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迷失的尘夏》 第一部分 第1节:Chapter 1 旧梦阑珊(1) Chapter1旧梦阑珊 青春是一场无声的兵荒马乱的战争,而我们终究溃不成军。 VOL.1 秦暖风就这么看着那块白布盖上男人的脸。 他死了,被她害死了。 耳边是妈妈的哭泣声,她抿住唇动也不动。 是谁吵着说要吃冰棍?又是谁吵着让那个男人去买的?即使明知道已是深秋,小小的镇上不可能有冰棍卖。 是她吧,她认定他会去买,谁让他是代替死去的爸爸成为她继父的人呢?他得讨好她,所以他不顾妈妈的反对,就着夜色去买不可能买到的冰棍。 就这么被车撞死了,浑身是血的他由妈妈来认尸,秦暖风还记得那张破碎的脸。 心猛然间一痛,此时此刻她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过错。 因为他抢走了妈妈,代替了爸爸的位置,所以她总是讨厌他,甚至恨他,在其他孩子说继父会虐待她时,她愤恨地往他身上吐口水,变着法子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然而此时,这种表达不满的代价似乎太过惨烈了些。 身旁有微微的低泣声。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那个比她矮一个头的男孩,他叫丁煜,是那个男人带过来的儿子。 丁煜满脸泪水,就这么瞪着她,眼中那种太过强烈的东西是什么?当时的秦暖风还不懂,但多年后她明白,那是憎恨。 那一年,秦暖风十一岁。 丁煜,十岁。 VOL.2 秦暖风放了学就被教导主任叫进教导处,以往的经验告诉她,丁煜又闯祸了,妈妈气得早就不来学校,所以只要一有事,大家都会找高丁煜一个年级的她。 这次丁煜砸破了同学的头,缝了五针,少不了教导主任又要上一堂“教导课”。 “我教到现在还没教过这么顽劣的学生,要不是九年义务教育,我早把他开除了。”教导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脾气大了些。 秦暖风唯唯诺诺地听他说教,而丁煜就站在旁边冷眼看着。 他总是这样,喜欢闯了祸由秦暖风背,看她被教导主任数落后脸色变得苍白,他觉得非常解恨。 “明天让你妈送五百块钱过来吧,同学家长要的医药费。”教导主任终于准备结束说教,说了今天谈话的关键。 秦暖风怔了怔,这么多? “这已经算少了,学校知道你家的情况,已经尽量说好话了。”教导主任看出她的为难。 秦暖风咬着唇,拿出口袋里的钱包,那里面有七百块钱,是她今天准备用来交舞蹈课学费的,本来妈妈替她凑了钱,但她给丁煜交英语补习课的学费了,所以才拿出这笔自己省了一年多时间才省下来的钱。 看来舞蹈课上不成了,她有些难过,却并没有迟疑,将今天刚从小卖部换来的整钱,抽了五张递给教导主任。 丁煜看她顺从地将钱递给老师,“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一场争端总算结束了,秦暖风吐出一口气,出了教导处往校门外走。 “拿来!”有人跳到她的面前。 她吓了一跳,看到是丁煜:“什么拿来?” “钱!”装什么蒜,刚才分明看到她的钱包里还剩两张。 秦暖风下意识地护住口袋:“干什么用?” “你管我,拿来!” “你不是还要上英语补习,哪有时间打游戏?”其实不用问,她就知道丁煜的钱都花在镇上的游戏厅了。 “谁说我要上英语补习。”丁煜却道。 “可是钱都交了。” “你看到我交了?”丁煜瞪着她,说出一句必定让她恼火的话,“我都用来打游戏了。” 秦暖风倒吸了口冷气:“你……”却说不出话来。 第一部分 第2节:Chapter 1 旧梦阑珊(2) “我怎样?”满意地看到她气得嘴唇发抖,丁煜非常痛快地笑了,“你欠我的,你忘了?” 没错,她欠他的,就是这个刽子手害死了自己的爸爸,所以现在他无论怎么样对待她她都是罪有应得。 “快把钱给我!”他将手摊在她面前。 秦暖风死命地咬住唇,不让怒意逼红了眼,自己如此珍惜的补习机会,自己如此辛苦省了一年多的钱都因他而转眼成了一场空,她很生气,真的很生气,但是……她咬着唇,他说的话没错,她欠他的,他爸爸的死自己无论怎样也脱不了干系,她又有什么权利生气?有什么权利? 闭上眼,又回想起那年冬天在太平间里丁煜怨恨的眼神,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手微颤着伸进口袋,拿出钱包,默默地打开,抽出那仅剩的两张纸币。 “谢啦。”丁煜抢过那两张纸币,其实心里并不如表情这么痛快,他本是想看她哭的,看来下次得再狠些。 他悻悻地走开,只留下秦暖风一个人站在校门口,她好久都没有动,旁边的操场上有同学不小心将足球踢到她脚边,喊她捡,她却动也不动,只任风,一次次地吹拂着她的头发。 其他学生都走了,秦暖风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走。 舞蹈部的陈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看到秦暖风笑了笑:“暖风,怎么还没走?” “老师,”秦暖风迟疑了一下,“‘六一’儿童节的表演真的由我演白毛女吗?”她记得这本来是祝萍的角色,祝萍又是陈老师的女儿,主角由她演无可厚非。 “她?”陈老师叹了一口气,她是想让自己的女儿演,人总是偏私的,只是她这个女儿太不上进,学习不好不说,练舞又怕累。这不,今天又没来上课,让她在“六一”儿童节演白毛女,非丢了她的脸不可,“她没你好,我这个班里也数你最棒,白毛女不由你演谁演啊?” 陈老师疼爱地抚了下秦暖风的头发:“暖风啊,这头发最近不要剪,保持这个样子,‘六一’儿童节演出的时候扎成辫子,正好。”由于经费的问题,部里只准备了白毛女头发变白时的头套,好在秦暖风本身就有一头漂亮的长发。 “嗯,我不会剪掉的。”秦暖风乖巧地点点头,陈老师真是好人,连舞蹈班的学费还是她帮自己垫上的,这次自己一定要好好地演,来感激她。 而与此同时。 在学校的废旧车棚里。 祝萍正在和她的几个狐朋狗友一起打牌。 “丁煜,你又输了。”祝萍把手里的最后一张纸牌扔到桌上,哈哈大笑,“快学狗叫,快学。” “该死!”丁煜恼怒地扔掉手里的牌,心想今天自己的手气怎么这么背? “丁煜,我看今天你还是到此为止吧,你是做定‘司令’了(方言,‘司’字发音和‘输’相同)。”旁边的两个人也忍不住取笑他。 “去!”丁煜挥挥手,抓起桌上的牌,“再来,我就不信我今天会一直输。” “好啊,”祝萍笑嘻嘻地看着丁煜臭着一张脸,“不过这次你输了可不能只学狗叫,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先来再说。”丁煜不是笨蛋,祝萍这样说肯定是又想到什么鬼主意了。 “不行,先说好,”祝萍摁住他正忙着发牌的手,“不然,今天就到此结束。” 丁煜无奈,抬头看看祝萍一脸“鬼精”的表情,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吧,你说。” 祝萍灵活地转了转眼珠子,手指穿过脑后漂亮的长发。 “如果你输了,你就把你姐姐的那头长发给剪了。”祝萍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周围一下子静下来,这不是学狗叫之类无关紧要的赌注,会闯祸的!旁边的另外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第一部分 第3节:Chapter 1 旧梦阑珊(3) “我还以为是什么,只是这样吗?”谁知丁煜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可比学狗叫还容易,行,就赌这个。” “丁煜!”旁边有一个人忍不住开口,秦暖风和他同班,他可不忍心看她那头漂亮的头发被剪掉。 丁煜却火了:“干吗,好像我一定会输似的,来,快继续。”他挥着手,又开始发牌。 看劝不动,那人耸耸肩,决定不再管闲事,可能丁煜只是说说而已。 于是新一轮的牌局又开始了。 而只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丁煜,你输了,哈哈哈!”祝萍笑起来。 清晨。 一声尖叫划过万里无云的晴空,妈妈符蕾正在做早餐,听到尖叫吓了一跳,手中的锅铲掉在地上也来不及捡,人奔了出去:“怎么了?” 却见秦暖风拿着镜子,站在卧室门口,原本一头漂亮的长发,此时已被剪去,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短发。 “怎么回事?”她走上去,抖着手去摸秦暖风的头发。 秦暖风动也不动,整个人都在发抖。 “谁剪的?告诉我谁剪的?!”符蕾看到她的样子有些害怕,一把抱住她。 秦暖风不说话,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人还是抖着。 “暖风,暖风,你不要吓妈妈!”符蕾慌乱地用手揉她的发,脑中却在同时想到一个人,于是转头寻找着,“丁煜,丁煜呢?” 丁煜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头发,冷眼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 “是你!”符蕾一眼就看到他手中的头发,她松开秦暖风,冲了过去。 丁煜向后躲了躲,看了一眼还在发着抖的秦暖风,道:“是我剪的,又怎么样?成丑八怪了。”说着,他还冲秦暖风做了个鬼脸。 “你该死!”符蕾已经气疯了,抬手就要打他。 他当然不会任她打,一转身就逃开了,人跑到门口,回头又看了看正追过来的符蕾:“追不到。”还示威似的向母女两人挥了挥那把头发,人奔了出去。 “走了就别再回来!”符蕾冲着他逃开的方向吼了一句,回头,却见秦暖风仍然站在那里。 “暖风。”她的心一痛,人走上去。 秦暖风终于放下镜子。 “妈妈,今天的演出我去不成了。”她低下头,轻声地说着,眼泪淌下来。 符蕾这才想起“六一”儿童节演出的事,昨天暖风还特意在洗了头发后用了她的发油。 “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她也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白毛女的角色又换成了祝萍,陈老师听了秦暖风的情况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叹了一口气。 秦暖风知道陈老师一定很失望,这个舞蹈费了陈老师这么多心血,结果却因为她的头发而前功尽弃。陈老师对她这么好,她却连自己的头发也保护不好……她越想越难受。 秦暖风坐在小区里的秋千上,就这么顶着一头参差不齐的头发发着呆。 心里是怨的,却不知该怨什么。怨丁煜吗?还是更怨自己,自作自受? 脚上微微一用力,秋千荡开,四周的景物便来回晃动,她再也忍不住,轻声地哭泣起来。 丁煜在外面混了一天才回来,他先把那把头发向祝萍炫耀了下,却得知因为他剪了秦暖风的头发,而让秦暖风失去了演主角的机会。丁煜微微有些不悦,觉得祝萍利用了他,但想想这样也许会让秦暖风更难受,便又原谅了祝萍。 丁煜问祝萍要了一根皮筋,将那头发扎了起来,拎在手里。说实话,秦暖风的头发确实漂亮,乌黑油亮的,凑到鼻端闻闻还有淡淡的发香,其实炫耀完就可以随手扔了,但他却一直把玩着,想想看可以将它挂在墙上,有空就去气气那个讨厌的丫头。 第一部分 第4节:Chapter 1 旧梦阑珊(4) 经过小区的“运动角”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想看看有没有人在打篮球,反正回去肯定被骂,不如再在外面待一会儿。 他的篮球打得很好,在学校无人能敌。 然而没看到打篮球的人却看到正荡着千秋的秦暖风,他停了下来。 秦暖风还在哭,沉默无声地哭着,泪珠不停地滚落。 丁煜盯着她。 将她弄哭是自己的目标吧?然而这丫头却从不哭泣,外表温顺,实际倔得很,无论自己怎么捉弄她,都不曾见她掉过一滴眼泪,现在终于哭了啊。 他想他应该大呼一声,然后指着那丫头的脸大声地笑,向所有人宣布她终于被他欺负哭了,丁煜的嘴巴动了动,却不知为何发不出声音。 “哭什么?”他不屑地说,低头看看手中的那把头发,那是他的战利品,此时却忽然觉得无趣得很,“走了,打游戏去。”说着又转过身,往小区外去。 秦暖风没有看到他,只是坐在千秋上来回荡着。 VOL.3 几个男生在活动室门口看初中部的舞蹈排练,丁煜本不想来的,因为秦暖风也在,但自己的哥们儿要追舞蹈部的一个女生,还说人多力量大,他就这么被硬拉着来了。 他倚在门上,看着几个女生在那里不断地跳着,有些心不在焉。 “丁煜,你姐就是漂亮,你看这几个女的,数她最出挑。”旁边的胖子用胳膊顶顶他,指指那边的秦暖风。 丁煜下意识地看过去,秦暖风一头利落的短发,皮肤雪白,她仰着头,显得脖子更加细长。他以前不觉得她怎么漂亮,听胖子一说,好像真的还挺漂亮的,这么想着却又莫名地心烦起来,他推开胖子道:“什么我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秦暖风就是秦暖风!”他的声音有点大,以至于几个练舞的女生都停下来看他。 舞蹈老师走上来:“你们几个同学,小学部的吧,不要影响我们排练,不然叫你们老师过来。”说着关上了门。 “都是你丁煜,这么大声干什么?!”旁边的男生怪他。 丁煜“哼”了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们继续蹲点,我出去透透气。”说着转身走了。 今天,秦暖风觉得自己很不能集中精神,小腹一直在隐隐作疼,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而且跳几下就气喘吁吁的。 怎么回事?早上也没有乱吃东西啊!她在一旁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又跟在几个女生后面做了几个跳跃运动,在落地时,忽然觉得下面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她一愣,停在那里不敢动了。 以前尿急的时候,一激动就会撒出来一些,可现在并不尿急啊,正疑惑着,后面的一个女生在她的肩上拍了一下,凑近她道:“秦暖风,你是不是那个来了?” 那个?秦暖风愣了愣。 “你裤子上弄到了。”那个女生又说。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知道女生间说“那个来了”是指什么,同龄的女生中有的在小学时就“来了”,只有她升初中了还没动静,难道是这个?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身后,淡色的紧身裤上果然有一点红的,她大吃一惊,赶紧背靠在墙上,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怎么了,暖风?”老师看她一直靠着墙不动,走上来问道。 刚才的那个女生在老师的耳边说了几句,老师马上一副了然的表情,把身上披着的外套解下来,递给暖风,笑着对她道:“把我的外套系在腰上,换了衣服先回去吧。” “老师,我……”秦暖风有些窘。 “女孩子都有这一天的,需要好好休息,快回去吧。”老师拍拍她的头。 秦暖风点了点头,抓住老师的衣服,飞也似的跑了。 第一部分 第5节:Chapter 1 旧梦阑珊(5) 妈妈上中班,不在家,秦暖风也不知道妈妈平时用的卫生巾放在哪里,又不敢自己买。 不过还好,毕竟上过青春期的生理卫生课,她并不怎么害怕,自己多用了点卫生纸折起来垫着,人抱着肚子窝在床上,肚子很疼。 丁煜很晚才回来,一直在打篮球,现在肚子饿得发昏,一回家却看到屋里黑黑的,他知道符蕾上中班不在家,但一般这种情况秦暖风负责做饭。 人呢? 他在客厅里立了半晌,转身走到秦暖风的卧室门口,一脚踹开。 秦暖风睡得迷迷糊糊,听到“砰”的一声吓了一跳,昏暗中看到是丁煜。 “起来做饭,想饿死我啊!”丁煜吼了一声后又往客厅去。 秦暖风挣扎着爬起来,下面便有一股热流涌出来,她忙又躺下,冲着外面的丁煜道:“橱里有泡面,你能不能将就一下,我不舒服。” “谁要吃泡面,什么舒服不舒服的,快出来做饭!”丁煜开了灯,人坐在客厅里,脚架在桌上,就等着吃饭。 秦暖风叹了口气,将裤子拉紧,心想反正做饭也只是站着,不用动来动去,垫的纸应该不会掉下来,于是便忍着痛起床去做饭。 客厅里,丁煜看到秦暖风苍白的脸,很没生气的样子,却只“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秦暖风淘了米,放进锅里煮饭,然后慢吞吞地将昨天没吃完的菜拿出来热。她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步子,生怕遭遇意外,如此,几个菜热了半个小时多。 丁煜闻着饭菜的香气早就饿得不行了,一直在外面催,秦暖风好不容易,终于将热好的菜端出来。 丁煜看她走路的姿势古怪,冷笑道:“怎么,被人打了,这种走法。” 秦暖风有些尴尬,转身又去盛饭。 丁煜一碗饭三两口就吃完了,将碗递给秦暖风让她再去盛。秦暖风咬着筷子,迟疑了一下:“你能不能自己盛?” 丁煜马上瞪了她一眼:“你看我什么时候盛过饭,快去!” 秦暖风没办法,只好站起来,只是动了一下,下腹就猛地刺痛起来,她是第一次来月经,所以这样的身体反应让她措手不及,她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手下意识地捂住肚子。 “你装什么?”看她又坐回去,丁煜骂了一句三字经,却又看到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她的脸色确实苍白得吓人,他怔了怔,看着秦暖风又站起来,慢吞吞地去盛饭,又慢慢地走回来。 他一直盯着她,是不是生病了?他心里想,但看到秦暖风将饭碗放到他面前,又回过神,在心里大骂着,关我什么事,生病病死最好。 “多烧点水,我要洗澡。”吃完饭,秦暖风在洗碗时丁煜在客厅里说。 秦暖风没说什么,用手捂了下肚子,然后往烧水的锅里放多了点水,开了火,自己继续在旁边洗碗。 以往这个时候丁煜总是会回到自己的卧室,等秦暖风叫他才出来洗澡,但今天他却坐在客厅里就这么看着秦暖风,秦暖风本来想抱着肚子蹲一会儿,但现在看来不行,头上已有冷汗冒出来。她用力地喘了几口气,将最后一只碗洗完,然后拿了这只碗,从热水壶里倒上水,再从碗橱里找到红糖,听说月经来了喝红糖水有用。 丁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客厅里耗着,他对自己说,不要发神经了,回去在床上躺一会儿,这女人看来要烧好水还要有一会儿。他站起来却不知不觉地走到厨房门口,正好看到秦暖风往碗里倒着一块块黑糊糊的东西,他不由得皱了下眉,下意识地问道:“那是什么?” 秦暖风被吓了一跳,手里晃了下,放在灶边上的碗就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滚烫的水夹着还未化开的红糖,一股脑儿儿地浇在她的脚上。 第一部分 第6节:Chapter 1 旧梦阑珊(6) 她穿着袜子,水浇在脚上虽不一定会烫伤,却极痛,她不由得惨叫一身,向后退了一步。 丁煜一时没回过神,等回过神时,看到秦暖风蹲在地上捧着脚,碗则碎裂成几块,地上还有一摊黑糊糊的东西。 “你喝砒霜呢?现在好了,直接可以拿这碎片割脉!”他冷言冷语,眼睛盯着秦暖风被水烫到的脚,却没有任何动作,半天,他扔了一句话,“你自己搞定。”然后就出了厨房。 就这么直接回了卧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声音,然后猜测着秦暖风是不是已经站起来在处理那些碎片。 “最好割破手,那样可真见血了。”他自言自语,又下意识地摊开手来看看自己的手指,忽然无端地觉得烦躁,猛抓了自己的头发几下,人在卧室里来回走了几步,连自己也意料不到地又开门出去。 秦暖风正好拿了装着碎片的簸箕出来,似乎没弄破手。 烦躁顿时消去,他自己却没意识到,只是不知道自己又跑来干什么。 “水,快点行不行?”他吼了一句,又回到自己的卧室里。 VOL.4 今天要填中考志愿书,秦暖风有些犹豫,妈妈想让她考城里的一所重点高中,但她问过老师,那所重点高中的学费和住宿费加起来要两千块左右,如果再算上平时吃穿,那是笔不小的费用,妈妈不过是厂里的普通职工,每月的工资没多少,另外还有丁煜,他也要上学,也要花钱,这样妈妈的负担一定很重。 她不是不想去城里读书,毕竟镇上的那所高中的教学质量差了些,但想到以后还要上大学,那是一定要到城里去读,花费还更大,还不如高中三年就先在镇上的高中读,她的学习成绩很好,就算不读重点高中,考大学也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然而妈妈却坚决不同意,第一志愿里让她一定填上那所重点高中,秦暖风提了几次笔,都下不了决心。 “暖风,不急的,这节课不一定要交给我。”班主任老师看她犹豫不决,走上来道。 “不,我想好了。”秦暖风咬了咬唇,在志愿上写上校名,然后递给老师。 老师看了一眼,有些意外:“你没填错吧,暖风?” “就这个了。”秦暖风平静地放下笔。 “你妈妈知道吗?” “她,”秦暖风低下头,“知道。” 班主任还是一脸不信,看看秦暖风,决定晚一些的时候找她妈妈淡淡。 丁煜今天有点烦,他现在初二,升初一的时候人忽然开始长高,现在已经长到一米七五,校篮球队招了他,他最喜欢的就是每天放学后的训练,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 又失了一个球后,教练吹着口哨走上来:“丁煜,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丁煜喘着气,看看偏西的太阳,道:“再来。”于是又奔过去抢球。 不知谁叫了一声:“秦暖风,快看,那边。”刚刚奔跑起来的众人便没了打球的心思,全都看向一个方向,丁煜抢到球,刚想投,人也下意识地看过去。 秦暖风穿着天蓝色的校服,仍旧是短发,背着书包和几个女生并排走着一起放学回家,微笑着的脸在夕阳下格外美丽,丁煜吐了口唾沫,将手中的篮球投进篮筐,任其他人去看,自己一个人在球场上跑动。 “丁煜,把你姐介绍给我吧。”有人跑上来拍他的肩。 丁煜不理会,又投篮,没有进。 “你帮不帮忙啊,丁煜?”那人跟上来。 丁煜推了那人一下:“她不是我姐,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那人有些悻悻,退到一边道:“不愿意就不愿意嘛,发什么火,不是你姐?你这么强调,难道你想追她,那岂不是乱伦?” 第一部分 第7节:Chapter 1 旧梦阑珊(7) 丁煜用力地把球往地上一扔,伸出拳头直接就朝那人挥过去。那人没想到他这么快出手,被一拳打了个正着,血就从鼻孔里流了出来,但那人不甘示弱,也顾不得擦血,冲上去就和丁煜扭打起来。 秦暖风正好要放学,还没走出校门口就听到那边吵吵嚷嚷的声音,心里还想着志愿的事,也没在意,却听旁边的同学叫了一声:“那不是丁煜!”秦暖风这才回过头去。 丁煜正和那男生打得不可开交,教练在旁边喊了几次都无用,只好让其他队员将他们拉开,两人脸上都打出了血,一脸狰狞。 秦暖风站在旁边,看到丁煜还要提脚踢那男生,便叫了一声:“丁煜你又打架!” 丁煜抬起来的脚又缩回来,看到秦暖风,他“哼”了一声,两手一挣,挣开队员的钳制,伸手擦了把脸上的血,冲着秦暖风道:“你以后少在我面前出现,每次看到你就犯晦气。”说着吐了口中的血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秦暖风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拿出手绢去给和丁煜打架的男生擦,口中不断说着对不起。 反正已经习惯了,丁煜闯的祸一直都是她来收场。 丁煜很晚都没有回来,符蕾让秦暖风先吃饭,然后拿出今天班主任老师给她的志愿书,摊在秦暖风面前。 “你想气死我是不是?”符蕾指着第一志愿上的那所学校。 秦暖风看了一眼,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过的,我供得起,你放心去读就行了,你怎么就是不听我话?” 秦暖风还是不说话。 “暖风?” “妈妈,我一定能考上大学的,即使不上重点高中也能考上好的大学,”秦暖风终于说话,“我保证。” 符蕾愣了愣,又回过神:“你凭什么保证?” “那我进了重点高中又凭什么保证我一定能上大学?” “暖风!” “妈妈,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人家上重点高中,我们不稀罕,如果别人因为上重点高中而考上了好的大学,那我就比他们考个更好的。” “暖风。”符蕾忽然想哭,都是自己没能力。 “你不用每天加班,也不用好几年都不买一件新衣服,如果为了让我上重点高中,而让你受苦,我会心不安的,”秦暖风上去搂紧符蕾放柔声音,“何况,上了大学后我一定会到城里去,我现在多陪你三年有什么不好?”说着将头与符蕾的头靠在一起。 符蕾终于忍不住,抱紧女儿,低声地哭起来。 丁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种洒狗血的场面他一点兴趣也没有,人靠在墙上,然后听到秦暖风说“人家上重点高中,我们不稀罕,如果别人因为上重点高中而考上了好的大学,那我就比他们考个更好的”时,嘴角微扬了一下。 终于还是决定留下吗?原以为她会毫不迟疑地选择那所重点高中,逃开这里,现在看来,还可以继续折磨她了。 算了,不进去了,他往外走了几步,找个游戏厅玩通宵。 进了高中,日子还是跟往常一样,唯一变的就是秦暖风不再和丁煜同校了,虽然仍是在一个镇上。 除了在家里丁煜依然与她为难,在学校里,再也没有发生过丁煜闯祸让她来背的事情了,但是,这样的情况反而让她更想知道丁煜是不是又闯祸了,是不是又旷课了。但上次遇到丁煜的同学胖子,他说丁煜现在安分了不少。 高中里很大一部分还是以前初中里的同学,秦暖风也不觉得陌生。 高中分班是按中考成绩分的,前十名分别分配到几个班里。秦暖风是第一名,但她看到还有一个人的总分是与她一样的,她很奇怪,就这个分数来说重点高中应该稳进的,怎么也和她一样在镇上读高中? 第一部分 第8节:Chapter 1 旧梦阑珊(8) 后来上了高中才见到与她同分的那个人,是个男生,名字叫吴征,人比丁煜稍矮些,戴了副眼镜,有点书呆子的样子,和秦暖风不是同一个班。每次遇到吴征,秦暖风总是冲他微笑着点头,但他却只是扶一扶眼镜便逃也似的走了。 其实吴征长得并不难看,只是看上去有些呆,学校里的女生都偏好成绩好的男生,有一次在校联欢会上吴征将自己写的小诗朗诵给大家听,站在舞台上的他忽然就没有了书呆气,整个人显得自信而沉稳,于是很多女生就开始说他帅,秦暖风的一个女同学就老在她面前说吴征怎样怎样,还写了情书让她看看行不行,却从不敢送去。 后来学校派吴征和秦暖风去城里参加数学竞赛,那个女同学才塞了那封改了无数次的情书给秦暖风,让她转交给吴征。 秦暖风有些为难,她从没做过这种事,要是人家不要,那多尴尬,回来又不好跟那个女同学交代,但那个女同学苦苦哀求,她只好答应了。 坐车去城里要两个多小时,临行前符蕾替秦暖风准备了几个苹果让她在路上吃。秦暖风想了想,拿了两个苹果出来偷偷地放进丁煜的书包里,却从他的书包里掉出来一张纸,字写得很大,即使秦暖风没想偷看,只一眼还是看得清楚,是市体校的邀请函,秦暖风看到这几个字,忍不住捡起来又看了几眼,是市体校觉得丁煜的篮球打得好于是邀请他到市体校读书。 丁煜从没说过,也不知他是怎么决定的。 一路上秦暖风一直在想这件事,直到快进城的时候才想起那个女同学托付她的事,她有些忐忑,回头看看坐在车尾的吴征,想了想拿了个苹果出来,走到吴征旁边。 “这个给你。”她把苹果递给他。 吴征一愣,抬头看看她,又马上低下头,扶了扶眼镜道:“我吃过早饭了。” “不是让你当早饭,是我多带了,正好给你一个。”秦暖风直接将苹果放到他腿上。 车震动了一下,苹果险些从他的腿上滚下来,他忙下意识地抓住,又觉得不好意思,松开手,低着头冲秦暖风道了声谢。 秦暖风心想,他果然是有些呆,于是又把藏在背后的信递给他:“这个也给你。” 他怔了怔,又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这个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秦暖风不太好意思说,把信直接放在他腿上,就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数学竞赛他们得了第二,输给了那所秦暖风原来想考的重点高中的代表选手,这已经相当不错了,镇上高中十几年没拿过这么好的名次了,但秦暖风心里想,得再用功些,不然真的要输给重点高中的那些家伙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妈妈还在加班,丁煜居然在家,秦暖风看到他,就自觉地到厨房里做饭。 三个菜热了一下,秦暖风端了饭菜走过去,对丁煜道:“吃饭吧。” 丁煜却说:“我吃过了。” 秦暖风“哦”了一声便自顾自地吃起饭来。 平常这种情况,丁煜早回自己的卧室去了,今天他却坐在秦暖风的对面没有走的意思,秦暖风微微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看了眼丁煜,却见他也正看着她。 “你动我的书包了?”他冷冷地说。 秦暖风一怔,点点头:“我塞了两个苹果给你。” “谁让你动了?谁稀罕你的苹果?”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些。 “我没有乱动里面的东西,”秦暖风放下碗解释,但想到那封邀请函,也不知丁煜是怎么决定的,犹豫了一下,“只是有东西不小心掉下来了。” “什么东西?” “那封邀请函。”虽然是邀请函自己掉下来的,但秦暖风还是觉得有种偷看了别人隐私的感觉,她低着声音道,“你到底会不会去?” 第一部分 第9节:Chapter 1 旧梦阑珊(9) “还说没有乱翻,什么掉下来,分明是你自己翻到的!”丁煜站起来,指着秦暖风,同时对着她手中的碗一拍,那碗就倒扣在桌面上,“我去不去关你什么事?!” 秦暖风吓了一跳,忙把碗反过来,里面的饭菜都扣在了桌子上,她伸手去捡,对丁煜的行为没有任何反击,因为已经习以为常。 看她毫无反应,只是默默地承受,丁煜反而更加火大了,这算什么?!分明是这臭丫头乱翻自己的包,现在看来好像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他用力地往餐桌上踢了一脚,桌上的汤溅了出来。 “秦暖风我告诉你,我不会接受邀请的,你别想着我会离开这里,我就是要让你们母女一直对着我,让你们继续不安下去。”说着,他拍拍身上溅到的汤水,往自己的卧室去。 秦暖风听到他的这句话时,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却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将桌上的东西捡进碗里。 丁煜回到卧室,人靠在门上,没有开灯,就这么在黑暗中,外面传来秦暖风收拾碗筷的声音。 其实这是一次好机会,今年就要中考,以他的成绩是进不了高中的,九年义务教育结束,他就会成为一个无所事事的闲杂人等。 进市体校至少还有前途,何况他是那么喜欢打篮球,那天老师把邀请函给他时,他其实就该一口答应的,不知为何,只是说了句“我想想”,就把邀请函收进了书包里。 这封邀请函一直被他放在书包里,直到今天看到那两个苹果,符蕾是绝对不会给他塞苹果的,他想到的也只有秦暖风,当时他瞪那两个苹果,一股无名火就往上冒,她一定看那到了那封邀请函,现在母女两人一定盘算着他离开后的幸福生活。 他绝对不离开,就算当个闲杂人等也绝对不离开。 VOL.5 “那个,我……”吴征吞吞吐吐地说着,秦暖风站在他面前有些摸不着头脑。 放了学正准备回家,吴征说有事找她,然后就这样对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秦暖风看到他脸都涨红了。 “那个,我……我们还小,应该好好学习。”他终于吐出一句比较长的话。 “什么?”秦暖风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是说,是说,这个我不能接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秦暖风认得,那是同学让她转交的用粉红色信纸写的情书,被拒绝了吗?秦暖风愣了半晌,有些头痛地接过,怎么跟那同学说呢? 吴征看她伸手来接,拿信的手停顿了一下又握紧了那封信,略迟疑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那个,”他扶了扶眼镜,低着头,“能不能,能不能等到高中毕业,我们进了大学?”说完这句话,他似用完了全身的力气,眼睛不敢看秦暖风。 “什么意思?”秦暖风本来看着那封信正犯愁,听他这么说愣了愣。 “我……那个……我,”他结巴得厉害,用力地喘了口气,“我其实……其实也喜欢……喜欢你,我不是不想接受,只是……只是我们还小,你懂我的意思吗?”人已经在冒汗了。 秦暖风吓了一跳,虽然他结结巴巴的,但他说了喜欢她吧,是不是搞错了,分明是别人给他的情书啊。 “你是不是弄错了?” “弄错?”吴征抬起头,有些不明所以,“什么弄错?你自己在信里这样说的啊。” “信?”秦暖风看看手中的粉色信纸,想了想,便摊开信纸,没错,是同学写的情书没错啊,只是,只是为什么没有署名?难道……她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忙摇着手,“不是,这不是我写的。”那同学还真要命啊,秦暖风觉得头都痛了。 第一部分 第10节:Chapter 1 旧梦阑珊(10) “那是谁写的?”吴征也傻了。 “是我的同学,唉,那是……”秦暖风急着解释,抬起头时,看到吴征的脸一阵青一阵红的。 丁煜准备回教室上课,虽然他知道课早就开始上了。 经过教师办公室时,他停了停,怕被班主任抓个正着。 “丁煜这小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办公室里传来班主任的声音,他愣了愣。 “看看我今天让学生预填的志愿书草稿,他的第一志愿居然是镇上的高中。” “他不是被市体校选中了吗?”有老师插话。 “不去了,昨天刚跟我说的。”班主任叹了口气。 “他能考上高中吗?”那个老师又说。