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帮夫娘子久久因一时好心,收留了一个离家出走的男孩,没想到,竟因此被京城首富给 看上?! 天啊,谁来救救她。他可是有名的杀妻凶手! 她不想成为第四个被害者呀…… 然而,他疼爱孩子的温柔神情,与对她的百般包容,竟渐渐蛊惑了她,让她日益喜欢他, 甚至——爱上他! 身为京城首富的邢天放,他神秘的身世,与杀妻传闻,使得众人对他是又敬又惧,而这 迷糊的小女子,不但泼他一身水,害他重病昏倒,还烧了他的厨房。 即使如此,她却为这冰冷的府邸,带来了欢笑声,第一次,他有了想爱人的冲动…… 看来,她不只收服了他的家人,更收服了他的心! 第一章 隆冬—— 细雪纷纷、寒风阵阵,鹅毛般的雪花,将整个长安城染成一片银白。 路上行人疏疏落落,许是畏惧酷寒、不愿上街吹风。个个都躲在酒肆里,点一壶烧酒、 来几道小菜,谈天说地,练练嘴皮子好驱驱寒气。 「呼!这天气真冷啊!」一个尖脸汉子以指夹了颗花生米送入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 「也难怪,今年的初雪下得特别早,看来明年会是丰收的好年了。」肿脸胖子附和道, 顺口灌下一杯烧酒。 「可不是?」尖脸汉子缩缩脖子,正待再开口说话,耳旁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让他 惊愕地闭上嘴。 然而,安静的不止他一人,整间酒楼在外面人马经过的那一刹那,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众人的眼光不约而同地向街中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匹通体枣红的雄马,红鬃如焰、四蹄如铁,漆黑的眼眸精光四射,一 看即知非寻常驽马。 但是真正叫人屏息不敢出声的,则是骑在马上的男子;他一身的皂衣,头戴胡帽、脚踏 乌皮履,近领口处围了一圈银枪貂皮毛,在寒风细雪中颤动著。 此人额高目深、体态强健,严峻的脸庞如冰雪般冷凝,浓眉底下的双眼是犀利且没有温 度的,仿佛一座刚硬的石雕像。 没有迫人的视线、也没有开口说话,但男子威严的神情与气势,却让人不由自主地,自 心底微微发起寒来。 四周依旧一片静默,没有人出声,甚至连酒滴落地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一人一马如疾 风般,迅速在众人的注视下,昂然远去。 直至男子的背影融入漫天飞雪中,众人才如解冻般恢复过来。 明知男子早已远去,尖脸汉子仍是不由得压低音量轻声说:「方才那是何许人物?看他 那形态,气势虎虎,真吓人!」 「您是外地来的,也难怪您有所不知,他可是我们长安城里的第一号人物——邢天放。」 「邢天放?」尖脸汉子吓得脸变得更尖了。 那个传说中富可敌国、产业遍及整个中土的邢天放? 自天可汗平定东突厥后,四方诸侯来献,除本朝国势强盛、文化远播之外,四通八达的 交通,更开启了工商业极其繁盛的时代。 虽然大多数人仍以农业维生,但商人却藉著与各国间的贸易往来,而迅速累积财富,为 应付繁忙的海上交易,朝廷更设置市舶司好方便管理。 由本土传往海外的,主要以绢帛、茶叶、瓷器为大宗,而掌控中土绝大部分丝织品制造 的,正是邢天放! 「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也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可听说他为人狠戾、严厉不留情, 或许是蛮子的恶劣天性在作祟,说不定他连血都是冷的咧!」肿脸胖子低声说道。 「邢天放是蛮子?」尖脸汉子颇为讶异,连手中的花生捏成粉都不知道。 「那可不?」背后说人长短是件容易上瘾的事,肿脸胖子又得意地饮下一口烧酒,咂嘴 续道: 「你没见他那张脸,眼窝深、鼻梁挺长,又一身高大地,据说他眼珠子还是琥珀色的, 就算不是纯蛮子,也定是混血杂种。」 「喔喔!晚生受教了。」尖脸汉子说道,不过他还是挺纳闷儿的。「但你说他连血都是 冷的,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肿脸胖子陡然一惊,一口烧酒差点没喷出来,他赶紧用袖子拦住溢出口边的酒汁,边低 声说道: 「小声点,隔墙有耳,要是被听到我乱讲话,可吃不完兜著走。」 嘴里虽这么说,但却依旧自顾自地讲下去。 「这个邢天放,杀妻啊——」 杀妻?!尖脸汉子差点没叫出声。 「不会吧!杀妻?这又是为什么?」 「谁晓得?这种蛮子的心眼岂是我们能揣度的?」肿脸胖子损完人后,又悠闲地啃起花 生米。 「而且杀了还不止一个,据说他的三任妻妾,都是不明原因暴毙的,你说可怕不?」 尖脸汉子倒抽一口冷气,脸倒是变得比窗外的雪花还白,仿佛他就是下一个要嫁进邢家 的新嫁娘似地。 「那官府怎么都不管?人命关天啊!」 「管?谁敢管?朝廷有大半税收都是邢天放缴纳的,加上他财雄势大,谁敢自不量力。」 「那邢家有后吗?」老婆都被杀光了,也不知道这邢天放在想什么。 「有,一子一女,可惜……」肿脸胖子幸灾乐祸地笑,故意卖关子似地停口不语。 「可惜什么……」好奇心人皆有之,尖脸汉子听得心头痒痒的。 肿脸胖子但笑不语,似乎别人的痛苦就是他的快乐。 漫天飞雪中,久久吃力地推著车往前进。冰冷的雪花落入眼中,模糊了她的视线。 今天是院里一月一次的采买日,本来是无须她费心的,但路滑霜重,院里的老嬷嬷身子 骨又不好,久久只得自告奋勇地接下这差事。 反正自个儿平时在院里也没甚么贡献,老鸨儿待她是极好,除了身在勾栏院内不甚名誉 之外,其他倒是没啥不快活的。 想当初,若非阿爹误信贼人,将大片产业全数奉送掉,久久也不会卖身青楼,将自己这 后半辈子送入火坑之中。 然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惭愧,久久天生对音律舞蹈悟性甚差,一首曲子学了老半天仍 然五音不全。 跳舞更别说了,不是摔跤跌倒拐了筋,便是笨手笨脚的没记性,幸好自己对家事洒扫还 挺上手,又粗通文墨,因此便勉强在院里待了下来。 若论起样貌,久久离绝色还有段差距,她体态瘦小、身段幼弱,除了一双和小脸不甚合 称的精灵大眼外,她可以说是不出色的。 这或许也是老鸨儿放弃她的原因吧! 伸手抹去眼中的雪,久久吃力地在湿滑的街板上推著车。天气愈来愈冷了,即便如此, 她仍旧累出了一身汗。 不经意往身旁望去,却见一个小女孩儿瑟缩在屋角旁,不停地颤抖。见她衣衫破烂,满 脸菜色,看来又是个不幸的孩子。 见她那副可怜的模样,久久同情心大起,她往推车上摸了摸,拿出一块刚蒸好的面饼。 「小妹妹,我这里有东西,你要不要吃?」久久怕惊吓到女孩,因此声音放得轻轻地。 女孩勉强抬起头来,久久看得出来她饿得很厉害,也许是没有力气说话,她又向女孩靠 了几步。 「来,只是面饼而已,不过很好吃的。」见女孩眼露警戒之色,久久不敢再前进,只是 将手伸得长长地。 「你别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来!」久久尽量笑得很无害。 她不怪女孩对自己充满敌意。人心险恶,她自己都深受其害了,又怎会怪旁人小心谨慎? 突地,女孩斜地窜出,迅速而粗暴地抢走她手上的面饼,接著疾奔而去。 就在此时,转角处突然传来疾驰的马蹄声,还来不及反应,一股强烈的劲风已横扫而来。 久久一惊,只见眼前出现两个擂钵大的马蹄对著女孩压将下来。她尖叫一声,整个身子 向前跌扑而去,她紧紧抱住女孩瘦弱的身子,两个人「砰」地摔入满地泥雪之中。 「叱——」马上男子立即拉紧疆绳,接著身形一晃,已迅捷地下马来。 「你们没事吧!」 「噗,呸呸呸!」久久吐掉满嘴泥雪,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势,赶紧细察怀中的女孩。 「小妹妹,小妹妹?」她摇著昏迷不醒的女孩。 「姑娘……」男子的声音低沉喑哑,听起来像很少开口。 「你干什么,骑马不长眼,横冲直撞的,吓死我了。」她嚷著,一边恼怒地瞪著眼前的 冒失鬼。 「我不是有心,何况你停在路中间,我根本……」 「你还强辩,我早就停这儿,是你自个儿突然冲出来,还怪我。」久久好气这个人,他 真是可恶。 「这……」男人一时辞穷,望著她气鼓鼓的小脸,他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还不快来帮忙?」 久久让男人把女孩儿抱到路旁,接著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将塞子打开,放在女孩鼻 下绕了绕,然后站起来,从推车上的布包里拿出一节生姜。 「?」男人对她的动作感到好奇。 久久将手中的生姜折成两段,接著丢了一半给他。 「用生姜块摩挲她的手脚。」 男人奇怪地挑起一道眉,似乎很不明白久久的用意。 「生姜能辛温解表,生用发散,并且温暖四肢,我看这妹妹既是被冻昏也是被吓昏的, 所以得先让她身子温暖。」 说到这里,久久的眼睛看向男子颈上的貂皮毛。男子意会,识相地将领巾解下来交给久 久。 久久满意地一笑,没想到他还算有良心。老实说这皮毛看来价值不菲,这男子竟二话不 说,就将皮毛给了他,看来是个豁达大度的人。 见她手势娴热、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心中一动。「你熟医理?」 「不熟,略懂皮毛而已。」久久轻轻摩挲女孩的手掌。「这是家传的古方,每户人家都 有一套。」 「是吗?」男子问道。 「嗯!」久久点头。 「像我弟弟妹妹爱吃、爱闹,时常犯恶心,只要吃颗梅子就行;还有,玩得太过火、嚷 得没声音,热热地冲杯生鸡蛋加冰糖即可……」 男子静静地听她说,雪花纷纷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热咳时,就要喝桑叶煮水;吃太饱时,嚼豆蔻可以消积化食……」 愈说喉头愈热,好像哽个热哄哄的硬块,怎么样都不肯下去。随之而上的,则是鼻头愈 积愈多的酸涩,不知不觉,久久的眼中已漾满了泪水。 她好想家,好想爹娘、好想弟弟、妹妹,为什么要卖掉她?难道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吗? 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惊醒了怀中的女孩,女孩困惑地看著久久,一脸疑惑。 一条汗巾子静静地递到她眼前,久久抬起头,望进男子似乎了然的眼眸中——他有一双 极淡的琥珀色眸子。 「谢谢!」久久心里一阵温暖、又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怎么失态了,竟然在陌生男子前 落泪。 她羞涩地拿过巾子,胡乱在脸上擦拭。 「唉唷!」 她突然惨叫起来。 「好辣喔!」原来是手上的姜汁抹进眼里去了。 「你没事吧!」男子欲低头看她,不料隔在两人之间的女孩倏地跳起,一溜烟地逃走了。 「喂喂——」久久边眯著眼睛边叫。 「小妹妹,你的面饼啊!」 「别叫了,他根本不领情。」男子说道。 「为什么?她不是很饿吗?」久久拭去辣得渗出来的泪水。 「他是个男孩。」男子冷静地说。 见久久讶异地张大嘴,他的唇角不禁微微勾起。那小男孩或许外表俊秀了些,不过仍可 一眼看出是男孩,这小丫头不停「小妹妹小妹妹」唤个没完,也无怪乎对方会不理她。 「倒是你,没受什么伤吧?」他低声问道。 「我没事。」久久泪涟涟地说。呜!今天买到什么怪姜,辣成这样。「对了,你的貂皮 领巾……」 「不重要。」男子毫不在意地说。 「若没事的话,我得赶著走了。」他俐落地翻身上马,嘴里虽这么说,却若有所思地看 著久久。 久久被他瞧得全身发毛,不禁也偷看他一两眼,谁知不看还好,一看便愈觉眼熟。 这个男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印象中是个很远很远的人物,是她所熟悉又陌生的人物。 男子像是满意了,对她一点头,接著双脚紧夹,「叱」地一声,似阵风地如来时般疾驰 而去,留久久一人在原地苦苦思索。 啊—— 突然灵光一闪,她想起来了。去年「迎客居」曾被大食商人包下二天三夜,当时京城内 各大商贾都曾受到邀请,这个男人也在受邀之列。 当时虽才远远瞧了一眼,可他高大的身型与面孔,却教人一见难忘。 没错!他正是富可敌国、财倾天下的京城首富,也是传说中连杀三妻,冷血无情的杀人 魔—邢天放! 她竟然对这么可怕的人呼呼喝喝,还命令他做事? 天啊!久久头晕目眩,不敢相信自己的大胆与无知。 在路旁惊吓了好一阵子,一直等到全身血液再次回到四肢百骸,她才挣扎地爬起,手脚 酸软地推著车继续前进。 眼看平康里逐渐接近,久久赶紧使出最后的力气将车子推得飞快。宵禁的时间快到了, 她可不能错过了这要命的时辰啊! 正当她欲转弯,准备一鼓作气冲入平康里之际,前方突然「砰」地一声,车子上的东西 纷纷落地,好不容易买到的鸡蛋应声掉落。 「唉哟!」 完了,今儿个的「百合鸡蛋糖水」没著落了。 她心疼地蹲下来,收拾著一地的蛋汁,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瞥见个小身影。 今儿个是交什么运?不是人撞她便是她撞人?真是犯煞啊! 「你?!」她站起身来。 车子前方跌坐个满身泥雪的小男孩,只见他额角渗血、一脸茫然,看来还不知道发生什 么事。 「你没事吧!」久久见他发呆,连忙从怀中抽出汗巾子帮他止血。「怎么这么晚了还在 外边晃,你爹娘呢?」 唐代的阶级制度甚严,连地区划分也非常严密,平康里多是私妓聚集之处,况且这么晚 了,一个孩子怎么会闯到这里来? 男孩瞪眼瞧她,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屑与冷淡。 「我没爹娘,爱去哪便去哪儿,谁也管不著。」 久久一愣,男孩口气中的怨恨叫她心惊。仔细瞧他身上的衣裳,虽然被污泥染了,但看 得出是用上好的绢帛裁制,手工也颇为细致。 想来这孩子的出身不错,定是和爹娘呕气才在路上闲逛吧! 她露出微笑,轻声说: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也只是为你好,别赌气了,告诉姊姊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多事!」男孩倔强地爬起来,却又一跤跌倒。「痛……」他轻嚷。 「我瞧瞧。」久久蹲下来想帮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不用你多管闲事!」男孩口气甚恶地说。 「不行!我得带你去找大夫才行!」久久相当坚持。也不管男孩快要喷火的双眼,硬是 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强迫他坐到推车上。 本来想一掌推开这个固执的女子,但见她弱质纤纤、却又满脸坚持之色,不知怎地,到 手的力气突然就放松了。男孩任她将自己推上车,看她满脸通红地在后边使劲。 「喂!你行不行啊?不行就别逞强,我自己下来走。」见她满脸红晕,一副快断气的模 样,男孩忍不住问。 「你想走去哪?」久久憋著气问。 「这……」男孩一愕,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满肚子的怒火瞬间消了气。 「已经是宵禁时分,我今儿个没法送你回去,虽然不是很好的安排,但我也只能先带你 回「迎客居」了。」 「你住哪?」虽然之前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不过男孩这时候倒有点心怯了。 「平康里。」 「平康里?」男孩失声叫道:「那里是娼妓住的地方!」 说到这他突然停下口,接著仔细审视久久。 「莫非你……你是?」 久久不以为意地笑笑。「怎么,你怕?」 「我当然不怕!」男孩很快地回嘴。可一双眼睛还是不能置信地上下打量著久久。 「我觉得你不像啊!」 「我也不觉得你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久久对他眨眨眼睛。 「哼!」男孩别过脸去。 提到父母男孩就一脸不高兴,真是个任性的孩子,久久摇摇头。「好好好,我们不说这 个,告诉我你叫什么名,这总可以吧!」 「我叫邢梅缘。」男孩回答得倒是干脆。 邢?一听到这个姓,久久心里猛然一惊,想起今天那个杀妻的邢天放,心里不禁一阵发 毛,不过转念一想,随即又释然了。 虽然这个姓颇少,但未必是出自同一家,更何况邢天放身为京城首富,没理由会放自己 的儿子到处跑。 「好,小缘——」 「别这样叫我,恶心死了。」邢梅缘怪叫。 「那你爹娘都怎么叫你?」久久耐著性子问。 「呃……」印象中爹都是怎么叫他的?邢梅缘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真是可悲啊!亏他们还是「父子」呢!自他有记忆以来爹似乎从没叫过他吧! 「小缘,今晚你就先跟我回家,等明儿个一大早,我忙完了,再送你回去吧!虽然我对 长安城其实不大热,不过人只要有心呢,就算再困难的事也能解决……」 耳旁传来她絮絮叨叨的声音,身上的伤口似乎没那么痛了,今天在外走了一整天,邢梅 缘早就筋疲力竭,虽然现下还在流浪,连家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但眼前这聒噪的小女人, 却奇异地让他慌乱的心神安定下来。 在久久仿若催眠的声音中,邢梅缘终於放松戒备,蒙蒙胧胧地睡去。 第二章 随著一声巨响,一张青竹制成的茶几被震得碎裂,大厅里一片死寂,每个仆人脸上都带 著大难临头的惨白表情。 「他失踪了一整天,而你们现在才发现?」声音并不严厉,但谁都可以听得出那仿若无 所谓的声音下,是极力压抑的愤怒。 「大老爷……少爷说他想自己静一静,好好念书,不许我们打扰,所以奴才们才……」 一个胆子较大的佣人开口说道,却在邢天放严厉的注视下,将话又吞回肚中。 「你们的心眼我还不清楚吗?」邢天放冷哼一声,吓得佣人双腿一软,砰地跪在地上。 他十分清楚,自己冷落儿女的模样,全落人这班奴才的眼中。 奴才是最势利眼的,谁受宠,便尽了心去讨好,若对方是冷宫常客,他们是连理都不予 理会的。 自己对这一子一女,向来是极少关心的,除了忙于生意之外,加强海外贸易、扩张自己 产业的领土,也占去他所有的精神与时间。 他承认,自己是没有尽到作父亲的责任,可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他们更好的 生活。 不错!朝廷是重农轻商,无论在税收或生活上,都极力压制商人而看重农人,但此风已 然形成,就算朝廷再怎么抑制,商人的财富依旧是累积最快的。 他如此辛苦地经营,还不都是为了这双儿女? 尤其是他的女儿…… 「大老爷……」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乱了邢天放的思绪,他浓眉一凛,鹰眸不悦地盯著来人。 来人砰地一声跪倒在地,边喘气说道:「知道少爷的下落了。」 邢天放扬起一道眉。平时虽漠然不关心,可到了紧要关头,为人父的本性还是会显露出 来。 「在哪?」 来人唯唯诺诺地说道:「有人见到一个女人,将少爷带进平康里了。」 甚么?! 鹰眸倏地眯紧,拳头不自觉地收紧,平康里?女人? 哪里来的大胆女子,竟敢将他邢天放的儿子诱拐进去? 真好样的,梅缘今年才十二岁,竟然也学那些风流才子流连花丛? 虽然极少接触,但邢天放心里明白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脾性,能引动他的,想必非寻常 女子。 他倒想见识见识,究竟是哪个狐媚子,能拐到梅缘这拗性子的孩子! 望著眼前香艳旖旎的庭台楼阁、水榭风光,邢梅缘有一刹那的错愕。 触目所及的,全是身著各式软纱罗裙、头戴珠翠宝钗的莺莺燕燕,鼻端传来若有似无的 脂粉香味,望著这些成熟的女体,他不由得脸红心跳。 「喂……干甚么带我来这种地方!本少爷要回去了。」 久久沉吟。「也好,昨晚大夫来看过,你头上的伤没事儿了,不过拐伤了筋,得好好休 养才成。」 