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往南方岁月去> 序 推荐 推荐 文坛新秀周嘉宁也是从“新概念作文大赛”里走出来的“80后写手”,现在就读于复旦大学中文系。《往南方岁月去》是“布老虎青春文学”的新年主打书,讲述了一个青春期的故事,主人公是“我”与“忡忡”,两个到南方念书又离开南方的女孩,她们的友情和爱情经历了怎样的变化。周嘉宁说,对于她此前的小说,她总是有一种羞愧之情,言下之意,她很满意自己的新作,“我自己都能感觉到其中的情感和力量是巨大的,我想,我从此真的开始写作了。” 《往南方岁月去》讲述了一个青春期的故事,主人公是“我”与“忡忡”,两个到南方念书又离开南方的女孩,她们的友情和爱情经历了怎样的变化。周嘉宁说,对于她此前的小说,她总是有一种羞愧之情,言下之意,她很满意自己的新作,“我自己都能感觉到其中的情感和力量是巨大的,我想,我从此真的开始写作了。” 序 引子 引子 有一天,我与忡忡从市中心回山坡,我们并排坐在小巴士的最后一排,膝盖前的两大包黑色塑料袋里装着我们从露天市场淘回来的裙子和牛仔裤,手里面还拎着两只温热的蛋挞。我的脑袋在浓重的睡意中随着车厢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砸在玻璃窗上,整个人仿佛身陷一团巨大的葱翠绵软之中,被堵住了呼吸,却拼命渴望往更不省人事的境地去。但是又怕错过站台,于是不时地在刹车时醒过来眯眼望一记窗外,还是一望无垠的灰色马路,这叫人安心,知道离山坡还很远,于是又迅速地跌回绵软中,我终于在这种死去又醒来的紧张中感到疲惫了,疲惫着就真的睡过去了。那一定是一段被人做了手脚的时间,否则怎么会如此漫长,做了很多梦,接踵而来,完全不着力。 直到我被逼人的安静弄醒,小巴士里除了忡忡和我竟然已经空无一人。忡忡柔软的身体压麻了我半条胳膊,我抬起身来,将她弄醒。她望望四周,说:“车子抛锚了。”于是她从小包里掏出半包香烟来,并错过身把车窗摇到最大,独自抽起烟来。 “我们是不是得下去看看。”我犹豫地望着逐渐沉下来的天幕。 “为什么不在这里等等,他们总会有拖车来,我想再等等。”忡忡指指膝盖上,“我们有这么多的东西,我不想走回去。来,吃个蛋挞。”但是待两只蛋挞都吃掉,忡忡踩灭了两枚烟屁股后还是没有人来,空荡荡的驾驶座位前就是大而透明的挡风玻璃,可以望见笔直的公路往前方延伸着,小巴士在我们的睡眠里抛锚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路上,车里的人一定是坐后面一班开来的车走了,我们俩缩在最后一排睡觉,被他们遗忘了。我的肚子在越来越沉甸甸的黑暗中猛然痛起来,我急切地想回去,回到宿舍的穿衣镜前面去。 忡忡突然伸手指向另一边的车窗外:“你看那里!” 我扭头望向窗外,在路边的小树林背后,咸鸭蛋黄般的太阳正要被金色湖泊吞没,绿头鸭子们排着队摇摆着往岸边游过来,天际透着迷人的红色,这是我们第一次离这个湖泊这么近,近到她就安静地躺在小树林的背后,隐秘的光线几乎可以涌到脸上来。忡忡的额头上一层细小的绒毛,金光灿烂,一股安静的柑橘气味从她的毛孔里流淌出来,我盯着她耳朵的轮廓,心里想着,如此心荡神摇的瞬间呢。 这傍晚在我的记忆中停留了最长的时间,直到现在。 最后所有的细节都模糊掉了,我已经分不清它所发生的季节。我说我们是步行回去的,直到山坡上那两幢绿色的宿舍楼在拐角处突然跃入眼帘。而忡忡坚持说我们一直等到了末班车的出现,末班车上只剩驾驶员了,我们俩还分吃了一只橘子,最后车子停在了山坡下,我们这才下车步行回到宿舍。“要不然我们怎么走得了那么多路呢,走到宿舍,早就关门了。”忡忡站在水房的镜子前面剪刘海儿,一缕一缕细小的头发掉在水斗里面,“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看,我们都看到了那个湖泊,为什么还要去争执这样的事情呢,到底有什么关系呢?”于是我无法继续对忡忡说下去,我说了那么多,但是她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很久后的一天我钻在除夕夜的被子里面打电话,电话那端说:“有的时候你认识一个人,可是直到你死的时候你都不会意识到他改变你的一生。”我在冰冷的硫磺气息中喃喃地重复着:“有的时候你经过一个傍晚,但是到你死的那天,你都不会意识到你早就经过了自己的生命。” 那时候,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被车厢里惊人的寂静吓着了,连发动机的声音都没有。 肚子因为害怕而痛了起来,可是风景真是璀璨呢。 序 目录 目录 引子001 第一部分005 第二部分135 代后记250 序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 d周嘉宁,1982年生于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现当代专业研究生在读,2001年出版小说集《流浪歌手的情人》,2003年出版长篇小说《陶城里的武士四四》,2004年出版长篇小说《女妖的眼睛》《夏天在倒塌》。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去学校报到 第一部分 我挤在罐头般的小巴士里去学校报到,膝盖处紧紧地抵着两只帆布的大箱子,忡忡坐在我的身边,心事重重地望着绑在巴士后盖里的两辆自行车,后盖盖不紧了,于是每颠簸一下,盖子就敲得那破自行车铃直响。车厢里充满了汗臭味道,但是这丝毫不妨碍我们愉悦的心情,我们的面孔恨不得贴在车玻璃上面,绝不放过外面的风景,棉花糖般的云层在天空中急速地行走,还有各种树木,伸展着巴掌大的叶子,低垂着的那些就要凑到我们的脸上来,当我们在发动机声与风声中辨别出水流声时,更是忍不住要尖叫起来,几乎就可以闻到湖泊清冽冰冷的气息来了。我在车厢里强烈地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身体,不让兴奋的神情一下子全都涌现到脸上来,但是依旧像初次坐火车出游的小孩儿般,汗湿了手心。 下了巴士,推着自行车,拖着箱子,那是第一次沿着山坡路往女生宿舍走去,大叶子的芭蕉树茁壮地生长在这个热带的山坡上面。直到两幢绿色的房子面对面地站在了面前,长长的走廊上晾着被单,有女生用毛巾裹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路小跑地拐进了房间里。我和忡忡看看手里面的号码纸条,她是左边那栋,我是右边那栋。当我拖起箱子背对着忡忡走进门洞时,水房里带着香波气味的蒸汽扑过来。独立生活的自豪感让我兴奋得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 绿色的门,房间号是416。我是这个两人间的宿舍里第一个来报到的,于是挑了靠窗床铺,把蚊帐放下来,然后错身去打开窗户,顿时就被面前大片大片葱郁的绿色迷住了。我忍不住深深地呼吸,竟然因为这种措手不及的感动而眼眶湿润。突然走廊里面的电话铃爆炸般地响起来,有女生踩着拖鞋奔出去接,整条走廊都是她的脚步声,然后她低声说起情话来。她的喃喃声,配合着窗户外面的葱郁,让我的心脏猛跳。我还是穿着中学里紧绷绷的衬衫,弯腰的时候胸口和肚子都会被绷住,但是我知道纽扣就要掉了,我的感觉向来是异常准确的,此刻我知道这衬衫的纽扣就要掉了。我焦灼地独自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走来走去,血管已经要被激动压扁,等那女生结束了电话,我也迫不及待地想去挂一个电话,可是挂给谁呢?于是我拎起那只光润的听筒,听了一会儿里面的拨号声,假装在打电话的模样,左顾右盼了一番,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最重要的是,我已经到了南方。 我与忡忡坐了整个晚上的火车又换了两辆小巴士才来到这里,我们迫不及待地要离开已经生活了十七年的东面城市,我在火车上面,闭着眼睛,绝没有往黑夜里经过的那些小站台多望一眼,似是要彻底忘记这来路,从此再也不想回去。 东面城市,已经陈旧到了老鼠成灾,下雨的时候地铁的轨道里面就有毛茸茸的老鼠围成圈子跳起舞来,夜晚的末班车,它们在明晃晃的车厢里窜来窜去,而潮湿的宿舍里更是终年都充满了死老鼠的腐朽气味,加上空气清新剂的作用,着实令人作呕。教室的窗户很高,坐着的时候,根本就无法看到外面的风景,非得站起来,踮一踮脚,才可以勉强地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城市。我整天处于恐惧和疲惫之中,有一天在宿舍的床上背英语单词,突然一只老鼠从我的头顶飞一般窜过去,疲惫和紧张令我失控地尖叫起来,连鞋子都没有来得及穿就冲出宿舍,慌不择路地光脚往楼梯下跑,直到冲出宿舍楼,见到了惨淡的阳光才停下来喘气,哭。想着要赶紧逃,否则迟早会变成残疾人,甚至要死在这里。 水房里传来水声和干净的薄荷香波气味。于是我也拿着水盆去打水洗脸,这整天整夜的旅程叫我兴奋得骨头都疼起来。水房里面没有人,有一只热水龙头忘记了关,蒸汽让人心情放松。我受宠若惊地看着这个干净的没有人的水房,这才是个水房呢。 忍不住飞快地脱去所有的衣物,站到水龙头底下去冲澡,把水开得滚烫,皮肤迅速地发红了。我从未在一个像样的水房里洗过澡,印象里的东面城市,刚开始发育的小女生们被塞进一个只有几个龙头的水泥房间里面洗澡,我头上覆满了洗发水的泡沫站在一个龙头边上等着,往往是四五个人挤一个龙头,得等很久,还特别担心时间太久了水房就要关热水,就只能用冷水洗,把头发洗成缠在一起的一团。而白色的蒸汽里面是一团团白色的肉体,换衣服的地方,好不容易擦干净身体,就有另一个湿漉漉的身体蹭上来,那正是我最最厌恶肉体接触的年纪,更何况是整片湿漉漉的背或者是胸靠上来呢,鸡皮疙瘩立刻起来,但是就得去习惯。 并且也习惯把自己平坦的胸在一大片生机勃勃的正在成长着的乳房里面藏起来。有一个我所憎恶的女生,她每次洗澡总是要洗特别长的时间,她把手臂交叉着抱住肩膀,在胸口挤出一个深深的乳沟来,然后她在水龙头底下仰着脑袋冲水。虽然我很想粗暴地将她从龙头下推走,但是我又是多么害怕引起她的注意,怕她会注意到我才刚刚隆起来的胸口,我只能呆呆在站在一边,望着龙头里的水浇在她的乳沟里,再流到地上,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我害怕着热水就要没有了,简直要哭出来。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站在小地砖上 而现在,我光脚站在小地砖上,望着大团泡沫随着水流进了下水管道的孔隙里面,我可以在这里待很久,这里还没有一个人,整条走廊都是安静的,从某个房间里传出隐约的口琴声,透过天窗还有下午的太阳照进来,在脚底下的肥皂泡里投了一个光斑,我多久没有这样放松地洗澡了,恨不得一直洗下去。 那么干净,浑身散发着少女才有的天然脂粉气,我裹在大毛巾里面重新回到宿舍,把窗户开到最大,让这南方城市的风,这带着树叶汁水气味的风,把头发迅速地吹干。 我和忡忡到了山坡上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染头发,这是因为刚刚走出长年的禁锢,所有的人都会忍耐不住自己的狂欢情绪。而头发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我们的少年时代曾经被头发的事情折磨得死去活来。 在东面城市,整个初中和高中都是不许留过肩的头发的,只许用黑色的小钢丝发夹,不许烫,不许染色,不许绑辫子,不许剪刘海儿,让所有的孩子都变得丑陋起来是他们的目标。那时候我复习完功课在被子里听无线电,一只耳朵还竖着担心来查夜的人,他们没收能够没收的一切东西。而我却如此着迷于黑夜里面电波的沙沙声,有时候甚至可以听到遥远地方的歌剧。有一天我听到一篇小说,小说里面有个女孩子有一头橘红头发,而且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渐消失颜色,我的心情是多么激动,在黑暗的被子里空睁着眼睛想象着自己有一天在人群里面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顶着一头橘红色的头发,像朵大葵花般地行走,直到死掉的那天,变成破布色。可是这一切都没有,早晨醒过来就摸到自己被铰短的厚厚的头发,耳朵下面排成一溜,都不敢往镜子里多看自己一眼,唯恐多看一眼就看到镜子里的人变成了一株丑陋的蘑菇,并且永远变不回来。 忡忡曾经买到过一种舞台用的染发剂,她买了绿色的,在课间喷在头发上玩,一发不可收拾,她给自己喷了满头的绿色,头发因而好像是新长出来的青草一样,结果被查堂的教导老师抓个正着,他一把揪住忡忡的头发将她拖到水房里去,命令她将颜色洗掉。于是后面的整堂课忡忡都歪着脑袋在水房里洗头发的颜色,很难洗,结果回到教室来的时候,她的整个衣领都被染成绿色,黑漆漆的头发像棵菜一样压在脑袋上淌水,所有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忡忡也跟着笑,笑了一会儿就趴到课桌上去,瘦小的肩膀抽动起来。 在女孩子间曾经流传过一种留长头发的办法,就是把外层的头发剪得短短的,把里层的头发留长,而去学校的时候,就将里面长的头发用橡皮筋绑住,卷起来后用胶纸贴在头皮上,藏在外层的短头发里面。这样一到假期就可以拥有安慰自己的长头发,而这长头发是多么可笑,披在肩膀上的时候像被啃坏了的植物,更不用说每次撕胶纸的时候牵扯住头皮的疼痛,往往扯下一小把头发来。可是几乎每个女生都试过,乐此不疲地留着那么一小簇难看的长头发。而叫我感到最最恐慌的是,我的头发很多,但是规定不可修剪打薄,于是终日顶着巨大的一蓬头发,在体育课上跑步时,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会被头发压进跑道里去。 有哪个女孩子会在十几岁的时候,像我一样担心自己是一株蘑菇或者香菇呢。 山坡上的发廊很小,光临这里的都是口袋瘪瘪的学生,忡忡走进去就冲着门口的小姐说:“我想染头发,染个绿的行么?”小姐嘿嘿地笑,笑得弯下腰去,于是我把我剩下的那句“我要染个大葵花的颜色”给吞了下去。我们从来都没有去过发廊,还以为所有的颜色只要想得到的都可以往头发上染,就好像是调色板一样。结果我们都染了红色,虽说是红色,看起来却是咖啡色的,于是老板为了安慰我们就说:“你们走到太阳底下去看看,就变成红色了。” “但是在大城市里,有没有绿色的可以染呢?”忡忡依然孜孜不倦地问。 这就已经是很大的一笔钱了,过去在家门口的理发店里剪个头才两块钱,现在我们小心翼翼地想着口袋里面的钱,因为没有钱,却要染头发,所以特别自卑,就算是染不到自己喜欢的颜色也觉得是自己的错,而对于那个破烂发廊里的老板和伙计已经是非常感激了。我们还都剪了刘海儿,如果有更多的钱,我们肯定还会烫头发,然后打耳朵洞,在耳朵上打满洞。这种暴发户般的可怕心态却叫我们面对着镜子里面光鲜的姑娘雀跃起来。 我们走到太阳底下,骑着自行车,激动地望着彼此在光线里变幻着光泽的头发。 虽然没有钱,但是已经没有人可以管束我们,没有人可以用水龙头冲我们的头发,忡忡大声地说:“非得去大城市里找可以染绿头发的地方,非得去。” 忡忡时而骑到我的前面去,在上坡时弓着背拼命骑,在下坡路时我们俩同时松开脚踏板,向着树叶的遮蔽中滑翔而去,恨不得松开把手,恨不得把双手举过头顶并且大声地叫出来。树叶从我们的头顶和面颊掠过去,于是望着前面头发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忡忡,好像那个头发被水管子冲得乱七八糟的女孩,那个耷拉着湿领子的女孩又长出草绿色的头发来。 这令我相信,我终于可以抬起脚踩过那百般禁忌的残疾的岁月。 就是这条道路,从山坡底通往山坡顶两幢绿色宿舍楼的道路,我常常可以记得这条道路,它在记忆里熠熠生辉。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记忆会出现偏差,我现在记不得山坡上那个了不起的水房里,有一个双腿笔直,小乳房,令人心旷神怡的女生叫什么名字,我有一段时间总能在洗澡时遇见她,我们俩光着身体各自站在水房的一角里洗澡,唯一说过的话就是交换名字,所以我在那段日子里对这个名字是念念不忘的,因为她被我看成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不仅因为笔直的双腿,还因为她在蒸汽里笑起来,眯着眼睛皱起脸蛋,像猫一样动人,我曾经赞叹她穿着细腿的牛仔裤和衬衫,斜挎着包走楼梯的模样,真正的迷人。但是就是记不得名字了,我回忆起关于她的很多细节,比如说她是历史系的,有一次晚自习时她从我的身边走过去,我注意到她刚洗过的湿头发,她的白色T恤里面有一根胸罩带子斜掉了。可是名字再也想不起来了。所以,我应该相信记忆带给我的破坏么?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我领着她抄近路 我与忡忡认识时是一九九一年,我们十二岁,忡忡甚至言之凿凿地说是一九九一年的八月五日,那是我们刚刚去东面城市的初中里报到的日子,之后一待就是七年整。我的所有注册密码丢失时的提示问题都是:“你好朋友的名字是什么?”可以索取密码的回答就是:“忡忡。”因此我的密码被盗取过几次,信箱也被偷偷进入过,而我所做的只是重新更改密码,然后把索取密码的回答设置为:“CHONGCHONG。”我总是搞混淆很多事情,搞混淆银行账号,也根本弄不清所有的水电费账单,如若有人偷电或者盗用电话,我根本无法从账单上看出端倪来,我担心忘记,所以我用忡忡的名字做取回所有密码的钥匙,至少这样我自己是忘不掉的。 我们的友谊升华在我领着她抄近路去学校的日子里面,忡忡是个彻头彻尾的路盲,那时没有钱打车,她自己走路常常一绕弯子就绕好几站路。有个周末她在我家里做完图画课的功课,回自己家去,结果方向走反了,怎么走也走不到熟悉的地方去,她却还是执拗地往前面走,走到天黑,越走越慌才停下来,手里拎着的装颜料的塑料袋也破了个洞,颜料和笔一路走着全部掉光了,她因为紧张竟全然没有发觉。 所以我领着她抄近路,在各种有趣的小弄堂里拐来拐去,只用一半的时间就可以到达各种目的地,她觉得神奇极了,无比兴奋。于是只要能够外出就要跟我在一块儿,我们几乎把东面城市的各种小路都走了个遍,并且花很便宜的钱就能够在那些小路的路边摊上吃到香喷喷的豆腐花和粉丝汤。唯一需要躲避的是那些陈旧小路上常见的死老鼠,忡忡本身是不怕老鼠的人,但是每次我都会拽紧她的胳膊尖声大叫,触电一样跳起来逃开,最后忡忡被我折磨成跟机器猫一样畏惧老鼠的人,畏惧那些横陈在小路上,尾巴僵硬的阴影。但是我多么高兴,我从此不必再一个人走那些曲里拐弯儿的小路,小心翼翼地一个人面对死老鼠。 我们的友谊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被人嘲笑,因为过于亲密,几乎形影不离,他们对此摆出指责和敌视的姿态,偷偷地诋毁我们是女生爱女生。在当时闭塞的中学时代,这种诋毁带来的震撼是多么的剧烈,染头发会被惩罚,男生与女生牵手会被记大过,更不用说是这样的诋毁了,可是十三四岁的时候,我们根本不太清楚伤害是什么,只当是对于这种女生间疯狂的亲密关系的嫉妒,我们甚至为这种嫉妒沾沾自喜。其实我根本就想不起来是什么东西叫两个完全不相同的小女孩选择彼此,走在一起。大概是因为有一天我用飞一样的速度帮矮小的忡忡收下所有挂在高处的衣服,她拖着我的胳膊说:“我根本就离不开你呢。” 而对我来说,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在那个时候,踮起脚往教室外面望,我以为只有两个人是望得见葱郁南方的,忡忡和我。 那么回到这个南方的山坡来说吧。高中一年级时,我曾经跟着父亲去南方游玩,那原本是一次非常短暂的旅行,我们坐了四天三夜的船,我是整个小船舱里唯一一个没有晕船的人,于是每天清晨都裹着毯子到甲板上面去看日出,由于雾气的原因,每每看到太阳时,总是从高出海平面很多的一大团乌云里突然跳出来,毫无惊喜可言。之后就是肆无忌惮的游玩,细节都已记不清,我记得我和父亲两个人在路边摊叫了整整一桌的海鲜,螃蟹、蚌类、虾,葱爆、酱炒或者是清蒸。父亲破例同意我喝啤酒,于是他抽着烟,我喝塑料杯子里冒着泡泡的啤酒,觉得苦,也不好喝,但还是喜滋滋地喝了下去,就这样又吃又喝,弄得肚皮都翻了起来,第二天就海鲜中毒躺进了医院里面。 对我来说这才是南方之旅的开始,我躺在一个陌生城市的医院里靠窗的病床上挂水,干净的玻璃窗外面就是叶子宽大的热带植物,我只认得芭蕉树。下午睡醒睁开眼睛时就望见对过的山坡上有三三两两的女大学生穿着吊带裙和高跟鞋神气地边走边说话,她们大多梳着刘海儿,不背书包,把书抱在手里,像电视里看到的那样。我问护士,护士说:“哦,那里有一个大学,最有意思的是女生宿舍在山坡上,每次回宿舍都好像爬山一样呢。”这真是巨大的惊喜,可以每天爬山,还可以梳着刘海儿,而且这整个山坡都是被热带植物所覆盖的,我的胸口瞬间就潮水汹涌,好像从此就怀上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一般。 我偷偷在医院的公用电话里给忡忡挂了电话,那时是冬天,东面城市里已经冻得像个冰窟,再加上潮气,偏偏房间里面都还没有安装暖气,这整个冬天总是把手指都冻到发青发紫为止。我是最最怨恨东面城市的冬天的,我的手因为血液循环缓慢,一到天冷就会被冻伤,关节都变黑了,手指还肿胀起来,看起来很脏很滑稽,根本不敢拿出来给人看。而在南方,我握着电话的手指却洁白如葱。忡忡正在冰冷的小屋子里做寒假作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告诉她我在医院里,我撒谎骗她,我说我刚刚潜水回来,整个人都晒黑了,我天花乱坠地说着南方的好,手背上还肿着吊针的针眼,我告诉她这里四季如春,空气像花蜜一样。 “我都能够看见你头发上挂着的水珠了。”忡忡在电话那头说。 “那下次我们一起来啊,我们去吃海鲜,这里的海鲜真便宜真好吃啊,好大一桌子,吃到肚子都翻掉。”我站在医院空荡荡的走廊上,闻着消毒水的气味,却在憧憬着能够在山坡上走啊走,突然抬头望见女生宿舍楼,望见走廊外晒着的衣服。这种情景,这条路就是这样反复地出现着。这天,我跟忡忡说话,直到一张电话卡的话费打光。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在南方山坡上 在南方山坡上的大学里,我读的专业是文学,而忡忡则因为考试分数差了几分,读了完全不搭调的物理。但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没有人知道我们将来到底要做什么,我们自己也都完全不知道,所幸过去的那些教条并未在我们身上起根深蒂固的作用。这里几乎每天都定时会下一场雨,仅仅一小时的时间,下完以后就立刻出太阳,所有的绿色植物都挂着水珠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没有明显的季节界限,天气总是湿润得叫人心荡神摇起来。我感到身体都在发生巨大的变化,睡在上铺的单人床上,梦见穿着中学里面的那件衬衫,穿不下了,还是努力地塞进去,扣上扣子,站在黑压压的操场上做广播体操,只是做着动作,却听不到音乐声,周围鸦雀无声。突然之间扣子就一枚一枚地绷掉了,落在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但是不敢停下来,怕领操台上的老师呵斥,还是用功地做着,前排的男生回过头来看我,我依然不敢停下广播操,于是在极度地紧张和羞怯中醒过来,感到胸口堵着巨大的棉花团般,竟然很幸福。 “喏,这是第二次发育吧。”睡在对面上铺的小夕说。我们在夜晚躲在蚊帐里面,各自抚摩着自己光滑圆润的肚皮。小夕是我的舍友,她也是独自一个人来报到,拎着一只大箱子,还背着双肩包,我惊叹她头发的颜色,是暗暗发霉的栗色。 “你的头发是哪里染的?”这是我的开场白,“我太喜欢你头发的颜色了。” “我没有染过头发,天生就是这样的,所以中学里面为此烦恼过很多次呢,老是被教导主任逮住说是违反校规了,得叫妈妈到学校里去证明才行。”小夕穿着蓝色的吊带衫和长裙子,她的皮肤是真正的小麦色,好像涂了一层蜂蜜似的,瞳孔透明,鼻子上有浅褐色的小雀斑,她简直就是为了那些绿色植物而生的,不着一丝妆饰。下雨的时候,她坐在窗台上涂脚指甲,整条大腿从睡衣里面滑出来,却丝毫不忸怩作态,神态自若,从不知道旁人在打量她似的。而她对物质的要求亦是极低,一顿麦当劳就可以叫她憧憬很久,常常是欢呼着晚上又可以去吃麦当劳。出去打工,一天赚回来六十块钱换来的透明指甲油,她一定要把涂过的脚指甲举起来给我看,一颗颗都好像贝壳一样。在南方,我们根本意识不到口袋瘪瘪的又有什么困窘。小夕跟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把面孔凑上来,近到可以看得见她睫毛的扇动,她很快就搬了一盆芦荟进来,每天睡觉前用肥皂洗完脸就拗一截芦荟下来,用胶质涂满脸,芦荟在走廊这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很快就疯长起来,长成一大盆杂草,像是忡忡的头发。 小夕带着我去露天市场,她是在南方长大的,身体里充满这里带着潮气的活力,她每天晚上就着路灯看书看到凌晨,早上六点钟就爬起来喝速溶咖啡,根本不需要睡眠似的。我们在某一天下午的古典文学课上从教室后面宽大的窗户里跳了出去,跳出了睡意绵绵的地方,往山坡底下飞奔而去,每次沿着这条路飞奔而下,身体处于惯性滑翔,我总得咬紧嘴唇才能够忍住尖叫。 露天市场,红底圆点的雪纺裙,印着牡丹花和仙鹤的绸缎裙子,桃红和柳绿,针脚都做得很差,却叫我的眼睛发亮,我在布匹里钻进钻出,欣喜地抚摩着那些图案,那些柔软的布片,那些繁复的蕾丝,几乎什么都喜欢。我没有一个富有的家庭,在东面城市里面我从不曾拥有一件漂亮的衣裳,所以面前的一切都叫人惊喜,那些廉价的裙子也叫人激动。我拉着小夕的手在露天市场铺子与铺子间的小路上走着,最后在一个卖墨鱼丸子的铺子前停了下来,两个人花两块钱买了两串丸子。 我从来没有自己给自己买过衣服,过去买衣服是一件特别大特别隆重的事情。十三岁那年过年,没有新衣服穿,妈妈因为要在家里做年夜饭,所以叫我自己坐公共汽车去爸爸上班的地方找他,结果爸爸陪着我在百货公司里逛了一个下午。那是冰冷的冬天,我身上还穿着一件丝毫不合时宜的灰色羽绒服,是过大的童装,绣着古怪的花纹。那个下午我一直看不到喜欢的衣服,那些好看的衣服又因为过于昂贵而不敢开口,于是爸爸带着焦灼的我在百货公司里逛了好几圈,越到后来越是沮丧,直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地暗了下去。爸爸说:“怎么办,实在是买不到你喜欢的。”而他还要回去继续上班。于是我捏着他塞进我口袋里面的车钱,坐上回家去的公交车,整个车厢里都挤着回家去吃年夜饭的人,充满了喜气,我想着第二天没有新衣服穿了,望着车窗外毫无意义的灰色楼群和树木,委屈得小声哭起来。 我对小夕讲着这件事,咬着墨鱼丸,她便成了我到南方后的第一个朋友。 后来我买了一条牡丹花图案的假绸缎裙子,那条裙子最后却是落得一个无疾而终的下场,我把它泡在洗衣粉里遗忘在水房里了,三天之后那些桃红色的牡丹花褪尽颜色,把整盆水都染成深红色,而那些假丝绸干脆全部缩水,皱成一团,我把它从水盆里捞起来,就直接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里,不心疼,只是从此,买衣服再不是什么隆重的事情。 小夕习惯晚上熄灯后靠路灯的光在床上写信,她整个人趴在床上,在枕头上垫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有的时候光着上半身,胳膊挡住了乳房的形状,在腰上盖一条毯子。 “你也可以写信。”她见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把笔咬在嘴唇里跟我说话。 “我不知道可以写什么。”我在撒谎,看着小夕在那里写信,笔尖不时地扎破信纸,并且笔尖与信纸摩擦着发出沙沙声,我的胸口再次涨潮,一些句子在我的手指间蠢蠢欲动,指尖发麻,我几乎就想翻身起来开始写信,那些句子已经要将我的身体挤破了,但是我在黑暗中拼命地想,却只看得到模糊的面孔在我的面前一晃而过,就好像失忆病人一样,我分明看到前一秒钟这张脸还清晰地浮现在东面城市的烟尘里面,背后是灰色的操场跑道,但是后一秒钟,这张脸连同背景一起消失,好像被擦去图像的录像带。 我竟然已经忘记了小五的面孔,小五的面孔。 于是说起恋爱来,我觉得小夕是有男朋友的,她总是半夜跑到走廊里打电话,手里捏一张电话卡,只穿着背心和短裤,肩膀靠在墙上,背对着宿舍的门,有的时候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但是她不说,我们靠在床头什么都说,连罩杯的大小都彼此知道,但是她从不说起关于男朋友的事情,好似生活中从未有一个电话那边的人存在。女生宿舍门口总是有男生呆立着等各自的女朋友,在山坡的拐角处,那些男生抽着烟背着手站着或蹲着,但是我总觉得他们是窘迫的,他们跟背后那些有着巨大叶子的植物比起来竟是缺乏生命力的,他们如此乏味地站着,蹲着,等待着。每次我在水房里洗完澡,带着一身肥皂的香气,裹在湿漉漉的大毛巾里走在南北通风的走廊上时,我也总希望能够这样带着一身香气去约会,洗净的头发像只猫一样贴着耳朵,可是走走走,向外面一派葱翠的绿色走去,却总也不知道在那山坡拐角处等待着我的将是如何一个模样的人,我多么担心乏味。 “我们多少是有点残疾的。”忡忡坐在食堂里面说,她的面前摆着一碗罗宋汤,一碟子煎饺和醋,伸着两条笔直的腿,手里面还握着一瓶吮光了的冰可乐,用牙齿咬着吸管。 “嗯?”中午时分外面又下雨,但是不妨碍太阳将植物的影子投射在桌子上。 “我是说,恋爱方面,我们多少是有点残疾的,过去要得太多,希望得太厉害,是因为被禁止,到现在真的可以肆无忌惮的时候,多少就有点无所适从了。”忡忡那么瘦小的一个人,头发因为洗了几遍褪去一层颜色而多少显出枯黄来,而且正在疯长,好像顶着一窝疯狂的鸟,她缩在太阳的光影里面,又拼命地咬起手指甲来,十只光秃秃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咬过来。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迷恋的美少年 “我记不得小五的脸了,我担心过去的事情我都要忘记了。”我说,忡忡咬一口煎饺,一股汁水溅在了她的白衬衫上。我们俩走出食堂的时候,雨就停了,水珠还挂在所有的叶子上面,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我们沿着山坡往底下走,忡忡指着远处说:“那里有一个湖。”我望着山脚下一片浓郁的绿色,“就在那片树林的背后,他们都说那里有个湖,不过从这里望过去正好被挡住了。”忡忡走到山坡底下的便利店里买了四罐啤酒,拎在塑料袋里,我们坐在已经蒸发去水分的平滑石头上面,忡忡的指甲涂成光滑的黑色。 “以前我曾经带了一瓶伏特加到学校里,我们俩在小花园里面喝到微醉,还去上课,可是你到底相信么,我们现在真的是残疾的。”忡忡打开罐子,泡沫涌了出来,“只有过去,我们根本就不在乎对方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索取,只是爱太多了,装不下了,一定要分出去,一定要去爱别人。” 在南方山坡我真的见不到我所迷恋的美少年,难道美少年们还是滞留在原地么,难道只有我们往前走去了么?我在清晨做梦,梦见与人接吻,在南方山坡最初的日子里面我总是梦见与人接吻,各种各样的陌生面孔,但是他们的嘴唇湿润而且异常温柔,我在梦里几乎要激动得哭出来,并且身体在潮湿的被子里也湿润起来。有一天我在清晨醒来,脑子里还存着梦里面一个余音缭绕的吻,我突然看到东面城市灰蒙蒙的操场,我坐在看台上,似乎是运动会,周围都是跟我一样坐在水泥板上的人,而操场上面坐着小五,他穿着紫色的运动裤和白色的汗衫坐在操场中央,很远,于是我集中所有的精神想要将视线推近,我要看清楚小五的模样,我不敢有半点闪失,唯恐他的面孔突然又消失,他离我越来越近,我睁大眼睛,手指都要颤抖起来,我感到他的面孔很快就要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要看清他卷曲的黑头发和棕色的脸,我因此而被巨大的幸福感所笼罩。但是走廊里面的电话突然就响了,操场、小五连同那个吻,顿时就被记忆擦掉了。太早了,天都没有亮,没有人去接电话,电话铃执著地响了整整一分钟,断了,我的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间断而猛烈地跳起来,再把脸埋进被子里,试图重新回到刚才的梦境中去,肯定已经是徒劳的行为了,我深深地被这种正在遗忘着的不安全感围绕,焦灼起来。 我不能再去想,这就如同一个真正的失忆者,那些图像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 晚上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重新翻出来念,多么熟悉的暗恋,少女总是等候在门里面,透过门洞等待门对面的作家归来,身体里面充满了疯狂却又不自知的欲望,一次偶遇就能够咀嚼长久,最后甚至怀上孩子,为什么我总是能够想象她在怀孕后渐渐衰败的美貌,发胖的身体和妊娠斑,而到连孩子也死去之后确实是无以寄托,于是死。我在书页的翻动中重新得到巨大的快感,纸张的气味就已经叫人心起涟漪,叫我无端想念起在东面城市里对阅读的饥渴,每个周末都是在图书馆里面度过的,靠在书架的边上,根本不知道时间是怎样过去的,直到天色全暗,图书馆里惨白的日光灯跳动着亮起来,腿已经长时间血液循环不畅而无法移动,可是阅读叫我的脑子里充满了念头,那些念头在血液里奔腾着,叹息一个人的死去,叹息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种种揪心的背叛离合,刻骨铭心的孤独,那些优美的句子、韵律、节奏就此被藏在身体里面,一到适当的时候就要翻腾出来,叫人身不由己地往悲剧里陷。 我在高考前最后的那些夜晚听无线电里的小说,在拥挤的宿舍里空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在柔和的风笛声里面听一个个的故事,我最喜欢那个写会褪色的红头发女孩的人写的小说,偶尔在深夜里的电台里听到,总是会一直听到念完,天空露出鱼肚白来。 于是我提醒自己,哪怕我忘记了小五的模样,也绝对不可忘记那些疯狂的暗恋时光,我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看了好几遍,便记得自己铰着蘑菇般的短头发,在灰蒙蒙的城市里面,沿着墙壁,疾步快走的模样。 若我可以绕开这一段不说,我一定会选择不说,当我第一次跟父亲来到南方度假,在孤零零的医院里面打电话给忡忡的时候,我就只想与她一个人分享南方的葱郁。但是我绕不开,绕不开忡忡也绕不开J先生,我心里害怕很多事情,可是不知道如何去躲,这是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的,我是个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躲的女孩,我绕不开通往女生宿舍的坡路,也绕不开那个抛锚在路边的黄昏,更躲不开不堪回头去看的初恋,我只知道沿着墙,迅速地向前面走去,如若是死,我定是撞墙而死。 二○○○年的冬天,忡忡在网络聊天室里遇见J先生,同年冬天,我恋爱了。 其实南方山坡是根本没有冬天的,这里的四季根本就没有明确的分界线,但是我依然习惯于沿用东面城市的计时方法,当十二月份到来时,我觉得这就已经是冬天了,但是这里的冬天依然有着常青的树木,那些浓艳的花朵照旧在肆意开放,雾气和潮气笼罩着的山坡在十二月里显得更加迷人。那时候网络聊天室多少还是很流行的玩意儿,我与忡忡都在聊天室里有各自的名字,她叫重重,与她的名字同音,我叫特洛伊,因为光头女人辛妮德·奥康娜的一首歌,我与忡忡都喜欢里面的一句话,大致说的是:“没有另外一个特洛伊可以被焚毁,若我归来,我定将杀死一条龙,我将重生。”宿舍里的电脑不能上网,于是我们晚上一起去图书馆的机房里排着队上网,我们在聊天室里面厮混那些消耗不去的时间,与陌生的名字搭话,或者人来疯地玩最最老版本的超级玛里奥,小人吃蘑菇,扔子弹,在水管里钻来钻去。 “J,”忡忡吐出这个音节的时候嘴唇拉得扁扁的,好像两片树叶一样,满怀着令人心醉的迷惘,“他叫J,他说他是个作家,他的开场白特别有意思,他说以后他有一个小说要用我的名字做主人公。”哪怕是多年之后,我都会记得从忡忡嘴里吐出这个音节的时刻,她的嘴唇,她身后湿漉漉的葱翠。 我突然之间就愤怒起来,我感到这是一个多么陌生的音节,我甚至不了解这个音节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它到底是J,是杰,或者是其他什么符号所发出的声音,而且我丝毫看不起这文艺小说般的开场白,于是我的嗓子变得尖细起来,我用很刻薄的语气说:“他是个过气的作家么,为什么用那么蹩脚的开场白?”但是忡忡丝毫听不出我的尖酸,她走到我的前面去,耳朵里面塞着耳机,她迷恋辛笛奥康娜,也迷恋涅槃,还迷恋收音机头乐队,她收集所有的唱片,在东面城市里,这曾经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我陪着她拐过很多小弄堂,在棚户区里面转悠,寻找卖唱片的地方,那些用廉价的玻璃纸包裹起来的唱片叫她眼睛大亮。于是此刻,她缩回了音乐里面,走到我的前面去,走在山坡上,我恨她如此的悠然自得,恨她。 于是我故意提高嗓门说:“你还记得季然么?” 她突然转过头来,扯下耳机,很认真地说:“我记得,我很想念他。”然后她快步向前走去,我也快步地跟在她的背后,“但是我根本就找不到他了,他的电话号码都背不出来了,这怎么可能呢,才半年的时间而已,就背不出他的电话号码了,那个号码好像就在手边,可是对着电话机却怎么也拨不出来。” “听说他是考到南方来了。”我已经开始后悔提起这个人。 “是的,我也听说了,但是南方那么大,根本就遇不上的吧。” “那也不一定,可是你想遇见他么?” “我当然想,我跟你说了,我很想他,我做梦梦见他。” “还爱他?”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能大胆说爱,在山坡上大声地反复地问着,“还爱他?还爱他么?”忡忡往前走去,不回答我,我快步跟随着她,继续问:“那么你记着他的脸么?” “当然记得。”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没有去上课 那天我们又没有去上课。下雨,我们站在芭蕉树的叶子底下躲雨,这天的雨下了特别长的时间,有大滴的水珠从芭蕉树的树叶上滚落下来,冰凉地掉进头颈里面。我们都沉默着不说话,奇怪的气氛在两片大大的树叶底下肆意蔓延,我望着我们俩从凉鞋里伸出来的脚指头,都涂上五颜六色的指甲油,在这里,也只有我们才会在十二月温暖的天气里依然光脚穿着凉鞋,路上的泥巴都溅在光光的脚背上,我们就是这种肆意挥霍的人,恨不得一年四季都叫人望得见那些彩色的脚指头。我想跟忡忡搭搭话,这静悄悄的雨声叫人听了发慌,可是那些话突然之间都消失了,一些东西横亘在我与忡忡之间,拔都拔不走。在东面城市的宿舍里面,我们俩窝在一张床上背英语单词,突然从忡忡的字典里掉出一张纸片,纸片上用红色的圆珠笔画着小人,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忡忡惊慌失措地收起来,收进抽屉里的一个信封里面,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所不了解的事情呢。 “他摸过我。”忡忡突然说,“你还记得河堤么?” “记得,我也去过那里。” “夏天的傍晚,河堤上有很多人,但是很暗,我们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也不知道边上坐着的都是谁。刚开始我们在接吻,然后他的手就伸进我的衣服里来,我其实很害怕,因为当时觉得这已经是非常出轨的事情了,但正是因为出轨,所以又突然鼓足了勇气,于是我们继续接吻,他的手停滞在我的肚子上,突然发起抖来。边上坐着另外一对恋人,穿着校服,我的一只耳朵里是他喘气的声音,另一只耳朵里面是隔壁的人说着的情话。”忡忡喃喃自语起来,“我们吵架,他用胳膊掐住我的脖子,我那么小,根本动不了,就感到痛,也叫不出来,只能哭,但是他也哭,他掐住我的脖子跟我一起哭,也不知道是在哭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吵架,我们很荒唐。” 我没有说话,我从来没有听忡忡说起过这些,我一直以为忡忡和季然是连接吻都没有过的小恋人,我感到有些丧气,是因为被蒙了太久,她为什么从不曾告诉我这些。但是在忡忡的声音里我渐渐地又再次望见那个河堤的模样,那些在夏天里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石头,还有黄昏,黄昏的时候石头才刚刚褪去温度,肮脏的河水散发着微熏的臭味,噪音极大的垃圾船在狭窄的河面上开过去。堤岸上都是周围几个学校的学生,成对儿地坐着,恋爱的背景竟然是垃圾船呜咽着前行。毕业的时候,我替忡忡和季然拍过一张照片,季然从后面搂住忡忡的腰,背后就是煤渣跑道的操场,曝光过度,他们俩的脸一片亮白色,眼睛和嘴唇都笑得非常清晰。于是我隐约地看到小五的影子又再次出现在跑道上,他在跑步,小腿的肌肉抖动着,像头矫健的鹿,这次他没有消失,他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跑步,远远的一个人。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能够阻止忡忡往J先生的恋情里面滑,哪怕是对季然的想念和无疾而终的初恋,毕竟我们都已经过了十八岁了,没有人的恋情会永远地停留在十八岁,我们都是被硬推硬挤着向前的,而且必须得向前,所以我为什么要怀疑记忆留给我的遗忘。我不愿意记起我的恋爱,我没有过值得记忆的恋爱,但是我得说,有很多时候我强迫自己诚实,既然我曾经笔直地面对那些事情,那些人,既然我从来不曾逃避,那为什么我不能够再次想起来呢,为什么我依然这样害怕呢。 对,我也恋爱了,纵然我太想将这段时光抹杀。 有一天我痛经,上课上到一半就独自回到宿舍的时候,门被反锁住了。我下意识地面红耳赤起来,因为意识到隔着这薄薄的门板,小夕一定是在里面的,我甚至在门前踯躅了几秒钟,想到她蜜糖色的皮肤,那条从睡衣底下裸露出来的大腿,心脏猛跳起来了。可是小腹处血液温暖而猛烈的撞击又唤起我对床无尽的渴望,紧张和身体莫名的骚动叫我几乎就要痛得昏倒在门口,双脚再也不能够移动,既不敢敲门又不敢离去,只能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可越是小心翼翼就越是发出了很大的响声。小夕迅速跑过来开门,衣冠楚楚的丝毫不见轻薄的痕迹。而我第一眼就望见窗户底下坐着一个男生,南方人,因为与小夕一样有着小麦色的皮肤,笑起来甚至有一枚酒窝。小夕撩了一下刘海儿,指着他说:“这是我的中学同学。” “马肯。”小麦色男生伸出手来。 自从来到南方山坡我就再也没有认识过什么新的男生,这儿对我来说就好像是一个女儿国,到处都是健康得好像植物一样的女孩子,到处都弥漫着蒸汽和洗发香波的气味,于是我受宠若惊地握住这只手,这只汗津津的手。 我会一直记得这只汗津津的手,后来我跟很多男人握过手,我喜欢那些干燥的手,大力地将我的手围拢在里面,手掌处感觉得到轻薄的茧,手指关节粗大而诚恳,只有这样的手才能给我安全感。可是我在很长时间里面都会梦到那只汗津津的手,那只手多么漂亮,多么绵软,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气,它钻进我的衣服里,冰凉地湿漉漉地贴着我的皮肤行走,好像缠绕在身上的蛇。有段时间我总是突然惊醒,然后半夜跑去水房里面,将热水龙头开到最大,叫滚烫的水浇在身体上面,烫到毛细血管全部发红,烫到离开水房的时候皮肤都干燥得起了褶子,然后我不愿意再钻进带着潮气的被子里面,我裹着干净的毛巾,靠在枕头上面阅读,直到天重新又亮了起来,这些梦似乎又要将我带回东面城市里面,那些肮脏的窄小的集体浴室,那些湿漉漉的蛮横的年轻肉体,我常常靠整夜的阅读才能够驱走这种恶心的与陌生肉体接触的感觉。 我也不知为什么,握了那只手就知道马肯会来找我。他先是给小夕打电话,打了一半叫我听电话,当然我们没有什么话题,他是理工科的学生,他甚至连小说都不看。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就是小夕,所以我们常常在电话里说小夕的事情,一说就是几个小时,他跟我说起很多小夕在中学里面的事情,他用了一个词语叫我印象深刻:野马。“小夕真是一个像野马一样的女孩子呢,过去我们的学校里所有人都认识她,你能想象么,她剪着短头发,跟老师拍桌子吵架,把处分的大字报从墙壁上撕下来,她走在走廊里昂首挺胸的,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她。” “是么?” “所以说很多事情都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 “你是她的男朋友么?那天,我知道你们反锁着门。”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当然,那个时候我们都喜欢过她,她是我们的宠儿,所有的男孩子都喜欢她。” 其实我并不沉迷于与马肯的谈话中,但是我多么喜欢靠在果绿色的走廊墙壁上面,穿着我喜欢的薄睡衣,握着听筒,穿着拖鞋的脚来回踢着墙壁,看着走廊里面的女孩子们端着脸盆走来走去,闻着水房里弥漫出来的蒸汽,有时候竟要故意压低了声音来说话,我沉迷于这种时刻,电话对面的人是谁就变得不重要起来,我只是希望有个声音在听筒的那边喃喃自语,但是他又确实是在与我说话。去年冬天的假期里,我每天早晨都与忡忡挂电话,我们睡意绵绵地在被窝里讲着电话,讲着讲着就能够清醒过来,然后泡上红茶重新坐到书桌的前面,去准备高考。别人很难知道电话对于我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我捧着电话在走廊上东张西望,感到得意而又快乐,我甚至不自觉地就要讲起情话来,好似电话那头真是个爱人一样。那段时间是美妙的,马肯几乎每天都打走廊里的电话找我,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则是半夜,后来我累了,就对着电话里说:“你等我一分钟。”我会去搬把椅子,坐到电话机的底下来继续打。每次电话铃响,我都要尖起耳朵来听,听到接电话的人叫我的名字,我就欢畅地奔出去,我因此而严阵以待起来,甚至有几个凌晨电话铃响了,我警醒着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身子冲出去接电话,但是都是打错了的电话。握着电话,与一个人说话,说不出话的时候就沉闷,甚至打起瞌睡,但是想说话的时候对面的那个人就会听着你说话,握电话握到手指发酸,握到脖子扭不过来,这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我需要一个人跟我说话,这个人在电话的那端,我看不到他的脸,我们的距离那么远,那么安全。 终于在一个下午,我与马肯讲了两个小时的电话,大部分当然还是在讲小夕,我也跟他讲起忡忡的事情,我们把很多事情重复地讲了好多遍,仍然都不肯罢手,其实彼此的心里面都已经怀着秘密了,所以不肯罢手,都等着对方捅破窗户纸。隔壁宿舍的女孩终于忍不住过来要打断我,于是我跟马肯说:“还有话说么?我得挂了。” 我们停了大约有半分钟,那女孩靠着墙很不耐烦地抠着墙壁上的瓷砖,似乎在警告我。 “那么,做我的女朋友吧。”他说得很不确定,很虚弱,像他的手一样湿漉漉的,既有叫我欢喜的温柔又有叫我不适的绵软。 我匆促不耐烦地说了句:“好。”迅速挂了电话,心里甜蜜并且委屈起来。走进宿舍里,小夕正在敷脸,她抬着一张抹了绿泥的面孔望着我,眼睛很亮。我说:“我要是跟马肯谈恋爱的话,你觉得好么?”她指指自己的面孔,意思是她现在不能够说话,但是她又迅速地点了下头,于是我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回想起马肯刚才的话,觉得根本就没有惊喜,不直接,也不坚定。而我又努力要想起他的脸,那时我只见过他一次,要再清晰地想起他的脸来是不可能的,所想起来的只是那小麦色的皮肤,酒窝,还有潮湿的手心。 我像烂泥人一样钻回床上,在耳朵里面塞了音乐,那是ToriAmos的声音在反复地唱着:“Strangelittlegirl,whereareyougoing?Strangelittlegirl,whereareyougoing?”奇怪的小姑娘,你将要走向哪里?你将要走向哪里?这句话或许翻译成陌生的小女孩最为妥当,但是我却一厢情愿地将它翻成奇怪的小女孩,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是奇怪的小姑娘,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应该得到惊喜,我应该得到与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可是事实上光顾我的却是那不可抗拒的绵软,根本与我所想的完全不一样,却没有失望,因为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小夕洗掉了绿泥,又往脸上敷了纸膜,她坐在窗户边,一条腿搁在窗框上,另一条腿沿着墙壁晃动。我望着她,再次想到野马这个词,这个在她身上已经藏匿起来的词。她像是怀着大秘密似的坐着发呆,这种秘密叫我神往,而我确知我所拥有的只是一个灰蒙蒙的已经过去的岁月,一些布满死老鼠的马路,一些记不得面孔的人,或者我根本就不是那个值得获得惊喜的女孩,或者我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象中的特立独行者呢? 我很快就答应了与马肯的约会,我们的约会很乏味,但是我发现我很快就沉溺于这种乏味的约会中。 我们去看通宵电影,山坡底下的电影院很小很脏,通宵场因为便宜便有很多无家可归者把这里作为熬过一晚的好地方,也有情侣坐在边边角角的地方,身影完全重叠在一起。我与马肯坐在正中间,屏幕上放着无聊的战争片,惨淡的白光照在我们俩的脸上,冲锋陷阵的人们不停地死在硝烟里面。马肯的胳膊始终搁在我的肩膀上,有时抚摩我的脸,他的气息离我很近,毛孔里渗透出烟叶的气味,混杂着电影院里一股散不出去的霉味,那个时刻我很激动,这就好像是梦里面的场景,我微醺着,仔细辨别他的气息,直到他把我的面孔扳过来,嘴唇温柔地凑了上来,将我轻易地置身于潮湿之中。我的脑子暂时空白起来,然而在这空白之中,却有一面镜子缓慢地浮现出来,我看到自己蘑菇般的脑袋和纸一样单薄的面孔,薄到可以望得见眼睛底下血管的跳动。 “你吻过自己么?”忡忡在东面城市的烟尘中问我。 “吻自己?”我疑惑地望着她。 “对着镜子,吻镜子里面的自己。”然后我们都笑起来。我们都吻过镜子里面的自己,那时候爱情还是很遥远的事情,我们的心里面充满了对爱情巨大的渴望,随时都准备着被潮水带到不可知的地方去。所以在冰冷的水房里,我和忡忡都曾经亲吻过那面镜子,亲吻镜子里面自己的嘴唇,想象那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不可知的面容模糊的男人,我们的鼻子和嘴巴呵出来的热气迷了镜子,只看到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嘴唇,靠近自己,贴上去,却是冰凉的。后来我跟忡忡决定接吻,我们坐在没有人的教室里,想了很久,常常是嘴唇靠近的时候就开始笑,弯腰笑倒在桌子底下,一直闹到日落时分,忡忡说:“这次我们来接吻吧。”这是我们的秘密,我们最最重大的秘密。在东面城市如此孤独的岁月里面,我们以吻镜子里面的女孩为排解,我们互相接吻,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另一个嘴唇的滋味。那个嘴唇柔软、甜蜜,根本不是想象中唾液与唾液接触那么恶心,而且不冰冷,活生生的热气呵在面孔上。 于是我与忡忡的初吻是在禁忌的教室里面,彼此的。 现在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接吻了,有人吻我,有人渴望吻我,我感觉得到马肯的激动,他环绕着我的手臂刚开始还很僵硬,后来就缓慢地柔软起来。他吮吸我的嘴唇好像永远都不会知足,我感到疼,但是我忍着,唯恐打扰了这如此真实的梦境。我感到我在拼命地索爱,好像想要弥补那些已经过去了的时间。我们的口水都要流干了,我用眼睛的余光望着大屏幕上面惨淡的白光,也望着这白光下马肯的脸,他闭着眼睛,因为距离太近他的脸看起来变了形,很滑稽。我的下嘴唇被吻到出血,但是我还是忍着,我想象着血弥在马肯洁白的牙齿上面,心里面充满了宽慰。 我和马肯的约会很荒唐,因为所有的内容几乎都是为了接吻所做的铺垫。我们坐在山坡的小树林里面,说了一会儿话就感觉穷尽了话题,于是我们开始彼此心照不宣地靠近,终于开始了最后一幕大戏,就是接吻。