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丁煜低着头,看墙角的蚂蚁往墙上爬,又掉下来,很自不量力的样子。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光明正大地经过教师办公室往教室走去。 “你看你考了多少分,你到底上课听没听课啊?” “又旷课,丁煜,我看你是无可救药了!” “为什么你姐那么懂事聪明,你却偏偏相反呢?” 耳边尽是那些早已听惯了的话,已不能影响他的任何情绪,但此时想起却觉得那么难受。 考不上高中吗? 我倒是要考考看。 周末。 丁煜居然没有出门。 吃了早饭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再没出来。 临到午饭,母女俩将饭菜摆上桌,也没见丁煜有出来吃饭的意思。 “别管他,我们先吃。”符蕾坐下来拿起碗筷。 秦暖风没听妈妈的话,跑去敲门。 半晌,没有人应。 她觉得奇怪,拧动门把,门没有反锁,她开门进去。 丁煜侧卧在地板上像是睡着了。穿着白色大T恤和牛仔裤的他,赤着脚,被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秦暖风看着他的睡颜微微愣了愣。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睡熟的样子,即使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也是各自一间房,此时他就这么躺着,卸了原本的戾气,竟然看起来有些英俊。 那是丁煜吗? 秦暖风下意识地往房间里走了一步,脚下却踩到什么东西,回过神,这才发现地板上躺着好几本书,她蹲下身捡起一本,发现是数学书,她盯了那本书半晌,又去捡另一本,是数学参考书,上面加注了很多问号。 怎么可能?除了漫画书和体育杂志,秦暖风从未见过他碰过教科书,难道他半天关在房间里就是在看书? 她下意识地又去看丁煜,却发现他已经醒了,一双眼盯着她。 “谁让你进来的?”他猛地坐起,然后看到秦暖风手里的书,顿时脸色都变了,“拿来!”他一把抢过书。 “你就要中考了,是在复习吗?”秦暖风站起来,看着他手中的书。 丁煜无意识地捏紧手中的书,这样的场面对他说无比难堪,旷课的记录无数,打人的记录无数,闯祸的记录无数,对学习嗤之以鼻的丁煜居然在看书?如果被同伴知道准会被笑死,何况是被他最讨厌的秦暖风看到。 她一定以一种怜悯而嘲笑的心态看他吧?浑蛋丁煜居然也会看书,到底行不行啊? “谁说我在看书,我只是觉得这些书碍眼得很,想扔了它们!”说完,他将手中的书扔进门口的垃圾篓里,“出去。”他冲秦暖风吼了一声。 秦暖风平时最爱惜书本,每年开学,新发的课本她都仔细地用挂历纸包好,从不在书上记笔记,书角也不会折一下,一个学期下来,书像新的一样,也不舍得丢,从小学到初中的每本书她都小心地收藏在床下的纸盒里,现在看丁煜将书说扔就扔,有些心疼,也不说什么,弯腰将书从垃圾篓里捡起来,拍了拍,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第一部分 第11节:Chapter 1 旧梦阑珊(11) 丁煜看她这样更火大,拿起那本书又丢进垃圾篓。 秦暖风愣在那里,下意识地叫了声:“丁煜?” “出去,你没长耳朵吗?”丁煜烦躁极了,捡了地上的某样东西就朝秦暖风砸过去。 却是一把钢尺,在空中回旋了几下,直直地朝着秦暖风的脸飞去。 太过突然,连丁煜自己都不知道扔的是什么,秦暖风只来得及偏一下头,本来是朝着她的眼睛飞去的钢尺打在她的额头上,一道血红。 丁煜傻住。 “丁煜在数学测试上罢考,而且当着老师的面撕掉了试卷。”某个同学从她以前的学校,也就是丁煜现在就读的学校带来这个消息。 秦暖风今天一下课就听到这个消息,随之而来的是丁煜的数学老师,他气急败坏地冲进她的教室,怒气冲天。 这是多严重的事,秦暖风觉得自己额头的伤口刺骨地疼痛起来。丁煜到底想干什么?他非要把一切搅得一团糟才肯罢手吗? 安抚了数学老师,秦暖风请了一节课的假便冲到丁煜学校的操场边,那里有一棵很老的槐树,丁煜一闯祸就会躲到那里。 外面下着雨,在槐树繁茂的枝叶的遮挡下却只有很少雨漏进来。丁煜惬意地躺在粗大的槐树上,透过雨雾望着前方。 他在等秦暖风,每次自己闯祸便会躲到这里,这里只有秦暖风知道,他喜欢躺在高高的树上,看秦暖风跑来责问他,最后又被他气得全身发抖的样子,所以他从不因为秦暖风知道这里而换地方,这是他的乐趣之一。 而今天的心情有点不一样。 其实刚才的测试,一开始他是想好好考完的,只是一摊开试卷,心中想到的却是周末自己在房间看书被秦暖风看见的糗样,然后是她额头的伤口,一滴滴的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淌下,到最后,他甚至看到自己的考卷上也有了一滴滴的鲜血,他快疯了,抓起试卷便一下撕得粉碎。 为什么会这样?他弄不明白,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在扔出那把钢尺时心中明明喊着的是“快让开”,是怕秦暖风受伤吗?是自己心软了吗? 伸手摘了片树叶,咬在嘴里,最近似乎都不会主动去找秦暖风的麻烦了,似乎再也没兴趣把她弄得遍体鳞伤,当然周末的事情除外。这说明什么?难道自己真的开始对她心软了吗?那么对她的恨呢?丁煜努力地回想着,自己对她似乎已没有最早时的咬牙切齿般的恨了。 嘴里的叶子被他咬出涩涩的苦味来,他皱皱眉,吐掉,这时看到雨雾中秦暖风正撑着伞过来,他坐起身。 不想就这么原谅她,他不要自己心软下去,而为了证明自己还是那么恨她,一定要做点什么,眼睛越过已经走近的秦暖风,望向操场,他似乎有了主意。 “跟我回去,向老师道歉!”秦暖风撑着伞站在槐树下,仰着头对树上的丁煜喊。 丁煜头也没回,眼睛看头顶茂密的槐树枝叶。 “你想让我回去道歉也可以。”他说。 秦暖风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容易答应。 “但要和我做个游戏。” “什么游戏?” “是……”丁煜忽然从树上跳下来,落到秦暖风面前,一下拍掉她的伞,“你去操场上跑五十圈,就现在。” 他是存心想要折磨她,四百米的操场,五十圈,她会跑吗?他看着秦暖风冷冷地笑起来。不跑,算她认输;跑,迟早会跑死她。 其实是很孩子气的想法,可他此时偏偏就想无理取闹。 秦暖风怔怔地看他,他是故意的,她完全可以不理会而甩手走掉,却在看到他的冷笑时,莫名地升起一股倔犟。 “如果我跑完,你就会好好地去学习吗?” 第一部分 第12节:Chapter 1 旧梦阑珊(12) “你能跑完吗?”他反问。 “好,我跑。”秦暖风脱下身上的外套,“我跑完,你就要去好好上课!” 这个人希望她付出什么代价,得到什么下场?如果这是他要的,好,她奉陪。 其实她真的是很倔犟的,所以她跑出去,顶着大雨,一个人,在操场上跑起来。 没想到秦暖风会真的去跑,丁煜反而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这个蠢女人,她那么瘦弱,能承受二万米的运动负荷吗?跑死你,你死了算了。他暗自骂着,心中应该为又可以狠下心去折磨她而高兴了,但不知怎的,居然高兴不起来。 该死!他低咒,决定不再去看操场上的秦暖风,捡起地上的伞,转身,走了。 自己也记不得跑了几圈了,只是不停地跑,全身已被雨水打湿,人变得越来越重,雨水渗透了额上的纱布浸湿了伤口,整个头都痛起来,还有鼻腔,呛进了水,连呼吸也变得生疼起来,周围好像围了好多人,但却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在喊着些什么?也听不清楚。 是不是快死了,如果这样一直跑下去,很快就会死了吧?死了,是不是就可以摆脱那缠绕她多年的愧疚?人忽然轻松起来,如同放下了个包袱,眼前出现了好多人的脸:妈妈的,丁煜的,同学的,老师的……一张张地出现,最后搅在一起,乱作一团。 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但她不想停下来,也不想回头,就像一只停不了的陀螺,也不知道自己在执著什么。 丁煜就在人群中,看着秦暖风一圈圈地跑,与其说是在奔跑,她的样子更像是在做垂死挣扎,就快不行了。这样的折磨算是最狠的一次吧?是不是该就此罢手? 他想着,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等他发觉已走出人群站在跑道上。 该死!他猛地又退回来,关他什么事?这是她自找的!他不允许自己心软,而就在他狠狠地退回去时,人群中有人惊呼。 怎么回事?他抬头,跑道上,秦暖风已跌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肺炎。 由高烧引起的严重肺炎,秦暖风昏迷三天了。 篮球自手中飞出,带着“呼呼”的风声落入篮筐。 丁煜一屁股坐在地上,猛喘着气,全身都是汗。无法不去想,满眼满脑子都是秦暖风脸色苍白的样子,挥不去,抹不掉,无论他做什么,哪怕是他最爱的篮球也无法让他不去想,他拼命地投篮,不停地出汗,他脑中依然是秦暖风的脸。 他是怎么了?丁煜一下子站起来,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了,人走到篮下,蹲下身,捡球,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抚上自己的脸,已不再疼,却依然觉得火辣辣的。 “你害死暖风了,你害死她了!”符蕾一巴掌挥过来,“啪”的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打他,以前无论她再骂,再摩拳擦掌地追打他,却从没有真正打过他,而这一次,她却一巴掌狠狠地挥过来,没有手下留情,似乎真的想就这么打死他,她是真的恨他,因为秦暖风真的差点被他害死了。 丁煜抬起头,看着头顶蔚蓝的天空,秦暖风真的会死吗?他又一次问自己。 医院。 夜已深,走廊里寂静无声。 丁煜靠在走廊的墙上,书包扔在脚边。他已经等了很久,等符蕾离开,他知道每天这个时候,她会回家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只是不知不觉中已来到秦暖风的病房门口,不知不觉中已等了这么久。 病房门终于打开,丁煜一闪身,隐入角落里。符蕾走出来,原本已苍老的脸显得愈加苍老憔悴。她叹着气,根本没有心思注意周围,她轻轻带上门,直接转身往丁煜躲藏的角落的反方向走了。 第一部分 第13节:Chapter 1 旧梦阑珊(13){福=哇www.fval.cn小=说} 丁煜这才走出来,愣愣地看着符蕾的背影,她似乎老了很多,他从没见过她哭泣却完全无可奈何的样子,这样比哭泣时痛骂自己的她更让人受不了。丁煜别过头,不再看她的背影,他的眼睛盯着病房门上被人抓得蹭亮的门把,犹豫起来。 该进去吗?进去又该做些什么?向秦暖风道歉?还是冷眼看着她垂死挣扎的样子?她会不会死?他又一次问自己,手用力地拧了下门把,终于没勇气推门进去,他放下手,觉得自己不该来,确切点说现在秦暖风的下场是他报复的最完美结果。他用额头抵着门,不知道自己在留恋着什么,没有转身离开。 “你妈已经好几天没煮饭给我吃了,衣服也不帮我洗,所以你最好快点好起来。”半晌,他对着门轻轻地说了一句,又装作极不屑的样子,“你快点好起来,这次算你赢了,我会好好地学习。” 几天后的食堂门口,当数学老师拿着饭盒经过时,丁煜看了她半晌,走上去。 “老师。”他叫了一声,快一米八零的身高让数学老师显得更小巧。 数学老师一向不怎么待见他,看到是丁煜只是“嗯”了一声。 “你中午有时间了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有事吗?” “我有几道题问你。”丁煜说这句话时不像平时那样趾高气扬。 数学老师怔了半晌,又打量了一眼丁煜:“呵,今天太阳从西边出了?” 第一部分 第14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1) Chapter2夏日静默 在最纯白美好的岁月,你却只留给我回忆的伤。 VOL.1 “所以,你的噩梦又开始了。” 跟秦暖风要好的同学就丁煜考进高中的这件事分析了下,拍着脑袋头痛地说道。 秦暖风摸着额头上的疤没有吭声。 “什么噩梦?”吴征在旁边道。 “就是她那个浑蛋弟弟。”同学替秦暖风回答。 秦暖风忙制止:“你别胡说。” “你原来有弟弟啊?”吴征冲秦暖风说了一句。 秦暖风没应,抬头看着窗外。 现在是午休时间,校园里有学生在嬉闹,当然也有一部分像他们一样在教室里休息。 丁煜进高中已经一个多月了,有人说那是今年最大的冷门之一,等同于镇上最漂亮的英语老师嫁给了五十多岁的老头。 秦暖风不能说完全不意外,妈妈当时说了一句“活见鬼了”后便笑了,而且原来她竟是为丁煜备着上高中的学费的。 所以,她与妈妈对丁煜其实都是抱着希望的,就像在别人眼中再不成气的小儿子,在家人眼中仍是家人。 家人,没错,三个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近十年,不是家人,又是什么? 所以同学说丁煜是噩梦,秦暖风未必是同意的。 阳光一点点地自窗外照进来,秦暖风就这么侧着头,吴征看着她,有些移不开眼。 他是那种很害羞的男生,也只有在此时才敢偷偷看着她,在他看来她比窗外的景色美好得多。 本来是三个人,那个同学识相地走开了,窗边只坐着他和秦暖风。 “那个,暖风。”他很喜欢叫她的名字,暖风,暖风,真的如温暖的风佛过心扉,但也只有偶尔几次他才敢唤她。 “什么?”秦暖风回过头,看向他。 他忙低下头,扶了扶眼镜才说话:“周末的秋游你去吗?” “不去了。”秦暖风摇头。 “为什么?” “三百块,”秦暖风停了停,“三百块,对我来说贵了些。”不是非去不可的,就没必要让妈妈花费这笔钱。 “哦,”吴征应了一声,想了想,“我也不打算去。” “为什么?”听同学提过,吴征家里很有钱,应该不会像她那样有钱的问题。 “那个地方以前去过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吴征轻描淡写地说,其实昨天刚交过那三百块钱,本想着秦暖风也应该会去的,此时难免有些失望。 秦暖风又哪里知道他的心思,想了想,也是,这次秋游要去的地方这里有很多同学也去过,上次学校说要去,还有人反对。 两人就这么坐着。 “秦暖风和吴征在不在?”身后有人喊。 秦暖风回过头,却见学生会的林老师站在教室门口。 “老师,我们在这里。”秦暖风站起来。 “就知道你们两个在一起。”林老师随口说着,没有在意这句话多多少少意有所指,旁边已经有同学在笑了,他这才意识到,也不纠正,对秦暖风和吴征道,“怎么办,来校参观的老师明天就来,今天你们一定要完成校黑板报。” “不是说后天吗?”吴征道。 “提前了,怎么样,能不能完成?” “可以,放学后稍晚一点走,应该没问题。”秦暖风想了想说。 “那就麻烦你们了。”林老师说了一句,“我去通知其他人。”说完就走了。 放了学,丁煜在操场上来回跑着,投篮,再跑,像他这个年纪的人,总是有使不完的精力要挥霍掉,即使已经是一头汗了,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刚开始还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要跟他抢地盘,认为这个一年级新生太嚣张了些,但丁煜投了好几个三分球,让那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根本没有机会碰到球,于是他们有些悻悻地走了,并不是没有人找他麻烦,但丁煜在上小学时就是出了名的打架王,知道他的人,把那个要找丁煜麻烦的同伴劝开了。 此时夕阳西下,也只有丁煜一个人在操场上肆意消磨着精力,挥洒着汗水。 直到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他才停下来,抹了抹满头的汗,准备到食堂的水龙头下洗把脸,回身拿衣服时才看到有两个女生站在操场旁边,其中一个女生他似乎见过,好像是和他一个班的。 “丁煜,你好帅哦。”那个女生冲他喊了一声,便拉着另外一个女生快快地走了。 丁煜拧开瓶盖的手停了停才一把拧开,将瓶子里余下的水全倒进嘴里,然后将瓶子随手一扔,拿起衣服走了。 虽然高中里有住宿的学生,但毕竟镇上的人多,很多学生都是走读的,住宿的人极少。 食堂里的人三三两两,丁煜洗了把脸,头发上滴着水,闻到食堂里饭菜的香味,心想先买个包子垫垫肚子。 “包子卖完了!”食堂的阿姨说。 丁煜嘴里骂了几句,人只好往食堂外去。 回家。 取了车,快到学校门口那条走廊时,他停下来,看到秦暖风正在黑板上埋头写字,写了一段,她退后几步看了看,又跑上去擦了重写,看来又是学校老师看她好欺负让她做事情。 他“哼”了一声,准备以很快的速度经过她回家去。 “暖风,包子!”有个男生忽然从旁边跑上来,“最后三个,被我买到了,来趁热吃。”吴征现宝一样将包子双手捧到秦暖风的面前。 丁煜眯起眼。 怪不得说卖完了,原来是给他买去了,他眼看着吴征将两个包子递给秦暖风,秦暖风推了推,看推不过,只好拿过来拎在手里。 她掏出手绢准备擦手上的粉笔灰,抬头看到吴征跑得满头大汗,便把手绢递给他:“擦擦汗。” 吴征怔了怔,似受宠若惊,忙道:“不用了,我用袖子擦擦就可以了。”说着抬手在额头上胡乱擦了一通。 秦暖风只好将手绢收回来,随意地擦了擦手后,又把手绢塞进口袋里。 其实也没什么,但年轻男女这样一来一去在别人眼中总是暧昧,丁煜看着,自行车的刹车被他握紧又松开,而他全没意识到。 第一部分 第15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2) 天已经不早了,虽然这几天“秋老虎”未退,但毕竟已经是秋天,到了晚上,风也变凉了,从走廊里徐徐吹过,扫去白日里的燥热。 丁煜终于走上去。 “包子给我!”他语气不善地说道。 秦暖风一口还没吃,就看到丁煜向她伸着手要包子,若是平时她肯定直接就给了,但这次……包子毕竟是吴征买的,再给别人似乎不太好意思,她看了看吴征,微微迟疑了一下。 “拿来!”看她竟然不给,丁煜本来就有些不快的情绪又火大了几分,怎么?小男朋友买的,不舍得给?他一把抢过,拿出里面的两个包子,一口一个。 “你是谁啊?怎么抢人家的东西?”吴征被丁煜的举动吓了一跳,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生,似乎不是善类。 “我是谁你管得着吗?”丁煜吃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着,看他竟然还下意识地挡在秦暖风面前,一口将口中的包子吐掉,“酸的。”什么东西,瘦巴巴的书呆子,好像他会吃了秦暖风一样。 “你!”吴征看他抢了包子不算,还随意糟蹋,一时有些生气,“你这人!”他从没骂过人,也不会骂人,本想说几句重话,却说不出口。 “我这人怎么了?”丁煜却来劲,冷笑着看他,他好久都没有和人打过架了,进了高中也没再主动去招惹谁,不知怎的,他今天忽然觉得拳头又有些痒痒了,想将这个碍眼的书呆子揍一顿。 秦暖风看丁煜拎起吴征的领子,人一慌,马冲上去,隔在两人中间:“丁煜,快松手!”她细长的手指扯着丁煜,同时冲一脸怒意毫不示弱的吴征道,“吴征,那是我弟弟,你们误会了。” “你弟弟?”吴征愣了愣,却不想脸上猛然挨了一拳,被打倒在地。 “谁是她弟弟,找死!”丁煜凶狠地吼着。 秦暖风在丁煜那一拳挥过去时,眼前黑了黑,明白丁煜又闯祸了,也顾不得他,一把将他推开,蹲下来去扶吴征。 “对不起,对不起,吴征,你怎么样?”她用力将吴征拉起,看到他的眼镜被打歪了,鼻子也在流血。 也只有她,因为早已习惯替丁煜处理善后,虽然急得要命,却仍冷静地扶好他的眼镜,拿出帕子来替他擦血,然后试着将他扶起来。 不过吴征似乎不堪一击,人忽然捂住胸口用力地喘息起来。 “吴征?”秦暖风吓了一跳,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而他仍是抓着胸口,喘息着,人似乎越来越难受,“你哪里不舒服,不要吓我。”秦暖风扶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丁煜在旁边看着,对着吴征的腿又踢了一脚:“装模作样,才一拳就这样,纸做的?”说着又是一脚。 “你住口!”被打的人已经成这样,丁煜却一点悔意也没有,秦暖风也不知哪来的火气,冲着他大声吼。 这还是第一次秦暖风这样跟他说话,丁煜竟然怔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然后,终于听到一直喘着气的吴征,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我的书包里,有……有药。” 秦暖风忙松开他,扑到放在一边的书包旁,慌乱中终于找到一瓶药,借着灯光看上面写着一次三粒,倒了三粒出来,然后想到吴征的包里似乎还有瓶矿泉水,便一起拿来,她将药放到吴征嘴边:“是不是三粒?” 吴征没答,张口将药吞下。 丁煜定定地看着两人,方才的轻蔑隐去,脸上现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她叫他住口。 吃过药,过了一会儿,吴征终于有些好转,却仍是坐着,用力地喘了口气后对秦暖风说:“我没事了。” 秦暖风握紧了手中那瓶药,如果没看错,这药的说明书上写的是主治心脏病,走廊的灯下,她看到吴征苍白的脸色,她无言地将他扶起来,然后替他轻轻拍去身上的灰尘,对他道:“你能走吗?我送你回家。”说完将一旁的书包背起。 第一部分 第16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3) “我没事了,”吴征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弱不禁风,挣扎了一下,想挣开,又有些不舍得,看看只出到一半的黑板报,“何况,还有黑板报没弄好。” “不管它,我送你回家。”说着,她搀扶着吴征往校门口走。 吴征觉得现在的秦暖风略有些不同,温顺的外表下,带着说一不二的倔犟,他没再说什么,慢慢地随秦暖风往校门外走。 已经有两年没有发作了吧?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恢复健康了,虽然父母不让他上城里的高中,也关照过体育老师让他少做剧烈动运,连书包里的药也是妈妈坚持才不得不带着的,没想到今天竟然用上了。 他原来,仍是个病人。 有些灰心,看着秦暖风小心地扶着他,他心里更加难受。 两人自始至终没有再理会丁煜,丁煜像是个不存在的人,被扔在校门口的走廊里。 秦暖风比原来早了两个小时来学校,将没有出完的黑板报出完。 昨天送吴征回家,他妈妈一看到他的伤就大呼小叫,吴征只说是摔的,还回身安慰了下心虚不已的她。 吴征的家就在镇上地段最好的那个住宅小区里,是一户一幢的格局,几年前,就听妈妈说那是只有有钱人才住得起的地方。 吴征有心脏病,如果昨天吴征有事,或者他对他的家人说丁煜打了他,那么,凭自己家的经济能力,又如何弥补得起这种过失? 因为用力过度,粉笔断了,她停了停,然后又写下去。 丁煜昨天没回家,一个晚上都混在游戏厅里,身上输得一毛不剩,挨不到上课的时间,他早早来到学校,准备再打一个多小时的篮球消磨时间。 然后他又看到了秦暖风。 你住口。 这句话又闪进他的脑中,他眉头皱了皱,有些心烦意乱。 为什么秦暖风她会说这句话?逆来顺受到现在,她从没有半点反抗,为什么会忽然敢对着他说这句话?是为了那个小子吗? 是了,一定是的。 就如同一直掌控在他手中的玩偶忽然失控,他瞬间有种遭到忽视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困扰了他一夜,让他在打游戏时一直输,一直输。 “真是晦气!”他吐了口口水,往前去。 “给我点钱。”他站在秦暖风身后,道。 秦暖风还沉浸在自己的担忧中,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丁煜,怔了怔,想起他昨晚没有回家,这已是常有的事。小学时他就彻夜不归地打游戏,当时自己还担心地出去找他,后来实在拿他没有办法,见他没闯祸,也就只有任他去。 “要钱做什么?”她放下粉笔,看着手上白白的粉尘。 “你怎么总那么多话,吃早饭没钱,可以吗?”丁煜将手伸到她面前。 秦暖风从书包里拿出钱包,抽了张十块钱的纸币给他。 “就这点?” 秦暖风叹了口气,钱包里只有一张五十块钱的纸币了,便将那张钱抽出来给他:“把十块钱还给我吧,我中午也要吃饭。” 为什么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似乎跟他多说一句话就会死一样。 “你自己想办法!”他有些恼火,接过那五十块钱,放进口袋里,转身就要走。 “丁煜。”秦暖风叫住他。 丁煜停住。 “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打架了?”她的声音很轻,似犹豫着要不要说,停了半晌才又道,“我知道你恨我,那都是我的错,如果你只是想让我不好过,那就冲着我来。”那是她想了一晚的话,也是她几年来想说却一直没有说的话,她不是真的逆来顺受到毫无知觉,她也不求他能原谅她,伤害和侮辱她都能忍受,但千万不要以伤害他人来达到让她难受的目的。 第一部分 第17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4) 小学与初中时的那些事她都历历在目,并不是记仇,而是那些向她告状的人的表情和被他伤害过的人的脸都太过清晰,那时她太小,也并不认识那些被他打伤的人,而昨天,他就是当着她的面,打她的同学。如果吴征心脏病发作出事了怎么办?如果他死了怎么办?那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弄不好是要坐牢的。 只是丁煜并不知道秦暖风的想法,他只是在想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她忍无可忍终于要暴发了?好,很好,他等的就是这一天,他早就知道她们母女根本就是想早些甩掉他,还做出一副相安无事的表情,很好,大家不如把话挑明,一起撕破脸。 “你终于露原形了秦暖风,为了那个书呆子吗?是不是心疼得不行?”他向她走近几步,“好,把你的真实想法再表现得明确点,指着我的鼻子骂啊,骂我丁煜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浑蛋,不用再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骂,快骂啊!” 秦暖风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瞪着丁煜,下巴无意识地抖着,然后整个人都抖起来,就像那年丁煜剪去她头发时的样子,脸色白得吓人。 丁煜喘着气,看着她被自己吓到的样子,有股快意涌上来,他的眼紧盯着她,让她动弹不得,也许是靠得太近,也许他本就在暴怒,看她的唇渐渐失了血色,脑中有一股热意涌上来,在意识到自己要想做什么之前,竟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什么东西在触到秦暖风的唇时忽然在胸间暴开,似乎在说,早该是这样的,让他仅有的一点理智也失去,自喉间发出一声奇怪的低吟,他重重地吻住秦暖风。 秦暖风整个人都僵着,眼睛瞪大,脑中一片空白,似被一团棉絮塞满,抓不住一点头绪,只能任丁煜滚烫的唇在她的唇上肆虐,眼泪条件反射地涌出,直到口中有淡淡的血腥混着咸味直撞向她,她才如休克的病人猛然有了呼吸一般,用力吸了口气,一把推开丁煜。 两人的呼吸紊乱,在走廊里拼命地喘气,外面的枝头上有鸟儿在叫,远处有早起的住宿生在背英语。 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丁煜!”秦暖风忽然大叫一声,眼泪疯涌出来,然后转身飞快地跑了。 丁煜站着不动,手握紧,松开,再握紧。 混乱,脑中一片混乱,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捂住胸口,心脏几乎要奔出喉咙,人沿着墙,慢慢地蹲下来。 VOL.2 那是他第一次喝酒,应该说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喝酒,因为他一喝酒就会吐,在小学时,他喝过一次酒,却一喝就吐,还被胖子他们笑过一通,但因为真的很不好受,之后就再也没碰过那东西。 胖子唾沫橫飞地说了一大通自己在技校里的那些牛事,说丁煜不去真是亏大了,说高中有什么好,就是个没有自由的牢笼。 丁煜只是听着,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胖子在那边说话,他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几声。 “丁煜,”胖子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他,肥胖的身子挤到桌子中间,“你跟人亲过嘴没有?” 丁煜刚夹住的花生米掉下来,抬头看了看胖子,又夹了一粒放进嘴里,没有说话。 “没有吧?”胖子自豪地扬起头,“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没有,技校女生可比高中女生开放,又漂亮,这种滋味啊,真是不错,等哪天我再和那美眉更进一步。”说完自顾自地笑了。 看丁煜没什么反应,只是低着头若有所思,以为他听到自己亲过嘴心里不平衡,便拍拍他的肩道:“兄弟,你别急,高中里找不到,我替你在我们学校找一个,保管漂亮。” 丁煜哼了哼,算是回答,看着面前酒杯里的泡沫,想了想,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亲她?” 第一部分 第18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5) “谁?”胖子鸡腿吃了一半,问道。 “你亲的那个女的,为什么?” “为什么?”胖子放下鸡腿古怪地看着他,“当然是喜欢呗,我进校就开是追了,好不容易追到手的。” “喜欢?”丁煜下意识地向后坐了坐,眼里闪上一丝莫名的情绪,似有些慌张又有些难以置信,好一会儿他才扔了筷子道了声,“可笑。” 胖子不明所以,觉得丁煜很不对劲,看他拿着杯子要与自己干杯,便也拿起杯子来。 直到三瓶酒下肚。 丁煜竟然仍是清醒的,他推开胖子拼命阻止他喝酒的手,只觉得脸上有些痒,用力抓了一下,更痒,他死命地再抓几下,又想喝,胖子已抢了杯子放到别桌上。 “丁煜,你不能再喝了,我送你回家。”胖子站起来拉他。 听到回家,丁煜下意识地抗拒,一把挥开胖子的手:“我不回去。”说这话时他觉得自己的舌头似乎比往常厚了些,让他说不清话。 “你喝成这样子不回去干什么?”胖子又上来拉他,“快,走了。” “我就睡这儿,不回去。”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丁煜此时倔犟得有些孩子气。 胖子看看他的脸,有一点担忧,使了蛮力,硬将他拉起来:“走,回去了。” 虽然丁煜身高一米八,但胖子也不矮,他使出蛮力,硬是扯着丁煜往外去,丁煜其实已经醉了,没挣扎几下就失了力气,刚才还觉得清醒的头脑,此时混沌不堪。 当然是喜欢呗。他脑中没来由地冒出这句话,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夜空,胃忽然一阵难受,他推开胖子呕吐起来。 回到家时,胖子已经快虚脱,幸亏喝酒的地方离丁煜的家不算远,不然他就要陪他睡马路了。 他一手扶着丁煜,一手用力地敲了几下门。 半天,才有人应门,是秦暖风。 秦暖风还没看清人就闻到一股酒气,然后就看到胖子扶着丁煜冲她尴尬地笑。 “他怎么了?”她盯着丁煜,想起白天的事,咬了咬唇。 “喝了点酒,叫他不要喝的,偏要喝。”胖子觉得秦暖风又变漂亮了,竟有些不好意思,往屋里看了一眼,“阿姨不在啊?”说着把丁煜往客厅里扶。 “上夜班。”秦暖风侧过身子让开路。 “那怎么办?他可能待会儿还会吐。”胖子将丁煜扔在沙发上,拍了拍手,心想他明天还得回学校,可不想一个晚上都耗在这里,虽然秦暖风满赏心悦目的。 灯光下,秦暖风这才看清丁煜,不由得吓了一跳,指着丁煜冲胖子问道:“他的脸怎么了?”灯光下丁煜一脸的红色疹子,他还用手不停地抓着。 “嗯,”胖子抓了抓头,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有些酒精过敏,酒劲过了就会好,让他不要喝酒的,真是。”刚才要不是看到丁煜脸上起疹子,他们可能还要喝下去。 “酒精过敏?”秦暖风怔了怔,还要再问,却见丁煜人好像要坐起来,然后“哇”的一声,对着地板就吐了。 秦暖风忙冲到卫生间里拿痰盂,胖子看她跑开,想着还是趁机溜吧,看看丁煜,虽然觉得自己不够义气,但至少把他送回来了。 “这个,暖风,给他用热毛巾敷敷脸,擦下背,灌他喝些开水就好了,你忙,我先走了。”说完,胖子逃也似的出了门,走了。 秦暖风拿着痰盂出来,就看到丁煜已经吐完,在沙发上挣扎着想脱衣服。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她感到有些无力。 站了许久,看丁煜终于把身上的T恤脱下来扔在他吐的那摊污秽里,她叹了口气,走上去。 好不容易弄干净地板,丁煜又要吐,她忙把痰盂凑上去,忍着酸气冲天,轻轻拍他的背,发现他裸着的背上也有小疹子,且烫得吓人。 第一部分 第19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6) 会不会发烧了?她伸手摸他的额头,发现他的额头也烫得吓人。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丁煜身体里的酒气在散发,微微有些慌神,然后听到丁煜吵着说要喝水。 她这才想到胖子离开时的话,用热毛巾帮他敷敷脸,于是奔向厨房倒了杯开水再兑了些冷开水,水温差不多了,才扶起丁煜,喂给他喝, 丁煜一直闭着眼,神志不清,捧着杯子一口喝完,然后又躺下,挣扎要去脱裤子,手去解腰间的皮带。 秦暖风看着他,拿杯子的手抖了一下,忙阻止他,心里慌乱,妈妈不在家这可怎么办? 她想到还有热毛巾的方法,忙又冲进厨房里端了脸盆,倒上热水,拿了毛巾出来。 出来时,丁煜已经脱了裤子,不过还好,他手下留情剩了内裤没有脱,他就这么仰躺在沙发里,打篮球练出的好身材一览无遗。 秦暖风哪里敢正眼看,将毛巾浸在热水里,又捞起拧干,偏着头替他敷脸,可能是很舒服,丁煜没有推开她,等毛巾变温,秦暖风取下毛巾放进热水里搓了搓又拧干,拿在手里,看了眼丁煜裸着的上身,犹豫了一下,替他轻轻地擦背。 