「这不劳你费心,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一想到昨天,自己竟然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并且还在这小丫头的闺房里待了一晚,他 就羞得面红耳赤。 亏自己还读过不少圣贤书,通晓礼义,却因为一时大意,做出如此伤风败德的行为。真 是可耻啊! 看出他的心思,久久忍不住笑了。「你放心,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去和姊妹们挤了 一晚,没对你怎么样的。」 「笑……笑话,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我还怕了你不成。」邢梅缘回嘴道。 「是、是。」久久抿起唇,装作很正经的模样。 「那不知少爷是否满意奴婢的安排?若是龙心大悦了,可否告诉奴婢贵府所在何方,奴 婢好送少爷回府。」 这件事恰巧戳中了邢梅缘的痛处,他突然眼眶一红,酸意冒上鼻端。 「我……我没有家……」 想起爹的冷淡、佣人的讥讽,他不禁悲从中来。若说爹不喜欢妹妹,他还能理解为什么, 可他不明白,爹为何不爱他,若爹真这么讨厌自己,当初又为何要生下他? 娘亲是爹的元配,在难产生下妹妹后,便撒手人寰,留他俩在世上受苦。 接下来的两个后娘,对他们更是不闻不问。所以即使她们不明不白地死了,他也没有什 么感觉。 因为对他来说,那两个女人根本什么都不是!他不会为了不相干的陌生人伤心的。 但是爹的淡漠、疏远,却教他又气又恨。可他是个倔脾气的孩子,既然不能像妹妹一样 哭哭啼啼,他也只有摆出更冷漠的态度来保护自己。 父子关系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愈来愈僵持、疏远。 佣人们见这少爷不受宠,胆子也就大了起来,言语之间不但毫无敬意,甚至快要骑到主 子头上去了。 这样的少爷,简直比高阶奴才还不如!他再继续待下去又有啥意思?不如干脆出走算了! 反正爹也不会担心,说不定还因此松了一口气。 只是可怜的妹妹…… 想到心酸处,正待落下泪来,突然身子一暖,不知何时他已被人揽进怀中。 「不要伤心,有我在这儿。」 久久轻软的声音如丝般滑进他耳中,她怜惜地拍拍邢梅缘的小头颅,小小声地说: 「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吧!就算是孩子,也有自己的感情与困扰,是不是爹娘逼你念书 逼得太紧了?」 「才不是!」发觉自己竟然被一个陌生女人抱住,邢梅缘的脸烧得通红,只差没喷出火 来。 这女人懂什么!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就好了。 邢梅缘尴尬地挣脱久久的怀抱,假装气愤实则羞愧地大嚷道:「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你 这女人好没廉耻,竟敢随意触碰本少爷,果然是花娘出身的样!」 话才出口就见久久变了脸色,她苍白著脸,一脸受伤的模样,大眼里浮起满眶泪水。 邢梅缘著实慌了,有点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见她泪水愈积愈多,几乎要落下来,他勉 勉强强地开口道:「喂,我没那个意思,你不要放在心上……」 久久不语,她低下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似乎开始哭泣了,可怜的模样,愈发加深邢 梅缘心中的罪恶感。 「你别哭了,是我不好,不该说这种话,我……我道歉就是了。」 久久将头放得更低了,纤细的颈子仿佛快断掉似垂在胸口。 「喂喂……」邢梅缘咬住嘴唇,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嗫嚅道:「我很抱歉… …对不住……」 听到他这句话,久久突然抬起头来,一双大眼清澄无瑕,哪里有半副伤心的神色? 邢梅缘吓了一跳,惊愕地张大了嘴。「你……」 「看!很容易是不?」久久无所谓地耸耸肩,接著笑了。 「认错并不如想像中那么难的嘛!虽然并非一定是你的问题,但念在你为人子女,大方 点,去和你爹娘认错,别再闹脾气了。」 「你!」被久久气得说不出话,邢侮缘干脆回过头去,来个相应不理。 「别这样倔,你对我这个花娘都可以低声下气的认错了,为什么就不能跟双亲低头呢?」 久久不明白。 「你不会懂的。」想起自己的「家」,邢梅缘黯然。 「我是不懂,我不懂为什么你要跟自己过不去的离家出走,你难道不怕你爹娘担心吗? 若是他们知道你失踪了,不知要著急成什么样呢?」 「他们才不会为我担心。」邢梅缘凄然一笑。「我娘早死了,我爹……根本不管我。」 「啊……」久久恻然。 和自己的情况一样呢!娘早死,爹又被人骗,只恨自己生为女儿身,被无情的亲爹卖来 「迎客居」。 想到这里,她不禁对这倔强的孩子多了几分同情。 「不会的,说不定你爹现下正四处派人找你,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他才不会!」嘴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浮出小小的期盼。爹真的会著急、派人出来找 他吗? 「相信我,一定会的。」久久肯定地说。 「他现在还没寻来,一定是料不到你会待在这个地方,毕竟大人们再怎么想,也想不到 一个孩子会藏在平康里。不如这么吧!告诉我你住哪儿,你爹是何姓名,我去帮你探探消息。」 「不用了。」邢梅缘颓然,希望愈大、失望也会愈大。 若届时发现邢府一如平常,完全没因他的失踪而大乱,那他真的会没脸回去。不如就待 在这里,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怎么成,难道你就不回去了?」久久劝他。「你不会是想在这里住下来,作一辈子 小厮吧?」 在妓院当一辈子小厮?! 想到这儿邢梅缘不寒而栗,连忙说:「我住在宣义坊,我爹是邢天放——」 邢天放?! 一个闷雷在久久头顶响起,好大一声,差点震昏了她。 那个冷酷无情、心狠手辣、连杀三妻、可怕至极、恐怖骇人的邢天放?! 完蛋了,久久脑中一片空白,要是他知道,自己将他的儿子带入迎客居,他会怎么对付 她? 正当久久还兀自发愣、害怕得不知该怎么办时,耳旁突然传来冷淡而不带感情的声音。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把我的儿子诱拐到这种地方来……」 她真的不是故意要犯下这种蠢行,若自个儿早知道小缘是那个杀人狂……不,是京城首 富的儿子,就算违反宵禁,她也定会将孩子送回邢府。 现在可好了,无缘无故得罪了这个可怕的男人,她还有好日子过吗?幸好自己非自由之 身,有鸨母庇护著,否则她一定会横尸街头。 心里七上八下,久久站在院子里,不安地十指交握。他和鸨母进花厅已经谈了一段时间, 也该有个结果了吧! 想怎么罚她都没关系,只要别让那个男人吃了她就行!先别提他的名声有多吓人,光看 他的长相,就足以让人拔腿飞奔。 并非说他模样不好,相反的,邢天放深邃的轮廓与眉宇,猛然一看还不差——说猛然一 看,那是因为她没有足够的勇气,将眼光停留在他脸上。 可是他浑身散发的气势与森冷,却教人不由自主地想逃,尤其是那对鹰眸,犀利而深沉, 像两道利剑似地让人胆寒。 难怪小缘会离家出走,有这样的父亲确实让人不好受。更何况他很有可能是杀死小缘母 亲的凶手。 可是……想起那天他俩相遇的情景,久久的心有些动摇了。 那天的他,和今天不一样,是很温柔、很和善,没有一丝一毫骇人的地方,而且,让人 有种想要亲近的感觉。 手指不自觉的抚向腰际的汗巾子——这是他给她擦眼泪的。当时的他,虽然没说半句话, 但这个举动却给了她无声的安慰。 正当久久胡思乱想之际,门「吱呀」一声地开了,鸨母带著半惋惜半欣喜的神色踏出门 槛。在久久还来不及答话,便一把将久久揽入怀中。 「这可好了,我终於帮你找到一个好归宿了。」她欣慰地说。 好归宿?久久怔忡。「我不明白……」 「也难怪你会疑惑,连我都很意外呢!」鸨母转头,望向才从花厅跨步而出的邢天放。 「久久,自从你第一天来这儿,我就感觉和你特别投缘,若非有个无良的爹,你一个饱 读诗书的才女,怎会落到这等烟花之地来受苦?」鸨母感叹。 邢天放闻言扬起一道眉。「你识字?」 听到他和自己说话,久久吓一跳,嗓音卡在喉咙里,挣扎了老半天,才勉勉强强挤出来。 「懂……懂一些……」 邢天放敛敛眉头,不语。 「唉!这孩子恁地命苦,原本也是好人家出身,若非家道中落,亲爹又重男轻女,久久 又何须如此?」 想到这里,似乎触动她的伤心事。她眨眨凤眼,不著痕迹地抹去泪水,接著正色说道: 「所以邢大爷,久久的终身就托付给您了,您要好好待久久,别让她受委屈。若让我知 道久久过得不好,就算拚著一口气,我也会跟您没完没了。」 「你放心,我邢天放从不亏待女人。」 但是会杀女人啊!久久心惊。 等等!她是不是漏听了什么话? 久久的终身就托付给您了—— 您要好好待久久,别让她受委屈—— 等……等一下,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嬷嬷……」久久被吓得口齿不清,小脸惨白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对噢!都忘了告诉你这好消息,瞧我乐的。」鸨母拍拍自己的额头,笑道:「刑大爷 打算为你赎身,带回府里服侍他呢!」 服侍他?!一声闷雷在耳边响起,她在作梦吗? 久久用力拉拉自己的脸,却疼得渗出了泪水。 不是梦? 「为什么——」她带著哭音问道。 「因为我觉得你适合。」在鸨母尚未答话前,邢天放已先开了口,声音仍是冷淡而没有 温度的。「适合作我邢天放的妻子。」 「不不不,我一点都不适合……」久久慌乱地说:「我很笨,不会女红、不会砍柴、挑 水又很慢,也不敢杀鸡宰鱼,见血会昏倒……总而言之我一无是处。」 「我也不需要你做那些,你只要负责把我那双儿女照顾好就行。」邢天放的声音并不特 别严厉,但自有一种让人不能抗拒的威严存在。 他挑挑眉,眼光飘出窗外,像是在谈一件生意般稀松平常,而非终身大事。 反正对他来说,情情爱爱不过是奢侈品,他不需要、也不想在这上面花脑筋。 他只需要一个尽责的女人,帮他把府里的事管好就成,而府里最大的「事」,就是梅缘 和他小妹梅歆。 梅歆……是个很特别的孩子,她需要很多的关怀与照顾。而这个女人,有办法在短短的 时间内,叫一向执拗的梅缘听话,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选她当妻子,应该会是个不错的主意。 无视於她吓得惨白的小脸,与抖如筛糠的小身躯,邢天放微一勾唇,说出令久久更魂飞 魄散的话。 「你准备准备,今晚就入邢府!」 没有迎聘纳采、没有大红花轿,深夜的邢府只开了一道侧门,就将主子的新婚妻子给迎 进府中。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骚动人声,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红烛在夜色中燃烧,风吹过时才 偶尔一晃动,如同床上人儿不安的心情。 久久僵直著身子,小手紧张地扭动著,一方面小心谛听著窗外的一举一动,一方面忙著 发抖。 不明白,太不明白了!她不懂,自己究竟是烧了什么「好香」,竟然会让京城首富看上 自己? 照理说,像他那样的男人,是不愁没妻子的。为何会对她有兴趣? 久久从前并不妄自菲薄,家里环境虽不宽裕,但她活得自信充实,每天种菜、挑水,闲 暇时教授弟妹读书、识字,日子不是不快活的。 直到爹被友人骗去财产,不得已将她卖入青楼后,她的人生有了重大的转变。自良民降 为奴婢,受尽众人的白眼、讥讽,即使久久再乐观、再坚强,也不得不被现实环境给打倒了。 幸而鸨母对她甚是疼爱,因此在「迎客居」的日子并不算苦,但卑贱的身分却再也无法 改变了。 自入青楼之后,她早已断了嫁人的念头,原以为自己就这么在「迎客居」一辈子终老了。 没想到竟会发生这么曲折离奇的转变—— 自己竟会嫁给京城首富、传说中的可怕人物! 对于自己这样寒伧的入门,久久并不怨恨,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地位,说是买来当妻子, 事实上不过只是「侍妾」罢了。 谁教自己只是个「妓」、是个「贱民」呢? 邢天放愿意收自己为妾,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哪敢遑论其他?说穿了,自己不过是 他的财产、所有物,就算他要将自己杀了,她也无法怨谁。 这就是他选上自己的原因吗? 冷飕飕的寒意自脚底升起,小身躯再度颤抖起来,已经是三更时分了,窗外依旧一片寂 静。 他还没来?是在想如何对付自己吗?那天她对他大声咆哮、任意指使他,还强迫他把貂 皮领巾给流浪儿,他是否会怀恨在心? 心里的恐惧愈来愈大、愈来愈多。还是逃吧!久久想。 虽然日子过得不是挺愉快,但她还想活命啊!她可不愿意死得不明不白。 打定主意之后,久久拉下头上的红巾子,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之前持续不断的人声已平息下来,现在的邢府可以说是一、片、死、寂!连一只苍蝇飞 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就逃吧!虽然很对不起鸨母,还有小缘,不过命要紧啊!相信他们会谅解的。 久久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一道小缝,接著提气准备往外冲! 眼前突然一黑,接著身子一轻,久久整个人被突然而来的冲力,给撞得向后跌去。 还来不及反应过来,门口那满身是血、浑身散发著恐怖气息的高大身影,已清晰地映入 她的眼帘之中—— 第三章 「杀人啦——」久久发出刺耳而尖锐的惨叫,一边手脚酸软地往后直退。 「快来人,杀人啦——」 耳膜受到强烈的冲击,邢天放却只是皱眉。他怪异地盯著眼前的小人儿,一脸不耐。 「住口!」他低喝。 虽然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很有效地止住了久久的噪音。 久久害怕地闭上嘴,看著鲜血自他额间流下,染红了衣襟,她喉咙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嗯?」邢天放挑起一道眉。「你说什么?」 「……你要……杀我吗?」久久得分好几次才能将话说完。 怪异的神色再度浮上邢天放的睑孔,他锁起浓眉,有点不明所以。「我为何要杀你?」 久久咬住下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总不好对他实话实说吧! 「杀妻」不过是街头传闻,谁也没法证明邢天放真的做了这些事,况且依自己现在的处 境,还是不要惹恼他比较好。 见她抿唇不语,邢天放也失去了耐心,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体贴的男人,更何况现在的他 十分疲惫。 方才布庄无故发生大火,他忙著率众灭火与救人,一不留神伤了额角,身上衣服也烧破 好几处。 等大火扑灭之后,他还得迅速处理善后、安抚受伤的工人,并且清算损失的财物。弄了 一晚上,好不容易事情平息,才终于得以脱身回府休息。 一晚上下来,邢天放体力早已透支,压根儿忘了久久的存在,现在的他什么也不想,只 想赶快躺下来,好好地睡一觉。 偏偏一进门,这小家伙就像杀猪似地一直鬼叫,叫得他耳朵生疼、脑袋胀痛,他知道自 己外表冷厉……或许有些凶狠,但也无需如此吧! 此刻的他四肢酸痛、精神紧绷,可没心思去顾及久久的感受。 「我很倦,服侍我更衣吧!」邢天放在床畔坐下,闭上双眼假寐。 他一坐下,压迫感顿时减少许多,加上他又闭上那双吓人的冷酷双眼,久久这才提起勇 气,发抖地接近他。 虽然身在青楼,但鸨母从未让自己服侍过男人,她对男人的接触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加上邢天放要她要得仓促,鸨母也还来不及传授她任何「男女之事」,因此面对这样一 个陌生而强壮的躯体,久久顿时有些退怯了。 就在她犹疑不定的当儿,邢天放竟已躺下身沉沉地睡去,鼻间甚至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直到这个时候,久久才有勇气仔细观察他。 邢天放,传说中的人物,竟然毫不设防地在她眼前沉睡,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额头的血已凝住,刺目的血块狰狞地凝在那双墨黑的眉上,脸侧、额上都是汗水与煤灰, 他的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盖出两道黑影。 他的嘴唇是一种特别的蜜枣色,不厚也不薄,却很有力很压抑地紧抿著,只有在嘴角的 部分微微往上勾,稍梢泄露出他不轻易认输的个性。 混著胡人血统的他,轮廓十分鲜明,却又不突兀,若撇开他的「恶名昭彰」与「财雄势 大」,其实他的长相是颇英俊的。 只是他琥珀色的眸子太吓人了些,又犀利又冷酷,让人觉得好无情。 正在胡思乱想间,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吓得久久猛地一跳。她回头看看,发现 邢天放仍兀自熟睡,便轻声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你是……」 门外出现一张苍老黧黑的面孔,一望即知是长年在阳光底下干活的人。只见他搓著双手, 满脸不安。 「大老爷在吗?」 久久回眸望望那强健的身影,接著低声说道:「大老爷睡了,你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家那口子已经没事了,她已经醒过来、也能说话了,所以我特地赶来跟 大老爷禀告一声。」老人脸上浮出担忧的神色。「大老爷还好吗?我瞧他似乎受了严重的伤 ……」 「他很累的样子,跟我说没几句话就睡了。」真是天佑我也,久久心里想。但还是忍不 住问:「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事?」 「姑娘不知道?」老人诧异。「方才布庄无故失火,所有工人都被困在里边,火势烧得 好大,没一个敢进去救人,后来大老爷来了,什么也不说,就……」 说到这里老人突然眼泛泪光,他用袖子擦擦眼睛。「大老爷救了好多人出来,还请全城 大夫来诊治,若不是他,我们一家子就要天人永隔了。」 「啊……」原来他身上的伤是这样来的。 久久有些恍惚,一时不大能接受老人所说的话。 「姑娘面生的紧,您是……」老人小心地问道。 久久脸一红,呐呐地说:「我是大老爷新买回来的……的……」丫鬟?不是,女人?太 直接了,侍妾?她又说不出口。 老人见她吞吞吐吐,立即了然于心。 大老爷真是好人啊!竟然放弃如此良辰春宵,他简直要感动的涕泪四纵了。「那奴才就 不打扰了,请夫人代为转告一声,感谢啊——」 见老人远去了,久久合上门,悄悄转回房内。 看不出他是个好人呢!知道他的义举之后,她心里似乎没那么怕了。 不顾自己生命、入火场救人,是需要很大的勇气与高贵的情操呢! 他贵为京城首富,旗下奴仆数千。对他来说,奴才的生命如蝼蚁般低贱,就算损失也不 可惜。 身为贱民,久久太清楚达官贵人对他们的态度,奴婢常被视为主人财产的一部分,动辄 打骂、躁躏,比畜生还不如! 可他竟会为这些人冒险犯难、亲身入火窟之中。 这样一个男人,真的会杀妻吗? 久久凝视他粗犷英伟的脸孔,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连她也不明白的冲动,在脑袋还来不及 反应前,她已经伸出小手,触碰那微微扎手的男性侧脸。 好……好奇妙的感觉。又热、又暖、又舒服,和女性的细致白嫩完全不同。手指不自觉 的顺著滑下,经过隆起的喉结、锁骨,接著抵住了结实的胸膛。 她摊开手掌,感受掌心里的奇妙触感,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就如同他的外表一样。 这颗心,究竟是冷是热、是柔软还是冷硬? 她有点迷惑了。 火势延烧的飞快,才一眨眼,四周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惊骇的尖叫自耳边传来。 