这吻要持续很久,嘴唇累了就休息一下,去小餐馆里面吃点东西,然后换个地方接着吻,那时候整个山坡任何一个隐蔽之处我们都曾经抱在一起接吻,我渴望他吻我所有裸露在外面的肌肤,我根本就是一个索吻者,下嘴唇疼痛的红肿叫我在整个白天里想起那些日落时分的亲吻来。倾诉的渴望与之相比竟然也变得渺小起来,我如此满足和沉溺,根本就已把那些倾诉欲完全抛于脑后,就叫我的嘴唇用来亲吻,再也不用来说话好了,这才是补偿呢,我应该将每个夜晚都用来接吻,才能够补偿那个在肮脏的水房里亲吻镜子的女孩,那个干瘪瘦小的无爱的女孩。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我去山坡底下 马肯带我去山坡底下那些小饭馆,那时候我很穷,没有钱,只敢在食堂里面有所花销,所以能够有人领着去小餐馆里吃饭就非常高兴。马肯把菜单摊在我的面前,很大方地对我说:“你随便点你喜欢吃的吧。”其实那时候他也没有钱,但是他在我面前总是很大方,我心底里并不喜欢这种虚张声势的大方,而且我也不会点菜,根本看不明白哪些菜是好吃的。于是马肯点了清蒸鲈鱼、油爆虾和荠菜豆腐汤。我望着那些菜心里面失望,他以为我跟其他女孩子一样喜欢吃清淡的鱼虾,但是那时候正是我最最想要吃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猪肘子的年纪。我望着隔壁桌子上蘸着酱的虎皮鹌鹑蛋和蚝油牛肉,寡淡地吃着桌子上的鱼和滚烫的豆腐,却不敢提出要求来,能够在小饭馆里面吃饭我已经很感激了,于是很快就撇开了自己的不愉快,在马肯的注视下把整条鱼都吃掉了。正是马肯叫我第一次对那个物质世界耿耿于怀起来,我想用自己的钱请自己和忡忡去小饭馆里面吃饭,我要点蚝油牛肉和虎皮鹌鹑蛋,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寻思着别人的心思,我也想用自己的钱给自己买花裙子,买靴子,买高跟鞋,谁不喜欢蕾丝呢,正像书里描绘的那样,甚至我想买一间带着淋浴器的小房间。可是这些话是无法说给马肯听的,他正专心致志地要剥去一只虾的壳。 我望着他,我想,我其实并不在乎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到底是谁。 在十二月的末尾,马肯建议出游,他向我推荐一个烧烤的去处,我执意要带上忡忡,奇怪的是我对于两人的出游并无多大的渴望,单是想着路途上可能多少会是乏味的。于是最后我带着忡忡,马肯带着他的朋友,我忘记了他的名字,英文名字或许是叫安迪之类的。忡忡是不喜欢马肯的,巴士上她坐在我的旁边,丝毫不避讳坐在后排的马肯,塞着耳机大声对我说:“你们肯定很快就会分手的,你们两个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呢。”我往后面看去,两个男生都装着没有听见的模样,靠在各自的椅背上歪着脑袋睡觉。 烧烤结束之后已经是夜里九点,如若要步行去赶末班车回山坡宿舍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而玩兴正浓,于是忡忡指着光亮处的小旅馆说:“我们可以去那里过一晚上。”说完大家都笑,似乎这是很古怪的事情,却又都跃跃欲试起来。马肯与安迪去开房间,忡忡和我找到一家依然开着门的便利店,拎了一塑料袋的啤酒和薯片出来。因为都没有钱,所以我们要了最便宜的双人房,没有卫生间,走进去一股潮湿的霉味,深红色的地毯里面积满灰尘,四个人嘻嘻哈哈地坐在地板上面,于是我暂时地感到很愉快,好像从来不曾忧虑过,好像我真是跟我最好的女朋友和男朋友在一起,那么满足。安迪甚至中途跑到不远的夜排档去买了整盒的烤肉和鸡翅膀回来,直到消耗了所有的啤酒和食物,我们愉快而兴奋的神经缓慢地松弛了下来。 忡忡指着两张床说:“把两张床并在一起,我们聊天吧。” 我们四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关了灯,在黑暗里聊起天来,我和忡忡在中间,我的边上是马肯,忡忡的边上是安迪。其实主要都是安迪在说,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小时候的事情,说他的父亲是个海员,大半年的时间是在海上漂着的,想要打电话找他的话,就得先打到在陆地的总部去,然后陆地上会把电话转到海上,于是父亲对他来说就总是电话里面的一个遥远的声音,那声音是变了形了,也是延迟了的,显得非常怪异。后来父亲回来了,他根本不敢认这个陌生的胡子拉碴的男人,而且他的声音与电话里面完全不一样,于是父亲叫他拿一只塑料杯子贴在耳朵上,隔着杯口与他说话,这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父亲这是回来了。 我在这喋喋不休中迅速地滑向睡眠,并且梦见一只养满鲇鱼的池塘,我穿着短裤光脚站在里面,水没膝盖,鲇鱼越来越多,拥挤在一起抢面包屑,于是黏糊光溜的鱼蹭着我的腿,水却是越来越深,鲇鱼被挤在一起,底下的似要攀附着我的腿向上游,我被那池温热的水冒着的蒸汽熏到窒息,努力地想要把身体从水里抬起来,想要顺畅地呼吸,却只有张大嘴才能够呼气。于是猛地醒过来,被子沉沉地压住了我的脸,在黑暗中马肯的手像条鱼一般在我的小腹抚摩着,我装睡,他的手好像一条鱼在水里面一样沉沉浮浮,绵软无边,于是我努力挣扎了一下,在被子的缝隙里找到可以透气的空隙,又再次滑向睡眠中去。 清晨我们各自分手,我与忡忡坐上了回去的巴士。忡忡软绵绵的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面睡过去,似乎整个车厢的人都在睡眠,有上学去的中学生靠在门上咬苹果,背单词,窗外的风很清冷,空气几乎都是透明的,这是如此陌生的清晨。在昏沉的颠簸中,忡忡轻轻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些事情。” “什么?”那些鲇鱼攀附在皮肤上的感觉突然忐忑着复活。 “我跟安迪,我们接吻了,他摸了我的身体,我也摸了他的。”忡忡似是若无其事。 “你们还做什么了?”我突然沮丧并且极端地愤怒起来,简直就要在安静的车厢里暴跳如雷,忡忡按住了我的手,她冰凉的手按在我的手上,她说:“没有,没有了,只是抚摸。” “但是你喜欢安迪?” 她不说话,她摇头。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根本就已经压制不住自己的恶狠狠,好似这一切是一件多么大、多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他在我的身边躺着,我只是想拉拉他的手,然后根本手就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了,我拉着他的手,而且我感到马肯在抚摸你,我听他的呼吸,感到那只手仿佛是摸在我的身体上,我的身体里都是回声,所以我与安迪接吻了,接吻令我平静下来,但是他又焦灼起来,他抚摸我,其实我已经不需要抚摸了,但是抚摸总是令我高兴,也不感到陌生,好像回到在河堤上的日子,那是过去最值得记忆的时间。最后他很想进来,我看得出他特别地想进来,但是我不肯,我把他的手拉开,他又凑过来,我就再拉开。”我不再说话,把脸扭向窗外,好像受了莫大欺骗的模样,望着外面掠过去的石榴、芭蕉和更多更多葱郁的树木,起伏的小山坡,疾速流淌的河流,这些都在瞬间变得没有意义起来。她伤害了我,我觉得这多么猥琐,在肮脏的小旅馆里面,散发着霉味,被单永远都是洗不干净的潮湿模样。 “我并没有越界,我从来都没有越界。”忡忡还在反复地说着一句话。 这是第一次真正的争吵。我们俩坐在往南方山坡去的巴士上,忡忡只背着一只小包,里面放着一支口红,好像是一场真正的旅途刚刚要开始的模样,我们的心里都忐忑不安地各自望向窗外,那些麻木的树木匆促地闪过,南方在这个时间里也就仅仅是一个舞台的背景而已,而我们似是坐在第一排的观众,紧张地等待着下一场戏的开幕。我又压低了声音与忡忡说了很多话,指责、质问,气势汹汹到我自己都感到很陌生。说累了以后我开始说安迪的不好,甚至连他英俊的南方面孔也变成了某种过错,我蛮横地说,越说越快,越说越快。突然之间我注意到了窗户外面,我扭身去捕捉那一闪而过的粉红色建筑,趴在坐椅背上,那个在山脚上的医院已经一闪而过了,但是我还毫不死心地想把它指给忡忡看,告诉她我曾经在这儿的走廊里给她打电话,但是车子拐了个弯,把医院彻底地抛在一片远去的绿树蓝天当中。 “我没有做错什么,这是你所不了解的。”忡忡倔强地轻声说。 我想:原来南方这才拉开序幕呢。 安迪这就成了我们生命中的又一个过客,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安迪,我抵触他,就算是在马肯面前我也丝毫不能够掩饰自己对安迪的厌恶,我想抵抗一些东西,却根本不知道敌人到底是谁。最后听到的消息是安迪去了爱尔兰读书,一年后因为打黑工被抓,他又被遣送回国,据说他走的时候太过风光,所以被遣送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南方,连马肯都再也没能见过他。我与忡忡曾经一起目睹着多少人就这样硬生生闯入自己的生活来,然后又黯然地消失。童年时代再好的朋友,搬了几次家,转了几次学之后就会彻底寻不着踪迹。少年时代的暗恋者,再如何自以为是地撕心裂肺地疼着,到青春期一过,所有的人也都匆匆退场。而我们就好像是一场戏的看客一般,看着这些人在记忆里面进进出出,以各种各样的姿态,嘲弄他们,也嘲弄记忆叠加给我们的模糊面貌。当我不再怨恨和气恼安迪的时候,我总还是记得他说的塑料杯子里的父亲。 忡忡说那次的争吵持续了最长的时间,但是我们都不记得最后是如何和好的,两个完全不懂得妥协的人,似乎是最难应对这样的局面了。我记得我坐在公共课的大教室里面,忡忡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教室的厚窗帘都拉了起来,投影机里面在放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资料照片,老师讲诺曼底登陆的时候美国人的枪上都是套着塑料袋的,这在当时是多么先进的烧钱的令德国人大开眼界的举动呢。而我只感到背后忡忡的目光像把温柔的枪一样抵着我的后脑勺的最柔软处,我不敢回头,不敢转脑袋,不敢动,直呆呆地望着那些投在墙壁上面的照片,我胆怯,我不知道如何再发出那两个音节:忡忡。 小时候放学了我们俩一起去坐公交车,在路上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起来,最后我总是气势汹汹地走在前面,好像一个赌气者。而忡忡就背着书包,拎着小饭盒子跟在我后面,我们俩保持一段距离地走着,并且都对那些诱惑的豆腐花和油墩子的小摊目不斜视,我的耳朵其实是尖着的,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倾听着忡忡拖沓的脚步声,生怕她真的撇下我,真的在我软弱的气势汹汹里面走掉了,那么我该如何是好,我该如何叫她知道我只是假装地生一下气,我其实根本已经不生气了,只是害怕着,尽量走得慢,怕她跟不上我,怕她找不到我,可是就是不敢回头去看,怎么也不敢。 我都没有跟小夕说起我与忡忡的争吵,与别人发生的纠葛我都可以对忡忡说,可是一旦忡忡这里出了问题,就彻底成了走投无路的人,根本不知道可以与谁说去,只能在心里面忍气吞声地一遍遍地想着。 晚上自己洗澡,去食堂喝罗宋汤,食堂的横梁上盘桓着麻雀,到处都有麻雀呢,最后捏着一把角子去图书馆里上网。边上的男生戴着耳机看网络上的综艺节目,我斜眼看着他屏幕上的人儿都在无声地欢笑着,他也张着嘴巴无声地笑,喉咙里面发出声音来,显得很怪异。于是我也戴上耳机,但是不知道如何在电脑上找出音乐来放,所以一下子感到周围安静到了诡异。我用特洛伊的名字登陆聊天室,试图在一大串的名字里面寻找到“重重”,我想跟她说说话,我迫切地想跟她说说话,然后一起去喝一碗麻辣烫,冷战是多么消磨精神和叫人不能够忍受的事情。 没有“重重”,但是突然跳出来一行小字:J登陆聊天室,欢迎J。 我不假思索地点开J的名字,怕他在下一秒钟就在这里遁形,我用最快的速度打了个微笑符号给他,说:作家先生,你好。然后干坐着等待他的回复,很紧张,血液都在往脸上涌,简直是要膨胀起来,所幸他看不到我,当我找不到忡忡的时候,我至少看到一个与忡忡有联系的人,所以就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聊天室里的人进进出出,看起来繁荣又虚假,光怪陆离的名字以各种颜色为背景闪烁着,忙碌着,完全是我所不了解的境地,我只是紧盯着小小对话框里那个闪动着的光标,等待J的回复。 “ThereisnootherTroyforyoutoburn。”一行黑色的字突然轻巧地敲出来。 我得承认在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忡忡为什么喜欢上J先生了,我心里与忡忡共通的那根弦被这个电脑那端的男人猛地拨了一下,我贪婪地盯着那行小字看,那个贫瘠的青春期里,除了忡忡,有谁会来跟我说说辛迪奥康娜呢,我曾把自己的英文名字改成Jackie,这也全是因为她的曲子呢,所以我反复地修改着自己的回复,不自觉地用起那些只有在夜晚才会在我的脑子里窜动起来的句子,那些句子是煽情的,是忧伤的,是孤独的,是文艺腔十足的,我甚至头脑发热地以为它们定是诱惑人的。我每打一个句子都小心翼翼,他是个作家呢,作家在我的脑海中总是个神圣的职业。我欢喜那些西方的作家,能够用打字机写作,手指轻巧地敲动键盘,把那些圆圆小小的字母键都摩擦得圆润光滑,而打字机的机械结构也叫人着迷,每一个击键的动作都扣人心弦。而他们总是在下午坐在打字机前,穿着洁净而宽松的衣服,抽烟,或者是长时间地冥想。我在电视里面看一个女作家的访谈,她说她拿到了下一本书的稿费以后就要去意大利的乡下待一阵子,还说她在厨房里面写作,一边写一边煲汤,她去各种国家游玩就学各种各样的汤回来煲。她用了“煲”字,那时候的我觉得这是个多么高级的字,在一个弥漫着蒸汽的厨房里面抱着打字机的女人也是我在晦涩年代的梦想。 而我无法揣测J,无法揣测他的年纪,他的喜好,不管我对他说什么,他都能够简短地回应我,看不出任何的感情色彩,他用规矩的五号黑色宋体字,每个句子都简短到无法揣测,却字字中我心怀。 J对特洛伊说:你是重重的好朋友是么? 特洛伊对J说:是,她如何跟你说起我。 J对特洛伊说:她相信你总会杀一条龙回来。 特洛伊对J说:还有呢? J对特洛伊说:她说你会变成凤凰。 J已经离开聊天室。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我原谅忡忡了 我原谅忡忡了,我一个人沿着山坡走回宿舍去,马上就到熄灯时间了,女孩子们端着脸盆在走廊里奔来奔去,这一刻总是让人感到短暂的安心,有小情侣在门房前面话别,手拉着手说着不着边际的情话。我的目光在一排排的宿舍里寻找忡忡的那间,突然之间那些果绿色门里的灯光都暗了,两栋宿舍楼里发出女孩子的尖叫着的欢呼声,每次的熄灯时间都搞得好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狂欢一样。其实什么都是有预谋的,我们为什么要挤进那个肮脏的小旅馆里面,我们又怎么并排躺在那两张并拢的床上,我也是忡忡的同犯,我们一起在往陌生的诱惑里去,我厌弃那只鲇鱼般滑湿的手,我又怀念它,我身体里面已经燃起火来,哪怕我奔得太快也熄灭不了。可是我得原谅这所有了,我得说服自己,我怕的并不是这些,我什么都不畏惧,南方岁月这才开始呢。 南方山坡的冬天在短暂的降温之后就迅速过去。春天在连续七天的大雨和雷电之后缠绵着到来,旧绿已经变成了苍翠的颜色,墙壁的缝隙和路面的石板间最先冒出了新绿,那些小苔藓生机盎然地生长着。我已经不记得如何与忡忡和好,但是我们确实又整天黏在一起,虽然隐约知道那些芥蒂算是埋下了根,却丝毫不恐慌,大无畏地感到没有什么可以真正地难得住我们。倒是春天,暖风,那些敞开了领口的衬衫和窗户外面叫春的南方野猫,让人迷惑。我在一个汗涔涔的夜晚被这野猫的叫声惊醒,以为那是凄厉的哭声,于是叫醒小夕,她翻转过身去,留给我一个裸露的背脊,她说:“你没有听到过猫叫春么?”于是我兴致盎然地侧耳细听起来,这声音只是比小孩子噩梦中的呜咽声更加响亮而已,令我想起在东面城市的宿舍里面,夜晚总是被老鼠在天花板上面奔跑的脚步声惊醒,有一天甚至听到尖叫声,猛然醒来,尖叫声在头顶上盘桓,于是我也惊恐地大哭起来,宿舍里的女孩子们因为我的叫声都跟随着叫起来,招来巡逻的老师,她轻描淡写地打亮了手电,然后说:“不就是老鼠在叫么?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呢,扣你们宿舍的分。”而我总还是记得那个夜晚老鼠的尖叫,并不是书本里描写的那样吱吱吱的叫声,而是凄厉的,根本不似它们那些小小的身体所能发出来的。 我不喜欢春天,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觉得特别艰难。 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所谓的不知如何应对,只是因为那些意料之中的事情都在发生着,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完全没有惊喜,单单是想着不管如何抗拒,这些事情总是按时到来。小时候看一本叫《少年科学》的杂志,书里面有专门讲少年生理卫生的专栏,所以我在十岁的时候就知道所有的女孩子都要经历流血,每个月一次,所以叫月经。于是当十三岁那年初潮来临的时候,好像完全是一次计划之内的事情,根本没有惊喜也没有恐慌,我只是自己去妈妈的抽屉里面拆开一包淡粉红色的塑料包装,垫在了内裤里面。只是在过了一个小时之后再次去上厕所时,猛然看见卫生巾上面已经渗透了鲜血,才感到稍稍地吃惊,我把它扔进马桶里面,但是无论怎么抽水都无法将这污秽之物冲走,它浸在水里无端膨胀起来,我这才担忧起来,把马桶盖子盖起来,好叫自己不要再望见它,心里却好像是做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似的忐忑起来。 我从来不曾跟忡忡讲过我在聊天室里与J谈话的事情,看起来J也不曾与忡忡讲过,或者就是忡忡不来与我讲,总之我们很少谈起J的话题,好像这个人都不曾在忡忡的生活中存在过,但是我却深深地感觉到这个隐形人的力量,我知道J最喜欢的乐队是九寸钉,因为忡忡的耳朵里面塞着的音乐总是九寸钉乐队的,她在很短的时间里面就收集齐了九寸钉乐队所有的专辑。我们坐在她的宿舍里面看九寸钉的音乐录影带,窗帘拉得很密实,我们俩缩在床上,膝盖上盖着薄棉被,望着小小的电脑屏幕里的图像。当平躺在单人床上的男人的生殖器被机器准确地抓起来的时候,我还是闭上眼睛,因为感到痛,痛感准确地传达到我的神经上,可是屏幕里的男人如此冷静,丝毫不带感情地躺着,痛着。忡忡把九寸钉的碟借给我,那些日子里,只要有独处的机会,我就会在宿舍里面把那只小破喇叭的音量开到最大,原来我也是多么欢喜这些。我欢喜《Hurt》,我欢喜在最后来那么一首忧伤的歌,而若是在东面城市时我没有被束缚在那该死的教室里面,我会不会变成一个哼唱着《SIN》,戴着绿色围巾的少年呢,哼着“yougivemereason,yougivemecontrol,Igiveyoumypurity,mypurityinstock”,哦,purity,纯洁,到如今,到多年后的如今,有多少人直面这个词,让我羞怯怯地说着脏话吧,让我永不停止地向前吧,这简直就是从来没有过的澎湃,我在山坡上那个果绿色的宿舍里面来回走动,眼睛里面饱含起泪水来,听着九寸钉的曲子,心里充满了对少年心气的感激。 我知道J带给忡忡的改变,但是J肯定想象不到这给我与忡忡带来的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在我们这里被轻易地放大,无限膨胀起来,我们的身体太小,我们的血管太细,我们被禁锢住的年代太久,这些力量在身体里面来回冲撞,疯狂地想要挣脱出来,J一定想不到,想不到这种无以发泄的折磨,连我们自己或者都想不到呢。 直到有一个晚上,我突然被走廊里面震耳的电话铃声叫醒,我半光着身体跑到走廊里面去听电话,以为这会是马肯打来的,他打电话从来不会顾虑我这边的时间,他是个充满不安全感的人,如若他没有在他需要的时候听到我的声音,简直就会歇斯底里。有一个我本该在宿舍里的下午,我与忡忡坐小巴士去市区玩,回来的时候小夕告诉我,马肯打来十九个电话找我,这的确是叫我心惊肉跳的数字。 可是那天的电话是忡忡打来的。 “你能到山坡底下来接我么?我打车回来的,钱不够付打车费了。”那边电话里面的声音伴着线路不清的沙沙声,好像是无线电里正在播放的小说,“我用公用电话打的,你带点钱给我吧。”我回到黑暗中去摸索着找牛仔裤,又找到一件毛巾运动衫光着身子套上,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发慌,找脚踏车钥匙的时候大腿在桌子角上狠狠地撞了一下,一下子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肯定是嘴唇颤抖着变了形,小夕被巨大的响声惊醒,探出身体来问我:“怎么了,是梦游么?”我彻底地慌了神,这才想起来要看看手表,凌晨的两点零五分。脚踏车骑到山坡拐角处,就望见底下一辆红色的出租车,亮着顶灯。忡忡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体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蓬乱。她远远就看到我,就朝我招手,表情一下子雀跃起来,她还是那么小,又那么单薄,总觉得她还是那个午休时间在教室里咬指甲的女生,好像时间根本就无法改变她什么似的。 我把钱递给司机,才发现这的确不是便宜的车费,一下子用掉一个星期的饭钱。但是忡忡并没有立刻跟我说她刚刚从哪里回来。她指指山坡下唯一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跟我说:“我们去买包烟好么?”我一愣,但是随即就跟着她去了。我们买的是硬壳的黑猫,在看到那个蓝白包装的时候,挑了一枚黑色的打火机,柜台里的年轻男人在我们面前试了一下,火苗一下子蹿得很高。记忆的闪电就又在瞬间擦亮,小五在某个昏沉的傍晚坐在单杠上面,手里拿着一包硬壳的黑猫,撕掉锡纸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心里愉悦起来,想着这声音,还有混杂在衣服料子里的烟味,甚至还涌起更多的记忆,来不及整理出来,都堆积在眼眶后面,激动地想要往外面涌,我适时地闭了闭眼睛,为没有丢失而感到庆幸万分。 “过去也想当摇滚歌手,少年时代,看辛迪奥康娜的演唱会录像,想这个女人根本就不好看,穿的也不好看,但是在我的眼睛里面就是这样光芒四射,这样一想,才觉得自己这样灰溜溜地活着也是有盼头的,不好看的女孩子照样也是可以光芒四射的。”忡忡说着点了烟,我也点,我们俩并排坐在石头上,背靠着长苔藓的墙壁,鼻子里面一股青葱的气味。 “现在还有机会么?”我这像是在问自己。 “本来一直以为将来是那么远的,离开那个东面的学校以后,一些事情会慢慢实现的,当时也是靠着这样的信念才努力考出那个城市,但是现在知道这其实与在哪个地方是没有关系的。”忡忡吐出的烟笔直地冒着蓝盈盈的光芒。 “怎么这样说?” “我就是感到自己残疾着,很多事情,已经是留下后遗症了,可能你是不一样的吧。” 我们静默了很久,第一次抽烟却觉得好像是生下来就会一样,于是贪婪地一根接一根点,一根抽完之后并不熄灭,用它点燃第二根,如此往复循环。这就是离开东面城市后养成的坏毛病,好像这些曾经被禁忌的事情一旦踩破,就要狠狠地去实践才肯罢休,我们就好像是从那些十几岁的日子里苟且活下来的人,报复般地坐在这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终于感到身体被细小的尘埃充满,才渐渐地安静下来。 “我去了J的家里。”忡忡说着踩灭了一个烟头。 “嗯,你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我并不想这种时刻谈起J来。 “是啊,在这里,如果感到孤独了,也根本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忡忡却继续说着。 “可是过去就不孤独么?”我从未仔细想过孤独这个词语,从未。 “他不在家,我没有跟他说我要过去,突然很想去看看他长得什么模样,就自己坐着公交车冲过去了,好远哪,转了两辆车还转了地铁,你知道这里有个大湖么?他家在湖对面,我走了很多错路,绕了非常大的圈子找到的时候天都已经晚了,但是他不在家,房间里面的灯都是暗的。我口袋里面的钱都没有了,到了那里才发现口袋里面的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大概是挤公交车的时候掉的,也可能是走路走得太快了,从口袋里颠出来都不知道,我用最后的两个硬币给他家里打了电话,我是想留言给他的,但是听到电话答录机的嘟嘟声之后又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呢。” “后来呢?”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没有钱了 “没有钱了,想着还是得回来,所以就只能喊出租回来了,心里很害怕,怕到时候找不到你,怕打电话没有人接。”那天凌晨我们一起走回宿舍去,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忡忡挽着我的手臂,我推着脚踏车,她把一只耳机塞进我的耳朵里面,自己耳朵里面还挂着一只,听着树叶在风里面摩擦着发出细小的沙沙声,还有CD在机器里旋转着的声音,心里充满了愉悦,我与忡忡好像依然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她挽着我在七拐八绕的弄堂里面走着,走到尽头突然出现她熟悉的马路她总是惊喜地欢呼起来,雀跃极了。而现在我再次把她领回来,她满怀信任地挽着我的胳膊,她总是被人骗,总是找不到路,有时候只是两百米的路她都会急到要喊车,而那些出租车司机坏笑地绕很大的圈子,把她送到离出发地只有两百米的地方,然后要很贵的车费,不管她在别人眼里如何桀骜不驯,她就是忡忡,找不到路的时候就会想起我的忡忡。我们俩把门房里面守夜的阿姨弄醒,在嘟哝着的抱怨声中穿过铁门向宿舍楼飞奔而去,好像逃夜归来的中学生。 这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面我都没有见到忡忡,她不来找我,在学校里遇不见她,网络聊天室里面也没有她的名字,她或者是去了J那里,倒是J,总是孤单单的一个字母挂在那一列的光怪陆离之中,始终摆着姿态。我又跟他说话,但是他很少搭理我,好像虽然名字一直挂在上面,人却始终是处于离开状态的。 我确实曾经到书店里面去找J的书,既然他是个作家,我想我肯定可以在书店里面找到他的书的。我不知道他的确切名字,只想着这大约就是个青年模样的作家吧,于是每次经过山坡底下的小书店时,总是特意地去留意架子上的新书,在一个个名字里面辨别他的名字。我想他写的书总不可能是我讨厌的痞子味,也不会是低俗的言情,他就是个文艺少年长大而成的文艺青年,所以我所翻阅到的小说里都看不出他的影子来,这得怪罪这小书店实在是太小,书也太少,根本无从看到他的小说。 我想,J的小说里会有忡忡的影子么?被写进小说里,我的心脏又咯噔了一下,这会是怎样令人激动的事情。小时候看书,总是把自己想象成小说里面的女主人公,或者是那个躲在楼梯间里面的暗恋者,或者是那个马不停蹄的偷情者,或者我也就拥有了雌雄大盗的爱情,就算没有诱惑人的外表,我亦有那些足以改变我的贫瘠的故事。如果有谁来写一本关于我的小说,那该有多好,想到这里,我不由嫉妒起忡忡来。 而这其实是山坡上最最惬意的日子了,很少去上课,倒是躺在床上看书,天气越来越热,当北面的冰还没有彻底化开的时候,山坡上已经可以穿起短袖子来,我穿着睡裙躺在蚊帐里面,小夕在底下削一些我喊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汁水充裕,常常溅得衣裙上面都是,而且甜得好像是蜜一样。山坡的傍晚总是燃烧着火烧云,映着那些葱郁的树林也好像是烧着了,气势磅礴,心潮澎湃。小夕的一个朋友常来宿舍里玩,是个长得特别高大的南方女孩,头发很短,烫成了黑漆漆的爆炸头,瘦得像个正在发育中使劲长个子的男生,却有个女生气十足的名字叫艾莲。艾莲也是土生土长的南方女孩,热带水果模样,我们在不去上课的下午,三个人窝在宿舍里面打牌,或者是用小夕的电脑看碟片,时间真好消磨,一个个的春日下午就在这样的消磨中迅速过去,而我从来不曾感到这样的挥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有人在山坡上放风筝,有人站在高处玩降落伞小人,那些手帕做的降落伞承托着空气飞旋而下,实在是很爽呢。 艾莲是一个女子乐队的贝司手,但是她弹得不好,而且她很羞怯,从来不敢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跟人说话。但是她的爆炸头却十分醒目,耳骨都打穿了,鼻子上还打着银钉,而且仗着自己瘦,从来不穿内衣,外表上能出格多少就出格多少。小夕总是把她捉弄得满脸通红,然后搂着她的肩膀大声笑着说:“别人都还以为你是女朋克呢,可是哪里来的那么怕羞的女朋克。”于是艾莲也笑,我也跟她们一起笑,还一起吃抹了炼乳的茶冻,吃完茶冻就继续笑艾莲,她根本再也不敢抬起头来看我了。 《心动》就是那时候三个人一起看的,看的时候小夕在手边放了一盒餐巾纸,但是我们谁都没有哭出来,我们的眼泪都在眼睛里面打着转儿硬是没有掉出来,三个多么坚强的女生。我看到三十几岁的小柔在飞机上打开放在盒子里面的天空照片,于是镜头回放到一九九一年,一九九五年,寂寞地躺在天台上弹吉他与拿照相机拍天空的英俊男孩,“这里的天气很冷,你那里冷么?”听到这样的话,我知道眼泪已经在身体里面充斥了每一根血管了,我不敢呼吸,知道只要呼一口气那些泪水就要汹涌而出了,窘迫着。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神思恍惚起来了,我那么想念小五,我记不记得他的脸都已经是不重要的了,重要的是我那么想念他,过去我给他写信,写在白纸上面,还画了很多画,画树,画我的房间,告诉他哪里是床,哪里是书架,地毯的颜色,甚至不忘记告诉他我桌子上放着什么花,拖鞋摆在什么位置,他把唱片夹在信封里放在门房送给我,于是我能够骄傲地从班主任的手里接过这些夹着唱片的回信,在整个灰暗的中学时代,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欢欣。我的眼睛就是为了追逐他而睁开的,为了看着他,为了记着他,于是此刻我那么想给小五写封信,连信的内容都想好了,我就这样说: 小五你好么?我很好。 你还记得我么?我来到了南方,住在真正的山坡上面,非常棒。这里现在已经很热了,植物也很茂盛,生机勃勃,我们玩用手帕做成的降落伞。我还是跟忡忡在一起,但是也新交了一些朋友,小夕和艾莲。艾莲带我去看了摇滚演出,她是个了不起的羞怯的女贝司手,在很糟糕的乐队里弹很糟糕的贝司,我挤在人堆里的时候就想起了你,难道我们在此刻不该肩并着肩站在一起么?我们围着颜色艳丽的围巾,挤在人堆里面,快活地抽着烟,对着台上竖起那根隐藏了多年的中指,带着骄傲的笑容。来找我好么?小五,来找我吧。 瞧,这是多么好的句子,可是小五永远都看不到了。 “为什么他看不到呢?”忡忡握着我的信几乎是要质问起我来。 “为什么给他看到呢,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觉得我就想这样在一棵树上吊死了,吊死在南方。”我好不容易遇见忡忡,却要跟她争吵起来。 “哪棵树?” “马肯。” 我总是容易把马肯遗落在南方岁月中,一路走就得不时地回头看看,要是又遗落了就重新再拾起来。在离家太久的日子里面我还是会想起在东面城市的家,父母。我的妈妈教育我做个诚实的人,虽然我从小就是个撒谎精,但是我不能对自己撒谎。不怯懦,不犹豫,不后悔,不企求,亦不哭泣。妈妈就是这样的人,我从未见过她掉眼泪,而我却着实在他们面前掉了太多的眼泪。马肯说他能够给我一个家,我问他:“家是什么样子的?”他仔细地给我描述,他说:“以后我去上班,那么你就可以在家里面做你喜欢的事情,你喜欢做什么事情呢,你喜欢看书,那么你就躺在床上看书,想看多久就看多久,然后我回家来,我们一块儿去小饭馆里面吃饭,买你喜欢的糖山楂回家,再躺在床上看DVD,看到我们都睡着。”可是我并没有感动起来,我只是轻微地感到甜蜜,但是更多的是沮丧,这个初恋男朋友,他根本就不知道我的未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又怎么会知道呢?我总觉得我的未来很艰难,充满未知的辛苦,这种未知才是真正叫人兴奋和雀跃起来的东西。 马肯在深夜的电话里说:“我爱你比你爱我大得多呢。” 我不声响,于是他又说:“我爱你,你爱我么?”我握着电话彻底张口结舌起来,那时候我怎么敢说出这个字呢,我哪里知道什么爱呢,我怎么可以骗他呢? 周末的时候小夕总是回到家里去住,我便一个人在宿舍里,有时候马肯就过来玩,他知道我喜欢吃烤鸭,总不忘用饭盒带半只烤鸭过来,于是我打开窗户,注视着那条通往山脚下的路,看到他提着包沿着山坡走上来的身影就发起怔来,他从不知道我站在窗户前望着他,望过那么多次,每次心里面都在想着:“我要不要跟这个人分手?”所以他有理由恨我,他应该非常恨我才是,我怎么能自私地以为这仅是我一个人的初恋呢,可是那个时候我哪里在乎过这些,我与忡忡把指甲涂成黑色,在阳光潮湿的下午躺在草坪上面喝啤酒,睡过去,睡过去,只希望自己在睡梦里面重新变成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与众不同的少年,勇猛的向前者,醒过来的时候总是看见眼前一大团小虫子在飞舞,天空呈现出橘红色,但是心里觉得满足,因为知道未来依然是不确定的。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没有钱了 “没有钱了,想着还是得回来,所以就只能喊出租回来了,心里很害怕,怕到时候找不到你,怕打电话没有人接。”那天凌晨我们一起走回宿舍去,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忡忡挽着我的手臂,我推着脚踏车,她把一只耳机塞进我的耳朵里面,自己耳朵里面还挂着一只,听着树叶在风里面摩擦着发出细小的沙沙声,还有CD在机器里旋转着的声音,心里充满了愉悦,我与忡忡好像依然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她挽着我在七拐八绕的弄堂里面走着,走到尽头突然出现她熟悉的马路她总是惊喜地欢呼起来,雀跃极了。而现在我再次把她领回来,她满怀信任地挽着我的胳膊,她总是被人骗,总是找不到路,有时候只是两百米的路她都会急到要喊车,而那些出租车司机坏笑地绕很大的圈子,把她送到离出发地只有两百米的地方,然后要很贵的车费,不管她在别人眼里如何桀骜不驯,她就是忡忡,找不到路的时候就会想起我的忡忡。我们俩把门房里面守夜的阿姨弄醒,在嘟哝着的抱怨声中穿过铁门向宿舍楼飞奔而去,好像逃夜归来的中学生。 这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面我都没有见到忡忡,她不来找我,在学校里遇不见她,网络聊天室里面也没有她的名字,她或者是去了J那里,倒是J,总是孤单单的一个字母挂在那一列的光怪陆离之中,始终摆着姿态。我又跟他说话,但是他很少搭理我,好像虽然名字一直挂在上面,人却始终是处于离开状态的。 我确实曾经到书店里面去找J的书,既然他是个作家,我想我肯定可以在书店里面找到他的书的。我不知道他的确切名字,只想着这大约就是个青年模样的作家吧,于是每次经过山坡底下的小书店时,总是特意地去留意架子上的新书,在一个个名字里面辨别他的名字。我想他写的书总不可能是我讨厌的痞子味,也不会是低俗的言情,他就是个文艺少年长大而成的文艺青年,所以我所翻阅到的小说里都看不出他的影子来,这得怪罪这小书店实在是太小,书也太少,根本无从看到他的小说。 我想,J的小说里会有忡忡的影子么?被写进小说里,我的心脏又咯噔了一下,这会是怎样令人激动的事情。小时候看书,总是把自己想象成小说里面的女主人公,或者是那个躲在楼梯间里面的暗恋者,或者是那个马不停蹄的偷情者,或者我也就拥有了雌雄大盗的爱情,就算没有诱惑人的外表,我亦有那些足以改变我的贫瘠的故事。如果有谁来写一本关于我的小说,那该有多好,想到这里,我不由嫉妒起忡忡来。 而这其实是山坡上最最惬意的日子了,很少去上课,倒是躺在床上看书,天气越来越热,当北面的冰还没有彻底化开的时候,山坡上已经可以穿起短袖子来,我穿着睡裙躺在蚊帐里面,小夕在底下削一些我喊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汁水充裕,常常溅得衣裙上面都是,而且甜得好像是蜜一样。山坡的傍晚总是燃烧着火烧云,映着那些葱郁的树林也好像是烧着了,气势磅礴,心潮澎湃。小夕的一个朋友常来宿舍里玩,是个长得特别高大的南方女孩,头发很短,烫成了黑漆漆的爆炸头,瘦得像个正在发育中使劲长个子的男生,却有个女生气十足的名字叫艾莲。艾莲也是土生土长的南方女孩,热带水果模样,我们在不去上课的下午,三个人窝在宿舍里面打牌,或者是用小夕的电脑看碟片,时间真好消磨,一个个的春日下午就在这样的消磨中迅速过去,而我从来不曾感到这样的挥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有人在山坡上放风筝,有人站在高处玩降落伞小人,那些手帕做的降落伞承托着空气飞旋而下,实在是很爽呢。 艾莲是一个女子乐队的贝司手,但是她弹得不好,而且她很羞怯,从来不敢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跟人说话。但是她的爆炸头却十分醒目,耳骨都打穿了,鼻子上还打着银钉,而且仗着自己瘦,从来不穿内衣,外表上能出格多少就出格多少。小夕总是把她捉弄得满脸通红,然后搂着她的肩膀大声笑着说:“别人都还以为你是女朋克呢,可是哪里来的那么怕羞的女朋克。”于是艾莲也笑,我也跟她们一起笑,还一起吃抹了炼乳的茶冻,吃完茶冻就继续笑艾莲,她根本再也不敢抬起头来看我了。 《心动》就是那时候三个人一起看的,看的时候小夕在手边放了一盒餐巾纸,但是我们谁都没有哭出来,我们的眼泪都在眼睛里面打着转儿硬是没有掉出来,三个多么坚强的女生。我看到三十几岁的小柔在飞机上打开放在盒子里面的天空照片,于是镜头回放到一九九一年,一九九五年,寂寞地躺在天台上弹吉他与拿照相机拍天空的英俊男孩,“这里的天气很冷,你那里冷么?”听到这样的话,我知道眼泪已经在身体里面充斥了每一根血管了,我不敢呼吸,知道只要呼一口气那些泪水就要汹涌而出了,窘迫着。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神思恍惚起来了,我那么想念小五,我记不记得他的脸都已经是不重要的了,重要的是我那么想念他,过去我给他写信,写在白纸上面,还画了很多画,画树,画我的房间,告诉他哪里是床,哪里是书架,地毯的颜色,甚至不忘记告诉他我桌子上放着什么花,拖鞋摆在什么位置,他把唱片夹在信封里放在门房送给我,于是我能够骄傲地从班主任的手里接过这些夹着唱片的回信,在整个灰暗的中学时代,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欢欣。我的眼睛就是为了追逐他而睁开的,为了看着他,为了记着他,于是此刻我那么想给小五写封信,连信的内容都想好了,我就这样说: 小五你好么?我很好。 你还记得我么?我来到了南方,住在真正的山坡上面,非常棒。这里现在已经很热了,植物也很茂盛,生机勃勃,我们玩用手帕做成的降落伞。我还是跟忡忡在一起,但是也新交了一些朋友,小夕和艾莲。艾莲带我去看了摇滚演出,她是个了不起的羞怯的女贝司手,在很糟糕的乐队里弹很糟糕的贝司,我挤在人堆里的时候就想起了你,难道我们在此刻不该肩并着肩站在一起么?我们围着颜色艳丽的围巾,挤在人堆里面,快活地抽着烟,对着台上竖起那根隐藏了多年的中指,带着骄傲的笑容。来找我好么?小五,来找我吧。 瞧,这是多么好的句子,可是小五永远都看不到了。 “为什么他看不到呢?”忡忡握着我的信几乎是要质问起我来。 “为什么给他看到呢,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觉得我就想这样在一棵树上吊死了,吊死在南方。”我好不容易遇见忡忡,却要跟她争吵起来。 “哪棵树?” “马肯。” 我总是容易把马肯遗落在南方岁月中,一路走就得不时地回头看看,要是又遗落了就重新再拾起来。在离家太久的日子里面我还是会想起在东面城市的家,父母。我的妈妈教育我做个诚实的人,虽然我从小就是个撒谎精,但是我不能对自己撒谎。不怯懦,不犹豫,不后悔,不企求,亦不哭泣。妈妈就是这样的人,我从未见过她掉眼泪,而我却着实在他们面前掉了太多的眼泪。马肯说他能够给我一个家,我问他:“家是什么样子的?”他仔细地给我描述,他说:“以后我去上班,那么你就可以在家里面做你喜欢的事情,你喜欢做什么事情呢,你喜欢看书,那么你就躺在床上看书,想看多久就看多久,然后我回家来,我们一块儿去小饭馆里面吃饭,买你喜欢的糖山楂回家,再躺在床上看DVD,看到我们都睡着。”可是我并没有感动起来,我只是轻微地感到甜蜜,但是更多的是沮丧,这个初恋男朋友,他根本就不知道我的未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又怎么会知道呢?我总觉得我的未来很艰难,充满未知的辛苦,这种未知才是真正叫人兴奋和雀跃起来的东西。 马肯在深夜的电话里说:“我爱你比你爱我大得多呢。” 我不声响,于是他又说:“我爱你,你爱我么?”我握着电话彻底张口结舌起来,那时候我怎么敢说出这个字呢,我哪里知道什么爱呢,我怎么可以骗他呢? 周末的时候小夕总是回到家里去住,我便一个人在宿舍里,有时候马肯就过来玩,他知道我喜欢吃烤鸭,总不忘用饭盒带半只烤鸭过来,于是我打开窗户,注视着那条通往山脚下的路,看到他提着包沿着山坡走上来的身影就发起怔来,他从不知道我站在窗户前望着他,望过那么多次,每次心里面都在想着:“我要不要跟这个人分手?”所以他有理由恨我,他应该非常恨我才是,我怎么能自私地以为这仅是我一个人的初恋呢,可是那个时候我哪里在乎过这些,我与忡忡把指甲涂成黑色,在阳光潮湿的下午躺在草坪上面喝啤酒,睡过去,睡过去,只希望自己在睡梦里面重新变成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与众不同的少年,勇猛的向前者,醒过来的时候总是看见眼前一大团小虫子在飞舞,天空呈现出橘红色,但是心里觉得满足,因为知道未来依然是不确定的。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我就同意了 好像马肯第一次怯生生地要求探索我的身体的时候,我就同意了。 第一次果真是哭,那是因为疼,他不停地说“忍一忍,你忍一忍就好了”,但是我哭,哭得他害怕起来,我便说:“你来吧。”我已经有了很多被推迟了的第一次,我已经错失了很多再不会再度拥有的第一次,我虽然心里并不真的觉得这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但还是很大无畏地紧闭起眼睛来,内心充满了骄傲,我就好像是那个由母亲陪着去内衣店里买胸罩的小女孩,充满期待地看着那些花边,那些蕾丝,在试衣间里羞涩而又雀跃地脱去衣服,再穿上那紧绷绷的小衣裳。后来我流着血,站在走廊上面给忡忡打起电话来,流着血洗衣服,最后把沾着血的裤子扔进垃圾筒里,我只是想尽早地变成女人,我有的时候迫不及待地想长大,有的时候又抗拒,非常矛盾。 我还是得要感谢小夕呢。要是在那些周末她不回家里去过,那么我与马肯也只能够像那些凶猛游荡的少年人一样,那时候山坡周围并没有像后来那样冒出来很多KFC,泡沫红茶坊,更没有酒吧,山脚下要走好几公里的路才会看到一个麦当劳,所有的娱乐设施也仅是一个破旧的电影院和几个沿街的小饭馆而已。所以一到周末穷无去处的少年们就会在山坡边走路,在路上凶猛地闲荡着,而我已经游荡了太多年了,我熟悉东面城市所有的大街小巷,知道哪里买得到最好吃的灌汤包,哪里又买得到最时鲜的粘纸,在没有颜色的年代里面,我走路从来是不知疲倦的,好似只有在无穷尽的凶猛的闲荡中才能够消耗过剩的精力。但是此刻我只想和马肯在宿舍里面小心翼翼地反锁起房门来。我们用各种粗略的避孕方法,心怀侥幸,现在想来真是胡作非为,没有出过事情真的是很侥幸。也曾经为了经期的问题伤尽脑筋,每次看到裤子上有血了都是如获大赦,或者因为月经不来独自窝在被子里面生闷气,害怕,幻想着如若自己怀孕,那么被开除,堕胎,没有钱,在这山坡周围哪里找得到好的医院呢,肯定只是小诊所,在所有人鄙夷的目光里面疼到晕死过去,这种幻想带给我极大的震惊,仿佛我真的离这种境遇只是一步之遥,心里很害怕。每次马肯离开后,望着废纸篓里面的纸巾,我打开窗户叫流动的风迅速将他的气味带走,心里潮湿着怅然若失,根本无从分辨这到底算不算是爱上某人。 这春末夏至的日子本该就这样平静地在谈情说爱的惶惑中过去,风和日丽,山坡上裙裾飘扬,一片烂漫风情。然而忡忡却总是在这样宁静的时刻出事,好像过去的那些春天,我就知道这很艰难,难以克服和面对。 那个下午宿舍走廊里面乱成一锅粥,每个宿舍里面的女孩子都拖着拖鞋往走廊上面涌,趴在栏杆上面往下面望,我迟钝地跟从别人往走廊上面涌,看到女生们都表情兴奋又害怕地窃窃私语,有些尖酸地用细嗓子说悄悄话,但却没有人敢出大声,不禁感到喉咙发紧,从栏杆的缝隙中,我望见对面宿舍楼也彻底乱了,周围的人在悄声说着:“在宿舍里出事,被抓了。”顿时非常害怕,那字字句句简直就都是针对我,指向我,她们的目光也似乎是望向我,我恨不得找个地洞藏起来。突然之间,女生们都安静下来,只是望向底楼,那个可怜的被抓住的女生已经被教导科的人带出了宿舍楼,“哦,就是那个物理系的女生,那个看起来特别转的那个。”我害怕地往底下望去,忡忡,忡忡被两个粗暴的女人拽着胳膊,她并不惊恐,只是眼睛里面全都是委屈,四处张望着,好像努力地要从那么多张面孔中找到熟悉的面孔来,但是她怎么也看不到我,怎么也看不到我。 我的脑袋早就已经炸了开来,我紧盯着宿舍楼的门洞,更大的恐惧已经抓住了我,我多么担心从门洞里走出来的人是J,是在我心目中神圣的作家,他怎么可以声名扫地地从这门洞里面走出来,垂着头,面孔上面甚至要写上猥琐两个字。他怎么可以跑到女生宿舍来偷情,最后还被抓呢,如若是这样,我绝对不会原谅他。他是J,是我未曾见过面的J,是会在网络上优雅地打字,字字中我心怀的J先生。但是同时我又多么渴望见到他,看到他一眼,看到与忡忡在一起的男人,作家,J先生到底长有如何一张诱惑人的面孔。 最后,从门洞里露出来一张陌生的面孔,矮小的男生,完全不起眼,因为受了惊吓头发都湿了贴在额头上面,低着头跟在忡忡的后面,彻底失去了主意的可笑模样,令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感到失望。等到他们都退出了视线,对面宿舍才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我想起来,那个男生是忡忡舍友的男朋友。 那个舍友有着叫人容易遗忘的名字,叫马莉或者是马丽,暂且称她为Mary好了。她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好学生,我与忡忡都对好学生有着莫名其妙的抵触情绪。我记得我第一次去忡忡宿舍的时候,Mary的书包丢了,于是她怔怔地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因为丢了书包而去剪了自己的头发,毫无逻辑性可言地顶着一个可笑的男人头,面容像是刷了糨糊,阴沉而凶狠地望着每个人,内心里一定是把每个人都当做偷了她书包的嫌疑犯。她把自己所有的日用品都锁在抽屉里面,包括一盒很劣质的雪花膏,她能记住自己买的食物的数量,恨不得精确到瓜子有几颗。忡忡告诉过我,她也是从东面城市过来的,那个学校很知名,比邻我们的高中,盛产名牌大学生,校长是个数学老师,据说总是在放学后潜伏在角角落落里面抓那些独自讲话的男生和女生,而我们都能够想象她的童年,戴着厚片眼镜,唯唯诺诺早就已经死掉了的童年。很显然这个Mary并不甘心来到这个南方的山坡上,更不会甘心与忡忡住在一个宿舍里面,她与所有人为敌,但是也在背后观察所有的人,她要捉住别人要害她的蛛丝马迹,像头猎犬。后来我知道她这样的人,当时已经算得上是轻微的被害妄想症了。 我现在真是能够想象她抓狂的苍白的面孔,内心既是同情又是爽快,多么恶毒。 而等我回到自己的床上,脚却已经软了,好像刚才被领走的人不是忡忡,而是我自己,我倒在被子里面,连晚饭都不吃就闷头睡去,感觉睡了最最长的时间,疲惫,全身的骨头都在无尽头的睡眠中疼痛着,隐约地听到小夕进来,日光灯打开时跳动的声音,但是我把头埋进被子里面,不再想受到任何打扰,她过来摸摸我的额头,又关了灯。我的头在接踵而来的噩梦里面像是炸开了,痛,如此熟悉的头痛欲裂,像一枚针在额头、在后脑勺以特定的频率狠狠地扎着。我又变成那个在东面城市里窝在沙发里头痛到要哭起来的十来岁小女孩,我的考试考得不好,英语才考了81分,而我头痛,我盖着毯子躺在沙发里,于是再也没有人来追究我的英语成绩,没有责骂,妈妈泡了微烫的茶嘱我一口气喝下去,这是讨来的偏方,说喝下去就不痛了,这种方法奏效了两三次终究还是彻底失去了作用,我的头痛就是突然之间来,不可捉摸地去,绝无偏方可治的。 醒过来时已经是亮晃晃的早晨,窗户开了一半,和煦的风不断地流进来,有人在轻声交谈着,我转过头去,望见桌子上面摆着的保暖瓶,猜想里面应该是温热的红糖水,忡忡已经在了,坐在桌边与小夕轻声说话,她们以为我是痛经,其实只是在东面城市困扰我整个中学的毛病出现反复,它并没有像医生说的那样会随着身体的发育而消失不见,它就好像是青春期的顽疾,固执地遗留下来,狠狠地打上印记。 但是所幸的是,忡忡没事,她回来了。 “我没有跟那个男孩子做什么事情,他们把我领到办公室,还很可笑地把那个男孩子领到另外一间。我对他们说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只是接吻,我还是个处女。他们威胁要带我去医院里面检查,可是我根本不怕,因为我没有撒谎。”等到小夕离开去上课后,忡忡坐到我的枕头边上来跟我说话,她的下巴上有一块滑稽的不规则的乌青块。 “为什么?”我根本觉得这种行为是无从解释的,“跟一个这样不值得的男生。” “他说他喜欢我,他是来找Mary的,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在,他关起门来说他喜欢我,说他已经喜欢我很久,你又怎么知道呢?我太喜欢听这句话来,所以我根本就没有顾及他的面孔,他到底是谁,他先吻我的,我只是没有躲避而已。他跟所有的其他男人一样想把我的裙子撩起来,他抚摩我,可是我没有感觉,我又把裙子拉下来,只让他吻我。” “是Mary去告发的么?”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她真是笨蛋 “是,她正巧闯进来,她真是笨蛋,如果我们真要做什么事情的话怎么会不锁门,其实她本来就是与他约好的,你看,他想跟她做,但是她又不让,她总是把贞操两字口口声声地挂在嘴唇边,但是最后他就厌恶了,他也倦了,他就想跟我做,还欺骗我说喜欢我,我哪里会傻到看不出谎言来,可是我偏偏想报复,我鄙视他们。”忡忡下巴上的乌青随着她嘴唇的翻动而可笑地动起来,看起来好像是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我去J的家里,我躺在他的床上,可是J就是不肯碰我,他吻我,从来没有人那样凶猛地吻我,但是他不肯跟我做爱,他不肯碰我,他喜欢别人,他反复地跟我强调他有一个他永远都会喜欢着的女人,他根本连碰都不要碰我。”忡忡继续说着,轻声细语,略带悲伤,“可是我现在能够骗自己说这个乌青是洗澡的时候滑倒了在水龙头上撞出来的么?你会相信这样的谎话么?他分明吻我了,胡子恶狠狠地扎到我的下巴上,我疼得几乎要叫出来,但是我耐心地等待着,就没有下文了,J怎么可以喜欢着别人呢?” 说到这里忡忡都没有哭,她从未在我面前哭过,她总是飞快地雀跃起来。 我问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南方山坡来,我们试图从东面城市强加于我们的闭塞与晦涩中逃脱出来,奔向这自由的葱郁天地,我们为那些浓妆艳抹的热带植物而沉迷,顶着熠熠生辉的头发,涂抹着五颜六色的指甲,摆着多么洒脱多么出格的姿态。小时候的东面城市里,春游时去看大帐篷里面的魔术表演,有喷火女郎,也有大象踩活人,但是最最叫我震惊的还是那个被装在花瓶里面的女人,当那个被装在花瓶里面的女人神气活现地唱起歌的时候,我幼小的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我问爸爸:“为什么这个女人没有身体呢,她的身体在哪里?”爸爸跟我解释这是光的折射的原因,所以我们被迷惑了,我们看不见她的身体,其实她的身体是在的。爸爸言之凿凿,但是我根本不相信这些话,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我都以为,那个女人一定是从出生时就被放在瓶子里养大,所以当她长大成人后她的身体就长成了瓶子的形状。这就是最初感觉到的恐惧,这种恐惧在幼时的噩梦里折磨着我,我总是感到有一个瓶子也在套着我,或者我长大以后就变成了一株懦弱的蘑菇,没有人知道,只有我自己能够看到我硕大的脑袋下面悬挂着蘑菇细小的根茎。 