丁煜哼了哼,眼睛忽然睁开,因为是侧着的,所以正好对着秦暖风,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 秦暖风吓了一跳,停下手上的动作。 而他很快又闭上眼,翻了个身,闭眼不看她,似乎那只是不经意地睁了下眼。 秦暖风愣了半晌,低头看着手中的毛巾,毛巾已经变温,她扔进盆里,伸手去搓,沙发上的丁煜却忽然转身。 “哇”的一声,吐了她一身。 丁煜睁开眼。 醒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打了一场很累的球赛,一直跑,一直跑,却怎么也抢不到球,到最后他终于抢到了球,奋力往篮筐的方向跑,却找不到篮筐,[福#哇@小&說下^載]只有秦暖风站在哪里,她满脸泪水,冲他喊了句“丁煜”,然后转身跑了。 他就被这句喊声,吓醒了。 天应该才刚刚亮,他看到墙上的钟,上面显示五点钟不到,然后他又想,不会是傍晚吧?在想要搞清楚前,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在自己的床上,他的房间里没有钟。 人刚想坐起,欲裂的头痛让他抚着头又躺下,这才想起,昨天似乎喝了酒。 眼睛越过沙发往窗外看,窗外树枝摇曳,天还未亮透。 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收回视线往另一侧看,然后看到秦暖风坐在地板上,头靠着沙发,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条毛巾。 看到那条毛巾,他的头抽痛了一下,似想起什么,却又混乱不堪,手下意识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看,果然。 他一只手猛地拍在自己的脸上,懊恼地遮住自己的脸。 半晌,才移开手,视线却停在秦暖风熟睡的脸上。 他想,他该恶劣点将她一脚踢开,然后快速地穿上衣服上学去,但此时他却动也不动,只是像傻了一般盯着秦暖风,他将手伸向她的脸,下意识地张了张手指,似乎想做些什么,却什么也没做。 再明显不过,是她昨天在照顾他,所以才会在沙发旁睡着,他对自己说那是天经地义的,却在心里止不住地难堪,谁都可以看到他的丑态,唯独她不行。 旁边的秦暖风微微动了动,脸无意识地在沙发上蹭了蹭,嘴唇正好在他张开的手指上碰了一下,毫无知觉。 而他,竟像触电一般缩回手,猛然闪现那天自己失去理智吻她的情景,顿时口干舌燥,用力地往喉咙里咽了咽口气,然后不管不顾地坐起来。 这样一来,秦暖风醒了。 “睡得跟猪一样。”她听到丁煜说了一句。 第一部分 第20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7) 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睡了一夜,抬头看看丁煜,见他脸色极差地盯着她,脸上的红疹消失了,这才放心,再不理他,自顾自地站起来。 腿脚麻木,她看了下时间,还早,便扶着墙,慢慢地走回自己房间,关门,准备再睡一会儿。 丁煜就怔怔地看着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自己好像空气一般,被她完全忽略,他微微有些恼火。裹着被子准备把秦暖风吵醒,走到门口,伸出去踢门的脚却又放下来,他回身看了眼客厅里的毛巾和脸盆,发现自己竟然踢不下去。 他转过身靠着墙,眼看着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 半晌。 “大概是喝酒喝傻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VOL.3 吴征一个星期后才来上课,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精神看上去不错。 秦暖风还是在早操时才看到他,从教室里出来,就看到隔壁班里,吴征坐在座位上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往操场上涌。 “吴征,你来上课了?”她站在教室门口向他打招呼。 吴征正看着窗外,一个星期没来,树上的叶子居然开始掉了,正看得出神,听到有人叫他,回头看,是秦暖风。 他笑着,站起来。 秦暖风想起那天丁煜打他的事,人有些尴尬,旁边有同学催她去操场,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我听我妈说你来看过我?”吴征扶了扶眼镜。 “嗯,不过当时你在睡觉。”好几天没看到吴征来上课,他的同学说他请了病假,秦暖风想起那瓶药,有些发慌,不会是出什么事了?那天她买了个水果篮,本来想买一袋苹果的,因为水果篮实在太贵,但一袋苹果似乎拿不出手,便狠心买了水果篮拎过去。还好吴征的父母很和善,并没有像其他有钱人那样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还说要去叫醒吴征,让她留下吃饭,秦暖风想着他们一定知道吴征受伤与她有关,竟然一点怪她的意思也没有,哪好意思再留下吃饭,便找了个理由匆匆走了。 “你的身体,没事了吧?”看着他苍白的脸,秦暖风问,“你的脸色不太好。” 吴征不以为意的样子:“被关了一个星期当然脸色不会好,现在出来了,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好了。” “关?”秦暖风一怔。 “哦,开玩笑的。”吴征只是笑了笑。 体育老师怕有学生躲着不去出操,一层层地“查楼”,看到秦暖风和吴征两人站在教室门口,便指着他们道:“喂,你们两个,”等看清两人的脸,本来严肃的表情缓了缓,“怎么搞的,学习榜样,带头不去出操,这样可不行。” 秦暖风从来没有逃过操,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却听吴征道:“有些学生会的事要谈一下,没有事先跟您打招呼,不好意思老师。” 体育老师马上一点指责的表情也没有了,形式性地说道:“下次注意了。”说着便下了楼去。 在学校里,尖子学生就是受宠一些,这就是实例。 当着秦暖风的面说慌,吴征有些不好意思,秦暖风却只是抿嘴笑了笑。 两个人都没了声音,而那边操场上响起广播操的音乐声。 好一会儿。 “你,”秦暖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想了想,才道,“你真的是心脏有问题吗?”她本来想说:真的是心脏病吗?但想想似乎太直接了点,她并不是故意要去问这些,但那天在药瓶说明书上看到的字让她很不安,她觉得吴征是个很不错的人,不但学习好,对同学也好,如果真是有心脏病,那有多可惜,所以忍了很久,还是问了。 吴征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暗下来:“我妈妈说的?” 第一部分 第21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8) “不,不是,”秦暖风摇头,“是我在你那瓶药上看到的。” 吴征想了想,点点头,停了一下才道:“是先天的,以为没那么严重了,没想到又犯。” 秦暖风咬着唇:“都是我不好。” 吴征忙摇头:“不是,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他忽然停住,看着秦暖风,“你以后会像我以前的同学一样,用同情的眼光看我,觉得我很可怜吗?” 秦暖风不太懂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愣了愣,道:“当然不会。” “那就好,”吴征看上去很高兴,忽然想起什么,看着秦暖风道,“这周六我生日,我……我妈妈邀请你到我家来。” “你妈妈?” “你来吗?”吴征问。 “我,”是吴征的妈妈邀请,自己当然不好拒绝,何况是吴征的生日,秦暖风想了想,“你喜欢什么?我买了送你。” “不用送礼物,你人来就好。”听她这样说,看来是答应了,吴征一脸兴奋。 不知怎的,现在面对秦暖风他反而轻松了,以前在她面前总是很羞涩,甚至连说话也很紧张,而这一切却因这次病的发作而坦然起来,他不懂那是为什么。直到很多年后他才知道,因为自己身体的问题,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选择放弃了。 秦暖风放学后在礼品店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中意的,有些气馁,人往外走。 她从不过生日,最多是形式性地吃碗面,以前有个男生追她,买了好大一个蛋糕在校门口等她,她当时其实很开心,因为第一次有人因为她的生日送东西给她,但她知道那蛋糕很贵,自己又对送蛋糕的人没意思,凭什么收人家东西?所以硬是给了钱才敢收下那个蛋糕,弄得那男生很尴尬,以后见到她,表情都怪怪的,而那个蛋糕,她和妈妈吃了一个星期,当时还没有冰箱,幸亏天气冷才没有坏掉。 想到那件事情,秦暖风都想笑,因为自那以后她就祈祷着,不要再有人送她蛋糕,又费钱又浪费,不过还好,再也没人送了,因为据说那个送蛋糕的人后来被丁煜打了,具体为什么,她不知道,只听胖子说因为丁煜看他不爽。 隔壁又是家礼品店,她望了一眼,大同小异的东西,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却看到透明的玻璃门后,坐在柜台旁的营业员正在用彩色的细管编东西。 好像最近很流行,用彩色细管编成星星,收集在玻璃瓶里。 听说编的时候可以许一个愿,集满一瓶时愿望就会成真,学校里很多女生在编,但她却很少见到谁真的有耐心编满一瓶。 她微微心动了一下,推门进去。 丁煜从房间里出来倒了杯水喝,下意识地看了看秦暖风的房间,灯还亮着。 转头看了眼客厅的钟,快十二点了。 连续三个晚上,她一做完作业就开始编那些奇怪的星星,放进玻璃瓶里,每天都编到很晚。 他是见过这东西的,有个女生送给过他,结果他没有要,哥们儿还笑他说:为啥不收,拿回来把星星倒了,玻璃瓶做烟灰缸也不错。 她这么没日没夜地编是要送给哪个男生吗? 他猜测着,秦暖风在小学时就有很多男生追,却从没见她对谁动心过,此时竟然熬夜编那种东西,不知怎的,丁煜觉得自己心神不宁,晚上看她吃完饭在饭桌上编,编得极认真,就连符蕾说要学着帮她一起编,她都拒绝了,说一定要自己一个人编完才灵,而她每编好一颗放进玻璃杯里,他的心就沉一下,直到现在,已几乎是心烦意乱了。 为什么自己要这么不安与烦躁?也不知从不在半夜喝水和起夜的他,为什么连续三晚在半夜里起来喝水,然后上厕所,再然后就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发愣? 第一部分 第22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9)福哇www.sxcnw.org小说 外面月光很亮,他看到从窗外照进来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秦暖风的房间门口,他有些无聊地举起手晃了晃,手的影子就好像在她的门上敲了敲,他又抬起腿动了动,脚的影子就在门上踢了踢,然后他又有些茫然地放下腿,发现自己实在莫名其妙。 悻悻地回房,关上门,他对自己说,不可以再去上厕所了。 吴征的生日并没有请什么人,到了他家秦暖风才知道。 原以为会有他班里的同学,却只有他的父母和一个她没见过的男生。 那男生与吴征差不多年纪,她进屋时他正好坐在沙发里翻杂志,身上是市重点高中的校服,脚上一双白色的球鞋一尘不染,秦暖风见过那双鞋,丁煜有一次在翻体育杂志时眼睛盯着那双鞋很久,她曾不自量力地想替丁煜买那双鞋,因为他的脚长得太快都穿不下原来的球鞋了,后来问了一下,才知道那是某品牌限量发行的,天价。 又看了眼那双鞋,秦暖风才移开眼,却发现那个男生已经放下杂志看她,是个极英俊的男生,一身贵气,秦暖风忽然觉得面熟,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那男生看到她,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人站起来:“你是秦暖风吧?”居然直接叫出她的名字。 秦暖风愣了愣:“你是?”还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我们在上次的数学竞赛上见过,你不记得了?” “数学竞赛?”秦暖风努力地回想着,猛然想起那次B组的个人冠军就是他,当时他拿着奖状意气风发的样子,“对,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冠军。” 他轻笑,脸上是故作的失落:“如果我不是冠军,你是不是就不记得了?”他笑的时候人很有亲和力。 秦暖风知道他是开玩笑,但想想如果他不是冠军,她还真的记不得他了,便只是笑笑,并不回答。 “我想我还是不问你记不记得我叫什么了,自己介绍吧,我叫吴奇,无奇不有的奇,比你高一级,是吴征的堂兄。”见秦暖风不答话,他自觉地向她报了名字。 而这时候吴征从里屋里出来,看到秦暖风便笑着迎上去:“暖风,你来了。” 秦暖风将手中用纸袋装着的礼物递给他:“生日快乐。” 吴征愣了一下才接过:“不是说不用买礼物的。” 秦暖风笑笑:“买了材料自己做的,不花多少钱。” “自己做的啊?”一旁的吴奇凑上来,有些羡慕地伸手过来,想看看纸袋里是什么,吴征忙把纸袋放到另一只手里,吴奇笑笑,双手举高,表示自己不会再看,眼睛却看向秦暖风,眼神微微转深。 吴家的客厅很大,有秦暖风家的两倍大,大大的长方形桌子旁只坐了五个人,却是摆了一桌的菜,因为除了吴征都是陌生人的缘故,秦暖风显得有些拘谨,都是吴征在卖力地帮她夹菜,这样反而让她更加不好意思。 吃饭时,吴征的父母免不了要问些秦暖风家里的事:父母是做什么的,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之类的。秦暖风并不隐瞒,都照实说了,说到妈妈的事时,吴征的父母互看了一眼就没有再问下去,秦暖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自从继父死后她就听到有人说妈妈有克夫的命,还有很多其他闲言碎语,当然,也有同情的,秦暖风开始还很生气,但时间一长也习惯了,吴征的父母应该没有什么恶意,因为她并没有在他们眼中看到鄙夷。 吃完饭,吴妈妈把蛋糕拿了上来,据说是吴奇从城里最好的蛋糕店买的,蛋糕不是很大,差不多够五个人吃,白色奶油打底,上面是彩色的花和红色的草莓,还用彩色奶油写上“祝吴征生日快乐”的字样。 第一部分 第23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10) 秦暖风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蛋糕,以至于切蛋糕时她还有些不舍,而当蛋糕吃到嘴里才知道,原来那时与妈妈吃了一个星期的蛋糕根本不叫蛋糕,妈妈一定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她真想把手里的那块带回去给她,却又不可能,于是心里暗暗地发誓,以后一定要买更好吃的蛋糕给妈妈过生日。 吃完蛋糕,秦暖风要帮吴妈妈整理餐桌,吴妈妈执意不肯,秦暖风只好坐在一旁,吴征被叫去切水果,客厅里只有吴爸爸和吴奇在下象棋。 象棋她并不太懂,只知道丁煜小的时候下得很好,因为总和隔壁杂货店的老板下,赢了就免费给他东西吃,而吴奇现在的样子和丁煜当时下棋时一样,胜券在握。 她下意识地又看他一眼,他比丁煜矮些,眉目比丁煜淡些,却显得文气,倒是一双眼和丁煜一样的明亮,只是丁煜的眼中总是带着怒意和不屑。 她其实并不会去仔细打量一个男生,也许是现在坐在这里太无聊吧,正准备移开眼,吴奇却正好自棋局中抬起头,与她对上眼,然后笑了笑。 秦暖风忙移开眼,有些窘。 “你会不会下?”他指指棋盘。 秦暖风摇头:“我弟弟会下,我不会。” 他没再说话,伸手移了个子,冲吴爸爸道:“二叔,你输了。” 吴爸爸仔细看了下棋局,“哎呀”一声,惋惜不已,却又伸手开始整理棋子:“来,我们再来。” 于是又开始新一轮。 吴征拿着水果出来,看到秦暖风干坐着,就道:“爸爸,小奇你们怎么让秦暖风一个人坐着?只知道下棋。” 秦暖风忙说:“不要紧的。” 吴征拿了水果给秦暖风,秦暖风接着,吴征就在她旁边坐下。 “礼物我很喜欢。”他说。 秦暖风一怔,笑道:“你不是去切水果了?” “顺便看了一下你的礼物,”吴征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折了很久吧?” “不久,这个,很快的。”秦暖风轻描淡写,其实指尖上还磨出了水泡。 “谢谢!”吴征说。 秦暖风摇头笑笑。 身后的吴奇下意识地抬头看着两人说笑,对面的吴爸爸催他,他才移了一步棋。 VOL.4 秦暖风参加吴征生日的事不知让谁知道了,于是就传出两个人在早恋,甚至有关系好的同学还来问秦暖风是不是有这回事,秦暖风起初觉得愤怒,矢口否认。哪知流言越传越厉害,甚至还有人说秦暖风去吴征家就是去见他的父母的。秦暖风反而平静起来,不再理会,时间长了谣言自然会淡去,没有必要一再澄清。 流言终于传到老师耳朵里,老师分别找秦暖风和吴征谈了话,无非是说早恋有多可怕,会影响学习会让人终生后悔等等。秦暖风觉得有些无奈,老师们对早恋的事总是特别敏感,就算她否认,他们也认为是在狡辩,于是干脆沉默,只是抿着嘴点头。 这一天过得极累,似乎旁边的人都开始用别样的眼光看她,而她始终抿着嘴,沉默着。 回到家时,妈妈已经做好饭,在饭桌前等她,丁煜还没回来。 屋里的气氛似乎不太对,秦暖风放了书包去洗手时,妈妈在厅里说:“暖风,我有话和你说。” 秦暖风大体能猜到什么事,老师说会将这件事通知家长的,看来是真的通知了。 果然。 “老师说你在和学校里的一个男生谈恋爱,是不是真的?”妈妈直截了当地问。 秦暖风有些闷闷的,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我都对你很放心,觉得你比任何孩子都懂事,从不要我操心,暖风,告诉妈妈,你有没有在谈恋爱?”妈妈有些不依不饶。 第一部分 第24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11) 秦暖风叹了口气,坐下来,握住妈妈的手,那双手的掌心布满了老茧,她心痛地揉着,轻声道:“如果我喜欢上谁,一定第一个告诉妈妈,绝对不会不声不响的。” “那么……” “那只是我很好的同学而已。” “那怎么会去他家?”妈妈忽然想到什么,“对,你折了好几晚的星星是不是送给他的?” 门口,丁煜拿着篮球,听到这句话时想推门的手顿时停住。 “是送给他的,不过那只是礼物而已。” “只是礼物?暖风,你还要骗妈妈,妈妈是过来人,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如果不是早恋,你是不会压缩了学习时间,熬了好几晚折那东西的,甚至都不让我插手帮你一起折。” “那只是……”秦暖风不知道怎么说,她折那瓶星星时,一直在许同一个愿望:希望吴征的病能好起来。她本来并不太相信愿望之类的事情,但因为真的很希望吴征能好起来,所以很诚心地一个人将星星折完,然后在生日的时候送给他。她不否认这么做与丁煜打伤他有关,但除了这些真的没有想过其他,她不知道怎么和妈妈说,只是沉默无语地坐在那里。 见女儿无言,符蕾以为被自己说准了,整个人如泄了气般:“暖风,你真让妈妈失望。”最近心烦的事很多,工厂陆陆续续地有人下岗,说不准哪天就轮到她,现在最信任的女儿又这样,顿时觉得灰心,手捂着脸,竟有眼泪流下来。 秦暖风觉得百口莫辩,看着妈妈流泪,心里委屈,似乎再解释都认定她是早恋了,她原以为学校的老师不相信她,但至少相依为命的妈妈会信任她的,却原来是一样的。 原来那就是被冤枉的滋味,像被孤立的人,任谁都往她身上捅一刀,却不能喊痛,因为喊出来别人也认为她是在假装。她表面温顺,内心却倔犟,她知道现在只要对妈妈说再也不会和吴征说话,妈妈便会原谅她,但她不想为这莫须有的罪名而做什么荒唐的保证,所以硬是咬着唇不说话。 门外的丁煜低头看着手中的篮球,手指弯起,几乎插进篮球里。 有关秦暖风的流言他也听说了,因为在学校里,只要是男生,就没有人不知道秦暖风的,用一个被他揍过的男生的话说:她是全校男生的梦中情人。 所以有关“梦中情人”的流言,自然全校都会知道,当然也包括他。 原来那瓶破玩意儿是送给那个男生的,秦暖风真的在谈恋爱。 他无端地站不住,人蹲下来,看着篮球从他的手中掉落,弹跳着滚到远处,然后屋里有人出来,关上门捂着嘴低泣,他转头看过去。 是秦暖风。 两人都僵了,然后是丁煜先反应过来,幸灾乐祸地笑:“活该,原来优等生也有和我一样的下场。”说着,站起来,捡起球,走了。 高二期终考的时候,秦暖风第一,吴征以一分之差考了第二,此时有关早恋的流言正是风声水起时,却因为这样的成绩而被浇灭。 老师和家长似乎更注重成绩。 之后升了高三,秦暖风拿了全市英语竞赛第一,吴征的物理竞赛成绩也不错。 于是忽然之间,老师们又是一副支持的态度,原本该千刀万剐的早恋,却因为这些出众的成绩让他们成了受祝福的金童玉女,而且不只有老师,还有同学们的态度,就连妈妈也开始问秦暖风有关吴征的一些事情。 秦暖风依然是那样的态度,大家都在说不可以时,她不曾疏远吴征,在大家不再反对时,她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 因为,她与吴征并没有什么。 丁煜升了高二又长高了许多,市体校来找过他几次,他都一并回绝了,体育老师很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他也不解释,只是一遍遍地在操场上奔跑,投篮。 第一部分 第25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12) 而学校里,高个、会打篮球又长得帅的男生总是受欢迎的,男生关注秦暖风,却有更多的女生来看丁煜打球。 放了学,几个人在球场上打球,几个回合后,都累得直喘气,只剩下丁煜不知疲倦地来回跑着。 今天,心情不太好。 吃中饭的时候,看到秦暖风和那个被他揍过的男生一起在食堂吃饭,有说有笑的样子,似乎现在那两个人总是待在一起。 没人管了吗? 他从来都不是遵规守纪的人,早恋,在他身边时有发生,也不足为奇,此时却很希望有人管管秦暖风,他很想大声高呼早恋是错误的,却不知这样的他该有多荒唐。 又一个没有投中,球撞在篮筐上被弹回来,他看着球落地,旁边看他打球的女生捡了球递给他,他接过,看也没看那女生一眼。 他的哥们儿里连胖子都有女朋友了,那次喝了酒后,胖子真的给他介绍了几个女生,说一起出来玩,一带就是三四个,他承认她们都漂亮,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懒得跟她们多说一句话。 几次下来胖子也没了耐心,还问他是不是喜欢男的。 他当然不会去喜欢男的,但女生?他也从没在意过,如果一定要说,他似乎只关注过秦暖风。 只有秦暖风? 想到这里,他怔住,努力地回想着,把从记事起的记忆回想了一遍。 真的,真的只有秦暖风而已。 “丁煜,你发什么呆,人家美眉给你捡球呢。”旁边的同伴笑着叫他。 他回过神,看到身旁的女生,抱着球,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期待?期待什么呢? 他接过球,没有再投出去,看着西沉的太阳,忽然觉得恐慌,为什么只有秦暖风? “打完球请你喝东西好不好?”那女生轻声地在他旁边说。 他愣了愣,看着她。 “好啊。”他说,然后眼看着女生一脸兴奋地跑到旁边等着。 为什么只有秦暖风?他心烦意乱地想着。 很晚才回,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边拍着球边走。 真的和那女生一起吃了饭,他的话不多,都是那女生在说话,说些什么?他没怎么听,心不在焉的。 吃了饭又逛了会儿街,他已经很不耐烦,女生买了一对小玩意儿,取了一个挂在他书包上,他看了一眼,是颗星星。不知为何,他觉得那颗星星刺眼得很,一把将那颗星星从书包上扯下,扔在地上,女生急急地从地上捡起,问他是不是不喜欢,他没应,转身走了。 女生在后面喊,别走,那明天要不要出去,他没回答,心想,绝对没明天了。 为什么自己无法接受那个女生? 其实她很漂亮,很听话,他应该喜欢的,却集中不起精神,整个晚上像失了魂一样。 难道自己真的有问题? 他停下,看到家门口停了一辆车。 桑塔纳,在那个时候的小镇是个稀罕物。 他走进去,看到客厅里除了秦暖风母女,还坐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 他皱起眉。 “你回来了,”符蕾先看到他,说了句,然后指着他对那男人道,“那就是丁煜。” 不知为何,他并不先看那个男人,而是去看旁边没说话的秦暖风,她表情有些沉重。 那个男人站起来,居然比丁煜还高出半个头,让本来就矮小的客厅显得更狭小:“你就是小煜啊,我上次见你,你不过才五岁,都长这么大了?”男人显得有些激动,向丁煜走近几步。 丁煜怔了怔,除了爸爸再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你是谁?”他沉着声音问。 “我是你二叔啊,唉,十多年不见了,认不出了吧?”他伸手拍了拍丁煜的背,“不愧是我们丁家人,长这么高。” 第一部分 第26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13) 丁煜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二叔?不是说贪污坐牢了?放出来了? 他爸爸去世那年,如果有直系亲戚,他是可以随那亲戚一起住的,但当时除了这个还在坐牢的二叔,并没有其他亲人,他就只好随符蕾一起。 一晃十多年,他早忘了还有个二叔,现在却忽然跑出来了。 “你来有什么事?”他并没有二叔那样激动,只当他是陌生人。 “是这样的,”看他的态度冷淡,二叔缩回放在丁煜背上的手,“我其实早几年就回来了,当时就该来接你的,但因为工作也没着落,这事就一直搁着,这几年我和朋友做了点小生意,赚了些钱,你毕竟是我们丁家的人,所以我想把你接回去。” 接回去?丁煜愣住,离开这里吗? 他看向符蕾:“是你把他找来,叫他接我回去的?” “不,不是的,是我自己找来的。”没等符蕾开口,二叔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住在这里,也偷偷来看过你几次,可那时我还没能力抚养你。” 丁煜觉得脑中有些乱,看着手中的篮球,没多想就直接道:“你回去吧,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小煜?” “你先回去。”他闭上眼睛。 二叔看看符蕾,符蕾为难地说:“那你就先回去吧,孩子小,一时转不过弯,毕竟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了,我再劝劝他。” 二叔这才走了,丁煜听到外面汽车发动的声音。 三个人站在客厅里,沉默着。 好一会儿,符蕾拿起桌上的一盒东西对丁煜道:“来,看看,那是你二叔替你买的衣服,不知道合不合身。”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丁煜看也没看,抬头看着符蕾:“你已经打算好让我走了吧?”刚才那人走时符蕾的话再明显不过,什么叫再劝劝? 符蕾怔了怔,看看秦暖风,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丁煜冷笑着:“你们母女俩一定在心里欢天喜地,终于可以把我这瘟神送走了,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秦暖风先开口。 “那是怎样的?”丁煜盯着她,“你分明很开心,为什么不承认?” “我没有很开心。” “鬼才相信。”他吼回去。 秦暖风没有再争辩,头低下来。 她也是回到家才知道,心里很复杂。就是前几天,妈妈下岗了,一个人在房里哭,说自己可能没有能力同时支付她和丁煜的学费,她正处于高三,成绩又好,再加上妈妈的一点私心,想让丁煜辍学,让她继续上学。她当时无法说好还是不好,只是心里很难过,而当她决定让丁煜继续上学时,丁煜的二叔竟然就在这时出现了。 这是个机会,她不是圣人,她也想上学,天知道决定让丁煜继续上学,自己放弃,她心里有多痛苦,所以今天丁煜的二叔来,她心里有一点希望,希望丁煜随他二叔走了,但她又有些不舍,毕竟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已经近十年了。 “我决定了,丁煜,你跟着你二叔走吧,”妈妈在这时忽然很坚决,“我把你养这么大,所有欠你的,也该还清了。” 屋外猛然下起雨,秦暖风抬起头,看到丁煜阴沉的脸。 VOL.5 丁煜的脾气变得极差,虽然二叔同意等他高二以后再说,暂时只替他交学费,但整个家里,只要有他在,就似笼着一层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阴霾。 符蕾下岗后帮隔壁塑料加工厂洗回收来的废旧塑料,每天回来总是一身灰,像从垃圾场里打了个滚出来一样,人一下子老了许多。 秦暖风开始忙高考的事,她一直在愁考取了大学后学费的问题,她不想看到妈妈再为钱的事操心,却又不甘就此放弃,人变得沉默。 第一部分 第27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14) 下半学期开始她不再在学校的食堂吃饭,让妈妈找出家里老旧的保温杯,把饭菜放在里面,中午拿出来吃还有些热气,况且天气转热,一顿半冷不热的饭就将就应付过去了。 妈妈总是心疼她,偶尔一身灰地骑车过来帮她送热腾腾的中饭,没看她吃一口,又急急地赶回去,就算是这样,秦暖风仍是瘦了一圈,她总说是因为学习累,其实是因为晚上那顿丁煜会回来吃,菜总要好些,中午她就随便带了一些菜吃,长此以往,再加上学习确实很累,人就瘦下来了。 当时的高考还在七月,所以六月是学习最繁忙的时候。 今天天气有些闷,秦暖风吃了饭就开始做历届高考试卷,只做了几道就停下来,抬头看桌角上的那份各所大学的简介,这几天要交志愿,她还没有填,并不是她无法决定填哪所学校,而是每所学校的学费都很贵,她在试着申请奖学金,但老师说,奖学金的事情很难,多少是有些人情在里面的,而且每所大学至多一两名学生能拿到奖学金,比秦暖风家里条件困难并且成绩优秀的人有很多,所以最好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秦暖风叹了口气,转头看着窗外发愣,是不是就此放弃算了?虽然硬要筹这笔学费也是筹得到的,但她不想让妈妈太辛苦,当然大学后她就可以打工,但她知道那只是很小的一笔,最多够她的生活费。 妈妈昨天整晚都在咳嗽,她一直有气管上的毛病,洗废塑料的工作实在不适合她,如果自己高中毕业就开始工作,妈妈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旁边有同学推了她一下,她回过神,看到同学笑着指指门口,她看过去,是吴征。 两个人坐在校园里的那棵大树下,秦暖风看到丁煜在不远处的篮球场上打球,光着上半身,一身不夸张的肌肉,有女生在他停下时跑上去给他递水擦汗,他接过水喝,女生伸过手去,他微微地避开了。 “暖风,看看这个。”吴征扶了扶眼镜,将手中的一份东西给她。 秦暖风看了一眼:“A大的简介?”A大是市里最好的大学,也是全国的重点大学,秦暖风本来想填的第一志愿就是这所大学。 “今年A大有三个奖学金名额,你要不要争取一下?” 秦暖风看着纸上A大的照片,道:“怎么争取?”老师说过很难。 “你还记得吴奇吗?他爸爸是A大的校长,我把你的事情跟吴奇提过,我……” “吴征,我不需要走后门。”秦暖风虽然极需要这笔奖学金,但并没有必要用走后门的方式,虽然老师说奖学金多少有人情的因素。 “不是走后门,就凭我和吴奇怎么能说动我大伯,况且我大伯也不是容易走后门的人,他看了你模拟考的分数,说你如果因为经济问题上不了大学挺可惜的,是他自己提出来让你申请奖学金试试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暖风,你不如试试。”吴征站起来还想说什么,猛然间一个球飞过来,打在他的头上,将他的眼镜撞飞。 “吴征?”秦暖风吓了一跳,忙替他将眼镜捡起来,“你没事吧?” 吴征摇摇头,看看地上的篮球,然后看到高大的丁煜站在他们面前。 丁煜冷着脸,汗自他的额头滴下,他弯腰捡球,同时把手里的短袖校服扔给秦暖风:“替我洗了,到上课时最好能晒干给我。”说着转身要走。 “你太过分了!”吴征看不下去,在他身后道。 丁煜回头,眯起眼。 “你再说一遍试试?”他走上前几步,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他最近脾气很不好,极易生气,自从符蕾说了那番话后,他根本就不跟秦暖风母女说话,就连跟平时一起玩的同学也极少说话,只顾着闷头打球,似要将心中的怒意通过不停的运动发泄掉,此时吴征这句话无端地就让他发起火来。 第一部分 第28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15) 他很想打架。 秦暖风看丁煜的架势,人下意识地挡在吴征前面,他有心脏病,已经有了一次意外,不可以再有第二次。 “衣服我会洗好,在上课前给你。”她道。 却不知这样的举动无非是火上加油,丁煜冷笑着,冲身后的吴征道:“像女人一样的男人,只会躲在女人身后,孬种!” “你!”吴征气得脸都红了,手却急忙捂住胸口。 秦暖风有些急,看看吴征的脸色,冲丁煜道:“你够了没有?”说着转身想扶吴征离开。 什么叫我够了没有?丁煜冷哼一声,看着秦暖风一脸担心地看着吴征,心里有一团火就冒了出来。 “那个叫吴征的第一自愿是哪所学校?” “他好像说过会填A大。” “正好啊,暖风,你也不是想填A大,这样你们又可以在一所学校了。” “妈妈,我还没想好。” “我看就A大,那个叫吴征的孩子我上次见过,很有礼貌是个好孩子,到了A大,由他照顾你我也放心。” “我还要考虑一下。” …… 耳边是他早上听到的那母女俩的对话,让他一直心烦意乱到现在。 “很开心吧,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彻底摆脱我了,秦暖风?”