「儿于、儿子,你在哪——」是女人撕心扯肺的哭喊。 「娘……」灼热的气流卷了过来,带著刺鼻的浓烟,小男孩呛咳著,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娘……咳……咳咳……」 「儿子!」女人又惊又喜地唤道。「站在那里不要动!娘马上就来找你。」 「娘……」小男孩一听到母亲的声音,心里急了,他只想赶快到母亲身边去,好带她脱 离火海。 热浪一波一波地袭来,烧得人须发都卷起来,小男孩身上烫伤多处,衣服也烧破好几个 洞。 这是他最心爱的衣服啊!但在这个当下,他却更关心母亲的安危。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明明睡觉睡得好好的,为何世界忽然变了个样? 烟雾愈来愈多、愈来愈浓,小男孩被薰得渗出眼泪,咳嗽连连。空气也变得稀薄,他想 大口喘气,却反倒吸入更多浓烟。 啊啊……他要死了吗? 母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小男孩大喜,立刻要冲上前去。可就在这瞬间,忽地「轰 隆」一响,著火的梁柱忽然掉了下来,盖住了那熟悉的身影…… 「不——不不不不不——」 尖锐刺耳的声音猛然响起,震得他浑身僵硬,炽热的火舌毫不容情地扑上来,小男孩只 觉得全身剧痛,火焰就要淹没他了…… 「泼喳!」冰凉的水自脸上洒下,瞬间消去窒人的灼热感,却也将邢天放惊得从床上一 跃而起。 「你干什么?!」他粗声吼道。 原以为会看见一个奴才畏畏缩缩地道歉,没想到眼前却没半个人影。 邢天放诧异。 人呢?眼光不自觉得往地上栘去,只见一个小人影狼狈地五体投地,脸埋在洗面盆里, 嘴中一边还唉哟唉哟地叫。 「好痛喔——」她啜泣,小脸垂得低低的,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孔。 邢天放忍不住皱眉。这小姑娘是怎么搞的,如此笨手笨脚,连端个洗脸水都会跌倒? 不过也亏她那么一泼,将他自噩梦中揪醒过来。脑中残留著不愉快的记忆,梦里的火烫 仿佛烙印,直到此刻还在他身边盘旋不去。 已经好久没做过这个梦了,若非昨天那场大火勾起他的记忆,他几乎要忘却这件事了。 伸手拭去脸上不知是水是汗的液体,他沉声望著坐倒在地的久久喝道:「你在做什么?」 久久捂著鼻子,一脸快哭出来的模样。「我……我不是有心的。」边说边感觉到鼻端流 出两道暖热的液体。 昨天胡乱在床角睡了一夜,直到现在她还腰酸背痛中。本想打盆水给大老爷洗脸,没想 到却不慎跌了个狗吃屎,鼻头还在盆底重重地撞了一下。天啊!好痛…… 更惨的是,她竟然将整盆水倒入大老爷的床上?! 不知是鼻子太痛、还是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久久只觉得鼻头发酸,两眼直冒泪水。 「呜呜呜……请饶了我吧!大老爷……我是无心的。」小手黏黏热热地,好难受喔!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平常的她很伶俐、很乖巧,也很会做家事,她只是不习惯陌生的地 方,不习惯打水的方式、沉重的木桶、银制的洗脸盆,和其他的其他…… 她会学的,只要再让她待上一两天,她保证她会很快上手,不会再像今天这么笨手笨脚 了。 「你说完了没?」邢天放似乎有点不耐。 他突然蹲下来,一把就将瘦弱的久久自地上提了起来,久久惊慌地瞠大水眸,颤声叫道 :「我不敢了,真的……请饶了……咦?」 他的两只长指按上久久的鼻梁,一边将她的小头颅往后仰。「别动,就维持这个姿势。」 从未与异性有过如此亲密举动的久久,全身僵硬、无法动弹,甚至连眼珠也失去了活动 力,只能呆愣地凝视前方。 大老爷在做什么?在青楼待得久了,要说自己多纯洁无瑕是骗人的,不过她可从来没见 过,男人会这样「惩罚」女人的。 说惩罚又不像,若要她窒息而死,那大老爷应该捏住她的颈子,这样死得比较快不是吗? 为何捏住她鼻子,而且还留著孔道给她呼吸? 「大老爷……」她轻轻地叫。 「别说话!」又是一声低喝。 久久只好闭上了嘴。她不安地动了动僵直的眼珠,视线不自觉的飘向前方。 许是睡了一晚,邢天放的孺衫凌乱,上面还有烧破的痕迹,加上久久方才那么一泼,他 几乎有些衣不蔽体了。 透过濡湿的白衣,邢天放肌理强健的胸膛呼之欲出,那漂亮的麦色肌肤,随著他的呼吸 上下起伏,久久顿时觉得有些脸红心跳。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奇怪的人,一方面怕这个男人怕得不得了,一方面却又为他心跳加速。 啊……自己是怎样?哪里出了毛病吗?面对这样一个危险的男人,她的脑筋仿佛接错线 似地,竟然胡思乱想起来。 两人就用这个怪异的姿势静默著,谁也没开口,直到久久的小腿开始发麻,低沉的嗓音 才自她头顶响起。 「好了!」 好了?高大的身影迳自转身离去,久久一时之间还回不过神来。 「大老爷……」 一开口说话,才发现原先血流不止的鼻子止了血。啊啊,原来他是在帮她啊!她还以为 大老爷要杀她呢! 想到这里,久久不禁嗤一声笑出来,心理的恐惧顿时又少了几分。 「你好意思笑?」邢天放不悦地交握双臂,语气倒还和缓。 「还不快服侍我更衣!」 他注意到自己还穿著昨晚的衣裳,这表示自己昨晚吩咐的事,这小丫头根本当耳边风。 「更衣……」要脱他的衣裳? 久久犹豫,但又不能不做。她缓慢地靠过去,以极慢极慢的速度,伸出颤抖的小手。 该从哪里下手好?她长这么大,还没脱过男人的衣裳啊!亏自己方才还夸下海口,说自 个儿什么都会,这下子可自打嘴巴了吧! 等了半天,还没见久久过来,邢天放忍不住奇怪地回过头。见她一脸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挑起浓眉,诧异地问:「更衣?你不会?」 「这……会是会……」久久搓著手,满脸通红。「但我没帮男人……男人脱过衣裳。」 原本微扬的眉头这下子扬得更高了,几乎要埋进发线之中。一时之间,邢天放脑筋有半 刻空白。 他竟然从青楼买来一个不会帮男人更衣的丫头? 奇也怪哉! 也罢!反正他买她原也不要她服侍,既然她不懂,那就……算了吧! 扬手要她出去,却又在她急忙逃出那瞬间,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呃……未时三刻。」 未时?!邢天放闻言惊跳起来,他匆匆拉过外衣,也不管内衣仍然濡湿未干,就这样胡 乱套上。 幸好时辰未过,邢天放边穿上靴子边想。 今早和波斯来的异国商人约在外边谈生意,没料到昨晚突生变故,让他累极而睡,幸而 及时醒来,才没误了大事。 见他一阵狂风似地匆匆往外冲,久久连忙让出一条路,却又忍不住喊道:「天寒地冻的 没换衣裳,大老爷,你会受凉的。」 是啊!也不知道是谁害的噢! 「叩叩叩。」清脆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起,把仍在半梦半醒间的久久吓得醒了过来。 啊啊!挑水煮饭洗衣洒扫,她一样都还没做,怎么就这么睡著了,不行不行!她得赶快 去做才行。 久久慌乱地往门口冲,差点与来人撞个满怀。 「唉哟!」 来人轻呼,仿佛被久久的莽撞给吓坏了。「夫人……」 「啊?呃……」听到陌生的称呼,让久久愣了一下,这才抬眸注视来人。 眼前的少女年纪比自己略大一些,清柔雅致、体态婀娜,好一个美人胚子。 「夫人,奴才各叫水颐。」美少女声如莺喃。 「水颐?你的名字吗?真是人如其名,端地风雅丽致啊!」她摇头晃脑称赞。「不知水 姐姐找我何事?」 「快别这样说,您可是大老爷新迎进门的妻子,也是我们邢府的新主子,我哪里敢受这 等称呼呢?」 水颐笑吟吟地欠了欠身,水眸滴溜溜地往内室望去。「对了,大老爷尚未起身吗?奴才 们可来服侍过?」 「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服侍过大老爷,让他安心出门去了。」说到这里,久久心虚地吐 吐舌头。 「是吗?」水颐怀疑地看著她。「大老爷出门必然身著新服、脚踏净靴,额系雪白缠头、 腰围五尺长鞭,加上今年冷得早,还得外加一件银枪雪貂氅,至于随身物品,那……」 等等!久久听得头晕眼花,脑袋混沌。「大老爷什么都没带,穿著昨晚的衣裳便出门了。」 「什么?!」水颐惊叫,眼泪开始哗啦啦如瀑布般淌下。「都是我的错,是我误了事儿 ……唉哟!」 哭了半晌,突然惊觉起来。「已经是用膳时分了,这些奴才恁地可恶,都这么些时候竟 无人来服侍,真是太过分了。」 她拉住久久的手,气势咻咻地往外冲。「从今儿个起,您便是邢府的主子,我得好好教 教下人们,什么叫「尊重」!」 第四章 即使早知邢府富可敌国、财雄势大,可看到眼前几乎成一片「人海」的奴仆们时,久久 还是有些脚步浮软。 「你们听好,这位是大老爷新娶的夫人,也是我们的新主子,以后服侍夫人,要像服侍 大老爷般仔细殷勤,听到不?」水颐声音虽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仪在,见奴仆们对她必恭必 敬的模样,久久觉得好心虚。 看来水颐可比自个儿更适合当邢家夫人啊!就不知邢天放哪根筋错乱,放著好好的美人 儿不娶,却要她这个上不了台面的青楼女子。 也罢!有钱人的心理本来就难捉摸,像她这等贱民,也只有逆来顺受的份儿。 「今儿早,为什么没人给新夫人端水洗脸、布早膳呢?」水颐瞅著左下方的小丫头。 「奴婢该死,忘了这件事,请水姑娘饶了我们!」两个小丫头抖得很厉害。 「待会儿自个儿去领罚。」水颐冷冷地说,娇美的脸上满是寒意。 「其实不用……」久久想说话,却被水颐给截住话头。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纵容不得。」水颐扬起头,毫不妥协,继续炮轰下一个。「张 管事,你身为总管,竟然放纵丫头偷懒,该当何罪。」 张管事是一个面貌平凡的小老头,只见他眯著一双老鼠眼,温吞吞地说:「水姑娘,咱 是疏忽了。」 「知错最好,这个月的月俸就扣下来吧!」水颐娇声喊道:「下一个……」 久久开始有些坐立难安起来,她开始觉得,水颐似乎没那么亲切可爱了。她并没有责怪 下人的意思,可这些人却都因为她领了罚,若是易地而处,任谁都会不服气的。 眼看著受罚的人愈来愈多,久久终於忍不住了。「姊姊,够了吧!就念在他们是初犯, 饶他们一回吧!」 「那怎么行!若不给这些奴才一点教训,他们迟早骑到主子头上来。」 「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回犯了,久久你就让他们领罚吧!」稚嫩但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 久久诧异地回过头去。 「小缘?」她惊喜交加地喊道。「真的是你吗?小缘。」边说还边欣喜地奔过去,一把 将邢梅缘揽在怀中。 「做……做甚么,你放开我……」邢梅缘红了脸。「有话用嘴说就好,别动手动脚。」 「少爷!」水颐欠欠身。 邢梅缘原本通红的脸,在看见水颐后,立刻冷了下来。「你狐假虎威够了吧!若没别的 事,这女人我带走了。」 水颐的脸色发青,娇声叫道:「少爷,你误会我了。」 邢梅缘只是「哼」地一声,拉著久久迳自离去,留下僵著脸的水颐与一票仆婢们。 望著邢梅缘气鼓鼓的背影,久久迈著小碎步赶上前去。「小缘,等等我啦!」 「别叫我小缘!」邢梅缘赌气道:「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许这样叫我。」 「可这样才亲切啊!就像你唤我久久一样。」久久笑眯眯。 「我们又见面了。」 邢梅缘受不了地支额叹息。「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方才就觉得奇怪,没事儿怎么院子里闹哄哄地,难道这些奴才想造反了?本来不想理 会,可不经意间却瞥见久久的小身影,又听水颐说啥: 「若不给这些奴才一点教训,他们迟早骑到主子头上来。」 这才勾起他几乎没有的好奇心。 「我……我是给大老爷买来的……」久久期期艾艾,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是自然。」 这里的丫头长工,都是爹买来的,没啥好奇怪的。是有人送过爹一些貌美的私妓舞娘的, 只是爹从未接受过,所以久久也不会是个例外。 「买来负责哪里?书阁、水榭、厅堂还是厨房?」 「我也不知道,但大老爷说是要买我来当妻子的。」久久小小声地说,仿佛十分害怕似 地。「小缘,我不明白!」 不明白的何止是她,连他都不明白。邢梅缘惊愕地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盯著久久瞧。 「是我爹他说的?」 久久困惑地点头,接著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许久的问题。 「大老爷为什么要买我啊?我什么都不会,长得又不美,更没有什么拿手的事情,我不 明白大老爷为何会看上我……」 她边说邢梅缘边点著头,一脸十分赞同的模样。 「像那个水颐姊姊就很好,长得美、又能干,底下人都被她治得服服贴贴。」久久叹息。 「不过人是严厉了些,有些不通情理呢!」 「她?」邢梅缘冷嗤一声。「我拜托你别这么天真了。她才是个最难相与的人物哩!」 「可是我看她挺温柔、可人的。」 「她就只会凭那张脸骗人!」邢梅缘嗤道:「水颐在邢府已有多年,自我有记忆起就看 著她了。她曾经发誓,要一辈子不出阁,留在这儿为邢府做牛做马,但我说她是司马昭之心, 路人皆知。」 「什么意思啊?」久久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真驽钝!水颐嘴里是这么讲,但我敢保证,她一定是看上爹了。」邢梅缘脸上浮起 忿忿之色。「她在爹面前装乖卖好,一副贤淑能干的模样,事实上不过是想要爹娶她当妾。」 久久瞪大了圆眼。「既然如此,大老爷又为何要我?」她心里其实挺疑惑的。 邢梅缘看了她一眼,微微一耸肩。 「这我就不清楚了,爹是个很难接近的人,谁都没那个胆子去捉摸他的心思,除了水颐。 她费尽心思取得爹的信任,使爹将府里的诸多琐事、全权交予她处理,甚至让她接触部分生 意,所以府里管事管得还没水颐多呢!可惜她终究棋差一著,没能当上爹的侍妾。」 听到这里,久久多少了解水颐在府里的地位了,无怪乎方才那些下人们如此敬畏她。转 念一想,不对啊! 「那大老爷选了我,她会不会因此而讨厌我?」 「很有可能,不过你是我爹娶进门的,就算再怎么寒伧,好歹也是主子,你无须怕她。」 邢梅缘不耐。「别提这些扫兴的人了。」 他不懂爹在想什么,邢府的女人还不嫌多吗?而且他已经长大、可以照顾自己和梅歆了, 爹无须多此一举。 况且这个久久,能管得了自己就很好了,他才不敢妄想要给她照顾哩!又啰唆又麻烦, 还老爱对他动手动脚,她难道不懂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吗? 才想到这里,久久甜腻的嗓音又响起。「小缘,邢府好大啊!」 废话!邢梅缘没好气地想。「你若是没事做,就自个儿逛逛去,本少爷还要念书呢!」 听他这么说,久久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念书?好哇好哇!我跟你去。」 「你识字?」邢梅缘愕然地挑起一道眉,那模样和邢天放竟有几分相似。 久久没来由的心口一热,呐呐地说:「是懂一点儿。」 看不出来,真是看不出来。邢梅缘心想。 正在谈话间,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尖锐哭喊传了过来,邢梅缘脸色大变,立刻往声音奔 去。 久久一时间还不明白发生何事,不过也连忙提起裙摆,跟著邢梅缘的脚步跑。 穿过弯弯曲曲的水榭拱桥,沿路久久也无暇欣赏景致,看邢梅缘如此慌张的模样,发出 哭喊的一定是他极为紧张的人。 两人来到大宅的南院,映入眼帘的是一栋精致的小巧楼阁,上边龙飞凤舞写著「檀鸢阁」 三字,哭叫声自里面刺耳地传了出来。 「砰!」一声,邢梅缘用力推开门,大声喝道:「你们又在干什么?」 只见两个奴婢满头大汗地压著一个蠕动挣扎的小人儿,见邢梅缘来了,赶紧说道:「少 爷,小小姐不肯换衣裳。」 「你们那么粗暴,她当然不爱,都给我走开!」 「可是……」奴婢犹豫。「今儿个是大老爷要来看小小姐的日子,奴婢总得把小小姐打 理干净。」 「哦!这又是水颐的吩咐?」邢梅缘冷笑。「都给我下去,梅歆是爹的女儿,他才不会 为这点小事就不喜欢她。还不快出去!」 两个婢女互相看了一眼,才勉为其难地放下身上的女孩儿,低头出去。 邢梅缘走上前去,带著一种既厌恶又心疼的语气说:「你怎么搞的,一个女孩儿家把自 己弄得那么脏污,真令人无法忍受。」 床上的小女孩停止了哭叫,但仍一抽一抽地哽咽著。 「痛……痛……」 「哪里痛?」 邢梅缘走过去,一把拉起妹妹孱弱的手臂。看见其上的青紫瘀血,他不禁勃然大怒。「 好可恶的奴才,她们打你?!」 小女孩闻言,又开始痛哭起来。 站在门外的久久一脸尴尬,不知道该进去安慰好,还是在原地不动。 可转念一想,大老爷迎她进门,不就是为了当邢家女主人?既然是女主人,当然就是小 缘的娘,理所当然该管孩子的事。 思及至此,她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将小女孩的手举起来仔细端详,口中边吩咐道:「 小缘,去端盆热水来,顺便绞条手绢儿。」 「我?」邢梅缘睁圆眼。 「快,别耽搁。」久久低声催促。 即使百般不愿意,邢梅缘还是边咕哝边去了。 奇怪!他干嘛听她的话啊?心里虽这么想,身体还是不自觉得往房外走去。 见到陌生人,小女孩儿的嘴一瘪,又准备放声大哭,久久见她可怜,赶紧柔声哄道:「 不哭不哭,我是久久,我不会打你的,别哭哟!」 她皱皱鼻子、吐吐小舌头,小手轻轻在女孩儿乌黑的发上抚摸著。 「好乖好乖,你好漂亮哟!告诉姊姊……嗯,叫娘好了,反正我也算是你的娘吧!你是 小缘的妹妹吧?叫什么名字呢?告诉姊姊……告诉娘。」 久久温软的小身子、如稚童般天真的笑容,还有轻如柔风的手,很快地让小女孩停止哭 泣。她张大小小的眼睛看著久久,一边口齿不清地说:「梅……梅歆。」 「好好听的名儿,跟你的模样一般可爱。」久久心里叹息。 凝视著梅歆异於常人的神情与模样,她心中微微一愕。 这女孩……是个痴儿啊! 痴儿总是被人们视为不祥之物,一出生便被丢弃在山野之中任其自生自灭,就算父母不 舍、咬著牙将他们养大了,却也一辈子受尽嘲笑讥讽。 不知是幸或不幸,梅歆生在邢府之中,虽痴却也衣食无虞。只是丫头放肆,见她不懂世 事、不知抗争,竟然如此粗暴以待,实在太过分了。 她边安慰著梅歆,边用手绢帮她拭去脸上的泪水脏污。此时邢梅缘嘟著嘴,一脸不情愿 地将水盆端进来,久久立刻将梅歆的脸清理干净,并且扭条热巾子,敷在手腕瘀伤处。 「小缘……梅歆自小就这样吗?」久久小心地问, 邢梅缘僵了僵脸,直著声音答道:「我亲娘生她时难产过世,接生婆说梅歆天生脑子就 不好,加上她三岁时,被一个糊涂奶娘失手给掉进湖里,救起来后便一直这个样子,而且脚 也摔坏了。」 经邢梅缘这么一说,久久才发现,梅歆的脚确实比正常的要细瘦纤弱。 这孩子……苦命啊…… 痴儿已够悲惨,没想到还不良于行。 望著梅歆自顾自地玩起她的汗巾来,似乎已忘记方才受的皮肉痛,久久的心不禁绞痛起 来。 人生在世,苦难何其多?有四肢健全却饱受贫穷之苦,却也有像梅歆这样,虽衣食丰足, 但天生有残疾。 上天,真爱捉弄人哪! 「大老爷,预计运往江南的丝绸,已经在昨日清点完数,数量正确,装好货之后就可以 启航了。」 张管事眯著一双老眼,捧著书本报帐。「至于桑园方面,差不多可以开始召募种桑工人 了。」 「嗯!」邢天放颔首。「今年确实得再召募新人,去年那批人不可再用了,伐条、疏芽、 整枝、摘芯的技术都不行,取出来的蚕丝差了点。」 「喔喔!那批人是水姑娘点选的,或许她对这方面还不上手,所以难免出现小状况。」 张管事连忙撇清关系,摆出事不关己态势。 邢天放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他翻翻手中的帐本,鹰眸犀利地在其上来回巡视,看得 张管事有些胆颤心惊,深怕被主子抓出什么毛病来。 「公廨本钱的利息这月可入帐了?」 「回大老爷,已经入帐了。」 「这个月的月银已发出去?」 「昨日已经发放了。」