两天后,宿舍楼底下贴出了记过处分的公告,我与忡忡站在公告前面,望着那严肃的白底黑字,终于还是笑出声音来。忡忡分给我烟,我们俩站在公告前特别长的时间,也不说话,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忡忡说:“瞧,我现在终于不再在乎这些了,处分,公告,我不再在乎你们了,我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也不要再强加给我了。”就是这样的,哪怕到了南方山坡,事情还是按时地发生,我们也不躲避,只是迎上去,我们心里明白,既然都学不会躲那么就要迎上去,每一次的坎坷一旦过去,就好像是打了防疫针一样,再不会害怕了。 东面城市的时间曾经过得特别慢,从十三岁到十九岁花了特别长的时间,可是山坡上的岁月却是真正地飞逝,所幸这一年两年的挥霍并不叫我们沮丧。春天满山的花都疯狂地开放,虫子叮在明黄色的衣裙上面;夏天南方的本地人都到湖泊里面去游泳;秋天是野餐的好时光,烤鱼的香味从荒野之地一直蔓延到整个城市;冬天我们都窝在宿舍里面阅读,艾莲带着旧吉他过来,高兴得唱起歌来,她最欢喜唱的歌就是“starrystarrynight”,可是只会唱一句,于是我们就又笑她,她红着脸只顾拨弦,然后就又唱起Lucyintheskywithdiamond。最疯狂的时候我、小夕还有艾莲穿着比基尼去爬荒山,那荒山是久没有人光顾的,所以空无一人,我们忍不住都脱去外衣, 我们把头枕着胳膊枕着腿睡在山顶,叫太阳直接晒在裸露的皮肤上面,我看着小夕和艾莲蜜色的南方人皮肤简直想要用舌头去舔,还用傻瓜相机拍了很多照片。多么美妙的时光,平坦而光润的小腹,怎么吃也吃不胖,胸部也不再是羞涩地躲藏起来的花蕾,既清瘦又丰满的身体在山顶追逐嬉戏,头发全部都被风吹散在脸上,眼睛明亮亮地盯着镜头。 瞧,这就是一年四季怎么荒废都不嫌过分的时光。 然而有一天,忡忡突然毫无预兆地跟我说起了北方,“那里是J的家乡。”她说,“他说可以坐绿色的铁皮火车到那里,慢车的话特别特别便宜,但是得开上特别特别长的时间,那里非常冷,流鼻涕的话鼻涕会被冻在嘴唇上,生疼生疼,而一下火车就是棉花糖一样的雪厚厚地铺在地上,你猜这雪有多深呢,一脚踩下去就没到膝盖了呀。”忡忡说着这些,好像已经望得见自己穿着滑雪衫踩在没膝盖的雪地里面的模样了,她完全地沉浸于自己和J的世界中,这个境地是我所不了解的,我无从着手,只能够眼睁睁地望着忡忡越走越远,根本拉不回来。我所知道的只是,J先生,一个或许是过了气的作家,有过一个好了多年的女朋友或者是妻子,但是这个女人弃他而去了,他爱她,但是他也喜欢忡忡,他在折磨自己,也在折磨忡忡。 我是待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为什么忡忡要提起北方,“你想去那里么?”我问她。 “是的,以后J会去那里,我想去他在的地方。” “你到底为什么要去北方?”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J想去的地方,为什么你要问我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这些是你根本不了解的。”忡忡不动声色地说,似乎已经预感到了我再次升腾起来的愤怒。于是我不能够再声响了,虽然所有关于J的事情都只是忡忡说的,他这个人是忡忡用语言构建起来的,但正是这样一个几乎不真实的人在缓慢地将忡忡拉向我所不了解的境地去,从我们的理想中拉走,拉进他的理想里去,这个破坏者,我毫无理由地想要诋毁他,但是又找不出确切的词语来,我张口结舌地想着北方,这个完全陌生的词语,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进入。可是或者忡忡也觉得我的南方对于她来说只是个谎言呢,她在这里被该死的物理专业折磨,她下巴上的乌青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渐渐消退掉,我从来不曾想过或者南方岁月对她来说只是个谎言。虽然我知道我们不会永远听着同样的歌,读着同样的小说章节,爱着同样的男人,但是当我站在东面城市狭隘的教室里面,我真的以为只有她才与我一样望得见南方,葱郁的南方。 这就是那微弱沮丧的所有理由。 而这就要进入最最激动人心的章节了,所有的悲伤与欢乐与感慨总是有起有伏,让我用潮湿的心接受它们的到来,当我已经在渐渐淡忘,当我彻底沉溺于南方的风和日丽,当我的皮肤被这里的紫外线晒成小麦色的时候,我突然听得了那样的消息,在失之交臂一年多以后,我的记忆全部都回来了,我坐立不安,心潮澎湃,那些句子那些节奏在身体里面连绵起伏,简直要将我挤破,连小夕都看得出我脸上那两朵失而复得的红晕。这是我到南方山坡的第二年三月,整个山坡正要呈现出春天的迹象来,所有的花朵都在含苞欲放中等待着。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水房里面洗衣服,听到有人叫我名字,于是把沾着洗衣粉泡沫的手往裙子上擦,接起电话来,是陌生的男声。 “喂,喂。”我在电话这头叫着,那边喂了几声又突然没有了声音,信号非常不好。 “喂,喂,听得到么?” “啊。” “你听得到我说话么?”我承认我的心脏差点要跳出来,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情,周围的声音全部都听不见了,湿漉漉的手简直要握不住电话听筒,完全说不出话来,“我明天下午的火车到南方来,但是后天就要走的,我想来看看你。你的信我收到了,你的地址是什么?我们在哪里见面比较好呢?我很想你,我可以来你的学校找你。”为什么声音那么熟悉,为什么我激动得手指发麻,我对着话筒喊着:“你是谁,我听不清楚你是谁。”而我在心里面早就已经默念起那个名字来,是你,是你,我当然知道是你,一秒钟里我就默念了你的名字一万遍。 “我是小五。” 忡忡抢走了我写给小五的信,她找到小五在东面城市的地址,给他寄去,而这差不多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我真的忘记了,因此才会狂喜,心里还瞧不上自己这被欢欣充盈的面孔,想着,遇见小五也是迟早的事情。 我那些已经面目模糊地叠加起来的记忆瞬间就恢复了。我在被子里面打着手电筒给小五写信,耳朵里面插着耳机听无线电,还得非常非常小心不要叫走廊里面来回巡逻的值班老师抓个正着,闷在被子里面只需要一点点的空气就可以呼吸。那时候我们都在谈什么,我们俩在信里面说起柯本自杀的事情,那还是第一次接触摇滚乐啊,因此我甚至对于一九九四年这个年份记忆犹新,因为那年柯本自杀,忡忡至今都在墙头贴着他的黑白照片,他真的是不老的。我们还谈那时候时髦的书,我用整张A4纸写朱天心《古都》的读后感,至今我都会记得开篇她所引的话:“我在圣马可广场,看到天使飞翔的特技,摩尔人跳舞,但没有你,亲爱的,我孤独难耐。”而开篇的第一句话是:“难道,你的记忆都不算数……”我就是记得这些,甚至记得那一串省略号。我做各种抄写,用蓝黑墨水的钢笔将看到的好文章整段整段地抄写在纸上再给小五看。我们俩都欢喜袁枚的《祭妹文》,瞧,我现在又能够背诵了:汝死我葬,我死谁埋,汝倘有灵,可能告我?我欣喜若狂,好像这些记忆从来不曾失去过,这晦涩年代里面的唯一亮点从来不曾离我远去,我的青春期似是刚刚开始。 第二天下午,我与小五约在宿舍的山坡底下见面。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那天穿着的衣服 我怎么样都会记得那天穿着的衣服,一想就轻易想起来那条嫩黄和嫩绿的花瓣连衣裙,那双柠檬色的搭袢风凉皮鞋,涂着黑颜色的指甲油,头发披下来又扎起来,往复好几次以后还是选择披下来,我对着镜子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为镜子里面那一片没有妆饰的唇红齿白得意起来。沿着山坡走下去,这段路从未走得如此忐忑和心惊肉跳,却忍不住雀跃着要跳起来,张着胳膊,在自以为别人看不到的树影里面像只鸟一样走路,然后在树与树的缝隙里狠狠地望见了小五。顿时我好像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的脸,他的一切,他站在路边抽烟,戴着棒球帽,远远地见到我就朝我招手,并且迫不及待地要递个烟盒给我,他的手一伸过来,这当中两年的错失就不见了,我们好像只是周末刚刚从东面学校放学的模样,等不及要去挤地铁回家去。 那只红色的牡丹牌的烟盒一定是他从东面城市里带来的,我晃了晃,里面有声音,他说:“我临时准备的礼物,我把我戴的戒指和耳环还有手链都塞在里面了。”我这才看见他的耳朵上、鼻子上甚至嘴唇上都穿了洞了,我们都笑起来,他揉一下我的头发,我真怕他说出你又长高了之类的肉麻话,但是他说:“抱一下好么?”他那么温柔地说:“抱一下好么?” 我立刻抱住他,闻到他身上多么熟悉的味道,他不会知道自己出汗的气味那么好闻,“对不起,我那么晚才收到你的信,我们居然有两年都没有对方的消息,所以我一收到信就赶过来了。” “你在这里有地方待么?” “可是我马上就得走了,我还有五分钟的时间,火车提前了,我得赶回去,我找到这里花了太多时间,但是我很快就会过来,我没有考上大学,这也是我跟你们都失去了来往的原因,我来不及多说,总之我很快就会来南方生活,这次你要相信我,不会再出错。”我们前后说话的工夫加起来可能也就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小五果真是立刻就走了,他走得很快,在山坡上一路走一路回头朝我挥手,很兴奋,但是很快就走到我的视线外面去了,我惶惑地站在原地,想着这又是春天了,这万恶的艰难的春天。我怅然若失地往回走,那些细节活灵活现地出现在面前,这些细节又叫我充满了力量,好似所有的疲软都已经跟我没有了关系,这一切都是因为小五的出现。我曾经愚蠢而执著地相信,这世界上听得懂我说话的人,只有忡忡和小五。我一边走一边把烟盒里面的小玩意儿倒出来,粗大的戒指我套在大拇指上,手链荡在手腕上直往下掉,一只银色的蝎子正好卡在了我的腕骨关节处,还有两枚黑十字的耳环,我在手心里面抚摩,突然就有了主意,飞奔回宿舍里面去,那天艾莲正好在。 艾莲用最老土的办法给我穿耳朵洞,她说她耳朵上面的洞都是自己刺穿的,并且哄骗我说这根本就不疼。她用两颗米摩擦我的耳垂摩擦到麻木时,拿一枚被烧烫的针飞快地穿过去,我还是疼得要跳起来,但是艾莲的力气真大,她把我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立刻又对着另一只耳朵下了毒手,十分钟以后我已经戴上了小五的耳环,它们很男人气,他的戒指、手链和耳环在我的身上都显得格格不入起来,但是我愉悦地望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这个耳朵正在流血的小姑娘。 “如果生长在革命年代,我说不定是个groupie,跟着男人去革命。”我开玩笑地说。 “你很需要一个带领者么?你想过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么?”艾莲问我。 “没有想过,少年时代我的梦想都是从书和电影里来的,我看完《邦尼和克莱德》之后的梦想就是跟着一个男人做盗贼,我的优点和缺点就是想象力太丰富了,我总是想象我与一个男人走在狭长的弄堂里面,他突然变成了一个细胳膊的机器人,这多令人兴奋。”我笑起来。 “在我小的时候我是想当个舞蹈演员的,但是后来我发现我与别的女孩子都不一样,我长得高,骨头架子又长得像男孩子,站在她们中间好像是个异类。我现在想有个乐队,能够好好地弹琴,能够唱歌,站在台上表演,能够表达自己,你知道表达自己有多重要么,如果我不能够唱歌了,就好像是一条路被堵死了,我就没有出路了。”艾莲说这些话的时候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这和她过去羞怯的模样是如此不同,对,这就是她在台上的模样,她根本不会理会台下的嘘声,别人说她贝司弹得不好,歌唱得走音,但是她根本就是不在乎这些的,她在台上抽着烟,用尖细而刻薄的声音说话,开玩笑,也是那么的熠熠生辉。那么我呢,我到底又能够做什么,我感到胸口那些欲望,那些倾诉的渴望被接吻的快乐所暂时消解,可是以后呢,我根本不知道以后要怎么样,相比之下,艾莲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人。 小五的事情我跟马肯讲了,我戴着两枚沉沉的耳环跟马肯打电话,告诉他我有一个对我特别好的男同学回来找我了。他用非常鄙夷而尖酸的语气回复我,他根本就无心听我在讲什么,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另一个男孩子出现这个事实上面,他讽刺我,讽刺我读的那些书,也讽刺我听的音乐我看的电影,他在电话的那头变成另外一个人,我沉默着,任凭他发泄,紧闭着嘴唇,失望几乎是不能避免的。这时正是他的考试期,所以也给了我不见他的理由,他听出了我的阴沉,于是又转而用温柔的口吻跟我说话,告诉我他的爱,强调着他将是那个最爱我的人。 少年们在热恋的时候总是想象着自己将来结婚,有个家时的模样,可是我在那时候就知道我想象出来的是空中楼阁,我的那个家根本就不知道是在哪里,而马肯想象出来的则确确实实是在某某路上的一间三室一厅的房子,养条狗,取名字叫来福。 我把电话挂了,兀自在洗澡的时候落了几滴眼泪,确信旁人都没有看见。 肥皂泡泡打着转儿涌进下水管道里面,我用毛巾擦干自己的身体,裹着毛巾踩着拖鞋往走廊里去,突然觉得那些刻骨铭心的暗恋岁月从未离我远去,它们在我的身体里面咕噜噜地冒着泡泡。十四岁那年与忡忡一起欢喜上一个高年级的检查劳动的男生,于是每天我们俩都想办法在教室里待更长的时间,待到傍晚都过去,值日生都离开,那个男生就要来检查劳动卫生了。他夹了一个小本子,腰里面拴着一串特别大的钥匙,走一路钥匙就响一路,我们假装在教室里面做功课,实际上耳朵一直尖尖地竖着,心里面忐忑地盘算着待会儿他来了我们要跟他说什么话呢。我总是记得那些汗津津的春天傍晚,我与忡忡把教室的窗帘都拉下来,脱下那套总是跟不上身体生长的校服,换上自己带来的花裙子,唯恐被路过的值班老师看见,心情紧张得像有几十只小鹿排着队在蹦跳,我们穿着格子的花边的平脚短裤,在傍晚灰暗暗的教室里面裸露着笔直的腿,既发慌又兴奋,腿就狠狠地撞在排列整齐的课桌角上,大块的乌青在白皙的大腿上显得格外耀眼。 小五在高二那年插班到隔壁班上时,忡忡已经与季然一起厮混在河堤边上了,而我正疯狂地给毕业班的一个图书馆管理员写情书。这个图书管理员总是坐在浅绿色的电脑后面看一本怎么也看不完的《追忆似水年华》,墨绿色封面的旧版书,每次我小心地踮起脚尖把要借的书递过桌子时,他就用纤细的手指抽出背后的那张借书卡片,敲个图章,我多么希望他能够对那卡片上面我的名字多停留一秒钟,我用浅蓝色的墨水写字,把名字练得又娟秀又笔画分明。那些情书后来就夹在各种各样的小说书里还到他的手上,插在原本该插借书卡的位置上面。我就是一个对写情书有天赋的女生,而且写情书让我那些隐藏在血液里面的句子沸腾起来,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跃然纸上,整段整段小说里面的话也涌现出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那个阅读者:我是个多么特立独行,多么少年悲怆,多么了不起的女生,那些情书与其说是写给男生看的,倒不如说是我写给自己的慰藉,那颗激动的核桃大小的心脏终于在这些情书中舒展开来。在这个男生毕业前,最后一次我去图书馆借书,他把书递到我的手里,也并不抬头看我,但是在插图书卡的地方插着一张粉红色的电影票。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电影院的中间 我们坐在电影院的中间,放的居然是一个讲二战时候潜艇大战的电影,我的手里还抱着一大筒的黄油爆米花,电影根本没有什么人看,他紧张而难堪地向我解释,他买了票可是其实也并不知道是要放什么电影,我说没有关系,看得特别认真,还不时地笑,好像是为了不伤他的心。我们两人间的距离特别远,虽然放的是战争片却还是不能免俗地有英雄美女的镜头,当大屏幕上两个人开始热吻起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把放在扶手上的手缩回来,却已经被他汗湿的手拽住了,而且我坐在他的右边,他却因为太紧张所以用右手拽住我的右手,这导致他的身体摆着一个别扭的姿势,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是紧紧地拽着。而我呢,我狠狠地把手缩回来,他继续用右手拽住我,这样僵持了几个回合之后,我们突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于是我最后一次把手抽回来,把爆米花筒塞到他怀里,干脆起身落荒而逃了。 他毕业之后,给我写来过几封绝望而肉麻的信,最后的几封我根本连看的勇气都没有了,直接塞进书桌里,和一盆已经烂根发霉的黄豆芽放在一起,那是生物课上做光照实验用的。我无法告诉他,其实只是写写情书,我就已经很快乐,他也永远无法懂得我只是想安慰自己那颗皱得紧紧的坚硬的心脏,这一切应该是与他无关的。当我心怀感激地怀念起春天的风秋天的雨,他们的面孔却都是模糊不清的,我如此伤感着想起的,竟然是自己像一株生了根的蘑菇一般站立在操场边的模样,瘦小的女生,渴望着一件带蕾丝花边的胸衣,注视着操场上面某个奔跑的影子,背后是整片整片的火烧云。 他们所有的人都从我的生命里匆匆而过,最后连面孔都叠加在一起了,唯有小五还是那个会跳霹雳舞的少年,那个坐在操场上面的少年。他是插班生,很少有人跟他说话,下课以后他们班的男生都到操场上面打篮球,他就自己站在花坛上面跳霹雳舞,因为个子长得高,所以校服的裤脚短短地挂在脚踝上,露出一截白色的棉袜,踩着一双不合时宜的皮鞋,在花坛上显得非常滑稽可笑,可是他如此执著地跟自己玩,嘴角还挂着一抹羞涩的笑容,丝毫不为这孤单单的模样感到窘迫。 我总记得自修课上他穿过教室里面的好多人,走到我的桌子前面来,气喘吁吁地问我:“你也喜欢听涅槃么?”瞧,这是我们那个时代多么经典的一个问题,在中学时代里好似天下所有听涅槃者都能够惺惺相惜地成为同道中人,我受宠若惊地望着那张青葱的面孔,白衬衫在他的身上显得多么合衬,他递给我一张壳子很旧的VCD,并且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这是他们的现场演唱会。你知道柯本是自杀的么?我觉得我也不会活过二十七岁,我也想像他那样自杀。我们能成为好朋友么?”这场幼稚而勇敢的谈话在那个时候被我视若珍宝,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都会不断地想起来,反复咀嚼着,觉得这也给了我莫大的勇气一般。如若不是那些破烂的CD和VCD,打口磁带,那些小说那些诗歌,我怎么也不会以为自己就是那个strangelittlegirl,怎么也不会有那么多的踯躅和焦灼,而除了忡忡和小五,谁会看到我死气沉沉的蘑菇一般的外表下面,那颗永不腐烂的、装了太多爱的心脏呢? 小五对于我来说就好像是一个外星人,他如此不协调地活在东面城市的学校里面,这满足了我所有搞怪的想法,我就是从小期盼着与一个外星人或者是一个机器人手拉着手穿过那些既长又神秘的弄堂。 那时候在学校里面男生和女生说太多的话,走得太近都是特别危险的事情。我记得有个女生因为谈恋爱闹得全校都知道了,结果莫名其妙就传说她怀孕了,这种疯狂的事情在闭塞的小学校里传得特别快,所以都知道她“怀孕”了。她走路的样子,她站立的时候喜欢托着腰,她缺了好多节的体育课,这些都说明她怀孕了,每个人都带着戏谑的目光盯着这个女生的肚子看,期待着它真的像想象中那样缓慢地隆起来,这是多么可怕的少年,心灵都已经因为压抑而变得尖酸和刻薄起来。为此老师强迫这个女生去做检查,拿着那张证明她清白的完整报告单回到学校。可是怎么能够想象呢,这个未谙世事的十几岁的小女孩子,第一次对着陌生人张开双腿,是在泛着浓郁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里面,而冰冷的器械取代了爱情试图探索她的身体。 因为不敢说太多话,却又有太多的话想说,所以我与小五一直是通信的,我们的信就堂而皇之地放在门房里面,可以自己去拿,班主任也会在早操或者晨会的时候带给我们,我拼命地掩饰自己脸上的雀跃,从老师手里接过这些信,恨不得立刻就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跟男生写情书之外的信,我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告诉他我欢喜看的小说,我喜欢听的音乐和我沉迷的电影,我期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回应,也是那么害怕他不喜欢这些,害怕他喜欢的东西跟我不一样,害怕他从此就不再理睬我了。所有那些才华横溢的少年悲怆的情书与我跟小五的信比起来根本就是一钱不值的无病呻吟,只有我跟小五之间的信才那么珍贵,既诚实又忐忑,每写完一个字,写完一句话都要仔细地再看看,再想想,唯恐一个词语的差错伤害了这神经质的敏感到纤维一般的感情,唯恐自己突然不再是对方心目中的那个外星人,或者strangelittlegirl。我永远都记得小五夹在信里面借给我听的那些唱片,他也该永远记得我摘抄下来的大段大段的小说,在那些不需要睡眠的精神抖擞的夜晚我趴在冷冰冰的被子里面,抄写所有令我激动和澎湃的语句,给他看,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哪怕最最小的共鸣我也很快乐,这对我来说多么的重要,就好像在多年以后,弹着吉他的艾莲对我说的“表达自我”,我多么幸运地得到一个惺惺相惜的聆听者,在少年时代。 直到高三毕业,我考到了南方山坡上这所梦寐以求的大学,决绝地裹了行李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东面城市,而新的梦想的诱惑那么强烈,简直要冲昏我的头脑,我给小五写信,还没有得到回信的时候我就已经急不可耐地离开了,心里并没有想到所谓的失散,放心地想着我怎么可能会找不到小五呢,就算一时找不到时间还有那么长久,将来这个词语在我的眼睛里曾经是那样长,那样虚无缥缈,当我坐上开往南方的火车时,我懵懂地想着将来,那么长,足够我挥霍,足够我做更多的蠢事,有足够的余地去后悔去纠正去改过,所以我想,我根本不可能将小五丢失,待我到了南方,我会在热带植物的影子里面给他写信。 可是其实呢,一旦我坐上火车离开了东面城市,我就立刻与小五失散了,我们失去联络整整两年。所有的记忆都是不可靠的,所有的记忆都是会骗人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迅速地想不起小五的脸来,好像被阻隔,好像一切都在非常迅速地远去,当我努力挣扎向前的时候,我或者是没有勇气跌回到回忆里去,那些耿耿于怀的日子,我担心毒素就此残留着再也挤不出去,应着忡忡的那句话:我们或者都已经是残废的了。我对于爱不再做出努力,我差点忘记那些自我无端膨胀起来的夜晚,那些句子沸腾的夜晚。接吻与恋爱给不了我太多,而小五的归来突然让所有的阻隔都消失了,我好像只是从那些日子里跨出来一步而已,几年的时光都已经消失,那些痛苦,那些陌生肉体的接触,那些蘑菇的幻想都不再困扰我。 我那么骄傲,我有一个没有恋爱,但是无限磅礴的青春期。 小五果然没有食言,他迅速地来到了南方,再次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在南方租好了房子,毛坯房,水泥墙壁和水泥的地面,因为是刚刚搬来的缘故,仅仅放着一张床。衣服装在编织袋里凌乱地堆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面。电脑里面装着游戏,喇叭里面循环地放着悠然的女声。 我在阳光好的中午去他那里,他的房子离山坡特别近,他在沿街的小饭店里面买了整盒的白斩鸡,我就站在他的边上,看他讲话的样子,我竟然从来没有听到过他与除了我之外的人讲话,这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我新鲜又好奇地听他与小饭馆里的服务员讲话,他的声音要比他与我说话粗很多,也低沉,带着一点讨人欢喜的粗鲁。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小五手里拎着鸡和酱油,笑眯眯地望着我,难道我们不该是这样的两小无猜么? “不知道,只是觉得特别好,我过去就想着有一天我跟你一起出来买东西,你跟别人讲话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笑眯眯地看着你,你知道我最不喜欢跟陌生人讲话了,小时候爸爸总是强迫我自己去百货公司里买东西,但是我捏着他给我的钱,根本不知道是该往前还是往后,那些在柜台后面的营业员简直叫我抬不起头来,而爸爸强硬地站在我的背后,不吭一声,我只希望自己彻底消失,所以如果有一个你这样的人陪着,我就要放心很多。”我们都笑起来,又去便利店里面拿了两罐啤酒,小五想了想说,多拿些吧,结果就拿了一篮子的啤酒,他朗声对营业员说着话,肯定连营业员都喜欢他这样的年轻男人,那么干净,穿牛仔裤和圆领汗衫,彬彬有礼里面却无处不透着小小的邪气。 我们面对面地坐在他房间最最简陋的桌子旁边,那么放心地坐在一起吃白斩鸡喝啤酒,这放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于是我们俩就像是刚刚认识一样,规矩地动着筷子,愉快地望着啤酒在杯子里面冒着泡泡,南方的太阳从窗户映进来,于是小五说:“这种太阳在东面根本就是看不到的,无遮无拦。”我们俩讲话都变得特别文绉绉,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眼睛,只顾着喝啤酒,顾左右而言他,好像都不敢靠那些特别想问的问题太近。躲躲闪闪地每人都喝了两罐啤酒之后,小五突然说:“我女朋友还没有来帮我理过房间。”说得特别迅速,然后就不说话了,只望着我。 女朋友,简直就是五雷轰顶,我知道他望着我,在等我的反应,但是我无法反应。 “我女朋友是南方人,她的家在这里,所以我就过来的。但是当初我认识她的时候就想,我想,你在南方呢,或者我到南方来可以遇见你。我毕业后搬家了,搬家以后我就离开东面城市,去了很多地方,大学没有考上,我也不能够再待在原来的地方,我的父母帮我介绍工作,我只做了两个星期就辞职了,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好像过去的那个城市没有了你也就失去意义了。在外面游荡了两年,直到两个月前回到家里去,才收到你的信,看看日期已经是一年前的了。所以就想着还是来南方吧,必须得来南方了,再不来可能就来不及了,或许你又要走了,这就来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望着那没有窗帘遮蔽的窗外。 “那信不是我寄的,是忡忡,我本不打算让你看到那些信。”我踟蹰着说。 “为什么?” “我以为事情都过去了,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这些,你可能都忘了。” “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忘记了那些事情呢。”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我也有男朋友了 “我也有男朋友了,都已经两年了,所有的人都应该谈恋爱了,时间太长了。” 在非常短暂的沉默之后我们就摆脱了这无休止的沉静,我将筷子伸向最后的几块鸡,小五咕嘟咕嘟地喝着啤酒,空酒罐毫无重量地摆在桌子上,我心里无端地伤感着,想起了《从前有个浦岛太郎》那个日本童话,太郎在龙宫里面吃山珍海味,赏奇珍异宝,日子就像梦一样地过去了,最后在归途中他忘记了龙女告诫他的事情,打开了一个宝盒,结果顿时就在白烟中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公公。这一年一年的错失其实根本就是我们所无法弥补的,就算是小五,就算我们还是能够一起顺畅地把《祭妹文》从头背到尾,小五也已经是半个我所不认识的小五了,我们成长中最重要的一段时间曾经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但是之后呢,之后那些零碎地强加于我们头上的东西,都是彼此所不知道的了,我该怎么样从头说起呢。 我们在桌子边上坐着,说话,恨不得将这两年里面的得失在几个小时里面说尽。坐累了,我躺到床上面去,他躺在我的身边,我们仰面盯着天花板上小小的水渍继续说话,天色却已经越来越暗了,我承认自己在缓慢地向他靠过去,我意识到身体紧张而细微的移动,突然我想,那日在小旅馆里面,忡忡也是这样想向着身边那个人靠拢,她只是想靠拢他,我也只是想靠拢小五,但是当我的手臂已经可以感觉到他手臂上汗毛的轻微触动时,我停住了,转过身去,背对着小五,心里面却强烈地渴望着他能够用手臂抱住我,我竖耳聆听着他翻动身体的声音,他现在是面向着我的了,他一定注视着我埋在头发里面的脖子,我希望他伸出罪恶的手,拥抱我,但是罪恶的手一直都没有降临。直到我们同时直起身来,望向窗外的暮色沉沉,又几乎同时说了一句:“已经那么晚了。”于是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知道刚才的那些互相亲近和互相抵抗算是勾销了。 “到阳台上面去吧。”我们都急于离开要将人往死角里逼去的小房间。 那天的喇叭里面放的是铃木重子,封套上面女人穿着白裙坐在青葱之中,我们俩趴在栏杆上抽烟,观望着那个居民区里走动的人们,手里拎着菜,急匆匆地往家里赶,对过楼层走道里面的灯时亮时暗,橘黄色的,我们与这正在进行的一切显得多么的格格不入。小五突然说:“那张CD是我在一年前就买给你的,那时候我还没有你的消息,有一天经过唱片店的时候看到这个封面,想想就该是买给你的了,又想着先买下来吧,以后总也是碰得到你的,到时候再给你,所以这就买下来了,幸好这张CD没有在我这里放太长的时间。”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也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们抽着烟,靠得那么近,他的手指几乎就可以摸到我的头发了,我多么希望他来摸一摸我的头发,我的已经长长了的红棕色的头发,他的气息已经那么近了,他盯着我的眼睛说:“你太漂亮了,你真的太漂亮了。”他这样喃喃着,可是我已经无心去听这样的赞美,我知道自己漆黑的眼睛和白皙的面孔在不断地阵痛和脱胎换骨后像只蝴蝶那样恨不得立刻破茧而出,可是赞美对我来说是那么微渺,根本无从应对我磅礴的爱。 可是,可是小五,为什么你不吻我呢,为什么呢。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我近视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到底下的楼群中间,有各种各样的人在走动,却那么安静,这是多么好的接吻的时光,可是为什么我们又错过了呢,我怀着巨大的失落,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只剩下虚无的抓不着的失落在横冲直撞着。 “我女朋友来了。”他突然伸手指向一个模糊的在黑暗中移动的影子,“对不起,她没有告诉过我她今天来。” “没关系,天晚了,再晚回去我该赶不上巴士了,我是得走了。”我急匆匆地收拾包,把正在播放的CD装回到盒子里,因为慌乱总是装不进去,非常泄气。小五一直站在我的身边注视着我走到这里走到那里,完全失去了方向,我急着要离开这里,我并不想见到他的女朋友,可是等到我们打开房门的时候,一个婴儿肥依旧没有消退的女孩子正在包里面摸索钥匙,她看见我显然大吃一惊,却不动声色,小五竟然也忘了给我们做互相介绍,在橘黄色的昏暗灯光中我基本上看不清她的面孔,只知道是个穿着挺时髦的女孩,脸上涂了什么闪闪发亮的粉,她依偎到了小五身边注视着我,于是我朝她笑笑,想要迅速地消失在楼道里面。 夜间的巴士人很少,我坐在最后一排,开着窗用耳机听小五在一年前为我买的铃木重子,可是我已经不再喜欢这样柔和的爵士了,我手里捏着唱片的封套,心里想着这就是小五心目中的南方吧,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坐在青葱欲滴的草地上面,铰着短短的黑色头发,我,已经厌弃那黑色的短短的头发了。 窗户外面的小山坡上面,亮起了圣诞树形状的霓虹灯,孤零零地悬挂在无尽的黑夜里面,我突然想,快到圣诞节了呢,自从我到了南方,我根本就已经把圣诞节忘记了,这里四季如春,哪里叫人能想得起那些属于冰冷冬天的节日呢,那些冰冷的冬天我都是在东面城市里面望着光秃秃的梧桐树,坐在教室里面,戴露手指的绒线手套做题目,很偶尔才会下场雪,非常小的雪花还没有积起来就要化了,可是可怜的孩子们还是会兴奋到哇哇大叫起来。圣诞节或者是圣诞夜总是很凑巧地挤在周末,于是我们就会涌到忡忡的家里去,好些人,自己烧一大锅罗宋汤,然后把可乐放锅子里烧热,撒上姜丝放上柠檬,装在巨大的盆里面,大家用勺子舀着喝,压台节目自然是用水果和果汁调出来的伏特加,喝到微醺,坐在阳台上面各自说着各自的心事。我总是记得在离开东面城市的最后一个圣诞节里面,忡忡与季然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吵架,他们站在阳台上,所以房间里面的人只看得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动作,我听不见他们在吵什么,只觉得他们好像在另一个时空那么遥远的距离,非常非常的陌生。最后季然摔门而去,忡忡喝着伏特加直到第一次醉去。那天她靠在马桶边上抱着我,说了很多话,整张脸都烧起来了,她的身体那么软,紧紧地抱住我的腰,喊着季然的名字,嘴巴里面念念有词:“不要叫他们进来,他们都是坏人,不要叫他们看到我,把我藏起来,求求你,把我藏起来,我求求你了。”她的口水和鼻涕在我的毛衣上面蹭了晶莹的一摊,却始终不掉出眼泪来。 回到宿舍之后,我就直接去找忡忡,可是宿舍里单单坐着Mary,我说我想到里面去等忡忡,她也不说话,单是错身让我进去。宿舍里面所有的灯都灭着,只有电脑的屏幕在荧荧地闪着光,她给我开门后就再不说一句话,看我在忡忡的床沿坐下,她也坐下,一只书包却始终是背在肩膀上面,哪怕是坐在书桌前面也依然是背着书包,她很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来看我,我勉强咧开嘴朝她笑,她却又小心翼翼地转回去,对着电脑发呆。在这个安静到听得见自己骨头扭动声音的房间里面,我无所事事又不敢随便发声,疲惫,瞌睡虫迅速地侵犯我,便靠在忡忡的枕头上面睡过去了。直到朦胧中我被莫名其妙的念诵声再次惊醒,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Mary背着她命根子般的小书包,对着一面很小的镜子反复鞠躬,嘴巴里面念念有词:“老师好,老师好,老师好,老师好……”她的腿因为长时间的坐而肿胀着,穿着浅蓝色的毛线连裤袜,又在外面套着湖蓝色的短裙子,这正是她过去中学里面的校服,到山坡上的这两年她已长胖了太多,像一团下坠的土豆泥,脸上布满了油脂和青春痘,拉过离子烫的直头发像针一样笔直地垂在肩膀上,她就这样可笑而滑稽地背着书包,反复地鞠躬,反复说着老师好,谦卑而令人害怕。 宿舍的门突然被重重打开,日光灯跳了几下亮起来,Mary惊恐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打开书包急着要看里面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又翻出一整盒削得整整齐齐的铅笔来,拿出小刀片兀自专心地削起来。忡忡回来了,她看到我就笑了,说:“我们到外面去说。” “她像是有什么不太对头,刚才对着镜子叫老师好。”我被刚才Mary的举动惊着了。 “还不是过去那点事情么,她总是担心自己的书包又被人偷掉,所以就整天抱着书包。还有上次她男朋友的事情,她也得了一个警告处分,是她把自己的男朋友约到宿舍里来的,但是因为她的妈妈特地跑来求情,所以这个警告处分才没有被公布出来,像她这样的人,循规蹈矩长大的,哪里吃过什么处分啊,连吃个批评也是自己伤心半天,所以现在看到老师就非常非常想讨好,平时做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唯恐再出什么差错。” “那么那个男生呢?” “不知道,她哪里还敢再谈恋爱啊,别说是这个男生了,她都不敢跟男生讲话了。”我们俩笑着,去食堂里面吃夜宵,正是要打烊的时候,我们买下了最后一碗砂锅米线,两个人用筷子分着吃,韭菜、番茄和很多很多的辣椒,还是香到扑鼻。 “刚才去找J了,去了他家里,我记着今天是圣诞节,就想去找他。我们俩在沙发上面一起看电视,剥橘子吃,太幸福了,像是办家家一样。可是突然有人来敲他的门,他吓坏了,我从来没有看到他那么惊慌过,他跟我说这是他的朋友,他们就住在隔壁的一幢楼里面,然后他迅速地把电视机关了,把灯也关了,叫我不要出声,我们就这样端坐在一团黑暗中,直到那外面的两个朋友索然无味地走掉了。这样我根本就没有心情再继续看电视了,我们就出去吃牛肉拉面,他不肯跟我一起走,怕被朋友看见,他走在前面,叫我跟在他的后面,可是他走得飞快,步子跨得那么大,我怎么也跟不上。”忡忡顿了顿,用筷子挑了一大块辣椒吃下去,继续说着,语速飞快,“为什么他害怕被人知道他跟我在一起呢?他还在等着他喜欢的那个女人回来么?你知道么,我们俩走在外面他从来不肯拉我的手,我们从来没有手牵着手走过路,我其实就想跟个男人手牵着手走一段路而已,这多么简单,可是哪怕是在地道里面,他都不肯牵我的手。” 忡忡说着,平静起来,好像那些事情根本是与她无关的,而我看着面前这个猛吞辣椒和韭菜的女生,想着她不就是在乞讨一次牵手么,过去在中学里面她也没有跟季然牵着手走过路,过去是因为害怕在路上遇见父母或者在学校里遇见教导老师,现在却是得不到,我心里记恨着J,可是我心里那些最最恶毒的诋毁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我们俩只是面对面地吮着那些米粉,辣椒和热气把两个人都弄成了满面红晕的姑娘,我们本不应该得到这些,尽管我们付出那么多的努力,然而我们本不应该得到这些。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一部分 喜欢着别的女人呢? “J,喜欢着别的女人呢,我真想知道那女人是谁,我对J说:你碰我吧,你碰碰我,你喜欢一下我好不好,我知道你喜欢别人,可是如果她回来的话,我立刻就走。可是他就是不说话,我想着要是古代就好了,我给他做小老婆也好呢,我就是想看到他就好了,他不需要爱我那么多。” 就是这一年,南方山坡上那些树木繁茂的枝叶都在圣诞节的夜风里面反复摇摆着,我想起若干年前,我与忡忡坐公交车放学回家,天色渐暗,街道上都亮起了霓虹灯,对,这是东面城市唯一美丽的时候,暮色和霓虹灯,我们靠在一起望着窗外,哼着英文老师新教的圣诞歌,并不是特别知道那些歌词的意思,只知道照着读音唱着:silentnight,lonelynight 马肯考完试以后就来找我,我急匆匆地接到他电话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山坡底下,手上甚至还拎着一整塑料袋零食,装满了盐津葡萄和雪梅,他看我拆开一个小包装,然后又得意又骄傲地说:“真不知道你们女孩子怎么喜欢吃这种东西。”他一定因为我急切而雀跃的神情而感到快乐,我们甚至小鸡啄米般地亲了一下,但是他就是不知道我是一个多么不喜欢吃零食的女生呀。他穿着新买的衬衫,烟灰色的,头发也是新剃的,小草似的一层,衬着他的麦色皮肤,真是个美少年,我想他怎么会那么好看呢,我从未想过我真的会跟一个美少年谈恋爱,我有的时候确实感到受宠若惊,然后他骑着我的自行车带我去小饭馆吃饭,我的手钩着他的腰,怀抱着一整包的零食,好像个欢喜的孩子啊,心里面却突然乱成一团麻了,此刻多好呀,他领着我去吃饭,他会点那些他以为我很欢喜的鱼和虾,他还会点个豆腐煲,然后他就看着我吃,我不喜欢吃但是我拼命地全部吃下去,不想叫他看出我的不喜欢,然而这确实是巨大的折磨,我不叫他看出我的不喜欢,把我浑身的小刺都收起来。 记得有一天,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于是我自己坐巴士去他的学校里找他,晚上他坚持要送我回来,而到了山坡以后我又想要再陪陪他,于是我们又坐上巴士,最后这样往复几次以后,他还是坐上开往山坡的末班巴士,我们都很累,说不动话,更没有力气拥抱或者接吻,我只是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又把一只耳机塞进他的耳朵里面,可是他太困,在颠簸中睡过去了,那只耳机反复地掉出来,我再不停地往他的耳朵里面塞,他的耳朵那么绵软,似乎根本支撑不了这只耳机似的,这样往返了几次以后我终于是死了心,我并没有生气,却是很伤神地把耳机重新塞回自己的耳朵里面,我只是想给他听听那首叫《特洛伊》的歌,给他听听那些他从未知晓过的我,但是他不要听,他困倦地睡过去,脑袋耷拉下来,下巴紧紧地靠在我的头顶,手指狠狠地拽住我的裙角,我不再做出各种各样的努力了,我的眼角潮湿,拼命地望着黑暗的玻璃上倒映着的自己的面孔,深呼吸着将那些多余的水分逼回身体里面去。 假期刚开始的时候马肯的母亲邀请我去他们家里做客,我还是去了,但是我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是仅有的一次,这是最后的一次。我不能够这样无休止地往下滑,滑到自己都感到疲软,滑到自己都要麻木地去习惯了。他们家真是远,要转好多车,是在郊区一整幢的小洋房,打开铁门的时候狗冲出来扑向我,我害怕得大声尖叫起来,觉得多么的无奈,他的父母就在背后站着,帮我驱赶这只已经瘸了腿的狗,亲切地呼唤着它的名字。饭桌上面已经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的饭菜,我久违了的扇贝和花斑鱼爆着葱姜,蘸着酱油热气腾腾地感动着我,我的饭碗里面很快就堆满了食物,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顾低着头用筷子扒饭吃,他的父亲给我喝白酒,我也喝,喝到面孔通红地笑起来,他的母亲盯着我,嘴巴里不停地说着:“这孩子真是瘦呢,是不是学校里面吃得特别不好。”我也只是笑,说不出话来。 这是太美好的假象,吃完饭我们蜷缩在马肯的房间里面,他指给我看他给我打电话的地方,卧室里的一个红色电话机,因为接触不好总是跳线,他还指给我看那根触不到点的电线。晚上他用自行车带我去小广场看烟火表演,这正是临近新年的日子,很多人走路或者骑着车往小广场去,这样闲暇的生活,晚上还可以举家出来散步,我或许多少也有这样的渴望。马肯让我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我很快乐,小的时候我总是幻想坐在男生自行车的横梁上,可是总是没有机会,我想象那些阿飞女一样坐在男生车子的前梁上。于是我坐在马肯的自行车上忍不住要吹起口哨来,但是太可惜了,我已经穿不下过去的校服了,我也没有一个破破的书包背在身上,我已经不再是可以涂着红艳艳的唇膏在巴士里坐在男生大腿上的高中生了,这真是个假象呢。 从马肯家里回来后,他的妈妈打过几个电话给我,我陪着她说了些关于马肯小时候的事情,就这样不知所以地挂了,末了她总是嘱咐我要多吃点,要长胖点。小夕说那是因为马肯的妈妈希望我能够长出一副可以生育的身坯来,我们都笑,可是我却觉得怎么也自在不起来了。 “我要不要跟马肯分手呢?我怎么跟马肯分手呢?”我反复问着忡忡的就是这些问题,在越来越多的夜晚,我的脑子里面盘桓着这个问题,可是当我一口气喝下整杯的奶茶,突然闻到杯底那股茶叶和奶香的残渣的气味时我又反悔了,这气味太迷人了,想是与马肯接吻时他唾液的气味。我分明已经习惯了马肯给我的那些不着力的安慰,那些深夜的电话,一个微弱但是必需的倾诉口。 马肯问我:“为什么忡忡总是说我们要分手呢,她怎么会明白我们俩之间的事情呢?” 可是马肯,忡忡总是对的,忡忡是从我身上分出去的一根小血管,我也是忡忡身上分出去的一根小血管。我也想能够安安静静地像个普通女孩子般地生活和成长,可是我不安分,就算我现在勉强自己安静下来了,将来我也会引起轩然大波,我是那种梦想要杀一条龙的女生,我的爱太强大,而你没有必要假装自己跟我一样强大,你终会被我的爱压垮。 但是事情总是往我想的另一边滑去。 这年的假期我依然没有回家去,小夕因为要打工所以也还是在学校里住着,假期无疑是山坡上最舒服的日子,我们几乎每天都去爬山,好像精力怎么也用不完,爬完山就一人夹着一只脸盆去水房里洗澡,隔着蒸汽说话,我反复问她:“你怎么会没有男朋友呢,你一定是骗我的。”于是小夕就在蒸汽里说:“怎么骗你了,确实没有,但是我告诉你个秘密,虽然没有男朋友,我却什么都知道。”小夕神秘兮兮地说,说完我们俩都咯咯地大笑起来,我大声说着:“下流,你实在是很下流。”欢快的声音在走廊里面来回游荡,我们互相泼水,已经不再因为互相赤裸着的身体而感到羞涩了,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度过了那段对陌生的肉体无比厌恶的年纪了。 我们继续洗澡,我想起那些我与忡忡形影不离的日子,十三四岁的夏天,我们总是一起过暑假的,轮流在各自的家里消磨掉一个又一个炎热的下午,我们穿着睡裙在温热的地板上睡午觉,有一次甚至光裸着双腿彼此轻轻地摩擦大腿内侧,看谁先笑出来,最后当然是我先笑出来,我太怕痒了。现在想起这些荒谬滑稽的事情来也的确是叫人感到脸红心跳。我们所受的性教育不是黄色录像带,也不是课本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那些令人心跳的小说,那些小说虽然是世界名著,但是也会描写女人的吊袜带,描写一张鲜艳欲滴的嘴唇,或者大段关于花瓣和花蕊的描写,我与忡忡总是朗读出来,然后猜测着这些被禁止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有些小说里面仅仅是描写了缠绵悱恻的接吻,然后很快就有了小孩子,于是那个假期表哥到我家来玩的时候,我怎么也不肯与他用一个瓶子喝水,这是间接接吻呢,要是有了小孩子怎么办,可是随后又想想,如果小孩子真的来得那么容易的话,这个世界也太不安全了。跟马肯躺在那张窄小的宿舍床上,我已经不感到这是什么下流的事情,我并没有多么的耳热心跳,我只是感到自己需要一个皮肤碰着皮肤的拥抱而已。 这样的拥抱真的是太简单了。 假期里马肯总是来看我,有时候小夕在,我们就三个人一起出去玩,爬山或者游泳,有时候小夕不在,我们就把房门给反锁起来。 可是有一天我说好要跟忡忡去露天市场买裙子,她正好痛经去不了,于是我在她的宿舍里坐了一会儿,给她泡了红糖水,就去楼下逛了一圈,去便利店买了雪糕打算带给小夕吃,回到宿舍的时候却发现门是被反锁着的,我被反锁在了外面,我推了推门,听到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于是我慌乱起来,我过于敏感了,这种要人命的敏感在这种时刻就充分地发挥起作用来,我慌了手脚,拼命地敲起门来,使劲地踹门,惊动到隔壁宿舍的人都要跑出来看,我才怕把事情搞成像忡忡那次被抓一样,我并不想自己像Mary那样的神经质,这种想法叫我沮丧和看不起自己。于是我自己站在走廊上吃掉一根正在迅速融化的雪糕,待走廊上的躁动平静之后,门的销子从里面被拨开,小夕穿着一件蓝色的吊带衫望着我,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她错身让我进去,自己则把门虚掩着走了出去。我简直不敢走进那个房间,我似乎已经知道我往里走会看见什么,我哀求地唤了一声小夕,希望她留住,但是她转身就消失在楼梯拐角了。 《往南方岁月去》 第二部分 我虚弱地推开门 我虚弱地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窗户边的马肯,他实在是很好看,好像我第一次看见他那样,他麦色的皮肤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穿着白色的T恤和屁股后面都有洞的牛仔裤,但是我怎么一眼就在他的嘴唇上看见了一块显眼的乌青呢,我第一眼就看到这块乌青,并且它无限地放大放大,成为马肯漂亮脸蛋上一块怎么抹擦不去的污点。我本该转头跑出去,但是我不知道如何迈出步子,我觉得委屈却也不知道如何去诉说,我浑身发抖,只是望着马肯嘴唇上的乌青,狠狠地问他:“如果你一直喜欢的人是小夕,你干吗还要跟我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两年的时间,你以为这是好玩,这些时间就是这样用来浪费的么?” “你已经不爱我了,我看出来你已经不爱我了,你根本不知道当你说着你过去那个同学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很可耻。”他竟然用了可耻这个词,他怎么可以用这个词,“他叫小五么,你想跟他在一起是么,可是他怎么会爱你呢,他根本就是你仔细虚构出来的影子。” 我突然想要奋力地反驳,我知道那些恶意的力量都聚集在了我的胸口,我像个被冤枉了的歇斯底里的小孩,却又好像被他点中了要害,而马肯则是一副得意的报复成功似的嘴脸,他得意地望着我面孔都扭曲在了一起,一抹眼泪已经在眼眶底下随时都准备掉出来。这一切对我来说太突然了,好像昨天我们三个人还是一起去游泳,从游泳池出来还分喝了一瓶可乐,今天就变成这样,这样一个巨大的阴谋已经酝酿了很久,而我竟然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还傻呵呵地冥思苦想着怎么分手的事情,这种委屈叫我气恼起来,他甚至要诋毁我与小五的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却做出一副过来人的嘴脸。我该狠狠地甩他一个耳光,叫他收回那些侮辱的话,至少我从未在言行上背叛过他,我没有在自己的嘴唇上留下这样一个乌青。而这个乌青在继续无限制地扩大,覆盖住了他的面孔,甚至要覆盖住我整个视线,没有人来扶我一把,没有人来抱我一下,我勉强用手掌撑住桌面,头痛突袭,我连抵抗的能力都没有,只好用最后的一点力气说:“请你离开这里行么,求求你了。” 在令人发疯的头痛和晕眩中,我知道马肯将我挪到床上,他替我盖被子,并且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将被子的边边角角掖进我的身体底下,将我整个人裹成一个蚕蛹,我突然心怀感激,但是想想这一切也已经是与我没有关系了的,我对马肯说:“我们分手吧,我的确不爱你。”他似乎是轻声“嗯”了一声,虽然是他先出轨,但是他一定比我悲伤,蒙眬中他问我:“那么你有没有过一点点爱上我?”而我已经回答不动了,我只想沉入睡眠中去,那里才安全,虽然在梦中我也经历很多事情,遇见很多人,也有欺骗和彼此背叛,但是心里很清楚总有醒过来的那一刻,所以根本就不用害怕。我听到门轻轻搭上的声音,便一转身,冒着冷汗沉入无边无际的睡眠中去了。 我在睡眠中哭了几个小时,哭到鼻涕将鼻子塞住无法呼吸了就醒过来,爬起来用餐巾纸擤一擤鼻涕,倒头睡下去继续哭,天昏地暗,根本也分不清外面是白昼还是黄昏,也分不清这眼泪到底是为谁而流,并非感到那种被伤了心的疼痛,只是感到身体被拉了条口子,那些理应被排泄出去的泪水定时地发作。那天谁都不敢进宿舍的门来,小夕和忡忡在门口站着,我感激她们谁都没有推门进来,直到我肿着眼睛啜泣着进入真正的睡眠当中,每一段时间过去,我们总是需要哭泣,这并非因为受伤或者是软弱,只是消耗着自己那太旺盛的精力和爱,让自己安静地睡过去,第二天醒来又是绿树成阴的明媚一天,几乎没有什么悲伤是会藏着过夜的。 后来我问小夕:“那天你们到底怎么了?” “如果我说没有你会相信我么?” “我当然相信你,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那么我们只是接吻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知道他过去曾经喜欢过你,可是你也喜欢他么?” “我不喜欢他,我真的是无心的,可是无法向你解释,你真的不会明白。” “为什么你们从来都不解释就以为我不明白,那些事情都是我所不了解似的。” “对不起。”小夕抱住我的肩膀,她抱得那么久,我轻易就原谅她了。 我与小夕并没有因为马肯的事情而反目成仇,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为了一个男生的事情与自己的小姐妹吵翻,忡忡曾经对我说,我们俩以后就算是嫁给一个男人也没有问题,虽然我懵懂着未曾真正去想过这样的问题,但是我确实轻易地原谅了小夕,或者是因为我的确从未爱上过马肯,而他给我的安慰也是如此微弱,也许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所以就算是失去了,也不会过于悔恨。 