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拐个弯]《快说要不要》 作者:温芯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第一章 徐玉曼,笔名夏蓉,人称“恋爱教祖“。 她是近几年窜起的新进作家,因其作品以探讨两性关系为主,又常能点到现代女性症结问题,读者对她崇拜不已,不但热心地替她架网站,还奉送她“恋爱教祖“的名号。 这名号从网络上开始流传,一路延烧至各大平面、立体媒体,到现在,几乎每个认识她的人,都偶尔会这么戏谑地称呼她。 就连她的责任编辑小夜,也老爱这么叫她。 “停停停!”徐玉曼双手交叉,比了个停止的手势。”拜托你好吗?我说过几百次了,不要这样叫我!” “不好吗?”小夜嘻嘻笑,好整以暇地啜了一口咖啡。 “我觉得很不错啊。'恋爱教祖',这四个字光听起来就很有气势。嗯,恋爱教祖,恋爱教祖……”小夜不停咀嚼,愈念愈觉得有意思。”有了!”她忽然一拍手。”下次的书名干脆就叫'恋爱教祖教战守则'吧。” 徐玉曼吐血。 “拜托!”她对责编大翻白眼。”这么耸到极点的书名,我如果真用了,不被人笑死才怪。” “ㄟ,有这么差吗?我觉得很好啊。”小夜嘟起嘴,扯衣带,装出一副委屈样。”好啦,别生气,夏蓉,你也知道人家取书名只有那一咪咪才华嘛,拍雪啦。” “我没怪你的意思。”徐玉曼急忙摇手,好怕伤到小夜的自尊心。”你千万别介——” “介意“两个字还没说完,只见小夜早已神采奕奕,目光炯炯,重新振作起来。 “不过我虽然不会取书名,其它事情可是一把罩。就比如说这次安排你上雷的节目跟离婚律师对谈吧,总编听了就直夸赞我有创意。嘿嘿!开玩笑,也不想想本人是什么鬼脑袋?这只不过是我滔滔如江水不绝的创意中微小的一滴而已。” 徐玉曼又是一翻白眼。 她错了。对这女人根本不必施予同情,她是蟑螂,打不死的蟑螂,就算世上所有人都因汗颜而死,她肯定也能以一张厚脸皮苟活下来。 “既然你的创意滔滔如江水,为什么取书名偏偏不行?”徐玉曼泼冷水。 “哎唷,就算是绝顶天才,也要有那么一点点罩门嘛,否则老天用来干什么?呵呵呵。”小夜挥挥手,夸张地笑。 正举壶斟花茶的徐玉曼闻言,秀眉不解地一扬。”这关老天什么事?” “ㄟ,你想想,万一我什么都会、什么都行,还需要求神告老天吗?到时祂岂不是很没成就感?总要留点余地让祂发挥发挥啊!”小夜自有一套谬论。 徐玉曼听了,手一颤,差点握不住茶壶。 “小心点!”小夜惊喊。 “没事,没事。”徐玉曼连忙双手稳住茶壶,慢慢放到桌上,然后拿出手札来做笔记。 “你在写什么?”小夜好奇地探身过去。 随身做笔记是徐玉曼的习惯,任何时候,只要她一有灵感,就会随时记录下来,以备有一天能用上。 这对作者来说,是个不错的好习惯,只是她们方才那没营养的谈话有什么值得写下来的吗? “这是什么?”小夜揪眉瞪着笔记上娟秀的字迹。 “编编的活宝语录。”徐玉曼认真地回答:“我打算将来把你的'金玉良言'集结出书。”特别强调那四个字。 “咦?真的吗?”小夜听了,先是眼睛一亮,继而不好意思地直摸头。”不要啦,那多尴尬。虽然我知道我说的话确实很值得出一本嘉言录,不过以编辑为主角出书,会抢去作者锋头的。我身为专业的编辑,怎么能这样利用我旗下作者呢?不行啦,我会过意不去的。”小夜说得一本正经。 徐玉曼噗哧一笑。”我服了,服了!大小姐,甘拜下风。”这女人的脸皮,果真不是普通的厚啊。 她嫣然笑望小夜。 “啊!糟了!”小夜看了看表,忽然惊叫。”时间也差不多了,你该去录音了,再迟就来不及了。”她匆匆招手,叫来侍者买单,拉着徐玉曼站起身。 徐玉曼点头,收起手札,跟着小夜踏出咖啡厅,一开始她想左转,小夜赶忙拉住她。 “是右边,不是左边。”小夜叹气。”幸亏我跟你来了,否则你又要迷路了。”玉曼什么都好,就处理生活琐事时有点小毛病,老是迷迷糊糊的。 “知道了,感谢你啊。”徐玉曼不好意思地扮了个鬼脸,她顿了顿,忽问:“对了,你一直没告诉我,今天要在雷的广播节目上跟我对谈的人到底是谁?” 身为当红作家,声音又清脆动听,许多广播节目的主持人都喜爱邀徐玉曼上节目,自然也包括号称广播界第一花花公子的雷枫樵。最近几个月,她不但经常在他主持的“花花世界“节目里现声,偶尔还会因为和主持人对男女关系看法不同而小小辩论一番。 也许是雷枫樵一直苦于辩不过她吧,所以才把脑筋动到别人身上,希望那位离婚律师能在和她对谈的时候,为他们男人好好争光。 只不过寻常男子想要使她折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徐玉曼眼中闪过利光。”我听说他要找个离婚律师来跟我对谈,你知道是谁吗?” “是谁都无所谓啦,重要的是效果!”小夜夸张地挥挥手。”恋爱教祖跟离婚律师的对谈耶,光想起来就令人兴奋。啧啧,我说啊——” “名字。”徐玉曼打断小夜,知道再这么由她说下去,三天三夜都说不到重点。 “什么名字?” “那个离婚律师的名字。” “喔,他叫夏野。”小夜漫不经心地回答。 夏野?! 徐玉曼一震,胃部整个打结。”你说那个离婚律师是……夏野?” “对啊,我都没想到他有办法请到这种大人物呢!这种人应该很忙的。你应该也听过他吧?”小夜得意洋洋。”