿跟着太上皇去了南边,就再也盼不到与女儿自由自在说句话了,如今女儿好端端在自己身边,还是在家里,硕王妃顶好这几日就一直把女儿带在身边。 茜宇觉得母亲的身体散发着阵阵温暖,手上的皮肤因保养得当还是那样柔滑,握着母亲的手,仿佛就能回到从前,心也随着无意识地平静下来。 这一夜,傅嘉在书房内就寝,茜宇在双亲的卧房内与母亲睡了一夜,依偎在母亲的身边,两年来她第一次睡得踏实了。 夜深人静,傅王府因住下了皇贵太妃而日夜添加了看守,但一个瘦小的太监还是滴溜溜地钻进了客房,一个穿月牙白袍子的男子就着昏暗的灯光举着手中的风筝笑道:“小平安你来了?” 第十六章 夷险一节(四) “爷!”小平安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您又叫奴才来做什么?方才白梨姐姐的话您可是听到的,要扒了奴才的皮!” 真舒尔无邪的笑道:“他这是吓唬你的!再者……”他说着将腰际的玉佩解下塞到小平安的手里,“我给你谋了这样好的差事,就算为了我挨一顿板子又如何?我看缘亦她们好像也不会拿你怎么样?这块玉佩能换最好的棒疮药。” 小平安见真舒尔把一顿板子说得那样轻描淡写,真是在心里哭了几回了,“那……爷要奴才做什么呢?” 真舒尔举着手里的风筝笑道:“呶,我白日里做的风筝,明日就去津河水畔放,你把太妃引出来就好了。” 小平安满脸不情愿的模样,“您以为奴才是谁啊?太妃好好的在王府里不待着……能跟奴才走?” 真舒尔笑得很狡黠,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写着“山人自由妙计”,他乐呵呵凑近小平安,将声音压得极低,“你听我说……” 翌日清晨,茜宇随着母亲早早起身将上朝去的父兄送出了门,她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家人都在身边,和和乐乐。然晨起她便发现母亲的眼角充斥着血丝,只觉得自己昨晚安眠一夜,不曾察觉到母亲是否睡好,但见母亲笑语如常,便也乐得和两位嫂嫂陪着母亲话家常说笑。方才送走父兄时,茜宇也一并安排缘亦将若珣送去央德公主府,并嘱咐她自己出去京城里逛逛,晚里回来也不碍的。缘亦半推半就,把一起子奴才个个嘱咐了一遍才离开,不由得硕王妃脱口道:“若当年你带了缘亦走该多好?”茜宇闻之,漠然不语。 此刻,母亲和嫂子带着臻昕去看表兄弟们读书,自己便闲于内堂与白梨、文杏说话,不时见小平安满脸堆笑地进来,文杏遂问道:“你怎么不跟着春公公伺候小王爷去。” 茜宇倒不以为然,自在挑着绣篮里的花样笑道:“王府那么多人,何苦要他再去凑热闹。” 小平安嘻嘻笑道:“多谢娘娘体恤。”罢了在心里大大提了口气,壮着胆子道,“娘娘,奴才听说津河水畔风光如画、美不胜收,别有一番江南意味,自与北方粗景迥异,如今春末之际更是绿柳扶风,最是游玩的时候。奴才从外地来的,还不知道京城的景色如何就进宫了,如今难得出来一趟,实在很想去游玩游玩,求娘娘准奴才一日的假吧!” 白梨不由分说骂道:“你是不是看缘亦姑姑、春公公都不在,就敢撒野了?你信不信即刻就叫你皮开肉绽的?还不快滚出去?” 文杏说着上来戳了小平安的额头,低声骂道:“做死么?你仔细记着打,快滚出去!” 茜宇见小平安灰溜溜地出去了,才对白梨文杏笑道:“你们管教下头的奴才我自然不必多说什么,只是别太严了,他不过贪玩罢了,你们跟着缘亦倒都一个个越发厉害起来了。”白梨、文杏掩嘴而笑,自帮着主子选花样,一句不提津河水畔一事。 “江南意味,自与北方粗景迥异,绿柳扶风……”茜宇眉心一扬,嘴角露出笑意,颔首对白梨笑道,“去打点一下……” 皇城之内,节日之后一切恢复如常,书房里又开了课,只是今日却只来了大皇子和那对双生的三皇子、四皇子,权太傅知道那女孩儿般的二皇子如今已被抱去丹阳宫了,宫闱之事他不感兴趣,只是奇怪这钱昭仪如何也敢不送皇子来念书? 丹阳宫里今日很热闹,不仅来了沈莲妃、季妃,就连皇后也凤架亲临。原来二皇子病了,这孩子挨了打,受了惊吓,如今又思念母亲又饿了几顿,娇弱如他自然就捱不住,便高烧起来,一张白嫩的脸庞烧得通红。 章悠儿愠怒地看着钱昭仪,许久才冷冷道:“是啊!是本宫不好,本宫太高估昭仪了,不曾想你竟然把二皇子照顾成这副模样,皇上若责怪下来,是本宫的错,还是昭仪来担当?” 钱韵芯贝齿紧咬嘴唇,垂首侍立着一言不发。实则这宫里谁不知道她钱昭仪的厉害,哪一个没吃过她一张利嘴的苦,只是钱韵芯并非一个无脑的女人,心中很清楚这皇宫里谁能惹,谁惹不起。 季妃自责不已,在皇后面前躬身道:“都怪臣妾不好,昨日昭仪想要臣妾一起来哄一哄二皇子,因臣妾喝了几杯酒觉得身子发沉这才没能前来丹阳宫。二皇子才来昭仪这里,想来不适应也是免不了的,往后臣妾会与昭仪一起好好照顾皇子,请皇后娘娘放心。” 钱韵芯忿忿地瞪了一眼季洁,心里暗骂“马后炮,假好人,昨日怎么请你都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此刻装什么纯良?” 章悠儿不以为然,只是看着沈烟正温柔地喂杰欢吃药,心疼都写在了眼里,偶尔杰欢把药吐出来她都紧张万分。悠儿美目一闪,“原来她也有一个儿子的,可如今有元戎不是更好么?”于是开口道:“莲妃娘娘先留下来照顾些时日,元戎先送去本宫那里,等欢儿病好了,再看看谁来照顾更好。”她的话留有余地,既不说要不要再把杰欢送去别的殿阁,也不说是否就此还给蒙依依,一句“再看看谁来照顾更好”,便让宫里所有的妃嫔都有了机会。虽然二皇子的来历有些模糊,虽然蒙依依并不讨人喜欢,但是若膝下能有一个皇子,谁还会管那么没多?毕竟如今想自己生一个实在不容易,那福嫔当真能生下腹中胎儿,尚不能定。 春风和煦,拂面时带着融融暖意,津河水畔绿堤之上,一个白衣少年迎风而立,他一手背于身后,一手高高扬起,一只绿叶状的风筝在上空轻舞,越飞越高。 “舒尔!”一记好听的声音响起,琥珀色的眼睛应声发亮,他迅速地转过身来,将琥珀色的目光照在身后美丽的女子身上。 ———————————————— 某虾说:你的小说下榜了。 琐琐说:嗯,可能要两天了。 某虾说:收藏也很少。 琐琐说:我从来没开口要大家去收藏啊! 某虾说:人气开始低迷了,是大家不喜欢,还是嫌你慢了? 琐琐说:因为读者群固定了,大家也掌握我更新时间,所以不会一天来点个几百次。至于慢,我也觉得很慢。 某虾说:你不怕读者都跑光了? 琐琐说:不怕,我的读者最可爱了!! 某虾说:那老大你快点好不好?急我了…… 琐琐晕倒:我以为你来安慰我的,没想到还是来催文…… 第十六章 夷险一节(五) “长……长公主!”美丽的女子引入眼帘,真舒尔的目光迅速黯淡,笑容里是掩不住的失望。 若珣盈盈向前,在她的身后立着一排中年男女,央德不敢让侄女一个人出来,却拗不过皇贵太妃的旨意和侄女的心思。“舒尔,你这样好兴趣在这里放风筝?”真舒尔还未感觉到手中的风筝线渐渐松弛,若珣就一步上前拿走了他手里的线圈,朗朗笑道:“怎么了?风筝都快掉下来了。” “但凡长公主因为你而觉得不自在了,你猜谁会第一个不放过你?”茜宇冰冷的话语在耳畔响起,真舒尔的心瞬时凝滞。身侧那笑靥如花的女子是何等尊贵的金枝玉叶,是如何在万人呵护下长大的皇室之女,她……却是自己未来的妻子。 当初皇太妃进入坤宁宫正殿的惊鸿一瞥,让自己无法再在心里放下任何其他女子,他知道自己不能爱上皇太妃,甚至有这样的念想都是该死的,莫说律法礼仪不容,就是父母、长姊也断容不下,可是这世间最妙一个“情”字,叫多少人难以自拔! “皇母妃说你以为我今日还留在王府里,一早就来找我放风筝,不料我却走了。”若珣扑闪着那双大眼睛,温和笑道,“其实你大可来公主府找我, 姑姑她一定准的。” 真舒尔听闻竟觉得脑袋一轰,此刻他再不敢说一个“不”字,很显然,皇太妃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如果若珣回去后有一句微辞,他不敢推测皇太妃会做出什么,或者自己会这辈子也见不到她?突然舒尔冷笑起来,“见了她又如何?本来我们就不可能。” 若珣拉了拉舒尔的衣袖,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印着她所心仪男子的英俊脸庞,“舒尔,这只风筝是你做的?” 真舒尔在心内呼了口气,转身对若珣笑道:“是微臣做的,长公主喜欢么?” 若珣微微抿了抿嘴,浅浅笑道:“姑姑早说过,私下里我们之间大可‘你我’相称的,舒尔,是不是?” 真舒尔含笑点头,他定了定心,指着曼舞于碧蓝色天空的那片绿叶,朗声道:“我们把线剪了叫它自己飞吧!” 若珣笑得那样灿烂,将双手举过头顶,裙摆稍稍飘起,迎风而立的身姿轻盈玉立,“好啊,你快来剪啊!” 皇城昭云殿里,两个新晋的嫔主对面而坐,福嫔还是从前温婉伶俐的笑容,眉宇间却多添了将为人母的骄傲,她一双玉手举起一对小巧玲珑的虎头鞋,笑盈盈问对面的惠嫔,“姐姐看如何?” 班君娆昨夜得封惠嫔,头一个要谢的自然是王越施了,此刻也笑意阑珊地开启红唇,那张饱满的脸颊更显得风韵十足,“福嫔妹妹这样巧的手,昨日皇上拿着你绣的荷包爱不释手,姐姐亲眼看到皇上将它放入袖笼之中的。”班君娆眉头一挑,她记得很清楚,昨日来探望王氏时,还自称嫔妾的。 王越施如孩儿般无邪的笑了,她看了一眼班君娆,盈盈道:“将来姐姐有了皇儿,妹妹也给他做这样好的绣品……”话未完却心头一堵,当下捂了嘴就犯恶心,宫女茉莉连忙取了痰盂过来伺候,班君娆也起身立在王越施身后轻轻抚背为她顺气。 于是折腾了好一阵,王越施才平静下来,班君娆与茉莉一起将她搀扶到床上躺下,坐在一边笑着道:“听说从前莲妃娘娘也是这样害喜的,妹妹不怕,或者请个太医来瞧瞧?” 福嫔搀着班君娆的手笑道:“不必了,太医晨里才来,这会子又叫了来少不得惊动了皇后,听说二皇子正闹高烧呢,何苦我再去凑热闹。” 班君娆微微点头,笑而不语,一旁的茉莉替主子用热帕子拭脸后随口道:“奴婢听说方才皇后娘娘好大的脾气,说是要再把二皇子抱了给其他娘娘呢!” 王越施蹙眉道:“你这丫头,平日里一棍子打不出个响来,今日怎么嚼起舌头来了,皇后娘娘可是由你说是非的?快下去自己掌嘴!” “惠嫔娘娘替奴婢求个情吧!”茉莉诺诺地扯着惠嫔的手,连连道,“奴婢方才只是听底下的小丫头在说闲话,听主子提起二皇子,就随口这么说了。” 班君娆摆手叫她下去,自己抚着王氏的手笑道:“听说孕妇脾气大,妹妹也忒大了吧!”在于王氏面前的尊贵她一直都有,毕竟王氏越过自己的地位也就那么几天而已。她如此说着,眼眸里的目光徒生出些异样,虽然笑语如前,却难以抚平心中呼之而出的律动。 丹阳宫里,杰欢已在沈烟的怀里昏昏睡去,此时寝室里只剩下了钱韵芯和自己,她缓缓开口道:“本宫知道这件事情赖不着昭仪,可是若让宜嫔知道她的儿子病了……她该多伤心啊!” 钱韵芯心里一动,默默地没有说话,她望着杰欢,这个孩子如此沉睡着,那张漂亮的脸蛋是多么讨人喜欢。如果……她不自觉在心里冷笑道,我怎么会这么想?是啊,如果蒙依依死了,这个孩子就该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了…… 沈烟摸了摸杰欢的额头,将他放到了床上,掖上了一床被子,又轻轻拍了几下,嘴里道:“昭仪也曾经怀孕,知道为人母是怎样的心境。宜嫔她如何不招人喜欢,如何脾气乖戾,可她也不过是个平凡的母亲,溺爱孩子也算常理。昭仪……你不觉得皇后娘娘这样的惩罚太过了吗?” 钱韵芯难以置信地盯着沈烟,她知道沈烟和皇后一样从王府里出来,她知道莲妃是圣母皇太后亲自选的媳妇,她知道元戎的母亲在臻杰心里有几分重量,但是她不知道,不知道沈莲妃竟然敢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话,难道不怕自己的脾气和一张利嘴将她沈烟推入不复之地? “皇后娘娘这究竟是在惩罚宜嫔,还是惩罚杰欢呢?”沈烟面容忧愁地看着钱韵芯,“昭仪娘娘觉得呢?”她希望钱韵芯能给自己一个答案,当日她对宜嫔说出那样冷冷的话,全因皇太妃的影响了自己的心境,待回到承乾宫女儿缠着自己问二哥哥的事情时,她才发现自己是狠不下心的。 “皇后娘娘那日说二皇子从此称臣妾为母,臣妾会一心一意待他,从此杰欢便是臣妾的亲骨血。”钱韵芯毅然看着莲妃,她的性子是经不起激的,她绝不会说出沈烟想要的“好吧,臣妾去求皇后将二皇子送回宜人馆。”这样的话。 沈烟心头一沉,抿了抿嘴继续道:“这些年昭仪还在查是谁接连两次伤害你腹中的胎儿吗?” ———————————————— 今天的第三次更新,我要算周六的,因为周六我要去参加表哥的婚礼,根据我们这儿的习俗,我是男方未出嫁的小姑子,是要去接新娘子的,而且我们这儿传统的婚礼是摆流水席三天……我已经缺席第一天了。 咳咳……周六谁也别催我,不然我周日肯定不更新……哇哈哈,这小呢子开始耍大牌了! 好了,我要睡了,不然熊猫眼小姑子要让女方家笑话的!! 爬起来再说一句,第十六章很长,因为端倪出露啦…………哇哈哈……倒下!! 再爬起来回复 萧语 读者,不用啦,像你这样注册过的读者一本书只能收藏一次的,难道你再去注册,浪费资源,也没有实际意义啊!谢谢啦!不麻烦大家!! 第十六章 夷险一节(六) 钱韵芯登时脸色刷白,她那坚挺的胸脯起起伏伏,似乎憋了许多的话在心里,竟能忍这样久。 “你以为还能留下二皇子吗?”沈烟步步紧逼,“或许……很可能……这一次将从你手里接过二皇子的,就是那个死一万次都无法赎罪的小人呢?难道……还要让她夺走你的孩子吗?” 钱韵芯冷笑一声,“娘娘这些话是不是说的太远了,或者又是在暗示臣妾什么?” 沈烟那长长的睫毛合下,淡淡道:“是太远了,本宫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昭云殿外,茉莉将惠嫔送到门口,嘴里还连声谢着她方才的恩典,班君娆却温婉地笑道:“你家主子有了身孕,脾气自然要多一些,她怎样好的一个人,难道你们会比本宫了解的少?” 茉莉连连称是,几番寒暄后便被惠嫔遣回去照顾自家主子了,班君娆看了一眼与昭云殿比邻的宜人馆,眼神中没有了从前的恭敬谦和,既然与宜嫔一般高下,她自然明白自己当是如何一副示人的姿态。 回家的日子,茜宇过得很是悠闲自在,几个侄子合着儿子前前后后地绕着嬉闹没有半点生分,叫人欣慰。她本还担心哥哥嫂嫂会管得紧,要几个孩子对昕儿以礼相待,如今看来还是家人最了解自己的心思。此刻她正与三哥对坐喝茶于沁园中,兄妹两个自有一番话要说。 “哥哥怎么还不给爹和姨娘取个媳妇进门?”茜宇的神色便是那家中小妹与兄长说话时的娇柔模样,不由得要人忘记她太妃的身份。 傅忆坤看着妹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棱角分明的脸上已再看不到当年的青涩,但想他二十岁便能带兵驻守边关,九年过去了,到如今更越发沉稳英武,与父兄一般受到新帝的倚重。他抬手喝了半盏茶,继而对幼妹笑道:“娘要你来做说客的吧!”星眸中透着淡定从容,这样的神态时常也出现在茜宇的脸上,“她求过爹、求过大娘、还要大嫂二嫂给我物色她们母家的女眷。”他笑着道,“有大哥和二哥延绵了傅家子嗣,所以我总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茜宇的笑容很温暖,却仍有一丝无奈飘过眼角,“那妹妹就不多说什么了,若有一日哥哥看中了哪家的小姐,只消给妹妹带一句话,妹妹亲自为哥哥主婚!”她说着掩嘴笑道,“有我这样的小姑,着实麻烦的。” 傅忆坤笑容中带着几分心疼,似乎妹妹的眼里写着什么他一眼就能读懂,妹妹这样的笑容透着的为什么并不是“幸福”? “哥哥,真公子是何时来家里做客的?”茜宇捋了捋衣襟,随意问道。 傅忆坤想了想,答道:“也许是初三吧!真公子初八要入翰林编修,新府邸正在装潢之中,他便在这里借宿几日。本来傅真也算世交,住几日没什么妨碍。” 茜宇心下思忖了几句再不多问,遥遥看到儿子和几个侄子在嬉戏玩闹,还是忍不住对哥哥笑道,“哥哥还是快些成亲,给爹娘生个孙女吧!家里五个小子,真是够闹腾的。”傅忆坤无奈地笑了。 是夜,缘亦赶着主子睡前回了来,她本愿早些回王府,却不料被那京城花花绿绿的世界所迷住,不知不觉时辰就过去了。此刻白梨和文杏正欣喜地看着缘亦带给回来的礼物,一边笑一边说道:“难怪今天小平安要求娘娘一日的假,京城里果然什么都好!”缘亦听闻眉头一凛,只继续铺着主子的被褥,默默不言。 茜宇却单手支颐看着兴奋的白梨和文杏笑道:“你们才来京城,不如明日也去逛逛?其实宫女内监是有出宫的假日的,只是并非个个都能随心。但像缘亦这样劳碌命的,就从来不知道出去歇歇。”白梨和文杏并不愚笨,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帮着缘亦一起做功夫。待缘亦等都退了出去,茜宇便卧于床上回忆今日一天发生的趣事,实则她多希望能和母亲再睡一个晚上,却又怕落人口实,她晓得皇太妃不是好当的。 “真舒尔!”想起这个名字,茜宇心里莫名地不安起来,她突然很想看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自己今日这样的安排,会不会让他对若珣……晚饭时便没有见到真舒尔,本想开口问家人他是不是另自行用饭,却又怕父母多疑便噤了声,此刻不知为何,当真很想见他。 客房在王府的另一侧,与沁园相距很远。今夜真舒尔的卧房里点着一盏黄油灯,窗户上新糊的白纸里印着一抹落寞的身影,身影的主人正举杯独斟,面前挂着的是一卷雪白的画幅。 真舒尔不胜酒力,几杯下肚便面红耳赤,头目晕眩起来,他冷笑道:“‘为赋新词强说愁’,只以为是那些酸客庸儒爱做之事,可如今也尝得何为愁,才晓得秋心两半是怎样的滋味。” “吱嘎”一声,卧房的门被打开,一个身披白底金线凤凰展翅风衣的女子出现在眼前,她淡定的笑容竟叫真舒尔心碎。 茜宇出门时发现缘亦几个都不见了,一路过来也没有遇见什么人,竟这样顺顺当当就进了真舒尔的房间,她看着醉得满脸通红的真舒尔,不禁暗问:“难道我真的伤害他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要小平安引你去津河水畔的?”真舒尔借着几分醉意这样直白的问眼前的女子,却口问平和,并不类那酒后的疯汉。 茜宇缓缓在舒尔的对面坐下,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六岁,他蜜罐里长大的世家子弟,懂些什么人情世故,又多晓得多少处世之道?开口便说喜欢我,晓不晓得那是什么样的罪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无暇通透,若此刻让他自以为心碎了,将来他还会好好待若珣吗? 真舒尔几乎不惊讶茜宇的出现,或者他真的醉了,以为自己在梦里,“你怎么来了?今日既然晓得是我在那里等你,为什么要把长公主请去,你不怕我说出伤害她的话吗?”他问了这么多,却只是平和叙述的口吻,没有一点让茜宇觉得心中压迫。 “小平安一个小太监怎么会说出‘江南意味、绿柳扶风’这样文绉绉的话,若不是公子百密一疏,便当是有心要本宫知道吧!”茜宇平静地看着真舒尔,既然笃定了要他娶若珣并要若珣过的幸福,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她只能赋之一炬,将其彻底清除,“公子年纪尚轻,太多事情你不懂,你以为皇太妃出宫省亲就可以自由自在地随意走动吗?那一日京城里大小官员都前来参拜,你晓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本宫吗?” 真舒尔冷漠地看着茜宇,暗自在心里过着茜宇的话,“年纪尚轻?” “本来公子与长公主就是一对鄙人,如今不过在一群嬷嬷公公的服侍下在京城野郊欣赏春末之色,不会有人计较,也不敢计较。”茜宇如是说着,竟自斟了一杯酒饮尽,一对细眉因酒性的热烈而微微蹙起,她缓缓道,“但本宫不可以,本宫是绝不可以与太上皇之外的任何一个男子在野郊游玩,甚至不可以独自离开皇城在野外郊游,真公子,能明白吗?” 夜幕沉沉,钱韵芯再不像从前那样夜夜游走于后庭中吸收月之精华,如今丹阳宫里多了一个孩子,却是别人的骨血。 “主子,您吃点东西吧!”宜人馆内,一个小宫女跪在蒙依依的脚下,哀求道,“要是您有个好歹,奴才们送了命不足惜,只是您如何再把二皇子接回来呢?” 蒙依依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冷冷对膝下的宫女道,“你们下去吧,叫我一个人静静。” 那宫女哪里肯走,抱着主子的脚哭求道:“您都这样坐了一天一夜了,您就心疼心疼自己吧!” —————————— 累死啦……我再也不做什么承诺了,人啊有责任就是负担!……抱着脑袋逃走……本来还想说些婚礼上的趣事,可是累死了!!!眼睛都要闭起来了!! 注意注意注意:茜宇她喝酒了!!! 第十六章 夷险一节(七) 蒙依依仍旧一幅冰冷的模样,她晓得宫女们无法体会自己此刻的心情,宫女们哪里爱过什么人,哪里懂得那深入骨髓的爱一旦消散,是怎样剜心般的疼痛,哈……臻杰,你如此狠心,你对得起杰欢,对得起你儿子吗? 硕王府一如前一晚那样安静,傅府本来家教森严,入夜后子弟便不得嬉闹喧哗,以防奢靡淫乱辱没家门,更不消说此刻住下了皇贵太妃。 然而冷清的后院却有几个人聚在一起,他们绑缚了一个瘦小的内监,只听得缘亦的声音响起,“把这小子先弄回宫里去好好看着,太妃明日还要住一晚,这小子在眼前晃我不放心。” 客房里,真舒尔丝毫不知道他的“助手”已被缘亦遣送回去,他正动情地看着眼前面若桃花的女人。皇太妃一连喝下三杯烈酒,此刻双颊飞红,映着那凝脂般的皮肤,岂是胭脂水粉能画出的妆容?深潭般的美目此刻更是秋波微动,浓密的睫毛上下开合,似述着千言万语,叫人联想翩翩。所谓人比花娇当是如此,舒尔不由得在桌下暗暗紧握了双拳。 茜宇莞尔一笑,柔美之态怎能让男子不动心,只是她并非矫揉造作,仿佛与身具来。“本宫进宫时,公子应当才七岁,与昕儿一边大吧!” 真舒尔面色大窘,默默不语。 “本宫听缘亦说皇后对于公子与长公主的婚事很是在心,亦万分满意,若不是皇上想多留妹妹几年,去年恐怕长公主就摇身为真家少夫人了。” 真舒尔的眼光黯淡下来,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么可笑,可笑得让人觉得寒颤。 “公子觉得长公主如何?”茜宇端正了身子,双手摆于腿上,离桌子有半尺远。 真舒尔颔首时间皇太妃不在支手于桌上,虽然只是端坐在那里,为何竟离得自己那么远?他咽了口口水,握拳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 茜宇柳条般的眉毛微微耸动,脸上的笑容不复娇柔,多了几丝冷静与淡定,“公子当称呼本宫为‘您”,或者称‘太妃’。” 舒尔面色一滞,仿佛能听到心破碎的声音,他开启了嘴唇,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茜宇无意识地去抚摸右手腕,再一次的落空让她心中一颤,继而又直起身子,神色漠然道:“曾经有一位姐姐说本宫向来不善在颜色上做文章,从来都把喜怒放在脸上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如今不晓得是公子玲珑聪明心,还是本宫的确太过浮躁,叫你猜到本宫在南边的不愉快这的确让本宫伤神。”她冷然看着真舒尔,说着由心却让自己也深深无奈和痛苦的话,“恐怕朝野上下大到一品宰相,小到一介草民,没有谁不知道当年的傅恬妃是如何隆宠不衰的。所以……到如今不管你察觉了什么,知道了什么,藏在心里就好。不仅轮不到你来忿忿不平,你也根本没有资格。而本宫,这一辈子都只爱太上皇一个,不论天涯海角还是生死相隔。” 真舒尔的脑袋嗡嗡作响,他的拳头慢慢松开,眼前的女子此时看起来实则不如话语中这般坚强,正如她所说的不善于颜色上做文章,这一刻她示人的只是一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 茜宇缓缓立起,微微侧转了身子,冷笑道:“本宫自己都觉得可笑,用得着来对你一个小毛孩子吐露心声吗?不过是公子你太叫人失望了,那一日在福园里说的话若你还不能记在心上,莫要怪本宫为难你,为难你的家人了。”一如那日不愿意再去看舒尔的神色,她抖了抖风衣转身出门去,可打开房门时一阵清风拂面,只觉得头晕目眩,不知是烈酒劲道太足,还是过于伤心劳神,茜宇只觉得身子轻飘飘地正往下坠,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门框,身体却已被一双大手有力地托住。 还来不及睁开眼去看来者何人,已感到身后又伸出一双手,却在它将触及自己的时候,被一声熟悉的声音喝止:“住手,你最好好好待在这个房间里,不要再叫我看到你。”继而又听得院子外低低一声女孩子的惊呼,可等不到睁开眼睛来看,茜宇已完全没有了意识,但昏厥的那一刻,她突然感觉到了生命的存在。 第十七章 君心我意(一) “他们就是朕对宇儿的‘真心真意’!” “来春梨花盛开,朕在那棵树下等你!” “如果那杯酒是你饮下的,朕该怎么办?” “宜室宜家,夫复何求?” “这……就是这些年朕对你的情分所换来的罪孽吗?” “臣妾说过,千斤担愿为皇上分担。”心头好似波涛翻滚,一阵阵催人心肝。茜宇昏昏沉沉只觉得从前与赫臻的亲昵甜语、口角争执都浮现到了眼前,好像赫臻此刻就在身边,苍白的脸颊也因那温润的亲吻而渐渐恢复了神采。又仿佛被一双宽厚的手牢牢地握住,引领着自己漫步于梨花树下,那甜淡的香味,那熟悉的气息。突然心头莫名一热,好怕再一次失去这样温暖的感觉,茜宇下意识地抓紧了手,可是眼前赫臻的脸却越来越模糊,手里仿佛…… “啊……赫臻……”茜宇如失去母亲的孩子般无比伤心地哭泣着,一腔委屈被肆无忌惮地宣泄出来,她痛苦地呼喊着赫臻的名字,可意识清新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却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顺着眼角留到耳际的泪水也没有了温度,冰冷地感觉让她完全清醒过来。 “宇儿……”硕王妃满目通红地看着女儿,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女儿在南边发生了什么,怎么可能不知道女儿此刻的处境,从女儿进入家门起,她的心就被紧紧地揪着,若不是丈夫千叮万嘱,自己多少次就要在女儿面前落泪。 茜宇怔怔地看着母亲,继而便从眼眶滚出泪来,她伸手去抓母亲的手,神色间丝毫见不到一个太妃应有的气质,因哭泣而断断续续地哽咽着,“娘……您要爹爹派人去打探……去看看太上皇他如今在什么地方,他好不好……身边有……没有人照顾……娘……好不好?” 硕王妃的心都碎了,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女儿要受这样的苦?她颤抖着将女儿从床上扶起,拥入自己的怀里,克制着自己的悲伤,低声答应道:“好,娘要你爹爹去做。” 靠近母亲温暖的身体,茜宇感到身心骤然放松开,她伏在娘亲的肩头放声大哭,那痛彻心肺的伤楚几乎要让她窒息,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如何度过了这两年的时光。 回廊之上,傅忆坤无奈地握了握拳头,他抬眼看着身边的男子,低声问道:“秦大人,这样到底为了什么,难道不怕云开雾散的那一天,皇太妃她身心俱碎,无福消受吗?” 秦成骏无奈地看着傅忆坤,正要开口,傅嘉却缓步过来,他低沉对儿子道:“坤儿,君为臣纲,这是你妹妹的命!” “是!”傅忆坤万般不舍得,却只能用一个“是”来安慰,他随即道:“明日就让舒尔离开京城吧!” 夜幕沉沉,月亮却一日丰满似一日,再待到十五便又是一轮圆满。通往燕城的官道上,张文琴的凤辇缓慢地推进着,她却正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女子风华绝代、貌若天仙,曾经与傅恬妃一道将皇帝的心牢牢拽在手里,然这一刻她却只是一个没有了任何光芒与生气的女人,那样漠然地坐在凤辇一隅,垂首闭目,似乎要保存那仅有的尊贵。 车厢中点着一盏油灯,随着车架晃动,光影也随之浮动,张文琴看着眼前女子的脸颊或明或暗,终于开口道:“为了一个孩子,贵太妃至于和太上皇闹成这样吗?” 那女子冷冷地闭上了眼睛,她似乎在笑,却不知道笑得是哪一个。 第十七章 君心我意(二) 张文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撩开帘子向外望去,太上皇的车辇亦在前面缓缓推行着,可是车里没有动静更没有灯光。自从初三离宫那日见了赫臻一面后,几天来就再没有见过他。今日陈璋瑢莫名其妙地被人送进自己的车驾,她穿着朴素、神色冷漠,于自己行礼后便这样沉静地坐在一侧,整整一天没有说过一句话。只在途中下车休息用餐的时候,自己才听随侍们说太上皇已派了人马火速赶回燕城,说要把臻璃接往北京送给皇姑抚养。她心下猜测,或许为了这件事陈氏才与赫臻闹得不愉快,不过有一点她很好奇,陈璋瑢从什么地方来的? 本来随便找几个人来问问就能知道,可是陈璋瑢一刻不离开自己的车驾,自己也不好开口。此时夜色沉沉,她本想安歇片刻,奈何身边有人坐着,她竟卧也不是坐也不是。如是沉静了许久,张文琴见她没有丝毫要回答自己的意思,方开口道:“贵太妃不睡吗?这样坐着岂不辛苦?还有好几日的路程呢。” 璋瑢的眼眸突然湿润了,她缓缓看向张文琴,怔怔地问道:“太后见过茜宇了吗?” 张文琴一愣,随即道:“皇贵太妃她很好,和昕儿如今都住在宫里,我看她的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此刻……当回家省亲了。” “省亲?”璋瑢问道。 张文琴苦笑一声,“是啊……也只有她有这样好的命!想我哪里还有母家,而贵太妃也不可能这样路远迢迢地回京城去吧!” 璋瑢冷冷地笑了笑,她爬起身子,随着车架的摇晃跪在了张文琴的面前,脸上带着的笑容叫人看来竟那样无奈而可怜,“太后颁道懿旨,让车驾回京去吧!” 张文琴一怔,脸上莫名不已,“贵太妃这说的什么话?你没瞧见太上皇的车驾就在前头,才出得京来,哪里有回去的道理?” “太上皇他不在队伍里,他还在京城吧!或者在前来的路上,总之他一定不在……”璋瑢笑得凄凉,却口气笃定,“不为别的,只求太后再让臣妾瞧一眼璃儿……这个孩子他怕生,见不到我他会哭的。” 张文琴心中一动,沉吟了半刻才道:“去了燕城不就能见到璃儿了?何况贵太妃跟着太上皇离开这么久,璃儿他也过得很好!”张文琴心里徒然生出一股隐隐的快意,不曾想她妍贵妃也会有今天的模样。 璋瑢凄冷地笑着,“太后何苦还要挖苦臣妾?您知道的,璃儿已经在往京城的路上了。”她伸手扶了扶虽然少了珠钗玉环却依然稳帖的发髻,“若不能见到璃儿由我告诉他究竟怎么了,这孩子会不踏实,若他哭闹不休惹得皇姑不愉快了,该如何是好?” 张文琴淡淡道:“不管太上皇在不在这里,既然他把贵太妃你交给我,我就有责任把你送回燕城去,所以……只能让贵太妃失望了。” 璋瑢冷笑一声,直直地盯着张文琴,我如何不知道此刻你心里是多么的得意,可若没有宇儿,你哪里会有今日的风光?她凛然开口,直把张文琴的脸都激绿了:“太后知道太上皇为什么要偷偷回宫吧,既然如此,您还有心思把臣妾送回燕城去,难道您一点不怕儿子的皇位左右摇晃吗?放眼如今朝堂之上,有几个不是太上皇一手栽培的臣子?” 京城硕王府内,一切恢复了平静,缘亦碍着王妃和两位少夫人并不能近身伺候主子,心中却忍不住打鼓:今夜的事情着实蹊跷,主子半夜三更地去了什么地方?为何会昏厥着被三公子抱回来,且硕王妃没有让跟出宫来的太医诊治,只是要了几个王府里的老嬷嬷进去伺候,究竟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只愿不要和国舅爷有关就好。 —————————————— 后面有几场心理战,会出现一两个高潮,人物也会开始浮上水面,请大家允许琐琐仔细地斟酌一下,不然一时冲动出来的东西会影响整个大局。倒时候搞得琐琐进退两难…… 有奖竞猜:璋瑢会不会回去????最先抱住茜宇的究竟是谁???? 第十七章 君心我意(三) 适时,严清秀妯娌相伴出来,二人脸上皆面露欣喜,见缘亦在外头侍立着才正了颜色。缘亦迎上去施礼,关切地问:“少夫人,太妃娘娘没事吧!” 徐萌爽朗地笑道:“没什么,娘娘喝了几口酒,正犯迷糊呢!里头有几个老嬷嬷和王妃守着,姑娘回去歇着吧!”缘亦心下奇怪,自己是主子的贴身侍女,哪里有不让自己进去伺候的道理?难道是主子的身体…… “缘亦姑姑还是早些去歇着,明日皇太妃起来还要你伺候呢!”严清秀淡淡说了一句,便携着弟媳的手走了。 缘亦莫名地在口中说了声“是”,便目送着二人离开了,她回首望着屋内摇曳的灯火,心里很是担心。方才来时见秦大人、傅家三公子立在一处窃窃私语,一见自己来了二人就离开了去,继而傅王爷从里头出来,两位少夫人又带着几个嬷嬷进去,起先还仿佛听到主子的哭泣声,末了却是一片宁静便什么也听不出来了。缘亦笃定今晚是见不到主子了,好在主子有生母陪在身边,自己略略能放下心来。 大内坤宁宫中,臻杰正与妻子对坐吃着点心,如今莲妃与钱昭仪正一起照看生病的二皇子,另有宜嫔被禁足,王越施身子不方便,于是除了悠儿这里他也想不到能去哪里。每日朝务繁忙,已让年轻的皇帝很是疲惫,他甚至很懒怠去管后宫琐碎的事,选择信任妻子,这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 “皇上今晚要在这里留宿吗?”章悠儿在丈夫面前从来只有一副娇妻的妩媚温柔,她轻盈地给丈夫夹了一块绿豆蓉,轻声笑道,“臣妾这里的点心虽然好吃,可皇上吃了还是出去散散食的好。” 臻杰看着妻子,眼神中透着几分无奈,缓缓问道:“悠儿,你当真不预备把杰欢还给宜嫔了?”他顿了一顿才道,“本来朕不愿管那么多事情,自然是信任你,可这一次似乎越闹越大,那一日若没有太妃出面,你说宜嫔她会不会真的就这么自尽了?” 章悠儿笑得很温和,似乎丈夫和她正说着与自己一点没有关系的事情,“自然不会的,皇上您是知道的,宜嫔她绝不会抛下儿子,故而她绝不会让自己这样死去。其实……皇上您心里也明白臣妾的用意,不过要杀一杀她那乖戾的脾气,哪里会真的要把杰欢抱给别人养?哪里又会有比亲娘照顾得更好的?即便臣妾不怕宜嫔心中怨怼,难道不怕欢儿今后疏远他的嫡母吗?” 臻杰释然,他伸手捧起妻子白皙柔嫩的脸蛋,“悠儿,你何以会这样善良?若当年父皇母后选了你的妹妹给朕,朕如今也要把你再迎入坤宁宫。” 章悠儿心中一暖,口里却还是道:“臣妾既是这后庭女主人,就不得不拿出主人的样子来,这一次皇上至今没有说过一句话,臣妾心里很是感激您,所以……”她离开了座椅,福身下去,恳切道,“臣妾决不会要宜嫔如何为难,只想她能明白皇上的苦心就好。所以恳求皇上不管之后又发生了什么,皇上也能像此刻这样信任臣妾。” 臻杰一震,连忙拉起妻子搂在怀里,安抚道:“傻悠儿,你可晓得那日朕清晨去寻皇母妃做什么吗?”他轻抚妻子的秀发,低声道,“朕对皇母妃说,此刻宫里的妃嫔们都知道除了朕便只有她能在你面前说得动话了,朕希望皇母妃能全力支持你,而不要因为妃嫔们的恳求心软。朕告诉她,只要信任皇后,这个后宫就不会出事。” 章悠儿伏在臻杰的肩头,她完全沉浸于丈夫的温情之中。实则她心里很明白,古往今来六宫之主几乎只是表面风光的差事,有几个皇帝真心爱过他的发妻,即便婆婆也不过是太上皇手里的一颗棋子,若她在丈夫面前有分量,自己又何须靠皇贵妃才使得丈夫顺利继承大统?自己能如此锁住皇帝的心,就必须进退适宜,好好珍惜这份感情。一想到茜宇,章悠儿心中忍不住一颤,她冥冥中觉得丈夫有事情瞒着自己。 第十七章 君心我意(四) 通往燕城的官道上,长长的皇室仪仗仍然推进着,只是完全转变了方向,或许此刻当说,皇室仪仗正在前往京城的官道上快速地推进着。 张文琴方才还有些思睡,此刻却睁大了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同坐一车的璋瑢。就在半个时辰前,自己佯装下车去探望太上皇,却被赫臻的几个贴身侍卫死死挡在车外,但自己毕竟是圣母皇太后的身份,倒底还是闯入了车辇去,果然,哪里有赫臻的影子…… 车驾的急速行驶,使得车厢很不平稳,张文琴一手扶着座椅,她眼前的女子坐得很稳,神色亦难以叫人看出心思来。方才陈璋瑢说出那样的话时,自己险些就忍不住要掌掴她方能解气,当初为了儿子的前程做出那样大的牺牲,她绝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动摇儿子的皇位。 “贵太妃认为,太上皇如今在哪里?”张文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开口问道。 璋瑢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漠然道:“太妃既然知道太上皇为了什么回京,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不屑,“若非您告诉臣妾皇贵太妃回母家省亲,臣妾也想不到太上皇不在车驾之中,如今看来太上皇当在傅王府吧!” 张文琴眉头一凛,面有怒色,厉声道:“贵太妃方才说皇帝的宝座左右摇晃,可知那是死罪?如此,你要如何解释?” 璋瑢冷笑道:“恐怕太后早在心里把臣妾杀了几回了吧!”她颔首看着张文琴,丝毫没有谦卑之意,她笃定此刻的张文琴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已起了怎样的变化,她亦明白只要能见到茜宇,一切都会有转圜,起码她不能先在张文琴面前服软。“太后放心,到如今还有谁能和皇帝争夺大位?皇帝的几个小兄弟若有这本事四年前就不会让了,所以太后只要牢牢地把握太上皇的心,就万事不怕了。” 张文琴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想挑拨本宫与太上皇的感情?还是你有意使得朝纲不稳?” 璋瑢冷颜以对,缓缓道:“臣妾一个小女子,若能有这翻云覆雨的本事,又岂会保不住自己的孩子?”她略带愤怒地看着张氏,此话语带双关却非张氏能听得出,只听她又道,“臣妾什么也不敢想,只求再见一面璃儿。而太后也大可不必担心,您……不是有个好儿媳吗?她这个皇后做得这样出色,一定会牢牢守住她的凤印和宝座。”璋瑢有意再次刺激张文琴对于儿子帝位的敏感,她晓得,这位世人眼中温婉大度的圣母皇太后,一旦为了儿子焦心,就定会变得不理智。 张文琴扶着座椅的手正暗暗地使劲,心中默念:不晓得这个世上有几人能看出我的心思,当初表面看似因幼子丧命而自退后位的举动,其实不过是以退为进一心想要为长子的未来谋求出路的手段。世人看来大皇子因此失去了嫡子身份很是可惜,可就因为给了每一个皇子均等的机会,我的儿子才能摆脱曾经张氏外戚祸乱对于前程的影响,从风口浪尖上退下,韬光养晦,适时出击,方能一击即中。或许我看不出你陈璋瑢的城府有多深,但她傅恬妃于此是否有野心,我了然于心。 “贵太妃。”张文琴开口问道,“到了京城,你是随本宫回宫,还是先去公主府看璃儿,而后去伴驾太上皇?” 璋瑢不敢过随意回答,她担心张文琴看出自己并不是为了养子才要回京城去,“璃儿还在路上吧,当比我们晚些到京城,臣妾当随太后回宫才好,至于太上皇,他……”璋瑢说着在眼角泛起泪花。 张文琴眼眉一挑,闲闲地问道:“贵太妃你从何而来,如何这副打扮,太上皇为何突然要本宫在半道上接他回京?这一切本宫很想听听你的解释。” 璋瑢面露委屈,双手捂在胸口,似悲似戚,好似万万分舍不得她的养子。在一个把孩子当命的女人面前演这样的戏码,定然屡试不爽。 几番折腾,茜宇又依偎在了母亲的怀里,先前醒来时的痛哭似乎驱散了心中的苦闷,此刻她竟然悲伤不起来。母亲的脾气她是了解的,能拥着自己这样安心地闭着双目,一定有要她放心的事发生了。方才几个老嬷嬷前前后后地为自己把脉,又那样神采飞扬地对母亲说着什么,再有两位嫂子的欣然之色,她度念自己的身体,心中早已猜测了几分。于真舒尔房中晕厥的那一刻,生命的悸动的确再次出现了,一如梦里见到的赫臻那样真实。 回京半月有余,来京的路上亦花了十天半个月,茜宇闭着双目计算着日子。月夜里,书房里,两年来第一次与赫臻的耳鬓厮磨、云雨交融,是在离开燕城前的半个月,是在自己月信后的第十日,而这一个半月来,自己…… 第十七章 君心我意(五) 茜宇下意识地去抚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眶骤然湿润了,一颗心急速律动起来,好怕就这样跳出咽喉。可是……此刻尚不能确定真假,她的心中有太多的疑惑。如若此事当真,母亲兄嫂为何要对自己隐瞒?再有……方才抱了自己的究竟是谁,于此母亲为何三缄其口?到底发生了什么?茜宇冥冥中觉得父母兄嫂一定有事瞒着自己。 栖霞殿里今夜红灯高挂。正殿寝宫的棉榻之上,班君娆正用丰润圆满的身体化解着皇帝一日的疲劳,她的温柔婉约,她的轻声娇语,竟叫臻杰痴醉其中,酣畅淋漓。当红烛燃尽,夜静得深沉时,班君娆却托起脑袋看着身侧酣眠沉睡的皇帝,继而缓缓凑上身子亲吻了他那温润的嘴唇。她已不记得上一回承恩侍欢是哪一年的事,只知道既然曾经做了宜嫔的替身,有一日定也要如此再夺回皇帝的心。是那个乡野村妇成全了自己,却也是她一手毁灭了自己全部的幸福。就连严婕妤这样本来的低贱女子都敢有意无意地对自己诸多嘲讽,这些年的苦涩酸楚,她定要一笔笔向蒙氏讨回来。如今皇后既然有意借自己打压蒙氏,为何不好好把握这样来之不易的机会? 坤宁宫中,章悠儿正翻着一册古书来看,今夜她总觉得心神不宁难以入眠,这才将皇帝怂恿去了栖霞殿。此刻她正揣摸着古人句中的意味,却见古嬷嬷披着一件长袍进来。 “娘娘,李荣派人来报,宜嫔方才昏厥过去,御医馆值夜的太医看了后说虽不是大症候,却好似心神交瘁、失于保养,若再饮食不济、神思不畅,恐积成大患。” 悠儿闲逸的翻了一册书页,口中道:“我自然不要她的命,可她若自寻短见,岂是我们能阻拦的?”末了还是叹了口气,将书册合起来,口中道,“她竟猜不到皇上的心思,这样的女人根本就是白费皇上的爱意。去吧……吩咐下去一定要把她给我养好养胖养精神了。” 古嬷嬷应诺了,接着眉头稍稍蹙起,将声音压得更低了,“馨祥宫的奴才突然被送回来一个,还五花大绑地趁着夜色回来。全喜派人查了,仿佛是一个叫小平安的奴才。” 悠儿蹙眉思索,半晌道:“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太妃应当没事,不然傅王府不敢不报。” 古嬷嬷轻声道:“这个小太监,曾经伺候过少爷一些日子。” “舒尔!”章悠儿的神经突然被吊起,这几天大小事情竟让自己把弟弟忘得一干二净,“嬷嬷,你可知道舒尔离开皇宫后去了什么地方?” 古嬷嬷的脸色有些沉郁,她慢慢道:“少爷他去了硕王府,初三那日就去了。” 章悠儿轻柔眉心,缓缓道:“要全喜派几个人,出宫去想办法盯着舒尔,有任何动静随时回来禀报。” 这一夜为何这样漫长,除了那几个酣睡着的孩子,似乎谁也无法入眠。傅王府从来不像今晚这样骚动不安,突然撤去的守备此刻又全体上了岗位。花厅深处,几个男子围坐在一起,就这昏暗的灯光,可见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傅嘉,朕希望你能保护好你的女儿,这一次朕不要她再受任何伤害。”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透出的是柔情万种,能够直呼岳父名讳,这世上有几个?傅嘉点头不语,面色不霁。 “太上皇,臣有一疑问。”秦成骏颔首看着面前的九五至尊,神色忧虑,“方才在院子外的女子就这样放走了吗?臣认为需要彻查一下府里所有的侍女,以防太妃回宫后再有流言蜚语传出。” 傅忆坤暗自呼了口气,开口道:“如此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皇太妃身边除了几个贴身侍女内监外,皇后亦派了两班宫女内监相随,若大动干戈只会让人猜疑。” 秦成骏浓眉紧蹙,“皇太妃她身体太过虚弱,只怕……”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露出敌意,赫臻冷笑一声,“成骏你考虑的很周全啊!” “臣是担心皇太妃的身体。”秦成骏咽了口唾沫,他不敢再多说什么。 傅忆坤难掩心中疑惑,接着秦成骏的话脱口道:“太上皇此举只为巩固朝纲,但太妃她不过一介女流,如何要承受这样大的负担,难道太上皇不怕如此折磨太妃,有一天……她会抗不住吗?” 赫臻面色沉郁,他并没有回答傅忆坤的话,只是将如炬的眼神投向傅嘉,果然傅嘉开口喝止儿子:“皇贵太妃,一定能有这份担当。” 傅忆坤很难理解父亲,更难以明白太上皇对于妹妹的情感究竟如何,他只是知道宇儿每每的在家人面前的欢笑背后,总隐匿着一份难以言喻的苦楚。 “父亲!”长子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傅嘉望了赫臻一眼便出声让儿子近来,傅忆祖进得花厅,匆匆向赫臻行礼,“启禀太上皇,江淮总督李桓仁今夜已秘密进京,前去接应的是吏部侍郎冯献。” 第十七章 君心我意(六) 赫臻那双深邃的眼睛徒然明亮起来,他冷笑一声,“朕当初若先除了陈东亭那老朽,岂还会有今日之事。”在座者皆面露寒色,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场风波在所难免。赫臻突然又开口道,“成骏,真舒尔那小子你替朕软禁起来。” 秦成骏心头一凛,他漠然地应承下,却心中暗叹天子的女人,的确连看也不该多看一眼。 当东方再起红日,皇城之内亦开始了新的一天,所有人各司其职忙忙碌碌,他们不知道皇太后的车驾正风风火火地往京城而来,他们更不知道太上皇这个真正的最高权力者正在京城一隅喝着清茶,他们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日子不是寡淡如水,当是什么模样的。 丹阳宫里,进出了一拨太医后,钱韵芯的脸色才稍稍转霁,她面带微笑地看着沈烟一口一口喂杰欢吃着藕莼,言语间溢满向往之态:“莲妃娘娘平日也是这样喂元戎的吗?” 沈烟陪着杰欢一夜,脸上略有疲倦,她笑得很自然,亦带着几分恬淡,“元戎没有欢儿这么乖,每每吃一次饭都要了几个嬷嬷的命,需要我冷下脸她才知道怕。” 钱韵芯听得心里甜甜的,有一个孩子来打发宫里无聊的岁月是多么叫人幸福的事情,可自己好像根本就没有这个命。杰欢只是个无辜的孩子,沈莲妃昨夜的话说得没有错,与其这一次难保又让小人得势从自己手里带走了孩子,不如主动卖一个面子给皇帝,她自然不屑蒙依依如何感恩戴德,但臻杰一定会对自己另眼看待。 她取了丝帕,轻轻拂拭着杰欢嘴边的藕莼,从来只有在皇帝面前她才会这样温柔,“欢儿,你乖乖地吃了东西喝了药,等身子好了,母妃就求母后让欢儿回宜人馆去好不好?” 几日来杰欢从未这样展露过欣喜的笑脸,这个孩子的确生得太美,他此刻是那样感激钱韵芯,细长的眼睛都笑弯了。 “昭仪果然名门之后,心胸如此广大。”莲妃不知该说什么来夸赞钱韵芯,此番并不为蒙氏感激她,只是由心为孩子感到高兴。 钱韵芯突然得到别人的夸赞,竟有些不好意思,她搂着杰欢在嘴角扬起不屑,低声道:“我自然不能和她计较,本来就身份悬殊……”末了又笑道,“我若待欢儿好,这孩子将来也和我亲啊!昨夜看姐姐那样细心呵护着他,心念若我一味只求满足私欲,岂不是苦了这个孩子?他有什么罪孽,凭什么来承受?” 沈烟心中大大后悔起来,那日算计着徐贵人、萍贵人、班婕妤去向皇贵太妃求情,殊不知真能起作用的人在这里。是啊……正如皇贵太妃是硕王府出身的千金,与生俱来一股贵气逼人。钱韵芯这样公侯儿女,即便面上骄纵些,心胸确要比常人来得广些。 “莲妃娘娘、主子。”钱韵芯的陪嫁嬷嬷进来,福了身子道,“惠嫔娘娘带着点心来看望二皇子,正在宫门外候着呢!” 钱韵芯撇嘴而笑,又一副嘲讽写在脸上,“她不会又觉得自己长得像……” 莲妃碍着杰欢,拦着她道:“昭仪小心些说话,孩子都大了。”说着嘱咐她既然不待见班氏便留在内室照顾杰欢就好,自己则由嬷嬷引着往外殿去,这位新封的惠嫔若就此给她冷脸看,少不得传到皇后的耳朵里去。 班君娆如今一身嫔主服色,更是多添了几分妩媚,她恭敬温顺地立在外殿之中,见得沈莲妃从中而出,便深深地跪拜下去。 京城王府内,茜宇又早早起来随着母亲送走了父兄,此刻正和两位嫂子在园子里看着孩子们吃点心,臻昕这几日过得极开心,和表兄弟们热火火地打成一片,直缠着茜宇问她能不能就此住着不回宫去。茜宇嗔笑道:“可不是玩疯魔了,母妃可要权太傅好好给你收心了。” 严清秀极疼外甥,便要儿子带着表弟去玩,自笑道:“这孩子生来就辛苦,难得这几天玩耍,何苦再拘着她。” 茜宇莞尔一笑,转而拉着徐萌的手突然道:“二嫂,昨夜是三哥把我抱回来的?” 徐萌性子直,很怕自己说错话,便一下子便噎住了,还是严清秀冷静,过来茜宇身边,低声道:“昨夜之事统共没几个人知道,三叔偶然见你一人出了房门,便尾随着你,没想到……”她顿了顿道,“本来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怕人捕风捉影,这才弄得神秘了。” 茜宇见两位嫂子三缄其口、眼神闪烁,心下知道定然不是那么简单的,遂又直直地问了一句,“老嬷嬷们可是说我怀孕了?” 第十七章 君心我意(七) 徐萌乍听之下唬得一口茶喷了严清秀一裙子,她惊慌失措,瞪大了眼睛看着长嫂。严清秀也紧张万分,一时只拿着帕子擦拭裙袍,不晓得如何去接茜宇的话。 茜宇心中一热,她伸手抚在小腹上,口吻却极其冷静,“嫂嫂们都做了母亲了,可我也是母亲啊,若每一次都能保全下来,当比嫂嫂们还要多些孩子。”她颔首看着两人,眼眶湿湿的,却在嘴角扬起了笑容,“那种生命在身体内涌动的感觉,我们都不陌生吧!” 徐萌竟低声啜泣起来,她躲在严清秀的身后偷偷地抹着眼泪,严氏无奈地看着茜宇,用力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要我知道?身子是我自己的,怎么可能瞒得住?这……是谁的意思?”茜宇意欲从嫂子口中得知一切。 严清秀暗暗撞了一下弟媳,她知道若徐萌来说,茜宇才会更信服,徐萌平了平喘气,断断续续道:“妹妹你是知道的,若有人有心要害你,实在是防不胜防。你这样一次次的小产,你可晓得爹娘把心都揉碎了。这一次是爹的意思,他要我们先不能告诉你,如此不声张,才好不叫那歹人又下手害你。” 茜宇将信将疑,她知道自己定再问不出什么了,她也无心再去证实,此刻从两位嫂子口里确定自己有了身孕,她真的乐极了,可是……赫臻在哪里,要如何告诉她。茜宇突然心头一堵,那亦伤亦喜的感觉,几乎磨死人。 严清秀凑在茜宇身边低声道:“妹妹这一次就听爹的安排吧,娘说你随了她头几个月不会害喜,所以当能瞒得住的。另外既然爹娘不要你晓得,不如就不要告诉他们你知道了,没得叫二老担心。” 茜宇默默点了点头,实则这一次她已在心中笃定,再不允许有人敢害她腹中胎儿。她颔首来看,见缘亦远远带着白梨等过来了,便再不多说了。 这一日用过午膳后,公主府里就有人来报,说高丽国青娅公主明日进京,故若珣长公主明日与青娅公主并央德太长公主一同进宫,今夜就不过来了。茜宇嘱咐了几句,又先预备了礼物送过府里,谁知傍晚一家人正预备用饭时,坤宁宫的大太监全喜便突然前来,说得到消息皇太后因想见一见高丽国的外甥女,凤驾又折回京城,为了预备明日接驾,皇后娘娘恳请皇贵太妃即刻回宫指点一二。 硕王妃哪里舍得,可是皇后都亲自开口了,岂能不放女儿回去。原来还担心茜宇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又要糊涂地丢失了孩子,如今听媳妇说她已然晓得,只是怕她来追着自己和丈夫询问原因才出了个权宜之策,才要她佯装不知道,如此这般硕王妃倒放了几分心了。 茜宇心中亦舍不得父母兄嫂,少不得多说了几句话,这才依依惜别。因这一次回来恰逢侧妃林氏回家乡过节,未能见到面,茜宇便要母亲待林氏回来后带着她进宫去坐坐。硕王妃自然什么都应允下了,但见丈夫满目不舍却迟于表达,心里亦是酸酸的。 皇贵太妃登辇升座,她一手搂着儿子,不知京城里的官员怎么消息这样灵通,不多时便都拢聚过来夹道欢送。她无心去看外头任何一个人的脸,此刻她的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起码今日没有人再提过真舒尔,自己也未曾再见过一面,这一点就足够奇怪了。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右腕上的琥珀,可是又落空了,心里徒然生出隐隐的不安,多么希望赫臻能在自己身边。茜宇长长地叹了口气。 “母妃,明日儿臣又要上书房去了?”臻昕认真地问着母亲,此刻在车窗外掠过的景色已难叫他打起精神了。 茜宇点了点儿子的鼻子,温和地笑起来,心中感叹:儿子啊!你知不知道,你就要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他们就是朕对宇儿的‘真心真意’!”赫臻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是那样真实如同那晚的梦境一样,茜宇紧张地环顾四周,可除了有限四面车厢内壁,哪里有丈夫的身影?心又重重地落下,茜宇抿着嘴抚摸儿子的脸颊,“臻昕臻毅”,嘴角带起淡淡的笑意。 第十八章 萧规曹随(一) 硕王府花厅内,赫臻看着侍卫们的飞鸽传信,浓眉紧蹙,他一摆手便将那信纸撕得粉碎,心中暗骂:“张文琴你这糊涂的女人,难道要害死你的儿子吗?”傅嘉与长子、次子进来见太上皇满脸愤恨,皆不解。 赫臻一手紧紧握拳,对傅嘉道:“皇太后把陈氏带回来了,这个女……”他顿了顿,颔首看着傅嘉,“你是了解你的女儿的,若她遇到陈璋瑢,你猜她会不会把身孕一事告诉她?” 傅嘉沉吟了半刻,方道:“臣以为,皇贵太妃这一次会好好保护自己。” 赫臻满脸写着不放心,他一挥手,“不可能,她那样善良好像一只绵羊任人宰割。”指关节叩击着金丝楠桌面,“尽快要侧王妃回京,如此硕王妃进宫也有了适当的理由,既不叫人生疑也好伴在宇儿身边。朕猜想明日她若见到陈氏,暂不会这样唐突地说出来。” 傅嘉低吟一声,镇定道:“太上皇放心,忆坤已然启程去接他的母亲了。” 赫臻依然用指关节叩击着桌面,片刻后从吐出一句话,“尽快查出陈东亭所在,朕等得起,但宇儿她等不起。” 傅嘉父子听闻均眸中放光,一副摩拳擦掌、严阵以待的势态。 皇贵太妃那一日风风光光地出宫,如今却这样匆忙地赶了回来,众妃少不得前来参拜迎接,茜宇只要缘亦一人挡住了,自己则在后殿照顾着儿子洗漱吃饭,前后忙了许久才要儿子睡下。因念着自己的身子,她又吩咐白梨给自己炖了燕窝粥,略略吃了几口方才预备安寝。不料承乾宫沈莲妃却赶着月色又来了馨祥宫,茜宇念她或有什么急事,便请进来见了一面。 沈烟恭恭敬敬地向皇贵太妃行了礼,得到赐座后便直接把来意挑明了,原来左不过还是求茜宇到皇后面前说一句,好把二皇子送还给蒙依依,且为着皇太后又要回来,妃嫔间闹成这样并不好看。 “莲妃娘娘果然比旁人多一分孝心,是啊……”茜宇喝了一口牛奶,闲闲道,“太后她最不喜欢不识大体的宫嫔,若拖到那会子,宜嫔保管不要再见到儿子了。” 沈烟起身福下身子,嘴里道:“钱昭仪也是这个意思,她并不想委屈了孩子,看着二皇子这几日吃睡不好,她也由心疼惜。若太妃能给皇后娘娘铺个台阶下来,娘娘她也定舍不得二皇子委屈的。臣妾求皇贵太妃降个恩典吧!” 茜宇示意缘亦将她扶起,自一番无奈的笑容,“皇后可说过要莲妃娘娘你不要插手这件事?” 此话一出,沈莲妃登时噎住,一张脸涨得通红。 “莲妃娘娘这样做,知道的人只当你心疼二皇子,不知道的旁人,你猜猜她们会如何说?”茜宇一手搭了缘亦一副送客的姿态,“旁人只会当你要和皇后娘娘分庭抗礼,挑战她的威严,再或者……说你有心要把二皇子带回自己来养。” 沈烟怔了半日,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茜宇见她这副模样,倒自己不忍了,轻叹了一气道:“钱昭仪若真有这样的度量,本宫倒十分安慰。莲妃娘娘也放心吧……皇太后进宫前,本宫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沈烟激动万分,连忙跪下叩拜,抬头见茜宇要走,又开口喊住了她。茜宇转还身来莫名问道:“莲妃还有事么?” —————————————— 这几日总是惶惶不安…… 第十八章 萧规曹随(二) 沈烟跪了几步,从袖笼中拿出一只荷包双手奉上,嘴里道:“请您收下这个。” 茜宇不以为然,只示意白梨接下,便转身回去了。待一切安定躺下后,她才从白梨手上拿过那个荷包,触手时只觉得荷包里是圆滚滚的硬物,匆忙拆开,不由得心头一热。那串琥珀石竟一颗不少静静地待在荷包中,还是那样莹润滑腻。茜宇心中淡淡一笑,难怪张文琴说她像我了。琥珀石再次回到右手腕上,如今竟有了别样的感觉,仿佛赐给了自己力量,能保护腹中胎儿的力量。 茜宇迭声将缘亦叫进来,询问今日皇帝在哪一宫安寝,听闻留宿坤宁宫便放弃了念头,只叫缘亦明日早些来叫自己起身。 这一厢,臻杰正为母亲回来之事安抚着妻子,虽然悠儿表现的很大度从容,但年轻的皇帝心里知道,她们婆媳关系并非想象中的那么好。而另他疑惑的是,如果母亲折回来,那父亲呢?是跟着一起回来,还是另去了别的地方?实则他更想不到,此刻章悠儿也在心里盘算了。 “母后她或许回来看一眼青娅便有要走的,想来也住不了多久,悠儿,这几日可要辛苦了。”臻杰拥着妻子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身子,口中道。 悠儿自有盘算,嘴上却温婉道:“本来孝敬母后就是皇上和臣妾的责任,若母后能长久居于宫中,凡事为臣妾提点一二,当更好!” 臻杰“呵呵”一笑,亲吻了妻子的面颊,笑道:“啊……朕有如此佳妻,三生之福啊!” 悠儿柔媚一笑,凑上身子低低道:“皇上又胡说了,您是永世的福啊……悠儿可要罚您了……”说着在丈夫的面上亲啄两下,一时便要臻杰浑身火热起来。 “坏丫头……”臻杰低吟一声,翻身将妻子搂于怀中,一路顺着面颊脖子吻下去,于是轻解罗衣、呢喃腻语,一番热潮涌动,夫妻二人便坠入那云雨之中去了。 翌日清晨,睿皇后又被那熟悉的梦魇扰乱心神,再醒来时皇帝已独自上朝去。她拥着被衾缩在宽大床榻的一隅,不知为何最近这梦魇越来越频繁,总是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如此挚爱自己的帝王,想要一生一世握在手中,真的可以吗? “皇后娘娘您起了吗?”古嬷嬷的声音在外头响起,“皇贵太妃驾到了。” “母妃?”章悠儿坐起身子,满脸疑惑,“她怎么来得这么早?”于是自行起身穿起小衣亵裤,另罩轻纱罗衣,随手扶了扶发髻便自己开了门迎出去。 茜宇此刻已然一身墨绿色金线叶纹的长衫罗裙穿着整齐,发髻上插着牡丹宫花、金凤步摇,胸前一串圆润的东海大珠,如此打扮接见藩国公主很是妥当。她见悠儿一副睡意惺忪地迎出来,不由得笑道:“皇后可越发随性了,这副模样叫人看见可怎么办?本宫来时班婕妤已然等在宫门外了。”说着便上来挽了悠儿往内堂去。 章悠儿羞涩一笑,跟着茜宇的步子往里走,口中却道:“哪里还有班婕妤?那日节上皇上便亲封了嫔主,臣妾念她贤惠恭顺,就请皇上赐了‘惠’字封号,如今都是惠嫔了。” 茜宇步入内殿,将悠儿按在镜前坐下,口里笑道:“倒是个娴静的主,方才我叫她班婕妤,也没见她面有异色。”她说着将章悠儿油亮乌黑瀑布一般的青丝放下,拿了犀牛角梳轻轻捋顺,“今日青娅公主进宫,当让这孩子看看我天朝帝国的皇后是何等风华绝代、繁华威仪。” 章悠儿浅浅一笑,低声问道:“母妃来得这样早,当有事要指点我吧!” 第十八章 萧规曹随(三) 茜宇对着镜中美人会心一笑,停下手中的梳子递给缘亦,看着缘亦灵巧地盘辫着皇后的发髻,自己则拿起一朵宫花在她的头上比对,嘴里道:“本来皇帝拜托我蒙氏一事千万要立在你这一边,可是……”她眼角瞥见手腕上的琥珀串子,又道,“可是如今你婆婆又要回来了,宫里头若鸡犬不宁的,她要怎么看你?我来也是想和你快些把这事撸平了,回头没的要你婆婆怪我闲着不管事,她可不是要我回来休养的啊!” 章悠儿心想臻杰果然没有骗自己心头不由得暖融融,然念到蒙依依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口中道:“我晓得昨日钱昭仪去求皇上把杰欢送回宜人馆去,可皇上在我面前一句也没有提,这件事……” “她钱昭仪能给皇帝这样大的人情,皇后何不表现的大度一些?”茜宇拍了拍悠儿的肩膀,笑道,“这件事交给我吧!” 章悠儿默许了,若非圣母皇太后突然又折回来将一切又搅浑了,这一次她不会轻易让蒙依依要回孩子的。待一切妥当,她便携着茜宇一同用了些点心茶水,两人又聊了些话题。继而便有皇贵太妃下了懿旨,只因钱昭仪、宜嫔皆有失保养无暇照顾皇子,二皇子暂时先送入馨祥宫抚养,待宜嫔养好身子便送回宜人馆要生母来抚养。 这道懿旨说的很简单,直把之前的事情都给撸了过去,自然不敢有谁诸多言辞,倒是沈烟、钱韵芯都松了口气。再待消息传入宜人馆,蒙依依几日来首次进了一盅燕窝来,对她而言这就是生命的希望。茜宇听说,无奈一笑。午膳过后,便有内监上报央德太长公主携两位公主进宫,茜宇便与悠儿二人带着众妃在庆宁宫升座接见。 那青娅公主自生得一副异族风情,只在眼角末梢与她的姨母舅舅有着几分相似,她说的一口流利的汉语,性情活泼爽朗,年岁与若珣一般只大在了月份上。茜宇念及她母亲在高丽后庭的日子并不舒心,不知要花怎样的心思才能把女儿送了过来,心里就莫名地酸楚。看着若珣带着她与莲妃等欢言笑语,便又一份忧愁绕在心头,如何也不能把若珣送去高丽,但是赫臻呢?真舒尔他又怎样的态度? 待莲妃、季洁等带着青娅和若珣往御花园玩耍,央德才坐下与皇后、皇贵太妃说话。还记得九年前初见央德时,她虽身体略有发福,却一副饱满润泽的面容,如今九年过去她已不复当年姿态,眼眉间的皱纹已难掩饰了。 “央琳妹妹把这孩子送出来时,只说要她来京城看看,并未对高丽王说就此要把女儿嫁出来。”央德一脸的无奈,“可妹妹来了密函要本宫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个孩子留下才好,然高丽王那一边还需得皇帝下恩旨压住才好。” 章悠儿叹道:“姑姑说的不错,到底青娅也算我皇室后裔,央琳皇姑姑一番苦心自然要为她周全。只是当初好端端只说把公主送来玩耍,如今若贸然要为她选婿只怕引起高丽王室不满,若能由皇帝出面说是早有预备要与高丽结亲倒好一些,只是眼下如何去找这样一个驸马来?” 央德点头表示赞成,却也担心这件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要顾忌太多,于是道:“听闻皇太后的凤驾就要回京,不如由太后来定夺。” 章悠儿听闻面色讪讪的,只看着茜宇道:“皇母妃认为呢?” 茜宇了然悠儿心中的疙瘩,自顾笑道:“青娅公主生得花朵一般可爱,很是讨人喜欢。以本宫来看,也不必等皇太后回来,我傅王府还缺一位少夫人,若不拘什么辈分礼数,想来很是妥当。皇姑看如何?” 央德不只其中玄妙,只抚掌笑道:“实在是好,傅王府美名传遍朝野,若能把青娅嫁入傅府本宫那妹妹也定然欣慰的。” 茜宇笑而不语,这就是皇室的悲哀,往往拥有最高权力者便能掌控所有人的生命,这一次贸然为哥哥定下婚姻,只盼不要伤了哥哥的心,想她青娅十四年华下嫁二十九岁的哥哥,倒和自己当年很像。于是三人又扯些闲话,直到日落时分皇太后的凤驾再一次临抵重华门。 张文琴再次回来,却是千头万绪心神不定,只是她不知道,如今前朝后庭的形势已然是弓在弦上,虽然各有各的心思,却是蓄势待发、一触即崩的。 茜宇本一颗平静的心等着张文琴回宫,可一见到她身边另一个美丽女子时,着实呆立了半晌,瑢姐姐?她如何在这里,那……赫臻呢? 第十八章 萧规曹随(四) 不如茜宇的惊呆,章悠儿是知道上一回太上皇偷偷回宫的,先前还纳闷着妍贵太妃在什么地方,这会儿她竟然跟着婆婆一起回来了,章悠儿满腹疑惑,那太上皇如今又在哪里? 这里头重重复重重的玄妙和心思,着实让人费解难猜,自然各人相见时的那份情感也不尽相同。陈璋瑢此刻已换了体面的服饰,乍见茜宇心里很是激动,她自以为茜宇不知赫臻要将陈氏一族连根拔起一事,只盼着依靠茜宇将局面转圜,便一如往常极自然地拉着茜宇热络,实则两人分开尚不足两月,却不知为何彼此都有感数十年不见的距离隔在了中间。 章悠儿心思细密,见妍贵太妃也跟着回来了,连忙叫人打点空置许久的裕乾宫出来请她入住,又见她形单影只连个侍女也没有,更又拨了两班侍女太监过去。只是她没想到,这一次张文琴竟然叫自己开了寿宁宫,说她要住在那里。 章悠儿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寿宁宫历来都是母后皇太后居住的正宫,当年庄德太后既是先帝的皇后又是太上皇的养母,自然能住。可张文琴如今不过是圣母皇太后的身份,太上皇从未松口要恢复她淑文皇后的称号,所以这正宫她并不能住。然就此驳了婆婆的颜面,在丈夫面前她也难以交待,遂使了些伎俩,一次小小的走水便打消了张文琴入住的念头。睿皇后便另开了颐澜宫给婆婆住下,而她亦心里明白,这一次婆婆不只是住三日那么简单了。 整个前朝后庭看起来似乎太平无事,实则暗潮汹涌,虽说山雨欲来风满楼,可若当狂风骤起时人们才想那未雨绸缪,是否还来得及呢? 今日朝堂之上臻杰着实憋了几股怒气,继吏部侍郎冯献称病告假,礼部尚书包致远也携手翰林院大学士图腾一同上书请奏要告老还乡。 乾熙帝登基前没有做过太子,便更不要提什么太子党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推上帝位,四年来他依然没有几个心腹臣子可以倚重。即便他知道傅嘉父子忠于朝廷乃国之栋梁,兵部尚书秦成骏是个忠勇之臣,可他们都是雍和帝的近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臻杰必须要有自己一手扶植的权臣方好。如今他既尚未有一个完善的属于自己的智囊团,便不得不倚重这些老臣。然不知为何年初以来大臣们纷纷表现出一种疲怠之态,且继江南盐运一案后便愈演愈烈,不得不承认,二十四岁的皇帝确实太年轻。 为了朝纲稳定,今日朝堂上臻杰不得不好言挽留两位大臣,然心里却窝囊得紧,于是整整一日郁闷不已,见了母亲也面色不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张文琴因陈璋瑢的那一番话而时刻心里觉得不安,如今见儿子这副景象不由得更加担心。 这一晚,馨祥宫里异常热闹,央德受茜宇邀请留宿一夜,便也留下了青娅和若珣,两个丫头带着几个男孩子玩得正开心,故坤宁宫的嬷嬷催了几次,杰宸三个都不愿意回去,少不得茜宇又把他们留下,再加上今日被送过来的杰欢,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几乎闹翻了天。缘亦连忙在南四所召了些宫女太监过来帮忙收拾,这才安顿下了一屋子的人。 璋瑢自然要回她的裕乾宫去,走的时候回首看那茜宇与央德二人伴着孩子们说笑时脸上幸福满满的模样,她竟觉得嫉妒,甚至不仅仅是羡慕了。从馨祥宫回裕乾宫的路她再熟悉不过,可如今自己不再是那个宠冠后宫的妍贵妃,甚至……连太妃都算不上了,她只是一个弃妇,一个被丈夫抛弃并勒令永世不能翻身的女人。呵!璋瑢在心里冷笑一声,赫臻到底你的心里还是只有宇儿一个,即便我没有害死你的孩子,最终你还是会带着她离开的。 端午之后,天气便越发暖和,然而陈璋瑢此刻却觉得浑身打着寒颤,脸颊上滑过的泪水也那样冰冷,陈璋瑢一步步走回那个曾经与赫臻缠绵柔情的裕乾宫,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走多久!起码他知道在这个皇宫里有一个人早已经知道自己废妃身份了,那便是臻杰。只是她没有猜道,尚还有睿皇后与茜宇都心下了然。 “眼前的事情不提,也得为将来打算不是?”璋瑢缓步走着,心里却想起了那年雪地里她和茜宇方从寿宁宫见了三位真家小姐后便遇到了大皇子臻杰,那会儿茜宇很莫名地对臻杰异常热情,末了还那样回了自己一句话,不管当时是不是玩笑,可如今茜宇在新帝新后面前,的确吃得开啊。 将至裕乾宫,璋瑢却见一行人缓缓向这边走来,她有意慢下了脚步,到底和那行人碰上了。 ———————————— 我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人提问上次茜宇梦魇的时候怎么太医没看出来她怀孕了!呜拉拉…… 除了 ip长春的若茶 和 爱看你的书 ,其他八位同学,你们看新浪空间纸条了没?怎么可以无视我的传呼勒?琐琐皱眉头了………… 阿拉丁,保佑我的读者能一路支持我,不管是在沙漠还是在绿洲……并祝福大家健康!!不要催文…… 第十八章 萧规曹随(五) “贵太妃,这位是丹阳宫的钱昭仪。”一个宫女凑在璋瑢身边提点到。 璋瑢心下奇怪,这钱昭仪为何喜欢夜里在宫里游荡?说起来除了皇后、莲妃,她大抵都不怎么认识乾熙帝的后宫们,不过这位钱昭仪她还算知道,开国四大臣的嫡派后裔,与睿皇后一样高贵的出身。 “奴婢给昭仪娘娘磕头,奴婢身后是妍贵太妃。”那宫女很机灵地上前先给钱韵芯报了家门。 钱韵芯施施过来给璋瑢请安,几提灯笼聚拢,二人所在顿时亮堂。钱韵芯暗自惊叹,这太上皇可比他儿子享福多了,身边竟都是这样的美人儿,这位贵太妃看起来也就比皇后大一两岁吧! “钱公爷竟有这样绝色的女儿,本宫确只知道卫国府出疆场好男儿呢!”璋瑢笑得稳和,眉宇间泰然闲逸,与茜宇完全两副光景。 钱韵芯抿嘴一笑,“没想到臣妾竟有幸一睹贵太妃芳容,本还觉得自己有几分姿色,如今才晓得山外有山,贵太妃当真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昭仪娘娘的嘴很甜啊!”璋瑢一派长辈的尊重,缓缓道,“如今夜里还嫌凉意重重,昭仪如何夜行与宫中?当早些回去歇息才是。” 钱韵芯懒怠与人解释,只福了福身子道:“臣妾听凭娘娘教诲,先送娘娘回宫才是。”璋瑢闻之一笑,轻摆衣袖,便款款步入裕乾宫去了。 “要不就谁也不来,一来就来这一车子人,索性都搬回来的好,还嫌热闹些呢!”钱韵芯待璋瑢入得宫去,才携了随侍离开,走了老远才对着陪嫁嬷嬷埋怨道,“你也看见了,这样的太妃摆在宫里,若不出些风流账来,我钱韵芯的名字倒过来写。” 翌日清晨,众妃嫔早已得到皇后传话,聚集在了颐澜宫向皇太后请安。张文琴得知皇帝昨夜又留宿于坤宁宫,不禁心里有些不愉快,却另寻了话头来讲,“皇上如今膝下只有四子一女,福嫔的身子还有些时日,但本宫只盼我皇室越发兴盛,你们也要尽心才是。” 其实这样的话会让章悠儿很尴尬,从来皇帝留宿最多的便是皇后寝宫,自然那些妃嫔们有心也无力给皇帝延绵子孙,如今皇太后这么一说,倒让众人在心中稍稍舒了口怨气。 因班君娆是新晋的嫔主,便向皇太妃行了三跪九叩之大礼,张文琴见她形容举止娴静稳妥,想起家宴那一晚她伶俐聪明的表现,心里着实喜欢起来。又见她生的饱满圆润,看着比那些纤纤瘦弱的妃嫔更多几分福气,一副好生养的模样,不由得笑道:“惠嫔可要好好侍奉皇帝,也为皇家添树枝散叶啊!”班君娆一阵羞涩,脸颊上飘起两朵红云。 张文琴今日既然有意要晾一晾皇后,便笃定不会就此罢休,于是又有意抬举品鹊,直在众人面前说他如何懂得皇帝的心思,定要更用心地伺候才好。两人比旁人来得更亲热地语气神态,着实羡慕死了一些妃嫔。一些娘子、更衣少不得又一口一个姐姐地与品鹊热络起来。 章悠儿看在眼里,面上和善大度的笑容示人,心里却早已一笔笔记下了。小时候父亲就说过,聪明人与蠢人的区别,前者眼光长远而后者只趋于眼前小利,自然那个时候谁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国之母。 有皇后领着众妃一同在颐澜宫请安的功夫,璋瑢也早早起身来了馨祥宫,帮着一起将几个孩子送去书房,又待央德领着两位公主去向皇太后请辞后,她才寻得空闲拉着茜宇说话,却只是和她聊一些家常、说些孩子的话题。 如此倒让茜宇莫名不已,按理她不应该知道赫臻曾带着瑢姐姐微服私访,所以她不能问,同样她不应该知道赫臻下密诏要废除贵太妃陈氏,因而她更不能提。但见璋瑢欢笑如常,脸上一派祥和,茜宇心里不禁暗暗打鼓。 璋瑢握着茜宇的手,直说云儿如何想她的养母,又说臻璃如今怎么聪明,若安、若玲怎样讨人喜欢,却一句也不提到赫臻。 茜宇笑语中也仿佛随意问了一句:“姐姐,太上皇好吗?” 第十八章 萧规曹随(六) 璋瑢一怔,随即展开笑颜,“怎么皇太后没和妹妹讲么?太上皇如今很好,妹妹走后他带着我出去微服游玩了几日,后来想着要去东南几个省市体察民情,便派了侍卫先将我送回去,没想到半路上遇到了皇太后,她说要回来看看外甥女,我便跟着一起来凑热闹了。” 茜宇看着璋瑢说的头头是道,自己脑袋里却乱哄哄的一团烦杂,不对啊!张文琴不是说赫臻病了如今又好了吗?怎么瑢姐姐却说他体察民情去了?秦成骏不会骗我,自然赫臻一定和姐姐出去了,但是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要赫臻如此盛怒下旨废除她并殃及家人,更重要的是,赫臻现在何处竟然没有人能说得清了。 茜宇努力摆出一副随意的笑容,她笃定璋瑢不会去问张文琴,遂才道:“太后回来就只顾着和孩子们玩闹,哪里跟我说过这些?” 这两年茜宇在南边过的是什么日子她璋瑢了然于心,这一刻她竟然徒生出些许得意,她晓得张文琴一定说过,张文琴那张嘴能藏事情么?这样让妹妹嫉妒自己,璋瑢觉得很快活。她有些皮笑肉不笑地将话题扯开,笑道:“昨夜回宫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位昭仪,据说是钱公爷的女儿,说起来如今皇帝的后宫我还大多不认识呢。” 茜宇脸上笑着,心中却乱麻麻的,她不晓得该如何去想象这人与人的算计,只晓得如今谁说的话都不能相信,连最简单一个赫臻的去向都能排出两个说法,其中一环套着一环,什么时候才是个底? 转眼到了下朝的时辰,臻杰退入内廷后也去了颐澜宫向母亲请安,今日的朝会依旧要他气愤难当。图腾和包致远竟然全部称病告假,不仅他们一个个窝在家里不上早朝,就连上朝来的大臣们也一副慵懒的状态,不是垂首不语就是随声附和,仅一个秋收粮税问题也糊弄了许久没能解决。 “皇帝这几日很辛苦?母后看你昨日也面色黯黯的,要晓得保养才好啊。”张文琴拉着儿子关切着,不由得对章悠儿多了些不满,照顾皇帝不是她的责任吗?怎么丈夫如此疲累她也没看见? 此时颐澜宫里妃嫔们都大多已离开,只留下了皇后、莲妃与萍贵人,品鹊听太后这么说,便笑盈盈上来道:“太后娘娘放心,嫔妾已吩咐御医馆备下适宜夏季滋补之物,想来是季节转换,皇上龙体有些违和。” 章悠儿颔首看了一眼沈烟,似再说:“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当如何?”沈烟心里含了口气,将目光瞥了过去。 臻杰神色有些黯然,他接着母亲的话道:“今日朝堂之上,大学士刘易之给儿臣上了一课,讲了‘萧规曹随’的故事……儿臣很受用啊!” 章悠儿心中莫名一疼,她知道那些老臣又倚老卖老给皇帝出难题了。遂递了一个眼神给沈烟,希望她把品鹊带出去。 多年来的默契,沈烟知道皇后的意思,于是拉着品鹊道:“萍贵人要御医馆备了那些补品?不如带我也去看看,元戎也闹嗓子疼,正想去给她讨一味药吃呢。” 然张文琴似乎有意留下众人,她拉着儿子的手意味深长地笑道:“母后从前也听妍贵太妃讲过这个故事,贵太妃她在闺房中保读诗书,这样的故事总是讲不完的。”张文琴睨了一眼沈烟,淡淡道:“那补品不急着看,莲妃不如和品鹊留下来,听听贵太妃说的故事?” 章悠儿心里含了口气,也出言将两人留下,继而便听婆婆含笑说道:“那年本宫退了中宫凤印后,太上皇便要贵太妃代理宫中诸事,于是本宫便请贵太妃到颐澜宫小坐,与她讲从前定下的规矩也许不合她的脾性,只要她觉得不顺手但凡改了就是,不必留神本宫的心思。可是贵太妃却笑着道:‘当年萧何死后曹参便做了丞相,刚即位的汉惠帝看到曹丞相整日都请人喝酒聊天,好像根本就不用心为他治理国家似的。心中很纳闷,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派了曹参的儿子曹窑回去问父亲,孰料曹窑竟受了父亲一顿打。于是第二日下了朝,汉惠帝把曹参留下,一顿责问,又问曹参究竟怎么想的,曹参想了一下就大胆地回答惠帝说:“请陛下好好地想想,您跟先帝相比,谁更贤明英武呢?”惠帝立即说:“我怎么敢和先帝相提并论?”曹参又问:“陛下看我的德才跟萧何相国相比谁强呢?”汉惠帝笑着说:“我看你好像是不如萧相国。” 曹参接过惠帝的话说:“陛下说得非常正确。既然您的贤能不如先帝,我的德才又比不上萧相国,那么先帝与萧相国在统一天下以后,陆续制定了许多明确而又完备的法令,且执行中都是卓有成效的,难道我们还能制定出超过他们的法令规章来吗?”接着他又诚恳地对惠帝说:“现在陛下是继承守业,而不是在创业,因此,我们这些做大臣的,就更应该遵照先帝遗愿,谨慎从事,恪守职责。对已经制定并执行过的法令规章,就更不应该乱加改动,而只能是遵照执行。我现在这样照章办事不是很好吗?”汉惠帝听了曹参的解释后心下明白了其中道理,再也没有什么微辞可言了。’ ” 品鹊适时地给张文琴递上了茶水,又听她继续道:“当时本宫问贵太妃这是什么意思,贵太妃笑着说‘姐姐的贤德岂是妹妹能比的,自然一切以姐姐从前定下的规矩来办,不仅没有人敢不服,妹妹做起事来也有凭有据底气十足。曹参以此更使得朝纲稳固,妹妹也期能有所作为。’”张文琴顿了顿,又道:“故而连太上皇也时常夸赞贵太妃的贤德非常人能比。” 她说着看了一眼皇后,这话是特地说给她听的,除了赫臻的父亲当年在后宫品级中增设皇贵妃一位,她章悠儿可是开国以来第一个修改后庭制度的皇后,不仅设置繁杂,且严厉限定妃嫔升级之制,随后又愣是以节度财耗为契机引得万民称颂。不可否认,张文琴当年做主中宫时从未有过这样的风光,故而她由心难以平衡,实在嫉妒了。 章悠儿怎样的聪慧,会听不出婆婆的话外之音?可她却只报以甜甜的笑容,眼眸神态中看不出一点点地不悦。 倒是臻杰心中很是不悦,今日刘易之也讲这样的话,却无非是要自己做一个安分的皇帝,应以他们这些老臣之意志为准绳,呵……傀儡皇帝?他们做梦么? “贵太妃贤德淑惠是为后宫之表率,然后庭之事无法与前朝相比,同样一个故事今日在刘大人的嘴里就说出完全不同的意味来。”臻杰此刻竟将心全向着妻子,微笑着对母亲道,“今时不同往日,倘若曹参在世仍为丞相,朕定难容他,墨守成规并非国家发展之道。” 说着臻杰又从母亲身边立起,站到妻子的身边扶着她的肩膀笑道:“母后放心,比起贵太妃,皇后她会做得更好,也定会为我皇室多添祥和。” 章悠儿被臻杰突然说出的话所震撼,那是怎样的一种肯定?丈夫竟然在母亲与自己之间选择了保护妻子,若不是有这样多人在场,章悠儿不知道能不能把那激动地泪水收敛了。 张文琴气结,她怎么也想不到儿子竟然早已被媳妇拽在了手里,不由得冷冷笑道:“皇后的贤德自然不消多说,只是皇帝登基四年来皇室子孙再难延绵,这一点母后不能不操心,皇后身为六宫之主也难辞其咎!” 臻杰心中苦笑一声,母亲怎的又绕到这个话题上来?当初是她默认悠儿为儿媳妇的,如今又何以处处要让儿媳妇难以下台? 沈烟察觉气氛的不对,她和品鹊早已不适合再待着了,遂又说要去为元戎拿药,硬是带着品鹊一同离开了去。 二人才走,臻杰便趁母亲不注意轻轻捏了捏妻子的手,接着一步跨到母亲面前,正色道:“母后可知道,那崇尚‘萧规曹随’的贵太妃,如今已是庶民一个了?” 张文琴惊愕不已,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半晌才道:“这是什么话?什么时候的事?是你父皇的意思吗?” 皇城外傅王府花厅内,赫臻正蹙眉看着傅忆祖收集来的名册,嘴里冷冷笑道:“其中几个当年还与你父亲同力扳倒了张逸泰一伙,如今怎么又和陈东亭为伍了?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傅忆祖侍立一侧,口中道:“今日朝会上,刘易之与皇上讨论‘萧规曹随’之典故,微臣看的出皇上确实心里憋了怒气。” 赫臻将名册合起,抬手揉一揉眉心道:“皇帝他太年轻,当初也没有多于培养……”却突然止住了,只是问道:“是否把人安插到陈璋瑢身边了?” 傅忆祖道:“内务府已安排下了,就在皇后拨去裕乾宫的两班奴才里。” 赫臻显出一副放心的神色,低声自言自语道:“宇儿,这个孩子朕一定要为我们保下来。” 傅忆祖的手心里捏了一把汗,这一次太上皇要做出多大的动静他还无法预测,他和父亲兄弟一样,不希望妹妹再一次成为牺牲品。 ———————————— 今天看到三个长评,其中两个是琐琐认识的读者写的,琐琐万分感激。但那个写《恬妃传》的rona和兰叶花是不是一个人?谢谢你!!我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了……不知道那个时候生宝宝的几个年轻妈妈现在还会看我的小说不!!呼呼…… 第十九章 历历往昔(一) 颐澜宫里,张文琴听完了儿子的叙述,正怒不可遏地指着儿子喊道:“立刻下旨废了她,竟胆敢对我撒谎,就凭她对我说的那些妄语足以叫她万劫不复。” 章悠儿此时才知道婆婆突然折返皇宫,竟原来是被陈璋瑢骗回来的。虽然她不晓得贵太妃对婆婆说的妄语是指什么,然细想之下若非和丈夫有关,也难以骗得了她。 臻杰皱着眉头道:“父皇的密函来了已有段时日了,皇贵太妃认为儿臣不便下这道旨意,姑且先拖一拖,等等父皇是否再有别的意思。” “你父皇他……”张文琴适时地阻止了自己的脱口而出,虽然璋瑢没有在自己面前承认已遭废弃之事,但赫臻尚留京城一说如今看来当真无疑了,既然赫臻不愿暴露行迹,自己自然也不能告诉儿子了,于是平了心气缓缓道,“你父皇决定的事情,恐怕很难改变。皇贵太妃的话也有道理,毕竟皇帝也算晚辈,下旨废除太妃岂不贻笑大方”说着她抬头看着悠儿,冷冷问道,“皇后怎么看?” 章悠儿淡淡一笑,口中道:“儿臣以为当由母后或父皇来定夺,皇上和儿臣都是晚辈,实在不妥当。” “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此刻的话说了等于没说?”张文琴如是腹诽,嘴上却道,“既然皇贵太妃也知道了,本宫当与她商量一番再做结论。”她不由得又在心中暗念,“想不到如今她傅茜宇也有了这样好的功夫?昨日怎么也瞧不出她心里藏了这么多事情来。” 见母亲脸色讪讪的,臻杰晓得再说也得不出什么结论,于是携了妻子便请辞,张文琴因心中烦乱故不做多留,只再嘱咐了几句便要二人离去。 出得颐澜宫,臻杰携着妻子地慢慢走着,他低声对悠儿道:“母后的性情似乎变了,从前她很少会这样盛怒,并且……”臻杰抬头看着妻子,蹙眉道,“今日又叫你在烟儿她们面前下不来台了。” 章悠儿双眸含波,动情道:“恐怕是悠儿做的不好,母后才会这样生气,何况这些年来妃嫔们一个个难保胎儿,臣妾的确难辞其咎。可是……有皇上方才那句话,不管往后有怎样的委屈或困难,臣妾都要为您保后宫祥和,这也是臣妾一直以来的愿望。” 臻杰的面色一滞,却迅速笑展开来,拉着妻子的手轻声道:“你放心,朕不会要你难做的,母后那里就交给朕吧!” 夫妻二人正相视而笑,涵心殿里一个太监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齐泰挡了下来,挥着拂尘问道:“猴崽子,慌什么?” 臻杰在他身后问道:“怎么了?”齐泰听得皇帝询问,便把那太监领到了臻杰面前。 “启禀皇上,周侍郎急于面圣,无论如何要奴才找到您。” 臻杰无意中紧握了妻子的手,蹙眉问道:“什么事?” 那太监面色一停,结结巴巴道:“奴才听说好像有十几位大臣一同递了折子,要辞官退隐!” “什么?”臻杰勃然大怒,一股热热的感觉直往脑门上涌,他突然腾出右手捂在了左胸,面露万分痛苦,额头上的青筋也根根腾凸起来。 章悠儿脸色刷白,怎么办?臻杰的旧伤又犯了。“来人,快来人,宣太医……” 皇帝被就近送入了颐澜宫,张文琴急得红了眼,这一次她没有再责怪儿媳,毕竟朝堂上的事情一个女人起不了作用。可她怪极了赫臻,至少他应当辅佐儿子几年,就此毅然决然地离开,要一个年轻的皇帝如何驾驭天下? 茜宇和璋瑢也闻讯赶到,其余妃嫔也只有沈烟、季洁和品鹊能进得来,此时一屋子人静静地坐着,只等着太医出来回话。然而就因为这样静静地,所有人的思绪都回到了五年前的那场意外。 雍和二十九年的元宵夜,本来家宴歌舞一片欢腾,正当所有人都将目光注视于台上表演杂耍的艺人时,一柄青剑却呼腾而出,不只从哪里窜出来的黑衣人操着利剑就刺向席间端坐着的陈璋瑢,而当时她怀里正躺着甫出生两月的臻璃。眼见着利剑就要刺向养子,璋瑢蜷起身体将婴儿护在了怀里,千钧一发之际临坐的臻杰飞身而出徒手挡开了那柄青剑,但因刺客用力过猛,剑梢一偏便刺入了臻杰的左胸。 第十九章 历历往昔(二) 当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刺客擒住时,那歹人竟脖子一歪咬舌自尽了,而那柄青剑却还留在臻杰的胸前,他徒手握着剑锋倒在飞奔过来的悠儿怀里,在妻子歇斯底里的呼喊声中昏厥过去。 当时太医就说,若那一剑往下多偏半寸,襄王爷必定命丧九泉。从此后,每逢天气阴湿或劳累伤神,臻杰都会旧伤复发,可是他个性甚强,从不在旁人面前露出半分,照样骑马挎刀,照样跟随父亲秋狩春猎,而平日里倒也身子健硕,故不久便叫人忘记了那险些要了命的伤来。 “启禀太后”太医们从内殿而出,向众人行礼后其中一个抱拳对张文琴道,“皇上是过于劳累引发旧疾,微臣已让皇上服下静气凝神的汤药,皇上休息半日便无大碍了。” 张文琴口吻急切,问道:“皇上这病已是旧疾,但皇上尚如此年轻,若往后也动不动要发作可如何是好?难道不能根治吗?” 太医面露难色,沉吟半刻道:“此乃伤疾,皆有外表而起,若失于保养便难痊愈。然皇上日日劳心国事,自然得不到静养,即便臣也不敢保证能为皇上根治此伤疾。” 璋瑢冷冷笑道:“太医这话说得好笑,若你等无能,难道还要太后亲自为皇帝治伤吗?”当年臻杰救得是自己和臻璃,于此她一直心存感激。 “当初若你死了,今日不知要多省心。”张文琴一见璋瑢便心中怨恨不已,然嘴上还是对太医道,“令太医院为皇帝会诊治疗,三日内本宫要看到你们的应对之策,皇帝龙体是国之根本,如何才算妥当就用你们的脑袋来掂量吧!”语毕便起身直往内殿离去。 章悠儿给茜宇递了个眼色,便急急上来扶着婆婆往里去。茜宇心下明白,好言安抚了几句便打发太医们回了御医馆去。 “贵太妃,从前您宫里总是有些个灵丹妙药,嫔妾记得当年瑾贵妃触柱受伤,也是您向皇上进献的药丸治好了贵妃的病,如今您可有什么好的法子?”品鹊一脸的担心,过来扶着璋瑢如是问道。 璋瑢无奈一笑只说自己当初都把药物带往南边了,如今来的匆忙并没带什么。品鹊心中失落,脸色便闷闷的。 沈烟与季洁静静地立在一侧不语,不知为何茜宇方才仿佛看到一抹笑意在二人面上闪过,却不知道是谁。于是不多计较,只是道:“大家都散吧,莲妃娘娘和季妃娘娘当去安抚各位妃嫔,若众说纷纭、以讹传讹,再闹到前朝去搅得人心惶惶就不好了。” 二人一起福身应诺,遂带着品鹊一同离了去。茜宇又问璋瑢走不走,她却道:“皇上当初是为了我母子二人才落下这旧伤,今日好歹等他醒了问候一声吧。”茜宇应允不语,只是默默地陪座在一侧。实则除了方才在沈、季二人中看到的一抹奇怪笑容,之前方来此处陈、张二人同时立在自己面前时目光交错所带出的几怪感觉更让茜宇影响深刻,那微妙的气氛朦胧未知,这两个人中或有一个在对自己撒谎,或两个都对自己撒了谎,茜宇直觉的胸口压抑叫人喘不过气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偷偷抚摸了自己的小腹,心中默念,“好孩子,你好健康地待在娘亲的肚子里啊! 这极细小的一个动作却被缘亦看在了眼里,她心头一紧,一颗心便扑嗵噗噗嗵地跳了起来,当下决定今晚怎样也要拉着白梨和文杏好好地问一问。 半个时辰后,内殿里传来动静,臻杰大步从内殿而出,不顾茜宇和璋瑢立在面前,便径直出了宫去。张文琴与媳妇追在后头出来,均面色无奈,悠儿道:“皇上还惦记着前朝的事务呢!”张文琴面色不霁显然十分地担心。 ———————————————————— 严重警告+友情提示:琐琐说过,看小说只是消遣,不要看得太重。谁再熬夜等我更新,就自己面壁去吧!你怎么可以这么大胆地浪费宝贵的睡觉时间。如果我能睡……就不会长皱纹了。所以今日友情提示:女人熬夜,的确会长皱纹,包括像我这样的小小女人!! 第十九章 历历往昔(三) 话说臻杰匆匆赶往涵心殿,看了那一本本请求辞官退隐的折子,强忍了心中郁结之气,屏退所有人后将自己关在了殿中。 虽说皇宫禁卫森严,但若有心打探,还是什么都能流传得出去,此时深居傅王府花厅的赫臻便已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没有料到陈东亭一伙竟然动作这样迅速。只是如今双方都在暗处,此刻不是先发制人的时机,必须伺机而动。他正蹙眉和傅嘉等商讨此事,看来如何行动只在这几日了。 这一厢茜宇回到寝宫,却觉得心神不济,径自在美人榻上卧下,她分明记得当初自己再度小产时太医说的斩钉截铁的话,说自己很难再受孕,即便受孕也很难保得住。茜宇闭起双目,一手抚在小腹上,手心里有着温润的暖意,她要暖一暖腹中的胎儿。 然而一件件繁杂的事情涌上心头,赫臻废姐姐是为了臻海一命?瑢姐姐究竟为何与赫臻分开?赫臻如今在什么地方?张文琴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每一次自己都要最后一个知道所有的答案?这一次,自己能靠谁? 突然觉得心口很疼,茜宇感到一阵阵疲累,若可以她宁愿带着儿子离开这里,或跟随父母或隐于山林田野,那样的日子即便没有赫臻,却也能远离纷争与阴谋,这个皇宫,当真一个人吃人的地方不是谁都可以待的下。可是……我依然名正言顺太上皇的皇贵太妃,依然逃不了这样的宿命。迷迷糊糊中,茜宇仿佛感到自己被一双大手抱在怀里,温温热热的,心头一松,便睡下去了。 再觉得心里一动醒来时,内室里已然点起了火烛,红红的映了一片。茜宇微微侧身,竟发现缘亦和白梨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很晚了?你们怎么不叫我?这样一整日睡下来,夜里可怎么办?”茜宇说着便要起身。 白梨拿了软垫抵在茜宇腰下,嘴里笑道:“中午奴婢来请您吃饭,却发现您躺着睡得正沉,缘亦姐姐便给您盖了一床棉毯,吩咐不要打扰您,没想到您竟睡了这么久。小王爷和二皇子都吃了晚饭在屋子里温书了。” 茜宇睡了这么久,却丝毫不觉得头脑晕眩,更是神清气爽起来,却仍担心夜里睡不好,瞪了缘亦一眼嘴里怪道:“你怎么不怕我晚上睡不好?” 缘亦淡淡一笑,伺候主子洗脸匀面,便吩咐白梨去准备些清淡的小食端进来。待屋里只有主仆二人时缘亦一边帮主子整理发式,一边随口说道:“听说福嫔娘娘这些日子也很是思睡,有时一日里要睡上几次,越发身子懒怠沉重起来了。真盼着她能把孩子安安稳稳地生下来。” 茜宇心头一动,脸上却不见任何表情,只是道:“这个福嫔我还从没怎么和她说过话,你平日瞧着怎样?” 缘亦眉心一挑,笑道:“王美人是个温顺可人又活泼伶俐的主,不仅皇上疼惜,皇后娘娘也独独对她青睐有加,宫里头若时而发生些不愉快,从来没有她的份。奴婢看着倒有些小孩子般天真脾性,可是后来开始落了病,就娇弱地好怕风一吹就飘走了。” “哦!这宫里还会有过什么不愉快?我以为你们皇后娘娘事事都压得住呢!”茜宇有意将话题扯开。 缘亦也顺着话道:“最厉害的莫过于那一回皇后娘娘身子欠妥,有几日功夫在坤宁宫不见人,也不见皇上。那些日子皇上或在承乾宫或去玉林宫,可每每到了晚上就会被宜嫔请了去,左不过是为了二皇子身子不舒服。莲妃和季妃娘娘都是好脾气不做什么计较,可谁知钱昭仪一副好打不平的性子,趁着皇上不在后宫时在御花园捉了个由头狠狠地教训了宜嫔一顿,足足要她在碎石道上跪了半个时辰,那时还有班婕妤正巧路过,向钱昭仪求情说宜嫔身子不好,谁知她也被罚一同陪着跪了许久。为了这件事情皇上与钱昭仪闹得极不愉快,后来还是皇后与莲妃、季妃做了和事佬,把这件事给撸过去了。” 茜宇听着有趣,笑道:“你们钱昭仪的脾气可真是奇怪的,不过这样大剌剌也不算什么不好,这种人心事浅说什么做什么,若她不是钱公爷的女儿,进宫来只是做一个小小宫嫔,生这样一副容貌,恐怕早就叫人吃了。” 缘亦正笑着,白梨等已经端着食物进来,于是便扶茜宇扶到桌边坐下,亲手端上一碗薏米桂圆羹在茜宇面前,笑道:“不早了,不如主子吃一晚甜汤就几块点心,只怕此刻吃了饭菜不消化。” 茜宇心头一怔,薏米是药食同源之物,其质滑利,有诱发小产之效,桂圆性质温热,极易导致孕妇胎热,这两样都是孕妇禁食之物,缘亦她…… ———————————————— 今天看到《璋瑢本纪》,感动……(话说某某人傻笑啊!BS她),我想如果那位读者写小说,肯定琐琐就没饭吃了!好想认识你!! 明天有事,要去做一件拖了一个月的事情,再不做恐怕要被“吊打飞禽”了,唉……冤孽啊…… 所以更新时间难定,我会尽量手脚利落点早点回归的!! 第十九章 历历往昔(四) “甜物我嫌腻人,只想要一碗清水鸡蛋羹就好,这些你们拿去吃吧!”茜宇自在随意地笑着,便起身离开了饭桌,径直往书案上去了。 缘亦示意白梨等将食物撤下,她抬眼看着主子,想起今日白梨和文杏告诉自己主子上一次月信已经是三月头的事情,此刻又见茜宇退却了那碗甜羹,不禁笃定了自己的猜测。硕王府那奇怪的一夜,自己在回房休息时便有一个南四所临时调过来陪驾出宫的宫女偷偷跑来告诉自己,她看到皇太妃在客房那里晕倒被一个男子抱在了怀里,后来又有一个身影冲出来,她一时害怕就撒腿跑了。缘亦当时就呆住了,若客房里的是真公子、那屋子外头的两个人又是谁?为了不让这个小宫女胡乱说话,自己一狠心把那宫女打晕后,又通过送出小平安的那到门将她送走了,要小春子在宫外的朋友把这宫女卖了去外地做丫头。回宫后自己去内务府报少了一个宫女,因以往皇室出行也会有一两个宫女逃跑的情况出现,并没什么人计较这件事情,做了记录销了名字便就过去了。 上一回问白梨文杏主子在南边过得如何时两人的三缄其口眼神闪烁,主子眉头间淡淡的忧愁,时不时梦里喊着太上皇的名字,缘亦便晓得主子在那里过得不舒心,那一次的流产可能将她生活完全打乱了。然而缘亦更知道“贞忠”二字在宫里是多么的重要,如果有人还想对付主子,如今这状况下,只消一个“淫乱宫闱”就能让主子万劫不复,而“淫乱”看似不可思议,却又是最容易做手脚的,想那严婕妤,不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缘亦你想什么?这样呆呆的。”茜宇合上一本书,见缘亦在那里一人发呆,不由得起身问了一句,随即又走到书架上,取书翻阅。 缘亦定了定心神,走到主子身边,轻声道:“今日一个叫柳絮的宫女来了月红,疼得在床上打滚,直到文杏去御医馆要了一剂汤药才消停下来。提到这个,文杏说主子也有些时日没来了吧!” 茜宇双手在半空一滞,随即放到书架上拿了书册下来翻,口里道:“是啊,我都没怎么在意。” 缘亦又凑近一步,压着声音道:“难道主子不信奴婢?” 茜宇一手紧紧握住了书册,转身背对着她,叹道:“哪里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她无意识地翻动着手中书册,突然一张纸笺飘落,茜宇正要弯腰,缘亦却抢先一步拾起来递到她的手上。 茜宇知道她担心自己的身体,却又不知要如何说起,便只打开那张纸笺来看。 “念卿” “念卿……”茜宇吸了一口气在胸口,随即游走入眼眶,将那滚热的泪推出眼角。茜宇双手捧着那张纸笺,这是当年赫臻亲征回朝的途中突染恶疾后给自己报的平安,这是她傅茜宇在皇帝面前独一无二的恩宠,是他赫臻曾经对自己的“真心真意”,是…… 一个激灵在脑海中跃过,茜宇抓着缘亦的手问道:“昕儿说他父皇送来的画像落款的都是一个叫念卿的人,那些画你见过吗?” 缘亦不甚理解,却还是道:“见过,画像上的主子惟妙惟肖形神兼备,让奴婢看了都能一解思念之情。” “是……叫念卿的人画的?”茜宇追问。 缘亦点了点头,她感觉到主子的手在颤抖,不由得上前扶了茜宇,口中道:“主子,您平静一些,这样对胎儿不好。” 一个“胎儿”刺激了茜宇,她迅速让自己平静下来,那双深潭般的美目里写满信任二字,她哽咽着抓着缘亦的手道:“缘亦,这一次……你一定要帮我……帮我保住这个孩子。” 缘亦的眼角噙着泪花,咽了口水道:“主子,您出宫去吧,在宫里奴婢怕不踏实啊!” 这一晚似乎注定不能平静,臻杰因那十几个大臣的突然请辞已独自在涵心殿坐了很久了。章悠儿一身华服侍立在殿堂外,她身后宫女们端着的食物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可她却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站着。 一直以来,除了为臻杰治理后宫,悠儿还时常要担心丈夫在前朝是否能做一个意气风发的皇帝。因张氏一族被伐,朝臣之中几乎再没有臻杰可以倚任的亲贵,他的亲兄弟们还都是不知世事的小孩子,几位老皇叔早就因当初张逸泰的嚣张而远离了朝政。太上皇赫臻当年能够四岁登基全靠张氏一族将他的几位皇兄排挤得或致死或致疯或入罪流放,他是踏着血淋淋的一条路继承了大统,故而如今也没有皇叔可以为新帝辅政。 第十九章 历历往昔(五) 章悠儿透过梨花木门上的镂花看着那漆黑一片的正殿,心中暗念:臻杰,父皇当年亲政面对的是权臣当道把持朝政,聆政殿那把龙椅不见得坐的比你舒服,可是父皇他挺过来了,并给你奠定下这样好一片江山。如今你不过是感觉无人可以重用,实在比父皇当初的处境好太多,你要相信你自己,悠儿会一直守候着你,伴着你把江山牢牢地握在手里。 章悠儿吸了一口气,长裙下的双腿其实早已麻痹,她此刻很想迈进殿里去告诉丈夫自己的心里话,可是却动不了了。 “吱嘎”一声,殿门被打开,几盏灯笼迅速聚拢过来,将皇帝周身照的通亮。 “悠儿!”臻杰看到妻子立在殿门一侧,如此唤了一声,只见她面上带着释然放心的笑容正欲往前跨一步,却不知为何就这样在自己眼前摔了下去。臻杰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妻子托在怀里,急切地问道:“悠儿,你怎么了?”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在殿外从午后等您到现在了。”齐泰在一旁适时道。 臻杰心疼不已,冲着齐泰怒道:“为什么不报?大胆的奴才,自己去敬事房领一顿板子清醒清醒。” 悠儿温和一笑,“皇上何苦怪齐公公?”说着对齐泰道,“公公放心,皇上这是和本宫生气呢!皇上一日没怎么吃东西了,快再传了热膳来。说着扶着丈夫自己站直了身子,笑道:“是臣妾不叫他们报的,难道皇上也要赏臣妾一顿板子么?” 臻杰心中暖意融融,因着身边一群奴才,他只是用力地握着妻子的手,口中嗔怪道:“朕担心你的身子啊,这样站了半日你哪里捱得住?”说着便携了妻子的手往殿内去,然还不等一群奴才将涵心殿的灯火全部点亮,便有奴才火急火燎地前来通报,说昭云殿里走水,福嫔娘娘还困在火中。 莫说臻杰大惊,章悠儿也着实唬住了,连忙伺候着圣驾匆匆赶往那昭云殿去。 当帝后赶来时,大火已被扑灭。原来是王越施寝宫里的烛台倒下烧着了帷幔,继而引燃家什才要的火势越来越大。因王越施要静静地睡,一起子奴才方才都不在里头伺候着,等她自己被烟雾薰醒大声呼救时,门前一排架子已倒了下来将门口堵住,几个宫女眼睁睁看着主子被困在火中哭喊无用,若非一个太监往自己身上浇了一桶水拼死冲进去将王越施抱了出来,恐怕此刻臻杰已和王越施一并她腹中的胎儿天人永隔了。 臻杰与悠儿径直来到宜人馆,因两处比邻,为了福嫔身子的稳妥众人便将她送进了蒙依依的住处,此时已然来了好几个太医为福嫔诊脉,毕竟她此刻有龙裔在身。 进入内殿,臻杰直直进去看望王越施,全然没有察觉到蒙依依侍立在门口,悠儿见她神色也有些慌张,想念她这些日子安分了许多,便执了手安抚道:“宜嫔也受惊了吧!先下去好生休息,一会子也叫太医看一看。” 因了皇后松口将孩子送还给自己,蒙依依已将心中戾气化解,此刻得章悠儿慰问,并不觉得反感,欠身道:“臣妾身子尚好,只是方才福嫔被送进来时面上被薰得漆黑,又受了好大的惊吓浑身颤抖着,臣妾很是担心。” 悠儿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也进去探视王氏。待近身到床榻边时,见臻杰正握着王越施的手安抚着,她的脸的确被薰得一片乌黑,又因哭泣的泪水带出几条白色的皮肤来,整个就是一张大花脸。 “皇上看我们福嫔如今一张花猫脸,更俏皮了。”方才已听太医说王氏母子平安,故此刻才有意说些笑话来安抚她的惊慌。 王越施一脸委屈,半躺在床上略略欠身对着皇后施礼,眼眶中泪水打转,好怕就要掉下来。 章悠儿一阵浅笑立在臻杰身边,说道:“皇上快哄哄我们福嫔吧,瞧瞧这又要哭了,真以为花猫脸好看呢!” 王越施破涕而笑,羞涩地低下头去。臻杰欣慰地看着悠儿道:“还是皇后有办法,如此怄她一笑,不把那惊恐憋在心里了。” 悠儿笑着应承,又拉着王氏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有皇太后、皇贵太妃、贵太妃派人来探望,悠儿一一接应并派人回了话,再看到有莲妃等过来,便要她去嘱咐各宫不必前来,凡是明日天明再说。琐事毕,悠亲自往颐澜宫向婆婆去禀报。 张文琴今日听说皇后在涵心殿外等候皇帝直到太阳落山,念她有这份心,便略略减少了对于她精明严厉的处事风格的不满,毕竟儿媳妇若能全心全意地待儿子好,自己还去计较什么呢?此刻为了昭云殿走水一事,又见她安排妥贴井井有条并亲自过来问候自己,也笃定了她统理后宫的能力和对自己的孝心。于是也不过嘱咐了几句,便要皇后早些回去侍奉皇帝休息了。 ———————————————— 谢谢大家的关心,想对那位“伺候”女皇帝的读者说,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先做了孙子才能做爷爷的,前半段人生的拼搏,才是人生最用意义的时光。大家都加油!! 第十九章 历历往昔(六) 走出颐澜宫,悠儿方舒了一口气,她知道宫里用的烛台都经过严格制定,每日也要检查是否牢固可用,是决不会轻易倒下的。这样的说法实在太过牵强。不知这次臻杰会不会查,若不查,岂不是叫小人得意?若查,臻杰他如今千头万绪,岂不又给他填堵?正想着,却见自己的大太监全喜急匆匆过来,原来皇帝已摆驾坤宁宫,悠儿遂乘了小轿一路赶了回去。 馨祥宫里白梨来报福嫔母子平安后,茜宇便打发众人去休息,只拉着缘亦替自己梳头说话。 “我总是想,若当初你跟着我去了南边,多你一份照顾,我也需不会失去那个孩子。”茜宇如今再说这话,已少了很多悲戚,毕竟在她的身体里有另一个生命开始涌动了。“可我又会想,若你在我身边看着我天天孤寂难耐空床冷衾,岂不多一个人陪着难过。” 缘亦心疼不已,方才听着主子细数南方的日子,一个能听到落花之声的人,她是静到了怎样的境界啊。她报以一份平静的笑容:“主子的话没有道理,若当时把孩子生下来,那之后的两……”语至此,她停下了。 茜宇看着镜子中自己那张有了润色的脸庞,轻声笑道:“一切都不重要了,如今昕儿陪在我身边,我还有……”她低头双手抚摸在小腹上,“还有这个孩子,将来再把臻云接过来,一切都会好的。” “太上皇就永远把主子留在宫里吗?”缘亦停下了手中的犀牛角梳,双手匀开何首乌茉莉头油轻轻揉在每一缕发梢上。 茜宇的笑容无奈而令人生怜,“或许……他觉得我可怜,把我送回来,好歹有人能与我说话。” 缘亦哑然,不再言语,只细心地将主子上了头油的秀发用棉布再细细包起来,末了道:“福嫔那里,主子明天是否要去探视?” “多备几盒我从南边带来的雪片糖!”茜宇笑着往床榻走去。 “雪片糖?”缘亦有些莫名了。 “我来时,德太妃和贵太妃好像怕我路上会没有东西吃,愣是整出了一车子吃食,我来这宫里妃嫔们也不待见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想拿出来招惹孩子们,所以放到这会儿呢!我记得杰欢前日吃了觉得喜欢。”茜宇说的很自然,实则她也不想和那些妃嫔打交道。 缘亦侍候茜宇躺下,笑道:“那怎么给福嫔送糖去,恐怕旁人都要送些贵重物品压惊呢!” “你不是说她从前有小孩子脾性吗?”茜宇将身子躺下,说道,“你再准备燕窝茯苓给贵太妃送去,恐怕如今的裕乾宫并不裕了。” 缘亦不解,只是嘴上答应了,小心翼翼地侍候主子睡下方离开。 翌日,宜人馆里迎来了落成以来最热闹的时候,为着福嫔受惊,上至皇太后下至琼瑶宫里的娘子、更衣都纷送了礼物前来,她王越施从前不曾得罪人,如今又是双身子,皇太后亲口册封的福嫔,谁人敢怠慢? 蒙依依原本正禁足,儿子也不在身边,即便如何好静,也总有腻味寂寥的时候,但如今一来就来这样一群群大大小小的人物,她着实有些不胜叨扰,渐渐的便也不再应承,只是退到花房中一人静静的待着。 皇贵太妃亲自前来探视福嫔,让所有在场者都惊讶不已,不知是不敢接近茜宇还是被皇贵太妃的贵气所逼,妃嫔们都纷纷悄然推开,内室里边只留了缘亦等几个宫女。 茜宇坐在床前的梨花木椅上,面含春风笑靥如花,只是笑道:“本宫知道福嫔不缺什么好东西,所以觉着南边的雪片糖不错,就给你捎了两盒来。这安胎药很苦吧!” 傅恬妃曾经如何隆宠不衰是如同神化一般在宫里流传过的,可王越施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坐在床边与自己说话,还这样亲切和善。更重要的是,这样年轻貌美,一笑倾天下的太妃,恐怕当真古今仅有了。 “皇贵太妃这样隆恩,臣妾感激不尽。”王越施看着茜宇说话竟有些难言的羞涩。 一个为保胎儿而装病的女人,不会只是小孩子脾性吧!不知为何茜宇的心里竟冒出这样的话来。从眼神形容来看,王越施的确是个可人儿,一颦一笑都那样讨人喜欢,比起宜嫔的冷漠自恃,这样的性格的确更讨巧一些。这两个人比邻而居,若皇帝来了此处,会想谁呢? “不过几盒糖,也不知道你是否喜欢,何必这样客气?”茜宇悠悠道,“本宫看福嫔的身子要渐渐开始显露了,往后寝食行动都要更加小心才是。” 王越施坐于床上欠身道:“皇贵太妃授教,臣妾不胜感激。” 茜宇今日本不是来看王越施的,便嘱咐了几句要她好生保养便离了去,才出内室便问缘亦:“还要你拿了两盒雪片糖,带了么?” “带了。”缘亦示意小宫女上前来。 茜宇看了一眼,又道:“来了这么会子,也没看到宜嫔,去问问在哪里,我想见见她。”缘亦听闻便寻了李荣过来问,这才一行人把茜宇引去花房里。 妃嫔的住所另建花房,茜宇从来没有见过,可想她蒙依依在皇帝的心里当有些地位。听说皇贵太妃亲临,蒙依依早早地在花房门前跪迎,茜宇也不请她起来,径直走了进去。 这花房里的家什丝毫不亚于正殿所用,只是一排排花架上摆着各种植物,色彩斑斓、争相展妍,好一副生意盎然。茜宇心中不禁疑惑,她蒙氏当并非一个轻视生命的人啊。 “不知皇贵太妃驾到,臣妾未能相迎,请娘娘恕罪!”蒙依依待茜宇坐定后,又过来行礼。 茜宇浅浅而笑,要缘亦扶她起来后,便将两盒雪片糖给了她,口里笑道:“二皇子挺喜欢这个糖,可是小孩子家家不能多吃,本宫就哄他说宜人馆里也有,回去后就能慢慢吃。” 蒙依依双手捧着盒子,眼圈一点点红起来,竟不敢抬眼看人了。 茜宇挥手示意众人退出花房,方才对着蒙氏娓娓道:“杰欢这个孩子很讨人喜欢,本来小孩子就不该成为大人口舌争执的牺牲品。你莫以为太后回来不追究此事,只是这两日事情多了些,她没这个功夫罢了。若是依着太后从前的脾气,恐怕二皇子从今都要叫别人娘了。” 蒙依依骤然抬眼看着茜宇,满目的委屈和惊恐,难道?孩子还会被抱走? 茜宇微微摇头,脸上的笑容那样恬静,嘴里却说着极严肃的话,“你放心,既然本宫已经开口,皇太后不会轻易驳本宫的面子。只是……那一日你大闹坤宁宫,那一日你在宜人馆寻死,那一日钱昭仪来搬东西你拿着刀子相威胁,若非你是二皇子的母亲,若非皇帝怜惜你,你晓不晓得凭此论罪就当送入冷宫就此了却余生?” 蒙依依捧着盒子跪在了地上,将额头叩在地上,嗫嚅着道:“臣妾万死……” “你是二皇子的生母,任是谁也无法代替你对她的教育教导。宜嫔,本宫不了解你的心境心思,但只是想劝你一句,好好地过日子,就只为了孩子罢!”茜宇说道动情处,不由得想起了早逝的古蕰蕴和她留下的臻云,于是心头一片酸楚忍不住又伸手握住右腕上的琥珀来。 蒙依依此刻正努力克制着情绪,哽咽道:“皇太妃恩德,臣妾毕生难忘……”说着又伏下身子去。 茜宇因也动了情绪,很怕影响了身孕,便不再多说,起身离去了。蒙依依直起身子跪步相送,她知道皇贵太妃是何等高高在上的人物,但这一刻她感到的却只是同样一颗身为人母的拳拳爱心。 第二十章 浸润之谮(一) 茜宇出得宜人馆,转身看那昭云殿,若非鼻息间一阵阵焦炭味传入,从外表看来昭云殿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心里不由得冷笑一声,有多少人亦是这样黑了心的,却外表掩饰得极好。 “人心不过一黑一白。”当年与赫臻对弈时他捏着一颗棋子说的话又在脑海中响起。便是如此,茜宇总以为自己能忘记赫臻,可不知为何往昔却越发清晰起来,好像赫臻说的每一话自己都能背诵。 “念卿!”茜宇突然心中一动,转身对缘亦道,“皇后今天定然很忙碌的,可我好想看看昕儿说的那些画,你替我去裕乾宫拿回来好不好?” 缘亦心中了然,却不急着此刻就去,定要亲自送了主子回宫后再去坤宁宫跑一趟。然缘亦前脚才走,璋瑢便来了馨祥宫与茜宇说话。实则如今阖宫上下,她陈璋瑢当数头一个寂寞之人了。 “还是妹妹细心,我倒有心给那福嫔送些东西去,可就一个人回来,身边的确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璋瑢与茜宇一起盘腿坐在榻上,她手里正绣着一只荷包,一如往常甜美的笑容,“你拿来的燕窝茯苓是从南边带来的吧!” 茜宇为臻昕缝着一件挂衣,口里道:“是德妃姐姐要我自己带着补身子的,可回来后皇帝皇后照顾得很仔细,什么也不缺的。”她比了比线与布料的颜色,笑道:“孩子们长得可真快,从前在那里没事照着云儿的身段给昕儿做的衣裳他如今都不能穿了。” 璋瑢看茜宇提起孩子时的一脸幸福,她的心微微一颤,其实她和自己有什么差别,都是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凭什么她还能活的这样快活?是啊,她有孩子,有嫡亲的骨肉,又有可爱的养子。甚至,她的丈夫可能从没有抛弃过她。 “姐姐怎么了?”茜宇抬头看着璋瑢,这一刻在璋瑢眼里闪过的哀愁没能逃出茜宇的眼睛,有一点她突然笃定了,姐姐她一定知道自己被废一事。如若此事赫臻一意孤行,从今后她还能这样和我盘腿坐在一起吗? 璋瑢浅笑一声,只是道:“没什么,听你说云儿、昕儿,我便想起璃儿来,我这几日瞧着二皇子,性情倒和璃儿很像的,也不知道璃儿这孩子想不想我。” 茜宇心中一酸,她突然觉得很奇怪,明明一件再清楚不过的事情,可两个人竟可以这样对坐着说着不痛不痒的话,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到底这一切是怎么了?她清了清嗓子道:“是啊,璃儿和杰欢一样年纪,这两个孩子都讨人喜欢!姐姐是璃儿的娘,他怎么会不想你?” 璋瑢无意识地黯淡了脸色,只低着头一针针缝着荷包,嘴里说着:“璃儿这孩子不好照顾,不晓得离了我他会不会吃睡不好。”如此说着,璋瑢竟控制不住泪水,大滴大滴地落在了荷包之上。 茜宇心中酸楚一片,连忙拿了丝帕递给她,却又不能说出心里想的话,只是安抚道:“姐姐素来坚强的,如今为了想孩子落泪,我看着也心酸。璃儿是你的儿子,姐姐怕什么呢?” 璋瑢硬挤出笑容,拿着丝帕拭脸,自嘲道:“是啊!我这是怎么了……”她抬眼看茜宇那张恬静从容的面庞,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透出浓浓的善意,不由得心中一动,只想将心中的话都吐出来,然还来不及说,就见到缘亦带着白梨文杏捧着一堆画幅进来了。 茜宇连忙起身迎过去,一齐将画卷放到了桌案上,璋瑢不知此为何物也跟着过来看。 “皇后娘娘说一早就想着给您送回来,只是每日一忙就忘记了。”缘亦说着与文杏一同打开了一幅画卷,只见画上的茜宇面如春桃烂漫,形比牡丹姣妍,手里却是拿着一支梨花立在树下,回眸一笑倾动天下。 第二十章 浸润之谮(二) 茜宇不急于再细看画卷上的美人,只低头寻找那几笔“念卿”,待入得眼中,心中便是大大地一悸,这是……这是赫臻左手书写的笔迹。 璋瑢徒生好奇,与白梨又打开一幅画卷,那里头的茜宇已身穿了秋衣,正独坐亭宇抚琴,仿佛很是陶醉,嘴角扬着甜美的笑容。 茜宇再垂首去看,“念卿”的落款依然清晰可见,还是那熟悉的字迹,她努力克制了自己的心境,推着缘亦道:“还是不看了,都收起来吧!” 正说着,璋瑢又打开了一幅,只见画中的茜宇一身狐狸皮风毛大氅披在身上,正立在一颗树下双手合十似在祷告,虽然双目闭合,却因眼角唇边微微上扬而看出那一脸的幸福。茜宇甫见此画,一颗心便几乎跳出胸膛,这身服饰,这个场景,不正是那年小产后独自过的第一个生辰吗?可是不对……那一天自己是悲戚的,是在对赫臻的不解、对父母儿子的想念中度过的,为什么赫臻笔下,却是这样一副幸福甜美的形容?还有……那一日他在注视着我吗?他不是笃定再也不理会我了吗? 璋瑢见茜宇面色怪异,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 茜宇抽身回来,催着缘亦将画卷一一收起来,拉着璋瑢回到榻上坐下,口吻平和道:“这是太上皇每年给昕儿送来的画像,也许是怕昕儿记不得我这个娘吧!” 璋瑢凭心一震,那两年赫臻连提也不许提起茜宇,原来心里从来都没有放下过她,呵呵……是我太天真了,赫臻他那样待我,只是想我在他面前能放松戒心罢了,到底……他心里只有茜宇,可他究竟爱过我吗? 茜宇不便向璋瑢解释太多,便又把话题扯开了去,而她并不知道,本来璋瑢已决定将一切心事告知自己,可就因为这几幅画的出现,彻底寒透了璋瑢的心,一切事情也因此而大大地转折了。 这一日朝堂之上,臻杰大大赞扬了一些臣子的功绩,继而竟亲口准许了那十几位大臣的请辞,却唯独不放图腾与包致远,还为两人加升一级,增半年俸禄。皇帝这样的态度很出人意料,下朝之后群臣纷纷簇在一起议论。几个大臣跑至傅嘉父子身边笑着问道:“王爷可知道皇上此番决定其中的玄妙。” 傅嘉只是笑道:“圣意岂是我等能揣测的?”罢了便带着儿子匆匆离开了,实则是急于回去向赫臻禀报,他的儿子很聪明,确有帝王之资。 臻杰今日心情好了许多,退入内庭后便吩咐齐泰先行去看望王越施,自己则来向母亲请安,来到颐澜宫时只见品鹊一人陪在母亲身边。 “皇上今日气色好多了。”张文琴见儿子今日已满面红光,似乎昨日旧疾复发并没有影响他,心里着实高兴,又拉着品鹊道,“过会儿和皇上一起走,把那些个滋补品给送去涵心殿。” 臻杰因有话要与母亲单独说,便笑道:“不如萍贵人先去吧,继而折去宜人馆替朕看一看福嫔,告诉她朕有了空就去看她,再回来坤宁宫陪母后用午膳,今日朕也在这里吃。” 品鹊不胜欣喜,福了福身子便带着宫女们离了去。见她走了,赫臻挥手示意宫人们下去,只自己和母亲单独在一处。 张文琴有些好奇,拉着儿子的手问道:“皇上怎么了?” 臻杰正了正脸色,问道:“母后您回来了,那父皇去什么地方了?” “他……”张文琴知道儿子迟早要来问自己的,不知想了多少种应对之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了,她无奈地看着儿子,希望他就此停下。 见母亲面色犹豫不决,臻杰心头一颤,却不敢胡乱猜想,只是追问道:“母后,您知道父皇究竟在什么地方吗?儿臣……此刻很需要他。” “是为了朝务?杰儿,如今很困难吗?”张文琴心中急切,她一直都希望儿子能做一个比他父亲更出色的皇帝。 臻杰点了点头,口中道:“儿子太年轻了,那些老臣自恃功高年老不把儿子放在眼里,一时儿子也不知要如何压制才好。” 张文琴心里斗了几回,终于拉着儿子的手道:“去傅王府找你父亲吧,如若不错他当在那里,只是你千万不可大张旗鼓地去,你父皇既然不愿人知道他在那里,自然是有道理的。儿子……你可知陈璋瑢如何才让我回来的吗?她说‘难道您一点不怕儿子的皇位左右摇晃吗?放眼如今朝堂之上,有几个不是太上皇一手栽培的臣子?’”张文琴焦虑地看着儿子,口中道,“去找你的父亲吧,我想陈璋瑢此话空穴来风,一定有她的道理。” 臻杰闻此,大大的一颤,冥冥中感到父亲要自己废除陈氏并流放陈氏一族的背后隐藏的是如何大的一个隐患,原来父亲从没有真正离开自己,一直默默地为自己盯着这座江山。他心头一暖,满口应承了母亲。 之后的几日,章悠儿只是忙于叮嘱修缮昭云殿寝宫并其他诸多事宜,少了前往馨祥宫与茜宇说话,而茜宇因有璋瑢陪着说话,虽然心事重重倒也不觉得闷。皇帝这几日甚少留宿妃嫔宫阁,时常是独自在涵心殿就寝。妃嫔之间也碍着皇太后回宫安分许多,除了有个周才人与几个娘子在御花园内议论惠嫔与宜嫔如同双生姐妹一般,只是一个是丰满的杨贵妃、一个是纤弱的赵飞燕,却都是狐媚极了的女人。 第二十章 浸润之谮(三) 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来,一时闹得阖宫上下无人不知,张文琴虽面上不说什么,却私下授意儿媳妇不能让宫嫔们如此放肆。于是便有了季妃带着手持庭仗的大宫女前往琼瑶宫,把周才人与那几个娘子一顿责打,一下将这股流言湮灭了。 继而终于到了蒙依依十日禁足完结之日,这一日清晨,她和众妃嫔一同前往颐澜宫向皇太后请安,并行了大礼承认过错。张文琴碍着儿子对她的情分,并没有如何斥责,只是冷着脸告诫她要懂得自己的本分便作罢了。蒙依依一一承受,之后退回宜人馆,只等着今晚儿子能够回到身边。 傍晚时分,果然见莲妃送了杰欢回来,母子二人十日未见,自是相拥而泣。末了蒙依依拉着沈烟左右道谢,沈烟告诫她往后不可再闹这样的脾气,这一次若非皇贵太妃的恩典,恐怕皇太后也不会就此罢休。蒙依依心中明白,沈烟愿意帮自己是因为她有孩子能够体味一个母亲的心,而皇贵太妃愿意帮自己就不仅仅是因同为母亲,她那一言一笑都仿佛与世人不一样,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的起帝王无尽的宠爱。 沈烟与她说了几句后,便一同去看望了王越施,如今她早已把惊慌抛在了脑后,只是日日静静地绣制一些小衣小鞋,似乎和蒙依依住在一起,她很安心。见沈莲妃又来探视,不由得欢喜,便与二人说了许久的话。在沈烟看来,便是王越施这份守得住任何心绪,才让她能博得帝后的青睐,才能在这处处勾心斗角的后宫安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可是沈烟怎么也不敢想,这竟是她最后一次和王越施说话。 那一日正巧皇帝带着兵部官员出城阅兵,本来众妃都在颐澜宫里陪着皇太后逗着元戎玩耍,一屋子人正笑得开心时,宜人馆李荣跌跌撞撞地冲来禀报,说福嫔娘娘正大口大口地吐血,眼看就不行了。 众人吓得面色惨白,楚贵嫔更是登时晕厥。章悠儿顾不得旁人,只是要季妃、品鹊留下侍候皇太后,自己带着沈烟风一般冲去了宜人馆。 此时王越施住的寝室外已跪了一地的太医,他们一见皇后便摇头示意回天乏力,章悠儿心中大痛,待入得内室便见茉莉正哭天抢地扶着主子呼喊,而王越施的嘴角还不住地溢着鲜血,她隐约看见皇后进来,一只手无力地伸出。 章悠儿顿时难掩悲戚,不顾鲜血腌臜,排开茉莉便把王氏抱在怀里,只听得王越施气息微弱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我……我想……见皇上……”说着把一块丝帕塞进了悠儿的手里,那瞳眸已然黯淡的眼睛里泉涌般流出的泪水混合在一口口吐出的鲜血里,糊得她那张姣好的面容很是可怖。 王越施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她紧紧抓住皇后的手,一字字艰难地吐道:“告诉……皇上,越儿不……能伺候她了……”又伸手抚摸在自己的腹部,浑身不停地抽搐着,“越儿……对不起他,这个孩子……要跟着越儿走了……皇……” “不会的!”章悠儿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痛哭流涕,“不会……有事的……你……”她抬头看着立在一旁的沈烟,大声道,“去啊……派人把皇上找回来,他的越儿要去了啊!” 沈烟无力地摇了摇头,她分明看到王越施已经咽气了,那只本抚摸着腹部的手软绵绵的垂下了,她死了,她真的死了。 第二十章 浸润之谮(四) 宜人馆里顿时陷入悲恸之中,王越施的大宫女茉莉哭死过去,沈烟也软软的好像没有力气支撑自己。蒙依依呆立在内室门外,里面传来的痛哭声让她陷入不堪回首的回忆里去。 消息走遍阖宫上下,低位分的宫嫔一概来到宜人馆外跪送福嫔殡天。颐澜宫中得知消息的张文琴几乎怒不可遏,福嫔不仅没能保住身孕,竟连命也搭了进去,她章悠儿不是号称“铁腕肃骨、雷厉风行”吗?为什么会把一个内廷搞成这副景象? 茜宇与璋瑢本在闲话,乍闻此噩耗,一时都不敢相信,缘亦因担心主子的身体已将话说得极其婉转了,但茜宇依旧动了心思,她拉着璋瑢的手道:“难道这就是帝王的命吗?当年太上皇的陈妃,也是带着腹中骨肉悄然离世啊!”说着一并想起了已逝的古蕰蕴、梁绮盈和张容琴,不由得悲从中来,大滴泪水滚落出来。璋瑢见她如此自是好言相劝,心中却也微微颤动,原来这宫闱倾轧竟是如此平常到每一朝每一代都无法避免。只是她无意中看见,茜宇的另一只手正抚在小腹之上,难道?她抬眼去看缘亦,的确见其脸上的关切与往日很不相同。璋瑢兀地一颤,耳畔仿佛能听到那颗心破碎撕裂的之声,而脑海里亦是灵光一闪,却也计上心头。 乾熙帝一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到皇宫,此时章悠儿已忍着悲痛安排奴才们为王越施清洗了身体,穿上了寿衣,静静的放躺在床上。 那是怎样的一种悲痛,自己的女人带着未出世的孩子突然这样离开了人世,没有等到自己最后一面,没有听到自己最后的呼唤,就这么走了…… 臻杰立在王越施的床前,她静静地躺在那里,重新化了粉嫩的妆容,穿了漂亮的衣裙,好像只是在那里装睡要逗自己玩,好像还是从前那个欢颜笑语、温柔活泼的越儿,她……真的死了么? “悠儿……”臻杰知道自己是帝王,他不可以像平常男人那样扶着妻子的尸体痛哭流涕,所以他只是立在那里,装出一副冷漠的神色,微微开启嘴唇“越儿说什么了吗?” 章悠儿将那块被鲜血所染的丝帕递给丈夫,压着声音道:“福嫔说‘我想见皇上’,福嫔说‘告诉皇上越儿不能伺候他了’,福嫔说‘越儿对不起他,这个孩子要跟着越儿走了’。”章悠儿泪如泉涌,努力抑制着哭泣声。 臻杰举起那方丝帕,上面绣着两只戏水鸳鸯,好像就是那日去昭云殿时看到她在灯下绣得痴痴笑的那方丝帕,如今丝帕终于到了自己手中,可伊人已逝,那痴痴的笑容将永远成为回忆。 悠儿伸出一只手握住丈夫的手,可却是颤抖的,她咽了口气,对臻杰道:“皇上,臣妾送您回去休息吧!” 臻杰的面色滞了半刻,他苦笑着捏了捏悠儿的手,低声道:“好吧,摆驾回去吧!”他转身过去,将那一方丝帕盖在了王越施的脸上,口中道:“越儿,朕会还你一个公道。”语罢长叹一口气,回身握着悠儿的手离开了内室。 来到殿外,他眼见蒙依依满目通红地立在一隅,那段往事突然进入脑海,于是又是一阵心痛,呼了一口气便带着悠儿离开了去。蒙依依目送帝后二人离开,方才看到臻杰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在丈夫的心里没有淡去,臻杰没有忘记那段往事。 第二十章 浸润之谮(五) 福嫔之死,皇室对外宣称为抱病而终,因念其生前谦柔恭顺,体贴上意,温婉端正,为皇室繁荣竭尽己力,追封为从一品贵妃,谥号贞仪。 在旁人看来,她王越施生前连升三级成为嫔主,死后一越成为皇后之下第一人,也算光宗耀祖不辱此生了。可是王家好好送进来的一个女儿就这样年纪轻轻地死了,王氏父母的悲痛、臻杰的悲痛,又有几个人知道呢!所谓红颜薄命,当是如此了。 王越施的殡礼很快结束,毕竟只是死了一个妃嫔,宫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作息。然所有人都知道,贞仪贵妃是被毒死的,故而众人都提着一颗心等待着看此事将如何发展,那日皇帝的一句“越儿,朕会还你一个公道。”传得宫中上下皆知,皇帝登基四年来,第一次表示要亲自插手后宫之事,不禁叫六宫唏嘘不已。 这一日书房放假,茜宇正陪着儿子背诵《论语》,只听臻昕朗朗背道:“浸润之谮,肤受之诉,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臻昕突然问道,“母妃,什么是‘浸润之谮’?” 茜宇点了点儿子的鼻子笑道:“原来你还未把《颜渊》看懂,这样背诵了岂不是囫囵吞枣有什么意义?” 臻昕“嘿嘿”笑着腻着母亲道:“宸儿背得极快,儿臣不敢输给他。” “你这孩子,学习岂能比谁快的?这样能学的好么?小心母妃告诉了你皇嫂,看她打不打你们的手心。”茜宇轻轻拍了拍儿子的额头嗔道,又见儿子一脸委屈才笑道,“‘谮’是谓‘进谗言、诋毁’之意,‘浸润之谮’谓中伤他人的谗言逐渐发生作用。汉书《谷永传》有云‘毋听浸润之谮诉’,所以昕儿呀,往后你长大了要远小人近贤者,切勿听信歹人谗言,知道了吗?” 臻昕懵懂地看着母亲,笑道:“母妃,那怎样才是歹人和小人呢?” 茜宇忍俊不禁,捏了捏儿子的脸笑道:“你还小哩,所以要好好跟着权太傅学习,等你长大了一切都会明白的。” 适时缘亦进来,对茜宇道:“莲妃娘娘宫里今日做了些点心,因今日书房放假,莲妃娘娘想请皇子们和小王爷都过去承乾宫玩耍。” 茜宇应下,要白梨和小春子进来嘱咐了几句,又给儿子带了几盒糖果点心,方才让他离开。然儿子才走,缘亦便凑到主子身边低声道:“听说为了贞仪贵妃之死,皇太后很是恼怒,此刻把皇后留在颐澜宫里,借口要皇后为宫中祈福,硬生生罚皇后在大理石地上跪了两个时辰了。” 茜宇顿时心中恼怒,一手握了拳头,忿忿道:“当年她是如何做六宫之主的?硬是把小儿子的命也送了,如今倒会对儿媳妇摆起婆婆的架子了?” 缘亦急道:“主子这样怎么行?千万不可动怒,您的身子要紧。” 茜宇略略平了心气,一手抚摸着小腹,蹙眉道:“这件事情你能知道,其他人难道会不知道吗?张文琴根本就是有心要媳妇难堪,她从前也不见得有多厉害,如今怎么总是处处和媳妇过不去,若知如今这幅景象,当年何必大老远从金海把真家的女儿弄进宫来?” 第二十章 浸润之谮(六) 缘亦叹了口气道:“皇后娘娘这四年来虽然行事严厉一些,却从来不苛求宫嫔。并不是他拦着皇帝不要去别的宫殿,而是皇上自己不喜欢去。” 茜宇冷冷道:“皇帝知道吗?” “恐怕不想知道也难。” 茜宇缓缓站起身子,问缘亦:“皇帝可是在涵心殿?” 缘亦不明所以,只是答道:“是,听说萍贵人被太后派过去伺候了。” 茜宇眉头一挑,露出寒光,“你还说这天底下最聪明的女子都来了宫里,依我看来,还是有那么几个蠢笨得无可救药的。这个品鹊以为自己仗着旧主的面子就敢越过皇后去?这么些年在她主子身边也算白白待着了。”茜宇冷“哼”一声,“叫他们备了轿子,我要去一趟颐澜宫,我倒不信她张文琴还想在我面前摆婆婆的谱。” “主子,清官难断家务事,婆媳之间的隔阂总是有的,从前庄德太后还和侄女闹得不愉快呢!您这个样子是替皇后出了口气,奴婢只怕之后会把众人的关系越搞越僵。”缘亦道,“何况您此刻去了,皇后娘娘的面子岂不是更挂不住了?” 茜宇揉了揉眉心,她轻声叹道:“她自己做了十几年的皇后,不会不知道这个位子到底舒不舒服,何苦来为难悠儿?如今在这个宫里,她和皇后之间只能有一个真正的女主人,可不见得让皇帝去和母亲闹翻,但这个恶人总是要有人做的。”她无奈地看了一眼缘亦,“去吧,我自有分寸的。” 当皇贵太妃的轿辇停在颐澜宫门外时,另一乘轿子早已在这里许久了。茜宇下轿后看见,便问了颐澜宫外的内监,才晓得瑢姐姐竟然已经到了。 “姐姐她什么时候也要趟这浑水了?”茜宇暗自问了一声,随即便搭着缘亦的手进了去。待入得正殿才发现张文琴已和瑢姐姐坐着喝茶了,皇后却侍立一侧,面上不甚好看。 “皇母妃安!”章悠儿迎上来微微福了福身子,颔首间看着茜宇的目光意味深长,似乎希望茜宇不要为了自己和婆婆不愉快。 茜宇心下了然,既然此刻悠儿已不再跪着了,自己大可息事宁人只装做不知道,但正如面对严婕妤一事时的态度,她不可以失去她的尊贵。于是施施然走到张文琴面前,含笑福身请了安。 “妹妹怎么来了?”张文琴脸色讪讪地,茜宇不晓得姐姐和她讲了什么,但看的出此刻她并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喝茶,只听她话中有话道,“这都快暑天了,风怎么越刮越大了?” 茜宇眉头一挑,望了璋瑢一眼,见她只是如常微笑眼中不带一点意思,便转而对太后道:“暑天里刮风才凉快呢!太后娘娘不是喜欢南边消夏的日子么?不如早些回去吧!” 张文琴心中大怒,有一天你傅茜宇也会对我说这样的话,我真真是没有想到。 茜宇稍稍抬起下巴,目光却直视着眼前这个看似地位最高的女人。九年了,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小婉仪,今时今日,她傅茜宇的地位才真正是无人可及的,不管世人是否知道太上皇早已冷落了这位皇贵太妃两年。 璋瑢很少看到茜宇有这样凌厉不容侵犯的神态,她心里莫名的一疼,九年来不管茜宇是否有所改变,这份对于朋友的意气她从没有减少半分。今日若张文琴不肯退让,妹妹一定会为了皇后和她闹翻。也是……如今也只有妹妹才具备这样的资格。有一日她也会这样不遗余力地帮我么? “儿臣今日备了药膳预备给皇上中午享用的,”章悠儿不愿看到茜宇为了自己与婆婆起争执,她越前对着婆婆恭恭敬敬地福了身子,口中道,“母后可否容儿臣先行告退。”然而方才她对茜宇的那一福只是蜻蜓点水,这一下却是用了力道的,那跪了两个时辰的膝盖怎么会受得了,于是双膝一软,便重重地跌了下去。 “咯吱”一声,茜宇那纤指上套着的两支护甲因握拳而摩擦出声,她克制了心中的怒气,口中笑道,“自然皇帝的身体最重要,皇后跪安便是了。” 这颐澜宫的主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客人却一副主人的姿态开口说话,不由得让张文琴紧握了手中的茶杯。 几个宫女此刻早就把皇后扶了起来,章悠儿方立稳,张文琴便开口要她先去伺候皇帝用膳,不必留在这里。章悠儿不敢推辞即刻便离开了颐澜宫。 “你不记得当日本宫要你回来做什么了么?是要你辅佐皇后,帮她协理好这后宫,可是从你回来到现在,风波不断,你要本宫如何放心?”见儿媳妇离开,张文琴便拿出了曾经六宫之主,如今皇帝亲母的姿态来,厉声问茜宇道,“可今日你这样急匆匆过来,却是想为皇后说话的吧?” 茜宇在心内冷笑一声,我本不愿提,你却偏要顶真,于是又稍稍抬起了下巴,口中冷冷道,“太后这话说得偏了,臣妾只记得是太上皇派了臣妾回来,若臣妾做得不好,自然有太上皇来斥责,如今这宫里皇后手里执掌着凤印,就是臣妾这个皇贵太妃也要敬她了。” 张文琴气结,“嘭”一声将茶杯掷在桌上,瞪大了眼睛要发作时,却见璋瑢笑盈盈站了起来到茜宇身边, 笑着道:“今日太后和妹妹是怎么了?太后要教媳妇本事,虽然严厉了些,也算是一份真心的疼爱。妹妹这样气冲冲的,虽然也是疼皇后来着,却是坏了太后一片心思了。” 张文琴心中冷笑,面前两个都是极聪慧的女子,可是却同人不同命,一个看似被丈夫抛弃却一直占据着丈夫的心,一个看似风光无限笑语如常却早已是被彻底从丈夫心里除名的女人。这是后宫女人的悲哀,这也是她张文琴的悲哀。 茜宇的手被璋瑢暗中握了一把,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让张文琴下不来台,但却也脑海中灵光一闪,她突然开口,让张、陈二人措手不及。 “难得太后和姐姐都在一起,妹妹想问一句,太上皇如今何在?” 第二十章 浸润之谮(七) 茜宇静气等着二人的回答,她不敢奢望就此知道赫臻的去向,但起码可以证明她们是否都在骗自己,这一刻她竟更想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撒谎。 张文琴端起茶碗只顾喝茶,当初璋瑢既然笃定赫臻在茜宇的娘家,那就让她自己去应付吧。果然璋瑢转眼便堆出了笑容,挽着茜宇的手道:“上一回不是说了么?怎么妹妹如今记性这样差呢?难道是你听到什么了,只管说啊!” 茜宇一愣,显然璋瑢是反将自己一军,自己突然问这样的问题,分明就是对她们起疑了,此番岂不是暴露了自己心心念念着赫臻的心思么?茜宇不由得心中大窘,面上亦笑得尴尬,“是呵……只是想这几天会不会有什么消息传来,便又提起了。” 张文琴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此刻她傅茜宇不论如何掩饰都不得不叫人看出她的心虚来。虽然皇贵太妃失宠之事半点不敢有人泄露出来,甚至也没有人会去关心燕城发生了什么,可就是燕城里最低贱的内监宫女都知道,她傅茜宇这两年来是如何度日如年,日日空床难眠的。 璋瑢瞥见张文琴的得意之色,心里虽有些不悦,但眼前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当今皇帝的母亲,一个是丈夫心中最疼惜的女人,她们手中都握有一定的权利,她们说的话都极赋分量。如今自己四面楚歌,在这个宫里几乎是没有任何仰仗,所以当真一个也不能得罪。方才为了讨年轻皇后的人情,已经让张文琴心里不舒服了,这一刻…… “果然还是妹妹最惦念太上皇,姐姐和太后都不及你呢!”璋瑢淡淡一笑,转而便对张文琴道,“臣妾也来了一会儿了,今日请了几位年轻妃嫔来裕乾宫坐坐,只怕她们都去了,见不到岂不是没道理。那臣妾就先跪安了!”她朝着太后福了福身子,见张文琴点头应允,便又回身捏了茜宇的手,方才姗姗离去。 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却着实让张文琴心里好受了许多,不论傅茜宇如何自恃金贵、不可一世,到底她失宠这样久是每一个从南边来的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任她怎么掩饰也盖不过去。 同样,璋瑢这句话也给茜宇带去了一阵寒意,她不晓得姐姐是为了帮自己才说这话,还是当真为了让张文琴心里高兴,她无力去想,甚至也不愿意去想,她如何不知道璋瑢此刻是用着怎样大功夫来撑起表面的风光,只要有一日或臻杰或赫臻将那道旨意搬出,姐姐就会摔得很惨,让这阖宫上下的小辈和奴才当笑话来讲。 张文琴见陈氏的身影离了许久,方缓缓起身立起到茜宇面前,冷声笑道:“我听皇帝说,陈氏一族将遭遇贬谪流放之事你也晓得了。” 茜宇心头一凛,她稍稍抬起了下巴,面上一副坚定的神色,“只怕是太上皇一时兴起吧,皇帝不是说了再等等么?太后娘娘如今贵为帝母,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只能和养子相依为命的女人吗?” 张文琴长眉拧起,冷声喝道:“皇贵太妃今日吃了火药了么?笃定来寻本宫的不愉快吗?‘太上皇一时兴起’这话是你能说的吗?”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心中更加恼怒起来,“况且缓一缓的主意不是你出的吗?本宫看来决不可拖延,既然是太上皇的意思,就该立刻执行才对。” 茜宇的手收在袖笼中暗暗握了拳头,这个女人就这样容不下姐姐么,若要她知道臻海被毒死的真相,她岂不要生吞活剥了姐姐!茜宇提了一口气在胸口,既然当初选择了为姐姐保密,自己就不能让姐姐再栽在这件事上。于是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射出那与生俱来的逼人贵气,只将张文琴的气焰灭了泰半,“太后娘娘的话好有意思,臣妾不过是个太妃而已,莫说叫皇帝听臣妾的主意了,就是话也不敢多说半句的!既然太后认为这样办才妥当,自然告诉皇帝就好了,难道皇帝还会不敬您这个生母么?” 张文琴顿时噎住,稍稍向后退了一步,用蜜粉胭脂覆盖了眼角细纹的面部微微抽搐着,她一直都知道,若有一天傅氏要耍起心机对付谁,那此人就必定落败,那个连自己和姑母都不敢轻易动的懿贵妃不就输在她的手里么? 茜宇此刻笑如春风,已丝毫看不到方才说那番话时的凌厉来,她微微福了福身子口中道:“太后娘娘若没有吩咐,臣妾就先告退了。” 然茜宇甫一转身,张文琴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若有一日陈氏被贬,你又要凭什么力挽狂澜?还记得你与我说若珣婚事时我给你的敬告吗?傅茜宇,你自己幸福了吗?” 茜宇的身子凭地一颤,她分明记得九年前选秀的庆宁宫里那个雍容华贵温婉亲和的皇后的声音是那样地好听。同一个人同一副嗓子,此刻听起来为何这样刺耳? “傅茜宇,你自己幸福了吗?”茜宇没有回答张文琴,她带着这句话一步步走出颐澜宫。六年前张文琴在这里告诉自己一个妃嫔应有的责任和命,但她没有意识到,其实她也很不幸,甚至是这个宫里最不幸的女人。 “我幸福么?”茜宇走出颐澜宫,微微颔首看着碧蓝无云的天空,一手虚掩小腹,心中默念道:“赫臻,我的幸福就是你啊!既然如今她不在我手中,那我就要去追求了,赫臻,不论你在天涯海角,我定要回到你的身边,要你和我,和我们的真心真意永远在一起。” “这便是朕对宇儿的真心真意!”自己说的话犹绕耳畔,心里不禁大疼。赫臻呼了口气,背手捏着一卷册子立在窗前看那洒落满园的阳光。他仿佛希望能从那花影树丛里看到茜宇面含春风,笑地无邪动容地走出来,盈盈立在窗前柳下,柔柔地唤一声自己。 “太上皇!”可是傅嘉那略显苍老的声音却突兀地传入了耳朵,赫臻苦笑一声,转身问他何事。 傅嘉面色不霁,抱拳向赫臻禀报了来事,原来傅忆坤到达生母老家时发现母亲正病得不轻,是如何也走不了远路,只能待养好了方能回京,便赶不回来陪硕王妃进宫去了。 赫臻眉头一紧,他摆手道:“朕不知道宇儿哪一天会叫宫里人发现她怀孕之事,但她一定很难安稳,此刻必须有人陪在她身边,或者……”赫臻话至此,冷不丁停下了,他似乎在思忖,思忖着一个人。 第二十章 浸润之谮(八) “宇儿方省亲归去,若硕王妃此刻又进宫,只会叫人更关注于她,朕要她回来是希望皇帝和皇后能保护她,而不是……”赫臻心内沉思,他并不希望茜宇卷入任何风波,可是自己似乎有推着她正一步步地走向威胁,“陈璋瑢……妍儿……你我究竟谁对不起谁?”赫臻转身将手中那卷册子仔细小心地藏入一堆书册之中,转身对傅嘉道,“最危险往往也最安全,这件事情,朕晓得要托付给谁了。你帮朕去打点……” 转眼便是午间,睿皇后带着宫女内监捧着药膳来到涵心殿时,品鹊正侍立一侧看着臻杰写字,脸上露着羞涩甜美的笑容,章悠儿眉头一皱,却还是展开容颜大大方方地进去了。 品鹊初见皇后不禁惊讶,方才太后分明要皇后向佛祖跪拜祈福来着,于是才打发自己来伺候皇帝,怎么转眼章悠儿又来了?然容不得多想,便恭恭敬敬地迎了出来。 臻杰一早便得到消息,晓得母亲今日为难了妻子,而母亲也的确了解自己,这才派了品鹊来牵绊,此刻见到悠儿安然过来,他自然将笑容挂在了脸上。“悠儿你可还好?”因心中担心,便直接问了这句。 悠儿侧一侧脸,示意品鹊还在,继而便笑盈盈道:“看皇上操劳的,午膳也不顾上吃,却来问臣妾好不好。”她捏了捏丈夫的手,转身对侍从们道:“快在偏殿把药膳摆开,就伺候皇上用吧!” 品鹊恐怕是做惯了侍仆,不自觉地就带着那些人往偏殿去了,臻杰轻叹一气,口中道:“悠儿今日难为你了,朕想来给颐澜宫看你的,可是……” 章悠儿眼圈一红,她不可以叫丈夫夹在自己和婆婆之间左右为难,若有一方必须牺牲,为了臻杰她愿意,她握着臻杰的手,柔声道:“母后与臣妾的事,皇上不要管,也不要过问,那一日您在母后面前说的话,便足够臣妾一辈子受用了。往后臣妾会处处留心,不让母后再添不愉快,也不让您在为难。” 臻杰伸手捧着妻子的脸,星眸中柔情一片,口中轻声道:“有你,朕很放心,朕也定不要你委曲求全,朕一定会保护你。” 章悠儿那浓密纤长的睫毛被润湿了,她幸福而羞涩地侧脸一笑,便微微凑上前,轻靠在了丈夫的肩头。 仪门一处,品鹊黯然地看着这一切,她明白自己的身份,亦知道自己的命,或许真的如太后所说,要靠自己去争取些什么,即便不争皇帝,如果能有一个孩子,那该多好! 而此刻的裕乾宫里,却异常地热闹,今日贵太妃相邀,如季妃、钱昭仪、楚贵嫔、惠嫔、钱嫔大多都来了。而璋瑢并不比她们大多少岁,便也不觉得有多少生分,一席人说说笑笑用了午膳后,便不敢再打扰,纷纷离了去。妃嫔们是知道的,当年太上皇赫臻最宠爱的两个女人便是如今的皇贵太妃和贵太妃了,而贵太妃又确实容貌形容不在皇贵太妃之下,更有她和蔼温婉,比起皇贵太妃来更容易亲近,回来不久便邀请众人来往玩耍,比起傅氏一回来就杖刑妃嫔叫人怕得寒丝丝,贵太妃陈氏果然更叫人喜欢。 璋瑢送走了众人,裕乾宫又安静下来了,她独自立在仪门颔首看那碧蓝无云的天空,心里一遍遍地过着那一日茜宇轻覆小腹的姿势。“这个丫头,一怀孕便喜欢用手护着腹部,难道她……呵……赫臻你的心是不是太偏了,你我之间究竟谁对不起谁?” “贵太妃!”这几日被璋瑢重用提拔为行事姑姑的挽香轻步走到主子身边,双手递上一封信笺,说道,“有您的信。” 璋瑢拿过手来看,不见信封上有落款,便问挽香是哪里送来的。 挽香摇了摇头,低声道:“奴婢送各位娘娘出去,一个小太监塞在奴婢手里的。” 璋瑢眉心一挑,挥手要她下去,自己拿着信独自往内殿而去。 第二十章 浸润之谮(九) “璋瑢吾女” 展开信纸,信首四字叫陈璋瑢大大地一颤,多少年了,自己的名字多久没有被人叫过了,即便赫臻也是唤自己“妍儿”的,这“璋瑢”二字,当真是生疏了。 待细细读完信函,璋瑢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扔进香炉里,看着信纸一点点被香火焚噬,她的嘴角才抽起冷冷的笑容,这一刻她又无可扼制地忌妒妹妹了,傅茜宇是前生积德无数吗?为什么她能生就这样好的命来,原来是上天不公平呵! 馨祥宫里,茜宇正独自立在书架前,手中捧着一卷画轴,里头画的是自己立在雪地里祈福的,是南方燕城几十年来下的唯一一场雪,那时只以为自己心寒叫得老天爷也寒,燕城四季如春的地方,竟然下雪!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臣妾福轻命薄,当不起太上皇的恩宠,自然上天也不会庇佑我和我的孩子了!” “这……就是这些年朕对你的情分所换来的罪孽吗?” “您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啊……为什么您保护不了您的孩子?究竟是谁的过错啊?” “难道朕不难过吗?宇儿……你何以要这样尖锐?难道当真是朕付你吗?不曾想,有一日你也会变得这样……” “是啊……臣妾命贱福薄,只求保住自己的孩儿,可是却也得不到啊,我要怎么做呢?怎么做呢?” “难道在你心里,就只有孩子么……” “如果太上皇连臣妾的孩子都不在乎,还会在乎我么?” “哐……”那是赫臻甩手抚下宫女捧着的药碗发出的声响,再而后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再后来想要见他,竟难如登天,整个燕城行宫,谁不在私下议论自己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皇贵太妃呢! 茜宇一手拿着画卷,一手轻轻覆盖在小腹之上,那肤若霜雪的面颊上划过一滴晶莹的东西,却仿佛将空气都潮润了,那一股咸腻的味道,竟是无限悲伤。 “赫臻啊……我们又有孩子了,这个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的父皇呢?他会是我们的真意么?什么时候,你才来接我呢?”茜宇的眼眸已然通红,她那握着画卷的手徒然一紧,将画卷靠在了胸前,心中毅然道,“我晓得这些年你没有忘记我,这一切都是我对不起你,当年是我将你从身边推开,这一次,我定要自己把你找回来。” “母妃……”臻昕此刻已从承乾宫回来,乐颠颠地跑至茜宇面前,却见母亲满脸泪痕,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抱着母亲的裙裾关切道,“母妃怎么了?” 茜宇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不敢随意弯腰害怕保不住身子,便将画卷放回书架,双手捧着儿子的脸,从泪容中展开笑脸,温和道:“我们昕儿想不想父皇?” 臻昕眯起眼睛坏坏地笑道:“原来母妃想父皇了呀……”说着便将头靠在茜宇的肚子上,轻轻摇晃着母亲的身体,笑呵呵道,“母妃想父皇了么?那母妃就回南边去吧,儿臣陪您一起回去。” 茜宇忍俊不禁,儿子好贴心又那么聪明,他一面心疼自己,一面又不要离开自己……是啊,当年我何不想想,我已经有了昕儿了,其实上天待我不薄的。 “小王爷,让白梨伺候您去换衣服好不好?”缘亦担心主子的身体吃不住,便过来轻轻拉开了臻昕。 臻昕有些依依不舍,恐怕是担心母亲又要离开自己,一个七岁的小孩子,其实心地是很单纯的,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不是每时每刻都晓得自己该要什么的。 茜宇上前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满目温和的笑意,她知道即便为了儿子,也一定要回到赫臻身边,有父亲教导,儿子才会成长地更好,“傻孩子,母妃不会回去,有一日父皇会来接我们的好不好?” 臻昕大悦,满意地点了点头,乐颠颠地跟着白梨走了,缘亦过来扶着茜宇口中道:“方才看您一个人悲伤,担心却不敢进来,主子但凡就想想小王爷吧!” 茜宇点头,嘴角挂起笑意,她握着缘亦的手漫步到桌前坐下,“缘亦啊,今日我恐怕是得罪了太后的,就连……”茜宇不敢多想,只是道,“我总觉得,我这秘密是保不住多久的,御医馆隔日就是要给妃嫔请脉的,若非我从来不爱这样麻烦,恐怕那些太医早就察觉了,所以……”茜宇这样说着,却见缘亦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神色也那样紧张! 第二十章 浸润之谮(十) “怎么了?”茜宇感到一丝不安,眉头微微蹙起。 缘亦皱着眉头道:“主子您忘记了?上回您梦魇时,有太医给您把过脉的。” 茜宇大惊,握着缘亦的手问,“你还记得是哪个太医么?” 缘亦摇头,“那日有些忙乱,奴婢只记得来了好些院士,不记得到底谁给您把脉的。”说着却计上心头,“但是御医馆里每个太医何时何地给何人诊脉开方子都必须严格纪录,若奴婢去查一查,便能晓得那日是谁给您把脉了。喜脉易显,恐怕那太医不会不知道。” 茜宇面色稍沉,口中道,“恐怕不容易,御医馆中一切纪录若没有帝后旨意,任谁也不能随意翻阅,我虽然也有这个权力,可是此刻到底是万万不能行。我自己算都知道是快两个月的身孕了,实在不知道那太医……”正说着臻昕又回了来,两人只能作罢,但心里都端着放不下的担忧。 有着馨祥宫这里主仆尚在担忧,宫里头一股窃窃流传着的风言蜚语已渐渐走遍了阖宫上下,似乎今日皇贵太妃与皇太后在颐澜宫的矛盾被无限地扩大了,提及因为太后与皇后婆媳不合也就罢了,更有甚者竟说是皇太后喝令皇贵太妃要谨言慎行,切不可行出乱伦之事。 流言蜚语向来是后宫诸人用以调剂生活所用,背地里说人长短能稍稍满足那心底阴暗的私欲。可平日里众人也不过说说谁如何闹些笑话、谁如何自取其辱,这样大不韪的话,是头一次在睿皇后治下流传。 这“乱伦”一词何等厉害,这后宫上下能和皇贵太妃扯出这样荒唐的事来,除了皇帝还能有谁?然而美貌如傅茜宇,若她不是雍和帝的妃子,敢问天下哪一个男子能不动心,英武如秦成骏,偏偏少年如真舒尔。 这样的言论茜宇在来京城的路上就听腻了,她丝毫不介怀,也不愿去理会。倒是白梨文杏两个丫头时而听些宫女太监私下议论时,忍不住要上去和他们争论,这一次竟闹到了敬事房去,茜宇却也狠心不管,白白让两个丫头和那几个宫女太监一起挨了板子。 “跟你们说了几回了都不听,方才若主子去敬事房把你们提溜出来倒显得主子心虚了。”缘亦一边说着,一边给白梨红肿的屁股上药。 文杏趴在一边忿忿道:“我们才不怨主子呢,若再叫我听见他们说这样的话,我还要撕了他们的嘴。” 缘亦转身在文杏屁股上拍了一下,痛得她大叫起来,只听缘亦恨恨道:“你倒试试看?看我不先打得你下不来床!” 适时茜宇来到下房,正立在门前笑道:“都已经下不来床了你还吓唬她们。本来还有几分威严在小丫头面前的,如今连里子都没有了,这样青天白日光着腚上药,你也不知道给她们关个门。”说的茜宇身后几个小宫女捂着嘴嗤嗤笑起来。 白梨和文杏唬得连忙抓了被子盖在了下身,趴在床上给茜宇请罪。缘亦迎了上来笑道:“这里也就丫头们会来,奴婢一时疏忽了。” 茜宇笑而不言,身后的一个小宫女上前放了两瓶棒疮药在桌上,茜宇遂对白梨和文杏嗔道:“怎么说你们也不听,这一次才有意要你们吃点苦头。这里不是南边,是皇宫,什么都要按着规矩来。下一回可不许再这么莽撞了,不然缘亦收拾你们我也不管的。” 白梨和文杏早羞红了脸,连连称是,茜宇便要丫头们给二人上药,自己把缘亦带出去说话了。 “还记得刚进宫时你为了我被瑾贵妃廷杖么?”茜宇挽着缘亦缓缓往正殿而去,眼眸里回忆着过往之事,“那时候我像个孩子似的脾气,见你挨打心里实在不好受,就跑去敬妃那里诉苦了。” 缘亦浅浅一笑,的确,她和主子的情分就是这样一点一滴积累起来,到了如今不分贵贱、不分彼此的亲厚。 “如今白梨和文杏恐怕要趴上几天了,你们忙不忙得过来?不如叫小平安几个帮忙。”茜宇看了一眼缘亦,问道,“说起来那个小太监我很久没有看到了。” 缘亦一怔,其实小平安早就被自己通过敬事房转派到皇城外的宗祠去了,这个奴才留下来早晚是个祸端。 茜宇见她面色犹豫方笑道:“是不是被你打发走了?”缘亦扶着主子,默默点了点头。 茜宇轻轻叹了一口气,脚下缓步走着,口中道:“缘亦你的心思我知道,就如白梨和文杏怕那些流言蜚语害了我一样,你怕真公子年轻气盛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吧!” 缘亦默认,口中道:“对于主子奴婢没有一点担心,可是国舅爷太年轻了,好像还不知道什么是轻重似的。” “方才那些棒疮药是皇后送来的。”茜宇停下脚步看着缘亦。 缘亦有些意外,她是知道的,自从皇后被太后罚跪,皇后这几日都在坤宁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主子这里也只是派人前来问候安详,所以这宫里流传这样的污言秽语也一时没得到遏制。 茜宇面色不霁,眼神中有些忧虑,“皇后说真公子失踪了。” “国舅爷不见了?”缘亦更意外了。 “嗯!”茜宇又挽了她往前走着,微微蹙眉道,“那一晚与他对饮后我便没在王府里见过她,今日皇后跑来找我,一说白梨文杏挨打之事,二来说她只知道真舒尔最后是出现在傅王府,继而不仅没有去翰林院上任,连金海那边去问也说没有回去,当真是不见踪影了。” 缘亦心内“瞎”了一声,她虽然不喜欢真舒尔对于主子那份逾矩的情愫,却并不希望他会出事,如今这样没头没脑的失踪,很叫人担心。 茜宇见缘亦如此,便知道此事和小平安不见没有关联,本来还担心舒尔对于若珣的态度,如今索性人都不见了,难道他一时想不开,又知道不能退却若珣的婚事,就此过闲云野鹤、云游四海的日子去了? 然而,这一厢茜宇还担心着真舒尔,宫里的留言又开始更高一波的热潮,竟有奴才传出负责涵心殿里洒扫的宫女太监在皇帝的寝房里发现一块上面绣有“傅”字的丝帕,于是众人不由得想起最近皇帝动不动就独宿涵心殿,不然就是去坤宁宫,后庭妃嫔不知有多久没有侍驾了。看来这皇贵太妃是笃定和皇后一同狐媚君主了。 张文琴听闻这些,简直气疯了,傅茜宇那日在自己面前如何嚣张,如今为何不出来解释?那日自己问儿子太上皇是否在傅王府,到底什么时候下旨废除陈璋瑢,儿子竟三缄其口只说还没顾得上去探看,并陈氏一事要再等一等。为此张文琴的确有些寒心,她没想过有一日儿子会在自己面前掩饰,更可气他却对傅茜宇的话言听计从。 于是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这一日寻了由头一并把茜宇和璋瑢都叫来颐澜宫说话。 “妹妹这些日子身子都好吧!”张文琴今日是有准备的,她不知从哪里听来说皇贵太妃这几日总是犯恶心,心里很是怀疑,笃定今日要查一查才好。 茜宇淡淡笑道:“臣妾身子很好,多谢太后惦记着。” 张文琴盘算着如何才能将茜宇一军时,璋瑢竟笑着开口道:“时下天气热起来了,臣妾最不耐热的,这两日总觉得身子不甚安稳。” 张文琴眼中放光,笑着掩饰道:“是啊,本宫也觉得身子腻味,到底南方气候宜人,既然贵太妃也不舒服,不如今日叫太医来,给我们姐妹三个瞧一瞧也好。” 茜宇心中一愣,抬头看一眼缘亦,两人心中都莫名而不安起来。说话间,张文琴已吩咐嬷嬷请了太医,少时便从御医馆来了一老一少两名太医。 茜宇知道此时推托一定引人怀疑,若之后再查出自己的身孕,即便月份没有问题,但在张文琴和璋瑢面前的确说不清楚,在她们眼里自己是被赫臻冷落了两年的女人,怎么会有身孕?倒不如自己大大方方地接收诊脉,好歹多一份底气。 于是便有老太医为皇太后与贵太妃隔着帘子诊脉,那个年轻的太医只为茜宇诊脉。茜宇看着帘子外仔细触摸着红线的太医,一颗心还是忍不住噗嗵噗嗵地跳起来。 “本宫和两位太妃的身子如何?”罢了,三人端坐椅上听太医的回禀。 茜宇垂目定心,预备了一脑子的话来应付,却听那老太医道:“太后娘娘与贵太妃体内有些躁热,想来为入夏换季所致,多吃些应时瓜果就好。老臣另开几副调理的方子,太后娘娘与贵太妃也不拘吃不吃,不过药食同源的东西。” 张文琴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转问那年轻的太医,“皇贵太妃身体可好?” 茜宇和缘亦此时都将心提在了胸口,却又要装出一副镇定的姿态。 第二十一章 红袖添香(一) “微臣……”那年轻的太医还未开口,便听得内监尖亮的嗓音响起,“皇上驾到!” 三人皆是长辈,不需起身相迎,却有两人坐不住了,皇帝怎么会来?还来的这么巧?不容多想,便见臻杰大步进来,可叫人奇怪的是,皇帝竟将第一束目光投向了端坐的皇贵太妃,且满是关切,似乎担心她受到什么伤害。 “儿臣给母后请安。”臻杰向母亲施礼后又转而向傅、陈二人问好。 “皇帝怎么来了?”张文琴对儿子的突然到访很疑惑,她绝对不允许儿子对傅茜宇产生什么情愫,决不可以。 臻杰又望了一眼茜宇,见她一旧如常的安然恬淡,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他满口笑着对母亲道:“听闻母后宣了太医来颐澜宫,儿子担心您的身体,便过来问问,不曾想两位母妃也在。” 璋瑢笑意阑珊,冲着张文琴夸赞道:“太后娘娘可是羡煞人的,有皇上这样孝顺,臣妾和妹妹的璃儿昕儿可还没定性呢!” 张文琴知道璋瑢这些日子以来对自己总是阿迎奉承,上一回虽然为了讨儿媳妇的人情在自己面前多说了几句,但随后又叫傅茜宇下不来台也算是给了自己面子,她自然明白璋瑢营划这些是为了什么,可是……恐怕她的功夫是要白费的。 臻杰笑语平和,坐下后对璋瑢道:“贵太妃这些年照顾六弟着实辛苦了,六弟和四弟如今也大了,朕总想着要请示父皇将他们接来京城和宸儿、昕儿一起学习课业。” 璋瑢眼角微微一抽,顷刻展出笑容,“皇上说的是,本宫看宸儿和昕儿就是机灵的紧。” 臻杰笑而不言,转而问张文琴,“母后身体可好?” 张文琴眼角撇一眼茜宇,端了茶来嘴里说道:“母后很好,皇上不必担心,方才正问太医皇贵太妃的脉呢!” 臻杰不以为然,转首便问侍立一边的两个太医方才是谁在答话,便有那年轻的太医跨前一步应承。 “皇贵太妃身体如何?”臻杰问得气定神闲,仿佛已经知道太医接着要说些什么。 那年轻太医躬了躬身体,回答道:“微臣为皇贵太妃诊脉后发现娘娘身体无碍,当是平日里饮食得当,故而并未因季节转变而有所影响。若娘娘还另需保养,微臣可以开一副温调的方子。” 正殿里莫名地安静了片刻,璋瑢突然问道:“就这些吗?皇贵太妃的身体很好?” 茜宇心中凌然一寒,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对于璋瑢表现出的接二连三的反常她失望极了,可她也不得不奇怪,到底是这个太医有问题,还是自己根本没有怀孕? 第二十一章 红袖添香(二) 张文琴也发现这个名存实亡的贵太妃几番表现似乎不仅仅是为了恭维自己,她似乎有着别样的目的。自然这一切和自己无关,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为儿子稳固皇位,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她挥手将两个太医打发下去,又遣散了宫女太监,方悠悠问儿子道:“前些日子宫里头流传在涵心殿里打扫出一块绣了‘傅’字的帕子,皇上可知道?母后若没有记错,如今后宫里头除了皇贵太妃娘家姓傅,再没有其他人了。” 茜宇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苦笑一片,自己究竟在怎样一个境地,眼前这些人她要选择谁去信任,当谁也不能依靠时,自己能支撑起一片天么? 臻杰笑道:“说来母后倒忘记了,徐贵人可是傅王府的亲家小姐,她的姑母曾赠她丝帕,恐怕傅王府的东西都有记号吧……”他转而茜宇问:“母妃说是不是呢?” 茜宇笑的自然,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对年轻皇帝的感激,这一刻她越发觉得臻杰的眼睛像他的父亲了,“本宫的嫂嫂很疼这个侄女儿,所以送她帕子也不为怪,只是玲珑这孩子怎么随意把东西落在涵心殿呢?那里可是皇上处理朝务所在。” 璋瑢心中一沉,她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忘记了,当今圣上这个皇位是谁让给他的,在他心里茜宇的分量丝毫不亚于生母,自己的确轻估了。她正想着开口应合,却听张文琴又带着一丝不屑幽幽问儿子:“皇后这些日子身体不好么?倒有些日子没见她了……看来皇后的确是这后宫砥柱,不过几天不出坤宁宫,就叫一些个乱七八糟流言传得到处都是。皇后要快些振作才是,若传了出去到民间,老百姓要如何想我皇室作风?” 臻杰面色一滞,正不知如何开口,茜宇却盈盈起身含笑道:“不如臣妾替您去坤宁宫看一看,想来皇后还年轻的很,有些事情难免放在心里消化不开。”她的话颇有意思,竟是在指责张文琴苛责儿媳妇,还当这她儿子的面,“太后娘娘放心,过几日这宫里就清静了,臣妾先告退了,皇上和姐姐慢坐。”茜宇说着福了福身子,不去理会张文琴脸上的阴晴变化,旋身离去。 又一次走出颐澜宫,茜宇再次觉得无比沉重,她挽着缘亦的手慢步而行,回想方才四人那样坐着,说不上各怀鬼胎,却一个个都有一副心肠,不知谁下一句话会扇谁一个耳瓜子,可往往叫人疼得体无完肤。那样的地方,那样的嘴脸自己当真不想再看了。张文琴变了,因为她的儿子做皇帝了,因为要她幽怨了半生的傀儡皇后终于成为万人敬仰的太后,是该她‘意气风发’的时候了。可是姐姐她……究竟怎么了?这些日子时而对自己笑语相待热情如前,可动不动地又要将自己推入尴尬境地,她又再谋划什么了吗?从我身上还能得到什么吗?我连自己的幸福都还未能牢牢地握住呵! 离开赫臻回到皇城,对自己而言本是另一种解脱,可如今伴随着张文琴和姐姐的到来,原来简单的一切,又被搅乱了,难道我傅茜宇这一生注定摆脱不了宫闱斗争么?女人和女人之间到底在争什么呢? 第二十一章 红袖添香(三) 待茜宇来到坤宁宫,却见一女子穿着紫色纱绸做的宫服立在宫门外,她身量丰颐别有一番妩媚之态。女子听得动静转身回来,乍见茜宇连忙跪地请安,原来是栖霞殿的主人。 “班婕妤起来吧!”茜宇口中说着,却即刻笑着改口道,“本宫又忘记了,婕妤早就晋封了嫔主娘娘,惠嫔快起来才是!” 班君娆起身后垂首立在茜宇面前,话语声很是恭敬谦和,正说着时,古嬷嬷从宫门而出。 “奴婢给皇贵太妃请安!”古嬷嬷一见茜宇便要行礼,却被茜宇叫缘亦给扶住了,口里笑道:“嬷嬷知道本宫来了特地来迎的吗?” 古嬷嬷笑着应承了,却从身后宫女手上拿过一个锦盒打开,对班君娆道:“皇后娘娘说‘本宫今日身子懒怠,只好亏待惠嫔了,你送的点心本宫吃着挺好,知道你喜欢写字,这方砚台就送给惠嫔吧!’”古嬷嬷说着将锦盒递到了班氏手中,笑道:“惠嫔娘娘收下吧!” 班君娆受宠若惊,恭恭敬敬地捧着盒子向宫殿内行了谢礼,起身便听皇贵太妃在身边笑道:“原来惠嫔还喜欢写字呢?” 一张饱满圆润的面颊上飘起红云,班君娆低声笑道:“臣妾不过玩弄笔墨,听闻太妃娘娘您的字是太上皇最喜的,若有一日能臣妾能得您赐教,当真欢喜极了。” “太上皇最喜我的字?”茜宇心头一动,“这个班家女子,很会说叫人喜欢的话啊!” 班君娆见皇贵太妃笑而不语,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不由得局促起来,低头深深吸了口气。 茜宇扶了古嬷嬷,一边抬脚欲走,一边嘴里闲逸笑道:“太上皇最喜的是已故庆福皇妃的字,本宫与你一样不过玩弄笔墨罢了,惠嫔恐怕是道听途说了。”茜宇语毕便与古嬷嬷一道进了宫门去。 班君娆不敢抬头,心里却一阵紧张,皇贵太妃口中的庆福皇妃是当今圣上六皇弟臻璃的生母李氏。她生前只是雍和朝最低等的充人,当年难产生下六皇子后便一命呜呼了,为了六皇子的前程,太上皇追封了李氏为正妃,因有此连跃几级追封的先例,故而这次福嫔去世皇帝将其追封为从一品贵妃也无人异议。只是不由得叫人好笑,这样红颜薄命的女子,都偏偏和“福”沾边,当真是折杀来的。 待身旁的宫女都跟着进入坤宁宫,班君娆才抬起头来,她望着已看不见皇贵太妃身影的宫门,手里暗自加了力握那放着砚台的锦盒,那张饱满脸颊上细长的眉毛稍稍蹙起,这一刻她的眉宇间便再不似蒙依依了。 第二十一章 红袖添香(四) 待茜宇步入睿皇后的寝宫,却只看到她正斜躺在美人椅上,手里捧一卷书册看的兴致盎然旁若无人。再瞧那脸上的面色,粉扑扑地分在两颊,哪里像一个有病的人。 “原来皇后在这宫里头偷懒呢!难怪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快把个太妃湮没了,都没个人出来论理的。”茜宇立在仪门处,扶着古嬷嬷的手佯装气道,“嬷嬷你何苦把本宫迎进来?皇后此刻不待见人,你还是带本宫出去吧!” 章悠儿早已闻声下了美人塌,笑盈盈过来牵着茜宇的手,脸上挂着少有的可爱模样,嘴里讨饶道:“任凭母妃责罚的,只求母妃不要走,心疼儿臣陪我说说话吧!”言语间实则并没有什么地位身份带来的距离,若她们只是普通百姓家的两个女子,一定会是最好的朋友。 茜宇嗔笑一声,便见古嬷嬷会意地带着所有宫女退了出去,她这才拉着悠儿坐到桌前,问道:“这些日子除了来我一次馨祥宫便很少出门,莫说妃嫔们奇怪,连你婆婆都念叨你了。” 悠儿亲手为茜宇斟了茶水,口中平淡道:“母后她是为了这几日宫里的流言吧,可是您都不着急,她担心什么呢?” 茜宇似怒非怒,白了一眼悠儿笑道:“为了一个嘲弄惠嫔、宜嫔的玩笑你愣是要季妃动了宫规,如今我这个皇贵太妃叫人这样欺负,皇后却优哉游哉地在宫里看书呢!”茜宇说着起身去了美人椅上拿起那册书来看,封页上“治安策”三字赫然醒目,茜宇心内暗服,口总却道:“贾谊乃西汉最杰出的政治人物,只可惜命不长。” 章悠儿会心一笑,自顾喝了口茶,悠悠道:“梁怀王坠马而亡并非他的过错,儿臣看贾谊虽有惊鸿之才,却也是个爱钻牛角尖的,这世道,最怕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了。” “那怎么还看他的著作?”茜宇随意翻动着书页,其中的文字她亦不陌生。 悠儿笑着来到她身边,“昨日宸儿康儿回来说太傅给他们讲了《过秦论》,儿臣便想起这号人物来,今日无事便翻来看看了。” 茜宇合起书册问她:“如何看‘割地定制’一论?” 悠儿灵慧的眼睛一眨,笑道:“臣妾不以为‘地尽而止’便能天下太平,当有欲望之人手里所得到的越来越少,他一定不会安生……所以与其让越来越多的人分享越来越少的东西,何不让该得到的人好好享受呢?那些没有资格得到什么之人,看看解一解眼馋就够了,因为这样的人永远喂不饱的。” 茜宇细眉一挑,心中暗服,“睿”字封号赐予这样一个女子丝毫都不为过,而权力是最具备正恶两面的东西,只看它落在谁的手里了。但茜宇随即便正了颜色,看着悠儿道:“这几日皇上有和你提过什么吗?悠儿……看样子你婆婆似乎容不下我了。” 颐澜宫外,璋瑢与皇帝正话别,方才茜宇走后,连带张文琴三人不过又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此刻与臻杰单独面对,璋瑢心中却矛盾不已。她曾想过是否要与臻杰挑明赫臻要废了自己一事,可自己依然保存着一份侥幸,她很明白这一刻的主动只会让自己进入更被动的境地,但这样强颜欢笑的日子还能撑多久?若真到了一切都没有了的一天,茜宇会伸手帮自己么?张文琴是绝对靠不住的,不为别的,只为自己手上有她儿子的一条命,但凡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就一定不会允许任何人放过自己。 璋瑢最终还是选择平静地和皇帝分道而行,回宫的路上亦不由得意乱纷纷,茜宇一路走来看似起伏不定,其实妹妹是很幸福的,她有温暖的家、有赤诚交心的朋友,在哪里都会有人呵护,而自己呢?的确,此刻没有谁能体会她心中的苦,一个不知哪一天会失去一切的女人难道不可怜么?作为帝王的女人不受宠幸并不可怜,可怜的是有一天他不再信任你,那……一切当真结束了。 回到裕乾宫,早就开始炎热的天气并没有让这里也暖和起来,一踏进门便是袭入心肺的寒气,并不因为这个建筑很冷,是它的主人心冷。 璋瑢慢步走入正殿寝室,曾经这里是雍和帝唯一在妃嫔寝宫处理朝务的地方,曾经羡煞多少双眼睛,可如今却清清冷冷,就连书架上也是空荡荡的……看到这些璋瑢往往会想起自己曾和妹妹一起去过的一个地方——永巷尽头的冷宫。 “你回来了……”略带沉郁的声音从背后传出,那熟悉的声音和气息,为何却让璋瑢浑身寒颤? ———————— 看到(第二章)出现在(第二十一章)后面的孩子,你今天不会看到它了。呵呵……呵 第二十一章 红袖添香(五) “这里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你看呢?”声音再次响起,璋瑢倏地转回身来,立在她眼前的男子有那样深邃的眼睛,是自己当初进宫前便深深爱上了的男人,可是这份爱为什么越来越沉重,沉重地要让自己万劫不复呢? “臣妾参见太上皇!”璋瑢用颤抖地声音说完这句极其客套的话,深深伏下身子,将额头叩在地上,很久了……她很久没有向赫臻行这样大的礼了。 赫臻看着眼前的女子,他闭起了眼睛,似乎是要克制心里的疼痛,他没有漠然,起码再看到陈璋瑢,他无法漠然。赫臻转身坐到桌前,口吻依然沉郁,“来一起坐吧,这里有你在南边时爱喝的普洱。” 璋瑢没有起身,她跪坐在地上,颔首望着她的丈夫,一颗心很怕要跳出来,她很少这样失态,但这一次她那弯柳一样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她知道赫臻在京城,她也知道赫臻晓得自己跟着太后回宫了,可是她没有想过赫臻还会来见自己,她以为这一生都见不到他了。 “起来吧,地上很凉,过来陪朕坐着,喝口茶。”赫臻说的很自然,仿佛从没有与璋瑢之间有过芥蒂。 “您以为……臣妾还配么?”璋瑢颤抖着嘴唇一字字道,“臣妾以为,您从此都不啻与我这样的女人说话了。” 赫臻的手里旋转着茶碗的盖子,它在杯沿上磨擦着,发出上好瓷器才有的声音,这样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那你回来做什么?若你真心悔过,这一刻你当和青灯相伴,潜心礼佛的。” “臣……臣妾只是想回来等璃儿来再看他一眼……”璋瑢的眼眶湿润了,她垂首哽咽,“还想再看一眼妹妹……” “看她?”赫臻转身看着璋瑢,深邃的眸子里完全印入了眼前女子的形容,曾经他爱过她,可是这份爱太沉重了,不是她陈璋瑢所能承担。 “是……”璋瑢再次哽咽。 然这一刻茜宇却浑然不知她深爱、心念的男人就在不远处的裕乾宫里,她正和悠儿并肩坐在美人椅上,悠儿轻轻抚摸了她的小腹,一双美丽的眼睛笑得眯成了线,那是一个朋友衷心的祝福和喜悦,“若是昕儿的弟弟,这样子皇上将来又添一个助手了。” 茜宇笑得幸福,全然没有了方才在颐澜宫里的无奈,她握着悠儿的手笑道:“我不敢告诉旁人,总觉得一个太妃怀孕是件好奇怪的事情,可我必须得告诉你,我不想有人在你我之间使绊子,叫你误会我。” 悠儿会心一笑,嘴上却道:“母妃和我一样的年纪,生得这样好看。儿臣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母妃已然孀居再这样行走在宫里,我一定会担心的,即便我不担心,但人言可畏啊!” “你能这样对我坦白,可见我没有交错悠儿你这个朋友。”茜宇握了悠儿的手,恬然道,“这后宫如何一个地方悠儿你也算彻底见识过了,我时常想当初把你推上这皇后之位要你和那样多的女人分享丈夫是不是做错了,可如今看皇帝的文治武功,看我们睿皇后的母仪气度,我晓得我做对了。” 悠儿的眼神透着说不清的心绪,她盘腿坐在茜宇面前,一手撑着那张精致美丽的脸庞,口中缓缓道:“从沈烟进襄王府起,我便晓得并不是不做后宫女子就一定能独自拥有自己的丈夫,既然如此何不成全皇上一番事业,因为我爱皇上。” 茜宇心中大为感动,是啊,自己何尝不是这样爱着赫臻的,可是……一切都来的好烦乱,自己不仅没有悠儿的胸怀,又是后来才走进赫臻心里的,甚至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丈夫,在帝王和爱人之间,她偶尔会迷茫。 “母后她……不是讨厌我,只是女人的一种嫉妒心里在作祟吧!”悠儿无奈地苦笑一声,“也许将来我也要做太后的,不晓得那时候我会怎么教年轻的皇后。” 茜宇被悠儿的坦率逗乐了,她捏着悠儿的手笑道:“婆媳之间总是有隔阂的,即便我的两个嫂嫂也未必能全然如母女般对待我的母亲,但你们都是贵族儿女家教深厚,明白为人妻为人媳的道理,所以我很放心你,但我也不容许太后无端地轻贱你。” 茜宇顿了顿,又道:“方才我进来时在外头看到惠嫔,看你送了她砚台,叫我想起个人来。” 悠儿不解,靠到茜宇身边细听。 “有时我想,男人一生最专爱的女人当是他的母亲,悠儿你还记得当初那个李贵人么?”茜宇的话语间没有任何嫉妒,只是一种惋惜。 “是六皇弟的生母李氏,死后追封庆福皇妃的女子么?” 第二十一章 红袖添香(六) “是啊……当初我不明白妍贵妃她为什么要那样提拔一个最低等的充人,她从来都不热心这些事情的。后来我无意中看到孝德慈惠皇后的画像才发现,原来李贵人长得和太上皇的生母几乎一模一样,虽然太上皇对于生母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可他也是肉体凡胎的人,即便你我也会常常想念母亲的怀抱,那是人性。”茜宇说着,眼前仿佛出现了当年李氏进宫后,一度蒙获恩宠常伴赫臻左右,或抚琴吟诗或写字作画,举案齐眉、红袖添香,如常人夫妻一般欢言笑语的场景。 “母妃不嫉妒么?”悠儿问得很坦率,因为她也是个女人。 茜宇笑道:“说不酸是假的,可还不至于嫉妒。”她想了想道,“李贵人性情很好,对我和妍贵妃都极其恭敬,又是个爱笑的人,如今后宫在我看来,贞仪贵妃的性情有几分像她,只是……两个都是薄命红颜。” 提到王越施,悠儿黯然了,那样一个柔弱的女子,就这么一命呜呼了,就因为她得到了皇帝的宠爱?呵……这是怎样的悲哀啊! “皇帝没想过要查一查贞仪贵妃的死因么?”茜宇曾听说臻杰在王氏的尸身面前说要回她一个公道,但一些时日过去了,前朝后宫都丝毫没有动静。 悠儿淡淡笑道:“儿臣问过的,皇上说如今前朝又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暂时把这个后宫交给我了。” “悠儿……宫闱倾轧是哪一个朝代都无法避免的,有些事情可能一辈子也查不清楚,但你必须一切心中有数。就像你的婆婆,当年她做的,其实很不错了。”茜宇语重心长,虽然从前她很少干预宫闱之事,但那五年下来,也足够历练出一个懂得如何行走后宫的女人了。 悠儿点头应承,继而压低了声音,轻声问茜宇,“贵太妃日日在人前笑语相迎,难道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儿臣若没有猜错,皇上最近所忙碌的前朝之事,和贵太妃脱不了干系。” 茜宇一怔……心绪立刻陷入沉郁之中,姐姐她难道以为可以瞒过所有人么?其实有时候连自己都骗不过,就莫再奢望能在别人面前装作没事了。 与赫臻对坐已有一盏茶的功夫,璋瑢只是这样默默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片刻的冷静后,她便已猜到赫臻来找自己做什么了,自然不会因为自己,左不过为了傅茜宇吧。 “今天文琴给你们都传了太医诊脉,太医说什么了?”赫臻问。 璋瑢心中一沉,随即暗自苦笑,她压了心中的疼痛,口中缓缓道:“太后和臣妾因气候所致体内有些违和……妹妹她……”璋瑢有意顿了顿,她迅速抬头去看赫臻,他的脸上明显掠过几分担忧,于是又低下头呼了口气,继续道,“妹妹她身子很好,太医说她保养得当。” 赫臻释然,他抬头看着璋瑢,这个女人真的很美亦很体贴,曾几何时,这裕乾宫便是让自己放松身心的地方,从前的茜宇更像一个孩子,而她却是个近乎完美的女人。可是……谁能想她陈璋瑢竟然还不如有着孩子脾气的茜宇,她担当不起什么,且不论被她误杀的臻海,其实从她有心毒害庄德太后起,她就已经承担不起自己对于她的爱了。 “太医就说了这些?”赫臻问,他似乎能猜出璋瑢心里在想什么。 璋瑢眼角微微一搐,她心里明白的,赫臻一定知道这后宫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什么,自己的隐瞒毫无意义,只会让他更防备自己。 “是,太医就说了这些……”她顿了顿,言语中带出不屑了,“太后好像听说妹妹她这几日有什么害喜的症状,宫里头又将皇贵太妃的作风传得风言风语的,许是为了后宫清静吧!” 赫臻冷哼一声,他直直地看着璋瑢,“你知道茜宇她怀孕了吧!” 璋瑢浑身犹如寒冬里被冰水激了一般,倏得颤抖了,她难以置信的看着赫臻,贝赤轻咬嘴唇,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透着难以言喻的神态,半晌才道:“臣妾不知道。” 赫臻又是一声冷笑,她不晓得璋瑢是有意表现的这样强硬,还是要在自己面前保存最后的尊贵,可他不喜欢。 “你不知道?”赫臻直直地看着璋瑢,如炬的目光似乎要看穿那副纤瘦的身板,“朕以为这个世上不会有你不知道的事来。” 大滴的泪水瞬间涌出,然璋瑢却是含笑的,她用嘴角扬起的笑容来承接滑出的泪水,“这个世上,没有谁是知道一切的,您如此,臣妾也是如此。” 赫臻看着她,那张美丽的脸庞已被泪水覆盖,可还展露着温婉的笑容,试问这世上有几个能做到亦哭亦笑?也许是朕的心作怪吧,她曾经美好的一切如今来看都是错。赫臻显然感到心里掠过的疼痛,这是对茜宇的疼惜所不同的。可他还是用冰冷的口吻说着残忍的事实,“那好……朕告诉你,宇儿又有了身孕了。” 泪水再一次难以遏制地泉涌而出,一个终生不能生育的女人,听着再也不爱自己的男人告诉自己他爱着的女人又有了他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璋瑢仿佛能听到心房破裂的声音,难以名状的痛苦几乎要她窒息,她明白了,自己如今在赫臻心里还有怎样的价值。 “臣妾……” “皇贵太妃到!”内监尖亮的嗓音打断了璋瑢口中的话,是傅茜宇来了,是因为皇后提到了姐姐,她忍不住又来关心了么?还是因为其他的缘由? 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璋瑢分明看到眼前的男子应声站了起来,深邃的眸子里放出迫切而局促的光芒,正丝毫不偏移地看着仪门处,胸前也是起伏不定。 “您要见妹妹么?”璋瑢霍然起身,含泪直视赫臻,那目光是带着恨意的。 第二十一章 红袖添香(七) “不能让她见到朕!”赫臻没有丝毫的犹豫,他蹙眉看着璋瑢,语气竟那样冷漠而决绝,重复道,“你不能让她知道朕在这里。” 璋瑢泪中带笑,几番苦涩涌入心头:“您还相信臣妾吗?或者,您愿意尝试相信臣妾?” 赫臻的目光不带一点闪烁,他转身往屏风后走去,身体闪入屏风那一刻甩出一句话:“朕是相信自己。” 璋瑢无力地坐到梨花木椅上,滚烫的泪水肆无忌惮地涌出。一会儿妹妹进来自己要如何面对她,要如何回答她的话,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的,究竟是谁铸就了今日的一切,这一切错误到底该谁来承担…… “姐姐你怎么了?”茜宇已然进门,她立在璋瑢的身后,奇怪于姐姐对于自己到来所表现出的冷淡。 璋瑢慌忙擦拭泪水,却把妆面弄花了,她竟犹自不觉,便这样狼狈地转身迎接茜宇那绝世恬淡的笑容来。 茜宇大大地一愣,她莫名地看着璋瑢那双通红的眼睛和那完全化开的妆容,其实脂粉之下姐姐的皮肤更白皙柔嫩,且真实。 “挽香,备热水手巾伺候你家主子洗面。”茜宇定了定心神,向外喊了一声。今日她本就预备要好好与姐姐谈话的,如今看来当真有话要好好说了。 于是宫女鱼贯而入侍奉主子洗面,璋瑢便索性洗去了所有胭脂水粉,一张自然白皙的脸在镜中出现。 “姐姐的皮肤真好!”茜宇立在她的身后,微笑地看着镜中的美人,只是她不晓得身旁不远处的屏风之后,就有她想见极了的人。 璋瑢的紧张丝毫没有减弱,她笑得很僵硬,接着茜宇的话道:“是吗?恐怕是南边的气候好吧,这些年你我姐妹的皮肤都好。宇儿你方才去过坤宁宫了?” 茜宇那牛角梳子沾了茉莉花油替璋瑢梳平鬓角散乱开的头发,口中淡淡道:“皇后挺好的,其实我又比她大多少?只是比她多历练些罢了,方才也就是说些个玩笑,又能教她什么?” “听你的口气,似乎是埋怨太后的?”璋瑢有意将话挑开,或者想引茜宇说些私密话来给赫臻听。 茜宇看着镜子里姐姐的发鬓被捋平,她笑着道:“不是怨,只是觉得惋惜。其实太后她能教给皇后很多东西,但她还没有找准自己的位置。我想她并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希望儿子能幸福,而皇后呢……也就为了皇上的幸福在努力啊!” “皇后能有你这样一个亦师亦友的人相扶持,有没有婆婆的教导又有何妨呢?”璋瑢自己从镶嵌了美玉金花的小盒子里用纤长的指甲挑出一点凝脂,在手心里慢慢地匀开,继而轻拍在面颊之上,一壁道,“这个年轻的皇后,可比她婆婆当年强了百倍来。” 茜宇要缘亦给自己搬了张椅子来坐,这一举动在璋瑢心里又起了涟漪,妹妹她现在已经很会照顾自己了,继而又见她挥手将缘亦、挽香等一干宫女都屏退了,璋瑢的心不禁一颤。 “今日看到皇后赏赐惠嫔一方砚台,叫我想起个人来。”茜宇微笑着,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有着不同寻常的意味,“好像再过些日子就是璃儿满七岁的生辰,也是他母亲庆福皇妃的死祭吧!” “李贵人……”璋瑢眉头一颤,她转身看着茜宇,“往年我都会带着璃儿拜祭,我想璃儿不要忘了她的生母。” “姐姐,李贵人真的是难产而死吗?”茜宇冷不丁这样一问,其实激起了面前和屏风后两个人的心。 璋瑢有些局促甚至慌乱,她躲过了茜宇的目光,“这么多年了,你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茜宇笑得自然,“那会儿宫里不是有谣言说庆福皇妃是被害死的么?到如今也有人喜欢传我的流言蜚语了,只是……如今说我的那些,有几句是当真不假的。” 璋瑢大惊,她抬起眼看茜宇,一字字问道:“哪些不假?哪些是真的?” 茜宇的笑容中有着更深的意味,她无意去刺激璋瑢,但女人与生俱来的占有欲让她述说的口吻稍许带出了变化,“我又有孩子了……是赫臻的孩子,我的昕儿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璋瑢的头微微一晃,那是怎样的心痛带来的悸动,其实这些她早就知道了,但为什么听茜宇亲口说出来,还是会觉得心里嫉妒地要流血。“是……是吗?太好了,太上皇知道了,定会很快活吧!” 屏风之后的赫臻背手而立,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出去抱一抱心爱的人,可是现在不行,他怕自己一旦和茜宇说上话,就会不顾一切地带她离开。或许茜宇能支持自己为儿子稳固朝纲的举措,但自己会忍不住的。此刻他丝毫不希望茜宇再在这沉重的皇宫里待着,但目前这里还是相对安全,那些叛乱的刺客还不至于冲进皇宫。自己可以一次次抵挡此刻,可是茜宇只是个弱女子。 “姐姐不觉得奇怪么?方才那个太医可不是这么说的。”茜宇认真地看着璋瑢。 璋瑢很少在茜宇面前会变得这样被动,她局促地笑了,“是啊,我都不记得了!那既然妹妹认定自己怀孕了,那个太医怎么不说?” 茜宇亦是奇怪地看着璋瑢,“是啊,那个太医怎么不说。”她顿了顿,又问璋瑢,“姐姐也知道如今后宫里有个奇怪的传说吧!” 璋瑢的确在南边听说过这些,说是这宫里的妃嫔若有了身孕太医宣布后第二日若能安然度过便没事了。她试探着问茜宇,“妹妹的意思是,太医们都已有了默契不说出来?那妃嫔的身子若有了闪失该如何?” 其实茜宇不过随口这么一说,没想到却引起了璋瑢的心思,她顺水推舟道:“听说太医们会私下向皇后禀报,皇后统领六宫就会多加留心照顾的。所以我方才特意去了坤宁宫。” 璋瑢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她此刻不晓得要对茜宇说什么,她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再次惹怒屏风后的男人,方才妹妹又问起那李贵人,不晓得他的心会不会又刺痛一下。 “姐姐啊……”茜宇此刻说的话,一半是由心而发,一半是一种莫名的念头驱使着她,“不希望两年前的事情再发生,我欠赫臻的太多了,是我的任性伤害了他,也伤害了我们的孩子,这一次我不晓得谁还能帮我,可是你来了,姐姐你会保护宇儿的是不是?这一次我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璋瑢大大地一震,妹妹的心思果然与从前不同了,若她有心要自己保护她,怎么会到今天才开口,从前她什么事都不会瞒着自己的,起码现在她开始防备了。 “傻丫头……”璋瑢努力让自己找回从前的感觉,“姐姐自然会保护你,何况,哪里有你说的这些艰险了?你大可放心的,呵呵……这是怎么了?你从前可不怕这些的啊!” 茜宇眼含深意,她认真地看着璋瑢,这样的神色不是她有意的,可为什么就会这样,好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茜宇心里是困惑的。 “在燕城都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何况这里了?姐姐别看那些个妃嫔容貌姿色比不上从前的姐妹们,可一个个都很聪明来的,不亚于我们。” “燕城都会发生那样的事情。”这句话一下子刺激了璋瑢,妹妹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提这个? “姐姐!”茜宇握着璋瑢的手,说着她明明知道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们一起回南边去吧,这里已经不属于我们了,我们一起回到赫臻的身边去。” 璋瑢不自觉地敷衍着,一一应承着,不晓得是不是有过歹心的人都会这样,在那个最信任你的人面前,会莫名的心虚和颤抖。 茜宇早已察觉今日姐姐脸色不对,她以为姐姐只是在担心她们陈氏一族的命运,所以总是有些游神茫然。毕竟,她绝对不会相信璋瑢会是那个害死自己胎儿的凶手,可她似乎不能控制自己,总觉今天来和姐姐做的坦白,与方才和悠儿说心事是的不一样。 茜宇轻声叹了口气,今日一连告诉两个人自己的秘密,她并没有觉得释然,因为方才那个太医为什么没有查出自己的喜脉,这个问题尚没有得到答案。她无意回首看了看璋瑢的寝殿,却见桌上摆着两碗茶,她想起了姐姐方才的满脸泪容,于是有心一探究竟。 “姐姐这里怎么摆着两碗茶,是预备我来的么?”茜宇笑着起身往桌边走去,而屏风后立着的男人却身形一颤。 璋瑢亦紧张起来,她虽然恨和臻对自己的无情,但这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的,此刻的她还不敢违背赫臻的意思,她不能让妹妹知道赫臻在自己的屋子里。于是也起身,过来桌边挽着妹妹道:“都是我的,方才我嫌茶色出的不好,所以又要她们重新沏的。宇儿……说起来我有些想璃儿了,便忍不住惦记那个二皇子,我自己去总觉得怪怪的,不如你和我一起去宜人馆一趟?我想看看那个孩子。” 第二十一章 红袖添香(八) 茜宇浅笑,“这会儿孩子们都在书房呢,不如我陪姐姐去书房,今日要太傅早一些下课,把孩子们都带去馨祥宫玩。”她握着姐姐的手,心里多出几分心疼,“原来姐姐方才又想璃儿了!” 璋瑢默许了,挽着茜宇便往外走,一壁道:“你心里笑我傻吧!回头想想你在南边时,也不是时常想起昕儿就掉泪珠子?” 屏风后面,赫臻听到茜宇的笑声渐渐远了,他方才走出来,心是那样沉重,他亦环顾这熟悉的裕乾宫寝殿,物事人非的惆怅油然而生,难道帝王就不能拥有完整的爱吗?妍儿?你能给朕一个答案么? 几盏茶的功夫,璋瑢便与茜宇坐一乘轿子来到了书房,她立在书房门前,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天,那一天书房来了好多人,皇后、瑾贵妃、自己还有皇帝。那天赫臻把彻查徐婉仪暴死一案的权力交给了自己,再后来他班师回朝后第一次来自己的寝宫,告诉自己他对心爱之人的珍惜,他不希望自己再作傻事……是啊,曾经我们是相爱的,那样深刻的爱。 “钱昭仪怎么也在这里?”妹妹在自己耳畔说起的话,将璋瑢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顺着看去,果然是那颇有姿色的钱韵芯立在书房窗外。 “臣妾给皇贵太妃、贵太妃请安!”钱韵芯盈盈过来,向二人施礼。 “昭仪也来了?”璋瑢很快平了心静,一如往常地展开笑颜。 钱韵芯被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个女子身上的光芒震慑到了,心里暗暗有些不服,脸上却笑道:“臣妾……今日没什么事,便想过来看看皇子们。” 茜宇猜出她的心思,轻声笑道:“昭仪是想看看二皇子吧!本宫方才还说想请太傅早些下课,让孩子们去本宫那里玩一玩,既然昭仪有空闲,一会儿就一起过去如何?”[517z小说网·] 钱昭仪一愣,自己的心思被人看出来,还是有些局促的,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茜宇转身对身边的缘亦道:“去请太傅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钱韵芯此刻却笑道:“太妃娘娘,没有皇后或皇上的旨意,太傅是不会随意放课的,您不怕碰壁么?” 茜宇被钱韵芯的坦率弄笑了,她看了眼姐姐,果然璋瑢开口道:“昭仪多虑了,本宫和皇贵太妃的面子,太傅大人还是不会轻易驳回的。” 钱韵芯讪讪住嘴了,眼前站着的明明就是长一辈的太妃,可她长这么大都没听说过,太妃可以这样年轻漂亮的,家里爹爹的几个姨太太都已经是半老徐娘了,这皇室里净出些奇怪的事情。 不过片刻,缘亦便带着权太傅出来了,老者一见三位宫妃便要行礼,茜宇笑着免了,将自己来的目的说了,那权太傅不敢驳皇贵太妃的面子,也不提是否要请示帝后之类的话,就爽快地吩咐下去,一些随侍的宫女太监便一个个进去将小主子们领了出来。 五个孩子在三人面前一字排开,左起臻昕为首,随后是杰宸、杰欢、杰安和杰康,一个个有模有样地给长辈请安,因称呼不尽相同,不由得乱糟糟的一片。逗得茜宇三人都掩嘴而笑,连忙把孩子们都揽到身边来。 “你们各自回去向主子禀报,就说皇子们都在本宫那里,若有空闲了一块儿过来也行。”茜宇双手搂着杰安杰康这对双生兄弟,嘴里对几个太监宫女吩咐着,又要缘亦亲自去宜人馆告知宜嫔,再去承乾宫把元戎也接过来。 待一行人热热闹闹地来到馨祥宫,白梨等早已接到通报安排下了点心茶水,片刻后元戎也乐颠颠地赶了来,一下子便粘着几个哥哥闹个不休,沈烟就是怕女儿胡闹也跟着来的,却被茜宇拦着了。 “莲妃娘娘,今日奇怪的,宜嫔怎么没过来呀?”钱韵芯的性子就是这样,有什么说什么,便是嘲弄讥笑,也不带一点掩饰的。 沈烟一怔,她轻轻推了推钱韵芯,示意此刻两位太妃都在,不可放肆。钱韵芯讪讪笑着,转而去看几个扭股在一起的孩子,眼睛里却只有杰欢,原来照顾了几天,她早已喜爱上这个孩子了。可见她的个性与常人不同的,心里满分厌恶蒙依依,却对她的儿子另眼看待。 茜宇不以为然,自己拿了一块核桃酥在手里,笑盈盈道:“听缘亦说宜嫔被皇帝召去涵心殿了,恐怕过会儿也要来的。”说着便只看孩子们。 钱韵芯柳眉一挑,心里添了几分气,那个狐媚子怎么就这样受皇帝待见的?她向身边的沈烟丢了几个眼色,一张樱桃嘴翘得老高。 璋瑢看在眼里,她记得妹妹之前说如今的后宫一个个都很精明,可是这个钱公爷家的女儿似乎不是,若不是她的高贵出身和昭仪之位,恐怕早就不被人容得下了。 茜宇也看在眼里,这是她第一次请钱韵芯过来坐坐,不想大家闹得不愉快,便开口笑道:“本宫看昭仪的眉毛画得极好看,用的是上好的眉笔吧!” 钱韵芯有些得意了,眼睛闪闪笑道:“是江南进贡的上好眉笔,色黑且容易上色,是皇上赏赐给臣妾的。” 璋瑢笑道:“这样好的东西,也是昭仪用了才不会糟蹋了,本宫眼里昭仪可比那些江南女子更俏丽多姿呢。” 钱韵芯眉头一扬,满脸得意的笑容,她的心地很单纯,喜怒都摆在脸上,难以自制地喜欢表现自己的情感。 然不等她开口说话,便见元戎气呼呼地跑过来,一下子扑在茜宇怀里,惹得旁边的缘亦大惊失色,好在茜宇也有准备,早就用手抱住了她,璋瑢亦是眉头一蹙。 “皇祖母,皇祖母……”元戎将一张肉鼓鼓的脸蛋黏在茜宇的身上,此刻她的母亲也在她却抱着茜宇撒娇,小孩子的聪明就在这里,谁最大,她就对谁好。 茜宇喜欢的不行,捧着她的脸蛋问怎么回事。 元戎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一回身指着身后的几个男孩子嘟囔道:“四哥哥说戎儿是女孩子,不带下棋的……皇祖母,戎儿也要下围棋。” 茜宇正要哄她,却看到杰康捧着一碗玉石棋子过来了,他们小哥儿俩长得一模一样,几乎是分不开的,于是嬷嬷们便给三皇子杰安腰上系一根红色的汗巾,四皇子腰上不系,因而茜宇才一眼看得出跑来自己身边的是杰康。 “皇祖母,元戎好捣蛋的,往后咱们玩不要带着她!”杰康一手捧着一碗雪白的玉石棋子,认真地对茜宇道,还昂着脑袋看着元戎一副哥哥的骄傲。 “哼……”元戎急坏了,她伸出小手一下子把杰康手里的棋子碗打翻在地上,嘴里嚷嚷道,“四哥哥是坏人,你也不要玩了!” 玉石棋子散落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就连外头侍候的宫女都探着脑袋来看,殿里却随即一片宁静,杰康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模样。 沈烟被女儿的举动吓呆了,她不敢想女儿竟这样娇纵,一时羞愧不已。 “哇……”元戎不知是不是被棋子撒落的声音吓到了,她竟先哭了起来,扑在茜宇的怀里一抽抽地哭得很伤心。 茜宇亦是又气又好笑,便招了儿子和杰宸过来安抚杰康,自己抱着元戎又哄又拍的,可是小丫头还是哭得很伤心。 璋瑢和钱韵芯两人看了却是心里甜腻腻的一片,她们多希望也能有自己的孩子,孩子能在怀里撒娇,钱韵芯是没有的,可璋瑢早已把璃儿当成亲骨肉了,但如今赫臻要自己骨肉分离,她当真难以割舍。 沈烟立身到茜宇身边,满脸无奈道:“这孩子自己做错了事情,还恶人先告状。娘娘这样哄她,她越发有脸了。” 元戎知道母亲要责怪了,于是黏着茜宇哭得更大声,小身子扭啊扭的,委屈极了的模样,却偏偏不敢去看沈烟。 沈烟又气又恼,她晓得宫里就只有元戎一个公主,多少人宠爱着,把她当宝贝一样捧在手里,她不晓得下一个公主什么时候才会出世,却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被人宠坏了,养一副娇纵跋扈的公主脾气出来。 茜宇笑而不语,只是拍着元戎轻声哄着,钱韵芯却笑道:“莲妃这话难道是怪娘娘她宠坏了戎儿吗?小孩子家家闹些脾气总是有的,莲妃娘娘别挂在心里才是。” 璋瑢从茜宇手里把元戎抱过来,亲了两口,颔首对沈烟道:“昭仪这话说得对啊,小孩子嘛……日后莲妃多教导一些,孩子长大了自然就会懂的。” 钱韵芯得意一笑,走过去拉着杰欢的手满脸慈爱地笑道:“二皇子是哥哥啊,快去哄哄小妹妹。”杰欢此刻倒不腼腆了,径直过来璋瑢面前,伸手牵了元戎要带她走。元戎似乎特别偏爱这个哥哥,很听话地跟着走了。再有杰康也听了大皇兄和小叔叔的话,过来一起领着小元戎去一边下棋去了。 小孩子的哭哭闹闹是很单纯的,不带一点心思,也不会存在心里。大人却不同了,往往说着无心听者有心,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也值得将来翻旧帐来算,有时候大人们活得很累。所以茜宇爱极这些孩子,她知道自己有心如此,也再回不到这样的心态,她由心希望这些孩子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第二十一章 红袖添香(九) “让人来把这些东西收拾了,孩子们既然不闹了,就让他们耍吧,我们到里头去喝茶!”茜宇一边说着,一边要抬步走,竟然一个疏忽踩在圆滑的玉石棋子上,于是足底一滑,身子重心不稳向后一样,眼看着就要重重地摔倒下去。 随着身子的后倾,茜宇心头一荡,她几乎绝望了,一双美目也紧紧地闭起。然顷刻间自己就被稳稳地托扶住了,且没有一点事。茜宇心里很清楚,若这一下摔去,以自己的身子绝不可能保住腹中的孩子,一瞬间从地狱又进入天堂,茜宇一站稳便回头看,她要感激身后那个扶了自己一把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美丽的眼睛,可眼神有些惊恐不定,又有些游离。是璋瑢,是说过要当亲骨血一样对待自己的姐姐。茜宇心里莫名地暖融融一片,她很怕这样的感觉会消失,不自觉地害怕。 璋瑢伸手扶住茜宇的那一刻,她的心情是复杂的,可这个举动却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过后……她的心里也生出一股暖意,却和茜宇一样,是一股莫名的暖意。 若回到从前,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行为,姐妹两个只会抱在一起轰笑一回,互相嘲弄几句便过去了。如今,她们竟都是这样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明明是亲厚的,却互相离得那么遥远。 缘亦早已经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过来扶着茜宇,嘴里迭声道:“主子小心着些,奴婢扶您回去吧!” 沈烟后怕不已,虽然她不知道茜宇这一摔将意味着什么,可太妃若因此受伤,自己多少要担一些干系的。便也连忙过来帮着缘亦将茜宇扶回房去。 璋瑢有些怔怔地,她只是看着茜宇进去,自己却没有动。钱韵芯笑着过来扶她,口里道:“贵太妃,让臣妾扶您进去吧!” “是啊……”璋瑢还醒过来,她挽起钱韵芯,又对一旁的宫女们道,“小心看着皇子公主们,别要他们再摔了,立刻将这里扫干净。”语毕绕开棋子,径直随着茜宇一起进去。 这一边皇贵太妃险些因摔倒而失去腹中的孩子,那一边涵心殿里的气氛却异常的尴尬,此时宜嫔、惠嫔、萍贵人都在皇帝身边,连殿外伺候的奴才都好奇殿里是怎样一番景象。 原来今日臻杰本就传召了蒙依依来涵心殿商议事情的,他离开颐澜宫往涵心殿的路上恰巧碰到了从坤宁宫回来的班君娆,听说她得到皇后赏赐的砚台,一时兴起便将她邀去涵心殿一同写字赏玩。待来到涵心殿见到蒙依依,他才想起自己一先请了她过来的,此刻也只能将就着一同说话了。 蒙依依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不会写好看的字,正当她无趣地看着皇帝与班君娆写字时,皇太后却又把品鹊支了来送些点心,一时间三个女人在面前,臻杰也有些无措了。 蒙依依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情,三个女人中论地位恩宠,她算头一份了。可惠嫔是最近在帝后面前极其吃得开之人,若非如此臻杰怎么会一时兴起把她带来涵心殿?萍贵人背后有皇太后这座巍然靠山,即便她是个低等的贵人,却比常人都体面。只有自己,除了一个儿子,谁也不能依靠,不然上一回怎么会让皇后轻易地带走儿子?沈莲妃不可能每次都能帮自己,她也不过是个妃嫔而已,而皇帝,也有他的无可奈何。 “皇上的字从前就写的好,那会儿太上皇也时常夸您的。”品鹊也不会写字,但她比蒙依依活络,从来了到现在都一刻不离地站在臻杰身边。而皇帝的另一侧,惠嫔正细心地在皇后方才赏赐的砚台上研墨,对于此刻三女同在的景象丝毫没有介怀露在脸上,偶尔为了几个字写的如何和皇帝低声几句,倒显得品鹊插不上话来。 品鹊仗着自己是看着皇帝长大的,知道臻杰许多从前的往事,时不时地带出几句来炫耀,似乎要向另外两个人显示自己与皇帝的情分非同一般。可她却不知道此刻有人正在笑她不识好歹,以为自己岁数大旁人不晓得。 “皇上,方才听齐公公说今日书房下课早,皇贵太妃把皇子们都带去馨祥宫玩耍了。臣妾怕孩子们太吵闹要太妃娘娘歇息不好,皇上可否容许臣妾先行告退,去把二皇子接回宜人馆。”蒙依依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温和地说着这些。其实她很少出宜人馆,即是臻杰要见她,也通常会去宜人馆,她晓得臻杰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寻自己,所以才会把自己叫来这里,可谁想到竟是这样一番景象,她不会和别人争,也不想争。 方才茜宇还感叹说者无心听者有心,此刻便是应验了,蒙依依这些话只是想给自己找个推托离开涵心殿,却不料竟触动了别人的心弦,毕竟品鹊和班君娆,都没有孩子。品鹊才来的新人还好说,班君娆的年份是比她蒙依依还长的。 “好啊!”臻杰心里感动于蒙依依此时表现出的大度,他放下笔来绕过桌子,其实他早就无心写字了,他立到蒙依依的面前,握她的手,“替朕向太妃问好,若孩子们玩好了,就早些要他们都退了。” “是!”蒙依依轻声应诺,转身便要走时,班君娆却越上前来笑道,“让臣妾送送姐姐吧!”可话音才落,便听得身后一声清脆,众人寻声看去,竟是品鹊失手砸碎了班君娆才从皇后手里获得的砚台。 品鹊一脸无辜地看着地上的碎片,眼睛顿时通红通红,她惊怯地抬头看着臻杰,眉头紧蹙,鲜红的嘴唇紧紧抿起。 “你没受伤吧!”臻杰自然不会介意一块砚台被打碎,他极自然地问了这一句。可就连蒙依依都看到了,班君娆的脸色很不好看。 品鹊几步走上来一下跪在班君娆面前,嘴里迭声道:“惠嫔娘娘恕罪,嫔妾是无心的,只是想看一看研墨是怎么回事。娘娘您原谅嫔妾啊!” 臻杰也有些惊讶,他转头去看班君娆,轻笑道:“惠嫔不会在意的吧,不过一方砚台。” “是,臣妾不会在意,皇上放心。”班君娆俯下身子双手将品鹊搀扶起来,心中暗念,呵……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什么事情都这样凑巧? “品鹊姐姐怎么这样,虽然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的,但不过就是一块砚台。”班君娆笑得极其温婉和善,“妹妹想皇后娘娘也不会在意的,姐姐可不要因此和妹妹生分了。” 品鹊破涕而笑,垂首轻语,“都怪嫔妾太鲁莽了,嫔妾定去皇后面前认错,可别因此叫人以为惠嫔娘娘您对皇后大不敬才是。” 臻杰打圆场笑道:“皇后不会追究的,你们都瞎操心了。”他呼了口气,转身问蒙依依,“宜嫔还不走么?早些去吧,朕想那几个孩子也玩够了。” 蒙依依会心一笑,什么也不多说便离开了,前往馨祥宫的路上她为刚才那场小闹剧苦笑一声。虽然自己读书少,可到底也在这宫里呆久了,耳濡目染,这点小小的伎俩恐怕只有皇帝这个男子会想不透吧。按理嫔主要离开,品鹊这个小小的贵人一定要前来相送的,可是她却缩在了后面,自己自然是不会介意的,可她这样有意的举动,谁都猜得出她是否有心砸碎那块砚台了。而她,也定是仗着太后,笃定谁也不会因为一块砚台对她如何,萍贵人啊,也许你错了。 蒙依依没有坐轿子,她只是缓缓步行在宫墙之间,其实进宫很久了,她从没有真正地欣赏过这宫里的景色,自然此刻她也没有什么心思,看着品鹊因为太后的而生出的肆无忌惮,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时辰一刻一刻很快便过去了,蒙依依到馨祥宫接走杰欢时,钱韵芯碍着这么多人和孩子的面第一次没有出言讽刺宜嫔。继而沈烟也带着元戎要离开,钱韵芯便合着一起将杰宸三兄弟送回坤宁宫去。璋瑢最后才走,她如当年茜宇第一次怀孕时那样殷勤地嘱咐了好多事情,一时间连她也以为这九年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日落西山,回到裕乾宫,璋瑢又一次为这里的清冷寒颤,步入寝殿的那一刻,其实她是希望赫臻还在等着自己的,可又由心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 世事难料,璋瑢亦非神佛能预料后事,今日,赫臻的确还在。 “朕听说宇儿方才险些摔倒,你扶住了她?”赫臻坐在那个他从前批阅奏折的地方,昏暗的烛光摇曳出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赫臻已将近不惑之年,可看起来却依然很年轻,只是岁月带出的沉稳,才会叫人去揣摩他的年岁。 璋瑢没有回答,此刻她的嘴角带着微笑,原来自己想的事还是会发生的,她心里多了几许暖意,“您为什么不要宫女多点几盏灯,这样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你做的很好。朕等你回来,只是想把方才没有说的话说完。”赫臻起身,看着璋瑢,“既然连宇儿都亲口告诉你她有身孕了,那……朕就不再多说了,只是要你好好地保护她以及朕的孩子。” 第二十一章 红袖添香(十) 璋瑢立在昏暗里,所以赫臻看不到她脸上笑容的转变,她的眼中透出的恨意和无尽的凄楚赫臻也看不到。一滴泪水从璋瑢的脸颊滑过,她看着赫臻离自己越来越近,走到身旁的那一刻,她方开口道:“臣妾记住了,将不惜一切,保护宇儿和她……腹中的胎儿!” “嗯!”赫臻只是在喉腔放出一点声音,不多说一个字。 赫臻的肩膀快要离开自己视线时,璋瑢又开口道:“今晚您不留下来吗?明日再走……” “红袖的事情,你最好自己保密,朕不想宇儿又知道些什么。”赫臻根本不给璋瑢说完话的机会,扔下这样一句话,便迅速离开了。 “红袖,李红袖……”陈璋瑢无力地跪在地上,她甚至连大声哭泣的资格也没有了,若璋瑢知道赫臻离开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又将是何种心情? 是夜,安顿好儿子睡下,茜宇想着今日的一幕幕,独自盘算了许久,才冷冷对缘亦道,“替我传个消息去硕王府,请我母亲进宫来,并带一个懂千金科的嬷嬷一起进来。” 缘亦也很想确定主子究竟有没有怀孕,连忙应下,正要出去,却有宫女引着一个太医进来,缘亦见他就是白日在颐澜宫的那个太医,连忙架起屏风,径直把他带了进来。 “微臣何阳拜见皇贵太妃。”那年轻的太医隔着屏风朝茜宇跪拜下去。 茜宇叫他起来,自持尊贵缓缓道:“何大人夜里来访,难道是本宫身子有碍,你又特来嘱咐?” 何阳抱拳道:“因皇贵太妃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微臣斗胆,特地来请娘娘注意一些安胎事宜。” “大胆!”缘亦在一旁先发制人,肃然道,“大人信口雌黄可知死罪,你白日里在皇太后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茜宇并不开口,她正在屏风之后双手抚在小腹上,静静地等待何太医的回复。 何阳不为所动,口中道:“太妃娘娘或许不记得了,您已和微臣见过三次了。” “哦?”茜宇泰然开口,“愿听大人细述。” “严婕妤小产时,太妃凤驾临抵栖霞殿,是微臣与农太医也是今日为太后请脉之人一同接驾的,另上一次太妃为梦魇所扰,亦是微臣为您诊脉,再者就是今日在颐澜宫了。”何阳一一数来,神色镇定。 茜宇眉头一紧,还是不放心,追问道:“本宫记得那一次来的都是老太医,怎么会有何大人在列?” “微臣陪着师傅一同前来,微臣自请命为您诊脉,左不过心火浮躁引起梦魇,老太医们并不多做斟酌。”何阳应答如流。 茜宇单刀直入,“大人究竟是谁派来的?” “微臣全家性命皆受傅王府恩德,此生刻骨铭心,当竭尽全力保太妃平安。”何阳跪地磕头,满脸的恭敬。 茜宇心中一松,但还是问道:“可有凭证,如何要本宫信你?” 何阳淡淡一笑,说道:“太妃娘娘可还记得王府里后院库房看守何大福?” “雍和十二年边疆忽仑一战傅王爷从敌方手中救回的我朝牧民。后来他带着全家跟随傅王爷进京做了王府的库房看守,他的妻子入厨房帮忙,长子如今当是傅王爷的军中侍卫。”茜宇如数家珍,一颗心完全松懈了,她知道家人永远是最值得依靠的。 “是!”何阳笑道,“何大福是微臣的父亲,微臣是幼子,从小便被王妃送去学医,所以太妃没有见过微臣。”他拿出一块兵符,说道,“这是当年傅王爷从忽仑蛮夷手中缴获赠与家父的忽仑败寇所用金质兵符。” 茜宇起身绕过屏风,虚扶一把何阳,口中道:“既是自家人,何大人往后不必多礼,我只问一句,我腹中的胎儿是否安稳?我多次小产,曾有太医断言难再怀孕,即便受孕也难保胎儿。” 何阳面色一红,抱拳垂首:“太妃可恕微臣无罪?” 茜宇疑惑,很是担心,连忙道:“大人直言无妨。” 何阳眨了眨眼睛,嘴角有淡淡的笑意,“请太妃恕微臣冒犯,恐怕这两年太妃保养得当……禁……”他一股气说道,“禁于房事,您的身子虽然看似柔弱,实则内里已然调养得当。请太妃放心,若非外力所致,娘娘这一次的胎儿微臣很有信心。” 茜宇向后退了一步,不自禁握住了缘亦的手,激动地泪水就要夺眶而出,却只说出“多谢”二字来。 缘亦将茜宇送回屏风后坐下,出来引着何阳道,“奴婢方才出言莽撞,大人千万不要介怀,太妃娘娘的身子就全仰仗您了。” 何阳人如其名,爽朗笑道:“姑姑也是为了太妃,姑姑放心,微臣定当竭尽所能。”缘亦大大满意,出去后就要小春子一路护送何阳回去御医馆。 但正如茜宇对白梨文杏所说,这里不是南边,是皇宫,一切都不可能那样顺利。那晚何阳深夜出入馨祥宫到底还是被人捕风捉影地说开了,虽然造谣之人似乎并不知道究竟是谁去了馨祥宫,但风言风语中却提及皇贵太妃留恋声色,深夜召太医入宫厮混,更有说是画师或侍卫,一时间竟搅得御医馆、丹青阁、禁卫军里人心惶惶起来,就怕哪天要查个天翻地覆。 不知那些造谣之人知不知道茜宇根本不在乎这些,茜宇此刻所有的心思都在臻昕和腹中胎儿的身上,她的那份从容和淡定不晓得会不会反让造谣者气愤难当。 张文琴许是因为年纪大了,心气没有了从前的泰然自若,为了这些流言蜚语,她寻了儿媳妇几次,章悠儿却只是敷衍应承安抚婆婆放心,她的这种态度却更激怒了皇太后,这一日她召集所有妃嫔来了颐澜宫,自然包括茜宇和璋瑢,似乎打定主意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这宫里的主人。 然就是因为茜宇的淡定,她才能更从容地应付张文琴的为难,当张文琴责问其是否当恪守行为以灭这流言蜚语时,茜宇竟大方地立身道:“那日夜里突然觉得不舒服,便又请了太医来瞧,没想到竟是有了两个月的喜脉。” 在座者除陈、章二人,一皆哗然,茜宇却一手搭了缘亦,微笑着对太后道:“身子重了人就容易倦怠,恕臣妾不陪了。”语毕便款款步出殿堂,引得一班妃嫔起身相送。 茜宇步出颐澜宫,大大舒了口气,这样挑明了,她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能耐来再来害自己,更何况这是在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乾熙帝的后宫。 颐澜宫里,众人窃窃私语,竟一时嫌吵闹起来,张文琴自是愣了半日,两个月的喜脉?这个孩子是赫臻的?他们两个究竟怎么回事?赫臻莫名其妙地跟着自己回宫,无非是想看一眼傅茜宇,后来又消失地无影无踪,却把个陈璋瑢交到了自己的手上。如今傅茜宇又突然亲口承认她怀孕了,难道是之前在南边两人有过幽会?到底是他们在人前貌离神合,还是她傅茜宇费尽心机又得恩宠?总之这里头好像绕了好多层内幕让人费解难猜,但不管如何,她只希望傅茜宇这次生出一个女儿来,即便是儿子,他也只能做当今皇帝将来的臣子,臻杰的皇位,不允许有一点动摇。 璋瑢端坐在椅子上,经过昨日,她仿佛心都死了,只是她没想到妹妹竟然将此事公布于众,赫臻要自己帮她,可是……要怎么帮?这宫里,会有人想害她么? 章悠儿也为茜宇暗自呼了口气,她对于太上皇和皇贵太妃之间到底怎么了并不感兴趣,但如果茜宇需要自己,她定会不遗余力的出手襄助。而如今,她要为自己的丈夫做一些事情了,于是缓缓起身,目光扫视众人,果然正殿里又安静下来。 张文琴不知儿媳要做什么,只见她神色肃然不容玩笑,眉头稍稍蹙起,毅然开口道:“贞仪贵妃一案已有眉目,其系受鸩毒所害,此毒为贵妃生前所食燕窝中查出,大宫女茉莉证明燕窝乃宫中妃嫔所赠,只是诸多礼盒混放一起不记得用了哪一宫送来的燕窝,因此,”她顿了顿,眼神凛然,“即日起本宫要彻查六宫!” 众妃嫔惶恐不安,纷纷跪地应诺,谁都知道彻查意味着什么,如果期间皇后要对付谁,那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了,或许几句话,几件东西,就能结束一个人的性命。 璋瑢看着睿皇后所表现出的气度仪态,淡淡一笑,这个皇后比她婆婆强多了。 不待婆婆开口,章悠儿便转身对张文琴笑道:“请母后放心,儿臣定不叫歹人逍遥法外。” “皇后如此……”张文琴神色愠怒,这就是儿媳妇被自己罚后做出的反击么?原来今日自己的算盘从头到尾都打错了,恐怕这后宫的主人之位,早已经不可动摇了。眼见米已成炊张文琴也只能顺水推舟了,她肃然道,“皇后如此,本宫很放心,各宫妃嫔必须竭力配合皇后调查此案,意欲阻挠混淆视听者,本宫定不轻饶。” 章悠儿高贵从容,向着婆婆福了身子,“多谢母后!” 第二十二章 浮生若梦(一) 待得众人散去,颐澜宫空留张文琴婆媳二人,面对皇后如此姿态,张文琴无话可说。章悠儿恭敬谦和,温婉一笑:“儿臣年轻莽撞,若有不妥之处恳请母后指点。” 张文琴只是点头,继而道:“既然皇贵太妃怀上太上皇的子嗣,你也要妥善照顾。”章悠儿应承,福身请辞,姗姗离去。 皇贵太妃说明两个月的身孕,那么这个孩子就和皇帝没有任何关系,只要皇太后与贵太妃不提出疑问,谁敢再多说什么?倒是有些个妃嫔暗自欣喜,起码这绝世丽人不会去勾搭皇帝了。 此刻茜宇正在馨祥宫的园子里喝茶休息,和缘亦白梨等说话,她不必再隐藏心中之事少不得感觉自在安逸。可是怕父兄担心,于是回宫便修书一封表明自己的用意,要了小春子给递出去。 按常理,宫中有妃嫔怀孕各宫都要送礼祝贺,可是如今是皇贵太妃怀孕,怎么听着都觉得便扭,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的滋味。加上那一次给王越施送礼送出这么大的纰漏,此刻还不知道谁要跟着倒霉,于是乎众人都缩在宫里,只静观其变。 但茜宇还是在园子里等到了前来恭贺之人,季洁与沈莲妃一同带着元戎过来请安,茜宇一心想要一个如元戎若珣般可爱的女儿,如今更是欢喜得紧。皇后稍后才到,只是她在殿门外遇到了惠嫔班氏,二人方一同进来又有徐玲珑携孙贵人跟着来,接着再有品鹊捧了贺礼前来,而钱韵芯推说身子不爽只是派人送了礼物来,如此来往便算停当了。 这宫里有些头脸的人确实大一些气度,此时没有方才在颐澜宫里听说皇后要彻查六宫的惊怯,都一言一笑的陪着茜宇说话。几盏茶功夫后,章悠儿借口不敢打扰皇贵太妃休息,将众人都遣散了。 但一转眼茜宇便已和悠儿一起在内室里盘腿坐在榻上了,她笑道,“昨日还气你为什么不管那些陷我于不贞的流言蜚语,听闻方才我走后你冷不丁宣布彻查六宫,我才晓得你如此隐忍是为了什么。举凡有松方显紧,示弱才愈强。” 悠儿莞尔一笑,看着茜宇道:“悠儿会好好照顾母妃的,只盼您好好保重身体。” 茜宇笑而不语,没有停下手中的针线,能够这样大大方方缝制小孩子衣物,她感到无比地快活。 章悠儿面色稍稍黯淡,轻叹道:“昨日母妃说的事情,悠儿一直都记在心里。” 茜宇抬眼看她,果然面色不对,眉心微蹙似在思索一件大事,“怎么了?”茜宇放下手中针线,问道:“为了贞仪贵妃之事?” 章悠儿冷笑道:“王氏从来一个琉璃剔透心,我一直都很喜欢这样的女子陪在皇帝身边,上一回母后升她的位分,因觉得自己颜面有失,我即便心里迁怒了她一些,可是终究还是喜欢这个女子的。” 茜宇静静地看着章悠儿,她一直都知道,睿皇后骨子里天生透着一国之母应有的气度。 “那一回昭云殿失火,我应该想到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可我却疏忽了。”悠儿面色黯然,有一些悲戚更多的是愤怒,“白白害她和腹中的孩子丧命,这一次那个人当真在挑战我了。” “谁?”茜宇蹙眉,想起当初一个懿贵妃将自己害得不浅,她如今仍心有余悸。 “我一说六宫赠与贞仪贵妃的礼物有问题,众人都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随意举动,只怕惹得一身骚。”章悠儿的眼眸里开始露出清亮,“但这时候还有两种人,一种清者自清,一种急于表现出一副清者自清。” 茜宇释然一笑,“皇后的意思,方才那一起子人里头,就混了这样一个人。” 章悠儿很喜欢茜宇与自己的心灵相通,她浅浅笑道:“母妃看看怎么样?” 茜宇低头跃动双手,为腹中的胎儿缝制小衣服,嘴里慢慢数道:“徐贵人与孙贵人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萍贵人才来的,一个宫女出身没有那么重的心机,何况想出手害死王氏,此人与之前龙裔频频被害也脱不了干系。”她抬头看着茜宇笑道,“沈莲妃和你一同从王府里出来的,她是怎样的人你心里最清楚。另外钱昭仪若心思缜密至此,不会连失两次孩子。如此就只剩下季妃和惠嫔了。” “是!”悠儿会心一笑,“悠儿想的和母后一样,只是还不能忘了宜嫔,至少这一次最容易下手的人要数她了。” 茜宇笑道:“恐怕你心里对她有些顾忌所以不了解。我看蒙氏虽然不识大体,甚至懵懂糊涂,但内心里却是个极看重生命的,她不会傻到去残害他人性命而让自己终日活在惶惶不安中,甚至有一天可能就此自己失去儿子。更何况她要争什么呢?她的出身注定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建树了。” 章悠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扬起淡淡的笑容,“母妃只来了这些日子,却能看得这样透彻,不知我要何时才能有这样的心境,这后宫……的确让人费煞心思。所以我才希望能竭尽全力地做好一切,让皇上他后顾无忧。” 茜宇不做无谓的褒扬,直接道:“不过旁观者清罢了,既然皇后锁定这两个人,我也与你讲一件事情。” 悠儿不解,只是满脸疑惑。 “那日我甫一回宫,便在御花园里听到严婕妤的污言秽语,那时亭子里共有四个人,却只有班婕妤一个人认出我来。” 悠儿的眉头微微皱起。 “当时她说看见了我脚上穿的凤鞋才认得是皇贵太妃。”茜宇摇头道,“是她以为我不晓得其实她早就瞧见我了。若是有心善良的人,瞧见亭子外头有人后,还会不会让同伴继续戏虐嬉笑?不管所说的话和外头的人有没有干系,更何况他们说那些。可是她却一句也没有提醒严婕妤。” 章悠儿的嘴角露出冷意,拿了小桌上的荷包在手里把玩,沉默不语。 茜宇继续道:“前几日你要季妃打那些制造谣言的才人娘子,我记得其中有一个周才人。”悠儿点了点头。 缘亦上前一步,说道:“奴婢记得严婕妤小产那日主子前去栖霞殿,那个周才人也在。” 茜宇点头,嘴角有着笑意,问悠儿道:“班氏她狐媚么?宫里曾有过这样的言论么?” 章悠儿眼神放光,抚掌冷笑道:“从来都只说蒙氏狐媚惑主,这些年来她班氏若非偶尔参杂到一些小事中,每每表现的沉稳贤惠,几乎是叫人忘记的。” 茜宇低头笑着在布料间刺了一针,笑道:“钱昭仪和季妃都是将门虎女,若从小受到父兄一些教导,突遇奸险她们的反应才或许会比常人灵敏。我想那一日悠儿你和若珣都想来替我挡严婕妤的那一刀,只是你们没有那么快的反应吧!” 章悠儿心头一颤,缓缓道:“皇上告诉我,那一日钱昭仪去求他把二皇子还给宜嫔时,气呼呼地说若要把二皇子给惠嫔她宁愿自己天天和杰欢耗着,说她以为自己长得像人家娘,就要过来抢孩子吗?”悠儿看着茜宇笑道:“钱昭仪或许想不到别的,她只是看不起班氏罢了。母妃放心,悠儿知道怎么做了。” 缘亦立在一旁,两个绝世丽人都是自己的主子,曾经茜宇问若有一人她们反目了自己会帮谁,如今看来那一日永远不会来。只是缘亦心里忍不住觉得很难过,本来两个年轻貌美当在家中相夫教子做娇妻慈母的女人,如今却这样对坐着,满脸笑容地谈论着一桩桩勾心斗角的阴谋,竟一点没有异样的神色露在脸上。这恐怕,就是皇室女人的悲哀吧! 皇城之外,傅王府的花厅内,傅嘉将茜宇的信函拿给赫臻看,这个睿智的男子竟在阅读中展颜笑了。他缓慢折起信纸,将茜宇的笔迹放入袖笼中,口中道:“昨日朕见过她了,宇儿她很好,此时后庭之中正纷乱如麻,茜宇这个决定看似想以动制静,却不知给了朕多大的机会。” 傅嘉抱拳道:“皇上可需老臣做什么?” 赫臻道:“皇帝这一次要亲自撸平陈东亭叛乱,让朕很欣慰。只是这几年他陈东亭已然聚集了不小的势力,若轻易取缔只怕会狗急跳墙,最后闹得民心不稳,千万不可让老百姓慌乱。所以用她的女儿做文章,再刺激陈东亭,最好不过了。” 傅嘉心中一寒,口中道:“妍贵太妃贤名远播,只怕……” “她陈氏是怎样的角色你不会不知道,当初还是朕让你去提醒宇儿她和她父亲的野心。”赫臻话至此,心里还是略略一疼,他顿了一顿道,“朕知道你在顾及宇儿的感受,朕当初就是为此气愤啊……”赫臻的眼中飘过一缕怒其不争的意味,“她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多为自己想一点……” 自己的女儿如何都是好的,若只是平常的女婿,傅嘉会容许他这样欺负女儿冷落她两年吗?可是眼前的半子是帝王,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甚至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岳父,只是他的臣子罢了。 “硕亲王,这件事要你授意皇帝……”赫臻在傅嘉耳边低语,傅嘉点头应诺。 第二十二章 浮生若梦(二) 这一日已时近傍晚,固伦长公主若晴竟然带着贺礼进了宫来。她的养母两次回宫到如今,她一次也未前来请安,一听说皇贵太妃怀孕,竟然带着厚礼等不到第二日就这样快速进来。这样有违常理的情形再一次让傅恬妃那神一般的传说震撼了宫嫔们的心,众人都暗自企盼自己能有她傅氏的一星点就好。 “晴儿这样,要你母后做何感想?”茜宇拉着若晴的手问道。 若晴不以为然,只转身问章悠儿,“可派了好的太医给母妃照料身子?皇嫂那样节度宫中花费,可不许对母妃吝啬啊,不然把母妃送去我公主府安胎如何?” 章悠儿笑道:“晴儿说的真好笑,就是要送母妃出宫送去硕王府就好啊!晴儿自己个儿的孩子还照顾不来吧。” 两人说着掩嘴而笑,茜宇还是不放心,说道:“皇后带晴儿去给皇太后请安吧!来了这么久,如果当真不去颐澜宫,太后的脸上该下不来的。” 若晴依然不把茜宇的话放在心上,只是笑道:“是啊!方才说了这么久的话,眼看天色要暗沉了。”她转而对茜宇和悠儿道,“我是该回去了,家里两个小子见不到我要闹腾得,小琳儿奶娃娃一个最认娘亲了。”说着她起身向茜宇福了福身子,便要请辞。 茜宇无奈,若晴身上有着固伦公主这视比亲王的封号,她的骄傲她的尊贵,不是普通女子能够拥有的。于是只能道:“好吧!你路上小心些,下一回再来就把小琳儿带着陪我住几日。”正说着,臻杰身边的大太监齐泰过来,说皇帝请皇后去一趟涵心殿。便有了章悠儿亲自送了若晴出去。 “母妃!”众人方走,臻昕便跑来母亲身边,将头放在母亲的腹部,笑道,“白梨说母妃要给昕儿生小弟弟了?” 茜宇心里甜腻腻一片,坐下后捧着儿子的脸道:“我们昕儿要做哥哥了,母妃给你生一个妹妹好不好?” 臻昕欢喜极了,昂着头天真地问道:“到了那会儿,父皇会来接我们吗?” 茜宇一怔,她没有料到儿子会这么问,自己要如何回答才不会伤儿子的心?她伸手将儿子揽在怀里,下颚放在儿子透着丝丝暖意的小脑袋上,温和道:“会啊,父皇会来接我们。”缘亦在一旁听得,心中酸酸的。 若晴的举动,让张文琴很震怒,而更多的是寒心。当年姑母临终前拉着自己的手艰难道:“告诉若晴,我对不起她,我去地底下给她母亲赔罪了,你要好好照顾若晴,让这孩子幸福。” 她张文琴自认为了儿子的前途所作的牺牲无可厚非,但从一开始就走错了道,那样残忍地合谋害死堂姐,后来又眼睁睁看着姑母毒死怀孕的陈妃,呵……其实她很感激懿贵妃秦氏, 若非她强有力地搅入局中,不知道自己还要间接害多少人。还记得自己看着甫出生的臻昕落泪,那是一种忏悔啊,那是对于纯洁生命的忏悔。张文琴揉着眉心,这一次她决定放下对儿媳妇的嫉妒,要全力支持她管理好这个后宫,虽然宫闱倾轧可防而不可治,但除掉一个就多一份宁静。毕竟得福的,是自己的儿子。 若晴对于张文琴看似“蛮横”的无视,却证明了这样一件事情。往往,要改变一些什么,真的很简单。 这一夜,静悄悄的过去了。但再次迎来的朝阳,却为一场惊变奏想了序曲。这一日臻杰方从朝堂上回来,便在涵心殿前被钱韵芯堵住。 “皇上,韵儿有话要问您。”钱韵芯一脸霸气地拦在圣驾,她的脾气宫里谁人不知?众人又只当昭仪娘娘在向皇帝撒娇撒痴了。 臻杰不以为忤,微笑道:“什么事情,这么火急火燎的?” 钱韵芯眼睛一红,好像就要哭了,“皇上你看皇贵太妃做太妃很好玩,也想让我们去做太妃吗?” 在场所有奴才都愣住了,空气都仿佛凝结了。 臻杰愠怒地看着钱韵芯,剑一样的眉毛蹙起,只是冷冷对身边的齐泰道:“去请皇后娘娘过来。” 齐泰很少看到皇帝发怒,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一溜烟便走了。少时,皇后一行匆匆赶来。 章悠儿赶到时,臻杰与钱韵芯还对立在那里,钱氏眼神里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不知她又和皇帝有了怎样的对话,一张美丽的脸庞涨得通红。 齐泰已在来路上絮絮叨叨地向皇后说明了这里正发生着什么,遂章悠儿一到涵心殿前就向臻杰跪地请罪,“这件事情请您交给臣妾来处理,请皇上回宫休息。” 臻杰怒视了钱韵芯一眼,冷冷对皇后道:“皇后好好教一教昭仪规矩吧!”语毕便拂袖而去。 待皇帝离开,章悠儿才来到钱韵芯的面前,冷冷看着她道:“昭仪说这样的话,仔细思量过吗?” 钱韵芯最经不起激了,她睁大着眼睛看着皇后,气鼓鼓道:“皇后娘娘不要就此来责备臣妾,今日一早家父就给臣妾传了信来,皇上他无意帝位了,要把皇位或还给太上皇或传给他的弟弟,皇后娘娘,若当真如此,你我如何处置?” 章悠儿气结,怒视着钱韵芯:“这些话昭仪去求证过吗?钱公爷会这样贸然把没有谱的事情告诉你吗?” 钱韵芯一愣,气势灭了一般,她突然又眼睛放亮,说道:“那信函可是家父亲笔,信上还说太上皇就在京城呢!” 章悠儿一张脸气得通红,她不愿意再和钱氏纠结,转身对大太监全喜道:“下懿旨,昭仪钱氏满口胡言意欲扰乱宫闱,罚其禁足一月,每日往崇德殿跪拜先祖一个时辰,以期其自省过错。”语毕再也不看一眼钱韵芯,扶着古嬷嬷的手就走了。 钱韵芯险些被气得跌足摔倒,她搀扶着自己的陪嫁嬷嬷看着皇后逶迤而去,顿足大声道:“章悠儿,我说的都是事实……”她的陪嫁嬷嬷死死拦着,“主子,都叫您不要激动地,您看出事了吧!” 如此一闹,又是六宫皆知。四年来宫嫔若争风吃醋闹过了头,皇后顶多派个太监警告一声,左不过罚抄背诵《女则》之类,其他诸如季妃决定的惩罚不算,她最厉害地也莫过于上一回惩治蒙依依了。这一次钱韵芯被罚禁足整整一个月,甚至还要每日往崇德殿罚跪一个时辰,着实让人唏嘘不已。更有人私下嘲笑皇后上一回被婆婆罚跪心又不甘,才有意拿钱昭仪出气。但因钱韵芯性子骄傲刚烈,很少把谁放在眼里,故而这一次拍手称快者大有人在。 馨祥宫里,茜宇听小春子说着这件事情,起先她还不以为然,自是觉得钱韵芯定是听了谁的挑唆,这样大的事情她那个性子自然藏不住。可当小春子说道钱昭仪还说太上皇如今在京城时,茜宇大大的一惊,无意识地将左手握在了右腕上那穿琥珀上。 缘亦示意小春子下去,自己俯身蹲在茜宇面前,扶着茜宇的膝盖道:“主子信么?” “前半段话我笃定不信,”茜宇每每提起赫臻,都会心神不守,她缓缓道,“悠儿不会要皇帝对皇位失去信心,皇帝也早已做得不比他父亲差了。只是他如今年轻看着有些不得心应手,待到了当年太上皇的年岁,定然是又一代英明的皇帝。并且太上皇他绝不可能再从儿子手里拿回帝位,你们以为皇帝更替是这么容易随便说说就行的吗?” “难道主子信太上皇在京城?”缘亦起身给茜宇垫了一只枕头在腰下。 茜宇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显得很不自信,“我不知道,我想不出太上皇逗留京城的理由,更想不出他来京城的原因。”她看着缘亦道,“太后与我说,太上皇与姐姐巡游途中得病,她才出来预备跟过去照顾,可半道上又说太上皇病好了不需要她过去,所以她才会回来宫里小住几日。可是……姐姐她却半字不提太上皇生病的事,只说太上皇要往东南几个省市体察民情,所以半道上和她分开了,她遇见太后才一起回来的。” 缘亦说道:“若太上皇当真生病,贵太妃没有必要不说啊!可见……”她顿了顿,“或许是皇太后是骗了您的,贵太妃对您那么好,怎么会骗您呢?” 茜宇点头道:“是啊……若赫臻……”她又摇头了,抓着缘亦道,“我实在理不清楚,缘亦啊,姐姐她虽然待我极好,可是……有太多的事情你不知道,起码如今贵太妃的身份地位早已不复从前,可是她好像浑然不觉一样,平日里笑语欢颜丝毫看不出心思。可是我又确定她自己一定知道所有的事情。” 缘亦大惑不解,她听得云里雾里的,这里头到底一层层套着竟是什么? 茜宇摆了摆手,平了平心,自嘲道:“怎么每次谈到太上皇我都这样激动,缘亦我是不是很可笑?” 缘亦握住主子的手,淡淡道:“若奴婢此刻是主子的境遇,如今就只好好地看着自己腹中的孩子,其他一切都不再去管。” 第二十二章 浮生若梦(三) 茜宇会心一笑,扶着缘亦道:“有你在,我很放心啊!” 缘亦正要说话,小春子从外头进来,但见他犹犹豫豫,一副很为难的模样,便问道:“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小春子无奈道:“今日被钱昭仪一闹,宫里头哪儿哪儿都在议论这件事情。刚才书房管事来报,说今日正是王公贵族子弟进宫与皇子们辨学之日,谁料到不知哪个太监把这话传进了书房,小皇子们和那些公子们都议论起来……” 缘亦很不耐烦,骂道:“你拣重点说,听得人肠子痒!” 小春子看了一眼茜宇,低着头道:“不知怎的闹起来,小王爷和大皇子一起把礼部郑尚书家小公子的脑袋都打开了!” 缘亦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连声道:“怎么会这样?太傅不管吗?小王爷有没有伤着?” 茜宇很生气,不论如何儿子这样出手打人一定不对,她冷冷道:“这两个孩子如今在哪里?” “还在书房里。” “皇后那里知道了吗?”茜宇甚少这样冷脸。 小春子嗫嚅着道:“说是不敢报给皇后……” “小春子你去把昕儿领回来,再要人把大皇子送去颐澜宫给太后,并叫太医好好照顾郑尚书的公子。”茜宇站起身,对缘亦道,“去坤宁宫把打手板子借过来。” “主子先问问怎么回事吧!小王爷从来不闹事的,一定是郑尚书家的公子不对啊!”缘亦急了,“指不定小王爷也受伤了。” 茜宇瞪着缘亦,“我的话你没听到吗?”缘亦被噎住,不敢再说,只恨恨地扯着小春子出去了。 茜宇缓缓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画幅,看着赫臻笔下那个笑得幸福的自己,心里微微作痛。若能由他亲自教导儿子该有多好?不由得叹了口气,又无奈地卷起画卷放回书架上,却突然瞥见当年璋瑢要陈夫人在宫外请书生模仿自己笔迹抄录的《金刚经咒》,当初因了祥嫔突然溺死而再也没有用过,她随手取了一本在手里翻看,这笔迹当真连自己也认不出来。 这一日,宫里为着钱昭仪的胡闹而乱了整整一天。小王爷臻昕被皇贵太妃重重责打了手心后关在偏殿罚跪自省,跟着他的一起子奴才全部送去敬事房挨了顿板子。皇后得知此事后也要惩罚大皇子,但因皇贵太妃把大皇子送去了太后所在,张文琴到底把孙子给护住了。 章悠儿不愿为此小事与婆婆翻脸,也知道儿子不会随意打人,便作罢。只是当着婆婆的面仔细查问方知道,原来上午钱昭仪在涵心殿外说的话竟然也传到了书房,几个孩子便议论开了。有的说将来是杰宸当皇帝,也有的说是臻昕,这两个孩子倒只是觉得好玩都不计较。然却有几个贵族子弟起哄说二皇子杰欢也能当皇帝,不说也罢,岂料郑尚书家五岁的小公子竟跳了出来嚷嚷说二皇子不是皇子,是从野地里捡回来的,还说的头头是道振振有词,便把个杰欢给吓哭了。 于是杰宸和臻昕不干了,冲上去就摁着那小子一顿打,权太傅拉了这个那个冲过去,终究几个太监进去帮忙才把三个人拉开了。两个七岁的孩子打个五岁的小孩子,自然郑尚书家的公子吃亏了。 张文琴摩挲着孙子对皇后道:“五岁的孩子懂什么,自然是郑尚书家里有过这样的评论,他敢私下里随意议论皇子的出身就是死罪了,本宫不信他还敢怎么的。” “母后说的是,但毕竟那孩子头都被打破了若落下病根,岂非我皇室亏欠了他郑家。”悠儿总希望每一件事情都能做的面面俱到。 张文琴不以为然只是道:“皇后这是为了皇帝的朝务考虑本宫很欣慰,但这件事情既然这样明了是那个孩子不对,你就不必过多思量,此刻就该让那些世家贵族们知道皇室威严为何物。” 章悠儿应允,细思量婆婆的话也的确很有道理,想到茜宇把臻昕狠狠打了一顿,便笑道:“皇贵太妃倒是偏心的,把宸儿送到您这里来,自己那里却把昕儿一顿责打……” 转眼日落西山,馨祥宫里茜宇屏退了众人,独自来到偏殿,见儿子跪在地上时不时挪腾着身子,不禁冷冷喝了一声,“是不是还想挨板子?” 臻昕回头见母亲立在门口,委屈地抿着嘴唇,眼里水汪汪的一片,听到母亲这样问,立刻把手藏到了身后。 茜宇冷着脸走到儿子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肃然问道:“知不知道自己是宸儿的皇叔?” 臻昕点了点头,眼睛通红一片,却忍住了泪水。 “昕儿是皇子皇叔,皇室子弟和那些孩子不一样,你的身后是国家百姓,将来你要为你的皇帝哥哥保江山太平黎民安福,皇室子弟有他的尊贵和责任,但绝对不是仗势欺人、野蛮粗鲁。”茜宇严厉地说着口中的话。 臻昕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左手正火辣辣的疼着,方才母亲要小春子用力打自己手心时,他就已经知道今天自己做错了,不然母亲决不会这样生气到要动家法。他忍着委屈的泪水,在母亲面前嗫嚅道:“儿臣知道错了,请母妃不要生气了。可是……可是今天……” 茜宇蹲下身子,捧着儿子的脸道:“可是什么?你以为为了给杰欢争口气就可以打人了?”臻昕天真地点了点头,嘴里吐出一个“是”来。 茜宇又气又好笑,在儿子的额头上敲了个栗子,脸色已然缓和下来,对儿子循循善诱道:“我们昕儿这样疼兄弟侄子,母妃很欣慰,是做叔叔的样子。可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武力暴力虽图一时之快,却只会让事情变的更糟糕,往后做事情千万不可再率性而为、鲁莽糊涂了。不然母妃就不只是打你的左手了,听到了吗?” 臻昕知道母亲这么说就是原谅自己了,不由得朝母亲身上靠了靠,很乖巧地答应了。茜宇把儿子扶起来搂在怀里,轻声道,“昕儿以后还要帮母妃教导弟弟妹妹呢!你若不乖,母妃怎么办?”臻昕腻在母亲的身上,轻声答应着。 缘亦和小春子在殿外看了,心里都暖融融的。缘亦用手肘顶了顶小春子低声骂道:“你个呆子,不会直接都送去皇太后那里,白白害小主子挨罚,方才你还那么死命地打,感情不是打你。” 小春子无奈地笑道:“主子的脾气你还不了解?若我装个样子假打,主子肯定要气得自己拿了板子打的,那时小王爷才可怜哩!” 缘亦还要骂她,却见白梨过了来,一问才知道,宜人馆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主子竟然主动带着二皇子来拜见皇贵太妃了。缘亦便连忙进去偏殿禀报。 片刻后,宜嫔已和茜宇二人在正殿内堂里坐着说话了。待宫女们摆上茶水蜜饯后,缘亦便带着众人离了去,宜嫔素来不爱与人打交道,若站了一屋子人那她还不难受死。 “因听说太妃娘娘您责罚了小皇叔,臣妾知道此事都因为杰欢而起,所以特地带了二皇子来向您解释,请娘娘末要错怪了小皇叔。”蒙依依垂首低声道。 茜宇淡淡一笑,说道:“宜嫔也看见了,两个孩子根本也不放在心里,这会子又玩起来了。” 蒙依依知道太妃的意思是要自己别将白日里那郑家公子说的话放在心上,心中很是感激,嘴上道,“臣妾有太多要感激您的,可是……却不知如何表达。”她说着带了奇怪地目光看着茜宇。 细读她的眼神,茜宇直言问道:“宜嫔有话要对本宫讲?” 蒙依依点了点头,毅然看着茜宇将心底最深处的事娓娓道了出来,茜宇静静的听着,面上虽波澜不惊,心里不知起伏了几回了。 原来那一年襄王受父皇之命下到民间体察民情,曾在京城郊外一家花圃住过一些日子。花圃家的二女儿貌美温柔、善良可人,几日相处竟与襄王互生情愫。然这位二姑娘并不知道臻杰的身份,臻杰离开后她还一直等待着有一天那位年轻公子会上门来提亲。 日复一日直到两个月后,那公子才又出现在了家中,那一夜二姑娘与公子互诉衷肠、耳鬓厮磨,不料竟暗结珠胎。待臻杰离开三个月后家人发现二姑娘竟然未婚先孕了,这是如何大的丑闻,甚至要被村中族长送去火刑的。二姑娘的爹娘不舍得女儿受苦,便对外谎称其暴病而亡,暗里让女儿的奶妈奶爹带着她远离京城郊外,一直到了皇室猎场附近的小村落里佯装老两口带着怀了遗腹子的儿媳过活。后来十月怀胎,二姑娘一朝临盆,可是那位公子却从未有过任何音讯。那一日二姑娘的姐姐陪在了她的身边,因为久久地抑郁,二姑娘难产了,孩子头脚倒着出来,村落方圆十里没有医馆,只是几个村妪帮着奶娘一起接生,结果二姑娘产后下血不止,生命岌岌可危。 第二十二章 浮生若梦(四) 二姑娘知道姐姐也在心里爱慕那位公子,只是成全了自己。临死前她抓着姐姐的手哭泣道:“姐姐,你要好好保护这个孩子,照顾他,带着他等杰公子回来,告诉他小宜再也不能伺候他了,这个孩子是留给他对我唯一的念想……”随即,二姑娘便带着无尽的期待和幽怨咽了气。二姑娘的姐姐痛不欲生,从此便带着那个孩子静静等在村子里,一直到孩子三岁时,才迎来了竟然已经贵为帝王的杰公子。 茜宇听得心里酸楚一片,轻声问道:“宜嫔就是那二姑娘的姐姐?” “是!”这样仔细地诉说尘封许久的往事,蒙依依早已泪流满面,她哽咽道,“二皇子的生母便是臣妾的妹妹蒙欢宜。” 茜宇心中大悟,原来蒙依依从形容看来不像村野姑娘是因她也算在小户人家由奶妈婆子伺候长大的小姐,而她那份不识大体的懵懂糊涂却也是因这样的小户人家缺乏教养,更有她对二皇子那如同无知妇女护犊子一样的情结全因这个孩子是她妹妹留下的唯一念想。所有人都看不起,私下随意嘲弄的女人背后,原来竟有这样让人感动而又扼腕的故事。 “妹妹她和臣妾长得很像,所以大家才会觉得二皇子与臣妾长得很像。”蒙依依此时已擦拭了泪水,好像一颗心落定了一样,她会来找茜宇说这样的话,全是那一日品鹊对班君娆的无视提醒了自己,她可以不去和别的女人争丈夫,也不会要求杰欢成就怎样的事业,但她必须自保,必须像品鹊那样找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然这个宫里,除却皇贵太妃,还有人值得信任吗? 茜宇静静地看着她慢慢平复情绪,心中忍不住又想,原来这宫里所有人都误会她了,当初才进宫的班婕妤获宠,并非因她长得像如今的宜嫔,而是像曾经的蒙欢宜。大部分人心里怀疑二皇子是否当真为皇嗣,如今看来却是完全颠倒了,谁又知道其实他竟不是蒙依依的儿子。这一切都像梦境一般,亦真亦假,虚实不定。 “臣妾今日将这些告诉太妃娘娘,心中觉得坦然了许多。”蒙依依轻声道,她抬眼看茜宇,眼眸果然没有了从前拒人千里的模样。 茜宇伸出左手抚摸右腕上那串琥珀,冷静地问道:“皇室里还有皇帝以外的人知道吗?” “承乾宫莲妃娘娘。”蒙依依如实回答,既然选择了向茜宇坦白,她就不能够再隐瞒什么,“当年得知皇上的身份后,臣妾是抵死不愿意进宫的。臣妾虽然读书不多,在家却也有堂会唱戏文,也有说书先生来家里开场子,这历朝历代宫闱里的故事,臣妾不是没有听过,也由心觉得可怕。想想臣妾什么样的身份,还要带一个皇子,这样突然地出现,断乎不会有任何人容得下,与其带着妹妹的孩子来皇宫送死,臣妾宁愿一辈子和外甥守着苦日子。” 茜宇听了心中一惊,暗自苦笑,是啊!都以为这宫墙之内锦衣玉食的日子好过么?其中的苦涩艰辛,谁人能知道呢! 蒙依依咽了口水,迅速地看了一样皇贵太妃,立刻又羞怯地低下头,“因了臣妾死活不肯进宫,皇上便让莲妃娘娘来劝我,并且莲妃娘娘曾经夭折过一个儿子,皇上要莲妃娘娘以后就把杰欢当成儿子照顾。” 茜宇淡淡一笑:“难怪只有莲妃能和你说得上话了,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若皇后知道了,当做何想?如果本宫没有算错,皇上与你们姊妹偶遇时,那会儿大皇子才出生不久吧!” 蒙依依起身跪到了地上,满目恳求地看着茜宇,却因怯懦而说不出话来。 茜宇叹了一口气,无奈笑道:“宜嫔今日来给昕儿说情是假,有心借此来向本宫诉说这些事的吧!” 宜嫔哪里敢怀疑皇贵太妃的心思,她深深地伏下身子,嘴里道:“臣妾不敢求您什么,只是……只是二皇子他是个无辜的孩子,臣妾愚昧无知,不晓得哪一天……”蒙依依说着,竟哽咽起来了。 茜宇心中酸楚一片,女人啊……除了为丈夫尽心尽力,再而便是孩子,谁哪一刻真正为自己想过? 宜嫔哭泣着说道:“臣妾曾想过,若皇后娘娘能亲自抱养二皇子,臣妾绝对不会反对。但那一次皇后要把二皇子给钱昭仪……昭仪她自己腹中胎儿都能前后丧失,又怎么能保护妹妹的孩子呢!” 茜宇眉头微微蹙起,再懵懂无知的人,当遇到危险时,还是懂得自保的,就如蒙依依,她为了儿子,其实考虑得很周全了。于是轻声叹了口气,茜宇缓缓道:“你是不是想着,将这些全盘托出后,本宫便与你与皇帝与莲妃在同一阵营了。就算只念着与皇后的情份,本宫也决不会让她知道这段过往。倘若往后你又有闪失要殃及二皇子,本宫看在皇帝的面子上,看在你妹妹对皇帝一往情深的份上,能出面扶你一把,扶二皇子一把。” 蒙依依将额头叩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句,“娘娘明鉴,您的恩德,臣妾将永世不忘。臣妾来求您,因为在这宫里也只有您才有这样的心地了。” 这样的话一点也不算奉承,它听起来只是叫人无奈。茜宇轻声要她起来,又问了一句,“本宫很好奇,你心疼外甥这是情理,但为何总是限制二皇子与兄弟们玩耍,不让他安心在书房上课?” 蒙依依的眼眸里掠过胆怯与恐惧,她鼓足勇气对茜宇道:“臣妾怕福嫔她连二皇子也不肯放过。” 茜宇有些奇怪,却淡淡道:“怎么说?” 蒙依依定了定心,开口道:“那一次臣妾在御花园被钱昭仪罚跪连累了她,那时她只是一个婕妤,却也敢恶狠狠地对臣妾说‘什么都是因为你,宜嫔娘娘还是安分的好,不然以后的日子就只能慢慢熬了!’她笃定臣妾不会在皇上面前诉苦,而臣妾也听宫女们说大家都嘲笑她像……”宜嫔晓得茜宇心中了然的,遂低着头道,“那一日她的眼神,当真是要吃人了。她容不下臣妾不要紧,可若她也容不下二皇子,这些年来宫里诡异之事,早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茜宇柳眉微耸,心下了然,心中暗念:女人的嫉妒,当真可怕的紧了。 蒙依依很少与人说这么多的话,可她今日却笃定要与将心中之事都说出来,她晓得只有这样,皇贵太妃才会可怜自己,才会愿意帮助自己。 “那一日您给臣妾送二皇子爱吃的雪片糖来,臣妾心里就是万分地感动了,可后来又发生那么多的事情,臣妾便不敢来叨扰您。”蒙依依说这从眉头掠过一丝惊慌,她颔首认真地看着茜宇,“只因昨日在涵心殿萍贵人将皇后赏赐给惠嫔砚台砸碎,臣妾看着两人面上的神色,才决定……” 茜宇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蒙依依絮絮叨叨地说着许多事情,这个女人,似乎压抑的太久了,可是宜嫔啊,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我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一个连自己的丈夫都找不到的可怜女人。 这一夜茜宇又一次失眠了,她蜷缩在床榻一隅,右手捧心,左手握在琥珀上,不为别的,只为蒙依依最后告诉自己的那段话,正一下下震荡着那颗受伤的心。“这件事情皇上写信向太上皇如实禀告过,太上皇对皇上说,若有一日朕不在人世,因杰欢出身而引起朝中波澜,你唯一能求助的便是皇贵太妃,只有她才能帮到你。” 茜宇将身子半躺下来,伸手覆在小腹上,眼角沁出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赫臻,对你而言我究竟是什么?” “孩子……我的孩子……”坤宁宫中,章悠儿半夜里再次从梦魇中醒来,又是一身冷冷的汗。她开始厌倦这不断萦绕的噩梦了,冥冥中总觉得若能知道些什么,就不会再做梦了,或者说,其实她心里很明白究竟是怎么了,但总是强制着自己打压一些念头,于是才会噩梦萦绕,才会让自己身心疲惫。 不知为何,她的眼前突然展现出王越施的英容笑貌,在这个宫里只有她不把自己当皇后看待,表面上虽然礼节规矩一点不少,可自己就是觉得她只是把自己当一个姐姐而已。 “那一次我不该怨她的……我不该暗咒她漂若浮萍的,她只是个孩子一样的女人,可我却有一刻容不下她。臻杰,我想做一个好皇后,我不要万民称颂,我只要你的会心一笑。”许是因了王越施活生生地死在自己的怀里,这些年来睿皇后第一次因梦魇醒来而哭泣不止,“臻杰……你的越儿我没能保护她,你会怨我吗?会吗?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被这样的噩梦缠绕?谁又来帮我?” “悠儿……如今前朝的形势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朕要你为我守住这后宫,做一些事情来帮我……”昨夜臻杰的话突然从心中冒出,章悠儿猛然清醒了,从泪水中睁开一双睿智的眼眸,眼下不是自己哭泣悲伤的时刻,有着更重要的事来做,她必须为丈夫稳固他的皇位,至于这个梦……再等等吧! 第二十三章 奴颜婢睐(一) 翌日,皇宫之中照常如旧,谁也不知道宜嫔昨夜对皇贵太妃讲了怎样的一个故事,虽然这个故事还不足以改变多少人的命运,但那一夜蒙依依睡得很踏实。 今日是钱昭仪受罚的第一天。钱韵芯是卫国公唯一的女儿,亦是正夫人所生,从小到大她都是家人的掌上明珠,莫说罚跪思过,就是连一句重话她也从没有受过。如今这个骄傲的女人竟要承受这样的屈辱,禁足也罢了,她还要被管教嬷嬷押着,需步行穿过重重殿阁去那供奉了历代皇后遗容的崇德殿罚跪,被低等宫嫔当笑话看,被宫女太监在背后窃窃私语,钱韵芯恨得只想一头碰死才算完。 此刻她在管教嬷嬷的引导下,脱了珠钗去了华服,低头垂眉一路往崇德殿走去。到底她往日的厉害还是震得住一些人,并没有什么宫嫔敢在她必经之路上等着看笑话,即便要凑热闹也都远远地看一眼便罢。可当行至栖霞殿门外时,不知班君娆是有意为之还是恰巧路过,她似乎是正要回宫,便与钱韵芯一行打了照面。 “臣妾给昭仪娘娘请安!”班君娆恭恭敬敬地福下身子,眼眉间露出极淡的一丝得意。 钱韵芯又羞又气,一张美丽的脸涨得通红,她历来是看不起班氏的,只觉得如今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除了低低“哼”一声她还能怎么样? 惠嫔有腔有势地走上来,褪下手腕上的玉镯往为首的嬷嬷手里一塞,低眉顺眼地轻声道:“各位嬷嬷喝茶罢,只是别为难了昭仪娘娘。” 那几个嬷嬷知道这些日子惠嫔在帝后面前是很有脸面的一个,并不愿意得罪,又见她如此待见下人出手又大方,便也笑着默许收下了。 班君娆继而笑盈盈对钱昭仪道:“娘娘往后可不要和皇后娘娘致气了,多不值啊!” 钱韵芯气结,鲜红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双手藏在袖笼里攥着拳头,若换了从前她早就一掌掴上去了,但这一次她忍了下来。她知道在旁人眼里这个贱人是在好心好意地帮自己,若此刻起冲突只会更显得自己无理蛮横。而事实上班君娆是存心来向自己示威的,为的就是报当初在御花园罚她和蒙依依一同跪碎石路之仇。不就是一个月吗?除非你有本事一个月后越过我去,不然有的是日子再来收拾你。钱韵芯忍不住腹诽。 “惠嫔主子有话往后再说吧,眼看要耽误昭仪前去跪拜先祖了。”一个嬷嬷操着阴阳怪气的语调说着。 班君娆温婉一笑,往路旁挪了挪,微微福了福身子道:“恭送昭仪娘娘!”睫毛开合的那一瞬间,一股凌厉的目光从中透出,待钱韵芯的身体从面前走过时,她鼻尖发出极轻的一声冷笑,却足够让钱韵芯听到。 “班君娆!”钱韵芯终究是没有忍住,她立定下来,直视着面前这个丰韵十足的女人。 班君娆没有一点畏惧,她抬起头持着温婉柔和的微笑,那细长得眼眉如两条隙缝,却从中射出挑衅的意味来。 “啪!”的一声,钱韵芯本还紧拽的拳头终于张开为巴掌,一下掴在班君娆圆润的脸上,班氏没想过她会使出这样大的力道,自己没能站稳,一头栽下去。 “娘娘,娘娘!”班氏的宫女扶梅吓得半死,过来搀扶起主子,却见她的嘴角已沁出鲜血。 “昭仪娘娘,您太过分了,我家主子好心帮您,您怎么能出手打人呢?”扶梅不晓得有心还是由心,竟一副心疼死主子的模样嚎啕大哭起来。 “呸!”钱韵芯啐了扶梅一口,嘴里骂道,“哪里来的贱婢,竟然敢责骂本宫?你信不信本宫顷刻便能叫你脑袋搬家?你以为皇后娘娘要本宫去敬奉祖宗,本宫就不是昭仪了?你家主子教你这么做的,可以对主子娘娘随意指责?” 眼见钱韵芯发怒,方才几个还阴阳怪气的嬷嬷也懵了,她们自然知道这位昭仪娘娘到底有没有分量的。 “娘娘恕罪,都怪臣妾教导无方?娘娘息怒,臣妾回头定好好教导她,娘娘息怒。”班君娆方才那一瞬而过的凌厉和挑衅荡然无存,她此刻如受惊的动物一般,慌忙地爬到钱韵芯脚下,哭着求她饶恕。 钱韵芯厌恶极了,觉得今日吃的早膳也要呕吐出来,她一脚踢开班君娆,冷哼道:“你这副可怜相装给谁看?” 一个嬷嬷觉得看不过去,上来劝解道:“昭仪娘娘莫动怒了,您去重德殿的时辰要耽误了。” 钱韵芯又被激怒了,她转脸瞪着那个嬷嬷,“您不是管教嬷嬷么?这样的宫女是你们教出来的?” 那个嬷嬷不敢把事情闹大,不然皇后追究下来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她一步上前正反手重重地掴了扶梅两掌,只把个小丫头打得荤素不清,那嬷嬷的手也火辣辣地疼起来,这才蹙眉问钱韵芯,“昭仪娘娘满意了吧,眼看时辰就到了。” “走吧!”钱韵芯高傲地白了坐在地上和扶梅相互依扶的班君娆一眼,广袖轻拂,扬长而去。 “主子……”扶梅的嘴和面颊很快肿了起来,把眼睛都挤上去了,眼泪不断地流出来,却不敢哭,那抽动面部肌肉带来的疼痛她经不起。 班君娆一双眼睛通红,似乎努力压制着心内的悲愤,几个宫女一起上来将主仆二人扶起来,班君娆站稳后便用力捏了扶梅的手,那双细长的眼睛仿佛在说“你放心,这两个巴掌我不会叫你白挨。” 于是众人搀扶着班君娆回栖霞殿,一行人身影才进入宫门,不远处便闪出主仆三人来,那主子身材玲珑,服饰华丽而不张扬,眼眉间的气度有些许像从前的淑文皇后如今的圣母皇太后。 “贵人,咱们还去颐澜宫吗?”一个侍女诺诺问她们的萍贵人主子,她似乎被刚才那一幕吓到了,那老嬷嬷出手真的很重,“啪啪”两声她们隔的老远也听得清清楚楚。 “方才你们看见什么了?”品鹊本来就是体面的宫女,如今做了主子,也颇有几分模样。 “奴婢……”那两个宫女不敢胡说。 品鹊冷冷一笑,“你们看到了惠嫔娘娘对钱昭仪不敬,教唆宫女辱骂耻笑昭仪娘娘,几个管教嬷嬷这才出手责打那个宫女的。听明白了吗?” “啊……是!”两个宫女糊涂了,在她们看来分明就是昭仪无理取闹苛责惠嫔,怎么到主子嘴里都反了,不敢细究,还是应诺了。 品鹊朝那栖霞殿白了一眼,便带着两个宫女一路往颐澜宫而去。 钱韵芯在盛怒之后,的确安安分分地跪在崇德殿拈香行礼,让几个嬷嬷都觉得奇怪。其实她一直都是明白的,凭着自己的出身、地位和在皇帝心中分量,她的确有资本任意行走在宫里,甚至欺侮一些低等的宫女,但她绝不会轻易冒犯皇后,昨天的教训她不要再来一次。 但坤宁宫里还是听说了这场闹剧,那一厢惠嫔才请派出宫女去御医馆要治疗肿伤的药,这里便有内监将事情的始末清清楚楚地告诉了章悠儿,一并连那后来离开的萍贵人也没有落下。 “当真是胡闹的紧,这些日子宜人馆清静了,丹阳宫又出来闹,一刻也没有消停的。”悠儿蹙眉,满脸的不满,将古嬷嬷刚刚端上来的燕窝也推辞了,她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少时便唤了她的大太监全喜进来,“你拿几瓶止痛消肿的药膏送去栖霞殿,就说是本宫的意思,叫惠嫔不要委屈了,过些时候本宫便去看望她。” 全喜领命出去了,古嬷嬷上来道:“娘娘,您不怕那个萍贵人先在太后面前说反话吗?” 悠儿很是不屑,她冷笑道:“就怕她不说反话,那才没意思呢,不要耽搁了,这会儿就去颐澜宫吧,没的为了这些琐事太后又来请我,总显得我敷衍她老人家似的。” 古嬷嬷应承下,手脚麻利地为主子收拾好一切,带着一行宫女往颐澜宫而去。 “呵……”茜宇此刻正和缘亦一起挑选着婴儿肚兜的花样,听小春子禀报后,忍不住笑道,“这个钱昭仪真是有意思的,这样一来岂不是更惹怒了皇后,恐怕太后知道了也要皱眉头。” 小春子嘿嘿笑道:“主子您不知道啊,这钱公爷家的千金当真是厉害的主,那些个美人、才人,有谁没吃过她的苦头啊!” 茜宇白她一眼,嗔道:“你也爱嚼舌头了?”话音才落,却有宫女报若珣长公主进宫来了,少时便见若珣急急地进来,一见茜宇便双目通红了。 “母妃!”若珣似乎委屈极了,坐到茜宇身边便扯着她的袖子低头不语。缘亦机灵,立刻带着宫女们都下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主子和长公主。 “珣儿怎么了?”茜宇轻轻抚摸着若珣的秀发,“怎么不带你青娅姐姐一起进来玩?” 若珣低声道:“母妃有身孕了?”她抬起头硬挤出几许笑容,“儿臣给母妃贺喜了。” 第二十三章 奴颜婢睐(二) “珣儿真的是来给我贺喜的吗?到底……出什么事了?”茜宇看的出若珣的心思并不在于自己。 若珣一头靠在了茜宇的身上,低声啜泣道:“母妃何不早些告诉我,舒尔她失踪了是不是?钱宗宝昨天来公主府做客时提到的,连他都去翰林院上任了,可是舒尔就是不见了。母妃你要皇帝哥哥去找好不好?” 茜宇轻轻拍着若珣的背,温柔地哄着,而自己的神思也被提起,是啊!真舒尔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颐澜宫里,此刻沈烟也带着元戎过来颐澜宫给皇太后请安,元戎一个三岁的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地不爱遵循规矩,只是腻着皇祖母撒娇。待说起昨日书房里的闹腾,小丫头竟摩拳擦掌地挥着一双小手对张文琴道:“皇祖母,以后谁再敢欺负二哥哥,元戎也要揍他!” 说得一屋子的人笑得合不拢嘴,张文琴亲了亲元戎香香软软的小脸蛋,对沈烟与章悠儿笑道:“那会儿太上皇给这孩子起名字叫‘元戎’,可是盼着咱们公主里出一个小将军呢!” 沈烟心里甜甜的,她知道女儿在皇族谱中行“元”字辈,她出生后太上皇便从南边来了信函,御笔给孙女起名为“元戎”。元戎者,主将也。沈烟知道元戎的将来一定不会比若晴长公主差。她的心里一直都很满足。 章悠儿来时见沈烟和品鹊都在,便晓得品鹊应当还没有提方才栖霞殿外的闹剧,于是众人逗着元戎玩乐一会儿,便有奶娘将孩子带了出去。 这一回倒是张文琴挑起的话头,只听她问道:“今日钱昭仪去崇德殿了吗?” 章悠儿应答了,言语间有心在脸上露出一丝难言之态,果然品鹊伺机而发,笑盈盈立到张文琴身边说道:“臣妾方才在来路上看见昭仪一行了,昭仪娘娘可是一副虔心悔过的神态,可是……” “可是什么?”张文琴喝了口茶,对于钱韵芯她没什么太多的看法,只是觉得这孩子挺可怜,竟接连失去肚子里的孩子。 品鹊悠悠道,“不晓得哪里来的宫女啊,竟然敢当面羞辱昭仪娘娘,莫说昭仪气恼了,那几个管教嬷嬷也忍不住出手教训了那个宫女,臣妾也替昭仪不平来着,可是怕娘娘她面子上挂不住,就没敢上去。” 张文琴看了一眼皇后,面色有些不霁,“皇后也知道了?” 章悠儿心里呼了口气,看样子在婆婆心里一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宫女的确比霸占了儿子的媳妇值得信任多了。她面含笑容,并不把心思写在脸上,“回母后的话,儿臣的确知道了,只是儿臣听到的与萍贵人有些出入!” 品鹊倒是有备而来似的,笑着对皇后道:“嫔妾其实也瞧得不真切,还请皇后娘娘解嫔妾的疑惑呢。” 章悠儿分明记得品鹊刚来那会儿不是这副嘴脸示人的,如今……是啊,她的靠山来了,自然腰板要挺起来了。悠儿心里苦笑了一声,人最怕的便是得意,因得意必然忘形,一旦忘形那一切都可能毁于一旦。 “解惑是谈不上的,本宫也只是将所知道禀报给母后而已。”悠儿极其友好地看了一眼品鹊,方对婆婆道,“臣妾听闻是钱昭仪路过栖霞殿时,正巧与惠嫔碰上了,惠嫔出于好心偷偷塞了首饰给几个管教嬷嬷,恐怕是昭仪心高气傲以为惠嫔有意讥讽与她,竟扭着惠嫔闹了一场。” 品鹊笑得古怪,“原来是惠嫔娘娘啊,难怪嫔妾瞧着那个宫女眼熟呢,只是不论如何,惠嫔身边的宫女也太厉害了吧!主子之间有了口舌,当是奴才们劝着说自己的过错,哪里有插着腰指着主子娘娘说话的。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悠儿笑着应了,她转眼去看沈烟,见她嘴角带着很难叫人察觉的笑意,不由得心里暗叹,你也看出来了,纯粹一个做惯了奴才的命! “妃嫔之间闹些别扭从来都有,大家都不必小题大做。”张文琴对悠儿道,“只是要钱昭仪天天这样步行去崇德殿实在是太过了些,她好歹是正三品的昭仪,这样太伤她的颜面,更何况卫国公夫妇当作何想?至于昨日因她而传出的谣言,自然是止于智者了,本宫下一道懿旨,若有人再提,定不轻饶,想来不敢有谁再犯了吧。” “儿臣听凭母后吩咐。”悠儿福了身子,她的心却寒了,上一回您那样堂而皇之地罚我,可想过我是正宫皇后呢?母后,并非我容不下你这个跟了十几年的侍女,只是为了皇上,这个后宫总是要有人牺牲的,往后如何,看她的造化了。 悠儿在脸上展开笑颜,来到品鹊身边拉着她的手对张文琴道,“皇上总是夸萍贵人比旁人都更加体贴,由她照顾起居甚感愉快。儿臣想,这次罚的是钱昭仪对皇上的大不敬,不如赏罚并举,也晋封贵人为荣华。用昭仪之错警一警众人,再以荣华之功暖一暖人心,母后看可好?” 张文琴以为儿媳有意讨自己喜欢,便顺着道:“皇后都荣华之称叫起来了,本宫难道还驳回吗?萍荣华,还不快向皇后行谢礼!” 品鹊不胜欣喜,听了太后的话就要向悠儿行礼叩拜,却不晓得正中了皇后下怀,只见悠儿扶着品鹊挡了她的叩拜,嘴里接着就道,“荣华一个人住在秋棠阁怪寂寞的,如今既然贵为荣华,也不该再住在小殿阁里,就搬去和惠嫔一起住吧,栖霞殿如今也只有她一人住,你们结伴岂不是更有意思。” 品鹊大大的愣住了,她不敢猜测皇后是否有意这样的安排,可她当真不愿意和班君娆同住,正要开口婉辞,转念一想自己才晋的荣华就不把皇后的话放在眼里,传出去该叫人怎么想自己,太后也会不高兴的。便只好忍耐下来,只盼着走一步算一步。然而这一切,也早就在悠儿的算计中了。 颐澜宫里皇后为了皇帝正一步步谋划着一切,涵心殿外,皇贵太妃的凤舆也停稳当了。茜宇终究拗不过若珣,带着她来寻皇帝哥哥了。 “给皇上请安!”若珣在臻杰面前就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妹妹。臻杰本在看折子,见茜宇和若珣同来,便将政务放下了。 茜宇很怕打扰皇帝,催促着若珣道:“长公主快说吧,皇上可忙着呢!” 臻杰请茜宇入座,自己却宠爱地拍了拍若珣的脑袋,问道:“难道又闯祸了?” 若珣脸颊绯红,她羞怯地看了一眼茜宇,摇着兄长的手道:“皇上,您知道真家公子去什么地方了么?” 臻杰脸上迅速的一滞在若珣抬头看自己前消散了,却进入了茜宇的眼帘,只见他一手捧着若珣的脸蛋笑道:“朕给他派了一个外差,要他画遍名山大川,以弥补顶替钱宗宝应试,聆政殿上的欺君之罪。怎么?我们珣儿一个姑娘家问人家公子哥儿去哪里做什么?” 若珣羞涩不已,撅着嘴表示自己的不满,她停了一停,又问道:“既然如此,怎么大家都不知道?皇母妃也不知道呢?” 臻杰显然没有防备,面色又是一停,但随即便笑了,“坏丫头,这些朝务之事难道朕要向你汇报不成?皇母妃深居后宫自然也不晓得的,看来珣儿在宫外把规矩都忘了,该回来要你皇后嫂嫂好好教一教你了。” 若珣信以为真了,跑到茜宇身边,一副委屈的模样很是惹人怜爱。茜宇握着她的手笑道:“这下明白了吧!哪里会有一个大活人这样活生生地失踪的?”茜宇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有另一番打算,如果她没有猜错,臻杰这些话是哄若珣的,而他也一定知道真舒尔在什么地方。既然悠儿也来与自己询问过,便是她也不晓得。那究竟为了什么,要皇帝一并连皇后也隐瞒下了? 这一边,皇后已经离开颐澜宫,她依着方才说的话果然来了栖霞殿。