马肯后来又在深夜里打过几个电话来,他对我说他很后悔,还问我能不能够和好。有一次他甚至就用山坡底下的公用电话给我打的电话,那都是半夜,我几乎就要动摇了,他说他每每想起我来就觉得很痛,觉得他跟小夕之间的事情是很荒唐的,他反复地说着他喜欢小夕都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而我根本不理解他所说的那些话,我只是坚持着狠着一颗不再绵软的心挂断电话,如若我们分手了,就不要再相见了。 我对小夕说,我再也不能接马肯的电话了,请帮我接一下吧。 而这一切事情又是发生在天气迅速回暖的春天。冬天刚过,小五告诉我他听说这一年在东面城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那么想来这种日子在东面城市就应该是最最难熬的春寒料峭,那些雪水刚刚融化,湿漉漉地冷到骨头里面去,所有的女孩手指上都带着冻疮刚刚要愈合的伤痕,套在僵硬的绒线手套里面。瞧,这又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春天,在这春天才开头的时候我就失去了我的第一个男朋友,而我呢,甚至连一点点悲悯的情绪都没有了,我只难过了几天,就感觉自己可以再不要想起马肯了,而那个曾经每天都要拨一遍的电话号码,也迅速地从电话拨盘上面消失,我再也想不起来了,我没有悱恻缠绵,我亦没有旧欢如梦。我只是想着又一个恶贯满盈的春天要开始了,为什么这些事情总是发生在春天,每每春天到来我就觉得太艰难,头痛的毛病随着花朵的怒放而频频发作,稍有些激动气温稍有些变化,我的大脑就好像是裂开一条怎么也合不拢的缝一样,而那些无法预计的事情越来越多,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要介入这平静的生活。 多年之后,我才渐渐看出这件事情的面目来,虽然我以为我坚硬的核桃般的心脏并没有裂开缝来,在与马肯谈恋爱的时候既骄傲又全然无损,但是我已经不再信任春天了,我提防着春天提防着所有在春天汹涌迸发的情欲,我变得小心翼翼,我这才变得残疾起来了,几乎变成无法再恋爱的人。 马肯的母亲还是打了个电话给我,她说虽然马肯没有告诉她,但是她还是猜到我们俩分手了。我站在走廊里面窘迫着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这件事情,我踟蹰着,像个正在被训话的学生。于是她妈妈宽容地说:“一定是我们家马肯做了什么错事对不起你了。叫他改正好不好?”为什么大人们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哄我们呢,他们经历了感情甚至经历了婚姻,他们当然更知道这是丝毫没有对错的,也是无法改正的。 艾莲说了些在南方发生的恋人间分手后的暴力事件,我只是笑,靠在她的肩膀上面听她唱歌给我听。小五的两只耳环因为太重导致我耳洞的伤口总是长不好,我不肯摘下来,便总是用手去挠那微微溃烂的伤口,艾莲生气地喝令我把耳环摘下来,一摘下来就有一滴血滚了出来,然后就是更多的血涌出来,她用卫生棉仔细地擦着我的耳垂,从钱包里掏出来一副银色的小耳钉帮我戴上,她说:“什么事情都不要这样着急,我们的时间还多的是。”我没有告诉她小夕与马肯的事情,虽然说我那么热爱与她们说着小八卦哈哈大笑,恶意地取笑别人,但是有些事情,我绝对是闭口不言的。 而从这以后我再没有见过马肯,断断续续地从小夕和艾莲那里听得一些消息,他先我一年毕业,毕业后就去了一家外资的电脑公司,电脑工程师,据说总是出差,去非常寒冷的地方,没听到有女朋友的消息。但是这样的消息当然是越来越少,到最后就没有消息了,好似生活中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领着我去小饭馆吃饭,向他倾诉,将他当成了出路,亲吻。我依然觉得,一辈子有多长呢,我怎么也不会错过一些人的,我也以为或者我会在马路上再次遇见马肯,时间依然足够挥霍,所有的偶遇也都是如此容易的事情。 我的初恋不曾像别人说的那样带来刻骨铭心的美好记忆,甚至当我想起那些凶猛地游荡在山坡周围的日子,那肮脏的通宵电影院,我感到羞耻也感到委屈,我愿意将这段日子从我的南方记忆中抹杀,好似马肯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我不承认我在黄金时代里曾经如此寂寞过,我有忡忡、小夕、艾莲和大片大片的热带植物,那段时间应该是最最不需要爱情的,对,我不承认爱情曾经到来过,我不承认我爱上过马肯。我后来认识很多女朋友,稍微熟识一点,她们就津津乐道起自己的初恋,说起种种细节的确特别感人。只有我,好似是个从来没有过初恋的人,所有的事情都语焉不详,她们觉得我是在故意隐瞒,其实在我的记忆里,我已经自说自话地跨过了那一段。我的修复能力太好,就在我啜泣着醒来的早晨,我已经渡过了这一个难关了。 《往南方岁月去》 第二部分 却是关于Mary的 当然这年春天发生的最大的事情并不是我与马肯的分手,却是关于Mary的。 我与忡忡总是恶意地嘲笑那些好学生模样的人,虽然我们自己也曾经是那么标准的好学生,那么令人感到无趣的好学生,但是我们还是认为自己与他们是有着很大不同的,我们以为他们生而为了读书,为了讨好老师和同学总是小心翼翼地生出很多心机来,但是这些心机如此拙劣,连我们都可以看出来,我们以为他们必定是碌碌无为,而我们则应该是凤毛麟角的角色,虽然这一切毫无理由,但是我们那样年轻,有足够的资格来嘲笑和讽刺那些与我们不一样的人,我们就是乐意当永远纯洁的异族,乐意自己的生命里充满不可知的惊喜,迫不及待地要从既行的轨道上面脱离出去,所以我们从未想到先当上主角的人是Mary。 Mary是被警车带走的,她试图在忡忡睡着的时候用那些削尖的铅笔杀死她,就是我曾经见过的她放在盒子里面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铅笔,每一支都有削得最细致最尖利的头。消息传来说,Mary已经是严重的精神分裂了,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无法左右自己的行为了。 忡忡从警察局做完笔录回来以后对我说:“他们很快就要把她送去精神病院了。” 那个晚上忡忡是被手臂上的剧痛弄醒的,醒来时看见Mary握着铅笔正气势汹汹地要扎第二次,她知道那些铅笔伤不了她,而且一支铅笔扎了一次之后就迅速地钝掉了,可怕的是Mary脸上的认真的神色,既不愤怒也不哀伤,也没有神经质的歇斯底里,她非常认真地好像是做体育课的一个项目测验,把胳膊抡得滚圆,然后才用力对准目标扎过去。很快忡忡就意识到这并非是一次惯常的梦游,于是她大声地叫起来,夺路去开宿舍的门,宿舍的门竟然被锁起来了,而Mary又扑上来,完全不似她平时的臃肿和笨拙,矫捷得像只兔子,这一下,在忡忡脖子的锁骨处拉开一条八厘米长的口子。 “我总是记得门被外面的人打开的时候,她突然之间像只被戳破的皮球般泄了气,她一屁股坐到地上,那么胖的一个人像团肉一样瘫坐着,眼神炯炯地敌视着从门外涌进来的人,她竟然扯开那层薄薄的睡衣,连胸衣都没有穿,用铅笔往自己的胸口扎下去,但是那笔真是钝了,连口子都已经划不开了,她这才害怕起来,被人按住的时候还在挣扎,我知道她是想找那盒削得好好的铅笔,重新找一支铅笔出来。”忡忡还是惊魂未定,她这次是被吓着了,跟着警车去警察局的路上还一直在发抖,回来以后又立刻被叫去各个办公室里问话,她根本没有机会从夜晚的噩梦里面回复过来,好像一切都只是噩梦的延续。 那天晚上我们所有的人都在黑夜里涌到走廊上面去,女生们的身上都带着沉沉的睡眠气息,穿着睡裙叫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警察把Mary带进车子里面,她胸口的扣子甚至都没有扣拢,有半个乳房就这样袒露在外面,很多人都不忍看,回过头去或是闭上眼睛,那半个乳房过于饱满,在黑暗里面似是耀武扬威的模样,她甚至都来不及扣好自己的扣子,就已经成了这山坡上一幕大戏的主角。 警车呜咽地开走后,走廊里到处都在传说着她的事情,其实她的精神失常绝非一天两天的事情,有他们班级的人传说她把跳健美操穿的贴身裤放在教室的橱柜里面一直不洗,结果被人发现的时候裤子里面已经爬出蛆来,而这样的大号裤子一看就知道是她的了,他们还拿到她的面前羞辱她,但是她丝毫没有表情地接过裤子,把它揉成团以后塞进了那只满满当当永不离身的小书包里面。再比如说总是站在系里面办公室的走廊上,一动不动地站着,只要有老师走过去,就鞠一百八十度的躬,说老师好,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面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只要她看见人,都会背着那只小书包鞠躬,说着老师好。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原谅过我,她根本就没有勇气来面对这所有的事情,所以一再逃避,但是问题是没有人放过她,我们都不放过她,因为她的笨拙而变本加厉地要求她。”忡忡说起这些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多天了,我们俩坐在山坡底下抽烟,望着满目的绿色突然感到很伤神。小的时候班级里总有那么一两个笨拙的女生会受到全班人的嘲弄,而我们肯定也会加入那些嘲弄者的行列,吹着口哨,集体翻她们的书包,有个早熟的女生在六年级的时候被我们翻出来两包卫生巾,于是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来月经了,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她长得丑陋,习惯性地姿态做作,或者是穿着可笑滑稽,但是在少年时代,这并不是她自己的过错,却因此被强加了嘲笑与指责。我们总记得有一次这个女生跟班里一个男生起了争执,结果男生推了她一把,她坐在地板上捂着胸口装心脏疼,其实根本就没有人去问她一声,到底心脏是不是真的疼,大家都觉得她是假装的,于是一哄而散,我最后一个走出教室,清楚地记得她独自一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地板上面,捂着胸口,无助地望着离去的人,确实没有人向她伸出手。 “有些人天性乐观所以能够忘记这种伤害,我们班过去那个女生现在还是好好地读了大学,虽然还是不好看也不会打扮,但是也有了男朋友呢,走在路上遇见了还是跟我们打招呼,根本就不记仇。而Mary她就忘记不了,那个处分连同男朋友的事情加在一起,简直可以要了她的命。”忡忡继续说着。 “太软弱的人总是在青春期就被淘汰了。”我的确觉得我们都在付出努力才保持着健康的纯洁的心灵,这是非常巨大的努力,而更多的人过早地就学会了猥琐。 “但是我总觉得我是那个在背后狠狠地推了她一把的人。”忡忡身上被铅笔划破的地方很快就全部愈合,而右手手臂内侧留下一个淡灰色凹坑,因为那些铅笔的石墨在洗伤口的时候没有能够洗干净,就永远地留在里面了,“她的心里面想杀死我,甚至不惜自己也死去,这样的小伤口真的是算不上什么。” Mary的母亲在出事后不久就来到宿舍里面替她收拾东西,她是如此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我在忡忡宿舍里遇见她的时候感觉她正像是来自东面城市的中年妇女,心里对自己的女儿怀着巨大的隐藏起来的爱,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表达,在女儿出事的时候一定是感到天崩地裂,但还是很坚强地鼓起所有勇气去收拾剩下的烂摊子,并且总是对明天怀着美好的愿望。她把Mary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捆好,再放进一个个的编织袋里面,这时候Mary已经在精神病院里面了。“医生说,她的病还是有一点希望治好的,如果有一天她好了,再回来读书的话,你们一定不要嫌弃她,这孩子其实心地非常好,就是太老实了,什么事情都往心里放,那时候丢了书包也不敢跟我说,那里面有好几百块钱都一起丢了,她也不敢跟我要钱,就是怕我担心,也不知道那几个月没有钱她到底是怎么过下来的。”我们都不忍心听这样诚恳的表白,站到门外面去等着,等到她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才帮她拎着三只巨大的编织袋去车站坐车。这幅情景多像是刚来到山坡的时候,拎着棉花胎、被子,还拎着暖水瓶,一切想得到的生活用品,来到南方,梦想全部都是刚刚开始的模样,但总有人是要提早离场的。 我们等到巴士,将袋子都放到了巴士后盖里面,望着这破烂的小车吐着黑气一路扬长而去,各怀心事。我们知道事情并不会像Mary的母亲说的那样好起来,我们也没有勇气去精神病医院探望Mary,好像我们根本没有思想准备来为这一场恶作剧收尾。“我做错了事情。”忡忡说,“这才真的感到自己做错了事情,而且不知道怎么弥补。”后来据去探望过的同学说,她在医院里面的情况并不见差也不见好,只是这样拖着,这种病闹到最后无非就是一场耗时耗力的拉锯战。而Mary自己倒是日渐肥胖起来,他们说她的脸已经因为肿胀而认不出来,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那么迅速地发胖的,胖到不可收拾,胖到终于也被正常生活着的同学们抛弃在了记忆里。而这个春天就这样仓促地收场,一年四季的轮回越来越快,我们都得跑起来才跟得上步伐。 《往南方岁月去》 第二部分 Mary离开后 Mary离开后,忡忡的宿舍里面只剩下她一个人住,她并不叫我过去陪她,我每每过去找她也很少遇见她正好在宿舍里面。有次在走廊里面遇见她班里一个我打过照面的女生,她捏着早点漫不经心地跟我说:“你是找忡忡么?哦,她跟男朋友出去了。”我这才晕头转向起来,尽管感到这样无知地去问很傻,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什么男朋友啊?” “我们班的,他们好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是忡忡追他的。”于是突然之间又冒出了这样一个男生,我不知道他的长相,不知道他的姓名,而最最令我感到沮丧的是这样的事实:我不知道忡忡恋爱了。这个消息我竟然是从一个长得并非可人的女生嘴里得出的,而且我从她脸上看出了那种手里握着一把小八卦的洋洋得意和故作神秘。 我这才发现,我与忡忡已经多久没有在一起好好地聊上一会儿了,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的考试是否及格,她与J先生怎么样了,她的所谓男朋友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她的烦恼呢,她的快乐呢,甚至有一天我看到她的CD机里面放着的碟片是陌生的维瓦尔蒂的《四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疏于去了解对方了呢,好像我们终于不再是那两个合二为一的人了,我们不会再交换写在小纸片上的话了,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句子都被丢在了路上,我们不再为了同样的曲子激动到眼眶红了。我从未问一问忡忡:如果有一天要离开这南方,你又会去哪里呢?对,这一次是“你”,而不再是“我们”了。我们心里都知道真正的离别就将到来,只是谁都不愿意先说出口来。 这时候南方山坡的岁月终于叫人厌烦起来,那日日不变的雨水,那日日不变的阳光,没有冬天,只有短暂的春天和秋天,整年整年都是漫长的炎热的夏天,满眼都是叫人伤神的葱翠,哪怕记忆在将来会自动地抛弃这些恐慌的厌恶情绪,并且将这段岁月修饰成又一个黄金年代,但是总有人会提醒我,提醒我那些被丢在了路上的部分。我有时候听那些从东面城市带过来的曲子,那些描述冬天的曲子,想起光秃秃的梧桐树,苍白的天空和灰色的街道,那些笔直笔直的沧桑的道路,那么开阔,总是令人迷惘起来,当我离开东面城市那么久,我再次想起来的时候,它也不再面目可憎,它的冬天灰蒙蒙的,有疲惫的地铁在黄昏里往来,我背着沉沉的书包和忡忡坐在地铁里面背古文,她问我:“晚上你会睡不着么?” “会,常常睡不着。” “那么你干什么呢?” “我听无线电,看小说。” “我也是!”我们俩就捏捏手指,继续昏昏欲睡着背古文,我们抓紧一切的时间做功课、背书,在课间休息时,在中午吃饭时,别人看到我们俩不是在看课本就是累得趴在课桌上睡觉,一定以为我们是多么用功的中学生,但是其实,我们只是想早点做完一切的功课,那么晚上就可以看小说和听无线电了,这种安静的独处的时刻如此神圣,我们翻动着手里的纸,有时候感到一定要做摘抄,怕自己忘记那些激动的时刻,但是最后摘抄本却找不到了。那才该是孤独的年纪,那才该是孤独的行为,但是那时候哪里感到过这些呢,非常的大无畏,一心想着快点来南方吧,南方,才是我们的天堂。 因为上次在小五家里遇见了他的女朋友,我就再也没有去过他的那个房间,总觉得是闯进了一个陌生的领地,是去了非常不应该去的地方,如果我再次去到那里,在那里发现一些女孩子留下来的痕迹,枕头上的长头发,一支忘记带走的口红,或者是卫生间里面几包彩色的卫生巾,几根扎头发的橡皮筋,我一定会不自在地尴尬起来,好像是我故意地触犯了她,我并不愿意自己像个入侵者似的。小五来找过我几次,但是我们之间的话变得很少,他打电话过来,想要四人约会。我一愣,一时间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他又在电话那边慢慢地解释说:“就是我带着我的女朋友,你带着你的男朋友,我们一起吃顿饭,我想认识一下你的男朋友。”我这才想起来,我已经没有男朋友了,我告诉小五,明显地感到电话那头愣了一愣,接着就是长时间的沉默,我是习惯长时间沉默的人,长时间的沉默已经没有办法叫我手足无措地窘迫了,我在沉默里数着自己的脉搏声。 “哦,那么还是算了。我单独跟你吃饭吧。”他终于抛出一句令我失望的话来,我好像是那个在荡秋千的人,突然锁链断掉,一颗小小的心脏从高处重重跌下来。小五一定也觉察出了这种微妙的尴尬,他继续说,“我在这里的一个杂志社里面找到工作了,我有钱可以请你吃一顿好一点的饭,你想吃什么?” “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和虎皮鹌鹑蛋,堆满辣椒的鱼头粉皮汤。”我连连报出来的都是我在东面城市的时候就喜欢的食物,到了南方以后总是以素菜为主,难怪总是瘦骨伶仃的一个人。小五捏着我的胳膊说:“你这样瘦下去是不好的,你的脸这样漂亮,身体也应该长胖一点才更好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往瘦里去,哪怕整天嘴巴里面都咀嚼着零食也还是瘦,瘦到正常尺码的裤子都会松垮垮地搭在腰上,肩膀几乎就是薄薄的一片,唯有胸口和肚子上还有一些光润柔软的肉,我与忡忡一样,都是那种能够把发育中的单薄身材保留很长一段时间的女孩。 果真晚饭的小餐馆里面有红烧肉和虎皮蛋,五花肉被切成厚厚的片,慢火炖到入口就化,酱汁全部都用来捣在饭里面吃掉,一个人就吃了整整两碗饭。我们俩争先恐后地抢菜,我喜欢这样的闹腾,把空的啤酒罐全部捏瘪。其实那个时候小五就已经轻微地酗酒了,他每天睡觉前都要喝两小瓶黄酒才能够睡去,抽烟的量是每天一盒半,我无意去劝烟劝酒,只觉得这些能够令人感到短暂快乐的事情并不一定非要禁止,谁都不知道明天,那是风靡美国的雌雄大盗的精神。但是小五喝了太多的酒以后就变得粗鲁起来,他红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来给我看,是一张合影,一个饭桌上,小五的腿上坐着一个面目陌生的女孩。 “这个女孩是我的同事,杂志社里的,她追我。”他指着那个女孩给我看,“我的女朋友,我是喜欢她的,可是她表现得像个小女孩,她总是哭哭闹闹,我们认识那么长时间了,也只是拉拉手。但是这个女孩,她很开放,她的身体真的叫我放不开,我知道我是个混蛋,但是就是放不开。”小五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面目可憎,背叛已经成了我心目中最最可憎的行为之一,我却不能够讨厌他,他喝醉了,但是他是诚实的,而且他是小五,我怎么样都会从心里原谅他,他不是坏人,也不会是猥琐的人。 “我的女朋友知道了,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的,她来质问我,要跟我分手,她跑下楼去,我去追她,她从来没有跑得那么快,最后我在马路中间拉住了她,但是她大哭,尖叫,撕我的衣服,最后围观的人报了警,警察把我们俩都带进了警察局里去。”小五继续喝着酒,低头说话,不能够看我,“从警察局出来我们就和好了,可是似乎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我已经重重地伤害她了,从此我们之间就是有着大问题的了。” “你不能够当女孩都是傻子,其实我们什么都知道,很多时候就是不说出来罢了。”我确实不会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去回应,看得出他很难过,心里着急,但是不知道如何去说,只能够点着头,嗯嗯啊啊的,很没用。 小五说:“其实我也是觉得所有的爱情都特别渺茫,从十几岁到现在,越来越搞不清楚爱情是怎么样的了,过去仅仅是单纯地爱着那个人,不期望回报,现在却是想着也要得到同样多的爱,否则就会失去平衡,而且现在总是带着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在爱着,很小心翼翼,完全不像是个少年了,可是不甘心,很多人都说我现在看起来老成了,但是我心里觉得自己还应该是个少年。” 《往南方岁月去》 第二部分 如此纯粹 可是对于小五来说,我的暗恋却是永恒的,如此纯粹,不会掺杂任何杂质,没有第三者,没有那些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我曾经听说过一种说法,有种人从童贞长到老成这当中是没有断层的,他们其实从某一个阶段就停止了成长,虽然外壳长成了大人,但是内里还是个小孩,他们也会老去,但是不会被成人世界摧残得面目全非,一步一步走向猥琐,他们到了某一天在瞬间就老去了。我真正的爱情就该是这样的一个小人儿,她从来不惧怕,她总是像个小孩子般不知道躲避,迎上去,迎向那些龌龊的或者是纯良的人们,她是不老的,她也是不遵守规则的,她应该只知道,她爱他。有些人越是爱得久了,越是软弱,越是麻木,越是缺乏了勇气,但暗恋却是永远不会死的。 那天小五喝到酩酊大醉,因为是周末,我把他带到我的宿舍里面去,他躺在我的床上,盖着我的毯子,酒精不能够麻醉我的神经,只能够让我睡不着觉,我烧着脸颊坐在桌子边看书,时不时地听到小五的呻吟声,我想亲亲他的脸,我想趁着他睡着的时候再到他的身边去躺一下,他突然叫起了我的名字来,我吓得站起来,半晌都不敢移动身体,不敢发出声音,他努努嘴又转过身去,继续说梦话,夹杂着英语,骂着脏话,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在梦里面依旧是生机勃勃的一个人,粗鲁的男孩子。于是我也就靠在小夕的床上,睡过去。 其实那个晚上我很难过,我靠在小夕的床上反复地想着照片里那个女孩子的面孔,那个小五沉迷于她的身体的女孩子,她长着一张狐狸般的小阔脸,不漂亮,五官分得太开,带着一种默默的世俗气,相比之下,我肯定是更喜欢小五那个带着婴儿肥的女朋友。但是偏偏无法忘记那张面孔,我一定比那个女孩子漂亮,也比她吸引人,可是为什么小五不肯碰我,他怎么也不肯碰我,哪怕我们两个躺在一张床上他都不肯碰我,我们俩靠得那么近他也不愿意亲吻我,他对我那么吝啬。我本以为这是他出色的忠诚,但是就算他连忠诚都可以舍弃,他也不愿意碰我,他宁可与这样一个俗气的女孩子在一起,他也不愿意再次拥抱我一下。 我委屈极了,但是我想我还是要这样地爱着他,这样不出声响地爱他。 或许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是我渴望小五的拥抱,如果他不爱我,那么我也渴望一个亲人一般的拥抱以及接吻,难道我们不该是亲人么?难道我们不该是青梅竹马么?我们一起从最最生涩的年纪里面勇敢地成长起来,难道我们就不该彼此相爱么? 这一年的山坡风平浪静,宿舍门口的空地上盛开着大片的紫罗兰,而树叶诱惑人的清香也在消磨着我们的时光,我却总觉得黄金年代正在无可挽回地消逝。我一直听的那个会在夜间朗读小说的电台节目突然之间就停掉了,毫无征兆,于是每天晚上调到那个熟悉的频率时,出现的总是一个令人生厌的女声,播放着毫不搭调的港台音乐,那些名字都很陌生,饶舌乐突然从西方红到了东方,突然好像我们都已经变成了老人,我摸摸从东面城市带过来的磁带,它们在床头放了太久,已经积了灰,想来就算是找到一台可以放磁带的机器来播放它们,也会因为磁粉的掉落而略略走音的。我们就好像是那群固执的老人,守着九寸钉,守着收音机头乐队,或者是守着张国荣,把他们的演唱会录像看上百遍,把他们的曲子在播放器里面反复地播上一整个下午,一整个晚上,根本就不会生厌,在山坡上这凝滞的时间里待久了,我们已经不太清楚外面世界的变故,幻觉里,我们可以永远地赖在这里。 学校一个通道的废墙上面总是被涂鸦,但是已经没有少年时熟悉的某某人爱某某人,或者是某某人讨厌某某人,却是生殖器官用红色喷漆画出可笑的形状来,还有各种符号,有一天用黑色的油漆写着:ITISTHEENDOFTHEWORLD。我与忡忡站在这堵墙前面喝袋装的巧克力牛奶,她说:“我们真是神奇,我们居然经过了千禧年却没有死掉。”这天她刚刚接到一张教务处的警告单,她因为缺课太多,有四门课都没有及格而被警告,而且她的那个记过处分还在考察期。所有在高中期间好好读书的学生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如若我们曾经如此努力地想要考进一所大学,那么考进大学以后我们又要做什么呢?突然之间这个目标就被放空了,物质世界的诱惑如此大,但也只是偶尔地袭击我们,大部分的时间,我们自己也是被放空的,如同时间一样。忡忡对着那面墙竖起了中指,但还是没有说出那句隐藏了多年的:FUCKU。那该是如此响亮,吓倒走过去的那些乖巧的男学生。 我没有想到的是时间的齿轮可以放得很缓慢,但是也可以突然加快步伐。 那个凌晨我是在沉沉地睡着么,还是在做噩梦,我是被走廊里面的电话铃惊醒的,惊得我浑身冒着汗从被子里面钻出来,看看外面的天空已经是将近清晨的模样,泛着可人的红光,我恍惚着披了条毯子冲出去接电话,害怕它突然断掉,果然刚接起来的时候就断掉了,我耐心地在边上等,想着它还会再响起来,走廊里透着橘红色的光,水房里面有水滴声,大风的天气,外面的树木在剧烈摇摆,发出沙沙声。隔了一分钟,电话铃又响了,是忡忡,我就知道这会是忡忡。 “来接我好么,我又没有车钱了。”线那头的声音细若游丝。 那真的是最最贫穷的日子,可是真的一点都不害怕没有钱,就算身上只剩下十块钱也不觉得是什么问题,我再次带上抽屉里面所有的钱去接忡忡,因为急切,又怎么也找不到脚踏车的钥匙,在黑暗里面跌跌撞撞,几乎是跌着冲出门去的,而又很后悔把宿舍的门砰的一下关上后想起来终究是把房门钥匙忘记在里面了,上次马肯的事情留下的后遗症只是,我不愿意过多地惊扰小夕了。 又是那条坡路,放开踏板就自己飞速地冲下山坡去,蓬乱的头发全部往后倒,一颗心好像是系在了秋千上面,在微弱的晨光中树木透着愉快的红色,很隐秘,空气过于清新,好像是卡在喉咙口的薄荷糖。我在拐弯处急刹车,妄图躲在那些芭蕉和棕榈的后面仔细地看看忡忡,看看她独处时的模样。但是她听见了我的刹车声,神情立刻就雀跃了,把香烟扔掉,打开车窗把半个身体探了出来,欢快地朝我摇手,再次催促我快点过去,我迟钝地站在山坡半腰上,单脚抵着脚踏车下滑腻腻长起青苔来的石板,望着忡忡,她穿着吊带衫,露出瘦细的胳膊来,耳朵里面还塞着耳机。没有巴掌大的树叶遮蔽,我躲避不起来,我不能够好好地看看她,那么久没有好好地看她一会儿。她鼓起腮帮子要叫我,我只好再次踏起踏板冲下山坡去,一些终年铺在烂泥里的树叶小小地飞舞起来,被车轮碾过的则发出清脆的响声。打开的车门里呼出凉丝丝的气息,我帮忡忡付了车费。出租车开走后,整个山坡再次处于凌晨的神秘安宁之中,我们俩往山坡上走去,顶上女生宿舍的两幢小楼散发着绿莹莹的光芒,一些路边的小菊花竟然只在清晨才开出来。 我们俩各塞着一只耳塞,听音乐走路,这多好,又是熟悉的九寸钉了,又是最最欢喜的CLOSER,“Iwannafeelyoufromtheinside.”我们总是笑着说起这句歌词是下流的,但又喜欢这种坚强,充满了力量,叫人想像个偏执狂一样反复地听。我们拐了个弯就又看见绿色的宿舍楼,宛如多年前我躺在医院的床上挂水所看到的模样,而我们竟然也成了那样长头发的女大学生,真是不可思议。所以就让我们一直走吧,歌也不要停,一直走进南方岁月里面去吧。 “不回去了好么?我想吃食堂里的第一碗白米粥,热气腾腾的。”忡忡说。于是我们两个坐在石头上面聊天,望着天际的一片红色,忡忡继续说:“每次晚上坐出租车回来总是心里面充满了罪恶感,那些钱本来够吃一个星期的饭,但是每次还是明知已经错过了末班车却依然不肯走,一定要他赶我走才走。”我这才看到她的右边胳膊上面有一条很深的划痕,周围凝固着半干的血迹。我惊讶地叫起来。她很茫然地看看自己的手臂,说:“哦,刚才弄伤了的,已经不流血了吧,我自己都没有注意。” 我很紧张地忘着忡忡这个莫名其妙的大伤口,一定是被木头或者铁器之类的东西弄破的。她太让人不放心,走路容易摔跤,出门又容易遇见坏人,被人骗被人欺负都是经常的事情,就算是车子撞到她,她也只会自己忍气吞声,好像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把所有的错误都往自己身上揽。我当然是很生气的,我越来越频繁地为了忡忡生气,自己都感到自己的愤怒根本就是毫无理由地不可控制。但是她就此沉默了,似乎一时间不肯开口说话,又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抽,我把烟抢过来拗断了扔在地上,她又拿,我抢过来又拗了扔掉,用脚踩,把烟丝都踩烂在了泥地里面,这样往复几次以后我觉得自己像个无礼的男朋友。 最后她从烟盒里面拿出最后一根来,说:“这是最后一根了,求求你,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但是我很难受,你不明白,为什么连你都不肯给我烟抽呢?”于是我在瞬间就被打倒了,我怎么能够再次夺下这根烟,我望着她把烟点燃,抽了一口,然后她说:“我今天是逃出来的。他一直喜欢的那个女人突然回来找他了,打电话来说要过来看他,他叫我赶快走。可是那时候我刚刚洗完澡躺在床上面看电视,我不肯走,我用尽所有的办法耍赖,我想留下来是因为心里面发慌,因为他接了电话以后就赶我走,我知道事情一定不是那么简单,所以我赖。他勃然大怒起来,要来拖我,但是我就是不肯走,甚至在他的面前大哭,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够打动他,他递给我钱,要我在五分钟里面消失,最后一切都来不及了,响起了敲门声,他才害怕和慌乱起来,他哀求我,跟我说实话,告诉我他最喜欢的女人又回心转意回来找他了,他等这一天很久,他那么可怜,几乎要跪下来,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生气,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可怜。我抓住最后一丝希望问他,那么我怎么走,女人已经在门口了。我本指望他会心软,他会告诉我说我可以不用走,他可以解决所有的事情,可是,可是他指着窗户,对我说,这里才只是二楼,很容易就可以爬下去了。”她的手臂就是在爬下去的时候,被一根伸展在外面的木刺划伤的,痛得她浑身哆嗦了一下,但是不敢出声,唯恐发出一点点声音会惊动了J和他归来的女人。 忡忡的肩膀颤抖起来,说:“那么别人所说的心碎就是这样的吧。” “你说的是J么?” “是,还能够有谁?” 《往南方岁月去》 第二部分 你有个男朋友 “为什么他们都说你有个男朋友,是你们班上的,你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别人都知道了,只有我是蒙在鼓里的,我听那个多么可恶的女生告诉我这些,这就是你所说的情比金坚么?你又到底在喜欢着谁?”我生气,我一生气就会说出令自己后悔的话,好像伤害了别人才可以保护自己。我知道她的整颗心里,甚至她的整个人里面只有J一个人的影子和气息,她已经被J搞得神魂颠倒,为了他可以放弃所有的东西,甚至幻想卑微地跟J以及他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分享他的一小部分生活也好,她已经不企求爱了,她只希望那个她施与爱的对象不要突然消失,她太大的爱没有地方去放。无论如何来说,她都是个勇敢的人,可是我担心她伤害第三个人,那个没有做错什么事情的男生。 “那个男生,我觉得他很好,我们也接吻,也约会,我喜欢他,可是什么人比起J来就都相形见绌了,只有J才是最好的,现在他喜欢的女人回来了,他总是跟我说起她,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她真的会回来找他,我知道只要她一回来,游戏就彻底结束了,我根本就是那个掉进深沟里面去的玛里奥,那个被火烧死的玛里奥,那个被刀锋扎死的玛里奥,虽然九死一生,但是最后一条命也用掉了,再也不能够吃金币了。” “那你就不该跟其他人约会,既然你喜欢J,你又跟其他男生在一起干什么?” 她摇头,她无法回答我的问题,使劲地摇着头,我很害怕她又说出那几个字:这是你所不明白的,也是你所不能理解的。但是她转开了话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办,J大概会跟他的女人去北方,他一直想跟他的女人在北方有个家,然后他写作,他养他的女人,我也想去北方,我在南方过得很快乐,但是这已经失去意义了。” “只要你保证你不会被这个人摧毁,你去任何地方都会有好的将来,我们这样好的人,肯定应该有最最好的将来。”我永远都记得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不觉得虚妄。 “你放心,我只是短暂地软弱一会会儿,很快,我就会重拾坚强的,你允许我就这样短暂地软弱一会会儿么?”忡忡说着这些话,我想拥抱她,但是又觉得很肉麻,我们从未有过如此煽情的举动,于是我只是捏捏她的手指,她也回捏了我一下。 这时候食堂的铁门被哗地一下拉开,铁勺敲打在盛满白粥的桶壁上发出欢快的声音,食堂里的阿姨们拉着家常,这新的一天就是如此热闹地开始了。再看天,太阳一定已经爬出湖面了,那股在天未亮前隐蔽起来的清香此刻一下子散发出浓烈的香气来,好似万物皆醒。白米粥散发着撩人的香气,我们捧着食堂里面的缺了口的大瓷碗舀滚烫的白粥,再往里面撒上大把大把的糖,大口大口地吞下去,看看彼此,都是一夜未睡的隔夜面孔,但是澄亮的眼睛里面没有血丝,口气清新,整个人到了清晨就好像那些植物一样自动地焕然一新,而不感到疲惫,那些日光白晃晃地照在脸上,单是觉得惶惑,于是就记住了这样的时光,这是最最好的时光哪。 这一年的夏天整个南方都是雨水充沛,据说市中心那些老化的下水管道根本就来不及消化街道上万马奔腾似的积水,城市里飘荡着纸船,只可惜我们被困在山坡上,无法到达那里玩水,湖里的水也一定已经泛滥出来,流向了整个城市。我与小夕待在宿舍里面模仿着写诗,仿佛外面正在发生的是多么浪漫的事情,一个被湖水与雨水淹没了的城市。虽然很快就有噩耗传来,我们后面一座更高的山坡上发生了严重泥石流,一辆面包车被石头和雨水一起冲下了山坡。面包车里面有七个人,但是这种遥远的死亡关系并不能够叫我们感到忧愁,也丝毫不会让人害怕,而真正的噩耗是,我们所住的宿舍要暂时封闭起来,在狂暴的雨季结束前不允许外出,学校唯恐在学生上下坡的时候也发生同样的惨剧,抱怨是必然的,谁都不相信那块石头正好砸在自己的头上。 结果走廊里面打电话的人排起队来,那些有着隐秘恋人的女生纷纷浮出水面来,每天晚上的电话都要持续到凌晨时分才会结束,因为被暴风雨困着不能够外出,所有的人都被一种焦灼的情绪缠绕着,排队打电话的人常常因为多打了一分钟而吵起嘴来,而好不容易抢到话筒的人都霸占着不肯放。我与小夕这种没有男朋友的人倒是在房间里面整天睡觉、看小说,床头摆了整摞的书,看完了再互相交换,有时候看到有情色描写的段落就会念出来,那些文艺化描写显得很滑稽,我们就朗读着取乐,一点都不感到下流,只是艾莲过不来,小夕因为好多天没有能够见到她而显得微微地焦灼不安起来。风很大,从来没有见过树叶如此剧烈地摇晃着,那些巴掌大的叶片彼此交错,很狂暴,望出去,整片天空都是暗红色,那些气流在云层里面相互碰撞,雨水像一层层的帘子,充满了激动人心的力量。宿舍里面破例不再拉电,于是日光灯整夜将我们的房间照如白昼,我们在终日的白昼里面议论着那部在泥石流里面坠落的面包车。 直到忡忡破门而入,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找不到J了。” 她失神落魄地望着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站立着的地方渗了一小摊的水,薄薄的衣服全部都贴在身上,露出里面的胸衣来,我从未见过她如此难看,面色苍白,眼睛浮肿,她好像再次变成那个被要求用水龙头冲头发的十六岁女孩子,站在众人面前窘迫到要哭。“他不打电话给我,我打过去也没有人接电话了,怎么办,那个电话号码已经没有人接了,他肯定是走了,他的女人回来了,他们俩肯定是已经走了,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忡忡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用那种可怜巴巴哀求人的口气,她突然镇静下来,指责他。 “可能只是出差,或者是出去采风之类的。”我试图安慰她,虽然语拙。 “不会的,连手机都打不通了,他肯定是走了。”忡忡说得很确凿,倒像是在回答一道语文题目,推理和结论都是最最正确、不可推翻的,“我现在怎么办,我得出去,我根本等不到这该死的雨过去,等到雨过去的时候我不可能再找到他了,趁现在或者还能够在他的飞机起飞前见着他,我不会跟他说话的,就只是看他一眼。” “现在出不去,出去的话会被处分的。”我根本不忍看到J——一个脆弱的符号将忡忡往这样可怕的境地里拉去,我开始骂她,那些话在我的胸口积聚了太长的时间,它们尖酸刻薄,它们直指忡忡的最弱处,它们甚至是恶毒的,我把J诋毁成一个已经无爱的老男人,我将最可怕的词语都堆砌到他的身上,我指责忡忡再一次头脑发昏的行为,如此下去根本不会有好的下场。我的声音越来越响,刚开始忡忡还为自己做着辩解,后来这样的辩解越来越少,她只是看着我,我一定很难看,我心里面紧张,担心她就要这样离开,好似这是一次真正的生离似的,所以说的话已经不经大脑,只是倾倒,也像是下大雨一样。 “我不想跟你吵架,我不怕被处分了,我可以去北方重新念书,读我喜欢的科目,你放心吧,我不会出岔子,我知道J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子,他喜欢我是坚强的,从不流泪从不软弱的,所以你放心吧。”说完忡忡又雀跃起来,她朝我笑,又过来胳肢我,拍拍我的脸蛋说:“我们都不会让彼此失望了,我一直觉得我们是最好的,只要努力,可以得到一切。” 我伸手捏住她的一根无名指,捏着她的指甲盖,并没有办法不被忡忡的勇气所感动,也只有她,迷路的时候找不着路还拼命地走,朝着一个根本不对的方向一鼓作气地走下去,心中总是充满希望,感到前方就会有熟悉的路标出现,一幢高楼或者一个路牌就可以再次告诉她方向,如果不是走到了死路,走到不能够再走,走到口袋里没有一分钱连坐车都不可以了,她绝对不会回头,而这才是忡忡。所以我想我得支持她去找J,因为就算没有人支持她也是这样的。 “你胳膊上的伤口好了没有,当心一点。” “嗯!” 《往南方岁月去》 第二部分 我再次叫住她 “喂!”我再次叫住她,把抽屉里所有的钱都倒出来给了她。 直到一年后,我才意识到,那个暴风雨倾倒、雷电交加的下午,在我被日光灯照得恍如白昼的房间里面,我最后一次见到忡忡,最后一次捏着她的指甲盖跟她说话,从此以后我竟然再也没有见到过她,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会这样,如此匪夷所思,我总是想着以后我们工作了,我们也有钱了,我们可以再也不用去露天市场买衣服了,我们一起去商场里面买那些桃红,那些柳绿,买五颜六色的水晶串起来的链子,然后走在一起招摇过世。我们可以找一间屋子住在一起,就住在南方,照着菜谱煮饭做菜,做那些让我们眼馋的奶油蘑菇意大利面,漂着厚厚一层黄油的鸡汤,凡此种种,都与时髦小说里面写的一样,安静又疯狂地继续生活着。但是我真的再也没有见到过忡忡,所有与之有关的梦想因此而隔断了。 小的时候我有过一个很要好的男同学,我们每天放学以后就坐在儿童乐园里面的秋千上面说话,我记得我们想要做一份报纸,就很严肃正经地思考着怎么样才能够说通印刷厂的叔叔们把我们的小报纸夹在大报纸里面一起顺带了印刷呢,想了很久,结果他想出来他有个远房舅舅是在印刷厂里的,我们后来真的去找那个舅舅了么?我忘记了。他在儿童节的时候送我粉红色活动铅笔,还送给我紫色的电子手表,结果那块电子手表因为来路不明而被我爸爸没收了。后来有一个学期的开学,他的座位却是空着的了,老师说他转学了,他居然都没有告诉我,那是冬天,我还穿着一条黑色灯芯绒紧身裤和一件湖蓝色的滑雪衫,都是崭新的,很漂亮,但是他再也看不到了呀,我心里面惋惜的只是我穿给他看的新衣裳他看不到了。多年以后我都幻想会在马路上遇见他,哪怕他已经面目全非,发胖,变蠢,我还是幻想能够在马路上遇见他,站着说一小会儿话。 可是忡忡的离开在刚开始并没有如我想象中那样重创我,连那种惋惜都没有。 雨季过去之后,整个山坡是从来没有过的清凉,凉飕飕的风带着雨水的气味钻进衣服里面,叫我想起东面城市的日子,那里的每个夏天也有暴风雨,暴风雨过后漫长的秋天就会来临。学校教务处的人来找忡忡,她系里的同学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于是我沾沾自喜起来,我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去向的人,可是我不说,老师们来询问我的时候我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听闻山坡上新增的泥石流死人事件,暴风雨的时候她偷跑出山坡,并没有遭遇泥石流,瞧,我们并不像小说里的人物那样轻易死去,我们没有能够丧生在泥石流中,继续在青春期里面坚强地活着。半个学期过去后,忡忡的学籍被自动取消了,只是贴出了一张新的通报这样简单,学校里面并不会痛惜错失一个旷课一半的后进生。学校里再无人谈论这个在暴风雨中偷跑出去的女生,那时候她们都在宿舍的走廊里面沸沸扬扬地猜测忡忡的生死,猜测那个令她神魂颠倒而逃出去的男人长什么模样,而我只是武断地打断这所有的议论,说:“忡忡是不会死的。”中学里面看《挪威的森林》,看到十七岁就自杀而死的木月总是感到很震撼,觉得死在十七岁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可是现在早就过了十七岁了,于是想想,死是多么容易,而更了不起的人都是硬碰硬地活下来,心里存着巨大的希望,这种希望绝不会在少年时代就夭折,这样说起来,木月和Mary这样的女生又有什么区别呢? 于是我从未感到忡忡真的从我生活中离开,她似乎还在,似乎我只要拨拨电话就还能够找到她,或者说是跑下四层楼梯,穿过两幢楼之间的天井,再噔噔噔爬上楼梯就又能够推开她的宿舍门,坐在她的床沿跟她说话。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是时间飞快地向前,迅速地转到了我在南方山坡的最后一年。 “你想过毕业以后怎么样么?”小夕问我,中文系的女生到了最后一年往往不知所措,因为前面消耗了太多的时间在幻想上面,自己简直也要成为了小说里面的人物,我觉得最可怕的当然是那些自比是竹林七贤的女生,或者干脆把自己想象成是弗吉尼亚·伍尔芙的女生,而令我最困惑的是:我自己到底是怎么样的女生? “你还会留在南方么,还是回你来的地方去?”小夕正往腿上涂着乳液,散发出一股清新的芦荟气味来。我大约是想了很久,小夕抹完乳液,开始认真地剪起脚指甲来,嘴巴里哼着没有曲调的歌,说,“我爸爸还是想我留在这里,他都已经开始帮我找工作了,公务员,但是得去考试,我不想做,公务员听起来多古板。” “我要去北方。”我突然很肯定地说,我说的不是我想去北方,而是“要”,“我要去北方”,这就是我最大的优点,尽管我是个优柔寡断,没有决策能力,一只老鼠都能够要了我命的女生,但是只要有了一个想法就会有行动,没有想,只有要。小夕“哎哟”了一声,她右脚大拇指的指甲从指甲剪里面断裂出来,痛得叫出声来,她似是被这断掉的指甲搞得气恼起来,扭身钻进被子里面,留给我一个光裸的起伏着的背。而我的脑海里面正是波浪汹涌,这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横冲直撞,我躺在床上定是个眼睛发亮的女孩,南方山坡葱郁的树木与东面城市冬天里宽阔的光华大道叠加在一起,还有那未知的北方。 当我搭着火车来到南方的时候我也不相信,我竟然真的来到这里生活,手里还拖着一只大箱子,里面塞满带过来的日用品,从牙刷杯到被子,心里充满了激动。而在这之前我辛苦了一年,每天早晨六点钟就从被子里爬出来,强睁开眼睛来念英语课文,因为缺乏睡眠,喉咙总是又干又痛,就这样蓬头垢面地读完英文再背古文,背古文的时候怎么也不敢出差错,那些缀在句尾的虚词一个都不能够记错。出门的时候总是清晨,穿着一件两个星期都没有怎么洗过的棉衣,裹在校服外面就去了学校。而回家的时候就已经非常疲惫,有时候补课结束天黑了,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廊的窗户外面看得见那些挂满霓虹灯的大楼,或者是踩着脚踏车在雨水刚停的光华之路上,脑海里就充满了幻觉,幻觉里是南方山坡上穿着高跟鞋走路的女生们,树木,晴朗的蓝色天空。 这些关于南方的希望支持着我念完整个高三,班级里面有个女生到了高三的时候辍学了,她突然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考试,为什么我们要念大学,于是她辍学了,据说至今她再没上过学,一直在家里面待着。她很聪明,曾经想要做记者,因为记者是个工作时间不固定的职业,那时候我们都已经厌倦了被画进小格子里面去的时间,七点半到八点是早操,八点零五分到八点四十五分是第一节课,如此这般令人疲惫。但是如今她都不能够做记者了,哪个报社会招一个只有初中文凭的记者呢。这就是我最初学会的事情,为什么考试,为什么早上六点起床,为什么我们忍耐,为什么我们辛苦地做着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因为前面还有着我们的梦想,怎么可以在没有到达的时候就逃跑。 我怎么也不记得高考结束之后有什么狂欢的情绪,我和忡忡在考场门口买了两瓶冰冻的苹果汽水,咬着吸管咕咚咕咚地喝尽,把瓶子退还给便利店的老板,他好奇地问我们语文考试的时候作文写什么,因为他的女儿明年也要参加考试了,我们看着那个在便利店里的板凳上做暑假作业的小姑娘,身边还趴着一只虎斑的猫,这才放心地笑起来,知道我们的灾难已经彻底过去,一颗心顿时就飞到了南方去了。 “我们就是那种想做什么就能够做成功的人。”这是忡忡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说的话,虽然她进了该死的物理系,但是毕竟她与我一起来到了南方。 如今山坡上所有四年级的毕业生都在准备着离开,我并不太清楚应该如何才能够去北方,这不像上学那样容易,更没有考试那么容易,不是只要背熟了手边的书本就可以去应付的。我再次感到了恐惧,每每想到要离开山坡,就想起小时候去商店买东西的噩梦,就算是去家里隔壁的烟纸店里帮爸爸买啤酒,我也不肯穿着邋遢的睡衣去,我要梳好头发,穿好皮鞋,换上裙子才肯去,我磨蹭着时间,害怕跟柜台后面陌生的大人说话,不知道如何开口,每每要等到爸爸大声呵斥的时候,我才迈出门去,这时候外面满大街的人都让我发憷,好似他们都在等着看我一会儿在柜台前面出丑,我分不清哪种啤酒才是该买的,也不敢问,我问了一次但是声音太轻,营业员阿姨没有听到只顾着招呼别人,于是我就再也不敢问第二次了,我简直就恨不得藏起来才好。 《往南方岁月去》 第二部分 陌生的北方 陌生的北方,我连那个城市的地图都不曾看到过,但是听说那里很大,春天有沙尘暴,要带着口罩才能够出行,冬天自然有我从未见过的大雪。我寄出去几封求职信,但是根本就没有想过那些信会被人看到,只是在网上找了几个杂志按着地址寄了过去,或者别人根本就不需要多余的编辑。我没有收到回信,但是收到了忡忡寄来的明信片,邮戳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也没有留下地址,我着急地想这个没有头脑的女孩怎么老是忘记这样重要的事情。她在明信片的背后写着:“亲爱的,我依然没有找到J,但是我在努力,你也要努力。拥抱你。” 我才想起来为什么我要去北方,因为忡忡或许已经到达那里。 忡忡的妈妈在第四年末来到山坡,因为学校给家里发去了退学通知,也希望家长在毕业前来把宿舍里面的东西搬走。我到山坡底下接她妈妈上来,我们默默地走了很多路,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只是指给她看:那两幢绿色的就是宿舍楼,她住在左边,我住在右边,还有从山坡望下去,被树林遮挡住的背后是个大湖,忡忡曾经非常喜欢那个湖。她妈妈很认真地听着,我每每指向一个地方,她就停下脚步,看好一会儿。最后越是接近忡忡宿舍的时候,她走得越是慢,小心翼翼,紧张地呼吸着,我的心也悬起来,我担心地想着,等一下如果她的妈妈突然失控哭起来的话,我又该如何劝慰呢。 我们俩来到南方的时候都执意不要家里人送,在这四年里面也只是在夏天的假期里回去过短暂的一小会儿,但是心里依然是脆弱的,而我的父母就是我最致命的弱点。我在中学里面就知道自己是那种想要跳得高,想要走得远,想跟所有的人不一样,想被所有的人看到的人,但是走得远了,又那么急促,总是要硬生生地扯断那根与父母连在一起的血管,我如此真切地感到断裂,所有的神经末梢发疯般地痛,我们却还是向前走,直到它终于断裂,留下一个久久愈合不了的伤口,我感到痛,而我的父母一定感到加倍的痛,因为他们毫无思想准备,根本不知道我们向前跑,已经跑了那么远的距离。 忡忡妈妈在忡忡的抽屉里面发现两枚未拆封的避孕套时手还是颤抖起来,甚至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她似乎第一眼并没有看明白这是什么,但是又不敢仔细地看第二眼。我急忙扭过头去,假装没有看见这令人尴尬的场面。母亲可以循循善诱地告诉自己的女儿初潮来临的时候应该怎么样来应对,不能吃冷饮,不能洗盆浴,会变得怕冷,不要怕,喝点红糖水可以缓解痛经,但是到了这第二个关口的时候,她们却退缩了,她们不知道如何来告诉女儿这些,在自己的心里将这件事情彻底屏蔽掉,像埋在沙土里面的鸵鸟一样希望这件事情永远不要发生在女儿的身上,可是那两枚避孕套扎眼地放在抽屉里面,倒像是已经点燃了引线的炸弹。 这就是我为什么越来越害怕回家,越来越害怕跟家里打电话的原因,我总是在撒着弥天大谎,那些谎话令我自己都感到恶心和不安,自从高中以后我的成绩变好了,我不再需要为了成绩单的事情撒谎,于是家长会不会再因为那么脆弱的害怕与担心而神经质地要呕吐起来,我终于不再害怕家长会了,却害怕打破爸爸妈妈的幻觉,就好像那根血管分明已经断了,但是我想把痛都揽到自己这边来,我不愿意叫他们痛,我愿意自己加倍地痛来补偿他们,让他们可以在幻觉里依然用那根血管紧紧地牵住我,像只木偶一样地捆住我,我撒谎,我隐瞒各种真相,我假装自己仍然是那个听话的木偶小人,照着他们的意愿做令他们欢喜的所有事情,但是我撒谎了,我觉得我该为这些谎言受到谴责,我知道如若有一天这所有的谎言突然被揭穿,变成两枚避孕套摊在他们手心里面,我定又将在他们的面前流下泪来。其实我多么想能够给妈妈打打电话,听她跟我说:好好保护自己,不要闯祸。哪怕是这样警告的话也好,我根本就不想陷在这样习惯性撒谎的恶性循环里面。 但是我没有错,忡忡没有错,爸爸妈妈也没有错,只是这些事情是他们不能理解的。 忡忡妈妈颤抖着手将两枚避孕套放进包里面,我不忍看,心里面好像是被刀绞一般不安,我们俩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继续整理东西。这间宿舍已经空了Mary的这一半,很快另外一半也要空掉,好像我们刚搬来时的模样。根本还没有毕业,却已经陪着第二个妈妈在整理东西,我好像是看到自己的妈妈般心痛,我知道这又是一个谎言被戳穿的时刻,所有这样的时刻都令人难受,一个妈妈的女儿疯了,一个妈妈的女儿跟男人跑了。我根本不想再在这狭隘的空气里面待下去,强大的母爱令我不安,我想喘口气,我想去门外面抽根烟,刚才忡忡妈妈把她桌子上那些堆在一起的空烟盒垒在一起丢进垃圾筒里,她并没有唉声叹气,也没有抱怨,她只是继续收拾起东西来,并且对我说:“不要抽烟,抽烟对身体真的很不好,你们以后就知道了。”她们都是多么强大的母亲,就算心里面已经预感到女儿正在脱轨向前,却不吭一声,坚强而忍耐,是典型的东面城市的母亲,跟我的妈妈一样。 我们再次走在山坡上,拖着麻编的袋袋,拎着箱子,我把箱子放在脚踏车的后面,忡忡妈妈用手扶着。