前阵子信人集团少东的婚外情不是闹得很凶吗?一般出了这种事,情妇跟老婆一定老死不相往来吧?可是这夏野居然有办法同时成为两个女人的代理律师,帮两边都争取到钜额的赡养费。呵呵,这家伙真不简单!说起来也真巧,他刚好跟你的笔名同姓,夏蓉VS夏野,光听就觉得精彩可期,所以雷才会千方百计请他来吧……咦?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小夜一顿,这才发现徐玉曼不对劲。”你不舒服吗?” “我——“徐玉曼瞪着小夜担忧的表情,喉头发干,心跳加速,呼吸严重不顺。”我不去了。” “什么不去?” “广播……我不上了。”说着,徐玉曼扭头就走,急促如风的步履,像逃命似的。 小夜不敢置信地瞪着她背影,好一会儿,才记得开口大喊大叫:“喂!你搞什么?玉曼,回来啊!”她摆动双腿,急起直追,好不容易拖住徐玉曼,抓着她不放。”你疯了!节目都要开始了,你才临时说不去,这样我怎么对人家交代?” “我……”徐玉曼脸色发白,唇发颤。”你可以跟雷说,我临时觉得身体不舒服——” “你真的不舒服?”小夜打量她。 “嗯,我……头痛。” 头痛?小夜狐疑。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忽然痛起来了?何况玉曼一向敬业,答应人的事绝不临时反悔。今天是怎么了? 小夜寻思,忽地灵光一现。”你该不会跟那个夏野有什么过节吧?”她猜测。”你认识他吗?” “我不认识!”徐玉曼几乎是惊叫出声的。 有必要这么激动吗?小夜皱眉。”那你怎么好象很怕见到他的样子?” “谁、谁说我怕了?我只是头痛而已。”徐玉曼倔强地否认,眼看责编挑高了眉,一副不太相信的神态,她蓦地一甩头,豁出去了。 “好,去就去!” 夏野,离婚律师,人称“冷面吸血鬼“。 他在大三那年以最高分考得律师执照,服完兵役后便加入了一家顶尖的国际律师事务所,因为他经手的案件几乎都是在调解庭上便获得和解,很少需要上到法庭取得判决,因此在业界名声并不响亮。直到三年前,他退出律师事务所,自行执业,决定成为专业的离婚律师后,这才逐渐声名大噪。 一年前,他以一桩世纪离婚案急速走红,男女主角都是台湾娱乐界知名的人物。因为抓到男主角劈腿的把柄,女主角不但诉请离婚,还要求高额赡养费。夏野接下男主角委托,严密搜证,发现男主角劈腿乃是中了女主角安排的仙人跳,于是反将她一军,反过来替男主角要到天价的赔偿金。 跟老婆离婚,不但不必付钱,反而可以挖到一大笔钱? 夏野这场官司让众多有钱有势的男人看到了一线生机,纷纷找他处理离婚事宜。 可前阵子信人集团少东的离婚案,却又让他们跌破眼镜。 原来夏野不仅能帮男人省钱,也懂得帮女人要钱,基本上,只要客户前来委托他,不管是男是女,他绝对为他们争取到最大利益。 这男人是吸血鬼,而且是一只冷面无情的吸血鬼。他不顾道义,不讲人情,只管谁是付他律师费的人。 他的座右铭是“没有完美的结婚,只有完美的离婚“。而他,绝对能令他的客户离婚离得尽善尽美,心满意足。 有人说,这是因为夏野本身也离过婚,还得年年付他那个贪得无厌的前妻高额赡养费,所以才变得如此愤世嫉俗。 对此评论,夏野本人不予置评。 “……夏律师,DNA鉴定结果出来了,他们果然是父子。”助理大光在电话那头兴奋地报告。 “很好。”夏野颔首,眼眸闪过一丝满意的利光。”接下来就看对方律师的和解条件了。你来敲时间。” “是,我马上跟他的助理联络。夏律师待会儿会进办公室吗?”大光毕恭毕敬地问。 “不了,我要上一个广播节目。有什么事你先帮我处理。” “是。那明天见了。” “明天见。” 夏野潇洒地合上手机。 他提着公文包,在节目制作助理的带领下,走进雷枫樵专属的播音室。 “不好意思,麻烦夏律师先等一下,我们雷先生下楼去接夏蓉小姐了,马上就来。”制作助理解释,殷勤地为他斟来一杯咖啡。 “没关系。”夏野接过咖啡,好整以暇地啜饮。”听说夏蓉小姐是个很有名的两性关系作家?” “是啊。夏律师看过她的作品吗?” “没看过。”夏野冷淡地摇头。他对市面上那些所谓探讨两性关系的作品一概没兴趣,在他看来,全是些言不及义的废话。 要不是雷帮他那个麻烦的前妻介绍了个新男友,让他耳根清净许多,为了还这份大人情,他根本不会来参加这个对谈。 夏蓉。 夏野皱眉。很久以前,他也曾认识一个英文名字唤做夏蓉的女人。她天真、浪漫,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个也叫夏蓉的小姐,该不会跟那个女人是同一类吧? 希望不是。夏野撇撇嘴。 若是他今天真的得跟一个满脑子浪漫幻想的小女人谈论婚姻跟恋爱,他不被搞疯才怪!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跟着,门扉开启,雷枫樵俊拔的身影出现。 “你已经来了啊?夏野。”他笑着打招呼,一面回头对门外女子说道:“进来吧。” 夏野回过头,淡淡地朝门口望去。 大作家小姐似乎很害羞,雷枫樵邀请了半天,还迟迟不见她倩影。 “夏蓉?”雷枫樵也奇怪她的迟疑。”请进。” 一道粉色的倩影慢慢飘过来。