进门时,早已接得传报的班君娆正恭恭敬敬地跪在了门口。 当悠儿落座,班君娆来到面前给自己行礼时,她分明看到班氏一边的嘴角是红肿的,及其坐定,悠儿方开口:“今日之事本宫听说了,惠嫔啊,你意欲向管教嬷嬷行贿以减轻对钱昭仪的惩罚,可知是犯了错的?” 班君娆大惊,一下又从椅子上起来跪在了地上,怯懦道:“请娘娘恕罪,臣妾只是出于一番好意,绝没有别的心思。” 悠儿示意古嬷嬷将她扶起来,嘴里笑道:“本宫不是怪你,只是提醒你。今日此事闹得六宫皆知,你虽是好意,可传到太后耳里却变成了你教唆宫女羞辱昭仪!” 班君娆的眼睛都瞪出来了,那张圆润的面孔涨得通红,她急得哽咽了,她的算盘只打了宫里头传自己的好心被钱韵芯糟践欺侮,没想过会传出自己对昭仪不敬的话来。 “自然本宫替你解释了……”悠儿笑着,她的计划里,又要加入一个人了。 第二十三章 奴颜婢睐(三) 那张圆润饱满的脸上溢满感激之情,班君娆躬身向章悠儿道:“都是臣妾不好,若不生出事情来,也不会有这一闹,臣妾当真羞愧死了。娘娘还这样替臣妾在太后面前解释,臣妾实在是……” 悠儿笑道:“太后已然知晓一切,惠嫔就不要多自责了。本宫今日一来是看看你,二来,如今萍贵人已升为荣华,本宫看你们两个皆是独住的难免寂寞,便做主要萍荣华迁来这里与你同住。惠嫔若觉得有不妥当的地方,只管说。” 班君娆面含笑容,急急道:“娘娘说那里的话,荣华能来与臣妾作陪,当真是件叫人快活的事。臣妾哪里会觉得不妥当!” 章悠儿很满意,也许这宫里头的确有些事情她还看不透摸不清,但这些个女人心思如何秉性如何,她睿皇后还是拿捏的准的。于是再闲话片刻后,品鹊便带着宫人们陆续搬过来了。 品鹊给二人施礼时面含笑容,也看不出什么不情愿来。可只消细细一想便也能揣摩出她的心思。原先屈居贵人一位,宫里也不敢有谁轻视了她,如今升为荣华便更是叫人高看一眼。虽然算起来着宫里高位分的妃嫔不多,但高于荣华一位的还是大有人在,可若品鹊依旧住在秋棠阁,她便无所从属,只过自己的安乐日子便罢,然如今似乎表面看来是荣迁入栖霞殿,实则,睿皇后在无声息中把品鹊塞入了班君娆管下,她从此言行举止都要有所顾忌了。 悠儿在心里盘算过,若当真班君娆有这个胆子做出那么多歹毒之事,就不是寻常人可以来与她抗衡的。正烦恼着要如何来做时,孰料品鹊竟打碎班氏砚台在先,有意在皇太后面前数其不是在后,这样一个一心求上却没有谋略,又偏偏有靠山的人有心要和班氏一比高低,不用她,难道去训练挑拨一个旁人么? “既然荣华都住过来了,惠嫔就多照顾一些,本宫也不久留了,搬迁也是麻烦的。”章悠儿起身要走,嘴里笑道,“过会儿各宫也要来恭贺荣华升迁的,本宫留在这里,倒叫人不自在了。” “皇后娘娘玩笑了!”惠嫔与品鹊和声而笑,恭恭敬敬地送走了皇后。 果然,皇后前脚才走,便有各宫宫嫔上赶着来栖霞殿给萍荣华道喜,这品鹊如今香饽饽似的人见人爱,在众人眼里,好像皇后也要让她三分。 而这一边,茜宇将若珣带出涵心殿便来了颐澜宫,若珣不是她的大姐,她不可以随意无视太后的。 “珣儿可去你姐姐府上看过?”张文琴果不其然地问起了若晴的事来,便是若晴那几个孩子,她也从没有瞧过一眼,“她还好吧!” 茜宇听了这样的话,心里并不是滋味,其实这份无奈,谁也不想的。而若珣并不知道其中有怎样的文章,她只是坦率地答道:“晴姐姐可好了,只是那几个小娃娃淘气的厉害,姐姐每日都要围着他们转悠。儿臣每次去,姐姐都要指着敏儿和敦儿说‘你们再淘气,娘就叫姑姑把你们带走,再也不要你们了!’。” 一席话说的张文琴笑了,一直以来她都把若晴当亲骨肉,可是母女之间到底隔了太多东西。这么多年来,若晴除了对她的父皇无比敬爱,便是只和兄弟姐妹好了,而傅茜宇,当真是个例外。 茜宇垂首摆弄衣袂,若换了旁人,定会合着皇太后的笑说“不如把公主和孩子们接进来住几日。”可是茜宇即便有心,她也不能说,因为那是对张文琴的挑战。而她,并不想真正与张文琴闹出太大的矛盾。 “你皇母妃如今有了身孕,往后你常进宫来陪陪她说话,把青娅也带进来,莫要她觉得我们皇室瞧不起她。”张文琴絮絮说着,终究没有开口提要若晴进宫的话。 若珣笑着应了,只是说:“央德姑姑她不爱在宫里住,若儿臣和青娅姐姐都进来了,姑姑一个人该寂寞的,所以儿臣才不叫青娅姐姐跟着的。” 张文琴点头,许是提到了青娅,便想起事来,问茜宇道:“听说皇贵太妃有意把青娅与王府三公子撮合了?” 茜宇笑:“那日太长公主说的着急,臣妾便提了一提,只是如今两头都没有询问过,成不成尚无定论。” “三公子这些年都没有成亲吗?”张文琴有些好奇,“三公子岁数也不小了吧!” 茜宇尴尬一笑,“是啊……让您笑话了。” “笑话谈不上,本宫只是好奇罢了。”张文琴笑道,“如今皇上还年轻的紧,正是要倚重臣子的时候,傅王府三位公子都是国之栋梁,若皇帝一味只要大臣们鞠躬尽瘁为朝廷效劳,却疏忽他们的生活,那如何是好。” 茜宇的脸上又添出几许尴尬,这样的话题其实很敏感,傅王府美名是传遍朝野的,但总怕一个功高盖主之嫌。如今的皇帝登基不过四年,比起傅嘉这样战功赫赫又政绩杰出的老臣他当真是嫩的紧。便无怪乎有人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了。 “太后多虑了,皇上仁德早已受万民爱戴,哪里会有人去论这个理。左不过家兄无心于儿女情长,这才拖下了。”茜宇谨慎地答道,“皇上自然是事事考虑周全的。” 张文琴笑而不语,傅茜宇对于儿子的尊重叫她很满意,她希望自己所担心的事情永远不要发生。于是又和若珣说笑了几回,便散了。 当茜宇挽着若珣慢步走回馨祥宫时,却看到一些宫嫔或走路或坐轿子,却都往一个方向赶,一些见了皇贵太妃的便立刻跪在一边请安。 “主子,听说今日萍贵人晋了荣华,此刻正在栖霞殿摆了几席茶水果子,请了各宫主子都去。”缘亦将从宫女那里打听来的告诉了主子。 茜宇不以为然,只是笑了笑便挽着若珣走了,嘴里也只和若珣道,“今日别走了吧!” 虽然皇贵太妃无心于栖霞殿的热闹,却有人欢喜往热闹里钻。宫里一些常在、更衣也几乎都是从宫女变来的,念着一样的出身,都一个个把品鹊奉若神明。她们晓得,这宫里正经选秀进宫的主儿少有瞧得上她们,平日里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如今有品鹊这样一个皇太后所亲近之人,便都只盼着能沾一沾这位荣华姐姐的福气。 只是蠢笨的人有很多种,这也算一类。她们只以为品鹊也是从奴婢变成主子便会将心比心地照顾一样出身之人,却不知道这个世上,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直面过去的,更莫说曾经为奴为婢的过去了。本来看人说话并不是什么错,与对的人说对的话,方能投机投缘,不然半句也嫌多余。在这人与人之间关系复杂纠错的后宫便更是如此了。 此时,可不就见那新晋的萍荣华将一些个娘子更衣单独撂在一旁的席面上,只顾着与萧荣华、郑贵人等嬉笑说话,完全不理会另一席的笑言敬语,好一副要和这些下等人撇清关系的模样。倒是这栖霞殿的主人惠嫔却和常在、更衣们坐在一席,笑语盈盈,温婉和善。若是不知情的人来看,指不定以为品鹊才是一宫主位呢。于是这梁子便在潜移默化中结下了,而这也是睿皇后所要的结果。 后宫里女人间的嫉妒排挤,是因为她们分享着一个皇帝的爱,谁都希望能多享甚至独享,其实这也没有错,还是人之常情罢了。于是乎在皇城之外,男人之间,也会为了女人而起冲突。 傅王府一如往日的平静祥和,恐怕没有谁会想到太上皇日日都在王府花厅内吃茶,也恐怕决不会有人想到,所有人都以为失踪了的真舒尔,此刻正与太上皇对面而坐。 赫臻面前坐着的是真舒尔,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太上皇,上一次他在面前把自己心仪的女子带走之后,自己便被软禁。许久以来他只单独在王府一隅住着,除了三餐茶水,便连一本书也没有。 “这几天你闷坏了吧!”赫臻手里卷着一本册子在看,真舒尔来了很久了,他才问了这第一句话。 “是……臣以为自己快连话也不会说了。”真舒尔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却表现的很从容,甚至有些傲然。 赫臻冷笑一声,问道:“金海真府的家教如何?”他抬起头,一双深邃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少年,剑一样的浓眉蹙起,面上严肃的神色容不得半点玩笑。 “您看当今皇后如何?这便是真府的家教!”真舒尔亦正色回答。 赫臻微微一晃,不错,真舒尔的确思维敏捷,也确实如儿子所说需要一个好的师傅来教导开化。便是他这样的脾气和性子,凭他才高八斗、智谋深远,将来都难以在朝堂之中生存。这个世上后宫是女人永无休止的斗争之地,而政界便是男人无血杀戮的疆场了。 “当今皇后姓章,与真家何干?”赫臻做出怒容,直视着真舒尔,“难道这就是真府的家教?” 谁人不知皇后本姓金海真氏,赫臻却有意强调皇后乃章家儿女,舒尔知道,自己的些许傲气,惹怒眼前人了。 第二十三章 奴颜婢睐(四) 许久的沉默,终于在真舒尔的认错中打破了,他起身跪在了地上,口中道:“臣愚昧,请太上皇恕罪。” 赫臻没有要他起来,他翻动了手中书卷的页张,口吻沉郁肃然,“在你的心里,皇后仍然姓真,可你做的这些事情,似乎……连父母双亲、家族命运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真舒尔的身体一颤,却还是以沉默应对。 赫臻抬了抬手中的书卷,慢声道:“起来吧!” 真舒尔却依然不动,少许的沉默后,方道:“臣恳请太上皇切莫误会皇贵太妃,那一日……” “没有那一日。”赫臻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突然在脸上写出怒意,手中的书卷也握紧了,“你记得,永远都没有那一日,此外之前的所有,都没有发生过。” 真舒尔此刻被震慑到了,他懵了片刻,才缓缓道:“臣一死不惜,但皇贵太妃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她不能承担那么多……” “哼……”赫臻又是冷冷的一笑打断了真舒尔的话,他起身走到舒尔的身边,有意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朕一刻也不希望你活在这世上?” 舒尔大惊,却以那股傲气压住了心绪,身子丝毫没有动摇。 赫臻为他强硬的态度叹了口气,又说道:“你说的没错,你的命在朕的眼里不值一提,可是皇贵太妃,她与任何人不同……你记住了,从今往后你都不可以再提到她,甚至你要根本不认得她……” “这怎么可能?”舒尔竟脱口而出,却是连后悔也晚了。 赫臻摇了摇头,双手将手里的书卷展开又卷起,沉吟了片刻,才道:“有些话,等你受过教训了,朕再与你讲!”于是突然朗声道:“真如海,进来教一教你儿子吧!” 这一日又过的很快,夜幕沉沉地笼罩着皇城。今夜若有宫嫔想游荡在后庭,大可不必担心会遇上凶蛮的钱昭仪,便是这一个月,她也不能在沐浴月光,吸收月之精华了。 送走了宫嫔,栖霞殿复又安静下来,品鹊如今住的便是班君娆从前住的偏殿,为着让来者住的舒畅,班君娆前后打点得极其仔细,这一刻又拿了物件过来问候品鹊。 “萍姐姐住的可还好?”班君娆那张圆润的脸上,细长的眼眉笑弯了。 品鹊先是一愣,今日里,这是她第一次唤自己姐姐,继而也笑得客气,拉着班君娆坐下道:“娘娘怎能叫嫔妾姐姐呢,您与嫔妾地位悬殊,这样不合适,外人该做何想?” 班君娆笑得自然,“姐姐这话说得不对,你伴着皇上这么多年,便是皇上心中也敬重你,妹妹年岁比姐姐小,也不如姐姐这样体贴上意,不过虚有嫔主这个位子罢了。”她握着品鹊的手笑道,“妹妹也怕旁的人想错了你我姐妹的情分,便只敢私下里叫声姐姐啊!” 品鹊心里略有得意,班君娆的话一点都没有错,论起来,皇后也与皇帝相伴的年岁也未必有自己来的长,她浅笑,努力克制自己的得意之色:“惠嫔娘娘爱开玩笑啊,嫔妾承受不起您这样的抬举。” “哪里是玩笑来的?姐姐和妹妹相处久了,自然就明白了。”班君娆温婉一笑,随即挥了挥手,便有一个宫女进了来,将一方锦盒放在了桌上。 “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方才那么多人送来贺礼,妹妹不敢争出头的,故而此刻才给你补上,姐姐不要生气啊!”班君娆的神态,仿佛和品鹊是亲姊妹一般的亲厚。 “娘娘又玩笑了,如此嫔妾都不敢和您讲话了,多谢娘娘赏赐啊。”品鹊礼貌的回了一句谢,此刻还不是自己张扬的时候,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既然是班氏的地盘,起码要摸清了门路才好。 班君娆笑着起身,“今日姐姐搬迁也辛苦了,早一些歇息吧,皇上今日是不会来了,你我都不必等了罢!”她笑盈盈牵着品鹊的手往外走了一步,又道,“姐姐不必送了,妹妹这就回去了。”语毕便往仪门去了,至门槛处裙裾带起那一瞬,班君娆的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待班氏离开,品鹊才卸下了那副满面堆笑的嘴脸,气呼呼拍了拍方才被班君娆握着的手,脸上一副嫌弃的模样,接着径自走到桌边,将那方锦盒拿到面前。 盒子做的很精致,用了上好的丝缎做了面子,溜滑冰凉,手感很惬意。品鹊咕哝着“皇帝当然不会来,要你提醒做什么?”,说着便将盒子打开了看里头的东西。然定睛一瞧的那一刻,却连身子都僵硬了,她直直地坐在了椅子上,一双眼睛瞪得贼大,胸前起起伏伏,开始了因惊恐而加粗的喘息。 锦盒里,那块被自己亲手打碎的砚台被简单地粘了起来,品相歪歪扭扭地连带着本是白色却被残留墨汁染的灰暗暗的糊胶,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恶心。但为何让品鹊恶心到怔傻的地步,这原因便不言而喻了。 同样有着原因,傅王府里,真如海正满脸憔悴地与傅嘉对面而坐,口里不停的念叨着“孽子啊……王爷,如海竟养出这样的逆子来……实在是愧对皇恩,愧对祖宗啊!” 傅嘉不知要如何答应,毕竟这件事情牵扯到自己的女儿,只是他也知道,若有人对自己的妻妾有所意图,甚至是晦涩的情愫,他也难以容忍的,他以为真如海也当是如此。 真如海世袭忠勇侯,奈何他膝下就只有舒尔一子,虽然长女如今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却只有那睿皇后、章皇后之称,仿佛与金海真家没有一点关系,便是那章府捡了个便宜当起国丈国舅爷来了。真如海自己年轻时也想能入仕为官奈何家规森严不能如愿,故而这一次他明明得家丁暗报说儿子要参加科举,自己也只装作不知道,并满心希望儿子能一举中第,能由皇帝从此出面改变家族祖训,不至于将来家里再出一个皇后、皇妃还要把这真姓换假了。 谁能料到满心以为愿望达成的时候,太上皇竟然一道旨意把自己路远迢迢从金海召唤了来,不为别的,竟然是为了儿子对皇贵太妃生出的情愫,这是何等的忤逆,何等足以抄家灭族罪啊! “父亲,大夫已经走了,真公子服了汤药再敷了药膏,此刻已经睡下了。”傅忆祖进来禀报一声便又退出去了。 真如海满脸羞愧和抱歉,连声道:“羞煞老夫啦……让王爷费心了。” 傅嘉笑道:“依兄弟看来,太上皇是有意栽培这个孩子,若不然何苦大费周折把你寻来?只是真兄方才出手太重,若非太上皇阻止,恐怕舒尔这孩子要毙命于真兄的棍棒之下了。” “王爷莫提啦……若能一杖打死了这个逆子,也算安心了。免得将来又添出祸害,害了他自己也罢,届时若牵扯真氏全族,牵带皇后娘娘……”真如海说着便是心痛与后怕一起袭来,长长叹了口气,“到那个时候,就真的晚啦!” “真兄多虑了……”其实傅嘉也后怕,若真舒尔做出定点出格之事,女儿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可她还没有真正开始幸福的生活啊! 客房里,真舒尔并没有睡着,浑身上下布满的痛楚让他根本无法入眠,父亲的到来是他始料不及的,但看到父亲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一定逃不过责罚了。那一晚见到赫臻时,自己并不知道他就是太上皇,后来见傅忆坤也来了,且对此人恭敬有加,于是猜了几分,再后来便是傅忆坤告诉自己,这个便是太上皇了。那时,真舒尔只以为自己将命不久已。 此刻,真舒尔虽因为茜宇而遭到父亲的毒打,但心里却没有半点后悔之意。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行径起到了另一个作用,谁都看的传来,这个太上皇对于茜宇的心似乎不亚于任何人,那如此……若有朝一日茜宇得知太上皇心未变,岂不是又能幸福快活起来?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真舒尔满意地闭起了眼睛,他太疼了,此刻昏昏思睡了。 皇城高墙之内,茜宇一点也不知道那个曾经大剌剌对自己说“我喜欢您”的少年因为自己而遭到父亲的毒打,事实上茜宇几乎是被“孤立”了,她对于前朝后宫的事情,知道的少之又少。此时她正和若珣同坐在一张棉榻,听着若珣少女怀春笑语。 “皇母妃……”若珣侧着身子看茜宇,笑盈盈道,“珣儿真的可以嫁给舒尔么?” 茜宇笑着逗她,“如今珣儿当真不害臊了?竟问这样的话!你可还记得你的皇帝哥哥白日里说要你回宫来学规矩?那些个管教嬷嬷可严厉了。” 若珣腻着茜宇道:“皇帝哥哥唬我的,他不舍得哩!”随即又认真地问了一句,“您一定会保护珣儿的是不是?” “是!”茜宇将若珣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前,轻声笑道,“母妃决不要你嫁到那样远的藩国,你放心,很快便能看到金海美丽的景致了。” 若珣羞涩地笑了,呢喃道:“可是他去哪儿了呢……母妃啊,舒尔的风筝做得可漂亮了!” 第二十四章 沐猴而冠(一) 茜宇轻声笑道:“那一日你们玩的很快活吧!” “嗯……”若珣呢喃道,“母妃,皇帝哥哥他,会让儿臣嫁去金海么?” 茜宇停了一停,口里缓缓道:“不是皇帝哥哥,是你的父皇,父皇他一定要我们珣儿嫁得好。” “会么?”若珣低低地道了一声。 亦是这一晚,因天气开始炎热,夜里便能听见蝉叫蛙鸣了。但这并不是打扰赫臻难以入眠的原故,他许久立在窗前不睡,却是为了好些原因。而这四年来他也曾想过,当年放弃天下是否当真为冲动之举,并非他眷恋皇权,只是怕儿子少太多历练。 那一日宇儿与璋瑢的对话他一句也没有忘。两年前对宇儿突生的冷淡,全因一股怒气使然,并不曾想过要就此疏远她,但之后发生太多的事情,知道更多的旧因,为了儿子的江山、为了自己与茜宇更美好的生活,为了不要自己毅然放弃江山成为冲动之举,他必须暂时舍弃儿女情长,暂时放下你浓我浓,若非那夜酒醉情迷要他担心茜宇就此怀孕,他又如何会把她千里迢迢地送回皇宫呢? “呵……”赫臻长叹一声,张佩琴为自己而死,陈妃为自己而死,梁绮盈为自己而死,难道帝王生就犯了情孽,爱一个人,便是害一个人? “啊……”一声尖厉的嘶叫划破黑夜的宁静,本已一片昏暗的栖霞殿顿时通亮起来,值夜的太监宫女纷纷提着灯笼聚拢在了一起,这凄厉的叫喊声是从偏殿发出,从萍荣华的寝殿发出。 正殿也几乎同时亮堂起来,身材丰韵的班君娆只披了风衣便匆匆挽着宫女出了来,一对细长的眉毛蹙起,问那些立在门口的内监道,“这是怎么了?是萍荣华在哭么?” 一个太监掌着灯低头道:“回娘娘的话,奴才也不太清楚,只是知道荣华主子的屋子里传出这样的哭声来。” 班君娆心中一动,随即道:“还不快去问问?”自然她心中明白这位新荣华是怎么了,只是她没有想到品鹊竟然这样经不住吓。 寝宫中,品鹊正抱着被子缩在床榻一隅,她被噩梦吓醒了。班君娆送来的那块破碎的砚台仿佛阴魂一样萦绕不去,一闭起眼睛来就能看到。跟着张文琴那么多年,看过太多女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只是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耍的伎俩,就被人这样残忍地回击了。 “我该怎么办?” 品鹊将头缩在双臂之中,微微颤抖的身体时刻提醒着自己,她即将面临的生活是那样的严峻,“太后,太后她能帮我么?” 大滴的泪珠夺眶而出,其实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她会做的依然只是奴才们的功夫,勾心斗角、使奸耍滑不是她的特长,她晓得如今想要保护自己就只有依靠太后了,这是她最后生存的法宝。 “主子,惠嫔娘娘来探望您了。”宫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由得要品鹊大大地一颤。她以沉默应对,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门外晃动的身影。 少许片刻,便又有声音响起,“看样子荣华睡熟了,这样便好,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你们好生照顾主子。”是班君娆,她对一般宫女都是这样温和的口吻,于是话音落,门外的身影便少了几个。 品鹊拧眉抿唇,面上的神情是何等的紧张,她大大地喘着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害怕,此刻她突然恨死一个人了,恨死那个正安睡与坤宁宫的皇后,她究竟做什么要把自己推给这个可怕的女人? 自然这一夜品鹊是睡不好的,迷迷糊糊到了天明,匆忙梳洗后,她不等向班君娆这个一宫主位请安,便带着宫女迅速地离开了栖霞殿,直奔颐澜宫而去。 然而半道上却遇到了一个熟人,这样清早,她怎么会在后庭闲逛? “嫔妾给贵太妃请安。”品鹊既是迎面遇上了璋瑢,她自然不能当没有看见,其实跟着张文琴多年,在主子的言语神色中她也多半晓得了这位比自己还年轻的贵太妃是怎样厉害的角色,然此刻心里却犯了个心思,若有她来指点自己…… “萍荣华好早啊!”璋瑢面色含笑扶着挽香的手立定,看起来她似乎是清晨出来散步的,“难怪皇上夸你体贴上意呢,给皇太后请安都来的这么早。” 品鹊淡淡一笑,“贵太妃夸奖了,这本是嫔妾的本分。” 璋瑢笑得极有深意,她过来挽着品鹊道:“荣华与本宫同行吧,方才老远便看到惠嫔匆匆而去了,本宫脚程慢了几步,便落了单。既然此刻也要去颐澜宫,有萍荣华做伴也好。” 品鹊心内暗呼,班君娆已经去了?自己还满心以为她还在寝殿呢,这个女人,当真太可怕了。 “是……”品鹊勉强露出笑容,扶着璋瑢一路往颐澜宫而去,路上终究忍不住说了些心里话来。 这一边,茜宇却不曾想过要去给张文琴道安,她照顾着儿子吃了早膳,又亲自送上了车轿,方才和若珣一起用些点心。 “母妃,您当真会把青娅姐姐许配给您的哥哥吗?”若珣一手撑着脑袋问茜宇,“今日儿臣要回公主府去了,昨日里姑姑要儿臣来问一声的。” 茜宇思量片刻,遂道:“你和姑姑说,要她问一问青娅,若青娅没有不乐意的,便让你姑姑自己去硕王府找傅王爷,自然这事情还需两家的长辈协商,但成与不成,却是要二者点头的。” “嗯,珣儿明白了。”若珣又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母妃啊,您记得留心舒尔的去向啊!” 茜宇失声而笑,在若珣的额头上敲了一个栗子,似嗔非嗔道:“可不许忘了皇室女儿的尊贵,这样没羞没臊的成什么样子?”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茜宇的心力其实是快活的,她很喜欢若珣这样敢爱敢言的性子,女儿家便是有了这份热情,才能得到爱啊! 若珣笑眯了眼睛用手掩了掩嘴,示意自己知道错了,但随即又开口问道:“皇母妃啊……儿臣好想母亲,好想见见她。” 茜宇心里一疼,捧着若珣的脸道,“好……母妃记下了。” 正说着,便见小春子等进来了,互相之间还窃声说着话,茜宇晓得他们是送儿子去书房的,不免多虑,开口道:“怎么了?” 小春子上前一步道:“听说今日皇后娘娘下旨免了钱昭仪每日前往崇德殿思过,只要她在自己的寝宫里便好。” 茜宇“嗯”了一声,心念如此一来恐怕要许久见不到这个骄傲的女子在宫里行走了。其实她钱韵芯生就一股子正气,只是小女子心思重了点显不得大度宽容,但到底还是招人喜欢的,起码她这个脾气,并没有让皇后觉得厌恶啊! 小春子接着说道,“不知怎么了,皇后娘娘昨日才升了萍贵人为荣华,今日皇太后便一怒之下又将萍荣华降为了贵人,还责令萍贵人搬回秋棠阁自己闭门思过。” 茜宇见若珣脸上闷闷地,便晓得她听不进这些话,叫了白梨带她去准备物什后,方冷冷问道:“ 这朝令夕改的笑话,究竟怎么来的?” 小春子摇头道:“奴才不清楚,也是在回来的路上听说的,还说惠嫔求了太后许久,但太后如何也不松口。” “闹心的很!”茜宇冷笑道,“若不扎眼便去打听是为了什么,别叫人以为我们这里想看热闹就好!” 小春子应下了,只是并不消他来打听,没过多久,昨日整整一日没有露过面的璋瑢已出现在了馨祥宫,而她却是方才也在颐澜宫看了这出闹剧的人。 “缘亦快给本宫拿一碗牛乳来,再要你亲手做的枣泥馅儿的米糕。”璋瑢坐定后便熟门熟路地要缘亦给自己准备吃的,清晨起来到此刻,她连早膳都还没用过着实饿了。 “姐姐从太后那里来的?”茜宇一壁说着,一壁命白梨把璋瑢的茶水换成蜜水,“太后也不留姐姐吃口饭的,如今空腹喝茶伤身体。” 璋瑢心中一暖,口中道:“她那里那么忙,哪里还顾旁人饿不饿呢!我今日醒得早些,便贪晨里的凉爽出来走走了,后来遇见萍荣华,想着明知她去给太后请安,我却装着没事人似的,总是不好。便一起去凑热闹了,谁晓得……” 茜宇见缘亦已然麻利地摆上了璋瑢要的食物,便笑道:“姐姐先用了我们再说话,这会儿我正好去看看珣儿东西整理好了没,我要她带些东西给太长公主和青娅去。” 璋瑢笑着应答了,待喝完一碗牛乳,茜宇便也带着若珣出来给自己请安了。看着若珣与茜宇亲厚的模样,她突然发现,妹妹并不只是讨她的丈夫喜欢,似乎这个世上,是没有人不喜欢妹妹的。是啊……若如此善良的人都得不到世人的喜爱,自己岂不是连方寸生存立足之地都没了么? 待有若珣前去给张文琴道别,茜宇便主动问了璋瑢,“太后今日又是要驳皇后的面子么?品鹊犯了什么错,要这么突然降了她的位分才能服众?我想不出,她若与皇后过不去,也不该拿自己亲近之人做牺牲啊。” 璋瑢笑含深意,压低了声音道:“太后那里学问大着呢……” 然而璋瑢话才出口,小春子几个便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口中道:“主子,太上皇的圣旨到了门口了,娘娘快准备接旨吧!” 茜宇和璋瑢听闻,登时愣住。 第二十四章 沐猴而冠(二) 璋瑢的心几乎悬到了咽喉,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脑海中一片空白,她不晓得这道旨意带来的会是什么,难道……赫臻要将废除自己的命令公布于众吗? 然茜宇却早已经迎了出去,实则她的心不比姐姐少些烦乱,她亦有些懵住了。但这是赫臻两年来第一次给自己的旨意,在如此复杂的情境下,不知它带来的将是什么。 璋瑢依然呆呆地坐在原处,只隐约听得外头尖亮的公鸭嗓正念着旨意,片刻后有妹妹的一句谢恩,随后便见她捧着圣旨进来了。 一见璋瑢紧张地神色,茜宇的心骤然一疼,她晓得姐姐在担心什么,这也是她所忧虑过的。因谁也不知道哪一天赫臻便要绝情地将姐姐推入不复之地。这份帝王的狠心与无情,便是自己,也不得不颤抖。 “太上皇说什么了?”璋瑢的语气是冰冷的。 “他念我怀有身孕,赏金银布匹、参茸燕窝,期我平安为皇室再添皇嗣。”茜宇平淡地说完这些,嘴角抽起淡淡的苦笑,“也是啊,若他没有一点反应,岂不是要人怀疑我腹中孩儿的由来了,到底他还是顾全了我的面子。” 璋瑢看着茜宇手里的圣旨,不自觉地问起:“没……没有别的了?” 茜宇一颤,将圣旨交给缘亦后过来姐姐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问:“姐姐,你怎么了?” 被茜宇这样一握,璋瑢又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将一切心事吐露,其实那些担心是多余的,妹妹她一定会帮自己,但是赫臻…… “这几日,我总觉得姐姐你怪怪的,难道有心事吗?”茜宇不愿自己说出一切来让璋瑢难堪,她希望姐姐能多自己袒露一切。 “红袖的事情,你最好自己保密,朕不想宇儿又知道些什么。”赫臻之前说的话字字有力地刺痛了璋瑢的心,不能说啊,不管怎样我都绕不过李红袖的事,我若将一切对妹妹坦白,赫臻他要如何看我了? “姐姐,”茜宇又跟上一句,“你没事吧!” 璋瑢从痛苦中展开笑颜,“哪里有什么?呵……还没恭喜你呢,宇儿啊……你当真是好福气。” 茜宇面色一停,她又一次失望了。于是自然地将手从姐姐身上移开,指着桌上剩余的米糕随意道:“都凉了吧,姐姐要吃再叫缘亦拿热的来。” “不必了……”璋瑢亦有些黯然,可随即还是一种习惯性的掩饰,柳眉一弯,笑开了,“方才说到哪儿了?说今日颐澜宫的笑话呢……” 此时栖霞殿里,奴才们又不厌其烦地将品鹊的一应家用物什向外搬去,班君娆却坐在正殿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娘娘,萍荣华这一下该丢多大了人啊?昨日还热热闹闹地请了那么多人来。”扶梅的嘴角还带着淤肿,眼眉间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实在不知道这样的秉性是随了谁的。 “荣华?哪里还有什么萍荣华!”班君娆的口吻带着浅浅的不屑,她捋了捋发鬓,闲闲道,“她一个宫女,能有多大的能耐,那一日她当是冲昏了头脑,竟敢在皇帝面前寻我的不自在。” “听说皇太后今日将您夸了又夸,还提及说要您帮着季妃娘娘协理后宫之事啊!”扶梅似乎一心盼望着主子能够平步青云,自己便能做个体面的大宫女了。 班君娆亦是满心得意,面上却只是道:“太后不过随意提了一提罢了,你往后在外头也要规规矩矩切不可得意忘形,这两巴掌你要记在脑子里,若有一日你主子我当真得意了,我自然给你讨回来。” 扶梅感恩,摸着自己浮肿的脸颊认真道:“奴婢定全力为娘娘做事。” “娘娘,萍贵人来给您道别了。”一个宫女进来通报,她身后跟着的是落寞的品鹊,而品鹊当真落寞与否,就不是班君娆能猜得透的。 “依我看来,这个惠嫔身上有几分沐猴而冠的意味,她和品鹊我的确只愿相信后者。”璋瑢喝了口茶,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缝制肚兜的茜宇,笑道:“太上皇赏你那么多东西,做什么还要自己来做活计?” 茜宇浅笑,只接着姐姐前面的话道:“做了皇帝的女人,心思终究是要改一改的。但品鹊从前只是个宫女,这么短的时间,我也相信她变不了太多,而那个惠嫔的确是老练多了,姐姐啊……我看如今这宫里一些人的心思,不比从前的秦氏差到哪儿去。” “品鹊告诉我惠嫔把那块碎砚台又送给她时,连我都吓了一跳,你说这惠嫔是怎么想的?”璋瑢揉了揉眼角,说道,“品鹊说昨晚她一夜都没有睡好,苦苦求我帮帮她,我也只好想出这委曲求全的法子,先要她避一避了。” 茜宇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抬头看着璋瑢,心里有股奇怪的感觉,口里道:“其实这也算是警了一警那个惠嫔,她应当想不到品鹊会拿着那块破砚台找太后评理吧!”茜宇记得惠嫔当初便是吃定了蒙依依不会张扬,才出言恐吓于她。 “呵……我自是授意品鹊让宫女将砚台换成好东西,谁想到品鹊告诉我宫女回去取那锦盒的时候,那块破砚台早就被换成玉如意了。”璋瑢的眼里透出一股不可思议,“可见这班氏的心思当真深的很,就不晓得睿皇后能否驾驭她了。” “悠儿比她婆婆强多了……”茜宇面对从姐姐嘴里说出班君娆的心机深重一点不为所动,但她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是啊!”璋瑢也因茜宇不以为然的态度微微一愣。 “姐姐,你说太上皇如今在什么地方呢?若在离京很远的地方,他又如何知道我怀孕了?”茜宇冷不丁抬头看着璋瑢。 “我……哪里会知道!”璋瑢大大一愣,她冥冥中觉得,茜宇开始怀疑些什么,开始想从自己的身上知道什么了。 坤宁宫里,沈烟和季洁正立在皇后面前,眼见着皇后面目忧愁,二人都不敢说话了。 “这几日的笑话也闹够了。”悠儿冷冷道,“季妃,明日起你带一带惠嫔吧,看起来她算是稳重识大体的一个,多一个人帮你,这宫里的事也能少一件了。” “臣妾记下了。”季妃应承着,却又问,“惠嫔的性子很好,不像是容不下人的,萍贵人更不是什么浮躁的人,这里头会不会有误会呢?太后娘娘是不是罚得太重了?”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萍贵人诋毁惠嫔的好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和笑话,太后娘娘这么处罚也是要警示六宫。季妃不可太过于心软,萍贵人不管有没有错都稍后再议,如今本宫有更重要的事叫你们做。” 悠儿起身看着面前的沈烟和季洁,心里一一将她们二人过了一遍,才开口道,“为了贞仪贵妃一案,彻查六宫便在眼下了,你们看要如何来做?” 沈、季二人对视一眼,皆没有说话。 品鹊再次回到秋棠阁,竟觉得心情舒畅,方才拜别班君娆看她那副表里不一的嘴脸时心里并不觉得憋屈,这一切都是贵太妃为自己谋划好了的,斗不过总躲得过吧,自己要过的日子还很长,这样厉害的角色自然有更厉害的人来收拾,如今避一避,待风平浪静时自己再出头也不算晚。 品鹊的一起一落,又给宫里制造了谈资,众人都在背后议论着今日一事的缘由,可到了最后都变成了羡慕班君娆。原来这个长相不过尔尔,因着有几分像宜嫔的女人是不被看得起的,四年来她就只是个婕妤,可最近一段时间不知怎么突然就转运,不仅再次博得皇帝亲睐,更是晋身为嫔成为了有头有脸的娘娘,如今又有太后亲自开口要她帮着协理后宫,众人方才真正开始注意这个女人,似乎觉得从她身上就能学到在这后宫如鱼得水的本事来。 而此刻的惠嫔,却静静地立在自己曾居住的偏殿里环顾这屋子里的一切。 从进宫起,她就知道以自己的平平相貌是不可能有什么建树的,皇帝的女人最不缺乏的便是美貌,而自己又独缺这一点。可谁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是进宫后最早受宠,最早风光的女人。在蒙依依进宫前,她只以为是自己的温婉柔和,体贴入微才使得皇帝对自己亲睐有加,可蒙依依进宫后,仿佛自己的一切都从天堂进入了地狱,对自己而言不是美梦醒了,而是噩梦开始了。 嘲讽、讥笑伴随着失宠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淹没。皇帝可曾想过自己的落寞?蒙依依可知道自己合着眼泪的无眠?那些肆无忌惮嘲弄讥讽的宫嫔可曾想过自己的无助?他们都是冷血的,都是无情的。于是自己选择了退出,选择渐渐地退出众人的视线,也只有那样她才能保护自己不被伤害,只有那样她才能蓄势待发,直到有一天,拿回所有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是我背弃善良,不是我冷血无情,是这个皇宫容不下纯良善美的女子,容不下曾经的班君娆。” 班君娆立在空荡荡的偏殿内,嘴角带着奇怪的笑容,眼窝里却涌动着晶莹的东西,她扬起下巴,一股意欲凌驾一切的姿态,叫人不寒而栗。 —————————— 以下文字不收费: vip把我绕到一个怪圈里去了,我总是背负着让大家以为我凑字数的压力,可明明知道自己的安排是有用的,于是两相矛盾,让我做的很辛苦。这一章我又自惭形秽地认为如同鸡肋一样,甚至有冲动要发成免费章节…… 呵,今日午夜前我肯定无法完成三大章的承诺了,是我的错,是我的食言。 下一个总章,赫臻要和茜宇见面了,一切也渐渐地明朗化了,我希望能拿出最好的文字来表现,我不想我的读者对我失望,不想大家花无畏的钱。 第二十五章 千年琥珀(一) “主子,玉林宫来人了。”扶梅立在外头低低道一声,班君娆神思一颤,脸上露出笑容,玉林宫的主人,自己落魄时,唯一给过自己温暖的女人。她正了心神,缓步走出去。 太上皇的一道恩旨,一时间传遍了后庭前朝,虽然太妃怀孕听起来叫人觉得奇怪,但世人都是知道太上皇年几何,皇太妃年几许,故而也就不怪了。于是朝臣们纷纷将贺礼送入内廷,馨祥宫一时间热闹起来,礼来人往忙得不亦乐乎。待趋于平静,臻杰也和皇后携手而来。 不知为何,璋瑢总觉得自己外人似的无法融入众人,于是一见帝后便笑着要告辞,而茜宇也因有话要与帝后说故不挽留。少时,屋子里便只有臻杰夫妇和茜宇了。 “贵太妃应当知道一切的,她这样在人前言笑,当真叫人看着心里发酸。”悠儿低语了一声,但见丈夫微微蹙眉,便噤声了。 臻杰舒展笑容对茜宇道:“父皇还欲为您累晋封号为康贤祥和皇贵太妃,不知母妃是否满意此‘祥和’二字?” 茜宇心中莫名一空,她淡淡笑道,“‘祥和’二字看似简单,实则要做到是多不容易啊……既然是太上皇的意思,本宫何苦再为你难皇上呢。”茜宇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奇怪于赫臻的行径,你给我封赏得再多,也及不上叫你看我一眼啊! “朕明白了。”臻杰应了,继而问道,“母妃身体可好?朕已经要皇后安排下御医馆千金科最好的太医,只请您安心静养。” 茜宇感激一笑,嘴里才道了一声“多谢”,便转了话头问章悠儿,“皇后可知道了吧,真公子被皇上派了外差了。” 臻杰和悠儿都是面上一愣,自然为了不同的缘由,出于对丈夫的信任和默契,悠儿笑道:“是啊……皇上与儿臣说过了。” 然茜宇早已抓住了她方才的茫然心里有了底,却不便于嘴上说破,可她心里是有了盘算的,便不等赫臻开口,就直直地问了一句,“皇上,太上皇如今真的在京城,钱昭仪的话没错吧。” 臻杰与悠儿又是一愣,臻杰竟局促了。 不知臻杰将要如何回答茜宇,然皇城之外的傅王府内,赫臻已然整装待发了。只见他一身江湖侠士的衣着,腰间佩一柄长剑,只那沉郁冰冷的剑鞘就已经透着一股淡淡的杀气。 “太上皇,臣已预备妥当,今日带出的兵马皆臣与硕亲王的亲兵死士,您尽可放心。”秦成骏也非一身兵戎,只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 赫臻面色稍沉,他有意挪动了一步,似乎想试一试自己如今是否还能配得上这一柄青剑,继而开口道,“出发吧!” “是……”秦成骏的神情极其严肃,他知道这一仗将意味着什么,不论如何他都要竭尽全力,因那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可他已经承受的太多了。 “父皇两年前便第一次遇到刺客,这一次在前来京城的路上再次遇刺。上一次父皇险些殒命,这一次若非事先安排了护卫暗中保护,也不定是如何的结果。母妃,其实这一切朕也是近日才知道的,父皇他一直担心朕过于年轻无法稳定朝纲,这两年来,父皇谋划了很多,准备了很多,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此时的馨祥宫其实很安静,并没有人说着这么长的话,只是茜宇的心里在一遍一遍地过着皇帝方才说出的话。 她的左手覆在了右腕那串凝润的琥珀石上,虽然有晶莹的泪珠划过面颊,却不再是冰冷的,他们有着暖心的温热,让茜宇的嘴角带起淡淡的笑容。 “有些事母妃或许不知道,朕原先也想不通父皇为何要废除贵太妃,如今才知道意欲制造叛乱的为首者便是她的父亲陈东亭。更可恶地是,他竟然勾结了忽伦人从那里借来的兵力,这几年陆陆续续有忽伦人伪装入了我朝,并越聚越多。如今许多朝臣已然投靠陈东亭……这是朕的无能,但……朕势必要让这叛乱湮灭于萌芽之态。” 臻杰后来的话涌入脑海,茜宇凭地一颤,不由得紧紧握住右腕的琥珀。“原来如今的前朝竟是暗潮汹涌,不知何时要爆发政变,赫臻竟然为此隐忍了两年!他竟然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两年前,那一次他的病重是因为受伤了?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自己,为什么我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茜宇心内绞痛,突然一个人在眼前浮现,“姐姐!” “缘亦,我要去一趟裕乾宫。”茜宇霍然起身向外喊了一句,她不想再顾及什么姐姐的感受了,她要知道真相,她要知道一切,她不想永远是那个等待结果的人,她即将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她或许不能为赫臻做什么,但她必须保护自己。 裕乾宫的主人并不知道茜宇正急冲冲地赶来,要与自己挑明一切,她正看着一封信函,一封方送来手上的信函,她柳眉微蹙,一副厌恶之态,随即又走到香炉旁,看着那纸片被微弱的火星一点一点地吞噬。 “皇贵太妃到……”一声高呼,璋瑢的心徒然悬到了胸口,一种不安的预感强烈地袭入脑海里。 “妹妹来了……”璋瑢拿出自己如常的笑容,将才至仪门的茜宇带了进来。 茜宇并没有笑,她认真地打量了一眼姐姐,随即一挥手,一干宫女陆陆续续地出去了,不知缘亦是否得到茜宇的知会,她最后一个离开时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殿门,随着“吱嘎”声的静止,这个曾经雍和帝唯一会用来处理朝政的妃嫔寝殿倏然安静了。两个美丽的女子分坐两侧,不晓得将是怎样一番对话。 京城远郊,一行兵马匆匆而行,扬起漫天的尘土,他们穿着普通的服饰,好似梁山好汉,又好似镖局里押运镖务。 “吁……”当一行人没入丛林,在枝繁叶茂间隐约闪出的一个山洞前听了下来,只听得马蹄无律的踏地声,树木间的摩擦声,但所有人都是凝神屏气,严阵以待。 “哗啷”一声,洞门霍然打开,数十个黑衣蛮汉从中而出,或手持兵械或操着长棍,他们并不是同一的汉人,其中不乏一些高鼻深眼的异族人。 “哪里来的不要命的家伙?这里也是你们能闯的?”一个黑衣人插腰立在中央,高声呼喝着,“要么报上名来跪地求饶,要么就把脑袋留下,带着你的尸身滚。” “啪!”的一声,秦成骏手中的一条长鞭以不及掩耳之势抽向了那个男子,却是缠住了他的脚踝,一个用力把他甩在了地上。 那群黑衣人骚动起来,只听得那为首者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大声一呼,“傻愣着做什么,你们都给我上,把他们的脑袋都留下来。” “啊……”黑衣人一拥而上,冲向了面前一皆骑在马上的人,霎时间刀剑无眼,兵刃间发出“罄哐”声响,方才的马蹄踏地和风吹树动,都听不见了。一片尘土中,却见两骑人马突出重围直奔山洞而去。 相比远郊那不为人知的厮杀,皇城内的裕乾宫里,却也宁静地叫人窒息。茜宇从来到这里起,便一句话也没有说,璋瑢不晓得是否因为心虚,呵……她也会在孩子一样的妹妹面前心绪么,但她就是一句也没有先开口说。 “扑棱棱”一声划过宁静,两人都抬头去看,却听得外头一阵慌乱。 “快把这只鸽子撵走!” “哪里来的鸟啊!快赶走……”但很快又宁静下来了,一切又和刚才一样。 “姐姐。” 茜宇的眼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她终于开口了,“还记得我们刚到南边时,云儿和璃儿爬到树上去掏鸟窝,结果摔下来却砸伤了下头接着的宫女的胳膊。” 璋瑢的眼窝里浅浅地涌动这晶莹的光芒,“我怎么会忘记呢,他们那会儿还很小,却敢爬树了。我记得你好凶啊,愣是把两个孩子训得一愣一愣的,那时我与赫臻笑你,笑你自己也是孩子脾气,却晓得管教孩子了。” 茜宇缓缓举起右手,将袖子稍稍挽起,雪白纤细的手腕上露出一串莹润的琥珀,那个色泽仿佛是经过了千年的沉淀,积蕴着无穷的力量。 “这个你还记得吗?”茜宇转头看着璋瑢,眼眉间似乎并不期待什么答案。 璋瑢竟然完全被动了,“记得,这是你与赫臻一同串的,那一年你生辰时傅王爷从京城给你送来的礼物,你却与赫臻一起串了二人分戴。” “姐姐的父亲为何从不给你送东西来?或者,妹妹不知道?”茜宇放下手腕,一步步地要和璋瑢走向她要的答案。 璋瑢身形一颤,哈……她在心里苦笑,你的父亲把你像宝贝一样心疼着,记得过年过节给你送东西,记得你的一切,只因你是他的女儿。可我呢?我也是女儿,我也有父亲,却怎么从没有那样的幸福可享呢? 第二十五章 千年琥珀(二) 璋瑢有一种预感,今日她和妹妹的情分将会有一个转折,只是选择怎样的转向,当真没有人能随意预料了。裕乾宫里,一场变故似乎即将发生,而皇城之外,秦成骏也带了一行乔装后的兵马将救出的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亲自送回了他父母身边。 “那些山贼还会卷土重来,他们不会就此罢休,你们夫妇必须带着儿子离开北方,过江到南方去吧,那里才安全。”秦成骏说这些话时,心里是隐隐作痛的,“给!”他甩出一叠银票给了那孩子的父亲,那是个腰膀粗圆的汉子,留着乱糟糟的胡子,一看便是个猎人,“这些给你们做盘缠,若去了南边不打猎了,做些生意也够本了。” “多谢恩公!我一定不在此逗留了。”那汉子只以为是哪里来的梁山好汉帮着自己把被绑去了半年的孩子救了回来,收了钱便磕头答应了秦成骏的要求,又拉扯着自己身边被妻子又哭又笑搂着的儿子到身边跪下,口中道:“快给恩公磕头,你的命是恩公救来的,记着恩公的模样啊!” “不必了……”秦成骏只觉得心中一疼,但另一个念头迅速萦绕起来,他不能再耽搁,必须立刻赶回傅王府,于是再不多说什么,便匆匆转身离去。 然待秦成骏翻身上马,那孩子却追了出来,站在马下问他:“恩人,您和那位受伤的恩人,我们从前见过吗?” 秦成骏心头一热,随即挥动马鞭,大声笑道:“哪里见过?我们来去无踪,你怎么会见过我们?”说着便一鞭子抽在马身惊了马匹,遂带着一营乔装的兵马奔腾而去,那孩子立在原地看着滚滚尘土,若有所思,而眼眉间竟与秦成骏像极了。 当秦成骏赶回傅王府时,花厅里早已忙乱成了一团,只见得内室里满地沾满了鲜血的棉布胡乱地被扔得到处都是。 “成骏,你也受伤了?”傅嘉曾组织过赫臻此次的行动,可是他执意要亲自去把儿子救出来,而自己则被安排盯着陈东亭等厮是否有所察觉并骚动起来,若能跟着一起去,若没有这次行动,可如今说什么吗都晚了。 “没有,这是太上皇身上的血。”秦成骏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已沾满了赫臻的血,触目惊心,“太上皇如何了?” 傅嘉面色暗沉,微微地摇了摇头,“为防不测我从御医馆请出几名太医,不想竟一语成谶……” “王爷。”迎面出来的是何阳,他面色忧虑,沉沉道,“太上皇的伤口虽然没有伤到器脏,但伤口太大,失血太多,此刻已经高烧起来,能不能挺得过,臣不敢保证。” “这怎么可以?”秦成骏一下抓起了何阳的衣领,“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必须保住他的命。” 何阳异常冷静,只是认真地对秦成骏道,“并非我无能,此刻当真只能看太上皇的命数了。” “好……好……”秦成骏红透了双眼,实则对他而言,与赫臻之间的情谊也并非君臣那么简单,他一个转身就要往门外走去,却被傅嘉拦阻了。 “你要去哪里?”傅嘉知道答案的。 秦成骏冷笑道:“王爷你明知道我要去哪儿,何苦还在这里拦着?你不想你的女儿一辈子痛苦,就让我离开这里!”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太上皇驾崩,她还能活么?”傅嘉太了解她的女儿。 秦成骏大大地怔住了,若赫臻死了,茜宇她……真的会跟着去吗? “太上皇昏迷前,只说了一句话……”傅嘉也满面通红,“他下死命,绝对不允许茜宇知道这一切。” “王爷这样的忠心成骏实在及不上,我只知道如果茜宇如今不知道这一切,那有一日她了解了一切,她才会真正厌世,到那一天就什么也无法挽回了。”秦成骏竟用力推开了傅嘉,一跃出门,他知道在茜宇心里什么最重。 “快拦住他……”傅嘉对着立在门口的儿子喊了一声,可忆祖忆峰兄弟二人竟没有一个动手,忆祖只是冷静道,“父亲,您当真想过宇儿的感受么?” 傅嘉心中大痛,他怎么会不心疼女儿?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可是赫臻为儿子挡下的那一刀真的很严重,或许他是补偿了对于臻麟的亏欠,可是这个代价太大了。 “为什么姐姐你知道自己被废了还要在我面前装做什么事情也没有?你以为谁都不知道吗?就是张文琴,她也知道。”方才一连串的问答,已经证明臻杰所言,那年赫臻看似热症实则是在与璋瑢出行宫游春时被刺客所伤,一点也不假,茜宇不由得心中寒颤。 璋瑢的面色已沉郁到了极致,她的笑是那样冰冷,可为何既然是冰冷了,她还要笑着呢? “姐姐啊……我们如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你忘记‘无沸散’的事了么?你不记得赫臻是多么爱你的了吗?为什么你不阻止你的父亲?” 璋瑢依然保持这那冰冷的笑容,那张精致美丽的脸庞上挂着奇怪的神态,“阻止?”她很冷地回了一句,“我若能阻止,还会让他亲手害得女儿不能生育吗?傅茜宇,你不要随意将这些罪名加在我的头上,我决不可能帮着父亲夺取赫臻的江山,若有一日必须除去陈东亭,我完全能够亲手要他的命。” 茜宇不是一点点的颤抖,她无法想象姐姐对于父亲的恨有多深,她用力地合下睫毛,将惊恐的泪水收在眼窝里,她缓缓起身,“既然姐姐这样肯定,我自然欣慰了,只是……你当真不知道赫臻为什么要冷落我么?仅仅为了谋划今日的一切吗?” 璋瑢心头一颤,她不可以告诉茜宇更多的事情,绝对不可以!不仅为了赫臻的勒令,更为了同样作为赫臻的女人那最后的一点尊严。 “我不知道……” “谢谢姐姐告诉我这一切,不然,我当真会误会的。”茜宇不自觉的说着这样的话,一步步向外走去。 “误会?你看到他给你画的的那些画像还误会吗?”璋瑢亦有些心神迷乱了,她不想自己输在茜宇的面前。 茜宇停了一停脚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姐姐放心……从前都是你保护宇儿的,这一次我也会保护你的,已然都是尘封往事,何况二皇子也并非你有意杀害的,一切都有因果报应,不该你一人来承担过去所有的错。” 有滚热的泪从璋瑢的眼眸中涌出,到底赫臻不要自己告诉茜宇真相是希望有一天妹妹向他为自己求情,给他自己一个台阶下,还是……他真的怕妹妹受伤害? 傅王府里,众人都凝神屏气,只看着太医们忙前忙后地照顾着太上皇,每一个人都在心里祈祷着他的平安,而又担心着茜宇是否会那样冲回来,以她的身体能否接受这一切。 “哗啦”一声,何阳正准备抬起赫臻的右手为他拔出金针时,他右腕上的一串琥珀却散开了,滚圆的琥珀石四散开来,他还来不及去看,竟猛得感受到赫臻的脉搏越来越弱,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主子。”茜宇扶着缘亦步出裕乾宫时,竟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一颗心似乎要跳胸膛一般,带来一阵窒闷,缘亦赶忙扶住了她口中道,“您没事吧,让奴婢请何太医来看看吧!” “不必了,我回去歇歇就好。”茜宇以为自己方才在姐姐面前动了太多的心思,她不怪姐姐,这并非她有心的,一定是这样。 “主子,您看皇上过来了。”当主仆几个绕过一个弯角去向馨祥宫时,白梨回头瞧见皇帝正匆匆忙忙地往这里赶。 茜宇回身瞧见了,心头莫名一动,当臻杰立定在自己面前时,一双星眸里透出的不安和那拧曲的浓眉,叫人不由得恐慌。 可是没有等到臻杰开口,茜宇便已顺着他看到了一旁的秦成骏,他那身普通百姓的衣服上沾满了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血迹,一时间仿佛空气都凝结,茜宇的心竟仿佛不再跃动了,停止的那一刻几乎掏去了她的生命。 “出什么事了……”可话音未落,泪水便如离线的珍珠滚落下来。 “王爷,秦大人回来了!”王府花厅内,几个仆人奔来相告,果然见秦成骏回了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小太监,可那小太监一露面,便是谁都认出来来者是谁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不晓得要不要向茜宇行礼,他们担心赫臻的生命,担心茜宇的身体,担心赫臻晕厥前留下的唯一一句话。 “皇贵太妃,太上皇有令您不可以进去。”傅嘉没有叫女儿的名字,只有这样他的话才真正有力量,他不否认自己的愚忠,可他更担心女儿若亲眼看着赫臻死去,她也一定不愿偷生的。 “爹爹……您让女儿进去吧!”茜宇这一刻没有哭,她竟那样冷静地看着父亲。 “太妃请回宫吧!”傅嘉心中大痛。 茜宇缓缓向前一步,“傅王爷,本宫只是想看一看太上皇罢了,您可否想过若太上皇就此去了,难道要他无人相送吗?” 女儿的冷静让傅嘉心中害怕,正不知所措间,只见妻子竟上前来抱着自己道,“王爷,您忍心吗?”他不由得愣住了。 茜宇依然冷静,口中道了声“多谢王爷”便一个侧身,从傅嘉的身边滑过,进入到了内室,那张床榻上,正躺着她的爱人,她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的男人。 茜宇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而地上几颗散落的琥珀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竟然没有急于扑到赫臻的床前,而只是俯身下去,一颗颗地将琥珀捡起来。 ———————————— To be,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 第二十五章 千年琥珀(三) 手里的琥珀越来越多,茜宇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细细数了一遍,却发现还少了一颗,环顾四周,当真是看不到了。 她一步步向床榻走去,面上含着恬淡的微笑,这是赫臻最喜欢看到的笑容。她坐上床沿,垂首间发现赫臻的手腕旁还有着最后一颗琥珀。茜宇欣然将它与其他琥珀一起放置在赫臻的手里,这只宽厚的大手足以盛起这些。 “你说……千年琥珀万年蜜蜡,万年太长,我们只要千年相守……赫臻,那过去的两年你要如何补偿我呢?”茜宇微微笑着,看着床榻上双目紧闭的男子,她没有感到一丝陌生,宛如所有的笑言甜语都在耳边,宛如她心爱的男人只是在自己面前睡熟,宛如从未有过痛苦从未有过分别。 茜宇没有伸手抚摸赫臻的面颊,没有柔声呼唤赫臻醒来,没有流出伤心的眼泪,她只是这样坐着,静静地看着她的男人,面上的神色一如众人羡慕的绝世恬淡,她很明白,自己只是来看看丈夫而已,只是看一看…… 茜宇将头上那顶内监帽饰摘下,放下一头乌黑油亮的青丝。她伸手抚摸秀发,如绸缎般细腻柔滑,那是赫臻喜欢的头发,所以它们得到了主人很好地养护,可她突然指尖用力,几缕青丝缠绕着纤指落下。 没有银针牵引,只用柔软的发丝串起琥珀,当是何等的困难,然茜宇似乎没有没有察觉到其中的不同,她只是那样用心地静静地将琥珀一颗颗串起,虽然每一颗都要花费很多功夫,可那些时光仿佛是停滞的,没有带来什么,亦没有带走什么。 坐在赫臻的身边,茜宇能听到他微弱的喘息,虽然那样微弱无律,可还是熟悉的。一如过往的每一天,这样的声音总能在耳旁出现。不知过了多久,茜宇终于串起了最后一颗琥珀,她将珠串绕在赫臻的右腕上,细细系上结。 “赫臻啊……昕儿如今长大了许多,他和云儿一般高了。这孩子不在我们身边,却更懂事,太傅也夸他的课业好,骑射也由臻杰亲自来教导,将来他一定能文能武,一定能为皇帝保江山平安。赫臻啊……” 茜宇微笑着,伸手握起他的右腕,琥珀石的冰冷在因高烧而通体滚烫的赫臻的手上显得异常突兀。茜宇在指尖的冷与热中捧起他的手,微微凑上身体,把那只宽厚的大手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赫臻……这是我们的孩子,是真意,你感觉到了么?”茜宇依旧笑着,笑着看她的丈夫,眼角没有一丝晶莹,只有恬淡笑容和无尽的幸福。 花厅之外,硕王妃伏在丈夫的肩头看着屋内的女儿,手里丝帕绕着指尖,贝齿却撕缠着丝帕,眼泪如珍珠离线,她不时将头埋在丈夫的肩头,企图将自己的啜泣声压下。 妻子的颤抖一下下震荡着傅嘉的心,这一生自己为了皇室和国家驰骋疆场屡建奇功,朝堂之上更是真知远见无人不服,还培养出三个优秀的儿子为年轻的皇帝保驾护航。可他这一生最失败的就是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为什么自己口口声声要保护的女儿,时不时地就要陷入痛苦?难道这真如自己所说的,这是女儿的命? “侯爷……”傅嘉听的长子的声音,他回身去看,却是真如海带着真舒尔出现在了花厅,舒尔的伤还很严重,他几乎无法自己行走。 “王爷,太上皇他……”真如海双眉紧蹙。 傅嘉将妻子交给儿子,将真如海引坐于桌前,他抬头看了一眼被两人搀扶着的舒尔,口中道:“太上皇命垂一线……恐怕……” “皇帝知道了么?”真如海紧张地问道。 傅嘉眉头一紧,“知道了……但他不能有所表示,不然叛匪一伙定当有所行动,如此定会使得朝纲不稳,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真如海大惊,“便是你那日说的陈东亭那老朽?”他愤然了,他的女儿做皇后不过四年而已,他们真家能否摆脱祖训全靠女儿了,他岂能让一个陈东亭破坏一切? “是啊!这些年是我们疏忽了,竟将这样大一个隐患摆在眼前而丝毫不知,老夫只怕太上皇这次若……”傅嘉言及与此,当真是难再下去了,他一抬头,却发现真舒尔已经扶着门柱站在了自己方才的位置,神色凝重,仿佛心头被紧紧揪着。 舒尔眼里看到的,确实揪住了他的心。屋子里那个纤弱的女人,脸上没有一点哀伤,没有半滴眼泪,只是挂着倾人的微笑,仿佛是坐在自己熟睡的丈夫身边,她的眼眉间荡漾的是幸福。她握着丈夫的手,轻柔地抚摸着,静静的,很静。 “舒尔,你回去休息吧!”傅忆祖上前来,一手扶住了舒尔,口中道,“你看到了吧……其实这一切本就是完好的。” 舒尔明白傅忆祖话中的深意,他哑然而笑深深呼了一口气,便依言准备回去,转身却迎面看见秦成骏,他依旧穿着那沾满了血迹的衣服,那双眼睛里蓄满了难以名状的痛苦。只是舒尔不知道,这个男人也爱慕茜宇,而他正怨恨着自己再一次没有保护到赫臻,让茜宇再一次经历生离死别,甚至会永别…… 但不管舒尔是否知道,可有一点是相同的,但凡是爱茜宇的人,都不要她受一点点伤害。赫臻如此,秦成骏如此,真舒尔亦如此。 屋内依然一片宁静,茜宇此刻已经听不到任何外头的声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赫臻了。四年前的那一场劫难,她曾以为将与赫臻天人永隔,于是恸哭,于是痛不欲生,于是指天起誓要用自己的一切来换回赫臻的性命。可这一次,她不愿再如此疯狂,只因她笃信,赫臻不会弃自己不顾,他不会抛下自己和孩子独自离去,他们有千年的约定,赫臻答应给她的真心真意,答应陪她看每一次的梨花盛开,答应她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做。 茜宇轻抚着赫臻的手,她抬头去看丈夫的脸,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又因高烧而干裂。那该很疼吧?茜宇心内呼了一声,把赫臻的手放回床榻之上,自行缓缓起身,将脸颊凑到赫臻的面前,眼里透着浓浓的爱意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她抿了抿嘴唇,随即便在丈夫的唇上印上深深的吻。 然赫臻干裂的嘴唇触及自己柔嫩双唇的那一刻,茜宇的身体大大地一颤。 皇城之内,臻杰早已坐立不定,若父亲就此去世,自己要如何掌控当前的局势,他即便踌躇满志,却并不敢完全肯定能以自己的肩膀能扛起这一切。 “皇上,硕亲王次子进宫来了。”齐泰进来禀报。 臻杰眼眸放光,“快宣!” “启禀皇上……”傅忆峰快步入殿开口禀告,他沉郁的面色,让臻杰莫名地感到心中慌乱。 而此刻,悠儿也来到了涵心殿,齐泰告诉她皇帝正和傅王府二公子在内殿谈话,不见任何人。立在殿前,悠儿心中也起伏不定,方才她已得到消息,皇贵太妃跟着秦尚书出宫去了,究竟是什么事情要母妃如此匆忙出宫,难道是父皇出事了么? 许久之后,殿门才被打开,傅忆峰从中而出,眼见皇后自然依礼而行,悠儿却只是点头回应,并不敢多问什么。 “皇后娘娘!”齐泰进入后又跑出来,对悠儿道,“皇上请您进去。” 悠儿眉头一皱,她晓得,一定有大事要发生,不敢多做滞留便疾步跟了进去。 傅王府里,又是一波新的忙乱,而茜宇却只是立在床榻一侧,看着何阳等来来去去,或检查赫臻的伤口是否渗血或为赫臻灌下汤药或又金针银针插满了他一身。茜宇的平静是叫所有人担忧的,而她自己却犹自不觉,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赫臻,没有离开过他右腕上的那串琥珀。 天色渐晚,王府内已然上灯。 “太妃娘娘。”何阳再一次为赫臻检查后,对坐在床边的茜宇道,“您放心吧,太上皇应当没事了。” “嗯!”茜宇又是极其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她的嘴角依然挂着微笑,片刻后却缓缓起身向外走去。 “宇儿……”母亲过去拉住了她的手,“你不等太上皇醒来了?” 茜宇的脸上挂着释然的笑容,“娘,太上皇不是不要我知道这些吗?他如今没事了便好,我和昕儿在宫里等他来接我,我晓得爹爹和太上皇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我不要他挂念我,而我也只要知道他安然无事就够了。” “宇儿,”傅嘉低唤一声,“回宫后要一切小心。” “方才女儿无礼了。”茜宇在父亲面前摆出女孩儿般的娇容,“太上皇就靠您照顾了。” 傅嘉默然应承,随后还是道了一句,“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和昕儿。” 茜宇心中一动,沉吟半刻,随即微笑答应了,然又问道:“真舒尔在府里吧,我要见见他。” ———————————————— 以下文字不收费:我想我的描述会让一部分人失望,但是我厌倦了哭天抢地,那是马景涛干的事情。下一个总章,璋瑢要崩溃了,为啥捏?我现在就去码……有读者担心就快结束了咋办,我说,好像还早了点点。嗯! 第二十六章 求全之毁(一) “老臣真如海参见皇贵太妃。”真如海上前行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茜宇,这个于女儿有着伟大恩典的女人。 茜宇温和一笑,迭声免礼,如此见到真如海,舒尔定是在王府无疑了。“侯爷千里而来,有功夫也进宫看一看皇后吧!”茜宇没有再多的寒暄,转而问父亲,“真舒尔在哪里?” 傅嘉笃信女儿的心思,便不加阻拦,转身对长子道:“忆祖,带太妃去客房。” 忆祖应诺一声,正要带走茜宇,何阳却疾步从内室而出,“太妃娘娘、王爷,太上皇醒了。” 花厅里顿时一片释然之叹,众人俱将一颗心放下,这一刻茜宇的眼睛里才闪出晶莹的东西,可她却只是拉了哥哥的衣袖道:“大哥,带我去见真舒尔吧!” 没有一个人询问茜宇是否要见赫臻,她如此的态度早已言明了一切。傅忆祖先行一步出了门去,茜宇没有停滞半刻,更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随着哥哥离去。 “立刻派人告知皇上,如海兄,你我进去看看太上皇吧。”傅嘉心内暗叹一声,遂携真如海和秦成骏一同进去探望赫臻。 而这一边傅忆祖也带着妹妹往客房而去,走在回廊上,只听他低声道:“舒尔见了你恐怕要有些尴尬。” 茜宇脚步一停,问道:“这是为什么?” 傅忆祖回身望着自己心爱的妹妹,温和道:“真如海将他打得遍体鳞伤。” 茜宇眉头一动,猜了几分缘由,上来牵着哥哥的衣袖继续前行,嘴里问道:“因为太上皇么?” “是!”傅忆祖沉吟。 “哥哥……那一晚不是三哥把我从舒尔的房里抱出来的对不对?”茜宇问,她的心里荡漾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似怒非怒,有些想笑又觉得心口疼疼的。 傅忆祖淡淡一笑,“是太上皇,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你,只是不能见你。宇儿,告诉哥哥,你心里苦么?” 茜宇的脚步又停了下来,她露出一个小妹妹在兄长面前的娇弱,眼圈一瞬一瞬地红起来,继而便是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她抿着嘴委屈地看着傅忆祖。 “呵!”傅忆祖将茜宇抱在胸前,“哥哥以为你连哭都不会了……” 茜宇委屈地呜咽着:“如果……赫臻死了,我该怎么办?” 皇城之内,傅忆峰离开后,臻杰将妻子叫到身边告知了一切。悠儿默默地听完,许久才开口道:“皇上很担心么?” “一直以来,朕从未觉得父皇的存在是一种压力,朕了解他,若他还留恋皇权,那就绝不会把皇位传给我。四年来,因为有父皇在南边,朕总觉得心有倚靠……” “可您已经是一朝天子了,父皇不会永远……”悠儿顿了顿,还是坦然道,“正如今日,父皇或许就会离开我们,这当真只是早和晚的差别,您终究是要面对的。皇上,这四年来您做的很好,父皇并没有给过您任何指示,父皇如此信任您,您为何还要担心呢?” 臻杰深深闭了一眼,他沉默了许久开口道,“悠儿,后宫的一切暂且搁置,越儿的死朕早晚要追究。如今朕需要你稳定后宫,好让朕全力应付朝政,你要好好照顾母后和皇贵太妃,安抚她们的心绪,另外……注意贵太妃的一切行为。” 悠儿一怔,随即安慰道:“皇上放心,臣妾会做好的。” 臻杰感念与妻子方才的话,他握着悠儿的手,低声道:“悠儿,你这个皇后做得很辛苦是不是?朕答应给你幸福,却总是要你辛苦。” 章悠儿的笑容里带着几点晶莹闪烁着,她欣然道:“皇上的幸福,便是悠儿的幸福了。” 记得真舒尔曾对赫臻道:“您看当今如何皇后,这便是真府的家教。”的确,真如海夫妇教导出了一个优秀的女儿,又似乎悠儿天生便是为臻杰而存在的,他们是一对叫人羡慕的璧人,若不是帝与后而仅仅一对平常夫妻,或许会更加幸福。然茜宇一生追求的,也是这“平常”二字。 此刻,傅忆祖将茜宇送到客房外,便要妹妹独自进去,他晓得茜宇有话要与那少年说,舒尔与她的姐姐一样优秀,只是年少轻狂一些,更少了人来开导。 屋内静静地,舒尔还无法仰卧只是伏身在床上,手里却拿了一本书册。难以想象方才还见过垂死的太上皇与悲伤万分的茜宇,这一刻他竟能静下心来看书。 “舒尔。”茜宇开口便唤他的名字,随即跨入门去,远远地离床而立。 真舒尔的身子应声一颤,顿时愧色盈面,局促不已不敢抬眼去看来人,奈何浑身疼痛竟是坐也无法,手里的书卷亦是握起展开如此反复着。 茜宇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双目因方才的哭泣泛着红晕,她含笑道:“怪我要你受罪了。” 真舒尔大窘,闷声道:“太妃恕微臣不敬之礼,微臣如此丑态实在难以入眼,太妃还是请回吧!” 茜宇听他以“微臣”自称,不禁微微一笑心中释然半分,缓缓道:“舒尔,虽然我与你的长姊一样年纪,可我到底是你们的长辈,在我面前你大可不必拘束的。”她顿了顿,再道,“舒尔,你见过太上皇了是不是?今日我来,确实有话要与讲” 真舒尔沉闷了半刻,终于道:“这几日微臣想了很多,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幼稚,方才在花厅看到您对太上皇情之深厚,更是觉得微臣之前所做所说都是荒唐,还给您添了诸多烦恼和困扰。” “既是舒尔你如此明白了,当真是好的。只是你我日后相见不易,故然有件事情我须此刻问你。”茜宇的口吻很平和,但却停了下来。 真舒尔沉默着,而茜宇也在心里过着自己的话,她要用最恰当的话语来讲眼下的事情,因她明白眼前这个少年是骄傲的。 “太妃娘娘……”真舒尔终于转头来看茜宇,他那张俊秀绝伦的脸上浮现出一股少年老成之态,可改变了那青涩莽撞之气的,却仅仅是方才在花厅看到的一幕。他的口吻里没有无奈和妥协,似乎有了几分担当,“长公主她如美玉般无暇纯真,若微臣此生有幸迎娶公主,当用一生去呵护她。” 一股暖流涌入茜宇心中,眼前的少年不仅骄傲更是聪明的。“我能信你么?若珣嫁去金海当真会幸福吗?” 真舒尔答得很坦然,“会,一定会。” 茜宇心中大定,她缓缓起身,转身前口中道:“舒尔你记着,这不是你我之间的约定,更不是你对我的起誓,这是你对若珣的真心,即便有一日你负她,我也只会觉得是你在欺骗于自己而非对不起任何人。” 真舒尔眉头紧皱,默然应承,这一刻茜宇身上的光芒再次刺激了。一个方面临生离死别的女子,竟还有心思为他人谋划幸福,这样的女子,的确不是自己配得上的。 茜宇安步出门,却见父兄都在外头了,父亲疾步到自己面前,口中道:“宇儿,有件事爹要先告知与你。”茜宇大惑,却被父亲和兄长带离了客房,远远地立在花园一隅,听着父亲口中的话语,自己的心随之起伏不定。 再回皇宫,早已更深露重。今日不知为何,通往馨祥宫的路上灯火辉煌不似平日里的暗沉,不知是否为皇后安排,确实让茜宇安心许多。 馨祥宫里缘亦白梨等早已急疯了,待见茜宇回来也不敢多问,只是伺候了洗漱换了衣裳便要茜宇躺下休息了。 茜宇一概依顺,当半卧于床上时,方问缘亦:“昕儿睡了?” “小王爷今日被皇后接去了。”缘亦面色不展。方才见到穿着带血衣裳的秦尚书时她就吓坏了,后来主子什么也没有问,只一句“带我去……”便匆忙换了太监服饰跟着秦尚书离去。缘亦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但她很清楚能让主子这样大悲冲动的,除了太上皇再没有第二个了。 “皇后亲自来接的?”茜宇慢慢地将身子躺下,她估计这些事情悠儿都已知道,只不晓得还有多少人知道,毕竟秦成骏穿着带血的衣裳进宫,太惹人瞩目了。 缘亦替茜宇掖了掖被子,口中道:“是古嬷嬷直接从书房接走的,倒是贵太妃来过一次,奴婢说您身子懒怠早早睡了。” “姐姐?”茜宇心中一闷,若今日之事姐姐知道了当如何? 四年前赫臻重伤昏迷时,姐姐便日日跪在神佛面前祈祷,不仅没有休息甚至滴水不进,赫臻安然醒后,姐姐却病倒了。是啊……也只有姐姐会想法子做出那种奇怪的靴子让赫臻行步如常,她对于赫臻的爱不亚于我,不亚于梁绮盈,不亚于赫臻的任何一个女人。 茜宇摇了摇头,她不要再想别的,今**当是兴奋的。她见到她的赫臻并将他唤回了,亦如哥哥说的,赫臻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一切误会都只因他对自己无尽的爱意使然。赫臻本是帝王,帝王的爱是沉重而有距离的,茜宇明白,一直都明白。 “缘亦……我今日看到昕儿的父皇了。”茜宇脸上泛着幸福甜美的笑容,伸手拉着缘亦低低地说了一句。 第二十六章 求全之毁(二) 缘亦静静地听着,看到主子脸上的笑容,她完全安心了。这一夜茜宇睡得很安稳,没有梦魇没有哭泣,只有嘴角带着的淡淡的甜蜜笑容。 翌日清晨,茜宇如往常般一早起身,她亲自来到坤宁宫照顾儿子,见到悠儿时也只是笑言如常丝毫不提昨日之事,而二者是默契的,一个眼神便都晓得了对方的心思。 待几个孩子乘上轿子去往书房,茜宇也和皇后挽手同行,她们一步一步走向颐澜宫,却共同等待着一个声音。 “嗡……嗡……”终于在临近颐澜宫时,响彻皇宫的丧钟响起,摧人心肝的声音顿时震得整个皇宫宁静下来。 “母妃……”悠儿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她拉了拉茜宇的衣袖。 明明知道这不是真的,可为什么心还是荡然不定,身体仿佛又被掏空了一次,茜宇只觉得一阵晕眩。 悠儿扶着茜宇,口中轻声道:“母妃,颐澜宫的宫门开了。” 茜宇满目含泪,她抬头望去,果然张文琴疾步冲了出来,一口气跑到两人的面前,面上五官拧曲,声音颤抖无力,“这是帝王薨逝的丧钟,怎么了?谁能告我怎么了?” 垂目间茜宇的眼里落下泪来,她摇头道,“臣妾不晓得……” 张文琴得不到答案,转而死盯住悠儿,眼珠都要落出来了,“到底怎么了?怎么了?” 悠儿饮泣,她“嗵”得一声跪在了婆婆面前,“母后节哀,父皇驾崩了。” 一时间天旋地转,张文琴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就此瘫软下去,吓坏了一群宫女太监。就在众人七手八脚将太后抬回坤宁宫后,另一个人如风一般冲了过来,她在馨祥宫找不到妹妹,便寻到了这里,恐怕这一生她都没有这样疯狂地跑过。 “宇儿……昨日你见到赫臻了是不是?他出事了是不是?这个丧钟是为谁敲响的?宇儿你告诉我?你告诉我?”璋瑢冲到茜宇面前时,根本顾不得瘫软在床的张文琴,也忘记了茜宇尚有身孕,竟扶着妹妹的双肩剧烈而疯狂地摇晃着。 “贵太妃,您要伤到主子了。”缘亦死命地掰开璋瑢的手,再这样摇晃下去,主子一定承受不住。缘亦昨夜才听主子甜甜地说着她如何为太上皇串好了珠串,彼时幸福的笑容还在眼前,为何上天一夜之间又要夺走她的幸福?她不是为赫臻哭泣,她由心地心疼茜宇。 “啊……你告诉我啊?”璋瑢早已泪流成河,她几乎是尖叫着质问茜宇,“你说啊……昨日你见他了?为什么不留下他?为什么不留下他?傅茜宇你说话啊!傅茜宇你说话啊……” “啪”得一声,璋瑢挥手在茜宇的脸上甩一掌,“傅茜宇……你为什么不留下他?”然这一掌下来,她自己却安静了,继而只是用力地咬着嘴唇,面部微微抽搐着,目光凝滞。 “主子您没事吧!”若非璋瑢贵太妃的身份,缘亦定也要一掌回击了她,她扶着软弱无力的主子,心痛得被揉碎了一般。 茜宇怔怔地看着姐姐,九年来她第一次看到姐姐这样疯狂的举动,可是……她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可怜的叫人心如绞痛。 面颊上挨了一掌,正火辣辣地疼着。可茜宇的心里更疼,如果爹爹昨日不告诉我,如果我和姐姐和张文琴一样情境下聆听今日的丧钟,我会怎么做?我又要如何来悼念我与赫臻的爱?赫臻的决定没有顾及任何一个爱他的女人的心,若非爹爹告诉我,我当也是这恸哭流涕的一个。可……这就是帝王,他爱他的女人,但他无法随心表达甚至仅仅考虑她们的感受。于帝王而言,江山为重,百姓为重,继而孝义治天下,繁衍皇室子孙,他们的女人在哪个位置?若在他的心里,又占几许呢? “姐姐!”茜宇唤了一声,伸手拉起璋瑢那只在五月里却凉如冰雪的手,言语间泪如泉涌“我以为我留住他了……我以为……” 璋瑢甩开了茜宇的手,此刻的她憎恨每一个人。她一步一个踉跄地往外走去,那落寞到极致的背影竟能刺痛人心,这个女人何尝不以为自己的命就是赫臻的命,何尝不以为赫臻是她的天,何尝想过有一天爱人逝去,她要何去何从? 然璋瑢还未走到门口,皇帝便急冲冲地赶来了,这一刻只有茜宇、臻杰、悠儿知道其中的缘由,可他们必须做戏必须做得很真,但不管对谁而言,都是一个挑战。 张文琴在太医的金针下醒转过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如纸,一看到儿子便腾地一下窜起了身子,死命地握着臻杰的手恸哭着问道:“是你下令敲响丧钟?你父皇去世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杰儿,你听谁说的?” 臻杰满面悲伤,单膝跪地扶着母亲道:“今晨傅王府急报,父皇昨日遇刺,重伤不愈,群医束手无策、回天无力。请母后节哀,父皇已然驾崩了。” 张文琴抱着儿子恸哭流涕,她是爱赫臻的,虽然知道自己永远无法代替堂姐,二十几年来她依然深爱着丈夫,便这份爱是沉重的,沉重到自己不惜违背人伦违背良心去捍卫。“为什么会这样,杰儿,为什么会有刺客?”她语无伦次地哭泣着,颤抖着。 这一刻颐澜宫里突然安静了,却不是因为皇太后歇斯底里的哀痛。众人在惊愕中看着贵太妃如风一般冲到茜宇的面前,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犀利目光如同一把利刀,透着一阵阵凌厉的杀气。 “刺杀……是刺杀?”璋瑢死死盯着茜宇,浑身都颤栗着,“你看到他了是不是?秦成骏身上的血是赫臻的对不对?傅茜宇你回答我?他伤得很重?” 茜宇此时被姐姐恐怖的神色骇到了,一半出于对她的怜惜,一半来自内心深处的颤抖,她无力地点头,无力地开口,“是……他伤得很重,可是……我以为我留下他了,我以为……” “昨晚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你怕我去抢他吗?”璋瑢此刻几乎疯魔了一般,平日里的端庄稳重荡然无存,或许是心底最后一道防线瓦解了,她再也不需要用面具来掩饰自己的无助和彷徨,此时此刻,许是人生中唯一可以痴颠的辰光了。 “皇上,是陈东亭……一定是陈东亭,是他干的,一定是他干的。”璋瑢转而对臻杰哭诉道,“皇上去抓他吧,为太上皇报仇啊……” 这一刻,所有人都认定贵太妃因悲疯魔了。 —————————————————— [花@霏¥雪%整理] 第二十六章 求全之毁(三) 内殿里的倏然安静,蕴含了无限恐慌。璋瑢疯狂的言语,便是宫女内监和太医们,都被吓到了。贵太妃清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这样的罪过便是诛灭九族也不算重。但愿这只是一句疯狂之语,没有根据没有由来,只因一个女人因爱癫狂。 就在众人发愣的一瞬,只听得缘亦一声惊呼,一双双眼睛顺看去,竟是皇贵太妃瘫软在了她的身上,那瘦弱的身子一点点地沉到了地上。 于是又起一阵惊呼,于是又起一阵忙乱,于是所有人的注意被分散开来。大家只顾着将皇贵太妃送回宫去,谁都知道此刻她腹中的孩子已然成了遗腹子,是太上皇于这个人世留下的最后念想。 璋瑢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她无动于妹妹的晕厥,她恨茜宇,此刻她的心里只有恨。没有了爱,便什么都没有了。 “主子,我们先回去吧!”挽香满目通红,她哽咽着扶着主人一步步往外走,而璋瑢没有任何反抗,没有任何言语,更没有激动的情绪,她只是顺从地跟着挽香离去。神情哀怨,满面梨花,我见犹怜。 颐澜宫内殿里,只听得张文琴无尽的呜咽声,继臻海夭折,继容琴去世,她再没有这样大悲大痛过,便是姑母去世,她也只是落下几滴惋惜的眼泪。 “杰儿,你何时去把父皇接回来?”张文琴面如死灰,眼神迷离。 臻杰默然,许久他才道:“傅嘉说,父皇的临终遗言只希望能回燕城,不要儿臣……” “难道不要入皇陵么?”眼里饱含了泪水,张文琴其实看不清儿子的面容,她抽抽噎噎道:“什么叫回南边?回南边去做什么?” “母后……儿臣如何能知?”臻杰面色大滞,他很明白母亲是多么了解自己,很怕自己的一句话就能让她看出破绽来。 馨祥宫里,此刻千金科的太医悉数到来,她们轮番为皇贵太妃把脉,直到每一个都肯定皇贵太妃母子平安,皇后才将他们放走。 “主子,您说句话吧!”缘亦急红了双眼,顾不得自己哭坏了妆容,胭脂一摊摊糊在脸上,只是守候着茜宇,她以为这一刻世上不会有人比主子更痛苦。 “缘亦,你先下去吧,让本宫与母妃说说话。”悠儿立于她身后,低声道。 缘亦无奈,她忧心忡忡地离开了茜宇,将一干宫女都带了出去,她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从这一刻起,阖宫上下必须服缟素、摘冠缨,敛容拘行为大行皇帝服丧。 “母妃。”一待缘亦等离开,悠儿便上前握住了茜宇,“您是知道的啊,怎么还会这样呢?若您的身子有事,要父皇如何安心?” 茜宇莫名地觉得心酸,眼泪不断地涌出,她哽咽着道:“悠儿对不起,我若不这么做,不叫大家把心思放在我的身上,方才贵太妃要如何下台?” 悠儿含泪道:“可这一句话她到底说出来了,即便如今没人计较,往后难保没有人追究,刺杀太上皇是何等的大罪!” 茜宇不信,斩钉截铁道:“那是陈东亭的错,我不信姐姐她会参与其中,便是退一万步,她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的确,贵太妃之事当为后话。”悠儿忧心忡忡道,“眼下,父皇究竟为何要这么做?那些叛臣贼子、蛮夷外寇本还碍着父皇不敢随意妄动,如今岂不是给了他们机会,皇上要怎么面对呢?” 茜宇眼见悠儿稍有露出的忧虑和彷徨,她不禁紧紧握起了悠儿的手,“你放心啊,父皇他还在啊……实则皇上他早已比他的父亲更出色了,只是徒弟在师傅的庇护下,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的能耐。悠儿,相信你的夫君,相信你的皇上。” “是,悠儿一定竭力相助皇上。”悠儿眼圈一红,落下泪来。她与臻杰的爱,在于一份共同的承担,无论遇到什么夫妻二人都要携手面对,他们彼此珍视,不离不弃。 茜宇在长长地一叹,她很明白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有源源不断地困难需要面对,父亲告诉自己,陈东亭一伙叛臣的网结得要比想象得大太多,他们能在半年前从深山老林找出一个已经‘死’的孩子,便是这皇宫之中,恐怕也有他们的奸细…… 这一日的慌乱实则才刚刚开始。先有臻昕从书房冲了回来,他听到丧钟时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当权太傅说明,这个七岁的孩子便不管不顾自己徒步跑了回来,可是见到母亲的那一刻,他却没有哭泣。 茜宇将儿子抱在怀里,他的父亲没有死啊,自己要如何来演绎出这般剜心剔骨的伤痛?她更要如何面对儿子的询问与悲伤。 “娘……”这是臻昕第二次这样叫茜宇,他对茜宇说过,外祖母和舅母告诉他这样的称呼会让母亲觉得幸福,“娘,您不要担心,父皇去了您还有昕儿,往后昕儿会保护好您,不要父皇担心。” 茜宇心中大痛,儿子的反应是她没有想到的,这一刻茜宇徒然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有深爱自己的丈夫,有最贴心的儿子。可还等不到安抚儿子,便见若晴冲入宫来,她依旧没有去颐澜宫,而是直直地闯入馨祥宫。 若晴哭得伤心欲绝,一见到茜宇便跪了下来,扯着茜宇的手恳求道,“母妃,傅王府不让儿臣进去看父皇……您去求求王爷,让儿臣瞧一眼父皇,母妃,晴儿求求您了,晴儿求求您了。” 茜宇一时懵住,她从没有遇过这样的事情,她不晓得要如何安抚若晴。然而一如她担心的,若珣也很快进宫来,突闻父皇薨逝,这个孩子也同样无法承受,姐妹两个抱在一起嚎啕大哭,任是谁也劝不开。 茜宇已不忍心再看下去,她多么希望这一切能回到昨日,她若去看一眼苏醒的赫臻,共同商议出别的法子,便不会要这么多人伤心。如今整个皇宫都沉静在悲痛之中,而自己却知道其中的真相,残忍地看着每一个人伤心欲绝,再要刻意地装出同样的悲伤。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如此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内务府迅速制定出了一系列丧礼所需,茜宇帮着儿子穿上孝服,自己也拆下发髻上所有佩饰,脱去华美的衣裙继而以素衣白服替代。此外宫门处处都已挂上白幡灯笼,一众妃嫔奴才均着缟衣素服,金碧辉煌的皇城在瞬间被苍白淹没,一派说不出的哀愁,道不清的悲痛。 实则茜宇很担心,她不晓得要如何表现哀痛才最真实。傅嘉只担心女儿若信以为真便会伤害了自己,这才事先告诉于她,可是不曾想却将女儿推入了另一个难题。这世间有太多的无可奈何,而皇室之内更甚。 过了午后,若晴与若珣被皇后带去了坤宁宫休息,茜宇经过半日的折腾着实乏累了,此刻她正立在镜前看着一身素服的自己,心里悬着一股奇怪的感觉。 缘亦进了来,她并不想打搅主子,可门外之人已经几乎将头磕破了,她无奈道:“娘娘,裕乾宫的挽香来了,她哭着要见您。” 茜宇眉头一紧,半日来自己周旋于若晴和若珣之间,竟将姐姐忘记了,她急切问道:“贵太妃怎么了?” “挽香说贵太妃把自己关在内殿里一个人也不见,便是素服也不肯换。半日来她一口水也没有喝……挽香恳求您去看看贵太妃。” “此刻就去。”茜宇没有丝毫的犹豫,正要往外走,却被缘亦拦住了,只听她问道,“主子,您如此模样叫奴婢更担心,您便是哭一场也好啊!你哪里还有功夫去关心旁人呢?” 缘亦此话一出,茜宇反而淡定了,若是缘亦也不怀疑自己的反应,旁人更不会细究了,痛者有好多模样,如此也算一个吧。 茜宇一言不发,只是挽了缘亦一起出去,一路来到姐姐的寝殿。 至门外,挽香呜咽着道:“娘娘,主子她已在里面待了大半日了,一口水也不喝,此刻……便是哭声也听不见了。” “你退下吧!”茜宇一语出口,便霍然推开殿门径直跨了进去,随即反手将门带上,将一切拦在了门外。 此时,她一身缟素,如云的发髻上只簪一朵白菊宫花。而眼前呆坐于桌前的璋瑢依然一身贵妃服饰,华丽而绝美。只是她的面容惨白黯淡,没有半分生气。 “姐姐你方才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当头一喝,方能唤醒璋瑢。 璋瑢漠然的抬起头,本无光芒的眼眸瞬时射出一道寒光直逼茜宇,“你来做什么?今时今日你我之间,便是什么也不用争了,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茜宇听闻顿时眼中含泪,她坐到璋瑢的面前,却无言以对。 “呵……”璋瑢突然冷笑起来,“如今我这个贵太妃的封号废与不废已没什么区别了,是不是?” “姐姐爱赫臻,很爱他,所以恨他,是不是?”茜宇看着姐姐,嘴里如是问。 璋瑢心中一懔,沉默许久后反问:“他伤的很严重是不是?你和他说上话了么?为什么不等他醒来再走?为什么不留下他?” 茜宇垂下眼帘,嘴角微微**:“我走时,赫臻还昏迷着,太医说没事了,我才离开的。可是……” 璋瑢打断了她的话,却用怀疑的目光直直看着茜宇,“你怎么不哭?你没看到张文琴伤心欲绝的样子吗?你为何还那么淡定?”她顿了顿冷笑道,“若消息传到南边去,德妃、如妃恐怕一个个都要生不如死了。” 茜宇不答反问:“姐姐今日为何要对皇帝说那样的话,你可知道要将自己陷入怎样的境地么?” “我活着……为了能与赫臻一同相守漫漫人生。如今他去了,对我而言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陈东亭的死活与我何干?他可曾有一刻想过我这个女儿?”璋瑢的彻底冷漠叫人心寒。 “那璃儿呢?你忘记他了吗?”茜宇心中大痛。 “璃儿?”璋瑢那双美丽的眼睛突然放出光芒,她转而看着茜宇,看着她依然平坦的腹部,脸上渐渐绽出诡异的笑容,面上也微微抽搐着,突然从嘴里说出这样一句话问茜宇,“你晓得赫臻当年为什么那么憎恨庄德太后吗?” 茜宇一愣,答:“因为她害死了淑贤皇后。” “呵……”璋瑢又以诡异的笑容看着茜宇,只是这一次笑容中带了半分嫉妒,“赫臻什么都告诉你,却也什么都不告诉你,他没有一刻不担心你受到伤害,妹妹啊……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幸福的人么?” 茜宇不明白璋瑢的意思,但心里却觉得不安稳。 “李红袖的死祭快到了,便也是璃儿的生辰啊!”璋瑢目光有些停滞,回忆往昔若不是欢愉,便当是痛苦,不咸不淡的过往只能叫人遗忘。 “姐姐每年都带着璃儿祭拜,告诉他庆福皇妃才是他的生母,要他永生不忘。”茜宇看着璋瑢,那几分不安转而变为了猜测,随着口中的话一点一点说出,心也好似越来越冷了。“姐姐,我问过你,李贵人当真是难产死的么?” 璋瑢浑身一震,她绝望地闭起眼睛,面上挂着凄然的苦笑,“我总说张文琴罪孽深重,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想要在宫闱之中立足脚跟,有哪几个手上不握着人命呢?” “你害死了李贵人?”茜宇直视于她,虽然眼窝里存了晶莹之物,却问得很从容,没有半分震惊之色。 璋瑢的神色是麻木的,言语间没有半点悔意:“我一手扶持了她,让她成为甚至比你我还要风光的女人。可她竟然说恨我,恨我将她压制在充人一位得不到升迁。她好傻,若非她是充人不能抚育皇嗣,我又怎么能要赫臻把这个孩子过继给我?薀蕴她防备我,所以临死也只把孩子托付给你。难道我就这么可恶呢?” 【花/霏/雪/整理】 第二十六章 求全之毁(四) 茜宇平静地看着璋瑢,“李贵人当时不会死,只要太医挽救得当,她可以活下来的。姐姐,我没有说错吧!” “你……怎么知道的?”璋瑢大惊。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能够掩盖得住的,即便姐姐当年如何要保这个秘密,到底还是有风言风语传出。一个小小的充人得宠本就蹊跷得紧,多少双眼睛看着盯着。突然就这么难产死了?姐姐你以为有多少人会相信?”茜宇顿了顿,“当年你执掌凤印,便是有人要查,又有谁敢查?” “谁告诉你的?我想还不至于你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吧!德妃吗?又是这个女人?” 茜宇不语,与之对视许久,终于叹道:“你为什么不救她?如果你救她,她就不会死,璃儿也不会没有生母。” “生母和养母有什么分别,我一样爱璃儿,一样……” “一样希望他能做皇帝。”茜宇的眼眸里透出寒光。 璋瑢的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少顷却又黯淡了,“便是如此,有错么?” “姐姐的心思没有错,可你不该牺牲旁人啊……”茜宇含泪,从臻海的死开始,她就发现自己和姐姐之间越来越远。于是不论自己听到了什么,了解什么,她都装作不知道,她珍惜和姐姐的情分因而选择漠视她的一切过错,以为这样两人的情分便不会淡去。可到如今茜宇却发现自己其实做错了,若当初就将姐姐误杀臻海的真相告诉赫臻,这么多年或许又是另一番景象,然而……这一切都晚了。 “是李红袖不识时务,她那样低贱的出身怎么可能给璃儿前程?可她却死命地要自己来抚养孩子,你晓得她在赫臻心中的分量的,若她坚持赫臻一定会松口。”璋瑢似乎还在为自己解释,当一个人染指罪恶,她往往有两种选择,一是不断地解释用以逃避,另一种便是坦然承认。很可惜,璋瑢仍然选择前者。 茜宇无力地一叹:“现在赫臻都不在了……说这些有用么?这是怎么了?我们怎么绕道这里来了?” 璋瑢却似乎没有听到,略带神经质地笑道:“当年赫臻的生母便是要庄德太后害死的……你说赫臻他还容得下我吗?” “璃儿……”茜宇莫名地感到身子也在颤抖,“不是赫臻容不下你,是他怕有一天璃儿知道这一切,他会痛不欲生。” 璋瑢漠然地看着茜宇,“赫臻真的死了么?宇儿,你给姐姐一个答案啊!” 茜宇胸口大痛:“是,赫臻死了,他离开我们了,他抛下我们独自走了……”实则她不善于做戏,更何况要做出对于赫臻之死那种剜心的疼痛。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既然皇帝已昭告天下太上皇薨逝,便不敢有任何人再怀疑了,怀疑便是欺君。 璋瑢竟然不带半分怀疑,此刻的她已然一副癫狂的状态。从她懂事起,便学着怎么在人前表现的尽善尽美,带着一张端庄稳重的面具过活。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一刻做过真正的自己,她喜欢茜宇,因为茜宇纯真,因为茜宇从来只做自己。 泪水充盈在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璋瑢竟哭得像一个委屈的孩子,“怎么办?以后我要怎么办?宇儿……我们要怎么办?赫臻怎么可以这么做,他怎么可以不管我们?” 看着嚎啕大哭的姐姐,茜宇突然觉得心里释然,今日的疯狂于姐姐也许并非是一种折磨,她能这样好好地哭一场,能这样释放自己的情感,也算是一种安慰了。可是自己却不得不残忍地要她面对现实,一切……还是为了赫臻。 “姐姐,梁绮盈她也知道李贵人因你而死吧……”茜宇不敢相信自己说出的话,可是,有了李红袖的死,难保瑾贵妃她的死不是因为姐姐啊。 “不是!不是!不是……”璋瑢带着哭花的妆容,几乎是咆哮着对茜宇,“傅茜宇你不要把什么罪名都扣在我的头上,我没有那么十恶不赦,我没有麻木不仁到这般田地,傅茜宇你不可以这么残忍!” 茜宇怔住了,这是她始料不及的,如果梁绮盈不是因为姐姐,那她为什么会莫名地抑郁而终?她没有得重病,可就是不治而亡了。而整个南边没有谁比姐姐与她的关系更近,在哪里其实没有争斗,梁绮盈也未曾树敌。 璋瑢惨笑一声,“宇儿,这两年被赫臻冷落的滋味如何?”那是怎样的一种妒忌心作祟,她的笑容竟冷而扭曲,“可之前的年岁里,你与赫臻笑言欢语你侬我侬时,你想过旁人的感受么?所以李红袖得宠那段日子,你也不好过吧!可凭什么只有你才能真正进入赫臻的心,凭什么就为了你要赫臻放弃皇位?”越往后,璋瑢的语调变得尖锐骇人,赫臻的死给她带来的打击不是一点半点,她此刻时悲时怒,叫人怀疑她是否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想过旁人的感受么?”茜宇的脑海里反复着这句话,与赫臻嬉笑亲热的一幕幕都在自己眼前浮现。是啊,我何尝不是自私的,我与姐姐又有怎样的分别,我亦满心希望自己能够独享赫臻,我甚至从来不会要他去亲泽别的女人,而姐姐从前还能大度地要赫臻雨露均沾。 “我的确阻止太医挽救李红袖,可梁绮盈是她自己拒医绝药的,她说她活累了,与其让赫臻和你情深意重的同时还要分一点爱来施舍她,还不如从此从赫臻眼前消失,却能永远留在他的心里。”璋瑢又变得悲戚了,她又那样委屈地哭起来,“我不想变成梁绮盈,我不想有一天和她一样要靠赫臻的施舍来过活。” 茜宇竟渐渐平静,“德妃、如妃她们不是好好的吗?” “她们说过好吗?你以为她们真的好吗?”此刻璋瑢如同在看一个罪大恶极之人,她恨恨道,“你自己那么快乐,你怎么会体会旁人的心思?这两年你失宠,被赫臻那样无情的冷落,可曾有一个人为你在赫臻面前说情,德妃?如妃?还是其他女人?她们只是冷眼看着,只是看着啊!” 茜宇身形一震,胸前微微起伏着,她并不怯弱,依然在面上写着平静,“是姐姐的心思在作怪,所以你我看到世界不一样,甚至完全相反。这两年我看到的是德妃对我的殷勤照顾,如妃她们对我友好厚爱,不是她们不愿与赫臻说情,是她们尊重赫臻,尊重赫臻的选择。便是如此,既是我饱受被赫臻忽视冷落的痛苦,我依然可以支持下来,我依然可以活的大方。” 璋瑢的气势减了一半,她颤抖着将目光收回,原来她和妹妹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世界,于是才有一天她们之间才会越来越远,终有一天分立两道,相隔天涯。 “姐姐……”茜宇此刻却哽咽了,“赫臻退位不是因我,这只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一直都知道在赫臻的心里江山黎民才是最重要的,我保持着这份心,尊重他一切的决定,因为我爱他……难道我不希望能独自拥有丈夫么?难道我不希望如平民夫妇一般与赫臻两相美好共赴白头么?但赫臻是帝王,这一点从你我进宫那日起便摆在了眼前,那一刻起我们就应当知道与赫臻将有的怎样的爱。便是我的父亲如何深爱我的母亲,他也有侧妃,可你能说我娘不幸福么?所以,你以为旁人都不幸福,但是否如此呢?说到底,姐姐你还是在一自己的心度旁人的想法,难道不是吗?” 璋瑢被茜宇说得愣住了,许久才开口道:“这是你的狡辩吗?起码这两年你过的不愉快啊,这两年我便这样看着你一日日的消瘦,我总想若非有云儿要你照顾,你当难以支持下来。宇儿,难道这两年你没有恨过吗?” 茜宇泪似珍珠,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哭泣,“我不恨他,我只怪我自己的任性,当年是我伤害了他,我无情地怪他间接害死了我们的孩子,是我错在先……那一刻我只以为自己是个母亲,忘记了赫臻也是父亲,忘记了赫臻曾经并一直都是帝王,忘记了他不是普通的男人和丈夫,忘记了他的骄傲是不容侵犯的。” 璋瑢哑然无声,便是连哭泣也停止了。她一直以为自己于赫臻的爱不曾亚于茜宇,可这一刻她恍然明白了,妹妹对于赫臻是一种无私忘我的爱,她的世界里除了父母和孩子,便全部给了赫臻。而自己,爱着赫臻的同时也在不停地索取,索取崇高的地位,索取无限的风光,甚至索取他百年后的皇位。九年来她不断地维护着自己在赫臻面前美好的形象,不断地在世人面前树立贤惠淑娴的品行,可这一切如今在妹妹的面前却不堪一击。而长久以来,自己也早已成为众矢之的,几乎所有人都在心里防着自己,大家都是一张面具笑来迎往,没有一个人真正厚待自己,只怕赫臻也是当如此。” 第二十七章 陌上红尘(一) “这些年你可曾想过,当初是谁害死了你腹中的胎儿?”璋瑢莫名地冷笑起来,面部再次的扭曲让人陷入担心之中,好怕她就此疯狂,压抑太久地情绪一旦释放,难免物极必反之态。 茜宇心头大大地一紧,她不敢猜测甚至都不敢想,这两年的痛苦中她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论那个黑手背后是谁,她绝不会原谅。此刻她好怕,好怕她要永远不能原谅璋瑢,原谅这个曾经与自己情谊深厚的姐姐。 璋瑢凄绝地笑容挂在脸上,她看到了茜宇眼眸中射出的恐慌。她晓得以茜宇的善良会原谅自己曾经所有的过错,因在妹妹眼里,自己也同样是受害者。可若…… “娘娘,娘娘!”门外挽香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神思,“太上皇灵柩进宫了,皇太后已经迎出了去。” 挽香话音方落,璋瑢的泪水便难以抑制了,在茜宇眼里姐姐似乎浑身都在颤抖,她心内暗沉,若赫臻当真离开人世,自己将如何? “我们去么?”璋瑢已然哭得没了底气,这一刻她竟然不敢去看赫臻。 茜宇心内略略生疑,难道赫臻不怕有人激动之下要看他的遗容而发现他没有死么? “宇儿,我们要去吗?”璋瑢又问。 茜宇缓缓起身,面上带着冷漠的悲戚,“即便他无情地抛下我们,可我们必须送他,不能叫他走得孤单。” 璋瑢起身走到门口,开门将挽香唤入,要她为自己换上缟素,卸下妆容。茜宇看在眼里,姐姐毕竟还是姐姐,她不至于疯狂冲动到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撇去那些阴差阳错,姐姐的确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女人,只是她更适合做一个妃嫔甚至皇后,却不适合做一个普通的妻子,普通的女人。 赫臻的梓宫被安放在空置的寿宁宫中,茜宇和璋瑢到时,张文琴已然扶灵哭死过去,若晴激动地要看她的父皇,奈何傅嘉口称太上皇临终遗旨不得开棺,任是若晴如何苦苦哀求,臻杰便是不松口,他甚至勒令宫人将若晴强行送回宫外,大殓之前不得入宫。 璋瑢看到赫臻灵柩的那一刻,只是呆立着,没有半句言语,没有半生哭泣,她依礼敬香后便只是侍立一侧,看着皇亲贵戚陆续进宫服丧,神情凄绝冷漠,仿佛心神脱壳了。 “母妃……”若珣如同受惊的小鹿,她无助地依靠着茜宇,父亲的薨逝与她何尝不是晴天霹雳,可是这个孩子什么也不能做,她不敢像姐姐那样疯狂地痛苦,她不要被皇兄赶出去,这一刻若她的母亲在身边,该是多好!不过这个孩子将会有幸福的,舒尔答应了要给她幸福,茜宇知道他不会食言。 茜宇望着那张实则空置的棺木,看着陆续进宫服丧的皇亲贵戚,心里一阵阵地酸楚。不管赫臻是否还好端端地活着,从此以后他都“死”了,他不可以再出现在人前,从此只有先帝,没有太上皇。而自己也不能再自称本宫,从今往后自己就是丧夫孀居的太妃,只能自称哀家,依照例律除了先帝正妻与皇帝生母,年岁未满五十且没有子嗣的太妃必须聚居深宫不得随意出入,有子嗣者方可离宫单住。 赫臻的妻妾基本都在南边,可以不做计较,那自己和姐姐呢?昕儿早已被册封为亲王,只是他年纪尚小故而未曾自立门户出宫居住,如此之下自己自然要带着儿子出宫去了,那姐姐要如何?璃儿还算不算她的儿子,赫臻究竟做了怎样的打算?他到底要把姐姐逼到怎样的境地? 然而茜宇思索这些的同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便是方才所想如今赫臻当真是“死”了,再也不能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如此一来,不管是张文琴、姐姐还是德妃、如妃全都再也看不到赫臻了,那赫臻……岂不是单独为我而活? 茜宇的眼里放出异样的光芒,在旁人看来她许是悲伤过度神情起伏不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将要做这一生最自私的行为。 “我笃定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便是姐姐所谓的察觉和质问我都要一口咬定赫臻的薨逝,既然姐姐认为自己与赫臻的爱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之上,那赫臻如今的“死”便是完结了所有人的痛苦,以后就让我傅茜宇一人承担吧。即使远离繁华富贵每日粗茶淡饭,我都要赫臻过的幸福安逸,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此生但求这平淡的生活。”茜宇如此在心内起誓,竟早已激动地泪眼婆娑满脸通红,众人怕她因悲伤身害了腹中的胎儿,都纷纷过来劝慰,少时帝后便亲自送皇贵太妃回宫休息,自然他们是有话要说了。 因皇后也在,故而臻杰能大方地留在茜宇的寝宫,此时缘亦等都去照顾若珣与臻昕,屋子里只有臻杰与悠儿。 “母妃要保重身体,父皇还等着与您相会的那一日。”臻杰怕茜宇疲于应付伤了身子,如是关切而语。 茜宇却苦笑一声,亦坦然道:“皇上看到太后如此伤心,难道您不心疼生母吗?” 臻杰一笑,立在悠儿身旁道:“朕何尝不心疼,从前母后被父皇冷落,朕都难平心中忿恨。可如今朕有了悠儿,有了那么多妃嫔,才晓得了父皇彼时的无奈。帝王的情爱与普通人不同,他无法选择,故这一次朕愿意尊重父皇的选择。朕当初选择了悠儿,亦是终生不悔,朕拥有幸福,也希望父皇能真正幸福。” 悠儿竟脸上绯红一片,羞涩垂首,倚在丈夫身边一言不语。 茜宇的脸上也挂出甜甜的微笑,这样相爱相亲的帝后,当真是古今少有了,只可惜他们的道路走的也不平坦,悠儿为守住这份纯爱当付出几番辛苦。 “皇上,悠儿上午与我讲,她很担心叛臣因太上皇薨逝而趁乱勾结外寇起兵造反,乱我朝纲。不知皇上是否和傅王爷、秦大人等商议过要有此一防呢?” 臻杰面色淡定,口中道:“便是陈东亭等都为读书人出身,他们懂得得民心得天下之道理。如今父皇丧期方始,朝野一片哀痛,若此刻起兵造反便是夺得天下也会遭万民唾弃,更何况他们勾结外寇。因而眼下的一月有余当不必担心,可也因此必须在这段日子里将其消灭。擒贼先擒王,父皇的意思是要直捣匪窝,将为首者一并铲除,余孽之辈慢慢解决,方可不扰民众安生。” 茜宇不便过问朝政,只是点头应允,而正要开口再说话时,缘亦却在外请示,将其唤入才得知,重华门外侍卫禀报,若晴长公主跪于门外不愿离去,定要入宫为父服丧。 “皇上,让我去吧!”茜宇心中大疼,若晴丧父之痛当是谁也无法体味的。 第二十七章 陌上红尘(二) “母妃,您的身体……”悠儿问道,心下担忧。 然茜宇已经立起,淡淡笑道:“何太医说我的身子早已无妨,放心。”语毕便要缘亦为自己准备轿辇,待出宫门便登车而去。 “皇上,”送了茜宇后,帝后二人亦退出馨祥宫往寿宁宫而去,路上悠儿低语,“如今燕城里各位母妃自然是留在南边奉养,可皇母妃与贵太妃要何去何从?昕儿还小,虽有母妃可以亲自照顾,但母子二人在宫外生活当有诸多不便,而贵太妃她,璃儿还算她的养子吗?若不算,您要将她送往哪里?” 臻杰与妻子并肩而行,面色沉郁不开,许久才道:“这些再议吧,如今眼下有太多事情,父皇‘大殓’在即,继而便是七日斋戒,二十一日祷祝,四十九日禁婚丧,百日禁娱,此外还要防着……” 臻杰话于此却停下了,他颔首眺望远方,眉头紧锁。遥遥传来的钟声透着阵阵的哀愁,一下下涤荡着人心,悠儿亦随着望向远方,这是自今日起京城内外所有寺庙开始的三万次鸣钟,这一刻太上皇的薨逝便算昭告天下,再也无法更改了。 “明日崇安门外朕便要宣读父皇遗诏,从此朕便要独自担当天下,保护我的臣民,保护我的国土。”臻杰长长一叹,父亲如此的抉择是一份帝王的无奈,而自己从此也将陷入其中,这世上得失相伴,福祸相倚,何时能随人愿?身为帝王,纵有这天下百姓,纵有这富贵繁荣,到底高处不胜寒。父皇此生能有所爱,是他的幸福,只愿我亦能守住所爱,携其手,相伴白头。 “悠儿,”臻杰转身牵起妻子的手,星眸中情深如海,“和我一起走……” 悠儿面上一愣,凝望着臻杰,随即在眼角泛起红晕,浓密的睫毛湿漉起来,于那绝美脸庞上绽出幸福的笑容,“是,悠儿永远和你一起走。” 臻杰心中大动,却笑而不语,只携着妻子向寿宁宫而去。 哀愁的钟声里,重华门豁然洞开,一个身着素服的绝世女子从里缓步而出,门外跪着的美丽女子悲戚地抬头相望,眼底燃起一丝希望。 茜宇步出重华门,并未急于上前,她抬眼间看到不远处停着一驾华丽的马车,车前立着一个素服男子,他不是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也不曾儒雅翩翩,可是他的眼睛却直盯着跪于重华门前的娇弱女子,满目的担忧与心疼,但他只是背手立在车前,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便是赫臻为女儿挑选的能一生一世爱护她的夫婿啊!”茜宇心中一叹,她并非第一次见到驸马,却从未与其有过交往,此刻看来,那日若晴一句甜甜的“驸马他待我极好。”果然由心而生,晴儿她终究是得到幸福了! 于是收回目光,茜宇几步走到若晴面前,低声道一句,“晴儿如此,将要你皇兄何堪?” 若晴凄楚地抬眼望茜宇,泪水合着话语一同而出,“母妃啊……晴儿不敢要皇兄难堪,晴儿只想再看一眼父皇,只要看一眼就好,父皇他也想看晴儿吧,母妃啊……您帮帮晴儿吧!” 茜宇见若晴哭的满面梨花,心中大痛,方对自己许下的诺言似乎已无力支持,她怎可以欺骗这样善良的若晴,她是那样深爱她的父亲,一个从小没有了母亲的女子,从前父亲是她头顶的天,如今虽然有了丈夫和孩子,但父亲的地位永远不会变,那是她心里最安稳的倚靠。 “晴儿啊!我当如何劝解你才好?如今我要说的话在你心里都有,只是你不敢正视,你跪在这里,皇亲来往看在眼里,便是你不敢要皇兄难堪,皇上到底会遭人微词,父皇他绝不会要你这么做,难道你不怕他生气吗?” 若晴无辜而委屈地摇着头,哭泣堵住了她的咽喉,既是有话也说不出口,她那样无助而痛苦,柔弱的身躯在哭泣中颤抖,任是谁看见都要心疼辛酸。 茜宇压下心绪,将泪水收住,她立直了身体,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马车,对身边的缘亦道:“请驸马过来。”缘亦立刻应承,少时便将其带到主子面前。 “驸马!” “是……” 茜宇胸前一伏,口中道:“将长公主带回府中好生照顾,这是本宫与你的责任。三日后大行皇帝大殓,本宫要看见一个完好无损的长公主。” “母妃……”若晴失声一喊。 茜宇垂首看着她,语气肯定,“晴儿放心,我一定要你皇兄答应让你送父皇最后一程。此刻你听母妃一句话好么?” “是……”若晴饮泣,向着茜宇深深叩拜。 “缘亦,咱们回宫吧!”茜宇回身扶起缘亦,径自步入重华门,入门前的那一刻她停下脚步颔首看了城门上硕大的“重华门”三字,心中怅然。 待回到馨祥宫,白梨告之若珣长公主哭累了,被太医服下安神汤此刻在昏睡之中。她步入房内欲探视,却发现儿子寸步不离地守在了姐姐身边,他的面上已没有了悲戚,竟更多了关切与担当。她多么希望儿子能像普通的七岁孩子无忧无虑,疼痛便哭,欢喜便笑。如今儿子越发像一个皇子,越发有了臣子的担当,为何母亲的心满是酸楚?究竟这是幸福,还是不幸? “主子,寿宁宫传来消息,贵太妃晕厥过去了。”文杏在一旁怯懦道。 茜宇心头一惊,却即刻又平静了,她阻止了缘亦对文杏的责怪,只是道:“就让贵太妃好好睡一觉吧,你们都仔细留心着,有任何消息便来告诉我。另外派人去禀报皇上,长公主被驸马接回府了,请皇上莫再担心。” 文杏接着道了一句,“但是太后娘娘醒了,她想见您。” “见我?”茜宇不解。 缘亦忧心不已,扶着茜宇道:“主子您歇歇吧,此刻便是推托了也不会有人计较……”她哽咽道,“谁又来心疼您呢?” 第二十七章 陌上红尘(三) 茜宇扶着缘亦嘴角带着欣慰的笑容,慢声道:“我还有昕儿还有腹中的孩子,缘亦你放心,我会活得好好的,会心疼我自己。有你,有昕儿,有白梨文杏你们心疼我,便足够了。”说着却忍不住眼角带出晶莹,“缘亦你留下照顾珣儿,有白梨和文杏陪我就好。”语毕便换了文杏的手向外去。 缘亦立于原地,方才主子脸上的悲戚很淡定,似乎在她的生命里不曾失去什么,是她在掩饰和隐藏么?为何善良的好人,生活却多这样的磨难呢? 前往寿宁宫的路上,文杏细细告诉了茜宇贵太妃如何会晕厥,原来宜嫔带着二皇子前去服丧时,贵太妃竟把二皇子误认为了六皇叔,抱着又哭又笑,吓坏了宜嫔娘娘她自己也因过度悲伤而晕厥。 茜宇听完深深吸了口气,如今赫臻要如对待姐姐,一切便只待明日崇安门的遗诏宣读了,若明日不对姐姐有何处置,皇室想再废除贵太妃就不得不耍一些手段,但不论如何,不能丢失皇家颜面是首要,姐姐的命运当真迷惘难测,为何她偏偏是陈东亭的女儿? 如是想着,茜宇一行已到了寿宁宫,此时皇亲国戚依然来往不停,臻杰在东殿与亲贵们商议着后事,王妃夫人们都在西殿陪着皇太后,因见皇贵太妃驾临便纷纷起身施礼后便退了出去。 “您还好吧!”茜宇立在张文琴的面前,此刻她正斜躺在美人椅上,满面的悲戚哀怨,神态间不差璋瑢那般可怜。 “坐吧!”张文琴无力一声,“你也要保重身子,如今我们孤儿寡母更要互相照顾了。” 茜宇在梨花木椅上端坐,轻道声:“太后也当保重。” “贵太妃说你见过太上皇?是昨日吗?” 茜宇颔首看张文琴,此刻竟看不出她的心思,自行苦笑道:“您也听我对贵太妃说了,我没留住他……”语至此茜宇有意停下。 张文琴不知何来这么多的眼泪,顿时又将双眸朦住了,她抽抽噎噎道:“他伤的很重么?伤在哪儿了?为什么会不要我们看他,为什么不允许开棺?” 茜宇沉默许久,只是垂头摆弄她的衣袂,似乎在告诉张文琴莫要再问了。 “你……”张文琴已不想再计较什么,她只是想知道一些关于赫臻最后的事情,既然傅茜宇不愿说,自己也不愿强求了。她又开口道,“既是你昨日见了他,那……之前的事你也都晓得了吧,赫臻端午节前与我一同回宫来的,他就是想见你,虽然他不说,可谁都猜的出他的心思。”她的语调很平和,赫臻的去世似乎代表着一切纷争的消逝,从此她不需要再守护什么争取什么,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茜宇依旧垂首道,“可是一切都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张文琴心中大痛,她的年岁与赫臻相差无几,曾几何时她曾想过赫臻与自己谁会先离开这个人世,到时候一皆两鬓斑白,亲情定会远远胜过爱情,自己也再不会活地像从前那么累。可一切都只停留于想象,从此的漫漫红尘路自己要独自走下去,眼前的傅茜宇也将如此、陈璋瑢如此、德妃、如妃都将如此,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佩琴姐姐赢了,赫臻与她要在另一个世界相会相守,可有一日自己往生,还能找得到他么? “太后和皇上说说,让若晴来送她的父亲吧,不要对这个孩子太残忍了。”茜宇低语,“您找我来,也有为了若晴吧!” 张文琴浑身一震,连嘴唇都颤抖了,“你……把她劝走了么?宫女说她跪在重华门外不走……这个孩子……太苦了。” 茜宇亦忍不住涌泪,却在嘴角挤出笑容,“驸马人极好,我们不必担心她没有人照顾,何况还有皇上,还有您,定不会有谁敢欺侮她。可若太后想再说些长公主别的事,恐怕今日不适合吧。” “若晴的事我会与皇上讲,你放心……茜宇,”张文琴不知为何开口叫茜宇的名字来,“明日皇上便要宣读赫臻的遗诏,你认为他会为我们留下什么吗?” 茜宇茫然无措地抬头看着她,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他都不在了,留下什么还有何意思?” 张文琴无语以对,片刻后含着泪对茜宇道:“我想有我这个资格,甚至有这个责任替赫臻告诉你,他爱你,他此生最爱的女子不是我的堂姐,也不是陈妃或者梁绮盈,更不是陈璋瑢或任何一个妃嫔,他最爱的是你,你才是他的唯一。” “我突然很感激这两年赫臻对我的冷漠……”这一刻茜宇似乎是有意掩饰,又似乎当真被张文琴感染,仿佛赫臻真的去世如万般疼痛钻入心间,“好叫我不用一下子去习惯他不在身边的感觉,好叫我习惯想念他的感觉……” “姑母临终前与我说,”张文琴打断了茜宇的话径自道,“她这一生做的太多错事,她早已无力去补偿,可她并不觉得自己真正错过,这只是后宫女人的悲哀和无奈。可每当看到你,我都会觉得姑母的话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这世上还是有你这样一块美玉的存在,不带半分瑕疵。” 茜宇泪中带笑,原来赫臻的“死”竟能带来这么多的变化,似乎一瞬间所有人都变了,她们都恢复了本来的自己,便是姐姐何尝不是卸下伪装好好地发泄了一场,宫闱中的女人当真是可悲的。 这一日在无尽地悲伤中度过,夜里若珣与茜宇共眠一张床,她接连哭着醒来,那彷徨害怕的模样叫茜宇心疼不已,如斯折腾了一夜,众人都未能安眠。 翌日辰时,京城大小官员于崇安门外跪听大行皇帝遗诏,历来这一日便是传位新君之期,史上也曾有过皇子为争大位而在这一日以勤王为名带兵策反,然而如今臻杰的皇位早已稳坐四年,今日宣读太上皇的遗诏在众人眼里看来或许只是一个形式,并不会带来什么改变。 此刻茜宇正在馨祥宫陪着若珣用早膳,这个孩子依旧悲戚戚地叫人看着可怜,茜宇知道她在想生母,却不敢给旁人添乱故而埋在心里,越是看着若珣如此,茜宇便更希望这孩子能嫁入民间去,远离宫闱的纷争像她的长姊一样过起幸福的生活,有一个男人真心呵护她。 “主子……你快出来看看……”门外文杏白梨慌乱的声音突然传入,茜宇不由得心头一紧,遂带着若珣与白梨出了来,却见门外内侍宫女鱼贯而入,个捧红漆木盘里盛各式物件珍玩,茜宇的心头莫名觉得不安。 “太上皇遗诏,皇贵太妃接旨!”为首的内监右手托旨高呼一声。 “给我的?”茜宇身子一晃,随即竟木然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太监也是一怔,顷刻圆滑道:“皇贵太妃身子重,皇上口谕您立着接旨即可。”随即清了清嗓子,展开黄卷亮着高嗓朗朗读开: “皇贵妃傅氏,淑慧端正,上贤下仁,兹有朕……”那太监的语调起起伏伏,只听得茜宇两耳发翁。 待遗诏读完,立刻进当今圣旨,又是一个高嗓太监朗声的阅读,可是茜宇几乎已难再支持自己了,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奴才参见母后皇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馨祥宫内所有人齐齐跪拜下去,茜宇呆立其中,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扶正宫闺位,赐号‘恬’……” “敬恬皇后为母后皇太后,晋康贤皇太后……” “从此,我便是赫臻的皇后了?”茜宇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她突然生出一种怀疑,赫臻当真还活着么?为何要将自己扶正?他要张文琴情何以堪,他为什么总是将我推入这样尴尬的境地?赫臻?你究竟怎么想的? “母……后,”若珣顿了一顿才改了口,她拉着茜宇的手道,“那位公公与您说话。” 茜宇回神过来,看那内监,只听他哈腰道:“奴才只是来宣读旨意,之后授您金册、太后印玺这些,皇上会亲自向您询问再做安排。” “知道了……”茜宇漠然应一声。 那内监却又从身后传上一道黄卷,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给茜宇,口中道:“这是太上皇遗诏中另一道旨意,要您亲自往裕乾宫向贵太妃宣读。” 茜宇双目圆睁,柳眉紧紧蹙起,她几乎是质问面前的太监,“本宫问你,除此外太上皇遗诏中还说了什么?” 那太监哈腰道:“这奴才就不清楚了,似乎只是要求大臣们对皇上忠贞之嘱托,不过……”不知那内监为何要出此言,只听他低声道:“奴才斗胆提醒太后娘娘,往后您可得自称哀家了。” 茜宇心中莫名一怒,却不愿计较。可她竟不愿去接那内监手里的黄卷,她很怕里头的文字就要将姐姐推入不复之地,她不要那么残忍地代替赫臻去处置姐姐的过错,本来这一切都可以不发生的。 第二十七章 陌上红尘(四) “太后娘娘,您接下吧!”那内监又说了一声,将腰弯地更深将手举得更高。 茜宇的眼里莫名含出泪水,她无奈地一声苦笑,伸手将黄卷拿在手里,口里闷声道:“公公带路,往贵太妃宫里去吧!” “诺!”那太监哈腰应承,侧身带路,将茜宇一行带出馨祥宫去,留下的宫女太监们倏得聚拢在了一切,均是满脸的惊讶与不解。 “咱们的主子是太后了?” “是太后,那就是要留在宫里住了?” “……” 一路行走,一路触目惊心的经幡白布,皇贵太妃晋升母后皇太后早已传遍阖宫上下,举凡茜宇一行路过的殿阁,妃嫔无不出门跪拜,那一刻仿佛茜宇成为了这后庭的女主人,叫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圣母皇太后到!”一声高呼,让茜宇心头震荡,她眼见着裕乾宫的侍女们陆续出来向自己跪拜,却不见姐姐。 “太……后娘娘,”挽香跪在首位,似乎也未能适应这突然地改变,她俯身道,“贵太妃如今正卧病与眠榻上无力前来迎候,请娘娘体谅。” 茜宇要缘亦将她扶起,转而问那领路的内监,“本……哀家能否请公公通融一下?” “太后娘娘尽管吩咐,奴才担不起您来请啊!” “让哀家与贵太妃单独看这道旨意可好?” 那内监面色一停,思量半刻,诺诺道:“太后娘娘,这恐怕不妥吧……这” “难道你还怕哀家与贵太妃矫诏不成?”茜宇面色不容回绝。 “不敢,奴才不敢……”那内监躬身让道,引着前方道,“奴才在此等候复命,太后娘娘请。” 茜宇不再与他磨菇,径自步入裕乾宫正殿,待闪过仪门进入内室,便见姐姐半躺于床上,目光冷凝,神色漠然。 “姐姐……”茜宇鼻尖一酸,双目顿时通红。 璋瑢在嘴角扬起她惯有示人的微笑,保持着她历来的端庄,可这一次竟是对着茜宇,“皇太后来了,臣妾无力起身相迎,请您恕罪啊!” 茜宇心中大悲,抿嘴扭头看向别处,泪水无端地从眼角流淌至面颊。 “这便是赫臻对我的处置么?”璋瑢从苍白的脸上绽出凄绝的笑容,她坐起身子看着茜宇双手握着的黄卷,慢声道:“要臣妾下床来接旨吧!”说着便要从床上起来。 “不是……”茜宇激动地跨前一步,双手将黄卷递上,“你躺着吧,这个……你自己看吧!不管写了什么,你自己知道便好,我想……不会有人感兴趣的。” 璋瑢愣住,将目光缓缓收回,顷刻便被泪水替代,她从泪中再次挤出笑容,一字字道:“傻瓜,你以为这样便什么事都没有了吗?这不是密诏,不可能不叫旁人知道的,我的傻妹妹啊……你有心这样待我,姐姐便足够了。” 茜宇的双手都颤抖起来,忽然又将遗诏抱在了胸前。对于璋瑢曾经的不折手段,她的确心寒甚至觉得姐姐应为此付出代价,可她并不想看到有一天赫臻亲自结束姐姐的一切,剥夺她的一切,这样很残忍,真的很残忍,这不仅仅是赫臻作为帝王的悲哀,更是姐姐甚至自己以及他每一个女人的悲哀。 “宇儿,你念吧,其实这一天,我也等了很久了。”璋瑢淡然一笑,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当初入住储秀宫时立在茜宇与蕴蕴面前那欣欣然无忧无虑的模样,那时候当真一切美好。 茜宇深深吸了口气,她缓步走到姐姐的面前,双手将黄卷放在床榻之上,她没有看璋瑢,而是即刻旋身向门外走去,话语随着步子一句句传入璋瑢的耳朵,“这是赫臻最后要与你说的话,既是你的,只有你可以看……” 璋瑢痛苦地闭起眼睛,颤抖着双手去抓那道遗诏,正如妹妹所说,这是赫臻给自己最后的东西,她必须自己去面对,不论他将如何待自己,赫臻是她此生最爱。 茜宇一步步走出内室,一步步走出内殿,正将提群要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姐姐一声痛彻心骨的哭泣声突然传入耳中,她心内大颤,从未有过的恐慌袭来,手心里一阵阵冒出冷汗,却双手无力握不紧拳头。 挽香几个听见哭喊声迅速来到门口,却见茜宇立在那里,满面含泪。 “娘娘,主子她出什么事了?娘娘……”挽香咽着口水问,脚步却不动了。 茜宇惊醒过来,不做任何思量便转身往回跑去,这一刻她竟担心姐姐会起轻生的念头。当她再次回到内室时,璋瑢正一手握着那卷已被打开的遗诏另一手扯着被子将自己蒙住蜷缩在床榻一隅,恐怕因此时用锦被捂了嘴,便只听见低低的呜咽声,然而那不停颤抖着的身躯却叫人看着心头大痛。 “赫臻……你究竟对姐姐做了什么?”茜宇将右手覆在了胸口,她显然感觉到了心脏地快速律动,一时间呼吸也变得困难了。 茜宇快步走到床榻边,坐上后伸手扯开蒙在姐姐身上的被子,哽咽着道:“热天里,姐姐这样蒙着,是要得病的。” 锦被扯开后空气突然流畅,因身上捂出了汗,身子一冷,璋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但随即又悲从中来,紧紧用手捂着嘴哭泣起来。 “姐姐……”茜宇的咽喉也似乎被堵住了,她爬到璋瑢身边,掰开姐姐捂着嘴的手,双手捧着姐姐的脸,迭声问道:“怎么了?姐姐这是怎么了?” 璋瑢痛苦地摇晃着脑袋,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几个词,“我不值得,我不值得……我真的不值得……” “不值得什么?姐姐啊,到底怎么了?”茜宇哭着问,她自然不会晓得六年多前璋瑢曾在赫臻面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当时赫臻得知她是自己服下‘无沸散’后因对其无限的珍惜而愿意原谅她,彼时璋瑢亦是第一次在人前嚎啕大哭,深深感念与赫臻对自己的爱,只是这份爱并没有让她将心内的恶念彻底去除,或许赫臻当时的放弃会改变很多,可一切都已成往昔了。 “母妃……母妃……”娇弱的童声从门前传来,语调是那样迫切而激动。 茜宇和璋瑢俱是一震,转头看去,竟是穿着一身白色素服的臻璃,他的个子比几个哥哥都小,似乎只与小他两岁的杰安杰康一般高。此刻这孩子正泪盈盈地满脸委屈,六岁的孩子已开始懂得死亡的意义,他晓得自己再也看不到父皇了。 “璃儿……”璋瑢顷刻扔下了手里紧拽着的黄卷,挣脱开茜宇的手,连软鞋也顾不得穿,便踉跄着下床跑到养子的面前张开手将他抱在怀里,随即便是那痛彻心肺的哭声响起。 臻璃的确与杰欢性情相近,眼见母亲抱着自己哭泣便也跟着呜咽起来,如此那些带着臻璃进来的嬷嬷们也忍不住心里发酸掩面而泣,一屋子人都沉浸在无尽的悲伤里。 而此刻却有茜宇坐在床榻上,捧着赫臻颁给姐姐的旨意从泪中带出笑容,那种释然欣然的喜悦从她的眼眸里透出,一滴泪水顺着面颊滑落到卷面,落在了雍和之宝上将其涣化成了一片红色的模糊。 雍和帝从此只会载入史册,赫臻,他会在每一个人心中留下最美好的念想。 第二十八章 有容乃大(一) 茜宇将那道旨意放回床榻上,慢慢爬下床来,她静静地看了一刻姐姐母子二人相拥而泣的模样,随即取了丝帕抹去自己面上的泪痕,直了身子缓缓走过姐姐身旁走出了内室。待出得裕乾宫,茜宇仿佛觉得过了好久好久,仿佛一切将会有新的开始,到底她深爱的男人是有情有爱的,他选择了自己默默承受帝王的无奈,对于爱他的女人怀有无垠的宽容,这样的男子,的确值得自己深爱,并用生命来爱。 乾熙四年五月,太上皇雍和皇帝赫臻薨逝三日后大殓,七日斋戒,二十一日祷祝,到这一天,距离赫臻“去世”已有半月,茜宇依然住在馨祥宫,她拒绝了入住寿宁宫,她不希望让张文琴难堪,毕竟她曾经是赫臻的正妻。在众人眼里,康贤太后这个先帝生前最宠爱的女人当是最为悲伤的一个,可她就是与众不同,那种平淡却叫人心疼的哀伤便是旁人装也装不出来,无怪乎先帝如此钟爱这个女人。 宫中妃嫔对于赫臻本就无甚印象,她们的悲伤不过是应景应付而已,不多日便又个个恢复了正常喜乐。因在祝祷、禁婚丧、禁娱期间生活单调乏味,少不得便借着诵经礼佛之名诸多宫嫔聚在一起说些闲话,这些日子最能进入她们嘴里的自然便是馨祥宫里那安静恬淡的皇太后傅茜宇和那裕乾宫里被先帝遗诏晋为皇贵妃又被乾熙帝敬为端靖皇贵太妃的陈璋瑢了。 自然她们也不曾忘记了正卧病于颐澜宫的圣母皇太后,如今有着馨祥宫里先帝的正妻与这位圣皇太后并肩,众人也不似从前那样对张文琴恭敬有加了。这一切也怪不得宫嫔们跟红顶白,只怪先帝遗诏里竟然一个字也未曾提及皇帝的生母,但却将他留下的所有宫嫔都做了安排。然聪明人与蠢笨之人就是有着本质的区别,她们如何就是想不到张文琴在先帝面前如何不得脸,她再不济都是当今皇帝的生母,而她们的丈夫又是那样地孝顺母亲。 故而颐澜宫并不会因先帝的忽视与宫嫔暗自地讥诮而清冷凄凉,睿皇后每日端汤送药,沈莲妃、季妃白日里轮换着守候在婆母身边,再有贵嫔楚氏、惠嫔班氏、贵人品鹊、玲珑、孙氏等日日前来探望请安风雨无阻。 此时芙蓉堂内,郑贵人正与几个美人才人说着闲话,却见徐玲珑与孙贵人从颐澜宫回来,而秋棠阁的萍贵人也一起回来了。 美人才人们自然忙地请安,郑贵人却立起身子皮笑肉不笑道:“萍姐姐今日怎么来了芙蓉堂,妹妹只以为秋棠阁里宽敞得很惹得姐姐不待见我们这儿呢!” 品鹊心中不悦,可她不善于与人强辩,如今国丧期间她更不能和谁起了冲突,便只是笑了笑忍耐下来。 玲珑却拉着品鹊往自己屋子离去,一壁嘴里冷笑道:“郑姐姐请了那么多姐姐妹妹来宫里为先帝祝祷这番心思当真是好的,只是皇后娘娘叮嘱了要我等安心于各自宫阁虔心祷祝少些往来,妹妹当真是有没有姐姐的好心思也没有姐姐的好胆子。” 郑贵人顿时气结,正要拉着孙氏说理,孙贵人却应付着笑了笑快速跟着玲珑走了。 “贵人莫气,如今这宫里还有谁比她风光?本来背靠着的便是太上皇最宠的女子,如今更是扶正做了太后,恐怕她心里早就盘算着一步步升迁了。”一个才人过来扶着郑贵人压低了声音道。 郑贵人却满脸不屑,冷笑道:“你看着吧,除非她徐玲珑肚子里有了龙种,否则她这辈子想靠这位皇太后升迁是决不可能的。” 那才人不解,“贵人姐姐何以这么说?如今谁不看着徐贵人在眼里出血的?” “呵呵……”郑贵人又坐回位子上,面上不屑道:“徐贵人和母后皇太后的亲眷关系又不是如今才有的,她进宫时便是已是皇贵太妃的姻亲侄女了。可四年来她也就是个贵人而已,若要做功夫,何苦浪费这四年大好时光,若一早得了皇上的亲睐到如今指不定皇子皇女都有了。” 又一个美人托腮道:“真是同人不同命啊……从前大家同为美人,你看王越施的命怎么就那么好?区区一个小美人竟然独自住着昭云殿,皇上心疼她也就算了,你们看皇后娘娘也把她给疼的,回头还得了圣母皇太后的缘分,一下子就做了嫔主娘娘。要不就是像徐贵人、萍贵人这样背后有着宽实的靠山的,我们啊……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呵!”郑贵人又冷笑道,“你乐意这样风光么?做短命鬼有意思么?便是追封了贵妃又如何,好死不如赖活,到底活着有吃有喝的日子才是真的。依我看,这宫里当真叫人佩服的却只有惠嫔娘娘了。” “是啊!”那美人满脸的羡慕,向往道,“想起来惠嫔娘娘的性子可真是好,从前那个严婕妤怎么欺负她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可她就能忍着从来不生事端。对上对下都温婉柔和,与个太监说话都笑盈盈的,叫人看着就舒服。想想她也算是苦过来的,那会儿宜嫔进宫时她的日子可真是不好过的。” 郑贵人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笑道:“前几日在颐澜宫外遇到惠嫔娘娘,娘娘说还念着我们姐妹的情分呢,等过了丧期便要我们常去栖霞殿多多走动呢!可不比那福嫔,你想想当年她搬去昭云殿养身子,可曾开口要我们去坐坐?” “可不是嘛!”那才人又开口道,“好人总是叫人喜欢的,你们看钱昭仪平日里拿鼻子看人的,如今还不是乖乖地每天在宫里头罚跪,还有那个……”她说着往徐贵人的屋子比了比,意思是指品鹊,“竟然诬陷惠嫔娘娘拿破砚台吓唬她,好在圣母皇太后圣明,不仅罚了错主,还给了惠嫔帮衬季妃娘娘打理后宫的机会,依我看惠嫔娘娘再往上升便是眼下的事了。” 郑贵人扶了扶那没有珠钗佩饰的乌黑发髻,笑道:“等过了这段日子,我们且等着看好戏吧!” “她们……平日里也这么不疲于口舌之快么?”品鹊此刻接过玲珑手里的茶,耳里听着外头的讥笑言语,面色黯然。 “这里能有多大?说句话哪个角落都能听到。”玲珑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姐姐心里不必不痛快,她们也不容易,平日里说些个着三不着两的话,笑一回骂一回也就散了,我和孙姐姐从来都不把这些放在心上,若事事都要计较,还不憋屈死了?” 孙贵人在一旁温和道:“萍姐姐今日是来给六皇叔挑布料子的,我们挑好了就去姐姐的秋棠阁做活,离了她们也清静些。” 品鹊默默应承了,遂于孙、徐二人一同比看着玲珑存的几块料子,想着给臻璃过生日时为他做身衣服,虽然丧期不能有任何庆祝娱乐,但私底下送个礼还是没人会计较,何况六皇叔才回宫,此刻正是巴结端靖太妃的好时候,自从张文琴狠心降了品鹊的品级,品鹊无意识地觉得那裕乾宫的主子才更可靠。而谁都知道,端靖太妃与母后皇太后的情分,而母后皇太后与皇后又是怎样的情分,所谓人脉,当是如此了。 第二十八章 有容乃大(二)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便见三位贵人从内室出来,孙贵人还有意与郑氏招呼一声,然没等开口便被玲珑拽走了,气得郑氏对这几个美人才人好一阵抱怨。 三人出得芙蓉堂便一路往品鹊住所而去,偏巧便在路上遇到了皇帝,且皇帝的身旁还盈盈立着几位娘娘,仿佛众人打从颐澜宫出来,看着行径似要往馨祥宫去。 “各位妹妹这是要往哪里去?”开口说话的正是那温婉柔和的惠嫔,此刻与她一起随臻杰同行的还有沈莲妃与楚贵嫔。 臻杰方才探问了母亲后,正欲往馨祥宫去,不想在路上又遇到这三位贵人,一时间自己眼前站了六个女人,他不禁在心里苦笑一声,帝王有这样多的女人围在身边,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嫔妾与两位姐姐正一同往秋棠阁去,萍姐姐有些活计想要嫔妾和孙姐姐帮忙!”徐玲珑爽快一笑。 “针线上的活计各宫都有份例,萍贵人那里难不成是短了?”沈烟看了看品鹊身后的侍女手里捧着几块上等锦绸,面上肃然道:“国丧期间各宫都着素服,萍贵人怎么有心思做起新衣裳来了?” 品鹊心头一紧,忙地跪下道:“莲妃娘娘恕罪,嫔妾不敢给自己做衣裳。” “娘娘容禀!”孙贵人立在一旁柔声道,“只因六皇叔生辰在即,但遇上国丧这生辰定不能过了,萍姐姐念小皇叔才回来京城且还是个孩子,便想着我们姐妹几个凑个份子给小皇叔做件衣裳。” 臻杰并不想多追究,只是随意笑道:“这样也好,六皇弟多年不在宫里这次回来朕也不能多加照顾,难为你们想得周到,萍贵人起来吧,莲妃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他说着伸手虚扶了一把品鹊,嘴里还笑道,“萍贵人针上的功夫母后从前也常常夸赞,朕晓得孙贵人也是各中高手,你们姐妹几个在一起好好给六弟做几件衣裳,要是缺什么找莲妃去拿便好!”他说着笑对孙贵人道:“你多多帮着萍贵人。” “是,嫔妾记下了!”孙氏温婉柔和地福了福身子,此时六人中她的姿色不在沈烟之下,臻杰后宫本不多绝色佳丽,孙氏这般便算上乘了。 “皇上,康贤太后恐怕还等着呢,我们还是先走吧!”沈烟悠悠道,“这件事臣妾记下了。” 臻杰点头不语跨步向前走去,沈烟三人尾随而行。跪地相送的那一刻,孙氏似乎觉得自己被人看了一眼,那道目光冰冷而犀利,像是在哪儿见过。可她不敢抬头,自然也就不知道谁看着自己。 自从宣告天下太上皇薨逝,臻杰便再没有独自来过馨祥宫,或有悠儿相陪,或如今日这样带几个妃嫔相随,在旁人看来这是极其平常的事,茜宇却晓得臻杰的无奈,便是他权倾天下一朝天子,也敌不过“人言可畏”四字。 这日一如平常,臻杰例行公事般问候了茜宇几句,众人也挑些不痛不痒的话来讲,几番寒暄下来,便没了话题。 茜宇未免众人冷场感概,便笑着劝说皇上应当多多歇息,要了沈莲妃等好生伺候,便将众人都送走了。 “这几日宫里头隐隐也听得到几句闲言碎语,说圣母皇太后心气郁结,日日沉闷不开,叫皇上左右为难。”缘亦为茜宇换上一杯新茶,继续道,“主子当真不去颐澜宫看看?” “她不见得待见我!”茜宇揉着额角道,“那日姐姐去看她,还不是叫嬷嬷们拦下了?恐怕德太妃几个来,她也不会待见!” 缘亦轻声一叹,“奴婢本不该多这些话,可如今宫里哪一个不议论,太上皇遗诏里一一嘱咐地那么细致,偏偏把圣母太后落下了,实在不知到底是有意还是疏忽了!” “你吩咐下去叫文杏白梨告诉我们宫里所有的宫女内监,别学着外头一起说这些话,总是祸从口出的。”茜宇说了一声,便起身往内殿去。 缘亦心下明白自己不该多议论这些,主子这话其实是在嘱咐自己,当下应了跟着一同进了去。 茜宇此刻已立在穿衣镜前看着自己的身影,她伸手将衣服往腰后紧了紧,如此才看得见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在嘴角扬起淡淡的笑容,一手轻轻覆于其上,竟能感觉到手心里传过的阵阵温暖。 “赫臻,你的伤好了吗?我们何时才能再见?等这个孩子出生了,你真的会如我梦想的那样来接我吗?”茜宇微笑着喃喃自语,这半个月来她没有从任何途径得到赫臻的消息,皇帝不曾开口说,父亲也不曾传进口信。然不知为何,茜宇似乎能感觉到赫臻的身体正一日日地强壮起来,那股力量不知从何而来却支持着茜宇静静地等待,她晓得距离与赫臻如平常夫妻般相守白头的日子已然很近很近,她必须有耐心,必须给赫臻时间。 “主子,端靖太妃来了。” 茜宇心里一动,自从赫臻的“遗诏”宣布后,姐姐与自己不再如从前那样亲厚,以往她绝不会叫人通报只会径直进来与自己玩笑,可如今大家都变得好客气。 也好,茜宇心叹,既然早晚要分离,如今先淡了也好。 “听说端靖太妃是从颐澜宫来的。”缘亦补了一句。 茜宇眉头一耸,难道姐姐今日见到张文琴了?“请太妃进来吧,你备几样点心一会子让太妃带给璃儿。” 缘亦应声下去,不多时便见璋瑢独自进来,半月过去她不再如当初那样悲戚苍白,面上渐渐有了红润,臻璃的出现于她而言无疑是生命的延续。 茜宇浅浅笑一句,“姐姐的面色越发好了!” 璋瑢默然应了,只过来牵着茜宇的手问:“身子还好吧,自己要晓得保养。” “你天天都问这句话,我听的耳里都起茧子了。”茜宇如此说笑,却再找不到从前的感觉,她将璋瑢引到桌前坐下,随即问,“今日姐姐见到张文琴了?” “见到了。她果然不太好,双眼都抠陷了,瘦得没了个形。”璋瑢垂首道,“你说赫臻到底算不算狠心,他连我都能原谅,何苦委屈她。” 眼前的姐姐眉宇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神采,她就当真像一个寡妇,除了全心照顾儿子,平日里就将自己的心思锁起来,把一切光芒收拢。 “或许赫臻还在怨恨吧,毕竟她们那样残忍地害死了淑贤皇后,于赫臻而言淑贤皇后是他心底最初爱的女人,你看赫臻如此厚待若晴便能了然了。” “可是……”璋瑢的眼神在瞬间黯淡了,她从前绝不会如此,赫臻的死,赫臻最后留给她的旨意,似乎让这个女人脱胎换骨般重生了一次,如今的陈璋瑢再也不是从前的敬妃、妍贵妃了。她抬头看着茜宇,“你晓得她方才支开皇后等问我什么吗?她问我两年前你究竟如何滑的胎。” 茜宇心头一懔,嘴角抽出尴尬的笑容,她企图逃避这个问题的,可是…… “我告诉她我不晓得。”璋瑢的笑容意味繁杂,似悲似苦又仿佛有些彷徨。 茜宇低吟一声,自顾把玩着手里的茶碗盖,“半个月前我们便是说到这里,不知为何两年来我时常会念着这件事情,如今却坦然,这个答案我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期待了。” “宇儿,你有过一刻认为是我么?”璋瑢问着,面色却平和极了。 茜宇沉默了许久,纤指一遍遍摸过杯沿的烫金,终于开口道:“说实话,我当真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了……”茜宇深深吸了口气,她抬头看着姐姐,“所以我不想知道答案,而如今这些当真不重要了。” 璋瑢面上的笑容很无奈,“原来我以为赫臻终将有一日会告诉你,可如今他却撇下我们走了。我不想自己一辈子背着这个秘密,不想让你我之间还留存芥蒂。” “如果是姐姐出手,你以为我会如何待你?”茜宇努力压制着心跳,对于这个答案她充满了恐惧。 “不是我……宇儿,当真不是我……”璋瑢的眼角沁出泪水,她哽咽着道,“但我也难辞其咎……” “呵……”茜宇冷笑道,“姐姐的话我不明白。” 璋瑢理了理情绪,开口道:“刚到南边的两年里,除了你之外其余人都成了燕城里的摆设,我不曾想过赫臻会连我也忽视。我不晓得张文琴、德妃她们怎么想的,但梁绮盈时常会在我面前落泪,那年她去世后,我心里便更加恐慌了。更意料不到你第二年竟然怀孕,呵……我想燕城里没有哪个女人不嫉妒你,为何上天仿佛只会眷顾你一个。” 茜宇耳里听着,心中生出莫名的感觉,似乎有些内疚,却又很无奈。 “可谁晓得,你的身子不争气,竟然承受不住胎儿的压力,生生把孩子流掉了。”璋瑢苦笑着道:“于是我顺水推舟地编了一套瞎话来唬你,窜通了太医说你受红花麝香所害才导致的小产。当时……我只是想……” “以你对我的了解,以我的性子,一定会就此和赫臻发生冲突!”茜宇没有哭泣,可她的眼角却滑出了泪水。 第二十八章 有容乃大(三) “不是,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我……”璋瑢的面色紧张不已,“宇儿我没想过要拆散你和赫臻,我从来没有想过。” 茜宇冷漠道:“可是你也从不曾解释过,你任由赫臻对我冷待无情,任由燕城里的闲言碎语将我淹没,任由我在痛苦中无法自拔,你何曾伸过援手?”茜宇的情绪渐渐激动,“你说当初德妃、如妃那样冷漠对我,可真正冷漠无情的那个究竟是谁?” 璋瑢无措地看着茜宇,她心里明白妹妹一直以来是在逃避这个答案的,她亦是经过几番考虑才在今日趁这个机缘开的口。赫臻最后将璃儿托付给自己她不能不管不顾,为了璃儿她必须好好活下去,可是以后的人生还很漫长,她不愿一直和茜宇之间存在这个结。 茜宇大大的吸了一口气,若赫臻当真去世了,她绝不会原谅姐姐,但如今只是其间多了几番曲折,到底赫臻还在,并从此只为自己而活。便是如此她又似乎愿意原谅姐姐。呵……她在心内暗叹,难道这就是女人的自私吗?原来我终究也是个俗人,对于爱,有着很强的占有欲,仿佛如今笃定赫臻是我的,从前发生的一切都不再重要。起码,我没可恶到在燕城都要有人想害我的孩子;起码,我傅茜宇不曾真正亏欠了谁。而此刻,我依然选择相信姐姐说的一切,我与她的缘分何尝不是注定的呢?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璋瑢苦笑,“我不曾想过事态会这样发展,而也是因我的这一个谎言,要得赫臻开始了严密的调查。于是一层层往上查,才有了他对我过往所做一切的洞悉,才有了后两年里发生的一切,才有了他对我的抛弃。” 茜宇看着她,眼前的这个女人何尝不可怜?抛弃!赫臻当真抛弃她了啊,作为赫臻最终选择相伴的人,我为什么不能原谅所有的往昔呢? “那日你拿来他的遗诏,我以为他又要重提送我往宗庙落发修行之事,甚至拿我的命来挟制陈东亭……”璋瑢说着潸然泪下,“可是他竟然只字不提,竟然就这样原谅我,还把璃儿托付给我。一瞬间我从地狱进入天堂,我自问这辈子对不起他,我并没有把自己最真实的爱给他……”语至此,璋瑢痛苦地掩面而泣。 茜宇心中发酸,其实大家都是弱者,何苦互相为难。 璋瑢压了心绪,吐了口气道:“方才张文琴说,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她不想再计较什么,赫臻不管给我们留下了什么都不在重要,往后我们应当为自己而活为孩子而活。” 茜宇冷漠道:“她想通了?我以为她会就此抑郁不振,她曾经有的气度,当真一点点消殆了。” “她说不晓得如何开口请你过去,所以想我传几句话给你。” “我以为她不会想见到我,毕竟我坐了她曾经的位置,取代了她二十几年苦苦经营的地位。” 璋瑢此刻是一个真正的弱者,端靖皇贵太妃仿佛是一个新的生命,重新回到了起点,她只是简单地重复一遍张文琴的话,没有掺杂自己一点意思,“她说,‘我希望你暂时留在宫里,一半为了璃儿还小,他是赫臻的骨血应当得到最好的照顾;另一半是我的私心,皇后她还很年轻,即便如何聪慧睿智她终究不能和我们相比,我希望你和茜宇能相扶与她,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个后宫并不和谐。’” “那她自己不能好好帮着皇后吗?做什么要我们来?” 璋瑢无奈地笑道,“也许将来你我做了婆母,会明白的。” 茜宇看着璋瑢,其实姐姐还是从前的姐姐,她依旧这么聪明,有着反应灵敏的智慧,如果没有曾经那些不堪回首,这个女子当比自己更值得男人去珍惜。 “宇儿……我想好了,今日告诉你这些便是为了往后着想,若你无法原谅我,我便带着璃儿出宫去,若你真心宽恕我的过错,我也许能答应张文琴。” “姐姐如此笃定我会答应张文琴?”茜宇的面色已然大大缓和,她没想到姐姐会对自己如此坦然,这样的感觉久违了而又这样叫人珍惜。 这一声姐姐叫得璋瑢顿时浑身暖融融的,她含笑道:“因为我了解你啊……或许你不会答应张文琴,可你一定会帮睿皇后,章悠儿这样的女子当真是人中凤凰。” 茜宇不愿再对过往心怀怨念,她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要离开这个皇宫,在此之前她希望姐姐和悠儿都能过得好,赫臻能宽容姐姐,自己为何不可?她伸手握起璋瑢的手,“那姐姐往后来我这里,还会叫人通报么?” 璋瑢喜极而泣,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赫臻已然离世,她不愿自己生命里其余的重要也就此全部消散,如今能得妹妹的握手言欢既往不咎,她的一颗心当真平静了。 茜宇叹道:“张文琴不会病死吧,姐姐陪我去看她一回吧!不过……姐姐,其实你我真正要帮的不是皇后,而是皇帝。赫臻的死你我岂能心甘?皇帝更不可能就此算了。你我心里都明白,如今皇帝下令的全国搜捕刺客其实只是幌子,幕后凶手是谁姐姐心里清楚得紧,只看你放不放的下那份父女情,我也晓得这是何其的残忍。” “哪里还有什么父女?若陈东亭一命可以换回赫臻,我愿手刃于他。”璋瑢此刻的愤怒已与之前不一样,这一次她没有对自己情感的做任何掩饰。 不知赫臻是否期望看到茜宇和璋瑢之间的芥蒂消除,但不可否认他当真爱过璋瑢,最后对于她的宽恕便是最好的证明,若不因他是帝王,或许璋瑢会成为和茜宇一样美玉无暇的女子,缘起缘灭,追究这些已无任何意义。 “当年你们在边境相遇时,茜宇是如何一个模样?”兵部尚书的府邸中,伤势日渐痊愈的赫臻正坐于树荫下的躺椅之上,他的身边坐着与自己亦友亦臣的秦成骏。 秦成骏面上淡淡一笑,九年前那个狼狈不堪却难掩清纯美丽的少女仿佛又立在了自己面前,一切恍如昨日。 第二十九章 学步邯郸 “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茜宇狼狈的模样,想她当年的初生少年不怕虎狼的模样应当很可爱吧!确是这个高墙宫阙埋没了她太多的光彩。”赫臻仰面朝天,看着无云碧蓝的天空,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秦成骏脑袋一晃,眼神里飘过一些东西,似乎从那日乾熙帝在崇安门上昭告天下太上皇驾崩起,赫臻便再也没有自称过“朕”。为了赫臻的安全,那夜傅嘉秘密将他转来自己的府邸养病。他知道,在陈东亭一伙被歼灭前,他要与这个已被载入史册的帝王相处很久。 “微臣都不记得了,九年时间叫臣忘记了很多东西。”秦成骏低沉答了一句。 赫臻由心而发的笑容在面上绽开,他从前没有想过会有旁的男子来爱自己的女人,可当他发现秦成骏对茜宇的情愫,真舒尔对茜宇的爱慕后,一种男人对于自己女人的占有欲莫名地在心底强烈燃烧,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很微妙,却让人有一种隐隐的幸福感。他用平和的声音开口道:“九年不长,何以会让你忘记这一切?成骏,你于我之间亦臣亦友,这两样,你以为哪一面更多些?” “呵……”秦成骏笑了起来,“作为臣子,秦成骏屡次不能救他的主上于危难,更是如此作为朋友他也是不合格的,不管哪一面多一些,秦成骏终究是惭愧之人。” 赫臻道:“听说四年前我躺着被送回宫时,茜宇曾单独会见了并你斥问你为何不救我,为何让我遇到这样大的危险,那一刻你想了什么?” 茜宇那伤心欲绝苍白茫然的面容似乎在眼前浮现,秦成骏微微觉得心中有些疼痛,嘴里道:“臣当时很无措,面对恬妃娘娘的质问,臣甚至觉得便是死也无法赎罪。” 赫臻似乎记起了当年自己带给茜宇的伤害,面色变得有些沉闷,口中幽幽道:“傅嘉说他已告知了茜宇我没有死的事?成骏,你以为这次她能保住这个秘密吗?” 秦成骏这一刻竟然没有思索,脱口道:“会。太后她一定会保住这个秘密,在她的心里没有一刻不希望与您相守白头,这一次她定不会再放手了。” 赫臻愕然望着秦成骏,眼里透出奇怪的神色,秦成骏面色大滞,与赫臻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心中无端虚晃一下。 在赫臻口中圈住了茜宇的高墙宫阙,其实也圈住了更多的女人,她们原本也是纯真烂漫地长成,可一朝进宫,压抑的宫闱改变了太多东西。今朝因深爱男子的“逝世”而解禁了一个陈璋瑢,可谁又来拯救其他的女人?章悠儿深爱他的丈夫,但她不能像蒙依依那样仅仅单纯地去爱,皇后之位意味着太多,她的婆母如今的境遇便是最好的写照,章悠儿若有不慎也许有一天她便会成为第二个张文琴,但不可否认,她更希望做茜宇这样在丈夫心底最深处的女人。 此时的颐澜宫内室里虽有四人同在却异常宁静,张文琴半躺于眠床之上,她的面前坐着茜宇与璋瑢,一旁盈盈立着悠儿。 许久,张文琴才又开口道:“方才哀家说的话皇后的记下了么。” 悠儿恭敬地欠了身子,“回母后的话,儿臣都记下了,能有母后太后与端靖太妃指点儿臣共理后宫之事,儿臣心中也觉得踏实。” 张文琴缓缓道:“宫闱之事深而难测,皇后往后还要多多留心多多学习。以后哀家不在宫里,期你能好好照顾皇帝的一切。” 悠儿应承,却问,“母后当真要回燕城去吗?您在南边,皇上会担心的。” “呵呵……”张文琴挥手道,“南边总也要有人照料,哀家不能把先帝的妃嫔撂在那里不管不顾,自然也不会住一辈子早晚还是会回来的。皇后先退下去吧,哀家要与母后太后和端靖太妃说说话。” 悠儿默然应承,向众人福了福身子便退出房去,屋子里便只留下这三个互相纠结了九年到头来空空一场独身以后人生的女人。 “太后当真要回燕城去?您自己岂不是能帮皇后更多?”茜宇温和含笑,看着张文琴道,“您要离开……当真不是因为我?” 张文琴憔悴的面容里露出淡淡的笑容,似乎与璋瑢一样,这个女人也开始放下了对于往昔的怨念,然话语声不似刚才在悠儿面前那样有力,她病了这么久,难免底气不足,“那一日当真是无法理解赫臻对于我的无视。可这几日我想通了,赫臻把你扶正并非想让我无颜,他只是怕你得不到好的照顾,不想皇帝因要对你诸多照顾而惹来麻烦,索性将你扶正要你可以留在宫里。当时如此吧!” 她叹了一声,继而看着璋瑢道,“正如赫臻把璃儿托付给你,我想也因之前要皇帝废除你,但迟迟没有给皇帝一个明确答复,他怕皇帝不知如何安置你安置璃儿所以才这样仔细地给你做了安排吧!”[517z小说网·] 璋瑢与茜宇对视一望,其实她们无法理解张文琴的心,便是之前二人猜测赫臻因无法释怀张文琴姑母几个对淑贤皇后的所作所为而忽视于她,但此刻张文琴自己却给出这样一个完全相反答案,究竟是赫臻本有此意,还是张文琴在自欺欺人,似乎,当真不重要了。 “我有皇帝照顾,有后宫那么多妃嫔侍奉,赫臻当然不用考虑我的将来,所以他才不对我做安排。”张文琴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凄楚的意味,“可是我不能让他不放心,德妃、琪淑容、钱虢容她们都有女儿还能有指望,那其他人怎么办?若岚、若笙的婚事还等着我来做主,我不能把她们两个撂在那里。赫臻虽然没有说,但他一定想我替他照顾她们的。” 茜宇听得心里酸酸的,她不再问张文琴原因了,似乎这样显得很残忍,她只是轻声跟了一句,“云儿还在南边,若您过去了就托您照顾这孩子。他的母亲不希望儿子将来有太多的辛苦,若您不介意,当然这也是我的愿望,我希望云儿能在南边自由自在地长大,将来做一个闲逸王爷。若有一日他自己要求为他的皇兄效力,再接他来京城也不迟。” 张文琴淡淡笑一声,“他们都还那么小,这些都是后话。如今这个后宫我就交给你们姐妹两个,皇后她的确比想象中要来的更优秀,可她经历太少,如今在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位置上难免会有些傲气朦了心思,你们一定要多多帮她。” “好……”茜宇和璋瑢齐声轻声应了。的确,当赫臻不在了,这几个曾经互相之间明争暗斗的女人,若不成为好友互相扶持,这往后的日子当如何来过?[贼吧Zei8。Com电子书下载:Zei8.com 贼吧电子书] 张文琴似乎急于摆脱这里的一切,她等不及自己的身体完全康复,等不及赫臻的百日祭奠,两日后便匆匆启程赶回燕城,从此两宫太后一北一南,在世人眼里看来,好像当走的那个是母后皇太后傅茜宇才对。 张文琴的离开本不会给后宫带来什么变化,但就因她曾经扶持了一个品鹊,于是她再一次的离开在宫嫔眼里看来,萍贵人的好日子当真是到了尽头,丧失那一次晋升荣华的机会,品鹊再想翻身便是难如登天。 这一日正是二十一日祝祷结束,虽然还需着素服免佩饰,但到底不必再日日早晚持斋祷告,宫嫔都暗自松了口气。只是这几日有宫嫔发现惠嫔娘娘出现在皇帝身边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总是一副温婉柔和的模样,待人接物都叫人看着心里舒服。碍着这几日不能穿漂亮的衣服做靓丽的妆容,好些个宫嫔都暗自学着惠嫔将眉毛画得又细又长,以为如此皇帝便能多看自己一眼,然可笑的是,她们何尝有机会接近皇帝? “娘娘这几日消瘦了,如今禁足之日已过。等过了百日禁娱,皇上他一定会再对您多加眷顾的。”钱韵芯的陪嫁嬷嬷正劝着主子喝一碗燕窝,她眼里的主子的确是瘦了许多。 “这燕窝是韵荷送来的?”钱韵芯看着镜子里自己消瘦的面孔,蹙眉道,“如今也只有她能想起我,你以为皇帝他……”她叹了口气将燕窝接过来,忿忿道,“本来我都不想争了,可是听小福子说这几日班君娆那个贱人很是得势,我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钱嫔娘娘说这些燕窝是家里送进来的,怕您在禁足不敢送到丹阳宫里,便先搁置在她那儿了。”陪嫁嬷嬷解释道,“惠嫔如今的确风头很劲,听说几个才人娘子还学着她把眉毛画得又细又长。” 钱韵芯啐了一口,冷笑道:“这个贱人有几分姿色谁都知道,学她?还不如去学那半死不活的蒙依依!我倒要看看班君娆能风光几日,她可不要忘记了,爬得越高跌得越痛,可别不知死活一个劲儿地往上蹿,将来如何被人撸下来她都搞不清楚。” 陪嫁嬷嬷轻声劝阻道:“主子可不能再这样说话了,这一次的教训您还不吃痛吗?” “嬷嬷,你是我的奶娘,我晓得你真心疼我。”钱韵芯突然红了眼圈,一副委屈地模样,“你看这燕窝,是爹娘给我送进来的,可因为我被禁足他们都不敢送来丹阳宫。卫国府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老祖宗还有爹爹和哥哥们在疆场上用血肉拼出来的家族风光不能毁在我钱韵芯的手里。我自然不要做什么皇后,或许也不可能生什么皇子,可我钱昭仪不能让这丹阳宫变成冷宫,不能要班君娆这样低贱的女人骑在我的头上,只有我在后宫风光在皇帝面前有头有脸,爹娘才能安心,我卫国府才能安安稳稳世世代代地荣华下去。” 嬷嬷心疼地看着眼前的主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钱韵芯的傲气似乎没有被磨去一点,她含着泪道:“等我喝了这碗燕窝,嬷嬷你替我换身衣服,我要出去走走,钱昭仪不能成为摆设,我要每一个人都知道。” 于是伺候主子吃完东西,为她换上用上等雪纺做的素服,梳了简易高贵的发髻,簪了一支汉白玉雕刻的菊花簪子在发边,钱韵芯的确有着上乘的姿色,这样简单的一身素服反将她清然靓丽的一面衬托出来。 过了六月,气候便越发炎热起来,此刻已近黄昏地面上似乎还散着淡淡的热,但许久没能出宫了,钱韵芯觉得外头的气息就是比屋子里好。 她扶着嬷嬷的手漫步在御花园内,偶尔遇到几个宫嫔,她们也是先一怔随即便毕恭毕敬地跪拜行礼,不管钱韵芯如今是怎样一个气候,昭仪的地位还是摆在眼前,不是谁就敢任意瞧不起她。 虽然钱韵芯嘴上说要如何如何,如今尚在国丧,况且想要找回昔日风光不是朝夕之事,需得好好谋算,她并不曾想过今日便要如何做出一番事来。可似乎是上天有意眷顾于她,偏就在这一刻给她一个很好的机缘,将一枚有用的棋子收入囊中。 御花园内林木繁茂,偶尔叉出的几从树枝便能遮荫挡日,挡住了视线不要紧,但不能就此觉得世界里只有你自己的存在,隔墙但有耳,何况这御花园。 “郑姐姐自己要跟着来亭子里闲话的,如今觉得无趣你就先走好了,何以在这里怪人呢?”徐玲珑的声音突然响起,钱韵芯不由得停了步子来细听。 “哟……玲珑妹妹怎么就这么心疼萍姐姐呀!我不过是随便嘟囔几句,就要你跳起来给萍姐姐解释?”那是郑贵人的声音,听起来正是满口的不屑,“我倒是无心这么一说,妹妹你这样一抹黑,倒显得我不待见萍姐姐似的。就算萍姐姐如今一个人独住在秋棠阁,到底她年岁比我们都大,我还能不敬她么?你没听惠嫔娘娘私底下还一口一个姐姐这样叫萍姐姐吗?” “你们不要争了,不过就是来坐坐,何必动气呢?”品鹊的声音听起来带了几分无奈,更似乎因为提到班君娆而有些颤抖。 “郑姐姐觉得不自在就先回去吧!”徐玲珑又跟了一句。 “凭什么叫我回去?就兴你们在这里坐着玩,把我一个人仍在芙蓉堂里?谁不知道你们三个的心思啊,上一回碰见皇上了,以为次次都能碰到啊?”郑贵人越发提高音调。 “郑贵人还是回去吧,这样闹下去叫人听见了多不好!”品鹊似乎是在恳求了,若可以她宁愿自己先离开。 “萍贵人,你这是在命令我吗?”郑贵人似乎被激怒了,冷笑着道,“圣母皇太后都回南边去了,你以为……呵,徐贵人敢对我吆三喝四,我是不敢惹她,她好歹是母后皇太后的亲眷,我小人物一个哪里敢惹?可是萍贵人……呵呵,可是惠嫔娘娘都救过太后一命,也没见她就此有恃无恐的,所以娘娘才得皇上亲厚,不是在这亭子里坐着就能等皇上来的。” 女人之间拌嘴吃醋钱韵芯本无心理会,可听那郑贵人一口一个惠嫔如何好,她心里哪里能平?于是扶着嬷嬷绕过树丛,嘴里冷冷道一声,“这里姐姐妹妹的好热闹,本宫还以为哪位娘娘家里的姊妹进宫来了呢?” 第二十九章 学步邯郸(二) 亭子里骤然安静,许是很久没见到钱韵芯,乍一听这本熟悉的语调,四人都有些恍然。好在玲珑清醒得早,带着众人出得亭子给昭仪请安。 钱韵芯拾级而上,缓缓坐于亭中,望着阶下四人口中幽幽道:“方才好像听各位妹妹正闹变扭呢,这是怎么了?” 四人俱噤声不语,谁不晓得这钱昭仪如今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眼下好不容易出了来,谁若去招惹了她,岂不是自掘坟墓。 钱韵芯见四人面上一副恐惧的模样,心中略添几分得意,她历来是个直肠子的人,她可以在茜宇回宫第二日就把她的亲眷徐玲珑罚了禁足,可见心气不是一般的高。 她嘴角带着不屑的笑容,眼神缓缓扫过四人,停在郑氏脸上时眸子里射出厌恶之态。遂道:“本宫方才就听郑贵人嗓子亮呢,这会儿怎么一句话也没有了。刚才听你半句不离惠嫔娘娘,是不是贵人眼里只有惠嫔娘娘,惠嫔才配的上问你话,而本宫配不上?” 郑氏大惊,阖宫皆知钱韵芯禁足第一日就当众扇了惠嫔一个耳刮子,并连带着她身旁的宫女都遭殃,不管这件事到底因了什么,钱氏与班氏的仇算是结下了。若方才自己对惠嫔可劲儿的褒扬传入眼前这位的耳朵里,今日自己定日没有好果子吃了。 沉吟了半刻,郑氏选择了不说不错。 钱韵芯厌恶地看着她眼上两条又细又长的眉毛,闲闲道一声:“郑贵人这是默认了?” 郑氏浑身一颤,吓得半句说不出口。 “你!”钱韵芯一扬眉,指着阶下一个小宫女,面上忿忿的神态不容的回绝,“去请惠嫔来一趟,本宫要问问她郑贵人的这些规矩是不是她教的。” 那宫女似乎是跟着品鹊的,听说此话知道郑贵人今日必定遭殃,脸上欣然应允,转身便匆匆去了。 “萍贵人这几日消瘦了啊,本宫一个月前见你面上还红润光泽的,怎么眼下瘦得这副模样?”钱韵芯今日笃定要让郑贵人受些教训,自然要在她面前抬举她不待见的人。 品鹊惶恐不已,福了身子谢昭仪关心,却不敢说旁的话。 徐玲珑却故作玩笑道:“昭仪娘娘这样体恤萍姐姐,姐姐的面容定会滋润些。只是她平日里无故就要受气,若长此以往,便是皇上来慰问体恤也不顶用了。”说着顺势睨一眼郑氏,这女人从前因怕自己的性子烈,便总拿孙贵人来欺负,玲珑心里早恨得咬牙。 “呵……”钱韵芯冷笑一声,“本宫就不明白了,萍贵人平日里独住秋棠阁,这还有人敢给她气受?” 徐玲珑笑道:“有些人背后好大棵树靠着,还怕人独住一个屋子么?幸好不在一个屋子,不然早被揉搓得没了形了。” 钱韵芯心中暗算,今日徐贵人是要借自己教训这个郑氏了,这个徐玲珑背后有着皇太后,今日之事便是上面追究,也少不得有她会在皇太后面前给自己说话,皇太后若能站在自己一边,还怕皇后计较吗?而这个品鹊,郑贵人敢如此欺负她,当真是瞎眼了,她在上头面前哪里会比班君娆少分量? “萍贵人,徐贵人叨叨说了这些,看样子是有人委屈你,不如说给本宫听听,看看本宫能不能给你评理。这树再大还能大过一个理字?”钱韵芯眉头一扬,颔首见班君娆匆匆而来,冷声笑道,“贵人别怕,你看惠嫔娘娘也来给你评理了。” 郑氏闻此言,心中大动,只盼着惠嫔能救自己一回。 “臣妾给娘娘请安。”班君娆行至钱韵芯面前,立在阶下行了礼。 钱韵芯厌恶地打量她,冷哼一声,幽幽道:“惠嫔好久不见果然气色越发好了。听闻你近日正帮着季妃娘娘打理后宫诸事,方才郑贵人口口声声说如今本宫这个昭仪可是摆着看的玩物了,便是话也不配与她讲了。这规矩,难不成是惠嫔你教导的?” 班君娆不惊不乍,端着身姿温和一笑,缓缓道:“臣妾想郑贵人断乎是没有这个胆子对您大不敬,只怕是贵人她言语不清口齿不爽,要娘娘您听差了。娘娘心胸宽广,当不会与之计较。依臣妾看郑贵人也确实有错,不如要贵人多颂经文,也好练练口齿。如今正在国丧,实在不宜平添事端,届时惹得皇上心烦,岂不是我等妃嫔的罪过,本不能为皇上减忧,更是要安分才好。” 钱韵芯登时大怒,班君娆何时练得这样的城府,一句话里拿出多少东西来压自己?此刻倒显得自己不识大体,无理取闹。 班君娆一副温柔友好的笑容看着亭子里的钱昭仪,那不卑不亢的神态果然一下子将气场转了个向,似乎一瞬间所有的道理都捏在她的手上。 今日若郑贵人吃亏,往后惠嫔这个名号便罩不住了,她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了,谁还会投奔于她?但钱韵芯今日要是不能镇住班君娆,定然也会颜面尽失生生被她压在头上。 正如茜宇与璋瑢曾断言,若钱韵芯不是卫国府的出身,当难存活于这后宫。她总是走一步算一步,极少为大局着想或从长远来谋划,今日这样的局面,又是她没想到的。 “咳……”钱韵芯的陪嫁嬷嬷极轻地咳了一声,似乎是想阻止主子发作。 钱韵芯咬了咬牙,将脾气压下,脑子里飞速计算着要如何下台,忽瞥见一边面色惶恐的郑贵人,不由得心生一计。她起了身子悠悠走出亭子,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细细盯着郑贵人瞧了半日,又看班君娆,却只管笑,一句话也不说。 这样一来倒是班君娆局促了,自己也忍不住去看郑氏,却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钱韵芯掩嘴而笑,却问徐玲珑,“徐贵人,本宫多日不出丹阳宫,这些日子宫里头盛行怎样的妆容来着?” 徐玲珑心里明白,她也挑起了半拉事,若不帮着钱韵芯争了面子,自己往后也要落人口实,便爽朗笑道:“最近嫔妾看好多姐妹都爱把眉毛画得又细又长的,还爱眯着眼看人,都觉着细眼长眉才叫好看。” 钱韵芯大笑,指着郑贵人道:“难怪呢!惠嫔你看,本宫记得郑贵人从前是一副清秀妍丽的样貌,可今日如何瞧着都觉得奇怪,好似比从前丑了些。原来是这对长眉作怪,郑贵人连自己哪样好看都不清楚,随意跟风把个容貌整得不三不四,要是皇上看见了岂不倒胃口?自然容貌不过是外在之姿,画坏了还能补救,这心眼要是缺了几块,黑了几分,就难救了。”她啧啧嘴冲着郑氏冷笑道,“不怪本宫听差,贵人往后把话说明白了多好?行了,今日就算本宫的不是,郑贵人可别往心里去。以后多跟着惠嫔学学,有半分惠嫔娘娘的伶俐口齿,就不会闹今日这个毛病了。” 班君娆大窘,心里堵了一片,脸上却持着温和的笑容,应和着道:“昭仪娘娘如此宽容,郑贵人还不谢恩么?” 钱韵芯眼角轻瞟班君娆,一股寒光油然而生。 馨祥宫里,待到书房下学,臻昕带着弟弟一同回来,小哥儿两如今同行同止,璃儿也渐渐熟悉了宫里的一切。 “给母后、母妃请安。”兄弟俩在茜宇与璋瑢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末了便听臻昕问一声:“母后,四皇兄为何不来京城?” 第三十章 以屈求伸(一) 茜宇一怔,问道:“这孩子,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璋瑢笑道:“是不是璃儿想你四哥了,撺掇五哥来问?”臻璃听了跑入母亲怀里,轻声道:“母妃,四皇兄一人在燕城该孤单了。” 璋瑢看一眼茜宇不知如何答复,茜宇心中明白,拉了臻璃的手哄道:“璃儿先与哥哥去换了衣裳吃些点心,回头母后才与你讲。”语毕便抬手将缘亦叫来带了两个孩子去。 “孩子们大了自然会问,况且如今南边都是女孩子,你当真不打算把云儿接来京城?”璋瑢问。 茜宇不假思索,“这是蕴姐姐的遗愿,但孩子的性子总是自己长的,若有一日他自己要来,我不会拦着。”她抬头看小春子还立在厅堂里,便问,“怎么?有话要回么?” “主子,方才奴才接小王爷们回来的路上听说有几位娘娘在御花园里闹得不愉快。”小春子继而将听来的话细细说了一遍,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主子从前不管闲事的,自从圣母皇太后走后,主子竟要自己留心妃嫔们的动静,若有事一定要禀报。 茜宇一一听了,挥手让小春子下去,她自行揉着额角,怀孕后她常常觉得疲惫,加上为了赫臻“薨逝”上下跟着忙碌,这些日子她没少费心力。 “这个钱昭仪才解禁,又嚣张起来了?”璋瑢叹道,“一点心思也没有,明知道惠嫔如今风头正劲,何苦去寻不自在?” 茜宇一手支颐,看着璋瑢道:“若非答应了张文琴,我才不愿管这些事,皇后一人足够了。可如今杰宸病着,她哪里有**?前朝又暗潮波动,不能让后宫再添乱了。能帮咱们就帮一些吧!” 璋瑢笑道:“固伦公主进宫来与皇后一起照顾大皇子,她们不怕旁人的闲言碎语吗?” 茜宇懒懒道:“其实我们都心照不宣,如今杰宸就是大皇子,难道闲言碎语就管用了?姐姐放心,皇后与长公主心里都有分寸的。若是担心,悠儿她定会注意。只是……如今除了庄德太后还有谁说的清楚当年的事情?本来就一团迷糊,而她又驾鹤西去了。” 璋瑢不提有多恨那个张太后,一副掩耳蹙頞的模样,顷刻转了话题道:“听小春子说,那个徐贵人也在场,她是宇儿你二嫂的侄女儿吧!” 茜宇眉头一动,思忖着道:“玲珑有几分心思我心里很明白,她既然帮着钱昭仪,其中一定有问题。然而事实上这个惠嫔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上回品鹊那件事你我便了然了。这个女子城府极深,她晓得看人说话,怎样的人怎样应付,所以到如今皇后还拿不住她的把柄。” 璋瑢笑道:“张文琴曾嫉妒她的儿媳妇被称为铁腕肃骨雷厉风行,如今我看来那些不过是夸大其词的褒扬罢了。” “怎么说?” 璋瑢眉头一扬,笑道:“后宫之中权力才是最重要的,皇后她手持凤印,本当无所顾忌才对。班氏背后没有显赫的家族,膝下没有待哺的孩子,她更不是那宠冠六宫之人,皇帝未必对她有几分眷恋。对付这样一个女子,需费这么多心思么?” 茜宇微微摇头,浅笑道:“姐姐有所不知,这便是悠儿与我等的不同了。你我都明白,这宫闱斗争是无可遏制、防不胜防的,常常闹出了好大动静才能安分一段时日,彼时姐姐代掌凤印的两年也没少操心思。有松才有紧,依我看,皇后如今是想放任班君娆往上蹿,她心中明白皇帝不会对这个女子用情太深,到有一日要对付班君娆了,不仅能叫她跌得大痛,也能警一警这后宫。” 璋瑢面色玩笑,口中道:“果然你们能成好友,一样聪慧的女子。” “姐姐何尝不是?”茜宇笑道,“但有件事要姐姐帮忙了,那品鹊上回得了你的缘,心里定对你感激不已。如今张文琴一走,她愣是没了依傍,若姐姐此刻去与她示好,她定然什么都听你的。便是要品鹊去靠拢钱昭仪,钱家小姐心气高傲,用她来治班君娆最好。任她再温和柔顺的脾气,总有忍不住的一天。” 璋瑢笑道:“你当还有话说吧!” 茜宇眼眸微动,轻声道:“正如姐姐所言,班君娆其实一清二白什么也没有,便是姿色也算下乘,她凭什么如此有恃无恐,便是悠儿想揪的也是她背后的人吧!” 璋瑢苦笑道:“若你一生一世在宫里帮着皇后,我想不会再有谁敢做第二个惠嫔或者她背后的人了。” 茜宇心里一颤,一生一世?她是要与赫臻一生一世的,这个皇宫,迟早要离开的。呵……她心中暗叹,赫臻如今怎样了? 秦尚书府中,尚书夫人朱氏亲自送了一盅凉茶到书房内,退出时将房门掩上,她是个面目清秀的温柔女子,很是安静。 书房内,秦成骏舀出一碗凉茶递给桌案前的赫臻,自己侍立一旁默不作声。 “这是药么?”受伤到如今,赫臻已被灌下无数汤药,此刻便是厌恶之极。 秦成骏笑道:“这是贱内做的凉茶,因天气燥热,您受了伤如今又劳心神,她怕您体内生出虚火来。” 赫臻挑了挑眉,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果然甘甜中带一丝清苦,入体后觉得畅快舒适,他放下汤碗笑道:“秦夫人当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名门淑媛有这番手艺的不多,成骏你好福气啊!” 秦成骏垂首而笑不做应答,那日自己在赫臻面前脱口而出的话本以为会引他大怒,不曾想他最后竟笑了,笑着说听朋友讲这样的话觉得心中很畅意,这才是朋友之间该有的对话,他这一生也当有朋友,而秦成骏是第一个恐怕也是唯一一个。 然而秦成骏的骨血早已渗透了作为臣子的禀性,在他眼里赫臻仍然是一个帝王,主上能对自己如此言语,更有甚者他们是在谈论一个女子。何况他对赫臻的确忠心不二,试想父亲被贬谪,亲妹妹被迫自缢,亲外甥不得不流落民间,他依然能在赫臻和他的儿子身边效忠,这样的人若非对权欲贪图不尽,便当如秦成骏这般忠厚了。如今能得到赫臻以友人相待,于他而言是一种无尚的褒扬和肯定。 赫臻玩笑后,转了严肃,指着面前的一册书卷道:“竟然有这么多人与陈东亭有瓜葛?为何会越来越多?” “其中有些人只是与陈东亭一干人有所来往,未必知道其间阴谋,臣等之所以将此些人也列入其中,是怕有漏网之鱼。且人越齐全,更能摸清他们的网系,傅王爷与臣的想法一样,认为他们未必是听令于一个人,便是山寨匪窝之中也会有大王二王,若能将他们先行瓦解对日后打击将会有极大作用。” “首要之事当寻出他们之中与忽伦人有着密切联系的人,断了这条线,起码不怕届时边关起火。”赫臻眉头紧缩,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似乎后悔于当初对忽仑人的仁慈。 秦成骏又道:“傅王爷说如今端靖太妃已与皇太后握手言欢,端靖太妃在太后面前起誓其愿手刃生父。” 赫臻闻此沉默不言。对于璋瑢的宽容实则包含了太多,而他亦了解璋瑢对自己的爱有多深,起码她绝不会帮着父亲来动摇自己的江山,何况陈东亭给予女儿的伤害是让人发指的。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从璋瑢进宫那日起,他们便只留君臣之礼,而这一点傅嘉却在茜宇进宫前便告诉了女儿,两者之间的差别不言而喻。自然他不会要璋瑢去手刃生父,朝政之事不当有女人来操心。 “既然如此,那卫国公的女儿收到的那封信应当与她无关了?” 秦成骏答:“傅王爷说太后来信的意思是她曾怀疑那封信与太妃有干系,然如今看来当是陈府旧人所为,与太妃无关。” “茜宇与傅嘉有书信往来,我不是嘱咐傅嘉不要拿这些事烦她么?” 秦成骏解释道:“均是太后自己递出的书信,傅王爷不曾与过回信和联系。” 赫臻心中大动,“她实则是不放心我吧!”沉默半刻后,他招手示意秦成骏凑近,轻声道,“朝堂之中不乏陈东亭之流,皇帝为稳固朝纲不能有太大的动作,但他可以以退为进,明日你告知他……” “是,嫔妾明白了。”此时的秋棠阁里,品鹊正满目通红地对着端靖太妃,眼角噙着泪水,似乎万分委屈。 算起来品鹊比璋瑢也要年长些,但璋瑢已走到一个妃嫔地位晋迁的顶端,丈夫也离开了人世,于她而言宫闱已然在无形中消逝。可品鹊才刚开始她的妃嫔生涯,尚没有尝到多少荣华富贵的滋味就要被人欺压,她岂能心甘。 “皇帝心里你有几分地位其实明眼人都清楚,所以才有这些人要排挤于你。宫闱生涯就是如此,你自己一定要有所准备。太后的意思是叫你别委屈,可哀家与太后都不是皇帝的生母,我们不能左右皇帝的意思,往后的一切还得要靠你自己才行。哀家与太后或许能为你争得几分颜面,但只有抓牢皇帝的心才是真正的赢家,你看徐贵人,她何曾持着与太后的关系来为自己撑颜面了?她心里便是明白这层道理的。哀家说句不好听的,如今这般还不是因为圣母皇太后回了南边去?”璋瑢面含微笑说了这些,眼瞧着品鹊果然一点点振作起来。 品鹊点了点头,低声道:“娘娘说的嫔妾都记下了,往后嫔妾会尽力侍奉皇上,不再叫人欺负。” 璋瑢轻笑一声,和声道:“宫里那么多妃嫔,有几个能进皇帝的身?品鹊啊……谁能在皇帝耳旁说得上话你可得瞧清楚了。” 品鹊面有讪色,嘟囔道:“如今栖霞殿惠嫔日日都在涵心殿伺候皇上,皇后娘娘要照顾大皇子,沈莲妃看着和善可亲其实不容易接近,季妃那儿嫔妾是连话也不曾与她讲过的。” 璋瑢听她细数,知道她也是花了功夫的,遂笑道:“今日谁给你教训的那个郑贵人?” 品鹊眼中放光,却迅速黯然了,低声道:“如今钱昭仪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皇上呢!” “当年太后与哀家也不敢为了一件莫须有的事情冲到先帝面前瞎嚷嚷呢!品鹊你说呢?”璋瑢慢慢引导着品鹊的立场,又笑道:“论姿色,钱昭仪在宫里数一数二,且家世又好为人又直而爽快。她如今已和惠嫔闹僵了,你猜她能容忍惠嫔这样在皇帝面前如鱼得水吗?上一回惠嫔敢那样待你,难保下一回不给你难堪,若郑贵人还有心与你过不去,她定会在惠嫔耳边扇风。品鹊,哀家不是教你如何去害人,只是念在我们曾经的旧情和圣母皇太后与你的情分上,不忍看你这样被人欺负。” 品鹊大为感动,连连点头,却又担心钱昭仪不好应付,璋瑢笑着提醒她,徐贵人是很好的桥梁,便是如今的钱昭仪也不敢轻易放弃任何得势的机会,能够与皇太后攀上关系,谁人不想! 品鹊听得头头是道,本来她就知道眼前的端靖太妃当年是如何与傅恬妃共同分走了皇帝对后宫所有的宠爱,不管手段如何,她们两者都是成功的。如今能有她们提点,当真是求之不得。何况当初张文琴也曾告诫她,往后的路还是要靠自己走的,若能膝下有个一子半女当是最好不过了。 然而此时,馨祥宫内却静极了。徐贵人被太后传召至此,却只见太后看了两位皇叔温书,又和缘亦挑绣线,半日不与自己说一句话,她性子本就直,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太后娘娘唤嫔妾来可有事要吩咐。”茜宇这才抬眼看她,示意缘亦下去后,便冷冷道:“玲珑你跪下!” 如此,徐玲珑已在茜宇面前跪了一炷香的时辰,她涨红了脸,心里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却再不敢开口问。 “主子,皇后娘娘到了。”缘亦似乎是一早得了茜宇吩咐的,适时地将章悠儿请了来。 第三十章 以屈求伸(二) 徐玲珑闻声一震,委屈地抬眼看茜宇,却看到皇太后一脸愠怒地瞪着了自己一眼,唬得她连忙低下头去,一张脸涨得更红。 悠儿入殿时,并不曾为眼前景象感到惊讶,她含笑看了茜宇,微微一点头便开口道:“母后这是怎么了?这……又是谁跪在眼前?”悠儿说着径直越过徐玲珑朝茜宇施了礼,方转身来看跪下之人。 “是徐贵人?”悠儿故意提了半分嗓音,“怎么?你闹得母后不愉快了?” “是,是嫔妾,不是……”徐玲珑在宫内虽不算得宠的一个,可碍着她的出身,茜宇未曾回来时帝后便对她另眼看待,进宫四年来不曾受过如此委屈。 “皇后,今日御花园一事你可知晓了?”茜宇打断了徐玲珑的语无伦次,悠悠问了一句却似乎是知道之后所有答案的,才说得那样气定神闲。 悠儿还转身来道:“儿臣知晓,母后莫要记挂。儿臣已问了季妃,不过妃嫔之间玩笑几句。” 茜宇一手轻轻抚摸已然隆起的小腹,面色闲闲的,“皇后是念着哀家的身体才瞒着吧!圣母皇太后去燕城前嘱咐哀家要替她与皇后共同照顾好这个后宫,如今发生了事情哀家不能当不晓得吧!” 悠儿面色一转,沉色道:“母后恕罪,确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臣不想竟已惊动了您。” “哀家知道,妃嫔之间闹些不愉快不算什么,却不敢养了什么风气出来,好像总要谁压谁一头似的。皇后说是不是?”茜宇絮絮说着一些似乎只有张文琴才会说的话。 悠儿心中暗笑,面上却道:“儿臣记下了,往后一定留心,只求母后不要动气伤了身子。” 茜宇微微一点头,转而看着地上的徐贵人,口吻肃然,“贵人跪了这么久,想明白了么?” 徐玲珑委屈极了,憋了半日竟嘟囔道:“嫔妾……没明白!” 茜宇强忍心中笑意,嘴上却冷喝:“那你就继续跪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自己起来。”语毕便要起身,悠儿立刻迎了上去,却听茜宇道,“宸儿病了,哀家随皇后去瞧瞧这孩子。” 悠儿应承,扶着茜宇走下时,瞥了一眼委屈的徐玲珑,和声道:“母后饶了贵人吧,也不算什么大事,贵人不过好打不平,见不得旁人被欺负,想想也不算什么坏心。” 徐玲珑连连点头,急切道:“太后明鉴,嫔妾今日……只是替萍贵人把些委屈说出来,那郑贵人本就叫人厌恶。” 茜宇冷声道:“妃嫔共侍皇帝何分你我?你与郑贵人同住一堂,不仅没能和谐相处还闹得这般不愉快,可见你的心思还没长成。难道哀家罚你发错了么?” “嫔妾不敢!”徐玲珑急得落泪了,嘟囔道,“今日钱昭仪也只是想替萍贵人讨个公道,嫔妾这才说了几句……” 茜宇与悠儿对视一眼,口中喝道:“难道这不是煽风点火么?在你眼里瞧着仿佛是仗义之举,却因此平添事端搅得宫里不安宁。这些宫中大忌,最基本的道理你都没学好,还振振有词,满嘴的道理,看来今日不动家法你是不会知道错了!” “不是……太后……嫔妾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样的……”徐玲珑急坏了,通红的脸上汗涔涔一片,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像个孩子似的委屈着。 “徐贵人还不认错吗?”悠儿叹了一声,转而向茜宇笑着求情道,“贵人年岁还小,母后饶了贵人这一回,往后儿臣定会好好教导,今日看在儿臣的面上请您消消气。您不是要去瞧宸儿吗?儿臣想不如把昕儿和璃儿带上,宸儿不爱吃药,要两个小叔叔给他说说。” 茜宇嘴角掠过笑容,暗暗捏了捏悠儿的手,嘴里“嗯”了一声便扶了她出去,只留徐玲珑一人跪在殿内。少时,缘亦进来请她起来,谁知这玲珑性子执拗,哭得伤心却不肯起来,仿佛受了大委屈,又大大被冤枉了,非得有了理她才算给自己证了清白。 缘亦心里好笑,这徐贵人竟是这么直一个人,若不是主子的亲眷还不晓得会养成怎样一个光景,平日里见她爽朗活泼,原来终究是个孩子脾气。 “贵人听奴婢一句话吧!太后娘娘此时去坤宁宫看了大皇子心里就喜欢了,回头见不到您也就不计较了。要是太后回来看您还在,便要想您是不是与她怄气。若太后一气当真要对您动家法,那会儿可没有皇后娘娘拦着了。”缘亦笑盈盈哄着玲珑。 宫里谁人不知缘亦的体面,徐玲珑自然也不会在她面前尊大,委屈道:“姑姑说的是,可就这样走了,便当真是我错了,可……” 缘亦温和道:“贵人主子可别忘了您与太后那层关系,您要是这样执拗着,旁人可该以为您不把太后放在眼里了。这宫里头本来说不清的事多,理字边儿上一个王,您若不是王,可就得把这些个心思都藏在心里啊!” 这些话茜宇一早便授意缘亦转述于眼前这个哭得满面梨花的女子。茜宇了解玲珑的性子,连她会说怎样的话都替她想好了,只是玲珑还不知道这贵为太后的姻亲姑姑是要教自己后宫里的生存之道。也许茜宇是怕自己有一日离开后玲珑落得与品鹊一个下场,虽然悠儿不会亏待她,可难保新人旧人不挤兑她,不能叫她总留在贵人这个位置才好。 但也正如当初缘亦问茜宇为何不出面维护可怜的宜嫔,彼时茜宇只是说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 “母后这样做不怕徐贵人误会么?”此时悠儿已将茜宇带来坤宁宫,几个孩子看若晴给杰宸喂药去了,自己便请了茜宇在内室里休息,口中便有此一问。 茜宇浅笑,面色平和道:“若换了孙贵人或者其他妃嫔,她们敢在我面前说一句顶一句吗?她到底仗了与我的几分关系,便是她平日里不显摆炫耀,但她心里定是明白自己的与众不同。如今煞一煞她,一来要她心里有个底,明白我究竟怎样的行事风格,二来要宫嫔们知道不管是谁若敢妄动是非,我这个太后眼里可是揉不得沙子的。” 悠儿感激不已,笑道:“有您在身边悠儿心里踏实极了,可是您……”她转了口吻笑,“没事儿,悠儿抓紧了好好和您学学,往后便不怕了。” “端靖太妃身上才有你值得学的,我只不过是看得远一些罢了。在我看来,要是没有那些过往那些曾经,端靖太妃若能坐上皇后宝座,她会比任何一个人都出色。”茜宇轻声叹道,“她有智慧,也不缺手腕,真正如外头传言悠儿你的铁碗肃骨、雷厉风行那般,只可惜造化弄人,一切都结束了。” “母后。”悠儿轻声问道,“您有一日离去,届时皇上和我要如何安排端靖太妃?” 茜宇沉默了,她实则在心里隐隐担心一件事情,却不敢说出口,故只是摆手道:“这些都是后话,往后再说吧。眼下端靖太妃恐怕已经说动了品鹊要如何利用玲珑去拉拢钱昭仪。卫国府的子弟能驰骋疆场奋勇杀敌,他们的女儿定也不会输人。虽说以柔克刚,何尝不能以刚治柔?如此心思沉稳心机深重之人,放一个钱昭仪这样没有半分谋算的人去对付,定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你看她今日借郑贵人嘲笑班君娆一事?她总是想一出是一出,闹得人没了防备。并非谋算好了走步,就能最后赢得棋局。” 悠儿笑道:“母后也算成全了钱昭仪了,她心里恐怕早把个班君娆杀了几回了。从前她瞧不起宜嫔,眼下蒙氏学得乖巧了,没想到班君娆又蹿了出来,她哪里能服气!”悠儿转而却疑惑道,“说起来最近这个宜嫔当真是叫人省心的,往日里权太傅隔日便要向皇帝或我来诉说宜人馆的不是,如今倒是好些日子都没听说这些了。” 提起蒙依依,茜宇心里微微一疼,姐妹两个都是痴情女子,那蒙欢宜带着对臻杰的爱死去,也许比她姐姐更自在些。不不不……茜宇心内一叹,这世上还有比爱人在你眼前,长相守候来的幸福么? “母后想什么呢?”悠儿笑着问了一句,低声道,“您想父皇了么?” 茜宇面颊一红,不自觉的用手抚摸了自己隆起的小腹,轻声道:“别提这些,怕叫人察觉了。” 悠儿左右环顾一眼,遂凑到茜宇面前,将声音压得极低,“皇上不让我告诉您的,可是悠儿看不得您难过。皇上说太上皇如今身体大好了,没落下大的病根来。” 茜宇的脸上顷刻绽出释然的幸福笑容,她默默点了点头,眼前却略略朦胧了,浓密的睫毛上有晶莹的东西微微闪着光芒。 仪门外,若晴看着两人奇怪的笑容,心里不免疑惑,但只以为她们说些宫闱之事故而不想多问。此刻她也与众人一样一身素服裹身,父亲逝世的阴影并未曾在心内殆尽,可因她已是人母学会了坚强,也晓得生命之重为何,这才能振作起了精神。 今日听闻杰宸病了,她即刻放下家里的孩子便进宫来照顾,虽然宫里有的是太医,皇后也腾出手来亲自照顾,可她就是放不下杰宸。这里头的原因她实则也道不明说不清。正如皇后常常有的那场梦魇,当年那场惊魂在两人心里是挥之不去的,需得有一日明朗方能化解,只是如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早已逝世,而张文琴是否知晓,她根本不想询问。 见皇后从茜宇身前离开,她方笑着进去,随意聊些话题,然左不过绕在了孩子们的身上。 此时宫闱之中,当徐贵人满面泪痕地从馨祥宫离开后,关于今日御花园一事便算正式传开了。宫嫔们都互相说着皇太后如何动怒责怪徐贵人在钱昭仪面前煽风点火,差点要动了大刑责罚。回想太后刚回宫时严婕妤的悲惨遭遇,宫嫔们人人自危,她们晓得从前傅茜宇还只是个皇太妃,不便于干涉后宫之事。如今她名正言顺的太后之宝握在手里,若遇上皇后不便出手之事她只消一句话便能裁决,甚至不用过问皇帝。 今日皇太后拿她自己的亲眷徐玲珑问责,不管是不是演一出苦肉计,却足够镇到一些人,便是那郑氏也唬了半日,躲在芙蓉堂暂不敢随意走动。 丹阳宫里,钱韵芯听着小福子禀报这些,挤着眉奇怪道:“真是奇了,没得让那徐氏担了去,若太后当真打了她,岂不是我的罪过。” 陪嫁嬷嬷却悠悠道:“主子难道不明白么?太后就因徐贵人与她的那层关系,这才只问了她一个,论理这么多人在呢,她何以只找一个贵人?” 钱韵芯眉头一扬,眼珠微微一动,说道:“你是说徐贵人还是在太后面前极有分量的?” “何止极有分量!依老奴看,这徐贵人飞黄腾达只是早晚的事情,没的一个当太后的姑母,侄女儿只是小小一个贵人。”陪嫁嬷嬷说着压低了嗓音,“除了钱嫔,如今宫里还有哪一个能真心待主子的?老奴说句不敬的话,您的性子与那徐贵人像极了的,若能相处定能投缘,要是那徐贵人在太后面前夸您几句,恐怕丹阳宫里住位贵妃也不算过分。太后是个明白人,她绝不会让徐贵人越过您去,不然也太招摇,岂不明摆着护自己人!因而只要徐贵人一日能得升迁,您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钱韵芯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嘴里嘟囔着道:“做皇贵妃又如何?皇后的位子我也不稀罕呢!我只想皇帝时常能想起我,叫我在众人面前有脸面,再来……膝下能有个孩子我便满足了。若有儿子,将来指不定要争大为叫人闹心,只要有个像元戎这样的女儿,将来风风光光地下嫁了,我们卫国府照样光彩荣耀。” 嬷嬷也喜主子的与世无争,但还是担心主子叫人欺负,便又进一句道:“可若主子能在太后面前得了脸面,便是在皇上皇后面前说的上话了,到那会儿还怕摆弄不了一个惠嫔么?可若以如今的光景下去,只怕那惠嫔早晚越过您去。” 钱韵芯满脸厌恶,冷冷道:“这个贱婢想越过我去,除非祖上烧了高香。她那样的出身,若生不出孩子,我看也就到此为止了,哪里还能升?” 嬷嬷担心道:“可不就怕有孩子么?” 钱韵芯闻言身形一晃,柳眉登时拧曲起来。 这一日匆匆过去,翌日宫中也平静不少,因徐贵人被太后责罚,宫嫔们收敛了许多。只越是平静,越是要有不安隐隐萌芽,自然如今前朝酝酿的是一场大围剿,而后庭亦是要彻查隐患。可举凡有心思之人,无不是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过了自己的话方才将其说出口,故而此刻只要略微察觉到这前朝后挺之微妙势态的,都会聪明地收敛起自己的光芒。这样的形势下如何才能揪出恶人,就看帝后二人要怎样操控一切了。 这晚皇帝在坤宁宫留宿,臻杰今日面上总是带着奇怪的神色,直到侍女们伺候妥当全部离开寝殿后,他才拉了悠儿到床边坐下,口中沉吟了半刻,才将话在妻子耳边说了。 谁料悠儿竟笑弯了腰,如何也收不住。 臻杰大急,似怒非怒喝道:“悠儿竟如此放肆?将朕置于何处?” 悠儿却扭了头,扬着下巴佯装委屈道:“皇上没的来恼臣妾,臣妾从小四书五经、三从四德那样学着长大,只晓得帝王当勤于政务、爱戴子民,至于如何才算沉迷后宫女眷,而那又是怎样一副景象,臣妾哪里会晓得?” 臻杰气恼,在悠儿额头敲了个栗子,骂道:“悠儿如今越发没规矩了,不日朕便将母后接回宫来,叫你好好学学规矩!” 悠儿当真不乐意了,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低声嘟囔道:“好没意思,皇上自己先玩笑的。” 臻杰怕她当真恼了,便将她搂在怀里,轻声道:“朕哪里是玩笑,父皇的意思便是如此,这样朕玩忽于朝政,那些自恃尊大的臣子才会借题发挥,此刻谁先行动便是在明处,父皇的意思是要朕能以静制动,在暗处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只是朕担心……若当真忽视了朝政,传扬出去百姓们当如何看待,将来……” 悠儿坐起身子,认真地看着丈夫道:“臣妾想是皇上多虑了,您忘记了您口中的父皇在万民眼里实则已然薨逝。届时您一举歼灭叛党带给国家的是安定平稳,百姓们只会知道是皇上您的功劳,至于之前若有不好的传言出去,到时候再要言官们为您写几篇颂文传到民间,百姓们便又会晓得您是如何以退为进,智擒叛贼,免了他们的战乱之苦。您说是不是?” 臻杰听完,却凝视着妻子,半晌没有说话。 悠儿看着丈夫的眼眸,心中徒然一惊,即刻跪到了地上迭声道:“臣妾逾矩,妄议朝政实在该死。” 臻杰一把将妻子扶起,神色温和舒缓:“傻悠儿,这算什么朝政?但……悠儿你若是男子,朕当多一个臂膀啊!” 悠儿心中大定,腻在臻杰身上,在他耳畔轻吐幽兰:“悠儿若是男子,那……谁来帮皇上沉溺后宫女眷呢……” “坏妮子……”臻杰轻哼一身,直觉浑身一热,顺着悠儿的面颊亲吻下去,将妻子抱入怀中翻身入床,一手挥下几重帷帐,烛光里映得满室红光,旖旎一片。 第三十章 以屈求伸(三) 在无尽的温情与缠绵中,悠儿沉沉睡去,仿佛一身的疲惫消尽殆空,她以为这一夜能睡的安心。 “快!保住这个,一定要保住,一定要……”又是那沉郁的令人闻之厌恶作呕的声音,它缠绕了太久,仿佛是勒着悠儿脖子的绳索,一声声催促一下下愈勒愈紧。 “啊……我的孩子!”在泪水决堤中悠儿惶然惊醒,她一如既往迅速坐起身子,又是一身冷冷的汗,额前的软发服贴在细白的皮肤上,双目通红其间充满了厌恶与恐惧。 “悠儿,你怎么了?”臻杰的声音突然响起,叫悠儿大大一惊,她吃惊地看着已和衣坐在书案前的丈夫,口里吃吃道:“皇上……您怎么……现在什么时辰了?” 臻杰放下手中的书册,迅速过来到妻子身边,一手将她搂紧在怀里,低声问道:“早就听闻你有梦魇,可每每问你总是否认,今日朕亲眼看到了。”他低哼一声,“为何不找太医看看?方才……你在唤孩子,什么孩子?” 悠儿腻在丈夫的怀里,因出汗而略略致冷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这么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梦魇醒来后能靠在丈夫的怀里,而那个梦魇当真很奇怪,只有在该起床的时辰它才会出现。 “也不是常常有的,因这些日子宸儿病了,臣妾心里忍不住惦记,梦里也放不下。”悠儿的声音几乎是带着哭腔。 臻杰亲吻了妻子的额头,低声道:“是真样吗?当真?” “嗯!”悠儿娇柔地应了一声。 “傻悠儿,宸儿不过感了风寒,你的担心可是过了。放心,朕在你身边呢!”臻杰从床上扯过锦被将妻子纤瘦的身体包裹起来,“出了这么多汗,吹了风该你病了。” 悠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惊讶地抬头看着臻杰,“皇上……今日何以还不上朝?大臣们该等着了。” 臻杰低低一笑,轻声道:“你忘了昨夜朕说什么了?” “皇上……您还没起么,时辰不早了。”齐泰的声音果然在门外响起。 “嘘!”臻杰一指抵在唇前示意悠儿莫要做声。 果然不消片刻,便听得齐泰在外头唏唏嗦嗦问古嬷嬷,只听古嬷嬷也低声道:“从未有过这样,怎么皇上和皇后都没了声音。要不……进去瞧瞧?” “哪儿敢……” 悠儿抿嘴一笑,娇巧地看着丈夫,低声嬉笑:“皇上好坏啊……叫一群奴才慌得团团转。” 臻杰轻拍她的额头,嗔道:“快去应一声,该怎么说悠儿明白吧!” “是!”悠儿笑靥如花,在丈夫耳边轻吐一口气,“难得皇上能好好歇歇,臣妾明白。”她说着裹着一身锦被起身向外走了几步,朗声道:“皇上觉得乏,还要歇歇,齐公公往聆政殿宣告,今日早朝免了,把大臣们的折子送往涵心殿就好。” 门外人许是愣住了,竟没有应答。 悠儿冷喝一声,“外头没人伺候么?” “在!奴才是齐泰,娘娘的吩咐奴才记下了,今日早朝免了,大臣们的折子直接递到涵心殿。”不知齐泰会不会在殿外抹一头冷汗,这声音听起来却是极其不自在的。 悠儿转身笑着看了一眼臻杰,听得外头动静小了,臻杰起身过来抱起悠儿,低声道:“进宫后,朕再没有替你画过眉,今日难得偷闲,朕给悠儿画眉好么?” 悠儿幸福地摇着头,“皇上或继续歇息,或看看书,这些琐事悠儿自己会打理。您是皇上,您手中所拿当为朱批御笔决定天下苍生。这黑漆漆的眉笔只是女儿之物,臣妾握着它,或能为您画下安详融和的的后宫。” “悠儿……朕此生有你,夫复何求?”臻杰在妻子娇柔的面颊上深情一吻,这一刻,不,是很久一来,他早已理解了父亲对于傅茜宇的一往情深。正是如悠儿给自己的感觉,是除傅茜宇外其他女子无法给父亲的。但愿这便是生命中的唯一。 (花,霏,雪,整,理) 第三十章 以屈求伸(四) 乾熙帝登基四年来,除元旦春节,从未有迟于朝会,更莫言不上早朝。 但便是因皇帝长久以来的兢兢业业,朝臣们当真信了齐泰口中所称“皇帝疲累龙体不适”,于是纷纷打道回府,各自备下养生佳品送往宫中以孝吾皇。 大臣们只是侍奉皇帝处理政务,如此表表心思便好。后宫们便大大不同了,皇帝的身体有个好歹直接关系着每一个女人的命运。只有皇帝安好康泰,妃嫔们才有奔头才又期盼,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傅茜宇般丈夫去世后还能光无限。 “娘娘,楚贵嫔呈一盅人参鸡汤。”古嬷嬷不厌其烦地再次禀报,一个早上妃嫔们送来坤宁宫的滋补之品已不下数十样。 章悠儿亦是好脾气的回一声,“皇上此刻虚不受补,这人参是吃不得了,就赐给楚贵嫔自己用吧!” 古嬷嬷应声下去,不消一刻又折回来,又是妃嫔送来东西,皇后依旧回了去。来来去去,直到古嬷嬷提到栖霞殿惠嫔前来时悠儿才多问了一句,“她送了什么来?” “回娘娘,惠嫔娘娘什么也没拿,只是说想来给皇上与您请安。” 悠儿眉头一动,便要古嬷嬷将班君娆请入。班氏进得殿来,依旧满面温婉柔和,细长的眼眉弯如月牙,笑的温暖而内敛。 “娘娘金安。”惠嫔甫跨入门便跪地叩拜。 悠儿见她这般稳重,心内暗暗一凉只觉可惜,口中道“惠嫔快起来,过来说话。” 班君娆徐徐上前,步子走得愈发娉袅稳帖,丝毫不显扭捏作态。 悠儿赐座于她,口中笑:“各宫都送来滋补之物,本宫实在不胜其扰,都是各宫妃嫔的心思岂能随意驳回去!本宫也想和各宫说说话,可不收东西又见人家做什么?还是惠嫔体贴,人来了问个安岂不比那些更强些!” 班君娆欠身笑道:“是臣妾手拙,不似各位姐姐那样心灵手巧会做些点心药膳的。本是偷懒之举,不料竟得了娘娘的夸赞,臣妾实在羞愧矣。” 悠儿掩嘴而笑,说道:“这真是玩笑了。不过皇上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乏累了,方才歇了去,若惠嫔脚程快些许就能见一面皇上。” “臣妾不敢打扰皇上休息,只是心里放不下心,便想着来请个安。此刻要娘娘费心见臣妾,已觉得惭愧了。” 悠儿心中一动,有了算计,起身道:“皇上身子不妥,本宫当侍奉于身边看护。这里就交给惠嫔了,若再有宫嫔送东西来,你看着妥当的就留下,不妥当的就当人赏赐回去。惠嫔可乐意为本宫做这件事?” 班君娆也随着起身,此刻连忙福下身去,迭声道:“臣妾定为您安排妥帖。” 悠儿满意一笑,眉头微微一扬,扶了身边侍女的手,一边往内殿里去一边口里道:“辛苦惠嫔了。” “娘娘辛苦。”班君娆福身相送,再立起时她的心里是多么的得意,可这里不是栖霞殿,这里是到处布满了皇后眼线的坤宁宫,她必须收敛自己的得意,做那个温婉柔和的惠嫔。 然而正如事实所昭显的,各宫来送东西,帝后不仅不收,便是连妃嫔的面也不见。而栖霞殿的惠嫔空着两手前去请安,却叫皇后奉若上宾,更扔下坤宁宫的事要她来做。这样的抬举比起丰厚的赏赐,甚至皇帝的临幸都来的有分量,那些悻悻而归的妃嫔们无不在心中嘟囔着,皇后定是要重手提拔惠嫔了。 “惠主子,昭仪娘娘送来牛乳酥一盒,宜人馆百花酿一盏,秋棠阁官燕一品。”古嬷嬷细细念道。 班君娆丝毫不敢在古嬷嬷面前尊大,她直着身子立于殿内,心中暗笑造化弄人如何这三人一起来了?仿佛算计好了似的。面上却笑得温和:“酥饼与官燕都要现成吃的,皇上此刻歇着尚不能用,放着凉了只怕浪费了。这些就以皇后娘娘的口谕赐回吧,宜嫔娘娘的百花酿倒能留下。嬷嬷您看呢?” 班君娆毕恭毕敬地姿态叫古嬷嬷也不得不服,她自然一切应承,转身出去禀报了。而班君娆才欲转身至皇后方才所赐脚凳上坐片刻,便听的一阵清脆却带着不屑与怒气的声音传入殿内。 “谁说酥饼要现成吃的?当真是没有眼界的,一点好东西都不懂。” 班君娆闻声转去,便见钱韵芯一身月牙白素服,带着纤柔窈窕的身姿跨门而入,口里还问一声,“惠嫔没吃过牛乳酥么?” “嫔妾见过昭仪娘娘!”班君娆并不回答,她只是躬身下去行礼,那一刻她心里又得意了,这坤宁宫是可以随便进出的?那些话虽然出自自己的口,但那只是她代皇后下的口谕,钱韵芯此刻要驳的完完全是皇后的脸面。 不知死活有很多种,钱韵芯算最蠢的一种。班君娆愈想愈得意,脸上难以遏制地飘起两朵红云。 钱韵芯居高临下,嘴角冷冷哼一声,“宜嫔那百花酿,汇集春夏秋冬各种花卉酿制而成,性情冷热未定,太医都没瞧过你就敢留下给皇上用?” 班君娆跪在地上不曾起来,她低声道:“臣妾以为皇上从前便喜欢宜嫔姐姐的百花酿,所以才留下了……” 钱韵芯冷笑道:“只为了这个?本宫还……”她扭头住了嘴,另道,“那本宫进的牛乳酥你为何要退回?方才还以为皇后娘娘心里与本宫有什么不愉快,这点心平日里皇上与皇后都喜欢的,整个宫里只有本宫的陪嫁嬷嬷做的好。古嬷嬷说了本宫才晓得,原来是惠嫔拦下了呀!怎么……是不是在惠嫔眼里本宫不配给皇上进点心了?” “娘娘息怒,这并非惠主子的本意,惠主子只是想皇上此刻正休息,怕酥饼凉了不好吃,不敢费了昭仪娘娘的心意。”古嬷嬷有心打圆场,不晓得竟更惹得钱韵芯瞧不起班君娆。 “嬷嬷……您不记得了,这酥饼就是凉的才好吃哩!往日这个气候时,皇上都会吃一些的,皇后娘娘和三位皇子也喜欢的。”钱韵芯和颜对着古嬷嬷说着,她是太激动了,只以为古嬷嬷年老忘事,却没体味出古嬷嬷欲打圆场的意味。 “惠嫔知道了么?”钱韵芯恨不得能啐一口地上的女人,怎么看都觉得她叫人厌恶至极,口里遂又冷冷道,“还有萍贵人送来的官燕,那是圣母皇太后赏赐给她的东西,是滋补上品。贵人平日里都舍不得吃一口,如今知道皇上龙体欠安,仔仔细细用冰糖熬了送来,就被你一句凉了不好吃就给打发回去。惠嫔恐怕是从来没有吃过吧!你听说过暑天里吃滚烫的燕窝么?” 钱韵芯是卫国公嫡系独女,从小养尊处优,上天入地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此刻她也并非有心为品鹊争口气,只是想拿班君娆低微的出身嘲弄一番,谁人不知她班氏的父亲不过是京外小县城里的一介绿豆芝麻官。 班君娆本因得意飘起的两朵红云此刻聚满了难以遏制的愤怒与耻辱。这已不是钱韵芯第一回当众嘲笑自己,当真已算不清有多少回了,似乎就是这个女人无休止的嘲弄与轻视一点一点吞噬了班君娆心底的善良。她活在一个充满嘲笑和歧视的世界里,她没有妨碍任何一个人生存,可为什么?为什么就会有人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多余,难道自己生来就如此下贱,要一次次地让人践踏么? 班君娆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落泪,她的面目看着伤心极了,她努力遏制着自己的颤抖与哭泣,她在等,她在隐忍,要以一个弱者去扳倒一个强者,她必须克制自己的一切。 “这是怎么了?”钱韵芯的朗声质问终于惊动了章悠儿,然而又似乎章悠儿从未离开过,只见她扶着侍女悠悠出来,对于此间的一动一息,她了如指掌。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众人齐齐跪拜下去。 “谁那么大声说话?皇上醒了一回,有些恼了!”悠儿话语一出便见钱韵芯身子大大地一颤,她在心底无奈叹了口气,转而却问:“惠嫔这是怎么了?好好地怎么哭了?” 方才的一切古嬷嬷和坤宁宫大大小小的宫女都是看在眼里的,班君娆若此刻避重就轻只会叫人觉得矫情。她收了悲容,在嘴角挤出淡淡的笑容,低声道:“方才臣妾误会了昭仪娘娘与萍贵人的心意,此刻听昭仪娘娘细细一说,才发现自己竟那样愚钝,心里便不禁酸楚了。臣妾不该如此妄动情感,请皇后娘娘恕罪。” 悠儿摆了摆手,示意大家都起来,又佯装细细问了古嬷嬷,便道:“都起来吧,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还值得惠嫔哭?”她竟没有计较钱韵芯与班君娆的摩擦,径直对钱氏道,“皇上方才正念叨丹阳宫里的牛乳酥呢!昭仪跟着古嬷嬷进去伺候皇上吧,皇上快起了。本宫这里还有些话要嘱咐惠嫔。” 钱韵芯此刻竟没有功夫喜悦,她完全被皇后奇怪的态度惊到了,按理自己擅闯坤宁宫是罪,吵醒了皇上又是罪,怎么算也不会罚自己去伺候皇上啊!今日自己早起也没有焚香祷告啊! 而她的性子怪也怪在这里,明知道自己大剌剌地闯进来一定要惹怒皇后,可她还就是会没头没脑地乱闯。撇去她对一些宫嫔的尖酸刻薄,其实这样没有城府、个性直爽又带些愚笨的女人,当是皇帝喜欢的一种。加上她的美貌、加上她高贵的出身,一切优渥的钱韵芯的确无法体味班君娆的苦楚。而她又娇纵惯了,绝不会允许与比自己丑比自己低贱的女人共同分享丈夫的爱。这一切都是她可爱又叫人可恨的个性使然。 “昭仪不愿意么?”悠儿见钱韵芯愣了半日,便补了一句,却又不等她回答便唤古嬷嬷将她带进去了。 此时班君娆却深深垂首,从面上看她似乎没有任何心绪的波动,可心里早已恨到了极致,不由得双手冰冷,恐怕也是因心寒所致。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触及自己,班君娆恍然颔首,竟是皇后立在了自己面前。 “惠嫔没甚好委屈的,钱昭仪就是这样的性子,她是卫国府的千金,卫国府里多少儿郎为皇上镇守着边疆。这点傲气和娇气,皇上和本宫能不介意,相信以惠嫔的心胸也该担得起。是不是?”悠儿那张精致美丽的绝色面孔上绽放的是如同菩萨般祥和温善的笑容,仿佛暖融融地能化解一切戾气。 班君娆身形微微一震,满心的感激化作一个深深的谢礼,她一壁恭恭敬敬地福下身子,一壁嘴里道:“臣妾不委屈,有皇后娘娘和皇上的体恤,臣妾绝不委屈。” 悠儿的笑容意味深长,美丽的眼眸深处有着另一层谋算,其实大家都是宫闱里饱受挣扎的女人,悠儿无心去迫害任何一个,自然也决不允许任何一个兴风作浪为非作歹。于此,她绝不会手软。 馨祥宫里,茜宇听着小春子一一禀报今日之事,先有皇帝不上早朝,接着各宫争先恐后地往坤宁宫问安,一并连才发生了不久的钱韵芯坤宁宫嘲弄班君娆一事都了解的细细的。 “这个钱昭仪当真有趣的紧。”茜宇嘴上说着,心里却感念悠儿行动之迅速、手腕之高明。她几乎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机会,随时都预备着应付一切风云变化。当机立断往往能叫敌人乱了阵脚,一步一步谋划好了的不仅容易叫敌人识破,一旦遇突发之事极易方寸大乱,只消始终不忘本意和目的,过程的确可以变幻莫测的。这是当年闺中兄长与自己所讲的行军打仗之道的一种,没想到拿到宫里来用于女人之间的争斗,也这么管用。 茜宇冷冷一笑,动了动身子缓解身体的乏累,不知为何这一次怀孕她总觉得身子极其疲累,与当年昕儿一胎不同,也与那对龙凤儿不同,动不动便觉得腰酸得无法端坐,便要躺下了才好。 赫臻啊!我定会为我们保下这个孩子,可你何时才来接我走呢?这个皇宫当真压抑极了,赫臻,带我走吧! “主子,您去歇歇吧!”缘亦伺候了茜宇多次怀孕,这回她也察觉了主子反应的不对,故而更加小心地伺候着。茜宇本不堪疲劳,自然应下了。 “茜宇的身体好吗?”秦尚书府中后院的书房内,赫臻与成骏商讨完今日朝堂之事及儿子的第一次行动后,便问起了他没有一刻不挂在心上的宇儿。 秦成骏低声道:“听闻千金科太医诊脉说一切安好,但传闻太后总觉得身子疲惫。” 赫臻心中大惊,面上却没有显露,女人怀孕生产是人生最危险事之一,可是宇儿仅在这处便为自己奉献了那么多回,这一回自己不在她身边,她真的能平安么?赫臻想至此,<5-1-7-z.c-o-m>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太后心情不好吗?”赫臻问。 秦成骏沉默以对,他的确不知。 赫臻略略思忖,开口问:“真如海和他的儿子还在京城吗?” “是,侯爷最近总是去找些旧友喝茶叙旧,旁敲侧击地为傅王爷打听一些事情,也颇有收获。” “嗯!”赫臻沉吟一声,半晌道,“明日把真舒尔带来我面前。” 秦成骏一怔,随即应诺。 第三十一章 珣玉无暇(一) 同是这一日,长公主府里,央德正带着外甥女和侄女一起做女红,这几**总是找些事情来让姐妹两一起做,以为这样可以减少若珣对于父亲的思念。皇弟的去世于她而言也是打击。其实她的生母给赫臻带去太多的痛苦,可他依然能善待自己,不让任何人看轻自己一个孀居的寡妇公主。现在年轻的皇帝亦这样善待自己,把皇妹交给自己抚养,那是多么大的信任。 “姨妈,我有些想母后了。”青娅端着手里的手绷,面色有些沉郁。 央德心里暗自一惊,这孩子怎么这样直肠子,也不想想此刻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要招若珣难过么。 果然,若珣眼角边滚出豆大的泪珠来,“姑姑,珣儿也想母妃了,已经好多年没有见到她了……如今,父皇去世了,母妃该多难过啊,孤零零的一个人……”她一壁说着便难以控制情绪,放生大哭起来。 央德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哄着,一边狠狠瞪了一眼青娅,满脸嗔怒。 青娅却不以为然,轻轻叹道:“姨妈别怨我,若珣憋了这么久也不许她哭一声,回头憋坏了怎么办?她怎么可能不想娘?” “姑姑……”若珣伤心极了,抽泣着道,“母妃她怎么办?母妃一个人在南边要怎么办?” 央德心疼,连声要侍女们端来热水给侄女洗脸,一边哄道:“珣儿是未出阁的公主,不能随意走动,姑姑知道你心疼你母亲想接她在身边照顾,可这事儿姑姑不能做主。明日姑姑带你进宫去,我们去求你母后,她那么心善,一定会准了。” 青娅过来给表妹捋了捋头发,安慰道:“傻丫头,好歹你还能见一面母亲呢!我来了这里,母后她就没打算叫我再回去,她说宁愿这一辈子不见我,也不要我留在那儿受排挤。”青娅说着也忍不住落下泪。 “青娅姐姐不怕,等将来皇帝哥哥给你定了婚事,你嫁了人还是可以回去看看姑姑的,是不是?” 央德长叹一声,都说皇室女儿是金枝玉叶,岂知这金枝玉叶又是好做的?锦衣玉食的背后她们同样背负着皇族的荣辱,一举一动都受到限制。自己的这一生算是毁了,眼前两个花一样的孩子又岂能步自己的后尘呢?央琳为皇室所做的牺牲谁会为她惋惜,她还不是孤军奋战于高丽那闭塞的后宫之中?自己此生能否再见她一面都是未知之数,呵…… 翌日午后,阳光热辣辣地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秦尚书府中后院里,赫臻坐在树荫下的躺椅上,何阳建议他要多晒晒太阳,这样对伤口好。 此时,一个白衣少年缓步入内,待立得离赫臻十步远时,便躬身下去请安。 赫臻哼笑一声,收起折扇指着自己身旁的脚凳道:“坐吧。” “谢太上皇,微臣还是站着。”真舒尔身上的伤也早好了,他的面上褪去了许多青涩,那张俊美的面颊更显出一番沉稳。 “太上皇?”赫臻从躺椅上起身,背手立于树下,他的身量比舒尔高出许多,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出与年少的舒尔不同的英气与男子气概,“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舒尔一愣,垂下头去,不做应答。 赫臻坐到茶几旁,自斟一杯茶水,口中道:“这茶已出色,天气燥热,过来共饮一杯吧!” “微臣低贱不敢与您同坐饮茶。”真舒尔口中应一句。 “你还是很傲,这样的脾气到底是谁教你的?真如海?” 真舒尔颔首急切道:“太上皇误会了,家父不曾……” “方才我不是说太上皇已经死了吗?此刻,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还不如你公侯家的子弟来得尊贵,这样可以了么?” 舒尔大惊,一时不知所措,立在原地难以进退。 “呵呵呵……”赫臻笑了,他用扇子敲了敲桌面,口中道:“真如海真是个老糊涂,儿子还没长成就这样放出来见人,莫要还未历练就为世俗所吞没,那他当真是白养儿子了。” 真舒尔面色大窘。离开金海那么久,在京城公侯贵胄府邸辗转中他的确看见了很多在金海从没有见过的人情世故,人性的善与恶、真与假在眼前一幕幕上演,有一刻他觉得真家子弟不能入仕的祖训是那样的明智。为了钱宗宝参加的科举实在是胡闹,可见到茜宇的那一刻他又发现自己竟是那么幸运。可一次次地被茜宇毅然拒绝,待一切起落沉浮后,再看到茜宇在受伤爱人面前那坚强的淡定时,他又发现自己还是从头就错了,甚至他根本不该来京城。 “过来坐吧,便是客气也该有个度吧!”赫臻面上没有玩笑,他很认真地对舒尔道。 “是!”舒尔不再推辞,安步走向赫臻。 而此刻,大内馨祥宫内央德正与皇太后对坐说话,若珣和青娅跟着缘亦去了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央德在孩子们离开后便把来意与茜宇说明了,此刻正等着茜宇的答复。 “皇姑心疼这个孩子,皇上也心疼呢!孩子只是想去看看母亲,皇上他当不会驳回。只是听说皇上最近朝务繁忙,昨日也因劳累龙体欠安没能上朝。此刻若上奏送若珣去金海,只怕皇上要腾出功夫来安排送行事宜,岂不是又要添出一桩事情。皇姑看能不能哄这孩子再缓一缓呢?” 央德觉得这话言之有理,自己也道:“这些日子我总是小心着不叫这孩子伤心,可青娅那丫头看不得珣儿把心思憋在心里,昨日想着法儿招了她的眼泪,看着这孩子伤心的模样,我心里当真难受极了。” 茜宇脑中一转,自己不知何时会离开,但走之前必须把若珣的婚事安排妥帖,于是拉着央德的手道:“女儿家的心思极简单了,在家父亲是自己的天,出了家门便是靠着丈夫了。如今她的父皇薨逝了,可还是有人会替代她父皇来爱护她,您看若晴不正如此,驸马待她极好。皇姑若放心,这些日子就把孩子留在我这里,过几日我便要她把心思放开些,待皇上那儿忙妥当了,就请皇上送这孩子去燕城把德太妃接来京城。您看好吗?” 央德大喜,虽然德妃回来若珣便再也不会陪着自己了,可这孩子若能舒心幸福,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说起青娅,上回要若珣带给您的话,皇姑可想过?” 央德点头道:“珣儿回来与我讲了,我回头便问了问青娅,谁晓得这孩子主意大着呢!说是没见过三公子,不能先答应。” 茜宇笑道:“想来央琳皇姑是悉心教导了这个孩子的,不然以高丽国风女子岂能有这样的心思?也好,如今正在国丧不宜操办这些,回头皇姑再与傅王爷商议便是了。” “是啊!”央德应了,但端详着茜宇时嘴里却道,“太后看起来面颊有些浮肿啊!” “听说皇太后有意你与若珣长公主配婚?”秦府后院内,赫臻已和舒尔对面坐在茶几旁,只听他问道,“你知道吗?” 舒尔一震,老老实实道:“微臣知晓此事,并已在太后面前许愿此生定能竭力照顾好公主。” “我的女婿都是经过了千挑万选的,因为我的女儿都是世间的珍宝,不能随便托付给别人,而你……你不是爱慕傅太后吗?怎么还能给长公主幸福?”赫臻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其实是在他心里存在了许久了。 真舒尔大惊,连忙起了身跪在地上,神色惶恐而严肃:“太上皇明鉴,那只是微臣的年少无知,正如您所言,不仅再没有那一日,一切的过往都不曾存在了。” “呵……”赫臻冷哼一声,“这是你的真心么?如果一个连爱过恨过都无法正面的男子,要我如何把女儿托付给他?” “不是!”舒尔直起上身正视着赫臻,“不是不敢正面。” 赫臻凝视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似乎开始释放出一份男儿的担当,那张脸也不像之前看起来那么稚气,“那是什么?”他依旧冷冷地问了一声。 “微臣认为太上皇您也有过年少冲动的岁月,而您也定不会否认母后皇太后周身自然闪耀的光芒,恐怕只要是男子都会为她倾倒。”舒尔极其认真的神色,仿佛在说着怎样的真理一般,“可是那一切当真过去了,当您命悬一线微臣在太后脸上读到她对于您深无可测的爱时,才真正理解了您为何强调那一日的不存在,也明白了太后她为何毅然决然地指责微臣的轻狂之举。” “呵!凭这些我就能相信你会待我的女儿好么?你不认为是在做一件完成傅太后愿望的事情么?或者,你根本只是把娶若珣,将来待她好作为对太后的一种承诺!”赫臻依然步步紧逼,他或许能让女儿出嫁藩国为国家牺牲,可一旦决定要她幸福,就必须给女儿全部的幸福。 舒尔沉默了半刻,他没有急于回答赫臻的问题并不是他退怯了,而是在想着茜宇对自己说的话。 “舒尔你记着,这不是你我之间的约定,更不是你对我的起誓,这是你对若珣的真心,即便有一日你负她,我也只会觉得是你在欺骗于自己而非对不起任何人。”舒尔一字不差地将茜宇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是什么?”赫臻口中虽这样问,但他已完全确信这话当出自茜宇之口。 第三十一章 珣玉无瑕(二) 真舒尔面色不改,抬头看着满脸疑惑的赫臻,答:“这是皇太后于微臣的忠告。” 赫臻没有一点惊讶,他很明白能说出这番话者,非茜宇莫属。挥了挥手中的扇子示意舒尔起来,沉吟道:“她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是!”舒尔起身后,将背脊挺得笔直,朗声回着赫臻的话,“太后的意思很明确,若微臣无法给长公主带去幸福,便要趁早推托这门亲事。于其将来让长公主陷入痛苦中受到伤害,不如此刻的毅然断绝。” “哼!”赫臻背对着他,“你心里很清楚啊!可你根本不爱若珣,你怎么能娶她?” “微臣……”舒尔的确有些底气不足,“长公主是一块无瑕美玉,微臣不敢随意伤害。但微臣会尽力……” “好!我给你时间,不论最后你是否能娶到若珣,但凡这些日子里你给她一点点伤害,我都会要了你的命。”赫臻冷冷地打断了舒尔,口中道,“因而你必须考虑清楚,如果到头来你无法给若珣幸福还是要结束这场没有开始的婚姻,因此而让我的女儿伤心痛苦,你们真家就要后继无人了。或者,你可惜选择就此在若珣面前消失,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真舒尔的身子微微一颤,若珣那双忽闪明亮的大眼睛似乎正对着自己弯弯笑起,那样一个纯洁如玉的女子,自己真的能不辜负她么?可是傅茜宇铿锵有力的每一个字…… “怎么……犹豫了?”赫臻的话才问出口,便见秦成骏从后而出,随即问:“什么事?” “傅王爷送来书信。” 赫臻用扇子敲了敲手掌,对舒尔道:“你在这里好好想想,待我与秦大人从书房出来时,我要你给我答复。”语毕不等其回答,便大步与成骏往书房而去。 此时的馨祥宫里一批千金科太医陆续退了出去,章悠儿带着青娅和若珣赶了过来,她面色焦虑,一进门便问茜宇的身体是否安妥。 央德笑道:“方才我说太后面颊浮肿,缘亦也说这些日子她们主子不济饮食,所以就要太医们过来瞧瞧,四个太医都诊脉了,只说娘娘这是害喜,没什么大碍。” 茜宇面色微红,拉了悠儿坐下,口中道:“也不知如何,这次就是觉得身子很沉重,人也懒殆一并吃喝都不想。要你担心了。” 悠儿欲言又止,她心里明白的,茜宇肚子里并非什么遗腹子,那是她与爱人互系的纽带,这是父皇爱她的见证。若有任何闪失,即便将来天下大定,有情人有见面的一日,茜宇又要如何面对父皇呢? “缘亦啊!母后这几日懒殆饮食你如何不告诉本宫?枉你是宫里第一谨慎之人,这关乎着什么你可知道的?”悠儿心中急切无处宣泄,便拉了缘亦来埋怨。 茜宇拉着她道:“你这是训哀家呢?她自然什么都听哀家的,何苦去埋怨她?” 若珣乖巧地凑到茜宇身边,甜甜道:“皇嫂不要担心,往后珣儿天天守着母后,看母后吃饭饮茶,把母后的身体和腹中的小孩儿养得好好的。” 一屋子人都笑了,茜宇将若珣搂在怀里,一壁嘴里笑道:“皇后该放心了,以后有这丫头看着哀家,比缘亦强吧!”一壁朝央德使了眼色,能不花心思把若珣留在宫里当真是好。 若珣本是一句打圆场的客气,孰料被顺水推舟了,留在宫里不是不好,只怕…… “时辰不早了,我带着青娅先出宫去吧!如今太后双身子需要照顾,不然就添乱住一晚了。”央德说着起身告辞。 茜宇淡淡一笑,对悠儿道:“皇后送了皇姑也回坤宁宫吧,这些日子够你忙的了。” 悠儿会意,一路将央德与青娅送出宫去,回坤宁宫的路上却遇见班君娆带着侍女匆匆而行,班氏一见自己便停下施礼。 “惠嫔这是往哪里去?”悠儿坐在肩舆上,俯视着这个有着细长眼眉的丰腴女子。 班君娆一贯的温和,微笑着答:“皇上口谕宣臣妾往涵心殿侍驾。” 章悠儿笑道:“那惠嫔快些去吧,不要耽误了。”她说着望了望其身后侍女手中端着的食盒。 班君娆似有察觉,柔声笑道:“臣妾幼年时学的手艺,今日拾了起来,不想做出来的东西还过的去,便想在皇上与娘娘面前献丑。臣妾方才已送往坤宁宫去了,恰巧您去了太后娘娘那儿。因太后娘娘怀着身孕,臣妾不敢混乱给娘娘吃些东西。端靖太妃那里臣妾也送去了。” 这样细密的心思不是寻常人有的,悠儿眉头一扬,笑道:“那本宫倒要赶回去尝一尝惠嫔的手艺了。只是啊……”悠儿笑得极其亲和,她低声道,“惠嫔要晓得,这些点心上的功夫了不起要御厨做就是了,你的心思不该在这里。皇嗣繁衍上……呵呵,惠嫔心里要明白。” 班君娆羞涩不已,却又煞是激动,福了身子道:“娘娘的教诲臣妾记下了。” 悠儿手指一动,内监们便抬着肩舆欲行,“惠嫔快些伺候皇上去吧。”她一边说着,肩舆已过了班君娆的身了。 “是!”班君娆面上欣欣然一片,总觉得自己的好日子该来了。 古嬷嬷扶着肩舆缓缓行进,许久才低声说一句:“若奴婢没记错,今日钱昭仪也在涵心殿。” 悠儿笑得明媚,嘴里闲闲道:“是啊,嬷嬷怎么不早说,我都忘了……” 馨祥宫内,璋瑢接了臻昕与臻璃从书房回来,如今她总是于此乐此不疲的,仿佛觉得这样的人生才是舒心。身为太妃的她似乎真有了弄孙为乐的心态,可她只有二十五岁,宫闱女人的悲哀可见一斑。 “长公主今日留下了?”璋瑢见了若珣便满目含笑,她自然不会忘记曾经带给这孩子的痛苦。虽然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但若自己不起那个杀心,这孩子就不会小小年纪要看着亲哥哥暴死在自己面前。 若珣甜甜笑道:“母妃叫儿臣珣儿便是了。”她说着领了两个弟弟去换衣裳,口中道,“母妃与母后说会儿话,儿臣一会儿就回来。” 璋瑢点头应允,过来问茜宇,“方才听说你宣太医了?我怕你这儿人多叫你恼了,所以没过来,太医说什么?” 茜宇摆手示意没事,嘴里却道:“姐姐可知道皇后的胞弟真家三公子?” “听过大名,这一回不是顶了钱家公子的名儿应试么?”璋瑢笑道,“却没见过。” 茜宇一算,的确舒尔出宫后姐姐才回来的,不免有些失望,笑道,“本想姐姐若见过,也替我看看这孩子如何呢。” 璋瑢眼眸一转,笑问:“是想把若珣给了那真公子?” 茜宇默认,收了笑容道:“赫臻这样一走,留下的又岂是你我可怜,还不是那些孩子更可怜?男孩子们了不起将来为国效力,做个亲贵王爷。女孩儿们就不同了,赫臻又多女儿,一个个婚事都忙不过来啊!你我留着,这些事还不是我们来操心么?” “就你这性子,自己还照顾不过来,操那么多心思。”璋瑢笑道,“若珣的生母还在呢,轮得到你来担心?” “姐姐不知,赫臻生前有心思把若珣嫁去高丽,为央琳皇姑在高丽后宫谋个帮手。”茜宇面色很沉,“如今他这么去了,什么话也不留下,叫这孩子不上不下的。当初我既揽下了这件事,就得给这个孩子幸福才行。” 璋瑢一叹,“那如今又担心什么?” 茜宇的面色不好,揉着额头道:“只怕那真公子年少……”茜宇终究没把话说出来。然而仪门处立着的少女却一脸通红,一颗心“嘭嘭”跳着,红润的双唇微抿,垂首思忖了片刻,还是没有踏步进去。 “主子。”小春子进来时,面上带着一股忍俊不禁。 “你来就没什么好事儿,又怎么了?”自从茜宇让小春子盯住后宫行为举止,他总时不时带些事情回来,什么犄角旮旯的事情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涵心殿里钱昭仪又闹了事来,听说一巴掌把惠嫔打得脸都肿了。”小春子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茜宇喝道,“该是你笑的?快出去。” 璋瑢摇着头叹道:“这个钱昭仪,当真是……我都看不惯了。这宫里头有着她还真实不怕不热闹的。” “闹吧,闹到天边了,自然就有道理了。”茜宇一点也不着急,却拉着璋瑢道,“听说过几日金海真侯爷要带着儿子进宫给皇后请安,姐姐届时陪我一起列席,替我看看真舒尔这少年要如何引导才行。” 璋瑢眉头一皱,“宇儿,听你的口吻这件事情似乎不简单,你不怕强扭的瓜不甜么?” 仪门处的若珣大大一怔,舒尔他不是被皇兄放了外差吗?怎么又要进宫来了?是他回来了还是根本没有离开?若没有离开那皇兄和母后为什么要骗我,发生什么事情了?难道他…… “长公主您怎么立在这儿。”白梨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如是朗声一问。 于是茜宇和璋瑢都应声发现了若珣的存在,她又羞又急,想起上一回茜宇恼自己在一旁“偷听”生了很大的气,唬得连忙赶到茜宇面前跪下,眼里含着泪请罪道:“母后恕罪。” 第三十一章 珣玉无瑕(三) 如今对于这个孩子哪里还有气恼可言?茜宇不愿责备她,这些事情她早晚都要面对,藏着掖着或有一天更招她的怨恨,起码把她当个大人来尊重,不会错。 “珣儿快起来,母后不怪你,有些话母后也当对你讲了。”茜宇酝酿着心中的词句,看着面前又羞又涩的女孩儿,心中暗念:当年我进宫时也不过这个年岁,可这个孩子虽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但缺双亲在身边教导,心智尚不成熟。或者……也可能若珣天生就是这个性子?是啊!当年我又沉稳道哪里去? “太后和公主慢慢说着,裕乾宫里做了糕点,我把两个孩子先带过去了。”璋瑢借口离开,她晓得若珣只与茜宇亲厚,自己在眼前会让这孩子不自在。 “母妃慢走!”若珣起身相送,脸上悄悄露出释然。 此刻日沉西边,午后明媚的骄阳被漫天的红霞替代,秦尚书府中后院里一草一木都披上了红裳,本一身白袍的舒尔此刻仿佛也着了红衣,他依旧立在那里,不知赫臻是否与秦成骏谈得激烈忘记了外头的舒尔,或其有意为难他,便是秦夫人进出送了两回茶水,都没见有人来与他说话。 舒尔颔首望着天边那无状漫延的红霞,恍然间茜宇的淡定笑容出现在眼前,是那日坤宁宫的惊鸿一瞥,是那绝世的恬淡,是……那白齿红唇在浅浅一笑中淡去了,舒尔伸手,却是若珣那张甜美无邪的面颊,那双明亮忽闪的眼眸,她纯真而一副向往幸福的神态,当真…… “舒尔。”秦成骏那没有情感的语调忽然响起,他立在书房前,随即往自己挪了几步,“你进来。” 舒尔的神思顷刻被抽回,他理了理衣袂正欲抬步,却发现自己的双足都麻木了。 坤宁宫里,悠儿静静坐在丈夫的身旁,臻杰满面愁容,对于女人的争风吃醋,他很不适应。 “悠儿你明知道今日是招惠嫔于涵心殿侍驾,为何把钱昭仪又撺掇来?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最容不得惠嫔和宜嫔两个人,哎……”臻杰本想指责妻子,末了却以长叹替代。 悠儿微微一笑,“臣妾让皇上不悦,实在该死。可是皇上忘记了答应贞仪贵妃要给她一个公道,也答应了楚贵嫔、萧荣华她们要揪出残害她们腹中胎儿的凶手?” 臻杰一震,转头看着悠儿,低声问道:“难道你认为凶手就是她们两个之一?” 悠儿微微点了点头,“臣妾只能向您保证,钱昭仪不会有这样歹毒的心思,但惠嫔是否当真有这胆子还不能妄断。毕竟以她的出身背景,若做这些事着实显得可笑。” 臻杰捏一捏悠儿的手,“悠儿你要小心啊……朕不曾想后宫里也会有这样的文章要做。” 悠儿苦笑一声,“皇上不必焦虑,父皇当年在位是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可后宫里的文章还不是一环套一环,母后皇太后一路走来几多坎坷,您也是看在眼里的。女人……有时候并不似看起来那样人比花娇,温善若水。” 第三十一章 珣玉无瑕(四) 臻杰无语,许久才问一句,“悠儿会怕么?” 眼眸里闪过一种莫名的情绪,悠儿的脸上绽开笑容,双手握着丈夫一只宽厚的手掌,“有您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只愿朕能给悠儿一生的幸福。”臻杰低语。 悠儿笑而不言。 “可涵心殿里那两个悠儿要如何对付?”臻杰说着面上又有些尴尬,“若非朕拦着,钱昭仪恐怕真的会打惠嫔,你说他卫国府的家教怎么教出个这样烈的女儿来。” 悠儿“噗嗤”一笑,一双美目笑得弯弯,“可是皇上不觉得便是这样的女子您才可与她随意玩笑,她不会把您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完了断章取义做出另一番解释。性子纯一些,烈一些,也有她可爱的地方。” “呵呵……”臻杰笑了,“你总是有道理里的,好,朕想在这里歇会儿,你往涵心殿去把两人打发了吧。只怕朕撂下她们这样一走,钱昭仪要活剥了惠嫔了。” 悠儿起身为丈夫倒了一杯茶,口里道:“古嬷嬷一早过去了,臣妾罚二人闭门思过两日,毕竟如今宫里传得沸沸扬扬,两人都难辞其咎。如今各打五十大板,臣妾也不两头得罪,毕竟往后还长,这茧子里的丝要慢慢抽才行。” “嗯!”臻杰只管喝茶,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母后皇太后身体不好吗?今天怎么请了这么多太医?朕听齐泰说宫里传太后面颊浮肿,身体疲倦不堪,当真如此么?” “害喜吧!”悠儿道,“孕妇各有不同,这些女子之事,皇上很难明白。” “皇上,八百里加急。”齐泰捧着一封密函匆匆进来。 “快呈!”臻杰立刻来了精神,从齐泰手里拿下信函拆开来看,面色时而释然,时而又蹙眉紧张。 “悠儿……”臻杰放下信件便急切唤了妻子一声。 悠儿心里一动,口中道:“皇上说吧,悠儿只当没听见的。” “不妨事,这件事本来就与后宫有干系。”臻杰一对剑眉蹙在眉心,“钱宗聿急奏,忽仑王子带了十几个随侍入境了,恐怕仲夏便能进京。” “王子?” “是来和亲的。”臻杰眉头一动,“他们很狡猾,此刻若我朝推却和亲,便是我们的不是,毕竟他们这样富有诚意,而我们待嫁的公主也不在少数。” “可皇上若能把这王子留在京城,也不失为对忽仑的挟制。”悠儿一语出便噤声住口了,她不能随便议论朝政。 “蛮夷之人只会顺水推舟挑起战争,他们是不会在乎一个王子的生命。”臻杰言至此却有些释然,“只是他们此次进京,便不怕他们不找陈东亭一干人商议,如此一来朕派兵围剿这干叛党便更有据在手了。” 悠儿心中一松,不再言语。 臻杰又把信函看了几遍,随即起身道:“悠儿,后宫这些琐碎之事便交由你了,朕即刻要见秦成骏。” “皇上放心,恭送皇上。”悠儿没一句多余之言,便福身相送。 待人去屋空,她心里却莫名一沉。当真是瞬息万变,公主和亲,眼下待嫁的公主还有几个?南边燕城的若岚、若笙是断乎不可能了,那只有若珣了,难道这孩子逃得过高丽,躲不了忽仑么?母后她……如何方能力挽狂澜? 馨祥宫里,若珣正软绵绵地靠在茜宇的怀里,嘴里呢喃了一句,“皇帝哥哥骗儿臣,当真是不想叫我难过么?” 茜宇摩挲着她软软的秀发,低声道:“你父皇去世前曾见过舒尔,因他的骄傲,叫父皇动了怒,于是真如海便教训了儿子。本来这些事羞于启口,但母后想想还是要告诉你好。”但茜宇还是只说了结果,那些舒尔于自己的情愫的过程又怎么能告诉这个孩子。 “那……如今父皇不要珣儿嫁去高丽,当真要指婚给舒尔吗?”若珣颔首问茜宇,眼眸中水汪汪一片,“不会变卦了?” “不会变卦了!”茜宇温和地笑着,她在脑海里重复着那日舒尔在自己面前的许诺,她捧着若珣的脸道,“可我们珣儿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舒尔他也是娇惯的子弟,只怕你们互相会碍着君臣之礼,惹得生分。总之我们珣儿还小,母后想把你在身边再留些日子,再如央德皇姑说的,把你的母妃接来也叫她看一看女婿,好不好?” 若珣脸上娇滴滴看得人无限怜爱,她靠进茜宇怀里撒娇道:“母后您真好,难怪父皇那样珍惜您。您放心,虽然父皇扔下我们不管了,往后珣儿定会好好照顾您,还有弟弟们。” “母后很放心。”茜宇嘴上说的柔和,却莫名觉得鼻尖很酸,心里突然间空荡荡的,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她一壁抚摸着珣儿,一壁暗下决心不论发生什么她也要让这个孩子幸福。 “这就是你的决定?”赫臻坐在案前,听完立于面前的少年的述说,提问的口吻一如先前的严肃。 “大人……”秦夫人朱氏温和的声音突然在屋外响起。 “秦夫人何事?”因避嫌赫臻便吩咐秦成骏要其妻称呼自己为大人。 “皇帝急召我家大人入宫,因走得匆忙,便要臣妾来向您禀报一声。” “辛苦夫人了。”赫臻应一声,眉头却微微蹙起,儿子为何急召秦成骏,难道又有事端发生?还是宇儿的身体出了岔子?莫名地,赫臻突然非常非常地希望能见到茜宇。 屋子里沉闷了半刻,赫臻清了清嗓子,“回答我,这就是你的决定?” 舒尔面色认真不容玩笑,他点头道:“微臣根本无力决定长公主的幸福,但若与公主相处之后公主认为微臣匹配做一个驸马,那臣定会用一生去爱护他,此生也绝不纳妾。” “呵……”赫臻冷笑,“你这样说好像已深爱了我的女儿一般。可我还是那句话,如何才能信你。” “所以微臣才说让公主来选择,这样您也不算为公主强配的婚姻。微臣说一句万死的话,即便将来公主不幸福,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舒尔说的口齿清爽,不但半句含糊。 赫臻面色并未展开,他依然沉沉道:“如今世上得知我还活着的不出十个人,你便是其中一个,可其余所有人也不曾敢在我面前如此说话,即便如我之前说的,太上皇已经死了。” 舒尔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竟无所畏惧,口中道:“不论今日微臣说什么,您都不会听得舒意,因此刻微臣是来向您求娶您的女儿,不论是帝王还是普通百姓,父亲都当是这样的心思!当年长姊进京过节却突然嫁给了襄亲王,家父从金海赶至京城,他面上的不舍微臣记忆犹新。” “呵……”赫臻竟有些苦笑不得,末了却又正了颜色,“舒尔,你可想过要你姐姐改回金海真姓?” 真舒尔竟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他坚定地吐出这两个字,“即便是皇后她也定不会想改回祖姓。金海真氏族系繁杂,旁系子弟少说有近千人,若有一日成为国戚,难防他们也有一日对仕途起贪欲,届时谁都打着国舅、国丈的旗号,只会给皇上和朝廷添乱。微臣虽有一日将承袭父亲的爵位,但自问没有能力管辖族中所有子弟,只要有一个人逾矩,就会有数不尽的人跟随其后。” 赫臻不得不承认此刻对于眼前这个少年于生出的欣赏,儿子的眼光的确不错,真舒尔若得人引导,将来定会有番作为。 “可你如今已是翰林编修,难道你就不是那第一个逾矩之人?”赫臻反问。 舒尔面色镇定,口中道:“时至今日微臣也未去翰林院报到,按我朝律例,这个位置已不属于微臣了。” 赫臻满意,但问:“我想你心中应当清楚皇帝对你的器重,便是看在你长姊的份上,你也应当留在皇帝身边为其效劳,可你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官场仕途有太多迷人心智的东西,荣华富贵也好、无上权力也好,微臣自问不在菩提树下长成,难以做到心如止水。于其有一日迷乱心神闯下大祸,不如远离官场安居金海,若有一日皇帝需要微臣,京城与金海这点距离不会是阻隔,届时微臣也当竭尽所能。” 赫臻心中满意,起身道:“好,果然你父亲没有白白赶来京城。今日便到此,后一日真如海进宫给皇后请安,你一同进去吧。我想,皇太后她会想见你。” 舒尔一怔,随即抱拳应诺退出房来。再见天日,那漫天的红霞已悄然退去,只有西边天际还余留一丝光亮。地面开始散发聚集了一日的热气,虽然微风拂面,舒尔却觉得周身暖烘烘的。他有一种预感,后日见到茜宇,也许会决定他甚至若珣一生的幸福。 馨祥宫内茜宇正就着缘亦的手喝着燕窝粥,这甜美滑润的滋补上品此刻竟是难以入喉,若非缘亦强调自己已一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餐饭,自己也绝不想吃这些东西。 “咳……”又一口燕窝强咽下去,茜宇只觉得一阵反胃,顷刻将食物吐了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缘亦大惊,迭声将白梨文杏唤来伺候,然茜宇竟如此一发不可停,到最后干呕起来一并连肝胆都要揉碎了。 缘亦眼泪都要急出来,从前主子怀孕不带半点异常反应的,顶多腰肢酸软一些,这一回缘何会这样大的反应。自己虽经历的多,可终究没生过孩子,也不晓得主子这样到底算不算正常。 好不容易止了吐,白梨用热帕子给主子洗了脸,茜宇半靠在缘亦的身上一口一口喘着气,眼角红红地,脸上却挂着笑,她一手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口吻有些哽咽,“缘亦啊,这孩子如此折腾我,可见他是多健康,只怕将来淘气,我管不过来了。” 缘亦正要出言应答却见小春子急切地跑了进来,她瞪了个眼色要他下去。 “别赶他。”茜宇坐直了身子,问道,“长公主到端靖太妃那儿了?” “是,长公主和小王爷在裕乾宫用过晚膳后太妃会派人送回,要奴才回来伺候您要紧。”小春子欲言又止,显然要说的并不是这些。 “还有事?”茜宇微微蹙眉,方才心里空荡荡地感觉又徒然生起。 小春子四处看了看,轻声道:“主子,这件事情还只是皇上与皇后私下说过,还没几个人知道……”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忽仑王子进京求亲的事一一说了。 茜宇果然面色大变。很显然,若此事当真,若珣首当其中,她一时只觉得胸前闷堵,一手紧紧抓住了缘亦。 “主子,您没事吧!”缘亦吓得脸色惨白。 茜宇此刻却定了心神,面上的神色愈发严肃起来,“我没事,如今也不为我自己一个活着,那么多事情还等着我做。”茜宇那带着琥珀石的右手扶住自己的腹部,“这个孩子不会带给我拖累,他只会要他的母亲更坚强。” “小春子,去一趟坤宁宫,我要见皇后。”茜宇此刻心里很清楚,只有在忽仑王子进京前将一切安排妥当,若珣才不会落到两相为难的地步。而她亦很清楚,以若珣的教养,这孩子一定会选择为国家牺牲。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作为父亲,从秦成骏口中得知此事的赫臻此刻也陷入沉思之中,女儿若嫁去高丽还能有皇姊会照顾侄女。可去忽仑?呵……岂非羊入虎口?莫说要给若珣幸福,恐怕这孩子的命都不会太长。那是如何野蛮的民族!若自己还在帝位,将如何考虑?如今儿子又要如何思量?自己既然已逝,就不应再在他的决定上左右,而这次他也不曾要秦成骏来询问自己的意见。他不在乎儿子对自己的“摆脱”,那是他所期望能够看到的,可是他不想牺牲女儿。之前对儿子说的那些仿佛斩钉截铁要若珣嫁去高丽的话此刻他半句也说不出了,难道真的是因为“太上皇死了”,自己渐渐开始摆脱帝王这个无形的束缚了? “赫臻,你的女儿要怎么办?我如何才能保护她?”在等待悠儿的同时,茜宇的思绪一时有些纷乱,当无助的心绪战胜坚定时,她渴望见到赫臻,渴望只做一个男人背后的女人。 第三十二章 情如累卵(一) 悠儿得茜宇邀请时,心中徒然一凛,这么晚又突然来请自己一定不会为了别的事。她意识到隔墙有耳不是玩笑,自己虽不用防茜宇,但坤宁宫里的确难保还有旁人的耳目。 进入茜宇寝殿时,她正喝就着缘亦的手喝着牛奶。 “母后如今有什么是想吃的,儿臣要奴才们多预备着。”悠儿看着茜宇憔悴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 缘亦退到一边,低声道:“如今太后也就喝得了几口牛奶,其它一点也吃不下,方才奴婢勉强主子吃两口燕窝,谁晓得主子……” “缘亦,你下去吧,我这里有话要与皇后说。”茜宇打断她的话,示意悠儿坐到自己身边。 “母妃这回当真辛苦极了,儿臣也不似您这般。” 茜宇摇头,嘴里道:“不提这个了,女人一辈子谁能不遇上?”她拉着悠儿道,“有件事不想瞒你,小春子如何神通广大我是猜不透。可他打听到了方才你与皇帝说的话,对不住的客套我们往后再说,悠儿我只问你,皇帝有意牺牲若珣吗?” 悠儿心里一定,茜宇不似旁人那样明知故问绕出一堆话来套自己说,如此直白,这样的心胸不是每个人都有的,这个朋友的确是上天赐给自己的。 “皇上似乎还未考虑到这一层,他只是欣喜于忽仑人前来定会给捉拿陈东亭一干叛党制造证据。方才皇上急急地招了兵部尚书进来,恐怕是要将此事告知父皇听。” 茜宇眼眸微转,口中自言自语道:“那他是知道了!” 悠儿握着茜宇的手,亦面色不展,“方才在皇上面前我也不好说,实则听闻这件事,我脑中浮出的第一个人就是若珣,眼下怎么算,她都是逃不过的了。” 茜宇一咬牙,冷冷道:“那些皇亲贵胄,他们难道没有待嫁的女儿吗?” “母后觉得如此妥当吗?您舍不得若珣,哪个爹娘又舍得自己的女儿?”悠儿低声道,“这都是天意,谁晓得会惹出这个麻烦?我也想若珣能给我真家做媳妇,这个孩子脾性好。” “当初皇帝可是口口声声在我面前说他的江山不要女孩儿来保的啊!”茜宇面色沉郁,“不论皇上如今什么想法,我定不能要若珣受这个苦,忽伦人进京还有时日,如今虽在百日内不宜婚嫁,但我颁道懿旨指婚总是可以的吧!” 悠儿点头道:“似乎可以,可……” 茜宇含泪笑道:“此刻若能定下珣儿的婚事,便是忽伦人前来和亲,也只能从皇亲里找些郡主配了。我这一生没几回自私之举,这次为了若珣自私一回又如何呢?” “母后既然注意已定,悠儿定站在您这一边,只是有件事您恐怕也意识到了。珣儿在央德皇姑身边受了极好的教导,以她的性子,要是知道了中间这一茬,您觉得她会如何做?” “呵……不许要她知道,不是说忽伦人要仲夏夜才来么?我们有时间。”茜宇那双眼睛里因身体疲累而充满了血丝,却透着坚定的目光。自然,她心里的隐忧还不便说出口,这件事最后能左右的不外乎两个人,赫臻与他的儿子,自己……实则没有这么大的权利。 正如茜宇口中所说要自私一回,人生在世,若说有人能一辈子大公无私,那是决不可能的。只是如同谎言有恶意、善意之分,自私也有分别,即便都为了一己私欲,但所带出的价值截然不同。 栖霞殿里,大宫女扶梅正帮主子在热气萦绕的内室沐浴。班君娆形体丰腴,肤如凝脂,若能有一张精致美丽的面颊,她会不亚于那史上留名的杨玉环,但就因差于这一点,她注定了一路要走得辛苦。 “这些玫瑰干花是季妃娘娘送来的,听说是季将军的夫人亲自带着家中女眷晒制而成。”扶梅笑得琳琅,以她主子如今的风光,两日的闭门思过根本不算什么。毕竟一个是昭仪,一个是嫔主,两个地位悬殊的人却有一样的惩罚,这说明了什么早已不言而喻。 深而宽大的浴桶里,班君娆闭目而坐。漂浮着花瓣的热水荡漾在胸前,随着水波的浮动,白皙如玉的**隐约可见呼之欲出。 蒸腾的水汽将她饱满的面颊润泽得晶莹剔透,那双细长的眼睛缓缓睁开,“扶梅,你讨厌那个钱昭仪吗?” 扶梅恨得咬牙,想起上回自己因钱韵芯而被打得整张脸都浮肿,她就恨不得能亲手把钱昭仪浸在这浴桶里溺死,“奴婢只盼着主子有一日大过了她去,毕竟奴婢这辈子是不能拿她如何了。” “好!”班君娆冷笑道,“只要她不再升迁,只需到了季妃娘娘那个位置,我就能叫扶梅你当着众人的面羞辱她。” 扶梅眼眉一挑,嘴里笑道:“皇后娘娘如今很器重主子,好些事情都要您来做了,季妃娘娘也不计较,还如往常那样待我们好。” “季妃娘娘有恩与我,我当先助娘娘早日升迁,其后再考虑我自己,毕竟家世出身摆在眼前,我若想一步登天,必须……”班君娆话至此,心里一颤,她抬起玉臂扶着浴桶,嘴里冷冷道,“叫人留心着,看皇上今夜在哪儿歇息。” 扶梅嘴角一撇,口里道:“皇上本要去宜人馆,但宜嫔娘娘推说身体不适,皇上就招了徐贵人去涵心殿伴驾了。” 那只手紧紧扣在桶壁之上,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都是那个钱韵芯,若不是她,今日当是我在涵心殿伴驾,这个女人……我早晚容不得她。” 扶梅只以为主子心中醋意大发,却不晓其中的文章,方才班君娆说了一半的话实则是指若没有子嗣她是不肯能有多大的前途。 若要子嗣,不侍寝,岂非白日做梦尔。 此刻的丹阳宫确实清冷一片,钱韵芯呆呆地坐在窗前,满目的忧愁。 “嬷嬷,方才皇上一句话也不为我说,她只是护着那个贱人,好像就怕我吃了她。”钱韵芯许久许久突然才冒出这些话,眼泪顺着那美丽的脸庞落下,“我从前以为皇上看中她长得像蒙依依,如今我才发现自己错了。” “主子啊……您把心放宽些。”陪嫁嬷嬷实则已经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抚主人了。 钱韵芯哽咽道:“从前我恨蒙依依,瞧不起班君娆,如今我才看出来了,蒙依依其实再老实不过了,真正有心计有手段的是这个班君娆。这个女人当真不简单的。她明明知道我在里头,我告诉了齐泰必须告诉每一个人我在涵心殿里,可她还是闯进来,还是要闯到我和皇上之间,我想便是沈莲妃、季妃她们也会让我几分,可这个班君娆竟然毫无顾忌,她以为她是谁啊!”钱韵芯委屈地痛哭起来,她何时受过这样的气,这些日子她的确够憋屈的。 陪嫁嬷嬷沉吟了半刻,终于道:“主子,老奴之前说的话您可考虑过了?听说今晚皇上招了徐贵人前去涵心殿伴驾,到底是皇上招的还是皇后安排的自然是说不清楚了,可是……您想想,今日可没有一个人帮您说话啊!你是高贵的昭仪,可竟与一个嫔受一样的惩罚,这说的过去么?” 第三十二章 情如累卵(二) 钱韵芯面色凄然,她几乎已不记得嬷嬷与自己说了什么,只是随口问:“嬷嬷什么意思?要我考虑什么?” 陪嫁嬷嬷一脸无奈,细细道:“就是要您拉拢徐贵人、萍贵人,好在太后娘娘面前挣个脸面啊!” 钱韵芯苦笑道:“越发活回去了,要去求几个小小的贵人才能过活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惠嫔小人得志,娘娘您却孤立无援,便是皇上想帮您说句话,他也得众人看脸色不是?”嬷嬷苦口婆心道,“您以为这是在公爷府里,几个姨奶奶向老爷撒个娇,老爷哄几句夫人,夫人一笑了之也就不计较了?皇上和皇后那可不是一般的夫妻啊!” “是啊……章悠儿这样的皇后也当真少有了的。”钱韵芯面色沉沉,许久才又道,“不管今晚徐贵人是否侍寝,明日一早送红枣莲子去。” 陪嫁嬷嬷大喜,又絮絮说了许多,钱韵芯却只听了一个模糊,她心里苦极了,又痛极了。她伸手抚摸在自己扁平的小腹上,曾经这里孕育过两条生命,可如今…… 或许到了今日,钱韵芯才真正懂得了深宫里的生存法门。从前是她未逢敌手,故而能胡乱由着性子。可眼下被人如此钳制,她竟丝毫没有还击之力,吃痛后的醒悟未必不是好事,如此定能醒悟得更透彻。 便是至此,章悠儿在钱氏与班氏间所花的功夫也算有了回报,是否能坐收渔翁之利,还需的步步为营。 两日后,金海侯真如海带着儿子进宫面圣并向太后太妃及皇后请安。 这日清早,若珣便穿戴整齐过来馨祥宫正殿请安了。茜宇定眼瞧她,虽然依旧素服裹身,但小丫头心思浓,在两侧发鬓上缀了白色的宫制梨花,身上的素服也非平日里的净白,用白色丝线细细压制的花纹隐约可见,这番没了金钗珠钿的华丽,倒更落得清新雅致。 “母后!”若珣察觉到茜宇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娇滴滴蹭到她面前,眼里是满满的笑容。 茜宇有心逗她,严肃道:“缘亦今日做了酸梅汤,晌午你带了白梨文杏把酸梅汤送去上书房吧,请权太傅也喝一碗解解暑热。” 若珣怔了怔,脸上稍稍鼓起煞是可爱,低声嘟囔道:“是,珣儿知道了,可是今日真侯爷要进宫的,那……。” 茜宇强忍笑容,拉着珣儿佯装自责道:“母后忘记了,今日真舒尔要进宫啊,怎么能叫我们最漂亮的公主远远躲了去呢?” 若珣的脸上飘起红云,小女子那点心思表露无疑,嘴里轻声道:“端靖母妃说给儿臣做了宫花叫儿臣去取,儿臣先告退了。”说完就转身匆匆离去。 茜宇心中的甜蜜里带了半分隐忧,这个孩子比自己当年更多几分可爱,为什么却活的要比自己还辛苦?对于人生她根本没的选择,公主的高贵,背后的代价太沉重了。 因此刻后宫女眷数茜宇地位最尊,便有皇后与璋瑢在此共同接见真家父子。重重的金丝绿纱隔开了父女深情,取而代之繁杂隆重的君臣之礼。 真如海带着舒尔向悠儿叩拜的那一刻,茜宇看到皇后眼角的一滴晶莹,她记起自己当年进宫后第一次在皇室宴会上见到双亲时落下的眼泪,原来这高墙之下,女人们的苦是一样的。 “侯爷此次如何一人进京?应该带了真夫人一起来才是。”茜宇说着客套的话,没有半分情感。 真如海深知自己万不能表露出早已见过太后,亦是毕恭毕敬,嘴里寒暄着,只说金海本准备着幺女的婚事故夫人脱不开身,自己则是进京应老友之约叙旧而已,孰料竟遇上国丧心中哀痛难当。 茜宇共表哀思之痛,末了要与皇后一起备下贺礼待百日后赐给真家三小姐殷实嫁妆。 真如海带着儿子三叩恩典,茜宇却借故身上乏累,要皇后以礼待客,自己和姐姐一同离了正殿往内室歇息。 太后这么做,自然是要给皇后与父亲小聚的时刻,缘亦也识趣地将一众奴才都带了走。 “女儿给爹爹磕头。”悠儿掀开绿纱见了老父,满目含泪就要拜倒下去。 真如海一把扶住,嘴里道:“为父心里明白就好,皇后还需保重啊!” “姐姐!”舒尔在一旁折腰施礼。 “舒尔!”悠儿叹了一声,将父亲与兄弟拉到一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如今前朝后庭的局势说了,末了道,“恐怕太后不日便要颁布懿旨,只怕届时多少会要些麻烦。” 真舒尔不等父亲开口,便将声音压得极低道:“姐姐有所不知,太上皇已将若珣公主托付于我。” 悠儿将信将疑,思量了半刻亦轻声道,“可世事变幻无常,舒尔你可知道如今会有谁将要拦在你与若珣之间么?” 馨祥宫内殿中,若珣正满面绯红地听着两位长辈说话,只听璋瑢笑呵呵对茜宇道:“真家公子果然一表人才,只是不知道将来哪家千金能有福气嫁到金海去,听说金海可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茜宇笑着看一眼若珣,自顾道:“母后看也只有公主配得上了,珣儿说是不是?” 若珣被两人如此打趣,早已羞涩难当。璋瑢将她搂在怀里哄着道:“过些日子把德妃接回来,等过了你父皇的百日,就请皇上给我们珣儿主持婚礼。” 茜宇道:“姐姐这样与她讲才是对了她的胃口呢,这孩子可从不知道害臊的!” 茜宇一句话说完正想展颜而笑,却一阵胸口翻涌,一弯腰便将早晨所进食物全数吐了出来,如此一来又是折腾许久,硬将一张脸折磨得没了血色。 待一切收拾妥当,璋瑢才握着茜宇的手焦虑道:“你这是怎么了?这一回如何这么大的反应呢?身子也越发瘦弱,当真要急死人了。”璋瑢事事都能应付自如,唯独这生孩子她是从未有过经验,也注定一辈子无缘消受这甜蜜的负担。眼下见茜宇这番辛苦,也不知当如何照顾才好。 茜宇却一笑了之,轻喘着气笑道:“姐姐担心,我却习惯了似的,听几个老嬷嬷说有些孩子在娘胎里就能长出一头极其浓密的胎发来,只是孕妇会有所反应要吃些苦头。倘若这孩子当真健康壮实,我吃些苦又怕什么呢?” “若能母子平安才是最好的,你这样消瘦下去,到生的那一日,你还能有力气?”璋瑢觉得自己说的话很不吉利,面色也变了。 茜宇眼里含了泪,笑道:“有姐姐这样疼我还怕什么呢?姐姐放心,我这不是头一胎,不会出什么差池的。”她说着将璋瑢拉近了道,“姐姐觉得真舒尔可好?” 璋瑢眼里笑了,转身对一旁正帮着缘亦凉药的若珣道:“裕乾宫里有安神的熏香,珣儿替母妃跑一趟可好?你问挽香要就行了。” 若珣应声带着白梨离去,璋瑢才回身答茜宇的话,“的确不错。可方才我隐约隔着帘子瞧,这少年眼眸里的纯净带着半分忧郁,说是少年老成吧,又觉得心里放了怎么大事似的。” 茜宇眼眸微转,心中暗念,姐姐看人极准,若舒尔尚有心思也当与自己无关才对。怎么?难道还有旁的事情不成,或者他知道了忽仑王子进京和亲之事,那也该悠儿此刻告诉他才对啊! 璋瑢见妹妹发呆出神,笑道:“怎么了?难不成你怕他另有了心上人,不肯要若珣?” 茜宇一震,应道:“这倒不至于,姐姐你听我说……” 就在茜宇将忽仑人一事告诉璋瑢的那会儿,若珣已带着白梨去往裕乾宫的路上了,却迎面遇上了不知从哪儿来的班君娆。 “惠嫔有礼。”若珣微微欠了欠身。 班君娆满脸堆笑,亦欠身还礼,待直起身来笑盈盈道:“长公主这是往哪里去呢?何时有空也去栖霞殿坐坐啊!” 若珣只说往裕乾宫拿东西,旁的什么也没有说,她不爱和宫嫔打交道,宫里女人怎样一副嘴脸她算是看够了。 班君娆自知不便多问,便热情道:“昨日栖霞殿里一个小太监出宫回来说京城里的忽仑商人都乐颠颠地甩卖物件,说是他们的王子要进京娶我朝公主了,从此两国结了秦晋之好,就再没有战乱了。本宫想了想,似乎只有长公主有这个福气做忽仑王妃啊!” 若珣浑身一震,一双晶亮的大眼睛里射出从未有过的寒光,她滞了半刻,却立即含笑对班君娆道:“本宫与惠嫔平日也不多热络,但还是要劝惠嫔一句,朝廷里的事情后宫是不得议论的,两国和亲关乎国体国威不可胡乱说了算,几个蛮夷商人的话难道娘娘也当真么?” 班君娆面色一停,尴尬地笑起来,似乎自己的热情没有的到应有的回报。 “太后娘娘还等着本宫回话,就不陪惠嫔闲聊了。”若珣面色很冷,语毕就带着白梨绕过班君娆匆匆离了去。 扶梅上前来扶着主子,嘴里问道:“主子,做王妃不好么?好像长公主不太高兴啊!” 班君娆也一脸莫名,细算这两日宫里头也没这样的传闻,便嘱咐道:“回去叫他们几个都口风紧些,先别到处去说。” 从裕乾宫里出来,若珣的面色依然沉郁不展,才走了两步路,便转身抓着白梨问:“方才惠嫔说的事情你可听太后说过?” 白梨无辜地摇头表示否定,但还是补了一句,“倒是有几次太后与皇后只单独两个人在屋子里说话的。” 若珣思量了半刻,拉着白梨道:“白梨你从前是母妃的侍女,答应我一件事好么?回头你也找个小太监出宫去打听打听,既然宫里头一句风声也没有,从宫里知道是不可能了。不管打听来什么结果都不许叫母后知道,方才惠嫔与我讲的话也一句不许说给母后听,知道了吗?” 白梨诺诺地应下了,却是猜不透其中的道理,一路跟着公主回去,却又迎面遇上了人。 看着真如海与真舒尔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若珣莫名觉得心疼。 “侯爷可否让本宫与公子单独说几句话?”若珣还是开口了。 真如海一脸茫然,不置可否。 若珣笑得温婉大方,“侯爷放心,本宫只和公子说几句话,不会有什么麻烦。” “长公主请。”舒尔却大方地应承了。 那双晶莹的大眼睛里有了温暖,她转身缓步进入道路旁的小亭内,却是背对着舒尔,并非她不想看见真舒尔,只是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掉眼泪。 “舒尔,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婚配吗?” “是。” 这一声“是”让若珣的心里生出无奈,“可你也知道那只是几句设想,一直以来从没有过皇帝真正的金口玉言,也没有什么昭告天下的圣旨,所以,这些也可以不作数的,是不是?” “不是!为什么要不算数?”真舒尔答得很坦然,他既然决定要呵护眼前这个女子,他绝不会反悔,更让他坚定了这个信念的是,他今日再见茜宇时,心里再没有了之前那种奇妙的感觉。虽然有些奇怪,但舒尔认为或许一切正有一个很好的变化。 一股热涌入胸口,继而又从眼眶中溢出,还未觉得鼻尖发酸若珣便止不住大滴的泪水滚落面颊了。她强忍着心里的激动与悲伤,努力做出平和的口吻道:“本宫说不作数便是了,你何须固执呢?一切等有圣旨的那一日再说吧!” 真舒尔以为若珣本来就知道忽仑一事才会有这样反常的表现,他钦佩若珣一个皇室儿女于国家的责任感,但他也认为一个天朝帝国的命运当与一个弱女子没有任何干系。 “太上皇生前曾要我好好照顾你,而太后也对我有这样的期许。” “只为了父皇和母后,有意思么?”若珣不管舒尔是否当真为了这些,但她却找到了不容许舒尔反驳的理由,“难道将来你娶妻,也只是娶她的父母之意,而不是那个人,那颗心吗?” 舒尔微微一颤,一时无言以对。 若珣没有转身,她本想先走,可担心自己满脸的泪容叫他看见,既然得不到回答,便冷冷道:“公子跪安吧!” 第三十二章 情如累卵(三) 舒尔没有挪动步子,只是问:“我想知道,如果没有忽仑和亲,你会说这些话吗?” 若珣的一只手应声紧紧在胸前握成了拳头,指甲几乎陷入肉里,看来不用白梨打听了,当真不用了,四年前母亲离开京城时曾告诫自己,一定要懂事听话千万不能给皇帝哥哥添麻烦,自己虽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但不能为所欲为,绝对不能。 “呵……本来你也对我不冷不热的,我一直当作是你我之间君臣之礼才有的生分,可如今细想起来,也许是你讨厌我吧。我晓得你们这些公侯子弟都是不屑于娶皇家女儿的。如今能有一个忽仑王子来稀罕,有什么不好的?”若珣冷冷应了一声。 舒尔也轻握了拳头:“你这样想,会有一个人很伤心,在她心里你的幸福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若珣霍然转身,“谁?太后吗?真舒尔,对你而言我只是责任吧!母后要我放心于这桩婚事……是因为她会给你压力,而她笃定你不敢违背,是不是?” 舒尔眼前的女子再不似平日的笑语盈盈满脸纯真,此刻那张娇美的脸上泪水肆横,一对眼眸里写满了哀愁。 “我说的那个人,是你的母亲。”舒尔心头微微一疼,“难道,你不怕未来的年月里,德太妃会孤单寂寞吗?” “你……”若珣心头一紧,眼泪忍不住涌出,“舒尔我问你,忽仑人和亲这件事不是传言,是真的对吧!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皇后知道了,那太后也一定知道的,为什么大家都不告诉我?” 舒尔眉头一紧,他有些糊涂若珣到底算知不知道这件事情,但事已至此,他只是答:“只因没有人愿意送你去忽仑,这是最简单不过的理由了。” 若珣摇头,她在泪中带出凄楚的笑容,“舒尔你想得太简单了,如果当真能如你想的这样,那又何必瞒着我?”她轻叹了一声,凝视舒尔那张俊美的脸许久,眼窝里噙着泪挤出笑容问:“在你心里,有没有几分对我不是因父皇和母后的许诺?如果没有之前的一切,你我只是初见,你会喜欢我这样的公主吗?能心甘情愿接受指婚吗?” 璋瑢告诉茜宇,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不仅可以左右皇帝的思想,甚至可以颠覆皇权。若想安排一个公主的婚姻,她的选择能起绝对的作用。 茜宇听着姐姐说出“颠覆皇权”四个字时心里寒丝丝的,嘴里笑:“其实只是大家这样称我罢了,在我心里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太后,我只是傅茜宇,是一个女人,是一个母亲而已。” “我哪里有那个意思?只是你这么问我才告诉你的。你也不必太担心,如今你是后宫最尊贵的长辈,公主婚嫁,按理皇帝是要来请示你的。”璋瑢笑道,“到时候你就把若珣指给真家,皇帝也不会反驳你。” 茜宇微微点头,嘴里轻声道:“若如此,当真才好。” 缘亦此刻进来,拿了从白梨手里接过来的熏香给璋瑢看。 “你们主子总是恶心,还是不要点这些香,我不过是找个缘由支开若珣。”璋瑢看也没看就要缘亦自行处理了。 缘亦却没有移动步子,她低声道:“长公主一回来就进了屋子里去,不许一个人跟着伺候,方才奴婢瞧见一眼,公主仿佛哭过了。” “这是怎么了,问白梨了吗”茜宇即刻问道。 “白梨支支吾吾地搪塞着,奴婢问不出什么来。”缘亦说着道,“或许长公主路上遇到什么人了吧,算算来回裕乾宫不消这些时刻的。” 茜宇心下担忧,看了一眼璋瑢,问:“以姐姐看,这女儿家心思我要不要过问。” “问一声吧,她自己能有什么主意,有了又如何,她有的选择么?”璋瑢道,“珣儿与你亲厚,你便怕她心里不舒服。我怎么也算半个局外人,看的想的要比你清爽些。你也别犹豫了,先要了白梨进来问,也就什么都知道了。” 茜宇默许,看了一眼缘亦,她便会意下去片刻带了白梨进来。 这白梨能有几分胆子,当年她从德妃那里过去茜宇身边时,德妃就告诉她从此就是皇贵太妃的人,不管有什么事都不可以瞒着主子,这一回,她自然只能违背对若珣的许诺。 “这个班君娆倒是神通广大的,连这样紧密的事情都能知道。”听完白梨叙述,茜宇恨得咬牙。她嘱咐所有知情者不许告诉若珣,没想到竟防不住一个小小宫嫔。“叫小春子去查,看看栖霞殿有没有内监这几日出宫的,我要看看究竟是这班君娆碰了巧,还是她有胆子……” 璋瑢轻轻推了推茜宇,低声道:“若有胆子,你这里未必就干净。” 茜宇苦笑,继而要缘亦为自己换身衣裳,一边对璋瑢道:“姐姐要是有功夫就把几个贵人请到你那儿坐坐吧!她们恐怕想见你又怕打扰你的。”璋瑢会意,嘱咐了茜宇好好问若珣,便离了去。 待来到若珣卧室时,她正独自坐在窗前看外头的景色,因背对着仪门,茜宇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于是笑盈盈道:“母后屋子里的窗户能看见荷花,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若珣回身立起,却低着头将面上的神情掩藏起来。 茜宇挥手要众人退下,自己过来拉着若珣一同坐下,才看到她脸上虽有泪水划过的痕迹,眼眸里却不见得的有几许悲伤。 “白梨把事情都告诉母后了,珣儿如今是不是把母后当外人了?” 若珣急着摇头,吞吞吐吐了半日才低声问茜宇:“母后您曾说绝不要儿臣嫁去高丽,若忽仑来和亲,您还会保护我吗?” 茜宇不答反问,“要是皇帝哥哥下旨要珣儿嫁去忽仑呢?” 若珣眨了眨眼睛,低声道:“珣儿晓得皇家女儿身上的责任,若是从前当会遵皇兄之命,可……可如今珣儿当真不愿意去。母后你会不会觉得儿臣很坏?” “方才和真舒尔在亭子里说了好多话吧!”茜宇含笑问。 若珣的脸刷得红了,“这个……母后能不问么?” 茜宇心中欢喜,捧着若珣的脸蛋道:“好孩子,你幸福快活了,母后对你父皇和母亲才有交代不是!” {花-霏-雪-整-理} 第三十二章 情如累卵(四) 若珣的眼眸里飘起幸福,她轻轻靠在茜宇的肩头,身上淡淡的香气让茜宇也觉得心内安稳,她猜不到舒尔对若珣究竟说了什么,但能让这个孩子如此幸福,舒尔应当是做出自己的选择了,这样一个优秀的少年,也当只若珣能配的。 馨祥宫里淡淡的温馨叫人幸福,裕乾宫正小小热闹着,徐玲珑与孙贵人本与品鹊一起在秋棠阁说话,应裕乾宫太妃宣召,二人便也一道跟了过来。此刻正听璋瑢夸孙贵人和品鹊手里针线做得好,送给臻璃的衣裳她很喜欢,三人都笑着应和了。 徐玲珑合着言笑了半日,终于下决心开口问道:“娘娘见过太后吗?太后娘娘身体好吗?听说这几日太后娘娘害喜的厉害,嫔妾有些担心。” 璋瑢喝了茶笑道:“徐贵人怎么不自己去请安?” “嫔妾怕娘娘见了心里更添堵。”徐玲珑一副怯懦的模样。 璋瑢浅笑,“贵人是晚辈,便是让太后责备几句又如何?心气可不该这么高的。”她说着示意挽香拿了几盒点心,“这些是太后平素喜欢的,这几日太后身子不好都不怎么进食,哀家今日去看太后时忘了带上了,徐贵人就替哀家送一回如何?” 徐玲珑面上喜悦,迭声应下了。孙贵人则在一旁温和道:“姐姐不是说钱昭仪这几日赏的点心也好吃么?不如请昭仪娘娘一同走一趟。” 徐玲珑知道孙氏的心思,没想到她竟然当众说出来,便只能笑着应了,一并要品鹊同行。 璋瑢心下满意,索性挑明了道:“有些话太后不便说,皇后也不便说,哀家却能与各位贵人说个明白。这宫里头的女人和常人不一样,要想活得滋润是大大的不易。不说要织下怎样厚实的人脉,但总不能得罪人,左右逢源上下迎合本不是错,不过生存之道罢了。只是眼里要瞧明白了,哪些人能做朋友,哪些人只能远远地看一眼。” 三人面面相觑,不甚理解。 璋瑢笑道:“宫闱斗争不是哀家说说的玩笑,那是历朝历代都有的。规矩上后宫不得谈论这些,但个人心里其实都很明白。太后与哀家眼里瞧着,三位贵人不论品性样貌都不应该屈居贵人一位,但老祖宗规矩摆着,太后便是有心也不能随意提拔你们,如何营划自己的将来,贵人们心里都要有个底。” 品鹊低声道:“如今惠嫔娘娘仿佛大有前途,只可惜嫔妾愚昧,偏偏得罪了她。” 孙贵人怯怯道:“倒是那郑贵人与惠嫔亲热的好像骨肉姐妹似的。” 