她突然问我:“忡忡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是个作家,一个非常优秀的作家,他对忡忡也很好。”我简略地回答,我讨厌当面撒谎,更害怕这完全不靠谱的谎言被戳穿。 “呀,是个作家呀,我们忡忡从来不告诉我这些,我就只能够自己猜,我很怕她被男人骗了,到底这样的女儿养大很不容易,她是早产儿,生出来的时候像只小兔子一样,又那么不容易考上大学。” “那个男人很好,忡忡说她想去北方继续读大学,她不喜欢现在的专业。” “我只希望那个男人对她好一点,忡忡她太老实了,老实的孩子容易吃亏,女孩子要是吃亏的话以后总是不好的,她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倒是跟你说,你们年纪相同嘛,以后你回家的话也记得到我们家来坐坐,当成是自己家好了……”她继续喃喃自语,走在我的背后扶着那只在石板路上颠簸的箱子,我连连点头说好,但是知道自己并不会去,这种感情是最最强大也是最最悲哀的,我不能够在里面久待,这是我最最脆弱之处。 忡忡把她所有的唱片都留给我了,我根本就没有想到在这四年里面她的唱片已经填满了整个塑料整理箱。我把这些东西重新整理起来,她跟我一样没有收拾东西的习惯,那些套子和里面的碟片都被错乱地放在一起,我重新替它们对上号,把破掉的玻璃纸用透明胶带粘起来,那些坏掉的歌词纸也整理好了粘好,竟然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工夫。我这才发现忡忡走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带走太多的东西,她床上一只陪伴了她整整八年的粉色绒布兔子没有带走,除了几张九寸钉的唱片外其他都没有带走,书包也在,衣服也都在。我能够想象这个女孩子只带着一只随身的小包,里面塞着一小支口红,屁股后面的口袋里面塞着一把零碎的钞票就走了。这就是她的浪漫主义情怀,如若她不是生长在东面城市里,如若她生长在另一个时代,她本该是个诗人或者是个劫富济贫的盗贼,她的浪漫是所有自以为是的作家都写不出来的,那么J先生,你错失了忡忡定将是你此生最大的遗憾。 《往南方岁月去》 第二部分 在照相馆里面拍报名照 我往北方城市投去更多的简历,我穿着正经地坐在照相馆里面拍报名照,让摄影师温软的手摆弄着我的头和下巴,我填各种各样的表格,查询一切与北方有关的消息,这些事情叫人心生厌倦,身边的人突然变得匆忙起来,好像那些停滞在原地不动者都是可耻的,都是要为此感到羞愧的,好像最后将生命变成如蚂蚁一般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自从忡忡走后我就很少抽烟了,我觉得香烟与我本来就是格格不入的,这只是一种心理需要更胜于一种生理需要,比如有的黄昏,站在暖洋洋的风里面,就觉得该用手捂着,点一根烟,但是总有过路人用莫名其妙的目光盯着我看,好似要逼迫我隐藏起那只捏烟的手来,我这才开始注意起旁人的目光来,与忡忡在一起时我从未在意过旁人的目光,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不穿着打扮妥当绝对不肯穿着睡衣出门的小女孩,但是如今这一切似乎又倒退回去,我肆无忌惮不起来,别人的目光令我退缩,我的手势变得僵硬起来,那烟也是心惊胆战地抽着,毫无味道,最后很快就再也不抽烟了,将整盒的黑猫香烟丢进了垃圾桶里面。 没有人回信,没有一个广告公司或者是杂志做出答复,随着时间的飞快流逝,这成了每天困扰着我的最大的事情,我第一次感觉到前途未卜起来。这种不确定性叫我寝食难安,这都像是过去等待月经的到来,每天早晨睡醒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下意识地去摸裤子,有没有被血润湿,如若依然没有,则这一天就万念俱灰,有时候会上课上到一半突然偏执狂般地要去上厕所,脱下裤子来看有血了没有,没有血,只会身体发软地坐在马桶边上,心里像一万只猫的抓挠。这样的杳无音信的确正在一点点地折磨着我的信心。只有一个广告公司曾经打过电话来要求电话里面的口试,但是他们是说英语的,我握着话筒结结巴巴地站在走廊里面打电话,是久违了的紧张,果真电话那头的人对我这样的结巴失去了耐心,我也如释重负地挂上电话,我只是感到他们程序化的和颜悦色是如此虚假,我并不想成为这其中的一员,可是我到底能够成为什么呢,我丝毫不知道展现在我面前的将是怎么样的道路,这才是最可怕的。 很快所有的人几乎都或好或坏地有了着落,艾莲去了一个广告公司做电脑设计,实习期的工资只有每个月一千元,三个月后转正,但是艾莲说如果可以学到很多软件的话也并不是坏事情。小夕错过了公务员的考试,考试的那天早晨她一直在睡觉,直到她的爸爸冲进宿舍里面,勃然大怒地将小夕从床上掀下来,小夕衣不掩体地站在她爸爸的面前,却丝毫不躲闪。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她的爸爸吼道。 “我只想去做一个小学老师行么?我不想做什么公务员,也不想参加那个考试,我不想你再这样替我做决定,我就是故意的。”小夕尖着嗓子喊叫,但是当她的爸爸扭身离去的时候,她还是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几乎要沿着墙壁瘫软下去。“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但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为了他生活了,我只能故意伤害他,可是我很难过,看到他难过我简直想死。” 我们最后去看了一次摇滚演出作为收场,是艾莲她们那个女子乐队在散伙前的最后一场演出,散伙其实是必然的事情,就算说事情是以“表达自己”作为开头,那么也绝对不能以“表达自己”作为收尾,越是长大就越是没有人会乐意去倾听别人的表达,那些单纯的表达自己总是落得一个半途夭折的下场,但是没有人会去指责艾莲,没有人会去指责她的不坚持,因为大部分的人连开始的勇气都没有,她已经做得很出色。她最后一次站在台上,穿着紧身牛仔裤,涂着银灰色的眼影,扭胯,我想如若她是个男生的话,她一定可以迷倒台下所有的女孩子,虽然唱歌走音,拨贝司弦的手指力量单薄,但是她就是出色的艾莲,站在台上不卑不亢,气宇轩昂,眼睛发亮,难道她不值得拥有整个世界么? 艾莲突然唱起的歌是《文森特》,这首写给凡·高的歌词复杂的歌曲,她竟然把整首歌的词都背下来了,而这些句子这样柔软,starrystarrynight,虽然我们都无法明了那些复杂的歌词的意思,却都觉得它那么动听,是艾莲唱过的最最动听的歌。 其实我是打了电话约小五来的,但是他在电话里面含糊其词,我知道他不会来,可是还是抱着一点希望。我很想能够跟他一起站在人群里面,摇头晃脑,在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我一直盼望着有这样的一天,我们俩打扮得像两个摇滚少年,穿着荒唐廉价的衣服,穿着破洞的牛仔裤,像那些头戴鲜花的人一样在人群里面笑着,哼着歌,手拉着手像亲人一样。我已经不再奢望着他能够亲吻我,我只是想我们能够像亲人一样在人群里面手拉着手哼歌,可是小五不来,他要陪他的女朋友,虽然他不说,但是我也听得出他的含糊其词,那是他的生活,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他的爱情来,想象不出他含情脉脉的模样来,这一切都是我所不了解的小五,都是在我们的少年时代过去之后又横生出来的小五,我心里觉得悲哀,并不是因为他不爱我,而是因为他那个我根本无从进入的部分。 这个晚上小夕喝醉了,她抱着艾莲的脖子,像一只攀附在树枝上面的树袋熊,我提着她的包和衣服跟在她们俩的背后,艾莲瘦高的个子,穿在紧身的红色汗衫里面,黑漆漆的爆炸头,脖子里面挂着彩珠的链子,而小夕穿着大圆点的连衣裙,麻编的凉鞋,都是发亮的小麦色皮肤,她们俩走在一起比马路上面的任何一对年轻情侣都要更加出众,所有与她们擦肩而过的人都要忍不住回过头来再多看她们一眼。我是如此愉悦,走在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身后,分享着她们的骄傲。 晚上我们三个人横躺在宿舍里的一张床上,小夕在我与艾莲的中间说着胡话,黑暗的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体里散发出的水果与酒精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仿佛是正在腐烂的水果般甜腥。这令我想起小的时候我总是贪恋那些可以通宵不睡觉的夜晚,过十四岁生日时我们班级里所有的人都去了一个野营基地,晚上十个女生挤在小木屋里打地铺,整夜地说话,直到凌晨突然有匹脱了缰的马经过了我们的窗前,如今想来这是多么遥远和不可触及,以至于我跟忡忡曾经反复争论过那天凌晨是否真的有一匹浪漫的跑脱了的马独自经过我们的窗前。 “为什么女生不可以爱上女生?”小夕说,她说了很多很多话,但是我总是记得这句。 “没有人说不可以。”我真是这样想。 “可是他们都说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我从小就听到这样的话,他们都是这样说的,他们总是对的,我总是错的。”小夕继续说着,并且轻声笑起来。 “想想小柔。”艾莲说。 那个逃课在宿舍里面看《心动》的下午竟然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可能和这个人相恋,但你可能嫁的是另外一个人”,这些旁白还是清晰地记着,年老了的浩君看起来很可怜,像个老孩子,拥挤在导游团里面多少是窘迫的,并非所有的男人都有我想象中的强大,而陈莉对小柔的爱呢,一个女生爱上另一个女生其实也会有一个很简单的开头,和比别人更艰难的结果,哪种爱才更磅礴呢?我想着张艾嘉现在的模样,她短发紧贴着耳垂,走路喝水都是气定神闲,我想着要长到那个年纪还要经历多少事情,那么艰难,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可以一关一关地挺过来,也根本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努力,会不会到最后所有的骄傲都被夺走。心里觉得慌张起来,那些慌张是对未知岁月的恐惧和担心,我们都是蒲岛太郎,我们都摆脱不了时间强加于我们身上的东西,而那个最终将陪伴身边的男人,或者真是一个无爱者。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睡过去的,我梦见忡忡,她站在十字路口等车,背着她中学里面常背的书包,倔强地抬头盯着红绿灯看,我是想唤住她的,但是身体被一只手阻隔,又是这只潮湿的绵软的手,像是女人的手指一般渗着脂粉气,每每这只手抚摩过我的身体我就不能够动弹,我眼睁睁地看着红灯转成黄灯,瞬间又转成绿灯,忡忡像只逃跑的兔子一样消失了,我心中充满沮丧,塞满柔软的棉花团,想与那只手做抗争,但是身体在愉悦的绵软里面不能够动,仿佛一张刚被放空的弓,而潮气令我厌恶,令我感到脏,恶心,猥琐,手闷住我的口鼻,我才挣扎着醒过来。 身边两个女生都安静地躺着,小夕磨着牙齿发出低沉的啜泣声,艾莲背对着我们。我悄然起身去水房里洗热水澡,试图让皮肤在滚烫的水流里面枯萎,起皱,彻底消除那只柔软的手在梦境里留下的痕迹,这个梦一直延续,每隔一段时间就重来一次,倒是那些蒸汽弥漫的凌晨令人清醒,那只手在提醒着我关于马肯的过去,当我渐渐忘记初恋的时候,它往复重来。 小夕问我:“你还愿意再见到马肯么?” 《往南方岁月去》 第二部分 永远都不能再见到他 “决不,永远都不能再见到他。”这一切就好像我多么急于摆脱这个梦境。 这是在山坡上最后一个绵延不绝的夏天,小夕也已经找到了工作,她依然留在南方,将去一所中学里面做语文老师,其实她并没有梦想过要做老师,那只是她在与她父亲吵架的时候突然之间编出来的理由,但她为了赌这一口气,还是决定将这个理由变成一个决定,凭她的能力和资质她很快就在一所非常好的学校里面谋得了职位。于是真的只剩下我,我没有得到任何公司或是杂志社的只言片语。我已经失去了耐心,而狂躁也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发泄,我不愿意叫小夕看到我的失常,我不愿意叫别人看到我很在乎这些事情,我但愿我是雌雄大盗里的邦尼女郎,可以换上连衣裙就跟着英雄跳上轿车私奔,可是我到底是怎么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我根本无从回答。 艾莲肯收留我,如果直到六月份我依然没有在北方找到工作的话,我也将被赶出学校去,艾莲请我去她的家里面住,她自己租了一个房子,每个月五百块钱的房租,有热水。她说:“你可以每天都洗到热水澡,也不用担心住多长的时间,我不要你的钱。” 但是我怎么能够不担心,我每天都在等待着电话铃响起来,或者是等待着门房里面摆着我的信,我摆着一个被人遗忘的姿势,每天都在盼望着从北方来的消息,这个城市从一开始就带给了我巨大的失望,好像是个庞大的怪物压在我的头顶,而我执拗着偏偏不肯放弃,哪怕那个面目陌生的城市狠狠向我撞来,试图将我撞出界,我也不知道躲。而那些来到南方前的日子反复出现,东面城市最后的日子突然变得面目清晰起来。那时候假期里也是要早起苦读的,我和忡忡都爬不起来,于是就打电话,我们每天清晨打电话,讲笑话来驱散彼此的困意,然后讲好一二三从被子里爬起来,光着身体站在冷飕飕的空气里面,继续讲话,这就彻底清醒过来了。这些都很艰难,可是这样的艰难我知道只要付出努力就会好起来。但是现在呢,我所付出的努力都好像是打进了棉花里面,怎么也不着力,根本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毕业典礼结束的那天,我没有参加系里面的聚餐会,想必那又是充斥着啤酒和表白的场合,而这里已经没有我想要的浪漫了。曾经传说在山坡最最黄金的年代里面,有男生搬来钢琴在女生宿舍的外面弹琴唱歌,那时候女生宿舍底下的铁栏杆总是到了十点就上锁,于是夜晚,男生和女生隔着铁栏杆拉起手来,唱歌。而现在呢,我害怕在聚餐会上一个满嘴酒气的男生突然冲上来要拥抱我,我也不想假惺惺地与大家一起哭,我只是想与小夕还有艾莲再爬一次山,再游一次泳,穿着比基尼晒太阳。 我自己回到宿舍里面,小夕也不在,房间里面少有的安静和杂乱,她已经开始整理东西,整个走廊里面都分散地摆着纸板箱和麻编袋,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临阵脱逃的气氛,很仓促,好像每个人都急匆匆地赶路,不停有预定的火车票和飞机票送到门房,于是阿姨就拿着票子来叫门,这就像是一场匆促散场的大戏,到结尾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无心恋战。 风把小夕床头的信纸都吹散在地上,我去拾,这才发现这些都并不是信纸,那些打印的信件上面竟然全部都写着我的名字。 我慌乱到发憷,好似根本不应该发现这样一个惊人的秘密,收件人全部是我,而寄件人是我投递简历过去的各种公司和杂志社,我竟然收到了那么多回复信件,里面除了三封是拒绝之外,其余的五封全部都是接受的,甚至有一个北方很知名的出版社都给了我编辑职位,我根本来不及震惊就已经先高兴起来了。我把那些纸叠起来仔细翻看,确确实实是我的名字,这简直就是这个夏天我最兴奋的一天。 等到小夕推开门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她把这些信都藏起来了。 她看着我拿着信的手,我也看着她,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突然把包从肩膀上卸了下来,慌乱而紧张地在里面翻腾着,终于拿出来一个信封,递到我的手里面,我接过来,掂了掂分量,问:“这里面是什么?” “是去年夏天在山坡上拍的照片,胶卷被我忘记了,理东西的时候才翻出来,对不起,到现在才想起来要把这些照片印出来,我想再不印就来不及了。”小夕低声说。 《往南方岁月去》 第二部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很轻声地问她,指指那些信,很担心,但是我们总要面对这个问题,“是因为马肯么,你也喜欢他,我不该跟他谈恋爱是么?” “不,不是的。”小夕突然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眼泪一下子就布满了整个面孔,那些巨大的泪珠迅速地顺着她的面孔砸到地上,多像是山坡上面毫无征兆的雨。“为什么你可以去北方,为什么我想离开却怎么也走不了,你却是多么容易就从东面来到南方,现在又可以去北方,你真的太走运了,你知道你自己有多走运么?” “可是我也并非没有付出努力,这些都是我自己争取得来的。”我辩解。 “谁没有争取过呢,我也争取过,我或许比你更用力,但是根本就没有用。” “你怎么知道没有用?” “就是没有用,就是没有用!有些事情不是争取了就得到了的,世界上就有像你这样的幸运儿,而你自己却根本是蒙在鼓里。” “我不明白你要说什么?” “你不知道艾莲喜欢你么,你不知道艾莲喜欢的人是你么?”小夕大声地说完,这才号啕大哭起来,终于是崩溃了的。我们甚至都忘记了关门,但是在这样毕业的季节里面哭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过去每一年甚至都有人用最最惨烈的方式自杀,从山上跳下去,脑浆涂地,像是要把自己葬身于这葱郁的树林之中,大部分是农村来的学生,读了四年书却找不到一个好工作,我虽然从未见过那场景,但是每每到六月总也是心有戚戚,走在山坡上老是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唯恐看见一大片的黑影从天而降。 而小夕的话像把钝了的锥子一样直刺到我心里去,我已经无从应对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艾莲会爱上我,我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一层,我这才明白过来所有的事情是怎么样的。那个坐在窗户前涂指甲油、光裸着大腿的小夕,那个怀着一个巨大的秘密的小夕,只是因为她爱上的是一个女孩,她喜欢的人是艾莲。 “那个晚上你们真的以为我喝醉了么,我知道艾莲越过我的身体抚摩了你,可是我只能够装睡,他们都爱你,马肯也爱你,艾莲也爱你,这难道还不够幸运么?” “我嫉妒你,我嫉妒你,我真的嫉妒你了行么?” “我喜欢艾莲,我从中学开始就喜欢她,我喜欢她已经七年了,你怎么可以抢走她呢?” 我没有办法再生气,没有办法再对着她发火,但是也没有办法立刻原谅她,我只能够把那些信件都叠起来,揣在怀里,然后冲出门去。她的哭声在我的身后惊天动地,但是我只是感到恐惧,我心里面发凉,曾经是多么亲密的朋友,我们一起洗澡,她几乎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也知道我后腰上的三颗痣,我怎么能够抵御她刺过来的这一刀呢。 我一直奔到山坡底下,找到公用电话亭,颤抖着手喘着气给出版社拨电话,担心我已经错过了他们招聘的最后期限,但是很快就有人答复我,我没有错过,他们等着我暑假一过就过去上班,而且有不错的薪金。 这就是最好的消息了,我紧张的身体像一条重新得到水的鱼一般松弛下来,恨不得将手里面那些纸片都抛散出去,恨不得大叫几声。这才发现手里面还捏着小夕递给我的厚厚的信封,我打开来看,是整沓的五寸彩照。 那是去年夏天我们穿着比基尼在荒凉无人的山坡上拍的照片,艾莲黑色的爆炸头底下挂着彩珠链子,她跌跌撞撞地在凶猛生长的野生植物间奔跑,像个勇士,小夕跟在她的身后,穿着红色的比基尼,两个人的皮肤在阳光底下都是浅棕色的闪闪发亮,我这时候才醒悟过来,她们多像是情侣,她们就是一对比任何人都耀眼的情侣,年轻、健康、蓬勃,小夕误解我了,艾莲只应该喜欢她,她们俩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植物,和这里浑然一体。而我呢,我无论怎么晒太阳依然白到刺目,棕色的长头发被风吹乱了覆盖住半张脸,细细的胳膊和细细的腿像是外星球来的小孩,盲目而惘然地站在这整片整片的绿色里面,永远都是一副格格不入的倔强模样。 《往南方岁月去》 第二部分 我与艾莲都很高兴 第二部分 知道你已经安顿下来的消息,我与艾莲都很高兴,我已经开始上课了,第一个学期没有当班主任,办公室里面的女老师都很讨厌,没有什么人能够说说话,也没有人一起看小说,我教我的学生背古诗,叫他们背“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他们都是十三岁,我看着他们就会想,自己算是过了青春期了么?我其实一点也都不像是个老师,我自己的十三岁还是近在眼前的事情。 艾莲的工作不太顺利,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也只赚一点点的钱,我叫她给你写信,但是她不肯,我想她还是有点喜欢你。对不起,我又在瞎想了。 我与艾莲住在一起,我们都很好。 另外,我想你可能想知道Mary的消息,昨天我回学校去领资料的时候听说她自杀了,在此之前她已经节食两个月了,她每天都把食物倒进厕所里面冲掉,她还是用一支铅笔自杀的,我知道结果很惨,这是最近我所得知的最最震惊的事情,很庆幸我们都是这样正常地走过一个个关口。所以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想念你的小夕、艾莲 这是我来到北方以后小夕给我写来的第一封信,之后她又断断续续写来过一些,只是越来越少。她告诉我她有一个得了自闭症的学生,自从六岁以后就突然之间不开口说话,现在学校也是尝试着接受她,她因为常年不与外界交流,所以智力水平依然停留在十岁儿童的程度。小夕这才想起来自己中学里面是什么模样的,被所有人称为野马的女孩,其实只是因为心里面怀着巨大的秘密,同性的爱情像是罪孽一样折磨着她,她用冷漠和歇斯底里来掩饰自己,其实心里最最害怕被人发现这样的感情。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闭呢。 我又努力地往南方岁月去的时候,尽管相隔短暂,但是很多人的名字都已经记不得了,很多事件被重叠在一起,全部都是面目模糊的,而那让我耿耿于怀的中学时代却在记忆里再次熠熠生辉起来。关于Mary的死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但是我总是不愿意去承认她的死,我希望她还是那个背着书包紧盯着所有人的女孩,警惕而恶毒,但是终有一天会长大,终有一天会走出这漫长的日子,将体内的毒素一点点地排出来,但是她太急,太胆怯,还是等不到那一天。我们都是凶手么,如果照忡忡的说法,我们是踩过了她的头顶,走到现在。但是我不知道,不知道是否真是这样。时间果真冲淡很多东西,要是Mary的死发生在大学的宿舍里面,或许真的将带给我和忡忡改变人生的震撼,但是如今这些已经难不倒我。 高一的时候我叔叔因为肚子里面长了瘤去世了,他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人,在我最后一次去探望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蜷缩成很小的一团,躲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里面,肚子因为里面有很多积水而鼓了起来。妈妈说手术打开腹腔检查的时候里面已经长满了肿瘤细胞,是很艳丽的红色,于是我一直都远远地站在床沿,不敢靠近,怎么也不愿相信这个呻吟着的面色蜡黄的男人是我的叔叔,他身体上插满管子,气息奄奄地说疼。自此以后我就一直拒绝再去医院了,我拒绝探望,被家里人视为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孩,但是我宁愿顶着这样的罪名,我但愿自己只记得叔叔健康时的模样,黑头发,笑起来很爽朗,而不是被死亡摧残的模样。 后来追悼会恰逢会考,爸爸妈妈瞒着我,我是晚了一个礼拜才知道叔叔去世的消息的,我只是钻回到被子里去,依然是那副拒绝的模样,而悲伤则是到一年后他落葬时才汹涌而来,隔了那么长的时间我才能够使自己相信,一个人的离去是这样的轻易。 小夕最后给我写来的一封信里面说,她成了一名还未受洗的教徒。之后她就再没有写过信来了。我把小夕的信都放在抽屉里面,还有照片,还有忡忡的明信片,我舍不得扔东西,从山坡来到北方的时候,除了脚踏车带不出来,我几乎带来所有的东西,甚至连小纸片都装在塑料袋里面封了口一起带过来了。 “你要好好地整理房间,这样才能够嫁得出去。” “你得扔掉一些东西,不能够把什么东西都藏着。” “你有衣服要送出去干洗么?我帮你带出去。” 灿烂总是隔着门叫我,她语速很快,房间里面也到处都是她的脚步声,她在房间里面走来走去,一会儿擦地一会儿削水果一会儿煮咖啡,放放音乐,哼哼歌,打电话,却并不吵闹,就好像房间里面有很多安静的人住着一样,其实就只有她和我两个。 “你为什么叫灿烂?”我总是询问她,我觉得像是八十年代小说里女主人公的名字。 “叶灿烂,灿烂,这是我的小名,从小爸爸妈妈就这样叫我。” 灿烂是个还没有成名的摄影师,她在家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暗房里面工作的,我最最讨厌她在暗房里面的时刻,因为不能够去打扰她,她的工作时间或长或短,作息时间根本无法确定,常常我早晨醒来的时候她刚刚从暗房里走出来,身上弥漫着显影药水酸溜溜的气味,耷拉着两只眼袋,恨不得立刻就倒头睡去。这时候房间里面就太安静了,静到听得见隔壁小孩挨骂哭叫的声音,也听得到闹钟分秒走动的机械声,甚至可以听得见自己骨头咯吱咯吱响的声音。 我自己去洗热水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能不能洗上一个舒服安宁的热水澡已经成了我判断一个地方能不能够居住的标志了,不管那屋子再怎么蹩脚,潮湿,蛇虫百脚,只要有个房间可以独自洗个热水澡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这就像是一个标志,一个警醒符号,告诉自己这终于是从那乱糟糟的少年时代里走出来了,不再担心用冷水洗头,头发都纠葛在一起,不再担心那稍纵即逝的热水。把热水调到最大,北方的室外已经是冰天雪地了,房间里面却是四季如春的温暖和干燥,顺手把内裤一起洗了,然后搭在边上的暖气片上,只要一会会儿的工夫就烘干了,干到几乎要裂开来,这就是北方了,用暖气片搭建起来的北方。 《往南方岁月去》 第二部分 到北方已将近半年了 这时我来到北方已将近半年了。 刚下飞机我就跟随着人流往外面走,走过那些长长的灯光明亮的通道,恍惚间觉得这短时间的飞行就穿越了遥远的距离令人不习惯,在门外围满了接人的人,黑压压的叫我迈不开步子,我低着头试图快速地走过这条长得惊人的通道,还感觉那些黑压压的目光全部都射向我,我竟然害羞起来,面孔也绯红起来,心里却很骄傲,我就是独自一个小小的人儿拖着巨大的箱子走路,没有人来接我,我不用环顾四周,我只顾低着头向外走去,几乎已经可以闻见外面的空气,这北方的陌生而令人兴奋的空气。 突然在身后有急促而雀跃的脚步声响起来,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看去就有一个香气扑鼻的女孩从我身边擦过去,她背着双肩包,穿着低腰阔脚牛仔裤,露出里面的一截彩色条纹内裤来,她尖叫着发疯般地奔向一只装在狗窝里面的雪那瑞,像是久未见到的亲人。 而令我呆呆愣在原地的并非是这些,而是她一头染成绿色的短发,根根俏皮地竖起来,她奔跑的时候就像是一棵生机盎然的小树。 “忡忡!”我几乎是扔下所有的行李大声叫出来。 她回来头来,好奇而友善地望着我,周围的人也都用诧异的目光望着我,我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而更要命的是,我显然是认错人了。忡忡没有这样大而甜蜜的眼珠,也不会在胸前斜挎着一个LV的小拉链包,我很快就发现,她是个典型的富家女孩。但是她已经向我走过来了,我无地自容,小声地说:“我认错人了。”却忍不住要再看她,盯着她绿颜色的头发看,她笑起来,她开朗的笑令我感到不再那么窘迫,甚至要感激她。就在她又要转身走的时候,我鼓起勇气来问道:“你的头发是在哪里染的?” “你也想染么,我带你去。”她的声音也是青葱跳跃,与我所遇见过的女孩子都不一样。 这就是我来到北方的第一天,我一下飞机就遇见了染着绿色头发的灿烂,她坚持要用车子送我去目的地,可是我根本就还没有目的地,我想先去出版社报到,却已经是傍晚,出版社一定已经下班了。这里的傍晚来得特别早,仅仅是五点就已经暗了天,我坐在车子里惋惜着,南方白昼最长的时候,直到九点多才是真正的黄昏,我们坐在山坡上抽烟喝啤酒,难怪觉得时间怎么挥霍都不为过。而现在呢,夜幕已经彻底降临,好像时间开始逼债,紧紧地跟随在身后。 可是这就已经是北方了呀,我踏出机场的时候忍不住停下脚步来狠狠地吸一口空气。 北方城市的马路又宽又长,总是一条通到底,我第一次在北方迷路的时候就沿着一条马路笔直走下去,我想走到下一个路口去看看路名,但是下一个路口迟迟不来,这条马路简直可以一直往下走。风沙迷到脸上,单球鞋里面的脚冻得疼起来,怎么走都走不到下一个路口,心里含着委屈,又觉得脚下走的路都已经不真实起来了,完全像是在小时候的梦里面才会出现的场景。后来灿烂告诉我,北方的很多路都是这样的一通到底,有些甚至是贯穿了整个城市的。要过马路是最最麻烦的,必须事先想好到哪里转弯,否则一旦错过一个路口,就有可能得走上十几分钟的路才到下一个路口,而每条马路的中间都被铁栏杆拦死,断绝了一切乱穿马路的可能性,逼迫着你向前走,逼迫着你在走路的时候提高警惕,不要错过路口。 我心想,忡忡一定是要恨死这样的城市的。没有小路,没有曲里拐弯摆满了的路边摊,没有住满人家的小弄堂,根本也就没有近路可以抄。而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念起旧来,在无遮无拦的马路上拖个包走路,我怀念起东面城市里那些小马路来,还有沿着马路造起来的墙,还有梧桐树,都好像是给行走者的庇护和依靠,与之相比,北方城市的无遮无拦着实是令人感到孤寂的,这整个城市就在暗示着一种孤独的可能性。 六点钟的下班时间,所有的马路都堵车,我坐在灿烂的车子里面,外面车灯与车灯连成了龙,极其缓慢地移动着。灿烂坚持要将下了飞机以后没有去向的我带到她的家里住,她就像我在这之后遇见的很多北方女孩一样宽厚而且大方,但是这种大方有时候也困扰我,令我感到善良的做作和压力。或许我的确是小夕所说的那种比别人都幸运的人。 “你刚才把我错看成谁了?”灿烂问。 “我的好朋友,她叫忡忡。” “我们俩长得很像么?” “不,因为她一直想染一个绿色的头发,而且我以为她来北方了,所以我在机场看到你的绿头发时激动得根本来不及细看就喊出来了。” “你从什么地方来?” “南方。” 事实证明所有葱翠美好的事物果然都不能够持续太长的时间,灿烂的绿头发在洗了几次之后就一波一波地褪色,先是黯淡的苍绿色,发霉的蘑菇色,最后终于变成了灰白色,就再也没有变过。她并非像大多数的北方女孩那样有着健硕而高大的身体,她既矮小又精干,仿佛是从树洞里蹦出来的精灵人,总是穿着毛巾运动衣和单球鞋,配着褪色成灰白色的短头发。就是这个女孩子,把我从机场带回家,收留了我。 灿烂带着我去她所认识的发型师那里染头发,我很惊讶她居然还有自己固定的发型师。在那个散发着高级香波气味的理发店门口,我只感到自己头脑晕眩双腿发软,怎么也迈不出步子来。而那个年轻的发型师穿着松垮垮的牛仔裤,还踩着双炫目的粉色球鞋,他温柔地对着镜子里面的我说话时,我因为害羞而面孔涨得通红,踟蹰着问:“我想要染个葵花颜色的头发可以么?”他笑起来,笑得我越发脸红,好似又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但是他说:“没有问题。”他飞快地翻出一个色板来,各种各样的颜色看得我心花怒放,他点着里面的一个颜色问我:“这是你要的葵花色么?”而我犹豫起来,就好像小时候面对眼前一堆各种口味的糖果一般无从选择,我想要椰子口味的,我也想要哈密瓜口味的,猕猴桃的也可以试一试嘛,我是贪得无厌的,从小就骄傲地认为自己是值得拥有整个世界的。 最后我的头发被染发剂包裹在了保鲜膜里面,端坐在镜子前面的时候我想象自己是一只滑稽的蚕蛹,一只被紧紧包裹起来的蚕蛹。灿烂在身后的沙发上面与年轻发型师说话,她清朗地笑,一只手自然地搭在男人的肩膀上面,两人很亲密却又有着适当的距离,有礼有节,但是我根本做不到的,当发型师转过身来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的面孔又噌的一下变红了,他温柔地笑,用北方口音的普通话与我说话,我根本就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把视线从镜子里移开,移向他手腕上的一只银镯子。我想象自己如若是那个包裹在保鲜膜里的蚕蛹的话,那么到底要经历几次的脱胎换骨,我才能够摆脱那个羞怯女孩的影子,我才能够真正光芒四射起来呢。 《往南方岁月去》 第二部分 受宠若惊地笑 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我有了葵花色的头发,我在商场里面买东西,有女孩子怯生生地跑上来对我说:“你的头发颜色真好看,我在外面就看见你了,跟着你进来的。”我受宠若惊地笑,在任何可以照得到自己影子的地方看自己的样子,在橱窗里看走路的侧影,在电梯里看头发在暖光灯下的颜色,呆呆地站着看玻璃柱子上的自己。我终于敢在镜子前面停留着超过五分钟了,好像镜子里面那个女孩子怎么看都不会再变成蘑菇,那株毒蘑菇终于被连根拔去了。为了这个头发的颜色我花去了从南方带来的所有的钱,包括爸爸妈妈寄给我的最后一笔钱。我本来打算用这些钱在这里度过一个月的生活,却在几小时里花了个精光。这些事情说给灿烂听她是不会明了的,她不曾在露天市场里买回廉价的花花衣服,那些衣服漂亮但是质地很差,下雨天里甚至会掉颜色,叫我们不得不尴尬地面对自己的困窘,她不曾在少年时代里为了过新年的一件新衣服而耿耿于怀,在公交车上流出眼泪。我期待着葵花色的头发,渴望漂亮衣服和裙子,只是藏在心里不说,因为总是得不到,所以现在这个头发,这个镜子里面突然变化出来的女孩叫我心怀感激,我愿意拿一个月的生活费去换。 而我默默地记住了这个理发店,记住怎么走,在哪个路口转弯,我想着,以后等忡忡也来到北方,我要带她来这里,带她来染一个真正葱翠的绿色头发。 灿烂的家里什么都有,我们各自住一间屋子,而我购置的唯一的家具是一个舒服的沙发,我把沙发抛在房间中间宛如一只抛锚的大船,在很多的闲暇时光里面,我就在沙发前面换衣服,然后摆出各种各样的姿态,或许是因为我突然感到时间紧了,黄金岁月可能会稍纵即逝,而我得抓紧时间美丽起来,我意识到时间消耗得太多,可能再过几个春夏秋冬,我们都会老的。 我在出版社的工作很好,只是似乎是提前过起了老年人的生活来,每天早晨到办公室里面泡杯茶,然后就开始翻看各种人的小说,把稿子打印出来,用笔在纸上纠正错别字,改正标点符号。主任在选题会上突然问起我来:“你觉得这些时候看过的年轻人写的稿子好不好?” 我的面孔噌的一下变红了,好像是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要说出自己的意见来,感觉到周围同事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我诚实地轻声说道:“没有什么特别出挑的。” “哦?”不知是谁发出的声音。 突然像是得到莫大的鼓励一般,我继续往下说:“我过去在读一个小说或者是看一个电影的时候,总是盼望着某个情节像一只拳头一样狠狠地朝我脸上打来,将我打倒在地,有的时候这个故事几乎就要结束了,但是这个拳头还没有举起来,我的心里也会很激动,因为我在期盼着结尾,我期盼着所有的力量都积聚到结尾,然后重重地聚集成一拳,将我彻底打倒,怎么也爬不起来,甚至痛到掉出眼泪来。但是现在读到的小说总是令我失望,我等等等,等到最后了,等到结束了,那一拳还是没有挥出来,太绵软无力了。”我快速地说完这些,然后假装专注地望着杯子里面的菊花茶,望着那些花瓣沉沉浮浮,心里面紧张,等待着同事们的回应,但是主任很快就转移了话题,所有的人都在一秒钟后忘记我说了些什么,尽管我觉得那是很好很诚实的一番话。 其实我本来甚至还想说说在过去的几年里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个作家,虽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我永远记得那些夜晚在广播里面听到他小说时的情景,关于头发会掉色的红发女孩子,关于奔跑的主题,就好像一记记重拳挥在我青涩的脸上,却给了我很大的梦想,可是这些我都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于是我很快发现这个北方城市最好的出版社并非是如我想象的那样,我所在的办公室里面除我之外,还有两个已近中年的女人,她们用标准的北方口音拉着家常,说话飞快,热心善良,都争抢着要给我介绍男朋友,甚至还带来照片给我看。我不知道如何去敷衍,我不懂得敷衍,只能够在最后要被拖去约会的关头勉强称自己生了病,最后终于她们不再强将我拉入谈话中,我被遗忘在角落里面,耳朵里面永远塞着音乐,翻看着看也看不完的小说稿。被别的编辑扔在一边的小说稿我都想拿过来看,我永远都是个在阅读中的人。 他们说起我来,总是那个熟悉的形容词:内向。他们说:这孩子多内向啊。 刚刚到出版社工作的新人总是得到一些可以熟悉流程的工作,我开始编一本书,一个已经过了气的作者,同事们告诉我他曾经是很红的,甚至是那个年代很多女大学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但是如今他过气了,沉寂了几年之后已经没有人再想到去买他的小说了,他的名字仅仅是消失了几年的时间就已经被人遗忘了,他在我心目中就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 我们最初的交流是通过电子邮件,他给我发来书稿,我再用打印机一页一页地打出来,这是我最欢喜的时刻,我站在打印机边上,听着磁头发出的扫描声,纸张慢慢地叠起来,印满了黑压压的五号墨字,然后我就可以躲进我的角落里面读这些小说,虽然有很多是难以入目的,但是每个小说总有那么一两个微弱的闪光点,一个句子或者一段描写,这就足够愉悦我了。 而他的小说是非常难看的。我想他的过气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运气没有了,更是因为他的字里行间到处都透着江郎才尽的痕迹。那些文字是精致着,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学院派气息,读懂是没有问题,但是那些做作令人恼火,如若不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一定已经将这小说抛开,他讲一名男子在经历数场失败的恋爱之后终于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者,于是最后落得与另一个男子玉石俱焚的下场。这俨然是美狄亚式的疯狂毁灭,却被他描写得生硬难读。 我看完了只是感到心痛,他为什么不用一个笔名呢?至少这样那些曾经迷恋过他,曾经记住他名字的人不会感到失望,而他又可以赚得一笔生活费。 相比之下倒是电子邮件里面的文字更令人愉悦,他得知我是一个女人之后就总是以“亲爱的”作为邮件正文的开头,却免去我的姓氏不写,好似这封“亲爱的”信并非写给我,而是写个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之为“亲爱的”女性,或者是他过往生活中曾经出现过的女性。在邮件里面,他向我描述他的生活。他的生活依然很精致呀,前几年大红大紫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足够的钱,他根本无须为生活费太大的劲,他像电影里的作家那样抽烟斗,也有定期去电影院看进口原版片的习惯,他写的话里面有时候夹带英文,但并不是恶俗的单词,而是整句的长句子,那些句子出现得很突兀,有些甚至像是歌词,带着强烈的性格和喜好取向。可是不管他在那些邮件里面表现得如何骄傲,描述着怎么样奢侈而令人向往的作家生活,他的小说还是透露着他的落魄,他是个过了气的、正在做最后挣扎的人。 可是这是我做的第一本书,哪怕我不喜欢,我也得好好地做。 我向灿烂提起过这个作家,把书稿带回家里去修改,也给灿烂看,灿烂对此不屑一顾。 “可是他身上有股劲。”我给自己做这本书找了个理由。 “那不过是个老男人罢了。”灿烂说话是直肠子。 灿烂坚持着不肯收我的房费,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都会把一部分钱放在桌子上,但是等上几天之后那笔钱还是在桌子上躺着。时间一久灿烂就会突然生气起来,她指着桌子上面的钱,气势汹汹地问我:“你为什么要跟我算得那么仔细呢?”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从小到大都没有担心过钱,她从小就知道买昂贵牌子的裙子,那些裙子,哪怕是现在,我也很难以不窘迫的态度在店里抚摩它们,好似这些本来就不是我的,而是灿烂的。她去外地几个月拍照片的时候,就从家里拿足够的钱带在身上,而钱是不会没有的,她的父亲是广告界最有名望的人之一,她最最不担心的就是物质。那么我怎么跟她解释这些事情呢,当我第一次与忡忡一起染了一个并不成功的头发后的一个月,我们是掐着手指头过日子的,晚上肚子饿了就直接睡去,而一条商场里面不打折的吊带裙,是不去想的,我们所用过的最昂贵的化妆品是redearth。所以如今我有了自己的钱,我想付自己的房租,可是这样的解释只会使灿烂恼怒,叫她觉得我像一个可耻的暴发户。 “知道我为什么想和你住在一起么?”灿烂有时候问我。 “你说说。” 《往南方岁月去》 第二部分 觉得你特别不容易 “因为在机场看到你的时候,觉得你特别不容易,一个那么瘦的女孩拎着这样大的箱子,而且你认错人,当我回头看你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失望透顶,所以我就想帮帮你,我觉得自己是那个叫你失望的罪魁祸首。” 我们都笑起来,事实上我们都喜欢看美国的肥皂剧,喜欢在半夜里面去通宵的大超市里买整车的食物回来,我们都偏好安静,是最适合居住在一起的人,我们走在路上还总是亲密地手牵着手。后来我想起来,我遇见过很多女孩子,她们都与我在各种各样的时间段里面亲密无间,比如灿烂,比如小夕,或者是后来遇见的那些,她们都喜欢与我手牵着手走路,其实我心里并不喜欢这样,我感到手心出汗,感到走路的时候不方便,有时候我想趁机把手抽出来,但是又得费尽心机地找好时机,不要叫那些女孩看出我的不喜欢来。我也不习惯与她们拥抱,灿烂每次从外面拍照回来总是拥抱我,那么热情,叫我感动却又措手不及。 只有忡忡,我与忡忡从未手拉着手走路,我们从未拥抱,但我们是最亲密的。 到北方的第一年我拥有了比过去所有时间加在一起所拍的照片还要多几倍的照片,灿烂总是在拍我,在我睡觉、吃饭和洗澡的时候她都会拍我。我很想把这些照片给忡忡看,我把它们都细心地放在抽屉里面,按照年月日,也会在照片的背后写上话,想着以后可以告诉忡忡这天我在干什么,我在笑什么在悲伤什么,我觉得这会是件很煽情的事情。而我也已经习惯了灿烂的镜头,她喜欢躲在镜头后面看这个世界,而她的世界是颜色灼艳的世界,红要是桃红,绿要是柳绿,这正是我喜欢的调调,我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互相喜欢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很难得的。 “过去忡忡的梦想是当乐队的主唱,因为她觉得就算是不好看的女孩子也可以在台上光芒四射起来,所以你以后遇见她一定要拍她,她会很高兴的。” “嗯,我觉得你也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说,你有什么梦想要去实现么?” “有。” “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我只有非常大的梦想,但是没有具体到事情上面去,我没有想过我要做个科学家或者是画家,这样的梦想我是没有的。” “可是你已经二十三岁了,你总有一个什么事情特别想去做吧。” 灿烂的话又扎进我的心里,我不肯面对这些,我记得高二会考结束之后,我与忡忡钻在雨衣里面骑自行车回家,我们并排唱歌,因为躲在了雨衣里面,没有人看得清我们的面孔,所以唱得就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唱的是:“别做梦,你已二十四岁了,生活已经严厉得像传达室李老伯,快别迷恋远方,看看你家的米缸,生活不再风花月……”那个小歌手成名的时候是二十四岁,我们是十七岁,我们躲在梅雨季节的东面城市里,压低着嗓子唱这首歌,根本就不感到威胁,二十四岁是与我们完全没有关系的年龄,而迷恋远方始终是我们最大的理想。那时候我想过会来到南方么,我想过又会来到北方么,我想过以后会去更远更远的地方么? 北方的地铁很旧,比东面城市的更旧,车厢与车厢之间是不连通的,好像是一只只的小罐头,没有空调,夏天的时候有摇头电风扇打在头顶,而一到冬天就是冷,开在地底下的时候还有些温度,一旦开到地面上去之后冷风就从缝隙拼命地往里面钻。有一次在地铁里面我听两个背着书包的女学生说话,星期五下午,或许是刚刚放学的大学一年级中文系女生,她们在热烈地讨论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这大概是她们文学课上讲到的吧,一个梳着蓬松马尾辫的女生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可以在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就爱上呢,“他们就是在楼梯口撞了一下,擦肩而过呀,怎么可能就爱上了呢,太不真实了。”她们脸上的表情既诚实又认真。这就是乏味而令人失望的女大学生们,拉着离子烫,很不甘心地朴实着,尽管脸上的青春痘依然汹涌泛滥着,却已经过早地结束了青春期,连记忆都已经没有了,甚至没有一次可以刻骨铭心地记住的暗恋。我别过脸去不忍心看她们,她们一定会长成像有轨电车般的妇女,终将面无表情起来。 而再过几个月我就二十四岁了。 “让不成熟的都快成长吧,让成熟了的都快开放吧,这世界太快了,从不等待让我们很尴尬,你去手忙脚乱吧,你去勾心斗角吧,那些面无表情的人就是你的未来,可又让我怎么能不做那些梦,这些梦。”我蜷缩在KTV的沙发上面再次把十七岁时唱过的歌重新翻出来唱一次,觉得那个歌手曾经是个多么羞涩、多么有才华的人,灿烂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其实她比我年纪还小,她比我小整整一岁,但是她唱的歌我都没有听过,我也是索然无味地坐在边上,粉嫩面孔的女孩,高中校服的恋爱,我望着握着话筒扭动着身体的灿烂,她甚至脱掉高跟鞋踩到了沙发上面去跳舞,这正在进行着的一切跟我都是格格不入的,我好似听不见声音了一般,电视里的画面那么陌生,我自己的世界竟然已经是旧的了。 我这才想起来要给小五打电话,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大半年,而我也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跟小五联系过了,只是在刚刚到达北方的第一天晚上给他拨了个电话,简短地告诉他我已经离开山坡了,我在北方得到了工作,并且告诉他以后如果来北方的话,记得看我。我的爱情都已经被我藏起来了,我就像个顶顶普通的朋友那样给他打电话,听到电话那头他的女朋友叫他去吃饭,声音柔软,似是故意要让电话这头的我听到。 “你跟你女朋友还好么?” “嗯,挺好的。” 但是现在当我要拨电话的时候我却又犹豫起来,我确实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告诉他关于灿烂的事情,告诉他我最近读到的书稿,告诉他我遇见的第一个作家。但是临要拨电话的时候,我真的犹豫起来了,我拿着话筒,假装仔细地看着CD封套背后那些个我已经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最后终于还是如释重负地放下电话,转而去摊开一张信纸,但是只写了几句话我又感到厌烦了,我已经不再熟悉这种白纸黑字的感觉,觉得自己的字像蚯蚓一样在爬动,怎么也写不下去。于是我从抽屉里挑了一张明信片,背面的照片是北方的马路,我把新买的手机号码写在上面,又写了一些没头没脑的问候话,裹着大衣走了几条街才找到一个绿色的邮筒,把明信片投进去。 这真是时光交错,我多么熟悉这种将东西塞进邮筒里去的感觉,扔进去以后还要到邮筒的背面去看看,看看有没有不小心把信从这端的口塞进去,又从那端的口掉出来,然后还不忘看一看邮筒上用淡淡的黄色油漆写着的邮递员来取信的时间,再兀自计算着对方什么时候能够收到信,那都是情书,写在各种各样的信纸上面,最初喜欢花哨的信纸,后来习惯用白色的打印纸,用铅笔或者是最细的圆珠笔写信,因为总是写了太多的话,总是担心纸上挤不下那些话,于是贪心地把字紧缩在一起,一行比一行紧。于是当那张寥寥数语的明信片扔进信箱的时候,我想我的抒情年代算是结束了么。 小五在一个星期以后回我电话,我已经在床上睡了,枕头底下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我在梦里面,第一个回合的振动将我带出第一层梦境,我意识到有电话进来,我想大吼一声将自己叫醒,我甚至想到妈妈,要是妈妈在身边就好了,她会像上学时叫我起床那样推搡我,所幸手机又振动了第二次,我彻底醒了,看到白色的屏幕上,亮着小五的名字。 “喂,不好意思这么晚了。”他那略显陌生的声音。 “为什么你那里有回声似的。” 《往南方岁月去》 第二部分 他那里太安静了 他不言语,又扯开话题说其他的,“再过两个月我会出差到你那儿去,我去找你。” “好的,你是不开心么?”他那里太安静了。 “没有,我就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收到你的明信片想起很多事情来。”他又请我帮忙,帮他的杂志找几个刚成名的作家作为采访对象,我含糊地应着,等到挂了电话才意识到他是躲在厕所里面给我打电话,只有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里才会说话有回声。我们都过了少年时代了,他不用再躲在厕所里面给女生打电话而担心被父母发现,他是在躲他的女朋友。我心里发慌,躺在床上想着小五是否真实地对我好过,我想起来当我在南方的时候,他曾经陪着我去买一条棉被,因为那些日子里连日下雨,我的被子都潮了,他骑着自行车从商场里替我买了粉红色的棉被。但是很快我就想起来那个推着自行车扶着棉被走在我身边的人不是小五,那是马肯,甚至买给我巧克力吃的人也是马肯。 我失望极了,顿时就收住了记忆,我告诉自己,我不需要小五对我好,我只要他在那里,他在那里是最重要的。 而每天上网收作家先生的电子邮件已经成了习惯,并且我开始回复他的信件。如果要再次把我们的信件从文档里面找出来看一定会发现很奇怪的事情,我们的信全都不像是写给对方的,我们根本不会提及对方信里面讲到的事情,却只是说着自己的事情,今天看了一个什么电影,最后感到想哭,或者今天煮了什么菜吃,再或者是回忆各自的故人,下雨天我讲我走路走湿了一条裤子。我抱怨着北方的种种,风沙,乡土气息的建筑,吵闹而混乱的商场。到这时我才发现,我在北方的生活突然变得那么琐碎,我哪里还是那个浪漫主义的女孩,我哪里还像那个可以怀抱着一盆绿色植物在人群里的小姑娘,那个细腿的,眼神锐利的,会学麦当娜唱Iamavirgin的小姑娘。我们都提及的是电影《杀手Leon》。 两年后成年的娜塔莉波特曼演了一场新的电影,突然觉得那最最美好的少年时代就是这样消逝了,虽然我喜欢她的红头发,但是已经不复少年,不再是抱着灰兔子和绿色植物,义无反顾地在街上行走的小姑娘了。 有一天,他突然打我电话,告诉我要来出版社见我一面,他对书稿不放心,还没有等我回答就挂断了。我对此心生厌恶,心想他凭什么以为自己曾经是大红大紫的作家就可以这样随意地支使人,如此武断,正是我最最讨厌的男人类型。 他是中午来到出版社的,与我想象的一样,三十多岁,戴着压得很低的棒球帽,可以遮住大半个面孔,像个过气的文艺青年那样穿着球裤和系带厚靴,他穿得很少,蓝绿格子衬衫外面套着皮夹克,只是走路的模样依然生机勃勃,这导致他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我的心脏仍然没有能够免俗地猛抽一下,瞬间缺血。难怪他曾经是个万人迷,我能够想象他再年轻些的模样,于是就不敢再多望一眼,虽然知道他正在桌子与桌子间找我,但是我恨不得能够找盆植物躲起来。 “你觉得这个小说怎么样?”他还是迅速地找到我,不容分说地在我身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第一个问题就打闷了我,但是我迅速隐藏起我的尴尬和羞怯,我鼓足勇气装成一个成熟的见多识广的编辑。 “不怎么样。”我说,但是我隐藏不去的是我立刻变红的脸,我的耳朵都烧了起来,我竟然至今改不去脸红的习惯。 “哦?”他重重地挑起一道眉毛,依然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种狡猾的镇定。 “据说你以前写过非常好的小说,我很想看看。” 他迅速地看了看出版社四周的书架,这里找不到他的书了,我已经先他找过一遍,我看出他强压着的恼怒和沮丧,像是看到一个隐藏在他身上的出口,于是他恶狠狠地说:“难道现在的这个不好么?你到底仔细看完没有,你有没有看到那个结局,你不觉得最后两个人同归于尽是很悲惨的?” “这样的悲剧很老套。”我诚实地打击他。 “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他突然问,依然是严重的学院派歧视倾向。 我告诉他我学校的名字,他显然是心里咯噔了一下,挑起来的眉毛又重重地摔回原处,他说:“你们学校那里有个湖是吧。”我点点头,于是我们竟然就再也没有找出什么话题来,他在我的便笺纸上写下了一个地址,然后告诉我晚上可以去他那里取书,他很想给我看看过去出版过的那些小说。我并没有等到晚上才去取那些书,我直接就拎着包跟他出门去,他摔上门的时候我意识到所有的同事都用古怪的眼光注视着我们,而我哪里会在乎这样的目光呢,如果这真是我的爱人的话,我当即扔下所有的东西与他私奔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在走出出版社大楼的时候产生出一丝丝的幻想,若这个在前面大步行走的男人是我的男朋友该多好。 我跟在他的身后坐地铁,我们并排站在地铁车厢里,但是他不跟我说话,我也不知道能够说什么,气氛却丝毫不尴尬,在漆黑一片的隧道里面,我们都靠着车厢里微弱的黄绿色灯光望着玻璃里面反射出来的影子,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黑暗,我羞怯地偷看自己的面孔。他走路飞快,我跟在他身后走出车厢,三步并两步地走楼梯,蛮横地过马路,他根本就不回头,不在乎我是否会跟丢,而我小心翼翼,不时地跑上两步,气喘吁吁,仪态尽失,我暗想如若是在小说里,这样的人就该是霸道蛮横的男主人公。 这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我就此遭遇他了。 我花了整个晚上窝在被子里读他的小说,我不敢停止,不敢喘气,直到清晨,我爬起来去卫生间里洗脸,看不清镜子里面女孩子的脸,我用力地去抹镜子,试图将雾气抹去,还是看不清,我鼻子发酸,却怎么也不承认自己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我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狠狠地哭过。 我怎么知道会在这样的夜晚再次遭遇他。 我怎么知道他就是那个在我少年时代,在无线电里面讲葵花头发女孩故事的作家。 我怎么知道在那么多年后,我竟然遇见他。 那些用无线电陪伴着度过的夜晚卷土重来,我是怎么样亮着眼睛躲藏在黑暗里面,思绪随着那些句子无限膨胀起来,那些句子那些情绪一次次地将我击倒,我热烈地盼望着每一个有他的故事陪伴着的夜晚,我以为只有我,只有我在这不可捉摸的电波里面捕捉到了他的句子,其实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是大众情人了,但是我不知道,我似乎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像是一个可笑的单恋者。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句子,重新跳出来,我飞快地阅读,在熟悉的地方停顿下来,反复读,那个葵花色头发的女孩在消失了多年之后再次站在我的面前,她气喘吁吁地悲伤地奔跑着,跑着跑着,头发的颜色一边跑一边褪去。我手指发麻,我怎么能够不哭起来。我在厕所里面用毛巾反复地擦眼泪,可是擦不完了,最后干脆坐在了浴缸边上,手肘撑着被暖气片烘得温热的水斗,手掌托着沉重的脑袋,我像一个被偷袭成功的人,望着外面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那无数个听无线电的夜晚,我总是缺乏睡眠,早晨被推搡着从被子里爬出来,要晨跑,在黑漆漆的操场上一圈圈地跑,手指都冻得蜷缩起来,然后天就一点点亮起来了。 灿烂爬起来上厕所,我坐在浴缸边上望了她一眼,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于是她静悄悄地走开又静悄悄地走回来,用镜头对着我依然不断有泪水涌出来的眼睛。我用手去遮挡,我说:“灿烂,不要。” 她已经按下了快门,并不问我为什么哭泣,我是感激她的,感激她没有喋喋不休地追问我,我们在清晨的光线里面对望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没有关系的,都会好起来的,谁没有哭过呢。”她走开了,我还是无力从这里站起来。 我想起来在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冬天惨白的阳光突然无遮无拦地涌过来,我用手挡了一下眼睛,而他回过头来跟我说:“你为什么染了个葵花色的头发?”蛮横,是谴责而又不欣赏的口吻,“现在的小女孩觉得这样很好看么?”那应该就是他了,我该在那个时候就知道是他了,这个我少年时代里最最钟爱的作者。他一定自私地认为这是他的作品,葵花色头发的女孩应是他所独有的。 既然叫我遇见他,为什么要叫我遇见他现在的模样,他已经枯竭的模样。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怎么脸都肿了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睡过去,我也没有力气醒着,我的脑子里涌现出很多旋律来,那么多旋律都是我整个少年时代曾经最最熟悉的音乐,那些歌词也涌上来了,那些歌者的面容也涌上来了,我拥有最最青葱的年代。于是突然之间我失去了迈开步子出门的勇气,我不想去上班了,我不想替他出版那本书,这无疑是一种背叛,我怎么能够忍心看着他的名字印在这样的文字上面,它们苍老、做作,毫无灵气可言,那美狄亚式的玉石俱焚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是那个被关在收音机里面的情人哪,他曾经写出过如此少年心气的故事,他已经过了二十七岁,如若他终将迈入一塌糊涂的境地,难道他不该像柯本那样选择去死么? 当然我的无理要求是被拒绝了了,主任疑惑地望着我,说:“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们这些年轻人要好好生活,看看你的样子,怎么脸都肿了?” 我肿胀着眼睛,肿胀着面孔在电脑前面写信,被整夜的泪水泡湿的眼睛,整夜未眠的眼睛,我不得不将百叶窗全部拉下来,一点点的日光就可以叫我继续流下眼泪来,我得告诉他我曾经多么喜欢他的小说,我得告诉他如果不是他的小说,或者我现在已经完全长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可是他能够相信么?他能否相信他的小说曾经给我这样大的梦想,曾经在我的身体里面燃起巨大的火焰,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熄灭过。我按发送键,好像知道他定会在线上似的等待着,手撑着沉甸甸的脑袋,疲惫的睡意袭来,而脑子里面却反复地跳动出各种景象,像是个中咖啡毒的患者。 他在回复的电子邮件里说:“亲爱的,过去写的一切都是不值一提的。” 我的脑子轰一下就要炸了,我狠狠地忍住眼泪,缩紧鼻子。下午就提前回家去了,我坐在昏昏欲睡的公交车里面,几次三番地在北方暖烘烘的阳光底下睡过去。这就已经临近春天了,这时候东面城市里的迎春花开了,油菜花开了,白昼缓慢变长,南面山坡上已经下过好多场雨,又将是瞬间到来的夏天了。而这里呢,这里的冬天是如此漫长,几乎有大半年的时间是缩在暖气片边上度过的,干燥,缺水。我昏沉着睡过去,突然之间像是忡忡坐在了我身边一样,我们靠在一起,膝盖前面还顶着从露天市场买回来的衣服,忡忡摸着那些衣服的边边角角,听着音乐,头发甚至都要蹭到我的脸上来,我唯恐错过站台,不停地想睁开眼睛来,但是心里面害怕着睁开眼睛的时候忡忡就不见了,于是更甘心地沉向睡眠的更深处去,甚至看到了山坡上的陡路,此刻开满了小花朵,弥漫着树木汁液的清香。 于是就这样真的错过了站,我睁开眼睛时看到工厂巨大的烟囱里冒出大朵大朵的白烟来,周围的景色都是陌生的,灰色的金属色调,天蓝得纯粹,手机竟然有五个未接来电,三个是出版社的,两个是灿烂的,我疑惑着,我到底为什么来到北方呢。 到家的时候灿烂在她的房间里面与小虎在一起,虽然紧闭着门,但还是可以听得见里面传出来的欢声笑语,小虎是开文身店的,算得上是灿烂现在的男朋友,他赤着上身走出门上厕所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背上文着哪吒闹海的图案,踩着风火轮戴着乾坤圈的哪吒神气极了。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泡桑拿,他们没有把我独自扔在家里,这叫我心怀感激。我们坐在没有空调的吉普车里面,虽然是零下的天气,我居然还穿着凉鞋,露着五颜六色的脚指头,冷得整条腿都起鸡皮疙瘩,但这在南方养成了的坏习惯就是不肯改。 在更衣室里灿烂毫不避讳地面对着我脱下外套,用手指抚摩了一下乳房,然后又脱去了蕾丝的内衣和内裤,红色的,她朝我笑,一对乳房骄傲又自然地望着我,尽管她在家里洗完澡的时候也喜欢光着身体滴着水就在房间里面走来走去,我还是扭过脸去,装作在看别的地方,并且迅速地背对着她脱去衣服,用毛巾裹住身体,我的脸烧得厉害,总像是看到不应该看到的秘密,我就是不能够习惯看到她的身体,看到一个同性的身体毫不害羞地暴露在面前,对,正是因为她丝毫不害羞,像我的妈妈那样能够肆意地在公共浴室里展露身体,我才感到别扭,甚至感到羞愧。我总是突然之间就变得好像刚刚发育的少女一样,课间休息的时候去厕所里面换卫生巾还要躲躲藏藏,唯恐突然遇见熟悉的人。 “你有男朋友么?”灿烂在一团蒸汽里面问我。 “有的。”我迟疑了一下回答她。 “你为什么撒谎呢?你哪里来的男朋友,我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说话直接和武断的口气是我所不能够习惯的,虽然我知道她是无意的。 “他不在北方,他在南方。” 我沉默着不想再接灿烂的话,我希望自己在这蒸汽里面遁形,自己也吓了一跳,为什么在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会突然想起小五的脸来。我也想起坐在窗台边涂指甲油的小夕说过的话:有些事情你是不会明白的。我怎么到现在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呢,就好像灿烂所问的问题,我是无法向她解释的。她就像是一个最鲜活的女孩子一样,从小在北方长大,高中毕业的暑假有过一次堕胎,没有读过大学,她的身边从来就不缺少男人,开文身店的那个是最近最最殷勤的一个。虽然她竭力不叫我知道,但是她经常会在夜里哭,也常醉酒,她是最最不会喝酒的人,两罐子的啤酒就能够让她说起胡话来。与小夕比起来她是另外一种生机勃勃,她生机勃勃地为了一场场的恋爱伤心,肝肠寸断却又乐此不疲。 我问她:“为什么你要拍照呢?”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为了拍下每一天 “为了拍下每一天,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了。” 叫我怎么能够跟她说起小五呢,她怎么会相信这个其实是不存在的男朋友呢? 我们三个走出浴场的时候天空中飘起小雪来,这已经是三月了呀,北方依然冷到飘雪,但是身体已经暖和起来了,我忍不住扬开手臂要旋转着跳舞,这不像是我,却好像是身体里面另一个精灵的复活,葵花色的头发潮湿着散发着热气,面孔上还有两团要飞起来的红晕。灿烂的镜头对准我,她裹在厚外套里。我望着她与小虎双双站立在那里的模样,一盏路灯在他们的头顶亮着,橙红色的光洒在他们脸上,像是站在画里的人儿。我想着要一个男朋友,如果真能够有一个男朋友就好了,如果有一个男朋友的话,我也不会难过了,而我怎么就又想起他来了呢。 回家以后立刻头痛欲裂,因为湿头发受了冷风,我躺在厚厚的鸭绒被子里缩在暖气片旁,恨不得把自己缩成核桃般大小坚硬才能够抵抗这痛。心里想着男朋友的问题,如果有个男朋友在身边就好了,我盼望着有人替我倒杯水,也盼望着有人来吻我,在我头疼的时候躺在我的身旁,我想着前夜读的那些句子,好像一下子远了,想闭上眼睛狠狠睡去,闭上眼睛却是葵花头发的女孩在奔跑,我跑来,我竟然害怕她突然跌倒在我面前。 灿烂拿止痛片给我,一粒止痛片过后,还是睡着了。 房间里面已经贴满了灿烂拍的照片,她把一次成像的白框小照片沿着我的床贴了好多排,于是每次睁开眼睛我就看到那些过去的被定格的时刻,有两张半裸的照片,是我抱着胳膊半坐在窗台边上,忘记了是怎么样的时刻拍下过这样的照片,我瘦瘦的胳膊怀抱着瘦瘦的胸口,光裸的背脊上面脊椎骨都那么明显,还有两张灿烂自己哭着的时候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按下来的,通红的眼睛在清晨的光芒里面映在旧的镜子上。还有植物,还有动物园里面的动物,我喜欢这些照片,几次三番地对灿烂说,如若她坚持下去,一定会是个很出色的摄影师。 “我不想做摄影师,我只是想拍照片。” 晚上我忍不住继续给作家先生写电子邮件,我问他:“你的梦想是当个作家么?当你二十四岁的时候,你想过自己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么?”每每经过内衣柜台,看到那些绣花的蕾丝的大红色内衣耀眼地摆在那里的时候,我总是被狠狠地扎一下,我恐慌地想本命年难道真的已经这么近了?我小时候看一个香港拍的鬼电影,那时候还是看的借来的录像带,讲一个女人穿着红色内衣结果被鬼上身,爸爸在演到鬼上身那段的时候赶我出去拿吃的,由于没有看到,所以在想象中无限夸大,红色内衣和鬼上身都成为了噩梦。 “我现在想要的是健康。”他回信给我,他的信已经越来越简单。 小五在某个晚上来到了北方,我知道他在北方了,他告诉我他所住的宾馆的地址,我却迟迟不肯去见他。我整理自己的抽屉,把从南方带来的小纸片全部都倒在桌子上,一张一张地打开来看,连我在商场里买的第一条打折裙子的发票我都没有扔掉,我急于寻找,略过很多记忆不去提及,终于翻到了那张集体照,这是高中毕业的集体照,整个年级两百多人全都挤在这张五寸的小照片里面,穿着深蓝颜色的校服,如果别人来看的话,根本就会觉得这照片里面是一群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而我却可以一眼辨别出站在第一排右手第十个是忡忡,她的校服裙子总是比别人要短一截,最最好辨认,而第四排左手第四个是小五,小五站着挺得像棵小松树,他的面孔模糊,只有我能够看得出他嘴角灿烂的笑,他笑得太灿烂,以后的日子里面,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他这样笑的男孩子,好像他笑起来所有的烦恼都能够被驱走,第二排站在中间那个头最大脸最白的人就是我,我突然觉得那时候我并非是自己想象中那样丑陋,我看起来别扭,但是不难看,真的。那么这照片里面其他的人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我知道我的目光还是被小五吸引着的,我走在路上看到跟小五长得像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就算我知道那不是小五,但我还是会跟在那人的后面走一段路,仔细地看着他令我记住的某一个细节,走路的动作,头发的样子,甚至只是一个眼神。 小五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已经是他在北方停留的最后一天,我这样磨蹭着竟然就磨蹭了两个礼拜,我答应着晚上去见他,甚至用了灿烂的睫毛膏和口红,还特地在下午去商店里面买了新裙子,芥末绿色的新裙子底下依然是穿已经快要被踩烂的露趾凉鞋,这是我从南方带来的,这双鞋子曾经踏过山坡上所有的小树叶和小苔藓。而现在在镜子里面的女孩真是个恨不得把所有颜色都往身上堆的娃娃,桃红色的厚棉衣,芥末绿的裙子,红色的厚袜子上钩了一个小洞,银色的凉鞋,抹着厚厚的艳口红,穿衣镜总是能够把人拉得更瘦,我就这样骨瘦如柴地站在镜子前面,好奇地把头发撩起来看看,又晃动一下手臂,突然笑起来。 “见男朋友么?”在我出门的时候灿烂从暗房里面探出头来问我。 “嗯。” “晚上你可以带他回来,我正好要出门去。” “不,不需要的,我不会带他回来的。”小五怎么会跟我回来呢,我心里面说着。 我已经挤进地铁的时候手机才响起来,接起来听,不是小五,却是他,作家先生。我心里一紧张就结巴起来,自从上次从他家里拿了小说出来后他就再也没有给我来过电话,所以我听着他的声音觉得既陌生又激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而他也说不出话来,我握着电话挤在地铁门口,几个北方女人蛮横地推开我,狠狠地瞪着我,我这才意识到是到站了,人流贴着我的身体挤进挤出,而我根本就好像不为所动似的握着电话,任凭新裙子被挤皱了。 “我想跟你谈谈,就现在。”他终于开口了。 “好的。”我这是怎么了,我在地铁嘟嘟叫着关门前的一瞬间冲出门去,拎包被挤在车门里面,有保安吹着口哨向我奔过来,地铁门在几秒钟后重又打开,挤在罐头里面的人冲着我恶狠狠地咒骂,保安走到我跟前来嘴唇一开一合,口水几乎要喷到我的脸上来,可是我好像是听不到这些了,我沿着台阶往上跑,我这是怎么了,我甚至连一秒钟考虑的时间都没有给自己,就跳下车来,我太想见到他,我好像是有很多话要跟他说,但是这离小五跟我约定的时间也不过只是半个小时而已。 对不起,小五,我们总是在这样的时刻里彼此忘记,因为我不怕失去你,你总是在的,可是我担心失去别的东西,你是唯一的,我不怕失去的东西,所以我才会一次次地失去了,然而那时候我根本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小五,如果给我机会重新走过青春期的话,如果我早知道最后的最后我会彻底失去你的话,我一定会珍惜每一次与你相遇的机会。 可是我们都不知道,我们都以为时间那么长,这是永远的错误。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爽约了 我边走边急匆匆地打电话给小五,找了个自己也忘记是什么的烂理由,爽约了。 晚上我和作家先生最后是坐进了他家边上的火锅店里面,火锅店永远是热闹的,人声鼎沸而且热气腾腾,我想我脸上的妆很快就花了,我希望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一会儿,但是他还是大步地走在前面,大步地走进火锅店里面,我走得慢,玻璃门弹回来几乎要弹在我的额头上。我沮丧,并且有一点的懊恼,因为冷而哆嗦得厉害,到了北方以后,我似乎总是在与冷作着斗争,我的衣橱里面最多的是裙子,我保留着南方的习惯,只买单薄的衣服,印花的雪纺的,怎么轻薄怎么来,而厚的外套穿来穿去也就只有两件,非常乏味。 锅子里煮着白菜、羊肉和丸子,我们先是相对无话,我左右观望着周围桌子上的人,因为他的沉默而紧张不安起来,我装着镇定地听周围的人说话,而心里面想着,这个人,这个我少年时代最喜欢的神秘人,这个躲在无线电里的人,现在就坐在我的对面了,我偷偷地隔着火锅的热气看他,看他已经长成了什么模样,我曾经揣测过一万遍他的模样,但是都不准确,他胖了,他像所有三十来岁的男人一样面孔已经失去了棱角分明的形状,他把棒球帽摘下来的时候才看得出他的额际的头发稀疏起来,他的面孔早已不复少年的透明,而是酱色的,总之他不好看,仔细看他的时候他跟那个万人迷相差甚远,但是他喝茶的模样,他抽烟的模样,他的举手投足又是如此生动,好似一个老去的少年呀。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我会与他坐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想到过隐藏在电波里,隐藏在文字里的人也会走出来,而且我认定就是眼前的这个人怀揣着我青春期所有的秘密。 他突然找话说:“你最喜欢我哪篇小说?” “讲葵花色头发的女孩子那篇。” “所以你也染了这种颜色么?” “是的。” “但是这不是我想的那种颜色,我想的那种颜色比你的更偏向于橘红。” “其实本来是更偏向于橘红的,后来洗褪色了。” “哦,褪色。”他笑笑。 我得非常大声地说话他才能够听得到,我几乎是要声嘶力竭地喊出来,唯恐他听不见,然后再尖着耳朵听他说话,他说话倒是很轻,而且从来不重复,但是我每一句都听见了,我痛恨边上那些大声说话的女人们,她们尖声尖气的声音像是磨在搪瓷碗里面的铁勺子,我好像是回到了中学里面英语听力的考场上,小心翼翼地听着每一个词,担心无线电里突然出现的杂音,一旦错过了一句就心慌意乱,彻底乱了阵脚,导致后面一整篇都听不见了,心里的焦灼和后悔呀,在这个时候竟然卷土重来。而我们的谈话多么严肃,我们在火锅店里面大声地谈着文学,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而我喜欢和沉浸于这种格格不入,我就是一个格格不入的人,他也是一个格格不入的人,这发现令我欣喜,我很想跟他说,我们其实就是一种人呀。 晚饭后我本以为他会邀请我去他家里坐一下,他的家那么近,就在火锅店的隔壁,而时间还那么早,我多想跟他坐在一起聊个天,我有多久没有好好地聊天了,我的愿望很小,我只希望我们坐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这个愿望很好理解,因为是他啊,他是多么难得。可是我又产生荒谬的念头,他家里是有妻子的吧,他或许已经结婚了,就算是不结婚,他也一定有自己喜欢的女朋友,那个女人该是长的什么样子,我走在他的背后揣测着这些,他突然停住脚步,说:“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能够坐车回去的吧。” 他永远是不容置疑的,我点点头。 第二天早晨七点,我收到小五的短消息:“我十分钟后坐飞机走了。”我没有回这个短消息,试图转过身去重新睡去,但是怎么也睡不着了,莫名其妙地惆怅起来。我面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张日历,看着上面被我涂抹过记号的一个个躲在方框里的日子,今天他的书稿交付印刷厂,两个星期之后书就应该全面上市了。感到心在缓慢地往下沉,想象着他的书藏在一大堆的花里胡哨中间,只会显得更加落寞和寡淡,甚至还会带着一丝的窘迫。 灿烂早晨才回来,在厨房里开始烤面包,等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睡下去了,房间里面一团安静,桌子上摆着涂好果酱的面包,咖啡也煮好了。我站在窗前吃东西,望着外面终于呈现出一点春色的城市,早晨是如此肃穆,被包裹在灰暗之中。我恍惚又回到一个早晨,我与忡忡缩在山坡的宿舍里,挤在一张床上说了整晚的话,早晨六点半忡忡钻出被窝去晨跑,她气喘吁吁浑身散发着清晨树叶的味道冲回房间来,我裹在被子里坐起来,她用热水瓶子里面的水泡廉价的速溶咖啡喝,水有些凉了,粉末有些泡不开,她努力地搅拌着,然后端着杯子站在窗户前面。那已经是三年前了,她看到了什么,她是不是正试图透过重重的树林望见那个山坡底下金色的湖泊。 我无端地想念起他来,结束了少年的作家,这个江郎才尽者,我想跟他聊天,向他倾诉,这种想念简直就是从少年时代延续到现在,贯穿了那么多的时间,贯穿了那么多人的聚散离合,我甚至已经恋爱过了。如今我的身体里面却再次涨潮,胸口被潮水淹没,呼吸困难,举步维艰。 灿烂的摄影展在一个酒吧里面举行。这是她第一个摄影展,她为此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好好睡过觉了,几乎每天都是到清晨才回家来的,于是每个晚上对我来说就成了最最漫长的煎熬,我试图在房间里面弄出点声音来,放音乐,把电视机开得很响,来取悦自己。北方终于已经转暖,所有的管道暖气都停止开放了,我打开窗,所有地方的春意总是如此相近,危险的,蠢蠢欲动的,随便我摆出怎么样的姿态,我都能够听到身体里面的潮水声。 “好好打扮一下来我的展览吧。”灿烂在早晨临出门的时候跟我说。 最后我还是找出那桃红色的棉袄、芥末黄的裙子穿上,正是我打算去见小五时穿的衣服,是我最最好的衣服了。可是当我走进酒吧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想要逃出来,我是个多么不合时宜的人,我到哪里都是格格不入的,我看到那么多闪闪发光的小礼服裙,款款的细高跟,忍不住地要低头去看自己一双破破的单球鞋,羞愧地想把鞋子往后面藏,可是怎么也藏不掉,而灿烂已经在向我招手了,我只好一步一步地走进去,这里弥漫着酒精与烟草的气味,而我的脖子上面光光的没有任何饰物,没有项链,我浑身暗淡无光,头发因为挤地铁的缘故,两条编起来的辫子都已经散了,我在这里丝毫没有安全感,只能够小心地往里面走,试图挤进角落里面去,不要再被人看见。服务员拿着托盘走过来,那是红酒么,哪个又是香槟呢,摆着一颗青梅的又是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是该躲起来。 而灿烂还是举着酒杯迎过来,她穿着珠片的小背心和紧绷绷的牛仔裤,好看得像个崭新的洋娃娃。她给我一个得体的拥抱,指给我看最醒目的地方,竟然挂着我的照片,我走进来的时候太紧张了,根本没有去看周围墙壁上的照片,现在我看到了,在荧荧的灯光底下最大的一幅照片是哭泣着的我,照片泛着温柔的黄光,我乱着头发穿着短裤坐在浴缸的边缘,瘦瘦的膝盖神经质地紧靠在一起,胳膊撑在水斗上面,眼泪弥在眼眶里。照片被放得太大,几乎要看见棕色瞳孔里面的影子,我的眼眶里却好像仅仅是罩着一层水汽,浴缸背后的磨砂玻璃窗开了一条缝,有小束清晨的光线照进来。我突然震惊地想,这样的目光,这样的姿态,在那个哭泣着的早晨,我依然是那个忧伤到令人震惊的少女。 这幅照片底下围拢着最多的人,都是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我在照片里就这样望着所有人,这令我感到照片里面的人已经不是我了,我怎么会这样无遮无拦地望着所有人呢,我又哪里来的勇气,我该把脸埋到手心里面去的呀。可是我还是喜欢这照片,我也像所有人一样呆呆地望着她,停留了最长的时间。 “能把这幅照片送给我么?”我问灿烂。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这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当然,这本来就是要给你的。”灿烂笑着又抱了我一下,她指给我看哪些人是画廊的老板,哪些人是评论家,哪些人是媒体的,然后转身投入人群中,她在这当中是真正的如鱼得水,她穿着高跟鞋的脚微微地弯曲起来,男人们扶着她的手肘跟她说话,她笑起来,都是我学不来的妩媚,最最扎眼的是,她把头发染成了棕色,她那褪了色的绿头发彻底没有了,而棕色的头发太俗气,她在瞬间就变成一个俗气的美人了。我却只能够沿着墙壁走,墙壁上每隔一点距离就贴着一小幅照片,有植物,有人的笑脸,有天空,有房间的内景,我们平常自己做的晚饭,这些都很好看,灿烂的才华在这样的琐碎间就能够展露无疑。灿烂自己的裸照在酒吧卫生间的门口贴着,她仰身躺在蓝色和红色的床垫上面,褪尽颜色的绿头发倒向一侧,乳房扁扁地贴在身体上面,眼睛散淡地望着我,我忍不住用手去摸她的脸。 我看这张照片看了很长时间,直到从厕所里面突然冲出来醉酒的男人,他粗暴地从我身边走过去,撞痛我的胳膊,我惊叫起来,他竟然又转身走上来,狠狠地扼住我的胳膊,将我靠在墙壁上要亲吻我,他喉咙里面冒出来的酒气和他粗暴的嘴唇吓坏了我,我叫不出来了,我被挤在楼梯拐角处,有衣冠楚楚的人从我的身边走过去,他们只是用调笑的目光看我几眼,似乎我该是一个自取其辱者。于是我咬了那人的嘴唇,他大叫着松开我,骂骂咧咧地跌撞着走下楼梯去,那个醉酒的人,原来是小虎。我冲进厕所里就吐了,大声地干呕起来,躲在马桶边上不敢出来,怕别人看到发出这样可怕声音的女人长什么样子,我一直等,等等等,等到听不见外面有人走动才走出来,飞快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要洗干净嘴唇上面的血、唾液还有呕吐物,我看起来脏极了,受尽了委屈,像个伤心欲绝的人,我突然就想起他来,我的作家先生,要是他在我身边就好了,要是他是我的男朋友就好了。 原来我蓄谋已久地爱上他了呀,当他还是个写小说的万人迷时我就已经爱上他了呀,当我还是那个顶着蘑菇头,没有胸衣穿,躲在被子里面听无线电的小女孩时,我就已经爱上他了呀,之后我所有暗恋的人,其实都是以想象中的他作为基调的,我自己不知道罢了,可是这又是一个春天啊,我料想到所有发生在春天的情事都不会有好的结局。 几天后,灿烂告诉我,那幅照片她卖了。 她正请我吃我从来没有吃过的越南菜,她耐心地教我用薄荷叶包裹着春卷一起咬下去,还帮我点了椰子肉做成的饮料。我用勺子捣着绿色的咖喱,然后突然间就呛住了,大口大口地吞着冰水。但是灿烂显然非常兴奋,她滔滔不绝地说,她知道是某个外国画廊的老板看中了那幅照片,于是就出了高价买下,她很高兴,说着很多关于以后的理想。我怎么也听不清楚她到底在说什么了,她的面孔在我面前兴奋地扭动,头发蓬乱,眼睛里面神采奕奕。终于她停下来,很期盼地望着我,可是我不知道她最后问了什么,我低下头继续找能吃的东西填进嘴巴里,然后含糊不清地问:“卖了多少钱?” “一万块。”灿烂说着,“我可能真的能够当个摄影师哎。” 我知道她并不是缺钱的人,一万块钱对她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很大的数目,但她的话还是让我震惊了,我想着或许我不该为了这样的事情生气,照片是她拍的,她可以把它卖给任何人。虽然我不由得要发抖,我没有告诉她我已经把床头我贴的图片都撕掉了,我已经给这幅照片留好了位置,我还想着以后不论我搬家搬到哪里去,我都会带着这幅照片,我不会再丢弃任何东西,我要扛着它走在北方的马路上面,就好像是《杀手Leon》里面抱着植物和绒布兔子的小女孩,我要记住我的爱情,这段或者也是无疾而终的爱情。但是此刻它被卖掉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画廊的老板收购了它,或许就是那群陌生人中的一个,他把它买回去做什么呢,他怎么可能知道这照片里面的事情,他怎么知道我掉的是怎样的眼泪,我并不是委屈,我并不是难受,我只是一个被狠狠压扁了又膨胀开来的女孩,我只是又喜悦,又悲伤,这些对其他人来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呢,他们能够看到我眼中的爱情么? “你说,我真的能够成为一个摄影师么?”灿烂重又问了我一遍。我点点头,我甚至笑了一下,甚至又与灿烂一起憧憬了一下她的将来。我这才意识到如今我是多么的言不由衷,我只是想问,那么摄影师又是什么呢,如果坐在对面的是忡忡,我一定刨根究底地问她,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为什么当初你会跟我说:“我不想做摄影师,我只是想拍照片。”这到底是发生了怎样奇妙的化学变化,就好像展览上那些令人害怕和躲闪不及的酒精反应。而我到底没有能够问出口,只是一回到家里,我看着床头空出的位置如此巨大,如此突兀,不知道要再覆盖多少东西才能够覆盖住。 这天正好也是他的书上市的日子,我跑了好几家书店才终于看到那个如此熟悉的封面摆在陌生的角落里面,我站在很远的地方望着那些叠在一起的书,脚却好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也动不了了,我呆立在原处,手里捧了一本莫名其妙的书,眼睛却注视着他的书,我盼望着所有的人都匆匆从那里走过,我希望不要有人看到那本书,每次有人好奇地拿起这本书来看一看的时候,我就希望他只看一眼,我希望他跳过作者的名字,希望他迅速地把书放下然后就走。 终于有营业员走过来问我:“小姐你需要找什么书么?” 我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书店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半个多小时,而手里面居然捧着一本过了期的美容杂志,还是拿反了的,我反常得像个精神病人。其实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只有两个人拿起他的书来,并且都是匆匆放下就走了,根本没有多看第二眼,他好像是棵过期的圣诞树,再如何修饰也没有用了,连窘迫都是不需要的了,没有人会去看他了,他已经被遗忘了,最后在角落里面自生自灭,没有人会去在意他的悲凉了。突然之间感到自己是多么幸运,我所成长起来的年代,那既不是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也不是个精神匮乏的年代,那个年代里翻译小说虽然不像现在这样爆炸,但是精良,不是把外文直接搬成中文,没有韵律没有节奏,那时候写小说的年轻人也没有现在多,但是总有一两本书看了令人感到骨鲠在喉。 迅速地走出书店,只是感到,真的很丧气。 晚上回到家里的时候客厅里面坐满了人,到处都是人,我忘记了这里还有灿烂的庆功宴,满屋子的人让我感到不舒服,我迅速地换了拖鞋想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去,打开门的时候床上却有一对陌生的男女搂抱在一起,女人的衣服已经被拉到了腋窝处,露出里面的内衣来,男人看到我,突然捂着嘴巴往废纸篓里面吐去,我惊吓着关上门。可是外面到处都是人,厕所里面有两个女人在卷烟,而灿烂也在那里指给一个男人看我曾经坐着哭泣的地方,我知道她在说什么,这真是太令人恶心了,像是被人剥光了又剥光了,我赶紧躲起来,如果我不躲起来,我担心灿烂会叫我再次坐到那里去,告诉别人那时候的光是怎么样的,那个瞬间是怎么被无意间定格下来的,我甚至看到小虎,已经快要被灿烂抛弃掉的小虎,坐在窗户前面拼命喝酒,我怕他认出我来,仿佛那个晚上粗暴地做了错事的不是他,而是我。我只能够重新换上鞋子,趁着所有人都还没有注意到我,拎着包逃出去。 关上门的瞬间,我意识到这安静的生活已经过去了。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冒着热气的排骨 这是我第一个离家出走的夜晚,真奇怪,我整个少年时代居然从来都没有离家出走过,我设想过很多种离家出走的可能性,如果身边有钱的话可以在游戏机房里面打通宵的游戏,如果没有钱的话家门口的菜场会是个好去处,那里有雨棚,也有白菜总是堆放在外面,躲在里面没有人会发现,唯一害怕的是或许会有老鼠,或者我甚至可以在楼道里面睡整个晚上,离家出走是很浪漫的事情,我不怕流氓也不怕黑,看电影看得太多的结果是,我总是想象着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两手空空地走在马路上,或者干脆是走在外星球上,仰头就是无限远的银河系,而家成了地球上小小的点。 而我的第一次离家出走又是一次无限延迟,延迟到我已经无力再熬通宵,我邋遢地走在北方清冷的夜里,绝望地想着要洗个热水澡才行。十几岁的时候,就算是几天野营在外面不洗澡不刷牙都没有关系,第二天爬起来总还是清新干净的一个孩子,好像怎么也不会弄脏,口气清新,精神抖擞。但是现在我还是倒在了小旅馆里面,虽然房间里面散发着霉味和油漆味,但是床单很干净,我用手去试了试热水,水从莲蓬头里面重重地砸下来,滚烫滚烫,没有替换的衣服了,我裹了毛巾就彻底地在被子里面昏睡过去,这个房间安静,窗帘厚厚的遮挡住所有的光线,我好像是再次深陷入绵软中的人,怎么样都不会醒来,梦一层又一层,简直就是要跌到无底深渊里去,好像每隔一段长长的时候我就需要这样一次无止境的睡眠,连梦都被压在了黑暗里面,无人来打扰,直到十几个小时之后又能成为一个新人似的。 第二天,我在旅馆门口的路边摊买了豆腐花,这里的豆腐花比东面城市的豆腐花做得更加好吃,浓浓的豆腥扑鼻,买了足够的虾米紫菜和香菜,我独自坐在太阳底下,感到这里的太阳是多么刺目,白撩撩的像是要揭开所有的谜底,很快就睁不开眼睛来了。我这才发现,自己昨天晚上没头没脑地走了很多很多的路,再走一条横马路就已经是他的家了。 这条路上有许多正要出租的小公寓,于是我挑了几个电话号码抄下来。 我是在几天后搬出灿烂的家的。灿烂在前一夜就跟小虎分手了,她的新恋人是个艺评人,长着一张我记忆犹新的猥琐面孔,跟他交往过的女人也是不计其数。小虎整个夜晚都在窗户下面徘徊,粗暴地叫骂,清晨我小心翼翼地望向窗外的时候,底下倒了一排酒瓶,终于是空空荡荡了。而我并没有勇气跟灿烂告别,或者是她的慷慨给了我最大的压力,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回报她,我必须得趁着这安静的生活还留存在记忆里的时候离开这里了。存折里面所有的钱我都拿出来放在了灿烂的桌子上面,用来付这一年的房费。她还没有回家来,我只给她留了字条,就逃走了。 这次我学会躲避了,我想着那个染着绿头发在机场里面大呼小叫地冲向一只狗的灿烂已经没有了,她或者已经死掉了,她的绿色已经随着肥皂泡泡和水流流到下水管道里面去了,而她也好像是个突然膨胀起来的纸片人儿,打气筒里面的气实在是太猛了,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她砰的一声爆炸了,变成碎片人儿掉在我的面前。请允许我躲避吧,我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我有了钱,我也有很多地方可以躲开我不再想见到的人了。在这个房间里面我再次得到爱情,却又再次失去,房间墙壁上面狠狠地空着一大块,我却依然可以看到那个清晨,坐在浴缸边上被潮水带走的自己。 如果非得找个理由的话,我只是失望地发现,灿烂不是忡忡,所有的人都不是忡忡。 再次拉着箱子走在路上,箱子的一个拉口已经坏掉了,我不时地要蹲下来看看有没有裂开来的趋势,照例是没有男人帮忙的,可是这次手里面的东西太多了,肩膀上还压着两只麻编包,我已经把很多东西留给了灿烂,但是东西还是太多,走在路上甚至很难打到一辆车,于是我坐下来,坐在了箱子上面休息,突然之间箱子彻底裂开来了,里面的东西都滚落出来,一群下班的工人对着我吹起口哨。我气恼极了,去收拾那些滚了一地的牙刷,杯子,再把书重新塞回去,箱子却是怎么也盖不上了,我从未如此落魄和委屈过,心里面想起很多人,想起小五,想起忡忡,甚至想起了马肯,我想哭一下,肩膀都已经被包压痛了,可是这时候一辆神奇的出租车停在了我的面前,我感激地望着在这里下车的两个人,看着他们付款结账,那个年轻男人还帮着我把箱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起扔进了后备箱里面。 这一切都在试图叫我相信,我应该相信所有的艰难都会得到回报的。 再次遇见他竟然是在新家附近的菜场里面,这是最最不合时宜的场所,我的塑料袋里面拎着冒着热气的排骨,一棵硕大的白菜,正埋头在一堆番茄里面挑挑拣拣。这时候我看到他,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我要赶快躲起来,我怎么可以在这里与他打招呼呢,菜场里面喧闹着,地上有一摊摊龌龊的水迹,拎着蔬菜的人挤来挤去,刀起刀落间,骨头被粗蛮地劈开来了,到处都是为了一毛钱两毛钱所起的争执,说话大声,叫人惭愧,我怎么可以在这里遇见他。 我躲在一大堆的白菜后面,望着他在人的缝隙里面穿来穿去。他还是穿着我见过的皮夹克,背影看起来是个少年,却是疲惫的表情。他在一个肉铺前面驻足,用两只手指熟练地捏起一块五花肉来,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闻,甚至还用手去挤里面的水分,卖肉的人用油腻腻的手拽着五个找出来的硬币放在他的手心里面,他毫不迟疑地塞进口袋里面,然后又走向了下一个蔬菜铺子。我害怕他看到我,脸因为紧张迅速地红起来,但是他望着地上的水迹,小心地躲闪了几步,就从我身边走出菜场去了。在这里谁会知道几年前他曾经是那么多女孩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他到书店里面去签售,排队的人要绕到马路上面去,有多少女孩子只是因为看到了他就痛哭流涕起来了,我不也曾经掉下那么多眼泪么。 可是现在没有人认识他了,他穿着皮夹克,自己拎着两角钱的葱,一块肉还顺着薄薄的塑料袋往外面透着血水,他要给自己做晚饭么?酱油烧出来的五花肉?这多么滑稽,这怎么会是他呢?他是我的少年啊,他是我的贵族啊。我甚至忘记了塑料袋里的那些食物,就失魂落魄地回家去了。这以后的几天都不敢去菜场,怕与他面对面地走过,根本没有地方逃的话该怎么办。 这一年,如果我过生日的话,就是二十四岁生日。 北方下起了我来到这里以后的第一场雪,从傍晚开始落的,先是冰冰凉的雪粒,后来就变成了大朵大朵的雪花,与之相比东面城市那记忆中仅有的几场雪的确不能够算得上是雪了,天空好像被罩在了巨大的灰色罩子里面,巴掌大的雪花打在脸上,而到了上半夜的时候地面上就已经积起雪来。早晨醒来,整个城市沉在了白色里面,我打开窗,第一次感到这里的美丽。这才是忡忡为我描述过的北方,坐着绿皮火车可以来到这里,下火车的时候一脚就踩进棉花堆里面,雪一直没到膝盖呢。我就是为了这样的北方才来到这里,而它却迟了一年才展露出它最美丽的时光,我已经要对它失望了,它却又美丽起来。 艾莲突然来了,她是来出差的,为公司谈一笔业务。我去火车站接她,下台阶的时候一脚没进雪里直到小腿,我就是那样一脚高一脚低满脸快乐满身幸福地去火车站接艾莲,但是邮筒绿色的铁皮火车没有了,她坐的是红白相间的特快火车。亲爱的艾莲,她依然是个蓬松的爆炸头,一暴露在空气里面她的头发间就结起小冰凌来。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冬天时的模样,在山坡上的时候我们从来没有度过一个正式的冬天。我们坐上了出租车,我不住地回头去看艾莲被冻得通红的面孔,裹在一件红色的羽绒服里面,她冬天的模样呀,她被我看得害羞起来,她还是这样地害羞,从来都没有变过。 “怎么了?”她笑,把脸埋在围巾里面。 “没有什么,看看你,好久没有看到你了,小夕好么?” “挺好的,她当班主任了。” “后来我就没有跟她再写过信了。” “你太忙了呀。”艾莲说。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新铺的床单 其实我已经在家里给艾莲腾出床位来了,新铺的床单,被套也是全新的,早晨我又去买了一大束百合花来,我不知道她会喜欢什么样的花,但是想来她不会喜欢玫瑰的吧,我花了两天时间把整个乱糟糟的房子打扫了一遍,就连马桶和水斗都没有放过,现在房间看起来简直就是熠熠生辉,罩在窗帘里面第一次感到温馨起来。但是艾莲并没有住过来,她婉言谢绝了我的邀请,执意要住进宾馆里面,说是公司里面都可以报销的。可是在来之前,她分明在电话里面告诉我想吃我烧的咖喱鸡翅膀呢,我愣了片刻,还是帮她把行李都搬进了宾馆的房间。这宾馆的房间叫人感到厌气,一进门就是陈年的气味,怎么也是驱不散的,但是我也不能够声响,艾莲说很困,她坐了整整十七个小时的火车,于是我识趣地退出来。 家里面,那束在窗户前面耀武扬威的百合花是多么的碍眼。 这之后的几天我与艾莲见面的时间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多,白天她都在工作,晚上我们一起坐在小饭馆里面吃饭,这是我最最高兴的时候,我总是盼着这样一天,我可以高高兴兴地请我的小姐妹吃饭,我想过我要请忡忡、小夕、艾莲以及灿烂吃饭的,现在我终于可以请艾莲吃饭了。我们俩并排坐在热气腾腾的饭馆里面,肆无忌惮地点了满桌子的菜,好像两个吃不饱的寄宿学校的中学生。可惜北方没有放很多糖炖得又酥又烂的红烧肉,但是我们吃了满桌的羊肉,还喝了热过的黄酒,于是胃迅速地暖起来了。我们说了很多话,说起过去的很多事情,把能够想得起来的人都又想了一遍,还有什么话题能够比这更令人兴奋起来。 “那时候,我喜欢过你,很喜欢你,要是我不说你大概都不会知道。”艾莲突然说,我们都有些醉了,我靠在她的肩膀上,心里面想的竟然全是他,全是他,要是他对我说这些话就好了,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叫他爱我一点,一点点。艾莲继续说着:“我总是跑到你们的宿舍里面来就是来看你的,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太好了。” “我都知道,这些我都知道,谢谢你。”其实现在想来,在山坡最后的日子里面,艾莲的爱情对我来说竟然是那样重要,那个时候我不知道,现在回想起来,忡忡走了,小五不爱我,马肯背叛我,小夕欺骗我,而艾莲竟然是爱我的,她的爱就好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我抓住了她,爬出南方岁月,于是我们俩在醉意里再次拥抱在一起,小饭馆的横梁上一只夜行的老鼠迅速地窜过去了。 可是第二天晚上我再次去宾馆里面找艾莲的时候,我们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我们好像是两个挥霍无度的人,一下子在第一个晚上把可以说的话全部说完,把所有可以用到的回忆都拿出来煽情,于是现在都陷入了沉默的困窘里面去。我们终于互相询问起工作来,可是工作是太枯燥的事情,我们说了几句都觉得索然无味,又只能够沉默着,甚至看起电视来。 “你能见到好多好多的作家吧?”艾莲说,“你实在是太幸运了呀。” 我不知道如何去回答,只能说:“作家也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每天都要加班,但是钱还是很少。我真想像你这样,有份空闲的工作,你住的房子地段很好吧,要很贵的房租吧,有钱就是好呀。我和小夕住在很偏僻的地方,每天去公司的路上来回要花三个小时,每天都很累,连唱歌的时间都没有了,你摸摸我的手指,弹琴的时候磨出来的圆茧都已经没有了。” “我们大家都在努力地生活的。”我想解释,但是艾莲令我打消了念头,她看着电视里面的传销节目,重复着那句:“有钱真是好呀,有钱真好呀。” 艾莲终于也成为了插曲,我坐在夜行的出租车里,望着外面扑朔迷离的高架桥,雪已经变成了黑颜色的冰,不时有穿着臃肿的人在上面滑稽地摔跤。这真可怕,白天的时候这里还是白雪茫茫的美好世界,雪一旦停下来,竟然整条整条马路都是黑色的。在黑茫茫的夜晚,我时时都担心着出租车在快速的行驶中轮胎打滑,我央求着司机开得慢一点,可是那个年轻的司机却像是受了鼓励般在黑色的冰面上面疾驶起来。我闭上眼睛,像是被骗上了游乐园里海盗船的孩子,怎么也无法让那部可怕的机器停下来,只好闭上眼睛,尖叫着但是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所有的力量都是不可抗拒的。而我又学到了一件事情,那些靠着回忆在维持的情感总是越来越虚妄的,我觉得我们就好像是那些每个月聚在一起喝下午茶和跳舞的老人们,或者是那些打麻将的老人们,我们念叨着那些已经过去的好时光,却闭口不谈正在上演的事情,我们每个人都心藏太多对方不了解的秘密,而唯一的回忆被反复咀嚼之后,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像一块要被丢弃的口香糖。可是我就是会永远地记住艾莲啊,艾莲在黄金年代舞台上面的模样。 小夕不再给我写信了,不是因为我们忙,而是我们已经在各自的道路上走得太远,真的都走到了对方不了解的境地去了。 忡忡,我在这里的深夜里再次想念起你来,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是否在北方,我已经来找你了。我们认识的时间那么长了,可是我觉得最最奇怪的是,不管我们各自怎样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管我们的生命中各自穿插过什么样的人,最后他们都走掉了,而我们总还是变成一样的人。我有很多话只想对你说,你会理解我的爱,你会知道为什么我把那么多的朋友一个一个都丢弃在了路上,我感到很失望,她们都不是你。忡忡,这才是最最重要的,她们都不是你,她们都是假冒的。要是我再也碰不到你,我怎么办? 这对我来说太难了,要遇见第二个你太难了,我已经把自己逼到墙角里去了,有多少人会经过这个墙角,我的骨头我的血液都是与你生长在一起的,你不在,但是我感到你是在的,因为如果你不在了我根本就走不动那么长的路,我走那么长的路是因为我知道走着走着我就又遇见你了,你是不死的,你是得到奖命金币的玛里奥,你在那些我所不知道的漫长的黑暗管道里跳跃,踩死乌龟,踩扁蘑菇,越过火轮,而我也是,我们就是所向披靡的,我们终于会在打开窨井盖头的时候相遇。 而忡忡,你一定也知道,你就是我的奖命金币。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自从搬来这里以后 自从搬来这里以后,我经常会在马路上遇见他,我坐在麦当劳里面吃晚饭,他也会突然出现在那里,买一杯咖啡,买两个派当做外卖,这让我认定他一定是个独身的男人,确实他的身上到处透露着一个独身男人潦草但是诱惑人的痕迹。我不跟他说话,我怕他知道我搬到这里来住,他会以为,我是故意要来接近他,像他这样一个骄傲而又曾经得宠的男人,如此蛮横无理,有理由这样想。于是我每次见到他都恨不得躲起来,我背转身去,我在超市里迅速地转移到无人问津的货架边去,我好像个小偷一样爱着他,无人能够分享我的这种爱,这导致它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加强大,像一股积蓄着力量的巨浪。 直到有一天,下班回家的时候,他走在我的前面,路很小,我不敢走到他的前面去,就走在他的身后,跟随着他的步伐,原来他一个人走路的时候走得那么慢,我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一个人走路的模样,缓慢,带着些许的慌乱。直到一个十字路口,过马路的时候,一辆疯狂的卡车朝他粗暴地拼命按喇叭,而他居然傻掉了,愣在马路中央,根本不知道是向前还是向后,于是我冲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了人行道。他惊慌失措地看着我,好似从来没有见过我一般迷惘,我瞬间感到他怎么突然变老了,他一定也是那种在少年与老年之间有断层的人,他是从少年突然迈进老年的,他比我大八岁,但是他已经令人害怕地老去了,根本不可阻挡。 我这才看到他手里拿着两本他自己的新小说,当红绿灯变换了几次之后,他才从惊慌中平复过来,他说:“书店的人说这小说没有人买,别人都不跟我说实话,他们都说这小说很好,只有你是诚实的。” 这天傍晚他带我去他的家里,我跟随着他踏上窄小的楼梯,突然之间一阵晕眩,在黑暗的楼道里面几乎要踉跄着摔倒,我想他或者是个跟我一样的人,我交友越来越谨慎,不肯跟任何人走得太近,无非是到最后失望地发现这个人并非忡忡。而为什么在他旋转着钥匙和门柄的时候我突然担心起来了呢。 房间里面丝毫没有一个单身男人常见的凌乱,除了厨房里面有一些堆积起来的碗,但并不脏得过分。客厅的墙壁上面铺着蓝黄相间的条纹墙纸,还摆着咖啡色的皮沙发,像是个顽固的八十年代崇拜者住的屋子。我小心地坐下,紧张地握着他递给我的咖啡,在这里是安全的,因为房间里面其实很空,他显然是将个人的喜好藏起来了。他放音乐来听,是小提琴。我坐立不安起来,我怯怯地问他:“你放的是什么?” “维瓦尔蒂的《四季》。”他抽着烟盒里最后一根烟说,“我总是反复听一样东西,我喜欢《四季》,也喜欢贝多芬的《大公》、《鬼魂》、《革命》还有《月光》,有时候可以整天整天地听这些,也不会感到累,倒是迷幻,在幻觉里面充满勇气。”他闭起眼睛来抽烟,抽完一根以后突然神经质地站起来,说:“你等我一下,我下楼买包烟,没有烟不行。”听到楼底下大门关闭的声音,我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在房间里面四处走动,看到卫生间的浴缸里面有黄色水渍。最后我终于站在了卧室的门口,我犹豫了好几秒钟,心里面充满了惊慌,但是终于打开了那扇门,握着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就开了。 虽然很暗,我没有敢开灯,但是我还是看到了我本应该看到的东西,我好像在他转钥匙开锁的时候就在期盼着自己看到这些,但是我犹豫又拒绝,我矛盾极了,我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的。 卧室里满墙壁都是九寸钉乐队的海报。 我转身想跑,但是已经听到他的钥匙插进了门孔里面,于是我慌忙中将自己关进厕所里面,现在不能看到他,那样我会说不出话来。