夏野垂落视线,习惯先打量一个女人的腿——这双腿不错,够修长,粉红色的细带高跟凉鞋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女性纤细的脚踝,小巧的趾头上涂抹着银白色的指甲油,不张扬,却又足够招惹一个男人欣赏的眼神。 看来这女人还颇有点品味。 确定她的双腿及格后,夏野目光往上栘,一路扫过她系着宽腰带的纤腰,微露一抹莹白的胸部,弧度优美的颈子,最后是那张清秀的容颜…… 他陡地一震,不敢相信地瞪她。 她同样睁大一双圆亮的眼,不客气地回瞪。 一时间,火花激烈四迸,空气好象也有一股电流通过,滋滋作响。 雷枫樵感觉到气氛不寻常。”呃,两位该不会早就认识了吧?” “不认识!”四道眸光同时射向他,都是阴沉懊恼,仿佛怪他怎么会把他们两人扯在一起。 雷枫樵眼珠子一转,直觉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可是他聪明地什么也没说,只是耸耸肩。”好吧,那我就来替两位介绍一下。夏蓉,夏野;夏野,夏蓉。”双手在两人之间俐落快速地比划过后,爽朗地一拍。”OK,你们现在认识了,可以握握手了。” 没人伸手。 两人都是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连手也不握?雷枫樵挑眉,试探性地又问:“呃,你们不会刚好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没有!”又是同时否认。 “两位可真有默契——” “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夏野淡淡打断他。 “谈不上什么默契。”夏蓉冷冷接口。 “很荣幸见到夏蓉小姐。”夏野语气好礼貌。 “我也很高兴认识夏野先生。”夏蓉也不遑多让。 只是那四道隔空交会的眼光啊,却明明白白写着杀意。 他们不但认识,而且恨死对方了。雷枫樵偷偷笑,在心底下结论。 呵呵呵,看来今晚的节目会很精彩喽。 “……所谓婚姻,就是男女双方互相妥协的过程。所以我们结婚前要签“婚前协议书“,离婚时签'离婚协议书'。这'协议'两个字,就是互相让步,直到双方都愿意妥协为止。”夏野冷静地分析。 “这就是夏律师对婚姻的看法吗?夏蓉小姐认为呢?”雷枫樵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不以为然的夏蓉。 从节目一开始,这两人就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从男女关系谈到婚姻,没有一项有共识。 他可以预测夏蓉一定不表同意。 果不其然,夏蓉冷冷撇嘴。”我认为夏律师完全忽视了婚姻的神圣性。对女人来说——不,我相信大多数的男人也这么想,婚姻并不只是一张契约而已,它代表的是一个承诺,一个携手共度一生的约定——” “嗤。”夏野不给面子地嗤笑出声。 这声嗤笑讽意浓厚,夏蓉顿时刷白了一张俏脸。”看来夏律师并不赞同我的看法。”她横他一眼。 “我只是建议夏蓉小姐务实一点而已。”他淡淡说道,语调还是那种气死人的不疾不徐。”结婚证书的确是一张契约,当然你也可以说它是个约定或承诺,但既然是契约,就表示它符合一般契约的法律原则。它可以中止、取消,也可以重新谈条件,没人规定你一定得抱着这张契约直到老死。事实上,我们的确已经看过太多中止婚姻契约的例子,应该不需要我赘述吧?” “不错,一纸结婚证书并不能保证白头到老。”雷枫樵同意。”不过夏律师,有人说你是因为离过婚,才会变得如此愤世嫉俗。” “我不认为如此。”夏野慢条斯理地说。”或许你可以反过来问问夏蓉小姐,她是因为没离过婚,所以才对婚姻抱持不切实际的看法吗?”望向夏蓉的眼神满是挑衅。 他是故意气她的,绝对是! 夏蓉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很难继续保持冷静。”我想这跟有没有离过婚无关,重点是一个人对婚姻的基本态度。”她故意放慢说话的速度,好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尖锐。”如果一个人对婚姻并不抱持尊重的态度,那么就算他和另一半有多相爱,总有一天也要走上离异之途。” “这是夏蓉小姐的'经验“之谈吗?”夏野特别强调“经验“二字,唇边挂的微笑好假。 “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你的意思是,你没离过婚吗?”他刻意问。 “我想这不关夏律师的事。”她冷冷响应。 “那么夏蓉小姐现在还是单身喽?” “是又如何?” “一个没结过婚,也没离过婚的女人,要在这里跟人大谈婚姻的意义,不觉得说服力有些不够吗?”夏野淡淡道。 “夏律师的意思是,我没看过猪走路,就不能吃猪肉吗?”夏蓉伶俐地反击。 “莎士比亚要杀过人,才写得出“麦克白'吗?金庸想必是个练家子喽,否则他笔下的主角怎么个个武功高强?” “是的,我了解夏蓉小姐一定是那种善感的人,就算本身没经验,也能运用丰富的想象力来感受一切,所以哪里有什么事能难得倒夏蓉小姐呢?你是读者们的救世主,是'恋爱教祖',有这方面的问题来问你就对了。” 恋爱教祖!夏蓉咬唇。她真讨厌人们这么叫她,尤其出自他口中,更加令她痛恨无比。 “……只是我很好奇,你老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指导'你的读者该怎么么做,难道不会偶尔觉得心有愧疚吗?”夏野讽刺地问。 “我不是'指导'她们,我只是和她们分享我的看法。”她怒斥。 “也就是说,你传道,却不强迫你那些教徒奉你说的话为教条喽?” “我说过,那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不是教条。而且我也不认为男女关系可以用教条来定义,这不是游戏,没有规则可循。” “我是不是听错了?”夏野好讶异地扬眉。”你说男女关系没有规则可循?你们女人不是最讲究规则的吗?不是一切都要照规矩来玩吗?” “我想这完全只是夏律师单方面的看法,我们追求的并不是一条条死板板的规则,而是一种灵魂更深处的东西。” “是什么?千万不要告诉我是'爱'。”夏野剑眉挑得老高,弹弹手指,摆出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神态。 “追求爱情有什么不对吗?”夏蓉瞪他。 “嗤!”一声冷嗤算是夏野的响应。 夏蓉火了。”请夏律师尽管提出高见!” “嘿、嘿!”一直默不作声,隔岸观火的雷枫樵见气氛有点过于火爆,颇有一触即发之势,急忙插口。”两位冷静点,我明白你们观点很歧异,不过没有什么事是无法达成共识的,只要慢慢沟通——” 夏蓉打断他。”我并不觉得我跟夏大律师之间存在什么沟通问题。” “也没有达成任何共识的必要。”夏野接口。 “他是他。”夏蓉说。 “我是我。”夏野说。 “我们是独立的个体!”两人异口同声。 雷枫樵举手投降。这还算没默契?那怎样才算有默契?他摇摇头,炯炯眼眸在剑拔弩张的两人身上来回扫过后,决定放弃做和事佬。 罢了罢了,就由这两人去争论吧。反正他当初想找这完全不同世界的两个人来上节目,早就预期他们一定会唇枪舌剑了,这下更好,愈吵收听率愈高,他没啥好损失的,乐得在一旁看好戏呢。 “好吧,我了解了。两位请继续,请继续——” 第二章 他跟她处在不同的世界——没错,那家伙根本是外星人!一个从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 66874小说下载网火星冒出来,彻头彻尾的外星人。 聪明的地球人不该跟他浪费唇舌! 她是疯了才会决定去上那个节目,如今证明她果然错得离谱,她跟他使用的频率差了十万八千里,完全无法沟通! “可恶!气死我了。”徐玉曼恨恨地摔杂志。 从昨晚下节目后,胸口一股闷气就开始慢慢累积,经过一个晚上的酝酿,有逐渐爆发的趋势。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发泄一下这恼人的郁闷?她瞪大一双电眼,扫过室内一圈。 这屋子前天钟点女佣才刚刚清过,窗明几净,焕然一新,教她想借着砸东西来泄愤又舍不得,怕弄乱了这井然有序的一切。 不能摔东西,弹弹琴如何?明眸转到角落一架枫色钢琴。贝多芬的〈命运〉应该很适合她现在激动的心情。 但是,这两天为了赶一份稿子,坐在计算机桌前拚命打字,手臂到现在还很酸呢,弹琴会不会太虐待自己? 不不,徐玉曼摇摇头。犯不着为了那个男人跟自己的身体健康过不去。 不能摔东西,不想弹琴,既然如此,动动脚好了,再往那家伙脸上踩两脚应该花不了什么力气。 决定之后,她走向那本刚刚被她怒甩在地的杂志,居高临下瞪向封面上那穿著一身昂贵的亚曼尼西装、神态冷峭的男子。 他五官端正,浓密的黑发整整齐齐地往后梳,露出宽阔饱满的前额。两片薄俊的唇微扬,似笑非笑,挺直的鼻梁上虽然挂着副银边眼镜,但森冷锐利的眼神仍是透过镜片咄咄逼人。 多年不见,这男人变得既傲慢又冷酷,瞧他那自以为是的眼神,仿佛正挑衅着她。 可恶啊! 徐玉曼一咬牙,双脚几个蹬跃,朝封面上阴冷讨厌的男人踩了又踩。 想想,还是不过瘾,索性撕下封面,贴上挂在书房墙面的飞镖靶,开始练习射飞镖。 这飞镖靶是小夜送给她的礼物,本意是要她写作烦了累了的时候,拿来转移心情,顺道运动一下,如今她拿来泄愤正好。 连续射了几支飞镖,将封面薄薄的纸钉得乱七八糟,徐玉曼总算觉得胸口舒坦了些。她拍拍手,满意地躺回沙发上。 听说最近很流行钉草人,下次干脆请小夜买一个来好了。 她眯起眼,在脑海里想象在草人身上写下“夏野“两个字,然后在他身上扎针作法的快感。 “一定很有趣。”她喃喃自语,对自己邪恶地笑,可这灿烂的笑容只撑了几秒钟。 没想到会再遇见他。她怅然地想。 虽然她知道台湾很小,也早料到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重逢,却没想到会以那种方式。 在广播节目上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这真是最糟的重逢场面了。 她叹口气,弯身拾起杂志,翻到介绍他的那一页。 这本杂志以报导娱乐圈的八卦著名,她本来绝对没兴趣看的,只因为小夜告诉她,他们在最新的一期用夏野做封面人物,她才特别去买来瞧瞧。 一个律师,怎会莫名其妙成了八卦杂志的封面人物?