想到自己的月俸被扣下,张管事有说不出的苦。 一听到老先生的语音微颤、声调提高,心思缜密的邢天放马上发觉了,他扬声问道:「 有什么问题?」 「没……没……一点问题都没。」当然要说没有,这叫以退为进啊!张管事可是修练多 年的人精,这等粗浅的道理岂会不懂? 邢天放微微一哂,低声说:「张管事你就直言吧!」 看遍商人诡谲狡诈的嘴脸,他当然清楚这老人家耍的技俩。 「唉唉!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不过这个月没得解酒瘾了。」张管事一脸不经意的模样, 但颤抖的声音却忠实地表达他强烈的不满。 「哦?」邢天放凝视他。「有这等事?」 「那可不?」张管事见主子问了,立刻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还不都是新来的夫人, 责怪春香、冬梅没服侍好,便使连坐法将奴才一并处置,大老爷您说说,奴才多冤啊!」 那个青楼女子?一直到现在,邢天放才想起府里还有这号人物存在。 那天他被她一盆冷水当头泼醒之后,便直赴波斯商人的居所,接下来的几天又得处理布 庄善后,压根儿忘了自己娶了新妇这回事儿。 没想到才来没多久,她倒端起女主人的架子,苛扣管家的月俸。 很有生意头脑!邢天放颔首。 「那你当真轻忽了?」 张管事一愣,接著委委屈屈地说:「确实是奴才轻忽。」 「那她也没罚错。」邢天放立刻结束这个话题,故意地忽视老人欲言又止的神情。「接 下来是染坊的问题……」 原本以为她只是个天真单纯的小女孩,没想到进了邢府,大户人家的模样学得挺快,所 谓「近墨者黑」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想到这儿,鼻端突然搔痒起来,他「哧」地打了个喷嚏,把张管事吓得抬起头来。 他入府十余年,从没听过大老爷咳过一声嗽、打过一次喷嚏,更遑论生病,今天真是怪 了。「大老爷,您……打喷嚏了。」 邢天放擤擤鼻子,沉声道:「小毛病,不碍事。」 那天被她泼了一身湿,还来不及换衣裳就赶出门,当时天寒地冻的,可他仗著身子骨硬 朗,倒也不以为意。只是这两天身子却有些发热,鼻子也不通畅,不过还没什么大碍。 可若非她那一盆水倒将下来,惊醒了他,他肯定会错过与波斯商人的约会。 不过那天,也由于他的提早到达,让两人更有充裕的时间互相攀谈,了解彼此的状况, 因此在后来的竞价会上,对方明显给予他许多方便,使他从中获得甚多利益。 想起自己的事业版图,又向外扩张了一步,邢天放心情放松许多。与之相比,身体的小 小不适,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看张管事紧张的模样,他闲闲说道:「我没事,放心吧!」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 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孥。」 窗内传来朗朗读书声,窗外却有颗小头颅自缝里探进来。「小缘,小缘……」 一听到这个称呼就让他火大,邢梅缘重重放下手中的书,没好气地说:「你又要做什么?」 「我不是故意打扰你读书的,不过……来看看嘛!」久久像是藏著啥好东西似地,一脸 兴奋又诡谲的表情。 「什么啊?」邢梅缘不甘愿地放下书,推开窗子往外看。 「这是?」他瞠目结舌。 门口是一张奇形怪状的交椅,左右两旁还带著推车用的轮子,看起来非常地怪异。「这 是什么?」他好奇。 「是给梅歆坐的椅子。」久久兴奋地说。「梅歆行动不方便,整天只能坐在床上,我帮 她做了这张会动的椅子,她就可以坐在上面到处去了。」 「真的可以?」邢梅缘有点怀疑。 「我已经试过了,挺好玩的。」久久兴奋。「我们立刻去找梅歆吧!」 第五章 好不容易府里事情告一段落,邢天放带著两名小厮,捧著礼物和点心往「檀鸢阁」而来。 远远地,尚未走到水榭,便听见一阵奇特的声音自里面传来。 是笑声?邢天放皱起眉,这种声音在外边并不陌生,但在邢府却是少之又少,总而言之, 在邢府出现笑声是件很奇怪的事。 他循著声音往前走去,一直穿过曲桥拱门,来到「檀鸢阁」前,声音愈发地清晰了。 「哦呵呵呵,来追我啊!」才刚转进门边,突然一个轻软的小身影撞进怀中,将邢天放 给撞得后退一步。 邢天放揉揉胸口。这妮子人小归小,力气可不小,撞得他胸口发疼。 心疼手中的桂花糕全烂成了泥,久久抬起头准备骂人。这可是她费好大功夫蒸给俩兄妹 吃的,瞧瞧现在? 「喂!你……」久久张大口正准备开骂,可在看清来人时,所有发出去的气立即吞回肚 中,在她胸口汹涌翻腾起来。 「呃……咳咳咳……」她剧烈呛咳。 「久久,怎么啦?」追在身后的是邢梅缘和梅歆。 邢梅缘一见到父亲,原本带笑的脸倏地一沉,接著勉勉强强唤道:「爹。」 一抹纤细的身影也自阁内紧追而出。「大老爷万安。」水颐柔声说道。 邢天放微微点头,尚未答话,眼睛却倏地睁大。「梅歆?」 他大步跨过去,走近梅歆的身边。「是谁把梅歆带出来的?」 梅歆自小体弱多病,尤其不良于行,竟然有人这么大胆,随意将她带出阁外。 久久还来不及开口,水颐即抢先说道:「是新夫人的意思,奴婢已经告诉过新夫人,说 小姐体质虚寒,先天荏弱,是不能随便离开房间。可她偏偏不依,还带著小少爷来胡闹。」 「爹……爹……」梅歆憨憨地笑,伸长了双手要邢天放拥抱。 邢天放低头一看,不禁「咦」地一声,这才发现,梅歆坐在一个「奇怪」的事物上头。 「这是什么?」 「这是我做给梅歆玩儿的。」 虽然很害怕,但久久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我想……梅歆先天底子甚差,后天又没调 养的很好,许是没有吹吹凉风、晒晒太阳的关系。老实说,整天躲在阴暗的屋子里,好好的 人也会生病,所以我自作主张……」 在他的凝视下,久久愈说愈小声、愈说愈退缩,最后终於把话咽回肚子里。 「我在听,你继续说。」邢天放并不动怒,他长臂一展,将梅歆揽在怀中。梅歆乐极了, 咯咯直笑。 或许是梅歆的快乐影响了她,也或许是他不带责备的语气鼓励她,久久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梅歆的脚虽然有残缺,但并非完全不能走路,相信只要养好她的筋骨与身体,她或 许会有站起来的一天。」 「这又是你的家传古方?」邢天放淡淡地说,语气中听不出是讽刺或只是单纯的询问。 「不,这是我个人见解。」久久说。 「我说新夫人,您这未免太儿戏了。」水颐娇声说道:「小姐是千金之驱,岂能用那种 乡下人的思考来行事?」 「这不是乡下人的思考,」久久涨红了脸。「我们以前村里的阿牛也是这样,他小时候 不当心摔断了腿没有治好,是我弟弟带着他上山下河,帮他养壮了身子,所以后来就能走了。」 「新夫人您别胡说了,这是、不、可、能、的!」水颐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久久急得手足无措。她说的都是事实啊!她是真心想让梅歆站起来,让梅 歆能够行走如常,她并没有说谎。 可是水颐犀利的言词又让她无从辩解,她焦急地望著邢天放,大眼睛里满是期盼与恳求。 邢天放并没有立刻答话,他凝视梅歆的小脸,见她苍白的小脸,不禁怜爱地轻抚她的发 丝。 沉吟了半晌,邢天放抬起眸子,淡淡地看向久久。「您能保证自己说的话?」 久久一愣,很快地回道:「不能,但我愿意尽自己的力量,帮助梅歆。」 「您这不是说笑吗?」水颐不满地说:「既然不能保证,哪能拿小姐的身体来冒险?」 「但事情也不会更坏了,为何不让我试试?」 「夫人……」水颐还想答话,却被邢天放举起的手给阻止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好。」邢天放沉稳地说。「我给你时间,希望没多久后,我能看到 梅歆有长足的进步。」 久久兴奋地红了脸,忍不住激动握住他空出来的大手,用力摇著。「谢谢你,我一定会 尽我所能照顾梅歆。」 一旁的邢梅缘和水颐全都睁大眼睛,望著久久与邢天放「相黏」的手。 邢天放一愕。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直接碰触他,或许是自己孤冷的个性,造成他不易被亲 近的形象吧! 除了梅歆这孩子对他是全然的爱之外,众人对他多是畏惧大于尊重、服从多于敬爱,甚 至连梅缘也都如此。 他看得出久久也是怕他的,不过在此刻,显然她的快乐远远凌驾于恐惧之上,然而,她 的要求却只是这么的微薄—— 只是为了好好照顾梅歆。 心头掠过阵轻不可微的震动,他难得地露出极淡极淡的微笑。「那,就万事拜托了!」 久久痴痴地望著他的笑容,突然涨红了睑,她急忙低下头,抚平自己不知为何而狂跳的 心。 愈和他接触,她愈不觉他像传说中那样骇人,看他疼爱梅歆的模样,更让久久心绪震动。 一个疼爱孩子的人,是不可能冷血无情的,尤其是像梅歆这样残缺的孩子。 心头积聚越来越多莫名的情绪,似乎要满溢出来,淹没了她。久久抬起头,坚定地深深 望进他淡色的眸子中。 「请放心,我绝对不负所托。」 久久皱著眉头,看著灶上贴著的图案。 画著一脸凶像、脸孔冷冰冰的,应该是大老爷没错。只见他的下面画著一只猪腿、一颗 羊头、一把青菜和竹荀。 一副叛逆样、满脸气鼓鼓的,看来就是小缘了。他的菜和大老爷差不多,不过多了一盅 牛奶、鸡蛋和豆薯。 梅歆的地方,则是画著鸡、参、黄耆、枸杞等,看来竟是药材多一些。 「那个……厨娘?」久久试图轻唤正在煮食、满脸横肉的妇人。 「干嘛?」她果然也不负那副尊容,口气凶巴巴地。 「这图上画的,是老爷小姐们的膳食吗?」她知道一般村妇不识文墨,以图代字是自然 的。 「是今天的菜色。」厨娘擦擦手,用小眼睛瞟著久久。「夫人你有要特别指定的菜色吗? 燕窝?鱼翅?烩百珍?」 她对这些夫人小妾的都没好感,个个不是嚣张跋扈、便是骄纵讨厌,尤其是飞上枝头当 凤凰后,那副惹人嫌的模样,更是让人想在她们菜里下毒撒尿。 久久摇摇头,笑道:「我不爱吃那些黏呼呼的东西,给我几碗粥、几碟素菜便很好。」 不理会厨娘惊愕的神色,她继续问道:「这些菜谱是谁拟的?」 厨娘回答:「老爷吩咐,我便这么做,至于小姐,则是大夫吩咐加著用的。」 「你都怎么给小姐煮?」 「人参炖鸡、麻油炒虾、明火粳米粥。」 久久边听,小柳眉细细地皱了起来。 「我瞧这得换上一换。首先是人参炖鸡,人参固然补身,但其性燥热,体质弱的人服用 反受其害;虾子有毒,少吃为妙,至于粳米虽然除烦清热,但晚收者性凉,不适合梅歆的体 质。」 厨娘愈听脸色愈惊讶,没想到这貌不惊人的新夫人,竟还有几手功夫。她立刻收起高傲 的态度,诚心问道:「那按照新夫人的意思,该怎样改来得妥当?」 「依我看,梅歆的身子属凉,因此断断不能下热补的食材,所以人参麻油能免则免,改 用些温补的东西,譬如羊肉栗子枸杞就很好。」 厨娘低下头,嘴巴喃喃自语:「羊肉栗子枸杞……」 「少爷方面,你做得很好,都挺符合他的需要,不过可以适时加一两帖凉补的药材,我 看小缘心火过旺,该降降火气。」久久笑。 厨娘也忍不住笑了。「小少爷的确老挂著一张脸。」 奇怪!这个新夫人不错啊,她不但亲自来厨房探察,而且一开口便关心少爷小姐的饮食, 反倒对自己的伙食无特殊要求。 她不禁对这个小夫人有了几分好感。 「对……对了。」久久突然有点犹豫起来,口气也变得迟疑。「那个……大老爷喜欢吃 得就这几道菜吗?」 「这倒没有,大老爷对吃并不讲究,只要能饱食即可。」 「这样啊!」久久发呆。思索了一会儿,她低低地开口:「厨娘……」 「叫我老太婆就好,别客气。」厨娘豪爽地说。 「老太婆?不大好吧!」 「我姓老,名太婆,夫人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她嫌这名儿难听,平时不随意透露给 人知,但这新夫人有她的缘,所以她倒不介意。 久久瞪圆了眼睛。不会吧!是谁家的爹娘帮自个儿女儿想这种名字的? 「夫人是想问大老爷的事吧?」见久久满面红潮,她可猜得准了。「你怕大老爷啊?」 「呃……是有一点。」久久承认。 「你该不会是听到外边的传言吧!」老太婆横眉竖目,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那些事难道不是真的?」久久迟疑地问。 「哪些事?连杀三个夫人的事吗?那些狗杂碎,自己本事不如人,只会嚼舌根乱说话, 真是有够该死!」 老太婆怒声骂道:「大老爷哪里会杀人?他不过是性子直了点,不懂表达自己的情绪, 所以外表看起来冷冰冰、不好亲近。其实他比谁都好、都善良。」 久久见老太婆激动成那样,赶紧闭上嘴不敢再说。但她其实也很渴望知道,下人眼书大 老爷是怎样的人。 「外面那些人,准是看大老爷不顺眼,想他一个外地人,不靠祖荫不靠偏门,短短十五 年之间,便成为长安首富。你说谁不眼红?」 老太婆激动地口沫横飞,好几滴都落到菜里头去了,瞧得久久胆颤心惊。 「既然如此,那连杀三妻的事……」久久小声地问。毕竟这是攸关自己生命的大事啊! 「听他们放屁!」老太婆大声骂道:「第一个夫人,也是少爷小姐的母亲,是在生小姐 时难产过去的,当时情况险恶,你看小姐的模样也知道。第二个夫人,是她自个儿为了捞掉 到池里的簪花,不小心溺死的,谁叫她自己贪财……算了,人都过去了,我也不想再说。至 于第三个夫人嘛……」 「怎样?」久久紧张地问。 「说也奇怪……」老太婆说,脸上浮出尴尬的神色。「我煮了条鱼给她吃,她一吃便倒 地死了。」 「啊?」久久惊讶地往后退。 「人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杀的!」老太婆双手乱摇。 「那她怎么会……」 「我只是把那条据说新罗人送的胖鱼杀来炖一炖,除了葱姜蒜,砂糖酱油盐,啥也没加, 究竟她是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 不过大老爷为了帮我遮掩,跟官府说是意外死亡,可也不知是哪个死鬼,把消息泄漏出 去,外边人一听到三夫人无故死亡,再加上之前死了两个夫人,自然就有这等荒谬的传言传 出来了。其实他什么也没做过,要不是为了我,怎会白担这些恶名?可怜的傻孩子。」老太 婆红了眼眶。 看到厨娘真情流露的模样,久久听了心里略安。 他果然不是那样的人啊! 她相信厨娘不会骗她,她自己也奇异似地倾向于相信他。 想到当初他温柔的举动和眼神,久久心里一阵暖洋洋的。 大老爷……说不定真是个好人啊! 位于邢府正中央的「太涣池」波光粼粼,水岸边的梅花洁白似雪,随著清风拂来,带著 阵阵极淡的花香。 太涣池旁的小红亭中,摆满了烧著炭火的煤炉子,亭边轻纱缭绕、如烟似幻,将小红亭 妆点的如处梦境之中。 亭内坐著两个男人,一个身长七尺、轮廓深邃,神态从容、不怒而威,自是邢府主人邢 天放;至于另一壮年男子,身型肥胖、肤色黝黑,奇特的五官甚至比邢天放还立体一些。 「请尝尝,这是本家厨子做的羊肉抓饭。」邢天放将下银箸,以示对客人的尊重。 长相五官奇特的客人以手抓饭,豪爽地放入嘴中,嚼了一嚼。「唔唔,没为、没为……」 他怪腔怪调地赞好。 旅居长安的异国人不少,大多数是以经商、传教为目的,其中也不乏留学生。邢天放经 商,来往的自然是各国商人。 受邀而来的这个色布都,乃大食商贾,专营珠宝、香料、翠羽、玳瑁等奇珍。其人豪放 爽朗,尤其特别爱吃,因此每来长安一次,便由邢天放招待当时最出名的料理。 「这几道则是羊皮花丝、金线油塔、鸟醋炖肉。」 色布都每道菜都尝了几口,遇到不台胃的便闷不吭声,若碰上喜欢的,便「唔唔」赞好。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宴客主人评断他喜不喜欢菜色的方法。 见客人欢喜,邢天放也颇感荣幸,多亏老太婆嬷嬷厨艺佳、菜式多,没丢了中土人的脸。 「拟们的菜真是太霉味,窝太喜欢了。」色布都边称赞边吃,顺道再吞下一口软炸银鱼。 一旁服侍的水颐甜甜地笑。「色布都老爷,喜欢就多用点。」 「唔唔唔唔……」他突然瞪大眼睛,连连赞道。 水颐见状,赶紧解释道:「这软炸银鱼乃是从苏县现捞,活鱼直送长安城而来的,下锅 时还活蹦乱跳的,可见其新鲜的。」 然而色布都却不动手,依旧「唔唔」个不停。 水颐愣了一下,接著又笑道:「银鱼只薄薄裹了层面糊,下热锅油炸,因此外酥里嫩、 芳香扑鼻,您多吃点。」 色布都涨红了脸,一双牛眼盯著两人,仍是「唔唔唔唔」地怪叫,弄得两人莫名其妙。 邢天放察觉不对,立刻问道:「色——」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声传来娇笑,伴随著慌张的惊呼声。 「哎呀,你踢得太大力了!」 在众人还则不及反应前,只见一颗色彩斑烂的波罗球劲射过来,不偏不倚正中色布都肥 胖的脊背,力道之大,撞得色布都整个身躯往前倾倒,杯盘摔了一地。 众人吓了一跳,都为眼前的事情惊呆了。 「是谁在胡闹!」水颐立时尖声叫道,美丽的脸庞布满杀气。 「热手巾——」邢天放立即恢复镇定,低声吩咐一旁小厮,然而鹰眸却倏地眯起,犀利 地射向闯祸的一干人等。 只见不远处的三个人呆立不动,其中两人脸上带著大祸临头的表情。只有不解世事的梅 歆,还开心地笑著。 色布都整个胖脸还埋在羹汤之中,邢天放见状,只得先压下满腔怒气,赶紧将他扶起来。 望著色布都油腻腻湿淋淋的胖脸,邢天放怒从心起。色布都是他非常重要的商业夥伴, 行商多年,两人一直合作愉快。 可瞧瞧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怎么办?」从没见过爹如此恼怒的神情,邢梅缘如被浇了一盆冷水,整个身子凉飕飕 的。 「我也不知道……」久久声音发颤。看邢天放气得眼睛都快冒出火来,她有种大势已去 的感觉。 「都怪你啦!干嘛踢这么用力……」 「我哪知球那么轻……」 正当两人互相推卸责任之际,邢天放低沉的声音已经轰然响起。「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 「咳咳咳咳……恶……」色布都忽然大声咳起来,顿时唾沫四溅、嘴涨脸红。「差点也 死我了。咳咳咳……」 「色布都大爷?」水颐疑惑。 只见色布都捏著喉咙,一脸恐惧的模样。「那个奢摸鱼,有豪大的刺,窝不萧心吞下去 被刺中了,怎么土都土不出来。幸好刚踩被撞了那摸一下,把窝的刺给撞了出来。」 「这……」料不到眼前状况忽然大逆转,邢天放和水颐俩面面相觑。 「太感谢了!邢兄,拟救了窝一命。」色布都站起来,转身寻找拿球丢他的两人。「感 谢、太感谢了!似们要奢么些礼尽管说,这两威是……」 邢天放立即收起怒火,换上一副淡然的模样。「这是贱内与犬子。管教不周,给您见笑 了。」 「喔喔!原来是拟老婆尔子,痕好、痕好,窝有痕多宝石、象牙,请勿逼挑一样,一表 达窝的些意子。多亏了塔们,否则窝今天揪会死在遮里了」 严厉地瞥了两人一眼,邢天放冷冷地说:「还不快过来道谢。」 久久和邢梅缘两个互望,一时之间还搞不清眼前的状况见邢天放似乎不生气了,才缓缓 走过来。 「大老爷……」久久小声地唤道,大眼睛露出可怜兮兮的神色,像是犯错的小狗,想要 乞求主人的原谅。 他似乎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她那副既惊慌又害怕的模样,邢天放稍稍消了些怒气,可还是忍不住靠近她,以只有 两人听得到的声量说道:「你!别再给我犯了。」 心里紧绷的一根弦突然松了,他不怪她、也不骂她、责备她。不知道为什么,这让她好 高兴唷。 久久开心地笑起来,却被邢天放一个眼神给顿住。 她无辜地张大了眼,给了他一个既抱歉又畏缩的眼神。见邢天放露出无奈的表情,她不 禁又偷偷地笑了。 「什么?结果那个色布都胖子一高兴,和大老爷签下更多合同?」老太婆惊讶地叫起来。 「是啊!虽然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不过能帮到大老爷,真是太好啦!」久久开心 地说。 「误打误撞,倒是傻人有傻福。」老太婆喃喃地说。 「嗯?嬷嬷你说什么?」 「没、没。」老太婆摇摇头。 真是太诡异了,所谓瞎猫碰上死耗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第六章 月色入夜,冷风飕飕,雪夜里的景致总是特别凄妻清。 室内,一个小身影坐在桌前打盹儿。已经是第十天了,大老爷依旧没回房睡,久久不禁 怀疑起来,他真的有休息吗? 她知道他忙,也知道京城首富不是那么好当,但见他日日夜夜四处奔走,不但忙于生意, 还得照顾染坊、丝场、养蚕场等。 久久有些哀怨。 虽然夜夜等空门,不过白天她可没闲著。