璋瑢喝了口茶,眼神微微扫过三人,嘴里闲闲笑道:“宫里不见得就惠嫔一个娘娘吧,不管怎么算,也不该……”说着悠悠收了话语,起身道,“各位贵人不是想给太后请安么?不如早些去请了钱昭仪同行,哀家这里就不留你们了。” “是!”三人自然只能应承,但进宫这些年来她们还从未去过丹阳宫,就是在门口也不敢多停留,钱昭仪的厉害是人人都知道的,即便品鹊来了不过小三个月也充分领教了。可端靖太妃都把话说道这个份上,谁都听的明白,如今她们只有抱成团,不然有一日惠嫔真正得势,大家再想翻身就难了。 丹阳宫里,钱韵芯正与堂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想当年钱氏姐妹凭着家世相貌着实风光了一阵,钱韵芯前后两度怀孕便是最好的证明。谁能想到如今钱昭仪本让皇帝喜欢的娇纵脾气竟给自己带来这么多的麻烦。眼下除了堂妹还能来与她讲讲话,旁人也不敢多表半分热心,而事实上四年来钱韵芯在宫里也当真没什么极要好的姐妹,总是独来独往惯了,只是那会儿她有皇帝疼惜。 这一刻陪嫁嬷嬷笑盈盈进来,嘴里道:“主子,徐贵人萍贵人还有孙贵人来给您请安了。” 钱韵芯苦笑一声,拉着堂妹道:“韵荷啊,如今你我姐妹要反过来靠这些贵人了。” 钱嫔本与堂姊一般单纯的心思,此刻却也笑道:“可旁人看着,只是三位贵人来巴结您啊!” 柳眉微微一挑,钱韵芯当下起身到镜前左右看了看,遂带着堂妹一同出了内室去。 这里璋瑢才将三位贵人送走,正想替臻璃缝几件衣裳时,挽香却进来道:“内务府派了一个老嬷嬷进来,说是太后娘娘的旨意,说要给您量体裁衣,主子这刻要不要见?” “奇怪的,妹妹方才没这句话啊!”璋瑢心里诧异,思忖了半刻却还是带着挽香出了去。 当那个弯腰垂眉的老嬷嬷微微抬起头,璋瑢一眼看得险些惊叫出声来,她即刻吩咐挽香在外头伺候,只说自己和嬷嬷进内室量身便好。 待内室只有二人时,那嬷嬷才直起了身子,细细看一眼,这女子不过四十左右,且皮肤细滑似乎得到了很好的保养。 “呵……这如今算什么?亲娘进宫来见女儿,还要假扮了嬷嬷,到底是女儿在宫里犯了大案被打入冷宫见不得人了,还是爹娘如今不敢见人了?”璋瑢语气冰冷,却双目含泪,面前的是她的母亲啊,是本可以叫女儿撒娇诉苦的母亲啊。 陈夫人亦悲楚一片,拉着女儿的手道:“瑢儿你莫这么说,你哪里晓得为娘心中的苦。娘听说太上皇薨逝时,命都吓去了半条,只怕有一天查到你爹爹头上来了,连带着你一并要遭罪。还好,还好太上皇对你情深意重,这才会给你这样高的位分。” 璋瑢竟不为所动,冷笑道:“如今对于爹爹而言,女儿再没有利用价值了吧,母亲进来又为了什么?” “也不是你父亲要我进来找你,只是母亲想你,所以……” 璋瑢却依旧冷漠,竟单刀直入地问,“内务府里有爹爹布下的人是不是?不然你怎么进来的?母亲有话就直接对女儿说好了,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 陈夫人低声道:“娘一个女人随便做个宫女嬷嬷就能进宫来,你爹爹是男人不敢随便冒险,如今他辞了官位更是不可能进宫来了。可他极想你,与我商议了许久说要见你一面,给你的信你又不回,如今怎么算也只有瑢儿你出宫去才最妥当。” “呵!”璋瑢眼神直直逼着母亲,“没了官位又如何?你们是端靖皇贵太妃的爹娘啊,想见我还不容易吗?是爹爹他心虚不敢出来见人吧!给我的信,我从没见过啊!” “瑢儿你……”陈夫人面色绝望了。 茜宇着实不知道小春子如今神通广大到怎样的地步,这一边才听说玲珑和钱韵芯等一起过来给自己请安,他立刻进来报了消息说有一个古怪的嬷嬷去了太妃宫里。 “看清楚模样了吗?”茜宇看着缘亦给自己换软底的鞋子,一边问。 “小太监说从没见过。” “老嬷嬷?”茜宇思量了片刻,随即道,“你再仔细看着就好,顶好能看清楚模样,回头我再问你。”语毕便要扶了缘亦出去见钱韵芯几个,而她曾在心里埋下的隐忧也愈加明显,如何剔去这块心病,她需费一番思量。 第三十三章 逆水行舟(一) 在茜宇看来,眼前的钱韵芯、徐玲珑、孙贵人甚至在张文琴身边服侍多年的品鹊都当真嫩的紧,本想不透为何四人在自己面前大气不敢出,闲话片刻后她才突然想起自己如今至高无上皇太后的身份,也难怪四人拘谨了。 徐玲珑以为茜宇还会生气,今日瞧太后依旧笑言如常,心中也大定了。钱韵芯打出生以来这是第一回主动去向谁示好,她不晓得该说什么,也不晓得该做什么,只是把陪嫁嬷嬷乐颠颠精心做的点心拿了过来,可偏又巧的是,竟然对了太后的口味。她念着嬷嬷的叮嘱,遂笑盈盈问缘亦:“缘亦姑姑这几日照顾太后也辛苦了,不如本宫把嬷嬷调过来帮帮您,难得太后能吃这些点心,有嬷嬷帮着打理了太后的饮食,你也好专心服侍太后啊。” 缘亦不敢随意接话,只是笑了笑,钱韵芯便转而问茜宇:“太后您觉得呢?” 茜宇莞尔一笑,“昭仪自己身子也不见得多好,嬷嬷还是留在丹阳宫吧,也是因头一回吃这样的点心,哀家觉得新鲜才多吃了几口,若你把嬷嬷送过来,吃繁絮倒坏了你的心意了。昭仪放心,哀家不会与你客气,想起来了便会要宫人来取。” 钱韵芯笑得欢快,满口答应了。 “本来宫里生活也单调,白日里昕儿去了书房上课,哀家便只好与缘亦四目相对这么混一日,今天有你们来坐着说说话,哀家也觉得时辰好打发。”茜宇笑得温和,说着从前张文琴惯用的词句。她发现六宫之主是不好做的,必须每日做出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不管心里揣了多少烦心的事儿,见了人就得堆出一副笑脸,母仪天下四个字,果真不是每个人都配得上。 “只怕娘娘您身子疲累!臣妾才不敢多有打扰,何况皇后娘娘一早就有了吩咐,不可随意来馨祥宫打扰您的。”钱韵芯看着茜宇隆起的腹部,心里万分不是滋味。 茜宇心中了然,颔首间递了眼神给缘亦,便听她盈盈笑道:“昭仪娘娘有所不知,皇后倒是好意,可就是把太后给闷坏了呢,您若是有空可得常常来。或陪着太后去书房看看皇子们读书,若非听说今日皇上与惠嫔一同去了上书房,太后怕太傅大人嫌来往人多了烦扰方才作罢。不然各位主子此刻恐怕要去书房间娘娘了。” 果然钱韵芯的性子被人摸得透透的,为了掩饰自己心内波澜她选择了喝茶不说话,只有品鹊接了话笑道:“从前圣母皇太后就说您有了身孕就爱四处走动,叫人好不担心的。想想五皇叔因您落水而早产,如今嫔妾都觉得心悬呢,太后娘娘可又要给缘亦出难题了。” 茜宇一边合了品鹊的话笑着,一面用心留意了钱韵芯脸上的阴晴变幻,心中不禁暗叹,这个女子还是从前那般脾性才叫人喜欢。怨恨,会毁灭人的本性,而深宫女人的怨恨,还会毁灭无辜的旁人。 继而说些闲话,四人不敢多打扰茜宇,她们与太后小坐的这片刻工夫已足够在宫嫔间传得沸沸扬扬,于是起身告退,个人带着几分期盼告退。 看着四人离去的背影,茜宇的心里徒生出无奈,如今自己究竟算什么?没想过有一日,她的双手会操控一些人的命运。 “缘亦,传句话给皇后。”茜宇将缘亦招至身边耳语几声。今日四人既然不辞辛苦来了,她又怎么能叫人白白的来。 此时,真如海早已带着儿子退出了后宫出皇城,且才出皇城舒尔便被秦成骏带走了。自然是赫臻要见他。 秦府后院,赫臻立于荷花池边,看着满池碧绿的荷叶听完舒尔的叙述后问了一句:“皇后告诉你的?” “是!” 赫臻又问:“皇后是否说了太后的意思。” “皇后娘娘说,太后的意思是不日便要下旨赐婚。”真舒尔答,他抬头看着赫臻的背影,似乎还有话要说。 赫臻滞了一滞,问:“你见到太后了?” 舒尔神色平和,口中答:“馨祥宫里重重帷幔,微臣并不曾亲眼见过太后,但……听太后说话之声与从前有些异样。” 赫臻手中的扇子被徒然握紧,只听他问:“异样?” “是,太后的身体似乎并不好,她的话音气息稍嫌微弱。”舒尔答。 手指滑过扇骨上精致的镂花,亦虚亦实的感觉让人没有一份安稳的踏实,此刻只听得树上知了的鸣叫,却是愈鸣愈静。许久方听赫臻淡淡道了声:“你退下吧,要秦成骏过来。” 然这一边,茜宇还未等到缘亦回来,便有小春子来告诉自己,那位嬷嬷已离开了裕乾宫,派了几个在宫里有了年月的人去瞧了,也说眼生不像见过的人。 茜宇却问:“为何觉得这嬷嬷奇怪?” “这嬷嬷称是内务府派去的为太妃裁衣量体,且说内务府是奉了您的旨意。”小春子答道,“奴才不曾记得您有过这话,且那个嬷嬷径直从御膳房后场,宫外运菜进宫的小门出宫了。” 茜宇摇着头笑道:“这四年功夫小春子你到底跟了谁啊?如何学了这么多心思出来?” 小春子的笑容里带着无奈,只是嘿嘿笑着并不答话,实则他心里清楚主子怎么可能想不透,这后宫之中并不仅仅是妃嫔的日子难过,宫女内监哪一个又不是日日如履薄冰,他们的命更低贱,甚至有些个都不晓得过了今晚还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主子,端靖太妃往这儿来了。”文杏进来禀了一声。 茜宇眉头微微一起,算算时辰似乎还不到孩子们下学,姐姐突然又来是为了这件事情么?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握在了右腕上,那串滑润的琥珀石微微有些发凉。 她一直担心,担心陈东亭一伙会发现赫臻假死,若被姐姐知道了,自己要如何面对?装傻,还是坦然? “你们都下去吧!”璋瑢一进门便主动屏退了在茜宇身边伺候的所有宫人,面上的愁云萦绕在眉间,她是稳重惯了的,几乎从不会用这样的神态示人。 “钱昭仪她们都来过了?”璋瑢将胸前一口气压了下去,找了个话头来开始与妹妹的对话。 “姐姐果然有办法,她们来的很齐,话也说的很巧。” 璋瑢苦笑,“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是把话和她们挑明而已。其实她们比谁都明白,不过撑着那张脸面扯不下。如今有人替她们揭开,也就一个个不管不顾,只做心里想的了。” “姐姐似乎心里有事,看着有些不愉快啊!”茜宇说的极自然,因此刻璋瑢早已把心绪全写在了脸上。 璋瑢深深吸了几口气,眼圈却越来越红,手里的丝帕缠绕指尖,她在嘴角挤出苦涩的笑容,冷声道:“看着她们这几个妃嫔为了皇帝的几分疼惜宠爱花费这么大的心思,可到头来一半大又是为我们所利用,我当真为她们觉得不值。你看那个钱韵芯,多么高贵的门楣出身啊,可有什么用?这一刻她受委屈了,卫国府的老祖宗还能站出来帮她吗?” 茜宇心中一紧,姐姐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小春子的怀疑没有半分多余,她伸手握起璋瑢的手,轻声问:“怎么了?” 一颗晶莹的泪珠滑落面颊,璋瑢大大吸了口气,转脸看着茜宇,眼眸里放出极冷的光来,“宇儿你何时问一问皇帝,他预备几时剿灭叛臣,预备几时给他的父皇报仇。宇儿你晓不晓得,若方才来裕乾宫见我的是陈东亭,为了璃儿的前程,我不定就会拿起茶碗朝他的脑袋上砸去。” 茜宇身子一颤,弑父?十恶不赦,违背天伦。 “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那儿女就当被他们随意利用么?”璋瑢仿佛伤心欲绝,“难道当真要将我逼到这一步吗?陈东亭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了自保他可以害女儿终身不育,为了谋权他可以让女儿去做寡妇,如今又为了什么,为了什么还要来计算我?事到如今我又还能做什么事呢?” “姐姐方才见了谁了?” “我娘扮成嬷嬷进宫来见我,她与我讲陈东亭要见我,可他进不来,所以要我求你让我出宫一趟。”璋瑢抹去了眼泪,努力平复心绪,严肃道:“我问她见我做什么,她就是不肯说,口口声声陈东亭思念我,当我璃儿那样的小孩儿哄么?” “姐姐看要不要告知皇上?”茜宇觉得自己尽是在问一些无谓的话。 璋瑢面色认真极了,“当然要说。”她忽然抓着妹妹的双手,恨恨道,“宇儿你记着,我早已不是什么陈东亭的女儿。你尽管告诉皇帝,只要他们敢有什么痴心妄动,要抓要杀只管去做,半分也不必为我考虑。” “难道姐姐……”茜宇本想继续说这些多余的话,却被璋瑢硬生生打断了,“傻妹妹,他们便是刺杀了赫臻,还有当今皇帝撑着这个天下。可若谋反篡权,受害的就是全天下人,届时你我谁也当不起这个罪人啊。” 也许因为知道赫臻没有死,在茜宇心中她并不曾想过陈东亭一干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而又因自己深深爱着父亲,她难以想象那种恨不得手刃生父的怨恨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感。恐怕这就是人心的不同,任你如何自以为善解人意,实则一辈子也无法真正体味他人的心境。 茜宇什么也不好劝,什么也不好说,她只能被璋瑢握着双手给她一些姐妹间情谊的温暖。如今除了与璃儿的母子情,自己便是璋瑢的另一个寄托,而她,也只有这些了。 那日悠儿问将来要如何安置太妃,自己只说再议,但心里其实是存了担心和隐忧。故而不是因了时日还长不想说,而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璋瑢如今已是一介太妃,可她依旧无法摆脱命运的捉弄,眼前仍然乌云重重混沌不清,不知何时才能得一片清朗,曾经风光如她尚有此番遭遇,那些普通人更是难以掌控自己的命运了。 而今日,钱韵芯的命运也将开始转变,她万万想不到自己才回宫内不久,齐泰便早早过来通报要自己准备侍驾,说今日皇帝要在丹阳宫过夜。 “主子啊,这绝对不会是凑巧,皇太后有多大的能耐您可是亲眼看见了吧!”陪嫁嬷嬷为自己的设想得到了实现而兴奋不已,“太后的意思很清楚是要提拔您的,往后您可还得多多用心啊!” 钱韵芯却半分兴奋不起来,她今日分明听缘亦说白日里是班君娆伴驾的,怎么臻杰突然夜里又要在自己这里过呢?换言之,臻杰其实对谁也没有多深的情分,她和班君娆一样,只是臻杰偶尔兴起想起来的女人,甚至顺水推舟当人情送的玩物。便是胜过了班君娆又怎么样?又不可能因此成为章悠儿! “我倒不怕太后早早死了往后没人替我在皇帝面前说好话,她还那么年轻不是吗?。”钱韵芯冷笑道,“只是难保她一辈子会待在这宫里,万一有一天她嫌腻烦了走了,到那会儿我又要靠谁去?你看看如今的萍贵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嬷嬷大惊,哄着主子道:”这些话您自己说说就算了,皇上来了可千万别再和皇上怄气啊,要是把皇上惹怒了,往后谁还………” “嬷嬷!”钱韵芯冷冷打断了奶娘的絮叨,呼了口气道,“我明白我要什么,我说过的,只要皇上进了丹阳宫,外头任何一个女人都不能打扰我们,甚至是皇后。这一点我不会忘记,嬷嬷你尽管放心!” 嬷嬷噤声不言,却还是不敢放下实足的心来。 日头沉沉落下,班君娆带着侍女往栖霞殿回去,远远看见丹阳宫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今日惠嫔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那是臻杰对自己说的话,本是欣然退出涵心殿的,可人还没走远,就听齐泰在里头回皇帝的话,说是丹阳宫一切预备妥当,只等接驾。 呵……没想到钱韵芯竟然还有这样的能耐。带着满心不如意离开涵心殿,走着走着却还是选了这条路过丹阳宫的道。 “主子,听说今日钱昭仪和三位贵人一同去了馨祥宫给皇太后请安。”扶梅见主子看着丹阳宫发呆,便凑上来道,“您看会不会是太后她……” 班君娆微微摇了摇头,嘴里闲闲道:“我以为钱韵芯会一直这么矜贵下去,看来她要比我想象的更聪明,知道不进则退的道理。不然等我一日日的升迁,而她却安坐昭仪之位不动,岂不早晚落到我的手里?呵……我只顾了这头,太后太妃那里,当真是忽略了。” “不晓得今晚钱昭仪又会在皇上耳边吹什么风。”扶梅恨恨道。 班君娆却没有半分担忧,她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腹,嘴里轻声道一句,“没想到竟用到这会儿了。扶梅,你等着看皇上今日如何从丹阳宫出来吧。我会要皇上第一回半途离开丹阳宫,去的就是我们栖霞殿。” 扶梅看着主子的神情姿态,一手捂了嘴,窃声道:“娘娘,您有喜了?” 班君娆脸上的笑容有些怪异,她轻咳了两声,挽着扶梅的手一步步往栖霞殿去,面上渐渐一副笃定之态,似乎半分没有把钱韵芯摆在眼里。 但今日却是不同的,嬷嬷明明亲耳听主子说要如何把皇上留在丹阳宫,如何不让任何一个女人来打搅,可主子却又明确吩咐今日皇上来后不准关上丹阳宫的大门,不准拦着任何一个宫里的奴才进来传话。这样的情形在丹阳宫当真是破天荒第一回。 “朕以为你自省了一个月把多少道理都学会了,没想到竟然还敢在涵心殿闹事,若叫大臣们知道了,朕这个皇帝的面子搁在哪里?”驾临丹阳宫后,臻杰便只是用晚膳,此刻饭过半旬方似怒非怒地责备了一句。 钱韵芯心头一热,双颊顿时绯红,将一张精致的脸衬得楚楚动人,却是低着头不说半句话。 臻杰对于她的情感并不似钱韵芯自己认为的那样淡薄,正如悠儿所说,这个女子心思浅,与她讲话不必做怎样的考虑,从前越儿也是如此,只是更温婉柔和,静一些罢了。何况钱韵芯一副耿直霸道的脾性有时瞧着的确很可爱。 手指轻轻在她的额头一抵,臻杰口中道:“怎么,还觉得委屈,连话也不要与朕讲了么?” “皇上当真不生韵儿的气了么?韵儿以为您一辈子也不要见我了。”钱韵芯委屈地应了一句。 臻杰笑了,摇头道:“你明知道朕会生气,做什么还要那样闹?你随便找个人问问,历朝历代有没有妃嫔敢像你这样跑去涵心殿厉声质问皇帝,更有没有胆敢在皇帝面前就要抬手打人的?” 钱韵芯羞的满脸通红,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低声问:“既然皇上那么生气,怎么还来这里呢?” “听说韵儿今日念太后饮食不济特地送了点心过去,难为你晓得为朕分忧了,少不得也想起你这儿的东西好吃。不然朕恐怕还要气一阵子。” “那皇上吃完了就走吧,反正惠嫔温柔贤惠才是伺候皇帝的。”钱韵芯忍了半日,还是把心里话脱口而出了。她本想了好多从来没说过的话预备今日与臻杰讲,可方才臻杰那一个亲昵的动作又惹得她把什么都忘了,此刻说出口才后悔不迭。殊不知一旁伺候的嬷嬷早已替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哈哈哈……”臻杰竟笑了,他伸手轻轻捏了钱韵芯的脸,又爱又恨道,“何时韵儿改了这脾气,朕还怕朕的昭仪是不是叫人给换了呢!” 钱韵芯心中大热,又喜又羞忍不住落出泪来,却被臻杰揽在怀里轻声哄了几句,可一刻她觉得安心极了。 “吩咐下去,今日除了朝廷急务,任何人不得来丹阳宫打扰。”臻杰挥手要宫人下去,亦不忘嘱咐了这句话,让他怀里的钱韵芯大大地感动了一回。 然而丹阳宫的大门关上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人叩响了门环。“栖霞殿急事奏报皇上。” 小福子却隔着门朗声道:“皇上口谕,除朝务,今日任何人不得前来丹阳宫打扰。” 第三十三章 逆水行舟(二) 门外的宫女似乎并不买账,依然嚷嚷道:“惠嫔娘娘晕倒了,难道也不能报皇上吗?” 小福子冷笑道:“这位姐姐糊涂了吧,主子有病您往御医馆去啊!何况这是皇上亲口下的口谕,要是回头打扰了皇上休息,惹得龙颜大怒,您担着还是我担着?” 门外人沉默了半刻,继而便听到急促地脚步声离开了。 “怎么了?吵什么呢?”陪嫁嬷嬷听见动静出了来。 小福子赔笑道:“栖霞殿来人要见皇上,说是惠嫔晕倒了,估摸着想请皇上过去呢!” “哦!”嬷嬷将信将疑,她自然不会担心班君娆的身体,只是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不能让主子糊里糊涂叫人推了坑里去。于是一转身,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内室外。 内室里传来阵阵的笑声,不知臻杰与钱韵芯说着什么,却听得出皇帝笑得很舒心畅意。 “启禀皇上,奴婢有事请奏!”嬷嬷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 若是平日,钱韵芯定会大大咧咧地骂回来并将人赶走,但今**是与嬷嬷有了默契的,故而只是冷冷问了声做什么事。 臻杰点了点她的鼻尖,抑制她的不悦,自己朗声问:“嬷嬷说吧!” “回皇上,方才惠嫔娘娘那儿来了一个宫女,说惠主子晕厥了,想请您过去一趟。”嬷嬷口齿清爽,没有漏下半句话。 “哦?”臻杰的语调带着迟疑,毕竟他此刻在丹阳宫,突然为了另一个女人而离去难免会叫人寒心。 钱韵芯则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低着头微微翘起嘴唇,只管扯弄衣襟,谁人看了都知道是一副生了闷气的样子。 “韵儿这么小气?惠嫔那里听起来似乎病得很重,不然怎么会派人来打扰?朕难道不该去看看么?”臻杰轻声笑着哄了,这宫里的女子都是她的妻妾,虽然出于帝王的责任他必须和一部分人有肌肤之亲,但他也的确有几个特别喜欢的。比如沈烟、蒙依依、王越施等,更如眼前的钱韵芯。如今越儿已香消玉殒,他希望剩下的几个都能过的好些。 钱韵芯见皇帝出言哄自己,她也不是痴傻之人怎么可能还会镪着脾气,遂也展开笑容娇柔道:“既然如此,那韵儿和皇上一起去看惠嫔好不好?” 臻杰大喜,捏了捏她的鼻子,轻声道:“就当这样才好,朕的昭仪岂能小肚鸡肠的?哈哈……” 待皇帝圣驾逶迤而至,栖霞殿外皇后、沈莲妃等的轿子早就停妥当了。得知皇帝驾到,悠儿带着所有人出门来迎接。 “臣妾参见娘娘。”钱韵芯跟在臻杰身后,待众人于皇帝行礼后,自己也恭恭敬敬地向皇后拜下。 臻杰与钱韵芯的出现是叫人诧异的,几乎所有人都听到栖霞殿的小宫女哭诉钱昭仪如何绝情地将她撂在门外不予理会。彼时众人还私底下议论着丹阳宫那位主儿的霸道,此刻更是满腹疑惑与好奇了。 悠儿却笑盈盈扶着赫臻道:“臣妾给皇上道喜了,三位千金科太医给惠嫔诊脉,俱言惠嫔有了喜脉。” 臻杰大喜,连声问了状况才知道班君娆突然晕厥,宫女们一阵慌乱请了太医来才晓得是主子怀孕了,这才惊动了六宫。 “怎么不把这好事报给朕知道呢?”臻杰问。 悠儿一副莫名的样子,笑道:“臣妾来时便听一个小宫女说她去了丹阳宫报信的,只是……”说着看了一眼钱韵芯,幽幽问:“昭仪不知道吗?” 此刻的钱韵芯不知花了怎样的能耐压制着自己心底熊熊燃烧的怒火,妃嫔怀孕意味着什么这谁都知道,可是这个贱人,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贱人?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竟没听到皇后的问话。 “昭仪这是怎么了,难道身子也不舒服吗?这里一屋子太医,不如也把一把脉,可不敢有谁拦着的。”悠儿口中说着客气的话,语气却不似如此。 钱韵芯浑身一颤,她抬眼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她身旁的沈烟和季洁,一种无助的感觉油然而生,眼前所有人都不可能为自己说话的,如今她能依靠的,只有臻杰。 “皇后错怪钱昭仪了,朕也只听说有宫女来禀报惠嫔晕厥而已,若昭仪有心欺瞒,朕如何会来这里。”臻杰轻描淡写一句话却解了尴尬,他随即笑道,“好啦,朕进去看一看惠嫔,只皇后留下,其余人都散了吧。”语毕大步走进去,悠儿亦随其后。 季洁温和笑着过来拉着钱韵芯道:“难得你今天不糊涂了?若瞒着了,皇上可该生气了。怎么,走不走,我们姐妹一块儿回去吧!” 钱韵芯冷冷笑一声:“是啊,她的命可真好。”说着又看沈烟和季洁,心里却是暗暗念着,你们两个在这里笑着给人道喜,其实心里也暗暗打着鼓吧!若此次班君娆一举得男,恐怕早晚要越过你们去,你们辛苦这么多年,会甘心吗? 不知沈烟是否在心里有这样的盘算,她的笑容随着臻杰与皇后的离开也跟着消失了,她半句客套的话也没有对季、钱二人寒暄,只径直带着宫女离开,似乎心内当真存了什么事。 钱韵芯因方才臻杰对自己的呵护心中稍稍添了几分暖意,挽着季洁一壁走一壁拿沈烟说道:“听说她从前在王府也生过个儿子的,可惜没几个月就死了,此刻心里当不好受吧!” 季洁含笑不语,走了半日却悲戚戚道:“不晓得为什么,突然想起贞仪贵妃了。” “想她做什么?”钱韵芯嘴上这么问,心里却是一寒,想起传闻中王越施的死状,能让她牙齿都微微颤抖起来。 惠嫔有喜的消息传到馨祥宫时,茜宇只是淡淡的一笑,嘱咐缘亦备下礼物改日送去就再没多问一句,却把心思留在了钱韵芯身上,也不知为何她越来越觉得这个女子其实很可爱,或许是看中了她身上的那份耿直单纯,茜宇有意无意地希望自己能为她保留下这个品性,偶尔她也觉得自己稍稍有些固执起来。 “皇帝很像他的父亲,重情重义,不会轻易要自己的女人受伤害,更何况是自己喜爱的女人。”茜宇听闻臻杰出言为钱韵芯解围,想起赫臻从前的柔情一片,便有此一叹。 缘亦心中一酸,主子进宫后的生活在她看来的确是坎坷的。与太上皇不愉快了这么多年,最后见的一面竟是为了永别。而她的眼泪还没擦干,又被予以母后皇太后之重任,不论怎样地伤心难过,她都必须拿出一家之长的姿态来。宫闱之中尔诈我虞、明争暗斗,当真不知还要纠缠她到几时。 “您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要紧的,奴婢看您可真是越来越瘦了,哪里有孕妇像您这样的。”缘亦道,“那个惠嫔看起来体健丰腴,似乎不用人操心将来就能顺顺当当把孩子生下来的。” 茜宇不以为然,也不多说,只是笑:“方才钱昭仪送来的点心都叫两个小东西吃了去,我倒觉得很对胃口,你一会儿拿几盒燕窝送去丹阳宫,说是我的意思,要和昭仪娘娘换点心来吃。” 缘亦不禁笑了,“您这样说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还不把钱昭仪唬得亲自来这儿给您送点心呢。” 茜宇笑:“我就是要她来啊!” 缘亦了然,不再多问了。 班君娆进宫四年,曾一度获宠,但随着宜人馆里蒙依依的出现,班氏渐渐从一个宠妃变成了一个被人讥诮并茶余饭后拿来消遣的对象,再后来她几乎退出了人们的视线,只是偶尔才会让人知道她的存在。 四月里皇贵太妃的回宫本不该给后庭带来多大的变幻,可偏偏这些日子磕磕绊绊地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且不论太上皇薨逝,只说这宫里的妃嫔起起落落几经折腾,也着实算这四年来最热闹的一段光景了。 王美人因身孕一跃成为嫔主娘娘,却也因此而送了性命。这个恐怖的阴影其实并没有从众人心中褪去,伴着惠嫔有喜传遍后庭上下,渐渐有一些不吉利的揣测,也开始无可遏制地蔓延开了。 翌日清晨,缘亦按着茜宇说的来到丹阳宫,果然叫钱韵芯和她的陪嫁嬷嬷大大地唬了一下,连忙精心备下了点心匆匆来到馨祥宫,却不想皇后和端靖太妃已经陪着太后说了许久的话了。 钱韵芯的到来显得那样的突兀,眼前三个女子是那么亲厚和谐,仿佛不论哪一个有了麻烦她们都会互相帮助的,可是自己呢?不知为何,今日钱韵芯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或许因为昨夜臻杰终究没有在丹阳宫留宿,她寂寞甚至落寞了。 “缘亦真是的,怎么把昭仪请来了,哀家只是想几口点心吃,没的这样劳烦昭仪。”茜宇笑着,嘴里说着极平常的客套话。 钱韵芯笑靥如花,将一干心思都藏了起来,恭恭敬敬道,“也是臣妾想来给太后请安,所以才跟了缘亦姑姑来的。” 悠儿看了一眼茜宇,转而对钱韵芯亦笑亦严肃道:“本宫便想昭仪闭门思过整整一个月,心思定当比从前巧了,昨夜因担心惠嫔故而对昭仪起了误会,昭仪不会放在心里吧!” 钱韵芯按着礼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欠身道:“皇后娘娘多虑了,也是臣妾疏忽才有的。” 茜宇看着钱韵芯眉目的微动,想象着此刻她要将自己扮演出一副温顺的模样心里是有多么的难受,竟忍不住笑了起来,迭声要钱韵芯坐下,只是说道:“皇后也不必太过较真,听太医说惠嫔的身子好极了。依哀家所见,既有贞仪贵妃一案在前,或者这一次毋须对惠嫔有喜倾注太多关怀,只怕又折了福。若惠嫔有一日能安稳产子,便说明她的确是福禄丰厚之人,到那一日再论功行赏也不算晚。”茜宇口中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其实一点也不值得奇怪。经历庄德太后,经历张文琴,这么多年这种不痛不痒听着很有一番浅表道理实则另有深意的话,她便是听也听会了。 皇后当然不会反驳,只说了一句“一切听凭母后吩咐”,便算作昭告六宫这一回惠嫔怀孕暂时不会予以升迁做赏,而也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后和皇后做这个决定时,昭仪钱氏也在场。 出得馨祥宫,钱韵芯暗自呼了口气,她虽不极顶聪明却也隐隐觉得今日之事有些蹊跷。果然行不多远,便有内监一路小跑追上来,向身后指了指,口中道:“昭仪娘娘,端靖太妃请您到园子里喝杯茶。” 钱韵芯回头望了一眼,又看了陪嫁嬷嬷,阳光洒在她的面颊上,显出满脸的疑惑不解。 同一片明媚阳光下,秦府的后院内却听得一阵阵青剑划过空气带出的凌厉风声,秦夫人朱氏亲手端了早膳前来,却怯怯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整套剑式舞毕,赫臻已觉得满身大汗喘息不止,他兀自摇了摇头,自己的身体当真还不能恢复如从前。 待得风平浪静,朱氏终于柔柔开口道:“大人您请用早膳吧!” 赫臻回头看到朱氏,亦友好笑道:“劳烦秦夫人了。” 朱氏将餐盘放置在石桌之上,垂首温和道:“大夫说您身子还未曾痊愈不敢过多辛劳,方才臣妾见您练剑,担心您因此劳累了。另有傅王府二公子在外求见,只是说不想打搅您用膳故而此刻未进来。” 赫臻不以为然,要了朱氏将傅忆峰带进来,他知道一定是有事情发生,不然傅嘉不会派儿子直接来与自己禀报。实则他也希望陈东亭一案能早些完结,不知为何最近越来越担心茜宇,心里总是隐隐觉得不安。 “……忽仑人行径缓慢,沿途一副游山玩水的模样,实则在调查入关后的一切地形,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傅忆峰将父亲交代的事情一一叙述给赫臻听,此刻又道,“京城内滞留的忽仑人已开始有聚集之态,城西两间并联的客栈已被神秘人包下,经打探里面所住之人皆为蛮夷。” “呵呵……”赫臻放下手中的筷子,提杯斟茶,一手示意傅忆峰坐下,冷声道,“那王子一行一定也不断派那么一个两个人扮作商人出关去吧,而你们又不能阻拦。是不是?” 傅忆峰默认,答:“钱将军的意思是,要他们秘密扣下企图出关的忽仑人也并非难事,只是怕蛮夷事先有了商议,若多少日没有人回去报信,便说明我朝对它们的野心有了察觉。反而弄巧成拙。” “钱宗聿做得很好。”赫臻很满意。虽然他一早就把天下甩手给了未经历练的儿子,但自亲政十几年来也的确为朝廷诸多培养了栋梁之材,此刻也的确能为儿子所用,即便将来自己要“销声匿迹”再也不出现在儿子的生活里,他也能放心地放手。 “立刻告诉钱宗聿,张贴一道杀人犯通缉令,从此对于每一个出关之人都要彻底搜查以免错放罪犯。”赫臻手里的茶杯微微转动,口中道:“不信几个蛮夷人能凭脑袋记下什么,所以要钱宗聿明里搜擦罪犯,暗里必须从那几个企图出关的忽仑人身上搜下任何类似地图、文书之物,这一点不怕蛮夷敢有所妄动,本来各国机密是不容窥探的。” “是!”傅忆峰满口应诺。 “另外……”赫臻突然道,“你三弟将她的母亲带回府了吗?” “是!” 赫臻点了点头,随即道:“改日让王妃和侧妃一同进宫照顾太后吧,朕听说太后的身体不是很好。” 傅忆峰应承,极其默契地不做缘由之问,只是道:“另昨日发现陈东亭之妻乔装进宫见了端靖太妃。” “端靖太妃?”赫臻那对浓眉微微蹙起,心里似有一番思量。 御花园中,因端靖太妃正在一处小憩,几个内监便远远地拦下一个圈子,不容许旁人再踏进一步。而举凡接近此处之人都能看见,与端靖太妃对坐饮茶的,正是丹阳宫的钱昭仪。 看着钱韵芯娴熟的茶道,璋瑢悠悠笑道:“昭仪手里竟是这样好的功夫,哀家回宫也有些时日了,却从未听说过。” 钱韵芯盈盈笑道:“回太妃的话,只因家父喜爱喝茶,几位哥哥平日繁忙无法在前伺候,臣妾便特意学了茶道以悦老父,进宫后偶尔也会为皇上烹茶。” 璋瑢心头一凉,莫名的凄楚渐渐蔓延全身,为了不妨碍自己本打算于钱韵芯说的话,她默默沉静了许久,待眼前一排白鹅悠然自得地渐行渐远,她才又调整了心绪开口问:“钱昭仪进宫有四年了吧?” 方才太妃那奇怪的沉默已让钱韵芯心中疑惑,此刻突然这么问,不由得更觉得不安,却只能笑道:“臣妾是乾熙元年选秀进宫,到如今四年有余了。” “哀家听闻昭仪前后有过两次身孕,怎么会一次也保不住呢?”璋瑢突然问出这样的话,仿佛一把利刃刺入钱韵芯的心房,璋瑢面前的丽人果然变了颜色,额头上细细沁出一层汗来。 第三十三章 逆水行舟(三) “自然是臣妾福薄没有抚育皇子的命,哪里还有别的原因!”钱韵芯半日答出这样一句话,却已然是费了心思的。 璋瑢轻抿一口香茶,细细端详了钱韵芯,笑道:“哀家虽然远居南方,回宫也时日不多,可也经历了贞仪贵妃的死,且那几句传言也一早在南边就听过了。昭仪此刻又何须在哀家面前掩饰?” 钱韵芯微微摇了摇头,只是道:“太妃娘娘既然这么说,臣妾自然不敢再掩藏什么,只是那些鬼怪之说本就虚不可信,臣妾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这世间神神鬼鬼有几回是真的?便是‘真’的,也定是因人故意为之。臣妾看来,可怕可敬的不是鬼神,却是人心。” 璋瑢深知钱韵芯将门出身,骨子里老祖宗留下一股顶天立地的豪气,战场上对于敌人的杀戮必须残忍而无情,若将士为鬼神之说缠绕,这仗还要如何打。 “昭仪娘娘果然将门虎女与普通女子不同!”璋瑢赞了一声,却又幽幽道,“哀家若没算错,今日也算惠嫔得太医宣告怀孕后的第一日吧!” 钱韵芯心中一抖,面上是尴尬的笑容,低声道:“虽然臣妾不信鬼神,可是这到底是宫中避忌,臣妾不敢妄言。” 璋瑢浅笑,“之前听说昭仪娘娘性子刚烈有些蛮横娇纵,今日看来,哀家只觉得是旁人误会了你。” “误会不误会,也不是臣妾说了算的,家父从小教导做人要有自己的主心骨,但凡不害人性命毁人生计,有些脾气也是贵族儿女应有的品性。所以臣妾倒不计较这些。”钱韵芯笑得自然,这的确是她的性子。 璋瑢心内叹服,她记得茜宇曾经也说过傅嘉从小给予女儿的亦是与人为善之道,大肚能容方是贵人之资,只是这眼前的昭仪脾气倒是对了,却未必有茜宇半分的肚量。 “当初贞仪贵妃安然度过第一日,人人都以为她会平安产子,却不料是红颜薄命一并带着孩子走了。”璋瑢不再玩笑,话锋一转,直入正题,“于是如今众人倒不怎么觉得惠嫔今天是否安稳有那么重要了。可哀家却上心的紧,满肚子的好奇啊!不为别的,只为宫里上下都很清楚但皇城外老百姓却不知道的事实,贞仪贵妃她是被人毒死的。” 钱韵芯的白牙又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王越施的惨死对谁而言都是刻骨铭心的痛。相较之下,她自己也好,楚贵嫔萧荣华也好,她们仅仅只是没了孩子,怎么算都是幸运的。 “太妃娘娘想与臣妾说什么呢?”钱韵芯似乎被逼急了,自己与太妃本不相熟,突然相邀饮茶,又说这些奇怪的话,她心里一阵阵打着鼓。 璋瑢笑道:“那日哀家与皇太后往书房接皇子们下课,却见昭仪也在哪里,本觉得奇怪,但后来听说二皇子曾在丹阳宫小住过几日,这才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看得出来,昭仪应当很喜欢孩子吧!” 钱韵芯的性子是经不起激的,太妃这样东说一句,西扯一句地与自己对话,她着实招架不来,方才还为王越施之死揪心,此刻如何又兜到孩子的问题上了?若是平日里有宫嫔或婢女内监敢这样绕着弯子与她讲话,指不定她就会赏人一顿掌嘴。可如今眼前坐着的是皇太妃,钱韵芯半点也不敢得罪。于此她向来都很有分寸,故而这四年她如何尖酸刻薄,瞧不起甚至有意无意欺负一些低位分的宫嫔,却依然能和皇后安然相处互不侵犯,不是没有道理的。 看着钱韵芯脸上一副想说又不敢说,明明心里盘算着话,却又都写在了脸上的模样,璋瑢直觉的妹妹有心要帮一把眼前这个女子是有道理的,她当不会威胁皇后的地位,却一定能为皇后管辖后宫做出贡献,只是那些贡献钱韵芯自己也不曾知道竟然是帮了皇后的。 “若惠嫔此次腹中怀的是皇子,以睿皇后新定下的后宫规矩,一般升迁需逐级而上,但育皇嗣有功者,可不做计较。”璋瑢悠悠开口,终于不再绕圈子直接把话挑明了,“如今嫔主之上除莲妃、季妃、楚贵嫔外便是昭仪了。皇后之下你坐第三把椅子,这份尊贵是不易的。何况皇贵妃、贵妃均无,昭仪比起妃来也不差多少啊!” 钱韵芯心中一动,轻声道了句“是”。 璋瑢眉头微微一扬,嘴角露出笑容,“那日哀家与萍贵人她们讲,有些话太后皇后不便开口直接道明,但哀家算是局外人,故而能少些顾忌。今日亦是这个道理,昭仪啊,方才皇太后的那番话你可听明白其中意思了?” 钱韵芯茫然抬头,怔了半日,却还是摇头不解。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今昭仪暂时没法子再有升迁,但惠嫔手里却抓着大把的机会。若非方才太后的那一番话,指不定此刻栖霞殿里住的就是惠贵嫔。若她平安度过十月怀胎,分娩一朝又是皇子呱呱坠地,为了皇子将来的前途,昭仪认为皇上会如何晋封她?而昭仪却还是昭仪,或许到那会儿,这第三把椅子就要换人坐了。”璋瑢细细地不漏下一个字,把这番话说的清清楚楚。 钱韵芯心头一紧,心中烦乱不已,想起嬷嬷那日一句“不就怕有孩子嘛!”她就有想哭的冲动。这一刻她越发觉得当初针对蒙依依实在是傻,起码蒙依依抱着个儿子安安分分地坐在嫔位,从来没有半点非分之想,而这个自己从不放在眼里只觉得可以随意欺负的班君娆却悄无声息地一步步往上爬着,有一日冷不防便要越过自己了。她本无所谓这些名位,只是如今既和班君娆扯破了脸,两者间定然只能容下一个留在这宫里,而她绝不要做消失的那一个。 “不知太妃为何要如此提点臣妾,但臣妾心里着实感激。”钱韵芯的眼眸里含着晶莹的物体,眼神里却透出几分感激几分悲戚并几分斗志。“既然太后和太妃这样看得起臣妾,臣妾定不会辜负。” 璋瑢点了点头,又饮一杯香茶,口中笑:“热天里喝这热热的茶起先还周身热腾有些难受,此刻却觉得舒畅清新倍感凉快,昭仪擅于茶道,此间的道理当比哀家更明白吧!” “臣妾明白。” “昭仪不必奇怪,太后与哀家不会因为徐贵人被人欺负了就胡乱地针对谁,只是觉得昭仪容貌娇妍,又兼心正性直心里很是喜欢,不愿看你委屈罢了。”璋瑢补出的这句话看似多余实则是要告诉钱韵芯,自己和茜宇此番行为就是要针对班君娆,她大可放心去做一些功夫,她的背后站着的是后宫最尊贵的人。 钱韵芯并不傻,她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追究太后太妃为何要帮自己对付班君娆,这是一种后宫女子之间自然形成的默契,而钱韵芯此刻亦没有别的目标,她只是绝不允许班君娆越过自己。 然而此刻,栖霞殿里却是有着应有的热闹,记得上一回这里人来人往还是为了庆祝品鹊荣升荣华,今日自然不会有人提起这出闹剧,众人贺的是班君娆腹中实打实的胎儿。然而介于贞仪贵妃一案尚无定论,妃嫔们都将贺礼换成了首饰衣料之类的物品,多少都避忌着些。 班君娆一如既往温婉柔和的笑容接应着每一个来客,许是有孕之故,她的面颊愈发红润光泽起来,细长的眉目轻盈地跃动着,说着适宜得体的话,将每一个人都照顾细致了。 眼看栖霞殿里宫嫔已经越聚越多,众人不急于离开是有道理的,她们仿佛很有默契地等着一道旨意,等待那道提升惠嫔的旨意降临后一起向班君娆道贺。 若真有心提升惠嫔,皇帝或皇后的旨意当一早便跟着人潮过来了,但此刻众人茶也喝了几旬,却左右等不到宣旨的太监来栖霞殿。渐渐的倒是皇太后在馨祥宫里说的那番话传了进来,继而便是有端靖太妃与钱昭仪在御花园饮茶小坐相聊甚欢的说法在众人嘴里逐一相传开。 若说班君娆不尴尬那定是假的,只是她经历了被那么多人轻视讥诮的岁月后,面对今日的状况早已不会惊慌失措。眼看时至晌午,她笑盈盈张罗大家在栖霞殿用饭,笑语中仿佛没有一点事情。这倒叫众人有些不自在,纷纷请辞离去,班君娆也不多挽留。 待屋子里好不容易静下来,扶梅服侍着主子换了身衣裳,嘴里嘟囔道:“好歹娘娘你也救过太后一命,怎么太后会说这样的话呢?按理当大大地给恭喜您,好好提升您啊。您看那会儿王美人可是一夜之间就成了福嫔啦。” “扶梅,往后这样的话你在我面前也不许多说,说多了就成了习惯,就算要你在外头紧了口风也难成的。”班君娆长眉微蹙,口中冷冷道,“太后的话自然是有道理,哪里容得我们多想?”她嘴上这么说,实则心里已有了盘算,想起那日坤宁宫前傅茜宇的冷淡,面对自己于她的褒扬毫竟不犹豫地指出其中的错误,当时的神态和语气如今回想起来,班君娆隐隐觉得太后似乎并不喜欢自己。 她本以为自己有意不像旁人那样对品鹊或徐贵人奉承有加,会因这份“实诚”而对了太后的胃口,万不想到竟没起一点作用。难道,那日御花园里与钱韵芯的冲突自己做过了头?再念皇太后对徐贵人的勃然大怒,也难保不是做给旁人甚至自己看的。越想班君娆心中越悬乎,此刻又听说钱韵芯最近与上头走得极近,她更是不安起来。毕竟傅茜宇在这宫里有着怎样至高无上的地位甚至权力,是不需多言的。 班君娆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即便打不开馨祥宫的大门,她也绝不能让丹阳宫里的那个女人得意。 “听说后宫里有一位妃嫔怀孕了。”秦成骏此刻已经下朝,听闻傅忆峰来过,自己便只把一些今日朝务告诉了赫臻,末了提到了臻杰后宫里的一些事。 赫臻细细看了钱宗聿八百里加急奏折的抄本,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问:“哪个宫嫔,家世如何?” 秦成骏道:“似乎出身低微,听宫里的内监说,这段日子这位宫嫔很得意,但仿佛与钱昭仪结下了梁子。” “哪个钱昭仪?”赫臻想了想问,“钱詹的女儿吗?是否就是那个得到一封假信跑到皇帝面前吵闹的人?” “是。”秦成骏道,“听说今日端靖太妃与钱昭仪在御花园一起坐了一上午,仿佛说了很多话。” “这个钱昭仪性子激烈是不是很有名?你们朝臣之间知不知道?”赫臻问。 秦成骏有些疑惑,却笑道,“这位钱大小姐进宫前在京城就很有名了,且当今圣上后宫之中,这位昭仪是第一个获恩出宫省亲的妃嫔,便是京城百姓也都知道宫里有位厉害的昭仪娘娘。” 赫臻笑道:“皇帝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妃子……”他挥了挥手中的抄本道,“钱宗聿此刻肩上的担子极重,朝廷必须给予一定的嘉奖,奖赏他显得有些突兀会叫人生疑,就赏那位昭仪吧。这里头的意思钱詹会明白的。” 秦成骏应诺,又问,“您认为是否要派人前往边关协助钱将军?” “暂时没有这个必要,便是要也只能派钱家其他子弟,守军远在边关最怕朝廷将他们忽略,若再派旁人前去我担心钱宗聿以为皇帝不信任他的能力从而动摇军心。何况钱家子弟个个骁勇善战智谋双全,有他们在就好。”赫臻揉了揉眉心道,“此时京城才需最值得信任的兵力,你和傅嘉他们必须在皇帝身边。” “是,微臣明白了。” 赫臻伏案立起,神色笃定道:“今日我晨起舞剑,虽然不能和往日相论,但也恢复了八九成了。这一次把个陈东亭一伙震的够久了,你看他想要见端靖太妃便是又有了蠢蠢欲动之态,何况如今忽仑人要进京,他们心里一定骚痒难当了。这一次,就让我们挑一挑他们的性子,告诉皇上,在名册里挑出一个不轻不重的人来,细细查一查立刻拿罪问了,但一定要把动静搞得大一些。” 秦成骏了然,一一应承,末了却听赫臻补了一句,“往后还是注意着端靖太妃的动静,有任何行为都要记录下。” 秦成骏先是一愣,继而答应时心里生出奇怪的感觉,为何赫臻要派人监视陈璋瑢,但自己却隐隐觉得宇儿她会不安稳呢?他此刻与赫臻一般,真心希望一切快些结束。宁愿赫臻就此带着茜宇远离喧嚣,即便自己一辈子也再见不到宇儿,只要她安稳幸福,他心甘情愿。 第三十四章 让枣推梨(一) 骄阳眷恋世间的美好,于是洒下一抹绯红带着几番不舍沉沉落下。那弥漫于天际的晚霞染红了世间的一切,将五张兴奋中带着的脸蛋照的通红。 娇弱而腼腆的声音响起,“皇兄,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权太傅总是刁难你,该给他点教训。” “你们在这里?”一个七岁的男孩从墙角闪出,个子不大却实足一个小大人般气势不弱,他负手看着面前五个男孩子,严肃道,“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知不知道权太傅差点你们被气死。” “五哥……” “五皇叔……” 夕阳下,宫室金顶更闪出耀眼的光晕,从窗外望去便是一片繁华,红光氤氲美不胜收。 “皇后娘娘求见!”缘亦的低声打扰了茜宇的宁静。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茜宇本如女孩儿一般将手伸出窗外承接这漫天的红霞,此刻面上一红,敛容端装,低声笑,“快请进来。” 茜宇笑脸相迎,悠儿却面色不展,拉着茜宇低声道:“母后,那几个孩子当真淘气的出格了。” 茜宇眉头微蹙,默不作声只听悠儿继续来说。 原来今日午后权太傅拟了题要众皇子来作文,在他离开书房的片刻书案上的鼻烟便被人灌了辣椒油,他一回来几个皇子都推说午膳吃坏了肚子一个个闹着要去如厕,皇子何等金贵他不敢质疑,待孩子们离开后便一如往常地拿起鼻烟壶,可是等不到臻昕出言阻止,便吸入一鼻子的辣油,这样暑热的天气,着实是吃尽了苦头。 “那几个孩子呢?”茜宇并不觉得好笑,皇子们闹这样的笑话实在有失体统,而她作为家长更不能袒护纵容。 “定是宸儿带着他们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悠儿气道,“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他们怎么想起来作弄师傅呢?” 茜宇思忖道:“因怕皇子们从小疏远才要他们在幼学前一起跟着同一个师傅学习课业,如今他们这样抱成团的嬉闹倒让皇上和你我都不必担心他们兄弟间的情谊了。小孩子胡闹本是正常,可他们是皇子,所以必须管束,呵……只是如今你婆婆不在这里,这黑脸白脸倒要谁来唱?” 悠儿浅笑:“历来长辈总是慈祥和蔼的,何况母后如今还有着身孕,不如这一回还是让儿臣做那恶人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还是先弄清了事情的原因,这几个孩子不像是那没由头胡闹的。”茜宇道,“我却奇怪昕儿如何不与他们一起,他既知道何不阻止,这孩子最大,依我看要罚也该他担着。” “这一回当真没有昕儿在里头搀和,母后这么做不怕孩子心里不服气吗?”悠儿笑道,“看来这一回母后是有心要儿臣做好人了。” 茜宇本因窗外满目的红霞而心情甚好,孩子们胡闹也并非大事,故而并不在心中着急,只是笑道:“你既明白,就按我的意思做吧。另这几个孩子何等尊贵,宫里内监宫女若有看到还敢瞒着,不论如何先把他们都找回来才是。” “缘亦!”茜宇说着唤了一声,“去请端靖太妃和宜嫔过来。” “等一等!”悠儿阻止了缘亦离开,转而带着一脸神秘对茜宇道,“母后猜猜此刻皇上下了哪道旨意去哪个宫里?” “方才你从涵心殿来?” 悠儿明媚一笑,“是。” “……着封昭仪钱氏为从二品侧妃,赐四季宫装,黄金百两,夜明珠一对。”一个嗓音尖亮的公公念完手里的圣旨,哈腰对跪在地上一脸茫然的钱妃笑嘻嘻道,“娘娘容禀,皇上说如今正在国丧,不宜行册封礼,要您委屈一下。” “啊……臣妾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钱韵芯一个惊醒,匆匆伏身于地,随即起身双手接下圣旨,迭声要嬷嬷好好打赏。 待一行内监离去,钱韵芯却傻了。这是怎么回事?皇上他做什么给我升迁?难道只因为今日和太妃喝了茶?眼下不论怎么算如今也该那班君娆得意的,怎么到头来是我平步青云?爹爹曾说,家族的荣耀是一把双刃剑,可以要我得到皇帝的宠幸得到众人的尊敬,却也限制了自己的升迁。外戚之祸是当今圣上心头之痛,他是绝不允许重演悲剧的。 即便如今的皇太后,当年她进宫时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婉仪,爹爹说其中起码有原因是为了傅王府手里握着朝廷三分兵权,虽然这只是外界推测。但如今不可否认的是,如今我卫国府也手握重兵,边疆的安危全凭兄长,难道……是为了这个皇帝才予以我升迁么? 钱韵芯摇了摇头,她一时糊涂了,糊涂自己到底追求的是什么,如此一来她和班君娆当真势如水火,甚至班君娆有半分差池,自己也难免恶水浇身。到底自己是得到了臻杰的疼惜还是做了政治的牺牲?一向心高气傲的钱韵芯此刻面对突如其来的荣耀,竟然会想出这一层又一层的问题来,今日璋瑢对她的引导不能说没有起到作用。 此刻,嬷嬷一脸喜滋滋地送了人进来,在主子面前道:“娘娘当真是挡不住的福气啊,馨祥宫的缘亦也来了。” 钱韵芯从思绪中清新,将圣旨要嬷嬷收了,又将缘亦请了进来。 “奴婢给钱妃娘娘道喜了,娘娘万福。”缘亦一脸笑容灿烂,早早地改了口。 “缘亦姑姑消息好生灵通,本宫还没醒过来呢。”钱韵芯迭声叫人扶起缘亦,又要赏了银锭。 缘亦笑道,“奴婢是凑巧来讨了您头一份喜,实则是太后娘娘听说皇上晋您为妃,要请您过去说说话,也给您道喜呢!” “这哪里敢当!”钱韵芯嘴上说着,却半分不敢耽搁,连忙换了衣裳跟着缘亦坐了小轿来至馨祥宫,步入正殿时却大大唬了一跳,四个皇子和两个小皇叔齐刷刷跪在殿内,太后和皇后俱是一脸严肃,端靖太妃和蒙依依坐在一侧,前者自然是看不出神情的,蒙依依却是把满腔担忧和尴尬写在了脸上。 “臣妾参见太后……”钱韵芯向坐上之人一一行礼,末了退到了一旁目光却忍不住去看杰欢,她对这几个孩子本不熟络,却因那两日的缘分,打心眼喜欢上了杰欢。此时再见蒙依依,从前厌恶的感觉也减去了许多,只觉得这女子柔柔弱弱的也好生可怜。 此刻已是华灯初上,后庭之内却热闹如白昼,今日一整天发生的事情着实蹊跷地要人糊涂。这怀了龙种万分金贵的明明是栖霞殿里的惠嫔,但不仅半分不见隆重的恩宠降临,更有太后亲口说暂时不得给惠嫔升迁之赏,如此也罢,好歹有了身孕就是尊贵。可谁能晓得都日沉西山了,皇帝竟然心血来潮封了钱昭仪一个侧妃,不管为了什么,便是着急也不该急在这一刻。 不得不说,皇帝此举招惹的非议不是一二,甚至叫那些早已退出皇城的大臣们也纷纷聚集商议此事。毕竟后宫女人的起落是不简单的,更当她们背后有着一个大家族支撑时,一切都会复杂起来。 栖霞殿里,一片寂静,却能听见宫外匆匆而行的脚步声,那是前往丹阳宫送贺礼脚步,便是途经此处也不会有人停下来问一声惠嫔可好。这就是宫闱里的人情世故,怪不得任何一个,因为大家都要生存。 扶梅忍不住抽噎起来,委屈道:“娘娘这算哪门子的事啊,不会是太后在里头作祟吧!” “掌嘴!”班君娆冷冷喝了一声,她只觉得胸口一团火在燃烧,本因体胖而惧热,此刻额头上更是密密的一层汗。她今日当真是懵住了。其实扶梅说的没错,这算哪门子的事!难保不是上头在皇帝面前多说了什么。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班君娆不会就此迷乱了心智,率性莽撞是宫闱生存之大忌,更如自己这般一清二白没有任何家世支撑的而言,便是大忌中的大忌。 “扶梅你记着,往后不允许对皇太后有任何微词,再有的话我便先要了你的脑袋,免得你在外头遭罪死的更难看。”班君娆冷冷地甩出这样一句话,把扶梅吓得捂起了嘴。 双手在广袖中攥紧了拳头,班君娆缓缓起身道:“备下厚礼,明日随我去给钱妃请安。”一句话后便独自进入内室,她需要冷静。 “究竟是谁的主意?做什么要戏弄太傅?原来你们日日读书学习孔孟之道,是学得越发糊涂不懂事了?”章悠儿冷冷喝了一声,孩子们都不禁小小颤抖了一下。 杰安和杰康只有四岁,哪里像几个哥哥和皇叔懂了些道理,他们实打实的还是孩子,被母亲这么一喝纷纷呜咽起来,哭得万分委屈。 茜宇心中一软,面前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家伙当真可怜的紧,她递了眼神给璋瑢,果然姐妹连心,璋瑢轻叹一声微微摇了摇头,起身将一对双生儿搂在怀里笑着道:“安儿、康儿两个还这么小他们恐怕想也想不出这些,终归是哥哥和叔叔们怎么说,他们跟着罢了。皇后今日看哀家的面子,且饶了这两个孩子。”她说此话并未想过要得到悠儿的回应,早已带着两个孩子坐到了一边,轻柔地哄着了。 钱韵芯在一旁愣愣地看着这些,她不晓得太后要自己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了。 余下跪着的四个孩子里,臻昕与杰宸性格相近,而臻璃与杰欢都腼腆温顺,臻璃进宫虽不久,却也和几个侄子们玩得极好,今日杰宸出这个注意时,他也因如此是为了给杰欢而欣然同意。只怪这几个孩子鬼的紧,小小年纪都学会了什么叫“罚不责众”,此刻抱成了团死死不说是谁的主意,仿佛笃定长辈们不会惩罚每一个人。 茜宇眼见儿子神色严肃,眉宇间几分紧张和忐忑,明知儿子定晓得今日之事的始末,对于他此刻表现出的沉默,她不知该喜该忧。 “除了臻昕,其他人都起来吧!”茜宇冷冷说了一句,扶了悠儿的手站起身子欲入内室,一边口中道,“既然你是叔叔,他们便都是听你的了,若今日哀家得不到一个答案,你便在这里跪着。什么时候你们愿意坦白了,哀家和皇后何时再来与你们说话。今日能够不尊重日日辛苦教授学业的师傅,难道还要指望你们将来尊重这江山社稷、爱护黎民百姓么?” 悠儿不敢多语遂扶着茜宇进入内殿,却一壁回头看了几个孩子,见臻昕独自跪在地上,嘴唇紧紧抿着,双手握着拳垂在身体的两侧,却将背脊挺得笔直,小小年纪早已生出了一份担当,莫名的悠儿心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待入得内室,茜宇不再提孩子们的事,只是笑盈盈向钱韵芯贺喜,另说了几句太后当有的嘱咐。 钱韵芯一一应承,只怪此刻室内有皇后、太妃甚至蒙依依,若少几个人,也许她就会将心事说出,问一问皇太后自己这究竟算什么。 却不料悠儿竟开口答了她心中的疑惑,原来皇帝给她升迁不过是为了奖一劝众,告诉妃嫔们孝敬太后者的好处。自然这是钱韵芯自己理解的,在皇后口中全因自己这几日悉心于太后的饮食才得到了这份奖赏。 但不管皇后说得有多么的冠冕堂皇,这个理由还是牵强的不值得任何人去相信,隐隐地钱韵芯觉得自己将面临的问题正一点点开始萌芽。 正殿里此刻已然不是臻昕一人跪着了,杰宸杰欢和臻璃复都跪了下来,几个孩子脸色都严肃极了,仿佛他们作弄师傅是有实足的道理,而杰欢脸上也减去了许多往日的娇弱与腼腆,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突然不把自己当花朵一样呵护了,能够和兄长皇叔们一起学习玩耍他着实觉得快活。 不知过了多久,缘亦进来禀告,说皇上口谕将皇子们都召去了涵心殿,并请示太后要给钱妃娘娘安一份什么责任在身好。 钱韵芯局促不已,恭恭敬敬地等待着茜宇的答案。 茜宇知道今日之事不是自己和悠儿可以教这些男孩子的,皇帝适时的出现当真很好。但此刻要自己给钱韵芯一份责任,她不由得去看皇后。 悠儿一双美目微微一动,轻扫了蒙依依一眼,茜宇心中会意,遂笑道:“宫里琐事向来都由莲妃与季妃共理,哀家也不便插手,钱妃待空闲了多去走动走动,莲妃和季妃自当安排妥善的。只是如今哀家有件事儿要嘱托钱妃了。” 钱韵芯躬身应承,只待太后的吩咐。 皇城之外秦尚书府中,秦成骏方沐浴起身,妻子朱氏正亲手为他梳发,面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镜中的妻子温柔而甜美,这些年来只是静静地陪在自己身边,这一份安静恬淡与茜宇有着几分相似。然以秦成骏当初的心境决不可能爱上其他女人,但他不可以这么残忍地害了朱府小姐,倘若自己悔婚退婚,这个妙龄女子此生还要如何嫁人。况且自己本就处境微妙,更不能在这些问题上叫人抓住了把柄。 好在这些年的夫妻生活和谐而美好,不知不觉他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今日大人他晨起舞剑,我虽不懂什么剑招武艺,却看得出大人他心中有着几分郁结,那一招一式没有相公你来的洒脱。”朱氏在秦成骏身后轻柔道,“相公若知大人心中所烦之事,为何不帮一帮他呢?” 他心中的郁结?秦成骏心中微微一震,难道要让他见茜宇么?最近也似乎觉得他越发有了这样的念头,只是习惯于为大局考虑,习惯于压下心头的心绪。即便雍和帝不存在于世了,赫臻终究是摆脱不了一个帝王与生俱来的品性,他当真是个好皇帝。 “他与你说什么了吗?”秦成骏低声问。 朱氏眯着眼睛笑道:“相公吩咐了不要与大人诸多交流,所以除了送茶送饭,我从不与大人多说别的话。” “你做的很好。”秦成骏握起妻子摆在自己肩头的手,轻声道,“若有一日我要远征,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相公要远征?何时?去哪里?”朱氏眼眸中的笑意淡去,随即带起紧张与不安。 “呵!我只是说有一日而已。”秦成骏转身扶着妻子的身子道,“或许这一日也永远不会有,只是我多一句嘱咐罢了。” 朱氏柔柔一笑,轻身靠在丈夫胸前,不做言语。 不论自己对妻子情深几许,妻子却是满腔爱意待自己,有情人的幸福莫过于长相厮守,便是这样互相依偎不言不语依旧是快活的。可赫臻与茜宇被高高的城墙所隔,甚至不知相见在哪一日。 “皇上罚小王爷和大皇子在书房起居一月,不得随意步出书房半步,否则严惩不贷。”缘亦将涵心殿传来的消息一一与茜宇讲了,忍不住嘀咕道,“书房那里的奴才也不知会不会照顾主子的,若夜里叫蚊虫叮咬睡不好可怎么办?” 茜宇倚窗而立,左手握着右腕上那串莹润的琥珀石,心里生出淡淡的愁绪,皇帝如此器重昕儿,甚至将他当儿子一样栽培,将来……茜宇微微闭目,许是我想得太多了,这该是多久以后的事情啊,指不定到了那一刻自己也不在这人世了。 突然胸口一阵憋闷,茜宇只觉得人昏昏沉沉的,还未倒下便被缘亦扶在了怀里。待被众人安置到床上,千金科太医前来把脉后,才知是略略重了暑气。为了腹中的孩子,茜宇只说慢慢调养便好,除安胎药外执意不肯再进药。 臻杰特许臻昕回宫看望母亲,他怯怯立在茜宇床前,抿了嘴唇不敢多说一句话。 茜宇在儿子的头上敲了一个栗子,嘴角挂起淡淡的笑容。 第三十四章 让枣推梨(二) 臻昕摸了摸额头,轻轻将头靠在母亲的身上,低声问:“母后为何总是生病?这些日子您越来越瘦了。” “因为昕儿不乖,要母后操心了。”茜宇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软发,淡淡道。 臻昕蓦然起身,认真地看着母亲道:“不是的,是母后的身子不好,您会不会也……”他突然收了话,转身看着缘亦,问,“缘亦姑姑,母后身子很不好吗?” 缘亦笑得温和,蹲下身子扶着小主子道:“从前太后怀着小王爷时不曾这么辛苦,这一回却辛苦极了,可见这个小孩儿是多么调皮,太后还盼着小王爷以后管教弟弟妹妹呢。可皇子们今日这样一闹,叫太后很生气,这才有觉得不适。王爷听缘亦的话,快向太后认错吧!” 臻昕当真以为母亲因自己动了气,急急地伸出手来抚摸母亲的面颊,诺诺道:“儿臣以后再不敢了,母后莫生气了。” 茜宇捧着儿子的脸道:“好孩子,你可知母后如今已是正宫太后了?后宫里所有人都以母后为尊,若母后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来,往后人家还会尊重我们吗?你皇兄与皇后嫂子那样栽培你,你便这样报答他们?如今可否告诉母后今日宸儿他们究竟为了什么才作弄太傅?” 臻昕靠在母亲身上,微微动着嘴唇将事情的始末说了,茜宇笑道:“你们这样护着欢儿岂不是害了他?太傅明白每一个皇子都必须出色的道理,他自然要担心欢儿的课业了?往后不许再这样胡闹,课业上多多帮着欢儿才是。便是他们胡闹,你也要阻止,明白了吗?” —文。—臻昕点了点头,笑盈盈看着母亲,问道:“您身体会好起来吗?这个娃娃当真可恶,把母后折磨得这么瘦!” —人。—茜宇舒心地笑了,捏了捏儿子的脸道:“你这个哥哥又如何呢?总是要母后操心。快快离去吧,你皇兄可是罚你在上书房起居一月呢。” —书。—臻昕不舍离开母亲,被茜宇催了几次才磨蹭着离开,临走还不忘要母亲常常去看他。 —屋。—然儿子前脚才走,茜宇便嘱咐馨祥宫众人这一月内一个也不准去上书房看他们的小主子,否则严惩不贷。缘亦等自然面上答应,不敢反驳,心里却早已将一切谋划好了。 丹阳宫里,钱韵芯细细安排下一切来准备迎驾,心中却犹豫而矛盾着,方才太后没有给自己指派旁的责任,竟要自己从此负责上书房里每一个皇子的饮食生活,要他们白日里在书房能安心专心地学习,那……到底要做些什么呢? “傻韵儿,太后的意思是要你常常去书房看看皇子们,现在他们都还小,有些事情太傅和内监宫女照顾不来,便要你这个母妃皇嫂来关心啊!”臻杰与钱韵芯并肩坐于床榻之上,回答了她的疑问。夏日炎热,钱韵芯的肌肤却清凉滑爽,不可否认她的确是一个娇妍丽人。 钱韵芯嘟囔道:“莲妃和季妃可是管辖六宫诸事的,没的臣妾就看着孩子们吧!这个妃位怎么看都觉得像是捡来的。” 臻杰轻拍她的脑袋嗔道:“怎么总爱胡说?要如何罚你才能改了这些脾气?” 钱韵芯眼眸一转,凑上身子用娇唇轻啄臻杰的面颊,娇滴滴道:“皇上您说呢……” 坤宁宫里,悠儿看着一对双生儿甜甜酣睡,嘴角挂着欣慰的笑容。思绪却渐渐无意识地飘到方才臻昕独自跪着的一幕,再低头看自己一双娇儿稚嫩的面颊,念起太上皇执意要留下臻昕在丈夫身边培养,她心里就会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而那一刻她却想起了自己的婆母,想起婆母为了儿子登上大位所做的一切。 如今六个孩子一起在宫里,虽然资质参差不齐,却并无劣者。眼下四个皇子中自己膝下占了三个,杰欢本就无竞争之资,不管将来是否还会有宫嫔诞下皇子,论长论嫡自己都占尽先机。只是……如今臻昕他也算是嫡皇子了吧!史上禅位于兄弟的皇帝也并非没有,臻杰从前作为长子,除了已故的二皇弟,他与其他几个的年龄都相差很大,几乎没有什么强烈的兄弟情谊,似乎更多一份父亲的感觉。若将来臻昕优秀而杰出,臻杰他会不会…… 悠儿用力摇了摇头,她心内暗暗自责,臻杰与茜宇都是自己当信任的人,前者绝不会要自己失望而后者绝不会对自己食言,若要儿子坐上皇位,茜宇绝不会在四年前放手。 悠儿长长舒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两个儿子嫩嫩的面颊,心中暗暗道:“将来若你们的哥哥做了皇帝,安儿和康儿可一定要好好帮着哥哥啊!” 翌日,从一早便下起了滂沱大雨,伴着阵阵雷声,聚集了几日的暑气被一扫而空,久违的清风吹入室内,叫人心旷神怡。 “夏日里最怕那午后一场雨了,不长不短地只搅得越发闷热,若这样爽爽快快地落一日才好呢!”璋瑢扶着窗棂看着外头的倾盆大雨,乐呵呵道。 茜宇吃着面前一碗糖蒸酥酪,应道:“可是这湿漉漉的也不好,还是清爽的天气叫人喜欢。” 璋瑢坐到她身边,笑着问:“怎么样,这还吃的下吧!” “这味道还不错,也不觉得反胃。”茜宇感激地笑道,“要姐姐操心了。” 璋瑢轻叹道:“我如今也没什么事儿好做,琢磨这些食物的劲头还是有的,看你觉得钱昭仪那里的酥饼好吃,便想你会不会是改了口味爱吃甜食了。” “姐姐,如今人家可是钱妃了。”茜宇说着又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这甜味只觉得清爽而不腻。 璋瑢道:“皇帝的动作也够快的,我还没怎么觉得这钱妃开窍,他哪里倒先封上了,这难道是你和皇后的意思吗?” 茜宇摇头,“我也不清楚,或许皇帝也有他的谋算吧!” “说起来这个女子也着实可怜的,昨日我问她为何接连两次失去孩子,那一刻她的神情……”看着妹妹的面色微微起了变化,璋瑢心中一疼,改口道,“这宫里哪一个又不可怜呢。” 茜宇一笑而过,只是道:“昨夜璃儿可对姐姐说了实话?” “璃儿的性子和二皇子很像,也与他亲厚,听说是为了替二皇子出气,便乐颠颠地搀和了。”提到养子,璋瑢眼窝里就盛满了幸福,“昨夜这孩子还乐呵呵告诉我,他懂什么叫‘罚不责众’。” 茜宇放下勺子笑道:“其实这几个男孩子在一起长大,将来定能亲厚无间互相扶持,我们倒不用操心了。赫臻幼年登上帝位,他的兄长非死便是被流放,当今皇帝的兄弟要么也死了,要么才和他的儿子一边大,他们父子两几乎都没体味过兄弟在一起长大的情分,没想到却叫这几个孩子赶上了。” “每朝每代帝王更替总免不了一场斗争,像当今圣上这样顺利登上帝位的并不多见,何况他也非赫臻的首选,这个你是知道的。”似乎因茜宇提到臻海的死,璋瑢有些尴尬,她面色严肃道,“如今嫡长子系皇后所出,似乎看起来将来太子之位不会有太多的悬念,可只要皇帝一日不立太子,这就是个隐患。即便立了太子又如何?赫臻当初也不是太子,而当今圣上到后来连嫡长子都不算了。你看这几个孩子在一起长大亲厚热乎,却不知将来难免还是要生出事端的。” 茜宇眉头一紧,她并不想听姐姐说这些话,便只是淡淡说了句“是么”便不再多语了。也不知是否因听了姐姐这番话,她心中的隐忧又萦绕起来,便特意扯开话题说些旁的事来。 姐妹两正随意聊着,缘亦进来禀报说栖霞殿里惠嫔失足滑了一跤,险些落了腹中的胎儿。茜宇便是不喜这个女子,也知其腹中孩儿是无辜的,连忙要缘亦替自己前去关心一番,看一看情形如何。 璋瑢却将缘亦拦下,口中笑道:“宇儿你好心肠就是容易被人拿住了。这宫里上下都知道你曾经的苦楚,定明白你对于孕者的怜惜,惠嫔心思缜密不会不晓得这一点,这些日子你近钱氏而明摆着冷落她,不闹些动静出来如何能引起你的注意?有了身子谁不懂得保养,会随意这样失足吗?便是身边的奴才也要问罪掉脑袋的。” 茜宇心中暗服,或许这就是自己和姐姐的区别,她的反应就能这样快,每件事一看便能知其缘由,而自己却更多感情用事。 “缘亦你派人往丹阳宫传一句话,就说雨天路滑太后不便出门,故与哀家一同托钱妃娘娘去问候惠嫔。”璋瑢吩咐了缘亦,一手捏了茜宇的手道,“你身子不好别想这么多事,既然张文琴托付你我,这回钱氏与班氏的事情,就由我来打发好了。” 茜宇还没说话,便见小春子带着一身湿气进了来,面色奇异道:“主子您说怪不怪。前朝传说皇上听闻惠嫔失足,朝会未完就匆匆离开了聆政殿,但皇上进了后庭却没有去栖霞殿,好像是半道上折去了承乾宫莲妃那里。听说大臣们这会子还聚在朝堂里,皇上走时也没吩咐退朝,大家都僵在那儿了。” 璋瑢自然是听得一脸莫名,只觉得奇怪。茜宇却心头一紧:臻杰这是在做戏吧!上一回免朝会,今日突然离开朝堂,这定是要挑一些人的性子啊! “我若没记错,这个莲妃当年在王府有过一个儿子吧。回来这么久也没与她说过什么话,怎么这一刻她又绕进来了?”璋瑢随意问了句。 茜宇看着姐姐疑惑的神色,只觉得脑袋微微发胀,这里头一层层又绕了多少事情?臻杰此举一定有他的目的,难道赫臻那边要有行动了吗? “宇儿,你不舒服吗?”璋瑢见茜宇脸色有变,心中担忧。 大雨依然下个不停,雨声伴着读书声回绕在书房里,间歇休息的时刻几个孩子才拢在了一起,互相说着昨夜的遭遇,嘻哈一笑便将烦恼都抛在了脑后,大人们一环套一环的谋划与他们无关,读书和玩乐才是他们生活的全部。 隔着偌大的庭院,对面屋子里一个男孩子伏在窗棂上听着弟弟们的笑声,虽然有好大的雨声,却依旧能感觉到他们的快乐。 “今日权太傅没有来上课,所以他们才笑得这么欢吧!”臻昕手里拿着一册书,敲了敲窗前的杰宸。 “五皇叔,你说权太傅还会来么?”杰宸虽然只比臻昕小几个月,却一直很尊敬这个小叔叔,叔侄俩比同胞手足还来得亲厚。 臻昕拿书册抵着额角想了想,认真道:“昨日皇兄说权太傅轻易不会再来上书房了,要我们自己解决这个问题。皇兄的意思似乎要我们把权太傅再请回来,毕竟气走太傅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若让朝臣亲贵们知道了,会给皇室蒙羞的。” 杰宸如大人般叹气道:“可他总是针对杰欢,多没意思。” 臻昕想起母亲昨夜的嘱咐,将这些道理又与杰宸说了一遍,末了道:“欢儿的课业的确没有长进,从前以为是宜嫔娘娘不要他好好学,如今看来那些功夫耽搁的的确太多,他与你和我差得也太远了些,又是还不如安儿好。” “皇叔,将来我会做皇帝么?”杰宸突然问了这句话,面上的神色很是认真,“要欢儿安儿他们也好好读书,是为了有一日要他们做大臣共理朝政吗?” 臻昕点了点头,仔细端详着杰宸,亦认真道:“权太傅说过古来便有东宫太子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杰宸你既然是嫡长子,这东宫之位自然是你了。杰宸,你很想做皇帝吗?” 杰宸摇头道:“我也不明白自己想不想。不过,权太傅也说有很多例外,比如皇爷爷他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所以那一回才有那些大臣们的子弟说杰欢也能继承大统的吧!” 臻昕坐到位子上,整理了书册,嘴上欣欣然笑道:“总之不管你们谁将来做皇帝,母后都要我好好帮你们,往后长大了先帮皇兄保江山太平,再往后的话,就到那会儿再说吧!” 杰宸坐到臻昕面前,笑呵呵道:“皇叔,若将来我做了皇帝,你也会替我保江山太平吗?” “那是自然的,这还用说嘛!”臻昕回答得很自信,像大人一般拍了拍杰宸的肩膀道,“等你做了皇帝,那疆场上的事儿就交给我吧!我一定为你把蛮夷杀的片甲不留。” 杰宸天真地笑了,末了却叨叨道:“若明日放晴,欢儿他们便有骑射课,我们能不能去啊!” “是啊……”叔侄两惆怅起来,如今这样也不晓得该去向谁求情了。 然权太傅的存在是有道理的,他除了要教授皇子们课业学术,更要教授他们作为皇子皇亲的本分和规矩,方才杰宸和臻昕的对话实则就是犯了大忌。若此刻权太傅在一旁,这些话是绝不允许他们说的,既然不说,那也无法传到帝后的耳里去。但眼下两个孩子看似纯真亲厚的对话,却还是叫长辈们知道了。 第三十四章 让枣推梨(三) 睿皇后冒雨赶到承乾宫时,元戎还在臻杰的怀里哭个不停。她的一只手被父亲握着抵在唇上轻柔地吻着,另一只胳膊由几个医女托着,一名太医小心翼翼地从白嫩的肌肤里取出一块碎瓷片,拔出的那一刻元戎哭得撕心裂肺。 沈烟一口气提在胸前,脸色惨白如纸,屋外的雨声伴着女儿的哭泣,她的心都被揉碎了。 悠儿轻轻握了她的手,柔声道:“太医说了没事的,便是有疤痕等孩子长大了也就淡了。你宽些心,别自己先吓坏了。” 沈烟含泪应诺,那只被皇后握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却觉得悠儿的手很温暖,叫人生出几分安心。 许是哭累了,被医女们灌下安神的药后元戎便在父亲的怀里睡着了,却睡得并不沉,时不时会因疼痛而醒来,哭几声又睡下。臻杰不厌其烦地将女儿抱在怀里哄着,直到小家伙沉沉地睡下不再抽噎,方才要奶娘嬷嬷们抱了去。 “这一回她可吃了大苦头了,总是没一刻停的在屋子里乱窜,若今日脑袋磕在碎瓷片上,她这条小命恐怕也难保了。”沈烟说着忍不住落泪。 悠儿却笑着道:“只怪这丫头知道自己是宫里独一份,才这样天不怕地不怕地闹腾,心想惹怒了你,总是有护着她的人。” 臻杰扶了沈烟温和道:“为了孩子哭好没意思,这丫头吃了苦头下回也该学乖了,烟儿往后多看看皇后是如何管教孩子便是了!” 沈烟却笑了,“皇子岂能和公主一样,臣妾想学皇后也教不来啊!” 悠儿抚掌笑道:“那些奴才也不知怎么传的,将臣妾唬得厉害,还以为戎儿出大事了。此刻看来要她自己吃些皮肉苦,比莲妃打骂一顿还管用。不如等这孩子好了,送她去上书房和哥哥们一起读书学些规矩,皇上看呢?” 臻杰摇头苦笑:“只怕昨日那些小子才把权太傅气走,明日元戎就把上书房给拆了。” 悠儿与沈烟俱掩嘴而笑,方才的惊心一扫而去,此刻却有齐泰恭恭敬敬地进来道:“启禀皇上,上书房里有话。” 臻杰眉头一动,看了面前的悠儿与沈烟,只听沈烟欠身道:“臣妾去偏殿看看孩子。”便旋身走了。帝后二人遂进入沈烟的内室听齐泰奏报。 待得齐泰再退身出去,悠儿旋即跪在臻杰面前满面自责之态:“臣妾管教不力,要宸儿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求皇上恕罪。”她一双柳眉紧蹙,眸中满是不安。 臻杰一把将其扶起拉在身边坐下,先嗔道:“不要动不动跪朕,在朕的心里你我还是如从前王府里一般才是。”随即才缓缓道,“他们还小,能说这样的话也算正常,恐怕是平日在哪儿听些口舌才会想到这一处。这些你不便教导宸儿,朕会安排合适的人告诉他们道理。你莫将他管得太严,要孩子疏远了你。” 悠儿愁眉不展,低声道:“这只是臣妾的私心,若这样的话传了出去,旁人该以为臣妾这个皇后教导儿子从小要有争大位的心了。” 臻杰浅笑,温和道:“傻悠儿,只要朕心中明白就好,管那些闲人何事?” 悠儿这才有了微笑,他怕臻杰将话题扯到立嗣之上,便笑道:“方才见皇上那样疼爱戎儿,叫人心里暖融融的,若非如此恐怕烟儿她要唬上好久。” 臻杰似乎想到了什么,浓眉微蹙,叹道:“朕要齐泰这些日子即便是朝会之上也需将后宫之事禀报,才晓得惠嫔失足一事,便借了由头将一班大臣撂下,此刻朕很是好奇他们的反应和言论!” “恐怕听闻皇上又半道来了承乾宫才更叫人好奇呢。”悠儿笑得明媚,温和道,“皇上尽管做您的事,后庭之内悠儿定为您安排妥帖,至于惠嫔那里,自然有人去关心了。” 沈烟此刻立在仪门处,轻声笑道:“臣妾本给元戎做了杏仁酥,皇上和皇后要不要尝一尝?” 悠儿扶了臻杰立起,笑道:“今日清爽,的确叫人好了胃口。”遂于臻杰一起跟着沈烟去了偏厅。 这一边因为元戎受伤曾经王府中一起生活的家人得到小聚,另一边栖霞殿里却似乎没有这番其乐融融,有了身孕的班君娆正半躺在床榻之上,而面前坐着的却是她顶不想见到的钱韵芯。 “臣妾还念着今日往丹阳宫给娘娘请安道贺的,不想这么不中用。”班君娆一如既往的柔和温婉,言语中带着恭敬的笑容。 钱韵芯根本不吃她这一套,两个分明撕破脸皮的人要这样客气地坐着说那些叫人浑身难受的话,当真比受罚还折磨人。 “本宫是奉母后皇太后和端靖太妃的旨意前来探望惠嫔,惠嫔也不需客气,若一会儿太医回话说你的身体无碍,本宫也就不会多留妨碍你休息,孕者最是金贵了。”钱韵芯说这些话时没有笑容没有客气,口吻中只有不屑甚至讽刺,眼眸半分未停留在班君娆身上。 班君娆端着几分涵养将这些话当安慰之语过到心里,面上不着一点痕迹,可她身旁的扶梅却是委屈大了,撇着嘴一副厌恶地模样时不时抬眼瞧一瞧面前的钱韵芯。 这细小的动作并有逃出钱韵芯的眼睛,她端起桌上的茶碗轻抚漂浮茶末,冷笑道:“栖霞殿里果然不济,也没有一碗像样的好茶。” 班君娆有几分疑惑,柔声问道:“臣妾要奴才给娘娘上了皇上御赐的雨前龙井,难道娘娘不合口味么?” 钱韵芯却惊讶道:“御赐的贡品如何也这样次等,一碗的茶末子,这要本宫从哪里喝起才好?” 班君娆脸色大变,呵斥身旁的扶梅,“究竟给娘娘上了什么茶?” 钱韵芯放下茶碗起身笑道:“惠嫔可不敢动怒,你的身子要紧。恐怕是这扶梅姑娘心里还惦记着本宫上回害她挨管教嬷嬷的打吧!你却不知这样旁人还以为是你家主子不待见本宫呢!” 扶梅吓去半条命,连连磕头请罪。恰时太医开了方子立在门外道:“回钱妃娘娘,惠嫔身体尚好,只是这一跤跌得也重到底动了胎气,要实足静养一两月,最好是不要下床随意走动了。惠嫔只有一个月的身孕,最是不稳妥的时候。微臣开了安胎凝神的方子,御医馆定时会送药前来。” 钱韵芯心中一动,笑道:“劳烦大人了。只是惠嫔如今身怀龙胎需万分小心,本宫要御医馆日日有太医前来给惠嫔诊脉,这药也就在栖霞殿里煎熬,要惠嫔趁热服下,这些御医馆能办么?” 那太医停了一停,回道:“御医馆千金科的太医全部日日待命于皇太后的脉案,若钱妃娘娘允许,微臣可否派其他太医前来?本来孕者的脉案及调理是每个大夫的基础之学。” 班君娆急切,扶着床沿坐起身子:“臣妾多谢娘娘体贴,只是太后娘娘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臣妾不敢给御医馆再添麻烦。” 钱韵芯转而看着她,闲闲道:“再添麻烦?难道……惠嫔以为母后皇太后是麻烦?” 班君娆被堵得涨红了脸,双手紧拽锦衾半晌不敢回话,她没想到钱韵芯也有在话语中挑人不是的本事。 “惠嫔多虑了,本宫是为你腹中的龙胎担忧,惠嫔心里也清楚,这孩子比你我都来的金贵吧!你这样推辞,难道不怕对不起腹中的胎儿和皇上吗?”钱韵芯不以为然,冷冷一笑,转而应了那太医的请求。 班君娆本该因孕得意,能在钱韵芯面前颐指气使才对,何以此刻全部颠倒过来?钱韵芯一句句将人逼到墙角,自己却全无还击之力。好不容易有了身孕,竟遭到所有人的冷落,这究竟算什么? 钱韵芯此刻已示意宫女为她穿上避雨服,准备要离开了,临走却对扶梅冷声叮嘱道:“你不待见本宫自然不会有人与你计较,可是你家主子腹中的龙胎比她的命都珍贵,要是再有这样的意外发生,你摸摸项上有几个脑袋够赔的?” 看着钱韵芯不可一世地扬长而去,卧榻之上的班君娆心凉了半截。虽然今日自己并未跌足,但方才太医的话字字入耳,她当真不敢随意和自己的身孕胡闹,她很明白若失去腹中胎儿,自己将一文不值。 “扶梅,你今日的莽撞并不会给我带来半分帮助,可知道你对钱妃的怠慢传了出去,旁人会怎么想我?今日这碗粗茶,我不能不给钱妃一个交代。”班君娆无力地叹了口气。 扶梅浑身战栗,吓得瘫在地上。 “来人,将扶梅拖出去杖责三十,要开着宫门打,要阖宫上下都知道栖霞殿的宫女因对钱妃不敬而受到重责。”班君娆的话语里有几分不忍,却还是说的不容回绝。 钱韵芯离开栖霞殿后径直来到馨祥宫复命,茜宇得知班氏需静养便与姐姐一同嘱咐了几句,再没有过多的话,她不想自己和钱氏太过亲近反害了她。 又念雨天行动诸多不便,茜宇遂留钱韵芯在馨祥宫用膳,要其待午后雨停再行离开。然三人还未入席便得到承乾宫的消息,原来皇帝半道折去那里竟是为了元戎受伤。茜宇本宠爱这个孩子,如此更是心疼不已,连忙差了缘亦前去问候,不料臻杰和悠儿竟随着缘亦回了来。 “下这样大的雨,皇上还来馨祥宫,当以龙体为重。”如今说这些客套话茜宇已很自然,只是在悠儿的眼里她看出,皇后当是有话要与自己讲。 第三十四章 让枣推梨(四) 臻杰笑言只因雨天才更要探望,茜宇不多计较,遂与帝后、姐姐并钱韵芯一同用了午膳。钱韵芯笑盈盈有意在臻杰面前说她已往栖霞殿探望了惠嫔,此话一出显然是要臻杰莫再前往,众人只是一笑了之。 午膳用罢果然雨停,因了整整一上午的暴雨且此刻乌云不散,徐徐微风中依然透出阵阵凉意。夏日本是午后阳光最烈,能照得万物生辉,但今日却一片阴晦,倒让人不甚习惯,只觉得仿佛已日若西山,夜幕降至。 璋瑢察觉出帝后冒雨而来定不简单,恐自己和钱氏在此不便,便笑着要钱韵芯陪她去花园透透气,二人前脚才离开,悠儿便将今日书房里两个孩子的对话告诉了茜宇。 “皇上认为要如何引导这两个孩子?”茜宇也微微蹙眉,问臻杰,“只怕这两个大的如今口无遮拦,将来带的弟弟们也没了规矩。” 臻杰似乎并不着急,只是笑道:“朕以为没有这么严重,皇后是想朕与母后共同商议,挑选一位合适的先生来教导他们。” 茜宇笑道:“权太傅自然不能退,需得这两个孩子亲自去请回来。既然皇上这么说,当是有人选了!哀家于朝臣之优劣知道的并不多,也不便过问,若皇上有了人选,哀家想来也会觉得合适。” 臻杰笑道:“正如母后所言,朕以为孩子们既然与权太傅有了隔阂,有些道理权太傅是不便教授了。母后认为真舒尔如何?” “真舒尔?”茜宇微微一愣,随即道,“皇上曾授真舒尔翰林编修一职,这一次皇上欲授其何职?” 臻杰看了一眼悠儿,缓缓道:“真舒尔他并无意为官,且真家祖训不宜改动,这一次朕只是要他做昕儿与宸儿一月的先生,所谓教学相长,朕也有意让真舒尔有所长进。” 茜宇明白臻杰的用意,自古帝王都有自己的智囊团,臻杰也开始为此做准备了,她不便多做意见,只是笑道:“皇上这么说便这么做罢,哀家没有意见,只是……今日既然提到真舒尔,哀家有件事也要与皇上商议。” “母后请言!” 茜宇悠悠看了眼悠儿,转而问臻杰:“皇上还记得之前与您说过有关若珣的婚事?” 臻杰面色一停,应道:“朕记得,只是……” “皇上是否担忧忽仑王子进京和亲便在眼下,担心我朝没有合适的公主配婚?” “若笙若岚的早已选定婚配,如今也只有若珣尚无指配。”臻杰的面色有几分犹豫,“朕以为忽仑人也一早打探清楚了,若仓然拒绝,只怕引起纷争,此刻前朝局势微妙着实不宜大动干戈。” 茜宇眉头一动,压了心绪问:“皇上当初不愿珣儿嫁入高丽,为何此次却愿意牺牲这个孩子?” 臻杰颔首,面上的神色一如之前的坚定,“实则朕无意嫁出我朝的公主,更不舍珣儿去那荒蛮之地受苦。所以母后尽可放心,只是眼下不能……”臻杰言至此,骤然停下。 茜宇心中一松,臻杰这样说自己理当安心,她不愿过多探究年轻皇帝的谋划,只是问:“忽仑人走后,皇上可否保若珣与舒尔的婚配?” “母后放心!”臻杰坚定一言,同样向着他的妻子。 悠儿会意,盈盈笑道:“如能两全其美于国于家皆好,儿臣以为若珣不会要皇上失望,皇上与母后均可放心。” 于此三人心照不宣,不再多言,茜宇侧脸望向窗外,沉沉的阴云中竟射出一缕明媚的阳光,金黄色的阳光如瀑布般直落而下,让人万分想伸手去承接这奇妙的光晕。茜宇正欣然一笑,耳旁便听臻杰极轻地问了一声,“母后身体可安康?您要不要见一面父皇?” 愕然回首,茜宇的面颊飘起两朵红晕,仿佛驱散了阴霾。 此刻璋瑢与钱韵芯正漫步于御花园,湖面上阵阵清风带起粼粼微波,岸边两个女子年岁相差不多,且多妍丽,一时湖中亭亭玉立的莲花也黯然失色。 “方才听挽香说,钱妃走后,栖霞殿的扶梅吃了大苦头?”璋瑢停下脚步如此一问,继而颔首望向远方,广袖轻落在身侧,衬出窈窕身姿。若不说她是已寡的太妃,恐怕只会叫人觉得此刻是某一宫阁的佳人临水而立。 钱韵芯被璋瑢周身散出的清丽微微惊到,略不自信地捋了捋衣袂,应声答道:“臣妾什么也没做,是惠嫔心虚吧!” 璋瑢看她一眼,问:“钱妃如何看惠嫔此刻的身孕?” “盼她平安生产,为吾皇添福!”钱韵芯不假思索,眼眸里透出善意,这一刻她不知自己的光芒已盖过了身旁之人。 璋瑢微微一滞,心中竟生出疼痛,口中却闲闲道:“若惠嫔产下皇子,当是前途无量啊!” 钱韵芯的脸上露出一股不屑之意,口中道:“太妃娘娘的话臣妾记在心间不曾遗忘,只是如今她身怀龙胎,臣妾不想多生烦事,毕竟那孩子是无辜的。不过……将来她班君娆有没有福气平步青云,臣妾心里倒也清楚得紧。” “惠嫔今日这么做,无非是一番苦肉计,钱妃以为宫里人会如何看待?”璋瑢问道,“人言可畏,若宫中之人一边倒向惠嫔,便不好了。” 钱韵芯不带半分犹豫,自信道:“臣妾从来不怕旁人非议,若怕恐怕也没有今日,凭她耍什么计量,一个嫔妾也难成气候。” 璋瑢正欲侧脸看她,却被远处的景象所惊到。 “娘娘您……”钱韵芯见太妃面有惊色,疑惑不已,顺着璋瑢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湖畔一女子一头投入湖中,溅起大片的水花,随即便没了踪影。唬得钱韵芯向后退了几步,指着身边的宫女内监道,“愣着做什么?快救人啊!” 不知那日皇帝是何时才要齐泰宣布退朝,也不知大臣们是否都耐心地等在朝堂,但这一日的确多荒唐之事,引得前朝后庭一片唏嘘。 第三十五章 云泥异路(一) 馨祥宫里静得叫人不安,茜宇端坐于上,璋瑢在侧相伴,帝后并坐一旁,班君娆因孕获赐脚凳远远坐在一隅。继而便是黑压压站了一屋子的人,因了那御花园里投湖的女子,宫妃们都被传召到了馨祥宫。 “启禀太后、皇上,凌才人醒了,此刻正发着热,烧得迷迷糊糊的。”缘亦带了几个宫女从外进来,躬身禀报道,“才人嘴里似乎喊着爹娘,太医说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茜宇心头一动,侧眼看了看帝后,悠悠道:“这位凌才人家里出事了吗?” “凌才人的父亲是大理寺评事,因在一桩命案查处中收受贿赂上瞒下欺,经查属实,今日朝会将其罢免并发配边陲为奴二十年。”臻杰如是说着,面色不见一点变化,究竟为了什么,他心中很明白。 一个小小正七品的文职京官也值得这么大的动静?若是收受贿赂,欺上瞒下,那些上下之人倒不查,独独治他一个? 茜宇心中明白,皇帝此举当有其道理,遂只淡淡道:“凌才人脾性也大,皇上还没问她的罪过,倒先寻了短见。” 悠儿欠身笑道:“惊扰了母后,凌才人着实该死,可念其此刻在皇上和父母面前忠孝两难全,若是无知之辈指不定要如何来皇上面前撒痴闹一场。凌才人想以死了之,不给皇上添堵,也算忠心可嘉了。” 茜宇眼神轻扫众人,口中悠悠道:“皇后仁厚之心才会这么想,若凌才人当真溺死了,传了出去要百姓如何看待我皇室?” “是!”悠儿收了笑容,不再多言。 茜宇颔首望着众人,用了曾经张文琴警示后宫的口吻幽幽道,“自从太上皇驾崩,帝后忙于服丧侍孝,宫里便疏于管理,时不时便闹些事情出来,要哀家很忧心。” “太后息怒。”沈烟带着众人齐齐跪地,连坐在一隅的班君娆也随众请罪。 茜宇虽看在眼里,却不曾叫她起来,只是继续道:“妃嫔之间本无区别,皆应全心服侍皇帝以期为皇室添福,更当如姐妹亲厚,如此才能有皇室繁荣。若互相猜忌明争暗斗,搅得宫室不宁,又要皇上如何安心于前朝之事?” “臣妾谨遵太后教诲。”众人深深伏下身子。 茜宇佯装叹道:“哀家如今身子不便,便无多心思管这么多。端靖太妃当属太上皇一朝最贤慧妃嫔之一,往后遇上皇后繁忙,各宫有何不明白亦可找太妃求教。”随即转而对着姐姐道,“哀家身子不便,恐怕要时常劳烦太妃了。” “臣妾遵旨!”璋瑢恭敬应承,她明白茜宇此刻不过是客套,而她之所以会这么说,只是想去除众人对于钱韵芯最近与自己极其热络的好奇,示意众人只要愿意都可与太妃往来。 “惠嫔。”茜宇看着远处的班君娆唤了一声。 班君娆微微一惊,极恭敬地应了。 “哀家方才听说今日你在栖霞殿里对宫女动了大刑?”茜宇面色严肃,看不出褒贬之意。 今日气候凉爽,班君娆却依旧在额头沁出薄薄的一层汗,她躬着背恭敬道:“只因那宫女对钱妃娘娘大不敬,实在没了规矩,臣妾方才以宫规惩治了她。” 茜宇的目光徐徐落在钱韵芯的身上,她已没有了方才见人投湖时的惊魂不定,竟坦然道:“太医曾嘱咐惠嫔需静养保胎,太后可否容惠嫔起身答话,臣妾恐伤了其腹中的龙胎。” 茜宇嘴角露出笑容,话语中却带了半分自责,“若非钱妃提醒,哀家当真是忘记了。惠嫔快起来,大家都起来吧!皇后也是,如何不提醒呢?” 悠儿笑而不语,却将有些奇异的目光落在钱韵芯的身上,仿佛面前的女子有了变化。 茜宇继续道:“方才哀家如此问惠嫔并无责怪之意,只是怕你用气动刑伤了身子,对腹中的胎儿不好。有了身孕要懂得保养,莫随意生些闲气。方才钱妃来馨祥宫复命,哀家也不尝听她言有宫女对其不敬,是惠嫔多虑了。” 茜宇此话一出,连璋瑢都呆了半日,所有人都暗自将太后的话在心里过了几遍。若太后是年老力衰精神不济,也就无人计较。可眼前的皇太后才年过二十,四体健全聪慧睿智,却说出这样前后不一的话来,无论是谁只消稍稍思量便能体味出其中的深意。 悠儿心中微微一惊,她也分明听茜宇方才还自责忘记了惠嫔的身孕,可此刻却是一番劝其好生养胎的话,又顺带不大不小地赞扬了钱韵芯的宽容大度。本来惠嫔的一出苦肉计被完全扭转成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太后如此明白地表明她对于妃嫔的喜好,看来那些曾倒向班氏的人都不得不另谋靠山了。 班君娆将局促和怨恨掩藏在她惯有的温婉柔和中,欠身应着茜宇的话,满口感激太后的关心关怀,怎样切肤的无奈与悲哀恐怕是旁人无法体会的。 茜宇面上却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只是又问臻杰,“皇上查凌才人父亲一案时可有发现其与家人暗通?” “回母后的话,凌才人进宫来一直安守本分,与家人似乎从无接触。”臻杰应答。 “嗯!”茜宇微微点头,半刻后道,“既然凌才人于此案无关,皇室也不能迁怒于她,她也是莫大的委屈无所诉。眼下父母遭流放,又起轻生之念,这样的惊吓着实难平的。” 悠儿盈盈笑道:“儿臣妄猜母后的意思,母后是否想赏赐一些什么给才人为她压一压惊!” 茜宇欣然点头,“皇室虽规矩森严,却也不能随意寒了人心。”语毕便悠悠起身,扶着身旁的姐姐向帝后道,“哀家觉得乏累,之后的事就请皇后定夺,皇上也请早些休息吧。” “是!”众人躬身相送,看着茜宇和璋瑢这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施施然进入内殿去,此刻不知多少妃嫔由心嫉妒这两个人。 即便她们是没了丈夫的寡妇又如何,不管有没有丈夫,她们都是从进宫起就风光无限一路平坦的女人,这样的地位和荣耀,不知需多少德行才能换来。 “皇上,只怕这会儿戎儿醒了见不到父皇和母妃又要哭闹,不如要莲妃侍奉您去承乾宫歇歇,也好看看戎儿的伤。”悠儿笑盈盈下逐客令,在众宫嫔面前将皇帝推给了沈烟。 沈烟应承,上前伴驾,臻杰本不爱管这些女人间的琐事,便欣然带着沈烟走了。 悠儿此刻才转了正色,将六宫之主该有的威严表露无疑,几番话后众人个个面色恐慌大气也不敢出。 “凌才人此举虽然莽撞却也是对皇上的忠心,季妃前去传本宫懿旨,着升其为美人,要凌美人安心养病,既然已入宫门就是皇上的人,不该再对宫外生活有所眷恋。”悠儿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暗自叹息,如此升迁恐怕谁也不愿意,可是怪不得旁人,只怪她没遇上好的父母,又没有端靖太妃那么好的命。 “臣妾遵旨。”季妃盈盈福身,却又道,“臣妾以为惠嫔殿内大宫女受了重罚怕是无力服侍主子了,若皇后娘娘允许,臣妾愿从玉林宫拨两个宫女过去栖霞殿暂时照顾一阵子,毕竟惠嫔腹中的龙胎万分重要。” 悠儿眉头微微一扬,稍稍看了一眼垂首的季洁,扬声道:“就看季妃吧!” 不知是那父亲遭贬的凌才人投湖这一消息传出皇城没有,但今日退出朝堂的大臣少有不心中怨怼。他们清早出门入朝,直到午后才退出,一些个每日饱餐安逸惯了,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到自己的府邸莫不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搂着美人喋喋不休地抱怨。 秦成骏自然也是到了这会儿才回到府邸,便是赫臻也奇怪其为何这么晚,待听说原因不由得笑道,“皇帝他果然什么都能做好,便是把戏也演得如真一般。那些老臣估计是要开始毛躁了吧,不信他们能忍到何种境界。” 秦成骏道:“臣方才退朝出来时,有馨祥宫递出的消息说皇上有意要真舒尔入宫在上书房做一个月的先生。” “哦?为何?”赫臻诧异,“翰林编修只列七品,而上书房太傅却是高官,皇帝何以前后做出这么大差别的决定?” 秦成骏更正道:“听说只是做一个月的先生,不授官阶。负责教导大皇子与昕王爷作为皇子皇亲的本分与责任,仿佛是大皇子与王爷说了什么逾矩的话。” “呵……这真舒尔还没搞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呢!”赫臻有些不屑,卷着手中的书册道,“算了,既然皇帝有此决定,就让这小子试试吧!” 秦成骏应承,犹豫了半日,不知要不要说出之后的话。 赫臻有所察觉,心中微微担心,问:“怎么了?难道茜宇身体不适?” “太后身体不妥已非一日,臣以为太后定因心中放心不下太多事,所以才忧心成病,您……不能考虑见一见她么?”秦成骏呼了口气,将心中的话说出。 赫臻面色微微黯淡,他将手中的书卷又握紧了,半晌颔首看着秦成骏,嘴上有着无奈的苦笑,“上一回在裕乾宫见到她,你可知我做了怎样的忍耐?” 秦成骏不懂。 “并非我不想见宇儿,我怕见到她就会要抛下这一切,只想带她走。”赫臻的笑容有半分自嘲,“也许是雍和帝已然‘死去’,总觉得江山与宇儿比,她才是最重要的。可我又明白茜宇她不会要我弃年轻的皇帝不顾,起码这一劫我要助他渡过。到那时我再带她离开皇宫,便是谁也无法阻拦了。” 秦成骏心中一动,无语以对。 皇城内,茜宇此刻正被璋瑢按在卧榻上歇息,而她在一旁手里做着婴孩衣裤的针线活。静静地躺了片刻,得知外殿妃嫔都散了去,茜宇才稍稍安心。不敢去想那个凌才人,只因这样苦命的女子太多,身边不也坐了一个么?若个个都要为她们难过伤心,自己早不知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只是……茜宇只是在问自己是否后悔拒绝皇帝提出让自己与赫臻见一面的建议,她是多么想见赫臻啊,便是在梦里相见也觉得是奢侈了。可是她不能那么自私,比起自己对于赫臻的爱,他辛苦经营的江山社稷才更重要,起码他暂时不能弃年轻的儿子不顾。 心中疼痛,便表露在脸上了。 “怎么了?又觉得不舒服了?方才你就不该动那些心思。”璋瑢心疼而嗔怪道,“不要说对付班氏那几句话是你临时想的,便是当刻想出来也要耗费心血,如今你这个身子,经得起吗?” “哪里那么严重?姐姐今日做的糖蒸酥酪可是白吃的?”茜宇转神回来,笑道,“姐姐越发把我当孩子疼了。” “我哪里疼你?最招人恨了。”璋瑢笑着恨恨道,“我只心疼你肚子里我的外甥罢了。” “姐姐,你猜那些妃嫔会如何议论我方才的话?”茜宇的神色有些无奈,叹道,“我不知除了这样做,怎样才能为班氏保住这个孩子。” 璋瑢握着她的手笑道:“我先前问钱妃如何看待惠嫔腹中的孩子,她不假思索来一句盼她平安生产,当时我还以为她有心在我面前卖乖,可眼睛是不会骗人的,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偏疼钱妃这个千金大小姐了。” 茜宇会心一笑,却听又姐姐说了一番话来,“宇儿,你的心思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可旁人就未必能猜透了。便是猜透了,若没这个善心,也完全能故意扭曲了。如今你这样在众人面前冷待惠嫔,看起来是没人要当她一回事了,可万一有人就要趁这空闲下手呢?谁又能防?” 茜宇眉头一动,眼眸中透出几分忧虑,“姐姐接下来是否要说,退一步,若那之前屡次陷害有孕妃嫔的凶手就是她自己,我这么做反而要她往牛角尖里钻,越发变本加厉地扭曲了人性?” 璋瑢轻声一叹,“这些年我也算看透了,其实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的那颗心,心正了,当无所畏惧。” 第三十五章 云泥异路(二) 茜宇伸手握起姐姐,甜甜笑道:“一切都过去了,姐姐莫再难过,往后璃儿便是你的全部,如何教导好这个孩子,还需费许多思量。” 璋瑢动容,叹道:“你何尝不是,两个孩子呢!以后我们姐妹日日都在一起,也算好事。” 茜宇心中微微一凛,脸上却温和笑着。 姐姐,我是要走的,以后的人生,你需得自己好好把握了。 丹阳宫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昨日没来得及给钱妃娘娘道贺的宫嫔眼下正一拨又一拨的来。今日皇太后对于钱妃的夸赞众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本以为钱韵芯受罚之后无所可依才去投靠端靖太妃,此刻看来上头对于钱氏的宠爱是千真万确的了。 钱韵芯历来不吃这一套,她何需那些低贱妃嫔的恭维,从馨祥宫回来后便只是在内室歇息,外头全权交付给了陪嫁嬷嬷,还吩咐嬷嬷将那些送来的东西都分给宫里的内监宫女权作赏赐,她自己一样也不要。 “娘娘,钱嫔娘娘来了。”一个宫女语毕,便已把钱韵荷引了进来。 自家堂姊妹自然区别对待,钱韵芯笑盈盈要妹妹随意,又吩咐沏茶,姐妹两坐着说些体己话。 “姐姐今日可是风光,太后晾着怀孕的班君娆不疼,偏疼您,多少双眼睛红着呢,那嘴张得只怕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钱韵荷自知宗室嫡系女儿与她这旁系女儿的区别,自己进宫后能一路坐到嫔位无外乎是沾了堂姐的光芒,又因生性温和,故而这些年都恪守本分,只做堂姐身后之人。 钱韵芯自然得意,笑着应了几声,却还是有几分惆怅,“韵荷你莫看太后方才有意在众人面前抬举我,可皇后很快就做了反应,不然她何以不送个顺水人情,将皇帝送来我丹阳宫。” “姐姐多心了吧,皇后再如何风光,这些年我也从未听说过她胆敢要皇上如何如何。方才皇后也说是因元戎公主受伤,才请皇上过去承乾宫的。”钱韵荷温和笑道,“况且太后与皇后实际亲厚如姐妹,若太后偏疼您,皇后当不会使绊子,您就放心吧!” “这样吗?”钱韵芯将信将疑,末了支颐道,“此刻外头都是宫嫔,过会子等人散了些,我们姐妹俩去承乾宫一趟吧,小公主受伤了,我也挺心疼的。” 钱韵荷道:“妹妹看姐姐还是明日去吧,不然一会儿又要不自在了。” “怎么了?”钱韵芯柳眉一挑,急急问道。 “方才我来时,见宜嫔去了承乾宫,姐姐那么不喜欢她,过去瞧见了万一又脾气上来,在皇上面前该多不好?”钱韵荷好意相劝,她深知堂姊和自己的脾性是完全相反的。 “她?”钱韵芯眉宇间果然露出不屑,口吻却不似从前那般厌恶,只是不咸不淡道,“其实她如今看起来也没那么招人嫌,何况她本来就和莲妃走得近,元戎也与她亲厚。” “哦!”钱韵荷淡淡一笑,不敢追究堂姊如何变了对蒙依依的看法,只是又找了些话题来说。 承乾宫里,蒙依依果然正拿着一只新缝的布娃娃逗元戎,哄得这孩子忘了疼痛。臻杰与沈烟则在一边看着,脸上俱是欣慰的笑容。 看着蒙依依如此疼爱自己的女儿,沈烟心中微微一叹,这个女人进宫也有三年了,臻杰对她的宠爱不亚于旁人,可是她竟固执地不愿生孩子,死心眼地守着妹妹的儿子过。自然,只要旁人不知道这个秘密,在众人眼里她蒙依依就是有子嗣的。若没有杰欢,恐怕一个村野女子是一辈子不能登入皇室大门的,而对于宫墙内的女人而言,有一个孩子,即便不是皇子,都意味着太多。 子凭母贵,母凭子贵,皇室里的女人唯一能依靠的,便只有孩子。 “启禀皇上,涵心殿有急奏。”齐泰匆匆进来禀报。 沈烟不敢耽误,连忙送走了臻杰,回来时便见元戎在蒙依依的怀里睡着了。 “这丫头,怎么又睡了?”沈烟走到女儿身边轻声笑道。 蒙依依笑得温和极了,轻轻亲了一口元戎,“她是太疼了才这么累吧。方才我看好大一个伤口,这孩子何尝吃过这苦!” 沈烟自然心疼,她与蒙依依一起将女儿放在床上后二人便坐到了桌边,吩咐婢女送来香茶点心,便支开了所有人。 “今日皇太后的话可是大有深意啊!”沈烟抚着茶末道。 蒙依依喝了茶,微笑着问道:“姐姐留心听了么?我当时只为那凌才人叹息,却没仔细听太后说的话。” “你是不爱见班君娆吧!”沈烟了然,笑道,“再有钱韵芯,你也不怎么想见,所以才游神了。” 蒙依依默然,浅笑不语。 “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对上了,一对还让班君娆对出身孕。”沈烟摇头笑道,“只是更料不到,她这一次的身孕上头竟不拿正眼瞧,皇上从前也不是这样的。” 蒙依依愣了一愣,低声道:“姐姐这一次好像也特别上心啊!” “那个班君娆曾经那样欺负你,她若得势还能放过你?恐怕心里早把你杀了几回了吧!”沈烟忿忿道,“她的起起落落,还不是因为你。” 蒙依依却笑了,“姐姐也觉得班君娆与我长得很像吗?” “只是眼眉间相似罢了,她的身量可比你胖多了。”沈烟叹道,“可是当年在宫里掀起的风言风语,她不会忘记,到如今还不是有人敢在御花园里拿你们嘲笑么?” 蒙依依摇头叹道:“她与我计较又有什么意思?我的出身注定这辈子不会有所作为,而她……这些年我也学了很多,也知道她再怎么争也是没用的,这么低的门楣,再怎么一心向上,也不会高到哪里,皇室不就是这样吗?” “钱韵芯再怎么闹,依然能步步走得稳,全因她背后那为圣上保着江山太平的家族支撑着。”沈烟幽幽道,“而班君娆却什么也没有,她与钱韵芯争,只会得不偿失。” 蒙依依却笑道,“姐姐说太后的话大有深意,难道您不觉得太后是在保护班氏么?以太后的为人,她会轻易去对付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又怀了孕的宫嫔么?” 沈烟微微点头,但问,“你向太后坦诚一切后,并不见太后对你多几分亲厚啊?” 第三十五章 云泥异路(三) “这便是太后高明所在啊!”蒙依依的笑多几分无奈,“敢问这宫里有几个人正眼瞧过我们母子?太后回宫至今从未待我有如何亲昵之举,若突然对宜人馆多有恩宠,岂不是叫人疑心?何况我有欢儿,若想保这个孩子一生平安,在皇室之中还是避尽锋芒的好。” 沈烟感慨于蒙依依的无奈,想起王府中的往事不禁微微蹙眉,她本以为自己能忘却过去,却偏偏越发难以忘怀。 “但愿这一次惠嫔能替皇上生下龙胎。”蒙依依垂首低声道,“太后如此尽心保她的孩子,只愿她莫再误会了,自寻烦恼。” 沈烟看着面前的蒙氏,虽然她只是小户人家出身的女子,没有学过太多道理,但进宫的三年,早已足够让她学会这宫闱生存之道。本来以蒙依依的性子,她一定无法适应,但她有杰欢,便有了生的希望,故而这一回她才会主动要求向太后坦白一切。比起蒙依依这有些笨拙又后知后觉的生存之道,班君娆的确更机灵聪明,可是,往往聪明反被聪明误。到如今连蒙依依都看出来了。 栖霞殿里季洁看着班君娆将一碗安胎药喝下,笑盈盈道:“往后旁的事可都不许操心,你如今肚子里的龙胎可是最金贵的,自从元戎出生后,这宫里多久没有听到娃娃的哭声了?”她伸手轻轻放在班君娆的小腹上,眼窝里盛满了期盼,“顶好是一个皇子。” 班君娆欣然一笑,应道:“以期托娘娘的福。” “呵呵!”季洁笑中合着自嘲,闲闲道,“本宫哪里有福分?惠嫔才是有福气的人呢!” 班君娆见她面色有些尴尬,不由得轻声道:“娘娘与钱妃都是将门出身,何以皇室如此厚待钱妃而四年来都不曾……” 季洁不愿班君娆说中自己的心事,讪讪道:“自然是如你这样有了身孕才有福气啊,即便钱妃没福气生下孩子,她到底也是有了两次好消息,何况……”季洁言至此停了下来,旋即换了话题笑道:“本宫给你拨的两个宫女你也不陌生,这些日子就要她们伺候你吧!本宫知道你是用惯了扶梅的,会遣太医来好生照顾她,你不必担心。” 班君娆不敢推辞,满口应承下来。季洁无意久留,又嘱咐了几句便离了栖霞殿,路过丹阳宫时,她停了脚步,心中长长的一叹。是啊,都是将门出身,可命运却相差太多。虽然自己进宫起就被皇后重用,但其实不管换了谁坐在这个位子都会被委以重任,这是皇后驾驭后宫的手腕,自己不过是个傀儡罢了。自然这也怪不了任何人,若也有驰骋疆场的哥哥们撑腰,也许皇帝便是做戏也要在自己面前做得极真,不至于把自己当作女官一般看待,而忘了自己是她的女人。可惜自己只有老父这个早已隐退的老将军,如今早已不能再对皇室有所贡献了。 “主月为青,季将军是盼她的女儿四季常青啊!”这是母后皇太后回宫第二日与自己说的话,在她眼里,主月,当真只为青么?季洁冷冷一笑,一手微微握拳,心中暗念:班君娆的孩子…… “主子,您要不要去一趟承乾宫?不是听说元戎公主受伤了么。”身旁的贴身宫女轻声提醒了一句。 季洁回神过来,叹道:“是啊,怎能装作不知道呢!你派人快步回去拿些公主平日爱吃的点心来,本宫在这里等着。” 几个宫女才匆匆离去,丹阳宫的大门便开启了。陆续走出内监宫女后,钱氏姐妹也步出宫门,乍见不远处站着的季洁,钱韵芯面上掠过尴尬,平日里季妃对自己还算亲厚,但总是有一日一个要越过另一个,从前也罢,如今二者同为侧妃,似乎就不那么简单了。毕竟自己只是有过两次身孕,不仅没能顺利分娩,对这后宫琐事也不曾为皇后分忧,德行……似乎也比不过她。 眼见季洁举步走向自己,钱韵芯也迎了上去,满嘴笑道:“季姐姐怎么立在门口不进去坐坐?” 二人行了平礼,钱嫔在后向季妃行拜礼,便听季洁笑道:“才从栖霞殿回来,突然想起元戎了,便要宫女先行回去取了点心,我在这里等一等待她们回来便要去莲妃娘娘那儿,才不想来打扰妹妹呢!” “谁不晓得妹妹这里的点心是宫里最好的。”钱韵芯主动挽了季洁慢慢挪动步子,一边道,“姐姐还不如直接来丹阳宫拿呢,这不我与钱嫔也正要去承乾宫看小公主呢。” “那敢情好!”季洁笑着不曾推让,遂于钱韵芯同往承乾宫而去。 而此时暂居傅王府的真舒尔也已接到皇帝旨意,要其明日便进宫入书房授课,真如海惶恐不已,拉着傅嘉问要如何应付,在他看来皇帝似乎高看了自己的儿子,且深宫大院关系繁杂,又多妃嫔宫女,万一有个好歹,只怕连女儿也一并连累。 傅嘉深思后认为皇帝此举或许有他的目的,要真如海将眼光放长远些,毕竟他们都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了,而皇帝却正当年轻,便是他们自己也当要为皇帝培养新人了。 真舒尔却没有太多意见,早早打点了行李,预备第二日进宫。 傅嘉记起赫臻曾要自己的两位夫人进宫照顾女儿,又想起秦成骏与自己说过的话,不由得心生一计,连夜修书上表皇帝。臻杰接到奏折召了妻子共议,再三权衡后,悠儿带着皇帝的意思来到了馨祥宫。 “怎么这么晚皇后又来了?”此刻茜宇已早早被缘亦安置上床,正喝着牛奶。 缘亦带着宫女退出,让两位主子在内室好生说话。 “儿臣来给母后送信,自然不敢怠慢。”悠儿玩笑着坐到茜宇身边,才道,“傅王爷上奏皇上,说是请了相士为您算了一卦,发现后宫皆是女人阴气太重不适宜待产的您居住,希望皇上能降恩典送您出宫回王府住些时日调养。” 茜宇微微蹙眉,轻声道:“傅王爷此举实在唐突,难道另有原因?” 悠儿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原先父皇是要两位王妃进宫来伺候您待产的,若母后此刻回绝,恐怕就要两位王妃进来了。” “如此是傅王爷不希望我的母亲和侧妃进宫,但他也不会随意要我出去。”茜宇揉了揉额角道,“你和皇上是否细看了奏折,傅王爷未说要我出宫待产,只是调养些时日,这不奇怪吗?” “想来……傅王爷不会让母后辛苦,如此做定是有缘由的吧!” 茜宇道:“就我一个人出宫,端靖太妃要留在宫里吗?” “是,皇上说就您一个人出宫去。”悠儿道,“反正昕儿也在上书房内禁足,您便是在宫里也见不到他,母后放心,悠儿会好生照顾她的。” 茜宇握着悠儿的手,补了一句嘱咐,“还有那个惠嫔,不论如何,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悠儿含笑点头,只道了声“只怕她不领您的情”便再不多言语,转身唤了缘亦进来告诉一切,遂安排下宫人们去打点太后的行装了。 翌日,皇帝再一次罢朝,只是带着宫眷给皇太后送行,璋瑢突然得知茜宇要离宫很是惊讶,她如今最耐不得寂寞,满心想着能和妹妹一起走,但茜宇丝毫没有这个意思,自己也不敢随意开口。 众宫妃即便奇怪也不敢多计较,毕竟太后的事情并不是她们最关注的,随着皇太后的凤辇离开重华门,她们便议论开了皇帝今日又一次的罢朝,谁都知道,皇帝昨夜是在丹阳宫过的,且今日也是携钱妃一同来的重华门,皇后倒是靠边了。 “皇上这样做,前朝后庭恐怕都要骂臣妾是狐狸精苏妲己了。”钱韵芯想不到皇帝送走太后又来了丹阳宫,不免有些心虚。今**早早起身预备伺候皇帝上朝,谁晓得臻杰却说今日免了,自己一个妃子怎敢干预朝政,便是连一句劝的话也不敢说。 “哦!”臻杰正在写字,抬眼看了看端茶进来的钱韵芯,笑道,“那朕明日去莲妃或者宜嫔那里罢,这狐狸精的骂名要她们去担着好了。” 钱韵芯急了,走到臻杰身边扶着他的胳膊嘟囔:“那您还是留在这儿吧,免得当真叫旁人狐媚了去。再说了……谁说皇帝就不能歇歇的?” 臻杰好笑不已,刮了钱韵芯的鼻子道:“朕有些饿了,拿些点心来吧!”心中却叹道,“也就韵儿你会这么讲,恐怕在旁人那儿朕早就被撵出门去了,只盼着那些老狐狸快些骚动,朕也好早日脱身。” 班君娆得知皇帝日夜腻在丹阳宫,心中早已不是滋味。可叹自己的出身卑微,没有任何可以引起皇帝关心的筹码,便是如今这腹中的胎儿,也仅仅换来了几句安抚,帝后甚至太后都对自己冷漠相待,旁人又怎么会高看自己呢? 看着面前季妃的两个宫女为自己忙碌着,她心中徒然一紧,一个念头随即产生,却痛得要她紧握了拳头。 第三十六章 灵犀灵兮(一) 秦尚书府内,秦成骏的早早归来引得赫臻奇怪,得知儿子今日再次罢朝,不禁无奈而笑,“忽仑人再有四五天便可进京,你猜他们那些指责帝王昏庸沉湎后宫的言论何时出击才算恰当。” 秦成骏会心一笑,他早已做下周密部署,只待狐狸出动了。可是有件事他还暂时不能告诉赫臻,茜宇出宫的消息要暂时保密,他心中很清楚,不论如何都应该让二人见一面。他从何阳口中得知,千金科的大夫很奇怪皇太后害喜之症为何如此厉害,不论从脉象还是面色舌苔来看,皇太后的身体应当很好才对,但她就是一日日地消瘦下去,于是这也成了傅嘉所担心的事。 这一次皇太后出宫只为调养身体故而皇室低调行事,凤辇抵达傅王府后也婉拒了前来探视请安的官员,茜宇倒觉得自在几分,与父亲兄长言语几句后,便只有母亲兄嫂等陪在了身边。傅王妃见女儿瘦弱至此心疼不已,又担心腹中胎儿不安稳定要女儿调养好再回宫去,茜宇只是笑着应承,心中却有几分不安。 此刻时近晌午,臻昕才得知母亲离宫,不免有些沮丧,如此一来馨祥宫里大大小小一定都跟出去了,恐怕自己只能安安分分地在书房里渡过一个月了。 “皇叔,听说我们有一个新师傅了。”杰宸乐颠颠跑进来,蹦到臻昕面前,“你猜是谁?” 臻昕提不起精神,托着脸蛋道:“猜不到。” 杰宸笑道:“是我舅舅!” “你舅舅?”臻昕细细思量道,“就是那个曾在丹青阁里任画师的真舒尔?难道要教我们作画吗?” “并非如此!”真舒尔不知何时出现,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聪慧睿智,“微臣参见大皇子、王爷。” “舅舅无需客气!”杰宸亦恭敬道。 真舒尔淡然一笑,“大皇子不可称呼微臣为舅舅,事实上章家公子才是您的舅舅,而君臣有别,起码在外人面前您也不能称呼其为舅舅。”他负手于身后,一袭合身的白袍微微飘起,口中道,“微臣受皇命,这一月将教授皇子和王爷皇室之中的各项规矩和避忌,至于课业,皇上另有安排。” “母后曾说真大人文采卓越压倒天下鸿儒,可否请真大人在这一月内于我叔侄二人指点作文之道?”臻昕的口吻已实足一个小大人了,他极认真地看着真舒尔,“大人以为呢?” 真舒尔微微一愣,心中暗叹这就是茜宇的儿子,许是偏爱作祟,他莫名地觉得眼前的臻昕比杰宸更有皇室子弟的气质,甚至作为皇储的资质。 “真大人,母后离宫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本王希望能从你这儿多学些东西,待母后回来时见本王课业有所长进,心中欢喜。”臻昕认真道。 真舒尔缓步走到案前,微笑道:“微臣定倾囊相授。”心中却暗暗思量,原来和茜宇擦肩而过,是她知道自己要入上书房而特意离开的吗?不会,坦荡荡如她,又怎么会故意避开我呢?或者有别的原因?如今前朝形势匪夷莫测,连太上皇都会负伤,茜宇她一个…… 想至此真舒尔怅然摇头,他不应该去关心茜宇,甚至不该去想,她的身边有的是人会保护她照顾她,而……若珣却不是如此,不论出于责任还是情谊,自己也应当更关心若珣,何况忽仑人眼看要进京,若珣将面临的会是怎样的问题没有谁能预料。 “姑姑!”杰宸看着窗外喊了一声,“姑姑你怎么来了?” 众人看去,凭窗而立的正是有着一双明亮大眼睛的若珣,她的笑容此刻略略有些尴尬,匆忙解释道:“姑姑听说你们被皇上罚关在这里,既然进宫来了自然要来看看你们啊!” 两个男孩子看看若珣,又看看真舒尔,再看若珣时便见她面上飘了红晕。杰宸乐颠颠跑到若珣面前,轻声问道:“皇姑是来看真大人的吧!” 若珣又羞又气,却不能发作,只是轻轻捏了杰宸的脸蛋低声骂道:“坏小子,取笑姑姑?” 臻昕问:“母后出宫去傅王府,皇姐怎么反而进宫了?我以为您会随侍在母后身边呢!” “母后出宫了?”若珣也是一脸莫名,自顾嘀咕道,“我应皇后旨意进宫,但皇嫂没有与我讲啊!” “长公主,过会儿便是上课的时辰了,您……”真舒尔有心送客,却不知用怎样的说辞才不至于叫人尴尬。 若珣不以为然,大方笑道:“那就辛苦真大人了,这两个孩子机灵着呢!”她莞尔一笑,恐怕因心中激动而又在脸上飘起红晕,语毕便垂首摸了摸杰宸的脑袋道:“你们乖些,姑姑还好给皇上求情啊!不然你们喜欢的骑射可就上不了了。” “是!”杰宸乖巧应诺,便见姑姑旋身离去了,回到座位上却问皇叔道:“皇祖母出宫那么神秘吗?怎么好些人都不知道?” “大皇子,皇室之中……”舒尔借题发挥,开始他的任务。其实对于皇室的各种规矩很小他就学会了,之前的漠视也不过是贪玩所致。然而方才杰宸无意的一个疑问也挑起了他的疑惑,这一回皇太后出宫的确很仓促。 午饭过后,又下了一场不长不短的雨,正如璋瑢所言,将天气搅得越发闷热。皇室虽有贮冰,每每炎热时便会凿冰做些凉食供主子解暑,但每个妃嫔按等级每日供冰都是有限的,若遇上不得意之人拿不到该得的份例,也是常有的。 若珣回到坤宁宫后问了皇嫂太后出宫之事,因见悠儿只是敷衍回答,深知不可多问,遂作罢,继而与皇后一同吃着冰镇梨汁果酪时,古嬷嬷却进来禀报芙蓉堂里郑贵人闹了些不愉快来。 悠儿只是冷笑道:“难不成以为太后出宫了,又要闹些动静出来?莲妃要照顾元戎,那季妃去了什么地方?” 古嬷嬷细细讲了,才知原来是为了几块冰才搅得鸡犬不宁。内务府送冰去芙蓉堂时碰巧萍贵人也在,徐贵人说她和孙贵人的份例不够做三人用的冰碗,叫内务府今日直接把秋棠阁的份例送到芙蓉堂去。那奴才恐怕见郑贵人不在,就先把郑氏的给了萍贵人用,说是回头再取了来,但一来一回耽误了些时辰,偏巧郑贵人又回来了,见自己的份例被品鹊用了去,自然是大大不愉快,口角之下遇上徐贵人这个急脾气的,才闹了起来。 “季妃那里知道了么?”悠儿问道,“她去哪儿了?” 古嬷嬷道,“听说雨停后季妃就去了栖霞殿,而那郑贵人也是从栖霞殿回的芙蓉堂。” 悠儿轻揉额角,对于季洁这几日的行为脑海里已有了几番思量,只听她冷声道:“徐贵人和郑贵人再三堂而皇之地闹出不愉快,太后与本宫多番容忍,她们却不思悔改,无怪乎宫室不宁。”她转而看着嬷嬷道,“就把这些话告诉季妃,看她的主意就好!” 古嬷嬷应承,转身欲走,却又被主子叫住,悠儿指着桌上的果酪道:“皇上夏日里喜这一口冰碗,我这还有多的都送去丹阳宫吧!” 待古嬷嬷离开,若珣轻声问皇嫂道:“皇嫂,皇兄龙体安康吧?” “怎么这么问?”悠儿笑道。 “今日进宫路上见朝臣们都陆续退出,算算时辰似乎下朝也太早了。”若珣捧着碗道,“后来才听说今日皇兄没有升朝,珣儿这才担心皇兄的龙体。” 悠儿笑得温和,看着若珣的眼眸却有深长意味,但只是道:“难得珣儿这样贴心,皇兄知道了一定欢喜,不过今日你进宫并非嫂嫂的意思,待过些时候,皇兄当要和珣儿好好说话呢!” 若珣面色一滞,皇嫂并不十分自然的神情告诉自己,此事一定和忽仑人脱不了干系,可是,为何偏偏这个时候又要安排舒尔进宫,母后离宫?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喝下的冰镇梨汁,让胸口微凉。 如皇室会贮冰防暑,傅王府这样的贵族之家也会有自己的冰库,此刻硕王妃和几位少夫人也正带着几个孩子吃着冰镇的酸梅汤,因恐冰寒伤身不敢让茜宇吃,她只是乐融融地看着一家人说笑。 徐萌从外头进来,笑盈盈到茜宇身边,说道:“明日是秦夫人的生辰,如今正在国殇秦府也不敢操办,秦大人只是想摆几桌果品,请几位平日与秦夫人相熟之人前去,娘和嫂子还有我都在受邀之列呢!” 茜宇心头一动,她不敢确定母亲和兄嫂是否也知道赫臻未死的真相,毕竟这件事如此机密,父亲他们应当会尽量减少知道的人,所以她进门后一直想问的话也没敢说出口,她很疑惑赫臻如今是否还住在王府内,若不在,又会在哪里? “天那么热,身上腻得慌,我和你们姨娘在家里待着就好。”傅王妃摆手道,“你们年轻人过去凑个热闹吧!” 徐萌笑着问茜宇:“那妹妹去不去?” 傅王妃连声道:“萌儿你又胡闹了,在外头可不敢这样称呼。” “娘多虑了,家里哪有什么外人?”她转而对二嫂道,“我倒想出去走走,可是我这身份,若去了还不是叫秦夫人不自在么?就嫂嫂们去吧!” 第三十六章 灵犀灵兮(二) “外命妇认识妹妹的不多,何况秦夫人年岁和妹妹一样大,她认识的人定也是年轻的居多,我和嫂子已算大的了。那些年轻的夫人能有几个见过太后的真容呢?”徐萌笑盈盈道,“只要我们不说你是谁,谁晓得你是当朝皇太后呢?” 傅王妃心疼女儿,撵着媳妇道:“你这好嫂子,想着法儿的折腾小姑子呐?宇儿这样的身子哪里敢随意跑动?若有个闪失,我们拿什么赔给皇室?何况这孩子是……”语至此,傅王妃的眼角有些红润。 “是遗腹子?”茜宇暗暗思量,难道母亲不知道这件事?那嫂子她们也不该知道,那……赫臻现在定不在王府了。 定是如此,若赫臻在王府,以他的个性绝不可能让自己回娘家的。那如今赫臻又在什么地方? “娘啊,妹妹的身子早已经不怕走动了,只怕多坐多躺将来反不好生养,在宫里又沉闷无趣,不如去秦府听听那些年轻夫人说说笑话,也解闷啊!”徐萌还是不依不饶,似乎笃定要把茜宇带出门去。自然她是听了丈夫的话,虽然不知道缘由,但丈夫既然要自己一定把小姑子带走,她势必要做到了。 眼见母亲和嫂子僵持不下,茜宇笑道:“娘就依了嫂子吧!女儿也想到处走动下,宫里的生活实在太无趣了,每日都见那么几张脸,腻死了。” 傅王妃微微一愣,随即道:“那……你的身子行吗?” “不碍事的,何况有两个嫂嫂在呢。”茜宇笑着对身旁的缘亦、白梨道,“明日你们也不许去,你们一个个脸上都写着‘我是宫里人’呢。”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便笑开了,茜宇也面上含笑,似乎心情大悦。缘亦等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她们哪里会猜出其中的蹊跷,只要主子好,便是一切都好。 实则茜宇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想跟着嫂子出门去,若说为了她不在母亲面前尴尬尚不至于,母亲和两个媳妇如母女的情分不消自己从中调和;若说自己想见秦成骏,那在宫里也可以召见他;也许自己是想见见他的夫人朱氏,又似乎…… “妹妹,那明日我说你是我娘家表妹好不好?反正年轻夫人有身孕也不奇怪的。”徐萌的话打断了茜宇的心思,她笑着应承了,心中却隐隐觉得自己明日会见到意想不到的人,只是理智告诉她,赫臻不会在秦成骏府上,那里太不安全!可对于自己而言还有谁是意想不到的? 这一边,季洁才从栖霞殿出来,便得到了皇后的传话,她心中暗暗一叹。四年来自己对于皇后的命令言听计从,仿佛一只木偶般被她随意摆弄着,虽然感念于章悠儿对于自己的信任,可她亦明白自己不过是皇后手里的一颗棋子,若哪一天下棋的人不乐意了,也许自己就会被弃之不顾,眼下,钱韵芯本就和自己平起平坐了吗? “娘娘,臣妾出身贫寒地位低贱,将来便是诞下皇子,届时子凭母贵,臣妾这样的身份什么也不能给他。若娘娘不嫌弃,这个孩子将来就过继给您好不好?” 季洁一边往芙蓉堂而去,一边在心里过着方才郑贵人走后班君娆对自己的说的话,她说的那样恳切,那张饱满圆润的脸上写满了诚意。 “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哪一个女人不希望孩子能在身边?当初蒙依依为了孩子险些把命都拚了。”季洁心中暗叹,“难不成她另有目的?” “娘娘?您要如何处置郑贵人和徐贵人?”贴身宫女在一旁轻声问。 季洁却骤然停下了脚步,她突然明白了皇后的用意,嘴角拎出一丝淡淡的冷笑,“我怎么好做主?如今太后不在,倒可以问问裕乾宫的主人,怎么说如今这两个人不单单是她们自己啊!” 那宫女立刻扶着主子调转了方向,一路上轻声问:“娘娘与端靖太妃并不熟,怎么想起来问太妃?” “徐贵人身后是皇太后,那便就是皇后了。而郑贵人身后是惠嫔,惠嫔又与本宫亲近。皇后娘娘倒是很久没出过这样的难题了。”季洁面上平和,很闲逸地说着这几句话,转眼便到了裕乾宫门外。 “季妃娘娘万福。”挽香迎了出来,笑道,“娘娘如何来了?” “本宫怕太后此次出宫皇贵太妃难免寂寞,便想来请安问好。”季洁笑盈盈面上恭顺温和。 挽香笑道:“偏不凑巧呢,太妃才出门去了坤宁宫,季妃娘娘或是去坤宁宫或是奴婢伺候您进去用茶等上片刻?” 季洁眉头微微一挑,心中重重地一沉,端靖太妃怎么会自己去坤宁宫,怕是皇后请去的吧!想到这里心中徒然紧张起来,难道……自己的行为都捏在章悠儿的手中么?她每一步都算到了? “娘娘,我们去哪儿?” 季洁回神,笑着对挽香道:“那就请姑娘带一声话给太妃,本宫先走了。”语毕旋即回身,匆匆往回走去,路上轻声对身旁的宫女道,“去问一问,端靖太妃何时去的坤宁宫。” 季洁有一种不安的预感,仿佛自己和皇后之间的那一道墙开始摇晃了,四年来维系着的和谐正被一点点吞噬,而这一切都在无形中悄无声息地发生着,不知这一刻自己才醒悟是否算晚。一直以来,她赌的是章悠儿在皇帝面前的宠爱是否还能这样一年又一年地维持下去,可是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手上什么筹码都没有。 古嬷嬷再来向皇后禀报时,郑贵人已经被季妃罚俸半年,且半年内不准随意踏出芙蓉堂半步,如此重罚对于一个小小的贵人而言实则与打入冷宫甚至赐死并无太大区别,郑氏恐怕是难再行走于后庭了。 “这个季妃的手腕倒是不弱。”璋瑢听后摇头笑道,“只是想不到正如皇后所言,她会去找我。” “不仅如此,以季妃的性子,过一会儿定会来坤宁宫的,母妃若有兴趣,不妨细细看一看这位娘娘。”章悠儿明媚一笑,胸有成竹的自信非旁人可有。 璋瑢看着面前这个皇后身上所绽放的光芒,心中的羡慕不是半点。拥有女人最崇高的地位,得到丈夫万般不减的宠爱,膝下抚育三个聪慧可爱的皇子,皇城之外又无母家外戚之忧,这样的好命好福气,仿佛这个女人就是为了做皇后做国母而出生的。便是宇儿她,也不敢与章悠儿相比啊。 可是,宇儿和自己一起早早守寡,她如今专心腹中胎儿又可否想过往后的岁月会有怎样的麻烦和困难吗?年轻寡居的太后太妃史上并非没有,宇儿不会不知道!璋瑢才在心中一叹,便有宫女进来了。 “启禀皇后娘娘,季妃求见。”宫女的通报让内室里的章悠儿与璋瑢对视而笑,这笑容并不欢愉,更多的是一份宫闱中见惯的无奈。 这一晚,秦成骏与妻子安排好明日之事后便来后院探视赫臻,他走近书房时从门隙中看到赫臻正在作画,本不想打扰,但不料转身欲走时赫臻却在屋内叫住了自己。 “来了怎么不进来?”赫臻放下画笔看着推门而入的秦成骏,问道,“你以为我在画什么?” 秦成骏微微垂目,见桌上是一幅牡丹争艳不禁有些疑惑,他以为赫臻在画茜宇的画像,深知赫臻猜出自己的心思,便不再解释。 “我听说明日是你夫人的生辰,这些日子亏她细心照顾,便想做一副画来为她庆生。”赫臻笑道,“若盖上我的宝印,应当能值不少钱。待用火炉稍稍烤干后,你便说是从前我赐给你的,如今你只是转赠于她,将来做何用就随她吧!” “烤?”秦成骏疑惑。 “呵……”赫臻又拿起画笔,口中道,“既是从前赐给你的,怎么也要稍稍做旧才行,你一届武将不懂也是正常的,从前你妹妹她……”赫臻莫名自己怎么会想到懿贵妃,不由得摇头道,“今日心里有些烦乱,不知为何。” “恐怕天气闷热所致,您要不要些冰镇的凉茶?”秦成骏略略有些心虚,明日就会安排赫臻与茜宇见面,如今二人都被蒙在鼓里,明日将是怎样的情景他不敢随意猜测。 赫臻微微摇头,继而只是细细地勾勒着笔下的牡丹,但稍后的一个神思恍惚便失手岔出一笔去将整幅牡丹破坏了。 牡丹?为何自己会画牡丹?赫臻看着自己握着画笔的右手,手腕上那串琥珀今日似乎特别莹润,突然眼神一亮,他放下画笔端着右腕到烛光下,细细分开几颗琥珀,浓眉不禁微蹙。 “我受伤后,手腕上这串琥珀你或者傅嘉动过吗?”赫臻问。 秦成骏一愣,随即脑海中开始回忆赫臻受伤后发生的一切。 “臣和傅王爷都没有碰过,但是这串琥珀散落过,而把它们再捡起串好的,是皇太后。”当眼前的画面停留在茜宇身上时,秦成骏答道,“当时太后在您面前没有落一滴泪,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您身边,替您把散落的琥珀重新戴回手腕。” 闻言,赫臻的嘴角露出欣然笑容,低声道:“茜宇用的是她的发丝吧!” 第三十六章 灵犀灵兮(三) 秦成骏微微一滞,继而默默退出屋子,他知晓这一刻赫臻定沉浸在对茜宇的思念和担心中,早已心无旁骛。 步入正院,秦成骏缓缓停下步子,他颔首仰望天空,但见繁星满天熠熠生辉。那一年在边疆和茜宇一起看的夜空也是如此明朗,九年一晃而过,二人之间的距离早已遥不可测,在自己心里的宇儿,其实仅是九年前的那个小姑娘罢了。 “夜里还是有几许凉意的,相公这样站在庭院中小心着凉。”朱氏不知何时已来到丈夫身边,为他在肩头搭上披衣,轻柔道,“您早些歇息吧!明日太后要来,我们可不敢怠慢。” “辛苦你了,何太医说太后许是因心中抑郁才会身子不济,顶好能散散心,不想却让我扰了你的生辰。”秦成骏握起妻子的手往卧室而去。 朱氏温和笑道:“本来就是家常坐坐,如今太后驾临,岂不知是我的福气呢!”又问,“后院那位大人明日可否列席?” 秦成骏一怔,轻声道:“自然不能,他是来我这里休养的,不愿打扰旁人也不想旁人打扰。” “是,我明白了。”朱氏与丈夫相依入门,转身合上了房门。 皎洁的月光挥洒在庭院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荷香,茜宇合着一件绸袍立在回廊之上,微微的凉意让她不自觉地裹紧了衣衫,左手却握着右腕的那串琥珀,似乎有暖意从手心传入。 “您怎么了?”缘亦到底警醒,已发现主人不在床上,连忙拿着风衣跟了出来,她为茜宇披上衣服,问道,“您不放心小王爷么?” 淡淡的心疼掠过,茜宇轻声问:“这四年我不在昕儿身边,他可曾因想念我而特别伤心?” “偶尔有过几次,多半是王爷的生辰或佳节,但王爷只会静静地坐在您的卧房里,不会向皇上皇后纠缠,也不会向奴才们撒娇发脾气。”缘亦答。 “缘亦你的家人都不在了是不是?”茜宇侧脸看着缘亦,面色却异常平静。 缘亦垂首,一记苦笑,嘴边道:“是啊,如今奴婢是孤身一人了。” “你已有三十岁了,便是出宫也难婚配。可当年为什么不走呢?”茜宇问,“你大可以和凌金她们一起离宫,我定会给你安排下好人家,可你却要我将你留在皇后身边,为什么呢?” 缘亦含笑:“皇后娘娘和奴婢一样只一副心肠。娘娘膝下三个儿子外加庶子庶女,手上六宫琐事,还要照顾皇上,恐怕没有比她辛苦的人了。奴婢想留在皇后身边,却并非为了皇后,只因您去了燕城,若连奴婢都走了,谁来照顾小王爷呢!” 茜宇似乎很早就猜到这个答案了,她转身躲过缘亦的目光,将晶莹的泪珠裹在眼眶,口中道:“谢谢你缘亦。” “娘娘,您是不是打算离开皇宫?”缘亦的声音有些哽咽,后面的话却充满了坚定的语气,“若您还是要留下小王爷,就放心交给奴婢吧!” 缘亦日夜在自己的身边,茜宇很早就知道是瞒不过她的,她深深吸了口气,垂首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低声道:“一定会走,那个皇宫里已没有赫臻的任何痕迹,我留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可是他们是皇子,不仅属于我,更属于整个皇室,所以我无法带走。” 缘亦抿紧了双唇,只见茜宇抬头看着自己道:“若有一日我当真走了,孩子们就拜托你了。我定是个不称职的母亲,但我相信若有你在身边,他们会理解我。我会让昕儿奉你为长辈,将来为你养老送终。事实上,臻昕也算是你的孩子了。” “娘……娘娘……”缘亦的咽喉似乎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问道,“您为何不托付给端靖太妃呢?” 茜宇微微摇头,轻叹道:“当年薀蕴姐姐的话犹在耳畔呢,我想我是出于同一个理由吧!只是不知道李红袖当初会不会也这么想了。” “奴婢明白了。”缘亦上前扶着茜宇,“但此刻,您还是先休息吧!若让王妃发现了,又要担心了。” 茜宇笑而不语,顺从地跟着缘亦入了房去。 翌日天气晴朗,午后日头高高晒着将大地烤得热烘烘的。傅王府的车马最早抵达尚书府,几位夫人相拥而入许久之后才有其他府邸的夫人陆续前来。 正厅里摆了两桌果品,有侍女环绕执扇驱热,一旁仅琴箫合奏,众人静静坐在桌前聆听倒十分惬意。 一曲终了,低低几声评论,便有周侍郎家的夫人半玩笑半抱怨道:“看着秦夫人如此幸福,当真羡煞我了。我们家大人此刻见我出了来,不定怎么和几房姨娘亲热呢!” 此话一出引得众夫人掩嘴而笑,周夫人的泼辣是出了名的,只是想不到她会当众揭丈夫的丑态。朱氏微微犯窘,抬眼去看坐在一侧的皇太后,却发现她只是饶有趣味地看着周氏,似乎对这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这位夫人的身孕看起来也有五个月了吧!可请大夫瞧过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是头一胎吗?”同桌而坐的一个年轻夫人对茜宇这张生面孔产生了好奇。 周氏立刻来了精神,起身来到这一桌,笑盈盈对茜宇道:“看你这么年轻,是头一胎吧!府上大人膝下可有孩子了?若是长子就好了。可叹我的肚子就是不争气,横竖生不出儿子来,才叫那几房姨娘占了便宜呢。我生过两个女儿了,这生孩子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你可要小心保养啊!” 这样肆无忌惮不用任何敬语的话倒是许久没有听到了,虽然言辞有些粗俗,但也情真意切叫人心中舒服,茜宇正要笑盈盈应对,朱氏却起身扶着周氏回到座位上笑道:“世子妃和二少夫人会好好照顾这位表妹的,周姐姐就不必费心了。”于是又俗套几句,便要回座,却有奴婢过来在她身边耳语几句,朱氏微微点了点头。待回到座上,又和众人笑言几声后,便低声与徐萌妯娌二人商量,遂以孕妇不宜久坐为由,将茜宇送入了后堂去。 “几位夫人平日里还是很端庄大方的,周夫人恐怕多喝了几杯甜酒,这才在您面前放肆了,太后娘娘不要见怪。”朱氏恭恭敬敬地解释着,如此已反复二三次了。 “哀家只觉得有趣呢!夫人不必拘谨,不然哀家今日来就没意思了。”茜宇无奈,微微一叹,转而看着秦成骏似期他能安抚妻子。 秦成骏果然会意,片刻后便让妻子带着徐萌二人又回去了前厅,自己却道:“今日有些炎热,不过后院里草木葱郁夏日里也凉爽如秋,太后若不嫌小家园艺比不得皇室园林,微臣倒愿意陪您去走走。” 茜宇知其有心邀自己一游自然不会推托,何况今日自己以平民身份出现,随处走走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于是安步出了房门,待二人缓缓来到后院,果然幽静凉爽很是宜人,茜宇吸了一口花香莞尔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般雅兴。” 这句话本不需要回答,于是秦成骏一步一步往后退去,直到退出后院侧身守在外面。而正欣赏满园景致的茜宇竟丝毫没有发现,当她转身要问秦成骏话时,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了。 心头徒然一紧,聪明如茜宇,她不会猜不到秦成骏此举的用意,嘴角扬起富含深意的笑容,她放眼看去,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书斋。于是缓步向书斋走去,右手不自觉地扶胸似乎要抑制那跳的厉害的心。 可立在书斋门前的那一刻,茜宇却停下了脚步。以她的猜测,甚至是肯定,屋子里的人一定是赫臻,秦成骏和父兄千方百计将自己接出宫,就是为了让自己见他一面。 可是,赫臻想见我吗?若是他要见我,又何须大费周折? 茜宇稍稍回身抬眼望向院门,果然门边上露出一角长袍的下摆,“守在那里的是秦成骏吧!”心中一叹,又深一层明白了秦成骏的用意,他之所以不事先告诉自己,是不想被当面拒绝,或者根本不希望自己拒绝。 “难道我想见赫臻的心绪是写在脸上的吗?他和父亲何以如此了解我?”茜宇淡淡一记苦笑,抬步前行,欲离开书斋出院子,理智告诉她,眼下绝不能见赫臻。 “成骏你在外面?怎么又来了不进来?”赫臻那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应声而涌出的泪水顿时模糊了茜宇的双眼,心跳已乱得没了节奏,一并连双手都颤抖了。 他真的还活着! 茜宇脑海中产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这句话,那双绣了平安如意的鞋子缓缓转了方向。 “吱嘎”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赫臻正背对着外面在书架上查找书籍,他翻阅着手里的书册笑道:“怎么不和夫人在前厅待客?是不是觉得一屋子女人有些应接不暇?” 茜宇在泪中挤出最灿烂地笑容,微微向前跨了一步。 耳中听到裙裾摩擦的声响,赫臻心中一愣,一边转身一边问道:“是秦夫……” 话音在嘴边骤然停下,看着眼前因怀孕而隆起了腹部却更显得身姿瘦弱的女人,这此生挚爱的女人,赫臻的脑海中轰然一片空白。 第三十六章 灵犀灵兮(四) 茜宇那张已被泪水肆横的脸上挂着叫人看着心痛的笑容,幸福中充满了楚楚动人的委屈之态,这一刻哪里还有什么母亲,哪里还有什么皇太后的威严,她只是赫臻的娇妻,是一个需要爱来呵护的女人。 “您……还好吧!”茜宇双手叠在身侧,微微福了福身子,继而用笑容锁定赫臻,不想他在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赫臻脑海里的空白被茜宇的泪水、笑容和温和的话音一一填满,这一刻才突然清醒,原来自己不是做梦。 手中的书册被迅速放回了书架,身影在一瞬间冲到了茜宇面前,多少次他克制着自己对于茜宇的思念,此刻伊人就立在面前,那就让那些理智和大义先去一边吧。 这样有力而温暖的怀抱久违了,可一点也不陌生,茜宇似乎放下了身上所有的重压,只是安逸地靠在赫臻的胸前,仔细聆听丈夫胸膛里坚强有力的心跳。 “宇儿,待一切安定,我要带你走。” 二人相拥许久,赫臻才说出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不知已将茜宇那颗受伤的心完全地治愈了。 赫臻轻轻推开茜宇,捧着她的脸蛋,低声问:“这一次怀孕要我的宇儿如此辛苦,这个孩子当真顽皮的紧,宇儿能承受吗?” 因自己一直在赫臻的心里,所以丈夫不带半句久别重逢的客套,赫臻说的话,仿佛他们天天都在一起,半刻没有分离。许久没有在心中生出这番甜腻的滋味了,茜宇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如从前在他面前的娇柔,“有你在,我有何惧。” “呵……”赫臻幸福一笑,握着茜宇的手抵在自己腰侧那险些致命的伤口上,轻声道,“这儿早已经愈合了,宇儿不必再担心了。” 茜宇心疼不已,复又贴在赫臻的胸前,低声道:“若那一日我不来,你会不会就此去了,把我一人留在这世上。若那一日我来了你还是去了,我又该怎么办呢?” “傻丫头。”赫臻左手捧着茜宇的下巴,举起自己的右腕摆在茜宇的面前,笑道,“我和宇儿有千年的约定呢,如此去了岂不是如小儿般言之不信。” 茜宇幸福极了,脸上绽出甜蜜的笑容,双手用力环住了赫臻的腰。她不愿再追究曾经的痛苦,也不想再谈从前的悲伤,总之那一切都过去了,便是往后要面临的问题那也远远还没有发生,她只要享受这片刻在赫臻怀里一个娇弱女人被丈夫呵护的温暖,放下一切身份,扔掉一起包袱,就这样抱着赫臻,贴在他的胸前。 秦成骏再侧身看院中情景时,已不见了茜宇的踪影,他将目光落在书斋上,嘴角挂起淡淡的笑容,其中盈满了释然和几丝极淡的失意。 正如缘亦猜到了主子要离开皇宫,却猜不到为了什么要离开。若珣猜到了皇兄要自己进宫是为了忽仑王子进京和亲一事,可是她猜不到,皇兄竟然真的要自己下嫁忽仑,去那个传说中蛮夷荒凉之地。 臻杰对若珣说出这些话时,妹妹的反应和神情让他很意外,当年央琳皇姑抱着他的母亲嚎啕大哭请求她向丈夫求情不要让自己出嫁的场景他不曾忘记,彼时立下的誓言他不曾忘记,但眼下的无可奈何不得不让他对妹妹做出同样残酷的决定。只是他的心底很清楚,只要一切妥当谋划得力,事情是可以有转还的余地的。 “贞仪贵妃曾对臣妹讲,皇上是最疼女孩儿的,她原意为皇兄生一位小公主,好叫皇上欢喜。”若珣立在臻杰和悠儿的面前,那双总是光芒熠熠的大眼睛此刻黯然无神,眼圈微微泛红,细细的眉毛高高耸着,双手在广袖之中握紧了拳头,“还好贞仪贵妃带着腹中胎儿走了,若当真生下一个小公主,只怕将来也有这样的命运。皇兄,臣妹别无所求。”若珣霍然跪到了地上,口中坚毅道:“若安、若玲将来也要婚配,只求您给她们指个好人家,还有小元戎,也让她像若晴姐姐那样幸福吧!皇室牺牲臣妹一个,足够了。” “珣儿!”臻杰低呼一声,浓眉紧蹙,不是他不敢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妹妹,而是他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这桩婚事能否有转换的余地,一切尚无定论。“珣儿若万分不愿意,皇兄可以再做打算。” 若珣的笑容带着半分凄绝,“再做打算也不过是牺牲旁的女孩儿,又有什么区别呢?皇兄……”若珣颔首望着自己的哥哥,问道,“您将母后送回王府去休养,是因为她曾笃定不要臣妹牵扯这桩婚事,所以才有意支开她么?” “当然不是!”臻杰并非愤怒于妹妹此刻冷漠的话语,只是心疼不舍聚在心头混乱了理智,“珣儿你岂可这样想?”他一挥手,背对着若珣道,“跪安吧!这几日就住在坤宁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离开皇城半步。” “皇上……”悠儿轻呼一声,却瞥见丈夫坚毅的眼神,不敢再言。 “臣妹遵旨。”若珣恭恭敬敬地行了拜礼,起身一步步走出涵心殿,门外恭候的侍女迎了上来,问主子欲往何处。 若珣怔了半日,轻声道:“去上书房吧!” “皇子之间有嫡庶之别,长幼之分。若立东宫太子,则兄弟之间又有君臣之别,太子将继承大统是为储君,从此兄弟再见需行君臣之礼,已非……”真舒尔向臻昕和杰宸絮絮说着这些时,偶尔颔首便看见了立在窗外的若珣,今**面上悲戚的神色颇叫人担心,舒尔心头一凛,他也是知道的,忽仑人不日便要进京了。 “长公主有礼。”舒尔起身向若珣问好,却见若珣向后退了一步。 两个孩子转去看,遂跑到窗边笑眯眯问若珣又来做什么。若珣摸着臻昕的脑袋,口中的语气已和昨日有了分别:“皇姐想给母后做幅画,想请真大人指点几笔,昕儿和宸儿自己看书好么?” “是!”叔侄二人欣然应承,便退回了座位去。 “本宫在福园摆了画具纸张,真大人安排了昕儿与安儿,就去福园吧!”若珣语气平淡,竟不等舒尔回答便旋身走了。 第三十七章 情窦初开(一) “论资质,昕儿与宸儿谁更胜一筹?” 坤宁宫里,睿皇后坐在重重纱帘之后,端着一碗凉茶却不曾入口,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不容回绝的严肃。 一袭白袍的真舒尔立在纱帘外,面色疑惑不解,此刻他更担心福园中的若珣是否了解自己爽约的原因,长姊的命令在她离开书房的顷刻便跟随而来,自己便被古嬷嬷先行带到了这里。 “他们不过是七岁的孩子,此刻下定论为时过早,听母亲讲当年长辈们都以为二姐会比您更出众,如今却完全相反。聪明伶俐的二姐现在只是幸福的小妇人罢了,而您却掌凤印,统御六宫。”真舒尔心中很明白臻昕与杰宸之间的确有着差别,但如此避重就轻的回答,只因她顾念着茜宇。 悠儿将手中的茶碗放下,悠悠道:“舒尔你的确长进了,绕了这么多话只是为了不答我的话。” “是吗?”舒尔淡淡一笑。 “我心中想什么,你一定很清楚。”悠儿缓缓起身轻声叹道,“据我所知你和太后之间很是熟络,那太后心中有怎样的想法你也很明白吧!” 舒尔微微侧脸去看一旁立在茶几上的沙漏,口中不紧不慢地答道:“皇后放心吧,该怎么做我心中很明白,何况我只是在宫里待一个月罢了。” 悠儿透过纱帘看到弟弟时不时去看一旁的沙漏,微微摇头笑道:“后宫之中规矩森严,怎么可能让你随便和女眷相会?福园里我已经派古嬷嬷去了,若珣此刻已被送到端靖太妃那里。舒尔……”悠儿顿了一顿,“其实我也不晓得你如今该怎么做,是给若珣希望,还是让她绝望。” “这是你们把皇太后送出宫的原因?”得知若珣已不在福园,舒尔心中微微一定,却问,“若皇太后在宫里,恐怕几日后忽仑王子来了也休想见到若珣公主吧!” 悠儿的嘴角挂出奇怪的笑容,转身欲望内殿而去,一边走一边道:“自然不是为了这个,为什么你们都会这么想?” “都……这么想?”舒尔心中疑惑,难道若珣也是这么以为? 蝉噪林逾静,福园之中若珣独自坐在画案前,洁白的宣纸上什么也没有留下。一个绿衫宫女匆匆而来,福了身子道:“公主坐着只怕晒坏了身子,奴婢看真大人不会来了,奴婢们在园子外头守了那么就也没看到大人的影子。” “他为什么不来?”若珣黯然极了,双手揉搓着手中的丝帕心中暗暗一问,末了对身边宫女道,“那知不知道真大人去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公主要不要奴婢去上书房问一问?” 若珣摇了摇头,立起身子口中道:“问了又如何,总之是不愿意来了。” 许是被太阳晒得太久中了暑气,若珣只觉得眼前一团漆黑,身子便沉沉地跌倒下去,耳畔只听到宫女不停的呼唤,自己却没一点力气回应了。 尚书府里徐萌妯娌二人再来到茜宇歇息的房间时见她正独自靠在床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有一片健康滋润的红晕将面颊染得光鲜亮丽。 “看吧,果然出来走走叫人心情愉快呢!”徐萌得意地拉着严清秀道,“嫂子回去可得在娘面前替我邀一功,你看妹妹脸色现在多好?” 茜宇心中甜蜜,遂与朱氏和两位嫂子说了几句笑话便要告辞回府,临走时再见秦成骏与之眼神相交的那一刻,茜宇将充满信任和感激的笑容投向他,一如九年前那个在边疆获救的小姑娘见到秦成骏绽开的第一个笑容。 秦成骏微微一愣,转而去看自己的妻子,但见她正温善柔和地与客人道别,美丽的眼眸里盛满了幸福的甜蜜。 茜宇亦将目光落在朱氏的身上,随后报以秦成骏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便与两位嫂子一同登车而去,秦成骏立在门口看着忙于送别其他客人的妻子,突然明白了茜宇笑中的含义。其实这些年来,自己已对妻子有了很深的情谊,虽然自己没有察觉,但妻子由心散发的幸福之感便是最好的证明。 回到王府后茜宇被母亲强行留在房中休息不许再到处走动,有这份宁静也好,她可以细细回味方才与赫臻短暂的相聚,那来之不易的幸福叫人更加珍惜。 不知过了多久,缘亦和白梨文杏带着从集市上买的东西回了来,见主子脸色红润也是喜欢,只是有一件事情让茜宇微微上心。 “央德长公主说若珣公主昨日就进宫了,我们岂不是和公主擦肩而过?主子您出宫来了,怎么皇后倒把长公主接了进去?”缘亦奉茜宇之命趁今日不需在她身旁服侍将宫中带出的几匹上好锦缎送去央德公主府时却听说长公主进宫去了,不免奇怪。 茜宇听闻心中略略生出不安,依她的推算此事定和忽仑人有干系,但念皇帝那日在自己面前斩钉截铁地回答能保若珣和舒尔的婚配,自知不便插手,故而只是让缘亦派人留心宫中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再没有说其他。 茜宇的不安并非莫名生出,臻杰那日的回答的确自信而坚定,但他亦清楚自己并没有十全的把握。 此刻皇帝才得知妹妹中暑昏厥,边疆便有八百里加急送入涵心殿,一个乔装商人欲出境的忽仑人被搜出身上带有地形图而被钱宗聿下令扣留,但那忽仑人竟想夺路而逃,混乱中被一支暗箭射杀,箭头上刻有钱宗聿麾下的旗号,但却根本找不到射箭之人。忽仑王却如先知一般迅速来函质问,速度之快颇让人怀疑其中的缘由。 扣压忽仑王子是臻杰对此做出的第一个反应,虽然他很清楚对于蛮夷人而言一个王子的性命没有太大的价值,但这个王子对于留滞京城的忽仑人却是权威的象征。 握着急报的臻杰在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一股帝王气象油然而生,这一刻他竟反而笃定了保护妹妹的信心。似乎在他看来,这一次的边境骚动,是忽仑人自取灭亡的表现,也许一切都将趋于平静了。 “齐泰,传朕的口谕,让真舒尔替朕前去探望若珣长公主。”手中的急奏被揉成了纸团,臻杰向殿外唤了一声。 若珣在昏沉沉中睁开眼睛,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为何身旁坐着的是一袭白袍的舒尔? 第三十七章 情窦初开(二) 泪水盈眶,若珣喃喃道:“便是梦,也是好的。”她下意识伸出手去,触手生温的那一刻恍然惊醒,泪帘中射出惊异的目光,于是柔弱而急切地问了一声,“舒尔,是你吗?” 舒尔心中一疼,这感觉似曾相识,他没有挣脱若珣握着自己的手,“臣……我,是皇上让我来看你的。”他轻轻一咳,将尴尬掩去。 若珣眉头一锁,质疑道,“皇兄?眼下他怎么还会让你来看我?这里……这里是母后的宫殿?”此刻观望四处,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坤宁宫的屋子,而是在馨祥宫里她平日随着茜宇居住的房间,那双大眼睛里顿时绽放光芒,不知哪里来得气力竟坐起身子紧紧抓着舒尔的胳膊问道,“母后回来了么?她回宫了?” 舒尔摇头,淡淡道:“皇太后没有回宫,只因此处距离福园较近,所以将您送来了这里。” “您?”若珣因茜宇未归而黯然的眼眸越发无光了,她松开了抓着舒尔的手,苦笑道,“方才你还以‘你我’相称的,怎么才一刻就又改了呢?” 舒尔深知此刻若珣并非要拿这些字眼做文章,只是她心中憋屈太多,本身又是娇宠惯了的千金公主,且在自己面前又不屑掩饰情感,才会闹这些变扭。继而又在心中叹道,姐姐方才明明说已将若珣送去端靖太妃宫殿的,直到皇帝派我来这里才知道若珣竟在太阳下等了我半个时辰。呵…… “其实我也不晓得你如今该怎么做,是给若珣希望,还是让她绝望。” 姐姐的话此刻才算明白了半分,她当是头一回摸不透圣意吧,方才有心哄骗于我,也一定是皇帝的原意。不管此刻为了什么改变,但皇帝能让自己来看若珣,她与忽仑王子的婚事应该是有转机了。 “舒尔!”若珣蜷缩在床上,抱着身上的纱被弱弱地问道,“真的是皇兄要你来的?皇兄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舒尔你知不知道,今日皇兄与我讲,他要我嫁入忽仑和亲,忽仑啊!那是如何荒蛮的地方!”说到动情处,若珣委屈至极,大颗的眼泪顺着面颊滚落,不由得掩面而泣。 舒尔局促不已,一时不知如何劝解,算起来这是第一次有女子在自己面前哭泣。与茜宇的坚强隐忍相比,若珣这纯真率性的脾气的确更多几分可爱。舒尔淡淡一记苦笑,立起身子轻声道:“公主以为外臣可以随意进宫室吗?皇上这个意思无非是昭告……且算昭告后宫,我是公主驸马的不二人选了吧!” 若珣的脸上还肆横着泪水,却已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她呆呆地看着舒尔,半晌才嗫嚅道:“舒尔,你哄我的是吧?” 在希望和绝望间,舒尔选择了给若珣希望,许是出于对帝王的信任,许是笃信茜宇绝不会让皇室牺牲若珣,再或者是自己的心动,总之他认为若给眼前这个可爱的女子一点伤害,都是实足的罪过。 “臣……我,我以为皇上的每一个决策都有他的道理,公主贵为千金之体,我一个外臣怎么能随意接近,恐怕这一次是当真了。”舒尔尴尬一笑,却发现面前的女子双眸复又神采奕奕起来。 若珣被舒尔这么一说,竟羞涩起来,用被子半遮着脸低声道:“是啊,你怎么能进我的卧室呢?当真是犯了大忌的,若论理,恐怕你我都……”说着若珣竟哧哧笑了,水波盈动的双眸幸福地看着舒尔,“要是你习惯君臣之礼的称呼,就这样好了。我们规规矩矩的,旁人才不能挑皇兄的不是。” 舒尔一愣,随即退后一步,拱手笑道:“那臣先行告退了。” “真大人跪安吧!”若珣显露出公主的骄傲,语毕将目光收回,下巴抵在膝头,当舒尔退身出去她才又扭头去看,眼角有着泪水冲刷不走的幸福。 “奴婢给公主道喜了。”一旁的绿衫宫女喜滋滋上来讨喜,末了看着笑意阑珊的主子道,“皇后娘娘方才传了话来,要您去涵心殿给皇上赔不是。公主,您和皇上闹不愉快了?” 若珣委屈地抿了抿嘴唇,想起皇兄先前严肃认真的神情不由得微微一颤,低声嘟囔道:“母后什么时候回来啊?” 晚霞铺满天际,沁园被染出另一番风韵,茜宇在回廊上凭栏而坐,沉浸在略带暖意的微风中。 缘何今日的一切都是温暖的?如此自问,茜宇不由得动情一笑。 “今日秦尚书府上一定有好些有趣的事情吧!主子一直都喜滋滋的。”缘亦给茜宇递上一颗脆枣,笑盈盈道,“这是奴婢在市集上买的,看着比宫里的都新鲜,奴婢尝过几个,又要随侍的太医看了,您放心用吧!” 茜宇轻咬一口,果然脆爽清甜透着一股子自然的气息。她旋着手中的果子,一壁笑道:“宫里的东西确比宫外的金贵,可就是少了人情味儿,叫人觉得冷冰冰不愿亲近。你看这果子,也是宫外的长得可人疼呢!” “妹妹如此喜欢,就在府里长住吧 ,你是当朝皇太后,去留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吗?”徐萌大大咧咧地说着口中的话,与长嫂一同结伴而来。 回府后两位嫂子都去照看孩子了,故而此刻才来沁园,听着二嫂的话,茜宇不禁笑道:“才回来就被关在这里了,哪里去留能自己说了算的?” 严清秀温和道:“妹妹莫听她胡诌,这话叫娘听去了看饶不饶她,便是二叔也要责怪她没规矩呢!” 徐萌懒懒道:“大嫂这话说不着呢,这几日我们两位的相公还有爹爹和三叔一个个都忙得见不着面,方才又穿戴整齐进宫去了。”她突然好奇地看着茜宇,问道,“妹妹知不知道朝廷究竟在做什么?怎么皇帝动不动就招大臣议事?今日遇到卫国府的两位少夫人,也都这么说呢!” 严清秀推了推弟媳,口吻略有责备,“爹爹他们最不喜我们问这些了,要是娘听到了一定罚你,信不信!” 茜宇面上是从容的笑意应和着,心中却对父兄又突然进宫生了好奇和疑惑,眼下的事情无非是与陈东亭一伙以及忽仑有干系,难道真的紧张到这个地步了?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朕都要给这个孩子起名为真毅,这是一早就许诺给你的。”今日赫臻的笑言萦绕耳畔,茜宇伸手去抚摸自己隆起的肚子。这一次的相聚如此短暂,为了不让赫臻担心,她半句没有问有关剿灭陈东亭一伙的进展,可以这么多年来对于丈夫的了解,在他的眼眸和周身散发的气息中,茜宇早已察觉到了一股淡淡的杀气,那是每每带兵亲征时赫臻才会显露的气势,而眼下似乎越发强烈了。 “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徐萌悻悻道,“我也是怕他们辛苦来着。” “少夫人、太后……”这时管家突然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沁园,奔上楼来喘着粗气大声道,“不好了,有强盗闯入王府,好多人啊!王妃和侧王妃被困在正院里了……太后您藏一……” “恐怕不用藏了吧!”茜宇眼神凌厉,处变不惊地缓缓起身,手扶栏杆居高临下看着十几个才涌入沁园的黑衣蒙面之人,大声喝道,“王府也是你们闯的吗?” 那些人似乎被楼上的女子怔到,有几个交头接耳一番便带着人要往楼上冲,缘亦几个吓得将茜宇团团围住,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仗势,却明白若护不住主子,自己也一个别想活。 蒙面人才接近绣楼,傅忆祖的长子便带着家丁冲了进来在楼下与蒙面人厮杀。严清秀见儿子进来本定了几分心,可是渐渐儿子落了下风,眼看着被几个蒙面人挥着弯刀将儿子逼到绝处,她伏在栏杆上恨不得跳下去为他挡刀。千钧一发之际数十支冷箭从眼前嗖嗖而过,严清秀大惊,一时昏厥过去。 茜宇立在众人中间,却看得极真切,这箭分明是长兄带着精兵射出的,一时间傅家兵马将沁园团团围住,被射死的贼子倒在血泊之中,其余残留者被当场活捉。 腹中胎儿突然剧烈一动,茜宇方吃不住,倚着身旁的缘亦道,“快扶我进去。” 缘亦吓得脸色惨白,欲与白梨文杏合力将主子扶起,可是她们早就被吓得手脚发软,根本扶不住茜宇。 胎动引起的剧烈疼痛让茜宇紧咬着嘴唇,她努力调整着呼吸,何阳和自己说过,不论出现什么状况都要保持清醒,自己的身体没有看起来那么弱,这个孩子一定能保得住。 “真心真意啊!这是赫臻给我的真心真意啊!”茜宇心中低呼,可是意识已无法抵抗身体带来的虚弱,即便方才在贼子面前表现地如何镇定,她还是被吓得不轻,身体才会有这样剧烈的反应。 渐渐沉重的身体被一双大手轻盈地抱住,茜宇努力睁眼去看,嘴角遂扬起笑意,“三哥……”只是极轻的一声后,傅忆坤怀里的妹妹便失去了意识。 第三十七章 情窦初开(三) 惊慌再一次袭击傅王府,众人无不担心着茜宇和腹中孩儿的安危。 王府被袭,太后受惊晕厥的消息传遍京城,皇城之内自然也不会遗漏。然帝后不能随意离宫,承乾宫莲妃便被派出皇城前来侍奉太后,这恐怕也是沈烟四年来第二回出宫。 昏昏醒来,茜宇在意识恢复的第一刻便险些被徒然剧烈的心颤抑制了呼吸。她一点点挪动右手,伸向自己的腹部。 手突然被温柔地抓住,随即被动地被挪到了腹部,当感觉到腹内传来的微微震动时,那颗心颤动的心方平复下来。她睁开眼睛去看,母亲温和慈爱的笑容在面前绽开。 “这个小子调皮得紧,把娘的宝贝折磨成这样!”傅王妃伸手将女儿扶起抱在怀里轻声哄道,“有娘在呢,这个外孙怎么会有事?何阳方才替你把脉,说胎音强健,多半是个皇子呢。宇儿啊,娘绝不要你再受伤害。”情到浓处,傅王妃难免悲楚。 茜宇此刻早已心中大定,转而安抚母亲,“宇儿安稳着呢,娘不必操心的。” 傅王妃转涕为笑,轻拭面颊后起身让道:“莲妃娘娘奉皇命前来侍奉呢!”语毕便见沈烟盈盈上前福身,恭敬地请了安。 茜宇笑道:“怎么也不该派莲妃娘娘前来,你还要照顾戎儿呢!”说着伸手将沈烟拉到身边,“坐着和我说说话,明日就回去吧,戎儿身边没有母亲照顾可怎么好?” 沈烟温和含笑,盈盈道:“皇后娘娘亲自送臣妾出宫的,说是若不把您伺候好了,元戎可就抱去了再不给臣妾了。” 茜宇欣然笑道:“难怪派你来呢,如此就不怕我不安稳了。”笑言间她瞥见沈烟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有话要说。 “天色不早了,娘还是先去歇歇吧,别的事情明日再说!我这里有莲妃陪着就好。”茜宇递了一个眼神给母亲,傅王妃会意,遂带着一屋子侍婢都离了去。 待众人离去,沈烟果然面色释然,对茜宇道:“太后容禀,皇上曾吩咐若您身子不好便不要提这件事,若您无碍便要告诉您。” 茜宇眼眸一动,柔声笑道:“关于若珣的婚事?看来皇上和皇后最信任的人,莫过于莲妃了。” 沈烟嘴角微扬,笑容中带着淡淡的无奈,柔声道:“其实,太后一早便知道了吧!” 茜宇微微点头,于蒙依依之事二人心照不宣,但茜宇实则还不是很明白悠儿缘何如此信任沈烟,出于对悠儿的放心,她也无意追究。 “皇上说,待过了百日忌,便给长公主指婚,将配与金海真府的公子,只因国丧不能即刻成婚,需得缓一缓,而且眼下……”沈烟将臻杰和悠儿交代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了茜宇听。 “如此最好。”对于沈烟的陈述,茜宇只做了四字回应,却转而问沈烟道,“宫里如何传今日傅王府之事?” 沈烟苦笑:“传得神乎其神,多半认为您胎儿不保了呢!” 茜宇伸手轻覆于腹部,叹道:“许是谁也不看好他,他就越发顽强了。”语毕颔首看着沈烟道,“就是我的懿旨,明日你就回宫去吧,如今皇上与皇后也要你襄助呢。” 沈烟一脸茫然,自然于前朝后庭诸多风险一概不知的沈烟,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对于帝后可能起到的作用呢。 秦府内,秦成骏默声不语地立在赫臻面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赫臻勃然大怒了。 “傅嘉是不是老糊涂了?他要人做饵,要到他亲生女儿身上去了?”赫臻怒意不减,他不敢想象如果茜宇落入贼人之手会是怎样一个局面,“要是宇儿有个闪失,他怎么向我交代?你事先一点都不知道吗?怎么不拦着他们。” “傅王爷可能没想到太后那会儿会在楼台之上,或者以为太后在卧房之中便见不到这场面了。” “胡闹……”赫臻气结,“若那些人武艺高强杀红了眼,傅嘉的亲兵根本阻拦不了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茜宇被杀,还是被俘?”言至此,眼前不禁显出今日茜宇温和甜蜜的笑容,他浑身一震,略带无力道,“若陈东亭拿宇儿来威胁皇帝,你觉得会是怎样的结果收场?” “太后她……会牺牲自己吧!”秦成骏言一出口便感到心内沉重地颤抖,若当真如此,该怎么办? 转眼夜深,天幕缀满繁星,看起来明日又将是明媚的阳光普照大地。 茜宇坐于床榻之上,并无半分睡意,缘亦不知何时走来隔着纱帐道:“主子,奴婢瞧见傅王爷在回廊里徘徊呢。” “悄悄地请王爷进来吧,不要惊动了旁人。”茜宇心中一暖,自行将纱帐挽起,坐在床沿等待父亲。 待父亲进来坐到自己身边,依靠在他宽厚的胸膛前时,茜宇安心地闭起双眼,也是自己成为了母亲后才更能体会父母对于子女的苦心,不管今天这件事情是如何发生的,茜宇知道父亲和兄长们是绝对不可能要自己受到伤害的。 “女儿今日见到赫臻了,爹,谢谢你的精心安排。”茜宇低声道,“女儿有多想他,爹爹也能感觉的到是吗?” 傅嘉轻抚茜宇柔软的长发,不管女儿嫁做人妇为人母亲还是成为当朝太后,在他的眼里永远都只是那娇弱的孩子,自己必须保护她。 “今日之事爹的确欠考虑了,好在你没有事……”傅嘉低声道。 茜宇笑道:“起先的一刻我的确怕极了,从没有过那种恐惧和彷徨。可是后一刻我便意识到,如果他们能这样简单地闯入王府,当初也早就进来刺杀赫臻了,我傅王府又岂能让贼子随意出入。于是我笃定爹爹和哥哥们一定会出现的,只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而嫂嫂说你们突然一起进宫时我就该留心了,若需你们都进宫,那该是发生了如何惊天动地的大事,通常皇帝只会要爹爹或者大哥进宫就行了吧。” “宇儿,其实这一次爹爹接你出来,是不想你再回宫了。”傅嘉的声音很低沉,让茜宇顿时疑惑。 第三十七章 情窦初开(四) 傅嘉看着满脸不解之色的女儿,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只不过是爹爹一厢情愿罢了。” 茜宇微微释然,柔声道:“爹既然明白女儿的心思,又何必寻这烦恼呢?宫里头生活的确压抑,可女儿到底是太后了,谁也不敢如何了我。如今眼瞧着那些妃嫔们争斗,也明白了这后宫是逃不开这命数的。何况我早晚要走,不必急在这一刻。” 傅嘉低哼了一声,“可你想过将来怎么离开?堂堂一朝太后,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茜宇神秘一笑,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轻声道:“女儿将来的幸福,就全看这个孩子了。” 皇城之内,夜空下也未必能宁静,栖霞殿这些天一日比一日冷清,皇帝连着两夜在丹阳宫宿眠,宫里头的风向大大一转,那每日送供给的奴才也不似前阵子那么热络,一并连今日的晚膳也送得晚了。宫廷的残酷就是如此现实。 班君娆心中不平却不敢表露,如今眼前玉林宫两个宫女白日里时时刻刻不离身,自己一言一行都在她们眼里。更让她不安的是,今日整整一天季妃都不曾踏足栖霞殿。 班君娆因害喜而坐卧不宁,她又生得**,这暑热的天气最是难熬,于是从卧榻上起来,执了团扇在房内缓步而行,以图调息凝神。 “听说皇上和钱妃闹了不愉快,半夜里要齐公公掌灯出了丹阳宫呢!”窗下值夜小宫女的低语声引起了班君娆的注意。 “你怎么知道的?” “方才听从玉林宫回来的紫兰对玉兰说的。” “紫兰和玉兰往后就留在咱们这儿了?” “这我也不晓得!你猜猜,我听紫兰说皇上半夜去了哪儿?” 一阵沉默,必是那宫女摇头表示不解,班君娆不由得将身子凑向窗去。 “听说皇上只带着齐公公去了昭云殿呢。”那宫女把声音压得极低,话音里还带着一丝颤抖。 昭云殿,王越施生前居住的地方。 窗内的班君娆生生一寒,不仅为皇帝独自往昭云殿悼念王越施,更为紫兰半夜里去玉林宫。“季妃她当真不信我么?”心内暗自呼了一声,她伸手轻轻叩窗,低声道:“静静地进来,别惊了旁人。” 窗外只听得裙裾摩擦的声音,顷刻两个小宫女便推门而入跪在了班君娆的面前磕头道:“奴婢该死,扰了娘娘睡眠了。” 班君娆摇着扇子笑道:“没什么,本来也睡不着,这样闷着还不如听你们姐妹两在外头说笑有趣,都起来吧!” 二人战战兢兢地起身,俱将头低在胸前不敢看主子。 班君娆上下打量了二人,温和笑道:“本宫嫌这天气闷热,夜里便睡不安生,眼下想出去走走。你们两个守在外头,别叫人进来可好?” “娘娘您要一个人出去么?”一个小宫女诺诺道,“宫里不是有规矩……且若您有个闪失,奴婢们可担待不了啊!” 班君娆将扇子放下,神色中带着半分不屑幽幽道:“不会有事的,你们照本宫吩咐地来做就好。若叫人察觉了,那……” “是!”二人不敢再言,悄然退下,守在了门外。 班君娆回身取了一方丝帕将案几上的水果包了几颗,又挑了一袭嫩黄色的长袍穿,一切妥当便带着那一包水果出了门去。本来栖霞殿奴才就不多,她这样出了去也不曾叫人察觉。 宜人馆内,蒙依依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对面坐着的人,这样半夜深更的她怎么就来了? 如此静静地坐了许久,才有古嬷嬷进来低声道:“娘娘,惠嫔进去了。” 悠儿眉头一动,摇着手中的扇子对面前的蒙依依笑道:“深夜扰了宜嫔休息了。既然此刻有惠嫔在昭云殿伴驾,本宫也就不担心了。” “伴驾?”蒙依依不解,“皇后娘娘是说皇上在昭云殿?” 悠儿起身理了理裙带笑道:“听闻钱妃闹得皇上不愉快,皇上一气之下出了丹阳宫来昭云殿了。本宫知道皇上是想散散心,若唐突进去怕皇上更不自在,立在外头又招人奇怪,所以才来打扰宜嫔了。如今惠嫔既然去了,本宫也好放心回去歇息了。” 蒙依依眉头一皱,退步欠身道:“臣妾恭送皇后。” 悠儿哑然一笑,又嘱咐了几声便转身离去。她用许久的沉默来引蒙氏的好奇心,不想到头她不过是皱了皱眉头,这个女子虽然性格古怪,倒确实是个能让人省心的主。本以为会等来钱韵芯,还想着若钱氏当真尾随皇帝而来,往后自己就不得不又对丹阳宫留心,好在钱韵芯还是钱韵芯,脾气半分没改。 只是,悠儿怎么也想不到,班君娆会来,难道这个女子不怕因果报应,那里可是王越施住的地方啊!悠儿离开宜人馆时回望了一旁的昭云殿,冷冷一笑。 班君娆一步步走近昭云殿时,捧着水果的手也因紧张而微微地出汗,她分明先看见了齐泰手里的灯笼,但后一刻才扶着门框惊声一呼。 “谁?”齐泰的灯笼迅速向自己靠拢,班君娆弱弱地喊了声,“是我!” 面颊被灯笼照亮,齐泰也呼了口气,问道:“惠主子怎么来了这儿了,奴才还以为谁呢!” 班君娆故作惊讶,问道:“齐公公深夜里如何也在此处?” “哦!奴才是……” “齐泰你和谁说话呢?”臻杰的声音响起,语气中有着被打扰的怒意。 齐泰回身恭敬道:“回皇上,是惠嫔娘娘突然来了。” “哦?”臻杰沉默了一阵子,才闷声道,“带她过来吧!” 班君娆心中稍稍一定,却对齐泰道:“本宫还是回去吧,不想皇上也在这里。” “皇上都开口要您进去了,娘娘还是别走了。”齐泰压着声音说着,侧身要引惠嫔进去。 班君娆自然是想见臻杰的,但面上还是一副万分不想打扰皇帝的模样,慢慢地挪着步子,直到灯笼照亮了臻杰,他正在新修的王越施曾住过的寝殿里负手而立。 “皇上,臣妾打扰您了,实在该死。”班君娆捧着手里的水果福身请罪。 臻杰回身望了她,见她手中的水果,低低叹了一声道:“你是来凭吊越儿的?” 班君娆心中微颤,“越儿!多亲昵的称呼,自己等他一声君娆不知要花费多少心血。帝王薄情,半分不假。”于是平了平心绪,低声道:“臣妾因得了贞仪贵妃的缘才在端阳得到皇上的晋封,这个嫔位一半是贵妃娘娘赐给臣妾的,如今臣妾也身怀龙胎,想起当初贵妃娘娘有孕,越发觉得娘娘死的可怜。”言至此,班君娆嘤嘤而泣。 第三十七章 情窦初开(五) 臻杰听她说的凄楚,心中大痛。越儿如何娇柔的一个小女子竟死得那样凄惨,甚至莫名其妙,呵……宫闱深深抹杀多少儿女幸福? “贞仪贵妃当初只是一个嫔主身份,却不知惹了谁竟遭这样的陷害。皇上!臣妾……”班君娆欲言又止,垂头看着怀里用丝帕包着的几颗果子啜泣道,“因想着之前几位娘娘的不幸小产,心中十分害怕,这才来贵妃这里,想求娘娘在天之灵保佑臣妾母子平安。宫中规矩不可私自祭奠,皇上宽恕臣妾这一回可好?”班君娆说得悲戚可怜,神情柔弱地向臻杰乞求宽恕。而实则,这样的行为根本不会有人真的计较。 臻杰轻轻将她拢在身侧,低声道:“放心吧,有朕在有皇后在,这个孩子怎么会有事?倒是你这样一个人跑了出来,岂不要害得一屋子奴才惊慌?” 班君娆倚在臻杰的身上,低声道:“臣妾知错了。”她随即颔首看着臻杰,那饱满面颊上的凄楚无助的确叫人心疼,“皇上,臣妾想陪您在这儿待一会儿,好么?” “越儿生前也与你相好,朕想她也愿见到你吧!”臻杰轻叹一声,看着满室的凄凉,缓缓道,“你说越儿想不想朕为她报仇?那个害死她的人此刻定不知在哪里偷笑。每每想到这里朕就恨得咬牙,可又念越儿的善良,她定不想把别人逼上绝路的。呵……当真人善被人欺吗?” 班君娆身子大大一颤,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跳得有多快,身子被臻杰扶住,只听他问:“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臣妾没事,只是以为贞仪贵妃定不会有这些深重的怨念,她定在天上为皇上祷祝,娘娘心里也只装得下皇上啊!”班君娆这话说得极巧,竟让臻杰微微释然了。 “是啊,越儿怎么会有深重的怨念呢?是朕想得太多了。”臻杰回身招呼齐泰道,“朕在这里和惠嫔等着,立刻要人送了轿子来,朕亲自送惠嫔回栖霞殿。” 班君娆深深吸了口气,盈眶的眼泪里实则融化着无尽的喜悦,不由得此刻竟是要感激紫兰那个宫女了。 待臻杰送班君娆回栖霞殿并留宿时,皇后也已在坤宁宫歇下,然躺在床上的悠儿并不能入睡,她嘴角挂着无奈的苦笑,神色亦有些黯然。 自从沈烟出现在王府,她就明白了自己将来所要面临的命运,到如今更是能平静地面对后宫每一个女人。她从不计较臻杰眷恋哪一宫的妃子,只因她与臻杰的情谊是这宫里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得到的,只这一点她就足够把握臻杰心一辈子。可她终究是女人,当面对心爱的男人,女人的心思恐怕都是一样的吧! “臻杰,你可知班君娆的真心?这样的女子,不值得你怜惜啊!”悠儿低声一叹,转身合上了眼睛,继续在心中道,“今日若珣提到王越施,我便知道定要触动你心的,想来钱韵芯也是为了这个与你闹得不愉快吧。臻杰,我可以允许钱韵芯恃宠在这后宫横行霸道,可绝不允许班君娆这样的女子靠近你,一个连死人都拿来利用的人,难道不可怕而更可恶么!” 在臻杰身边安然而卧的班君娆怎么也想不到,她这一次博宠的伎俩真正触怒了皇后,触怒了这个宫里唯一不能得罪的女人,将来她能否还像今夜这般卧在帝王身边,就看她的命数了。 翌日,皇帝深夜怒离丹阳宫转宿栖霞殿的消息便传遍了皇城上下,其实一些消息灵通的宫嫔夜里便知道了。今日趁着皇帝上朝,皇后坤宁宫又从来不接见妃嫔,便都早早地来了栖霞殿。不过几日功夫,这些女人就换了好几副嘴脸,就连班君娆都觉得恶心厌烦,以身子不适推了好些来访之人。只是有一个人她是想不见也不成了。 此刻,前朝之上皇帝就太后在王府遇刺一事勃然动怒,办了傅嘉父子失职之罪罚了一年的俸禄,再而才细细查问事情缘由,当傅嘉上奏说贼子皆为忽仑蛮夷时,竟引得聆政殿一阵沸腾。 “图大人以为此事要如何着手?”臻杰坐在龙椅上悠悠一问,闲闲地看着阶下的图腾。 那老朽竟一时愣住,只偷眼去看一旁的包致远。其实朝堂之上谁不清楚,这件事最好的做法无非是给两日后抵京的忽仑王子一个下马威,甚至这是不是傅嘉父子捏造出来的,此刻也成了疑惑。可他图腾说出这话不恰当,如今府里大半的财富仰仗着这些忽仑商人,自己不能随意得罪了人,于是一抬手把话转向了包致远,“臣年老愚钝尚无良策,包大人乃礼部尚书,我朝外务皆由包大人统理,这一次关系两国交好,臣以为包大人定能有完全之策。” 臻杰俯视他们,见包致远脸上迅速闪过的尴尬,心中不禁微怒。朝廷白花花的银子就是养了这一群蛀虫么?呵……在聆政殿里狗咬狗,当真可恶至极。 包致远无奈接了话茬,却不痛不痒地和皇帝绕圈子,说了半日也不着重点。只见此刻齐泰凑到臻杰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皇帝便起身道:“既然各位爱卿一时做不出良策,朕就要御膳房预备多一份午膳,今日就留你们吃一顿便饭!要是到了日落还没有对策,那就一并连晚饭也在宫里吃了再走。”语毕便大步而去,不等群臣相送就消失在了聆政殿。 几个老臣抓着齐泰问道:“公公可知道皇上这一次又缘何突然离朝?” 齐泰满脸尴尬只是讨饶,说宫闱之事一个奴才不便多嘴。那几人岂能放过,连连塞了好多银子在齐泰手里,不依不饶地要齐泰说了。 齐泰当然会说,只是臻杰要他懂得技巧,且有机会拿些银子就不要白白浪费,这一刻方才挥着拂尘挡着脸面笑道:“各位大人放心,皇上除了朝堂国务,无外乎就是为了几位娘娘烦心。今日不知太阳又偏照了哪儿一块,要那丹阳宫的钱妃娘娘又寻不痛快了,这会子后头正闹着呢!” 那几人呵呵一笑,便散了去各自去各自那一伙诉说,不消半刻在场的大臣就都晓得了今日一个钱妃又要得皇帝弃了朝务不顾,不少人都长长一叹,以示不满。 图腾立在钱詹身旁撸须冷笑道:“卫国公府上几位公子在边疆可是辛劳,钱妃娘娘在后宫更是辛苦得紧呢!” 钱詹冷冷回道:“外臣自然不敢妄议后庭之事,钱某人此刻只知道若图大人包大人还是拿不出对策来,恐怕今日这晚饭也要在宫里吃了。” 图腾闻言冷声一哼,朝堂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齐泰连忙打了圆场,将各位大臣都引到偏殿歇息等候皇帝旨意。 臻杰离了朝堂却并非如齐泰所言去解决钱韵芯的事,他仅是去了趟书房看了儿子们念书,又听了臻昕和宸儿辩学,半个时辰后方才往涵心殿而去,后宫琐事他相信悠儿会处理得很好便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是回去的路上遇到了若珣,见她一脸灿烂地笑容,才忍不住逗她。 “皇兄这么早就下朝了?方才在上书房呢?”若珣垂手立在一侧,许是叫兄长看出了自己的心思,面上染了一片红霞。 只因自己与悠儿也从情窦初开再到情意深厚,这潜移默化的幸福滋味早在心中深重,臻杰见妹妹如此快活才亦觉得欣慰。只是帝王有帝王的责任,若珣作为皇女,也必须在关键之时做出牺牲。 “这蹦蹦跳跳的有半分公主的样子么?”臻杰故作严肃,认真道,“朕何时下朝去何处,还要向你报备么?” 若珣嘟着嘴嘀咕道:“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昨日都向您赔不是了。皇帝当真……” 臻杰清咳几声,嗔怪道:“这样子朕担心将来将你嫁出去,外臣不知要如何以为皇室的家教了。”若珣不服,却不敢反驳。 臻杰轻轻拍了妹妹的额头,低声道:“今日先不要去上书房,公主该有公主的尊贵。先随朕来涵心殿,昨日念你中暑,有些话还没对你说。” 若珣心中一颤,暗自呼道:难道又要变卦不成?皇兄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臻杰看穿妹妹的心思,退回几步摇头叹道:“皇兄在母后皇太后面前保证过,将来珣儿一定比你大皇姐还要幸福,这回可放心了?” 若珣盈盈一笑,连连用力点头,待皇兄走了几步便拉着身后一个宫女道:“去告诉大皇子和小王爷,今日我就不去看他们了。” 那宫女嘻嘻笑道:“公主该叫奴婢告诉真大人才是。”若珣顿足羞恼,捏了那宫女一把便跟着皇兄往涵心殿去,如今有这颗定心丸吃了下去,只怕要她赴汤蹈火都不会有半分犹豫了。 然正如齐泰所言,钱韵芯的确不消停,栖霞殿里竟被她扰得哀声一片。可是皇后迟迟没有露面,另有沈莲妃尚在宫外侍奉太后,而如今她自己也贵为侧妃,就是季洁来了,也奈何不了她。钱、班二人这些时日掐来掐去的,渐渐的宫嫔们都开始当笑话看了。 第三十八章 仲夏深情(一) 若珣再从涵心殿出来时,脸上依旧挂着甜甜的笑,眉宇间添出的几分坚毅颇似她的父亲,这一刻她倒是盼着那位忽仑王子快些进京了。 她的小宫女快步迎上主子嘻嘻笑道:“公主的话奴婢可是带到了,真大人倒是说了几句,就不晓得公主要不要听了!” 若珣白了她一眼骂道:“你要是不自在了,我就把你交给管教嬷嬷去松松筋骨。真大人又岂会要你一个小丫头传话!” 那小宫女“瞎”了一声,扶着若珣一壁走着一壁道:“主子真是英明,大人的确没说什么。不过方才皇后娘娘传了话给您,要您去栖霞殿传她的话,让钱妃娘娘饶了那些宫女。” 若珣眉头一皱,叹道:“这几个娘娘还真是能折腾。”她自然不会驳皇嫂的意思,施施然来到栖霞殿时在外头就听到哭声一片,待进来一看也着实唬着了。 院子里宫女内侍齐齐地跪在地上,两架长凳上正按着两个宫女挨板子,那挨打的哭,一旁跪着的也哭,果真是哀怨一片,殿廊下钱韵芯却悠悠坐着,一旁坐着的惠嫔脸已涨得通红。 “长公主来了!”钱韵芯与班君娆起身与若珣互行了家礼,便笑道,“这一院子奴才吵哄哄热得腻人,公主昨日才惹的暑气,真不该来。” 若珣尴尬一笑,在钱韵芯面前温和道:“钱妃娘娘不该生那么大的气,皇嫂说今日天热她身上也不自在。要您看在惠嫔肚子里龙胎的份上,就饶了这些奴才,让她们都记着打,往后再敢让主子有闪失两罪并罚也不迟。” 钱韵芯笑得明媚,悠悠转了身看班君娆,道:“依本宫看这些奴才着实可恶,大半夜地竟让主子丢了,昨日若不是皇上碰巧遇见你,昭云殿那么深重的阴气只怕对胎儿不好。那一日太医的话,惠嫔怎么就不往心里去呢?” 班君娆维诺恭敬,欠身道:“臣妾真是该死,要娘娘和皇上都担心了。” 钱韵芯却没好气:“惠嫔可别对本宫说该死,你这一死,肚子里皇上的龙种可怎么办?贞仪贵妃一个就够了,她心善仁慈,怎么也不会拉上你吧!” 心中大大一颤,班君娆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若非宫女搀扶只怕要跌倒。钱韵芯眉头一挑扬声道:“对了,就该这么护着主子,可不敢让她跌倒。”转脸却对若珣温和笑道,“这里腻人,皇后娘娘的话本宫记着了,今日饶了那几个奴才便是,这会儿本宫送公主回去吧,您才好些,一会儿日头浓了,就怕又晒着了。” 若珣心中暗暗一笑,从前钱昭仪的脾气连宫外都传遍了,今日看看果然厉害。于是应了她的话与班君娆告辞后便要走,再路过那两个挨打的宫女时她略略看了一眼,二人都被打得皮开肉绽,夏日里衣衫单薄便都黏在身上了。这副惨象叫人不由得心中一寒。再去看身边同行的钱韵芯,她却气定神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深宫里的女人都这样麻木吗?若珣心中一叹,不禁想念起了母亲。 班君娆立在殿门看着钱韵芯带着若珣姗姗离去,恨得双手在广袖中紧紧握拳。一个是妃一个是嫔,今日若没有人来阻拦,自己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宫里头的奴才被她一个个打过去。 对于各宫妃嫔而言,能否护着自己的奴才让他们在人前风光,便是这位主子能耐的表现。今**班君娆算是颜面扫地,昨日皇帝深夜宿于栖霞殿的恩宠也都跟着都成了笑话。 “主子。”扶梅早就被打怕了,没想到自己的伤才好些共事的几个宫女又挨打,这一刻颤巍巍在班君娆身边道,“紫兰和玉兰被打得不轻,要不要请季妃娘娘开恩宣个太医来瞧瞧。” 钱韵芯的确厉害,昨夜放自己出去的明明是栖霞殿里两个值夜的小宫女,她偏偏不管,非拿季妃拨过来的两个宫女开刀,这一下自己要如何向季妃交待。 “没得让季妃娘娘心烦,你拿些银子去御医馆疏通疏通换些棒疮药来,先给紫兰和玉兰治伤,其她几个你看着办吧!”班君娆皱着眉头无力一叹,转身往内走去。她早料到昨夜的行为一定会激怒钱韵芯,只是想不到这位主儿竟这番泼辣,更让她心寒的是皇帝的袖手旁观和季妃的漠视不管。而皇后,也是看了半日戏,才来打个圆场吧! 季妃,她究竟怎么想的,难道她根本看不起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么?做什么这些日子都躲着自己?眼前突然飘过王越施温婉的笑容,班君娆浑身一震,这一刻才发现自己似乎起步时便择错了道。 这一边,沈烟才回宫向皇后传达了太后的意思,璋瑢便急着来了坤宁宫。她虽有着端靖皇贵太妃的身份,却根本身不由己。除了在这后庭走走,哪儿也不能去哪儿也说了不算。《小说下载|wRsHu。CoM》昨日听闻茜宇遇刺璋瑢是如何地担心,可却不能离了宫去看她,甚至都不晓得谁才能让自己出宫。此刻听说沈烟回宫了,便赶着过来打听妹妹的情况。 “臣妾曾问太后要不要接您去王府陪她,太后说王府里有两位嫂子在也不闷,您在宫里要照顾六皇叔已没有空暇,不想再给您添麻烦。还说这些日子五皇叔那儿也烦您多留心。”沈烟立在璋瑢面前答着她的问话。 “太后和腹中胎儿果然没事么?那些贼子都被制服了?”璋瑢又问。 沈烟笑道:“太后母子平安,随侍的太医说只是受了惊吓才动了胎气,静静养些日子便好了。至于那些贼子,臣妾就不清楚了。” 璋瑢知道再问不出什么,妹妹都提前打断了自己出宫陪她的念头,自己再请就显得矫情了。 悠儿看着略显黯然的璋瑢,心中也是一叹,也许太妃与母后姐妹情深放心不下,可她若一出宫,就恐怕不是行刺这么简单,只是她自己察觉不到罢了。 三人正说着,钱韵芯却送了若珣回来了,她见到沈烟不禁有些惊讶笑着问道:“莲妃娘娘不是在宫外侍奉太后么?” “太后念着元戎呢,便把我赶回来了。”沈烟淡淡一笑,方才一路进宫便听到今日钱妃又在栖霞殿里作威了,此刻皇后定会有话要嘱咐她,自己在这儿待着怕要她丢了面子,便笑盈盈对璋瑢道,“臣妾送太妃娘娘回宫吧!” 璋瑢了然,却笑道:“不如带着若珣一起去承乾宫坐坐,哀家也惦记着元戎丫头手臂上的伤呢!” 眼看着众人结伴离去,独独留下自己,钱韵芯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似乎自己热情地送长公主回来却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了。她颔首去看半倚在坐榻上的皇后,脸上那温和柔善的笑意果然一点点的褪去,替而之的是摄人的严肃。 “方才臣妾听长公主说娘娘身子不适,怎么不宣太医瞧一瞧?”钱韵芯端着僵硬的笑容说着,心中暗暗打鼓。 第三十八章 仲夏深情(二) 悠儿却突然在肃容中绽出温和的笑,扶着案几坐直了身子,对面前的钱韵芯道:“这些日子宫里确实有些乱,规矩是早晚要做的了。钱妃今日做的虽没有错,但惠嫔到底怀着龙胎,若那样打打杀杀地惊了她和腹中的孩儿,岂非你的罪过?” 皇后的笑容温和而友好,可钱韵芯却觉得一阵寒意凉到骨子里。这话是褒还是贬?若是绵里藏针,这针尖是对着自己吗?和章悠儿四年相处下来,钱韵芯早就领教了皇后的深不可测,她可以从任何人手里把皇帝抢过来,但绝对不敢招惹坤宁宫的主。也因这一条底线,她才能与皇后相处无事。 “臣妾今日是鲁莽了,娘娘的话臣妾谨记。”钱韵芯福身应承,脸上僵硬的笑容显得很局促。 悠儿却拿了案几上的团扇轻轻摇着笑道:“本宫不是怪你,只是提醒你做事的方法,这一点季妃就比你灵活,她虽从来都是老好人,却事事能拿得住,钱妃认为呢?” “是,季妃姐姐的确比臣妾更沉稳得体,心思也细密些。”钱韵芯淡淡应了一声,心中却也生出了疑惑。季洁从来喜欢做和事佬,可近来她不仅淡了很多,便是今日我这番闹腾她也能坐视不理,而她……不是向来厚待那个班君娆吗? “打人一巴掌再赏两颗枣吃,这是哄孩子用的。大人若‘挨了打’,哪里那么好哄的?”悠儿起身绕到钱韵芯身边道,“今日这事难免惠嫔要在心里存了不痛快,钱妃是为了她日后的安生才替她教训奴才,可惠嫔若觉得是钱妃娘娘在与她过不去,那你的好心思岂不全毁了?” 钱韵芯面色一停,压着心思道:“若是如此,臣妾也无可奈何。”心中却忿忿道,她便是憋屈死了也是活该。 悠儿笑得很温和,“本宫方才说大人是难哄的,可是再难还是要哄。今日本宫就送钱妃一个人情可好!” 钱韵芯不解,微微皱着眉看着面前妍丽的六宫之主,心中一叹,章悠儿为何长成如此倾城之貌还能拥有无比聪慧的心灵?这个女人一定是为了做一国之母而降生的! “本来妃嫔有孕就该封赏,但太后娘娘曾有话说不敢给惠嫔太大的赏赐是怕折了她的福。”悠儿叹了口气道,“但太后昨日遇刺,皇上以为自己德行不够才累及母后,心中烦闷不已。本宫以为我后宫妃嫔定也侍奉不妥难辞其咎,此刻更不该再闹出风波。” 钱韵芯大惊,就地跪下为今日之事自责请罪。 悠儿轻声一笑,虚扶她起来,委婉道:“钱妃误解了,本宫的意思是,若后宫一派祥和其乐融融,过些日子太后回来也定见了喜欢。可今日你为了大局而做的规矩实则也寒了一些人的心,为此,本宫想违一次太后的旨意,这回先封赏惠嫔权作压惊,这赏赐自然还是给她腹中的胎儿。” 见钱韵芯面脸的疑惑,悠儿继续笑道:“但本宫会对外宣称是钱妃来坤宁宫为惠嫔讨的封赏,为的是让惠嫔平安地产下龙子给后宫添些祥瑞,如此一来便可让妃嫔们理解你今日的用心了,而太后那里自有本宫来解释。” 皇后这份人情来得的确突然,却又仿佛早就做好了准备笃定自己今天会找班君娆麻烦,就只等着自己来领,章悠儿的心思实在太深。钱韵芯心底一震,欠身应承下来。 当她带着皇后的懿旨再次来到栖霞殿宣布班君娆晋为贵嫔,待国丧过后与自己一同行册封礼时,钱韵芯觉得自己先前在这里的作威作福当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如同一记耳刮子甩在脸上,叫人火辣辣地疼。 班君娆的迷茫不比钱韵芯少,只是叩首谢恩间她依然有功夫计算如今宫内妃嫔的位分,莲妃之下钱、季两位侧妃,昭仪淑媛两位空缺,再下便是楚贵嫔和自己这位新晋的惠贵嫔,且自己有皇帝钦赐的封号,要比那楚贵嫔来得更尊贵。 “如此……”班君娆口内的牙齿微微震动,难抑心中的兴奋。 “如此你便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将来若生下皇子,说不定还能跳过淑媛直奔昭仪之位是不是?”钱韵芯冷漠地看着三叩谢恩的班君娆,心中却是和她想到了一块儿。 “我倒要看看班君娆能风光几日,她可不要忘记了,爬得越高跌得越痛,可别不知死活一个劲儿地往上蹿,将来如何被人撸下来她都搞不清楚。”钱韵芯眉头一皱,心里不知为何响起自己曾经对陪嫁嬷嬷说的话。 “爬得越高,跌得越痛。”她细细咀嚼这八个字,回忆起方才皇后那温善的笑容,心中猛得一寒,这一刻才明白了皇后究竟送了什么人情给自己。随即用一双美目看着被宫女扶起的班君娆,嘴边扬起一丝叫人难以察觉的冷笑,“班君娆,这一回可与我没干系了。” 坤宁宫里,古嬷嬷给主子递上了一块凉帕子,关切道,“娘娘是不是着凉了,还是宣太医吧,若皇上知道了定要担心。” 悠儿躺在美人榻上,将帕子覆在额头自己轻揉着额角道:“没什么,只是昨夜没能睡好,又担心太后的安危,又为皇上的事上心。” 古嬷嬷问:“可主子怎么没问钱妃昨夜为何惹得皇上半夜离宫呢?” 悠儿笑道:“闺阁私密还是不要打听的好,想想昨天发生的事情,再看皇上半夜去的地方,我便是不问也猜到了。” 古嬷嬷替主子换了一块帕子,笑道:“听说这一会儿各宫妃嫔都赶着给惠贵嫔道喜呢,想想惠贵嫔今日一天就起起落落了几次,栖霞殿还真是个热闹的地方。” 悠儿的笑富含深意,侧身来看着古嬷嬷道:“今日这出戏我还真是没排演过,若非端靖太妃来,而莲妃又提到臻璃,我也不晓得该对钱韵芯说什么好。只因见了端靖太妃,我突然想起母后皇太后曾对我讲过先帝庆福皇妃的故事,才动了这个念头。只是将来如何就全凭班君娆的造化了,若她心本善良没有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也算作是对她的赏赐,但反之如何,我也无法保证了。” 古嬷嬷淡淡一笑不再言语,只是默默伺候着愿主子身体安康。但她很清楚,从那日惠嫔私底下希望季妃将来抱养她的孩子被皇后知道后,惠嫔为人如何皇后早看得明明白白了。将来,那位风光的惠贵嫔会有将来吗? 傅王府里清闲安逸家人和睦的生活是对深深宫闱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算计的最大讽刺。茜宇尽力保持着自己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性,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么多年来她并非不曾染指宫闱斗争,那是怎样难受的压抑她心中很清楚,于是越发珍惜自己在家人身边无忧无虑的生活。眼下赫臻还不能带自己走,作为皇太后又不可能久居宫外,再次回到那深宫之前,茜宇很希望自己能不被打扰,只是安静地和家人渡过每日的时光。 但事与愿违,自己与赫臻的“偶然”相见,蛮夷在父亲欲擒故纵计谋下的自投罗网,都打扰了这份简单的希望。 “全为了我,竟让爹爹和哥哥们都被皇上罚了一年的俸禄,爹爹本就清廉家中往后的开支该如何维持?”茜宇靠在母亲身上柔柔道,“这些钱也是女儿平日里攒的,宫里什么都不缺,我没地方要使银子,娘就收下吧!” 傅王妃却丝毫不担心,只是搂着女儿笑道,“我们可是王府啊,你爹爹和哥哥们虽然清廉,但我们也不曾指望他们的俸禄来过活啊,傻孩子,娘持家你还担心什么?你的钱不是没地方使,你要为昕儿攒着,将来他长大了用的地方就多了。” 茜宇微微一颤,笑得有几分尴尬,虽扯开话题说别的去,心底却忍不住惆怅。她是知道的,若将来跟着赫臻走,这个儿子还有腹中的孩子都不能带走。想到这里,茜宇心中大痛,极不争气地在眼角沁出大滴的泪水。 “傻孩子,都是一朝太后了,怎么还在娘面前撒娇?哭什么,该不是心疼那些被罚的银子吧!”傅王妃说笑着哄着女儿,在她眼里女儿还是九年前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茜宇闻言收了泪容,便见母亲的侍女进来问道:“管家问主子,今日王爷和少爷们不晓得何时才能回来,要不要我们王府备些食物送进宫去。” 傅王妃笑着骂道:“这个老糊涂东西,怎么想了这一出?难道送了食物进去特地显摆我们王府特别不成?可别忘了王爷他们今日才被皇上罚了失职之罪!” 那侍女也掩嘴而笑,正要回身离去,却被茜宇叫住了。 “娘啊,我们家藏冰多不多?”茜宇转而问母亲。 “大前年扩了冰室,这两年的藏冰到秋天还有呢!” 茜宇眼眸微动,对那侍女笑道:“送还是要送的,只是不单单送给王爷。要以我的恩典,给滞留在朝堂里的每一个大臣送吃的去。” 第三十八章 仲夏深情(三) 傅王妃满腹疑惑,但深知女儿的心智远远在自己之上,此举定有其目的,便不多语,亲自带着侍女们准备去了。 太阳渐渐西晒,朝臣们依旧滞留在朝堂中。午饭时皇帝果然给众人备了饭菜,可每人只分得一碗米饭和一碟子辣炒芽菜,虽粗糙了些但他们无不是天未亮就离家进宫的,耗到这个时辰早就饿坏了,且皇帝赐的就是沙石也得吃下去,故而一个个都似乎还吃得挺香。 夏日里一碟子辣菜确实下饭,可过后就不同了,那辣椒似在体内燃了火,大臣们一个个都燥得不行。然今日那些本在朝房偏殿伺候的内侍都不知去了哪里,偶尔抓到一个问他要茶喝,也是人去了就不回来。几个脾气坏的已忍不住拿袖子扇着风,嘴里嘟囔着那不敢大声骂的话了。 “各位大人,皇上差奴才来问一声午饭可都吃好了,另上午那件事可有对策了?”齐泰不知何时到来,挥着拂尘笑嘻嘻道,“哟,这朝房里过了正午日头西晒还真是闷热。” 一个大臣抓着齐泰的手问:“今日那些太监都到哪儿去了?连个倒茶的都没有,爷几个可是渴坏了!” 齐泰冷笑一声,抖开了那个大臣的手不屑道:“这皇城里头的爷,可就只有皇上当得起啊!” 那大臣气结,缩到一旁闷声不语,脸越发涨得通红。图腾在一边半倚着身子冷笑道,“齐公公,敢问皇上这一刻在什么地方呢?” 齐泰笑道:“奴才方伺候皇上去了新贵嫔的宫里,就往这儿来传话了。” “新贵嫔?”有大臣问,“后宫里又新晋了娘娘?” “是啊,就是怀了龙种的惠嫔,今儿上午才封的贵嫔。”齐泰一边说着一边打后退出去,嘴里笑呵呵道,“看来大人们还没想出对策,那奴才这就去给皇上回话了。” 几个大臣聚首窃窃私语着,仿佛在说皇帝如今似乎更眷恋后宫女人而荒诞朝务了,这样戏弄大臣当真少有的。正说着,却被齐泰尖亮的高呼拉回了神思。 “瞎了眼胡闯乱跑的?小心打断你的狗腿。”齐泰似乎在退身出去的时候被一个跌跌撞撞跑进来的小太监给碰到了,正劈头盖脸地骂着。 “齐公公。”那小太监的胆子都破了,颤巍巍道,“奴才是来传信的,听说太后娘娘从宫外给各位大臣送了点心进来,这才慌了来请大臣们去谢恩的。” “太后娘娘?”众人与齐泰一同惊呆,一并连傅嘉父子和秦成骏也面面相觑。 傅王府里送来太后恩赐各位大臣的冰镇酸梅汤和清凉番薯团子着实把众人中午那顿饭撩起的火给灭了,又干又燥的时候一碗酸梅汤下去,便是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依我说,咱们今日可是沾了傅王爷的光啊,你们说是不是?”一个大臣心满意足地说笑着,众人也应和着,一时间朝房里的气氛大大转了向。 傅嘉面上笑着应付,心中却不平静,他一时算不出女儿此举的目的,女儿怎么会知道此刻朝臣们干渴难当?这突然送来的点心,一定不那么简单。 “你说太后突然离宫又莫名奇妙地遇刺,今**和皇帝又配合得这么默契,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难道皇帝他……”图腾凑到包致远的身边低声问着。 “你疯了?在这里说这个。”包致远低喝一声,佯装无事离开了座位到一旁与别人说话。 而这一切,都被傅嘉看在了眼里,他眼眸一亮,突然理解了女儿的用意。 后庭之内,臻杰果然在班君娆的身边,当得知太后送了点心去朝房也着实纳闷了许久,但从齐泰口中了解了大臣们各自的反应后也在嘴角扬起笑容。 “朕今日不陪你了,大臣们还等着朕议事呢!”臻杰起身要走,对班君娆笑道,“皇后身上不爽你见不到,就先去丹阳宫给钱妃谢个恩,毕竟她这几日为你奔忙了不少。另外替朕带一句话,就说朕不气她昨夜的莽撞了。” 班君娆的温柔婉约怕是常人难以比拟的,她盈盈将皇帝送至门口,福身笑道:“臣妾遵旨,皇上也保重龙体,不敢太操劳了。” 臻杰笑着应了,便带着齐泰重回前朝而去,班君娆立在原地目送至皇帝的身影消失了才转身对扶梅冷冷笑道:“收拾几样果品,我们去一趟丹阳宫!”她眸子里的得意满得要溢出眼窝了,有今天她真是没有想过,总以为有太后拦着,自己要等产下孩子才能晋贵嫔,谁料到本以为倒霉的一天里竟会碰上这么大的惊喜,人生果然是有趣的,有着太多的意想不到。 的确,臻杰今日也遇见了太多预想不到,只是没想过其中一件竟会引起那么大的波澜,甚至考验着他与悠儿的感情。 “怎么跑得这么急,这会儿不该在书房么?朕的话你们没记着吗?”去往前朝的路上,臻杰遇到了急匆匆奔跑的儿子和弟弟,小叔侄二人一前一后地追着,臻杰命齐泰将他们拦下,只以为孩子们胡闹,想训两句便打发他们走的。 杰宸不曾想会遇到父亲,额上满是汗水,脸上的神色也含了复杂的情绪,似乎憋着话却又不敢说。 臻昕跨一步立到杰宸面前,恭敬地对兄长道:“臣弟知错了,皇兄息怒,这就和宸儿回书房去。” “杰宸,你有话要说?”臻杰蹙眉,他分明看到儿子垂下的脸上一副蠢蠢欲言的模样。 “没有啊!”臻昕笑起来,侧身拉着杰宸道,“宸儿是跑累了,我们这就回去了。” 就在两个孩子转身那一刻,臻杰突然问道:“等等,你们两个的随侍在哪里,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人?真舒尔不在书房?你们是偷跑出来的?” 小叔侄两个颤巍巍停了脚步,转身来垂手不语。 “皇上,听说真大人被长公主和端靖太妃请去承乾宫给元戎公主画像了。”齐泰在一旁笑呵呵说着,躬身过去给两个小主子擦汗,笑道:“王爷和大皇子快向皇上认个错,这就回书房去吧!” 臻昕一把扯着杰宸跪到地上,迭声认错。臻杰摇了摇头,只是道:“快些回书房去温书,夜里朕要考你们。”然才走出没几步,便听到儿子在后头喊了一声。 “怎么了?”臻杰停步回身,却见两个孩子脸上的神色有极大的差别。 “父皇,我是您和母后的儿子吗?”杰宸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解,却又很害怕。 一言激起千层浪,齐泰吓得魂都没了,眼见着皇帝的手紧紧攥了拳。 第三十八章 仲夏深情(四) “宸儿!”臻昕低吼了一声,一拳捶在了杰宸的身上,眉毛拧曲着道,“你疯了,真大人说的话你都忘记了么?” “呵……看来真舒尔没有辜负朕的期望,只是他的徒弟很让人失望。”臻杰冷冷一声,随即怒道,“杰宸,如果此刻不是齐泰一人在朕的身边而是尾随了一班内侍宫女,你刚才说的就会成为皇室最大的笑话,甚至……”臻杰叹了一口气,面前的儿子还不满八岁,一些重话,还是让他将来慢慢体会吧! “是不是我的儿子?呵……”臻杰莫名地一记苦笑,严肃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既然有那么多不清楚的事,就在这里晒着太阳好好琢磨一下,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便自己回书房去。禁足书房的日子再多加一个月,看起来你们要学的还远远不够。” 齐泰躬身在臻杰身旁道:“皇上要罚哥儿,不如让他们在书房跪着,大太阳底下怕晒坏了身子,哥儿们还小呢!” 臻杰冷冷瞟他一眼,哼道:“连你也来质问皇帝了?” 齐泰大惊,当地跪下磕头请罪。 “罢了!”臻杰转身道,“你记着,不许任何人来求情,也不许谁来给他们打伞,朕没有罚他们,若想明白了眼下也可以走!” “是,奴才记下了!”齐泰才垂首应承,一抬头皇帝竟已经大步离开了,他忧心忡忡地对两个小主子道,“小王爷您劝一劝大皇子,千万别和皇上拧,一会儿就回书房去吧!奴才先伺候皇上去。”语毕便小步跑着追上了皇帝。 待再也看不到臻杰的身影,臻昕早已被太阳晒得满头是汗,膝盖也火辣辣地疼着,于是拉了拉身边的杰宸:“我们回去吧!” 杰宸低头不语,小小年纪竟学会了蹙眉,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也已经握成了拳。 “你预备一直待在这里吗?” “五叔,你信那个宫女的话吗?”杰宸垂着头问了一句,大滴的泪水应声落下,被太阳烘烤着的地面瞬时无比贪婪地**水份。 臻昕忧虑地看着杰宸,方才那个宫女说得信誓旦旦仿佛她亲临一样,躲在假山后捉虫子的自己和杰宸听得清清楚楚。起先就觉得偷跑出来不对,眼下又听到这些话,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五叔,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杰宸抬头看着臻昕,脸上满是委屈的泪水,许是真舒尔这几日讲了很多作为皇子应有的使命和责任,杰宸就越发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他接着道,“去年冬天我就听几个躲在永巷尽头那个荒落的屋子里烤番薯的太监说过,只是那一次我谁也没说。” “你去那里做什么?”臻昕奇怪。 杰宸的笑容竟然露出了苦涩,他还是不满八岁的孩子,“你不记得了?那次我们和元戎、安儿他们捉迷藏,我当时就躲在那里。那会儿我不太明白他们说的意思,也不敢问别人。昨天听真大人讲皇室血统不容混淆……今天就……” 臻昕拧着眉道:“所以你才那么难过。刚才跑得那么快是想去问皇嫂吗?” “嗯!” “傻瓜!你以为皇嫂会告诉你吗?” “如果我不是……”杰宸正要说话,却被臻昕捂住了嘴,只听他低声道,“真大人说过,有些事情大臣们、奴才们可以议论,但是我们绝对不能说。这件事就是这样的吧!你没听到皇兄说吗?这些话如果让别人听到,会成为皇室的笑话。” “我想……五叔你不能明白我的感受!”杰宸挣脱开臻昕的手,用袖子抹去了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冲着臻昕无奈地笑道,“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告诉母后。看父皇的反应,只怕母后知道了会更生气。刚才我想去问母后,是挺愚蠢的。” “我们先回书房去吧!”臻昕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便要拉杰宸起来,“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如果我们一直待在这里,皇兄会更生气的。” 杰宸抬头的一瞬看到远方一行人正朝这里来,慌得拉了拉臻昕的袖子道:“五叔,母后她好像来了!” 臻昕随之看去,亦是惊恐万分,这一刻两个孩子的脸上才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神情。 臻杰再到聆政殿时,面上看不出因为方才的事而惹出的不悦,只是和大臣们寒暄了几句,末了笑着说得到了母后皇太后的懿旨,说她认为这件事情指不定是有人冒充忽仑人想要挑拨两国的关系,眼下忽仑王子就要抵京,对贼人而言更是不能错过的良机,所以请皇上和大臣们千万要调查清楚,切不可胡乱冤枉了人。但对于太后给大臣们送了点心一事只字不提,权作不知道。 然而之后发生的一件事情,让本不清楚儿子为何突然冒出那个问题的臻杰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登基四年以来,第一次有大臣提出希望皇帝立东宫太子,而一搭一唱的,正是与包致远和图腾有裙带关系的大臣,而他们俩个却仍旧一问三不知的旁观者姿态。 “眼下几个皇子年龄都还小,朕以为这件事情大可不必着急。”臻杰淡淡一笑,反问道,“怎么列位臣工在皇宫里吃了一顿午膳就想起这件事了,晨里头也不听你们提起!” 皇帝出言否决,那些大臣自然不敢再提,不多时臻杰便遣散了众人。出了皇城后傅忆坤便一直悄悄尾随着包、图二人的马车,回到家后便告诉傅嘉,这两人到后来果然共乘了一架马车,急到在路上就要交换意见,看来他们是有了行动的。 此刻皇城之内,臻杰离开聆政殿后就一直在涵心殿批阅各地呈上来的奏折不许任何人打扰。但就在门外,齐泰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几十趟,把守在门口的小太监都晃晕了。 一个宫女急冲冲赶过来拉着齐泰低声问:“古嬷嬷问您皇上怎么还不去坤宁宫?” 齐泰急着道:“皇上说了不许人打扰,连茶都不敢往里头送呢!这样……你先去承乾宫请莲妃娘娘过去吧,听说太妃也在那里。” 那小宫女急得快哭出来了,“怎么没请呢!莲妃和太妃都不去,怎么求都不去。” 齐泰跺着脚道:“我的娘,皇上和娘娘们都是怎么了,皇后娘娘那脾气……哎呀!要是皇太后在宫里就好了。” 第三十八章 仲夏深情(五) “齐公公,嬷嬷问您到底出了什么事?皇后娘娘怎么会生那么大的气,大皇子不就是偷跑出书房吗?” 齐泰只觉得身上冒出一阵冷汗,他当然不能说为了什么。但他一步也不曾离开皇帝,那是谁给皇后报的信?到底是皇后的眼线通达,还是皇帝能绕过自己另有亲信?这两个主子当真是神通广大,叫人难以揣摩。 那小宫女愁死了,哭丧着脸道:“公公,要不您去劝劝吧!皇后娘娘打得很重,大皇子都没哭声了。小王爷在外头吓得脸色都白了。” “小蹄子我算哪跟葱,敢去劝皇后娘娘……”他突然眼睛一闪,从腰里掏出令牌挥着拂尘对那宫女道,“快出宫去,出宫把大长公主请进来。” “是啊,怎么忘了!”那宫女如遇大赦,拿了腰牌一溜烟地就从齐泰眼前消失了。齐泰转身从门上的镂花空隙往里看,皇帝依然气定神闲地看着奏折,可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此刻妻子正在教训儿子呢? “哎……”齐泰叹了口气,又默默地立在门外等候。 当若晴只穿着家常衣裳出现在坤宁宫时,悠儿已坐在内殿里喝茶了,而臻昕却跪在她的面前惶惶不安。 “母后不在宫里你就敢没了样子带着侄子淘气?”若晴于皇后行礼后并不问杰宸的事,只是对地上的臻昕训道,“母后身体不好才出宫去疗养,你倒好,上赶着在宫里生事气她。今日该打的不是杰宸,是你这个叔叔才对。” “大皇姐。”臻昕吓坏了,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若晴立直了身子,扬声道:“古嬷嬷把昕儿带到裕乾宫去让皇太妃处置,没得在这里叫皇后娘娘看了生气。” 古嬷嬷看了看皇后的脸色,见她并不反对,便过来带走了臻昕,一并把内殿里的宫女都遣了下去。 “皇后也要保重身子,孩子们淘气,慢慢教就好了。”此刻内殿已无旁人,若晴方才开口。 悠儿严肃了许久的脸突然一软,一双绝美明亮的眼睛顿时通红,大颗的泪珠滚落,她吸了口气将伤心压下,苦笑道,“我知道这孩子早晚会问的,这些年我也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到底还是有人念念不忘当年的闹剧。孩子现在还小,我们还能好说歹说地哄他过去。可若十几年后再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呢?那时候他大了,我也不晓得他会长成什么样的性子,若他将来钻牛角尖一味地和皇上过不去,这父子两我要站在哪一边?而我,又有什么资格站在你皇兄面前说话?我自己都不敢满分打定杰宸是我的儿子,我要怎么面对他?” 若晴亦在眸中含泪,她上前握着悠儿的手轻声道:“难道是我这些年偏疼宸儿才让人怀疑吗?” 悠儿摇头不语,她从不反感若晴对杰宸的过分疼爱,总以为越是表现得大度从容,越是不能叫旁人抓到把柄,可她自己何尝不清楚这些年心中的担忧是在与日俱增。自己安排下那么多的眼线在宫里,就是怕儿子哪一天就被人蛊惑,可这一天还是发生了,而自己竟然也会失去理智。 “我方才一路进来,便要宫女散出去说你是为了太后凤体违和,皇上又操劳国事而担忧,一见孩子们淘气就着急了。况且你本来就管得严,各宫恐怕也习惯了。”若晴叹了一声,实则她此刻很想看一看杰宸,她猜不出这个孩子被她的母亲打成了什么样子。 悠儿苦笑道:“晴儿的用意我明白,只是你不要小瞧了那些妃嫔们,这皇宫里能生存的女人,都不简单。” 若晴心中一寒,不再多语。见皇后闷闷地不想说话,自己便也耐着心思陪她,不开口要看杰宸,并非怕悠儿心中不悦,只是此刻第一个该去哄孩子的应该是母亲或者父亲,自己这个姑姑不能冲在前面。 皇后突然发怒教训儿子的事早已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皇后管教皇子的严厉众人早已经习惯,只是这一次亲手打得那么重,才让人忍不住好奇。然皇后打的是自己的儿子,不似上一回在宜人馆教训二皇子能让人当笑话看,私下说了几句也就作罢了。但总有人比寻常人多几倍好奇心,怎么也要探个究竟的,于是这流言蜚语还是会传出来,这一次倒是悠儿过激的反应再次引出了对杰宸身世的议论。 “晴儿,在你心里,可想过宸儿是你的儿子?”许久,悠儿才问了一句。 若晴淡淡一笑,“当年不仅仅是想过。当年我就认定了宸儿是我的儿子,可后来我渐渐地明白了,与其这样无止尽地纠结烦恼下去,倒不如想开了的好。不然和驸马的日子也没法过了,也就不会有敏儿、敦儿了。” 悠儿看着她,却没有接话。 若晴继续道:“这些年在我心里,宸儿就是你和皇兄的儿子,他是皇室的嫡长子,也许就是将来的太子。只是……我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思,我还是无法控制地要把他当儿子来疼爱。呵呵!似乎很难让人理解,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但就是这么想来着。就像今天听说你打了他,我很心疼忍不住又冲进宫来了。可是我又知道,我是姑姑,绝不是母亲。悠儿,若你听不明白……” “我明白!”悠儿红着眼睛在泪中挤出笑容,“换言之宸儿有两个高贵的母亲,我们都会保护他的,对不对?” 若晴心中一酸,亦忍不住眼眶湿润,此刻有宫女急匆匆进来跪着求道:“皇后娘娘,大皇子烧得昏昏沉沉又哭又喊的,嘴里不停地在向您认错求饶,您去看一眼吧!” 悠儿大惊,顾不得晴儿便往儿子的卧室飞奔而去。 “大皇子伤得如何?”若晴叫住了那个宫女问道,“怎么又发烧了?” 那宫女诺诺道:“太医说大皇子身上的伤都在皮肉上没动着筋骨,只是今天在太阳下跪了太久中了暑,又挨打生了心火,发烧是正常的。” 若晴一边听着,也已经走到了杰宸卧室外,倚门看着悠儿万分心疼地哄着昏睡的儿子,她长长一叹,这到底是谁的错?张文琴,你知不知道当年的真相呢? 很快便日落西山,夜幕沉沉降临。聚集了一日的暑气被晚风驱散,几丝凉意袭人。此刻若晴也在杰宸身边,不断地替换他额头的冷帕子。 “我听古嬷嬷说你今日身子本就不爽,早些去休息吧,这孩子从来生病都是我照顾的,你放心吧!”若晴说的很自然,没有半分掩饰。 悠儿又过来俯身看了看儿子,面上是又气又疼的神情,她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低声道:“小东西,你快些好起来,别让母后内疚太久啊!” 若晴欣然而笑,对古嬷嬷道:“快侍奉皇后去歇息吧,我一会儿在宸儿身边挨着睡就好。” 悠儿也不计较,四年来儿子有个头疼脑热若晴都进宫来照顾他,若今日突然拒绝她的好意倒叫旁人生疑了,自是大方一些才好。她又嘱咐了若晴几句,便挽着嬷嬷离了去,但出了屋子才问:“今夜皇上在哪儿歇息?” “是丹阳宫,仿佛皇上今日让惠贵嫔传了句话给钱妃,说是原谅钱妃昨夜的莽撞了。奴婢本以为皇上今夜会去栖霞殿,没想到还是去了丹阳宫。”古嬷嬷答着,顺便看了一眼主子,眼见她的眸子里生出了少有的黯淡。 “知道了!”悠儿轻声道,“今日发生那么多事情让人心里堵得慌,气也不顺畅,你替我取一件衣裳来,我想在院子里走走,就在坤宁宫里。” 古嬷嬷应声下去,再回来时皇后却已经不见了。 如今再走在御花园里悠儿已熟悉了所有的道路,不会再像当年那样左右转不出去,最后陷入了臻杰深深的爱中。如今她依旧深爱臻杰,可是这么多年发生的一件又一件事情,爱已然沉重,而这一切又早在当年就注定好了。 此刻悠儿正立在一片梅林里,她抬头仰望星空,深深吸了口气。夏日里这儿没有娇妍的花朵,没有阵阵隐约的香气,更没有当年那个青涩的皇子。 “朕答应古嬷嬷把她的皇后带回去。”悠儿的肩头一暖,一件衣裳被搭在了身上,而话音带出的却是心中的温暖。是臻杰,是他不知何时出现,却适时地出现了。 悠儿许久没有这么娇弱无助了,她一转身扑进身后丈夫的怀抱,企图用他的胸膛来安慰自己的彷徨。 “朕只是想让你教训一下宸儿,谁晓得你会那么生气,此刻自己心疼坏了吧!”臻杰轻声一笑,双手环住妻子,柔声道,“古嬷嬷问朕如何猜得出皇后在哪里,你猜猜朕怎么说的?” 这里是自己和臻杰定情所在,忆起当年的娇态,悠儿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在丈夫的怀里微微动了身子。 臻杰亲吻了妻子的额头,温和道:“朕多么希望悠儿还是曾经那个真家大小姐,在你眼里能看到的只是幸福。本以为朕能让你幸福,可是……” “皇上。”悠儿慢慢离开了丈夫的怀抱极其认真地看着他,皎洁的月光下,臻杰面上的棱角更显帅气,“既然今日发生了,臣妾也想知道您的想法,可以么?” 在臻杰眼中,月光下的妻子何尝不美若仙子,他伸手捧着悠儿的脸蛋,低声道:“这些年我们都回避这个问题,但是朕知道你为了这个一直都心思沉重,总想找个机会和你讲,却又怕伤了你。” 悠儿眼圈一红,垂下头去。 “在悠儿心里是不是总觉得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子而对朕心存愧疚?”臻杰问。 “嗯!”悠儿低声应了一句,却被丈夫搂进了怀里。 “傻瓜,宸儿当然是我们的孩子。”臻杰笑得很轻松,“他一定是我们的孩子,朕从来没有怀疑过,悠儿为什么要抱那么大的心思?” “可是……” 臻杰并不让悠儿说话,只是抱着她低声道:“他将来还会是太子,继承朕的事业,朕会给我们的儿子更富饶繁华的江山。” 躲在丈夫的怀里,悠儿很安心,对于丈夫口中“从不怀疑”的真实与否她很明白,只是这一刻她宁愿难得糊涂。 第三十八章 和亲之乱 那一晚皇帝又半夜离开丹阳宫,只是这一次是去了坤宁宫皇后那里,而翌日传出的话也竟全体倒向那个娇横跋扈的钱妃。说是这一回因她担心挨了打的大皇子而亲自恳求皇上离去的。自然其中的是非文章,也只有这几位主子知道了。不过从第二天清晨皇后单独接见了钱妃可以看出,这一次皇后是对丹阳宫很是满意了。 而杰宸因被母亲打重了一时半会儿还下不了床,今日便只有臻昕一个人在书房单独听真舒尔讲课。 “昨夜小王爷是在裕乾宫住的么?”真舒尔笑得很温和,休息的时候和臻昕随意说些话,“我以为你会回来等了很久。” 臻昕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了书里,半晌才低声道:“真大人,母后她什么时候能回来你知道吗?” 真舒尔一愣,笑道:“如果忽仑王子抵京提出和亲的话,皇太后应当会回宫主持大局。” “和亲?”臻昕将书合在了桌上,奇怪道,“和谁和亲。” 舒尔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说这些的,但此刻遮掩也没有意思,遂笑道:“眼下看起来,应该是若珣长公主吧!” “可是皇姐她喜欢你啊!”臻昕的话脱口而出,不由得捂住了嘴。 舒尔竟被一个小孩子说得满面通红,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却已听得身后若珣带着羞涩和嗔怒的声音响起,“坏昕儿,你忘了昨日的教训了?” 他急忙起身让道:“长公主有礼。” “真大人。”若珣也满面涨得通红,回礼后过来捏着臻昕的脸低声喝道,“坏小子,大皇姐找你说话,宸儿此刻躺着下不来床,你也淘气试试看。” 臻昕素来和若珣亲近,一点也不惧怕她的威胁,反笑着道:“真大人回避吧,皇姐这个样子真是有失皇家风范的。” 若珣又羞又气,她想不到昕儿七岁的孩子会说这话,恨得点了弟弟的额头道:“看你一会儿在大皇姐面前还贫不贫。”自己却回身对真舒尔道,“莲妃娘娘很喜欢大人给元戎公主做的画像,赏了一套江南上贡的画笔给您,过些时候便会有公公送来的。” “微臣多谢娘娘厚爱,多谢长公主。” 若珣淡淡一笑,“大人不需多礼,只是大长公主此刻要见一见昕儿,差本宫来接他,不知是否方便?” 真舒尔知道若珣特地来接臻昕定是圣上那里已经通报过了,便不加阻拦让若珣带走了臻昕。这一次看着若珣离去的背影,真舒尔竟有几分不舍。 坤宁宫里,悠儿和若晴回避了若珣与昕儿说了许久的话,问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要这个孩子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末了才听昕儿诺诺道:“宸儿昨日与我讲,他去年冬天就听到这样的话了。” 悠儿大惊,急着问:“宸儿真的这么说的,昨日才说的吗?他还和谁讲过?” 臻昕道:“宸儿说他先前没听太明白,所以不敢随便问旁人,只因前日真大人与我们讲了血统对于皇室的重要,他才那么难过的。” “那昕儿怎么看呢?”若晴问。 臻昕微微一怔,继而昂着头道:“既然真大人说皇室血统神圣不可侵犯,而这么多年来父皇、母后还有皇兄和皇嫂都不曾质疑过,那一个小宫女说的话又有什么可信的呢?” 悠儿释然而笑,却又不免心头一动,眼前的这个孩子与杰宸只差几个月,却要比儿子更懂事更聪明,从前没怎么发现此刻竟会觉得差别那么大。 “母后要我好好学习课业和骑射,将来能为皇兄保江山太平,那日我还对宸儿说如果将来他做了皇帝,边疆战场就全交给我呢!”臻昕一时说的得意,又忘了规矩。 若晴将弟弟揽在怀里拍着他的额头道:“怎么不长记性?真大人教过你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了吧!是不是也要和宸儿一样挨了教训才明白?” 臻昕腻在长姊的怀里憨憨地笑着,却见皇嫂笑盈盈问自己:“母后是这么和昕儿讲的吗?” “嗯!”臻昕用力地点了头,笑着道,“母后要昕儿做最好的臣子,她说这也是父皇的愿望。母后常常这么说。” 看着臻昕无邪天真的笑容,悠儿才发现其实他和儿子并无太大的差别,一直以来只是自己的私心在作祟,而这份私心竟是将矛头指向了茜宇这个给予了自己如今所拥有一切的女人,因自责带起的心痛让悠儿眉头微蹙面色不展。 “皇嫂你不舒服吗?”臻昕问。 悠儿蓦然收回神思,笑道:“忽仑王子明日就要抵京,听说他们带的礼物里还有忽仑草原上跑得最好的马儿,所以皇嫂特意问皇兄要了一匹小马驹,本来……” 臻昕听得心里痒痒,摇着悠儿的手笑道:“皇嫂,那匹马驹是给我的吗?” 若晴在一旁帮腔道:“如果母后知道昕儿那么淘气还敢逃学,一定会让忽仑王子把马驹再带回草原去。” 臻昕后悔极了,面上露出一个七岁孩子应有的天真和委屈,抿着嘴唇半日没有说话。 悠儿不忍,笑道:“宸儿此刻已经醒了,要是我们的小皇叔把侄儿的心思转过来了,皇嫂就一定做主把那匹小马驹送给昕儿,等过了夏日再请皇兄带着昕儿一同去围场秋猎。” 昕儿欢喜极了,连连在悠儿面前打了保证,旋即便往杰宸的屋子跑了去。 “母后和昕儿相处的时间还没你我长,却把这孩子教得那么懂事,将来皇兄多一个能干的弟弟为他分忧,父皇九泉之下也不会太担心了吧!”看着臻昕乐颠颠地跑了出去,若晴淡淡叹了一声,又问悠儿,“忽仑人真的来和亲吗?我以为只是传闻呢!皇兄的意思和你讲过吗?难道……要把若珣嫁出去?” 悠儿微微点头,低声道:“珣儿一直都住在央德皇姑身边,怎么母后出宫了反而把她接了进来,你皇兄的意思其实很明确了。” 若晴苦笑道:“南边德太妃那里告知了吗?对于德太妃而言如今女儿是唯一的依靠!如果珣儿嫁得那么远,只怕德太妃此生也没有盼头了。” “你皇兄以为此事当母后来做主,却又犹豫着要不要把母后再接回来。”悠儿轻声叹道,“本以为能让母后在宫外安心养胎直到生产的。” 第三十九章 和亲之乱(二) “那晚我差人去看望了母后,回话的人说母后看起来很精神,脸色也好。”若晴笑道,“那晚听说母后遇刺,当真吓了半条命。母后肚子里的孩子是父皇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千万不能有事情。” 悠儿只是笑笑,却问:“听晴儿的话音,你也不乐意把若珣嫁去那么远?” “当然不乐意了。”若晴叹道,“只是我知道什么是皇命难为,什么是帝王家的身不由己。当年央琳姑姑不管怎么哀求,父皇还是那么决绝。可事后父皇却抱着我说,他也舍不得,他也无可奈何。如今皇兄他,也是一样的心痛吧!” 悠儿曾听臻杰说过父皇最喜欢的孩子是若晴,甚至超越对于儿子的喜爱,所以会在女儿面前袒露内心的悲痛也不奇怪。可如今他还是抛下了所有,只愿爱一个傅茜宇,和她相比似乎江山、孩子都不重要。悠儿的心底升起一股淡淡的羡慕,当是每个女人对爱情的向往。 “晴儿可知央德皇姑对于此事的态度?”悠儿定了心思问,“她定也舍不得若珣,却不见她有动静。” 若晴无奈笑道:“姑姑能阻止皇上的话,当初又怎么会保不住妹妹?说起来,皇祖母她……”语至此若晴突然蹙眉,苦笑道,“因着两位姑姑,我到底还是忘不了她。” 悠儿明白若晴的心思,若不是那个女人,也许杰宸就是杰宸,绝不会平添这么多事来。她拉着若晴的手笑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忘了吧!去看看那两个孩子,若是宸儿好些了你也回去吧,不然下回敏儿敦儿见了舅妈又要抱怨娘亲不疼他们了。”若晴会心一笑,遂与嫂子一起往杰宸的卧室而去。 皇城之外,身在傅王府的茜宇却洞悉宫内的所有事情,昨日父亲回府才说了有大臣提出立东宫太子一事,就有宫人来报说皇后盛怒之下责打了大皇子,而杰宸犯的错和自己的儿子也有关系。彼时茜宇隐隐便猜出了悠儿生气的原因,今日收到悠儿的密函后就更笃定了。这会儿待父兄回府后,便和父亲和哥哥们在一起议事。 “这几年皇上私下可曾提过立太子一事?”茜宇问父亲,“或者他中意哪一个皇子?” 傅嘉摇头:“太上皇也不曾立太子而是直接禅位,所以我以为皇上他也不会太注重这个问题。况且如今圣上膝下的大皇子也才七岁,资质心智都不成熟,还看不到将来的模样,皇上也不想贸贸然立太子吧!” 茜宇叹道:“当今圣上除了父亲哥哥、秦大人还有钱公爷等几个大臣能够倚重,其余一些不过尸位素餐,更有甚者竟敢聚集预备谋反。这便是因他不曾做过太子,太上皇只当皇子来培养而落下的缺憾。况且当年张氏一门遭太上皇连根铲除,为了避嫌,还是皇子的皇帝根本不敢随意和大臣拉近关系,可眼下他要用人之际,能得心应手的实在太少。朝廷是要世世代代下去的,不能光看着眼前,若皇帝年轻还想不到,就要父亲和哥哥们帮着提点了。” 见女儿说得有条不紊,傅嘉竟有些不敢相信,算起来臻杰还比女儿大一岁,可是面前身姿柔弱待产的女儿却有这么细的心思,甚至比皇帝还来得沉稳。 “听说昨日有宫女在大皇子面前提到当年张太后将若晴公主的孩子冒充襄王妃的孩子,大皇子为此表现得很激动,惹怒了皇上也惹怒了皇后。皇宫之中对此事向来避讳不提,这一次竟特别出现在大皇子的面前,应当事有蹊跷。”傅忆祖说道,“昨日忆坤尾随图腾和包致远,发现两人在道上就换了同一辆车共乘,看来这件事情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呵!”茜宇冷笑道,“他们是位高权重的大臣,本来只消忠于皇帝此生便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一个‘贪’蒙蔽多少心思,竟想出那般大逆不道的事来。”茜宇眉头一凛,对哥哥道,“他们连这条路都走了,只怕也不会对端靖太妃死心。哥哥留意着 ,切莫再让宫外的人与端靖太妃联系,就是一封书信也不能再让她看到。” 傅忆祖看着一脸严肃的妹妹微微一愣,随即才道:“我明白了。” “宇儿为何提立太子的事情?”傅嘉奇怪地问道,“难道你在担心什么?” 茜宇微微摇头,笑道:“只怕我想得太远了,不知为何,我心里以为杰宸他……不适合做太子。” 傅嘉不解,问道:“难道你对大皇子的身世也有所质疑。” 茜宇思量了半晌才道:“其实这与我无关,但心里总觉得不顺。并非担心皇帝质疑儿子的血统,而是怕杰宸这孩子将来自己拗不过心思。皇帝和皇后今天可以让一些人闭嘴,但明天也许又会有另一些人提,这样反反复复对于杰宸而言这就是个噩梦。在我看来,如今即便庄德太后死而复生或找出当年接生的太医宫女来证明杰宸是皇后的孩子,这件事情也说不清楚了。” 傅嘉明白了女儿的意思,“将来若有一日真的要立太子,为父和你的哥哥知道该怎么做,就看大皇子如何长成了。” 茜宇点头,又道:“眼下先不论这个,忽仑王子明日就要抵京了,关系陈东亭一伙的叛乱和若珣的婚事,这才是最重要的。” 傅嘉道:“皇帝的意思是先晾一晾这个王子,过两日再接见。但让若珣长公主代表皇室先到驿馆接见。” 茜宇诧异:“为何是若珣?皇帝这是走得哪一步棋?他可是答应了我定保若珣幸福的!那……太上皇的意思呢?” “太上皇什么也没有说,他让皇帝自己决断。”傅嘉道,“太上皇希望自己能慢慢地让皇帝习惯没有他,不知怎么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茜宇脸色微微泛红,她自然明白赫臻的意思,他定是希望能尽快带自己走,才越发希望儿子能独当一面了。 “赫臻,我们的幸福当真重要,可是孩子们的幸福我们不能不管啊!”茜宇心中轻呼,继而盘算着是否要回宫去。 第三十九章 和亲之乱(三) 傅嘉似乎看出女儿的心思,问,“要不要你娘准备一下,即刻送你回宫?” 茜宇迟疑半刻,末了道:“暂时不必了。按理我的确该回去,但皇帝既然没有来迎我,那他的意思便很明确,这一回就看他怎么做吧。真到了若珣非嫁不可的地步,我这个皇太后再回宫主持大局也不晚。” 傅忆祖在一旁笑道:“皇帝这一次特意把真舒尔召入宫去,不会让他从忽仑王子手里把长公主抢过去吧!” 茜宇闻言眼眸一亮,心中生出疑惑和不安。 皇城之内,若晴看着杰宸能吃下一碗清粥了,便又哄又训地把道理和他讲了才准备离宫,又特意要若珣送自己,但姐妹两个没有坐轿子,只是挽着手并肩往城门慢慢走去。 “珣儿的心思能和大皇姐讲么?”若晴温和道,“如果珣儿不愿意嫁去忽仑,皇姐一定为你和皇兄去说,成与不成总是要试一试的。再不济也能求两宫太后啊。” 若珣心中温暖,挽着姐姐的手娇笑道:“珣儿从小是被宠大的,若这一次当真能为皇室做出贡献,也不枉父皇母后、母妃还有哥哥姐姐们疼我了。” 若晴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个有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笑得水灵灵招人疼的妹妹,问道:“姐姐不知道我们若珣的心竟这样宽!忽仑,那可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没有我们皇室宏伟的宫殿,没有你眼下的舒适生活,去了那里,也许一辈子也回不来了!怎么?珣儿还是不怕吗?你可有想过你的母妃德太妃呢?” 若珣点了点头,微笑道:“大皇姐放心吧!我们都是父皇的心肝宝贝,父皇生前让姐姐们都离宫过着幸福的生活,皇兄他不会独独欺负珣儿的。皇兄是代替父皇照顾我们的,他会让珣儿过的幸福,一定会!” 提及父亲,想他从小对自己视若珍宝的呵护,若晴眼圈骤红,垂头拭着眼泪嗔道:“坏丫头,没得来招惹姐姐难受。” 若珣笑着把姐姐一路送上轿子,打着轿帘道:“姐姐好些回去歇息吧,珣儿出嫁那日你可要来给我办嫁妆啊!”随即放下轿帘,对身边的侍仆扬声道:“起轿,好生送大公主回府。” “珣儿,有事可不许瞒着姐姐啊!”若晴探出窗子对妹妹嘱咐了一声。 若珣福了福身子行家礼送别,看着姐姐的轿子抬出城门,她才缓缓抬头仰望天空,渐渐的眼泪却顺着面颊流下,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舒尔,这一个坎我能越过去吗?而你,真的那么珍视我吗?”若珣取丝帕轻拭眼角,继而在脸上绽出笑容,低声道,“我是父皇的女儿啊,这一次我定要帮到皇兄。” 语毕便有绿衫宫女凑上来道:“齐公公说皇上宣公主涵心殿说话。” “这就去!”若珣的神色很坦然,仿佛茜宇的淡定也感染在了她的身上,而作为德妃的女儿,若珣的品质显然是与生俱来的。 因了忽仑王子明日抵京,关于若珣长公主婚事的传闻也在宫里传开,妃嫔日日过着闲逸无趣的生活,这样大的事情自然值得她们感兴趣。这几日丹阳宫虽然连着两夜没能留住皇帝,但毕竟皇帝还是从钱妃这里走的,且第一夜走了第二日又来,钱韵芯在圣上面前有多少斤两自是不言而喻。可丹阳宫的门槛高的很,一般宫嫔根本不入那位钱主儿的眼,无怪乎新晋的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惠贵嫔更可人疼了。 在宫人们的眼里,这些日子这两个主子的明争暗斗叫人看着只觉得新鲜好笑,她们只是单纯地以为钱妃手里捏的是绝色倾城的姿容和家兄在疆场边关上的功绩,而惠贵嫔是仗着她肚子里的龙种和那无与伦比的温婉,却对背后的文章全然不觉。众人若提早清醒,恐怕也不会对栖霞殿的主子这般殷勤了。 “这倒是奇怪了,先帝驾崩不久,怎么长公主要上赶着出嫁了?”栖霞殿里,一位美人正摇着扇子在一旁做着姿态,嘴里笑盈盈问班君娆,“贵嫔娘娘可听皇上说过呢?” 班君娆温和笑道:“倒从没听皇上提过,只是我听说父母逝世热孝在身的孩子若在三个月内嫁娶不成,便要等上三年,就不晓得皇室里有没有这个规矩了。” 一边的才人笑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嫔妾家乡的规矩是守孝一年女儿可以出嫁,但男娃娃就得守上三年,热孝嫁娶一说倒是头一回听见,娘娘让嫔妾长见识了。” 班君娆笑道:“圣意自然不是我们后宫该揣测的,皇室的行事作风自有一番道理。眼下我们只消静静等待,若真有长公主出嫁的那日,你我都送上一份厚礼才是。” 又一位才人笑道:“娘娘说的是。嫔妾还听闻若珣长公主的生母德太妃也是绝色的美女,如今也不过三十来岁,且先帝身边的妃嫔都是一个比一个漂亮,不知这一回长公主出嫁,那几位太妃太嫔会不会回宫。” 方才那位美人睨了她一眼冷笑道:“先帝治丧太妃们都不曾归来,眼下又怎么会回来?倒是另一件有趣的事情你们都没留意,听说皇后娘娘曾经有意她本家的亲弟弟配给长公主做驸马爷呢,这节骨眼儿上那位真大人可不是在宫里么?” “依姐姐的意思,又有好戏看了吗?”一位常在兴奋地说错了嘴,此话的意思大可理解为最近她一直在看好戏,那演戏之人却是……众人都不禁面露尴尬之色。 “越发说得离谱了,这可不该是我们议论的。不如让扶梅到园子里摘一支莲花来给我们赏玩。”班君娆的脸上波澜不惊,温婉的笑容一如从前。 那位常在面色大窘,起身离座,躬身道:“扶梅姑姑照顾娘娘的身子要紧,这莲花就让嫔妾去为娘娘取吧!” 班君娆浅笑,吩咐扶梅道:“派人给金常在打着伞,可怕晒坏了娇嫩的皮肤。” 扶梅的笑容有几分尴尬,她引了那位常在出去,又吩咐了宫女内监随行,再回身看主子依然笑语如前地和各位主子说话时,暗暗吸了口冷气,她分明记得自己才向主子禀报,今日钱妃娘娘正带着三位贵人在御花园里赏荷花的。 于是,那日果然有一位宫嫔在钱妃和三位贵人赏荷花时带着内侍去采花,据说那位常在发现另一岸钱妃一行时胆都吓破了。好在萍贵人在钱妃面前求了请,说莲花俱佛性,本因宽容为怀,且那常在不知者不罪,于是将几个摇船采花的内侍交给敬事房处置便作罢了。栖霞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班君娆在众人面前好在一阵自责,只怪自己贪玩害了那金氏,不知情的众人也越发憎恶钱妃的霸道而感慨惠贵嫔的心善仁德。 一旁的扶梅却很明白其中的奥妙,定是主子吃准了如今皇上为前朝繁忙钱妃定不敢在这会儿造次生事,所以才让一个微不足道的常在替自己在她面前示威。不知是否因那一回挨了打,扶梅比从前多长了几分心眼,在她看来自己的主子未必就能这么顺当,自然这都是后话了。 涵心殿里臻杰就明日派若珣代表皇室前去驿馆接见忽仑王子一事正殷殷嘱咐着妹妹,对于后宫的又一个小闹剧浑然不觉。做皇帝当真是辛苦的,当他不断地为了江山社稷黎民之福操劳谋划时,他的女人们却在后院无止尽地互相掐斗,只怕眼下斗的是恩宠地位不过小打小闹,将来若争起储君之位就更残酷无情。若真有那一日,便是再英明的帝王也会为此心力交瘁。 当若珣从涵心殿出来时,她的小宫女笑盈盈道:“奴婢这一回可不敢骗公主了,真大人的确请您到上书房去一趟呢!” “说了做什么吗?”若珣静静地问道。 那宫女笑道:“奴婢多嘴问了一句,传话的小太监说是小王爷做了几首诗,想请公主也品评一番,若写得好便送出宫去呈给皇太后。” 若珣淡淡笑道:“我不擅长作诗,端靖太妃满腹才华,让昕儿给太妃娘娘看看就行。你去回一个话就说我今日累了,先回皇后那里歇息。让昕儿乖一些,不可再调皮了。” “那公主有没有话带给真大人。”宫女笑嘻嘻地说着,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主子的心事。 若珣不做思量,直接道:“没有,你去吧!”语毕便旋身往坤宁宫而去,只留下一脸疑惑的小宫女。 是日,晚霞挥洒天际映得皇城一片红晕旖旎的时刻,一道圣旨降临坤宁宫。若珣长公主被册封为国和公主,仪仗俸禄同比她那嫡出的姐姐固伦公主,而生母德太妃被尊为慈悫贵太妃,太妃之中地位仅次端靖皇贵太妃陈璋瑢。母女二人得到的荣耀其实并不突然,这背后带来的将是怎样的结果,此刻谁也无法预料。 翌日,忽仑王子一行顺利抵京,礼部官员接待于皇室驿馆,称吾皇龙体欠安暂不能见,将由国和公主亲临接见。礼部之内多为包致远的亲信,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也清楚的很,此刻也不过是配合忽仑王子同演一场戏先接驾国和公主,之后的事大可慢慢商议。 若珣亦在悠儿和璋瑢地帮助下将一身朝服穿戴齐整,她表现出的淡定从容让人看着心中酸楚,仿佛这一走就是出嫁,再也回不来了。 “皇姐,你早些回来。”臻昕得到皇兄特许来为若珣送行,暗暗地塞了一张纸条在姐姐的手里,脸上笑嘻嘻道,“昕儿等你回来看诗,皇姐可别贪玩啊!” 悠儿见众人面色悲戚,只觉得不吉利,笑着赶了臻昕道:“皇姐只是替皇兄接见王子,日落前就回宫了,别缠着姐姐了,让她早去才能早回啊!” 若珣也甜甜一笑,脸上自信满满,暗暗捏了把弟弟的手笑道:“回书房好好和真大人念书,你……们放心吧!” 第三十九章 和亲之乱(四) 那一个“们”字说得极轻,臻昕却听得清楚,笑嘻嘻退到了一边抱拳道:“臣弟恭送皇姐。” 若珣将手心里的纸条捏得更紧,在嬷嬷们的引领下出坤宁宫坐上辇车向宫外而去。 皇室派一个女流之辈的公主作为代表接见使臣,还是开朝以来头一回。但是当今圣上膝下皇子和同辈兄弟一皆年幼,上一辈的叔父几乎没有,如此情况下派一个公主倒也情有可原了。只是若珣从小被呵护着成长,只懂得如何做一个可爱的公主,故而这一行对她而言确实不易,故而皇帝另派了几名皇亲外命妇一路陪同,也算妥帖安排。 车辇缓缓驶出宫门,端坐其中的若珣将手心里握着的纸条轻轻展开,纸上的字迹略显稚嫩,当出自臻昕手。 “舒眉展颜解愁云,尔心如镜了吾心。黛无深山秋林韵,玉有雪海冰凌音。” 若珣细细地念了几遍,脸上不禁飘起红云,遂将纸笺小心翼翼地收入贴身的香囊,伸手挑起窗幔看了看车外的景色,嘴里低声嗔笑道:“当真胡闹,竟让昕儿也掺和进来,小孩子家家可不是当笑话看吗?” 不绝于耳的车轮滚滚声淹没不了若珣此刻心中的幸福,车外柳绿花红的美景也不曾映入她的眼睛,此刻若珣所看到的只有将来和舒尔甜蜜的婚姻生活,一如她那幸福的大姐。 双手捧起脸颊感觉它的微微发热,若珣笑着自言道:“原来昕儿那絮絮叨叨的话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在为舒尔传达意思,要我早些回去,是因为舒尔在等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若珣为接下来的事情鼓起了十足勇气,既然母后和皇兄双双保证自己的幸福,那还有什么好怕的?那个忽仑王子未必就是穷凶极恶之人,既然千里迢迢来了京城,自己定要拿出皇室的诚意,绝不能失礼与人。 一壁想着,辇车也行至驿馆,早有礼部官员迎候在门前,身边还站着一个异族打扮的青年男子。 国和公主的仪仗被直接迎入驿馆,在一干内侍宫女和外命妇的服侍之下,若珣在驿馆正院的厅堂内升座,座前落下的珠帘纱缦将她与外臣阻隔。 “臣忽仑四王子契木罕参见国和公主,愿公主健康安乐。”夏日里这个年轻的忽仑男子肩头还搭了一条雪白的狐皮,他一身白色的忽仑王族服饰穿得平稳妥帖,汉语也说得流利地道听不出半点生硬。因忽仑历代皆为臣属之国,贵为王子的契木罕此刻在若珣面前也只是一个臣子。 “王子千里而来,圣上心中无尚欢喜,奈何今日龙体违和故遣本宫前来迎接王子,还望王子见谅。”若珣从容回应一句,隔着珠帘纱缦,她看到外面站着的男子身形颀长高大比中原男子更为健壮,身上的服侍虽然奇怪,但干净整洁,且说话的语调竟异常好听。契木罕的形象和若珣所听到的传言简直大相径庭,这一刻她竟微微觉得那个草原并非是个野蛮荒落的地方。 “承蒙公主亲临接见,契木罕已感吾皇隆恩。只愿皇帝陛下龙体安康,我忽仑草原才能倚靠天威使得羊肥马壮,牧民安乐。”契木罕说着极妥帖的外交词令,面上的神色亦充满了诚意,竟似乎与一旁的礼部官员脸上匪夷莫测的神态格格不入。 “多谢王子的祝福,相信圣上和本宫有着一样的心愿,愿忽仑草原上的人民生活更为丰足安乐。为此,我朝将一如既往为忽仑百姓打开商贸通道,让草原上健硕的马匹和肥美的羔羊为忽仑人民换取更多的财富。”若珣淡淡一笑,将臻杰教于她的话娓娓道来,“只愿从此和平相处,之前发生的不愉快,就让它都过去吧!” 契木罕单膝跪地,诚惶诚恐道:“臣感激皇帝陛下和公主的隆恩厚爱,但臣亦觉得惶恐万分,难道皇上认为眼下边境的商贸来往存在着不和平吗?若真如此,那实在是忽仑的罪过。” 若珣从容笑道:“本宫以为此话王子来日与圣上相谈更为妥帖,今日王子才抵京城定是万分劳累,本宫从宫内带出美酒佳肴,少时便请礼部大人开宴为王子洗尘。另有京城气候与忽仑大不相同,请王子万事小心行之,平安是福。” 契木罕的身体微微一震,从地上立起后便一瞬也不瞬地看着珠帘后的倩影,他的心里很明白,这个前来接见自己的年轻公主,就是这一次自己和亲的对象。可是,自己真的要娶她么? 若珣扶着身旁一位命妇的手缓缓起身,口吻肃然道:“今日得见王子很是荣幸,此刻回宫便会将一切告知圣上,相信不日王子便能谒见吾皇。只是这几日王子若欲游览我京城风貌还需注意,当朝母后皇太后凤驾正在城东傅王府内安养,因上回有人误闯打扰了太后清静,如今城东一区已全部封禁严查出入,王子若无礼部官员导引出游,需多加小心,那些守卫官兵只认令牌,不认人。” 契木罕称是应承,心中已对话中奥妙了了在胸。他也明白这些话一定是皇帝教了这个公主说的,但是一个十四岁的公主在藩国外臣面前能表现出这般从容大方,而最后那几句话的语气更是极富震慑力,可见这个年轻女子是多么的聪慧伶俐。若朝廷真的把这么聪明的公主嫁给忽仑,确实足够显示了他们的诚意。可是,自己怎么能娶她?自己是绝不能娶这个年轻公主的! “恳请公主殿下留下与我们王子共进晚宴,敝国也为公主带来了珍贵的礼物,想在晚宴上呈献给您。”契木罕身边的忽仑大臣突然开口,不知是否看到了他们王子面上的犹豫,他抢先开口挽留了若珣,似乎根据计划今天他们必须留下国和公主。 “公主,皇上的意思您今日必须即刻回宫不要久留在此,驿馆内并不安全。”若珣身旁的夫人凑在她身边低声道,“让臣妾来为您挡驾吧!” 若珣微微摇头,低声道:“皇兄说过当随机应变,此刻推却邀请不论用什么理由都显得失礼,若我猜得不错,契木罕王子应该不会留我们?” 那位夫人正疑惑不解,便听到帘外契木罕的声音响起,“公主还需回宫向皇帝陛下复命,不敢耽误。我们的大臣只因见到公主而无比高兴,这才以我忽仑风俗邀请您留下共进晚宴,若有冒犯公主的地方还请您原谅,此刻契木罕便恭送您的凤驾。” 若珣笑而不语,只扶着身边的夫人慢慢退出厅堂,又从后登上车辇,直到仪仗离开驿馆她由始至终都不曾与契木罕打过照面,但若珣心中却因为和他说的几句话而发现这个王子似乎和听闻的不一样,心中不免添出几分好奇。 “黛”音同“待”,“珣”即为“玉”,“舒尔黛玉”便是“舒尔等待若珣”,这首诗虽然是出自臻昕之手,但的确是真舒尔的本意。此刻皇城之内的上书房里,他当真在等待若珣的归来,已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不由自主地便想要去保护这个可爱的女子了。 可是与舒尔一样等待着若珣回宫的众人直到日落时分还不见她的身影,然而国和公主仪仗已离开驿馆的消息在两个时辰前便传回来了。不安的情绪,渐渐在每个人心中萌发。 第三十九章 和亲之乱(五) 当悠儿一行出现在涵心殿时,舒尔和臻昕也正立在门外与齐泰说话。 “皇后娘娘万安。”众人行礼。悠儿却急不可待地问齐泰:“国和公主可有消息?” 齐泰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傅王爷、秦大人和包大人此刻都在里面,奴才略略听得好像是长公主的整副仪仗都不见了,一并连服侍的命妇、宫女都没了影儿了。” 悠儿大惊,问道:“青天白日怎么可能整副仪仗都不见了?前呼后拥的奴才和侍卫呢?都不见了吗?” “奴才听的不真切,此刻皇上正和各位大臣商议呢,娘娘您等等问皇上吧!”齐泰叹道,“只是皇上龙颜震怒,里头此刻半个人都不敢进去。” “皇嫂,姐姐是被贼人掳去了吗?和上回刺杀母后的人一样么?”臻昕皱着眉问悠儿,仿佛此刻只恨自己太小不能为长辈分忧。 悠儿轻声一叹,摸了摸昕儿的额头,颔首对舒尔道:“怎么胡乱带着小王爷出来?真大人快些把王爷带回书房去,眼下皇上正在恼怒,不要再添乱了。” 舒尔欲言又止,见长姊一脸回绝之色只好依言带走臻昕,才走一步便听悠儿在他身后低声道:“放心吧,皇上会把珣儿找回来的。”舒尔没有说话,只是带着臻昕走了,却听昕儿一边走一边嘀咕道:“皇姐她没看那张纸条吗?怎么能不回来呢?” “小王爷,帮我一个忙好么?”舒尔停下了步子极认真地看着臻昕,小男孩眨了眨眼睛,冲着他年轻的师傅用力地点了点头。 涵心殿内,臻杰恼怒地看着座前的三个大臣,指关节一下下叩击着桌面,许久才突然冷冷开口问包致远:“包尚书,接下来忽仑王子的安全你能否保障?莫要今日不见了长公主,明日连忽仑王子也要凭空消失了?” 包致远平日里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对皇帝的问话也往往敷衍了事,但今日不知为何也急在心头写在脸上,被皇帝突然这么一喝,吓得连连道:“臣已将驿馆里外安排了护卫,不会有半分闪失,请皇上放心。” “呵……朕倒是很放心,放心得连皇妹都丢了。”臻杰冷笑道,“此事前前后后朕全部交给礼部督办,此刻朕是不是该向包大人你要人?” “是是是……啊,不是!”包致远从未如此窘迫过,擦了一头虚汗道,“的确是老臣失职,但长公主失踪京城治安也难辞其咎,老臣以为顺天府当协助礼部一同想办法寻出公主来。” 秦成骏在一旁道:“因了太后在宫外休养,又有长公主出宫,且要保障忽仑王子的安全,顺天府上上下下近日来天天全体到岗,甚至还向兵部借人,但顺天府首要责任是京城之治老百姓的安危,怎么算公主不见了还是礼部的责任!” 包致远狠狠瞪了秦成骏这个后辈一眼,忿忿道:“兵部尚书这是在看老夫的笑话么?说起来兵部都借调人手给了顺天府,他们还能让堂堂一国公主这么凭空消失,难道还没有责任吗?” “若非包大人强制顺天府今日肃清街道迎接忽仑王子,他们会来向兵部借人么?”秦成骏冷笑道,“圣上再三叮嘱我等朝臣不论行何事都不得扰民,可今日驿馆周围七条街道全被肃清,还要老百姓都乖乖地待在家里不能随意出行,这不是包大人的手笔么?想来母后皇太后几次出宫都不曾有这样的排场!就为了一个契木罕王子吗?” “秦大人咄咄逼人究竟何意?”包致远的气势被灭了泰半,仿佛被人揭底正涨得一张老脸通红。 “够了!”臻杰冷哼一声,蹙眉道,“朕今日头疼得紧,实在不想听你们两个吵闹,只想听有用的话。” “臣万死!”秦、包二人垂首请罪。 “傅王爷,太后凤体为重,这件事情就先不要让她知道了。”臻杰对傅嘉叹道,“且此事傅王府也不必插手,只怕你和傅忆祖兄弟几个出入忙碌引起太后的怀疑,一切等寻回公主再提不迟。” 傅嘉应承,随即道:“太后娘娘有话要臣转述给皇上,太后认为此刻忽仑王子正在京城,然城东傅王府周边都因保全她而被封锁严禁出入,如此会给王子游览京城带来不便。不仅有失礼节,更怕要王子以为我朝对忽仑存着提防之态。若皇上认为妥当,还请撤销封禁,相信上一次的意外不会再发生了。” “臣认为不妥。”包致远竟然跳了起来,只听他道,“国和公主此次出行连带公主前后共五十五人,臣以为如此庞大的一支队伍绝不可能就这么不见了,其中一定有着蹊跷。如今城东一块因太后而被封锁,那么不管是公主还是贼人眼下和之后都不可能进入,那对于搜索而言是大大的便利。老臣恳请皇上婉拒太后的要求,让城东继续处于封锁状态。” 臻杰却道:“那希望包大人能尽快替朕把皇妹寻回,不论生死必须在三日内给朕一个答复,着秦成骏协助礼部督办此事。包大人,以你的理论,若国和公主一日不回宫,那太后是不是也永远不要出王府回宫了?” 包致远大惊,连连告罪,臻杰却冷笑一声,推说身体不适将三人都遣散了。出了涵心殿,包致远气冲冲地直往外冲,连秦成骏在身后叫他也不听,似乎是坏了什么大计急于去补救。 “傅王爷,太后这几日身子可好?”秦成骏和傅嘉却悠闲地走在后面。 “太后很好,胎像也……”傅嘉却突然住了口,稍稍环顾了四周干笑道,“听内子说似乎害喜之症还是如前,太医也瞧不出什么毛病。” 秦成骏略略一滞,眼底闪过一丝不解,正想再问,却听身后悠悠一声“傅王爷和尚书大人请留步。”待回身去看,竟是绝色华美的皇后从一旁闪出,二人连忙垂首回避。 上书房内,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闪入臻昕的卧室,将一块腰牌递给小主子,压着声音道:“这是坤宁宫全公公的腰牌,主子什么时候能还回来?等全公公发现不见了,奴才几个肯定少层皮。您什么不好玩儿,这腰牌有什么可瞧的?” 臻昕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你管我做什么用?总之记你一功,方正到时候你就跟全喜说,让他来书房找我就有了。” 第三十九章 和亲之乱(六) 小太监将信将疑,又叨咕了几句便被臻昕打发走了。 “真大人,有了这个你就能出宫了。”臻昕得意的把腰牌塞给舒尔,不忘加一句,“要快些把皇姐找回来啊!” 让一个孩子帮自己偷东西,舒尔不禁有些罪恶感,忍不住问道:“小王爷怎么笃定能拿到这个腰牌。” 臻昕笑得很神秘,却没有说,也许这类事情对这些孩子而言不算什么,但却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是说不得的。 “全喜这个人糊里糊涂的,他又不要出宫,多半是不会发现腰牌不见的,你放心吧!回来的时候带着皇姐就好!”臻昕无邪地笑了,似乎把救出若珣的事看得很简单。 舒尔捧着一套内监服饰,看着手里的腰牌无奈地笑了,然心中却免不了沉重,眼下一点线索也没有,出宫后当真不知该往哪里去找若珣。 国和公主失踪的消息此刻也已传到驿馆,包致远风风火火地从皇城回来后便关着门和契木罕还有他的大臣商议此事,可时不时就要传出争吵声。 “尚书大人,我们以为你有了万全之策才进京的,如果早知道你什么都没安排好,王子大可以在城外多待几天,现在除了静等什么都不能做!”忽仑大臣又一次对包致远奚落道,“我们的汗王可是很器重尚书大人您的,没料到进京第一天就出这么大的纰漏。” 包致远心中恼怒,却只能将满腔怒火压下去不与那人计较,只是皱着眉头问契木罕道:“王子,国和公主的确不是被我们劫去了?” 契木罕很沉稳,他微笑着答包致远的话:“没有,包大人为什么会这么以为?” 包致远拍掌叹道:“除了我们想要劫持公主,难道还有另一批人也觊觎公主吗?总不见得是皇帝自己绑了公主去再来问我要人吧!”但说到这里,他眼睛放光了,随即自言自语道,“这样看起来,一定是那个小皇帝自己把妹妹藏起来了。” “我想问一问包大人,今天国和公主话里有话,似乎包含了好几层意思。”契木罕虽不是汉人,却生就一张华美俊逸的脸颊,浓黑的眉毛下一双星眸炯炯有神,此刻和包致远对话,却是波澜不惊,看不出半点心思,“上一回贵朝皇太后遇刺,抓到的都是我忽仑人吗?” 包致远的面色有几分丧气,怏怏道:“是的,全部落网一个没有逃出来。” 一旁的忽仑大臣讥笑道:“包大人是不把我们忽仑人的生命当一回事!为何要刺杀皇太后你们不用自己的人?这样不是明摆着挑拨我忽仑和朝廷的关系吗?” 包致远忿忿不已,却只能压制自己的火气对契木罕解释道:“其实是有传闻说雍和帝没有死,这一次并非仅仅为了刺杀皇太后,更想探一探傅王府里是不是还藏着活着的雍和帝。并且皇太后突然出宫实在太蹊跷,因为太上皇此生最重要的人,就是这个女人?” 契木罕好奇道:“听闻这位已故的雍和帝后宫佳丽三千,没想到还会有一个最重要的女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包致远冷笑道:“是陈东亭说的,他的女儿也是先帝的妃嫔,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应该不会假。何况雍和帝的遗诏里莫名地册封这个女人做皇后,如果他真的死了,应该是放不下这个女人。如果他还活着,虽然有些说不通,但他绝不可能不和这个女人见面。” 契木罕的眼眸里透出一丝不易叫人察觉的柔情和憧憬,旋即便将它掩盖过去,笑着问包致远:“国和公主是他们的女儿吗?” 包致远答:“国和公主是庶出,是雍和帝与慈悫贵太妃的女儿。看起来皇帝是有意将国和公主配给王子才在昨日突然加封了这位庶出的公主。而当朝母后皇太后只有二十三岁,她怎么会有十四岁的女儿。” “二十三岁?”契木罕似乎难以置信,他一直都只知道张文琴这位皇太后,后来听说雍和帝死时遗诏中册封了一位皇贵妃为皇后,却想不到这个皇太后竟然这么年轻。 “虽然不仅仅为了刺杀皇太后,但还是有这个目的的,包大人是怎么想的?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人对我们的计划也会有影响吗?”契木罕又问。 “陈东亭说这个女人表面看似恬淡娴静,但其实聪明绝顶很有城府,眼下小皇帝还很年轻又缺少扶助的臂膀,所以必须除掉这个将来可能为皇帝做出重大决策提供智囊的女人。京城大臣的府里我们已全部派夜行者查探过,但均没有发现雍和帝的踪迹,如果能杀了这个女人,说不定还活着的雍和帝会忍不住跳出来。当然,最好是他已经死了。”包致远说的时候眼睛放光,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一个女人,有这么大的魔力?”契木罕疑惑了。 包致远见王子有些心猿意马,说的话似乎并不是此刻讨论的重点,不禁问道:“王子想知道这些做什么?包某更想知道王子此行的计划,好早做打算。” 契木罕却答非所问,只是笑道:“我还没有见过皇帝陛下,所有的事情没有开端,要如何行动?既然现在皇帝陛下要求包大人三日内把公主找出来,包大人似乎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切就等公主殿下安全回宫后我们再慢慢部署好了。” 包致远的话被堵了下去,的确,如果三日内找不到国和公主,小皇帝说不定会先发制人解决了自己,上一次他坚决不允许自己和图腾告老还乡就让人不解,这一次绝对不能让他先抓到把柄。于是讪讪住了口,不再说话。 契木罕笑着站起来走出房门,月光下他一身白色的袍子显得更加洁净,肩头那一围柔滑白皙的狐狸皮虽然不应时令,却显出了他特有的贵族气质,他微微仰望星空,脸上的微笑所含有的淡定气息与其身后包致远及几个忽仑大臣脸上的神色形成了很大的反差,但这一切他们都看不到。 傅王府内,茜宇在母亲和兄嫂都离开自己的卧房后要缘亦拿了一碟绿豆凉糕和一碟杏脯进来。 “长公主喜欢喝玫瑰露子,奴婢再冲一碗露子吧!”缘亦轻声笑道。 茜宇道:“不必了,我本吃不爱喝这个,叫人看见了难免怀疑,拿桌上的茶就好。”语毕便带着缘亦闪入自己卧房内后侧的一个小间,从前这里是还做姑娘时茜宇堆放绣品玩物的地方。 “母后!”在所有人眼里失踪不见的国和公主若珣此刻却笑盈盈地过来扶了茜宇,她四体周全并没有受到半分伤害。 “缘亦你到外面去守着,不定我的嫂嫂们又突然来了。王爷说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要越少越好。”茜宇吩咐了一声。 缘亦应承,退出去时将房门从外头关上,继而把主子卧榻的帘子放下,又放了一双睡鞋在床边,自己则拿了一只手绷坐在一边绣帕子。 内间里茜宇正笑着看若珣吃点心,一壁道:“今日来得太突然母后什么都没准备,珣儿先委屈一下,明日就让缘亦小心给你准备热饭热菜来。” 若珣喝了口茶过下点心,欣然道:“珣儿只是听皇兄提过说我今日是不能回宫的,但皇兄没说是让珣儿来母后这里,方才那刻真是又紧张又刺激,现在珣儿的心都没定下来呢。” 茜宇心疼地拍了拍若珣的额头,安抚道:“你不怕便好,母后也觉得皇上的决定太让人意外。也不知道能藏你多久,不过好在在我身边,凡事母后能替你挡一挡。” 若珣摇头道:“似乎皇兄不是企图通过把我藏匿了来退忽仑的婚事,珣儿总觉得另有文章呢!” “不去计较这些,珣儿就安心在母后身边住着!”茜宇不愿这个孩子涉足过多的政治纠纷,这会让她陷入痛苦中去。 “母后!”若珣离了位子坐到茜宇身边腻着她,又从衣领中拿出一张小纸笺神秘地笑道,“母后看看,只是昕儿写的诗。” 茜宇细细看了,其中意思便了然于心,却佯装糊涂道:“昕儿还总说权太傅夸他的诗做得好,原来就这些本事?对仗、平仄显然是有意拼凑,叫人看着捌扭。‘尔心如镜了我心’,这个孩子小小年纪都想什么呢?” 若珣急了,羞涩道:“母后真的不明白么?” 茜宇不再逗她,笑道:“舒尔现在真心疼我们珣儿了是吧,瞧你一脸红的?” “母后,父皇生前也疼您的,那些时光您一直都很快乐是不是?”若珣微微收了笑容,问道,“那现在您还能快乐吗?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失去舒尔。” “傻丫头,人总有生死。虽然对相爱的人而言只有死亡才能将他们分开,可是如果你的爱人比你先死,起码不用担心他一个人在人世承受孤独了是不是?就像你的父皇,他身前有那么多人相伴,如果母后和你的母妃都一个个先走了,那父皇岂不是会很孤单?可对于我们而言,只有你父皇一个人啊!”茜宇自然不能将赫臻还活着的事实告诉若珣,但这些话却是出自肺腑。然说着说着不禁让她想起往事,本因哀伤的神色竟透出笑意。 “母后笑了?”若珣好奇道,“您想起从前和父皇在一起的快乐了?” 茜宇欣然道:“不仅有父皇,还有你的母妃呢!珣儿想听吗?” 第四十章 爱如天意(一) “嗯!”若珣轻轻应了一声,满脸好奇地看着茜宇。如今她的心中也有了爱,便更好奇起了父辈【文。】们的情感生活。又或许在她而言【人。】一直有着一份困惑,父亲有那【书。】么的多的女人,自己的母亲占【屋。】怎样的地位,而嫡母傅茜宇在父亲眼中又是怎样的女人。 茜宇悠悠一笑,轻轻摇着手中的团扇,在脸上洋溢起甜美的幸福,“母后进宫那年和珣儿现在一个年纪,那时候珣儿只比元戎现在大一点点,和她一样生的淘气可爱,宫里上上下下没有不疼你的,而你的母妃更是人缘极好,所有人都喜欢她。可那会儿母后却和珣儿现在一样,懵懵懂懂,好多事情都还不明白……” 若珣双手托腮看着茜宇,听她讲着过往的点点滴滴,有些自己还能记起来,而有些似乎从未走进过记忆,听着竟那么陌生。 “母后,父皇他爱我的母妃吗?”若珣诺诺地插了一句,虽然四年没有见到生母了,可在她心里母亲的重要从未减少。 茜宇眯起眼笑道:“父皇当然爱她,很爱她。”顿了顿又问若珣,“如果珣儿现在有了极珍贵的东西,你最想给哪些人?” “母妃、母后,如果……父皇还活着的话,还有皇嫂、皇兄、昕儿、宸儿……” 茜宇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嗔道:“在母后面前还装呢?难道不想给舒尔?” 一抹红霞不知何时爬上了若珣的脸,让她的笑容看起来那样娇妍明媚。 茜宇笑道:“琪淑容怀上你若安妹妹那年,庄德太后曾赏给母后一件狐狸皮做风毛领子的衣裳,鲜红鲜红的缎面配上雪白的毛领,很漂亮。” 若珣眼睛一亮,笑道:“母妃她也有一件呢!” “是啊,说是用父皇秋狩打回的三只白狐狸皮做的。”茜宇笑道,“白狐狸极少,父皇他能打到三只可见不易,这么珍贵的皮毛,除了庄德太后和圣母皇太后外,妃嫔之中只有你的母后才有,这说明了什么呢?” “什么……”若珣半知半解,不敢随意回答。 茜宇握起她的手笑道:“因为在珣儿心里舒尔是那么重要,你才会把最珍贵的东西与他分享。那在父皇的心里,你的母妃同样有这样不可取代的重要地位。” “那……母后您呢?”若珣脸上的纯真没有混杂半分惺惺之态,“珣儿一直以为,在父皇的心里您才是最重要的。” “为什么?”茜宇不禁疑惑,为什么所有人都会那么认为,甚至若珣。 “当年父皇带着母后和母妃去遥远的燕城时,珣儿心中有万分的舍不得,却不敢说出口。那会儿就听宫里的嬷嬷太监说,父皇这么做全是为了您。当年您失去了腹中的龙凤胎,怎么也无法转还精神,怕您一直病怏怏的下去对身体不好,父皇便毅然把江山托付给皇兄,带着您和其他妃嫔离开了,为的,就是让您的生活有一个新的开始。”若珣说着,竟忍不住哽咽,本娇羞红润的脸颊滚落下泪珠,细细的泪痕写下了她这四年来对父母那不敢向旁人言的思念和闷在心底的孤寂。 “也许这是事实,可是珣儿你要明白,父皇他作为一个皇帝的同时,他也是儿子、丈夫和父亲,脱下那身龙袍他和平民没什么区别,他也有权利享受他的幸福。但正因为你父皇他背负着太多的责任,当他想得到一些时,就必须舍弃另一些。”茜宇轻轻拭去若珣脸上的伤楚,绽出温暖的笑容,“可父皇他并没有舍弃你,父皇是希望我们珣儿能在更好的环境下成长,南边未必适合每一个人。” 若珣沉吟了半刻,还是将心内想的问了出来,“父皇他爱着您,可如您所言他同时又爱我的母妃。如果,我嫁给了舒尔……而他将来要纳妾,那他也会同时爱着不同的女人吗?” 茜宇微微一愣,原来她对女孩儿的心事还是不甚了了,若珣的心里竟还装了这样一个疑惑,于是神秘地凑到若珣身边低声道:“舒尔曾对母后说‘长公主她如美玉般无暇纯真,若微臣此生有幸迎娶公主,当用一生去呵护她。’” 若珣难以置信地看着茜宇,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对于幸福的憧憬仿佛顷刻就要溢出。 茜宇又笑道:“傻丫头,可别忘了你皇嫂是谁,来日你在皇嫂面前撒个娇,要她关照弟弟一声此生不许娶妾不就成了!我们若珣好歹是国和公主,千金之躯怎可和普通女子共侍一夫?” “母后又取笑我!”若珣嘴上让着,只怕心里也早就有了这个打算。女人天生对于爱情有着强烈的占有欲,不论是懵懂年幼的若珣还是饱经命运起伏变更的茜宇,无不期望爱人仅仅牵起自己的手,同走一生的路。 茜宇笑道:“不是取笑,只因母后还有你的母亲都是这么想的。” “母妃她也希望只和父皇两个人享一世幸福么?” “只怕每个女人都是这么想的。”茜宇说着,眼眸中掠过曾经的画面,不由得笑道,“刚到燕城那会儿,我总爱和你的母亲一起在园子里赏花。那**问我如果能许一个愿望即刻就被实现我会要什么,因为母后想要得太多一时答不上来,便反问道:‘姐姐想要什么呢?’,谁知她竟不假思索地合十于胸前道:‘要下辈子做赫臻唯一的女人。’” 若珣惊得用手捂了嘴,愣愣地问:“父皇知道吗?” 茜宇却笑得执团扇半遮娇容:“你父皇他可不就在我们身后么!” 仿佛能想象出母亲当时的羞涩和尴尬,若珣开怀而笑,拉着茜宇问道:“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父皇只装做没听见,但坐下来与我们一起喝茶时却说了让你母亲感动心酸也影响了我的话。”茜宇微微收了笑容,眼中神采游弋,仿佛沉浸在那段美好的记忆里,“不知为何那天你父皇突然提到了生死,便说因为爱着我们,只愿我们一生都幸福,所以希望他能比我们更长寿,等到我们都白发苍苍时,先带着他对我们的爱离开这个世界,不要我们有半分委屈和痛苦。” 若珣分明看到茜宇是笑着说出这些话的,可泪水还是无声地滑落。笑着哭,那是怎样一种痛楚。同样的,远在燕城的母亲一定也承受着这份悲伤。 茜宇慌忙拭去泪水,垂目看着自己被若珣轻轻握起的手,这个孩子似乎以为自己是在追思他的父亲,其实不然,她心内轻叹一声,“赫臻,因为我们的爱,却要那么多人受伤害。爱,究竟是天意,还是人意?” 第四十章 爱如天意(二) 若珣静静地坐着,虽然猜不出茜宇此刻在想什么,却知道若舒尔有一天永远离开自己,她定会痛不欲生。 茜宇内心深处对于旁人的愧疚是让她动摇与赫臻的爱的最大诱因,可之所以愧疚,还是因了她在最困难无助的时候都不会舍弃的善良。 但事实却是雍和帝已经“死”了,愧疚和不忍都没有任何意义,那样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甚至辜负赫臻对自己的爱。茜宇深深吸了口气,反手握起若珣笑道:“不提这些,都过去了。往后母后更想看到珣儿幸福的生活。今日,你见过那位忽仑王子了?” “虽然不曾面对面地说话,隔着帘子还是隐约能看到王子的形容。” 茜宇见若珣提到忽仑王子时脸上并无半分厌恶之色,而这个男子本是应该取代舒尔并可能给予若珣一生不幸的人。 “契木罕王子的声音很好听,他和青娅一样汉语也说的很好,他的身形颀长高大,比立在他身边我们的大臣要高出许多。”若珣浅浅笑道,“而且,他很有礼貌,并不是我想象中那种野蛮粗俗的样子。” 茜宇笑道:“傻孩子,他毕竟是忽仑王室的王子,怎么会与普通牧民一样呢?不过看起来,我们若珣并不讨厌他!” “虽然不讨厌他,但还是不想见他的。”若珣认真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契木罕王子不向皇兄提亲,那他才是个好人呢!” 茜宇轻轻拍了若珣的额头,道:“这不是儿女情长的事,而是关系两国的大事,也许这个契木罕王子和你一样有着无可奈何。可退一步来说,皇室儿女在关键时刻,也必须为了政治而牺牲。这一点,相信珣儿心中也很明白吧!” 若珣沉吟了一下,才拉着茜宇的手垂首低声道:“母后,其实珣儿心里还是有了准备的。如果皇兄不得不把我嫁出去,我还是会顺从皇兄。毕竟我是父皇的女儿,是皇室的公主。况且,眼下知道舒尔那么珍惜我,也足够了。” 茜宇心中一疼,将若珣搂入怀中安抚道:“哪会有这样的如果,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况且……”她稍稍顿了顿,将若珣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缓缓道,“就如同这四年你那样用心地照顾了昕儿,也许母后往后还要托付珣儿好好照顾这个孩子呢!” 若珣不解,却没有追问只是依偎着茜宇道:“珣儿明白了。不过……母后,那个契木罕王子的确很有意思,这么热的天他的肩上还搭着一条狐狸皮,是和您还有母妃那件氅衣领子一样雪白的皮毛,而他的衣服也是白色的,站在那里看着干净整洁……也许是因为舒尔他也喜欢白色的袍子吧!” 弄不明白若珣的脑袋里想着什么,是这个孩子是太善良了才会对这个本要夺走她幸福的男子好评有加,还是那个忽仑人的确与众不同?看着若珣脸上奇怪的神情,茜宇不禁对这个远道而来王子也产生了好奇之心。 京城夏夜里的凉意是不容小觑的,此刻肩头那柔软的皮毛不再显得突兀,伸手拂过,游走在指尖的滑腻温和让契木罕本焦躁的心渐渐安定了。 一抹白色从眼前迅速晃过,他的唇角微微一勾,语气平和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位兄弟,你能告诉我深夜来驿馆做什么吗?” 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瞬,契木罕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继而便发现带出那一抹白色的身体已在自己身后立定,随即便有声音传入耳中,说话的竟是真舒尔。 “你是忽仑王子?” 契木罕应声回身,立在面前的男子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长袍,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却握着一口长剑。月光下他的面容依稀可见,刚毅中带着一股书卷气息。 “很少见到左手使剑的人,中原果然卧虎藏龙。”契木罕的话带着一股玩笑的意味,见惯了壮汉力士的他初见身形俊逸的男子却手提一口长剑,还是有些不屑的。“你怎么知道我是王子?而你……应该不是来偷东西或者刺杀我的,是不是?” 