她买来看后,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他去年承办了娱乐圈一件号称世纪离婚的案子,最近又接了一个商界少东的情妇带着私生子想认祖归宗的官司,由抄这话题炒得沸沸扬扬、家喻户晓,他也跟着成为众所瞩目的人物。媒体记者好奇一追,才发现这律师本身也是八卦的好题材。 首先,他长得帅,俊酷有型,光是照片一摆上来就有足够吸引力。 其次,他本来是台湾一家知名法律事务所的律师,专门负责智能财产权领域,却在三年前突然退出事务所,自行执业,还转任离婚律师。 然后,他本身也离过婚。三年前,他跟前任妻子离婚,不但协议支付她每年两百万的赡养费,还外送一栋位于淡水的豪宅。 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次离婚被前妻狮子大开口,所以他一怒之下,才决定自己跳出来做离婚律师吧? 徐玉曼快速翻阅,对杂志上捕风捉影的报导内容没多大兴趣,倒是对记者提出 他的一句座右铭印象深刻。 没有完美的结婚,只有完美的离婚。 这算什么?她瞪着这句白纸黑字,皱眉。 那男人什么时候堕落到要靠劝人离婚来吃饭了?在他心目中,婚姻到底算什么?只是完美离婚的前奏? 怪不得他会这么容易放弃自己的婚姻—— 她紧紧抓住杂志,正胡思乱想间,电话铃声响起。 她伸过手,接起茶几上的电话。 “玉曼,是我,诗音。”耳畔传来柔柔的嗓音。 徐玉曼听了,精神一振。”是你啊!好久不见,怎么突然打电话来?” 沈诗音原本是她的读者,在她还是个新人作家的时候。两人便开始书信往来。 因为心意相通,许多观念不谋而合,一次共进午餐后,两人从此结为朋友,三不五时总会约出来见面聊天。 “你有空吗?”沉诗音问。”我想约你吃饭。” “好啊。”她一口答应。”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可以吗?” “可以啊。”她顿了顿。”不过你晚上真的可以吗?”记得她们以前一起喝下午茶,时间一到诗音就赶着回家做饭。”你不是说你老公很挑,吃不惯外头的东西,一定要你亲自下厨才行?” “他今天出差,不在家。”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了。我说呢,像你这么乖的老婆,怎么会约我晚上吃饭呢?”徐玉曼取笑好友。 沉诗音当然听出她嘲谑的口气了,却没反驳,只是以她那一贯温柔好听的声嗓说道:“那我们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没问题。晚上见喽。”徐玉曼笑着挂上电话。 接到这通电话后,她感觉心情开朗不少,也许是因为沉诗音有一椿美满婚姻的关系吧? 说起沉诗音和她的老公,可是一对难得的模范夫妻。不说别的,哪对夫妻结婚五年,丈夫还会每天早上抱着妻子出房门,顺便在她脸颊印上一记早安吻,而妻子每天晚上会乖乖等丈夫下班回家,为他煮上一顿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徐玉曼常对朋友们开玩笑,就算全世界都嘲讽婚姻,至少她还能找到这么一对佳偶来促使自己相信爱情。 否则,被广大的读者奉为恋爱教祖,自己却不相信爱情,岂不可笑? 也就是说,你传道,却不强迫你那些教徒奉你说的话为教条喽? 嘲讽的嗓音在徐玉曼脑海响起。她蓦地咬唇,忽然想起夏野曾将她的文章比喻为传道。 “可恶!”她低咒一声,打开笔记型计算机,手指在键盘上一阵敲打。 爱情是虚无缥缈的宗教信仰吗? 斗大的标题在屏幕上闪烁着,她瞪着,眼底慢慢燃起火苗,炯炯发亮。 应该有人教教那市侩的男人尊重女人,尊重爱情! 不错,我们周遭有太多负面例子。有大多男女,只因为一言不合就分手,有人只玩一夜情,有人脚踏两条船,有人像蝴蝶,流连游戏花丛。 有新婚夫妻,度蜜月时就闹离婚,结福多年的夫妇,也可能一夕之间闹上法庭,为了争夺小孩监护权撕破脸。 这世上,真的有永恒不变的爱情吗?情比金石坚,该不会是神话一句吧? 也许吧。 也许这世上所有携手共行的爱侣终归会步上离异之途,对彼此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也许这世上没有所谓的永恒,我们能把握的、能确信的,只有现在这一刻。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爱情,相信爱情的确存在。 它也许不一定永远,也不一定长久,但它正在发生的时候,仍然最美最好,难以磨灭—— “简直是笑话!”夏野冷嗤,随手一抛,一本读到一半的书惨跌在地。 还说不是传道。这样自欺欺人的论述跟传道有什么分别? 在他看来,相信爱情不会比相信上帝更实在。爱情与宗教,同样是这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一种完全无法拿科学方法来验证的东西。 所有的文学作品,包括艺术和电影都免不了要探讨爱情,读者对爱情的痴迷根本就跟信徒对上帝的痴迷没两样。 那女人什么时候堕落到要靠欺骗读者来吃饭了? 要他读这种莫名其妙的作品,还不如去钻研圣经呢。 