他幽幽地冒出这句话,带着说不出的情绪,“不用几个月,你就可以和你这个男朋友在大学里双宿双飞,而我只能跟着我二叔离开,多好,你们母女彻底解脱了,可喜可贺。” 秦暖风停了停,回头看看他,没有说话,对吴征道:“我们走。”说着扶着他离开。 丁煜没有动,看着他们,周围灼热的天气几乎要让他暴发,他忽然攥紧拳头,打在旁边的树上。 秦暖风最终选了A大,她想赌一下,如果能申请到奖学金。 妈妈为此做了一顿好的,说要庆祝一下,似乎填了A大就等于进了A大。 丁煜快速地扒了几口饭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那样的庆祝,他反感透顶。 没有开灯,人直接倒在床上,听到外面母女的对话。 “要到城里上学了,我得帮你准备些衣服,大学里可没有校服了。”是符蕾的声音。 “以前的衣服还可以穿,不用买,再说,我只是填了A大,还没考上呢。” “一定能考上,世上还有我们暖风考不上的学校吗?”符蕾轻声地笑着,“对了,倒是那个吴征,你说他能考上吗?” “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符蕾舒心地吸了一口气,“到了大学啊,我就不阻止你们谈恋爱了,在同一所大学里,一起上学真是太好了。” “妈,你说什么,我跟他没什么。” “好,好,不说了。” …… 丁煜猛地坐起,心里的那团火越来越烈,让他想冲出去对着秦暖风大喊:不可以。 不可以什么?什么不可以? 他的手微微有些抖,从枕头下翻出还是上次胖子留给他的烟,用桌边的火柴点着,用力地吸了几口,然后呛了一下,死命地咳嗽。 他很少抽烟,因为体育老师说过,抽烟伤肺,跑动时容易喘,他喜欢打篮球,不想让任何东西影响到他打篮球。 然而此时,她却不要命地抽。 他觉得自己一定中邪了,为什么会被一个秦暖风搞得团团转? 当然是喜欢呗。 胖子的话又在耳边,让他整个人一跳,发现烟已烧到了手指,手指一阵灼痛。 喜欢!喜欢! 他猛地躺下,觉得眼前一片天昏地暗。 那一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秦暖风,笑的,怒的,哭泣的。 七月六日,高考的前一天,那年是最后一年在七月高考。 第一部分 第29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16) 很多年后,丁煜想,如果没有那天的事,他与秦暖风之间或许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今天是停课复习的最后一天,靠几天的恶补是无意义的,秦暖风这几天基本没怎么看书,妈妈很忙,晚上又找了一家钟点工做,所以家务事都是她在干。 她今天忙着帮丁煜整理东西,他已经开始放暑假,他二叔让他一起去海南度假,本来要叫上秦暖风母女的,但符蕾拒绝了,一个是没有时间,一个是既然本来相处得不愉快,又何必跟过去让整个假期也变得不愉快? 男孩子其实没多少东西可以理,无非是几件换洗的衣服,秦暖风一样样地打包,看到丁煜自己用网袋将篮球装进去,手上停下来:“球也要带吗?” 丁煜没有理她,把网袋系紧扔到一边,然后拿起床边他爸爸的相片也装起来。 “丁煜?”秦暖风看着他,只是出去度假,为什么还要带那张照片? “度了假我就不回来了,不是说到高二结束嘛。”丁煜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将照片放进自己的行李里。 “不回来了?”秦暖风怔在那里,“你没有提过啊。” 丁煜不再说话,抓过她手里的袋子,将旁边杂七杂八的东西装进去,秦暖风看着他的动作,愣愣地站在那里。 确实说过高二结束他就离开的,原以为度了假他会再回来住几天,等开了学再搬走,是不是有些急?她忽然想起什么,往外面跑。 “你等一下,我去叫妈妈。”妈妈也一定不知道,依丁煜的脾气,不会说的。 “叫个屁啊!”丁煜狠狠地将手中的东西扔在床上,“她什么时候关心过我的事?” 秦暖风没理会,人跑出去,就在小区隔壁的厂里,十多分钟的路,毕竟住了近十年,就算彼此心里有怨气,走的时候还是要送一下的。 丁煜看她走出去,一屁股坐在床上。 本来他不想对秦暖风说的,但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可能是想看看知道他要走时她的表情而已,但她的脸上似乎只有意外。 为什么她只是意外?他心里只觉得不舒服。 指尖碰到了床上的一样东西,他转头去看,是一个木盒子,他的眼神闪了闪,坐起身打开那个盒子,并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把头发,他迟疑了一下,拿在手里。 那是秦暖风的头发,上小学的时候,被他生生地剪了下来。 没有丢掉吗?自己什么时候竟这么小心地将它保存在了盒子里?要不是整理东西他或许已经忘了,他将头发凑到鼻尖,闻到上面的香气,不,没有忘记,一看到那个盒子,他就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本是想把头发挂在墙上的,但怕染了灰尘,所以装进了盒子里,那个盒子还是在店里买的。 可笑!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态令他要把这把头发藏起来?他随手一挥,将它扔进旁边的垃圾篓里,然后人站起来。 其实真的没什么东西,只一个小小的旅行箱,他真的不需要她们送,那只会让人觉得尴尬,他拎着旅行箱直接到小区外的路口去,二叔说在那里等他。 秦暖风拉着符蕾回来时,丁煜已经走了,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在整理时留下的几张废报纸,被风一吹,在地板上飘飘荡荡了一下。 走了,真的走了。 秦暖风盯着丁煜的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道怎么想,转身往外去,她想或许丁煜还没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妈妈的哭声,她怔住,回头去。 妈妈抓着一件丁煜平时穿的运动服,边哭边低声地骂:“这个没良心的,真是白养他了!” 一阵带着热气的风自开着的玻璃窗外吹进来,秦暖风心里动了一下,蹲下来抱住妈妈。 第一部分 第30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17) 已经傍晚了,车堵在去机场的路上,二叔不停地看着表说早点出来就好了。 丁煜则在车后座玩着二叔刚给他买的手机。 其实学校里有好些人已经开始用手机了,他自己并不太在意这些东西,所以没有就没有,也没放在心上。 他把胖子这些人的手机号加了进去,也给他们发了消息,然后玩手机里的游戏,他百无聊赖,一遍遍地玩,最后还是厌了,将手机扔进包里。 窗外,晚霞满天,他用有些酸涩的眼睛看着,微微地眯起眼。 被他扔进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是有短信,他愣了愣,拿起。 胖子发来的:要不要把你的号码告诉秦暖风啊? 胖子他们都知道他与秦暖风的关系很僵,但也只有胖子最实诚,竟然发了短信来问。 他直接打了两个字:不要。 手指去按确认键,却猛然停住,看着屏上的字,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 也许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脑中忽然跳出这句话,而他似乎才意识到这个事实,人一下子慌乱起来。 再也不见面,像一扇门,将他从爸爸去世到现在所有与秦暖风有关的一切全部关在门后,再不看,再不想,像从未发生过一样,秦暖风被他气得发白的脸,午后她顶着一头乱发荡着的千秋,她煮的饭菜,她洗过澡后身上的清香,她的泪,她的唇,她的一切,再不见,再不见…… 他的手开始发抖,胸口像堵了一块东西,让他喘不过气来。 “我要回去!”猛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连自己也吃了一惊。 “什么?”二叔回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回去,马上!”第二遍,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二叔以为他疯了,他也觉得自己疯了。 回到他住了近十年的小区,天已经黑了,他狂奔着,完全没去想回来是为什么,回来又该怎么对秦暖风说,所以奔到门口时他猛然停住,脑中一片空白。 小区里花的清香阵阵飘来,他站住不动,然后隐隐地听到他熟悉的声音。 “我求了两个,这一个给你。”吴征将今天一大早跟吴妈妈一起到庙里求的两个护身符,拿了一个给秦暖风。 秦暖风轻笑着:“你来就是给我这个?” “是啊,它很准的,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去求,我和我妈一大早去,下午才求到的。” “没想到你还信这个。”秦暖风笑着将护身符接过来,“好,我明天带着它去考试。” 她笑起来像朵绽放的花,吴征看得有些失神,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好了,我回去了。” 秦暖风本来想让他到屋里坐坐的,但想想明天还要考试,家里也确实没有什么东西招待他,便没有说什么,只道了声:“路上小心。” 吴征离开。 秦暖风看着他走远,然后抬头看头顶的天空,今晚有月亮。 “丁煜,应该在飞机上了吧?”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本来带笑的脸暗下来,微微叹了口气,进屋去。 门居然开着,妈妈去做钟点工,不可能这么早回来啊。 她轻轻地走进去,看到丁煜就在客厅里。 “丁煜?”她有些难以置信,完全搞不懂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丁煜的脸阴沉着,看到秦暖风手里鲜红的护身符,脸色更难看。 心里的那团火,几乎将他焚成灰烬,他不过刚走,那个男生竟然就直接跑到家里来,是不是约定一起考上A大后两人要共同美好地生活?是不是自己狼狈退场,换来的就是普天同庆? 不是该恨她的吗?从爸爸去世开始,每天每天都该恨她,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对她仁慈起来,现在还傻傻地随二叔离开,放任她过得愉快。 第一部分 第31节:Chapter 2 夏日静默(18) 不走,他不走,所以她也别想走,别想以上大学的名义离开他,随另一个男生一起! 他不允许,不允许! 他只是想着,却听到秦暖风的尖叫,然后发现自己竟然抱住了秦暖风,他一惊,想放开,然而此时他正在火头上,心里总有不甘,再加上天气炎热秦暖风身上只穿了件T恤,少女美好的曲线在他抱着她时完全感觉到,他竟然松不开手。 他是快十六岁的少年,经常运动的身体早已发育成熟,何况现在是炎热的夏天,他看着秦暖风惊慌的表情,脑中猛然一热,然后如那天在学校走廊里一样用力地吻上去。 吻上去,就掉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能他刚开始只是想吻一下就放开,但他低估了自己对秦暖风的欲望,再加上秦暖风开始挣扎,对着他的腿用力地踢,这些动作似乎有催化的作用,怒意让他越发冲动,青年人的自控力本就薄弱,转眼他就只能听从本能,完全丧失理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似乎无法控制自己,脑中一个声音叫嚣着在教他怎么做,他无法反抗。 身下的人一直在发抖,过了很久他才感觉到,他能明显地感觉她的害怕,而这样的感受让他在一阵狂乱后清醒地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他不敢起来,不敢看身下人的脸,有热的液体不断地从他的眼里流下来,然后他听到自己低低的哭声,暗哑的,绝望的。 他做了什么? 其实一切都可以避免,他可以不回来,但他回来了,他没必要发怒,但他发怒了,他不该听任心里的欲望行事,可他却照做了。 他做了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有力气站起来,他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然后看着暖风如死了般的脸,他几乎想直接杀了自己。 耳边忽然有呼天抢地的一声尖叫,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到符蕾血红的眼,然后头上似乎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便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第二部分 第32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1) Chapter3此去经年 请允许我尘埃落定,用沉默埋葬过去。 VOL.1 十年,正好十年。 吴奇将车停在那家知名首饰行的门口,下了车。 今天他要做一件大事情,这件大事情关系到他这辈子的幸福。 营业员将一个蓝丝绒的盒子递给他:“吴先生,看看满不满意。” 吴奇打开,璀璨的光溢出来,他英俊的脸上同时扬起笑:“是照她的尺寸做的吗?”他问营业员。 营业员点头:“吴先生,请放心。” “好!”吴奇合上盒子,意气风发,对笑容可掬的营业员道,“祝我成功吧。” 吴征挂了电话,若有所思。 求婚? 刚才吴奇在电话里对他说他要向秦暖风求婚。 抬头看着特护病房里,挂在墙上的电视,里面正在播球赛,他的眼睛定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好一会儿才移开眼。 求婚吗? 那家伙终于行动了。 秦暖风比他晚一年进的A大,十年前她为何缺席高考,至今仍是谜。 所以秦暖风与吴奇的同校生涯也不过两年,而这两年里除去秦暖风排得满满当当的打工时间和吴奇大四时的实习时间,其实他们相处的时间不过一年多而已。 那年夏天以后,秦暖风变得沉默许多,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笑容,大学里她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和打工,几乎与校内的男生不来往,而吴奇对她的追求是从她进A大开始的吧。 他曾经问吴奇:“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暖风的?” 吴奇回答:“你生日那次吧,当时以为你在追她。” 以为他在追她?是啊,他曾经想过的,只是……他抬头看看床边的心电仪,苦笑着。 希望他能成功吧,他在心里祈祷着。 秦暖风看了下电脑右下角的时钟,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 完了,和吴奇约好见面的,他这个人最不喜欢迟到,自己已经被说过好几次了,她快速地拿起包,然后看到同事小江已经在看网上的球赛了。 这几天NBA联赛,她一个女生却最喜欢看篮球比赛,因为比赛一般是上午,那时老板在不方便,她就在下了班后在公司里看网上的录播。 “小江,我走了,你不回家看吗?”秦暖风说了一句。 “我家的破网会卡啦,安了,暖风,去会你的情郎去吧。”小江头也没抬,只是冲她挥挥手。 秦暖风笑笑,拎了包出去。 她现在是一家外资企业的财务小组长,虽是组长手下却只有小江一个人,专门负责财务核算之类的事情,归财务经理管,平时也算悠闲,只在每个月的一段时间里会特别忙,不过这也没办法,这是做财务共同的烦恼。 出了公司,街上人流涌动,她知道,这时候想叫出租车是根本不可能的,尤其在这个办公楼林立的地方。 不过还好有地铁,虽然挤了些,但至少不会塞车。 她边打吴奇的电话说自己会晚一点到,边向地铁去。 吴奇,其实在那次吴征的生日上见过一次后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人,之后在大学里再遇见,经吴征介绍才又想起来。 直到现在秦暖风仍然觉得她与吴奇有很多地方是不适合的,比如家世,比如对很多东西的看法,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最后还是答应了他的追求,也许是妈妈的一句话:我看吴奇挺好的,男女之间不就是那回事,没有谁天生就是和另一个人适合的,都得慢慢了解,慢慢磨,他追了你那么久,我看差不多了。 在大学里,有很多人为爱情欢喜为爱情忧愁,她却没有这个时间,所有的时间都被学习和打工占据,她从没想过所谓的爱情是什么,是否真的像那些同学表现的那样时而欢喜时而忧愁,还是像毕业时所有人都失恋那样,其实毫无意义。 所以她更愿意相信,所谓爱情,其实是昙花一现,更多的,就像妈妈说的,差不多了,然后慢慢了解,慢慢磨。 她不觉得换个人会比吴奇好,也不想去找那又是欢喜又是忧的昙花爱情,对她来说真实的生活就是像她现在那样,认真地工作,然后找个对她好的男人结婚生孩子。 吴奇就是那个男人。 地铁站人很多,每一个门前都排了长长的队伍,她挂了电话,低着头耐心地等车,没有注意有好几个男生向她投来惊艳的目光。 因为小时候练跳舞的关系,她的体形非常匀称,再加上皮肤白晳,五官确实长得漂亮,所以总是会特别引人注意一些,但用小江的话说,长得漂亮并不是关键,关键是她身上有让男人趋之若鹜的女人味,就连她这个女的也想一亲芳泽,这当然是句玩笑话,但在她刚进公司时,确实有很多男同事想追求她,但后来经过吴奇几个月在公司门口站岗,才让一干男同事打消了念想。 也许早已习惯了,就像学校时就有很多男生关注她一样,她并没有暗自高兴,只是淡然地等着车。 还有两分钟,她看了眼顶上显示器里的班车时间,低下头时听到旁边的几个女生兴奋的叫声。 “丁煜,快看,是丁煜!” 听到这个名字,她猛地怔住,下意识地随女生们指的方向看去。 显示屏里,在播着最近的新闻。 高大的丁煜,头发剪得极短,一身五号球衣,许多话筒对着他,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因为显示屏的声音早被四周的声音盖去,但她看清了下面的字:丁煜,本月赛季结束,准备回国治伤。 第二部分 第33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2) 回国?秦暖风突然感到一阵心慌。 他终于要回来了。 进站的地铁带着一股热风缓缓而来,秦暖风盯着显示屏,动也不动。 就是那一天他消失了,被妈妈打昏在地,然后醒来被妈妈痛骂一顿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妈妈说他随他二叔进城去了,之后的几年她没有他的一点消息,直到五年前,在电视里,她又一次见到他,美国某球队的职业球员。 五年里他战功赫赫,国内无人不知,而她只将他看成不认识的人,任他辉煌,她一概不看不听。 一直以为,就算他时常在自己的眼中耳里出现,但其实离自己很远,然而现在,他就要回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即便他回来也未必见得到面,城市那么大,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何况她也相信,就算回来,他也不会出现在她和妈妈的面前。 地铁门开了,一大群人下车,人群往前,她木然地跟着。 吴奇觉得秦暖风有些心不在焉,菜上得差不多了,她都没吃几口,那只蓝丝绒盒子还在他口袋里,看秦暖风现在的样子,他考虑着是否要换个时间。 “今天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刚上的清蒸庐鱼,他夹了鱼眼旁的肉给她。 秦暖风看着碗里的鱼肉,脑中想起以前的丁煜,如果有好吃的,向来都是进他的肚子,更别提鱼眼旁的肉,她抬头看看吴奇,他还是如往常一样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服帖,一身高档西装,看上去英俊又精神,她对他起初的感觉是有些难以接近的,并不觉得他会看上她这种出身单亲,家庭条件又不好的女孩,但是他却认认真真,毫不气馁地追了她那么久。 “没什么事。”她应了一声,夹了鱼眼另一边的肉给他。 吴奇喜滋滋地将鱼肉吃掉,抬眼正好看到秦暖风的手,可能是从小就做家务的关系,秦暖风的手并不特别纤细白嫩,这是他每次看到都觉得有些可惜的地方,但也并不介意,伸手拉过她的手握在手中:“可是你一脸有心事的表情。” “那现在呢?”秦暖风并不想和他说那是因为丁煜的原因,也许他根本不知道她曾有个弟弟叫丁煜,只是冲他微微一笑,粉嫩的脸因为这一笑而显得格外美丽。 吴奇怔了怔,也笑起来,直接抓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舍不得又亲了一下。 秦暖风挣了挣,另一只手指指周围人,脸微微地发红。 吴奇笑笑,也不放开她的手,空着的手从口袋里拿出那只蓝丝绒盒子放在她手中:“打开看看。” 秦暖风看着那盒子愣了许久才伸手打开,是枚戒指。 “其实我应该选个浪漫点的法国餐厅,这样够气氛,但这里是我第一次约到你出来和我一起吃饭的地方,我觉得是我的福地,所以希望它今天也能给我带来福气,”吴奇看着她,认真地说,“秦暖风小姐,请你嫁给我。” 秦暖风看着那枚戒指没有动。 其实这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秦暖风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但是吴奇说“请你嫁给我”时,她确实没有马上要答应的冲动。 恋爱两年,用小江的话说,就是老夫老妻了,对方有多少心眼,里里外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她那位,只要眨下眼,就知道他放什么屁,反正就是太熟悉了。 但她和吴奇呢?似乎总是相敬如宾,如同他现在身上的西装,虽然华丽却显得疏远,她永远只看到他完美的一面,却不曾知道他有什么狼狈,有什么不堪,就如同他看她一样,他永远说你是我的梦中情人,却不知这个梦中情人因为任性害死了别人的爸爸,又在十年前付出了什么样的惨痛代价。 第二部分 第34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3) 这样,能结婚吗? 她忽然迷茫起来,接受了这段恋情,却忘了恋情的那头是婚姻,就像当时犹豫是否要接受吴奇那样,此刻又在犹豫要不要接受求婚。 “暖风?”吴奇看着秦暖风发愣,刚才的豪气万丈,此时跌入谷底,“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觉得我不够好?” “不,不是的。”秦暖风回过神,看看吴奇,想了想,“太突然了,你能不能让我考虑一下?”说着把手中的戒指放在桌上。 吴奇看着那枚戒指,眼神暗下来,好一会儿才道:“好,你考虑一下吧,确实是我太草率了些。” 一顿饭吃得辛苦,临走时吴奇才收了戒指,送秦暖风回家。 秦暖风住的地方已近郊区,但当时因为房租便宜就租下了,后来通了地铁,上班也方便许多,所以一直住到现在,没有搬过。 吴奇的车上了高架桥,因为不是上下班的时间,所以路况不错,此时两人都有些闷,吴奇开了收音机,来回地调,听了会儿音乐,唱的无非是你情我爱的东西,他略略有些烦躁地调掉,最后停在体育台,听里面的主持人和嘉宾胡说一通。 于是,秦暖风很容易的又听到丁煜的新闻,讲他今天的球打得怎样,讲他引以为傲的弹跳力因为旧伤而受到威胁。 秦暖风沉默地听着,半晌伸手过去,握住吴奇抓着方向盘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吴奇微微愣了一下,转头看看她,笑了一下:“这种事,不需要说对不起,况且,你又不是将我抛弃了,你只是没想好,对不对?” 秦暖风点点头,收回手,看着车窗外迅速闪过的一盏盏路灯,忽然心里想,刚才或许应该接受的吧,恋爱如此,婚姻有何为难的? 吴奇将秦暖风送回家后,开车去吴征所在的医院,再次住院,吴征要求过,不要告诉秦暖风。 到医院时其实已经不早了,他想吴征应该已经睡了,但他的单人病房里灯还亮着,他倚着床在看书。 “我以为做了病人你至少会老实一点。”吴奇随手关上门,看着床上的吴征。 吴征没意识到有人进来,听到声音才看到是吴奇来了,笑了笑,拿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指着手中的书道:“这本有关原子力学的书写得尤其好,看得忘记时间了。” “你就是个书呆子。”吴征在他的床边坐下,拿了个苹果在手里抛起又接住,没了话。 吴征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心知肚明,道:“失败了?” 吴奇抛苹果的动作停了停,没有说话,又继续抛。 吴征仍是笑:“从小到大,第一次挫折吧,可喜可贺。” 吴征停下来,看看手中的苹果,本想咬一口,但想到苹果可能没洗过,便拿在手里,道:“你只会取笑我吗?不安慰一下?” “怎么安慰?” “比如陪我下盘棋。” 吴征有些痛苦地抓抓头,他这个堂兄像他的爸爸,从小,到他家来,就是和爸爸下棋,听爸爸说实力不容小觑,现在爸爸年老,就经常逮到他下棋,说是子承父业。 两人摆好棋盘,吴征虽不怎么喜欢下棋,棋艺却不差,和吴奇走了几步,不分上下,而吴征明显感到吴奇有些心不在焉,下棋的速度比以前慢了许多,他也不催,顺着他的速度下。 下到险处,吴奇执着棋子冥思,却忽然泄了气般靠在椅背上,对吴征忽然说了一句:“我觉得她心里有事,却不知道是什么事。” “暖风吗?”吴征看了他一眼。 吴奇点头:“从大学里再看到她时就觉得了,本来想,时间长了就会慢慢了解,但有时候我总是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你觉得她不接受,是因为这个原因?” 第二部分 第35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4) “我不知道。”吴奇看看吴征,“你比我早认识她,又是她最好的朋友,有些事你反而应该比我了解。” 吴奇放下手中的棋,往后靠了靠,缓解心脏的压力,想了想:“暖风,很优秀,很多事情上很隐忍,不会轻易地向谁诉苦,所以有时会给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感觉。” “但我是他的男朋友啊,恋爱两年,她都不能对我敞开心扉?” “那是你的问题,”吴征看着他,“说明你做得不够好。” “我?”吴奇指着自己,停了一下,“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吴征没接话,拿起棋子下了一步:“这个不应该由我说。”说话的同时,吃掉了吴奇的好几个棋子。 VOL.2 又是一个月里最忙的几天,秦暖风看着从总部发来的一大堆报表,认真地一张张开始做。原本这种情况,同事小江早该在那边叫苦连天,今天却心情极好的样子,哼着歌,边做表边摇头晃脑。 秦暖风隔着电脑看看她,只是一笑,也没在意。 她和小江其实差不多年纪,两人在性格上却有很大的差别,小江没心没肺,什么事都不上心,秦暖风却成熟稳重,把事情做得妥妥当当,但不可否认,秦暖风还是蛮喜欢这个小江的,和她在一起,心情也会好许多,所以小江每次粗心做错了账,她从不说什么,替她改正就是了。 “暖风啊,知道今天丁煜要回国吗?”乐了半天,小江终于忍不住,冲秦暖风道。 秦暖风滑动鼠标的手指停了停。 “就是打篮球那个,超帅的那个。”以为秦暖风不知道,小江手舞足蹈地在那边解释,“我电脑桌面上那个。” 相对于小江的兴奋,秦暖风的眼空洞地盯着电脑屏幕,半晌才应了一声:“哦,我知道他。” “他今天晚上七点的飞机,我准备和一帮球迷去接机。”小江在座位上一跳一跳的。 “那不是会很多人?”秦暖风应着。 “不会,没有人知道他几号回,什么时候的飞机,我们是得到了内部消息,对了,暖风,你要不要一起去啊?可能拿到他的签名哦。” “不了,”暖风摇头,“晚上我有约会。” “又是那位吴大公子?”小江做晕倒状,“暖风,你完了,你的生命里好像除了工作就是那位吴大公子了,没有娱乐啊没有娱乐。” 小江碎碎念着,忽然“哎呀”一声,然后就是一张苦脸:“完了,没保存,白做了,真他×××的。”暴出一大串粗口。 秦暖风早已习惯,也并不在意,看着电脑上的数字,发愣。 是今天回来吗? 她想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堆表上,但看了几个数字,却没法集中精神,脑子里全是丁煜今晚回来的事实,越是不去想越是搅得她心烦意乱,实在没办法,她看到杯里的水没了,就站起来去茶水间倒茶。 倒了茶回来,经过前台时,在前台旁的落地窗前停下,窗外可以看到对面楼顶的巨幅海报,是某个国际运动品牌的广告,上面的一个球星,穿着白色的五号球衣,摆着运球时的姿势,全身的肌肉极漂亮,一双眼专注地盯着前方。 丁煜,丁煜,就算十年里他再没出现在她面前,也用这种方式不断地强调他的存在。 秦暖风拿着茶杯,看着海报,久久不动。 好一会儿。 “暖风,你也喜欢丁煜啊,看不出来嘛。”前台看秦暖风半晌不动,凑上来,“好帅啊,我坐在这里,一转眼就能看到他,简直是造孽啊。”前台是刚毕业的学生,和小江一个脾气,此时满眼星星地盯着那张海报。 秦暖风回过神,只是笑笑,转身走开了。 第二部分 第36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5) 临到下班时,表才只做了几张,秦暖风看了下时间,心里想着,要不要把与吴奇的约会取消了,有几张表今天一定要交,非加班不可了。 正想着,小江已经在那边叫:“怎么办?怎么办?” 秦暖风看过去:“怎么了?” 小江嘟着嘴:“还不是上午那份没有保存,要重做,来不及了。” 秦暖风看着她的表情,昨天迟到被老板抓到也没见她这么急,现在却似要她的命一般,再看看自己手头上的表,想了想,冲小江道:“表我替你做吧,你先下班。” 小江一怔,马上眉开眼笑,却又想到什么,为难道:“你也不是有约会?” “我待会儿打个电话就取消就行了。” “为了帮我做表?不好吧。”小江皱着眉。 秦暖风笑笑:“我也有表没做完,正要打电话给他呢。”她说着扬了扬手机。 小江虽有些不好意思,但似乎丁煜的魅力更大,扭捏了一会儿:“那,那我下次请你吃饭。” 秦暖风有些好笑:“你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 小江抓抓头:“也是,”说着拿起包,“爱你,我走了。” 办公室里就只剩下秦暖风一个人,她拿了手机直接调出吴奇的号码,正想拨过去,电话却先响了。 是吴奇。 “暖风,抱歉,临时有个会,出不来了。” 秦暖风“哦”了一声,心想怎么这么巧,本想说自己正好也要加班,但每次加班吴奇都不放心地来接她,说了几次都不听,想想,还是没说。 又说了几句,两人才挂了电话。 吴奇挂了电话,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本来已经订好了位置要和秦暖风共进晚餐的,但临时院里通知他要开个会,说是球星丁煜今晚回国,明天入院做检查,所以院方要组织一个专家组。 论学历,他是市内首屈一指的A大附属医学院的高材生,但毕竟做医生的时间不长,从资历上来讲他还算不得是专家,却因为几次成功的手术下来,已在院中小有名气了,所以院方考虑也把他安排进去。 其实吴奇不太能理解丁煜为何要回国治腿,一般来说国外的医学水平远比国内要好,他身在美国,完全可以在美国治疗,没必要跑回国内,而且作为神经外科的医生,与脑神经方面的疑难疾病打惯了交道,现在一群专家一起来研究治疗肌肉,肌腱损伤的问题,着实有些浪费资源,但谁叫人家的腿比什么都精贵呢? 看来后面有得忙,他伸了下懒腰,准备去开会。 表做到后面,秦暖风的眼睛都疼了,做了几遍眼保健操还是起不了什么作用,隔壁也有财务在加班,她去要了几片饼干,然后透过玻璃往远处看了一会儿,才稍稍好一些,好不容易做好最后一张表,隔壁的财务也走了,办公室里就她一个人。 出了公司大楼,发现外面停了好几辆出租车,她选了一辆离自己最近的出租车。 九点半多了吧,路况很好,除了红灯,基本不塞车,秦暖风稍稍开了点窗,放了夜风进来,觉得原本塞满数字的脑袋总算清醒过来,车拐弯经过城里有名的美食街时,街上仍然人来人往,看到对面某一家港式茶餐厅,想到自己还没吃饭,便叫司机停车。 那家茶餐厅她以前吃过一次,口味不错,也不贵,现在反正晚了,不如就在这里吃了饭再回去。 下了车,秦暖风站着等红灯跳过,有一辆黑色的POLO车从她前面开过,转弯停在她身后的酒店门口,然后身后爆起一片尖叫声。 刚下车的时候,秦暖风就发现那酒店门口的人似乎多了点,也没有多在意,此时听到尖叫声,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第二部分 第37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6) 都是丁煜的海报,被那群人高高举着,然后她听到他们尖叫的名字分明是:丁煜。 她反应不过来,只是看着眼前快失控的场面,同时POLO的车门开了,有人从车里出来,背着背包,一身运动装,身形高大,一群人轰上去,大叫着“丁煜”。 脑中在看到那张脸时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爆开,然后就是一片空白,她木然地看着那个人在人群的簇拥下露出笑容,边挥着手边进酒店。 有奔上去看热闹的路人撞倒了她,她跌倒在地,眼睛仍是看着那个人,直到他走进酒店,直到所有人被拦在酒店之外,悻悻地散去。 城市真的这么小吗?她不顾被磨破的膝盖这样想着,为什么他一回来自己就见到他,上天真残忍,让她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又见到他。 吴奇也喜欢看篮球,不过算不上球迷,偶尔有时间就看看。 他看过丁煜打球,说实话,一个亚洲人有这么强的弹跳力着实让他吃惊,但从医生的角度来看,这是天分也是负担,特别是作为以弹跳力取胜的篮球运动员,跳得越高,跳的次数越多,对身体的伤害就越大,所以丁煜的小腿肌腱出现损伤是早晚的事。 从电视里看丁煜,在一群动不动就二米多的NBA球员中他一米八四的身高显得过于矮小,记得他以前看过的报道,美国人对这么个小个子的亚洲人加入NBA着实是不信任和轻视的,但丁煜的首场告捷,接连的后面几场,场场都有出色的表现,便再也没有人敢小看他了。 吴奇也有过觉得丁煜矮小的错觉,但当他站在自己面前时,才知道他其实很高大。 