本遮去夜月半张脸的云朵被清风吹开,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院落中徒然亮堂起来,足可以使这两个身形不同的白衣男子看清对方的面容。 “你是来找东西的?”契木罕没有等舒尔回答,便又问了一句。因无法入睡而独自在院落中沉思的契木罕从舒尔进来起就发现了他的踪迹,出于好奇和一种奇怪的感觉,认定了这个人对自己没有威胁。 “国和公主还在驿馆……或者其他地方,你知道吗?”舒尔的神情很严肃,右手也越发握紧了长剑。虽然他的问题显得有些可笑,却直截了当。既然面前站着的就是忽仑王子,那除了这个问题其他的话都是多余的。 契木罕的脑袋微微一动,眼眸中的奇怪更加浓烈,不答反问:“你是谁?” “这不重要。” “我为什么要把知道的告诉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如果你不想告诉我,方才就应该喊人了。” “原来我们都发现了对方,很有趣。” 舒尔眉头一蹙,不愿再纠缠下去,晃了晃右手握着的长剑,剑鞘反射出一道冷光直逼契木罕的眼睛,他向前一步道:“我只想知道,公主还在不在你们的手上。” 契木罕含笑退后了一步避开冷光,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抹奇怪的神情:“你可以走了,这间驿馆上上下下没有她的踪迹。但你这一身白色的衣服却会暴露你的踪迹,我想你起码应该换一套夜行衣。” 右手微微用力,剑鞘上凸起的纹路嵌入手掌,舒尔又问了一句:“包致远什么态度?” 契木罕身形一震,恍然明白眼前的人极有可能了解忽仑人和陈东亭一伙勾结篡逆的阴谋,不然绝不会突然问起包致远的态度。他又一次打量了真舒尔,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心内产生,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眼下我只能告诉你公主应该是安全的,若你信得过我,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在包致远的尚书府见面。” “去那里?”舒尔不解。 契木罕周身散发出的贵族气息很难让人想象他是来自那依靠游牧过活的草原,仿佛在他的身上有着不亚于任何中原皇室子弟的教养和学识,只见他淡淡一笑,回答舒尔:“我不敢确定他会不会也在我的面前演戏,而我们的目的很一致,都想找到公主,应该说这个理由足够让我们一起行动。” 这些日子因为担心若珣,舒尔有意无意地了解了有关忽仑的一切甚至他们王室内部的情况,此刻见到契木罕并听他说出的话,舒尔几乎能猜出他的心思。于是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个笑意,看样子缠绕皇帝的烦恼能够通过最好的途径去除,且一旦解决了陈东亭一伙,茜宇的幸福也应该开始了,还有……自己和若珣的幸福。 第四十章 爱如天意(三) 翌日,天蒙蒙亮时,央德太长公主就在皇城外守候了。她一脸的惊魂不定,嘴角也长出了血泡。当内侍将其引入皇后殿阁后,央德的泪水终于决堤,她一生孤独,这几年有若珣相伴不知解去多少忧愁,眼下若珣甚至已比自己的生命都来得重要,可是这个孩子竟然不见了。 悠儿几番劝慰,仍不能解皇姑的伤心惊恐。好在央德还是有分寸的,若纠缠了皇帝去,岂不是更添烦乱。昨日悠儿有意和秦、傅二人随意说了几句话,虽然半句不提若珣的事情,但从三位大臣同时步出涵心殿时各自的神态以及二人被自己叫住时一瞬间的慌张不难猜出,若珣的失踪定另有文章,而皇帝和秦、傅二人也一定清楚甚至就是幕后策划之人。但她丝毫不计较这一次臻杰对自己也做出的隐瞒,帝王本当如此,若事事都要和妻子商议那才叫人奇怪。眼下她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对丈夫最大的支持了。 “启禀主子,惠贵嫔在外求见。”宫女进来禀报,按理此刻的确是众妃前来向皇后请安的时辰,但从来大家只是静静地等在宫外,班君娆今天竟然开口求见。怎么回事?这个节骨眼儿上,她又想显摆什么了么? 悠儿不禁在眸中露出厌恶之色,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皇姑,随口吩咐道:“本宫正和皇姑说话,让惠贵嫔先跪安,要她保重身子好好在宫里养胎,有了空闲本宫便过去看她。” 宫女依命退下,然悠儿又与央德说了不过几句话,她心里便犯了疑惑,即刻唤来古嬷嬷嘱咐了几声,古嬷嬷再回来于她身边禀报时,悠儿的嘴角不禁扬起凌厉的冷笑。前朝已能嗅到风暴将临的气味,这后宫也蠢蠢欲动不安分起来,而女人一旦耍起心机,往往比男人更阴冷更叫人防不胜防,这不,自己也差点“误会”了班君娆。 “母后皇太后知道这件事了么?难道她也同意若珣嫁到忽仑去?”央德眼睛红肿地哭着问悠儿,“她连青娅的遭遇都同情张罗着指婚,怎么会舍得若珣去那么远的地方呢?” 悠儿依旧好脾气地安抚着央德,她问什么自己便答什么,又告诉央德说皇帝有旨意要先瞒着母后皇太后,等事情过了再提,要她此刻千万别去皇太后面前要人。 央德听了,只能应承。她缠了半日,皇后这边却什么也套不出,甚至都不许诺说到皇帝面前探个信,自己哭了半天的功夫全是徒劳。恰时坤宁宫的太监全喜急匆匆进来禀报,说是前朝最新的消息,长公主的凤辇在京城西郊被发现了,但除了车架一个人影也没看到。悠儿只是听了,央德却胡思乱想一通,哭得背过气去。 于是少不得太医来回奔波,然这边的麻烦还没解决,上书房又出了事情。好在悠儿知道舒尔不见时消息还未迅速传开,于是一咬牙要内侍放了话出去说是她下了懿旨让真舒尔出宫办事情,后宫这边的口舌是堵住了,皇帝那儿又怎么会相信?果然早朝过后不久,皇帝便直奔坤宁宫而来。 “真的是你让他出宫的?”臻杰从未在悠儿面前铁青脸色,此刻却是恼怒难遏,他追问妻子,“那你要他出宫做什么?” 悠儿心中一紧,当地跪下道:“臣妾有罪。” “悠儿……你以为欺君是好玩的么?”臻杰怒道,“他定是自己跑出去的,你何苦担这个罪过?如果他没事,那一切归于平静,朕可以不计较!可如果有事,而且这事……悠儿,你难道要陪着他一起承担罪责吗?”会发生什么臻杰心里很清楚,连他也觉得震惊,真舒尔对妹妹竟然如此珍视。 悠儿紧咬红唇,这是第一次在丈夫面前有无地自容的感觉,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让她措手不及。舒尔!昨天她怎么就没发现弟弟有不对劲的地方呢,难道是低估了弟弟和若珣之间的情分? “眼下朕会派人把他找回来,希望在他回来之前不要发生任何不该发生的事情,不然……朕只怕难保他!”臻杰看着跪在地上的妻子,心中长长一叹,随即便旋身离去。 望着臻杰无奈的背影,悠儿更笃定了若珣“失踪”的真相,很显然就是因为丈夫知道此刻正发生着什么,他才会担心不明真相的舒尔贸然出宫从而搅乱整盘棋局,眼下已经不再需要为若珣担忧,更让人揪心的是自己的弟弟,父母唯一的儿子。 当年沈烟甫入王府时,自己心内哀伤过一阵子。彼时的恬妃傅茜宇却开导自己说:女人的一生除了丈夫和爱情,还有父母、兄妹和孩子,只有懂得珍惜家人的人,才更懂得珍惜自己和丈夫共营的爱情。并且,不论顺境还是逆境,血肉相亲的父母兄妹一生都不可以抛弃。因为,如果有一日爱情没了,退一步,还有父母兄妹依旧温暖的怀抱。既然沈烟进入王府,从此便也是一家人,那么试着宽容一些,试着和她建立亲情,也许得到的爱只会越来越多。 虽然之后总觉得这种想法更偏重消极态度,可当时自己却恍然醒悟,深感若继续执拗于对爱情的独占欲望,只会痛苦一生,因为事实已摆在眼前,她真悠儿从此再也不可能独占臻杰。 悠儿从记忆中抽身,她心内暗下决心万不可让唯一的弟弟卷入其中,可自己身在宫闱多有不便,且绝不希望因此伤害臻杰,犹豫之间便更想起了茜宇,此刻她若在身边也许一切又是另一个局面。到底……要不要给她送信? 皇城内的纷乱,傅王府里却丝毫察觉不到,茜宇推说自己懒怠贪睡便谢绝了兄嫂和母亲的陪伴,关了门却是陪着若珣说话做些针线活计,一壁又要缘亦留意打听宫内发生了什么。这一刻若珣才说茜宇如今的气色好了许多时,缘亦便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得知真舒尔也从皇宫失踪,若珣惊得失手落了手里的手绷。 第四十章 爱如天意(四) 默默弯腰将手绷捡起,若珣的胸前却依旧起起伏伏,许久不见平复。茜宇示意缘亦继续在外守候,自己则握起若珣的手问道:“怎么了?舒尔他或许是出宫来找你了,你担心什……”但言于此,茜宇也住了口。 “如果他以为契木罕将我藏匿起来,如果他贸然去找契木罕,如果被忽仑人……如果……”若珣结结巴巴地说出好几个如果,一双大眼睛里顿时泪水模糊。 茜宇蹙眉思量了半刻,亦叹道:“他那么聪明应该不至于反被忽仑人挟制,只是我怕现在他的贸然行动会破坏你皇兄的计划,那即便他没事,又将如何面对皇帝?” 若珣紧张地看着茜宇,一把反握住茜宇的手急切道:“那现在只有我安全回宫,找个借口说是被歹人所掳,那么双方不就都没事了?舒尔也不会陷入两难的境地了。” 茜宇摇头否决,只是道:“不曾想这件事最后的重点竟落在了舒尔的身上,就看他如何造化,如何做了。” “母后!”若珣嗫嚅地看着茜宇,终究还是放弃了最后的恳求。 皇城之内,皇帝愤然离开坤宁宫的事情在瞬间传遍宫闱上下。四年来睿皇后稳坐六宫首位并博得皇帝最多的宠爱,在妃嫔面前又是高高在上不易接近,不论女人们对她有多妒忌多怨恨,可章悠儿就是那么完美,完美到无瑕可挑。这一次虽然并不甚明白其中的缘由,可看到皇帝第一次对皇后脸红,好些小人还是在心中偷笑,私下里庆贺了。 “主子,央德皇姑被送去裕乾宫太妃那里休息了。”古嬷嬷面色不展地进来,在悠儿面前禀报道,“那个传话的宫女奴婢也处置了。” 悠儿“唔”了一声,径自端起一碗凉茶小抿一口,蠕动了嘴唇道,“下回要他们少放些冰糖,甜过头就失去药材的风味了。” 嬷嬷欲言又止,但见主子一脸泰然,只得作罢立在一旁默默不语。 又喝了两口茶,悠儿才缓缓道:“央德皇姑那边常常派人去照看一下,别让她有机会和皇上接触,眼下谁都不可以打扰到皇上。这几日只选徐贵人、萍贵人、孙贵人伺候皇上,就说是我的懿旨。其他妃嫔一律不许侍寝。” 古嬷嬷大惊,主子似乎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决定,虽然她的确拥有这个权利,但就因为皇后有这样的权利,往往会悖逆了皇帝的意愿而使得夫妻不合,所以…… “至于那个传话的宫女,有一便有二,你把我这里的人细细地查一遍,把不干不净的人统统打发走,但也不用做的太绝逐出宫就好。”悠儿的神色很平和,仿佛正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她口里的宫女,却是她百密一疏让宫里生出的外心,甚至已经在自己身边存在了很久,自己却一点都没有发现。 “奴婢明白了,实在是奴婢疏忽了。”古嬷嬷有些内疚,自以为看人极准连那坤宁宫里最低级的奴才有多少斤两也被自己看的透透的,可竟然还是混了这么一个人进来。 “主子,您以为她这一次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古嬷嬷又问了一声,如果换了别的妃嫔她也许还能想明白,但这一次要宫女假传消息的竟然是玉林宫的季妃。 悠儿的嘴角勾起一丝不屑,扬了眉头道:“嬷嬷你放心,季洁她还不至于敢对我如何。她这么做不过是想名正言顺地要些东西,而她的鼻子的确很灵,当是嗅到那本触手可及的孩子,如今难要了吧!” “那主子打算怎么做?”古嬷嬷问。 悠儿揉了揉额角,眼眸中露出几分忧虑,“眼下皇上那边正为了长公主心烦意乱,所以后宫必须保持平和。但也不能让小人乘机,既然季洁那么希望我厌恶班君娆,我就偏逆着她来,今儿我先不过去,你替我跑一趟送些东西,给足她班君娆面子。” 古嬷嬷面露难色,许久才启口道:“主子不知道,妃嫔之间都传着方才皇上怒气冲冲离去的事情,此刻您若对惠贵嫔那么厚待,只怕又要人以为您……” 悠儿很是不屑,竟笑道:“我做这个皇后四年了,只不过今天一日出了状况,把这一日放到四年里,再过四年,再过十年,谁还能记得起来?就算记起来,她们也只是嘴上厉害,难道笑一笑,就能做皇后了么?” 古嬷嬷见少主人神色坚定从容,自己也放了心。正转身要去办事,悠儿却叫住了她,而面色已转了几分愠怒,恨恨道:“你从栖霞殿回来后去一趟上书房,把昕儿那小家伙给我找来。” 因那个通报说惠贵嫔求见皇后的宫女并没有接触过班君娆,所以班氏也根本没听说过皇后那句“有空就去看她”的话,于是当古嬷嬷带着皇后的殷殷嘱咐出现时,班君娆被突如其来的恩宠搅得一头雾水。 “臣妾叩谢娘娘恩典。”班君娆听完古嬷嬷转述皇后的话便要深深跪拜下去,却被古嬷嬷一把拦住,笑道,“皇后娘娘说惠主子您现在身子虽然不重,但孕妇最忌讳的便是这头几个月,要您千万小心了。再等过些日子身子沉了,就更不敢随意跪拜。您是头一胎,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去坤宁宫,娘娘亲自给您讲解呢!” 班君娆笑如绚烂的花朵,脸上洋溢着掩不去的欣喜,让扶梅包了一包银子,说什么都不让古嬷嬷推托,又一路把她送出了栖霞殿。 回身入门时,班君娆扶着扶梅仰头看了写着“栖霞殿”三个大字的门匾,得意地笑道:“扶梅,你说当初那个同住这里的严婕妤总是抱怨咱们栖霞殿地方小又偏僻,她怎么就没想过,其实这里是个极好的地方呢?” 扶梅陪着笑了笑,末了提醒主子道:“紫兰和玉兰身上的伤快好全了,主子要怎么打发她们两个?” “你不是也好了吗?她们本是来帮忙的,既然你好了,就送她们回去吧!”班君娆眼眸一转,又道,“不急,等我亲自送回去!” 这一回季洁之所以会弄巧成拙,全因她低估了皇后的能力,其实她的身边有个很好的榜样值得学习,那就是丹阳宫的钱韵芯。钱氏虽然骄横跋扈为人处事看似有些没脑筋,但她只要聪明在一个点上,就足够一生的太平。这一点便是皇后,便是永远都不要企图在皇后身上打任何主意。 “你是不是以为母后回来我就不会再管你了,所以这主意都打到坤宁宫来了?”悠儿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小男孩儿,脸上的神色让他不寒而栗。 臻昕知道事情已瞒不住了,他本以为只要没人来上书房就不会发现真舒尔不见了,小孩子总是会天真地以为别人是看不见自己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其实自己和弟弟侄子们所有的行动都被长辈们看得清清楚楚。于是不停地绞股着手指,半刻也不敢抬头去看眼前的嫂子。 看着臻昕还是一副不能出卖同伴的“正义感”,悠儿就气不打一出来,如果此刻弟弟立在自己面前指不定就会一掌扇过去了,这小子竟然越长越回去,好意思撺掇一个孩子替他偷东西! “为什么不说话,昕儿很讲义气!”悠儿冷声喝道,“是不是觉得宸儿趴在床上不能动弹寂寞的很,所以你要去陪他?” 臻昕身形一颤,脸上的神情顿时拧曲了,一张脸蛋憋得通红。 此时坤宁宫的总管太监那个被偷了腰牌的全喜正拖着另一个小太监爬到了皇后面前,磕头如捣蒜地自责着。 悠儿冷声笑道:“全公公越来越能耐了,改日这腰牌还不晓得能给了谁,回头引了贼子进来是不是?” 全喜自己扇了两掌,又磕头道:“奴才该死,求主子开恩!” 悠儿却昂头看着臻昕,幽幽道:“这会儿求本宫没用,就看你们的小王爷救不救你们了。” 全喜登时愣住,吞了口水,无限期艾地望着臻昕。 被三道不同情绪的目光盯得面上做烧,臻昕才发现自己是做了多么愚蠢的一件事情,可转念一想自己是让真舒尔去救姐姐,似乎也没有错。这番两相矛盾竟半天没理会众人脸上的神色。 悠儿又气又好笑,便扬声道:“来人,把全喜和这个小太监一并拖出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主子饶命,小王爷……”全喜哭喊了一声。 臻昕这才急了,小步跑到悠儿面前怯怯地握着悠儿的袖子委屈道:“皇嫂,求您饶了他们吧,昕儿知道错了!” 悠儿扬手让全喜下去,二人如遇大赦即刻便爬了起来,臻昕却赶着全喜喊道:“你不许为难他,他是我的人。”待再回身看到嫂子恼怒的目光时,才收了心诺诺地垂首立着。 悠儿叹了一声,眼下并不是教训这个孩子的时候,自己要知道更重要的才是,于是问臻昕:“皇嫂可以不计较,但昕儿必须说实话。告诉皇嫂,真大人去了什么地方?” 臻昕很用力地摇头,面上神色的确认真不假,“我真的不知道,真大人只说他要出宫,我想他是去找姐姐的,所以还要他早点回来呢!皇嫂,昕儿说的是实话。” 这是悠儿最不想听到的答案,可事实还是如此,不论再怎么恼怒舒尔的冲动,这一刻她更担心起了弟弟的安危,不由得陷入忧虑中去,把昕儿打发到儿子房里后,独自坐了许久许久。 渐渐的,夜晚又如期而至。 不管发生什么时间总不会停滞,过了今天就是明天,岁月也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一如流水永不复返。但若某一时刻做了有意义的事,那这个时刻就会随着记忆得到保存,而不至于简单地沉没在岁月的河流中。 当真舒尔一袭白袍出现在同样白衫裹身的契木罕面前时,他并不确定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但很多年后再回忆这一段时光,舒尔总不由得会心一笑,人生和爱情的确就是闯出来的。 第四十章 爱如天意(五) 契木罕看到还是和昨日一样一身白袍的舒尔时也忍不住笑了,“看起来我们两个的个性很相似。” 舒尔晃了晃手中的长剑,淡淡道:“是啊,我记得昨天你要我换一身夜行衣,可你自己却没这么做。” 契木罕的手上并没有傍身的武器,他俊朗刚毅的面颊上掠过一丝疑惑,问:“你既然看清楚了,为什么还要出现?若我有心与你合作,应该照自己说的穿一身夜行衣。黑夜里月光下,两个白衣人晃荡,不被发现似乎是不可能的。” “昨天我好像没有告诉你我是谁,说不定我就是包致远派来探你口风的人,那你又凭什么今天来?”舒尔一边看着包府的情形一边道,“正如你说的,我们的个性似乎很相像。”说着又转身将一道带着敌意的目光投向契木罕,“如果找到国和公主,你接下来就会向皇帝求亲?” 契木罕一怔,随即直接问舒尔,“你是公主的情人?”见他眉头微皱,才笑道:“这是我们两国的差别,在忽仑‘情人’一词是很崇高的,和汉人所说的‘心上人’一样,并没有讽刺的意思。” 舒尔并无心听他的解释,只是道:“我希望你能放弃,对你而言这将是最好的选择,并你想要的,皇帝也可以给你,只要你愿意配合。四王子!”舒尔刻意强调了“四王子”三个字,似乎为了提醒契木罕自己话中的含义。 契木罕沉默了许久,才问:“你能代表皇帝?” “不是代表皇帝。”舒尔笑,“只是做有利于两国的事。其实王子也很清楚,包致远他们的阴谋一旦被发现,忽仑在灭亡和生存之间只能选其一。但如果王子你愿意配合,不仅能得到你想要的,并且忽仑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似乎我不该质疑你知道的一切,而应该完全相信你?”契木罕的神色渐渐平和。 舒尔依然笑,“如果我们不了解互相的想法,想必就不会在这里见面。昨晚,王子不是已经做好决定了?” “是啊……”契木罕的脸上浮现出一股笑意,昨夜那个冒险的决定看样子是值得尝试的。 “图腾这个孬种,碰到事情就做缩头乌龟!”包致远一脸醉意摇摇晃晃地扶着儿子突然出现在院子,嘴里还骂骂咧咧道,“老子真是上了贼船了,这帮没用的东西,上次看不住一个孩子,这次又连个女娃都看不好,现在倒没人来跟我一起扛了。” “父亲……慢点走。”包致远的儿子扶着父亲,一边又提醒道,“小心隔墙有耳。” 包致远愤恨看了儿子一眼,摇晃着身体推开自己的房门,嚷嚷道:“哈……我怕什么?不信那个小皇帝还敢监视到我家里来,朝廷里多少我的门生,他敢动我不敢?竟然把妹妹藏起来还问我要人,以为我找不到吗?儿子……” 契木罕与舒尔相视一笑,“看起来不用搜这座宅子了。” 舒尔也定下心来,“国和公主安全最好。王子……你要不要私下见一见皇帝?” “本来对他们的计划我就毫无兴趣,忽仑人属于草原,中土并不适合我们。”契木罕似乎已经开始怀念起原先的生活,“如果你能安排,我也希望能避开这些老朽,见一见陛下。” “好,王子请静待我的消息。”舒尔转身便要离开,却听契木罕问,“我想我应该知道你是谁。” 舒尔并未回身,自报了姓名后便跃身离开了。契木罕立在原地,他看得出真舒尔并没有以一当十的身手,但他却敢提着一口长剑只身闯有着重重包围的驿馆,国和公主于这个男人应当非常重要。 “四王子!”契木罕自顾冷笑一声,转身正欲离开,却听到包致远的声音又在屋子里嚷嚷起来,“陈东亭更是个废物,连自己的女儿都搞不定……” 契木罕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听了片刻后也离开了包府。 舒尔一路赶回皇宫一路在心内过着将与皇帝说的话。他知道契木罕并不是如今忽仑汗王羌金的儿子。羌金当年密谋杀害了亲兄长后篡夺了汗位,为了平复族人的愤怒才收养了他还在襁褓中的侄子契木罕,这一次派契木罕来而不派自己的儿子,就是笃定了如果朝廷扣压契木罕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只要契木罕是个正常人,他就绝不会安于现状,任人宰割。 立定在城门口,舒尔长长呼了口气。才掏出腰牌给守城护卫,那护卫就向后招呼了一声,接着便看到坤宁宫的总管全喜张牙舞爪跑了出来,哭丧着脸拽着舒尔就往里去,“真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奴才的脑袋险些因为您被砍了去。皇后娘娘说要是奴才今晚上等不到您回来,就不要见明天的太阳了。” 舒尔早料到会被发现,并不惊讶,只是问全喜,“皇后有没有为难小王爷?” “这倒没有,但是皇上好像和皇后红了脸,娘娘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一整天没见好脸色。”全喜跑得极快,好像就怕看不到太阳似的。 舒尔耸了耸眉毛,希望自己带来的消息能弥补这一切。 坤宁宫里,悠儿本以为见到弟弟会忍不住打骂,但真的看到舒尔完完整整地立在眼前时还是没忍住眼泪,她不怕弟弟被歹人欺侮,而是怕弟弟这一次的鲁莽会毁了他一生的前途和幸福,若是如此,真家也没有希望和未来了。 “姐姐,我要见皇上。”舒尔不等长姊问话,便先开口了。 悠儿见弟弟神色严肃,知道定有重要的事情,便不敢耽误,问古嬷嬷:“皇上在哪里?” “涵心殿,徐贵人在一旁伺候。” 悠儿微微蹙眉,即刻道:“你去一趟涵心殿,不要说是舒尔要见皇上,就说我跌伤了脚。” “可是……”古嬷嬷有些犹豫。 “你放心,皇上一定会来。”悠儿道,“如果要徐贵人一起来,你不要阻拦。” 正如悠儿所料,臻杰绝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再不理会妻子,听说皇后跌伤了脚,即刻便带着徐玲珑赶来坤宁宫。当看到完好无损的妻子和立在一旁的舒尔时,不用问他便明白了悠儿撒谎的原因。倒是跟着前来的徐玲珑被弄糊涂了。 第四十章 爱如天意(六) “徐贵人服侍皇后进内殿休息,朕有话要和真大人讲。”臻杰面色严肃,说话时眼睛紧紧盯着舒尔。 徐玲珑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皇后笑盈盈过来挽着自己,轻声道:“我们到里头说话,贵人跟本宫来吧!” “是!”徐玲珑本不呆傻,见这阵势便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了,连忙搀扶起皇后往内室去。忍不住回头看时,便见皇帝已大步上去搭着真舒尔的肩头,面上眉头紧蹙露出少有的凌厉,唬得她再不敢看疾步跟上了皇后。 “你去过驿馆了?”臻杰压制着心内的怒意,期盼舒尔不要带来最坏的消息。 舒尔坦然将事情的始末告诉皇帝,显然他的答案一定出乎臻杰的意料,但臻杰并非没有想过这一点,只是契木罕的为人他尚不清楚所以只是想过而没有对任何人提。于是听完舒尔的叙述后,竟不由得畅怀而笑,一挥手,道:“这里不适合谈这个,来,跟朕去涵心殿,还有些资料要你看。” 齐泰却缓步上来,在皇帝身边轻声道:“皇上,您如此离开坤宁宫,仿佛不太好吧!” 臻杰停了步子,皱眉思量了片刻,继而笑道:“朕和舒尔在偏殿等你,去把朕书案上一叠蓝皮子封面的折子拿过来,一本都不要落下。另外传消息出去,就说皇后扭伤了脚,徐贵人在前伺候,朕也在坤宁宫留宿了。莫要让那些……”臻杰兴奋头上竟有些口不择言,干咳了两声改口道,“不要让宫里又传出对皇后不敬的言论,否则朕唯你是问。” 齐泰却半分不惊,帝后和谐乃是六宫之福,连带他们奴才日子也好过,如此他自然是喜欢的,连声应承了便迅速带着小太监赶回涵心殿,不过须臾便把皇帝要得东西都取了来。 “舒尔,你笃信契木罕的人品?”臻杰拿出一本钱宗聿递回来的折子给舒尔道,“你看看,他们王室的内讧其实早就开始了。这是钱宗聿半年前递上来的折子,没想到羌金竟然把于他最危险的一个人送到朕的面前。” 舒尔迅速浏览了折子的内容,颔首道:“这些信息臣也有所了解,羌金年事渐高,很早就开始考虑继承人了。王室内为了储君之位三个王子互相争斗已竟闹得不可开交,据臣所知与陈东亭一干人达成协议的便是他们的大王子,而忽仑那边储君之位也是他的呼声最高。但是羌金虽然表面上倚重长子,实际最喜欢的却是幼子。而唯一没有竞争资格的,就是他的侄子四王子契木罕。” 臻杰的嘴角勾起一丝不屑,微微摇头道:“可是契木罕却是他们先王唯一留存的血脉,事实上依照忽仑的顺位规则,他也有资格继承汗位。但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一点,任凭这棵幼苗长成大树,并在无意中给予了他冲破一切的参天机会。我们……又怎么能不帮一帮他。” “契木罕王子希望能避过那些大臣私下觐见您,但他进宫不易,而您也不便出宫,臣以为如果能让国和公主作为中间的桥梁最好不过。”舒尔语毕滞了一滞,试探着问皇帝,“皇上是否知道国和公主此刻的下落。” “唔!”臻杰淡淡笑道,“国和公主现在很安全,她在母后皇太后身边。” 舒尔一愣,随即便释然了,能够在茜宇身边,若珣是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了,但随即又有了疑问:“皇上认为臣方才的建议如何?” “的确若通过珣儿来与契木罕见面可以做的很自然且不被人发现,但是……朕并不希望他们两个多接触。”他看着舒尔,语气中充满了矛盾,缓缓道,“朕不希望若珣嫁给他,即便契木罕继承忽仑汗位,也不想若珣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可知道?在这个计划出现之前,朕这一次是笃定要取缔忽仑,灭掉这个民族的。” 舒尔心头一颤,眼前的皇帝已具备了一个帝王应有的一切,比如敢于灭掉一个民族的狠心,但作为臣子,舒尔不能不谏言,遂抱拳对臻杰,“对于这个计划臣方感到它的意义,皇上能否容臣说一句话?” “什么?”臻杰的眉头掠过质疑。 舒尔没有回避皇帝的目光,严肃而认真道:“皇上,军队可以踏平土地毁灭城池,可以让敌国百姓丧于铁蹄之下,但永远不可能毁灭一个民族且妄图让他从这个世界消失。只要留存一滴血脉,这个民族就能再次崛起。但仇恨也从此深种,若再想拔出这民族的仇恨,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和更长久的时间。眼前的安宁,带给后人的,可能是无止尽的痛苦和劫难。” 舒尔的话是在驳斥自己所说的要扫平忽仑的想法,但臻杰却没有半点不悦,他身边急需这样的人才,年轻、聪明、有冲劲但不缺冷静、远见和沉稳。秦成骏、傅嘉、钱宗聿等忠贤大臣虽然是父亲留给自己的宝贵财富,但这些人早已经谙熟官场之道,做事也更偏重保守态度,甚至也许有一天自己也会无法驾驭他们。臻杰必须培植自己的左膀右臂,培养真正能为自己做事的大臣,而面前的舒尔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舒尔,留在朝廷为朕效力,真家的祖训让朕来改变,朕甚至能让皇后改回金海姓氏。”臻杰看着舒尔,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舒尔似乎对这一天早有了准备,只见他微微笑道:“其实臣方才说的那些话中一半带着妇人之仁,并不成熟。臣要学的还很多,能为皇上效力臣万死不辞。臣有世袭的爵位,便永远是您的大臣,即便不在朝廷上也能为您效力。” “你的意思还是要回金海?”臻杰皱眉,他似乎已经不习惯被人拒绝。 舒尔答:“是,臣必须回金海,真氏的封地和爵位在金海。而事实上,不管皇后如今姓章还是姓陈,她骨子里流的还是金海真氏的血。因此,我真家子弟永远无法摆脱外戚之嫌,若恬居官场,只会给皇上带来麻烦,也许现在看不到,但将来……” “够了!”臻杰微怒,长长叹了口气,眼角露出冷意。外戚之乱是臻杰一生的痛,也许没有母亲娘家的那些麻烦,现在的一切都是另一副景象…… 舒尔看着面色不展的皇帝,还是将话说了出来,“但将来或许就会出现难以解决的问题,不过臣定会努力历练自己,随时准备为您效力,不论在京城还是在金海,官位和权利其实并不重要。” 臻杰的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许久才道:“很好,父皇和朕都没有看错你,而你……的确和你的姐姐很像。” 舒尔沉默不语,静立许久,才又听皇帝道:“你暂时回上书房,若珣如何再出现朕自有安排,之后你将负责有关契木罕所有的事情,至于包致远他们就交给秦成骏来打发,朕希望这一仗能打得干净漂亮。” “是!”舒尔应诺,转身欲走,却被皇帝叫住,“你不担心契木罕不肯放弃若珣?” 舒尔回身,答:“臣问过他,契木罕王子虽然没有给臣明确的答案,但臣有信心,他定不愿意迎娶国和公主。” “为什么?”臻杰再问。 舒尔沉默了半刻,才道:“皇上您也知道的,契木罕的母亲是汉人。” “你下去吧!”闻言,臻杰挥了挥手,心内的颤动让自己更理解了舒尔方才的想法。契木罕的母亲是汉人,他便不是纯正的忽仑血统,虽然被人忽视才使他留下了性命,但因此带来的磨难也一定让他刻骨铭心。 “当初母后无法阻止家族的罪恶,给我的人生带来挥不去的痛苦,而我却险些又将痛苦强加给我的儿子。外戚之祸,绝对不能再发生。”臻杰紧紧握拳,坚定下的信心一半为了此刻心里想的,一半为了即将发生的一切。 内殿之中徐玲珑笑盈盈地面对着悠儿,得知了事情的缘由她不再糊涂了,反而笑着安抚皇后道:“真大人是难得的人才,嫔妾认为他绝不会做出鲁莽而不计后果的事情,娘娘您多虑了。” 悠儿许久不见古嬷嬷来报,便知道弟弟和丈夫的交谈是往好的一面发展,心下不由得定了许多,遂也笑道:“贵人的话许是有道理的,本宫亦信。只是……今日之事皇上本行的机密,本宫希望贵人在外也能绝口不提,只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她莞尔笑道,“其实这也是本宫为何下懿旨特地要贵人今日侍奉皇上的原因,因为皇上和本宫都信得过你。” 徐玲珑眼眸转动,爽朗地笑道:“臣妾今日可是来侍奉皇后娘娘的,只怕您的脚崴得厉害,明日也不见得方便行走呢!” 悠儿满意一笑,挽起玲珑的手道:“可见母后没有白白在你身上花费心思,贵人果然心思灵敏。”徐玲珑一愣,她不甚明白皇后的意思,又陷入了糊涂里去。 京城傅王府内,缘亦将一张方从大内传出的条子递给了茜宇,低声道:“这是王爷送进来的。” 看完信笺,茜宇随手在香炉内将其焚化,缓步进入若珣的屋子,对那愁眉不展的小姑娘笑嗔道:“舒尔已经安全回宫了,如此珣儿可以睡了么?” 其实看着若珣忐忑不安心神恍惚的模样,茜宇也想起了曾经的自己。赫臻第一次出征回来时在途中染病,那时候皇城内谣传纷纷,自己也是每日每日的伤心难过,直到一张纸笺两字念卿,才安下心来。但赫臻又一次的出征,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对于深爱的人而言,平安健康,也许才是最重要的。若珣此刻,恐怕也仅有这样的心思吧! 第四十章 爱如天意(七) 听茜宇这么说,若珣满脸的愁容瞬间被抹去,盈盈过来扶了她,怯生生问道:“舒尔真的平安回宫了?没有被忽仑人算计么?” 茜宇笑道:“母后只知道他回去了,至于是否和忽仑人打了交到,珣儿回头自己问他便是了。” “自己问他?”若珣不解。 “你皇兄给了礼部尚书三日的时间把你找出来,再过两天不管他那里进展如何,你都要回宫去了。”茜宇挽着若珣坐下,温和道,“之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回宫后一来要听从你皇兄的安排,二来,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若珣心中了了,含笑道:“珣儿明白,您放心……这两日,就让珣儿好好陪您吧!您的气色看着比在宫里时好多了,千万别因了儿臣又要您操心。” 茜宇的笑容中有着几丝叫人不易察觉的尴尬,她伸手覆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微微的震动传入手心,那是生命的象征。茜宇暗暗一叹,心中未免惆怅,孩子……娘只能陪你这十个月了。 之后的两日,后宫异常平静。因听说皇后崴伤了脚后皇帝带着徐贵人连夜陪伴,众妃那本看笑话的心思都被深深藏了起来。而皇后前日那一道懿旨也言之必行,眼看着徐贵人侍驾后萍贵人接着前往涵心殿,而今日又该轮到孙贵人了。皇后不能欺侮不得招惹,是乾熙帝后庭的生存之道,这个道理让妃嫔不得不再次拾起。 后宫的一个小风波被扼杀在了萌芽前,但前朝的一切还是混沌不清,等着看笑话的大臣亲贵比比皆是,三日期满后国和公主能否出现在众人面前还不得知。且包致远又会遭到皇帝怎样的对待也吊足了人们的胃口,毕竟这一次皇帝的态度和表现将意味着太多东西。 过了今夜便满三日之限,包致远动用一切可能将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能发现长公主的踪迹,西郊那被抛弃的凤辇也根本牵不出任何线索,他的势力甚至延伸到京城外几十里的县城村庄和皇室后庭的犄角旮旯,却仍旧一无所获。 “滚……一群没用的东西。”包府后院内,包致远摔了石桌上的茶壶茶碗,指着自己的儿子们骂道,“养你们有什么用?连个女娃儿都找不出来。” 幼子撇了撇嘴嘀咕道:“城东那一块是唯一没有找过的地儿了,您又不敢动,这明摆着的事情,只要国和公主还活着,她不在我们找过的地方就肯定在城东那一块了。” “废话!”包致远大怒,站起身来冲到儿子面前指着他道,“我会想不到这一块?可你的脑子怎么不想想城东那里现在住着谁?你有几个脑袋敢去那里找人?还是你直接上奏皇帝说‘你别藏了,公主不就在太后身边吗?你是把我们臣子当猴耍!’呢?” 长子过来将父亲扶回躺椅,低声道:“父亲别怒,弟弟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况且明日期满,我们毕竟还是找不出国和公主,眼下全然被动,不知皇帝明日会如何解决这件事情。” 包致远奋力一拍竹制躺椅的扶手,恨恨道:“这个小皇帝,果然越来越厉害,如此看来比他父亲当年更辣手。只怕这一次忽仑人若站不住脚,我们都会完蛋。我是被猪油蒙了心了,跟着陈东亭一伙瞎搅和。” 幼子在一旁不屑地讥诮道:“您老才发现呐!” 包致远闻言气急攻心,一张脸憋得通红,正要发作教训儿子时管家匆匆跑了进来,哈腰道:“老爷,秦尚书来了。” “秦成骏?”包致远一张老脸绷得极紧,冷声问,“他一个人来的?” “是一个人来的,没坐轿子没乘车,看着像吃了夜饭散步走到我们府上来似的。”管家答道。 包致远和长子对视了几眼,一挥手要次子幼子退下去,才对管家道:“直接请他来后院,快收拾了这里,再上好茶。” “不必了,夜里喝茶怕睡不安稳。包大人就不必客气,一碗清水打发晚辈就好。”孰料秦成骏竟然自己进了来,身边还跟了包府中几个一脸惶恐的婢女小厮。 包致远强抑自己的诧异和不安,笑道:“秦大人好不客气!快些来坐才是。” 秦成骏迅速扫视了地上一片狼藉的碎瓷茶水,嘴角带起一味笑意,抱拳近了包致远两步笑道:“晚辈来给包大人请安,只盼别打扰了您纳凉。” “老夫的院子夜里凉快,早就想请秦大人来坐坐了。”包致远一边说着给秦成骏让座,一边使了个眼色给长子。 “秦大人请便。”待上茶后长子躬身让礼,一路离开却将所有婢女侍仆都带了走,一时间后院里只剩下了包、秦二人对坐。 环顾四周的葱郁树木,秦成骏展臂做出一副陶醉的姿态,笑道:“难怪包大人说自家的院子凉快,这么大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定热不起来。” 包致远嘴角抽搐,冷笑道:“秦大人话中有话……你来,不会只是讨一碗清水喝吧!”他抬眼打量秦成骏,眉头越蹙越紧,秦成骏的神话是朝野皆知的,这个男人能够摆脱父亲和姐姐给自己带来的阴影而深得两朝皇帝的倚重,他的城府该有多深,心思该有多重? 秦成骏不以为然,依旧笑道:“晚饭多吃了一碗米饭,觉得腹中胀闷便出府来随便走走,走着走着便到了您府外,因觉得口渴,便想进来给您请安,顺路讨碗水喝!” “呵呵!秦大人今日胃口特别好,秦夫人亲自下厨了?”包致远皮笑肉不笑地应着,心中愈加愤怒。 秦成骏极认真地看着包致远,笑道:“包大人果然料事如神。只因今日要招待贵客,内子一时技痒便下了厨,哪一日大人若也有了兴致,成骏定恭候您。” “贵客?”包致远并未深想,只是道,“既然府中有贵客,秦大人怎么还随便跑出来?理该陪同才对。” 秦成骏却笑道:“国和公主千金之躯,成骏一个外臣男子岂敢陪同在侧?” 包致远的眼睛都快瞪出来,虽然强压了心绪,可话还是说的不顺畅,“秦大人这话就说……错了,既然明白国和公主千金之体,更该在府内全力安排……以保公主的安全。这样贸然出府闲逛……实在大错特错。” 秦成骏满脸受教的恭敬,笑道:“晚辈的确鲁莽了,包大人说的极是。看起来顶好是眼下就把公主送回宫去,可今晚晚辈约了……” “秦大人要是信得过,让老夫代劳如何?”包致远立刻接口。 秦成骏眼睛一亮,抚掌笑道:“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了!” 包致远一愣,随即又问,“皇上要是问起来,老夫要如何交代?难不成就说是从秦大人府上接出来的?” 秦成骏富含深意地看着包致远,低声笑道:“国和公主尊贵无比,而女子更重名节,为了保护公主的大好名声,不管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外头人都只会听说是公主淘气躲在哪个亲贵家中玩了几天。这是皇室一贯的行事作风,难道……大人不明白么?” 包致远尴尬不已,但冷笑着反问:“你也说了‘外头人’,皇帝可不是‘外头人’。” 秦成骏喝了口茶,起身舒展身体,笑道:“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本只要一碗水解渴,却喝了这么好的茶,那成骏又怎么敢白喝?而且大人还要帮成骏送公主回宫……”他看着包致远道,“大人只管送,旁的事情晚辈自然能安排妥帖,也担保皇上不会问您一个字,并且明天的朝会这件事情更是不值得拿出来浪费时间了不是?。” 包致远自然明白其中的缘由,心中怒火中烧苦于不能发作,只能笑道:“早知如此,老夫该拿珍藏多年的茶来招待秦大人了。” 秦成骏漠然一笑,振了振衣袖扬长而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包致远要被皇帝责难的时候,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把国和公主送了回去。皇室没有传出任何消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一些等着看笑话或期待包致远落马的人虽不免失望至极,但也因此更好奇起了皇帝的心思,如今忽仑王子就在京城,皇帝以身体不适延后接见,夜里却一天换一个妃嫔在涵心殿侍寝,显然无心政务。 而包致远才因公主回宫而歇了口气,旋即便在不知不觉中又被卷入另一场风波。他这一次侥幸逃脱皇帝的责难,实则要他从不被皇帝信任的角色转变为了既不被皇帝信任也不被同伙信任的角色。但他似乎还未意识到,只是自负地认为皇帝希望能拉拢自己转而协助其一同对付陈东亭一伙和忽仑人。 皇城之内似乎还未沾染这股硝烟味,众人只是奔走告知长公主安然回宫,妃嫔们本欲前来为若珣安抚压惊,但皇帝严令皇妹在坤宁宫静休,不许旁人打扰,众人便只能作罢,殊不知国和公主早就央求到皇嫂一个赦令,此刻已在上书房外立着了。 “皇姐!”听到动静的臻昕喜出望外地跑出来抱着若珣道,“皇姐你可回来了。” “嘘!”若珣左右看了看,拍了弟弟的脑袋笑道,“轻点儿,没人知道我来了这里。” 臻昕拉着若珣进屋子,笑嘻嘻对舒尔道:“真大人果然没有骗我!” 乍见舒尔,若珣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她一双大眼睛顷刻朦胧起来,纤长的睫毛上亦缀满了晶莹。 臻昕人小鬼大,扯了扯姐姐腰际垂下的宫绦笑道,“皇姐,皇嫂罚我每夜去给宸儿背诗,这刻就该走了,您先别走,一会儿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玩。”语毕不等姐姐回答便乐颠颠跑了出去。 “昕儿和宸儿都淘气,还请真大人能好好教导他们。”若珣本想好要拉着舒尔告诉他自己心中的感动的,此刻却羞赧不已,惹得一脸绯红。 舒尔亦有些局促,笑道:“说起来,皇上找我这个师傅,还是很冒险的。” 若珣忍俊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不由得心中一阵跳得急促,随即赧然道:“舒尔……谢谢你。” “谢我?”舒尔轻声问。 情至深处,若珣反觉得心头微疼,垂首低声道:“我习惯了被宠爱,习惯了被喜欢,习惯了被尊敬,从没有想过我的人生会和姑姑、姐姐们有什么不同。公主虽然是金枝玉叶,但只是看着风光,我们都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生在帝王之家的无可奈何,普通人无法想象。” 舒尔静静地立在若珣面前,眼前的女子微微垂首,脸上漂浮着两朵红云,眼眸里透着纯净清澈的光芒,眉宇间一丝淡淡的忧愁……窗外吹进的微风轻轻带动她的衣裙,亭亭玉立,绰约多姿。忽见若珣抬头,四目相对的后一瞬舒尔便把目光转向了别处,极其不自然地抬手干咳了几声。 若珣心中暖暖一笑,她继续道:“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希望能选择自己的人生。虽然父皇英年早逝,母妃远在南方,但上天似乎特别地眷顾我,给了我一个心疼妹妹的皇兄,又给了我一个心善如佛的嫡母……现在又给了我……”话语至此,若珣不禁哽咽。 舒尔不忍,几步上前伸手护在若珣的肩头,但只是腾在空中不敢落下,眉宇间俱是犹豫之态。 若珣却不以为忤,顺着舒尔的臂膀靠在了他的身上,柔声道:“有舒尔你这么珍惜我,就算真的要嫁给契木罕王子又如何?起码我知道这个世上有一个人不是因为我是公主而爱我,足够了。”语毕却伏在舒尔的胸前泣不成声,在若珣的心底,她仍然不甘愿自己嫁去忽仑,而这一刻即便有皇兄和嫡母的保证,可他们的话还是留有余地,于是爱得越深,自己便越不敢放心。 舒尔的手终于将若珣揽住,鼻尖萦绕着若珣身上甜美的香气,他温和地出声,“如果契木罕把你带走,我也会在半途把你再带回来……若珣,我绝不会让你嫁去忽仑!” 哭泣声戛然而止,舒尔却还能感受到胸前微微的震动,许久才听若珣呜咽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母后身边,昨夜又和母后聊起父皇,我问她爱是天意还是人意,我怕自己爱着你……可是天意弄人硬要我嫁去忽仑。可母后却说,天意从不弄人,因为人意还是天意……昨夜我还不懂,但现在我懂了。舒尔,我一定要跟你去金海,看最美的江南风光。” “好!”舒尔轻声应了若珣,不知为何,如今提到茜宇他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感觉,脑中仅仅是清楚一件事,怀里抱的是若珣,是自己要用一生去爱的女人,也许,这就是天意。 第四十一章 储位风波(一) 翌日的朝会上,皇帝半句不提国和公主之事,似乎意在表明这是皇室的家事不需朝臣操心,但却以圆满接待忽仑王子有功而特意赏赐了包致远,只把一群朝臣都弄糊涂了。散朝后图腾走过包致远身边时的一声冷笑,更让他生出一头虚汗。 “昨夜你说国和公主在府上时,包致远那张老脸很难看吧!”傅嘉与秦成骏同行,远远看着包、图二人脸上拧曲的神情,不禁轻声笑道。 秦成骏理了理袖子,口吻中满是嘲讽,“王爷昨晚要是也在就好了,您不知道包致远那张,脸红得登台都不带上妆了。明摆着被人算计却不能支声,这分窝囊够他睡不着的了。” “哈哈哈……”傅嘉朗声而笑,然笑声未落便见齐泰恭敬地过来立在二人面前,挥了拂尘躬身道,“今日御膳房做了碧荷羹,皇上召两位大人一同品尝,大人随奴才走一遭吧!”二人对视一眼,即刻跟着齐泰离去。 “秦成骏和傅嘉越来越得到器重,包大人也不错啊!”图腾瞥见傅嘉和秦成骏跟着齐泰离去,对身边的包致远揶揄道,“我们的皇上可是从不掩饰他对大臣的喜好,包大人你说是不是?” 包致远怒目圆睁,冷声低喝:“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跟我走。”语毕便甩袖而去,愤然不已。 涵心殿内,臻杰当然不是为了喝汤才又召见秦、傅二人,此刻舒尔亦在场,君臣四人共同商议着如何安排契木罕的接见。 “王子抵京已是第五天,皇上若再不召见,只怕会引起朝臣和老百姓的猜测。”傅嘉道,“但如今我朝正逢国丧,不适合大摆宴席,礼仪之处定要亏待了。” 臻杰道:“所以朕想今日下旨宣契木罕明日早朝时随众臣一同进殿,若他们无异议便罢,稍有不满的话,就是自露马脚。” 秦成骏笑道:“忽仑于我朝是臣属之国,两国之间既非邦交也非敌对,臣子觐见皇帝,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若忽仑人自觉被慢待,那就是他们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臻杰大悦,笑道:“朕就是这个意思,这道旨意就让秦卿去驿馆宣。另外朕要安排契木罕和国和公主的会面,这才是最重要的。朕要单独见一见这个流着一半汉族血液的王子,忽仑的命脉就系在他的身上了。”一边说着又舒尔问,“这件事,如何安排舒尔可有想法?” 舒尔看了一眼傅嘉才道:“臣以为这件事让皇太后出面最为妥当!” 臻杰眉头微蹙,摆手道:“太后身体为重,朕一直都不希望去打扰她。” “王爷,太后娘娘最近凤体可好?”舒尔却问傅嘉。 傅嘉一滞,道:“太后凤体安康,不知真大人什么意思。” 舒尔认真道:“太后作为皇室家长,有权决定公主的婚配,她想见一见未来的准驸马,想必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且太后凤体金贵,有足够的理由要求忽仑大臣不做陪同,仅许王子一人前往,届时不论是否与公主会面,都显得比较自然。臣以为此刻千万不能让忽仑人对他们的主子起疑心,毕竟眼下契木罕王子在忽仑并没有什么地位。” “是啊,若先让忽仑人发现朕有意干涉他们的储君之位,惹急了这些蛮夷而先解决了契木罕,那朕就不得不派军队了……”臻杰揉了揉眉心,又道,“连契木罕也不要告诉他,就先让他明日上朝,让朕认一认脸,或者……”臻杰稍稍犹豫了片刻,才道,“甚至朕不需单独见他,若是让契木罕觐见太后,太后也能表达朕的意思吧!” 傅、秦二人和舒尔都面面相觑,他们并不怀疑茜宇的能力,只是觉得皇帝的决定似乎有些奇怪。 离开皇城时,秦成骏忍不住问傅嘉,“王爷认为皇上今日为何突然眉头紧锁了?” 傅嘉不语,许久才道:“我想,皇上是想到自己的儿子们了。” 秦成骏会心一笑,低声道:“看起来皇上很在意太后和……他们的意思对皇上而言很重要。” 傅嘉思量片刻,道:“于储君人选,太后曾对我说过她的意见,但仅仅是意见,是否代表了什么,谁也不好说,毕竟现在的江山是乾熙帝的,他才真正有权决定一切。” 秦成骏送傅嘉上车,口中低声道:“王爷难道不认为,对于皇上而言最为难的问题其实是小王爷吗?眼下,他是先帝唯一的嫡子。” 傅嘉眉头一皱,亦将声音压得极低,“有机会,你问一问吧!”语毕便放下帘子命令车夫驾车。 秦成骏心内一叹,亦坐轿离去,为人臣子,确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一边,臻杰与舒尔离开涵心殿后一同去了上书房,杰宸身上的伤好了许多,已恢复课业,见父亲驾临不免紧张,臻昕亦是如此。 臻杰却不提之前的事情,只是考了两个孩子一些诗词,又看了他们写字,临走时拍了两个小家伙的脑袋道:“欢儿他们这些日子学业也有长进,等忙过了这一阵,朕要一起考考你们,头两名的可以跟朕参加入秋后的狩猎。” 这话说的两个孩子眼里放光,待圣驾离开后便听杰宸喜滋滋道:“欢儿他们怎么比得过我们两个,这次定是我和五叔一同去了。” 臻昕也不推让,笑道:”皇嫂可是连马匹都为我们准备好了,只盼着快些入秋,可这天还是这么热。” “怎么也要等姑姑的事情办了吧!五叔,姑姑的婚事是不是近了?坤宁宫里的宫女嬷嬷私下都在议论呢,说是姑姑要嫁去忽仑草原了。”杰宸挪腾着身子坐到软垫上,“昨晚你走后,姑姑很晚又和母后一起来看我,我看姑姑脸上喜滋滋的!” 臻昕看着外头送了皇兄又折回来的舒尔,轻声笑道:”这我也不清楚了,那些宫女嬷嬷的话你别信,到时候皇兄自然会下诏的。” 杰宸翻着手里的书册笑道:“也是,我就记得我舅舅才是姑姑的准驸马的,什么时候又冒出个忽仑王子来。” “大皇子的舅父不是都已经婚配了么?”舒尔立在门外,此话意在提醒杰宸,他不可以称呼自己为舅舅。 第四十一章 储位风波(二) 杰宸与臻昕对视片刻,臻昕点了点头低声道:“皇嫂不姓真了。” 杰宸眼珠一转,无奈地笑了,方低声应道:“真大人我明白了,那么我们上课吧,这几日我拉了好多课业了。” 舒尔见两个孩子明白,便欣然一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开始授课。 这边齐泰引着皇帝出了书房,低声问:“皇上这是要往哪儿歇息?” 臻杰停下了脚步,不答却问:“这几日朕都在涵心殿休息,宫里有没有什么事?钱妃有没有折腾什么!” 齐泰掩嘴而笑:“钱主子若知道皇上也怎么为她操心,不知会怎么想呢?” 臻杰笑骂道:“你这东西,正经问你呢!” 齐泰连忙赔笑:“回主子,这几日没听说有什么不愉快传出来,倒是栖霞殿的惠贵嫔害喜厉害了,又是第一胎,皇后娘娘和莲主子、季主子每日都差人去问候。” 臻杰抬步行走,问道:“怎么不早些告诉朕?” “皇后娘娘说女人怀孕都有这一遭,不必大惊小怪,已经要御医馆日夜伺候了。”齐泰一路跟着道,“起先惠贵嫔也自己忍着没说,是让季妃娘娘发现了才禀告给皇后的。” 臻杰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道:“她倒是安静的人,你挑几样东西送过去,说是朕赏的!” 齐泰应承:“奴才记下了。皇上这会儿想去哪儿?奴才好遣小太监先去知会,也好请那位主子准备着。” 臻杰又停下步子,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自言自语道:“一定要去什么地方吗?从前这个时候,越儿那里是最好的去处,如今……” “皇上!”齐泰轻轻唤了一声。 “方才见欢儿比从前活泼了许多。”臻杰转身往前走去,挥手道,“去宜人馆,这么热的天,那里草木葱郁,最是阴凉。” 齐泰一挥手遣走一个小太监去通告,自己则快步跟上了皇帝。 尚书府内,秦成骏回家后匆匆喝了口凉茶便来到了赫臻的住处。这一处地方极为隐蔽,包致远他们手下的夜行者来回晃荡过几次愣是没有发现,这回还让包致远亲自来府内接走国和公主,想必他不会再打什么主意了。 秦成骏将事情的始末详细告诉了赫臻,但并未提及方才傅嘉所谓的“问一问”。 赫臻身上的伤已痊愈,精神也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被困在这里不能随意走动,但能忍者方能成大事,更何况自己是个“死人”。眼下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茜宇再次来到自己的身边,他们约定好了,再次相会时,便再也不分开了。 “如果皇帝认为扶持契木罕从而控制忽仑王室比毁灭这个民族更好,那你们就必须全力协助他。”赫臻思量后,笑道,“每一个皇帝都有他的行事作风,或以孝治国,或以仁治国,就看他的子民更受用什么。算起来,忽仑臣属我朝,忽仑牧民,也是我们的子民。君为舟,民为水,但只有水能覆舟,难道不是吗?” “您的意思是,支持皇上的决定,相信那个契木罕王子吗?但是眼下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容易,毕竟契木罕手上什么权利都没有。”秦成骏希望赫臻能给出一个行事的计划,毕竟和他的儿子相比,赫臻更具备一个帝王的睿智。 “傅嘉父子应该更熟悉那个草原,他的幼子、长子,还有……他的女儿。”赫臻的嘴角带出一丝笑意,“既然想让茜宇接见契木罕,就如皇帝所言,这件事情倒可以委任给她。” 秦成骏的神情有几分不愿意,茜宇身怀六甲,为何还要卷入政治中去。 赫臻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溢出疑惑,“是不是还有事要说?” “是!”秦成骏的一个“是”字脱口而出,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他沉吟了半刻道:“有一个问题,臣以为您应该考虑过,虽然这个问题现在不被人所重视,但迟早会浮出水面的。” 赫臻眉头微蹙,拿起案上的书卷,冷声道:“你什么时候说话也喜欢兜圈子了?” 秦成骏身形微震,终于道:“皇上可否考虑过小王爷的处境?眼下,他是您唯一的嫡子。” “嫡子如何?”赫臻漠然地抬头,“如果他能继承大统,就不会等到现在或者将来,四年前他就能坐到聆政殿的龙椅上了。这些就是你所担心的问题?” 秦成骏单膝跪地,沉沉道:“也许是臣想得太多了,但毕竟大皇子的身世有着太多的疑点,二皇子也并不为宗室真正承认……” “究竟怎么了?”赫臻合起书册,问,“茜宇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费心思,眼下也不会有大臣纠结这些,后宫内的皇子都很小,那些妃嫔如今当只想博皇帝的宠爱,一切环境看起来都不像是要提起这个问题?” 秦成骏没有抬头,低声答道:“今日提到干涉忽仑王储问题时,臣看到皇上面露难色,臣以为,皇上当是想到自己了。” 赫臻凝视着秦成骏,许久没有说话,末了才问道:“难道你认为我和茜宇走后,他……会容不下臻昕和此刻茜宇腹中的孩子,如果那是个男孩儿的话。” “臣万死。”秦成骏大大呼了口气,蹙眉答道,“但是这件事情迟早会被人提出来,到时候再掀起风波,您和太后都不在,小王爷的处境会很尴尬,傅王府作为太后的母家,甚至一句话都不能说。” 赫臻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但他的神情却渐渐轻松了,嘴角复又带出一丝笑意,“四年前我希望臻昕继承皇位时,考虑的就是这个问题,但是被茜宇拒绝了。”与秦成骏不信的目光接触,赫臻笑道:“女人虽然是弱者,但有时我们不能否认她们所具有的智慧和能力,张文琴这一生在无可奈何下做过很多错事荒唐事,但她有一件事情做的很好,就是为他的儿子挑了一个好妻子,一个在我看来完美无缺的皇后。” “您是说睿皇后?”秦成骏问。 赫臻释然而笑,“一来对我的儿子我有信心,二来,只要有这位睿皇后在,即便风波四起,她定能将问题迎刃而解,茜宇相信的人,我也深信无疑。” 第四十一章 储位风波(三) 秦成骏眼中的赫臻自信满满,他不再多说什么,对于茜宇的信任他丝毫不亚于赫臻,只是睿皇后的确不是普通的女子,她真的能如茜宇所想的那样吗?当一个女人坐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时,还能保持一份公平的心性吗? “忽仑人上一次能行刺茜宇,难保不会再犯,所以你要做的就是保护她,不要让她受到伤害。”赫臻打断了秦成骏的神思,而自己心中略略觉得这要求有些自私。 秦成骏却欣然接受,不让茜宇受伤害,这根本不消赫臻提醒,他心内暗暗一笑。 颔首张望,窗外骄阳似火,热浪袭人,他的心却渐渐平静。将来茜宇同赫臻离开后,自己也许一辈子再见不到她,但守护她的孩子就如同守护她,凡是茜宇的一切,他都会不遗余力地保护。而眼下,是自己最后能保护她的时刻了。 皇城之内骄阳不减半分力量,宏伟的殿阁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但却有一处殿阁幽静而清凉,里头住的女人更是温善若水。 自从把心事与皇太后吐露后,蒙依依又回归了从前那个娴静温柔的模样,只是静静地在宜人馆内侍弄花草照顾儿子,与世无争倒也活得轻松。 皇帝驾临时,恰巧沈烟也带着女儿在宜人馆,臻杰并不介意,与妻妾女儿共用了午膳后,便亲自抱着元戎哄她睡午觉,体味一个普通父亲的幸福。 沈烟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轻声笑道:“宫里就属宜嫔这里凉快,小丫头最怕热了,若不来宜人馆定不肯睡午觉的。中午不睡夜里就困得早,可往往到了半夜又闹着醒了,让人好不头疼。” 臻杰宠溺地吻了女儿粉嘟嘟的脸颊,笑道:“总听你抱怨戎儿难带,一个小丫头还能比小子淘气?皇后和宜嫔都把皇子带得很好啊!” 沈烟笑而不语,只顾摇着扇子为父女二人趋热。 蒙依依端了三碗凉茶过来,蹲下身子看了看熟睡的元戎,也笑道:“皇上这个爹爹可是个甩手掌柜,有了兴致逗孩子们玩一玩,平日里还不是要臣妾们操心,您‘不当家哪里知道柴米油盐贵’呢?” 臻杰喜欢这样的家常玩笑,能让自己觉得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抬头看着沈烟笑道:“上午去书房看了孩子们,觉得欢儿比从前活泼了许多,渐渐有了男儿的气质,还觉得奇怪,原来这个娘亲也学的伶牙俐齿了。” 沈烟笑道:“一家子说说话多好,难道皇上不喜欢吗?” 元戎似乎做了梦,脸上绽出甜甜的笑容,抬起小胳膊揉了揉脸,又挪动了身体在父亲的怀里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才酣酣地睡去了。 “这个小东西,睡觉还不安分!”臻杰看着喜欢,却怕自己抱不好孩子弄伤了女儿,便把元戎递给了沈烟照顾。 蒙依依端上凉茶给臻杰,温和道:“就是用院子里的花草熬得,已叫太医查验过,您尝尝味道如何。” 臻杰呷了一口,点头表示赞许,见沈烟折回,才道:“听说惠贵嫔害喜厉害,你们两个都生过孩子,有空闲就去教教她,别让她紧张。” 沈烟有几分不情愿,因道:“皇上如此体贴,您亲自去一趟,可比臣妾强多了。” 臻杰知道她心里的别扭,拉着二人在身边坐下,“不敢给她太多的恩宠,怕折了她的福,何况这也是母后皇太后的意思。另外,朕知道这一次皇后下旨把她升为贵嫔很多人心里都不服气,依依有欢儿也不过在嫔位,但皇后历来行事作风都很公正公平,她不会刻意厚待谁也不会刻意轻贱谁,你们心里要有杆秤。” 对于章悠儿的心思沈烟能猜出几分,更不会误解,遂笑道:“只是臣妾小心眼罢了,看着宜嫔久居嫔位让人笑话心里便不自在,皇后娘娘的决定自有道理,臣妾不会多想。只是求皇上一个恩宠,待惠贵嫔诞下龙儿,皇上也大封后庭,让宜嫔妹妹挪个位子,也为欢儿好不是?” 臻杰不甚明白,只觉得沈烟今日的言辞有些奇怪,他哪里会知道,沈烟怕蒙依依久居嫔位终有一天会遭人黑手,帝后和自己都不可能时刻保护她,而她膝下的杰欢不管来历如何,到底是个金贵的皇子,那些生不出孩子的,哪一个不垂涎三尺? “朕明白了!”臻杰沉吟了半刻才答了一句,随即揉了揉眉心道:“朕有些困了,想歇歇。”蒙、沈二人会意,一同服侍了臻杰在躺椅上躺下,继而只静静地在一旁侍奉。 皇城外傅王府内的沁园也是个冬暖夏凉的好地方,茜宇吃了午饭正和父亲说话,因见父亲今日眉宇间总绕着一层焦虑,终忍不住问了一声。 傅嘉思量了片刻才道:“宇儿可考虑过你走后,昕儿托付给谁?” 茜宇不假思索道:“我已交待缘亦照顾昕儿了,等‘走’的那天我会告诉皇后,我希望昕儿搬出皇宫自立门户,要他自己成长。” 傅嘉不解,凝视着茜宇,许久才问:“你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深潭一般的眼眸中露出不舍,却也坚定,“昕儿绝不可以对皇位有任何觊觎,这是我做母亲对他唯一的希冀,而我也相信他会做的很好。虽然我不在他身边,但爹爹,您会保护他的,是不是?” 傅嘉点头承诺,眉头的忧虑却并未淡去,“今日秦成骏和我都感觉到皇帝的神情有些奇怪,昕儿的问题从太上皇册封你为皇后那一刻起就存在了,他不可能意识不到,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想什么作为臣子很难猜测,但我隐隐觉得昕儿的问题必须解决,不然有一日会酿出大祸。” “有这么严重吗?”茜宇微微皱眉,“也许皇帝没有想得那么远……好吧,既然你们都担心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和皇帝沟通。” 傅嘉释然,随即才问:“明日契木罕会上朝觐见皇帝,你预备什么时候召见他?” “明日我的懿旨会送到,父亲容我再想一想。”茜宇面上微笑,心底却有惆怅,这一刻她很想见赫臻,可是他们说好了,再见面就不再分开了。 第四十一章 储位风波(四) 傅嘉见女儿眼中露出惆怅,一时不忍,不想再提这些烦事惹她难过,便随意找了借口离去。 送走父亲,茜宇选择了一人独处,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却笑了。于是轻轻抚摸柔声对那幼小的生命道:“娘怎么能不开心呢?不然宝宝也会难过的是不是?你哥哥的事情一定能解决,虽然娘以后不能在身边保护你们,但一定会保你们一生的平安和幸福,这也是娘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事了。” 随即坐到案前写下几封书信,唤来缘亦和小春子,一些让小春子送入大内,另外又让缘亦请父亲派人往尚书府请秦成骏过府说话。 傅王府的人来之前,秦成骏已退出赫臻的屋子在自己房里休息了。朱氏轻柔地替他打着扇子,温和地说着孩子们的趣事和从一些夫人少奶奶那里听来的故事。女人之间的口舌对男人而言着实无聊得紧,可秦成骏终日繁忙,不仅孩子们都由妻子管带,家里大小事情也都是她在张罗,故而难得小憩时便总是能耐着性子听她讲话,夫妻二人和和睦睦,好不温暖。 朱氏昨日才往学士府贺弄璋之喜,年轻的夫人们聚在一起自然有许多话题可说,难得丈夫又能空下来听自己说话,朱氏少不得挑一些新鲜有趣的来讲,但她却不知今日讲的话无意间让丈夫心里担心的事情更甚了。 只听妻子玩笑一般道:“昨日学士府老夫人念叨若是之前那个孙子没夭折,眼下也该五岁了,她忍了几年好歹现在又有了。但若这一次儿媳妇生了女娃娃,她就一定给儿子纳妾,不然家里怎么开枝散叶。我们自然是嘴上笑着恭喜,到了少夫人的房里难免为她抱不平。她却笑着说没什么,反正是又有儿子了,还说多亏了沈老相国家里的大夫给开的滋补方子。说起那个沈老相国,我们又聊起了莲妃娘娘,我才知道原来莲妃娘娘从前在襄王府也生过一个儿子,可惜夭折了。” “宫里的事情你们也爱聊?”听妻子提起从前襄王府的往事,秦成骏也来了兴致,嘴里却道,“往后还是小心些,宫里的事情不是样样都能说得的。” 朱氏笑道:“这些我们都知道,只是宫外的事情都不新鲜,我们这些夫人闲着无事总想着宫里头的那些娘娘平日都做些什么。又想知道是不是个个都貌若天仙。说起来那日看到皇太后时,我当真是吓了一跳。她年轻我是知道的,可想不到竟然这么漂亮,难怪先帝那么宠爱她了。” 秦成骏没有说话,半刻后才问道:“你们怎么说莲妃曾经的那个孩子的?” 朱氏想不到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只是怯怯道:“我们只是私下胡乱猜测的,我说了你可不能恼我,我也是听来的罢!” 秦成骏微微蹙眉,似乎猜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你们不会以为那个孩子不是病死的吧?” “怎么能不奇怪呢?听说那个孩子死后谁也没见着面,草草就火化了。那会儿当今圣上正和先帝爷在战场上,为求太平文贵妃也就没多做计较。听说是因为暴病死的怕传染人,才把后事做得那么迅速,可要知道一个孩子若得了要紧的病,那身边那些照顾的奶娘嬷嬷还能幸免了不成?”朱氏说着看了丈夫一眼,见他脸上没有怒意,便才又道,“其实我们也只是胡乱说着玩儿的,事情都过去了,谁还能翻出来算呢。” 秦成骏心中一沉,他明白若这件事中有蹊跷,这矛头无非就是指向当时的王妃如今的皇后了,可若她真的容不下莲妃的儿子,那又怎么会容得下宜嫔那个来历不明的儿子?他突然发现女人们的嘴里虽然总说些无聊的事情,有时也的确可以从中提出重要的信息。他不想此刻打消妻子的热心,遂又问道:“那……你们没得出什么结论吗?” 倒是朱氏有些不安了,她历来在丈夫面前表现得温和如水,虽然自己寂寞的时候很喜欢听这些夫人说长道短,但她清楚丈夫并不喜欢。 秦成骏将妻子拉在身边坐下,“往后你若喜欢尽可以请那些夫人来家里坐坐,但是看看戏听听曲也就罢了,有些事情不该聊的不要提起,不要忘了祸从口出,不过今日我倒想听听你们说的这些。” 朱氏笑盈盈应承了丈夫的话,继而才缓缓道:“有关大皇子的传闻,你也是听过的,说起来也是我们小心眼,想想那个时候若莲妃生下了儿子,那可是实打实的皇孙谁也挑不出刺的。所以……我们就……觉得那个孩子死的很蹊跷。” 秦成骏反问:“可那个时候襄亲王并不是储君,如果王妃有这样的心思,岂不是很奇怪?” 朱氏低声道:“那还是有世子袭爵的问题啊!” 虽然秦成骏认为这个说法有着几分道理,但他却并不认为睿皇后当初会下手谋害沈烟的女儿,毕竟这些年皇后的贤明早已传遍朝野了。可想法总归是想法,睿皇后的心智城府他也略有了解,如果事实当真如此,那难保有一天她不会对付臻昕这个储君之位的有力竞争者,毕竟将皇帝把皇位传给兄弟,也不是什么破天荒的新鲜事。 “这些话题我们这些大臣都不敢随便说,往后你也小心些,不要无意中说错话闯了祸也不知道。”秦成骏叮嘱妻子道。 朱氏自知理亏,但见丈夫没有生气才定下心来,又听丈夫道:“孩子们也大了,过了夏天我会为他们请西席,以后你还有要辛苦的时候,朝廷里总是那么忙,我也无法在家里上心。” 朱氏正要劝慰,便见管家进来说傅王府派人来请大人过府说话,秦成骏知道定是茜宇要见自己,而自己也正想找机会见她,便立刻换了衣裳往傅王府而去。 皇城内,太后的书信分别送交给了皇帝和皇后,臻杰在宜人馆阅读茜宇的来信时,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让一旁的沈烟和蒙依依都捏了把汗,直到最后见皇帝欣然离开,两人还是觉得奇怪,只是清楚最近一定有事情要发生,需得谨小慎微,注意言辞。 而沈烟的确没有想到,自己的那段被尘封的往事,也将浮出水面。 第四十一章 储位风波(五) 人,总有一些秘密需要用一生来守护,当摒弃是非对询问者撒谎时,也许那不是欺骗,而是用心许下的承诺。 悠儿将茜宇送入大内的信看了好多遍,面上的神色始终是淡淡的,许久许久,才在嘴角绽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听说也有信函送去了宜人馆,皇上看了龙心大悦,此刻已回涵心殿去了。”古嬷嬷在一旁低声道,“方才齐泰差人来问,今日是否还是由您来安排侍驾的妃嫔,若是的话他好尽早去告知。” 悠儿缓缓将信纸折叠起来放回信封,随即一起投入香炉中使其燃尽,她抬眼看着自己的嬷嬷,眼眸中划过一些什么,方才温和道:“今日不用我安排了,皇上他会来坤宁宫的。你让御膳房把皇上的晚膳送到这里来。” 古嬷嬷难掩惊讶,问道:“皇上若来坤宁宫,齐泰怎么还会来问您呢?” “皇上此刻那么忙,哪里顾得上和齐泰说这些?你按我说的去预备吧!”悠儿却不以为然,信步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方锦盒递给古嬷嬷,“忙完了这些你去秋棠阁和芙蓉堂一次,里头有三支紫金钗,是我送给三位贵人的,让她们不必前来谢恩。” 古嬷嬷见主子如此笃定,便接下盒子默默退了出去。她离开后,悠儿又走到香炉前,看着那封被火星一点点吞噬的信,不禁闭目长长叹了一口气,继而嘴角一扬,“沈烟,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涵心殿内,臻杰并没有召见任何大臣,他只是在一排排书架上翻查着什么,当他兴奋地在梯子上挥着一本折子拍击书架时,着实把底下的齐泰和几个小太监的胆都吓破了。 “皇上,您先下来吧,要找什么让奴才替您找。”齐泰颤抖着劝阻臻杰。 臻杰却将那折子放回原处,敏捷地爬下梯子屈指敲了敲齐泰的脑袋笑道:“朕在你眼里那么不堪?好啦……快预备去,朕要去坤宁宫。” 齐泰这才放心,一溜烟带着几个小太监出了去。臻杰抬头又看了看那放折子的地方,微微摇头笑道:“这个皇太后果然是瑰宝!” 不知臻杰因何觉得茜宇是瑰宝,但茜宇在赫臻眼里可以抵万里江山抵至上皇权,同样的在秦成骏眼里,他也可以为她牺牲一切,且那已不仅仅是单纯的男女爱慕之情。 “您的身体还好吧!”这是秦成骏见到茜宇后问的第一句话。 茜宇悠然一笑,甜甜道:“不要称呼‘您’,在你眼里,我不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吗?” 秦成骏笑得不自然,却道:“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只是下雨时伤口还会隐隐作痛,何太医说这是重伤后遗之症,将来……你需得费心照顾了。” 茜宇点头,笑道“我知道,上一次见面时他告诉我了,说将来……”言至此,茜宇却没再往下说,只是转了话题,“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秦成骏笑得更不自然,哑声道:“不要说‘请’,你的事我一定会帮。” 茜宇微微一愣,旋即展颜而笑,娓娓道:“我托父亲将来守护昕儿,可他毕竟有了年岁,我不想他太过操劳。我这个女儿已要他操心不已,到头来不仅不能自己照顾孩子,还把这个麻烦推给了他。所以我希望你……” “你放心,我会守护小王爷的。”秦成骏已接下了茜宇的话,手中不由自主地握了拳,神情认真道,“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茜宇看在眼里,心中微动,轻声问:“你担心的事,他怎么说?” “他说相信你,因为……你相信睿皇后。”秦成骏的声音很沉闷。 茜宇微笑,却问:“你信么?你相信睿皇后的为人吗?其实历朝历代皇储之争中,斗得最厉害的还是后妃在朝野的权势,所以才会有‘上位前,子凭母贵;上位后,母凭子贵’一说,是不是?” 秦成骏苦笑:“若只是妃嫔之子,也罢!” “连赫臻都不担心,你又何苦如此纠结?”茜宇依然笑容不减,“我知道你是端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心思希望能保护昕儿,但我更希望将来你把这个心思灌输给昕儿,让他作为臣子时能万事小心。至于储君之位,我早就让这个孩子认定了自己往后是臣子的身份。并且,以皇帝的立场来看,他不会担心弟弟和自己的儿子争位,毕竟他才是最后的决定者,但他会矛盾是否要禅位给弟弟,所以待我回宫后也会让皇帝彻底放弃传位给弟弟的想法。同时,让不被你信任的睿皇后也明白,我的昕儿绝不会是未来的储君,绝不会和他的儿子争大位。这样,你可以放心了?” 秦成骏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叫我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你担心我将来会力推小王爷?” 茜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腹部,笑道:“不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像他的哥哥一样提早来到人世,因而很多事情我该开始布置了。我已经是个不称职的母亲,能做多少,我会尽力为他们去做。” 秦成骏的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伸手却还是放回了膝盖上。他心中很明白,赫臻和茜宇,他一个也留不住,能做的,也许就是守护他们的孩子。 茜宇又看着秦成骏,微微皱眉道:“那一次我和父亲谈到了大皇子,那时我觉得大皇子不适合储君之位,但眼下看来这个定论下得实在太早,谁也不知道将来的局势会如何发展,如今皇帝只不过登基四年,以后不断地有妃嫔入宫,他还会有更多的皇子。”神情中透出无奈,茜宇叹道:“你的外甥其实就是斗争的牺牲品,只是他是牺牲在了生母的手上,赫臻才那么几个儿子后宫已斗争如此,当今皇帝将来会面临的定是更激烈的争斗,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能提醒我的孩子,千万不要卷入任何风波中,不要盲目地支持任何一个皇子,那样只会引火上身,只会让他们的皇兄更辛苦,这不仅是我不想看到的,也是他们的父亲不想看到的。” 秦成骏想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走?在儿子的身边,就什么也不用担心了。”,可他问不出来,他只能说:“我明白了。”只有这样,他才能看到茜宇再一次的微笑,那一如那年纯净的微笑。 茜宇遂笑道:“请你来还为了另一件事情,那个契木罕王子,你没有忘记吧!” 第四十二章 欲说还休(一) 似乎有些时日没见过丈夫笑得那么舒心了,晚膳时悠儿见臻杰酒兴极浓,忍不住劝道:“万事过与不及都不好,酒也是适宜才好。皇上今日那么高兴,倒不如多吃几口菜,听齐泰说这几日您胃口不怎么好。” “只怕过些日子朕的胃口更好,那会儿悠儿又要叫朕少吃些了?”臻杰心情很好,笑着放下酒杯握起妻子的手道,“你总是这么无时无刻地关心朕?是不是连朕这几日吃了几口菜,都是些什么菜,你都知道?” 悠儿脸色微红,嗔道:“那可不是臣妾的本分么?母后可就是这么教导臣妾的。”《小说下载|wRsHu。CoM》 “母后?”臻杰问,“朕的母亲?” 悠儿点头,笑道:“母后离开这么久,也没见皇上您询问她好不好?若皇上允许,臣妾已备下了时令补品和换季裁衣裳的丝绸布匹,改日连带着您的问候一同送去燕城吧,不仅仅向母后请安,还有那些太妃太嫔。” 臻杰甚是欣慰,轻抚妻子的脸颊赞:“难为悠儿你事事想得周到,让朕省去那么多心思。”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边提起筷子吃了口菜,一边问,“说起来,今日母后皇太后送进宫的信,也有给你的是不是?朕可以知道信的内容吗?” 悠儿的不安来得快,消散得也极其迅速,当臻杰再抬头看她时她已恢复了温婉的笑容,也拿起筷子给丈夫添菜,柔声笑道:“母后来信让臣妾想个请她回宫的理由,母后说在王府虽然事事舒心,但眼看着父母兄嫂日日为自己忙前忙后,搅乱了王府原本平静的生活,她心中觉得很不安。”抬眼见臻杰听得认真,遂继续道,“若母后自己要求回宫,傅王妃定不答应,但若臣妾出面请母后回宫,恐怕傅王妃也不能不妥协了。” 臻杰“哦”了一声,似乎仍有些疑惑,不经意地问:“既然如此,母后何不在给朕的信中提一句?还绕到你这里来,朕若请她回宫岂不是更自然?” 悠儿应得极快,语调却平和自然,“也许母后知道您这些日子为了朝务辛苦繁忙,这些小事就不想打扰您了,臣妾请母后回宫也不会叫人奇怪。” 臻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神情却有些兴奋,对着妻子神秘地笑道:“悠儿你知不知道?原来母后和这个契木罕王子还有些渊源,母后笃定能让契木罕倒戈相向协助朕一同粉碎忽仑人的阴谋,让羌金和他的儿子困死在自己的争斗里。” 悠儿见臻杰岔开话题,心中大定,也提起兴趣笑道:“渊源?难道和臣妾听说过的当年母后远赴边关寻找兄长的故事有关?” 臻杰笑道:“那怎么是故事呢!虽然对外宣称的只是简单的一个过程,但递上来秦成骏的折子、傅忆祖的折子还有被救的傅忆坤的折子,他们说的都很详细,自然……眼下朕还不能与你细讲,且说来话长,待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朕再和你好好说说。” 悠儿笑道:“臣妾本不该了解前朝政务,皇上往后记得起来,再当故事给臣妾讲也不迟,今日既然那么高兴,就多吃些菜,好好歇一夜。” “是啊!明日朕还要接见契木罕,定要以帝王之威先镇一镇他。”臻杰眼眸放光,仿佛一切胸有成竹。 悠儿笑而不语,只是温和地侍奉丈夫用餐,然心中并不平静。 编造茜宇要回宫的事情,她在臻杰来之前就想好了,可却是在完全被动和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脱口而出的,她不敢想象若臻杰先于自己和茜宇见面而这个谎言被无意拆穿的话,接下来会是怎样的情形。 悠儿抬眼看了看臻杰,心中很是惆怅,方才在丈夫的眼里她分明读到了一份疑惑,那种疑惑里带着几丝敏感,之所以感受那么真切,因为这些日子自己也沉浸在其中。 神思难免有一丝恍惚,臻杰无意察觉,挥手屏退宫女内侍,摸着悠儿的额头问:“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悠儿不禁眼圈骤红,轻身靠在臻杰的胸前,她依旧不能说出事实,可说的却是心中实话,“几日没能见到您,臣妾很想您,而这几日总莫名地觉得辛苦,觉得很累!” 臻杰没有追问妻子缘由,只是伸手将她抱在怀里,低头在她的额前深深一吻,又一手捧起她的脸颊,极其温和地笑道:“那今夜朕不看书也不看折子,就这样陪着,让你也好好歇歇一夜。朕知道,这些年悠儿一直都很辛苦。” “唔”悠儿低低呜咽了一声,再没有说话。 这一切,正要带着女儿离开宜人馆的沈烟并不知道,或许当她知道章悠儿为了自己再一次对臻杰撒谎后,那份略带芥蒂的对于悠儿的忠诚会更加真实而真心。 “姨娘,戎儿走了。”宜人馆门前,元戎一手牵着母亲,一手冲着蒙依依母子用力挥动着,“二哥哥,什么时候书房才放假呢?你也好陪戎儿玩一天,从前你也不常常去书房啊!” 沈烟拍了拍女儿的脑袋制止她的胡说,“顶好你二哥哥天天陪着你这个小魔王玩是不是?” 元戎天真地点了点头,一副很赞成的模样将众人都逗笑了,却见杰欢过来轻轻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温和道:“书房里上课才有意思呢,等戎儿长大些了,你也来上课。” 沈烟看了眼蒙依依,见她一脸平和,方对杰欢道:“母妃也听说我们欢儿的课业大有长进,你父皇也高兴的很,欢儿往后要更加用功把从前拉下的都补上来,母妃定备下好东西赏你。” 杰欢听到夸赞不禁腼腆起来,那张漂亮的面颊染上红晕越发显得好看,极认真地答应了沈烟的要求,随后轻声地问了句,“母妃,欢儿能自己挑一件礼物吗?” 蒙依依轻步上来拢着儿子道:“怎么好意思问母妃要东西?你倒学得精怪了!” 沈烟却笑道:“小孩子可不都是这样的,我们戎儿还见谁就问谁要好东西呢!” 元戎不明白大人之间的话,只是好奇地看着大家,于是扯了扯兄长的袖子娇滴滴道:“二哥哥你多挑一样东西分给戎儿啊!” 沈烟嗔怪着将女儿抱在怀里,问杰欢,“欢儿想要什么?” “欢儿想要一匹小马驹,父皇说下回考我们课业谁若能得前两名,秋天就能跟着他去围场狩猎。”杰欢说时满目的期盼,“欢儿定会用功学习,不输给大皇兄也不输给五皇叔。” 沈烟听着喜欢,笑着抬眼看见的却是一脸紧张的蒙依依。 第四十二章 欲说还休(二) “先把公主送回去,本宫还有话和宜嫔说。”沈烟对身边的嬷嬷如是吩咐,又嘱咐杰欢要用功读书,便也要宫女将他带回宜人馆去,稍后才挽着蒙依依走了几步,避开宫女内侍问:“怎么了?” 蒙依依已恢复了镇定,微微摇头道:“我一直不让这个孩子好好上课,就是怕有一天他起了竞争之心,他若敢争出头把几个嫡皇子比下去,皇后她……” 沈烟不禁笑道:“难道你看不出来,一直以来皇后都不曾亏待过杰欢?如果她担心自己的儿子被比下去,为什么之前还那么较真地要你放手让杰欢好好上课?” 蒙依依摇头,“不是担心皇后容不下欢儿,只怕有心之人以此做文章,我不希望欢儿将来会卷入储君之位的争夺,姐姐你是知道的……我……妹妹她也一定不想看到这一天。” 沈烟不禁苦笑,“难怪我今日向皇上为你讨封赏时你的脸色那么不自然,是我多此一举了!” 蒙依依有些着急,拉着沈烟道:“姐姐的心意我怎么会不明白,只是在这宜人馆里静静地住着没什么不好。这个嫔位虽然不怎么高贵却也比大多数人强多了,纵使那个班君娆将来有平步青云的命,到那时她也不会再来和我一个小小的嫔计较。还有那钱妃,自从欢儿一事后,她和我再没什么冲突。其他人也不会来关注我,即便有人想欺负我们母子,还有你,还有皇上,还有……母后皇太后不是?” 沈烟叹道:“钱韵芯和班君娆正掐得厉害呢,她们当然没空来管你。也正如你说的这些,似乎没什么人会来关注你,你又何苦担心欢儿在皇子里出头呢?” 蒙依依被沈烟问住了,半日才道:“这又不一样,总觉得欢儿他还是……” “你不记得那天皇后说的话了?欢儿不仅是你的儿子,他还属于整个皇室。作为皇子他们的命格本就被注定了,如果要绽放光芒,又岂是你这个母亲能拦得住的?皇上他因为圣母皇太后而失去嫡长子的尊贵,但皇上还是顺利登大位承大统,这一些曾经又有谁会想到呢?”沈烟握着依依的手道,“我说的虽然远了些,可事实就是如此,你不要天真的以为欢儿平平庸庸过一生就是太平,这里头的学问多着呢!” “主子,惠贵嫔往这里来了。”沈烟的宫女突然快步上来在主子身边提了一句。 沈烟牵着蒙依依转身去看,果然见那丰腴温婉的班君娆正盈盈走来。 “臣妾给莲妃娘娘请安。”班君娆双手扶膝向沈烟行礼,脸上的笑容温柔婉约,那一对细长的眼眉里透着恭敬。 “惠贵嫔安好!”蒙依依也向班君娆屈膝请安,她做的很自然没有半分不情愿,可在班君娆眼里看出的却又是另一番心绪,只怕她等待蒙依依被自己踩在脚下已经很久了。 沈烟嘴角微扯出冷笑,却客气地问班氏:“天色见晚,贵嫔有着身孕怎么还出来走动,太医不是要你好好歇息吗?” “臣妾今日胃口见好,多吃了几口菜,却又觉得胃中胀闷,才想出来走走,这刻便要回去了。”班君娆的笑容平和而娴静,让初见她的人根本看不出那细眼长眉中隐藏着的深厚城府,但言语间却忍不住炫耀她那金贵的身孕。 沈烟微微点头,也以笑容回应,却是下得逐客令,“那贵嫔早些回去,本宫这里还要和宜嫔吹吹晚风乘凉。” 班君娆不禁尴尬,听莲妃的话,仿佛自己的存在是那么多余,却又半分不能驳回。她讪讪一笑,屈膝告退。走出许久后仍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禁一把用力抓着身旁的扶梅忿忿道:“这个宜嫔命贱福薄,偏偏莲妃如此厚待她,她不就是有个儿子吗?儿子谁又不会生?” 扶梅被抓得生疼,咧着嘴应和道:“莲妃娘娘到底是从王府出来的,比起季妃来不知尊贵多少,若她也有个儿子,将来皇贵妃的位置只怕就是她的了。” “皇贵妃?”班君娆这才松开扶梅的胳膊,自顾呢喃着这个称谓,脸上带着一股憧憬往前走去。 沈烟越过蒙依依的肩膀看着班君娆远远离去,才启口对她道:“先前你提到母后皇太后,想起自从她回宫以来到如今发生的那么多事情,这会儿我突然记起小时候母亲教给我的一个道理。” 蒙依依不解,却听沈烟道:“母亲说,站直身体还是要靠自己,而不是让别人扶着你。”她欣然朝着蒙依依笑道,“其实太后不管是对皇后、对我、对你或者是钱韵芯、班君娆,她都希望我们能明白,别人帮得了一次,却帮不了一世。想想那一回求她为你要回欢儿,她的冷淡和她对我说的那些话,此刻都明白了。” 蒙依依眼眸微动,她转过身去看远去的班君娆,许久才道:“姐姐是想说,班君娆将来的成败也许在她自己的手里?” 沈烟低声哼笑:“不仅在她自己的手里,并且一切都早已注定了。” 也许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班君娆还会有心思多考虑些什么,但此刻春风得意的她早又把本迷失的心性又带入了另一个歧途,她今晚出门并非无意之举,栖霞殿里等候许久的季洁见到她时强忍了心中恼怒,班君娆反佯装出一副惊讶自责的模样对应。之后虽二人不知谈了些什么,却有人看到季妃从栖霞殿里出来时那满脸难掩的愤怒,即便夜色渐浓,即便月光朦胧。 这一晚过得极快,翌日的早朝大臣们都比往日来得更早来得更齐,当乾熙帝准时临朝时,朝堂内外轰隆的山呼万岁的确把等候的契木罕震了一震,这样的场面生长在草原的他从未见过,方明白了养父和大皇子等人为何罔顾以卵击石的后果,企图染指中原。 “宣忽仑四王子契木罕觐见。”内监高亮的嗓音回荡在朝堂内外,一身白袍颀长俊伟的契木罕整了整衣袂拾级而上,一步步走进聆政殿,谒见这位可能改变他一生命运的皇帝。 第四十二章 欲说还休(三) 臻杰知道契木罕很年轻,却不想走进正殿的男子竟如此高大俊朗,他不仅有忽仑人天生的健壮身材,更多一份汉人的内敛细腻,眼眸中充满了积极自信,若非一身不同于汉人的装束,很难一眼就看出他是生长在草原的忽仑人。 臻杰似乎很喜欢这个年轻的王子,与昨夜所想的不同,他今日更多以亲和之态示人。言辞中,臻杰发现契木罕有着极好的教养,对于中原文化也颇为精通,对答如流,从容不迫,极具领袖之风。许因他的生父本就是忽仑汗王,身为王子的他天生便具备这般气质。 一如之前预想的,君臣交谈至半,傅王府就送来了太后的懿旨,称皇室正逢国丧不能设宴款待王子,太后身为皇室家长深感歉意,又因身体之故,且在王府内略备薄酒,请王子过府会面。 “既然太后想见王子,朕不便久留,日后请王子观赏我朝皇宫园林时再聊不迟。”臻杰笑着起身,“今日的朝会至此,傅王爷就直接引王子去王府!包大人一行陪同并保护王子安全。” “遵旨!”众臣应和,待皇帝离开山呼万岁后方各自散去。 太后突然邀请契木罕是包致远等人始料不及的,他急冲冲拉着儿子道:“你派人注意皇帝的行踪。”他抬头看傅嘉引着契木罕一路向外行去,眉梢不住地颤动,心里的不安也越扩越大,斜眼看见图腾向自己使眼色,他快步走过去,低声道:“去找陈东亭。” 臻杰昨日接到茜宇书信后便彻底放弃了自己单独会见契木罕的计划,他很清楚涵心殿里也难免会有陈东亭一伙人的眼线,若急于见契木罕只会打草精神让他们有所防备,既然皇太后接受了请求并有把握与契木罕达成协议,那自己大可放心。 在傅王府正厅觐见当朝母后皇太后时,契木罕隔着重重的纱缦并看不见这个年轻女人的脸,他恭敬地行了大礼,随即垂首静立。 “九年不见,四王子竟然长得那么高了,哀家脑海里还是当年那个小孩子的模样!”茜宇听若珣描述过这个王子,此刻也能瞧见他的身影,契木罕果然已和当年看到的那个小孩子不一样了,她盈盈一笑,对缘亦道,“将帘子撤去吧,王子是晚辈,就不必拘泥这么多俗礼。” 茜宇的声音和九年前一样没有变化,只是语调更显高贵从容,契木罕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时不禁怔住,待帘子掀起,眼前出现那个面目熟悉,但比九年前更美丽雍容,且因怀有身孕而浑身散发母性魅力的茜宇时,他已完全呆立。 茜宇手执团扇搁于膝上,眼眉间笑得温和甜美,一如看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九年不见,难道王子已不认得哀家了?” “哀家!”契木罕在脑海里重复这个词,不过九年的时间,当年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已成为了寡妇?这就是所谓的世事无常,变幻莫测吗? “您当年,就知道我是忽仑的王子?”契木罕永远也忘不了在边境那个痛苦的夜晚,在草棚之中亲眼看着重病的生母在面前逝世,那是自己第一次见到生母,也是最后一次。 而那一晚同在草棚的除了冒死带自己出来的乳母,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年轻女子和一个成年的中原男人。 “当时哀家并不知道,只是后来才晓得那晚在草棚中逝去的是忽仑先汗的宠妃,且是我们汉人女子,几经推测才认定你就是王室的四王子。”茜宇笑道,“哀家很高兴你遵守了我们的约定,长成了一个健康的大人。哀家想,你的母亲在天上一定很欣慰。” 契木罕的嘴角勾起笑容,却带着半分苦涩,“如果没有遇见您,没有最后看一眼我的母亲,也许我会承受不住自己不是纯正忽仑血统的身份,在族人和兄弟的耻笑嘲弄中消沉一生。但那晚看到您和我的母亲,我才知道原来汉人女子是那么美丽善良,我突然很庆幸自己身体里留着这样的血液,它让我摆脱了野蛮,让我拥有天性学好中原文化,让我对生命有了希望。” 茜宇很欣慰,面上绽着满意的笑容:“哀家想,这也是你母亲所希望的,当然也在哀家成为母亲后更能体会她当时的心情。” 契木罕向茜宇深深行了忽仑最隆重的礼仪,神色中充满了信任,“当时您告诉我母亲抛弃她的儿子是为了让他得到生存时,让我一直怨念深重的误会才得以解除,才让我在那个黑暗的王室里更有勇气活下去。是您给予了一个八岁男孩生命的希望,眼下他也愿意用生命来向您臣服。” 茜宇微微点头,示意缘亦、白梨等小心注意屋外情况,又要文杏奉上茶水点心并请契木罕落座,一切妥当后才又开口。 “九年的时间王子变化很大,若非在此见面,哀家一定认不出来。” 契木罕笑道:“虽然一直知道当朝太后很年轻,却想不到您就是当年的故人,可见如汉人所说的,一切因缘际会,上天都已注定。只是您的面容没有太大的变化,契木罕不管在哪里都能认得出来。” 茜宇轻摇团扇,欣然笑道:“看来王子的汉学学得很好。”但随即便正了颜色,语气稍嫌严肃,“你的叔父也和你一样喜欢汉学,并喜欢到了意图入主中原的程度了?” 契木罕微微一怔,他蓦然明白与自己对话的和九年前虽是同一个人,但如今的傅茜宇已是身系皇室兴衰的母后皇太后,而今天两人之所以能见面,也并非为了叙旧。 “叔父和几位皇兄从来都不会我和说他们的心思以及王室的决定,我只是在王室的夹缝中生存,可有可无。”契木罕端正了心思,认真答道,“但是契木罕从不认为区区忽仑人可以有入主中原的霸气,中原始终是汉人的天下。忽仑人只适合放羊牧马,自由自在的草原生活才能让忽仑血脉和这个民族长存。” 茜宇不减肃然面色,翻了翻手里的团扇,颔首紧盯着契木罕,“那王子可愿意和吾皇一起打消你叔父的邪念,并拿回原本属于你的东西?或者说,为你的父王和母妃报仇。” 契木罕滞了半刻,从面前女子眼底闪出的凌厉让他震惊,九年前那个善良甜美的女子让自己一定要放弃仇恨忘记痛苦,让自己在宽容中获得快乐。可九年后,这个女人依旧善良美丽,但却在自己面前提起“报仇”这两个尖锐的字眼。 “王子真的如当年我们约定的,放弃了所有的仇恨?”茜宇微露笑颜,仿佛看透了契木罕的心思,所说的话直入他的心坎,“方才那句‘在王室的夹缝中生存,可有可无’难道不是你怨气的表现吗?如果真的放下了一切,你又怎么会在乎叔父和兄弟们是否重视于你?” 契木罕垂首苦笑,“我并不想就此夺取他们的生命,正如您说的,是拿回本属于我的东西,但并非为了报仇。” 茜宇此刻才舒缓肃容,欣然笑道:“报复伤害你的人的最佳手段,就是不要成为和他一样的恶人。你的叔父夺走了你的一切,但你却如此宽容地对待他们,仅仅想要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对他们而言,这比杀了他们还来得痛苦。忽仑有你这样一位仁慈的汗王,牧民们会比任何时代都过的幸福。” 契木罕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茜宇,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释然之态,“我想叔父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把我送给朝廷做质子。” 茜宇轻摇团扇,施施笑道:“也许这也是他一生唯一做对的事情。之后的一切皇帝会有安排,当年和我在一起的男子如今已是当朝兵部尚书,他会和傅府、钱府、真府的子弟一起执行皇帝的计划,一直到你登上汗位。” 契木罕点头应允,却问:“那位真府的子弟,是真舒尔吗?” “是!”茜宇等得就是契木罕这句话,“你们已经见过了。” 契木罕犹豫了片刻,才说:“他是否与国和公主……情谊深厚?” 茜宇点头,分毫不让,“在你出现之前,真舒尔是驸马的不二人选,可是因了忽仑有意和亲,皇帝意欲将国和嫁给你。” 契木罕不知为何觉得越是和茜宇说话,与她的距离就越远,他怔怔地点了点头,又摇头道:“可我并不想娶国和公主,我不希望……”他顿了顿,不自觉地伸手触摸了肩头那一尾雪白的狐皮,“我不希望悲剧重演。” 正如自己思念赫臻时就会伸手触摸右腕上的琥珀,茜宇猜想契木罕心头也有了深爱的女子,如此方落下心中之石,轻声道:“这件事,哀家能帮你。” 然而话音刚落,茜宇的记忆里突然跳出一件东西,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契木罕肩头那不合夏日气候的皮草,而契木罕也察觉了什么,脸色骤然发红,起身道:“您有了身孕当好好休息,午饭时,我再来向您请安。”语毕便匆匆行礼,迅速地退了出去。 茜宇的身子也微微泛热,她摇着扇子看契木罕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地笑了。 皇城之内,众人都知道今日皇太后接见忽仑王子一事,都以为皇室已算定下了国和公主与王子的联姻,一些妃嫔纷纷往坤宁宫送来贺礼。若珣不胜其扰,心中烦闷却不能堂而皇之地去书房找舒尔说话,便闪出坤宁宫把那些妃嫔交给皇嫂打发,自己带着小宫女逛到了裕乾宫,本想进去请安,却被挽香拦下了。 “母妃有客人吗?”若珣随意问了一句。 挽香的神色有些尴尬,局促地笑道:“太妃娘娘昨夜因闷热没能睡好,此刻正打盹呢!公主去别处玩吧!” 若珣信以为真,便带着宫女离开,然没走几步身旁的绿衫宫女便冷不防叫了一声,若珣回头去看,只见十来个大力太监匆匆忙忙跑进了裕乾宫。 “怎么了?”若珣大惊。 第四十二章 欲说还休(四) 若珣的惊讶其实慢了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前,端靖太妃一如往日静静地在她的裕乾宫里为儿子缝制衣裳,但一个许久不见却极其熟悉的身影打扰了她所有的平静,那一刻手中的绣花针深深地刺入了指尖。 “瑢儿,为父给你的信件你为何一封不回?那日你娘进宫后我就再没得到过你的消息。”一个年过花甲身穿内监装束的男子在太妃面前放下内务府新拨的份例后,便对着已惊得麻木了指尖疼痛的太妃略带愠怒地说着这些话。 手中的丝绸滑落,璋瑢蓦然惊醒,她凄然地吮吸被刺伤的手指,那一股血腥让她很是恶心,随即凌然开口,面上不带半分情绪,“才知道您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野心,后宫如此森严的门禁,您都能来去自如。呵……其实也不难想,当年您不是还安排了刺客刺伤当今圣上,当年的襄王吗?” “来人!”不等父亲说话,璋瑢即刻高喝一声,门外的挽香从未见主子这般震怒,诺诺地进来,却听主子道,“把殿门掩上,没有哀家的话不许任何人进来,这位公公有好些话要和哀家讲。” 挽香听得不明不白,愣了半刻见璋瑢冷眼瞪她,方才一溜烟地出了去,之后便只听得宫室之门被合上,霎时正殿里一片骇人的肃静。 “瑢儿,如今忽仑王子也到了京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你能里应外合,取缔皇室指日可待。为父一生操劳,到头来却……”陈东亭絮絮地说着,进一步坐到女儿面前,却被璋瑢突然拂在地上的茶碗惊住。 骨瓷茶碗碎裂的清脆声中,璋瑢的眼眸里滚动着晶莹,双手交握却难住颤抖,她冷冷笑着,凄然地看着父亲,“若当初我不受您的摆布,只是安安分分地进宫,安安分分地做我的敬妃,也许到今日赫臻还做他的雍和帝,我的裕乾宫里住的还是帝王宠妃,而她甚至会有了自己的骨肉,儿女绕膝……”言下触情,璋瑢难掩满怀伤感,苍然泣下,“可是什么都没有了……现如今这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年轻守寡的女人,一个一辈子也生不出自己骨肉的女人。” 陈东亭眉间大蹙,却不见半分对女儿遭遇的怜悯。 璋瑢吸气凝神,虽然泪水挂面,神色已较之前敛下几分悲容,她冷漠地朝着父亲的发鬓看去,嘴角勾出复杂的情绪,“爹爹,您也老了。当年瑢儿进宫时,并不见你的鬓角有这样多的白发。” 陈东亭大叹,言语间依然没有半点愧疚,“当初爹爹是为了你在后宫能长久立足,也为了我陈家能光大门楣,一切的一切都没有错,即便到如今你在心里恨死我这个父亲,我也只能告诉你,走上了这条路,就再也难回头了。” “不能回头?”璋瑢紧紧盯着父亲,仿佛希望能穿透父亲的心肺,“但可以不走下去啊!不走下去不就行了?你收手吧,难道你真的以为当今皇帝没了父亲扶持,就斗不过你们这些已半身入土的老臣?”璋瑢怒然起身质问父亲,“你们享受了半生荣华,到底还贪图什么?贪图什么?” 面对女儿的步步紧逼,陈东亭竟纹丝不动,他冷笑一声道:“父亲死了?哈!瑢儿,为父我可是听到风声说雍和帝还在人世。” 璋瑢浑身一震,嘴角扯出难以置信的冷笑,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便是还念着你我的父女情谊,方才才只叫挽香立在外头,若半分情谊没有,此刻敬事房的大力太监早就冲过来了。可如今你还拿这荒天下之大谬的话来把女儿当傻子一样哄。”她颔首看着父亲,嘴角的冷笑渐渐淡去,“进门时问我为何一封信也不曾回复,那也要我收到你的信啊!自从娘来过后,我这里,可就被皇帝监视了,而你又真的以为这一趟进来,人不知鬼不觉吗?你有通天的本领,就以为真能撸下玉皇大帝的灵霄宝殿?” 陈东亭面色愈发阴沉,一瞬不瞬地盯着女儿…… “挽香,母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来那么多大力太监?”若珣折回裕乾宫,却还是被挡在了门外。 挽香一头虚汗,白锦衣领都已湿漉漉地贴着脖子,她却还故作镇定地拦着国和公主,满脸堆着笑容,“太妃还在休息呢!不过是几个宫女做错了事情,敬事房来抓人过去挨板子,公主看不得,您还是别处玩去吧!” 若珣不信,反问道:“母妃从来仁慈宽和,便是宫女做错了事情也不至于要打人,挽香,母妃出事了吗?若你敢欺瞒,端靖太妃有半分闪失太后回宫又岂能饶你,快些让我进去。” 挽香被这个小公主的正义给唬到了,自知瞒不过去,可又不敢放人,正不知所措便见公主身后闪出一身紫袍的皇帝,心下大定,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大声喊道:“奴婢给万岁爷请安,万岁爷吉祥。” 若珣倏然回头,的确是皇兄立在了身后,面上只写着震怒二字,她心中一惊,侧身到旁边不再说话。 臻杰一壁往里走,一壁吩咐身边的齐泰:“先把公主送去涵心殿,不要让旁人接近。” 一直到被齐泰哄着带走并软禁在涵心殿,若珣都不明白裕乾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是知道端靖太妃是母后最好的姐妹,她若有事母后一定会伤心。若珣更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兄长软禁,难道是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然而这其中的真相,臻杰也并不打算告诉妹妹。一直以来他都知道陈东亭一伙早已控制了内务府,想出入宫廷是极其简单的事,上一次包致远等也是通过这条道进宫来搜寻皇妹的踪迹。也正因自己知道,所以每次有谁进来他也很清楚,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陈东亭竟然会自己进宫,作为这群逆臣的核心人物,能够不着痕迹地擒获他,实在是再好不过。 但是臻杰不能不考虑,陈东亭之所以敢毫无顾忌地进来,就不会不算计好自己的行踪被皇帝发现,现在毕竟君臣之间那层纸还没有捅破,一点点的急功近利可能都会让之前的谋划全部陷入僵局,眼下最大的筹码是契木罕,万一契木罕因此遭逢不测,一切又要从新谋算。 没有实足的证据,臻杰只能对付几个小人物,若一意想撒网将一干人全部打尽,那会让一些无辜的臣子惶恐不安,甚至传至民间引起骚动,那将会比眼下的情形更糟。做臣子的往往在帝王面前噤若寒蝉,然而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无不小心经营着这份关系。 “皇兄。”见兄长回来,若珣诺诺地迎上前,她以为自己的莽撞惹怒了兄长,正满脸委屈,“母妃她……真的没事吗?母后最珍惜这个姐妹了……如果……” “珣儿!”此刻臻杰的脸上已看不到半点怒意,竟笑意融融地看着妹妹,“都是一场误会,什么事也没发生。” 若珣将信将疑,能够惊动皇帝圣驾,会什么事也没发生? 臻杰知道今日的事情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而这些话让只看到表象的皇妹传出去最好不过了。 “端靖太妃宫里的内监侍女互相掐架,被糊涂的太监误传到朕这里说是有内监意欲对太妃行凶,朕这才赶过去看情形。”臻杰将妹妹带到桌前,拿起一本册子递给她笑道,“这本诗集是京城坊间新印成册的,俱是民间诗人的作品。皇兄送给珣儿做人情,你看着谁合适拿去送人吧!” 若珣脸颊一红,赧然接下诗集,却还是疑惑道:“皇兄方才的样子很是唬人,强令我来这里,珣儿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情呢!” “傻丫头,一来朕怕你什么也不知道误传出去要得人心惶惶,二来本也要给你这诗集,只是方才震怒之下语气硬了些。”臻杰宠爱地拍了拍若珣的额头,便要赶她走,“这诗集还要揣在手里捂热了不成?快送去才是正经。” 若珣禁不起这话,臊得一脸绯红,朝皇兄努了努嘴便欣然离了去。但妹妹前脚才离开涵心殿,臻杰便立刻叫来齐泰,“传朕的口谕,让皇后即刻拟信函请母后皇太后回宫。” 齐泰却不紧不慢,答道:“奴才想皇上的口谕不必传了,听坤宁宫传话说,您才离开裕乾宫,端靖太妃便前往坤宁宫要皇后请太后即刻回宫了。” 臻杰又已锁紧了眉头,兀自道:“这个陈东亭,当真老奸巨滑……” 傅王府内,款待忽仑王子的午宴已摆好,却不类汉人的围桌而坐,茜宇特意嘱咐家人安排下了小桌案几,个人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分餐而食,这是忽仑的习惯。 再见契木罕时,他的装束虽然没有变换,但一直佩在肩头那雪白的狐皮却没了踪影。隔着珠帘纱缦,茜宇细细端详这个年轻的王子,见他和旁人侃侃而谈从容大方,已丝毫看不到方才的局促不安,这个孩子的确具备了他父亲的优良血统。 缘亦从后而出,手里端着精致的琉璃壶,壶内晃荡着胭脂色澄清的露子煞是好看,她轻巧地为主子斟上一杯,特意朗声笑道:“太后娘娘身体不宜饮酒,仅以甘露代酒,却请王子多饮一杯我中原美酒。”但起身时却在掠过茜宇面前时极轻极快地说道:“皇后传信请您回宫,言辞间很是急迫。” 茜宇微微一颤,却见帘外契木罕已举杯向着自己了。 第四十二章 欲说还休(五) “恭祝太后福体安康。”契木罕说着礼节上的祝词,随即便仰头饮尽了杯中美酒,垂首时却是微微皱眉。 堂内仅契木罕和傅嘉父子陪坐,包致远和一干忽仑大臣都在堂外用餐,茜宇示意缘亦站到一边,面上欣然笑道:“王子还是喝不惯我中原佳酿吧!” 契木罕微窘,“让太后见笑了。” 茜宇不以为然,只朗声道:“只怕堂外的忽仑大臣也喝不惯。缘亦吩咐下去,为忽仑大臣们换上王府家丁酿的羊奶酒。告诉他们,这位家丁是王爷曾经从边关带回来的牧民,来了中原数十年到如今还是旧习难改,每年总会自已酿出这羊奶酒,或许不怎么地道,却也是草原风味,就让各位大人将就一下。” 缘亦姗姗而去,茜宇依旧端坐,她分明看到契木罕面上划过的微笑,方才自己有意要缘亦去传的话,那话里的意思,看来契木罕是听懂了。 稍稍抿了一口胭脂色的露子,舌尖却丝毫未品尝到甘甜芬芳,茜宇嘴角维搐,她知道自己是不放心宫中之事,算起来皇后若为了她的事情而请自己回去,当不会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后宫妃嫔以悠儿的能力足以对付,那么……难道是姐姐的事情? 许是触动了神思,茜宇觉得腹中的胎儿也略略不安起来,她侧身靠在了扶手上,轻轻喘着气,心中嗔道:“坏家伙,总是这般折磨娘亲。” 缘亦回来见状,很是着急,茜宇却微微摆手轻声道:“没什么,不过是胎动。你别露声色,我没事的。” 缘亦无奈,只得在一旁小心伺候,直到午宴毕退入沁园,才急着道:“您身子若不好,还是不要回宫了。” 茜宇将悠儿寄来的信看了几遍,随手烧掉后蹙眉道:“不得不回去,我一走姐姐没一个能说话的人,此刻她需要我。” 缘亦听不懂其间的道理,只是问:“今天就走吗?” “还不行,如此仓促叫人起疑心。况且此刻契木罕还在王府,我算着怎么也要再等两日,何况这次回宫,只怕要生了……”言至此,茜宇倏然不语。 “主子。”小春子在外头道,“王爷说契木罕王子要回驿馆了,您还见不见?” 茜宇微微思量,答:“不见了,就说我身子乏了。要王爷和包大人尽心就好。” 小春子正要走,却听茜宇在里头又叫住了自己,但过了许久才见缘亦掀开竹帘出来递过一个盒子,笑道:“主子说要你转赠王子,说将来让王子再赠给他的王妃。” “什么稀罕东西,找了那么久?”小春子嘻嘻笑着。 缘亦也不甚了解,只道:“许是什么旧物,方才在主子房里翻腾出来,似乎不是从宫里带出来的,我也没瞧见这盒子里的东西。” 小春子眨了眨眼睛也不再问,麻利地把东西送了出去,一盏茶的功夫后,他又带回了契木罕的回礼。 “王子已经离开王府了,由二公子亲自和包大人一同送行。请主子放心。”小春子说着,便将比之前大一圈的锦盒递给了缘亦,“这是王子给您的回礼。” 茜宇略略滑开盒盖,进入眼帘的是一尾白似霜雪油亮柔滑的狐皮一角,她倏得将盒盖滑上,颔首问小春子:“王子说什么了?” 小春子搔首想了想,道:“只说了声‘谢谢’,也不知是不是要奴才转给您的。” “知道了,下去吧!”茜宇屏退小春子,将锦盒递给缘亦道,“方才那个盒子从哪里拿出来的,把这盒子也放到那里去!” 缘亦照着去办,回来才问:“您不喜欢这份礼物?” 茜宇摇头,笑道:“不过物归原主,尘归尘土归土罢了!一切都过去了。” 缘亦以为主子开玩笑,亦笑道:“主子说起佛语来,奴婢就半分不懂了。既然过几日要走,奴婢也要准备收拾东西了。您也看看有什么是要留下来给王妃夫人们吧!” 茜宇有些不舍,只是道:“不急这一刻,你替我把母亲和嫂嫂都请来,我想和她们说说话。” 缘亦离去后,茜宇便陷入了惆怅,她明白这一走,也许再也不会回沁园了。 这边厢,若珣乐滋滋和舒尔及几个孩子一起吃了午饭,今**特地要欢儿、康儿等一起过来,六个小男孩儿许久没能聚到一起,自然热闹不已。该到回自己那边去的时候,安儿抱着若珣的裙裾笑道:“四姑姑,你下回还来啊!” 若珣笑着答应,将孩子们送过书房,再折回时舒尔也已带着臻昕、杰宸上课了,透过窗户看到皇兄赠给自己的诗集正静静地躺在书案一角,若珣甜甜的笑了。想起方才带着侄子弟弟们一起吃饭,又想了更遥远的事,再回过神来,早已惹出一脸绯红。 “公主原来还没回去呢!”身后越过一把轻灵的声音,若珣回头去看,说话的正是那娇妍的钱妃。 “钱妃娘娘有礼!”微微欠身,若珣行了家里。 钱韵芯笑如春风,探头看了看屋内的师徒三人,心下了然,抿嘴笑道:“早听说今日有公主在书房照顾皇子们用午膳,本宫才没过来。此刻想着来看看下午的点心是否妥当,不要让奴才们偷懒亏待了皇子。” 若珣才记起钱韵芯被母后托付了打理皇子们在书房的日常起居之职,所以这个时刻她才会来,遂笑道:“娘娘费心了,本宫眼下就要回坤宁宫去,就不打扰您了。” 钱韵芯稍稍侧身相让,只是嘴里笑道:“哪日公主得空也去丹阳宫坐坐。进宫前还是姑娘时,本宫常陪着家父待客,钱家与真家世代交好,真侯爷亦是府中常客,故而本宫也略略知道舒尔的一些喜好,我家宗宝更是他的莫逆之交。” 若珣听钱韵芯毫不避忌地直呼舒尔的名字,不由愣了愣,但见她笑得情真意切,知道并非为了打趣自己,当下应承,只说改日过去坐坐便走了。 待若珣离开,陪嫁嬷嬷上前在主子身边问道:“听说今日太后亲自接见忽仑王子,都以为是为了看看驸马,许多宫嫔都赶着往坤宁宫给国和公主送礼,主子怎么能想到这一层?” “女儿家心思是最藏不住的,何况我们这么单纯可爱的公主。”钱韵芯眼里溢出一片美好,“本是男才女貌,如此看着更是两情相悦。你以为太后、皇帝会不成全吗?真舒尔是驸马人选,也非这两年才提起的事情。太后极疼国和,我不过顺水送个人情罢了” “听闻太后要回宫了。”陪嫁嬷嬷拥着主子往前走,一壁把自己听来的消息告知。 钱韵芯停下脚步,滞了滞神色才笑道:“太后上一回出宫,回来时班婕妤变成了惠嫔,这一回出宫的日子更久,再回来,惠嫔成了惠贵嫔,而我这个昭仪也成了钱妃……说起来,倒是太后在宫里时才太平,只是……这一次太后回来后,栖霞殿里未必就住得下惠贵嫔了。”语毕施施一笑,盈盈向前走去。 陪嫁嬷嬷听得一头雾水,在她看来,眼下这个惠贵嫔未必那么好对付,毕竟她肚子里有着龙种,不论如何,都是皇嗣最重要,便不明白为何主子如此胜券在握了。 两日的时间过得很快,端靖太妃这两天晨里午间都会往坤宁宫跑,面色却越来越憔悴,见了皇后第一句总是问:“太后什么时候回来?” 悠儿并未得到茜宇的回复,也不知如何回答,每每安抚,但端靖太妃总是听了两句便走了,甚至神思也有些恍惚,叫人看着担心。 好在茜宇终归还是回宫了,她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是在第三日的午后回到了宫廷。但太后回宫后,并没有接见任何一个妃嫔,包括端靖太妃,此刻在馨祥宫里和太后说话的,只有帝后二人。 “好大胆的陈东亭,竟敢只身进宫?若非这个情形下,就算治他搅乱宫廷之罪也够他剩余的日子在牢里渡过了。”听完臻杰的叙述,茜宇冷冷笑道,“哀家却认为皇上这一次姑息了,本不该让他们父女见面,之后更不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这么放了走他。” 臻杰解释道:“若非太妃求情,朕有了时间思考,或许盛怒之下真的会擒获陈东亭。” “她怎么说的?” 臻杰道:“为避口舌,当时朕只派了大力太监过去,但朕到后,太妃将陈东亭关在内室,只是恳求我说他的父亲万分想念她,因如今没了官职不知如何才能见到女儿,才托了老关系走了这个道。求朕念其老父一片爱女之心,姑且不要张扬此事。” 茜宇只是盯着皇帝,脸上无甚表情。 “太妃是知道其中文章的,她却只求朕这些,显然是想让朕暂时放过他的父亲。”臻杰道,“犹豫的那一刻,朕想了更多,的确,陈东亭敢进来,他就做好了万一被朕拿下的准备,也许擒获他,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比起他的谋算,朕着实差远了。” 茜宇却不这么想,只是轻描淡写一句,“他能进来,说明已是穷途末路了。”她抬头看着臻杰,欣然笑道:“契木罕值得皇上信任,这一仗,咱们不需一兵一卒。另外,太妃身边的挽香,是皇上的人吧!” 当乾熙帝走出馨祥宫时,端靖太妃已在大太阳下站了很久,一见臻杰,被晒红的脸色竟刷白起来。 “太妃站在这里,只怕会引起旁人误会。”臻杰上前命宫女搀扶,低声道,“母后说请您先回去,晚上她再见您。” 璋瑢蹙眉不信,局促道:“怎么会呢?她不会不见我的。” 臻杰知道端靖太妃这次所受打击的确非常人能够体会,也只是温和地安抚道:“母后说,想把事情的先后都理一理,您给她些时间吧!” 馨祥宫内,此刻却是一片宁静,缘亦白梨等都已退出了内室,里头仅留了皇后和太后。 “我问的事情,悠儿想清楚了吗?”茜宇看着悠儿,眼底露出在她面前从未有过的严肃。 第四十二章 欲说还休(六) “母后当年不是已经问过了吗?”悠儿的眼里闪过一丝怯意,垂首没看茜宇,只是嘴里道,“您要的答案,悠儿一早就给您了。” 茜宇端着一盏南海血燕并没有吃,凝视了悠儿半刻又放下,继而拿起案几上的蓝田脂玉扇,淡淡笑道:“我记得这把扇子是莲妃送的,她是个极有心的女子,这玉扇触手生凉,握久了手里也不热,夏日里孕妇用着最惬意不过了。” 悠儿的身姿微微一颤,用丝帕掩了掩嘴却并未擦拭什么,这种显然不自信的表现,当真在她身上极少能见到。 茜宇徐徐摇着手里的扇子,轻轻抚摸自己隆起的肚子,兀自笑道:“算算日子,这个孩子当在十一月里生,眼下依旧酷暑难当,仿佛觉得离那寒冷的冬天还遥远得紧。可是时间又总是过得飞快,还记得当年在御花园里说我肚子里的这个小叔叔好歹比你腹中的小皇孙大几个月,呵……一晃,这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 “是啊!当年冰雪中在御花园迷路的小姑娘,如今也做母亲了。”悠儿轻叹一声,颔首看着茜宇,“可见什么都敌不过时间,也许世上的人都不知道的事,唯独过去的那段时间记住了。可它又常常遗忘一些,并非丢了,只是藏在哪儿,记不起来了。” “悠儿。”茜宇神色很平静,没有做出一副逼问的姿态,“当年沈烟痛失襁褓中的幼子,宫廷内外并非没有谣言传出,若非因边关战事吃紧众人不敢多惹麻烦,也许文贵妃真的会为她亲手挑的这个儿媳查一查。虽说是皇上自己选了你,我听闻当初三姐妹中她也更中意你。可她会再亲手选一个沈烟,便是动摇了之前选你的心。” “母后是怀疑我吗?”悠儿无奈一笑。 茜宇别过头不看她,只把玩着手里的玉扇,“当年我是怕有人攻击于你,才找你来想听你说一说,但却只是为了万一你成为众矢之的时,我知道该如何帮你。那个时候我便不曾怀疑你,如今更不会怀疑了。” 悠儿没有出声,仅静静地看着茜宇,有晶莹的东西徘徊在眼眶,却迟迟不落。 “但我知道这其中一定有文章。沈烟的儿子毕竟是皇孙,怎么能死得不明不白?何以会那么快地火化尸身,没有叫任何一个旁人再看一眼,对此好奇的不止我一个。”茜宇缓缓说着,嘴角却勾起了笑意,“当初为了那个原因问你,如今也是又有了原因,说起来,我到底是个自私的母亲。” 悠儿疑惑不解,又提起丝帕,却抹去了眼角的湿漉。 “悠儿,我将来走了,等孩子们都长大了。”茜宇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有一天,你会出手对付我的昕儿吗?” 带着淡雅茉莉香的空气在一瞬间凝结,让人窒息的宁静中,悠儿渐渐听到一种声音,仿佛从她的胸膛传来,那是心跳。 猛然离座,转身间软烟银线织成的长裙层层绽开,待落地,便如一朵盛开的银白色睡莲,睿皇后硬生生跪在了夏日里犹嫌冰凉的大理石上,背脊挺得笔直。 “我的耳边已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口舌,说我的昕儿是先帝的嫡子,储君排位上他能占一个极有利的位置,甚至将来能和你的嫡长子抗衡。”茜宇面色很严肃,口吻却并不凌厉,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又说皇帝把弟弟当儿子一样栽培,给长子怎样的教导,弟弟也有同样……” “不会的!”悠儿没有等茜宇把话说完,她虽然低着头,却依然挺直了脊梁,“如果将来有一天皇上真的要传位于弟弟,我也不会为了自己的儿子排挤昕儿。可我知道不会有这么一天,昕儿的心里早已认定自己将来会是为皇兄驰骋疆场的大将军大元帅,因为他的母亲在他心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悠儿抬头看着茜宇,眼角越发红润,“我知道您会离开皇室,甚至永远离开昕儿,但您不会改变四年前的决定,所以昕儿一辈子也不会对皇位存抱幻想。” 茜宇静静地看着悠儿,不知过了多久,才问,“在你心里,一定不想任何一个皇子来和你的儿子争大位?” “正如您所言,我也是个自私的母亲。身在皇后之位,而我的儿子亦有天资天分,做母亲的当然要为他守护属于他的一切。”悠儿深深吸了口气,神色坚定,“不仅仅是不能和我的儿子争,而是不能和宸儿争。” 手里的玉扇被徒然握紧,茜宇滞了半刻才道:“单单为了宸儿?” “若将来宸儿的确具备帝王之资,安儿、康儿胆敢对他们的皇兄不敬,我亦不会饶恕他们,就更不论庶出的皇子了。”悠儿答得斩钉截铁,“反之,宸儿将来若不求上进自甘堕落,即便皇帝顾念我的情分要立其为太子,我也绝不答应。他父亲这个皇帝做得不易,他的继承人也必须是人杰,届时即便是选昕儿或是庶出的皇子,我都不会介意。” 淡淡的茉莉花香随着一阵清风穿入内室,方才凝结的一切复又拥有了朝气,茜宇看着跪在面前这个神情坚毅的睿皇后,不由得笑了。 其实二人年龄相仿,谁又比谁多一些历练和远见,只因身份地位和境遇的差别,她们看待事物的心态才会有天差地别。如今把一切都挑明了,反各自敞亮,倒觉得畅意舒心。 “悠儿,再答我一个问题。”此刻的语调已然轻松许多,茜宇的眼角也有了释然的笑意,“为何独独厚待宸儿?” 许是跪久了,悠儿微微挪动了双腿,面上却绽出了笑容,极淡定地看着茜宇,答:“因为他在出生时就遭遇了人世间最不公平的对待,唯一能够让他傲视世人而不被这份不公平伤害的办法,就只有让他也站在最高处,成为帝王。幸而能成为他的母亲,我是最有义务保护他的。” 茜宇嘴角微动,“会不会太偏执,反而弄巧成拙,让这孩子背上包袱?” 悠儿却笑,“所以那次才会下狠手责打他,着实把我自己的手都震得发麻。只有父母不认孩子,哪里轮得到孩子不认爹娘的?” “听说宸儿到这会儿还不太好坐下,你当真发了狠了。”茜宇伸手虚扶悠儿,笑道,“让你跪了这么久,我这个皇祖母也算替小孙儿出了口气。只一件,千万别把我和你婆婆想到一块儿。” 悠儿却挡开了茜宇的手,面上又浮现出怯意,低声道:“悠儿还想求您一件事情。” 茜宇不语,只静待她的叙述。 “您送进宫的那封信,皇上也知道,他随口问了我您说了什么。”悠儿的脸上竟飘起绯红,“我便编了个谎话,说您要我想个原因把您从傅王府接回来,因您见不得父母兄嫂的生活被自己打扰……皇上他信了,何况又那么巧太妃正想请您回来,所以您能不能……” “你终究不愿告诉任何人这一段往事。”茜宇还是伸手扶起了悠儿,“可下回记得,再有人问你时,就说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我这么问你,你总避重就轻,谁还看不出你心里其实藏了事的?” 悠儿坐回原位,揉了揉膝头垂首笑道:“也是在您面前罢!” 茜宇缓缓呼了口气,徐徐摇着手里的扇子,眼里却看向窗外极远的地方,口中轻声道:“谁又没有什么秘密?人这一辈子总得守得住几件事情吧!”心中却暗暗自嘲,“傅茜宇,你不也没告诉姐姐赫臻还活着,你不也没告诉面前的悠儿有关杰欢的身世,甚至将来都不能告诉儿子,自己还‘活着’。仅为了赫臻,你几乎要欺骗全天下的人。” 悠儿见茜宇的神情越发怅然,低声道:“其实悠儿心里也憋了许久,今日能和您把这些话说出来,当真如释重负。只请母后放心,在我眼里昕儿也如同儿子一般,将来您和父皇都会离开,算起来我这长嫂也算母亲了,我定会好好照顾昕儿。” 茜宇被说动,眼角不禁湿润。执扇掩面用丝帕拭去泪水,转而道:“我自然是放心的。可眼下要人不放心的事情太多,我走后需得安排的事情也太多。头一件,端靖太妃要如何安置?她那么年轻按祖制是不能在后庭行走的,如今只是也为了我而破例。璃儿那么小还不足以自立门户,难道把他们母子再送回燕城去?” “她眼下很憔悴,仿佛很需要您。” 茜宇轻轻“唔”了一声,继而只是摇着手里的扇子,许久许久才说,“我若没猜错,这次陈东亭之所以敢冒死进来,是为了亲口告诉女儿他晓得太上皇没死,而姐姐会恳求皇帝放过父亲,因她的心里存了侥幸,她希望还能搏一搏,希望父亲能拿出证据来证明,她深爱的人,还活着。” 悠儿低声问道:“所以,您才没有一回来就见她?” “是啊!是想让她能再有些时间静一静,想想我们见面后,到底该说什么话。”语毕茜宇放下玉扇,吃那碗南海血燕,一壁道,“回去歇着吧,让我也歇一歇。” 悠儿默默应承,悄然离开了内室,待出馨祥宫的门,便见那生得粉嫩粉嫩的小元戎乐颠颠扑到了自己的裙裾下,乖巧地喊着“母后”。 悠儿蹲下身子用丝帕擦她满头的汗,笑嗔道:“跑得一身汗,我们元戎越发调皮了,过了夏日母后就要给你做规矩。” 元戎诺诺退了一步,滚圆乌黑的眼珠子转了两转,怯生生问:“若是戎儿不乖,母后也会像打大哥哥那样打我吗?母后……戎儿怕疼!” “母后怎么舍得!”悠儿将元戎抱起,嗅着她身上甜甜的奶香,又亲了一口道,“便是戎儿淘气惹父皇生气了,也有母后在,咱们戎儿谁也不怕。” “娘娘这样宠,可要累煞臣妾了。”沈烟轻盈而上立在悠儿身旁,她还是梳着坠于脑后的发髻,穿着平底的软鞋,纵使这般,她修长的身量也仅与挽高髻、着厚底鞋的皇后持平,但她脸上对于皇后的恭敬,却又与所有妃嫔不相同,而其中的缘由,只怕后庭上下除眼前二人再没第三个人知道了。 第四十三章 槛猿笼鸟(一) “谁让宫里就这一个丫头,而我们皇上又最疼惜女儿家心思。不如莲妃给元戎再生个妹妹?”悠儿稍稍打量了沈烟的装束,眼角掠过一丝满意,便笑着把元戎交给奶娘。 沈烟没有接皇后的话,眼底有几分恬然,只是问,“太后这会儿可空闲?本想带着丫头去给她请安。” 悠儿摆手道:“不必了,母后已歇下。实在要见,明日也不迟。”随即蹲下身子问元戎,“母后那里有脆甜的西瓜,戎儿要不要吃?” 小丫头使劲儿点头,又问:“母后和戎儿一会儿也给哥哥和叔叔他们送去好不好?” 悠儿笑得灿烂,哄道:“戎儿寂寞了是吧?那今晚也在母后那儿吃饭,母后让哥哥和小叔叔们陪你玩,只是这会儿他们要念书,玩不得。” 小丫头乐坏了,跑到母亲身边扯着沈烟由腰际垂下的玉佩流苏,急急道:“母妃我们快走吧,去母后那儿玩。” 悠儿和沈烟都被逗乐了,每每看着元戎天真无邪的模样,她们都会想起从前的自己,虽然家教森严女儿家有着许多规矩,但终归比这深宫里的日子快活许多,那个时候她们也和元戎一样,整日整日的无忧无虑,现如今只有看着元戎快乐的份了。 恰时,钱韵芯和徐玲珑、品鹊等也结伴而来,悠儿看得真切,钱妃的脸上讪讪的仿佛憋了一股子气。悠儿嘱咐大家不要打扰太后休息,也要古嬷嬷传话六宫今日无需前来给太后请安,继而便邀请众人一同去坤宁宫品尝瓜果。实则却是要嬷嬷去打听,又是谁让钱妃受了气,待她们走后,古嬷嬷才道: “听说钱妃娘娘和几位贵人本想去裕乾宫请太妃一同来馨祥宫看望太后,没想到走近裕乾宫时却见皇上亲自送了太妃回宫,且进去了许久都没出来。钱妃娘娘怕是想偏了,自那会儿起就虎着一张脸。” “那徐贵人她们都看见了?”悠儿取了一片薄薄的香瓜来吃,听嬷嬷肯定后方问沈烟,“你怎么看?” 沈烟淡淡一笑,眸子里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明眼人都知道,端靖太妃的姿色比起皇后您来也分毫不差,当年先帝后庭之中唯一能与傅恬妃所受隆宠媲美的也仅有她一人。钱妃会想偏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哦!莲妃倒是大度的。”悠儿浅笑,“本宫尚不及你。” 沈烟只看着自己手里剥着的枇杷,头也不抬地笑道:“旁人之所以想不到那一层,只因都知道自己姿色平庸比起太妃那是天地悬殊,皇上就是皇上,他要什么样的女人谁也管不了,便是太妃又如何?可我们钱妃向来被称为美人儿,在皇上面前也极尽娇妍,乍见这情景,若心里没半点想法,倒不是她的性子了,那才叫人担心!” 悠儿笑道:“所谓人言可畏,端靖太妃是最知分寸、懂进退的人,她当然不会做如此愚蠢的事情。皇上这几日对太妃照顾的殷勤,一来太妃身子欠妥你我都看得出,二来有些事情似乎就不该我们知道了。” 沈烟咬了一口枇杷,丰盈的汁水酸中带甜很是爽口,她吃完一颗才对皇后笑道:“皇上还是像从前那样,什么都和您讲吧!” 悠儿不语,只是看着沈烟,见她又剥了一颗枇杷,才问道:“戎儿都三岁了,为什么不再给皇上生个皇子?” 沈烟微微摇头,不答。 悠儿又问:“当真只要元戎一个吗?说句不该说的话,你看如今端靖太妃,她好歹还有个养子能依靠,南边那些没有子嗣的先帝妃嫔,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比起有孩子的妃嫔,她们岂不是什么指望都没了?纵使有女儿,如德太妃者连自己女儿的婚姻大事都做不了主。太后不发话接她回来,她就只能住在那里,哪儿也不能去。但端靖太妃将来可以跟着儿子出宫,还能享儿孙福。” 沈烟莫名笑了,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枇杷唤来宫女洗手匀面,末了才问皇后:“娘娘今日好生奇怪,何以突然问起这些?” 悠儿不想勾起往事让沈烟伤感,思量许久才笑道:“许是瞧着母后和端靖太妃辛苦,就多想了些。我们自然不必为这些担心,就如当年说的,是要和皇上一生一世的。” 沈烟的记忆还是被唤起,她的眼圈骤然一红,别过头笑着问嬷嬷元戎又蹿去什么地方胡闹,硬是把心里的伤感掩了过去。 悠儿见她如此,也不再追问,却已对之后的事情做了决定。沈烟既然不愿意再生孩子,但抚养臻杰的孩子她总不能推辞,那更是她的义务。虽然到时候沈烟的内心免不了一番挣扎,可后宫这真真切切的磨人的生活应该能让她对往事释怀,更何况那一切,真的过去了。 夏日里总是夜短日长,待得后宫被一片漆黑的夜色笼罩,已戌时过半。然馨祥宫里却突然走出提着灯笼的宫女内侍,继而是小春子一路引着皇太后的肩舆,一行人最终停在了裕乾宫的门外。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出来迎接的却只有挽香和几个宫女。 茜宇扶着缘亦问:“怎么不见太妃娘娘?她身子不好么?” 挽香脸上倒看不到担心,只是答:“这几日太妃睡眠不好,饮食也不济。皇后娘娘派了太医请脉却也看不出什么症候。今日皇上送太妃回来后,便要太医开一副宁心安神的方子,太妃喝了药就睡过去了,这会儿还睡得沉沉的。奴婢想主子好久没睡得这么踏实,才擅自做主没惊动太妃来接您的驾。” 茜宇已知挽香是臻杰安排在姐姐身边的人,却难为她真心侍奉姐姐,便笑着夸了几句,又问:“璃儿在哪里?” “皇后今日请皇子和小王爷们过去玩耍,方才有嬷嬷来传话说娘娘留小王爷在坤宁宫住了。” 茜宇自然明白悠儿的用意,淡淡一笑,又让文杏带挽香去馨祥宫拿些首饰赏她,自己则屏退了所有人,独自进入了姐姐的寝室。 虽然夏日的夜晚也颇具凉意,却不见得有姐姐房里那么冷,纵使香炉里飘出阵阵香气,也只透着阵阵凄清之感。 绣篮里还有缝了一半的小长衫,一只袖子已镶上了宝蓝色的绸边,让本通身海蓝的衣裳有了颜色的层次感。衣裳的面料只是普通的茧绸,图案也寻常可见,但那绸边上却有手绣的团状字样,是选“吉祥如意”四个字经扭曲后团成一个圈,继而每个圈错落排开,需得仔细瞧,才看得出这“吉祥如意”四字。而每一个圈的大小和每一个相同字的模样都毫无差别,如此定需花费好多功夫,可姐姐却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握着手里柔滑清凉的绸衣,茜宇缓缓走到璋瑢的床边,姐姐脸颊微微泛红,气息很是平稳,看起来的确睡得很沉。 莫名的鼻尖发酸,茜宇心中轻叹:这样安静地睡着,不知梦里还有没有痛苦? 当年姐姐让出伴驾水晶宫的机会,成全了我真正成为赫臻的女人,不管姐姐身上是否背着包袱,彼时她对我的姐妹情分定是纯洁而真挚的。若有人觉得我可怜,也就仅那两年被赫臻故意的冷落和失去四个不曾见过人世的孩子!可被赫臻冷落两年,我依然是他的最爱,即便失去四个孩子,我照样有昕儿和如今腹中的胎儿。 姐姐有什么? 除却璃儿和我,现如今她还有什么? 赫臻“死”了,对她而言这一生的爱都消失殆尽,甚至她曾一度被赫臻真正地抛弃和厌恶过,那时她心里的痛苦谁又能体会?但这一切真的全是她的错吗? 当年虽无意进宫,后来却真心爱上赫臻,一路走来我只需爱着我的丈夫,即便受到再大的伤害,他爱的也依然是最初的我。可姐姐不同,她爱赫臻,但她不能只是爱赫臻,她还要为家族谋利,还要在宫闱斗争中永远成为赢家。而这又仿佛是她降临到这个人世的原因,不仅是选秀那一刻,甚至从她出生起,就注定了她不能有自我。 茜宇又细细端详手中绸衣上缝得精致的袖子,嘴角微微勾起笑意,“也许,为璃儿缝制衣裳,能算是姐姐此生最甘愿做的事之一!” 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个怀孕妇人隆起的肚子。每每看到因怀孕而面颊浮肿身材走形的女人,璋瑢都觉得她们是那么的美丽,而这份美丽自己却一生都不可能拥有。 “姐姐你醒了?饿吗?”茜宇见姐姐醒来,轻声地问了一句。 那日父亲离开后,璋瑢设想过好多见到茜宇后要问的第一句话,可想见的人到了眼前,她却又说不出话,只是躺在床上看着茜宇,还有她隆起的肚子。 “挽香去了我那里,我让缘亦进来服侍你起床吧!”茜宇笑道,“虽已是夜里,你也起来吃点东西再睡的好。” 转身时,却听姐姐在身后道:“好些日子不见,你的肚子又大了,脸色也比先前好了许多。王府里的生活到底比宫里强吧!” 茜宇转身笑道:“那下一回带着姐姐一起去小住几日,比起宫里的确更自在些。” “那敢情好!”璋瑢已自己坐起了身子,脸上因熟睡而泛起的红晕渐渐开始退去,“你手里拿的是我缝的衣裳?” 茜宇默认,遂将衣裳递到她手里,笑着说:“姐姐的功夫更加精进了。” 璋瑢淡淡一笑,随手把衣服放在了一边,却轻拍了床沿,道:“别喊缘亦了,你陪我说说话好么?从前,你还赖在这里睡呢!” 提起往事,茜宇也不禁笑了,依言坐到姐姐身边,但心里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无论如何,赫臻就是“死”了。 第四十三章 槛猿笼鸟(二) “差不多十一月生吧!”璋瑢轻轻摸了摸茜宇的肚子,笑容里满是复杂的情绪,竟仿佛要和那孩子说话,轻声道,“好孩子,别和你哥哥一样早早得蹦出来折磨你的娘亲啊!” 茜宇淡淡而笑:“那回我身子不好偏巧又落水,才会早产。这回这孩子虽然也让我吃了些苦头,但太医说我的身子养得不错,胎儿也很健康。” 璋瑢轻然看了一眼茜宇,好似漫不经心道:“出宫前你连饭都吃不下,宫里哪一个不为你担心?出去养养,还真是对了。” 茜宇的脸上迅速掠过一丝尴尬,她握起姐姐的手笑道:“话虽如此,可姐姐似乎越发消减了,宫里当真这么不好吗?” 璋瑢诧异,别过头去低声道:“何苦明知故问,你我之间说话竟也这么累了。还以为我们姐妹,能够回到从前的。” “我……”茜宇心有歉意,但到底藏了起来,只是笑道:“姐姐怎么了?” 璋瑢心中一颤,知道自己如今在茜宇面前只能是弱者,虽然她极其希望妹妹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可如果她说赫臻真的死了,自己会信么? “那日我说了许多激烈的话,回头静静一想,其实那一掌掌都是扇在自己的脸上,麻木得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璋瑢知道不用去解释话里的意思,茜宇一定对那日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我对爹爹说‘不能回头,但可以不走下去’,哈……”璋瑢长长的一声冷笑,眼角顷刻湿润,“当初,我自己怎么没想到?虽然不能回头,可我能不走下去,如果不走下去,也许今天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什么端靖皇贵太妃……我还是做我的敬妃罢!” 茜宇很平静,她只是看着姐姐,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并等待姐姐问出那一个问题。 璋瑢吸了吸鼻子,长长一叹后将悲伤抑制,她回头来凝视茜宇的眼睛,这双深潭一样的眸子怎么到今日还那么清澈?清澈得能照出人心! “宇儿,你曾经到过边关,那里的牧民生活得如何?”璋瑢却问了这句话。 “日出而起,日落而归;夫妻和睦,儿女绕膝;牧马放羊,无忧无虑。”茜宇眼前也仿佛出现了茫茫草原上牧民们自由自在载歌载舞的情景,笑道,“若无战乱,只怕那里比天堂还快活!” 璋瑢听得出神,许久才苦笑道:“动不动就喊一声野蛮人,嫌弃他们的低贱卑微,可我们这些锦衣玉食的贵族,生活得又如何?左不过是圈养在笼子里的雀儿,纵使放出去,也要因不会觅食而活活饿死,从天空坠落时,谁人又知道它曾经的辉煌?” 茜宇只是笑道:“姐姐何以妄自菲薄?将来璃儿长大**有了家室,王府里自有你这娘亲的住处,离了皇宫凭谁还能约束你?再放眼这后宫,又有几个能有这般福气?纵使妹妹也不过能出宫小住,这辈子是离不开这里的。” 璋瑢黯然地看着茜宇,她本应该听到茜宇也孩子气地和自己一同抱怨这后宫的寂寥压抑,可今**却说这样不痛不痒的话来哄人。 哄人?曾记得,当年自己总是哄着妹妹要习惯后庭的生活,总是又哄又教地要她学会生存之道,此刻想来,似乎都是多余。 “这辈子是离不开这里的。”璋瑢默念着茜宇的话,眼中突然放出光芒,极其迫切又犹豫不决地看着茜宇,眉心紧紧蹙在一起,可如此盯了半天,竟一个字也没说。 茜宇很是耐心,也如此和姐姐相对许久,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璋瑢方知,妹妹真的不同于从前了,她凄然地笑:“人一旦死了,就只能活在生者的记忆里。我方才梦到了赫臻,梦境里是那么真实,多希望就此睡过去,一直陪着他。” 茜宇握着璋瑢的手略略用了力,仿佛要让她从梦中清醒过来,言语间带着嗔怪的意味,“姐姐怎么又说胡话?赫臻可是把璃儿托付给你了。依我看,饶是你去见了他,他也要气你,再把你送回来的。” 璋瑢苦笑,又问:“宇儿,我可以不跟着璃儿出宫去住,也许在宫里陪着你才更让我觉得安心。再过几十年,若我们都还活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子每日玩笑打趣,偶尔和孙儿们玩几回,这日子不定也很有意思!宇儿,你陪着我,以后的日子你都陪着我好么?” 茜宇心中的震动没有显露在脸上,她只是温和地看着姐姐,极富诚意地点了头。 直到看着姐姐吃下一碗清粥,又看着她沉沉睡去,茜宇方才离开裕乾宫,彼时已近子时,宫里寂静地能听见抬着肩舆的内侍们略嫌急促的喘息声。 茜宇本以为姐姐会直截了当地问自己赫臻是不是还活着,她那么急促地要自己回宫,那么心焦地顶着太阳等在门外,到头来竟只是为了能隐隐地告诉自己,在她心里,赫臻死了。 “人一旦死了就只能活在生者的记忆里。” 姐姐的确是这么说的,难道她甘心了,她甘心认定赫臻死了。 可是她不甘心又如何?自己不会告诉她真相,而那昭告天下的太上皇薨逝的消息,又岂能是哄人的玩笑!分明摆在眼前的事实比起父亲的一句话,哪一个更有力道? 茜宇暗暗问自己,但直到躺在床上时她才得出答案。 若自己此刻在姐姐的处境,即便全世界人都认定赫臻死了,只要有一个说他还活着,自己就定会信,并信得不带半点怀疑。 姐姐她,只怕也在骗我吧!茜宇淡淡一笑,却分毫不担心,只是疲倦地合上眼,沉沉地睡去。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缘亦推门而入,见茜宇已醒,笑道:“您这一觉睡得真好,奴婢进来几回都没惊动您。” 茜宇的确觉得身心舒适,坐起身后方问:“什么时辰了?” “倒也不晚,快巳时了。”缘亦笑着拿软枕垫在茜宇身后,又唤了文杏白梨进来伺候主子梳洗,一切妥当后端上一碗热热的牛奶。 “不想喝这个,想一碗肉糜菜粥吃。”茜宇嫌牛奶腥气,推掉了。 缘亦让白梨去准备,自己则扶主子离了床到镜前梳头,一壁说道:“昨日皇后娘娘下令各宫不得来打扰您休息,奴婢便想今日定会有妃嫔赶早来给您请安,只是没料到卯时就有人来了。” “是那个惠嫔吧!”茜宇并不诧异。 缘亦默认,只是道:“已晋贵嫔了,您不记得了?” 茜宇笑道:“只是不习惯,我记得上回回宫她从婕妤晋了嫔,这次回来,她倒又升了。” “奴婢知道惠贵嫔来时她已然等了大半个时辰了,她可是有身孕的人,万一站久了身子不济,岂非我们馨祥宫的罪过,便擅自说是您的意思,让她先回去了。” 茜宇从桌上挑了一支半新的景泰蓝珠钗,递给缘亦说:“这支钗颜色庄重,眼下也能戴,你过会儿送去栖霞殿,就说是我贺班氏荣升,只是别让她来谢恩,暂时不想见她。” “是。”缘亦接下,继续道,“惠贵嫔走后,季妃娘娘来了,再后来是钱妃、楚贵嫔、徐贵人等陆续过来,奴婢见您睡得沉,便都劝走了。” 茜宇看了看镜子里朴素妆扮的自己很是满意,又道,“你不说我又忘了,钱氏也晋升了。赏她什么好?” “钱妃娘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左右是您的恩典隆宠,不如请钱妃来馨祥宫坐坐喝碗茶,定比起金银珠宝来更窝心。”缘亦放下梳子,恰时白梨端了食物进来。 茜宇又坐到桌前吃东西,想了半刻道:“告诉她午间我要去上书房看看孩子,让她过来和我一起走。” 将近午时,钱韵芯果然如期而至,只是她已聪明了许多,并没有独自一个人来,而是将徐贵人、品鹊等都带在了身边,不管她们能否跟着一同去书房,毕竟能见一见太后也好,自己也乐得送这顺水人情。 反是茜宇微微有些诧异,她并不希望钱韵芯变得“聪明”,毕竟糊涂之人活得更轻松,只盼她钱氏别把这些心思用在不该用的地方才好。 三位贵人最终没能跟着一同去书房,钱韵芯陪同茜宇去书房的路上详细地汇报了这些日子皇子们的生活起居,听到茜宇赞赏时,不禁喜形于色,方觉得自己这份职责还是极有意义的。 母后皇太后驾临书房,舒尔和几位太傅皆出来相迎,茜宇没想到若珣竟也在列,待入偏室休息时才把若珣拉在身边嗔怪道:“难怪见不到我们国和公主,人家的心都在这里吧!母后回宫也不去请安,忒没规矩了。” 若珣知茜宇说的是玩笑,腻着她笑得灿烂:“皇嫂说您那里不得打扰,所以才想等这些小家伙吃了午饭再去给您请安,只是您先来了。” “就这么天天想见到舒尔?”茜宇笑道,“那日走时还悲悲戚戚的心里放不下呢!” 若珣顿时脸色通红,赧然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丝帕,呢喃道:“舒尔说,便是我嫁去忽仑,他也半道上把我带回来!” 茜宇心中只觉得暖融融的,到底没有看错人,舒尔清楚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后,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能够对若珣说这样的话,这小两口如今当是情意绵绵了吧。 茜宇把若珣拉到身边,在她耳边低声道:“契木罕亲口答应母后,他不会娶你。” “真的?”若珣喜得险些叫出声。 “去吧,去告诉他吧!”茜宇嗔笑着赶若珣走,小丫头半推半就,还是乐颠颠地跑出去了。 此时的栖霞殿里,太医正在给班君娆把脉,因她方才用饭时又害喜,吐得什么也吃不下,扶梅紧张之余才请了太医来。 “没什么大碍,娘娘若实在吃不下,大可不必勉强,只拣喜欢的东西吃也行,过些日子就好了。”太医笑道,“药也不必换,现在吃的就好。” 班君娆温和地问:“总是没胃口,只想吃些酸的东西开胃。眼下还未入秋,宫里尚没有新鲜的山楂可食用,御医馆可有入药用的干货?不如在药里添味山楂?” 太医大是紧张,连声道:“娘娘可得小心,孕妇忌食山楂,那东西本当产后才服,有活血滞痛之效,此刻若食用……严重者胎儿不保,虽然少量无害,但还是不吃最好。” 班君娆面色一白后怕不已,连连向那太医道谢,太医又道:“都知孕妇忌麝香、红花之类,实则根据孕妇身体上的区别,许多食物也是无形杀手,故而娘娘们有了身孕后所用膳食都需经御医馆查验后方能享用。” 班君娆很是受用,要扶梅打赏了太医才送他走,然扶梅回来后,却听主子对自己说:“想办法让玉林宫那里知道,我想酸的东西吃,顶好是新鲜的山楂。” 扶梅虽然奇怪,但不敢多问,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又做了禀报:“太后召钱妃一同去上书房看小皇子,此刻正和皇子们一起用膳。” “皇后没有去吗?”班君娆果然有些不悦。 “皇后娘娘不在。不过之前听说三位贵人和钱妃一同去的馨祥宫,只是没能一同去。” “她们当然不能去,上书房是严肃的地方,三个小小的贵人怎么有资格去?皇太后再偏疼徐贵人、萍贵人,也不至于坏了规矩。”班君娆那张饱满圆润的脸颊已没有了方才在太医面前的温和,细长的眉毛略略上扬,语气略带不屑,“谁又稀罕去那里?以后我的小皇子也要去上书房上课,她钱韵芯会有吗?” 扶梅见主子心中不平,接下去的话犹豫了许久才说出口:“皇后没去上书房,是因为皇上下朝后一直在坤宁宫休息。” 班君娆的眼神迅速黯淡,对于后宫每一个妃嫔而言,皇帝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可她已算不清自己多久没见到皇帝了。她分明记得从前沈烟、钱韵芯、王越施等人怀孕时,皇帝对她们的关心是那么得殷切,可轮到自己,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可有可无。 第四十三章 槛猿笼鸟(三) “往后若没什么大碍,你也别动不动就去请太医,别让人觉得我怀了孕就特金贵,皇上无暇关心我,我就变着法儿地惹人注意。”班君娆冷冷地说了一句,抬头对扶梅道,“你把我想吃山楂的话传出去,我这会儿要静一静,傍晚时分我们再去一趟馨祥宫,皇太后可以不见我,可我不能缺了礼数。” 扶梅暗自呼了口气,诺诺地依命出去了。那**分明看到季妃背对主子时脸上愤怒的神情,若非碍着主子有身孕,也许就要发作。不论如何季妃是从二品的侧妃娘娘,自家主子只是正四品的贵嫔,即便生下皇子也不过升为淑媛。季妃娘家是大将军府,主子那么低的门楣怎么跟她比?可是眼下怎么看,主子也越来越不把季妃放在眼里,难道她忘记了是谁一直在扶持她吗? 越想,扶梅就越不安,心里总隐隐觉得要有事发生,虽然看着钱妃娘娘这段日子动不动就和主子掐架,但也许……钱妃只是表面招摇点吧!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上书房里,杰欢立在茜宇面前背诵了自己昨日才学的诗。 茜宇惊讶于这孩子竟有那么大的长进,立在自己面前诵诗时面上已看不到半分腼腆羞怯,果然杰欢只是性子安静,从前的腼腆胆小都是被生母太过呵护所致,她盈盈笑道:“这是汉高祖的《大风歌》,欢儿知道诗中含义吗?” 杰欢认真地点了点头,虽已退去从前羞于见人的腼腆,但那张漂亮精致的脸上笑容依旧温和而安静,“太傅说,汉高祖安不忘危,雄心壮志,既有创业之气魄,又不忘守业之艰难,实为真英主也。只是……”他略略放低了声音,“只是孙儿还不太懂其中的道理。” 茜宇已然满意,让杰欢坐回饭桌前,颔首看那早已被劝回的权太傅,笑道:“二皇子如今的课业比从前大有长进,太傅功不可没。” 权太傅欣然笑道:“二殿下是龙子龙孙,本就天资聪颖,老臣不敢居功。” 茜宇淡淡一笑不再多言,这些老夫子生来迂腐,只是学业之初必定打下厚实的基础,否则再聪慧的资质也不会得到发展,故而这些太傅作为皇子皇孙的启蒙之师还算妥当。但若期皇子们个个成大器,还需得为他们挑选最睿智渊博的大臣来点拨才行。 “皇祖母,为什么不把大皇兄和五皇叔也叫来一起吃饭?”杰安和杰康并肩坐在一边,充满期待地问茜宇。 臻璃也从门口闪回来,对茜宇道:“五皇兄和杰宸那边也下课了,母后让他们一起过来吃饭吧!上回四姐姐就带着我们一起吃,可热闹了。” 若珣稍稍向后靠了靠,冲着弟弟和小侄子们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茜宇回身瞪了若珣一眼,转而对几个孩子严肃道:“他们两个正在受罚,规定了不许随意出书房,怎么能和你们一起吃饭呢?四姐姐那是胡闹,母后回头也要罚她!” 小孩子们也懂得察言观色,知道茜宇只是唬人,便都起哄着笑了,气得若珣骂他们没良心。 一顿饭吃得愉快,席间也听杰安杰康背诗颂词,这些男孩子个个天真活泼,让茜宇看着很是喜欢,只盼他们一直这么善良淳朴地长大,往后昕儿有兄弟叔侄间浓厚的情谊,也许就不会太介怀他幼时起就缺少父爱母爱的遗憾吧! 可看着璃儿他们,再想想家里的那些侄子,茜宇总觉得眼前这些孩子身上缺了什么,忽然想起昨夜姐姐的话,不由得暗自苦笑,皇宫这只大笼子里禁锢的雀儿,又怎会仅仅是我们这些女人呢! 自从舒尔出去接驾回来后,臻昕就一直无法专心于书本,一直盼到上午的课结束,却还是没能见母亲一面。原本每次用午膳时他都会和杰宸一起缠着舒尔天南地北的讲那些他们从未见识过的事,可今日他只是静静地捧着饭碗,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有动。 “小王爷,这饭菜不合口味吗?”侍立在一边的小太监紧张地问臻昕,额头上也浮着一层虚汗,诺诺道,“要是看您吃得不好,钱妃娘娘定饶不了小的们。” 想到钱韵芯的娇纵和那几分不讲道理的脾气,舒尔忍不住要发笑,挥手让一旁侍奉的内监都退下,却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自己吃饭。他也是从臻昕这个年岁长大来的,小时候何曾没有因淘气受罚,但挨打挨骂当真只是皮肉之痛面子上挂不住,最怕还是父母对自己不理不睬,那种被忽视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四姑姑方才还说今天我们指定去不了的。”杰宸见臻昕不悦,希望能开解他,“本来我们就不能随便出去,皇祖母她……也不好坏了规矩,五叔,你别多想了。” 臻昕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不像从前思念母亲的,也不像挨了母亲打,但就是觉得有些酸,连带着鼻尖也发酸。 “母后她,一定是很生气!”憋了半日,臻昕吐出这样一句话,“我总是不让她省心。” 舒尔一怔,却笑道:“男孩子小时候若不淘气,长大了不会有出息的。” 两个孩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舒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大概都是这样的。” 杰宸笑呵呵道:“从前皇祖母说,父皇小时候也……很淘气。” 臻昕有些好奇,问:“你说的皇祖母是去了燕城的皇祖母?” “是。”杰宸吃着自己碗里的菜,鼓着嘴说,“上回我们为了欢儿打架,母后要罚我,被皇祖母拦下了。皇祖母就说父皇小时候也淘气过,但那会儿只有父皇和已去世的一个皇叔,太皇祖母特别疼,也是拦着不让皇祖母和皇爷爷责罚,一代一代都是这样来得。” 舒尔虽然见臻昕郁闷的心情有了转变,但还是很负责地提醒道:“这些趣事圣母皇太后可以说,大皇子和小王爷你们也可以听,但你们却不能私下议论当笑话来讲,那是对皇帝的大不敬。希望只此一回。” 两个孩子“唬”了一声,皆噤声不语了。 恰时一个内监进来禀告,“真大人,太后娘娘请您饭后带着大殿下和小王爷去馨祥宫,下午的课停一天,皇上那里已经知道了。” 第四十三章 槛猿笼鸟(四) 臻昕欢喜的不行,只见本怏怏没胃口的他扬声对杰宸道:“快吃,快吃!” 舒尔却问那内监:“太后回馨祥宫了?” “太后已离开了上书房,方才走时让奴才来传话的。”那内监答道,“国和公主也跟着一起走了。” “真大人,我吃好了。”臻昕鼓着一嘴的饭菜,放下筷子就站了起来。 舒尔看他脸上还粘着米饭,不禁笑道:“慢一点,此刻太后还在路上,怎么也让她回宫休息一会儿我们再去。小王爷若这么火急火燎地去,太后定会不悦。” 臻昕有些受挫,闷闷地坐回椅子上,咽下嘴里的饭菜后嘟囔道:“其实我也不敢见母后,她为了这件事一定气极了。” 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吃着饭的杰宸却不这么认为,“那件事是我的错,和五叔没关系,不然母后也不会打我一个,还能饶了你吗?皇祖母那么通情达理,不会错怪人的。” 舒尔笑着宽慰了几句,让内侍来为臻昕漱口换衣服,少时等杰宸也收拾妥当,方带着两个孩子往馨祥宫而去。 许久没有看到母亲,来到馨祥宫后臻昕的眼睛就始终停留在母亲的身上,可每每茜宇看他,他又慌忙地低下头去。 “恐怕皇上这些日子要真大人做一些事,哀家已和皇上说了,本令这两个孩子的禁足先停一停,等忙过这一阵再补上,这些日子的课业如何安排哀家自会打点。故而真大人也不需住在宫里。”茜宇对舒尔道,“侯爷还在傅王府,你随父亲居住便可。” 舒尔并不惊讶,倒是见若珣突然从后闪出,腻在茜宇身边轻声问:“在宫里也能为皇兄分忧,出宫岂不是更不方便?” 茜宇没有答话,只对舒尔道:“皇上在坤宁宫,他还有话要交代你,先去吧!”待得舒尔离开,才瞪了一眼若珣,嗔怪道:“这几日你天天待在上书房,宫里的闲言碎语你没听到吗?母后昨日才回来都听见了。” 若珣嘀咕着:“可您刚才还说……忽仑王子不娶我了,那……” “说那话只是要你放心,可皇室的体统不能忘。自然这其中的文章还有,日后才便于告诉你。”茜宇握着若珣的手笑道,“你放心,舒尔不会丢了,母后也替你看着呐!” 若珣方才定心,转而看见两个小家伙肃立在一旁,扬声笑道:“母后您可不知道,我们大殿下和小王爷可本事了,愣是把皇上和皇后气得不行。” 杰宸努了努嘴,他和茜宇毕竟隔着辈分,此刻比起臻昕来更能放得开,遂抬眼看着茜宇认真道:“孙儿已知道错了,也向母后和父皇认了错,皇祖母不会生气了吧!” 茜宇笑得欣然,扬手将杰宸招到身边,“四姑姑说得夸张了,事情的始末皇祖母都知道。宸儿也算是男子汉有骨气,但往后定要记着教训,不然你父皇和母后会寒心的,何况你是他们的嫡长子,以后弟弟妹妹们都需敬你,自己更要自重自尊!” 杰宸颔首答应,又得意地看了一眼若珣,随即指着臻昕道:“五皇叔是被孙儿连累的,您不会怪他吧!” 茜宇岂能不疼自己的儿子,杰宸既然都这么说了,茜宇大可不必故作严肃,也微笑默认,把儿子拉到身边点了他的额头嗔道:“这个小叔叔做的一点也不好,宸儿挨打的时候怎么不劝你的皇嫂?” 臻昕见母亲分毫没有责怪的意思,遂抱着母亲的脖子笑道:“皇嫂劝不得的,越劝却凶,母后不信可以问四姐姐。” 母子几个难得说些笑话,却其乐融融。而茜宇似乎是为了能对儿子稍作补偿才刻意让舒尔停下书房的工作,直到腹中孩子出世前,她希望儿子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午饭时之所以没有让孩子们在一起吃,也不过是想醒一醒儿子,方才见他的模样可见自己的用意是达到了。 这一厢,钱韵芯离开茜宇后并没有急着回她的丹阳宫,反是取道往裕乾宫来,见到太妃时,她正独自坐在窗前喝茶,面上静静的看不出喜怒。 “臣妾昨日见皇上送您回宫,后来又来了几拨太医,所以想着今日来看一看您。”钱韵芯显然有些口是心非,其实她心里最想问的当是,“您和皇上没什么吧!”但这样的话问出来不仅要让人笑掉大牙,自己可能都会被冠上忤逆之罪以家法论处。 璋瑢淡淡一笑,让挽香给钱氏添了座位,伸手让道,“钱妃娘娘的茶道功夫深,就有劳你了。” 钱韵芯推却不得,纤纤十指便利索地取茶、洗茶一步步都做得细致,末了端了一小盅茶给璋瑢,笑道:“娘娘尝一尝,味道可还好。” 浓茶入喉,先苦后甘,唇齿间萦绕着清香,身体也随之觉得清爽,璋瑢放下茶盅笑道:“钱妃怎么突然来了哀家这里?哀家以为此刻馨祥宫应该更热闹。” 钱韵芯将之前的经历说了,反问道:“您身体还不好吗?怎么不去馨祥宫和太后说说话呢?” 璋瑢心中对钱韵芯的心思已猜出了七八分,遂笑道:“昨日中了暑气,太医说要哀家静养几日,太后昨夜已来探视过了。” 钱韵芯微微有些尴尬,笑道:“臣妾想皇上亲自送您回来,还以为是厉害的……” “钱妃啊!”璋瑢打断了钱韵芯的话。 钱韵芯一怔,只说了个“是!” 璋瑢的笑饱含深意,“有时候多一个心眼是好的,这后宫之内若糊里糊涂的只会让人欺侮。不过……千万别让别人知道你多了一个心眼,那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钱妃今日能来,也算得上你心底坦荡,不似小人戚戚狡诈了。” 钱韵芯再傻也听出了话音,加上本就心虚,此刻不由得手里捏了一把汗,恭敬地笑道:“臣妾记下了……一直以来您教了臣妾许多道理,一直都没能好好谢您。” “不必谢,裕乾宫冷清,你偶尔来说说话也不错。”璋瑢又喝了一杯茶,似乎想起了什么便问道,“当初钱妃来参加朝廷选秀时知道自己一定会入宫吗?” 钱韵芯颔首道:“家父打小就告诉了臣妾将来的命运,臣妾从小就知道自己会进宫做皇上的妃嫔,只是……。” 璋瑢眉头一动,问:“只是什么?” “这话有些大不敬,但臣妾以前一直以为自己会成为先帝的妃嫔。”钱韵芯笑道,“没想到轮到臣妾参选时,已改乾熙年号了。” 璋瑢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是啊,世事无常,或许原本我们是做姐妹的命。” 钱韵芯欲言又止,终究没把话说出口,只是又喝了一杯茶将心事掩下。 璋瑢却已察觉,问道:“哀家只是寡居的太妃,在宫里只有一个虚名,钱妃在哀家面前大可不必拘谨,有话也不妨直说,不过当玩笑一笑了之。” 钱韵芯摩挲着手里的茶杯,低声道:“幸而是进宫做了皇上的妃嫔,若嫁给先帝爷,只怕……在您和太后的光芒下,臣妾什么也不是了。” 璋瑢心中骤然大痛,美目中的神情竟显得局促不安,只怔怔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钱韵芯反觉得奇怪,施施笑道:“当年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裕乾宫妍贵妃和馨祥宫恬妃这两位娘娘在先帝心中的份量?彼时在卫国府内姑嫂间还常常猜测您是不是会成为淑文皇后之后又一位皇后呢!” “皇后?”璋瑢大惑。 钱韵芯笑道:“因为傅王府手握三分兵权,先帝本恨外戚之乱,虽然傅王府内尽是贤臣能将,但先帝不会不防。相比之下,相爷府家世单薄些,太妃娘娘您当时更可能成为皇后……自然,那也不过是我们胡乱的猜测。”说到这里,钱韵芯觉得自己说的话显然很没意思。 璋瑢极力掩饰自己心内的激动,这就是所谓的旁观者清吗?难道在外人眼里我和妹妹其实不相上下,我们是平分赫臻的爱?似乎……似乎彼时赫臻对我并没有半分单薄。但似乎又不是这样的,眼下,谁又能说的清楚? 钱韵芯还是看出面前的美人儿神色的变化,遂诺诺劝道:“逝者已矣,太妃娘娘还有六皇叔要照顾,您自己也要保重。” 璋瑢又问了一句,“可毕竟先帝没有册封哀家啊!当初如此,遗诏中也更是将他的恬妃封为了皇后,那当初你们为什么会这么想?” 钱韵芯的面色突然黯淡了,她垂首低声道:“当时我们以为先帝是想等您膝下有了子嗣再行册封,若彼时就想册封当今的太后,那为何还等到遗诏里才做呢?”她又抬眼看着璋瑢,解释道,“您不要误会,并非臣妾有意提起您没有子息,毕竟臣妾自己进宫至今,也……” 赫臻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不能生育,除了茜宇外大概只有当时那个太医知道了,而那个太医自己早就将他驱逐出宫。璋瑢心内暗呼:是啊……当时赫臻不知道我不能生孩子,他真的会等吗?等我有了孩子就册封我做她的皇后?若是如此,那父亲的那些如意算盘当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了。 钱韵芯深深吸了口气,笑道:“不提这些事情了,没得惹您伤心。其实六皇叔在您看来和亲生的没有区别吧!” 璋瑢渐渐感到释然,她眼见钱韵芯满脸的期盼之色,笑道:“太医并没有说钱妃从此不育,皇上那么宠爱你,有孕是早晚的事情。你还那么年轻,何必担心这些?” 钱韵芯明媚的眼睛里射出希望,轻声笑道:“臣妾总觉得您说的话很中听,希望将来能承您的吉言。” 璋瑢忽然想起自己最先要问的话被带得太远,遂道:“钱妃进宫时,钱公爷可对你有所嘱咐?” 钱韵芯莞尔一笑,神情轻松道:“家父说,在宫里好好侍奉皇上好好照顾自己,便是对父母最大的孝敬,若能生育皇子将来封个王爷什么的,就是家族的荣耀了。” 璋瑢忽然明白了茜宇为什么会喜欢这个本骄横跋扈的公爷府的千金,她定是看出了在钱韵芯的身上有着她和自己的影子,当初甫进宫的茜宇也是那么天真,而自己也是从小就知道将来会成为皇妃…… “茜宇她,是不希望钱韵芯成为第二个我吗?”璋瑢别过头看着窗外浓烈的阳光,树木都仿佛已被烤干,室内却有些清冷。她不知道此刻钱韵芯脸上是什么神情,却听得见自己心中的哭泣声,其实既然注定了成为笼中鸟,为什么不选择过得快乐一些?到如今才觉悟,一切都枉然了。 时间渐渐过去,浓烈的阳光转变成了绚烂的夕阳,晚霞沉沉地坠在天际,将宫室晕染出一片金黄之美。 班君娆穿着一袭雪纺长裙显得朴素而端庄,发髻上已簪上了晨间太后让缘亦送来的景泰蓝珠钗,她那细长的眼眉里俱是恭敬和温婉,此刻正盈盈立在馨祥宫外等待太后的召见。 但见缘亦从内而出,面上堆着和善的笑容,扶着班君娆道:“太后娘娘正陪着大皇子和小王爷默书,贵嫔娘娘还是先回去吧,眼看着晚膳时分到了,您如今可是两个人吃呢,不敢耽搁。” “本宫只想当面谢一谢太后的恩典,既然太后无暇,亦不敢打扰。”班君娆笑时双眼便眯成了细缝,“还有劳缘亦姑姑转达本宫的谢意。” 缘亦也笑得自然,一壁送她一壁关心着说:“听闻贵嫔娘娘害喜得厉害,太后娘娘前些日子也是如此,如今倒也好些了,贵嫔是头一胎,万事放轻松些。” “多谢姑姑提点。”班君娆笑着坐上轿子,向缘亦道了别。 惠贵嫔的轿子才走远,缘亦便转身遥遥看见帝后的轿辇往这边来,连忙吩咐左右准备接驾,自己则回去通报给茜宇知道。 茜宇此时正在看两个孩子写字,很不在意道:“她倒不多坚持一会儿?不然当着帝后的面,我倒不能拒绝她了。明日依旧别让她见到我,往后也是这样,何时我想见她了,自会告诉你。”随即便听外头报帝后驾到,便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脑袋笑道:“快去接驾吧!” 第四十四章 红果之祸(一) 那一晚馨祥宫里异常热闹,继帝后临抵,端靖太妃、莲妃、钱妃、季妃、楚贵嫔、宜嫔、钱嫔、萧荣华、徐贵人、萍贵人等也相继而来,四位皇子,两位小皇叔,再有若珣和元戎,馨祥宫仿佛过节一般聚满了人。自从先帝薨逝,后庭内着实没有这般热闹过了,而众人也只是坐在一起吃饭闲话,并无喜庆娱乐坏了规矩。 在到达馨祥宫之前,每一个妃嫔都不知道今日皇太后是否邀请了旁人,馨祥宫里来传话的宫女内侍都是直接把人请走,根本容不得她们去打探什么。但一待落座开席,便是谁都看了出来,除了一些低位分的宫嫔不在受邀之列,最明显也最让人奇怪的就是那有了金贵的身孕,才拜贵嫔之位不多久的栖霞殿主人却不在列。 能得到太后邀请已实属荣幸,谁也不敢多问一句,更不敢在太后眼皮子底下窃窃私语。除了帝后与璋瑢陪坐,若珣、沈烟、季洁、钱韵芯也与太后共坐一桌,孩子们被乳母嬷嬷带着到偏殿去玩,其余妃嫔则按品位分席而坐。 “今天是什么日子,母后怎么想起来请大家吃饭了?”若珣也不曾想晚上会来那么多人,且不见半点动静母后便把要见的人都召集齐了,她盈盈笑着问,“您从燕城回来至今,馨祥宫还头一回那么热闹呢。” 茜宇却笑得很自然,只是道:“说起来,似乎哀家从未请各宫来馨祥宫好好坐过,上一回还是为了凌美人之事才召集了大家。”茜宇说着将目光悠悠投向坐在角落的一个纤弱女子,温和笑道:“凌美人身子好些了吧!” 凌氏本因父亲所犯之罪欲以死向皇帝谢罪,天知道太后竟大发慈悲,不仅要皇上区别对待父女二人,更晋了美人之位以作对她忠心于皇室的嘉奖。虽然才人至美人只是升了半阶,离最末等的一宫主位嫔位都差了很多,但要知宫里尚不知有过少宫嫔进宫时什么位分到如今还是原地不动,像她这样从未侍寝,且父亲还因罪受罚的宫嫔能得到晋升,简直就是奇迹。 “嫔妾很好,多谢太后娘娘惦记。”凌美人唯唯诺诺,说话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很明白今日在座之人中她的位分最低,于是自己为何会被邀请便成了心里最大的疑惑,看看身边的徐贵人、萍贵人等,虽然和她们也只是差了半阶,但要再跨上这一步又谈何容易。 然此刻众人都已将目光投向她,才发现这个缩在角落里的宫嫔也颇有几分姿色,只是服侍妆容较为简单朴素,想来她眼下除了宫中每月的俸禄,娘家已什么也送不进来,那些银子还不够她打点内监宫女的,又哪里来的闲钱置办妆容首饰呢? 悠儿余光瞥见茜宇向自己递来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遂冲着那凌美人笑道:“虽然眼下各宫都需着素服,可美人这身打扮也太朴素了,实在有失皇家体统。”她转而对臻杰笑道,“年上皇上赏给臣妾的一对羊脂玉簪臣妾还没用过,要是皇上不介意,臣妾可否做个顺水人情转赠给美人呢?” 臻杰有些奇怪悠儿说的这些话,以她的个性从来都不会刻意在众人面前表现得特别厚待谁,今日这份热情便直叫人纳闷。但这么多人看着,自己即便有疑惑也不可能当下问,只好笑道:“朕赏给皇后便是皇后的东西了,又非是做别的用处,只是赏给自家姐妹,有什么不可以的。” 悠儿欠身谢恩,扬声对古嬷嬷道:“明日就拿了送去凌美人的住处。”又问凌氏,“如今凌美人可是住在重华宫?” “是!”凌氏已受宠若惊地找不到北了,便更不敢答话。 “美人身体不好,重华宫里人太多不宜养病,还是迁出来的好。”悠儿的热情越发叫人奇怪。 臻杰也察觉出席上众人的诧异,钱韵芯已瞪着一双明媚的眼睛就差张开嘴了,他不想众人冷场使得悠儿尴尬,举了酒杯仿佛不经意道:“迁往何处妥当呢?宫内的确有许多空置的殿阁,就看哪里适合养病了。” 悠儿感念臻杰对自己的体贴,笑道:“只怕让美人一个人独住难叫人放心,臣妾正寻思着让她住哪儿更好。” 皇后的话或许很可能只是她随口说的,但在座除茜宇、璋瑢、若珣还有臻杰外,几乎个个都在心内大大地震动了一下。不会有人忘记王美人是如何死的,而她死之前独住的昭云殿那场莫名的走水又仿佛是一种死亡的预兆,到如今想起来仍叫人心有余悸。 况且当初之所以让王越施独自住在昭云殿,只因那里是整个皇宫阳光照射最好最适合养病的所在,可王越施的身体不见得如何大好,倒最后送了命去。现如今又说要不过落水发烧且早就好了的凌美人养病,难道又要她住到昭云殿去么? 凌美人自然惶恐,她宁愿在重华宫里做一辈子的美人,也不要那贞仪贵妃死后的哀荣,这回倒鼓足了勇气低声推却道:“嫔妾在重华宫一切都很好,只怕迁出后又需得花费用度,皇上和娘娘的恩典虽大,但实在折杀嫔妾了。” 可见凌氏从未见过什么市面,帝后已然一唱一和地提出这件事情,哪里还需她一副节俭贤惠的模样来推辞,倒是品鹊从前跟着张文琴见多了这种场面,连忙她拉了拉凌美人的袖子制止她继续犯傻,继而笑道:“皇后娘娘既是担心凌美人独住反缺乏照顾,嫔妾倒觉得秋棠阁是再适合不过的地方了。那里虽然不大可仅嫔妾一人还是觉得冷清,嫔妾独住至今总盼着或有一日有其他人搬进来一起住,便是偶尔说说笑话也比一个人强,眼下看着仿佛凌美人来与嫔妾同住最妥当不过了。” 茜宇也笑道:“哀家也以为秋棠阁合适,萍贵人最是心思细腻,若凌美人再有身体不好,有你在也叫众人放心。” 品鹊拽了拽凌氏的袖子,遂与她一齐向上位盈盈拜倒,口中忙不迭地谢恩。 众人自然贺凌美人迁居之喜,殊不知更大的恩典还在后面,当一席饭毕,皇帝没有跟皇后或任一妃嫔回寝殿休息,而是径直去了涵心殿,但半个时辰后尚住在重华宫的凌氏便被召往涵心殿侍寝,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这重华宫的,只记得一道道炙热的目光险些将自己的身躯灼伤。 “很晚了,珣儿怎么还不休息?”馨祥宫内,璋瑢还未离去,见若珣一脸疲倦地立在自己和茜宇边上,不由笑道,“是在等母妃走吗?” 若珣实诚地点了点头,笑道:“您还未回宫呢,儿臣怎么好先去休息。” 璋瑢欣然笑道:“看来皇上倒不用怕他的皇妹将来出嫁后以公主之尊自居,在婆家无视孝悌之道,驸马爷气不过也来一出《醉打金枝》闹到他面前呢!” 茜宇也附和着玩笑,比一比手道:“姐姐真真多虑的,现如今有好东西都先向着那一位,在你我面前不过应景而已。” 若珣羞得不行,水灵灵的眼睛里溢满了委屈,扯着茜宇的袖子道:“母后没得总拿珣儿打趣,回头那几个小家伙也越发不敬我了。” 姐妹二人畅怀而笑,璋瑢哄道:“快去睡吧,母妃今日和你母后好好说说话,夜里也不走了,你没瞧见璃儿已经睡着了吗?快替我们去看看那几个小家伙,接着你也早些睡,我们这儿自有奴才来服侍。” “是了。”若珣方才作罢,向二人行礼后姗姗离去,看着她半走半跑活跃的身姿,璋瑢停下了手里的团扇笑道:“从前我们也是这个样子的吧!” 茜宇单手支颐懒懒道:“我进宫那会儿和珣儿眼下一样大,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模样了。”她又挪了挪日益笨重的身子笑道,“再过个九年,我们都会老吧!你看张文琴,早就不是九年前的模样了。” “她往后没什么事要操心的,不定日子比我们过得更舒坦呢。”璋瑢又轻轻摇起团扇,“有那么出色的儿子媳妇……”她顿了顿,问茜宇,“今日帝后可实在是默契得紧,只怕在座的娘娘们也看得一愣一愣的。” 茜宇转着手里的玉扇没有说话,眼眉间却一副了然之态。 璋瑢神色悠悠,话语却十分尖锐:“怎么想起来走这个小美人的棋子?可怜人儿一个,若被谁算计了,只怕叫天天不应的要生生地被活吞了。” “谁也没利用她,当初她倒会挑地方自尽来着,三尺白绫在自己屋里头了结岂不干净?”茜宇说得极平静,“当真要避世的,今日整个重华宫我单单请她一个,若是姐姐一定称病推托吧!她恐怕早就厌倦了那个地方了。” 璋瑢的面色停了半刻,继而才道:“如今你看人,总往深里再看一眼?可若……这个凌美人当真白纸一张干干净净一个人,你不怕自己害了她?” 茜宇笑得很笃定,“路总是自己走的,她凌美人今日不因我和皇后而得到皇帝眷顾,将来也定会有机会侍奉皇帝。说到底她是皇帝的后宫,也许熬得住一年两年甚至三年四年,可若看着门楣和自己差不多的人一步步上去了,又能有几个甘心的?” 璋瑢沉默了很久,苦笑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刻意在我面前做出这副城府极深的姿态?还做从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宇儿不好吗?在你眼里,我这个姐姐真的……” “真的还是从前那个姐姐。”茜宇眼圈微微泛红,伸出一只手握着璋瑢,心里犹豫了那么一瞬,口中还是坚定道,“只是,赫臻不要我们了,可我们还得替他照顾孩子。从前有他保护我们,往后只有靠我们自己,我若还是从前的模样,昕儿往后怎么办?姐姐千万别忘了,天下女人的心可以不同,但为人母亲的心一定是一样的。” 璋瑢微微蹙眉,终究把心里的话咽下了去,只是她显然发现自己和妹妹越离越远了,甚至觉得在一起笑一回,就少一回,甚至往后…… “姐姐今晚陪我睡吧!”茜宇说话时眼睛闪过一丝从前的纯真,却很快地消失了,璋瑢根本没能捕捉到,却也有了曾经的神态,嗔笑道:“我们睡一张床么?你的肚子那么大,夜里我踹了它怎么办?” 茜宇本想如从前那般脾性说“姐姐生一个赔我便是了。”但终究意识到其中的忌讳,只掩口笑道:“才不会呐,姐姐可比我心疼这个孩子。” 那一晚姐妹二人并肩而卧,因怕茜宇睡得不自在,璋瑢把身体紧紧贴在了床的内侧,和妹妹的身体还差了三个拳的距离,但她分明记得多年前的那一晚,姐妹两个只怕还搂得不紧。这变得,究竟是什么呢? 翌日,从女孩蜕变成女人的凌美人果然容光焕发,发髻上也簪上了皇后赏赐的羊脂玉簪,皇帝当夜赏的东珠戒指被戴在纤白的手指上很是亮眼,只是换了一身锦绸做的衣裳,只是多了几样名贵的佩饰,本来朴实无华的小美人转眼就仪态万千起来,当真是人靠衣装。 众妃一如往日聚集在坤宁宫外等候皇后的召见,然皇后还是秉持她一贯的作风,于是等候的这些功夫,那贺喜的话语着实让凌美人听得两耳嗡嗡直响。 自然,这里头真正想她好的定没有几个,谁不知道皇帝这些日子不怎么近后宫女色!即便几位贵人前往涵心殿也不过只是侍奉而已,这凌美人究竟前辈子修了什么缘,竟然在家世落败时还能得到皇恩眷顾,这嫉妒便夹杂着更复杂的情绪砸向这个尚沉浸在皇恩浩荡的喜悦中的小美人了。 班君娆见众人贺过,自己才挽着扶梅盈盈走过来,从她手上接过一方锦盒递给凌氏,笑道:“妹妹承恩,姐姐也替你高兴,这里只是一支钗子,自然比不得皇后娘娘所赏的金贵,但到底是姐姐一片心意。” 宫中谁人不知惠贵嫔温婉和善,不管她是否受上头待见,这肚子可是实打实的怀着龙种呢。凌美人自是受宠若惊,稳稳便要跪下去谢恩,却被班君娆一把扶住,她正要开口说话,却是一阵恶心从喉咙涌出,捂着帕子干呕了许久方罢。 沈烟和季洁早已快步过来问出了什么事,扶梅才道:“我家主子定是又害喜了,只因昨夜今晨都没进食,也吐不出什么来了。” “你这丫头,主子那么久不进食,你怎么不报?”季洁喝斥一声,连忙要宣太医。 班君娆扶着扶梅极不好意地笑道:“臣妾自己不争气,独独想吃些酸的东西来,太医瞧过好几回了,都说没什么。” 凌美人殷勤地扶着班君娆,低声道:“原来娘娘喜欢吃酸的?曾听家母说怀嫔妾的哥哥时也爱食酸物呢!” 钱韵芯在一旁冷笑道:“凌美人的家都被查封了,这还母亲啊,哥哥的拿出来说,有意思吗?” 凌氏大窘,又岂敢驳回钱妃的话,只是咬着牙扶着班君娆,垂头诺诺地大气也不敢出。 季洁瞪她一眼,随即道:“看来皇后娘娘今日也不会召见,惠贵嫔还是跪安吧!若你的身子有什么不妥,还惹得皇后娘娘这里不是。” “是,臣妾记下了。”班君娆恭敬地回应,便要福下身子去。 沈烟看着摇了摇头:“好好疼惜你腹中的孩子,这才是最重要的。往后能免的礼就免了,本宫会替你在皇后面前提的。凌美人先侍奉贵嫔回栖霞殿,接着你也回去秋棠阁去,今日搬迁,你若不在奴才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摆弄东西。” “娘娘。”品鹊突然越众而上,她的脸上有半分不安,只是极力用笑容掩饰了,“嫔妾以为不如让凌美人搬去栖霞殿陪着贵嫔娘娘同住,贵嫔娘娘待产辛苦,有人终日陪着说说话也是不错的。” 品鹊本是诚心邀请凌氏同住,可此刻见班君娆让凌氏把自己当守护神一样恭敬着,只怕这一支钗子便把凌氏的心买了去,自己岂不是养了虎狼在身边。 沈烟和季洁正在犹豫,却听扶梅嘟囔道:“凌美人本是迁出重华宫养病的,偏偏送来栖霞殿和我家有孕的主子一起住,这心思好生奇怪的。” 品鹊大惊,一时不知所措,班君娆倒很是通情达理,呵斥扶梅,“你这丫头口没遮拦,好事也被你说成了坏事,还不快跪下掌嘴!” 沈烟“唔”了一声,悠悠看着班君娆道:“孕妇忌戾气,上回太后已明示过贵嫔,贵嫔怎么忘了?” 班君娆大窘,饱满的脸颊上一半是恭敬一半是悔意,乍一看当真楚楚可怜,叫人不忍责备。 钱韵芯冷冷地白了一眼,抚掌道:“今日皇后娘娘定不会召见了,我们还是散了吧!”却又对班君娆道,“记着莲妃娘娘的话,肚子里的孩子金贵呢!倘若爱吃酸的,你就专捡那酸的来吃,只是……”话至此,她突然不说了,随意哼了两声便走了。 但背过众人,钱韵芯脸上的神色便即刻被矛盾所纠缠,怀孕过两次又失去两次的她已然很清楚了有关孕妇的一切饮食起居,红果禁食,她很明白! 第四十四章 红果之祸(二) 可方才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 钱韵芯一路走往丹阳宫,一路在矛盾中无法自拔。她说过班君娆腹中的孩子是皇帝的,是无辜的,甚至她再怎么厌恶班君娆,也没想过要她的命,那刚才自己为何不说?也许换了沈烟、季洁她就会多加一句提醒,可为什么面对班君娆她就是不想说? “嬷嬷,我们去裕乾宫,我想见端靖太妃。”钱韵芯突然停下了步子。 “听说昨夜太妃在馨祥宫歇息,只怕这会儿还在那儿。”嬷嬷道,“皇后说过六宫晨间不能去打扰太后休息,要不您晚些再去。” “那……算了。”钱韵芯思量许久还是放弃了,却拉着嬷嬷的手道,“这些日子你注意栖霞殿的动静,另外替我去御医馆打听些事情……” 这边众人还未散去,方才品鹊的话让沈烟和季洁有些为难,毕竟这件事上头都做了决定,旨意要凌美人今日迁入秋棠阁,若再搬去栖霞殿,就不知帝后是否在意了。 品鹊此刻也有些后悔,若真的能把凌美人送去栖霞殿也罢,如不能,指不定凌氏心里要怎么想自己这出尔反尔,也不定班君娆逮了机会会不会在凌氏面前说自己的不是。 不想班君娆却悠悠笑道:“自从萍贵人走后臣妾着实觉得闷,眼下有了身孕脾气上总是身不由己,偶尔想找人说说话宫女们和臣妾又无话可说,若美人妹妹当真能搬来和嫔妾一起住,定能多些乐子。臣妾还请莲妃娘娘替臣妾在皇上皇后面前求个恩典。” 品鹊怔怔地看着班君娆那张柔和妩媚的脸,阵阵寒意往脑门里侵袭,她又转眼看那纤弱的凌美人,莫名地有种羊入虎口的悲哀,心里隐隐觉得不安。<5-1-7-z.c-o-m> 沈烟思量了片刻,转而和季洁低语了几句,便笑道:“也罢,不过迁个地方住。既然贵嫔自己也乐意,那凌美人今日就直接迁去栖霞殿吧!平日里要好好侍奉贵嫔,让她安心养胎。届时贵嫔顺利分娩,本宫想皇上皇后也不会少算你一份功劳。” 去哪儿住本没什么区别,凭着自己的几分姿色只要能脱离那重华宫能够和上头接触,在这后宫就有出头的日子,与其说那日自己是想一死了之,倒不如说更希望能借机放手一搏。但这些念头凌美人定不会告诉任何人,眼下沈莲妃话里又指明了给自己机会,自己为何不牢牢把握呢? 如是决定,凌美人深深福下身子,极富诚意的起誓定会好好侍奉贵嫔。继而沈烟又嘱咐了班君娆几句,看看皇后的确无意召见,便都散了。 因皇帝冷落了栖霞殿好些日子,今日凌美人的搬迁就显得特别热闹,加之凌氏昨夜侍寝,宫里传说皇帝今晨心情甚是愉悦,一些宫嫔便极热情地来向凌氏道喜,顺道也不得不对惠贵嫔表示关切。那一边奴才们忙进忙出,这儿众人却悠闲地坐着说话。 凌美人自然要讨好班君娆,只见她盈盈笑道:“方才臣妾的话才说一半呢,在家时母亲常说怀哥哥时喜欢吃酸的东西,再有臣妾和姐姐后口味就重了,那红艳艳的尖辣椒一个个往嘴里送呢!” 众人都应和着预测贵嫔此举定得男,班君娆心里再喜欢,脸上还是一副平和的模样。 只听扶梅立在一旁道:“各位主子是不知道,娘娘她自从怀孕后一点辣的都不能吃,这几日连饭都吃不下了,昨儿季妃娘娘知道主子想吃红果,就送了酸枣糕来要主子先将就着,等山楂什么时候送进宫来,就立刻送栖霞殿,可娘娘她还是觉着酸枣糕甜,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季妃娘娘从来都体恤各宫姐妹,很是和善。”凌美人笑着,眼珠却转了一转,小心地问道,“酸枣已倒牙齿,娘娘若还嫌甜,那红果就不敢比了。” 班君娆笑得温和,手执团扇掩口道:“说了怕姐妹们笑话,一来是想吃酸的,二来想起儿时吃那冰糖葫芦的光景,就馋上了。” “原来如此……”凌美人笑着,心里有了几分盘算。 馨祥宫里,茜宇和璋瑢已吃毕了早饭,璃儿早已去上书房上课,茜宇却把儿子留了下来,这会儿先要若珣带着他背书,之后再有安排。 璋瑢扶着茜宇倚门看臻昕背书,问道:“为什么不让他和璃儿一起去上课?还特特要皇帝停了他和杰宸的禁足?” 茜宇的心思当然不能和姐姐讲,她只是笑道:“姐姐看宜嫔如何?” 璋瑢扶着妹妹坐下,想了想才说:“挺文静的一个人。” “可在姐姐回宫之前,她在宫里可没少闹腾。”茜宇轻轻摇着手里的扇子,“那会儿宫里就数她多事情了。” “看不出来……”璋瑢笑着自顾喝茶。 茜宇遂将蒙依依如何为了不让儿子在书房好好念书而做出的许多荒唐举动都告诉了姐姐,末了却笑道:“其实她这招装愚也没什么大错,只是做得激烈了些,而悠儿那边也顶真了些。” 璋瑢看着茜宇,问:“你也想让昕儿……为什么?难道有人对你和昕儿有了非议?” 茜宇摩挲着玉扇柄上光滑的纹路,悠悠道:“我们孤儿寡母眼下谁会来想这些,但一个村野出身的宜嫔都能想到那么久远的事情,我又怎么能不为昕儿打算?到底……他算是赫臻唯一的嫡子了。而今姐姐也看得出,皇帝对昕儿的栽培丝毫不异于他的长子,正如姐姐你曾说的别看现在孩子们在一起念书和乐融融的,将来定会有问题。作为母亲,我绝不希望昕儿将来卷入储位风波去。他有他自己的命格。” 璋瑢的纤指轻叩茶碗,低声道:“这回出宫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不仅身子好了,仿佛一下子还改变了你好多想法。” “是吗?”茜宇笑着掩饰她的心虚,“许是姐姐很久没看到我了,而你如今又心如止水了。” 璋瑢微震,嘴角勾出一抹奇怪的笑意。 此时白梨回宫来,对茜宇道:“主子和太妃娘娘的贺礼奴婢已送到栖霞殿去了。” “栖霞殿?”茜宇奇道,“凌美人不是去秋棠阁吗?” 白梨答:“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到了秋棠阁后萍贵人说凌美人改迁栖霞殿去陪伴惠贵嫔了,说是今日早上才决定的。” 璋瑢冷笑道:“这倒奇了,品鹊最头疼这个班贵嫔,不见得拿个小美人去巴结她吧!” 茜宇让白梨下去,对璋瑢苦笑:“到如今这宫闱里的明争暗斗还纠缠着你我,昨日我的确有心不请班氏,一半也是不想她动不动害喜扫了大家吃饭的兴。没想到她全想偏了,这样的女子当真愚蠢得紧。姐姐就等着看吧,这个凌美人是好是歹,就看她怎么跟班君娆周旋了。” “若真闹得凶了,你也不出手帮她?” 茜宇一愣,笑道:“皇后不会眼睁睁看着妃嫔被恶人欺负的吧!好歹不像我们那会儿,如今只独独牺牲了一个王美人!悠儿比她婆婆可强多了。” 陪嫁嬷嬷从御医馆回来后对她的主子道:“昨日给惠贵嫔把脉的太医今日不当班,奴婢也没打听出什么特别的事情来,回来的路上倒是听说惠贵嫔正满世界地说她想吃山楂呢!” 钱韵芯眉头高耸,冷笑道:“她不知道孕妇禁食红果吗?” 陪嫁嬷嬷这才明白了主子要自己去御医馆的用意,想了想才道:“依奴婢看她不见得不知道,那么金贵的龙胎,她能不事事都打听清楚了?” “好吧……我们再看看,若皇后、莲妃、季妃她们都一个个装傻,那我又何必去做这好人?知道红果不能吃的也许真的不多,可凡是怀过孩子的,不会不知道吧!季妃那么精明的人,侍奉过莲妃怀孕肯定也知道,我们就等着吧,看她班君娆怎么折腾。而且眼下山楂还没长好呢,我看她怎么变出来。”钱韵芯说得激动,但半晌后又有些犹豫,低声呢喃道:“万一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难道……” 陪嫁嬷嬷却笑道:“您不记得了,待产妃嫔的饮食都需经太医查验方可食用,除非贵嫔自己不安分,正常情况下这红果是到不了她嘴里的。” 钱韵芯冷笑道:“我倒安分来着,照样不是……呵!谁又说得清楚呢?” 独自在坤宁宫的悠儿看似与世隔绝,却是运筹帷幄掌握着宫内每一个动静,班君娆这些计量并不能逃过她的眼睛,听着古嬷嬷说着一件件事,她揉了揉额角叹道:“若能个个安分守己,皇上又岂能亏待了她们,究竟在闹些什么呢?我若辣手狠心一些,又仿佛要失了皇后的贤德,可给她们笑脸看,又一个个那么不安分。” “您要怎么做呢?惠贵嫔的身孕此刻正在要紧的时候,万一有个好歹……” 悠儿扶了扶发髻冷冷道:“这个孩子一定不能有闪失,那是皇上的骨血,至于她留不留,都是后话了。” 古嬷嬷又道:“今日太后没送小王爷去书房,留在馨祥宫里了。” “嗯……这件事我知道。”悠儿其实并不知,她只是明白其中的原因罢了。 转眼过了午后,送走了前来贺喜的宫嫔,凌美人也不见了身影,班君娆问扶梅,打听方知,凌美人带着宫女亲自去御医馆了。 班君娆转着手里的扇子幽幽笑道:“让那位太医再多歇些日子,你再包五十两银子让人送出去,做得干净些。” 第四十四章 红果之祸(三) 扶梅又道:“听说……听说丹阳宫的嬷嬷今日也去过御医馆,找了几个太医医女问了什么,后来就走了。” 班君娆细眉一挑,冷笑道:“什么时候这位主儿也那么有心思了?只可惜她学得太晚了……”她说着却突然停下,长眉微蹙,继而道:“你快派人送银子去,总之不管你怎么做,最近千万别让那个太医出现在宫里。御医馆那么多太医,少一个谁又会发现。但她钱韵芯能有心,这宫里比她有心的实在多了去了。” “是,奴婢记下了。”扶梅心内叹了一声,接着从主子的钱匣子里秤银子,片刻后立在班君娆面前诺诺道:“主子,您这儿不足五十两银子了。” “没了?”班君娆眉头大皱,的确她才当上贵嫔,俸禄才多了一点,从前做婕妤、做嫔时的那些俸禄自己根本不够花,这些年也没攒下多少钱。 “上回给那太医的打赏就有二十两银子,凌美人过来您又赏那些小太监小宫女,这几日零零散散地花了也有二三十两了。”扶梅心内又叹了一声,虽然主子位子做得不大,花钱却像流水似的。而那些人情基本都是靠银子首饰笼络得来,一旦哪天没钱了,谁还能像眼下那么热络? “那你挑几样首饰去换钱吧!”班君娆揉着额角道,“现钱没有,那些首饰倒多得用不了。” 扶梅无奈,选了几样摆在主子面前道:“您看看有没有要紧的不能当的?” 班君娆根本无心去看,挥手道:“去吧,哪里有什么要紧的,上头赏的我都另收起来了。这些无非是那些宫嫔送来的,也许不值几个钱,你多带几样备着。” 扶梅不再多说,用绸布包了银子和首饰再用食盒装了方匆匆离去。 班君娆自顾摇着扇子踱步到窗前,偏殿里凌美人的住处一些小太监还在忙碌打扫着,她那细长的眼睛里射出的目光凌厉而尖锐,昨夜皇太后大宴后庭,不仅有意忽略自己,还给这个小贱人得沐圣恩的机会。想起今日在坤宁宫外看那些妃嫔对自己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就由心觉得恼火。 伸手抚摸自己还十分平坦的小腹,嘴里冷笑道:“待我生下皇子,我看你们怎么对我笑!” 且说扶梅带了主子的吩咐欲离开皇城,但才到城门便被一个宫女拦下了,这宫女不是旁人,正是本在栖霞殿帮过忙的紫兰,想起自家主子害她挨打,扶梅心里就冒着阵阵寒气。 “扶梅姐姐走得真匆忙,不如到妹妹屋子里坐会儿,这天那么热,好歹喝杯茶!” 扶梅紧握了手里的食盒,盯着紫兰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心里倒渐渐平静了。 御医馆内,药房的管事太医回来时听说有位宫嫔等了许久,细问之下竟是昨日方得宠的凌美人。管事心内猜测着,难不成这为美人是来要什么得子的药,宫内妃嫔无非对美容和求子最感兴趣。美容尚可,求子之类却是违禁的,但私下操作不仅无人会深究,还能捞不少油水。这些宫嫔平时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多少也是用来打发他们这些人了。连忙低头哈腰地进来向凌氏行了礼。 凌美人纤纤弱质,性子略嫌内敛,用扇子半遮面颊笑道:“管事大人安好,今日来是有事想麻烦你。” 管事殷勤道:“娘娘尽管吩咐。” 凌氏笑道:“这声‘娘娘’我当不起,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 “呵呵……”管事当然是客气一声,再有想探一探凌氏的脾性,遂道,“不知凌美人有什么事要微臣效劳,其实您派个奴才来说一声就好。” 凌氏虽然不大在宫内行走,但对这里头的门路还是略有了解的,若自己当真只派个宫女太监过来,还不得来回折腾几次方行。毕竟是不走正规途径为了一己私欲,想端架子也端不成。 “管事大人客气了,我只是嫌这天气炎热,常常胃口不济,宣太医又恐惊动上头各位娘娘,所以自己想过来御医馆讨味药吃。” 管事恭敬道:“微臣看您还是正经召个太医请个平安脉,这药可不敢乱吃,微臣也不能擅自给您配药。” 凌氏向身旁的宫女递了个眼神,那宫女连忙向管事送上一封银子,只听凌氏笑道:“也不是要什么药,只想着山楂酸溜溜的开胃,但时节不对,这宫里只怕也就御医馆里有药用的干货吧!本来要个内侍出宫买也行,只是不想那么麻烦了。” 那管事方要接银子的手倏然收了回来,躬身笑道:“这可难为微臣了,本来山楂干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可是今日晨里院士大人突然下了令,严查了御医馆内山楂干的存货数量,讲明了除非有上头的圣旨、懿旨再或他的亲笔方子,否则一般太医不能动这东西。” 凌美人本以为这太医嫌打赏的银子不够,可话听到后面又觉得不对,问道:“是今日才下的命令吗?” “不敢欺瞒您,微臣想您如今正得皇上隆恩,不如在皇上面前提一提,还怕不整车子的给您送来?本来这玩意儿也不值钱。”那管事笑着,眼里却斜瞄着宫女手里那封银子的份量。 凌氏笑道:“多谢管事了,这银子您先收着,只盼承你的吉言皇上能多偏疼我些。”语毕便示意宫女把银子仍旧递给管事,又寒暄了几句方姗姗离去。 待凌美人离去,一个小太监贼眉鼠眼地溜进来,谄媚地笑道:“大人今日又得银子了?也赏小的一些吧!” 管事骂了一句,拣了快碎小的银子扔给他,嘴里却嘀咕道:“说来真是奇怪了,她也不是第一个来要玩意儿了,这些主子娘娘这两天是怎么了?” “是啊!不过奴才听说今日院士大人去了一次坤宁宫,回来就下了这道命令,不然要是您手头能松一松,这银子来得还要快。”那小太监稀罕地玩着那块碎银子笑道,“这些主子娘娘打赏起来一个个都带不眨眼的。” “蠢货,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钱又岂能白拿?”管事一边收着银子,一边思量着今日这蹊跷的事来,几块山楂干,怎么闹这么大的动静。 第四十四章 红果之祸(四) 这一边,扶梅已一路跟着紫兰到了玉林宫,去的自然不是紫兰的屋子,而是给正在树下乘凉的季妃请安。众人眼里的季洁是温和贤淑惯了的,乍一见树荫下的美人手里自顾摇着把檀香扇,眉梢眼角俱是拒人千里的冷漠,扶梅心里不由得打了寒颤。 “这食盒里的东西本宫能看么?”待扶梅行礼,季洁开门见山,嘴角勾着冷笑对扶梅道,“栖霞殿做了好东西要往宫外送?本宫记得惠贵嫔的家人都在京外,这又是给谁呢?” 扶梅此刻说假话掩饰只会自讨没趣,她打开食盒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摊在地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看着地上的银子、首饰,季洁收了檀香扇,问一旁的紫兰道:“私运宫中财物是什么罪过?” “死罪。”紫兰昂着下巴,答得毫不犹豫。 扶梅身子一抖索,咬牙把心一横,“栖霞殿里没有现银了,贵嫔娘娘差奴婢去宫外换些银子。” “奇了,既是换银子,何以这包袱里还有这么多银子?”季洁的明知故问里带着满满的不屑。 已走到这一步,扶梅大可不必再顾念什么忠心,她抬起头看季妃,字字清晰道:“奴婢定对娘娘知无不言,不敢奢求什么,只求您将来派奴婢一个洒扫的伙计,待到了出宫的年纪再让奴婢顺利出宫就好。”说完这些,扶梅便把这几日栖霞殿里的事一件不拉地都说予了季妃听。 檀香扇被缓缓滑开,本幽静恬淡的香气此刻却浓烈得呛鼻,季洁却犹自不觉,徐徐摇着扇子道,“自然还是在你家主子身边的好,一时半会儿她还离不了你不是!” “奴……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紫兰去包十两银子来给扶梅。”季洁吩咐着紫兰,又对扶梅道,“这些首饰你还是拿去当了,你家主子是个细心的人,回头定会问你要当票。本宫给你的银子你自己收着慢慢花。回头到你主子面前,还是好好做你的栖霞殿执事,往后的事,往后本宫自会替你安排妥当。” 扶梅叩谢,却见季妃指着地上一支景泰蓝珠钗道:“这支钗子留下。” 扶梅看了一眼,也没觉得哪里奇怪,拾起来双手递给了季洁,又从紫兰手里拿了银子后便带着那食盒匆匆离开了 “这支钗子半旧不新的,娘娘做什么要留下?”扶梅走后,见主子把玩着手里的钗子,紫兰如是问。 “听说昨日太后赏了栖霞殿一支钗子,眼下我也只是随便猜一猜,依稀记得见太后戴过。”季洁将钗子给了紫兰,“收起来,再看看那里的动静,毕竟是太后赏的东西,哪天太后想起来要见我们贵嫔了,她一定会想着戴,若真是这个而又不见了,定要折腾一下。还有,如今那里多了个凌美人,你也多留心一些。” 紫兰为了上次挨打而早已对班君娆心生了恨意,接过钗子冷冷笑道:“惠贵嫔最会明哲保身了,凌美人若有什么事,她定一句话也不会替她说。” 看着紫兰回身往内殿去放钗子,季洁想起那日班君娆送紫兰玉兰回来时的情景,再有她晋升贵嫔前后对于自己截然相反的态度,嘴角的笑意更是轻蔑不屑了。 栖霞殿里班君娆见凌氏主仆空手而回不禁好奇,却又不能明着问缘由,只是道:“午后太阳那么大,妹妹怎么爱往外跑?” 凌氏尚以为班君娆不知内情,遂笑道:“嫔妾是去重华宫与几位方才没能来的姐妹告知一声,虽然还在同一个皇城里住着,到底往后见面不会比从前多了。嫔妾能跟着娘娘住心里不知多喜欢,忍不住早姐妹们面前多说了几句这才回来晚了。” 如今班君娆已是栖霞殿一宫主位,凌氏随居的确当事事向其禀告,但这些琐事班君娆本不感兴趣,她只奇怪凌氏信心十足地去御医馆,怎么会连这么寻常的山楂干也没能要到,总不见得御医馆的太医也告诉了她孕妇禁食红果? 执扇半遮粉面,班君娆暗想:“但怎么看,凌氏也不像有胆子在我面前装糊涂的人,如今她住在栖霞殿,只有我好她才能好,若敢害我腹中胎儿,我又岂能放过于她?” “娘娘您怎么了?”凌美人见贵嫔愣愣地出神,不禁笑道,“娘娘想什么那么专注?说起来如何就您一个人,扶梅姑姑也不在一旁服侍您。” 班君娆回过神来,打着扇子笑道:“她替我做事去了,妹妹此刻要是有空,陪姐姐聊聊。”她实则并无心与凌氏聊天,只满心希望能从凌氏口中打探出御医馆里的情况。 偏偏凌氏心眼太实,不敢说出自己的初衷怕班君娆误会自己多心眼专于谄媚讨好之道,便绝口不提往御医馆求要山楂一事,故而话语间言辞闪烁,更惹得班君娆存下猜忌和焦虑。 秋棠阁里,品鹊自晨间与班君娆又有了摩擦后,心内总是不安,与徐玲珑、孙贵人闲聊时也心不在焉,二人询问其缘由,品鹊搪塞了几句见两人都不信,方把心中所担心之事说了出来。 玲珑很不在意,“她如今好歹有了身孕,不管做什么也要先想想肚子里的孩子,万一跟谁急红了眼把孩子吓没了怎么办?” 孙贵人轻盈笑道:“姐姐把生娃娃看得也太吓人了,说起来身子不好的要保孩子难,可那身子壮实的要掉孩子还真不那么容易呢!” 玲珑嗤嗤笑了,促狭道:“我晓得,惠贵嫔那么富态丰腴的身体,生个孩子还真是稳稳当当。” 品鹊见她们两个还说笑得开心,不禁叹了一声,算起岁数她比玲珑和孙贵人都大许多,在宫里的经历更是远胜眼前两位,遂道:“母后皇太后自嫁给先帝,眼下怀的已是第五胎了,你们知道么?” 二人不解其意,皆表示不甚清楚,只听玲珑道:“只记得那会儿听说太后痛失一对即将临盆的龙凤胎时,连家母都替太后难过落泪。” 品鹊缓缓数道:“太后的头一胎是让人害了的,而那一对龙凤胎实属意外,之后又到了燕城……”她顿了顿道,“也不知怎么,好好的胎也没有了。” 孙贵人惋惜道:“只愿太后这一次能顺利生产,那毕竟是先帝的遗腹子。总以为太后风光无限,却原来也这么多的坎坷。” 品鹊苦笑道,“当年太后才进宫时,那日子过得并不安生。” 第四十四章 红果之祸(五) 玲珑笑道:“先帝从前最宠爱的就是太后了,为何还会过得不安生?” 品鹊轻轻一叹,将当年兰妃叶氏如何用胎死腹中的孩子来诬陷茜宇有意害其小产的往事娓娓道来,末了道:“磕磕绊绊近两年的辰光,这兰妃最后畏罪自缢,死前又留书告发了懿贵妃的各种罪行,众人才知连带太后头一胎孩子也是死在那秦氏手上的。” 孙贵人打了个寒颤,捧着手里的丝帕道:“看起来眼下的后庭还算太平……也就是……” 徐玲珑拉下她的手问道:“也就是什么?难道钱妃、楚贵嫔她们没了孩子,贞仪贵妃死得那么凄惨就算太平了?” 孙贵人戚戚道:“可……到底比太后她们从前好些吧。” 品鹊冷声笑道:“今日看着惠贵嫔对那凌美人的这番殷勤,心里就是不踏实。” 玲珑道:“这凌美人若再得几次宠,也该升贵人了吧,最近皇上和皇后仿佛特别喜欢给后庭封赏。” 孙贵人低声道:“四位贵人满了呢,郑贵人毕竟没有被降位分。” 玲珑转而吃着手里的琵琶闲闲笑道:“说起来上一回她挨罚惠贵嫔可一句话都没替她说,她倒还殷勤得紧,方才我们来时还听她嘱咐宫女去御医馆要些山楂干并赶着送去栖霞殿,她自己若能出门,只怕早跟着凌美人一同搬过去住了。她要是能走也好,萍姐姐就搬来和我们住。” 品鹊却眉头大紧,问道:“做什么要送山楂干去栖霞殿?惠贵嫔要吃吗?” “听说是,今儿早上不也听她在坤宁宫外说独爱吃酸的嘛!” 孙贵人问道:“萍姐姐觉得哪儿不妥?” “你们两个还年轻,又没怀过孩子。”品鹊愁容不减,“虽然我也没怀过孩子,可到底侍奉主子那么多年,看着后宫妃嫔一个个有身孕,听那些太医讲这样那样的道理,也略懂得孕妇保养之道。红果是孕妇禁食的,更别说是在头两个月上吃了。难道太医没有嘱咐惠贵嫔?” 玲珑和孙贵人面面相觑,只听孙贵人轻声道:“听说仿佛是惠贵嫔自己说想吃山楂来着,好些个宫嫔都想法子弄些,只是眼下时节不到,也就弄些干货来烹茶吧!” 品鹊霍然起身,紧张道:“这件事情可大可小,若她真的不知道胡乱吃了下去,那孩子万一保不住怎么办?这要牵连多少人呐!” “怎么办!去告诉她么?”玲珑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那派个宫女去和她讲吧,我不爱见她。” 品鹊略略冷静,问孙贵人,“既然你们都知道,那各宫也应该知道?” “或许是,何况今日坤宁宫外那么多人,她说得很清楚。” 品鹊苦笑道:“那我们这会儿跑去给她忠告,只怕要么坏了她的谋划,要么坏了旁人的心思。” 徐玲珑面色一懔,不曾想这件事会那么复杂,方怯怯道:“不如告诉太后或皇后知道如何?不对不对,她们也知道是不是?这究竟……” 正说着,徐玲珑打发回去拿茶叶的宫女回了来,对主子苦笑道:“主子这会儿若在芙蓉堂该多好,碍着您和孙贵人的面子郑贵人也不至于那样打罚宫女了。” “她又发什么脾气?”玲珑厌恶道。 小宫女叹道:“说是郑贵人恼那宫女没从御医馆拿来山楂干,还扯谎子说是院士下令不得随便领取这味药材。郑贵人仿佛坏了什么大事似的,正拿着拂尘打人呢!” 玲珑恨恨道:“至于么!不就巴结不了人吗?她就会在自己屋子里横,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光景,还不把宫女当人。”说着撂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走,嘴里还嚷道,“不能由着她,回头打死了人晦气。” 孙贵人急急忙忙跟了出去,品鹊对这闹剧毫不感兴趣,只是思量了方才那宫女的话,又想着这件事的前前后后,捂着心口叹道:“若当初没离开,指不定早被她生吞活剥了,这个女人心思太重……”说着又不禁在嘴角扬起笑意,“只可惜她根本入不了皇后的眼,只怕这些心思早就被皇后算得细细的了!” 想来班君娆的魔力也着实大,就为她想吃些红果,多少宫嫔跟着在后面忙得不亦乐乎!玲珑冲回芙蓉堂和郑氏大吵一架,险些要动起手来,幸而被孙贵人死死拉住,否则又是一场风波。再有那凌美人,她生就个实心眼,还偏偏是个死心眼,一心就想着能倒腾出红果来取悦班君娆,这会儿不知又想了什么法子出来,连扶梅都回宫了,她的身影就再没在班君娆眼前晃过。 班君娆查验了当票和多余的银子,便要扶梅都收起来,又问了些经过,听她答得顺也就不再追究,只是吩咐扶梅道:“你自己或派人去御医馆打听一下,怎么御医馆里就不给领山楂干了?我听说芙蓉堂那里也为了这个闹了一场。” 扶梅依命出来,才走不远便见季妃坐着肩舆一行人正要往哪儿去,她一时不知所措便呆立在原地,待季妃一行走远,刻意放慢了步子的紫兰才过来拉着她道:“娘娘叫你别表现的这么刻意,平日里如何如今还如何,只当什么也没发生。” 扶梅诺诺应了,问了一声:“娘娘这是去哪儿啊?眼看快晚膳时分了。”紫兰只道,“皇后娘娘召见。”又叮咛了几句便匆匆离了去。 转眼的功夫,季洁已到达坤宁宫,她不曾想皇后会突然召见自己,心内思量了几番,若非为了班君娆,眼下并没什么好值得她皇后来操心的。 “季妃今日在这里吃晚膳吧!”见季洁进来,悠儿便要她上前来坐下。 季洁款款落座,笑道:“皇上也要来用膳,臣妾还是不敢打扰的。” 悠儿唤了古嬷嬷奉茶,随意道:“皇上今日在丹阳宫歇息。” 季洁淡淡一笑,从腰际拿出那把小檀香扇握在手里。 悠儿笑道,“是去年皇上赏的吧!宫里统共没有几把。实则今年也进来好些东西,可从端午之后忙忙碌碌到现在,都没什么心思叫内务来分给各宫。要不明日让内务府把单子拟了给我们瞧瞧,回头分赏下去!” “但凭您做主!” 悠儿莞尔一笑,“有季妃协理,本宫省心许多。眼下……还有件事要与你商议。” 季洁应道:“娘娘吩咐便是了。” “这些年,皇上对季妃也不曾薄幸,怎么总不见你有动静?”悠儿毫无预兆突然问出这句话,便早料到季洁的惊讶。 “大抵……是臣妾福薄,德行还不够吧!”季洁心内尴尬,便端了茶来喝。 悠儿不以为然,继续道:“那等惠贵嫔把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抱去玉林宫养吧!” “咳咳咳……”季洁极少如此窘迫,此刻竟被一句话呛得满面通红。 第四十四章 红果之祸(六) 悠儿轻声笑道:“慢些喝,要是喜欢这茶叶,一会儿带些回去吧!” 季洁极其认真地看着悠儿,一壁喘着气道:“娘娘是开玩笑的么?惠贵嫔已在正四品贵嫔一位,完全有资格独立抚养皇嗣,您若将她的孩子给臣妾抱养,惠贵嫔岂能甘心?妃嫔们也会觉得不可思议的。” “育养是一回事,教养又是一回事,母亲若失了德行,只怕将来也把皇子或公主教坏了。”悠儿转了肃容,拿起桌上的团扇轻轻摇着,“阖宫上下皆知季妃贤德,难道不愿替皇上,替本宫教育皇嗣吗?” 季妃已起身离座,单膝跪地,惶恐道:“可否是惠贵嫔犯了什么糊涂让您觉得有失体统,都是臣妾未能对其有所督促,臣妾定好好教导惠贵嫔,至于孩子一事还请娘娘三思。” 悠儿严肃道:“本宫历来以为惠贵嫔温婉娴淑,却想不到她也有那么重的心机。” 不知是天气炎热还是心内惶恐,季洁的额头竟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渐渐得汗珠越聚越多便顺着鬓角流下,她不敢伸手去擦,只是垂首跪在皇后的面前。 她此刻不知道皇后究竟从哪里看出班君娆的城府,也不清楚皇后到底知道多少,更担心自己的行径也被皇后看出。可若如此,皇后又为何找来自己,还声称要把班君娆的孩子给自己抚养?莫以为此刻只是自己在坤宁宫和皇后说话,若皇后有心,不等出坤宁宫的大门,方才的话就能在宫内传得沸沸扬扬,又岂是自己能阻拦的! “起来吧,我们坐着说话,你又没做错什么。”悠儿放下扇子,取面前的茶来喝。 季洁低声道:“怕是娘娘您误会惠贵嫔了,她从来安静温和,便是和钱妃有过几次矛盾也都是忍让的份,从来也没听谁说过她的不是,宫里上下都知道惠贵嫔是个温婉的人,就连皇上也常常夸赞的。” “那她何以要妒忌凌美人?”悠儿反问。 “嫉妒凌美人?”季洁怔怔地问道,“娘娘怎么会觉得惠贵嫔有这般失德的心思?” 悠儿愠怒道:“此刻惠贵嫔身怀龙种,想必太医早已把孕妇的一切禁忌都告诉了她,那她为何还要让凌美人误以为她喜欢吃红果?凌美人不经事,当然不知道红果禁食,若非本宫担心太后或贵嫔误食,而要御医馆严格管理所有会对孕妇有伤害的药材,也许凌美人今日就要闯了大祸。可恶的是,惠贵嫔嫉妒到要用腹中的孩子来陷害一个小小的美人,如此藐视皇室血脉,那眼里还会有皇上和本宫吗?” 季洁大骇,诺诺道:“当真有娘娘说的这些事吗?臣妾……是臣妾疏忽了,此刻就去严厉斥责惠贵嫔,另外详细告知凌美人要如何照顾惠贵嫔。自然……臣妾还是不敢相信惠贵嫔胆敢伤害自己腹中的胎儿。她那么温善的人,又怎么狠得下心呢。况且对于妃嫔而言,龙胎是多么的尊贵。” 悠儿看她一眼,悠悠道:“顶好是本宫听了小人的话……这些年六宫琐事都由你来照料,妃嫔的德行也由你监管,本宫一直都很满意,听说今日后庭之内为了惠贵嫔要吃红果人人都在忙碌,本宫觉得有些寒心。细数起来知道这里头道理的人并不少,却没有一个出来给与惠贵嫔忠告,这算什么?” 季洁大窘,欠身道:“娘娘明鉴,臣妾并不知道惠贵嫔想吃红果,只知道她想吃酸的东西,这几日还要膳房做了酸枣糕给她解馋。若知道,臣妾岂能不予理会!” “那季妃你果然要小心提防人了。”悠儿的嘴角勾着冷笑,“本宫听说今日惠贵嫔的大宫女扶梅在众宫嫔面前说,季妃娘娘心疼她家主子,说一等山楂送进宫,就头一份送去栖霞殿呢。” 季洁一双明眸睁得溜圆,粉面也涨的紫红,急急辩解道:“臣妾愿和扶梅对质,这样的话定不是出自臣妾之口,臣妾若有半句谎言任凭娘娘处置。”说着离了座硬生生跪了下去。 悠儿此刻才淡淡笑道:“便是相信你,才把你叫来。若本宫听说的都是事实,而本宫也误信了,那季妃你岂不是白白被人诬陷了么?” “臣妾自是身正不怕影斜,难得您如此信任臣妾。”季洁带着哭腔道,“不管惠贵嫔是否有这样的心思,臣妾还请娘娘先宽容她的过错,毕竟此刻她腹中的胎儿才是最重要的,一切待其一朝分娩后,再算也不迟。也千万不要说将孩子给臣妾抱养的话,万一惠贵嫔不自在了,保不了胎儿也是惘然。” “便是季妃这样宽厚仁慈的心,本宫才意欲要你来抚养皇嗣。”悠儿笑道,“季妃跪安吧,之后的一切,还需你多多留心了。” “是。”季洁深深叩拜下去,鬓角的汗也随之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滴小小的汗珠,却映出了她满面的紧张与惶恐。 待季洁离开,古嬷嬷来向主子禀告皇帝去了丹阳宫,顺而问道:“娘娘何以对季妃挑明这些事?不怕她往后防着您吗?” 悠儿叹道:“她这些年日防夜防,难道有过疏忽吗?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记住这一个道理,人就不会作恶了。偏偏每一个作恶之人都以为自己是天下最聪明的人,殊不知老天除了张了一双眼睛,还在人世间派下更多的眼睛,无时无刻不盯着恶人呢。” 这一边栖霞殿内已传了晚膳,班君娆依旧没什么胃口,正看着一桌子菜无奈时,凌美人却姗姗进了来,身后的宫女手里则捧着食盒。 “妹妹去了什么地方?扶梅回来后就没瞧见你了。”班君娆执扇而笑,也看见了她身后宫女手里捧着的东西。 凌美人看一桌子菜都没动过,笑道:“娘娘还是没有胃口吗?这可是皇后娘娘吩咐御膳房给您准备的饭菜。” 班君娆得意地笑道:“实在是有负皇后的恩典,眼下一点也吃不下,要是妹妹不介意,选几样喜欢的拿去吃吧。” 凌美人笑着要宫女将食盒放下,亲自取了一只大青瓷碗出来,掀开盖子便见满满一碗琥珀色的汤水,她热情道:“娘娘不是一心想着红果开胃么?这是用山楂干加了红枣、茯苓等滋补的药材熬成的汤水,又加了少许的蜂蜜,您喝了一定能开胃的。” 班君娆心里大大地颤动了一下,她已从扶梅口中知道今日御医馆下了严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取用山楂干,这凌美人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而且,天知道凌氏到底懂不懂其中的避忌,她究竟是一心要巴结自己,还是想顺水推舟装糊涂地害自己? 虽然此刻自己说从太医那里得知红果不能吃并不是特别奇怪,但万一凌氏是有意害自己,避得了这一次也难免下一次被她算计,倒不如借此机会让她背上妄害皇嗣的罪名,那自己也不用等她得到皇帝多方宠幸后再做谋算了。 班君娆定了定心神笑道,“妹妹果然有心,可怎么听说御医馆那儿禁了这味药了呢?妹妹又是哪儿得来的?” 凌美人笑得灿烂,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得意,“说了娘娘可别以为嫔妾心眼儿多,嫔妾也只是偶尔才想到的。嫔妾前些日子也胃口不好,便有太医给嫔妾配了几副八宝茶,嫔妾突然记得这八宝茶里有一味山楂的,便整个下午和宫女一起一包一包地把山楂挑了出来。本来就是极干净地存放的,娘娘不必担心。”说着取了小碗,亲自舀出一碗来端到班君娆的面前,盈盈笑道,“嫔妾还备了些蜂蜜,您要是觉得太酸,就再加些蜜糖。” 班君娆心头一紧,面上还端着温婉的笑容,嘴里道了声:“要妹妹费心了。”便端起碗来要喝。 扶梅在一旁大惊失色,喊了声,“娘娘,您……” 凌美人有些奇怪,笑道:“扶梅姑姑怎么了?” 扶梅见主子瞪自己,便不敢再说,只是笑道:“没什么,奴婢怕娘娘烫着了。” “没事儿的,我放凉了才拿来的。”凌美人笑着去看班君娆,却见她面前的小碗已经空了。 因许久没见皇帝,臻杰今日驾临丹阳宫让钱韵芯开心不已,殷勤地侍奉着丈夫,言笑间俱是讨人喜欢的模样。 夜里,她伏身在臻杰的胸前,低声道:“皇上,臣妾若再能怀上您的孩子,一定要拼了命地去保护。” 臻杰怜惜道:“朕要孩子,也要韵儿,你拿命去拼了,那往后谁来跟朕闹脾气?” 钱韵芯痴痴笑道:“有您这句话,臣妾什么都不怕了。一定好好保养身子,以求早些能再怀上孩子。”她顿了顿,抬眼看着臻杰道,“要是这次惠贵嫔生下了皇子,您会给她什么封赏,晋位淑媛?还是昭仪?她已经有了封号,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比臣妾都尊贵。” 臻杰轻轻吻了她的额头笑道:“朕知道你的心思,到时候朕大封后庭,连带韵儿也一起封赏,你要什么封号,自己想好了告诉朕。” 钱韵芯笑道:“倒不稀罕借她的光,只稀罕皇上亲自给臣妾选的封号。” 臻杰正要说话,却听门外齐泰急促地声音响起,“皇上,栖霞殿里出事了,皇后娘娘已经过去,想请您也即刻驾临。” 第四十五章 仁心仁术(一) 急急忙忙为臻杰穿戴整齐,若非此刻皇帝也一脸着急,钱韵芯脸上的神色一定显得很突兀。推己及人,失去过两次孩子的她极不愿别人也承受这样的伤害,即便那个人是她厌恶实足的班君娆。 一路明亮的灯笼迅速地向栖霞殿移动,钱韵芯跟着臻杰进入殿门时,便见到美人凌氏无助地跪在殿中央,那面色苍白如纸,泪水模糊了一些胭脂,本清秀的美人脸上此刻只余下一双迷茫的眼睛。甫看到臻杰,仿佛绝望的黑暗里射进了一道生的光亮,凌美人不顾一切地扑在臻杰的脚下,哭泣道:“皇上您要相信嫔妾,嫔妾绝无残害皇嗣的心,您要相信嫔妾啊……” “倒底是怎么了?”臻杰看一眼脚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凌美人,继而茫然地问悠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朕的孩子出事了么?” “太医已给惠贵嫔把了脉,虽有见红但胎儿到底保住了,要其卧床好好静养,这几日连床都下不得。”馨祥宫内,缘亦一壁说着一壁端着手里的牛乳要茜宇喝。 喝了两口便絮了,茜宇推开缘亦的手,自己用帕子擦了嘴角冷冷笑道:“保住了胎儿,她班君娆还能多活大半年,若此番孩子没了,她以为拉下个凌美人就算了么?不知多少人不能放过她呢。” 缘亦拿了热帕子来给茜宇敷脸,也叹道:“这些年宫里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不知道有多少暗潮在涌动着,只是奴婢愚钝看不出什么,好在皇后英明,到底能把持住这宫里的一切。” “若非死了贞仪贵妃,或许悠儿还能容忍她们几年,可那么纯净的一个女子生生死在自己的面前,便是我,也难忍心头这口恶气。”茜宇的眸子里泛着冷光,“她们终究没清爽我们皇后的脾性,你莫看钱妃骄横一些好像做事很没道理,她心里不知比旁人多清楚几许呢。” 缘亦低声道:“可今日后宫里闹惠贵嫔要吃红果闹得沸沸扬扬,钱妃也没出来说个不字。” 茜宇眉梢一动,想起之前要姐姐对她所做的多番开导,心中一紧,难道她钱韵芯也…… 栖霞殿里灯火通明,太医在臻杰面前细细禀报道:“贵嫔娘娘的底子好,虽然误食红果见红,但胎儿还算安稳,甚至未受到任何伤害。但谨慎为重,臣还是建议娘娘卧床几日静养,即便将来能下榻行走,也需得处处小心,例如探高取物之类的伸展,都做不得。” 臻杰“嗯”了一声道,“之后御医馆每日来请贵嫔的脉,有任何不稳妥即刻告知皇后。”那太医方应承,便有内监报说馨祥宫的缘亦奉太后之命前来。 悠儿倒迎了上来,笑道:“缘亦你当侍奉母后为重,凭他什么事差白梨文杏来便是了。” 缘亦向帝后及莲妃等行了礼,笑道:“太后娘娘怕那两个小姑娘说不清道不明的,才差遣奴婢来。奴婢来为了两件事,头一件是太后说她那儿不必整个千金科的太医日日守班,拨出两个太医来专门负责照管惠贵嫔。第二件,是太后听闻此事中有蹊跷,说她既为一家之长不能不管不顾,要奴婢过来听个来龙去脉,回头详细地告诉她也让她评断评断,千万别有什么冤假错案要得六宫心寒。” 缘亦的到来仿佛公堂上端着尚方宝剑的钦差御史一般,她虽是个奴婢却比在场的许多宫嫔都来得更尊贵,此刻她又转述着太后的话,就好比太后立在面前说一样,殿内无人不洗耳恭听,颔首应承。 悠儿含笑对臻杰道:“此事都惊动了母后,实在羞煞臣妾,皇上看是否今晚就好好查一查,有个交代好让母后安心。且不管查出什么,都警一警六宫。” “皇后拿定主意便可,这后宫是你在管辖。”臻杰很信任悠儿,“朕只在一旁听着即可。” 悠儿笑道,“皇上不如进去看一眼惠贵嫔,也叫她好安心。” “皇后娘娘倒是好心好意,只怕惠贵嫔见了皇上心中又急又愧徒惹悲伤,那一哭一惊的回头又动了胎气。”钱韵芯立在沈烟一旁闲闲说着,手里一把折扇开了一半,又合上了。 臻杰竟不恼,含笑道:“钱妃说的有道理,她性子内敛,怕是见了朕也不敢把心思表露出来,憋着便更不好了。” 悠儿扫了一眼钱韵芯,见她只冷漠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凌美人,手里的折扇依旧一开一合,如此莫非在思索事情,便是无意识地将心内的愧疚心虚表现了出来。 “臣妾明白了。”悠儿朝臻杰微微福了福身子,继而款款立到殿中央俯视着匍匐在地上的凌美人,冷声道:“那一碗加了山楂煎熬的汤水,是你给惠贵嫔喝的,这件事该不会是谁冤枉了你吧?” 凌美人抽噎着,怯生生道:“是……是嫔妾端给娘娘喝的,也是嫔妾亲手熬制的,那山楂干……还是嫔妾从八宝茶里挑出来的。” 此话毕,便听的妃嫔间的耳语声嗡嗡地响起,悠儿冷眼扫过众人,殿内瞬时又安静下来,只听她问道:“本宫只问你一件,知不知道孕妇禁食红果?” “嫔妾不知道,嫔妾真的不知道。”凌美人极力让自己的语调叫人听起来觉得可信,除了这个她什么也做不了了。 悠儿在心内冷笑道:可是班君娆知道,她明明知道山楂不能服食。若此刻找来太医对质,定能让她百口莫辩,狼子野心便昭然若揭。可她偏偏怀着臻杰的孩子,若其情急之下以死要挟,那无辜的孩子岂不是白白没命了么? “平日里季妃姐姐手上处理的纷争最多,今日怎么不说句话?”钱韵芯手里的折扇“啪”得一合,看着立在对面的季洁笑道,“宫里数姐姐最疼惠贵嫔了。” 季洁蓦地一颤,也不敢去看皇后的眼睛,又不知要如何选择自己的立场,憋了半日才道:“皇上今日也在,讲明了此事由皇后做主,我们做妃嫔得岂能随意插嘴?钱妃妹妹别没了规矩。” “韵儿!”臻杰毫不避忌地喊了钱韵芯的闺名,让在场所有人都惊了惊,“你安安静静地听着便是了。” 悠儿清咳了一声,待得众人安静方问凌美人,“今日你去过御医馆,药房管事说已告知你院士下令封禁部分药物的事情,当时你为什么不问一问?” 凌美人已吓坏了,哭着道:“嫔妾没想那么多……嫔妾只是知道贵嫔说想吃,就以为这东西不打紧的……” “那眼下要本宫如何相信你是无意做错的事情?”悠儿冷冷道,“总不见得你自己证明自己是无辜的。” 凌美人一双眼睛转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彷徨地看着一脸冷色高高在上的皇后,凄绝地哭喊道:“娘娘……嫔妾当真是无辜的……娘娘……” “皇后娘娘,奴婢有话要说。”扶梅突然从旁闪出,跪到了地上。 季洁看在眼里,她不知扶梅此刻会说出什么,只是她心里清楚,这个丫头能出卖班君娆,终有一日也会出卖自己。不管今**说出的话是什么,只要自己能安然走出这栖霞殿的大门,她扶梅就不能再多活一天。 待得允许,扶梅道:“奴婢只是觉得这件事奇怪的很,分明昨日定了凌美人住去萍贵人的秋棠阁,偏偏今日早晨一听说我家主子害喜独爱吃酸的,就那么热切地把凌美人推来栖霞殿住!” 扶梅一语未毕,众人已齐刷刷地看向立在一旁的品鹊去,品鹊一张脸绷得紧紧的,耐着性子强忍着心内的惊诧。。 扶梅又道:“那会儿奴婢说凌美人是出重华宫养病的,不适宜和我家主子住一个屋檐下,虽然遭到了主子的呵斥,眼下奴婢还是想说,萍贵人如今是圣上的妃嫔,可从前是圣母皇太后跟前的管事宫女,算起来也是宫里的老人了。今日萍贵人怎么也不多提醒我家主子一句酸东西里头吃不得红果呢?凌美人或许是不知道,但是不是有人有心怂恿凌美人,也不得而知了!” 一席话说的殿内登时鸦雀无声,这对于品鹊的指控何尝不指向在场每一个知道其中厉害的妃嫔,沈烟、钱韵芯、季洁、楚贵嫔等等一干皆不得幸免。而听了此话最寒心的,莫过于一直静观事态的臻杰了,他这样直面自己的女人之间残酷冷血的勾心斗角,不知心内此刻作何感想。 悠儿的心凉了半截,直到扶梅这番话说出,她才发现自己也被班君娆算进去了。 “一句不知道班君娆要吃红果,就能把这罪名推赖过去,可是谁又会信?班君娆算计好了就算我知道其中的道理,我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毕竟她肚子有着孩子。而她更能赌一赌我不知道,若我不知真相,她岂不是更逍遥!这一次,她不过闹一闹想吃什么,竟将阖宫妃嫔全体**裸地晾在了臻杰面前。这样的女人,我缘何不早些除了她?” 直身立在一旁,广袖中双拳已攒得极紧,若可以,季洁顷刻就想把扶梅掐死在当下,这一刻她甚至怀疑扶梅在自己面前的那副嘴脸是不是也是算计好的了。 只听“啪!”的一声清脆从钱韵芯手中的折扇发出,继而她琳琅的笑声也响起,但见她右手握着折扇轻轻敲打着左手心,眼角眉梢的不屑和凌厉,逼得地上的扶梅大大地颤动了一下。 第四十五章 仁心仁术(二) 广袖微振,钱韵芯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皇帝,她虽和旁人一样着素装,然面料上却有银线绣的长枝花卉,曳地长裙上通体独独一支,倒显得别致而大气。匆匆出门只是挽了堕髻簪一支翡翠,鬓角和修颈间散散贴着的碎发,更添出一份妩媚动人。 乾熙帝后庭姿色上乘者为数不多,虽有悠儿、沈烟同在,此刻简装素容的钱韵芯还是光彩熠熠,压得一般妃嫔毫无颜色,加上她天生的傲气和贵气,只立在那里便引人注意。 “怎么了?”臻杰倒先开口问了。 钱韵芯双手放于身侧,微微福了福身子笑道:“方才季妃姐姐说今日之事乃皇后主持,作为妃嫔不得随意插嘴,臣妾此刻倒有话要说,故而想请皇上一道口谕来。” 悠儿回身立到臻杰身旁,悠然笑道:“臣妾也想听一听钱妃的话。” 臻杰示意悠儿在自己身边坐下,继而道:“你拣要紧的说。” 钱韵芯欣然应承,侧身时睨了一眼季洁,随即扬声道:“扶梅,你可知方才那些话的轻重,你说的听起来仿佛句句在理,可却是对六宫主子的冒犯。凭你一个小小的奴婢,以下犯上就是死罪,纵使有天大的理也无济于事。” 扶梅的身子颤了一颤,吱吱唔唔道:“奴婢,奴婢不懂娘娘的意思。” 钱韵芯冷笑一声,向前踱出两步,“那本宫就来告诉你。”她抬眼将在场的妃嫔扫视一遍,“皇后娘娘先后两次有孕生下三位皇子,莲妃娘娘有大公主,宜嫔膝下有二皇子,本宫膝下无子但也有娠两次,再有楚贵嫔、萧荣华各有一次。另外,母后皇太后眼下也正怀着先帝的子嗣。方才你口口声声说萍贵人是宫里老人却不开口忠告一声你家贵嫔,那我们这些有过妊娠的主子更应该知道这个道理,以当下的情况来看,岂不是和萍贵人一样?那你方才的话,不是责怪我们所有人么?” 众人本只是心有戚戚,此刻钱韵芯索性挑明了来说,也有不管不顾的人了。萧荣华立了一步出来,正色道:“请皇上和皇后明鉴,嫔妾并不知贵嫔娘娘想吃红果,嫔妾福薄怀不起皇嗣,却也不敢眼睁睁看着惠贵嫔误食也不吭一声。嫔妾若有半句谎话当天诛地灭。” 悠儿没想到打破冷场的会是钱韵芯,但想来有这个性子和胆子的也就这位将门虎女了,此刻听萧荣华这番说,便也对臻杰道:“臣妾也是方才查了才知道这么多,想来各宫这些日子都少走动,定是不知道的占多数。臣妾本是怕太后和贵嫔都误食,今日才要御医馆严格管理药材的取用,若知惠贵嫔不懂,早吩咐一声就好了。幸而并没什么大碍,否然俱是臣妾的过错了。” 臻杰不用想也知道这其中究竟绕了几层,然身为帝王偶尔也要装装糊涂,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钱韵芯对萧荣华道:“哪些人不知道,这是难查更难证明的,可要查一查谁晓得这件事,只怕容易的紧。”她幽幽转身看着季洁,笑得极古怪,“季妃姐姐您说是不是?” 季洁面色大滞,冷声笑道:“本宫自然也不知道的。” 她这么说,旁人还好,扶梅竟慌得脸色煞白,恨不得地上有了缝好钻进去。 果然有人应着季妃的话开始交头接耳,钱韵芯喝道:“几位才人窃窃地说什么呢?对本宫的话有异议吗?” 几位纤弱的才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统统跪下道:“嫔妾有些话不知当将不当讲。” 钱韵芯冷笑道:“不当讲就不要讲,谁又逼你了” 钱妃的架势足够唬人,胆小的几个都垂头不语了,只一位还扬着头道:“嫔妾……今日去贺凌美人乔迁之喜时,曾听扶梅姑姑说……说季妃娘娘知道惠贵嫔要吃山楂开胃,而季妃娘娘昨晚已送了酸枣糕给娘娘解馋。” “哦……”钱韵芯将语调拖得极长,转身看着季洁,“季妃姐姐怕是不知道孕妇不能吃这红果吧,您到底没怀过孩子啊!” 季洁的手在广袖中紧紧握着拳,纤长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这一生恐怕都没这么尴尬过,下午分明才在皇后面前说扶梅诋毁自己,眼下扶梅就在面前,若她一口咬定这件事,且那么多宫嫔曾听见,想再叫人信自己不知道的确很难。 然则信与不信真的只是一念之间,若皇后有心要除了自己,这一次不失为一个好机会。可若皇后放过自己,只怕从此在宫里做事行走也不能再有从前的威信。到底……自己哪一步算错了,是她班君娆把人逼到如斯地步,还是一步步都走在了皇后的谋算里?难道这一切从她下午请自己进坤宁宫起,就注定了么? “季妃姐姐怎么不说话呢?”钱韵芯施施然走到季洁面前,笑道,“姐姐想什么呢?” 季洁的心冷了泰半,孤注一掷侧身绕开了钱韵芯,几步走到扶梅的面前,扬手就是一掌掴在她的脸上,厉声问道:“贱婢,本宫何时知道你家贵嫔要吃红果了?你们栖霞殿里哪一个奴才来我玉林宫说过?” 扶梅捂着半边脸,这一记耳光打得又狠又重,直觉得嘴里泛出腥甜,她紧紧盯着季洁的眼睛。做奴婢是最可怜的,主子好自己才好,可就因觉得主子将来不会有好前程,扶梅才背叛了班君娆以求季洁这棵大树能依靠。 方才那些指控萍贵人的话,是主子要了说的,自己那么浅的心思怎么能想到会一下子让妃嫔们全体陷入尴尬,甚至把季妃逼到这个地步? 然昨夜分明告知了季妃自家主子要吃红果,今日在宫嫔面前说的话也半句不假,此刻再扯个谎保季妃清白倒不难,可回头要怎么向自家主子交代? 眼下季妃还不可能随便把自己调走,那万一主子恼自己帮季妃,待人都离开,还不是死路一条? 一时间,扶梅发现自己即将成为这些女人斗争的牺牲品,似乎不管怎么回答季洁的质问,最后面对的,只有一个死字。 “哈!”还不等扶梅开口,钱韵芯已冷笑道,“想季姐姐协理六宫四年光景,什么时候有人敢对您说个不字?今日却被一个宫女诬陷了,真真叫人心寒。若是我也早一掌掴上去,回头再要大力太监乱棍打死才算完。” 沉默许久的沈烟突然走上前将季洁拉到一边,轻声安抚道:“只怕那丫头为了给主子争脸面,才故意拉上你来的。我也不曾听说惠贵嫔要吃什么红果,相信不知道的人多了去了。季妃妹妹莫气在心上,皇后娘娘自有决断。” 悠儿异常满意沈烟此刻出来打圆场,在还未借季洁的手除去班君娆前,她并不希望季洁就此失势,甚至愿意一次次地抬高她在后宫的地位。但不论如何今日的事情必须有个了结,遂笑着对臻杰道:“实在是让皇上看笑话了,本是想查凌美人的用心,怎么倒牵出季妃和六宫的用心了。不如皇上做个决断,凌美人是好是歹就此作罢,往后谁也不能再提起这件事。您看好么?” 臻杰揉着眉心道:“是啊,怎么绕得这么远了?好吧!依朕看,凌美人弱质纤纤心思也单纯,不像是会起心思谋害人的。若有心谋害惠贵嫔的孩子,怎么还能留下把柄叫人来抓!这件事就此过了,但凌美人如此大意也有过错,如何小惩大诫,皇后做主吧!朕乏了。”说着起身对悠儿道,“处理完了这些,都早些回去歇息,只怕母后那里也还没睡下!” 悠儿应诺,转而对钱韵芯道:“钱妃伺候皇上歇息,这里不需要你了。”臻杰不语,只大步离开,钱韵芯朝皇后行了礼便毫不犹豫地跟了出去。 待皇帝离去,悠儿才道:“如皇上所言,凌美人无心残害皇嗣,往后谁也不许再提。但凌美人做事太过糊涂,险些危害皇嗣也是事实,故罚你闭门思过,你可有异议?” “嫔妾谢皇上皇后恩典。”凌氏深深叩拜下去,得到帝后那么大的恩典,看来她从今往后都会对上头死忠了。 “再者惠贵嫔自己有失保养也是错,但念其身怀龙种此次还以皇嗣为重不做惩罚。往后安胎待产的这些日子,六宫都不得擅自往栖霞殿送任何吃食,如此方可不再多生事端。”悠儿满面严肃,又对楚贵嫔道:“往后每日太医为惠贵嫔诊脉时,楚贵嫔在旁陪同,任何情况当日都需向本宫禀报,若本宫无暇,可找莲妃或季妃决断。” “臣妾领命。”楚贵嫔温和应诺。 悠儿叹了一声,看着跪在地上的扶梅道:“身为侍婢你未能妥善照顾主子,方才还言辞凿凿意图指控萍贵人,再有撒谎陷季妃于不义,如此对主子不敬,怎么算本宫都不能轻饶了你。” 扶梅知自己大限降至,反不怕了,伏身到地上哭泣道:“奴婢该死,只求娘娘让奴婢死得痛快些!” “皇后娘娘。”沈烟面色柔和,淡淡笑着说,“扶梅是惠贵嫔用惯了的人,不如要她往后好好服侍惠贵嫔让其安然生产将功赎罪,况且眼下也要为太后和惠贵嫔肚子里的孩子积德,不宜打打杀杀。” 悠儿微微点头以示肯定,“既然莲妃为你求情,本宫姑且饶你性命。”又对季洁道,“此事就由季妃处置,莲妃陪同本宫和缘亦往馨祥宫探视太后,其他人都散了去,无事莫常常来栖霞殿扰惠贵嫔安养。” 一场闹剧看似得到了平息,实则更大的问题还未被挑明。馨祥宫内,听完叙述后茜宇淡淡一笑,问:“如此看来,皇后是还在等什么吗?” 沈烟立在一旁,亦低声道:“臣妾方才也是这么想的。” 第四十五章 仁心仁术(三) 茜宇抬眼看着沈烟,回宫时与悠儿的一番谈话让她明白,在这个宫里真正对悠儿心悦诚服的,她沈烟算一个。此刻悠儿将她一起带在身边,显然也是无所顾忌。 “莲妃今日做得很好,适时地阻止了问题的扩大。扶梅被逼到这个份上,除非她咬舌自尽,否然不管说那句话,都会要得惠贵嫔或季妃两者间伤一个,而另一个则会让众人对其怜悯同情,皇后往后再要做什么,就很难服众了。”茜宇示意沈烟也坐下,又道,“如此模棱两可,倒能让她们两个窝里斗去。” 悠儿在一旁笑道:“说起来坐上皇后这个位子,还是头一次被逼得无计可施。一个小小的班君娆,竟有那么大的魔力。若非她细细算计,也实在太过巧合,仿佛注定了似的。” 沈烟温和一笑,眼眸里带着满满的善意,“其实都是注定的,恶人自有恶人磨,她们两个都互相算计过头了。况且,方才即使臣妾不出言,相信缘亦姑姑也会说话。不然太后何必派缘亦姑姑来呢!” 茜宇笑道:“都是聪明人,做事自然就容易多了。只是奇怪,悠儿你这一次,究竟等的是什么?是要季妃和班君娆互斗到两败俱伤么?” 悠儿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凌厉和狠意,仿佛是掩藏在她善良之下的一种人的本能,“相等她们自取灭亡。且不仅要她们为贞仪贵妃偿命,更要从此警示后宫,藐视皇室家法是什么样的后果。也要众人明白,安安分分地做妃嫔侍奉皇上,日子会过得很丰足滋润,作为皇后,我半分不会亏待任何人。” 茜宇道:“你能做到这些,我很放心,可有一点需得提醒你们两个。谎言,到最后只会越扯越远,今日的事就是很好的例证。你们今日都给予了皇帝看似善意的欺骗,殊不知皇帝心里或许也清楚的很,往后要如何在他面前兜圆坦诚,不能不思量。” “是。”悠儿与沈烟很是受用,只见缘亦进来道,“季妃娘娘罚了扶梅通宵跪在庭院里思过,明日起继续服侍惠贵嫔。” 悠儿冷冷道:“如此甚好,莫不能让班君娆对扶梅起疑心。” 沈烟道:“眼瞧着,钱妃如今也越发聪明了,方才的话直逼得季妃毫无招架之力。想她季妃只怕是忘记了钱妃与自己一样,都是将门出身。卫国府里个个都是有勇有谋文武双全的将军,怎地一个大小姐就只会一味骄横跋扈,到底是她轻看了一眼钱妃。” “当年若非皇上正倚重季老将军,也许季妃进宫时不会有那么高的位分,只怕也就没有今日的麻烦了。”悠儿轻叹一声,不过随即却笑了,对茜宇道,“儿臣若猜的不错,以钱妃的性子,此刻一定在和皇上认错呢,若不然,她也是变了的人。” 茜宇有些好奇,笑道:“果然皇后对六宫了解颇深,这也是皇帝的福气。” 然正如悠儿所预料,钱韵芯终究在臻杰面前瞒不过什么的。此刻丹阳宫里已静悄悄的只看得到几个值夜的宫女内侍还在岗位上,一概殿阁都灭了灯火,唯钱妃的寝殿里还有烛光闪烁。 钱韵芯生来娇贵,除上一次冲到臻杰面前乱嚷嚷被罚跪思过,不管她从前如何轿蛮臻杰也不曾真正与她红过脸,然今日却硬生生让钱韵芯在大理石地上跪了有大半柱香的辰光,虽然知道自己理亏,她还是委屈地盈了泪水在眼眶里。 终究捱不过膝盖的酸麻,长睫一合珍珠般的泪水便顺着面颊滚落,钱韵芯身子一歪坐到地上,双手揉搓着膝盖和小腿,极委屈道:“这事儿又岂是韵儿一个人知道?莲妃,季妃,甚至皇……她们能不知道?韵儿倒是向您坦白来着,却要受罚,她们呢……装好人,什么事儿也没有。” 案前烛下,臻杰本静静地看着书,听到钱韵芯的抱怨,沉沉地问:“朕让你跪了么?是你自己不起来的。” 钱韵芯咬着唇道:“您那么凶的神情,哪个敢起来……”随即委屈地抬头看着皇帝,“您别怒了,到底惠贵嫔的孩子没事儿,再者……若皇后娘娘今日没有下令御医馆严管药材,臣妾指不定真的会去给她忠告的,还不是那凌美人的错,没事情那上头脑筋转得飞快。” “你还有道理了?”臻杰放下书册怒道,“旁人是旁人,你是你,怎么不想想你遭受的痛苦?难道忍心看着惠贵嫔也小产么?今日早晨你就该提醒她,可是你说了吗?” 钱韵芯见臻杰动怒,反也把性子激出来了,踉跄着爬起来立在臻杰面前道:“皇上您何苦就怪韵儿?您就那么笃定惠贵嫔是单纯无辜的受害者?依我看她一副狐媚子像,比谁都狡猾,指不定明明知道各种避忌,就是要陷害凌美人或者旁的人。您没看见方才所有人的脸都绿了,这难道是韵儿的错吗?” “跪下!”臻杰冷哼一声,神情恼怒。这些他岂能想不到,只是有些事情即便知道了,但为大局着想也是不能说的,而钱韵芯在这上面就是少一个筋。 钱韵芯大大地骇了一下,泪水顿时涌出,她倔强地立在皇帝的面前抽噎着:“韵儿真的错了吗……您总是拣我来欺负,何曾帮韵儿说过一句话,上回那样半夜里离开这里,您知道我有多难过么……什么面子也没有……如今独独韵儿一个对您坦白,还被您这样训……” “你哭完了没有?”臻杰已离开座椅到了钱韵芯的面前,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无奈地捧着满脸泪水的钱韵芯道,“再哭朕让你去崇德殿哭一个晚上。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这一哭二闹的本事了?今日朕已烦得紧,还要听你絮叨。你这傻子,旁人都能瞒着朕,你也可以瞒着朕,回来后,朕问过你一句话吗?都是你自己挑起来的。” 钱韵芯怔怔地看着臻杰,一双明眸虽然因哭泣而通红,却依旧楚楚动人,她怯生生地问:“那您到底还气不气了?” 臻杰叹了一声将她抱在胸前,无奈道:“朕当然生气,可就偏偏不能对任何人生气。不然朕今日早回涵心殿独住了。可若又因此而把事情闹大传将出去,大臣和百姓要怎么想朕的后宫?再有,你想过没有,看着自己的女人在那儿明争暗斗闹得你死我活,朕心里是什么感受?那个凌美人,朕倒想怜惜她来着,可她能有这个福气么?” 第四十五章 仁心仁术(四) 钱韵芯嘟囔道:“您别怜惜她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也不招人嫉妒!” 臻杰嗔道:“上回还夸你长进了,原来还这么小心眼,朕此刻烦得紧,也不晓得说些叫人宽心的话来。” 钱韵芯敛了泪容,扶了臻杰坐到床榻上,柔声笑:“有皇后娘娘、莲妃、季妃他们大体稳重就够了,韵儿那点小心眼是难宽大的了。” 臻杰微微蹙眉,问:“你今日做什么那样针对季妃?” 见皇帝起疑,钱韵芯的眼眸一转,却道:“韵儿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许是因她素来和惠贵嫔好,我才渐渐也不待见她了。不过……皇上恕臣妾多嘴,臣妾瞧着皇后娘娘对季妃如今也不似从前了,也许您去问一问皇后娘娘,就什么都知道了?” 臻杰微微一笑,“怎么说?” “您都觉得今日臣妾针对季妃了,若是平日臣妾这样欺负人,皇后娘娘一定会为季妃说句话。不然季妃协理六宫岂不是什么威信都没了?”钱韵芯笑着便伸手来为臻杰宽衣。 臻杰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原来你还晓得自己爱欺负人?从前你闹腾朕总是装作不知道,如今你自己承认了倒好!记着往后需得端庄稳重些,像莲妃、季妃几个学一学。若你一味胡闹要得六宫侧目,朕便是想疼你,也怕难以服众不是?” 钱韵芯心里喜欢,嘴里嘀咕道:“谁欺负人了……”又想起方才的话,便腻着臻杰问,“方才臣妾说稀罕您给挑一个封号呢!您那么忙回头定会把这件事忘记了,不如您现在就许诺臣妾一个,到时候臣妾只消向皇后娘娘提一提便是,好不好?” 臻杰素知钱韵芯的脾性,便不再与她多说方才的事,只是道:“去洗把脸,又哭又笑像个小花猫似的,回来朕才与你讲。” 钱韵芯娇羞不已,一壁去唤人一壁对臻杰道:“韵儿很快就回来,您可别先睡着啊!” 此时皇宫早已陷入深夜的静谧之中,殿阁楼台的灯火一皆灭下,然宫墙之间的道路上,依稀可见几排灯笼正向前移动,皇后的凤轿与承乾宫的轿子亦缓缓行径着,只是两位主人并不在里头坐着。 “仲夏一过便要入秋,这日月更替总是无声无息。一晃,我这个皇后也做了四年了。”悠儿与沈烟并肩缓缓往前走着,迎面吹来夏夜的凉风,很是惬意。 沈烟听得悠儿自称“我”,便知皇后是要和自己说体己话,也笑道:“这些年若不是侍奉皇上,就是围着戎儿那丫头转,甚少有闲情逸致做别的事情,更莫说夏夜里漫步乘凉了。” 悠儿缓缓看她一眼,笑道:“别想元戎了,这个时辰孩子早睡下了,奶娘嬷嬷们会照顾的好,你就安心陪我走走说说话!” “是了。”沈烟温和一笑,却猜不出悠儿的心思。 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气息,悠儿抬头看着夜空中闪耀的群星,口中低声道:“今日这场闹剧,我当真没有料到,总自以为面面俱到,后宫里每一个人都躲不过我的眼睛,但其实我又能看到多少?这些年你要照顾元戎,宫里的事都是季洁在管,说自己知道她的一举一动,洞悉她的心思城府,连我都不能十分信。不然,钱韵芯的孩子,楚贵嫔她们的孩子,贞仪贵妃……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事呢?” “您想要吩咐臣妾什么吗?”沈烟似乎能猜到一些了。 “皇上还年轻得很,三年大选的皇室规矩我不可能改变,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女人走到皇上的身边,我可以除掉一个季妃除掉一个班君娆,但将来也许会有比她们更精明更歹毒的人,到时候我是否有这个能力,谁又知道呢?”悠儿苦笑一声,“方才在母后面前说得信誓旦旦,其实底气并不那么足。宫闱斗争若有止息的那一天,也就不会到了我们这儿还依旧激烈地叫人无法喘息。” 沈烟垂首,面上淡然的气质又多几分茜宇的影子来,“您这么说臣妾觉得很荣幸,臣妾也想过了,元戎渐渐长大后便无需臣妾这个母亲日日照顾,季妃一除,以钱妃的性子笃定不能担协理六宫的责任,不见得让您来做这些琐事。本来这就是臣妾的职责,往后也只是做该做的事罢了。您放心,臣妾会好好为您看着后庭,自然还是为了皇上,也为了自己。” 悠儿笑得很欣慰,她伸手牵起沈烟,轻声道:“你能这么想,最好。另外,我知你这生不愿再有孩子,但这只能是你我的秘密,千万不要让皇上知道。” 沈烟眼圈微红,淡淡笑道:“皇上若知道,会恼怒吧!但也因此我才知道,在他心里我还是有很大的份量。” 悠儿微微摇头,笑道:“在皇上心里你一直都很重要,他很早就向我提过要把你晋到皇贵妃一位,只可惜你除了元戎外再没有子息,皇贵妃一位仅次于皇后,没有实足的理由皇上也不能轻易册封你。” “我并不在意这些。”沈烟淡定的神色里有一丝淡淡的哀戚,“当年先帝那么宠爱太后,太后也仅仅在妃位而已,之后的皇贵妃、皇贵太妃、到如今的正宫皇后、皇太后,如果太后知道这些是要拿先帝和孩子的命来换,太后定愿意一辈子做她的恬妃,甚至恬婉仪。比起这些虚名,相爱的人能在一起才更重要,不是吗?” 悠儿自然知道茜宇往后会有怎样幸福的生活,只是不便对沈烟言明,遂笑道:“按你的话来说,太后完全可以伤心欲绝地拒绝这些名分,跟着圣母皇太后一起回南边去,再不济求皇上让她重回傅王府皇上未必不答应。但她还是接受了,不为别的,为的是先帝留给她的那份责任,这才是太后真正的想法。而如今皇上要册封你为皇贵妃,也是想给予你同样的责任。既然你爱皇上,为何不要呢?” 沈烟自然是比不过悠儿的心思,笑道:“您说的话臣妾半句也不能驳回,只是一点,臣妾既然不想再要孩子,那皇上定不能册封臣妾。而钱妃也那么年轻,虽然身体不太好但毕竟不是绝育了,她将来若能诞下皇子,皇上又那么疼惜她,这个位分难道能不给她么?” 悠儿带着她复慢慢往前走,口中道:“卫国府的隆宠不能太盛,而季相爷已退出朝政,你们两个的出身早就决定了命运,她钱韵芯是不能坐到皇贵妃一位,皇上早为她做了安排,待她有一日诞下皇子,就册封为仁贵妃,再不能往上了。” 徐徐凉风吹起鬓角旁的散发,月色下,沈烟面上如玉般的肌肤微微泛着光芒。细细思量了皇后的话,沈烟笑道:“说起来,钱妃的心性似乎半点不坏,她可能都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贵妃吧!” “这我们就难拿捏了,再者人也是会变的。到底是卫国府军功太高,皇上不得不防。”悠儿道,“难道先帝不曾防过傅王府么,这早说不清了。” 沈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跟着皇后的步子,然却听皇后问:“说了这么多,以你的聪明,应该猜到我到底想说什么了是不是?” “是!”沈烟跟着悠儿停下了脚步,肯定的神情里还是淡淡的微笑,“您那么信任臣妾,臣妾再推辞岂不矫情?臣妾愿意抚养惠贵嫔的孩子,并让那孩子健康地长大,不让他的母亲对他的人生有任何影响。这是臣妾对您的许诺。” 悠儿欣然而笑,招手让宫女内侍上来预备坐上凤轿回宫,口中道:“如此甚好,回去看元戎吧!” 看着两顶轿子缓缓过来,沈烟最后笑着问了一句,“只是很奇怪,皇上为何要赐一个‘仁’字做封号?以钱妃的性子,她不是更适合‘华’、‘昌’一类繁华的字眼么?” “皇上,您能回答臣妾一个问题么?”思考了一晚上,钱韵芯还是想不透皇帝为什么要赐自己“仁”字做封号,自己似乎不见得有多仁德贤惠,此刻侍奉皇帝穿朝服预备上朝,她终究忍不住问了一句。 “什么?” “您觉得臣妾极具仁德贤惠的品行么?”钱韵芯一壁替臻杰系上腰带,一壁弱弱地问道,“臣妾想了一晚上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赐一个‘仁’字?况且这个字软绵绵的,跟那惠贵嫔的封号同宗同源,多没意思。” 臻杰无奈地笑道:“率性安行曰仁,你率性却不安行,只是朕对你的期盼罢了。”见自己已穿戴完毕,便要齐泰预备起驾,临走时对钱韵芯道:“不要总动不动挤兑惠贵嫔,若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是朕惯坏了你。既是你自己说稀罕朕给你的封号,就好好体味体味往后当如何行事说话,不要一味地惹朕烦恼。” 皇帝对自己说出这么亲昵的话,钱韵芯早乐得晕晕乎乎了,极乖巧地应承了臻杰,一直将皇帝送上了龙辇。 “奴婢看着,皇上是极疼惜主子的。这宫里能和皇上这么说话的娘娘,怕您是独一份了!”陪嫁嬷嬷细细地替主子挽着发髻,嘴里乐呵呵道,“皇上能私下将封号告诉您,那是多大的恩典呐!” 钱韵芯自是得意,看着镜中笑得灿烂的美人儿,欣然道:“你可先别到处告诉旁人啊!皇上疼惜我,我还是知道的。只盼着自己能再争口气,若也能有个一男半女的,还怕不把班君娆那流的狐媚人统统比下去?” 陪嫁嬷嬷突然压低了声音,窃窃道:“奴婢隐约听说,惠贵嫔的孩子将来可能抱给季妃养呢。” 钱韵芯不禁疑惑,“好没道理,到底是人家的孩子啊!” 第四十五章 仁心仁术(五) “没道理又如何?若是皇上皇后不反对,就是把这个孩子送给才人、常在养,她惠贵嫔又能说什么!”陪嫁嬷嬷的神色里透着满满的得意,“那会儿奴婢还替您担心她惠贵嫔若有了孩子,又得皇上宠爱,将来会如何风光如何了不起。可她似乎越有本钱风光,就越得不到上头待见。亏得如今母后皇太后还不是皇上的生母,若是,婆婆瞧不进眼里的妃嫔,那还有能出头的日子么?您可知道先帝爷的瑾贵妃,做贵妃前就是这么个主儿,那会儿庄德太后还不是先帝的生母呢!如今母后皇太后仿佛也左右瞧不顺眼这位惠贵嫔,回来几天了,连个面都没照过,那晚宴请群妃,愣是把她给忘了。” 钱韵芯在首饰匣子里挑了一支白玉雕成的莲花簪子递给身后的嬷嬷,一手又托着腮思忖道:“可还是没道理,十月怀胎多不容易!除非她班君娆十恶不赦,不然凭什么夺走她的孩子?” 陪嫁嬷嬷的神情有些古怪,她低声道:“娘娘难道不想查出那个害您小月的坏人吗?若不是皇后娘娘下的手,那她也不会不查,这些年皇后娘娘连从宫女爬上来的宫嫔都待见,难道能不防着这个恶人?” 钱韵芯打了个冷颤,皱眉道:“若说是皇后,我断乎不信的。这个人虽然对我们严肃些,但到底是个好人,我总觉得皇太后能看得上的人,都不会坏,你看,皇太后也喜欢我不是?” 陪嫁嬷嬷愣了愣,随即也笑了,“是啊,我们主子只是嘴上厉害些,心底不知多善良。不然皇上皇后这些年能由着您的性子来吗?” “嬷嬷……”钱韵芯嗔了一句,转而又叹道,“我自然想查出那个恶人来,可哪里有那么多心思?”她垂首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想起昨夜的满室旖旎,轻轻摸了摸道,“查她,还不如自己争气来得有用。” 嬷嬷放下手里的梳子在主子身边低声道:“奴婢方才的意思是,难不成皇后娘娘就认定了……”嬷嬷比了比手,没敢说出来。 钱韵芯滞了半天,微微摇头道:“她从前多大的本事?宫里能有几个听她的?又非一次两次,哪里能做的那么细致不叫人发现?可是,说了嬷嬷你也不信,这些日子我瞧着季妃总觉得阴恻恻的,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实则昨夜我针对她,除了不想让自己被动地让皇上误会,再有也就是些说不清的道理。而且你没看到,昨夜她的脸色有多难看。好像那扶梅的句句话都捅到她心里了。我认识的季妃从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玉林宫那里,奴婢倒从未留意过。”嬷嬷复又替主子将碎发用上等的茉莉花油拢进发髻里去,一边道,“季妃娘娘的贤德淑慧,可是连圣母皇太后都夸过的。” 钱韵芯不屑道:“那又如何?人不能总看表面,你看那个宜嫔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低眉顺眼,急起来又总像村妇那般护犊子,从前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可如今仔细想想,她也没那么讨人厌,起码心底纯良,不然莲妃又怎么会那么待见她?那同样的这个惠贵嫔,虽然生得一副狐媚子样,但肚子里的孩子,总是无辜的。是不是?” 嬷嬷深知主子禀性纯良,嘴上还骂着惠贵嫔狐媚子,心里还是觉得旁人抢走她的孩子不公平,遂笑着问:“娘娘,若当初母后皇太后不出面替宜嫔把孩子要回去,而皇上皇后也不顾您要送皇子回去的请求,您真的会把二殿下养在我们丹阳宫么?” 钱韵芯用心想了想,摇头道:“都过去了,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好了……我该去上书房看看各位皇子们,太后既然给了我差事,我也得好好做才行。指不定多看看孩子,我也能被老天爷眷顾!另外,找个夫子问一问这个‘仁’字里头是不是有率性安行的意思。” 钱韵芯因皇帝的宠爱而心情甚好,然这一日的朝会却让臻杰很是郁闷。 虽然他早有了准备会有大臣对后宫之事多加口舌,也是他曾刻意表现过的,但他没想到昨晚才发生的事情这些老古董就已知道了。 后宫对于皇帝而言就是家的概念,大臣们本该是在朝堂上议论国事,除非是立后立东宫之类关乎国体的大事,妃嫔之间的小事情他们根本不该插手,一来忌讳内外勾结,二来闺阁之事外人哪里有多嘴的道理。 一旦大臣把手伸向后庭,若非外戚,那就是认定皇帝无能,便连后宫也要替他来管一管,但凡英主,都不会喜欢大臣管自己女人之间的事情。 只是臻杰恼怒的并不是这些,而是恼怒陈东亭一伙在后宫按下的眼线,他突然意识到若再一味纵容,那自己和妻儿们的安全也可能难以保障。而这些老家伙忍了那么久,突然抓着昨晚的事情挑衅,看来是他们耐不住性子了。 臻杰揉了揉眉心,对于方才大臣的发问持沉默态度,朝堂上顿时冷了下来,许久僵持后,包致远上前一步道:“启禀皇上,忽仑王子托老臣问一问您,不知何时能有幸游览我朝皇室园林。” 一个激灵在臻杰的脑海里闪过,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群臣朗声道:“本想中秋节上请忽仑王子一游,但皇室上下仍在为先帝服丧期,今年皇室的中秋家宴是办不了了。若那日请王子游览园林实在有些煞风景,再过些日子天气就凉爽了,包卿你们拟几个日子上来让朕看看,挑一天就行,不拘等到中秋了。” 包致远应承了,似乎还有话要说,并没有即刻退回自己的位置。 “包爱卿还有事么?”臻杰几乎能猜到他要说什么。 包致远道:“臣以为草原上的人生性奔放,所以契木罕王子才会问这样的问题,还请皇上不要见怪。臣先替王子向您请罪。” “什么话?还到了要请罪的地步。”臻杰很是不屑,这个包致远,说一句话还要绕得这么远。 “契木罕王子还要老臣问一问,那一日国和公主是否会参加,是否会陪同一起游园。”包致远此话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便有那蛇鼠一窝的老臣抱拳对臻杰笑道,“臣以为忽仑这次的和亲已很有诚意,且契木罕王子一表人才,与我国和公主实乃天设佳人,皇上何不借游园促成此事?国和公主虽身负热孝,但想先帝也希望长公主能婚姻幸福。” “连大人此话说的有意思。”卫国公钱詹在一旁撸须讥笑道,“连大人府上怕是没有千金小姐吧,哪有上赶着嫁女儿的?便是平头百姓女儿出嫁时,也要三难新郎官的,怎地我们国和公主就非得人家王子说什么就做什么?” 臻杰自然清楚钱詹是站在哪一边的,但钱詹应当还不知道自己不嫁皇妹的决定,他不过是就事论事和她女儿一般仗义正值罢了,又不想自己的反应惹那群老家伙怀疑,从而对契木罕不利,遂笑道:“卫国公自然以皇室体面为重,朕甚感欣慰。只是契木罕王子的建议朕认为也不算太过份,但国和是否陪同,朕当请示母后皇太后。就不需各位臣工操心了。今日就先退朝!” 皇帝的态度叫人琢磨不定,大臣们退朝时还在议论,这国和公主身负热孝,究竟这和亲到底还行不行。 臻杰自然不管这些,一退入后庭便对齐泰道:“下午想办法让傅王府或秦成骏来一个见朕,要机密的紧,除了你或几个可信的小太监,旁人一个都不许知道。昨夜才发生的事这些老狐狸都嗅到了,不得不防了,那些人你需得盯紧,当年刺杀端靖太妃而误伤朕的极可能就是他们的人,绝不能让他们狗急跳墙又伤害朕的妻儿。” 齐泰一一应下,说道:“奴才这就去打点,请皇上放心。只不知您这会儿去哪儿歇息,奴才好派人伺候着。” 臻杰正想说去皇后那里,他本有事要与悠儿商量,却见齐泰一脸的难色,便问:“出什么事了么?” 齐泰苦笑道:“今日钱妃娘娘从上书房回去的路上不知怎的有几位才人惹怒了娘娘,娘娘重重罚了那几位才人后,又在栖霞殿外和季妃娘娘遇上,又不知言语上有了什么冲撞,两位娘娘竟大吵起来,此刻都在太后那儿,连皇后也过去了。您这会儿要是不去馨祥宫,奴才还是要小太监伺候您往涵心殿歇息吧!” 臻杰恨得咬牙,揉着眉心道:“这个韵儿,她就没有消停的时候么?”继而对齐泰怒道,“这几日除非朕召见,不准钱妃出现在朕的面前,否然唯你是问。” 齐泰想到钱妃的厉害也心头发颤,只盼着那主子别闹到自己跟前,不然当真里外难做了。 然事情其实并没那么严重,就算钱韵芯要与季妃发生争执,以季洁一惯示人的态度,她也绝不会与钱韵芯吵起来,不过是奴才之间以讹传讹到了皇帝这里被夸大了好几倍,其实两人只是言语不和,正巧又碰上太后召见皇后与三妃,这才都到了茜宇面前。 茜宇也只是以皇太后的身份就昨夜的事情说些场面上的话,对于钱妃和季妃的争执半句都没有提。但既然季洁和钱韵芯是在栖霞殿外遇上的,两人自然有事寻班君娆,此刻出了馨祥宫,钱韵芯还是直接来到了栖霞殿,这倒让班君娆十分地莫名起来,不知这钱妃今日又来寻什么麻烦。 “娘娘请喝茶。”依旧温婉,班君娆待侍女奉茶后躺在床上看着钱韵芯道,“娘娘总是来看臣妾,让臣妾受宠若惊。皇后娘娘已派楚姐姐和凌美人照顾臣妾,这么热得天娘娘也需保重身体。” 钱韵芯冷冷笑道:“本宫自然保重的很,听说本宫昨晚走后皇后娘娘下令各宫往后不能随便来栖霞殿,本宫怕你闷得慌,所以才来看看你。” 班君娆觉得这话比她的笑还要冷,钱韵芯一直是后宫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家世好,脸蛋好,身量也好,但就是脾气不好。可人家偏偏就是命好,纵使脾气不好性子骄傲,皇帝还是疼得紧。虽然两次怀孕都没能保住孩子,但放眼这宫里,除了那已死的王美人,能怀上两次孩子的也就这钱韵芯了。而这个女人从来都瞧不起自己,多番羞辱不算,就连上一次穿着素服往崇德殿受罚时还不收敛威风,让本有心要羞辱她的自己吃了大亏。 也许她就和皇太后是一样的人,就是天生命好。偶尔,班君娆也会这么想。 “今日太医把脉,说惠贵嫔身子不错,胎像也稳定。”楚贵嫔在旁柔声道,“既然娘娘在这里,那臣妾就先去回一声皇后娘娘,还请娘娘慢坐。” 钱韵芯“嗯”了一声,待楚贵嫔离去,她又屏退了寝室里的宫女,只留下自己和班君娆。 “娘娘……是有话要嘱咐臣妾吗?”班君娆反有些心里发虚,她知道这位钱妃是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 钱韵芯放下茶杯,极认真地看着班君娆问:“外头传言你肚子里的孩子将来要抱去玉林宫养,你知道吧!” “臣妾,臣妾不知道。”班君娆心里早已愣住了,她竟猜不透钱韵芯前来的目的,总不见得她钱妃自己生不来,也想要自己的孩子吧,这太荒谬了,她那么金贵,怎么会看得起自己的孩子? 钱韵芯微微点了点头,又问:“如果是真的,你舍得么?” 班君娆愣了半刻,她曾请求季洁抱养自己的孩子,可自从自己升为贵嫔后仿佛能看到往后的光明前程,那份心思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现如今又怎么肯把孩子给别人养?这张王牌自然要拽在手里,可是,要怎么回答这个脾气古怪又骄傲的钱妃才好? “舍不得吧……”钱韵芯的脸上竟是一份真诚,看的班君娆顿时傻住。 再从栖霞殿出来,钱韵芯的心情似乎比早上还好,于是不坐凉轿径自要往丹阳宫走回去,然离开栖霞殿才有些距离,自己就被人半路拦了下来。 那宫女正是端靖太妃的大宫女挽香,只见她在钱韵芯面前恭恭敬敬道:“太妃娘娘请您去坐坐喝杯茶,让奴婢引您去裕乾宫吧!” 第四十六章 游园惊魂(一) 钱韵芯跟着挽香来到裕乾宫时,璋瑢又只是独自坐在窗前喝茶,若非知她是寡居的太妃,独看那阳光下晶莹剔透的润泽肌肤,那细眉明眸,朱唇纤指,还有那散发在周身的高贵气质,谁都会觉得窗前坐着的该是当今皇帝的宠妃,而非已高出一个辈分太妃。 “臣妾给太妃娘娘请安。”钱韵芯福了福身子,在璋瑢面前,她已随和了许多。 “坐吧。”璋瑢轻唤一声,温和地笑道,“又想喝茶了,挽香那丫头机灵着去请你,实在不好意思。” 钱韵芯盈盈笑道,“臣妾理该服侍您的。” “是啊!不过……倒是有话要与你讲。”璋瑢将团扇盖在膝头,端正了身体看着坐在面前的钱韵芯道,“早上听闻你和季妃发生了争执?” 钱韵芯愣了愣,垂目道:“不是,只是有些言语不和。” “传到哀家这里尚是这番话,不知传到皇帝,再或别人那里是怎么个光景。”璋瑢说的淡然,话里却透着严肃,“钱妃娘娘的脾气六宫皆知,若你和季妃发生争执,谁都会觉得是你不对的。” 钱韵芯瞪大了眼睛,随即还是将气势收了泰半,无奈道:“臣妾一早就说过,是不在乎旁人说什么的。” “可是皇帝那里,你也不在乎吗?”璋瑢看着案几上的茶具笑道,“作为妃嫔,的确只为皇帝活着,可还得做人不是?做人,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钱韵芯明眸一动,低声问:“太妃娘娘寻臣妾来……是有话要吩咐的是不是?” 璋瑢复摇起手里的团扇,悠然道:“哀家想知道,你去栖霞殿做什么了。” 然这一边,皇后的华盖已停在了涵心殿外,从馨祥宫出来后,悠儿便被齐泰带到了臻杰这儿,臻杰倒没心思寻问季洁与钱韵芯早晨的过节,只是将邀请契木罕游园的事情与悠儿商量。 听说契木罕想请若珣一起游园,悠儿觉得不妥,道:“本来皇子公主陪同也没什么,但此刻顾及到和亲一事,若叫珣儿陪着,到头来又不提这桩婚事,只怕对珣儿的名声不好。女儿家家,名声最重要了。” 臻杰笑道:“难道你弟弟还敢悔婚不成?若珣是嫁定他了,朕倒看他敢有什么意见。”又道,“契木罕既然都表明了不娶若珣,那明摆着这件事情不是他想出来的,若朕替若珣推却了,反惹那群老狐狸怀疑。在没有实足的把握为契木罕夺得汗位之前,不能先让他身处危险!” 悠儿笑着应了,又问:“要不要请示一下母后呢?” “朕今日也是以此作缓没有在朝堂上直接答复大臣们,你回头问一问母后也好。”臻杰道,“只是如何安排游园,要你费心了。且朕还有别的谋算,此刻连你也不能讲,你只管安排好一切就行了。” 悠儿缓缓替臻杰打着扇子,笑道:“皇上与臣妾讲的早已够多的了,没得这些还需与臣妾解释,旁人看着还以为臣妾特别蛮横不讲理似的。” “好好的别学钱妃那张利嘴。”臻杰笑道,“朕的悠儿最是通情达理,总叫朕舒心放心。” 悠儿心里甜蜜,笑着说了些谦恭的话,随即道:“臣妾想,宫里最近事情特别多,又不宜办热闹的事情,母后生产后定又会有一番折腾,眼下她如何打算的臣妾也猜不出。自然是这小半年都要警着日子过了。故而想等惠贵嫔生下皇儿后,您下恩旨大封后庭,让妃嫔们也开心些,那类似昨夜这么不靠谱的事情,也不会发生了。” 臻杰本就有这个打算,自然答应了悠儿,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昨天晚上的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吗?” 悠儿端了茶给臻杰,温和道:“臣妾用心替您看着呢,这回惠贵嫔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不会有事情。您尽管盯着前朝陈东亭那伙人,后宫这儿臣妾还揽得住。待得一切归于平静,其间的种种细节,臣妾定无一遗漏地告诉您。此刻,请您相信悠儿!” 臻杰自然毫不怀疑妻子的能力,遂揽着悠儿的细腰贴在身上,看着她的星眸里充满了柔情,低声道:“辛苦你了,朕有悠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悠儿扑了扇子逃开了臻杰的怀抱,精致秀美的脸上染着红霞,嘴里嗔道:“这儿可是正经的地方,皇上没得拿臣妾玩笑。” “朕不过逗逗你。”臻杰也笑,又拿了手边的折子来翻,一边道,“下午朕有要事,涵心殿需得几倍机密小心,你下午想法子别叫妃嫔来这里打扰朕,特别是钱妃。” 悠儿微微点头,答:“您放心吧,旁人自是好打发。至于钱妃,母后请太妃娘娘寻了她去说话,怕是太妃娘娘的话也够她消化一天的了。” 臻杰不解,疑惑地摇了摇头,悠儿却是一脸从容的笑,美目中是满满的自信和笃定。 栖霞殿里,已换了衣裳稍作歇息的扶梅又回到主子身旁服侍,班君娆安抚了几句,又拿了化瘀的膏药给她,直道是自己害她昨晚跪了一夜。 扶梅苦笑道:“奴婢皮粗肉厚,也不怕什么了。”她嘴上应付着,心里却阵阵打鼓,到如今她也搞不清楚到底该站在哪一边。昨晚看季妃的眼神,仿佛是要把自己一口吞下去,那恶狠狠的气势比起那日树荫下的神色还叫人看着发抖。 可是,自家主子还靠得住吗? 主仆二人方要说话,却见楚贵嫔端着礼盒盈盈进来,满脸温和的笑容对班君娆道:“方才馨祥宫的白梨送了太后娘娘的赏赐来,是上等的官燕。说本该拿顶级的血燕给你,又怕旁人多口舌,所以才次了一等,要你别介意。” 班君娆卧在床上微微动了动身子,很是受宠若惊,“实在愧煞我了,楚姐姐可否替妹妹跑一趟,向太后谢恩吧!” 楚贵嫔把盒子给了扶梅,笑道:“就是不想惊动你,才只叫白梨送来的。白梨说太后嘱咐不需你谢恩,只要好好养着就是了。另外还吩咐了一件事情,说要扶梅往后日日去馨祥宫禀告太医给你诊脉的情况,虽有些奇怪,但太后吩咐的,我们照着做就是了。” 就连扶梅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那对于扶梅背叛了自己尚蒙在鼓里的班君娆而言,更想不出太后此举的目的了。而让她此刻不能挂在脸上示人的疑惑里还有的,便是方才钱韵芯对自己说的话,不得不承认,那一刻她真的有一些感动并动摇了。 裕乾宫曾经是臻杰唯一会批阅奏章处理公务的地方,因此从前这里的奴才要比其他殿阁多出许多,也大大超过了一个贵妃该有的配额,当时的妍贵妃是何等的风光如今的妃嫔虽不曾看见,但也在闺阁里听过。 可如今先帝已逝,寡居的太妃不可能再有从前的铺张,再有璋瑢是突然回宫,裕乾宫里的一切也是有了些时日才慢慢正常起来的,到如今也不过是璋瑢和臻璃该有的宫女内侍服侍着,这份清落旁人也许感觉不到,但璋瑢却体会如身体发肤般敏锐。更重要的是,馨祥宫一如从前的热闹,除了茜宇的称呼改了,两位充容不在了,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此刻茶炉上分明“咕嘟咕嘟”地烧着开水,殿内却依旧阴凉一片,两个美人对坐着,方才钱韵芯说完那些话后,就一直静着了。 “她真的会感激你么?”璋瑢端起茶杯在鼻尖轻轻一晃,沁人心脾的香气钻入体内,仿佛能荡涤浊气。 钱韵芯那双漂亮的眉毛微微耸动了一下,拿了帕子在手里揉搓,“难道娘娘您认为,惠贵嫔她……” “她当然不是好人!”璋瑢直直道,“你有没有想过,方才就你们两个独处,她若能狠得下心,很可能宁愿不要肚子里的孩子,也要把你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钱韵芯大惊,“什么……您是什么意思?” 璋瑢喝了一口茶,冷冷道:“她若有心自残,继而再推在你身上说是你出手伤她,当时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场,钱妃娘娘以为自己一张嘴,能说的清楚么?况且你在宫里的人缘,有她好吗?纵是太后皇上皇后都相信你,难道不怕宫外大臣非议不怕六宫不平么?毕竟你是卫国公的女儿,而她什么也不是,怎么看都是处于弱势的她更值得人同情,是不是?” 挫败感强占了心头,钱韵芯无力地把身子往后一靠,怔怔道:“可是……她会舍弃自己的孩子吗?对于妃嫔而言,龙胎比自己的生命都珍贵。我做梦都想要个孩子,我以为……” 做梦都想要个孩子!璋瑢那紧绷的心弦被重重一弹,骤然的心痛让身子也不自觉地作颤。作为女人,不能生孩子那是多大的耻辱!做梦都想要个孩子,谁不想呢?可如今,就是自己身体复原了,又能如何呢?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宇儿那样,有那么好的命啊! 馨祥宫内,茜宇正试着缘亦新做的衣裳,看着镜子里自己日益高耸的肚子,不禁笑道:“从前那些衣服都在南边,不然带回来,也不要你赶着做这些。你何不索性做的宽大些,即便肚子大了也不至于窄了。” 缘亦笑道:“宽大的衣裳穿着不好看,奴婢就想您穿得整整齐齐的,人看起来也清爽不是!” 茜宇道:“倒随了你的愿了,方才小春子说今日朝会上定了过些日子请忽仑王子游园,你替我做一身黑底的裙衫,用金线绣上凤凰和牡丹好了。” 缘亦问:“主子怎么想起来穿得隆重了?” “是啊,那日的确要隆重些,除了忽仑王子,还有一班大臣呢。切不能让他们以为,我这个母后皇太后,是摆着看的。” 第四十六章 游园惊魂(二) 缘亦捧着茜宇换下的衣裳,看着主子一脸的坚定自己反觉得不安了:“您这么说,奴婢倒有些担心,好好的一个游园,怎么要得人心惶惶的?什么是‘摆着看的’,这话听起来真叫人奇怪。” 茜宇莞尔一笑,自己将腰带略略放松了一些,道:“没什么的,你只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就行。” 正说着,臻昕捧着一册书跑来母亲身边,乐呵呵问:“昕儿背好了,这会儿背给您听好不好?” “都懂了吗?”茜宇温和地摸着臻昕的脸蛋,这段日子她希望能天天和儿子在一起,本担心儿子会反感自己将他留在身边,却不想儿子竟那么体贴,每天都乐呵呵不带一点别扭。 若珣跟在后头进来笑道:“母后别理这小家伙,囫囵吞枣地背了,还不熟呢。” 茜宇点了儿子的鼻头嗔怪道:“母后上回讲的道理你又忘记了?光会背不懂其中的意思有什么用?” 臻昕双手负在身后,摇头晃脑不服气地说:“儿臣觉得真大人讲得好,叫人一听就懂。四姐姐自己也一知半解的,不好不好……” 若珣又气又羞又喜,过来拍了弟弟的额头骂道:“你姐姐我哪儿不如他了?好没良心的坏家伙,枉我还天天陪着你念书。” 臻昕反笑道:“是呀!母后还是另给昕儿找个师傅吧,四姐姐从前每天都能见到真大人,来上书房可殷勤了。如今虽也天天陪着儿臣,可真大人又不在宫里,恐怕四姐姐早就想回央德姑姑府里去了,心思早不在这儿了。” 若珣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红着脸扯了茜宇的袖子道:“母后您也不管管他,这孩子越发淘气了。” 缘亦见文杏端了新鲜水果进来,也打趣道:“你这丫头,长公主那份不该送进来,该直接送去上书房呢!” 文杏也机灵,笑道:“缘亦姐姐又忘记了?先前是该送去上书房,可如今真大人早出宫去了,我们长公主还是在馨祥宫和太后娘娘一起吃的好。” 