他眯起眼,冷酷地瞪视地上那本书,胸口压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怒气。 这股怒气,从昨天上广播节目后便逐渐郁积,经过一天,不但没有稍稍缓和的迹象,反倒愈来愈教人透不过气。 像把火在闷烧。夏野懊恼地想,抓来助理整理好的档案,借着埋首工作来分散注意力。 可是没有用,任他怎么试图专心,那女人的倩影就是那么不识相地不停在他脑子里飘过。 这么多年不见,她好象一点也没变,除了穿著打扮比以前成熟有韵味,她的眼神还是跟当年一样。 神采奕奕,生气勃勃,为自己坚定的信念而战。 还是那么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啊!夏野叹气。说不定就连一些迷糊的小毛病也跟从前一样。 这女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他摇头,实在无法静下心,索性从办公桌前站起身,从衣架上抓下西装外套穿上。 打开玻璃门,装潢高雅的办公室已经空无人影,助理跟秘书都下班了。 他掏出钥匙,正想锁门时,一只臂膀横伸过来,挡去他的动作。 他回头一瞧,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孔。 “是你啊,醒亚。怎么要来也不先说一声?” 方醒亚不答,闷葫芦似的闭紧嘴,浓眉也整个聚拢,摆明心情不好。 夏野讶然。”怎么了?” “我有话跟你说。”方醒亚语气阴沉。 “什么事?”夏野奇怪地注视他。 他这个大学时期的死党,性格虽然和他一般高傲,也很自信霸气,可待人处事却颇温和,斯斯文文的,笑脸迎人,难得见他摆起这么一张死人脸孔。 “我想……”方醒亚顿了顿,别过头,很难以启齿似的。”我想跟我老婆……离婚。” 夏野听了,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离婚?” “嗯。” “原来如此。”惊愕过后,夏野很快恢复冷静。 怪不得醒亚会是这副阴暗的表情呢,原来他一向美满的婚姻出现了问题。 他不该感到意外的,再怎么和乐融融的婚姻总有一天也会触礁,他看多了,不足为奇。 只是没想到连他的好朋友也有这么一天。 “是第三者吗?”夏野追问:“她外遇还是你外遇?” “都不是。”方醒亚摇头。 “你们常吵架?”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婆的脾气,她怎么可能跟我吵?”方醒亚涩涩苦笑。 这倒是,夏野承认。醒亚的老婆不但温柔漂亮,还曾被一群同学公认为最贤慧体贴的女人。 “既然如此,你干么要离婚?你们可是我们班最被看好的模范夫妻耶。” “因为我……”方醒亚眸中闪过一丝痛楚。”腻了。” “腻了?”夏野再度挑眉。很少听见有人以这样的理由决定离婚,就算真的觉得婚姻乏味,离异双方通常也会编个诸如个性不合之类的借口。 “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书。”方醒亚低声道。 “身为律师,我必须事先警告你,离婚对每一个人而言都是重大的决定,你应该好好考虑。”夏野公事化地说道。 “我已经……决定了。”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方醒亚点头。 “那好,我一定帮你。”尽完律师义务,夏野爽快地答应好友的要求。”这样吧,我们一起吃晚饭,边吃边聊。” 他同情地拍拍方醒亚肩膀,嘴角却衔起淡淡讥诮。 模范夫妻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应该有人教教那爱作梦的女人认清丑陋的现实! 主餐吃毕,服务生送上徐玉曼最爱的焦糖布丁时,她先是俯下身,细细地欣赏软软的黄色布丁上那层薄薄的、宛如金色皇冠的美丽焦糖,才拾起汤匙,舀了一小口送入嘴里,缓缓品尝。 “啊!真棒。这才是人间美味啊!”樱花般的粉唇逸出幸福的叹息。 这家餐厅是她和沉诗音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当初只是随便选了一家餐厅,没想到试过他们的焦糖布丁后,绝妙的滋味令两人都惊为天人,欲罢不能,从此爱上了这道甜点,也习惯了在这家餐厅约见。 只因为一道焦糖布丁,这家餐厅成了她们口中的“老地方“。 “听说他们前阵子换了主厨,我还紧张了一下,没想到这道甜点味道还是不变,跟以前一样好吃。”徐玉曼一面吃,一面赞叹。 沉诗音却不说话,舀起一匙布丁,怔怔地看着。 见好友又开始发呆,徐玉曼悄悄叹息,只是这一回是因为无奈。 整个用餐期间,沉诗音一直不太对劲,比平常沉默许多,又老发楞。徐玉曼试探地问了几次,沉诗音总不回答,她也只好体贴地不再追问。 人总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也许诗音是跟老公吵架吧? 徐玉曼如此猜测,却一点也不担心。夫妻之间偶尔意见不合很平常,她相信以诗音的聪慧,一定能顺利解决问题。 “诗音。”她拿汤匙轻敲玻璃水杯,试着敲回好友神智。”诗音?” “嗄?”沉诗音总算回过神。 “吃吧。”她比了比沉诗音面前的点心盅。”