没见面时,吴奇觉得丁煜很自我,可能还有些难缠,在美国待久的人性格都会变得自我,而明星多半难缠。 然而见到丁煜时,才发现他其实话极少,多半时间医生需要他做什么,他都配合,闲下来时就玩玩PSP,或者看体育杂志,不吸烟,不磕药,更不会借机调戏院内护士。 医院里的护士说他比电视里看起来还要帅,一群小护士经常一逮到机会就去偷看他,然后找他签名,他一律都签,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厌烦。 整体来看,他是沉默而好相处的,但就是在这副表相下,吴奇觉得藏着随时可以暴发的力量,他确实是自我的,因为他的眼神,他的姿态,再怎么不爱说话,再怎么有耐心,却仍是唯我独尊的样子。 还好,他只猜对了一点,至少到现在,他并不觉得他难缠。 例行公事般地记录下他的治疗情况,吴奇发现他盯着杂志上的一个女明星看,他知道那个新人,最近演的一部电影很红,他和秦暖风一起去看过,当时看完电影,他还笑着对秦暖风说这个女星和她长得有点像。 应该是眼睛,极像的。 “喜欢这个明星?”他的手插在口袋里随口问了一句。 丁煜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不认识。” “叫宋娜,是不是很漂亮,现在很红。” 丁煜没答话,将杂志扔到一边,再也没看一眼。 吴奇挑了挑眉,好吧,显然他并不喜欢。 “我今天要出去走走。”丁煜已转了话题。 吴奇怔了怔,也是,进医院以来除了有个自称是他二叔的和一个胖子来看过他,基本没有见过他的家人,从小护士那里听来的八卦,说他是孤儿,但离开国内这么久,就算没有亲人,总有要去的地方。 “这个要你的助理和院方商量,我个人觉得你的腿出去走走是没问题的。”本来的,球尚且能打,一般的行走当然更不成问题。 丁煜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直到中午的时候,吴奇看到丁煜的助理开了车过来,不一会儿,丁煜换上运动装,戴着鸭舌帽上了车。 第二部分 第38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7) 他忽然有种感觉,丁煜回来并不完全是为了治腿伤,一定还有别的事。 丁煜上了车,让助理往郊区开,他把帽檐压得极低,然后仰着脸看车窗外的风景。 回来干什么?为什么要回来? 他至今都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美国那边帮他联系了最好的医院,他完全可以不用回国,不过是因为一场球后他翻日历,猛然发现他一走,已经十年了。 十年,正好十年。 十年里可以发生很多事,改变很多事,当然,更可以忘记很多事,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不再做那个梦,不再想以前的事,一切都顺利,然而,他却忽然想,倘若十年是一个轮回,自己是否可以结束这段放逐? 只是一时冒出来的想法,以为想过就算,最后却成了执念,让他越来越来强烈地想回国来,就像原来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块很小的石子,波纹却越来越大,想收也收不住,所以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提了自己的想法,并且固执地坚持下来。 现在,他回来了。 以为一切的念想到此为止,他可以安心地在医院里养伤,可是当胖子来看他,跟他说起有关那个小镇的事情,其实只不过提了几句,然后一天一天,他又强烈地想去那个小镇,想回到那个半旧的小区,那个篮球场,还有……他不敢往下想,怕太过强烈的念想将他吞噬。 原来真的不可以去盼望什么,记忆的匣子一旦被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就如同现在,他依然抵不住心中的渴望,坐着车去那个小镇一样。 助理是在美国长大的年轻人,此时开了音乐,是黑人的说唱乐,边开车边手舞足蹈,丁煜看着他,扬了扬嘴角,又看向窗外。 小镇已近在眼前,他看着,原本仰着的身体下意识地坐直。 助理问他怎么走,他让他往右拐。 小镇改变了许多,原来的老房子都已拆除,盖了新的楼,但基本的格局没有变,十年的时间并不能抹去他任何记忆,他依然熟悉地指着路。 越到深处,里面的建筑越是没有什么改变,小镇喜欢面子工程,马路边上的房子都翻新,里面的还是保持原样,只是象征性地修了修路。 很快,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丁煜原来想过要先去学校或是什么地方,但不知怎的,指着指着,车已在小区门口。 “就这里吧,你在车上等我。”他下了车,低着头进了小区。 依然是那几棵香樟树,那个“运动角”,那个生锈的秋千,他停了停,想起以前秦暖风头发零乱地边哭边荡着千秋,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哭泣。 微吸了口气,他又往前走,以前的家,就在面前。 上了楼,门紧锁着,门上贴着斑驳的春联。 他站在门口,看着,许久,都没有动。 应该是没人在家,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如果有人,他会转身逃开吧,他不知道。 人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外的树枝随风晃着,他忽然问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要回来?这个他经历丧父之痛,他恨过,想逃开过的地方,为什么要回来? 他伸手盖住脸,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名字,然后像打到他痛处一样,猛地放在盖在脸上的手。 秦暖风! 一阵风自走廊的尽头吹来,他轻轻地咳了一声,然后再无声息。 许久,隔壁的门打开,走出一个老人来,手里拎着垃圾准备下楼去。 也许是丁煜这么高大的人站在那里实在让人难以乎视,老人眯着眼看过来。 好一会儿,他兴奋起来,叫了声:“丁煜!”人同时往前走了几步,“你是丁煜吗?” 丁煜看过去,是隔壁开杂货店的老头,十年的工夫他又老了许多。 第二部分 第39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8) “我是丁煜。”他应了一声。 “我们的球星回来了啊!”老人的声音顿时大起来,表情就像自家的孩子回来了。 丁煜笑笑,没有说话。 老人这才意识到什么,指指那道紧闭的门道:“你,你是来找符蕾母女的吗?怎么?她们没有跟你联系啊?” 联系?怎么可能会联系。丁煜还没答话,老人却自己接下去道:“秦暖风考取了大学后在城里找了很好的工作,她妈妈就一起过去,偶尔才回来一下,你要到城里找她们啊?”毕竟是邻居,多少是知道一些她们家的事,老人回过神来,看着丁煜道,“她们留了联系地址和电话给我,说万一有人找她们,就让我转告,你要不要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丁煜从小区里出来,直接坐上车后,对助理说了声:“回去吧。”就靠在后座上再也没有声音。 天气渐暗,助理仍然放着那恼人的黑人说唱乐,丁煜用手肘支着车窗,手指放在唇上看窗外的景物迅速向后,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偏过头,看另一边紧握的手,微微松开,里面是一张纸,他看着纸上的字自己也疑惑了。 为什么? 鬼使神差般。 就算真的有地址和电话,自己真的会找过去吗? 不会吧。 手又握紧,纸曲起的尖角刺在掌心有微微的痛感,就像他此时的心。 没有忘记,原来始终都没有忘记。 VOL.3 秦暖风才知道吴征住院的事,倒不是吴奇说漏了嘴,而是去税务局时正好遇到当副所长的吴爸爸,听他说起的。 下了班,秦暖风没有耽搁就直接往医院跑。 A大的附属医院,吴征前面几次住院都是在这里,主要是因为这是城里最好的医院,而且吴奇也在这个医院上班正好有照应。 因为秦暖风来过几次,所以一进医院她直接就往住院部去。 住院部分东楼和西楼,吴家家境丰实,所以吴征住的一向是东楼的单人病房。 到服务台问吴征住哪个病房时,秦暖风发现,服务台挤了好几个人,并不像探病的样子,手里拿了小旗、相片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个人穿着白色的五号球衣。 秦暖风这才猛然想起小江对她说过,丁煜也住在这家医院,还吵着让她找吴奇帮忙拿签名。 她愣了愣,走向服务台的脚步停下来。 “我已经说过了,病人的病房号我们不便透露,这里是医院,你们这样会吵到别的病人,还是快点离开,不然我要叫保安了。”护士不耐烦地冲那些人道,同时伸手去拿电话,做出要叫保安的动作,他们显然不甘心,却也没办法,各自看了几眼,都站到旁边,还是不肯走。 看样子丁煜真的在这幢楼里,要不要去看吴征?会不会碰到丁煜?秦暖风犹豫起来,但人已经来了,总不能又回去。 她想了想,拿起电话拨给吴奇。 吴奇还是例行公事地记录丁煜的治疗情况,那天丁煜去了哪里,他不得而知,只是回来后似乎更沉默了些,他的助理帮他拿了个笔记本电脑进来,以为他是要聊天或是玩网络游戏,进来时却看到他在看本市B区的地图,似乎在想些什么,已经出神。 “要去那边吗?”他还是很随意地与他搭话,“那里现在发展得不错,我也去过几次。” 他凑上去,看到自己熟悉的路便指着那条路道:“这条路,我女朋友正好住这条路上,有个很大的篮球馆,以前进行过全国篮球赛,[福#哇@小&說下^載]你可以去看看。” 丁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道了句:“这里过去要多久?” “开车过去,走高架桥,路况好的话半个小时吧。”吴奇想了想。 丁煜点点头,转头看窗外。 第二部分 第40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9) 半个小时的车程吗? 已经很近了。 吴奇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眼丁煜,跑出病房去接电话。 正是秦暖风打来的。 “你在住院部?哪里?我过来。”吴奇说着往楼下张望。 “在服务台,你在上班,不用过来了,你告诉我吴征在哪个病房就可以了。”吴奇上夜班,现在可能在看病人,秦暖风不想打搅他。 “你知道吴征的事啦?”原来是来看吴征的,吴奇微微有些失望,却还是笑道。 “嗯。”秦暖风应了声,抬头看那几个不肯散去的球迷,犹豫了下,“那个,丁煜真的在你们医院?” “丁煜?”吴奇一愣,“什么时候你也成他的球迷了?” “不是,是我同事想要他的签名,他,他也住在东楼吗?” “嗯,东楼,”吴奇回头看看病房里的丁煜,“不过,他住的是八楼的豪华间,外面还有保安,你进不来的,要不,我开开后门,带你进去?”后面半句,他故意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说道。 秦暖风微微惊了惊,差点就叫出来说“不要”,他握紧手机,停了半晌才道:“那么吴征在哪个病房。” “502,这样,你先去,我过会儿就过来。” “那好吧。”秦暖风只有点头。 吴奇挂了电话,又往病房里去,看到丁煜便道:“不好意思,刚才接了个电话。”随手将刚挂掉的手机冲他扬了扬。 手机的显示屏还亮着,丁煜看了一眼,看到屏幕上的屏保是个女子的照片。 其实只是无意识地瞥了一眼,任谁都不会在意,丁煜的脸色却猛地变了一下,眼看着吴奇将手机放进口袋。 “你手机屏保上的照片是谁?”他不确定,口气微微有些急迫。 “哪个?”吴奇觉得他忽然变化的表情有些怪,又拿出手机,“我手机上的?”同时按亮了手机。 丁煜这才看清楚,眼神在同时一下子凝住,他甚至没得到吴奇同意,有些失态地抢过手机。 没有看错,真的是她,哪怕只是侧脸,哪怕刚才只是瞥了一眼,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着,在见到这张照片后,前尘往事像涌出的潮水般猛地朝他砸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丁先生,这似乎是我的手机。”丁煜的失态让吴奇微微有些吃惊,见他死死地盯着自己手机上的屏保,有些不快,伸手从丁煜手中拿回自己的手机。 丁煜也任他拿回手机,他只是站在那里,没了反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看着吴奇道:“她是你的女朋友?”也只有这种可能,除了明星,谁会用陌生的女孩照片做屏保? 吴奇看了屏幕上的秦暖风一眼,觉得他刚才的反应实在有些奇怪,不由得反问道:“你认识她?” 丁煜却摇头:“不认识。” 他深吸了口气,似要平息自己忽然狂乱的心,停了一下才道:“刚才没看仔细,以为是认识的人,仔细看了却发现不是。” 他的表情中带着异样的情绪,其实不该问的,吴奇心里却一动,随口问道:“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吗?” “重要?”丁煜好像听不懂这句话,愣了半晌,才道,“不重要,没什么重要的。” “是吗?”不知怎的,吴奇觉得他没有说实话,但不好再追问,他也确实无意八卦,本来应该再提下抢他手机的事,想想还是算了,指着屏保上秦暖风的照片,“我的女友,刚才还说要找你要签名呢。” 果然是女友,丁煜点了点头,眼神暗下来:“很漂亮。”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吴奇将手插进口袋,不想细究他的表情。 丁煜没有应,眼睛看着窗外。 第二部分 第41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10) 吴奇出去,门被关上。 好一会儿丁煜都没有动一下。 十年,果然可以改变很多。 吴征看着贴在他衣服上的那颗星星,是同事来看他,顺便带了一直很喜欢他的小女儿来,小姑娘临走时把幼儿园里老师发给她的小红星贴在了他的衣服上,让他快点好起来,等他出院了以后她要嫁给他。 这当然是童言无忌的话,但他确实很有女人缘是没错的,吴奇曾说:大概小到三岁,大到八十吧,不,不对,应该是只要是女人,不,还有可能包括男人都可能爱上你。 说这句话时秦暖风也在场,她只是抿着嘴笑,笑得极灿烂,他看得有些失神,然后心里想,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自己最希望爱上自己的女人,却总是淡然地笑,从没给过他一点希望的神情,哪怕只有一点,就算自己从不奢望能得到她,至少也有点安慰吧。 他这样想着,然后就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他回过神,说了声“请进”就看到秦暖风开门进来。 吴征的脸顿时一红。 “你怎么来了?”毕竟是成年人,不会像以前那样见到她时会害羞很久,他马上恢复常态,笑着对秦暖风道。 秦暖风买了点水果,拎过去放在床边的桌上,看看吴征的脸色还好,才道:“我去税务局时听叔叔说的,不然我还真不知道你住院了,是不是你让吴奇瞒着我?” “我是不想让你担心,又没什么大事。”吴征扶了扶眼镜,笑着说。 秦暖风在他床边坐下来,看他床边的桌上堆着好几本学术方面的书,眉头皱了一下,抬手把书推得远一些,把插着花的花瓶放过来,然后拿了自己买的苹果问他:“水果刀放哪里了?” 吴征看着她的动作,苦笑了一下,道:“不用了,我现在不想吃东西。”上次秦暖风替他削苹果时正好吴奇也在,那家伙还因此跟他吃了半天的醋,说秦暖风从来没有对他这么好过,所以他是绝对再也不敢了。 秦暖风也不勉强,放下苹果,想了想说:“这两年你进医院的次数好像变多了,你有没有想过动手术?”吴奇说过,先天的心脏病最好在幼儿时期就手术,吴征已错过了最佳的手术时间,随着年龄越大,心脏的负荷就越大,这样会越来越危险,建议还是手术。 吴征没想到她忽然提手术的事,愣了一下,笑道:“我暂时还死不了。” “吴征!”秦暖风最不喜欢吴征的这种态度,似乎生死于他,全没放在心上。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一下。”看秦暖风着急,吴征忙让步,看她因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很想伸过去握她的手,安慰她说没事,却只能笑着,伸手扶了扶眼镜道,“等你和吴奇结婚之后吧。”这样即使手术失败,他也走得安心点。 后面半句他没说,只是用浅浅的笑带过了。 提到结婚,秦暖风愣了愣,看着自己的手指,停了一下才道:“可是,上次他向我求婚,我没接受。” “为什么不接受?”吴征顺着她的话问,“吴奇对你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秦暖风摇头,“他很好,是我的问题。” “那是为什么?”吴征拿下眼镜,看着她。 “我不知道怎么说,”秦暖风想了想,“就像很多话我会对你说,但一定不会对他提起,而我相信他有些话会对你说,但也一定不会在我面前提半句。” “那是朋友和恋人的区别,无论谁都是这样的。” “都这样吗?”秦暖风不十分相信地看着他,“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吧。” 吴征笑笑:“你没有接受,吴奇郁闷了很久呢,上次过来我这里发了半天的牢骚,他是个自信得过头的男人,所以如果你觉得差不多了,就不要让他等太久,不然他的自尊心会很受伤。” 第二部分 第42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11) 他缓缓地说着,不知怎的,心却在微微地疼,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秦暖风看到,表情一急:“怎么了,不舒服?” 他仍是笑:“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门外吴奇在半掩的门口站住,没有进来,这就是秦暖风的心思吗?此时他也有一样的疑问,为什么这样的话要跟吴征说却不会在他面前提?同样的,自己呢? 难道这真的是朋友与恋人的区别? 符蕾坐了电梯上楼来,手里是用自家的保温瓶装着的从楼下那家汤品店里买的牛肉汤,秦暖风爱喝这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试了几次,也问过店里的厨师几次就是做不出这个味道。 刚才那个厨师说要放点咖哩粉吧?多少呢?她边想着边出了电梯,用空着的手去从口袋里摸钥匙。 有人站在她家门口,高大的身影,似有些局促不安。 那人是干吗的?符蕾停下来,看着眼前的人。 “请问,你找谁?”半晌也没认出是谁,她试着问道。 那背影因她的忽然出声,猛地一震,本来不安的身形停住,却没有回头。 符蕾觉得这人实在有些古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你找谁啊?” 仍是没有动,怎么回事?就在符蕾以为这个人是不是耳朵有问题,想再往前叫他时,那人却猛然回过头来。 太过熟悉的脸,即使隔了十年,已没了青涩,五官变得更深邃,但基本的轮廓是不会变的,符蕾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眯起眼,往前又走了一步,然后保温瓶再也拿不住,自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哐”的一声,汤水四溅。 却全没有在意,她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微微地发抖,脑中想也没想的,冲上去,举高手,对着那人的脸就是一阵猛打,本想破口大骂,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人脸上挨了好几下,却并不躲开,任她打个痛快,然后听到符蕾低低的抽泣声,接着终于听到她的声音,完全不是原本的声音:“滚,你给我滚!”她用力地推着他。 却根本推不动,只是徒劳地疯打,最后失了力气,瘫坐在地上大哭,口中叫道:“你还来干什么?来干什么?” 丁煜看着她,没有动。 来干什么?他也不知道。 像中了邪。 “外面吵什么吵?”隔壁的邻居听到声音开门来看,看到外面的阵势,怔了怔,不想管闲事,又关上了门。 符蕾这才回过神,站起来,手颤抖着去开门:“我们不想见到你,你快回去吧。”说着推门进去,急着想将他阻在门外。 “我想见秦暖风。”他终于说出心里的想法,竟连自己也愣了愣。 见她?自己来这里是为了这个吗?或者说,他用力吸了口气,或者说自己回国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还有脸见她?”符蕾却狠狠地说道,“见到她又怎么样?让她再次生不如死吗?我们再也不欠你什么了,你还来干什么?非要看暖风被你弄死才算数吗?” 那段往事太苦,秦暖风的忍让,秦暖风的委屈,她全都看在眼里。 “如果你还有人性,就快点回你的美国去不要回来,到死也不要出现在暖风面前。”她抖着声音狠狠说着,却掩不住话中的恳求。 丁煜动也不动地看着她,看着她尽乎歇斯底里的表情,终于知道她们有多恐惧他的出现,秦暖风也是这样害怕见到他吗? “我长大了,符姨。”他看着符蕾,“我不再是以前的丁煜了,我今天来,只是……”他想找个合理的理由,却除了刚才脱口而出的“想见秦暖风”,就再也没有其他理由。 而同时,对面的符蕾忽然脸色大变,惊慌地看向他身后,叫了一声:“暖风。” 第二部分 第43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12) 他一惊,猛地回过头去。 秦暖风不知何时已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他一阵心慌,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人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而秦暖风却忽然回转身,往楼梯的方向奔去。 他愣在那里,竟是没有反应过来。 身后的符蕾跌跌撞撞地追上去,他才猛地回过神,人也追了上去。 她们住在三十楼,刚才秦暖风等不及按电梯,直接从楼梯走了,他追上去,空荡荡的楼梯间,全是他急促的脚步声。 然而他奔了几层,停下来,却听不到其他的脚步声,他这才意识到秦暖风可能在某一层出了楼梯间,又搭了电梯回到三十层或者已到了楼下哪里。 分明是长期的重负荷锻练让他不会轻易感到疲惫,然而此时只奔了几层,他却猛喘着气,几乎站不住,直接坐在楼梯上,声控灯因为没了声音而暗下来,四周一片漆黑。 竟是转身就逃? 这几年他设想过无数种秦暖风再见到他时的反应,却没有想过会是什么话也不说地逃走,她可以打他,骂他,像符蕾那般,而秦暖风,竟是连骂他也不屑了。 果然,他在她们眼中,像魔鬼一样。 楼道里有冷冷的风吹过,他坐了许久,然后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助理打来的。 “丁,你在哪里?” “我就回来。”他对话筒里应了一声。 算了吧,所有的蠢事到此为止。 VOL.4 吴家家长的生日宴。 因为是A大校长的身份,今年又是五十大寿,所以少不了要大操大办一下。 今天吴奇特意提醒秦暖风不要穿得太随意,秦暖风便想,平时的工作套装应该没问题,但吴奇来接她时还是摇头,带她到百货商店里买了裙子和鞋子。 裙子和鞋一衬,似乎变了个人似的,吴奇看得眼睛都亮了,牵着秦暖风的手不肯放,最后改成了搂着她的腰,有些暧昧地在她耳边说:“平时轻易不要这样穿,别人抢了怎么办?”临了还在她耳后亲吻了一下,颇有缠绵的意味。 秦暖风整张脸都红了,想推又推不开他,只能任他一路搂着进了吴家在重元酒店订的宴会厅。 她本来还在怪吴奇给她挑的衣服太华丽了,到了才知这确实是一个酒会,大多数人穿着舞会时才穿的衣裙来回走动。 她暗自吐了口气,还好,没有穿工作套装来。 来的人都曾是A大毕业,现在在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秦暖风认出其中几个人,不由得微微地吃惊。 “我爸了不起吧。”似猜到她的心思,吴奇凑到她耳边说道。 秦暖风笑笑,心里想的是,现在这样的场面,她替吴爸爸准备的礼物是否送得出手? 吴爸爸腰椎有问题,而自己的妈妈也有一样的毛病,上次在电视购物上看到有一款治疗仪,听说挺好用,就买了给妈妈,结果还真的很有效。 吴家当然不缺这种东西,何况吴奇就是医生,但上次问过吴奇说家里没有这样的治疗仪,她就想不如买了做生日礼物。 小小的东西,用纸袋装着,别人送上去的东西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而她的虽然由纸袋套着,看不出是什么,却显得随意了些。 还好因为客人太多,礼物也不会一件件当众打开看,吴爸爸看了眼纸袋里的东西,表情却是很满意,笑着对秦暖风道:“还是暖风孝顺。” 秦暖风也笑,道:“祝校长生日快乐。” 一直到现在,秦暖风仍是称吴爸爸为校长,听她这么叫,吴爸爸故意装作不快,冲秦暖风轻声道:“希望尽快改口叫爸爸啊。” 虽然说得轻,旁边的人仍是听到,各自笑开,这让秦暖风有些不好意思,而一直放在她腰间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她下意识地看向吴奇,吴奇一脸笑意,眼里满是情意,她心里动了一下,回给他一个笑容。 第二部分 第44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13) 接下来就是客人间的相互客套,多少有些逢场作戏,秦暖风一向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吴奇也不勉强她,但因为自己毕竟是吴家公子,少不了被拉去介绍,所以他让秦暖风待在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自己去应酬那些客人。 秦暖风端了一盘水果坐下来吃,带着一脸淡然的笑,边吃边看着四周的人们,心里想着为什么这么大了,在有这么多陌生人的地方还是会怯场呢? 低头用插子去插盘子里的圣女果,然后看到旁边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应该是将他们带来的父母忙着应酬,让他们自己玩耍。 玩耍?现在的情况好像不是在玩耍。 小女孩托着盘子,里面放着好几块糕点,却眼睁睁着看着男孩子从盘子里拿走糕点,小脸是欲哭的表情,却不敢阻男孩子。 “你敢哭,敢告诉妈妈我抢你东西吃,我就打你。”男孩子这样威胁着又从盘子里拿走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小女孩咬住唇果然不敢哭。 秦暖风看着他们,也不阻止,站起身,走到那边放各色糕点的地方,挑了当中孩子喜欢的品味,装了两盘又回到那个角落里。 “来,吃吧。”她把盘子递给那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转头看她,不敢接。 于是秦暖风又笑得灿烂了些,可能她本就有亲和力,两个孩子犹豫了下,男孩子先接过,小女孩这才跟着接过。 “不可以欺负妹妹哦,”她拍拍小男孩的头,“要吃的话可以让服务员阿姨拿,那里还有很多。” 没想到小男孩却不领情,咬了口糕点,又一口全吐出来,从小女孩盘里抓了一块:“我就是喜欢欺负她,怎样?”说完飞快地跑了。 这种情况,换了别人早就又气又怒,心里已经骂了好几遍,太没家教的小孩! 然而秦暖风却只是看着他跑开,看着他的背影发愣。 丁煜当时也是这样对她的吧? 她猛然间想到丁煜,神情顿时暗下来。 那天她为什么要逃?像条件反射一样。 原以为就算那年的事情让她再恐惧看到他,但这十年里,在电视里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他,听到他,多少已经有些麻木了,再见到他,自己会冷静,会像看着电视里的他时那样无动于衷。 但事实是…… 落荒而逃。 做错事情的是他吧?自己为什么要逃? 她有些难过地吸了口气,然后看到小女孩在从她的盘里拿水果吃,她又笑,将盘子递近一些,道:“吃吧,吃完阿姨再帮你拿。” 小女孩点点头,低头吃水果,秦暖风伸手抚了下她的头发,看她吃了一会儿,然后听到外面的谈笑声似乎响了些,便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一个高个的女子正抱着吴奇,身上竟是一身随意的休闲服,吴奇笑着回抱她,显得亲热的样子。 秦暖风怔了怔,吴奇的朋友她差不多都见过,这女子她却是第一次见到。 女子又在吴奇脸上用力亲了一下才松开,却不显得暧昧,吴奇笑着推开她,不知对那女子说了什么,然后指指秦暖风的方向,女子便也转头看过来。 秦暖风有些措手不及,只好冲他们挥挥手。 然后女子便走开了,去向吴奇的父母问好。 她穿一身休闲服却并不显得随意,秦暖风想,她一定是个出色的女子。 而吴奇已经跑上来,坐在她旁边。 “是我高中的同学,与我家有些渊源,在A大读了一年就跟她妈妈去美国了,”没等秦暖风开口,吴奇先解释,还伸手擦着脸上还未擦尽的口红印,“你男朋友和别的女人热烈拥抱,你不生气吧?” 秦暖风一怔,摇头,伸手替他擦脸上的红印。{福=哇www.fval.cn小=说} 第二部分 第45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14) “真的没生气?”吴奇有些不甘,“一点点也没有吗?” “你不是已经说是同学吗?”秦暖风笑着看他,看他竟然有些咬牙切齿,才收回手,“好吧,有一点。” “就一点?”吴奇不依不饶,像个孩子。 秦暖风还是笑,点头道:“很生气。” “这才差不多,”吴奇这才满意,伸手拨了拨秦暖风的刘海,正要凑上去亲吻。 “奇怪的叔叔。”身后被忽略的小女孩忽然冒出来一句,鼓着脸,走了。 李品不是真的回国来参加吴校长的生日宴,只是碰巧。 她回来,有更重要的事,也是迫不得已。 生日宴上匆匆叙了下旧,便赶去A大的附属医院。 到了医院门口,助理在大门口等她,她看了眼那家本城最大的医院,深吸了口气,问助理道:“他这几天就一直住在医院里?” “是的。”助理点头。 “几楼,我自己过去。” “八楼。” 进了电梯,李品看着门上不断变化的数字,有些无可奈何。 天下难道就没有人能治得了他吗?太我行我素,从不听她这个经纪人的话,她刚去国外谈一则广告的事宜,他就一声不吭回国来了。 她自认是个够强悍的女人了,可在这个人面前却完全束手无策。 经纪人当成这样,真失败。 推开门时,他在听歌,闭着眼,灯光下,他的脸显得安静而又害怕。 她看着,心里的火气竟然就消了一半。 半晌,丁煜终于睁开眼,看着她,并没有太吃惊,道:“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哪有把经纪人扔在美国,自己跑回来的?这样我不是太失职了。”她有些不甘心地说,手同时想去摸他剪得极短的发,以前开玩笑时她总喜欢踮起脚摸他的头,让他乖乖打球,不要生事,像老师教训学生一样,他也就任她去。 然而这次,他一把抓住,将她的手拉开,头也微微地别开。 “丁,你怎么了?”微微一惊,现在的他有些不太对劲。 “没什么,”他关掉音乐,“你回酒店,明天再来吧。” 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不会再说一句话,她太了解他的脾气,但还是有些不甘,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会儿才出去。 “其实到国外也是一样的结论,毕竟肌腱有了损伤,医学可以让他不疼痛,没那么痛苦,但损伤就是损伤,有些身体机能是不能恢复的,他可以再打篮球,但这么强的运动量,总有一天会让他的肌腱断裂。”吴奇做了个绷断的动作,看着眼前的李品。 没想到,她竟是丁煜的经纪人。 “这么说不能再打球了?”李品有些烦躁地点了根烟,却被吴奇拿过,掐灭了。 “这里是医院。”他提醒,停了停才道,“从医生的角度来说,最好不要再打了。” 李品沉默起来。 在印象中,丁煜没有什么东西是特别喜欢的,都是无所谓的态度,唯有篮球,他一直非常努力,也只有在打篮球时才可以看灼热的眼神,像看着自己最爱的人。 不能再打篮球的话…… “再怎么说,我想把他带到国外再试试。”她看着被掐灭的那根烟。 “也行,”吴奇点点头,“其实,他一开始就该留在美国治疗,我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回国来。” 李品也想不通。 两人沉默起来。 好一会儿,吴奇看着李品,似犹豫了一下,忽然叫了一声:“品品。”然后沉默了。 李品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叫她,而这个小名在那年她去国外后就再也没有人叫过,似乎被遗忘了,但此时她的表情中竟然有些疼痛的意味:“怎么还这样叫我?” 第二部分 第46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15) “我不是一直这样叫你的,”吴奇轻轻地说道,又停了停才道,“这几年在美国,过得好吗?” 李品撑着头,轻笑了下:“你现在终于想到问我死活了,我很好,你没看我已经是球星的经纪人了?”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 “我当然会回来。” “我,对不起,那时……” “好几年前的事了,”李品打断他,“那时我们都年轻不是吗?年轻时的情感是算不得数的,我早忘了。” 她吸了口气:“何况,你也有女友,我们各自有自己的生活了不是吗?” “品品……”吴奇有些无奈。 “上次没时间,下次把你的女朋友介绍给我认识吧,让我看看是怎样的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了。”她不想听他后面的话,故作轻松地站起来,半开玩笑地说。 李品回到丁煜的病房时,发现他站在窗边,望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草地,有病人在散步。 “看什么?”李品走到他旁边问。 丁煜在看着草地上的两个人。那两个人边走边聊着天,女的是秦暖风,男的,似乎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医院说我的腿怎么样?”丁煜没有答李品的话,回过头问道。 “很难恢复,如果再打球,肌腱可能会断掉。”李品实话实说,“球队等着你续约,你怎么打算?” 