若珣见所有人都拿她玩笑,急得眼泪都要出来,腻着茜宇要她做主。 “好了,缘亦文杏也是的,就是你们这样昕儿也越发没规矩了。”说着嘱咐儿子道,“不许对皇姐没大没小的,要是真觉得四姐姐讲的你听不明白,就把那些地方都记下来,或问母后,或等你端靖母妃来了问她。再不济母后就请太傅过来给你讲。听到了没有?” 臻昕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对母亲道,“昕儿早习惯了书房的作息,儿臣愿意在馨祥宫天天陪着您,只是儿臣也想按着书房的时辰来学习,若四姐姐早上要服侍母后,儿臣就先自学好不好?那些辰光白白浪费了,回头宸儿、欢儿他们都要越过我去了。” 茜宇闻言满心安慰。身旁有若珣如同亲身女儿一样向自己撒娇,儿子又那么懂事聪明,腹中的胎儿也渐渐长成,一切都那么美好,唯一缺的……不,人要知足。茜宇心中暗念:这世间有太多的人尚无法享受我如今的福气,我既然要与赫臻天长地久,就必须面对它背后的代价。如今能和这些孩子在一起一刻,我就要快乐一刻,不然将来即便与赫臻长相厮守,对孩子们却连一丝美好甜蜜的回忆都没有,那如何好。 臻昕敏锐地感觉到母亲眼眸里淡淡的哀愁,只以为母亲又思念父皇,便抱着茜宇的腰,轻轻摸了摸母亲的肚子乖巧道:“母后您放心,昕儿一定听您的话,将来做个最好的哥哥。” 茜宇自然信,却拍着儿子的脑袋笑道:“先别说大话,母后还看你的表现呢。眼下要吃饭了,这瓜果晚些再吃,过了晌午记得和四姐姐一起去坤宁宫向你皇嫂请安,她特地派人送了瓜果来给你的。” 裕乾宫里,挽香也进来问璋瑢:“主子,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新鲜水果,您这会儿要用吗?还是先传午膳,钱妃娘娘也在这儿用吧?” “不了!”钱韵芯起身对璋瑢道,“臣妾还是回宫去了,不打扰您用午膳。” 璋瑢却没有回答,只是问挽香:“皇后送了什么瓜果来,你一会儿过去替我谢一声。” “送了西瓜、蜜瓜,还有脆枣和葡萄。”挽香道。 璋瑢又问:“太后那里定也送了,妃嫔之间哪几位也得了?” “听说东西不多,就太后和我们这儿,再有涵心殿、上书房、承乾宫、玉林宫、丹阳宫和栖霞殿、宜人馆有。” “知道了,你把我这些匀成三份,分别送给徐贵人、孙贵人和萍贵人。”璋瑢道,“午膳多备一份,钱妃娘娘在这里用。” 钱韵芯连忙道:“娘娘的瓜果还是留着您慢慢用吧,拿臣妾宫里的匀给三位贵人就好了。您这儿还有六小皇叔呢,小孩子都爱吃些果子蜜瓜的。” “不必了,孩子们的不是已经送去书房了吗!钱妃今日也不必去照看皇子们的饮食起居,就陪哀家说说话。一会儿挽香过去坤宁宫,你一起去,替哀家谢一谢皇后,或许皇后那儿也有话要与你讲的。” 钱韵芯愣了,心里不禁奇怪,今日要找自己说话的人真是不少,难道跑去和班君娆说那些,真的是多此一举?或者……上头这几位主子,早就定下了班君娆的命运,自己从头至尾不过做个看客罢了。若是如此,那自己对班君娆说的那些话真真是可笑了。 “钱妃不必想那么多,高墙深院的宫闱,不过就是这些事情。”璋瑢示意钱韵芯坐下,悠悠道,“记着本宫的话,如何做妃嫔,是为了皇上。如何做人,是为了自己和孩子。” 钱韵芯淡淡一笑,语气里有半分酸楚:“只盼臣妾真有能为孩子费心思如何做人的那天……” 送去栖霞殿的水果自然是冲着班君娆才有的,但孕妇需得避忌生冷之物,如西瓜之类是吃不得的,故而送来栖霞殿的那份里并没有此类东西。 但班君娆依然有些饮食不振,便把东西分给了楚贵嫔和凌美人,又因昨晚的事情和凌美人说了好久的话,面上一副姐妹不分彼此切莫因误会存了芥蒂的亲和,实则还是对凌氏多留了一个心眼。自早晨钱韵芯跑来对自己说了那些话后,这宫里究竟谁敌谁友竟叫她一时模糊地分不清。 凌美人的惊吓也早压下了,此刻她手里拿着一枚青枣没有吃,只听她笑道:“听说皇上要请那位忽仑王子游园,到时候除了列席的妃嫔,其余宫嫔都需得闭宫门回避。不晓得这一次哪几位娘娘能有幸得到皇上的邀请。贵嫔娘娘您要不是有身孕,一定能伴驾吧!” 班君娆见她一味讨好自己而忽略了一旁的楚贵嫔,遂笑道:“楚姐姐也定能去!” 楚贵嫔不爱多议论宫里是非,只是道:“皇上的心思我们自然猜不出的。” “听说这位契木罕王子就是国和公主未来的驸马,这一次还上奏请皇上带公主一起游园呢。”凌美人从前住在重华宫里,宫嫔之间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议论宫里的蜚短流长,手下的宫女内侍也机灵的很,宫里稍稍有些风吹草动,他们转眼就都能知道了。 班君娆想起那日自己当面恭喜若珣却遭了冷脸,便没有接凌美人的话,只是笑道:“太后和皇上自有主意,我们还是静观的好。” 凌美人没听出话音,依旧乐呵呵道:“说起来真是想瞧一瞧那位忽仑王子,听说虽是草原上的蛮夷之人,但一表人才,样貌生得极好。” 见她大有要说下去的意思,班君娆便推赖自己犯困,请楚贵嫔也回去歇息,才打发了凌美人离开。此时扶梅进来服侍,告诉她说:“钱妃娘娘一个上午都在太妃那儿喝茶,吃了午膳仿佛又去坤宁宫了。” 摇着手里的团扇,班君娆幽幽道:“扶梅你可知道这位钱妃娘娘早晨来与我说了什么吗?” 扶梅摇头,她此刻对于这些女人有什么心思一点也不感兴趣,只希望眼下各宫之间能分个伯仲,自己也好找准了大树去依靠。然早有浓荫庇护着她,她只浑然不觉。 “她说叫我一定好好保护我的孩子,若季妃胆敢要抱养我的皇儿,她定会在皇上皇后面前替我说话。”班君娆冷笑了一声,“你说她这个人,是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究竟是心地太过实诚,还是城府太深,变脸比翻书还快!” 扶梅是吃过钱韵芯苦头的,那位主子的厉害她可不敢随便揣测,总之再不济也不会去投靠丹阳宫,便在主子面前支吾了几句,并未表明态度。 “对了,太后那儿你去过了么?”班君娆想起太后命令扶梅每日去一次,便问道,“你见着太后了?” 扶梅摇头:“奴婢去了,但只是和春总管说了几句话,并没有见到太后,但春总管还是吩咐奴婢每天都要去。” 团扇抵着下巴,班君娆喃喃道:“好生奇怪的太后,明明有楚贵嫔每日去坤宁宫禀报了,为什么又要你去呢?还每天都要去!” 是日夜里,若珣照顾臻昕睡下后来到茜宇的寝宫,帮着缘亦端了热牛乳给她,遂低声问道:“皇嫂说皇兄要儿臣陪驾游园,儿臣只跟着母后好么?还有……那天舒尔会来吗?” 第四十六章 游园惊魂(三) 茜宇勉强喝了两口,便要缘亦撤了去,将若珣拉在身侧坐下,轻拂她额前软软的秀发轻声笑道:“他怎么能来,岂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仇人?”若珣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茜宇的意思,羞得将头埋在她胸前撒娇道,“母后若再欺负珣儿,这宫里就没人待见儿臣了。” 茜宇轻轻抚着若珣背脊上修软的发丝,低声哄道:“怎么没人待见你?难道母妃也不要你么?” “母妃?母后您要接母妃回来么?”若珣的眼眸里闪出兴奋。 茜宇颔首肯定,脸上带着淡淡的哀伤:“一直说要接你母妃回来,可你父皇他……母后才想让她好好调整了心思再来,拖了那么久,珣儿不会怪母后吧!” “不会!”若珣摇晃着脑袋,又依偎着茜宇娇滴滴道,“虽然思念母妃,可有您在,珣儿也觉得好安心。只是不知道母妃有没有您那么坚强,不知道她如今是否还会悲伤。” “好孩子!”茜宇轻叹了一声,“父皇有你这样的女儿,他不怕你的母妃没人照顾了。” 怀里是若珣轻灵的笑声,鼻尖是她身上香甜的气息,茜宇不禁暗自苦笑。其实她一直不让德妃回来,并不是怕她悲伤,而是自己不想再多添一个人去面对,或许自己能对姐姐瞒住,却极可能在德妃面前瞒不住。可算起来似乎自己当和姐姐来得更亲近,这又是为什么呢? “母妃您好好歇着,儿臣先告退了。”若珣起身朝茜宇福了福身子,便姗姗离了去。缘亦进来笑道:“您把慈悫太妃接来,最高兴的莫过于长公主了。” 茜宇道:“等珣儿嫁出去了,我倒想让皇上准许慈悫太妃跟着女儿去金海,不知皇上能不能准。” 缘亦却不以为然,“这自然是您一句话的事了。先帝爷突然抛下那么一大家子人去了,若不是有您在,他如何能安心?” 茜宇愁思入眉,握着手腕上那串琥珀,轻声呢喃:“是吗?” 月色如洗,秦府这个隐秘的院子里静得连蛙鸣声都显得奢侈,秦成骏悄然进入赫臻的房间时,他正在作画。 见秦成骏进来,赫臻搁下画笔笑道:“如今竟过起了这世外生活,每日闲来作画吟诗,颓废的紧。” “在臣眼里,您这是为国为民的牺牲。”秦成骏笑道,“实则这样的生活,当是每一个人人生最高的追求了!” “是吗?”赫臻自问。 秦成骏又道:“定了三日后请忽仑王子游园,皇上他实则另作了安排,届时可能会有短兵相接,眼下皇上正考虑是否让太后出席。” 赫臻的眼里闪过满满的担忧,问:“为何要短兵相接,且在皇室大内?皇帝他会不会太鲁莽了?宫室内多是女眷,万一发生意外,皇室要如何平息风波?” 秦成骏道:“忽仑王子、使臣和我朝臣工进入皇室园林后是不能携带武器的,且一切行动都会受到限制,这一次是皇上安排的一出戏,又是先发制人,倒不会有太大的动静。只是连皇后都不知情,所以担心太后身怀六甲,万一受到惊吓或碰撞伤害了凤体就不好了。” “她大可推赖身体不好,本来大腹便便地出席这些活动就十分不方便。”赫臻绝不要茜宇受一点伤害,既然早知道有危险,还是希望她能远离。 秦成骏有些无奈,“太后她执意要出席,所以皇上才会为难。” 赫臻闻言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也许她的考虑是对的,呵……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为了我,为了孩子做那么多事,费那么多心思,我究竟算什么呢?” “您……不认为太后做那么多,是为了将来能与您长相守么?您的突然离开带给皇室太多的意外和未理清的事,她若不一一为您处理了,将来即便离开,你们也未必能安心。”秦成骏仿佛是和一个挚友说话,已不带半分对于帝王的畏惧,他继续道,“太后很努力地做这些,也是为了她自己。” 赫臻淡淡一笑,垂目看着桌上画中的深山竹林,还有那画了一半的屋子,低声道:“我想,她将来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三日一晃而过,傍晚时分契木罕与大臣们一皆着朝服进入皇室园林,乾熙帝奉母后皇太后、端靖太妃,携睿皇后、沈莲妃、季妃、钱妃、楚贵嫔、宜嫔及皇妹国和公主,并皇弟皇子皇女共同游园。 契木罕生长于草原,中原宫廷内的园林景致对他而言宛如梦境,一山一石中无不透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他清楚地知道,即便关外人入主中原统治汉人,若想摒弃中原上千年的文化,那国家是断不会有出路的。所以草原上的人永远不适合在中原生存,在没有任何能力和实力传承中原文化前,入主中原就是痴心妄想。 待得骄阳西沉,皇帝率众登舟游皇庭内河,一路上宫室楼阁的雕梁画栋,两岸的山水林苑,直看的几个忽仑使臣目瞪口呆,方知道他们所觊觎的是一个怎样富饶的国家。 若珣自随母后兄嫂接受了朝臣参拜后,就一直跟在了茜宇身边,那**问舒尔是否能来,今日算有了答案。舒尔竟被暂时调去了礼部,眼下正时刻陪在契木罕身边。她眼见二人言语平和,不亲不远,根本没什么“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模样,宽心之余,便常常偷眼去瞧舒尔,又因舒尔和契木罕在一起,不知情的还以为公主在看契木罕。 此时契木罕与舒尔已来到帝后与太后面前,若珣因避忌契木罕便挪了地方,悄然立到了坐在最边上的蒙依依身后。 “王子今日可尽兴了?想来草原风光更辽阔雄伟,非我朝这人工磨费出的景致可比吧!”茜宇的笑里透着一个太后应有的雍容端庄之态,对于契木罕她还是极欣赏的,也认为他将来会成为很好的汗王。 契木罕今日还是穿了一身白色的忽仑王室服饰,但肩头早没有那一尾雪白的狐皮,从那日出了傅王府后,契木罕便再也没有佩戴过。 “我朝皇室园林,可谓是世间最美的地方,臣今日能有幸游览,此生都难以忘怀。”契木罕礼貌地笑道,“忽仑草原虽然草肥马壮悠游自在,然缺少的就是文化。契木罕代表王室向陛下保证,忽仑将永远作为您的臣属之国,希望中原深厚的文化和繁荣的商贸,能让我草原人民过上更加富饶的生活。” 臻杰朗声笑道:“王子说的甚好,朕最喜忽仑草原的马匹,用粮食和绸布来交换马匹是极其公平的交易,朕也将极力促进边陲贸易,让两国人民互利互惠。” 契木罕欣然颔首,“多谢皇帝陛下……”然话音刚落,便感到龙舟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即刻就停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疑惑声此起彼伏,正当齐泰要带着人去查看时,便听到一声充满了恐惧的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发出惊呼的是双手紧紧拢着儿子步步后退的蒙依依,但真正处于危险被一把利刃抵在咽喉挟持着的却是国和公主若珣。 霍然起身,广袖振开时,袖子上用金线混着银丝紫纱绣成的凤凰亦飘然而起栩栩如生,茜宇着一身黑丝缎金线压牡丹做底的长裙,发髻高挽以翡翠白玉做饰,胸前收紧将长裙的腰身抬高,又因其本身纤弱,乍看之下并察觉不出那隆起的腹部,且以茜宇本身绝色的姿容,此刻众人眼里的皇太后,集端庄美貌与不凡气度于一身,如此情形下,她周身的光芒依旧无法被掩盖。 “母后!”悠儿上前扶了茜宇,紧张道,“您保重身体。” 然早已有层层内侍围住了帝后妃嫔们,蒙依依也拢着儿子退到了臻杰身边,几个武将已越步上前到了若珣和那蒙面人身前,正要开口呵斥,船尾船头又传来呼声,眼看着十多个蒙面人冲上了甲板,手里都挥舞着闪着银光的利刃,却是忽仑人惯用的弯刀。 忽仑使臣和一些文臣早已惊慌失措,有人喊着“保护圣驾”又有人喊着“这里有人爬上来了。”龙舟之上顿时陷入混乱,有功夫的内侍和武将等又分散开去制服那些又爬入龙舟的蒙面人,几番打斗,蒙面人渐渐落了下风,一一被擒获。 “都别动!”眼看自己的同伴一个个被擒,挟持着若珣的蒙面人高声一喝,“皇帝,若要保你这个女人的安全,就按我说的做。” 众人都愣住了,原来这个贼人并不知道自己挟持的人是谁,以为在皇帝身边的就是妃嫔。 “你要什么?”臻杰冷冷哼了一声,余光已瞥见舒尔慢慢地往后绕去。 若珣的脖子被尖刃抵住,有冰冷的疼痛。双手被反束在身后,她只是个娇弱的公主,根本无力反抗身后高壮的贼人。此生让她最恐惧的,就是看着二皇兄七窍流血死在面前,不曾想过,这辈子还会遭到歹人的挟持。她突然发现曾经的那段痛苦并不算什么,人的生命本就是脆弱的,珍惜眼前才最重要。 那双晶莹的眸子里只有极淡的恐惧,里头映着她美丽的嫡母,她睿智的皇兄,她聪慧的皇嫂,这些都是爱她的人,若珣坚信他们会救出自己,会保护自己。可是,为什么没有看到舒尔,为什么只有契木罕立在了面前? “杀人偿命,我哥哥只是在边关做些生意,就被你们边关守军乱箭射死,你这个狗皇帝坐的什么江山?口口声声善待我们忽仑牧民,结果又如何?不如早些把这个皇位让出来,让我们伟大的忽仑王来坐。”那贼人说的话,虽然气势汹汹,却仿佛是背书一般,顺着就出来了。 “噌”一声,契木罕抽出一个侍卫的利剑,跨前一步逼着那人骂道:“你说你是忽仑人?那我是谁?” 那人愣了一愣,又听契木罕朗声道:“我是忽仑王室的四王子,忽仑人没有不认识我的。况且你不过挟制了一个宫女,你以为皇帝会为了一个宫女拱手让出江山皇位吗?” “你别过来……” 第四十六章 游园惊魂(四) 那贼人胆怯地退后了一步,高声壮着胆子吼道:“你是忽仑王子?那好……你就更应该为我忽仑百姓做主,用你手里的长剑杀了这个狗皇帝,从此这天下就是你的了。” 契木罕瞥见舒尔已慢慢接近蒙面人,因思索着要如何分散那人的注意,面上的神色与手中的长剑都滞了一滞。 若珣并不知情,眼见他犹豫起来,不禁大骇,厉声喊道:“契木罕,你若敢听这贼人的话,定万劫不复。我纵使咬舌自尽,也绝不会受你们的要挟。” 契木罕大惊,正要开口时,舒尔已纵身一掌劈在了那贼人的后脑之上。 蒙面人吃痛晕厥过去,手中利刃滑落时在若珣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他沉重的身体还未及将若珣压倒便已被舒尔一脚踹开。 周身的束缚骤然松开,若珣反没了重心,又因惊吓而双腿绵软,身子便如一帘丝绸般软软下坠,眼看着摔倒下去,却被一双手有力地托住,耳边亦有那叫人温暖安心的话语,“别怕,我在。” “舒尔……”若珣无力地唤了一声,她伸手想抹去挡住了视线的泪水要清楚面前的舒尔,可手方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因受惊过度,这个娇弱的小公主在获得安全的那一刻晕了过去。 “全部留活口。”乾熙帝沉沉的声音响起,“朕要看一看,这些人倒底是谁,为何有胆量夜闯禁宫,又为何要刺杀朕。” “请求陛下明察,这些人定不是我忽仑牧民。”契木罕已放下手中的长剑,单膝跪在臻杰的面前,极其诚恳道,“契木罕以项上人头向您起誓。” “这样的起誓,哀家也不敢信半分。”见若珣安然,茜宇方幽幽开口。方才那般慌乱时,她瞥见皇帝暗暗地在手中比划了两下,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贼子歹徒在穷途末路时往往会豁出性命来厮杀,可眼下那些后来从船头船尾爬上来的蒙面人却轻而易举地就被制服,且带着武器的侍卫又是何时上的船,为何一有事就全跑了出来,这一切都无疑摆明了这场戏是皇帝一手安排的。既然如此,自己也要好好配合皇帝将这出戏唱完。 “哀家在王府时,便遭到忽仑人的袭击,彼时若非哀家的侄子奋力营救,或许哀家也随先皇去了。”茜宇扶着身旁的悠儿,跨前一步立在臻杰的身后,将极凌厉的目光扫过契木罕,冷冷道,“王子觉得,这一次哀家能信你么?” 契木罕面色紧绷,答道:“上一次太后遇袭之事,包大人与臣讲是有人蓄意挑拨两国关系冒充了忽仑人,还请太后明察。” 茜宇道:“哀家自然明察,便是不想王子难堪,才以此做了借口将事情压了下去。然事实如何,只怕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契木罕没有支声,他身后惊魂稍定的使臣却开口反诘道:“太后的意思是,我们王子派人来行刺皇上和您了?方才那贼人也口口声声说明了此次行动的目的,说到底,还是陈年旧账算不清楚吧!” 茜宇冷笑道:“皇帝,使臣大人这话说的极有道理,想来一个平头百姓能挥舞着弯刀闯入深宫内院,如此通天的本事,若非经年的积累一时也不能行。也是,为了一个连忽仑王子都认不得的人,哀家为何要迁怒于四王子呢!” 臻杰应和道:“母后息怒,让您受惊了。只是这些人是否是忽仑人还有待审问,若非忽仑人,那定是有歹人意欲再次挑拨两国友好,但若是忽仑人……” 那使臣极无眼色地插嘴道:“皇帝陛下,我王室绝不会有如此大逆行为,即便是忽仑人,也是中原土地养坏了他们的心思,让本淳朴善良的忽仑牧民坏了本性。若说过错,只怕也不能算在我忽仑王室之上。” 茜宇心内冷笑,随便读了几本史书典故就拿来这里献宝?遂幽幽开口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纵是我中原子民由北南迁或入草原放牧为生,想来也要适应些时日。但多年之后也个个能将日子过得丰足滋润。缘何忽仑牧民一入我朝就自长了这些旁门左道的心思?看来使臣大人也需得小心,切莫在京城住久了,也自生出一身违逆的毛病。说到底,还是人有不同,是不是?” 契木罕耳听茜宇句句不让,如此直接地羞辱忽仑人,他心中也不甚舒服,但这又是身后那愚蠢的使臣自讨的没趣,何尝能怪茜宇。出言制止了那人说话后,对臻杰道:“今日之事实在需要几番明察,契木罕愿竭力配合皇帝陛下调查此事。此刻太后、皇后和各位娘娘都受了惊吓,国和公主也受到伤害,还是早些结束游园,让各位娘娘休息要紧!” 臻杰道:“不错,今日如此扫兴,游园断乎不得再继续,自然朕也要彻查皇庭,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漏网之鱼,便是在犄角旮旯里,朕也要将其诛杀。”随即朗声道:“齐泰,即刻宵禁,各宫妃嫔各奴才都不得随意走动,你亲自带御林军搜查每一个殿阁,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并派人护送每一位大臣出宫,眼见他们安然回府后,方可回宫复命。” “是!”齐泰与群臣纷纷应诺,待得茜宇等离船回宫并群臣出宫,皇庭内又安静下来,然风波是否就此平息,尚不得而知。 半个时辰后,太医从若珣的房内退出,向茜宇和悠儿道:“国和公主脖子上只是皮肉伤,幸而未伤到血脉,此刻已服下宁神的药安睡,明日一早便能醒来。但公主受惊过大,还需太后和皇后娘娘细细开导才行。” 茜宇又问了几句要紧的话,便打发了太医离开,悠儿一边扶着她进入若珣的屋子,一边关心道:“您的身子不要紧么?为何不要太医看一看呢?” “我的身子我自然最清楚了,这个孩子很是安稳。”茜宇已走到若珣的床边,看着床上安静睡着的女孩,那张还嫌稚嫩的脸在熟睡中仍不减惊恐之色,叫人很是心疼。 “总以为自己见过世面,能人所不能。”悠儿自嘲道,“方才却也吓去了半条命,亏得这孩子那情形下还能想着她的皇兄。” 茜宇轻轻抚摸着若珣的面颊,希望能让她在梦里渐渐平静下来,口中低声道:“皇上这一次似乎太急进了些,怎么会……” 悠儿不解,问:“母后为何说皇上太急进了?” “皇上若不跟你提,你也不要问。”茜宇道,“若我猜得不错,这件事和忽仑人或陈东亭一伙没有半点关系,只是皇上排的一出戏罢了。却没想到当中出了岔子,无意伤害了若珣。” 悠儿后怕道:“若非方才若珣立到宜嫔身后,难道那人会挟持宜嫔不成?皇上也太冒险了。” “也许是个宫女或者内侍,皇上定不至于不顾妃嫔们的安危,一切只是凑巧。”茜宇俯身轻轻吻了若珣的面颊,淡淡笑道:“虽然要我们珣儿受了点惊吓,不过方才见她与舒尔四目相对的那刻两人眼眸里浓浓的情意,看得出这小两口往后定会很幸福!” 悠儿笑道:“真家能有若珣这样的媳妇将来当家主事,我也了无牵挂了。” 正说着,缘亦进来说皇帝驾临,未等悠儿迎出去,臻杰已来了若珣的屋子。他亲自看了妹妹的伤又见她已睡得安稳后,方放下心来。遂与悠儿一起陪茜宇回内殿,并将今日之事的始末告诉了二人。 “借此机会将陈东亭在宫内安插的眼线一并铲除,既做得自然,又让他们没有插手的道理。”臻杰道,“本来朕只是要齐泰暗中紧盯他们的一举一动,例如……安排陈东亭见端靖太妃之类,但那日惠贵嫔一事如此迅速地传出去后,朕突然意识到若继续放纵他们游走在后宫,也许哪一日就会威胁到太后和朕妻儿的安全,所以不得不先下手了。” 茜宇颔首肯定皇帝的决定,只是道:“但这一次是和忽仑人扯破脸面了,不知契木罕王子能否镇住那几个愚蠢的使臣。” “虽然让两国关系陷入尴尬,但至少契木罕暂时不会遭到什么怀疑。”臻杰道,“朕希望等到忽仑王室意识到我们的用心时,他们已毫无还击之力。” 茜宇思量着臻杰的话,抬眼见悠儿在一旁凝神,问道:“皇后想说什么吗?” 悠儿看了茜宇一眼,又看着臻杰,犹豫了一下才道:“悠儿小时候也看过些史籍传记,深知要颠覆一个皇室也非朝夕可行,需得做出最周全的谋算。臣妾虽不知皇上要如何对付忽仑王室,只是斗胆提醒皇上一句,对于我朝而言,此刻……端靖太妃于陈东亭他们仍然是有利用价值的。我们……不能不防备。” 茜宇眉梢微微一动,她笑得很无奈,“方才,我也想说这句话。” 臻杰看得出茜宇神色里露出的心痛和矛盾,但现实就是如此,谁也不能无视,此刻说安慰的话只显多余,遂道:“端靖太妃如何,朕的确没什么太大的把握,但朕能保证,端靖太妃不会有什么作为,从朕知道那群老狐狸的阴谋,又太妃进宫后,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的监视下了。” 嘴角虽勾出凄冷的笑,但茜宇不得不承认,对于这个儿子能否做好皇帝,赫臻可以完全放心了。 第四十七章 菽水之欢(一) 翌日清晨,皇帝如旧上朝,妃嫔亦如往常聚于坤宁宫外候旨请安,然今日皇后虽仍闭门不见,却让古嬷嬷传了话出来,要各宫早些回去歇息。 “贵嫔娘娘,昨夜您登舟伴驾,可瞧见那些贼人的凶狠模样来?”一些未能随侍的宫嫔也因昨晚阖宫的大彻查而对皇帝遇袭一事略有了了解。但到底不是亲眼所见,难耐心中好奇,便要缠着当事之人问个清楚。 然皇后、莲妃、钱妃等是问不得的,季妃忙碌也不敢打扰,宜嫔最是难接近,便只余下楚贵嫔好说话。楚氏虽不大得臻杰宠爱,但到底有过身孕,且身份地位也比一般人高出许多,常年下来也不敢有谁将她遗忘。 可楚贵嫔生性内敛温和,不爱对宫闱之事多有口舌,又不知如何端出娘娘的架子来打发这些宫嫔,一时被众人围着,进退不得。 “各位主子吉祥。”轻灵的声音向着众人道,“太妃娘娘要奴婢问一声,各位主子这是热闹地说什么呢。” 众人转身来看,说话的正是裕乾宫的大宫女挽香,而不远处那美若琼英的端靖太妃一行也正缓缓行进,宫嫔们连忙快步过去请安。 坐于肩舆听完众人的话,璋瑢悠悠笑道:“顶着太阳立在外头,当心中了暑气。皇后既然要各宫早些回去歇息,大家还是散了的好。”语毕将手中的折扇拢起置于膝头,对楚氏道:“楚贵嫔跟哀家走两步,哀家想问一问惠贵嫔的身子好不好。” “是。”楚贵嫔盈盈起来,扶着璋瑢的肩舆脱离了那群好奇的宫嫔。 众人待得太妃一行离去,互相扶着起身,口中议论道:“今日那么近瞧着端靖太妃,真真一个美人胚子,不比皇太后差多少呢。” 有宫嫔笑道:“先帝爷当年隆宠这两位娘娘,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当年端靖太妃的位分可比如今的太后还高,但到头来太后还是太后,可见有个孩子是多稀罕的事情。” 有人笑道:“便看惠贵嫔这一次能否一举得男。毕竟除了宜嫔娘娘,上头三妃膝下可都没有皇子的。” 众人连忙道:”这话可不敢乱说,叫钱妃娘娘听去还不要了你半条命?敢情你咒她生不出儿子呢!” 重华宫一才人叹道:“钱妃当真脾气古怪,那日几位姐姐不过私下说季妃要抱养惠贵嫔的孩子,就被她当地唤了大力太监来廷杖,这会子还躺着动不了呢!” “既是如此,更需小心口舌了……”众人闻言无不噤若寒蝉,怏怏地感叹自身命运不济。 楚贵嫔实则只是跟着璋瑢走了没几步路,璋瑢随意问了几句便打发她去照看班君娆,待得肩舆在馨祥宫外停下,正碰上栖霞殿的扶梅来向太后复命。 “你家主子可好?”璋瑢既碰上了,少不得要寒暄几句。 扶梅答:“主子昨夜因担心皇上的安危,没怎么睡好。今日太医看过后开了几副方子,先前刚吃下,此刻正睡回笼觉,奴婢便抽空过来向太后娘娘请安了。” 璋瑢笑道:“她还真是个操心的命,替哀家带一句话,就说安心养胎才最重要。你也回去吧,太后那儿哀家替你去传话。” 扶梅磕头谢了恩,利索地离了去,恰有缘亦迎了出来,盈盈笑道:“娘娘怎么这会儿才来,主子等您许久了。” 璋瑢笑道:“做了什么好吃的?上赶着要我来,才送了璃儿就赶来了。”缘亦笑而不语,只迎着璋瑢进去。 原来今日缘亦下厨做了几样点心,茜宇想着姐姐那里没什么得力的人弄些好吃的,便将她请了来,二来也想等若珣醒了,多一个人和自己安慰这孩子。 “缘亦的手艺又精进了。”璋瑢吃了那翠绿色的粥笑道,“早晨喝碗清淡的东西下去,身子也觉得舒畅。” 茜宇笑道:“姐姐喜欢,往后日日来这里吃。或就住下,陪陪我也好。” “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你我可不能握权无视。”璋瑢搅动着碗里的粥,说道:“方才在外头遇见栖霞殿的扶梅了,这丫头看起来还是懵懵懂懂的模样,仿佛还不清楚你的用意。” “要她清楚做什么。”茜宇一边问了缘亦若珣醒没醒,一边转来回答姐姐道,“能帮她一日是一日,不过是不想看着一条命白白地死去罢了。” 璋瑢惊讶于她说这些话时的平淡,道:“还以为你对这些漠视了,实则明里暗里,你比谁都清楚。” 茜宇苦笑道:“正如那日我对缘亦所言,这个皇太后可不能摆着看的。” “这是自然。”璋瑢笑道,“昨夜你那些话,着实唬了一些人。谁能想一个腆着肚子的太后,比皇帝更有震慑力!” 茜宇连连摆手道:“一次便好,我也再不想碰到第二次了。” 正说着,文杏来道:“公主醒了。” “姐姐和我去看看那孩子吧,怕她还惊魂不定的。” 待二人进了屋子,若珣正就着白梨的手喝药,臻昕负手立在一旁看着姐姐,若珣一见二人,眼里又溢出几分委屈来,双手不自觉地捂住脖子,脸上染红了一片。 璋瑢一眼看出小姑娘的心思,搂着她安抚道:“傻孩子,宫里有的是最好的太医和药材,这些小伤痕留不下来的,不要那么担心。” 若珣有些不信,嗫嚅道:“方才要白梨拿了镜子来看,好长一条血痕扭曲狰狞着,很是丑陋。”说着眼里落出泪来,“只怕难除的。” 茜宇心疼不已,拉着儿子道:“快哄哄姐姐,平日里就听你一张嘴利索。” 臻昕贴着母亲笑道:“母后别担心,四姐姐撒娇呢!昨日那光景谁没看见,真大人把四姐姐当命一样宝贝,哪里又会在意这么小一条疤痕。况且又不在脸上,脖子里扯条巾子或链子一遮,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四姐姐还是漂漂亮亮一个美人儿,真大人又岂会少喜欢她半分。” 若珣又羞又臊,腻着璋瑢要她打臻昕,茜宇则拍着儿子的脑袋瓜骂道:“你的书都读到这里头去了,一张嘴不饶人的。要你哄姐姐呢,又变着法儿气她是不是?” 臻昕知道母亲非真恼,还笑道:“四姐姐听了这话心里不知道多美呢!定腻着母妃笑,没得装哭怪昕儿胡说。” 璋瑢已笑得合不拢嘴,哄着若珣道:“瞧瞧你这宝贝弟弟,有几分心疼姐姐的?珣儿听母妃的话,我们就高高兴兴的,不让这小家伙笑话你。” 若珣早被臻昕说得脸红到了脖子,躲在璋瑢怀里娇滴滴道:“母妃打他出去,儿臣不要见他了。” 茜宇对儿子笑道:“不许学得油腔滑调的,小心母后告诉你皇嫂,看她怎么罚你。往后也不许再欺负姐姐,哪有弟弟不帮姐姐的?你要稀罕自己的姐姐,在真大人面前端出小舅子的架子来,那往后真大人才不敢欺负你四姐姐是不是?” “母后!”若珣听出茜宇也在拿自己玩笑,急得就要哭了。惹得一屋子人都笑开,璋瑢搂着她安抚了好一阵子。 “娘娘,莲妃娘娘带着大公主来了。”文杏笑盈盈进来通报,话音才落,便听到外头传来铃铛般清脆的童声,乐颠颠地喊着:“四姑姑,四姑姑!” 臻昕苦笑道:“怎么来了这个小魔王,四姐姐振作些吧,这丫头可比我还难对付。” 话音才落,便见元戎又蹦又跳地跑了进来,她穿一身粉色纱裙,脑袋上缀着两只小蝴蝶,随着跑动蝴蝶的翅膀也忽上忽下扇动着,宛如活物一般。元戎又生得像母亲,从小便是个美人儿,配着那一身娇嫩的衣裳,叫人看着便喜欢。 元戎却不顾茜宇、璋瑢等一皆在场,进了屋子就一头扎进若珣的怀里,挥舞着小粉拳,好似勇敢道:“四姑姑,你好些了吗?你别怕,有戎儿在呢!” 沈烟跟在身后进来,见这情景着实哭笑不得,自顾向茜宇、璋瑢行了礼,便扯了女儿掰着她的小脸蛋道:“母妃教了多少遍了?怎么这么没礼貌的?皇祖母都在呢,也不行礼么?” 众人早已被元戎逗乐了,哪里会介意这些,茜宇抱着小丫头亲了几口,便要儿子带着侄女陪若珣好好说话,自己则与姐姐和沈烟回了内室去。 原来沈烟前来一则是带女儿给若珣散心,二则是有事要征求茜宇的意见。 茜宇虽贵为母后皇太后,然因她不愿搬入寿宁宫,故仍旧在原处住着。另如璋瑢回宫后裕乾宫也不曾有妃嫔住过。但德妃从前住的承乾宫,沈烟入宫后因觉得那一处地方清静简单,便也择了来住,不曾想如今太后要接慈悫贵太妃回来,今日季洁来问时,两人皆拿不定主意安排慈悫太妃住在何处。 “季妃的意思不如再开了颐澜宫请太妃住,本来圣母皇太后住过些日子,里头的东西也齐全些。其他殿阁空了有些日子了,也没什么人气。”沈烟温和地笑着说,“自然臣妾也愿意侍奉太妃仍旧住承乾宫,臣妾搬去西殿住就好了。” 茜宇笑道:”还以为什么大事,慈悫太妃最是不拘小节的,你们不必担心。她回来后与哀家同住馨祥宫便是了。不必再开殿阁,各项花费用度若添则添,不添从哀家一份里匀出一些,也绰绰有余了。” 第四十七章 菽水之欢(二) 沈烟笑道:“宫里除了臣妾与皇后娘娘,妃嫔中见过慈悫太妃的几乎没有,季妃今日问臣妾要不要摆几桌宴席为太妃洗尘,算着日子快到京城了。” 璋瑢想起自己风尘仆仆甚至落魄地回来,不由得更感念人事的无常,此刻倒不是拿着酸说话,只是也能体会德妃的心情,遂道:“我们都是寡居的太妃,虽承皇上体恤,也不敢太铺张浪费。到时候你领各宫来此处认一认也就罢了。我与皇太后这些日子习惯了,但慈悫太妃甫回宫眼瞧着从前与先帝起居生活之处,定难免悲伤,所以……”言至动情处,璋瑢难掩心中伤感,不论如何,此生是定再见不到赫臻了,不由得莫名地抬眼瞧茜宇。 叫她意外的是,妹妹竟也是一脸黯然,只玩转着手里的白玉团扇,轻声道:“正如姐姐说的,德妃姐姐她定也不愿因回宫而要六宫添麻烦。莲妃和季妃有心了,但凡备些必须之品就好。别的无需再费心,我这里自会安排妥帖。” 沈烟见两位主子面色戚戚,也不禁感慨,只静静地应了陪在一旁默默坐着不再说话。 转眼日头正晒到了午膳时刻,栖霞殿里也预备着班君娆的膳食。今日皇后又嘱咐御膳房从她的份例中匀出一半送来栖霞殿,看着一桌子菜,睡过一觉后精神饱满的班君娆喜不自禁。 奉皇后之命陪伴她的楚贵嫔也笑道:“和妹妹这些日子共饮食,尽是吃些好的,衣裳都要放宽两寸了。” 凌美人坐在一旁应和道:“贵嫔娘娘不必担心,您瞧皇上如此疼爱惠娘娘,便知皇上喜爱怎样的女子了。” 班君娆本兴奋的心情灭了一半,她眼里瞧着凌美人与楚贵嫔皆是纤弱窈窕的女子,阖宫上下如她这般丰腴的人并不多,从前因此笑话自己的人也不少。虽然比起她们来别有一番风韵,但到底也不算什么博宠的资本。皇帝心中疼爱的皇后、莲妃、钱妃、宜嫔、贞仪贵妃、徐贵人之类,或窈窕修长或玲珑娇憨,自己的确是有些另类。故此刻凌美人一句话虽是恭维,却还是叫人听起来不甚舒服。 楚贵嫔到底有些眼色,扯开话题笑道:“今日从坤宁宫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端靖太妃,娘娘问了好些妹妹的近况,这宫里个个都把妹妹当宝贝疼惜呢。你就该多吃几口菜,把身子养养好,不然皇上皇后那里我担不住了。” 班君娆展颜笑道:“总是要各位娘娘担心,妹妹心里也过意不去。想来太后身怀六甲,却从不添半分麻烦,我不过一两个月的身孕,已徒惹出好些事情。妹妹是不能外出走动的了,外头还有劳姐姐多打点费心。往后孩儿生下来,定要他第一声母妃唤姐姐才行。” 楚贵嫔笑着应了,不再多语,却听凌美人在一旁笑道:“听闻慈悫太妃不日要回宫,国和公主长得那么漂亮,慈悫太妃定也有倾国之色吧!宫里倒热闹起来了。” 班君娆不咸不淡道:“妹妹的消息总是这样灵通啊!到时候太妃回宫,还劳妹妹替我磕个头请安了。” 凌美人欣然答应,却不知道自己左一句“皇上疼爱怎样的人”,右一句“慈悫太妃定也有倾国之色”,早已让姿色平平的班君娆心中恼火,于是便见她推赖没什么胃口早早回房歇息去,凌美人却仍旧浑然不觉。楚氏虽细腻一些瞧出端倪,因不愿徒增麻烦,故也不对凌氏作何提点。只盼班君娆早日生产,自己好不必日日耗在这总觉得有些阴恻恻的栖霞殿里。 且说班君娆回房休息,见扶梅在侧便问:“今日你见到太后没有?” 扶梅答:“今日连春总管也未见面,只在门外遇见了端靖太妃,太妃娘娘说她替奴婢传话给太后,就打发奴婢回来了。还要奴婢带话给您要您别操心外头的事情,养胎要紧。” 班君娆因不知扶梅对自己的背叛,故而仍旧想不出为何太后日日要扶梅去馨祥宫报到,手里的折扇开合了几次,方问:“说起端靖太妃,钱妃与她是不是走得特别近?” 扶梅拿了纱被盖了主子半身,说道:“您是知道的,钱妃光单独与太妃喝茶就不下一两次了。” “谁不知当年先帝爷的妍贵妃代掌凤印期间,将宫廷诸事打理得顺顺当当,她是如何聪慧的女子朝野皆知。奈何眼界颇高,只看得上钱妃这类公侯出身的女子。想我门楣颇低,她自然瞧也懒得瞧一眼。可若能得到她的指点,一来太后也能喜欢,二来学些本事在宫里行走也更容易。她却将心思花在钱妃这般糊涂的女人身上,真真浪费了。”班君娆打开折扇轻轻摇动着,口中叹道,“可怜我的孩儿,将来不知还会有怎样的命运。” 扶梅心中虽冷笑了几声,面上却不得不做出另外的脸色,只笑道:“皇上疼惜您,皇后疼惜您,门楣之说又有何重要的。您再不济也比宜人馆的主子强些,如今二殿下又有哪个敢不待见他?” 班君娆最恨的便是蒙依依,不由得咬着牙道:“她自然不能和我比,一介村妇也配。将来我的皇儿出生后,定要把他培养得比任何一个皇子都出色,如此才能有好前程。” 扶梅回身撇了撇嘴,又拿了几样果品摆在主子身旁的案几上,问道:“慈悫太妃回宫,您预备送什么礼为太妃接风?” 挑了几样水果,班君娆还是没什么想吃的,听了扶梅的话思量了几番道:“我倒不了解这位主子,但太后喜欢的人我们不能怠慢,你且各宫打听一下,看看旁人送什么东西。定是不能越过皇后和三妃,也不好比旁人差,这几日你把上头赏的东西都理一理,若有没记档的都挑出来。再不行就托人出去置办,总之不好失礼。” 扶梅才应了,又听主子问,“这些日子都没听到丹阳宫里有什么动静了,却叫人奇怪了。” 扶梅也算了算,答:“仿佛那日钱妃娘娘去过裕乾宫又去过坤宁宫后,就安静了很多。” 那日钱韵芯对自己信誓旦旦说的话,又仿佛绕在耳畔,念及上头几位主子对钱妃的亲近,她不得不多费思量在这个女人的身上,毕竟自己出身门楣低,为了孩子打算,往后的日子也需好好做些人情功夫才行。 馨祥宫这边也热热闹闹地吃过了午饭,元戎陪着姑姑玩了一个上午,便过来缠着母亲要去宜人馆睡中觉,一边说着一边已有朦胧之态,眼皮也耷拢起来。 璋瑢已将小丫头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了,又问沈烟:“缘何她要去宜嫔那里睡觉?” “宜人馆里清凉安静,这个夏**每日必要去了那里才肯睡。”沈烟满目宠溺地看着在璋瑢怀里已迷迷糊糊的女儿,“今日定是玩累了,便说着话就要睡了。” 璋瑢也是一手把臻璃带大的,忆起之前的日子笑道:“小孩子都是这样,嘴上说着不肯睡觉,自己要睡了也不知道。心思又浅,一睡下去就是酣酣的一场,叫人好生羡慕。” 沈烟笑道:“说起来三皇子和四皇子最是可爱,哥哥要睡了,弟弟也定跟着犯迷糊。弟弟若有头疼脑热,哥哥也定跟着吃药。两人仿佛一个人一样,做什么都在一起。那会儿皇后娘娘就围着两个皇子转,一个都不敢怠慢了。” 璋瑢见茜宇眼眸里划过一丝悲戚,知道她定想着自己那双胎死腹中的龙凤胎,随即就扯开话题道,“都说元戎和若珣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们说了都不算,慈悫太妃回来后若认定了,那才是像。只是你看固伦长公主稳重端庄,颇具长女风范,莲妃往后在这孩子身上也要花些功夫,毕竟是皇上的长女,一味娇宠只怕惯坏了脾气。” 茜宇倒不以为然,握着元戎从璋瑢怀里垂下的肉鼓鼓的小手笑道,“从前若珣也淘气,姐姐可还记得那年悠儿与皇上大婚时那丫头在雪地里滚湿了一身新衣裳?如今你看,她不照样有公主该有的稳重,且那份活泼比起若晴来更讨人喜欢。到底还要看母亲如何教导,莲妃这样的性情,女儿又怎么会不好呢!” 璋瑢见她不再多想,稍稍放下心来,问道:“话说回来,太医看了脉象说过什么没有?你这一胎是男是女?” 茜宇含笑道:“顶好是个女孩儿,将来也……”言至此,她不得不停下,只因她想说将来好少些麻烦,可这话,又岂能让姐姐知道,以她的聪明,只怕能再往后猜出几年的事情来。 璋瑢轻轻哄着怀里的元戎眠去,她留意到妹妹那微妙的心思,她晓得姐妹两个定要有互相坦诚的那一天,只是她猜不到那一天会有怎样的结局。而她也早就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监控之下,从那晚挽香越过众人向自己介绍夜里出来承星月精华养生的钱昭仪起,她就知道挽香定不同于一般的宫女,但知道了又如何,自己终究拗不过命运。 从前西席夫子教导“子曰:‘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自己倒有了亭亭玉立长成的那天,却旋即被送入深深宫闱。本以为自己深爱赫臻,本以为自己努力做她的妃嫔也能光耀门楣对父母略尽孝道,可到头来竟是一场空,甚至生出要手刃生父的怨毒。这究竟是谁的错? 璋瑢心中苦笑,抬眼见沈烟,想起今日早晨见到的楚氏和那些宫嫔,再有扶梅的主子班君娆,方暗自叹道:错,终究是这高墙深院的错,欲取姑予,人若有欲必先付出,若想过得太平美满,清心寡欲,才是正道。 第四十八章 清心寡欲(一) “朕想你了。” “皇上又逗臣妾开心。” “还是头疼吗?你这病怏怏的,怎么叫朕放心?起来,换了衣裳,朕带你去个地方。” “臣妾实在懒得动弹,不想扫了皇上的兴致。” “到了那里病就好了,还不快起来。” “是哪里?皇上先告诉了臣妾。” “水晶宫……” “赫臻!”梦中轻呼,璋瑢缓缓睁开眼睛,眼角湿漉漉的,她哭了。 这是那日赫臻暗访裕乾宫后,自己再一次看到了他,可却是在梦里。璋瑢苦笑一声坐起来,摸到脖子里腻腻的一层汗,是因为梦里太真实,自己追得太迫切,所以才出汗了? 这样的问题没有答案。她又苦笑。伸手从枕边摸出一道黄卷圣旨,那是赫臻唯一留给她的东西,虽不是亲笔,却有他的宝印。 是他亲自盖上的?呵……怎么会,他伤得那么重。 缓缓展开圣旨,字字入眼,却又模糊了眼睛。毕竟到如今,璋瑢依然无法相信妹妹留不住赫臻的命,无法相信赫臻狠得下心抛弃妹妹和孩子。父亲那句话,可信不可信,谁能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吱嘎”一声,宫室的门被打开,挽香端着水盆进来见主子已坐了起来,不禁道:“今日天气凉爽些,奴婢睡得沉了点,主子倒还是这么早就醒了。” 璋瑢浅浅一笑,“我也才醒,璃儿那边醒了么?” “其实时辰还早的,奴婢一会儿就去叫醒小王爷。”挽香说着过来将纱帘拢起,却听璋瑢叮嘱:“昕儿从小被封了王的,自然是小王爷。璃儿只能算皇子,你们往后喊她小皇叔是了。旁人怎么叫我管不来,我们宫里还是要遵着规矩来。别自己没了轻重。” 挽香笑着应了,侍奉璋瑢洗漱梳妆后便一同过来臻璃的屋子,小家伙已被乳母唤醒正拢着头发,一见养子璋瑢便无比喜欢,笑着道:“坐好了,今日母妃替你拢头发。” “母妃!”臻璃端端正正地坐着,见镜子里的母亲笑得那么温和,不禁道,“您真美!” 璋瑢忍俊不禁,嗔道:“你那么小年纪,知道什么是美么?” 臻璃笑答:“‘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母妃就是窈窕淑女,璃儿往后也要娶和您一样漂亮的姑娘做妻子。” “那小皇叔眼界可就忒高了,您还以为像娘娘这么美的女子随便就能有的么?”挽香在一旁已忍不住笑了。 璋瑢睨她一眼,骂道:“他胡言乱语,你还跟着起哄。”遂对儿子道,“小小年纪的,不许想这些。你可仔细了,你们皇嫂最不喜欢男孩子扭扭捏捏不花心思在课业骑射上。若你这心思叫她知道了,她可不看母妃的面子,莫要吃了苦头才知道改。” 臻璃狡黠地笑道:“璃儿知道,欢儿他们早说了,皇嫂惹不得的。” “你们这些小家伙。”璋瑢已替儿子拢好了头发,又拿了衣裳来替他穿。 臻璃伸着手配合母亲,但问:“五哥怎么还不来上书房上课?宸儿都来了,五哥哥还要受罚么?” “是啊!”璋瑢不愿多对儿子解释,只道,“所以你要听话,在书房里好好上课。” “今日璃儿去给母后请安吧!”臻璃一本正经道,“璃儿很久没给母后请安了,很不孝。” 璋瑢捏着儿子的脸嗔道:“想见你五哥吗?你个鬼精灵,如今性子倒长开了。” “嘿嘿……”臻璃笑得很无邪,继而吃了些点心,又背了几句书,便有轿子来接,早早去了书房上课。 “您今日还去馨祥宫用早膳么?”挽香记得昨日太后请主子往后常常去馨祥宫吃早饭的。 璋瑢却摆手道:“那里一屋子人要照顾,又忙着张罗出东殿给慈悫太妃回来住。我不过去添乱了。这刻……”璋瑢顿了顿才道,“我想去个地方,你跟着我就好。” 挽香不解,却从了。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馨祥宫里,茜宇看着儿子背诵却打断了他,问:“为什么背这首词?” “母后不喜欢么?”臻昕愣了愣。 茜宇笑道:“周邦彦之词多精工华艳,唯此首清新自然。精工也好,自然也罢,母后倒不希望你此刻就钻研这些诗词,仍将幼学之书读好,其他的待年龄渐长慢慢学便是了。” “母后误会了,只因昨日元戎缠着儿臣说再过些日子是莲妃的生辰,她不知要如何贺母亲寿,四姐姐说若元戎颂诗一首莲妃一定喜欢,挑了半日就选了这首出来,要儿臣先会了,再一句句教元戎。” “什么心思,偏偏这一首。”茜宇嗔笑道,“上阙叙莲之清美,下阙抒客居思乡之情,你这姐姐,如今左也相思右也相思,也不管相的什么思的什么。” “儿臣独喜欢这一首呢。”若珣恰翩然进来,发簪上垂坠的水晶珠子映出半脸绯红,绕开茜宇的话道:“莲妃娘娘修长柔美,您瞧不管这夏日如何毒辣,莲花总是亭亭而立,亦静亦悠,颜色也显恬淡,的确与莲妃娘娘的性格像了十分。” 茜宇见她顾左右而言他,也不想在儿子面前多取笑她,遂道:“也罢,这词短一些,不为难元戎花工夫背诵。便是女儿朗朗吟诵的,什么叫她听来都好。” 若珣甜甜笑着腻在茜宇身旁道:“正是,元戎哪里懂这个。听闻里头讲了莲花,又与她母亲封号相同,早乐颠颠地要昕儿抄一篇她带去,要乳母偷偷也教她认字呢。” 茜宇喜那孩子的心思,却问若珣:“一清早你去了什么地方?” “早起碰见缘亦说今日也做了几样清粥,要去请母妃来,儿臣闲来无事见您还未起,便过去裕乾宫请母妃了。” 闻言又见若珣一人回来,茜宇徒生担心,问:“母妃不来,她不舒服么?” 若珣摇头道:“裕乾宫里的奴才只知道母妃出去了,还以为来了这里。眼下母妃既不在我们馨祥宫,或许往园子里去逛也可能的。” 茜宇眉头微皱,细细想了片刻,仿佛除了往园子里散散步,也无其他可能,故未再多问。 整座皇城最东所在,便是很少会被开启的水晶宫,雍和年间开过三次,前两次侍驾的瑾贵妃梁氏与陈妃都已香消玉殒,第三次当初赫臻是为了璋瑢开的,但去的却是茜宇。在那里赫臻与茜宇从相知到相许,从此情牵一生。 如果那一次我不让,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立在宫门前,看着硕大的水晶二字,璋瑢呆呆地发怔。 “这里好僻静,主子怎么想来这儿了?”挽香笑道,“奴婢进宫来就不曾听说过有这个地方。” “你们皇上励精图治年少志高,皇后克俭睿慧沉稳内敛,如此奢华声色所在,自然不会为他们所好。”璋瑢抬手指着匾额一角,淡淡笑道:“当年先帝虽亦不曾眷恋此地,只怕也不会白白荒废了要这大好的殿阁只留蜘蛛爬虫来居住!” 挽香笑道:“皇后娘娘年年过年时都训诫后宫要勤俭为上,故而宫内一般无人居住的殿阁都是拿大锁封了门的。季节更替时才派人打扫养护,想夏过入秋,这里该会有人来打扫的。” 璋瑢垂目瞧见水晶宫的大门上却没有挂锁,不禁笑道:“这里倒忽略了?既然没锁,我们进去瞧瞧如何?” 挽香甚奇:“这里那么僻静,又是空关了多年的地方,奴婢怕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主子还是去别处逛逛吧。” “傻话,皇室有龙威庇护,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敢存在?”璋瑢笃定想进去看一看,也不想为难挽香,便道,“你留在外头吧,我去去就来。” 挽香自然无力阻拦,只好眼看着璋瑢推开沉重的宫门,在尘土飘落前侧身闪进了门里去。 “皇上急匆匆罢朝了?”这一边茜宇正与若珣一起吃着早膳,听小春子如此禀报,手里的汤匙也落了碗里去,“为了什么?哪宫妃嫔出事了么?难道又是栖霞殿?” 小春子道:“奴才也不清楚,只听说皇上匆匆宣布退朝,进了后宫就往东边去了。东边那一块儿,只有东南角住了宜嫔娘娘,栖霞殿在西边。” “难道是宜人馆出事了?今日宜嫔又不让二皇子上课?”茜宇问,“谁闹的事情呢?” 小春子道:“主子这么猜也许有道理,但皇上从来不管这些,都是皇后娘娘一手打理的。况且皇上是往东边去,未必去东南那一块儿。” 正说着,若珣却伸手摘下了发髻上的簪子,递给身后的文杏道,“收起来吧,这东西在眼旁边晃来晃去,看得眼睛疼。” 晶莹的光泽从眼前闪过,突然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激起。 东边,水晶,水晶宫!茜宇心中大惊,深深吸了口气。 “母后您不舒服么?”若珣见状扶着她道,“您放心,再大的事情皇兄和皇嫂也能解决。若仅是妃嫔掐架,他们也见怪不怪了,您没得操心费神。” 茜宇的手被若珣握着,她的手竟那么温暖,然实则非若珣的手暖,而是自己的手凉了。 “您怎么来了这里?”进入水晶宫,见璋瑢静静地立在干涸的玉璧池子前,臻杰轻声问了一句。 第四十八章 清心寡欲(二) 若非那一个“您”字,璋瑢会恍惚的,如茜宇一般,她亦觉得臻杰像他的父亲,只是心里明白,他不是。 缓缓转过身来,璋瑢脸上是一贯示人的端庄和沉稳,然这一刻的笑显然无力了,“惊动皇上了?我本以为只是随便走走。眼下此处……可是皇室禁地?我倒底四年不在宫里了。” 臻杰不进不退,立在原地。撇开辈份、撇开各自的身份地位、甚至撇开绝不可能的不伦情愫,若眼前只是立着这样一个纤柔妍丽的女子,且眼角眉梢尽是无助和凄楚,凡是个男人,都会对他心生怜悯。可一切,又不是这个样子。 “朕不想与太妃绕弯子说话,今日来也是有些话要对您讲。”臻杰将那一丝同情心压下,正色看着璋瑢道,“那一日朕可以不放过陈东亭,但朕是想给太妃您一个人情,必要的时候朕再从您这儿拿回来。” 璋瑢苦笑:“皇上很客气。” “母后皇太后曾说,若朕需要若朝廷需要,您甚至可以手刃生父。”臻杰知此话残酷无情,但他不得不说,“如今您还有这份心么?” 身子蓦地一颤,璋瑢只觉得心仿佛被重重地捅了一刀。她又缓缓转过去。那干涸的池子,白玉池壁上刻绘着四季花卉山峦丛林,这些阴刻的细缝里最易藏污纳垢,此处却看不到半分晦暗,虽然宫门外甚至有蜘蛛在匾额结网,但里头似乎并不乏人打扫养护。且水晶宫内并非这一个池子,璋瑢所在的仅是当年赫臻为她开的药浴池,只不知其它几个池子是否也洁白无瑕,无荒落景象。 “皇上要我怎么做?”璋瑢启樱唇,却闭上了凄绝的双目,“在这之前是否可以求你许诺几件事情?” “太妃请讲。” 璋瑢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心情,口中道:“璃儿虽为庆福皇妃所出,但于我而言无异于亲子。将来的事谁也说不清楚,我一个寡居的妇人也无力左右他的人生。我求皇上一个许诺,保你这个弟弟一生平安可好?” 臻杰微微一愣,却道:“若不反三纲五常,不违人伦道义,不害家国百姓,这几个弟弟,朕一皆当亲子培养任用,这不需要什么承诺,这是朕的责任。” “是啊,皇上你是个好兄长,只怪我舔犊情深急进了。”璋瑢背着臻杰抬了手似擦拭脸上的什么,又道:“将来……我是说将来,若璃儿有封王封地的那天,我能否跟着他出宫去住?皇上能否将靠近先帝陵寝的那块地方赐给璃儿?” 臻杰沉默了半刻,道:“可以,这并不难。” 璋瑢的声音听起来很感慨,“仿佛这会儿可以许好多愿,可搜尽脑海只想出这两个来,我的人生大概就只为这两件事情活了。好吧……皇上要我怎么做?手刃陈东亭么?” 臻杰道:“眼下需您一个承诺便可,之后的安排朕会一一向您解释,做什么如何做,并不会要您费太多心思。” 璋瑢转过身来看着臻杰道:“皇上比起先帝,更具几分霸气,先帝当欣慰。” 臻杰淡淡一笑,退了一步道:“此处人迹鲜见,并非久留之地。太妃赏玩后还是早些回宫歇息。且朕能知道您来此处,旁人也能知道。此刻,朕先回涵心殿,挽香就在外头,有需要您喊她便可。” 璋瑢颔首不语,目送着臻杰离开,心里却明白他的话,那个旁人就是妹妹。 再回身,璋瑢缓缓走到池子最边上,再跨一步便要跌落下去。闭起眼,想象满池春波,想象弥室药香,想象氤氲暖气,想象赫臻在前。她慢慢蹲下身子,将手微微探前似要拨弄池水,然空荡荡无任何感觉,震醒了梦。 干燥的池子里落下一滴泪水,继而两滴,三滴…… 宫殿外,挽香一人独立,隐隐有哭声传来,让她也莫名地跟着心痛。 此时众妃方从坤宁宫外散开,正纷纷往各自殿阁或园子里走时,却见皇帝只带着齐泰匆匆往东边来,一皆惊讶不已齐齐在路旁行礼。 突然见到那么多人,臻杰竟也无所适从,烟儿、韵儿都在,扶哪一个都有些不妥,遂背手而立道:“大家都起来吧。” 钱韵芯起身盈盈就要往臻杰这里靠,齐泰却拦在了前面,他分明记得皇帝说了这些日子别让她见到自己的,此刻虽是难避的凑巧,但他不能装没看见。 “齐公公你做什么?”钱韵芯果然挑眉冷喝了一声,她静了这些日子,一见到臻杰,终究还是改不了一贯的脾气。 齐泰倒从容的,满脸堆笑,“皇上正赶往涵心殿处理朝务,娘娘晚些再与皇上叙话吧!”说着转身对臻杰道,“皇上,秦尚书在涵心殿等候您了。” 臻杰“嗯”了一声,再没有多看任何一个一眼,大步流星匆匆就走了。 待皇帝离开,季洁姗姗上来,柔声对钱韵芯道:“妹妹性子也太急了,方才见皇上行色匆匆,就该知道此刻不能打扰圣驾的。” 季洁甚少会说这样的话,今日却似乎有心要钱韵芯难堪一般。然出人意料,钱韵芯竟不接她的话,只绕开她冲着沈烟笑道:“莲妃娘娘过些日子要生辰了,虽宫里还不能办喜事,但摆几桌果品姐妹们热闹一下也没什么大忌讳。娘娘若心疼银子,臣妾做东也未尝不可。自然就免了那份贺礼了。” 沈烟只淡淡笑道:“当真不必了,生辰年年有,今年宫中又多事,钱妃的心思本宫留着明年再来向你讨吧!”语毕便带着宫女离开,没再多言一句。众人遂向钱、季二人行礼后也散开了。 季洁悠悠走到钱韵芯面前,有意拿话来激她,“莲妃娘娘不是不领情,只是她贤惠惯了,怎么会跟着我们嬉笑玩闹?妹妹别多心啊!” 钱韵芯答也不答,转身就要走,却又听季洁在身后问:“听闻妹妹以为我要抱养惠贵嫔的孩子便许诺她定不让我夺其皇儿?这事情毫无根据,妹妹的性子太急,旁人会误会你自己想要那个孩子,先放出话来断别人的路。” 若是从前,钱韵芯被这样误会,她一定会扬着眉厉声与人争执一场,然今日却只是极平缓地转了身来,笑嘻嘻看着季洁道:“你我姐妹四年来一直相处愉快,且你我怎样的性子阖宫皆知。姐姐,你今日这么着急这么挑衅的话,若妹妹搬了去给旁人听,指定没一个人会信的。但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好姐姐,妹妹劝你一句,悠着点吧!”语毕倏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洁愣在当地,但见钱韵芯真的翩翩离去,方清醒过来左右看了看,即刻皱眉带着宫女离开。然遥遥一处,一个小太监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得知方才那一幕时,悠儿正挑着几册书预备一会儿送去馨祥宫,她倒不惊讶钱韵芯的表现,只是对嬷嬷道:“去查一查皇上缘何去了东边,谁又在那里,此刻我先往太后那里去,一会儿去馨祥宫复命即可。” 嬷嬷安排下去,便侍奉主子换衣后跟随来到馨祥宫,却不知竟与茜宇擦肩而过,缘亦几个已陪着太后出了门,只有若珣和臻昕还在。 拿了书册给昕儿读,悠儿问若珣:“母后去了什么地方?” 若珣道:“小春子来说皇上去了东边后,母后的脸色就不太好看,本以为她不舒服要宣太医,不想母后却换了衣裳要去母妃那里。” 悠儿顿时明白了一切,不再多说什么,与若珣昕儿说了几句话,便要他们静静地看书,自己则到内室等候茜宇回来。 同样的等候,璋瑢似乎能料到自己会看到谁,回到寝殿时,妹妹果真稳稳地坐在了屋子里。然姐妹俩却相对无语,静默了许久直到挽香又上来换了一轮新茶,璋瑢才开口道:“我饿了,做些点心送进来。” “妹妹带了缘亦做的东西,都是姐姐喜欢吃的几样。”茜宇唤缘亦进来摆了吃食,又将众人都屏退了。 璋瑢看着一桌子点心,笑得有几分惆怅:“要你腆着肚子来给我送吃的,往后还是我过去吃吧!” 茜宇靠在椅子上,一手支着面颊,道:“姐姐若心疼我,往后就不要再去那个地方。你心里多想他,我怎会不知!但逝者已矣,姐姐若动不动便要悲伤难过,会伤身子的。” 璋瑢舀了一勺清粥吃,口中道:“今日你和皇帝说话都好直接,也不管听话的那个心里怎么想的。” 她脸上虽重新画了妆容,但眼睛一圈的红肿显然说明她哭过。茜宇端了一碟子酥麻糕摆在姐姐面前,“虽不知皇帝要姐姐做什么,但……” “宇儿。”璋瑢打断了她的话,反问,“知道我去了那个地方,知道皇帝跟着过去了,那会儿你想什么了?” 茜宇一滞,继而才道:“想皇帝会如何开口对你说那些话,想他会要你怎么做,想姐姐心里如何悲伤难过。纵使陈东亭十恶不赦,他终究是你的父亲。不论如何,对你而言这太残忍了。” 璋瑢还是失望了,她想听到的并不是这个答案,妹妹再如何沉稳,性子总还是没变,这样不同于平日亲自带着点心来裕乾宫看自己,其实已说明她心里担心很多事。但在妹妹亲口承认一些事之前,自己尚不能钻牛角尖迷了心智。 这一边沈烟回到承乾宫,看了预备给慈悫太妃各项生活所需的单子,又添了几笔才交待送给季妃着内务府督办,贴身的宫女安排下回来后笑道:“主子今日也瞧见了,钱妃和季妃真的掐上了呢,听说纯为了惠贵嫔肚子里的孩子将来送不送去玉林宫抱养。上头虽没有半分动静,实则三宫六院早传得沸沸扬扬了。” 沈烟没说什么,嘱咐她莫嚼口舌,便要她带女儿来自己身边,心内却叹:抱养孩子,缘何都钻在这里头呢? 忆起那晚与皇后的对话,沈烟的思绪终忍不住飘到了臻杰随父出征的那年,那一年,有太多的慌乱。 第四十八章 清心寡欲(三) 哪一个女儿愿为妾室?谁不梦想凤冠霞帔待嫁、八抬大轿迎娶? 可偏偏命运多曲折,沈烟堂堂老丞相之女终究无缘那正房正室。自然,嫁入王府为侧妃是无尚的光荣,自然,得贵妃钦点皇帝赐封是祖上积德才有的福祉。 可她一个妙龄女儿,正是心高气傲时,委身为妾,是甚心思?看着婆母异常珍惜自己,每每殷殷叮嘱细细关心,聪明如沈烟,便隐约感到自己的出现实则为挟制襄王妃。 但见真悠儿绝色之貌,睿慧的心思,膝下皇长孙伶俐可爱,身旁有王爷万般的宠爱,而自己仿佛是横插在这对深情伉俪之中,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可嫁终究是嫁了,上有贵妃婆母的支持与压力,自有修柔婉约的容貌与性子,她沈烟既不见得比悠儿差多少,为何就不能得到臻杰的心? 人一旦动欲,便有邪念入侵。那一年自己是才嫁的新妇,还是女孩儿般的心思,她想不了那么多,思不到那么远,她只知道不能叫贵妃失望,不能比悠儿差,不能…… “母妃!”元戎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一头扎在母亲的怀里咯咯笑道,“我们今天去哪儿玩?” 女儿的出现打断了沈烟的思绪,她捏着女儿的脸嗔笑道:“今儿在家待着,要嬷嬷给你收收心,昨儿太妃皇祖母可对母妃讲了,我们元戎是大公主,往后就是大姐姐。你看大姑姑的模样?以后你能么?” 元戎并不太懂,只是清脆地答:“戎儿听母妃的话。” 沈烟无比欣慰,抱着女儿亲了几口,这个香香软软的小丫头,好似自己一生的寄托般。每每看到她,便什么烦恼也没有,自己无法实现的愿望,女儿能替自己实现。她的女儿定要比任何一个女孩子幸福,这也是她此生于皇室最后的奢求了。 元戎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回身缠着乳娘嬷嬷们去玩耍,看着女儿健康活泼的模样,沈烟在心里兀自问了一声:那个孩子还好么?也该有四、五岁了吧!如果当年悠儿没有发现那个秘密,如今是什么模样?我还能有元戎么? “我还有璃儿啊!”裕乾宫里,璋瑢已吃毕了点心,有了食物入体,精神也大好一些,她执了纨扇在屋子里踱步消食,一路晃到窗前看那小池塘里几支欲谢的荷花,苦笑道,“方才我就与皇帝讲,怎么想了半日只有这两个念头,好似是这一生没别的盼头。此刻想想,往后璃儿就是我的全部,我的确就这一个盼头。待……”她顿了顿,手扶着窗棂轻声道,“待年华老去,我的璃儿成家立业,我便去为赫臻守灵,他就不会寂寞了。” “啪!”的一声,茜宇手里的折扇落到了地上,她俯身要去拾,就听璋瑢喝道,“别动,你这么笨重的身子。” 折扇再到手中,姐姐已立在了自己的面前,方才那一瞬茜宇已将心思藏下,她巧然笑着看姐姐,“待璃儿有了孩子,弄孙为乐天伦之福,姐姐也不享么?赫臻他……不是有淑贤皇后、瑾贵妃她们陪着么?我们活着的人,何苦要陪那死了的人?是他抛下了我们的。” 璋瑢眉头微皱,极快地躲过妹妹的眼睛,她要抑制自己不自觉地对妹妹眸子里神情真假的探究,摇着扇子踱步开说:“是了,就如当初我们无邪女孩儿初进宫许愿,到如今有多少实现?眼下我说这些,到时候璃儿肯不肯放我去,也是未知。人还是少些愿望少些期许,活在当下,清清落落的日子也不是不好。” 幼时托赖撒谎被父母兄长严厉责罚,茜宇便再不敢扯谎骗人。然自九年前踏入宫门起,到如今自己说了多少假话她已数不清想不起了,此刻面对着悲伤难过的姐姐,她依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谎话越扯越远。自己的是非正义去哪儿了?缘何变得这么自私? “宇儿。”璋瑢突然又提问,但看着妹妹低垂的侧面,她到嘴边的话又转了几番语气,出口已温婉亲和,“将来我若随璃儿出宫去,你怎么办?” 茜宇知道没有那个将来的,可她不得不答:“正如姐姐说的,将来再说吧,或许皇帝也肯让我出宫随昕儿住的。届时把张文琴接回来,宫里不照样有太后么?” 莫名的惆怅入眉,璋瑢转着手里的纨扇,倚身在窗棂上幽幽道:“璃儿还那么小,感觉那一切好遥远,那么长的日子要怎么过?” 茜宇动了心思,失口接道:“从前也觉得遥远,一晃九年过去了。” 闻言心中微痛,璋瑢抬眼看着妹妹许久不语,末了展颜笑道:“我送你回去吧,来了好半天了,要说话聊天,该我去你那儿。” 茜宇已后悔自己跑来看姐姐,她不知还能招架几次姐姐的“质问”,从前在她面前便是藏不住任何心思的,遂笑道,“姐姐也歇会儿,我自己回去便好。” 语毕起身,有些漠然地从璋瑢面前走过,眼角余光,她瞥见姐姐一张无比凄楚的脸,那上头是满满的期盼,她是在期盼一个答案。可是自己,真的不能说。 “我可以不说,我可以装不知道,可纸包不住火,若你不怕将来被王爷责难,你就留着这个孩子。” 这是当年自己对沈烟的规劝,许是等待茜宇无聊了,又许是今日听闻钱、季二人为班君娆的孩子抱养一事起口角,提及“抱养”二字,她也回想了那些往事,那段自己要为沈烟隐瞒一生的秘密。 至今犹记得当年沈烟那张彷徨无助的脸,她抱着那个孩子死死不肯放手的模样,可那个孩子不是她的,她若不放手,也许真的会没有将来。当时自己是怜惜沈烟,是不想她一个大好的女子因一时邪念断送前程,才会欺瞒下所有人“解决”了那个孩子。 却不料反要得沈烟再无欲念,有了元戎后就自行避孕再不愿为臻杰产子,是她看透了皇室的悲哀,才心如止水么? “呵……”悠儿暗自苦笑,“如今宫里若再有这荒唐事发生,我是会替那宫嫔掩盖,还是以家法国法处置,杀无赦?对了,那个严婕妤,我何尝不是牺牲了她!” 第四十九章 檀香御扇(一) 那一日悠儿等回茜宇后,在她身旁静默了许久,最后只听茜宇对自己道:“替我带一句话给皇上,请他不要将端靖太妃逼得太紧,不要让她做太决绝的事情,若能让她置身事外,是我最大的愿望。” 悠儿不愿说,却不得不说,“母后此愿恐无法实现,皇上若能让太妃置身事外,就不会嘱咐我开着那水晶宫,就不会今日匆匆罢朝追过去。皇上说,在那里太妃会很无助,在那里说,太妃什么也不会拒绝。皇上等的就是太妃去的那天。” 心痛的感觉几乎要人窒息,茜宇伸手握着悠儿微微地发颤,泪含在眸中打转。 “母后不要想那么多,昕儿、太妃、我、晴儿、珣儿……好多的人,您放不下哪个都足够牵绊您了,要放,就都放下吧。”悠儿低语。 然人生在世,往往说来容易行之甚难,若转换角色,悠儿未必能放得下。爱一个人,缘何要那么高的代价,舍弃亲情、不顾友情,只为了成全一个爱字。古今多少痴男怨女,可有悔的? 这是皇室后宫的悲哀,是这深深宫闱高墙之下的无奈,纵使伤者如璋瑢,痛者如茜宇,她们的情绪也仅是沧海一粟,转眼就会被时光掩盖,被这宫廷女子永不停息的斗争淹没。 于是到了季洁这里,且说她被钱韵芯一句话堵回去,回到玉林宫后心中好一阵恼火。在她眼里钱氏就是个没脑子的冤大头,前一次还与自己在栖霞殿外争执,不过几日的功夫,她怎么学得这么有心思了? 躺在美人榻上,缓缓打开手中的檀香山,那股略嫌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纤白的手指轻轻抚过扇骨,一处细微的异样徒然要季洁脸白如纸,她惊慌地将扇子掼于地上,口中高声喊道:“紫兰,拿火盆来。” 看着扇骨被火苗一点点侵蚀,发黑陨落。季洁的眼里也满是跳跃的火舌。 眼下仍在夏日,在室内生火焚物,没多久就惹得弥室的闷热,汗水顺着面颊一滴滴淌落,她却浑然不觉,从未有过的压迫感侵袭脑海,她的手微微地颤抖着,这一刻才发现自己似乎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紫兰,替本宫去坤宁宫一趟,就说我身体抱恙,要静养些时日,求皇后这些日子把宫中琐事另指派人来打理。”季洁跌坐在美人榻上,嘴里仿佛无意识地说着这些,耳旁却缠绕着那日皇后的话:“是去年皇上赏的吧!宫里统共没有几把。” 她是知道的,贞仪贵妃根本不是吃了什么有毒的燕窝死的;她是知道的,楚贵嫔、萧荣华根本不是受了诅咒流产的。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现在才恍然,皇后也晓得,若不错,章悠儿什么都知道。 烧了这把扇子,烧得掉那些罪恶么? 汗水挂面,将胭脂化开,隔着烟火看对面镜子里头那扭曲可怖的自己,季洁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不要怪我狠心,走到这一步,谁也不能回头了。” 午膳时,臻杰在悠儿处歇息,得知皇帝要来她匆匆从茜宇处赶回来预备,却先一步得到季洁生病的消息,此刻饭桌上,她向臻杰笑道:“季妃定是为了后宫操劳过度了,皇上若有空,去瞧一眼吧!” “嗯!”臻杰应了,却没再多说,许是饿了只顾着吃碗里的菜。 悠儿亲手盛了汤端在臻杰面前,低声道:“母后让臣妾带一句话给您。”继而便将茜宇的心思一一说了。 臻杰听毕抬眼看着妻子,“你也告诉母后,朕懂得分寸的,怎么算在这件事情上,太妃是无辜的。” 悠儿垂头道:“虽然觉得她很可怜,但想她从前那些作为,眼下还能有这般生活,皆因父皇对她不薄。而她若没有母后这样的姐妹,也断乎没有今日。母后或许是看她心底终有善的一面,可罪恶就是罪恶,若是臣妾,未必能原谅她。” 臻杰笑道:“何以这么惆怅,想越儿的事情么?若你有头绪只管去做,朕不会为了儿女情长姑息纵恶。” 悠儿静静地看着丈夫的笑脸,自己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越儿她,当真可怜。” 眼见爱妻眉头中越来越浓的惆怅,臻杰伸手将悠儿揽在怀里,轻声道:“傻悠儿,朕知道你是自责,殊不知朕也有疏忽,但越儿已逝,活着的就该继续好好活着,不要再有这番怨念,朕还有你,有烟儿,不是吗?” 悠儿颔首应诺,实则心中仍无法释怀,王越施的死是她一生最大的失败,连那么娇弱的一个女子都无法保护,她又要如何守护丈夫、守护孩子?她绝不能让王越施枉死,她不是茜宇,该狠心时,她绝不会手软。 季妃抱恙传至六宫,她历来人缘不错,便有妃嫔携礼前来探望,太后太妃也派人送来滋补之物,但季洁一皆只派婢女谢恩应酬,自己躲在屋子里一人也不见。太医诊脉后向皇后复命只说中了暑气外过于劳累,的确需静养些时日。于是悠儿将季洁手中的权力暂时让与钱韵芯,嘱她多费心思,不懂之处多多询问。 在自己住处接到皇后懿旨时,钱韵芯倒疑惑了许久,拉着陪嫁嬷嬷问:“难道是我一句话将她气成那样?太妃娘娘说对付旁人最厉害的便是莫去理会。我今日没应她激我的话,当真这么管用?” 嬷嬷毕竟多些阅历,她最无奈于主子动不动就发善可怜旁人,遂道:“主子你别光心疼旁人,想那季妃娘娘的心思能不比您深么?她自然有她的谋算,怎地早上还好端端的一个人,吃了午饭就不舒服了?这些年您看她那么娇弱过么?” 钱韵芯摇着手里的扇子,无奈道:“也罢,想她早上那些话,当真气煞人的。只是我从未染指后宫琐事,却不知如何打理才好,倒是清静闲逸惯了,突然有这么个责任箍在身上,觉得束手束脚起来。” 嬷嬷却不以为然,只笑道:“谁都不是生出来就会的,主子慢慢摸索便是,何况您还有一个顶好的师傅能讨教呢。” 钱韵芯笑道:“嬷嬷是说端靖太妃么?” 第四十九章 檀香御扇(二) 陪嫁嬷嬷笑道:“皇后没要莲妃来打理,想必也是看了太妃吧!” “自然也没什么难的。”钱韵芯扑着手里的扇子道,“她季洁也不见得三头六臂才能将事情做圆了,不过家里家外柴米油盐,只是这后宫大一点罢了。我自然能做好。” 嬷嬷唤人端凉茶上来,又自顾叹道:“季妃娘娘挺温和的一个人怎么说变就变呢?” 钱韵芯摇着扇子在桌前坐下,又一把将团扇拍在梨花木桌面上,冷笑道:“嬷嬷你这些日子没瞧见她季洁腰里别的那把檀香扇么?她可也想着让皇上多瞧她两眼了。” “怎么说?” 钱韵芯端着一碗凉茶没喝,有些气呼呼道:“去年江南作坊贡上来的东西,这是最小巧精致的一款,我因抢先挑了一把大的来做发饰,皇上再不许我挑别的。谁晓得里头还有那么玲珑小巧的?听说统共就两三把,呶!她季洁就有一把。” 嬷嬷不以为然,笑道:“皇上什么都尽着您先挑,如此疼您,旁人可没您那么好的福气。” 钱韵芯叹道:“是呀,有那把扇子又如何?贞仪贵妃不是早早西去了?季洁如今也半搭不搭的。”她略带惆怅地说,“她在时也没觉得有什么麻烦,也不太想得起这样一个人,走了,倒总叫人时不时想一想。皇上心里也是这样,他那日赌气离了我,不就是和那狐媚子在昭云殿待了许久么?” 嬷嬷笑而不言,她这主子的脾气的确非常人能有,一边是可怜班君娆的孩子自己养不了,不惜和素来要好的季洁翻了脸,一边又可恶班君娆一副柔弱狐媚的模样,时不时要骂一句。许就是和旁人不同,又是这宫里难得的直率,才要皇帝那么喜欢吧!记得那年进宫时老公爷和夫人千叮万嘱的不是女儿而是自己这个陪嫁的嬷嬷,正是知女莫若双亲,二老早知道女儿是不省油的灯了。 但凭他妃嫔间如何热闹地奔走相传季妃得病告假之事,宫里有个地方总是平和静谧得叫人能安下心来。一并连这殿阁里的宫女内侍也比一般人来得清闲,回想前段日子主子上下闹腾,如今午后能有功夫歇歇的李荣等人真是梦里也偷笑了。 院子里萦绕的依旧是淡淡草木花香,却听不见知了鸣虫的喧闹嘈杂。回廊之下,一个柔美的女子怀里抱着三岁的女童轻轻拍哄着,女童睡得香甜,时不时咧开嘴笑一笑,定是遇上美梦了。 柔荑微抬,蒙依依轻轻将缠落在元戎脖子里的软发拂开,又俯身轻轻一吻,细长的眼眉透出温暖的喜爱之情。 沈烟端着一盘才切好的蜜瓜出来,在蒙依依身旁坐下轻声叹道:“这丫头真是被我宠坏了,如今骂她也不济事。若不来你这里就和我天上地下地闹,她一哭我便没辙了。” 蒙依依却爱不释手,仿佛看着元戎就是看着幸福,眼窝里只有甜甜的笑容,轻声对沈烟道:“往后让皇上唱黑脸吧,姐姐是母妃总不好和女儿疏远了。她还小呢,等到了欢儿这个岁数,再教规矩也不迟。” 提起臻杰,沈烟也笑了,很无奈道:“皇上这个做爹的好似从没见过女孩儿一般,一见了丫头就只宠溺,这丫头如今都会搬她父皇来堵我的话了。” 蒙依依欢喜不已,将元戎又好好地抱了抱以给她最舒服的姿势来睡,嘴里笑道:“好机灵的宝贝呢,姐姐这话我听来却是炫耀!” 沈烟知她玩笑,低声问:“如此喜欢女儿,自己何不生一个?” 蒙依依的脸色没有改变,“生一个孩子或许不难,可万一……生下个皇子怎么办?我没有那么多心思去再去守护个儿子了。”随即将声音压得极低,“这宫里怎样的光景姐姐也看得真切,欢儿有我妹妹在天上庇护着,我多少能省心些。” 沈烟知她是拿话来搪塞,想起自己被皇后苦口婆心地劝竟是不从,如今却又来劝蒙依依,人性总是这样奇妙的。但见蒙依依丝毫没有动摇的神态,便也不再说了。 蒙依依轻声笑道:“也因戎儿是姐姐的孩子,我不过闲时抱着玩一玩才觉得稀罕,许是自己有了这样一个小魔怪,也头疼得嫌麻烦呢!” 小元戎仿佛知道母亲们在取笑自己,在蒙依依怀里动了动身体,小嘴也鼓动了一下似要抗议。沈烟轻轻捏了女儿的脸蛋,笑着嗔了一句,便唤来乳母把女儿抱进去睡。 待得乳母离开,沈烟拿了片蜜瓜给蒙依依,问道:“季妃那里你去问候过了么?” “听说后就要李荣送了两盆消暑静心的花草过去。”蒙依依说着放下蜜瓜,起身从花架上拿下一只白釉瓷盆,里头种了一株碧绿色的草,那叶片毛绒绒看着有几分憨厚,却有清香扑鼻而来。 “这是花房新送来的薄荷,往玉林宫送了两盆,这盆姐姐带回去吧!不拘怎么养护,时而摘几片叶子来泡茶煮粥是最好的。” 沈烟笑道:“这样摘法,吃不了几日就没了。还是摆着看,闻闻味道强。” “姐姐不知,这植物性子极强,你越是摘了叶子要它疼痛,它越是茂盛起来。”蒙依依笑道,“祛热解毒,还能养身息肌,我们这些做妃嫔的每日慵懒无事,年久长了不知要长成什么模样来。 沈烟道:“你还是很在乎皇上的是不是?” 蒙依依一愣,垂首道:“和姐姐不同,皇上当年就对您表明心意的。可我……总不晓得是不是欢宜的替身,不过就是替身,我也知足了。在宫外带着欢儿隐匿踪迹便一辈子也见不到他,进宫来时不时还能坐在一起吃饭说笑。这段日子发生那么多事情,我反开始不后悔跟着皇上进宫了。” 她的一席话并没有让沈烟思量太多,却勾起了沈烟那段美好的回忆。 只因总以为自己是横插在悠儿和臻杰之间多余之人,又被悠儿发现抱养孩子充皇孙,那段日子就一直有些郁郁寡欢。臻杰许是以为自己痛失爱子才振作不起来,便绕过皇后的耳目带着自己出宫去找了蒙依依,还握着自己的手说那番温情的话,更要自己往后便把杰欢当自己儿子来养。 那时的感动无法用言语表达,沈烟才知自己此生是有所依的,便也是那一年她有了元戎。又因这一段与臻杰共有的秘密,而悠儿却浑然不知,沈烟的心也得到了平衡,她毕竟是凡夫俗子,毕竟也是个祈望得到丈夫全部爱的女人。 “皇后那里有么?她每日辛劳,也要这东西静静心!”沈烟一边说着,伸手拨弄着叶片,嗅那沁人心脾的香气。 蒙依依笑道:“我这里虽然多些花草,可毕竟不是什么宠冠六宫的妃嫔,花房里的师傅没那么好心思绕过皇后来巴结我,自然先敬了上头再到我这里了。” 沈烟嘲弄道:“这话透着酸呢!” “说到酸,倒为姐姐酸。”蒙依依取了片瓜来吃,一壁道,“并非不待见钱妃,只是这位娘娘怎样的性子和作风六宫皆知,怎地姐姐掌理六宫也比她强些吧。季妃这一病只怕要有些时日,不然也不至于向皇后请辞。看起来这宫里头有些日子要热闹了。这些日子她倒不寻我的麻烦,不然我连门都不敢出了。” 沈烟也笑道:“她的性子的确叫人头疼,若非出身贵族又嫁与皇上为妃,放到那市井里去,真真一个泼辣的夜叉。不过也好,若她辣手一些,往后……”她想说往后自己掌管六宫时能少做些规矩,却还是住了口,毕竟都是后话。 而她也明白悠儿此举的用意,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让钱韵芯亲自体验下握着这些权力所带来的麻烦和辛苦,那往后撇开她,或要自己或再有合适之人上来,那钱韵芯也不会眼红眼热心里不服气。皇后做事,总是想得那么遥远,比旁人多看一层来。 这一边,玉林宫许久未见到圣驾,季洁这一佯装生病,倒把臻杰盼来了。 “怎么觉得你屋子里有股焦味合着鸢尾香?”臻杰对季洁虽无太深的情分,但到底也不会太薄情冷淡,见了面还是热乎乎地说话,说着便探手摸了季洁的额头问:“好些了吧!皇后也疏于体谅你,竟把你累倒了。” 季洁受宠若惊,起身扶了臻杰在身边坐下,一一答他的话,“方才紫兰在屋子里煎药熬糊了,正拿鸢尾香熏屋子您就来了。而您莫不能怪皇后娘娘,娘娘每日比臣妾辛劳几倍,是臣妾自己身子不济,不争气。” 臻杰温和笑道:“你的辛勤朕看在眼里,朕的母后也多次夸赞你,皇后若少了你这个帮手定不能的。且看后头的日子把事情交给韵儿那边做,朕定将是头上多悬了根绳子,每日吊着心替她烦恼呢。” 季洁听他唤钱韵芯昵称,知他心里是多几分喜欢的,便欣然而笑:“皇上这话叫妹妹听去了,定不依的。” 臻杰一壁笑道:“怕她作甚,这些日子一味胡闹要朕看着心烦,已许久不见她了。”一壁又唤齐泰拿东西上来,“皇后体谅你劳累,又容易中暑气,拿了花房新送的薄荷来给你。” 说着齐泰已带人将东西一一拿上,而他手里也托着一方精美的盒子,立到臻杰面前打开后,便见皇帝指着里头的东西对季妃笑道:“皇后那里藏了把金丝楠木削做扇骨的折扇,扇面是大家之作,然她素来喜欢苏绣团扇,便要朕拿来给你。” 碍于臻杰,季洁将震惊与恐惧全藏入了心里去,可是难抑身子微微的颤抖,还有那脸色徒然的苍白。 “怎么了?抖得这么厉害?”臻杰恐其病情加重,忙唤齐泰,“再宣太医进来。” 第四十九章 檀香御扇(三) “不必了皇上!”季洁抓着臻杰的胳膊阻拦,又知失态连忙退后跪坐于床榻上欠身道,“臣妾没什么,太医才走而已,若又召回来,各宫姐妹还以为臣妾得了什么大症候。且太后、太妃俱在,臣妾实在不敢劳师动众。” 臻杰颇感念其识大体,温和笑道:“你也太拘谨了,生了病就要问医才行。好吧,今日就依你,若再有不适一定要请太医来。”说着又吩咐紫兰等好生照顾主子,自己陪了季洁说了会儿话看她喝下汤药,便也走了。 皇帝一走,季洁大大松了口气,要知她确实没得什么病,臻杰若唤太医定是请来他信任的人,那些老院士一搭脉便知身体好不好。若非自己阻拦,许就要穿帮,甚至被那太医反过来要挟。当真有些后怕。 “主子,皇后娘娘赏的东西收在哪里?”紫兰捧着那只装了折扇的盒子看着季洁。 柳眉瞬时扭曲,季洁冷笑着道:“娘娘赏的东西自然要妥善保管了,你且收藏起来,别叫我看到。” 紫兰不解,只诺诺地去做了。 鼻息有清新的味道侵入,要脑海霍然清醒了半分,季洁循着香味看去,是有风吹动了那两盆薄荷,再加宜人馆送来的,屋子里倒清凉了好些。可却惹得季洁很是厌恶。 “紫兰,你收拾了偏殿给我去住,这屋子里又是焦味又是鸢尾香,又是这该死的薄荷,熏得我脑壳疼。” 才放好了折扇的紫兰连忙应下了,带着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方把主子接了过去。自此季妃便在玉林宫内“隐居养病”,何时再出宫行走,尚不得知。 能让季洁惊慌到在皇帝面前失态,却都是在悠儿的计划内。这一边古嬷嬷正拿了好些新送来的布料供给主子挑选以做过了先帝百日禁娱后的新衣裳。却问道:“季娘娘这一病不知何时能好,娘娘笃定将事情都交给钱妃娘娘来做?以她的脾气不定要把后宫打理成什么模样呢!” 悠儿伸手抚过滑如流水的江南丝绸,脸上的表情无任何变化,只一如平常笑道:“我倒没想到季妃会选择暂时退出,她退出最好,眼下我只想保住班君娆肚子里的孩子,别的什么也不想。至于钱妃那里……端靖太妃教了她那么多,若再不明白,那真真愚蠢了。且她素来泼辣厉害,让宫嫔们忌惮几分也好,清静的不还是我么!” 古嬷嬷颔首称是,捧着手里柔软的布匹笑道:“皇上特地要内务府将金海上贡的丝绸和雪缎拿来您这儿。奴婢看着都解思乡之愁。” 悠儿笑得心暖,对嬷嬷笑道:“你也挑几块做些衣裳,我看你穿着也喜欢。再挑些不太艳丽的送馨祥宫、裕乾宫,让太后和太妃也裁新衣裳。”想了想又道,“不要忘了玉林宫,其他殿阁均按份例送过去,唯独玉林宫你再送我特特赏的过去,往后吃穿用度,我这边但凡有的全部匀一份送去玉林宫,只是再加一样,每次都送一把折扇过去。” “折扇?”嬷嬷不解。 悠儿的眼眸里透出少有的狠意,“就是折扇,她季妃最喜欢这样东西了。” 于是,皇后不曾对季洁当面做出任何质问和怀疑,却时不时拿了折扇送与她,要季洁被自己的心魔折磨得心力交瘁。几番之后她几乎嘶声喊叫着要紫兰往后再不许拿坤宁宫送来的东西给自己看,可皇后之后只派古嬷嬷过来,古嬷嬷作为皇后最贴心的侍仆差不多有半个主子的脸面,季洁不得不亲自接待,然每每看到那特地送来的形形色色的扇子,她都脸白如纸,夜夜被噩梦惊醒,不知何日是头。 宫里人自从钱妃掌事后都安分了许多,她母老虎一样的人物凭谁也不敢惹,于是倒真只有些柴米油盐的事情要钱氏费心,她上了几回手尚做得不错。而宫中妃嫔也不免奇怪,缘何季妃如今大有从前贞仪贵妃的势态,越是得到帝后关心,身子越是不济,便纷纷认为是这些年日日辛苦积劳成疾,且看皇后时不时派人送些东西过去嘘寒问暖,也没有谁敢轻视了这位病居的妃子。 前朝自那晚有歹人行刺,朝臣们也安静了许多,忽仑人与包致远一类日日佯装调查,却只与皇帝软磨硬泡,迟迟都不出个结果。实则他们是知安插在宫内的人几乎全被皇帝清除,在不能知己知彼的情况下,步步都需走得小心,切不可急功近利。正如那日悠儿对臻杰说的,颠覆一个朝廷非朝夕可行。陈东亭一伙既有忽仑王室支持,便也不会失了谋算。 转眼夏去秋至,不知不觉已到了十月,茜宇的肚子越来越大,再过一月便将临盆。这一日,慈悫太妃的凤驾终于到达京城,同样的路程她走了几乎是正常人两倍多的日子,一来因路上病了一场,二来是要慢慢地边走边等后头送臻云的人赶上来,于是最后娘儿两个一同到达了皇宫。 母女四年不见,若珣与德妃再见自是垂泪相向,叫人好不心疼。而茜宇也有大半年不见臻云,小家伙越发长高,眼眉间也像足了生母古薀蕴,茜宇再见也是感慨万分。馨祥宫内便又喜又忧热闹了好些时候。再有悠儿带着各宫前来参见慈悫太妃,迎来送往足足到了傍晚时分方安静下来。 此刻若珣早带着臻云往书房去认路认兄弟侄子并见书房太傅,茜宇姐妹三个便难得有静下来的时候说话。当初茜宇被赫臻和张文琴派回京城时还纤纤弱弱的身子,如今已大腹便便即将临盆,而赫臻竟离开燕城后也一去不复返,又看这馨祥宫物是人非的,德妃每每感叹,开朗如她也难抑泪水。 “德姐姐莫再伤心难过了,先帝走便是走了,你我还需为孩子们活着。”璋瑢端坐于一旁,话虽如此,心里却不得不苦笑,凡是赫臻的女人,凡是爱他的女人,又怎么可能不悲伤? 茜宇亦说这同样的话劝慰,待见德妃心情平复了些,方问道:“圣母皇太后好么?” “她回去后就一直静心礼佛,甚少与我们说话,我们那儿哭了几回,把该做的都做了,便有孩子的搂着孩子过,没孩子的偶尔聚聚说话。说起来,那日子又凄清又落寞。偌大的燕城别宫,好似一个寡妇堂,死气沉沉,连说话也没有大声的。”德妃语毕,深深叹了口气。 茜宇闻言,心中难抑酸楚,他知赫臻若不佯死,这些女人起码还活得有盼头,而如今皆如一潭死水,没有雨露为其注入新生,最后面临的只有干涸。 “宇儿啊!”德妃突然抓着茜宇的手,满目的凄楚悲伤,“我听说先帝走前见过你?他伤得很重很痛苦么?他说什么了吗?” 茜宇突然泪涌难抑,晃着脑袋哽咽道:“他一直昏睡着,他没有看到我,我们更没有说话。” 璋瑢凝视着茜宇落下的泪水,仿佛欲从泪光的折射里看出什么来。 “为什么有那么歹毒的人?”德妃恨道,“皇帝不查么?他不想为父亲报仇么?” 璋瑢见茜宇已泣不成声,只得过来劝道:“德姐姐,你看宇儿身子那么重,实在悲伤不起了。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我们就不要再提了。提了,赫臻也活不过来了。是不是?” 德妃方惊醒,扶着茜宇道:“好妹妹,你别难过了。是我不好。你肚子里是眼下赫臻留下的最后的念想,她是我们所有人的孩子。你好生保重,莫为了我伤了身子。” 茜宇渐渐平复,扯出笑容道:“是我自己悲从中来,总觉那日应该……”语至此,却不说了。 璋瑢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笑道:“还要恭喜德姐姐呢,皇上可是为她的皇妹谋了个好夫婿,驸马爷一表人才,又是当今皇后嫡亲的弟弟。姐姐日后可享儿女之福了。” 德妃笑道:“我多没出息,听闻女儿要远嫁忽仑,便火急火燎地要往京城赶,奈何身体不支就病倒了。如今听你这么说,当真欢喜。” 茜宇也笑了,拉着德妃笑道:“珣儿的女儿心思如今全在舒尔身上了,那孩子也的确叫人喜欢,皇帝很是器重,真家世袭爵位,珣儿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很幸福。这些日子前朝有些繁忙,待过些日子皇帝那里松一松了,叫那孩子进宫来给你瞧瞧。” “如此才好,四姐姐早急不可待了。”说话的是臻昕,他学完了今日的功课跑来母亲的屋子,又给璋瑢与德妃行礼。 德妃搂着臻昕笑道:“这些年有你在四姐姐身边,四姐姐她定不寂寞的是不是?” 臻昕却笑道:“四姐姐多时是住在央德姑姑府上,姑姑把姐姐照顾得很好。” “过两日请皇姑进宫,姐姐当面谢一谢皇姑才是。”茜宇笑道,“我来时初见珣儿也多几分惊喜,没想到这孩子竟养了这么好的性子。” 德妃叹道:“果然我这个母亲是失职的,却要女儿让别人来操心。” 众人正说着,却听缘亦进来道:“主子,惠贵嫔欲来参见慈悫太妃,您见是不见?” 德妃奇道:“方才皇后带得诸妃行礼没有这位贵嫔么?怎么独独跑来见我?” 茜宇示意接见,按着德妃的手苦笑道:“姐姐是不知,莫看睿皇后比她婆婆强,可这些妃嫔比我们当年更强百倍。” 第五十章 衾寒枕冷(一) 德妃有些不屑,笑道:“难道还有人比张家姐妹比那秦氏更厉害?” 茜宇道:“最怕不是敌人厉害,而是他们窝在阴暗之处,叫你看不见摸不着。冷不丁一枪刺入心脏,怎么死都不知道。” “哎哟哟……到底是做了皇后,升了太后,说话也比从前狠上几倍。”德妃的性格一如从前。 茜宇嗔其玩笑,遣了儿子回避,待侍女们侍奉自己与德妃洗脸匀面做了新妆后,班君娆方被带进来。她的身子也有了月分,腹部已明显得隆起。因其本就生得丰腴,怀孕后脸颊手脚又显浮肿,此刻形容的确不甚美观,之前那柔美风韵已荡然无存。一连德妃初见,也微微蹙了眉。 班君娆由侍女扶着,恭恭敬敬地向三位太后太妃行了礼,如今她的胎像已稳,太医也嘱其多多走动来日好生养些,故而茜宇并未要其免礼。算起来,这是自己从傅王府回来后头一次接见她。许久不见,竟不想班君娆孕后已是另一副模样,心中暗叹她倒也不需担心产后能否恢复,纵使恢复了从前的容貌,睿皇后还会让这样的女子侍奉皇帝么? “臣妾方才有些不适,故未能及时跟随皇后娘娘前来向慈悫太妃请安,还请太妃恕罪。”班君娆唯一没变的是她的语气语调和那浑身上下散发的恭谦之态。 德妃扬手笑道:“你我初见,当随和些才是。况且贵嫔身怀龙种,此刻可是皇室头一份功臣,纵使不来,哀家也不会见怪。缘亦啊……快给贵嫔赐座啊!” “不用了,惠贵嫔身子重,来见一见姐姐已是不易,哀家这里也腆着肚子,要得这屋子都嫌小,奴才们来来往往都挪不开地方。惠贵嫔既然见过慈悫太妃了,就早些回去歇着!方才你有不适,那让哀家这里千金科的太医随你回去看一看才叫人放心!” 茜宇长长地说了一通话,将一切都安排下去,饶是不给班君娆任何开口的机会,她连坐也未坐,茶也不沾,就生生这么被驱走了。 她一个小小的贵嫔,哪里敢在太后太妃面前逞强,纵是心中不满怨怼也不敢表露,诺诺地又行了辞礼,悄然退了下。 德妃有些奇怪,问茜宇道:“你不像是如此不待见宫嫔的人,何况她还怀着身孕。” 茜宇苦笑道:“只是姐姐不知道罢了。好姐姐,我是坐着太后的位子受了张文琴的托付不得不染指这乾熙帝后宫琐事,姐姐来了就只管好好住着陪珣儿待嫁,这恼人心思的事情别去管它,没得要自己劳心。” “呵……你这丫头,不记得我从前也不管么?到如今怎么会想起来管这些娘娘的事情了!”德妃笑道,“你的懿旨到了燕城,张文琴却问我,你若不愿去,我们可与茜宇商量将若珣接过来。当时我也犹豫了,后来想想,把女儿接过来容易,你怎地过得来?我想见你呢!” 茜宇心中温暖,人常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当年自己被赫臻冷落的两年,便是姐姐对自己也不过尔尔,可德妃却时常嘘寒问暖,更将白梨文杏遣来照顾自己。正如她所说是素来不管旁人琐事的,却偏偏心疼自己。 “便是姐姐疼我。”茜宇说着唤缘亦道,“快些打发人去书房把孩子们都接回来,就说是我的懿旨。另请皇上皇后也来,今晚馨祥宫摆宴给太妃洗尘接风,要莲妃带着女儿过来。”说着又对德妃道,“要姐姐看个小丫头,你看看与若珣小时候是不是一个模样的?这宫里头缺了那丫头就不热闹了。” 看着茜宇姐姐长姐姐短地与德妃亲热,璋瑢莫名地感到一份失落,独自坐在一旁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实则如今她与德妃也好、张文琴也好,都是一样的人,她们已不可能再指着赫臻过日子,若自己找不到生活的重心,人生就会迷失。 如张文琴有个当皇帝的儿子,也许过两年从悲伤中走出来,还会风风光光地回京受万人朝拜;一如她陈璋瑢膝下有臻璃这个养子,既然养了就要将其抚养**,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很辛苦,容不得她懈怠半分;再如德妃有若珣牵挂,琪淑容等也有女儿可以指望。 可正像德妃方才说的,燕城别宫就如寡妇堂,死气沉沉没有任何生气。不为别的,只为有念想有指望的女人仅寥寥几个,余下的全是年轻的寡妇,赫臻一死,她们便什么也没有了,一并连那副躯体也仅是皇室中留名的妃嫔而非自己。能做的就是等光阴逝去、菊老荷枯,空留那“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凄怨。 璋瑢暗自冷笑,若赫臻真的没死,他算得上是古今第一狠心负心的男人。想至此,竟潸然泪下。 “瑢妹妹这是怎么了?”德妃瞧见,不禁问道,“方才不是还劝我们来着,怎么此刻自己又悲伤起来了?” 璋瑢从泪中展出笑容,略带苦涩道:“姐妹几个这么坐着说话,恍惚回到了从前,只是他不在,笑……也笑得与从前不一样了。” 一句话说得茜宇和德妃皆无语,三人旋即沉默相向。许久,终是茜宇打破了寂静,却也只是吩咐白梨道:“你跑一趟,既然请了莲妃,就把钱妃、楚贵嫔、钱嫔、宜嫔她们通通请来。” 白梨问:“秋棠阁和芙蓉堂的贵人们请不请呢?” “也请,再去栖霞殿把凌美人请来,这些日子她似乎颇受皇帝喜欢。”茜宇说着起身拉着德妃与璋瑢道,“缘亦替我做了几身新衣裳,却是按了从前的尺寸来做,如今哪里装得下我的臃肿?姐姐们与我身量差不多,如今又显清瘦,替我试一试,若好,就穿着吧!” 德妃也转了心思,打趣道:“显摆你这皇太后富贵呢?”语毕遂笑着与茜宇璋瑢往内室去。 是夜,馨祥宫里热闹异常,帝后携众妃皇子皇女奉三位太后、太妃一同享宴。如今后殿诸事由钱韵芯打理,她贵族家出身的女儿出手极其阔绰,赶着夜色调了两班管乐舞娘,便是过了百日禁娱宫里也不曾有奏乐歌舞的乐趣,故借着慈悫太妃的光要好好乐一乐。 臻杰不免打趣钱韵芯:“皇后崇尚节俭、季妃依法炮制,到了你手上便是这声色靡靡,宫里今年的用度支出定要超出往年了。” 悠儿却笑道:“皇上冤枉钱妃了,此刻她是想请太后、太妃高兴。皇上这么一说,钱妃往后倒是收敛了,却要母后和母妃们心里以为皇上小气呢!” 众人一阵轻笑,却听钱韵芯声音铃铃,笑道:“难得皇后娘娘都不觉得浪费,皇上这里却计较上了,太后和太妃心里才想夸臣妾孝顺,被您这么一说到嘴边的话也咽下去了。” 少有这般轻松,众人脸上皆洋溢笑容,又见慈悫太妃甚喜元戎,便笑道:“太妃娘娘这样抱着大公主,可是以为到了国和公主幼年时了?” 德妃笑道:“怎么说是一家人,这孩子与她姑姑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莲妃在一旁盈盈笑道:“便是如此,看国和公主如今的模样,臣妾也放心这丫头不会长成个混世的魔王来。” 若珣捏着元戎胖乎乎的脸蛋笑道:“我小时候哪里有她那么顽皮?要几位哥哥看见她都害怕。” 众人又笑,臻杰抬眼见臻云与臻昕并肩而坐说笑言语没有半点生分,心中颇安慰,遂问臻云:“云儿学了些什么书了?” 臻云见皇兄与自己说话,不免拘谨了几分,起身恭敬地答:“四书已毕。” “比你的弟弟们学得好。”臻杰很满意,“既然回宫了,往后就在书房学习,你既学得比昕儿他们快些,朕会替你另安排师傅。在燕城独你一个自然清静,回来后切莫只顾与兄弟侄子玩乐荒废了学业,骑射也需更精进方好。” 臻云是在赫臻身边陪伴时间最长的孩子,眼下父亲英年早逝,他对皇兄自更是敬重,此刻听臻杰这么说,便应得利落认真。毕竟比别的孩子大一些,脸上少许多稚气。 钱韵芯离座从侍女手中拿下一盅鱼翅放在臻云面前,将这孩子按了坐下,对臻杰笑道:“皇上今日真是奇怪,一会儿计较臣妾铺张浪费,一会儿又给四小皇叔做起规矩,四小皇叔回来多久?还未记起宫里从前的路,就被您唬得不敢出门了。” 臻杰嗔道:“偏你心疼他?竟来挑朕的不是。” 悠儿也笑着要钱韵芯回坐,继而拉着臻云说了好些话安抚,又要自己的儿子们敬重皇叔,一家人热融融地说笑,叫人好生羡慕。 一曲唱罢,茜宇方布了赏,便见品鹊盈盈起身离座到了面前,她与德妃是不陌生的,故也没有那么多客套,此刻前来倒非说话打趣,而是有喜事要向上禀告。待她一席话说完,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射向徐玲珑,开朗不拘小节惯得她竟也会有脸红的一刻,如此羞涩地垂着头,可爱的模样叫人很是怜惜。 第五十章 衾寒枕冷(二) 随即有太医再来诊脉,又有内侍呈上徐贵人侍寝纪录,几相核对毫无差错,众人皆起身恭喜皇上再添龙裔。 “徐贵人有了好事怎么不说呢?若有闪失该如何好?”悠儿满面欢喜,已唤人将徐玲珑扶到主桌,在钱韵芯身旁坐下。 徐玲珑今日穿一身海蓝色宫服,本是普通的衣裳,却因她此刻含笑含羞又带着喜气,那身服饰倒显得格外漂亮起来。只听她低声答道:“也是方才回芙蓉堂后才知道的,并不敢欺瞒皇上皇后。” 臻杰自是喜欢,嘱咐悠儿各项预备下去,要好生照顾玲珑。 而茜宇本就喜欢玲珑,奈何有那层姻亲关系,自己不能多做眷顾,如今玲珑自己有了身孕争气,便是皆大欢喜。但玲珑毕竟年轻,她也不得不多做考虑,遂开口笑道:“玲珑那里一屋子没经验的人,孙贵人也柔柔弱弱的,眼下最是要紧的时候,玲珑今晚就留在馨祥宫住,明日将芙蓉堂一应都搬来哀家这里吧!” 众人皆知太后有心照顾徐贵人,本来玲珑是傅王府二少夫人嫡亲的侄女宫人皆知,从前太后没有过多优厚之举,如今不过要照顾待产,并无人敢心生不平。 钱韵芯侧身看着身边坐着的徐玲珑,心中难掩惆怅。阖宫上下,只怕不会有人比她更想要孩子,可始终不能如愿,眼看着班君娆肚子渐渐隆起,如今再添一个徐贵人,只不知何日才能轮到自己。 最近皇帝对后庭屡赐雨露之恩,如她钱韵芯自己、如徐玲珑等三位贵人,甚至凌美人、萧荣华等皆有承恩,唯独徐玲珑有幸妊娠,实在是叫人羡慕。看着徐氏略带羞涩的笑,愈想着这些,便愈难过。 “既然母后有此意,臣妾定会安排妥当。”悠儿无异议,只问臻杰,“皇上看,晋徐贵人为荣华贺一贺可好?” “皇后着办便是,宫里这些日子也可稍稍热闹一下。”臻杰满口答应,又温和地去瞧徐玲珑。 众人遂又贺徐荣华晋封之喜,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待散去,徐玲珑怀孕一事也传遍六宫。 不同于馨祥宫的热闹繁华,玉林宫的偏殿里清冷寂静得紧。自从搬出原来的屋子,季洁就再也没有搬回去过。如今她是带病的妃子,没有太医上报自己痊愈康复,是不可以擅自出门,而旁人也不可以随便探视。若非皇后时不时送东西来这里,玉林宫已和冷宫无异,而事实上,这里从前也不见得热闹到那儿去,皇帝每月甚至一季能来几次,都要叫人意外的。她玉林宫无非是靠自己常年协理六宫,行走于后庭才有诸多风光。 “徐贵人……哦不,徐荣华今晚就被留在馨祥宫了。”紫兰将打听来的消息禀告给主子听,“听说皇上很喜欢,当场答应了皇后的请求,即刻众人都改口喊徐荣华了。且太后亲自开口留下徐荣华来住,仿佛笃定要众人都高看徐荣华一眼。”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抱膝坐在床榻上,季洁仿佛能听到馨祥宫那里遥遥传来的笑声,只不晓得是真实的,还是自己臆想的。 “主月为青,寓意四季常青。”紫兰离开后,没有点灯的寝殿,黑暗中只听到季洁喃喃自语道,“主月……男主日,女主月,不是说我是皇后命的么?” 泪水顺着面颊滑落,季洁似乎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苦涩的笑声旁人无法听到,却一下下刺激着她的神经,为什么不一样的人就会说不一样的话?为什么皇太后听到自己的小字就只以为是“四季常青”?为什么她可以想得那么简单? 仅一句话,可以让人生,也可以让人死! 如果钱韵芯第一次怀孕没有意外小产,那自己是不是就想不到那么歹毒的事情?如果没有当初的一切,如今的季洁还是季洁,绝不会被皇后不动声色地逼迫到这个地步。是不是? 也许,与天地斗法尚有胜算,但想威胁章悠儿一手经营的乾熙后庭,那就是自取灭亡。 季洁的嘴角勾出极无奈且带绝望的笑容,“这些当初、如果,又怎么可能会成为现实?章悠儿,你到底要如何折磨我才算完?为何你会有这么深的城府,将一个人从众人的视线里消除竟可以做得这样毫无痕迹?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你的厉害,这样,如今的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已是深秋,空气里透着阵阵的凉意,室内没有烧暖炉便弥室一股清冷。伸手抚摸床上的被褥,触手生凉。可今日,紫兰才换了新的棉絮蚕丝,缝了新的被面啊! 这一边,璋瑢才领着儿子回裕乾宫,正给他换衣赏预备梳洗,臻璃却笑着问母亲:“四哥也住在母后那里么?” 璋瑢替儿子脱着衣裳,笑道:“是啊,你慈悫母妃、四姐姐、四哥都住在那里。” 臻璃想了想问:“今日还住了个大皇兄的妃嫔去是么?” “怎么了?” 臻璃不假思索道:“为何母后那里能住那么多人?馨祥宫不比我们这儿大,却住那么多人多热闹呀!我们这里只有儿臣和母妃,清清落落,大声说话都带回声。母妃,我们也搬去母后那里好不好?况且四哥、五哥都在,我们好一起学习一起玩耍。” 璋瑢心中的失落被儿子的话再次勾起,却舍不得将不悦表现在儿子面前,只拍着臻璃的脑袋笑道:“方才皇兄的话没听到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叮嘱你四哥不许荒废了学业,说得那样严肃。你往后也仔细些,不仅自己要学好,也要和哥哥们一起好。如此才算听你大皇兄的话,也是对母妃的孝顺。你母后那儿已经一屋子人了,过些日子还要多添一个娃娃,我们何苦再去凑热闹?你若喜欢,母妃常常带你过去便是了。不许再提要搬去馨祥宫住的话,也更不许在哥哥或者旁人面前提。知道了么?” 臻璃很少听母亲说那么长一段话,之前的都没能记住,只听到最后说不许再提,然小孩子往往很难被劝服,只见他拉着母亲的手道:“那把四哥接来好么,母妃?” 第五十章 衾寒枕冷(三) “不是说不可以给你母后添麻烦么?”璋瑢耐着性子答复儿子。 臻璃却道:“不给母后添麻烦,所以让四哥哥过来和我们一起住,母妃你来照顾四哥哥不好吗?” 闭起眼,璋瑢将心内的怒意压下。她并不是不喜欢臻云,可当年怎么算古薀蕴都应把臻云托付给自己,可她竟然对赫臻和茜宇说那样的话……想至此,即刻回身对挽香道:“照顾璃儿睡下,明日还要早起上课,别起不来了。”语毕便拂袖离去,留下了臻璃。 “挽香……”臻璃头一次见母亲这般冷冰冰的模样,怯怯地问,“母妃她不高兴了么?” 挽香只是淡淡一笑,过来替小主子换睡袍,一壁道:“小主子乖一些,太后那里太忙了,不管是去住还是接四小皇叔来住,都等入了冬再提,小主子听挽香的好么?” “嗯!”臻璃点头应允。 璋瑢在门外尚未离去,听见儿子应下,莫名的眼泪欲夺眶而出,她努力不让它们落下,一直忍到了自己的屋子。 卧室依然冷清,烛火摇曳着,映在墙上的单形只影,是一个落寞的女人。 缓步走到床榻前,枕边是那一卷被自己夜夜抚摸的圣旨,仿佛握着它就如同在赫臻身边。璋瑢无力地伏在床边,莫名地又一次痛哭起来。她从前是那么坚强,从不轻易落泪的女人,到如今却动不动就会垂泪! “赫臻,我是爱你的,我对你的心从来没有一丝是虚假的。赫臻……为什么要抛弃我?我才二十四岁啊……以后的人生你要我怎么过?怎么过?” 馨祥宫里,茜宇正一个人在屋子里呆呆地出神,不知为何她仿佛听到了哭泣声,那声音是那样熟悉,似乎好多年前臻海死的那一夜,自己也听到过。 “宇儿,你想什么呢?”德妃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缠丝锦盒,缓步到茜宇身边,道,“张文琴托我带给你的,燕城最好的血燕,每年上贡也是有数的,仿似她攒下的,给你补身子。” 茜宇拉着德妃在自己身边坐下,软软地靠在她的肩头,这样亲昵的动作,身心两重都觉得久违了。“难为她有心了,刚来那会儿为了皇后的事,我们闹得很不愉快。我第一次让她那么难堪。” 德妃摆弄着手里的盒子,神思有一分恍惚,“她如今也是受心魔所困,淑文皇后死了,庄德太后死了,张容琴死了,如今连赫臻也薨逝了。留下她一个人,夜夜难眠时,少不得把每个人一个个想过去,那日子怎么会好过?她在南边日日礼佛,也是想赎罪吧!” 茜宇静静地靠着德妃,许久才道:“都过去了……” 德妃摸着茜宇的肚子笑着叹道:“便是要像宇儿你这样的心底,才会有好命好福气,你虽然一路走来太多坎坷,但上天待你终是不薄的。纵使赫臻走了,他还留了孩子给你,不怕你将来老了无人照顾。” “也许我入宫那天一切就都注定下了。”茜宇苦笑道,“我们都是无奈的。” 德妃起身将锦盒放在桌上,笑着道:“皇后领着众妃来时,大家都规规矩矩只立着不说话,方才晚宴上我倒是看出来了,这位钱妃娘娘果然是个厉害的主。不过人看起来好像还不坏。” 茜宇笑道:“的确没什么坏心眼,只是人泼赖厉害些,想来是从小被家里宠的。” 德妃又疑惑道:“在南边时便听协理后庭的季妃贤惠温和,怎么我今日没瞧见她,也没人提起?” 茜宇轻声叹道:“她病了,养病很久了。姐姐是知道的,这后宫的女人若沉寂了,就很快会被人遗忘。” “可她到底身在妃位,怎么会受此冷落?” 茜宇笑道:“姐姐怎么好奇起来了?别想那么多,你且看我疼爱睿皇后,便知她绝非张文琴娘儿几个那样的人,这个季妃,自有她的命数吧!” 德妃眉头一动,摇头笑道:“我总在想,若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好的在宫里,那年赫臻封了你做皇贵妃后,会不会就再册封你为皇后。” 想到当年赫臻要立臻昕为新帝,就知道德妃想的事情并非没有可能,何况如今自己就是赫臻的皇后。 德妃自己斟了杯茶坐到茜宇身边,问:“我想若真的这样,到将来有立东宫的时候,你为了睿皇后这样一个人才,也会力举大皇子为太子的吧!” 茜宇笑道:“悠儿她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姐姐你也晓得,一个贤德睿慧的皇后对皇帝有多么重要。也许当年淑文皇后没有遭姑母的毒手,到如今又是另一幅景象。但那毕竟过去了,过去的你我无法再左右,可尚能把握将来的事,我始终坚信臻杰会比他的父亲更出色,而悠儿也会是最好的皇后。” 德妃握着杯子盘腿坐起,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溢出,似乎是悲伤,又似乎是不甘心,“你晓得我对赫臻是怎样的一份感情,而我也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独享他的爱,自从你出现、瑢妹妹出现,或者说当年的瑾贵妃、陈妃……从来我就不是赫臻心上最重的人。从来也觉得他偶尔来我那里坐坐,和女儿玩笑几句,就很满足了。毕竟宫里头什么也没有的女人多了去了。可是……可是宇儿你知道吗?我还是无法否认我嫉妒你们这些赫臻心上的人,看着你们拥有我没有的,我还是不甘的,真的!” 茜宇凝视着德妃的侧脸,她也有而立之年了,眼角的肌肤已不再如从前那么润泽饱满,且自己这些日子身边往来的都是如钱妃这些年轻靓丽的女子,再见德妃,已不再觉得她如自己当年初见她时那么美丽明艳。 “所以姐姐当年才会许愿,要下辈子做赫臻唯一的女人。”茜宇低声道。 热泪涌出,顺着面颊低落到茶杯中,德妃的双唇微微颤动着,终将悲戚忍下。苦笑道:“宇儿你晓得庆福皇妃的事么?” 茜宇一愣,不明白德妃为何突然提到李红袖,不解地应道:“姐姐想说什么?” 德妃的眼里又溢出另一种情绪,她放下双腿穿了软鞋去换茶水,问茜宇道:“她得宠的那些日子,你是怎么想的?” 茜宇滞了滞,缓缓道:“起先是奇怪的,后来才发现,她似乎……” “是啊!当年谁不奇怪?谁不嫉妒呢?她的出现她的得宠,叫每一个人都有些无措。”德妃的感叹有些奇怪。 茜宇没有再说话,李红袖如何死的她心里很明白。也觉得这个女人是一切事件的转折点,也许她不得宠不怀孕不生下臻璃,之后的事情也不会发生。起码陈东亭不会因为女儿有了养子就起歹念。 “其实……她当年可以活下来的。”德妃的声音渐渐颤抖,仿佛是在忏悔,是当一个人面对罪恶时表现出的懦弱,“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自认为不管后宫琐事,不家长里短地在背后议论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偏帮任何一方,我这辈子就能干干净净,但事实又如何呢?” 茜宇的身子晃了晃,她糊涂了,姐姐分明说是她见死不救,是她没有要太医救治产后虚弱的李红袖,才让她含恨而终的。 “她只是产后虚弱,并没有大血崩,她不该死的。”德妃似乎已开始哭泣,“可是我嫉妒她,嫉妒她仅仅因为长得像赫臻的生母就得到他那么多的宠爱,我便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提。眼睁睁看着太医说她救不活了,说她死了……” 茜宇知道德妃是看到了当初李红袖之死真相的一半,就把罪恶都扣到了自己的头上,就背负了这么多年,可那并不是她的错。姐姐她既然不要李红袖再活,即便那时救活了李氏,她还是活不久的。既然笃定要臻璃,姐姐就不会容许李红袖从中阻拦。本来她只是想利用李红袖分自己的爱,并生下皇子来给她养,可当李红袖从一只温顺的小猫变成老虎时,姐姐这个猎人就绝不会任她来反咬自己。即便是没有牙齿的老虎,甚至是不堪一击的纸老虎,姐姐下定了决心,就绝不会心慈手软。 “姐姐……”茜宇轻声唤了一句,扶着床起身慢慢走到德妃身边,握着她的手道,“你相信我,她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只是看到那场罪恶,而非你促使了那场罪恶。” 德妃凝视了茜宇许久,才道:“你知道?” 颔首承认,但茜宇却不想把璋瑢的作为告诉她,只是道,“还是那句话,都过去了。” 德妃苦笑道:“是啊,都过去了。到如今得到赫臻的还是她们,瑾贵妃、陈妃、李红袖……淑文皇后。”她握起茜宇的手道,“那日得知赫臻薨逝的噩耗,我许是被吓傻了,没有哭也没有悲伤,我只是恨,只是嫉妒,我甚至想她瑾贵妃是不是知道赫臻会走,所以也早早地走了……” 茜宇心里有一种很凉很冷的悲哀,这一刻她们虽同为赫臻的女人,可立场和处境已完全不同,自己是怎么也装不出对于赫臻逝世才有的悲伤和凄楚,自己每每示人的难过只是对姐妹对孩子的不舍,她无法体味德妃的感受,无法理解张文琴的悲伤,更无法猜姐姐的心思。从那一刻起,她就和这些同为赫臻女人的人在不同的世界了。 自己要奔向的是两相美好、白头偕老的爱情,而她们面临的,是一生一世的孤寂。这一刻,茜宇的心动摇了。她觉得自己比起张文琴、比起庄德太后、比起姐姐,都更残忍。 第五十一章 月韵之争(一) “宇儿。”德妃唤了一声,看着怔怔的茜宇问,“你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茜宇回神,自己的手还被她握着,只不知二者谁更暖一些。 “姐姐不傻。”茜宇定下那颗动摇的心,垂目低声道,“姐姐一点也不傻。如果连争的心都没有,还叫什么爱?大家都是女人,缘何要比别人爱得卑微?何况这不是平头百姓三妻四妾的家,这是佳丽成千的后宫,你若不争不嫉妒不想不要,最后只能如汪洋里的一滴水,存在与不存在没有任何区别,且一辈子不会被人想起。也许我这么说有些残酷,但事实就是如此。姐姐你是知道的,李红袖也非纯良善类,她恃宠而骄眼里无人,旁人自然也不会待见她?并非是姐姐你当年见死不救,而是她的命数,正如你如我,一切都注定下了。谁也无法改变。瑾贵妃、陈妃、淑贤皇后她们只是早一步去等待侍奉赫臻罢了。瑾贵妃那么要强的人,怎么肯比别人晚?而我们活着的,等照顾好赫臻的孩子,早晚也是要……” “宇儿!”德妃喊了一声打断茜宇的话,这话越听越要她觉得阴恻恻浑身发冷,看着茜宇直直的眼神,心里不禁害怕,连忙道,“不说了,我们再也不说这些了。活着的就好好活着,你有身孕不要想这些,是我不好,再不提了……宇儿,我陪你去睡,今晚姐姐和你一起睡。” 茜宇被德妃牵着,不自主地跟着她,但心里,算是落下了。她能忍一刻是一刻,再过一个月腹中的孩子就要落地,一切,都会有个了解的。 待坐到床上,茜宇才笑道:“姐姐陪珣儿去吧,娘儿两个好些年没见了,今日还未得空坐下说话呢!” 德妃见茜宇的神情渐渐好了,方应下离去。 “赫臻呀,再有一个月一切都结束。我会忍下去,将来的人生只要和你相伴,我什么都能忍。”茜宇躺在床上轻轻抚摸过隆起的腹部,低声呢喃的同时,耳边似乎又听到了那熟悉而久违的哭声,那么真切,那么叫人心痛。 翌日,天气更冷,仿佛一夜之间本还能见到叶子的树木都光秃秃起来。萧瑟凄冷在树丛间弥漫,却越发反衬出皇室贵族奢华的生活。虽然悠儿崇尚节俭,虽然臻杰不迷恋声色,但皇室总有皇室的体统,贵族总有贵族的脸面。夏日用冰、冬日用炭,无不是费钱的营生,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事事往往切身体会了,才知道其间的酸甜苦辣。 丹阳宫里,钱韵芯一清早便看完了上个月的账本,正捧着一碗燕窝立在窗前吃着,陪嫁嬷嬷便来报内务府总管前来请示各宫用炭的份例何时发放。 钱韵芯捧着小瓷碗皱眉道:“怎么好像才入秋,就捣鼓起炭来了?” 陪嫁嬷嬷笑道:“您是忙得忘了时日了,早就过了立冬,眼看就要小雪了。” 钱韵芯“呀”了一声,却笑道:“倒是今年冷得晚,我就没觉得秋天过去了。好像皇后娘娘下旨我掌后宫诸事还是昨日的事,那可不是夏日里么?怎么就要冬天了!” 嬷嬷笑道:“因了先帝之殇,今年宫中大小节日万寿千秋都随便应付的,大家都没觉得什么,但日子就这么晃悠过去了。” 钱韵芯将瓷碗递给小宫女,又漱口盥沐换了衣裳,方唤了那总管上来问话。 自从钱妃接了季妃的账后,本以为这个大大咧咧的女子不懂这账上的道理内务府里里外外都好捞上些油水,天晓得钱妃竟是比季妃还较真的人,每一笔单子每一样东西都算得清清爽爽,饶她平日里自己出手阔绰用钱无数,这归到宫里总账时竟俨然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大好的秋天正是各地进贡蔬果粮食的时节,内务府却只留的下些歪瓜劣枣烂熟的东西来润润肠子。 “奴才给钱妃娘娘问安,娘娘千岁吉祥。”内务府总管进门便向钱韵芯恭恭敬敬地叩首。 钱韵芯冷笑道:“本宫见了公公就是不愉快,听着些吉祥话也觉得没意思。” 总管赔笑道:“可是奴才做了什么事情叫娘娘不愉快了。” “哪里哪里,公公你这么忙,怎么会到本宫眼前来做叫人不愉快的事?”钱韵芯笑道,“就是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来就是要银子消耗,本宫见了你自然不愉快。” 那总管笑得谄媚,只应和着不敢狡辩,许久才问:“年下上用的炭都送进宫了,就等着各宫发放。娘娘是按着老规矩来呢,还是要重新分派一下?” 钱韵芯起身到案前坐下,“祖宗的规矩是什么,你且报给本宫听听?” 那总管笑道:“按例皇太后冬季每日用黑炭八十斤、红萝炭四十斤,上等银霜炭三十斤,皇后娘娘各是六十斤、二十斤、十五斤,如今宫里奉养太妃,太妃用炭依各自尊位,如端靖太妃依皇贵妃之例,慈悫太妃依贵妃之例,莲妃之下递减,便是重华宫内才人常在等也各有不同,每人都有应得的份例。” 钱韵芯看着手里的账册,道:“太后、太妃自然要奉养,不仅不能少,今年各样再多加十斤。” 那总管为难道:“娘娘的话是没错,只是这每日多十斤,一个月就是三百斤,到了春暖花开各宫不烧炭取暖,起码要一千斤。多一日不觉得什么,但未必能一直富余下去。倘若到后头反减少了,岂不是更叫人奇怪么?” 钱韵芯冷笑道:“为何要减少?你事先将太后太妃的都匀出来一边儿放着,便是短了皇后娘娘和本宫这里,也不敢让太后太妃挨冻。你倒说说看,涵心殿那里的供应你敢是不敢短一日?皇上为天下仁孝之表率,如今才奉养太后太妃没几个月,你这管家的倒在这里先哭穷埋怨上了?” 那总管磕头如捣蒜,赔笑道:“娘娘这话折杀奴才了,奴才也只是这么算一算。” 钱韵芯不理会他,拿了笔写下,嘴里道:“即日起除涵心殿、聆政殿、崇德崇极两殿、上书房、坤宁宫及皇子公主的份例之外,从莲妃娘娘的承乾宫起,妃嫔每人减三成份例以奉养太后太妃。多的便减得多,少的也不要她们过不了生计。你先分派下去,本宫这里自会禀告皇后娘娘知道。” 那总管蠕了蠕嘴唇欲言又止,钱韵芯瞧见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总管苦笑道:“回娘娘,如今母后皇太后与慈悫太妃、小王爷、四皇叔、国和公主、还有徐荣华都住在馨祥宫,徐荣华的份例减了也是供太后、太妃享用,而太后与太妃若形影不离,着实用不到那么多。两位皇叔平日在上书房学习课业,书房里也有供给,但两位皇叔名下也有份例。如此一来馨祥宫算是宫里头一份大户了,但实际用不了那么多,富余的岂不是要馨祥宫堆成仓库了么?” “你当本宫不知道么?你们是想着那些富余东西了是不是?”钱韵芯起身绕过桌子立在总管面前,冷笑道:“从前季妃娘娘不每日查你们的进出,不过五日点个卯,一个月查一次用度,各宫若有富余用不完,也不大会去领东西,多出来若没人瞧见,就都变做银子到了你们口袋里去。出了宫门置田买房风光体面做大爷,过得也是主子的生活!如今本宫略查得紧一紧了,怎么?没了油水,外头的田地房产都养不起了,就在这里觊觎起两位寡居的太后、太妃的东西来了?馨祥宫里自有她们的规矩,如何处理,便是堆成了山,又和你内务府什么干系?” 那总管被钱韵芯这么一说,当真通红了一张脸,半句也不敢响悻悻地领了命,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陪嫁嬷嬷端了茶水进来,对主子道:“莲妃娘娘那里自然不会有什么讲究,季妃的玉林宫如今每月每日都受着皇后娘娘那里匀出的东西,您若连季妃那里都减了,岂不是要人说您嫉妒皇后对季妃体恤,眼里不容人么?没得欺负一个生病的妃子。想来季妃在宫里人缘不差,若是有一两个宫嫔对皇上吹吹枕边风,只怕要皇上误会了您?” 钱韵芯还是那副性子,端了茶不喝只笑道:“嬷嬷不必担心,敢对皇上吹枕边风说我不是的人还没生出来,便是生出来这辈子也见不到皇上。她季洁又不是什么大病,皇后娘娘体恤她不代表她不必尽孝是不是?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节俭一说,总是投皇后的喜欢,她没一个‘不’字,谁敢有意见?” 嬷嬷笑道:“奴婢是不敢说,您可不知道宫里都传您什么话呢?” 钱韵芯白了嬷嬷一眼,自顾叹道:“管她们嘴碎呢!只不知皇后要我做到什么时候,不管将来是季妃接着回去做,还是再有别的人来管,我总不能因为做得一塌糊涂才下位子!季妃再不济,宫里也清清爽爽样样齐全,我若有交权的那一日,自然也不能甩个烂摊子出去。” 嬷嬷笑道:“难道娘娘不打算一直管下去么?前几日皇上来时也夸您的能干要他吃惊呢!” 钱韵芯小饮一口茶笑道:“说了嬷嬷你定要笑话的。且看季妃这四年忙得,竟连怀孕的时间都没有。我虽不济也有过两次身孕,我可不在乎这在这宫里掌多大的权,保重身子侍奉皇上,将来能有个一男半女的,才是正经。你瞧瞧,那个徐荣华整日嘻嘻哈哈什么事情也不管,到底是怀上了。”说到这里,钱韵芯微微黯然了几分。 正说着,小福子火急火燎地蹿了进来,被陪嫁嬷嬷喝住,钱韵芯捧着茶碗皱眉看他,因问:“出什么事情了?” 小福子脸色急急道:“季老将军得急病病死了,皇上在涵心殿和大臣议论了丧仪,此刻往玉林宫去了。” 钱韵芯眉头一动,“哪个季老将军?季妃娘娘的父亲么?” “正是!”小福子喘了口气说。 钱韵芯虽有些替季洁难过,却还是道:“那你慌什么?又不是我丹阳宫的事。只是奇怪,这些年也没听说过那位老将军身子不好啊!” 陪嫁嬷嬷退下小福子,凑在主子耳旁道:“小福子是这急脾气的性子,但奴婢不得不提醒您,皇上为此不可能不对季妃表示安抚之心,若赐了封号升了与莲妃娘娘并肩,您也不敢挑不是啊!” 钱韵芯滞了一滞,转着手里的茶碗盖子想了想道:“将昨日爹爹送进宫的两款铜耳手炉带上,随我去一趟裕乾宫。那总管太监倒提醒了我,如今馨祥宫热热闹闹的,端靖太妃那里,便越发凄清了。” 钱韵芯来至璋瑢所在时,她才起了床尚未梳头,只裹着一件氅衣立在院子里看落了满地的红叶,钱韵芯走过去时,踩在叶子上发出“嚓嚓”的声响。 “臣妾不知娘娘还未梳洗,来得太早有失礼仪。那不如让臣妾侍奉您盥沐梳头。”钱韵芯轻声地对璋瑢说着。不管是之前的种种,还是这些日子打理后宫琐事,端靖太妃都给予了自己很大的帮助,钱韵芯对璋瑢已生出了一半友情一半尊敬,且心里也觉得她年纪轻轻就守寡好生可怜。 璋瑢缓缓转身,眼前的钱韵芯发髻高耸,一对翡翠步摇莹润光泽,鬓上点点珍珠做饰,一身云锦棉绸富贵而妍丽,本窈窕的身姿此刻立在树木间、落叶上,更多几番风情。 然钱韵芯乍见璋瑢时,心里大大地骇了一下,眼前的美人儿竟红肿着一双眼睛,脸色也憔悴得很,还记得昨夜馨祥宫一聚,端靖太妃何尝不是座中顶美丽的女子呢! “钱妃娘娘日理万机的,怎么好来给一个太妃梳头?”璋瑢说着,却伸出了手。 钱韵芯浅笑,扶着璋瑢往屋子里走,“旁人不懂也就往高里夸臣妾,娘娘还不知道臣妾的能耐么?前几日皇上夸赞,臣妾还偷笑呢!若没有您的指点,指不定乱成什么模样!” 璋瑢不语,回到殿内梳头穿衣后,钱韵芯便帮着挽香摆了早膳侍奉其进餐,一壁将带来的手炉相赠,却只说京城寒冷,怕六小皇叔不习惯冻了手不好写字。半日不提别的事情。 璋瑢已猜出她今日是有事相求,记得自己当初分明告诫过她,不要将心事都写在脸上,但仿佛注定了什么样的性子,要改是很难的。 于是几句话一问,便要得钱韵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吃毕了饭,璋瑢才悠悠对钱韵芯笑道:“哀家这里有个故事,倒可以给钱妃讲讲。” 钱韵芯不解,却静静地听了,待得璋瑢讲完端了茶润喉,她方卷着手里的鲛帕道:“季妃她可不是那个兰妃,她可不糊涂。” “自然不是,但哀家讲这位叶兰妃的故事给你听,并非说季妃会步她的后尘。”璋瑢悠悠道,“只是想说,一个人宁愿一生都过得平静一些,也不要去攀求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走错了第一步,就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回正道。若想不再走下去,那当真是很难,要么就如她叶兰妃一般,三尺白绫解决了,一了百了。” 钱韵芯微微颤了颤,垂着头许久才挤出一句话,“娘娘您是觉得臣妾想得到的东西太多了么?我只是……” “没有什么‘只是’,‘或者是’。”璋瑢那张用脂粉掩盖了憔悴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眸里露出的神情,竟有半分茜宇平日的恬淡,“不要总想着将来会怎样,你说你只是想要个孩子,好……于是为了这个‘只是’,你必定要想办法博宠,只有皇帝常常去丹阳宫,你才有可能怀孕!那你博宠的手段是什么?是让自己更出众,还是打压别的人?难道,不怕自己走错了道路吗?” 钱韵芯觉得今日的璋瑢有几分异样,从前她教的似乎是如何去争取,可今日却仿佛要自己看淡一些,恬静一些。又听她继续道,“做好你眼前的事情,一步一步来,皇帝厚待你,你便要珍惜机会,若偶尔冷落了你,那你就要做得更好。记住,抢来的东西,一定没有善终的。” “是。”钱韵芯虽然还不大明白璋瑢究竟要自己如何做,但至少对于季妃的敌意和戾气渐渐消散了,只垂首呢喃道,“偏这么巧,季妃如今也丧了父亲,她也怪可怜的。” 璋瑢想了想,笑道:“方才的饼子好吃,哀家贪吃了几口胃里仿佛有些积食,不如钱妃陪哀家走走,我们去向季妃道一声慰问,如何?” 钱韵芯怔了许久,才道:“臣妾明白了。” 玉林宫里,众人此刻方送走了皇帝,正搬着家什物件往正殿里去,原来臻杰嫌偏殿太冷不宜过冬,嘱咐季洁仍搬回原来的屋子去住。本来也没什么东西,不过折腾了几件,便都安排妥当了。悠儿见季洁躺上暖炕,立在一旁悠悠笑道:“本宫劝你几回都不作数,非要皇上下旨你才肯搬回来,什么时候季妃也学得矫情了?” 季洁难掩丧父的悲戚,勉强笑道:“要娘娘笑话了。” 悠儿此刻穿着一身正红色百蝶穿花的长裙,裙摆袖口用金银丝线织成的锦缎细细地严了边,裙身摇曳间光彩流离。高耸的凤髻华丽而端庄,含翠飞凤盈盈停在髻上,极富权位的象征。她一身艳丽此刻站在季洁面前是极不应景的,更有一脸从容得体的笑容,越发衬得季洁身形瘦弱,脸色惨白,眉宇间凄怨悲伤。 悠儿依然是笑,仿佛半分不为季洁的悲伤感到同情,“季妃的身子总不见好,本宫那里少不得被皇上埋怨对玉林宫不尽心,可见在皇上(花.霏.雪.整.理)心里我们季妃娘娘是多么的重要。” 季洁深知悠儿此话无半点夸赞自己的意味,敏锐如她,早察觉皇后今日仿佛是带着一身火药味来的,皇帝离去她还不走,定是有话要对自己指教。也是,折磨了自己那么久,也该做个了解了。 “娘娘请坐吧!”季洁抬头对悠儿扯出笑容,又吩咐宫女们,“你们都下去吧,紫兰在外头远远地候着,本宫要你时自会喊一声的。” 紫兰连忙搬了梨花大靠椅来给皇后坐,奉了茶水后便带走了众人。 “许是病久了,臣妾不大喜欢人多,只要清静。”季洁靠在大枕上,眼睛并不去看悠儿。 “季妃从前也喜欢清静的,本宫并不奇怪。”悠儿却笑道,“只是你的确病得太久了,连慈悫太妃都回来了,你还不见好。昨晚那么热闹的家宴,也看不到你的身影,多少叫人觉得缺了什么?” 季洁一颤,苦笑道:“妃嫔那么多,臣妾在与不在,并没差别。方才只记着难过了,忘了徐荣华身怀龙种,本该给皇上道喜的。” 悠儿环顾了一下季洁的寝室,笑道:“皇上不会计较。”又道,“许久不住人,这屋子嫌冷清,改日要内务府安排人来重新刷一刷墙,用椒泥涂壁,又暖和气味又好,椒子丰富,多子多福啊!徐荣华能,你也能!” 季洁的左手藏在腰后,早已攒成了拳头。她几乎要无法遏制自己的恐惧,她难以想象一个折磨了自己那么久的女人,此刻竟能笑盈盈坐在自己面前,说着毫无痛痒的话,就仿佛回到了四年前自己初进宫,一切罪恶都没有的时候。 “臣妾的身体,恐怕……不能侍奉皇上了。只盼着更多的姐妹,能为皇室添些福气。”季洁垂首说出这句话,使自己退到了后庭的深处。 起码,她不可能即刻跪在章悠儿面前承认自己的罪孽,请求她那不可能的宽恕。既然睿皇后不提,自己也绝不能提,父亲的逝世才提醒了她,罪恶一旦被揭开,自己赌上的会是季氏一门的命运,她注定是输的,可她输不起。 从来没有做过对的事情,怎么可能会赢?又怎么可能不输?一切,从第一天起就注定了。 季洁突然热泪夺眶,而嘴角却勾出了一抹笑容。 “皇后娘娘,主子,端靖太妃和钱妃娘娘来了。”紫兰的声音突然在外响起,打破了一室的沉默。 第五十一章 月韵之争(二) “娘娘,臣妾不想接待太多的人,端靖太妃和钱妃妹妹走后,您能否下旨不要各宫前来道安慰?姐妹们的心意,臣妾心领了。”季洁跪坐于榻,言语谦恭。 “好。”悠儿应了,起身到门外,果见钱韵芯与端靖太妃姗姗而来。互见了礼,紫兰又带着宫女搬了椅子奉了茶水,众人方坐定。 “季妃姐姐的身体,怎么不见好?”钱韵芯眼见季洁面色憔悴苍白,眉宇间哀思幽怨,不知该如何开口,便只能问身体了。 璋瑢静坐一旁没有说话,端起茶来要喝,却觉得几丝奇怪的味道沁入鼻尖,她头一次来玉林宫,不免侧头将屋子多看了两眼。 “太医怎么不开好的方子来?姐姐吃了这么久的药,却越发瘦弱了。”钱韵芯越坐越不自在,见众人都静静地不讲话,她便更显得突兀。 季洁垂目,嘴里挤出一句话,“妹妹也要保重身体,别累了。” 钱韵芯一愣,继而才明白季洁是指自己协理后庭之事。听季洁的话,仿佛她是因经年劳累,积劳成疾的。自己不禁有些寒丝丝,尴尬地笑道:“多谢姐姐记挂。”顿了顿,抬眼看了皇后与太妃的脸色,方道,“季老将军已过古稀,是有福之人,姐姐节哀。” 触动伤处,不由得泪如雨下,季洁无言应答,只是嘤嘤地抽泣起来。 璋瑢悠悠起身,坐到季洁身旁,拿了丝帕替她拭泪,又握了手道:“好孩子,人都有一死,自己要保重。否然,季老将军如何能放心?” “太妃娘娘说的话,季妃可要记着。”悠儿在一旁道,“身为妃嫔当保重身体,以侍奉皇上为重,如方才那不好伺候皇上的话,季妃以后可不能再讲。你素来是六宫表率,大家都看着你呢。” 季洁欠身应诺,却已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璋瑢对悠儿笑道:“皇后的话虽有道理,此刻看哀家的薄面,就让季妃娘娘随心所欲几日如何?” 悠儿笑道:“母妃既然这么说,儿臣确实严肃了些。” “这屋子冷清得很。”璋瑢环顾了四周,问道,“既然偏殿住惯了,怎么又搬来这间屋子?即便要搬来,也该用暖炉烧了烘上几日。”她伸手摸了摸床架,笑道:“这家什都冰凉冰凉的。” 悠儿笑道:“原是皇上的旨意,皇上说玉林宫偏殿朝向不好,不适合冬日养病,故要季妃迁过来。儿臣方才还和季妃讲,过两日要工匠重新粉饰,用椒泥涂壁才好。” 璋瑢了然,只笑道:“如此便好。”说着离了床榻,将一旁的橱柜花架又看了看,旋即归座不提。 此刻紫兰又来报,说内务府分派了各宫用炭和其他物件,并一一将数目报上了。 悠儿奇道:“缘何今年少了?”因问钱韵芯,“各地供奉不及时么?” 钱韵芯否认,遂将自己的主意说了。悠儿虽觉得她的做法很有道理,本来各宫少一些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何况是为了奉养太后太妃,更是无瑕可挑。但此刻季洁毕竟在病中,又方丧父,钱韵芯将她也算在列,的确有些不近人情。便笑道:“玉林宫的不必减少,本宫那里和大家一样减少三成,这件事不必多说,就听本宫的。” 钱韵芯无奈,便吩咐宫女往内务府知会,待少掉的那些送来后,三人又陪着季洁说了会儿话,方散了。 回程途中,璋瑢突然对钱韵芯道:“我们慢慢逛着回去,你先派宫女把丹阳宫的偏殿烘暖了,我们一会儿喝茶。另将正殿你屋子里的香炉暖盆一并香草花卉都撤了。” “这是做什么?”钱韵芯不解。 璋瑢不便细说,只是道:“看着季妃生病,哀家也担心你的身体,那屋子日日住着虽然不乏打扫,但偶尔腾出来空一空散散风也好。” 钱韵芯不大明白,却吩咐陪嫁嬷嬷派人去做,继而便只跟着璋瑢悠悠逛回了丹阳宫。 这一日到了午后,璋瑢才来了茜宇所在,彼时茜宇正与德妃盘膝坐在暖炕上挑花样,璋瑢见状笑道:“原来只个珣儿丫头着急,如今丈母娘也急着替女儿备嫁妆了。” 德妃笑着让了坐,说道:“这不是替珣儿备的,正给茜宇肚子里的孩子缝襁褓呢!” 璋瑢对茜宇道:“你也别老这么坐着,我听说孕妇稍稍活动活动,才好生养。” “我已不是初次,不会难生的。”此话本是平常,此刻却反是听者无心,说着有心,茜宇语毕便拿眼睛看姐姐,但见璋瑢虽然面色有些憔悴,可神色无异常,方平了心。 看着德妃手里的双麒麟花样,璋瑢笑道:“皇后才是有福的人,一胎便得两个皇子,这个花样吉祥,不如做两件袄子,过年时要两个孩子穿着,一模一样的多热闹。” 德妃也笑道:“正是这么想的。方才已给宇儿的孩子挑了四季平安的花卉,如今我们姐妹都心如止水,孩子们平平安安就好。” 茜宇见两人的话题有步入悲伤的趋向,连忙转开笑道:“姐姐上午去园子里逛了么?怎么这个时辰才来?午膳时过去请你,你倒不在。” “去了好些地方,午膳在钱妃那儿用的。”璋瑢接过德妃手里的针线,自己试了试手。 茜宇笑道:“钱妃和姐姐走得近,越发好了。难为姐姐对她下那么多的功夫,当初我也只是想你提醒她一些,她倒是有双慧眼,认定姐姐是个好师傅了。” 璋瑢淡淡一笑,眼睛看着手里的针线上下穿梭着,口中道:“先是去了玉林宫,我是第一次去那里,难以想象一个协理后宫四年多的妃子,殿阁里竟这般冷清。” “听说今日晨里头,季老将军殁了,这季妃也怪可怜见的,皇帝应该会表示抚恤之情吧!”德妃见璋瑢手中针线将尽,说话间已又劈出了几股银丝来。 璋瑢接过银丝穿了针,不经意般笑道:“我去的时候皇帝刚走,听说特特赶过去,要季妃搬回正殿里去住。可是那正殿,当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茜宇见姐姐说话时眸中掠过几分不屑,她没由头地就生出一分不安来,于是在一旁静默,只等姐姐继续说下去。 德妃的好奇心却就此打住,不接话,也不再问什么,她对这些妃嫔的事情毫不感兴趣,左不过也就那么点换汤不换药的琐事,又能不一样到那儿去。 璋瑢却并不因此冷场,手里飞针走线,口中也不停下,“一直很奇怪三皇子、四皇子为何以‘安康’起名字?想想他们的大哥,先帝给起一个‘宸’字极具帝王之象,两个弟弟的名字似乎太平常了。” 茜宇越发觉得姐姐今日奇怪,她只低声笑道:“平安健康,天底下所有父母的心愿!听说因是双生儿,出生时比单一胎的更弱一些,皇帝便给儿子起了这名字来祈愿。不过……姐姐方才那句‘极具帝王之象’,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璋瑢笑道:“的确失言了。”语毕便不再说话,只静静地与德妃绣手中的襁褓,片刻后白梨来报,说若珣来了月事腹痛难惹,爱女心切,德妃自然离了去。于是屋子里只留下姐妹二人,茜宇方开口道:“姐姐,往后在德妃面前切莫提从前的事情,特别是那李红袖,你可知道,她以为是自己害死了李红袖。” 璋瑢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应下后,反问茜宇:“当初睿皇后产下双生子时,是不是很艰难?” 茜宇摇头,“不知道,没听人提起过。” “宇儿,你了解皇后么?”璋瑢停了手里的针线,指尖抚过一只已具雏形的麒麟,“睿皇后她,真的那么贤良淑德,母仪天下么?她真的不会像她的婆婆当初那样么?” 茜宇凝视了姐姐很久,肯定道:“起码,她不会残害皇帝的孩子,不管那个妃嫔如何十恶不赦,如今的惠贵嫔就是最好的例证,难道姐姐看不出来么?” 璋瑢不答,再次反问:“缘亦跟了皇后四年多,她回到你身边后,可曾提过皇后当年产子的情形?可曾疑惑过,为何皇帝那么宠爱皇后,她却四年再无所出呢?” 茜宇愣住了,缘亦的确疑惑过不知皇后为什么也不再生养。自己原以为是那‘诅咒’谣传作祟,让悠儿心中生了芥蒂,如今看姐姐的神态,仿佛其中有更深的道理。 此刻玉林宫里,又已进出了两拨太医。原来季洁思念先父,竟哭晕了两次,可皇后已下懿旨六宫不得去打扰季妃休养,众人看不到里头的情形,便胡乱揣测,搞不清楚好好的季妃娘娘,怎么说落魄就落魄起来。一不好便全不好,但看帝后的态度,并无要冷落打压玉林宫的意思,竟是季妃自己福薄,承受不起一点点的好来。 钱韵芯这里与璋瑢吃毕了午饭送走她后,又张罗着将原来的屋子整理了一番,她立在寝室的中央,轻轻一嗅,馥郁而温暖的香气要人身心放松,继而睁开眼对陪嫁嬷嬷笑道:“太妃到底更会过日子,这样敞开了屋子通了通风,果然觉得舒适。” 嬷嬷虽喜欢,却不免奇怪道:“太妃的举止倒有些奇怪的,进了这里后就四处仔细地瞧,连那床木架子都拿手敲了敲,好像是在看什么。” 钱韵芯翩然到了镜前左右照着自己的身子,又抬手紧了紧发髻,只笑道:“太妃对我那么好,总是在替我谋算什么吧!若她不便说,我们也不要刨根问底,来**自会解释的。”她拆下头上的翡翠步摇握在手里,自顾喃喃道,“不过今日太妃真的有些奇怪,不管在裕乾宫,还是在玉林宫……算了,不想。” 嬷嬷见状,也不再问,只道:“今日内务府派下各宫用炭后,奴婢听闻一些才人常在颇有意见,重华宫里满是怨怼。” 钱韵芯冷笑道:“她们爱说就说,管得了百张嘴也管不了一颗心,我但凡听不见只图个清静。她们若有胆子在我面前说,或到处去扇风挑拨,我就能要她们有腿出门,没脚走回去。” 嬷嬷“瞎”了一声,她家主子有多厉害,自己怎会不知道,便笑道:“主子虽不喜欢,奴婢还是要讲的,不然您闭塞了双耳,岂不是更委屈。往后奴婢拣要紧的说便是了。不过这次她们笃定是不敢闹出来的,您想想连皇后都没有意见,还主动消减了份例供养太后太妃,那些小宫嫔若敢四处抱怨,岂不是自寻死路么!” 钱韵芯想起方才悠儿的话,眼前便又出现了季洁那张凄凄楚楚的脸来,再有那日益瘦削的身子,心里不禁酸酸的,“季洁也真是可怜,进宫这么些年见过爹娘的次数能用手指头掰出来,冷不丁父亲就这么走了,连面也见不到。想我还风风光光地出宫省过亲,其实,我跟她有什么好闹有什么好争的呢?” 嬷嬷心中一紧,她知道主子的恻隐之心又开始泛滥了,连忙转了话题说,“堂小姐一会儿过来,如今主子正是风光的时候,连那徐荣华都怀上孩子了,主子何不提携一把堂小姐,她身子好,若能怀上孩子,岂能不抱给您来养?奴婢的话虽不好听,却是实在的。” 钱韵芯叹道:“韵荷一见了皇上就像个木头人似的,难道我提携了她,还替她……”说到这里脸一红,便道,“好吧,我试试看!只是嬷嬷你别觉得我说丧气话,这些日子季洁是宫中头一个招人可怜的了,若身子好转些,皇上是不会对她薄情的。韵荷的事情,怕是要一推再推了。” 嬷嬷却丝毫不可怜季洁,只低声提醒主子道:“并非奴婢恶毒,但这宫闱之中不就是你争我夺的日子么?公爷曾教导少爷们,在战场上一旦将敌人挑落了战马,就要用马蹄子将他死死踩在脚下,绝对不能让敌人有喘息翻身的机会,更不要提再站起来翻身上马了。主子,如今的季妃自己折腾到这个模样,千万不要因为季老将军一命呜呼了,反让女儿……” “嬷嬷,我知道你是心疼我。”钱韵芯打断了嬷嬷的话,皱着眉头道,“可是今日太妃有一句话我虽还参得不透,但表面上的道理还是懂的。不属于自己,硬抢来的东西,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她季洁有她的命数,若这次皇上怜惜她,我钱韵芯再嫉妒再不满,我不能出手害她。” 钱韵芯转身看着镜中的自己,又坚定道:“自然,她不要来犯我!” 第五十一章 月韵之争(三) 嬷嬷嘀咕道:“那还不如要她永远守着玉林宫的好,万一她比您先有孩子……奴婢不是嘴碎,惠贵嫔不就是应验了么?” 钱韵芯静默了,孩子,又是孩子,这宫里的女人,就指着孩子过么?嬷嬷见主子脸色不好,也不敢再啰嗦,静静地退了出去。 栖霞殿里,楚贵嫔方送走了太医,与班君娆说了几句便准备去坤宁宫复命,却听班君娆将自己拦下,说道:“姐姐既然出门去,不如替妹妹去玉林宫看看季妃娘娘!季老将军殁了,季妃娘娘一定很难过。” 楚贵嫔笑道:“皇后下旨六宫不许前往玉林宫打扰,我也想去呢,却不能。” “这样啊!”班君娆面上惋惜,心中却更多得意,遂道,“那改日吧!” 正说着,便听到外头有太监尖亮的嗓子,又有谢恩声。班君娆好奇问:“什么事情?”楚贵嫔也摇头不解,却见扶梅进来禀报道:“皇上裳了手炉给凌美人。” 闻言,班君娆心里好大不快活。一来听说昨晚徐贵人被发现有了身孕,当席就封了荣华,二来昨夜皇帝又召了凌氏去涵心殿侍奉,她早就存了一肚子的气,今日偏偏皇帝的赏又赶着送过来了。自己分明有孕在身,可皇帝不闻不问已经很久很久,此刻给凌美人面子,也不记得捎带着问自己好不好。垂首抚摸着肚子,班君娆只盼自己能顺利产下皇子,到时候母凭子贵。 须臾,便见凌美人过来,脸上一片喜洋洋,却不敢随便说话张扬。班君娆自然习惯说场面上的话,笑道:“如今徐贵人升了荣华,算上萍贵人、孙贵人、郑贵人,贵人位子空了一个出来,妹妹如此得到皇上的宠爱,四贵人里早晚有你的位子。” 凌氏心里欢喜,却不敢表露,只羞涩道:“都是托赖娘娘的福,皇上时常想着您,才记得起嫔妾来的。” 班君娆的笑暗藏着不屑,“如今徐荣华也有了身孕,皇上自然也要多多呵护。以后妹妹还需更尽心侍奉皇上,往后才能更好。若指着本宫这点面子,只怕远远不够的。” 楚贵嫔无心于这些闲言碎语,只陪着笑了几句,便要去坤宁宫复命。如今班君娆胎像稳定,又过了最要紧的时刻,楚氏只要每日待太医把了平安脉向皇后复命后,便不需再回来栖霞殿照顾她。 这边才出了栖霞殿,楚贵嫔正往坤宁宫去,却见一班太医带着药童医女各自拿着药箱匆匆赶路。按理出诊路上太医见了内宫主子是可以不行礼以免耽误看病的时辰,但还是有个医女停了脚步代各位太医向楚贵嫔问安。 “怎么了?哪个宫里的主子病了?”楚贵嫔便顺带着问了句。 那医女道:“是玉林宫的季娘娘,这已是去第三回了,皇后娘娘刚下了懿旨,要太医这趟去了,就在偏殿候着别离开。” “第三回?”楚贵嫔惊讶道。 医女答:“季娘娘悲伤过度,身子本就虚弱,晕了几回了。” 楚贵嫔倒吸了口冷气,心中怜惜不已,便遣那宫女快些离去,只道:“本宫也要去皇后娘娘那儿复命,你们好生照顾季妃。” 待到坤宁宫,将班君娆身体状况说了,楚贵嫔忍不住问悠儿,“季妃此刻最是无助,皇后娘娘看是否该派几位妹妹在一旁照顾着?臣妾也是愿意的。” 彼时悠儿正看着丹阳宫方送来的理清了的上月账本,她心中苦笑道:“楚贵嫔啊楚贵嫔,若知道当初是谁害了你小月,只怕你连掐死她的心都有。如今……你倒上赶着要去照顾她。” 楚贵嫔见皇后不说话,也不敢再提,片刻后要告辞,却听悠儿道:“惠贵嫔的身子既然已经稳妥,往后就不劳楚贵嫔日日辛苦了。你且再传本宫的话给惠贵嫔,要她仔细些,腆着肚子不要在宫里乱走,别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太后那里扶梅是不是还要日日都去,只听太后的意思就行。” 楚贵嫔一一应下,走出坤宁宫时古嬷嬷笑着来送,在她耳边道:“这些日子皇上对后宫好些主子留了恩,皇后娘娘有些话不便当面说,要奴婢带句话给贵嫔主子,只管保重身体,来日方长的。” 楚贵嫔心中大喜,要知若皇后有心提携,那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连忙褪下手腕上的镯子塞到古嬷嬷的手里,轻声笑道:“嬷嬷喝茶吧!本宫明白了。” 季妃这里悲戚戚哀思她的亡父,钱韵芯那里忙忙碌碌地打理各宫琐事,班君娆一边保着自己腹中的孩子一边要嫉妒并防着凌美人得宠承恩……后宫看似平静,却是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其实永远也不会平静。 而身为皇后,悠儿必须洞察每一个女人在想什么,他很明白臻杰爱的是谁,但他身为帝王还有着繁荣皇室香火的使命。他可以不喜欢那些女人,但不得不尽他的责任,而哪些女人配侍奉皇帝,这就是悠儿要决定的了。 馨祥宫这边,德妃再回来时,只见茜宇和璋瑢二人静静地对坐着,一句话也没有,她没有细问,但坐不多久璋瑢便告辞离开了。 德妃终忍不住问茜宇:“你们两个没事吧!” 茜宇只轻声笑了一句:“没什么事情,左不过因为季妃的遭遇,勾着她想起了几个故人,便想起了赫臻,只差抹眼泪了。” 德妃见茜宇的笑容很不自然,遂不再细问,直到夜幕降临,一日无事。 然临睡前,茜宇却单独叫住了缘亦陪自己说话,犹豫了许久,才问:“皇后当年生下一双小皇子时,你在她身边是不是?” 缘亦笑道:“自然在了,主子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我问你,皇后生得艰难吗?” 缘亦起身去换蜡烛,停了许久才道:“当年皇上在皇后娘娘昏迷时,叮嘱奴婢们不要对外传这件事情,说皇后是一国之母,需得维护形象。自然主子若想知道,奴婢倒还是能说的。” 茜宇不假思索,“你说,我要知道。” 缘亦立到她面前说:“当年因是双胎,娘娘生得的确很艰难,生完三殿下后,四殿下眼看生不出来险些闷死在肚子里,娘娘也因此大伤了身体,月子里吃多少饭就吃多少药,不过到底是养好了。这些年也没生什么大病。” 茜宇没有说话,许久才又问:“太医没说别的吗?” “没有啊!”缘亦笑道。 茜宇又问:“当年主治接生的太医产婆你还记得是谁么?” 缘亦想了想笑道:“应该都离宫了,这些年没见他们在御医馆走动过。” 茜宇的心沉了沉,她不愿去多想姐姐的猜测,可又充满了好奇。她本不该对这些事情上心的,就因为牵扯了悠儿,她无法克制自己想知道真相的欲望。若姐姐说的话是真的,如今自己大腹便便,是笃定去不了玉林宫的。可不亲眼瞧见,真的不敢全信。 “缘亦,你懂如何区分木材么?”茜宇突然问缘亦。 缘亦愣了愣,答道:“家常用的一些普通木料,奴婢还是分得出来的。” 茜宇吸了口气,要缘亦凑近自己,低声道:“过两日,你替我做件事情……” 翌日,上书房因需重新换门窗准备过冬,特例放了一天的假,悠儿便带着三个儿子过来给茜宇等请安,几个小家伙凑到一起,自然玩得疯了。茜宇怕臻璃觉得孤单或被冷落,又要白梨去将璋瑢母子请来。于是孩子们由若珣带着在一处玩,茜宇姐妹几个与悠儿、玲珑坐一起说话。 片刻后孩子们闹着要把元戎也带来,这边才吩咐了人去承乾宫请沈烟,璋瑢便开口笑道:“眼下惠贵嫔、徐荣华都有了身孕,宫里头又有那么多男孩子,真是热闹得很。先帝爷那会儿却没有这样的光景。皇上和我们皇后当真是有福的。” 悠儿笑道:“托太妃娘娘的福了。” 璋瑢看了一眼茜宇,见她脸色有些不自然,随即便道:“昨日和慈悫太妃绣了双麒麟的花样,本来要做太后腹中孩儿的襁褓用,可哀家觉得宫里有安儿康儿这对双生子,这双双对对的东西给他们使才好。” 悠儿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只是笑道:“儿臣替两个孩子多谢母妃了。” 璋瑢即刻接话道:“皇后那么好福气,若再有身孕指不定还能龙凤呈祥。你这母后是多子多福的好命,要她也分你一点吧!” “臣妾可不是时常来沾母后的福气么?”悠儿笑得很自然,没有惊讶,没有奇怪,没有半点的凝滞。 茜宇将目光从悠儿的脸上收回,怔怔地看着姐姐,她不明白姐姐到底要干什么,即便悠儿身上有再大的秘密,与她有什么干系,她趟什么浑水?这宫里也没有她的侄女妹妹在做妃子,她要知道这些真相做什么? 想到这里,茜宇竟有些恨意,不由得腹中胎动,她即刻觉得很不舒服。 众人大惊,要唤太医前来,茜宇却摆手笑道:“不必不必,静静地坐会儿就好,这个孩子一日不闹我倒不安心了。” 悠儿刚要说话,却见小春子带着满脸的不可思议,进来禀报道:“主子,皇后娘娘,季妃前来给太后、太妃请安了。” 他觉得奇怪的事,也是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事。这个季妃,昨日不是还又哭又病,折腾地死去活来。今日,怎么赶着来给太后太妃请安了? 悠儿的手在广袖中握了拳,脸上的笑掩盖了心里的愤怒。季洁,你究竟想怎么样? 第五十一章 月韵之争(四) 季洁扶着紫兰进屋时,分明已穿了厚棉衣衫的身体仍旧显得那么单薄。胭脂染红了面颊遮盖了双唇的苍白,眉笔也在眉头添出了几分精神。可眼睛是不会骗人的,那眸子里射出的,是悲伤、是无助、是哀戚、是憔悴。 其实季洁虽不能比悠儿、钱韵芯,却也有几分姿色,这副模样叫人瞧在眼睛里,若不知道她的过往,是要人可怜的。 众人静默,看着她徐徐叩拜,将上座之人一一拜过,礼毕须臾,竟没有人说话。 茜宇听到德妃是先叹了一声,才开口笑道:“快给季妃娘娘赐座,这身子,可怜见的。”说着已起身到了她身边,握着手道:“哀家的父亲也逝世了,老人家都是有福的人。季妃节哀,这样病着,老将军不会安心的。” 季洁眼眶湿润,只低声道:“臣妾未能及时来给您请安,还要娘娘惦记着。” 悠儿今日换了一身浅褐色长裙,拖地裙摆上用金丝绣了大枝的牡丹,臂上挽着烟纱,发髻上一只展翅欲飞的的凤凰耀眼而夺目,她坐在茜宇身边,却是头也不抬,只冷冷道:“季妃怎么突然出门了?太医不是要你静养么?” 季洁的视线被德妃挡住,两人皆看不到对方的脸,“臣妾今日觉得精神好多了,太医也讲总闷在屋子里对身体不好,所以才想来给太后太妃请安。慈悫太妃方回宫,臣妾的礼若不到,太有失体统了。臣妾会好好保养身子,不要娘娘再担心。” 悠儿淡漠地回了一句,“如此方好。” 璋瑢看过悠儿的眼睛,又将目光落在茜宇身上,彼时茜宇也方收回看着悠儿的目光,姐妹二人四目相对时,璋瑢是几分笃定,而茜宇却闪烁不安。 似乎今日算准了是要热闹的,去请莲妃的宫女带来沈烟母女二人时,将在外头散步的钱韵芯也带了来。孩子们自是玩在一起,沈烟与钱韵芯见到季洁时,都不免惊讶。 钱韵芯的性子一时是难改的,一见季洁便问道:“姐姐病着,怎么好随便在宫里走动?太后这里有孕妇、有孩子,最忌讳生病的人。姐姐既然行过礼了,妹妹送你回去吧!” 季洁的眼神顿时黯淡下去,低垂着眼眉不看她,只低声道:“我的病好了,只是身子有些虚弱罢了。” 钱韵芯这才发现自己的话竟要一屋子人都尴尬起来,见季洁这么说,自己也静静地退到一边不说话。 茜宇坐于上首,她根本不在意此刻钱、季二人在说什么,只是在无人察觉的时候递了眼色给缘亦,缘亦亦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殿阁。 “臣妾的身子日益见好了。”季洁突然又道,“这些日子要钱妃妹妹打理后宫,实在辛苦她了。想钱妃妹妹还要照顾上书房内一切事务,本就**无暇,这些日子定忙坏了。皇后娘娘,估摸着再过四五日,臣妾的身子就能大好了。到时候,宫里那些琐事,还是让臣妾重新接管吧。” 本尴尬的冷场,此刻更冷了。茜宇见缘亦离开后,方注意到季洁在说些什么。却听悠儿不答,反而问钱韵芯,“钱妃累么?” 钱韵芯有几分怒意,爽快地答道:“臣妾不辛苦。” 悠儿才转头看向季洁:“季妃的心思本宫明白了,只是你需得好好休息才行。皇上那里也嘱咐本宫要好好照顾你。这起子事情你不必操心。对了!明日皇上安排了你的兄长进宫看你。季老将军明日要发丧,你回去准备着,看有什么要你的兄长带回去,以表你作为女儿的孝心!今日好好休息养点精神头,莫要你兄长觉得皇室亏待了他的妹妹,有误会就不好了。” 此刻在茜宇屋子里的,除了悠儿,是璋瑢与德妃、再有沈烟、钱韵芯和徐玲珑。前两个不算,后面三人非常了解皇后与季妃历来的关系是怎样的状态,除却沈烟,其余二者无法理解,为何皇后向来倚重信任的季妃,如今竟被这般冷漠对待,而前前后后,季妃似乎什么也没有做错。 沈烟明白悠儿的心思,只是她想不到皇后今日竟会表现的有些浮躁,她清咳了一声,款款起身到季洁身旁温和地笑道:“本宫送妹妹回去吧!” 沈烟这么说,季洁是再不能拒绝了,方起身行了辞礼要离开,却听钱韵芯立起身来道:“季妃姐姐是觉得妹妹这些日子把宫里折腾坏了么?你这副身子骨,做什么还要逞强?协理六宫又非什么悠哉的差事,我不曾想过要一直做下去。皇后娘娘也说我只是暂时替代。季妃姐姐这么急,不是让妹妹难堪么?既然今日说了这件事情,倒不如大家都说清楚的好。” 季洁的步子停住了,却沉默着没有开口。 钱韵芯几步上来扶着季洁,眼神里带着满满的不平。还记得她对嬷嬷说自己不想一直管这些琐事的,可她素来要体面要风光,怎么好让季洁开口把这个权力讨回去?那自己算什么?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即便要交出手上的权力,也必须日后由帝后开口,哪里能被季洁随随便便地就拿走? “姐姐难道是嫉恨妹妹将你的份例也减了三成?还以为只是些不成器的宫嫔私底下会嚼舌根子,原来姐姐也那么小心眼,怎么呀,奉养太后太妃,您不乐意么?”钱韵芯的话很过分,她明白也清楚,只是她就是要这么说,不然自己的脸面往哪儿放。 季洁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回复,去听沈烟喝道:“钱妃越说越离谱了,太后太妃都在呢。还不快退下。”语毕便搀扶季洁离去,只将事情掩去。 这一边,茜宇推赖烦扰,便要悠儿和钱氏带走了孩子们,又要玲珑去休息,一时屋子里又只剩下璋瑢与德妃。 德妃喝了茶,笑道:“这就是季妃啊,怎么看都是个文弱的人。钱妃的厉害我今日算瞧见了,比起当年的瑾贵妃有过之而无不及,想一出是一出,说话从不分场合,也不管旁人听了舒服不舒服。” 璋瑢却笑道:“瑾贵妃之后的性子日益沉稳,倒不知道钱妃什么时候能改。其实不改也不错,这沉闷的宫里规规矩矩的人多了,偶尔有个人站出来说些别人不敢说的话,也没什么大碍。方才她的话过分,难道季妃唐突地请皇后将协理之权放还给她,还当着我们三个的面,就不怕皇后感概,不怕钱妃难受吗?” 德妃笑着称是,而茜宇却始终没有说话,她再等缘亦回来,缘亦回来了,就能知道一些事情的真相。璋瑢一边和德妃议论着钱韵芯的个性,一边时不时看一眼茜宇,其实方才缘亦静悄悄地离开,她看见了。 后宫女人的纷扰,是永远也无法停息的。但前朝的事情不能听之任之,一切都必须掌握在皇帝的手里,今日大家都没注意到的一件事,是下了朝回涵心殿办公的乾熙帝其实悄悄地离开了皇城,此刻正一身普通的妆扮,立在他父亲的面前。自从雍和帝薨逝昭告天下后,父子二人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而这一次见面,也注定是最后一次。 听完儿子的叙述,赫臻的笑仿佛有些冷漠,“她愿意了?” “是父皇,端靖太妃同意了,她会一步步开始安排,不出意外的话,这些日子她会和太后闹僵,而后儿臣会安排她与陈东亭见面。只要太妃能拿到陈东亭一伙与忽仑人来往的书信,名册,并知道藏匿财产的地点,儿臣预备一举歼灭这群佞臣。届时傅王爷、卫国公会安排兵力,每一个佞臣的家会同时遭到查抄,不让他们有任何喘息反击的机会。儿臣务必要做到一击即中。” 赫臻不想对儿子的决定做什么评论,既然他已经有能力掌控一切,自己就该退到后面,让他做一个真正的帝王。他只是颔首表示赞同,继而顺带着问了一句:“能保证端靖太妃的安全么?她何时答应你的?” 臻杰愣了愣,答道:“之前在水晶宫和太妃谈了谈,并没有深入。是那日慈悫太妃回宫的晚上,太妃突然来告诉儿臣她的计划,那一日亏得是一位不谙世事的美人在涵心殿。至于安全,太妃说,要儿臣不必顾及太多。自然,儿臣还是会安排妥帖的。” 赫臻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别让她太为难。” 臻杰应了,又问:“太后即将临盆了。父皇您……” 秦成骏在一旁道:“何太医已经做好准备,但太上皇的意思是……” 赫臻打断了秦成骏的话,抬头看着儿子,神色坚定道:“何阳会安排好她生产后所有的事情,但是这件事情不能告诉她,也不要告诉你的皇后。这份秘密,皇帝能担得起吗?” “为何……连太后也要瞒着?”臻杰不解。 赫臻笑了,嘴角的笑里带着心疼带着期盼,“因为你不了解她,如果她是你的皇后,你就不会这么问了。总之,过几日你安排何阳去馨祥宫,就说是傅王爷要求何阳来照顾她,别的事情等她分娩的那一天,都会有个了结。” 秦成骏静立在一旁,仿佛无意识地吐出一句话,“皇上一定要保护好端靖太妃,不然受伤害的,还会有太后。” 赫臻抬眼看他,微微摇了摇头。 也许璋瑢永远也想不到,在这一刻自己还会被赫臻念叨,她同样也在等待,那一晚火急火燎地去找臻杰,似乎是为了什么更深的原因。此刻,她也正按自己的步伐一步步走着。 缘亦再回来时,德妃已离开了屋子,但璋瑢仍在,不想自己才端着茶水进屋子,便听到端靖太妃对自己说:“让大家都下去吧,就缘亦你留着,陪我们说说话。” 茜宇滞了滞,随即才道:“听太妃的吩咐。” 第五十二章 帝心难测(一) 缘亦支开宫女,将茶水一一奉至二人面前,到璋瑢跟前时,突然听她问:“缘亦在玉林宫瞧见什么了?” 缘亦手里的托盘一晃,险些落地。 茜宇端起茶杯,她怀孕后不宜喝绿茶,往往只是一碗露子或牛奶做替代应景,她揭开杯盖却轻声道:“缘亦,你将我与太妃的茶搞错了。” “是,奴婢这就换过来。”缘亦醒过神来,匆匆换过了两只茶碗。 茜宇却不再拿茶杯,只是转着杯盖,一壁问:“太妃问你什么,你说吧!” 缘亦暗自叹了一气,握着手里的托盘缓缓道:“玉林宫季娘娘的屋子里,床头的木架是用樟木做的,外包了薄薄的一层柳木,上了褐色的漆。花架、妆台亦是如此。眼下屋子里燃了熏香,闻不出樟木的味儿来。” 璋瑢抬眼看了茜宇,淡淡笑道:“那日我去时她刚搬回去,那间屋子里满是樟木的香气,不然若是寻常住着日日拿香熏着,我恐怕也闻不出来。” 茜宇挥手对缘亦道:“你下去吧!”缘亦方要走,却又听主子道,“去内务府拿《彤史》来,我要看看徐贵人侍寝的纪录。” 缘亦不敢细问,匆匆下去了。 “看徐贵人?”璋瑢问。 茜宇的神色很冷漠,“既然姐姐很想知道,那妹妹也陪着你吧!我们看看,皇后到底做了什么。” 璋瑢却笑道:“我不认为这些事是皇后做的。你不怀疑皇帝么?” 茜宇将杯盖放下,突然对璋瑢笑道:“如果是这样,那再好不过了。姐姐不该忘记,皇帝做的任何事情,都是对的。” “呵……”璋瑢怔了怔,继而才道,“季妃是不是太可怜了?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怀孕的权力,而那个时候,她还什么都没有做过。” 茜宇敛着衣袖半步不让,“可这不代表她就可以去害别人。救人是不要理由的,而害人,绝对不可以有理由。” “是,你说的没错。”璋瑢苦笑,“森林里,动物求生存唯一的途径就是进攻,就是伤害别的动物。虽然人兽没得比,可是在这个人吃人的后宫里,似乎也只有这一个生存的法则。” “姐姐。”茜宇强忍着怒意打断了她的话,“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今日就到这里,你先回去休息吧。” 璋瑢愣了愣,随即款款起身,朝着茜宇行了尊卑辞礼,“臣妾告辞,愿太后吉祥。” 茜宇扭过头去不看,然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不知何味了。 实则璋瑢脸上不屑的神情才出门的那一瞬就消散了,一直到她回到自己的住处,眸中有的,仅是无奈而已。 缘亦再回来时,已将各宫侍寝纪录带回,茜宇耐着性子一年一月一日的看过去,睿皇后侍寝日子之多几乎是所有嫔妃的总合。悠儿是带着身孕被册封的,于是分娩前的那段日子,彼时的季妃、钱贵嫔、楚嫔、班婕妤、萧贵人等等一皆有宠,可自从皇后产子之后,皇帝临幸宫嫔的次数越来越少,几乎都是流连在坤宁宫。而事实上,皇后再也没有过身孕,但钱韵芯、楚贵嫔、萧荣华、王越施等等都有过,这一点不得不叫人奇怪。 “缘亦,我问你的话,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茜宇合上册子,抬眼看着缘亦。 缘亦越发莫名,只连连点头。 茜宇问:“这些年皇后有没有固定用的太医。” “有,是如今御医馆的大院士顾太医,皇后娘娘的脉案全是他负责的。” 茜宇又问:“可有假手他人的时候?” 缘亦努力地回忆了,答道:“应该没有,况且娘娘她不常生病。” 茜宇将册子在手中卷起,思量了片刻才道:“那这些年,皇后她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比如大悲或者大喜。” 缘亦很奇怪茜宇这些问题,却不得不答:“娘娘从来波澜不惊,在人前喜恶不露,悲愉不表,就是奴婢,也从未见娘娘的情绪大起大落过。” “那……”茜宇平了平心思,才问:“你见过皇后侍寝之后,服过什么奇怪的药么?” 缘亦方明白了主子想知道什么,极肯定道:“皇后娘娘的药食都是奴婢和古嬷嬷一手安排的,之前奴婢在时古嬷嬷也不常帮忙,皆是奴婢料理。奴婢可以肯定,娘娘从未吃过什么避孕的药物。” 茜宇眼睛一亮,问缘亦:“你明白我在问什么?” 缘亦垂首道:“只是碍于皇上宠爱皇后,碍于皇后娘娘无尚的威严,宫里人才个个闭口不敢谈,其实谁心里不奇怪,娘娘那么得宠,却在生下三皇子、四皇子后再无所出。有人说是娘娘为了怕自己膝下皇子太多将来有夺嫡的麻烦才自行避孕的。可这点奴婢很清楚,皇后娘娘从没做过这种事情。” 茜宇追问:“皇后没找太医瞧过吗?” 缘亦道:“瞧过的,太医都说没事,说娘娘的身体很好。” “也就是说,如果你们皇后不能生孩子,她自己也不知道?”茜宇的心仿佛被揪起。 缘亦苦笑道:“也许娘娘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只是自己扛着!” “何苦呢……”茜宇长叹一声,然这一句何苦却不知是指谁。 “季妃从前和钱妃关系很密切是吧?”茜宇调整了心绪后又问。 “是,那会儿钱妃娘娘还是贵嫔。” 茜宇摇了摇头,问缘亦:“钱妃第一次小产前,是不是常去玉林宫?” 缘亦答:“那会儿的钱贵嫔就很招摇跋扈了,除了季妃外,她几乎不和别人往来。” 茜宇将册子递回给缘亦,“送回去吧,你回来后安排一下,我要去涵心殿。” 缘亦却道:“皇上今日下旨后宫不得打扰,奴婢还是先去通报一声的好。” “那好,你去告诉齐泰,皇帝什么时候有空了,要他来我这里一趟。”茜宇又道,“今日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缘亦想走的时候,还是停下来对茜宇道:“奴婢也知道若长久与樟木所做的家具为伴会伤害身体,催产妇早产滑胎甚至抗孕,可是奴婢敢以性命担保。皇后娘娘从来没有贱待过任何一条人命。她和庄德太后和圣母皇太后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茜宇道,“我从没怀疑过她。” 第五十二章 帝心难测(二) 但见主子坚定的神情,缘亦心中已信了十二分,随即匆匆去往涵心殿传话。只因臻杰是从宫外赶回,当他得知茜宇的意思来到馨祥宫时,已近晚膳时分。 这是尴尬的时间,太后不可能撇下皇后独自与皇帝见面,于是要了臻杰先陪一陪玲珑,饭毕后,趁德妃去坤宁宫接孩子们回来的空档,她方与臻杰见了面。 茜宇没料到今日皇帝出宫去见他的父亲,当听臻杰说今秋赫臻的伤没有发作,身体安康时,她本想问事的心思几乎被搅乱。平日里她经常克制自己,不让自己思念赫臻,总想着熬过这些日子就好,可每每念及,总要动几分心思。 直到臻杰提起傅王爷希望这些日子何阳能近身照顾女儿时,茜宇方恍然记起自己要见臻杰做什么。 “我有几句话想问皇帝,希望能得到你最真实的回答。”茜宇极认真地看着臻杰,“自然,皇帝可以拒绝,或者给我一个你认为妥当的答案。” 臻杰不解,但笑道:“母后尽管问。” 茜宇淡淡一笑,将目光投射在臻杰的星眸中,希望通过眼底最真实的情感来推测他所说的真假,“季妃屋中的那些樟木家具,是皇上安排的么?” 臻杰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身为帝王切忌在人前轻易表露情感,臻杰的确具备帝王之资,他亦在脸上挂起淡淡的笑容,不予否认,“的确,是我安排的。” 茜宇惊讶于他如此直接的回答,再问:“那些家具会让季妃无法怀孕,皇上知道吗?” “便是如此,才刻意安排了这些家具。”臻杰道,“虽然对季妃很残酷,但她只是不能生孩子而已,我不会亏待她的。” “为什么?”茜宇几乎是脱口而出。 臻杰此刻反惊讶了,“母后不像是想知道这些事情的人。您很少出门,怎么会知道玉林宫里的情况?” 茜宇微微摇头,“其实皇上心里很明白,这件事迟早会有人知道的,你认为季妃她知不知道?” “那**突然搬出正殿,我以为她发现了。”臻杰道,“后暗中派人试探发现她仍旧不知道,自然,前几日我又让她搬回去了。” 茜宇含笑,却笑得无奈,“皇上很决绝!” 臻杰轻叹:“当初为了倚重季家军,册封才进宫的季洁为妃。您是知道的,当初的张氏外戚之祸,我不能让它重演。而朝臣之所以有夺嫡甚至篡位的野心,后宫所育的子嗣,是很大一个隐患。也许端靖太妃当初不抚养六弟,陈东亭一伙也不会有这番歹心。” 茜宇不能对一个帝王为了巩固朝纲而做出的手段做批评,她更没有这个资格。若说臻杰比他的父亲厉害,那赫臻忍心亲身骨肉飘零在外又算什么?他当初对懿贵妃若无情谊又岂会与她有子?可是处决懿贵妃的时候,赫臻可曾眨眼?甚至仍旧一如既往地器重秦成骏,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他可曾考虑过秦成骏的感受?帝王,这就是帝王! 深深吸了口气,茜宇道:“这件事情,悠儿知道么?” “没有同她提过,也许她不知道。”臻杰也无法肯定。 “既然皇上没提过,那就永远不要提了,有时候,不要让悠儿知道太多的事情。”茜宇道,“例如杰欢的身世,我认为皇帝对悠儿的隐瞒做得很对。” 臻杰颔首应承,即刻便听茜宇又道:“包括她不能再生孩子的事,如果是我,如果我知道了自己无法再生育,我会对自己说你父皇不知道这件事情。皇上你能明白么?” 臻杰此刻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可定下心来静静一想,也许知道的大有人在,只是这么些年没有人敢提,甚至悠儿也知道,只是她和太后做一样的选择。于是方点了点头,答应了。 茜宇微微释然,笑道:“悠儿绝对有能力管好这个后宫,其他的事情我不再过问。但还有一件事我对悠儿讲过,此刻希望也能和皇上说明。” “您请讲。”臻杰一时尚猜不出茜宇要说什么。 茜宇的笑中带着诚恳,“不论昕儿将来有多出众,我希望皇上永远也不要将他列入储君的人选。纵使将来杰宸不优秀,甚至杰安杰康无帝王之资,你一定还会有别的优秀皇子。不到万不得已别无选择的情况,永远也不要考虑昕儿。皇上,能答应我么?” 臻杰静默了许久,他凝视着茜宇那双美丽的眼睛,企图能看到她的心。他无法想象这个女子的心是用什么做的,他很庆幸悠儿有这样好的朋友,他甚至觉得父皇当初对于这个女人的宠爱全部都是应该的,即便他为此辜负了别人,还包括自己的生母。 “我明白了。”臻杰报以肯定的语气,“昕儿绝不会卷入储君的风波,如果我对这些孩子教导无方真有风波四起的那一天,也绝不允许他站在谁的一边。” 茜宇的心定下了,欣然笑道:“有皇上有悠儿,这些孩子们都会很优秀的。” 臻杰笑而颔首,露出一个父亲的骄傲,转而问茜宇:“悠儿说您即将临盆,之后的事情您考虑过了么?您准备何时离开宫廷?”实则臻杰对于之后会发生什么已了若指掌,只是担心突生意外,便想能早些知道茜宇对于身边的人希望做出怎样的安排。 茜宇想了想,道:“我走后,皇上就让昕儿出宫去吧。我腹中的孩子自然是让悠儿来抚养,若是男孩儿,要他和哥哥一样莫卷入朝廷的纷争,若是女孩儿,但求皇上将来为她择一个好夫婿。” 臻杰答:“这是自然。” “昕儿年幼出宫不能没有人照顾。”茜宇说着,心中渐酸,“请皇上给予缘亦封号让她脱离奴籍,她此生定不会再嫁,便要她终身照顾昕儿,而昕儿也需奉养其终老。” 臻杰一概答应,却听茜宇再问:“端靖太妃……您会善待她么?” “陈东亭之错与太妃无关,您上一回救下凌美人,其实也想告诉我这个道理。”臻杰笑道,“六弟不能无人照顾,父皇姑且原谅她,我没有理由计前嫌。” “那陈东亭他们,皇上预备何时铲除?” 臻杰记得端靖太妃希望暂时不要对太后说出眼下的计划,且她也不得不利用一下太后,便更说不得。故而只笑道:“尚无定数。” 茜宇默默地应了,未再询问。 “我走后,皇上就让昕儿出宫去吧。我腹中的孩子自然是让悠儿来抚养……”走出殿阁,德妃的脑海里始终萦绕着这句话,皇帝与茜宇之后的话她没有听到,可仅听到这一句,她已经乱了心神。 因天气乍寒她回来加件衣裳,见茜宇这里殿外无人侍候,便有心进去看一看,没想到竟听到这样一句话。 “她为什么要抛下孩子离宫?”德妃再次走在前往坤宁宫的路上,不断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可是凭她,是不敢想象赫臻未死的。 第五十二章 帝心难测(三) 寒风袭面,刮得人生疼,走了半程德妃突然停了脚步对白梨道:“回去要小春子备辇,天太冷了孩子们经不住冻。” 话音才落,白梨便道:“皇上的龙辇过来了。” 德妃回头看时,龙辇已在不远处停下,臻杰徒步而至,问道:“母妃怎么还在路上?” 有了心思,笑得便不那么自然,德妃胡乱说了些话搪塞过去,继而两人一个往涵心殿去,一个去了坤宁宫。 这一夜德妃辗转难眠,过了午夜仍无睡意,便合了衣裳来若珣的屋子,将睡得正熟的女儿唤醒。 “母妃不舒服么?”惊醒的若珣即刻坐起了身子,只以为母亲身体不适。 德妃坐到女儿身边与她盖一床被子,将女儿搂在怀里,笑着道:“娘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想你父皇。心里不畅意了就又想我的珣儿,可是一想你,又不得不想到那个真舒尔,你出嫁后娘就不能这样搂着你了。” 若珣羞涩地笑了,半日才呢喃道:“母妃放心吧,珣儿眼下还不能嫁呢,父皇的热孝在身怎么也要守上三年。何况珣儿年岁还小。”她抬起头真诚地看着母亲,笑道,“和您分开那么久,好不容易见上了,女儿不想这么快就离开您。” 德妃嗔笑道:“你倒大方,难道不怕这三年的时间,那个真舒尔被别人拐跑了?” 若珣“咯咯”笑着,乐滋滋道:“那里会,皇嫂和母后都替珣儿看着呢!” “是吗?”德妃眉头一动,顺着女儿的话问道,“说起你母后,父皇薨逝那日还有之后的日子,她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若珣不解地看着母亲,摇了摇头。 德妃直接地问:“她哭了么?” 若珣努力地回忆,思忖着道:“不太记得了,那些日子大姐姐很伤心、端靖母妃、圣母皇太后很伤心,母后她……一定哭了,也许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吧,母后表现得并不像大姐姐她们那么激烈。” 德妃将女儿的话细细想了两遍,又问:“那她有没有说过要走之类的话?” 若珣笑道:“去哪里?回燕城还是去傅王府居住?母后没提过要去什么地方!您怎么想起来问这些,是母妃她要走吗?” 德妃拥着女儿躺下,笑道:“没什么,只是关心一下,她身子那么弱。好了睡吧,是娘吵醒你了。”说着轻轻拍抚着女儿,不久,若珣进入了梦乡,德妃却仍旧睁大着眼睛,茜宇方才的话亦不绝于耳。 她到底要去什么地方?还有……这几**与陈璋瑢的关系,看着叫人心里不自在啊! 翌日,早朝过后,臻杰嘱咐群臣前往季府吊唁季老将军,这一边又准了季洁的长兄季湛进宫探视妹妹,但季府各项丧仪就在眼下,季湛只能有半个时辰与妹妹说话。 季洁心中的苦闷在见到长兄的那一刻奔涌而出,她握着季湛的手嚎啕大哭,平日示人的婉约气质荡然无存。 “娘娘保重。”季湛心疼,却不得不以礼相待,“娘娘要保重自己的身体,父亲走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了。” “爹爹他想我?”季洁泪眼婆娑,楚楚可怜。 季湛道:“父亲病中常常念叨娘娘。” “为何不告诉皇上父亲病了?皇上定会派名医为他救治,也不会走得那么突然啊……”季洁哭诉着,那丧父的切肤之痛,折磨得她没了理智。 季湛叹道:“当年皇上倚重我季家军,但战事过后,朝廷几番剥削我季家军的兵力,父亲早就感受到皇帝是有心防我们了。但父亲说我季氏历代忠良,只可朝廷负我不可我负朝廷,有祖上和我们这一代的荣耀,足够季氏永世的兴旺。且还有你进宫为妃,季氏又一跃成为国戚,这些都足够了。但你知道的,父亲一生要强,所以这次得病他不许我们传扬出去,他一生戎马,不想晚年病弱无力的样子叫外人瞧见。这一拖……便拖下了。” 季洁的哭声渐渐平息,凝滞的神情里透着对于父亲的思念,“爹爹可有话留给我?” “父亲弥留之际要我告诉你,后宫乃险恶之地,不期你飞黄腾达,只要稳妥平安他便无憾了。”季湛叹道,“父亲几度后悔,当初若能有他法,定不送你进宫。” 季洁突然笑了,脸上的泪水还未干,她带着泪笑,笑得那样苦涩而绝望,让季湛心中发怵。 紫兰捧着锦盒过来,对季湛道:“娘娘吩咐将这支金步摇殓入老将军的棺木,已尽娘娘的孝心。” 季洁突然瞪大了眼睛对紫兰道:“不要这个,这个是皇上赐的,我不要……” 紫兰愕然地看着主子,只见她跑回妆台,从抽屉中拿出一枚香囊,双手递到季湛的手里,“哥哥把这个带去,我进宫那年爹爹给我的,如今要它代我陪着爹爹长眠。”语毕又泪如雨下,伤心难耐。 季湛将香囊收下,他不想过多地询问妹妹的状况,他认定此刻妹妹的失常是因对亡父的思念。毕竟在宫外,大内季妃娘娘的贤德也非流传一日了。家中上下除了父亲偶尔叹息外,都对季洁的前途充满乐观。于是又安抚了几句,打赏了一些银子给紫兰等嘱她们好生照顾妹妹,便匆匆出宫赶着回府发送亡父。 这一边季洁的泪水尚未干透,穿着一身明黄色凤袍的皇后又逶迤而至,这些日子皇后频频眷顾玉林宫,宫中之人只当皇后心念季妃平日的贤德,故而才日日亲驾垂问病况。毕竟昨日在馨祥宫的尴尬,看到的人并不多。且夏日以来,但凡坤宁宫有的,玉林宫也有。这一次皇后还自动削减份例只为免去季洁的负担。这份恩情隆宠,让不知情的人羡慕不已。 可是这殷勤的眷顾和恩宠,却是一把无形的匕首,它们每一次降临玉林宫,都是在季洁的心上重重地割剜,痛得她撕心裂肺。 悠儿来到季洁的屋子时,她正就着紫兰的手喝药,不知是否知道皇后将至,她已换了一件桃红的夹袄,内里是粉色的绸衫长裙,这鲜艳娇嫩的颜色,将并病怏怏的季洁衬出好几分精神。 “皇后娘娘金安,臣妾身子软弱,无力起身,不能给您行礼了。”季洁将心中恐惧深深掩藏起,在脸上堆出恭敬的神色,跪坐在床榻上向悠儿叩首。 悠儿在大梨花木椅上坐下,耀眼的凤袍铺展开,广袖上两朵硕大的牡丹显示着她皇后无上的地位和威严。 “不必那么客气。”悠儿的笑并不由心,好似应付一般,“只因昨日季妃说身体好多了想重新协理后庭之事,所以本宫今日特来看看你的身子到底怎样了。二来,也为季老将军的仙逝代各宫向你道一声慰问。” 季洁欠身含笑:“要娘娘费心了。只是关于协理之权,娘娘昨日说的话臣妾记下了。眼下必安心保养身子,不做别的想。” 悠儿纤白的手指一扬,示意宫女内侍统统下去,随即才理着袖口闲闲道:“有些事情当着奴才的面不好讲,因这协理一事早晚是你季妃的责任,所以本宫不得不提醒你一句。” “臣妾洗耳恭听。”眼见皇后屏退左右,季洁知道皇后今日定有“指教”。可是,在父亲噩耗传来前,她希望皇后能给自己一个了结,但噩耗传来今日又听兄长传达老父遗言,季洁突然改变主意了。她宁愿这样一日日被皇后磨心催肝地折磨,她也要保有这份体面,也要风风光光地继续坐她玉林宫的主位。因为这争的不是她季洁的脸面,而是季氏全族的荣耀。 悠儿看她一眼,不紧不慢道:“钱妃当家的这些日子,宫里每月比往年多结余五千两银子。五千两与整个皇室的消耗相比那是小数目,可五千两银子足够一户普通百姓家过两百五十年的日子。若像这样每月多五千两,一年就是六万两,六万两雪花银又足够皇上每年开春下放工部防灾所用了。” 季洁淡淡笑道:“娘娘的账算得很对。您的意思臣妾明白,臣妾每年不过能结余一、二万两银子,和钱妃妹妹的手腕一比,相去甚远。” 悠儿却笑道:“可这六万两银子,只怕皇上也用得不安心。” 季洁不解,蓦然抬头看着皇后,但见她言笑从容,一点看不出心思。 只听悠儿道:“你是宫里的老好人,纵使偶尔厉害些,也都在礼法规矩上,别人说不到你半点不是。但钱妃的手腕的确是过了些,殊不知这五千两银子她都掏到那些奴才贴身的口袋里去了。其实驾驭整个皇室那么多的人是需要技巧的,起码四年多近五年的辰光里你没出过什么岔子。莫看钱妃如今做出这么好的成绩,却不是长久之计。眼下那些奴才不过忌惮她的厉害,可日子久了一旦将她的脾性手腕摸透了,还不是照样变着法儿地浑水摸鱼找门子捞钱?到时候她钱妃若省不出这五千两,难道拿体己的钱来补?她又能撑多久?届时没事也罢,可若有人拿着现在的账和她计较,说她监守自盗,到时候宫里少不得又是风雨。以她的脾气,非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季洁咽了口水,眸子里溢出的是对于悠儿的恐惧,方才皇后说这么长窜话时,竟一点不带停滞,就像背书那么顺溜着下来了。要么她章悠儿天生口齿伶俐脑经活络,要么就是这些话她早已烂熟于心,一早就准备来告诉自己了。 可是这样避重就轻尽绕弯的话,带来的只有挠心的痛苦,季洁永远也猜不到皇后的下一句话是什么,永远也想不明白皇后为何不痛快地解决了自己。 “娘娘说了这么多,难道是要臣妾继续协理后宫么?”季洁不能冷场,那样会显示她心中的怯懦,便不得不拿这话来问。 悠儿歇了口气,缓缓道:“这倒不急,只是想你有了空闲,教一教她。” “她那样的性子,昨日对臣妾的误会只怕此刻还存着气呢。”季洁苦笑道,“又怎么肯听臣妾的话。况且个人的性子不同,有些事情教也教不来的。” 悠儿笑道:“慢慢来,她总是一出一出的,过了今日定会好的。从前她也与你要好。”说着抬眼瞥见搁在梳妆台上包得好好的盒子,遂问道:“季妃拿什么殓入老将军的陪葬之物?” 季洁一震,怯怯道:“是随身的一枚香囊,当年进宫时家父赠的。” 悠儿“哦”了一声,仿佛很无意地叹道:“贞仪贵妃去世后,皇上拿了她平日时常戴的钗子,又临了一幅最近做的画像送给了她的双亲以作纪念。那幅画幸而是放在涵心殿皇上本打算题字后赐给贵妃,若一早放在昭云殿里,只怕那一晚昭云殿走水时付之一炬,再想寻芳影就难了。” 季洁的身子忍不住颤抖,本被艳丽衣衫衬出几分绯色的脸颊愈发地苍白起来,她哆嗦着嘴唇道:“贵妃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上天不会那么残忍连个念想也不留给皇上,贵……贵妃她不枉爱皇上一场。” 这句话却让悠儿平添几分惆怅,凝视了季洁片刻,将心头那点恻隐压下,只问道:“季妃的身体又不舒服了?是不是本宫和你说话说累了?” “是,不是……”季洁有些语无伦次,终选择了沉默来掩饰自己的惊慌。 悠儿款款起身,说道:“不必是不是了,你好生歇着吧。过几日让钱妃来跟你学一些驾驭奴才的道理。”语毕一振广袖翩然回身,可方踱出几步,便听到身后季洁凄厉地喊了声“娘娘。”她回过身来,波澜不惊地看着季洁。 “娘娘……”季洁几乎濒临崩溃,她跌坐到地上,绝望地抬眼看着皇后,泪水和恐惧一并得到了宣泄,“您究竟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为何不痛快一些呢?”她指着床边一只雕花的箱子,哭泣道,“那里,那里是您送来的扇子,我每一把都亲手接过,可是我接过的是扇子么,那是刀啊,那是杀人的刀。娘娘……您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用那些刀完结我的生命呢?不要再折磨我了,其实我什么都没有,我在您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悠儿看着哭得瑟瑟发抖的季洁,心中竟为她感到可怜,一个本风光无限的妃子此刻匍匐在自己的面前,她不是恳求宽恕,而是求自己快些结束她的生命。可是这权力不在她章悠儿的手上,她不是季洁,她不想随便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季妃这是怎么了?是因为老将军的死伤迷了心么,为何对本宫说这些话?”悠儿明知故问,一步步将季洁逼入她自己心中罪恶的最深处。 季洁拼命地摇着头,继续哭诉着:“您知道我在说什么,您知道的……” 悠儿反问:“知道什么?” “知道……”季洁突然怔住了,她紧紧盯着皇后的眼睛,企图从这双深邃而明艳的眸子里看出她的决定,可是季洁什么也看不出,皇后的心如同千年寒潭一般深不可测而又冰冷无比,那对漆黑中,什么也没有写。 “不能说,我不能说,我要保季氏家族的荣耀。”季洁努力地驱散恐惧从而唤醒自己的理智,“我若自己坦白了,她定会告诉皇上,那宗人府即刻就会立案查办,那老祖宗和爹爹世世戎马挣回的面子就都没有了。我要忍耐,随便她章悠儿怎么折磨我,我都要忍耐,要为家族忍耐。” 悠儿朝季洁走了几步,缓缓蹲下身子,取了丝帕擦拭她的眼泪,低声道:“在你告诉本宫应该知道什么之前,你要好好活着。方才本宫说的话,你也要记着。” 季洁用力地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几口气,就着悠儿的手爬起身子,方坐回到床榻上,便听到外头高高的一声呼喊,“皇上驾到”。 悠儿闻声对她笑道:“好好活着,皇上不会亏待你,更不会亏待……你的家族。”可那抹笑容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起码已凌厉得要季洁浑身一震。 “皇后也在。”臻杰大步而入,见悠儿也在不免笑道,“到底皇后有心,朕亦是来给季妃道声安慰的。”遂走到季洁身边,温和道,“老将军的丧仪朕下旨礼部协办,定让他风光大葬以表彰他一生于朝廷的功绩。季妃尽管放心。” 这一刻季洁又有了理由垂泪,她将方才咽下的泪水借着皇帝的话复倾倒出来,不然她担心自己会被心魔迫胁致死。 出玉林宫时,悠儿是单独一人。她方才使了眼色给皇帝期他多陪伴季洁片刻,此举并非是可怜季洁,只是想借此机会显示皇帝对后宫的关切,暖的不是季洁一人的心,而是所有后宫女人的心。自然,有臻杰陪伴,她季洁是觉得心暖还是心寒,就只她自知了。 正思量着是去茜宇处说话还是先往上书房看孩子们念书,却远远瞧见端靖太妃一行朝这边来,一如既往的,她的身边还陪侍着钱韵芯。 “钱妃啊,切莫什么都和这位太妃学。走你自己原来的道路其实就足够了。”悠儿心中暗叹,但听古嬷嬷问:“娘娘等不等太妃过来?” 悠儿笑道:“瞧着,好似是找我的。” 第五十三章 去甚去泰(一) 古嬷嬷半信半疑,但不久之后,端靖太妃果然携钱韵芯款款而至,悠儿含笑道:“母妃是来看季妃的么?皇上正在里头呢!儿臣方出来。” 钱韵芯朝悠儿行了礼,口中酸溜溜道:“季妃身体有病,皇上倒该避忌几分的。” 未等悠儿开口,璋瑢便笑道:“钱妃娘娘的话说错了,这正是皇上仁爱所在。你这话知道的是心疼皇上的龙体安康,不知道的,只当你连个得病的妃子的醋也要吃。” 钱韵芯悻悻住口,垂首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悠儿笑道:“太妃娘娘多虑了,宫里人素知钱妃季妃要好,不会有误会的。只是……此刻皇上在里头,您若要进去探望,仿佛有些……” 璋瑢即刻接道:“哀家明白皇后的意思,难为你如此心疼季妃。不过哀家不方便,钱妃进去和季妃姐妹两个说说笑,想来皇上也喜欢的。” 钱韵芯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很是不可思议,她才不要和那个病秧子一起取悦皇帝呢!只是她不晓得,今日是端靖太妃并不想有她在身边,只不过是想了个法子打发她离开而已。 悠儿看璋瑢笑得意味深长,心中微解她的用意,亦笑道:“方才本宫还与季妃说要她与你讲讲这六宫统驭之道,此刻皇上在也好,你们让皇上看看哪些主意好,哪些不好。钱妃你这些日子替皇上省下那么多银子,本宫以为是该邀个功的。” 钱韵芯被这话一激,想起昨日季洁让自己在太后太妃面前难堪,倒觉得皇后的话极有道理,遂欣欣然进了玉林宫,誓要在臻杰面前和季洁比个长短。 打发了钱妃,璋瑢伸手过来挽起悠儿,笑道:“皇后陪哀家逛逛吧,再过些日子飘雪了,园子里就不大好去逛了。” 悠儿知道她今日必有话说,遂答:“儿臣也想走走。”于是两位美人儿携手同行,往那御花园里逛去。 这一边,德妃今日突然来了兴致想去福园逛逛,正好臻昕要作画,便要缘亦等在福园里摆了笔砚桌案,让若珣带着弟弟画园景,自己则扶着茜宇在日头里散步。 “你这园子这么些年过去了,倒比从前更美了。”德妃小心地扶着大腹便便的茜宇,缓缓地走着。 茜宇笑道“什么叫你的园子,又可曾在门外竖了我的名字,再写了闲人莫入?” “‘闲人莫入’是没写,可我们这些闲人从前可的确是不能随便进这园子的,当年赫臻下旨将这园子赐给你。”德妃仿佛很不经意地回忆往昔,却暗暗瞥了茜宇几眼,“那会儿瑾贵妃可没少闹腾。” 然伊人已逝,勾出茜宇几分惆怅,她微微摇头一笑,只放眼去看那波光粼粼的湖面,若珣和臻昕凭水而立,正绕着桌子玩闹,姐弟两脸上俱是欢快的笑,叫人看着心暖。 “珣儿若嫁出去了,昕儿要少一个玩伴了。”茜宇甜甜的笑道,“别看这姐弟两在一起就斗嘴,却别旁人都亲近。” 德妃笑道:“珣儿与我讲她要替父皇守孝三年,不急着嫁出去。”她看着茜宇,仿佛是刻意说那些话:“她若守三年,到时候你肚子里这个也能跑能跳了啊!” 茜宇别过头去不看德妃,只应付着笑道:“这丫头怎么又不急了?不是一心一意做真家的少夫人么?我还想着让皇上说服宗亲不要拘那些礼数耽误了女儿家,让珣儿早些嫁出去。何况这宫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不适合她这么单纯的女孩儿。” 德妃叹了一声道:“还是做女儿好,早晚能离了皇室。我们这些女人,就只能老死在宫里了。” “不是说过要姐姐跟着丫头去金海么!”茜宇道,“我会求皇上妥善安排的,听皇后讲她的家乡是个山美水美的好地方,能叫人忘记忧愁。” “那我走了,你怎么办?” 茜宇一怔,笑着将尴尬掩去,避过了德妃的眼睛道:“什么怎么办呀!我……将来也跟昕儿出宫好了。让张文琴回来嘛!” 德妃看着茜宇那美丽的侧面,浓密的睫毛勾起一道漂亮的弯弧,上下扑闪的同时投射出的是一份不安。这么多年下来,德妃也算时常伴在茜宇身边的,凭对茜宇的了解她知道,这一刻她说谎了。 “是呀!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讲。”德妃叹了一声道,“不过珣儿守孝也好,我还能在宫里替你带带孩子,等这孩子能跑能动了我在跟着女儿去金海。总之这辈子没了赫臻,我们的日子总还是要过的。指不上他,我们也得指着孩子,况且眼下,孩子还得指着我们不是!” 她说话时将目光远远投向了女儿和臻昕,可是眼角的余光却瞄到茜宇那双美丽的眸子,她正看着自己,神情中带着满满的感激。 茜宇双手握起德妃的手,轻声道:“谢谢姐姐。” 德妃转首凝视着她,茜宇低垂的眼眸里似乎藏了深深的歉意。但这份歉意其实是古怪的,凭什么因为茜宇说要走,自己就猜测赫臻还活着?这太荒唐了,简直荒天下之大谬,皇帝的昭告天下难道能作假么?先帝隆重浩荡甚至惊动邻国友邦前来致哀的葬礼能随便举行么?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的神情,就觉得赫臻还活着呢? “我们都是你的女人,赫臻,如果你还活着,为什么只选宇儿一个?”德妃的眼眶骤红,心中的疑问让她情难自禁,“你是不是太过分了?那我们又算什么?” 茜宇抬眼看德妃时,她湿润的眼眸让自己心中感到不安,德妃的神情里充满了疑问和怨怼,却那么哀戚。 “赫臻他能放心吧!”茜宇努力让自己笑得很灿烂,“有德姐姐,还有瑢姐姐,我不会寂寞,也不怕照顾不来孩子。” 德妃却问:“你当然不必怕,不是有缘亦么?不过也是!她如今这岁数你若不放她出去,只怕是找不到人家了。” 茜宇转身看了眼远远跟着的缘亦,喃喃道:“缘亦她,会跟我一辈子吧!” “跟你一辈子?”德妃的语气带着否定,只因她明知茜宇要走且已要皇帝嘱咐缘亦一辈子照顾臻昕,所以她才会这么反问茜宇。 茜宇心中的不安几乎得到了证明,她不晓得是哪里让德妃看出了端倪,眼下唯能肯定德妃知道的并不多,于是只笑道:“我只是这么想,姐姐一说倒提醒了我。回头我问问她,顶好能随了她的心愿。”说着挽着德妃道,“我们去看看孩子,若画得差不多了就早些回去。风地里站久了,怕孩子们吃不消。” 德妃反手挽起茜宇,只是道:“慢些走,别没头没脑的,当心闪了身子。”继而两人到了孩子身边,看了臻昕的画又说笑了几句,便收拾了东西一行人回馨祥宫去。然才走出福园不多久,便见到远处一抹明黄色正慢慢往这里移动。 立定了脚步,茜宇拉着儿子问道:“远处是你皇嫂么?” 小孩子眼力极好,望了望便笑道:“是皇嫂,还有端靖母妃。” 闻言不禁柳眉顿蹙,茜宇心里闪过许多不安,看着姐姐这几日的言语神情她仿佛是在策划什么,又仿佛是在等待什么,她素来和悠儿走得并不近,缘何今日却和悠儿在一起?她会对悠儿说什么吗?例如…… 越想越怕,茜宇心中难安,遂对儿子道:“母后和母妃先回宫去,你和四姐姐迎过去,说是母后的意思,午膳让你皇嫂和端靖母妃一起来馨祥宫用。” 不久之后,一切如茜宇所愿,悠儿和璋瑢一起在馨祥宫用了午膳。这几日玲珑害喜有些厉害,听不得动静也吃不下东西,一并连话也懒怠说,整个人被折磨得可怜极了。悠儿饭毕后便亲自来了她住的屋子,拉着手说了好些话来安抚,比起栖霞殿里班君娆肚子里的孩子,悠儿更待见徐玲珑的孩子。与其说话也不用说一句藏一句,相谈之下总是能让人轻松愉快。又见她被折磨得神情憔悴,故而讲了好些例子来哄她。 但这一边,茜宇的屋子里气氛却有些诡异。德妃饭毕后带着女儿和臻昕在馨祥宫的院子里散步消食,待缘亦奉上茶水后,茜宇便要她在外头守着别叫人随便进来,继而只留自己和姐姐两个人说话。 这次璋瑢倒先开口问:“怎么我们姐妹两个最近说的话都不能叫人听见么?动不动就屏退左右。” 茜宇手中的茶碗里只是一碗清甜的蜜水,却如她手腕上那串琥珀一样有着漂亮莹润的色泽让人看着舒服。小饮一口,淡淡的甜味伴着清香进入身体,茜宇不紧不慢道:“并非是我们讲见不得人的话,而是那些人不能听这些话。” 璋瑢怔了怔,她意识到今日妹妹对自己是带着敌意的,但一如她自己谋算好了的,这就该是今**带着皇后胡乱在园子里逛,但总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所要带来的结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正如自己现在无法信任父亲,她凭什么又让父亲来信任自己呢?而茜宇,恰恰能促成这一切。 第五十三章 去甚去泰(二) “我记得张文琴曾说你近年来越发尖酸刻薄,今日才算体会了一二分。”璋瑢喝了茶,随意地说笑,“从前德妃话最多最讨巧,如今瞧着反静了。” 茜宇凝视茶碗盖子上精美的花纹,轻轻摩挲,口中却问:“今日一个上午姐姐都和皇后在一起?” “是啊!” 茜宇抬头看她,尚平静地问:“你们聊了些什么?姐姐你和悠儿讲了什么?” 璋瑢淡淡一笑,闲闲道:“讲山山水水,讲燕城别宫和京城皇宫的区别,讲入了冬孩子们易得什么病,讲……” “姐姐。”茜宇打断了她,问,“没有讲别的么?例如……例如!” “例如说,问一问皇后她是不是不能生孩子了?”璋瑢反问。 茜宇愣住了,半晌才道:“是,我想知道这个。” 璋瑢见妹妹面色微红,知道她是急了,可怜她腆着肚子自己尚不知保养,还处处为别人着想,故暂不想拿话来激她,遂道:“傻丫头,你以为悠儿还是襄王妃吗?我一个上不上下不下的太妃怎么好去问当朝皇后这样的问题?也太不知分寸了。想你这位正牌母后还有她嫡亲的婆婆都不问,我算什么?” 茜宇微微安心,之后的话让璋瑢平添几分感动,只听她低声道:“姐姐和悠儿有一样的处境,那是什么感受我是体会不来的。可是我知道,你们一定也不想旁人知道或者被旁人看出来,即使是自欺欺人也好,但一定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愿意为姐姐保密,不对别人讲。这辈子我们失去的人和情太多了,我只想好好珍惜眼前人。过去的就让他都过去吧!” 璋瑢静默了,看着自己茶杯中漂浮的几片嫩芽,低声道:“宇儿,姐姐在燕城时骗了你,可我只是顺水推舟一时被情迷了心。甚至在我的心里好像从未对你有过什么伤害,说这样的话似乎有些不知羞耻,可既然你说过去的都让他过去,那我希望你能真的原谅姐姐那一次的糊涂。宇儿,我这辈子除了璃儿能指望,就只有你了。如果你……” 茜宇突然展颜笑了:“什么如果?姐姐又瞎想了。是我不好,不该提那些莫名的事情。” 璋瑢到嘴边的话被咽了下去,看着茜宇的神情,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似乎只有瞒着她才是最好的办法。 这一边,秦成骏、真舒尔匆匆入宫,午后二人再来涵心殿,许是有重要的事情。臻杰也早已离开了玉林宫。 涵心殿内,只听真舒尔禀报道:“自上一次游园的意外后,那几个忽仑大臣日日寝食难安像是在谋划什么,微臣因身份尴尬不能深入调查。但这几日他们终于把意思向契木罕王子说了,原来是想偷偷地连夜逃离京城,一边再派人伪装成他们自己,且要被伪装的我朝官兵杀害。继而再要忽仑王向您发难。这几日他们就在与契木罕王子商议逃走的路线和时间。” 臻杰冷笑道:“眼下他们倒宝贝起契木罕来了?不是有心要他在我朝做质子么?” 秦成骏道:“羌金的身体已不如从前,虽然年岁不大,但经年积劳,这些日子身体已一日不如一日。这是微臣截下的那些使臣与忽仑王室通信的抄本。”说着便递上一本册子,里头抄录的均是他半道截下的书信。 臻杰看了那些书信哼笑道:“也就是说,不是羌金想他的侄子了。而是内部斗得太厉害大臣也拉帮结派斗得你死我活的。所以那些老臣就想起了还有契木罕这个正统的却不被承认的皇室继承人?” “应该是这样,皇上认为我朝该持什么态度?”秦成骏又问。 “什么态度?”臻杰笑得很轻松,“这就是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他羌金狼子野心也终究不过贱命一条敌不过老天爷要尽他的阳寿。什么态度!他不是还没死吗?我们怎么好这一刻就表示什么建议盼着他死似的。秦成骏你拟朕的旨意,要钱宗聿备下黄金白银和上等药材即刻送入忽仑王室向羌金表示朕对他健康的关心。旨意用八百里加急送过去,不要等京城筹备什么东西了。边关有什么就送什么,让钱宗聿报账上来就好。”说到这里,臻杰笑道,“告诉他,他的宝贝妹妹这个月又替朕省下五千两,这五千两也是平白多出来的。就让他照这个数目去办。别丢了他妹妹的脸面。” 秦成骏想到那个骄傲跋扈的钱家大小姐竟还能有这本事,亦欣然笑道:“臣领旨,只怕也该让卫国公笑一笑,为了钱娘娘在宫里的‘霸道’,卫国公没少向同僚们赔笑。” “哈哈……”臻杰笑道,“‘霸道’这个词可别叫她听见了。不过……朕要得就是霸道,要让忽仑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霸道。从今天起,你尚书府、傅王府、卫国府等等以及所有的同僚门生府邸,一家一家开始轮番请忽仑大臣和契木罕吃酒,耗费朕来支付,但一天也不要停歇,他们推辞你们就要死缠烂打。朕不用重兵看守他们不让他们走。但朕天天请他们喝酒吃肉,如果再要走,就太不给朕面子,到时候就不要怪朕翻脸不认人了。” 秦成骏笑道:“是不是也要和卫国公说,这银子还是钱娘娘省下来的!” 臻杰畅怀而笑,叹道:“朕的钱妃倒是在关键时刻给朕解忧的。不然这笔银子朕不见得向国库去拿,那就荒唐了。” 真舒尔在一旁道:“微臣这些日子与契木罕王子相处后发现他对中原文化涉猎极广,且胸怀大志,又无好高骛远的心,是仁善之人。” 臻杰颔首肯定,笑道:“母后皇太后对他也多夸赞之词……对了,舒尔,你还要注意他们是否与陈东亭等共谋此事。若他们走了,陈东亭几个岂不是没了靠山了!这件事情不会不经过他们。” 秦成骏答道:“包致远和图腾这几日频繁出入驿馆,一说话就是屏退左右,一定是知道的。” “不怕……朕能让他们这些老家伙死的明目。”臻杰又问:“怎么样,他们的儿子都如何?” “一举一动均在微臣掌控之下,只等他们的父亲事发之后,微臣带着皇上的意思招安他们,以向天下百姓展示吾皇仁慈。”秦成骏胸有成竹,似乎万事俱备只待东风了。 臻杰又交代嘱咐了几件事,便对舒尔道:“你在契木罕身边事事都要小心,往后不必亲自进宫,有什么消息让秦成骏或者傅王府带给朕便好,今日既然进宫……” 话未完,便见齐泰躬身进来,垂首道:“启禀皇上,国和公主给您送点心来了。”语毕却忍不住掩嘴笑了。 臻杰也嗔笑道:“她哪里是有心思给朕送点心,这么多年也没见她有那么好的功夫。好了……舒尔,朕此刻没心思吃点心,就赏给你了。” 舒尔已面色做红,躬身谢恩,又听皇帝道:“慈悫太妃回来几日了,你去磕个头让她见一见。”说着又嘱咐齐泰,“请皇后娘娘在一旁,不要出什么岔子。”继而又留下秦成骏,欲和他再议别的事情。 待舒尔出了涵心殿,便见若珣带着白梨立在了门外。她今日一身凤凰花色彩的长衫绸裙,臂上轻轻挽着雪白的烟纱,纱上隐约可见几只翩然飞舞的蝴蝶,若珣抬手间那几只蝴蝶也仿佛活了,只绕着这个小美人不走。她那双本明亮的大眼睛一见到心上人,更是晶莹水灵,秋波盈盈。 “微臣拜见国和公主。”舒尔几步上前,又离若珣五步远,躬身行了礼。 若珣将自己兴奋的心情掩下,也规规矩矩道:“真大人免礼,本宫正要向皇兄请安,不知他是否有空闲了。” 齐泰在一旁呵呵笑道:“公主啊!皇上此刻正忙着呢,打发奴才告诉您。这点心皇上他此刻没胃口吃,就打赏给真大人了。公主也不必进去了,您的心意皇上知道了。” 若珣眼眸一转,双颊微微泛红,笑道:“本宫知道了。那……白梨,你把点心给真大人吧!” 齐泰又笑道:“不忙不忙,皇上又吩咐了,请真大人去给慈悫太妃请安,要皇后娘娘陪同。此刻娘娘应该在太后那儿,依老奴看,不如就请公主带路引见真大人给太妃瞧一瞧。” 若珣嗔道:“你个老公公,话说一半。”继而才温柔地对真舒尔道,“大人随本宫来吧!” 齐泰笑道:“真大人定也没空闲吃这点心,公主不如赏给奴才吧!” 若珣瞪他一眼,对白梨道:“给他,都给他,回头我们再做好的。”说着喜滋滋地看了舒尔一眼,便提着裙子往前走。舒尔朝齐泰尴尬地笑了笑,便也跟着走了。 白梨将食盒塞给齐泰,嘿嘿笑道:“公主来得急,随便在小厨房抓了几盘子点心就来了。也不知道这点心是什么时候的,有没有奴才吃过。公公就慢慢享用吧!” 齐泰又气又好笑,端着食盒骂了白梨一句,也回身进涵心殿待命去了。 一路走往馨祥宫,渐渐远离皇兄所在涵心殿,若珣一点点和舒尔拉近了距离并肩而行,左右张望了一下后,才低声问:“舒尔,这些日子皇兄那里有好些事情要你忙么?什么时候能忙完了?你……还回金海吗?” 第五十三章 去甚去泰(三) 舒尔也不再拘束,但不能将眼下朝廷的事情告诉若珣,便笑道:“暂时不回金海,皇上这边不过是一些常有的事情,办完了便好。” 若珣亦不感兴趣,却低声呢喃:“那你回金海的时候,是不是带我一起走?” 舒尔笑了,没有答话,却又见若珣侧过头来欣欣然笑道:“我的母妃你见过吗?” 舒尔摇头,亦不记得是否在某些年节庆典上瞧过,便是有这样的机会外臣男眷也是远远地立着,根本瞧不清楚哪个是哪个。 若珣刻意放慢了脚步,低声道:“昨夜我跟母妃讲,要为父皇守孝三年……三年很长也很短,舒尔,你能在京城待三年么?” 舒尔低头笑了,说道:“这是礼法规矩,我早就知道的。” 若珣却咕哝道:“到了你这儿就是礼法规矩了,契木罕那会儿,谁都巴望着我快些嫁出去呢。”说完自知失言,倏得红了脸。 舒尔笑道:“王子也很关心你,那夜之后外头便很少有你的消息了。” 若珣不自觉地伸手捂住了脖子,那白皙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绯色疤痕,虽然日夜调理,但想去掉这个印记还是要时日的。“那夜之后我也没再见过你……舒尔,谢谢你。” “哟,这是谁在谢来谢去呢?”清亮的声音传来,若珣窘得回身,却见钱韵芯着一身华服翩然而至,面上的喜色带着几分玩笑。 “钱妃娘娘有礼。”若珣微微福身行了家礼,便见钱韵芯伸手将自己拉到了身边。 看着舒尔退后几步行了君臣之礼,钱韵芯方拉着若珣的手笑道:“公主啊,我们家宗宝也是大好的少年,样貌身材学识作画没一样不如真大人的。改明儿本宫请皇上召他进来给你做画好不好?正好慈悫太妃回来了,给你们娘儿俩做画像。你看怎么样?” 若珣通红着脸低声道:“钱妃怎么拿我打趣了?您这是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可别耽误了。我还要带真大人给母后和母妃请安,这是皇兄的旨意。” 钱韵芯本就有心逗她,见女孩儿娇羞,便不再提,却道:“正从玉林宫出来呢。也是遵了你皇兄的旨意伺候生病的季妃娘娘,她那样闷闷的,这是把我憋坏了。” 若珣让道:“那娘娘还是去逛逛透口气或者歇一歇,可别累坏了。我……先带真大人走了,不敢叫母后她们等待。” 钱韵芯笑道:“是呀,只怕太后和太妃早等急了,本宫老远就瞧见你们在这儿挪啊挪的,几步一走竟就赶上了。你们若再这么挪啊挪的,只怕天黑了也到不了太后跟前。” 若珣不再说话,提着裙子就往前走,舒尔向钱韵芯告辞,却听她道:“国和公主是个顶好的姑娘,舒尔你往后可不能亏待了她。” 舒尔愣了愣,方要答应,又听她转了强硬的语气道:“我们宗宝如今在翰林编修这么低下的位子上,你倒反进了礼部。总之宗宝今天这样子都是你搅和的。不求他步步高升,你总要多多帮他,让他也在自己的位子上做些成绩出来。不然一家子的兵将好不容易出个秀才,还不如路上摆摊儿写字的强。” 舒尔忍着笑应了,想到这样性子的女子能替皇室省钱,还真是有几分不信的。 继而钱韵芯见若珣已走远了,才打发他快些跟上。自己方要打道回宫,却听陪嫁嬷嬷凑上来低声道:“娘娘,我们往园子里去逛逛吧!就咱们两个。”说着拿手比了比,钱韵芯顺势看过去,只见一个丰腴的女子和一个纤弱窈窕的女子正一前一后地往园子里去,身边竟没有一个侍女。 钱韵芯长眉一挑冷笑道:“玉林宫里关了个病美人开始修身养性了,这个贱人是不是过不了太平日子,又开始作耗了?也是也是,如今徐荣华也身怀龙种,她就不是唯一了,又不能像徐荣华那样有太后这么大的靠山,当然要费点心思让宫里人莫忘记了她。嬷嬷我们跟去瞧瞧,我偏不信她还能有什么伎俩。”语毕便撇下宫女内侍,只带着嬷嬷跟了上去。 这一边,方才若珣一听说舒尔进宫,就火急火燎地带着白梨走了。无奈的德妃只能来找悠儿笑道:“皇后的弟弟究竟什么魔力,这孩子口口声声说母亲如何如何重要,可才听个名字就把做娘的抛下,赶着给他的皇帝哥哥送点心去了。” 悠儿亦觉好笑,遂辞了徐玲珑嘱她好生休息便与德妃来了茜宇的屋子,彼时姐妹二人又静静的无话,听闻此事反打开了话匣子,茜宇将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都告诉了德妃,头一次听到那一夜的惊魂,德妃吓得眼睛通红,又知是舒尔救下了女儿,心里便对这个女婿更多了几分喜欢。果然不多久,若珣便带着舒尔款款而来,进门见那么多人在,竟不好意思地带着白梨离开了。 舒尔却沉稳许多,一一向众人行了礼便垂手而立,丝毫不见局促。 德妃看着舒尔,真是越瞧越喜欢,又怕自己问的话让这个孩子觉得拘谨,就只问他双亲可好之类,其他不提。悠儿自然偏疼弟弟不想他尴尬,见德妃不再问话,自己叮嘱了几句便要小春子将他一直送出宫外不要有差错。 然舒尔才没走多久,众人刚把若珣唤来说话时,便见文杏匆匆忙忙跑进来道:“御花园的总管太监来报,说惠贵嫔受伤了。” 茜宇眉头一紧,只问了一句:“谁在跟前?” “听说只有凌美人一个。”文杏道,“其他的奴婢也不清楚,那位公公也不大了解。此刻已把惠贵嫔送回栖霞殿去了,太医正在会诊。” 茜宇摇了摇头叹道:“救急不救穷,帮得了她凌美人一次,难保她一生的。” 德妃见众人面色不展,知道又无非是女人之间那些琐事,自是不敢兴趣,便带着女儿走了。 “母后息怒,儿臣去瞧一瞧便来向您回复。”悠儿安抚了一句正要走,却听璋瑢道: “皇后既然留着季妃,那就让她也派些用场,惠贵嫔那里总要有人压制才好。钱妃不适宜做这个角色,她只会搅得更不太平。但季妃可以,您说是不是?” 悠儿淡淡一笑不做他言,她为何留着季妃的性命,自有她的道理,至于班君娆那儿,她也绝不能肆意放纵了。端靖太妃再聪慧毕竟还是局外人,并非当事者迷旁观者清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起码当事者才更了解其中的感受。 丹阳宫里,小福子匆匆来报,说皇后已前往栖霞殿,涵心殿那里也得到了消息。待他离去,陪嫁嬷嬷对钱韵芯道:“不管这孩子保不保得住,凌美人这次捅破了天也没人能信她了。” 钱韵芯照着镜子拆下发簪上的佩饰,幽幽道:“你以为皇后娘娘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第五十三章 去甚去泰(四) 陪嫁嬷嬷帮着主子拆下发髻,低声道:“方才惠贵嫔可是对凌美人挑明了话来说的,她就不怕凌美人在皇后面前告她的状?” 钱韵芯静坐着,想着方才班君娆几乎咬牙切齿地警告凌氏不要一心狐媚皇上,不然当初严婕妤的下场就是她的明天,钱韵芯想不出来班君娆竟然是这样狠的角色,而她还能笃定凌美人拿她没有办法。 原来这个深宫,真的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可以在人前装出婉约妩媚,回头却是豺狼虎豹,活生生吃下一个人,都不带吐骨头的。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她哪里能想到凌美人胆子那么小,竟扯着她哭闹,末了自己倒一不留神跌跤了。要是这摔一下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她找谁哭去呀!”陪嫁嬷嬷说着,已替主子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挑了一朵火红的宫制娟纱菊花簪在一边。 钱韵芯伸手拿下,苦笑道:“菊花儿开的时候你倒不替我戴,此刻拿这死的来做什么?”说着手里转着那朵绢花,一边道:“这个贱人这一次的确太过分了。一个小小的美人能有多大的作为?她竟然这样挤兑人家。好在徐荣华搬去了馨祥宫,若在外头,说不定她还想什么法子来折腾她呢!这个凌美人是太后当初救下的,她都敢……”话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从前的事情一幕幕开始在眼前掠过,本红润的脸颊竟一点点苍白起来。 嬷嬷大骇,摇着她问:“主子您怎么了?想什么,怎么怔住了?您别吓唬奴婢啊!” 钱韵芯将手里的绢花捏得变了形,她愤恨地看着嬷嬷,眼睛骤红,“嬷嬷,你说这宫里还有比她恨的人吗?会不会,会不会我的孩子……她们的孩子,你记得吗?福嫔,就是贞仪贵妃她怀孕那会儿谁走得最殷勤?是不是她班君娆!除了我这儿,她哪一回不是哪儿香往哪儿钻?这个贱人……” 嬷嬷劝道:“娘娘别多想,这事儿没个准的。若您这么算,那她不晓得被算了多少回了,到底她就是最殷勤的那个,若皇上皇后要查,还不是头一个查她!” “可是没有查啊……”钱韵芯哽咽道,“我小产两次,我求过皇上多少回?可是他查了没有?就说交给皇后交给皇后,从来不多过问一句的。要不是这次王越施死了……不行,我不能让班君娆逍遥,我要去告诉皇后今日的真相,是她带凌美人去的园子,还警告她、吓唬她,并且凌美人不是有意推搡她的。”说着就要起来往外走。 “主子!”嬷嬷一把将她按下,“您不要命了?要是让人知道我们在跟前,而您眼睁睁看着惠贵嫔受伤,还没事儿人似的回来,您要皇上皇后怎么想您。就算这些年是班君娆在作祟,那老天爷也一定看着的。这个孩子这回她定保不住了。她可是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的,奴婢不信她的身体能扛得住。” 钱韵芯摇了摇头,含泪冷笑道:“嬷嬷你忘了,她肚子里是皇上的孩子,皇上没有错,老天爷不会那么狠心的。可是……如果是这么算,那我算什么,我是恶人吗?我的两个孩子连人世都不曾看一眼,就这么走了?” 嬷嬷心中万分疼惜,她知道对于主子而言孩子是人生一大痛,小产也罢,更重要的是太医说她将来很难受孕,这个“很难”两个字几乎天天折磨着主子。她平日里对人表现出骄傲和不屑,谁又知道她心里有多苦呢! 此刻小福子突然来报,说皇后请自家主子尽快前往栖霞殿。 “皇上过去了么?”钱韵芯抹了眼泪,要嬷嬷帮自己再做新妆,一边问道,“太医怎么说?” 小福子答:“皇上还在涵心殿,只派了齐公公过去问了问也走了。太医那边还没消息,奴才也不大清楚。” “我知道了,你快去备辇我即刻就走。”钱韵芯深深吸了口气,将刚才的心情掩下,拉着嬷嬷的手道,“我不怨念,但我不能让班君娆自在。她看不惯凌美人得宠是吧,我就要让她挠心挠肺地不自在。”嬷嬷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 馨祥宫里,茜宇也等着栖霞殿传消息来,毕竟班君娆肚子里怀的是皇嗣,且悠儿身为六宫之主,若有妃嫔出差池她也有过失。倒是小春子先回来,说真舒尔已出宫了。 璋瑢笑道:“方才看德姐姐的神情,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 茜宇笑道:“她往后就指着女儿女婿,自然喜欢了才好。”话出口,却讪讪停下了,总觉得说这样的话特别的矫情。 “皇后方才没有接我的话,看她的样子,倒是对季妃还多几分宽容的。”璋瑢说着,却发现妹妹的神色有些不对。 果然见茜宇正色道:“姐姐方才的话有些冒失,你不记得了?我们没有对皇后挑明说季妃那儿如何如何。而皇后也未必知道我将什么事情都告诉了你。姐姐往后在悠儿面前,还是不要常提这宫里的事情。她自有她的办法,我们到底是局外人。” 璋瑢一怔,哑然笑道:“我以为……算了,你既然这么说,我以后会多多注意的。”语毕却心生一计,下一回再找悠儿散步,就不是说说无关痛痒的话那么简单了。 且说钱韵芯匆匆赶至栖霞殿,一如上一回班君娆“误服”红果,凌美人跪在殿中央吓得瑟瑟发抖,上一回她是无心之失,但这一回即便没有存心要推搡班君娆,但班君娆的确是摔在她的手里。于情于理凌美人都无法脱罪。 此刻悠儿已蹙眉端坐于上首,没有其他的妃嫔前来,就只有她们二人静对。 钱韵芯方行了礼,便有太医出来极平静地对悠儿道:“惠贵嫔的脚踝扭伤了,但胎儿无碍。定是前些日子注意保养,惠贵嫔的身体极好,胎音强健丝毫没有受损。但微臣怕有什么闪失,所以还是开了安胎的药来。好在本就天天把脉,倒不怕再生什么变故。” 跪在地上的凌美人大大松了口气,继而便嘤嘤哭泣起来,怯生生地向悠儿解释,声音却小得谁也听不见。 悠儿打发了太医,幽幽抬头对钱韵芯道:“凌美人,就交给钱妃来处理了。” 第五十三章 去甚去泰(五) 钱韵芯愣了愣,转头看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凌美人,问悠儿:“可是臣妾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凌美人她……” “是啊!”悠儿款款起身,那身明黄色的凤袍上绣着斑斓五彩的凤凰,凤凰漆黑的眸子里用金线勾了神韵,俨然活物叫人望而生敬。只见悠儿一边转身往内室去,一边道,“钱妃先随本宫来,咱们问一问惠贵嫔究竟她这是怎么了。凌美人到底有没有罪过。”末了轻叹一声,“真真磨人。” 钱韵芯提裙上前跟在了皇后的身后,她此刻穿一身梅红,虽比不得皇后耀眼庄重,但娇嫩的梅红也足够鲜亮,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内室,又俱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让里头的太医医女也忍不住抬头看一眼。毕竟床榻上那个面颊臃肿的惠贵嫔,的确不怎么养眼。 “臣妾给皇后娘娘、钱妃娘娘请安。”班君娆半躺在床上,见二人入内便要起身施礼,皇帝没有来,派来的齐泰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她心底的失望和怨怼,不是一分半点了。 “瞧瞧瞧瞧!”悠儿立在床前不再往前,“都说了你有了身孕不要拘泥那些礼数,可你总是不听。前些日子身体好也就罢了,今日都摔成这样了……惠贵嫔啊!你腹中的胎儿若有闪失,皇上那里本宫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了?” 班君娆大惊,连连自责:“娘娘莫生气,只怪臣妾不好。请娘娘放心,以后定不会了。” “你们都下去吧!”钱韵芯挽了挽身上的披锦,待太医医女们都离去后,她方开口质问扶梅,“扶梅姑娘的板子是不是没挨够?你家主子这可不是第一回出问题了。若你记不住该如何照顾主子,本宫倒可以请管教嬷嬷们来提点提点你。” 扶梅“咚”一声跪下,对着悠儿和钱韵芯磕头如捣蒜般请罪,却不敢提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 悠儿睨了她一眼,在靠椅上坐下后方道:“钱妃娘娘没有怪错你,主子出了差错就是奴才的责任。如今念你家主子还需有人照顾,这责罚就先记着。既然素来是你去馨祥宫汇报惠贵嫔的身体状况,此刻你也替本宫去一趟,告诉太后娘娘你家主子没事了,请她不必担心。” 扶梅大大呼了口气,麻利地离开了内室。 “惠贵嫔也该在栖霞殿做些规矩了。扶梅是你的奴婢,凌美人住在这儿就是你的人,她倒好,不在外头惹是生非却尽和自己屋子里的闹。传出去,别人该怎么想?”钱韵芯悠悠走到惠贵嫔的床边,竟拉起她的手来,眉梢眼角的笑叫班君娆看着心中发怵,“方才你这儿才出事,外头那些不好的流言就起了,说什么皇上最近宠爱美人,你这位主子心里不畅快了,动不动就对凌美人颐指气使的,偏着美人的性子也烈,两人就斗鸡似的斗上了。你说说,这话多难听?” 悠儿没料到钱韵芯会说这些,却附和了一声:“钱妃啊……如今你协六宫事,本宫希望这样的流言蜚语能少则少,能无则无。” 钱韵芯翩然回身对悠儿道:“臣妾明白,娘娘尽管放心。不过臣妾以为,谣言止于智者,亦止于事实,倘若宫人们看到惠贵嫔和凌美人姐妹俩亲亲热热地在一起,这样的话也就不会传得沸沸扬扬了。可是一会儿吃了‘红果’,一会儿又谁推了谁,宫里人看到的是这些,那臣妾磨破了嘴皮子也难扭转别人的心思。” 悠儿“唔”了一声没有说话,只管端了茶来喝,便听钱韵芯又道:“惠贵嫔别嫌本宫的话不好听,便是娘娘在这儿我也不避忌什么。你看……皇上从前多关心你爱护你,可今儿你出了事情……”她刻意顿了顿,“呵呵!凌美人如今正得圣宠,出了这档子事,皇上也难办。回头若对你们姐妹俩都存了误会。那多不好!惠贵嫔到底是姐姐,品位又高。处处让一让凌美人,该松的时候松,该做规矩的时候做规矩。那也不消本宫到处去替你们解释了是不是?” 班君娆觉得钱韵芯今天似乎是有备而来,只因她话里话外都牵扯到凌美人受宠一事,仿佛是知道了什么,可自己又不敢十分笃定。皇后平时是不喜欢妃嫔搬弄是非的,可今日却任凭钱韵芯拐着弯地奚落自己,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她腹中的孩子,还不及一个低贱的美人金贵么? “钱妃这些话,惠贵嫔自然懂。她素昔是宫里最知书达礼的人。”悠儿终于开口,放下茶碗道,“不要打扰她休息,我们来是有事要问的。”[517z小说网·] 钱韵芯抚掌笑道:“是了是了,臣妾倒忘记了。”她转而看着班君娆,问,“有奴才说是凌美人推搡了你,惠贵嫔自己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若当真是凌美人的不是,自然有家法宫规处置她,你也不必为她求情,你姑且还身怀皇嗣都敢有宫嫔对你不敬。要是就这么放过凌美人,旁人岂不是都跟着学,宫里还不乱了套!想想从前季妃姐姐管事儿时从来没有这起子事情的,到底是本宫不中用。” 班君娆看了看悠儿,皇后只安静地坐在那儿,似乎是将生杀大权都交给了钱韵芯,可再看钱韵芯,她皮笑肉不笑,话里夹枪带棒,分明就是在与自己说“不是凌美人的错,是你自己不好。” 但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班君娆本想自己假装受伤后让旁人以为是凌美人恃宠而骄目中无人,从而让皇帝厌恶她,而自己再出面做好人保护凌氏好叫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宽宏大量仁德至极。且她既然敢拿严婕妤的事情来警告凌氏,也就笃定了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即便她说了,又有谁会信?只会觉得是凌氏狗急跳墙诬陷好人。 然而,赌这一切成行的筹码就是这高墙深院里女人嫉妒的心,班君娆明白,她嫉妒凌美人得到皇帝的宠爱,别人也一定如此。那么,就绝不会有人站出来替她说话,或者相信她的话。 可现在事情似乎变了一个模样,反而变成了自己不得不做好人为凌美人开脱,甚至不能说是凌美人推了自己,如果那么说,就变成自己容不得宫里人得宠,嫉妒一个小小的宫嫔。怎么只是钱韵芯几句絮絮叨叨的话,一切都转过来了? 不行,如果是这个样子,她们也一定会细问凌美人,万一凌美人将自己今日对她说的话悉数说出,那即便皇后“不能”相信,她也一定相信了。 “臣妾……”班君娆将心一横,垂首道,“臣妾是有心庇护凌美人的。可是……总念她年纪小还不甚明白事理,一次次的宽容就变成放纵了。” 钱韵芯心里大叹一声,她没想到当着皇后和自己的面,班君娆不仅撒谎面不改色,还竟然会舍弃自己惯有的大方形象,笃定要致凌美人于死地。而且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眼泪?说流就流下来了。 “这些日子凌美人得到皇上的宠爱,于是言行举止间就有些不得体了,偶尔有姐妹来栖霞殿坐坐,她都一副爱理不理人的模样。奴才做错了事情,她也又打又骂。”班君娆仿佛在说一些事实,一点都不带停滞,“臣妾劝过几次,凌美人起先还听,今日和她一起去园子里逛逛,因……” 钱韵芯见不得班君娆这副样子,恨得牙痒,即刻打断了她的话,“你养身子要紧,这些话就免了,你只需告诉皇后娘娘和本宫,倒底是不是凌美人蓄意要你受伤的?” “蓄意!”悠儿突然出声,“‘蓄意’这个词,意思就大了。”她抬眼看着班君娆,似乎也期待着她的答案。 班君娆再次怔住了,钱韵芯看似粗枝大叶的一个人,竟然会有那么巧的心思,如果自己答“是”,凌美人就一定会被审查以证明她的“蓄意”,那就不知要从什么地方开始查起了。可如果自己答“不是”,那么凌美人就是无心推搡,且自己并无大碍只是崴伤了脚,这罪过就可大可小了。 难道,今日皇后和钱妃都有心保凌美人?这是她们自己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钱韵芯等不到答案,挽了披锦绕在手腕上对悠儿笑道:“凌美人的确欠妥当,可臣妾觉得她不像是有胆子害人的,何况惠贵嫔此刻腹中是皇室的血脉,若真有闪失,她们凌氏一族本就遭了罪,现在连她这个唯一能帮着家族再一点点兴盛的人也铁定没命了。娘娘您看呢!” 悠儿却不紧不慢依然看着班君娆,红唇微启,只道:“本宫等惠贵嫔的答案。毕竟凌美人是栖霞殿的人。至于什么样的人敢害人,倒没有定数的,谁又把‘恶’字写在脸上呢!” 班君娆心寒了半截,此刻既然无法置凌美人于死地,就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接近她。 班君娆又定了定心,极肯定地对悠儿道:“是臣妾自己摔倒的,凌美人是扶臣妾,许是有人看错了就误会了。虽然凌美人这些日子有些骄傲,但不至于害臣妾。往后臣妾会听取皇后和钱妃娘娘的教导,好好约束凌美人,不再叫栖霞殿成为后宫话题所在。” 钱韵芯即刻对悠儿笑道:“惠贵嫔如今保身子最重要,娘娘方才已将此事交给臣妾来处理,臣妾倒想先把凌美人带到丹阳宫去住些日子,您看如何?” “不必了,不必了!”班君娆失态地喊出口,随即慌乱地掩饰自己的窘迫,连声道:“虽然前些日子有些许不愉快,但到底大家姐妹相处在一起热闹些,如果凌美人这么走了,臣妾这里反冷清了。何况……钱妃娘娘带走凌美人,那本没什么事情,但别人不明白其中缘由,更不知要做怎样的猜想了。凌美人……还是留在臣妾这里比较好!” 悠儿已款款起身预备离开了,最后只说了句,“就按钱妃说的做吧!惠贵嫔你要记着,此刻你的寂寞、栖霞殿的面子,都不能和皇嗣相比。这些日子你就只静静地养身体,明年开春顺顺当当地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就不要操心了。凌美人的事情,也不许再提了,之后看钱妃的就行。有什么事情可以找钱妃商量也可以直接来找本宫。自然你若愿意,季妃那里也能走动走动,只是不晓得她的身体哪一日能好全了。不过皇上对季妃很上心,她应该是有福气的人。” 待皇后离开,钱韵芯方幽幽对班君娆笑道:“如今宫里有季妃生病,皇后已心头烦恼了。再有太后即将临盆更是不敢有半点耽误。惠贵嫔就听本宫一句劝,这些日子就自己好好养着。将来有了孩子……一个小小的凌美人,又何须你亲自出马呢?”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足够班君娆听得清楚。她紧抿着嘴唇颤抖,努力遏制自己的恐慌,她没有猜错,钱韵芯的确知道,她不仅知道她似乎还看到了方才的那一幕,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百密一疏?看着钱韵芯一袭鲜艳的梅红宫服从自己眼前翩然离去,班君娆一手将床单揉在手里,五指所用之力从那手背上根根突起的经脉便能看出十分来。 钱韵芯出来时,正见悠儿再与凌美人说话,几句之后凌氏便哭着起身退了出去径直往住处去,接着便看到内侍宫女忙忙碌碌地开始为她整理东西,看得出是悠儿告诉凌美人,她接下来的日子要住在丹阳宫了。 转身见钱韵芯出来,悠儿笑道:“凌美人之后就会搬过去,钱妃要用心照顾了。此刻……随本宫徒步回坤宁宫,内务府新送的几套排笔,你拿去上书房给孩子们作画用吧!” 钱韵芯此刻还不知皇后是有话要对自己讲,只是欣欣然答应了。两人出得栖霞殿步行不多久,便见端靖太妃一行也从馨祥宫出来。悠儿和钱韵芯向璋瑢行裣衽之礼后便听她笑道:“哀家也正想找皇后说说话,不知此刻合适否?” 悠儿笃定有话要对钱韵芯讲,遂推辞道:“儿臣正要钱妃办几件事情,不如母妃先会裕乾宫休息,一会儿儿臣亲自过来给您请安。” 璋瑢自是聪明,知道不必再强求,亦笑道:“请安倒不必了,皇后带些好茶来才是。”语毕便带人离开,走不多远,悠儿便问身边的钱韵芯,“钱妃从太妃那儿学了不少道理吧?皇上如今对钱妃是赞不绝口,听闻今日在涵心殿与大臣议事时,也忍不住夸奖了你。” 钱韵芯却不好意思了,垂着头笑道:“只因臣妾从前有些欠缺,皇上才会觉得此刻的臣妾好一些的。自然正如您说的,太妃娘娘她教会了臣妾很多道理。” 悠儿笑道:“我们边走边说,有些话,本宫早该对你讲的。” “是!”并没有想太多,钱韵芯只是跟着皇后走,却没想到皇后竟是和自己说那样严肃的事情。 悠儿一直带着钱韵芯远离了栖霞殿,在一处四周宽阔的亭子前停下了脚步,要古嬷嬷带人将周围清了清,自己才和钱韵芯在栏榻上坐下。 “今日的事情你做得很好。凌美人的确不像是敢害人的,但这件事若细查起来会惹出别的麻烦,眼下没有什么比惠贵嫔肚子里的孩子来得重要的,所以这么处理,很妥当。” 听皇后夸赞,钱韵芯浅浅一笑,没有说话。 悠儿停了停,突然伸手牵起钱韵芯,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对于她的关切,“你的身体保养的如何了?” 钱韵芯一愣,不明白皇后的用意,只是答:“臣妾一直都很好,也没什么病。” “本宫说的不是这个!”悠儿轻声笑道,“太医有没有说你的身体是否养好,能不能为皇上孕育皇子了?” 娇美的脸蛋倏得通红,钱韵芯似乎是被触动了心中的柔软,眼睛也跟着微微泛红,“臣妾许久没请太医了,这些日子也忙碌,顾不上。至于怀孕……如今有惠贵嫔、徐荣华,臣妾……臣妾还是有些信心的。” 悠儿笑了,她喜欢钱韵芯的直肠子,说话不绕弯那多省心呐!遂道:“之前你受的那些苦,本宫也恫瘝在身,对于女人而言怀孕生养是人生一大事,本宫同样为女人,很能明白你失去孩子的感受。” 钱韵芯沉默了,低垂着头半晌没有说话,许久才问了一句:“娘娘查贞仪贵妃之死幕后的黑手,有眉目了吗?您是不是知道……” “钱妃忘记了?皇上昭告天下,说贞仪贵妃是病死的。” 钱韵芯蓦然抬头看着悠儿,“可是皇上不是亲口说要给贞仪贵妃一个交代,您那日不也是当着圣母皇太后的面说要彻查六宫吗?” 悠儿道:“一定要查,但是……不能有答案。” 钱韵芯不解,疑惑地看着悠儿,“臣妾不明白您的意思。” 悠儿轻声叹道:“本宫若没猜错,钱妃自己心里也多少对某些人有几分怀疑的。所以本宫才想今日把一些话告诉你。其实这宫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皇上和本宫心里都很清楚,谁有资格侍奉皇上孕育皇嗣本宫心里也很清楚。但皇室有皇室的体面,本宫即便想将那恶人绳之以法,也不能把事情闹得朝野皆知,这样皇上会很没有面子。” 钱韵芯依然不解,却听悠儿握着自己的手真诚地说:“从前的悲剧往后一定不会再发生,但是本宫不能告诉你谁是那个幕后黑手,不管是害你的,还是害了楚贵嫔、萧荣华甚至贞仪贵妃的。但是,她一定会悄无声息地消失,等她从众人眼前消失的那一天,你就会知道是谁,但那一刻知道与否也不重要。对不对?你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把本属于自己的幸福,再争取回来。只要记着,皇上的心里有你,就好了。所以……以后再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为全局考虑,不要太激烈,更不要意气用事。本宫的话,钱妃能明白么?” 钱韵芯从没想过皇后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也是这一刻她才发现身为皇后风光无限至高无上的同时,她身负的压力,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善良如她,她不可能再固执地抓着不放,更是当皇后对自己推心置腹的时候。 “臣妾明白。”钱韵芯说得极认真,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对皇后的恭敬是有价值的,而自己一直以来都那么做,也是此生做过最聪明的一个决定。 “很好!”悠儿释然,笑道,“那钱妃先回去吧,排笔自然会有奴才送过来。凌美人胆子小,有些话你需仔细小心地问她,问过后就让那个送排笔来的奴才带回给本宫知道。另外,这些日子不要让凌美人随意出门,别再惹什么事情了。” 钱韵芯行礼称是,爽快地应下便离开了。古嬷嬷上来问悠儿,“主子此刻回宫吗?” 悠儿轻叹一声:“这边解决了,却仿佛还有件大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呢!去裕乾宫吧!太妃那儿还等着我呢!她今日早上拉着我在御花园逛了那么久,就不可能没什么原因的。” 正如悠儿觉得端靖太妃似乎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一同去做,茜宇这一边也总觉得心里不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她一直都明白即便到了现在,姐姐还是那种不做没意义的事情的人,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有目的,所以今天和悠儿一个上午都在一起却什么要紧的话也没说,真的很叫人奇怪。 此刻缘亦进来复命,告诉茜宇皇后从栖霞殿出来后去了裕乾宫,茜宇蹙眉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姐姐一听说皇后出了栖霞殿就向自己告辞离去,一定是为了找悠儿。其实那些事情即便她告诉了悠儿也不会掀起太大的波澜,可姐姐为什么还那么执着呢? “主子,何太医进宫了!”小春子进来道,“您见不见,若不见奴才就领太医下去歇息。据说皇上的意思是要何太医也时刻驻守在馨祥宫。” 茜宇知道何阳一直在照顾赫臻,基于此她竟将方才的烦恼都搁下了,只想知道一些关于赫臻的事情。 第五十四章 爱君如梦(一) “太后娘娘的气色很好!”何阳进来向茜宇行礼后,便笑道,“这些日子各位太医定是上心了。” 茜宇喊缘亦给何阳赐座,旋即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何阳一人说话。没有过多的寒暄,她径直问道:“他好么?皇上说今秋没有旧伤复发,是真的么?” 何阳轻声答:“因腿上是筋骨的毛病,秋季容易发伤,发作起来往往能叫人身心疲惫,好在太……”他见茜宇眉头微动,随即改口道,“好在他夏日注意保养没有让湿气入体,且勤加锻炼使得血脉畅通身体越发好了。皇上并没有骗您。” 茜宇方颔首肯定,尚来不及兴奋,便见何阳的脸上有些许的犹豫,遂脱口追问:“怎么了?有什么不能对我讲的?” 何阳道:“皇上没有对您说别的么?” 茜宇紧张地摇了摇头,眼睛却不曾离开何阳。 “他身体没什么,却仿佛有重重心事。所谓病由心生,若他能敞开心怀,会更好。”何阳说着,便发现太后已陷入了沉思。 “他放不下的太多了……”茜宇心中低叹,愁绪入眉,再没有说话。 何阳亦静默了许久,才低声道:“秦大人要微臣转告您一句话。” 茜宇眼眉一抬,奇道:“秦大人有话要与我讲?” 何阳颔首,随即口中道:“君心无绊,只待执手伊人,从此海角天涯永相伴。” “君心无绊,只待执手伊人,从此海角天涯永相伴。”茜宇将这句话在心内反复默念,仿佛已看到自己和赫臻抛弃世俗抛弃权贵,只留一份独一无二的爱,天涯海角得一世的美好。 “他不是有太多的放不下,而是仅仅在思念我等待我么?赫臻,真的是这样吗?江山美人孩子,你都能放下了?” 纤长上翘的睫毛轻轻一合,泪珠似线而落,茜宇悲的不是赫臻对于一切的决绝,而是伤感自己似乎还不能彻底地放下身边的人和事。 “我即将临盆。”取丝帕轻拭泪水,茜宇不介意自己在何阳面前的失态,仅冷静道,“这个孩子比我的生命还要珍贵,一些话我先说在前头。分娩那一刻若出意外,我与这孩子只能保一个的话,你记住了,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 何阳怔住了,愣愣地问:“太……他不会同意的。” 茜宇毫不动摇:“不需要他同意,倘若有差池,我也绝不偷生,你记住。” 何阳心中暗叹,果然只有太上皇最了解眼前这个女子,她的确与众不同,不然太上皇也不会和自己定这样的计划。 “你先去休息吧!我现在很好,有什么事我自会要缘亦去喊你。”茜宇道,“你出去时要缘亦将臻昕带过来便好。” 何阳一一应下,退出后不多久,便见臻昕蹦跳着来了母亲的屋子,茜宇一把将儿子揽入怀中仿佛看不够一般,柔声道:“母后寂寥,昕儿这些日子且将书册放一放,时时陪一陪母后好不好?若有要背诵的书,也让母后教你背。” 臻昕没有想太多,只是乐乐地应了,却从母亲的眼底读到几丝悲伤,他懂事地搂着茜宇的脖子,少年老成般对母亲道:“昕儿永远照顾娘,不叫你受半点伤害。” 鼻尖酸楚,茜宇努力忍下几欲冲出喉咙的痛,抚着儿子的额头笑道:“有昕儿,真好。” 门外,若珣挽着母亲的胳膊问:“母妃,我们为什么不进去?” 见那样的情境,德妃滞了滞,听女儿问才携了她的手缓缓离开茜宇的屋子,一壁道:“妇女待产前都会有些紧张,臻昕是儿子,对女人来说,一辈子只有父亲、丈夫、儿子是可以拥抱和依靠的男人,这会儿,就让昕儿这个小男子汉来安抚你母后紧张的心吧!” 若珣似懂非懂,却笑道:“昕儿他年纪虽小,但的确有男子汉气概。” 德妃挽着女儿的手,脸上是笑,心里却是痛,她本该对女儿说:“让你弟弟好好陪她的娘亲吧!往后他们也许不能见面了。”可是她不能说,不知为何,她不想去问茜宇,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也许是不愿面对赫臻还活着但此生只愿和茜宇相守的现实。再或者,是她害怕一旦求证后得到的答案是赫臻死了,真的死了……起码,现在她还能幻想甚至说服自己,赫臻还活着。 “珣儿!”德妃突然停下了脚步,眼圈微微泛红却慈爱地看着女儿,伸手轻抚她耳边修软的秀发,温和地笑道,“你若真心对那真舒尔就记着娘的话,爱一个人就要他幸福,这样,自己才会幸福!” 若珣面色一红,贴身靠着母亲的肩头呢喃:“珣儿记住了……” 红唇被紧紧咬住,德妃拥着女儿,生生将痛苦的泪水咽下,她告诉自己,从此人生之中就只有女儿,再没有别人。 只是,德妃以为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其实还远远不够。 这边悠儿已至裕乾宫,璋瑢见她未换衣裳便知是半道上折来的,却笑道:“皇后真真小气,我都讨了茶来吃,你还是双手空空的来。” 悠儿赔笑:“改日定拿上等滇红给母妃享用。” “自是玩笑话。”璋瑢挽着悠儿往屋内去,一边吩咐挽香,“莫教旁人进来,你且请古嬷嬷到偏厅用些点心。” 众人领命散去,只有悠儿一人跟着进了房内。悠儿是见识过当年妍贵妃隆宠之下无限风光的,如今再来这裕乾宫,物是人非的景象,的确多几分凄凉。相比馨祥宫那儿热热闹闹地住了一屋子的人,端靖太妃这里更像是孀居所在。 “请皇后来,是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只是还来不及要皇上知道。但我的意思,还是不要让皇帝知道的好。”璋瑢给悠儿让座,一边过去自己在香炉内添了香片。 偌大的寝室显得很清落,悠儿不禁拢了拢衣袖,口中应道:“母妃且说,儿臣先看看是什么事情。” 璋瑢轻轻拍了拍手,过来到悠儿身旁坐下,又一手转着手腕上的金钏子,才垂首说道:“为了能让陈东亭信任他的女儿,我需要皇后配合我在太后那儿演一场苦肉计。皇上借着那一次游园将宫内陈东亭安插的眼线肃清了,这次又刻意地漏了几个进来,为的是好方便陈东亭与我联系,但这一次……我希望能通过他们告诉陈东亭我在宫内的境况,好叫他相信女儿,如此我或许能得到一些皇上暂且还无法掌握的他们的罪证。” 悠儿虽然感叹璋瑢提到自己父亲时仅仅是用手腕上的饰物来掩饰心中的不安,但此刻不想多想,听说是为了臻杰,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儿臣定配合您,只是……您和母后那般亲厚,这苦肉计要怎么演?听您的意思,仿佛是要母后真的误会,其实您大可以让母后陪您一起做戏,这样母后倒不用伤神了。” 璋瑢有些局促,笑了笑道:“我也想过,只是……”她心一横,将事情倒过来说道,“是皇帝的意思,他好像不希望太后知道这件事情。” 悠儿心思是何等的敏锐,端靖太妃方才还说不要告诉皇帝,但一转身又说是臻杰的意思暂且不要告诉茜宇。她还不至于敢假传圣旨,那这里头到底哪儿出问题了? “是了,儿臣听您的吩咐。”悠儿不急于揭穿璋瑢,只先应下了,然不曾想璋瑢之后的话,竟将自己那不愿被提起的伤痛残忍地摆在了眼前。 只听璋瑢问:“皇后很爱皇上吧!” 悠儿有些奇怪,只淡淡一笑,点头示意肯定。 璋瑢停了停,思忖后握起她的手,一股脑将话说出了口:“其实事情很简单,就是太后和我知道了宫里的一些隐秘之事,但太后极不希望让皇后你也晓得。所以,之后只要皇后在太后面前表现出这些事情是经由我告诉你的,那她一定会恼怒。只是这两件事情会对皇后你造成一些伤害,可若您真的深爱皇上,应该是能够承受的。” 悠儿心里感到阵阵凉意,她突然明白了茜宇为什么会对这位姐姐留一手,陈璋瑢的确和常人不同,为了达到目的,她是不惜牺牲别人的。这样的女人若能一直走在正途,她若为后当能永世流芳。只可惜她生错了人家,导致她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本该光明平坦的前程。 璋瑢继续道:“一件事,是关于玉林宫季妃,不知皇后是否知道,她寝室内的家具所用木材多为樟木,妇女久居这样的地方,会大大降低怀孕的可能,甚至能使初孕者流产。” 悠儿心中一震,她很明白整个皇宫能够这么做的只有两个人,既然不是自己那就是臻杰了。可他为什么,难道…… “第二件事情便就与皇后有关系了,不知道你……” 然璋瑢的话还没说完,悠儿便即刻将其打断,她将手从璋瑢出抽回,把所有的情绪都用笑容遮掩:“太妃想说的话,我已经明白,我会照着您的意思去做。毕竟,这终究还是为了皇上。只是我不甚想提起这件事情,请太妃容我失礼,就说到这里可好?” 璋瑢心中也有不忍,实则作为同样不能生育的女人,揭开这样的伤疤又岂是痛那么简单,那是一种能让人浑身颤栗的耻辱。 “我先告辞了……”悠儿轻声请辞,即刻旋身离去,那身本耀眼娇妍的凤袍,这一刻竟黯淡了。 第五十四章 爱君如梦(二) 等候在外的古嬷嬷见主子出来时脸色如此苍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心中好是担心。 “我们回去吧!”悠儿挤出一丝笑容,携着嬷嬷就往外走 。 日子渐渐往冬至过,这天色便越发日短夜长,此刻不过傍晚时分,天色已昏暗,寒风阵阵吹来,叫人面上作疼。 嬷嬷感觉皇后的手很凉,关切道:“主子脚程慢些,奴婢派人备暖轿来接您。” “不必了……这样被风吹一吹,能静心。”悠儿说着抬眼望了望四周的景致,口中喃喃,“如此庞大的皇城,为何此刻变得这般狭小?挤得我喘不过气来。” 她有些茫然地牵着嬷嬷一步步往前走,实则四周的景色并没有进入她的眼睛。 “皇子们的辇过来了!”一个小宫女在身后喊了一句,悠儿倏得被惊醒,顺着那宫女的指向看去,果然是孩子们的车辇从上书房那儿过来了。 “怎么今日下学那么早?”悠儿奇道,但随即便对嬷嬷说,“快让他们过来,我想见孩子们。” 古嬷嬷应声便带了个小宫女迎过去,没多久车辇都停了下来,孩子们一个个下了车齐齐地往悠儿这边来。 臻云、臻璃、杰宸、杰欢、杰安、杰康,六个小男孩在面前一字排开,齐刷刷地向自己行礼。蹙眉许久,这一刻悠儿竟不自觉地笑了,看见这六个小家伙,仿佛心里的烦恼也一点点消散了。 “母后,您怎么在这儿?”杰安、杰康年岁还小,一见母亲便腻上来一左一右抱着撒娇。 “云儿,书房里的一切都习惯吗?皇兄给你安排的师傅可满意?”悠儿伸手搂着儿子,却温柔地看向臻云,“若有不喜欢的地方,尽管和皇嫂说。母后那儿身子不方便,这些日子或许会对你疏于照顾,你有事尽管差人去坤宁宫。” 臻云心中感激,抱拳道:“臣弟一切都很好,多谢皇嫂关心。书房里的师傅实在叫臣弟敬佩,藏书也比燕城多出好多。” 悠儿心中释然,想起他生母身前也是个安静娴淑的女子,可怜这孩子自小丧母,虽然有茜宇姐妹等照顾,但到底不及亲娘,而茜宇日后就会离开,谁来照顾这孩子尚没有安排。慈悫太妃要随若珣离开,端靖太妃那儿…… 悠儿转而看向臻璃,这孩子出娘胎就跟着养母反比臻云来得幸运些,只是他跟着端靖太妃,会不会也学得她那深的城府? “母后,今日权太傅寿辰,父皇下旨让太傅早些下课出宫回家享儿孙福。”杰宸立在一边,认真道,“所以今日下课早,我们想着一起去给皇祖母问安呢!” 悠儿见儿子如此聪明懂事,心中甚慰,却道:“皇祖母那儿要歇息,你们不必前去,既然大家都来齐了,母后要嬷嬷给你们做好吃的,把戎儿也接去坤宁宫玩。今日是太傅的好日子,那你们也松一松!” 杰安、杰康大乐,手舞足蹈地赞同,又要缠着嬷嬷即刻就去接元戎过来。悠儿拗不过两个孩子,便打发古嬷嬷带他们小哥俩去。并嘱咐道:“准备几件寿礼,一份算太后的,另一份算我的,即刻就送去太傅府上。不要迟了。” 古嬷嬷应下,带着两个可爱的小皇子离去。悠儿便一手牵着杰欢,一手牵着臻云往坤宁宫走,笑着问:“你们给太傅备礼物了么?” 杰宸与臻璃并肩走,口中笑道:“我们都备了礼物,母后你猜猜太傅最喜欢哪一件?” 悠儿嗔他滑头,只笑道:“母后又不是太傅,哪里会知道?” 臻杰乐呵呵道:“太傅最喜欢杰欢写的百寿帖,说见到杰欢进步神速最开心了。” 悠儿大喜,轻抚杰欢的脑袋说:“权太傅之前并非针对你,此刻欢儿能明白母后很欣慰,且欢儿本就聪明,一点也不比你哥哥差。”语毕吩咐身边的侍女,“去宜人馆请宜嫔一道过来。” 杰欢甜甜地笑了,那张漂亮的脸蛋越发叫人喜欢。自从那一回挨打后又被送到丹阳宫,他就暗自鼓劲一定要和兄弟们一样出色,这样才是对母亲最大的帮助。他明白嫡母对自己的好,可是他更希望能一直和生母在一起。此刻听皇后夸赞自己又请母亲一起过来,心里自然开心。 悠儿带着四个孩子往坤宁宫走,四个中只有杰宸是她的儿子,或者……杰宸也可能不是她的骨血,可悠儿却一点也没有这种感觉,即便臻云、臻璃是丈夫的弟弟,悠儿也不觉得他们与自己的孩子有何区别,方才渐冷的心,也渐渐转暖,竟不觉得伤感了。 她握着杰欢和臻云的手,看着杰宸和臻璃在一旁嬉笑,心中不禁笑道:“那本就是事实,我强撑的也只是个面子,我已经拥有别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幸福,若再不知足,上天也会谴责我的。这些孩子那么可爱,而我又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那是否是自己的骨血,又有什么重要?即便我无法再生育,又如何?” 就在她带着孩子们回到坤宁宫即将进门的那一刻,天际突然挥洒出美丽的晚霞,本昏暗的天空瞬时被染得通红,悠儿一身明黄色的凤袍在红晕下光彩夺目,她方抬头看那晚霞,便听到杰欢立在一旁腼腆地说:“母后您真好看!” 悠儿为杰欢这句话感到几丝羞涩,一个小孩子由衷的夸奖竟有这么大的魔力。悠儿**了杰欢,随即拍着儿子的脑袋问:“欢儿夸母后呢,你从来就没觉得母后好看么?” 杰宸嘿嘿地笑了,即刻便听见元戎轻灵的声音传来,众人转头去看,小丫头正如同脱缰的野马蹦跑着就朝悠儿去,那铃铛般清脆的笑声,仿佛能涤荡所有的愁绪。 沈烟牵着杰安和杰康缓步跟在后头,看着张开怀抱向着自己女儿的皇后,这样的情景如此温暖而美好,她亦欣然而笑。 夜幕降临,皇城之内唯独坤宁宫笑声不绝,听闻孩子们都去了悠儿处,臻杰也早早结束了政务赶来陪妻儿一同用膳。见沈烟和依依都在,便又叫人请了钱韵芯和凌美人一同过来。众人皆没有提白日里不愉快的事情,只是说笑玩乐,一家人其乐融融好不快活。 虽然快乐很简单,但也有着太多的人无法快乐。自悠儿离去后,璋瑢就陷入了不安之中,她不记得自己上一回如此不安是为了什么,但今**担心的,倒不是悠儿会有多痛苦,对于这个皇后所具备的品质能力她很有清楚,她担心的,是明日悠儿真的照自己安排的告诉妹妹后,茜宇会是怎样的反应。 凭窗而立,璋瑢抬眼看着星空,此刻儿子在皇后那儿玩耍她很放心,可心里为了明日的事揪得正紧,这繁华美丽的星河,在她眼里竟没有一点光彩。 她突然又恨了,她恨父亲那愚蠢的念头和行为,如果没有父亲,就什么也不会发生。恨极了“啪”的一声奋力拍在了窗棂之上,可掌心传来的疼痛却不及半分心痛。 “其实错的那个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璋瑢咬牙苦笑一声,她很明白自己究竟放不下什么,而明日一切会有个答案。只是期待答案的过程,太磨人。 但璋瑢没有想到,悠儿是悠儿,对她而言茜宇是更重要的人,所以她绝不会随便做出伤害茜宇的事情。 正如那一晚臻杰留宿悠儿也半句不提有关季妃宫里家具或有关自己不孕的事,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难过牵引出更多的事情,她知道臻杰不会随便隐瞒自己,若他不说,自是有道理的。 故而翌日悠儿来寻茜宇时,她亦是将心思完全吐露后,又将璋瑢的谋划原原本本地说了。于是没有发生璋瑢本想象的茜宇会如何气愤难当的事情,当她焦躁不安地在裕乾宫等待消息时,这一边茜宇和悠儿说的却是与她所想截然相反的话。 “我想太妃她应该是有别的用意,只是我一时也猜不透。”悠儿选择这样的方式完成璋瑢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就是不想茜宇因难过而影响了身体。 果然茜宇的情绪没有太大的波动,她只是静静地思考着姐姐这么做的原因,或许因自己早有所预料再加悠儿选择了一个委婉的方式述说,且明确表示她并不悲伤难过,所以茜宇对此竟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她的用意我或许能猜到几分。”茜宇无奈地笑道,“她一直等我给她一个答案,告诉她赫臻到底有没有死。但不知为何,我却觉得这一次她想知道的事情似乎更多。其实她要演什么苦肉计呢,凭她的本事,又怎么可能会让陈东亭不信任她?” 悠儿问:“您接下来预备怎么办?” 茜宇轻抚手腕上莹润的琥珀串子,低声道:“你去请她来吧……我没精神去她那儿了。” 悠儿会意,悄然离去,屋子里顿时静得叫人难受。茜宇深深吸了口气,她明白和姐姐之间早晚有这样对话的一天,可她这一刻竟有些迷茫,她不晓得一会儿姐妹两个会说什么。如果按姐姐说的是演苦肉计要让外人觉得端靖太妃在宫内遭到排挤日子不好过,那自己是不是该骂她、指责她,端出皇太后至高无上的架子来? 姐姐,你究竟想要我告诉你什么? 第五十四章 爱君如梦(三) 当璋瑢着深褐色祥云宫服来馨祥宫时,进门便见穿一身鲜亮却不失稳重的宝蓝色裙衫的德妃正盈盈立在院子里端着花洒侍弄那几株花草,时而和身旁的宫女说几句话,面上的笑容平和而轻松。她突然意识到,这里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茜宇的情绪也定没什么太大的起伏,不然这馨祥宫里上上下下缘何还是这样一副云淡风轻悠闲自得的模样? 见璋瑢来,德妃将花洒递给侍女自己笑着迎了上来,却发现来者的神情更多几分憔悴,念及这几日茜宇姐妹两个不冷不热的情境,她心里略略有了底,一挽披帛上来拉着璋瑢的手笑道:“妹妹的气色不好,今日在这儿用午膳吧。我做几样调血气的给你补补。” “德姐姐费心了。”璋瑢谦让一句,“只是昨晚璃儿玩得太累,夜里便睡不好惊醒了几次,我少不得进进出出地哄他,后来把孩子带在身边睡了,才安眠了几刻。今日早上他又起不来,我绕是磨了半日才将他送去了书房。这孩子到底比不上几个哥哥,且看云儿才来不多久,听说去书房可殷勤着,是不是?” 德妃笑道:“璃儿才几岁?你拿他和云儿比!那日皇帝亲口叮嘱兄弟不可荒废学业,云儿当然不敢偷懒。过两年璃儿长大了,你也能省心些。不过啊……如此看看倒是生个女娃儿省心!” “若珣那么乖巧伶俐,还是姐姐有福。” 德妃毫不掩饰对女儿的喜爱,被璋瑢这么一夸,更是笑得欢欣,却见缘亦端着茶盘出来一壁给了小宫女,一壁腋下夹着只小包袱自己笑着走过来道:“端靖太妃来了,太后念叨您几回了,里头刚摆了几样点心都是您喜欢的,娘娘且进去和主子一同尝尝。” 说着打开用红绸包的包袱给德妃看,“这是皇后早上送来的杭丝,今年因先帝驾崩宫里也不穿什么鲜亮的衣裳,所以皇上免了苏杭两地的进贡全拿去做贸易了。这两尺是内务府偷偷孝敬钱妃娘娘的,却被钱妃娘娘送去了坤宁宫给小皇子们做衣裳用。皇后娘娘说宫里那么多男孩子给谁做也不好,所以又拿来给主子。主子说她如今不喜欢这些颜色,所以要奴婢拿来给您,看看给公主做些什么好。” 德妃乐呵呵笑道:“几尺杭丝要打那么多的拐子,转了几道手最后倒便宜我珣儿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知道茜宇有意派了缘亦出来拦着自己,最是有眼色的人,她自然只管拉着缘亦回自己屋子找女儿量尺寸,撇下璋瑢不管了。 轻轻叹了口气,璋瑢回头对身边的挽香道:“你在这里和宫女们说说玩笑别走远了,一边也看着,别叫随便的人进来。有主子来,仔细着禀报。” 挽香应下,见主子款款进去后,自己心里也叹了一声,昨夜臻璃玩累了睡得酣甜,那辗转难眠的,分明就是主子她自己。 璋瑢进屋时,茜宇正立在绣案前挑布料,她面前均是色彩鲜艳的丝绸云锦,倒和她寡居的太后身份极不相称,仅显得方才缘亦拿着布料出去是很自然的行为。 “是不是想给孩子们做过年的新衣裳?”璋瑢走了几步停下,只微笑着看着妹妹,茜宇应声回首,先入人眼帘的便是那高耸的肚子,只是那隆起的腹部越发显得她本身瘦弱。 “姐姐来了。”茜宇放下手中的布匹,缓步朝璋瑢走去。 伸出手扶着迎面而来的妹妹,璋瑢随即将她送到了坐榻上,她抑制了自己慌张的心跳,直接地说了一句,“只是今日不能和你商量给孩子们选什么布料做什么式样了。妹妹……有什么话,我们就直说的好。” 茜宇心中一沉,从姐姐那儿将手抽回,微微一抬指向一旁的椅子,“姐姐坐吧!”然待璋瑢落座,她却迟迟没有开口。 璋瑢不知道妹妹再等什么,然已等待了一整晚的她早已按奈不住,“宇儿,难道你没有要说的话?” 茜宇缓缓抬眼看着姐姐,反问:“姐姐想知道什么?” “我……”璋瑢停了停,别过头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将那些事情告诉皇后的。你晓得……” “我知道!”茜宇打断她的话,笑中富含深意,“我知道你不是有意告诉她的。” 璋瑢蓦然转首看着茜宇,“你,这是什么意思?” 茜宇深深吸了口气,苦笑道:“其实我们心里都特别清楚,以悠儿的心性和聪明,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是!她也许是不知道季妃那儿皇帝对她使了有什么手段,可是如今知道了她也不会太激动。她不会随随便便地悲天悯人,不会随随随便便去为没必要的人流泪惋惜。她不是我,这个世界只有我才会不分好坏地去同情可怜所有的人。” “宇儿……”对于茜宇的失常,璋瑢愕然。 茜宇却道:“姐姐想看到的不就是这个吗?你不就是该因为悠儿来我这儿诉苦,而后我勃然大怒与你发生争执么?” 璋瑢怔怔地看着茜宇,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茜宇问,“那是为了什么?你方才说你不是有意告诉悠儿的。好,那你告诉我,究竟为了什么才告诉她的?” 璋瑢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纷乱,不对,事情不应该是眼前这个样子,宇儿没有说她该说的话,而自己也完全没有按照事先预想的那样表现。到底怎么了,怎么了? “叫姐姐来,就是想质问你,到底为什么要伤害悠儿,乾熙帝后宫嫔妃谁荣谁衰,和姐姐你到底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探究季妃那儿遭了皇帝什么手腕,为什么对这些与你毫不相干的人的命运感兴趣?你还在图谋什么吗?还在想什么吗?”茜宇一壁说着这些话,右手已覆在了腹部,似乎有些不舒服。 璋瑢倏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直直地立在茜宇的面前,摇着头道:“不对,不是这样的。皇后没有按我说的来告诉你对不对?你没有生气甚至动怒,你只是在说我想听到的话。但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我不该感兴趣,你更不会关心。我们今天要谈的不是这些,绝不是这些。” 茜宇傲然抬起头看着姐姐,“之前都是我顾左右而言他,从不正面答你的话。这一次,你绕了那么大的圈子,不惜动用悠儿,还要拿皇帝委托你的事情来做借口。你想知道什么?姐姐,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情,是你一直在逃避,是你从不满足我的好奇。”璋瑢说着,竟哽咽了。 第五十四章 爱君如梦(四) “你也承认了,是你总顾左右而言他,是你不答我的话。”璋瑢热泪盈眶,“那今日你告诉我一个答案,告诉我好不好?” 茜宇心中大痛,却寸步不让,昂首看着姐姐,“可是你有真正问过我吗?你无非是旁敲侧击,你有哪一次真正问过我什么?” “赫臻有没有死?”晶莹地泪珠顽强地含在眼眶中,璋瑢直直地看着茜宇,“告诉我,他到底有没有死?” “他死了。”茜宇没有半刻的犹豫,她坚毅地看着姐姐,字字清晰,“他扔下我们所有人走了。” 璋瑢跨前一步,追问:“你说你最后见他时他还活着的,为什么第二天就走了?好……他走了,那那些遗诏怎么来得?既然伤得那么严重昏昏沉沉你们连话都没说,那那些遗诏怎么来的?他为什么册封你,为什么又原谅我?”后面的话,她几乎是喊叫地说出,又一次,她又一次为了赫臻而失态。 茜宇依旧镇定地坐着,缓缓将话说出,“我说了,你又可曾信了?你问的这些要我怎么回答你?难道你以为我会在知道的情况下让赫臻册封我做什么皇后吗啊?有意义吗?让我的儿子将来处在风口浪尖,这样有意义吗?他为什么原谅你,这不是你们两个的事情么?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骗我?”眼角的泪水终忍不住落下,璋瑢再问,“你真的没有骗我?他死了?我爹他说的话才是为了诓骗我,是不是?” 茜宇坚定地点了点头,面上竟看不出一丝心虚,“我没有骗你。骗你的那个是陈东亭。姐姐不是答应了皇帝去接近他么?你可以再问一问他,到底有没有骗你。若赫臻还活着,你便让他带你去寻他。若你寻见了他,也替我带一句话。” “替你带一句话。”璋瑢怔住了。 不知茜宇暗下为了这情境下的镇定磨练了多久,要在精明敏锐的姐姐面前做出这样滴水不漏的回答,也许从赫臻“逝世”昭告天下的那天起,她就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演练了。 “你告诉他,德妃定了下辈子要做他唯一的女人,那就要他许我再下一世。”茜宇说这些话时,目光没有从璋瑢的面上移开半点,便眼睁睁看着璋瑢的气势一点点变弱。 “如果我寻见他,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和他讲这些。”璋瑢被茜宇的话闷住了。 茜宇缓缓起身,极认真地看着德妃,“姐姐以为,你还可能寻见他么?”她忽然提高了嗓音,“这可能吗?”语毕却因情绪波动带动了胎气,她身子一闪旋即又坐了下去。 璋瑢大惊,上来扶着妹妹,“你怎么样?” 缓缓调整了呼吸,茜宇意识到腹中的孩子只是动了动并没有别的动静,方道:“我没事!可是……”她伸手握着璋瑢,眸中泪水涌出,“可是如果姐姐你再放不开这些,你会病的。你看你的样子有多憔悴!我不知道是从陈东亭出现在你面前起,还是甚至更早到赫臻死的那天,那么久了,你心里一直都放不下这个问题。可是你之前对我说了那么多话,不断地表示自己从悲痛中脱身了,坚强了,不再想了,往后的日子只要有璃儿就够了。事实又如何?其实……你逼的那个不是我,是你自己啊!” 璋瑢的身躯仿佛被掏空了一样,她承认她还是不信,即便今天茜宇斩钉截铁地说赫臻死了,她还是不信。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仍旧不信? “可是……我的心很慌!”璋瑢一点点将心事说出,“从你把昕儿带在身边起,我总觉得你好像要走了,总觉得将来我们无法在一起。你知道,除了璃儿,我就只有你这个妹妹了。宇儿,也许我不是不信赫臻死了,而是怕你会离开。” 茜宇挤出笑容,安抚姐姐,“不会的。你我姐妹往后都在一起过,我们一起照顾孩子,将来他们长成了,为他们娶亲成家,以后的生活会更有意思。” 璋瑢哽咽,竟第一次在人前表现出几分怯意,“真的吗?你不会走?” 茜宇的心有多痛,只有她自己才能感受,仅仅这么几个月,她仿佛把一辈子的谎言都说尽了,还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这份无奈几乎磨光她所有的意志。如果没有对于赫臻的爱和对于往后生活的憧憬,她一定支撑不住。这就是爱的代价么,友情、亲情在爱情的面前都不堪一击么?可是爱,又有什么过错?只是,太自私了…… “我不会走。”茜宇笑了,“能陪着你,我就不会走。” 璋瑢凝视茜宇许久,终释然,她捏着茜宇的手说:“好,往后的日子我们姐妹一起过,我现在先去帮皇帝找陈东亭拿罪证,宇儿,我一定要他为赫臻偿命。” 茜宇微颤,反问:“可他是你的父亲,姐姐真的不念亲情了。” 璋瑢的目光凌厉而冰冷,“的确只有你才会同情可怜这个世上所有的人。他下手害我不能生育时可否想过他是我的父亲?他派人刺杀赫臻的时候,可否想过他那个会守寡的女儿?他早就不是我的父亲了,也许从他送我进宫起,我们就再没有父女关系,有的只是利用和被利用。” 面对姐姐的“绝情”,茜宇只能再次报以同情,毕竟被父母兄长万般宠爱享尽天伦的她,是一点也不可能体会姐姐此刻的感受,说什么都显得矫情而毫无意义。于是只在送走姐姐的时候,茜宇说了一句,“虽然悠儿她这一次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那些又确实是会伤害她的事实。事情既然发生了,且姐姐也是为了皇帝,那我们就再也不要提了。但是姐姐,往后这个后宫孰好孰坏、谁生谁死,我们都不要再插手了,这里已经不是我们的世界了。皇帝要你做的事情,我已想好如何帮你,你只需回裕乾宫等待便可。” 本以为会与妹妹有一番激烈的争执,却被茜宇的镇定和坚定一一化解,自己想知道的似乎都有了答案,起码这一刻即使璋瑢想再深入地问什么,她也开不了口了。 然才出来不多久,带着挽香尚未出门,德妃却在后面叫住了璋瑢,她身后的白梨手中捧着食盒,“想去看看孩子们,云儿早上吃得不好,怕他饿了。妹妹陪我一起走走吧!” 璋瑢停下脚步细细看她,德妃的笑容里,隐藏了别的意思。璋瑢突然想起来茜宇方才的话,“德妃定了下辈子要做他唯一的女人。” 第五十四章 爱君如梦(五) “也好,我也正想派人去看看璃儿,那孩子不知此刻有没有精神。”璋瑢将之前的话顺着说下去,说得那么自然。 于是二人并肩而行,漫步在皇室的高墙楼阁之间一直往书房去。虽然二者都只是位高无权的太妃,但帝后对两人极为尊重,又皆是皇太后最亲近的人,宫里上上下下没有人敢不把她们当回事,一路上或遇见宫嫔或遇见宫女内侍,无不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直至无人处,德妃方挽着璋瑢叹了声笑道:“这些地方于我是那么熟悉,可却再见不到什么熟脸,放眼看去全是陌生人,而今又在这样个位子上,想如从前那样随便笑笑也不成了。” 璋瑢随着她缓步行走,低声道:“但到底比燕城好些,这里终究有些生气!” “你和宇儿她……”德妃没有接璋瑢的话,反而突然问道,“你们两个没事吧?最近总是避开人说话,我偶尔进来瞧瞧,你们两个也只呆呆地静坐,脸上不喜不怒的神情,叫人看着很不安。” 璋瑢看她一眼,答道:“德姐姐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我们姐妹俩还能有什么事。” “没事最好,宇儿如今这个样子,叫人看着心酸。”德妃言语间一副极心疼的模样。 璋瑢试探着问:“她人前表现得很坚强淡定,难道姐姐瞧见她自己偷偷地伤心了?” 德妃叹道:“她坐在这个位子上,处处都需表现得稳重得体,我听珣儿说噩耗传来的时候,她都没怎么哭。赫臻也够狠的,前两年就这么冷着她,完了又把她千里迢迢地送回京城。偏巧叫她有了身孕,本以为能和好如初,一转眼他竟撒手人寰,可是去了还不让宇儿轻松,偏给她一个后宫每个女人都渴望的皇后头衔,让她做皇室最尊贵的长辈。其实这份荣耀带给她多少压力,我们谁也体会不来。就我们如今这个样子,也需得处处谨慎。我的岁数说大也不大,而你和宇儿还这么年轻且与帝后相仿,我们这些人在后庭行走,日子久了只怕要招人闲话。到时候首当其冲的,还不是最年轻最有权势的皇太后?” 璋瑢见她话不在自己想知道的正题上,只低声说了句:“姐姐想得太远了。” 德妃却道:“远是远了点,我只见不得宇儿难过。”她停下了步子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我听缘亦说你陪着宇儿睡过一晚?” 璋瑢不解,只点了点头。 “她夜里可有说什么梦话或哭过没有?” 璋瑢摇头,心底却莫名地生出一丝期盼,似乎是期盼德妃此刻能说出某些她一直想听到的话。 德妃轻轻叹了一声,道:“白梨和文杏本就是我的人,我回来后茜宇便要她们过来侍奉我,我听白梨提过一次本来还不信,却又听文杏也悄悄地告诉我,这才信了。” 璋瑢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要跳出来,“怎么了?这两个丫头说什么了?” “她们说值夜的时候听见茜宇在梦里哭醒过几次,回回都哭赫臻,求他不要丢下她们母子,哭得可伤心了。白梨胆子小每每想进去喊醒她但犹犹豫豫,等进去时宇儿已经醒了。倒是文杏进去喊过一次,宇儿醒后却嘱咐她不要告诉旁人。我想,她是怕我们担心!”德妃难过道,“她能有多宽的肩膀?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扛呢?难过便是难过,悲伤就是悲伤,张文琴都能放开来大哭大悲,若晴公主都能闹得让皇帝将妹妹驱出宫去,偏她忍着,多少伤心往心里藏?再这样下去,只怕要病。” 璋瑢的心重重地沉下,方才的兴奋一扫而去。但德妃虽是个热心的人,可她与自己并不多话的,突然拉着自己说那么多,很叫人奇怪。 “德姐姐在她面前提过吗?”璋瑢问。 德妃叹道:“我哪儿敢问,她就快生了,万一勾她伤心动了胎气岂不是害了她?” “那德姐姐此刻与我讲,是想我去问她?” 德妃笑道:“不是此刻去问她,一来你们姐妹两个最近奇奇怪怪的我才多心来问你一句,知道你们没事自然好。二来,我想与你提一提,回头等她生下孩子坐了月子,哪天你与她好好谈一谈,若能让她将心事吐出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定比现在她处处忍着的好。我们这些人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赫臻早早地去了不管我们这些孤儿寡妇,可我们还得活下去。不为别人,也得为孩子。她虽与我亲近,到底比不过你。” 璋瑢轻声呢喃:“往后的日子还很长……” 德妃突然苦笑:“你梦见过他么?” 璋瑢蓦然一惊,那个梦突然又呈现在眼前,不是!那不是梦,那是真实的回忆,水晶宫,那个改变太多人的地方,那个曾经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今自己惟一一次梦到赫臻,竟也是与它分不开。 “我从来没有梦见过他!”德妃说话时眼睛已通红,晶莹的泪也在眼眶里打转,“我曾经在燕城时偷偷在茜宇面前许愿说下辈子要做他唯一的女人,我以为不会要他知道的,可是他偏偏就在我背后……当时他什么也没说,我不晓得他会不会恼我的自私,因为我将你们全部撇开了,甚至明明知道他爱你们更胜于我。如今我才明白,他是恼的,他会给茜宇托梦,纵使叫她哭泣伤心,可茜宇能在梦里见到他。而我自燕城一别,就再也没见过他,这样不长不短大半年的时光,我竟快记不起他的长相了,一个我深爱的男人,我却记不起他的长相。枉我还期望下辈子和他单独相守。真怕有一天在梦里见到了他,我却只当他是过路的陌生人。” 谁不希望能与赫臻相守一生?每一个爱他的女人都会这么想。可如今这个祈愿真的只是祈愿,这辈子都无法实现,而谁也无法保证下辈子滚滚红尘中还能再次相遇。难得德妃敢想敢说! 月坠花折—生离死别 璋瑢温和地在嘴角扯出笑容,轻声道:“和姐姐一样,我也没梦见过他。赫臻最爱的恐怕就是宇儿了,如今与我们相比,她更需要赫臻来照顾。只怪他入梦太多,要那丫头这般伤心,却不能在人前表现。我只盼他既爱茜宇便要在天上保佑她,切莫爱得太深将她也带走。” 德妃的神色不见半分异样,仅极无奈地笑道:“我想赫臻要带她走,宇儿也不会愿意的。她不会撇下我们不管,不会撇下孩子不管。赫臻只是一个人,天上地下有的是人来陪他,可这凡世间不能没有茜宇的人太多,她虽孱弱,却是个有担当的女子,她绝不会自私地去守着那份对赫臻的爱。不然……她就不会好好地在我们眼前,早在那一刻她定就跟着走了。” 璋瑢微微皱着眉头,她不明白德妃今日为何要与自己说那么多话,可又觉得她说的话每一句都那么有道理,而那些道理似乎又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德姐姐也离不开茜宇么?”璋瑢脑海有些纷乱,不知为何就问了这句话来。 德妃点了点,挽着璋瑢继续往书房走,“你也离不开她吧!她好像就是精神支柱一样,在燕城得到赫臻薨逝噩耗的时候,我当时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她。总觉得她若能活下来,我们还有什么活不下去的理由!” 璋瑢沉吟,低声道:“德姐姐的话里,多几分怨气!” “自然有怨!”德妃呼了口气道,“从进宫一直到如今守寡,我在他身边侍奉了十几年,若珣也到了待嫁的年龄,可这十几年我们之间一直都是平平淡淡,若用‘相敬如宾’来形容竟没有半分不贴切。或许比起那些几乎连话都没与他讲过的女人,我还算是幸运的。但又有哪一个女人不希望一生能得一份炽热至深的爱?或许不必惊天动地不必轰轰烈烈,就是有些坎坷有些碰撞也是好的。起码到头来我能记得一些,甚至叫我刻骨铭心。