因为,因为他竟然就是J先生啊,我笨死了,到现在才知道他是J,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应该想到他是J了,我与他通了那么多的信,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就是J呢,为什么我在他打开门的时候那么担心,为什么我坐在他的客厅里面感到安全,为什么我听到《四季》的时候猛然慌张起来,这多像一场预谋得太好的戏,我与忡忡都慌不择路地投身进去,直到我看见九寸钉的海报,TrentReznor怀抱着双臂再次在黑白照片里望着我,我怎么会忘记这些呢,青春期最后的一场盛宴啊,我怎么会忘记那些与忡忡一起听九寸钉乐队的夜晚呢。我早该想到,这个令人着迷的作家与J先生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我早该想到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啊。 而我怎么会忘记J先生呢。 Igiveyoumypurity,mypurityinstock。天哪,我的少年。我的系绿围巾的少年。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预谋,我不相信我在见到他的那天起就在预谋着要揭开这个大秘密,但是现在怎么办呢,把这个秘密藏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可是,可是忡忡呢,这里丝毫没有忡忡的痕迹。我慌乱极了,打开水龙头,试图要掩盖正在无孔不入的小提琴声,那也曾经是忡忡的最爱,我总是记得忡忡的CD机里面放着那张维瓦尔蒂的《四季》,而忡忡的最爱也必定是J先生的最爱啊。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去推开卧室的门呢,我肯定忡忡没有来到这里,如果她曾经来过,我一定已经知道了,我一定看出来了,但是没有,这里空荡荡,那么忡忡还在路上么?她迷路了,否则她要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他敲门,我惊慌失措,于是他用力地敲门,我终于打开门。 “怎么了?”他疑惑地望着我。 “没有什么,我肚子不太舒服。” 最后我们俩坐在沙发的两端,他看不出我身体里面的浪其实已经将我卷走,他在说话,可是我已经无法仔细去听了,所幸他并不需要一个认真的倾听者,他只是想说,我扭过头去看他。在房间里面,他穿着棉布衬衫,棉袜子,踩在令人踏实的地毯上面,他长得不好看,我想当忡忡遇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个老去的少年了。但是只看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为什么忡忡会爱上他了,我就彻底地了解忡忡了,我就彻底原谅忡忡了。他就是具有这样的力量,看到他一眼就想爱上他,跟他说过话就想跟他走,根本容不下犹豫的时间,其他人都比不上他,是的,他是J先生啊,他是我们的少年,他是我们的贵族。他好像是一个阶梯,是一个通道,我再次通往忡忡,现在我与忡忡在挣扎着走过南方岁月后又再次变成了一样的人,我们是幸运的狭路相逢者,我们爱上了同样的人,我们都爱眼前的这个人。 “你该重新开始写小说。”我开口。 “我的确是在写,我在不断做着新的尝试,可是尝试都是失败的。”他说。 “你不是那种要不断尝试的作家,你是你自己。” “可能我已经不时髦了。”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曾经给过我很大的梦想 “但是你知道你曾经给过我很大的梦想,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被你牵着走的,不仅是我,很多人,我们被你牵着走,你是很多人的青春期。”我的声音是颤抖的,我不想叫他看出来其实我已经彻底失态了,哪怕是一点点的刺激都可以让我再次痛哭流涕起来,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眼泪竟然已经是这样廉价的东西了,我软弱得好像是个泡在水罐子里面的人,常常感到站不起来,迈不动步子。而我与他已经靠得很近了,我们怎么靠得那么近,他的胳膊放在我的背后,我心里充满期盼,期盼他慢慢地靠过来,可是当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肩膀时,我惊叫着跳起来,这完全是神经性的反射,根本没有经过大脑,然后我发现我的举动把我们俩都吓着了。我如此渴望他的靠近和触摸,但是我想着,这是J先生啊,我心里矛盾极了,一会儿是他,一会儿又是J先生。 “对,你是对的,我有过很多女人。”他皱眉头垂下头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收拾起东西,只能够喃喃地说,“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然后赶快离开这个房间,我无法开口告诉他,我们在那么久之前其实就已经认识了,我害怕他觉得这是个阴谋,害怕他勃然大怒,再也不肯见我。 但是我自己也知道一旦我去过一次,我就不可能阻止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去。我终于知道是什么东西让忡忡穿越半个南方城市,换好多车去找他,一次一次,就算是吃了闭门羹,就算是被从窗户中赶出来也不能够阻止她的奔波,她就是穿上红舞鞋的人,我们都是。从此之后我成了他这里的常客,我们是关系最密切的邻居,每天晚饭后我都会经过一条马路去找他,这马路可真长,理发店的旋转灯,烤红薯的香味,在路边打牌的人,车站上面接踵而来的公交车,所有的一切都令人雀跃,我一次次地走,好似是走在山坡上的陡路,我该去要一辆脚踏车,我好像再次回到十九岁的岁月里面,我好像仅仅从山坡跨出来一步而已。 可是我二十四岁的生日也已经到了。 正好挤在新年的尾巴上面,我在年头短暂地回了一次东面城市看望父母,然后赶在生日前就回来了。早晨我做梦了,在梦里面我还是小学生,我在东面城市的小学校里面,放学后我就跟小朋友们在操场上疯玩,玩到天黑,突然有人告诉我,家里人来接我了,是我爷爷。可是我爷爷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躺在医院里面了,我心里一紧,飞快地往教室里跑,结果在白茫茫的走廊上面看到了爷爷,他是从医院里面跑出来的,于是我迎上去,抱住他,他几乎快要跌倒了,我急得要哭,我说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他手臂上面的针管都没有拔掉,他很矮了,因为老了他变得更矮,他抱着我的腰,嚷着头痛,而他灰白色的脑袋就往我腰里顶去,我被顶得疼了,很害怕,就滚着眼泪醒来了。 那个时光宝盒就是这样一次次地被开启的。 我把摆在床头的红内衣穿上,我的父母都老了,这是我的第二个本命年。我想起第一个本命年,只记得生日蜡烛和满屋的人,那时候父母都很年轻,我还在为第二天要交的作业而担忧。现在我执意要去北方过生日,虽然我知道或许没有人会送我生日礼物,这是第一个没有生日礼物的生日,以后可能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生日,我得去习惯,不奢求礼物。 晚上坐在他的房间里面等他回来,他已经配给我他房间的钥匙,因为他还是保持着经常短期旅行的习惯,当他不在的时候,我帮助他照料植物——那些爬在阳台上的藤蔓,也顺便给房间换气。 我当然忍不住趁机翻动他的东西,我好奇地打开他的衣橱,也会去翻他抽屉里面的废纸,很多很多是他写过的旧稿,他曾经有一段时间是习惯手写稿子的,还有信,各种各样署名的信,都是那些曾经的读者写过来的。原来他有过那么多的读者,这些信占据了几乎所有的抽屉,如果倒出来装起来的话,那该要几个编织袋才行。可是生日晚上我翻到的却是很多女人的照片,不,其实是同一个女人,叫我怎么来形容这个女人呢,她看起来已经老了,一个已经老了的女人在年轻女人看起来绝对不会是漂亮的,因为岁月就是最大的利器,最具有摧毁性,我看到她眼角的鱼尾纹,她的眼睛都已经不再清澈了。但是我非常非常的确定这就是他深爱的女人,哪怕她不好看,她变老,不可回避的事实是,这个女人真的就是他爱的女人,在写小说的鼎盛时期,或许他就是与她生活在一起,那时候他们都年轻,也都健康,都对未来的生活存有很大的幻想,或许他还向她求婚,他们也曾经像所有热恋的年轻人一样憧憬共同的生活,甚至给孩子起过名字。 这样过目不忘的已经变老了的面孔。我从不曾问起他关于这个女人的事情,过去和以后我都没有问起过他,我深信忡忡的话,只要她回来了,那么所有的游戏就结束了,再勇敢的玛里奥也要掉进沟渠里面,这是没有办法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门,而他的命门就是她了。 那个晚上我们俩坐在一起聊天,坐得很近,最后很自然地接吻了。我们靠在沙发垫子上,吻了特别长的时间,他会想起来么,他与我的接吻,他闻到我的气息会想起忡忡么,他会闻到那依然浓烈的南方山坡的味道么,那些树叶,那些甜蜜的空气。他一定吻过很多女人,在忡忡之后呢,还有过些什么样的人?我觉得忡忡是在我的身体里面的,这根本不是背叛,而是我们两个人的爱,我与忡忡的爱叠加在了一起,那么强大,谁也伤害不了我们,不管他是J先生,还是其他任何人。 而手机响了,我从来不曾想过我会在这样的时候接到小五的电话,我的手机铃猛响,我接起来的时候瞬间以为会是忡忡,但是想想这些年我们已经没有互相祝贺生日的习惯了,我们在渐渐地淡忘彼此的生日。电话是小五的。 “生日快乐。”他在电话里面说,他在电话的杂音里面异常兴奋。 “谢谢你。”他或者是除了父母之外唯一一个记住我生日的人。 “我想见到你,现在。”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你在哪里? “什么?你在哪里?” “我来找你了,我就在北方,你原来房子里面的女孩说你搬走了,你现在在哪里?” 我很慌乱,我慌乱地几乎想要挂掉电话,但是我没有,我也说不出话来,我仓促地从沙发上面站起来,躲进卧室里面去与小五讲话,可是卧室里很暗,到处都是九寸钉的海报,于是我依然说不出话来,我哽咽了。 “喂,你在么?”小五的声音温柔极了。 “我在的。” “你真傻,怎么不说话了呀,我在北方了,我来看你了,这次我不走了。” “什么?” “你听我说,我买了礼物送给你,我捧在手里面呢。”没有等到小五把话说话,我就飞快地按掉了手机,并且飞快地按了关机键,小五在北方了,小五到北方来找我了。 这个晚上我没有离开这间卧室,我躺在床上,床上摆着J先生的衬衫,我试图从衬衫上闻出忡忡的气味来,我想念忡忡,我完全是个害了思乡病的人,只是我的思乡病发作得非常缓慢,用了好多年的时间才发展到了顶端,如今回想起来,东面城市里的一切竟然都是美好的,我曾经痛恨的学校,我曾经厌烦的家乡,其实都是美好的,我的记忆发挥着神奇的作用,曾经使我受伤害的人或者事,我都已经忘记了,我记不得毕业照上那些人的名字了。相反,小五和忡忡与我一起度过的岁月凸显出来,成了大浪淘沙后的金子,闪闪发光。我把手机的电池板拿了下来,扔向房间的角落,同时不值钱的眼泪再次决堤,我在心里面呼唤忡忡的名字,天哪,我多么需要一个人在我的身旁,我不能总是哭泣地睡过去,我不能依靠用手指掐自己的手臂来缓解这种孤独,我的头又剧烈地痛起来,给我两片止痛片吧,自从灿烂给了我第一片止痛片以后,没有药我根本无法克服自己的身体,我把身体蜷缩起来,把脸埋在枕头底下,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只是我已经长得太大,我的身体已经藏不起来了,玩捉迷藏的话,我一定是第一个被找出来的人。 好像是个车站,我与忡忡在车站等车,不知道怎么又穿上了校服,裤子太短太短了,露出一截穿着绒线袜子的脚踝。是冬天么,东面城市的冬天也是刻骨铭心的冷,我们簌簌发抖地站在傍晚的车站上,很多人,都是放学了的同学,坐着站着聊天,每辆车都非常挤,就看到在车门关拢的瞬间,书包还被挤在外面。这时候小五走过来,不管是在多远的地方,不管有多少人,不管我的眼睛多么近视,我都能够第一个发现小五,紧跟着心脏就跳到嗓子口,但是他走近的时候,很多人也发现他走过来了,大家都看着他,突然同学们都开始起哄,我紧张死了,拖着忡忡往后躲,但是发现不对呀,那些同学面目陌生,根本就不是我所认识的人,原来他们起哄的对象是另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扭捏地笑着,红彤彤的面孔,像个公主。而我转过身去,从橱窗的玻璃里面照自己的影子,竟然开始掉头发了,头发慢慢地秃掉了,只剩下周围一圈,像中学里面的数学老师,我尖叫着,在无限的恐慌中醒过来。 我伸手去摸头发,额头还覆盖着整整齐齐的刘海儿,像是一把保护伞,把眉毛甚至把眼睫毛都遮住了,这才安静下来。 然后在黑暗的地板上爬着,摸索着,啜泣着把手机的电池板从角落里捡起来,爬回到被子里面,鼓足勇气打开手机,在那个瞬间手机就接连地振动起来,好多好多条短消息涌进来,像是根本阻挡不住的浪头,全部是小五的消息。 “我喝了酒,我喝了太多酒,我说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了么,不要不理我。” “求你了,不要不理我,我已经来到这里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你爱你。” 可是小五,为什么你那么迟才爱上我,迟到我已经遇见了J先生。 小五,我一直说我们是青梅竹马的爱人,我们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应该相爱的两个人,可是当我遇见了J先生以后我才明白的一点是,你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个真实存在的人了,你是活在我心里面的人,我在心里与你说话,当我们俩真的坐在一起时,我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我们永远像是两个处于初恋状态的人。当你第一次来到北方的时候,我本打算去看你,我已经坐在地铁里面了,你知道我的心情有多紧张么,我打起小鼓,我不断地在玻璃里面照自己的模样,我担心自己不够完美,我担心你看到我就又不喜欢我了,这多像是我们俩刚开始写信的时候,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变过。每一次我走向你,都像是走回到初恋的岁月里去,每次我想到你,我就又回到了过去的年份里面,那是一九九九年,或者是一九九八年,对了,我们就该是永远生活在那些年份里面的人,那时候我们就应该已经系着绿色的围巾,听着涅槃相爱了。 一九九八年,我与忡忡在教室里面脱下校服,换上花枝招展的连衣裙,然后我们把校服叠起来塞进书包里面,在冷丝丝的春风中光着小腿穿梭在曲里拐弯的弄堂里面,我们去一个男生的家里,对了,就是那个挂了一串钥匙检查卫生的男生,我们三个人拥在他的小阁楼里面玩电脑游戏,可能是《仙剑奇侠传》吧,天突然变暗下起雨来,他和忡忡都去天台上面收晒着的被子,我在窗户里面望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和他们两个人单薄的身体。那时候我都在想念着你,我花枝招展地躲在你看不到的花裙子里面想你,并且我发誓我这辈子将只爱你一个人。 我爱你,我看到你的消息,我激动坏了,可是我不能简单地回一个消息给你说:“我爱你。”我也不能跟你见面,告诉你:“我爱你。”我对你的爱不是这样的,我对你的爱是你不可能了解的。我们已经错过了一九九八年,又错过了一九九九年,甚至又错过了南方山坡的岁月,那是几几年,我都忘记了。而在我跳出地铁车厢走向J先生的时候,我就知道,在北方的时光我们也将错过。虽然你爱我爱得太迟了,但是我对你充满感激,我本来以为我爱你,这将是漫长的见不到头的隧道,这么多年,我付出很大的努力让自己不要逃出这个隧道,而现在,终于你也在里面了,我们不会见面,但是在这隧道里面,我知道你也在。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你就是我的爱情了 这时北方已经转入夏天,这里的夏天是最令人厌恶的,因为暴热,太阳晒得地面几乎要裂开来,而道路上几乎没有遮蔽物,没有树木,没有围墙,马路笔直笔直地向前,看不到一点点阴影,这样走下去,简直就要生出海市蜃楼的幻觉。我走在路上,迅速地感到灰尘在闷热里面变得沉重,覆盖在皮肤上面。这都叫人想念起南方的夏天来,那才是夏天啊,每天都要下一场淋漓尽致的雨,所有的树叶都在雨水里面欢快地呻吟着,满目都是清凉的绿色,虽然炎热,但是不缺水,空气永远像是浸泡在水里面一样。我想起这些,都忍不住要伸出舌头来舔一舔嘴唇,好像可以再次舔到那甜丝丝的气味,单是想象,就可以令毛孔通通张开了。这枯燥的夏天之后就是我与J先生之间的战争,原谅我变得越来越乏味,我在这个夏天丢失了工作,我不可抑制地往乏味里滑去。 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我知道办公室里面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地集中在我的身上,包括那个新来的小实习生,但是我只能够假装自己没有看到这一切。 “听说你上个礼拜有两天都没有来上班。” “是的,我病了。” “哦,那么为什么不好好地做书的宣传,到现在你做的这本书仓库里面还堆着很多,我问过宣传科的人了,他们说你一直没有把材料递上来。” “我觉得那本书不好。” “你觉得不好?”他重重地问我一句,我再也说不出话来,我没有理由,“你知道我们每个月都在付钱出去,你也知道我们把你从外地招过来,你得到这份工作很不容易,为什么你要这样呢?你有什么意见呢?”他责问我。我知道他都是对的,我从心底里一直是把他当成老师的,我总是怯怯地称呼他为老师,正是因为这样,我觉得不舒服。 这时候办公室里面的空气是凝固的,我不舒服极了,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坐在中学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面,周围都是其他老师在批改作业,而我为了什么小事情被关在办公室里面写检查,我写不出来,把圆珠笔拿在手上转,每次圆珠笔跌下来都发出很大的响声,我害怕这种响声惊动了其他的老师,却不由自主地继续转着圆珠笔,再吧嗒吧嗒地跌下来,我一定惊慌得像只老鼠。每次我都想逃出办公室,逃出去,外面就是安静的操场了,穿过操场就能够跑出校门了,可是每次想着逃出去总还是得再回来的啊,于是我忍着,坐在凳子上面望着窗户外教学楼走廊里面来回走动的同学。那么现在呢,是不是这一次可以不用忍着了,这一次我的明天是没有责任的。于是我试着张了张嘴巴。 “我觉得我还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不能再做这份工作了。” 这是我最后一天上班,我这才发现原来我是多么不热爱这一份工作,因为桌子上面没有任何我的私人用品,除了书稿之外,就是社里面的资料,连喝水都是用的一次性纸杯,这里其实根本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最后一次去这里的洗手间里整理头发,坐在马桶上听着外面龙头的水滴答滴答地流。 “她总算是走了。”走进来两个同事,是来照镜子的,却说起我来。 “就是啊,成天板着张脸,好像大家都欠她钱一样。” “她那个位子啊,好多人眼巴巴地要呢,那个实习生,是老板的侄子,也是从外地调过来,就等着她走了可以转正呢。” “呵呵,其实已经暗示她很久了,她到现在才提出辞职。” 我愣住了,呆呆地坐着,连气都喘不出来,紧紧地咬着下嘴唇。我等她们俩嬉笑着整理完头发,高跟鞋敲地的声音渐渐远了,才走出洗手间,就直接去按了电梯的按钮,再也不想走进那个办公室半步,而电梯卡在了四楼怎么也不动,那个红色的数字闪啊闪的,我连等都不想再等,从楼梯里面跑下去,每一层黑漆漆的楼梯都有光线从窗户的缝里面透进来,我就跑,两步并一步,最后三格楼梯一起跳,二十一楼,怎么也跑不完似的,在不知道几楼的楼梯口,最后三格楼梯往下一跃,右脚踝狠狠一扭,整个身体顿时绵软下来,摔在地板上。 右脚的伤是旧伤,中学里面班级女生排球比赛,我是二传手。因为操场很小,紧挨着我们的篮球场上是高年级的篮球比赛,我当时喜欢一个打篮球的男孩子,他长得不高,但是弹跳力很好,跳起来可以扣球入篮,因为他在旁边打球,所以我特别卖力,每个动作都做得很夸张,还特地穿了一条紧绷绷的运动裤,把裤子整齐地卷到膝盖处,露出两条洁白的小腿来,再用粉笔在白跑鞋外面扑了很多粉上去,还把头发都别到了耳朵后面,每接完一个球我都往隔壁球场上看一眼,看看他有没有看到我。可是他来回跑着,一直不回头来看我,而我因为思想不集中,在跑位的时候,撞到队友身上,右脚一扭,身体就怎么也用不上力了,歪歪摔下去,一个球重重砸在我面前的地上,尖厉的口哨声响起来了。这时候大家都惊呼起来,好多人跑过来把我围住,连体育老师都跑过来,我疼得要命,还不忘记从人缝里面看他,他居然也跑过来看,他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当我被扶起来的时候,我的目光与他的碰到一起,简直把我高兴坏了。从此,我的右脚踝就成了习惯性扭伤,那是一九九三年。 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那些旧伤就是好不了,从过去带到现在,头痛,扭脚,都成了习惯性的了,硬生生地从少年留到现在。只是现在,摔倒在了楼道里面,不会有那么多人涌过来,扶着我,把我送到医务室,涂上冰凉凉的药膏,没有人每天用脚踏车来驮我去学校,放学再送我回家。我自己扶着楼梯的扶手站起来,单脚跳着下楼梯,再一瘸一拐地爬进一辆出租车里去。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我病了 这时北方已经转入夏天,这里的夏天是最令人厌恶的,因为暴热,太阳晒得地面几乎要裂开来,而道路上几乎没有遮蔽物,没有树木,没有围墙,马路笔直笔直地向前,看不到一点点阴影,这样走下去,简直就要生出海市蜃楼的幻觉。我走在路上,迅速地感到灰尘在闷热里面变得沉重,覆盖在皮肤上面。这都叫人想念起南方的夏天来,那才是夏天啊,每天都要下一场淋漓尽致的雨,所有的树叶都在雨水里面欢快地呻吟着,满目都是清凉的绿色,虽然炎热,但是不缺水,空气永远像是浸泡在水里面一样。我想起这些,都忍不住要伸出舌头来舔一舔嘴唇,好像可以再次舔到那甜丝丝的气味,单是想象,就可以令毛孔通通张开了。这枯燥的夏天之后就是我与J先生之间的战争,原谅我变得越来越乏味,我在这个夏天丢失了工作,我不可抑制地往乏味里滑去。 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我知道办公室里面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地集中在我的身上,包括那个新来的小实习生,但是我只能够假装自己没有看到这一切。 “听说你上个礼拜有两天都没有来上班。” “是的,我病了。” “哦,那么为什么不好好地做书的宣传,到现在你做的这本书仓库里面还堆着很多,我问过宣传科的人了,他们说你一直没有把材料递上来。” “我觉得那本书不好。” “你觉得不好?”他重重地问我一句,我再也说不出话来,我没有理由,“你知道我们每个月都在付钱出去,你也知道我们把你从外地招过来,你得到这份工作很不容易,为什么你要这样呢?你有什么意见呢?”他责问我。我知道他都是对的,我从心底里一直是把他当成老师的,我总是怯怯地称呼他为老师,正是因为这样,我觉得不舒服。 这时候办公室里面的空气是凝固的,我不舒服极了,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坐在中学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面,周围都是其他老师在批改作业,而我为了什么小事情被关在办公室里面写检查,我写不出来,把圆珠笔拿在手上转,每次圆珠笔跌下来都发出很大的响声,我害怕这种响声惊动了其他的老师,却不由自主地继续转着圆珠笔,再吧嗒吧嗒地跌下来,我一定惊慌得像只老鼠。每次我都想逃出办公室,逃出去,外面就是安静的操场了,穿过操场就能够跑出校门了,可是每次想着逃出去总还是得再回来的啊,于是我忍着,坐在凳子上面望着窗户外教学楼走廊里面来回走动的同学。那么现在呢,是不是这一次可以不用忍着了,这一次我的明天是没有责任的。于是我试着张了张嘴巴。 “我觉得我还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不能再做这份工作了。” 这是我最后一天上班,我这才发现原来我是多么不热爱这一份工作,因为桌子上面没有任何我的私人用品,除了书稿之外,就是社里面的资料,连喝水都是用的一次性纸杯,这里其实根本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最后一次去这里的洗手间里整理头发,坐在马桶上听着外面龙头的水滴答滴答地流。 “她总算是走了。”走进来两个同事,是来照镜子的,却说起我来。 “就是啊,成天板着张脸,好像大家都欠她钱一样。” “她那个位子啊,好多人眼巴巴地要呢,那个实习生,是老板的侄子,也是从外地调过来,就等着她走了可以转正呢。” “呵呵,其实已经暗示她很久了,她到现在才提出辞职。” 我愣住了,呆呆地坐着,连气都喘不出来,紧紧地咬着下嘴唇。我等她们俩嬉笑着整理完头发,高跟鞋敲地的声音渐渐远了,才走出洗手间,就直接去按了电梯的按钮,再也不想走进那个办公室半步,而电梯卡在了四楼怎么也不动,那个红色的数字闪啊闪的,我连等都不想再等,从楼梯里面跑下去,每一层黑漆漆的楼梯都有光线从窗户的缝里面透进来,我就跑,两步并一步,最后三格楼梯一起跳,二十一楼,怎么也跑不完似的,在不知道几楼的楼梯口,最后三格楼梯往下一跃,右脚踝狠狠一扭,整个身体顿时绵软下来,摔在地板上。 右脚的伤是旧伤,中学里面班级女生排球比赛,我是二传手。因为操场很小,紧挨着我们的篮球场上是高年级的篮球比赛,我当时喜欢一个打篮球的男孩子,他长得不高,但是弹跳力很好,跳起来可以扣球入篮,因为他在旁边打球,所以我特别卖力,每个动作都做得很夸张,还特地穿了一条紧绷绷的运动裤,把裤子整齐地卷到膝盖处,露出两条洁白的小腿来,再用粉笔在白跑鞋外面扑了很多粉上去,还把头发都别到了耳朵后面,每接完一个球我都往隔壁球场上看一眼,看看他有没有看到我。可是他来回跑着,一直不回头来看我,而我因为思想不集中,在跑位的时候,撞到队友身上,右脚一扭,身体就怎么也用不上力了,歪歪摔下去,一个球重重砸在我面前的地上,尖厉的口哨声响起来了。这时候大家都惊呼起来,好多人跑过来把我围住,连体育老师都跑过来,我疼得要命,还不忘记从人缝里面看他,他居然也跑过来看,他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当我被扶起来的时候,我的目光与他的碰到一起,简直把我高兴坏了。从此,我的右脚踝就成了习惯性扭伤,那是一九九三年。 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那些旧伤就是好不了,从过去带到现在,头痛,扭脚,都成了习惯性的了,硬生生地从少年留到现在。只是现在,摔倒在了楼道里面,不会有那么多人涌过来,扶着我,把我送到医务室,涂上冰凉凉的药膏,没有人每天用脚踏车来驮我去学校,放学再送我回家。我自己扶着楼梯的扶手站起来,单脚跳着下楼梯,再一瘸一拐地爬进一辆出租车里去。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好不容易到家里 好不容易到家里,看到铁门上用糨糊粘着的一张纸,是房东的催款字条。 我靠在已经漏水漏了很久的水斗边上,盘算着还能够在这里住多久,把存折翻出来看,出版社的工资都打在这里面,我却根本搞不清楚里面到底还有多少钱,于是心急地到最近的银行里面去查看。扭伤的脚比起这来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很疼,脚肿得像个馒头,可是更担心的是没有钱了,没有钱了就不能够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交不出水电费,没有房子住,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银行里面的小姐问我密码,脑子顿时空空如也,这是我的第一张银行存折,六个密码数字是什么?我窘迫地念着忡忡的名字,当时想密码的时候我一定也是念着忡忡的名字,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再来,她的幸运数字是九,六个九,还是不对,最后一次机会,我试了她三围的数字。天哪,好小好瘦的一个女孩,这是某年艺术节的时候,我们要参加舞蹈比赛制作衣服,我负责收集所有女生的三围数字,我连自己的那串数字都忘记了,却单单记下了忡忡的数字,现在这六个数字已经过期那么久了,竟然还记着。 如果坐吃山空的话,里面的钱,大约只够我在北方再过一月吧。 可是并没有一个月的时间那么长,也或者是一个人的生活会彻底丧失时间感,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也不知道是星期几,每天好像是活在真空里面的人,整天看影碟,直到房间里面的空气都要令人窒息起来,我决定出去走走。那个时候夏天已经将近尾声,我坐公交车到市中心的商场,只是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和鞋子,柔软的裙子叠在一起摆在架子上,还有系着丝带的凉鞋,这些要是都能够穿在身上该有多么漂亮,可是很贵,我像只突然钻出壳的蜗牛,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我不再是一个中学生,也不再是一个大学生,没有钱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了,没有钱的话,我怎么办,我会被北方城市毫不留情地赶出来的。 坐在地铁里面,口袋里面手机一直在响,我的手机已经有很长时间都没有响过了,是在提醒着我,我渐渐被人遗忘了。 一个陌生的南方号码。 “喂。”我说,那里不发声音,我再说,“喂,哪位?” 那里单单是哽咽的哭泣声,地铁到站,很多人涌出去,又有很多人涌进来。 “喂,我是小夕。” “小夕!” “我与艾莲,我与艾莲,分手了。” 然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我也不说话,我握着电话出地铁门,上自动扶梯,走出地铁车站的时候,傍晚红色的阳光猛地洒到脸上,睁不开眼睛来,突然之间那边就挂断了,我试图再回拨,那里却只是重复着“请拨分机号,查号请拨零”。不久,我在南方大学的校友录上看到小夕结婚的消息,婚礼在南方最大的酒店里面举行,很多大学同学去参加,并且贴出结婚照来。我很失望,因为结婚照看起来很普通,小夕的脸上涂了过厚的粉底显得很苍白,而我知道她不是这样的,那底下她的皮肤是小麦色的,她的头发是浅栗色的。她没有邀请我去参加她的婚礼,一定也没有邀请艾莲,我们是仅有的知道秘密的人,她爱一个女孩子,爱很多年,既然她结婚了,她一定想把这个秘密永远地埋掉,这就是小夕呀,永远一副怀着巨大的秘密、别人捉摸不透的模样。那天我把手机按掉,就知道这大概是小夕最后一次打电话给我了,后来看到她结婚,觉得真的会是这样的。 可这是结婚啊,当我坐在南方山坡的树林里面,与马肯贪婪接吻的时候,我们也说起过结婚的事情,那时候我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结婚,可是谁搞得清楚结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呢。我想那个时候之所以会对结婚生出一丝丝的好感来,无非是因为我们总是在担忧,如果小夕在宿舍的话,我们就没有地方做爱了,我们曾经去小旅馆里面开过房间,可是总觉得不安全,有一天早晨有个服务员甚至没有敲门堂而皇之地走进来,把热水瓶摆在了房间里面,我们害怕地用被子盖住头,像一对被父母捉住的小情侣。所以对结婚所有的企望就是可以放放心心地生活了,不用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地好像真的做错什么事情,不用计算时间,担心着破门而入,可以有一张两个人的床,还有热水澡可以洗,如果怀孕的话,或许可以考虑把小孩子生下来。 那么小夕的结婚又是怎样的呢,我总是记得小夕说,跟男人接吻那是恶心得要吐的,那么新婚之夜的时候,我简直可以看到小夕趴在马桶上面吐,穿着洁白的婚纱,完全不真实,像是个巨大的谎言。 这天回到家的时候,我看见几乎我所有的东西都被扔在了走道里面,我的被子团在一起,还有仅有的几只锅子,碗,书铺得地上到处都是,衣服全部塞在纸板箱里扔在外面,我慌忙打开房间门,里面的床已经被搬走了,书橱和衣橱都已经被搬走了,整个房间里面空空荡荡的,我连忙打电话给房东,那个北方男人用慢悠悠的声音说:“你赶快把东西都搬走吧,房间我已经租给别人了,你快点把欠着的房费还给我。”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不是说一个月么 “不是说一个月么?” “你上个月的房租都还没有给呢?” “那你也不能把我的东西都扔在外面,要是被人拿走了你负责么?” “你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别人要来拿啊。” 我第一次被气得浑身发抖,挂上电话以后连委屈都顾不上就去走廊里面收拾那个烂摊子,我愤怒地把被子团起来,把床单团在被子里面,要把装满书的纸板箱挪动地方的时候,我才发现纸板箱是破的,底已经坏了,只要稍稍用力,里面的书就都会脱底掉出来。越是收拾就越是无望,我才发现我这完全是在跟自己怄气。我打开手机试图寻找帮助,可是几乎所有的号码都是没有用的,那都是同事的号码,一旦离开了出版社以后所有的人都自动断绝了联系,于是只有J先生了。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睡在那一床被子上做了好多个梦,他的脚步声一响,声控灯就亮起来了,我也醒过来,使劲揉眼睛,睁开来看他。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了,他短途旅行了一次,现在才回来一个礼拜而已。我们俩一起在时灭时亮的声控楼道灯底下整理东西,他不断地下楼去,买来绳子,问便利店讨来纸箱子,再买来封带,他手脚麻利,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包揽下所有的东西,然后我们分两次把所有的包都集中到了楼底下。我看到有亮着顶灯的空车开过来,就想奔过去,胳膊被他一把拽住。 “你干吗?” “找个旅馆。” “你怎么搞成这样?” “我辞了工作。” “辞了工作你哪里有钱,搞什么。”他拎起最大的箱子,肩膀上还扛着两只大包走在最前面,不容分说,于是我赶紧抱起一整箱的书跟在他的后面。他因为拿的东西重,所以走得飞快,我知道他在往他家的方向走,但是心里面不清楚他到底想怎么样,于是就跟着走。书太重,压得我的手臂酸疼,我不敢迈大步子,唯恐跌倒,于是我与他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却丝毫不见要停下来等等我的样子,我努力地走,跟上他,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拖油瓶,最后等我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梯,走进他的房间,一整箱书连同人一起倒在地板上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沙发里开始抽烟。我窘迫地把散在地上的书再次围拢起来,小女孩的模样还是流露无疑,这次我已经不再是他的编辑了,我这才发现没有了这层身份的掩护,我就完全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 但是就是这样,他在我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收留了我。 第一个晚上我与他分别躺在两个房间里面,他很快就睡着了,因为我听到他的房间里面传出均匀的鼾声。一个人住的时候并不感到时间过得有多么缓慢,但是现在,听着那些诱人的鼾声、磨牙齿的声音,再次感到孤立无援起来。我洗了澡,很干净,用了植物气味的沐浴露,我蜷缩在被子里面的时候,眼睛还紧紧盯着那个铜的门把手,我希望它被旋转,希望门打开,然后他能够进来,靠在我的身边,于是我一直醒着,等客厅里面的灯灭了,等卫生间里再次响起欢快的水流声,等浴缸里最后一滴水流干净了,等到整个夜晚都安静下来,等到他真的睡着了,我还是醒着,虽然我知道他不可能进来。 “其实我与他除了真的上床其他什么都做了,我在精神上早就已经不是处女了,可是他不承认,我们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他感到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只是因为我还是个身体上的处女,我恨极了他这一点。”忡忡这样对我说过。我现在想起这些来,觉得好笑,可是又笑不出来,我在床上翻来覆去,闻着这整个房间里陌生的气味,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 他要借钱给我,让我去把房东的钱给还清了,我先是不肯,但是也没有办法,我存折里面的钱正好可以还清所有的房款,但是这以后就还是没有钱了,还是需要他的帮助。这种感觉不好,就像与灿烂住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我是很害怕别人的恩惠的,他说他不缺少钱,这我知道,过去那些书给他赚到了足够的钱,可是我心里总感到抄袭别人作业的那种不安稳,这叫我极其厌恶自己,厌恶自己无所事事地每天消耗时间。消耗时间终于已经成为一种罪孽,我每天睡到中午昏昏沉沉地醒过来就感到沮丧,希望这一天从头来过,可是每一天都不见得有什么新的起色。我常常能够看到南方的山坡,我走在清凉的傍晚,都会看到南方的山坡,好像面前的那些高楼都能够变成树林和湖泊,好像我、小夕和艾莲穿着比基尼正从山坡上奔下去,嬉笑打闹着光脚从身边跑过。 可我竟然也胖了,那套比基尼在几次搬家的途中掉了,就算是在,或者也是挤不进去了的。我整日整日地坐着或者是躺着,满怀心事,肚子上面堆着一厚圈的脂肪,大腿变粗了,过去旧的胸罩几乎都不能够用了,我很少照镜子,想象着自己在缓慢地变成一个难看的胖子,也不想去做丝毫的努力,这漫长的时间里面,我不知道要为了什么样的事情而努力。 他陪我去还钱,我们步行到我住过的房子那里,是傍晚,我用钥匙打开信箱,把钱塞进去,里面还躺着一封不知道什么时候寄过来的信,右下角写着内详,我关拢信箱,把钥匙也扔到里面去,给房东挂了个电话。 走在路上我拆开信来,是完全陌生的字迹。 我该是会永远地记住那个黄昏的,那个黄昏,我走在北方的马路上,风沙很大,我慢慢地把手里面的这张信纸合上又摊开,看几行再合上,再摊开,呼吸困难,好像是在中学的操场上运动会跑八百米,操场很小,要跑五圈半才会跑完,通常在第四圈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到手脚都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了,操场上那些正在打球和嬉笑的人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在接近终点的时候,只看到窄窄的跑道两边,同学们都靠过来,叫着,但是听不见,耳朵里面单单是自己的肺在喘息,还有风的声音,那次我正好来月经,却还是倔强地要跑,结果根本没有跑到终点,就眼前一黑,我在昏过去的前一秒钟想的是,后面跑上来的同学千万不要踩在我的身上。 我看到J先生凑近了我,拼命地跟我说话,我张口结舌,我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衬衫的袖子,紧紧地拉住,我记得我还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 “对不起,我想我要昏过去了。”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毕业典礼上唱的歌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这是我们在高三毕业典礼上唱的歌,我们坐在学校附近的小电影院里面,台上破破的喇叭用尖厉的声音放着这首曲子,而底下的同学和老师在散发着浓郁烟味的电影院大厅里面哭成了一团。我和很多同学拥抱,一边在寻找着小五的影子,但是太乱了,所有的人都在那些条形的椅子中穿来穿去,我们刚才进行了诗朗诵,还看了电影,第二天就是高考了。我在拥挤的走廊里面跑来跑去,不时地撞见那些以后都再也没有见到过、完全忘记了名字的同学,像大人般地握手,惜别,心里只惦记着小五,在哪里啊。后来我发现他站在台上,站在一架破破的风琴边上,像是要表演节目似的站了一会儿,他还是穿着校服,脖子里面系着古怪的领带,他站了一会儿,拎起书包扭身从安全通道走了。就这样,我们仓促地毕业,张灯结彩地走向未来。在我昏过去的三分钟里面我脑子里面盘旋着那首曲子:“啊年轻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信是小五的女友写来的。小五回到南方去以后根本就没有收到我寄过去的信,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走了,他的女朋友收到我的信,并且给我回了信,语句很简单,但是字组成句子以后每行都具有杀伤力,我这才知道原来小五一直跟其他女孩子有来往,在这些年间他从来没有停止过投入其他女孩的怀抱。而他女友则一厢情愿地以为那都是我,我无法解释,小五确实来过北方找我,但是他是到了最后才说爱我的。那些简单的字句里面充满了愤恨和怨气,她看了我的信一定以为我就是那个小五多年来隐秘的情人,而其实连我都不知道那些女孩子是谁。可是我已经不需要再去解释了,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我记得他的女朋友,那个婴儿肥的女孩子,小五告诉过我我们俩是一个星座的,虽然她把所有的恨都泻在了我的身上,但是我却觉得我握着信,我们俩在此刻是惺惺相惜的,她言简意赅,字字悲痛,我被她巨大的爱和恨震撼了。 这一年,我离开南方山坡两年,距离中学毕业典礼六年,小五死于煤气中毒,他是我苍白的阳光少年,却死于这样面若桃花的死法,一定很不公平。 小五死了小五死了小五死了。 我醒过来时趴在J先生的肩膀上面,他正背着我向前走去,我胖了,变得很沉,于是我一下子彻底惊醒了,我跳下他的背,他盯着我,说:“我喊不到出租车,以为你要死了,你吓死我了。” “我死不了的,我痛经。”我紧咬着嘴唇说,痛经永远是个掩饰一切的最好理由。 “我昏过去多久?” “三分钟。” “可是我做了很多梦,好像是一段特别长的时间,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突然很害怕,万一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多年怎么办?”我手里已经没有了信,我去摸口袋,信纸被攥得紧紧的,攥成一颗核桃般塞在了衣服口袋里面。我从J先生的脸上看到了紧张,我皱成一团的心脏被这种紧张稍微抚开了一下,但是又立刻缩起来,紧缩,缩成石头。我试图去握他的手,他没有抽回去,于是我握着他的一根指头,走回家去。 晚上我在厨房里做菜,煎鱼,炒青菜,炖排骨汤,滴着水的鱼下油锅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去躲,我撩着袖子,有滚烫的油飞溅到我的胳膊上、脸上,好像怎么都不够疼似的。然后我们坐在桌子边上看新闻,看新闻的时候我想,我们每天都看新闻,小五走了的那天,新闻里面讲了些什么呢,我不记得了,记忆太脆弱了。J先生帮我从超市里面买来很多女孩子爱吃的小零食,牛肉干、麦丽素、果冻、薯片和整包的香瓜子,他不知道我是不吃零食的,他和马肯一样不知道我从来不买零食给自己,我从来不曾像个普通女孩那样从超市里面拎很多很多的食物回来填补自己,但是我打开房门看到放在走廊里面的塑料袋时还是欢快了一下。J先生在沙发里面阅读,每到夜晚他就好像是一个跟沙发连在一起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漠不关心。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那些话每天每天地积累起来,简直要把我压垮了。我拆了包瓜子站在阳台上面,深夜了,我们完全像是两个跟这个社会脱节的人,昼夜颠倒,看起来既孤苦伶仃又相依为命。可我知道其实全不是如此,只有我像是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地抓住他,抓紧他,还担心他知道,他却并非要与我相依为命。 我趴在阳台上面,周围那些小花盆里的植物默默地吐着微不足道的香气,水在滴,我的脑子里突然又冒出袁枚的句子来,中学里面我们在纸上默写千遍万遍,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可能错,到后来那些句子像是生在了舌头上,生在了身体里面,到最后,过去背的古文都只剩下只言片语,却只有《祭妹文》怎么样都忘不掉,好像早知道有一天会派上用场。那么小五,再跟我一起背诵一段好么,他喜欢那段回忆妹妹活着时抓蟋蟀和两小无猜念书的那段,而我则喜欢袁枚的感慨:“呜呼痛哉!早知诀汝,则予岂肯远游?即游,亦尚有几许心中言,要汝知闻,共汝筹画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当无见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见汝,而死后之有知无知,与得见不得见,又卒难明也,然则抱此无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小五,为什么你要再次离开我,你已经爱上我,却还是离开我们共同的隧道。 我自己背诵着,却好像可以听得到小五的声音,附和着我,不可捉摸。我把瓜子壳往底下的屋檐上扔去,一两只老鼠迅速地从屋檐壁上窜过去,两小团阴影迅速地不见了,令人发抖的孤独突然之间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注视着对面楼顶上的一只水龙头,心想着这就是死亡啊,再没有一个人会跟我说说话了,而我竟然终将在某个未知的一天,在醒来时,将小五彻底忘记,再也记不起与他在一起的时光,再也记不起他的面孔来,这一次他与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将再也够不到他,哪怕是在记忆里,对我来说,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对小五的淡忘。我惨淡的脚指甲在拖鞋里面扭来扭去,终于号啕大哭起来,我被自己的哭声吓着。J先生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阳台上面来,他抱住我,问我:“怎么了,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么?”我浑身抽搐到无法说话,汹涌的泪水瞬间就堵塞了气管,手指发麻到几乎要晕厥在他的怀里,他的问话渐渐在耳边变得朦胧起来,我被幻觉笼罩着,再次回到山坡上去,踩着脚踏车的女孩突然松开脚踏板,滑翔时空气里甜腥的气味,树木郁郁葱葱,是我和忡忡的南方岁月。我拽住J先生的衬衫,拽得太紧,顾不上,拽脱了他的两粒扣子,我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攀附在他的身上,贪婪地想要从他身上找出一丝一毫忡忡的气息来。小五的离去竟让我想念起忡忡来,这种想念被忽视了那么多年,突然之间爆发出来,不可收拾。 J先生抱着我,用手抚摩我的背,我终于缓慢地安静下来,整个人如同从水里面捞出来一般虚脱。 “我再也不能跟忡忡说话了,我想,我大概再也不能跟忡忡说话了。”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当说第二遍时 当说第二遍时,我意识到这是个确凿的事实,于是孤独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惧,我好像忽然之间被拉到了一个事实面前,并且有一种力量在强迫着我去。 这就是我第一次在J先生面前提起忡忡的名字,而之前,甚至连南方山坡的事情我都不敢在他面前讲起来,好像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我们有很多害怕点破的东西,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只是我,后来才感到这是一种奇妙的磁场,不仅是我,我们都在维持着秘密的磁场,他从来不提起他过去的生活,仿佛在我认识他之前的日子完全是空白,仿佛那些他曾经写作的日子已经完全消失,他故意把自己搞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但越是这样做就越是漏洞百出,我们的日常谈话也总像是一场勾心斗角,有的时候我感到忡忡的名字已经在他的嘴边了,但是他又活生生地吞下去。 “你也认识忡忡么?忡忡。”他念叨着忡忡的名字,一定被这种并无恶意的巧合惊呆了,于是空张着嘴巴,声音颤抖,怅然若失。我们靠得很近,在阳台上面说了整晚的话,迫不及待,好像两个人对这一天都是期待已久,那些话像豆子一样倒在这个夜晚,落地有声。我们各说各的,全部都是回忆,像个迟暮的人,但是我们都在说着南方的岁月,说起山坡底下那个总是藏起来不见的湖,他就曾经住在湖的那一端。 我说着忡忡,像个唠叨的老人,恨不得把我们从十二岁相识以后的事情全部说一遍,因为急,所以颠来倒去,可能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说什么。而他则说着那个藏在抽屉里面照片上的女人,这个女人原来也是从南方山坡上的学校毕业的,我们竟然是校友,当然她在那里上学的时候,我和忡忡还从没有到过南方,也从来没有对南方产生那么多的憧憬。 “我是她的初恋,但是当她爱上我以后她变得喜欢猜疑,她不信任我,也不信任这段真实存在的感情,她总是觉得这感情其实是我编造出来的一个小说,我只是爱着小说里面的人而已。所以她一次次地离开我,但是又一次次地回来,我被这件事情困扰着,很痛苦,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这的确就是个小说,就像我过去遇见过的很多女人,都好像是我小说里面一个又一个的人物,小说结束了,关系也结束了似的,但是她真的不同,我觉得她是真实存在的,令人牵肠挂肚的,而且我一直等她回来,直到遇见你之前。” “遇见我之前怎么了?” “在南方最后一次见到忡忡的时候,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她在我的房间里面看到忡忡留下来的东西,衣服和厕所里面的东西,然后她就走了,两个月后,她结婚了,她这一次走得很远,嫁给一个挪威人,去那里生活了,太远了,我终于感到她不会再回来了。” “其实忡忡是来找你了。” “什么?” “后来你来北方了,忡忡也来了,可能这当中她遇到了什么事情被耽搁了,但是我觉得她还是在找你。” “那么你呢?” 我,是啊,我到底又是怎么了,我的爱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爱呢,就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有的时候我感到在他面前的时候,我变成忡忡,我好像是在替忡忡找到他,替忡忡爱着他,但是这一定是他所不能够理解的。于是我试着搂住他的脖子,开始亲吻他的嘴唇,这又是一个很长的吻,我们吻了一半停下来又说了会儿话,然后继续吻。最后所有的悲伤都变成了想念,又都宣泄完了,我们重新站在阳台上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小腿酸痛,骨头疼得好像要裂开来,身体的疲惫让我们俩又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回到各自的房间里去。 我到底是没有跟J先生说起小五啊,我在心里面替小五造了个墓园,把他小心地安葬了,我现在和以后的朋友们将永远都不知道小五长什么模样,他们都没有见过他,也都没有听我提起过他,我把他永远地安全地留在了心里面,没有人可以触犯他,也没有人可以爱他,而且他总是那个穿着校服跳霹雳舞的少年,他好像是死在十九岁一样。