现在的她,每天可是一大早就上「檀鸢阁」去 细心照料梅歆。 即使现在贵为「夫人」,但服侍梅歆的工作她可不假手其他人。看过奴婢们粗鲁对待梅 歆的模样,她不放心让这些人继续胡闹下去。 反正自己在「迎客居」也是做类似的工作,因此操作起来特别顺手。况且煮食汤药,都 由老太婆嬷嬷一手包办,自然比从前轻松许多。 有了那张可以到处走的怪椅之后,久久常趁著冬阳露脸、天气稍暖时,带著梅歆和小缘 逛逛花园。偶尔踢踢毽子、打打水漂儿,倒也其乐无穷。 只可惜这么和乐融融的景象,却偏偏少了个男主人。 自从入府以来,除了第一晚,两人算是同处一室之外,其余夜晚,几乎见不著他的人。 她承认,刚开始自己是很庆幸他很少回来,但随著时间过去,他的身形容颜,却像妖魔 鬼怪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不去。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的身形容貌,竟不自觉地进驻她的心,搅乱了她不曾波动的平 静心湖。 正兀自胡思乱想之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久久心口一窒,心跳顿时多跳两下。 不会吧!她没有心理准备他会回来,怎么办? 心跳声随著脚步声的逼近而愈来愈大声,不禁让她想到新婚之夜。今晚大概又发生事情 了吧!否则他不会回来的。 才想到这里,门「吱呀」地开了,熟悉的高大身影踉跄而入,细致的噪音随之响起。「 大老爷,已经进房了,您小心点走。」 水颐挽扶著半醉的邢天放,步伐不稳的走进房间。拾眼见到久久杵在门边,眼神倏地一 凛。「夫人,您怎么还没休息?」 「我……我在等大老爷。」奇怪,她才是正牌夫人不是吗?为什么得这么心虚啊?尤其 是水颐的态度,让久久觉得自己似乎才是插进来的外人。 「夫人先去休息吧!大老爷由我来服侍就好。」水颐毫不让步地说。 久久一愣,那怎么行?再怎样说她才是大老爷娶进门的女人,好歹该做的事她要做到, 否则大老爷买她做啥呢? 「现在已经很晚了,水姊姊你还是去睡吧!我能够照顾老爷的。」久久相当坚持。 水颐意外地扬起细眉,以前的夫人,只要听她这么一说,便如获大赦似地跑得飞快,哪 像眼前的小女人,竟然坚持要照顾邢天放。 想自己师出无名,眼前之人确实比自己更有资格,水颐只得无奈地将邢天放交给久久。 她竟然不畏惧他,这点让水颐相当震惊。 「好好照顾大老爷,他今晚喝多了。」她仍不放心。 久久扶过邢天放。天!他好重,重到都快把她压得跌倒了,若非他尚称清醒,还能勉强 撑起自己的身体,只怕两人现在早作滚地葫芦了。 「我会照顾大老爷的。」久久勉强对水颐一笑。水颐又看了邢天放好几眼,才依依不舍 地离去。 「你放开我,我自己可以走。」邢天放想要松开环在久久肩膀上的手,不科却一把被抓 紧。 「我可以扶你的。」她执拗地说,不肯松开他的手。 邢天放一呆,却没说什么。隔了半晌,他很轻很轻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压 坏你。」 熟悉的感觉再度浮现,他似乎又变回两人初遇时的他,只是一个和善、温文的陌生人, 而不是威严霸气的邢府大老爷。 「我做惯粗活儿,没事的。」说归说,久久现在可是龇牙咧嘴的。 大老爷的身躯好热,触手的肌理十分强健,抱起来还挺舒服的。她强自微笑地将邢天放 扶至床边。 「大老爷,我去给您拿些解酒的汤药」她正待转身,手臂却—把被抓住。久久惊愕地回 过头,却望进一双清澈的眸子里。 「你不怕我?」他问。唇边有著淡淡的酒气。 「您希望我怕您吗?」久久反问道。 邢天放闭上眼。「如果你怕,可以不必服侍我,我不会勉强的。」 「一点都不勉强。」久久弯唇而笑,在烛火掩映下,透出一丝少女的娇俏。 「过来!」他突然说。 久久迟疑了会儿,这才慢慢地走过去。「大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靠近点儿。」 久久犹豫。邢天放看了,不禁嘲讽地勾勾唇。「不是说不勉强?」 「我没有!」听他这么说,久久无奈,只得走近床边,屈身问道:「大老爷,您想……」 话还来不及说,倏地身躯被邢天放一把拉下,久久跌坐在他身上,双手惊慌地抵住他的 胸膛。 「大老爷……」她几乎是带著哭音叫道。 「让我想想,我们似乎尚未圆房。」邢天放不冷不热地说,淡色眸子里看不出半点情绪。 然而这句话却吓傻了久久,她惊得跳起来,却又被邢天放按下。 看出她的惊慌失措,他皱起眉头。「难道你要告诉我,你不懂这档子事儿?」 「懂是懂,不过……」不过没心理准备要做啊! 她知道自己和他圆房,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面对骇人的他,久久当然希望能逃则逃。 即使老太婆嬷嬷已对她解释清楚,大老爷并非自己想像中的人,但她还是觉得好可怕。 那是一种对陌生与未知经验的惊惧与恐慌。 「你不愿意?」他的眼神依旧清澈犀利,没有半分酒后失态的丑样。 忆起自己的身份,久久心里一酸。她苦涩地开口:「身为大老爷买来的侍妾,久久不敢 有自己的意思。」 略为挣脱他的箝制,久久颤抖著手,缓缓脱下自己的短襦,接著拉开腰上的丝带,露出 里面月白色的亵衣。 即使屋内生著炉火,久久仍觉得冰寒的风自窗缝吹进来,她不禁瑟瑟地发起抖来。 淡眸仍没有半分波动,在他的注视下,久久的手颤得更厉害了。 也罢!早晚也都得挨这一下。况且自己是他买来的侍妾,「侍妾」该做的,不就是陪寝 吗? 久久咬著下唇,终于下定决心地一把扯开胸前的亵衣。 就在亵衣即将离胸之际,手臂突然一顿,邢天放的大掌已捉住她纤细的手腕。 「穿上衣服,」他平静地说。 「啊?」久久有一刹那的错愕。 「我说,穿上衣服。」邢天放清晰地重复。「我从不勉强任何人,无论她是不是我买来 的女人。」 「大老爷……」久久讶异。 「去睡吧!」邢天放闭上眼,摆明想立刻结束这件事情。 一股酸意涌上鼻头,心里五味杂阵,久久站在床前,动也不动。 在「迎客居」里,久久看过太多男人丑陋的样子,平时道貌岸然、风采逼人的文人雅士, 到了那儿,全都成为面目可憎的禽兽。 他们不顾女人的意愿,轻贱她们的自尊,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兽欲;和那恶心的伪君子比 起来,传说中的杀人魔邢天放,却温和地叫人心疼。 在这一刻,久久彻彻底底的相信老太婆嬷嬷的话,对邢天放的为人,她再也没有任何怀 疑。 「大老爷……」她哽咽地呼唤。 邢天放没有反应,不知是真的睡了,还是怕她难堪,以至于不为所动。 凝视著他刚毅俊朗的容颜,久久轻轻叹息了。 第二天一早,天才刚蒙亮,久久便清醒。 转眼一望,果不其然,大老爷已经走了。 望著身上盖著的丝被,想起昨晚的事,久久心情有点复杂。 大老爷他不但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个温柔的男人呢!久久甜甜地想。 他知道她怕,所以什么都没做,也没有强求。这样的男人,世间少见呵! 推开房门,她慢慢地走到后园去,想打水来洗洗睑。 在邢府里,仆婢成群,照理说该有人来服侍才是。但一来久久不爱这套,二来又不喜欢 她们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敌意,因此入府以来,这等琐碎小事,她从不假手他人。 才一转入后园,远远地,一抹熟悉而高大的身影便映人眼中。 是大老爷?!脸孔忽然一热,久久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不敢再看。 大老爷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出门了吗?怎么会有时间来这里?看他在井边张望的模样,该 不会是想打水吧! 不行!大老爷怎么可以做粗重的工作呢? 久久想也不想,本能似地往前冲去,一直跑到邢天放眼前才停下来。「大……大老爷… …」呼——好喘。 邢天放奇怪地看著她。她怎么会来这里?以前的妻子们自视高贵,从来都不屑来这些操 作的地方。 「大老爷……呼……你需要什么,久久可以代劳……」 「其实……」其实他只是经过而已,她无须这么殷勤。 「大老爷,你要打水吗?久久来就好。」 邢天放微哂。「你这么小,哪够力气打水?」 「当然可以,以前在乡下,每隔三日,都是我到河边挑水回家的。」为了证明自己所言 不假,久久连忙卷起袖子,将辘轳放下去。 「这还比从前方便的多呢!」久久高兴地说。 望著她兴高采烈的小脸,邢天放有一丝怔仲。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能展露笑颜? 人生是这么地辛苦,充满斗争、妒恨、堕落与无奈,更何况她从前的身分如此低贱。一 个被呼来唤去,甚至连花娘都还不如的奴婢,反倒过得比自己快活。 他像货物一样地将她买下,放任她一人在邢府过活。她却没有怨言?他知道自己在外是 恶名昭彰的,但却从未想过去解释什么。 人们就是这么现实,逢低踩、见高拜。那些人才不管他杀妻或什么地。他们只知道,「 邢天放」三字,代表著无限的财富与荣耀。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影响不了她的心情。 「大老爷,您为何一直看著久久啊?」被他的凝视逼得喘不过气来,她用力深呼吸,还 是去不掉这种呼吸不顺的感觉。 邢天放一愣,立刻发现自己的失态。「没的事儿,我只是在想事情。」思索了好一会儿, 才又开口:「梅歆好一些了吗?」 一说到梅款,久久就乐开了。「好极了,不但胃口变好,还胖了不少呢!对了大老爷, 您最近好少去看她。」 「春季即将到来,正是整地养树的时候,有许多活儿得赶。」微风吹起她的发丝,带上 了他的脸侧,有种淡雅的清香。 「那也不能因此忽略儿女啊!」久久装满了半桶水,开始使劲转起辘轳。 邢天放扬起一道浓眉,小家伙竟然教训起他来了,好大胆。但他不以为忤,淡淡地说: 「我尽可能陪著他们,无奈时间不够……」 「时间不够只是藉口。」久久不认同。 「钱是永远赚不完的,更何况大老爷您已经是富中之富了,就算赚再多钱又如何?它能 买到小缘与梅歆的快乐吗?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过了就再也唤不回了。您瞧小缘与您生疏 的。」 邢天放微微叹气。「这孩子自小脾气古怪,我也没办法。」 不是他不愿意亲近梅缘,只是每当两人一碰面,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相处时间 太少,他有心无力。 「话不能这么说,久久看得出,小缘很渴望与大老爷亲近的。」久久吃力卷著辘轳,气 息不稳地说。「他和大老爷您一样,感情太内敛,不会将心事说出口。」 这小家伙又知道他感情内敛了?!邢天放微哂,真是荒唐。 正打算开口说她几句,忽然听她一声惊呼,小身子猛地向井里跌去,邢天放眼明手快, 一把拉住久久的身躯。没想到她下跌的力道太大,他一个没站稳,竟被久久扯跌下井中! 「啊——」她发出尖锐的叫声,双手将他抓得死紧。 两人身形迅速向下滑落,恐怖的坠落感迎面袭来。久久拼命用力闭上眼,不敢张开,耳 旁传来刺耳的风啸声,阵阵冰锋扑面如刀割。 完了,她要死了,而且还拖著大老爷一起死,呜呜!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大老爷,千万不要恨久久啊! 面临突变,邢天放临危不乱,他深吸一口气,足间往井壁轻轻数点,立刻减缓两人下坠 的速度。原本可以借力提气,一跃飞上井口,可身上挂著一个大累赘,让他的行动变得迟缓。 邢天放无奈之下,只得抽出腰带,奋力向上抛去。 腰带如银龙般,迅速卷住辘轳上的横木,他长臂一扯,两人的身形陡然顿住。然而早已 吓傻的久久,却没料到这么一下,只听到「嘶」地,邢天放胸口整块衣服被她撕裂。 随著再次的尖叫与「扑通」一声,久久狼狈地掉进水里。 邢天放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完全不相信她会这么迟钝,可事实却又摆在眼前,不由得他 不信 「救命,救……咕噜噜……」小头颅沉入水里,又再度浮起。「咕噜噜……」 幸好两人已经接近井底,否则久久早没命了。 「大老……爷……」 看到她惊慌挣扎的模样,邢天放无奈地长叹一声,手一松,身躯直跌入水。 「抱住我。」他沉声吩咐,一把捞住久久纤细的腰肢。 久久慌张地抱住邢天放,连声喘气。天啊!得救了。 「你还好吧?」邢天放望著她苍白的小脸,心底不禁浮出一丝关怀。 「呜呜呜……咳咳咳……」久久边哭边喘。 好可怕喔!在没入水的那一刻,爹、娘、弟弟、妹妹、嬷嬷、小缘、梅歆的脸迅速掠过 眼前,她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幸好是大老爷救了她。 「我没事……啊——」又是一声尖叫,让邢天放一惊。 「怎么?」他紧张地问,这小家伙的状况实在是太多了。 久久哭丧著一张脸,还来不及说话,胸口突然涨大,接著蠕动起来。 「噗」地,只见两条银色巴掌大的鱼,自她濡湿的胸衣弹了出来,然后落入水里。 邢天放呆了半晌,看著她又惊又羞的小脸,不知怎么地,突然一个忍不住、放声大笑起 来。 他的笑声浑厚有力,在狭小的井中更显惊心动魄。久久愣住了,她从未看过大老爷这么 开怀地笑过。 指尖传来他胸口轻微的震动,耳旁听的是他悦耳低沉的笑声,映入眼帘的,则是他充满 阳刚气息的脸庞。 在这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自心底破茧而出,在她小小的心灵飞舞起来…… 第七章 天气渐渐暖了,然而风仍然带著一丝冰寒的气息。 书房里,邢天放正专注于工作上,一旁的水颐则静静地陪伴著他。 就是这样的感觉!心爱的男人在身旁工作,她在一旁服侍,两人虽相对无言,但却有无 声的幸福感。 痴痴凝望他俊美的侧脸,陡峭的鼻梁,与充满男性魅力的阳刚下颚,还有他唇边那迷人 的笑…… 笑?水颐诧异地瞠大水眸,自十二岁入府以来,到现在整整八年时间,她从未见邢天放 笑过。 这是为什么?!水颐震惊。 正寻思该不该开口问之际,邢天放却先出声了。 「水颐,你不觉得,那小丫头很有趣?」 小丫头?谁啊?水颐疑惑。 「久久,她唤久久没错吧!」入府近两个月,他从未叫过她一声,不过名字倒记得挺牵 的。 因为一见到梅缘和梅歇,便听他们「久久、久久」唤个没完。 看到梅歆的进步,与梅缘逐渐消去的阴沉,邢天放非常满意当初的决定。虽然久久出身 卑微、貌不出众,但她却「很有用」——至少和前几任妻子比起来。 他在心底多加一句。 水颐脸上浮出疑惑的神色。「有趣?你说新夫人很有趣?」 就是因为想起她,他才微笑?水颐的心尖锐地刺痛起来。 「不只有趣,或许还有点耍宝吧!」 想起她入府以来的行径,他既无奈又觉得好笑。 「大老爷您喜欢她?」水颐微微抬高的声量,明眸像猫似地低眯了起来。 喜欢?邢天放微微一愣,经水颐这么一说,他开始思索起这个问题来。 她很真、很傻、很单纯天真,不过也是个闯祸精,想想看她自人邢府以来,带给他多少 麻烦? 虽然每次都很诡异的化险为夷,不过也够他受的了。 以前的妻子们,嫁进邢府后,不是穷凶极恶地享受,便是颐指气使地使唤人,见了他, 则一致畏首畏尾、不敢吭声。 其实他不要人怕他,他并非喜欢高高在上,让人抬头仰望他。有时候,他也颇羡慕那些 平凡人,可以自在地喝酒、谈笑,享受人生,甚至享天伦乐。 久久说的对,他太专注在生意上,以致于忽略了一双儿女。在久久出现后,他才慢慢发 现,其实梅缘是个很活泼的孩子。他和梅歆一样,七情六欲全写在脸上,一不开心便发少爷 脾气,然若快活,也不吝于露出笑容。 是自己太过疏忽了。 想到这儿,他放下手中的工作,算—算,也有好几天没去「檀鸢阁」,不如趁今天稍微 空闲点,去那儿瞧瞧吧。 「大老爷——」水颐赶紧唤道。「水颐还有事禀告,关于那批暗花织物,张管事已命人 装箱妥当,择日即可开航送出。至于织物的新花样,绣坊那儿明日会派人送过来,据说这次 的花样,是窦大师的新主意……」 「窦大师?」细细的声音自未关合的门外传进来。 两人抬头一看,却是一脸泥巴的久久。「该不会是那有名的图样师,窦师纶窦大师吧!」 「你知道?」水颐意外地抬高声调。 「喔!他从前是「迎客居」的常客。」久久毫无芥蒂地说,完全没发现水颐眸中一闪而 逝的不屑。 邢天放微笑。「原来陵阳公有这样的癖好。」 「是呀!」在窦大师尚未派去四川之前,他最爱上我们「迎客居」了。」久久开心地说 :「他带来的那些丝绸啊,花样颜色都很美喔!而且他人很好,不嫌弃我只是个丫头,还送 我一件晕绸提花锦裙呢!」 「是吗?那裙子你可有带来?」邢天放大感兴趣。 窦师纶,受封陵阳公,是当代有名的丝绸花样设计师,他首创将鸟兽植物、葡藤花朵绣 于丝绸上,风格妍丽出众。让当时只知山水图绣的丝织界,见识到更高更广的艺术境界。 他专为皇室设计图样,作品相当珍贵,一般常人很难得一见。若非邢天放有特殊关系, 也难以得其一窥,没想到久久竟然能拥有大师作品。 「嗯呀,它可以算是我的嫁妆呢!」 两人热烈地来地攀谈起来,完全将水颐晾在一旁,水颐先是错愕,接著突然恼火起来。 她忿忿地咬住软唇,明眸浮起薄薄的泪水。 怎会这样?生意上的事,向来只有张管事与她,才有资格在大老爷面前建言,可是这个 新夫人,却随意侵犯她的世界。 她不能原谅她—— 望著脸露灿容的久久,她不甘的怒了。 今儿个难得露出一丝阳光,初雪乍融,晒得人暖洋洋的。久久奔进「檀鸢阁」内,小脸 蛋红扑扑,还兀自喘著气。 「梅歆,娘来了,快起床噜!」她笑呵呵地走近床边,顺口吩咐丫鬟:「小姐的衣裳先 烤过一遍,等跟身子差不多热时再拿过来。」 她注意到丫环们对梅歆的轻忽,因此每天清早特地来监督。「杏仁茶太烫了,再吹凉一 些。」 梅歆见了也,乐得咯咯直笑,挣扎地要爬起来。久久哪敢让她起身,赶紧上前去一把揽 住她。「不行不行,衣裳还没热,你躲在被窝里暖著些。」 梅歆不依,扁著唇片准备要哭,久久立刻在她的小脸上亲一下。「梅歆不哭,娘最爱你 了。」 即使是痴儿,也知道谁对她好、对她真心疼爱,在久久的温言软语下,她很快地收起眼 泪,露出笑颜。 等将梅歆整理好,已经半刻钟头过去,邢梅缘此刻也摇头晃脑地走进来。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 矣。」 久久笑道:「小缘,你老是将这些四书五经挂在嘴边,但你可知道它的真正含意吗?」 「别小看我了,我当然知道。」邢梅缘神气地说。「倒是你,你说你认识字,不如我出 个对子给你对对,看看你「粗通文墨」到什么地步?」 「好啊!输的人请吃烤地瓜。」 邢梅缘瞪圆了眼睛,鼓著脸皮回道:「烤地瓜就烤地瓜,我不信我还会输你。这样吧! 也别说我欺负你就由你先出个对子。」 「嗯……」久久低头细细思索,望著窗外景致,不禁脱口道:「浮云拨开,明月出游, 梅缘地瓜捧上来。」 「噗!」邢梅缘差点笑出来,他咳了两声,神神气气地对道:「莲萍张开,鱼贝清游, 久久推车滚地来。」 啊!是在笑她当初撞上他那档事,这小家伙真是心胸狭小。她瞪眼续道:「臭小子老气 横秋。」 邢梅缘迅答:「俏姑娘恁地糊涂。」 「山羊上山,山碰山羊角。」 「水牛下水,水没水牛腰。」 「你骂我水牛腰!」久久气道。 「你还不是骂我山羊角?」邢梅缘也不肯认输。 正当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之际,忽然一声低沉的嗓音传来。 「闲云入观,闲绕闲云观。」 闲云观是长安附近有名的道观,香火鼎盛,信徒众多,是京城民众参拜的好去处。 两人同时一惊,转身向发声处望去,却见是难得露脸的邢天放。 「爹……」邢梅缘露出复杂的神色。 「大老爷。」久久敛身行礼,看他的眼神里,不禁多了几分欢喜。 「嗯!」邢天放点头。「今天怎么好兴致,对起对子来了。」 「没有啊!」邢梅缘别开眼,面无表情。 见两人场面又要弄僵,久久立刻说道:「我见小缘老是背些四书五经,又不知道他通不 通,所以便考考他来。」 「哦!」很少了解儿子平时念书的情形,邢天放也颇感兴趣。「结果如何?」 「他啊!刁钻古怪,净拐著弯骂我。」久久抱怨。 「我哪有!」邢梅缘急忙否认。他可不想在爹面前坏了形象。 「还说没有,一下说我滚地,一下又骂我糊涂。」 「那你还不是说我臭小子,要我捧地瓜咧!」邢梅缘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 见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邢天放微哂。 