可是……到如今快记不得赫臻长相的我,对我与他之间的情爱,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回忆的。一切就好像做了一场梦,醒了,梦境中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什么也没留下。” 璋瑢知道她话中的意思,悉数赫臻身边走过的女人,没有谁比茜宇爱得坎坷爱得深刻,从他们相知相许到四年前的意外,再到赫臻为茜宇放弃皇权,再到……零零种种,他们两个之间有太多的故事能讲,而别的女人,一如德妃甚至自己,这么多年真的就那么云淡风轻地过来了,没有太多值得细数的事情,即便自己与赫臻有些摩擦,那也与父亲的阴谋脱不了干系,甚至最后那一次对话,竟是断了两人的情分。 可是茜宇不同,不管大风大浪,她都能一次次挺过来,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相隔多远不管分离多久,她与赫臻的心永远也分不开,他们彼此深爱着对方,至死不渝。 所以……所以赫臻怎么会撇下茜宇?他怎么忍心撇下茜宇? 璋瑢霍然抬头看着德妃,但刚想张口,已见德妃悠悠开口了。 “我不是有意听见你们讲话的,但也因为听见了,才明白你们这些日子为什么怪怪的。”德妃双手将璋瑢的手握在掌心,“我也怀疑,我也不相信赫臻死了,能努力的能问的能打听的我全做了。可答案还是不变,他真的死了。茜宇她会不会撒谎你最清楚了,她的眼睛永远是那么清澈,能让人一眼瞧到她心里想什么。不要再逼她了,其实逼的那个不是她,而是我们自己。” 璋瑢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德妃,原来她特意约了自己绕了那么大的圈子,竟是为了说这些话,原来不是自己一人疑惑,原来还有人也是这么想的。 德妃继续道:“我回来瞧见茜宇把儿子形影不离地带在身边,又听若珣说赫臻死时她的情绪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馨祥宫里上上下下能问的人我全都问了一边,就连缘亦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直到不止从一个人嘴里听说茜宇夜夜梦魇哭醒,我才相信自己的幻想是错的,茜宇如今和我们一样,以后的人生只能指望着孩子们活。” 她又一次认真地看着璋瑢:“瑢妹妹,我问你,倘若茜宇方才答你说赫臻还活着,你真的还想见他么?或者,你能相信吗?” 璋瑢眸中的泪水终泉涌而出,她用力地晃了晃脑袋,吸了口气道,“生还是死,除非他当下立在我的面前,否则我都无法相信。德姐姐你和我一样吧,其实我们不是对赫臻的生还有着幻想,而是我们害怕以后的人生无法走下去,我们对之后的日子充满了恐惧。好像身子被抽空了,所有的念想都没有了,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所以残忍地去逼迫茜宇,好像就因为她得到赫臻的爱最多,她就必须替赫臻来补偿我们……其实她才是最苦的那个,对不对?” 德妃心中释然,面上却无甚情感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轻声道:“我们还有好些事情要做,熬过这些日子,来年开春一切都会好的。孩子那儿我去看吧,你先回去歇歇。你形容这般憔悴,别叫孩子们担心。” 璋瑢颔首应诺,带着挽香转道离去。许是年龄的差异或者为别的原因,璋瑢在德妃的话语里找到了安慰,这些安慰缓释了她那颗做强的心。与在妹妹面前不同,这些话更能让她信服。只因德妃的话不是叫人信服,而是让人由心自行说服自己。 其实放下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望着璋瑢离去的背影,德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暗自道:“问问你自己吧,如果赫臻真的还活着,你还能见他吗?而他又想见你吗?这早已不是你想不想见他的事情了。”她继而又转向馨祥宫所在,极目远望仿佛能看见此刻孤身一人坐在屋子里的茜宇,嘴角微微含笑,心中道:“茜宇,能为你们做的我都做了。这是我对赫臻最后的付出,如此在我的记忆里,也有刻骨铭心了。如果你们真的能重聚,祝好!” 叹罢心头骤然松开,仿佛抛开了一切,德妃旋身对白梨道:“我们去书房吧!”却远远看见一个身量丰腴的女子正于远处缓缓行进,女子穿一身紫色纱袍,虽然步调缓慢却仪态万千,丰腴柔婉比起纤弱女子的莲步轻移更多几分姿态。只是细看面上颜色,反逊了六七分,让整体形容失了光彩。 “那是栖霞殿的惠贵嫔,主子您见过的。”白梨在一旁道,“看着像是往季娘娘那儿去,想是不会来我们这儿,主子我们先走吧!” 德妃自然应允,再起步行走,她抬头往四周楼宇宫阁,心中苦笑:这宫里少情少爱少真心,永远不少的,就是这等痴女傻女吧!可是,这真的是女人的错吗? 第五十五章 月坠花折—生离死别 一袭紫裳的女子款款而行,原来昨夜无眠的除了裕乾宫等待答案的端靖太妃,还有这位身怀龙裔本当风光无限的惠贵嫔。她步履平稳身姿绰约,唯独那颗心忐忑不安与那面上一贯示人的婉约极不相称,此刻她正走向玉林宫,那个因病而在宫内消失许久的季妃如今是怎么一个模样,对班君娆而言充满了好奇。 原先季洁是一棵能够遮阳避雨的大树,然而毫无征兆地,这棵树渐渐枯萎甚至濒临死亡,若说是依傍的班君娆吸尽了大树的精华,但班君娆分明在她枯萎前就离开了。于是班君娆不得不迷茫,她与季妃究竟是一生一死,还是一荣俱荣一毁俱毁。她也需要一个答案,可她注定和端靖太妃一样,似乎永远得不到一个想要的答案,而即便有了答案,也未尝能坦然接受。 只是班君娆的处境更不堪,她根本见不到她想见的人,因为当她们无视别人的生命,这个宫里最有权势的女人,就绝不会允许她们往后的日子再有自由可言。自由是相对而生的,这一点睿皇后必须要宫里每一个拥有野心和欲望的女人都铭记。 班君娆永远也想不透为何皇后会和自己同时出现在玉林宫的门外,她分明听扶梅说皇后自出了馨祥宫前往裕乾宫后便折回坤宁宫休息了,她分明算好了这个时刻碰不到皇后,但一切都不能如她所愿。 “惠贵嫔的脚不是扭伤了么?”悠儿闲闲地看着朝自己微微福身的班君娆,极平和地问,“方才远远看着,贵嫔走得还算稳妥。” 班君娆面色通红,垂首低语:“臣妾没有伤到筋骨,昨日只是因为新伤比较疼痛才以为自己不好走了。今日早晨起来稍稍活动了一下觉得没事了,便想出来走走,不想……走着走着就到了季妃娘娘这儿。臣妾想既然来了,就该进去请安,季妃娘娘抱恙至今,臣妾许久没问候过了。” 悠儿笑得自然:“果然贵嫔担得起一个‘惠’字封号,行事作风皆可称得上是六宫表率了。” “臣妾惶恐。”班君娆最禁不起皇后这不痛不痒的话,天知道皇后下一句会说什么,这个波澜不惊的女人甚少将喜恶写在脸上,她此刻是喜是恶又有谁知道? 悠儿只道:“但本宫并不希望贵嫔此刻去探望季妃,且你今日这样出宫闲逛亦有些鲁莽。一来,昨日宫里才因你受伤而对凌美人有所误会,风波未平你却悠闲自得地出来了,宫中多口舌喜是非之人不定又要说是你惠贵嫔有意装病排挤得宠的凌美人,这又是事。二来,此刻你身怀龙裔最是金贵。不错!适当地走动对于将来生产有利,但玉林宫里如今住着的是个得病的妃子且国孝家孝重孝在身,万一你身体有些不适,难免旁人诽谤季妃乃不祥之人。人言可畏,这两件事本都没什么,但到了那些谗佞小人的嘴里,定又能闹得满城风雨。皇上最近朝务繁忙**无暇,若再为我后宫琐事挂心,这份罪过究竟算作谁的?惠贵嫔认为呢?” 皇后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听者班君娆也不曾喘气,待皇后最后询问,她方谨小慎微地呼了口气,却是连自责的心都没有了,被皇后一堵,什么也说不出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场面话,“臣妾谨记娘娘教诲,此刻便回栖霞殿安心养胎,不敢再在宫中添什么风波。” 悠儿面上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上前几步握着班君娆的手轻声笑道:“季妃这些日子肯病,但身体总有好的时候,惠贵嫔尽管好好养身体,来日方长你们姐妹总有说话的时候。季妃如此蕙质兰心贤惠淑德的女子,宫里少了她定不能的。你的心意本宫定会带到,也定能让季妃勤于医药将身体养好。此刻本宫期盼的,无非是惠贵嫔和徐荣华为皇嗣再添繁荣,再有就是季妃的健康。” 班君娆不知道皇后肚子里为什么总是有这样一车车不温不火冠冕堂皇的话,纵使这样温和友好的话此刻在她听来还是不能安抚忐忑的心。昨日钱妃在自己面前如何夹枪带棒地说话,甚至言辞中不乏羞辱之意,可皇后却没事人似的作壁上观,若她真的有心待自己好,又岂能容钱妃昨日对自己这般嚣张? “惠贵嫔且跪安吧!早些回去歇息要紧!”悠儿缓缓将手抽回,温和地冲着班君娆笑道。 心跳得有多快,仅班君娆自己能感觉到,似乎这一刻她有些领悟了一个道理,就是做什么都行,千万不要做有违皇后行事底线的事,不然真的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季妃这棵大树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枯萎的,她还能有重新枝繁叶茂的命么?那几乎是不可能了。 “臣妾告退。”班君娆半刻也不想再逗留在悠儿的面前,她知道腹中的胎儿是此刻自己荣华风光的保证,甚至这个孩子还能保她将来的平安,毕竟她不是季洁,毕竟王越施没有死在她的手上。而她,仅仅只是看着她死罢了。 “送一送惠贵嫔,一个扶梅本宫不放心。”悠儿闲闲地说了一句,从身后拨出数名宫女内侍来护送班君娆。与其说护送不如说遣送更直白,经昨日一事,悠儿已绝不容许班君娆再挑什么事端。 待班君娆被众人送走,古嬷嬷方凑上来问悠儿,“主子先进去瞧季妃娘娘吧,惠贵嫔哪儿奴婢会看着的。” 悠儿点了点头,一壁往里走,一壁轻声对嬷嬷道:“别叫她吓着了,也别叫她再到处走。没什么比她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 乍一听这样的话,定会觉得睿皇后的确铁腕肃骨甚至不近人情近乎残忍,仿佛班君娆的存在就仅因为她腹中的孩子,若孩子没了或产下后,班君娆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但实则决定这些的不是悠儿,她从不认为别人的命是可以掌握在她的手里的。无端牺牲了一个严婕妤,无辜惨死了一个王越施,便是如此悠儿仍旧不觉得自己可以随意决定那些恶人的生死,种豆得豆,种下了恶果,自然也要她们自己慢慢地悉数吃下。如此才算因果报应,不枉费苍生怜悯。 季洁经这几日折腾身体每况愈下,她虽医药不断,但终究因心情抑郁而三餐不继,再者心魔所致无法安睡,此刻的季洁早没有了平日里清秀可人的姿容,瘦削的身体和面颊,越发突出那对无光的眸子来,可凹陷的双目仅仅是一潭死水毫无生气。 当她看到悠儿款款进门时,皇后身上用金线绣制花纹图案的裙衫散发出的光芒反给她的眼眸注入了神采,莫名地季洁看到悠儿竟不再绝望,她并不觉得皇后此刻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只是她觉得看到悠儿好像能解脱什么。 “季妃今日的气色没有前些日子好了。”悠儿轻轻挽了挽臂上金色的披帛缓缓落座在那张她坐过很多次的梨花木大靠椅上,言语间忍不住四周环顾了一下,端靖太妃口中所说的那些樟木家具,真的伴随了季妃四年之久么?臻杰他真的为了朝廷和自己决定了季洁的命运么?如果她知道了,会不会心安理得于自己所做的罪恶,同样作为一个受害者,或许她一早就知道的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就不会弄出那么多的风波和阴谋。可是,这一切仅仅是如果而已。 但事实并非如悠儿所想,对于自己处在怎样一个环境季洁浑然不觉,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一早就被皇帝定下了,至于她若一早得知尔后会不会再下手迫害旁人,谁也猜不到,那一切都过去了。 “昨日紫兰摆了几盆花草进来,说这样子屋里有生气,对身体好。”季洁抱着锦被靠在床上,看着环顾了四周的皇后弱弱地说,“娘娘真是仔细之人,这么细枝末节的变化,您都能察觉。” 悠儿心中苦笑,此话竟是夸我还是赞我,我若当真仔细周到,又怎么会到了今日才与你季洁对坐。 “你气色不好是不是因为记挂季老将军?”悠儿接着前面的话道,“听闻皇上今日于朝会之上追封季老将军为忠勇伯,你的长兄季湛袭爵,世袭三代。” “臣妾无法见皇上,请娘娘向皇上转达臣妾叩谢圣恩。”家中得此殊荣,季洁热泪盈眶。 悠儿继续道:“皇上的诏书里有一条,是感念季老将军不仅对朝廷尽忠为国家立功建业,更培育了你这样一个女儿,为帝王的后庭祥和也做出了贡献。”悠儿说得很认真,没有半分嘲弄季洁的意思,她只是将皇帝今日对众臣说的话转达给了季洁。但她分明看到季洁开始颤抖,一并连苍白无血色的嘴唇也颤抖,她好像要说话,但已无力开启朱唇。 “皇上他……”许久之后,季洁几番将情绪压下,方道,“他真的这么说的。” 悠儿浅笑,“本宫若诓骗你,岂不是假传圣旨?” 季洁慌忙摇头,“臣妾不敢。” “本宫说过,皇上不会亏待你,不会亏待你的家族。你的长兄你的族人都知道季氏能得此殊荣,其中玉林宫季妃功不可没,她为家族荣耀做出了很多的贡献。”悠儿娓娓道,“过了午后内务府就会拟好旨意传旨六宫,季妃将获封正二品妃,赐‘贤’字封号,与沈莲妃并肩。” “您……这是开玩笑么?”季洁的笑带着绝对的不可思议。 悠儿依旧重复之前的话:“本宫若诓骗你,岂不是假传圣旨?” “‘贤’?”季洁的笑里带着不屑和荒唐,“娘娘您没有劝诫皇上么?您不怕糟蹋了这个‘贤’字?这样美好的字眼不是只有太后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么?先帝钦赐她‘康贤’徽号,您不怕……” 悠儿静静道:“太后自然是内外命妇德行的表率,可皇上今日如此昭告天下,显然我们季妃的德行亦不差太后,那你自然就配得上这个‘贤’字。太后她不会介意是否有人与她有相同的封号,她不会在意这些身外的名利,所以季妃不必担心。再者本宫怕不怕糟蹋一个‘贤’字,也不打紧。重要的是要天下人知道皇上的后宫和谐美好,季老将军的女儿贤德无双,如此就够了。” 季洁亦笑亦泣,亦喜亦悲,强撑着力气看着悠儿,“娘娘的意思臣妾明白了,这也就是您要臣妾好好活着的原因了?谢谢您赐给臣妾这样的荣耀,让臣妾能叫天下人记得,让臣妾的族人能重视臣妾的付出。” 悠儿微微一笑,神色仍无变换,轻描淡写一句,“不客气!” 季洁一愣,随即苦笑。此刻有紫兰端着药进来,季妃冷声道:“娘娘在此于我说话,你怎么还端药进来?” 紫兰怯生生道:“娘娘恕罪,只因太医说了您需按时辰进药,且那日皇上也向奴婢下了死令,必须服侍好您。钱妃娘娘临走时还敦促奴婢不能偷懒,您若有闪失奴婢定难保命。” 悠儿扬手示意紫兰上前给她家主子喂药,自己则轻声笑道:“钱妃言出必行,季妃若心疼紫兰这些宫女的皮肉性命,便是自行保重最好了。” 季洁不再推辞,就着紫兰的手将一碗苦药悉数喝下,那钻入心肺的苦涩叫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可她却推开了紫兰随即递上的一叠果脯,只让那苦涩的药味继续折磨她的味蕾。 悠儿也趁这个空隙又四下环顾了一下季洁的屋子,心中的惆怅虽未表现出来,然凭心而论,她是同情眼前这个女人的。从一开始就不能活在自己人生轨迹里的人,应该是世上最可怜的人。 待收回目光瞧见季洁推开紫兰递上的果脯,悠儿却招手将紫兰叫到跟前挑了一块蜜制陈皮放入口中咀嚼,那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人精神大振。 “怎么不吃块蜜饯甜甜嘴?这药闻着就叫人觉得苦涩,你不怕么?”紫兰离去,屋内又剩二人时,悠儿才如是问。 季洁抿了抿嘴唇,那已苍白的嘴唇上还残留着药汁,舌尖舔食后带来的苦意让她又微微颤了颤。 “许是久病,臣妾的味觉有些倦怠,酸甜苦辣咸人生五味,臣妾如今仅知道什么是苦了,所以仅留的这些臣妾想好好珍惜。”季洁没有抬头,那空洞的眼眸望着被褥上细致的绣绘,轻轻抚摸,光滑而细腻。 这个小小的举动触动了悠儿的心,那床被子的被面用鲜红的丝绸做成,上头绣着海天明月丹桂飘香,那是应景应时的图案,但这一刻似乎更多了别的意味。 “这个世界值得珍惜的实在太多了,季妃且慢慢感受。只这一味苦,不要也罢。”悠儿的嘴角是笑容,眼眸中是从容,她没有言辞紧迫她没有步步追逼,但却用一句句温和友好的话将季洁心底的防线层层瓦解。 果然季洁双手覆在鲜红的被面上,头也不抬地问:“臣妾还有机会体味世间各味么?难道这玉林宫不是臣妾往后永远的牢笼么?” 轻轻转了转手腕上的九环金钏,悠儿道:“牢笼?怎么会!方才本宫忘了说一件事情,皇上那儿还有一道旨意,季老将军五七时,季贤妃将亲自出宫为老父尽孝道!”顿了顿又道,“那会儿皇太后应当已临盆分娩,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季洁方才低垂的眼眸此刻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悠儿,五七!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生命还要延续一个多月。但自己眼下的身体似乎已撑不到那天,而她本身,也早没有了求生的欲望。今日得知家族受到皇帝隆恩光荣万分,她更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可以结束了。她不想好好活着,等她的罪恶有被揭露的那一天,那样家族会因自己蒙羞受辱,自己将成为季氏永世的罪人。 可是竟然还要熬到那个时候,还要出宫为父亲尽孝道,曾几何时自己是那样羡慕钱韵芯风风光光地出宫省亲,可如今轮到自己出宫了,却是这样一个境遇,这就是同人不同命么?天注定自己的命比钱韵芯低贱么? 悠儿没有过多地去看季洁面上的阴晴圆缺,她敛了敛广袖轻盈起身,柔声道:“你好好休息,皇上要本宫传达的话,本宫都已经说了。千万记住……不要有负圣恩!”语毕旋身欲走,却听季洁在身后唤了一声。 “您不想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么?” 悠儿含笑转身看着季洁,“那天你不是说,本宫是知道的么?” 季洁噎住,慌乱地将目光移开,只听皇后又道:“还是那句话,在你告诉本宫该知道什么前,你要好好活着。活着,不是为了你自己,而今你已身系季氏一族的荣耀。如果今日下午才册封的贤妃随即就追随父亲走了,你要朝野上下如何想象皇上的后宫?本宫的话,你顶好记得。” 季洁几乎被榨干了身体里最后一点坚强,她哭泣着匍匐在床沿上,“娘娘您听我说吧!您今日听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完吧!我不敢辜负圣恩,可是娘娘……您觉得我这样的人还有脸去见父亲么?我还有资格去尽孝么?” 悠儿没有要停留听她讲话的意思,只留了冰冷的背影和冰冷的话语,“季老将军一生戎马,手染无数鲜血,却是保得家国天下百姓安宁,可是看看你手上所染的血,那些是什么,都是什么?” “您听我说啊……”声嘶力竭的哭泣声一直到宫门外仍旧能隐隐叫人听见,一个人被剥夺生的权力那很残忍,可连死的权力也被剥夺,那就只怪她罪恶太深自作孽了。 是日午后,传旨六宫的并非仅一道晋封季妃的旨意,馨祥宫里也发出一封母后皇太后的懿旨,大概意思是圣母皇太后凤体违和,燕城别宫无人理事惟恐旁生枝节,特排遣端靖皇贵太妃离京赴燕城协助圣母皇太后管理各事。 此事本无不妥,要璋瑢离开的理由也极其妥当,可随着这道懿旨传遍六宫的还有叫人瞠目结舌的谣传,说端靖太妃离宫是迫不得已,太后因其德行操守有违后宫体制才编排了原因赶她走。 德行操守有违后宫体制那已经是客气的说法,不客气的就是**后宫,这个罪名轻则赐白绫自缢,重则可牵连家人族人一并入罪。况且能在后宫里走动的男人无非皇帝、太医、侍卫,而端靖太妃不是肯病之人回宫以来并没怎么传唤太医,反而勤于在裕乾宫出入的人正是九五之尊的乾熙帝,另有那次在皇城东边的水晶宫之约也不胫而走,于是璋瑢临离开皇宫,身上竟背负起这样一个不堪的罪过。 她一个寡居的太妃媚惑皇帝,那得罪的就是乾熙朝后庭所有的女人。 旁人与端靖太妃交往不深,不过交头接耳私下议论,但受她多番提点帮助的钱韵芯不是能耐得住性子的人,且这段日子常与太妃相处,钱韵芯就是再糊涂也不会把璋瑢看成是妖媚**之人。 可当她火急火燎冲到裕乾宫时,却只得到璋瑢一句,“钱妃还是这样,熟悉你的人永远能猜得到你什么时候会做什么事情。只盼你一生荣耀歹人近不得你身,不然他日遭人暗算,你可能还会把别人当恩人。” 钱韵芯反问:“难道娘娘会是暗算臣妾,而臣妾又把你当恩人的人么?” 璋瑢心中一暖,她很欣慰于除了茜宇还会有人将自己当挚友来看待,也许茜宇不仅仅是让自己帮助了这个冲动而可爱的钱妃,更是让自己由心地去结交了一个朋友,再次体味一下单纯的情感所带来的快乐。 “不要管那些流言蜚语,这个世界又有谁不被旁人在背后说的?”璋瑢伸手将钱韵芯拉在身旁坐下,温和而淡定地笑道,“我记得最早认识你时,你就对哀家讲,最不在意的就是别人说什么。怎么这一刻,你反忘记了?” 钱韵芯美目一垂,有些凄然道:“可是您要走了,若当真风风光光地走也罢,可此刻宫里传的那是什么话?枉臣妾手上握着权力,却揪不出几个来拔了她们的皮给您解恨。” “啧啧啧!”璋瑢忍俊不禁,抚着钱韵芯的手笑道,“真真厉害的主,哀家能有钱妃的信任足矣。那些闲言碎语就让它去吧,本没什么事情的,可你一闹,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更叫人笑话了。清者自清,况且我也要走了,出了皇宫凭他说到天上去,哀家也听不见了。” 钱韵芯恹恹道:“话不是这么说的……这一切太突然了,怎么太后忽然就要您走了?没听见什么风声说圣母皇太后身体不好啊!” 璋瑢轻轻一叹,“这自然才有的消息,若等满城皆知,岂不是耽误事情么?听闻皇帝这些日子朝务紧得很,生母不适他一定焦心,哀家去了有人好照应,他才能放心。钱妃不必替哀家抱不平,多想想你的皇上。记得我说过的话,凡是多为你的皇上想一想,就什么也不值得计较了。” 钱韵芯颔首肯定,又看了璋瑢半晌,方怯怯地开口道:“您放心,臣妾头一个信您不是那样的人,您若再有回宫的日子,臣妾定叫这宫里上上下下的人不敢对您说一个‘不’字。” 很少随意波动情绪的璋瑢这一刻突然鼻尖酸得要引泪,可是心里却一点也不痛,还有一股子甜蜜的幸福感。她已经不记得除了茜宇外还有谁这样真心地待过自己了,这份信任是钱韵芯由心而生的,是世上多少金钱也换不来的。原来真诚地对待一个人,真的能换回等同的回报,而这种感觉,是这般美好。 “谢谢你!”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只是璋瑢自己也不清楚,这份友情究竟是自己争取的,还是茜宇给她的。好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钱韵芯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男童的声音,旋即便见臻璃一边哭着一边跑了回来,他仿佛是一路从书房跑回来的,饶是微寒的气候,孩子竟满头的汗水又涨红了一张笑脸。 “母妃,他们说你要走了?你又要走了?”臻璃已忘却了礼节,不顾钱韵芯在一边径直扑到了璋瑢面前哭着问,“上回您走了好久好久,这一次您又要去多久?带璃儿一起走,璃儿跟您一起走。” 看着儿子哭得梨花带雨连喘气都困难,璋瑢的心都要被揉碎了。她自然知道那些流言蜚语怎么突然冒出来的,更清楚茜宇为什么要自己走,只是真正离开了皇宫才有可能从父亲那儿拿到证据,可是别人不知道,臻璃更不可能明白。在儿子的眼里,就是母亲又要走了。 璋瑢心里很清楚,若不是自己诓骗了张文琴跟着她回来了,自己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儿子了。那一次离别本该有的结果是永别,可这一次明知道自己若无意外还能回来,为何面对儿子的哭泣,竟会那么无措。 “母妃你不要走好不好?璃儿喜欢这里,这里有哥哥有杰宸,这里好热闹,我们就留在这里好不好?我们不要走。”臻璃依旧大哭,没有节制得大哭。 “傻孩子,母妃回去燕城照顾你大皇兄的母后啊!待她身体好了,母妃就回来了啊!”璋瑢能做的仅仅是安抚儿子,可是越这么做她自己越放不下。 “不要不要不要!”臻璃大哭,“你不要走,璃儿不要跟你分开,你不要走。” 见儿子依旧痴缠,璋瑢心中大痛,她舍不得,她真的舍不得。她不记得当初自己怎么会那么轻松地就抛下儿子跟着赫臻离开燕城,那个时候的自己为了赫臻什么都能放下,可是今天她做不到,她不能否认自己对于儿子的不舍,甚至这一次离开她极有可能在父亲的帮助下找到那个“没死”的赫臻,可她此刻竟丝毫没有欲望。 也许,真的放下了,也许自己对赫臻真的不抱任何幻想了,从此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就是儿子。 “母妃……你不要走!”臻璃扑在璋瑢的怀里大哭,弱小的身子一下下抽搐着,看得璋瑢潸然泪下,却只能轻抚儿子的背脊,一声声安慰他。 钱韵芯早已忍不住,红着眼睛对璋瑢道:“臣妾去求一求皇太后,或许有比您更合适的人去燕城,未必要内命妇,宫外那么多闲养的命妇,也该有她们报效朝廷的时候,您……” 然未等璋瑢开口婉拒,馨祥宫的小春子已和文杏不期而至,进门见这情景,之后的话不禁说得满怀歉意,“太后娘娘说您明日启程今日定有好些东西要预备,要奴才此刻来拿六小皇叔的衣服物件先搬去馨祥宫,您不在宫里的日子六小皇叔暂且在馨祥宫住着好方便太后太妃照顾。既然此刻小皇叔在,不如也让奴才一并请回去吧!” 臻璃是听得懂这些话的,他死命地扯着母亲的裙子嘴里哭道:“我不走,我不走……母妃你也不要走,我们哪儿都不去。” 钱韵芯一步跨到小春子面前哽咽着问:“你急什么,太后可说此刻就带小皇叔走?本宫在这里,一会儿我来带过去。你要搬什么尽管搬走……” “不必了!”璋瑢一边将儿子的手从自己身上掰开一把将臻璃塞到挽香手里,一边对小春子道:“这一去到燕城就要是冬日了,那里虽然暖和但路上还是要经风雪我这里好些东西要收拾,此刻就带璃儿过去吧!”语毕就头也不回地往里间走,却喊了钱韵芯道,“钱妃既然来了,帮我一起收拾些东西。” “母妃……你不要丢下我!”臻璃在挽香怀里挣扎,可是母亲只留了冷冰冰的背影给他,但他不知道背对着自己母亲,也早已泣不成声。 臻璃到了馨祥宫后虽不再大哭大闹,却也依偎着茜宇嘤嘤哭泣了许久,一边不断地恳求茜宇想办法为她留下母亲。 看着臻璃这般可怜,茜宇记起自己生下臻昕不久后,赫臻为了让自己置身事外突然发怒下令将自己软禁,又遣了老嬷嬷强行带走了襁褓中的儿子。那时候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只有如同剜肉切肤般的疼痛一阵阵钻心,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带走,那一刻生不如死的感受茜宇毕生难忘,何况自己或许又要面对这样的场景。 于是,虽明知道姐姐能了然自己此刻做出的决定,然以己度人,茜宇不难想象此刻姐姐将如何独坐在裕乾宫内饮泣,虽然她这一次只是短暂的离开,可若陈东亭察觉端倪不顾骨血之情对姐姐下毒手,那么…… 坐在一边的悠儿眼见茜宇双目含泪,开口劝慰道:“母后这样,璃儿越发舍不得娘亲了。太妃不过去去就回,燕城也非天之涯海之角,总有回来的日子。” 臻璃转身悲戚戚地看着悠儿,怯声问:“皇嫂说得可当真?” 悠儿柔和而笑,起身将臻璃从茜宇身边拉开,一边要宫女把臻昕叫过来,一边哄道:“皇嫂从不骗人的,璃儿将师傅教的书背上十遍,母妃她就回来了。” 说着臻昕已到跟前,遂又对昕儿道:“哥哥带璃儿去洗脸,都是男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许是悠儿的神态极富威慑,亦或许这些孩子本就忌惮皇嫂几分,臻璃不再纠缠,跟着臻昕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嘴唇蠕动过几次,可看着悠儿略带严肃的笑终不敢再说什么。 “替我再向皇上求个保证,千万保太妃的安全。”茜宇深深吸了口气,她希望自己临产前姐姐就能回来。 悠儿轻声应了,方坐回茜宇身边,便见古嬷嬷一脸慌张地赶了进来凑在主子身边低语片刻。 “不准走漏一点风声,派人看紧她。要太医尽好的药材用,多开些安神催眠的汤药,让她睡,让她进食,就是不能让她死。”这些本该疾言厉色说出的话,此刻悠儿仅是平静地吩咐了嬷嬷。嬷嬷愣了不过半刻,便悄声退下了。 茜宇已将心思转回,问:“谁不能死?季妃?” 悠儿颔首,低声道:“也许她早该为之前的罪恶赎罪了,可她还需为皇上活着。这本就是她的责任和义务,我并没有强迫她。而今她更要为家族活着,我是成全她。” 茜宇凝视悠儿,嘴角渐渐带出笑容,她一直都明白自己最易感情用事,皇后这样的位子只适合悠儿和姐姐那样的女子来坐,若非如今徒坐一个虚名,她定会婉拒。她连悠儿一半的狠心都做不来,又怎么统摄六宫,当初赫臻将大权交付给姐姐,也该是看到这一点了吧! 悠儿转着手腕上的九环金钏,将闷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得知她屋子里那些樟木家具后,我晓得不能把钱妃第一次小产怪在她头上,之后的一系列事情她插手多少我也无心再查。仅贞仪贵妃一件,她已罪无可恕了,又何苦去惊动萧荣华、楚贵嫔她们将过往的伤心事再拿出来说呢!” 茜宇问:“你我这样坐在这里谈论生死,好像谁生谁死变得极其简单。我记得当年秦尚书的姐姐在狱中自缢前她还是抱有生的希望的。可是我一张纸笺灭了她所有的求生欲。” 悠儿不解,疑惑地看着茜宇。 茜宇微微摇头,“皇帝他好像也未必知道这件事,我终是要离开的人,也不必再叫你烦恼了。提这件事情,只是不想你为自己这些近乎残忍的决定自相矛盾,你没有错,当初我也没有错。这只是皇室的悲哀,谁也不想的,怪只怪这皇宫太小,可世界太大。” 悠儿停了半刻,继而浅浅苦笑道:“贞仪贵妃不是被食物毒死的。那日昭云殿走水,殿内燃了一种奇香,常人吸入体内没有什么的,便是孕妇也无大碍,可偏巧孕妇受惊后必会服用安胎的药物……相生相克,于是王越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突然死了,当时翻遍宜人馆上上下下,愣是一点能毒死人的东西也没寻见。可后来在昭云殿里找到了残香,还有那把本属于季洁的檀香扇。” 茜宇有些疑惑:“那扇子定也被烧得炭黑,你如何能辨别?” 悠儿苦笑:“并非认出那一把,而是在季妃手上认出贵妃的那把。后来细查之下,昭云殿走水那日,季洁和班君娆曾携手而至。我想……后来班君娆有了身孕渐渐对季妃不待见,多少也因为手中握了季洁的把柄!自然她们闹什么,我也没兴趣了,我知道班君娆还不至于下手害人命,可她绝非善类,这宫里也留不得她。” 茜宇轻叹一声,她无心于这些阴谋诡计却也可怜那枉死的王越施,遂问:“她们两个之前不过害有孕的妃嫔小产,缘何这一次痛下杀手?” 悠儿嘴角含着不屑的笑容,一手端了茶碗,答:“我能猜到这个答案,可尚不能说。因为我等季洁亲口告诉我,而告诉我之前,她都必须好好活着。” 茜宇不再多问,待悠儿喝了茶,方扶着她往孩子们那儿去,立在门外看儿子细心地安慰弟弟,茜宇看着看着不禁用力抓了悠儿的手,转头道:“悠儿你记着,我已吩咐何阳,若不能平安生产,到时候一定要先竭力保下孩子。你千万不要犹豫。若我们母子平安我终有离开的那一日,昕儿会在我的安排下出宫和缘亦在一起,而这个孩子,我就交付给你了。若是男儿,你也早早要他离宫。若是女孩儿,将来为她谋个好驸马。这些我都与皇上讲过了,他都答应了。” 悠儿含泪而笑,硬是掩去心中的酸楚,“悠儿都记下了,您放心,一切都会平安。即便您离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将来昕儿如何您腹中的孩子如何,您不会一无所知的。” 茜宇默默点头,再去看儿子,她一手轻抚隆起的腹部,喃喃道:“既然选择了,我无怨无悔。” 悠儿静默了片刻,方问:“您今晚再见一见太妃么?” “不必了,该说的早上我都说了。再见她,希望是她平安归来的时候。不论如何,她不归来,我不会离开。” 第五十六章 生离死别 翌日清晨,端靖太妃在清晨的霜露中离开了皇城,除却皇后、莲妃、钱妃等在裕乾宫门外送别,一切都进行地很安静。茜宇始终没有出现,然她却驻足在馨祥宫门前望着重华门所在,心中暗暗祈祷姐姐能平安回来。 太妃的仪仗没有皇太后来得那么隆重,且此次突然离开准备亦不充足,一行队伍从出宫再到出城,走得平平稳稳,仿佛就真的是要送璋瑢回燕城。 许是心中还存有对父亲的那一点亲情,璋瑢有那么一刻真的希望自己就这么回燕城,不要遇劫,不要见到父亲,那些恼人的阴谋就让男人们去解决。可是很快理智又将这些念头压下,只因若她从一开始就只站在赫臻这一边而不受父亲摆布,如今的一切都会是另一个模样,既然是自己酿下的恶果,那就让她自己和父亲做个了结吧! 等待是忐忑的,璋瑢掀开轿帘眺望官道风景,同样的一条路来来去去,怀揣着的是不同的心情,而一切都是为了赫臻,但最终辜负他辜负那份爱的,还是自己。 恍惚间仿佛有一瞬熟悉的目光掠过,熟悉到能够触动她的心弦,可璋瑢最终放弃了,她苦笑一声放下帘子,放弃了去追寻那束目光,她知道自己一定又离神出现了幻想,且那是决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正想着,轿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随即落地,外头顿时吵嚷起来。璋瑢深吸一口气,她知道等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陈东亭是有备而来劫持太妃,可随行护驾的人不该有所准备,于是蒙面人一路杀来如入无人之境,直到了璋瑢面前。 门帘被掀开,出现在璋瑢面前的是那张再不能熟悉的可又很遥远很陌生的脸,她没有表现任何不该有的表情,只是惊讶地喊了一声:“父亲!” “莫多说了,你随为父来。”真不知道陈东亭缘何还有这么矫健的身手,一架马车奔腾着过来停在璋瑢的轿子边上,她被父亲从轿子里带出后没有多停留半刻便委身上了车,那一刻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已没有时间去思量缘由就被带了走。 马车又奔腾而去,留下滚滚尘土和被“打败”的随护。远处树丛后闪出几个身影,其中一个将手中的远望镜递给了身旁的人,低沉地吩咐了一句:“不要她受任何伤害,若不行,便即刻将她带出。” 身旁之人即刻应诺,虽然被这样吩咐,可他却从男子的眼眸里看到释然,仿佛是放下了一切,这一刻的目光如斯清澈,且似曾相识。 当日,太妃半道被劫的消息便传入宫中,六宫喧哗不已,朝堂之上更是风波四起。茜宇得知时仅暗自握了拳头,她晓得姐姐一定会平安回来,她更清楚赫臻绝不会让姐姐去送死。 数日之后,忽仑汗王羌金驾崩,王室内一片混乱,但有一道羌金留下的遗命,欲将汗位归还侄子契木罕。消息传来再次轰动朝堂,于是为保护契木罕不受其几个堂兄的暗害,乾熙帝一边重兵送契木罕回忽仑即位,一边派兵肃清可疑之人。自然肃清的是哪些人,而羌金留下的那到遗命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只有皇帝自己知道了。 十几日后,随着朝廷一拨又一拨地搜捕有刺杀契木罕嫌疑之人的热闹过去后,前朝后宫两边都突然安静了下来。朝堂上再看不到一些皮笑肉不笑尸位素餐的老家伙,乾熙帝一如当年他父亲铲除外戚一般,龙心大悦。后宫里,也因没有了斗争和阴谋,才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地让人忘却这是深宫内院。唯一可惜的是,这样的情境不会维持太久,女人之间的事,永远也数不完。 茜宇每天都计算着璋瑢离开的日子,甚至忘记了她的怀胎十月已进入最后的尾声,臻璃捧着太傅教的书一遍又一遍地背诵,一晚他乐呵呵地跑来告诉茜宇他已经背下了七遍,问茜宇是不是再背三遍就能见到母妃。 茜宇只能告诉他是的,可那么久都没有姐姐的消息,她根本不能说服自己相信。前朝的事情她略略知道一些,据闻一窝叛臣除陈东亭外悉数落网,皇帝施行招安,凡自愿与罪臣脱离亲眷关系的一律免罪。可是那些舍弃亲情保命的人往后能有的,大概也就是一条命了,这就是帝王的手腕。 这日傍晚茜宇正与儿子一起听臻璃努力地背诵第九遍书,她一边希望姐姐快些回来,又一边希望臻璃慢些背完这书,两相矛盾搅得她心神难宁。忽见悠儿乐滋滋到来,进门便是冲口而出的好消息,“母妃平安回宫,已经进了重华门。” 云翳散开,茜宇心中大定,姐姐的平安归来,前朝事务的尘埃落定,意味着所有的恩怨都过去了,姐姐这一次的牺牲完全洗去了她于赫臻的愧疚,不论是姐姐还是赫臻,往后的岁月都能两相安好,情、怨……就此放下。 迫切期待见到姐姐,茜宇竟忘记了自己正挺着高耸的肚子,她牵着臻璃便扶了悠儿往外去。当两行人遥遥相见时,臻璃已如离弦之箭向母亲跑去,远处璋瑢早早地张开了怀抱迎接儿子,那一次相拥仿佛隔了千年。 茜宇不想打扰他们母子相聚,渐渐停下了脚步,待璋瑢牵着儿子站起来时,她方又迈出了步子,与姐姐迎面而行,四目相对的那刻,茜宇恍然觉得回到了从前,姐姐的笑看起来那么轻松,九年多前那个立在门前爽朗地介绍自己的璋瑢,就是这样简简单单,却很亲切。 “宇儿……”璋瑢远远地喊了一声茜宇的闺名,可笑容在那一刻之后就疆凝了,她不晓得为什么妹妹身后的内侍里突然蹿出一个人将匕首抵在了茜宇的咽喉。她即刻放开了儿子的手疾步跑过去,而茜宇那儿早已乱作一团。 又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闪出,璋瑢绝望地望着这个垂死挣扎的男人,这个几乎害了她一生的男人,她一辈子也无法摆脱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又要出现?为什么你没有死,为什么?”璋瑢冲着突然出现一身内侍装扮的陈东亭怒吼,意欲冲上去时却听父亲冷哼,“为什么我没有死?你这个不孝的女儿还没有死,我怎么能死?” “好,我死,我现在就死,你叫他放开太后,放开我妹妹。”璋瑢一边说着就要往旁边的宫墙上撞去。 忽听得“嗖嗖”两声,就在璋瑢被人阻拦的那一刻,她回头看见父亲和那个死士都受伤倒地。匕首从茜宇的脖颈滑落,在她的脚边发出清脆声。不知何时皇帝和御林军突然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但看得出,他们等待陈东亭与他最后的死士现身已很久了,只是谁也没料到他们挟持的不是璋瑢而是茜宇。 茜宇仍旧立在原地,方才那危急的时刻她不是没有害怕,可当看到姐姐冲动地要自尽来劝慰丧心病狂的父亲时,茜宇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唤醒,面对能为自己不顾生死的姐姐,她不可以再欺骗,她不可以再自私地一个人享有赫臻的爱。如果当初姐姐没有将前往水晶宫的机会让给自己,一切又会不一样。不管去得那个人是自己还是姐姐,赫臻当初终究是为了姐姐而开的水晶宫。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茜宇伸手向璋瑢,示意她快些到自己身边,因为她的肚子正剧烈地疼痛,已痛得她快无力站立。 璋瑢排开众人来到茜宇的身边,泪眼婆娑地冲着她喊:“没事了,什么事都没有了。” “姐姐,你听我说……”茜宇要开口,可是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她窒息,她用力地呼吸着,企图再次开口对姐姐说话,“你听我说……他……他……” “宇儿!”璋瑢眼里看到的,仅仅是茜宇的身体如丝绸般柔软地倾下,璋瑢无力扶持,紧跟上来的缘亦也扶不起。那一刻,身上还背着箭囊的秦成骏一跃而上,一如七年多前茜宇从水中被救起,这一次,她又安然地被送回了馨祥宫。 老天爷憋了好久好久,终于开始纷纷扬扬将最纯洁的白雪洒落。 飘落无声,不经意间,银装素裹。夜里的雪,反射着清冷的月光,让黑夜不那么暗沉。 多少年前,馨祥宫里也像今日这样忙碌过,只是那年还没有落雪,而今年,迎接新生命的,是一场鹅毛飞雪。 正殿内,黑压压站了一屋子的人,然所有人都凝神闭气,好像怕打扰了什么,又好像怕错过了什么。 一个小男孩手扶着仪门朝里张望着,不时回过头来,向身后的那群女人投去询问的目光。可是谁也给不了他答案。 “昕儿。”沉着的德妃敛起了时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上前一步牵起男孩儿的手,轻声道,“跟母妃去添件衣裳,不要担心,母后她不会有事的。很快昕儿又要做哥哥了。” 臻昕迟疑了一下,又朝里望了望,犹豫地转了转眼睛,才跟着德妃走了。 殿内,余下悠儿、璋瑢、沈烟、钱韵芯、品鹊,还有玲珑。 谁也不记得太医究竟进去了多少时辰,大家却仿佛在这里站了好久好久。此刻屋子里那个即将分娩的女人,拥有世间最善良的心,她简单地爱着一个人,重情重义地对待身边的朋友,为了朝廷甚至可以放弃本属于自己儿子的皇位,她总是不计报酬地对待所有人。 可是,老天爷似乎并不厚待她,让她一次次拥有为爱人孕育爱情结晶的机会,却一次次无情地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力。总是将她从云彩的顶端推入深渊,还不许她抱怨,不许她悲伤,并将所有的责任都让她一个人来背负。 今天,似乎又要和老天爷做一次斗争,但她必须牢牢握住手中的权力,一个作为母亲保护孩子的权力。 一名医女匆忙而出,打破了一室的寂静,悠儿失态地冲上去一把抓着她的胳膊,纤长的护甲几乎抓破她的衣衫,“告诉我,太后怎样了?为什么那么久还没有动静?究竟怎么了?” 那医女却还冷静,反冲着皇后大声道:“娘娘等等再问,奴婢必须火速往御医馆取药。” 悠儿慌忙放开了她,愣愣地看着那医女从眼前离开,继而才突然清醒过来,冲着殿里站着的宫女内侍吼道:“愣在这里做什么,都跟着去,给我把御医馆的东西通通搬过来,什么时辰了?才想起来拿东西?都给我去,去搬啊!” 众人从未见过皇后这般模样,一个个连连称是迅速地出了去。 沈烟上前扶住了悠儿,安慰道:“太后不会有事的。”本来照顾玲珑的品鹊亦上来一同将悠儿扶到椅子上坐下,却看见钱韵芯立在一旁垂泪,悠儿心中大怒方想出言呵斥,却顺着钱韵芯的眼睛看到了她哭泣的原因。 同样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过话的端靖太妃,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自然垂下的左手正一滴滴往地上淌着血,是她紧握的手将指甲嵌入了肉里撕开了皮肉,可是她竟然不觉得疼。 悠儿恍然回到了好多年前,那年自己身为监国夫人,那年淑文皇后因三皇子溺死而晕厥,那年恬嫔正要产子,那年也是在这个屋子里,敬妃哭着跪在监国夫人的面前求她下令让太医催产。 一晃好多年过去,当年的恬嫔如今是先帝的皇后当今的太后,当年的敬妃也成了太妃。眼下,恬嫔依旧难产,但敬妃已经不会再哭了。 悠儿从回忆中抽身,那医女也匆匆捧着一只包裹回来直接冲进了产房,再有宫女内侍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跟着回来,都被古嬷嬷拦在外头候命,在一阵嘈杂后馨祥宫又安静下来。可却静得叫人发怵。 产房里,稳婆跪坐在床尾,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产妇,窗外白雪飞扬,稳婆却紧张地湿透了衣衫。 撕心裂肺的疼痛唤醒了晕厥的产妇,一片千年人参被塞入了口中垫在舌下,何阳沉着履行着大夫的使命,“没事的,您再坚持一下,调整呼吸,努力地呼吸。” 茜宇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对于生的渴望,她微笑着闭了闭眼睛,大口地吐纳,她渴望能顺利生下这个孩子,她知道自己一定可以,这次一定能保住这个孩子。 “太后,您再用些力,太后……”稳婆的脸上呈现出惊喜,她转头冲着床下的宫女嚷嚷,“准备热水、快准备热水……” 一声清脆的哭声打破了馨祥宫叫人发怵的寂静,所有紧绷着的脸在瞬间释然,所有人欢呼雀跃,只为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生了,母后生了。”悠儿惊喜地站起来冲到仪门旁,满脸是带泪的笑容,她拉着沈烟的手喊,“母后平安了。” 钱韵芯深深吸了口气,随着清脆的哭声不断,端靖太妃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她连忙唤来在外侍候的医女,用棉纱为太妃包扎伤口。 可是这样的喜悦很快被打破,当悠儿还拉着沈烟的手期待缘亦抱着孩子出来时,一盆又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被染红了端出,医女们紧张的脸色带着对于死亡的畏惧,悠儿抓着沈烟的手不自觉地开始用劲,几乎将她纤柔的手指拧碎。 何阳带着与之前的沉着全然相反的惊慌跑了出来,开口便是要人窒息的噩耗,“太后产后血崩,微臣能做的都做了……” “你说什么?”等不到悠儿开口,璋瑢就如风一般冲了过来,正为她包扎伤口的医女也被摔倒在地上。 何阳的胳膊被璋瑢有力地抓着,她左手上的血一点点沁入他的衣衫。 “太后想见您!”何阳说。 “见我?”璋瑢反问,她想见茜宇的,从茜宇被送回馨祥宫起她就希望能陪在她的身边,可是这一刻妹妹想见自己的时候,璋瑢却退缩了,她向后退了好几步,冲着何阳道,“我不见她,你进去,进去治好她。” 何阳没动,“太后想见您,微臣已经尽力了,如果您执意不见,只怕……” “是怕什么?”璋瑢带着恐惧的神情问。 “只怕晚……” 然何阳的话还没说完,璋瑢已从他的身边掠过身影,瞬间消失在了殿内。 产房里充斥着药味、血腥味,茜宇卧躺的床已泰半浸没在了鲜红之中,床榻上那个甫生产的女子正苍白地含着虚弱的笑容看着缘亦抱着的那个弱小的婴儿,缘亦扭着头,她怕眼泪落到主子的身上。 璋瑢一步步走向茜宇,她第一次畏惧死亡,却非因为自己要死了,而是她的妹妹要走了,这个恬静善良的女子要走了,可她还那么年轻。 茜宇已经看到了姐姐,无力地伸出手朝着璋瑢,“姐姐,你……来看看我的女儿。” 璋瑢停下了脚步,她不敢靠近,她怕靠近了,妹妹就会离开。 “缘亦,你让姐姐……看看我的小真意。”茜宇越发虚弱了,嘴角却依旧含笑。 缘亦抽噎着抱着火红色的襁褓过来到璋瑢身边,泣不成声道:“小公主,主……子生了小公主。” 璋瑢没有伸手去抱,那个小婴儿已经安静了,她还没有睁开眼睛,还没有看过她生母的面容,此刻又熟睡了,如果知道母亲将逝去,她定会啼哭的。 “姐姐……”茜宇喊了一声,浓密的睫毛渐渐沉重,仿佛随着每一次呼吸,就越发抬不起来。 璋瑢不再看那孩子,几步冲到茜宇的面前,握着她的手喊:“我在,宇儿我在。” “姐姐。”茜宇努力睁开了眼睛,嘴角又勾起笑容,似乎摸到了璋瑢手里的湿润,她低眼看,竟是满手的殷红,“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受……伤了?” “我没事的。”璋瑢也笑,仿佛觉得笑容能留下眼前的妹妹,她很用力地笑,“只是擦破了皮,没事的。你忘了,我有好些灵丹妙药的。” 茜宇笑得很甜,一如九年多前第一次见到璋瑢,一如从前自己委屈后被姐姐哄乐,“是啊,有姐姐在……我总是很……安心。” 璋瑢用力地扬着嘴角,握着茜宇的手说:“真意很可爱,将来一定比我们美。将来我们一起为他挑夫婿,要挑比赫臻还优秀的夫婿……”她说道这里突然停下了,茜宇脸上有笑容,可是她却闭上了眼睛。 握着手中的余温,璋瑢笃定茜宇没有死,“宇儿你醒醒,你不要睡,宇儿你醒醒。” “我累了……”茜宇再次睁开眼睛,无力地呼吸着,勉强挤出几个字,“我想睡了,姐姐……赫……” “你不要睡,宇儿,你不要睡。”璋瑢终于笑不动了,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的嘴角再也扬不起来,“你不要睡,宇儿,你要醒着,你要陪着姐姐,你不可以离开我,你不可以这么狠心……” 茜宇嘴角的笑容没有淡去,她努力冲着姐姐点了点头,随即双眼渐渐合拢,被璋瑢抓着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下了。 “你不是要见我么?你是有话要对我讲的,你还没有讲,你怎么能睡?”璋瑢的泪水奔涌而出,她嘶声力竭地哭喊着,“你要讲的话我还没有听,宇儿……你醒过来啊!” 茜宇这一次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带着恬静安详的笑容沉沉睡去,这一睡,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的纷扰。 “傅茜宇,你醒过来。”璋瑢歇斯底里地抓着茜宇的身体,“傅茜宇你不道义,你答应过我什么?你不记得了?赫臻他扔下我,你不可以扔下我,如果你也走了,我还能靠谁?茜宇,其实我不配做你的姐姐,没有你……这些年我不可能过过来,没有你……陈璋瑢也许早就不存在,好妹妹……你应姐姐一声……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应我,宇儿,我求求你应我。” 茜宇瘦弱的身体被璋瑢用力地摇晃着,可却是软绵绵没有一点生气。 “我不该来见你的……” 璋瑢跌坐在地上,看着何阳冲进来,看着他搭茜宇的脉搏,看着他掀开茜宇的眼睑,看着他对自己摇头,看着他将一方丝帕盖在茜宇的脸上…… “母后!”臻昕不知何时跑了进来,可是满室的殷红让他却步,年幼如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满室的鲜血。 璋瑢仿佛被唤醒一般,缓缓从地上爬起走到臻昕的面前,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在嘴角带出一抹笑容:“母后她睡了,昕儿乖,不要打扰她。母妃带你看小妹妹。”她一抬手抹去眼泪,冲着已哭得气息不畅的缘亦道,“把真意抱来给昕儿看,让他看看小妹妹。” 臻昕立在原地,绕过璋瑢的身体往床榻上看。时常点着额头嗔怪自己调皮,时常拿着书册满脸笑容听自己背书,耐心地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画纠正笔迹,生气时拿着戒尺责打自己手心的母亲,此时她正静静地躺在床上,她的半身几乎被鲜血染红。 她受伤了?为何她的脸上盖着一块丝帕? “昕儿,这是真意,你的妹妹。”璋瑢将缘亦拉过来,对臻昕道,“你要抱一抱吗?” 臻昕却没有看襁褓中的真意,他昂头看着璋瑢,眼眸里渐渐地溢出悲伤:“母后受伤了么?” 璋瑢努力笑着,“没有啊,她只是睡了。” 臻昕垂下头,仔细地看着缘亦手里的妹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还通红的面颊,却问璋瑢:“我娘死了,是么?” “她睡了。”璋瑢呆呆地看着真意,眼泪肆无忌惮地涌出,“她只是睡了,昕儿,这是你的妹妹……” 此刻,悠儿、沈烟、德妃都纷纷进了来,室内的宫女开始跪地哭泣,悠儿也哭、沈烟也哭,唯有德妃平静地来到璋瑢的面前,一手牵着臻昕一手拉着怀抱真意的缘亦将他们带离,钱韵芯怔怔地立在门口,眼底是恐惧和悲伤。 璋瑢任凭德妃带走孩子,此刻她耳旁只听得到哭泣,眼前只看得到泪水。她的群衫上染满了鲜红,发髻也有些松散,面上的妆容早已不知涣散成什么样子,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突然迈开了步子,一步步离开茜宇的寝殿,一步步走出馨祥宫,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这里,本在惩办陈东亭的皇帝也匆匆而至。可璋瑢却视若无睹地只往前走着,一直往皇宫的东边走去。 丧钟响起,昭告母后皇太后薨逝。那沉闷的钟声响彻整个皇宫,皇室再一次陷入悲痛之中。 雪,随着钟声愈发纷扬。璋瑢的发髻已被染成白色,睫毛上亦缀着晶莹,她的脸被寒风吹红,悲伤也似乎是被冻结,她离开馨祥宫越远,泪水便越见干涸。 脚步终于停在了水晶宫前,停在了这座将她和妹妹的人生分隔开的宫殿前,仰头看着那硕大的三个字,耳边是绵绵不绝的钟声一下下震荡着人心。璋瑢觉得,这个世界早已随着茜宇闭眼的那一刻坍塌了。 那一刻,令人揪心的痛哭声盖过响彻皇宫的钟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东方,那里是哭声的所在。 可,却见一轮红日渐渐升起,东方破晓。 (未完待续……大结局不日更新) 大结局 眼未睁,神思先醒。只记得嘴边最后一句,“姐姐,赫臻还在……” 自己,像是死了。 呼吸间有淡淡馨香掠过鼻尖,馨香里有熟悉的气息,那是……赫臻的味道,难道!难道赫臻也…… 霍然睁开眼睛,视野所见,是一床湖绿色梨花帐子,分明记得已入寒冬,可所见所感,却暖如阳春三月。 难道另一个世界,是没有冬天的? “宇儿!”一声熟悉而久违的呼唤,唤出了心底的泪。 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生怕太过急躁吓跑了呼唤自己的人,可是这一次似乎不会再失去了,她可以忘记一切,绝不忘那一个约定——再见,即不再分离。 “君心无绊,只待执手伊人,从此海角天涯永相伴。”这一句辗转旁人传入自己耳中的话,从不曾折损过半分心意。 “你醒了!渴么?要不要喝水?”心爱至深的女子完好无损地躺在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睛却含着几分彷徨和茫然,这不该是自己想给她的,可这一刻却说不出任何暖心的情话,只觉得这一句关切,才能真正代表自己的心意。 似乎爱人从没有离开过,赫臻轻轻牵起茜宇的手,就仿佛相遇相识的那年夏天,自己在馨祥宫里唤醒午睡的茜宇,朦胧还未清醒的她在梦里冲着自己甜甜一笑。 回忆里只有这些美好,所有的痛苦艰难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往后,只会更美好。 “我们是死了,还是活着?”茜宇凝视了赫臻半日,努力蠕动稍嫌苍白的嘴唇,却只问了这一句话。 “活着!”赫臻简单地答了两个字。 因为一日一夜地守候,赫臻对茜宇的愧疚渐渐淡去。他明白不能让自己对妻子的爱里带有愧疚,这样的爱会很辛苦。可自己让茜宇等了那么久,等了得那么辛苦,甚至那一次受伤挣扎于生死边缘时,几乎磨去她所有的坚强。 若不愧疚,那仅是自欺欺人。 可经过这一次在床边的守候,守候还未苏醒的茜宇,经历这等待中每时每刻的煎熬后,这一份亏欠已稍稍得到了弥补,而今摆在他们夫妻面前的,只剩下最后一道关。 但能否越过这道阻碍,决定权在茜宇的手中。 “我们活着,我们从今以后都会在一起活着,好好地活着。”赫臻伸手轻抚这张在守候的一日一夜里抚摸亲吻了无数次的面颊,但这一刻手心传来的是叫人安心的温热,“可是……明天皇室就会为你举行葬礼,你和我一样,从此将消失在世人面前,不复存在。” 不用问,答案在心中早已了然。只消将仅存的那一丝回忆勾起,茜宇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她并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处,可一定出了重华门出了深宫大院……离了那个给她幸福又让她痛苦的皇宫。 可是! 她的孩子怎么办?她那未满八岁的儿子,她那刚出生还未见过娘亲面容的女儿,她这一双儿女该怎么办?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一滴滴落在赫臻的手掌之上。 “如果……你割舍不下,我们可以带走真意。”赫臻缓缓道,“她还是个婴儿,我们完全可以带走她,但是昕儿……他已经不属于我们了。” 茜宇微微颤抖着闭上眼睛,眼泪却冲出眼眶流淌不息。 赫臻大痛,他也无法理解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他和茜宇之间的爱容不得任何彼此之外的人和事物存在,甚至是他们的孩子。虽然远离了皇宫、脱离了皇室,但它们所带来的悲哀和痛苦,并不能完全去除。 倘若臻昕还未懂事,倘若他和当年臻麟一样尚年幼,那么……不对,这不是逃避的理由和借口,他应该做的,是带着爱人一起来面对这个问题。 “只要你愿意!”赫臻道,“我不该说‘昕儿已不属于我们’这样的话,他是我们的儿子,永远不会改变。宇儿……只要你愿意,任何安排我都为你去争取。” 因药物作用昏睡太久,茜宇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力气,她仍旧闭着眼睛,却稍稍抬起了手示意爱人抱自己入怀。 赫臻会意,双手捧起她产后虚弱的身体,拥入怀中的茜宇竟这样瘦弱。 “以后……都会这样抱着我吗?”眼泪渐止,茜宇的嘴角有了淡淡的笑容,“真的会带我走吗?” “等你身体养好了,我们就走。” 茜宇的笑愈加浓郁,她心满意足地靠在丈夫的怀里,从此这个胸膛就只属于自己。 举目四望,轻声问:“这里是哪儿?” “秦成骏的别院。”赫臻答,“他新置的房子,没有别人知道,包括……你的父兄。” 茜宇顿了顿,随着赫臻的话,亲人朋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眼前一一闪过……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茜宇喃喃,“我若什么都想要,以我们的身份地位也许什么都不能真正得到。眼下舍弃所有,但能拥有丈夫对我全部的爱,足矣!” 她缓缓抬头看着赫臻,伸出无力的双手捧起他棱角分明俊朗刚毅的面颊,含笑轻语,“你也是一样,所以放弃了一切的一切,只取和我彼此相守的承诺。对不对!” 颔首,肯定。 赫臻吻上茜宇苍白的嘴唇,轻轻的一啄,“所以,心有灵犀。” “赫臻!我爱你!”茜宇含泪含笑含悲含喜,“我们不带孩子走……昕儿已是大孩子了,他早已在心里埋下人生的抱负,他真的不属于我们了。真意,至于真意,她也必须留下,有她在,昕儿才会过得更好。我已经是个自私的母亲,我不能再分开他们兄妹。” “想不想再见他们?” “想!”茜宇泪中带笑,“但需十五年,十五年后,我们再回京城看孩子。此刻若再让我看一眼昕儿、意儿,我未必能割舍。” 赫臻将茜宇复搂于怀中用体温来温暖她略嫌冰冷的身体,“大局已定,以后游历天下,傍山依水,让我们忘记所有烦恼做神仙眷侣。十五年后,再回来弥补我们这对失职父母所亏欠孩子们的。” 茜宇轻轻摇头,眸中满是憧憬,“他们兄妹俩一定不会怪我们,倘若有一日他们知道真相,一定会为我们祝福。” 赫臻凝视怀中的茜宇,许久许久,才低声道:“你能无悔,我此生无憾。” 回报自己的那一抹笑容,仿佛将一切恩怨情仇全部化解,从此天地世界里,只有彼此,谁也不能打扰。 母后皇太后傅氏“逝世”的第三日,举国治丧,浩浩荡荡的殡礼仪仗将傅太后的灵柩送入皇室陵寝,与先皇雍和帝及淑贤皇后张氏合葬。 这位先帝盛宠至爱的女子终于抛下一双儿女追随先帝而去,世人感慨于两者间浓情深意的同时,却不知道随着傅太后的离去,雍和朝所有的纷争离恨情爱痛苦,都烟消云散。 傅太后葬礼后的第二日,城郊皇陵附近就破天荒在大丧期间破土动工,迅速地开始建造一座皇室宅院,所有人都对此怀了十二分好奇,不知谁将会迁至此居住。 傅太后逝世一个月后,宫里仍旧沉静在一片悲伤的气氛中,每一座殿阁屋宇都静悄悄的,除了襁褓中真意偶尔的大声啼哭,所有人连说话都轻声轻气,唯恐打扰了什么。 馨祥宫内,睿皇后已在此居住一月,她每日细心守候在真意的身边,真意每每啼哭她必都亲自抱在怀中拍哄,绝不假手他人。 还记得丧礼后大家在悲伤中想起该给这个才出生的孩子起名,按皇室族谱她因和姐姐们一样顺一个‘若’字,可谁也想不出一个美好的字眼来将一切情感寄托在这孩子的身上。 于是丧礼后沉寂许久没说过一句话的端靖太妃忽然开口,“茜宇身前最后一次喊她的女儿‘真意’。我记得先帝在位时曾给他与茜宇的儿子定下的名字,要做‘臻昕臻毅’意为‘真心真意’,既然这孩子是女孩不能排皇子的辈,不如就取本意‘真意’做名吧!她终究是先帝最后一个孩子,就不必再拘泥什么规矩了。” 此话上奏臻杰知道,乾熙帝并无反对,皇室宗亲上上下下也无异议,于是下旨册封未满八岁的五皇弟为昕亲王,赐名襁褓中的幼妹为真意,册封国尧公主。这对先帝的嫡子嫡女,从此无上尊贵,要享受世间所有的荣宠。 “意儿吃饱了吗?认不认得皇嫂?怎么笑了?什么事那么开心?”此刻,悠儿抱着真意在暖阁内踱步,小丫头刚刚吃了奶,正瞪着溜圆漆黑的大眼睛看着抱着她的皇嫂。 这孩子自出生起就不怎么爱哭,偶尔饿了疼了不舒服了才会哭几声,只是一哭就会很大声,仿佛能响彻宫宇。但更多的时候真意爱笑,不管悠儿、若晴还是德妃、若珣、缘亦等人,但凡抱过她的,且而她正醒着的时候,就一定会笑。 今日是真意满月的日子,若是平时,便是一般宫嫔所出的皇子皇女,内务府都会督办几桌喜宴以示庆贺,但先帝的百日禁娱刚过,又挨着为傅太后服丧,谁也没有心思了。 真意还很弱小,刚满月的孩子每日大多在睡梦中渡过,所以每每她醒着,悠儿都要亲自哄她、与她说话。这样小的孩子还不会认人,但真意每天这个时候都会醒来,等一个人来看她。 “昕亲王到。”外头的通报声也变得温和,话音刚落便见臻昕带着一身雪珠子进了来。 “皇嫂,意儿还醒着么?”臻昕进门便要往皇嫂这里跑,却被悠儿拦下,“快换了衣裳烤一烤再来,你身上太冷妹妹吃不住。你放心,她还醒着呢,就等小哥哥来看她。”说着坐下又哄真意,“意儿快看看,哥哥来了。” 缘亦跟着进来帮臻昕换衣裳洗手,小家伙在暖炉旁将手烤得极暖后才来到妹妹身边,小心地握了真意软弱无骨的小手,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闻声,真意扭头看着臻昕,盯了须臾便一如往日咧嘴笑起来,笑弯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嘴里咿咿呀呀发着声音,看起来极其愉快。 “哥哥来了是不是?意儿认得哥哥呀!”悠儿轻轻托着真意的小脑袋,一说话小丫头又转头来看自己,亦是笑得很开心,虽然她根本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哥哥今日学了什么,让哥哥讲给意儿听好不好?”此刻悠儿哄着幼小的真意俨然慈母,身上看不出半**为皇后的影子。 “今日权太傅开讲柳宗元的《封建论》,我已背出一些了。”臻昕含笑答话,却忽然记起了母亲的教诲,切不可囫囵吞枣急于和兄弟比拼背书,需得将文章吃透弄懂才好。如是想着,不由得眼前出现母亲那张温和的笑脸,一时愣住。 直到又闻真意咿咿呀呀之声,才回过神来。 “会不会学得太深奥了?”悠儿兀自笑了一句,正要再说,却抬头见缘亦垂首离去,而这样的情形已不是第一次,且缘亦也非独一个,如今宫中上下但凡与母后有些情分的,每每来看望臻昕和真意,最后都无法忍住悲戚,缘亦则一个月以来,每日仍旧会垂泪。 悠儿并不怪她们在人前的失态,毕竟她明白,倘若自己不在事后得知真相,也许会和缘亦一样,起码母后“去世”的那天,蒙在鼓里的自己也伤心欲绝、常态尽失。 “的确有些难懂,我和杰宸都被唬住了。不过我们会好好学,权太傅讲现在不明白的地方,将来一样样都会从脑子里冒出来。”臻昕依旧笑嘻嘻逗着妹妹,但真意已打了哈气有些困倦。 “皇嫂,意儿什么时候能讲话?”臻昕问。 悠儿笑道:“明年除夕她就该会说话了吧!” “啊,快过年了……”臻昕有些黯然,话音愈来愈低,“原以为今年能和母后……” 悠儿将困倦的真意横抱在手里,腾出一手轻轻抚了臻昕的额头,“昕儿要快些长大,你答应母后要照顾妹妹的是不是?” 臻昕用力点了点头,低头注视兀自**着手指的真意,看着她安逸幸福不知世间苦的神态,终展开笑脸,“昕儿一直都记着。今年过年,我多了一个妹妹。” 悠儿心中微叹,唤来奶娘抱走真意,对臻昕道:“莲妃那里在给你们叔侄兄弟量体做过年的新衣裳,今年不要内务府派绣女做。皇嫂此刻带你一起过去,昕儿的衣裳皇嫂亲手给你缝。再过几日就过年了,虽不能大肆热闹,咱们总要应个景,图个吉祥如意。” “多谢皇嫂。”臻昕淡淡一笑,并无多少兴奋。 悠儿又唤缘亦进来给臻昕穿雪衣,一壁问道:“做什么下学时总要自己走回来?外头多冷,不是给你备了暖轿么?” “冷一些精神,暖轿里热烘烘的,叫人头脑发热。”臻昕答得很实诚,伸开手让缘亦将外衣穿在自己的身上。 披上貂皮雪衣看着臻昕,悠儿纤长的黛眉微微一动,若有所思。 这一年的除夕,是臻杰登基以来过得最安心也最清静的节日,安心为的是朝廷大患得以铲除,清静因的是父皇和傅太后“大丧期间”免去了许多繁文缛节,除正月初一祭天祭祖,他头一次仅和妻妾儿女一起过了个节。 也是在除夕那晚,悠儿告诉自己,后宫隐患已除,希望自己往后能多多雨露均沾,好为皇室开枝散叶。深知这是身为帝王的一种责任,但看尽父亲那一朝后宫妃嫔冷暖兴衰的臻杰并不想到处留情,认为没有必要徒惹得后宫为此明争暗斗争风吃醋。 悠儿虽不敢当面反对,却还是暗中安排,让一些品貌端正德行上乘为她所信得过的宫嫔进入了臻杰的视野。 于是,春节小小的忙碌过后,皇室开始了新一年的生活。 前朝,臻杰趁着新年伊始大大改变了朝堂上的官员面貌,启用了一批被包致远图腾等老臣压制许久的年轻人,为自己挑选了一批近臣。另有兵部尚书上表自请带妻儿远赴边疆为国镇守国门。 秦成骏正在盛年手中握有一定兵权,此举无非是向另一些老臣表明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态度,让自己远离乾熙朝官场,给皇帝更大的空间。臻杰欣然应允,但为免动摇人心,他暂时退回了其他重臣的奏表,仅放秦成骏一人离开了京城。自然这其中也有些仅他与秦成骏之间才能交流的缘由。 后宫,悠儿仍旧一心扑在真意身上忙得**无暇。许是开春后换了住处,小丫头总显得很不安,哭泣的次数渐渐多了。但悠儿不可能一直陪真意住在馨祥宫,于是日夜守候在她身边,终于让这孩子渐渐安静下来,笑容也重新回到了脸上。 如此,后宫琐事皆落到了沈烟与钱韵芯身上,却不想经过几个月的历练钱韵芯处理六宫事务早已得心应手,反让沈烟退在了后边。只是让她奇怪却又不敢去坤宁宫询问的,是睿皇后下懿旨不许任何人打扰玉林宫内养病的季贤妃。季洁分明活着,却从此消失在六宫,甚至谁也不知道她在玉林宫内过得如何。 而让钱韵芯素来厌恶无比的正待产的班君娆,也自傅太后仙逝后变得极其安分起来,仅在栖霞殿内养胎绝不迈出宫门一步,且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见她安守本分,钱韵芯自然也不会寻其麻烦,更不会有哪个妃嫔敢轻易挑战钱妃的耐心。 又在皇后暗中的安排下各宫陆续有宠,但得幸的妃嫔也不敢有出位骄傲者,于是和平安宁的氛围一直延续到春花烂漫时一个新生命的降临,宫里才又稍稍热闹起来。 春衫渐薄,十月怀胎的班君娆终如愿诞下麟儿,可人们只听见五皇子嘹亮的哭声,却没有人听见班君娆幸福的笑声。 产房内,甫生育的班君娆还未见过自己的儿子,精疲力竭的她无法安心眠去,总希望嬷嬷们快些把孩子抱来给自己看,可等来的却是一身明黄色凤袍的皇后。那方因儿子的哭声而带出的生的希望,在顷刻间变成了绝望。 “常闻血房污浊,帝后是为人中龙凤尊贵无比不能随便进入,没想到娘娘如此体恤臣妾,竟不顾自身安危来看望臣妾。”班君娆皮笑肉不笑说着这些明着奉承暗则讽刺的话,她知道自己大限已近,从季贤妃彻彻底底消失在眼前后她就明白自己也难逃她的下场。 可是她还有一丝希望寄托于腹中胎儿,她曾希望腹中的孩子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当此刻看见悠儿,她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只要有睿皇后在,她班君娆是再也走不出这间屋子。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在皇后面前唯唯诺诺,这最后的时刻里,为什么不让自己显得高贵一些! “五皇子哭声嘹亮,太医说身体很好。不过……他长得不像你。”悠儿端坐于床前一张大椅上,宽宽的广袖和裙摆铺开,显得高贵而雍容。 “不像我才好!”班君娆哑声道,“像我……仅仅是一个替代者!” 悠儿心中一动,硬将那一丝同情压下,毅然道:“当然你不可以见他,我不希望让他看见自己生母的模样,这样他才可以和养母相处得更好。” 班君娆不愿乞求,可又别无选择,她忍痛冷声问:“您会把他抱给谁来抚养?可否答应我作为小皇子生母最后的一个请求?” “你说来听听。” 班君娆细长的眼眉里透出深深的恨意,咬牙道:“请千万不要把皇子抱去宜人馆和丹阳宫,请千万不要!” 悠儿淡淡一笑,“不会去那里,我一早已替你的孩子选择了最好的养母,沈莲妃。我相信,在莲妃的抚育下,你的儿子会成长得很好。” 沈烟为人如何班君娆很清楚,她没想到皇后竟会重视自己的孩子将儿子托付给她,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感激,她以为只有自己还保有那份自尊,皇后才不会轻视自己的孩子。 “一早?”班君娆冷笑一声,“可以问您一件事情么?” 悠儿摩挲着手上金钏,应道:“你问吧,今日你可以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我没兴趣研究别的什么。”班君娆支撑着身体爬起来,端着一张苍白却饱满的脸颊看着皇后,“我只是想知道,季洁还活着吗?是不是很早就死了?” 悠儿却没有回答,她静静地等了须臾,继而便有钟声响起,她轻轻一比指着窗外,“听……她的丧钟。” 班君娆细细听了几声,忽而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双手将床单抓得死皱。 在班君娆古怪而绝望的笑声中,悠儿款款起身欲走,行至门处深吸一口气道:“这也是你的丧钟。” “我知道……”班君娆在笑中迸出这几个字,忽而咬牙对皇后道,“你必须善待我的儿子,若你不善待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悠儿从不敬畏鬼神,更不会待薄臻杰任何一个儿子,班君娆的威吓于她而言毫无意义。 “她是病死的,而你是难产死的,相对你们之前的恶行,皇上的恩典给予你们体面的结束。于季妃是家族的荣誉,于你是五皇子一生的名誉。小皇子不能有一个劣迹斑斑的生母,他只能有一个温婉柔善的惠妃做生母。明日这个时候,你就会被追封惠妃。” 悠儿再往外走了一步,“为了你儿子的一生,你最好能安安静静地离开。枕下那颗药丸是甜的,吞下后,就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语毕,毅然离去,仅留下一道空门。 班君娆怔怔地往枕下去摸索,果然触摸到一颗珍珠大小的药丸,颤颤巍巍将药丸握在手心,往昔的一幕幕都出现在眼前,爱也好,情也罢,班君娆已无力去追究他们的起源,她也不再恨那些曾经痛恶至深的人。这一刻,班君娆唯恨自己,恨自己葬送了本可以美好的人生,恨连最后看一眼孩子的资格都成了陪葬。 “哈……季洁,我来陪你!”班君娆泪流满面,细长的眼眉里却有骇人的笑,她抬手覆在嘴边,咽喉间用力一吞咽…… 栖霞殿外皇后的凤辇行至半程,便有内侍匆匆赶上。 “皇后娘娘,栖霞殿惠贵嫔殁了。” 抬着鸾轿的内侍因季洁也刚死而心有所慌,稍有一停,便听皇后在鸾轿内道一声:“先去玉林宫……送贤妃。传旨六宫,惠贵嫔之子抱至承乾宫抚养。” 内侍们不敢逗留,各自奔走忙碌,鸾轿复又前行,直至对外封闭了数月的玉林宫。 乾熙五年春,玉林宫季贤妃、栖霞殿惠贵嫔在同一日先后辞世,惠贵嫔因育皇子难产而终,为表其于皇室血脉之功勋,追封正二品惠妃,与贤妃比肩。又念贤妃经年辛苦于六宫事务,追谥忠贤妃,以贵妃礼下葬。 同年,贺承乾宫沈莲妃得皇子,慰丹阳宫钱妃协理六宫之劳,册封莲妃沈烟为从一品贵妃,钱韵芯赐封号仁,扶正二品妃。 又同年,月余,仁妃受孕,后宫同庆。莲贵妃晋正一品皇贵妃,仁妃扶贵妃位,各宫皆升一级。至仲夏,徐婕妤生下乾熙帝次女,再晋徐嫔。 然二公主满月喜方过,便有端靖太妃正式请奏乾熙帝,欲搬离皇宫赴城郊守灵。念及端靖太妃身世处境,臻杰准奏。自然,这也是早已定下的安排,只是缓至今方实行。 …文…临走前,璋瑢来到坤宁宫再看一眼真意。彼时小丫头刚睡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已比出生时饱满了许多,叫人看着安心。 …人…璋瑢始终没有和悠儿说话,只是静静地立在摇篮旁看着真意。许久许久,面颊上滑过一滴泪。 “您真的要走么?为何不等真意长大一些再离开?”悠儿扶着摇篮问了一句。 …屋…璋瑢俯身轻轻吻了熟睡的真意,起身后朝悠儿淡淡一笑,“这里早就不属于我了,当初我若不回来,也许一切都会不同。再留下去,我怕错得更多。” 悠儿默然,看着璋瑢缓缓转身带着一身绝世独立的美丽安步离去时,她心中掠过一股凉意,一股莫名的,让身体微颤的凉意。 “既然离宫廷不远,以后等真意大了,她自然会去看您。我想……母后她也希望您能喜欢并照顾真意。”悠儿终说了这一句。 璋瑢回首,将一抹感激的笑投向悠儿,“谢谢你。”语毕旋身离去,不带一点留恋。 这一日,端靖皇贵太妃一行抵达皇陵附近的皇室宅院,帝后一早安排下的宫女内侍将太妃迎下车时,一架极普通的马车从门前远处的官道上匆匆驶过。 璋瑢闻声回首,立在门外驻足,直到滚滚尘土里再看不到任何马车的踪迹,方在嘴角带出一丝叫人极难察觉的笑容,随即一身释然地跟着侍者进入别院。 心中笃定,她将一直在皇陵附近陪着她爱的人,静静地过完一生。 次年,仁贵妃产下吉祥如意龙凤双生儿,同年萍荣华、楚淑媛相继怀孕,乾熙帝大喜普天同庆。 第三年,守孝期满的国和公主下嫁金海真氏,皇室将婚礼办得极其隆重热闹,慈悫贵太妃亦蒙圣恩破例被允许离宫随女儿迁居金海。同年十月乾熙帝再得一双女儿,十一月,昕亲王携生母身前贴身侍女而今已受封怀素夫人的缘亦搬离皇宫,以十岁之龄自立门户。 岁月荏苒,十多年后乾熙帝文治武功,开通商贸、扩辟疆土,创乾熙盛世,膝下皇子亦渐渐长成。 至乾熙十九年皇室秋狩,隆隆马蹄声伴着大部队靠近围场时,一架极普通的马车渐行渐近,直向京城。 * * (网络版第二部,全书完)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续篇分解) 实体版书大结局(一) 【上接:第二十章 浸润之谮(十)】 “启禀太后,皇贵太妃许是注意饮食,并没有因为入夏换季使体内违和,臣看来皇贵太妃的身子极好。”那年轻的太医如此说了几句,便就住口了。 轮不到茜宇惊讶,璋瑢已经一对柳眉蹙起,她心里暗自念道:不可能的,宇儿她一定怀孕了,这个丫头从来都……喜欢有了身孕就拿手捂着肚子的。 茜宇与缘亦对看一眼,她太惊讶了,究竟是这个太医有问题,还是自己根本没有怀孕?茜宇不敢再把手放到腹部,她将左手握在了右腕的琥珀石上,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张文琴竟有些哭笑不得,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兴奋还是该失落,起码那些什么恶心泛酸的传言是假的,只要傅茜宇安安分分,别和皇帝不清不爽就好。但她也在心中担心,傅茜宇年轻貌美,比儿子如今的后宫都要更胜几筹,摆在宫里总归是个隐患,实在不知道赫臻是怎么没想的。 回到寝宫后,茜宇沉默了,今日这场闹剧张文琴显然有所准备,她作为母亲怀疑自己和她的儿子有染也算正常。可瑢姐姐那么聪明,怎么看不出她的目的,姐姐这样主动地接话,究竟是心里知道自己是清白的,有意要在张文琴面前证明一下,还是……还是姐姐她知道我有身孕了,要如此公布于众? 夜里,安顿好儿子睡下,茜宇独自盘算了许久,才冷冷对缘亦道,“你替我传个消息去硕王府,请我母亲进宫来,带一个懂医的嬷嬷一起进来。” 缘亦应下,正要出去,却有宫女引着一个太医进来,缘亦见他就是白日在颐澜宫的那个太医,便连忙架起屏风,径直把他带了进来。 “微臣何阳拜见皇贵太妃。”那年轻的太医隔着屏风朝茜宇跪拜下去。 茜宇叫他起来,自持尊贵缓缓道:“何大人夜里来访,难道是本宫身子有碍,你又特来嘱咐?” 何阳抱拳道:“因皇贵太妃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微臣斗胆,特地来请娘娘注意一些安胎事宜。” “大胆!”缘亦在一旁先发制人,肃然道,“大人信口雌黄可知死罪,你白日里在皇太后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茜宇并不开口,她正在屏风之后双手抚在小腹上,静静地等待何太医的回复。 何阳不为所动,口中道:“太妃娘娘或许不记得了,您已和微臣见过三次了。” “哦?”茜宇泰然开口,“愿听大人细述。” “严婕妤小产时,太妃凤驾临抵栖霞殿,是微臣与农太医也是今日为太后请脉之人一同接驾的,另上一次太妃为梦魇所扰,亦是微臣为您诊脉,再者就是今日在颐澜宫了。”何阳一一数来,神色镇定。 茜宇恍然大悟,的确,上一回自己梦魇时明明有太医为自己诊脉,若有身孕当时就该发现了!她还是不放心,追问道:“本宫记得那一次来的都是老太医,怎么会有何大人在列?” “微臣陪着师傅一同前来,微臣自请命为您诊脉,左不过心火浮躁引起梦魇,老太医们并不多做斟酌。”何阳应答如流。 茜宇单刀直入,“大人是谁派来的?” “微臣全家性命皆受傅王府恩德,此生刻骨铭心,当竭尽全力保太妃平安。”何阳跪地磕头,满脸恭敬。 茜宇心中一松,但还是问道:“可有凭证,如何要本宫信你?” 何阳淡淡一笑,说道:“太妃娘娘可还记得王府里后院库房看守何大福?” “雍和十二年边疆忽仑一战傅王爷从敌方手中救回的我朝牧民。后来他带着全家跟随傅王爷进京做了王府的库房看守,他的妻子入厨房帮忙,长子如今当是傅王爷的军中侍卫。”茜宇如数家珍,一颗心完全松懈了,她知道家人永远是最值得依靠的。 “是!”何阳笑道,“何大福是微臣的父亲,微臣是幼子,从小便被王妃送去学医,所以太妃没有见过微臣。”他拿出一块兵符,说道,“这是当年傅王爷从忽仑蛮夷手中夺来赠与家父的忽仑败寇所用金质兵符。” 茜宇起身绕过屏风,虚扶一把何阳,口中道:“既是自家人,何大人往后不必多礼,我只问一句,我腹中的胎儿是否安稳?我多次小产,曾有太医断言难再怀孕,即便受孕也难保胎儿。” 何阳面色一红,抱拳垂首:“太妃可恕微臣无罪?” 茜宇疑惑,很是担心,连忙道:“大人直言无妨。” 何阳眨了眨眼睛,嘴角有淡淡的笑意,“请太妃恕微臣冒犯,恐怕这两年太妃保养得当……禁……”他一股气说道,“禁于**,您的身子虽然看似柔弱,实则内里已然调养得当。请太妃放心,若非外力所致,娘娘这一次的胎儿微臣很有信心。” 茜宇向后退了一步,不自禁握住了缘亦的手,激动地泪水就要夺眶而出,却只说出“多谢”而字来。 缘亦将茜宇送回屏风后坐下,出来引着何阳道,“奴婢方才出言莽撞,大人千万不要介怀,太妃娘娘的身子就全仰仗您了。” 何阳人如其名,爽朗笑道:“姑姑也是为了太妃,姑姑放心,微臣定当竭尽所能。”缘亦大大满意,出去后就要小春子一路护送何阳回去御医馆。 但正如茜宇对白梨文杏所说,这里不是南边,是皇宫,一切都不可能那样顺利。那晚何阳深夜出入馨祥宫到底还是被人捕风捉影地说开了,虽然造谣之人似乎并不知道究竟是谁去了馨祥宫,但风言风语中却提及皇贵太妃留恋声色,深夜召太医入宫厮混,更有说是画师或侍卫,一时间竟搅得御医馆、丹青阁、禁卫军里人心惶惶起来,就怕哪天要查个天翻地覆。 不知那些造谣之人知不知道茜宇根本不在乎这些,茜宇此刻所有的心思都在臻昕和腹中胎儿的身上,她的那份从容和淡定不晓得会不会反让造谣者气愤难当。 张文琴许是因为年纪大了,心气没有了从前的泰然自若,为了这些流言蜚语,她寻了儿媳妇几次,章悠儿却只是敷衍应承安抚婆婆放心,她的这种态度却更激怒了皇太后,这一**召集所有妃嫔来了颐澜宫,自然包括茜宇和璋瑢,似乎打定主意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这宫里的主人。 然就是因为茜宇的淡定,她才能更从容地应付张文琴的为难,当张文琴责问其是否当恪守行为以灭这流言蜚语时,茜宇竟大方地立身道:“那日夜里突然觉得不舒服,便又请了太医来瞧,没想到竟是两个月的喜脉。” 在座者一皆哗然,张文琴、陈璋瑢和悠儿都面露惊色,难以置信。 茜宇却一手搭了缘亦,微笑着对太后道:“身子重了人就容易倦怠,恕臣妾不陪了。”语毕便款款步出殿堂,引得一班妃嫔起身相送。 茜宇步出颐澜宫,大大舒了口气,这样挑明了,她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能耐来再来害自己。 颐澜宫里,众人窃窃私语,竟一时嫌吵闹起来,张文琴自是愣了半日,两个月的喜脉?这个孩子是赫臻的?他们两个究竟怎么回事? 璋瑢坐于椅子上,心里亦苦亦冷。其实,很早开始她就发现,茜宇和自己的感情从那一年臻海的意外死亡后,就越来越淡了。但这一次,自己却还是要靠她的。可回来这么多日子了,前朝如何一点动静也没有,皇帝看见自己也好像没事一样,难道赫臻只是想吓唬一下自己吗?难道皇帝什么也不知道? 章悠儿心里倒是一喜,她本以为茜宇在南边日子很艰难,如此看来一切并非如表面所示,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视众人,正殿里又安静下来。 张文琴不知儿媳要做什么,只见她神色肃然不容玩笑:“贞仪贵妃一案已有眉目,其系受鸩毒所害,此毒为贵妃生前所食燕窝中查出,大宫女茉莉作证燕窝乃宫中妃嫔所赠,只是诸多礼盒混放一起不记得用了哪一宫送来的燕窝,因此,”她顿了顿,眼神凛然,“即日起本宫要彻查六宫!” 众妃嫔惶恐不安,纷纷跪地应诺,璋瑢淡淡一笑,这个皇后比她婆婆强多了。 不待婆婆开口,章悠儿便转身对太后笑道:“请母后放心,儿臣定不叫歹人逍遥法外。” “皇后如此……”张文琴神色愠怒,可如今米已成炊自己只能顺水推舟了,“本宫很放心,各宫妃嫔必须竭力配合皇后调查此案,意欲阻挠混淆视听者,本宫定不轻饶。” 章悠儿高贵从容,向着婆婆福了身子,“多谢母后!” 第二十一章 浮生若梦 待得众人散去,颐澜宫空留张文琴婆媳二人,面对皇后如此姿态,张文琴无话可说。章悠儿恭敬谦和,温婉一笑:“儿臣年轻莽撞,若有不妥之处恳请母后指点。” 张文琴只是点头,继而道:“既然皇贵太妃怀上太上皇的子嗣,你也要妥善照顾。”章悠儿应承,福身请辞,姗姗离去。 她傅茜宇究竟什么样的人?竟然再能怀孕?张文琴双眉拧在一起,昨日那个太医白日里为何什么也不说?她抚摸着纤长华丽的护甲,心中一沉:其间定然有文章。 皇贵太妃说明两个月的身孕,那么这个孩子就和皇帝没有任何关系,只要皇太后与贵太妃不提出疑问,谁敢再多说什么?倒是有些个妃嫔暗自欣喜,起码这绝世丽人不会去勾搭皇帝了。 此刻茜宇正在馨祥宫的园子里喝茶休息,和缘亦白梨等说话,她不必再隐藏心中之事少不得感觉自在安逸。可是怕父兄担心,于是回宫便修书一封表明自己的用意,要了小春子给递出去。 茜宇当时便料定,陈璋瑢听闻这个消息后绝对不会来探望自己,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前去恭喜频频有孕者,不知是怎样的心境。 按常理,宫中有妃嫔怀孕各宫都要送礼祝贺,可是如今是皇贵太妃怀孕,怎么听着都觉得便扭,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的滋味。加上那一次给王越施送礼送出这么大的问题,此刻还不知道谁要跟着倒霉,于是乎众人都缩在宫里,只静观其变。 但茜宇还是在园子里等到了前来恭贺之人,季洁与沈莲妃一同带着元戎过来请安,茜宇一心想要一个如元戎若珣般可爱的女儿,便是欢喜抱着元戎不放。皇后稍后才到,只是她在殿门外遇到了惠嫔班氏,二人方一同进来又徐玲珑携孙贵人跟着来,接着有品鹊捧了贺礼前来,而钱韵芯推说身子不爽只是派人送了礼物来。 这宫里有些头脸的人确实大一些气度,此时没有方才在颐澜宫里听说皇后要彻查六宫的惊怯,都一言一笑的陪着茜宇说话。几盏茶功夫后,章悠儿借口不敢打扰皇贵太妃休息,将众人都遣散了。 “我想皇后怎么会让这后宫里流言四起?上一回有人议论惠嫔宜嫔你都派了季妃将人家一顿好打,如今欺负到我头上来了,皇后却当没事人一样。”茜宇似嗔非嗔,此刻她已和悠儿一起在内室里盘腿坐在榻上了,继而又笑,“听闻方才我走后你冷不丁宣布彻查六宫,我才晓得你如此隐忍是为了什么。举凡有松方显紧,示弱才愈强。” 悠儿莞尔一笑,看着茜宇道:“悠儿先恭喜母妃了,只盼您好好保重身体。” 茜宇笑而不语,没有停下手中的针线,能够这样大大方方缝制小孩子衣物,她感到无比地快活。 章悠儿面色稍稍黯淡,轻叹道:“这一回母妃有喜,竟这样机缘巧合给了我一个机会。” 茜宇抬眼看她,果然面色不对,眉心微蹙似在思索一件大事,“怎么了?”茜宇放下手中针线,问道:“为了贞仪贵妃之事?” 章悠儿冷笑道:“王氏从来一个琉璃剔透心,我一直都很喜欢这样的女子陪在皇帝身边,上一回母妃升她的位分,因觉得自己颜面有失,我即便心里迁怒了她一些,可是终究还是喜欢这个女子的。” 茜宇静静地看着章悠儿,她一直都知道,睿皇后骨子里天生透着一国之母应有的气度。 “这一回昭云殿失火,我应该想到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可我却疏忽了。”悠儿面色黯然,有些悲戚更多的是愤怒,“白白害她和腹中的孩子丧命,这一次那个人当真在挑战我了。” “谁?”茜宇蹙眉,当初一个懿贵妃将自己害得不浅,她如今仍心有余悸。 “我一说六宫赠与贞仪贵妃的礼物有问题,众人都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随意举动,只怕惹得一身骚。”章悠儿的眼眸里开始露出清亮,“但这时候还有两种人,一种清者自清,一种急于表现出一副清者自清。” 茜宇释然一笑,“皇后的意思,方才那一起子人里头,就混了这样一个人。” 章悠儿很喜欢茜宇与自己的心灵相通,她浅浅笑道:“母妃看看怎么样?” 茜宇低头跃动双手,为腹中的胎儿缝制小衣服,嘴里慢慢数道:“徐贵人与孙贵人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萍贵人才来的,一个宫女出身没有那么重的心机,何况想出手害死王氏,此人与之前龙裔频频被害也脱不了干系。”她抬头看着茜宇笑道,“沈莲妃和你一同从王府里出来的,她是怎样的人你心里最清楚。钱昭仪若心思缜密至此,不会连失两次孩子。如此就只剩下季妃和惠嫔了。” “是!”悠儿会心一笑,“悠儿想的和母后一样,只是还不能忘了宜嫔,至少这一次最容易下手的人要数她了。” 茜宇笑道:“恐怕你心里对她有些顾忌所以不了解。我看蒙氏虽然不识大体,甚至懵懂糊涂,但内心里却是个极看重生命的,她不会傻到去残害他人性命,让自己终日活在惶惶不安中,可能有一天就会自己失去儿子。更何况她要争什么呢?她的出身注定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建树了。” 章悠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扬起淡淡的笑容,“母妃只来了这些日子,却能看得这样透彻,不知我要何时才能有这样的心境,这后宫……的确让人费煞心思。所以我才希望能竭尽全力地做好一切,让皇上他后顾无忧。” 茜宇不做无谓的褒扬,直接道:“不过旁观者清罢了,既然皇后锁定这两个人,我也与你讲一件事情。” 悠儿不解,只是满脸疑惑。 “那日我甫一回宫,便在御花园里听到严婕妤的污言秽语,那时亭子里共有四个人,却只有班婕妤一个人认出我来。” 悠儿的眉头微微皱起。 “当时她说看见了我脚上穿的凤鞋才认得是皇贵太妃。”茜宇摇头道,“是她以为我不晓得其实她早就瞧见我了。若是有心善良的人,瞧见亭子外头有人后,还会不会让同伴继续戏虐嬉笑?不管所说的话和外头的人有没有干系,更何况他们说那些。可是她却一句也没有提醒严婕妤。” 章悠儿的嘴角露出冷意,拿了小桌上的荷包在手里把玩,沉默不语。 茜宇继续道:“前几日你要季妃打那些制造谣言的才人娘子,我记得其中有一个周才人。”悠儿点了点头。 缘亦上前一步,说道:“奴婢记得严婕妤小产那日主子前去栖霞殿,那个周才人也在。” 茜宇点头,嘴角有着笑意,问悠儿道:“班氏她狐媚么?宫里曾有过这样的言论么?” 章悠儿眼神放光,抚掌冷笑道:“从来都只说蒙氏狐媚惑主,这些年来她班氏若非偶尔参杂到一些小事中,几乎是叫人忘记的。” 茜宇低头笑着在布料间刺了一针,笑道:“钱昭仪和季妃都是将门虎女,若从小受到父兄一些教导,突遇奸险她们的反应才或许会比常人灵敏。我想那一日悠儿你和若珣都想来替我挡严婕妤的那一刀,只是你们没有那么快的反应吧!” 章悠儿心头一颤,缓缓道:“皇上告诉我,那一日钱昭仪去求他把二皇子还给宜嫔时,气呼呼地说若要把二皇子给惠嫔她宁愿自己天天和杰欢耗着,说她以为自己长得像人家娘,就要过来抢孩子吗?”悠儿看着茜宇笑道:“钱昭仪或许想不到别的,她只是看不起班氏罢了。母妃放心,悠儿知道怎么做了。” 缘亦立在一旁,两个绝世丽人都是自己的主子,曾经茜宇问若有一人她们反目了自己会帮谁,如今看来那一日永远不会来。只是缘亦心里忍不住觉得很难过,本来两个年轻貌美当在家中相夫教子做娇妻慈母的女人,如今却这样对坐着,满脸笑容地谈论着一桩桩勾心斗角的阴谋,竟一点没有异样的神色露在脸上。这恐怕,就是皇室女人的悲哀吧! 皇城之外,傅王府的花厅内,傅嘉将茜宇的信函拿给赫臻看,这个睿智的男子竟在阅读中展颜笑了。他缓慢折起信纸,将茜宇的笔迹放入袖笼中,口中道:“王妃和侧王妃暂时不必进宫去了,此时后庭之中正纷乱如麻,茜宇这个决定看似想以动制静,却不知给了朕多大的机会。” 傅嘉抱拳道:“皇上可需老臣做什么?” 赫臻道:“皇帝这一次要亲自撸平陈东亭叛乱,让朕很欣慰。只是这几年他陈东亭已然聚集了不小的势力,若轻易取缔只怕会狗急跳墙,最后闹得民心不稳,千万不可让老百姓慌乱。所以用她的女儿做文章,再刺激陈东亭,最好不过了。” 傅嘉心中一寒,口中道:“妍贵太妃贤名远播,只怕……” “她陈氏是怎样的角色你不会不知道,当初还是朕让你去提醒宇儿她和她父亲的野心。”赫臻话至此,心里还是略略一疼,他顿了一顿道,“朕知道你在顾及宇儿的感受,朕当初就是为此气愤啊……”赫臻的眼中飘过一缕怒其不争的意味,“她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多为自己想一点……” 自己的女儿如何都是好的,若只是平常的女婿,傅嘉会容许他这样欺负女儿冷落她两年吗?可是眼前的半子是帝王,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甚至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岳父,只是他的臣子罢了。 “硕亲王,这件事麻烦你授意皇帝……”赫臻在傅嘉耳边低语,傅嘉点头应诺。 这一日已时近傍晚,固伦长公主若晴竟然带着贺礼进了宫来。她的养母两次回宫到如今她一次也未前来请安,一听说皇贵太妃怀孕,竟然带着厚礼等不到第二日就这样快速进来。这样有违常理的情形再一次让傅恬妃那神一般的传说震撼了宫嫔们的心,众人都暗自企盼自己能有她傅氏的一星点就好。 “晴儿这样,要你母后做何感想?”茜宇拉着若晴的手问道。 若晴不以为然,只转身问章悠儿,“可派了好的太医给母妃照料身子?皇嫂那样节度宫中花费,可不许对母妃吝啬啊,不然把母妃送去我公主府安胎如何?” 章悠儿笑道:“晴儿说的真好笑,就是要送母妃出宫送去硕王府就好啊!晴儿自己个儿的孩子还照顾不来吧。” 两人说着掩嘴而笑,茜宇还是不放心,说道:“皇后带晴儿去给皇太后请安吧!来了这么久,如果当真不去颐澜宫,太后的脸上该下不来的。” 若晴依然不把茜宇的话放在心上,只是笑道:“是啊!方才说了这么久的话,眼看天色要暗沉了。”她转而对茜宇和悠儿道,“我是该回去了,家里两个小子见不到我要闹腾得,小琳儿奶娃娃一个最认娘亲了。”说着她起身向茜宇福了福身子,便要请辞。 茜宇无奈,若晴身上有着固伦公主这视比亲王的封号,她的骄傲她的尊贵,不是普通女子能够拥有的。于是只能道:“好吧!你路上小心些,下一回再来就把小琳儿带着陪我住几日。”正说着,臻杰身边的大太监齐泰过来,说皇帝请皇后去一趟涵心殿。便有了章悠儿亲自送了若晴出去。 “母妃!”众人方走,臻昕便跑来母亲身边,将头放在母亲的腹部,笑道,“白梨说母妃要给昕儿生***了?” 茜宇心里甜腻腻一片,坐下后捧着儿子的脸道:“我们昕儿要做哥哥了,母妃给你生一个妹妹好不好?” 臻昕欢喜极了,昂着头天真地问道:“到了那会儿,父皇会来接我们吗?” 茜宇一怔,她没有料到儿子会这么问,自己要如何回答才不会伤儿子的心?她伸手将儿子揽在怀里,下颚放在儿子透着丝丝暖意的小脑袋上,温和道:“会啊,父皇会来接我们。”缘亦在一旁听得,心中酸酸的。 若晴的举动,让张文琴很震怒,而更多的是寒心。当年姑母临终前拉着自己的手艰难道:“告诉若晴,我对不起她,我去地底下给她母亲赔罪了,你要好好照顾若晴,让这孩子幸福。” 她张文琴自认为了儿子的前途所作的牺牲无可厚非,但从一开始就走错了道,那样残忍地合谋害死堂姐,后来又眼睁睁看着姑母毒死怀孕的陈妃,呵……其实她很感激懿贵妃秦氏, 若非她强有力地搅入局中,不知道自己还要害死多少人。还记得自己看着甫出生的臻昕落泪,那是一种忏悔啊,那是对于纯洁生命的忏悔。张文琴揉着眉心,这一次她决定放下对儿媳妇的嫉妒,要全力支持她管理好这个后宫,虽然宫闱倾轧可防而不可治,但除掉一个就多一份宁静。毕竟得福的,是自己的儿子。 若晴对于张文琴看似“蛮横”的无视,却证明了这样一件事情。往往,要改变一些什么,真的很简单。 这一夜,静悄悄的过去了。但再次迎来的朝阳,却带来一场惊变。这一日臻杰方从朝堂上回来,便在涵心殿前被钱韵芯堵住。 “皇上,韵儿有话要问您。”钱韵芯一脸霸气地拦在圣驾,她的脾气宫里谁人不知?众人又只当昭仪娘娘在向皇帝撒娇撒痴了。 臻杰不以为忤,微笑道:“什么事情,这么火急火燎的?” 钱韵芯眼睛一红,好像就要哭了,“皇上你看皇贵太妃做太妃很好玩,也想让我们去做太妃吗?” 在场所有奴才都愣住了,空气都仿佛凝结了。 臻杰愠怒地看着钱韵芯,剑一样的眉毛蹙起,只是冷冷对身边的齐泰道:“去请皇后娘娘过来。” 齐泰很少看到皇帝发怒,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一溜烟便走了。少时,皇后一行匆匆赶来。 章悠儿赶到时,臻杰与钱韵芯还对立在那里,钱氏眼神里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不知她又和皇帝有了怎样的对话,一张美丽的脸庞涨得通红。 齐泰已在来路上絮絮叨叨地向皇后说明了这里正发生着什么,遂章悠儿一到涵心殿前就向臻杰跪地请罪,“这件事情请您交给臣妾来处理,请皇上回宫休息。” 臻杰怒视了钱韵芯一眼,冷冷对皇后道:“皇后好好教一教昭仪规矩吧!”语毕便拂袖而去。 待皇帝离开,章悠儿才来到钱韵芯的面前,冷冷看着她道:“昭仪说这样的话,仔细思量过吗?” 钱韵芯最经不起激了,她睁大着眼睛看着皇后,气鼓鼓道:“皇后娘娘不要就此来责备臣妾,今日一早家父就给臣妾传了信来,皇上他无意帝位了,要把皇位或还给太上皇或传给他的弟弟,皇后娘娘,若当真如此,你我如何处置?” 章悠儿气结,怒视着钱韵芯:“这些话昭仪去求证过吗?钱公爷会这样贸然把没有谱的事情告诉你吗?” 钱韵芯一愣,气势灭了一般,她突然又眼睛放亮,说道:“那信函可是家父亲笔,信上还说太上皇就在京城呢!” 章悠儿一张脸气得通红,她不愿意再和钱氏纠结,转身对大太监全喜道:“下懿旨,昭仪钱氏满口胡言意欲扰乱宫闱,罚其禁足一月,每日往崇德殿跪拜先祖一个时辰,以期其自省过错。”语毕再也不看一眼钱韵芯,扶着古嬷嬷的手就走了。 钱韵芯险些被气得跌足摔倒,她搀扶着自己的陪嫁嬷嬷看着皇后逶迤而去,顿足大声道:“章悠儿,我说的都是事实……”她的陪嫁嬷嬷死死拦着,“主子,都叫您不要激动地,您看出事了吧!” 如此一闹,又是六宫皆知。四年来宫嫔若争风吃醋闹过了头,皇后顶多派个太监警告一声,左不过罚抄背诵《女则》之类,其他诸如季妃决定的惩罚不算,她最厉害地也莫过于上一回惩治蒙依依了。这一次钱韵芯被罚禁足整整一个月,甚至还要每日往崇德殿罚跪一个时辰,着实让人唏嘘不已。更有人私下嘲笑皇后上一回被婆婆罚跪心又不甘,才有意拿钱昭仪出气。但因钱韵芯性子骄傲刚烈,很少把谁放在眼里,故而这一次拍手称快者大有人在。 馨祥宫里,茜宇听小春子说着这件事情,起先她还不以为然,自是觉得钱韵芯定是听了谁的挑唆,这样大的事情她那个性子自然藏不住。可当小春子说道钱昭仪还说太上皇如今在京城时,茜宇大大的一惊,无意识地将左手握在了右腕上那穿琥珀上。 缘亦示意小春子下去,自己俯身蹲在茜宇面前,扶着茜宇的膝盖道:“主子信么?” “前半段话我笃定不信,”茜宇每每提起赫臻,都会心神不守,她缓缓道,“悠儿不会要皇帝对皇位失去信心,皇帝也早已做得不比他父亲差了。只是他如今年轻看着有些不得心应手,待到了当年太上皇的年岁,定然是又一代英明的皇帝。并且太上皇他绝不可能再从儿子手里拿回帝位,你们以为皇帝更替是这么容易随便说说就行的吗?” “难道主子信太上皇在京城?”缘亦起身给茜宇垫了一只枕头在腰下。 茜宇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显得很不自信,“我不知道,我想不出太上皇逗留京城的理由,更想不出他来京城的原因。”她看着缘亦道,“太后与我说,太上皇与姐姐巡游途中得病,她才出来预备跟过去照顾,可半道上又说太上皇病好了不需要她过去,所以她才会回来宫里小住几日。可是……姐姐她却半字不提太上皇生病的事,只说太上皇要往东南几个省市体察民情,所以半道上和她分开了,她遇见太后才一起回来的。” 缘亦说道:“若太上皇当真生病,贵太妃没有必要不说啊!可见……”她顿了顿,“或许是皇太后是骗了您的,贵太妃对您那么好,怎么会骗您呢?” 茜宇点头道:“是啊……若赫臻……”她又摇头了,抓着缘亦道,“我实在理不清楚,缘亦啊,姐姐她虽然待我极好,可是……有太多的事情你不知道,起码如今贵太妃的身份地位早已不复从前,可是她好像浑然不觉一样,平日里笑语欢颜丝毫看不出心思。可是我又确定她自己一定知道所有的事情。” 缘亦大惑不解,她听得云里雾里的,这里头到底一层层套着竟是什么? 茜宇摆了摆手,平了平心,自嘲道:“怎么每次谈到太上皇我都这样激动,缘亦我是不是很可笑?” 缘亦握住主子的手,淡淡道:“奴婢认为,若我是主子,如今就只好好地看着自己腹中的孩子,其他一切都不再去管。” 茜宇会心一笑,扶着缘亦道:“有你在,我很放心啊!” 缘亦正要说话,小春子从外头进来,但见他犹犹豫豫,一副很为难的模样,便问道:“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小春子无奈道:“今日被钱昭仪一闹,宫里头哪儿哪儿都在议论这件事情。刚才书房管事来报,说今日正是王公贵族子弟进宫与皇子们辨学之日,谁料到不知哪个太监把这话传进了书房,小皇子们和那些公子们都议论起来……” 缘亦很不耐烦,骂道:“你拣重点说,听得人肠子痒!” 小春子看了一眼茜宇,低着头道:“不知怎的闹起来,小王爷和大皇子一起把礼部郑尚书家小公子的脑袋都打开了!” 缘亦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连声道:“怎么会这样?太傅不管吗?小王爷有没有伤着?” 茜宇很生气,不论如何儿子这样出手打人一定不对,她冷冷道:“这两个孩子如今在哪里?” “还在书房里。” “皇后那里知道了吗?”茜宇甚少这样冷脸。 小春子嗫嚅着道:“说是不敢报给皇后……” “小春子你去把昕儿领回来,再要人把大皇子送去颐澜宫给太后,并叫太医好好照顾郑尚书的公子。”茜宇站起身,对缘亦道,“去坤宁宫把打手板子借过来。” “主子先问问怎么回事吧!小王爷从来不闹事的,一定是郑尚书家的公子不对啊!”缘亦急了,“指不定小王爷也受伤了。” 茜宇瞪着缘亦,“我的话你没听到吗?”缘亦被噎住,不敢再说,只恨恨地扯着小春子出去了。 茜宇缓缓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画幅,看着赫臻笔下那个笑得幸福的自己,心里微微作痛。若能由他亲自教导儿子该有多好?不由得叹了口气,又无奈地卷起画卷放回书架上,却突然瞥见当年璋瑢要陈夫人在宫外请书生模仿自己笔迹抄录的《金刚经咒》,当初因了祥嫔突然溺死而再也没有用过,她随手取了一本在手里翻看,这笔迹当真连自己也认不出来。 这一日,宫里为着钱昭仪的胡闹而乱了整整一天。小王爷臻昕被皇贵太妃重重责打了手心后关在偏殿罚跪自省,跟着他的一起子奴才全部送去敬事房按了顿板子。皇后得知此事后也要惩罚大皇子,但因皇贵太妃把大皇子送去了太后所在,张文琴到底把孙子给护住了。 章悠儿不愿为此小事与婆婆翻脸,也知道儿子不会随意打人,便作罢。只是当着婆婆的面仔细查问方知道,原来上午钱昭仪在涵心殿外说的话竟然也传到了书房,几个孩子便议论开了。有的说将来是杰宸当皇帝,也有的说是臻昕,这两个孩子倒只是觉得好玩都不计较。然却有几个贵族子弟起哄说二皇子杰欢也能当皇帝,不说也罢,岂料郑尚书家五岁的小公子竟跳了出来嚷嚷说二皇子不是皇子,是从田里捡回来的,还说的头头是道振振有词,便把个杰欢给吓哭了。 于是杰宸和臻昕不干了,冲上去就摁着那小子一顿打,权太傅拉了这个那个冲过去,终究几个太监进去帮忙才把三个人拉开了。两个七岁的孩子打个五岁的小孩子,自然郑尚书家的公子吃亏了。 张文琴摩挲着孙子对皇后道:“五岁的孩子懂什么,自然是郑尚书家里有过这样的评论,他敢私下里随意议论皇子的出身就是死罪了,本宫不信他还敢怎么的。” “母后说的是,但毕竟那孩子头都被打破了若落下病根,岂非我皇室亏欠了他郑家。”悠儿总希望每一件事情都能做的面面俱到。 张文琴不以为然只是道:“皇后这是为了皇帝的朝务考虑本宫很欣慰,但这件事情既然这样明了是那个孩子不对,你就不必过多思量,此刻就该让那些世家贵族们知道皇室威严为何物。” 章悠儿应允,细思量婆婆的话也的确很有道理,想到茜宇把臻昕狠狠打了一顿,便笑道:“皇贵太妃倒是偏心的,把宸儿送到您这里来,自己那里却把昕儿一顿责打……” 不久日落西山,馨祥宫里茜宇屏退了众人,独自来到偏殿,见儿子跪在地上时不时挪腾着身子,不禁冷冷喝了一声,“是不是还想挨板子?” 臻昕回头见母亲立在门口,委屈地抿着嘴唇,眼里水汪汪的一片,听到母亲这样问,立刻把手藏到了身后。 茜宇冷着脸走到儿子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肃然问道:“知不知道自己是宸儿的皇叔?” 臻昕点了点头,眼睛通红一片,却忍住了泪水。 “昕儿是皇子皇叔,皇室子弟和那些孩子不一样,你的身后是国家百姓,将来你要为你的皇帝哥哥保江山太平黎民安福,皇室子弟有他的尊贵和责任,但绝对不是仗势欺人,野蛮粗鲁。”茜宇严厉地说着口中的话。 臻昕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左手正火辣辣的疼着,方才母亲要小春子用力打自己手心时,他就已经知道今天自己做错了,不然母亲决不会这样生气到要动家法。他忍着委屈的泪水,在母亲面前嗫嚅道:“儿臣知道错了,请母妃不要生气了。可是……可是今天……” 茜宇蹲下身子,捧着儿子的脸道:“可是什么?你以为为了给杰欢争口气就可以打人了?”臻昕天真地点了点头,嘴里吐出一个“是”来。 茜宇又气又好笑,在儿子的额头上敲了个栗子,脸色已然缓和下来,对儿子循循善诱道:“我们昕儿这样疼兄弟侄子,母妃很欣慰,是做叔叔的样子。可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武力暴力虽图一时之快,却只会让事情变的更糟糕,往后做事情千万不可再率性而为、鲁莽糊涂了。不然母妃就不只是打你的左手了,听到了吗?” 臻昕知道母亲这么说就是原谅自己了,不由得朝母亲身上靠了靠,很乖巧地答应了。茜宇把儿子扶起来搂在怀里,轻声道,“昕儿以后还要帮母妃教导弟弟妹妹呢!你若不乖,母妃怎么办?”臻昕腻在母亲的身上,轻声答应着。 缘亦和小春子在殿外看了,心里都暖融融的。缘亦用手肘顶了顶小春子低声骂道:“你个呆子,不会直接都送去皇太后那里,白白害小主子挨罚,方才你还那么死命地打,感情不是打你。” 小春子无奈地笑道:“主子的脾气你还不了解?若我装个样子假打,主子肯定要气得自己拿了板子打的,那时小王爷才可怜哩!” 缘亦还要骂她,却见白梨过了来,一问才知道,宜人馆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主子竟然主动带着二皇子来拜见皇贵太妃了。缘亦便连忙进去偏殿禀报。 片刻后,宜嫔已和茜宇二人在正殿内堂里坐着说话了。待宫女们摆上茶水蜜饯后,缘亦便带着众人离了去,宜嫔素来不爱与人打交道,若站了一屋子人那她还不难受死。 “因听说太妃娘娘责罚了小皇叔,臣妾知道此事都因为杰欢而起,所以特地带了二皇子来向您解释,请娘娘末要错怪了小皇叔。”蒙依依垂首低声道。 茜宇淡淡一笑,说道:“宜嫔也看见了,两个孩子根本也不放在心里,这会子又玩起来了。” 蒙依依知道太妃的意思是要自己别将白日里那郑家公子说的话放在心上,心中很是感激,嘴上道,“臣妾有太多要感激您的,可是……却不知如何表达。”她说着带了奇怪地目光看着茜宇。 细读她的眼神,茜宇直言问道:“宜嫔有话要对本宫讲?” 蒙依依点了点头,毅然看着茜宇将心底最深处的事娓娓道了出来,茜宇静静的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里不知起伏了几回了。 原来那一年襄王受父皇之命下到民间体察民情,曾在京城郊外一家花圃住过一些日子。花圃家的二女儿貌美温柔、善良可人,几日相处竟与襄王互生情愫。然这位二姑娘并不知道臻杰的身份,臻杰离开后她还一直等待着有一天那位年轻公子会上门来提亲。日复一日直到两个月后,那公子才又出现在了家中,那一夜二姑娘与公子互诉衷肠、耳鬓厮磨,不料竟暗结珠胎。待臻杰离开三个月后家人发现二姑娘竟然未婚先孕了,这是如何大的丑闻,甚至要被村中族长送去火刑的。二姑娘的爹娘不舍得女儿受苦,便对外谎称其暴病而亡,暗里让女儿的奶妈奶爹带着她远离京城郊外,一直到了皇室猎场附近的小村落里佯装老两口带着怀了遗腹子的儿媳过活。后来十月怀胎,二姑娘一朝临盆,可是那位公子却从未有过任何音讯。那一日二姑娘的姐姐陪在了她的身边,因为久久地抑郁,二姑娘难产了,孩子头脚倒着出来,村落方圆十里没有医馆,只是几个村妪帮着奶娘一起接生,结果二姑娘产后下血不止,生命岌岌可危。二姑娘知道姐姐也在心里爱慕那位公子,只是成全了自己。临死前她抓着姐姐的手哭泣道:“姐姐,你要好好保护这个孩子,带着他等杰公子回来,告诉他小宜再也不能伺候他了,这个孩子是留给他对我唯一的念想……”随即便带着无尽的期待咽了气。二姑娘的姐姐痛不欲生,从此便带着那个孩子静静等在村子里,一直到孩子三岁时,才迎来了竟然已经贵为帝王的杰公子。 茜宇听得心里酸楚一片,轻声问道:“宜嫔就是那二姑娘的姐姐?” “是!”蒙依依早已泪流满面,她哽咽道,“二皇子的生母便是臣妾的妹妹蒙欢宜。” 茜宇心中大悟,原来蒙依依从形容看来不像村野姑娘是因她也算在小户人家由奶妈婆子伺候长大的,而她那份不识大体懵懂糊涂却也是因这样的小户人家缺乏教养,更有她对二皇子那如同粗鲁妇女护犊子一样的情结全因这个孩子是她妹妹留下的唯一念想。原来这一切竟是这样的。 “妹妹她和臣妾长得很像,所以大家才会觉得二皇子与臣妾长得很像。”蒙依依此时已擦拭了泪水,好像一颗心落定了一样。 茜宇静静地看着她慢慢平复情绪,心中忍不住又想,原来这宫里所有人都误会她了,当初才进宫的班婕妤获宠,并非因她长得像如今的宜嫔,而是像曾经的蒙欢宜。大部分人心里怀疑二皇子是否当真为皇嗣,如今看来却是完全颠倒了,谁又知道其实他竟不是蒙依依的儿子。这一切都像梦境一般,亦真亦假,虚实不定。 “臣妾今日将这些告诉太妃娘娘,心中觉得坦然了许多。”蒙依依轻声道,她抬眼看茜宇,眼眸果然没有了从前拒人千里的模样。 茜宇伸出左手抚摸右腕上那串琥珀,冷静地问道:“皇室里还有皇帝以外的人知道吗?” “承乾宫莲妃娘娘。”蒙依依答道,“当年臣妾不肯进宫,皇上便让莲妃娘娘来劝我,并且莲妃娘娘曾经夭折过一个儿子,皇上要莲妃以后就把杰欢当成儿子照顾。” 茜宇笑道:“难怪只有莲妃能和你说得上话了,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若皇后知道了,当做何想?如果没有算错,皇上与你们姊妹偶遇时,那会儿大皇子才出生不久吧!” 蒙依依起身跪到了地上,满目恳求地看着茜宇,却因怯懦而说不出话来。 茜宇叹了一口气,无奈笑道:“是不是想对本宫全盘托出后,便与你与皇帝与莲妃在同一阵营了,念着本宫与皇后的情份,也决不会让她知道这段过往。倘若往后你又有闪失要殃及二皇子,本宫看在皇帝的面子上,看在你妹妹对皇帝一往情深的份上,能出面扶你一把,扶二皇子一把!” 蒙依依将额头叩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句,“娘娘恩德,臣妾永世不忘。而这世上也只有您才有这样的心地。” 茜宇无奈,只能叫她起来,又问了一句,“本宫很好奇,你心疼外甥这是情理,但为何总是限制二皇子与兄弟们玩耍,不让他安心在书房上课?” 蒙依依的眼眸里掠过胆怯与恐惧,她鼓足勇气对茜宇道:“臣妾怕福嫔她连二皇子也不肯放过。” 茜宇有些奇怪,却淡淡道:“怎么说?” 蒙依依定了定心,开口道:“那一次臣妾在御花园被钱昭仪罚跪连累了她,当时她便恶狠狠地对臣妾道‘什么都是因为你,宜嫔娘娘还是安分的好,不然以后的日子就只能慢慢熬了!’臣妾听宫女们说大家都嘲笑她像……”蒙依依低头道,“那一**的眼神,当真是要吃人了。” 茜宇柳眉微耸,心下了然,心里暗年:女人的嫉妒,当真可怕的紧了。 然这一夜茜宇又一次失眠了,她蜷缩在床榻一隅,右手捧心,左手握在琥珀上,不为别的,只为蒙依依最后告诉自己的那段话,正一下下震荡着那颗受伤的心。“这件事情皇上写信向太上皇如实禀告过,太上皇对皇上说,若有一日朕不在人世,因杰欢出身而引起朝中波澜,你唯一能求助的便是皇贵太妃,只有她才能帮到你。” 茜宇将身子半躺下来,伸手覆在小腹上,眼角沁出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赫臻,对你而言我究竟是什么?” “孩子……我的孩子……”坤宁宫里,章悠儿再次从梦魇中醒来,一身冷冷的汗,她开始厌倦这种不断萦绕的噩梦了,冥冥中总觉得若能知道些什么,就不会再做梦了。那一晚臻杰将如今前朝后庭的形势全部告诉了自己,眼下有着最重要的一件事要做,她必须为丈夫稳固他的皇位,至于这个梦……再等等吧! 第二十二章 欲壑难填 旭日东升,这是每一天都会发生的事情,即便有时乌云密布不见天日,但那普照众生的太阳依然存在,你看,黑夜不是过去了么! 茜宇依然每日早起为儿子准备梳洗更衣,一直送到馨祥宫外看着他坐了小轿离开才折回去自己吃早膳。她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就如同在家里时她会跟着母亲每日早起送父兄上朝一样,这样平常的举动,实则就是家的温暖,是不需要言语表达的。而此刻静静地喝着燕窝粥的茜宇不知道,他的父兄也正为了她的幸福积极地筹备着。 今日是钱昭仪受罚的第一天。这个骄傲的女人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禁足也罢了,她还要被管教嬷嬷押着,需步行穿过重重殿阁去那供奉了历代皇后遗容的崇德殿罚跪,被低等宫嫔当笑话看,被宫女太监在背后窃窃私语,钱韵芯恨得只想一头碰死才算完。 此刻她在管教嬷嬷的引导下,脱了珠钗去了华服,低头垂眉一路往崇德殿走去。到底她往日的厉害还是震得住一些人,并没有什么宫嫔敢在她必经之路上等着看笑话,即便要凑热闹也都远远地看一眼便罢。可当行至栖霞殿门外时,不知班君娆是有意为之还是恰巧路过,她似乎是正要回宫,便于钱韵芯一行打了照面。 “臣妾给昭仪娘娘请安!”班君娆恭恭敬敬地福下身子,眼眉间露出极淡的一丝得意。 钱韵芯又羞又气,一张美丽的脸涨得通红,她历来是看不起班氏的,只觉得如今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除了低低“哼”一声她还能怎么样? 惠嫔有腔有势地走上来,褪下手腕上的玉镯往为首的嬷嬷手里一塞,低眉顺眼地轻声道:“各位嬷嬷喝茶罢,只是别为难了昭仪娘娘。” 那几个嬷嬷知道这些日子惠嫔在帝后面前是很有脸面的一个,并不愿意得罪,又见她如此待见下人出手又大方,便也笑着默许收下了。 班君娆继而笑盈盈对钱昭仪道:“娘娘往后可不该和皇后娘娘致气了,多不值啊!” 钱韵芯气结,鲜红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双手藏在袖笼里攥着拳头,若换了从前她早就一掌掴上去了,但这一次她忍了下来。她知道在旁人眼里这个贱人是在好心好意地帮自己,若此刻起冲突只会更显得自己无理蛮横。而事实上班君娆是存心来向自己示威的,为的就是报当初在御花园罚她和蒙依依一同跪碎石路之仇。不就是一个月吗?除非你有本事一个月后越过我去,不然有的是日子再来收拾你。钱韵芯如此在心里愤然。 “惠嫔主子有话往后再说吧,眼看要耽误昭仪前去跪拜先祖了。”一个嬷嬷操着阴阳怪气的语调说着。 班君娆温婉一笑,往路旁挪了身子,微微福了福身子道:“恭送昭仪娘娘!”睫毛开合的那一瞬间,一股凌厉的目光从中透出。 待钱韵芯一行离去,她的侍女扶梅上来挽着主子的手笑道:“看昭仪方才那副样子,奴婢可算解气了。” 班君娆冷冷笑了笑,昂起头看了须臾钱昭仪远去的背影,方才转身回了栖霞殿去。往往得意便会忘形,恐怕她班君娆也不能免俗。 钱昭仪的笑话的确让好多人看得心里偷偷畅意,但是昨**嘴里说出的那一连串话,也在潜移默化中扰乱了众人的心神。毕竟空穴来风,不会没有由头就传说皇帝有退位之意,钱韵芯口口声声说是她父亲亲笔写的信函,可因皇后没有细究,这封信也未曾有人见过,若当真为钱公爷这样对女儿说过,岂不是又要改朝换代,那她们这些妃嫔怎么办?又是谁要做下一个皇帝呢? 此刻沈烟正带着元戎过来颐澜宫给皇太后请安,元戎一个三岁的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地不懂什么规矩,只是腻着皇祖母撒娇,还摩拳擦掌地挥着一双小手对张文琴道:“以后谁再敢欺负二哥哥,元戎也要揍他!” 说得一屋子的人笑得合不拢嘴,张文琴亲了元戎香香软软的小脸蛋,对沈烟与章悠儿笑道:“那会儿太上皇给这孩子起名字叫‘元戎’,可是盼着咱们公主里出一个小将军呢!” 沈烟心里甜甜的,她知道女儿在皇族谱中行“元”字辈,她出生后太上皇便从南边来了信函,御笔给孙女起名为“元戎”。元戎者,主将也。沈烟知道元戎的将来一定不会比若晴长公主差。 嬉笑过后,众人散去,不扰太后清休。章悠儿说宫里有好吃的糕点,便又带着元戎去了坤宁宫,沈烟便一起过来。 古嬷嬷哄着元戎吃着点心,又拿了闲暇时刻亲手缝的棉布兔子给公主玩耍,一时间元戎又觉得古嬷嬷是世上最疼自己的人了。 章悠儿与沈烟看着脸上都挂着甜甜的笑容,少时悠儿对古嬷嬷道:“把元戎带去书房吧,一会儿孩子们午饭休息时,让她和哥哥们乐一乐。” 元戎乐颠颠跑来立在嫡母面前,挥着手里的棉布兔子,笑道:“母后也叫古嬷嬷带着兔子好不好?” 章悠儿心里极欢喜自然点头应允,继而又嘱咐了几句,古嬷嬷方才带着大公主走,悠儿又送到门口,见走远了才折回来。 沈烟静静地立在其身后,当皇后回身看着自己的那一屡目光不复方才欣然时,她更笃定了皇后定有事情要嘱咐。 “如今戎儿这样讨人喜欢,你不想为皇上再生一个孩子,也给戎儿添上弟弟妹妹?”章悠儿此时已与沈烟对坐在偏厅里,茶炉上正滚滚煮着山泉水,她悠悠地看着沈烟,说着在旁人听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难道会妃嫔不想为皇帝生孩子吗? 沈烟淡淡地一笑,那眼眸中一瞬飘过的神态真的很像茜宇,“自从有了元戎,那颗心就算真的放下了,其实做母亲就可以了,要这么多孩子做什么?皇子……有宸儿他们足以。” “那年我若不将事情挑明逼你将那孩子送走,如今你的儿子也快五岁了吧!”章悠儿取了茶罐,用勺子舀出墨绿色的茶叶,手势娴熟轻盈,而嘴里更平淡地说着这些,只是没有以“本宫”自称。 沈烟苦笑:“当年的事情,我都快记不得了,皇后还放在心里么?” 实体书版大结局(二) 章悠儿抬眼看她,眼眸中是释然的欣慰,嘴角含笑道:“上天总算眷顾你,把元戎这样好的孩子赐给了你。我想那个被送走的孩子,现在也一定在亲生父母的膝下被极好地照顾着。是你心底抹不去的善意感动了上天吧!” 提及往事,沈烟竟有些不堪回首,辛苦怀胎五月的孩子因为自己的不小心而胎死腹中,当时年轻气盛只怕让人笑话,又担心婆母文贵妃责备,竟想出那个损人的法子装孕,算准了日子分娩的却是从外头买来的孩子。她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可是没多久就等来了章悠儿的质问,万般掩饰不遂下才把孩子送走,对外则称这孩子因暴病而亡,必须立刻火化,再没让任何人看一眼。那时候雍和帝带着大儿子御驾亲征,文贵妃心中担忧丈夫和儿子,故而才没有敢太大的计较。渐渐的,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 “若那时我据理力争说你诬陷与我,不肯把那孩子还给苦主,如今又会怎么样?”沈烟微笑着问道。 “恐怕那时太后她会信你的吧!”悠儿笑了,继而道:“但那时我也告诉你,若有朝一日王爷做了皇帝,这个孩子留着就是祸害,随时都会要了你的命。” 沈烟点头不语,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和睿皇后是平等的,因为两个人都有着同样善良的一面。其实那时候她很是耿耿于怀,那种对于孩子的欲望几乎让自己失去理智。可跟着丈夫进宫后,越看到无处不在的宫闱倾轧,她就越感激章悠儿,当初这位压在自己头上的正妃给予自己的,是未来整整一生的安定。便在心里笃定这一生要与她为友,毕竟后宫祥和,得福的是她们都爱的男人。 章悠儿斟了一杯茶给沈烟,口中道:“不提往事了,眼下又一件大事要你我姐妹来做。”她抬眼看着沈烟,目光毅然镇定,“一是为了保吾皇江山稳固,二是为我后宫祥和。”沈烟心中一动,冲着皇后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皇后将莲妃送出宫门,在她临行时低声笑了一句,“等把这只蛀虫去了,你不要再刻意避什么,就给元戎添个弟弟吧!” 沈烟面色一红,摇了摇头便离开了去。她的轿辇在前往书房接元戎的路上,她回想着方才皇后告诉自己的一切,不由得面色一暗,眼眸里射出冷光来,心中道:“欲者无涯,深壑难填啊!”她发现原来自己与傅恬妃的相似之处便是对于欲望的寡淡漠视,即便自己曾经因欲失德,但到底骨子里是温善之人。也许,这就是皇后为何能与傅恬妃交心,六宫妃嫔她又如何独独喜欢王美人的原因吧。 后宫之中,正静悄悄地等待着一场变故,皇城之外,秦成骏也带了一营乔装后的兵马从一群彪悍家奴手中救出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并亲自将其送回了父母身边,又给了那夫妻好多银子,要他们举家迁往江南,再也不要回北方来。那对猎户只以为是哪里来的梁山好汉帮着自己把被绑去了半年的孩子救了回来,收了钱便磕头答应了秦成骏的要求。待秦成骏要离开,那孩子却追了出来,站在马下问他:“恩人,我们从前见过吗?” 秦成骏心头一热,随即挥动马鞭,大声笑道:“哪里见过?我来去无踪,你怎么会见过我?”说着便一鞭子抽在马身带着一营乔装的兵马奔腾而去,那孩子立在原地看着滚滚尘土,若有所思。 秦成骏再出现时,他已在傅王府的花厅里坐在了赫臻的身侧,口中道:“他们一家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这一点请太上皇放心。并臣已安排士兵装成家奴守卫在那里,陈东亭一干人暂时不会发现孩子不见了。且今日那一营兵马都是臣的死士,绝对可靠。” 赫臻神色舒缓,手中握着一卷册子道:“千万不可再出差错,一定要这个孩子好好长大,这一切朕就交给你这个做舅舅的了。朕不希望将来又有佞臣甚至外敌发现他的存在并以此要挟。” 秦成骏点了点头,他隐约看到赫臻手上那翻卷着的并不是书册亦非名单,似乎只是凌乱的几个数字。他自然不敢打探,口中又道:“臣已经派人将真公子送回金海,并传达了您的意思,真侯爷保证在长公主下嫁前,不再让他出门。” 赫臻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却并没有说什么,继而傅嘉父子进来,他才道:“既然皇帝那里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宫中消息,你们便迅速缉拿陈东亭、冯献等一干反贼,既然他们喜欢结党营私,喜欢刺杀朕,喜欢密谋叛乱逼宫当今皇帝,就要他们为这些喜欢做的事情付出惨痛代价吧!” “臣遵旨!”傅嘉父子与秦成骏抱拳俯首道,“请太上皇放心,臣等定保当今圣上天下太平。” 赫臻点了点头,低头看了手中那卷册子,眼眸里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憧憬,竟柔情似水。 陈东亭一干人此刻还不知道他们绑架的三皇子臻麟已经被救走,可陈璋瑢却开始发现自己的目的渐渐要达到了。皇后彻查六宫,竟连颐澜宫、馨祥宫都不放过,自然她的裕乾宫也在其列。她本无所惧,亦无所谓,便那样坦然地放人进来搜查。她的笑容仿佛是要告诉这些年轻的妃嫔,若想在宫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需要靠的是什么。其实就两个字,权力! 可是,如今她陈璋瑢一无所有,又谈何权力?在这个宫里只有她才是真正无所依附的,但却能做出她像要的事情来。 当茜宇乘着小轿到达裕乾宫时,皇后、太后、莲妃等等一干人都已经到了,宫里的大力太监围绕在坐于梨花木椅上的贵太妃,正殿里的气氛极其紧张。 瑢姐姐脸上的神情让茜宇心寒,她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再也不如从前那样透彻了?茜宇过来皇后身边,蹙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章悠儿似乎是早有准备,她一如平日的镇定泰然,眉宇间六宫之主应当具备的贵气与霸气被揉捏得很好,“回母妃的话,今日儿臣彻查六宫,太医们在贵太妃住所翻出鸩毒。”话音落便有一个太监拖着一只木盘子,上头歪斜着两只精巧的小药瓶子。萧荣华几个都怕得往后退了步子,贞仪贵妃死状如何可怖她们不是不知道。 茜宇不信,她摇着头去看璋瑢,却见她只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模样,甚至有些大义凛然,她……根本不认识王越施,没有理由去害她,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解释? 章悠儿又道:“母妃请入座,既然今日各宫都在这里,就请母后和母妃做个旁听,儿臣索性将此事查明了,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母后与母妃指点!” 惊愕的缘亦将心内更为震撼的主子扶到皇太后的身边坐下,茜宇侧脸看张文琴,似乎对此她也一无所知,只是冲着茜宇摇了摇头。 “来人,把裕乾宫一干宫女太监都带上来。”章悠儿厉声道,话音落便有十来个大力太监押着大大小小两班宫女来到正殿跪下。 章悠儿将一切利益要害讲得清清楚楚,听得两班奴才磕头如捣蒜,最后只听皇后厉声道:“既然都清楚了,知道什么的都说出来!若此事确为贵太妃所谓,你们当中一定有知情者,要是此刻不如实招认回头再查出来,本宫难保你九族平安。”几个胆小的宫女都吓得哭了起来,在列的妃嫔们也个个噤若寒蝉,只是她们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才真正让人不寒而栗。 一个宫女爬了几步向前,诺诺道:“奴婢招认,求皇后娘娘开恩啊,奴婢也是无奈啊!”众人大惊,不知道她要说出什么话来,茜宇紧紧抓着梨花木扶手,身子微微颤动着。 陈璋瑢看着那个宫女,竟然凄然地笑起来了,那无声的面部**里,是怎样的情愫,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贵太妃说这两个瓶子里是最好的珍珠粉,如若把它混在燕窝里给孕妇吃了最好,所以奴婢就照着做了。”她说着伸出已漆黑了手指的手,哭泣道,“奴婢当时还觉得这粉怎么那样烫手的,把奴婢的手指都弄伤了。” 章悠儿眉头一扬,回身看着陈璋瑢,将语调降了一半,问道:“敢问贵太妃,此事可属实?” 陈璋瑢没有去看章悠儿,她越过皇后的身子看了对面的茜宇,妹妹的脸上是无奈、惊恐、质疑,怎么?怎么还有一份不舍呢? “是啊!”璋瑢冷笑一声,**着眉毛凄绝地吐出这两个字,她的心在趟血,那是一种撕裂后源源不断从伤口中流出的血,好像就要把她的生命一点点地抽干。 茜宇只觉得心里轰塌一片,眼前好像看不清什么了,瑢姐姐也突然离自己越来越远,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永远是那个不知道的人?可是我不信,我根本不会相信,那宫女的供词简直滑稽可笑! “皇后娘娘!”当茜宇希望姐姐能开口为自己别辩解时,沈烟排开众人,施施然立到皇后面前,神色异常淡定,“臣妾已然将严婕妤一案查明,不知可否此刻向您禀报。” 章悠儿装出一副不耐烦地样子说道:“既然莲妃开口了,就说吧!” 沈烟一挥手,几个宫女拿了两布袋东西出来摊在地上,竟是男人靴子两双,汗巾折扇若干,几个绣了**的绣囊,宫女再打开一卷画卷竟又是一男一女裸着身子打架的***,唬得在列宫嫔都臊得捂起脸来。 章悠儿蹙眉愤然道:“是哪一宫里搜出来的?身为宫嫔竟胆敢私藏男人用什和这些**宫闱的脏东西?莲妃你还不快说?” 沈烟转了转身子,回身看着立于人群中的班君娆,“恐怕这件事要惠嫔出来说清楚了,当初究竟是严婕妤私通假太监,还是你班婕妤呢?” 班君娆身边的妃嫔“哗”得一下离开了她,一个个捂着嘴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又低低窃语对着班君娆指指点点的。随即便有几个大力太监聚拢到惠嫔身边以防她企图鱼死网破伤害了旁人。班君娆周身被人围住,但还是能看到她那张饱满圆润的脸涨得紫红,宽圆的额头上沁出黄豆一样大的汗,她不可能有璋瑢的涵养,这一刻她已经蒙了。 章悠儿清咳了两声,于是正殿里又安静下来,她立到婆婆面前,问:“母后看此刻是不是要查一查这件事情?”张文琴被搞得一头雾水,挥着手要皇后自己定夺。 “莲妃!”悠儿肃然回首对沈烟道,“还是你来说吧!” 沈烟面色镇定,娓娓道:“那一日皇后娘娘在冷宫当着众姐妹的面把此事交付给臣妾,臣妾从来不敢忘记。那日看严婕妤抵死不肯承认,便猜想其中也许另隐情,调查之下发现严氏的确不曾做出此等**之事。只是她大胆刺杀皇贵太妃,故如今即便查出与她无关,也算死有余辜了。可是臣妾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班婕妤自己私通假太监,转而利用严婕妤小产一事嫁祸给严婕妤好让自己不留后顾之忧。” 沈烟顿了顿,依然一副笃定的样子道:“本来臣妾虽查出端倪,却觉得口说无凭不敢贸然向皇后禀报。谁班氏她贪欲太强,竟还私留着这些物件,方才臣妾奉命查栖霞殿时找出了这些东西。如今可是物证齐全了。” 众人间又传出细细索索的说话声,他们分明看到惠嫔“嗵”一声跪到了地上,饱满的脸颊上拧出痛苦而无辜的神态,哭诉着道:“皇后娘娘明鉴啊!臣妾是冤枉的,莲妃娘娘……臣妾和您无怨无仇,您何苦这样诬陷臣妾?难道会有人把这些东西藏在身边等人来查么?” 沈烟冷笑道:“这是宫女和太监们一齐看着查出来的,正如你说本宫与你无怨无仇,害你做什么?” 章悠儿眉头一皱,厉声道:“惠嫔你如何证明自己是无辜的?” 班婕妤被问的闷住了,支支吾吾地哭了半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众人都一副厌恶的模样看着她,似乎都确信莲妃所说的话当真不假了。 茜宇此刻却在心里冷笑一声,“如何证明自己的无辜?”果然是悠儿才有这样的心智,此刻大家心里都又惊又恐,不知回头是否还会思量这句话来,自己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和不证明有区别么?自己说的话若能作为凭证,这天下岂不大乱了?说皇后“铁腕肃骨、雷厉风行”当是如此啊!她摇了摇头,转而去看姐姐,却只看到陈璋瑢黯然地坐在那里,无心于这另一场闹剧。茜宇此刻好想上前去抓起璋瑢的手问一问她这究竟怎么没了。 “惠嫔,你何用再狡辩?”沈烟一挥手,又有宫女从方才的布袋里拿出一盒东西打开,沈烟随即喝道,“那你说,你在宫里藏这些藏红花、麝香做什么?”她昂起头,对着另两人大声问道,“萧荣华、楚贵嫔,你们当知道这些东西做什么用吧?” 萧、楚二人此刻竟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一向温和的楚贵嫔一步冲到班君娆面前扬手掴了她一掌,哭着骂道,“贱婢,你还我腹中孩儿来!”说着又要厮打她,却被大力太监拉开了。 章悠儿挥手要人将楚贵嫔送回宫去,她冷冷地看着班君娆,“你还有话要说么?” 班君娆瘫坐在地上,她不是璋瑢,没有学过如何去做一个能在宫中左右逢源的妃嫔,没有学过遇到大事时应当如何应对。她只是个心胸狭窄、权欲熏心,有胆子做,却没胆子承担的女人。可她很疑惑,疑惑为什么眼前的一切罪状看似证据确凿,然而自己真正做过的却让贵太妃承担了,而自己承担的都是这样莫名其妙的罪状。**后宫,害死皇嗣,多么可笑,这一出戏唱的究竟是哪一段? “启禀皇后,微臣又在宫里查出这包粉末。”太医何阳不知为何还带着内监搜查着裕乾宫,此刻他带着人出来,指着太监手上端着木盘里的一包粉末说道:“但这包不是鸩毒,是大理寺用来处决犯‘十恶不赦’之罪的犯人时用的‘夺命散’。” 陈璋瑢的身子闻声大大地一颤,一股冰凉从脊梁窜到头顶,连那颗流着血的心都被冰封了,她兀自看了坐在对面的茜宇,妹妹的脸上是那样一种痛彻心肺的难过,可是妹妹啊!你知不知道,赫臻当真不会原谅我了,即便你……也回天乏力了。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最初的选择所带来的后果啊! 众人还在疑惑这“夺命散”做什么用时,只看到皇太后疯了一般从椅上腾起身子,冲到璋瑢面前与方才楚贵嫔如出一辙用力地甩了她一掌。张文琴全身都在颤抖,一张脸刷白得叫人看着恐怖,眼睛里顷刻间充满了血丝,她此刻什么也不想,只愿能生吞活剥了眼前这个害死自己儿子的歹毒女人。 茜宇被缘亦扶着颤巍巍立在身后,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哑声在心内哭喊,“赫臻,难道是你太狠心了么?” 陈璋瑢轻轻擦去唇边的血丝,蠕动了被奋力一击而麻木的半边脸颊,她满目冷光地站起身子与张文琴平视,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却如冰锥一样直插张文琴的心房:“当年你们娘儿几个可否想过有一日会被人掴掌?” 裕乾宫的正殿,曾经宠冠六宫的妍贵妃住所之地,曾经雍和帝唯一会在宫妃住所处理朝务之地,曾经三个小姑娘在一起说要互相扶持好好在后宫生活之地,如今静悄悄地,虽然站满了人,可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是日下午,皇后拟了折子上呈皇帝,于是皇城之外一场风暴瞬间卷起,硕亲王傅嘉与兵部尚书秦成骏以贵太妃陈氏在宫内谋害皇嗣,意欲与其父里应外合谋反篡位为出师之名,一举逮捕了正聚首商议叛乱的冯献、李桓仁、包致远等人,为首叛臣陈东亭亦在其中,传说他们当时正一起看着一件方制定好的龙袍,商议着如何让贵太妃在宫里盗取传国玉玺,还搜出大量与贵太妃通信的书信,自然这都是后话了。于是这场风暴也在瞬间平息,老百姓纷纷传颂着皇帝如何睿智英明,在无声无息中破灭了佞臣叛乱,避免了叛臣有朝一日势力扩大不惜动用武力逼宫而届时搞得民不聊生。更大快人心的是,此些叛臣中也有不少贪官污吏,着实是为民为国铲除了大患。 这一日臻杰立在朝堂之上听着傅嘉父子与秦成骏禀报诸事,他眼光扫过堂下每一个官员,从他们的脸上的恭敬反射出了一个帝王至高无上的威严,当年父亲铲除张氏外戚时的那股霸气,开始在自己的身上萌发,他相信有朝一日,他会做的比父亲更好。 宫外的剿灭叛党一案也传入宫中,几个于叛臣有着或多或少亲戚关系的妃嫔都吓得一个个跑到皇后宫里表明自己的清白。但是皇后哪有功夫理会,傍晚时分她便带着沈莲妃一同来到了馨祥宫,企图为茜宇压惊。 “**后宫?”茜宇冷冷地看着眼前两个女人,“我没有记错的话缘亦曾告诉我,班婕妤失宠已经好多年了,若她弄一个男宠在宫里,怀孕了怎么办?岂不是自寻死路?她是位高权重的太后太妃吗?她是从不可一世权倾朝野的大家族里出来女儿吗?她是懦弱皇帝的悍妻吗?不是,她什么都不是,她有多大的胆子敢在深宫里养男宠?”茜宇的眼神很犀利,她大声质问章、沈二人,“毒死贞仪贵妃的才是她吧?为什么要转嫁在贵太妃身上?” 悠儿从未见过茜宇这样恼怒,不由得带着沈烟跪了下来,解释道:“母妃息怒,虽然儿臣与莲妃都查出贞仪贵妃系班氏所害,但这一切都是皇上授意臣妾将其转嫁到贵太妃身上,您是知道的,太上皇要废了她的。” 沈烟在一旁道:“但如此便会让班氏脱罪,所以才将这**宫闱、害死皇嗣的罪名扣在了她的头上,正如太妃所说,班氏她什么也不是,因而落到这样的罪名,她也根本无力自救。” 茜宇痛苦地闭起了眼睛,她不在乎那个班氏,罪有应得之人不值得可惜,但是……她又问:“‘夺命散’一事皇后当不知吧。” 章悠儿一愣,立刻回道:“是,何太医突然冒出的‘夺命散’并非儿臣事先授意,当时儿臣也愣住了,但没想到母后她……” 何阳是谁?是我傅王府的人,他会这么做,还会是谁的意思!这一切都不消再解释了,茜宇早已了然于心,她此刻只想见一见璋瑢,只有她才能解开自己心中其他疑惑。 于是,皇后与莲妃亲自送了皇贵太妃进入裕乾宫,此时已为阶下囚的贵太妃正被关押在这里由四五个大力太监看着她,为的是怕她“畏罪自缢”。 在茜宇的要求下,所有人都撤了出去,她独自走进正殿内室,那个她也很熟悉的地方。 “你还是这个样子,我不用猜也知道你会来!”璋瑢根本没有要死的意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个曾经赫臻坐着批阅奏章的位置,当茜宇那熟悉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时,她的嘴角露出了笑意。 “你为什么要说‘是’?那些事情不是你做的,我相信在场所有人都不会相信那些事是你做的。”茜宇立在门口,她觉得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璋瑢很陌生。 璋瑢扬起无奈地笑容,望着门口那有着与自己一样绝世美貌的女子,问道:“皇城外发生什么了吧?” 茜宇一愣,低声道:“陈大人被以叛乱之名逮捕了。” 璋瑢的脸上释然了。然为何是这样的表情?她的父亲伏法,可能顷刻就要被处死了,可是她为什么是这样一副神情? “姐姐,赫臻他知道了那件事情吗?”茜宇凄然地看着璋瑢,虽然她不曾原谅过璋瑢对于臻海的错杀,可她也觉得姐姐可怜,她发誓会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璋瑢起身立在了桌案前,她的笑容有些冷漠,“你不记得我们都说过什么了吗?皇帝想知道的事情,怎么可能会被掩盖?赫臻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件事情。” 茜宇身子大震,抬手扶在了门框上,她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亲口质问你了吗?” 璋瑢冷冷道:“或许是在你小产半年后吧!只是这两年他在我面前隐藏地极好。”璋瑢的神色开始陷入黯淡,“赫臻说他愿意原谅我的,可是……”璋瑢突然问茜宇,“去年赫臻染热症你还记得吗?” “记得,可是……”茜宇噎住了,心里划过的疼痛让她难以喘气。 “可是你根本看不到他,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子。”璋瑢的语气中多了一分得意,却随即又不赋力量,“其实他是受伤了,在与我一起出行宫游春时被人刺杀未遂。” 茜宇徒生紧张,忍不住用左手握住了右腕上的琥珀,璋瑢瞥见了,不由得冷冷地笑道:“他那样堂而皇之地冷落你,却还带着你们一起串的琥珀石,从来不曾离手。” 茜宇有些局促,默然不语。 璋瑢又道:“我说这些做什么?妹妹来是想听我把事情前后讲清楚吧!”她振了振精神,说道,“我不晓得赫臻为什么要把你送走,可是你走之后他也带着我走了,就是在那段云游途中他告诉了我他所知道的一切,当时我以为他会在外面结束我的生命,这样子可以假称我死于意外,一点不着痕迹。可他却说愿意原谅我,但必须废除我的名号,把璃儿从我身边带走,要我入庵做姑子一辈子伴着青灯古佛以次洗刷我的罪恶。” “于是他亲自送我去,可在路上我们又遇到了刺杀,”璋瑢说到这里,眉宇间透出一股厌恶,“这一次那些刺客没有得逞,我不知道那些侍卫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似乎他们从来没离开过我和赫臻。那一次后我才知道,陈东亭这些年在做什么……” 茜宇大惑,姐姐此刻说着自己父亲的名字,竟然这样满目憎恨与厌恶。 “赫臻告诉我,原来陈东亭这些年一直都期盼着她的女儿能生下一个将来要做皇帝的儿子,可是当他亲手毁了女儿的生育能力后,他又希望女儿的养子有一日能做上皇帝。于是有了那年元宵宴上的刺杀,其实那刺客的目标不是我,而是与我邻近的臻杰,当时如何情况你也知道。”璋瑢看着茜宇,她发现妹妹此刻很镇定,立在那里开始渐渐流露她的从容了。 “后来赫臻就把我交给侍卫,要我们等在前往燕城的官道上,等有一日皇太后再把我带回燕城去,而他自己却匆匆跑了,我想他是来看你的吧!”璋瑢苦笑着看着茜宇。 茜宇沉默不语,其实在姐姐的言语间,她早已猜到张文琴第一次回宫时自己觉得周身的阵阵暖意从何而来,也明白了张文琴为什么要骗自己了。可是,赫臻这算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躲在角落里注视自己?就如同那九副画一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再后来便是你看到的我成功地骗张文琴把我带回来了,当时我只是想利用你来让赫臻回心转意。”璋瑢在心里呼了口气,她又道,“我们分开时,我问他为什么要冷落你那么久,你猜赫臻说什么?” 茜宇此刻竟已平静下来,她缓缓开口道:“为了我小产后对他无理取闹般的怨恨,再后来他恐怕是恨我不把臻海的死因告诉他。” 璋瑢冷笑道:“不是……赫臻说他怕对你的宠爱会再招惹到他人记恨你,从而再度迫害你。” 茜宇的心大大一颤,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璋瑢,随即亦报以冷笑回应:“姐姐是开玩笑吗?你听说过这样的呵护吗?那赫臻……如今在什么地方?” 璋瑢的嘴唇微微张开,却还是没说话,赫臻当初也是这样保护自己的不是吗?她知道赫臻一定就在傅王府里,却不想告诉茜宇,她想保留自己同样作为赫臻的女人,最后的一点私心。 茜宇见她面色冷漠,知道自己一定问不出什么了,她叹了口气,“姐姐想不想知道你我之间最大的差别?” 璋瑢一震,表示默许。 茜宇似乎是抬手抹去了眼角便的泪花,她冷冷道:“当年祥嫔死后,你怕我心里害怕便来馨祥宫安慰我,那时你问我‘你以为皇帝真的可以当夫君吗?’,姐姐……”茜宇凄楚地看着她,“因为我一直把赫臻当夫君,却也知道他是帝王,所以无论如何……这一辈子我不会对不起他。而你……不同。” 璋瑢大震,她此刻当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茜宇此刻已然平静下来,用这极其平和的口吻说着严肃的话,这是九年后完全不同于从前那个年轻莽撞恬婉仪的最大差别,“所以当面临诱惑、利益甚至生命时,我们有了不同的选择,便是这些选择,让你我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姐姐哀怨自己成为家族的牺牲品,甚至是赫臻的一颗棋子,然事实上你完全可以不用参与。但直到如今你依然会让父亲在宫外找人模仿钱昭仪父亲的笔迹给她写那样的信件,你是笃定她会去找皇帝闹,难道你以为她这样一闹就会天下大乱,就会让皇帝无心去管你父亲的叛乱,无心去管是否要废除你,而把矛头指向我,指向我的孩子?” “你看出来了?”璋瑢笑得很奇怪。 茜宇冷笑道:“那是因为记着姐姐的好,所以才记得。可是……这次那些说我与皇上有不伦之情的谣言,也是从姐姐口里传出来,要以攻击我的吧!” 璋瑢面色惨然,她只是奇怪地笑着,看着眼前这个早已蜕变了的妹妹,她那样高贵纯洁如雪山上的莲花,神圣不可侵犯。 “姐姐,从当年进宫起,你就无法抑制你对于权利地位甚至孩子的欲望,是这些欲望才让你有了今天。”茜宇的神色很冷漠,一如当年她不愿意原谅璋瑢误害臻海般,“我来是以为你会对我说实话,我想知道你究竟怎么了,我想帮你,可你……还是隐瞒了。还记得当初懿贵妃说的话么?只是我们两个还没有来得及斗,姐姐你就自毁前程了。那一日你为璃儿落下的眼泪,在我看来完全没有必要。而今,你我姐妹的情分,也到此为止了。”毅然绝然说出这样的话,茜宇转身要走。 “妹妹……”璋瑢跨了一步,可是她不敢去挽留,泪水无可抑制地涌出眼眶,“两年前我说你小产是因为误食红花而不保身孕,其实……是我骗你的,你会小产是因为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胎儿的压力,可是……为了让你与赫臻……所以我才……” 茜宇绝望地闭上眼睛,她深深吸了口气把那绝然的背影留给璋瑢,毅然跨步出去,她希望这一生,都不要再见到姐姐了。 “这次你一定要保住……”璋瑢的话还没有说完,茜宇的背影就已经消失了,她知道从此她将永远失去这个妹妹了。 走出裕乾宫时,茜宇觉得似乎已过了好久好久,心头繁绕的事情却都因此放下了,仿佛生命重新开始,一切都将美好起来。她伸手覆在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太妃娘娘,皇后突然被太后请去颐澜宫,所以臣妾在此等候恭送您回宫。”沈烟上前来道。 茜宇淡淡一笑,搭着她的手缓步而行,继而问道:“皇后和你,是如何确定班氏毒杀贞仪贵妃的?” “皇后娘娘要彻查六宫,有人怕凶手被查出后连累自己,便亲自向皇后请罪道出了事实。然皇后早就知道贞仪贵妃并非死于鸩毒,这只不过是皇后娘娘用的幌子。当时验尸后太医便说贞仪贵妃是吸入了一种‘蟾毒香’后用服用了含有与之相克药材的安胎药,是稍后才在体内起了作用,隐了几日后便突然发作了。” 茜宇冷笑道:“是那个人看到惠嫔放这块香在贞仪贵妃的寝宫里了?” 沈烟摇头,“那日昭云殿走水前,那人和惠嫔一起去看望了贞仪贵妃,她看到惠嫔偷偷地留了一个火星捻子在烛台上。” “所以蜡烛底部融化了才倒下来烧到了寝宫里的帷幔,焚烧了那块不知被放在哪个角落里的香!”茜宇苦笑一声,对于宫闱里女人之间无休止的斗争,她有些麻木了,“那今日加在班氏头上的罪名呢?的确是她做的吗?你们又要如何服众?” “其实皇后与臣妾都毫无证据在手,皇后的意思是,只要定罪了,任她如何也无法自救了。而那些**之物和藏红花、麝香,都是凭空出来的东西。”莲妃苦笑道,“可如今因罪名不同,连她班氏何以要毒杀贞仪贵妃也问不出了,臣妾心想,左不过她班氏这几年憋曲了太久,迷坏了心了吧!” 茜宇不再说话,可能自己永远也不会在那宫闱倾轧中挣扎了,可是悠儿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她和沈烟能一直这样互相扶持下去吗?如果没记错,当初甫进宫为了严婕妤的事情,扶着自己的手走缓步说话的季妃,今天确实没有见到她。那时自己还以为季洁当是悠儿的左右手。“主月为青……帝主日、后主月……”茜宇冷笑一声,难道是我给了她暗示? “皆是皇上皇后的恩典,臣妾胸无点墨、心脑愚钝,颜色平平、蒲柳之姿,若非皇上皇后提携,这后宫……”说那样的话,不是因为她有所求,有所欲吗? 第二十三章 真心真意 几日后,就在皇帝下旨将已被废的陈璋瑢送入皇家寺庙为尼姑时,德太妃却带着臻云和臻璃来到了京城。璋瑢直到离开宫廷前,她都没有再见过茜宇,妹妹的那一句“你我的情分,就到此为止”,原来不是玩笑,但不知为何却让让璋瑢一颗心平静下来,去寺庙落发的那一日,她似乎也觉得已经过了好久好久,仿佛新的生命开始了。 当一缕缕青丝从肩头滑落,璋瑢也要惜别那曾经的美好了。然而只有她自己心中最明白,这一次她的回宫是否为赫臻与茜宇心中所想的那样野心不灭,还是希望利用制造谣言刺激茜宇,并利用自身来作为让赫臻一鼓作气铲除叛党的理由,最后能让妹妹从此不再顾及自己而全心全意地爱她的男人。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璋瑢明白这一次她的选择是对的。因为她确定丈夫曾经真的爱过自己,只是双方的爱都来的太沉重,自己的爱也变得扭曲可怖让人害怕。而今,唯有这青灯古佛才能释然她沉重罪恶的心了。 赫臻安排何阳最后拿出“夺命散”,是担心茜宇难以割舍与姐姐的情分出面为璋瑢洗脱罪名,便要用臻海的死刺激张文琴以此纤绊茜宇。 其实何阳带着“无沸散”出现时,茜宇已经预料到自己已无法挽救璋瑢了,之后从璋瑢口中说出的话,甚至那两年前的“误会”,都叫她彻底寒心了。只是,她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璋瑢最后选择了在自己与赫臻心中留下恶名来洗涤罪孽,却是真正为了成全自己和爱人。自然赫臻也不会知道,璋瑢再次回宫只是想最后报答自己对她的那一份爱,这样冷酷而决绝地对待一个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这也许便是帝王的悲哀吧! 此刻,茜宇正欣喜于德太妃的到来,原来她是受当今皇帝委托,进京为女儿筹备婚事的。而皇帝也在几日后下旨,册封若珣为和硕公主,拟六月二十日下嫁金海真府。前朝稳定、后宫祥和,于是人们仿佛忘却了那骇人的一幕幕,都热热闹闹地开始筹备皇家喜事。皇室就是这样,阴霾来得浓重,去得却也飞快。 然这一日,章悠儿却突然带着杰宸来给茜宇请安,当看着宸儿与昕儿一同在院子里玩耍时,悠儿才对茜宇道:“母妃那晚去看贵太妃时,可知道我去了什么地方?” 茜宇手里剥着南方进贡的香芒预备孩子们一会儿来吃,嘴里却道:“莲妃说你去了寿宁宫了。”她抬头看着悠儿笑道,“怎么?有事请么?” 章悠儿的笑容里有一丝淡淡的苦涩,她轻轻叹了口气,“母妃上一回梦魇时说您这也算习惯了,其实我也常常梦魇,梦到……当年在您的馨祥宫里生宸儿的光景。” 茜宇面色一滞,随即展开笑颜,“当年悠儿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恐怕这些年悠儿已经忘了当年说过什么了,因为在你的心里宸儿他毫无疑问是你的孩子了。” “是啊……”悠儿将目光眺向远处正与小皇叔嬉笑的儿子,轻声道,“那晚母后告诉我,庄德太后临死前也没有告诉她宸儿是谁的孩子。” 茜宇停了手中的活计,只是看着她。 章悠儿此刻双眸里射出几许不忍,口中缓缓道,“那晚母后和我说了好多话,我从来没有觉得母后是可以这样亲近的。母后说她这一辈子除了培养了皇上,其他几乎没有什么作为,甚至还对不起太多人。母后希望我能做一个好皇后,不要像她当年那样失败,竟连孙子的真假也搞不清楚,她希望我把后宫的孩子全部视为己出,宽容而不失威严地对待后宫妃嫔,做一个真正母仪天下的一国之母。” 茜宇欣然而笑,“其实她做的很好了……而悠儿你,也将会是史上最好的皇后,不晓得为什么,那日在雪地里甫一见到你,我就这么认为了。” 想起往事,章悠儿有些脸红,但随即还是收敛了笑容,面色有些严肃,“以悠儿的本事,不可能查不出这后宫是谁在作祟,其实班婕妤只是不希望福嫔比她先生出孩子,可她却敢痛下毒手,当真是痰迷心窍了。只这一次,悠儿要警示自己一辈子了。” “那季妃呢?”茜宇用小刀一片片切下香芒,口吻有些好奇,“她很久没出现了,还有这四年来皇室子嗣无法延绵的原因。” 章悠儿淡淡一笑,“这些,儿臣自有道理。” 茜宇知道悠儿不是对自己有所掩饰,她只是不希望自己再和这宫闱斗争有任何关系,而她自己亦绝对有能力捍卫皇后的宝座,为丈夫保后宫祥和。 “宸儿、昕儿……”茜宇不再多问,冲着孩子们招手道,“快来!” 章悠儿欣然于茜宇和自己的默契,也笑着将儿子招到了身边。于是两个世间最高贵美丽的女子此刻各自搂着自己的儿子,只是这样快活地享受着身为母亲应有的幸福。 继而,日子在云淡风清中过去了,天气也一天天炎热起来。这一日,茜宇帮着德太妃一起为若珣准备嫁妆里的首饰,此时她手里正端着锦盒,口总却问道:“若珣下嫁后,姐姐就回去吗?” 德太妃将珠钗玉佩等一件件仔细地摆入锦盒中,嘴里道,“自然要回去的,太后也要回去,妹妹你也要回去啊!” 茜宇伸手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笑道:“恐怕我没力气走那么多路了吧!” “那我陪着你把孩子生下来后,我们再一起回去!”德太妃说的很平淡,眼角却带过一丝不易叫人察觉微笑,还是一如从前的大度从容。 茜宇的眼眸里有一点点失落,她知道自己恐怕等不来赫臻了。宫里谁也不知道太上皇如今在哪里,臻杰不知道,悠儿不知道,张文琴也不知道,就更不用说德妃了。璋瑢那一日把话说得那样含糊,自己一时也想不明赫臻的心思了,只是她还是期盼着,期盼着有一天赫臻会把自己接走。 于是日子到了乾熙六月二十,和硕公主下嫁金海真府。真侯爷亲携儿子进京迎驾,茜宇在庆宁宫再次见到真舒尔时,她自己已然大腹便便了。不知为何,如今再看到舒尔那双琥珀色眼睛时,她不再觉得有那种想要亲近的感觉。也许是身份变了,也许是自己有了身孕后不再空虚了,也许是……心里知道赫臻从来没有放下过自己罢! 她不可能再和真舒尔有对话的机会,实则茜宇很想问他那一晚究竟是谁抱住了自己。如今两人之间的距离越发变得遥不可及,茜宇便只能在心里祝福他,并愿若珣出嫁后能真正得到丈夫的爱。茜宇明白,当初舒尔对于自己,不过是超越男女情的欣赏罢了。记得悠儿也对自己说过,弟弟回到金海后性子变了很多,变得沉稳好学不再贪玩莽撞,连双亲都觉得奇怪。茜宇自然不会知道其实赫臻曾经对真舒尔说过些什么,在她看来,真舒尔不过是经历了,所以成长了。 若珣出嫁后的第二日傍晚,皇后突然请茜宇前往福园游玩,本来茜宇因为身子重不爱到处走,但悠儿说孩子们也想去,便不曾推托。 然而一起子人话不过说了半刻,悠儿就打发孩子们去请皇太后也来,少时来报说太后嫌热不愿出门,章悠儿便向茜宇请辞说要自己去请。于是一来二往福园里便统共只剩下茜宇和几个奴才们了。 茜宇立起想要活动活动身子,却瞥见悠儿的座上留下了一本书册,她出于好奇将其拿起来翻看,却在一面面书页被打开时,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变成了惊讶,再而后便是那突然涌入心头的伤感要她蹙起了眉头。不知为何,茜宇心里徒生出些恨意,似乎是为了赌气,她拿着手中的那本册子一步步走到湖边,继而奋力一掷将册子扔进了湖里,可是似乎用力过猛,右手腕上的那穿琥珀也从手间滑出,只听得水声“扑通”就再不见踪影了。 “啊……”茜宇因此而心中大痛,身子也随之踉跄了一步,可突然从后伸出的一双宽厚温暖的大手却将自己有孕而变粗的腰肢稳稳地抱起,随即耳边就有热热的气息传来,是那样熟悉的气息,几乎融化坚冰的气息,茜宇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这期待了许久的一刻,她竟怕只是一个梦境。 “上回我将与毛头小子喝酒醉倒的宇儿抱回时,她的身子是轻盈瘦弱的。”赫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茜宇眼睛一红,可不敢作声。 “你希望若珣下嫁金海,我为你做到了。”拥抱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赫臻的心也微微地颤抖着。 茜宇闭上了眼睛,因为眼泪要不听话地流出来了。 “那里头纪录的是我和你分开的所有日子,如今你扔了去,便是我们再也不分开了。”赫臻的声音是微微颤抖的,却让人听着觉得幸福。 茜宇小小地抽噎了几声,依旧静静地不说话。 “宇儿,不论如何,一切都过去了,只是希望你能知道,在我的心里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听见茜宇抽噎,赫臻心中大疼。 茜宇颤抖着嘴唇终于开口道:“我曾经遗失了这串琥珀,当失而复得时,对我而言它不再是一句承诺,而是一个念想。可是如今它又不见了……”茜宇一转身,看着身后那个此生愿为他付出生命的男人,哽咽道:“你说‘千年琥珀,万年蜜蜡。我们不要万年,只要我和宇儿的约定千年彼此不分离。’”茜宇哭泣着用双手捧着赫臻的脸道,“如今我千年都不要了,只要今生今世与你不再分离。”茜宇踮起脚将红唇印在了赫臻的嘴上,随即哭泣着问道:“好吗?” “好……”赫臻紧紧地拥吻了茜宇,仿佛要化去爱人心中所有的冰冷。 美丽的夕阳之下,一对佳偶在余辉中相依相扶。一个不再需要为儿子稳固江山,他可以功成身退了。一个从对于如何处理姐妹情分的困惑中走了出来,她无需再顾忌了。这两个曾经因为地位身份甚至无休止的阴谋斗争而不能毫无顾忌相爱的人,从此将相守一身,为了彼此的真心真意,为了那一份简单的爱,携手以后的人生。 赫臻笑着问茜宇:“若你方才落入水中该怎么办?难道我们的真心因水而生,真意也要如此么……” 茜宇满脸泪痕,却用最甜美的笑容看着丈夫,她笃定此生,要一直这样微笑下去。 《恬妃传番外—真心真意》 少年王爷大麻烦(一) 乾熙十九年,秋。 风和日丽,国泰民安,一派欣欣向荣。 京城永安街昕王府。 府外,卫兵把守,门禁森严。但每一个路过永安街的老百姓都忍不住要朝里瞄上两眼,只因谁都想瞧一瞧这个誉满京城、丰神俊逸、亲民和善的少年昕亲王是何等的模样。 可昕亲王年纪轻轻却是个实打实的大忙人,这不,王爷今天就不在家。 “我说好儿丫头,你这身打扮要去哪里?小心一会儿夫人知道你又胡闹,赏你一顿竹笋拷肉吃吃。”管家冯喜叉腰站在后院,他年过半百微微有些发福,本该和善的脸上正皱着眉头,很是不满地冲着眼前的小姑娘嚷嚷着。 小姑娘年方十五,名唤福好月,生得纤柔窈窕、清爽伶俐,一张脸蛋儿娇若六月芙蓉,清澈的眼眸里再多三分天真懵懂,叫人一看就喜欢。 此刻好月正穿了一身红绸骑马装,绣了金线的黑腰带紧紧地束在小腰里,脚上蹬一双牛皮长靴,含笑间英姿飒爽,倒颇有几分男儿气质。这身行头是王爷年上赏的,好月一直没舍得穿。 “冯管家你不说,夫人怎么会知道呢?如果夫人知道,就一定是你说的。”好月挥着手里的马鞭笑呵呵过来扶着冯喜,一半恳求一半威胁道,“王爷最不喜欢有人往夫人那儿打小报告打扰夫人清修了,可是王爷现在在围场也要人服侍不是?哎……冯管家你就让我出去吧!指不定我去了围场,王爷一喜欢多打一头熊,皇上又赏好多东西,你也能分不少呢!” 冯喜知道自己对付不了这个鬼精灵一样的小丫头,一边轰她快些出去,一边笑骂道:“我可不盼着王爷打头熊,只盼着好儿能被那熊瞎子吃了,王府从此就能清静了。” 好月满脸不服气,努嘴道:“熊瞎子若有这个歹心,一早被王爷百步穿杨给解决了。你就等着王爷领了赏赐回来分你吧!”说罢蹦跳着往外跑,却听冯喜在身后嘟囔道,“那就盼王爷赶快娶个王妃进府,看你这妮子的伶牙俐齿还得意不得意。” 好月的眉头微微一挑,笑着摇了摇头不去思量冯喜的话,只是快速来到马厩牵出王爷送给自己的小红马,出了王府后门便翻身上马,一挥鞭子朝那城郊围场而去。 城郊围场。 轰隆隆的马蹄声震得大地微颤,皇室一年一度的秋狩正在举行。今年乾熙帝并不亲下围场狩猎,只笃定要看看皇室年轻子弟们的骑射功夫,且说明了优者重赏,而劣者必罚,于是年轻的皇子王爷们个个蓄势待发,只怕落于人后被皇帝责罚。 “出发!”臻杰一声高呼,便见一排良驹如离弦之箭奔腾而出,顷刻就没入林子不见了身影。 “齐泰,你说这一回宸儿和昕儿哪一个会赢?”臻杰将西洋远望镜递给身边的内侍总管,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齐泰收拢了远望镜,笑道:“宸亲王和昕亲王从来都不分伯仲,奴才实在猜不出,倒是听说简郡王的骑射大有长进,指不定这一回能有出色的表现!” 臻杰睨他一眼,冷声道:“宜妃给了你什么好处,这几日怎么动不动就提老二?” 齐泰憨笑道:“皇上圣明,只是宜妃娘娘没给奴才什么好处,倒是……皇后娘娘要奴才时不时在您面前夸夸二皇子。” “皇后!”臻杰心中一暖,不再追究。 二十几年来,发妻章悠儿和自己早就融为一体,悠儿会这么做,一定是察觉到自己最近的心思了。他望着还弥漫在空中的尘土,心中微叹:登基十九年了,似乎是到了立太子的时候了,东宫之位久悬不定,未必是件好事。 少年王爷大麻烦(二) 虽已入秋,但树叶尚未开始凋零,依然有着墨绿的叶子顽强地密集在树杈上挡住人的视线,若骑术不好便极容易被绊倒。然对于这些从小接受严格训练的皇室子弟而言,不过小菜一碟。穿梭在葱郁的树林里,他们依然能收放自如敏捷地追逐猎物的足迹。 “四叔、五叔,这一回你们要打什么?”白马上勒着缰绳说话的是十八岁受封宸亲王的大皇子杰宸,如今长到二十二岁面容生得几乎和乾熙帝年轻时一模一样,他扬了扬手里的弯弓,朗声笑道,“这一次我绝不会输给你们。” “杰宸就和你五叔比吧,我本不喜欢狩猎,只是来逛逛应个景。”和郡王臻云向来喜静不喜动,他数了数背篓里的箭笑道,“这几支够我防身了,我走了,你们两个厮杀去吧!” “四叔小心啊!”杰宸笑着扬了扬手,转而问面前那俊逸帅气的男子,语气里充满了挑衅,“五叔……咱们出发吧!这回是比数量还是比大小?” 直身坐在枣红马上穿一身白衫的正是昕亲王臻昕,作为先帝唯一的嫡子,他很小就被册封为亲王,同胞的妹妹真意出生后也被皇后带在身边抚养,今年已有十五岁。 双亲的早亡让当年那个小王爷比寻常孩子更早懂事,且乾熙帝一直对这个弟弟期望很高,前年命其和长子领军出征,本只打算让两个年轻人多些历练,没想到这两个孩子竟联手屡建奇功,少年昕亲王与宸亲王的美名随着捷报一夜间誉满全国。 “比大小,看谁打的野兽大。”臻昕抽箭上弓,只听得“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窜入天空,顷刻间本齐刷刷列队南飞的雁群散乱开来,他朗声笑道,“若比数量,这一排大雁只怕飞不到南方过冬了。” 杰宸很是兴奋,摩拳擦掌道:“眼下正是黑熊大量进食预备冬眠的时候,五叔可别那么幸运碰上一头熊瞎子啊!” 臻昕一挥马鞭,马匹向前奔去,只听得笑声传回:“顶好你也别碰上……” “大皇兄!”伴着嘀落落的马蹄声,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骑马赶上来,个子较小的那个嚷嚷道,“二哥和六皇叔结伴了,三哥四哥在一起,我头一次来,就和五哥跟着大皇兄吧!” 杰宸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用力挥着拒绝:“别跟着我!杰项,你带着六弟。”语毕便撒手松开缰绳一挥马鞭子隐入了林中去。 一匹棕毛马慢悠悠地跟上几步,坐上十五岁的少年便是杰宸所唤的杰项,当今皇贵妃的养子,他淡淡笑道:“今日大皇兄定要和五皇叔争个长短,怎么好带着我们耽误事?” 那六弟便是丹阳宫仁贵妃一双龙凤儿女中的龙子杰泓,他比杰项小一岁,个子却要差很多,眼眉间像他的母亲生得俊秀,听五哥这么说,只无奈道:“好吧,待我们兄弟长成了,也好和大哥叔叔们一较高下。” 杰项的性子很安静,笑着道:“眼下正经打猎要紧,只要认真些,总不会输给四叔的。” “是了是了!”杰泓挥了马鞭子,马匹吃痛便撒腿往林子里钻,只听他喊道,“五哥快跟上我。” 杰项却不急着挥鞭子,而是朝方才大皇兄离去的方向看了片刻,他仿佛看到有一抹鲜红色掠过,却有些不真切。 且说好月策马赶至围场,可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把守,她愣是进不去。于是耍了些小聪明,绕到老远的地方走水路进了围场,此刻正牵着马儿在树林胡乱走着,以她的骑术在林子里是断乎不敢跨马的。 围场里山峦起伏,小丘不断,便是这林子也高低不平,牵着马儿也着实难走,皇室在此放养了许多动物,据闻今年放了熊,不知在不在这一带出没。对此,好月还是有些担心的,她的胆子也就敢对猫儿狗儿凶一凶,偶尔看见老鼠都能把王爷当树来窜,若真的碰见熊瞎子,定要吓去半条命来。 但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好月牵着马儿胡乱钻时,耳听得沉沉的脚步声渐渐向自己靠拢,小红马突然前蹄扬起仿佛受了惊,好月牵得不紧便叫那畜生挣脱去。 少年王爷大麻烦(三) “红儿,你去哪儿?”好月看小红马撒蹄就跑,急得不行,正喊着却感到自己背后有粗粗的喘息声,还有那咕噜咕噜的奇怪声音传来。 怯怯地回身去看,好月登时被吓得腿软,手里握着的马鞭子虽被举到了胸前,却颤得厉害,一看便晓得是没力气挥了。 “熊大哥,你饿了?”好月几乎哭出来,面对着一头比自己高出泰半的大黑熊,福好月已经语无伦次了,“我太瘦了,没肉不好吃,你且等等……等等我家王爷给你打大肉兔来好不好?” 黑熊若听得懂好月的话,便成精要那观世音来渡了。它依旧发出粗粗的喘息声,咕噜咕噜地声音伴着哈喇子不断地涌出,挥了挥蒲扇一样大的爪子,又朝好月迈进。 “啊……王爷。”好月看着大黑熊朝自己扑来,抱着头就哭。 “嗖!” “嗖!” “嗖!” 利箭快如闪电,一支支从四面八方蹿出,就在大黑熊要伸手去抓好月的那一瞬竟被扎了一身的利箭,贯脑的那一支即刻要了它的命,身子虚晃了几下,就向下扑到去。 便是好月这副身子骨,哪里经得起黑熊这么一压?说时迟那时快,好月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人团身抱起身子一个轻腾离开了地面。待落地时,自己已离那倒下的大熊三丈远了。 睁开眼睛看,眼前是个面目清秀的少年,个子虽没有王爷高,却也有模有样颇有玉树临风之态,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记得不仔细。好月两腿打飘,还未从惊吓中醒来,哭着道:“谢谢你啊,大好人,我家王爷会好好谢你的……吓死我了。” “福好月!”这一声喊里充满了愤怒,只见穿一身白色骑马装的男子冲了过来,一把从少年手里拉过好月,开口就骂道,“你作死吗?什么地方不好玩跑到这里来?不要命了?”若非看到自己送给好月的红马,臻昕完全不敢想象这丫头跑来了。 好月看清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满围场找的王爷,一时心里安慰扯开嗓子就哭:“王爷……王爷,吓死好月了。” “你这丫头!”臻昕的怒意渐平,看着哭得委屈又瑟瑟发抖的好月,也再骂不出来了。 此时一旁的清秀少年开了口,对臻昕极恭敬地喊了声“五皇叔。” 臻昕这才留意从熊身下救出好月的正是与自己一样在兄弟中行五的皇子杰项,“好杰项,身手如此矫健,让五叔佩服。” 杰项淡淡一笑,却拿眼睛看着还在哭泣发抖的好月,“就觉得这丫头眼熟,原是在五皇叔府上见过的。” 臻昕摇头无奈笑道:“我府里你来的少,你那几个哥哥都认得她,正是皇嫂从前赐给我的宫女,如今在王府里当差。” 说话间,好几匹马已靠近那头大黑熊,只听得杰宸的笑声响起:“这下可妙了,这头大熊成箭靶子了,怎么扎一身的箭!究竟多少人瞄准它了?杰安你数数,都是谁的箭?” 臻昕闻声便带着好月和杰项过了去,竟见杰宸、杰欢、杰安、杰康、杰泓还有四哥、六弟都在,没想到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头大熊,也好在如此,不然好月这条小命定有去无回。 却听杰安笑道:“这头熊身上有大皇兄的箭,也有二哥的,五皇叔的,杰康的,还有杰项的。” 臻云悠闲地坐在马上,笑道:“这算谁的呢?难道还要仵作验尸不成?” 杰安却道:“也不要什么仵作,但看这头熊皮肉极厚,身上的箭只怕挠痒也算轻。定是贯脑的一箭要了这畜生的命。” 众人不禁同声问:“谁的箭?” 杰安奋力一抽,那熊脑里的血便喷射出来,好月哪里经得住这般血腥,加上方才的惊吓便软绵绵倒了下去。 “自然是五皇叔的百步穿杨了。”杰安如此喊一声,却发现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五皇叔怀里抱着的小丫头身上。 “五哥,凭你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侍妾急得皇嫂搬出圣母皇太后和几位太妃来教化你。却不想竟留心在这小丫头身上了?怎地出来打猎还带着好月这丫头?”臻璃说着过来替兄长卸下身上的佩剑箭囊好让他抱着好月。 臻昕嗔道:“休得胡说,谁能想她跑来了?” 倒是杰欢想得周到,对臻昕道:“顶好别把她带去父皇面前,盘问起来又是事情,这丫头也不落好。” 却听杰泓嘀咕道:“恐怕来不及了。”语毕众人便见侍卫们各持器械朝这边涌来,原来方才杰泓见黑熊倒地一时兴奋拉了黄烟示意侍卫们来抬猎物,并没想到会冒出福好月这个丫头来。 “昕亲王,这是?”果然领头者一脸诧异地看着臻昕,身后众人均是奇怪的表情,谁也猜不透王爷怀里怎么多了红衣娇女子。 “真是个麻烦!”臻昕无奈地嘀咕了一声。 刁蛮公主(一) 傍晚时分,昕王府的主人终于满载而归,怀素夫人连忙吩咐下人侍奉王爷梳洗换衣裳。怀素夫人便是先帝康贤傅皇后的贴身侍女缘亦,康贤傅皇后薨逝后,当今圣上册封其为怀素夫人,终身照顾臻昕,也要臻昕奉养其直至终老。 “王爷,听说夫人动了大怒,您不救救好月姐姐么?”小丫头锦秋捧着臻昕换下的衣裳,立在一旁怯怯地问。 大丫头宝清狠狠瞪了她一眼,手上利索地替臻昕束了腰带,一壁道:“王爷这回可不能再护着那丫头了,什么祸都敢闯,今日好在皇上没有追究,不然该如何是好?” 臻昕想到好月方才那被大黑熊吓到惊恐至极的模样,心中还是有些不忍的,从大瓷缸里抽出一卷画看了两眼又卷起来握在手里,对宝清道:“你去看着,别让夫人罚得太狠,那丫头今天吓得不轻。” 宝清却恨恨道:“脱她一层皮也不算轻,您不知道夫人气成什么模样了。连冯总管也没饶下。” 臻昕又取了一幅画看,奇道:“关冯喜什么事?” 宝清收拾了东西,答:“恼他放好月出去呢!奴婢倒是想疼这丫头来,偏偏她个鬼精灵,挨打也要拖带人,愣是对夫人嚷嚷‘是冯总管放奴婢出去的,不是奴婢偷跑的。’,这下好,冯总管也被罚了月钱。” 臻昕似乎挑到了满意的画,嘴里问:“好月挨打了?” 宝清麻利地拿了锦袋子来装王爷手里的画,答道:“夫人下令按在院子里打了二十板子,这会儿垫着瓷瓦跪着呢!” “要她起来吧!”臻昕有些不忍,他知道缘亦从不随意打罚下人,这次定是动怒了,但好月的确柔弱了点,二十大板已够她痛得死去活来,再跪只怕要落病。“天凉了,别跪出病来,你去夫人那里说,是我的意思。” 宝清有些犹豫,便道:“奴婢看,夫人也不会不管,定是要吓一吓她,就是王爷总护着她,她越发眼里没人怕了。按理说方才认错还来不及,偏她跪在夫人面前还乐颠颠地说您打了头熊,半点不知道自己有错。” 臻昕无奈地笑了,“好吧!就按夫人的意思办,不过你留心点,别叫她真的病了。毕竟是皇后赐给我的宫女。” 宝清笑道:“王爷还是偏疼她,每每都拿这句话来堵夫人。”又问,“王爷还要出去吗?” “今日又是四哥输了,皇兄罚他请我们兄弟侄子几个吃饭,夜里都到他府里去。”臻昕说着便要走了,对宝清道,“你去和夫人说一声,我不过去了,过去了她又要问好些话。最近越来越唠叨了。” 宝清笑道:“您这话可别叫夫人听见呐!”臻杰呵呵一笑,带着那幅画走了。 锦秋抱着衣裳过来道:“宝清姐姐,您求求夫人吧!方才见好月姐姐哭得那么大声,定是痛死了,这会儿再跪着,定弄出病来!” 宝清点了她额头训道:“少和好月学,她今日怎样你也瞧见了,往后要是偷懒我也这么打你。” 锦秋吓得不敢再说话,却听宝清又道:“你把这衣服送到后院叫婆子洗,先回房去等着,一会儿我叫人送药过来,许过会儿夫人就要她起来了,你替她好好上药,不行来叫我。” 锦秋知道宝清是刀子嘴豆腐心,喜得连连称是,抱着衣裳便跑了。 院子里,跪在瓷瓦上的好月不停地扭动着身体,若直了身子跪膝盖受不了那磕着的疼,若跪坐下去屁股上火辣辣地痛根本碰不得,于是上上下下安分不能,已是秋高气爽她却折腾出一身的汗。 刁蛮公主(二) “你跪也是跪不好,不如再打二十板子爽快。”宝清从缘亦那里出来,见好月没一刻安分,便厉声喝了句。 好月挨打后才知道今天王爷不保她了,便学乖了许多,见宝清喝自己也不敢争辩,只委屈地哭道:“我知道错了,宝清姐姐替我求一求夫人,好月再也不敢闯祸了。” 宝清见她一脸的汗,知道是疼得,怕夜里下露水寒气侵了身体,便叫身后的两个小丫头架起她来,口中道:“我也不信你还敢闯祸,如今好,连皇上也认得你福好月了。今日夫人饶你,再有下回,一定打死。” 好月知道宝清是吓唬人的,平日定会嬉笑几句,奈何今日浑身都痛,不敢再造次,只怯怯地认错,便被两个丫头架回了房里去。偏她生来怕痛,要得锦秋哆嗦着手不敢上药,无奈之下只能请宝清来帮忙。 宝清哪里有功夫跟她耗,要锦秋并几个丫头按住了,重手重脚地就拿药往好月身上抹,痛得她又哭又喊累得半死,药抹完也昏沉沉睡去了。 “呵……总算是清静了。”宝清也累出一身汗,嘱咐锦秋道,“熬了药,醒了要她喝下去。再敢胡闹连你一并打。” “知道了!”锦秋战战兢兢应下,送走了宝清几个,回头看着沉睡的好月,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好月姐姐早晚要被夫人收拾,王爷不见得回回都能护着她,今日好,一收拾就吃那么大的苦头。自己进王府两年来,从没见过哪个奴才被罚的。好月姐姐算是头一份了。 “五皇叔,今日那好月定被缘亦罚了吧!”和郡王府中,杰宸正展开臻昕带来的画卷看,顺口问了一句,却惹得臻云也笑道,“那个丫头上回砸了我送你的玉屏风,叫我心疼,你倒还对缘亦说是自己砸的。” 臻昕也不解释,只是笑道:“四哥莫心疼了,这幅《江南烟雨》算作赔你的。” “五叔叔这话奇了,哪有这么赔法的?那屏风本就是王爷给了五叔叔的,如此倒生分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带着丫头翩翩而至,头上云鬟高耸,穿一身锦绸罗缎,极富贵端庄,正是和郡王的正妃段芷璇。 “四嫂!” “四婶!” 众人皆起身行家礼。 段芷璇温和笑道:“都是自家人,坐吧!”又对臻云笑言,“今日难得热闹,王爷可舍得拿四皇姐从金海捎来的果酿招待叔叔侄子么?“ 杰宸“呀”了一声笑道:“到底四婶疼我们,四姑姑送来的酒我早见底了,四叔这里竟然还有。我正眼巴巴等着入了冬看四姑姑那儿有没有动静呢!如今上用内造的酒都不行!” 臻昕却道:“你仔细些,叫皇嫂知道你好酒,定不轻饶。” 杰欢依旧如幼时那般生得细眼长眉极俊美,只听在一旁静静笑道:“我那里也没怎么动,大哥喜欢我明日就叫人送去给你。” 杰宸大喜,拊掌笑道:“你且偷偷地送来,别叫你嫂子们瞧见,不然都去母后那里献宝了。” “哈哈哈……”众人皆笑了。大家都知道杰宸并非好酒,金海那里送来的酒如果汁儿一般的味道,也不上头。但不多得,所以颇为珍贵。而杰宸素来好客又大方,那几坛子定不是他自己喝空的。此刻笑的却是杰宸的“惧内”,谁都知道当今皇后可是给大儿子选了厉害的王妃的。 而在座叔侄几个基本都有了妻室,其中杰宸已有一子一女,杰欢膝下也有一女,杰安、杰康的妻妾相继有了身孕,臻云亦有段芷璇这个正妃和两房侍妾,臻璃前年被封了睦郡王到现在不仅正妃侧妃齐全,膝下也有了襁褓中的女儿。 皇室适婚子弟中,唯独臻昕仍就独来独往。正如臻璃今日在围场说的,睿皇后为了这个小叔子的婚事愁得不行,却搬了圣母皇太后也拿他没辙。又因皇帝认为男儿志在四方,没有儿女情长便没有,无需强求,便让臻昕理直气壮地不娶不纳,急煞人。 杰项和杰泓如今仍在宫中居住,出来一趟不容易,也很少参加这类聚会,今日也只第二次来臻云的府上,段芷璇少不得更殷勤招待这两个小侄子。毕竟一个是皇贵妃膝下,一个是仁贵妃膝下,都是极尊贵的人儿。 待入席,满桌皆是野味珍馐,兄弟几个把酒啖肉好不欢喜,席间杰安笑着问臻昕,“五叔那丫头着实有趣,见我拔支箭也要晕过去。若方才在父皇面前醒着的话,倒想看看她预备怎么答父皇的话。” 杰欢笑道:“好在是晕了,好月这丫头见了父皇,指不定又要闹什么笑话。今日本该五皇叔胜了,却因那丫头被父皇驳了。”继而问杰宸,“大哥,父皇那柄青剑可是宝贝呐!” 杰宸得意地笑道:“我可不管那些,我胜了便是胜了,你们若眼馋那柄青剑,改日去我府上使一使我也不见得收你们银子。” 刁蛮公主(三) 段芷璇带着侍女来上菜,盈盈笑道:“好月那丫头我也见过几次,今日这闹着实出格了。”话这么说着,却偷偷看了眼臻昕,但见他脸上是淡淡的笑容,眸子里掠过几样情绪,段氏会心一笑,也有了些底。 杰项却不在意那柄青剑,他只是问身边的四哥杰康道:“好月真是母后赐给五皇叔的丫头么?” 杰康笑道:“是啊,听说那年她被分配去坤宁宫后院洒扫,正巧母后碰上了,看着喜欢当天就赏给五叔了,也不晓得为什么。呵呵……不过赏个丫头,也没人计较。你怎么不知道?” 杰项摇头,似乎毫无印象,却听臻昕笑道:“那年好月来时也就八岁,杰项也八岁吧,八岁的孩子哪里管那么多事情。” 段芷璇仿佛不经意地笑道:“算起来好月那丫头在五叔叔府上也有六七年了。” 臻昕并没听见,只是举杯对这杰项道:“杰项如今的功夫实在好,今日叫五叔很佩服,五叔敬你一杯。” 杰项连忙捧着杯子站起来一口饮尽,笑道:“五皇叔夸奖了。” 杰康拍着杰项的肩膀笑道:“好小子,今日你那么好的身手什么时候练成的?父皇给你请新师傅了?” 杰项刚想说话,却见和郡王府的总管火急火燎地进来道:“大内坤宁宫来人了,说皇后娘娘跌伤了脚。” 众人闻言大惊,一个个扔下酒杯敛装就要进宫去,不管是对臻云这些小叔子而言,还是对杰宸这些儿子来讲,睿皇后在这些男子汉的心里就如同女神一般值得敬仰,他们无不得到过她的照顾和爱护,十几二十年来叔侄几个如此团结友爱,睿皇后也功不可没。此刻听闻她跌伤了脚,便一个也没心思吃酒玩乐了。 段芷璇连忙唤人来伺候这些爷们换衣裳,那宫里来的人也被召了进来答话,只听那内侍吞吞吐吐地答道:“原是和国尧公主有些不愉快,一气之下没走稳,下台阶时踩空了,所以……” 他的话还没完,就听杰宸无奈地笑道:“五皇叔,难怪你到现在也不娶妻纳妾,宫外头一个小丫头敢到围场去闯祸,宫里头还有个混世魔王不叫人省心。万一又娶了个厉害的,真是要头痛死了。” 听说是真意闯祸惹了皇嫂,臻昕早已怒不可遏,哪里还听得杰宸这些话,早披了衣裳出了去。 众人到宫里时,皇后早已经歇下了,皇贵妃沈烟接待了众人,说皇后的脚伤没什么大碍,便打发孩子们早些出宫,唯独对臻昕道:“真意被你皇兄送到你那儿去了,你皇嫂真心疼这个孩子的,不过这两日图个清静。你别打也别骂,教几个道理,过几日就送回来。” “臣弟明白了。”臻昕恭敬地答,心中却思量了好几番。 这么多年来,他的那些小侄女元戎、元歆、元弘、元瑶、元优个个或乖巧或文静,唯独自己嫡亲的妹妹是个刁蛮骄横的公主,脾气古怪不说,还动不动就和皇兄皇嫂闹矛盾,自己骂过打过都没有用,又有皇嫂偏疼,那孩子虽然忌惮自己几分,却仍旧无法无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养成这样的性子。 但这些年,臻昕却慢慢摸出了她做这些叫人头痛的事情的原因,小时候会骂几句,如今每每她惹祸,自己便许久不理睬她,有几回倒也有用。 不多久折回王府,便见缘亦的屋子灯火通明,宝清迎出来道:“公主来了,在夫人屋子里。” 臻昕刚要进去,却问宝清:“好月怎样了?” 宝清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笑道:“那丫头没事了,这会儿睡得香呢。” 臻昕“嗯”了一声,随即往缘亦屋子里去,宝清在他身后叹道:“还是早些娶王妃吧,王爷真是辛苦来的。” 这一边,真意正伏在缘亦的怀里,不哭也不笑,只是这么静静地待着。真意之所以特别受皇后的宠爱,一来因为她是康贤皇后的女儿,二来也是因为她长得像极了母亲。康贤皇后虽是睿皇后名义上的婆婆,而两者实则更是挚友。章悠儿对于真意的爱,完全不亚于任何一个庶女甚至自己的儿子,可真意的脾气总是那么奇怪,悠儿偶尔也因此神伤。 房门突然被打开,真意颤了颤,咬着嘴唇抬头往门外望,怯怯地喊了声:“哥哥。” 刁蛮公主(四) 在这个世上,真意估计只怕嫡亲的哥哥一个,就是在皇兄面前,她照样敢做错了事情也死不承认,因为皇兄若要责罚她,总有皇嫂拦着。于是皇兄就每每将自己送出宫来交给自己嫡亲的哥哥来管教,王府里虽然有缘亦护着,但哥哥真的生气了,也从不轻饶。 “王爷回来了!”缘亦已起身,却将真意护在自己身后。缘亦已经年过半百了,这辈子人生的重点就在臻昕和真意身上,两个孩子既是自己的主子,又是自己的孩子,她哪一个也不舍得。 “缘亦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要和真意讲。”臻昕的语气很硬,很沉郁。 缘亦朝他的手上看了看,发现没有拿戒尺之类的东西,但心里还是不放心,脸上堆着笑道:“今日太晚了,让公主先睡吧,有什么话王爷明日再问吧。” 真意这次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惹长辈生气那么简单,心里也有了害怕,躲在缘亦的身后娇滴滴道:“哥哥也早些休息吧,意儿明日来给您请安。”[贼吧Zei8。Com电子书下载:Zei8.com 贼吧电子书] 臻昕摇了摇头,侧身将门口让出来,冷冷道:“缘亦你先出去,一会儿就好。” 缘亦无奈,转身握了握真意的手示意她不要顶撞哥哥,随即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却不曾走远,只近近地立在回廊下。 臻昕反手将门关上,一步步往真意走去,英气逼人的脸上剑眉紧蹙,深邃的星眸直直地看着妹妹。 真意的眼圈骤红,害怕地向后退了一步,抿紧了嘴唇看着兄长,她不晓得这一回哥哥会怎么罚自己。 “你很会来事!”臻昕冷声道:“你什么时候能长大?”语毕一步跨到了妹妹的面前伸手将她捉住。 “意儿错了。”因亲眼看到皇嫂摔伤,真意第一次那么爽快地认错,从前手心被哥哥打红了她都死活不认的,“我已经给皇嫂赔不是了,皇嫂不怪意儿。” 臻昕看着妹妹,这个世上没有人再比妹妹长得像母亲了,他何尝不心疼真意,可是身在帝王家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他不能像放纵好月那样放纵妹妹,但这一次臻昕的确不打算责罚她。 “那告诉哥哥,究竟为了什么?”臻昕捉着妹妹的手突然变得极温柔,他一把将真意抱在怀里,低声问,“为什么总是要做叫人不喜欢的事情?” 真意被哥哥这么一抱,竟什么脾气什么矜持都没有了,搂着臻昕的脖子就嘤嘤哭泣起来,越哭越伤心,而她从小挨骂挨打,除非捱不住了,不然绝不会哭的。 “是不是因为要过生日了?是不是因为冬天又要到了?”臻昕的眼眶微微湿润,母亲死的那一天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可是他不怪真意,这怎么能怪妹妹,况且自己若有半分不疼爱真意,母后不会原谅自己的。 “不是的,不是的……”真意否认着,可是这反常的哭泣早出卖了她。 “傻丫头,母后的去世不是你的错。不要听那些无聊的话,这怎么好怪你?”臻昕爱抚着真意的背脊,哄道,“你若总那么固执,母后怎么能安心?她会怪哥哥没照顾好你,没教导好你。你可知道,我们的母后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女子。”臻昕放开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捧着她的脸蛋笑道,“而我们真意长得那么像母后,一定也要做天底下最完美的女子,好不好?” 真意只被哥哥训过骂过甚至打过,只被哥哥冷落过不理睬过,从没有听他讲过这些话,她也没料到哥哥竟然发现自己骄横跋扈,只是因为自责由于自己的出生夺走了母亲的生命,所以才每每惹事惹人生气,希望不被人喜欢,从而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可是……有人说母后曾祷祝说,愿意用生命来留下我。”真意抽噎着,充满信任地看着哥哥,“如果没有我,母后就不会死,哥哥也不会那么难过……” 臻昕拍了拍妹妹的额头,嗔怪道:“如果母后知道你这么想,一定会生气的。意儿如果还听哥哥的话,真的尊敬母后,那么往后都不许再胡思乱想。” 真意抽噎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被哥哥抱在怀里,听他极温柔地对自己说:“记着你的承诺啊,不然哥就不要真意了。” 真意呜咽了半天,突然道:“哥哥有了嫂子,就会不理真意了,杰宸他们都是这样。” 臻昕气结,在妹妹的额头上敲了个栗子,苦笑道:“母后在你这么大时,已经嫁给父皇了,你这小丫头,却还那么不懂事,终究让皇嫂宠坏了。” 真意冲着臻昕甜甜地笑了:“难道哥你没有宠我么?” 臻昕无奈,可看到真意甜美的笑容,他释然了。 王爷要娶亲(一) 翌日,仍旧是清朗的好天气。昕亲王天色未亮就已出门上朝,他十八岁和杰宸一同入朝参政,这么多年来从未迟过一刻,让一些老臣都赞叹不已。 “吱嘎”一声,房门被推开,锦秋急匆匆挽了头发迎出去,却发现是一袭红衫长裙的国尧公主,连忙福身施礼,“公主万福。” “锦秋你又长个儿了!”真意拍了拍锦秋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笑呵呵问,“好月呢?听说她挨打了?” 锦秋掩口笑道:“躺着呢!屁股都开花了,这几日动不了。” 真意朝里望了望,促狭地笑道:“该!她竟敢去围场不带我。” 锦秋知道公主和好月是属于一路人的,自己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说该去干活儿即刻辞别了真意。 待房门关上,真意蹑手蹑脚地走到好月床边,竟见那丫头还趴着呼呼大睡,于是促狭地重重拍了她的屁股大声喊:“福好月,宝清来了。” 吃痛从梦中惊醒,好月慌慌张张地要起床便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有棒伤,身子一腾大大牵扯了臀部的伤,痛得她呲牙咧嘴地又趴了下去,待看清了身边只有一个真意,才哭丧着道:“连公主都欺负奴婢,好月的命真是苦!” 真意轻轻掀开她身上的被子,果然好月的下身没有穿亵裤,受笞处又红又肿跟那腰上腿上赛雪的柔嫩肌肤很不搭调。 “公主!”好月羞涩难当一把按住被子咕哝道,“好月够可怜了,您给奴婢留点面子吧!” 真意嘿嘿笑道:“缘亦这回发狠啦!把你打成这样!福好月……”她拍着好月的肩膀说,“下次再想去围场,要记得叫上本公主,这样你不仅不会挨打,还能玩儿得很开心。” 好月将脸枕在胳膊上道:“公主您在宫里,奴婢插了翅膀也飞不进来啊!哎……公主!”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笑嘻嘻回过头来看着真意问,“公主您怎么又出宫了?难道您又闯了祸被皇上送来给王爷管教?” 真意大窘,扬手一巴掌招呼在好月的伤上,“你个丫头,就不盼我好?该你挨打!” 好月痛得眼泪直流,呜咽道:“可是您哪儿回出宫不是为了这些个原因呢?弄得夫人都不盼您出宫了,说您一出宫她就提心吊胆的。”[517z小说网·] 笑得幸福而甜蜜,真意凑下来对好月道:“虽然是出了点小意外,不过……这次哥哥他没有罚我,还说了好些话哄我,昨晚我第一次觉得哥哥那么亲切。好月,你家主子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好了?” 好月忿忿地嘟囔道:“哪儿好了!昨晚一句话也不帮奴婢讲,奴婢硬生生挨了二十大板,那会儿我以为自己快死了。” 不是自己挨打,真意当然不知道好月有多痛,很不在意地说:“那我回头跟哥哥说,下回要他一定帮你。不过你也是,缘亦最不喜欢奴才丢哥哥的脸了,你砸锅烧房子都行,可千万别去外头丢人,不然缘亦能生吞了你。” 好月被真意说得直冒冷汗,很用力点头表示自己领会了公主的意思。 真意又神秘地凑下身子低声对好月说:“有件事情我连缘亦都没讲,就告诉你一个。” 见公主说得那么认真,好月也起了好奇心主动地凑上了脑袋。 “我告诉你啊,我听皇嫂和皇贵妃、仁贵妃她们几个商量,年底之前一定要把哥哥的终生大事定了,就是强拉硬配也要给他娶个王妃。” 不知为什么,好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了,其实她也不晓得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好像动了动,有点痛,甚至比身上的伤还痛。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会痛。 王爷要娶亲(二) 真意继续嘀咕道:“大皇兄已好多年没选秀了,可这些日子内务府却拟了好些名册送进来,我想呀,要不是为了明年开春给大皇兄选秀,就是要在这些秀女里头给哥哥选王妃。”真意绞着腰上的宫绦,蹙眉道,“顶不喜欢那些扭扭捏捏的千金小姐,我瞧着没几个能配得上我哥。” 好月轻声笑道:“那些小姐连万岁爷都配得上,怎么会配不上我家王爷?夫人也念叨了好多年了,要是她晓得了一定开心。” 真意认真地说:“你可别说啊!缘亦那么罗嗦,要知道皇嫂有这个意思,还不天天把我哥给烦死!这件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皇嫂那儿也怕打草惊蛇似的总是偷偷地和皇贵妃、仁贵妃她们商量,可惜呀,还是叫我知道了。” “叫公主知道什么了?”人未至声先到,房门被推开,一身绫罗绸缎的缘亦缓步进来,脸上是对于真意的宠溺,笑盈盈问:“还以为公主去哪儿了,原来在好丫头的屋子里,怎么呀!你不吃早饭了?特特要我做了点心,人却不见了。” 真意起身腻上去,机灵地将话题扯开,“知道好月闯祸挨打呗,这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本来宫里人就知道好月,如今更是个个都熟悉了。” 缘亦的笑稍嫌严肃,瞅着好月冷声道:“你听听,真是给王爷丢脸,我千叮咛万嘱咐,王府上下偏就你是最没分寸。若不是皇后赐你来,早撵你出去了。” 好月大窘,怯怯地不敢还嘴,挣扎着稍稍爬了起来,连声道:“奴婢再不敢了,夫人切莫赶奴婢出去。” 真意见自己一句玩笑话反害好月挨骂,连忙打圆场道:“缘亦你又着急了。我也没说宫里人笑话哥哥呀!莫说那些娘娘主子夸哥哥体恤下人,亲仁和蔼极有皇室风范,那些个宫女内侍哪一个不想能出宫来咱们王府做活儿呀!你别看好月闯了祸在围场给我哥丢脸,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缘亦最拗不过公主一张嘴,嗔道:“得了,你呀又拿对付皇后娘娘的嘴来堵我。皇后娘娘心思灵敏还能接你的话,我一听可就要晕晕乎乎的了。” 好月忍不住笑道:“王爷也说,公主一开话匣子,能听倒一片人!” 真意大气,指着好月道:“就知道你们主仆两没事就编排我,真是你活该挨打,打得不够。”说着拉缘亦撒娇,“今儿再打她一顿,看她还敢不敢说我。” 缘亦知道真意只是玩笑,哄道:“知道了,一定好好教训她。公主快跟我去吃早饭,五皇子来了府里,就等你吃了早饭接你回宫去。” 真意奇道:“怎么遣了杰项来接我?真真奇怪!” “听说今日五皇子给皇后请安时提了昨儿的事情,皇后自然想你了,忙着就派五皇子来接你。”缘亦一边说着一边带真意出去,“这世上还有比娘娘更疼公主的吗?公主回宫后好好伺候娘娘养伤,别招她生气难过了。公主啊……” 真意无奈于缘亦的喋喋不休,临出门时回头对好月眨了眨眼睛,又比划了一下示意她好好休息,随即就被缘亦带走了。 好月知道公主最是善良,虽然她很少出宫,但和自己却是难得的是好朋友。每次来总是讲宫里好玩的事情给自己听,拿好吃的点心赏给自己,偶尔挨了兄长的责罚也都偷偷跑来自己这儿哭。别人看不到真意柔软的一面,好月却常常能看到公主举着通红的手哭泣,哭得那么委屈,叫谁看着都怜惜。 可公主却少有在人前服软的时候,这一点他们兄妹两个真的很像,而这一切,也只有常陪在王爷身边的好月能看到。好月常想,为什么老天爷造出这么善良可爱的一对兄妹,可却不叫他们过得不像别人看到的那般幸福。 “如果真有个好女子来配王爷,往后王爷的生活里多一个人陪伴,那王爷一定会更幸福的。”好月重新趴在了床上,将手臂垫在脸下,可是有一滴湿濡濡的东西顺着脸颊流到了手臂上,她喃喃道:“只是到那会儿,好月就不能再陪王爷了吧!” 王爷要娶亲(三) 这一边真意已跟着缘亦来了堂屋,果见一袭皇子装束的杰项正坐在里头,她与杰项年龄相仿只大他几个月,可常常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欺负这个少年,然杰项从小安静好学又不失活泼,自然是每每好脾气地让这个小姑姑当作玩伴,宫里上下倒是这姑侄俩情谊笃深。 “老五,你怎么来了?”真意招呼了一声就径直往饭桌上坐,挥了挥手里的筷子问,“你吃早饭了没?” 杰项起身立到桌边,笑道:“用过了,就等姑姑吃了早饭接您回宫。” “别文绉绉地倒我胃口,快坐下吃一些,缘亦的手艺你在宫里吃不到。”真意已拿了一只素包大大地咬了一口。 缘亦轻声嗔道:“公主慢慢吃,好好和五皇子说话。” 杰项坐下掩口清咳一声,道:“怀素夫人不必介意,姑姑历来在宫里也这个样子。” 真意举着筷子要敲他的脑袋,被缘亦拦下,苦口婆心道:“公主可要文静些,哪儿有公主像您这样的!” 真意最受不了缘亦的啰嗦了,狠狠瞪了杰项一眼,转而笑嘻嘻对缘亦道:“这包子忒淡,缘亦你舍不得搁盐呀!难道哥哥克扣家用不成?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转眼又要回去,在宫里就想你的包子吃,你再重新蒸两屉来我带回去慢慢吃。好不好?” 这有何难,缘亦自是满口答应,与杰项寒暄了几句便旋身离去。对于臻昕真意兄妹两对她提出的要求,就是拿命换她也绝不犹豫,何况只是要吃些点心。 “母后很想姑姑,要我今日接您回宫。”杰项也尝了一口素包,却咸淡合适很美味。 真意已撂下了筷子,不知何时凑到了杰项身边,神秘兮兮道:“你小子出了宫就只想着带我回去?” 杰项咽下嘴里的包子,不解地看着面前笑靥如花却带着一股子坏的姑姑。 “不如我们在京城逛逛?我带你去转转,也不枉费你出来一趟。这外头的学问可比书房里的多了去,你学也是学不过来。”真意说得神采飞扬,完全忘记了她上一回偷偷溜出宫被逮回去后又被乾熙帝送来昕王府叫哥哥狠狠教训了一顿的痛苦,“老五啊老五,是姑姑我疼你才带你去玩的,杰安杰泓他们想巴结我都不成!” 杰项知道他今天没有拒绝真意的可能,每次这个小姑姑来找自己商量事情,其实都只是客气地通知一下而已。 “好吧!只是我们还是要早些回去,不然母后她们会担心。”杰项也礼貌地把道理说了一遍。 真意大喜,一手夺了杰项手里的包子拉着就要往外去,“此刻就走,不然缘亦回来谁也走不了。” 可两人才出屋子就迎面遇上了宝清,“公主要去哪儿?” 真意脑筋转得飞快,“宝清,你告诉缘亦我等不及要去给皇嫂认错,不等她的包子了。”说外就拽着杰项往外走,徒留宝清傻傻地站在原地。 一边往前走,杰项四处环顾了一下五皇叔的府邸,好像是在找什么人,忽听得一旁回廊里一小丫头对另一个说:“好月姐姐醒了,锦秋熬了粥没工夫拿回去,你腾个手吧!”可再想听什么,自己已经被真意带了出去。 皇宫大内,聆政殿上朝会正热闹地进行着,为了今秋农税征收的问题,昕亲王与宸亲王叔侄两正联手舌战群臣,而皇帝只静静地坐于龙椅作壁上观。 近两年朝廷上好多决定都是这样得来的,他往往扔出一个问题让大臣当堂讨论,起先杰宸、臻昕两人未必会发表意见,但若当日得不出结果,翌日这两个孩子一定会做了充足的准备来向自己提出种种意见举出种种应对措施。在一次又一次被自己驳回,一次又一次和大臣们意见分歧,一次又一次失败和成功后,杰宸和臻昕已有了长足的进步,如今已能不回去翻阅史籍资料做了功课后再上谏言,往往乾熙帝提出什么,叔侄两都能及时给出反应。 王爷要娶亲(四) “皇上,战争结束后朝廷遣散临时所征兵役,鼓励他们回乡从商从农以求让我朝在战后迅速回复经贸农业,而今两年未满朝廷突然要提出加重农税,那些回乡耕种的兵役可能尚没有从土地里获得财富使生活丰足,却又要将劳作的成果多半奉献给朝廷。臣认为此举势必寒天下百姓的心,来年春种极可能看到的是大批的田地被荒废。若有商贾贵族借机买卖地皮擅自圈地,将引起更大的矛盾。农为国之根本,不可动摇。”臻昕据理力争,继而面色严肃地转向身边一个官员,“户部今年的账目尚没有全部做出来,此刻提出加税,是不是太仓促了?” 杰宸亦对上座父亲道:“淮东淮南各省初秋送入京城上缴国库的税银在道上遭劫,户部虽上报分文未丢,但有平如省官银在民间出现,不知户部对此要作何解释。” 宸亲王此话一出,吓得户部几个官员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上禀皇帝,糊里糊涂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乾熙帝似乎并不意外,轻描淡写一句,“即刻追回遗失税银,切记不可扰民。户部上下所有官员发俸三月充入国库。农税一事明日再议。今日散朝,宸亲王、昕亲王随朕入涵心殿议事。” 齐泰应声高喊“退朝”,满朝文武山呼万岁,待乾熙帝离开后方陆续退去。杰宸和臻昕对看一眼即刻跟上了臻杰,却不知今日皇帝要与他们商议什么。 入涵心殿,二人行礼后却没有得到皇帝免礼,忐忑不安间便听臻杰道:“你们一个是朕的儿子,一个是朕的胞弟,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这很正常。但你们的历练还不够,各方面经验城府也不能和一些大臣相比,不要动不动就在朝廷上当众把朕的臣工逼得无路可退。驾驭朝臣靠的不是强权,好比户部丢失税银一事朕早就知道,你们两个即便要提,也可以私下上折子。像今天这样当堂置整个户部于尴尬,朕是罚好还是不罚好?”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即刻道:“臣鲁莽。请皇上降罪。” 臻杰摇了摇头,叹道:“你们的鲁莽最好到此为止,让朕看到你们更好的表现。都起来吧!” 叔侄俩对视一笑知道没事了,才起身便听杰宸问:“父皇,母后的伤好些了吗?” 臻杰翻着一本折子道:“太医说没什么,一会儿你们两个去看看她。”说着忽然抬头看着臻昕,“真意如何?” 臻昕淡淡含笑:“她昨日还算乖巧,臣弟一问就认错了。”又道,“皆是臣弟管教无方,又让这孩子要皇兄烦心。” 臻杰苦笑:“算了,都是你皇嫂自己宠坏的。倒是她一日消停,朕还要担心她是否生病了。”又想起了什么,问,“你府里那个丫头怎样?醒了么?” 臻昕大窘,垂首道:“已无恙,多谢皇兄关心。臣弟替福好月谢皇上不罚之恩。”说着就要单膝跪地,却听臻杰道:“罢了,你不至于替一个丫头赔罪。” 杰宸笑道:“皇叔又谦恭了,父皇何曾未罚?那头熊分明就是你那一箭要了它的命,若非这丫头搅局,父皇随身的那口青剑可就是皇叔的了。” 臻昕浅浅一笑没有接话,其实他对于这个结果很满意,他一直都记得母亲的话,要一生效忠皇兄,辅佐子侄,不该他得到的东西,他绝无半分欲望。 臻杰细细看了儿子和侄子,嘴角勾出一抹叫人不易察觉的满意,却合上了折子认真地对臻昕道:“五弟,你皇嫂又向朕提你的婚姻大事,这一次朕恐怕无法替你回绝了。” 臻昕霍然抬头,略带紧张地看着皇兄,眉头里掺杂进一丝忧愁,却敢想不敢言。 ************ ************ 今日免费4030字,收费章节为2275字,收费0.06元。欢迎大家订阅!嘎嘎嘎~~~ 做个广告:下一章是很精彩滴!真意和杰项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人!! 另外,无敌排骨大人,我今天无法登陆评论区,你帮我把《真心真意/by玉骨冰肌ly》这个帖子加精置顶好吗?谢谢! 谢谢玉骨冰肌大人的帖子,你总是让我非常非常地惊喜!! 关于大家不喜欢 福好月 ,琐琐个人持保留意见,毕竟还有人不喜欢薛宝钗不喜欢林黛玉甚至不喜欢贾探春,大家的个性不同价值观不同,喜好不同就非常的正常。 但是,好月 不是闯祸头子,她不是傻的。真的!! 似曾相识伊人面(一) “可是,臣弟眼下并无这些心思。”臻昕垂首道,“臣弟会自己与皇嫂说明,不让皇兄您为难。” 臻杰看了弟弟许久,心中掠过疑惑掠过好奇,继而才道:“朕明白了,朕不会插手,但你若真的不乐意,可以来涵心殿找朕。”说着指着一叠折子道,“这里一些一会儿派人抄录后会送去你们两个家中,今日回去看过后,明日早朝给朕答复。这会儿先去坤宁宫请安吧!” “是!”叔侄俩应声领命,悄然退出。 一路上臻昕沉默无语,将近坤宁宫,杰宸终忍不住问:“五皇叔为什么屡次拒绝?如今我们兄弟叔侄里就你没有妻室,纵使你不想母后他对你上心,可除了你她也没别的人好上心了。” 臻昕微微一笑,拍着杰宸的肩膀道:“也没什么原因,就是不想被束缚吧!一会儿就是不帮我说话,也别帮着皇嫂。” 杰宸无奈叹道:“这是自然,不必五叔交代!”语毕笑着和臻昕一同进了母亲的殿阁去。 这一边,日上三竿,京城的大街小巷被秋日的阳光照得暖烘烘的,杰项很少出宫,今日陪真意这样到处逛逛,果然看见好些新奇有趣的事和物,大大地长了见识。 “怎样老五,姑姑我没骗你吧!”真意的个头要比杰项小许多,加上岁数和杰项差不多,不说便谁也瞧不出她是杰项的姑姑,路人只当这要么是一对兄妹,要么就是一对小两口。 杰项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温和地笑:“就是人多嘈杂一些。” 真意很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假正经!”忽地看到一个小摊上卖漂亮的簪子,便拉着杰项轻声问:“你刚才问那些内侍要了多少银子?” 原来杰项从宫里出来自然带了人的,但此刻他要和姑姑去逛街,那些内侍当然不能跟在身后,他不知用什么办法将那群内侍给安置了,但他还记得姑姑的嘱咐,“记得问他们借钱。” 杰项从未有过要花钱的时候,他只是随便要了一点统统装在了一个钱袋里,此刻递给真意颇有些无奈道:“头一回听说主子问奴才要钱的。” 真意掂了掂钱袋喜滋滋地说:“回头加倍还他们就成了。你跟我来,我们买些好玩的东西带回去,元瑶元优的生日都在十月,杰琛也快满三岁,你这个哥哥总得表示表示。萍淑媛、楚昭仪、孙昭仪那儿都是人情。”说完就跨到那摊子上去挑东西,一边还叫杰项也给参谋参谋。 杰项负手立在一旁,看着欣然和摊主交谈的姑姑,心中却并不感到快乐。方才真意那句“萍淑媛、楚昭仪、孙昭仪那儿都是人情。”触动了他的心绪。因和姑姑交情最深,他知道真意平日里刁蛮娇惯偶尔还不讲理的背后,其实将与宫中上上下下每一个人如何相处的分寸拿捏得很细,也因此其实过得有些辛苦。 因为生母也难产而终,许是姑姑就觉得和她的命运相似,所以对自己特别亲厚。他记得去年自己生辰时姑姑带着他在福园里偷偷地喝桂花酿,喝醉的真意拉着自己哭着说:“我们姑侄是一样的,我克死了母亲,你也克死了母亲,可是你姑姑我更厉害,我连父亲都克死了,她们说母后一怀上我,父皇就去世了。杰项……” “杰项,这支梅花簪漂亮吧!”真意起身拉着杰项问,“上次我弄坏了元歆那丫头的,她哭了好久又不敢告状,我倒不忍心了。我买了回头你拿给她。” 杰项笑道:“元歆的梅花簪是上等和田脂玉,你手里这个假货,送了给她,还不气死她。” 摊主见杰项这么说,很是不悦,“这位小哥,我这儿的玉哪一件是假的了?您可不能乱说话啊!” 真意连忙赔笑,拉着杰项到一边嗔怪:“你知道是假的,她怎么看得出?真是!我好容易谈的价钱被你搅和了。罢了罢了,回头看看别处有没有卖,你记得啊,别再乱说话!” 杰项无奈答应着,却见街市上人群都往一边涌去,自己的目光也被吸引,但见一驾华丽的马车缓缓进了街道,真意见了也不惊叹道:“好漂亮的马车,却只是平常百姓家的车。” 言语间,马车在京城名店珍馐阁前停下,一个白袍男子下了车来,他微微抬头看了看匾额,长身玉立,英姿飒飒不失儒雅。忽又见车内伸出女子柔荑,男子回身凑在车前,听车内女子说了几句,面上是温和欣然的笑,少时便带了几个小厮旋身进店。 “男女同车。”真意忽然显得异常安静,轻声道:“车内的女子是那人的妻子吗?” 杰项见姑姑面色微见泛红,心中不觉好笑,却不点破,只是道:“也许是吧,或者也和我们一样,是姑侄,是兄妹!” 真意气呼呼道:“谁问你了?多事!”又嘀咕,“你没见皇兄他也是这样冲着皇嫂笑的吗?” 不多久见那男子出了店来,身后家仆手上提着许多油纸包,突然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带着孩子跪在了男子面前行乞 。本围过来看这架华丽马车的老百姓不禁都好奇起这位衣衫光鲜的爷会如何应对。却见男子解下腰际钱袋弯腰躬身将袋子放到了老妇手中,一壁回头对身边人吩咐了几句,便有两名家仆上前来帮助老妇。男子则自行上车,没有过多的逗留。 看着马车从面前驶过,真意轻叹一声:“但愿真有这样好的人,不要在人前做戏才好!难得他有心顾及老妇回头揣着钱袋会不会遭恶人欺侮。” 杰项看了看日头道:“如果我们再不回去,只怕要做戏撒谎了。” 真意却毫不在意,拉着杰项往前走,“现在咱们一边往那儿走,一边看看有什么好买的。等到了城门口,东西指不定也买好了。” 杰项无奈,只得跟上。他晓得除了陪同姑姑外自己还肩负着保护她的责任。正如自己说的街上人多嘈杂,陪姑姑在宫外乱逛还不打紧,若她有个闪失,母后那里就绝对无法交代了。 然而真意和杰项还不知道,那驾华丽的马车并非寻常百姓家所有,一出街市车子就挂上了皇室令牌,正一路畅通无阻地往皇城驶去。 车内,一个穿着华丽的妇人正挽着白衣男子的胳膊,她有一双清亮美丽的大眼睛,虽然有些年岁,但依旧纯澈动人,只见她笑着皱眉想了想,方道:“刚才……我好像见到一个人,却没瞧真切,不过……定不可能再见到她的。” 白衣男子温和笑道:“十年没有回京城,见到了谁你也未必认得!” 女子甜甜一笑,依身腻在男子身上,“十年了吗?我不曾觉得。” 题外话 我记得除了大家讨伐某个懒人琐不更新和因为茜宇死了而想拍死某琐外,很久没有这么心齐力协了。没想到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然比原子弹还厉害,能引出那么大的话题,也是琐琐笔下第一个被这么多人念叨的人物。虽然大家不喜欢她,可是她还真的蛮会来事儿的。 一直以为俺是急性子,现在碰到更急的了。 我说会写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故事,可是我有说谁和谁,我有说那段爱情会开花结果不?哎!但是我记得我说过,我和大家一样还看不到结尾,所以很期待!! 我矛盾了很久,还是决定按照我自己的思路来写,但琐琐会在乎大家提出的意见,甚至尊重大家的喜好。可是我不会改变我的思路,因为有时候故事走到后面,她自然而然地就会出现一个结果。到那个时候,连琐琐自己也无法改变了。 另外给大家一个提示吧,好月在遇到黑熊攻击的时候,是,那头熊好像是因为臻昕的那一箭而死掉的。但是真正抱着她脱离险境的人是杰项。 就好比我们在选择爱人的时候,一个在某关键时刻出现,另一个做了某关键事情,完了自己一直深爱的人既没有在关键时刻出现,也没有做关键的事情,那么,你会如何选择?这不是一分钟能决定的问题。 所以,故事也必须进行下去。 这一切,都没有定数的。 **************** **************** 用温情柔情爱情来弥补臻昕前十几年所受伤害的真命天女是谁,我无法给大家一个答案! 我很担心大家不会再看这个故事,可是我不可能为了这点而现在就信誓旦旦地说:啊,谁不会和谁在一起。 那样,琐琐就完全变成了一个码字机,难道大家仅仅想看到一个结局,仅仅希望琐琐列出一个表格,尔后决定一切人物的命运。 那个跌宕起伏迂回曲折亦悲亦喜精彩纷呈轻松愉快妙趣横生的过程,都不重要了吗? **************** **************** 清明时节雨纷纷,琐琐码字欲断魂。 敢问真情何处有,唯有后文定乾坤。 *** *** *** 广告:有条件的读者请尽量订阅VIP章节,不会花大家很多钱的。一来琐琐是为了赚点钱,二来是因为VIP章节通常会埋下伏笔或者有重要情节。嘿嘿……希望大家喜欢!! 似曾相识伊人面(二) 男子默声将妻子揽入怀。 十年,还是十五年?这都不重要!正如妻子所说“我不曾觉得”,他也不曾发现一晃已十几年过去,幸福的时候,时间是停滞的还是悄无声息地流走,谁也不会在乎。 马车临抵重华门,另一架马车也缓缓而至,夫妇二人携手下车,另一架车上下来祖孙二人,一个十来岁光景的娇俏小丫头张开手臂向女子跑来,“娘,外婆说我们到了!” 女子将女儿拥入怀,女儿长得像母亲都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不晕车了?这会儿精神好多了!一会儿进了宫要文静一些乖一些,别叫爹娘失望啊!” 小女孩儿骄傲地看向父亲,娇滴滴道:“爹爹都讲过,爰儿一件件记得仔细着呢!” 正说着城门霍然打开,一排排宫女内侍跟着一个总管内监匆匆而出,一行人一见这一家四口就匍匐于地,“恭迎慈悫贵太妃、恭迎国和公主、恭迎……” 街市上,真意和杰项正为了要不要进馆子吃点东西再回去而争论不休,真意气呼呼地骂杰项胆小吝啬,杰项却提醒她时辰不早,若宫里没人回王府通报二人已回宫,缘亦可能会派人进宫问,到那会儿就全穿帮了。 杰项正好说歹说地要带这位刁蛮姑姑回去,便见自己的随侍慌慌张张地找了过来。 “我的爷啊,奴才总算找着您了!” 杰项皱眉问:“不是叫你们等在城门口么?” 那随侍答道:“奴才是等在那儿呢,爷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而且一个多时辰前突然来了两架马车,车上下来的个个都是体面人,奴才看到齐总管带着凤辇迎出来接人的。” 真意好奇道:“他们是谁?” 那随侍压低了声音道:“奴才离得远,没听见齐总管如何称呼,看那阵势定是要紧的人。上头要是招小主子们会客,那……” 真意突然意识到其中的厉害,紧张地问,“见着我哥出来没?” 那随侍慌道:“哪儿有出来的,就是瞧见爷们都陆陆续续赶回去了,所以……” “老五我们快回!”真意不等那人将话说完,抓着杰项的胳膊就往皇城跑,杰项心中哀叹,今日定被这个刁蛮姑姑害死了。 原来今日穿过街市的华丽马车里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的皇妹国和公主若珣和她的丈夫真舒尔,与夫妇二人在城门汇合的是国和的生母慈悫贵太妃和他们的长女淳谧郡主真希爰。 自从康贤皇太后去世,端靖皇贵太妃与慈悫贵太妃迁出皇宫,宫里就再无长辈,圣母皇太后张文琴自当年离宫前往燕城,就再也没回来过。倒是乾熙八年、十二年皇帝带皇后下江南巡幸时前往燕城看过母亲。故而这一回慈悫贵太妃回宫,皇族晚辈一皆前来行礼问安。 坤宁宫里黑压压站了一屋子的人,皇贵妃沈烟,仁贵妃钱韵芯及其皇六子杰泓、皇三女元弘,宜妃蒙依依,孙昭仪及其皇七子杰琛,楚昭仪及其皇五女元优,徐淑媛及其皇二女元歆,萍淑媛及其皇四女元瑶,再有其他妃嫔若干和杰宸、臻昕叔侄兄弟七个,除却一些不太与慈悫太妃有往来的皇亲,似乎该来的都到了。可是慈悫最想见的人偏偏不在眼前。 似曾相识伊人面(三) “希爰给皇后娘娘和各位长辈请安,祝福体安康!”希爰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待起身已被睿皇后揽入怀中。这孩子从皇室辈份来算是皇后的外甥女,可从悠儿血脉相承的家族来算,真希爰又是她嫡亲的侄女,便无怪乎国和公主的孩子一出生便会得到皇帝钦封赐号。如今国和公主七岁的长子已封淳孝郡王,而五岁次子则袭家族世袭罔替的忠勇侯爵。睿皇后虽改真姓为章,但真氏仍旧为朝野最鼎盛贵戚之一,叫人羡慕不已。 希爰坐在舅母怀里,好奇地打量着一屋子的人,从小就听娘亲和外婆说皇宫里有好多好多人,今日她算是见识到了。而且,抱着她的这个舅妈竟生得那么好看,虽然她不怎么年轻了,可这屋子里竟找不出一个比她还美的女子。希爰一直觉得娘亲是最美丽的人,此刻立在舅母身边却也被比下去了。 寒暄几番,不打紧的人纷纷退去,希爰也被品鹊和徐玲珑带走去玩,慈悫方问皇后,“真意呢?” 悠儿也蹙眉问沈烟:“项儿也没回来么?” 沈烟叹道:“派人去问过几回了,没人瞧见这姑侄俩回来。” 此刻若珣已走到臻昕面前伸手牵起了弟弟的手,眼里热热地含了泪,哽咽道:“十年不见昕儿你已是个大男子了!姐姐几乎认不出你!姐姐也老了是不是?” 臻昕没有料到今日四皇姐会突然回宫,正被皇嫂逼着答应选妃时得到这个消息他几乎欣喜若狂,可内敛沉稳如他,只将这分欢喜藏在了心里。此刻见姐姐眼中含泪,心中更是感慨,欣然笑道:“皇姐一点没有变,还是从前那么漂亮!” 若珣念起往昔感念弟弟童年的坎坷,顿时难抑泪水,却捧着臻昕的脸在泪中挤出笑容,“就会哄你姐姐!” 这一边真意和杰项匆匆赶回,却在城门外遇见也要进宫的固伦大公主若晴。一见这两个孩子火急火燎的,若晴便知真意定又出什么幺蛾子胡闹了。 “从哪儿回来,急得一头汗?”若晴取丝帕为妹妹擦了额头的汗,重重地叩了个栗子嗔怪,“你就不肯叫人省心!” “大姐姐!”真意眼睛一转,一壁往宫里走,一壁拉着长姊撒娇道,“你今日帮意儿一回好不好?一会儿皇嫂问起来您就说我和杰项在你那儿玩的,所以就一起来了。” 若晴骂道:“自己撒谎不算,还拖赖我?” 真意连忙摆手否认,将杰项拉过,认真道:“意儿皮惯了皇嫂见怪也不怪,可是这回无辜牵扯了老五。皇兄对他的儿子那叫一个严厉,要是知道杰项带着我满世界转悠,一定不轻饶他。”说着又腻上若珣,“今日宫里来客人,大姐姐就帮帮我们两个,等客人走了再说也不迟。” 若晴笑叹无奈,只能对杰项道:“姑姑今日是看项儿的面子,可你要知道自己皇子的身份,断不可有下回。” 杰项方才听小姑姑说“杰项带着我满世界转悠”就知道真意绝对不靠谱,此刻听大姑姑的话,才重新找回和长辈对话的感觉,即刻抱拳称是,再不多语。 真意心满意足,挽着长姊一个劲地夸姐姐好,却听长姊道:“什么宫里来了客人,是你四姐姐回来了。还有慈悫母妃和你的四姐夫、小侄女儿。” 真意自然知道自己有个四姐和慈悫母妃,可当年四姐姐一家离开京城时她还不满四岁,依稀记得一些事情,但已想不起他们的面容了。 一行人方入坤宁宫,得知大皇姐进宫的若珣已独自迎了出来,甫见长姊身边一对少年,还以为是姐姐膝下的子女,可瞧真切那女孩的面容,她突然愣住了。 “珣儿!”若晴先喊了一声。 若珣方回神,含笑行了家礼上前握着姐姐的手问候,却见那女孩笑盈盈朝自己福身道:“真意见过四皇姐,姐姐吉祥!” “这是……”若珣恍然以为自己不曾清醒。 若晴点了点头,将真意拉近轻声笑道:“是母后的女儿,我们最小的妹妹真意。” 若珣脸上顿时绽出灿烂的笑容,一手拉了妹妹就往里去,待到众人面前,她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惊喜和不可思议,“母妃、舒尔,你们看这孩子像谁?” ********* 傍晚还有免费章节更新,敬请期待!! 似曾相识伊人面(四) 彼时真舒尔正与臻昕杰宸等促膝叙旧,乍听妻子的声音转身来看,一眼落在真意的身上,竟无言应答。 慈悫蓦然从座上立起,她眼里瞧见的,分明是当年甫进宫的傅茜宇,可是理智告诉她,眼前的不是茜宇,而是她的女儿真意。 真意莞尔,她知眼前的贵妇人就是父亲的德妃而今的慈悫贵太妃,只是早已不记得她的模样,倒是今日瞧见也并不陌生。 “母妃万福。”真意虽刁蛮顽皮尚懂礼数,即刻到慈悫面前行礼。 慈悫一把扶起仔细端详,已是满目通红,问道:“好孩子,当年舍不得母妃走,只怕如今早将母妃忘记了吧!意儿,你真像你的母后!” 真意甜甜一笑,答:“皇嫂常提起您,意儿虽有些记不真切,却是晓得母妃当年如何疼孩儿的。” 慈悫满怀安慰,搂着真意对悠儿道:“这孩子随她的母亲,都这么实诚单纯。若是旁人还不说一句‘记得的,怎么会忘记。’。” 悠儿欣然而笑,真意自小由她教导,慈悫此刻只是不便夸赞悠儿教导有方,可但凡明白的,孰不知是皇后功不可没。 “舒尔,你看真意像不像母后?我方才说瞧见的人,大概就是意儿了。”若珣喜滋滋过来拉着丈夫到真意面前,却没发现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对,“我还以为我恍神了呢。” 舒尔似乎已意识到其中的问题,只清咳了一声道:“的确与母后神似。” 真意开始也没听出四姐姐话中有什么问题,待抬头笑盈盈看向姐姐身边的男子,竟也怔住了,这个儒雅俊逸的男子不就是方才在珍馐阁外的对妻子极其温和,对行乞之人极其友善的男人么?原来!他就是自己的四姐夫! 看着面前的男子,真意心里莫名地跳动了一下,方才还觉得离自己很遥远的人,转眼竟立在了眼前,还与自己有如此密切的关系。真舒尔,这个名字在真意的世界里一点也不陌生,他是皇嫂的胞弟,是哥哥的老师,是四姐姐的丈夫。 “意儿,这是你四姐夫!”若珣笑道,“你也不记得了吧!本来,你小时候不怎么见过他!” 真意浅浅一笑,朝姐夫微微欠身行礼,正想开口问好,便听哥哥突然在一旁问:“四皇姐见过意儿?在那儿见的?” 若珣还没反应过来,脱口笑道:“在京城的街市啊,我进宫前和你姐夫去珍馐阁买了些酱菜卤菜,母妃她早就念叨京城风味了。我在马车上匆匆看过一眼……”她神色突然暗了半分,“那会儿我还以为自己见到母后了,可随即就知道是自己恍神了。怎么可能再见到母后!此刻想想,若是没有见错,就是瞧见意儿了。” 言及母后,臻昕眼神里极迅速地掠过怅然,但随即便转来盯着这个叫人头痛的丫头。 真意倒吸一口冷气,来不及去看哥哥质问的眼神,匆匆瞥了一眼在一旁早就察觉不对劲的杰项,即刻转身坐到悠儿的身边,乖巧地问:“皇嫂的伤要紧吗?都是意儿不好惹您生气,往后我一定不再胡闹。” 悠儿见这情景又见真意反常的乖巧,早猜出八九分,却也不提只抚着她的脸笑,“皇嫂什么事也没有,是奴才们大惊小怪,有意儿这句话皇嫂才高兴!” “真意,你和杰项去那里了?”但臻昕还是开口问了,对于真意有胆子带着皇子在街面上闲逛,他很愤怒。 沈烟亦问儿子:“项儿,你和小姑姑去了什么地方?这么久才回来?” 真意瞄了一眼杰项见他也有些不知所措,又不敢正视兄长,低头拉着皇嫂的衣袂,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出声。 忽听得外头传“皇上驾到”,众人知乾熙帝已忙完朝务来见慈悫贵太妃,个个敛装肃容前往迎接。 臻杰对几位太妃向来尊敬,又疼爱若珣,此刻亲人见面自然几番寒暄几番欢喜,中午便在坤宁宫摆宴一家人热融融地吃午饭,真意见大家不再提自己和杰项去了那儿,暗暗呼了口气。又乖巧地应着长辈们的问话,热情而伶俐与往常很不一样。 可是熟悉真意的人都清楚,这孩子一定又做了什么不该干的事了。连臻杰也忍不住笑着问了一句:“真意今日可是因慈悫母妃回来了,才做出乖巧的模样?” 悠儿笑道:“皇上平日里总嗔怪皇妹顽皮,如今人家乖了,您偏说她是做的样子。”众人亦于此和真意一阵玩笑。 舒尔静坐于一旁,看着真意被长辈众星捧月地爱护着,心中释然。他亦明白这就是身份地位不同所带来的差别。 当年的傅茜宇与太妃同辈,是在座大多数人的长辈,故而同在这个年龄,众人眼里看到的傅茜宇所具有的气质性格便是与如今已十五岁的真意完全不同。自己认识傅茜宇时她已为人母也更长几岁,即便现在的真意如何像她的母亲,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个孩子而已。更因为太多不可抗拒的理由,这个孩子又值得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去爱护。 但舒尔不可否认,但凡与茜宇有渊源者,看到真意的时候,绝不可能不去想她的母亲,那个恬淡善良,几乎完美的女人。 花好月难圆(一) 时至下午,仍有曾与慈悫太妃、国和公主交往亲厚的皇亲陆续进宫请安,坤宁宫内好不热闹,慈悫深感如此给皇后添下不少麻烦,且深宫于她而言悲伤的回忆更大于美好,故而傍晚时分便辞别了皇后,和女儿女婿一同随着已有白霜染鬓的央德皇姑出了宫去住,唯独留下了外孙女希爰在宫内玩耍。 于是忙忙碌碌直到日落西山,宫里方安静下来。只因今日仅在中午匆匆摆了宴席,且中秋将至,此刻掌灯时分皇贵妃与仁贵妃仍逗留在坤宁宫内,正与皇后一同商议中秋家宴如何举办,请多少人,花多少银子。 因前年朝廷曾有战事,这两年后宫用度大大地缩水,直到今夏皇后才松了松手。其间自然少不了沈氏与钱氏相助,故朝野上下皆知乾熙帝皇后、皇贵妃与贵妃感情深厚,实为帝王贤内助,当年睿皇后得万民称颂,而今皇贵妃、贵妃亦是举国妇人贤德之表率。乾熙帝每每听到赞美之词,无不安慰感叹。 臻昕在宫内待了一天,方侍奉皇兄归涵心殿休息,这边临出宫前将胞妹寻至跟前,严肃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日去了哪里胡闹,自己仔细着,昨夜怎么答应我的?杰项是皇子,你怎么好带着他闯祸?” 真意摆着哥哥的手娇滴滴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如今没人再提这件事情哥哥也别提了好不好?意儿若挨几句骂也罢了,没得牵连老五。” 轻拧了妹妹的面颊,臻昕无奈道:“你什么都知道,偏都是马后炮,闯祸的时候头脑发热什么也不顾。记着自己的话。” 真意一边送哥哥走了几步,一边很无意地问:“四姐夫就是哥哥的启蒙老师?他看起来很年轻和四姐姐差不了多少。他真的是文武双全么?我觉得倒是儒雅有余。” 臻昕答:“四姐夫进宫为我和杰宸授课时也不过比你如今大一点,自然不老。当年四姐姐比你还小一点的时候就代表皇室接见外邦使臣了,偏你还是小孩子样不懂事。”走了几步臻昕便赶妹妹,“早些回去,好好陪皇嫂说话。” 正说着见臻云带着内侍过来,对臻昕道:“你四嫂今日留在宫里过,我与你一同走!”臻昕应了,又叮嘱了妹妹几句方与臻云一同离开。 真意问不到更多的只好悻悻送走了哥哥回去,本想与悠儿请安后早些歇息,却被她拉着问话,且同在的还有别人。 屋子里,悠儿坐于上首,面前沈烟、钱韵芯坐一侧,另一侧是和郡王妃段芷璇正身端坐。岁月荏苒,即使后妃三人有何等沉鱼之色,如今在年轻的真意和段芷璇面前她们早已无青春靓丽可言,但更多女人成熟、母性之美非后者能比。 悠儿也不过是关心真意,所问的话与平时并无区别,真意今日做了一整天乖巧状,到此刻早不耐烦,且答且敷衍,不过一会儿功夫便脱身出来,可方走出门一步,便听皇嫂问四嫂:“好月那个丫头,他们兄弟几个如何说?” 就听段芷璇答:“不过是玩笑几句,说五叔叔府里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磨,宫里还有真意这个混世魔王不叫他省心。” 听闻那些叔侄兄弟叫自己混世魔王,真意气得撇了撇嘴,正想着去找杰项问时,又听悠儿道:“这些年那个丫头的确没叫我失望,虽然有些地方做得过了些,但到底给昕儿带去不少乐趣。如今要给昕儿娶王妃,我想着是不是让昕儿收了好月为侍妾,做侧妃是不大可能,她毕竟是个丫头。你们看是婚后再纳还是婚前先收了好?” 仁贵妃一直都轻灵爽快,只听她开口问:“娶亲之事,娘娘询问五皇叔结果如何?” “还是不肯,仍旧是些老话敷衍我。”睿皇后从来将事事掌控于手中,唯独对于这个五皇弟的婚事毫无办法。她也知道若要下旨赐婚,臻昕也不敢推辞,可是她不愿勉强臻昕真意这对兄妹做任何事情,不愿他们受一点点的伤害。甚至儿子的婚事她也几番把关多半以自己的意志或皇室考虑为重,但在臻昕这里,她丝毫没有想过强压。如此才拖了那么多年,可再拖的确没有道理了。 真意又听皇嫂叹道:“他若肯娶,还怕没有好的女孩子来配?偏他半分心思也没有。在这么下去,只怕不好听的话就要传出来了。” 沈烟道:“不如让五皇叔先收了那个丫头,好过身边一个人也没。况且这丫头在皇叔身边那么多年,总比随便再派一个给他好。先不要他娶亲,只是纳个侍妾,他未必不肯。” 段芷璇温和的声音又起:“昨日听几位叔叔和皇子们聊到好月丫头时,臣妾看了看五叔叔的神情,便是她闯了那么大的祸,也没见半分厌烦之色。那眉头里藏的仿佛是喜欢呢!” 真意在门外听到这话好不惊讶,想象着好月那丫头将来成了哥哥的侍妾,她实在觉得有趣,见也没什么别的话好听,便要去找杰项问他外头那些叔侄兄弟是不是都管自己叫混世魔王。 于是真意只听了前半段对话,之后四人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到,若是听到了,怕是再没有心思去找杰项混闹了。 花好月难圆(二) 原来说完是否要臻昕收好月为侍妾后,四人又将话题落到了皇室如今已到待嫁年龄的公主身上,而今真意和徐玲珑的女儿元歆以及钱韵芯的女儿元弘都在十四五岁,虽不急着嫁出去,但选一选开始准备也无不妥。也因大公主元戎嫁得匆匆忙忙,悠儿和沈烟都心存遗憾,故而轮到这几个孩子,不免多费些心思。 众人皆知皇后对国尧公主最在意,且国尧公主乃先帝与康贤皇后遗孤,当年宫中妃嫔无不受过傅皇后的恩惠,再如何偏疼自己的女儿,也个个心甘情愿将最好的留给真意。眼下商议,俱认为要让真意先挑选才为妥。于是定了八月十五借皇室大摆宴席的机会,试着为这对兄妹挑选最佳的配偶。但暂不公布这个消息,只她们几个长辈私下留意。 决定后悠儿抚掌叹道:“好一个团圆的日子,可这两个孩子何时才能有完整的家?若能让他们都有好姻缘,才真真好。” 众人笑而不言,再聊些别的话,不多时散了。 这一边真意正在杰项的屋子外来来回回地踱步,时不时冲着里头问一句,“你好没好?” 一个内侍笑呵呵道:“五殿下每日晚上都要读书,公主又不是不知道。您且等一会儿,今日应酬了一天连书房也没去这才多花些功夫,明日若答不上太傅的问,怕皇上恼。” 真意没好气道:“你别哄我,进去催他要紧。” 那内侍躬身道:“奴才可不敢,爷最恼人烦他念书。” 真意瞪了他一眼,心里嘀咕道:“我当然知道,不然早冲进去揪他出来了。” 不想等了没多会儿,沈烟已从坤宁宫回来,见真意转眼在承乾宫不免惊讶。 “意儿怎么来这里了?你不是歇着去了么?”沈烟喜茜宇,自然疼真意,一边说着带她往自己屋里去,“来找项儿么?” 真意笑道:“今日花了他的银子,来还他的。”语毕就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尴尬地朝沈烟笑了笑。 沈烟摇头温和地笑:“若晴皇姑都告诉我了,只是她也不晓得你们去了哪儿。出去玩不打紧,叫皇后娘娘知道一声,带着人体体面面地出去就是,外头也有你的哥哥侄子好照应。” 真意晓得这宫里没人比沈烟更恬静,好些人都说皇贵妃的性子很像自己的生母,于是又因喜欢杰项,真意对沈烟还算亲近,此刻听她这么说,反不好意思,垂首问:“娘娘,是不是皇嫂她们都知道了?” 沈烟颔首肯定,却道:“没关系,你们回来了就好。意儿此刻有要紧的事情和项儿讲么?我派人去叫他。” “不打紧,我自己去找他。他正用功呢!”然真意话音才落,便见得知母亲回来的杰项过来给沈烟请安。 沈烟随意嘱咐了几句,就打发姑侄两个自己去说话,对于孩子们的事情她向来不太插手,不然当初也不会任由女儿义无反顾地嫁给出征抗敌的威海将军。元戎不仅随军出征远赴边疆,如今更是随丈夫镇守边关,母女已近两年未见面。虽然皇室此举大振军心,可为娘心中何以舍得,每每想念女儿,沈烟也只暗自无奈,谁让她的女儿名元戎呢! 离开沈烟,真意带着杰项到了承乾宫的院子里,气呼呼问他:“我听四嫂说你们背地里叫我混世魔王?是也不是?” 杰项一边举头看清朗的月色,一边笑道:“昨天是听大皇兄说了,却是头一回。” “你笑什么?” 杰项收回目光很认真地看着真意,“因为很贴切啊!” 真意一掌招呼在杰项的肩头:“说什么呐……” 杰项竟接不住这一拍,捂着肩道:“别拍这里,本来好了,被你折腾了一天又不行。” “你受伤了?怎么伤的?”真意大惊,上去就要扒开他的衣服看伤。 杰项惊得后退了几步,虽是姑侄到底男女授受不亲,“没什么,昨天在围场擦伤了点。” “怎么没听你提起?”真意拽着杰项就往屋子里去,“别死撑,叫太医瞧瞧,忍着就只和自己过不去,别人知道了还笑你不成?” 杰项推辞不得,宫里人都知道,国尧公主最怕疼最怕死,但杰项知道,其实真意是珍视生命。 于是惊动了沈烟,即刻传了太医来看,臻杰和悠儿也派人来问了问,杰项嫌麻烦,时不时对真意瞪眼睛。 坤宁宫来的人走时要带真意一同回,真意却道:“今日淳谧郡主也在坤宁宫休息,我就不回去了,在皇贵妃这儿睡。” 沈烟也出言表示同意,来人只得回去复命。待众人散去,她才拽着杰项的另一只胳膊问:“老实交代,怎么伤的?刚才你答皇贵妃的神情,傻子都看出来你骗人了。” 杰项无奈笑道:“也没什么大原因,就是昨日救五皇叔府上那个丫头时被将倒下的黑熊撩了一下,当时没觉得什么,昨晚才发现有了伤。本来她闯围场就闹了笑话,不想因为我再给她加什么罪过,所以没说。” 真意笑道:“为了好月啊!也是也是……那丫头昨日已经受罪了,没得再多事情。”顿了顿道,“不过……也不会有什么事情,皇嫂她们还挺中意她的。” “中意?”杰项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 真意神秘兮兮地说:“别告诉别人啊,我听你的母妃和皇嫂她们商量,要我哥收好月做侍妾呢!” 杰项愣了愣,神色莫名地黯然下去,不过旋即苦笑了一声,似乎是在笑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奇怪的念头。 真意推开窗户叫秋风拂在脸上,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脑海里突然想起白日里在京城街市遇到四姐姐一行的情景,转身问杰项,“听过你四姑姑和驸马的故事么?” 花好月难圆(三) 杰项似乎没有听到,仅一手捂着肩发怔,真意跳到他身边虎着脸问:“听见我说什么了没有?” “什么?”杰项回神,感概冲真意笑,“真没听见。” 真意莫名地双颊一红,也不再将方才的话说下去,只悻悻道:“没什么,你歇着吧!”转身要走,却听杰项在身后问,“那个好月一直都侍奉五皇叔么?” 真意奇怪道:“宫里好些人都知道,你没听说过……”随即恍然大悟,嘲弄道,“五殿下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大鸿儒,这些白丁琐事,自然就和你没关系了。”说着又坐到杰项身边,“我依稀记得好像那年哥哥在宫外病了一场,后来没多久皇嫂就特意赐了个小丫头给他,当时说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因为被皇后派去王府当差算得上体面光荣的事情,所以那些小宫女儿一个个都羡慕得不行。后来我也常常去我哥那里,就和那丫头熟了。” 杰项的笑很奇怪,自言自语:“原来这样!” 真意掰着他的身体问:“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哦……只是觉得一个丫头那么大的胆子,一定不是什么寻常的粗使丫头。”杰项慌忙解释道,“原是母后赐的,难怪父皇也不多计较。” 真意觉得有道理,一笑而过不再追问,又扯了好些别的话来说,直到更深露重沈烟催了几回,方别了杰项随她去休息。然而因心中多了些奇怪的感觉,真意竟一夜难免,而实则同样未眠的,还有好多人。 翌日天还未亮,臻昕已翻身起床,他昨夜回来后加紧看皇帝送来的折子抄本直到四更天才合着衣服睡下。此刻总觉有些奇怪,才想起来是好月那个丫头不在眼前晃了,若是平时自己才稍有些动静,那个丫头就会端着水盆进来,笑得极清脆地问自己好。 “王爷起了。”臻昕正打算自己取朝服穿,果然有人进来,却是宝清带着几个小丫头,于是由他们服侍妥帖匆匆用了些点心就要上朝去,临出门的时候问了一句,“好月的伤怎样了?” “怎么也要躺些日子,虽是个丫头,也皮肉嫩着呢!这次吃了大苦头,要她躺着反省反省也好。”宝清笑盈盈答。 臻昕没再问,方要走却见缘亦从一边出来,身后的侍女手上捧着食盒,“王爷把这些带进宫差个奴才送去公主那儿吧,昨日要我做的,回头人却急着去见皇后娘娘,没来得及等。我怕她想吃。” 臻昕要随侍接下,缘亦有些过分的小心和细心十几年来他早就习惯,只说:“慈悫贵太妃和四皇姐住在央德公主府,我要冯喜安排好了,今日送你过去给太妃请安。” 缘亦欣然答应,叮咛了几句便将臻昕送出了王府。臻昕素来喜欢自己骑马,他的官轿仪仗若非皇室祭祀等重大活动,平日里几乎不用。挥别了缘亦,臻昕调转马头带着几个随侍往杰宸的府邸去与他同路而行。 此刻天还未亮,京城百姓大多没开始作业活动,可本该无人的永安街上突然迎面过来一架马车,四周寂静,于是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的声响便异常凸显。 臻昕稍稍勒了缰绳放缓了马匹前行,于此同时马车也慢了下来,车夫是个粗壮的汉子,穿着干净齐整的土灰色粗麻衣服。他很善意地朝臻昕点头示意,不知是外乡人没见过世面只当一身华服跨着马的臻昕是个有钱的公子哥,还是天色太暗没看清楚他朝服上的图纹,他点头示意后仍旧驾着马车没有要停的意思。 臻昕虽未带仪仗出行,但一身金蟒朝服已显示了其高贵的身份,按规矩马车当靠边停下,让臻昕先过。可此时马车只是慢慢地从臻昕身边驶过,继而马不停蹄地朝前奔去。 勒着缰绳,臻昕不自觉地回首看了看奔腾而去的马车,刚才双方迎面而过的时候,他心里一种冬眠了很久的感觉有复苏的迹象,只是那一瞬晃得太快,他没来得及去细细体会便消失了。 “爷,怎么了?”身后同样骑着马的随侍见主子停滞不前,遂问道,“那马车有问题么?要不要奴才追上去盘查一下?” 臻昕回神,扬鞭道:“不必了!”话音落,鞭落,枣红马撒蹄飞奔。 过了永安街,马车渐行渐缓,车夫乐呵呵道:“夫人,咱没骗你吧!这个就是昕亲王,只要来永安街晃晃总能看到。若当街碰上您不把他当王爷,他也不会生气。京城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王爷好,前年他和宸王爷杀敌归来,老百姓都涌到城门口去迎接哩!” 车厢里却是一片静默,车夫得意了半天见车内人不作答,咕哝了一声才挥了马鞭复向前行。 不久臻昕与杰宸会合,二人就昨日看的折子一路商议直至朝堂,想着今日又将和朝臣做一番争论,二人好不兴奋。但叫他们奇怪的是,在家休养许久的傅亲王今日突然来了朝房准备上朝,臻昕是傅嘉的外孙自要上前问候。但傅嘉却只笑着看这叔侄二人,没有说什么话,眼眸里是一副老怀安慰之态。 日头渐渐高升,秋日的阳光比任何一季都金光灿灿,故而万物才跟着换了金装。此时皇城内早忙忙碌碌地开始了一天的生活,坤宁宫里淳谧郡主对皇宫的新鲜劲还没过去,一大早就缠着她的皇后舅妈要把皇表姐们叫来和自己玩。 因杰项早早去了书房,真意便与皇贵妃一同回坤宁宫,才到门口就看到希爰翘首立在门槛里朝外看着,见了真意与沈烟一时记不得两人是谁,便躲到了嬷嬷的身后偷偷探头问好。 真意逗她道:“真不懂规矩,见了长辈也不请安。” 希爰慌了神,怯生生地看着真意这个也不见比自己大多少的人,昨天一下子见了好多人,除了几个陪自己玩的皇表姐,希爰已记不真切谁是谁了。 沈烟嘱真意不要欺负希爰,便撇下孩子们自己往悠儿处去,远远还听到真意假装严肃地问希爰:“你从哪儿来,在宫里做什么?”于是见了悠儿便笑道:“意儿如今又找到希爰来欺负,元歆她们从小被欺负是怕了姑姑的。凭已九岁的希爰,照样被她给唬住了。” 悠儿闻言扶着宫女倚门而立,远远看去真意在外头已把前来请安的元歆姐妹几个给截下了,她好气又好笑道:“我正愁谁能让这丫头入眼,谁又能配得上她。你说……这孩子的性子怎么一点也不像母后?” 沈烟前来搀扶,温和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真意自然受双亲庇佑,娘娘也不必太担心。您脚上的伤没好全,不要立得太久。” 两人才回身欲归座,便见坤宁宫的总管全喜匆匆而来,进门就报了个惊人的消息。 “傅王爷上折子请皇上立东宫。”全喜道,“皇上的意思是让大臣先择优推荐,三日后再议,这会儿议别的事情了。” 悠儿的确惊讶,她虽意识到臻杰最近有立东宫之意,可是没想到一切会来得那么快,起码这一次她还没有和臻杰做过太多的交流。 “三日后……是中秋节。”沈烟淡淡道,“那真是个好日子。” 花好月难圆(四) 悠儿扶着沈烟稍稍活动了脚踝,她必须保持一个最佳的状态,皇帝的这个突然决定会给前朝后宫带来怎样的变幻谁也无法预料,而自己唯一想做的,就是不要孩子们受伤害,不要丈夫劳心伤神,更不想看到父子之间有一点点的嫌隙。 “该来的总会来,愿一切太平。”悠儿轻声道一句,再回头去看立在院子里对着几个侄女尊大吆喝的的真意,明媚的阳光洒在她笑得轻松灿烂的脸上,是如此动人,一并连院中怒放的菊花百合亦黯然失色,她喃喃道,“千万不要伤害了孩子们。” 沈烟笑得很平和,扶着悠儿归座,轻声道:“您要相信皇上啊,何况他们兄弟之间那么亲厚,我们也要相信孩子。” 悠儿深深呼了口气,颔首笑道:“的确是我太多虑了。” 今日的朝会冗长而繁忙,事情一件挨着一件,又因立东宫一事,大臣们都有些心神不宁。乾熙帝看在眼里,却不做声,只是耐着性子与臣工们将朝务一一处理后方宣布散朝。反是其间见几个儿子和皇弟神色泰然仿若无事,叫他心中安慰。 出得皇城,臻昕向外祖父傅嘉和几位舅父表兄道好告别,傅嘉虽近古稀之年,然耳聪目明精神矍铄,上轿前他扶着臻昕的肩膀道:“太子一位关乎国之将来,而立太子的过程定不会一马平川,我希望王爷能多加谨慎,切莫随意让自己卷入政团风波。” 臻昕浅笑应允,表示自己明白该做些什么。却见大内内侍匆匆而出,说皇后召见各位皇子,另也请和郡王、昕亲王和睦郡王一同进宫。 臻昕听罢转身,便见杰宸兄弟三个被一群大臣拥在一边,而杰欢与臻璃亦被堵在一边,臻璃只是和杰欢走得较近才没能脱身,大臣的急不可待和势利之态叫人乍舌。但见臻云悠闲地过来冲着弟弟摇头道:“乱了,乱了,这下要天下大乱了。” 傅忆祖笑道:“郡王的玩笑话此刻不太合适!。” 臻云摩拳笑道:“那些大臣对我本不以为然,乐得我逍遥自在。” 臻昕上前喊了杰宸和杰欢一起走,回头对臻云道:“先进宫吧!”遂辞别了外祖父、舅父叔侄兄弟几个一同复进宫去。 傅嘉上轿前对儿子道:“派人注意宫里的消息,但我傅王府该做的到此结束,在太子选立之前,王府概不待客。你们早些回来,家中人在等。” 傅忆祖先愣了愣,旋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扶了父亲上轿后就着手去安排打探消息之人。 这一边真意正立在书房外等,不多会儿杰项、杰泓兄弟俩出了来,真意笑嘻嘻道:“跟我走吧,皇兄要考你们功课,答不上来就要罚!” 杰泓笑道:“姑姑今日这玩笑开得不好,我们都知道是母后召见了。” 真意“哼”了声道:“皇嫂不见你们了。信不信?此刻我就是来带你们去涵心殿的。”说完转身就走,兄弟两个忙不迭跟上来,杰项正经问道:“究竟去哪儿?” 真意仍不答:“跟我走就是了,问那么多!”却远远见到杰宸兄弟四哥和自己的三个哥哥正匆匆而来,不禁叹道,“不好玩儿。”便推着杰泓杰项兄弟俩道,“去吧去吧!和他们一同去,皇嫂在坤宁宫等你们。这会儿我自己要去涵心殿,皇嫂要我接了你们再过去给皇兄带句话。”于是怕哥哥到了跟前麻烦,一转身就带着宫女往涵心殿方向去。 到涵心殿时,新晋得宠的尚婕妤方带着宫女出来,见了真意便含笑问好,真意不喜欢和皇兄的妃嫔打交道,且这个尚婕妤生得妖艳明媚,这些日子得宠之势要得皇兄都不去坤宁宫了,于是更不喜欢她,一并连打招呼都省了,直接绕开她就往涵心殿里去。 真意进暖阁时,齐泰说皇上正在换衣服,这倒让她奇怪缘何刚才那个尚婕妤反出去了没在跟前伺候。不多久获召,方进了屋子。 “你皇嫂那儿把你哥哥和侄子们都叫去了?”臻杰换了便服手捧着一只精致小巧的紫砂壶,正立在楠木书架前随意挑选着书册。 真意毕恭毕敬答:“哥哥们和杰宸他们都过去了,臣妹在来涵心殿的路上瞧见了。” 臻杰嗯了一声,转身问:“你皇嫂要你与朕说什么?” 花好月难圆(五) 真意答:“皇嫂说有事情想向您禀告,可是她脚上不方便……”知道是自己惹得祸,她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所以想问问皇兄您什么时候有空过去。” 臻杰想了想,把齐泰叫到跟前说了几句话,转而对真意道:“叫齐泰去告诉你皇嫂了,意儿过来,皇兄有件事要你办。”说着伸手招呼幼妹。 真意摆手道:“您可别问我谁当太子合适,要我看他们都好!” 臻杰气结,将真意拉到一边坐下,嗔道:“尽胡闹!”见真意不好意思地笑了,方道:“三日后中秋,皇室要摆家宴,所以想要你出宫代表皇兄接一个人回来。” “接人?”真意把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试探着问,“是接端靖母妃么?” 臻杰颔首表示肯定。 真意不解,问:“那为何不叫六哥去接?那是他的娘亲啊!” 臻杰笑道:“你不是知道这些日子要发生什么了么?” “什么……?”真意恍然道,“皇兄是说选太子么?可是……这和六哥有什么关系,自然是在杰宸他们兄弟当中选了。”突然发现自己说的话逾矩了,真意唬得噤声不敢再语。 臻杰拍了拍她的额头嗔道:“哪里来那么多问题?平时与你说话半句都懒得回答?朕只问你,去是不去?” 端靖皇贵太妃住在京郊皇陵附近,那里真意只在十岁那年去过一次,虽然只见过端靖母妃一次,可那个美丽的女子在真意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印象,且那儿风景也美,是个赏秋景的好地方。这么悠闲的差事,总比闷在宫里好,真意连连点头笑道:“还是皇兄最疼意儿,意儿一定为您把端靖母妃接回来。” 臻杰摇头而笑,嘱咐了几句便要她先回去准备准备等齐泰安排诸事后不日就出城,真意依命,可都走到门口了,冷不丁又转身问:“皇兄,为什么偏是我?” 臻杰反愣了愣,继而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再问,朕就让别人去了。” “不问了!不问了!”真意怕皇兄真的换人,转身就走,可想了一路还是想不明白,于是谋划着如果能求悠儿向皇帝准许杰项跟自己一起去就好了,反正这选太子,怎么也选不到他的头上吧! 到坤宁宫时,却见四哥、六哥和杰宸兄弟几个都在外头,唯独不见哥哥,见大家神色都挺严肃,故只拉着杰项到一边问:“怎么了?我哥呢?” 杰项轻声道:“五皇叔在里头和母后说话。” “皇嫂没有一同见你们?”真意暗暗呼了口气,这选太子果然是件麻烦事,连一向做事情利落干脆的皇嫂都婆婆妈妈起来,又问,“就我哥进去了?” 杰项摇头道:“最早是四皇叔,说了一会儿出来后五皇叔才进去的。” 真意朝他那个世外闲人的四皇兄看了看,见他脸上也不轻松,便不敢开玩笑,压低了声音道:“皇兄给我派了个好差事,你乐不乐意随我一起去?” 然未等杰项回答,臻昕已出了来换臻璃进去,他见真意在跟前,不免过来道:“不要胡闹,到别处去玩!” 真意被兄长莫名地一句管束惹得心中大大愉快,没好气地嘟囔道:“偏我是玩儿的……动不动就板着脸训人!” 臻昕知自己因心情的异样而出口严肃了些,正想哄一句却听妹妹别着头哼道:“就让好月做你的侍妾!天天烦得你一个头两个大,看你还动不动就管我!” 知道妹妹虽然刁蛮一些胡闹一些,但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她无端地提到让好月做什么侍妾,如此,一定是她听到长辈们说过什么了。臻昕心中莫名地一沉,但内敛如他,知道眼下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只压低了声音道:“别缠着杰项,一会儿皇嫂要找他说话,听哥的,去别处!” “知道了!”真意此刻也不敢闹脾气,朝杰项眨了眨眼睛,带着宫女就走。可是偌大的皇宫并没有哪儿是她真正喜欢待的地方,忽记起十岁那年与端靖皇贵太妃的约定,拉着宫女道,“走,咱们去福园。” 于此同时,睿皇后召见皇子和几位皇叔的消息在大臣之间很快流传,满朝文武都知道睿皇后之于乾熙帝的重要性,这个女人从来不干预朝政,可却是乾熙帝最坚强的后盾和智囊。 此次皇帝表明以贤能才干为立东宫之根本,也就是否决了长子嫡子的优越,那么德才皆不输长兄的二皇子和年纪轻轻却才学渊博的五皇子还有生母家中位高权重的六皇子,甚至还未满三岁的七皇子,都有可能越过皇后膝下三个皇子成为储君。 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睿皇后就做出如此大的动作,大臣们的猜测和好奇愈演愈烈,但所有人闭口不谈却都在心里过了一边的原因,就心照不宣了。 ************ 皇宫里就女人的事搞,所以臻昕和真意的故事要走出去说。 敬请期待下个章节。 PS下:璋瑢会出现,因为她的出现是正常的。但她只是宋兵甲,毕竟这是臻昕和真意的主场。 下午更新 大家上午就别来了哈! 下午15点左右记得来! 另外,问大家个问题,我要自己做个黄豆颈枕,这个黄豆到底是晒干的好,还是炒熟的好?我是想,炒熟了就不会发芽了。 敢问车中何人在(一) 时近正午,日头越加浓烈,仰望一碧万顷的晴空,竟亮得叫人睁不开眼睛。劳作之后额头上会沁出汗水,然清风一过就能带出凉意,秋天毕竟是秋天。 穿着褐色袍子的嬷嬷带着宫女内侍匆匆进了园子,举目四处张望着,终于在一片金桂树林里瞧见了公主的身影,即刻提着裙子匆匆到小主子身边,气喘吁吁道:“小主子,皇后娘娘满世界找您用午膳,奴才可找着你了。” 真意拍了拍手拿丝帕擦汗,一边问:“他们的话都讲完了?” “什么话?”老嬷嬷愣了愣,旋即答,“您是说各位爷吗?讲完了,早讲完了,王爷们都出宫去了。” “我哥也走了?”真意问着,又对忙着拢花的宫女西林道,“小心些别和了泥进去。” 嬷嬷点了点头,可仔细一看公主的罩衣竟没穿在身上,那叫西林的姑娘正拿公主的衣裳包着桂花,唬得她骂那丫头,“小蹄子,也该脱了你的衣裳来,叫主子冻着怎么好?” 西林一唬,捧着包了一半的桂花无措地看着真意和嬷嬷,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包。 “别怪她别怪她,我这不就走了么?”真意懒得和这些爱咋呼的老嬷嬷磨,一边对西林道:“仔细包好了送去承乾宫叫老五的侍从先收着,夜里我和五殿下就要用的。”一边扶着那嬷嬷往外走,“我们回去,让西林弄好了。皇嫂不是等着我用午膳么?” 嬷嬷也不再啰嗦,麻利地带着真意走,却忍不住问:“公主要这些桂花做什么?您想吃点心么?那何不叫奴才们去做,岂不便宜!” 真意哼哼笑着没有答话,待出福园的那刻,她停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鼻息里是馥郁的花香,好像因这些花香而充实了这个人烟罕见的园子。皇嫂曾告诉她,这个园子是父皇和母后定情的地方,后来父皇将福园赐给了母后,从此就很少有人来这里玩,直到现在皇嫂也不准妃嫔随意进入。 可是,这么美的园子,为什么非要只属于一个人呢?不知第几回这样叹息,但真意心里的疑惑一直都没得到解答。 “小主子,看什么呢?”嬷嬷催了一句。 真意恍回了神,笑着敷衍过去,继而随着嬷嬷往皇嫂那儿去。不料哥哥们是走了,但皇兄已到坤宁宫,希爰在,杰项杰泓和他们的母亲也都在。一进门便听臻杰嗔道:“一家子人等着你吃饭,去哪里怎么也不说一声。” 真意见长兄语气还算缓和,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后道:“去了福园,本以为片刻就能回来,见皇兄和皇嫂都忙着,就没敢报。” 悠儿满脸笑意,从她的脸上已看不到对于立太子之事的烦忧,正朝真意招手:“快洗了手过来坐下吃饭!” 真意被侍女带到边上洗手,细细看今日又是一屋子人吃饭,才叹想提带杰项同行的事要泡汤,忽想起曾听嬷嬷说过仁贵妃与端靖皇贵太妃情谊深厚,于是计上心头,利落地洗了手过来皇嫂身边坐下。 才吃了几口菜,果见皇嫂轻抚自己的额发问:“怎么想起来去福园了?还玩儿了那么久?” 真意看了一眼皇兄,笑道:“皇嫂问皇兄就知道了。” 悠儿不解,笑道:“难道是皇上让妹妹去的?” 臻杰嗔真意慧黠,笑道:“是不是又闯什么祸,这回竟拿朕做挡箭牌?” “哪有……”真意乖巧地笑道,“皇兄不记得了?您上午说要意儿去京郊接端靖母妃回来。” 敢问车中何人在(二) 如真意预料的,她话音才落,就听钱韵芯欣然道:“皇上,是皇贵太妃要回宫住了?” 臻杰道:“只是请太妃回宫过节,虽然她每年都推辞,但今年慈悫贵太妃也在京城,朕想着若派孩子去接一接,她也许会来。”却问真意,“这与你去福园有何干系?又混闹。” 真意笑道:“只因十岁那年跟着六哥去给母妃请安,母妃搂着我说,她离开皇宫那年福园里种下了金桂,若意儿再去看她的时候,就带上桂花酿。所以才和西林在福园里摘桂花,虽然仓促,但宫里先弄起来,等母妃回来过了节,离开的时候也许就能带上。” 悠儿怜惜道:“难为你还记着,下回多带些人,摘那么多的花不比你平日里玩玩闹闹的,也是力气活,不要累了自己。” 臻杰道:“已安排你后日出发在太妃那里住一晚,中秋那日和太妃一同回宫。” “是!”真意应下,抬眼见仁贵妃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果然写着期盼,遂带着恳求的口吻对臻杰笑道:“皇兄,意儿一个人出宫总是有些害怕。” “怕什么?朕会派禁卫军一路保护你,何况又不是去远的地方,且你又不是没去过。”臻杰还未领会幼妹的意思。 “禁卫军到底和我不能近身的。”真意在底下扯了扯皇嫂的袖子,面上还是看着皇兄,笑道:“当年母妃说宫里的男孩子她就差杰项杰泓没见过,如今虽然又多了杰琛,但他还太小不好带,不如让杰项和杰泓和我一起去。也让母妃见见。” 臻杰驳回:“太妃进宫后不就能见到了?数你主意多。” “皇上,臣妾觉得意儿说的挺对的,皇上不是担心太妃不肯回宫么?只怕意儿一个人的面子还不够,您若再派两个皇子,太妃定不会拒绝。”钱韵芯的性子似乎和十几年前没有太大的变化,便是真意都能引她说出自己想要的话。 真意自然不知道端靖母妃曾经对钱韵芯说过这些话,不过是这些年接触下来,对于仁贵妃的为人自己有了了解而已。她又偷偷拉了拉皇嫂的袖子,一脸期盼地朝她看了一眼。 悠儿点了点真意的额头,转而对皇上道:“这孩子说了一车子的话,其实就是想带着两个小侄子出去透透气,不如皇上就准了,终是要过节的,也让孩子们放松放松。再者仁贵妃的话极有道理,太妃再如何也不会同时拂了两个皇子一位公主的面子。算上慈悫贵太妃,今年中秋节宫里终有长辈了。” 臻杰笑道:“便是恼她这份狡猾,分明就是要和杰项杰泓一同出去,偏绕那么大的圈子。还以为自己说的滴水不漏!” 一桌子人都笑了,真意也不管好不好意思,径直问:“那皇兄是准了?” 臻杰道:“本想让你六哥陪你去的,你一个女孩子出门总是不好,既然此刻你想带杰项杰泓出去,朕准了便是。”语毕便对两个儿子严肃道:“出了宫要记着自己皇子的身份,可也不要妄自尊大闹笑话叫朕丢脸。” 钱韵芯已喜得替两个孩子答道:“哪里敢,他们便是想耍威风,一想父皇那严肃的样儿,就要缩回去了。” 说得一屋子人又笑,臻杰嗔钱韵芯没有长辈的尊重,看得出来今日乾熙帝心情甚好,自然惹得旁人都跟着乐。可是真意脸上虽笑着,心里却充满了疑惑。是她记错了还是皇兄糊涂了?那会儿自己问缘何不要六哥去接太妃,皇兄说六哥还有别的事情,可此刻他又提本来想叫六哥和自己同行的话。这里头……到底哪儿不对? 皇城外,昕王府里也正用着午餐,只是桌上仅缘亦和臻昕二人,偌大的厅堂显得有些冷清,自从宸亲王他们都有了皇孙,缘亦就幻想着有一天昕王府也能有小孩子来来回回地奔跑玩闹,偏皇后也拿这位爷没辙,自己更不敢强求,偶尔啰嗦几句已是尽力了。 敢问车中何人在(三) “皇上真的要选太子了?”缘亦在央德公主府和慈悫太妃叙旧时得到这个消息,此刻一边给臻昕夹菜,一边问道,“怎么好些年不提,突然就选了。” 臻昕知道缘亦的生活其实很单调,自己又忙碌,故而每次她问自己什么能答的尽量都会回答,但这件事情此刻他也不甚清楚,自是答不上,只道:“尚只是提了提,且不好议论。”又道,“皇嫂说八月十五那日宫里摆宴,要你也去,届时和太妃坐在一起就好。” 缘亦受宠若惊,她本是一届宫女,因茜宇而脱了奴籍且被皇帝册封为怀素夫人,虽然臻昕还是直呼自己的名字,可两人的敢情未必比母子差一些,此刻听说能与皇亲国戚一同参加宴会,自然更欢喜了。连忙招呼宝清要为臻昕缝新的礼服。 这边缘亦离去了,臻昕才问一旁的侍女:“好月今日吃饭了吗?伤好些了没?” 那丫头答:“听说早晨有些发热,冯总管给请大夫开了方子。” 臻昕摇头笑道:“她也够娇弱的。”其实他已察觉到,今日府里冷清,好月没在跟前也是一个原因。举箸时,真意上午说的那些话突然冒了出来,剑眉一皱,烦恼上心。遂撂下筷子道:“到院子里走走。夫人若回来,叫她不必找我,我片刻后会去宸王府,四驸马和其他几位王爷都会过去。” 可是大步出了厅堂,臻昕却没有去什么院子,而是不自觉地到了下人的厢房,到了锦秋和好月的屋子。 正遇上锦秋端着盘子过来,盘子里放了一口青瓷碗。 “里头是什么?”臻昕问。 “是银耳汤,夫人赏给好月要她吃的。” 臻昕停了停,伸手要拿盘子:“我送进去吧,你去忙!” “不行不行,宝清姐姐知道了要骂的。”锦秋端着托盘往后退了一步,感概地笑道,“而且好月姐姐此刻衣衫不整,爷……王爷您此刻也不便进去。” 臻昕才意识到这点,干咳了一声道:“那你进去替她盖严实了,我一会儿有话和她讲。” 锦秋伶俐地应下了,推门而入后不多久,就听到里头一阵慌慌张张的声音。 臻昕记得从围场回来后,自己再没见过好月,不知道这丫头挨了打是副什么模样。正摇头叹了一声,妹妹那句话有冒了出来。 侍妾!侍妾是什么?只是可以和主子正大光明同房,但仍旧是奴才的女人。不是妻子也不是妾室,甚至可以随便送人随便买卖,好月她,真的要成为自己的侍妾么? 心中一烦,臻昕竟不愿再见到好月,趁锦秋还没来开门,他又大步离开了。身影才闪过长廊,房门就被打开,只听锦秋喊了声:“爷,您请进来。”继而却听她疑惑地与屋子里的好月说,“姐姐,王爷走了。”但好月似乎并没有说话。 日落月升,夜晚很快到来。皇城的夜是寂静的,听不到秋虫吟唱,一切都规规矩矩不能有一丝纰漏。真意又不知找了什么借口来了承乾宫过夜,实则是要和杰项一起拾掇那些采下的桂花。 一大包桂花铺在杰项的屋子里,甜甜的,香醉了人。真意仔仔细细地将干净的花朵挑选出来放到干净的竹筛子里盛着,她少有这般安静的时候。连沈烟进来瞧见两个孩子静静地盘腿坐在地上,也舍不得打扰,只悄悄地派了宫女拿了皮褥子给他们垫着。 大半的花被挑出,真意累得就要抱着垫子在褥子上躺下,杰项笑道:“回你的屋子去睡吧!姑姑就是姑姑,自己的屋子不熏,弄得我屋子香得腻人跟个女孩儿房似的。” 真意没好气地拍了杰项一掌道:“你还没谢我带你出去呢!” “可你也带了杰泓,并非独我一个。”杰项说着,手里却没停下来,“你这些桂花匀一些出来,母妃不喜欢吃甜食,但喜欢桂花做的糕点汤羹,大皇姐喜欢甜食,也最喜欢桂花做的甜食。” 真意见杰项静静的,便也不再开玩笑,低声道:“你知道的,如果不拉上杰泓,你未必能跟我出去。要仁贵妃开口,总比让你的母妃开口容易。我也是没别的办法。” 杰项抬头看着真意,却沉默了许久没有开口,末了才道:“我明白。” 真意伸手拉着杰项说:“你别乱想,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杰项摇头笑道:“没想什么,小姑姑自己多虑了吧!”说着捻了一朵金桂戴在真意的发髻上。 真意抬手扶了扶,问杰项:“好看么?” 杰项点头,笑道:“宫里人都说姑姑和皇祖母长得一模一样,皇祖母是朝野皆知的美人,你怎么会不好看?” 真意抱膝而作,将下巴抵在膝头,低声道:“给你说件奇怪的事情。” ************** 晚上大家要是有空,可以再来逛逛,可能还会有免费章节更新。 谢谢大家的意见,琐琐会尝试的。我真的是没办法了,脖子都没法儿往右边转了,跟我说话要么站左面和前面,不然站我右边我要带着身子转过去。挤地铁和车子的时候真的很要命! 敢问车中何人在(四) 杰项见小姑姑很认真,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说来听听?” 想了想,进一步坐到杰项身边,真意神秘道:“皇兄他好像是很刻意要我去接端靖皇贵太妃的。” “怎么说?” “嗯……我也讲不清楚,只是你父皇与我说的话和在你们面前说的话有些差别。”真意道,“如果是皇兄改变了主意也就罢,但如果不是,那么我肯定他与我说的话才是假的。” 杰项严肃道:“姑姑这是揣测圣意,大不敬。” 真意一本正经道:“我知道是不对,可我真的很好奇!” 杰项摇着头笑道:“可是姑姑你的去留,能有什么问题?” “说的就是这个!”真意嘀咕道,“我一个女孩子,对皇室而言最大的贡献无非是政治联姻了。不过依我看这样的事情是轮不到我头上来的。连这个都除外了,还能有什么事情?刻意支开我做什么?” 杰项也认真地想了想,实在是没什么事情能联系到小姑姑的身上,末了极低地说了句,“难不成是为了选太子的事情?” 真意心细听见了,瞧了瞧屋子里没别人,低首凑到杰项身边,“你想做太子么?” 杰项顿时局促,从未对真意红过脸的他突然严肃道:“姑姑玩笑过分了,这样的话能随便说么?” 真意一骇,随即也气道:“至于么,我不过就这么问问而已!”说着爬起来就要走,嘴里还气呼呼道,“真没劲!” “姑姑!”杰项跟在她身后起来,说道,“对不起……只是对于我而言,这样的话题太敏感了。而且又是不可能的事情。” 真意心里一疼,她知道的,虽然皇贵妃是杰项名义上的母亲,他的身份地位比二皇子杰欢、甚至仁贵妃的杰泓都高出很多。但他骨子流的只是个出身门楣极低的贵嫔的血。 且班氏死后虽追封惠妃,但当年她难产而终之日得病许久的贤妃也跟着去世,不禁叫人诡异。而那些在宫中有了年份的人还说,似乎是季贤妃和班惠妃死后皇室才真正兴盛起来,皇帝三年之内再添了四女一子,其中仁贵妃还继皇后产下双生子后为皇室又添龙凤胎实打实的吉祥如意,仿佛仅季氏和班氏是不详之人,她们一消失一切都好了。 这样的流言一度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后经仁贵妃铁血政策强压了下去这些年才再不敢有人胡言乱语,但存在过就是存在过,这些话还是在年幼却已懂事的杰项心里留下了阴影。 所以杰项内敛沉稳,所以杰项勤奋好学,所以杰项处处表现得优秀,但正如杰项看得到她姑姑在人后的柔弱悲伤,真意也知道杰项心里最柔软最敏感的地方。 “算了!是我不好!”真意愧疚道,“不过……咱们俩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这样才好嘛!我真要去歇着了,这些桂花先搁着,明儿我找元歆她们一起弄,那几个丫头不就爱掐个花么。完了后日我们赶个大早出城去!” 杰项释然地笑了,唤人来侍奉姑姑休息,自己再去取了书本温习课业,他不想做什么太子皇帝,但很希望将来能和如今大皇兄和五皇叔一样,做皇帝优秀的臣工。 于是第二天平和地过去,到了出城的那一天,真意天未亮就起床张罗起来,在皇嫂的殷勤叮嘱下带着杰项杰泓浩浩荡荡地出城去。 比起还是皇子的杰项兄弟,真意是有了封号的国尧公主,她的仪仗和大姐、四姐一样隆重,为了显示对端靖皇贵太妃的尊重,臻杰安排了真意带全副仪仗出门,再者对这丫头也是一种管束。于是真意再鬼精也脱不了身,只好乖乖地坐在她的凤辇之上。 官道冗长而静谧,除了国尧公主的仪仗外,长长的路上没有一个闲人,虽说端靖太妃所在是京郊,但必需横穿偌大的京城再过皇陵后才能到达,故而即便清晨出门,到了太妃那儿也要过午时了。 这样长的时间闷在车里,惹得真意时不时掀开窗帘召唤骑马的杰项过来与她讲话,真意正神采飞扬地说六哥告诉她太妃那儿哪里好玩时,仪仗突然停了下来,前面也乱哄哄的像是发生了争执。 好动的杰泓早就拍马赶上前看了究竟,继而回来对真意道:“姑姑,是有辆百姓的马车误闯了官道,与开路的禁卫军发生了争执。” 真意不以为然,“放他们走便是了,有什么好惊讶的。”说着对杰项道,“你也去看看,别伤了老百姓,多大点事情啊!” 可杰泓却为难而紧张道:“因起了争执,禁卫军要抓人,可是……车主竟出示了皇室金牌,是见令如见君的金牌御令。” 真意和杰项均大骇,这荒郊野林的,竟还能遇见这么大来头的皇室之人? 敢问车中何人在(五) “可看仔细了那金牌御令是真是假?”杰项翻身下马,一壁问一壁来扶真意下车。 