丁煜面无表情,又看向窗外的秦暖风,好一会儿,对李品道:“让阿Ken送个篮球过来,我想打会儿球。” “你现在在治疗中,丁。” “我只是一般的运运球。”他扔下这句话,人走了出去。 为什么要打球,其实只不过是草地旁有个篮球场而已。 说过不再做蠢事,但是又不受控制地做了,只是在看着秦暖风时,他就想起那晚她的仓皇逃跑,像打篮球时一投不中,就想投第二次,他此时只是很简单地想再出现在秦暖风的面前,看她是否还会逃跑。 其实孩子气得不可理喻。 秦暖风本来是等着吴奇一起下班的,但因为吴奇临时有事,让她等一会儿,便又去看了吴征,不想待在五楼吴征的病房,因为那里离丁煜很近,所以她选了在楼下的草地和吴征闲聊。 她没发觉丁煜一直在八楼看着她,所以很安心地和吴征谈那天吴家生日宴的事,说到李品这个人时吴征愣了愣,打断秦暖风的话:“吴奇说那个女的叫李品?” “是的,很高,很漂亮。”秦暖风一向都喜欢这样的女子,看上去独立的。 吴征却若有所思,半晌,他问秦暖风:“你准备什么时候答应吴奇的求婚?” 秦暖风一怔,抬头看天边的夕阳,本想考虑一下再答吴征的话,却看到有人拿着篮球过来,背着光,身形高大。 不过一眼,她就认出那是丁煜,人愣在那里。 是不是要再次落荒而逃?她忽然想,然后听到身后的吴征说了一句:“那不是丁煜吗?” 丁煜到现在才觉得自己是个傻瓜,真的拿了球下来,难道真的要装模作样地在篮球场上打篮球?如果秦暖风再次逃开要怎么样?是不是再追上去? 自己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那次去秦暖风家时他猛然有了结论:是为了见秦暖风。 而见秦暖风又要做什么? 现在秦暖风没有逃跑,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拿着球停在她面前,像个傻子。 李品站在丁煜的身后,她第一眼看到的是秦暖风,认出是吴奇的女朋友,然后才看到吴征,一愣之下,朝他微微点头。 四人之间,气氛微妙。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走开,直到又加入了一个吴奇。 “暖风。”他唤了一声,走上去,才看到丁煜和李品,也是一愣。 第二部分 第47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16) “我这宝贝说要打球,所以陪他下来,正巧碰到吴征和你的女朋友了。”还是李品先笑起来,拉着丁煜道。 “打球?”吴奇看着丁煜手中的球,“你在治疗中,不能做跳跃动作。” 丁煜只是哼了哼,球从手中脱手,在地上拍着。 吴奇讨了个没趣,微微有些尴尬。 李品却适时地拉住吴奇,插开话题:“刚才不是说让你哪天介绍你的女朋友给我认识吗?不如就今天,我请客,一起吃晚饭吧,丁你也一起,感谢一下吴医生这几天的辛苦。” 就算是李品这样的女人,关键时刻也要抓根救命稻草,面对吴奇和他的女友,她终是做不到孤军奋战,所以拉上了丁煜。 丁煜拍球的动作停下来,抬头下意识地看了眼秦暖风,却见到她眼中的慌张,不知怎的,胸口有股莫名的怒意,难道他真的是魔鬼吗?于是口中直接答应道:“好啊。” “那我要挑个贵了点的地方。”吴奇当然没有理由拒绝,伸手圈住秦暖风,半开着玩笑。 秦暖风没有任何表示,她知道这样的情况根本没有办法说不去,却又很为难,这里的几个人谁都不知道她和丁煜间发生过什么,她当然也不会为了不去而把这个理由搬出来,抬头看向丁煜,丁煜也看着她,眼中不知是什么。 VOL.5 吴征没有跟去。 因为还在住院,不适合去太过热闹的地方,所以一个人回了病房。 站在房中无比黯然,他从玻璃窗看着四个人走远,然后眼睛定在丁煜身上。 他对丁煜这个人并不了解,以前只知道是秦暖风的弟弟,高中时被他打过一次,印象深刻,一年后听秦暖风说他跟着叔叔搬进了城里,从此绝口不提。 总觉得丁煜与秦暖风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因为他第一次对秦暖风说丁煜在打NBA时,她的脸有些苍白,并没有预期中的兴奋,以后每每在电视里看到,她也低头不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觉得秦暖风不喜欢提到这个人,所以之后他也没再提起了。 他原以为吴奇至少是知道秦暖风有个当球星的弟弟,但从刚才他的态度,明显是不知道的,这有些奇怪,但他没有说破,既然秦暖风不想说,就像他看出秦暖风不知道李品其实与吴奇有着不一样的过去一样,既然吴奇不想说。 他是局外人,可能到死,都是。 找的是医院旁边的一家粤菜馆,因为李品喜欢吃粤菜。 吴奇显然是常来这里的,服务员把菜单送上来,他先是让其他三人点,三人都没有点菜的意思后,他才不客气地报了几个菜名,又要了杯红酒,说粤菜和红酒是绝配。 秦暖风如坐针毡,他和吴奇同坐,对面就是李品和丁煜。 这么近。 这么近,丁煜忍不住看向秦暖风,能很清楚地看到。 皮肤还是白到透明的程度,还是短发,盖住双耳,眼睛很亮,却有些惶恐不安,嘴巴抿着,唇微微地泛白,然后他的眼睛停在她额头上那道粉色的伤疤上。 他忆起多年前的夏天中午,那把回旋的钢尺和带着血腥的气味,就像眼前忽然冒出的红。 是服务生拿着红酒过来,问他要不要倒酒。 旁边的李品说:“虽然你从不碰酒,今天就喝一点吧,一点红酒应该不会醉吧?” 丁煜没有说话,服务生就帮他倒了酒。 丁煜盯着那红色的液体,拿起喝了一口。 菜一个个地上,堆了一桌,秦暖风始终沉默不语,上了鱼,吴奇还是夹了鱼眼旁的肉给她,空着的手不自觉地握住她略略冰冷的手。 “哪里不舒服吗?”他在她耳边说,觉得她今天有些怪。 第二部分 第48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17) 秦暖风摇摇头,抬起头时对上丁煜的眼,在看着吴奇握着她的手。 “两个人就不要在我面前玩亲热了,”李品笑笑地喝了一口酒,“这让我这个旧人情何以堪啊?” 秦暖风听到这话一怔,看看吴奇。 吴奇人有些尴尬,松开了秦暖风的手,咳了声,道:“我和李品也算青梅竹马,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他尽量轻描淡写,在秦暖风面前他没有叫李品的小名。 李品的眼在微红的灯下不着痕迹地一暗,又迅速笑开,喝了口酒道:“是啊,是啊,过去的事了,”人靠在丁煜身上,看着杯中的酒道,“这红酒不行,太淡,有没有烈一点的?吴奇,你太小看我的酒量,中国人的餐厅喝什么红酒,上白酒!”她豪爽地冲候在旁边的服务生喊。 她永远是这样的脾气,吴奇有些头痛地想,这也是当年与她分手的原因吧,性格太不适合,他更喜欢像秦暖风一样安静的女子。 上了兴头,李品真的叫来一瓶白酒,没问吴奇,就给他倒了一杯,替秦暖风倒时,被吴奇挡掉了,她只好给自己倒,记得丁煜不喝酒,便也跳过去了。 喝了酒,不管女人还是男人,其实都一样。 李品本来就豪爽,因为喝了酒,原本与吴奇的那些小疙瘩也被甩到一边,话多了起来。 “吴奇啊,他最小心眼,一次他考试比我考得好,我撕了他的卷子,他记恨了一个学期。”她不停地翻着旧账,“他还最花心,在我之前也追过隔壁班的女生,后来因为那女生长了一脸青春痘就把人家甩了。” 吴奇唯有苦笑,太久前的事了,她居然还记得,他转向秦暖风,想看她的反应,而秦暖风却是笑着,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的糗事。 有时候,他希望她能表现得在意点,哪怕只是小小地吃味也好,现在想想却从来没有。似乎太容易理解他,明白他,而从不和他闹别扭。一般情况下,他觉得这样的女人是完美的,但有时,比如现在,他希望秦暖风在笑的同时,在桌下小报复地踩他一脚,至少让他觉得她是在意他的。 没有,她只是笑。 这个叫李品的女子应该还喜欢着吴奇吧,秦暖风在心里想,很容易看出来,她倚着丁煜,却看着吴奇,幽幽的灯光下脸色绯红,眼神却迷蒙了。 她有些坐立难安,不仅是丁煜,也是李品,而当李品又替她自己倒满酒时,她忍不住伸手过去拦住:“别喝了,会醉的。” 李品却笑着推开她的手:“醉了有丁煜送我回去,是不是,丁?” 丁煜笑笑,喝完了自己杯中的红酒。 莫名地伤感起来。 李品是因为对面那个男人,而他自己呢?可能只因为秦暖风就坐在他对面,可能那个男人握着她的手,也可能是因为他喝干的那杯红酒。 他看着李品喝着酒,忽然也想喝。 他想起那年自己喝了个烂醉,想起早上醒来时秦暖风就在身旁,想起胖子的那句:因为喜欢呗。 因为喜欢,因为喜欢,搅了他十个年头,没有平静过,以为忘记了,却在尝到口中的酒时又忆起来。 因为喜欢。 他看向秦暖风。 为什么回来?为什么想见到她? 他扬了一下嘴角,拿过李品手中的酒替自己倒满,然后喝了一口。 很辣,极苦,却对他的味,他咽下去,任那股辛辣,灼痛了他的身体。 这里,只有秦暖风知道丁煜是酒精过敏的,李品只是从没看他喝过酒,以为他的酒量很差,所以没有人劝,秦暖风咬住唇,看着丁煜将杯中的酒喝完,人突然站起来。 “怎么了?”吴奇拉住她。 “我去下卫生间。”她转过身,离了座,往卫生间去。 第二部分 第49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18) 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她不是真的想上厕所,只是想透口气,离开丁煜迫人的眼神,离开那让她想崩溃的四人晚餐,开了水龙头无意识地洗手,用力地搓红了皮肤,然后猛地停下来,看到有东西滴在水池里,一滴又一滴,抬起头,看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秦暖风,你欠我的。 这句话同时在脑中荡开,冲破了她拼命忘记的过往:冰冷的尸体,仇恨的眼,伤害,承受,那把头发,额头的伤,那记疼痛。 她以为自己会忍得住,以为再见他不过像看电视里的他那样习以为常,然而此时却难以抑制地哭,就如同上次一样想也不想地逃开了。 丁煜,丁煜,为什么要再出现?为什么要再出现在她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生活中? 好久。 她听到门口吴奇在叫她的名字,人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她应了一声。 “你没事吧?”吴奇在门外问。 “没事,你先回去,我马上出来。”她故意开了水龙头,让水声盖去她明显的鼻音。 “那你快点出来。”吴奇没有再问什么,人应该是走开了,毕竟还有李品他们在。 秦暖风用冷水洗了下脸,看到镜中的自己双眼通红。 怎么回去?为什么会哭?过去那么久的事情,已经断了十年的记忆,何至于让自己失声痛哭?她看着自己,发愣。 又过了一会儿,觉得吴奇可能又要来找她了,她才走出卫生间。 有人没来得及走到卫生间,直接对着门口的洗手池拼命地吐,她想着自己的事没有在意,人走过去时,那人却跌在地上,头撞在洗手池上,“咚”的一声。 秦暖风下吓得停住,然后看到那个人是丁煜。 “暖风。”他也看到她,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她。 她下意识地后退。 “暖风!”他只是这样叫着,却没有别的话,人似已醉透,然后在秦暖风退无可退时一把抱住她,整个重心压在她身上。 为什么要回来?他脑中又莫名地想到这些问题。 是因为想见秦暖风? 为什么要见秦暖风? 是因为…… 他觉得脑中一热,被酒精的力量一冲,人猛地低头吻住她,全不管满嘴腥臭,中邪一般,就如同那年夏天他的意乱情迷。 “你只能是我的,暖风!”他在她唇边低喃着。 你只能是我的,暖风! 像疯狂的野兽宣布自己的势力范围。 秦暖风死命地推开他,却哪里推得动,记忆又回到十年前的那天,绝望而无可奈何,泪水涌出来,她张嘴用力地咬下去,一股血腥冲进嘴里,然而丁煜不松开,任血自两人的嘴角淌下来。 直到有股力将丁煜从秦暖风身上扯开,她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到吴奇一把将丁煜打倒在地,她捂住嘴,抖着身子向后缩,看到仰躺在地上的丁煜绝望的眼。 吴奇又打了他几拳,他没有还手,任他将他的脸打得血迹斑斑,旁边似乎有闪光灯在闪,然后李品冲上来,将吴奇扯开。 眼前的一切有些混乱,秦暖风觉得晕眩,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十年过去了他却一点都没有改变?身体还在发抖,她无力地坐在地上,听到吴奇愤怒的声音在问丁煜为什么要这样做。 丁煜已经烂醉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转,他觉得自己正坠入一个旋涡,挣脱不开,然而神志是清醒的,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却又不受控制地做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让人害怕的打架王,差等生,然而面对秦暖风他还是像个傻子,又一次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又一次。 第二部分 第50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19) 手有些无措地向秦暖风伸过去,却发现她离得好远,然后脸上又挨了一拳,他惨笑了一下。 罪有应得。 有更多的手机照相机对着他照,李品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他的脸,他扯开,没有一点要躲的意思,人想站起来,却没了力气,只能躺着任他们拍。 李品心急火燎的,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如果早知道丁煜喝了酒会这么无赖,她刚才绝对一滴也不会让他沾,一团糟,简直是一团糟!她看看已经走上来疏散人群的两名保安,知道再怎么疏散都不没办法阻止人们的好奇,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求两名保安帮忙,让他们将丁煜扶离这里,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 她没有时间再去顾及吴奇和秦暖风,看保安将丁煜扶了出去,她看了眼吴奇,人跟了出去。 饭店门口等着一排出租汽车,却没有哪辆车肯载一个醉汉,怕吐了一车,李品没办法,拿出几张百元大钞,才有出租车司机肯让他们上车。 丁煜已经失了神志,口中破碎地念着秦暖风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车开动时,李品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他仍是在她耳边不停地念着,她一直认为他只是在叫着秦暖风这三个字,却原来后面还有话的,却听不清楚,但他反复念着,渐渐地,她终于听清,转头看他的脸,眼神先是意外,渐渐转为哀伤。 情况很糟。 有关丁煜酒后侮辱他人女友,遭暴打的视频在网上一经播出,点击率疯狂飙升,成了家喻户晓的负面新闻,并受到很多业内人士的批评,几家广告商同时打电话过来要丁煜出面道歉,不然当违约,追究赔偿责任。 “怎么办?”李品盯着靠在沙发上打游戏的丁煜,细长的鞋跟在地板上敲了敲,“反正你也不愿回医院,不如这样,通过媒体道歉,同意市篮协的邀请参加一场友谊赛,冲淡点负面的气氛,然后跟我回美国接受治疗。” “我不道歉。”说一百遍,丁煜还是这句话。 “该死!丁,你是想弄死我,是不是?不道歉?这分明是你的错你不道歉?你有种去看看网上的那段视频,看看当时的你有多讨人厌,你形象大损知不知道?如果广告商真要索赔,你赔得起吗?”李品差点就破口大骂。 丁煜只是沉默不言。 那段视频他看过,的确很讨人厌,满口秽物抓着秦暖风亲吻,有够恶心,怪不得已经有人骂他,就是个大流氓。 现在要道歉吗? 有什么用?祸已经闯了,此时如果虚伪地跳出来大张旗鼓地说对不起,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吧?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丁煜,你不止是个大流氓,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 李品看着他发愣,知道自己这番又叫又跳,不过就是浪费体力,他什么时候听过她的话呢? “你和那个秦暖风很早就认识吧?”她吸了口气,干脆心平气和地坐下来,问道。 丁煜没想到她忽然将话题转到秦暖风身上,怔了怔,却没有答。 “你喜欢她是不是?”她继续问。 又是喜欢,丁煜的心无端地动了下,像是被说中心事般,莫名地心虚,为什么觉得被说中心事,难道自己本就这样想的?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却已经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哈!猜对了,”李品干笑了下,“原以为你没心没肺的,就只会打篮球,原来这么痴情,那晚我准备用的招数居然给你先用掉了,咱们还真是臭味相投。”说着夸张地笑起来,哥们儿似的拍拍丁煜的肩。 “猜对什么猜对?”丁煜心烦地拨开她的手站起来,“我只是……”他想说:我只是讨厌她,像很早以前那样很顺口说出,可只说了三个字,却发现这句话说出来连自己都没办法相信。 第二部分 第51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20) 还讨厌她吗?或者程度更深一点,恨? 事到如今,似乎太过牵强。 最初爸爸意外亡故时的愤恨,其实早就随着岁月和自己逐渐长大在不知不觉中稀释了,如果再纠缠不休,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那为何还要纠缠秦暖风呢?所谓的不原谅,不过是羁绊她的借口吧? 他捧住头,人又坐下来,想不清楚。 李品看着他的样子,眼睛转向窗外,他们现在在城市中心的三十八层酒店内,落地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远处的大片绿地,那里以前不过是个破败的居民区,狭窄的小巷,橫七竖八地晒着衣服,吴奇用自行车载着她在巷子间乱穿,在富家长大的两个人更觉得那里像座迷宫。 “秦暖风很幸福啊,”她忽然叹了口气,“别不承认你喜欢她,知道那天喝醉你在我耳边说了什么?” 丁煜一怔,抬头看她。 “你说秦暖风不要抛弃我,”她幽幽一笑,“我当时难以置信,丁煜会说这样的话?” 丁煜的眼猛地暗了下来,他想他该跳起来否认,却只是低声问:“我真的说了这句话?” “道歉吧,”李品没有答,“通过媒体向她道歉,这样才有种。”她看着他的眼。 “还有丁,”她又道,“喜欢不是用这种方式,那叫伤害,只会让她离你越来越远。” VOL.6 福=哇w ww.f val.cn小=说 尽管那段视频上除了丁煜,其他人的脸都用了马赛克,但熟悉的人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公司里的人这几天都在偷偷讨论着这件事,矛头指向秦暖风,在是她或不是她之间来回争辩着,甚至有人半开着玩笑问秦暖风,视频里的那个人是不是她。 秦暖风只是沉默,并不回答。 小江也问过秦暖风好几次,秦暖风都是拍拍她的头,说:做你的事去。 对秦暖风来说,这是件极难堪的事,幸亏那段视频只是在网上传,电视里并没有播过,不然让妈妈知道非气死不可,吴征说可以休几天假,过几天再去上班,公司里一定有是非,但秦暖风觉得事情已经发生,躲起来只会让人觉得你心里有鬼,所以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她还是照常上班。 吴奇一直以为那件事只是一次酒醉后发酒疯造成的结果,没有人跟他提过她与丁煜的关系,秦暖风也不知道怎么说,若说是姐弟,那为什么之前没有提过?身为弟弟为什么要对姐姐做出这种事?如果提及当年的事情,秦暖风又不知道从何提起,是否要将所有的一切一并说出? “丁煜通过媒体道歉了,快来看,暖风。”小江指着电脑屏幕,今天财务经理不在,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上网。 秦暖风正想着这件事,小江一叫,她怔了怔,看过去。 屏幕上赫然是丁煜,几十个话筒同时对着他。 “那天多喝了点酒,所以做出了失礼的事,现在郑重向那位小姐及他的男友道歉,对不起。”没有过多的解释,说对不起时他抬起头对着镜头。 秦暖风看着他,这还是他第一次说对不起吧,在认识他的十多年中他从不知“错”为何物,任性而自我,现在却当着这么多人说对不起,通过镜头,对着她。 秦暖风不知道有何感想,谈不上原谅,只是稍稍有些意外,难道这就是改变吗?只是那是出于真心吗?还是迫于媒体压力所做的妥协? “丁先生,听说你和那位小姐曾一桌吃饭,是本来就认识的吗?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对她有点意思?”明显带着陷阱,无非是想把事情炒作成三角恋式的狗血剧情。 丁煜顿时看向提问的人,又收回视线。看着他的表情,秦暖风竟然莫名地有些紧张,怕他一时口不择言又说出奇怪的话,然而他只是冷冷笑了一下:“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第二部分 第52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21) “那个记者问得有些道理啊,”小江在一边嚷嚷,“丁煜一向没什么绯闻,这次却忽然闹出这样的事,之前又跟那个女的一起吃饭,肯定是有些什么啦,你说是不是,暖……”她回头征求秦暖风的意见,看到秦暖风的表情才想到那个女的有百分之九十可能就是秦暖风啊,自己怎么就没心没肺地问当事人是不是呢?她生生地把“风”字咽了下去,冲秦暖风尴尬地笑笑,又迅速回过头去。 秦暖风只是苦笑了一下,不准备再看下去,拿了文件,出去复印。 走过前台时,她不经意地转头,看落地窗外的那幅巨幅广告。 丁煜,你到底想怎样?她看着广告上的那张脸,心里疑惑又难受。 小时候,丁煜是孩子王,喜欢欺负人,无法无天,很多人都怕他,但被欺负得最惨的还是她吧?抢她的钱,把麻烦事扔给她…… 但她却从没有觉得他可怕,只是觉得他任性了点,而且这样的任性也事出有因,所以她总是选择原谅,再生气的事,过了一天就好了。 真正让她念念不忘的事,还是那晚发生的一切吧,也是从那一刻起,她觉得他很可怕,有一段时间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微微地发抖,十年里,她称不上忘记,只是让自己习惯了这个事实。 为何要再来一次,纠缠不放?真的有那么恨她吗?消失了十年,又忽然跑来对她说她只能是他的,又是什么意思? “暖风,你发什么呆啊?”前台小姐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她回过神,冲前台小姐笑了笑,人没有往复印间去,而是直接折回办公室。 酒店的大堂。 秦暖风扔了文件跑来了这里,跟小江说了一句有事先走了,就拎了包出来。 也亏得她是做财务的,跑税务局和银行,是常有的事,所以要走就走了,没有人会多过问。 小江说过丁煜现在住在这个酒店吧,发生了那天的事,他不可能再在医院住了。 应该找丁煜谈一次的,她有这样的想法已很久,而这样的想法更因为今天丁煜的道歉强烈起来,没有必要一直逃避,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楚,就算自己很怕看到这个人。 但一冲动跑来这里时,又犹豫起来,真的要见吗? 在大堂里来回地走着,直到有服务生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她笑着摇头,说自己在等人。 微微吸了口气,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找到胖子的电话号码。 她想不出联系到丁煜的办法,就算到了这里,酒店的人也不会告诉你丁煜住在哪个房间,她犹豫了一下,按了通话键。 “暖风啊,有什么事吗?”胖子一贯的大嗓门,“啊,对了,那段视频……” “把丁煜的手机号给我。”秦暖风直接打断他的话。 “手机号?哦,你等等,”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按键声,“你记一下。”他就是这样的脾气,也不多问,直接就给了号码。 “谢谢!”秦暖风直接挂了电话,不让胖子有多余的话来打乱她好不容易做的决定。 那串数字已在她脑中,她是做财务的,对数字很敏感,就算胖子只报了一遍,她也记得清楚。 她看着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十一位的号码已经按好,她把手指放在通话键上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分明是该犹豫的,却盯着这串数字忘了思考,然后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按了下去。 很久。 她已经祈祷没人接听。 “喂?”那头却传来丁煜略哑的声音。 她抓着手机的手猛然握紧。 “喂,说话。”是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我在你酒店的大堂里。”她听到自己答了一句。 第二部分 第53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22) 那头猛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停了一下:“是暖风?”声音带微微的急促,“你等一下,我就下来。”说着挂了手机。 秦暖风木然地听着里面的“嘟嘟”声,然后按掉。 丁煜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又看看地上的玻璃杯碎片,自己没有听错吧?挂了电话他有些恍惚,刚才真的接了秦暖风打来的电话?她真的约见他? 血自掌心滴下来,他随意地撕了几张纸巾,不管是不是真的,他没办法控制自己往楼下奔的冲动,像一个初次约会的毛头小子,傻气而可笑。 从电梯的透明玻璃里,他急切地往大堂里看,终于看到秦暖风拎着包,木然地站在那里。 “你找我?”他费了很大的劲才平复自己莫名兴奋的情绪,对着秦暖风的背影低低地说了一句。 秦暖风怔了怔,回过头。 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堂里对视着。 很奇怪,真的看到他,秦暖风竟然没了犹豫。 “我有话要说。”她道。 “我们找个地方。”他盯着她。 “不用,我就说一句话。”秦暖风口气冷淡地说。 似乎意识到什么,丁煜原本热切的心骤然冷下来:“什么话?”受伤的手握紧,痛感直刺心房。 “回美国去吧,”秦暖风的声音没有犹豫地说出来,看到他的眼神因她的话猛然一滞,她继续道,“丁煜,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所以不要再做那些孩子气的事情,离开这里吧。” 口气其实是残忍的,丁煜觉得胸口被用力地撞了一下,极疼。 离开这里?她在赶他走,十年前她逆来顺受,十年后她却用这么冷漠的口气让他滚回美国去。是自己真的太孩子气停留在十年前,还是秦暖风已经变了? 再不欠他。 的确,自己还有什么权利任性? 他该依着自己的脾气吼回去,并且再上演一次在粤菜馆的一幕来报复她的冷漠,然而丁煜啊,丁煜,你凭的是什么? 那时你无耻地借着醉意,现在呢? 他沉默了,只是看着秦暖风,眼神里是难以名状的情绪。 秦暖风看着他的表情,想起巷子里被打残的狗。 她猛然回过头去。 这不算残忍吧?这是该有的态度吧?她告诉自己。 “再见。”她背对他说了一句,人直接往酒店外走。 没有再见,丁煜,话已说清,我们最好再也不见。 李品看着坐在桌对面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怎么样?” 男人放下手中的那沓文件,摘下眼镜,道:“只凭这样的证据很难翻案。” “那就说没有办法?”眼前的男人已经是本城最好的律师了,李品有些失望。 “也不是没有办法,”男人喝了口茶,从那沓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来,“这个人,据我的判断他当时做了假口供,只要他肯翻供。” 李品看过去,照片上是个黑瘦的男人。 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盯着那男人,然后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帮我安排回美国的事宜,这几天我要回美国。”是丁煜的声音。 “什么?”李品愣住。 吴征今天出院,他妈妈本来说要接他,但考虑到妈妈年纪大了,再加上吴奇说会接他回来,她就很放心地在家里准备饭菜。 秦暖风替吴征整理东西,其实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吴征脸皮薄,又怕吴奇打翻醋桶,所以都不让秦暖风插手,秦暖风只是将一些杯子之类的东西包起来,余下的一些没吃完的水果,因为还很新鲜,有些还是市面上的稀罕物,带回家太重,扔了可惜,就让吴奇给护士分了。 吴征家在城里的房子与吴奇家靠得很近,隔两条马路,拐过去就到。 第二部分 第54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23) 下了车吴奇到后车厢拿行李,吴征硬是要自己拿上一件,秦暖风就进楼里去按电梯。 那是靠市中心的高层建筑,价格不菲,但以吴家的家世也不算什么,秦暖风知道要不是怕影响不好,毕竟是税务局的副局长,吴家本来想像以前在小镇里那样,买一幢独门独户的洋楼的。 正想着,吴征和吴奇已经拎了东西进楼来,同时电梯门也打开了。 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人很高,穿着也很好,从电梯里慢呑呑的出来,看到吴征和吴奇愣了一下,似乎认识,朝他们点点头,走了。 “我认识他吗?”吴奇想不出哪里见过,吴征的表情却不大好看,看着那人走远,才听到吴奇催他进电梯。 “是你家邻居吧?”吴奇问他。 吴征怔了怔,有些含糊地答道:“可能一幢楼的吧,不清楚。” 秦暖风立在角落里,人微微地发颤,她当时站在旁边,那个人没看到她,但她却认得他。 是丁煜的二叔。 李品一路冲回酒店,一进门就看到丁煜用受伤的手有一下没有下地拍着篮球,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从昨天开始他的心情就不怎么好,酒店送来的晚餐他碰都没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肯说,今天就忽然打了电话跟她说要回美国。 “怎么忽然想到回美国去?”她本来想冲着他大声质问一顿,但通常情况下都没什么用,所以她干脆心平气和,扔下包,脱了外套,坐在沙发里看他拍球。 那是种自虐的行为,昨天医生来看过他的手,做了清洗,她看到医生从他的掌心夹出碎玻璃,他应该是极痛的,此时他却用这只手拍篮球,一下下地撞击伤口,他却毫无感觉的样子。 “不是你说该回国治疗吗?”丁煜手上没有停,那每次撞击给他掌心带来的疼痛竟然让他感觉有发泄的快意。 “那也要打完那场友谊赛,你已经答应了。” “我不想再等一个月。” “丁煜,你能不能成熟点?!”李品终于有些忍不无忍,人站起来。 “你不是我的经纪人?这是你的工作。” “你……”李品有些抓狂,以前在美国时,就算他的脾气再难以管束,但只要是工作上的事,他都能按她的要求来并从不反驳,怎么一回国就完全乱套?她看着丁煜手中的球,忽然想到什么,“我知道了,是不是秦小姐来找过你?她要你离开?” 丁煜拍球的动作停下来。 “我就知道,”李品拿起包和外套,“我去找她。” “你敢!”丁煜将手中的球猛地往李品正想推开的门上掷过去,极用力的,李品吓了一跳,叫了一声,手中的包掉在地上,回头看着他。 “你疯了?”她盯着丁煜。 “好,我打完那场球。”丁煜不理她惊恐的表情,转过身去。 吴征的妈妈因为儿子的出院做了一大桌饭菜,一个劲儿地让儿子多吃点,弄得吴奇在一旁直说阿姨偏心。 秦暖风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吴征家吃饭了,吴征上大学后,吴家也从小镇搬到了城里,隔一年秦暖风进了A大,因为怕秦暖风一个人住校伙食不好,吴征的妈妈经常让她到家里来吃饭,但几次下来,秦暖风就不好意思再去,何况每次去都会礼貌性地买些水果之类的,有钱人家可能感觉不到,但当时她是穷学生,即使买水果对她也是一笔极大的开销,所以总是找理由推掉。 后来可能吴征感觉到了,就问她周末肯不肯到他家做一个小时的清洁工作,包她中晚餐,但不给工资。她知道那是吴征的好意,吴征问了好几次,她才同意下来。 所以吴家人与她算是很熟了。 第二部分 第55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24) 今天吴爸爸似乎心情不大好,没有多少笑意,吴征从电梯口碰到丁煜的二叔后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都是吴奇在那边开着玩笑,说几个病人与医生间的笑话。 丁煜的二叔是来找吴爸爸的吗?这幢楼里居民无数,秦暖风并不能确定,但从吴征的反应,与吴爸爸不太愉快的心情来看,似乎有可能。 一个从商的老板到税务局副局长的家里,会说些什么,可想而知。 秦暖风并不是会管这种闲事的人,况且做财务有几年了,她多少是知道一些里面的行规,所以尽量不去想这件事,配合着吴奇的笑话,适时地笑笑,吴奇夹来的菜,也专心地吃掉。 直到酒足饭饱,因为今天吴爸爸没有心情下棋,所以聊了几句,吴奇便和秦暖风告辞。 吴奇喝了点酒,两人只好步行出小区准备叫出租车。 小区的绿化做得极好,现在是初夏,小区里有好闻的香樟花香,吴奇牵着秦暖风的手走了一会儿便改用手臂搂着她,微微靠在她身上,慢慢地走,像个向女朋友撒娇的大男孩。 秦暖风任他这样靠着,抓着他的手,他就趁机玩着她细长的手指。 “暖风,暖风。”他一路在秦暖风的耳边叫着,撒娇的意味浓重。 秦暖风被他逗笑,轻声问着:“怎么了?怎么了?” 他却在快到小区门口时忽然停下来,从前面将她整个人搂住。 秦暖风微微觉得不对劲,任他搂着。 “你本来就认识那个丁煜,是不是?”他停了一下,脸埋在她的发间蹭了几下才问道。 秦暖风一怔,没有说话。 