人家说,心情不好时,吃点甜点会好过些,尤其是女人。” “喔。”沉诗音点头,若有所思地吃了一口布丁。 “怎么样?味道还是很棒吧!” “嗯。”沉诗音同意,又舀了一匙送入嘴里,然后,楞楞地把玩金色汤匙。 “你知道吗?我老公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最爱吃的甜点是焦糖布丁。” “你没在他面前吃过吗?” “我曾经外带过几次回家,他好象都没什么兴趣,后来我亲自照着食谱做了一次,他也只是随便尝了几口。” “男人嘛,通常不爱吃甜的。”徐玉曼微笑,拿汤匙轻轻刮过布丁上的焦糖。”他们根本不懂得欣赏甜点。” “嗯。大概吧。”沉诗音漫然应道,出神数秒,忽地望向徐玉曼。”夏蓉,你谈过几次恋爱?” 徐玉曼一愣。”怎么忽然间这种问题?” “说说看,我很好奇。” “这个嘛……”徐玉曼搁下汤匙,神情一整,认真地开始扳起手指头数数。 一根、两根……见她一只手数不够,又换了一只手,沉诗音不禁咋舌。 “不会吧?你恋爱经历如此丰富?” “当然啦。不然怎么配称'恋爱教祖'?”徐玉曼淘气地眨眨眼。 沉诗音惘然。”真佩服你。” “骗你的啦!”徐玉曼俏皮一笑。”其实总共也不过三次而已,而且还包括了高中时代的纯纯之爱。” “只有三次吗?可是我见你好象经常跟人约会。” “约会归约会,跟认真交往还有一段距离呢。通常男人都是跟我约会几次后,就被我三振出局了——大概人老了,愈来愈懒得跟磁场不合的人浪费时间。”徐玉曼耸耸肩,神态好潇洒。 沉诗音羡慕她那样的潇洒。 “就算只有三次,也够多了。”她叹息。”哪像我,这辈子就只谈过那么一次恋爱,然后就结婚了。” “跟初恋的对象结婚很好啊。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像你一样这么幸运的,第一次恋爱就找到了真命天子。” “这样……算是幸运吗?”沉诗音喃喃自语。 不对劲,一定有问题。 徐玉曼凝望好友惆怅的表情,再也忍不住追问的冲动。 “是不是跟老公吵架了?诗音。” 沉诗音闻言,面色一白,半晌,摇了摇头。”我们没吵架。” “真的没有吗?”徐玉曼关怀地看她。”没关系,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我帮你分担——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 “我——“沉诗音颤着唇,欲言又止。 “慢慢说。”徐玉曼柔声鼓励她。 沉诗音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正想开口时,眼角却蓦地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她一震,杏眸圆睁。 怎么回事?徐玉曼蹙眉,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去—— 夏野! 她瞪着正随着带位的服务生往这个方向走来的男人,他穿著深色西装,戴着眼镜,头发整齐地往后梳,还是那副高傲的社会菁英模样。 她嫌恶地撇撇嘴。 真倒霉!怎么会在这儿遇上他?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夏野也看见她了,黑眸先是闪过一丝惊讶,接着剑眉冷冷一挑,嘴角似笑非笑。 老天!她真恨他这种嘲谑似的表情。 徐玉曼咬牙,双手悄悄藏入桌底下,绞成一团。 “……醒亚?”沉诗音颤抖的嗓音忽然扬起。”你今天不是出差吗?” 醒亚?徐玉曼一怔,眨眨眼,这才发现夏野身旁还站着另一个男人。同样也是一袭深色西装,身材笔挺,只是他端正的五官看起来不像夏野那么锐利,温和许多。 这男人——莫非就是沉诗音的丈夫? “诗音,你怎么会在这里?”被老婆当场戳破谎言,方醒亚似乎有些尴尬。 “我跟朋友吃饭。”沉诗音说,剪剪水眸仍定定看着他,仿佛在问他为何说谎? 方醒亚顿时狼狈,别过眼。”夏野,不好意思,我们改天再一起吃饭吧。” “没问题,你随时Call我。”夏野了解地点头,拍拍他的肩。 “我在外头等你。”朝妻子淡淡抛下一句后,方醒亚径自转身离去。 沉诗音楞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跟徐玉曼说声抱歉,匆匆追上去。 一对夫妻先后离去,留下一对男女大眼瞪小眼。 “你看什么?”徐玉曼首先开口,嗔他一眼。”不是来吃饭吗?快去找个位子坐好!” “我在想,“夏野闲闲提议。”既然你的朋友也放你鸽子,我们不如结伴一起吃?” “我已经吃完主餐了,只剩下甜点。”她冷冷道,意思很明白,她不需要有人陪着吃饭。 他却装不懂。”那正好,我吃饭的速度快,免得我吃完了还要等你。”大刺刺地坐下来,伸手要菜单。 她愤然。”夏律师不觉得吃饭时,情绪很重要吗?” 他没理会她,迅速瞄了菜单一眼,便做决定点了一套A餐。”浓汤不要面包皮,沙拉千万不要加紫苏,牛排三分熟,饭后甜点去掉,只要热咖啡,给我Es-presso,差价我会补。”一连串吩咐完毕后,他才望向她。 “你刚说什么?” 徐玉曼几乎气晕,狠狠地瞪他。”我说,吃饭时情绪很重要。