杰泓也跟着下马,说道:“我只是远远瞧着那牌子伸出门帘晃了晃,前头那些禁卫军都跪下了,我的马没能靠近。” 真意满腹疑惑,又好奇又兴奋,拽着两个男孩子就往前走,“去看看,我瞧见过傅王爷的金牌御令,它们许是长得一样的。” 杰项却松开了姑姑的手,转身从自己的马上解下佩剑,又解下杰泓的抛给他,口中道:“别大意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若真是皇族长辈也就罢了,若不是,千万不能让姑姑有闪失。” 真意甜甜一笑,回身来拽着二人道:“知道你们心疼我,快些去,万一是皇室长辈,我们岂不是怠慢了。”语毕便带着兄弟俩跑着上前去。 队伍前头的官兵见公主和皇子都上来,连忙又调转了方向朝三人请安,一并将三人的名号都报了出来。真意看着众人朝自己这边行礼,一边却真切地看到那架马车的门帘动了动。 带着两个男孩子施施然上前离那马车还有十来步的样子,看清是普通的民用车并不像那天在京城瞧见四姐姐车子的华丽,且奇怪的是车上竟没有车夫,马匹只是被一个禁卫军拉着缰绳。 “怎么没有车夫?”真意侧头问杰泓。 杰泓也不知,倒是脚边一个禁卫军答:“回公主的话,那车夫已受惊逃跑了,是个穿土灰色衣裳的粗汉子。” 真意柳眉微皱,可见那车夫与车内人不是一起的,不然怎么会不知道车主要出示金牌御令反慌忙撇下车子和人逃跑了?那这车内人到底是不是皇室成员? “本宫乃当今圣上御妹国尧公主,今日携皇五子、皇六子前往睦郡王封地迎接端靖皇贵太妃回宫,敢问车内是哪为长辈,能否烦请再次出示金牌御令,若能告知名姓身份,国尧好和皇侄与您行礼问安。”真意振了振广袖上前一步,身上那股顽皮狡黠的气质荡然无存,此刻一身华服盈盈而立的真真是一个高贵优雅的皇室公主,周身散发的耀眼光芒叫人惊叹。 杰项与杰泓也很少见小姑姑这般姿态,对视一笑手扶佩剑上前贴身跟在了真意身后。 奈何车内静默,并未作答。 禁卫军里一个小将领几步走到真意身边,恭敬道:“启禀公主,末将已瞧真切,的确是金牌御令不假。” 真意回头看一眼杰项,有些不知所措,但见杰项上前半步抱拳道:“皇五子杰项向长辈问安,禁卫军并非有意冒犯,还请恕罪。不知此刻长辈要前往何处?您的车夫已离开,杰项愿为您驾车。” 终于,门帘内伸出一只纤白玉手,手腕上一串琥珀石色泽丰润是为上品,门帘微掀,外头的人并瞧不见里头的光景。 “你是国尧公主?”柔美亲和的女声响起,车外人均大震,谁敢想车内坐着的竟是个女人。 如此恬静温和的声音,如同慈母慰儿时的温词软语叫人安静安心。真意莫名感觉一股热流从脊椎往脑袋上窜,继而鼻尖酸酸的,心里也酸酸的。 这是要哭么?可是,干嘛要哭? “是,我是国尧公主。”真意又缓缓上前两步,可却不敢再靠前,她很想看清这个女子的脸,可是…… “公主过来好么?”车内女子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 真意无意识地挪动着脚步,待立到车前,却没有抬头去看。 “公主让禁卫军退后三十步,这马匹先卸下了牵走,可好?”女子又道。 真意按她说的去吩咐,而心里很清楚,自己对这个神秘女子的言听计从,似乎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行为。 “公主若不介意,上车来好不好?”女子突然又提出了这个要求。 “好!”真意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随即车内伸出一双纤白的手向着真意,真意也伸出手去迎接,四手相握的那一刻,真意身上顿时冒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的温暖。脚上一蹬,又被车内女子出力一拽,真意便轻盈地上了车。 “五哥,小姑姑这样安不安全?”近四十步开外,已到了看不清楚脸面的距离,杰泓握了握手里的佩剑有些紧张地问兄长。 杰项也一手握着佩剑,双眼紧紧盯着马车不曾移开,答道:“起码金牌御令不假,且等等,别恍神。” *************** 眼处心生泪自横(一) 静谧的官道上本被公主仪仗掀起的尘土都已安然落地,此刻只见华丽绵长的车队与一驾朴素的马车不远不近地对立着,可周遭一切都静静的,静得叫人不敢大声喘息。 进入车厢,真意只觉得车子里淡淡的馨香叫人放松,更让她奇怪的是,原来车里只有这女子一人。 抬眼细看,女子的年岁仿佛和皇嫂一般,身量纤弱,只着一身藕色云锦,发髻坠于脑后,没有过多的钗环佩饰,清清爽爽却雍容端庄。 女子是那么美,那么安静,浅浅的笑挂在脸上,眼眶有些红晕,但眸子里那恬淡优雅的神态,是如此动人。 真意知道,云锦是皇室上用的布料,除非帝后妃嫔下赐,一般人是不可以穿着这样的衣服的。虽然这个女子形容很朴素,可这身衣服一如她的金牌御令,已证明了她高贵的身份确真不假。 “您是谁?”真意坐在女子的面前,轻声问了一句,而她的手自刚才与之相握后,两人就再没有分开。 “国尧公主,真意?”女子不答反问,温柔的笑几乎要真意醉倒。 真意被女子这样看着,脸微微泛红,点头道:“我是真意。您……真好看!” “是吗?”女子笑着问,可她似乎没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眼眶里突然含了满满的泪水。 真意心疼,不自觉地关切,“您怎么了?为……什么要哭?” 女子笑容不减,眼泪亦未涌出眼眶,于是那美丽的眼眸犹如一汪清泉,清澈莹润得叫人倾心。“没有哭,只是气候干燥些,眼睛不舒服罢。” 真意莞尔,甜甜地笑道:“这样才好!” 女子的眼神不曾从真意的脸上移开过,她问道:“那两个男孩子是你的侄子?” “是,他们是皇贵妃与仁贵妃的皇子,杰项和杰泓。”真意笑道,“再除了一个三岁娃娃,其他的皇子都比我大,见了我也不爱叫姑姑……我还有个同母的哥哥,就是昕亲王……” 女子认真地听真意述说着,脸上的笑恬静而满足,可却又对这些并不陌生,不管听真意说了什么,她都不会变幻神情。 真意发现自己很莫名很奇怪,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女子说那么多?好像是想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她,越与她对视,就越觉得她亲近。若言似曾相识仿佛还不能解释这种感觉,真意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女子似乎有什么是一样的,所以没有陌生没有不自在。 “……对不起,我说了好些没用的话。”真意渐渐收了话题,略带歉意地笑道,“也许这些事情您都知道的是不是?” 女子缓缓摇头,亲和道:“很有意思,而且你说得很好听。” “那……您能告诉我您是谁么?为什么一个人坐马车?为什么不用您的辇?这样多危险!”真意问了一连串问题,随后道,“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用凤辇送您去您要到的地方。” 女子笑道:“很想知道我是谁么?” 真意愣了愣,随即用力地点头示意肯定。 女子笑着静默了片刻,遂道:“我是你父皇的一个妃子。” 真意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子,父皇的女人她只见过慈悫贵太妃和端靖皇贵太妃,就连圣母皇太后她都没有瞧见过,可是她不敢想象,父皇除了端靖母妃,竟还有这样美丽的妃子。既然她们都那么美,父皇还是最爱母后吗? “你能为我保密么?”女子笑着问。 “保密?”真意疑惑。 眼处心生泪自横(二) 女子笑道:“我随你皇兄的母后一同居住在燕城,太妃太嫔是不能随意出入燕城别宫的,可是我思念你的父皇,所以偷偷来皇陵祭奠他。一路轻车简装并没什么阻碍,没想到遇上了你。我不想惊动皇帝,只想为你的父皇上一炷香,而后静悄悄地回去。”说着,女子放开真意的手,却是抬手轻抚在真意细嫩白皙的脸蛋上,“让我静悄悄地回去,好么?不要惊动皇室!” “思念父皇……因为您很爱他是不是?”真意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的手正捧着自己的脸,手心的温暖仿佛能传到心里,这样的感觉是那么真实“那……您知道我的母后么?”语毕,真意已泪眼婆娑。 女子的笑里带着心疼,即刻应道:“康贤皇后就是你的母后,我自然知道她,这个世上她比我更爱你的父皇。” “那么……母后是因为爱父皇才抛下我和哥哥的,不是因为我才死的对不对?”真意几乎没有思量过她说出的话,这句话她从懂事起就藏在心里,她自责自己的出生剥夺了母亲的生命剥夺了哥哥美好的童年,可是她仍旧希望母后是幸福地走的,是带着对于父皇深深的爱去世的,这样她的存在才有意义,哥哥童年的伤楚才有价值。 可是这么多年,她不敢问,她也不奢求谁能给她明确的答案。但是此刻真意却信任眼前这个女子,这个似乎仅是第一次见的女人。 “因你而死的,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女子哽噎。 真意低头,泪如断线珍珠,“难道不是么?” 泪水轻轻滑过面颊,女子轻声道:“我可以抱你吗?” 真意蓦然抬头看着女子,随即轻然依身,面颊贴上女子胸前的那刻,仿佛一切伤痛都截止了,隐隐作痛的心是如此得安定。 “傻孩子!你的母后岂会因你而死?”女子温柔地抚着真意的背脊,“她很幸福,她比你父皇任何一个女人都幸福,生下你的哥哥,生下你,尔后与你的父亲生死相守,她比我们都幸福。也许唯一叫她遗憾的,就是不能和你们兄妹在一起。” 此刻看不到女子脸上的神情,可是真意很安心,她静静地听女子说着这些也许只是哄人的话,但没来由的,真意愿意相信。 手被轻轻地抬起,一串莹润的琥珀石被套在了手腕上,女子轻柔地对自己说:“我惊扰了你的车队,那么多人看着其实是瞒不了的。你回去后将这串手链拿给你的皇兄皇嫂看,他们自然会有安排。你若不愿说,断不敢有人来问你。好么?” 琥珀仿佛凝聚了人气,比起那些无人戴过的首饰更莹润饱满,可见是女子贴身多年之物。夺人所爱,真意本该拒绝。可她没有,这串琥珀好像如同这个女子一样,能叫人安心。 将真意从怀里扶起,女子拿柔软的丝帕仔细地拭去真意面上的泪痕,温和地笑道:“不要为我耽误了,你不是要去接皇贵太妃么?那个车夫跑了没关系,会有人来接我的。” 真意没有问原因,只道:“这件事也不能告诉端靖母妃是不是?” 女子含笑,“这倒不必,或许……她不会问你的。” 仿佛女子说什么真意都会相信,没有再问,可看着女子,忽然抬手也触摸她的脸颊,纤指轻抚为她拭去泪水,“您怎么也哭了?”说着在脸上洋溢起甜美的笑容,“您回燕城后,我会来看您的。反正我从没有向圣母皇太后请安过,总是有理由叫皇兄让我去燕城的。到时候我们又能见面了。您放心,除了皇兄和皇嫂,我谁也不告诉。” 握起真意的手,女子笑问:“也包括你的哥哥?” 真意顿了顿,笑着道:“也许……会告诉哥哥,可能还有杰项,就他们两个,好吗?” 女子欣然而笑,被真意的纯真逗乐了,“可以,只要你信任的人。”语毕,眼里的不舍越来越浓,她静下来看了真意片刻,终道,“公主走吧,让他们将我的马车移到路旁边就好。不用为我担心的。让你的凤辇先走!” 真意没有纠缠,她觉得听从女子的安排就足够了,这短短相见带来的温暖和幸福似乎已扫去了她闷了好些年的悲伤,她很满足。 “我会来看您的,和哥哥一起来看您!”真意欣然笑着摆了摆手,道了声“再见”便掀开车帘闪了出去。 门帘合上的那一刻,女子有上前的冲动,可是记起真意方才幸福的笑容,她克制了自己,然眼泪夺眶而出,抬手捂了嘴,女子强忍哭泣。 而后一阵忙碌,女子的马车被移到了路边,国尧公主一行复往前行径,凤辇经过马车时,真意掀开窗帘看了许久,直到再看不见了方掩下。 杰项看在眼里,却没有对真意询问方才发生了什么。他勒马回望,不知不觉那架马车已离仪仗很远很远,但是他分明看到一个男人骑着白马横穿进入官道并在马车边上停下,接着一个女子探身而出被男子揽在怀里落到马上,接着二人共坐一骑飞奔而去。唯一看不清的,只是两人的面容。 眼处心生泪自横(三) 秋风一阵,飞扬尘土,众人抬手挡沙,凤辇上的帘子被掀起半边,杰项无意相望,却见姑姑暗自垂泪。 拍马上前方想询问,又见姑姑泪中带出笑容,如此又哭又笑的,叫人莫名。 真意察觉,一抹眼泪冲着杰项道:“看什么呀?”随即将帘子放下固定了。 杰项摇头笑了笑,本想将方才看见的说了,念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有提,只隔着帘子笑道:“姑姑一会儿见了端靖太妃,仔细她问你眼睛红啊!” “老五,你别招我!”真意在里头骂了一句,但随即就把她的宫女西林召进了马车梳洗。 这一边,朝会既散,文武官员退出皇城,却不见四位成年皇子和三位皇叔,叫些大臣好生疑惑。 “两天了,谁也不知道皇后对这些皇子皇叔说了什么,据说是一个个讲话的,好像他们之间也没有交流,不然怎会一点消息也没有?”一人叹道,“历朝历代立太子都是轰动朝野的大事情,乾熙爷这儿,也忒冷静了。雍和爷当年一言堂立下皇储且即刻退位,并没有寻求过大臣们的意见也罢了。如今皇上既然问了我们,可回过头来,又没咱们什么事儿似的。” 另一个大臣笑道:“明日中秋还不知能不能过个太平节日,不过啊……我们好像也不必担心,这些个皇子皇叔可是被帝后调教得个个忠孝仁义,还真看不出来会有惹事的主。” “难不成这储君之位就是……”那大臣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 “哈哈……谁又知道呐!” 傅王府的车架前,傅忆祖正听一个小厮报道:“皇后把皇子皇叔都留在了宫里,说明日过节,要他们不必出宫来来回回那么麻烦了。”傅忆祖听后没有说什么,在一些大臣来“骚扰”前迅速离开。 此刻,皇城之内果然热闹,杰宸臻云几个的妻室孩子都被皇后接进宫来,眼下杰安杰康的两位王妃都身怀六甲,臻璃的女儿尚在襁褓,杰欢与杰宸的女儿一个两岁一个三岁,杰宸的长子已有三岁系宸王妃范新兰所生。 皇室之内皆知宸王妃颇具睿皇后当年风范,家里家外一皆为宸亲王料理得妥妥当当,连乾熙帝都喜欢这个儿媳妇,说她稳重得体德容兼备。 范新兰与她的婆婆一样有福气,嫁入王府第一年就诞下皇孙,一月后侧妃金氏又生下小郡主,那年臻杰与悠儿始为祖辈,虽感慨时光飞逝,但亦满心安慰。皇帝钦赐一对孙子孙女瑄、琪为名,按皇室宗谱,皇长孙承父名为宸瑄,长孙女则排“文”字辈名文琪,次年简郡王杰欢得女,赐名文瑾,后臻璃得女赐名元祥。而今安郡王康郡王之妃均安胎待产。 自雍和帝登基皇室成员大批遭逢迫害贬谪,几十年后皇室又开枝散叶繁盛起来,再有文治武功,攘外安内,举国百姓安乐度日,乾熙帝早已被万名称颂为一代明君。 坤宁宫里众人正说笑,臻昕将四哥拉到一边,问:“这些日子四嫂频繁出入内宫,她可与你说过什么?” 臻云呵呵笑道:“无非家长里短,有什么好说的?” 臻昕眉头一皱,进一步低声道:“有没有……说要为我选妃的事?” 臻云促狭地笑道:“这也不是第一次说了,都念叨好几年了。自从芷璇嫁给我,皇嫂就没少找她商量过。” “那这些日子……” 臻昕方要问,臻云就笑着打断:“这些日子我不在她房里……咳咳,我们没说什么话。” “四哥你……”臻昕气结,又道,“慈悫母妃回宫那日皇嫂已逼问我了,连皇兄也知道,恐怕这一次……” 臻云拍着臻昕的肩膀笑道:“老五,我说你到底为什么不肯成亲?” 臻昕语塞,遂黯然一笑,道:“算了,这话和四哥说不到一块儿。” 说完便听皇嫂那里一阵笑声,原是臻璃正忙手忙脚地抱着女儿,唬得他的妻子陈氏在一旁急得不行。一边把女儿抢回来一边向皇嫂告状道:“元祥生出来六爷这还是头一回抱,在府里要他抱一抱,总说怕手重捏疼了娃娃,今儿倒在皇嫂面前献丑,做个当爹的样子来了。”说得众人只觉有趣,哄笑一堂。 臻云搭手在弟弟的肩上,笑道:“看看,多有趣多美好!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缘亦,有意思么?” 臻昕静静地看着这一室的天伦之乐,眼眸里似乎溢出了一丝向往,但更多的却是淡淡的惆怅。 时过正午,国尧公主的仪仗已接近睦郡王在京郊的宅院,这座宅子是当年康贤皇后薨逝后没多久造好的,且端靖皇贵太妃十几年来一直住在这里。反是臻璃仅在前年举国同庆战事获胜时才封的郡王,当时皇帝就在这一带划了一块地赐给臻璃,于是这座宅子自然成了睦郡王的。 早有人快一步赶到太妃所在通报国尧公主和两位皇子正驱车前来,于是一行人还未到门口,想见真意的端靖太妃已带人迎了出来。 杰项与杰泓早翻身下马来到璋瑢面前行礼,他们是第一次见到太妃,此刻相见均意外不已。已知这位太妃曾是皇祖父宠冠六宫的绝色妃嫔,但不敢想她形容之美到如今还与母后没太多分别。这个一身素服,淡妆简容已年近四十的女子,却比宫里那些年轻的妃嫔更具姿色。 “太妃娘娘,小姑姑正在凤辇上。”杰项正说着,却见西林从车里爬出来有些无措地对杰项道,“五殿下,公主她睡着了,奴婢不敢叫醒她。” 众人均愣住了,璋瑢不以为然,脸上反笑得更亲和,对杰项道:“宫里到此处好几个时辰的路,她自然吃不消的。你去将姑姑抱下来吧!” 杰项领命,上车去看,果见真意正酣甜睡着对车外之事毫不察觉,他知道姑姑一来是不胜车马劳累,二来,人哭过之后,特别容易入眠。 将姑姑打横抱起,杰项在众人的搀扶下缓步下车到了璋瑢面前。 “这孩子睡得真沉……”璋瑢想伸手去抚摸真意带着红晕的脸颊,竟悬在半空中没有再动。 太像了,这个孩子真的太像茜宇了。五年前见到真意时她虽也清秀漂亮,但五官尚未长开,这些年常听臻璃说真意长得像她的母后,却没想过,竟是这么像。 “快把她抱进去吧!”璋瑢回过神来连忙吩咐杰项,正看着他抱真意进去,却在那孩子搭在杰项肩头纤白的手腕上看到一串她最熟悉不过的饰物。 一时怔在原地。 既离(一) 淡淡的馨香,虽与马车里的不一样,可仍旧叫人安心。 稍稍挪动身子,何时那颠簸的马车变得稳了?难道车队又停下了?是又碰上那位女子了? 倏得睁开眼睛,却发现鹅梨暖帐微微晃动,身上是软绵绵的锦被,向外望去,好一个清静的居室,而这里自己仿佛是来过的。 “醒了?”一把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但见杰项负手站在床边,脸上挂着无奈的笑。 “老五……既然知道姑姑在睡觉,还立在边上!”真意拉了拉被子,嗔道,“真没规矩。” 杰项笑道:“倘若父皇母后知道姑姑一到太妃这里就眠了,不定说谁没规矩!再倘若五皇叔知道了……” “你敢!”真意威胁道,“你试试!” 杰项道:“可是那么多人看着我把你抱下马车,我不说,自有人会说的。” “不会,我们把太妃接回去,就一切大安了!”真意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太妃呢?你怎么不在她面前伺候?” “杰泓一直陪着,正说仁母妃的事情。”杰项顿了顿,脸上露出稍许为难,“姑姑……太妃她已经拒绝我们了,她不想回宫去,她说如果我们难以向父皇母后交代,就说她有隐疾不便入宫。” 真意愕然,忽觉手腕上有东西滚动,低头去看,却是那串漂亮的琥珀石,她摩挲着沉思了许久,才抬头道:“那我也不劝她了……杰项你觉得吗?慈悫贵太妃也好、端靖皇贵太妃也好,她们都好美,好神秘……好像在她们的身上有着讲不完的故事,而那些故事里的男子都是我的父皇,她们是那么深爱我的父皇,可是……” 杰项静默地看着真意,见她脸上红晕飘起,眼眸里满是憧憬。 “可是……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真意喃喃。 杰项没有接话,他相信方才那辆马车上的女子,让姑姑改变了一些,又平添了一些,那个大大咧咧刁蛮骄横的姑姑,真正开始展示她身上所有的美好。 “来……我给你讲……”真意方朝杰项招手,已有素服女子款款进来,身后跟着另一个俊美少年和三两侍女。 真意连忙下床,朝璋瑢行礼道:“真意拜见母妃,问母妃福体安康。” 璋瑢笑意盈盈,早将真意扶起,细细端详着女孩儿的脸,“定有好些人说了,可我也不得不叹一声,意儿当真像足你的娘亲……” “母妃一点儿也没变,还是这样美丽!”真意笑道,“意儿既然像母后,是不是越发好看了?” 璋瑢疼惜不已,将真意抱在怀里道:“自然越发美丽了,我的孩子……”遂回头对杰项兄弟道,“你们兄弟俩逛逛去吧,我与你们姑姑说说话!” 二人领命要离去,真意嚷嚷道:“杰项你照顾杰泓啊……别乱跑!” 看着似充大人尊大的玩笑话,可璋瑢眼里却闪过几丝惊异,她发现面前这个可爱的孩子不仅仅是长相像她的母亲那么简单。 “母妃……”真意回头对璋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饿了!” “听见了么?”璋瑢回头吩咐侍女,继而将真意待到屏风后,“快把衣裳穿起来,这样要着凉了。” 触碰到真意手腕上的琥珀,她很不经意地问:“这串链子很漂亮。” 真意小心地抚摸起琥珀,得意地笑道:“是很漂亮,母妃也喜欢琥珀?” “你父皇喜欢琥珀!”璋瑢细心地为真意穿上衣衫,神色平静道,“从前你父皇也爱贴身带着琥珀。” “那母后她……”真意十分好奇生母喜爱什么饰物,却又不想触动璋瑢的伤心事,随即转了话题,“母妃您喜欢什么?” 璋瑢轻抚真意面上软软的发丝,温和地笑道:“母妃喜欢的太多太杂,所以没一件特别喜欢的。” 既离(二) “那您喜欢琥珀么?”真意试探着问,“除了父皇,还有人喜欢琥珀么?” 璋瑢看着真意手上那串东西,她很想问这串琥珀是哪儿来的,方才杰泓告诉自己他们在路上遇见了奇怪的人,但他并不清楚姑姑手上这串东西是什么时候戴起来的。虽然她知道这不太可能,可这串琥珀真的是茜宇的,到底…… “就你的父皇喜欢琥珀!”璋瑢为真意在腰际配上香囊,问道,“怎么了?” 真意摇头笑道:“父皇的妃嫔从前意儿独见过您,如今也见了慈悫母妃,你们都这样温和这样美丽,想着过些日子去一趟燕城,给母后请安,给各位太妃太嫔请安。总不能空手去呀……若知道大家都爱些什么,好备下礼物。” 璋瑢心下轻轻一叹,她不愿给这个孩子太多的压力,从十五年前起她已决定让一切随缘,强求只会叫人痛苦,于是将琥珀一事搁下,不管真意从哪里得到这件东西,她都不愿再追究了。 “若真去,带些易保存的京城吃食,我在燕城时就想这些东西。”璋瑢挽着真意到桌前,已有侍女奉上食物茶水,她端了糖蒸酥酪给真意,“意儿喜欢吃甜食么?” 真意倒也实诚,摇头道:“不喜欢,喜欢吃咸的点心,缘亦做的素包子就好吃。”说着自己拿了粟米烧卖吃。 璋瑢没想到这孩子竟一点也不拘谨,就好像在家里,就好像自己是一直在她身边照顾从不陌生一样,说话玩笑吃东西,一点也不扭捏生分难道就因为她是茜宇的女儿? “缘亦的手艺本就是我们哪一辈宫里最好的。”璋瑢笑着,将糖蒸酥酪从真意面前移开,“怕是在你娘亲的肚子里吃多了,现在就不爱吃了。妹妹她怀你的时候起先不太好进食,却爱吃我做的糖蒸酥酪。” 真意嘴里塞了烧卖,眼睛看着那碗东西,可没有想吃的欲望。原来自己不是母亲的影子,并非母亲喜欢什么,自己也喜欢什么。突然觉得心里松了一松,却有些没来由。 “五皇子与你说了么?”璋瑢又笑道,“我不打算回宫去过节,年年都不回去的,今年也不想麻烦了。” 真意笑道:“孩儿知道了。今日是十四,母妃要是不介意,咱们今儿自己先过节如何?” 璋瑢诧异,问:“你不问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回宫么?” “为什么!”真意认真地看着璋瑢,“为什么要问您原因呢?想请您回宫过节本就是想大家开心的,可您若本不愿意回去仅仅为了让大家开心才回去,弄得自己又累又不开心,那有什么意思!” “这样……”璋瑢欣喜地看着真意,许就是因为这孩子骨子里流着茜宇的血,才处处叫自己仿佛看到当年的茜宇,这样真实又不可思议。此情此景,倒退二十几年,与自己和茜宇在裕乾宫对坐说笑又有何区别? 但到底,人非物非,一切都回不到从前。好在,眼下一切都好,每一个应该得到幸福的人都幸福着。 “母妃……有件事情意儿想与您商议。”真意吃下两只烧卖喝几口花茶,又有了精神,对璋瑢笑道:“这件事知道的人还不多。” 璋瑢一怔,竟有些不安地应道:“说吧!母妃能帮你的,一定帮你。” 既离(三) 真意神秘而有些坏坏地笑道:“呶……就是为了我哥,还记得皇嫂曾请您出言劝过的,就是要我哥娶亲这档子事!” 璋瑢的心轰得放下,这一刻她发现,自己真的不想再听见任何关于那不可能之事的消息,听真意说是为了臻昕,自己是那么轻松。 “怎么了?”璋瑢绽出温和地笑容,“怎么又提这件事了?你哥哥他不是不乐意吗?” 真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嘀咕:“说起来有些缺心眼儿有些对不起皇嫂,其实我也不乐意哥哥娶一个他不喜欢的人做妻子,我希望将来的嫂子能给哥哥所有的爱,所以那个人必须是哥哥真心喜欢的。可是……这一回皇嫂好像挺认真的,说是明日就要在中秋宴上给哥哥挑几个选选。那些个官家小姐……”真意摇头道,“配不上我哥!” 璋瑢很好奇真意为什么会与自己商量这件事情,自己对于真意而言,这仅是第二次见面,十几年来互相只知道对方的存在,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可是不管是这孩子对自己,还是自己对这孩子,仿佛谁也不曾离开过谁。 真意又嘟囔:“她们都盘算着要哥哥先收了好月做侍妾,这回哥哥指不定真的要娶个自己都不认识的女子……虽然,虽然大家都是这样,可是……” 璋瑢问:“好月是谁?” 真意有些惋惜:“是皇嫂从前赐给哥哥的宫女,在哥哥身边侍奉好多年了,可惜她只是个婢女,也许只能做侍妾。” 璋瑢会心而笑,摸着真意的脑袋笑道:“放心吧傻孩子,你的皇嫂就像疼你一样疼你的哥哥,她不会要他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束缚的。”语毕低声问道,“意儿告诉母妃,你这样担心哥哥,是不是……也怕自己只能拥有皇嫂定下的婚姻。” 真意的脸倏得通红,惊讶而不安地看着璋瑢,“母妃!您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璋瑢疼爱不已,笑着将真意拥在怀里,“我的孩子……因为我是你的母妃啊!” 宇儿,真意她好像你,她是那么可爱那么善良,不管你是在天上还是在别的地方,要记得想着你的女儿,保佑她祝福她,让她一生都幸福。我们姐妹拥有的幸福她要有,我们没有的幸福她也要有,她的一生就只能有幸福。 我会保护她,爱护她。 赫臻……真意也是我们的女儿,对不对? “您……哭了?”真意抬头却见璋瑢美丽的脸上滑过泪水,她伸手去抚摸,如同方才替马车上的女子擦去泪水,但她显然发现这一刻没有方才那种心动温暖的感觉,仅仅是对璋瑢表现出的关心。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父皇的妃子看到自己都会哭?而那个让自己安心温暖的女子又是谁?自己从宫女嬷嬷那儿听来的关于父皇那一代的故事里,似乎没有一个人能与那个女子相符合的人物。她真的是父皇的妃子么? 璋瑢带着泪水笑道:“因为见到意儿,叫母妃想起好过往事,好孩子,我们不谈这些了。你放心,皇嫂她不会逼你哥哥的。” 真意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又怯声问了一句,“所以您不想回宫,就和慈悫母妃一样,她没要住在宫里。” 璋瑢颔首,“那儿已经不属于我们了,既然离开了,母妃不想再回去。” 真意点头答应没有再问,只甜甜地笑:“可是意儿给您预备桂花酿了,不打紧不打紧,改日再给您送来,您又不是住在天涯海角,来一趟也不是特别麻烦。” 璋瑢笑道:“难为你还记得这些。”又道,“回去后若皇兄皇嫂问你怎么没带回母妃,你就与皇嫂说,母妃不想再卷入是非,不想再管那些俗事。” “是非?俗事?”真意不解。 “你不必明白,他们会懂的。”璋瑢语毕便问侍女,“两位皇子何在?” 侍女答:“二位殿下到后山去了,说是想打野味。” 璋瑢眉头一皱,连忙道:“快些派人去找回来,我就是忘了吩咐一句……” 真意静静地看着,她觉得母妃的眼睛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关于自己的、关于父皇和母后的,甚至还关于……是选太子么?且为什么车里的女子和母妃一样,她们都知道皇兄和皇嫂“会懂的”? 之后杰项和杰泓被安然找回,两人一会儿的功夫倒打了一只肥大的野兔,偏真意可怜那兔子惊恐委屈的眼神,死活不叫给宰了,硬是为兔子清理包扎了腿上的伤,又放它回去。叫兴冲冲准备架火自己烤着吃的杰泓好不扫兴。 真意却没心没肺地拍着杰泓道:“老六啊,你仔细仁贵妃恼你没个皇子的样儿!”说得杰泓更郁闷,宫里谁不知道,再没有比仁贵妃更紧张孩子的了,杰泓和元弘这对龙凤姐弟一举一动都在母亲的监控下,好不容易继打猎自己又有机会出来逛逛,姑姑还冷不丁提母亲。 璋瑢也因钱韵芯而疼爱杰泓,便又想了别的主意让孩子们轻松地玩了玩。不久日落西山,想着明日这些孩子又要离开,便催促他们早早地休息。 然因白日里饱饱地睡了一觉,真意毫无睡意,于是合了件衣裳推门而出。八月十四的月亮已很圆很亮,院落里的一切都浸没在清亮的月光里,静而美好。 穿着薄薄的软底睡鞋踩在鹅卵石小路上,脚心传来隐隐的酸痛但很舒服,真意重一脚轻一脚地踩着往前走,在小径的尽头,却有一个少年在亭宇里凭栏而立。 ********************* 璋瑢会回宫么?少年是杰项还是杰泓? 对啦,下一个大章,会有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子出现在真心真意的生命里,猜猜,会是啥样的人嘞! 敬请期待后文!嘎嘎嘎~~ 美人在侧(一) “杰项!”真意立定在原地,唤了一声。 少年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来,看着只随意披了件绸衣就出来的真意,连忙将自己的长袍脱下过来将真意裹上,“你怎么穿这些就跑出来了?” 袍子上还带着杰项身上的温热,她反问:“深更半夜,你在这里做什么?赏月?” “先不说了,我送你回房!” 真意不依,“告诉我!你从前有心事都告诉我的,难道你和他们一样,长大了就不再理我了?” 杰项无奈,答:“我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太妃这里不是皇宫,让我觉得很轻松。举目……能望见外面的世界。” “你怎么了?”真意极轻地问了一句。 杰项垂头一笑,哄着真意道:“你不冷,我可要冷了。快些回去吧,回去我再与你讲。” 真意拍了拍杰项的肩膀很义气地笑道:“有什么事就找我,都包在姑姑的身上!”继而压低了声音道,“我也有件事情要同你讲,趁这儿闲人少我先告诉你,省的回宫后还要避人耳目。” 杰项猜想是今日路上所遇之人,只淡淡笑了笑,迅速将真意送回了房间去。 翌日一早,璋瑢已吩咐侍者预备送真意和两位皇子回宫,真意果然没有再劝璋瑢回宫过节,仿佛忘记了自己受皇命所要做的事情,却让璋瑢安慰不已。 心中虽疼惜这个孩子,可总觉得自己是个是非之人,除了像这样静静地住在京郊遥遥看着赫臻的陵寝,仿佛做什么都无法让自己安心,更担心又牵连了谁,璋瑢并不想真意长时间留在自己的身边,也许这样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 临上车,真意拉着璋瑢的手轻声道:“等桂花酿酿成了,意儿就来看您。带哥哥一起来,顶好那个时候,哥哥也有喜欢的嫂子了。” 璋瑢捧着真意的脸颊笑道:“你六哥与母妃讲过你在宫里的事情,好孩子,你在母妃这里这样乖巧,为何在宫里要气你的皇嫂气你的哥哥呢?听母妃一句话,一些不好的脾气都改了吧!眼下这个样子,才招人喜欢,才招男孩子喜欢啊!” 杰项与杰泓在身后干咳忍笑,真意转头去瞪了他们,回首冲着璋瑢认真地点了点头,答道:“前些日子哥哥也教导过孩儿了,往后意儿会听皇嫂的话。母妃且放心。” 璋瑢颔首而笑,“快回去吧!今日宫里一定热闹极了,你早些回去先歇歇,不然路上累了,晚上就没力气赏月了。” 没有依依惜别,众人笑着告别了太妃,国尧公主一行又折返回宫,璋瑢静静立在门外直到再看不见真意的凤辇方折回。。 行了半程,杰泓跨马跟到兄长的身边,问:“五哥,父皇交代的事情我们根本没办成,反像是出来玩了一遭。只怕父皇他们要责怪的。” 杰项道:“放心,有什么事情自然我和你姑姑顶着,再者太妃不乐意,难道我们绑她不成?” 杰泓笑道:“的确如此,不过说实话,太妃她实在太温柔太好了,比我的母妃强太多。六皇叔有这样的娘亲,真叫人羡慕。” 杰项一愣,却叹杰泓有生母在身边却不知惜福,又不便指责只笑道,“这话你仔细叫人搬去给仁母妃听见,看她不收拾你。” 兄弟俩正笑着,却见西林从公主的凤辇里探头出来,朝着两位主子喊道:“五殿下、六殿下,公主她晕过去了!” 兄弟俩大惊,连忙喊车队停下,翻身下马进姑姑的凤辇去查看。 美人在侧(二) 于此同时,宫里上上下下正为今日的家宴忙得不可开交,皇亲国戚也陆陆续续进宫,或有妃嫔忙于接待家中至亲,或有公侯子爵与几位皇子皇叔在园林赏玩,坤宁宫里更是热闹不已,好些命妇正带着自家如花似玉的姑娘来给皇后请安。 悠儿与慈悫贵太妃、沈烟、钱韵芯及媳妇、弟媳们一起接待,各自暗暗将这些淑媛小姐们品评了一番,但几轮看下来,似乎没什么中意的。其实众人心里很清楚,这喜不喜欢她们说了不算,到底还要看臻昕的意思。 午膳时分有内侍宫女引客人们去用膳,坤宁宫总算只剩下自家人,悠儿方叹道:“我们在这儿瞎忙活,昕儿那孩子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全喜上上下下去找了,也没见他和谁在一起。” 慈悫不以为然,只对悠儿道:“随缘吧!强扭的瓜不甜。这孩子孝顺惯了,真的拧起来我们不定能扭过他。也不必把他逼得太急,又不愁昕王府女主人的位子没人坐。” 正说着,大宫女白芷进来道:“主子,怀素夫人到了。” 众人知道是缘亦来了,均露喜色。缘亦款款进来,一身夫人服饰早已看不到从前婢女之态,见在座多是旧主,自然不陌生拘谨。慈悫与缘亦已在央德府里见过,更是携手让座不做虚礼。 方才正说臻昕的婚事,此刻缘亦来了更加要提,于是几句话一聊便热闹起来,悠儿却问:“好月那个丫头怎么不伺候你进来。” 缘亦面露愧色,道:“那丫头不是才给王爷闯了祸么!多亏皇上仁慈没有追究,也不知这丫头哪儿来那么大的胆子,闯围场竟如进家门似的。那日奴婢看不过去了,就给了她点教训,如今身上的伤还没好。” 悠儿自不会计较,好月毕竟只是个丫头,但将自己的心思说了,“本宫倒不是要逼昕儿即刻就要成婚,这孩子想怎么做我自然随他,可是不能不顾及皇室的体面不能叫那些无聊的人坏了昕儿的名声。所以想着让昕儿先收几个侍妾在房里,缘亦你看好月如何?毕竟在他身边侍奉好多年了。” 缘亦想了想,却没有给出意见,这一回她倒是说:“还是问一问王爷的好。” 悠儿方记起缘亦自己也是奴婢出身,许是能考虑到好月的心思。作为皇后想要决定一个婢女的命运太简单了,但那些身为婢女的女孩子未必是这么想的。幼时在金海侯爷府里长大的悠儿也明白,并非每个婢女都巴望着能做姨娘,而当真有做了姨娘的婢女,到头来是上下都不被待见的。 缘亦并非有心扯开话题,只是出于对真意地关心,问了一句:“公主还没有回宫么?奴婢也许久没有见过端靖皇贵太妃了。” 悠儿笑道:“这回你也见不着了,早有人回来报,说端靖太妃身子不舒服,今年仍旧无法回宫过节。倒是你来之前有人来报,说孩子们已经进城了,转眼就能进宫了吧!” 说来巧,话音方落就见本出去照看孩子们的范新兰慌慌张张进来道:“母后,五皇弟和六皇弟回来了,小姑姑却是被抱着回来,此刻刚送回房里去。” 悠儿大惊,用力一站扯动了脚上的旧伤,她扶着一旁的沈烟急切地问儿媳:“怎么回事?先前回来的人怎么没报,谁给他们的胆子?” 范新兰过来扶着母后往真意的屋子去,一壁道:“听说是发热,身子烧得滚烫滚烫的。许是怕您担心才没报!” 慈悫和缘亦亦紧跟在后头,真意这孩子是她们所有人的心头肉,怎容她受一点点委屈。 待到真意的屋子,果见她已被放在床榻上,脸上红扑扑一看便知烧得厉害,悠儿心疼不已连声叫人传太医,等太医来诊视了,方将杰项兄弟俩喊道跟前问:“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杰项估摸着姑姑是昨夜热身子出门着的凉,可是他们姑侄俩有约定是不能对别人讲的,于是只和杰泓一样一问三不知,急得悠儿想责备又无话可说。直到太医说公主只是发烧,没有别的症状,方安了几分心。 坐回到真意身边轻抚她的额头唤她的名字,正问太医为什么真意还不醒,突然隔着锦被在真意的手腕上摸到圆滚滚的硬物,她出于好奇将真意的手从被子里拉出看了眼,竟整个人呆住了。 但见慈悫与缘亦也要过来,悠儿连忙将真意的手放回被子里,转而对二人道:“孩子应该没事了,让她先睡会儿吧!怕是昨日在太妃那里玩儿疯了,又连着两日的车马劳累,小身子骨才撑不住的。此刻已没方才那么烫手了。”随即想办法驱散了众人,又下令不准旁人随意靠近生病的真意,自己则将杰项喊道面前,避开众人问,“我听说你们在去的路上遇到皇亲了,项儿你认得吗?是不是今日进宫来过节的长辈?难道是哪一个姑姑吗?” 杰项明白昨日之事早在一行人到达太妃所在前就会被传回宫里去,但小姑姑说了不能对第二个人讲这件事,于是只将当时发生的事情告诉悠儿,“那人手持皇室令牌,但只见了姑姑一人,儿臣和泓儿都只远远地看着,并不知道车中是哪一位长辈。” 美人在侧(三) 悠儿闻言方后悔不已,就算杰项看见了,他又知道哪个是哪个吗? 于是多问了几句关于璋瑢的话,就放两个孩子去歇息。继而自己一个人去了真意的身边,那孩子还迷迷糊糊地睡着,脸上红扑扑的,许是烧得有些难受,一对纤长漂亮的眉毛时不时还抽动一下。 此时皇宫之内仍热热闹闹,御花园里随处可见女眷皇亲结伴赏花,自然大家不会逾矩胡闹,只是人多显得有些聒噪。于是此刻最安静所在除了一些闲人不得随意进入的宫室殿阁,便是那个永远花香四溢树木葱郁却一直都没什么人迹的福园了。 臻昕、杰宸和舒尔正在此,因知悠儿所派之人定会找到这里,三人待此处被找过后方进来,虽谈不上偷偷摸摸,但也有几分憋屈。好在三人畅谈朝政评诗论词,总算是快活轻松了几刻。 杰宸无意背了一句美人诗词,遂对臻昕玩笑道:“新兰方才与我讲,母后也要她留心中意的女子,这一次……皇后娘娘可是洒下天罗地网,五皇叔要如何应对?” 臻昕一哂,对舒尔道:“为了这些琐事,让四姐夫陪着我在这里避开人,真真失礼了。” 舒尔只轻声道:“仅仅如此吗?今日你们两个难道不是众臣的焦点么?原以为早朝时皇上就会问,没想到提也不提,我想皇上会不会在夜宴上提这件事。” “四姑父的意思是?”杰宸问。 舒尔道:“也许皇上只是想看一看文武心里的算盘,要知在夜宴上提出此事,若有激进的大臣言语不和意见相左当场戗起来,难道要毁了今晚的宴席不成?” “四姐夫的意思是,其实皇兄心中早有安排?要大臣们各自荐仅仅是一个形势?”臻昕道,“那这一回好些人都丑态毕露了。” 舒尔看着杰宸和臻昕,杰宸是嫡亲姐姐的儿子,又是妻子的侄子,不管怎么算与自己都比臻昕更亲近,但臻昕是茜宇的儿子不管自己而今对茜宇还存有什么样的敢情,臻昕于自己的意义绝不会比杰宸差半分,只是这两个少年都这样优秀,幸而一个是皇子一个是皇叔,若两者是兄弟,也许这东宫之位,未必有谁能容易地坐上去。但愿……他们两个能一直这样互相扶持,亲如手足。 “也许……皇上还想考验的,是他的儿子。”舒尔还是将心中所虑说了,“先帝登基时踩着满地手足所流下的鲜血,虽然那不是先帝的错,但亦是前车之鉴,你们兄弟千万不可重蹈覆辙。如今我还是你们的姐夫姑父,可将来一旦有人成为储君,那这样的话我就再说不得了。然东宫太子仅仅还只是太子,在他登上皇位之前,那一段路并不容易走。” 美人在侧(四) 叔侄二人对看一眼,均朝舒尔淡淡一笑,这一笑竟这样相像,两个男子汉早已胸有成竹似的,对于即将可能遇到的困难,毫不畏惧。 恰时见一个内侍匆匆入了园子,见了三人就奔跑着过来,单膝跪下后对臻昕道:“王爷,国尧公主回宫了,是晕着回来的。皇后娘娘找您快去看看呢!” 三人闻言均紧张而奇怪,遂跟着那内监一路回去。舒尔见臻昕眉头紧蹙满面的疼惜,不禁感叹这个哥哥身上的不容易,而那个孩子,那个像足茜宇的孩子,每每见她都叫人忍不住回想往事。但,茜宇……她如今好吗? 待三人回到坤宁宫,得知真意只是受凉发烧并没什么大症状,方安下心来。臻昕被允许到真意身边探看,小丫头依旧睡着,眉头微曲一副委屈的模样,定是烧得有些难受。 臻昕又心疼又生气,对皇嫂道:“定是她贪玩儿不知好歹冷暖,不然怎么肯病?不将母妃接回来,自己倒惹一身事情,她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悠儿一直立在一边,似乎怕臻昕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似的。反是臻昕在乎嫂子脚上的扭伤,将她扶到一边坐下,却问:“听说他们去的路上遇到奇怪的人,杰项说什么了吗?” 悠儿知道此事瞒不过众人的,只盼着早些与丈夫商量,继而给出一个不容质疑的说辞,而其中最关键的人,就是这个还迷糊睡着的真意,毕竟见过车上女子的,就她而已。 “就意儿见着了,等她醒了就问她。”悠儿搪塞过去,眼睛瞥了一眼真意,就怕她动了后把手伸出来,自己真该在无人的时候将那串琥珀收好,若叫人看见,臻昕、太妃、缘亦,哪一个会认不出来呢? 很快,黄昏。日落。一轮满月在不知不觉中当空而挂,清朗的月光将皇宫上下照得一片金光灿灿,竟比白日里更富丽堂皇。庆宁宫里摆开宴席,帝后奉慈悫贵太妃一同,宴请皇亲国戚文武百官。 从睡梦中醒来,浑身竟这般酸痛,稍稍动了动身子睁开眼睛,原来已经在自己的屋子里了。 “西林。”真意轻轻喊了一声,果见西林麻利地凑到主子身边迭声道,“谢天谢地,小主子您终于醒了。” “怎么那么安静?坤宁宫里的人呢?”真意扭动着腰肢,怎么才睡了一觉就浑身酸痛? “大家都去庆宁宫参加中秋宴会啦!”西林绞了热帕子来给真意擦脸。 真意一脸不乐意地盯着她,“为什么撇下我?我也要去!” “可是您……”西林本想解释,但看真意已经一蹿而起到屏风后招呼自己给她穿衣裳,遂放弃了这个念头。 坤宁宫里很少有敢阻拦真意的,那些留下伺候的宫女内侍便只能眼睁睁看着真意主仆二人出去,但转身就有人抄近路去报给皇后知道了。 秋季的晚风已有些碜人,真意被风一吹觉得有些晕眩,这才从西林嘴里知道原来自己发烧了,好强的她可不希望此刻那些来赴宴的皇亲国戚知道自己那么柔弱,遂也不顾身子软绵绵固执地就往宴会所在而去。 即将到达庆宁宫时,真意已清醒了许多,兴冲冲地想着今晚可能有的烟花。忽然见不远处几个衣着鲜亮的年轻女子拢在一起,好像是起了什么冲突,正几个人对着一个人说话。 真意随便问了句:“她们是谁?” 西林怯生生道:“主子您忘了,奴婢和您一起才回来的。” 美人在侧(五) “是呀!”真意嘀咕了一句,心想无非是一些宫嫔离了宴席在此处透气,自己懒得理会便扶着西林要走。然几步未走,却听到一声喊叫。转眼去看,原是其中一个被推搡在地。而仿佛是方才落单的那个,正扬着下巴瞪着面前几个花容失色的女子。 “太不懂规矩了,怎么在这儿打起来了?要是贵妃娘娘知道了,没她们的好果子吃。”西林也以为是哪里的小宫嫔,赶着在主子面前嘀咕了一句。 真意却道:“她们和我一样都没有梳发髻,好像不是宫里的人……”话未完便见地上那个女子扶着旁边的人站起来,伸出水葱一样的手就指着那人骂,那声音是提了好些,连真意都听见了,“你就是有人生没人养的小蹄子,你是个野人。” “主子!”西林还未缓神就看到真意径直朝那边去,心想这下坏了,那个骂人的女孩子说到公主的痛处了。 几个女孩子正要吵开,忽见又来了一个人,却是今日不曾见过的,一时都不晓得来者是谁。 “你们怎么了?”真意开口就问,就着月光打量那个落单的女孩子,再看那几个站在一起的,虽然那姑娘的衣着佩饰比不过众人,可站在她的面前,这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们也仅仅蒲柳之姿,哪里及得上她半分妍丽。且除了大侄女元戎外,许久没见这样眉宇中透着英气的女孩子了。 “你是谁?”那被推倒在地上正气得脸红的女孩子反问真意。 真意却道:“你们是谁,我自然就是谁啦!” 女子一怔,有些骄傲道:“我是户部顾尚书的女儿,这几位也是各府的千金,你又是哪家的小姐?” “顾尚书!”真意轻声重复了一遍,转而看着那个独自立在一边的女孩子,还未问便听方才那女孩子冷笑道:“还是不要和她说话的好,掉了自己的身价。” 真意不予理会,只笑着道:“这位姐姐是哪个府上的?你生的真美,今晚的月亮都被你比下去了,凭她是谁,立到你面前就都是个皮糙肉厚的歪瓜劣枣了。” 那女孩子面上一红,意识到真意是在帮自己说话,眼见得那几个女孩子气得把眼睛瞪得溜圆,不觉笑了出来,对真意欣然道:“我叫韩柔。这位小姐有礼。” 真意心头一动,不想这个女孩子竟是定山公韩莫的妹妹。 朝野皆知,朝廷开国功臣,真、章、韩、钱四家,如今真氏日益鼎盛,钱、章二府也不减当年风光,唯有韩府渐渐没落。 又有十二年前洋夷来犯,定山公韩石岩自荐带水师出征,本以为能建立战功再度光耀门楣,却因劳累过度战死在海上,当时噩耗传来,韩夫人竟抛下一双儿女在家中自缢殉情。虽有年幼的独子韩莫受皇恩抚恤并承袭爵位,但因韩府家道多年不济,到如今韩莫即便入朝参政,也不过是摆设一样的角色,更因他尚文厌武,这本是老祖宗用血肉打下来的荣耀扣在他的头上,显得很不和谐。偶尔朝臣们提起,也少不了私下嘲弄一番,无怪乎这位尚书小姐敢对公爷家的千金无礼了。 美人在侧(六) 或许因为遭遇有那么一些相似,又因为方才顾小姐骂韩柔的那句话,此刻真意是理智也好感情也好,全一面倒向这个韩姑娘,于是朝韩柔笑了笑就来问顾小姐,“你为什么说她是野人?” 顾家女儿愣了愣,冷笑道:“名门闺秀可有像她这样成天骑在马上的?我们当中哪一个不是琴棋书画皆通,妇德女红皆懂的?我刚才不过说了句玩笑话,她倒动手打人,难道不是野人么?” “今日是顾尚书家摆宴请客?”真意问。 顾小姐愣了愣,反问:“你什么意思?” “今日好像是皇上和皇后请客,那来宫里的都是皇上的客人。以顾小姐方才的意思,是说皇上和皇后请了野人来做客?”真意故作奇怪道,“顾小姐既然不是野人,那是人么?” “我当然不是……”顾家女儿一急说了这句胡话,惹得她身边的姑娘也笑了,只见她红着眼睛气呼呼对真意道,“你胡问什么?我可是随父母受了皇上与皇后娘娘的邀请进宫来的。” 真意笑道:“这里谁又不是呢?” 顾小姐脸上徒生得意,“我还是尚婕妤的表妹呢!你又是谁?来了白日闲话也不报家门。” 此番真意更是觉得可笑,想来是最近尚婕妤得宠,要得她身后那些七七八八的亲戚都跟着抖起威风来了。真真不识抬举的人,也不看看皇贵妃、仁贵妃娘家的人又是如何行事作风的。本不屑告诉她自己是谁,孰料西林凑上来道:“主子,有人来了。” 果见一长串宫女提着灯笼迅速地往这边靠近,为首者便是皇嫂的大宫女白芷,一见真意白芷就笑嗔道:“小祖宗,您怎么起来了?娘娘知道了又气又担心,这下好了回去那些个奴才有的受了。” 真意笑道:“白芷你又唬我,你这是来接我的?” “黑灯瞎火的,您就带着西林小丫头走路,也不怕绊着了。奴婢是来接您的,娘娘即刻要见您呢!”白芷笑着来扶真意,方瞥见她身边这些小姐,亦笑道“各位小姐也随奴婢一同回去吧,这灯谜都在庆宁宫里挂着,没有摆出来,你们仔细找一找便能寻见了。” 真意方知原来她们是来找灯谜的,不然这么多人出来,当真不合礼数。真意没有再多说什么,挽着白芷就走,一边嘀咕道:“又不是元宵节,怎么想起来猜灯谜了?” 白芷却神秘道:“娘娘自然有她的用意了!” 真意一哂猜出了几分,一壁走着一壁又回头朝韩柔挥了挥手,而其他几个好像是弄不清真意究竟什么来头,都愣在原地了。 将入庆宁宫,真意遇上了也正赶回来的哥哥,她没有询问哥哥缘何才进来,只是笑着腻上去道:“今儿宫里好多漂亮姑娘,哥哥有中意的没有?” 臻昕拍了妹妹的脑袋嗔她胡说,却发现她额头仍旧滚烫,也顾不得骂她,只急道:“快去给皇兄皇嫂请了安,即刻就回去歇着,病成这样还到处乱跑。” 真意笑道:“哥哥可别说妹妹不帮你,我早知道今儿皇嫂要给我选嫂子呢!你且看得仔细些,定挑个最好的才行。” 臻昕怕别人也听见这话弄得尴尬,又知道痴缠不过妹妹,冷下脸对真意道:“方才的话要我说几遍才懂?正经的事情都不好好做。再胡闹试试!” 真意见自己的好心碰着哥哥一脸没好气,于是为方才顾家女儿那句刻薄韩柔的话而存下的气也冒了出来,冲着臻昕道:“能和你说几句话呀……亏我还帮你,哼!爱理不理就是了。谁稀罕你来得。”转身对白芷和西林道,“我不去了,看谁碍眼似的。告诉皇嫂,说我不舒服。”语毕拂袖而去,也不管后头的人跟不跟得上。 ****************** 真意是不可以去宴席滴……不然那个谁怎么接近她嘞!而且她手上那个东西万一露出来…… 另外可能会觉得真意脾气很怪,当然我本来就说了她脾气不怎么好的。而且嘛,往往人都会去伤害对自己最好的人,好像冲他们发脾气是理所应当的。 传说,这就叫亲情!哈~~ 夜里再更,有空的来哈...... 相见争如不见(一) “王爷,这……如何好!”白芷眼见真意发脾气,急得对臻昕道,“皇后娘娘等着见公主呢!” 臻昕心中亦烦,低沉道:“让她去吧,西林跟着不会有事,皇嫂那里我去回话。” 白芷见这兄妹俩又戗起来也是无奈,此刻却有方才那一行女子款款回来,正互相低声说着什么,似乎是遇见又往回走的真意觉得奇怪,然突见白芷和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立在一起,又都躲避不及,个个露出娇羞之态。 臻昕亦觉尴尬,想着避开这些女孩子往里头去,却见远一些跟着一行人的女子很眼熟,停下脚步看了两眼,方认出那人是韩莫的妹妹韩柔。 韩柔抬眼瞧见,在众人身后含笑欠身算作行礼。 臻昕淡淡一笑,转身进去,然二人对视的一幕却被白芷瞧见了眼里。 回到席上,悠儿见白芷一人回来,自然要问,白芷将方才的事情说了,悠儿朝臻昕嗔道:“她病着呢!你跟她计较什么?”继而只管欣赏歌舞,不再提。 实则悠儿顶好真意此刻不要出现,她本想取走那串琥珀,可怕孩子醒过来不见了链子四处翻腾反惹人怀疑,所以仍把琥珀留在了真意的手上,可真意若来了宴席,少不得被几位长辈喊在身边说话,若举止间露出那串东西该如何好。 只怪此刻脱不开身与真意单独说话,不然也不必那么担心。 此时歌舞又起,众人的目光都被台上英姿飒爽武者妆扮的舞娘所吸引,白芷悄悄凑近到悠儿身边低语了几句,只见悠儿面露欣喜,随即顺着白芷所指的方向看去。但见一个衣着简单却面容姣好神态安静的女子坐在女眷当中,只是她眸子里透出的神采,和一般贵族千金极不一样。 “去打听一下,是哪家的女儿。另派人去找真意,不能要她有任何闪失。”悠儿吩咐了一声白芷,随即朝沈烟、慈悫等递去眼神,示意她们也看一看那个女孩子,众人皆回以会心一笑。 然这一边,气呼呼的真意只管往前走,早不知把身后的西林甩到什么地方去,等她平了气,才发现已是孤零零一个人,举目看四周的屋宇,竟已走到了娘亲身前住的殿阁,馨祥宫。 立在被锁了很久的馨祥宫大门前,脑子里忽然冒出方才那个顾家女儿刻薄的话,虽然不是说自己,可是……自己也是个孤儿,且那一刻,那个韩柔也一定很难过吧! 恰时有一排内侍提着灯笼路过,见了真意都停下来行礼。 “给我一盏灯笼!”真意问那内侍要了一盏灯笼提在手中,抬步往馨祥宫附近的福园走去,一壁道,“去皇后娘娘那儿回禀一声,说我在福园里赏月。” “是……公主您……”那内侍还想问,却见真意已晃晃悠悠朝前去。他还算机灵,知道耽误什么也不能就这么让公主一个人落单,于是吩咐两个小太监,“你们一个守在园子外,一个远远跟着,有些眼力,别恼了主子,也别要主子有闪失。” 那内侍从后看觉得真意是晃晃悠悠的,实则她的确有些晕眩。方才冲哥哥发脾气,心火一下被吊起,又走了那么多路,人本就发着烧,起来也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被夜风一吹,早有些头重脚轻了。 提着灯笼一直走到福园的湖边,真意只觉得步子越来越重,于是找了块大石头当凳子,预备坐等皇嫂派人来“捉”她回去。 抬眼望那洒满了月色的湖水,随着阵阵秋风,光随波动,很美又有些眩目,真意眼皮沉沉的似乎要睡。忽记起曾有个嬷嬷告诉自己,母后当年进宫没多久,有一日带着病来逛这园子不想却落到湖里去,惹出好大的笑话。 真意兀自一笑,抬手摩挲手上那串琥珀,回忆着车上女子温柔恬静无比亲切的笑容,喃喃道:“好想再见到您,您一定知道更多关于母后的故事,对不对?”此时吹过一阵大风,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头上亦仿似箍紧了的疼。 最捱不住痛的真意落出泪来,心中一边恼恨哥哥无端训人,一边又好希望哥哥此刻就能出现抱自己回去。正委屈着,胳膊忽然被用力一拽继而身子跟着腾了出去。可还未立定就瞧见一个人奋力地扑打着自己不知何时烧起来的裙摆,根本站不稳的真意顺着跌倒下去,但似乎人还未落地,就已失去了只觉。 相见争如不见(二) “姑娘,姑娘你……” 只是迷路到了这里,不曾想却遇见个欲引火自焚的宫女……宫女?她的衣着简单而华贵,仿佛不像宫女。 忽见一个瘦小的身体迅速跑来,那小身子里发出尖亮的声音,原是个小太监:“你……你想干什么?快放开公主!” “公主!” 原来是个公主! “可是,她晕过去了,要不你过来抱她!” “啊……”小太监犹豫的瞬间,大部队已经赶来。 “闻人世子!”来者是终放心不下妹妹而出来寻找的臻昕,跟着引路的人到了这里,却看到自己也找了很久的嘉兰国世子正抱着自己的妹妹。 闻人渊欣喜地看着臻昕:“昕王,这个宫女……哦公主晕过去了,你要不要把她抱回去?” 臻昕皱了皱眉,上前将真意抱回,这丫头浑身滚烫烧得很厉害,下身裙摆被火烧过后支离破碎,早已有宫女脱下外扇来盖上,他方抬头对闻人渊道:“请世子随几位内侍去庆宁宫享宴,皇宫大内,男眷不能随意行走。” 闻人渊有些愧疚道:“的确的确,我只是随便走走,一走就走到这个时候了。” 臻昕面上客气,心里早已无奈。今日皇兄突然告诉自己嘉兰世子到了京城,但因其只是出游不想惊动朝廷,所以到了京城才上书向皇帝示意,皇兄便顺便邀请他参加中秋晏。 臻昕今日一个下午陪同闻人渊,傍晚只是离开他一会儿,谁想他竟然就不见了。方才自己迟到于宴席,亦是在找他。又因不想惊动客人,所以一切都行的极隐秘。 “本王要送舍妹回宫,不得不怠慢世子!”臻昕含笑示意,随即抱着妹妹返回。 闻人渊还要说什么,但臻昕已快步离去,遂问陪同在自己身边的内侍,“刚才那位公主是昕王的妹妹?不是皇上的女儿?” “是的世子殿下。”内侍应了,一路匆匆引闻人渊往庆宁宫去。其实今日进宫享宴的客人很多,皇帝也没有要把闻人渊介绍给众臣的意思,所以闻人渊在与不在,迟到与否,都不那么重要。 反是皇帝曾说的今日要举荐立东宫人选一事,迟迟不见动静,好些大臣已开始坐立不安蠢蠢欲动了。 然而臻杰坐于龙椅上,只管平和淡定,偶尔为上佳歌舞击掌称赞一番,对于一些大臣表现出的不安视而不见,仿佛根本没有这件事情。 白芷匆匆到主子身边,“王爷抱着公主回坤宁宫了。” 悠儿眉头一皱,心下急道:“不是要你们拦着他,叫他回来么?” 白芷自然奇怪,这哥哥去找妹妹有什么好避讳的,娘娘何以如此担忧,正不知道如何解释,却见皇后已示意齐泰过来,低语几声后待他转报给皇上,又见皇上朝主子点头示意。 “我们回宫!”悠儿对白芷轻声道,“你留在这里,宴席散去后把韩小姐留下,让皇贵妃先接待她。” 白芷一一应允,便见皇后款款离去,坐下的客人们也纷纷起身施礼。 相见争如不见(三) 有大臣偷眼去看皇帝,但臻杰依然面色平和,偶尔与坐下皇贵妃、仁贵妃言笑,并没什么特别。 女眷中,有小姐挽着母亲问:“皇后走了,那灯谜还猜不猜?昕亲王也没见再回来。” 各位夫人自然稳重得体,只安慰自家女儿耐心安静,毕竟为昕亲王选妃一说并没有谁真正提起,大家仅是捕风捉影,此刻千万不能有任何心急的表现,先自毁了形象。 孤零零坐在一隅的韩柔垂首看了看手中尚没有被打开,依旧是细细一个小纸卷的灯谜。她倒希望不要再有什么环节,就此歌尽舞毕撤酒熄灯众人散了的好。 今日分明是人月两团圆的日子,可自己为了家族的荣誉抛下哥哥进宫来赴宴,不知卧病的哥哥此刻是否寂寥,家里,也能瞧见这当空满月吧! “这是你拿到的灯谜?”坐于一边的顾小姐冷笑道,“你也要猜灯谜?一个天天在马儿身上颠簸的人,识字吗?” 这里不是方才那黑漆漆无人处,那么多的眼睛看着盯着,纵使如何想一掌把顾家女儿拍在地上,韩柔也不会莽撞。 “我是不识字,你要的话给你吧!”韩柔伸出手递过去。 顾家女儿一愣,却即刻拿了过去。在她看来也许皇后安排猜灯谜就是为了要上天选一选缘分,指不定哪一个灯谜里就放着昕王府王妃的位子了。 韩柔瞧见顾家女儿兀自得意地笑了笑,不以为然地别过头去继续欣赏歌舞,只盼这场宴会快些结束,自己好回府与哥哥团聚。 这一边,悠儿匆匆赶回时,已见到太医出来,当即立在门口就问:“公主如何?” 太医答:“比早些时候更沉重些,方才强灌下药去,今夜若能退烧便没事了。” 悠儿担忧成怒,“为什么这么严重,先前不是说没什么吗?你坦白告诉本宫,最糟糕会怎么样?” 太医为难道:“娘娘恕罪,微臣也是实话实说,最怕的就是公主转了肺热,那接下去就……” “不必说了。”悠儿怒道,“你记着,公主有任何闪失,御医馆上上下下全体换人,庸医留在宫里有何用?”语毕拂袖而去,急着去看真意。 全喜拉着那太医道:“娘娘素昔仁慈,这是着急了。大人您别往心里去,要紧的是公主的身体。” “明白明白……”太医一头的汗,这么些年来,为了这个总爱上窜下跳时不时磕着碰着的公主,御医馆也不是头一回提心吊胆了。 来到真意的屋子,悠儿见臻昕正坐在妹妹的身边细心地为她换额头上冰帕子,心里一紧,随即道:“昕儿你去庆宁宫吧,这里让皇嫂来。” 臻昕见皇嫂回宫,赶着过来行礼,一壁道:“皇嫂离开,皇兄他会不会觉得不妥?” “你皇兄也把意儿当心头肉的,他怎会介意?况且还有皇贵妃、仁贵妃在……”说到这里,悠儿苦笑道,“我们说的是什么?哪里有比你妹妹的病更要紧的?” “这丫头……”臻昕浓眉紧蹙,既心疼又气得无语。 悠儿已坐到真意身边,很不经意般隔着被子摸了摸真意手腕,竟与之前不同,她记得是左手没错,可是…… “昕儿。”悠儿冷静了一下,问臻昕,“是在福园找到丫头的?她……和你说什么了吗?” 相见争如不见(四) 臻昕没有异常的反应,只是答:“我到时意儿已经晕倒,她当时和嘉兰国世子在一起。” 悠儿不屑道:“就是那个冒失的世子?他原来跑到福园去了!”旋即不安又涌上心头,毕竟那串琥珀就是不见了,如果是臻昕看到了收走,那…… 她抬眼看臻昕,可看不到答案。 “皇嫂,等意儿身子好了,我想接她到王府去住。您可允许?” 悠儿一惊,她不得不怀疑臻昕看到那串琥珀的可能性,遂问:“怎么了?难道因为我没照顾好她。” 臻昕笑道:“若敢这么想,当真是胡诌了,这世上还有比您更疼这丫头的么?只是在宫里她仗着您疼她,天上地下怎么麻烦她怎么来。您又不是只要照顾她一个。我想若跟我回府,纵使缘亦疼她也有个限,碍着我她也不敢胡闹。” 悠儿哪里舍得,拿了宫女递上来冰帕子亲手为真意换了,一边道:“你如何训她当我不知道么?她还小,你何苦拘着她!就让她留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要去。” 臻昕道:“我是怕皇嫂太辛苦了。” “怕什么?又不要我伺候她吃饭睡觉。”悠儿换下帕子后,又拿了冷帕子替真意擦脸擦手,一切妥当后才对臻昕道,“你要接走也可以,等你府里有了王妃,我就把意儿交给你。” 臻昕一愣,默然不答。 “意儿年岁不大却也不小了,过两年就要出阁,我想她再……”正说着,却听真意呢喃起来,嘴里模模糊糊地仿似喊着“娘”。 悠儿哪里经得住真意难受,即刻俯身上去贴着真意的脸含泪哄道:“好孩子,皇嫂在身边,莫怕。” 臻昕见状亦是心疼,他记得好月曾说真意有一回挨打后夜里跑去找她睡,睡到半夜哭醒了,抱着好月说想娘。虽然真意从出生起身边就不乏如娘亲那般呵护她的人,可娘亲是无法取代的,骨肉血亲是无法改变的。 “臣弟明白了,还是让真意留在您身边。” 悠儿闻言抬头看他,叹道:“我知道你希望她好所以时常叮嘱她规矩,其实你心里明白她什么都懂,只是偶尔脾气上来了才会闹一闹。譬如今日你若不说那句话,她此刻许是好端端坐在我身边,又怎么会出这些事?昕儿你内敛沉稳,文武俱佳,这些年皇兄没有少在我面前夸你。可你终究是个男儿,论细心细致你如何能与女孩儿比?我要你娶亲成家仅仅是希望你身边能有个好姑娘照顾你,缘亦再如何心疼你照顾你,她终不能比过你的妻子。” 臻昕垂首不语,这样的话他并非第一次听了,不知为何今日却觉得皇嫂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也许是因为妹妹,也许自己有个妻子就更能懂妹妹的心思。 此刻有宫女把找主子找得一身狼狈的西林领了进来,西林跪在地上颤抖着,她很明白让公主出事,自己极可能连脑袋都保不住。 悠儿一脸愤怒地盯着她,即便心里知道类似这样的事情其实怪不得这些做婢女的,奈何心中恼火,唯有对她们约束了,真意才能更稳妥。 “皇嫂,今日的事情当怪我,就不要责罚这些宫女了。”臻昕已开口为西林求情。 悠儿不想拂臻昕的面子,却问西林:“公主她不会乱发脾气,今日发生过什么没有?为何她连王爷一句话也经不起?” 西林见皇后已无意罚自己,心定了许多,诺诺地答:“是有些事情叫公主难过了,可那些话,奴婢不敢说。” 悠儿怒道:“打了你就能说了是不是?什么话?谁说的?” 西林慌忙伏在地上道:“是公主和奴婢去庆宁宫的路上遇到几位官家小姐,听到其中一位顾尚书家的小姐骂另一位小姐是有人生没人养的野人,公主、公主她就……” 悠儿心中大痛,恨得咬牙,“尚书家的女儿就是这种教养!”又问:“被骂的是哪一府小姐?” 西林摇头道:“奴婢只听那位小姐自称‘韩柔’,并不晓得是哪位大人家的千金。” 悠儿闻言去看臻昕,果见他眸中划过异样,不禁在嘴角带出淡淡的一丝笑容,继而道:“昕儿你回庆宁宫去,宴席散后那些宾客如何出宫,少不得你帮着一起安排。我不会让意儿有事的,你放心。”又让西林也下去。 臻昕抱拳应允,按悠儿说的回庆宁宫去,路上无奈地笑了笑,若非西林进来,自己本有话想问皇嫂,如此也好,容自己再想想吧! 这边悠儿一遍遍替真意换着帕子,待见她睡得安稳些,方安心。从被子下拿出她的左手看,白皙纤柔的手腕上已不见了那串琥珀。 “母后您见到意儿了吧!你还会见昕儿吗?意儿认不出你,可是昕儿他……”悠儿含泪轻抚真意的面颊,心中叹道,“怎样对他才是最好,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更不知道如果孩子们知道这个秘密会有怎样的反应,只愿他们幸福。” “但愿昕儿没有见到那串琥珀……”悠儿握着真意的手自言自语,忽然心头一惊,“端靖太妃她,见到没有?” 等闲平地起波澜(一) 再看真意,小女儿睡中露出一丝甜甜的笑。悠儿心动,伸手抚开她的软发,低声道:“好孩子,可是梦见你的娘亲?” 如此在真意身边陪伴许久,再有太医来看过说病症已减轻了许多,悠儿终敢松懈片刻,却有全喜来报:“庆宁宫宴席散了,今日十五,娘娘也该预备侍驾了。” “是啊!”悠儿道,“你且去打点。” 全喜正要走,悠儿又喊道:“再传我的话给白芷,要她不必回坤宁宫,留在皇贵妃身边招待韩家小姐。另外……你再去御医馆传我的懿旨,请出两名太医即刻往定山公府上去,小公爷正卧病。” 全喜匆匆而去,悠儿又看了真意片刻,方返回自己的寝宫预备接驾。 今日竟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直到宴席散开皇帝仍半字不提立太子一事,其中原因叫人颇费解难猜。 臻杰多贪几杯,带了几分醉意,然有悠儿似水柔情,不消多时已安稳歇下。与妻子并肩而卧,他握着悠儿的手道:“欲立太子稳朝纲,奈何总觉自己老了。” 悠儿笑道:“您又玩笑了,此刻正值盛年。” “便是盛年,过了,就只等衰老。”臻杰低语,将悠儿揽在肩头,“看着这些孩子日益成长,你我不得不服老。” 悠儿笑道:“臣妾可不老。” “哈……举目宫中妃嫔,谁能出你右。”臻杰真诚笑道,“在朕心里悠儿永远是唯一。” “皇上……”悠儿动容,本有万千烦恼事要与丈夫商量,此刻只盼他安睡一夜,一切明日再谈。 翌日如常,乾熙帝天未亮便起身上朝,悠儿照顾妥帖后便径直来看真意,进门时正见她就着西林的手喝药,呷了一口就埋怨,“你怎么不做甜的药来?” 西林满面委屈,嘀咕道:“主子您好好喝药吧,若想奴婢长寿些,求您别再出事了。昨夜要不是王爷求情……” “咳!”悠儿清咳一声,西林连忙住嘴,端着药碗立到一边。 悠儿从她手上拿过药碗,一言不发坐到床褥上,一勺一勺喂给真意吃,苦得那丫头端起碗来一气喝尽了,冲着西林就嚷嚷要糖甜嘴。 悠儿却支开西林,自己拿了一小碟蜜饯递给真意,真意见皇嫂不怒而威之色,心里怕了几分,怯怯地拿了快梅子嚼在嘴里,低声问:“皇嫂您生气了?” “不气,再气可就气死了。”悠儿又喜又恨,在真意脸上捏了一把,“瞧瞧,病了一日一夜,脸都瘦了。” 真意依身上来靠着悠儿嘻嘻笑道:“没事了,赶明儿我就把肉都吃回来。” “口没遮拦!”悠儿嗔道,“你但凡乖巧一些,皇嫂就能省心许多。你说你什么不好玩儿,偏去玩火,这不就烧在身上了?倘若那会儿你身边没人,你有个好歹,岂不是要我伤心死?你怎么就不知道疼皇嫂呢?” 真意慢慢回忆昨晚的事情,似乎没有玩什么火,才想起自己是提了盏灯笼,遂道:“定是风一吹把灯笼给点着了,我迷迷糊糊的,灯笼就在边上烧着了裙子也没察觉。对了……那个救我的人是谁?是他说我玩火的?” 悠儿道:“那是在宫里迷路的嘉兰国世子,今日已出宫住到驿馆里去了。他说是看到你烧着了自己,所以过来救你的。” 真意一脸云翳,无奈道:“他可真能编故事。”忽然又记起了什么,腻在悠儿身上神秘而低声道:“皇嫂,我有件事要同你讲呢!”说着伸出左手给悠儿看,“您认得这串琥珀么?”可才发现手上空空如也,不免怔住了。 悠儿怕孩子心里不自在,笑着敷衍道:“怕你硌着手,所以先收起来了。那串琥珀是在路上遇到的那位妇人给你的是不是?皇嫂认得。” 真意信了,又乐道:“那您知道她是谁吗?她说是父皇的一位妃子,那是哪一个?她生得可真美,我一直以为皇嫂您才是最美的。” 悠儿心中微痛,脸上却笑着问:“意儿仅仅觉得她很美而已?” 真意摇头道:“不仅美,还安心,叫人好安心好温暖。” 悠儿捧着真意的面颊,她不知道该说个什么谎话才好。妃子?她如何去编一个妃子出来?若是拉了别人的名头,将来万一让孩子见到了却又不是,岂不是再添麻烦? 妃子?您为什么要对意儿说是父皇的一个妃子呢? 正尴尬时,白芷却进来道:“主子,奴婢回来了,皇贵妃也带着韩小姐一起过来了。” 等闲平地起波澜(二) 悠儿道:“让皇贵妃带韩小姐在正殿等我,我一会儿就过去。”转身对真意道,“你好好歇着,没我的允许不准再出房门,可记下了?那件事情你先放在心里不要对旁人讲,皇嫂一会儿就回来。” 真意答应,却问:“皇嫂要见的,是哪个韩小姐?” “定山公的妹妹韩柔。”悠儿笑道,“你见过了是不是?” 真意一副狡猾的模样凑过来问:“皇嫂,难道你要把她指给哥哥?” “就你聪明!”悠儿点了真意的额头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哥哥若不点头,皇嫂又能逼他不成?你可不准又嚷嚷出去,昨夜若不多事,也不吃这个苦头。” 说着便要走,却见真意抱着被子笑道:“皇嫂,她是个好姑娘。” 悠儿笑而不语,心下暗想若真意喜欢,真要配给昕儿,也多一个劝说的,遂嘱咐了几句便往正殿去。 待见到沈烟与韩柔,两人正坐着说话,见悠儿进来均起身行礼。悠儿细细看了眼,韩柔今日的装束已和昨日不同。是一身浅粉色为主裙衫,袖口裙摆以金线描花的黑锦压边,在粉色的俏丽中添了几分端庄。臂上的披帛轻若不附,白色做底偶尔几片荷叶若影若现,宛若一支莲花亭亭玉立。 “昨日的衣裳都沾了脂粉酒气穿不得了,臣妾就翻了元戎出阁前做了没穿的衣裳给韩小姐换上,却这样合身。”沈烟笑道,“元戎总是毛毛躁躁的,比不得韩小姐温柔娴静,这穿在身上的气质就是不同。” 悠儿示意礼毕的韩柔随皇贵妃同坐,亦笑道:“韩小姐的确胜过戎儿几分。” 韩柔静静地道:“大公主以女儿之躯援军边疆,安天下将士之心,这份胸襟胆略民女自愧弗如,素昔仰慕大公主飒爽英姿,不想有一日竟将公主的衣裳穿在身上,民女更是惭愧了。” 悠儿笑道:“惭愧什么,她从来都不爱这些衣衫长裙,韩小姐才是圆了皇贵妃打扮女孩儿的愿望。”见白芷来报早膳预备下了,便道,“都没用过吧,一起吃吧!” 入席,三人共坐一桌。悠儿留心韩柔并不因自己和沈烟在座而扭捏矫作,更是大方得体,进退得宜,感念她幼年丧母无人教导礼仪规矩,仍能有这般气质,果真自己争气,是个上进的孩子。 “昨夜本宫派太医到韩府去,太医回禀说定山公只因这天气将寒未寒,衣着饮食有些不当才染病,静养几日就能好。韩小姐不必担心了。”悠儿用了几口粥便不再动,对韩柔笑道,“如果韩小姐不介意,可否在宫里多住几日?” 韩柔愣了愣,先谢过皇后照顾兄长,继而又道:“民女并不敢拂逆娘娘的恩典,只是西郊马场里每日有些琐事需民女打理,马场里不乏皇室所用的御马,民女不敢怠慢。” 昨夜悠儿得知那女孩儿是韩柔后,便已将韩家一切都做了了解。定山公韩氏虽然门楣不倒,但多年没落,除了朝廷每月按例俸禄外已没有别的进账,公爷府毕竟家大,里里外外养着那么多用来“撑门面”的闲人,这些钱若不想法子去谋,这家业早就散了。 韩府本有封地可养佃户种粮,奈何韩莫心底仁慈,当家后每年都送出一些田地给那些淳朴的农民,时日久了自家的土地越来越少,韩柔无奈之下接过当家的位子,将剩余的土地变卖后在京城西郊换了马场,每日必亲自到场督养马匹,不多久便成为京城官宦贵戚都爱去买马所在。 虽然这马场挂名韩莫,但众人皆知是韩家小姐一手打理。而今韩莫未娶,韩柔的婚姻便也耽误下了。似乎这个坚强的女孩子笃定要安排下哥哥的一切,才肯能有出阁之日。 悠儿自然不会勉强她,只是笑道:“那往后有了空闲,韩小姐多多进宫走动,有一个人很喜欢你呢!” 韩柔一愣,不知皇后话中何意。 “只是她如今病着不能见你,眼下也不急,往后有的是机会。”悠儿说着,很不经意地问,“韩小姐何时认识昕亲王的?” “是在马场认识的。”韩柔答得爽快,“王爷常常来马场选马,偶尔王爷也带其他几位王爷来,所以民女多半都认得。” 悠儿欣然笑道:“你们认识很久了?” “前年王爷凯旋归来,惜其战马饱经烽火且身有伤疾,就牵了马匹来西郊想让战马在马场安度余生,又新选了马匹,彼时民女接待了王爷,如此便认识了。”韩柔答得口齿清晰不骄不馁,一不因自己一个女孩子为了家族抛头露面而自卑,二不为自己结识朝中权贵而骄傲,品性之好让悠儿由心喜欢。 不多久白芷进来道:“尚婕妤带着表妹顾尚书的千金来给娘娘请安了。” 沈烟道:“何时容许她接待女眷在宫中过夜了?” “听说是前些日子皇上答应下的。”白芷答,“今日来向娘娘谢恩后,便要出宫了。” 悠儿抬眼看韩柔,见提起顾家小姐她脸上并无厌恶之色,淡定从容,果然是好涵养。遂对白芷道:“让她在殿外叩首谢恩便是了,本宫这里不见了。”再看韩柔,依旧不动声色,只静静地坐在一边。 白芷应了,又道:“皇上方才下旨让五殿下出宫陪同嘉兰世子游览京城,五殿下领命后便匆匆出宫,特遣人来向娘娘和皇贵妃请辞。” 悠儿知晓,却对沈烟道:“我这里还要照顾真意,你送韩小姐出宫!” 沈烟明白她的意思,与韩柔行礼告辞后便带着她款款出门,正遇在殿外叩首的尚婕妤和她的表妹。 顾家女儿乍见韩柔从皇后殿内出来惊得瞪大了眼珠,却听高贵美丽的皇贵妃对自家表姐道:“往后有什么事情记得要向上禀报一声,皇上应了你是皇上的恩典,本宫与皇后娘娘自然不会与你计较,但倘若仁贵妃知道你逾越于她……” 尚氏毕竟年轻惊得那张妖艳明媚的脸刷白,匍匐于地上不敢说话。沈烟不再多说,带着韩柔便姗姗离去。 宫外,杰项一行已抵达驿馆。原来闻人渊也不过十八岁,正是青春好动的时刻,又因嘉兰国王对独子有些溺爱,什么事情都由着他,如此才有他这么贸贸然地就进京。 杰项也正年少,二人见面后相谈甚欢,闻人渊将一路所见悉数告诉杰项,比起书本上死的东西更让他喜欢。 忽然聊起昨夜之事,闻人渊问道:“那位玩火的公主如今怎样了?” 杰项一愣,只道:“皇姑已无大碍,还多谢世子昨日出手援救。” 闻人渊从腰中拿出一串琥珀递给杰项,“这是她的东西吧!我大概不会再进宫了,就劳烦五皇子交还给你的皇姑。” 等闲平地起波澜(三) 杰项认出这串东西,连忙收下,笑道:“多谢世子有心了,的确是皇姑的东西,但也不过是普通的饰物,只怕她也想不起来了。” 闻人渊自然不会多想,只笑道:“聊了许久,我们出去逛逛如何?” 杰项应承,遂与闻人渊出驿馆游览京城。 这一边全喜匆匆回坤宁宫,将一张封口的纸笺交给皇后,悠儿阅读后信手将纸笺在香炉内焚烬,问白芷:“真意现在如何?” “几位公主陪着聊天呢!” 悠儿道:“等元歆她们走了,你即刻来唤我。”然如此一直到午膳时分,几个女孩子才各自散去,悠儿来真意的屋子,又听她抱怨西林只给她白粥吃。 “等你好了什么不能吃?如今老实些,您若再胡闹顽皮,我可送你出宫去了。”悠儿拿过碗来喂真意,“难道以为你哥哥不怒么?” 真意乖乖吃着粥,娇滴滴道:“皇嫂最疼人,您不会把我交给他的对不对?” “没规矩!”悠儿嗔了一声,见真意懒懒地不想再吃,便要西林带人下去,自己和她静静地说话。 “此刻没人了,皇嫂告诉我那个妇人是谁好不好?”真意的好奇心半分不减,拉着悠儿道,“早上元歆、元弘她们是好心来看我给我解闷,可磨菇了半日,我恨不得赶她们走呢。” 悠儿将真意揽在身上,轻抚她的背脊道:“你听皇嫂说后,可不能随便对别人说,不论谁,要掂量后才决定说不说,知道么?” “意儿记下了,意儿也答应那位妇人,不随便告诉旁人的。” “皇嫂问你,端靖母妃知道么?问过你什么没有?” 真意答:“我没同她讲过什么,她也不曾问我。” 悠儿心定,轻轻一叹缓缓道:“每一个帝王都有三宫六院,他们的一生会爱多少女子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或是逢场作戏,或是雨露之恩,能够真正留在皇帝心里的女子少之又少。但你的母后是父皇的最爱,这谁也不会怀疑,母后也同样深爱父皇。可这并不代表别的人不能爱你的父皇,或者父皇从未对别的女子留情。譬如慈悫贵太妃、譬如你的端靖母妃。” 真意坐起身,认真地看着悠儿,“如同皇兄爱你,但他也宠爱皇贵妃、仁贵妃,甚至如今还有那个讨厌的尚婕妤。” 悠儿哂然,笑道:“这里头有一样的,也有不一样的。不要挤兑那位尚婕妤,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儿罢了。” 真意默然,静静地听皇嫂继续说:“其实那个女子并不是父皇的妃子,他只是父皇的一个红颜知己,在皇室内没有名分,玉牒上也看不到她的名字,但她和母后一样深爱父皇,所以才会出现在皇陵附近。” “可……她身上穿着皇室内用的云锦,我认得!”真意有些不信。 “她有皇妃的尊贵,但没有皇妃的名分。她的存在上一辈只有父皇和你的母后知道,这一辈仅你皇兄和我知道,如今多了你……这个秘密,意儿能为父皇保守么?”悠儿说得很认真,“她是个传奇的女子,就让她以后的日子也静静地过,好么?” 真意暗下思量了一下,果然越想越觉得那个女子神秘,朝悠儿会心笑道:“那样神奇的人,竟叫我碰上了。也是因为我们有缘么?” “你是父皇最珍贵的女儿,当然只有你才有缘见到她了。”悠儿笑道,“不管往后能否再见到她,意儿记得,千万不要对旁人随便提起。一来是怕要父皇的红颜知己往后过不得清静的日子,二来也怕使父皇一世英明染上风花雪月叫天下人暗地里笑话。这样,意儿可就罪过了。” 真意急道:“我几时口没遮拦了?皇嫂可别不信我。我早答应那位妇人,是绝对要保密的。” 悠儿信了,又试探着问:“那也不对你五哥讲?” 真意顿了顿,皱着柳眉取舍了一番,方道:“那位妇人并没有不叫我告诉哥哥,她本是同意的。可如今我不想对哥哥讲了,那样神秘的人,我知道便可。” 悠儿心中大惑,为什么母后不阻拦让臻昕知道?倘若臻昕知道,凭那孩子的细腻心思……难道,您要把秘密告诉一双儿女么? .“往后意儿和皇兄皇嫂之间可就有秘密了,连你五哥也不能说,记住了!”悠儿如今只能保证真意不要透露给臻昕听,但是她又如何能安心,那串琥珀仍旧下落不明。 “皇嫂,那串琥珀能还给我收着么?”真意问。 怕什么就来什么,悠儿再次敷衍道:“一会儿就取来给你,你先躺下休息,和元歆她们说了一上午的话,一定费神了。” 真意安心地躺下,嘀咕一声“皇嫂不要忘了。”,随即想着车上那个女子,想着她是父皇和母后知道的一个深爱父皇的女人,想着她美丽亲切的笑容,想着她神秘的存在,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见真意熟睡,悠儿吩咐白芷道:“不管是谁,若要见公主,都先来问过我。” 如此一日无事,日落时分杰项回宫,向父亲回禀今日行程后,便来坤宁宫向悠儿请安,彼时沈烟、钱韵芯都在,众人随意问了几句便要他去歇息。 杰项却道:“惦记姑姑一日了,儿臣想给姑姑请安。” 等闲平地起波澜(四) 钱韵芯笑道:“听闻真意也问了你几回了,你们姑侄两个倒是亲厚的。” 悠儿思量了一刻,不想因阻拦他反叫旁人生疑,遂道:“看看就回去歇着,她还病着呢!” 杰项依允,先道了告辞,便退身离去,恭敬从容一如平日。 待他身影不见,钱韵芯方笑道:“这孩子越看越像沈姐姐,倒半分不见他母亲的影子。就连性子也和姐姐一样讨人喜欢,比起杰泓来不知好了多少。” 悠儿嗔道:“杰泓还不是随了你年轻的时候?好在元弘乖巧文静,你甫生下这对宝贝时,皇上曾抱着元弘说,好女儿千万别学你娘亲的性子啊!” 说得三人都笑了,钱韵芯又羞又好笑,却道:“我原想元弘怎么半分不像我,原是一初生就被父皇给唬住了。” 正笑着,白芷引了蒙依依进来。 岁月荏苒,她本柔美的细眼长眉如今更添娴静之态,这十几年来她在后宫过得舒心而清闲。钱韵芯自有了一双儿女性情好了许多,对蒙依依也渐渐和善友好起来,再有皇后和沈烟的亲厚<5-1-7-z.c-o-m>,宫里无人敢对她不敬。 这些年皇帝虽非盛宠于她,却不曾遗忘冷落,每逢大封后庭都不会少了蒙依依,宜人馆的主人于是从嫔位一路坐到了正二品妃位,二皇子杰欢也继大皇子封亲王后跟着封了简郡王。 “听说你把文瑾留下来了,所以有事了才叫你。”悠儿盈盈笑道,“偏我这里有个真意麻烦,已容不得宸瑄、文琪在眼前闹了。” 蒙依依向三人行礼毕,静静笑道:“只因文瑾咳嗽了两声,臣妾怕她来来回回辛苦,想等养好了就送出宫去。” 悠儿示意她落座,兀自笑着叹道:“一转眼我们都是祖母辈的人了,虽不敢道一声老,但孩子们到底是长大了。” 三人见皇后话中有话,都正了脸色。 果然见悠儿道:“杰琛才三岁,暂不会有什么。可哥哥们都已长大,杰项杰泓没两年也要离宫了。如今朝廷闹着选太子……那有些话我就不得不说在前头了。” “但凭娘娘吩咐!”三人恭敬地应承,却猜不到皇后要说什么。 这一边杰项已至真意房中,见她正拥衾靠枕斜倚在床上和西林说笑,脸色已大好了。 “你怎么才回来?”真意已发现杰项,忙着招手道,“快过来,给我讲讲今日都玩了什么?” 西林已搬了脚凳过来真意的床前,杰项坐下后对西林道:“口渴了,倒碗茶来。” “都夜里了,喝了茶该睡不着。”真意遂对西林比划着道,“仁贵妃送来的露子你兑一碗来给五殿下喝。” 见姑姑抬手时腕上的确不见了琥珀串子,刚想从怀里拿出来还给真意,许是天生敏感,或是想逗一逗姑姑,他先问了一句:“姑姑手上的链子怎么不见戴着了?” 真意摸着手腕笑道:“皇嫂收起来了,她说怕我发烧梦魇乱动胳膊伤了自己,等我好了就还给我。” 杰项闻言反疑惑了,从来睿智的母后为何会扯谎骗姑姑?便是怕串子真的落了,也不至于如此哄骗姑姑,且宫里人都没见过这串子,又如何打造一模一样来还给姑姑? 坤宁宫的正殿里,悠儿尚不知道茜宇的琥珀此刻在杰项的手中,她正缓缓说着自己想说的话,要得三位妃嫔听得心服口服。 “论私心你我都有,但比起这分私心可是江山社稷更重要!孩子们虽然不同母亲生养各有不同,但他们都是皇上的儿子,都是皇室的血脉,都有资格继承皇位。这一次不管朝廷发生什么,不管皇上有什么样的决定,你我都不便插手参与。但是,切记管好自己的孩子,朝廷最怕的就是大臣权贵之间结党营私,所以千万不要让孩子们被人误导。政治是无情的,一步错步步错。我想比起江山皇位,孩子们的好歹,才是我们做母亲的更该关心的。” 等闲平地起波澜(五)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旋即离座立定在悠儿面前,众口一词起誓绝不会干涉朝政。其实她们都很清楚,且不论私心是否想自己的儿子当皇帝,既然是皇子,本就具备一定的竞争力。如今皇后的意思亦很明确,她会协助皇帝给每一个孩子机会,但是为娘的,绝对不能横加干涉,这也是皇后的底线。与睿皇后相处这么多年,沈烟、钱韵芯、蒙依依心中都有一本账,皇后的话,可以不听,但千万不要逾越她的底线。 悠儿坐于上首看着三人,心中微微一叹,杰宸、杰安、杰康均是她的骨血,她又何尝不怕有一日手足相残?只愿这些孩子们不要对皇位起太多的贪欲,殊不知高处不胜寒,天子非人人能当之。 于是劝三人重新归座,又将话题转开,一直聊到宸瑄文瑾几个孙辈的身上,众人方又露出笑容,且聊了片刻,便要散了。 三人前后一起出得正殿,正遇上杰项从真意那里出来,沈烟笑道:“我儿可与母妃一同回去?” 杰项迟疑了片刻,躬身道:“父皇本还有句话要儿臣与母后传达,方才一刻却忘了。” “你也糊涂了?快些禀告了母后早些回宫歇息,这两日你没好好歇过。”沈烟嘱咐一句,遂于蒙依依及钱韵芯携手而去。 杰项侍立一侧直到送走三人,方转身来见悠儿。再见杰项,反是悠儿有些惊讶:“怎么了?项儿还有事情么?” 杰项微微一侧头,示意殿内宫女在场有些不便,悠儿心里奇怪却也愿意配合,摆手对白芷道:“带大家过去真意那里,为她盥洗一下就早些睡了。我片刻过去看看。” 白芷会意,将殿内宫女内侍一皆带走,杰项方进了几步,双手将真意遗落的琥珀手串奉上,口中道,“昨夜姑姑被救时,将手链遗落在嘉兰国世子身上,今日闻人世子要儿臣代为交还给姑姑。” 悠儿眉色一挑,从容地从杰项手里拿过琥珀手链,缓缓在手上摩挲着,双眼看着杰项,问:“为何不直接给你姑姑?” 杰项如实禀报,将方才从真意那里听来的话一一说了,只道是自己本有心逗姑姑玩,不想却听来这些。 悠儿信了半分,犹豫了一刻,又问:“那关于这串琥珀,你知道些什么?” 杰项一怔,双颊飞红,额上也沁出涔涔汗水,旋即轻挑衣摆跪倒在地上,垂首道:“儿臣该死,昨日对母后有所隐瞒。” 悠儿道:“前事不究,母后知道你定是对姑姑有了许诺,今日且起来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之后谁也不会再提。” 杰项叩首谢恩,起身后将自己知道的话都说了,实也左不过是知道真意在车内与那妇人说了什么,还有那妇人自称是先帝的妃子一类事情,悠儿都已从真意口中知道了。 “那名女子是谁母后已经告诉你姑姑,不管是不是皇祖父的妃子,项儿你都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毕竟是你祖辈上的事情了,一个晚辈不应该知道的太多管的太多。”悠儿起身立到杰项身旁,亦严肃亦温和地拉着他的手道,“母后不会告诉你父皇或者母妃,这件事是我们娘儿俩的秘密,你也不必告诉姑姑,知道了么?” 杰项心中大定,连忙应承,“儿臣记下了。” 悠儿淡淡笑道:“如今项儿已有此担当和沉稳,知道如何对人信守承诺,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母后很欣慰,这也是你父皇和母妃愿意看到的。”随即唤来白芷,要她拿昨日媳妇家里送进来的上等普洱赏给杰项。 “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要早起上课。”悠儿又嘱咐了几句,要全喜一路将五皇子送回承乾宫。 握着手里的琥珀串子,悠儿忽然苦笑一声,暗自道:“班君娆,不曾想你竟有这样出色的儿子,也不枉你辛苦怀他,只可惜你看不到……莫怪我当初狠心夺你性命,你若活着,杰项还能有今日么?” 随即带上琥珀去看真意,暗叹如此才能将事情暂时压下去。待走出殿外才发现,已是夜风习习、华灯初上,一日又过去了。 此时,皇城之外的昕王府内也方撤了晚饭,臻昕要宝清扶着缘亦到院子里消食,自己则返书房看几本皇上下午派人送来的折子,最近皇兄常常送折子给自己和杰宸,却从未见杰欢几个提过这些事情,不知为何,心里总隐隐感到不安。 才过回廊正要往书房去,却见锦秋扶着好月在廊下走路,一壁听她小心地问:“好走些了么?不成的话再躺几日,也没有人催姐姐干活啊!” 好月脸上微微扭曲,一手扶着腰下,低声笑道:“也不大疼了,就是躺了几日腿下打飘,你我就是奴才的命嘛!” “奴才的命!”臻昕闻言心中微疼,进了几步低沉道,“总是逞强,快些回去躺着。” 好月忽闻王爷的声音恍如隔世,自围场一日,自己好多天都没见过王爷了,而那一日他分明要来看自己,最终却走了。 臻昕眼里,好月似乎瘦了一圈,本圆滚滚的眼睛稍稍变长,几日不见这丫头竟越发漂亮,此刻脸上带着委屈,更是叫人看着心疼。 秋风乍寒犹不觉(一) “王爷吉祥!”锦秋扶着好月款款福身,待立定了便听臻昕又道,“中秋都过了,你们怎么还穿得这么单薄?不怕冻出病来?” 好月转头看锦秋,她早已一层薄棉衣裹在身上,唯自己还是棉布单衣,心下一暖知道王爷是关心自己,却不好意思只问一个。 “春捂秋冻!”她垂首笑道,“是宝清姐姐教的。” “冻?冻死了你到春天还捂什么?”臻昕嗔怒,心里却因见好月又会顶嘴了而安慰一些,面上则低沉道,“记着这次的教训,不要再惹怒缘亦了。” “是!”好月应下,又问,“王爷,这回过节……公主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奴婢?” 锦秋也在一旁附和道:“王爷,今年公主连月饼都没赏一块哩。” 臻昕想起又灾又病的妹妹,不禁头疼,有些没好气道:“她大忙!哪里顾得上你们。”说着要走,又回头停下问好月,“明日可能走动了?” 好月点头,又摇头,只说:“慢慢地走还成。” 臻昕无奈,低沉道:“你的小红马那日在围场受伤了,我一直把它放在西郊马场里养,明日下了朝要去牵回来,你要不要去?” “虽然红儿它那日抛弃了我,但还是要把它领回来的。奴婢愿意去的,只是……我还走不快。”好月认真道,“您回头可别恼呀!” “哪里那么麻烦,你在家等着,我回来顺道带你去。”臻昕顺口道,又看了看好月,再说了句“多穿件衣裳!”便转身往书房去。 锦秋扯了扯好月的袖子道:“王爷还是心疼姐姐的。” 好月脸一红没有说话,扶着锦秋慢慢回去,转身时朝书房看了一眼,本该是甜甜的一笑,可是想起公主的话,不禁黯然了。 皇宫内,杰项回到承乾宫,将嫡母赏赐的上等普洱拿给了母亲,“大姐姐也爱普洱,下回母妃给姐姐送东西时,也包上吧!” 沈烟笑道:“偏你疼她,她的早备下了。你母后那儿得了什么都会匀一份出来摆在一边,什么都不会少了你大姐姐。这些你自己留着,我也不爱喝普洱。” 杰项应下,又将今日在京城带回的几件东西给了母亲,沈烟知道儿子孝顺,可怜他这几日辛苦,便要他早些休息。可总觉得杰项眉宇里藏了什么,念及今日皇后的嘱咐,不由得拉着儿子问道:“母妃瞧你有些心事,遇到不畅意的事情了?。” 杰项方知自己有些失态,笑道:“可能是累了,并没有什么事,要母妃担心了。” “傻孩子,为娘的不就是为孩子操劳?”沈烟笑着一壁将儿子送回屋子,“若有什么事情不要藏在心里,母妃能帮的,一定帮你。” 杰项受用,笑着请母亲也早些回去,直到送走了沈烟方松了口气,回身到书架前信手翻了几本书,却仍旧定不下心来。遂将今日的事情在心里过了几遍,总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末了想起嫡母那句话,不禁笑道:“的确,那都是祖辈上的事情,与我何干,真是自寻烦恼。” 坤宁宫里,真意因琥珀手链失而复得正兴奋着,要西林拿出好些首饰盒来看哪一个摆最合适。 西林笑道:“主子既然喜欢这链子,为什么不自己戴着?” 秋风乍寒犹不觉(二) 真意一手握着链子,一手仔细地挑选盒子,答道:“我总是冒冒失失的不知丢了多少东西。这链子最珍贵,我可不想它回头丢了。”实则真意不能告诉西林,皇嫂嘱咐自己不要随便在旁人面前露出这条链子,万一有人好奇问起来,自己要是说偏了总是麻烦。于是再如何喜欢,真意还是决定将链子藏起来,因为她喜欢那个神秘的妇人,不想给她添什么麻烦。 西林伏在真意的床边,撑着脸低声道:“主子,你要不要听如今宫里传什么话?” 真意白她一眼,挑了个小巧的褐色锦缎手链盒子,将里头一串镶翡翠的金链子拿出来随便抛在褥子上,只随意道:“就你爱打听这些没谱的琐事,好吧,说来听听!” 西林认真地数道:“头一件,就是说您昨晚和王爷闹不愉快,一个人跑去福园玩火把自己给烧了。” 真意愤懑地看着西林,扬手拍了她的脑袋怒道:“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别的来听!”嘴里却还嘀咕,“那个什么兰国的世子,别再叫我遇上了。” 西林摸了摸头又道:“再有就是说皇后娘娘刻意留下韩柔小姐,可能是想与韩家结亲,如果不是指给昕王爷,不晓得会给哪位爷。还有尚婕妤也留下了顾家小姐,眼下尚婕妤正得宠,几位嫔主娘娘见了她也都客气的紧!说不定她想讨皇上什么恩典给自家表妹谋个好姻缘呢!” 真意先肯定了韩柔的讨人喜欢,继而不屑道:“狐媚人儿,能成什么气候?那位顾小姐也顶好别再遇上我。” 西林又道:“还有……大家都不敢明说的事情,却议论得很厉害。” 真意已心满意足地将链子装进了盒子里,又拿丝帕包了几层,顺口问道:“什么事情这样神秘?” 西林凑上来低声道:“就是选太子爷……” 窗外寒风骤起,屋子里主仆二人说话声全被风声盖下,只听得风吹树摇落叶沙沙,果然是日渐寒冷,万物终敌不过一阵秋风。 翌日早朝,因今年天寒得早,乾熙帝要各地衙门帮助百姓忙秋收之事,又谈了一些外务和官员升迁调动之事,将近午膳时分方散了朝。奈何如此冗长的朝会,竟仍旧不提立东宫一事,而距皇帝提出的三日限期,早已经过了两日。 退出朝堂,杰欢极快地摆脱了一些大臣,过来对杰宸、臻昕道:“西郊马场新来了西域马,听说比我中原马匹还要健壮,皇兄和叔叔要不要一同去看,我已约了四叔、六叔,三弟四弟,也派家仆在马场摆了午饭,我们直接过去那里吃。难得今日父皇不另召皇兄和叔叔,何不一起去见识一下?” 杰宸乐得此事,连连答应。臻昕却因答应了好月今日带她去马场,不免有些犹豫。 “五皇叔想什么?”杰宸笑道,“今日难得清闲,且去逛一逛。” 杰欢亦道:“大家都去,叔叔就不要推辞了。” 臻昕遂应下,对随侍道:“你回去和夫人说一声。”也对杰宸道,“派人和侄媳说一声吧,别叫她等你。”说完也翻身上马,跟着一同往西郊去。 待到得马场已是正午,杰欢招待几位叔叔兄弟吃饭,臻昕没有胃口,便离席去来走走,一时想起好月那匹红马,信步往马厩来。 未至马厩,却见一匹高大白马奔腾而来,至马厩附近骑马人一紧缰绳,马儿呼啸着扬蹄停下,马背上的人却稳稳坐着丝毫不紧张。臻昕暗叹:果然是健硕的好马,比起中原马匹更壮实。 早有马夫上前牵马,只听马背上的人笑道:“它跑得极好,饲料备着一会儿我来喂。”说着翻身下马,将马交给了马夫,一回身瞧见远远立着的臻昕,脸上即刻挂出灿烂的笑容。 臻昕已不是第一回见识韩柔的飒爽英姿,只是想起中秋那晚在庆宁宫外那个温柔端庄的女子,如何也想不到干练聪颖的韩柔,竟还能有那一个模样。他无法否认那晚在门外遇见的若干淑媛里,韩柔的姿色绝数上乘,但他更觉得此刻一身骑马装的韩柔,更美。 “王爷吉祥!”韩柔已到了臻昕面前,端着稳重的礼仪,笑道,“原来王爷们已经到了,民女未能迎接实在失礼。” 秋风乍寒犹不觉(三) 言行大方,笑如春风,在秋日的萧索里,韩柔浅浅的一笑宛若骄阳。相识近两年,她总是这样从容干练,望着她的笑容,能叫人记不起她一个孤女的处境。 “不打紧,简郡王自带了家仆,本也不想给你添麻烦!”臻昕负手而立,面上亦是友善的笑容,“我没什么胃口,所以想先去看看红儿。” “红儿没事了,王爷可以派人牵回去。”韩柔笑道,“只是它缘何会抛下您府上那位姑娘独自跑开,还是叫人奇怪的。可是那位姑娘平日里甚少骑马,或者很少与红儿亲近?” 臻昕道:“的确如此,她并没有太多机会骑马,红儿自入了王府甚少活动,我也很少关心。” “既然如此,王爷还是把红儿留在马场好!”韩柔双手握着马鞭,笑道,“本是纯种良驹,如此当真荒废了。” 臻昕见韩柔说得认真,也不便推辞,遂道:“那就劳烦韩小姐了。” 韩柔毫不掩饰,笑言:“不过也是生意经,难道民女会白替王爷养马么?” 臻昕喜韩柔的直接坦率,颔首而笑,又见马夫正将西域白马牵往马房,不由得赞叹:“昂举若凤,说的就是此等良驹了。然韩场主英姿飒爽,更胜一筹。” 韩柔闻言双颊微红,垂首含笑,“王爷可有兴趣与民女一起去喂马?” “好啊!”臻昕答得极爽快,侧目见韩柔面颊红胜方才,回想自己那句情不自禁的话,不禁有些尴尬。 然韩柔已朝前走去,回首嫣然,对臻昕道:“王爷请!” 不远处,杰宸似是出来寻找臻昕,却见到这安静美好的一幕,正驻足看着,臻云亦跟了出来,拍了拍侄子的肩膀问:“找你五叔,如何自己也不进来了?” 杰宸努了努嘴,笑道:“这两年你我叔侄怎么就没发现韩场主和五皇叔……竟是如此般配。” 臻云望了一眼,二人已并肩往马房去,遂淡淡一笑对杰宸道:“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哩,你婶子说前几日皇嫂念叨着要你五叔收了好月那丫头做侍妾,转眼中秋那晚又独独留下了韩场主。” 杰宸有些讶异,却也笑道:“该是如此!我们素昔唤她韩场主,却忘了人家是堂堂公爷府的大小姐。” 臻云拉杰宸回去,一壁笑道:“我们就且等着你五皇叔开窍……不论如何总是有皇嫂为他张罗,不消我们操心,到时候咱们备份厚礼就行。” 杰宸却笑道:“五叔有福,一个亦刚亦柔上得厅堂的韩场主,一个天真活泼下得厨房的好月,他总是不娶不娶,到头来反都叫他碰上了。” “哈哈……”叔侄二人笑着回去,欲将这好事情告诉大家都知道。 同是午饭时分,王府里也预备下了饭菜侍奉缘亦进餐,待其用毕丫头婆子们才下来吃饭。 有小丫头捧着碗过来问正吃饭的锦秋,“姐姐,好月姐姐的饭还要送去么?” 锦秋四处望了望,奇道:“今日她说自己能动了,不要我们送饭的。”遂对那小丫头道,“你先吃吧,一会儿我送去。”于是匆匆吃了几口,盛了碗饭拨了盘菜,端着往自己和好月的屋子去。 推门而入,正见好月在收拾衣服,本来已换上的骑马装又换成了家常裙衫。 放下饭菜,锦秋倚在床头问好月:“姐姐不等王爷了么?” 好月叠着手里的衣裳笑道:“王爷们都在一处,我还去做什么?改日总是有机会的。” 锦秋点了点头,又道:“宝清姐姐说你不必急着干活,本来王爷那儿也没什么事情的,要你养养好再出去。” “我倒想动一动,身上也不大疼了。”好月道,“不然就没规矩了,挨罚的倒享福了。” 锦秋摩挲着床头的木架子,犹豫了片刻,吱吱唔唔道:“有件事情,不晓得要不要对姐姐讲。” 好月将衣裳放进柜子里,转身笑道:“有什么又是不能讲的?” 锦秋上来挽着好月道:“我也只是听了一点点,也不知听得是否真切,而且听夫人的口气,还是件待商量的事呢!” “什么事?” “嗯……就是!”锦秋和好月一同坐到床褥上,认真道,“好像夫人有意要王爷收你做姨娘!” 好月大怔,愣愣地问:“做姨娘?夫人的意思?” 锦秋不敢肯定,摇头道:“我只听到夫人对宝清姐姐说什么‘收了好月做侍妾也不错,到底她服侍王爷那么多年,冷暖都比旁人知道的细一点’,可惜前面后面的话都没听见,宝清姐姐怎么答的,我也没听见。” 好月心里一时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究竟是排斥还是接受,究竟是信还是不信,到底,这话没个准信。况且以夫人对自己的印象,她是打死也不会让自己做王爷的人的。 秋风乍寒犹不觉(四) 马场里,臻昕与韩柔喂完了马正从马房里出来,恰巧臻云几个也吃毕了饭往马房来,只见臻璃乐呵呵走上来笑道:“五哥,我们才要来,你和场主却要走了?” 韩柔朝几位年轻的王爷福了福身,大方笑道:“民女见过王爷,招待不周,还请王爷们见谅。” 杰欢温和道:“是我们借用了场主的地方,又怎敢麻烦于你。此刻我们叔侄要进去赏看西域马,想来场主还未用午饭,不如便宜我们自己进去,你去先休息。之后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烦场主不迟。” 韩柔也不勉强,侧身让出道路,笑道:“里头的师傅是跟着马匹一起来的,他比民女懂得更多,尚能为王爷们解释一二。” 叔侄几个笑着答应,陆续进去,杰宸走在最后面,拍了拍臻昕的肩,“五叔也没吃饭啊!哈……”话也不说完,只管笑着进去,反留下臻昕一脸莫名。 韩柔却不以为然,温和笑道:“去年封的梅子酿已到开封的时候,眼下秋燥喝一杯很是清爽。王爷意下如何?” 臻昕方明白了杰宸几个笑什么,但见韩柔从容大方,也化解了心里那略略的尴尬,亦笑道:“记得去年我们喝完了你的梅子酿,本答应赔你的。” “民女早不记得了,倒是王爷今年能喝启封的第一杯了。”韩柔欣然一笑,转身往她的房舍去。 看着韩柔纤柔的背影,谁又能想象她在马上的豪迈?这样一个女子用自己的智慧和双手撑起整个家族,而她和自己和妹妹一样,是从小就被双亲所“抛弃”的。可是从她的身上,只看得到对于生命的感恩以及取自生活的快乐。 更重要的是,这份感恩和快乐,可以感染她身边的人。 譬如,自己。臻昕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缓步跟上。 午间的阳光洒在他俊朗的面容上,浸透了那抹笑意。 皇城之内,病愈的真意已吵着要去园子里晒太阳,在床上躺了两日着实把她闷坏了。悠儿见她那日烧得那么厉害自然不相信她已好了,于是召了两拨太医来把脉,都说公主安康再歇几日就完全没事,方放心。 打发了太医,真意拉着悠儿嘟囔:“如此,我可以去逛逛园子么?” 悠儿嗔道:“太医可没说你即刻能出去逛,还要你歇两日呢!” 正说着白芷送了太医又拿了一封帖子进来道:“国和公主派人送帖子进来,想请公主出宫住两日。” 真意闻言自然是两眼放光,兴奋地朝着皇嫂笑,却见悠儿看完帖子后道:“你四姐姐说了,等你好全了才许你出去。今日乖乖地在坤宁宫哪儿也不许去,在院子也能晒晒太阳,你若敢再痴缠,看我放不放你出宫。” 大利小利哪个更值当真意心里比谁都清楚,随即认真地对悠儿道:“皇嫂可不许蒙我,我若好好养病,您就要放我去四姐姐那儿住两日。” 悠儿嗔笑:“你四姐姐若晓得她的宝贝女儿在宫里那两日尽被你欺负,看她还要不要你去了。” 真意腻在皇嫂身上欣然笑道:“我去了可还要接着欺负……” 姑嫂二人正笑着,却有全喜匆匆进来唤了白芷出去,两人在门外不知私下说着什么,悠儿有些奇怪,扬声问道:“怎么了?” 白芷一脸正色进来,蹙眉道:“书房里传话过来……说皇上动怒,罚两位皇子跪着呢!” 悠儿脸上的笑容顷刻消失,“什么时候的事情?” “奴婢不太清楚,您传全喜来问吧!”随即转身喊了全喜进来。 悠儿又问:“你不是才送皇上离开坤宁宫么?怎么能在书房动怒?今日两位皇子学得什么课业?” 全喜慌张答:“今日一早五殿下和六殿下就在校场练习骑射,吃了午饭才回书房的。两位殿下回去时,皇上已坐在书房里,皇子们一进门就让皇给上喝下了。起先奴才在外头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后来才听说仿佛是为了一首诗。奴才愚昧,只记得什么‘宝鸡’、‘青烟’、‘飞雪游丝’,还有‘见也不见’之类,也不知是不是那诗里的。” 真意不屑道:“什么飞雪?还六月飞雪呢!是‘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对不对?” 全喜不敢随便肯定,只道:“皇上让齐公公念出声的,奴才此刻听着像!” 悠儿却一脸低沉,“皇上让齐泰念?” “是。”全喜道,“好像是追究二位殿下谁作了这首诗!” 真意笑道:“什么作诗?这是首词,写词的人早死了!可是他们谁抄了的?” “真意!”悠儿从未对真意冷过脸,今日是头一次厉颜责问她,“到底谁在看这些书?” 真意方察觉其中的问题,心内大慌,怯生生看着悠儿半晌不敢答话,白芷和全喜见状早已退了出去。 “皇嫂……”真意脑子里也乱了,她几乎想不起来到底是谁拿了这词集传阅,或许自己认了,就没事了。如是想着方要开口,再看皇嫂怒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竟是不想真切了不敢开口。 试玉要烧三日满(一) 悠儿见真意露出在自己面前少有的胆怯,反心软了,点了她的额头恼道:“平日里你们在一起调皮皇嫂能不管就不管,凭你们去疯。偏你们胆子比天还大,明知道你皇兄最恼子弟沉溺这些风花雪月的艳词丽诗,本就严禁你们触碰,如今不仅私下偷着念,还敢在书房里公然抄录!难道是一个个都皮痒么?” 真意见皇嫂怒意已消了一半,扯着她的袖子低声道:“这本是好词好诗,且看读者的心了。我们只喜欢其中漂亮的句子词汇,从没想过歪的东西。知道皇兄有禁令,可是……您只是不晓得罢了,哥哥他们杰宸他们又有哪一个不看的?若非如此,还不是个个都成书呆子了?” 悠儿又气又好笑,骂道:“只知道你是跟着我长大的,旁人若以为你这些脑经也都是我教的,皇嫂一身的名誉都毁在你手上了。” “皇嫂贤名远播,哪里意儿一个小丫头能害了您的?”真意嘻嘻笑着,继而低声道,“您别急着教训我了,杰项杰泓还跪着呢!” 悠儿不以为然:“你皇兄教儿子,我去搀和什么?” 真意无奈,却腻着悠儿笑道:“到底还是皇嫂疼我,皇兄每每训我您都护着,此刻轮到他们挨罚,您却不管了。原是我比那些男孩子还金贵!” 悠儿心里的怒气已平下泰半,叹道:“你知道便好,往后也该有女孩子的模样了。今日的事情你皇兄已动怒了,他也没有叫人来传我,我不便管。自然其中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问题,日后我会给你皇兄和侄子们一个交代。” 这里姑嫂二人已缓和了情绪,上书房里却静得死寂,里里外外的内侍宫女都垂首肃立着,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书房里,杰项杰泓两兄弟直身跪着,臻杰坐于上首静静地翻看着两个儿子平日的功课。他今日突然想来看看儿子的学业,到了书房没碰见两人,于是信手在课桌上翻了几张临帖,却发现那首《西江月》。虽是司马光之作,但仍是一派风花雪月满纸相思艳情。 臻杰并非排斥这些,只是觉得年轻的孩子不该过早的沉溺其中。如今竟敢在神圣的书房抄录传阅,他岂能不怒。 “文章作得还不至于不知所云,但是遣词造句极其肤浅散漫,毫无严谨可言。本以为书房里就独留你们两兄弟,能比从前学得更用心,原来都把功夫花在这不着边际的东西上了!”臻杰将二人的功课掼于地上,怒道,“今日朕不追究别的,只罚抄这首词的。此刻不要你们手足情深,只要个敢作敢当的男子汉,不要连诚信胆识都让朕失望。” 杰泓嘴唇紧抿,眼角余光偷瞄了一眼兄长,见他虽也紧张严肃,眼眸里却更多几分镇定。 “看你兄长做什么?”臻杰察觉了杰泓的小动作,怒道,“想说什么就说!” 此刻恰有太监进来报:“皇上,仁娘娘求见。” “让她去承乾宫,让她问问皇贵妃,她们如何教出这样的儿子?”臻杰头也不抬,他很明白,只有悠儿做的事才能让自己件件都满意,如钱韵芯者,与悠儿所差不是一点半分,但他并不恼钱韵芯爱子心切,他此刻又何尝不是爱子? “父皇!”杰项终于开口,俯身磕了头道,“求父皇不要迁怒母妃,是儿子们不孝,母妃并无过错。” 臻杰冷笑:“不错,养不教父之过,当是朕的不是了!” 两个男孩子伏身下去连连告罪,此时太傅周世扬跪上前道,“教不严师之惰,臣对两位殿下教导无方,不曾发现这些有违圣学之事,自知有罪,恳请皇上降罪。” “你当然要罚!”臻杰肃容不减,对齐泰道,“罚周世扬一年俸禄,降两级。” “父皇……此事与太傅无关啊!”杰泓也道,“周先生日日敦促我们不可沉溺无谓之学,是我们自律不严好奇心重,才偷偷……” “朕不想听解释,事情已然发生解释有何用?”臻杰恼怒地打断儿子的话,“今日的事情也很简单,你们谁抄的这张帖子,认了就是了。” 周世扬拱手道:“皇上可否让臣辨一辨字迹,或许臣能看出来是哪位殿下之作。” “难道朕看不出来么?”臻杰冷声道,“临摹之作,可谓丝毫不差,难道你去辨那帖子的原作?他们这上头的功夫,花得可比正经学业还深。” 周世扬结舌,不敢再言。 实则杰项杰泓心中也乱,平日里几个年轻人在一起传些诗词文章看,偶尔背两首,偶尔临着帖子抄几句,就是怕万一叫旁人发现了,字迹不对也懒不到自己头上。于是时间一长谁也不记得哪些是谁做的,今日突然被父亲发现,真是不敢抵赖,又百口莫辩。 “是想跟朕熬功夫?你们以为朕不会两个都罚么?”臻杰低沉道,“还是不打算承认?” “父皇!”杰项终于抱拳道,“是儿臣所抄……” 此时西郊马场,叔侄几个还不知杰项杰泓惹怒了皇帝,正一个个试着新马,其中数臻璃财大气粗,已向韩柔买下一匹西域马来。杰宸也蠢蠢欲动,奈何家中钱财尽归妻子掌管,他还需争得范新兰同意,才能将良驹牵回。且母亲不喜兄弟几个铺张浪费,类似这昂贵的马匹,只怕还买不得。 众人正说笑着,有管事来向韩柔道:“一位外国来的客人,也想买马。”众人随声看去,跟在管事身后的,竟是那个年轻悠哉的嘉兰国世子闻人渊。 “各位王爷有礼!”闻人渊见众人都在,更是兴奋,“早听说京城西郊马场多良驹,一直想来看看。” “闻人世子!”众人还礼,又见韩柔盈盈上前,从容笑道,“嘉兰国民最擅长饲养良驹,吾皇每年从嘉兰国购良马千匹,百姓皆知,民女还要向世子讨教!” 闻人渊笑得轻松愉快,挥着手里他刚从京城买的象牙折扇道:“哪里哪里,韩场主女中英豪,才叫人佩服。今日是来看马的,我们就不必互相客套了。” 韩柔笑道:“民女先去准备,还请世子先与各位王爷闲聊片刻。”说着带人离去。 闻人渊毫不拘谨,举扇遮阳看着远处奔腾的骏马,兀自赞叹了几声。待几匹马靠近停下,见翻身下来的是臻昕和杰安几个,遂上前行礼问好。 闻人渊与臻昕寒暄后多问了一句:“不知公主凤体可痊愈了?” 臻昕笑道:“舍妹已康复,多谢世子那晚出手相助!” “不值一提!”闻人渊乐呵呵道,“那只是意外,我救下公主也是意外。”忽然又想到什么,对臻昕道,“那日本想叫住王爷,但王爷走得匆忙,原是捡到了公主遗落的东西,好在此刻我已托五皇子代为转交了。那串琥珀精致华美,如此贵重的东西,幸而没有遗失。” 臻昕一愣,默默重复了一遍“琥珀”二字,却见闻人渊又兴奋地转了向,已是韩柔带人牵马出来。遂没有追问,只一同上前与韩柔说话。 坤宁宫里,悠儿气定神闲地坐于正殿,手里一杯滇红香气扑鼻。沈烟亦静坐于一侧,唯有钱韵芯心神不定时时在殿门处徘徊。 试玉要烧三日满(二) 而真意则被皇嫂勒令不得出房门,于是派了西林出去几回,奈何那丫头胆子小,来回几趟愣是什么事情也没打听回来。反是白芷过来传话,不准西林再出门。 不知过了多久,杰泓竟独自出现在了坤宁宫。钱韵芯见儿子完好无损心中石头落下,可念及今日的事情,自己又被皇帝转了别人的口责备,气便不打一出来。但还没开口责骂,杰泓已垂着脸道:“先容儿臣向母后请罪。”语毕匆匆到悠儿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叩礼。 悠儿神色平静,口中却道:“与我什么干系?六殿下为何来向我请罪?” 这话说得客气却极冰冷,比起指着鼻子的责骂更叫人心颤,杰泓脸色刷红,俯首道:“是……父皇命儿臣来向您请罪认错。” “那如此便好了,六殿下且回吧!”悠儿淡淡一言,将目光投向门口立着的钱韵芯,又道,“仁贵妃把儿子领回去吧!” 钱韵芯脸上没半点好气,亦冷冰冰道:“枉费我平日教导他,此刻他竟一句话也不会说,臣妾领回去做什么?早些气死自己么?” 杰泓顾不上安抚母亲,急着对悠儿道:“母后请听儿臣说几句,虽是父皇命儿臣来向您请罪,但……儿臣也有话要禀告。今日父皇在气头上,有些话儿子想说也不敢说。此刻若您也不肯听,当真是冤枉大了。” 悠儿的脸色方缓和下来,抬手示意杰泓起来,亦温和道:“如此才对,泓儿你若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明白,母后不得不对你失望。说吧!今日的事情究竟为了什么,又是谁的错。” 杰泓垂首道:“这些诗词是父皇历来不喜欢我们学的,但难熬好奇心,于是我们私下都要小太监从宫外弄了诗册词集进来偷着念。兄弟姊妹几个本就要好,也就你看了我看,传来传去时间长了,也不知道这书是哪个手上拿来的,就都混收着或烧了了事。但既然喜欢,都会背一些抄一些……” 杰泓忽然很认真地看着悠儿,起誓道:“儿子们虽有些糊涂,尚不至于把这些东西弄到书房里去。今日这张帖子我和五哥都认不出是不是自己的了,可是我们敢笃定,绝不是经我们手弄到书房去的。儿子并非要把事情闹大了,若说临帖子抄录,除了我和五哥,二姐姐、元弘、四妹妹她们又有哪一个没做过!便是小姑姑,也跟着抄过几次。可我们都是有了默契的,绝不到书房去闹。今日这事情,也忒蹊跷了。” 悠儿由始至终都看着杰泓的眼睛,虽然这几个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可她也时时刻刻关心他们的成长,更是了解他们的个性,孩子们是不是说谎,她一眼便知。 “母后明白了!”悠儿道,“你先回去,这件事情于你于项儿都到此为止。之后不论谁对谁错,都由父皇做主。但不管父皇怎样评判,你和你五哥都不准有任何怨言!要记得,这件事起源在你们自己身上,错在最先的,也是你们自己。之后的事去怨谁,又有什么意义?” 杰泓心服,俯身行了辞礼,转身欲走时,却回头问悠儿:“母后怎么不问问五哥?”悠儿正端了茶杯,她抬眼看了沈烟,方道:“是不是被父皇杖责了?” “是……”杰泓面色极沉,“五哥是不想父皇再怒,才将事情先揽在身上的,儿臣笃定不是他的错。” “不要笃定了?”悠儿嗔道,“你们都有错……快些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门。” 钱韵芯也上前来呵斥:“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杰泓不敢再言,低头垂首地出了去。 悠儿这才放下茶杯对二人叹道:“并非是我要替你们管儿子,可你们一个管得太严,一个放得太松……如今这样,我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此刻不想这些,先去承乾宫看看孩子。” 真意听到外头的动静,奈何从自己的屋子瞧不见,遂要西林如何也找一个人进来,不想反等来了白芷。 “谁回来了?”一见白芷真意就紧张地问。 白芷叹道:“是六殿下回来了。听说五殿下挨了打被架回去了。此刻主子和两位娘娘过去承乾宫看五殿下,要奴婢守着您,不准您出门。” 试玉要烧三日满(三) 真意哪里能放心,顿足道:“为什么偏要关着我?我又不会去闯祸,难道为了杰项挨打我找皇兄拼命去?真真奇怪!” 白芷知道这个小祖宗的脾气,千万要撸她的顺毛才行,遂答道:“方才听六殿下说的,竟是把兄弟姊妹都卷到事情里去了。万一皇上要查,各位小主子都没好果子吃。您是他们的‘头儿’,皇上能饶您么?这一次连五殿下都打了,皇后未必能护着您。此刻不叫您出门,还是心疼您啊!” 真意从没觉得白芷那么会说话,冷冷道:“至于这么严重么?不就是……”却想了想,这一次皇兄连家法都动了,似乎是怒极了,反问白芷:“那他们兄弟姐妹,都会挨罚么?” 白芷见唬住真意,才道:“看起来主子会给皇上和各位小主子一个交代,只不急这一刻。” “外头那几位爷都知道了么?”真意忽然想起那几个大的来。 白芷道:“听说几位爷一起去西郊马场了,也不曾见皇上提起,奴婢估摸着几位爷还不知道。” 真意恨道:“他们倒逍遥自在,还不是他们做的榜……”话至此,她不再往下说,只对白芷道,“门我是不出了,也不为难你,但送个信总可以吧?难道那几位爷就一直不知道?弟弟妹妹犯了错,做哥哥的就没事儿人似的?有这个道理吗?” 白芷忍不住笑道:“奴婢劝公主还是别叫爷几个知道的好,您不想想……昕王爷……”一并说得连西林也笑了。 真意知道她们笑什么,自己也有些偃旗息鼓悻悻坐到桌前,喃喃低语:“真真一物降一物。” 西郊马场,臻昕、杰宸等已准备离开,除了臻璃买下一匹西域马,闻人渊也买了两匹,没想到这个外出游玩的世子手上竟有那么多钱,且似乎是个花钱无数、惯于挥霍的主。他分明一个人在京城,如何要买两匹马?若说是要带回嘉兰国,两匹又嫌太少。且嘉兰国距离西域更近一些,如此大费周章从京城买回去,岂不是笑话! 韩柔却只管养马卖马,来者是客,不分贵贱不烦俗事,对于闻人渊一口气买下两匹马丝毫不惊讶,且连这些日子暂时将马养在马场的经费也派人与他算得清清楚楚,俨然一个精明的商人。 即刻要离开,众人纷纷来向韩柔辞别。 实则此刻在场的,不是亲王就是郡王,就连闻人渊也是一方小国的世子,但却个个对韩柔如此尊重,不得不承认韩场主的人格魅力,无时无刻不打动着出现于她身边的人。 只是叔侄几个耍了个小心机,偏让臻昕最后才离开。见韩柔不以为然仍旧笑得大方,臻昕也不再觉得有什么尴尬,反更多留了片刻又与韩柔说了几句话方离去。 许是出于礼节,又许是为了别的什么,韩柔目送臻昕直至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挪动步子回去,但见府里家丁匆匆而来,对韩柔道:“公爷请大小姐今日早些回去!” “有什么事么?” 家丁答道:“并没什么事情,只是公爷今日胃口好了,念着没能和您好好吃顿团圆饭,今日就要厨房做了您爱吃的,所以想您早些回去。” 韩柔心中欢喜,欣然应下。再回首,只见尘土飘扬,臻昕的身影当真见不到了。 回到王府,已是夕阳挥洒的时分,臻昕到缘亦房里本只想与她说几句话就走,却被她拉着问了一句,“皇后娘娘想要王爷收了好月,你知道了吗?” 臻昕眉头微皱,答道:“皇嫂尚没有对我讲,但真意也听说了,那丫头提过。” “啊……公主也知道了。”缘亦感叹了一声,又道,“不过那日我没有给皇后娘娘什么意见,我的意思顶好是算了。好月是个冒冒失失的姑娘,做个丫头还行,收房的话……” 臻昕不耐烦听这些,起身要走,只道:“等皇嫂哪日跟我提了,我们再讨论。你千万不要对好月讲,她虽然糊涂天真,却也长心思了。”说罢便离了缘亦的屋子,唯留她兀自叹道:“我明白你的心思。” 出来后,臻昕本想去好月的屋子看她,毕竟今日是自己失言,可不知为何那一日的莫名情绪又上来,发现眼下又并不真的想见到好月,遂转道回书房,想等吃过晚饭再说。 不想推开书房的门,却见到这些年来再熟悉不过的场景:身形娇弱的好月正拿着拂尘,小心翼翼地掸着书架上的灰尘,拿下来的书被一本本仔细地放回原处。 这样的场景,臻昕闭起眼睛都能想象,也许因为如此,这几日没有看到,他也并没有特别异样的感觉。 已听到动静转身来看,见王爷立在门口,好月先愣了愣,随即扬眉笑起来,冲着臻昕福了福身道:“王爷回来了?红儿的伤痊愈了吗?是不是也回来了?” 红儿! 臻昕一怔,那匹马本该被带回来的,可是他已按韩柔说的将马长寄在马场养了。可是好月才是马匹的主人!这一点,自己完全忘记了。 试玉要烧三日满(四) “马场的师傅说红儿的伤还要养一养,今日并没带回来。”臻昕没有提到韩柔,虽然好月知道韩柔就是马场的主人,此刻却并不想在她面前提起。也是到今日臻昕才发现,有时仅仅一句话,就能改变很多事情。 好月放下拂尘,从小炉上提下热水在脸盆里兑成温水,转身对臻昕笑道:“王爷先洗洗脸吧!红儿就让它在马场待着,反正我也没什么机会去骑它。” 臻昕过来洗脸洗手,虽然前几日没好月在身边侍奉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今日,从和好月说第一句话起,这丫头的不同于平常就全写在了脸上。 若是从前,好月应当一见到自己就扔下拂尘蹿到面前,然后上上下下拍自己衣服上的尘土,且嘴里还要唠唠叨叨埋怨自己一个人出去玩不带她。就是大雪天,她也想不到要在本烧着的暖炉上烘一壶水,一年四季都是打一盘凉水来给自己洗脸,也不管冬日的水是否会冻了骨头。 可是今天,好月很安静,很温柔,很细心。只是和她疏远了几日,为什么好像分别了很久,总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到底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好月真的变了? “王爷!今日几位爷一起去的马场么?”好月将手巾递给臻昕,笑着问,“您下回还去么?” 臻昕怔了怔,他看着好月那张娇若芙蓉的脸蛋,这丫头的确越来越漂亮,且那双眼睛还是很清澈很纯真,听她这会儿问的话,像是平常会说的。 呵……也许是我变了。 臻昕心内轻叹一声,面上笑道:“答应你的事,我记得。下回一定带你去!” 好月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麻利地端起水盆往外走,出门时道:“您先歇会儿吧!今日厨房做了江南菜色,等饭摆好了奴婢再来叫您。”说着倩影闪出,顺着带上了门。 好月离去,臻昕竟感心中一松,回身看着书册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架,却莫名地陷入惆怅。 此时大内涵心殿,悠儿正静静地为丈夫研磨,而臻杰则专注于手中的奏折。如斯许久,齐泰端了茶进来,才打破了一室的宁静。 悠儿亲手从齐泰手里接过茶,小心地摆到丈夫面前,嫣然笑道:“秋日燥热,臣妾让齐公公为您沏了杯菊花,再加了点莲心,下心火。” 臻杰没有去端那杯茶,反握住了悠儿的手,轻声道:“今日朕是不是太狠了些?” “父亲教儿子,越狠越心疼。”悠儿笑道,“项儿是您的骨肉,打在他身上难道您不心疼?” “你从他那里过来,太医怎么说?”臻杰方端了茶杯,掀开碗盖便是扑鼻而来的菊花清香,叫人心神畅意。 “都是伤在皮肉上,没有动着筋骨。太医说只是这孩子强忍着疼,内里的热散不出来,许是要发烧的。” 臻杰愠怒:“他倒是硬骨头的,难道还委屈不成?” “儿子委屈不委屈,只怕皇上心里最清楚了。”悠儿挽了挽臂上的金缕披帛,说道,“臣妾不信您打儿子真的只为了那几首诗词!” 臻杰素知悠儿最理解自己的心思,但对于这件事的原因却很是不屑:“替朕查出来,是哪一个妃嫔或是宫女内监有那么大的胆子,竟敢算计两位皇子。”又握起悠儿温和道,“又要麻烦你,也不曾问问你是否愿意。” 悠儿满心安慰,笑着低语:“皇上不怪我,已经是大大的宽容了。孩子们在我眼皮子底下顽皮,这么久了臣妾竟没发现。再者……若真是有人算计项儿泓儿,那也是臣妾的失职。” 说后半句话时,悠儿的眸子里已划过一道冰冷。她知道选立东宫会带来怎样的风波,并非有儿子的女人才会耍手段,那些没有孩子的哪一个不想为以后的人生做谋算?更何况如今膝下有儿子的,个个都不会和阴谋沾边。那么那些连死后如何安排都算计好的大臣,自然要把手伸向别的人了。 试玉要烧三日满(五) “怎么能怪你?若朕一早立下太子,也许就不会有这些无聊的事了。”臻杰笑道,“你和烟儿她们为朕培养了那么好的兄弟和儿子,朕一直都不知如何向你们表达感激,又怎么会因为孩子们顽皮就怪你们?” 悠儿欣然笑道:“您让臣妾为您分忧,就是对臣妾最大的感激了。至于立太子,臣妾和孩子们说了,也和他们的母亲说了……臣妾相信这些孩子和烟儿她们,至于那些奸佞小人,臣妾则相信皇上一定不会让他们伤害我们的孩子。” 臻杰将悠儿揽入怀,轻轻叹道:“愿一切如你我夫妻所想。十九年了,不论是逆贼造反、敌寇侵犯,还是天灾殃民,朕都不曾胆怯过,可这一次要立太子,朕竟觉得如此不安。不知当年父皇如何毅然决然地将皇位传给朕,难道他对江山没有一丝眷恋么?朕看着孩子们越来越优秀,就越来越惧怕自己老的那一天。这样的心态,不该是一个帝王应有的。悠儿……朕是不是太小气了?” 悠儿很认真地摇头,将脸伏在丈夫的肩头,低声道:“其实您是骄傲,您是骄傲孩子们都长大且个个都是人才。您不是怕自己会老,而是您希望能给孩子留下更稳固繁荣的国家,所以您才会紧张。皇上……对于帝王而言,说出这样的话实属不易,此刻仅仅是丈夫在对妻子说,好么?” 她顿了顿,又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臣妾不想左右孩子们的命运。如十年前您问臣妾所得到的答案一样,只要您选定了继承人,不论是谁臣妾都会站在您这一边。您只要为朝廷为江山考虑,其他的,臣妾愿意为您分担。” “悠儿!”臻杰低呼一声,将脸埋进了妻子白皙的香颈。 涵心殿外,秋风飒飒,齐泰的小太监为他拿来风衣披上,乐呵呵道:“公公为何不在殿内伺候着?” 齐泰满脸欢喜,捋着被风吹乱的拂尘笑道:“你小子自然不会懂这个道理了。”正说着,见一个中小身材的绿袄宫女过来,朝齐泰福了身,笑着问:“齐公公安!主子要奴婢来问一问,说皇上今日选了去翠屏殿的,什么时候能移驾呢?” 齐泰阅历丰富,虽然并不待见这个宫女背后的主子,但他也从不会去得罪小人,只笑着道:“你且回去,这主子的事情哪有我们做奴才问的?皇上若去翠屏殿,一定有人先一步来通告你家主子准备。若不来,我也定派人早早要尚婕妤知道。” 那宫女岂敢再问,淡淡一笑应下,离了涵心殿回去禀报自家主子。 小太监凑上来道:“公公,听说尚婕妤殿里的宫女儿都比别家的横!” 齐泰不以为然,挥了拂尘打了那小子一下,不屑地笑道:“你进来这些年,见过横的没有?只是丹阳宫这些日子忙吧!” “呵呵……小的明白了!”那小太监也会意,心下知道这尚婕妤若再不收敛,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此时坤宁宫里,白芷一步也不离开地守在真意屋子外,且明确表示若真意离开坤宁宫,皇后一定会重罚宫里所有的宫女内侍。于是真意再如何想去看杰项,为了这一屋子奴才的安生,还是忍下了。可素来怕痛的她听说杰项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心疼得不行,在自己屋子里又埋怨又嘀咕,时不时又发脾气和自己过不去,西林在她身旁都来不及伺候,将个小丫头折腾得半死。 “主子您歇会儿吧!回头热又上来了,皇后娘娘还是要怒的。”西林已没有力气再陪着公主折腾,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哀求起来。 “可以……你去,你这会儿就去找皇嫂,让她放我去看杰项!”真意没好气道,“叫你们去又不去,此刻我自己跟自己闹,又碍着你们什么了?” 公主的刁蛮任性也不是一天两天,前几日好一些西林还暗自高兴,没想到今日为了这件事情又起来了。西林忍不住哭丧着脸道:“奴婢是不怕死的,可是您不想想。若皇上和皇后为了您再迁怒五殿下,这值得不?” 试玉要烧三日满(六) 真意正气在头上,听了这话蹲下来就抓着西林的胳膊怒道:“就是说这个,你说我去看看杰项能有什么事情?到底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他?还要为了我迁怒!这都是哪门子的道理?” 西林终于被弄哭了,抹着眼泪道:“您折腾奴婢,有用吗?” 真意见她哭得伤心,方觉得愧疚,掏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擦眼泪,一壁静下来道:“好了我不烦你了,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在屋子里没事的,白芷又守在门外,我还能插翅膀飞出去?就是有翅膀,也早被你们给绞了。” 西林诺诺地应了,抹着眼泪退了出去,在门外和白芷说了几句,一会儿便又安静了。 真意将自己的屋子环顾了几眼,跑到床上鼓捣了一会儿,继而一点一点往窗边挪去,片刻之后,寝室里就彻底安静了。 承乾宫里,太医宫女都已经撤走,只留杰项俯卧在床上。从小到现在,杰项什么都尽力做到最好,从来只有被长辈夸赞,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受过。今日这顿打,着实比他想象的更痛苦。 正昏昏沉沉睡着,背上被人轻推了一把。朦胧醒来杰项扭头去看,却是一脸难过的真意。那对漂亮的长眉扭曲着,抿着嘴唇想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道:“我来看你了。” 杰项有了精神,苦笑道:“小姑姑,今日可被你害死了。” “怪我做什么?你们自己不小心。”真意嘟囔着坐到杰项身边,又心疼地问,“很疼吧?” “当然疼,我又不是铁打的!”杰项道,“这么晚了姑姑还来?你的病好了么?” “我早好了!”真意下床在一旁绞了手巾来给杰项擦汗,心疼道,“看你一头的冷汗,一定疼死了,还管我生什么病?我告诉你,我是偷跑出来的。皇嫂不知为了什么死活不让我来看你,那个白芷跟个看门……”真意觉得之后的话很不雅也有些委屈白芷,改口道,“你放心,我一会儿再偷跑回去,没人会发现的。”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拍着杰项的肩膀问:“喂!你说我害你挨打?我哪儿害你了?” “今日那张纸上抄录的词,其实是姑姑的杰作啊!”杰项叹道,“若非怕父皇真的气坏了,我才不想认呢!这件事情和我和杰泓都没关系……自然,错还是我们先错的,才会叫人捏了这个把柄。” “怎么是我的?”真意奇道。 “因是临摹,且父皇也只想着我和杰泓,自然看不出是谁的笔迹。我们常年在一起写字画画,我还会认不出姑姑的字迹么?”杰项叹道,“好在只打了我一个,若父皇恼了两个都打,杰泓也要受苦。我是哥哥,自然我挡在前面!” “那杰宸他们呢?他还是长兄呢!他们今日却在宫外逍遥自在!”想到那叔侄几个在马场开心,真意就不甘心,“真后悔当初怎么没闹得他们偷看那些禁书也叫皇兄知道。” 杰项在真意面前总是没脾气的,而这个小姑姑也总有办法叫人不得不笑,他无奈地看着真意叹道:“姑姑就是姑姑!” 真意很义气地拍了拍杰项,“你干嘛不跟皇兄说明白那是我的东西?我不见得会赖你们!” 杰项笑道:“想着你怕疼啊……” “真意!”沈烟的声音忽然从后头传来,方想说话的真意倏得转身过来,一脸感概地看着沈烟,低低唤了声“娘娘”。 沈烟过来问儿子好不好,见杰项脸色稍转些,方对真意道:“皇后娘娘要我问你一句,坤宁宫里跪了一地的奴才,你看如何办他们才好!” 真意本就心慌,如此更是委屈难耐,难过得想哭却硬将泪水忍下,赌气对沈烟道:“娘娘不必担心,我自己去回皇嫂的话。”说着冲着杰项道,“你好生养着,我不晓得还能不能来看你了。”说完扭头就走,那脸上的气势,吓得承乾宫的奴才都个个侍立一侧不敢说话。 “母妃是吓唬姑姑的么?”杰项并不相信嫡母真的会这么做。 果见沈烟笑道:“你何时见母后对你小姑姑红过脸?我问了,只是要我这样把她唬回去。”说罢坐到儿子身边,拿帕子拭他额头上的汗,温和道:“虽然不该念那些诗词,但母妃知道项儿不会在书房里胡闹。今日你认下来,不管是不想父皇恼怒还是不想泓儿也挨罚,都做得很对。先前你昏睡时母后她来看过你,她要我告诉你,绝不要你白挨这顿打。且说你和泓儿不一样,所以对泓儿说的那些话她不必再对你说,要你自己想想便都有了。项儿……从小母妃都不曾为你操心,往后你也不会让母妃操心,是不是?” 杰项知道在养母心里自己与她亲生的一般无二,沈烟如何对待女儿就如何对待自己,当年宫里流传关于班惠妃不详的谣言时,也是沈烟在皇后面前提出要惩办那些无聊之徒,最后仁贵妃帮着将流言蜚语压了下去。这是温柔如水的养母第一次发怒发狠,却全是为了保护自己。 “儿子明白!”杰项认真道,“今日的事情儿子一点也不怨父皇,相信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即便之后不了了之,也是儿臣有错在先,受罚也是应该的。此次让您担心,是儿子不孝,往后断不会再发生。” 沈烟的笑温和得叫人安心,轻抚儿子的面颊,颔首道:“母妃信你,父皇和母后都信你。” 杰项释然,与母亲又说了几句话,便被要求睡下。却因疼痛又一时无法入眠,杰项便将这几日的事情前后理了理,莫名地想起了那个被自己救下的福好月,仿佛记得她好像也挨了打,虽不是怜香惜玉,但以己度人,也着实替那丫头担心。 琥珀(一) 真意回到坤宁宫时,并没有见到皇贵妃口中所说的场景,宫女内侍只是各司其职,或忙碌或安静地侍立。这才发现,自己上了皇嫂的当了。 被白芷带到悠儿面前,自己还未开口便听皇嫂道:“下回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走出去,爬窗户!传出去,这是堂堂一个公主该做的事情么?你在王府里爬不爬的?回头我问问臻昕才行。” 真意见悠儿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反是眼眉间堆着温和的笑容,心情很好,遂也不敢发脾气,乖巧地腻上去笑道:“别告诉他……求求皇嫂了。我以后定不爬窗,您千万别叫他知道。” 悠儿捏了捏真意的脸,“以后长记性才好!对了,明日送你到央德姑姑那儿去住几日,陪陪你四姐姐和慈悫母妃。” “明儿就走?”真意先是兴奋,随即又犹豫起来,“可是我放心不下杰项,那小子从没那么惨过,真可怜。” “什么那小子?”悠儿嗔道,“哪儿学来的说话腔调?” “可是……意儿真的不放心他,我在宫里好歹还能和他讲讲话。”真意虽然很想出宫去,可为了杰项,还是愿意牺牲的,“要不等他好了我再出去。” “你不放心什么?怕皇嫂不让他吃喝还是不给他请太医?小小年纪在想些什么?”悠儿说着却将真意的手握起,轻轻为她套上一串琥珀,色泽比原先那串更深一些,一样的玲珑剔透,亦是极佳上品。 “这是给我的?”真意奇怪地看着腕上的链子。 悠儿笑道:“是啊!若是有人问你那天遇到了谁,你自然不能实话实说。皇兄要我告诉你,若有人问你,你就要他来问皇兄,就说是皇兄这样嘱咐你,你不能抗旨。” 真意应了,又问:“那为什么要给我一串新的琥珀?” 悠儿不能告诉真意原先那串琥珀其实是从闻人渊手上拿来的,她也不能笃定闻人渊会不会对杰项以外的人再提起这件事情,所以她必须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遂笑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有人知道了其中的事情呢?倘若问起你什么琥珀的事情,你就大大方方地拿这串琥珀给他们看!” 真意会意,笑道:“本来好可惜带不了那一串,如今这条链子也能让我过过干瘾。” 悠儿喜欢真意的一点即通,叮嘱了几句便要唤了白芷来预备热水为公主盥洗。 真意却又神秘地对悠儿道:“皇嫂,今儿的事情蹊跷的很。杰项说那张抄写了词句的纸,原本是我的。我素来把这些东西藏在自己的屋子里从不拿出去,又怎么跑到上书房里去了?” 悠儿眉头一皱,将白芷又打发下去,要真意将事情细细地告诉自己。 窗外,月色如洗,月光所到之处明亮而美丽。可那些仍旧躲在暗处的阴谋诡计,却是洁净的月光所无能为力。于是,除了人本身,谁也无法将它们湮灭。 翌日,京城狂风大作,缘亦担心骑马不安全要臻昕坐轿子上朝。奈何臻昕乐意骑马,她见扭不过,只得千叮万嘱,又多派了几名随侍跟在臻昕后面,并带着宝清好月一直送到门外。 臻昕带人走了几步,又在寂静无人的永安街上看到一架马车,不由得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只是与上一次不同,马车从身边驶过时,他心里没有出现那种微妙的感觉。使得臻昕对那天早晨所遇马车的好奇更浓,一并也想起了真意在路上遇到的人,还有……闻人渊说的那串琥珀。 “意儿有琥珀饰物么?我并没瞧见过。那丫头究竟遇到谁了?” 一边想着已骑马过了两条街,突然见定山公爵府的大门匆忙打开,韩柔竟直接骑着马从里头出来,继而直奔西边去,匆忙间都不曾看到臻昕一行。 “去问问怎么了。”臻昕心下担心,遂吩咐身旁的随侍。 随侍领命上前询问了定山府的仆役,回来对臻昕道:“说是大风刮塌了马场的一间马房,好多匹马受伤,且有几匹马受惊逃走了。” 臻昕眉头紧皱,念韩柔一个弱女子要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况,身为朋友自己完全有义务帮忙。可是早朝在即,若耽误了又要如何向皇兄交代? “你们都不必跟着我了,即刻去西郊马场帮助韩场主,不管有什么事情,王府能帮忙的必须尽力,我下朝后即刻就过去。”臻昕最终理智地选择了上朝,他不希望自己的一时冲动,反害了韩柔。 众随侍领命,一个个拍马往韩柔离开的方向去。 这一日的大风,直到过了午饭时分才渐渐平息,于是真意也等到下午才得皇嫂的“赦令”被送出宫来。真意本想出了重华门就自己先去逛逛,偏巧嫂子姐姐都了解她,早有马车在宫门外等候,任是哪儿也去不了。 真意本有些失意,可见到来接自己的竟是四姐夫,又喜出望外,极乖巧地跟着他上了车,一路上天南地北地问了舒尔好些话,完全忘记了自己本要闲逛的心思。 舒尔亦极有耐心,一一回答着真意的提问。他承认有那么一刻是恍惚的,仿佛以为自己在和茜宇说话。但他很明白,马车里坐着的是茜宇的女儿、妻子的妹妹。 抵达公主府后,真意得到了盛情款待。看着姐姐姐夫伉俪情深和和美美的模样,自己似乎也跟着幸福起来,又见希爰如掌上明珠般被长辈宠爱,不得不感叹一个完整的家庭是多么的美好。可是自己从出生起,就不曾体会过。 接着,因真意出宫,傅王府派人送来东西,若晴派人来问候,就连缘亦也赶着坐了轿子过来,惹得央德和慈悫笑道:“难不成我们要苛待丫头?我这里又缺什么呢?” 真意方在心里叹了一声:“其实我何尝又不幸福呢?” 此时众人正围坐在院子里说笑,谈起今天上午呼啸了半日的大风,缘亦道:“就为了这场大风,王爷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哥哥去哪儿了?”真意奇道。 “这场大风里西郊马场遭了灾,一个上午我们王府派出好些人去帮忙,说是王爷的意思。”缘亦端着一碗茶道,“此刻你哥哥也在马场,听说下了朝就过去了,还不晓得午饭吃没吃呢!” 众人都笑缘亦是操心的命,真意却在一旁算计着自己也出去逛一圈,忽然想起那个马场的场主正是韩柔,不由得甜甜一笑,为哥哥感到几分的高兴。 琥珀(二) 上午还是狂风四起漫天尘土,午后风一停,竟云开雾散天气清朗起来。明媚的阳光晒在地面上,却使遭灾后马场的颓废更显得突兀。 “受惊逃跑未能追回的马有三匹,被压伤的马共六匹,死了一匹马,如今东三马房里完好无损的马匹只有两匹了。”马场的账房师傅捧着册子蹙眉道,“损失的加上赔偿的,起码要二、三万两银子。” 韩柔神色镇定,将册子接过来看马匹的拥有者分别是谁。 臻昕立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知道东三马房里都是客人寄养的马匹,所以这一次韩柔不仅自己损失了,还要对外做出赔偿。 “我们有多少现银和银票?”韩柔问。 师傅道:“赔偿可能还不够。大小姐你知道的,前些日子买西域马花了不少银子。可是这几天才卖出去四匹马,手头周转的钱根本不够。如果……如果那些马主人能让我们用马抵钱,也许还能熬得过去。” 韩柔思忖道:“府里也没有那么多现银,这样吧,我一家一家登门拜访,看看能否以马抵钱,或者拖一拖赔偿。你这里有多少钱,先全部用来作赔,能尽一家是一家。那些找不回来的马,再尽力去寻一寻,或者它们自己还能回来。” 那师傅听了下去安排,韩柔则立在坍塌的马房前,负手叹道:“是我疏忽了。” 臻昕没有作声,他很想帮忙,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见韩柔转身来笑道:“让王爷笑话了,堂堂定山公爵府,却连几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看似我将马场经营得红红火火,却是外强中干……” “年头你扩建马场花了很多钱,这些我们都知道的。”臻昕道,“而今连外邦世子都知道我们京城西郊马场的美名,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我们”二字让韩柔心中一动,脸上无端飘起红晕,别过头去笑道,“并非妄自菲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起码眼下我就是拿不出钱来……不过我会尽力的,希望马场能顺利渡过这一个难关。” “如果……”臻昕本想说他可以拿出银子来帮韩柔,可竟难以启口,仿佛觉得这样会伤害了她,于是只道,“如果需要我帮助,你尽管开口。” 韩柔回首嫣然一笑,“是要王爷帮忙。方才我看了一下,受损失的马主人家有户部尚书顾府,骁骑参领周府,其他几家均是富家商户,其中顾尚书府上损失最大,王爷以为先还官吏好,还是先还富家平民好?” 臻昕笑道:“自然先还老百姓,顾府、周府与韩府同朝为官,想来能多体谅一些。” 韩柔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赔了那几家,当真是赔不了顾尚书了。而且他家的马并不是从我这里买的,不晓得能不能用我的马来抵钱。” 臻昕没有作声,只是不久后又陪同韩柔一起去料理受伤受惊吓的马,直到日落时分才与韩柔道别。 皇宫内,悠儿看过杰项后正与沈烟、钱韵芯坐着说话,钱韵芯埋怨翠屏殿尚氏一日里传了三次太医的事情,又因她近日得宠,而恨得咬牙:“皇上何时喜欢起这种妖媚的人了?” 悠儿道:“这话也是你该说的?”又问:“她病了么?” “哪里肯病,病了还如何侍驾?只是装娇柔罢了!”钱韵芯道,“这么多年,竟让她这样一个人浮上来了。” “我听说她各个宫里跑得很殷情,虽然有些恃宠而骄,但人缘还不错。”悠儿道,“你找人查一下,她那儿的宫女内侍都爱往哪些地方跑?” 钱韵芯察觉出其中的意味,问道:“难道翠屏殿有什么不干净的事情惹您怀疑了?” “不是不干净,是怕有人把脑经动到我们儿子身上了。”悠儿道,“难不成以为我们几个都是傻子吧!” 沈烟亦开口冷声道:“最可恶就是伤害孩子。”钱韵芯即刻会意,满口答应下来。 此时白芷进来,将西郊马场受损一事细细说了,提到臻昕在那里帮了一日的忙,就听钱韵芯笑道:“看来娘娘不必发愁,人家心里早有人了,只是来不及说吧!” 悠儿自然满意,说道:“且看这孩子如何渡过这一关,毕竟将来是要做王府当家人的,里里外外哪一件不是事情。”可却又对白芷道,“找机会把那日我留下韩小姐的事情传出去,让外头的人都知道。” 沈烟笑道:“娘娘也不曾这么疼自己的儿媳妇,这件事情传出去,还有人敢计较什么?” 悠儿一愣,遂笑道:“我自己也竟没察觉,原来早打心里喜欢那孩子了。” 三人俱笑,仿佛臻昕的好事就在眼前,闲话片刻,不觉时日已晚。 央德公主府里,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吃了晚饭,真意被众人围了半日,终于有机会借口带希爰消食,仅两人到了后院来散步。 实则她心里打的主意,从下午就盘算开了。只见她问希爰:“逛过京城了没?” 希爰年纪还小,对小姨又敬又喜欢,摇头道:“这些日子好多客人来往,爹爹答应带我去的,可总是没有机会。” 真意很温柔地笑道:“那小姨带希爰去好不好?” “爹娘去吗?”希爰问。 “当然不去啦,就小姨带你去。京城的晚市可热闹了,我们今天就在家里附近逛逛,等以后你爹爹和娘亲都去,我们再到最热闹的地方去。”真意的语气,似乎已容不得希爰回绝。 琥珀(三) “就我和小姨两个?”希爰天真地看着真意。 真意则认真地点头,“就我们两个。” “那……咱走吧!”希爰睁着一双像极母亲的大眼睛,丝毫不觉得这样不与父母报备就跟着也大不到哪儿去的小姨出门是错误的。 这让真意喜出望外,搂着希爰就亲了一口。不知这差了一辈的两个小姑娘是如何从后院消失的,但是半个时辰后整个央德公主府都沸腾了。 京城的晚市极其热闹,真意说是随便逛逛,其实一带就把希爰带到了最热闹的街市。今日她自己长了个心眼,一早就把钱藏在了腰里,不然囊中羞涩光看不买是很痛苦的。 希爰只是觉得满大街漂亮的灯笼把黑夜照得犹如白昼很是新鲜,金海除了年节集会很少有这样的热闹,且一旦热闹了,娘亲又不让自己出门。且又有小姨时不时买些好吃的,于是她根本没注意自己出来多久走了多远,只知道乐颠颠地跟在真意的身后。 姨甥俩沿着街市一路逛过去,待到一座装潢极其富丽香艳的屋宇前,希爰指着匾额上的“天香楼”三个字问真意,“这座房子真好看,是吃饭的地方吗?” 真意脸色绯红,拉着希爰就要走,“别看别看,那是坏人才去的地方。” “坏人才去的?”希爰难以想象这座挂满了红灯笼的大房子,会是坏人才去的地方。 真意见希爰还好奇地盯着那儿,伸手别过她的脑袋虎着脸道:“叫你别看了!这么不听话以后小姨不带你出来玩了。”说着却听一阵争吵声传来,抬眼看去,一个紫袍男子正死命摆脱着几个打扮得妖艳妩媚,深秋季节仍露胳膊露腰的女子。 “这位爷害什么臊,来都来了,也不坐下喝杯酒。” “是啊……天那么冷,让奴家为您暖暖身子。” 那紫袍男子挣脱开女子的手,严肃道:“我要走了。” “走什么呀?哪有来了我天香楼不过夜的爷?您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一个红衫女子说着就勾搭上来,一壁掩着嘴嗤嗤地笑着。 “别看!”真意伸手蒙起希爰的眼睛,自己却还看着那个男子。 “我问你,天香楼不是饭庄么?为何是这样一个花街柳巷所在?”紫袍男子从腰里拿出一把象牙折扇,企图当防身武器般指着面前的女子,终于与她们隔开了一些距离。 “饭庄?哦……您说的那是添香阁,可不是咱们的天香楼哟!”另一个身穿黄纱的女子一把夺过男子手里的象牙折扇,翻转与手中赏看,嘴里啧啧道:“折扇子值好多钱,爷……您可真是奴家的贵人哟!今儿若不花些银子,对不起您这把折扇啊!” 不料男子一个反手将折扇抢回,顺势将该黄纱女子撂倒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帕子将扇子擦了两遍,又把那帕子惯在地上,怒道:“姑娘自重!” 此时里头出来几个胡子拉扎吃了酒正脸红的壮汉,几个姑娘扶起黄纱女子就躲到他们的身后,迭声道:“胡爷,这个男人玩了姑娘不给钱,还动粗!” 这明明就是信口雌黄,可那为首的汉子就是相信了,撩起袖子朝男子挥了挥拳头,“怎么?要么留下银子,要么留下命!我还不信有人敢来天香楼撒野,也不问问天香楼是哪家开的。” “素闻京城吏治有方,没想到还是有你们这群人渣!”紫袍男子将手里的象牙折扇挡在胸前,真意见到他垂于身后的左手已握起了拳头,面对四五个壮汉竟毫不畏惧。 “长得倒是玉树临风比四姐夫还帅气,可人家的胳膊都比你的小腿粗,逞什么能!”真意叹道,“这个世界原来还有比我更能逞强的!” 琥珀(四) “白天这京城是衙门管,到了夜里可就是我胡爷管了!你也不问问,里头现在包了天香楼花魁的,正是哪位爷!”那汉子挥着拳头道,“玩儿了姑娘不给钱,你倒试试看?” “我没有钱给你!我倒想试试看你预备如何!”男子分毫不让。 汉子勃然大怒,挥着拳头就要上来,却见两个弱小的身影倏得从眼前闪过,其中一个拉着紫袍男人就往人群外跑,还没回过神来,竟已跑出去半条街了。 “哥几个,给我追!”那汉子刚吼了一声,却被一个女子拦住搂着他的脖子娇声道,“他没碰谁,不过姐妹几个想骗个傻子罢了。今儿晚上别闹大了,顾老爷在里头呢!” “的确,别为了个傻子扰了顾爷兴致!”那汉子应了,挥手驱散看热闹的人,又搂着姑娘招呼几个兄弟进门去。 这一边,真意拉着希爰和那紫袍男子一阵猛跑,直跑出了热闹的街市,才听到希爰喊着:“小姨,我跑不动了!”于是慌忙回头看了确定没人追赶,方停了下来。可是双手一边抓着希爰,一边抓着男子,竟忘记了要放开。 “姑娘……你能先放开我吗?”紫袍男子很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声。 正大口喘气的真意忽然醒过来,连忙放开男子立到希爰一边将她护在怀里,开口就对男子凶道:“你是傻子呀!他们那么多人,你打得过吗?” 男子借着月色和街上有些昏暗的灯光看着真意,仿佛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不过见这个女孩子开口就训人,也不禁愣住了。其实那样的汉子,就是来十个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好了!你走吧!”真意大大喘了口气,低头问外甥女,“还走得动么?” 希爰又兴奋又害怕,却骄傲地点头道:“还能走!” “姑娘!你为什么要救我?”紫袍男子很好奇地问了一句,他想不到竟还能碰上这样侠义的女孩子,而且,她生得这么美丽,白皙的肌肤在夜色里仿佛能放光。 真意却没有淑女的模样,气呼呼道:“我的话你没听懂吗?哎……要是我不救你,他们还不把你打成肉泥?再说了,你以为你给了银子就完了吗?有些坏人说话是不能信的。一看就知道是书呆子,只以为世界上都是好人圣人。我说啊……以后出门问清楚了地方,别到处乱撞,这个世界好人是多,可也有坏人啊,不然……像我这样的好人不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吗?” 男子愣愣地看着真意,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这个女子实在太有趣了,帝都果然是帝都,连一个小姑娘都那么有意思,而且她竟然还是身旁那个小孩子的姨妈。 “你还有要问的吗?”真意又道。 紫袍男子将象牙折扇插入腰际,双手负于身后道:“没什么想问的了,只是想提醒姑娘,往后不要那么冲动,万一你我不能像现在这样逃出来,你不是把自己也卷进去了吗?那到时候,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受罪,又有什么意义?” “你说什么?”真意怒了,这分明就是好坏不分,忘恩负义嘛! “我是说,女孩子还是先学着保护好自己,不要……”男子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被石子砸了,他吃痛伸手去捂,手上染了一些殷红。 “书呆子!”真意抛完石头拍着手骂了一句,对希爰道,“我们白救这个呆子了,咱们走!”说完就拉着希爰从男子身边闪过。 那一瞬,有一股熟悉的香味传入鼻息,男子的记忆被忽然唤醒,他极其吃惊地看着带了希爰离开的真意,且不由自主地就跟了上去,但只是远远的跟着,仿佛是怕她们遇到什么危险想要保护可又不敢接近一般。 只是出乎他的意料,姨甥俩才走了没多久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尚未赶上前听清楚都说了什么,就看到两个女孩子被塞入了紧跟而上的轿子。 男子近了几步看到护着轿子的人手上所提的灯笼上写着“昕王府”三字,于是停下脚步不再向前,嘴角却扬起极轻的一笑,“原来是她!” 琥珀(五) 央德公主府里,一大一小两个丫头被找回来时已近亥正,希爰已有些犯迷糊要睡,可一入厅堂就被母亲一声怒喝给吓醒了。 “真希爰你给我过来!谁借给你的胆子?出门时你怎么答应我的?”若珣怒视着一脸迷糊又委屈的女儿,她无法想象如果女儿出事她将如何伤心难过。 此时厅堂里站了一屋子的人,慈悫、央德、缘亦,还有从外面回来的舒尔和臻昕,眼见若珣发怒,也没有人上来劝说,今日这两个丫头的确胆子太大了,若是男孩子跑出去也就罢了。 “爹爹!”希爰见外婆和姑婆都不帮自己,知道定逃不过母亲的责罚,连忙过来抱着舒尔的腿娇滴滴道,“爰儿往后不敢了,你叫娘别罚我!小姨是长辈,爰儿以为跟着小姨出门没事的。” 这话却说得央德和慈悫笑了,不由对若珣道:“这丫头倒聪明的,知道真意是长辈,如此也算是个道理。她哪里知道她的小姨也还是个孩子呢!” 真意心中暗怨这个小希爰竟比自己还鬼,一句话就把责任都推给自己了,奈何此刻哥哥一言不发像座雕塑一样立在身边,她很怕自己一开口他就会一巴掌拍过来。于是笃定了长辈们不问话她就不答。其实她今日真的没打算带希爰出去那么久,谁想到两人越逛越兴奋就忘了时间。不对……还为了那个书呆子浪费了时间。 “我们今天还救了一个人呢!”希爰忽然很骄傲地对父亲道,“我们不是出去瞎玩的。” 若珣闻言更是气得瞪大了眼睛,几步上来就要捉了女儿去,舒尔却早已把女儿一把抱起靠在肩上,继而对若珣绽出温暖的笑容:“别气了,孩子要睡,要教训的话明日也不迟。时候不早,母妃和姑姑也要休息了。” 若珣见希爰吓得不敢抬头,且已软绵绵晃头晃脑地思睡,心里又心疼起来,遂从丈夫手里将女儿抱过来轻轻拧了一下耳朵,便转手交给了母亲让她带进去睡,转身对臻昕道:“你也早些回去吧!她们回来了就好,缘亦也跟着折腾了那么久该休息了。哎……幸好没惊动傅王府和皇宫,我就知道你能找到她们的。” 臻昕盯了一眼真意,对姐姐道:“那今晚我把真意带回去,明日再送来便好。” 若珣闻言看着真意,这丫头眼里写满了恳求,仿佛极其不愿意跟哥哥走,原来听说这小丫头独怕同胞哥哥一个人,竟是真的。 “你带回去吧!”若珣取舍了一刻,笑道,“我管不了她!” “四姐姐!”真意急得上来挽着若珣,恳求道,“都知道我是来姑姑这里住的,要是第一天就被抓……不,就回王府去的话,别人还以为姑姑和四姐姐不待见我呢!” 臻昕刚想开口喝止真意的强词夺理,忽然在妹妹的左手腕上看到一串琥珀,虽然这串饰物是陌生的,可再看妹妹那张像极母亲的脸,从前母后时常摩挲右腕上那串琥珀的情景就跃然眼前,仿佛那只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可却已经那么的遥远。 而分明答应了母后要好好照顾妹妹,但眼下自己似乎根本没能实现这个承诺。 “那姑姑若不嫌麻烦,我和缘亦今日都住在这里吧!”臻昕忽然开口,反让旁人都愣住了。 央德笑道:“怎么能嫌麻烦,房间都是现有的。我也想那么晚了,你们还是别走了。”说着吩咐侍女去收拾两间屋子出来。 真意奇怪地看着哥哥,却见他朝自己伸手,“意儿,我们到院子里去,我有话对你讲!” 若珣看着臻昕眸中的眼神,体会着他此刻的心情,竟微微有些心疼,于是低声哄着真意道:“去吧,四姐姐在呢!” 真意诺诺地点了点头,亦怯怯地伸出手,慢吞吞跟着哥哥离开了厅堂。 舒尔再待几位长辈离开,才过来揽着若珣道:“别生气了,也怪我们没工夫带女儿出去玩!明日天气若好,不如我们一起出去走走,不白要爰儿跟我们来京城,也不白要真意出宫一趟。” 若珣心中温暖,依偎着舒尔点头答应了,却又问了一句:“你猜昕儿会对真意说什么?” 舒尔挽着妻子回房,路上笑道:“不管说什么,他是个好兄长!” 琥珀(六) 更深露重,院子里秋风一吹,能叫人冷得浑身微颤,臻昕却一路把妹妹带到了亭宇里,径自坐在栏榻上。 真意是才退了烧的身体,方才又在外头疯跑,此刻又累又冷哪里还有什么脾气,于是不等哥哥开口,就伸出手去轻轻拽了他的衣袂,娇声道:“你别生气,我往后一定不敢了。别生气了好么?” 臻昕抬眼看妹妹,见她脸色有些泛白,连忙将自己的外衣脱下裹在妹妹的身上又把她揽在身边坐下,“很冷吗?” “唔!”真意靠着哥哥,低声呢喃,“你不骂我呀?” “骂你有用么?”臻昕道,“如果骂你有用还会出今天的事情?我还想,你今天要是在姑姑这里太太平平过一天,才叫人奇怪的。” 真意憨憨笑道:“人家有那么糟糕吗?”抬眼见哥哥瞪着自己,又笑着贴上他问,“你真的不骂我也不罚我?那就此过了,以后可不能旧账重提啊!” “得寸进尺!”臻昕在真意的额头上重重扣了一记,“那晚你答应我的话,怎么不记着。” 哥哥的身体很温暖,且他竟没有板着脸训人,更让真意觉得温暖,使劲黏在哥哥身上,娇滴滴道:“人家记着的,就是忍不住会忘记一下!” “是啊……你不忘记反不正常了。”臻昕无奈叹了一声,见真意一脸的安逸,神情与方才已不相同,自己也释然。其实每次训她骂她,自己又何尝不愁?正如皇嫂说的,这丫头什么都懂,根本不需要旁人来提醒。 “哥,你要和我说什么?”真意有些困倦,喃喃道,“我困了。” 臻昕低声一笑,道,“哥哥给意儿娶个嫂子好不好?” 真意倏得坐起身来,满脸鬼笑看着兄长,扬着下巴道:“什么叫给我娶个嫂子呀,那不是你的妻子呀!” “跟你说正经的!”臻昕气结,捏着妹妹的脸蛋道,“还怨我总不和你说话。” 真意转了甜甜的笑,凑上来低声问:“哥哥是喜欢那个韩小姐么?” 臻昕闻言竟尴尬地脸红,奇道:“鬼精灵,胡说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嘛!”真意笑道,“皇嫂也喜欢呐!不然那天为什么独独留下韩小姐?哥……原来你一直拒绝皇嫂为你指婚,就是因为喜欢韩小姐?你真有眼光,韩小姐真真是个绝色美人,人又好,笑起来甜甜的暖暖的……” 臻昕拍了妹妹的额头骂道:“哪里来一车子的话?尽胡说,你又什么时候见过她了?” 真意揉着额头,鼓着嘴却没有回答,她不想提起那晚那个顾小姐刻薄的话,可想起来心里又酸酸的,遂靠着臻昕道:“就是见过了……总之她是个好女孩。我喜欢她来做我的嫂子,像皇嫂那样好。” 臻昕忽然记起那晚把真意从福园抱回来后,西林被带到皇嫂面前说的话,才想起是那晚韩柔被顾尚书家的小姐骂“有人生没人养……”,当时意儿就在旁边。 垂首看妹妹略带委屈的模样,心中不禁为这两个女孩子心疼,遂哄着真意道:“那晚你们见过面是吧!那件事情西林告诉皇嫂时哥也听见了,那晚你本来心情就不好,哥哥不该训你的。” “没事……我才不理那种人呢!”真意嘴上要强,心里却酸酸的又暖暖的。 “你真的喜欢那个韩小姐?”臻昕问。 真意抬头来看哥哥,笑着点了点头,“缘亦说今天你一直都在马场帮她料理,哥哥自己也很喜欢对不对?其实哥哥真的喜欢谁,你又何须顾及我们喜不喜欢?” “人小鬼大!”臻昕的脸上挂着笑容,轻抚了妹妹的脸颊,“这两日她那里很忙,等过了这一阵,哥哥带你去西郊马场看看!” 真意当然欢喜,伸手捧着哥哥的脸笑道:“往后你有了嫂子,可不许不理我!不然她再好我也要欺负她。” “傻……”臻昕方握起妹妹的手想说话,却摸到了真意手腕上的链子,不禁转了话道:“也是……母后在你这个岁数,已经是父皇的妃子了。”遂握着真意的手问,“这个很漂亮,没见你戴过!哪里来的?” “一个长辈给的!”真意答得很顺,一边说着直觉得困意袭来,便又靠在了哥哥的身上,只喃喃道:“很漂亮的琥珀呀……哥,端靖母妃讲父皇也喜欢琥珀。是不是……” “不记得了,最后一次见到父皇,我那时候只有三岁!”臻昕的记忆里,父亲只有画像上的那个模样,他几乎搜索不出任何有关父亲的回忆,那段时光实在太遥远,可是他记得很清楚,母后爱父皇,爱得那么深刻。 “其实……母后也喜欢琥珀。”臻昕低声道,“那天听闻人世子说他捡到你的琥珀……我还以为……”臻昕低头去看,真意竟倚着自己睡着了。 于是将妹妹打横抱起,看着她睡得安逸的脸,兀自道:“何必让你也跟着难过!只要你快乐、幸福……就好!” 冤家路很窄(一) 黑甜一觉,真意睡得极安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哥哥抱回去的,只记得睁开眼,已经在床上躺着,而那个素来宠爱自己的缘亦正笑盈盈坐在褥子上轻轻拂开自己的软发。 “我的公主睡醒了?”缘亦的声音温和如水,如看着珍宝一样看着真意。 真意甜甜地一笑,嗯了一声,又问:“我怎么在床上了?哥哥抱我回来的?” “王爷和你在院子里说话,没多久就抱着你回来了。你们说什么了?王爷脸上还挂着笑呢!”缘亦说着已扶起真意,从屏风处拿来衣裳给她穿上。 真意伸着胳膊笑道:“缘亦你别声张,我就告诉你。” “什么事情那么神秘?”扶真意下床,有侍女拿来热水手巾等,缘亦一并要她们退下,自己亲手来照顾真意。 “我告诉你啊……”真意凑在缘亦的耳边低语了几声。 缘亦手里握着手巾惊喜道:“公主不骗我?” “骗你做什么?”真意笑着自己挽起了袖子。 “如此才叫人安心呢!不然如皇后娘娘说的,外人可就要看笑话了。” 真意见缘亦喜笑颜开,却跟着叮嘱了一句,“哥哥害臊呢,你别问他,不然他恼了就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两个呀都是小祖宗,要供着才行。”缘亦笑着将水杯青盐递给真意漱口,又绞了帕子给她擦脸。 “我真的很孩子气吗?”真意嘟囔着问,“你们不嫌我烦?” 缘亦笑道:“太后当年在你这个年龄,虽已是先帝爷的妃嫔,但其实也挺孩子气的,何况我们公主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呢!” “真的?”真意笑道,“可是哥哥老念叨说:‘母后怎样怎样,你又怎样怎样。’” “那还不是盼我们公主好?”缘亦说着拿柔软的巾子擦真意的手,见到真意左手腕上那串琥珀,不禁笑道:“公主什么时候带起琥珀来了?如此更像你的母后了,她也喜欢琥珀。当年从燕城回来后,腕上的琥珀不曾离过手。我记得……那串琥珀也跟着殓入棺木去了。”说着鼻尖酸楚,不禁自责,“瞧我说些什么话,没得召自己不高兴。” 真意脸上的笑容也淡了,静静地问了一句:“母后她也喜欢琥珀?那父皇呢?” 缘亦没有察觉其中的微妙,只答:“先帝爷喜不喜欢琥珀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你的母后很喜欢。”抬头见真意怔怔的,遂问,“怎么了?” “哦……没什么!”真意笑着敷衍过去,可心里却怪怪的,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也许缘亦不像端靖母妃那样熟悉父皇,所以不知道父皇也爱琥珀,也许母后本身就是爱琥珀的,但自己那一日并没有问端靖母妃。 可是……为什么那个妇人也爱琥珀?难道爱父皇的人,都爱琥珀么? “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拿国和公主的妆奁来给你梳头。”缘亦说着离去,只留下坐在梳妆镜前的真意。 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蛋,大家都说这就是母后的模样,很像吗?像得能让所有人都想起母后么? 她抬手看着腕子上的琥珀,兀自喃喃:“缘亦说带着琥珀就更像母后了……”莫名的眼圈骤红,真意咬了咬嘴唇,将手腕上的琥珀摘下收入了自己带出宫的行囊里,换了绿幽晶链子套在了手上。 此时希爰乐颠颠跑了进来,拥着真意笑道:“小姨小姨,爹爹和娘都不怪我们,只要我们往后不再皮就好。今天太阳好,爹爹要带我们去逛京城,中午逛到城外野炊放风筝。我只在春天放过风筝,原来秋天也可以呀!” “傻孩子,你爱放风筝,一年四季都可以啊!”真意将所有的心思藏了起来,点了点希爰的鼻头笑道,“对啦,昨晚你怎么把事情都怪在小姨身上?往后我定不带你出去玩了。” 希爰嘟着嘴道:“昨儿我看外婆姑婆疼小姨比疼我还多,所以我想要是小姨犯错的话,大家一定不会责怪的。” “是吗?”真意淡淡地一笑,心里似乎沉了一沉,随即又笑道,“好啦好啦,等小姨换了衣裳梳好头,我们就出发。”此时缘亦也进来,便忙着给真意做新妆,希爰乐呵呵围在一边,看似欢乐的气氛里却隐藏了一丝淡淡的惆怅。 皇室之中,一天的生活也开始了。自中秋节后,翠屏殿尚婕妤受宠颇多,今日又蒙圣恩升了嫔位,虽然还未下旨册封载入玉牒,但人前人后大家已喊起了尚嫔娘娘,让尚氏好不得意。 尚婕妤闺名秋芳,家族并无鸿儒将士,仅一介富贾平民出身,尚老爷晚年花钱捐了一个小京官,尚秋芳是她的次女,也因此列入选秀之列,于乾熙十四年入宫。实则也在宫里熬了五个年头,到了今年夏天才忽然得到了圣宠。 尚氏一门本无可圈可点之处,但尚秋芳的母亲顾氏却是户部尚书顾伟江同父异母的妹妹,当年顾尚两家如何联姻已无从追溯,但如今朝野皆知,户部尚书的外甥女是宫里正受宠的尚婕妤。 此时坤宁宫里沈烟与钱韵芯正陪着悠儿喝茶,这些年皇后依然不习惯每日接受妃嫔的晨昏定省,但时常会邀请皇贵妃与仁贵妃喝茶,偶尔宜妃、孙昭仪、徐淑媛等几位体面高贵的妃嫔也会在侧。 “这宫里的茶,还有谁能比过仁贵妃的,当年端靖太妃也最爱喝你烹的茶。”悠儿端着一小杯香茗,极其享受着茶香的滋润。 钱韵芯却冷笑道:“端靖太妃喜欢,可她却离皇宫远远的,这么一走就是十几年也不说想我的。皇上以前也喜欢……可如今人家只爱喝狐媚女人奉的酒水,哪里还记得一杯香茶提神醒脑呢!” 悠儿嗔道:“你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说话还如此没有遮拦,叫孩子们听见了像什么样子?我这几日还恼真意说话没规矩,想着她都是哪里学来的。” 钱韵芯却不以为然,恨道:“孙昭仪生了小皇子也没见皇上松口晋个侧妃,她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凭什么越到嫔位去?娘娘就这么看着皇上宠幸她,难道我们和皇上十几二十年的情分,都不算了?” “妹妹!”沈烟出言道,“这样的话大不敬,往后不要再说了。尚婕妤有她的福气,又岂能你我来阻拦?只是有福气未必能承受,她能不能走得更远,你又如何知道?不要此刻就先急躁起来,自己先失了仪态。” 钱韵芯不屑道:“她虽然年轻,可论容貌论、才情、德行、人品,她比得过姐姐你和娘娘么?几位昭仪淑媛贵嫔,哪一个又不比她好!皇上究竟为什么……” “仁贵妃!”悠儿终于开口了,“如此聒噪只会叫人笑话,你且查我昨日说的那些就好。正如皇贵妃说的,有福气未必能承受,且看她的造化了。如今她还算识大体懂本分,你何必咄咄逼人?前两年孙昭仪蒙圣恩,也不曾见你这样。” 钱韵芯正色道:“就是叫娘娘说中了,臣妾不知为什么,一看见她就从骨子里不喜欢。她如何能和孙昭仪比?一个若是荷塘里的莲花,那她就是……” “娘娘比什么呀,那莲花可是皇贵妃娘娘独有的,别人可不敢比!”白芷笑着来添点心,一壁道,“主子,全喜说尚婕妤在外求见,仿佛是要谢恩。” “谢什么恩?她还没册封呢,只是皇上随口说一句罢了。”钱韵芯不屑地冷哼,“要她回去,越发自以为是了,明知道娘娘早晨不见妃嫔。” 白芷却只看着悠儿,等她的吩咐。 “君无戏言,难道我们敢说皇上没说过?别在这上面计较,一个嫔位能尊贵到哪里去!”悠儿安抚了钱韵芯,遂对白芷道,“只是我的确不想见她,打发她走便是了。若她实在想谢恩,就在门口磕了头,我心领了。” 钱韵芯吃吃笑道:“我倒想出去看她磕头呢!” “去吧!”悠儿闲闲地捏了一款菊花糕,“只是别让她对你生了恨,你还要替我查事情呢!若你此刻送个人情给她,那是再好不过了。” “若是如此,臣妾反不想见!”钱韵芯很不乐意却对着那个狐媚女人笑。 沈烟淡淡笑道:“为了儿子呢?难道……你不怀疑她?” 钱韵芯一下来了精神,极美的眼眉微微一动,起身朝悠儿福身道:“臣妾明白了。”随即拉着白芷,“走,咱们看她磕头去。” 沈烟则轻声对悠儿道:“娘娘放心让钱妹妹去做?” “你静得很,不想烦你。而她一心都在皇上和孩子身上,皇上那里哄两句她就没气了,孩子那里,她若不亲手把胆敢谋算她儿子的人揪出来,只怕连饭都吃不下。本以为她大大咧咧不能做大事,可是这几年孩子越来越多操心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若只有你我,还真转还不过来。到底是将门虎女,一般人比不了的。” 沈烟浅浅一笑,看着钱韵芯离去,又道:“项儿身上的伤好多了,那个孩子我会替您看着的。” “也不必盯得太紧,他是个好孩子。”悠儿举杯喝茶,许是因清甜的菊花糕将味道留在了嘴里,这一口茶,竟喝得如斯甘甜。 渐渐的,日头斜斜晒下,便有两架华丽的马车从央德公主府出来,马车驶入热闹的街市,时而停在胭脂铺前,时而停在点心作坊的门口。但总是能见到一个白衣男子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孩子从车上下来,而他也总耐心地再将妻子和孩子们送回车上,却很少让他们下车步行。 可仅仅如此,马车的华丽和车上人鲜亮的容貌衣裳,就已经惹人注意,自然下车步行是更不可能了。 希爰却不太乐意,抱着母亲的胳膊嘀咕道:“昨晚和小姨在街上走才开心呢!这样闷在车上,真没意思。”说着探出头去对和车夫一起坐在前头的父亲道,“爹爹带希爰下去走走好不好?” 若珣早已将女儿拉回来,拍了额头训道:“带你出来玩还不满意?”见女儿委屈,又耐着性子教:“我们是皇亲,从来就不愁吃喝,所以我们也必须有皇亲的体面和尊贵。每一件事情的背后都会有代价,如果我们希爰往后不穿漂亮衣服不戴漂亮的首饰,也不做小郡主了,那娘一定放你下车去。你乐不乐意?” “那小姨乐意吗?”希爰认真地别过头来看真意,“小姨乐意为了下车去玩而不做公主吗?” 真意愣了愣,本想说心里话,却还是笑道:“那我宁愿有漂亮的衣裳和首饰。” “那爰儿跟小姨学。”希爰对母亲认真道,“爰儿跟您好好地坐车!” 若珣哄了哄女儿,转头来看真意,却见她低头抚摸着手腕上的绿幽晶手链显出了少有的安静。若珣如果没记错,自己回京以来还头一次在真意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这一刻真意不像她的母亲,其实更像她的哥哥,也有他哥哥眼眸里那淡淡的不叫人察觉的哀愁。 若珣不知到真意何时开始有这样的哀愁,但从母后去世的那天起,臻昕的眼睛里就再也挥不去这一丝悲伤,直到如今它仍旧存在。 如此走走停停,很快便到了中午,马车一路驶向城外,那里慈悫、央德等早已准备开,亦邀请了几位贵妇人和臻昕他们兄弟几个搭了几顶棚子来吃饭。但仅有臻云带着段芷璇来了,其他叔侄几个另有事务在身未能赴约。 “本来也就顺便请一声,料定他们有事情来不了的。”慈悫笑道,“来多了也不好,没得惊动了衙门派人来伺候。” 缘亦却赶着问臻云,“和郡王可知道你弟弟去哪儿了?被皇上叫去了么?” 臻云却笑:“缘亦你等着……”话未说完就被妻子拦下,笑道:“五叔叔和杰宸在一起,夫人不必担心。” 众人皆笑缘亦操劳,却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希爰见尚不能开饭就磨着真意去放风筝,臻云怕两个女孩子有闪失,便也跟着过去。希爰跟着舅舅小姨玩了许久,被若珣派人催了两三回才舍得回来。 将近棚屋,却见席中坐了一个穿了浅紫色袍子的年轻男子,那身紫色的衣裳将男子高贵的气质衬托无疑。 “小姨,那个人是不是昨晚我们救下的?”希爰拉着真意的衣袂问,“那人也穿着紫色的衣服呢!” 真意摇了摇头,“我都想不起他的模样了,昨儿太乱了。”便问臻云,“四哥认识他么?” 臻云笑道:“看着像是嘉兰国世子闻人渊,他可真是哪儿热闹往哪儿钻。” 真意眉头一皱,有些怒道:“就是那个对别人说我玩火自焚的嘉兰国世子?” “哈哈……”臻云笑道,“有这样好玩的事情?我怎么没听说。” 真意苦恼道:“宫里人都这么以为呢!” 亦在此刻,西郊马场里也正张罗着众人的午饭,韩柔独自坐在屋子里,看着窗外一些师傅席地而坐啃着馒头,眉头微微一蹙。 她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上头一笔笔都是要还的钱。其实马场有钱,只是暂时转不过来,可是那些损失了马匹的人家,未必肯等。 “大小姐,您的午饭。”一个小丫头送了饭菜进来,还没放下,就见一个师傅进来道,“大小姐,昕亲王来了。” 冤家路很窄(二) 小丫头抿嘴笑道:“王爷最近来得可真殷勤,大小姐,那天皇后娘娘把您留在宫里说什么了?” “不要胡说,莫失了礼数!”韩柔嗔了一句,连忙起身迎了出去,将至门外,却见臻昕带了两个陌生人来。 “王爷!”韩柔上前行礼,只听臻昕笑道,“李大人专门负责皇室御马的饲养挑选和料理疾病,今日特地来看看昨日受伤的马匹。” 韩柔感激不已:“素闻李大人盛名,小小马场岂敢劳动您。” “韩小姐客气了,西郊马场如此规模已数不易,况且不少皇室御马也在此寄养,李某自然也有些责任。”李大人笑着,已不等韩柔同意,就招呼起了养马的师傅一同去看马匹。 “这位是?”韩柔又问臻昕身边的人。 臻昕也摇头:“我们只是一同过来,据说是来还账的。我以为韩小姐会认识。” 韩柔还未询问,就见账房师傅乐呵呵上来打招呼,“武爷武爷,这账怎么麻烦您自己送上来?”一边说着,就将那人带走了。 韩柔也有些奇怪,笑道:“许是哪家的账房,若家主人来了,我当认得。”说着转身对臻昕道,“还是谢谢王爷,将李大人带来帮忙。” “不必谢我,是他自己要来的。”臻昕笑道,“下朝后忽然在宫外遇到他,好像还等了我许久。” 韩柔亦无法明白,只笑道:“也许同是爱马之人,所以才伸手援助。”又问臻昕,“王爷饭否?” 臻昕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梅子酿可还有?” 韩柔面颊一红,转身往屋子走,一壁笑道:“回头宸亲王他们若问起来,民女可否说都叫您喝了。” 臻昕几步跟上,亦笑道:“你不必说今年也酿了不就成了?” 韩柔轻灵笑道:“王爷忘记了?去年大家一起看着封的口。不怕……您便是醉了也够其他几位王爷了。不如等马场空闲了,请大家来聚聚。” “自然好……”臻昕应得极快,虽然韩柔正遇上麻烦,可她的脸上还能绽出甜美的笑容,与韩柔在一起所感受到的快乐,仿佛所有的烦恼都会消失。 此时京城另一个方向的郊外,满山红叶入目,正是赏秋色的好时候。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慈悫太妃正带着家眷在此游玩,棚内有说有笑热闹非凡。 和郡王妃段芷璇因知丈夫感激当年慈悫对其幼年时的养育之恩,故而将慈悫当生母一般侍奉,时时不离左右比若珣更加殷勤。众人皆赞叹臻云得一贤妻,于是又数起如今年轻王爷的几位正妃侧妃,不久话题便落到臻昕身上,大家都知道有一位韩小姐,但见过的人并不多,有些则见过了也未必知道是哪一位。 正要问真意,却发现那丫头始终瞪着一袭紫袍的闻人渊世子,有深仇大恨,恨之入骨似的。 “意儿,不认识么?不是为你介绍了,这位是嘉兰国世子,闻人渊。”若珣奇怪地又重复了一边,却听真意冷冷道:“我当然认识他。” 冤家路很窄(三) 闻人渊的笑却温和迷人,握着手里的象牙折扇,对若珣道:“渊已和公主第三次见面了。” “第三次?”凡让若珣更奇怪了,并未没听真意提过。 “娘……小姨不叫我说。”希爰坐在外祖母的怀里,挥着手里的冰糖葫芦笑道,“昨儿晚上爰儿不是说小姨和我救了一个人嘛!那个人就是世子呀!可惜昨晚我们救了他,他却不谢我们,小姨说他忘恩负义,而且他还是坏人,因为他去了小姨说只有坏人才去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天香楼’。” 臻云闻言一口茶喷了出来,唬得段芷璇连忙过来侍奉,一边嗔道:“爷也太失礼了。” 可是在座没有不笑的,就是若珣等离京太久的也大抵猜得出那是什么地方,真意更是笑得肚子疼,招手把希爰叫到身边,搂着道:“好乖乖,小姨还忘了这一茬呢,对,他就是个坏人。” “真意!玩笑不可太过了。”若珣嗔了一句,又严肃道,“你仔细些,还没问你都带希爰去了什么地方呢?” 真意知道姐姐只是唬人,反扬着下巴对闻人渊道:“可我外甥女没说错啊,去那个地方的,就只有坏人。” 闻人渊生性随和,丝毫不计较,反对众人笑道:“本听驿馆管事说,京城添香阁内佳肴堪比御膳厨房,本想前往品尝,却有些迷糊误入了天香楼。‘天香’、‘添香’一字之差谬以千里,渊亦觉得惭愧。” 真意冷哼了一声,抱着希爰道:“可有些人还喜欢造谣,到处说人家玩火自焚。” 闻人渊竟突然急着解释,“可那一晚……” “你不必解释了,如今宫里都那么传,难不成你再进宫抓了宫女内侍一个个解释?”真意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极自然地就对闻人渊道:“算上这一桩事,再有昨晚我和希爰救了你,如此你可就欠我们两个人情了。堂堂大世子,不会不认账吧!” “真意,越来越没规矩了。”若珣嗔了一句,向闻人渊道,“幼妹素来被长辈宠溺,脾气性格有些不拘小节,如此也是和世子不见外,还请世子不要误会。” 孰料闻人渊却在嘴角勾出欣喜的笑容:“不会不会,国尧公主说的不错,渊的确欠了公主人情。那一晚冒失之中未及查明,就说公主是自己玩火不慎烧了衣衫,却不知公主本在病中,才于恍惚时出了意外。昨夜也多亏公主及时将渊从恶人面前带开,不然拳脚相交,渊未必能占便宜。” 说着抬头看着真意,那眼神那笑容均迷人而温暖,“渊欠公主两个人情,公主需要渊做何事时,尽管差遣。” 真意反被闻人渊这样的态度和眼神,惹得不好意思,抱着希爰将目光投向别处,“好吧!我想到了自会派人来找你,你可别先逃回嘉兰国去啊!” “是了。”闻人渊淡淡一笑,眸子里溢出欣然的满意。 段芷璇坐在丈夫身边,举杯掩口笑道:“爷,意儿和这位世子,还真多故事啊!” 臻云看看真意,却道:“但愿他们兄妹俩能好事成双,可是……闻人渊毕竟是嘉兰国人,有些事情不到最后,谁又知道呢?。” 此时,西郊马场众师傅已吃毕了午饭,因听账房说收了一大笔钱回来,个个干劲实足又纷纷忙碌起来,毕竟要收拾那倒塌下的马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屋内韩柔看着账房新送上来的账册,面上露出欣喜之色,虽然这些银子还不足以填补所有损失,但足够再赔出一家的钱来。 “给马场每位师傅再派五百文钱,天气凉了,让他们买酒喝!”韩柔说着将账册还给账房。 那师傅笑道:“大小姐中秋节才给了一人一两赏银,怎么八月未过,又要给了?” “这几日师傅们没日没夜地干活,也要让他们对家里有个交代。这些钱本多出来也不足以还账,你不必心疼。”韩柔笑道,“家里还有好些中秋迎来送往的点心礼物,放着也放着,明日我就带来也分给各位师傅。” 账房师傅不禁对臻昕笑道:“王爷也看见了,我们大小姐就是宅心仁厚啊!” 二人听了,却不知他话里的意思,只见他乐呵呵地走了。韩柔笑道:“王爷别见怪。” 臻昕笑得极自然,“他不说我也看出来了,认识你那么久,又怎么会不知道?” “是啊……”韩柔轻声一句却未说下去,仅又笑道:“总是忙碌,不能好好招待王爷,不如我们出去跑两圈。王爷再试试西域马,我来骑红儿,它也该跑一跑了。” “似乎场主很希望我能买下一匹西域马,这样殷勤地要我试马。仿佛我不买,反不好意思了。”臻昕不由自主开了这一句玩笑,说完自己也讶异了一下。 韩柔亦玩笑:“竟还是叫王爷看出来了!” 二人正笑着,有小丫头进来在韩柔身边低语了几句,但见她起身含笑对臻昕道:“王爷且坐片刻,我去去就来。”语毕款款离去。 因在韩柔转身的那一瞬看见她眼眸里的愁色,放心不下的臻昕问那丫头,“有什么事情?” 小丫头一脸紧张道:“顾尚书家的公子小姐听说马匹有死伤,兴师问罪来了。平日里从来不过问的,那马自从送来寄养就不曾来过人,怎么今天想起来他家的马了。” **** TO和小琐一样牙龈肿痛的读者大人:把牙刷泡过热水后再刷,会好一点的。 冤家路很窄(四) 待韩柔赶到坍塌的马房前,果见顾家女儿带着一个锦衣少年并三两家仆,正冲着几位马场的师傅指手画脚。见韩柔过来,几步上前斜眼睨视,冷声道:“我们家的马呢?” “顾小姐有礼!”韩柔微微欠身,含笑客气,“实在是很抱歉,昨日大风吹跨了马房,顾尚书府上寄养的三匹马,走失了一匹,死了一匹,伤了一匹。此刻小姐若要看,只能看到那匹仍在疗伤的马儿。” “呵……也就是说没一匹周全的了?”顾小姐恨恨道,“你说怎么办吧!” 其身后的少年几步走上来,脸上的笑里带着满满的淫邪,“姐姐,韩小姐原来如此天香国色,啧啧,一个弱女子我们还是不要为难她了。不就是几匹马么?咱家也没什么人骑马!” 韩柔今日穿一身杏色锦缎夹袄,腰下长长的浅紫绸裙,本该淑美的衣装却因腰际那宽宽的玄色腰带更显出了干练精神。她素来不喜欢繁复的发髻,仅在脑后拿湘妃竹簪轻轻一挽,一头乌黑的青丝便顺着肩膀落下,在风中微微飘动且有淡淡的香气袭来。 那少年看得痴醉了,伸出手来道:“韩小姐,在下顾继志,户部顾尚书正是家父。”那手本好好地抱着拳,说着说着却往韩柔身上探去。 即将触碰胳膊的那一刻,韩柔微微一侧身翻手将顾继志推开,继而振了衣袂肃容道:“顾公子自重。” “好说好说!”顾继志脸上笑得古怪,扭动着手腕半分不生气,一双贼眼也不曾离开过韩柔。 “顾继志,你看什么?一个马背上颠簸的野人,有什么好看的?还国色天香,瞎了你的眼睛。”顾家女儿怒弟弟重色之态,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进一步立到韩柔面前,厉声道,“听说别家的钱都赔上了,为什么对我们顾家连声招呼也不打?” “顾小姐息怒,只是昨日马场慌忙还未来得及,本想今日下午就登门致歉……” 顾家女儿急着打断韩柔的话,哼道:“凭什么别家的钱都还了,偏我们家要等?为什么别家昨日就来得及,我们顾家就非得等到今天?我看你根本就没有诚意,今日我和弟弟若不来,你们是不是打算就这么一直瞒下去?回头还每月照样到顾府来骗养马的钱?没想到你真的这么没家教,堂堂定山公的妹妹,骗钱的勾当都做得出来。” 韩柔始终注视着顾家女儿,面上似笑非笑,带了九分严肃,还有一分客气,可就看不到半点生气的模样。 “顾小姐生气也在情理,的确是怠慢了顾大人。只是……顾小姐可能错了,与马场定下契约寄养马匹的是顾大人,顾小姐今日若想看马,我一定安排师傅带你们去看看那匹还在疗伤的马。可小姐若想兴师问罪指责马场的过失,您还没有这个资格,若是顾大人站在这里,韩柔一定请安致歉。” “你……说我没资格?”顾小姐已气红了一双眼睛,扬手就要来推韩柔,却忽然又收了回去,慌忙敛了衣衫扶了扶发髻,本拧眉瞪眼的脸上挂出了温和明媚的笑容来。 冤家路很窄(五) 韩柔心里正奇怪,却见她又提高了嗓门,笑盈盈道:“其实也没什么的,不过就是几匹马,谁会计较呢?我今日和弟弟过来,是想看看马场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毕竟我们顾府是老客了,我们不帮忙谁还能帮你呢!韩小姐不必客气的,有需要尽管开口啊!若是银子周转不过来,便是不赔也不打紧。” 韩柔无法不怀疑顾家女儿的精神是否有所欠缺,正奇怪着,便见顾小姐和他的弟弟双双往自己身后行礼,口中道:“参见王爷。”旋身去看,原是自己的丫头带着臻昕出来了。 “王爷!”韩柔轻轻唤了一声,莫名地由心一松,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下来。 “王爷也来买马么?”顾家女儿盈盈上前,仿佛巴不得靠上臻昕,“民女正和弟弟来看韩小姐,看看能否为马场帮上些忙!这都是家父的意思和嘱咐。” “顾继志见过王爷!”顾继志抱拳道,“继志获点御林军候补侍卫,往后还请王爷多多指点。” “是顾尚书的千金和公子!”臻昕的笑只在礼节,“见得不多,方才未能认出来。” 顾小姐有些尴尬,却仍笑道:“民女中秋国宴在庆宁宫外与王爷打过照面,因礼节所在未曾上前请安,王爷可还记得?” 臻昕记得那一幕,可是只记住了远远跟在后面的韩柔,他不便直接否认,遂笑道:“那日来往频繁,定是见过顾小姐,却记不真切了。” 顾家女儿含羞一笑,形容妩媚动人,转身来对韩柔极友好道:“既然韩小姐正接待着王爷,本不该亲自来见我和弟弟,派几个师傅便是了。不知有没有打扰小姐与王爷选马?” 韩柔心中好笑,面上则半分不露,“自然不会,王爷也仅在休息而已。” 这话不假,可却让顾氏长眉一耸眼角带出恨意,这“休息”二字意味着什么,实在叫人琢磨不透。恼于不能在臻昕面前发作,只能又转来对臻昕言辞恳切道:“王爷若不急着选马,可否为民女选一匹?家中马儿非死即伤,总要换新的。那些死伤的马儿家父定不会要韩小姐赔的,再买新的才是正经。不知王爷……能否纡尊答应民女的请求?” 臻昕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抬头望了一眼韩柔,步子绕开顾氏亦随着目光到了她的面前,轻轻抬手搭了韩柔纤弱的肩膀,神色语气在那一刻温暖了秋寒:“不是要我试一试西域马么?若不试,我如何能掏钱买?还有红儿,你也该叫我看看它养得如何。” 韩柔心里涌起从未有过的慌乱,那种悸动带来的感觉,让人面上发烫,她顿了半刻来看臻昕,随即才含笑应道:“不敢怠慢王爷,这就请吧!” 极简单的两句对话,二人就这样抛下顾氏兄妹并肩朝另一边的马房走去,行径间亦笑语相向,很是亲和。 此情此景,看得立在原地早已目瞪口呆的顾家女儿气得满脸通红,贝齿咬了殷红的嘴唇,愤恨道:“韩柔,我们走着瞧!” 这一边,用过午膳慈悫等已觉疲惫,有空日头渐落气候寒冷起来,便要散了回府休息,一行人忙碌着收拾,真意便带着希爰摘野菊花玩。 希爰手里捧了一把野菊,正要向小姨炫耀,却见那个穿了紫衣裳的男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小姨,且似想走过来又不敢走过来的模样。于是跑到真意面前,指着闻人渊道:“小姨,他一直都看着你,是要来和我们说话么?” 真意倏得看过去,果然是闲着无事的闻人渊手里握着把象牙折扇,一手负于身后正看着自己和希爰。 “深秋了,还拿着把扇子装斯文!说他书呆子吧,又仿佛不像!”真意兀自嘟囔着,胳膊被希爰拉了拉,“小姨,我们叫他一起过来摘花好不好?我要给娘、还有外婆姑婆编花环戴,这些够不够呀!” 真意却道:“这些花够了,快回你娘那边去,回头找不到你又要急了。”说着将希爰往姐姐那里赶,见她已跑到大人身边,才拍了拍手过来闻人渊的面前。 “你没见人摘过菊花吗?这样看着别人,是很失礼的。” 闻人渊一愣,笑道:“嘉兰国没有菊花,更没有这种野菊花。公主和郡主……” “打住!”真意抢白,“我可不要听那些酸溜溜的溢美之词,我们只要爽快利落的就好。” “那什么是爽快利落?”闻人渊的笑从容而温和。 真意眼眉一扬,笑容里满是认真,却也有一丝隐匿的狡黠,“世子欠我两个人情,说愿意为我做两件事情,此刻你还承认么?” 闻人渊答:“自然不假!” “好!”真意扬着下巴笑道,“今日就答应我一件事,我们就勾去一笔。” 闻人渊有些失望,仿佛真意这样仓促地就提出一个条件,让他对日后的事失去了少许信心。 “公主请讲!” 真意绕过闻人渊,往姐姐那儿走了一步,继而回头对他道:“从今以后,但凡我们同在一个场合,你都必须离我二十步远。世子可要记住了,是二十步远。”说着旋身去了姐姐那里,也不管此刻身后的闻人渊脸上,是何种神情。 * ** 周末嘛,晚上继续更新,要开新大章了。 情意深深深几许(一) 真意走了几步,发现闻人渊没有跟上来,转身来问他:“怎么,难道想反悔了?” “不是,渊不会反悔。”闻人渊笑如春风,“正在履行承诺,要离公主二十步远。” 这本该在理的事情却让真意心里不舒服,她瞪圆了眼睛打量了闻人渊,这个风度翩翩的大世子身上实在是看不出“书呆子”的样儿来。 可是,他就是呆! “那你数着吧!”真意没好气地丢下一句话,径自去找她的四姐姐。 闻人渊却在她身后双手抱拳,脸上已不见方才那一瞬的失望,那双漂亮幽深的眸子里,溢出满足。 于是一行人打点完毕,正要扶着慈悫等上马车回府,忽见希爰拉着母亲兴奋道:“娘,你看你看……那个骑马的人是不是五舅舅?” 小孩子眼睛极好,众人看去果然不假,远处策马奔腾的正是臻昕。然此刻更吸引人的,是紧随其后的一匹红马和那马上身形纤弱却英姿飒爽的女子。 “缘亦你快来看!”慈悫拉着缘亦道,“那个姑娘你可见过?” 缘亦更是满脸兴奋,瞧了半日,直到看不见了才想起来答慈悫的话:“面容也看不清,可能是西郊马场的韩大小姐,王爷这些日子总往马场去。” 央德笑道:“听说那一晚皇后留下韩小姐在宫里住了一夜,都正好奇着原因呢!如今看起来倒能猜出几分。你们操心那么久,也算有个结果了。” “正是了,那晚皇后还朝我使眼色呢,我瞧了瞧,孩子模样真是没得挑的,今日瞧见她这等英姿更是喜欢了。”慈悫被扶上了马车,还笑道,“定山公爵府配亲王府,门当户对,真是天上定下的好事。” 缘亦见大家把这件事情说开了,也不顾真意之前的叮嘱,乐呵呵地与大家讨论起来,一路说笑着回去,心情大好。 这边若珣与真意同车,遂问她:“那位韩小姐你见过吗?” “见过,只是她还不认得我。”真意想起那晚的事,心里就微微一疼,念韩柔和自己有同样的命运,又是那样坚忍的女孩子,真希望她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如果那幸福是哥哥,就更好了。 “那晚人太多,我几乎不记得谁是谁了。”若珣笑道,“不过方才远远看着,模样真是俊俏的。” 真意眼眸一动,对若珣道:“哥哥他如今没说什么呢,四姐姐你们别问他,回头人家不好意思,咱们反把事情弄糟了。” 若珣嗔道:“偏你疼哥哥,这里哪一个不如你有分寸?放心就是了。”语毕轻轻将真意拉到身边,笑意阑珊,“如今我们这一辈儿就你和你哥哥还孑然一身,小丫头,你可也到了适婚年龄,皇嫂没问过你什么?” 真意尚未有心,也不曾害臊,只嘟囔道:“什么孑然一身呀,真不好听……四姐姐也非十四五岁嫁出去的,赶我做什么?皇嫂她才舍不得了,还要多留我两年。” “这些日子皇亲国戚来来往往的,那么多年轻有为的子弟,我们意儿就一个也没看上眼?”若珣再问。实则她和段芷璇一样,总觉得闻人渊和真意之间好像并不那么简单,可又不能明说,于是这样兜着圈子来问,想探一探小女儿家的心事。 真意不以为然,只是道:“我听皇嫂的。”便敷衍过去,再不搭姐姐的话。 此时车队已入城,但臻昕和韩柔却离京城越来越远,待两人停下马儿歇口气时,竟已到了津河水畔,两人遂翻身下马将马匹散放在河畔,二人则临水而立。 河面泛着金色的日光,光影随着碧波荡漾看久了叫人眼前晕眩。韩柔幽幽闭上眼睛,却还能在黑暗里感受到那律动的明亮,再睁开眼,她侧身看着臻昕,问:“王爷方才为何冷淡顾小姐?似乎有些失礼。” 臻昕看着韩柔,她美丽的脸颊被河面泛起的金光照射着,又带着几分方才策马奔腾后的红晕,原来女子可以如斯美丽。 “我想这样,能让你快乐。”臻昕以为只是自己一句实话,却不知这话的份量,而面前的素昔坚毅的女子,已因此热泪盈眶。 韩柔微微别过头去,忍着鼻尖的酸楚含笑道:“谢谢王爷,其实自从认识你,韩柔一直都很快乐。” 臻昕从未见过韩柔如此神情,心中大痛,情不自禁伸手来拢着她,低声道:“我也是!” 三个字如同春日融化冰雪,韩柔深藏在心里的柔软得到了释放,她没有推辞也没有闪躲,任由臻昕拢着自己的肩膀,含笑亦含泪道:“昨天碰到那样的事情,真的好想能见到王爷,而您……总是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就如方才……”许是不想提起那些不愉快,话至此韩柔停下了。 臻昕却笑道:“那位顾小姐是怎样的人,我很清楚。那晚的事情意儿都告诉我了。不必理会这样的人。” “意儿?”韩柔尚未明白臻昕的意思,“王爷是说你的妹妹国尧公主么?我们并没有见过面。” 臻昕反奇道:“可是意儿说她见过你,那一晚顾小姐她……”那些话他自然说不出口,只能道,“在宫里顾小姐对你出现不逊时,意儿也在场,她没有提自己是谁?” 韩柔恍然大悟,原来那晚帮自己讽刺顾家女儿,漂亮伶俐的小姑娘,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国尧公主,亦是……臻昕同胞的妹妹。 “那晚只见到有皇后的宫女来接公主,但互相没提也没问,我还只当是哪位尊贵的小姐或郡主。”韩柔欣然笑道,“原来就是国尧公主。” 不知为何,得知那人就是真意,那晚被顾家女儿羞辱所带来不愉快,统统烟消云散了。 这一边,缘亦已经自行取道先回王府去了,侍女家仆前来迎接,将她送回房内休息,一些好奇活泼的丫头便缠着随侍的宝清问今日有哪些好玩的事。宝清并不曾得到谁的叮嘱,便将见到臻昕与韩家小姐在郊外骑马的事也说了,一并连韩小姐被皇后留宿的事情也在王府传开了,一时间上上下下都兴奋不已,仿佛迎娶王妃就在眼前。 锦秋听了这些自然也高兴,此刻捧了一匣子精碳来王爷的书房,见好月正在打扫,便笑嘻嘻将从宝清那儿听来的都说了,还笑道:“看起来那天我听得不真切,王爷这都要娶王妃了,应该不会纳你做姨娘。宝清姐姐说,夫人不会留我们太久,将来都给我们找个好人家,若再想回王府侍奉,那另说了。不过……好月姐姐,你是宫里来的,会不会要再回宫里去?” “不会,我已不在内务府的名册里了。”好月答了一句再没有说别的话,她感到心里有些乱,却是没来由的乱。 情意深深深几许(二) “那姐姐年岁比我大,将来若不是配给王爷,应当比我早嫁人啦!”锦秋笑呵呵往暖炉里添了炭块,感叹道,“王爷的书房就是暖和,不过往后有了王妃,卧房就更暖和了。我将来要是嫁出去了,一定还回来王府谋差事,外头哪里还有那么好的人家!” “我说你这丫头羞不羞的?成天介嫁人呀、姨娘的,还是个小姑娘呢!”好月嗔道,“你可记住了,别到外头去胡说。夫人本就不怎么喜欢我,要是再误会我有心思跟着王爷,还不趁早撵我出去?” 锦秋嘻嘻一笑,过来她身边低声问:“好姐姐,那我问你一句正经的,你自己想不想跟王爷?” 好月一愣,她不知道面上的红晕已经欺骗了自己,嘴里还说着道理上的话:“什么想不想,我们一个奴才怎么能有自己的命?当然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夫人、王爷若一辈子不要我出去,我也就一辈子在王府里侍奉了。若要我出去,难道我还不走么?” 锦秋慢了语调,向往了一番:“听说那位韩小姐大方美丽,端的是德才兼备,禀性又温柔又善良,啊呀……真想见一见。”又对好月道,“我看要是韩小姐真的成了我们的王妃,她不会介意王爷收了你的,到时候锦秋可要给姐姐作揖请安,喊一声姨娘了。” 好月又羞又恼,上来撕锦秋的脸骂道:“越发胡说了,小蹄子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两个小姑娘正打闹着,宝清恰来寻好月,冷喝了一声:“王爷的书房也是你们玩的地方?就是欠管教!” 两人一骇均垂首立在了一旁,只听宝清道:“好月,夫人那里寻你说话,先过去吧!书房里烧着炉子不能没人,锦秋你先在这里看着,别毛手毛脚的,这里都是王爷的宝贝损了一件你都仔细着。”说罢又招呼了一声好月,便离去了。 好月正要跟上,锦秋做着鬼脸笑道:“姐姐这就是要做姨娘去了?” “鬼丫头!仔细看着屋子!”好月啐了一口,麻利地跟上了宝清,心里又乱了起来,不晓得夫人要和自己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锦秋正纳闷好月为何还不回来,却等来了宝清,只听她吩咐自己:“明日起王爷这里我来伺候,你到夫人跟前去。这里都是细致的活儿,反是夫人面前的容易些。这就过去吧!” 锦秋诺诺地答应了,但又好奇好月的去向,她哪里敢在宝清面前提什么“姨娘不姨娘”的,于是只在临走时问了一声:“好月姐姐往后也在夫人面前侍奉么?” #5#宝清正绞一块帕子,头也不抬道:“好月这几日被派去央德公主府侍奉公主,公主一个人出宫身边没带个人,她脾气又不好,夫人怕给她姑姑添麻烦,那里还招待着国和公主呢!” #1#锦秋应了一声,又问:“好月姐姐这会儿已经走了?” #7#“你怎么那么麻烦?”宝清不耐烦,却还是说,“罢了,夫人这会儿念经呢,你先回屋子去看看她帮她收拾几件衣服,赶着就要过去了。一会儿你就见不到她了。” #z#“是了!”锦秋这才笑着应了,旋身找好月去。回到屋子果然见好月拿着包袱皮拾掇几件家常衣服,里头最鲜亮的,却是那件红绸的骑马装。 #小#“带着个做什么?难不成陪公主骑马?” #说#好月忙着收拾起来,嘟囔道:“指不定啊!公主那么活泼,指不定就要我陪她去骑马!” 锦秋羡慕道:“还是姐姐命好,到了公主身边那还能有端茶送水的活儿?不就是陪着她玩嘛!” 好月脸上笑着,心里却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有那么幸运,只是她也喜欢公主,能去陪她更是愿意的很,遂笑道:“你好好在家,我回来一定给你带好东西。”说罢又寻了几样常用的东西收拾好,由锦秋送着从偏门出去,宝清为她安排了一辆小车直接送公主府。 此时深宫里正热闹着,尚秋芳册封嫔位的旨意下来时,她正在丹阳宫做客。进宫五年多的光景,她还是头一次来丹阳宫,而这里亦是多少宫嫔梦想的地方,但凡能从仁贵妃身上分一点点恩宠,这在后宫的日子,就一定风光无限了。何况如今的尚嫔,是皇帝面前第一得宠的妃嫔呢! 情意深深深几许(三) 但是坐在钱韵芯面前,尚秋芳还是唯唯诺诺。仁贵妃上有皇帝宠爱、皇后信任,下有一双吉祥如意的龙凤皇儿,身后娘家手握朝中兵权,便是皇贵妃比起她来也稍有不及,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这么多年行走于后宫,谁又敢不忌惮她几分,尚秋芳纵使再得意,也不敢到她的面前显摆。 只是她万万想不到,偏巧在丹阳宫接到了圣旨,她心中虽喜却不敢表露半分,也更奇怪为什么内务府偏偏在这个时候把旨意送来,好像自己是得了仁贵妃的恩惠。可自己想谢,又怕谢错了方向反惹贵妃讨厌。左右为难举棋不定,便索性不说话了。 钱韵芯本就懒得和尚氏多做废话,谁想早上在坤宁宫外给了她好脸色,下午这女人就跟来丹阳宫,那股殷勤的劲叫人推脱也不是。 当然,若非看在皇后托付自己的事上,她是顶好离尚氏远远的,又如何会在一起喝茶。此刻她在自己面前接了圣旨,脸上一副高兴又不敢高兴的样子,真是叫人看了肠子痒。但不得不承认,尚秋芳还算是个聪明的女人,素昔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她今日来见自己,倒清爽简约起来。仔细看看,也的确是个美人坯子,外加着正年轻,便像朵花儿似的。只是……是朵黑了心的花。 钱韵芯素来爱憎分明,此刻她就是这么想的。只是嘴上仍旧客气着:“今天是尚嫔的好日子,皇上想必一会儿要过去翠屏殿,你还是早些回去准备的好。这些日子都是尚嫔在照顾皇上,你辛苦了。” “娘娘……”尚秋芳本想说钱韵芯才辛苦,可怕自己说出来的话听着像显摆,便又将话咽了下去,只含笑应,“臣妾明白了。” 此时宫女带着元弘回来,尚秋芳忙不迭起身,待元弘向母亲行礼后,也笑着问了声好。 元弘将满十四岁,模样形容自不必说,比起母亲年轻时更胜几分,倒是她性格安静温柔和钱韵芯没有半点像的地方,平素不管闲事只和姐妹们要好,对于尚秋芳这样一时盛宠的妃嫔也毫无兴趣,不过客气地道了声:“恭喜尚嫔晋升。” 尚秋芳反受宠若惊,笑着朝钱韵芯夸赞道:“三公主越发漂亮了,并非臣妾奉承娘娘,几位公主里,三公主的姿容最出众,也最像皇上了。” 这点钱韵芯自然清楚,她不屑尚氏的奉承,只拉着女儿温和道:“从宜人馆回来的?文瑾的咳嗽好些了吗?” “早就好了,今日还贪玩和杰琛掐架摔了宜母妃一盘石斛兰。花草没什么,但那盆子是白玉做的父皇节上才赏给母妃的。那小东西见闯祸了,扯开嗓子就哭,怎么也哄不好,孙昭仪也尴尬就训了杰琛两句,那小家伙也哭,把个宜人馆闹得人仰马翻,叫宜母妃气坏了。”元弘笑道,“于是儿臣就说把我屋子里那只玉盆给宜母妃送去,您不会怪吧!” 钱韵芯笑道:“宜妃她自己嫌清闲腻了,从前你二皇兄不要她操心,如今自己把孙女放在身边找麻烦!好吧,谁叫我们弘儿温善大方,你自己屋子里的东西你做主就是了,不必问我。” 元弘淡淡一笑,握着母亲的手,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方才和二皇姐她们一起从宜人馆出来的,我们说晚上等杰泓从书房回来一起去看看五皇兄,本想要母妃陪着一起过去,不过半道上遇到齐公公,他正要来我们这儿传旨,说父皇晚上过来,要您准备着。儿臣说自己回来给您说,先要公公回去了。这样的话,那晚上儿臣和杰泓给父皇请安后就自己过去,好么?” 钱韵芯余光瞥了一眼立在一边的尚秋芳,见她脸上的笑容尴尬不已,心里自是好笑,不过她也没想到皇帝今日会来丹阳宫,心里更是奇怪了半分,遂绕过女儿对尚秋芳道:“本宫要和弘儿说会儿话,也没什么事情了,尚嫔先回吧!” 尚氏方才见仁贵妃母女两个说话,完全当她不存在已经很不好受,此刻听三公主亲口说她的父皇今日要来丹阳宫歇息,那语气神态如此平常,好像平民百姓家里男主人要回来,母女两个商量事情一般。比起自己那每每精心安排布置,唯恐皇帝有什么不满意从此不再来的辛苦,真是天地的差别。同样是女人,自己竟活得那么艰难。 “臣妾告退!”尚秋芳早不想待在丹阳宫了。在外面,她是隆宠之下风光无限的尚嫔,可是一进这丹阳宫的门,自己就仿佛什么也不是了。丹阳宫已是如此,可宫里类似丹阳宫这样的地儿不在少数,她尚秋芳再不济也比宜妃出身高贵,可是要走到宜妃这一步,真的比登天还难。 “尚嫔慢走!”元弘客气了一声,便转身又对母亲说起了家常,“文瑾胖了好多,像个小肉球似的,宜母妃说……” 尚秋芳听着这些话讪讪地退出丹阳宫,走远后方长长舒了口气,想起皇帝今日竟去仁贵妃那里,就浑身地不自在,有些自怨自艾道:“我连个孩子都没有,凭什么到她们面前去呐!” 跟着陪嫁进宫的侍女绿婵却笑道:“主子不要着急,舅老爷不是说了么,急不得要慢慢来。” 尚秋芳瞪了她一眼,嗔道:“在外头别总提我舅舅,要知道皇上不喜欢妃嫔和娘家人多往来。” “奴婢明白!”绿婵应一声,扶着主子往翠屏殿去,路上道,“那表小姐的事情,主子预备怎么办?” “是啊……她可不能急不来,急不来可就要出问题了。”尚秋芳蹙眉,暗暗想着如何也要在皇帝面前提一提才好。 骄阳西移,黄昏时分臻昕与韩柔才又回到了马场,此时顾氏姊弟早已回去,却有韩莫意外地出现。他已听说妹妹和王爷一同出去,但没想到竟等了他们一个多时辰。 “臣参见王爷。”韩莫向臻昕施礼,见妹妹与王爷并肩而立,心中安慰,但喜忧参半。 韩柔上来挽着哥哥,极其关心,“哥哥怎么来了,你身体还没好呢!” 韩莫却笑道:“只是风寒,何时这么经不起了。” “韩大人明日可否上朝了?”臻昕与韩莫并不陌生,三人坐下后便笑道,“明年开科取士,皇上曾提过要将此重任委以韩大人,只是你告病多日,便没有提起。” “明日即能上朝,此乃韩莫所长,臣定尽力!”韩莫面露喜色,亦见妹妹欢喜不已,对自己笑道,“如此哥哥可要好好养了身体,到了明年您可也有门生了。” 臻昕见韩柔面上所露欣喜中更有一份释然,他知道在韩柔心里是多么希望哥哥能撑起韩氏一族。 却听韩莫又道:“我来是因为那年卖出去的地买家欠我们的一万两银子今日突然还齐了,我知道马场急需银两所以赶着送过来,账房那边在对账。你也过去看看吧!” 韩柔奇道:“拖了那么多年,都不打算他们能还了。”连忙对臻昕道,“王爷和哥哥坐片刻,今晚在马场用饭吧!我先去账房一趟。” 见妹妹离开,韩莫沉思须臾,旋即起身立到了臻昕面前,极恭敬地作揖道:“王爷,韩莫有事相求。” 情意深深深几许(四) “韩大人请坐,你我不必客气!”臻昕直视韩莫,却发现他的目光有些闪烁。 韩莫定下了神情,重新归座,缓缓道:“十二年前那场悲剧,给小柔心中留下的伤害很大,当时是她第一个发现母亲在房中自缢,而那年她才五岁。从此我们兄妹相依为命,韩家虽有些没落,但仍是世袭爵位的贵族大户,说起来我一个男人当真惭愧,家族世代习武,到了我这里却只爱文,当家又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如果没有小柔,韩家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韩大人的文学造诣非常人能比,术有专攻,本无可厚非。并非承袭家族传统就是孝顺,韩大人有此番事业,亦是一种交代。”臻昕真诚道,“韩大人不需妄自菲薄,皇上对于你仍是十分器重。” 韩莫笑道:“多谢王爷赞誉,只是今日韩莫想提的,并非是我的仕途。” “韩大人请讲。” “王爷!”韩莫抱拳郑重地喊了一声,遂道:“自两年前您与小柔相识,小柔变了很多,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性情也越发开朗。每日回府与我说话,总时不时会提到您,偶尔您来马场或与几位王爷一起来,小柔那天就会特别得开心。” 臻昕莫名感到一份紧张,将目光从韩莫的身上移开,只低声道:“是吗?” 韩莫又道:“王爷,请恕韩莫冒昧。但作为哥哥,以我对小柔的了解,我很明白,小柔她很喜欢王爷。” 臻昕沉默了,与韩柔在一起那快乐轻松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紧张的心渐渐松开,“韩大人的意思是?” “今日突然有人来还拖欠那么久的银两,我就觉得奇怪了。”韩莫的笑有些无奈,“后来才发现,京城里已经传遍了中秋那日皇后娘娘留下小柔在宫里过夜之事。似乎在旁人眼里,这就是皇后娘娘有意要将小柔娶进皇室为媳的预兆。所以才会突然有那么多人来向公爵府示好。” “原来如此……”臻昕似乎也能明白为何自己会遇上李大人和那个还账的武爷。 韩莫道:“皇上怜惜我与小柔是韩氏遗孤,免了小柔参加选秀,所以她不会成为皇上的妃嫔,那么……如果皇后娘娘中意小柔,就一定是将她许配给皇室子弟了。” 臻昕又没有接话,只静静地听韩莫继续说:“我不希望妹妹再受一点点伤害。可如果皇后娘娘不是将小柔许配给您,那么对她而言那将会是很大的打击。一旦有那么一天,我和妹妹谁也无法推辞。所以……既然您和小柔未必能有结果,韩莫希望王爷能和小柔保持一些距离,不要让她陷得太深,到时候难以自拔惹一生痛苦。” 臻昕继续沉默,但已将目光聚集在了韩莫的脸上。这个沉稳儒雅的男人,在妹妹的幸福上,却能有如此的果断。 “诚然,若王爷您对小柔本无意,那韩莫也会适时提醒妹妹,让她明白一些事情。韩莫绝非为了妹妹的幸福而胆敢强迫您。”韩莫诚恳道,“但我必须得到一个答案,为了妹妹,也为了韩家。这些话本想改日登门对王爷说,今日遇上了,韩莫便……” “我明白了!”臻昕的嘴角显出淡淡的笑意,眸子里投射出一股释然的神色,“我会给韩大人一个交代,但身为皇室子弟我的婚姻并非自己能做主。我珍惜与韩场主的情分,所以这些年一直都很尊敬她,不希望因为我反让她受到伤害。可是韩大人需要的答案我现在无法给你,在我的身后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可我会努力去争取这个答案。” 韩莫微微有些激动,低声问:“王爷的意思是,您对小柔……” “哈!”臻昕笑道,“两个大男人之间说这样的话似乎更容易一些。”他顿了一顿,极其认真道,“和韩大人一样,我也希望能给她一生的幸福。” 韩莫霍然起身,对臻昕抱拳道:“小柔一生若能托付于王爷,我做哥哥的也算对逝去双亲最好的交代。王爷请受韩莫一拜。” 臻昕一把拦住,真诚道:“韩大人此礼,我受不起。” 二人承让,方归座便有小侍女送酒菜进来,韩莫心情大好,说道:“快请小姐也来,她正在账房。” 小丫头却笑道:“大爷说错了吧,大小姐刚刚离了这里,正往马房去呢!” 两人一惊,对视一眼后,便见臻昕迅速离座出门追着韩柔而去。 再见到韩柔,她正往马房走,臻昕追上站到她面前时,看到的是一张满是泪痕且通红的脸。 韩柔极其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一手抹着眼泪,呢喃着:“现在样子很不好看,王爷回吧!” 情意深深深几许(五) “回?”臻昕一愣,遂笑道,“那好,那我先回去了。”说罢就要走,即刻就听韩柔在身后急着道:“王爷真的走?” 臻昕立定,回身看着她,那张被泪水肆横的脸其实比平日更可爱,女子的娇憨尽显,又有带着羞涩的柔美,双颊红红的,衬得本白皙的肌肤更娇嫩可人,此刻在臻昕的眼里,世上只怕再没有女子比韩柔更美更动人。 “我不走,我舍不得离开你。”臻昕绽出温暖的笑容,两年来第一次如斯亲昵地唤韩柔,“柔儿,既然你已听到我与你哥哥的对话,那么……让我对你再说一次,好么?” 韩柔已抹去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似笑非笑、似泣非泣,微微别过头去,低语喃喃:“谁听见什么了?谁又要听什么?” 臻昕笑了,上来拢着韩柔纤弱的肩,“好……你没有听见,但我要说。” 韩柔抬起头,将自己的面容映入臻昕深邃的眼眸,那一眸漆黑里此刻除了自己,再没有别的东西。 “柔儿,我要一生一世照顾你,嫁给我,做我的王妃。” 韩柔怔怔地重复了一遍,“做你的王妃!” 臻昕将韩柔揽入怀:“你答应了?” 这是坚实而温暖的胸膛,韩柔多么渴望有一天能依靠在一个让自己安心的胸膛之上,多么希望有一天可以卸下肩上的重担,她是一个女人,她只是一个渴望被宠爱的女人,十二年辛苦的生活将她的意志一点点磨光,她从不清楚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也不知道面对外来的欺侮讥讽她还能隐忍几次。 直到两年前遇到臻昕,他如同阳光一样进入自己的生活,让封存心底的情感渐渐释放,他仿佛是能改变自己一生的男人。可,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于是这一切又那么得遥不可及。 而今,他却对自己说:“做我的王妃。” 难道,这不是梦吗?不是在梦里才会有这样的美好吗? “答应了?”得到的是臻昕的再问,更是他留在额头上轻轻的一吻。 韩柔强忍着泪水,硬是让自己扬起嘴角,她知道这不是梦,她爱的男人也爱她,这不是梦,而是真真实实的爱。 “我愿意,柔儿愿意!”语毕哗然而泣,似乎要将十二年来的辛苦都宣泄出来。 臻昕动容,将韩柔紧紧拥在胸前,对他而言,韩柔又何尝不是驱散生命中云翳的阳光! “以后,我绝不会要你过得辛苦!”臻昕兀自喃喃,亦是将这话说给怀里他深爱的韩柔听。 不远处,韩莫负手而立,眸中亦带着几分晶莹。对他而言妹妹一生的归宿是此生最大的责任,而昕亲王,正是这个世上最值得托付的男人。这一切的美好来得那么容易,只愿之后也能一帆风顺,他辛苦的妹妹不要再遭遇半点挫折。 几个立在一边的家仆小丫头更是啜泣起来,马场的师傅们也高兴不已,过来对韩莫道:“大爷放心,咱们一定好好干活多卖马匹多赚银子,一定给咱大小姐备一份厚实的嫁妆。” 韩莫笑道:“多谢各位了,不过你们大小姐的嫁妆母亲身前就为她备好了,这些年再怎么辛苦我也不曾拿出来,那一份是谁也不能动的。” “大爷,那我们真的要办喜事了?”小丫头个个又哭又笑,“大小姐这就是要做王妃了呀!” “你们先别到处声张,大小姐的名声更重要是不是?”韩莫笑道,“好日子到了的那天,一定都给你们封红包,这些日子一定不要出纰漏了。” “奴婢们明白,我们小姐金贵呢,可不敢叫别人看轻了。”几个小丫头笑做一团,商量着要给主子凑个分子。 韩柔停下哭泣却听见笑声,才发现自己和臻昕竟在众目睽睽下相拥,羞得满面通红,可并未挣脱臻昕的怀抱,只低声道:“叫他们都看见了。” 臻昕笑道:“他们只怕早有心了,只我们两个才像呆头鹅似的。” “人家才不是呆头鹅……”韩柔娇嗔一句,又觉此话亲昵而不禁羞涩,遂转开话题抬头望着初升的明月,“今晚的月亮真美。” “可惜没有我的柔儿美!”臻昕亦抬头赏月,却情不自禁了一句。 情意深深深几许(六) 同一片月光下,央德公主府里真意也正带着好月在后院里散步消食,因昨晚她带着希爰偷跑出去,今日若珣叮嘱了几句才离开她,更是要她半个时辰后就回房休息。 真意待姐姐离去才对好月叨咕:“今天玩了一天那么累,我才不会出去呢!哎……这做了娘的人就是好啰嗦。” “夫人也嘱咐奴婢要好好照顾您,如果您再偷跑出去,就罚奴婢呢!”好月笑道,“夫人常说,对付您最好的办法就拿您身边的人来牵制您。” 真意很不屑地笑道:“可她们又都忘记了,她们是什么样的人?不管是皇嫂、缘亦,还是四姐姐,她们像是为了孩子淘气怪奴才的人吗?所以呀……我若想干什么,谁又耐我何?如今哥哥也忙着他的韩小姐,昨晚都不曾骂我,往后就更不会管了。” 说着已带着好月在亭宇里坐下,一手撑着脸对好月道:“你们王爷真的要有王妃了,看来皇嫂她们不必操心了,我也……”不知为何眼睛有些湿润,喃喃道,“我也放心了。” 好月心中很沉,她有好多好多的疑问,昨晚王爷突然被四皇姐叫出门去寻妹妹,于是就一晚上没有回府。今日早上直接从公主府上朝,下了朝也没有回府。 最近好像很难能见到王爷,自围场以来,一切都突然变了。还有……还有那件锦秋听得不真不切的事情,究竟谁才能说个明白? “你怎么了?”真意拉着好月在身边坐下,“不舒服吗?怎么都不说话,平时我们在一起总是有好多话说的,缘亦要你来也是怕我闷吧!” 好月抿了抿红唇,纤长的眉毛微微一紧,认真地看着真意,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奴婢能问公主一件事情么?” “说啊!”真意笑,“我们有什么不能说的?” “公主,锦秋她……锦秋曾听夫人和宝清姐姐说,说想让王爷纳我做侍妾。”好月鼓足了勇气,心里砰砰乱跳,“公主您听说过吗?” “缘亦的意思?”真意反问。 “原来公主您不知道。”好月心中又乱。 真意笑着摇头,“不是,我是说这不是缘亦的意思,这本是皇嫂的意思。我听皇嫂和四嫂还有几位娘娘议论过,说是哥哥若不肯娶妻,就要他先收你做侍妾。不然外头风言风语的,对哥哥的名声不好。” 好月心里的疑问终于被解开,她反而安心了几分,又怯怯地问了一句,“那……王爷知道吗?” “他知道,我中秋节前就告诉他了。”真意把手腕上的水晶链子拿下在手里摩挲,“不过他未必能放到心里去,在他眼里我的话十有八九是不可靠的,说不定转身就忘记了。” “王爷的确没有提过。”好月垂首低语,手指将腰上的长绦绕了几圈。 真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掰正了好月的身子问:“啊呀,我怎么忘了。都没人问你乐不乐意!好月,你乐意嫁给我哥吗?” 好月沉默了半刻,仍旧低着头,低声答:“如果王爷娶了韩小姐做王妃,公主以为王爷还会纳奴婢做侍妾么?其实……现在只怕连皇后娘娘都不会再想这个问题,奴婢愿不愿意本就不重要,如今更没有意义了。” “好月,你乐意的是不是?”真意追逐的好月的眼神,“你喜欢我哥,是不是?” 好月倏得跪在了真意的面前,眸中含露,哽咽道:“公主说得不错,虽然奴婢并不清楚那种感觉是什么,可是奴婢很喜欢王爷,很希望一辈子都能跟着王爷。但奴婢不想让王爷为难。公主……您答应奴婢,这件事就当谁也没提过,千万不要让王爷知道奴婢和您说的这些话。如果王爷什么都不知道,那他就不会烦恼,那好月还是好月,起码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能这样,奴婢已经满足了。” 真意怔怔地看着好月,她从没发现这个和自己一样古灵精怪的女孩子也会有这么细腻的一面,这就是因为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吗?原来爱情是这么伟大!可是,好月看起来很痛苦,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快乐。 “这件事情总有要发生的那天,哥哥心里是容不下疙瘩的,他既然知道有这件事,他就一定会去考虑。”真意面色沉沉道,“你以为皇嫂只是因为你长年跟着哥哥才要纳你为侍妾的吗?” “公主是什么意思?”好月心里有答案,可是她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所以这一切只有哥哥才能解答。”真意的神色从未如此严肃过,“我无法向你保证什么,你能等的,只有哥哥亲口说出的答案。好月,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是错,那我们就都活在错误里了。” 最后那一句好月无法理解,而真意也非对好月而言,也许,她是在对自己或者别的什么人说。可是这一刻,真意觉得心里很难过。 梦里花开(一) 这晚的明月见证了情感的起伏,亦看到了深宫内院难得的平静。 只因钱韵芯早过了恃宠而骄没有分寸的年纪,即便吃醋皇帝宠爱那妖精似的尚秋芳,她也不会在皇帝临幸丹阳宫时让臻杰在孩子和宫女内侍面前下不来台。 此刻一家人说说笑笑吃了晚饭,正巧元歆等过来结伴元弘杰泓一起过去看杰项,顺便向父亲请安。 孩子们立在面前,女儿如花似玉,杰泓亦显英姿,身为人父,臻杰深感骄傲。 “怎么没看到元优?”臻杰接过钱韵芯递上的茶,因不见幼女在眼前,故问道,“她不和你们一起去看老五?” 元优是臻杰目前最小的女儿,如今也将满十三岁,系昭仪楚氏所生。再有元歆是淑媛徐玲珑之女,比杰项小几个月。元瑶则是品鹊的孩子,与元优是同月生,比妹妹早了十二天。臻杰只记得那几年皇室连连添喜,宫里尽是吃奶的小娃娃,可一转眼孩子们竟都长大了。 “儿臣和四妹妹正是从楚昭仪那里来的,元优她不太舒服。”元歆如此说着,脸颊微微一红,凑到钱韵芯身边低语了几句,但见她对臻杰笑道,“皇上不必担心,是孩子长大了。” 说得几个女孩子都不好意思起来,臻杰笑而不语,也只管喝茶。钱韵芯唤贴身的侍女墨宝过来嘱咐了几句,片刻后墨宝回来已在手里捧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钱韵芯拿了递给元歆,笑道:“二姐姐替母妃顺路带给五丫头,说母妃送她的礼物。天色晚了,早些去看了你们五哥就都回去歇息,不要叫你们的母亲担心。” 几个孩子迭声应下,向父亲和钱韵芯行了礼便离去,钱韵芯一直送到门外,叮嘱了随侍几句方回来侍奉臻杰。此刻才显出女子的娇态,从臻杰手里拿过茶碗道:“臣妾还以为您再不想喝丹阳宫的茶呢!” 臻杰无奈笑道:“朕方才还想着跟孩子们一起去烟儿那里,不然留下来只能听你唠叨。” 钱韵芯羞赧不已,唤墨宝端热水侍奉臻杰盥洗后,方翩然坐在丈夫的身边轻轻揉捏着他的臂膀,口中笑道:“臣妾如今要唠叨的人多了,才没功夫再烦皇上!” 臻杰捏了捏她的脸颊嗔其娇蛮,继而闭目养神,片刻才道:“方才看杰泓,好像并不怕与朕讲话,朕白担心那一日的震怒要孩子从此惧怕朕。” “那日罚他跪了大半夜的是臣妾,您没打他没罚他,他有什么理由怕您?”钱韵芯很随意地说着,手上依旧为丈夫轻轻揉捏,却见臻杰睁眼看着自己,方笑道:“该说的道理皇后娘娘都说了,孩子心里也明白。可是臣妾罚他,一来恨他淘气,二来……皇上您只打了项儿,那孩子虽是沈姐姐的,可他到底……有些话臣妾不好说,但难保闲人不说,臣妾还是想皇上将两碗水端平了,不要让一些无聊的人以为泓儿是正经的皇子,项儿就不是了。” 臻杰看着钱韵芯认真的模样,心中动容,捧着她的脸道:“朕怎么从没发现你有这样的心胸?但你也多虑了,杰项是兄长,做错了事情自然先罚他。” 钱韵芯娇笑道:“是啊,所以那天您还把臣妾赶出来,您从来就觉得臣妾是长不大的。是不是?” “偏数你蛮横,好在元弘不像你,不然朕要担心将来哪一家子弟敢娶这样刁蛮的公主。”臻杰笑道,“那一日的担心朕何尝没有道理?不然这几日怎么会听到你在皇后面前的酸言醋语,为了一个小小的尚嫔,就成天埋怨朕沉溺酒色,这话你说没说过?” 钱韵芯腻在臻杰身上,一如从前那般娇柔,“您今日会来,臣妾心里仔细想了想,便知道您还是疼臣妾的了。” “知道便好!”臻杰轻抚钱韵芯,轻声叹道,“帝王坐拥天下美女,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可朕更珍惜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她又如何能与你比?皇后就能明白朕的用意,偏你是粗枝大叶的人。” 钱韵芯不服道:“难道您不是喜欢尚嫔弯眉似月唇红齿白的娇媚,而是看中她的才情德情?她身上哪里看得出这些气质?” 臻杰捧着钱韵芯的脸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低声道:“朕问你,放眼后宫,你们哪一个的娘家比尚家有钱?” 钱韵芯瞪了一双美目,愣了半刻才笑着问:“皇上这是说什么?臣妾可糊涂了。” “尚氏虽谈不上富可敌国,却也是富甲一方的豪门,朕听说他们家地窖里的银子可以堆成一座小山。”臻杰认真道,“他们一家就积压那么多的银子,那其他富商也定如此,钱若不流通,那要钱做什么?正好如今朕要用钱的时候,尚氏和户部顾伟江是姻亲,而户部这两年问题又特别多。总之,朕或许是利用了尚嫔,但若尚氏一门清清白白,朕不会太为难他们家。所以呢……韵儿,不要对她太刻薄,要帮着朕,明白么?” 钱韵芯思忖了半刻,靠着臻杰道:“做皇上可真辛苦……臣妾都心疼您了。宗宝的媳妇又要生孩子了,臣妾定要他给孩子起名钱很多。”她抬起头看着臻杰,“这样皇上不用为钱发愁了。” 臻杰一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搂着钱韵芯道:“那朕不如直接给你赐名,每天喊上十来遍,不是更便宜?” “难听啊……臣妾才不要……”钱韵芯面上笑着,心里却有那么一丝沉重是为那尚秋芳可怜。 做皇帝的女人很难,若要像自己这样进入皇帝的心更难。其实尚秋芳只是一时得意,可为之付出的代价,却很大。同时被家族和皇帝利用,而她自己还浑然不觉。 梦里花开(二) 然而宫廷的悲剧、皇室的无奈,历朝历代生生不息,无法避免,这并非一个仁孝贤明的皇帝或者一个睿智大度的皇后所能改变。 既来之则安之,不失为生存于皇室的最佳之道。不可受欺于人亦不可欺于人,在公平和不公平之间寻找自己的落脚点,那才能活得自在活得潇洒。 亦是在这看似平淡的十五年里,钱韵芯发现,其实端靖太妃是失败的,原因她虽不太清楚,可心里就是这样认定。 宫外,臻昕回到王府已快过戌时,这几日一直忙忙碌碌,数今日要他最愉快。从前离开马场会有几分不舍,到今日已满是不舍。不过半个时辰没有见到韩柔,竟已开始想念,但这种感觉不会让心变得空落,只会叫人更充实。 于是从进门起,心情愉悦的臻昕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几乎没有察觉身边人异样而喜悦的神情。但缘亦记得真意的话,没敢多问今日白天撞见的事情,又心疼臻昕连日辛劳,便要他早些休息未曾啰嗦。 臻昕时常在书房过夜,今日亦是如此。睡前翻阅一些资料史籍,待欲熄灯入睡已入子时,他这才发现书房里好像少了什么,在房内漫无目的地搜索了片刻,恍然察觉,好月不在跟前。 于是推门出来,问在外值夜的丫头:“好月今天又病了么?”此时臻昕意识到,回来后跟在身边的一直都是宝清,而半面未见过好月。 那丫头答:“夫人派好月姑娘去央德公主府侍奉我们公主了。” “去真意那里?”臻昕虽觉得有些奇怪,念及缘亦或许觉得真意和好月谈得来才有此安排,遂没再多问便转身回房入睡。 可一切,似乎并不如他想的这样简单。 翌日一早,臻昕按时醒来,这是他从很小就养成的好习惯,十几年如一日。 此时前来侍奉的仍旧是宝清,也许经历了好月挨打卧床的那几天,臻昕并不觉得他不在眼前有什么不习惯之处,一如既往洗漱后用了些点心便离开王府。反是宝清听缘亦嘀咕了一句,“若没什么,我想着就别叫好月那丫头回府了。” 宝清自然不会多问,可心里已明白,之前夫人提到皇后要王爷将好月收房之事,是再不可能了。且夫人极有可能为了防止将来再生麻烦惹王妃心里不愉快,而再不让好月留在王爷面前。 毕竟夫人向来不喜欢好月活泼好动,她又怎么会特别派好月去侍奉同样古灵精怪的公主,做这样有违原则的事情,难道不蹊跷么? “吃了午饭你去央德公主府看看公主。”缘亦已不动声色地扶了宝清回房,嘴里极随意地说,“我就不过去了,一过去贵太妃和央德皇姑都要陪坐着,反不能和公主说说话。你问问她好不好就是了。” 宝清一一应下,不再提。 今日真意也起得早,昨夜那一丝奇妙的不愉快此刻已淡了许多,因想着趁哥哥上朝自己先去瞧一瞧西郊马场,故而更多几分兴奋。又念眼下好月心里的疙瘩,便不想带着她,于是借口要去看看外祖母和舅母一大早就辞了母妃、姐姐,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为免长辈怀疑,真意的确先在傅王府落了脚,偏巧今日连外祖父也上朝去了,王府里就一屋子女人。众人何其疼她,她只需将韩柔与哥哥的事情一说继而再撒个娇,傅王妃便早松口派了几个家仆嬷嬷送外孙女出门。真意的目的自然就达到了。 待天大亮,真意已带着傅王府的家仆到了西郊马场,这里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大更宽敞,虽然有一处坍塌的马房还未收拾妥当,可马场里里外外还是极其干净整洁,叫人看着就舒服。 韩柔本以为是傅王府来人看马,待迎出来才发现,一大早就来的竟是臻昕的同胞妹妹,那晚出手帮助自己这个陌生人、善良而伶俐的真意。 “民女参见国尧公主。”以礼相见,韩柔笑含春风。 真意对韩柔的形容并不陌生,只是今日阳光之下眼前的女子被衬得更美,再念她的身世品性,心里更喜欢。即刻上前将福身的韩柔双手扶起,笑盈盈道:“别拜我,别叫人知道我是谁,这样才好说话,我也玩得痛快。难得出宫,我定要玩尽兴了才好。” 韩柔见真意与自己如此亲厚,心中甚暖,含笑会意道:“民女会安排您的随侍在一处歇息,今日就让民女带您逛一逛马场。” 真意毫不见外,笑着一把挽起韩柔,“既不拜我,就不需民女民女地自称。好姐姐,你像哥哥那样唤我意儿,我也叫你一声姐姐如何?” 韩柔笑道:“公主说什么便是了。” 真意也不再纠结称呼,只回身对跟来的傅王府家仆笑道:“你们找地方歇着喝茶闲话去,我跟着韩小姐不会丢了。”然不待众人回答,已拉着韩柔往里去,嘴里笑着:“姐姐带我四处看看,才好叫我知道为什么哥哥杰宸他们都爱你这里。” 韩柔昨夜得知真意身份,便明白了她缘何会出手相助自己。此刻见真意只管与自己亲厚没有半点生风,更一句不提那晚的不痛快,更感念于真意细腻的心思。他们兄妹的成长虽是众星捧月,可其中的不易也非常人能够体会。谁能想名声在外的刁蛮国尧公主,和臻昕口中那个要他又心疼又头痛的小妹妹,其实是这样得善良可爱,让人由心喜欢。 听着真意一口一个姐姐那样唤自己,韩柔十几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别家女孩子姊妹间所拥有的快乐。 心中喜欢,便更招待得热情,韩柔带着真意将马场上下都逛遍了,告诉她各种马匹的出处、渊源甚至饲养上的区别,告诉她如何驯服马儿如何与马儿培养感情,又告诉她几位王爷在这里寄养了哪些马匹。真意本就更喜欢这上头的学问,将韩柔这里听来得仔仔细细地记在了心里,只等着回宫后向杰项、元歆他们炫耀。 梦里花开(三) 且生性怪主意多,真意此刻又有了心思,但见她拉着韩柔低声娇笑:“好姐姐,能答应意儿件事情么?” “公主只管说,我若能做到一定答应。”韩柔看着真意眸中透出的慧黠,欣然笑道,“我若猜得不错,公主要说的话一定与王爷有关!”语毕突觉自己有些失态,不禁双颊微红。 真意善解人意,不曾点破,只自管自笑道:“就是了,姐姐千万别告诉他你与我讲过这些道理,哪一日我在人前显摆了出去,叫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这样才好玩呢!只怕杰宸他们几个大的也不曾知道这些,是不是?” 韩柔会意,稍稍顿了顿,颔首笑道:“姐……姐姐一定不告诉他们。” 真意听韩柔以“姐姐”自称,不胜欢喜,本想脱口而出“往后要喊你嫂嫂”这样的话,因怕她尴尬故又咽了下去,只觉得此刻与韩柔在一起很快活,半分不想破坏了这份美好。遂笑着话中带意:“如此才好,往后再没有独独哥哥欺负我的时候了。” 韩柔听出真意话音,心中又喜又羞,连忙转开话题道:“王爷们很喜欢我酿的梅子酒,且这酒不上头,秋日里喝清冽宜人。今年开了一坛子只有昕王爷尝过,今年又比往年多酿了几坛子,公主若有兴致午饭就请在马场用过,我再开一坛梅子酿请公主尝尝。” 真意心里十二分的好奇,便不提自己半杯酒量没有的事情,只乐呵呵笑道:“不管是好喝的好玩的,姐姐都叫我也试试,没得他们叔侄几个快活,我们女孩子就不行。逛了这么久不知时日过去,姐姐说了我才觉得饿了。那梅子酿一定比我四姐姐的果酿更好,他们几个本就喜欢这果子酿出来的酒,可从来只会在我们面前炫耀,也不晓得叫我们也尝尝。” 韩柔笑着应了,挽了真意去自己的屋子。她本有分寸,绝不会让真意做什么出格之事,原以为一碗梅子酒如同果汁儿一样不会醉人,却不知道真意碰不得一滴酒。 且因梅子酿入口甘甜,真意也忘却了这是酒,爽快地灌下一碗去,只觉得畅快淋漓。虽然酒兴未起,可人已不知不觉兴奋起来,吃过午饭在马场里看人来人往,一时有了兴致,拉着韩柔道:“我们也骑马出去跑跑好么?宫里女孩子中,我骑马最好了。” 韩柔亦未察觉,便将小红马牵来让真意试了两圈,见真意马上功夫的确不俗,方牵来自己的马匹,与她一起跑出了围场。 此时宸王府里,范新兰与侧妃金茉也侍奉丈夫用了午饭,宸瑄、文琪正缠着父亲玩闹,范新兰带侍女端了茶进来,将两个孩子哄开让金茉带着他们出去,自己则到了丈夫身边笑道:“爷今日心情很好,平日里两个娃娃在跟前您就嫌闹腾。” 杰宸端了茶碗笑道:“今日父皇采纳了我和五皇叔的建议,不加农税!绕了那么久,终是定下来了,也不枉费我们两个辛苦一场。” “爷和五皇叔此举可是又得天下农民的心了。”范新兰笑道,“母后知道了也定高兴。” 杰宸不语,喝了茶问妻子:“母后那里提过五皇叔的婚事么?” 范新兰答:“我是晚辈,母后怎么会与我讲?不过看这势头再听宫里传出来的话,昕王府王妃的位子,非定山公之妹莫属了。” “哈哈……”杰宸笑道,“这两年时常往来西郊马场,我们几个男人竟都没发现这一对。兰儿,你真该去认识认识那位韩小姐,她可丝毫不差你。” 范新兰娇嗔:“王爷越说越偏!”又正色笑道,“将来既是一家人,新兰自然会去拜访韩小姐,只是……这些日子来往我们王府的人,也真真不少。我一时半会儿还腾不出空儿了。” 杰宸浓眉一动,问:“今日谁又来过了?” “爷在朝上的时候。”新兰接过丈夫手里的茶,绞了帕子给他拭脸,“顾尚书的夫人带着女儿来了一趟,我推病让茉儿接待了。茉儿最会‘打太极’,顾夫人和顾小姐坐了好一会儿愣是没说什么要紧的话。不过留下了两篓极肥的螃蟹,说是尚嫔娘家送的,想着拿来孝敬爷。” “她收下了?”杰宸眉间微蹙。 “我派人要茉儿收下的,她可不敢拿主意留下来。”范新兰不以为然,却意味深长地看着丈夫,“难道爷不想拿这两篓螃蟹做文章么?” 杰宸嘴角勾出冷笑,“要厨房好好养几日,别到那天全死了,我还得花钱去买。” 新兰笑道:“难为茉儿担心半日,怕您恼她收下螃蟹呢!” “往后也要瞧仔细了,有用的能收,没用的就是一棵草,也不能进王府。”杰宸正色嘱咐了一句,因着上午的疲惫又加秋乏之意,便要在躺椅上小憩片刻。 范新兰拿来毛毯替他盖上,问道:“五皇叔下朝后又去马场了?” “陪傅亲王回府了,他们祖孙间好像有事要谈。”杰宸语毕已沉沉合起了眼睛,新兰坐在一旁轻轻为他揉捏,明眸中却露出几丝异于平常的目光。可再看闭目养神的丈夫,复恢复了柔美温和之态。 这一边,真意策马狂奔,一直跑到津水河畔才停了下来。 韩柔紧跟其后,此刻才发现真意脸上的绯红并非骑马所致,而是酒水后劲上头了。赶着拍马到了真意身边,缓下她的马匹,翻身下马后将已有些晕晕乎乎的真意也扶了下来。 “公主不会喝酒么?”韩柔问了一句,“你应该早些告诉我,亏得没有出事,不然……” “没事的,没事的。”真意努力睁着红红的眼睛笑道,“我就是有些晕,在马上吹了风,就更晕了。” 韩柔才知道为何臻昕总是为了妹妹头疼,这个可爱又漂亮的小姑娘的确有些我行我素的小孩子气,但她在众人宠溺中长大有这样的脾气也并不为过。所谓瑕不掩瑜,真意善良体贴的本性,仍是叫人不得不喜欢她。 梦里花开(四) 将真意扶到草地上坐下,韩柔从马上取了茶壶下来喂真意喝了两口,她清楚梅子酿酒劲不大,即使酣醉,休息片刻也定能缓过来。眼下阳光还算暖和,便打算坐一会儿等真意醒了些再带她回去。 “也让马儿喝一口茶吧!它们跑累了。”真意软软的已没什么力气,靠着韩柔昏昏欲睡,却还想着那匹送她到了这里的小红马会口渴。 韩柔将真意拢在怀里,面上是温柔的笑,轻声道:“马儿不能喝茶,喝了茶就要疯跑的,还会伤人,公主要记着啊!” “嗯……”真意答得迷迷糊糊,嘴里还不知呢喃着什么,可须臾便沉沉合上了通红的眼睛。正要睡去,却听见有人与韩柔说起了话,精神不由得又提了半分。 “姑娘的茶壶可否借给我一用?我们路程跑得远一些,带着的茶水都用尽了。”《小说下载|wRsHu。CoM》 “壶里是新泡的红茶,您若不介意,请便吧!” “多谢姑娘了……这位是你的妹妹?” “啊……是的,她有些累了,我们在这儿坐一会儿就要走的。夫人如果需要,可以拿走这壶茶,我们也不用了。” “这孩子的脸通红,会不会发烧了?” “不是……她只是有些累了!” “我能看看她么……对了,我们的马车上有毯子,她这样睡着会着凉的,我们拿了姑娘的水壶,就用毯子来换吧!” 韩柔的声音带着尴尬,真意听得很真切,可另外那个人她也觉得好熟悉,这温柔的语调这亲切的声音,一定在哪里听到过,一定听过。 可是对话就此结束了,自己还想再听一听,就什么都听不到了。真意感到前额发紧发疼,后脑也沉甸甸的,心里叹一声:还是安心睡吧!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却突然一暖,好像被一条柔软的毯子裹了起来。下意识睁开眼睛,但见眼前一张美丽温柔女子的笑脸,女子那深潭一样的眼睛里透出的神情,竟这样熟悉。 “睡吧!”女子含笑轻声哄了自己一句,“裹着毯子就暖和了。” “你真好看!”随着口中的话说出,真意赫然发现自己头不疼,眼皮也不沉重了,精神跟着大好起来,她伸出手轻轻捧着面前女子的脸,“我们在哪里见过的,是不是?” “你说呢?”女子的笑暖如春风,轻拂后能化解冬寒。 “我不记得了,可是……我们一定见过的,是不是?”真意坐起来,拉着女子的胳膊笑道,“那你见过我吗?也许你记得我们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我当然见过你。”女子也伸手捧起了自己的脸,眸中微微含露,嘴角却不减一分笑容,“你是我的女儿,我当然见过你?” “女儿?什么女儿?”真意心头一紧,感觉喉间的喘息很沉重。 “你是我的女儿真意啊!”女子温和道,“我的真意。” “母后……”真意几乎哽咽,“你是母后吗?是我的娘亲?” 女子颔首肯定,继续含笑道:“好孩子,你长得与母后年轻时一模一样,看着你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母后!”真意不信,她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已故十五年的母后怎么会跑到自己的眼前来,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你还是很不舒服吗?脸那么红!”女子眯起眼睛笑了,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脸蛋,面上露出疼惜,却嗔道,“要学会爱护自己,不会喝酒就不该喝,这会儿那么难过,谁又能替你呢?母后多心疼啊,如果能替我的意儿难受就好了。我的宝贝,往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咱们不必想别人如何,可也不能委屈了自己,是不是?” 真意却怀疑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虽然感到好温暖,虽然感到好安心,虽然眼前的女子和自己真的好像,可是这不可能,母后怎么会死而复生? “我的母后十五年前就崩逝了,你怎么会是我的母后?她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女子,谁也不能替代她。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骗我?”真意几乎要哭了,她不愿意相信,可心里却是信的,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为什么会这样奇怪? “我是你的母后,意儿,你不认得了吗?”女子的眼眸里露出凄哀,亦红了眼睛道,“难道你怪母后抛下你那么多年么?难道你在心里怨恨母后把你带到世上,却只留下你一个人么?可是你还有哥哥啊……他答应母后会好好照顾你,意儿,我的孩子,你……” “母后?”真意难抑哭泣,“你是我的娘亲?” “我们走吧!孩子没事就好,不要让她太难过了。”不知从那里冒出一把男声,那声音真意从没有听过,可是很亲切,一点也不陌生。 真意抬头去寻,却谁也没有看到,自己刚想去抓女子的手,旁边却伸出一张宽厚的手掌将女子扶起离开了自己。 “意儿,母后要和父皇走了,记住母后的话,要好好照顾自己。”女子依依不舍,但还是转了身要离开。 “不要走……”真意哭着伸手想拉住女子,却什么也碰不到,“母后不要走,你不要离开我。” 女子没有回头,但她的身影没有渐行渐远,而是越来越淡。 “一定要离开吗?”真意泪如泉涌,已哭得无法呼吸,“那再叫我一声好么?母后,你再喊一声意儿好么?” “意儿,意儿……” “意儿……” 真意听见了呼唤,可随着呼唤前额又开始疼,太阳穴也胀得紧,而那唤自己的声音,似乎……是哥哥。 倏得睁开眼睛,真意发现自己是平躺在一间屋子里,这屋子像是来过的,床边坐着的人,真的是哥哥。 原来,那只是一场梦。莫名地,真意万分失落。 臻昕来到马场时,真意已经在韩柔的屋子里睡着了。在妹妹身边守了许久,因见她在梦中哭泣,才出声唤醒她,可是小丫头醒来却只呆呆地直直地看着自己,神情里仿佛还带了一股子天大的委屈。 “为什么不说自己不能喝酒?”臻昕没有训斥,只是一边把妹妹扶起来,一边用平常地口气道,“哪一天你安安分分了,那一定是病了。” 可是却看到真意开始抽噎,忽而一头扎进自己的怀里,即刻放声大哭起来。委屈之极,竟是自己从未见过,纤柔的身子在怀里抽搐着,时不时又喘不过气来咳嗽几声,哭得像个孩子一般。 臻昕有几分不安,但更多的是心疼,将妹妹搂在怀里笑着嗔道:“谁骂你了?这么委屈?” 新兰飘香(一) “没有……”真意哭了半日憋出两个字,在哥哥身上蹭着眼泪,忍了忍又哭起来,好像是被谁欺负,可哥哥还不给自己做主。 臻昕无奈地抬眼看着韩柔,面上的笑又尴尬又莫名,可这一幕却极其温馨,宛如兄嫂幼妹,美好的一家人。 “公主再哭,外头的人可要笑话你了。”韩柔过来轻抚真意,温柔道,“是做噩梦了么?” 真意的确停止了滔滔大哭,委屈地抽噎着,腻在臻昕的身上不肯离去,又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韩柔,仿佛想看出什么,却无从寻找,于是抽抽搭搭道:“不是、不是噩梦。” 臻昕捏了捏真意的面颊,嗔笑道:“这丫头一定是美梦叫我吵醒了,所以才委屈。可也不带哭成这样,存心在柔……在韩场主面前显摆你委屈是不是?但既是美梦,那你在梦里哭什么?” 提起梦境,就想起娘亲毅然决然的离开和那越来越淡的身影,她甚至不再喊自己一声。真意只觉得一股心酸涌起,眼泪跟着奔腾而出,又扎进哥哥的怀里抽泣起来。 臻昕忽察觉妹妹今天的表现有些反常,却无法猜到其中的原因。 韩柔听臻昕方才险些在妹妹面前以昵称唤自己,心里稍感甜意,但见真意又伤心起来,臻昕眉间也带起了愁绪,可却不明白他们兄妹俩究竟怎么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才发现自己原来并不甚了解眼前人。 “不准再哭,再哭我要生气了。”臻昕嗔道,“多大的姑娘,哭成这个样子,谁要骂你罚你了?从前也没见你这么委屈过。” 真意忍下来,抿着嘴将泪含在眼眶里,满腹委屈地瞪着哥哥。那眼角的泪水仿佛一碰就要落下,形容神态甚是惹人怜爱。 “好了好了!”被妹妹这样看着,臻昕终于投降,“想哭就哭吧!可是哭完了要告诉我缘由。” 眼泪却应声倏地滑落,真意呜咽着:“没……没缘由,就是想哭了。” “韩场主在这里,你就不知道害羞?”臻昕从韩柔手里接过手巾来擦真意那张花猫脸。 真意却自己拿下,胡乱抹了几下,嘴里抽噎着:“害什么……什么羞呀,在自己嫂子面前……哭,有什么呀!” 说完若无其事地低头叠着手里的毛巾,嘴里还嘀咕,“总说你……你答应母后会照顾我,可是、可是谁都比你疼我……动不动就骂我,以后你再欺负我,我就把、就把嫂子带走……”许是又想到那伤心处,不由分说抱着哥哥的胳膊又抽泣起来。模样近乎无理取闹、小孩子家家的人来疯了。 臻昕朝韩柔苦笑道:“她今日原是来找人诉苦的!让你看笑话了。” 韩柔淡淡一笑别过头去,此刻害羞的不是真意而是自己,真意这几句话竟让一贯从容淡定的心好一阵激动,越发觉得脸上身上都滚烫起来。 “韩姐姐,哪天我叫你嫂子了,你就要疼我,不许哥哥他欺负我!”真意又冒出这句话来,让韩柔通红了一张脸,无语应答。 “真意!”见韩柔羞赧语塞,臻昕终于出言责怪,“你越来越胡闹,又在考验我的耐心是不是?” 若是平日,真意一定会因这句话与哥哥呛起来,可今日人家委屈大了,这句话正好又让自己有了哭的理由,眉头一皱捧了毛巾捂着脸就钻在哥哥的怀里饮泣,反唬得臻昕无措起来。 与同样莫名的韩柔面面相觑,臻昕有些没底气地问:“她会不会酒还没醒过来?” “可能是的,公主一睡就那么久,跟平常人的反应本就不同。要不我派人去请大夫来,让公主喝碗宁神解酒的汤药,不然这样哭下去要伤身子的。”韩柔也不由得担心,毕竟真意的行为的确有些不正常。 *********** 别觉得我家意儿胡闹,我证明她真的还没醒,请看后文哈! 另外:接下去几章将是“皇子巡礼”(就是说一些配角会一个个数过来,选太子嘛,大家一起选啊!),当然还是以主角们的视角了,所以主线仍在臻昕真意身上。 至于买书啊,大家别着急,都等那么久了,不差这几天。出版公司说都发货了,可能各地到货时间不一样! 琐琐感谢大家的支持!真滴非常感谢! 希望《真心真意》能作为大家对《恬》的支持的回报! 谢谢!! 我今天这个飘哦……熬夜是万恶的,大家轻易别尝试! 更新提示 俗话说:一夜不睡十夜不醒。 昨天小琐飘了一天,飘回家后又写了两千多字,可是我觉得那一章写的不好,所以没有给大家更新。 今天我还是有点飘……哎,要认真工作啊! 新兰飘香(二) 真意的确累了,她蜷缩在哥哥怀里如同受惊的小鹿,随着微弱的抽噎,哭泣声渐止。 臻昕蹙眉道:“还是先送她回去,天都晚了打扰你这么久,你也该回府了。” 韩柔笑道:“这样……可就见外了。” “不要回去。”真意呜咽着,微微晃着脑袋,闭着红肿的眼睛重复道,“我不要回去。” “公主哭得太伤心,脸花了眼睛也又红又肿。”韩柔心疼地拂开真意面前的散发,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或许是还没醒酒。公主现在不想回去,王爷看怎么办?” “她是怕人问起来,丢了面子。”臻昕无奈地看着在怀里沉沉思睡的妹妹,“比谁都要强,可就是爱胡闹好闯祸,叫人又疼又恨。” “那……眼下是回王府还是公主府?我好叫人去备车。”韩柔很想开口请臻昕与自己一起回去,可怎么都觉得过于唐突。 臻昕将真意打横抱起,韩柔跟着拿了毯子将她裹上,问道:“去哪里?” “套一辆马车,我们去傅王府。”臻昕叹道,“本没什么事情,不想惊动太多的人。” 韩柔闻言表示赞同,旋身派人去套了马车,又将兄妹俩送到门口。 临走时臻昕从车上俯身握了握韩柔的手,“别放在心上,不会有人怪你的。明天我再来看你。” 韩柔心中一暖,笑着应下后便催促车夫小心驾驶,遂把臻昕兄妹俩送出了马场。 当马车在傅王府门前停下,家仆见臻昕抱了妹妹下车,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通报进去唬得傅王妃带着人就迎了出来。 臻昕怕众人误会引起恐慌,当下说明没事,只要管家请个大夫来瞧瞧就好,便径直把真意送到了外祖母的房中。 傅王妃见外孙女早上好好的出去,晚上回来竟是昏昏沉沉还满脸通红,眼睛也肿得像核桃一看就是痛哭过了,心里哪能不疼,不禁埋怨臻昕:“可是你又吓唬她了?她一个小孩子,别总太较真,慢慢教就是了。” 臻昕无奈地笑道:“今天可是半句重话都没说她,这丫头自己喝醉在外头睡着了,醒过来一看见我就哭,怎么也哄不好。这会儿睡下去,还是哭累的关系。” “谁那么大的胆子给她喝酒?不知道意儿一滴酒也不能碰么?”傅王妃恼了一声,却没有追问,只驱赶臻昕等出去,继而带着儿媳孙媳为真意准备擦洗换衣裳。 此刻把妹妹交给外祖母,臻昕已然放心,在外屋见了外祖父和两位舅舅,长辈们只略略问了问今日的事情,聊着聊着便把话题转到了朝政之上。如此一谈不觉时日过去,待里面的丫头出来说王妃请王爷今晚到书房歇息时,众人才发现已入深夜。 傅忆祖等带了妻子侍奉傅嘉休息后便各自回房,臻昕在傅王府亦有自己的屋子,只是很少来居住,眼下妹妹有人照顾,他也甚感疲惫,便由家仆提灯笼引着自己往住处去。 途中经过花园,上拱桥到至高处时,臻昕偶尔回头,仿佛看见远处的沁园里有灯光闪过。出于好奇问了前面的家仆,“现在沁园是家里哪位小姐住着么?” “没有啊!王爷怎么这么问?”那家仆也意外,念及主子们的伤心处,又有些不自然道,“自从康贤太后崩逝,那座园子就一直空着了,这您也知道啊!” “呵!是啊!”臻昕应付着笑了一声,再回头去看,只有月光下园中屋宇树木依稀的轮廓,没有灯光闪过,更没有人影可见。兀自嘲笑了一声,便跟着那家仆回自己的屋子去。 翌日直到巳时真意才苏醒过来,酒后口干舌燥,睁开眼便嚷嚷着要喝水。傅王妃端了茶碗要喂她,真意自己捧来仰头一气饮尽,方觉得神清气爽,于是冲着外祖母甜甜地笑:“婆婆,意儿怎么又在您的屋子里了?” 傅王妃见外孙女精神大好,终于放下心来,却舍不得责怪半句,只温和地问:“头还疼吗?还要不要喝水?肚子饿了吧,婆婆让厨房给你做好吃的。” 真意转了转水灵的眼睛,奇怪地问外祖母,“谁送我回来的?韩小姐吗?” 傅王妃笑道:“昨日发生什么,你都不记得了?” 真意腻到外祖母怀里,皱着眉头努力在脑海里搜索,才记起自己和韩柔骑马出去、记起自己有些醉了要睡、记起自己好像很伤心地哭了,其他的事情…… “昨天意儿好像哭了,不知道是梦还是真的。”真意困惑不已,“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和韩小姐骑马去了,其他的……都模模糊糊,也不知道是梦是真。” “傻孩子,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傅王妃笑道,“定是你喝酒醉了才又哭又笑,现在醒过来不记得了,也是极平常的。别多想,小心脑壳子疼。昨天是你哥哥去马场接你回来的,不是韩小姐。此刻他和你公公舅舅上朝去了,一会儿回来了一定要问你话,你们兄妹俩可别戗起来,婆婆要伤心的。” 真意仿佛记起来昨晚是抱着哥哥哭来着,可是自己干嘛要哭,竟一点也记不起来,遂乖巧地点了点头,只笑道:“意儿最疼婆婆了。”说完就被外祖母呵呵笑着搂进了怀里,可是她心里依然疑惑,总感觉依稀记得些什么,却苦于一点头绪也没有。 今日简郡王妃闵清约了长嫂一同进宫来看女儿,范新兰也顺便带着宸瑄、文琪来向皇祖母请安,此时妯娌二人过了坤宁宫正一同往宜人馆去请宜妃带文瑾,却在路上遇见了眼下内宫最富圣宠的尚秋芳。 三人以家礼问候,本该就此别过,偏有尚秋芳笑盈盈问了一句:“不知那两篓螃蟹宸亲王是否享用过了?若是喜欢,我再请家里给王爷送一些去。都是自家塘子养里的,丝毫不费事。” 闵清闻言不禁奇怪,去看范新兰,但见她从容笑道:“原来还有这件事?昨日我身体不适,家里都是茉妃照顾着,回家我问过后,再来向尚嫔致谢。”说罢对闵清道,“我们先走吧,母后等着看文瑾呢。” 闵清会意,朝尚秋芳笑了笑便随长嫂离去,待走远了几步,方道:“嫂嫂莫怪弟媳多嘴,那尚嫔的娘家本是富商,若走动多了,外头人不定要说什么闲言碎语,传到母后那里就不好了。” 范新兰含笑握着弟媳的手,长睫一合,悠悠道:“我自有分寸。” 新兰飘香(三) 闵清颔首,亦走亦笑:“方才见那尚嫔,一身绫罗绸缎便是皇贵妃身上的也未必比她金贵,再有那发髻上华丽的宝石金簪,真真穿金戴银满身富贵。母后素来崇尚节俭,却不知为何有个尚嫔能这般招摇地在宫里行走。” 范新兰笑而不语,只管往宜人馆走,将至门口才道:“一会儿不必提到尚嫔,宜母妃清静惯了。” 闵清是儿媳,自然更了解婆婆的个性,笑道:“嫂嫂白嘱咐了。”继而两人入宜人馆向蒙依依请安,带着文瑾又将其迎往坤宁宫。 众人再至悠儿处,但见一屋子喜气洋洋,蒙依依尚未向皇后行礼,沈烟便上来握着她含泪笑道:“西北边儿有好消息了。” 蒙依依一时没反应过来,再想“西北”便即刻明白沈烟的意思,笑着问:“可是戎儿有喜了?” 沈烟连连点头,“刚传进来的消息,已经三个月了。你瞧瞧,三个月了才报上来,之前若是没有发现,万一有个闪失,这孩子能叫我省心。” “给母妃贺喜了。”范新兰与闵清福身道喜,皆道:“大妹妹虽为女中英豪,却不是粗枝大叶糊涂的人,母妃且放心了。” 悠儿则坐于上首搂着文瑾、文琪笑道:“只记得戎儿像文瑾、文琪这么大时那淘气的模样,一转眼都是要做娘的人了。” 众人皆笑,蒙依依上前行了礼,笑道:“皇上那里可知道了?如何舍得女儿在边疆待产?” 钱韵芯手里正挑着玉佩,接话笑道:“待下了朝自有人要去禀报。怎么样,咱们姐妹几个打个赌,看看皇上拿什么主意,看是要他的心肝宝贝回来呢?还是派人过去!” 元歆随徐玲珑坐在一侧,倚在母亲身上朝钱韵芯道:“儿臣想大姐姐回来,和母妃赌父皇要姐姐回来。” 沈烟嗔笑道:“钱妹妹说话越发没谱,怕孩子都被你带坏了。”遂对元歆道,“你们姐妹几个最好,可你那大姐姐才不念姐妹情,说去边疆就去,这么久也不回来一趟。你们这样想她,她可不见得有那份心。” 众人知平日少话恬静的皇贵妃今日如此兴奋多语皆因思念女儿所致,有孩子的自然能体味这份心,便纷纷都表示要请皇帝召元戎回来待产,与家人团聚。 可沈烟却有几分犹豫,担心路途遥远颠簸辛苦,反害了女儿。 钱韵芯见沈烟如此神情,直心肠的她便将众人敢想不敢说的话讲了出来,对悠儿道:“依臣妾看,顶好是派谁去西北边照顾元戎,比起一路颠簸回京城这样才最安稳。可是派谁能比得过亲娘?皇后您看若请皇上下旨送沈姐姐去西北边,皇上能同意么?” 悠儿知道钱韵芯明白这件事只要自己点头了臻杰就不会反对,此刻其实是等自己的答案。本来送沈烟出宫照顾女儿不违祖制宫规并无可挑剔之处,但眼下这个时候……如果反对,沈烟未必猜不到原因,以她的心性品德不会和自己产生隔阂。 可她如此思念女儿,且元戎年纪尚小,第一次怀孕定会紧张害怕,娘亲若能陪伴在身边是最好不过。 正迟疑,但见范新兰适时到了钱韵芯身边扶着她笑道:“依儿臣看,大妹妹她未必希望母妃去西北照顾她。当初大妹妹远嫁边疆抚慰军心,为的是国是民,端的是忠是义,唯一无法成全的便是孝。而今母妃若再千里迢迢奔赴边疆照顾她,大妹妹心里本就愧疚,如此更是要难过了。” “兰儿说的很对,元戎就是这个脾气。她不会要我过去的。”沈烟将心思全部压下,含笑道,“妹妹不必向皇上提,皇上比我们更心疼丫头,定会有更好的安排。” 钱韵芯是为沈烟争取机会去照顾女儿,可当事人都出言回绝,她自然无话好说,只笑道:“姐姐既然这么说,那一切就看皇上了。”又拿了玉佩给沈烟看,将话题岔开,“这只玉葫芦上又巧雕了玉如意玉蟾,真真吉祥如意难得的好东西,给戎儿送去保胎最好。”众人也跟着将话说开,各自张罗东西好预备给元戎送去。 悠儿始终没有说话,趁大家都围着沈烟时,抬头看了眼儿媳,见她只管与人说笑神情不见半分异样,嘴角不禁带出一抹满意的笑。 范新兰无意回首,却与婆婆四目相对,心下一紧张慌忙将目光移开,待定下心再看,婆婆已若无其事地哄着孩子们玩耍。 此时白芷来报,说各宫得到消息前来向皇后、皇贵妃贺喜,于是人来人往忙于迎送,方才的话题未复得提起,范新兰的不安也渐渐淡去。 且臻杰下朝后抵坤宁宫与妻儿同乐,也不曾再说到这个话题上,只是命内务府挑选两名有经验的产婆、御医馆派三名千金科大夫即日启程往西北照顾女儿,这件事便算定下了。 如此,大公主有喜的消息也传出宫去,皇亲贵戚皆备礼向帝后、皇贵妃贺喜,却极少有人能体会沈烟此刻的失意。 消息传至傅王府时,真意正不在众人眼前,而是独自一人离了长辈、家仆到了沁园外驻足。 她从记事起就知道沁园是母亲出嫁前的闺阁,父皇去世后身怀六甲的母后也曾回来住过一些时日,这里是比馨祥宫和燕城更多留下母后故事的所在。 可是……自己从未进去过。 “公主!”此时有丫头跑来打搅了真意的思绪,笑盈盈道,“宫里传了好消息出来,王妃寻您到前厅说话呢。” “什么好消息?”真意有些漠然,在她看来或许只是哪个妃嫔又怀孕了,这皇宫里还能有什么真正叫人高兴的好事。 那丫头抚掌笑道:“是定圻公主有喜了,皇后娘娘要您回宫去。” “元戎怀孕了!”真意好不欢喜,丢下那丫头就往前厅去,但见两位舅母带着几位表嫂和外祖母一起挑选贺礼。 傅王妃牵过真意笑道:“回央德公主府和你四姐姐一同进宫吧!此刻宫里一定热闹极了,怎么能少了你?” 真意一一应下,待赶回若珣身边预备进宫时,又有缘亦派人送来贺礼要自己一起送给皇贵妃,可还多了一句嘱咐,竟是要好月跟着自己一起回去。 若珣没有察觉两个小姑娘脸上的困惑,只催促真意上轿,真意暗暗握了一把好月低声道:“不必担心,我定为你问清楚,你先随我在宫里也好。” 新兰飘香(四) 好月没有别的选择,能做的只有跟着真意再次回到宫里,而距离上一次随侍缘亦进宫过节,已经有五年之久。 此刻皇室内众人或散去、或随沈烟回了承乾宫预备各应物件,坤宁宫里已安静下来,只有臻杰在寝宫内歇息,而悠儿与新兰婆媳俩则在偏殿里哄宸瑄、文琪午睡。 宸瑄虎头虎脑模样可爱,文琪玲珑俏丽讨人喜欢,一双孙儿在悠儿眼里俱是珍宝,而她也不能免去隔代亲厚之俗,对孙儿们更多的是宠溺疼爱,故而才要新兰她们将孩子带在身边,唯恐自己把小家伙们宠坏了。 “文琪之后便再没听见过你们有好消息。”悠儿坐于床侧轻轻拍哄着文琪,头也不抬地对立在一旁的儿媳道,“你和茉儿的身体都好吧!” “回母后,儿臣和茉妹妹身体都很好。只是……”范新兰面颊泛红,这闺阁床笫之事岂能随意说出口,可婆婆是皇后,她若真的要问自己又怎能不答。 悠儿却笑道:“不必解释的,你们身体好就好。”继而抬头看着新兰,细细打量了一番方道:“方才那些话,是刻意说的吗?你猜出了我不想皇贵妃离宫?” 范新兰慌得敛裙跪下,略嫌紧张道:“儿臣不敢期满您,儿臣以为眼下情形,皇贵妃不适合离开宫廷。毕竟……毕竟五皇弟还要她来照顾。” “为什么要她来照顾?杰项已长大,难道还离不开娘不成?”悠儿明明知道儿媳话中的意思,可定要范新兰自己说出口,自己才能告诫她之后的话。 范新兰深知在婆婆面前撒谎欺瞒没有任何意义,只得深深叩拜下去将心中话儿说出口:“如今父皇虽然不再提选太子之事,可朝廷上下早已开始做起准备了。儿臣希望……希望王爷能一切顺利,仅此而已。” “起来说话吧!”悠儿将目光从儿媳身上收回,转而看着一双睡得酣甜的小孙儿,口中缓缓道,“你的心思我能明白,不过新兰你要记住。你父皇当初是先帝爷膝下唯一成年的皇子与如今你丈夫的境遇完全不同。选太子是稳固朝廷根基的大事业,不是谁想怎样就能怎样。宸儿是你的丈夫,你为他的将来打算无可厚非,可是母后要提醒你一句,不要让自己陷得太深,不要让欲望蒙蔽了双眼,更不能去伤害别人。他们兄弟叔侄情谊深厚,我希望将来不管谁当上太子,他们永远都能抱成团。” “儿臣记下了。”范新兰应诺,想了想又鼓起勇气问,“母后是否觉得方才儿臣的行为有些唐突?儿臣以后定会谨言慎行,不给您和王爷添麻烦。” “也许吧!”悠儿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道,“当然你猜得不错,我方才的确是这样想的。而你那样站出来说一句话,也正好让聪明一些的人心里明白眼下是什么时刻、还有你宸王妃又是在怎样一个位子,这比把话挑明了说更有用。让旁人了解了,自己也不着痕迹。” 范新兰听得此话心中大定,脸上终露出了笑容。 “你来看着孩吧,我过去照顾你的父皇。”悠儿款款起身,挽了挽披帛便要离开,忽而又转身对儿媳道,“孩子们睡踏实了你就去承乾宫吧,帮着皇贵妃准备准备,也算一种补偿。” 范新兰口中应诺,心里却微微一颤,方才的笑随着悠儿的离开消失了。 但她并非寒心婆婆对于相处二十几年姐妹的狠心,而是不敢想象若将来也有一日坐上婆婆的位子,自己能否像婆婆这样不论遇到什么都从容不迫,永远胸有成竹、淡定泰然。 她实则并不渴望这样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可一切并不能如她所想那样发生,既然成为了杰宸的妻子,在享受爱与荣华富贵的同时,也必须承担起这背后的压力。何况范新兰心中很明白,眼下身为母亲的婆婆也未必能比自己更了解她的儿子。 祸端(一) 皇城外,臻昕果然如约又来到了马场,马场的师傅也早已习惯,一见昕亲王就直接把他带到大小姐的屋子,也好避开生人。 韩柔见臻昕进屋时手里捧着毯子,不禁笑道:“王爷是特特来还我毯子的?实则这条毯子不是我的。” 臻昕笑道:“想见我的柔儿可不容易,总得有什么理由吧!这现成的事情,我何乐不为?” 韩柔眼角含羞,接过臻昕手里的毛毯笑着嗔道:“谁和你玩笑了,还是从前那样好。” “那你呢?”臻昕牵了韩柔,笑道,“也是从前的好吗?” 韩柔笑而不语,唤人来奉茶,拉了臻昕对坐正经道:“马场里人来人往的,我们坐着好好说话,昨天都没跟你正经说一句。”又问,“公主好吗?” “没什么了,且我回傅王府时她已经随我四皇姐进宫去了,皇贵妃的女儿定圻公主有喜宫里热闹开了,少不了她。”臻昕取杯喝茶,很是随意。 韩柔问:“那王爷怎么不进宫去贺喜?” “男眷并不能随意入宫,要传要报很麻烦。”臻昕道,“缘亦他会替我准备好礼物送进去的。何况我答应来看你。” 韩柔含笑,故意将话题扯开,“缘亦就是怀素夫人?” 臻昕颔首肯定,笑道:“想不想见见她?” “那日中秋宴上见过了,很慈祥温和的夫人,她的故事我也听过。”韩柔笑道,“家里没有长辈,不如……重阳节上我和哥哥去一趟王府。” 臻昕见韩柔面色微红娇羞尽显,可不扭捏作态而是敢想敢言,心里不胜欢喜,伸手握起韩柔笑道:“所有人都会喜欢你的。” “是吗……”韩柔低低一语,别过头看见一旁放着的毛毯,笑道:“这毯子不是我的,可也不知道要如何还给物主了。” 臻昕看了眼,问:“昨天我们也没功夫说话,你们遇上什么人了?” 韩柔笑着将毯子拿在手里,轻轻拂过那柔软的绒毛,缓缓道:“昨天公主有几分醉意,我们就在河边休息了。那时过来一架马车,车上下来一位样貌极美丽的中年夫人,她问我借茶壶,正巧看见满脸通红昏昏沉沉的公主,就担心公主那样睡着会着凉,便用这条毯子和我换了茶壶。你看看……这毯子做工极细致,不是普通作坊里能买到的东西。” 说完抬头看臻昕,却发现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毯子微微发怔。 “王爷怎么了?” 臻昕回神,问道:“你和那位夫人说什么了?” “我们聊了一会儿。”韩柔笑道,“我素知不能随便与陌生人说话搭讪,且公主还在我身边。可是那位夫人和善可亲,脸上的笑容叫人看着舒心。我不由自主就和她说起话来,她没有问我家世背景,只是问了年岁,又赞叹了几句津水风光,后来就被车上又下来的男子带走了。” “男子?”臻昕莫名地紧张,“不是她一个人?” 韩柔笑道:“是啊!还有她的丈夫。” “你听到他们互相如何称呼吗?”臻昕不假思索问了这个,反惹起了韩柔的好奇,只笑道:“男子只说‘我们走吧’,别的就再没有说了。” “那他们的容貌、年岁……”臻昕的心里有一股难抑克制的冲动,星眸中露出几分不安。 韩柔心里的奇怪更甚,却不知该不该问,又要如何问,于是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希望能帮到臻昕,“我从没见过他们,看年纪那位夫人与皇后娘娘不差几岁,当然娘娘看起来比同年龄的女子要年轻许多,所以那位夫人未必在这个年岁。不过男子似乎要大一些,但看着也不老。” 臻昕知道的越多,脑海里却越混乱,冬眠许久的心绪又有了复苏的迹象,可他知道那是要不得的,一味的固执,只会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更痛苦。 “你没事吧!”韩柔将臻昕的手掌捧在双手里,温和道:“昨天……你就有些不安了。是不是觉得公主她不仅仅只是醉了那么简单?” “我说不清楚。”臻昕低声答,“意儿虽然喜欢胡闹撒娇,可她不会做没缘由的事情,即便有些事情的理由很荒唐。所以我想我要先问过她,才能给你一个答复。” “不必答复我,只要你快活就好了。” 臻昕将韩柔的笑容收在眼底,反手握起她的手,极真诚道:“等我些日子!” 祸端(二) 凝视眼前的男子,他眉宇间淡淡的惆怅从相识那天起就不曾散去,多么想伸手抚平这浅浅的皱痕,用自己全部的爱来让他感到幸福。 “嗯。”韩柔轻轻这一声应,再没有多余的话语,却用最温暖的笑容安抚了爱人的心。 然而此时,仍旧有源源不断的祝福与贺礼送进皇宫,可却并非人人真心诚意。 定圻公主系皇贵妃所出高贵无比,闺名元戎更是先帝爷亲赐,她仿佛从出生起就得到上天的宠爱,一生都当被幸福和爱包围。叫人感慨的是,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还有着心系万民的大胸怀,不仅对富贵荣华的生活毫无眷恋,更下嫁将门毅然随夫远赴荒芜的西北镇守边疆,将朝廷与皇室的恩典送到每一个边陲将领的手中。 于是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定圻大公主在她父亲心中的份量,任何人都明白此刻祝福大公主越虔诚、贺喜皇贵妃越热情,就越有机会让皇帝留下印象,之于妃嫔之于大臣,都不容错过。 然却苦了沈烟一干人迎来送往,不知何时是休。而真意最最厌烦也是这强颜欢笑惺惺作态,随四姐姐进宫向悠儿请安、沈烟贺喜后,即从众人眼前闪过,远远地离了这纷扰。自然在宫里最能与她说上话,莫非杰项。 当真意避开众人来杰项屋子,彼时他正负手握着一卷书凭窗而立,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背诵。蹑手蹑脚到了他身后,真意方要拍其肩旁吓之,突然见杰项旋过身,手上的书跟着敲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杰项!”真意捂着额头闪开,冲着杰项跺脚,“你敢打我!” 杰项方察觉身后人竟是几日不见的小姑姑,连忙上来赔笑,“姑姑莫生气,我只当元瑶又来淘气,真是该死错打了姑姑。” 这一下不曾用力自然不痛,真意也不装腔,反推了一把杰项又绕着他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仔细后,扬着下巴故作正经,“看样子五皇子的伤全好了,怎样?过两日我们姑侄俩骑马去!” 杰项有些不好意思,垂首低声道:“小姑姑也来取笑我?这两日只怕还不能骑马。” 真意有模有样地拍了拍杰项的肩膀,“没事没事,男子汉能屈能伸的。啊……哈哈!” “姑姑这一次出宫一定遇到很多有趣的事情,你看起来心情甚好。”杰项说着唤宫女奉茶,将真意让到桌前坐下。 真意笑道:“是有好多有趣的,改日我再慢慢和你讲,今日是来恭喜你的。” “恭喜我?”杰项不解。 “恭喜你荣升舅舅呀!”真意拿了茶要吃,掀着碗盖笑道,“舅舅给你的甥儿备什么礼物了?” 杰项笑道:“现在太早还不知大姐姐生男生女,此刻要备礼也该是给大姐姐的,我一时想不到什么好的。姐姐喜欢刀枪,可母妃说孕妇忌讳这些东西,早派人来嘱咐我了。” “我有个主意,咱们一起凑个分子,拉上元歆元弘还有老六他们一起。”真意神秘地凑到杰项耳边低语了几句。 “姑姑……”杰项听罢后笑得极讶异,却还是点头答应道,“的确是不错,只是这一次父皇母后都下了严令,只怕他们几个不肯。” 真意笑得极狡黠,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低声道:“咱们先别说做什么,只管让他们先掏钱出来,他们几个可比我们有钱多了,一个个小财主似的。” 杰项摇头笑道:“大姐姐一定喜欢,或许看在这份上,父皇母后也不会追究。” 真意大为赞同正要再说什么,却见西林进来禀报:“皇后娘娘召您过去坤宁宫说话。” “我这儿才来的!”真意奇道,“皇嫂不是留了好月在说话么?” “好像说完了,好月姑娘已经退到您屋子里去了。”西林道,“主子快走吧,娘娘等着呢。” 真意无奈,只能辞了杰项,却听杰项问自己,“方才西林说的,是哪个好月。” “就是你们从熊瞎子手里救出来的那个好月。”真意匆匆要走,只道,“回头再和你细说,好些事情呢!” 杰项没有再追问,但眼前又出现了围场那惊险的一幕,那个红衣小丫头惊恐又可爱的模样,竟不曾淡去。 是夜,当热闹散去内宫恢复安静,真意方脱身回到自己的屋子,而好月已在此整整等了一个下午。 “你吃过饭了么?”真意与皇嫂一番攀谈后,本有一肚子的话要对好月讲,可真看到她,却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好月反更自然,笑道:“西林姑娘安排奴婢吃过了。” “那……我们说会儿话!”真意转身出去吩咐西林守在门外不要让别人随便进来,再拉着好月要她和自己一同坐下。 “皇宫规矩大,奴婢不能和您一起坐的。”好月推辞了。 真意不便勉强,“好吧,这样我们也能说话。好月,你能不能先告诉我皇嫂跟你讲了什么?为什么要单独留下你不让我听?是问你……问你那件事情吗?” “娘娘没有向奴婢提起。”好月答,“娘娘她……只是和奴婢说一些王府里的家常,并没什么要紧的话。” 真意却问:“仅此而已?” “是!”好月垂首应了,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公主若不嫌弃奴婢,以后让好月和西林姑娘一起侍奉您,奴婢就再不回王府去了。” “难道你甘心从此离开我哥哥?那这么多年你所花的心思,不是都白……”真意话至此,已说不下去了。 “怎么会呢?”好月却抬头笑了,“娘娘当初也不曾许诺奴婢什么啊!” 真意握起好月的手,“其实皇嫂什么都告诉我了,好月,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在哥哥身边让他能够得到一些快乐,让他不要太压抑自己。可是好月,这么多年和哥哥朝夕相处,你真的舍得就此离开他?如果真的要离开,你跟着我还是会碰上他,届时你心里不会难过?” 好月看着真意,淡淡的笑容里溢出几分满足,“您在傅王府住的那日奴婢一个人在公主府里待着想了好多事情,其实奴婢很幸运。当年皇后娘娘嘱咐我要让王爷能快乐起来,因知道王爷脾气好,所以允许我可以在王爷面前不分尊卑,这样的待遇旁人绝不可能有,可我却和王爷没大没小了好多年,甚至比您在王爷面前还随意。奴婢的使命就是让王爷能够快乐,如今王爷找到了心仪的女子,一定比任何时候都快乐都幸福。那好月的使命完成了,就该功成身退……是不是这么说的?” 真意摇了摇头,“可哥哥如果知道你为他做的这些,他能安心吗?而且哥哥待你那么好,难道他心里对你就仅仅是主仆情谊?” “公主!”好月笑道,“您不是已经答应奴婢不告诉王爷了吗?王爷想不到这里,自然就什么事情也没了。” “你记错了。”真意的神情又如那一晚般严肃起来,“我是说要你等哥哥的答案。” “可是……” 真意的神情已容不得好月回绝,“我已经说服皇嫂,她同意让哥哥自己做选择。”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好月急了,“公主为什么要这样固执?您就算是成全奴婢也好啊!” 真意却微微蹙眉,冷冷道:“难道为了守住自己的爱,就可以随便抛弃别人吗?坚持那些原则却给别人带来最深的伤害,那别人又凭什么要守着痛苦来过?这难道不自私吗?福好月,你问问你自己,你甘心吗?” “公主……”好月被真意的神情吓住了,这么多年与真意相处,她从未见过公主眼睛里有过这样冰冷的恨意。更让她困惑的是,为什么皇后会答应公主的请求,毕竟纳不纳自己为侍妾真的只要一句话,就全解决了。 然而好月却忽略了一点,其实她眼前的国尧公主,本就从小脾气古怪,与寻常的女孩子很不一样。 祸端(三) “对不起,好月。”真意努力平复心情,“我这样何尝不是固执呢?这分明是你和哥哥之间的问题,可我却非要逼你。” 好月淡淡笑道:“其实现在这样很好,将来若能跟着您自然更好。至于要离开王爷,好月不难过,真的不难过。” 真意茫然,“不难过?你说得那么轻松?” “难道公主不是这样吗?只要是您喜欢的人,不论是长辈亲人还是朋友,看到他们过得幸福过得快乐,自己也跟着高兴。”好月蹲下身子扶着真意的膝盖,“其实奴婢不懂男女之间的情爱,奴婢只是觉得和王爷在一起很快活,可那不等于定要嫁给王爷。公主您说是不是?” 真意反问:“可是那天晚上你看起来很难过很痛苦,你敢说你没有这个念头?” 好月脸上全无平日里嬉笑玩闹的模样,对真意认真道:“也许那仅仅是失落而已,奴婢虽然是个丫头,可也有所想所要。突然得到那么多,又一下子都要失去,奴婢没有那么好的修为,有那么一时一刻的难过也很正常呀!但是真的静下心来想一想,本来就只是娘娘、夫人口头上这么提了提,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奴婢何苦自寻烦恼,钻牛角尖呢?可也因为有过这么一说,如果奴婢的离开能让王爷和王妃将来过得更幸福,那奴婢该更高兴才对。” 真意似乎被好月说动了,捧着她的脸蛋嘟囔:“怎么觉得在你面前我显得特别小心眼,而你像大圣人似的懂那么多道理。缘亦还总嫌你胡闹,原来我们好月是那么贤惠善良的好姑娘。其实我何尝不希望哥哥能过得幸福,只是不想他……算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往后就跟着我。可你不能一辈子在我身边,你放心,将来我一定要皇嫂做主给你找个好人家,从我身边出去,怎么也不能只做个侍妾那么委屈。” 好月不以为然,只打趣:“公主怎么和锦秋一样,总是嫁人嫁人的,难道我们公主也有心上人了?” “胡说什么!你几时见我碰到过什么人?一年又能出宫几次,还心上人呢!我呀……将来也左不过听皇兄皇嫂的安排,奉旨成婚罢了。”真意说完往妆台前坐下,又唤西林进来,预备盥洗休息。 好月帮着真意将发髻首饰拆下,笑道:“大公主可不就是自己选的驸马,多叫人羡慕!公主难道不想也自己挑一个喜欢的人?奴婢想,皇后娘娘既然让王爷自个儿选中意的女子做王妃,一定也会成全您的。” 真意捋着胸前青丝,思忖了半日兀自嘀咕:“我还真没想那么远,皇嫂也从没向我提过,如今还是办哥哥的事情要紧,我知道皇嫂她最舍不得我,定要再留我几年。” 此时西林已带宫女捧了水盆用具进来,一壁侍奉真意盥洗一壁说道:“方才奴婢瞧见大皇姑来了坤宁宫。” “大姐姐来了?”真意将一双纤白的手浸没在泡了玫瑰花瓣的热水里,奇怪地问西林,“晚膳后大姐姐就出宫了,这才几个时辰的功夫怎么又回来了?” “奴婢怎么能知道!不过这会儿好像和宸王妃一起在皇后娘娘寝殿里说话。”西林拿了柔软的帕子将公主的手擦干,又取凝脂玉露抹在她的手上。 真意有些不安,撇下好月、西林径自出了屋子立在廊下远远望着皇嫂寝殿里透出的灯光。 这些年生活在宫廷,虽然从不管那琐碎的烦事,可宫中一静一动她也都看在眼里。大皇姐素昔最疼爱的就是杰宸,但凡和杰宸有关的事她都会上心,很少进宫的她若非是来参加庆典家宴,就一定是为了杰宸来找皇嫂。 不管外头的人如何以为,但真意知道大姐姐那么晚又来找皇嫂,一定是为了杰宸,何况今日旁边还多了范新兰。 此时好月拿了罩衫出来披在真意的身上,关心道:“公主别立在廊下吹风,您这样会着凉的。” “她这样睡着会着凉的,我们拿了姑娘的水壶……” 真意听着好月的话,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声音,很模糊又很真切,不由得转身问好月,“你方才说什么?” “奴婢说您立在廊下吹风要着凉的。”好月笑着扶了真意道,“咱们回去吧!” 仔细又听好月的话,但刚才那道声音没有再出现,真意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却毫无踪影,她不禁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抱怨:“我的脑袋怎么不好使了,要想什么却都记不起来。” “您是累了吧!”好月扶了真意要回去,“好好睡一觉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真意却嘀咕道:“就是睡觉给睡忘了……”可话还未完便听得茶碗摔碎的清脆声从皇嫂的寝殿传出来,慌得转身去看,只见白芷带了几个人匆匆进去,但里头却再没传出什么声音。 “我们过去看看吧!”真意说着要过去悠儿那里,却被闻声出来的西林拦下,“公主还是别过去了,您不是向来不管这些事情的么?再说了,万一娘娘不想您在跟前呢?您看白芷姐姐刚才也在外头候着的。” 真意极不解地看着西林,不由得西林奇怪道:“奴婢说错了么?” “不是……不是你说错了。”真意模糊地应了一声,又兀自喃喃一壁回房里去,“我干嘛那么紧张?就算是杰宸有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这是为了谁?真真奇怪!” 看着主子回了房,西林凑到好月身边,低声问:“主子在宫外遇见什么了吗?怎么今天总爱自己和自己说话?” 好月摇头,亦是不解。 祸端(四) 这边真意才睡下不久,坤宁宫里的动静却已传到了沈烟处,今日是她的好日子臻杰故而也陪在她身边,忙碌了一日两人早已经歇下。 却听齐泰在外头低低报了一声:“启禀皇上,大皇姑进了宫在坤宁宫和皇后娘娘说话,不知怎么里头好像闹得有些不愉快。” 沈烟见臻杰只管闭目,没有接话。遂自己起身披了衣裳隔着门问,“皇上知道了,还有别的什么没有?” “没别的事情了,这会子皇姑和宸王妃一同出宫了。”齐泰在外头答。 “宸瑄和文琪也出去了?” 齐泰答:“小郡主和哥儿还在娘娘身边。” 沈烟回眸看了看丈夫,见他仍旧不予理会的模样,遂道:“都知道了,你也歇下去吧!皇上今晚累了,不是朝廷要紧的事情就不必再来报了。” “是。”齐泰应下,不过须臾外头便再听不到什么动静。 沈烟回身从桌上斟茶,捧着到了床榻边,“皇上喝口水吗?” 臻杰方起身,接过喝了两口,“不用担心,若有事情悠儿会即刻报过来,她既然没什么动作,就是不消你我烦。” “臣妾明白。”沈烟将茶碗放回桌上,却听臻杰问自己,“这些日子孩子们在外头的事情有你知道的么?” 沈烟一愣,继而从屏风处拿下外衫过来给臻杰披上,自己盘腿抱了锦衾坐在他身边,“我们的儿子又不在外头,臣妾关心外面的事情做什么?” “你和悠儿那么亲厚,她没跟你念叨什么?” “您问姐姐岂不是更便宜?”沈烟垂首摩挲着膝上的锦被,“怎么想起来问臣妾了?” 臻杰抬手轻轻拂过沈烟的面颊,宫里的女人会得到最好的保养,加上沈烟本天生丽质,虽然气质越发沉稳恬淡,但岁月并没有在她的容貌上留下痕迹。 “我听说今天韵儿提要你离宫去西北照顾女儿,怎么你们都没在朕面前说起?” 沈烟心中一酸,靠在臻杰肩头低声答:“臣妾自己拒绝了,旁人再提多没意思?也是钱妹妹有心,或许因为她也有女儿,所以才会这么想。” “是悠儿那边没有松口?”臻杰反问。 “不是不是!”沈烟着急道:“姐姐她什么都没说。” 臻杰沉吟了半刻,揽着沈烟仿似是与她说话,可又似乎仅仅和自己说:“悠儿这一次,算到自己的聪明里去,不晓得她何时才能发现。自然……这也是人之常情,不会有人怪她。” 沈烟不确定自己该说什么又或要不要答,于是选择了静默,静默总不会有错。 “烟儿!”却不料臻杰低声唤,“朕算了算日子,过了重阳你再从京城出发,在西北大雪封山前你能到女儿那里。这个春节你就和女儿过,来年开春戎儿生下我们的外孙后,朕亲自去接你回来。” “真的?”沈烟没有找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这本就是心中所想所愿,她没有理由拒绝丈夫的盛情,“您要让臣妾去看我们的女儿?” “君无戏言。”臻杰笑道,“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臣妾一定好好照顾戎儿,让她平平安安地生产,来年春天等您来看咱们的外孙。”沈烟含泪而笑,紧紧地贴在了丈夫的胸前。 “不过你一个人走朕不放心。”臻杰道,“一时也想不到谁送你去好,明天是二十二,朕定在九月初二时选好人再来问你。” 沈烟不在乎这些,能去看女儿,她早已足愿。 皇城外,范新兰与若晴分手各自登车,临走时若晴仍旧不放心似的,拉着侄媳又说了许久的话,范新兰反是一脸平静,直到看着大姑姑的车子走了自己才登车回府。 一进家门便看到金茉在厅堂内徘徊,见了自己如见救星,赶着上来扶着胳膊道:“倒底是怎么了?好奇怪,叫我摸不着头脑。” 范新兰眉间也有浅皱,却安抚金茉道:“别着急,爷自然有他的主意,你我只要照着办就行了。不管这件事是为了什么,起码我们要相信爷。母后那里已有了些动静,虽然看不出她神情里藏了什么,可母后也一定相信她的儿子。比起我们,做娘的该是更着急的,既然现在平安无事,我们也只管跟着爷就是了。你且听我的,这几日在府里呆着也别见外人。” “我知道了,一切都听爷和姐姐的。”金茉能做的,也只有顺着丈夫和范新兰,又问:“孩子们就留在宫里么?” “先留在宫里吧!”范新兰挽着金茉往内院去,“你我也好有个借口常常进去。” 姐妹俩说着进入内院准备各自回房睡觉,今晚她们谁也不用想丈夫会不会在自己屋子里过,因为她们的王爷今晚不在家。 翌日,臻昕又是从傅王府入朝,便也没有如往常那样相约杰宸一起走,在朝房等候时,却听到一些让他极其意外的话,一并连傅忆祖也感奇怪。 “宸亲王并非这样的人,这几日你没察觉什么吗?” 臻昕见舅舅也生好奇,自己何尝不疑惑,却无法回答,只道:“他虽然好客热情,但更爱惜家人妻儿,从没有过这样荒唐的行径。只怕是有人谣传,未必能当真。” 话音方落,便听一边几位大臣聚在一起说道:“听说昨儿晚上宸亲王茉妃连夜去了大皇姑府上告状,大皇姑又连夜进宫告诉了皇后娘娘,那会儿宸王妃也在跟前,好像皇后大怒还摔了茶碗。不知道后来怎样……你说说,大皇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要是叫皇上知道了,还不气得要打死了?上一回五皇子不过抄了几句风花雪月的诗词,万岁爷就动了大怒,何况如今长子还去……哎!” “莫胡说,还是小心言语。” “呵呵……宸亲王素来热情谦和,又有战功、政绩,比起兄弟几个最富储君之资,没想到竟也轻浮起来了。” “谨言慎行,这王爷也是我们议论的。” 忽又听得外头内监报:“宸亲王到,户部尚书顾大人到。” 如此,人还未见,朝房内已是一片哗然。因众人想象不到,前些日子两者还在朝上持对立态度争辩农税,宸亲王更亲口指责户部遗漏税银搞得户部上下全体受罚。 可是眼下,不管是传闻还是亲眼所见,亲王和户部尚书,的确走得很近。 怒(一) 宫内,真意起了大早,见过悠儿后便带着西林、好月来杰项这里,却不料扑了空并未碰见他。 “他身上好了,今日就回书房上课去了。”沈烟招待了真意,笑道,“怎么早就过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真意见沈烟神清气爽面露红光,想她定是为了女儿高兴,笑道:“想来和老五商量给元戎准备什么东西送过去,他倒好,昨晚也不告诉我今天要上课去了。” “多谢你们有心了。戎儿那边还能缺什么,你们哪里来这些闲钱,不必费心了。”沈烟说着招呼宫女拿点心给真意,“你吃过早饭了没?” “在皇嫂那里吃过了。”真意笑道,“娘娘不必招呼,老杰项既然不在,我找元歆她们商量去。咱们要凑个分子才好。” 沈烟不便挽留起身要送,却在真意身后见了一张不算陌生的脸孔,细细想了想问:“这个姑娘是不是你哥哥府里的?” “是了,是从前从宫里派出去照顾哥哥的好月。娘娘该是见过的。”真意说着将好月拉到身边,“她后来也跟着缘亦进宫来过。” 沈烟笑道:“原是如此,只是从前没怎么留心过。但今日见了,没想到竟是这么水灵的一个丫头。看着挺文静的,怎么老听缘亦埋怨你顽皮呢?在宫里可要好好侍奉公主,宫里规矩大,不要闯祸了。” “娘娘该嘱咐我才是!”真意玩笑了一句,便带着好月辞了沈烟离去。 “准备一下,我们到皇后那儿去。”送走真意沈烟吩咐身边的侍女,方才见真意和平日一样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便知道昨晚的事情并非像宫里传得那样严重,皇后若真的大怒,真意怎么还会有心思带着丫头四处逛,这孩子虽然淘气一些,却是极疼她的皇嫂。 且昨夜臻杰对自己的许诺,不能不让皇后知道,不管她心里如何想法,现在先与她知会一声,总比将来忽然提出要她下不来台的好。 姐妹俩虽然亲厚,可终究还是女人,是皇帝的女人。 待到悠儿面前,沈烟将昨晚之事一一告诉,更提到齐泰禀报若晴进宫,最后极自然地关切了一句:“您这儿没事吧?” 悠儿并不计较臻杰对沈烟的许诺,虽然不十分希望沈烟离开,但她真的离开也未必能带来什么纰漏,故而不做什么意见只就着沈烟的话说下去,“宫女失手摔了茶碗而已,没什么不愉快。今日外头传的那些我也听见了,眼下怎么又热闹起来,芝麻点儿大的事情就能传得沸沸扬扬。不过……我还真有事情,但现在不便与你讲,没得多添一个人烦恼。何况你就要走了。” 听完这些心中早已了然,沈烟不再细问,只谦和笑道:“若能用的上的地方,您也不必和臣妾客气。” “这是自然。”悠儿正说着,白芷带人捧着几盒点心进来。 “仁贵妃派人送来请娘娘尝尝,说您若喜欢还送来。”语毕放下各式糕点又退下去。 “都是好东西,钱妹妹出手就是大方。”沈烟看了一眼,但并无胃口。 悠儿挑了一块燕窝饼在手里,笑道:“她不过是借花献佛,自从有了杰泓、元弘,她可比从前节制多了,一心想着给儿子女儿存家当,这两年你几时见她乱花费了?” “那……这些都是尚嫔送过去的?”沈烟笑道,“我也该猜到才是。” 悠儿笑道:“你我都不吃这一套,她便连送的功夫都省了。如今有贵妃待见她,定是比平日更要殷勤几分。你我且受用着,尚家那么有钱,反正不消耗宫里的银子。一会儿我去书房你也一起吧,我们带上一些给孩子们的师傅,中秋节忙碌了也没顾得上派人去问候一声。” 沈烟却没有即时答复,沉默了半刻,道:“昨日听老二媳妇和两个弟媳在一处说话,话里似乎提到说户部尚书这几日和宸王府走得很近,也许臣妾是白操心的,可还是想告诉您知道。” 悠儿眉头微微一动,不安在眼里仅闪过了一瞬,随即只闲闲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儿在承乾宫帮忙,她们妯娌三个坐在一起给戎儿挑料子的时候闲话上的。” 悠儿缓缓点了点头,掰了一小块燕窝饼送入口中,却不曾咀嚼仅若有所思。沈烟暗自轻叹,其实她能猜到此刻皇后心里在想什么。 此时真意已离了徐玲珑那里带着元歆一同去找元弘,将至丹阳宫时,遇上了才从仁贵妃那里出来不久的尚秋芳。 元歆中规中矩正要和尚氏互致问候,却见真意早理也不理地绕开去了,因见自己不在身旁,回身换道:“快些走啊,等什么呢?” 怒(二) 元歆眼见着尚秋芳那张笑靥如花的的脸僵凝起来,贝齿轻咬朱砂般鲜红的嘴唇,手指将精美的丝帕缠得死紧,念及这份尴尬,自己也不由得对她同情起来。 “你看什么呢?”真意退回几步,拉着元歆道,“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小姑姑……”元歆被真意拽着往前走,想说什么打个圆场却不知如何开口。 尚氏的宫女绿婵见状上来扯了扯主子的袖子低声道:“咱也回吧,犯不着和她生气。” 尚秋芳瞪了绿婵一眼显然很难咽下这口气,一甩帕子回身冲着真意的背影喊了一句:“小皇姑走得这么匆忙,一并连礼数都忘了。难道不怕皇上怪您教坏了公主,让公主被人说不识礼仪么?” 元歆闻言停下脚步拉着真意道:“小姑姑,尚嫔和您说话呢。” 真意见元歆面上的为难,遂停下脚步来冷声道:“谁和我说话?这儿除了你我和几个丫头,哪里还有什么人?” “小姑姑!”元歆皱眉低声道,“大家正面遇上总该打声招呼,她毕竟是父皇的妃嫔也是你我的长辈。” 尚秋芳没有听见元歆的话,只为了真意那句无礼气极,赶上两步立在真意面前,气呼呼道:“小皇姑高贵身份,看不见我并不奇怪,此刻我自己立到您面前总该互相问候一声了吧。都在深宫大院,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小皇姑您集万千宠爱在一身自然不在乎这些,可二公主到底还是做女儿的,总得顾及皇上皇后、淑媛娘娘的尊贵。这么多宫女太监看着,传了出去,人家若以为是淑媛娘娘不待见我,岂不是害了二公主和徐淑媛的名声?” 其他也罢,可这一句“到底还是做女儿的”触及了真意的伤痛。 在她看来,尚秋芳言下之意就是讽刺自己寄人篱下傍兄嫂而居,若再有心一些,不定就是指责自己命硬克死双亲。也许在旁人听来并没有这么多意思,可真意从小对此就有十二分的敏感,即便说者无心她这个听者也不能不有心。 “尚嫔娘娘!”真意将心中的怒和痛压下,堆笑立到尚秋芳的面前,“您误会了……不是淑媛娘娘不待见您,这宫里如今哪一个人敢不待见您?尚家财大气粗,您又是顾尚书嫡亲的外甥女儿,皇上如今也盛宠翠屏殿,几天功夫就升了一宫主位,您说说,谁敢不待见您?” 尚秋芳被真意的笑惹得心中发怵,强装镇定,笑道:“小皇姑这话说得并不妥当。” “哦?那你的意思是,宫里人都不待见你喽?”真意依旧含笑,可一双明眸里透出的凌厉几乎射穿尚秋芳。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尚秋芳急道,“小皇姑不要随便歪曲事实。” 真意颔首认可,缓缓道:“是我说错了,其实这宫里谁待见您、谁又敢不待见您我并不清楚,可是……” “啪!”的一声清脆,真意扬手掴了尚秋芳一掌,随即厉声道:“可是你记住了,我不想看到你,往后你只要敢在我面前出现一次,我就打你一次。有本事……你让皇上来治我的罪。” 尚秋芳吃痛往后退了几步跌倒在绿婵身上,本气恼羞极又瞥见一旁有几个宫女内侍在掩嘴忍笑,更是一股子火往上蹿,冲着真意道:“你不要太过分了,今日这件事这么多人都看在眼里,我不信到了皇上面前也分不出个对错来。” 真意将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问:“你们看见什么了?” 一些路过的宫女内侍慌得各自离去,谁又爱惹事情在身,且心里也都明白,尚嫔和国尧公主斗,那就是蚍蜉撼树自不量力,又哪一个不暗自嘲笑尚嫔的得意过头。 真意随即再看尚秋芳,幽幽道:“尚嫔你记着我的话,我说了有本事你找人来治我。如果你没有本事,往后我在哪儿,你就最好别出现。” 尚秋芳已是被恼羞冲昏了头脑,竟冷笑道:“你又能得意几时?公主再高贵早晚要嫁出去,难道能一辈子留在这宫里么?只要我尽心服侍皇上安守本分,这宫里就永远有我的立足。等你嫁出去了,再冲谁嚣张去?我劝公主还是改改吧,这样的脾气性子嫁入婆家,一句话不和就动手,外头人还以为是皇后娘娘把你教成这样子的。岂不是毁了娘娘的贤德?” “除了一副狐媚皮囊,还长了张猴腮尖嘴,不和你说话还真看不出来。”真意听她话里暗讽皇嫂对自己的宠溺,更是恼恨,冷冷说着嘴里的话一壁又几步到了尚秋芳面前。 “你……你还想动手?”尚秋芳强撑着胆子没有后退,“从来没听说一个公主敢对妃嫔动手的。” “公主,咱们先走吧!”西林和好月很怕事情又闹大了,双双上来扶着真意拉她离开。 尚秋芳见状心里安了几分,眼眸一转,随即伸手拆下发髻上的珠钗金簪,一头青丝即刻散乱开,形容极其狼狈。但见她转身拉着绿婵道:“走,我们到说理的地方去。” 真意见她这副模样,恨得甩开西林和好月,追上前掰过尚秋芳的肩旁,扬手又是一掌挥在她脸上,用力之大竟把她打倒在地。 “既然你要去说理,那总得有个事实吧!”真意握拳厉声道,“我何不成全了你?” “真意,住手!” 真意再要动手,众人已拥着钱韵芯出来,还是元歆怕小姑姑脾气上来把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才带人去丹阳宫请了母妃出来。 此时尚秋芳已瘫坐在地上,一头凌乱的散发,一张通红的双颊尚有分明五指印的脸,泪眼婆娑又羞又委屈又恼恨,见仁贵妃款款出来,几番心绪涌起竟泪如泉涌哭泣起来。 “究竟为了什么事闹得这么不堪?”钱韵芯也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进宫那么多年她还真没见过有人敢动手打架的,如果是妃嫔之间撕闹,不论谁对谁错她只需按宫规处置就好,可今天却是身为皇姑的真意动手打兄长的妃嫔,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真意终究是给钱韵芯面子的,退了几步立到一旁,敛了衣衫道:“贵妃娘娘问尚嫔吧!她正要找人诉委屈呢,您来的正好。” “元歆元弘,带小姑姑去丹阳宫。”钱韵芯能做的,就是暂时将事情平息先把两个当事人分开。 姐妹俩得令上来扶小姑姑走,真意最会看颜色,此刻有台阶下她自然顺着走,便二话不说跟了元歆元弘离去。 钱韵芯对身旁侍女喝道:“还不快把尚嫔娘娘扶起来?” 尚秋芳无限委屈却不敢在钱韵芯面前都露出来,只抽抽搭搭道:“都怪臣妾惹恼了公主,给娘娘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她的脾气本宫还是知道的。”钱韵芯见尚秋芳被真意教训,自己实感几分快意,碍于身份和对臻杰的许诺,她此刻也只能做好人,“尚嫔有什么委屈本宫们改日再说,你先回去收拾收拾,这个模样不管叫谁看见了都不好。小皇姑那里本宫会问她,她虽然淘气还不敢说谎骗人。她有错本宫定会说她,或要她来给你赔不是。若眼下就闹到皇上皇后面前去,本宫以为尚嫔也未必能占便宜。” 尚秋芳诺诺地应了,她亦明白只有此刻多做委屈多显柔弱,方能多占理,于是辞了钱韵芯扶着绿婵离去,只等后话。 “去坤宁宫把事情说一说。”钱韵芯吩咐着墨宝,又问一边几个宫女,“刚才在眼前看着的这会儿都跟墨宝一起去,把事情前前后后都告诉娘娘知道,不可添油加醋,得了娘娘的吩咐再来回话。”语毕回自己的殿阁找真意去问缘由。 然而小皇姑对尚嫔动手的事情还是迅速传了出去,一些嫉妒尚嫔得宠且家境殷实的小宫嫔无不拍手称快,而一些平素得到尚秋芳好处的,都结伴来了翠屏殿一起数落国尧公主的霸道。 就连在上书房侍奉的宫女内侍也于不久后得知这个消息,传到正休息的杰泓杰项口中时,杰项只问了句:“小姑姑她吃亏了没有?” 小太监笑道:“爷太小心了,您可曾见小皇姑吃亏过?只是今天太奇怪了,听说是小皇姑没道理在先呢!” 杰泓还没来得及凑热闹,外头就口口通报皇后与皇贵妃驾临,兄弟俩连忙敛了衣袍迎了出去,杰泓笑道:“五哥你猜母后她知道这件事没?” 怒(三) “别提这些,书房是严肃的地方。” 杰项顺着嘱咐了一句便携弟弟一同迎出来,周世扬几位太傅也已在院内立成了一列,但见两位丽人款款而入。 “中秋节开国宴,几番忙碌本宫未能来和几位先生道一声问候,今日特地和皇贵妃一起来看看各位先生。”悠儿携了沈烟停步,盈盈而立,笑道,“皇上素来尊师重道,本宫自然也更敬重各位先生了。” 周世扬几人俯首谢恩,将皇后与皇贵妃迎入正堂。 入座,见杰项杰泓并立一旁,悠儿与沈烟对视后方道:“前些日子闹出的荒唐,不管如何发生的,错都在你们。你们身为皇子,自然得万般宠爱千般呵护,做错事情罚过打过也就罢了。但几位先生辛苦教导,到头来传出去的却是一句‘教不严师之惰’,让我这个母后都在先生面前抬不起头来。” 沈烟即刻起身对周世扬微微欠身道:“本宫对儿子疏于管教让先生蒙羞,在此向先生致歉,还请先生看在本宫的薄面上,往后能继续留在书房教导这个不成器的孩子。” 周世扬惶恐至极,深深作揖:“娘娘言重了,皇子们天资聪颖,只是年纪尚小未免有几分贪玩,老臣岂会为了这点小事而离去,如此更是老臣的不是了。” 悠儿坐于上首抬眼看向两个孩子,不怒而威之态浑然天成,“母妃业已向先生致歉,你们两个就立着不说话么?身为皇子固然高贵,可为人子弟就要懂得尊师重道,本宫今日要你们向先生叩首致歉,可委屈你们了?” “儿臣明白。”兄弟俩哪敢委屈,上前就要向周世扬几人跪下,唬得几位老先生扶得扶搀得搀,周世扬则立到悠儿面前抱拳道,“皇后和贵妃娘娘今日已给足臣等安慰,两位皇子平日里亦极重师道,这叩首致歉还是免了吧!” 沈烟回身到悠儿身边,温和道:“还是依了先生的意思,不如让孩子们给几位先生斟茶道歉,先生们或许还能受用。” 皇贵妃话音刚落,就有麻利的内侍端了茶盘进来,杰项杰泓一一向几位先生奉茶致歉,极恭敬虔诚。 如此由皇后、皇贵妃出面给足了几位书房先生面子,也算是对皇帝那日盛怒之下牵连周世扬等人的安抚,更对外维护了皇室的体面,挑明了这件事情到此结束谁也不能再提。 茶毕,但见沈烟笑道:“本宫和娘娘带了些点心过来,都是极精致的东西。这会儿既然先生和孩子们都歇着,不如一起去尝尝。”语毕回身看了眼悠儿,悠儿心中了然,笑道,“周先生留一留,本宫有几句话要嘱咐。” 于是众人散去,独留下周世扬和悠儿,侍女奉茶后退出,正堂里便静悄悄一片。 “周先生是当年权太傅告老还乡时所举荐的,这些年下来宫里宫外无人不赞您是天下大儒,比起权太傅有过之而无不及。本宫膝下皆受过先生教导,可本宫却不曾谢过您,说来惭愧。”悠儿坐得极端正,一双美目留在周世扬的身上,眸中却只有身为皇后的尊贵和对于师长的尊重。 周世扬不敢与皇后对视,只垂首答道:“娘娘您太客气了,这本是老臣的职责所在。” “素闻先生刚正不阿,唯重学尔。那本宫今日也不再与您客套寒暄,但请先生答复本宫几句话。”悠儿笑中含威,已不容周世扬拒绝。 “娘娘请讲。”周世扬亦正色。 “好!”悠儿满意,开门见山,“从大皇子到六皇子,在本宫眼里他们个个都是最优秀的孩子。可您也知道,孩子们一年到头呆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书房,与本宫相处之时尚不及先生们半分,想来先生定比本宫更了解您的学生。所以……”悠儿顿了顿,“您学识渊博,身历两朝阅人无数,那在您眼里眼下六位皇子中,哪几位具备储君之资。” 周世扬竟毫不慌张,缓缓起身在悠儿面前,“娘娘想听真话?” “自然!”悠儿玉手端起茶碗,轻掀碗盖,“要先生的肺腑之言。” 宫外,朝会既散,大臣各自离开。臻昕别过舅父,便来到杰宸身边,一搭肩膀便道:“随我来。”继而一直将他带到西郊马场。 韩柔见臻昕面色严肃,知他们又有事情要商量,遂腾出屋子又要家仆在外守候,只让他们叔侄俩说话。 “怎么回事?那些传闻怎么来的?昨晚你在什么地方?还有……怎么和顾伟江一起来了朝堂?你没看见今日朝上皇兄几次将目光投在你身上么?”臻昕一口气问了好些问题,甚是严肃。 杰宸却讶异地发现屋内一坛已开了封的梅子酿,捧起来轻轻一晃察觉还剩下半坛,对臻昕笑道:“看样子往后韩场主若成了五婶婶,我们兄弟几个是一点也喝不成了。说好了大家一起在的时候开封,五叔你不厚道。” “杰宸!”臻昕夺过酒坛,蹙眉问道,“怎么不答我的话?” 杰宸笑着摇了摇头,极不以为然地搭着叔叔的肩膀道:“我就知道不拉你下水,这事成不了。怎样?我王府里还有两篓顾府送来的肥螃没动,明日我们叔侄请客,我做东,不对不对是顾伟江做东。” “杰宸你……” 杰宸即刻打断,“昨晚上我在天香楼过的夜,是我派人让茉儿先去大姑姑那里告状的。只有这样才能让宫里宫外都知道!” “你……”臻昕似乎有些明白,“想套狼?” 杰宸笑着捧过酒坛坐在炕上自斟了一碗,清冽爽口的美酒入体叫他精神大振,“不是套狼,是套老狐狸,套富可敌国的老狐狸。” “好小子,你害我白担心一早上。”臻昕重重拍了杰宸一掌,“这件事情,我一定帮你。” 杰宸哂然,捧着半碗酒将神思顿了一顿,“五叔,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书房说的话么?” “记得。”臻昕没有半分犹豫,“毕生不忘。” 上书房内,周世扬早已退出正堂,片刻之后沈烟才入内,却见皇后显沉思之态,纤长的黛眉微蹙。 “孩子们上课了,我们回吗?”沈烟立在门口轻声问了一句。 悠儿回神,看着门前恬静淡然的沈烟,心内不禁羡慕起来,她终于发现沈烟当初不肯再为臻杰生孩子真真是明智的选择。其实又有多少人愿意迎难而上和命运较劲同困难拼搏?谁又不想过安安乐乐无忧无虑的生活,遇到问题选择逃避,本事人之常情。可她章悠儿,此生注定无缘这份人之常情。 “我们走吧!意儿那丫头闯的祸,还等着我们去过问呢。一个仁贵妃治不了她。” 悠儿苦笑一声,起身出来挽了沈烟离去,可才出上书房未及走远,便见齐泰手下的小太监匆匆忙忙赶来,一见悠儿与沈烟便焦急道:“皇上下朝得知尚嫔娘娘挨打的事,动了大怒到丹阳宫兴师问罪,这会儿……这会儿……” 沈烟道:“你喘口气说清楚些。”却感觉悠儿挽着自己的手微微用了力。 “这会儿传了家法要责打小皇姑。”那小太监急道,“仁娘娘那儿拦不住,几位公主都跪着求情也没用,齐公公要奴才一定把您请过去。” “皇上这是怎么了?从来再恼意儿淘气也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气极了也只会把她交给昕儿管教,今天为了一个尚秋芳动这么大的气?”沈烟无不意外。 “我回坤宁宫,你跟我去么?”悠儿道,“不去的话,也回自己那儿去,不必去丹阳宫。” “可是……” 悠儿握了握沈烟,有些无奈道:“那个尚秋芳如何能和意儿比?但此刻我们过去不管拦不拦得住,都会让皇上下不来台。今天打人的是意儿,挨打的是尚秋芳,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不是训斥几句就能解决的。以眼下朝廷的情形,皇上必须顾全更多的东西。” “难道真的让意儿挨打。”沈烟道,“您都不管的话,谁还敢说话?” 悠儿恨道:“怎能不管?只是眼下你我都不能管……”随即问那小太监,“这会儿谁在跟前?” 小太监答:“贵妃娘娘、二公主和三公主。” “尚嫔在哪里?” “回翠屏殿去了。” 悠儿道:“即刻去翠屏殿传我的话,就说我问问尚嫔是什么意思?皇后的面子值不值得她去劝皇上宽恕公主,够不够安抚她的委屈。” 那小太监应着就要走,却被沈烟拦下,“不必提皇后娘娘,说我就是了。她一个嫔妾还没有资格接皇后的面子。” 小太监看了一眼悠儿,见她并不反对,遂赶往翠屏殿去请尚秋芳。 沈烟微叹,“但愿那丫头能完完整整地回到您身边,我先不过去了,一会儿您说她,我在一边要她抹不开面子。” 悠儿亦叹,甚是心疼,“还是早些嫁她出去,往后让驸马去疼她,这宫里不适合她,动不动的就要卷进什么事情去,可怜那孩子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 沈烟方了然悠儿今日不做阻拦的原因实则还有更深的一层,却不想细问,只静静道:“先送您回去吧!” 怒(四) 一场风波在尚秋芳的出面劝说下终平息下来,如此翠屏殿尚嫔之势更胜从前。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回皇帝竟会对素昔宠溺的幼妹发怒,而从小横行霸道惯了的国尧公主竟然被一个才得势的尚嫔斗败。 悠儿本以为真意会被送回自己这里,还想着如何安抚她,却不料等来了臻杰,真意则不知去向。 皇帝进门时就是一脸的愠怒,深邃的星眸里写满了各种情绪,叫人难以拿捏。悠儿只得屏退左右,兀自燃起一把幽香,让寝殿内显得温暖而安逸,继而静静地侍立在一旁始终不言不语。 假寐片刻,美人榻上臻杰长长舒了口气,才睁开眼,面前便有妻子递上的一碗香茶。 “黑枣茶,养气补血。” 臻杰的确有感口中干燥,接过茶碗痛饮半杯,方觉几分惬意。 “你怎么不来劝?齐泰没去通知你?”臻杰又躺了下去,目光却停留在妻子的身上。 悠儿暖暖笑道:“您那么大的火若积压在心里岂不是种下病根?臣妾可舍不得。” “意儿今日怕是吓坏了。”臻杰的神色里溢出几分心疼,“可她真是死鸭子嘴硬啊,一点不肯让,倘若一开始就跟朕道歉示弱,哪里到了要动家法的地步?方才要她向尚嫔赔礼,直挺挺立在那里半句软话都不肯说,让朕多没面子?实在一点也不懂事。” “可是您……”悠儿翩然坐在丈夫身边,“您为了一个妃嫔动怒,谁又不奇怪?在意儿心里,她定以为自己这个妹妹比个小小的妃嫔在您心里重要多了。何况之前尚嫔嘴上也没有饶人,如今您先拿意儿的不是,好像尚嫔说的那些混帐话一语成谶,意儿和她比当真只不过是早晚要嫁出去的女儿,在您心里什么都不是。您要丫头如何服气?她心里何其敬重长兄,这么些年……只怕意儿早把我们当父母了。” 言至此,悠儿不禁鼻尖酸楚,眼眶也微微泛红,“皇上若还疼丫头,一会儿我把她叫到您面前,说两句就过去吧!” “最可怜是这个孩子!“臻杰轻叹,”朕何尝不疼她,只是形势所迫身不由己,而朕也不能一辈子保护她。她的脾气若不改改,将来嫁出去要如何与婆家相处?难道也要闹一出醉打金枝才罢休?尚嫔那句话也并无不是。” 悠儿笑道:“这个自然。” “其实!”臻杰顿了顿,蹙眉细细看着妻子,方道:“朕只是要给足尚家面子,意儿回头若承受不起这份委屈,朕也算白疼她了。何况今日挨打的那个是尚嫔,你没瞧见,她再来见朕时脸上的掌印还红肿着。” 悠儿已猜出丈夫还有后话,只静静应了一声,果然听臻杰又道:“朕今日恼火也非全为了意儿,不过打了个妃嫔没什么了不起。朕恼的……是我们的儿子。” 悠儿冷静,“是杰宸么?” 臻杰颔首,“昨夜若晴进来,也是为了他吧!” “说是昨夜茉儿在家里和宸儿闹了一场,宸儿赌气离家……夜不归宿。”悠儿道,“臣妾以为他们小两口吵吵闹闹也是正常的,晴儿忒大惊小怪了。” “你可知儿子昨夜去了哪里?”臻杰的眉宇间显出淡淡的怒意。 悠儿摇头不知,“晴儿只说侄媳妇向她抱怨侄子老晚了也不回家,并不曾说去了什么地方。臣妾也只当他是在哪个兄弟家里过了,正准备叫他进来问,皇上……是知道了?” “今日一早就有人递了几份匿名折子进来,叫朕看了压一窝火去上朝。”臻杰闷声道,“他是得意忘形了?竟敢去逛……竟敢在花街柳巷宿夜,你这个母后我这个父皇,还当他是个如何规矩孝顺的儿子。” 悠儿眉间一蹙,不可否认心中的担心,却问:“皇上昨夜知道大皇姑进来,怎么没及时问臣妾?您若问一句,臣妾或许就派人去寻他,也不至于有这份荒唐。” 臻杰捏着悠儿的手道:“儿子是我们俩的,可他更是皇室、天下的。我们必须把他们都调教好了,不管将来谁继承帝位,但凡有一个起异心,都是祸端。” 悠儿微微一怔,丈夫的话并不在题上,“您的意思,我不明白。” 臻杰长长一叹,双手捧起悠儿的纤手贴在胸前,“朕今日给你一个答复,我们的宸儿就是储君,朕已经决定,谁也无法改变。” “真的?”悠儿莫名地热泪盈眶,“您不再选一选了?儿子们都很优秀。” “就是因为都很优秀!”臻杰笑道,“就不再选了,这样只会徒惹风波。立长立嫡,让所有人都无处挑剔吧!” 悠儿微微摇头,“臣妾心里的确希望儿子能继承您的江山,可是……我更希望皇上能选一个真正欣赏和满意的儿子来当储君。倘若非要在您和儿子之间作选择,臣妾一定选您。” 这样的情话若早二十年,会让臻杰心血沸腾,可而今,他只会静静地体味妻子的心,体味悠儿对自己二十多年不变的爱,体味这句话背后的份量。 “傻悠儿!”臻杰笑道,“这就是朕的心意。你若质疑,岂不是辜负朕?立长立嫡不过是一个说辞,但如今尚不能明示,等时机成熟朕才能昭告天下。眼下朕为了儿子的将来,必需对他的兄弟们逐一敲打,成材与否,都看他们自己了。” 悠儿从不对丈夫的举措做质疑,此刻已是满心欢喜再做谦辞只显矫情,但不得不问儿子的事,“这些臣妾也会协助与您,只是宸儿他胆子也忒大了,昨夜碰巧一个宫女砸碎了茶碗,今日便与外头传的事成了巧合,偏偏我什么都不知道。只……一味相信儿子还算老实。” “哈哈!”臻杰笑道,“你这个做娘的总算说句心里话了,难道朕不相信儿子么?” 悠儿闻言,见丈夫一脸笑容,反不解。 臻杰道:“咱们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遇事太过急进,好逞勇。虽有谋略,但往往不计后果只把自己也押上去。朕相信他将来会成为好皇帝,可是他需要帮手,需要能够真正走近他为他献计献策,做逆耳忠言的帮手。” 悠儿颔首认可,含笑问道:“只是您这话和他混闹于花街柳巷有什么干系?” 臻杰握着悠儿的手,在美人榻上躺下,缓缓道:“这小子有多大的胆子握在你我的手里呢,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朕若猜得不错,他是想扳倒顾伟江这只硕鼠,把他手里的银子给朕充入国库。” 悠儿由心释然,方缓了口气,“如此才好!” 臻杰苦笑道:“可他不知道,朕就是要养着这只硕鼠,不管他现在贪多少横多少,起码朕要银子他就能拿出来。难道朕不想诛这类祸国殃民的贪官?可而今战事之后国库尚虚,朕不能擅动。也因此,朕才多多心疼尚嫔,他老爹虽有野心却是个庸人,朕待她好一分,他就能拿十分银子来敬朕。悠儿你可知道,这天下的商人手上握了多少金银么?我们偌大的皇城、国库,竟是连冰山一角都提不上。朕不要他们悉数散尽于朝廷,只希望朝廷要钱的时候,朕能一呼百应。” 悠儿笑道:“城外人仰视皇上,天下人都想做帝王,可他们只看到皇帝富有天下,谁知这其中的艰辛。国家的一草一木都系在您的身上,任何损失您都痛如切肤,但这些外人是无法体味的。臣妾会让宸儿慢慢懂这些道理,您若放心,这一次让臣妾用办法把儿子从顾伟江身边拉回来。待将来您要除去硕鼠,再让儿子去试一试锋芒。” 臻杰哂然,冲妻子点了点头,“朕何时不放心于你!” 讳莫如深(一) 常言知儿莫若双亲。 凭借对儿子的了解,臻杰夫妇很容易就能才道杰宸在想什么做什么,或者……这也能称为一种天伦之乐。可这样简单的快乐和幸福,也并非谁都能享受。 福园内,一如往日的寂静,只是今日多添几声隐隐的啜泣。 郁金云坛的一隅,真意正独自蜷缩在此,伤心难耐。好月远远地站着,她很想过去安慰小公主,可是公主下令,谁也不许靠近她。 虽然不常与真意为伴,可好月也知道公主身上的光环是何其耀眼的,什么时候一个小妃嫔能在她面前这等嚣张! 可委屈也好、伤心也罢,若是其他几位公主,抱着娘亲哭一场撒个娇也就过去了,偏偏公主不能,在这深宫大院里,她竟连一个可以诉苦的人也没有。皇后再疼惜小姑子,也不能与娘亲相比,譬如此刻,皇后就不能出现在公主身边。 “好月,五殿下来了。”好月听得西林唤自己,转身来看,一个俊美少年正跟在西林身后,虽然尚不及几位王爷的个子形容,却也颇具男儿英姿,那一步步走得何其稳健。 “奴婢参见五殿下。”好月行了礼,只垂首看见男子的衣袍下摆停在面前,却没听见他的声音。 杰项辞过太傅跟西林来福园是得到了母亲的首肯,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好月,兴奋之余却发现眼前一袭宫女服饰的好月与那日在围场所见大不相同。起码眼前这个女孩子安静温柔,眼眉间的笑容也那么中规中矩。 “免礼。”杰项温和一声,再见好月抬头时,确认无疑围场那日就是这个女孩子,只是…… “西林说如今除了皇后娘娘只有您能劝得了公主。”好月没有察觉杰项对自己的注意,只急切道,“请殿下去劝劝公主吧,眼看过晌午了,公主早上也没吃什么东西。” “好!”杰项仅说了一个“好”字,或许,他是想喊好月的名字。 却只见好月转身指着一处,“公主在那里。” 杰项应下,离开西林和好月径直往真意那里去。 讳莫如深(二) 此时真意不再哭泣,只静静地抱膝坐于一方大石上,似在沉思,却目光茫然,微红的眼睛里看不见任何东西。 杰项没有说话,在真意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同一处,不言语。 许久,真意微微侧脸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嘟囔:“你今日若不去书房,或许没有这档子事情,如今小姑姑可再无能做你的后盾了。什么面子都没了,都没有了。” 杰项淡淡一笑,那份恬然像极了养母,“可是我方才一路过来,听到的却不是这样,大家眼里还是小姑姑最尊贵。” “你少哄我,如今那个尚嫔得意了吧!那个……”真意顿了顿,拿丝帕抹了泪眼,侧身靠在了杰项身上,“老五啊老五!往后小姑姑若真的嫁出去了,可你还没出宫的话,可提防她欺负你啊。如今她就这样,将来若有个一男半女的,皇兄这样宠爱她,还不把她捧上天去了!你看元歆是徐淑媛的女儿,可她一点也不放在眼里,明明是冲我来的,嘴里却左一个二公主、右一个二公主。许在她看来,一个淑媛在她翠屏殿尚嫔面前是没有一点份量的。” 杰项折了花枝在手上曲着,“只是没人愿意和她计较罢了,徐淑媛的个性岂能容别人欺负到她的头上?我若没记错,徐淑媛是傅王府的姻亲,来头不比尚嫔大?小姑姑啊……你从来不管宫里这些琐碎的事情,怎么突然上心了?上心也罢,何苦去与她正面冲突?” “谁得宠谁不得宠与我何干?”真意从杰项手里拿下花枝在地上乱画,嘴里嘟囔道,“可是她那尚书舅舅的女儿太坏了……真是没见过这样恶毒的人。”真意说着说着哽咽起来,一时说不出话。 “怎么了?”杰项心疼不已,虽然小姑姑比自己大几个月且长一辈,但身为男子对于这样娇弱善良的女孩子,总是有一股天生的保护欲望。 真意深深吸了口气,“那日晚上我瞧见她的表妹和韩小姐在庆宁宫外争吵,我不晓得为了什么闹起来的,可是你知道那顾家女儿说韩小姐什么?”真意红着眼睛看杰项,“她说韩小姐是有人生没人养的野人……杰项……她们怎么能那么恶毒,不想想别人心里有多痛,不想想没有爹娘的孩子多辛苦?她们怎么能那么恶毒?” “小姑姑!”杰项微微一抬手,真意便抱着他的胳膊饮泣,“刚才那个尚嫔也暗讽我……她们就是一伙的……” 杰项没有说话,这样的情形下,他往往选择沉默,选择让小姑姑发泄。事实上这么些年过来,如此,已不是头一回。 果然不久后,真意大大舒了口气,敛了仪容对杰项道:“不准告诉别人我哭了,我才不为那个尚嫔哭呢!我回头倒要问问你的父皇,凭什么只抓我的错,难道那个尚嫔就没错吗!” 杰项笑道:“她当然有错,我想……”他压低了声音道,“父皇此刻指不定正和母后着急,怕委屈了你呢!这话我原不该讲,可事实如此,一个尚嫔又能算什么?” 真意知道杰项为哄自己才出言不敬,心中甚是满意,破涕而笑重重拍了杰项一掌,“这话我爱听,够义气,这宫里呀,没人比老五更了解我啦!” “那自然,小姑姑可是我坚强的后盾,您不是咱们的头儿么?”杰项笑得真诚,将平素不轻易出口的玩笑也说了出来。 真意欣慰不已,“谢谢你来哄我……方才我坐在这儿想,此刻谁会担心我呢,谁又会来看我呢!如果那位夫人……”言至此,真意却沉默了。 此时白芷已带人匆匆赶来,见姑侄俩并肩坐着,先问过好月和西林,才独身一人过来,满脸堆笑,“公主在这里呢,五殿下也在!公主莫伤心了,娘娘到处寻您回去用膳!您听奴婢说啊,皇上那儿早不生气了,疼还来不及呢,要奴婢一定找您回去说话。” 真意有些不情愿,别过头赌气道:“我才不去,他又要拿家法治我,我远远地躲着才好。” 白芷呵呵笑起来,对杰项道:“五殿下还不劝劝您的小姑姑,娘娘说了,要是您在跟前也一并去坤宁宫用了膳再回书房去。” 杰项应了白芷,拉了拉真意道:“姑姑不是说要去问问父皇么?” 请将不如激将,但真意的性子也并非如此毛躁,但凡不折损自尊原则,有台阶下她从来也不会不领情,起身理了理衣衫冲着小侄子蛮横道:“去就去,不过你得跟着,万一他又恼了,我就说是你指使的,要打也打你!” 杰项无奈而笑,摇着脑袋道:“姑姑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白芷岂容他们再闲话,早挽了真意哄道:“皇上都不生气了,还能罚谁!公主跟奴婢走才是正经。”继而不由分说带了真意出园子去。 杰项尾随,行至好月与西林身边,却见好月冲着自己福了福身子,“谢谢殿下,谢谢您让公主又笑了。” “谢我?”杰项愣了愣,即刻便会意,朝好月极温和地笑了笑,“好月姑娘很了解你的主子。” “王爷过奖!”好月轻声应,微微一欠身,便跟上了白芷她们。 杰项略略驻足后也随真意而行,可一路上却始终看着好月,不知为何,他更怀念那个围场里的小姑娘。 西郊马场,正与杰宸对饮言欢的臻昕并不知道妹妹此刻的委屈。虽兄妹情深彼此都爱护对方,可一重宫墙隔开太多。这十几年来妹妹的事情,臻昕往往都在事后才会知晓。出于礼仪规矩和身上的责任,做哥哥的不能事事袒护妹妹,但在真意面前做黑脸严词厉色地教导她规矩,也并非回回出自臻昕本意。好在真意善解人意,好在同胞连心,才没有让宫墙下的无奈使兄妹产生隔阂。 此时几碗梅子酿下肚,以叔侄俩的酒量只会叫他们更精神,但韩柔谨慎,并不让他们多喝,半坛开封的果酒喝尽,再不肯拿一坛新的启封。 “韩场主还没做我的五婶婶呢,就想着把好东西藏给五叔独享了?今年本约定我们叔侄在一起时启封新酒的,场主已然违背了许诺,这会儿又不许我们喝了?”杰宸自然说的是玩笑话,相识近两年,与韩柔早已熟悉,更不拘泥于尊卑之礼。 臻昕举了筷子作势要敲打,嗔道:“你喝醉了,说什么胡话?敢情让那个老狐狸带坏了?” 韩柔不掺和叔侄俩的公务,更不会计较杰宸的玩笑,只唤丫头上了碗醒酒的酸汤,一如平日的干练温和,“这梅子酿本事新奇之下做来大家解秋燥的,王爷们来马场一为练骑射,二为散心解乏,倘若只为了小女子一碗果酒而流连忘返,传了出去,岂不是荒唐?那我的心意也都白费了。” 杰宸笑道:“这道理在场主口中说出来,叫人不得不受用!” 韩柔浅笑,转身欲退去,只道:“你们有话就说吧,我已吩咐不能有人随便来打扰。若是累了就在这里歇一觉,有事唤门口的丫头就好。”语毕推门而去,继而又掩上房门。 “五皇叔,你等了那么多年,原是要挑一个最好的!侄子为你高兴。”杰宸拿碗,却发现早已空空如也,遂捧了解酒酸汤,“以汤代酒,杰宸祝您与韩小姐白头到老。” 讳莫如深(三) 臻昕笑:“果真是醉了!”又道,“两位侄媳何尝不是万中挑一的贤惠女子,端的品貌德行齐全。这里头就是所谓的缘分吧,不然皇嫂一早为何不将……”至此不禁自嘲,“原是我也醉了,合着你说这些。” 杰宸笑道:“新兰、茉儿自然是好,新兰与我伉俪情深,茉儿又与她姐妹亲厚,家里总是一片和乐温暖,叫人喜欢。只是……新兰她很在意母后,做什么都会先思量母后的喜恶,可我并不想她辛苦。但回过头来,又不得不要她们姐妹为我烦心。” “夫妻本当休戚与共,皇嫂何尝不伴在皇兄左右,你不必烦恼。”臻昕脱口而出,眉头却微微一震。 杰宸看在眼里,并不点破。思量后缓缓道:“五皇叔,这一次选太子的事似乎就这样不了了之,你以为父皇在想什么?” 臻昕不曾料到杰宸有这一问,直视他须臾,口中答:“我以为皇兄心中早有人选!也许是当下做的决定,又或许一早就有了打算。但……这并不该身为臣子的我们揣测,你我心中知晓即可。” 杰宸默然,手中竹箸在瓷碗上轻轻敲打,清脆声入耳,犹如心音。 “方才说那一年我们在书房的话将毕生不忘,如今你既有此心愿,我定助你,将来,更是如此。” 闻言蓦然抬首,星眸中印入小叔叔一张真诚坚毅的脸,杰宸启唇:“五叔可想过这背后的艰难?” “无非是你的身世。”臻昕淡然一笑,“我知道你仍旧耿耿于怀,就好比真意,她总以为自己害死了母后,其实……”他顿了顿,“其实很多事情不是谁那么说一说就成真的,不亲眼看到事实,为什么要轻易相信?杰宸!你不记得那一年皇兄与皇嫂的盛怒了?” 杰宸浓眉稍释,却未言。 “你也好,意儿也好,你们本身有什么错?即便有错那也是上一代甚至再上一代的错。而今于你,皇兄不觉得错、皇嫂不觉得错,天下谁敢言错?于意儿,没有人怪她,可她偏以为自己有错。”臻昕轻轻一叹,语调渐显平和,“比起你,杰欢所受的压力何其少?他进宫时尚不懂人世,从小都被怀疑非皇室血脉,但他从来很淡定很坦然。自然,我不知他是否有心储君之位,可便是常人,也并非个个能对这些流言蜚语视若无睹。杰宸,你说侄媳太过细心总要思量皇嫂的喜好,其实你自己又何尝不是事事小心,却又常常被自己所困?” 杰宸陷入静默,将臻昕的话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细过,许久方道:“五叔的意思我明白了。与其忐忑不安举棋不定,不如由着自己的心意做好眼前的事。他日我若为帝,且励精图治安国安民,创一份盛世佳业,又何惧这蜚短流长。若无缘储位,定与五叔一起扶持新帝,安邦定国。” “一言为定!”臻昕伸出手掌。 “啪!”一声击掌,两手紧握,杰宸含笑,坚毅道:“一言为定!” 倘若深宫中悠儿能知儿子此番心胸不知将如何欣慰,平民百姓家中为娘的多偏疼长子,总对长子最多期望,只怕人中凤凰的悠儿也不能免俗,与她而言杰宸当真极其重要。 不过此刻夫妻二人正说着那叫人万分心疼而又时不时头疼的幼妹,殿内无人,只听臻杰低声道:“意儿既然见过了,也有梦魇呓语,朕总想为何不直接告诉这两个孩子,他们未必会更多难过,或许这正是他们期许的也说不定。悠儿,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朕很怕这丫头一辈子和自己较劲,也不知哪一个有缘人能做她的驸马,做了驸马又是否能叫丫头解开所有心结。” 悠儿方要说话,外头通报两个孩子已到,遂含笑与丈夫示意后起身到了门处,似怒非怒、似怪非怪地看着款款进来的真意,微微含笑嗔一句:“今日可长脸了?” 真意自小跟着悠儿,皇嫂一笑一怒中含着怎样的情绪她捉摸得极透,此刻见悠儿这番神情,早委屈得不行,赶着上前扯着她的衣袂娇滴滴道:“不是长脸了,是没脸了。面子里子都没了!” 讳莫如深(四) “没了的是你的脑子!”悠儿在真意脸上拧了一把,“几时能服贴?越发连皇兄也不放在眼里了,可曾听说对皇帝妃嫔动手的公主?叫你五哥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真意贴着悠儿,揉着脸嘟囔:“皇兄都骂过了,您别委屈我了。”又朝里探了探头,问,“皇嫂呀,皇兄他真的不怪我了?会不会不打我但把我送出去?送出去也好,去央德姑姑那儿我也能学规矩,我哥那么忙,管不来我。” 悠儿哭笑不得,骂道:“谁和你嬉皮笑脸的?都怪我宠坏了你,如今谁不指着我来说事!”话音刚落便听臻杰在里头干咳了一声,遂拉了真意的胳膊低声嘱咐:“快些进去给皇兄赔个不是,要是再敢呛人,看我不打你!” “您不进去呀?”真意此刻反生出怯意,天晓得她先前在兄长面前那么强硬地死活不肯给尚秋芳赔礼是哪儿来的胆子。 悠儿瞪了一眼,并不理会,仅唤杰项:“项儿跟母后去预备父皇的午膳。” 杰项应承,走时朝小姑姑递过一个眼神,示意她放心。真意毫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遂三步一停地进了寝殿,果见皇兄正于美人榻上闭目养神,一手抵在额前叫人看不出眉宇间是否有怒容。 伸手轻提裙裾,生怕带到什么东西打扰了长兄休息,如此蹑手蹑脚走离臻杰三步近,真意方怯怯地喊了一声,“皇兄。” 臻杰放下手睁眼看幼妹,但见真意双颊微微泛红,眼眶微肿,眼内布了几道血丝,胆怯中带了一分不服气,已不似方才那般强硬态度。 “哭了?”臻杰沉着声问,“你不是很有道理么?” 真意垂首看着手指上一圈圈缠绕的五彩宫绦,如是一圈圈绕起来又一圈圈放开,许久才憋了一句话,“意儿错了,不该当面顶撞您。” 臻杰却笑,“你还有错的时候?” 真意素来敢作敢当,一抿嘴抬头看着高高在上无比威严的皇兄,“之前那些可不算错,错……就只错在不该顶撞您,无论如何,顶撞您总是不对的。” 臻杰肃容相向,盯了真意许久,方才见她极不情愿地低语,“要说错么,那打人的事情还是有些错的。” “呵!要我们国尧公主认个错还真是不容易的。”臻杰不减严肃,目光却不曾凌厉,看着真意道,“知道错了才哭的?躲哪儿哭去了?” 真意垂首否认:“谁哭了?我才不为那种人哭呢!” 臻杰沉默不语,只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可爱又淘气的小妹,不得不承认,这丫头的形容和她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即便慧黠一些顽皮一些甚至胡闹一些,可莞尔一笑或不经意的一个眼神,都透着她母亲身上那份气质。只是真意尚孩子气一些,还未曾开窍。 “您不要生气了好么?”见皇兄许久不说话,真意怯怯地问了一声。 “过来!”臻杰已坐起身,稍稍抬起手向着真意,“到皇兄身边来。” 真意一愣,当下笃定皇兄定已消气,遂乖巧地坐到臻杰身边,带着几分依赖,微微含笑问,“您不生气了?” “不气了!”臻杰将真意轻轻一拢,“今天的事情谁都有不对,但你是晚辈是公主,朕若不训斥你,要人如何看待皇室规矩?至于尚嫔她说的那些话……”臻杰顿了顿,反问真意,“听说你见了别的妃嫔都有起码的礼仪能含笑问候一声,可是每每见到尚嫔都当面无视绕开就走,为什么那么讨厌她?” “您答应不骂我,我才讲。”真意的眸中闪着狡猾,却吊足了臻杰的胃口。 “先说来听。”然毕竟是帝王,岂能让一个小丫头摆布。 真意有些不好意思却极认真道:“从前您常常在坤宁宫陪皇嫂的,可自从见过那个尚嫔,您就很少来坤宁宫,意儿都极少能见到您。”随即顿了顿,兀自喃喃,“反正她们家都不是好人,她铁定也不是好人。” 讳莫如深(五) 臻杰不和小妮子绕这些琐碎,只告诫道:“宫闱之事岂是你个小丫头该管的?往后不准再说这些浑话,倘若别人知道你的心思,该如何想你皇嫂的心胸?只知道任性妄为,不想想每件事情的后果。” 真意不以为然,却也不敢反对。 “尚嫔对你说了什么,还有中秋那晚顾伟江的女儿说了什么,皇兄都知道。可知道不代表非得治人家的罪,倘若为了几句话就动不动惩罚人,那天下岂不是要大乱?可是你打人就不同了。”臻杰循循善诱,却见真意似听非听满不在乎的模样,恨得伸指点了她的额头,“朕说什么听见没有?” 真意反笑了,认真地问皇兄,“您说尚嫔讲的那些话您也知道,她和她的表妹可也是欺负了人的,皇兄真的不管么?” 臻杰已立了起来,真意学着平日皇嫂的样子为臻杰递上一杯茶在手中,却听皇兄问自己:“那你想如何?” “如何?”真意答道,“自然叫她别再欺负人了,还有么……”她古灵精怪地笑道,“您多陪陪皇嫂她们就好啦!” “鬼精灵!”臻杰知道真意的善良,她不会因受了委屈而求自己对尚秋芳使什么手段,这孩子的确很单纯。 “要是真疼你皇嫂,往后宫里的事情不要再瞎搀和。”臻杰意味深长道,“有些事情光用眼睛未必能看出其中的缘由,冲动莽撞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你虽长在深宫,可还不懂这宫闱中的生存之道。自然有朕和你皇嫂爱护且不必去学这些,但对于别人而言就显得举足轻重了。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是受伤害的那一个人,可不代表别人不会因你而受伤。往往在你的冲动之下,一些不相干的人都被卷入事态中无辜受牵连,而你却浑然不觉。这样的错误一旦铸成,可能会让你终身遗憾。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样的愧疚……你能承受么?” 真意并不能完全明白,却能感受皇兄对自己的拳拳呵护,一壁为这宫闱深不可测的生存之道感慨,一壁为自己方才极不懂事地与兄长顶撞感到愧疚。 “意儿记下了。”她扶着臻杰的手认真答,“往后做什么,一定都先想一想。”顿了顿,补充一句,“可人总有冲动的时候对不对?而我也特别容易冲动!” 臻杰又气又好笑,虽知道自己不必再重复方才的话,小丫头一定是记下了,可还是恼她这股顽劣不知何时才能学得沉稳内敛。但转念一想,缘何不让这孩子依着自己的性子成长,何苦非要束缚她。 “顽劣!”只简单嗔了一句,臻杰便转了温和的语气问,“中秋节前,在去你六哥封地路上遇见的那位夫人,朕听你皇嫂提过,说意儿很喜欢她?” “自然喜欢,她好亲切呀。”真意不曾想皇兄会亲自问这个,兴头颇盛,“皇兄您也见过她是不是?皇嫂说宫里只有您和她知道这位夫人的存在,您几时见过她的?这些日子瞧见过么?” “这些日子?”臻杰问,“意儿又见过了?” 真意摇了摇头,很不确定自己的感觉,皱着眉答:“记不清楚了,总觉得是见过的,可又好像仅仅在梦里,这两日总糊里糊涂的。” “那……还想见她么?”臻杰又问。 兴奋,却不敢相信,真意斟酌取舍后,小心翼翼地问皇兄:“如果想,当真还能见到么?” 臻杰语含深意,“那就看意儿如何表现了!”语毕看着幼妹,往事已远去,却诚如昨日才发生。 难道真的要瞒这孩子一辈子? 此时悠儿恰巧进来请臻杰用膳,见兄妹两亲和之态便知已无事,却不知先前两人的对话,只笑着说了几句,便将臻杰请至外厅用膳。未免厚此薄彼,一并将仍留在书房的杰泓也唤至坤宁宫。今日这顿午饭因那场闹剧而延时许久,众人入席时,早已过了饭点。 宫外,各级官员或有午后在公务上忙碌者,或有早早带了妻妾爱姬享乐游玩者,各有生活尽不相同。但今日好些官员却同时收到了宸亲王府发出的请帖,相邀八月二十三夜里往宸亲王府享宴。 杰宸好客热情在京城官员贵戚中早有传闻,但他大多只与仕途外的文人儒士研学或武者勇士切磋,很少与官吏打交道,念及那宸亲王与户部交往有密切之态的传言,众人不得不往一些敏感的话题上细究。 无功不受禄,本削尖了脑袋一心想往王府钻,巴望着能讨好皇长子的官员们,反畏首畏脚起来。好在距离邀约之日尚有时间,众人都仅持观望之态,尚不敢妄加行动。 ****** 下一章:《储位》 储位(一) 《恬2》网络版大结局已更新,请移至上卷阅读。 * * 所谓观望,左不过是等待帝后的态度,有心人将消息传入宫许久,却什么风声都没听到,如此这般就算是帝后默许,故而…… 这一日才到了傍晚,宸亲王府的请柬便炙手可热起来,一封小小的邀请函在各家府邸内辗转流传,于是得到请柬的与宸亲王最先下邀之人已有很大的不同。 时近黄昏,杰欢兄弟几个结伴来了西郊马场,果然杰宸与臻昕尚未离去,杰欢不禁笑道:“五叔叔在此总有些道理,皇兄何必陪在身边?” 杰宸笑道:“老二你就不知道了,我若不在,才不自在呢!”说着将几个兄弟拉到韩柔面前,“韩场主,今儿我们兄弟几个都在,你之前的约定已违背,不如这会儿补偿我们?” 臻昕已忍不住,赶着杰宸笑道:“天色要晚,我们快些回去才好,敢情你越发带人来撒泼?” 不料韩柔却一笑待之,欣然道:“和郡王和睦郡王还没到呢,且等民女去请了来,几位王爷再好好聚聚。今日有师傅捕了几只野兔,兔肉本没什么稀奇,可王爷们定没尝过香辣兔头!虽是极粗糙平民的东西,却也是一方特色,并不会折损了王爷们的尊贵。尝尽人生百味,才不枉我们来世间走一遭。” 这一番话早已说得众人食指大动,杰康笑着道:“我们何时在韩场主这里摆王爷架子了?莫说是香辣兔头,就是街巷夜市的小吃食,我们又有谁不喜欢。只当御膳房东西好啊,那不过是精雕细琢摆着好看哩!快快去请了叔叔来,我们好摆席!” 臻昕仍认为不妥,阻拦道:“好端端的怎么又在这里聚起来了?我们时常往来,马场已成世人瞩目之地。我们还动不动饮酒作乐,不怕糟蹋了这一处好地方?要喝酒吃菜尽管换地方,今日五叔做东,京城的馆子你们自己挑。” 语毕进一步走到几个侄子中间,低声道:“她这里糟了灾正入不敷出,你们如此消耗从不留一文钱,她也不会要你们的钱。我们且省就省了,何苦给她添加负担?” 杰安笑呵呵问:“叔叔府里最少用钱的地方,您何不拿些钱出来为场主解燃眉之急?” “你以为呢?”臻昕反问一句,又道,“如何?今日且看五叔的面子吧!”又指着安、康两兄弟道,“你们的媳妇眼看要临盆的,怎么还动不动离家?” 孰料兄弟俩极不以为然,反绕过臻昕立到韩柔面前笑道:“我们的王府里不缺马匹,但知道韩场主这里缺钱,本想买马来帮你解难。可是那样太刻意,好没意思,所以啊……咱们今天来,是给你张罗生意的。” 韩柔不解,笑道:“莫非是有商队要买马启程?” “非也非也……”杰安笑道,“要马的还是我们,但买马的不是我们。” “安郡王的话民女不甚明白。”韩柔笑道,“但还是多谢王爷们的慷慨相助,其实王爷们常常来往给马场增添光彩,已照顾到我很多生意了。” 兄弟俩回头朝二哥看了一眼,便见杰欢上来道,“一会儿韩场主尽管将西域马牵来给我们试试,明日管保你统统都能卖出去。” 韩柔已觉其中另有文章,毕竟自己一个局外人不该多知道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遂仅温和欠身道:“民女多谢王爷。请王爷们先休息片刻,这就去吩咐厨房做菜,也派人去请和郡王与睦郡王前来。”语毕姗姗离去,回身那一瞬臻昕却在她眼里看到几分顾虑。 “你们兄弟三个玩什么把戏?不要害了韩场主。”倒是杰宸先开口,浓眉微微皱起,“我们有事到别出去办,别把马场拖带进去。” 杰欢却笑道:“皇兄放心,咱们该怎么来怎么做,到了明天一切按规矩办,那些西域马只怕上午才卖出去,下午就又回来了。” 杰康亦道:“明日大皇兄在家里请客,您可曾见过空手登门的客?既然那些礼物您是不能收的,那不如就……” 杰宸笑道:“你们也知道这件事情了?传得可真快。” 杰安道:“明日我们虽不来赴宴,可是总得在家等着看好戏吧!既然要看戏,那总是要出点力气的。这会儿别杵在这里了,还有客人来看马的,别坏了场主的生意。”说着来拉了兄弟几个要进去,一壁对臻昕道:“我们兄弟对韩场主如此好,将来五叔好事之时,咱们可省了礼啦!” 臻昕自然知道这都是玩笑,刚要说,却听杰欢与杰宸并肩走着,口中道:“我听闵清说了她和大嫂在宫里遇到尚嫔的事情,今日早上又听到那样的传闻,皇兄要抓老狐狸,怎么撇下我们?” 储位(二) “又不是好事情,万一弄巧成拙,害你们做什么?”杰宸已和杰欢进屋,笑道,“不过现在你们想帮忙,自然最好了。” 臻昕适时道一句,“各自小心,别因此莫名树敌,那些大臣与我们之间非敌非友最好。” 兄弟几个颔首认可,坐下说话,且聊了其他事情,半个时辰后臻云、臻璃也赶到,韩柔奉上酒菜,叔侄兄弟几个畅饮畅谈。 席间臻昕离席去往马房,果见韩柔正亲自督导师傅们给西域马配马鞍,见臻昕过来,却道:“我虽拗不过几位王爷的要求,可是天色已晚,还是不要骑马的好。又是在饭后酒后……你能劝劝他们么?” “他们是另有打算的,也想……帮帮你。”臻昕道,“但你既然觉得不妥,我一会儿再劝劝他们。” 韩柔见几位师傅离远了几步侍弄别的匹马,方低声问臻昕:“前些日子朝廷要选太子的事我也听说了。我这里你们常来,所以平日时不时会有人来打听你们的事情,这些我还能应付。我和你们再熟悉不过了,想到你们当中有一个将来会成为储君,心里着实是高兴的。可是王爷,历来争储极少不沾染腥风血雨,你们叔侄兄弟永远会像现在这样和乐吗?” 臻昕轻轻拂开韩柔额上的软发,温和道:“你的心意我明白,我想他们彼此也很珍惜这份兄弟情,甚至在杰欢他们心里,极有可能认定长兄将来……”话至此他停下了,只道,“柔儿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卷入其中,母后和四姐夫很早就给予我忠告,绝不能卷入任何风波。” 韩柔微微摇头,“可是你一直在帮宸亲王,你没有发现,自己正在制造风波么?” 臻昕眉头一皱,韩柔的话犹如醍醐灌顶让他猛然清醒,仅回想白日里和杰宸的对话,自己其实早违背了对母后的誓言。 可是…… “的确!”臻昕沉沉道,“是我自以为这些全是‘理所当然’,却没有想到这仅仅是我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提醒你。”韩柔暖暖一笑,“只要不太刻意地去做一些事情,但凡凭着良心道义去做,又何必把自己框在那些无形的束缚里呢?柔儿……柔儿喜欢的就是现在的王爷。有情有义,有担当。” “是吗?”臻昕微微释然,轻轻捧了韩柔的面颊,“好,那我一直都做柔儿喜欢的人。” 韩柔腼腆一笑,低首呢喃:“其实也没什么,只要你开心,我都喜欢……” 臻昕微微凑到韩柔耳边,低声道:“不曾想,韩场主也不懂害臊的?” “和你说正经的呢!”韩柔气结,离了臻昕啐道,“难怪公主说你欺负人,原都是真的。” 臻昕正要哄,却听后面一阵欢笑,杰宸几个已结伴过来,臻璃笑道:“我说咱们好好等你五叔回来,你们偏要过来凑热闹。” 韩柔素来稳重端庄,此刻也羞得满面通红,只感概地将话题扯开:“才吃了饭骑马不好,消消食吧!今晚月色也亮,现在也不算太晚。” 臻云笑道:“但凭场主的安排,自然六弟他只是玩笑,您不必放在心上。” 韩柔浅浅一笑,欠身道:“王爷们且逛逛,民女先离开了。”这里都是男儿,她一个女孩子的确不合适,遂带人离去,只留马房的师傅和他们叔侄。 杰安杰康几个各自去看马匹,臻云和杰欢则与杰宸、臻昕在一处说话,只听臻云道:“方才忘记提,今天宫里可热闹了,你家那小丫头闯了大祸,脆生生赏了尚嫔俩耳刮子。” 臻昕惊异非常,不信道:“她胡闹到这田地?难道皇嫂皇兄没有管么?” “怎么不管?皇兄险些就动家法了,自然皇嫂她们心疼丫头想办法救下来了。”臻云笑道,“听说后来皇兄又把丫头叫到跟前训了几句,也就没事了。不过老五,这丫头是该管管了,这都是什么脾气?如今连打人都来了。” 臻昕自然气恼,将事情的前前后后向臻云打听过,末了无奈叹道:“常说这丫头若不闹点事情,才叫人奇怪的。” 杰宸笑道:“也不必太管她,她起码不是个坏心眼的人。不过娇惯些,你看我们上上下下,谁又不喜欢她?” 此时便听杰安在前面喊道:“上马吧!就吃了几口兔肉,这会儿也该消化了吧!” 杰宸拍了拍五皇叔的肩膀笑道:“别想太多,她比我们更有分寸,一个尚嫔算什么?” 臻昕脑中忽然闪过什么,却道:“尚嫔?她可是老狐狸的外甥女,皇兄的态度,是不是另有意思?” 杰宸浓眉一蹙,转而看了看杰欢和臻云,二人皆若有所思,朝他报以肯定的神色。 “我们……会不会想得太简单了?”杰宸抚掌道,“我怎么忘记了父皇那天对我们说的话?” 储位(三) 臻昕道,“朝廷有那么多的谏官、御史,顾伟江的为人如何,皇兄一定比我们更清楚。我只想着和你铲除这些贪官,却忘了皇上是什么意思。他留用顾伟江,宠幸尚嫔,总不会是因为近佞臣吧!也许……” 杰欢亦道:“闵清说,她很奇怪为什么尚嫔那么招摇,别人也就罢了,可是连协理六宫的仁贵妃都会待见她,可见尚嫔的背后另有原因。而这些……竟是我们不知道的。” 杰宸恍然大悟,拍手道:“是我急进了,口口声声地喊他老狐狸,可就是忘了他是只老狐狸,还那么急切地去拉拢他,天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家里耻笑我的愚蠢。” 杰欢抬头看见远处杰安和杰康自行在调整马鞍的位置,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心中有了主意,对兄长道:“咱们请客照样请,且明日我们兄弟都来,另外……最好把母后也请出来。” “怎么要牵带母后?不行不行!”杰宸摆手道,“如何能让母后来为我们操心?” 杰欢那俊美的脸上含着神秘的笑,对杰宸道,“这件事情,父皇不能出面干涉,但是母后就不同了……” 此刻已过掌灯时分,大内坤宁宫内仅皇后的寝室内亮着灯,毕竟今日国尧公主对尚嫔大打出手是有违宫规,不能就此抹过。于是从午后起,皇后就下旨罚国尧公主数豆子养耐心,整整从御膳房搬来一麻袋黄豆要真意在院内数。此刻掌灯了才跟着皇后到了屋子里来。 并且真意数多少,外头的宫女内侍也一起跟着数,倘若最后两边数字合不拢,就算真意的错,明日继续再罚。 本以为被训过后就没事了,没想到还有皇嫂还有这样磨人的招数,自己想撒娇,却被她一句“你要数豆子还是要去崇德殿跪着?”给堵了回来。真意才想起,正经问题上和皇嫂痴缠,只会自找麻烦。于是乖乖地数了一个下午的豆子,可眼看着还有半麻袋没动,恨不能多长几个脑袋。 故而这里数着数着就抽抽搭搭起来,偷偷看一眼在一边气定神闲看书的皇嫂,谁能想中午还对自己笑脸相迎的皇嫂,转身就那样严肃不容回绝地罚人。早知道数豆子那么辛苦,还不如去崇德殿跪着,那些嬷嬷宫女都和自己好,便是坐着又有谁知道。 “你看什么?仔细忘了数目。”翻着书册的皇嫂突然口中冒出这句话,唬得真意连忙收回目光,脑子一晃悠,真的想不起来自己数到几了。 偷偷地抬眼向侍立一旁的白芷求助,果见白芷记住了自己方才口里喃喃报着的数字,将手藏在身后和自己比划着。 却又听皇嫂吩咐白芷,“把公主数完的豆子拿出去给西林和好月数。” 白芷无奈地朝真意耸了耸肩膀,端起筛子就要出去,竟让匆匆从外头跑进来的全喜撞了个满怀,将一筛子黄豆撒了满地。 真意大恼,如此怎么还能对上数,正要指着全喜责备,忽然灵机一动,朝悠儿道:“皇嫂别怪他,意儿从来就是了。” “这会儿倒卖乖了?”悠儿见真意正经的模样哭笑不得,却冲全喜冷声道,“毛毛躁躁做什么?” 全喜一头的虚汗,在深秋寒冷的夜里出汗,定是跑了许多路,抑或是大大慌了神。 “宸亲王从马上摔下去了。”全喜爬着伏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刚刚报进来的消息。” 只觉得从脚底心一股寒意迅速蹿到了后脑,那一阵阵麻木感又传到心里,本轻轻握着的书此刻已被紧紧地拽在了手里。 “仔细说,现在宸儿他……”悠儿深深呼了口气,她很明白,坠马可大可小,如果,她是想如果……“现在如何了?” 全喜道,“奴才不知道啊,来传话的人就说了这一句,好像是从重华门那里传过来的,那传话的人只当要紧的事情,所以没听明白就报进来。” “你们这不是害人么?”真意忽然大吼了一声,冲着全喜道,“那你还浑报什么,弄清楚了去呀!” 全喜一愣,见皇后已无话,自己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真意几步走到悠儿身边,一触她那双纤白的玉手,便是一股碜人的冰凉。 “皇嫂您别着急,杰宸不会有事情,若有事情……”真意觉得这话不吉利,即刻转了话锋,“他身手那么矫健,曾经跨马在战场上将敌军的将领挑下马,如今怎么会有事呢!不是……”真意晃着脑袋道,“不是,我不是想说这些,我想说他……” “傻孩子,你慌什么?”悠儿稍稍释缓了神情,“替皇嫂办件事情好么?” “嗯!”真意不知不觉中,已紧紧握住了悠儿的手。 悠儿是没有女儿的,臻杰的几位公主也都各自由生母带大,于是在她眼里真意就是女儿。她自己十几岁嫁入皇室未能在父母面前尽孝道,到如今膝下也没有女儿,若非真意时常陪在身边,她只怕无法理解缘何说女儿是最贴父母心这个道理。 “你去翠屏殿一趟,大大方方地告诉皇兄这件事情。” 真意奇道:“可是还没听到准信儿呢!” “不等了,我此刻就要出宫去。”悠儿道,“你替皇嫂和皇兄请辞,说我出宫了。可是不要让尚嫔知道。你明着过去,只消求皇兄也放你出宫去就好了。” “我也出宫?”真意不解。 悠儿却只笑道,“回头再和你解释,这会儿就过去吧!记得只能让皇兄一个人知道我出宫了,而你禀过他后,就大大方方地出去,直接去杰宸府上就好。” “意儿明白了。”真意用力点了点头,一阵风般跑了出去,当他匆匆来到翠屏殿将事情告诉臻杰,又偷偷地说了皇嫂离宫之事。却发觉皇兄似乎没有太大的反应,只皱了皱眉头对自己道,“你路上小心点,明日早些回来复命。” 真意没有再问,退出翠屏殿就直往宫外奔,可是当她匆匆感到杰宸的府邸是,宸亲王府竟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诡异的氛围,让真意心里发怵,只觉得后脑勺一阵阵寒意往上蹿。 储位(四) “你们且在门口等着,我一个人进去。”真意脱口而出这句话,将西林、好月还有其他随侍的嬷嬷内侍等都留在了前门,从内侍手上拿过一盏灯笼,提着裙子慢慢往内院去。 才过两道门,便见王府的侍者黑压压一片立在廊房里,一见真意,管家迎了上来。 “王爷他……还好吗?”真意只觉得自己说话声都在颤抖。 那总管只垂首哈腰把真意一路引往内院,口中仅含糊其辞地答:“小皇姑进去了就知道了。” 以真意来看,如此是可以放心的,起码杰宸现在肯定没有生命危险。忽然脑子里掠过一个激灵,问那总管:“王爷是在西郊马场跌倒的?” “是!” 真意又问:“那韩场主有没有随同一起把杰宸送回来?” “也来了。” 真意恨他说话半句,有些不耐烦道,“你就不能多答一些话,偏要我问了才答?你们王妃平日这样做家里的规矩吗?” 那总管反嘿嘿笑道:“奴才一早就说了,您进去便什么都知道了。” 见这中年男子竟笑了起来,真意倒更放心了,毕竟哪里主子出事了奴才在这儿笑的,就是装也要装出悲伤的样子来。 真意摆手道:“你去吧,我自己进去,也不是不认路。”说罢撇下那总管匆匆往内院而去。 一直走到长廊的尽头才过了院门。可刚一进去,真意就被吓退了几步,提着灯笼傻傻地退了出来,犹豫了一下,再往里瞧。 只见几名侍女垂首立在一边,她们的面前,杰宸的妻妾范新兰与金茉正直挺挺并肩跪在一起,两人均忐忑不安地朝屋内望,里头灯火通明,却不见人影晃动,更没有半点声音传出来。 真意深深吸了口气,但她知道杰宸铁定是没事了。忽听得身后有动静,不多时便见一位披了氅衣的妇人迅速穿过长廊往这里来,看身形步伐,真意知道是大姐。 赶忙迎上去,低声道:“大姐姐,你随我来。” 若晴似乎也察觉到了杰宸并无大碍,见真意神色诡异,即问:“来了怎么不进去?杰宸好不好?” “大姐姐,你看!”真意却把若晴领到院外,指着跪在正中央的范新兰和金茉,“她们这是做什么?” 若晴没有说话,抬头望着亮堂堂的却无比安静的屋子,纤眉微蹙似在思量。 “外头有他们叔侄几个的随侍呢,大家都在,可是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真意道,“我们还要进去么?” “意儿,皇嫂是不是来了?还是你皇兄也一起来了?”若晴问。 意儿方想起来这一茬,点头道,“我竟忘记了。”继而凑上来低声道,“皇嫂先我来的,只有皇兄知道,宫里没人知道皇嫂出来了。” 若晴稍稍动了一步,却又止住,只嘱咐真意:“大姐姐不去了,意儿你在这里乖乖待着,别叫外人随便进来。倘若皇嫂不叫你,也别冒冒失失地闯进去。记住了没?” 真意似懂非懂,点头答应道:“意儿记下了,大姐姐这就要走了?” “嗯!我回去了。有什么事情我自然会知道,也不必特别派人来告诉我。”若晴说着又望了一眼,再看了看背对着自己的两个侄媳,不经意的微微一叹却充满了担忧,似乎根本不想离开这里。 “意儿送送您吧!”真意也不晓得自己现在做什么才最妥当,方提着灯笼扶了姐姐要走,院内正屋的门豁然洞开。只见白芷立在门槛里朝外张望,忽见若晴姐妹,竟两眼放过。跨过门槛就往外来,只有走过新兰姐妹身边时才稍稍欠身放慢了步子,一到她们背后便又加快了脚程,一直赶到了真意和若晴面前。 “白芷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真意问。 白芷道:“您不是皇后娘娘吩咐要来的吗?”语毕只对若晴道,“娘娘请大皇姑进去说话。” 若晴应了,叮嘱真意一句“别乱跑。”便跟着白芷进去,一壁低声问,“两位王妃为什么跪在院子里?皇后娘娘罚的?” 白芷摆手悄声答:“是她们自己跪在这里的,叫也不肯起来,娘娘说就由着她们罢。” “宸儿没事吧?”若晴又问。 “什么事情……也没有!”白芷小心翼翼道,“娘娘才为此怒了。” * * 注:臻昕、韩柔、好月都在一个屋檐下呢.......... 储位(五) 若晴闷声一叹,已和白芷走到两位侄媳身边。乍见若晴,范新兰与金茉不免惊讶,随即俯身下去,口中恭恭敬敬地称“大姑姑”。 “你们回房去吧!在这里做什么,外头一屋子的下人,看着像什么样子?”若晴正色道,“快起来,回房去等着。” 范新兰垂首为难道:“可是爷……他……” “难道要你的婆婆来请你不成?”若晴很是不满,抬头对院门外唤道,“真意进来,陪新兰和茉儿回去休息。” 真意兀自提着灯笼进来,乖巧地立在一边,只听若晴道:“意儿虽小,却也是你们的长辈!不要在犟着了,大家脸上都挂不住。” “是!”范新兰无奈,和金茉一起扶着婢女从地上起来,因跪久了站不太稳,无人扶不行。 若晴叹道:“这是何苦?你们婆婆可是要看这光景的人?且回去好好等着,事情过去了我带你们进去说话。” “侄媳听凭姑姑吩咐。”范新兰带着金茉欠身应承,与真意一同离去。直到她们出了院门,若晴才和白芷转身进去。 才跨了门槛进去,便见杰宸臻昕几个在外屋跪了一地,却不见悠儿的身影。若晴朝白芷看了一眼,白芷也只管摇头。 “都起来!”若晴冷哼了一声,“你们这是示威么?” “大姑姑!” “大皇姐!” 叔侄几个闻声见若晴,无不面露尴尬,却并不起身。 若晴将氅衣脱下,里头是匆忙出门随便穿的一件藕色长袍,她敛了袖口走到杰宸和臻云面前,厉声道:“一个是大皇兄,一个三兄弟里最大的,你们就是这样带着兄弟胡闹的?杰宸啊……你在想什么?你们都当自己还是孩子么?一个个都是当爹的人了!” 若晴是雍和帝元后淑贤皇后唯一的女儿,自小身份高贵无比,且和当今乾熙帝臻杰兄妹情深,与皇后更胜似闺中密友。故而她虽仅仅是个出嫁的皇姑,可这些早已封王封臣的侄子弟弟无不对她尊敬有加,如是的训斥并非雍和帝其他女儿可以随便对他们说出口的。 “大姑姑,我们……其实我们……”杰宸想要解释,但并非每件事情都能对若晴讲,一时吞吞吐吐起来。 若晴打断了侄子的话,冷声道:“其实什么?有什么一会儿再说,你们这样跪着,是给谁示威么?还不快起来?是不是如今我的话,已经没用了?” “不是的,姑姑……”杰宸、杰安几个急着要解释,却见若晴已转身朝内室去,只留下一句“别叫我出来时再看你们跪着。” 白芷未曾离去,俯身对叔侄几个道:“王爷们还是起来吧,娘娘的脾气轻易不发怒,若是恼了……除非消了气,不然王爷们做什么都只会让娘娘更生气。” 杰宸无奈,与众人一同起身,对白芷道:“我们在这里等着,你进去侍候母后吧!方才母后……仿佛气坏了。” 这一边,真意已陪着范新兰和金茉回到厢房,金茉坐于暖炕上揉着膝盖嘀咕,“他们这是闹得哪一出,嫁给爷这些年,还第一次被母后训斥呢!偏偏我们什么都没做错。” 范新兰嗔她多嘴,不要她胡说,毕竟真意在面前,有些话不能说,而更多的也想保一分颜面。 真意自然不介意这些,只笑着问:“韩场主是不是在皇嫂跟前?” 范新兰答:“我和茉儿退出来时,只有韩场主一人在母后身边,叔叔们还有爷都在外头。” “那……我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么?”真意很好奇,又怕范新兰碍于面子不便说,于是委婉地问,“自然你若觉得不妥当告诉我,也不必为难。但是……是皇嫂要我跟着来的,我想她不会介意要我知道的。” 范新兰实在觉得真意可爱,小小的好奇心也可以兜个圈子来表达,这样单纯没城府的一个小姑娘,告诉她又如何。遂缓缓答道:“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和茉儿也不清楚。只是突然看到爷被抬着回来,将我们慌成了一片。自然不敢隐瞒上面,即刻就派人去禀报。可是……一回头,却看到王爷他生龙活虎的,就连半分醉意也没有。叔叔们都在,我和茉儿不能在跟前侍奉便也找不着机会打听明白,谁知道……没多久母后就进门了。接着……” “接着进门时就看到他们几个小子好端端地立在屋子里,我才发现自己是上了他们的当。原来闹这一出,竟是要引我出宫来。你说说……是不是一个个胆子都忒大了?”后院内室里,一身平常服饰的悠儿已平了气,但仍有几分恼怒,伸手将立在一旁的韩柔拉到若晴面前,“我进门时正看到这孩子气呼呼地要往外走……你说说他们叔侄几个,连韩小姐也一起骗过了。可怜韩小姐,吓坏了吧!” 若晴细细打量韩柔,不论样貌形容还是气度,这孩子都十分配得上臻昕,那一日中秋节并没好好看过,此刻见了,暗叹姻缘天注定,原来五弟多年不娶,竟是上天要他成就这份好婚姻。 “韩小姐莫往心里去。”若晴端着稳重亲和笑道,“我这姑姑姐姐替他们向你赔礼了。” 韩柔含笑欠身,“方才因太紧张,得知真相后有些气恼,此刻静下来想想,王爷们并非鲁莽胡闹之人,民女以为他们此举或许有别的原因。” “常听西郊马场好,却从未去过。”悠儿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韩柔的脸上,那长长睫毛下的眼睛很清澈,却很像一个故人。那故人也有清澈的眼睛,可往往又如深潭一般蕴藏了无穷智慧。心,似乎动了一动,悠儿转头对若晴笑道,“我们什么时候也过去看看?” 若晴只笑不语,正端茶来喝,便听悠儿对韩柔道,“真意也来了,她总说喜欢你,今日既然都在一起,韩小姐找她说说话去吧!” “她在宸王妃那儿,让白芷带你去吧!”若晴捧着茶碗跟着补了一句,便见韩柔福身应承,转身随白芷离去。 此时屋内只剩下悠儿和若晴,然两人却是静默了片刻,方有若晴掀开茶碗盖时轻轻的摩擦声打破了宁静。 “你猜猜他们为了什么事闹这一出?”悠儿先发问。 若晴道:“难不成和昨晚的事情还有关联?” “差不多吧!”悠儿摇头苦笑,“我若猜得不错,是这些孩子长大了。开始懂得要从我这里套父皇的口风,更有胆子拉我这个母后下水,陪他们一起演戏。” 若晴思量了须臾才道:“历朝历代,古往今来,我还是头一次知道皇帝的儿子是可以抱成团,是可以有骨肉亲厚手足情深的。很美好……刚才看他们跪在外头的样子,好像很多年前那群小家伙一起犯了错受罚……可是一晃,他们也都是父亲了。” “晴儿……”悠儿看着若晴,莫名地在眼角带出几分湿润。 若晴的神色闻声凝滞,以她对嫂子的了解,皇后用这样的语调唤自己,当是有极重要的话要讲。 外屋,叔侄兄弟几个各自散坐着,均愁眉不展,不知今日之事将会如何发展。臻昕则驻足在门前,方才韩柔跟着白芷出来时只以礼和大家欠身示意,竟不曾看过自己一眼。想起皇嫂来之前她看到杰宸忽然安然无事地立在面前时那脸上的神情……臻昕当真将肠子都悔青了。 “我竟然……”臻昕自责道,“她此刻对我该多麽失望?” 却见白芷从外头回来,即刻拉着她问:“送韩小姐回去了?” “不是,是把韩小姐送到王妃那儿和公主说话了。”白芷答,“王妃方才已留下韩小姐过夜,定山公府上也派人去通知了。” “公主?”臻昕奇道,“大皇姐不是进去了么?” 白芷笑道:“是您的妹妹国尧公主啊!是娘娘让公主跟着一起来的。” “她来做什么?”臻昕正兀自奇怪,忽听得内室里传出一声茶碗落地的清脆,杰宸则闻声便从椅子上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当众人赶至,只见悠儿和若晴各自坐着,而若晴脚下摔了一只茶碗。 “我失手打碎而已,你们都进来做什么?”若晴笑着嗔了一句,脸上竟再看不出别的情绪。 悠儿轻轻一叹,反缓缓道:“既然来了,就把事情都说一说吧!”遂吩咐白芷,“带外头的人都出去,没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进来。” 储位(六) 《恬2》大结局已更新,追《真》的VIP读者一定要去看呀。因为有续集,所以结局对《真》的故事是有伏笔的。大家看过后猜猜结局。待五月底时,再看看是否和自己猜的一样嘞!嘎嘎……(打个小广告,嘿!) * * 厢房内,韩柔与真意已坐到一起,真意再见韩柔自是欢喜,拉着她热络地说话,直把范新兰和金茉都撇在了一边。但也碍于范新兰在一边,两人本有些话要说,此刻都不得方便。 而范新兰更关心自己的丈夫,趁着韩柔与真意话语间的空档,笑着插进来一句:“既然韩小姐退出来了,那母后此刻是否召王爷们进去说话了?” 韩柔静静道:“民女退出时王爷们还在外屋等候,皇后娘娘和大皇姑在一起说话。” 范新兰了然,知道也再问不出什么,只携了金茉到她面前,笑道:“今日这件事情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在里头我们一时都不得知,但到底是让韩小姐受惊了。我和侧妃一起向您赔罪,这件事情还请韩小姐多多包涵,对外人么……顶好是不必提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韩柔明白范新兰只是小心,故丝毫不介意,只含笑答:“民女有分寸,这件事且看娘娘如何决断,民女与马场师傅们定会合王府保持一致口径,绝不给王爷和王妃添麻烦。” 范新兰很是满意,赞一句,“难怪母后如此看中韩小姐,我和侧妃在你面前都大大逊色了,偏你还比我们年轻这么多。” 韩柔面色不改,含笑谦和道:“王妃玩笑了。” 多年来,为了维持家计而不得不抛头露面与外人打交道,韩柔接触过的人实实比范新兰和金茉要多得多。她们二者不过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凭的是天生灵气和后天几分聪慧,但韩柔所具备的能力和敏锐,却是在人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仅这几句话,她便明白,范新兰并非表面这般温柔亲和。这个女子的心很大,她要的东西很多。她可以为了丈夫做一切,却也不能容许别人染指已属于自己的东西。 同样站在自己的面前,她就是比侧妃金茉多出半步,也仅仅是这半步,表现了她心里与金茉妻妾身份的差别。 一如真意,她虽然心思单纯,却很会看人颜色,往往几个眼神便能洞悉别人的心思,此刻一番情景,她晓得杰宸这两个媳妇,起码范新兰是不喜欢韩柔的。 “韩姐姐。”真意刻意打断了两人的寒暄,拉着韩柔道,“我的四皇姐也想看你呢!这其中的原因,咱就不明说了。既然今晚你都通知家人说不回去了,不如一会儿事情解决了,我禀了皇嫂,让我哥送咱们去央德公主府住吧。杰宸这里没有我的屋子呢,我睡不惯陌生地方。可是姑姑那儿有我常住的屋子。” 范新兰不等韩柔回答,便客气道:“小姑姑怎么要走呢?若说喜欢自己的屋子,又何不回昕王府去?” 真意也自在地玩笑了一句,“都要见韩姐姐,如今韩姐姐才是宝呢!只是呀……缘亦太罗嗦,若见了韩姐姐一定拉着说话没完没了。咱们还休息不休息了?” 说得几人都笑了,韩柔不便太过羞涩也不必过分谦逊,只是立在真意身边微微垂首,面上是淡淡的笑容,避开了所有人的眼神。 范新兰的眉宇里掠过几分尴尬,只笑道:“还是看母后如何去留,指不定小姑姑一会儿就要随同母后回宫去,韩小姐还得留在咱们王府。”说着唤身边的侍女,“多收拾几间客房,预备着总是不错的。” 话音才落,便见白芷过了来,进门就对真意道:“娘娘请公主过去说话。” 真意“瞎”了一声,玩笑道:“三堂会审呐,连我都要去?我这是人证呢?还是旁听?” 白芷哪里能玩笑,央求真意:“小祖宗,快些过去吧,今日娘娘一天都不顺气呢!您还犯着错呢!” 真意连忙摆手要她住嘴,“那么多人,不嫌我丢人?”说着便对某一王府侍女道,“去前门唤两个名叫好月、西林的姑娘来,她们是我的随侍。” 说着转身来对韩柔道:“一会儿好月和西林来了,让她们侍奉你,我去去就来。” 韩柔颔首答应,余光瞥见立在一旁的范新兰,她一张美丽高贵的脸庞上,浅浅地写上了“敌意”二字,此刻看真意的目光里带着不可思议之态,且仿佛对自己对真意,宸王妃随时都端着一分警惕。 柔情似水融月色(一) 一盏茶的功夫,真意已安排下好月和西林在韩柔身边,自己则匆匆跟着白芷来内院,才走到门口,忽然记起好月和韩柔之间微妙的关系,一拍掌大喊了一声,“呀,我竟糊涂了。” 白芷一慌,“小祖宗,又怎么了?” “没事没事!”真意连忙掩饰过去,提了裙子就往里去。 才进屋子,不等看清众人就听悠儿笑着问了句,“你也有糊涂的时候啊?方才为了什么惊讶?那么大声,屋里头都听见了。” 真意细细一看,屋内仅若晴、杰宸和哥哥,旁人已不知去向。而哥哥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怒意,不用问真意便晓得定是自己打尚秋芳的事叫他知道了。 可惜呀……今儿你们先自保吧! 真意心里得意着,已朝皇嫂和大姐姐请了福,立到悠儿身边脆生生笑着道:“我想哥哥们还有杰宸他们正……挨骂呢,我一个小丫头片子凑过来,他们该多没面子。所以想呀,刚才就该推托了白芷,别眼巴巴跟着来,这才叫了‘糊涂’呢!” 若晴嗔笑:“他们本来还有几分面子,此刻被你一说,一并连里子都没有了。”说着对杰宸和臻昕道,“宸儿回你媳妇那里去吧,昕儿回自己府里去,你皇嫂有我陪着没事的。” 真意却赶着问:“四哥哥和杰欢他们都走了?” 悠儿道:“他们都回去了,今晚上我们不走了,出出进进总是要惹人奇怪的。明日我坐你的车子再回去就是了。意儿……你皇兄说什么?” 真意答:“皇兄嘱咐我好好侍奉您,自己也别胡闹。其他的话,一句都没有说。他起先听我说杰宸伤了好像有些惊讶的,可后来就没什么反应了!” 悠儿睨了儿子一眼,“这件事情如今对外只能将错就错,可是你父皇那里半分不能瞒着。过两日你‘伤好了’,自己磕头领罪去吧,我倒要看看你这大哥如何给弟弟们长脸?” 真意轻轻拉了拉悠儿的袖子,示意她自己在这儿不该让杰宸没面子,悠儿心中一暖,对坐下叔侄俩道:“回吧,看见你们就叫我生气。” 臻昕拉了拉脸色不霁的杰宸,两人立到悠儿和若晴面前行过礼便退了出去。才跨过门槛,便见真意跟着出来,对二人道:“皇嫂要哥哥回去路上小心些,到家了派个小厮来报一声。” 臻昕“嗯”了一声,正要对真意说什么,却见真意拉着杰宸笑道:“谁没错的时候呢!又有哪个孩子不叫爹娘训呀!皇嫂若是真恼了,才不管你咧!杰宸呀,小姑姑刚才那可是玩笑话,我可半点没觉得你今天特别丢脸!只是你们的确吓到韩姐姐了,改日给她赔个不是吧!” 杰宸也算看着真意长大的,自己还在宫里时和真意也相处地极好,自然知道真意这几句话是出自肺腑,伸手揉了揉她秀软的额发笑道:“咱们俩今天都没面子,原来还是我们姑侄最要好!” 见杰宸面色释然,真意心定,得意道:“这是自然,从前也就咱们姑侄俩敢去御膳房偷好吃的,可他们只会吃现成的。” 臻昕却闷声道:“这些荒唐也好意思当事迹来讲,这会儿在杰宸面前充姑姑,你打人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自己是长辈?” 真意并不生气,拉着杰宸说本该对哥哥说的话:“韩姐姐当真是不高兴了,不过她那么大度宽容,是不会对你们兄弟记恨的。再说也没什么大事!可是呀,韩姐姐的性子跟我极像,这不打紧不熟悉的人从来不放在心上,可若是最亲厚最信任的人欺侮了自己,就要记一辈子。” 杰宸忍俊不禁爽朗地笑出声来,一晚上的紧张不安都化在这一句玩笑话里。 他晓得,真意总是有办法和别人斗法,连父皇和母后也往往在她的算计里,可是这丫头偏一心向善,叫人气极了又不得不疼爱。譬如本来她只是出来带一句母后的嘱咐,却如此有心地哄自己开心。又因被兄长训了,表面上好像不回话,实则却拿他最紧张最敏感的来刺激哥哥。不知这世上还有没有比她更机灵的丫头。 想至此,杰宸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真意像她的母亲。杰宸记得,那个年轻美丽温柔可亲的皇祖母也是如此善良,只是真意活泼顽皮一些,许是地位身份不同才有这样的差异,但从真意一笑和一个眼神中透出的气质,当真像极了皇祖母。 而杰宸又想起了另一件自己总没放在心上的事。朝野上下曾有传闻,父皇的帝位是先帝康贤皇后执意从自己手上送出来的,若没有康贤皇后那份“执意”,如今坐稳江山的,当是眼前与自己情同手足的五皇叔。 看着臻昕提溜了真意到一边唬她,兄妹两亦玩笑亦认真的样子,耳边想起臻昕对自己的那份承诺,杰宸的心重重地一沉,极自然地,他开始反思自己的所想所为。 被哥哥磨着问了好多关于韩姐姐的事,真意天南地北地乱扯一通,直到见哥哥急了要怒才把韩柔此刻的情形一一说了。但唯独瞒下了好月和韩柔在一处的事情,她只怕自己说得太刻意惹哥哥奇怪,毕竟她是答应好月不说的。 终于打发了哥哥,便回身来向皇嫂和大姐姐复命,方走到门前,就听里面大姐姐的声音。 “既然皇兄认定杰宸是储君,为什么不当下就立呢?夜长梦多,越是拖着越是要引出麻烦啊!” 又听皇嫂悠悠道:“你哥哥自然想得到这一处,但他也有他的目的。晴儿,我看着几个孩子都很明事理,也都晓得自己该要什么。可是他们家里的……譬如老二媳妇,就不是省油的灯!” 听到这里,真意心中已极烦躁了,她不是没有读过史书,她不是不知道争储会带来什么,可是她不想进入斗争,不想惹麻烦在身上,顶顶好皇室所有的事情都离自己八百里远。 于是悄然退出,要去找她的韩姐姐。 却不料白芷从另一侧端着夜宵进来,看见了甫出去的真意,不知就里的她赶着喊了一声,“公主先别走,王妃准备了燕窝做宵夜,您的那份在这里呢!” 真意一惊,回声略带慌张道:“好……我和你一起进去。” 客房内,韩柔已被送来休息,好月和西林则形影不离在跟前伺候。 韩柔在家虽也用丫头,但毕竟和好月、西林极陌生,又有些不好意思麻烦她们,便笑道:“公主那边也该休息了,两位姑娘不如过去公主那里。我这里没什么事情,自然好照应。” 柔情似水融月色(二) 西林称是,笑道:“那就让好月姐姐留在这里陪韩小姐,奴婢先过去看看公主。只怕我们都走了,公主恼我们不好好跟着您呢。” 韩柔不便推辞,待西林离去,遂对好月道:“我这会儿就睡了,好月姑娘也去睡吧!”说罢自己坐到妆台前将发饰一一拆下。 好月既不知能否能走开,也不知要不要上去帮忙,只立在原地左右为难,反让韩柔转身来问:“是不是王妃没有安排你们的住处?若是这样且好月姑娘不介意的话,这床榻极宽大不如我们一起眠一晚!” 好月一愣,不想韩柔竟会说和一个奴婢共眠的话,难道在她心里人是没有贵贱之分的吗? “深秋夜里很凉,我不晓得若你无处住,这样坐一晚会不会生病。”韩柔手上拿着一支竹簪,面上是友善的笑,“好月姑娘是公主身边的人,万一病了,公主可就不干了!” 好月心中涟漪荡起,她低头看着自己一双纤手,嘴中轻轻一句:“奴婢不是跟着公主的,奴婢是王府的丫头。” 韩柔听见虽有些奇怪,却没有细问,以她的个性是从来不对别人的事感兴趣的。 “韩小姐。”好月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气,抬头看着韩柔问,“红儿它好吗?” “红儿?”韩柔不解,忽而笑起来,“原来好月姑娘就是红儿的主人?” 好月点头答应:“就是奴婢,那一日在围场它跑了,又受了伤,奴婢好些日子都没见到它了。” “你不必自称奴婢,你不是我的侍女。”韩柔轻然带过一句,遂道,“红儿它很健壮了,改日你可以去马场看看。” 好月在意的却是韩柔先前的那句话,她知道韩府不甚富有,但毕竟是公爷府,公爷府的大小姐还是高贵无比的,可是她竟对一个侍女如此谦和,且半分不做作。 “谢谢韩小姐。”好月低低地应了一句,随即几步走到韩柔身前,“让奴婢为您梳头吧,把头发梳顺了睡才好。” 韩柔见她如此热情,反不好推辞,“那就麻烦你了。” 好月心情甚好,一手拿起梳子,一手将韩柔乌黑柔软的秀发捧在手中小心翼翼地梳通。 看着镜中面容姣好的好月,韩柔温和地笑:“我是听过你的名字,只是方才以为你是公主的侍女,便没有想到你就是红儿的主人。” “王爷在您面前提过奴婢?”好月蓦然停下了手中的梳子。 韩柔应道:“买马的时候提过,怪我没有上心,只记得是送给王爷在王府的一个侍女,竟把你的名字忘记了。此刻想想,当时王爷的确提过。” 双颊莫名地泛红,好月努力克制心中的杂乱,依旧小心地梳着韩柔的头发,可是却难抑手上微微的颤抖。 韩柔察觉,回身问:“姑娘没事吧?你冷么?” 好月暗自深深吸了一口气,“奴婢能问韩小姐一件事情么?” “你问吧!”韩柔浅笑。 “王府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好月努力作出笑容,“都说您将来就会成为我们的王妃,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韩小姐真的会嫁给我们王爷么?” 韩柔稍稍一愣,心中只以为好月是臻昕的近侍,所以她才会如此关心这件事,或者说是所有与臻昕有关系的人,都在瞩目这件事,即便皇室没有任何明确的指示,但自己这个昕王妃似乎已注定了。然而不可否认,好月的问题显然是唐突而让人措手不及的。 “也许会吧!”韩柔思量后选择了回答,“我希望能成为你们的王妃,可是王爷是皇室子弟,他的婚姻必须由皇室来决定。好月姑娘……让我们一起等这个结果,好不好?” 好月怔怔地看着韩柔,要问的话与自己无关,可她却将一张脸红到了脖子根,“您很喜欢我家王爷对不对?” 韩柔凝视好月,面前这个女孩子神色是如此慌张,她的脸红若秋日的晚霞甚是好看。虽然是个侍女只有简单的装束打扮,却更显得那份丽质天生清纯可人。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不知在期待什么,可那微动的眼波告诉自己,这位好月姑娘此刻,比自己还要紧张。 柔情似水融月色(三) 此时,宸王府门前的车马已几近散去,沉沉夜幕下后院正屋本亮堂的灯光也渐渐暗下,仅悠儿所住的屋子还有微光忽闪。 若晴已由白芷侍奉到另一间屋子去休息,深更半夜再离府回家只怕又添麻烦,于是今日来宸王府的女眷都留了下来。 而真意则随着悠儿睡,方才她跟着白芷进来与嫂子和姐姐一起吃了燕窝,这会儿正和西林一起帮着悠儿盥洗。 坐于妆台前,悠儿看着镜中普通打扮的自己,不禁笑道:“倒是为了杰宸拿了白芷的衣裳来穿了,几乎从来没有这样装扮过?原来人总有低头的时候,真真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有成为了父母,才懂得这份心。” 真意见悠儿说得感慨,没有答话,只是像模像样地将悠儿一头青丝放下,用梳子沾了玫瑰首乌膏细细地润在头发上。 “西林你去大皇姑那儿带话给白芷,要她不必回来了,在那儿侍奉皇姑吧。你再折去韩小姐屋子里看看,没什么事情就好,倘若缺什么要什么,你就以我的意思直接去找王妃或侧妃要。千万不敢怠慢了韩小姐。” 西林机灵,笑盈盈道:“奴婢明白,所以呀才没叫好月过来的。” “若是你在那里,好月过来就好了。”真意依旧仔细地梳着悠儿的头发,口中却不经意带过一句。 “为什么?”悠儿总是异常灵敏,旁人半句呢喃也很少能逃过她的耳朵,“为什么要好月过来?” 真意不敢明说,只道:“好月素来侍奉哥哥,不比西林伺候女孩子心细!” 悠儿没有说话,嘱咐了几句便打发了西林出去,待她离开才转身来拉着真意道:“你是不是担心好月还是一心想嫁给你哥哥,所以会对韩小姐不好?或者……她们之间起什么矛盾,亦或是好月说错什么话让韩小姐心里不痛快?” 真意垂首含糊道:“好月自然是好人好心,她才不会那么坏!不过我是怕好月万一没控制好情绪,说错了什么怎么办!说起来……我竟是自相矛盾的,之前还非要带着好月将这件事和哥哥、韩姐姐一起挑明了。如今,反又担心起来了。皇嫂呀!”真意蹲下身子腻在悠儿膝头,“我是真心喜欢韩姐姐,若她能做我的嫂子,那再好不过了。” “傻丫头,你喜欢中用么?要你哥哥喜欢才好!”悠儿轻轻拍了拍真意的脑袋,笑道,“你的心思嫂嫂明白了,不过呀你也记着我的话,倘若你韩姐姐心里连一个好月都放不下,她是成不了昕王妃的。你五哥是正牌的亲王,他要上朝、处理公务、应酬接待,甚至出使出征,这家外的事情已要他万分忙碌,家内若没有一个贤内助,如何撑起王府的门面?倘若夫人是个尸位素餐,又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之人,家庭要如何兴旺?这样的人,皇嫂是不会要她进入皇室的。所以呢,你就好好放心,一个好月,不会破坏了你哥哥和韩小姐的幸福。” 真意点头答应,又疑惑道:“那意儿这样前后不一自相矛盾,是不是不好?” “不是不好!”悠儿轻轻一叹,眸中几分感慨,“和你的母亲一样,你们是对每一个人都太好,便哪里也割舍不下了。自然……有一天……”悠儿犹豫了一分,“还是会懂得放弃和成全的。” 真意懵懂不解,也不想细问,似乎每每有人提到自己像母亲,她就会有一丝不快,这份不快有些莫名,但又仿佛在心底里知道它的原因。 “意儿往后会好好斟酌每件事情的。”真意说着将脸靠在了悠儿的膝头,几番取舍思量后,方鼓了勇气道,“皇嫂,您别怪我,我不是有意的。” 悠儿的问似乎不带惊讶,“怎么了?” 真意抬起头极认真而又矛盾地看着嫂子,“方才您和大姐姐说的话叫我无意听见了,我知道……皇兄要立杰宸做太子。” 悠儿美丽的眼眸里是满意与释然,她含笑温和地比了一个“嘘”声,捧起真意的脸笑道,“好孩子,知道了便知道了,只要暂不告诉旁人就好了。这件事迟早都要昭告天下,我们意儿只是早些听见了而已。我的好孩子……你从来就不叫皇嫂失望。” 此刻真意更肯定了方才白芷那一声,的确让皇嫂对自己的行为有所察觉,然而坦诚相对后,心里反没方才那么闷了,可见与皇嫂斗心机,是毫无意义的。 而皇嫂的气度与涵养也绝对值得信任,如斯机密重大的事情叫自己无意知道,在皇嫂这里也不过一笑了之,对于自己的宠爱,皇嫂所花的心思从不亚于对她任何一个孩子。 “那皇嫂赏我什么呀?”真意心情舒畅了,便又恢复往日的活泼。 悠儿嗔道:“忘记你今日做过什么了?免了你一顿打已是好了,这会儿敢跟我讨赏?” “人家都数了一天的豆子,现在脖子还酸疼酸疼的!”真意腻着悠儿撒娇,“不如咱们在宫外多留几天?” 柔情似水融月色(四) 不知怎么冒出这个念头,真意兴奋地看着悠儿道:“皇嫂你有多久没逛过京城了?连京城什么样子都忘记了吧!那深宫大院里不就多了几棵珍贵的花草树木,多了一些富丽堂皇的殿阁吗?天天看也早就闷歪了,京城那热闹才叫好呢,我虽然没出来过几次,却是过目不忘,回味犹香,梦里都想出来玩呢!” 语毕却见嫂子似嗔非嗔地看着自己,方敛了笑容乖巧道:“我可是在您的允许下出来过几次,没瞎跑呢!” 悠儿哭笑不得,点了点真意的额头笑道:“你是没瞎跑,可你说的都是瞎话。”顿了顿,神色转暖,语气中似含了一分隐隐的伤感,“不过这次皇嫂就依你了,我们在宫外住两日,皇嫂带你见一个人。” “真的?”真意几乎不敢相信,脱口而出大声问了一句。 “安静点儿,别叫人听见了。”悠儿拍了真意的手,嗔道,“别想得太美好,皇嫂再不济也不能跟着你逛大街,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见一个故人,见了面后就回宫。明日我会派人秘密回宫去告诉你皇兄这件事,对外咱们就称我卧病在坤宁宫不见人,而你呢则被直接送回昕王府让哥哥照顾了。这样待你回宫,也是皇嫂‘康复’的时候。好不好?” 真意用力地点头,兴奋了半日方想起来问:“我们要见谁?那个人我认识么?” 悠儿却神秘道:“等见面了,再告诉你。” 将好奇心完全压下,真意不想破坏这份好心情,不管见谁,只要能在宫外多逗留些日子,总比回到宫里闷着好。 可是,倘若能见那位夫人就更好了。 月色下,西林从若晴处折来韩柔的屋子,还未敲门,便听见里头一阵笑声,正好奇着房门忽然打开,好月喜滋滋地捧着水盆出来,心情甚好。 “你怎么又回来了?”一边问着,好月唤了个回廊下值夜的老妈妈来将水盆取了走,又对西林道,“韩小姐要歇下去了,今晚就我伺候她吧。” 西林将好月拉过门边立在廊下笑道:“没什么,主子打发我来问问韩小姐缺什么没有。另外说王府里大部分人只知道公主和大皇姑在,并不知道娘娘也在,只当白芷是跟着来伺候公主的。也就王妃几个贴身的丫鬟知道娘娘来了,所以嘱咐我们对王府的下人不必提起这些话。” 好月会意,又听了几句话,便折回韩柔屋中去。虽然她不会逾矩和韩柔共眠,但今日笃定是要和韩柔说许久的话了,这个韩小姐一定能让王爷幸福快活,好月深信不疑。 “好月姑娘也喜欢王爷?”这是方才自己发问后,韩柔的反问,可是她没有等自己的答案,就极认真而坦诚地说:“我喜欢你们的王爷,想与他一生一世。” 好月虽是个奴婢,却在宫里待过,而在臻昕身边也跟了好多年,这过程中她见过的达官贵人贵族千金绝对比韩柔还要多,姿貌出众不稀奇,温文尔雅也不少见,几乎每家每户出来的千金都是一个模样,但韩柔这样的女孩子是她从未见过,或者说她听过,但本不十分信的。 便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女孩子,也很少有会对一个陌生人说自己心思的,可是韩小姐却很坦实地告诉自己她对王爷的喜爱和心愿。 “那红儿是小型马匹,虽然不健壮颀长不能为将军勇士所骑,但也极其珍贵要价不菲。当时我便想,那个侍女定是为王爷所喜欢的姑娘,若非如此,仅仅一个普通侍女如何能要得起王爷的馈赠?” 好月已不记得当时是用何种神情看着韩柔的,这并非她第一次被人肯定说王爷是喜欢自己的,可从韩柔口中说出来,为什么感觉就如此不同。更何况,韩柔本身也是爱着王爷的。 只记得当时自己慌忙答:“韩小姐不要误会,奴婢当初只是和王爷打了个小赌而奴婢赢了,王爷问我要什么,我就随口说了。即便……即便王爷喜欢奴婢,也只是因为奴婢和公主年纪相仿,王爷偶尔思念公主,就把奴婢当妹妹看了吧!” 这样的对词是好月一早就在心里想好的,她想过如果有一天王爷问自己,或者别人再提起这件事,她就要以此来解释。可是今日真的将这些话说出口后,自己竟真的坦然了。或许因为自己真正该将这些话告诉的人,就是韩柔。 毕竟当不再钻入那成为王爷侍妾的牛角尖后,好月最怕的,就是自己可能会成为今后王爷幸福生活的绊脚石。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韩小姐的回答没有带一丝一毫的犹豫,她只是含笑看着自己,那笑容里总是带着极感染人心的温暖,“以我对王爷的了解,我知道在王爷的身上背负了很多包袱,我便想,王爷身边当真有一个能让他用心去挑一匹马送给她的女孩子,那在他从前的生活里,一定还是有许多许多快乐的。每每想到这些,我就特别感激那个女孩子,今日看到好月你,才发现原来并非王爷喜欢你,还有公主还有很多人,自然还有我,或者说每一个人都很喜欢你。” ********** 没有更新的原因是14日晚我不想写,一点也不想写,半个字都不想写。 人,总有不想做一些事情的时候。我知道能理解的读者大人不需我做什么解释,不理解的再解释也是无意义的,但这也很正常。 我的确失约、失信了。 通知:16日(00:01~23:59)不会更新。16日琐琐有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15日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如果疲劳应对,会让我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希望大家能理解。 过了16日,我会谢绝一切活动,业余时间全部用来写《真》,在6月1日《恬》会全部完结。(不管更新是否及时,起码琐琐答应的完结时间点从没有贻误过。)至于是否还能有续集……我说,起码现在是不想写了。已和编辑商量好,6月1日会同时开始更新新文,只是我存了半天也没存多少,到时候就且写且更吧! 另外:普通读者不必担心大结局会收费。琐琐保证大结局部分起码3万字不收费,这样大家能看个明白。但是之前会有一些收费章节,希望有条件的读者多多支持。 这些日子生活和生理都出现一些状况,让人情绪比较低落,不过今日写文时,我又感到快乐了。 现实的世界太现实,偶尔做做鸵鸟躲在梦和故事里,还是很好的。 寸草心(一) 翌日,六宫传旨,皇后卧病中宫暂不理事,皇贵妃、仁贵妃共掌六宫诸事。 而前朝,早朝时众人不见日日勤勉的宸亲王,询问之下方知,大皇子昨夜于马场跌伤正卧病在家。 睿皇后与长子同时称病,让心思细密之人无不好奇,纷纷私下揣测。自然这都是后话,毕竟皇室里的事情风云变幻深不可测,旦夕祸福,谁也无法预料。唯有静观其变后发制人,方能保仕途安稳。 一早,宸王妃带着侧妃来向婆婆请安,却被告知婆婆已然回宫,而小姑姑真意回了昕王府去,一并连大姑姑若晴也早早回家中去。 “你们怎么搞得?怎么爷那里一点消息也不曾听到?三个人这样离开,府里就没有知道的?”秋日清晨柔煦的阳光洒在范新兰高贵美丽的脸上,将她心内的焦急袒露无疑。 自从嫁入皇室,范新兰处处谨小慎微,她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很明白婆婆对自己有怎样的期许,为了讨好婆婆,她什么都会做。有时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爱丈夫,还是爱婆婆。 譬如昨夜的事,又如今晨的事,此刻范新兰只觉得自己把所有的缺点和错误都写在了脸上,婆婆眼里从此看见的都不再是之前的那个儿媳妇。 “姐姐别着急,母后做事总是有她的道理,定是不想我们知道吧!”金茉低声道,“本来母后出宫,外头人都不知道的。我们先去看看韩小姐吧,丫头方才不是说她要向我们告辞么?” 范新兰只能作罢,心中虽念着昨夜若晴那句话,却不知大姑姑何时能带自己去见婆婆,起码眼下她是不敢一个人进宫。这一次自己没能阻止丈夫犯错,不知在妯娌间要被如何嘲笑,倘若再碰一鼻子灰出来,往后自己这个长嫂又要如何立足。 “主子,今日的晚宴还……”管家小心地问了一声。 范新兰压着脾气道,“不必办了,你派人一家家去通知,就说王爷养伤!另外把那两篓螃蟹扔了。”说罢带着金茉离去,一脸的愁绪不展。 然此时,京城南门外一驾马车渐行渐远,而车内坐着的,正是范新兰素来敬畏的婆婆。 “皇嫂,我们去见那位故人么?”真意无比好奇地盯着悠儿,这个问题从她出门起就被不厌其烦地反复询问,让悠儿好不头疼。 “你若再问一次,我们即刻就回宫。”悠儿嗔道,“你都问了几回了?” 真意笑得憨实,腻在悠儿身上道:“其实……其实我是想问……” “想问我们去见谁,是不是?”悠儿很想告诉丫头,但又希望能给她一个惊喜。 真意晃着脑袋惊讶地问:“原来您知道?” “你是我带大的,你想什么我会不知道?”悠儿捧着真意的脸,哄道:“好孩子静一会儿,我们很快就到了。” “到哪儿?方才看见咱们已经出京城了。”真意只怕是很难平复心中的兴奋。 悠儿别过头去看窗外的景色,口中兀自喃喃,“离京了?是啊,他们离京很多年了。” 马车停下时,日头已稍稍浓了一些,但风过,仍带起一阵凉意。真意小心翼翼地扶了悠儿下车,方立定在一座宅子外,便听悠儿吩咐白芷,“你们在一起,不要随处走动,宅子里住着尊贵的人,千万不要失礼了。我和意儿中午就要回去,马车也不必卸下。”白芷会意,随即跟着宅子里的仆人带人离去。 “我们在哪儿?”真意低声问了一句皇嫂,“我还能像平常那样称呼你么?” 悠儿浅笑,“又和杰项他们看了什么杂书了吧?哪里有那么多微服私访!里头的人知道我和你的身份,只是……我们不扰民罢了。” 真意将信将疑,抬头望了望这座宅子,围墙颀伟,叫人无法越过高墙去看里面的情景,而里头似乎也没有什么宏伟的建筑,竟是一个屋顶也瞧不到。放眼四周,一片空旷寂寥,这里除了这座宅子,竟没有别的人烟。 而也因此,这座名为“寸草心”的宅院,反显得更醒目。 “我从没听说京郊还有这座房子。”真意嘀咕道,“好像突然冒出来似的。” “你能知道什么?这个世界有多大,可是你个小丫头能想象的?”悠儿轻轻一句话毕,屋内便迎出一位老管家极其恭敬地将悠儿姑嫂俩接进门去。 踏足方三步,便见宅子里一片竹林扶风,幽深处一间竹屋静静坐立,匾额上题“有竹居”三字。脚下是吱嘎作响的竹桥,竹桥所卧的淙淙河流仿佛并非人工所造。 真意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这水是从哪儿来的?” 老管家笑而不语,静静地引着悠儿和真意往有竹居去。夏日里,此处定是个清凉世界,可如今深秋,倒也不嫌清冷。竹屋里袅袅飘出的青烟,反更添出几分暖意。 “夫人正在烹茶,两位贵人请。”在竹桥的最后一个曲折处,老管家停下了脚步,让悠儿和真意自行前往。 真意才与那老管家作别,抬头便见一女子翩然从屋内出,青绿色细纱做的帘子从她身边拂过,一阵熟悉的馨香飘入鼻息。 看那女子脸上动人的温暖微笑,真意仿若在仙境,遇见的,便是那九天的仙女。 寸草心(二) “夫人!”真意脑海里潜藏了许久的记忆被唤起,她忽然记起那日与韩柔骑马出去,是在路上遇到了夫人……不对,那仿佛是梦,难道…… “我又在梦里?”真意怯怯地拉着悠儿,“皇嫂,我在做梦么?” 悠儿笑如春风,面上是那种真意从未见过的释怀和安慰,她反手握起小姑子,极轻柔地说:“傻丫头,难道皇嫂和你一起做梦么?你不是一直想再见夫人,皇兄不是也答应让你见么?来……孩子,我们去夫人那边。” 跟着皇嫂缓缓的步伐,距离那女子越来越近,但见女子朝皇嫂微微欠身,口中称了一句,“皇后娘娘。”而皇嫂则颔首回礼。 可是真意看到皇嫂的眼眶里含着泪,一股浓浓的悲伤荡漾在眼波中,她的神态仿佛正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而那看着女子的眼神则告诉自己,面前的人与皇嫂渊源颇深。 “真意,我们又见面了!”女子的声音暖暖的柔柔的,竟那样不真实。 真意只觉得鼻尖发酸,心中发酸,没来由的,没来由地想哭。 可心里,却暖暖的,很幸福! “原来您住在这儿?”真意眯着湿润的眼睛笑起来,万分愉快地握起女子的手转向悠儿,“皇嫂,夫人很美吧,和您一样美。那日我遇见的就是她,一点也没错。” 女子轻轻拂了拂真意的软发,眸中带笑,忽而抬手指向一方,“真意去那里玩一会儿吧,那儿有个渔翁在垂钓,你去看看他钓上鱼没有。”她忽而又轻轻捧着真意的脸,“好么?” 真意此刻已不懂何为拒绝,她顺着女子所指的方向去看,但见一个男子正背对着大家兀自在竹桥尽头垂钓,仿佛没有被自己和皇嫂的到来打扰半分,依旧悠闲自得。 “嗯!”真意无意识地应了一句,而那里的男子也引起了她的好奇。 女子回身从屋内端出一盘茶具,“这是给那位渔翁吃的,一会儿咱们的香茶烹好,我做的几道南方点心也能出笼,我唤你来吃好不好?”女子一壁说着,已轻轻将茶盘送到真意手中,“送过去吧!” “皇嫂,那我去了。”真意接过茶盘,似乎是壮了几分胆,带着一些不安转身朝竹桥尽头走去。 “母后。”真意才走出十来步,悠儿已忍不住将泪水滑出眼眶,口中哽咽着含出这一个词。虽然面前的女子变化很大甚至和十五年前极不一样,可是神情、语气,还有那暖暖的微笑……悠儿不会忘记那个二十多年在御花园为自己解困,又在十九年前把一切都让给自己的女人。 傅茜宇,面前的女子就是傅茜宇。 茜宇含笑,却比了一个“嘘”声,“不要叫孩子听见了。” 悠儿握起茜宇的手,将声音压得极低,“那年我真的以为您死了……可是后来……后来知道真相后本以为能见您一面,却一等……竟等了十五年。”悠儿已哽咽地说不出话,“我把意儿带来了,她和您年轻时一模一样……母后你变了,是不是……是不是我也变了。” 茜宇却不似悠儿这般激动,她只是将悠儿引入有竹居,“孩子们那么大了,我们怎能不变?悠儿……你还是像从前那样美丽,你的身上依旧是耀眼的光芒,有你这位皇后,是朝廷和皇上的幸福。而意儿,她真的很可爱,谢谢你,谢谢你为我照顾她那么久。” 坐定,悠儿取丝帕轻拭眼角,低声问:“这一次回来,就在这里住下么?” 茜宇轻轻摆弄着茶具,笑道:“这里是秦尚书的府邸,我们只是暂住一些日子,当年我昏迷出宫也是被送到了这里。今年是我离开的第十五年,照着当初的约定,我是回来给孩子们补偿的。” “补偿?”悠儿不解,“您想和昕儿、意儿想认么?” 茜宇却轻轻摇头,她举目望向屋外的身影,“十五年的时间,我对孩子们的思念越来越深,可是那份愧疚却越来越淡。到如今我已不觉得他们需要我们的补偿,他们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倘若要进入他们的生活,或者应该再早几年,而今再想进入已极不妥当。他们生活得很好,我不想打扰他们。” “可是……”悠儿欲言又止。 茜宇含笑看向悠儿,“可是我发现这一次回来还是很值得,也许我可以看到昕儿成亲,可能的话还能看到立太子的大典,是不是?” 悠儿面色一怔,愁绪入眉,垂头去看那炉子上“咕咕”作响的水壶,“立太子,并不容易。” 竹桥的尽头,真意方走近,本一动不动的鱼竿忽然晃了晃,男子收杆,但只见空了的鱼钩,竟是狡猾的鱼儿咬去了鱼饵,却不曾上钩。 “呀!”见状真意轻轻笑了一声。惊动了男子,男子回眸那一刻,真意看见的又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夫人……要我给您送茶。”真意不敢确定面前的男子是谁,既然夫人是父皇的红颜知己,那他当不是夫人的丈夫。 寸草心(三) 男子将目光注视于真意时,稍稍一怔后才在嘴角绽开一抹温和的笑容,继而指着一张矮几道:“放在这里就好。” “夫人要我问问您,鱼钓上来没有。”真意将茶盘放下,又一边看着男子手上空空如也的鱼钩笑着问,“鱼儿跑了是不是?” “嗯!你钓过鱼么?”男子利落地装上鱼儿,将鱼竿轻轻一挥,但见鱼饵随着鱼钩沉入水底,唯有白色的小浮标飘在水面。 真意很是好奇,目光不曾离开那鱼竿,答道:“没有钓过,宫中池子里养的鱼都傻乎乎的,一洒鱼食就聚拢到一起挤来挤去,内侍们拿个网子一兜就全有了。不需要这样费功夫地坐着等。” “那……”男子抬头看着真意,眸中露出的神态充满了爱意,“你要不要试试看?” 真意愣了愣,回头望向有竹居,见青纱缥缈间皇嫂与夫人正对坐而谈,方察觉自己其实是被打发走的,于是也不想去打扰她们故人叙旧,转头来答应男子,“好呀……但你要教我才好。” 男子微微一笑,将手伸向真意。一张厚实的大掌触及纤白的玉手时,一股奇怪的感觉在真意心里游走,叫人觉得面前的男子仿佛和哥哥、和大皇兄他们一样,在他的身边让人很是安心。 真意顺势坐到了男子的身边,握起还留有男子手中余温的竹竿,笑盈盈冲着他问:“这样等着就好了?” 一颦一笑,让男子仿佛回到了从前,他的笑由心而生,倘若可以,多麽希望在面前这个小姑娘的额头留下深深的一吻。 “嘘……”男子兀自斟了一杯茶,比了声安静道,“我们要安静些,不然鱼儿会被吓跑的。” 真意很兴奋,压着声音问:“我能钓上鱼么?” “当然能,倘若那浮标动了,就是有鱼儿咬钩了。”男子手里握着一杯香茶,神色安然幸福,悠悠问,“刚才你说你是从宫里来的?” 真意看了男子一眼,继而将目光聚集在浮标上,有些不在意地答:“我是从宫里来的,我是先帝和康贤皇后的女儿。”真意忽而极骄傲地看着男子,“我的父皇和母后,是天底下最相爱的一对璧人。” 男子微震,深邃的星眸里将真意的面容完全印入,轻声问,“谁告诉你的?” “哥哥!”真意又将目光转过去,“而且皇嫂又告诉我,她说夫人曾经也是父皇的红颜知己,但是父皇最爱的还是我的母后。夫人像天仙一样美丽的女子,可是还是比不过我的母后……”真意又看向男子,“你说我哥哥说的有错么?” 可是真意的目光却停留在男子端着茶杯的手腕上,手腕上一串凝润的琥珀很惹眼,很熟悉,很让人好奇…… 有竹居里,泉水已被煮开,茜宇娴熟地摆弄着茶具,口中含笑道:“我记得当年的钱昭仪很会烹茶。” 悠儿静静地看着茜宇的一招一式,答,“如今她仍是独树一帜,也因她长于此,别的宫嫔就不敢显露了。” “她膝下一双龙凤胎,当真吉祥如意极了。”茜宇无不感慨道,“倘若我那对孩子还在,而今都该成家了吧!” 悠儿不愿触及茜宇那么多年前的伤心事,只笑道:“定山公的遗孤韩柔,是个秀外慧中极其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品貌自不必多说,更是骨子里的聪慧和要强叫我欣赏。可喜昕儿与她两情相悦。” 茜宇淡淡一笑,韩柔如何她已了然,却抬头很直接地问了一句:“既然韩姑娘如此优秀出众,为何不选给杰宸?” 悠儿一怔,有些尴尬道:“虽是公爵府的千金,但韩氏家底太薄了。” “这样……那一日在官道上我见到了五皇子和六皇子。”茜宇不停手中的功夫,口中却道,“这两个孩子瞧着都很精神。” 悠儿的眼眸里露出一丝极淡的寒意,更带了些许不安,“周太傅说,相比六个孩子,杰项身上极具领袖风范。” ********* 我一有时间就码字,更新会不定,让我们一起冲向六一儿童节吧!嘎嘎…… 寸草心(四) “领袖?”茜宇的笑带着几分不屑,“他倒是个保守的人,没说五皇子具备帝王之资?” “他还没有这个胆子,只是一个大儒而已。”悠儿接过茜宇递过的茶杯,若有所思道,“这些年我静静地看着,老五的确比几个兄弟更沉稳。年纪虽小,但说话做事没有一件要人操心,就是前些日子因几句诗词闹得皇上生气,他也应对自如。比起杰宸来,他胜在为人不冲动,懂得三思而后行,懂得为大局着想。” “五皇子就是当年那个班婕妤的儿子?”茜宇亦端起一杯香茶,在鼻尖轻轻一晃,“看容貌,更像莲妃。” 悠儿浅笑,“宫里人都这么说,若不说她是惠妃的儿子,谁都会以为他是皇贵妃亲生的。而皇贵妃待他亦视如己出。” 茜宇颔首不语,侧头去看屋外的光景,恰巧见真意奋力挥了竿子,仿佛是钓到鱼了,手舞足蹈地看着身边的男子收拾。 “毕竟是骨肉血亲,真意对你们有天然的亲近,这孩子性子有些怪,宫里的妃嫔能让她待见的也不多,生人更是不爱接近的。却有一股子好打不平的正义感,昨日……”悠儿笑着叹道,仿佛是看着自己的女儿,“昨日还为了我出手打了一个宫嫔。” 茜宇惊讶道:“打人?” 悠儿肯定,有些无奈道:“她的确被我们宠坏了,但本性极善良,也不会无理取闹。皇上对妹妹也更多是溺爱,很多事情都由着她来,极少去管束她。皇上与我讲,他不晓得如何做才能让意儿感到幸福,所以也就什么都不刻意去做了。只是偶尔恼了要骂两句,气极了就交给昕儿去管。这丫头上天入地,就怕她嫡亲哥哥一个。” 听着悠儿对女儿的事情如数家珍,茜宇是难过而有些嫉妒的,这本是一个母亲该记得的对于自己孩子成长的一切,可是她却什么也不知道,即便是对儿子,有的也仅仅是出生后那几年,和那年短短的一个夏秋。 “说谢谢真是多余,作为一个失职的母亲也没有资格来谢你。”茜宇感慨道,“可我还是要感谢你,意儿如今这样可爱活泼,你和皇帝一定付出了很多。起码……对她的娇惯纵容,也需顶着旁人的压力吧!我想皇帝的女儿们,是不敢有人对宫嫔大打出手的。” 悠儿一阵浅笑,方才的那丝愁绪仿佛被化去,可这仅仅是仿佛,神思稍稍一偏,便又到了儿子身上,于是又微蹙柳眉,低声道:“从前我想为杰宸争一争,而如今这孩子他自己也有心思了,难道我能不管么?昨晚那件事我看得出,几个兄弟还是很拥护他的。” “那你在愁什么?”茜宇问。 悠儿顿了顿,凝视了茜宇许久,方开口:“您知道的。” “你怕他将来承受不起自己的出身之谜?”茜宇说时没有去看悠儿的脸,但低头见却发现她握着茶杯的手微颤。 “莫说是他,连我也不想再面对这个问题。”悠儿的眸中露出一丝恨意,“如果杰宸真的不是我所出,那当初为何不让我面对丧子之痛,起码那份痛不会持续太久。可如今这个迷惑所带来的痛苦,像噩梦一样缠绕着我。我以为我不会想,我以为我不介怀,我以为我认定杰宸是我的儿子,可是当真正面临帝位时,我还是恐惧彷徨的。嫁入皇室我就是皇室的人,我不想因为杰宸而对不起列祖列宗,将来死后无颜面对先祖。” 茜宇静静地听完悠儿的叙述,含笑道:“这些话说出来,心里好受些了吧!” 悠儿眼中含露,“倘若不是对着您,我只有说给天地听了。” “也许……你怕的不是对不起列祖列宗,怕的不是混淆皇室血统。”茜宇语调悠然,话却极其犀利,“你怕的是有一日杰宸登临极位,一些时日后,或者几年后,甚至你死了以后,突然有他的兄弟叔侄以皇帝血统不正不配富有天下为由向杰宸发难、造反,甚至篡位。其实你怕的,是这些。对不对?” 悠儿沉默了,脸上微蹙的柳眉却渐渐松开了。 “当初是皇帝亲自选了你,张文琴似乎也更中意你。皇帝选你是因为她喜欢你,而张文琴看得一定比谁都远。”茜宇继续道,“就好比如今的宸王妃和韩姑娘,我虽不知道宸王妃为人如何品貌如何,但听你满口夸赞韩姑娘,便知你所喜欢的女孩子也一定和她相差无几,她们身上定都有一股霸气。当年你婆婆选了你,而今你也选了媳妇。你们有着同样的抱负,有着共同的目标。皇室虽然很复杂,可它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不同的只是人,可做的,却是一样的事情。” 悠儿不解,轻声问:“您的意思是?” 茜宇让过一杯新茶给悠儿,笑道:“我打赌张文琴当初只想着为儿子铺路谋权,只想着怎样做才是最好,而后会出现什么样的问题,一定不在她考虑的范畴。只要眼前的目的达到了,之后的事情且行且看,譬如杰宸、又譬如她选了沈莲妃来压制你。难道这些事情,也是她当初想的么?悠儿……从前民间传你铁腕肃骨、雷厉风行,可眼下我瞧见的睿皇后,却有些优柔寡断了。” “母后……”悠儿轻呼。 “悠儿你记着,一个母亲为了孩子谋福,谁也不会说她有错。”茜宇悠悠道,“只要你别伤害别人,更不能伤害那些无辜的孩子。当年班婕妤有罪,但五皇子是无罪的。” 悠儿怔了怔,她从茜宇眼中读到的是一份敬告,是一份不容拒绝的约定。 “我明白。”悠儿苦笑一记,“我不会伤害别的孩子。当年惠妃死前也警告我,倘若不善待杰项,她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鬼神怪力,何足惧?古往今来有几个见过鬼神?怕的敬的,无非就是自己那颗心了。”茜宇见悠儿面呈释然,相信对于杰宸一事自己已不需再多说,唯握起悠儿的手温和道,“我们阔别多年,再相见却是说这些严肃的话,既然说了我也再提一句。”她微微别过头转向屋外的男子,继而又看着悠儿的眼睛道:“他说……相信你。” 有竹居外,秋风轻扫而过,苍劲的翠竹微微一摇,水波亦起,带出阵阵涟漪。 “浮标动了。”真意又兴奋地喊了一声,随即记起男子的嘱咐,又压了声音道,“我是不是要收线了。” 男子却温和地按了她的手,朝水面努了努嘴,“是水带它动了,你的手可有微震?” 真意不服,嘟囔道:“钓鱼可真磨耐心。” 男子含笑:“你不喜欢了?” 真意别过头去看他,男子显然是位长辈,但从面容上却看不出他的年岁,只是他深邃的眼眸、棱角分明的脸颊一点也不陌生,好像自己天天都能看见。 “没有……我喜欢的。”被一个陌生男子握着手,真意竟没有要挣脱的意思,可是男子手腕上的琥珀又印入眼帘,她忍不住问,“您也喜欢琥珀?” 寸草心(五) 男子迟疑稍许,看了看腕上的琥珀,笑问:“还有谁喜欢?” “端靖母妃说父皇喜欢,缘亦说母后喜欢,也许他们两个都喜欢。”真意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串琥珀,兀自喃喃,“我也有一串是夫人给我的,和你手上的,倒像是一对。” 男子神色不变,依旧笑如暖春,却伸手脱下手里的琥珀递给真意,“既然看着像一对,就不要分离了他们,我瞧你没有戴着,那就我给你,带回去好将他们配成一双。” 真意不置可否,看着男子手上的琥珀,随口推辞道:“您的手脖子比我粗多了,给了我也不好戴呀,配成一双做什么?” 男子朗声笑起来,“这是我的,便是男子佩戴的东西,将来给你的驸马啊!” 真意面色骤红,慌忙起身也不接那琥珀,有些生气道:“您太失礼了。”语毕旋身而去,找她的皇嫂和夫人。 此时悠儿正和茜宇说话,忽见真意红着一张脸满面娇羞地跑回来,一见悠儿便伏在她的身上,继而静静的不说话,只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茜宇。 那一份酸楚从心头掠过,茜宇硬是将难过压了下去,看着女儿翩跹而归,却扑入了悠儿的怀抱,那是一种怎样的失落和无奈?也许,这就是上天对她抛弃儿女的惩罚。 不论是欢喜还是悲伤,孩子能伏在膝头轻声细语地告诉母亲,对于母亲而言这就是天伦之乐,因为在孩子的心里,她就是天。 可是女儿就在面前,却无法想认,甚至连抱一抱都…… “夫人!”真意却开口了,她伸手指向那个缓步进来的男子,“他是谁?” 可悠儿却应声将真意推开,带着她一同站了起来,稍稍一欠身,口中称,“您好!”而男子则含笑点头,对于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后,他仅仅以此算作回礼。 于是,便更让真意疑惑不已。 茜宇顺势过来扶着真意,将她一只玉手握在掌心,轻缓道:“她是你父皇委托照顾我的人,是你父皇的莫逆之交。” 真意看着茜宇的眼睛,愣了半日才道:“难怪他也喜欢琥珀。” 男子手上依旧拿着那串琥珀,递向真意,含笑问:“你还要么?” “真的给我?”真意说着,不自觉地腻在了茜宇的身上,一股怯怯的小女孩神情,与男子说着话眼睛却盯在琥珀上。 男子颔首不语,极宠溺地看着面前的小女孩,愈发笑着将手伸到她的面前。 真意犹豫了一刻,伸手拿下后随即躲在茜宇身后低声说了句:“谢谢。” 三位长辈一阵欢笑,男子又捧着一只瓦罐对真意道:“这是你钓起的鱼,一会儿带回去!” 茜宇因女儿依偎着自己而感幸福,哪里能经得起提分离,连忙岔开话题,“我们先吃点心,公主也饿了吧!一会儿我们一起去钓鱼如何?” 真意亦不想走,乖巧地朝茜宇点了点头跟着她入席去,举步间回首望向屋外,已见骄阳斜射,照出寸草心内一片温暖。 昕王府,好月带着西林先回了来,锦秋一见她便兴奋异常,满口笑道:“姐姐你可回来了,我以为你从此就跟着公主了。” 好月没有说什么,但眉宇间淡淡的愁思已不复从前,短短的离开让她又变回了那个活泼好动的好月丫头,带着西林见过缘亦后,便领着她在王府里四处游玩。 不知不觉臻昕下朝回府,进门便听缘亦埋怨,“听说皇后娘娘抱病就把公主送回来了,偏她指派了好月和西林先回来,自己又一个人逛去了。京城那么大那么乱,她一个人可该怎么办?” 臻昕知道皇嫂没有抱病,但也不清楚现在皇嫂是否已回坤宁宫,然既是派了好月和西林回来,可见丫头当没有回去。 但如果皇嫂回宫,而丫头没回,那就是她又出去胡闹,也罢。 可若皇嫂也没有回宫而是和丫头在一起,那她们姑嫂二人这是去了什么地方?竟是要撇开好月和西林! 正锁眉沉思,但见好月和西林从后堂闪出前来向自己请安。臻昕一恍惚,方想起自己又很久很久没见过好月了。 主仆方见过礼,便听冯管家来报,“嘉兰国世子求见。” 缘亦与臻昕共坐上首,闻言便扶着宝清起来要退回内堂规避,口中带着几分无奈道:“这个世子真是好脾气,天天都来。” 锦秋拉了拉好月的衣袖笑嘻嘻道:“这位世子不是来找王爷的,是每天来看公主在不在的呢!” 欲加之罪(一) 锦秋话音刚落,便见管家引着一个翩翩少年安步入内,好月等退避到一处,垂首而立。只听耳边陌生男子与王爷寒暄,稍稍一抬头,便见一个相貌俊美的少年也正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王爷则让座于他,笑道:“世子请坐,舍妹今日虽然回府,但人尚未到。如果世子不介意,可稍等片刻。本王即刻派家仆去寻找。” 闻人渊将目光落在好月等人身上,不禁道:“这几个姑娘没见过,难道就是从宫里来的么?看来今天公主真的会回来。” 臻昕肯定,却示意好月和西林且退下。锦秋机灵,拉着两人就往后厅闪,一路上笑道:“我们里里外外都说这个世子是个呆子呢。” “为什么?”西林好奇不已,“看着一表人才,又是那什么国的世子,将来就是国王了呀!” 锦秋笑道:“你不知道,这两天他来也不是回回都能碰见王爷,但每回一开口就说要找公主。可是又和夫人、冯爷他们说,要是公主来了需得提前通知他,他要离得远远的才好。” 好月捂着嘴笑道:“还真是个呆子呢,做什么又要见公主,又要远远地离开?” 正说着宝清从缘亦房中出来,见三个小丫头立在一起说笑不做正事,正要呵斥,又因西林是宫里人而不便管束,只对着锦秋和好月道,“安分着点,带着西林姑娘到院子里去逛逛,别瞎跑,府里有客人呢。” 两人连连称是,见宝清朝前头去,才听锦秋又道:“宝清姐姐说,公主年岁也不小了,这位嘉兰国世子成天来找公主,一定是看上我们公主了。” 西林“呀”了一声,“难道我们公主要做王后不成?” “嘘……”锦秋神秘兮兮道,“别提这个事情,夫人不喜欢。夫人说这个世子呆呆的,又是那什么国的小王子,离京城好远好远,她是死也舍不得公主嫁出去的。所以你们看,夫人连见也不见那位世子。” 好月与西林对视而笑,均沉默。毕竟公主的婚事,夫人乐意与否,还是没有太多的意义。想必就是连皇上、皇后,也都要由着公主自己来。 三人正要结伴往院子里去,又有小丫头过来对好月和西林道:“夫人请西林姑娘和好月姐姐去一趟。” 好月知道夫人素来不甚喜欢她,不禁有些紧张,但问:“知道什么事情么?” “好像是提起昨日公主打人的事,想问个明白。”小丫头笑着来扶好月,“好月姐姐,咱们公主真的打人了?听说那个妃子是宫里最妖艳的,连皇后娘娘都被她比下去了。” 好月无奈一笑,牵着西林一同去见缘亦,却没有过多地对这小丫头说宫中之事,她们虽然年纪小,但也懂得宫闱之事不能随便对外提起的规矩。 日近正午,寸草心的竹林在秋日的照射下更显翠绿,给这属于金黄色的秋天带来一抹惊喜。此时茜宇和悠儿在有竹居内说话,而真意则抱着那只瓦罐临水而坐。 “你在想什么?”男子忽而立到了身后,那极好听极亲和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还想钓鱼么?我们和夫人还有皇后一起钓鱼如何?” 真意却没有回头,看着一尾小鱼在瓦罐中游动,有些消极道:“时间不够了,皇嫂说我们中午就要回去。” 男子却坐到真意身边,含笑看着她,“若是你喜欢,多住一日也不打紧。” 真意摇头,推辞,“别人都知道我今日要回哥哥家里去,若一日不归,哥哥就该找我了。他们都不知道我来了这里,宫里除了皇兄嫂嫂和我,就没有人知道夫人的存在。我也不想害夫人清静的生活被打扰。” 男子了然,沉默半日道:“那晚一些回去也好!这条鱼你带回去其实是养不活的,我们拿来煮鱼汤喝怎样?” 真意连忙将瓦罐藏到身侧,嘟囔道:“养不活我也要养,水里那么多鱼,你要喝鱼汤还不容易,不许打我的主意。” 看着真意紧张认真的模样,男子朗声笑了起来,一笑便将茜宇和悠儿引了出来。 “什么事情笑得这么开心?”茜宇缓步到了真意身边,看着她手里的瓦罐柔声关切道:“这东西凉,捧着多冷?且放到一边去好不好?” 真意委屈道:“我不放下,他要拿我的鱼煮汤喝呢!” 看着女儿撒娇的模样,茜宇喜欢得不行,但听悠儿逗趣道:“先生给了意儿一串琥珀,意儿就不肯把自己的鱼给先生么?” 真意哪里肯依,极自然地贴在了茜宇的臂弯里,“那我拿别的东西送他,就是别给这条鱼。那么小的鱼,能做几碗汤呀?” 三人大笑,无不被真意的天真逗乐。但见悠儿朝小姑招手,“意儿跟皇嫂来,有几件事情交待你。” 真意怕即刻就要走,她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地方,她不想那么快就离开寸草心,腻了腻身子贴着茜宇不离开,口中道:“我们要走了么?” 茜宇安抚道:“皇后娘娘已应了我的邀请,一会儿随意用些午饭,傍晚时分我亲手给你做一桌南方美食,吃了晚饭再走好不好?” 真意欣然应允,笑嘻嘻说了句,“北方少竹林,要是春天来,能吃上嫩嫩的笋呢。”语毕方跟着悠儿一步三回头地往屋子里去。 男子缓步上来将茜宇揽在怀里,茜宇轻轻靠在丈夫的身上,眸中含泪道:“她还是个孩子。” “和当初的你一模一样,只是……她虽仍是个孩子,但是个已长大的孩子。她眼睛里看到的,并非仅仅是我们想给她看的。”男子轻声安抚,又道,“想不想再看看咱们的儿子?” 茜宇回眸与丈夫对视,在是与否之间难以取舍,潸然泪下。 此时,宫内却平静如水。 史上无能懦弱的皇后并非没有,史上被小小妃嫔挟制且毫无尊严的皇后也不在少数,而史上独守中宫犹如身处冷宫,仅空有皇后头衔并不为帝王所爱的皇后比比皆是,甚至当今乾熙帝的生母,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然而这些情况不会落在睿皇后的身上,她拥有着身边所有人对她的爱与敬甚至是畏,一如她分明不在宫中一夜一日,却没有任何事外之人能够发现。 欲加之罪(二) 众人只知道午膳时分皇帝亲临坤宁宫探视,却不知道臻杰只是独自在内休息了片刻。也许皇帝会对其他妃嫔留情,也许皇帝偶尔会为其他女人的美色动心,但帝后之间二十多年的夫妻,爱情也好、亲情也好,却是谁也无法估算。 上书房里午休之后正预备开始下午的课业,却迎来了皇帝圣驾。上一次乾熙帝来看儿子们的功课动了大怒,要得书房上上下下从此都战战兢兢无时无刻不预备着迎接皇帝,于是臻杰这一次再来,看到的是井然有序的一切。 与周世扬稍稍交流后,臻杰将两个儿子叫到跟前,“皇后抱病,你们可曾去请安?” 杰泓道:“父皇曾教导儿子‘不孝者心不正、品不端,难成大器。’,儿子们时刻记在心里,今日一早就与五哥去坤宁宫请安,但母后正卧床,所以只在外厅磕了头。” “嗯!”臻杰随手翻了几册儿子们的功课,兀自道:“老六的字还是一塌糊涂,老五还过得去,写字能静心,你们几个妹妹的字就很好。” “儿子记下了。”兄弟俩应下,又听杰项问:“父皇是从母后那儿来么?” 臻杰抬头看杰项,“是的,怎么了?” “母后的身体可好些了?”杰项道,“大皇兄也受了伤,儿子想着今晚去大皇兄府上探望,不知父皇能否准许。倘若去,大哥问起来,儿子也好回答。” 臻杰停了停,合上册子颔首道:“去吧!你们兄弟俩一起去看看他。把宸瑄和文琪带回去,皇后抱病,这两个孩子留在宫里怕没人照顾。” “是!”杰项欣然应下。 臻杰又道:“替朕带句话给你大哥,叫他好生养着,静心。” 杰项没有去细究这句话里更深的意思,只抱拳答:“儿子记下了。” 于是臻杰又小坐片刻问了儿子们几句功课,便离了书房去,一直到傍晚时分书房下课,杰项与杰泓才一起来坤宁宫向嫡母请安,顺便带走宸瑄和文琪。 自然他们是见不到悠儿的,刚从嬷嬷手里抱了文琪和宸瑄,便见钱韵芯带着侍女赶了过来。 原是她得知儿子和杰项要离宫去宸王府,特地备了一些东西来要他们带去,亦嘱咐道:“你们哥哥伤着,说几句话就回来,千万别打扰他休息了。” 兄弟俩一一应下,方带着宸瑄和文琪离开了皇宫,而一路赶往宸王府的同时,另一家马车也整装待发。 “夫人,我要走了,往后还能来看您么?”真意抱着她的瓦罐,认真地对茜宇道,“您做的菜比缘亦还好吃,我肚子都吃圆了。” 茜宇感慨万千,捧着真意的脸颊道:“往后总还有机会的,好孩子,我也很喜欢你啊!” 此时悠儿已经上车,临窗看着车下依依惜别的母女,那个纯真的女孩儿做梦都想和母亲相依相偎,可生母就立在面前,她却浑然不知,实在可怜。 “意儿,天色不早我们该上路了。再不回去,你哥哥可就要找了。”悠儿不想催促,可是再拖延,真的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真意带着乞求的目光看了一眼悠儿,再别过头去,却将瓦罐递给了茜宇,“这条小鱼我不带走了,夫人替我转交给先生好么?” “你不是舍不得么?”茜宇没有接手。 真意却郑重其事地将瓦罐交给茜宇,“先生送了我一串琥珀,我也要给他留点东西才好。我自然喜欢这条小鱼,可是……可是……” “什么?”茜宇心中微痛,轻轻将瓦罐接下来。 “可是我更喜欢你们!”语至此,真意已然哽咽,匆匆将手从茜宇掌中抽出,回身扶着白芷上了马车。 随即又从车窗探头出来,抿着红唇看着茜宇却不说话。忽而马车一震缓缓朝前去,真意方喊了一声,“您要是走了,可得告诉我呀!” 马车越行越快,很快真意眼里的茜宇就越来越模糊,也听不见她是否答复了自己,无比失望与失落之下小丫头一转身扑在了悠儿怀里嚎啕大哭。 悠儿亦心疼,哄着真意道:“傻丫头,怎么哭得像个小娃娃?只有文琪她们舍不得了才这样哭呢?快收了眼泪……皇嫂答应你,往后有机会,一定还带你来好么?” “嗯!”真意哽咽着,在悠儿身上腻了片刻,才抽抽搭搭道,“小时候看杰泓、元弘他们在皇兄和仁贵妃身边打闹玩耍,就特别羡慕他们有爹娘宠爱。虽然您和皇兄也那么疼爱我,可是这不一样的……” “然后呢?”悠儿心里掠过几分不安。 真意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就把夫人和先生想象成父皇和母后了,在他们身边……我好快活!” “傻孩子!”悠儿不知该说什么,只把真意搂在怀里,“只要你喜欢,就这么想吧!” 马不停蹄,车轮滚滚,马车一路狂奔着往京城去,真意的呜咽声也渐渐变弱,待马车行至昕王府门外,她已然安睡了许久。 “意儿,咱们到家了。”悠儿轻轻一唤,真意微微睁开眼睛,在朦胧中将之前的记忆勾起,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挑开帘子望了望,“我们到哥哥家里了。”又问悠儿,“皇嫂今晚住这儿么?” “嗯!”悠儿笑道,“你不见得不着家就先回宫吧,明日我再随你的车轿回去。” 说着,便已有白芷来搀扶二人下车,真意落地后就撇下嫂子自己先进了门去,早有家仆报进去,但见哥哥怒气冲冲地从正厅出来,一见自己就劈头盖脸地训道:“整整一天你去什么地方了?全家都在为你担心知不知道?” 离别的愁绪并没有太多影响真意今日一整天的快活,可是兴高采烈的自己才进家门就被哥哥喝了一声,方才的委屈倏得涌上心头,不禁双眸含泪,委屈道:“我没有乱跑……我……” 见妹妹楚楚可怜,臻昕也心软了。在公务和应酬中,他总能极好地克制情绪,可每每在妹妹身上,一旦担心过头,就忍不住要训斥。 “你总是有理由,这个世界就都围着你么?”说这句话时已然平了几分语气,但还是带着责备。 忽然从真意身后越过一把声音,只见皇嫂一身平常百姓家妇人的妆扮,扶着白芷从后而上 ,口中笑道:“今日哥哥可委屈妹妹了,意儿今天一直都陪着我。” 真意不想再多解释,嘟着嘴回身扶着皇嫂,口中嘟囔道:“他总是不问清楚就骂我。” 得知妹妹和皇嫂在一起,脑海中稍稍一转,臻昕便明白眼前是怎么回事,显然自己的猜测是中了后者,不由得对皇嫂带着妹妹去了什么地方好奇起来。 此时得知公主回来的缘亦也跟了出来,乍见皇后,不禁唬住。早有白芷上来扶着笑道:“夫人听奴婢慢慢解释。” 于是屏退了一些闲散的家仆,只当皇后是缘亦的一个故友来接待,众人正结伴往屋内去,却有一个别府家仆策马而来,不顾阻拦连滚带爬地跑进了王府。 待到臻昕脚下,还不曾看清他身边有什么人,就哭丧着喊道:“王爷,我家王爷殁了……您快去府上看看吧!” 臻昕只觉得脑海里“轰”的一下,他尚以为是外祖父……不由心都凉了,“你……是哪个府……” “是宸王府,奴才是宸王府的门子。”那家仆已哭倒在地上,“王爷救不过来了。” 欲加之罪(三) 一旁的人几乎都被唬住,还未等做出反应,已见皇后如同离弦之箭向外走去,口中仅冷冰冰一句,“去宸王府。” 可是却没有人挪动步子,应当说,所有人都吓傻了。 悠儿一直走到大门处,才发现身后未有一人跟上。 “臻昕,带我去。”怔怔地立在门口,悠儿看着呆立在院子里的臻昕,她的脸上没有哀伤、没有震惊、没有痛苦,更没有眼泪,她只是带着一丝乞求的口吻,重复,“昕儿,带我去看他。” 臻昕没有再犹豫,回身对真意道:“跟哥来。” 真意一愣,随即跟上了兄长的步伐,用颤抖地手将悠儿扶住,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面对素来坚强的皇嫂,在这样一个大悲的时刻,真意找不到任何合适的字眼来安抚她。她唯有祈盼,祈盼这又是一次玩笑,又是一次他们兄弟之间的计谋。 可是一切都无法挽回,当兄妹二人拥着悠儿赶到宸王府时,府内已哭声一片,乱作一团。天色已然昏暗 后院内跪了一地的家仆,听闻范新兰已晕厥过去,唯见金茉搂着一双孩子在一边哭泣。 家仆解释说王爷在花园内不甚跌倒,后脑勺重创在一块尖石头上,当场就过去了。家养的大夫救了几回都没用,等几位名医赶来,身子都冷了。 谁也无法体会悠儿此刻的心情,她只是缓缓走到金茉面前,轻轻抚摸了宸瑄和文琪的额头,柔声道:“把孩子带下去,天色晚了,他们该睡了。” 哭得梨花带雨的金茉抬头见面前平常妆扮的妇人竟是婆婆,一时怔住。 悠儿的手明显是颤抖的,“孩子们还小,不要吓到他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我不知道……”金茉搂着一双孩子,已哭得没了力气,忽然将手指向悠儿背后,“当时……五弟……他在王爷身边。” 悠儿徐徐转身,静静地看着杰项走到自己面前,少年脸上一片悲戚,深邃的眼眸里有恐慌,却更多是淡定。 悠儿打心嫉妒杰项这样的眼神,为什么这个时候他还如此沉着冷静?看着自己的哥哥死在面前,为什么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还如此平静? “啪!”的一声清脆,悠儿挥手在杰项的脸上掴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皇嫂!”一旁的真意大惊,可是也仅仅立在原地喊了一声,除了这些她无力做任何事。 此时臻昕从停了杰宸尸体的房内出来,面上已满是泪水,身子也轻轻打飘需人搀扶。昨天,昨天他们叔侄俩还把酒言欢,还互许承诺,还展望美好的未来。 可是……方才自己看到的仅仅是一具冰冷的尸体,那个与自己形影相随一起长大的杰宸,真的死了。这不再是玩笑,不再是计谋。杰宸真的走了,生命竟然如此脆弱,在一瞬之间,就消失了。 “皇嫂,您要不要进去……”臻昕已几乎说不出话。 可悠儿只冷冷地盯着杰项,半日吐出一句话:“为什么不救他?” “母后!”杰项无言以对,倏得跪在了地上,“儿臣万死。” 悠儿没有理会,仅又将迷茫地眼神投向臻昕,“他睡得安静么?” “皇嫂……”男儿有泪不轻弹,然臻昕早已难抑泪水,只觉得咽喉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皇嫂。”真意终于开始哭泣,而此刻扶着悠儿,颤抖的已不是自己的手。 悠儿将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一双孙儿的身上,两个孩子只是大哭,可他们未必懂得为什么要哭。 “意儿,送皇嫂回宫。”她轻吐这一句话。 真意一怔,哽咽着劝:“您不去看看杰宸么?” “看,当然要看,我当然要看我的儿子。”悠儿的神情已几乎僵滞,“可是我要穿上凤袍,我要带着仪仗出宫来看我的儿子。” “皇嫂……”真意方喊出口,外头就有一阵混乱的骚动,她转身去看,只见大皇姐疯了一般朝杰宸的屋子冲去,根本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 随即,房内传出响彻屋宇的哭声,在真意的记忆里,大皇姐永远那么优雅而高贵,她从未见过大姐姐如此失态。 “不要像她这样……会失了杰宸的身份。”悠儿怔怔地说了一句,随即转身一步步向外走,口中带了一句,“封锁杰宸的死因,不需对外透露半个字。” “母后……您不要走。”金茉匍匐在地上,“儿臣怎么办?姐姐她也昏迷不醒啊!” 可是悠儿竟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往外走,仿佛要离儿子很远,越远越好…… 不知过了多久,大内坤宁宫的灯火终于亮起。 ********** 琐琐是坏人,不用鉴定了。可是这是一早就有的构思,我原谅自己袅…… 我今日要晚归的,更新铁定也晚,大家累的就别等哈,明早来看撒! 欲加之罪(四) 寒风拂过宫闱每一个角落,将最后一丝夏日的气息带走,凄清弥漫于红砖金瓦间,一股浓浓的哀伤游走在殿阁屋宇,一切都那么安静。 秋凉,入夜。 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得到宸亲王死讯的人都在观望抱病于坤宁宫的皇后、将长子视若珍宝的皇后、二十几年细心栽培儿子的皇后,为何还没有哭泣? 只有那低低的呜咽声随着秋风飘出坤宁宫,然哭泣的那一个,却是抱膝坐在正殿外的真意。 “皇上!”内侍们的敬语也压得极低声,仿佛怕惊扰了此刻的悲哀。 臻杰从宫门而入,每一步都走得如斯沉重。他方才正在涵心殿批阅奏章,正思索着如何将立长子为储君的事公布于众并使朝野信服。正当他凝神想象着自己千古之后儿子会创怎样一番业绩时,殿外的慌张打扰了他。 臻杰穷尽心思也无法想象,信口的一句“怎么了。” 带来的,却是晴天霹雳的噩耗,他与妻子悉心栽培二十多年的长子,竟这么不知不觉地走了。一切仿佛玩笑一般,无法叫人信服。 但这一次,臻杰不得不清醒地面对,面对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大痛。 自乾熙四年那场风波之后,臻杰本有信心和悠儿携手创出最和谐的宫闱。可他的长子竟然意外身亡,而恰恰在距离他登临太子之位拥坐东宫一步之遥的时候。 一切美好的梦想,幻灭。 “意儿!”一步步走向妻子的寝殿,臻杰停在了抱膝坐在石阶上的妹妹面前,“怎么不进去陪陪皇嫂?” 真意凄哀地抬头望着皇兄,今日本是个美好的日子,今日她本体会了人间最快活的时光,她还来不及告诉疼爱自己的皇兄,她还来不及向给予自己这些幸福机会的皇兄致歉,就那么突然地和大家一起陷入悲痛,而这份痛何时才能消除,她根本不知道。 “我怕!”真意努力挤出两个字。 臻杰却缓缓伸出手,将纤弱的妹妹从冰冷的石阶上拉起,“快去换上朝服,一会儿陪你皇嫂和朕去宸王府。” 真意却摇了摇头,紧紧抿着嘴唇低头不语,半晌才吐出一句话,“皇嫂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您了。” “去吧!”臻杰轻呼一声,深深吸入一口清冷的空气后,抬步进入正殿。 入殿、过仪门、转回廊,进寝室,眼中所见的,是妻子正立在屏风后张开着双臂,任由白芷带人将最隆重的佩饰为她一一穿戴整齐。 那些华美端庄的佩饰,此刻看起来,竟那样刺眼,妻子绝美的脸庞被薄薄的胭脂粉饰过,但仍就看得到底下的苍白。 “皇上。”侍女们看见臻杰,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臻杰涌过来行礼。 轻轻一挥手,臻杰的目光未曾离开妻子,“你们下去吧!” 应声,白芷带着所有人离开,自古嬷嬷之后跟随皇后十年,白芷很了解这样的时刻,皇后身边真正需要谁。 “皇上!”悠儿几近木然地向臻杰福了福身体,而眼角眉梢则是一片迷茫。但尚未起身,双肩已被一双大掌握住,佩了一身的钗环饰物碰击着发出泠泠清脆。 “让臣妾侍奉您穿上龙袍,我们一起去看儿子。”悠儿面无表情地对臻杰道,“此刻就去,好不好?” 臻杰凝视着妻子,意欲将她眼眸中所有的痛都逼出来,此刻他自己何尝不痛,可他知道妻子比自己更痛。 “哭吧!哭过后我们去看儿子。”臻杰缓缓道,“不然……你该怎么办?” 犹如赦令,泪水在皇帝的金口之下奔涌而出,甚至毫无预兆就仅仅一瞬间,它们全体肆横在悠儿那张精美的脸上。 “我该怎么办?”悠儿哽咽着用乞求地眼神看着丈夫,“如果……如果他二十多年前就死了,那该多好……二十多年过去,我一定不会痛,可是现在,还要再过二十年……这二十年,我该怎么办?我的儿子没了……我的杰宸没有了……臻杰,我们的儿子死了啊……” “悠儿。”臻杰将妻子紧紧贴在胸前,她哭泣时带出的颤抖是那么强烈,强烈得将他深藏的泪水也一同带出。 殿门外,宫女内侍依序而立,均静默,他们听得到皇后的哭泣声,而秋风则将这悲戚的哭声带得更远。 一个小宫女匆匆跑入,立到仍旧立在殿外未曾离去的真意身边,“公主,五殿下和六殿下回宫了。” 真意蓦然转身看着他,细长的黛眉扭在一起,“杰项在哪里?” “回承乾宫了,说是即刻穿了衣裳,要候旨出宫为大殿下守夜。” 真意抬手抹了眼泪,咽下悲伤对白芷道:“将我的朝服送去承乾宫,我去看看杰项。”语毕便撇下众人离去。 方才皇嫂看着杰项的眼神是那么得骇人,十五年来,真意从未见皇嫂这样瞧过人。于是担心的同时,更多的是不安。真意无法明白金茉的那句“五弟在场”会给杰项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可皇嫂那一记响亮的巴掌,已经足够惹起事端。 真意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忧虑,仿佛是一种本能,仿佛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想法,也许,仅仅是想保护所爱的人不要受伤害。可是一切,真的那么容易么? 欲加之罪(五) 赶至承乾宫,一如坤宁宫悲伤而沉重的寂静。 沈烟与钱韵芯在正殿内对坐,两人虽谈不上着素衣,但已然舍去了一身的繁华。她们是长辈,本不该为杰宸服素,可她们是一起看着杰宸长大的,这个开朗聪明的少年,也素来将她们当母亲般尊敬。也许这一身简朴,仅仅是想表达她们的心痛。 “娘娘,杰项回来了?”真意缓步到二人面前,忍悲问沈烟,“他在自己屋子里么?” 沈烟微微点头,经不住伤痛别过头去垂泪,口中哽咽着问:“皇后娘娘还好吗?” 钱韵芯亦难抑泪水,皱眉道:“真意啊,你去过王府吗?你……见到杰宸吗?” 真意忽而意识到自己在众人眼中的“去向”,随即答:“我、我去过了,但是没见到他。哥哥……要我回宫换衣裳。” 钱韵芯含悲追问:“究竟怎么了,这件事情到底和杰项杰泓有没有关系?你去王府时见到什么情景?” “怎……么了?”真意显然感到心中的不安升腾而起。 “你进去看看杰项吧!”钱韵芯重重叹了一口气,“杰泓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此刻回丹阳宫换衣裳了……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一个孩子……” 无法再听钱韵芯的叹息,真意转身就跑往杰项的屋子。待入门,只见几个小内侍忙碌着为杰项换衣裳,杰项则背对着自己,尚看不见他的脸。 “老五!”可随着这轻轻一唤而转身过来的杰项的面容,却让真意大骇。 “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真意哭着跑上前捧起杰项的脸,那张俊逸清朗的面孔上三道鲜红的伤痕触目惊心,“杰项,谁又打你了?为什么要打你?” “小姑姑!”杰项面上有一分安慰,他握着真意的手安抚道,“大皇嫂在悲痛中,难免会有些失常,她不是有意的。” “就算失常,可为什么要打你?杰项……究竟怎么了?杰宸为什么会死?为什么?”真意抱着杰项大哭,“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我没事的,小姑姑你想得太多了。”杰项显然有些哽咽,却硬将情绪克制下去,“大哥去抱险些滑落到池子里的文琪时,踩在了苔藓上身体失去了重心带着文琪一起摔下去……我冲过去时已来不及了。当时大哥是摔在池子边的湿土上,我本以为没事的……可那么巧他的后脑创在一块尖石上。我是抱开文琪后发现大哥没有动,才……” “杰项!”真意已听不下去了,哭着问,“为什么,杰宸那么好……那么好的人老天为什么这样作弄他?” “小姑姑!”杰项看真意哭得如此哀伤,如何能忍得下自己的悲伤,“你不要哭了,我们快换了衣裳……” 然而真意似乎不仅仅在为杰宸而哭,她忽而将手轻轻抚过杰项面上的伤痕,纤长的柳眉紧紧扭曲,“他们是不是……说你害死了杰宸?范新兰是不是因为这个打你?她疯魔了么,你没有告诉他们真相吗?当时没有人在边上吗?” 真意一连串问了杰项好多问题,最后哭着问:“你是被赶回来的对不对?如果要为杰宸守夜,完全可以将衣裳送出去啊……杰项……他们欺负你了?” 杰项心中大痛,他知道,在这偌大的宫闱在这繁荣的皇族里,唯有小姑姑是最了解,甚至最心疼自己的人。即便此刻什么也不说,她竟也能猜出其中的缘由。 欲加之罪(六) “当时杰泓不在你边上?他没有看到么?”真意又问,手则紧紧地拽着杰项的胳膊。 杰项摇了摇头,“我眼中所能见的,就只有我和大哥还有文琪,当时杰泓带宸瑄去玩,并不在花园里。小姑姑你一定要问有没有别人看到,我只能答复你不知道。” 真意轻轻咬了嘴唇,没有说话。 “小姑姑,你想得太多了,我想大嫂是太伤心了才会误会我,应该……应该不会有人认为是我害死了大哥。”杰项垂目道,“诚然,母后说的没错,我为何没能及时救助大哥,倘若我再快一步扶住大哥和文琪,就不会……” “别人也许想不到,范新兰未必不那么想,倘若她一口咬定,旁人就会慢慢地相信她。”真意止住了哭泣,“她现在是最值得同情的人,她说什么,别人就会信的。” 杰项摇头,“不会,她为什么要这么想?冷静下来她就会想明白的。我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皇兄?他是我的亲哥哥啊!” “不是……”真意眼中的泪水又摇摇欲坠,“不是你想的这样,杰项你知道吗?皇兄他早已定下杰宸为储君了,虽然你们不知道,可是难保杰宸他自己不知道。我是无意间撞见这件事的,可皇嫂连大姐姐都告诉了,她未必不会告诉杰宸。如果……如果杰宸知道了,她会不告诉范新兰么?对于范新兰而言,杰宸成为太子,她……” “小姑姑。”杰项却很平静,很沉着,“小姑姑,你从前不爱操心这些事的,现在又为什么要想得那么深?为什么你非要认为大嫂她……” 真意却打断了他的话,“范新兰是皇嫂精心挑选的儿媳啊,她会疯魔她会不冷静她会伤心到随便指一个人就当杀人凶手吗?杰项……范新兰最会看人眼色。”真意忽而又哭起来,“我很怕皇嫂大悲之下打你的那记耳光,让所有人都产生误会。” “可是,那会儿大嫂还昏迷着……” “那她昏迷前为什么不撕打你?”真意反问。 忽而身后传来杰泓的声音,他已然换好衣裳又赶了过来,“五哥,你不要去了,大嫂疯了。” “杰泓,你告诉我,我走后发生了什么事?”真意转身来拉着杰泓。 杰泓回身看没有人,才对真意道:“因为刚才看到母后了,所以……我对母妃她们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其实小姑姑你和母妃走后不久,大嫂就醒了过来,她扑到大哥身前哭了一会儿后,就突然转身来撕打五哥……还口口声声说五哥害死了大哥,旁人怎么劝都不行。五叔和四叔见闹得太乱,就让我和五哥先回来,倘若父皇和母后要去,再跟着一起去。” 杰泓说到这里难忍悲伤,流泪道:“大嫂太过分了,她不想想我们兄弟间的感情,五哥为什么要害大皇兄,难道我们不难过吗?” 真意冷声道:“只怕她这一闹,全京城都知道了。”说着转身去看杰项,少年的眸中除了悲伤,便只有一份超乎常人的冷静,似在思索,却又毫无痕迹。 此时,但见沈烟与钱韵芯款款而来,显然是沈烟压制了钱韵芯,不然凭她的个性该一早就冲来询问两个男孩子事情的缘由。真意知道沈烟一直把杰项当亲生子,可是在这样一个尴尬的情形下,她还会一面倒向自己的养子么? “真意,你的朝服送来了。”沈烟说完这句话,竟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将红肿的眼睛转向儿子,“项儿,你父皇和母后召你去坤宁宫。” “我和他一起去。”真意不等杰项回答,已抓起他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天若有情(一) 然而真意并不能一直握着杰项的手,她被白芷奉旨无情地拦在了皇嫂的寝殿外,她根本听不见皇兄、皇嫂对杰项说了什么,更看不见里头的人此刻是悲还是怒。 “公主,咱们去换衣裳吧,皇上和皇后即刻就要起驾出宫去看大殿下的。”白芷悲戚戚道,“奴婢也要给大殿下磕头呀!” 耳边忽听见一旁有宫女内侍窃窃私语,真意霍然转身怒视他们,厉声道:“你们说什么?”几个小宫女吓得脸色苍白,扑通跪在了地上什么也不敢讲。 真意不再追究,缓缓转向白芷,“是不是……宫里人都听到什么传言了?” 白芷抿嘴低泣,许久才道:“奴婢不信的,皇子们都那么善良,五殿下更是最亲和的,他怎么可能……公主,我们先去换衣服好不好?” “谢谢你白芷!”真意转身兀自喃喃,“这件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白芷抹去眼泪,此刻好月和西林都不在,朝服穿戴极其繁琐,她需亲手为真意穿上。 当将最后一件佩饰为真意戴上时,齐泰匆匆跑来,“白芷,快准备,皇上和娘娘要出宫了。” 真意闻言心中一凛,暗暗在广袖中握拳,随即轻振袖幅带着白芷一同出来,只见皇兄与皇嫂并肩而出,两人面上的悲伤自不必说。但让真意大大松了口气的是,杰项此刻紧紧跟随着父亲和嫡母,他的脸上没有异于寻常的神情。看起来,一切都很平静。 或者说,皇兄和皇嫂相信杰项的话,相信杰项是无辜的,而范新兰是因悲伤而魔怔了。 当帝后驾临宸王府时,几乎震动了整个京城,大小官员一皆离家赶往宸王府侍驾,这一夜,京城注定不得安宁。 一袭端庄隆重的凤袍,睿皇后一手轻轻搭着身边的白芷,跟随着皇帝的步子缓缓进入儿子的灵堂,可她脸上的神情仿佛是去参加祭祀,竟不再显露半分悲伤。 唯有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无法骗人,证明着她曾有的痛哭。 范新兰与金茉满身白衣素服已穿戴整齐,她们跪于灵台边,此刻抬首望着臻杰和悠儿的眼眸中充满了期盼,可这份期盼是没有任何希望的。帝后的到来,并不能予以她们的丈夫重生。 礼节过后,臻杰带着悠儿进入停放了儿子尸身的屋子,而一进门瞧见的,就是失魂落魄的若晴,她还是穿着方才的衣裳,似乎自到来后,就不曾离开过半步。 当悠儿拖着灌铅般沉重的褪一步步走向儿子时,若晴忽然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如果你当初就把孩子还给我,如果你当初就承认他不是你的孩子,如果他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就不会有今天,章悠儿……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你害死了我的孩子!”若晴抬手指着面前的悠儿,一如指着杀害了杰宸的刽子手,可是面对毫无表情的悠儿,手臂还是渐渐无力地垂下。随即是若晴的失声痛哭,肝肠寸断。 “你的孩子,那年就死了。”悠儿的冷静带着一分木然,而她的目光早已越过若晴落在了儿子的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昨晚还在自己面前因歉意而笑得犹如孩童一样的儿子,这一刻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面前。那样孝顺的儿子,怎么能舍得让母亲承受这噬骨剜肉的痛? 杰宸,我的孩子……你去那里了? 悠儿几乎不敢再往前走,身子稍稍往后一仰,落在了臻杰的臂弯里。 多少年前的痛苦又被勾起,臻杰永远也忘不了臻海死的那一晚母亲抱着自己失声痛哭的场景,可他如何也不敢想,有一天最爱的妻子和自己,也要承受这份痛。 * * 很抱歉,琐琐没有考究过历史上有没有皇子死了,帝后出宫去吊唁的。我只是想把他们的皇室变得家庭化、人性化一点,也许有,但也可能这仅在我的小说里会有。嗯嗯!希望各位大人见谅。 关于杰宸的死 天若有情(二) “不要怕,那是我们的儿子。”臻杰强忍心中悲痛,哑声道,“是杰宸。” 悠儿摸索着将手伸入丈夫的掌心,五指与其紧紧相扣,随即绕开若晴一步步走向杰宸。 床上躺着的是她的长子,是她多年精心培养的儿子,于自己而言,杰宸更是一个信念,这股信念意义重大,支撑着自己一生的尊严。 可如今,一切期望抱负都烟消云散,面前的儿子已然往生。 “孩子……”悠儿低呼一声,哆嗦着去轻抚杰宸的脸庞,触手是惊心的冰凉,那种痛瞬间游走在周身,几乎要夺取她的生命,但倘若可以用自己来换儿子,她一定愿意。 轻轻托起儿子的肩旁,悠儿颤抖着将杰宸拥在怀里,十指轻轻抚过他的面颊、肩膀、手臂…… “为什么?”悠儿终潸然泪下,“你怎么可以离开母后?我的儿子,你去什么地方了?” 立于床前看着悠儿的悲痛欲绝,臻杰胸前如巨石压迫痛得喘不过气,丧子之痛,妻子之痛,让他这位九五之尊在这一刻感到自己是那么得无能。原来在帝位太久,竟要在儿子离世时才能感到一份父亲的责任,而在这之前,他对于儿子更多的是无止尽的要求。 臻杰将腰际自登基以来便佩戴着的龙佩解下,轻轻替儿子系在腰间,继而含泪扶着悠儿的肩头,“让孩子安静睡吧,你我如此不舍,儿子的魂魄如何能安然离去?” 悠儿绝望地闭上眼睛,在这一刻止住了泪水。 “儿子,并非你父亲绝情,也非母后无情,身在帝王家我们都无可奈何。好孩子,来生你我在做母子,只是……我们一定要远离皇室,做一对一生幸福的母子。”悠儿心中低呼,将儿子的身体缓缓放平,从胸前掏出一块贴身的玉佩放入儿子怀中,口中喃喃:“你带着父皇和母后的贴身物,来生我们好找。” 几番不舍在胸前起伏,让悠儿心痛得无以复加,可她还是镇定下了情绪,转身对臻杰道:“我不会有事,皇上去办正事吧!” 与妻子四目相对,臻杰读出她眸中的坚强,微微颔首,“你再陪陪儿子。” 然话音刚落,外头的嘈杂打破了沉寂,臻杰、悠儿、若晴俱皱眉,不敢想这样大悲之际,还有人敢在宸王府闹事。 即刻便有齐泰进来,躬身道:“王妃……王妃娘娘又指五殿下是杀害大殿下的凶手,又撕闹起来了。这会儿昕亲王同和亲王将他们分开。王妃娘娘体力不支,仅有侧妃守在灵堂。” “她要闹到什么时候?”悠儿漠然地,冷冰冰说了这一句。 臻杰亦无比反感,叹道:“安排前来侍驾的的臣工到前厅,朕有事与众臣商议。另外杰宸身后事交由杰欢和臻云叔侄料理。” 齐泰才旋身离去,就听软软坐于一边的若晴冷声道:“皇上不抓凶手,难道要放任害死杰宸的凶手不管么?” “你的说什么?”臻杰皱眉,“哪里有什么凶手?杰宸的死因大家都很清楚。” “那皇上给臣妹一个理由,告诉我新兰为什么抓着杰项不放?”若晴并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她只是同情可怜范新兰,又和她一样悲伤过度。 悠儿忽而开口,冷声道:“那晴儿你给我一个杰项要害死他皇兄的理由。” 若晴不服,瞪着悠儿,“杰宸要做太子啊!杰项的娘倒底怎么死的你心里最清楚,难道你不怕这孩子报复你?” 悠儿一双通红的眼睛忽而射出凌厉,目光紧紧锁在若晴的身上,“皇姑可以伤心,可不能蒙住了你的心。如果你再这样糊涂,对得起杰宸?能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吗?” 臻杰没有说话,轻轻握了握悠儿的手便离开往前厅去,若晴愣了半日,将泪水咽下后无力地问了一句,“如今好,你我都不必再挂念,一切都结束了,往后……我终可以和皇室没有瓜葛。” 悠儿起身走到若晴面前,伸手与她相挽,却相顾无言。 前厅,所有到达的臣工都按序侍立,臻杰坐于上首接受众臣的道慰,沉静半刻后,指了指齐泰道:“告诉各位大人宸亲王的死因。” 齐泰应诺,轻掸拂尘朗声道:“经太医验证,宸亲王因颅内受损而死,而颅内伤为昨夜于西郊马场跌落所致。因昨夜未曾发现,才导致今日伤势突发救治不及。” 众臣哗然,立于一侧的臻昕更是难以置信,他明白君无戏言的道理,也就是说皇兄已告示天下杰宸的死……是…… “朕以为杰宸身手矫健马术极佳,不会轻易从马上摔落。”臻杰冷声道,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一脸不安和无比莫名的臻昕身上,“昕亲王接旨带人前去封锁马场,即刻执行。” 不管有多么不理解,不管有多么难以置信,臻昕没有选择拒绝的权力,他只能抱拳应诺,只能反身离开厅堂。 背后但听皇兄又朗声对群臣道:“朕本欲立宸亲王为太子储君,而今事已至此,朕要追封杰宸为诚孝太子,众臣可有何异议……” 臻昕没有再听到后面的话,更不知道群臣的反应,他只是还未从杰宸之死的悲伤中走出来,似乎又要卷入另一场风波去。 此时有央德公主府的马车在门前停下,若珣一下车根本顾不得与臻昕说话便直往府内奔去。 舒尔立在臻昕面前,面上的神色极其凝重,“你,要去哪里?” “封锁西郊马场。”臻昕惨然笑道,“您去看看皇嫂吧!而今最痛的人莫过于她,可是皇嫂……却要表现得比谁都坚强。” 天若有情(三) 舒尔未语,他在臻昕眼里看见一丝不安,虽然不曾询问,但大体能猜出不安的缘由。于是轻轻搭过臻昕的肩胛,“我想事情没有那么糟糕,有机会我会问一问皇后。而且,我认为皇上或皇后会找你和韩小姐谈。” 臻昕淡淡一笑,点头表示肯定,随即晃过舒尔匆匆上马,带人直奔西郊马场。两年来,这是他第一次不愿意踏足那块美好的地方。本以为那里是“世内桃源”,是他此生可以舒心安心的地方。可现在马场竟然莫名地卷入杰宸的死亡,昨夜的误会尚未来得及对韩柔解释,此刻自己带兵前去,要她情何以堪?臻昕勒马苦笑一声:或许这就是身在皇室的悲哀,皇室之人除非死亡,不然一生都不得“自由。” 目送臻昕离去,舒尔轻撩袍裾跨步入府,赶上妻子后一起见过臻杰,又做了礼仪,向独自守在灵堂的金茉和在一旁陪同的杰欢等人道了安慰,便与若珣一同去最后看了杰宸。 当年众姊妹随父皇离京,京城内只留了若晴与若珣,若珣对杰宸的情分自然也不浅,一见躺于榻上的杰宸便泣不成声,与大姐姐相拥哭成了泪人。 舒尔何以不痛,但痛又能如何,而今的真舒尔早不是当年的莽撞热血少年。 “皇后何在?”他问一旁的侍女。 侍女答:“回驸马爷,娘娘去看我家王妃。” 颔首会意,舒尔转身对妻子道:“多陪一陪大皇姐,我去向皇后请安。”语毕对那侍女道,“请姑娘引我去。” 侍女不敢拒绝,遂带着舒尔往自家王妃的屋子去,方走到回廊下,却听舒尔道:“你去侍奉两位皇姑便是了。” 待那侍女离开,舒尔才缓步走到屋外,只因见此处廊下无人侍立,便知道是姐姐屏退了左右,但难抑心下好奇且又对臻昕做了许诺,他不得不听一听里面人所说的话。 才走近,就听一把女声悲伤而泣,定是杰宸之妻范新兰,“并非儿臣有意诬陷五弟,可是当时只有杰项在场。王爷他本没有受伤身手灵活着,怎么就能这样直挺挺倒下去砸着后脑?就算是摔了,五弟那么好的功夫,做什么不救呢?他都能在熊掌下救出一个丫头,怎么就扶不住一个要跌掉的人呀?母后哇……难道王爷他死得不冤不惨么?您要儿臣往后怎么办?好端端的人呀……王爷若是久卧病床我好歹心中有准备,可是……可是就那么突然,那么突然王爷就走了……母后……”话至此,范新兰已然哭得哑声,只听那肝肠寸断的哭泣绵绵不绝。 “你知不知道杰项是谁?”又听姐姐的声音响起,可却那样冷静与冷漠,仿佛她根本没有经历丧子之痛。 范新兰的哭声明显顿了顿,便听姐姐又道:“她是你父皇的儿子,是皇贵妃一手带大悉心教导的皇子。他比起杰宸,仅差在不是嫡出。但倘若没有杰宸还有杰安杰康,他就会比任何人都尊贵。”舒尔察觉姐姐顿了顿,不知是否在忍悲,“你这样激烈地闹,会把事情越闹越大,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退一万步,杰项因此获罪锒铛入狱甚至判刑问斩,我问你?杰宸还能活过来么?” “不是的,母后……”范新兰哭诉道,“儿臣没想能得到什么,儿臣也知道王爷他不会再活过来,可是可是……母后哇,我们怎么能放着凶手……” “住嘴!”舒尔一震,姐姐的厉声是他极少能听见的,只听她冷声继续喝道,“我不准你再胡思乱想,你父皇已然昭告众臣杰宸的死因,他是从马上摔伤惹出内伤救治不及时而发病死的。范新兰你给我一字一句地记住了!你还在这里对我哭诉?对我喊委屈?倘若你安安分分地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舒尔明显感到,姐姐开始发泄自己的怨恨,正将一切痛苦都宣泄出来。 “他会出事么?一定不会!因为你能扶他一把。范新兰,当初我如何交待你的?我要你侍奉好你的丈夫,让他安乐安康……你做到了么?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怀疑别人?还有什么资格对我喊委屈?” “母后……”只听见范新兰的失声痛哭,渐渐的似乎也听到了姐姐的哭声,舒尔心中明白,姐姐还不至于迁怒儿媳,还不至于对已无比可怜的范新兰冷漠相对。 他已不打算再去见姐姐,折身沿着回廊缓缓离开,就让这对婆媳在私下好好宣泄悲伤吧。 此刻,舒尔更盼着能快些等到臻昕回来,也许等他回来,再看皇帝的下一道命令后,就大概能猜出他要封锁西郊马场的用意。究竟这一番“无中生有”是为了借机铲除朝廷隐患,还是针对臻昕,一切都掌握在皇帝的手中。 起码,在这件事上,乾熙帝已率先决断,彻底保护了自己另一个儿子不受伤害与攻击。但舒尔亦清楚,范新兰的反常行为还是会造成一定的舆论,与五皇子而言终究是弊大于利。 本来杰宸活着,储君之位虽然迟迟空悬,但大局已定。而今杰宸一死,忽然间这本渐渐在朝臣之间要淡去的迷雾,又朦胧模糊起来。自二皇子以下算及尚年幼的七皇子,谁才能最后坐上太子之位,便谁也不敢武断了。不过至少这一次乾熙帝的反应也传达了另一个信息,他是极重视这个庶出且生母出身低微的儿子的。在痛失爱子的情况下还能表现得如此冷静,非仅帝王之气概能解释。 毕竟对于朝野上下而言,杰项的养母是高贵的皇贵妃,而她的生母更是温婉淑慎的班惠妃,不管事实如何,世人所看到的,就仅是这皇室昭示于天下的一切。 但基于方才得知的皇帝欲追封杰宸为诚孝太子一事,舒尔心中暗自揣测,乾熙帝的目的许是要告诉其后将得到太子之位的皇子和所有的皇子,这个位置本不属于他们,本属于他们已逝去的大哥。如此对于将来的太子也好皇子也罢,都是一种终身的警示。 天若有情(四) 当臻昕带兵将西郊马场全面封锁后,却始终不见韩柔的身影。按理自己到来就该有人回定山公府通报,为何却迟迟不见她来? “你们……”臻昕拉过一个较熟悉的马场师傅,问,“韩场主她……还在家中?” 那师傅因臻昕带人来封锁马场而有些慌张,但还尚清醒,摆手道:“小姐一早就来了,她一直在存放各位王爷马匹的马房里,您的兵将没有看见么?” 臻昕霍然转身去看,只见手下兵士正要进那间马房去,即刻赶了上去喝退众人,独自入内。 然眼中所见,是韩柔正将一壶茶水灌入牛皮水壶,又往干草垛上胡乱洒了一些,便将半开了壶嘴的水壶扔在了杰宸昨夜所骑的马匹身边。随即伸手安抚着马儿,口中喃喃,却听不见她说什么。 “柔儿,你在做什么?”臻昕亦懂养马之道,他明白茶水对于马匹而言意味着什么,他无法理解此刻韩柔的举动。 韩柔显然一惊,但意识到唤自己的是臻昕后,热泪便夺眶而出。但双手不曾离开杰宸的马匹,只见她将自己掩于马匹身后,哽咽着问:“杰宸真的死了?他……还那么年轻!” 臻昕不忍,几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他死了!我的好兄弟死了!杰宸对我而言何曾有过辈分地位的隔阂?可是,现在他永远离开了我。柔儿……当年父皇母后也这样无声无息每一次都是那么突然地离开我,柔儿,你会陪我一生么?答应我!” 韩柔已泣不成声,相识两年,自己早与那个开朗善良极其温和的杰宸结下友情,本以为将来还能与他做家人,可是……他就那么突然地永远离开了。 “爹爹和娘也抛下我,他们难道一点也没有舍不得我么?我不会离开你,臻昕……”韩柔哭着道,“你也不可以离开我,从今以后我时时刻刻都要跟着你,到哪儿都要跟着你。” 臻昕轻轻拂去爱人面上的泪水,捧着她通红的脸颊问道:“可你为什么要把茶水留在这里?如果我将这些带回去,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整个马场的人都可能因此获罪。” 将情绪缓缓镇定下来,韩柔答道:“得到杰宸死讯,我知道王府一定很乱我去不得。于是想来这里看一看他的马匹以作悼念,可是才要走就看到你带兵来,我知道除了皇上没有人能让你这么做。既然如此,马场里就应该有皇上要找的东西。不然,你要怎么交差?” 臻昕心中一凛,他方意识到皇兄让自己来封锁马场的真正目的,刚才皇兄那句“朕以为”的话实则就是暗示,可是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可是柔儿,即便你可以免责,即便马场师傅们不会有事,但是西郊马场一定不能再继续,这是你多年的心血,你能舍得?”臻昕知道,不舍的那个其实是他。 韩柔轻轻摇头,凝视着她的爱人,“从那一晚起,我往后的生命里,只有你最重。我最爱先帝和康贤皇后给他们一双儿女所起的名字,臻昕真意,真心真意……臻昕,有你一生待我好,有没有马场,一点也不重要。” 矛盾(一) 东方既白,第一道曙光照入宸亲王府,入眼,满目苍白。 帝后已然回宫,皇室子弟、文武百官也早已归家整装上朝,宸王府内留下的,仅一些帮忙料理琐事的皇亲女眷。 灵堂内,仍旧只有金茉带着四五家眷守候,正妃范新兰则一直在停了丈夫尸身的屋子里,自帝后离去,她就再也没有出来。自然此刻谁也不会去劝她,毕竟宸王妃本无限美好的未来,在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消失殆尽,只有让她将悲伤完全释放,才可能有勇气继续面对以后的生活。 “主子,国尧公主来告辞。”家仆悄声进入灵堂,对一脸疲倦与凄哀的金茉道,“您看要不要告诉王妃?” 金茉长长叹了一口气,扶着家仆起身,缓步走向立于门外的真意,欠身道:“小皇姑辛苦了,侄媳感激不尽,只是……姐姐她好不容易休息,侄媳以为您就不必再见她了。侄媳会替您转达慰问。” 真意单手扶着门框,眸中布满了血丝,“你也保重,四姐姐送大姐回去了,我也要回宫……下午我再来。” 金茉欠身致谢,脸上已没有力气再做表情。 真意颔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了脚步,回身道:“下午我和杰项会一起来……今晚还要给杰宸守夜,你知道……”她顿了顿,“你会和新兰对他有一样的想法么?” 金茉摇了摇头,含泪哽咽,“爷在世时最和兄弟友爱亲近,我不信这样的事,这样自己也活得轻松。” 真意闻言方放下心来,随即悄然离去。 目送真意离开,金茉旋身欲回灵堂,抬眼却见简郡王妃闵清带着侍女端了食物往姐姐所在去。 “家里还有谁在?”她低声问了句。 家仆道:“三爷、四爷家两位王妃身子重,昨晚就被皇后娘娘遣回去了,其他一些命妇也一早回去休息打点,晚些再来。此刻仅二爷家闵妃和四皇叔家的段妃娘娘在。” 细眉微微一耸,金茉旋身拉过自己的陪嫁丫头,低声嘱咐道,“这些日子派人好好照顾姐姐,但她和谁见过面,又说过什么,能打听来,就全叫我知道。” 陪嫁丫头不解,茫然地看着自家小姐。 “傻丫头。”金茉抬头看着灵台,哑声道,“你以为爷还能护着我?家里离京城那么远,往后的日子我谁也指不上,宸瑄是姐姐的儿子呀,我只有文琪,怎么也要为她的将来打算才好。” 此时已跨出宸王府的真意如何也想不到,杰宸一死,他曾经爱护过的一妻一妾也就此分心了。皇室的悲哀数不清道不尽,不知何处才真正有家的温暖。 一顶小轿来接真意回宫,因太疲累,一入轿子真意就昏昏欲睡,然才行不久,就被轿子外急促的马蹄声吵醒。真意心内苦笑了一声,又是谁家纨绔子弟在街上纵马,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却不知这是从朝堂刚传出的旨意,正往刑部而去。 她轻轻掀开帘子,对外头道:“我的侍女留在昕王府了,派人接她们回去。”于是再不多话,随着轿子的颤动,沉沉眠去。 也在这一刻,两顶轿子在西郊马场外停下,一位年轻女子从轿子上款款而下,蔑了一眼守卫在门前的士兵,转身对另一顶轿子唤道:“继志,告诉他们,我们要进去……” 马场内,几位师傅在做一些平日都要打点的活计,但每个人心里都悬了一块大石头。昨晚官兵连夜来封锁马场,大家都知道自家小姐和昕亲王的情分,倘若是别人前来,他们有臻昕这坚实的后台,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可昨晚,带人来的,却是一直最照顾马场的昕王。谁也不清楚马场究竟犯了朝廷什么事,只期望事情快些解决快些过去,不然眼看着小姐经年的心血就此荒废,谁能舍得? 矛盾(二) 此时,韩柔正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翻看着马场各年的账目和记录,神色泰然淡定,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昨夜她对臻昕讲:“只要和他在一起,有没有马场根本不重要。”臻昕回答自己的,是一记深情的吻。一切尽在无言中,韩柔心中笃定,不管这一次发生了什么,她都不会害怕,有臻昕在,以后再不会有要自己抛头露面将所有责任一肩扛起的事。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 手中轻轻翻动着纸张,韩柔将神思从昨夜的温情中抽回,正欲提笔,却见丫头急匆匆掀了帘子进来,“大小姐,那对讨人厌的姊弟又来了。” “顾小姐?”韩柔苦笑,毕竟这马场里最不招工人待见的,就只顾家这对活宝了。 “您还是别见了,咱们就说您在府里,他们若要闹有本事去咱家里闹,大少爷还不派人打他们出去。”小丫头恨恨道,“真是倒霉的人,总是每回咱们马场有事了,他们就找上门来。” 说话间,韩柔已敛了衣衫到了门前,面上是温和的微笑,“别口没遮拦的,虽然今日马场不营业,可咱们也不能就此不理会那些客人呀。不管马场还有没有将来,眼下我们可不能怠慢任何人。他们也不是老虎,青天白日,能把我们怎么样?” 然而正如小丫头说的,顾家女儿带着弟弟就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西郊马场在京城赫赫有名,它被封锁的消息不会比宸亲王逝世传播来得慢几许,各家各府也早得到了皇帝这个奇怪的命令。 “韩小姐的精神很不错呀!”一见神色泰然如常的韩柔,顾小姐挽了挽臂上的披帛,皮笑肉不笑道,“听说马场被封了,我和弟弟来看看你,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没有。” 顾继志一双贼眼滴溜溜盯着韩柔不放,绕过姐姐立到韩柔面前笑嘻嘻道:“韩小姐不必担心,这里头定有什么误会。家父在皇上面前还算说得上话,尚嫔娘娘是我的表姐,算起来,继志还是皇上的小舅子呢。自然自然,我可不敢随便以舅老爷自居,不过嘛……”他话含深意,眸中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低声道,“韩小姐,我可是已备下三媒六聘,只要你点头,马上有人带着聘礼去定山公府,我们若……嘿嘿,这马场的事情还不好解决么?” 韩柔心内何等不屑,却不将它表露在脸上,她微微抬头去看顾家女儿,只见她笑意浓浓,一双眉眼里是胜利者的神气,缓步上来立到自己身边,三分得意七分忘形,压低了声音讥诮,“本来还以为韩小姐是昕王妃不二人选,可是如今这情形,你说……皇后会把一个害死自己儿子的女人许配给小叔子么?不如从了我弟弟,往后咱们一家人,也好。” 顾继志佯装不满,拉了姐姐道:“你急什么?别吓着韩小姐,容人家想想。” 顾家女儿方要开口,忽而有一大块软泥飞向自己和弟弟,不巧没有砸中只落在了两人的中间,顾氏大怒转身就要骂,却见一个小丫头手里还擒着一块软泥,另一手叉腰瞪着眼睛骂道:“臭水沟里的癞蛤蟆,跑到我们马场来撒野?瞎了你的狗眼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鬼样子,打我们家小姐的主意?再不滚,我可就要喊人操家伙了……” 顾氏气结,却指着韩柔冷笑,“呵!我弟弟喜欢你那是高看了你,就凭你调教的这些小蹄子,就知道你是什么人魔鬼样了。我们顾家要不要你还是问题呢,你以为你们韩家还有祖上那份光荣?皇上若看得起你们,还要你个小丫头出来丢人现眼养什么马匹,天天伺候男人么?” 只听“哗”一声,那小丫头手里的软泥已飞了过来,将顾氏一张媚脸抹了漆黑,唬得她大哭大骂,指着弟弟喊:“你死人吗?” 顾继志也急了,上去就将那丫头扇在地上,可还没破口骂,就见好些个马场师傅手里拽着平日伺候马匹的叉子、铲子朝这边涌过来。 顾氏的那些话叫韩柔心都凉了,本来她还能忍三分,但眼下,没得家人们为自己长脸可自己还把脸子丢在地上任人践踏,她扶起被打在地上的小丫头,抬首对顾继志冷冷道:“这就是顾公子的三媒六聘?呵!我们马场的师傅可不干!”说完最后一个字,韩柔径自扶了丫头离了三步远,任凭师傅们一点点将顾氏姊弟围在中间。 顾家女儿大骇,她本是来羞辱韩柔的,以她看来韩柔是没缘分做什么昕王妃了,就依了弟弟来帮他讨韩柔,可是…… “你们疯了?也不看看我们是谁?我看你们哪个敢动手……”顾家女儿一边吓得躲在弟弟身后,一边嘴里还不饶人。 “混账玩意儿,不叫你们吃点苦头,还以为我们定山公府是好欺负的。”几位师傅毫不胆怯,挥着手里的家伙事儿就要朝顾继志姊弟身上招呼过去,此时马场外的守兵头头赶了进来,喝止了这场争斗。 略略了解了些情况,那官兵将韩柔请到一边劝道:“韩小姐,咱们是看了王爷的面子,让马场里一切如旧,按规矩,所有人都要被监管看护起来的。本来咱们外头一管,里头的事儿没人知道,可若闹出事情见了血,这谁也不好交代。” 韩柔冷冷道:“那官爷还放人进来?” 那官兵大窘,自责道:“是小的几个手下被猪油蒙了心,这会儿您要是肯出面息事宁人,我一定把顾公子和顾小姐带走,您看好不好?怎么说……人家也是户部尚书的千金和少爷,咱们只是底下的,谁也得罪不起。” 韩柔不愿为难他,别过头道:“好吧!就请官爷赶快请他们出去。我马场里的师傅都是憨实的人,你知道把老实人逼上梁山会是什么结果。” “是是是……”那人抹了一把汗,回身去对顾氏姊弟好一通劝慰,方见两人咬牙切齿地答应离开。 行至韩柔身边,顾家女儿还不忘冷笑一句,“咱们看谁才能笑到最后。” 韩柔不曾看她一眼,反转身去安抚几位师傅,“大家别气了,咱犯不着和闲人致气。”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就在顾氏姊弟被劝服准备离开时,马场忽而又进来了另一群官兵,这一次却不是臻昕带的队。 矛盾(三) 皇城内,真意是被老嬷嬷抱着回的坤宁宫,她一日一夜不曾合眼,此刻终于睡沉了,当在梦中遇见杰宸哭喊着醒来时,已日悬当空,近正午时分。 西林与好月也已侍立在一旁,一刻不松懈地盯着自己。 “您饿么?”好月蹲下身子问方朦胧醒来的真意,“午膳时分了,您起来吃点东西吧!” 真意只觉得脑壳发疼,她抬手揉了揉,叹道:“我竟睡着了……”忽而坐起身子问,“皇嫂怎样?” 西林已带人打了热水进来,口中道:“皇上下令太医开方子让娘娘服了好好眠一眠,这会儿娘娘还没醒,不过……” 真意见西林面色犹豫,口齿不清,转而看着好月,蹙眉询问:“什么事情?” 好月亦很无奈而茫然,“王爷下朝后就一直等在坤宁宫外,都不曾来看过您。一心就等娘娘醒了起身好进去说话。” “发生什么事情了?”冥冥中,真意感到不安,可是谁也无法给她答案。 于是匆忙起身,披了件袍子就冲出了屋子,果然见哥哥立在院子里,神色凝重,身子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扑到哥哥面前,真意扶着臻昕问,“出什么事情了?” 臻昕眉头微微一皱,“穿这么少?要着凉的。” 真意怎会在意这些,追问:“好月说你等了好些时候了,到底怎么了。”脑中闪过一个激灵,急着道,“难道是韩姐姐?马场里真的有问题么?不会啊……我们、我们知道杰宸他……” 果断制止了妹妹口中的话,臻昕声调沉郁,“这些事情你不该知道,明白了么?意儿,哥哥的事情哥哥自己会处理,你不要让自己卷进这些风波里去,答应我。” “韩姐姐怎么了?”真意的心很乱,她无法让自己静下来去想这些事一环一环究竟套了多少谋算,她不明白为什么杰宸的死,会掀起那么大的波澜,先是杰项,而今又落在了韩姐姐头上。到底……皇嫂预备做什么? 臻昕见妹妹对韩柔的关切如此真诚,终于道:“她和顾尚书的儿子、女儿被一起关入刑部大牢。皇兄……让我来找皇嫂要答案。” 真意抿着嘴看着哥哥,低声问:“韩姐姐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我不会让她有事。”臻昕说着不由得空手握了拳。 “那么……”真意顿了顿,不再纠结韩柔的事情让哥哥添堵,却问,“那杰项呢?他会有事么?” 臻昕的笑带了几分苦涩,“他已然置身事外,皇兄保全了他的清白。但是……人言可畏,他未必能解开心结。我相信杰项不可能害杰宸,可是他会自责没有救下杰宸,意儿,你和老五最亲近,去劝劝他。现在哥哥来照顾你韩姐姐,意儿就去照顾杰项,好不好?” 真意认真地点了点头,身子又被哥哥轻轻一推,“快去穿厚实的衣裳,要冻坏了。” “哥,等这些事过去了,意儿有话要和你讲。”真意道。 “好!”臻昕颔首认可,还未读出妹妹眸中的神思,但见白芷从内而出请自己进去见皇后,于是撇下妹妹,独自进去。 真意立在一侧看着哥哥的步伐,十五年来,她从未见过哥哥会走得如斯沉重。这一刻,真意是如此排斥皇室,虽然皇兄爱她、皇嫂疼她,可是他们也有太多的无可奈何,甚至为了江山为了皇室,他们不得不把这些无奈和痛苦强加到别人的身上。 寸草心,在寸草心里的皇嫂……是那么轻松自然,倘若哥哥也能和自己一起…… “公主,您当心着凉。”好月拿了衣裳来为真意披上。 真意抽回神思,转身对好月道,“你陪我去看看杰项。” 皇城外,顾伟江一下朝就得到幼子和女儿被刑部逮捕的消息,皇帝下令关押韩柔他在朝上就知道了,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儿子和女儿会被牵扯进去。 回到家中,只听妻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自己哭诉:“怎么把孩子们牵扯进去了?他们有什么罪?” 恨得顾伟江挥手摔了茶几上的花瓶,骂道:“中秋以来我嘱咐过你们多少次不要出去惹事,不要出去招摇,要加紧尾巴做人,你这个做娘的大白天在干什么?现在西郊马场是最敏感的地方,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去闯?现在来问我要人?” 顾夫人哭道:“老爷和刑部大人什么交情!妾身以为他们只是把孩子当成马场的人一道抓走了,定是抓错人了,您去开个口,不就把人接回来了!” “呸!无知妇孺,你知道这里头……”顾伟江压着声音道,“跟你说也没用,这两个混账东西,真是让老夫进退两难,本来这件事……哎!”他长叹道,“现在就是明哲保身的时候,皇帝显然是要通过大皇子的死来除掉一些人,你老爷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在列。如今只要弄不清楚上意,我们就举步维艰,能做的就是关紧家门老老实实做人。这两个东西……” 顾夫人抹着泪道:“您那外甥女儿就一点消息也传不出来。” 顾伟江冷笑:“你以为她是皇后娘娘?皇妃娘娘?不过一个小小的嫔,得宠是因为上头没正眼瞧她,她也就是皇上维系我户部的一颗棋子而已。我现在只盼着……朝廷要钱,越多越好啊!” 顾夫人不明白丈夫话里头的玄机,兀自嘀咕,“儿子女儿你就放着不管了?” “当然要管……”顾伟江冷冷道,“怎么能不管,但是我现在能做的,仅仅是修书一封到刑部,让他们照章办事。” “老爷……”顾夫人几乎绝望。 矛盾(四) 大内坤宁宫,悠儿隔着屏风看着坐于外头的臻昕,不知为何朦胧模糊中她会以为此刻坐等在另一侧的是儿子,只是眼前人不同于杰宸的反应提醒着自己,外面的人是臻昕。 因为,倘若儿子身处这样的境遇,他会直奔坤宁宫立在面前问自己为什么要让无辜的韩柔身陷囹圄。可是臻昕就能耐着性子等自己召见,这个孩子每一方面都比杰宸优秀。即便现在刑部大牢里,关着他心爱的女人。 “你们都退下吧!把屏风撤了,我们叔嫂还有什么可避忌的?。”悠儿轻轻一挥手,便见白芷带人打点,不过须臾,都离了寝殿去。 臻昕看在眼里,仅一夜,他雍容端庄的皇嫂竟变得如此憔悴,只是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仍然有着一份坚强。 “您节哀!”臻昕轻声道,“杰宸定不希望看到您为了他病倒。” 悠儿微微点头,单手支颐,“你来,应该问韩小姐的事吧!” “是!”臻昕垂首,取舍一番后,抬头看着他的皇嫂,“我想知道为什么要将韩柔牵扯进来,我能明白皇兄要保护杰项的用意,可是……韩柔她……” “她不会有事的。”悠儿的笑分明带了十分悲戚,“昕儿你放心,韩小姐只是暂时委屈一下,你皇兄希望通过西郊马场来震慑一些得意忘形的大臣,让他们明白天子的威严。” 这样的答案臻昕早就想明白了,可是他要得并不是这些,浓眉紧紧蹙在一起,他终于开口道:“皇嫂,我希望您能劝服皇兄换一种方式,韩柔她一个弱女子,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而且西郊马场是她多年的心血,此番一闹,将来定难以继续。她苦撑韩家一门的尊荣,不能因为……因为……”话至此,后面的臻昕终究难下决心说出口。 悠儿最欣赏的就是臻昕的自制力,这个孩子似乎就不会有被什么事情冲昏头脑的时候,倘若此刻臻昕将后面的话说出口,那自己多年来对他的提防也算白操心了。 可是那份提防……悠儿心中长叹,我究竟在做什么?她苦笑一记,心里蛰伏许久的念头终于冒出来,她决定要将一些东西归还给最原本的主人。 “昕儿,事有利弊,这件事对西郊马场是不利,但对韩小姐未必不好。”悠儿缓缓地道,“她若有一日嫁入王府为妃,难道还要每天去打理她的马场么?所以她成为昕王妃的日子,也就是西郊马场结束的日子。将来她只能全心全意做你的妻子做皇室的王妃,西郊马场也只能是一段记忆,不管有没有这一件事,马场早晚都要结束。而韩莫也生性崇文,他更不会介意了。昕儿,韩柔将来既然要成为皇室的一员,那么让她提前为皇室做一些牺牲,未尝就是委屈了她。你不要把你的未婚妻看得柔弱,她比你想象得要能干的多。我问你,那些茶壶茶水,难道不是她摆下的?” 臻昕沉默以对,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在他看来不管皇嫂用什么样的理由来解释都是徒劳,他想要得答案仅仅是即刻释放韩柔,继而让她远离事端。可是此刻这一切希望只能停留在希望,根本不可能实现,皇嫂显然丝毫没有要松口的意思。 皇兄是怕起冲突伤了兄弟君臣的和气,所以才将自己推给皇嫂么?难道这一次,自己真的帮不了韩柔,一定要她只身站在最前面任人欺侮? “昕儿,你还有话要说?”悠儿追问了一句,莫名地,她很期待臻昕的反抗。 可是臻昕没有,这于性格上是否懦弱无关,只是臻昕的理智告诉他,再如何争取也是徒劳,甚至会将事情变得更糟。而今能做的,就是快些将事情解决,快些让皇兄皇嫂达到他们的目的,仅如此,他心爱的人才能从风波中脱身。 “没有了。”臻昕缓缓起身,躬身抱拳,“臣弟明白您和皇兄的意思了,希望韩柔能不辜负皇兄的期望。” 悠儿颔首认可,对于小叔子的表现,她心里的那份失望是显得那样莫名。 走出坤宁宫,走出皇城,臻昕回首看了一眼高大的城墙,他知道自己此生无法摆脱这份束缚,但是他一定要努力,努力让自己所爱的人幸福。 “爷,咱们回府还是去宸王府?”家丁上前问候。 臻昕不假思索,“去刑部。” 无穷欲(一) 承乾宫,静如秋水。 真意步入宫院时,沈烟仅立在廊下,她没有问任何话,只是一个眼神示意真意可以径自去找杰项。今日是杰项进入书房以来,头一次非病告假。 “老五。”进入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屋子,真意轻轻唤了一声。 可是那个沉稳但不失开朗活泼的少年却只将一副沉郁的背影对着自己,他本应该朗声笑着回身来,喊一句“小姑姑”的。 于是走近杰项,真意轻轻搭着他的肩胛,“老五,你在想什么?” 杰项方缓缓转身,面上是解不开的愁绪,却没有说话。 “今晚你还去给杰宸守夜吗?我下午就走。”真意道,“如果你想去,我就和你一道走。范新兰已经没力气闹了,她不会再……”真意不想刻意去提这件事情,但这又已是人尽皆知避无可避的事。 “大嫂好些了么?”杰项终于开口,“如果那样能让她得到发泄,我并不在意。” “可是……”真意话到嘴边,看着杰项坚定的眼神,又吞了回去。 “小姑姑。”杰项轻轻捋开真意额头上的散发,这样亲昵的举动并非每一个姑侄都会有,而他与真意的情分已非姑侄能形容。 “小姑姑,如今父皇已让西郊马场去承担所有的责任,我已经和这件事完全没有瓜葛,不管世人是否会因大嫂的哭闹而对我产生误会,起码父皇和母后已经完全相信我了。那么……我自己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杰项!”真意只觉得悲从中来,“其实你很委屈对不对?因为、因为皇兄要让一个无辜的人卷入事端,才能给你一个清白,而事实上……事实上可能所有人都……” 杰项苦笑,却还是安慰她的姑姑,“父皇能做的都为我做了,小姑姑你觉得我若再自怨自艾,父皇会不会对我失望?我想……大哥他也会失望的。” “皇贵妃她没有说什么吗?”真意见杰项不愿直面问题,只能提起沈烟将话题扯开。 “母妃只说‘相信我’。”杰项深邃的眸中终于透出一份温暖,“还说,要我相信父皇。” 回想沈烟方才淡定恬静的神情,真意终感叹这世上并非人人都那么冷漠无情,她伸手握着杰项的肩道:“我说过,一日不出嫁,小姑姑就要保护你一日的,今日你随我出去,在我哥哥那儿住两天,等杰宸的事过去了,咱们再回来,好不好?” 杰项愣了愣,竟破天荒点头应了,再抬头,却越过真意的肩膀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与五皇子四目相对时,好月没有任何准备,但出于本能,她含笑欠身,将一份温柔和友善传递给了这个此刻胸中无比郁闷不展的皇子。却不知这一个带了几分礼节的笑容,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 看见杰项眉头微舒,嘴角也带出一抹笑容,真意很好奇,她转身去看,才发现杰项竟是看着自己身后的好月。下意识地,真意脱口而出,“这是好月,你还记得么?那个你从熊掌手下救回来的姑娘。” 杰项颔首,却只道:“小姑姑,我们准备一下就出宫吧!” 正当真意辞过沈烟,带着杰项去向皇嫂请示时,一匹骏马奔腾着出了京城,马上的男子永远是一身整洁的白袍,他要去见的亦是十几年没有见过的故友。 才过申时,真意已得到皇嫂的恩准带着杰项先到达昕王府,两人在来的路上一直都没有说话,全因方才皇嫂对待杰项的冷漠,她竟然只宣自己入殿,而将杰项撂在了外头。 “五殿下要住些日子?那敢情好,日日出宫进宫太辛苦了。”缘亦见了这少年很是客气,一边招呼家仆去打扫屋子,一边挽着真意道:“瞧瞧,就一天的功夫,脸都瘦了一圈。王爷也没回来,大概直接去宸王府了,想想……真是叫人心疼,大皇子还那么年轻。” 真意意兴阑珊,只是随意应和着,当与杰项均安顿下来,她才带着好月过来杰项的屋子。 “住的惯么?”真意道,“王府的屋子不比宫里的宽敞。” 杰项明白小姑姑总是担心自己难过,却又不晓得该说什么,毕竟以他们之间的互相了解,类似这生活上的细节是从来不会出现在谈话中,小姑姑无微不至地关心,让杰项无比温暖。 “这里很安静,虽然仍有四面墙,可觉得比在宫里舒坦。”杰项笑得释然。 真意放心地点了点头,一手扶着门框,低声道:“缘亦让我们吃了晚饭再过去。” “好!” “还有……”真意犹豫许久,终立到了杰项身边,压着声音神秘道,“还记得咱们在去太妃住所的官道上遇见的奇怪马车么?” 杰项眉头微微一皱,在他的记忆里,那马车上的女人在母后那里是禁忌,是不能提的。 “记得!”他道,“就是那位赠小姑姑琥珀串子的夫人。” 真意颔首认可,从腰际摸出一只鼓鼓的荷包,又从荷包里摸出两串琥珀举在杰项面前,“你瞧,这是不是一对?” 无穷欲(二) 还记得那一日无意中回首,自己的确是看见一个男子将那女子从马车上接走的。可是小姑姑说过,那女子是皇爷爷的红颜知己,那这一对琥珀手串中男佩的,究竟是皇爷爷的,还是那天那个男子的? “我在城外……”真意刚开口要说话,忽听得缘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公主啊,那位嘉兰国世子又来了,我看他见不到您,是不会罢休的。这都第几天了,天天都来。” 真意慌忙将琥珀重新藏入怀中,转身应道,“什么嘉兰国世子?” 缘亦没有瞧见真意手里的东西,只进来扶着她的小公主道:“就是一个叫闻人渊的世子,是嘉兰国人。这京城南来北往的各国贵族也多,难怪您不记得。公主想想,那天咱们去城郊游玩,他也在一边的。” 真意自然没忘记,刚才不过是应付一句,可是她并不待见闻人渊,正要推辞,又听缘亦道:“他听说五殿下在,也想见见您。” 真意奇怪,问杰项道:“你在深宫大院,与他有什么交情?” “小姑姑忘了?我曾奉父皇旨意带世子游玩过京城,而且您的琥珀也是他拾到的。他为人和善开朗,是个极好相处的人。”杰项淡淡一笑,忽而心头一紧,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真意已满脸不可思议地瞪了一双眼睛冲着自己。 杰项大悔,他并非存心将这件事的真相透露给真意知道,可是就这么无意识地从嘴边漏了出来。 “缘亦,你请他进来,我们就在老五的屋子里说话。”真意的目光锁在杰项尴尬的脸上,头也不回地对缘亦道,“别叫人在跟前碍事,我们年轻人说说话就好。” 缘亦认为不妥:“哪有这样待客的道理?不如在前厅说说话,也敞亮。” 真意有些木然地转头来看着缘亦,“没事的,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老五?” 缘亦见真意神色坚定不容回绝,念及她这些日子心里也不好受,只能应下,转身出去叫人请闻人渊。她前脚方离开,真意便一步跨到杰项面前,柳眉紧蹙,“怎么回事?什么叫琥珀是他捡到的?” 杰项知道再瞒只会将事情弄得越来越复杂,遂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说了出来。 真意将事情的经过在心中过了几遍,仍不得要领,喃喃道:“方才我话说一半,杰项,你晓得另一串琥珀我从哪儿来的吗?是昨天皇嫂带我去了城外见一个人,就是那位在官道上与我们相遇的夫人。那串大的琥珀是她身边一个受了我父皇之命保护她的男子的。见我喜欢,就送与我了。你说……皇嫂都带我去见她了,为什么当初还要带你一起来骗我?” 杰项细细思量,他虽无法弄明白那位夫人究竟什么来头,却大概能猜出嫡母的心思,解释道:“我以为母后并非要瞒您什么,她只是怕您彼时若以为琥珀掉了会哭闹惹别人怀疑。您不是也说过,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那位夫人的存在不能让别人发现么?” “你这么说是有道理。”真意总觉得心里还堵了什么似的,“不然没办法解释这前前后后,可是……我总觉得这里头还有文章。” 正说着,好月已带着闻人渊进来,她先行进来禀报:“世子到了。” “让他进来啊!”真意没好气道,其实这会儿杰项把事情说清楚了,也不再需要闻人渊来对质。 好月含笑为难道:“可是世子说,他要距离您二十步远。” 立于一旁的杰项留意着好月面上的笑容,但也不得不对闻人渊这奇怪的行径好奇,转身问真意:“是小姑姑和他的约定?” 真意方想起来那天一时兴起随口胡诌的话来,不由得也掩口而笑,随即一本正经道:“他还真是个直肠子的傻子,我去唤他。”说罢敛了衣衫出去,可才走几步忽而计上心头,旋身来对好月与杰项道,“你们在这儿说说话,我和闻人世子有事情要商量。”语毕离去,不见了身影。 好月没来得及问缘由,便只好静静地立于一侧,但总觉得身上怪怪的,蓦然抬头,竟是五皇子一直在看着自己。 出于女儿家的羞涩,好月双颊飞红,慌忙垂下头去。 杰项心中一动,不愿就此冷场,遂含笑问道:“好月姑娘多大了?” 好月愣了愣,垂首答:“奴婢和公主同年,十五岁了。” 屋外回廊下,闻人渊正负手立在栏榻下,今日他仍是一袭紫色长袍,这幽雅高贵的紫色仿佛只有在他的身上才能显出特有的气质。 无穷欲(三) “世子。”真意提着裙子翩翩而来,在一处停下,极友好地唤了一声。 闻人渊转身见佳人,竟一时怔住,继而想起他和真意的约定,转身就要走。 “你跑什么?”真意心中笑骂闻人渊呆傻,口中则伶俐道,“你在廊亭里,我在廊亭外,虽然离得近,却非同一个场合,就不必二十步远了嘛!” 闻人渊苦笑着摇头,遂抱拳道:“多谢公主。” “嗯!”真意忽见他如此彬彬有礼,反不自在了,转身坐于栏榻上,口中问,“世子来,有事情么?” 闻人渊定了定心神,含笑道:“今日是来向您和王爷致慰问的,前些日子……渊每日都来王府,是想着能与您共游京城。” 真意斜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闻人渊怕真意误会,赶着解释道:“因为……京城太大,因为……我不习惯一个人游玩,又怕闹上次……” 真意听了半日也没听出个子丑寅卯来,但没料到闻人渊前来的目的能与自己的打算不谋而合,虽然是无奈下的举措,但莫名地真意觉得这个有些呆呆傻傻的嘉兰国世子,还是值得信任的。 “世子。”她友善地唤了一声打断了闻人渊的絮叨,随即问,“您还记得答应为我做两件事么?如今还剩一件,是不是?” 闻人渊连忙摆手道:“如今大皇子去世,公主正是伤感的时候,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与那约定无关,那一件事情您尽可以存着。” 真意有些莫名奇妙地看着他,兀自摇了摇头,口中道:“好吧,今日的确是有事相求,所以……世子怎么说怎么算吧。”她忽而立起来走到闻人渊面前,见他略略向后退,不由得苦笑道:“今日不是说我可以尽管吩咐么?那就暂时免了那二十步。” 闻人渊认真地点了点头。 “世子,你去和怀素夫人说想邀请我去散散心,我们两个出去好不好?”真意随即道,又压低了声音道,“就咱们两个,而去的地方,也不可以告诉别人。” 闻人渊没有丝毫的犹豫,神色变得极认真严肃,仅眸中有难抑的兴奋,“渊听从公主的安排。” 真意大为满意,她顶不喜欢别人拖泥带水犹豫不决,突然在这一刻对闻人渊产生了好感。 当一对青年男女骑马穿越京城往城外去时,等候在刑部大牢外的家丁终于等来了自家的主子。 “主子,咱这是回家,还是去宸王府?您吃午饭了吗?怎么进去那么久?”随侍牵了马匹过来,一脸关切。 臻昕面上的神情已没有先前那么纠结不展,他只是静静道:“先回家换了衣裳再去宸王府。” 正说着,一位刑部官员跟了出来,对臻昕极恭敬道:“王爷放心,韩小姐来也只是过个场,皇上说了,一切都要等他的旨意方可行动。咱们不会随意提韩小姐过堂的。有任何情况,一定派人告诉您知道。” 臻昕面无表情,只道:“大人按章办事即可,顾大人不也是这个意思么?敢情你们还是抓错人了的。” 那官员笑不由衷,只顾着点头应答。 没有再多寒暄,臻昕跨上马扬长而去。 “爷,那位韩小姐听说是将来昕王妃呢,这算什么?干啥弄咱们刑部来?”一个衙役凑上来问道。 那官员睨了他一眼,冷笑道:“昕王妃?说不定……呵呵,咱们只要好好伺候这位小姐,准不会错。这朝廷里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无穷欲(四) 当臻昕策马回到家里时,却只见到在等真意回家一起去宸王府的杰项,询问下才知道真意竟被闻人渊邀请出去玩了。 本就心头烦乱,臻昕不知其中缘由只怒道:“这丫头越发混闹,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惦记着玩?那个世子也……”继而长叹,匆忙换了衣服,带着杰项先行离开。 临出门时握着杰项的肩膀道:“在五叔这里住两日,让皇嫂她们能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你……你大哥身上背负了很多压力,一直都很辛苦,五叔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让自己一生都被自责束缚。不然……皇兄为你做的一切,都白费了。明白么?” 杰项诚恳地颔首答应,“侄子会一直记着您的话。” 此时,已渐入黄昏,城外一片辽阔,真意并不记得她所要去的地方该走哪条路,她只是带着闻人渊四处寻觅,凭着昨日点滴的记忆去寻找她的寸草心。 或许是血脉相连,真意终于在即将绝望时看到了那座宁静别致的建筑,她骑于马上兴奋地挥着马鞭子冲闻人渊道:“找到了,我找到了。” 闻人渊心中释然,方才他眼看着真意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紧张越来越难受,可自己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心中何等滋味自不必提,此刻能再见真意展颜而笑,真真无比快活。 两人策马狂奔,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寸草心的门前,昨日才来过,真意对眼中所见的一切毫不陌生。 可是……真意终不能如愿。 当二人翻身下马,真意兴奋地要去叩击门环时,竟见大门豁然洞开,一袭白衣的男子从内而出,随即四目相对,二人均愣住。 “真意,你怎么在这里?”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真意一直都十分敬仰的四姐夫。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秘密的地方四姐夫会来?难道他也认识里面的夫人和那位先生?难道他也知道父皇曾经的红颜知己? “四姐夫!”真意愣住了,她不晓得要怎么回答,也不晓得要怎么发问,只是立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舒尔。 舒尔眉头微蹙,举目看见真意身后的紫衣男子,他记得闻人渊,记得这个嘉兰国的世子,但是如此要紧的地方,真意怎么能带一个陌生人来? “你……”舒尔知道此刻寻借口掩饰是毫无意义的,但现在他不能让真意见到茜宇和赫臻,毕竟闻人渊是外人,是个还不值得信任的人,他姑且不管闻人渊于此事知道多少,起码眼下他绝不能进门。 “你想见的人,今天并不在。”舒尔当闻人渊不存在,垂首看着一脸茫然的真意,“我也没有见到他们,真意……你知道的,你的皇嫂其实是我的亲姐姐,所以我会知道一些别人不清楚的事情,这是我们大人的事。你一定向皇后做了许诺,现在,你也答应我,不要随便告诉别人你在这里看到我,可以吗?” 真意别无选择,她对自己做过许诺要保护夫人和先生,她没有回绝的理由。 “好!”因为知道见不到夫人,真意心中大痛,她垂首哽咽如同受委屈的小孩儿,“我只是心里难过……只是好奇一些事情,所以,所以想来找夫人问清楚,昨天皇嫂才带我来的,我以为夫人还能在……” “真意,我们先回去。你要相信,有缘总是会再见的。”舒尔轻轻搭了真意的肩膀,神情如同慈爱的兄长。 “那四姐夫来做什么?”真意还是想知道真舒尔出现的原因。 舒尔不假思索,“告诉他杰宸的死讯,是你皇嫂的意思。”舒尔说的并不是全部,其实那不能对真意说的话,才是更重要的原因。 真意不再追问,她举目往门内望,里头果然无比安静,不见人影。 舒尔几步走到闻人渊面前,含笑道:“今日之事,世子可否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坦白告诉您,这里头的人俱和皇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世子应该很清楚问题的轻重。” 闻人渊脸上没有方才对着真意时的神情,他神色严肃自然,亦含笑回答:“驸马放心,渊很明白,今日,是渊邀请公主出门散心的。” 舒尔满意,回身对仍旧眷恋不舍的真意道:“听姐夫的话,我们先回去。” 真意眸中是深深的委屈和不舍,但还是答应了。 无穷欲(五) 三人策马回到京城时,天色已晚。与闻人渊作别后,舒尔一直将真意护送到了宸王府,果见臻昕和杰项已在,而其他叔侄兄弟亦不少一人。舒尔将与真意对了口径的说辞告诉了众人,暂时解了臻昕的疑惑。 真意知道宸王府不是说话的地方,耐心听了哥哥几句嘱咐叮咛,便辞过众人去寻四嫂等人,经过后院时,恰巧看见金茉正和侍女掩在假山后说话,未免唐突真意没有上前打招呼而径直去找段芷璇,随即一夜无事。 很快,到了杰宸出殡之日,乾熙帝下旨追封长子为诚孝太子,范新兰为诚孝太子妃,金茉封恪妃,长孙宸瑄继承宸亲王之爵由生母抚养仍居原邸,孙女文琪封懋勤公主与生母恪妃随诚孝太子妃居住。 诚孝太子的殡礼极其隆重,皇室近亲全部随队送殡无人缺席,葬礼由和亲王臻云主持,帝后则打破旧俗携手送了儿子一程,最后立于城门上遥遥看着送殡队伍往皇陵而去。 “悠儿。”立于城门上,秋风拂过面颊,臻杰难抑心中伤痛,可是妻子的手在掌中颤抖着,他必须比她坚强,“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只当宸儿是上天派来给我们二十多年快乐的,如今他使命完成,归去了。我唯一庆幸的,是我们的儿子一生清白,没有卷入皇室任何风波。” 悠儿凄楚而叹:“他在风波中出生,但到底一生还算快活。他为我们养育了皇孙,为国家建立了功绩,孩子的生命虽然短暂,可是留下的全是美好的回忆。”她眸中含露转身看着臻杰,“谢谢您,谢谢您让我送儿子一程。” 臻杰微微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并非成全你,只是成全我作为父亲的心。” 这几日,悠儿纤弱的身子几乎被丧子之痛掏空,唯一支持着她勇敢面对以后人生的,就是丈夫对自己最无私的爱,作为皇后,她已然享受了在这个位子本不可能得到的幸福。 “我们还有安儿、康儿,我们还有宸瑄。”悠儿惨然一笑,眼中却透出了要重新振作的坚定,“往后的人生还很长,我们要带着宸儿未完的生命,好好地活下去。” 臻杰将妻子拢入怀中,举目望着绵延的送殡队伍,长叹道:“以后的路,我们仍要一起走。” 悠儿躲在丈夫的怀里,哑然而泣,“我的孩子……” 这样的哭声别人听不见,盈天沉郁的哀乐将皇后的哭泣完全掩盖,而哀乐过后,生活又将重新开始。对于生生不息的皇室而言,杰宸再如何举足轻重,他的一切终将会有人取代。 转眼,已是八月二十七,诚孝太子之死带来的悲伤虽仍然游走在宫闱内外,但人们还是收拾伤痛努力面对起新的生活,而太子死因的追查也似乎才开始。 这一日隐忍许久的韩莫终于忍不住登门拜访臻昕,韩莫在官场少有至交密友,对于妹妹被关押于刑部,他根本束手无措。 可是臻昕也无奈,他无法给韩莫一个答案,他同样在等皇帝的决定,但冥冥中他感到,决定这件事情的关键人物,应该是皇嫂。 大内坤宁宫,太医们为皇后请了平安脉后陆续退出。已回宫居住的真意拉了其中一个问:“娘娘身体如何?” “伤心必然伤身,好在娘娘素来注意饮食作息,身体尚好。但需多多休息,并解开心头郁结,凤体方能回复往日之貌。”太医答得中肯。 “不要开方子么?”真意问。 太医有几分为难,答道:“娘娘拒药,皇上也说由着娘娘就好。公主您当知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这并不是玩笑话。” 真意似懂非懂,却大抵能明白皇嫂体弱的原因,说了句“辛苦”便别过太医来看她的皇嫂。 彼时悠儿正由白芷侍奉喝茶,身子歪在美人榻上,一袭家常的绸缎袍子,发髻简单干净,虽然面色不好,但并没有病人的邋遢凌乱。 “皇嫂。”真意蹲下身子伏在悠儿膝头,柔声道,“您的精神还是不太好,为什么不吃几副药试试看?” 悠儿却淡淡含笑伸手捧了真意的脸颊,“心疼皇嫂了?傻孩子,我只是累了一些,歇两日就好。” 真意不再痴缠,见白芷离去,方道:“要是您觉得闷,意儿陪您出宫去散散心,我想皇兄不会阻拦的。” “想去寸草心?”悠儿一语道破,笑道,“你四姐夫昨日来看我,说你又去过了,还撞见他。” 真意有些心虚,诺诺点了点头,伏在悠儿的膝头道:“那日我太难过了……” 悠儿轻轻抚摸着真意的软发,低声道:“往后想去,就大大方方去好了,但要和皇嫂说一声,知道了么?还有……那个嘉兰国世子,是怎么回事?” 真意尚未开窍,只是茫然地摇头,“他喜欢四处游玩,那日我想他是局外人所以就拿他做了借口,他虽然有些呆呆的,但人很好。您放心,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愿意帮我。” 悠儿本想告诉真意不要随便相信别人,为人处事要多长心眼,可那是在权欲斗争中才该有的心机,她又不想灌输给这个孩子,这会让她活得不自在。至于闻人渊,阅人无数的悠儿不想也明白他对真意有怎样的意思。见真意认定他的为人,心中暗想,倘若真是个不错的人,且真意喜欢的话,自己还是不要过多干预孩子们的生活才好。 此时白芷悄然进来,躬身道:“主子,恪妃娘娘带懋勤公主来了。” 无穷欲(六) 悠儿有些奇怪,“就她么?新兰和宸瑄没有来?” 白芷点头称是,随即便得到悠儿的允许,转身将金茉与文琪带了进来。 几句问候与寒暄,悠儿从儿媳的眼中读出了别样的情绪,遂含笑对真意道:“文瑾在宜人馆,带文琪过去玩儿吧!小心些,别胡闹。” 真意明白皇嫂婆媳间有私密的话要说,即刻领命抱走了文琪,小丫头还未懂事,竟在真意怀里问父亲去了哪儿。真意心中大悲,不知如何应答。 众人才离开,悠儿就直接问了句:“怎么了?” 金茉深知婆婆的脾性,不敢绕弯子,呼了口气缓缓道:“王爷一走,儿臣往后就要和姐姐和孩子们相依为命,以后的路还很长很长,说得不好听,儿臣和姐姐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毁俱毁。” 悠儿静静地看着金茉,她明白当年张文琴为何又选了沈烟给臻杰,这也是她为何再选金茉给儿子的原因。 金茉见婆婆神色安然,更多了几分勇气,起身离座跪在了悠儿面前,“母后,如今王爷既去,儿臣只盼将来的日子能安安稳稳,儿臣会用心抚育文琪也帮着姐姐照顾宸瑄,所以儿臣不希望王府卷入任何事端。可是母后,姐姐她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悠儿心中一紧,冷声问:“怎么了?” 金茉蹙眉,神情严肃,“这几日简郡王妃与姐姐走得极殷勤,妯娌之间亲近本无可厚非,何况又是在这个时候。但闵妃她似乎另有打算,儿臣听说闵妃私下劝说姐姐到您面前来为简郡王说话,让姐姐支持简郡王成为东宫太子,而姐姐似乎是答应下了。” 闻言,不由得怒火中烧,但悠儿没有表露出来,她尚没有糊涂到仅仅听信一面之词,可是她也很清楚,闵清一早就不安分了,而金茉也完全没有必要去诬陷闵清。 “谁会是将来的太子,这和儿臣没有关系,和姐姐也没有关系。儿臣读书不多,但也翻过几本史籍,知道储君之争可能会带来的麻烦。”金茉神色坚定,“宸瑄和文琪是王爷留下的血脉,儿臣不想他们受任何伤害。母后……您也会保护他们的对不对?” 悠儿心中冷笑,如果当初选金茉为正妃,现在会不会又是另一个局面?但范新兰也没有错,错就错在自己给予她的期望太高。 “茉儿,这件事情到我这里为止,倘若你还念着杰宸,念着两个孩子,就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至于宸瑄和文琪,他们是我的孙子孙女,皇上和我,绝不会让他们受任何伤害,这一点你完全不必操心。”悠儿正色道,“在宫里住两日,不然你这样唐突地带着文琪进宫会惹人怀疑的。正如你说的,往后你会和新兰带着孩子相依为命,你们姐妹若分心起隔阂,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得到婆婆的许诺,金茉心中已定,更接受悠儿的叮咛,满口答应。 “一会儿你去一趟宜人馆,顺便告诉宜妃我要见她,请她过来说说话,而你和真意带着孩子留在宜人馆就好。” 金茉应承,半个时辰后离开悠儿往宜人馆去,她才离开不久,白芷就告诉皇后,皇上今日又去了上书房,亲自指点了两位皇子课业,并对杰项的进步大加赞赏。 “没有夸杰泓?”悠儿心里泛起莫名的不安和抵触。 白芷摇头,低声道:“听说还赏了五皇子玉佩。” 悠儿知道臻杰素来不对儿子们做厚此薄彼的行为,此番抬举杰项,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在他的心里,所有儿子中能与杰宸媲美的,就只剩下杰项了? “呵……我是不该再沉溺于痛苦里了,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不要等我醒悟过来,这坤宁宫外已是另一番天地。”悠儿苦笑一声,于是唤白芷来为自己做新妆,她下一刻要做的,是通过蒙依依来警告闵清,只怕杰欢很明白自己的轻重,但闵清反毫无分寸。 悠儿也知道不必对蒙依依多说别的话,只消告诉她不要让儿媳毁了杰欢的前途,以蒙依依如今的心性,她很明白该对儿媳采取怎样的措施。对于蒙依依而言,这个世上除了臻杰和文瑾,应该没有比儿子更重要的人了,即便是儿媳妇。 心魔(一) 金茉不会知道婆婆对宜妃说了什么,她只晓得当天晚上闵清就被宜妃召进了宫里,而当她在宫内住了两日回到家中时,侍女告诉她,闵妃再也没来过王府。 这天已是八月的最后一日,距离韩柔被刑部缉拿已整整六天,可是臻昕无论在朝上还是私下,都得不到任何关于进一步调查诚孝太子死因的消息。忍无可忍,他终于来到央德姑姑的府中找舒尔商议。 实则有一件心事于舒尔也一直悬着,他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与长姊做交流,这一次借问韩柔之事,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坤宁宫内一片静谧,午后小睡片刻是太医的嘱咐,悠儿为了自身保养这几日已开始配合太医,脸色也渐渐好转,只是唯有一件事叫人担心。 侍立于寝殿外的白芷片刻不敢离开,果然在皇后睡下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听到低低的啜泣声,只有她知道,皇后又梦魇了。 当悠儿在白芷的呼唤声中醒来时,她已然一身虚汗,这样的情况是从这几日才开始有的,而每日困扰她的梦魇已和当年的完全不同,而今每每出现在她梦里的,竟是那张有着细眼长眉、圆润饱满,在人前永远一副温婉娴淑像的班君娆的脸。 “娘娘您好些了么?”白芷拧了热帕子给悠儿擦汗,又端了热茶来给主子压惊,口中关切道,“不如和太医提一提,开些药也好。” 悠儿苦笑,“再吃药,就不必吃饭了。何况……梦魇这种事传出去,外头又要出闲言碎语,没得让皇上跟着烦心。” 白芷不再多言,接过茶杯后说道:“四驸马来了。” 悠儿奇道:“他怎么来了?去过皇上那儿没有,他和国和一起进来的?” “驸马一个人,好像就是从皇上那儿顺道过来的。” “让他进来吧!”此刻,悠儿大抵能猜出弟弟进宫的原因,但却没有猜到弟弟这一次和自己的心思完全背道而驰。 舒尔见到悠儿后,姐弟俩从臻杰聊起,一直将话题转到了韩柔身上,悠儿顺势而言,将自己的心思一一吐露,但是她却在弟弟的脸上读到了绝对的否定。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舒尔在静默许久后,终于开口问,“您问过臻昕么?您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么?” 悠儿缓缓道:“我只是把本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 “您和皇帝谈过了?”舒尔问。 悠儿摇头,“仅你知道,我暂时没有和任何人提。” “你们还有那么多儿子,为什么不在他们当中选一个?”舒尔不愿将那句最重的话说出口,此刻他明白姐姐已是当局者迷,她完全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悠儿尚不以为然,她悠悠数道:“杰欢的身世和你外甥一样,从来都是遭宗亲非议的,这些年皇上虽不待薄次子,却也没怎么重视过。杰安杰康是双生子,虽然是我的骨肉是皇室嫡子,可他们资质不够,而且两个人长得太像,倘若将来有一个继承皇位,会影响帝王的威严。至于杰……”排序至杰项,悠儿不禁蹙眉,话音戛然而止。 舒尔却道:“五皇子天资聪颖,比杰宸、臻昕当年这个岁数更优秀,他的身上似乎没有任何缺点可以挑剔。” 悠儿却露出不喜之色,冷冷道:“他的生母是个罪大恶极之人,他没有资格争储位。” 舒尔没有退让,“可是这一点仅您知道而已,并且这么多年,皇帝从没有记在心上,方才在我面前,他还提起五皇子来。” 仿佛心中最柔弱的地方被人狠狠践踏,悠儿恼怒道:“不要再提他。”顿了顿缓和了情绪,又道,“臻昕处处比杰宸优秀,让他来取代杰宸有什么不可以?历史上不是没有兄传位于弟的先例,对于皇室而言更重要的是家国天下江山社稷,何况臻昕是雍和帝的嫡子,他身上流着皇室最正统的血液。为什么他不可以继承皇位?何况……这一切本就属于他。” 心魔(二) 舒尔凝视着姐姐,冷静地道:“‘这一切本就属于他’在姐姐你这里,仅仅是一句极易出口的话,可是姐姐你想过没有?如果皇帝真的传位给他的弟弟,那将说明了什么?天下臣民会如何来想这件事情?” 悠儿怔住,有些发热的头脑渐渐冷下来。 “姐姐!”舒尔语重心长,“如果皇帝将来真的把皇位传给臻昕,正如你说的,世人也会觉得皇帝是把本属于臻昕的东西还给他,而他如今所坐的龙椅,就是当年康贤皇贵太妃施舍的。甚至乾熙帝所有的功绩都会被当成是一场笑话,姐姐,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场面么?” 悠儿不信,摇头道:“为什么你不往好的方面想?也许世人会觉得皇帝以天下为重,举贤为重,更因此而得到万民颂扬呢?” 舒尔苦笑,“这不是我臆想的,是事实。姐姐你深居宫闱,很多民间的声音你听不到,这股谣言早就开始暗暗地流传,但是您以为皇帝也不知道么?” 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涌入心头,悠儿方意识到自己完全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她的丈夫是皇帝,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她记得那年随臻杰去燕城探望张文琴,临离开时张文琴曾对自己说,“不论多么爱你的丈夫,也不论他多么珍惜你爱你,永远不要忘记,他是帝王。” 可是自己,为了一个心魔竟将这些全部忘记了。悠儿不敢想象自己倘若最先就把希望臻昕来继承皇位的想法告诉臻杰,会惹出怎样的局面。 舒尔继续道:“那日告诉您我去见过他们,但没有告诉您我们说了什么。” 悠儿盯着舒尔,心中一阵悸动。 “他们要我务必在关键时刻告诉您,一定要让臻昕远离帝位,不管是您还是皇上,都不要有立臻昕的打算。” 悠儿长眉紧蹙,贝齿轻轻咬了嘴唇,许久才冷声问弟弟,“这些话,你是不是已经告诉皇上了?” 舒尔颔首,答:“我认为与其苦劝您,不如先让皇帝安心。” 悠儿冷笑,“所以他在你面前夸了杰项?为什么非要是杰项,为什么非要是他?” 舒尔并不知其中的缘由,只是疑惑,“姐姐还因为杰宸而针对杰项么?” 悠儿只觉得浑身都打着寒战,“你几时见我针对了谁?可是……杰项就是不行,舒尔……”悠儿的眸中露出骇人的犀利,“你顶好想办法打消皇帝这个念头,不然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姐姐!”舒尔大为不解,他无法想象素来厉害但本性善良的姐姐会如此嫉恨一个少年,“这不是你,你知道五皇子是无辜的。” “好了!”悠儿不为所动,强硬地打断了舒尔的话,别过头冷声道,“你退下去吧,不要再在我的面前提他。还有……带着我的懿旨去刑部,我要见韩柔。” 舒尔见长姊一脸决然之色,知道此刻再进言只会逼姐姐做出更极端的行为,不论如何他达到了一个目的,韩柔终于可以离开刑部大牢,杰宸之死终将有个结论。 他退出皇城赶到刑部时,臻昕早已在里头陪着韩柔。舒尔没有与韩柔打过交道,但眼见这个被关了六日的年轻女孩脸上不改从容淡定,便知皇帝与姐姐为何要在这个女孩子身上做功夫,比起范新兰,韩柔更像当年的姐姐。 舒尔没有提起自己和姐姐对话的内容,他只是和臻昕一起将韩柔送到皇城下,叮嘱她,“说你心里想的话就好,不要试图去劝说皇后,不然会适得其反。” 韩柔应诺,又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臻昕,报以温柔的笑,“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语毕跟着内侍进入宫门,留下臻昕与舒尔。 韩柔的身影在宫门合上的那一刻消失在眼前,臻昕的担心愈烈,却听舒尔问了一句,“这几日你见过真意么?” 臻昕心头一晃,很显然,这几天他完全忽视了妹妹。 舒尔却知道真意身上背负了什么压力,这些压力全部由她心里的疑惑产生,从她会独自带着闻人渊去寸草心,就能看得出对于茜宇和赫臻的真实身份这个孩子充满了好奇,甚至她完全有可能已经在心里定下了一个答案。“有空关心一下她,这孩子虽然很坚强,但她还很小,她的生长环境与众不同,心智自然与同龄人不一样。” “她并不十分喜欢王府的生活,不如让四皇姐出面接她去央德姑姑那里住些日子?”臻昕道,“我可以过去看看她。” 舒尔默认,搭了他的肩膀笑道:“不要太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心魔(三) 皇宫很庞大,韩柔不记得走了多少路才到达坤宁宫,对于皇宫内的一切她还是很陌生的,毕竟每回都来去匆匆,从没有留心记下过什么,便更不要提她会有想做主这庞大内宫的念头了。 被白芷带到皇后面前时,韩柔所见到的人已和之前有了变化,雍容华贵的皇后虽然还是那么自信而泰然,可是她的眼睛里仍旧有藏不住悲伤,身形更是瘦了好大一圈。 然悠儿所看到的韩柔,竟没有丝毫的变化,依稀,仿佛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委屈你了,孩子。”悠儿在韩柔行礼后,轻轻抬起了手,将她招呼到面前。 白芷搬来脚凳后便带人退了下去,韩柔知道自己将和皇后谈的话,也许会影响自己一生。 悠儿不爱绕弯子,她很直接地告诉韩柔,之所以封锁马场并扣押她,是希望她能配合皇上办一些事情,甚至会让她做假供。本以为韩柔会拒绝配合,毕竟韩柔接下去要做的,是做伪证将所有罪责扣在顾伟江那对活宝儿女的头上,这绝对违背了韩柔为人的原则,可是韩柔的反应完全出乎悠儿的意料。 “皇上以仁孝治天下,这样的决定不管对谁而言一定是最妥善的方案,民女一定极力配合。事情,总该有个结果。” 悠儿静静地看着韩柔,反问:“难道你不觉得冤枉了顾家姐弟?” 韩柔摇头,“皇上查的,也仅是无心之过,事情是因马场而起,顾小姐和顾公子是为了对付民女,只是错害了大皇子。”言至此,韩柔顾及悠儿的感受,停了停,继而道,“皇上并没有将蓄意谋害皇嗣的罪名扣在顾家头上,顾尚书会因此受牵连,但罪不至死,而……皇上也好、别人也好,都会得到一个答案,那这件事,也就此过去了。” 韩柔正视悠儿,不卑不亢,口齿清楚道:“皇后娘娘希望民女理解的应该就是这些,希望民女没有让您失望。” 悠儿眯眼看着韩柔,幽幽问了一句,“你从来不晓得如何在别人眼前掩饰你的智慧吗?将来……你极可能成为昕王妃,虽然不在大内生活,但皇室并非仅仅在这座宫墙里,即便在昕王府,你也不可能和臻昕过平民一样的生活。” 韩柔恬然,“王爷有他远大的理想和抱负,民女若有幸嫁与王爷,绝不会因一己私欲而要王爷放弃什么,而会永远支持他,做他背后的人。” 悠儿紧跟一句,“如果有一天他成为皇帝,你就会做最好的皇后?” 韩柔没有任何惊讶的神情,她只是轻轻摇头,“民女知道,王爷只愿做皇上最好的臣工,战场上最英勇的将军。” 这份淡定恬静的笑容是那样熟悉,悠儿由心长叹:这是昕儿的福气,让他能有一个比她母亲更出色的妻子,如果……我也让杰宸自己选择,呵!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果。 是夜,悠儿在与韩柔对话的回忆中因药物的作用而睡去,但药物并没有让她得到一夜安眠,梦中晃过许多人的脸,特别是那张她一辈子都不想再见的脸。 “你必须善待我的儿子,若你不善待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必须善待我的儿子……” “若你不善待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尖锐的声音在耳边挥之不去,悠儿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越来越闷,忍无可忍之下她绝望地喊了一声“臻杰……” 心魔(四) 身子被重重一摇,悠儿恍然惊醒,终感到仿佛压在胸前的巨石消失了。可是待她睁开眼睛习惯地认为身边的人是白芷时,入眼的,竟是这些日子一直足不出户的沈烟。 为什么?她会在我身边? “您喝口热茶,定定神。”沈烟扶起悠儿,递过一杯热茶,她的嘴边带着温和的笑,回身对白芷道,“将窗户开一道缝,屋子里太闷了。” 悠儿带着几分警惕,自从儿子死后她没有和沈烟有过任何对话,从某种意义而言,她和沈烟之间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争斗进入了另一种形式。 然而事实上,两个当事人从未有过任何斗争的痕迹,可这份争斗却从未消失过。 “你怎么来了?” “皇上派人叫我过来的。”沈烟的口吻不带半分优越感,仅有的是一份真诚,“皇上说,希望我帮你解开一些……心里的困惑。” 悠儿不会去追究臻杰知道自己梦魇的渠道和原因,但是她很好奇沈烟此行的目的,难道那份心魔,沈烟能有办法替自己解开? 屏退白芷,沈烟端坐于悠儿面前,将心中话娓娓道来:“杰项虽然不是我生的,可就如你带着真意,十几年下来,他们对于自己而言亲生与否根本没有区别了。我一直对杰项和元戎无二,所以我能感受得到,十几年来你对杰项一直都有所提防,虽然你表现得对孩子们一视同仁,可在你的心里,一直都把杰项视作敌人。” 悠儿注意到沈烟的措辞,很显然面前这个与自己一同从襄王府出来的女人在这一刻,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不可冒犯的皇后。 “你想说什么?”悠儿冷声反问,“为你的养子来抱不平?还是你和老二家的一样,开始为杰宸找替代者?” 沈烟并不介怀,只轻然一笑,“皇上说,您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果然不假。” 悠儿满怀敌意地看着沈烟,冷冷道:“你在向我示威?” “不敢!”沈烟笑中带了半分歉意,随即正色道,“但作为朋友也好、姐妹也要,我认为自己有义务提示你。这个皇宫可以没有任何一个,但绝对不能没有你。所以皇上也好、我也好、孩子们也好,谁都不愿看见你病倒。” “你究竟想说什么?话题是不是扯远了?”悠儿依然面色不霁。 沈烟定了定心,朱唇微启,“你是不是梦见班君娆了?” 悠儿的手在锦被下握成了拳头,一双美目带着愤怒紧紧盯着沈烟。 “皇上今晚在承乾宫休息。”沈烟的目光也未曾从悠儿脸上移开,“我来之前,皇上把杰项叫到跟前,我本以为他要考杰项学问,却没有想到他把班君娆的往事全部告诉了孩子。” “怎么可能?”悠儿大惊,她和臻杰是有默契的,为了让每一个孩子有一个公平的成长环境,对于这些过往必须讳莫如深。 沈烟镇静道:“当时我也很惊讶,孩子更是完全呆住了。他是听说过关于生母一些不好的传言,但这都比不上一桩桩事实摆在面前的打击强烈,我甚至担心杰项会因此承受不住。但是……孩子的表现让我意外,却让皇上很满意。” 悠儿知道,臻杰完全不和自己商量,就把这些往事全盘告诉杰项,就是要逼自己将心事吐出,而这些心事若一直得不到宣泄,就真的会成为心魔,从而彻底改变自己。 “烟儿。”悠儿无力地闭上双眸,单手支撑着额头,嘴角是苦涩的笑容,“我知道孩子是无辜的,并且在你的管教下杰项长成了一个非常出色的少年,甚至比过他的哥哥。可是烟儿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提在心上不敢放,到如今杰宸突然去世而全部涌出心头的忧虑是什么吗?” 沈烟选择了安静地聆听。 眼角有晶莹闪出,悠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杰宸活着时,我笃定他会成为太子,谁也无法和他争,所以有些事情我可以不去想。可如今他不在了,那么每一个孩子都可能取代他的位置。但谁都可以,就是杰项不行。” “你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她抬头看着沈烟,自问自答,“我们谁都无法预测。那么,现在优秀善良的杰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能保证么?如果……如果他有一天知道班君娆是被我逼死的,你认为他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么?你能保证他不会做出任何痛心失望之下疯狂的行为么?如果他成为帝王,将来万一知道了生母的死因,而那时我也不在了,那么谁来保护我的儿子和孙子?你要我凭什么相信他?” 沈烟显然看见悠儿的神情随着心事的点滴吐露而渐渐释然,她很明白,作为一个母亲,悠儿对于杰项的提防无可厚非,而当年逼死班君娆,也不仅仅是悠儿要班君娆死。 如果将班君娆的罪状一一陈列,她也必死无疑,而当时的睿皇后之所以选择让班君娆“难产”而死,仅是为了保全杰项的名声,让这个孩子得到公平的对待。可是十几年后,这反成为了她的心病。 心魔(五) 沈烟轻轻握起悠儿支着额头的手,“其实不用等将来的‘万一’了,孩子除了知道生母身前的累累恶行,也知道了班君娆真正的死因。但皇上并没有用‘逼死’这个字眼,皇上告诉杰项,他的嫡母为了让他能健康地成长,为了让他和别的皇子一样得到公平的待遇,将所有责任都一人扛起,背负了这个包袱长达十几年。” “为什么我们不选择相信孩子的心是善良的,而一定要固执地认为他们会钻牛角尖?”沈烟道,“难道现在把自己困死的那个,不是悠儿你么?” 悠儿将信将疑地看着沈烟,红唇紧抿,她没有料到臻杰竟然连最后一个秘密都告诉了杰项,她没有十足的信心去相信这个孩子,或者说,她无法相信的那个,其实是自己。 沈烟只觉得鼻尖发酸,却用笑掩饰了,依旧握着悠儿的手,“我们姐妹二十多年,当初你把杰项交给我,难道不是因为信我?眼下你可以不完全相信孩子,可是你总该相信我们的丈夫,并相信我。你在臻杰的心里,永远比我更尊贵,他甚至容不得你有几场梦魇,他把你当生命来珍视,这……是我一辈子也争取不来的。” “烟儿……”悠儿心底的防线被彻底瓦解,那死撑许久的虚假的坚强终于被击溃。 同在坤宁宫的屋檐下,真意莫名地从梦中惊醒,她仿佛是听到了谁在哭泣。 “好月。”朦胧中她唤了一声,不过须臾,寝室内便亮起灯火,西林和好月都到了真意的身边。 “是谁在哭吗?”真意揉了揉眼睛问,她也怀疑自己是幻听,实在因为这些日子听到看到太多的哭泣和眼泪了。 二人答:“没有人哭,不过大半夜的,皇贵妃娘娘突然带着五殿下来了。” “杰项?”真意下意识喊了她最喜欢的老五的名字,即刻坐起了身子,“又出什么事情了?” 好月解释道:“好像没什么事情只是过来看看皇后。方才奴婢瞧见五殿下已经走了,但皇贵妃留下来陪皇后娘娘过夜。” 真意满腹狐疑,嘀咕道:“三更半夜,皇贵妃干嘛带杰项过来?”遂问好月,“你既然看见他了,他脸上什么表情?” 好月的眼睛转了转,形容道:“和前几日完全不一样,好像……好像那日您躲在福园里哭,五殿下哄了您之后轻松的模样。” “真的?”真意不信,毕竟这些日子杰项那张脸上就一直写着一个“愁”字,看得自己心焦。 好月十分肯定,笑道:“刚才都听见娘娘屋子里传出一回轻轻的笑声,您不信问西林和白芷呀。” 真意脸上绽出难以言喻的快活,抓着好月道:“皇嫂真的笑了,你没有骗我?” 西林亦在一旁欢喜道:“好月姐姐没骗公主,刚才全喜和白芷都偷偷在院子里朝天磕头呢!” 真意当真开心极了,抓着好月的手不知该说些什么,善良如她,是多麽希望自己所爱的人都能幸福。 “你想做太子么?” 真意忽而记起那天和杰项一起拣桂花时问他的话,又想起杰项那日的表情以及所做的回答,再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小心地串联起来,不禁心头一热。 “老五,加油!”真意在心内暗自喊了一句,随即抬头要对西林和好月说话,却看到好月的眼里,也有一丝隐隐的快活。这样的神情自韩柔出现后,从好月的眼睛里消失好久了。想起那日杰项对着好月时嘴角淡淡的笑,小丫头忽而心中一动,莫名地想起了另一个人,才发现,其实喜欢一个人,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翌日,九月初一,定山公的妹妹韩柔被刑部正式过堂提审,据韩柔提供的证据,宸亲王在马场的意外坠马与户部尚书的一对子女极有关联,但顾氏姐弟的本意仅仅是想作弄韩柔,却误害了大皇子。人证物证俱备,顾氏姐弟无从抵赖。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显然是皇室的刻意安排,一来是给大皇子的死因定一个结论,二来,就是要震慑户部从而彻底挟制顾伟江,并警示所有大小贪官。 但是乾熙帝并没有要置顾伟江一干于死地,他虽依律惩处了顾继志姐弟,而对于顾伟江仅是带罪留职,正如他之前说的,掌控天下,并非仅仅是除掉几个贪官污吏那么简单,制衡,才是王道。 真心真意 仿佛尘埃落定,仿佛痛苦过去,唯一遗憾的,是西郊马场必须从此停业,但这也预示着,韩柔与臻昕的婚事既定。 虽然皇宫很压抑,但被闷在姑姑的府邸也无法让真意快活,眼下别人的事情都解决了,可她心里那些疑问却没有人能解答,而最让她矛盾的,就是到底要不要告诉哥哥。 本是哥哥让四姐姐开口把自己接出来的,可西郊马场忙着和每一个客人商讨马匹的去留,于是哥哥一定会去帮忙,所以直到出宫的第二天,真意还是没与哥哥打过照面,心里自然有几分醋意,却是甜甜的滋味。 若珣见真意坐立不安,心疼她这几日也跟着大家辛苦,便派了几位家丁跟着,把真意送去了西郊马场让她散心。 臻昕与韩柔见到真意自然喜欢,只是实在忙碌便无暇照顾她,渐渐落单的真意又觉无聊,竟独自牵了匹马,堂而皇之地从众人眼皮底下晃了出去。 一通策马狂奔,竟到了津水河畔,真意牵着马儿走到河边,想起那日自己在此醉卧,不禁莞尔,忽听身后草丛有“唏嗦”声,转身来看,竟是牵了一匹西域马、穿了一袭白色骑马装的闻人渊。 真意瞪了他半天,一直把闻人渊的脸都瞪红了,方没好气道:“你怎么不穿紫色的衣裳了?” 闻人渊大窘,等了半天这位刁蛮的公主竟只想了这个问题出来。自己是接到韩柔的告知去马场处理自己那两匹西域马的,没料到竟从几个师傅口中得知真意独自骑了马出来。他当即跨马追了出来,一通瞎闯,竟让他发现了真意的踪迹。 “那天,谢谢你。”真意忽而变得温柔,面上带着甜甜的笑,“嗯……那件事可不算啊,我都没见到想见的人,所以你还欠我一件事情。闻人世子,你不会反悔不认吧!” 闻人渊大喜,连声道:“那天本就说了不算入咱们约定的两件事的,渊绝不反悔。”末了低声道,“公主以后不必称呼我为世子,我已经没有世子头衔了。” 真意一愣,脱口而出,“你被废了?”才觉得甚为唐突,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闻人渊遵守着她和真意的约定,虽没有二十步远,却和真意也有些距离。 他不以为忤,竟席地而坐,爽朗地笑道:“这样才好,我可不想坐我父皇的王位。” 真意也就地盘腿坐下,撑着脸看着闻人渊,这个帅气的少年认真起来还是极富魅力的。 “我的母后很早就去世了,新王后对我一直都不甚友善,但是我是父王的独子,除了我可以继承王位,再没有别人。”闻人渊脸上没有不愉快,仿佛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我厌倦了王室生活,但不能违背自己身上所肩负的使命,直到新王后怀孕,我才发现新生活在向我招手了。” “招手?”真意因闻人渊本身轻松自然的心态,也跟着进入了这个故事,且一点也不抵触。 “新王后被诊断怀孕后,我就离开了嘉兰国开始四处游历,我相信神明一定会保佑我让她生下一位王子。”闻人渊说着,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真意笑道:“是不是新王后生下王子了?” 闻人渊用力地点头,“从现在起,我不再是嘉兰国世子,而是嘉兰国的使臣,以后都会留在京城,因为这里有……” 真意尚未察觉闻人渊脸上神情的细微变化,竟好奇地问:“有什么?” “有……你。”闻人渊鼓足勇气,却还是说得极轻声。 但似乎这样轻的一个“你”字还是被真意听到了,闻人渊只觉得眼前的刁蛮公主瞪着自己的模样几乎要吃人一般,心想此番定完蛋了,也许以后不仅仅是要距离真意“二十步”这般便宜。 可是真意并没有生气,她只是用瞪着闻人渊来掩饰自己慌乱的心跳,仁贵妃跟自己讲过,如果将来有了夫婿,千万不好随便把情感表露出来,因为男人是比女人还要狡猾的动物。 但是,人终究是敌不过自己的,脸上“怒容”渐淡,真意别过头没有再看闻人渊,而是从怀里摸出荷包,将里头的琥珀拿在手心里摩挲。 闻人渊见真意不再看自己,反更慌了,鼓了勇气试探,“公主,你生气了?的确是我太唐突了,如果冒犯了你……总之,我以后可以永远不说这样的话,但请您千万不要讨厌我。” 真意“噗哧”笑出了声,转过来看着闻人渊,娇蛮地问:“为什么喜欢我?” 闻人渊呆住,但立刻清醒过来,认真道:“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理由,如果喜欢的那一点将来消失了,难道就不喜欢了?” “仁贵妃说的没错,男人的确更狡猾。”真意低声嘀咕了一句,但不可否认心中的甜腻,她停了停,极低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闻人渊没有听清楚,却能感到真意没有对自己产生厌恶,且似乎……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因为我的母后而喜欢我,她们总是把我当作母后的影子,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喜欢我真意呢,还是为了报答我的母后。”真意打开了话匣子,感慨道,“我知道这样想有些没心没肺,但大家对我的喜爱里,一定是有这份情愫的。端靖母妃也好、慈悫母妃也好、四姐夫也好、甚至是缘亦和哥哥……他们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并不是在看我。” 闻人渊忽而插进一句,“但是我没有见过你的母后。” 真意愣了愣,继而掌不住闻人渊有些痴傻的坦率而开怀大笑,但笑着笑着却又呜咽起来,如是许久方平复。 闻人渊这一次却没有犯傻,而是静静地问了句,“你手上拿的东西,是不是和你想见的人有关系?” 真意用丝帕擦拭了眼泪,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再去一次呢?”闻人渊没有开玩笑,“那天驸马显然因为我在一边才说那番话的,我觉得,你想见的人一定还在那座宅子里……”他说着却见真意睁了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自己,随即更认真道,“如果我是你,就还会再去。” “那如果我不该告诉一个人,却很想告诉他呢?”真意问。 闻人渊停了停,答:“我会告诉他,如果他值得我倾吐的话。” 真意忽而沉默了,十五年来并非仅自己沉溺于对父皇和母后的思念,哥哥一定也很难过。虽然这份猜测不切实际、毫无根据,仅仅是思念过度才有的幻想,但眼下种种现象都朝着自己所猜测的方向发展,那为什么不让哥哥来证实这一点?自己单凭画像无法确定夫人和先生的身份,但是哥哥可以,他一定不会忘记母亲的模样! “世……”真意方想喊闻人渊,却想起他如今已不是世子身份,遂一壁起身一壁对闻人渊道,“闻人大人,谢谢你的提醒,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闻人渊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帮到真意,但才要继续他们的对话,却见真意已利落地上了马要离开。 “你要走了?”他情不自禁前进了几步,忽想起与真意的约定,又后退了回去。 真意见状莞尔一笑,扬着手里的马鞭子道:“那个约定取消,既是我定的,我就有权利让它消失。也算作是对闻人大人的报答。” “啊!”闻人渊大喜,在真意即将扬鞭的那一刻问道:“我还有一匹西域马,能不能……能不能送给公主?” 真意帅气地甩了马鞭,双腿一夹马肚子,便见马儿朝前奔腾而去,但秋风将真意的答复送到了闻人渊的耳边,她说:“给我配一副好鞍子。” 今天,本是赫臻和茜宇最后逗留在寸草心的日子,杰宸的事既已过去,他们相信臻杰夫妇会更好地面对以后的生活。而臻昕也有了心爱的女子,真意也以另一种方式和他们俩度过了快活的一天。应当说,不该再有牵挂。可他们并不知道真意身边会有一个真情实意率性爽朗的闻人渊,但似乎这一切,又是早就注定好的。 臻昕从知道“琥珀”的存在起,就一直对妹妹的说辞抱有怀疑,只是之后发生的事情让他将这份疑惑暂时放下了。直到今天真意将一对琥珀手串摆在面前,且其中一串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母后从不离手的饰物,又听真意讲述这些日子她所经历的一切后,臻昕才发现,原来他兀自猜测并矛盾了十五年的事情极有可能是真的。 “柔儿,跟我来。”彼时臻昕拉着韩柔和真意就往外走,如果一切都是真的,他最希望让娘亲看到的人,就是韩柔。 当闻人渊骑着马慢悠悠走在回程的路上,遥遥便看到三匹骏马往那天自己和真意所去的地方奔跑着,虽然看不清马上的人,但是闻人渊知道,最前面的那个一定是真意。 兄妹三人赶到寸草心时,宅子外面已有马车在搬运东西,显然宅子里的人要离开了。 没有看到夫人和先生的身影,真意急忙拽着哥哥和韩柔不顾一切地往里头冲,如果这一次错过了,她一辈子都无法安心。 此时茜宇正与赫臻临水而立,他们要把真意留下的那尾小鱼放生,忽听得身后急促的脚步声,继而便是叫茜宇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女儿的声音。 “夫人,我是真意,我又来了。”真意几乎颤抖着说出这句话,“我……我带哥哥和嫂嫂一起来了。” 茜宇倏得转过身来,她眼里所见的,是长身玉立的儿子,是亭亭纤袅的女儿,是那个善良美丽的韩柔。 眼泪迅速占据了眼眶,茜宇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她是多么多么想冲上前将一双儿女搂入怀中。 可是……最后一分冷静还是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赫臻似乎更镇定一些,此刻既然避无可避,他亦转身过来正视自己的一双儿女,另一只手则轻抵茜宇的后腰示意她冷静。 虽然双亲的模样有了改变,虽然臻昕几乎记不起父亲的面容,可他绝对能够肯定,此刻立在面前的,一定是他的父皇和母后。 他无法遏制内心的慌乱和兴奋,眼前的一切是那么不真实,沉稳如他也无法辨别自己是否在梦境中,或者说这样的梦,他已经做了整整十五年。 韩柔从头至尾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她对赫臻和茜宇并不陌生,他们曾经见过,在真意醉卧的津水河畔。不晓得臻昕有没有在另一边牵起他妹妹的手,但她真实地感受到臻昕的颤抖,和他难以遏制的激动。 终于,真意打破了这份寂静,她转身大声问臻昕,“哥,这就是我说的送我琥珀串子的夫人和先生,你们见过么?” 所有人都在等臻昕的答案,茜宇贝齿紧咬,她知道,如果臻昕一旦点头,她所有的隐忍都会崩溃,甚至完全不会去考虑以后将面临的问题。彷徨不安之际,耳边忽听赫臻极低一声,“不要怕,他们是我们的孩子。” 茜宇方冷静下来,终于在脸上绽出笑容,她决定尊重儿子的选择,如果臻昕点头,她就要从此出现在孩子的生活里,和他们相伴一生,绝不退缩。 韩柔的手被臻昕牵着,就在所有人等待他的答案时,她感到爱人的手渐渐停止了颤动,而他眸中的神情更舒缓下来。 “夫人,先生!”臻昕展开笑颜朗声道,“意儿一定要带我来见你们,很抱歉这样唐突地闯进来,但我也一定要谢谢你们对意儿的照顾。” 真意愕然看着哥哥,哥哥现在所说的话,是不是等于告诉自己,先生和夫人不是他们的爹娘,这完全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 臻昕伸手揉了揉真意的额头,笑道:“你看夫人和先生都要走了,该更早带我来才对。哥没有见过夫人和先生,和你一样,之前从没见过。” 真意带着几分失望仔细地读着哥哥眼中的神情,当她完全确定哥哥没有骗自己后,亦释然地笑了,毕竟父皇和母后的逝世是十五年前就定下的事实,自己对于这一切本就是猜测。 而臻昕的心思比妹妹细腻多了,他不会让真意再想起什么来回头又质问自己,于是拿出刚才真意交给自己的琥珀手串,笑道:“但是……夫人与我们的母后一定是极好的旧友,这是本属于母后的手串,但是母后当年仙逝时,这串琥珀随着她一切入殓了,您又是如何得到的?” 茜宇极好地控制了情绪,此刻在她眼眶中打转的泪珠完全可以看作是对“自己”的怀念,“王爷和公主可以去问一问睿皇后,是当年睿皇后在康贤皇后去世后派人送来给我的,说是留个念想。” 真意从哥哥手里拿过琥珀,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原来方才哥哥看到琥珀后如此激动,竟是因为这是母后的遗物,且是缘亦曾经说过的母后从不离手的东西。看来哥哥和自己一样,也会期望爹娘还在人世。但事实就是事实,活着的人,应该更好地活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将琥珀收藏好,其实真意身边不是没有娘亲留下的东西,只是她觉得唯有这串琥珀,是“活”的。 几番感慨,真意大方地上来拥着茜宇,眸中充满了不舍,“您真的要走了?还会回来么?” 女儿柔软的身子贴着自己,茜宇的心都软了,她轻抚真意的背脊,眼神里充满了宠溺,“好孩子,我自然还会回来,我们不是有约定么!” 赫臻却突然开口,问臻昕,“王爷何不介绍您身边的小姐?” 韩柔一怔,与赫臻四目相对,很显然,面前的男子是在提醒自己,此刻不要提津水河畔的相遇。 臻昕极骄傲地拉过韩柔,冲着双亲道:“这是我的未婚妻,定山公韩莫的妹妹韩柔,皇兄和皇嫂已定下我们的婚事,年底、年底也许就要成亲了。我、我们正好在马场商量事情,所以就一起过来了。”臻昕多麽想说自己是特地带韩柔过来的,但他不能。 “夫人,先生。”韩柔含笑欠身,即刻便见茜宇上前扶了自己,眸中是如同看着孩子一般的亲和。 “好孩子!”仅仅是三个字,说出口却叫人这样幸福,茜宇又一次仔仔细细地看了韩柔,那日问她要了茶壶,实则是想变相喝一杯媳妇茶,她相信这个善良坚强的女孩一定能弥补儿子心灵上的空白。 随即,又将目光落在儿子的身上,她以一个长辈的姿态伸出手去牵起儿子的手,又将一对鸳鸯的手叠在一起,眸中含泪,哽咽道:“如果康贤皇后看见,一定会很快活,这是她一直都期盼的一天。看到她的儿子长大,成家立业。” 臻昕强忍心中的难过,朗声笑道:“夫人放心,我们会过得很好。您和先生也许等不到我们的婚礼,但也许将来能赶上意儿的婚事。”说着侧头去看真意,笑着问,“丫头,是不是?” 真意羞赧不已,瞪了哥哥一眼别过头去,却在竹桥上看见熟悉的身影,不由得挥手喊道:“四姐夫,我和哥哥在这儿。” 因看见门外三匹无端出现的马匹而疾步进来的舒尔,在所有人将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的那刻停下了脚步,他无法断定此刻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随着走近众人,他很快就在真意银铃般的叙述中知道了臻昕并没有认双亲,而一切在与臻昕四目相对时,互相都了然于心。 茜宇遂留儿子和女儿玩一日,当傍晚众人不得不分离时,真意因不舍茜宇而拥着她不肯放,韩柔上前劝慰,反被茜宇拉着叮嘱什么。舒尔退后几步到臻昕身边,轻拍他的肩胛,问:“为什么?” 臻昕看着妹妹对母亲的依依不舍,目光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父亲正打量着自己的眼神,他报以一份坚定的许诺,随即不着痕迹地侧脸对舒尔道:“不说,对真意而言生活不会有改变,反而能让她更多一份快乐。但如果相认,那么十五年前的一切,都会成为一场笑话,而他们所追求的幸福生活,一定会发生改变。这不是当年所有人付出的牺牲,应该得到的回报。这份美好,我不能打破。” 臻昕没有得到舒尔的回答,但从他的笑容里读到了欣赏,正转过脸要去看母亲和妹妹,却与韩柔目光相触。 经一日的观察,并将事情的前后相联系,韩柔已然大体猜出面前这些人之间微妙的关系,但是她愿意一起守住这个秘密,因为从今往后她和她的爱人之间,又多了一份谁也无法分享的默契。 看着心爱女子的会心一笑,臻昕心中所有的负担都放下了,他明白以后的人生父皇和母后可以继续他们的幸福,而自己,一定会更幸福,因为有韩柔,有这个上天赐予自己的女子。 * * 重阳节后,皇贵妃沈烟起驾离京,前往西北边陲探视女儿定圻公主,他的养子杰项随行伴驾。 这日,皇贵妃的仪仗热闹地经过比邻皇陵的端靖皇贵太妃府邸往西北进发,府中一些侍仆立在门前观望凑趣,但他们的主子则对此毫无兴趣,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在院内摆弄她的花草。 隆隆马蹄声终于渐行渐远,璋瑢方直起身子回身想唤人来取水,却因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而陷入惊愕。 “姐姐!”面前的女子用一如二十多年前的甜美唤着自己,她眸中含泪热融融地朝自己伸出手来。 而他身边的男子看着自己的眼神,亦和当年没有差别。 一切,宛如梦境。 * *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