梅缘脾气像他,自小孤傲难以亲近,尤其是见了自己,不是闷不吭声,便是面色如墨, 何曾见他如此开怀? 再见梅歆,只见她白皙的小脸透著淡淡红润,面色粉嫩,边捧著杏茶边咿咿呀呀,像是 在笑两人的孩子气。 侧眼而看,久久笑语如珠,神情自然而不做作,如在冬阳下盛开的小花朵。他略微震动, 心里升起一股安心的感觉。 所谓的家,不过就是如此吧! 「地瓜……地瓜……地瓜……」 耳旁一直传来这个词儿,让邢天放不禁皱了皱眉头。「地瓜是怎么了?」 久久和邢梅缘两人脸同时一红,互看了一会儿,久久才说道:「我们刚打赌,谁输了就 得去烤地瓜。」 「结果是谁输了?」邢天放继续问下去。 邢梅缘微微张了张嘴。爹平日不是很忙的吗?今儿个怎么这么空闲,还有空看他们在这 儿抬杠。 「是我!」虽然不服气,久久也只能承认自己输了。 「那就该你去烤地瓜!」邢梅缘高兴地说。 久久咬住下唇,不甘不愿地往外走。 望著她离去的小背影,邢天放突然开口扬声道:「等等!」 不理会邢梅缘诧异的神色,邢天放将穿戴温暖舒适的梅歆一把抱了起来。「趁著今天暖 和,我们一道去烤地瓜吧!」 在众人不可置信的注视下,一行四个人行步到后院。久久观察了半晌,才拿著扫帚,将 满地枯枝干叶扫到一块儿,聚集成一堆。 「好啦!就决定在这儿生火烤地瓜,小缘,去和老太婆嬷嬷拿几个地瓜来。」 老太婆嬷嬷?邢天放再一次讶异。她竟然连那难缠的老家伙都收服了?看不出她还挺有 本事的。 「怎么又是我?」邢梅缘咕囔。正要出声抗议,突然瞥见久久微红的脸蛋,他「唔」地 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禁偷笑起来,赶紧跑了开去。 园子里只剩下三个人,梅歆玩著邢天放的脸颊,嘴里喃喃发著声音。 久久怜爱地望著她。「梅歆一直不大会说话?」 「我没教她,也不想教会她。」邢天放淡淡地说:「她现在这样已经很好,我只希望她 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其余的我不想奢求。」 「这种想法是没有错,但我想你不该让她过于依靠别人,至少,让她学著自己照顾自己。」 久久大胆地说。 「我有足够的能力照顾她!」邢天放口气顿时变得冷硬。 「我明白。」久久虽然心惊了一下,但仍然鼓起勇气继续说:「我当然知道大老爷您有 足够的能力照顾她,但您能照顾她多久?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我的财富足够照顾她十辈子,即使我死了,我相信梅缘也不会弃他妹妹于不顾。」 久久轻叹了口气。「我想您不明白我的意思。梅歆虽然痴,但她还是有感觉,您让她变 得太依赖人、不懂自立,连照顾自己的能力都失去,这对她来说并不是好事。」 「她能学什么?」邢天放的语气淡淡地,但久久能听得出在这之下,有许多的无奈与不 甘。「识字?走路?那是不可能的。」 「说来说去您还是不信我啊!」久久叹了口气。见梅歆抚摸邢天放的胡髭,她也好想摸 摸看,他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么地陌生而有趣。 「你说过你不能保证什么。」邢天放没忘记她当初说的话。 「但我能保证,我一定好好照顾梅歆。」久久说。「她已经大有进步了,不是吗?」 凝视了她半晌,逼得她转移眸光后,他才将隐藏许久的疑惑问出口:「我不明白,你为 什么肯这么对梅歆?」 他知道梅歆这种痴儿,只有人人嫌的份儿,他从不相信谁会真心对梅歆好,可这个女子 的态度却让他摸不透。 她似乎是诚心的。 「这个啊……」久久有些恍惚,眼神顿时变得涣散,像是思绪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 「六岁那年,娘帮我生了两个弟弟,」她声音恍恍惚惚地,如梦游一般。 「其中一个出生就不会哭,他很甜美可爱,既不吵也不闹,不像另一个弟弟,折腾死人 了。 我很爱他,帮他洗澡、喂饭,教他说话,玩游戏。可他没有一样学得会。他永远只是笑, 一成不变的笑,不会改变的笑。一直到了他们三岁,另一个弟弟会跑会闹了,他依旧是那样, 甚至连如厕都不会。爹终于请了大夫来看,才知道……原来他……他天生就是个痴儿。」 泪水忍不住滚出眼眶,声音也开始变得哽咽。「我求爹,说我能照顾他,我会负起他所 有的一切,不会让他成为负担。但是爹不肯,爹说他是祸害,是天上掉下来的灾星。」 字句变得断断续续,哭声自心里逸出喉头,久久的小脸上爬满了交错的泪水,泪流不尽。 「爹把他带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望著她泪涟涟的小脸,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悸动,他伸出长臂,将久久揽进自己怀 中。 像是得到渴望已久的温暖,久久紧紧抱住邢天放,突地放声大哭。「为什么?爹为什么 要这样做?那是他的儿子啊!他不是爱儿子吗?宁愿卖掉女儿、也要养活的儿子啊!他怎么 下得了手?」 邢天放只是静静地抱著她,不语。 「痴儿不是什么灾星,他们善良、可爱,永远不害人、不说伤人的话,为什么要那样对 待他们?」 多年前的痛苦回忆,如虫般啮咬著她的心,她永远也忘不了,弟弟那全然信任的单纯眼 神与笑容。 然而,她却救不了他啊!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爹将弟弟带走…… 她好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活在极度的悔恨之中。 眼泪不停地渗出来,却被温热的胸膛给吸收掉了,她感到有一只温柔的大掌,一下又一 下,轻轻地拍著自己的肩膀。 好温暖的感觉,她闭上眼睛,沉醉在这惑人的氛围中。 如果爹……爹能像他一样,弟弟就不会走了。 然而,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一切都来不及了。 梅歆童稚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只小手也伸过来,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她。久久心酸,眼泪 流得更厉害了。 「匡当!」地瓜被震惊的人给失手摔在地上,邢梅缘惊愕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久久说不 出一句话。 只见邢天放抬起眼,对他淡淡地说: 「今天,就先饶了这些地瓜吧!」 第八章 「老太婆嬷嬷?」久久探进厨房里,寻找那肥胖熟悉的身影。「你在忙吗?」 老太婆从后院钻进来,一见到久久,满脸黑气顿时消了。「夫人,你来啦!」 「我说过别叫我夫人,唤我久久就好。」她不喜欢一个称呼,就将人的尊卑分得这么明 显。「我想要些地瓜。」 「地瓜啊!」老太婆转身从灶旁捞起一篮子。「刚好,早上才要那些小毛头从田里挖出 来,还沾著土哪!喏,全拿去,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想吃这玩意儿?」 「不是我要吃,是给梅歆的。」久久边冲洗地瓜边问道:「嬷嬷,灶可以借我一用吗?」 「你用吧!反正我饭做好了,灶现在空著,尽管用去。」老太婆追问:「梅歆干啥要吃 地瓜啊?」 「地瓜性味甘平,益气生津,宽肠胃,通便秘,梅歆最近「那个」不大顺,所以我想弄 点地瓜给她吃吃,让她自然畅通。毕竟泻药伤身啊!」 况且上次地瓜没吃成,大夥儿似乎都很失望的模样,所以她得补赏上次的错误才成。 「喔……」老太婆了然地点点头。「对了,我赶著去给长工们送饭,你自个儿慢用,小 心用火啊!」 「行,您去忙吧!」久久边哼著歌,边把地瓜埋入灶灰里。等一切就绪,她又在灶口加 了几枝干柴。 「嗯嗯,等柴烧完,地瓜就可以吃啦」 她将地瓜埋入灶中,接著生火。等柴枝烧起来了,她才走出门外,坐在井边休憩吹吹风。 今儿个教梅歆说了几个新词儿,她虽然不能很懂意思,但勉勉强强会说,口齿也清晰许 多。尤其是她的反应,变得灵巧了,还会主动开口要东西吃,真是可爱。 她每天试著按摩梅歆的小腿,用热水敷著,并且让她多吃猪蹄。久久相信梅歆会好的, 因为梅歆并非天生残缺,只要她有耐心,梅歆一定能恢复成健健康康的模样。 有什么办法可以增加梅歆小腿的力气呢?久久苦苦思索著。大夫说,常动常用是很有效 的方法,但梅歆还不能站,怎么才能让她动? 望著水井,久久灵光一闪。 有啦?! 上次掉入井里,她动得可厉害了,况且在水中,脚无须用太多力量便能站稳,让梅歆在 水里练习,说不定是个好方法。 久久想得入神,完全忘了在灶内的地瓜,等到鼻端闻到怪味,她才如梦初醒。 阵阵浓烟自灶口喷了出来,她「哎呀」一声,手边抄起家伙,赶紧奔进厨房去灭火。不 料一紧张、跌了个狗吃屎,手中扫帚不偏不倚插入灶口。 浓烟迅速地冒出来,一下子就把整个厨房给薰得不见五指。久久被呛得满脸是泪、眼睛 刺痛。 唉哟喂呀!怎会这样?!眼见烟愈来愈浓,一发不可收拾,久久呼吸困难,开始呛咳起 来。 没办法了!只好逃了。 邢天放老远便见到浓烟阵阵。他心头一惊,健步如飞地往后园奔去。远远地,便见一个 小身影捂著脸、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跑到一半又跌了一跤。 「久久!」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邢天放纵身一跃,恰巧接住久久瘦弱的小身影。 「你怎么样?!」他疾声问,心脏砰砰直跳。 久久睁著一双泪涟涟的眼睛。「我没事……厨房……厨房烧起来了。」 邢天放凝视眼前的景况,有一瞬间,他似乎呆住了,动也不动,一向犀利的双眼也变得 茫然。 看他的那副模样,久久害怕起来。「大老爷……」 这声娇娇弱弱的呼唤,陡然震醒了邢天放,他双眼一眯、立时精光四射。「来人!快来 灭火!」 主子的厉喝声震动了后园,长工与众奴婢们立刻蜂涌而至,拿起水筒厚棉被忙著救火。 邢天放则紧紧抱住久久,沉稳地下达命令。 幸好火势不大,加上邢天放指挥若定,火势一下子就被控制住了。只是阵阵浓烟仍然不 断,大夥儿都站得远远地,以免被呛伤。 正当众人安下心来,等待浓烟散去之际,突然传来极细致的奇特嗓音,如低沉的雷鸣; 接著,厨房的大门、窗口,突然飞出一群黑色的物体,密密麻麻,如一张黑色的网。 「是虎头蜂!」有长工大叫:「大夥儿走远点,这蜂很毒,被螫会没命的。」 大夥儿听了都大惊,赶紧往四处散去。邢天放立刻将久久的头埋入自己怀中,带她迅速 离开。 耳侧听著他微乱的心跳,脸庞感受他温暖的体温,久久心里暖洋洋的。 大老爷…… 「你!」 突然一声怒喝,打断了她的暇想。抬眸无措地张望,邢天放的怒容映入她的眼中。 「你又在搞什么?」 「我不是有心的。」小身子缩了缩,却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她垂下小头颅,不敢看他 的脸。「我是想……想烤地瓜……上次小缘和梅歆没吃到,似乎很失望的样子,我不愿让他 们失望,我想尽我的能力,让他们开心……」 声音愈来愈小、愈来愈弱,却听得他怒火渐渐熄了。 这丫头…… 不知道是第几回了,无奈地叹了口气。邢天放揉揉久久的小头颅,低声说:「以后别再 这样,火是很可怕的东西,它可以在一瞬间,毁灭一个人的幸福、世界与命运……」 他声音里的苍茫刺痛了久久,久久忍不住哭了。「对不起,大老爷……我真的是无心。」 「算了。」看到长工匆匆地跑来,邢天放放开久久的身躯。 「大老爷,那些蜂都跑了。」 「怎么回事儿?」邢天放皱眉。 长工一脸庆幸地说:「小的刚进去看过了,原来是米缸后边藏了好大一个虎头蜂窝,许 是地方温暖,那些蜂为了避寒,才筑巢在那儿吧!也不知道藏了多久,幸好这次烟把它们全 薰了出来,要是日子再久一点,等春天来了,它们倾巢而出,那后园的人全都惨啦!尤其是 老嬷嬷。」 邢天放听得心惊,脱口问道;「那蜂巢处理干净了吗?」 「大老爷放心,幸亏现在还是冬天,蜂的活动力不强,所以很快就清掉了。」 正谈话间,不远处忽然传来老太婆气急败坏的声音。「怎么啦!我才走开一下子,竟然 把我的厨房给烧了。」 是老太婆嬷嬷?! 只听水颐娇怯怯的声音响起。「是夫人哪!可她不是存心的,您别怪她,虽然她常糊里 糊涂地。」 只见老太婆气冲冲地走过来,面色不善。久久缩缩身子,知道自己惹恼了这个脾气不好 的老妇人,该遭殃了。 正当她低头准备认错之际,邢天放却一箭步窜出,挡在两人中间。 「她不是存心的。」邢天放柔声说道。 「我当然知道!」老太婆怒声骂道:「但是她未免……」 「厨房里有虎头蜂窝,若非久久这么一闹,您还不知道自己一直处在危险之中啊!」 一句话说得老太婆嬷嬷立刻变色。她颤声道:「此话当真?!」 「自然,难道作儿子的会骗您吗?」邢天放将久久拉到自己的身旁。「所以久久可以说 是救了您,您别再怪她。」 儿子?!久久双眼陡地瞠大。大老爷对嬷嬷自称「儿子」? 这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千百个问题在她脑里乱转,久久正想开口询问,不料邢天放身躯一歪,接著整个人往后 倒去。 对那颗在门口探进探出两千余次的小头颅感到不耐,老太婆终于嚷道:「想知道啥你就 进来吧!别再张望了,弄得我头昏。」 久久听到大赦,立刻露出笑靥。她满脸挂著讨好的笑,轻轻巧巧地走进老太婆房里。 「天放怎么样了?」老太婆问道。 「大夫还在给他诊脉,已经进去好一段时间,水颐怕我们打扰大老爷,所以把我们都赶 出来了。」 老太婆皱皱眉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然而却没说什么。久久四处张望,只觉房间布 置清俭朴素,完全没有大户夫人的豪奢。 「很奇怪吧!」老太婆笑笑。「你定在想,怎么身为京城首富的娘,却在自个儿儿子家 中作厨娘、睡破房?」 久久大力点头。她不相信大老爷会亏待自己的亲娘,因为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想到 这里,她的心都化了。 看她满脸陶醉之色,老太婆诡异地笑了。「久久,你爱上我那傻儿子了吧!」 久久一听,顿时红霞满面。「老太婆嬷嬷,别拿我开玩笑。」 「难道不是?!」老太婆取笑。「我这儿子虽面目英俊、能力不凡,不过坏就坏在他生 了一张平板脸,性子又冷,不说话时挺吓人的。连他儿子都怕他,可那是你们不了解他,其 实他是最最好相与的一个人了。」 久久拼命点著小头颅,再同意不过了。 「他小时候并非就这种性子,若非发生那场火……」 看出她疑惑的神色,老太婆笑了笑。「其实我不是天放亲生的娘,我只是他幼时住隔壁 的大娘罢了,至于天放他娘,早在十多年前,葬身在火海之中了。」 娘……娘……您在哪儿?天放好想娘啊! 四周熊熊烈火毫不容情卷上来,烧得他骨焦筋裂、皮开肉绽,他却恍若未觉,赤著一双 脚,在满地滚焰中踉跄地走著。 娘,天放来找您了,天放再也不要跟娘分开了。 天放现在很有钱、很有钱,娘您不必再去捡剩菜剩饭了,也可以把爹欠人家的钱全还清。 钱还清了,那些人是不是就可以不要烧房子?不要欺侮娘?不要再打天放? 他们能不能放下火把,放了娘和天放?因为天放已经把钱都给他们了……很多很多金条, 熔成金汁灌进他们嘴里。 他们应该满足了吧!那可是比爹欠得钱,还要多上很多很多哩! 天放已经给他们那么多钱了,可是娘,您还是没有回来。 娘,为什么您什么都不留给天放?被烧得连骨灰都不剩,连一点点都没有…… 天放好想再抱抱娘啊!隔壁的老太婆嬷嬷很照顾天放,将天放当亲儿子一样看待,但是 娘,天放还是想著您啊! 天放觉得好寂寞,大家都怕我、说我是杀人魔,但是天放什么也没做过。天放只是不知 道该怎么表达,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 难道这样也错了吗?不辩解,反而招来更多的猜忌? 只有娘了解天放,娘说我是好孩子,要我争气,绝对别步上那个抛家弃子的爹的后尘。 天放将娘的话记在心里,永志不忘…… 然而,会有人记著天放、听我的话吗?他们都害怕我,不敢接近我,连我的儿子梅缘都 是。 除了梅歆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还有谁会爱我呢…… 蒙蒙胧胧中,耳旁仿佛传来娇弱甜蜜的声音。 「大老爷……快醒来好吗?您已经睡了三天三夜了,都是久久不好,累得您生病。若非 久久愚蠢,不会害您一身湿还得冒风雪出门;若非久久笨拙,不会害您掉下井、病上加病; 若非久久迟钝,不会没看出您已经受寒了;若非久久糊涂,不会害您勾起往日可怕的记忆… …呜呜呜呜呜……」 好吵!是谁在旁边又哭又叫,天放累了,从失去娘的那一天起,孩子气的邢天放,就被 封印在心灵深处,从未被释放过。 天放一直强撑,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倒下,因为失败者的下场是悲惨的。可是天放成功 了,却又如何? 仍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没有人爱…… 「大老爷,又过了两天,您还是不愿醒啊!是不是久久照顾得不好呢?可是久久已经尽 力了。」啜泣声细细地响起。「大老爷,您千万不能有事啊!不然您放久久一个人该怎么办? 久久已经不能没有您了。」 很大声地吸吸鼻子,娇软的声音自顾自地往下说:「久久原本好怕您的,可是经过这些 日子的相处,久久知道您其实面冷心善,您是比谁都要好、都要可敬的大好人。」 声音停了下来,隔了很久、很久,低低的声音才又响起。「久久自卖身青楼,看遍男子 的丑陋后,早已断了嫁人爱人的念头。可是自从跟了大老爷之后,久久却……却……」 「爹还没醒吗?」是梅缘的声音。 「没有。」 「……」 「小缘,小缘你别哭啊!」娇弱的声音慌慌张张地。「放心吧!大老爷是吉人天相,一 定会醒来的。」 「你别骗我了。」邢梅缘的带著浓厚的鼻音说:「我听到大夫怎么说了,他说爹积劳成 疾、染上风寒又没及时治疗,现在已病入膏肓了。」 说著说著,竟忍不住哭出来。 奇怪?梅缘一向畏惧我,每每看到我,便生疏冷漠,完全不愿与自己亲近。他怎么会为 自己伤心? 「我很敬爱爹,只是他不喜欢我,对我总是那么冷淡。其实我好想亲近他,与他分享心 事。但是我却没有勇气开口。」 梅缘哭著说:「我怕他拒绝我,那么我会很伤心、很难过。所以我干脆什么都不说,什 么都不做。现在爹要死了,我却来不及对他说出我的心里话,我好后悔,为什么要为了面子 而逞强?」 傻孩子,爹怎么会讨厌你?说来可笑,爹也和你一样,怕被你拒绝,所以爹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做。 爹不会死的,爹会好起来,好好跟你谈一谈,再也不要让无聊的误解,隔在彼此中间。 「大老爷不会死的!」他终于认出声音的主人了,是闯祸精久久哪! 她声音坚决地说:「大老爷是个那么好的人,既温柔又善良,心地慈悲、为人豁达,我 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诋毁他,我只知道,在久久眼前的大老爷,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也 是久久唯一原意爱的男人!」 爱?是我病糊涂了吗?竟然有人会爱我?爱我这样一个别人口中,恶名昭彰的男人? 久久,是久久吗?你不是也像其他一样怕我,怎么会突然爱我? 你真的原意爱我,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你要醒来啊大老……天放!」喃喃念了几遍,似乎感觉到她既哭又笑。「天放……天 放……我能这样唤你吗?不要大老爷、不要是主子,久久只想唤你的名,被您疼爱。然而, 久久有这样的福气吗?」 知道他悲惨的童年与艰苦的少年时期年,强烈的爱怜如潮水般填满她的心房。回想起两 人的相处,他的冷淡、疏离,只是因为擅言词;他的坚强、独断,只是为了阻隔自己的软弱。 这一切都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假象啊! 在他内心深处,永远藏著一个脆弱的小男孩,一个亲眼目睹亲娘死亡的可怜男孩。 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他苍白枯槁的脸上,久久心痛的不能自己,这个她心爱的男人啊!