他的手便轻轻地放在她的喉间,微微地用力,却完全不会弄疼她,用半开着玩笑的口吻道:“快说,快说,不然我要动粗了。” 秦暖风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来他看出来了,这世上谁都不是傻瓜,他以前不问并不表示他不知道。 “本来就认识。”她听到自己说,忽然觉得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困难起来。 吴奇微微怔了怔,松开放在她喉间的手,脸却还是在她发间,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有些事,是不是我不问你就不会说?” 是不知道怎么说,秦暖风心里想。 “是很早就认识的吗?”丁煜在美国打NBA的时间不短,如果要认识应该是很早的事,所以这个问题问出来其实没有意义,吴奇更想知道的是他与秦暖风是什么关系,但如果直接问就显得自己太紧张,太咄咄逼人。 “他是我继父带来的儿子。”秦暖风果然直接说出她与丁煜的关系,事到如今,她也没办法不说。 吴奇显然有些惊讶:“继父的儿子?为什么从没听你说过?”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那也算家人了吧?有个当球星的家人,任谁都会遇人就说,为什么他却从没听她提过?他有些缓不过神。 “很小的时候,因为我的缘故,间接害死了他的父亲,所以我们的关系并不好,到了高中他就被他的二叔接走了,从此并没有再联系,”她只能轻描淡写地带过那段沉重的记忆,不敢显露太多的感情,“以他对我的恨意,我想他并不乐意我对别人说出我们的关系,所以我对谁也没有提过。” 恨意?吴奇听到这两个字愣了一下,是恨意吗?为什么那天他将丁煜从秦暖风身上扯开,看到的是无比绝望的眼神,而非恨意,就算他有些失控地连打了他好几拳,他也没有反抗,只是死命地盯住秦暖风,越来越绝望。 他也喝醉过,也看过很多人喝醉,他知道喝醉后会表现出什么,泄露出什么。绝望吗?这便是他猜测丁煜与秦暖风本就认识的原因,而并不是恨意。 但他并不想揭穿,也不会质问,他抬起头看着秦暖风,伸手抚着她的脸,觉得她的下巴在微微地颤。 第二部分 第56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25) “暖风,你知道吗?你是那种很容易让男人爱上的女人,非常容易。”容易到就算有恨意也会不受控制爱上的程度,他是男人,他清楚这点,相信丁煜也清楚,还有吴征。 秦暖风只是疑惑地看着他,令她疑惑的并不是他的话本身,而是他这句话要说明什么,然而吴奇猛然低下头来,对着她微张的唇吻下去,用力的。 发现她并不抗拒,他便更肆无忌惮地吻她,渐渐喘息声重起来,直到发现自己的手开始不规矩,秦暖风微微挣扎,才松开。 他一向很绅士,这是第一次失控,即使是在夜晚的安静小区内。 他有些意犹未尽地抓住秦暖风又吻了一下,听到自己略哑的声音说:“暖风,我们结婚吧。” Chpter4画地为牢 世界若是那么大,为何我要忘记你,却无处可逃…… VOL.1 “怎么刚回来就要回美国去哦?”胖子将丁煜给他的三张门票拍了拍,自家的老婆和五岁的女儿最喜欢丁煜,上次丁煜宣布说会参加市篮协办的友谊赛,她们就吵着让他问丁煜来要票。今天丁煜却说打完这场球要回美国去,“为什么不多待一段时间,反正美国那边已经没有合约,没什么事情非要回去的嘛。” 丁煜笑了笑,道:“什么时候把你老婆女儿带出来,我还没见过她们呢。我临走前,聚一次吧。”十年了,如今胖子已娶妻生子,听说就是在技校里谈的那个,他们一毕业就结了婚,在城里开了家小小的面包店。 很不错,和自己最爱的人,平静而惬意,这样的生活才是最快乐的吧? “不如就今天吧,小正在钱柜当值班经理,让他订个包厢,哥几个都在城里上班,都有空,我再把我那口子叫来,咱们玩个通宵。”一听说聚一次,胖子就来劲,他正愁生活太过无聊,也不管丁煜有没有说要叫其他人,一相情愿地就想把所有人叫来。 胖子就是这样,瞎起劲,丁煜想想,这也不错,本就该聚的,只是一直没机会。 市中心的钱柜KTV,听说包厢很难订,胖子一路联系人,到钱柜时小正已经把包厢的事搞定,看到真的是丁煜来了,人有些兴奋,冲上去就把丁煜抱了一下。小正是丁煜以前那群哥们儿里长得最矮小的,而且还有些娘娘腔,现在身高似乎过得去,但娘娘腔却变本加厉。 看他抱住丁煜,胖子跑上来一把扯开,半开着玩笑道:“老大你也想染指,不要命了。” 丁煜只是笑,这样的玩笑以前也开,他不以为意,心情却似又回到了以前,顿时开心起来。 在包厢里坐了一会儿,其他的几个人也都到了,变化各不相同,有人得意,有人似乎比以前更糟了,他们应该是丁煜不在时也聚过几次,所以没什么生疏,唱了几首歌,几杯黄汤下肚就彻底打回原形,本来嘛,大家都不是什么好鸟。 来的人有几个都已像胖子那样有家室,还有几个到处瞎混不上不下的,有家室的嘲笑没家室的,没家室的鄙视有家室的。吵闹一阵后,胖子说要叫老婆来,却遭到一致反对:今天的聚会不需要女人。 没有老婆在场就更疯狂,丁煜还是老样子,话很少,也不喝酒,喝着可乐,冷眼看他们闹,而他们也早就知道丁煜的脾气,反正有人请客,各自疯闹。 其实大家都已经长大,再也回不去当年的纯真,当时的疯真的是疯,而现在的闹不过是一种发泄,毕竟成人的世界里有太多的压力和不快。 丁煜想这样也好,至少这个时候他不会心情很差,也不会想到秦暖风,这样疯玩一夜也不错,所以他掏出手机,关掉,不想让李品来破坏他的好心情。 第二部分 第57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26) 酒过三巡,唱也唱累了,各自就借着酒意开始讲现在如意和不如意的事,这个讲完那个讲,或共鸣或反对,男人也就只会在自己哥们儿面前显出自己的弱势与不顺心,讲到后面,有的泪湿眼眶,然后用力抹一把脸,算是过去了。 气氛似乎有些感伤,而当音响里响起汪峰的《飞得更高》时,又无端地亢奋起来,有人跟着唱,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唱起来,丁煜还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看着歌词,想起自己到美国后为了加入NBA所做的一次次努力,那些流过的汗水,不觉淡淡地笑了。 回去吧,至少他还有篮球不是吗? 有人要丁煜唱歌,他说不会,就又让他喝酒,他还说不会,于是就扯到那天的视频,有人说:“丁煜,你那天不是喝得很爽?” 几个人哈哈地笑。 “丁煜,那人是秦暖风吧?”胖子凑上去问。 这是所有人都好奇的事,几个人静下来。 丁煜知道他们都认识秦暖风,毕竟是一所学校出来的,就算几年里容貌有所改变,但应该还是认得出来,如果再否认,似乎没什么意思。 “关你们屁事?”却还是觉得难堪,毕竟当年他是当着这几个哥们儿面说自己有多讨厌秦暖风,现在却做出那样的事。 “我看就是,”有人哼了一句,“我们几个,当时就觉得你对秦暖风有点意思,还打过赌,结果你出国就不了了之,没想到你现在又折回来了,怎么,外国的洋妞不合口胃,还是喜欢家里的这朵?” 丁煜怔住,抬头看着说话的那个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当时就觉得? “不过那还是胖子先说的,我们当时还说他神经病,你和秦暖风?那不是乱伦吗?当胖子说其实你们没血缘关系,”那人被丁煜看得发毛,忙把胖子推出来,“经他这么一说,我们才觉得越看越像,毕竟,校花嘛,又是近水楼台,傻子才不想先得月。” 他随口说着,虽然觉得丁煜的表情不善,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至于会像以有那样说翻脸就翻脸。 然而丁煜却还是丁煜,那种吊儿郎当的口气让他听得有些火大,忽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原来他们早就心知肚明了,自己却还傻乎乎地向所有人宣布自己有多讨厌秦暖风,那不是让人看了这么多年的笑话吗? “那你们打赌谁赢了,要不今天赢的人付账吧。”他的口气冷冷的,随意地将长腿搭在矮几上。 几个人顿时傻眼了,一个包厢,这么多酒,少说也要几千了吧。 “丁煜,别啊,这是跟你开玩笑的呢。”那人马上打圆场,口气有些慌,“你不是球星,今晚咱都仰仗你了。”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一副狗腿样地附和着。 丁煜不慌不忙:“球星?球星就该请客吗?” “这可是胖子说的,”有人将矛头指向胖子,“他在电话里说今天丁老大你请客,我们才来的。” 胖子头上在冒汗:“丁煜啊,我可没带那么多钱。” 果然是狐朋狗友,丁煜冷笑,不过还好,这种嘴脸,以前上学时大家就心照不宣,谁有钱就吃谁的,市侩得很。 “我喜欢秦暖风,真的那么明显?”他忽然问了一句。 “没,哪有的事,”几个人齐口否认,“不是说那是胡说的嘛。” “说实话!”猛地,丁煜将手中的杯子往大理石的桌面上用力一放,杯底顿时碎了,可乐漏出来。 几个人吓了一跳,顿时不敢做声,丁煜发火,以前就见识过,当真是可怕得很。 然而丁煜盯着他们不放,半晌,终于有人沉不住气,硬着头皮点头:“是,就是很明显嘛。”再怕丁煜,也是有骨气的啊,不就是实话,顶多自己付自己的。 第二部分 第58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27) 他一说,其他人也马上跟着附和。 丁煜看着流了一桌面的可乐,默不做声,好半天也没说一句话,音乐又换了首新的歌,丁煜看着歌名,拿起话筒说:“这个我会唱。”于是就跟着音乐唱起来。 有人趁他唱歌的时候拿包偷偷地溜了,然后又有人跟着溜了,门打开,又关上,丁煜都听到,却只当没听见,唱着那首他根本不会唱的歌。 直到只剩下胖子和没有办法离开的值班经理小正。 “买单吧,”歌正好放完,他才关了话筒把信用卡递给小正,“密码在卡背面。” 小正如释重负地出去,只有胖子看着一脸落寞的丁煜。 “丁煜啊,你刚才玩笑是不是开大了?”胖子道。 丁煜没做声,人往包厢外走。 两人出了钱柜KTV,在繁华的大街上走,这个时候街上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有一对情侣,男的背着女的,撞了一下丁煜笑着走过,谁也没有注意他这个在球场上出尽风头的球星。 丁煜站住,看着那对情侣走远,跟在身后的胖子一下子撞在他身上,叫道:“干什么啊,丁煜?” 丁煜没有动,望着满眼的霓虹,忽然幽幽地说了一句:“我喜欢她,为什么连我都不知道?” 胖子看着他,叹了口气,陪他站着,一起看着眼前的霓虹,忽然没来由地说一句:“其实暖风也并不一定像我们想的那样是个好女孩子。” “什么意思?”丁煜怔了怔,回头看他。 胖子自己也怔了一下,怎么就脱口而出呢,忙捂着嘴摇头,老婆要他不要说的。 然而他越是这样,丁煜越是想知道,什么叫暖风并不是好女孩子? 他盯住他:“说话不要说半句。” 胖子汗都冒出来了:“其实没什么啦。” “胖子?” 胖子很为难,用力抓着头,好半天,才道:“好啦,好啦,我说,大概是你搬去城里住的三四个月后吧,我老婆怀上了,因为还是学生所以偷偷地去医院准备打掉,然后……”他停住看看丁煜,很是后悔,闭嘴不肯往下说。 “然后什么?”虽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丁煜有很不好的预感,垂在一边的手猛地握紧,“快说。” “你可不要说是我说的,她现在毕竟有男朋友,”胖子很后悔自己怎么就开了头说这件事,他本来是想安慰丁煜的,上次那段视频明显是他看人家恩爱,吃醋了嘛,好吧,死就死,他继续道,“然后看到暖风和她妈妈排在我们前面,看到我们就惊慌地走了,后来问了我老婆在医院实习的好友,才知道秦暖风是怀孕了,你说她好好的女孩子怎么会怀孕?有个叫吴什么的还跟她来往密切,肯定是他的。” 如果现在有一记闷雷打过来,那肯定是对着丁煜的,胖子后面说了什么他都没听到,人忽然站不住,蹲了下来,眼前一团黑,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丁煜,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秦暖风那天在酒店大堂说的那句绝情的话又跃进脑中。 已经不欠你什么了,她是指这件事吗?怪不得她说得这么肯定而决绝。 他想大叫,却叫不出声,然后人猛地站起,也不理会胖子,往一个方向奔去,撞到人也不管,他要见秦暖风,马上。 “请你嫁给我吧。” 这是吴奇第二次向她求婚,她当时看着他期盼的眼,哑口无言。 一连几天她都辗转难眠。 为什么她就是不能答应? 她一直问着自己这个问题,妈妈说差不多了,她就答应了吴奇的追求,但婚姻呢?更是差不多了吧?为什么就不能答应? 她一向是什么话都闷在心里的人,以前要好的同学说她太沉闷,心事太重,这样总有一天会把自己憋坏的,她当时只是笑笑,现在却发现,此时她确实有太多的心事想对人说,可又该对谁说? 第二部分 第59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28) 忽然之间,她意识到一件事,从小到大,她看似人缘很好,但事到如今,她其实连一个半夜叫出来诉说心事的朋友也没有。 谁都友好,却谁都不真心。 妈妈已经睡了,她却很想出去走走,便拿了钥匙,下了楼去。 下了楼去,看着满天的星光,她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夜深时跑到楼下独自行走。 然而像这样独自行走却又不知道何去何从,兀自站在路灯下,看着遛狗的人牵着狗从她面前走过,遛狗的人好奇地看着她,连被牵着的狗,冲她不怀好意地叫几声。 还是上去吧,她心里说,今天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转过身时,听到远远传来一阵吉他声,有些破碎,弹得并不好,但她认真地听了,然后看到前方拐角的石凳上坐着个男孩,手里抱着吉他,还有一个女孩站在他前面。 “难听死了,再弹。”站着的女孩吵着同时捂住耳朵。 吉他声戛然而止,那男孩抓着头:“我已经很努力在练了。”同时手一伸把女孩拉过来搂在怀里。 昏暗的灯光下秦暖风终于看清,两个人还穿着高中的校服。 是早恋的两个人啊。 秦暖风看着他们,有些迷茫,脑子里不自觉地闪过一些过往的事。 “秦暖风同学,你是学校成绩最好的学生,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要给同学们树立一个好的榜样。”那是老师的话。 “暖风,你要懂事,我们母女俩要比谁都坚强。”那是妈妈说的话。 “我不可以停下来,我不可以让任何人操心。”那是自己的话。 她都做到了,像一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乖巧懂事,从不会滑出轨道,然后就这么长大了。 也许在之前还没觉得累,可当吴奇再次向她求婚时她却忽然觉得疲惫不堪。 还要按着这条轨道走吗?其实早恋又怎么样呢?考倒数第一又怎么样呢?她伸手将自己的头发拨到脑后,露出明亮的眼。不一会儿,眼里泛起泪光,而当泪水流出眼眶时,她怔住,用手指接住那滴泪。 为何感伤呢?她揉碎那滴眼泪,笑了笑,又恢复惯常的淡漠准备上楼去。 “秦暖风!”身后有人叫她。 她身形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我有事要问你。”丁煜没想到秦暖风这么晚会在楼下,但心里的急迫让他没办法细究。 秦暖风慢慢地回头,看到丁煜喘着气,急迫的样子。 “什么事?”她语调淡淡的。 当时你真的怀孕了吗?他本来想直接问,但看到秦暖风,不知为何,胸口有股痛意涌上来,他竟然说不出话,只是喘着气看着她。 两人都不动。 半晌。 “没事我就上楼了。”秦暖风往前走了一步。 “暖风。”丁煜一转身拦到她前面,此时他竟比他投三分球决胜负时还紧张,他握紧了拳头,知道自己不得不问,不然心里的不确定会将他折磨至死。 “那个,”觉得无比坚难,但还是咬咬牙,“你当时真的怀孕了吗?” 太过突然,秦暖风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人没有站稳撞在身后的墙上,丁煜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住她,手伸到半空,看到她惊恐的眼,然后那眼里瞬间盈满液体,一滴滴地滚下来,他整个人吓住。 秦暖风有些狼狈,太措手不及,回过神时人已经在哭,仓皇地想回身往楼里去,却被丁煜一把拉住。 “是真的,对吗?”丁煜几乎已经肯定,却还是想听她亲口承认。 秦暖风人不受控制地发抖,用力甩开丁煜,仍是不做声,仍只想进楼里去,却被丁煜死死抓住不放。 秦暖风退无可退,猛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扬起手掌朝丁煜脸上打过去,“啪”的一声,[福#哇@小&說下^載]极清脆的,在寂静的夜晚尤其惊人。 第二部分 第60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29) 丁煜被打蒙了,盯着秦暖风,而她也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眼暗下来,垂下手。 “够了丁煜,就算有,那也是过去的事,什么都没留下,所以到此为止,别再逼我了。”她的声音极度落寞,眼中一片灰白。 若那只是一段记忆,那么她会将它忘记,但那是一场切肤之痛,又怎么能抹去那种刻骨铭心? 以为忘了,其实深入骨髓。 VOL.2 “丁煜,今天年底合同到期,我如果再当你经纪人我就跟你姓!”李品冲着电话那头恶狠狠地吼回去,然后挂断了电话。 丁煜!丁煜!她恨不得把手中的电话当成丁煜,然后放在脚底用力踩几下才解恨,什么人嘛?前两天刚风风火火地跟她说要回美国去,连友谊赛也不想参加,今天就反悔,说暂时不想回美国去,这男人现在到底犯什么病,这么难伺候? 她手指在桌上敲着,心里多少明白,那件事与秦小姐肯定脱不了关系,要不要哪天约她出来见一面?也亏得现在丁煜没有球赛,不然照他现在的状态,肯定输球。 正想着,桌上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手机,按了接听键。 “那个人的档案已经调查清楚了,李小姐,你那边有传真机吗?我给你传过去。”那头的电话里说。 李品报了号码,挂了手机,然后看着书桌上的传真机。 只一会儿,传真机响了一下,然后有传真过来。 两页纸,李品等全部传完才拿起来看,看到上面的内容,不由得愣住。 怪不得上次看到那张照片觉得熟悉,她若有所思地坐下来,眼睛看着上面的一行字:因强奸未成年少女坐过十三年牢。 “未成年少女?”她自言自语,眼睛看向窗外。 “暖风啊,外包公司给的篮球票,经理级的人才有呢,我从那男人手里刮过来的,去不去?”小江扬着手中的票,她口中的那男人就是隔壁项目部的经理,之所以能刮过来,是因为那男人是她的男朋友。 “你和他去不是正好。”秦暖风看了眼她手中的票,不怎么感兴趣。 “周末他要出差,你陪我去吧。”后面半句的尾音拖得很长,她撒娇地拉着秦暖风的手臂一阵摇。 秦暖风有些为难,就是那场友谊赛的票吧?丁煜的比赛,虽然挤在人群中他并不会看到她,但实在不想再见到他,哪怕只是在赛场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她不经意发愣了,这只手那天用力地打过他一巴掌。 “暖风……”小江还在撒娇。 “我……”秦暖风刚想说,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吴奇,小江看到手机上闪啊闪的名字,让到一边,同时冲着手机故作凶狠地轻轻说了一句:“不准跟我抢暖风。” 吴奇已经好几天没有找过秦暖风了,秦暖风知道他在为那天她没有答应求婚的事生气,已经是第二次了,如果相恋几年的情侣,求婚一再失败,那多少是有点问题的,吴奇又是自信不过的人,两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必定是有些受挫的。 所以秦暖风想,这个时候彼此不见反而好,如果马上再见面,她自己都觉得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因为那天她没有说好,或是不好,她很怕再见面时吴奇会再问起,如果问她为什么不同意,到时又该怎么说? 她还没有想好,脑子里还是一团乱。 有些犹豫地接起电话,那头吴奇的声音就如往常一样,似那天的事根本就有发生过:“暖风,晚上一起吃饭吧。” “晚上我要加班。”这是事实,现在又是月底。 “我来接你。” “不用了,你今天上夜班,不用特意来接我。” “那明天呢?明天是周末,下午见面好吗?”吴奇的口吻有点像以前追她的时候,有些急迫。 第二部分 第61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30) “明天?”她停了停,转头看向小江,小江在朝她猛挥着篮球票,也不知怎么想的,她对着电话里道,“明天和同事说好了,要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秦暖风听到打火机的声音,很容易听出吴奇在抽烟,他极少抽烟,当了医生后就抽得更少,只有偶尔应酬时抽一根,也是光点不抽,秦暖风听到他一口口吸烟的声音,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嘴巴动了动想妥协,却听到电话里吴奇先说话:“那再约吧。”说完挂了电话。 盯着手机,秦暖风轻轻地叹气,她想了想,按亮电话准备再打过去,但刚翻开手机盖又犹豫,再打过去又要说什么呢?说自己忽然有时间了? 算了吧,等下次,她又合上手机。 “你们吵架啦?”小江在旁边察言观色。 “我也不知道。”本来想像平时一样,笑着说没有,但看到小江关切的表情,便如实说。 “什么叫你也不知道?” 秦暖风笑笑:“不知道就是不确定这是不是在吵架。” 小江怔一怔:“这又是什么意思?吵架就是吵架还有不知道不确定的?” 秦暖风不知道怎么解释,现在她与吴奇的情况应该不算是吵架吧,但从某些程度上来说这应该比吵架还要严重些,问题出在自己,而她自己也理不清。 “小江,我们叫奶茶喝好不好?”她不想谈论这个问题,便转了话题道。 “奶茶啊?好啊,我去找外送的单子。”小江最喜欢喝奶茶,一听到要叫奶茶,便忘了要问下去,跑回自己的座位上找单子。 秦暖风看着她,笑了笑,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她那样简单直接一些呢?还是自己本就在庸人自扰? “吃了五年的A大食堂,你都没腻吗?”吴征看着吴奇吃着一盘子青椒炒肉丝,笑着问。 “你不是一直在吃。”吴奇回了一句。 吴征毕业后留校做了老师,所以A大的食堂他确实吃到现在了。 “怎么不找暖风吃饭,却来找我?”已经发现某人的不对劲,吴征并没有直接问。 吴奇夹菜的筷子停了停,又夹起肉丝放进碗里,扒了一口饭,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知道丁煜其实是秦暖风没有血缘的弟弟吗?” 吴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怔了怔,点头:“知道。” 吴奇抬头看他:“亏我把你当兄弟。” 吴征笑:“我们就是兄弟。” 吴奇还是看着他,半晌,道:“有时候我觉得你跟暖风实在太像,想法、表情,甚至脾气。你们永远都是温温和和的样子,却让人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吴征也看着他:“怎么了,是不是和暖风吵架了?” 吴奇摊手:“吵得起来就好了,”他放下筷子,转头看着从外面进来的几个学生,有些落寞,“我又向她求了婚,结果还是不行。” 吴征愣了愣,低着头没说话。 友谊赛,本城与邻城的一场友谊赛。 丁煜只打一节,十二分钟。 却依然座无虚席。 票的位置不错,算比较靠前的,但因为人多,所以秦暖风和小江坐在里面并不显眼。 小江买了几样小东西,说是喊加油时可以敲敲打打,硬是要分给秦暖风几样,秦暖风推不过,只好拿在手里。 比赛开始,丁煜还没到上场的时候,但还算激烈。 说是从不关注篮球,秦暖风却是能看懂的,到后来,她发现,她竟然知道谁在犯规,进球是否有效之类,渐渐有些失神,为什么自己全看得懂? 下半场的时候,丁煜出现在场下,穿着本城球队的球衣,很低调地坐着,但还是有球迷看到他,然后越来越多的人把注意力从球赛转移到他身上,更有女孩子在尖叫。 第二部分 第62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31) 丁煜冷漠地低着头,对观众的过分关注充耳不闻,直到下半场第一节结束,他才站起身。 此时本城的球队处于落后状态,观众因为他的上场而大声欢呼起来。 下半场第二节马上开打。 毕竟是国际球星与一般球员的区别,就算再强调那是友谊赛,丁煜打得再漫不经心,因他的上场,场上马上成一边倒的局势,观众的欢呼声不断。 秦暖风看着丁煜,运球,投篮,跳起,着地,他的动作熟悉而自然,就像他本身就该是这样的,那才是真正的丁煜吧?分明是在做如此剧烈的运动,却感觉比平常的他还要平静,像是在享受,无比快乐的。 他有多么热爱篮球,秦暖风看得出来。 她有些顾此失彼,忘了看球赛,而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丁煜身上,因为他此时竟像是闪着光的。 “丁煜好帅哦,”小江花痴似的叫,圈着手放在嘴边喊,“丁煜我爱你!”却被其他人的欢呼声盖去。 秦暖风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丁煜。 十二分钟。 其实并不长,但赛场上争分夺秒。 很快,球队的弱点显现出来:丁煜太强,其他球员太弱。 篮球本身就是团队合作的运动,一个人的表演并不是行不通,但必定是以体力和犯规为代价,而更严重的,对方球员的素质也并不算高,随着体力的耗尽,身体冲撞与野蛮攻防开始显现出来,丁煜在球场上只能算小个子,那些大个子毫无技术可言的冲撞,让他一个人的单打独斗显得艰难起来。 “那些球员干站在那边干吗,怎么让丁煜一个人打球,他们都是吃什么的,快防,快防啊,哦,天啊!”小江看得心急火燎,就差没骂娘了。 秦暖风看到丁煜被一个身高二米多的队员撞倒后,站起来时,眉头皱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丁煜前段时间还在医院治伤,上次与吴奇吃饭时,偶尔听他提过,他的肌腱有损伤。 本来十二分钟的友谊赛其实无伤大雅,但现在所谓的“友谊”在最后关头却有点剑拔弩张。 还有五分钟,她忍不住看向场下陪丁煜一起来的李品,她的脸色也并不好。 而正在这时,忽然听到一声哨响,李品猛地站起来,秦暖风忙看向球场。 丁煜抱着腿跌在地上。 “啊!”旁边的小江叫了一声,周围一片哗然。 秦暖风人一下子站起来。 太多人围向丁煜,她搞不清楚情况,但情况一定很不好,因为过了一会儿有单架被抬上来,旁边的小江因为紧张而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手,她也在无意识间回握住。 然后丁煜被抬出去,看他在单架上因为疼痛而皱紧的眉,秦暖风有些站不住地坐下来。 篮球王子梦断A城! 最近看到最多的,就是关于丁煜的报道。 电视、报纸、杂志,都宣告着一个事实:丁煜不能再打球了。 秦暖风看着隔壁桌男人手中的报纸,有些发怔。 不能再打球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其实完全可以将他看成是与自己无关的人,但毕竟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多年,即使后面发生了那件事,她还是担心他的。 低头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还差五分钟,而抬起头时,看到餐厅门口有人风风火火地进来。 “不好意思,我约的你还让你等。”李品在秦暖风的对面坐下,冲着秦暖风道。 秦暖风笑笑:“你没有迟到,不用不好意思。” 李品笑笑,流露出明显的倦意,中午的时候秦暖风接到她的电话,说晚上出来聊一下,秦暖风基本能猜到,一定是关于丁煜的。 果然。 “秦小姐,我就不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今天约你出来是谈丁煜的事。”李品喝了一口服务员送来的水,本来的笑容隐去,有些严肃地说道。 第二部分 第63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32) 秦暖风没有答,等她接着往下说。 “丁煜,”李品叹了一口气,“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不肯见人,也不配合治疗,情况非常糟。” 秦暖风抿住唇。 “我实在想不出谁能劝服他,连他的二叔也不肯见,所以我想让你试试,或许他肯听你的话。” “他不会听。”秦暖风想也不想地回答。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看她的反应,李品感到惊讶。 “他恨我。” “恨你?怎么可能?秦小姐,”李品看着她,“丁煜喜欢你。”她的口气很肯定,并没任何猜测的成分。 秦暖风前面的水杯被她不小心碰了一下,倒在桌上,泼了一桌水,她惊了惊,站起来,对面的李品忙把旁边的一整沓纸巾盖上去。 服务员跑来处理,清理了一会儿,秦暖风才又坐下。 表情已不似刚才那般难以置信,秦暖风看着李品道:“李小姐,请你不要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是当真的,”但看秦暖风还是没有一点相信的意思,李品点头举起双手,“好吧,不说这个,还是说让你去见丁煜的事,不管你跟他是什么关系,我什么人,什么方式都试过了,我希望你能试试看。” 说完,她看着秦暖风,等她的回答。 服务员又拿来一杯水,秦暖风看着水杯放下时杯里的波纹,握住水杯,李品以为她想拿起来喝一口,而她只是握着,好一会儿才道:“丁煜,真的不能再打篮球了?” “是的,医生的结论,那都是我的错,他的肌腱本来就有伤,我却还让他打球。”李品的眼泪说来就来,她用手迅速地抹了一下,然后捂住额头,“他以后该怎么办?” 秦暖风心里动了一下,看着李品稍显痛苦的神情。 “丁煜到美国时,我已经大三,我们那个洲并不是华人集中的地方,所以他来时跟我刚到美国时一样,吃了很多苦,”李品的手仍是放在额头上,“一直被人打,美国那地方身高一米八、一米九营养过剩的白人比比皆是,他的脾气又倔,所以每天都鼻青脸肿的,不过他还真能忍,也能适应,没多久他就把学校里最高大的白人打倒在地,从此就没有人敢惹他。” 李品接着说:“在美国人心中,篮球是属于他们这个民族的,外人是玩不好的,小个子的华人玩篮球,在他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丁煜当时想加入校篮球队被直接拒绝了,连篮球场也不让他进,他就到校外的篮球场和那些黑人比,输了就给钱或是被打,赢了,球场让给他玩一天,一次次,他从输光生活费被打得遍体鳞伤,到后来的几乎没了对手,名气也跟着响起来,到这时候学校的篮球队才找上他,而他已经向NBA进发。”李品放下手,眼里又有泪光,“我认识丁煜这么多年,他为了篮球不吸烟,不喝酒,不交女朋友,所有的时间用在篮球上,篮球就是他的骄傲,他的生命,甚至可以说是他的一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秦小姐,你也不想他这么废掉吧?” 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随着她的叹气声而逐渐哀伤起来,秦暖风无言地拿了纸巾给她,心在无意识间纠结成一团,丁煜是什么脾气她知道,他有多么喜欢篮球她也知道,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执著到这种地步。 不该心软的,她提醒自己,他变成什么样子,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而终究是狠不下心,也许是因为丁煜现在的处境,但她宁愿相信是因为抵不过李品的恳求,其实依然觉得为难。 “那我试一下。”她还是答应了。 还是A大的附属医院,还是八楼。 秦暖风拎了保温桶,里面是她在家里做的饭菜,即使隔了十年,她仍记得丁煜喜欢吃什么,虽然他现在并不一定领情,但答应过李品说试一试,就真的试一试。 第二部分 第64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33) 敲了门,没有应,她开了门进去。 屋里有点乱,病床上并没有人。 不在吗?她往屋里看了一圈,然后听到里面的卫生间里“砰”的一声,她放下手中的保温桶,跑过去。 丁煜跌在地上,手想抓住浴缸边站起来,却抓不着。 应该是上厕所,不小心跌倒了,居然连看护也不叫,他真的什么人也不见了吗? 秦暖风没有多想,上去扶他。 丁煜这才意识到外面有人,也没看是谁,手猛地一挥,推开秦暖风。 秦暖风被他一推撞在门上,轻轻地叫了一声。 丁煜抬头,看到是秦暖风,整个人怔住,又迅速地低下头,显得有些无措,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他有些难堪地一拳打在地上,然后吼了一声:“出去!” 秦暖风回过神,没有说什么,退出去,关上门。 这个时候扶他反而让他更难堪,秦暖风走回外面的病房等他自己出来。 半晌,丁煜才扶着墙出来,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应该很疼,他脸上都是汗。 秦暖风还是没有扶他,只是眼看着他坐回床上,然后用力地呼出一口气。 他就这么背对着她,没有回头,秦暖风也没动,两人僵着。 刚才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眶深陷,脸色苍白,还哪有以前的骄傲与气势,那还是丁煜吗? 秦暖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不出安慰的话,更不可能冷嘲热讽,她只是看着他的背,看到他在微微地发抖:“我做了你爱吃的。”然后她转身打开保温桶,把菜拿出来,屋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 “你是来看我的笑话吗?”丁煜始终没有回头,猛然之间就说了一句。 秦暖风盛饭的手一顿。 “不是。”说完继续盛饭。 “出去!” 秦暖风没有理会,将饭放在小几上。 “我让你出去!”