与庞大的孤独感比起来,悲伤和死亡其实都是微不足道的,当我握着他女友写来的信时,我感到其实十九岁以后的小五与我是没有关系的了,我只爱着十九岁的小五,而十九岁的小五其实很早很早就死掉了,我不愿意承认罢了。我这样一个越来越软弱的人,如果不是别人抛弃我,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样去抛弃别人,我只会带着越来越重的爱走下去。小五,终于也是抛弃了我的。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重新开始写小说了 第二天,J先生重新开始写小说了。 他已经不再用圆珠笔写作了。很多年前,当他写出那些最最当红的小说时,他还是个用圆珠笔写作的小说家,他给我看那支圆珠笔,塑料笔管已经彻底写坏了,裂开来,塑料老化,塑料笔管的后端都是漏出来的圆珠笔油,整个笔管是被橡皮胶带绑起来的,绑了好多层,鼓出来,手指用力的地方甚至被捏出形状来,想象得出他当时是怎么死命地捏着这支笔写字,时间一久,那些橡皮胶带都变成黑色的,他每个字都挤得很紧,好像那些字都是争先恐后地蹦出来,唯恐找不到地方待似的,像他这个人一样,偏执而且永远都缺乏安全感,总是担心没有安身立命的地方。 现在他不用笔写字了,他终日端坐在一台IBM的笔记本电脑前,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都能够听到他打字发出的嗒嗒声,但是这声音也是那样不安,躁郁,他用力过猛,叫人担心那电脑键盘的寿命,但是很少有真正流畅的时候,大部分的时候他坐在椅子里面,直着腰,死死地盯着窗户外面,仿佛那里有他可以得到的东西。他已经不再离开房间半步,看起来总是像个精神萎靡的人,在更多的时间里面他玩windows里面自带的蜘蛛纸牌,但是很少有玩通关的时候,他玩到一半就重新开局,如此单调,不停地听到电脑模拟发牌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音,他专注地玩纸牌,永不疲倦,永远都在不停地开局,手指移动着鼠标,往复循环,简直要抽筋,他沉默地坐在电脑前,简直可以不吃不喝,甚至只睡很少的时间,好似他必须得坐在那里,才可以继续写作,又好似他坐在那里只是在消耗着仅剩不多的生命力一般。 而他终于又重新开始写小说了,他只是突然打开电脑,然后说:“我又开始写了。”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看到他写小说,这时候他又不再是J先生了,他又变成了无线电波里面的那个神秘人,那个我少年时代的秘密情人,他就坐在隔壁的房间里面写作呢,这件事情神圣极了,我怎么会想到有一天我就在这个人的隔壁呢?我看得到他的背影,他坐在那里生了根,要一直想下去,不能断似的。而我更喜欢的是他打字,他耸着肩膀,整个人都好像是钢琴曲演奏到高潮时的模样,手指飞快地移动,敲击。我不想打扰他,于是小心翼翼地走路,在房间里面尽量不发出声响来,我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阅读与琐碎的家务事上面,我做菜,根本没有想到我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面就学会了做菜,而且我做的菜都是在还没有离开家的时候妈妈经常做的,那个我所憎恶过的东面城市相隔了那么远来看,竟然看出很多美好的东西来,我花整个下午的时间坐在厨房里看着一锅子的肉在小火上煮,我问自己,小时候的理想是什么呢?想不起来了。我所憎恶的只是现在的样子,二十四岁也过去了,脸上却还是不时地发出一两颗青春痘来,勉勉强强的模样,发胖,简直是个坐以待毙的人。 难道这就应该是我所拥有的世界么? 可是就连这种危险的平衡也很快被打破,在他开始写小说的一个星期后,他就不再是那个优雅的写作者,他的躁郁症发作。我根本就没有搞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知道整天整天地不说话和不出房门肯定是不正常的,我知道孤独是怎么一回事,我自己也是一个无端就要沉入谷底的人,但是我发现他的山谷比起我的来要深不可测得多,他的谷底根本就是一个从地心就裂开的黑洞,他往里掉,掉到我完全看不到的地方去了。他不再与我说话,他的目光简直就是厌恶我的存在,于是我尽量地出门去,不让他感觉到我的存在,但是一旦我离开了这个房间他又暴躁不安,他接连不断地打我的手机,询问我是在哪里,催促我快点回去,他既讨厌房间里面有另一个人,又非常害怕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带给他的孤独感,就是这样完全不知道他到底需要什么。他想要求助于药物,但是自己不肯出去买,等我帮他去医院里面买来了药,他又用鄙视的目光喝令我把药全部都扔进垃圾桶里面去,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像个赌气的孩子,却是穷凶极恶。 有一天半夜里面他进了我的房间,其实我对他是没有欲望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每天做梦梦见接吻的女孩,虽然我多少还渴望肌肤相亲,可是这些日子过去了,我已经不对他真正亲近我抱有希望了,他却进了我的房间,在我沉睡的时候抚摩着我,我是吓醒的,那个鲇鱼的梦再次复苏,每次都会在被人抚摩的时候出现,百试不爽,而正是因为这样,我感到害怕和恶心了,我在梦里变成了一个浑身长满了鱼鳞的人,只能够用鳃呼吸,我着急,因为找不到鳃,所以我不能跟鱼一样呼吸,我死憋着嘴巴和鼻子,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醒过来,一下子惊跳起来。 我看到他光着上身坐在我的面前,也不知道怎么地就猛甩了他一个耳光,他竟然也不躲,所以巨大的响声后我们俩都惊呆了,就这样赤裸裸地对望着,坐在床上,边上的暖气片上烤着一双湿袜子,吱吱地发出水蒸腾着的声音。 “你干什么?”我惶惑地问。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我想抱抱你 “我想抱抱你。”他光着身体说,脸上很快就多出一个掌印来。 我们两个光着身体对峙,荒唐极了。忡忡最喜欢在他的房间里面光着身体走来走去,她说她喜欢光着身体在他的房间里走动,看他上网,坐在沙发里面看书,觉得很快乐,真的像是他的情人,很自在,完全像是在自己的家里。我现在想起这些来都觉得心酸,它们再次提醒着我眼前的这个人是J先生啊,我曾经滔滔不绝地诋毁过他,我曾经把最恶毒的语词堆积在他的身上,他仿佛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突然觉得不舒服极了,像是吞了只苍蝇那么恶心,他坐在我的面前,光着上身,膝盖上耷拉着被子,这种厌恶让我感到窘迫,我不知道该把眼睛往那里放,甚至都忘记了要把被子拉上来遮住身体,我觉得那个我所憎恶的J先生突然暴露在我的面前了,而且无遮无拦,他的身体一点点都不好看,肩膀和胳膊处的肌肉已经渐渐地松弛,平坦的白色胸脯和肚子上微微下垂的皮,都令人恶心。 我脱口而出: “抱抱我,然后呢,你敢跟我做爱么?” 他震惊地望着我,一定是我从来没有如此大声地与他说过话,大声而且生气,充满了轻蔑。于是他突然就颓了,整个人好像缩成很小,又老了一圈儿。我该收回我的话么,可是我失望极了,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毛病,就是失望和沮丧,突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了,而他爬下床去,没有抱回他的衣服和裤子,就这样木木地光着身体在黑暗里走出门去,白晃晃的身体像一只被拔光毛的鸡一样松松垮垮。他把门打开,然后回过头来很认真地说:“我或许真的是不敢,但是我很感谢你陪在我身边,不管怎么样,有的时候觉得房间里面有人在走动多少是一种安慰,否则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段日子,要写,要面对自己,要挖掘很多过去的回忆,总是到最后自己把自己搞得很害怕。” 而我睡不着了,我爬起来去洗澡,让滚烫的水从头浇到脚,把窗户打开,把脑袋搁在窗户上看外面夜色里的北方,只有一两户人家还亮着灯光,底下宽阔的马路上却全都是路灯大亮,没有车子也没有人经过。我想过很多次,是不是只有一个不正常的人才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这个作家多少有点歇斯底里的,神经质,没有安全感,或者性取向有问题。就好像安徒生这样的人,我怎么也不相信他真的就是个写童话给孩子看的人,我欢喜他就是因为他的阴沉和可怕,红舞鞋里面被砍断双脚的女孩子,或者是把嗓音交换给巫婆的美人鱼,是不是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成为优秀的作家。如果这个作家是个与自己生活无关的人,那么我可以坦然地从杂志上揣测他的阴影所在,可是现在他就在我隔壁的房间里面,他的暴躁无时无刻不牵动着我的神经,我仔细地听他走路的声音,辨别他打字的声音,我害怕那长时间大段大段的安静,或者是单调的发纸牌的哗啦声,害怕他突然打开门来,也害怕自己独自一个人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面消耗生命。而且最可怕的是我爱他,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摆放自己的爱了。 第二天他照样坐在房间里面,我们都装作昨天晚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是我知道这个晚上过去之后他在我的心里面就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收音机里面的小说家,一个是J先生,很多时候我但愿他只是收音机里面的那个万人迷。 白天他间隙性睡觉的时候,我去打扫房间,他每写完一个章节都有把文字打印出来比较阅读的习惯,于是我收集那些零碎的打印纸,每天都在他睡着的时候阅读他的小说。我知道是因为那个晚上我的痛哭流涕对他产生了强烈的震撼,他开始写关于南方岁月的小说。我多么愉快地阅读着这段我所不知道的南方岁月,他写湖那边的生活,其实南方城市的模样对于我来说是含糊的,我在那里的四年几乎就是在葱翠的山坡上度过的,但就是那个山坡,导致了我对整个南方的留恋,仿佛那是一个标记,一个符号。 但是为什么他的小说里迟迟不出现忡忡的影子呢,当忡忡第一次跟我提起J这个音节的时候,她说:“有一天他会用我的名字做女主人公的名字呢。” 于是我总是在等这一天,我一边阅读着一边焦急地摸索着忡忡的样子,我多么想知道那些我所不了解的事情,我多么想通过他的文字到达他们俩的世界里面去,可是我每天都读,仔细地贪婪地阅读着每一个字,他写到第五个章节的时候依然没有出现一个像是忡忡的女孩子。我每天早晨都抱着巨大的希望醒过来,等他累了,等他磨蹭着在床上睡去,我就去阅读他新写的文字,很多时候进展缓慢,只是几行字而已,有的时候却一下子在桌子上面散乱地放着好多页密密麻麻的五号字,汹涌澎湃,像他这个人一样起伏不定。而且他听九寸钉乐队,他在小电视机里面把九寸钉乐队的现场作为背景音乐放着,时常去睡觉的时候也忘记关,于是我就坐在这样的音乐中阅读,这是个非常好的小说,我愿意等待着力量的积蓄,也愿意等待着他挥出那只有力的拳头来,他的状态像极了一个回光返照的人,正在挤尽最后一丝力气。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艺术节闭幕式上 一九九五年,艺术节闭幕式上我们表演舞蹈节目,自己买来最廉价的白色汗衫,别针把汗衫别成紧身的模样,用天蓝色的丙烯颜料在胸口画上太阳,穿着普通的橡皮筋舞蹈鞋,我们一群人站在后台互相梳着头发,化妆。我拿一支妈妈的唇膏涂在手指上,再用手指在忡忡的面颊上面涂开,那时候只知道口红,连睫毛膏都没有见过,拿在手里面也不会用,于是化妆就用一支口红完成所有的事情。我们在后台等待着,等待着前面的节目结束,主持人报幕,我和忡忡偷偷地掀开幕帘往外面看,底下黑压压的什么人都看不清楚,而台上被聚光灯照得炫目,我们互相捏了捏彼此汗津津的手指。等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音乐响起来,我们踩着步子踏上台去,脸上带着不知道该面对谁的微笑,突然觉得身体不再是自己的了。 这是我和忡忡少有的几次上过台的经历之一,虽然她梦想成为主唱,但是她唱歌不好听,她也不敢在那么多人面前真的放开嗓子来唱。我们在教室里用录音机把自己唱歌的声音录下来,回家后再在录音机里面放,声音开得很轻,只放给自己听。但是总是会想象啊,要是真的在台上,背后是乐队,聚光灯就打在自己身上,要怎么样妩媚,要怎么样才能够成为主角呢? 至少我希望他的小说里可以让忡忡成为主角,一个可歌可泣的女孩子,一个梦想染一头绿色头发的女孩子,我怀着这样巨大的希望,希望他的小说可以让时光倒转,可以让我再次遇见忡忡,但是每天这种希望都在落空。 而我得到一个文学杂志的面试机会,是他无意中跟我提起过的,我决心去试一下。虽然面试,面对陌生人总是令人头痛,可是我已经在家里待了五个月,活得仿佛一只缩回壳里去的蜗牛,我仿佛在狠狠地截断自己的成长,妄图永远地停留在某个阶段,但是现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在家里待着令我发狂,没有与人交往的结果是失语症,我被他的情绪左右,被他拖着往那个更深的山谷里滑,我想抓住一块石头,我不想就这样掉下去了。 他送我去面试,我们俩走到地铁站,我说:“好吧,你回去写吧。”他点点头,居然真的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我心里空落落的,既希望能够有更长的时间与他待在一起,待在小说之外的世界里面,却又口是心非地抗拒这样的希望,就好像我一边想起那个被我诋毁过的J先生,一边却又爱着这个写小说的男人。 我自己站在站台上,低着头听音乐,目光从左脚尖转移到右脚尖。大约五分钟的时间,地铁已经快要进站了,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接起来,是他打来的,他说:“你抬头看看啊。” 我抬起头来,这是个建在地面上的开放式地铁站,可以看得到车站外面的马路和行人。于是我看到他正握着手机站在轨道的另外一面望着我,我望着他,千言万语。这时候一班地铁带着很大的气流开进车站来,嘟嘟地打开门,神色各异的人从里面涌出来,我木木地站着,直到地铁门将要关上的时候才下意识地迈进车厢里,我试图挤到玻璃边上去再看他一眼,但是地铁飞快地驶入地下,周围变成了墨墨黑的一片,只剩下自己的脸倒映在玻璃上面。天哪,我这么爱他,我根本无法描述。 那个工作最终我并没有得到,北方是抗拒我的,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这里想得到什么。我就是这样的女孩,如果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才会千方百计地去争取,付出巨大的努力并且最后得到,但是现在我不知道,我很茫然,所有的人都可以嘲笑我是个顽固地沉浸在回忆里面的人,可我就是如此顽固,我总觉得那些故人还没有完全从我的生活中走散,我耿耿于怀,不停地回头。之后我又潦草地寄出几份履历,但是都石沉大海,我这才感到与南方山坡上等待工作回应的日子相比,现在才是真正令人发慌的,每一天这样地过去,丝毫不留下痕迹,只是每天凌晨刷牙洗脸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到自己头发的颜色,一天一天地暗淡下去了,头顶新长出来的黑色头发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而底下葵花色的头发已经变得枯黄,用手指梳都梳不到底,长长地披在背后纠结在一起,每次洗完头发就搞在一起,像团巨大的乱麻,叫人丧失信心。 于是我自己找到灿烂带我染葵花色头发的理发店。 一路心事重重地坐公交车,转地铁,走路,完全凭着记忆走,我记着这路,因为我还想带忡忡来这里染绿头发,所以总也不会忘。我担心会在理发店里面见到灿烂,因为这是她常来的店,如果碰到她的话,我会尴尬死。但是想来这是不可能的,我总是期盼着在路上遇见这个人,遇见那个人,我常常想象着那些我曾经欢喜过的美少年们现在到底都已经长成了什么模样,图书管理员,检查卫生的,篮球少年们。我也常常想着如果走在路上突然看见马肯出现在我的面前会怎么样,他会觉得我比过去变得好看了么。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只在马路上遇见各种各样的陌生人,跟过去丝毫没有关联。 那个英俊的发型师还在,他穿着娃娃头的T恤,套着皮夹克,抽烟。 “剪短头发好么?你剪短头发应该也会很好看。”他没有认出我来。 “不,不要,不要短头发,我想继续留着。”这对于我来说根本就是不需要考虑的,我整个中学时代都顶着荒唐的短头发,为了那到耳垂的长度而与教导主任打着游击战,剪短头发对我来说简直就是要回到那个蘑菇时代的噩梦里面去。于是他帮我修刘海儿,双手绵软,冰凉的剪刀轻轻地贴在我的额头上面,我闭起眼睛。 “上个月灿烂来的时候我们还说起过你。”他说,居然在这时候突然认出我来。 “说什么。”我很担心,又窘迫,开始后悔又来到这里,把肩膀往后面缩了缩。 “她怀孕了,一个人住着,所以说起以前跟你住在一起的日子还是很开心。” “怀孕了?”我吓了一大跳。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是的,孩子的爸爸去了美国,本来说这个月她要去那里结婚的,但是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鼻子猛地就酸了,眨着眼睛,额头细小的头发掉进眼睛里面,很疼很难受,我唯唯诺诺地答应着,说:“她大概已经到美国了吧,她会去跟她的男朋友结婚的,还是他们已经结婚了啊,我已经搬出去很久了,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怀上孩子的,她可以去美国拍照片。”我试图向发型师勾勒出一幅幸福的画面来,灿烂和她那个艺评家的丈夫愉快地生活在空气清新的美国乡间,或者是住在纽约最繁华的地方,生出来的孩子长得像灿烂,有精灵古怪的大眼睛,虽然摄影师的梦或许早就灰飞烟灭。 其实我心里发冷,我的心里担心着灿烂正自己趴在马桶上呕吐,发出惊天动地的干呕声,以后就要自己扶着越来越大的肚子上厕所,她的爸爸妈妈一定会因为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而大怒,呵斥她去把孩子打掉,而她会执拗着要将孩子生下来,她就是这样一个执拗的却又没有脑子的女孩子,其实很天真,但是真的不会思考,她的家庭环境从来不需要她为自己的生存担忧,她会把孩子生下来,以为一切都很好。但是为什么我总是看到凄凉的前景,她那么小一个女孩子,那么小的身体,怎么能够把另一个小孩子生出来呢,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我狠狠地在暖气里面打了个寒战。 我把头发染回了黑色,古怪的斜刘海儿。镜子里面黑色头发的美少女让我很陌生,我已经有五六年没有看见过自己黑色头发的模样,在我印象中黑头发的自己,就是十五六岁的时候,顶着蘑菇头发,低着头恶狠狠走路的少年,现在却好像是有谁将我变了戏法,将那个十五六岁的蘑菇姑娘重新变成美少女,可是总觉得哪里是变了的。我十六岁时的黑白报名照曾经一直贴在宿舍里面的电脑上,后来艾莲很喜欢,就送给她,自己也没有留下来,那是我十几岁时候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之一,照片上的我露着大脑门儿,五官都还没有长开的模样,而现在所有的一切终于都舒展开来了。 发型师用手臂搂住我的肩膀,用各种各样的语气赞美我,我没有躲避,没有缩回肩膀,小的时候我一直希望以后长大了可以变得漂亮起来,我想着如果可以留长头发了,如果脸上没有痘痘了,肯定变成绝色的,但是现在一切的问题都没有了,只是感到自己慢慢地与自己耗着,可能很快就要老了吧,虽然很快就要老了,但是过去的同学,过去的朋友都看不到我这短暂的漂亮的时刻,多可惜啊。只有眼前这个其实是很陌生的发型师,从背后搂着我,在我耳朵边上轻柔而肆无忌惮地讲话,抚摩刚才被他摆弄过的头发,勾引我。 最后我还是没有打电话给灿烂,最初莫名其妙不辞而别的是我,像个随便发脾气的小孩,我犹豫着想发个短消息给她,那短短几个字我左右排列,怎么都排列不成自己喜欢的句子。我不能够装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又不知道如何解释,好像事情过去那么久,我根本已经不明白那时候为什么这样生气,可是深深的芥蒂确实是存在的。忡忡走后,我搞乱了很多事情,我莫名其妙地丢失很多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搞到如今伶仃的地步也不知道如何去弥补。 写消息写到中途,手机没有电了,自动关机,我却如释重负。 这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去,我与发型师去了一个宾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丝毫不听大脑的指挥,就想跟着他走,好像只是担心这瞬间的美丽很快就要消逝了。他带我去的是一个很高级的宾馆,我拘束地坐在华丽的大床边,趁着他去洗澡的时候翻看他的皮夹子,里面夹着一张他的工作卡,原来他的年龄比我还小几个月,看起来却已经是二十八九的模样,卡上面的照片可能是几年前的,看起来很傻,是那种走在中学的校园里面根本就不会多看一眼的男生,还有一个非常平庸非常男孩子气的名字:王大伟。大概每个人在小的时候都会认识一个叫王大伟或者王伟的男同学吧。原来那些小时候不好看的男生都长得英俊起来,而美少年们长大了却平庸起来,现在走在路上也只是个过路人了。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等着他有所行动,但是他迟迟都没有行动,等了一会儿,我觉得他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是要昏沉着睡过去的前兆。我觉得很滑稽,就推了他一把,他猛地惊醒,盯着我,笑起来,长长的睫毛像把纤细的扇子般抖动着。 “你太漂亮了,你怎么会这样漂亮。” “是啊。”我第一次大言不惭地接受表扬,我第一次没有羞涩到说不出话,而且黑暗里面他根本就看不到我的脸已经红了。这个晚上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就分别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晨醒来才拥抱在了一起,他说:“我去拿避孕套。” 忡忡抽屉里面的两枚避孕套是为J先生准备的,是我陪她去买的,一共是买了小盒子装的三枚,有一枚买回来的时候被忡忡拆开来玩了,她玩好了以后就扔在J先生家里的抽水马桶里妄图冲下去,但是结果那枚避孕套在马桶里面像是吹了气一样地鼓起来,耀武扬威地鼓着气浮在水面上,怎么也冲不走,忡忡又羞又气地打电话来问我该怎么办,最后我们在电话里面笑到肚皮痛,忡忡用手把马桶里面的避孕套捞出来,扔掉了,而剩下的两枚竟然从此就再也没有派上过用场,触目惊心地一直摆在抽屉里面,并没有被带走。 我与王大伟抱在一起,终于还是心不在焉的,想着忡忡,想着J先生。 我能够想象这样的彻夜不归,他会不停地打我的手机,而我的手机没有电了,他会暴躁地在房间里面走来走去,猛抽烟,或许打不出字来。我想到这些,觉得自己是在报复他,他又变成那个可笑的J先生,对处女耿耿于怀的J先生,不肯在马路上与忡忡手牵着手走路的J先生。我怎么会躺在这里啊,我突然很恨他,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忡忡的时候,她胳膊上的伤口尚没有痊愈,现在会留下一个怎样的伤疤?太多过去的事情在瞬间涌上眼前,我生气,怨恨让我浑身发抖,我这才发现我对他的怨恨从南方山坡开始就从来没有消退过,却像一棵生长缓慢的植物,只等着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他会在意的吧,他会有自己最最害怕的事情的吧,而现在我是在让这种事情发生么?我不知道。我的手指轻轻地抓住王大伟的背,虽然在发抖,但是这只是与J先生有关,在将要结束的时候我还是流出一两滴眼泪来。 “你怎么啦?”大伟很温柔地问,这简直就是他的职业习惯,他是成天泡在女人堆里面的男人,被那么多女人宠着,这令他养成了温柔说话去讨好女人的习惯。 “没有什么。”我们坐起来,我说,“能把窗帘拉开来么?” “为什么?” “拉开来会比较像是在家里。”我说着,虽然这里那么好,床垫又干燥又柔软,空气里面散发着玫瑰干花的香气,但是我还是不能够摆脱那种不安全感,我总是担心有人破门而入,我好像并没有能够摆脱对小旅馆的畏惧,丝毫没有安全感地做爱,仿佛是在进行一件很龌龊的事情。可是这想起来竟然是我在北方最愉快的时间,因为在这个封闭的宾馆房间里面,时间与外面的世界好像是脱节了的,我好像是回到了南方山坡,毫没有罪恶感地消耗着时间,吃宾馆里面的比萨,看国外的电视节目,肆意地消耗着偷来的时间,恶意地想着就算第二天是世界末日又如何呢? “那么你什么时候再来我这里剪头发?”大伟问我。 我望着巨大的化妆镜里面的自己,崭新的黑色长头发笔直地垂在肩膀两侧,面若桃花,刚刚洗完澡以后整个人都散发着新鲜的气息,我一直看一直看,真想就这样一直看。 “我可能不再需要剪头发了吧,我想把头发留更长。” “嗯,是的。”我们都知道这背后的台词是什么。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我两天后才回家去 我两天后才回家去,我与王大伟分手的时候连拥抱都没有拥抱一下,他去超市里面给我买了一根雪糕,我很欢喜地接受他的这种习惯性殷勤,然后他跳上一辆出租车,我走到了最近的地铁站。我的心里满怀着报复的快感,我走上楼梯的时候心脏简直就要蹦出来了,但是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推开门,我调整着自己的神态,调整着自己的身体动作,调整着脚步,像是很雀跃又像是很冷淡,我不怀好意地想象着他暴怒地冲过来,但是房间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嗒嗒的键盘敲击声不断地传出来,像是在示威,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的房门紧闭着,但是我能够想象他含着烟像个钢琴家那样在键盘上面演奏,沉醉,对于我的回来根本不知不晓。原来在意的人只是我自己而已,我多么像是一个可笑的小丑,用尽全力地表演着夸张的节目,恨不得把自己的头拗下来当彩球在手里耍着逗乐,但是底下那个唯一的观众却执著着看着边上的喷火女郎表演。 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他当中跑出来上厕所,但是显然也没有察觉我已经回来了,很快就传来马桶抽水的声音,然后他就回到房间里去,门轻巧地搭上。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像个失败者那样去敲他的房门,他跑过来开门,看到我,诧异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回来啦。”这种不在意是根本伪装不出来的,我恨不得在他的脸上重重地打一拳。他不问我这两天去了哪里,好像他并不关心,他也的确不会关心,只有在他的躁郁症发作的时候,他才会想到我,只有当他想吃药却又没有药的时候,他才会来叫我,如此想来,我倒是希望他永远是那个脆弱的躁郁症患者。 王大伟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他的电话像是救了我。 “你到家没有?”他问我,虽然我们才分开短短两个小时而已,他的声音已经像是一个我永远都不会再遇见的陌生人。在临走的时候他关照我到了家里一定要给他发消息,其实当我走进地铁站的时候他就已经变成了一个路人。但他的关心无疑是每个女人都会喜欢的,我当真像是个被人宠爱的小姑娘,我迎合他的甜蜜几句,脸上却是面无表情,挂了电话以后J先生才问我:“是谁打来的?” “这两天跟我在一起的人。” “哦。”他突然像是醒悟过来什么似的,脸沉了下来。 “男朋友?”他问我。 “不是的,估计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吧。”我觉得自己分明是在作践自己,摆出一副对什么都不以为然的模样来,其实心里慌得要命,怕自己所有的把戏都会轻易被他戳穿。但是他显然是被我当头打了一闷棒,于是我变本加厉地讲着,用尽可能夸张而无所谓的口气说着这两天的事情,甚至告诉他宾馆的名字,床单的颜色。他的脸色变了,我应该高兴的,但是已经晚了,如今他表现得再如何沮丧都已经晚了,因为如果他真的在乎我的话,他怎么会对我这两天的没有踪影表现得不闻不问,他不在乎我,不管他现在怎么做,都无法弥补,所以我只是尽全力地伤害他,我伤害自己,试图以此来伤害他,却不知道能够有多大的收效。 最后他被我激怒了,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你很轻贱。” 那天晚上,我真正孤弱无助地坐在床上眼泪一个劲地往外面涌,这完全不是我所想要的结局,我看不起自己的软弱,用手指甲狠狠地掐自己的小腿,痛到呻吟起来,我心底里是希望他听到的,盼望着他来救我,但是这不可能,我徒劳地盼望着怎么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每次的结果无非是哭到累,哭到困,自己说服自己睡过去,Pleasedon’tkeepmefromcryingtosleeping,当我在无意中听到这句歌词的时候,觉得这曲子唱的就是我啊,可是他根本就不能够救我,他永远不会是那个我幻想中的武士。 第二天白天他休息的时候,我去他的房间里面整理那些打印出来的稿子,这两天里面他汹涌澎湃地写了很多东西,他的状态好像是这几个月来最最好的,那些文字拼命地拥挤在一起,字字都充满力量地蹦出来,迫不及待,他根本就没有因为我的出轨而受困扰,他只是为了他的小说和那个几乎已经是幻觉里面的女人而活着的,他的小说里处处都是那个女人的影子,陌生的影子。我想着,这就是我荒唐度过的两天呢,我突然觉得自己想象中的画面是多么可笑,好像是一幕滑稽的讽刺剧。 可是这天我握着那些稿子,一眼就看到了“重重”,没错,是重重,我连忙拿起来仔细看,连着他过去写的看下去。现在想起来或许他根本就是不知道忡忡的名字的,他只知道她在网上叫做重重,他一直就是叫她CHONGCHONG的吧,却不知道她的真名是忡忡。 但是他终于写到了忡忡。 在他的小说里面重重是个几乎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年龄的人,面目模糊,来去无踪。我试图从他的字句间得到更多关于忡忡的气息,可是没有,没有忡忡的气息,只是重重,那个在网络上面的名字。我心里很急,像个久在海洋上漂泊的遇难者渴望淡水般渴望从字句间闻到忡忡的味道,搜寻忡忡的影子,但是他写的哪里是忡忡啊,他的重重根本不是那个梦想着染上绿色头发的女孩子,他的重重面目陌生。 但是我知道当他的胡子第一次扎到我柔软的下巴上时,他就已经被记忆的潮水冲回南方去,他看得到山坡上发生的一切,只是胆怯,并且小心谨慎,他唯恐被潮水冲得太远找不到路回来。那个树木葱郁的地方,城市中有着金光灿灿的湖泊,我们生活的地方好像终日浸泡在生长着水藻的湖水里面,他必须要到达那里但是又害怕,所以他是在隐藏真相么?我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忡忡从来都没有走进他的心里面,我宁愿相信他是害怕,害怕被这样巨大的爱压倒,害怕背负太多的责任,他给自己的记忆加了把锁,而忡忡只能够偶尔从里面逃出来而已。但是这所有的一切还是迅速地将我带回南方山坡去,我坐在凳子上面,这时候冬天刚刚过去,风很大,吹得外面沙尘横起,我想起忡忡离开南方的那个傍晚,也是这样的大风,比这更巨大的风,把南方所有的树木都吹得东倒西歪,雨水像要将那个城市淹没,忡忡如同最后一批逃难者般离开那里。 我的行李里面还有忡忡留给我的叶子,装在小玻璃罐子里面。那时候在山坡上,忡忡指给我看外面密密麻麻的树木,她说:“你看到么,就在那里,那种树的叶子是可以泡茶的。”我拼命地看,但是确实不知道她指的哪种树木,后来夏天她与她的同学一起去山上采这种叶子,风干,在冬天的时候确实泡出了好喝的茶,加上蜂蜜加上白糖,用开水煮开。 那段时间里面是忡忡与J先生的感情最好的时候,也就是她最最频繁地往返于山坡和湖对岸的时间。他们俩在凌晨坐出租车去海边的通宵小饭馆里面吃海鲜,都是廉价而新鲜的食物,忡忡说那些贝壳只是在水里面捞了一捞就爆了葱花,咬在嘴巴里面汁水就溅到J先生的衬衫上面去。Mary出事的时候,J先生正好在外面短途旅行,他写明信片过来对忡忡说:“你是最最勇敢的,你能够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这真的是绝望的境地 从此这张明信片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忡忡的钱包。有一天我们去露天市场的时候,一个小偷用刀片划破了忡忡的包,偷了里面的皮夹子,忡忡发现以后一把抓住小偷的手,小偷情急之下就用手里面的刀片去划忡忡的手背,但是忡忡根本就不松手,刀片在她的手背上划出两道血口子,却不怎么见血流出来,小偷这才害怕了,扔下钱包拔腿就跑。忡忡慌忙捡起地上的钱包,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里面的那张明信片是不是掉了。这时候她手背上的两道口子才冒出血来。 这天早晨我做梦,在一片混沌的世界里面,小偷偷我的钱包,我伸手去抢,结果右手背被刀片划得血肉模糊,我却怎么也感不到痛,我不放手,可是小偷还是带着我的钱包跑了,我追,担心着自己的手会不会从此再也不能够使用,有个路人跟着我跑,在边上跟我说,筋腱断了,不能用了。 我想,这真的是绝望的境地。 晚上我给J先生泡茶,当我把那个小玻璃罐子重新打开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日子不会很长久,只是一直找不到一个下定决心离开的理由。我在房间里面轻声地走来走去,问他:“你要加糖么?”他埋着头说:“嗯。”其实我对这些时光还是心存感激的,我觉得我们俩多像是一对普通的同居恋人,我在他背后切着水果,泡着茶,他则埋头工作,我们一起吃晚饭,一起散步,像那些寻常恋人般,虽然没有话说,但还是要维系着这份感情,心底里存着牵强,有时有巨大的恨,但还是要爱,怎么办呢? “这是什么茶?”他回过头来问我。 我指指窗户对面的一种树木,对他说:“是叶子。”他合上电脑,扭过头来望着我,于是我说:“我非常想念忡忡,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一个山坡上,最近我总是能够梦到她,她的头发变成绿色,而且站在水里。”其实J先生是很少听到我讲起我的朋友的,因为我在北方没有朋友,而叫我凭空地勾勒给他看艾莲、小夕或者是灿烂的面孔来,也是很难的,他会没有心思去听,我不能把他牵进我的世界来。所以我只有忡忡,我和忡忡一起吃饭,我和忡忡一起过马路,我和忡忡一起恋爱,我和忡忡一起上厕所,我和忡忡隔着厕所的墙壁一起抽烟。 “你什么时候采的这些叶子?”他喝了一口茶突然问我。 “在南方。”我说,我望着他的脸,他的阴晴不定的脸。 “你,很恨我么?” “是的。” “因为我伤害了你最好的朋友?” “你说错了,她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是唯一的。” “你还有很多朋友,你这样随和的女孩子,难道不是有很多朋友么?” “没有,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那你为什么要与我在一起?”他已经虚弱下来。 “我们没有在一起,就好像忡忡从来没有与你在一起。但是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如果你没有我的话,你怎么写小说呢,你怎么会再写出一部好的小说来呢,过去的日子你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你必须得承认,你害怕,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你不再害怕的话,你为什么还要写小说呢。”我说得很骄傲,他狠狠地把杯子连同里面的叶子摔在地上,滚烫的水溅得到处都是。 “你,滚出去,滚出去。”他暴怒,大声地呵斥我。 当我走出这个房间关上门的时候我已经浑身虚脱了,我好像个虚张声势的人一样靠在门上,心里面想着当他作为J先生第一次与我讲话,竟然已经是四年前了,他在网络聊天室里面对我说:Thereisnoothertroyforyoutoburn。把我的心脏一下子激活了,我不能够否认他带给我的希望,而我也绝对不是什么勇敢的人,在小五死去以后我确实只能够靠着对他的爱生活,那些巨大的爱全部都从小五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那些爱是贯穿了我整个少年时代的,我是把他当成亲人的,只有当他几乎要成为我的亲人的时候我才会毫不留情地骂他,对他凶狠。除了忡忡和我的父母之外,我从来没有对其他任何人发过脾气,我从来没有对其他任何人表露出我的不满,如果我不喜欢他们了,如果我开始抵触他们了,我就默默地出局,只有那些像亲人一样的人,我才会告诉他们,为什么我爱他们,为什么我恨他们,因为他们是生命中躲避不了的人,那么现在他也是这样的人么? 而我竟然对着他凶狠起来,我把他逼急了。 我独自在房间里面,很难睡着,于是我拎起电话来,随便想拨个什么号码说说话。我曾经每天都跟忡忡通电话,当我们高三最后复习的时候,我们找最拙劣的理由逃课在家里,看书,每隔半个小时就打一会儿电话,讲三分钟讲好一二三一起挂,然后再继续看书,看到累,看到眼睛发花,再也做不出题目的时候就再打电话,晚上睡不着觉也打电话,打到最后握着电话气若游丝,昏昏沉沉,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已经睡着了。 我拨号,电话铃响了数次,有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接起来粗暴地说了声喂。我吓了一大跳,不敢做声,手里面却依然握着电话,那个女人或许是被从睡梦中吵醒,于是她大声地咒骂起来,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等到她挂了电话,我才吓得把手里的话筒摔到地上去。我是拨了小五家的电话号码,他所有的号码我都烂熟于心,到现在都没有忘记,像是长在了脑子里面,这房子,他在南方曾经住过的房子现在肯定是换了主人。这个女人的咒骂却是再次告诉我,小五死了,一个粗暴的事实。 因为没有参加小五的葬礼,好像他根本不曾确凿地死去,所以悲伤从来不曾过于巨大。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不管付出多么大的努力,这次我是真的找不到他了。我总是这样,到现在我对于死亡的概念还是这样缓迟,我需要有人不断地提醒我小五已经死了,然后在心底里一次一次地埋葬他,直到最后他终于被彻底地掩埋,再也爬不出来了。听筒里面传出断线的嘟嘟声,这种声音多像是地铁门关拢起来的瞬间发出的警告声,我想着,没有人可以跟我说话,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你干什么? 于是我像个梦游的人一样来到J先生的房间里面,没有穿衣服,我打开房门,然后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面。他在抽烟,回过头来诧异地望着我,说:“你干什么?” “对不起,跟我说说话好么?”我说,我觉得我快要哭出来了,我的情绪坏到可怕的地步。 他走过来,拿一件他的大衣把我整个人都包裹起来,我像个温顺的动物一样蜷缩在沙发上面,心里根本无从分辨他到底是J先生还是无线电作家,爱情让我几乎要爆炸,我承认我根本不是那个自己心里所想着的勇敢的姑娘,我那么在乎他的爱,我在乎他的一举一动,这才是爱情么?我爱过那么多人,可是我从未得到过这样真正的爱情,我已经糊涂了。他蹲在我的身边,抱着我,把我抱到他的膝盖上,好像我真的是他的女朋友一样,于是我慢慢地放松了自己的武装,我不再隐藏我对他的爱,我亲吻他的耳朵,眼泪和鼻涕全部都挂在他的脖子上,最后困了,他把我抱到床上,我像只树熊一样攀住他的脖子,那么依赖,觉得很幸福。 早晨醒来我第一次觉得这是在北方新的一天的开始,很早,我站在微波炉旁边热牛奶,然后把脑袋从玻璃窗探出去,大风和大太阳是北方特别显著的天气,彩色的被单都在飘扬,早晨在浴缸里泡了一个澡,然后光着身体窝在被子里面看招聘报纸,试图要找一个新的工作。 但是我所不知道的是,在这前一天的晚上,他已经亲手谋杀了忡忡。 在小说的第八章,重重自沉,溺水而死: 傍晚大风,整个南方城市都在狂风暴雨里面飘摇不定,房间被惨白的日光灯照得如同永不消逝的白昼。重重从房间里面翻出久已不穿的校服旧裙,樟脑丸的气味,试着穿上,腰间已经很紧,最后一粒扣子怎样也扣不上,于是就这样,反正上面的衬衫也是可以盖住,这副模样,完全是一个没有发育的中学生,纤细得像棵蔬菜,但是她还是找出一双红色的丝袜来,用手指卷着往上面穿,穿上以后才发现右腿从脚踝处到膝盖都已经抽丝了,她沮丧了一下,踩上一双黑色的圆头皮鞋。 她穿着这短裙走,先是坡路,后是树林,直到湖泊。 她是上了发条的人,直往湖底走去,手指提着裙子,好像身上穿着的并非如此简陋,而是华服,她有时像个殉情的贵妇,有时又是个无处可去的落难者,直到死,她依然选择最最可怕和决绝的方式,自沉。 他在我的心脏部位狠狠地扎了一刀,准确地刺断静脉,我握着那些稿纸看,好像我也跟着重重一步步走向金光灿灿的湖泊,我还穿着学校里常穿的校服旧裙子,窒息太可怕了,湖水流进耳朵里面,鼻子里面,眼睛里面,然后血就倒流出来了,我能够在湖水底下睁开眼睛来,看见难看的淡水鱼在来回游动,水草漂浮在水面上,而根须在水底拖得很长很长,慢慢地下沉,好像死亡也就是这样的啊,最后心脏就不再能够把血液压进血管了,就像个被扎破气的娃娃一样直沉入水底。我知道忡忡是不会游泳的,她很晚才学会骑自行车,不会划火柴,化学课实验点酒精灯的时候她独自一个人捏着整盒的火柴发愣,怎么也不敢划,最后在化学老师的逼迫下划了一根火柴,但是火柴刚着,就被她甩进水斗里面,而且还打翻了一个装有氢氧化钠的试管,把整个桌面都毁了。她最怕水,游泳课的时候她总是对老师说来月经,从来没有下过水,甚至连划船她都是绝对不会参与的。东面城市的学校边上有一个公园,常常都有同学午休去那里划船,她做梦都梦见这湖底下全部都是沉下去淹死的人。 所以J先生那么可怕,他也是那么了解忡忡的人,我们好像都知道正是因为她怕水,所以如果她想要自杀的话,一定会选择自沉而死,因为这样才不会给自己任何求生的机会。自沉而死,水被压进身体,血液和氧气被压出来,一定是很疼的。而J先生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丝毫不给重重任何求生的可能性,他希望她死,变成梦里面那些划船时失足掉进水里面去的人。他是害怕忡忡的,在最后的那个晚上,他给忡忡下跪了,他几乎要哭着求忡忡离去,他可以与自己的爱人同欢。如果他可以像主宰小说人物一样主宰忡忡的生死,那么他一定在那个时候就想把忡忡杀死,永远地逃脱她的爱情,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会。想到这里,我的心都寒了,彻底失望了,我感到我和忡忡对他所抱的希望都是无谓的。 从第八章往后看,重重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好像就是个无足轻重的过场人物,就算最后用一种最最惨烈的办法死去,读者们也都不会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一九九七年那次艺术节的舞蹈比赛,我们踩着软底的舞蹈鞋登上台去,底下黑压压的一片,我们昂首挺胸,用力地摆动身体,在做跳跃动作的时候我听到轻微的哎哟一声,扭头看去,忡忡跌倒在舞台的右边角落里面,大约是扭到膝关节了,站不起来,我们已经轮着转圈了,于是忡忡加不进来,我们都用焦急的眼神看着她,但是都不敢停下转圈的脚步,忡忡一直往后退往后退,退到幕布的后面去了。那次比赛因为忡忡的退场,我们没有赢,我们所有的人都哭了,毕竟付出了两个月的心血,排练,每天放学以后都占据舞蹈教室,却连进入汇报演出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以后忡忡再也不肯参加艺术节舞蹈比赛。 不可抗拒的力量,让忡忡一次又一次地退出舞台,她已经做好准备要成为主角,要光芒四射,但是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与她作对,一次次地阻止她。 我轻轻地推开他的房间门,望着他,他盖了一条毯子睡在床上,眉头紧锁,鼻子里面的气好像被堵住了一样,发出可怕的呼哧声。他睡得很熟,完全没有防备地松弛下来,好像一副垮下来的皮囊。他正在越变越老,睡眠的时候完全看不出少年的模样来,好像这日夜不眠的写作正在吞食他,他写南方,比他过去任何一个小说都要好,他感情饱满,用尽全力,却又小心翼翼,一会儿把自己收得很拢,一会儿又彻底放开,我跟随着他起伏起伏,并且眼睁睁地看着他老去,无能为力地变成一个老人,一个只比我大了八岁的老人,我早就说过他是个从少年到老年中间有断层的人,他是突然之间变老了,仿佛跳过很多东西,跳过很多年月,于是苍老变得特别可怕以及突兀,横亘在他的面前,他终于是绕不过去了,他亲手杀死重重只是因为他不愿意再跌入回忆里去,他已经回不到那些回忆中去了,所以他瞬间就老了,他无力再爱,他这样一个无爱的老人根本就不配再得到爱。 他一并杀死的是我的感恩,以及我仅存的爱情。 自那一天起,我再也没有看过他的任何小说。 《往南方岁月去》 第三部分 代后记 二○○五年四月七日凌晨两点半 于上海家中 代后记:往忡忡南方去 ——写给忡忡,写给FLOWING 亲爱的FLOWING: 你好么?明天你就要去巴黎了,从田纳西州到巴黎要飞很久,不要搞丢自己的箱子了。 当我写完这个小说,我就去了真正的南方,并且一连辗转了三个城市,到达了有椰子树和大海的地方。到处都是狭小的马路,城市里面有上下坡,满目望去皆是葱郁的绿色,生命力蓬勃并且汁水充裕,我知道南方是不会让我失望的,果然是这样。晚上我穿着热裤喝冰啤酒,白天的温度完全消逝了,咸湿的风从整个岛屿上穿过,周围都是陌生而令人愉悦的语言。我想,这充满生机的一切,就是我小说中的葱郁之境呀,而我终于到达这里,并且日日行走在葱郁中直到被晒成棕麦色。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去很多地方了,真的是这样。我们去往南方,我们去往北方,我们去往西面,我们回到东面。迷恋远方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说法,小的时候我们或许都没有想过我们有一天可以去很远的地方,这一天来得总是很突然。 二○○四年的夏天你背着书包从浦东机场出关,你在那么多人目光的注视下真的没有哭,也没有回头看,你昂着头,镇定地过安检,也是很骄傲的。我与你认识十多年,从没见你当着人的面哭过。印象中,只有你去美国前,我们在MSN上面聊起了你当时爱着的男人,我不知道因为什么狠狠地指责了你,后来你在MSN上面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哭了,其实我也哭了,只是我们都是羞于在对方面前大怒和大喜的人。那个男人后来就成了我小说里面J先生的原形。 你很喜欢我小说的结尾,我也是,虽然J先生在自己的写作中杀死了忡忡,虽然他否认自己的爱,一笔抹杀忡忡的存在,但是忡忡的爱太强大,是他根本就无法打倒的。J先生在小说的结尾处写道:“重重,但愿我能够再次呼唤你的名字,两个音节,前轻后重。”你喜欢这句话是因为你觉得这句话给整个小说增加了明媚的色彩,使一切不过于悲伤。其实我并没有过于悲伤,或者说我们的爱和悲伤都应该是巨大而磅礴的,就算是悲伤,也是充满力量的,我们都不绵软。 我想我们共同相信的一件事是,因为我们的爱很巨大,所以我们可以自己支撑自己。 而你也与我讨论小五的死。最初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让小五死去,我只是想给他一个彻底离开的理由。我对你说,我们的生活中都有过一个像小五这样的少年,我们爱他,不需要与他见面,不需要与他通电话,只要知道他还生活着,我们就感到我们的爱能够持续下去。但是我想把这样的一个精神支柱抽走,我想知道一旦这种与青春期的联系被割断,一旦一个人被硬生生地推往前去,从此没有了亲人与爱,他要如何继续成长。你到美国两个月后的一天在博客里面写道:当个人的往事忽然失去重量,就拥有了坚强的力量。我又偷偷地感动了一下。我们都是拼命向前走的人。 我们从未经历过身边人的死亡,但是我们经历过太多的离开,有多少亲密的人现在就算是再次坐在一张桌子边也觉得完全陌生,仿佛我们是两个被阻隔的人,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的人从我们身边走开,走在马路上再也遇不见了。你问过我:难道是我们俩从来没有变过么,为什么别人都变得不同了,我们却总变得一样?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我总会遇见忡忡的原因,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如果我们是玛里奥的话,我们在不同的管道里面走路,我们踩扁不同的蘑菇,越过不同的火坑,但是最后我们推开头顶的窨井盖头,又能够一起救出公主来了。我们已经不再是两个十三四岁成天黏在一起的小女生了,我还是生活在上海,你却已经去了田纳西,我们爱着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我们的时差是十三四个小时,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电话的那一头,我们的生活完全错了位。有的时候也会怀疑,到底是什么在维系着我们的感情,我们曾经担心彼此疏远,为此闹过别扭,发过脾气,偷偷哭过。我不停地担心,担心这样辛苦地成长,最后还要在路上把你也弄丢。可是当我写完这个小说的时候我又放心了,因为你就是忡忡啊,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非常感谢你的是,在我写这个小说的过程中,你都在看。我每写一部分,都会发给你看,而你反复地看,看完了我们就在MSN上面通宵地聊,说起Mary,说起小五,回忆起那段有J先生的时光。这是我在写小说的过程中最最愉快的时光。很奇怪的是,很多人都在青春期感到孤独,我却从来没有,我只到最近的一年才感到孤独的存在,我在小说里面尝试着描写孤独,以及与孤独作战。 有的时候我羡慕那些能够集体工作的人,就好像我们中学里面参加舞蹈比赛,或者是出小报纸,很多人在一起工作,最后的成果大家共享。而现在我已经离这样的工作越来越远了。当我开始写作的时候我就闭门不出,坐在沙发床上,终日只是坐着,把沙发床的一角坐到塌陷了下去。常常是从暮色降临时开始写,写到凌晨手指僵直时停止。第二天又是如此,没有人说话,不出门见人,连电话都没有。那个焦躁的在写作中的J先生仿佛就是我自己,我简直能够看到他在我的房间里面呆坐着,或者是玩电脑上面的纸牌游戏。 所以谢谢你分享了我的写作过程,当我写完的时候,我很想拥抱你一下。 你很得意地说:嘿嘿,如果没有我的话,你怎么写得出这个小说。的确是这样的,如果没有遇见你的话,我的整个青春期又会变成什么样呢?你,也是一样的吧。所以我才会一直要写关于青春期的巨大的爱与悲伤,不是绵软的小情调,而是成长的力量,岁月的作用,我的记忆力过于非凡,我记得住很多细枝末节,你暗恋过的男生的名字,骑什么自行车我都记得,我不想浪费这些记忆。而我又很担心终有一天我要忘记这些。 其实我从南方回来后,心情是忧郁的,我觉得我终于到了葱郁之境,却什么都带不回来,遇见的人,好的时光都将在记忆里面变得模糊起来,终于还是贪心了,想要留住所有的好东西,而到了最后,唯有写作才是手里面可以把握住的时光。 不管怎么说,我终于写了一个小说,诚实地记录了我们的爱。 在南方的小酒吧里面喝冰啤,听英国的小乐队演出,熟悉的歌还是那么老的几首,wishyouwerehere,那么老却还是那么煽情,我们都已经在青春期里执著地变成旧人,却又好像是葱翠不老之人似的。其实从未真正觉得你不在身边了,仿佛我跑过狭小的走廊,从一班的教室跑到四班的教室,就又看到你坐在座位上面做题目了。 周嘉宁 于二○○五年五月十一日凌晨 夏日已近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