一 直到现在,久久才发现自己真正的心意。 早在不知不觉中,她已深深地恋上了这—身孤傲、却寂寞得叫人心疼的男人,她想做他 真正的妻,拥有他的全部。 然而,一切都还来得及吗? 「砰!」好痛!久久一头撞上油灯。 哎呀!自己怎么睡著了,她边揉著头边清醒过来。已经早上了,该给大老爷擦身子了。 急急忙忙站起身,想要转身打水去,不料裙子突然一紧,她惊愕地转过身来,却瞥见那 双熟悉的淡褐色眸子,漾满了温和的微笑。 第九章 阵阵笑声自「檀鸢阁」传来,引得附近的奴婢们皆会心一笑、脸露喜色。 自从大老爷大病痊愈后,整个人似乎变得柔和了。犀利眼神虽在,却不若以往来得压迫 逼人。 以往总是忙于奔走各处的他,现在以身体欠佳为由,推却许多工作,并将名下较分散的 养蚕场、丝绸庄与染坊,以拆帐的方式和朋友们共同经营。 虽然营收不若以往来得丰硕,但大老爷却明显地轻松许多,也不必再为生意汲汲营营、 疲于奔命了。 而在邢府大部分的时间,大老爷多逗留在「檀鸢阁」,陪著残缺的小小姐、小少爷和新 夫人。 邢府开始有了笑声与嬉闹声,除了大老爷的改变,小少爷与小小姐更是笑颜常开,让整 个邢府「活」了起来。 「梅歆……要吃酸梅糕……」梅歆伸手抓向桌上的点心。 邢天放感动不已,现在的梅歆,竟然已进步到可以用完整的字句,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思, 看得出久久花了非常多心思在照顾她。 「梅歆,你就别吃了吧!瞧你现在脸圆得跟啥似地,当心以后变成大母猪。」邢梅缘耻 笑她。 梅歆鼓起双颊,气嘟嘟地说:「哥哥……讨厌,梅歆不喜欢……」 以往的她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外人的话语充耳不闻,只会哭哭闹闹,没想到现在竟然 会回嘴,惹得众人都大笑。 「爹啊!听说您认识长安城的大才子,可否带梅缘上门拜访?」邢梅缘渴切地说,小心 脏砰砰直跳。 这是他第一次对爹提出要求,他好怕爹会拒绝,但是久久告诉他要鼓起勇气开口,不开 口,永远得不到任何回应。 所以他开口了。即使被爹拒绝又如何?毕竟他曾努力过。 「喔!梅缘长大了,也有仰慕的对像了。」邢天放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在微笑状态。 毕竟冷脸摆了十多年,说要改也没那么快。 「是啊!我最欣赏岑先生的诗文,豪迈奔放、自由不羁,还有袁先生的……」 一提到自己仰慕的诗人,邢梅缘滔滔不绝起来,听得邢天放连连颔首。「那你想先见哪 一个?」 「当然是岑先生……」邢梅缘一顿,脸突然涨红起来。「您答应了?爹。」 「我想不出该拒绝的理由。」邢天放微哂。 邢梅缘猛地一跳,乐得哈哈大笑两声,说道:「这下我可赢了吧!我得去告诉那家伙这 个消息,气死他。」 说完便向邢天放和久久揖了揖,接著转身跑掉。 望著他兴冲冲离去的背影,邢天放有刹那怔仲。这孩子,竟然在他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幸好自己还来得及进入他的心里,陪他抓住童年最后的尾巴。 这都是久久的功劳啊!不过说来奇怪,今天的久久怎么如此安静?太不像她。 只见她低垂细颈,神情严肃,像是在考虑重要的事情似地。 大掌抚上她的柔荑,惹得她俏睑一红。 「大老爷……」她呐呐地叫。 「在想什么?」 「我在想……」凝视著满嘴糖糕的梅歆,她温柔的伸手帮她拭去,动作是如此地自然, 没有一丝一毫勉强。「梅歆腿的事……」 「她能走?」邢天放疑惑地问。 「我问过大夫了,其实梅歆当初的腿伤早好了,她不能走,许是心理因素。」知道邢天 放的疑惑,久久续道: 「有可能是当初落湖的印像太可怕,以至于梅歆不敢再下地,深怕又经历同样的事情, 所以干脆不走。」 「难道没有办法了?」 「我也在努力,梅歆这病已经好几年,若再拖下去,我怕时间一久,她的腿会坏到真得 不能再下走了。」 望著邢天放忧心忡忡的脸,久久迟疑地说:「其实我有一个办法……但不是很妥当。」 邢天放疾声问:「你说!」 「让梅歆下水……」话还没说完,便被邢天放打断。 「不成,她既然怕水,怎么还用这法子。」 「可是……」久久赶紧说道:「这办法虽然危险,但却是唯一的办法。梅歆身子不好, 腿又无力,让她在水里不但可以练习走路,对腿的伤害也没有那么大。」 「太危险了,没有十足十的把握,我不想冒险。」邢天放坚持。 「我会在旁边陪她,保护她的安全。」 「你?」邢天放想起她当初落井的糗样,忍不住笑。 「你能保护的了自己已是很好。」 「大老爷……」久久不依。 「还叫我大老爷?」邢天放突然敛起笑容,很温柔、很温柔地看著她。「不要大老爷, 不要是主子,你不是只想唤我的名,被我疼爱吗?」 惊讶地凝视他英伟的面容,一股热气慢慢地往上冲。 「你……你都听到了?」 「是的,我都听到了。」抬起她小巧的下巴,他轻轻地,小心地吻了吻她柔软芬芳的水 唇。 「别再叫我大老爷,你是我的妻,叫我的名字。」 酸意直冒眼眶,久久的鼻子像是被人殴打一拳,又酸又苦又涩,然而心里却涨满了无限 大的幸福。 她哽咽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遇见你之前,我也早断了爱人的念头,因为那些来来去去的肤浅女子,并不值得。 她们嫁入邢府,只因为贪恋荣华、爱慕虚荣。对我、对梅缘、梅歆,没有丝毫真心。」 将她轻轻揽在怀中,感受她柔软的小身子,和身上散发的淡淡清香,邢天放感到无限满 足。 「在第三个妻子身亡后,我已经对女子失望,不再想娶亲的事了。然而,在一个有风有 雪的下午天,却教我碰上了一个特别的女子。 她貌不出众,却心地慈悲;她个性强悍,却细心体贴;她身型瘦小,却背负起整个家的 责任。那时候我就在想,这样一个女人,或许是很适合我的。说也奇怪,我没有特地寻她, 她却自己走到我面前来。」 是小缘……都是因为小缘啊!久久又哭又笑,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大掌。 「原本我对她不甚在意,反正只要好好照顾梅缘梅歆,她爱怎么样我也不理。只是她实 在太可怕,三番两次闯祸,却又能够化险为夷,这让我实在忍不住注意起她来。」 「所以呢!」久久小声地问。 「她悄悄地进入我心里,我却没发觉,直到那天她又闯了祸,烧了厨房。那时我才猛然 惊觉,我多么怕失去她,就像当初……当初……」 痛苦的回忆如排山倒海,猛地涌上他的心头,他喉咙发热,再也说不下去。 感受到他轻颤的身躯,久久反手环住他,像在哄小孩子似地,低低的、柔声的安慰。 「已经过去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你,有我、有小缘、有梅歆,我们不会再 离开你,别再害怕了。」 将她的小身子紧紧纳入怀中,他抱得那么狂、那么紧,似乎怕手一松,她就会化成一缕 轻烟,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你真的愿意爱我?」他颤抖地问。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我,早就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心了。」轻声微笑,她害羞地 将脸埋入他颈项间。 邢天放笑了,内心感到既迷惘又温暖。这种陌生的感觉,原来可以教人如此幸福。从前 的他,真的错过太多太多了。 当两人沉醉在浓浓的甜蜜里时,不远处,却有一双忿恨而怨怼的眼眸,正目光灼灼地注 视眼前这一幕。 将梅歆小心地抱上椅子,确定她全身都穿戴妥贴了,久久才推著她步出「檀鸢阁」。 多可惜,没想到他竟不同意她的方法,让梅歆下水试试看。久久不是不明白他的顾虑, 只是完全不试就放弃,未免可惜。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湖边,原本拿著胡桃在玩的梅歆,立刻一顿。只见她面色变得惨白, 突然就大哭起来。 「别哭别哭,乖乖。」久久赶紧哄哄她,拿出怀里的人偶吸引她的注意。「梅歆梅歆, 看娘手上是什么,好好玩喔,别哭了。」 梅歆不为所动,仍是哭闹不止,一边还紧张地抓住她的衣裳和袖子。 久久无奈,只好将她推离湖边,以消弭她的不安。 「看来还是不行呵!梅歆太怕水了,连沐浴都会哭闹不休,这得怎么办呢?」正在苦思 之间,忽然一个小丫头匆匆忙忙地来了。 「夫人,厨房的嬷嬷找您。」 老太婆嬷嬷?久久灵光一闪。她年纪大阅历多,或许有什么好方法也说不定。 本想将梅歆嘱咐给眼前的丫头,又觉不放心。恰巧水颐领著一群长工自不远处走来,她 连忙出声唤住。 「水颐姊姊。」 水颐一听,立刘满脸笑意地过来,见她梳起妇人髻,眸中透出复杂的神色,随即又不著 痕迹的隐去。 「夫人有何吩咐?」 「我赶著去见嬷嬷,你可以帮我看著梅歆吗?」她不好意思说不放心其他人。 「自然是可以,小小姐在夫人还未进府之前,一向都由我负责照料。」水颐笑说:「夫 人您忙去吧!这里有我。」 「爹,岑先生真是太精采了。」邢梅缘兴奋的满脸通红。「诗如其人,既豪迈又豁达, 看淡名利、只为自己理想而活,真是太叫人佩服了。」 「不错,岑先生高风亮节,不随波逐流,确实叫人佩服。」邢天放微笑。 今儿个一大早,两人便到岑府去拜访,对方虽是文人,却不轻视邢天放商人身分,反倒 热切相待,教人心生舒畅。 「想不到爹的文采竟如此之好,从商真是太可惜了。」邢梅缘崇拜地望著邢天放。 原以为爹只会作生意,没想到和岑先生一聊起经史子集、诗书词画,竟半点都不输岑先 生。 「个人有个人的选择与理想,就像岑先生,不求功名、甘于平淡。」拍拍邢梅缘的头, 他和缓地说道: 「所以爹也不会定要你继承衣钵,逼你从商,若你读书有兴趣,那就照自己的心意去走。」 「谢谢爹。」邢梅缘感动。 两人尚未走到「檀鸢阁」,便见一脸疑惑的久久迎面而来。 「久久,你怎么会在这儿?梅歆呢?」邢梅缘问。 久久一脸莫名其妙的模样。「奇怪,刚才明明有丫头说老人婆嬷嬷找我,可是我刚去厨 房却没见著她。」 「娘今儿个一早就去闲云观参拜了,不在府里。」邢天放奇怪地道:「谁在跟你开玩笑?」 久久摇摇头,正在苦恼之际,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老爷,夫人……」 一个小丫头颤声叫道:「小小姐掉进湖里了。」 三人全身一震、面色惨白。 「她现在在哪?」邢天放厉声问道,脚下也不停留,迅速地往湖边奔去。久久和邢梅缘 两人跟在身后,也是一脸焦急。 「水颐姊姊已经派人在打捞了。」小丫头大声回道。 三人跑到湖边,只见众人围成一团,还有几个长工赤裸身子,不时浮出水面换气再潜下。 一旁的水颐则哭得淅沥哗啦、花容变色。 一见到邢天放,立刻扑了上来。「大老爷……」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邢天放问。 「还没见到小小姐人哪!」水颐梨花带雨地悲声泣道。 「事情怎么发生的?!」邢梅缘焦急得声音发颤。「梅歆怎么会掉下去,她很怕水的, 而且她又不能走,绝对不可能接近湖边。」 「是啊!」久久忍不住哭了。 怎么会这样?她才离开一下,梅歆竟然就发生意外。 水颐噎了噎,杏眼突然瞟向一旁的久久。 「夫人,水颐都已经告诉过您了,让小小姐下水的方法行不通,您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什么?!久久耳朵「嗡」地一声,震惊地瞠大水眸。 「你说是我?」 「难道不是吗?既然要冒这种险,为什么又不寸步不离地陪著她,让她独自一人在湖边。 您明知道她怕水,还强迫把她推来,即使她哭闹不休仍不罢手!」 邢天放冷厉的目光朝她射来,声音冷冷地说:「有这种事?」 「是有,但是……」但是梅歆一哭闹,她便带梅歆离开了,她从不做让梅歆不快活的事。 「大老爷,奴才也瞧见了。」是刚刚那个丫头!「夫人将小小姐推到湖边,小小姐便哭 了起来,还揪住夫人的衣裳不放呢!」 邢天放看向久久的衣裳,果然发觉她襟口凌乱,确实有被抓过的痕迹。 「那是因为……我后来就把梅歆带开了,因为我知道她怕水……」久久慌乱地说。 她不明白,水颐为什么要陷害她?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放悔歆一人?您明知她不良于行。」 「因为这丫头说嬷嬷找我,所以我才离开,而且我在临走之际,还托你照顾梅歆的。」 久久清楚地为自己辩解,她不能不明不白地被误解。 「奴才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那丫头坚定地说:「嬷嬷今早就去闲云观,不在府里,怎 么可能会找夫人。」 「是呀!」水颐委屈地说:「我也是刚刚才领著一班长工往这儿经过,远远地便见小小 姐一个人,坐在湖边大哭大闹。小小姐的性子我还不知吗?立刻就赶著要过来救她,谁知她 一个重心不稳,竟然就……就翻落湖里了……」 语毕,又开始痛哭起来。 「胡说……你们都在胡说……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久久摇著头,喃喃地说著。 她突然一把揪住邢天放,迫切地嚷道:「天放,你相信我,事情不像她们说的那样,我 真的没有这么做……」 邢天放面无表情,淡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盯著眼前的湖水,淡淡地说: 「你是否抛下梅歆,迳自离去?」 久久一震,顿时说不出话来。 没错!这是她不能否认的错误,她确实抛下了梅歆,没有陪在她身边。姑且不论是水颐 恶意陷害,还是单纯的意外,她都不能否认自己的错误。 若非她抛下梅歆,水颐又怎么有机会能诬陷她?若非她抛下梅歆,这场意外又怎么会发 生。 确实是她的错啊! 无限的自责与懊悔涌上心头,久久内疚地哭泣不止。 忽然一声叫声响起,引得众人都是一惊。「找到了,小小姐找到了!」 「檀鸢阁」的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几乎全长安城的大夫,都踏入过这扇房门,然 他们不是面色沉重、便是低头不语,看来情况相当不乐观。 梧桐树下,一抹小身子如同安静的影子,无声也无语。然而苍白的小脸上,始终带著悲 切的表情。 脸孔湿湿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可久久的心,却真真实实地刺痛著。 自己为什么要那么不小心?为什么要离开梅歆?若那天她不走,什么事情也都不会发生 了?想起梅歆那发紫而软瘫的小身子,她几乎要崩溃了。 梅歆,求求你不要死,你要支持下去啊!即使要娘把命给你,我都愿意。 热泪落下久久i 的脸庞,她不禁低声悲泣起来。 房内突然传来水颐尖锐刺耳的哭号,久久一惊,本能似地拉开脚步往门口冲,还来不及 伸手推门,门已经轰然而开。 邢天放一脸疲倦、神色黯然,望著久久的眼神,是淡漠而没有感情的。 久久心里一紧,浓厚的悲伤顿时涌上心头。 「梅歆她……」她声音颤抖,语不成句。 邢天放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这样擦身而过。强烈的悲哀扑天盖地的席卷 而来,久久难受得声音干哑,哭不出来。 请不要,请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宁愿你打我、骂我、恨我,但是请不要不理我, 不要收回你对我的感情…… 然而,此刻的她,又有什么资格再要求什么? 「久久……」邢梅缘低声唤道,长袖很快地拂过脸颊。 「小缘,梅歆现在怎么样了?」压下心头的悲恸,她焦急地问。 邢梅缘抬起头,脸上有丝迷茫,看来他也不是很明白梅歆此刻的状况。突然,清朗的声 音自房内传出,随即现出一抹素白的身影。 「大小姐暂时没有生命之危,只是……」薄唇沉吟不语。 「只是怎么样?」无视于眼前过于秀美俊逸的脸庞,久久急忙问道。 「她浸水太久,五脏六腑受寒甚重,加上气滞血塞、又伤了脑子。这辈子很有可能就这 么样了。」 「这么样?」久久颤声说:「什么意思?」 「小小姐将会变成活死人!」愤恨的女声随之响起,水颐的身影出现在门旁。「她会一 直这样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不——」久久大声悲泣。 不可能!梅歆是如此可爱的孩子,老天不会这么残忍的。 「夫人切忽伤悲。」素衣男子开口劝道:「大小姐也并非没有痊愈的可能。」 「什么?!」两人立即抬头。 久久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不顾男女之嫌,双手揪住素衣男子的衣裳。「大夫,您有办法?」 「救人乃医者本分,在下会尽其所能,医治大小姐,请夫人放心。」不著痕迹地避开久 久纠缠的手,素衣男子淡笑。 「万事拜托了。」 握紧了自己发凉手,久久语带恳求地说:「请您一定要救梅歆,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都愿意。」 第十章 悄悄来到书房门口,久久仍没有进去的勇气。 已经半个多月了,这半个月来,他没有来见过她、甚至连房门都没踏进一步。她知道天 放怪她,气她不顾梅歆,所以他不原意再见她。 这是自己的报应啊!自己的一时之错,害了梅歆一世,她活该遭此报。只是,她好想再 见见她啊! 即使只有一眼也好。 怯怯地伸手敲了敲门,久久呆立著,等待著另一端的回应。她知道自己厚颜,在犯下这 么大的错之后,早就该自己离开。 但是她不愿意走,她要留在这里陪伴梅歆,等梅歆清醒、等梅歆好起来。更重要的是— —她舍不得天放啊! 早已落地生根的情感,如何说拔起就拔起;早已经失落的感情,怎能够要收回就收回? 她要留下来,弥补自己的过错,她要继续待在这儿,唤回天放对她的情意。 门「吱呀」一声地开了,久久兴奋,正准备张口呼唤之际,却猛地停住。「水……水颐?」 水颐板著一张睑,上下打量苍白的久久,润泽丰美的嘴唇不怀好意地微勾。「啊!是夫 人哪!」 久久一见她,不禁怒火攻心。就是她,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若不是她没看好梅歆,梅歆 不会发生意外,更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这已经够过份的,可她竟然如此无耻,不但将过错推到自己身上,还摆出—副痛心疾首 的虚伪模样,简直可恨之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陷害我?」久久这辈子从没厌恶过谁,甚至连卖了她, 亲手害死弟弟的爹都没恨过。 但此刻的她,却厌恶极了眼前的女人。 「你敢问我为什么?」水颐抬高声音,脸容变得冷厉。 「我才要质问你,你这不要脸的妓女,究竟是如何勾引大老爷,才让大老爷娶你作妻子?」 「我……」久久震惊。「我没有……」 「你给我住口!」水颐喝道,原本娇艳的脸庞扭曲起来。「妓女就是妓女,既厚颜又无 耻,不但是个下滥的货色,更是个灾星,自你入府以来,给大老爷添了多少麻烦,你害他生 病、害他落井,甚至差点烧了房子。」 「我不是有心……」 「闭嘴!我还没有说完。」水颐大怒。「大老爷是多么尊贵的男人,却为了你变得平凡、 变得普通,变得像平常男子一样,没有雄心凌志,只会在府里消磨人生,逗弄孩子。」 「这有什么不对?他半生不幸,受尽苦难,这是上天给他的补偿。」久久气愤地握紧双 拳,满脸通红。「就算我是妓女又如何?至少我懂得爱他,懂得爱梅歆、小缘,而不像你, 自私卑鄙,只为自己的爱而爱。」 「你说什么?你这卑贱的女人懂什么,我……」她说到这儿倏地停口,明眸往久久身后 望去。「大老爷……」 天放?!久久惊喜地回头,却在见到他淡然的表情后,迅速冷下来。 他不发一语,像是没看见眼前争执的两人,静静地、迳自走向书房。 自从梅歆发生意外后,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话,甚至连骂她都没有!这种感觉……好叫 人心痛。 「天放……」久久轻轻呼唤,好怕他真的将自己当空气,毫不留恋。 邢天放一顿,缓缓地转过头凝视她。 久久的心涌起狂喜,却不敢表现出来。她小心地、怯怯地说:「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邢天放转头凝视她,淡淡地说:「进去吧!」 