丁煜的声音提高。 秦暖风叹了口气,道:“来吃饭吧。”应该说是已经习惯了吧,别人可能受不了丁煜的脾气,害怕他大吼大叫,但从小丁煜就是这么对她的,所以她并不会觉得丁煜现在的样子太过突兀。 她在床边坐下来,与丁煜背对着背,隔着一张床的距离。 气氛很沉默,秦暖风想,她要么说点什么,要么转身就走了。 “我本来不想来的,你再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她低下头轻轻地说,“昨天李品和我讲你的事情,我忽然想到你以前抢了我上舞蹈课的钱,剪了我的头发,让我不能跳舞,还有,还有高考的前一天,让我不能高考。”说到这件事她有些吃惊,十年里从未再提过,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此时却在这个人面前提了。 身后的丁煜身体顿了顿,没有说话。 “没有谁比谁更可怜,丁煜,也没有谁一定要求着谁,像其他人求着你一样。”她淡淡地说着,没有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和丁煜心平气和地说话,就算十年前也不曾,十年前她其实是忽略他的,再多的不满和委屈也不会透露半分,他伤害,她忍耐,绝不会露出半点心事,而现在,也许是看到丁煜原来也有脆弱的时候,更或许被李品请到这里她本身就退无可退,她必须得说点什么,她吸了口气,“不能打球你还可以做其他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说完这句话她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两只手紧紧抓着。 丁煜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叫她出去,而他此时才意识到秦暖风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温和如水,她其实在某些时候也会变得尖锐如冰。 这是她第一次和他说一些话,他意识到了,却是因为现在这种狼狈的境遇。 不打球,他还能干什么?他抬头看着窗外,窗帘没拉,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然后他忽然想到什么,有一些急切,又有一些犹豫,却没有动。 第二部分 第65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34) {福=哇www.fval.cn小=说}身后的秦暖风看他半天没有什么反应,有些自嘲地笑笑,和他说这些干什么呢?本来他就是恨着她的,她来这里本身就是个错误,让李品再想办法吧。 “把饭吃了吧,我走了。”她站起身,准备走。 “暖风!”到门口时,丁煜却忽然叫住她。 她停住,下意识地回头。 “嫁给我吧。”他看着她的眼,毫无预兆地说了一句。 VOL.3 “嫁给我吧,暖风。”丁煜说出这句话时连自己也吓了一跳,却并不觉得突然,如果不知道秦暖风怀过孕,如果不是自己的心在得知这件事后无端地有了种责任感,他可能不会脱口而出这句话。 秦暖风说不能打球还可以做其他事,他脑中蹦出来的唯一的想法,就是娶她。 他有些不安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秦暖风,等她回答,却没有等到她的答复,本来关着的门被一下子推开。 “丁煜,你简直就是个疯子!”有人走进来狠狠地说了一句,并将秦暖风拉到一边。 是吴奇,他在门口只站了一会儿,就听到丁煜这句在他听来狂妄异常的话,他不由得想起那天在粤菜馆的事,想到自己也是这么向秦暖风求婚,一股怒意就涌上来,他凭什么? 丁煜在看到吴奇后,眼神猛地一暗,低下头,他知道,此时秦暖风已不会再说任何话了,他所期盼的奇迹从微乎其微降到了不可能。 他不做声,慢慢地坐到床里侧,拿了秦暖风放在几上的饭,夹了菜吃了一口,然后又停下来,说了一句:“秦暖风,我是认真的。” 秦暖风做梦也没想到丁煜会说出这么一句来,还未回过神,又听丁煜说是认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荒唐,看吴奇一脸怒意,人有点乱,手揉着额头对丁煜道:“你真的是疯了。” 不该来,不该一时心软答应李品,这算什么,捉弄她吗?她抿着唇,看着丁煜因为她这句话而停下吃饭的动作,也不管吴奇,人直接往外去。 她奔到走廊里,脑中猛然想起那天李品求她去劝丁煜时说的话:丁煜喜欢你。 她停了停,脑中一阵恍惚,又迅速往前走。 “暖风,”后面的吴奇追上来,一把拉住她,声音有点急迫,看到她苍白的脸,本来微怒的脸缓下来,道,“我们谈谈。” 秦暖风看着他的表情,无言地点点头。 他们来到楼下的草坪,吴奇看着秦暖风手里握紧的提包,没有马上开口。秦暖风以为他要问刚才的事,而他只是叹了口气,道:“我那天向你求婚的事你想好了吗?” 秦暖风愣了愣,没有说话。 她不回答,吴奇已猜到,却仍然失望:“我不问他为什么向你求婚,我只问你,为什么不答应嫁给我?我跟你相恋快五年了,不是吗?” “五年?”秦暖风抬眸,重复着这两个字,半晌才道,“我们今天不要谈这件事好吗?” “你总是逃避,暖风。”吴奇不依不饶,为什么不答应他的求婚,他第一次就想问,但他不想把秦暖风逼得太紧,结婚本是水到渠成的事,她迟疑便是没到时候,到第二次求婚,仍是没有成功,他已有些不那么确定了,因为他完全不知道秦暖风在迟疑些什么,今天偶然听到丁煜竟然向秦暖风求婚,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慌张,他觉得如果现在不向秦暖风问个明白,他一定会一直耿耿于怀下去。 “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答应我的求婚,让我心里有个底,不要乱猜好吗?”他盯住秦暖风,逼迫的。 秦暖风不想回答,真的不想回答,此刻她心里很乱,吴奇也并不冷静,她不觉得现在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好时候,然而吴奇的眼神又让她无法再逃避,她知道如果她今天不说清楚,吴奇肯定不会罢休。 第二部分 第66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35) “我只是……”她犹豫了一下,想着怎么说,却仍是混乱,只好抬头看着吴奇,直接道:“我只是想对自己诚实些。” “什么意思?”吴奇皱着眉,“你是说,你答应我的求婚就是对自己不诚实吗?” “吴奇,你为什么喜欢我?”避开他的质问,秦暖风反问道。 吴奇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但既然秦暖风是想说出自己的想法,便如实道:“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完美的女人,我对你一见钟情。”他这并不是在恭维,一直以来他觉得暖风是完美的,美丽、温顺、善解人意,几乎所以形容女子美好的词都可以用在她身上,而这样的理由足够让一个男人喜欢上她吧? “完美?”听到这个词,秦暖风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没错了,这是从小到大周围的人包括老师、妈妈希望她做到的,也是她不知疲倦努力去做的,然而还需要在她的后半生再多一个人希望她保持这种完美吗?而这个人是比妈妈还要亲密的丈夫,是不是她这一辈子都要完美下去? “如果我并不完美呢?”秦暖风吸了口气,转头看着远处的几个散步的病人,“上学的时候,看到别人早退,逃课,我总想其实逃一节课又怎样?拼了命地打工挣生活费,我总是想哪一天什么都不干,用打工的钱去旅游一次又如何?后来工作看别人喝醉,我也很想烂醉如泥,我们在一起五年,我却在想哪天要不做你假想的完美女友。” “暖风?” “我并不完美,吴奇,我只是努力完美,然而我现在觉得累了。” “那就不要去努力,”吴奇道,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秦暖风说这些话,他似乎能够完全理解,却又觉得秦暖风有些胡思乱想,他不觉得他所了解的秦暖风的一切是努力假装的,这该是她的本性,她现在的这番话更像是温顺了太长时间,忽然冒出的小叛逆,“做你自己就好,你怎样我都喜欢。” 他这样的安抚让秦暖风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无理取闹?是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折腾什么,然而又有些莫名的灰心,原来刚才说的只是白说。 她用力地闭上眼:“吴奇,如果我说,丁煜,我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在我高中时曾经强暴过我,你还是会说喜欢吗?”她在心里发过誓,绝不向吴奇提这件事,就当从未发生,然而此时她觉得有必要说出来。 她看到吴奇因她这句话,眼里在一阵巨大的震惊过后闪过一抹极淡的失望。失望,是的,像被看好的艺术品忽然被证明是赝品一样失望,虽然一闪而过,但秦暖风看到了。 五年,是的,五年,所以她还是因为那抹失望而心痛不已,这才是问题的所在不是吗?因为觉得完美,所以容不得一丝瑕疵,比起她这个人,他其实更爱完美本身。 她其实可以继续无言以对,等到她哪天把心底里忽然冒起的这股叛逆按压下去,就可以继续像以前那样,相安无事地完美下去。 她觉得今天事情的发展太过出乎控制之外,只是一场探病,却成了她对吴奇的摊牌,事情突然变得让她自己也觉得心惊,超乎她的能力范围,让她感到无比疲累,然而又无端地觉得轻松,如同她此时如愿以偿地逃了一节课,旅游花光了零用钱一般。 吴奇还在震惊着,以前看到小说里经常用:就像在脑中投了一颗原子弹那般震惊,他一直觉得这样形容太过夸张,然而他现在脑中就是这种感觉,一片空白。 他想,他或许该抱住秦暖风安慰说:这并没有什么,都过去了。或者直接冲到丁煜的病房狠揍那个畜生一顿,然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愣在那里,忽然之间,觉得眼前的秦暖风变得模糊而陌生起来。 第二部分 第67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36) “做你自己就好,你怎样我都喜欢。”他刚刚说过的话,此时竟然觉得讽刺。 他像一个伪君子一样,不想在意,却该死的在意着秦暖风说的这件事实,然而心却用力地痛起来,是因为什么?他不知道。 吴征正在整理着一些文件,然后电话就响了。 “快来,吴征,我们一起喝酒。”电话里吴奇口齿不清,显然是喝醉了酒。 “怎么了?”他在床上坐下,看到床边的时钟上显示是晚上九点十二分。 吴奇不常喝酒,做了医生后就更少喝,会喝到口齿不清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头却迟迟没有回答,吴征都怀疑他是不是捧着手机醉过去了,正想再叫一声,却听到吴奇很慢地说出几个字:“我们分手了。” 吴征皱起眉头:“分手?谁跟谁分手?” 那边却再没有声音,只有长长的叹息声。 “吴奇,吴奇!”吴征叫了几声,都没有回答,他看着电话发怔,然后又猛然回过神,挂断了电话,几乎不用想,手指直接拨了一个号码。 播号音响了几声却没人接,直到变成“嘟嘟”的忙音,他有些急,再拨过去,半晌,终于有人接。 “喂。”秦暖风的声音有些沉,周围是“呼呼”的风声。 “你在哪里?”吴征觉得周围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问道。 “江边。” “江边?”江边已经是郊区了,从秦暖风住的地方过去也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而且那边并没有开发,白天就少有人过去,更别提晚上九点多。 “你快往回走,到江边码头那里等我,我过来。”吴征心急火燎的,没等秦暖风回答,就挂了电话,走出去。 这时电话响起,他立刻接通,秦暖风在电话那头说:“你不用过来,我现在就回去。” 他知道她是担心他的身体,刚才听到秦暖风说在江边,确实他的心一下子跳得飞快,此时微微有些难受,他捂住胸口,平复了一下才道:“那我在你家小区那里等你。”怕她是在骗他说回去,他有些固执地说。 “我到家打你电话吧,这么晚,你不要出来了。”秦暖风说。 “那好。”他没有坚持。 却在挂了电话后仍旧往外走。 秦暖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着车就来到了江边,回家的那条路,如果一直往前,到底就是江边,她坐出租车快到家时没有停,让司机继续开,开着开着,就看到了江。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谈不上特别难受,只是觉得空落落的,她想起吴奇离开时的那句话—— “那么你呢?是否爱过我?” 说到底,这场感情谁也怪不得谁,吴奇选她是因为完美,她选吴奇不过是觉得他各方面都合适,至于爱,对他们来说或许昂贵了些。 然而还是会难受,像养了多年的宠物忽然失踪,做了好几年的工作老板忽然让你走人,不会痛彻心扉,却会怅然若失。 江边根本叫不到出租车,还好,她赶上了最后一班公车,车里包括司机和她不过六个人,各自占了一个角,远远地坐着,窗外灯光忽明忽暗,不知是谁将手机音乐开得很大声,是那首《电台情歌》,在明暗的灯光里暧昧不明地唱着,然后眼里有泪光。 毕竟是五年,如果人心是铁做的,她可以毫不在乎,但五年,不是说放就放的。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包里的手机响了一下,吴征发给她说:到家了吗? 她不想让他担心:马上就到了。 然而到住的那个小区楼下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 她远远地看到有人站在小区下面。 是吴征。 她的心里无端地一暖,站住,远远地看着他。 第二部分 第68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37) 很多时候吴征像哥哥,虽然他们同年。 而他同时也是男人,他的某些心思,自己不能说完全不知道,如果他不说,她不想点破,现在的相处模式其实也很好。 “叫你不要过来的,怎么还出来?”她朝着那个有些瘦弱的身影走过去。 吴征抬起头,看到秦暖风时松了口气:“你再不出现,我就要到江边寻你了。” “只是走走而已,没什么的,”秦暖风知道他多半是因吴奇而来,人勉强笑了一下,看着他道,“要不要上去坐坐。” 吴征没有戴眼镜,一双眼看着秦暖风,似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只是道:“不用了,你回来就好,明天还要上班,现在时间不早,你早些睡吧。”说着就往小区外走。 “我送你。”秦暖风跟上去。 吴征没有阻止,跟她并排走着,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合在一起。 “暖风,你想清楚了吗?”他忽然说。 “想清楚了。”秦暖风说。 李品看着门外那群几天都不肯散去的记者,人往八楼丁煜的病房走去。 他现在肯吃东西了,也肯接受治疗,却仍没有好脸色,像个被宠坏的孩子,每天看到她第一句话说是:今天暖风来过没有? 她说没有来,他一天就不肯说一句话。 她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她知道丁煜的二叔在里面,身体轻轻地靠着墙,她低头看着地面,里面有细碎的说话声,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半晌,门打开,丁煜的二叔从病房里走出来。 看到李品,轻轻地点点头,准备离开。 “丁先生。”李品叫住他。 “我有事跟你谈。”李品道。 两人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站定。 “丁先生全名叫丁建国吧?”李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道。 丁建国一怔,点头道:“是啊,李小姐有什么事?” “坐过两次牢,一次是因为强奸罪,一次是行贿罪?”李品继续问。 丁建国的脸马上变得很难看,这么多年从商的凌利气势马上表现出来,盯着李品道:“李小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品笑笑,自口袋里拿出几张纸,那是她这段时间请私家侦探调查丁建国的所有内容。 丁建国看着纸上的内容,脸色越来越难看:“你在调查我?我以为你只是阿煜的经纪人。” “是经纪人没错,但是我也姓李,李成功你应该认识吧?” “李成功?你?”听到这个名字丁建国马上抬起头来,盯着李品,“你是他什么人?” “女儿,”李品冷着脸,对视着丁建国,“我一直在找你,不过没想到世界这么小,你竟是丁煜的二叔。” 丁建国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翻案,我父亲就算是贪污犯,但绝不是主谋,所有罪不该他一个人背,这不公平。” 丁建国的眼神闪了闪:“这只是你个人的想法,而且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说着伸手将李品往旁边推了推,人准备离开。 “只要你肯改口供。”李品在他身后说。 丁建国没有理会,继续往前。 却听到李品在身后猛然又说了一句,丁建国顿时大吃一惊,猛地停住。 VOL.4 事后吴奇给秦暖风打了好几次电话,想邀她出来聊聊,秦暖风都没有答应,并不是她绝情,而是事到如今,她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或许过一段时间见面会比较好吧,到时两个人都应该冷静下来了。 分手的事,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连自己的妈妈也没有。但每天上班,同事小江似乎看出点什么来,有意无意地问她,怎么好久没看到你男朋友到公司来站岗。秦暖风很平静地告诉她,分手了。弄得小江一阵大呼小叫,再追问秦暖风为什么时,秦暖风却闭口不谈了。 第二部分 第69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38) 接下来一个月几乎整个公司都知道她失恋了,然后渐渐地有几个男同事小心翼翼地想邀她吃饭,都被她拒绝了。 “分手了?”符蕾很吃惊,发觉好几天没有吴奇消息了,今天饭桌上随口问了秦暖风一下,秦暖风竟然说分手了。 “嗯。”秦暖风只答了一声,往嘴里扒了几口饭。 “为什么?”符蕾放下筷子看着女儿,这么好的男孩子,她不理解怎么会分手,“是吴奇有了别人吗?” “不是,跟这个没关系。” “那是为了什么?你们恋爱都快五年了,”符蕾有些激动,“如果只是小矛盾,你今天把吴奇叫过来,当着我的面谈清楚就可以了。”虽然两人从相貌上和学识上来看都是相配的,但从家世上,秦暖风明显是高攀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女婿,符蕾可不想因为秦暖风一句分手了就算了。 “已经说清楚了,没有必要再说了。”秦暖风有些心烦,她不觉得把分手的真正理由说给妈妈听她就会理解。但她并没有把心烦表现在脸上,只是拍拍符蕾的手,“妈,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让你操心过,我清楚我在做什么。” 然而符蕾仍是不甘心的,毕竟是女儿的终身大事,怎么可能说不操心就不操心,但秦暖风不想再说,也只能看着桌上的几个菜,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然后门铃忽然就响了。 “这么晚了,谁啊?”符蕾站起来去开门,不一会儿秦暖风听到门口妈妈“啊”的一声。 她一惊,站起身去看,然后看到丁煜的二叔就在门口。 “你来干什么?”符蕾如临大敌般,拦在门口不想让丁建国进来。 “我有事要谈。”丁建国看看站在一边的秦暖风。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快走,不然我要报警了。”符蕾手伸过去拼命想把丁建国往外推,丁建国却纹丝不动。 “算了,妈,让他进来吧。”秦暖风看到这个人时还会微微地发抖,有些无力地靠在墙上,道。 丁建国走进客厅时,下意识地打量了下屋里的环境,然后才看向依然满脸戒备的母女,以为再不会见到她们,然而命运真的是不可预期的,十年前的那一次他带着决绝而来,甚至杀心都有,这一次他却不得不放低姿态,恳求眼前的两个人。 “有什么事快说吧。”秦暖风冷着声音,没有叫丁建国坐的意思。 丁建国也并不在意,看着桌上未吃完的饭菜道:“我开门见山,我是为了丁煜而来。” 听到“丁煜”的名字,秦暖风怔了怔,难道又有什么状况发生吗? 她没有说话,妈妈却先叫道:“丁煜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还是快点走吧。” 丁建国不理她,看着秦暖风,道:“以前都是我的错,跟丁煜没关系,就算他当年对你轻薄,也是因为年轻气盛。” “你要说什么快说。”秦暖风打断他的话,她不相信丁建国这么晚来只是为了说那一切都是他的错。 “和丁煜结婚吧,一起去国外,你妈妈也一起去,我在那边替你们买好了房子。”丁建国道。 不知怎的,听到这句话,本来谈不上怒意的情绪,猛地飙高,秦暖风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而妈妈应该是怒极,一巴掌朝丁建国打过去。 丁建国没有躲,“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秦暖风看着丁建国尴尬的脸,伸手指着门口,沉着声音道:“走,你现在就走!” “秦小姐?” “我叫你走!”秦暖风第一次这么生气,指着门口的手用力地发着抖,丁建国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看着秦暖风,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他知道今天来必定是这样的局面,但是昨天那个姓李的女人的威胁,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想到的就是让丁煜快点到国外去,就算以后他的身世曝光,也可以让他免受波及,至少在国人眼中的丑恶身世,在外国人眼中可能并不算什么,然而丁煜却铁了心不肯走,就是为了秦暖风。 第二部分 第70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39) 他此时才知道世上真有冤冤相报,那时种的因就是现在的果,也算他自作自受。 然而他毕竟是生意人,在他看来钱胜过一切,所以走到门口时他仍是不甘心地说了一句:“我还可以给你们钱,要多少,随你们开口。” 只是他刚说完就反悔了,符蕾冲上来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门“砰”的一声关上,符蕾一屁股坐在地上,欲哭无泪,秦暖风只是木然地看着紧闭的门,心冷到极点。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走上去轻轻地将妈妈扶起来,听到妈妈哭着说:“暖风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去找他的,都是我的错。” 秦暖风只是摇头,扶妈妈坐在椅子上,然后走到门口。 “你要去哪里?”符蕾马上跟着站起来。 “到外面走走,马上就回来。”秦暖风开了门说。 “暖风?”符蕾一脸担忧。 “放心,不会有事的。”说着人走了出去。 外面刚下过雨,有些冷,丁建国竟然还在楼下,他没有走,靠着车在抽烟,看到秦暖风,愣了愣。 “是丁煜要你来的吗?”她轻声说道。 “不是,他不知道。”丁建国慌忙否定。 “走吧,带我去见丁煜。” “你?” “你放心,我不会跟他说那件事。” 丁建国有些尴尬,却没说什么,伸手开了车门。 其实没必要再见丁煜了,只是觉得太生气,在她看来刚才的事就算丁煜不知情,也是因为丁煜的脾气造成的,他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予取予求,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似乎所有人都要围着他转,包括他这个二叔,她并不知道丁建国今天来的真正目的,很容易地就迁怒到丁煜。 “如果你不想嫁给他,也不要紧,只要你将他劝回到国外去就行了,他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待在国内。”半天,前座的丁建国忽然说。 秦暖风没有说话,只是透过前视镜看着那个男人的脸。 这张脸现在是平和而精明的,但十年前的这张脸却是狰狞恐怖的,一度成为她的噩梦,不停地纠缠,很久很久以后才忘记,但她至死都不会忘记他将她推倒,腹部撞上桌角的疼痛,然后有红色的液体流出,触目惊心。 “丁煜刚高三,生命才开始,我不会让你这个女人毁了他。” 他当时口中说的是这句话吧? 她没有想毁了他,只是狠不下心将孩子打掉时,妈妈的一时冲动找他说出事实,却激起他这么强烈的反应,当时那张脸上的表情,竟是带着杀意的。 如果说那次强暴让她心里有怨,那么那个不幸夭折的生命才让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恨吧?当她疼痛而绝望地被送到医院时,脑中想的只是一句话:丁煜,你为什么要躲起来?你为什么消失不见了? 也许是空调开得太大,秦暖风下意识地抱紧自己,然后觉得眼中有冰冷的液体流下来,手一摸,满脸的泪水。 “你那时是因为怕我告丁煜才将他送到国外的吧,现在急着让他走又是为什么?”秦暖风看着已近在眼前的医院道。 “国外的医院对他的腿更有帮助,”丁建国当然不会说出实情,“但是,他不肯走,秦小姐,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只要他肯离开,我都谢谢你。” 秦暖风没有接话,就算已经感觉到丁建国的目的不简单,但她并不想知道这些,人下了车。 丁煜在一步步试着往前走,应该是极痛的,脚跟处似乎不能着地,但他拼了命地往下踩,不一会儿就有汗从下巴下滴下来。 秦暖风在病房没看到丁煜,护士说他在楼下,她便又跑下去,然后在路灯下,看到这样的场景。 该是满腹怒意的,该是冲上去质问的,然而看到这样的丁煜却又愣住,只是在暗处看着他在路灯照亮下的一小块地方来回走着。 第二部分 第71节:Chapter 3 此去经年(40) 然后猛地,他没有站稳,人跌倒,他用力地抱住腿,痛彻心扉的样子,秦暖风没有要上去扶他的意思,只是看着,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渐渐地,似乎有低低的抽泣声,秦暖风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看到丁煜蜷着的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那抽泣声在安静的深夜里无比清晰。 似乎被什么东西撼动了一下,秦暖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丁煜在哭吗? 也许,那不是丁煜吧,是自己认错人了? 从小到大,他一直是凶狠的表情,何曾见他哭过?那不是丁煜,绝对不是的!她忽然有转身离开的冲动,然而身体却没动,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一直看,直到他挣扎着想站起,他抬起头,她看到了那张布满泪水的脸。 那的的确确是丁煜。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方才的怒意一下子散去,她再也没办法冲上去说:丁煜,你怎么还不离开?快点回你的美国去。 丁煜又站了起来,曾经身手矫健,弹跳力惊人的球星,现在如同废人,他走了几步又站住,手抹去脸上未干的泪,抬起头看空中的月,忽然,他轻声笑了笑,张开双臂,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身后是水泥地。 有人似乎冲上来,想拉住他,却哪里拉得住身高一米八多的他,只能随着他一起跌下来,但还好,就是因为那一拉,着地的力道缓了缓,他并没有受伤。 熟悉的体香直冲鼻端,丁煜跌得恍惚,却下意识地搂住跌在他身上的身体。 秦暖风也跌得七荤八素,这算什么?简直莫名其妙,她挣扎着想站起来,道:“丁煜,你是正常人吗?” 听到声音丁煜才确定自己抱着的确实是秦暖风,刚才的绝望顿时消失无踪。 丁煜,你是正常人吗? 他不知道,却下意识地用力地搂住秦暖风,不肯松开。 秦暖风刚刚挣开的身体又被他压回在他的胸前,带着淡淡的汗味和浓重的蛮横气息,那也是她熟悉的气味,十年前的某一天,就是这股气息包围着她,夺走了她的童贞。 她忽然觉得害怕,如同昨日重现,手更用力地想推开他,叫道:“快放开,丁煜。”声音无意识地颤着。 丁煜感觉到了,手臂微微松了松,却还是不肯松开,有些固执地抱着她,道:“就一会儿,我什么都不会做。” 秦暖风不听他的,仍旧想要站起来,就算没有十年前的那件事,现在两人的姿势也奇怪了些,手刚撑起来,却被丁煜托住后脑整个头压在他的颈间,太暧昧,太莫名,秦暖风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张口就咬下去,丁煜闷哼了一声,却没有任何放松,然后紧接着她听到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暖风,看来,我是真的喜欢你。” 真的极轻,就在她的耳边,她愣住,忘了挣扎,然后,酝酿很久的泪水忽然就流了下来,并不是感动,而是无端地感到委屈,很委屈,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有这种情绪,那天他说:我们结婚吧。她只觉得荒谬,然而现在这句话却让她想重重打他一巴掌,然而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冷地说了一句:“你闹够了没有?” 又一轮的出国深造的名额。 “暖风,名额里又有你,你这次会不会去啊?”小江在秦暖风旁边道,以前是因为有男朋友,深造一年的话时间太长,但她现在是单身,应该会出国去吧,小江有点不舍得,到时就她一个人,犯了错谁帮她收拾烂摊子? “应该不去吧。”秦暖风应了一声,最近妈妈身体不是很好,出国这么长时间的话,可能会有问题。 小江心里喊了声“哦”,表情却装着可惜:“这样啊,不是又没办法升职了,还是去吧。”说完自己也觉得自己虚伪,暗自吐了吐舌头。 秦暖风笑笑,然后看到手机上跳出短信。 是吴征发来的。 晚上一起吃饭吧,你们公司不远的那个川菜馆。 与吴奇谈恋爱后,就极少和吴征单独吃饭,也许是怕她心情不好吧。秦暖风看着那条短信,回了“好”字。 其实是有些预感的,所以在那家川菜馆里看到等她的人不是吴征而是吴奇时,秦暖风也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吴奇已经替她叫好了她喜欢的饮料和几个冷菜。 “暖风。”他叫了一声,秦暖风看到他的脸,眼眶深陷,似乎很疲惫的样子。 “最近一直加班吗?”她坐下来,很平静地说,“脸色不好。” 吴奇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做了几个手术,没睡好。”说着伸手替秦暖风倒饮料。 秦暖风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弯曲时现出漂亮的指节,那是双动手术的手,自己的手太过粗糙,所以曾经很羡慕他有这么一双漂亮的手。 “你别怪吴征,是我求他帮我的,因为你总是不肯见我。”看她不说话,吴奇以为秦暖风在生气吴征骗了她。 秦暖风摇摇头,看着被倒满饮料的茶杯晃动着微小的波纹,道:“我以为我们再过一段时间见会比较好。”那时大家都冷静了。 “我不想再等了,”吴奇有些激动地说道,伸手抓住秦暖风的手,直接道,“我们复合好不好,暖风?” 秦暖风愣了愣,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吴奇死死地抓住:“那天我只是觉得太意外,现在我想通了,都是过去的事,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眼里的血丝让秦暖风狠不下心再抽回自己的手,毕竟相处了五年时间,即使不爱,也是有感情的,秦暖风皱起眉,手任他握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复合,她没想过,更没想到吴奇会提出来,确实,他们之间并没有大吵大闹,更多的只是一些在别人看来不是问题的问题和一点点的原则问题。 既然他说不在意,可以重新再来,她便没了非拒绝不可的理由,如果之前分手是因为他不能忍受她的不完美,那么现在她拒绝,就成了她一相情愿地想分手。 这其实也没什么,男女分手往往都是一方面的,所以秦暖风没有说话,同时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服自己,如果他真的不在意,真的可以重新再来,为什么不可以复合?毕竟不是小说,现实远没有那么纯粹,就当前几天是闹了一次小矛盾,现在对方请求原谅,应该差不多可以了。 然而她终究什么也没说,看着吴奇的眼渐渐暗下去,她明白,她再也没办法和吴奇重新开始,就像刚刚挣出笼子的鸟再也不想回到笼中,分手是为什么,也许更多原因是因为她想分手吧。 两人都沉默起来,越坐下去,让秦暖风越觉得自己无情,她心里搜刮着自己为什么不愿复合的原因,却越想越乱,后来猛然想到一句话:也许是不爱吧,如果花了五年时间都无法爱上一个人,那就不要用一辈子来尝试了。 她想她也许该先告辞,刚抬起头准备说话时,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看过去。 丁建国与李品坐在一起,谈论着什么,然后丁建国似乎生气了,站起来就走,经过他们这桌时正好看到她,人愣了愣就走过了。 然后听到李品在身后喊:“你不答应,我明天就让那件事曝光。”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