一旁的水颐立刻说:「大老爷……」 「我有分寸。」语毕,便转身进入书房。 书房内仍是一样的摆设,窗外的绿竹开始抽芽,景物依旧,然而感情却变了。 「我们之间,还有话好说吗?」他的声音极冷、极冷,仿佛要冷到骨子里去,但久久却 感动的想掉泪。 「我只是想说,对不起……」她忍不住啜泣,泪水滑落脸庞。「如果可以,我会尽我所 能,让梅歆好起来。只要我能做得到的事情……」 「你什么也不能做。」邢天放沉重地说:「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若梅歆能醒来,自然 是最好,若她不能醒……」 「不,她一定会醒的。」久久迫切地说:「我去求大夫,求他告诉我方法,若他没有办 法,我再去找更好的大夫。」 「没有更好的了。他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好的大夫……算了。」多说无益,梅歆也不会因 此醒来。 不带感情地注视她,邢天放的眼神透明澄澈,既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你要跟我说 的就是这些了吗?」 「我……」久久语塞。强烈的自责掺杂著羞愧,让她半句话都说不出口。隔了好久、好 久,她才呐呐地说:「天放,你……你要赶我走吗?」 「你想走吗?」邢天放问。 不!我不想,我要留下来,我要留下来陪梅歆,留下来陪小缘,留下来……陪你…… 她在心里呐喊著,却不敢说出口。 「她是该走!」水颐突然推开门走进来,娇声叱道。「她不但把邢府弄得乌烟瘴气,还 把小小姐害成这样,她有什么资格留下来?况且她没名没分,连个妾都称不上,大老爷您根 本无须在意!」 邢天放不语,直勾勾地凝视著久久。 久久心里一冷。天放想要赶她走?他不说,只是怕她孤苦无依,若离了邢府,她会无处 可去的。 一定是这样的,因为他是那么地善良、那么地为人著想,即使她犯下如此十恶不赦的大 罪,他依旧不忍。 「大老爷,您快做个决定啊!」见他不答话,水颐开始焦急了。「她是一个灾星!留她 下来没好处的。」 邢天放依旧不语,只是用一双淡然的琥珀色眸子凝视著她。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初春的风微微地吹了过来。久久掌心发汗,忍受著等待的煎熬。 终于,他开口了。「梅歆之前很喜欢她,就算她犯了错,也不能否认她之前对梅歆的好, 我不会主动要她走的。」 狂喜自心底如涟漪般,一波波地蔓延开来。天放果然是怜惜她的,否则他不会这么说, 不会找个理由让她选择。 「大老爷……」水颐相当不服气,但她了解邢天放,知道他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既然 话都说出口了,就绝不会改变。 可从他对久久的冷淡态度来看,也知道他对她失望透顶,因此她大著胆子,将炮口对准 久久。 「夫人,您的意思呢?大老爷会这么说,不过是怕您出去了会无依无靠,坏了咱邢府的 名声,既然如此,我就替大老爷做主,给您一笔银子,您就出府过自己的生活吧!」 「我不要!」不理会水颐震惊的脸,久久突然大声说道:「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 她语气坚定地说:「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所以我不会走,我要留下来弥补我犯下 的错误!梅歆一天不醒,我就一天不会离开,梅歆一辈子不醒,我就一辈子留在这儿服侍她。」 即使整个府里的奴婢对她冷言以待,即使水颐下令她不准接近梅歆房间,她也满不在乎 地咬牙忍下。 因为一切,都是为了梅歆。 她遵照大夫的吩咐,亲自上山去摘取最新鲜的药草,然後晒乾、烘培,再小心地煎熬炖 煮。 初春的天气不稳,时常无预警地下大雨,她也不顾,穿件蓑衣就出门寻药。 有时候实在累极,也只敢靠在厨房里稍微歇歇。因此她的身子愈来愈瘦弱、脸色愈来愈 苍白,似乎风一吹就要跟著跑了。 她这副模样,让原本也很气她的老太婆心软了,几次劝久久休息,她也听不进去。 现在的她,只求梅歆能赶快好起来。 这天晌午,邢府内静悄悄地。厨房里,久久正专心熬药,大夫说,这药要先用五碗水大 火煮滚,再以小火慢煎至半碗,稍冷时得加入冰糖调和才成。 正当她忙得满身大汗之际,忽然走进一个小丫头,脸色不善地说道:「夫人,大老爷找, 要你过去一趟。」 口里虽称夫人,然态度却没半点敬意。久久早已习惯她们的态度,因此也不以为忤,更 何况听到是天放要见她?!久久内心的兴奋早已盖过其他情绪。 「天放找我?」她猛地回头,差点打翻了正在煎煮的汤药。 「是的,大老爷在后门等,说有要紧事找,请夫人立刻过去。」说完,竟直接回身,迳 自离去,行径非常无礼。 久久无暇跟她计较,心里只想著:天放要见我、天放要见我…… 犹豫地看了看正在烧煮的汤药,久久内心挣扎了会儿。反正汤药才刚放下去,没那么快 好,还是先去找天放要紧。 想毕,便擦了擦手,稍微整理一下仪容,接著快步往后门去了。 望著眼前烧干的药壶,邢天放有些发愣。 听老太婆嬷嬷说,久久这几日来几乎未闭眼,不是上山采药,便是待在厨房里煎药,小 心谨慎到异常的地步,连身子都快坏了。 虽然嘴里不说,言行举止没有半丝异样,但邢天放不得不承认,他听到之后,内心确实 有丝揪痛。 他无法不去在意她,即使她的一时大意害惨了梅歆,他仍然无法狠下心来赶她走。 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在乎她?邢天放苦涩地笑了。除了亲娘、除了梅歆,她是第三个让 自己动情的女子。 是她的泪唤醒了他冰封的心,是她的爱教他感受到真情的温暖,事到如今,他已经放不 下她了。 可是,她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不见人影? 唤住自门外走过的小厮,邢天放沉声问:「夫人呢?」 「启禀大老爷,夫人刚才到后门去了。」小厮恭谨地回答。 后门?她去那做什么? 强烈的不安与疑惑顿时涌上心头,邢天放皱眉苦思。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邢梅缘慌张急 促的叫声。 「爹——爹——」 「什么事?」邢天放心中一惊,连忙奔出厨房外。 「梅歆她……她……」邢梅缘大口喘气,语不成句。「您快过去看她……」 痛…… 意识逐渐清醒,久久勉力张开眼睛,然而强烈的头疼却教她差点晕厥。眼前蒙蒙胧胧地, 额上似乎有黏黏湿湿的腥臭液体。 久久想要伸手拭去,才赫然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她诧异地睁大眼,这才想起昏迷前的一切。 那个时候,有个丫头说天放找她,她心下大喜,也忘了细思是真是假,便急著往后门行 来。 没料到才一出后门,连头都还来不及抬,突然被人狠狠给敲了一下。好痛!看来对方下 手还真不留情。 「醒了?!」 熟悉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久久惊愕地往发声处望去。「是你?水颐!」 只见水颐柔白的手上,握著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她愉快地笑著,娇艳的脸上满布杀机。 「是我,好意外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绑著我?」久久稍稍挪动手脚,不行!绑得好紧。 像是听到什么白痴话似地,水颐娇声脆笑起来。「哈哈哈,当然是为了不让你跑掉啊! 笨女人。」 她轻叹口气,语气随即变得凶恶。「我真不懂,太不懂了,为什么像他那样一个英伟不 凡、雄霸商场的男子,会对你这种笨蛋动心?」 「你说什么?!」久久生气。「你凭什么这么说?虽然我确实不聪明,但也没糟到被你 这种批评的地步!」 「啪!」地,水颐伸手就给她一记耳光,打得久久的头偏了过去。 「死到临头还敢跟我顶嘴!难道他就是看上你这副傻胆吗?」 「是又怎么样?至少我还有这个好处可以被他喜欢。」久久倔强地说。 想起水颐的刻意陷害、梅歆的惨样,她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你简直太可恶了。」 「哈哈哈哈……」水颐再度娇笑起来。「没错,能被你所恨,我真是感到太爽快了,就 是这种恨意!」 她突然接近久久,俏脸上满是阴之色。「就像那几个「邢夫人」一样,她们在临死之前, 也是一样地恨我呢!」 什么?!久久震惊。「你说什么?!」 「我说,那三个邢夫人,都是我我亲手送她们下地狱的!」像是在回忆什么丰功伟业似 地,水颐得意地露齿而笑。 「第一个邢夫人,也就是那双小废物的亲娘,她生产时我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小丫头。」 她怨毒的语气让久久悚然而惊。 「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好货!她早看出我钟情于大老爷,于是故意羞辱我、践踏我,叫我 别痴心妄想,叫我当一辈子的丫头。她的轻侮谩骂让我抬不起头来,让我在邢府过得痛苦不 堪。」 痛苦的回忆让水颐烧红了脸,也染亮她邪恶的双眼。「也活该她该有此报,她生产时, 恰巧府里的人全出去了,只剩我一人在她身边……」 久久听得寒毛直竖,心头掠过一道冷锋。「是你杀了她?!」 水颐转了转眼珠子,缓缓地笑了。 「不,是她杀了她自己。她一见到帮她生产的人是我,拿著断脐带的剪子要来要来刺我, 不过一个刚生完的女人,哪有什么气力?所以我捉住她的手,就——」 「住口!住口!」久久尖叫,不愿去听那可怕的事实。 「我以为那女人死了,大老爷就会看到我;我尽力装出乖巧听话、百倚百顺的模样,只 希望大老爷能够回头看我一眼……」她的声音变得和缓、双眼蒙胧。「但是他却没有,反而 娶了一个贪财的下贱女子。」 迷茫的声音顿时变得恨。「那个贱女人自以为飞上枝头变凤凰,对我颐指气使、摆足了 架子,又穷极奢侈、财迷心窍。」 冷汗滴下久久的脸庞,恍惚间,她想起第二个邢夫人的死因,是为了捡簪花跌入湖里淹 死的。 「那女人真是太好骗了,我跟她说大老爷要送她的西域宝石,不小心落在湖岸边,她就 迫不及待跑去捡了,既然她那么想死,我干脆就送她一程。」 看出久久既恨又恐惧的脸,水颐深吸一口气,狞笑地说:「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个表 情,第三位邢夫人死前,也是用这么迷人的表情看著我呢!」 「她……」老太婆嬷嬷说,她吃了一条鱼便死了。 「她吃了鱼便死了,我想你应该知道。不过,那可不是什么简单的鱼啊!」水颐媚笑著 说: 「那条鱼是一个新罗人送来给大老爷尝鲜的。但他特意交代,处理这种鱼,一定要有特 别功夫的师父才成,因为他的内脏、鱼皮,全都有致命毒素。」 「你没把鱼给大老爷吃,反而给了三夫人!」久久明白了。好可怕的女人,好一招借刀 杀人! 「你还不笨嘛!没错,我嘱咐厨房将鱼用普通方法处理处理,便送上去给她享用了!」 怪不得,怪不得老太婆嬷嬷会不明白,中土原本就没听过有这种鱼存在。 水颐玩弄著匕首,金属特有的光芒映照在她娇艳的脸庞上,看来十分地妖异可怖。 「死了三个夫人,这在长安城来说可定件大事,人们愚昧无知,便传出大老爷杀妻的恶 名。 我无意要大老爷背负这莫须有的罪,但若他因此断了娶妻的念头。一辈子就这样与我相 处下去,那也未尝不是件美事,即使没名没分地跟在他身边,我也心甘情愿。可是……」 话锋一转,她恨恨地凝视著久久。「你却闯了进来,打乱我们平静的生活,而且更该死 的是,你竟然让他对你动情!」 「我很高兴,也很开心!」久久勇敢迎视她怨恨的目光,沉稳地说:「从小,我就是个 不被需要的孩子,没有人真正爱我、需要我,除了我的小弟弟。因此家里一闹穷,我便是第 一个被牺牲的人。」 无视于水颐的不耐,她继续说道: 「到了「迎客居」之后,鸨母很照顾我,待我极好,在那段日子里,我终于有被肯定的 感觉。但是……」 她语气变得清郎,苍白的小睑泛起淡淡的红晕。「自从我入邢府之后,我才真正感受到, 被人需要、被人信任的美好感觉。」 「那痴儿?」水颐冷哼。「只要谁给她吃饭,她便喜欢谁。」 「不,你错了,梅歆她是有感觉的,即使她脑子糊涂,她心里却清楚谁真正对她好、真 心关怀她,她也有喜怒哀乐,有真实的情感。梅歆并非是你们所认为的那个,完全没有知觉 的痴儿。」 「好动人的言论,好伟大的情操啊!」水颐讽刺地拍拍手。「只可惜,你马上就要跟你 那痴儿宝贝一样,让我一同送去黄泉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久久震怒了。「是你,原来是你,是你把梅 歆推下水的。」 「不错,正是我!你实在太讨厌了,杀你还不足以灭我心头之恨,所以我要你堕入地狱, 我要让大老爷亲口赶你走、断了爱你的念头,没想到你却死皮赖脸地不肯离去,还装模作样 的照顾梅歆,这实在让我按捺不住了。」 冰凉的刀锋搁上了久久的颈项,水颐芬芳如罂粟的气息逼了过来。她缓缓地、温柔地说 : 「跟世间告别吧!第四位邢夫人,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大老爷、小少爷,和那个活死人小 小姐的。」 久久闭上眼睛,感觉刀锋正划过自己的颈项,带来一片热流。 此刻的她,完全没有恐惧害怕,有的,只是无限的悲哀与无奈。 天放……天放……她在心底无声地低唤。 不是我害了梅歆,不是我,所以你能原谅我、再次对我微笑吗? 多么想看看你一眼,被你再度拥抱,然而,这恐怕只是奢望了。 黑暗来袭前,久久默默地在心中许下了奢侈的心愿。 尾声 初春,恼人的雨丝挟著阵阵寒意,淅落落地洒将下来,淋得人一头一身。 「檀鸢阁」里,飞鸟啁啾、虫鸣啷啷,水莲花带著点点新绿,在池中悠闲的漂浮著。 水榭里突然传来脆笑声,接著是一阵追逐声。 「当心你的身体,梅歆,才刚学会走路,别摔著了。」久久坐在凉亭边,腿上盖著薄毯, 小脸上透出淡淡的红晕。 「娘,我已经……走得很好了……」梅歆说话有些迟缓,然而却十分清晰。 她扶著椅子,步伐不稳地走著,虽然还没能走得很好,却已经能不靠人扶而自己站立了。 看著梅歆如婴儿般学习说话和走路的模样,邢天放心里一阵安慰。多年来的心愿终于完 成,与儿子冰霜般的关系也融化,加上心爱的女人陪伴身边。此时此刻的他,人生已经没什 么好遗憾的了。 「胡说,明明还东倒西歪的。」邢梅缘笑她。 「哥哥……你最坏了……哼!可恶。」梅歆气得又口齿不清。 久久不禁微笑。「小缘,你也让著妹妹一些,毕竟她还小。」 「而且脑子才刚治好嘛!」邢梅缘了然地接下去。「梅歆这小家伙运气真好,跌下了湖、 又撞了脑子,原本以为没救了,没想到那大夫的医术竟然如此高明。不但把她给救活、连坏 脑子都给弄好了。」 「没错,在他的妙手施术下,梅歆不但恢复神志,连脚都能够行走了。」邢天放安慰地 说:「更重要的是,他救了久久。」 那日梅歆醒来,第一个反应便是大声号哭,似乎多年前的阴影回到脑中,让她惊惧嚎啕, 然随即而来的反应却让他大感惊讶。 「水……水颐是坏人,她……推我……推我到水里去……」 听到这句话的邢天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水颐在邢家多年,为邢府尽心尽力,甚至表明了这辈子绝不出嫁,只为邢府而活。 为了她这个承诺,为了她多年的付出,邢天放愿意相信她,不但让她成为府中管家,甚 至让她接触他在外掌握的世界。 没想到,她却要害死梅歆,这叫他既意外也感到痛心! 想到这里,一股直觉的强烈恐惧,突然龚上心头。 「久久呢?」他转身对众奴婢吼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完全不敢答话,在水颐多年的淫威下,他们早已忘了谁才是真正 的主子。 正当邢天放欲厉声再次喝问之际,邢梅缘突然跑出去,一把揪住门外那鬼祟的身影。 「喂!别跑,你不是水颐身边的丫头吗?快说,水颐人在哪儿?」 那丫头抵死不说,若非经邢梅缘的一番威协利诱,她原本还不愿屈服。 邢天放本该为他的成长感到安慰,可一听到是水颐抓了久久,一股恐惧猛地跃上心口。 此刻的他,满脑子都是久久的安危,哪还有心思去赞叹梅缘的成长? 失去久久的恐惧念头,如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里,挥散不去。直到那刻,他才知道久久 在自己心中,占了多重要的位置。 不,久久,你不能离开我,我要你,今生今世,我只要你一个人,你千万别像娘,就那 样扔下我而去。我再也不能承受失去心爱的人的痛苦了…… 千钧一发之际,在水颐欲对久久痛下杀手那刻,他赶到了。伸手抽出腰带,毫不容情地 扫落水颐手上的匕首。他连看也不看水颐一眼,飞身扑上前去抱住久久。 「是呀!」邢梅缘想起当日凶险的情形,不禁打了个冷颤。 「幸好那天及时救了久久。若是晚一步,久久的头被割下来,我看就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啰!」 摸著颈项上缠绕的白布,久久气恼道:「喔喔!你又知道救不了,你和大罗金仙很熟吗?」 「是不熟,不过我想他一定不愿意帮你接回去,因为你那颗脑袋实在没啥作用啊!」 「小缘——」久久尖叫,拿起桌上果子作势要丢,邢梅缘吓了一跳,赶紧双手抱拳、连 连作揖。 「我是开玩笑的,您大人大量,别见怪啊!」 「哼!活……该。」梅歆在一旁幸灾乐祸。 看见三人笑闹成一团,和乐融融的模样,邢天放心里升起巨大的满足感。 人生若此,夫复何求?最平凡的幸福,便是人生至乐。他不要权倾天下、他不要富可敌 国,一个男人要的,只是这么单纯平凡的幸福啊! 水颐一直错看了他,他并非不平凡,而是人生的困苦艰难,造就了那样一个孤傲冷漠的 邢天放。 若可以选择,他必定不会走上相同的路。 想起水颐被官差捉走时,脸上那既惊讶又痛苦的表情,他觉得有些不忍。 「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她临去的凄厉呼喊,一直在他耳旁萦绕不去,他心里浮出一丝愧疚。 突然一双温暖的小手抚上他的脸,淡淡的芬芳袭上鼻间,久久轻软的身子靠了上来,在 他耳边轻轻地说:「天放,不要难过了,一切都是水颐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这我何尝不知,只是我明知她对我的情意,却没有直接表态,才给了她太多幻想,以 致让她犯下那些错误。」邢天放叹息。 「不,不是这样的,你并没有错。是她的爱太狂、太烈,她不顾你的幸福,只求自己的 私欲,这样的爱,不是真正的爱。」 凝视著他英伟的面容,久久露出灿烂的微笑。「爱一个人,是要他快乐、让他幸福,是 让他从心所欲、自在而不受束缚。」 「就像你对我这样?」轻轻吻了吻她的唇,那馨香甜美的滋味叫他迷醉。 「我不知道……」久久害羞得低下头,满面通红。 在一旁的两个小孩看傻了眼。 邢梅缘呆了一下,推推身旁的梅歆,低声说:「妹子,看来我们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为……什么?」梅歆不明白。 「说你脑子好了你偏又犯傻,总之哥哥我比你聪明,听我的准没错。」说完,也不管梅 歆愿不愿意,就架起她的小身子离开水榭。 望著两个匆忙离去的小身影,邢天放坏坏地笑了。「他们都走了,这下可还我们安静了。」 「你怎么这样说?他们不是你的心头宝吗?」久久不依地说。 「确实如此,但你却是我最重要的伴侣啊!」长臂箍住她柔软的小身子,邢天放轻吻她 乌黑的发丝。 「天放……」眼泪忍不住泛出眼眶,呜呜,好感人的话,说得让她好想哭啊! 感受到他温柔的拥抱,久久反过身,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尽情汲取他身上的熟悉气息 这是她喜欢、愿意一生一世拥抱的味道啊! 微风轻轻地吹拂,带来淡淡的花香,举目四望,身旁的花单都悄悄抽出新芽。 「久久……」他低声叫道。 「嗯?」 「我们似乎还未圆房。」 怀中的小身子一僵,接著又放软了。 「如果大老爷想……」 「大老爷不想,但你夫婿邢天放想……」 笑声混著惊呼声响起,充满了整个水榭,接著又回归于平静。 ——全书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