跟讨厌的人一块吃饭,恐怕会消化不良。” “夏蓉小姐是在为我担心吗?”黑眸闪过一丝嘲讽。”不劳费心,我自会调适。” 该调适的人是她吧?他竟然故意曲解她的话! 徐玉曼想杀人,但为了顾及在公众场合的形象,她只好选择以凌虐食物来代替。 只见她一匙一匙、愤恨似的挖布丁,不数秒,一块布丁碎片飞出玻璃盅,正巧落上夏野的领带。 对这天外飞来的碎布丁,夏野一点也不意外,抖了抖餐巾,好整以暇地拭去。 “没想到经过这么多年,你的餐桌礼仪还是没怎么进步。”他淡淡评论。 徐玉曼气得磨牙。 “我也没想到,经过这么多年,你一点也没进化,还是爱吃那种生冷带血的食物。”她讽刺。”没人告诉你,人老了就要注重养生之道吗?” “我想那是因为认识我的人,都不觉得我老了吧?”夏野牵唇,像是微笑,眼底却毫无笑意。”不过我还是很感激徐小姐的建议,你对我的关怀令我受宠若惊。” 她关怀他?关怀?! 徐玉曼差点没吐血。 “哪里。”她好不容易才逼自己强装冷静。”我只是觉得跟野蛮人进餐,会令我食欲不振而已。” 夏野眼角一抽。 看来她这句话总算惹恼他了。徐玉曼快意地想。 她猜想夏野会掷回更狠毒的话,不过她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挺起胸膛,做好迎战的准备,但服务生却恰好在此时送上浓汤和面包,缓和了紧绷的气氛。 他似乎觉得用餐比和她斗嘴重要,拿起汤匙,自顾自喝汤。 见他没有继续与她唇枪舌剑的打算,她也只好暂时不再张牙舞爪,默默吃点心。 一面吃,眼角一面还是不自觉瞥向他。 他用餐的习惯好象还是跟从前一样。比如他总是喝一口汤,配一口面包;吃沙拉时,他会先吃完生菜,然后才一一清光其它东西。还有,他吃饭速度虽然快,动作却很斯文,嘴角只要一沾上碎屑,马上便会用餐巾拭去…… 她心一扯,陡地收回眼光。 老天!她恨自己居然对这些小细节记忆如此深刻。 她深吸口气,为了转移注意力,另开话题。”你跟诗音的丈夫很熟吗?” “诗音?”夏野闻言,先是疑惑地扬眉,接着方恍然。”喔,你指醒亚啊。他是我大学同学。” “方醒亚他今天不是要出差吗?”她好奇地问:“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他没立刻回答,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还猜不出来吗?” “什么意思?”她不懂。 他冷冷微笑。”我是离婚律师,醒亚特地瞒着他老婆来找我,这还能代表什么?” “你的意思是——“徐玉曼吃惊得瞪大眼。”方醒亚要离婚?” “嗯哼。” “不可能!”她毫不考虑地冲口而出。”诗音跟她老公很恩爱的。” “再怎么恩爱的夫妻,也有拆伙的一天。”夏野神情冷漠。 他怎能如此冷漠? 徐玉曼几乎是憎恨地瞪他。”我不相信你。” “随便你。”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我没兴致说服一个满脑子罗曼蒂克幻想的女人。” 这种麻烦的工作,还是交给别的男人来做吧。他讥诮地想。 徐玉曼紧抿唇,怀疑地打量他。他神态虽冷淡,却不像有意作弄她。 看来他说的是真话—— 她胃部一沉,像被人狠狠揍一拳。”怎么可能?”她喃喃,怎么想都无法接受这可能性。那么恩爱的一对夫妻啊!”我想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夏野讽刺地挑眉。”你没听说过吗?'因误会而结合,因了解而分离'。照我看,是他们两个终于认清了彼此。” 他嘲讽的语气激怒了她,十指紧紧交握。”你觉得这很好玩吗?” 他讶异地看着她忽然苍白的脸色。 “你的好朋友婚姻即将破裂,你觉得这很有趣?”她颤声质问。”难道你一点也不为他难过?” “何必难过?”他说得冷酷。”这是人生必经的过程。” 她不敢相信地瞪他。”你……你真冷血。怪不得你会离婚,原来你一直对婚姻抱持这种态度——“她一顿,眼眶莫名发酸,她连忙垂下眼。 他却已经眼尖地瞥见她微微发红的眸。 怎么回事?她哭了? 他惊愕,胸口莫名沉闷。 “你怎么了?蓉蓉。”也许是焦恼乱了心,他竟唤起她的小名。”你在哭吗?” “我没有!”她急急否认。”我只是……为诗音感到难过。她真的很爱她老公——我不相信他们会离婚,他们不会的,他们是我所见过最幸福的一对夫妻。”她神色怅然,嗓音喑哑,极力说服自己。 看她如此懊恼的模样,夏野不知不觉失去食欲。他放下餐具,拿餐巾拭了拭嘴。 “这件事打碎了你的幻想吗?”他低声问。 “嗄?”她傻看他,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你在你的作品里,说你相信爱情。”他沙哑地解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是又怎样?”她防备地与他对视,刺猬一样竖起自我保护的盔甲。 “……你现在还相信吗?” 第三章 你相信爱情吗? 有太多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的朋友、她的读者、她的编辑以及访问她的节目主持人,她会因应不同的情况、不同的场合给予不同的说法。 你相信爱情吗? 身为所谓的两性关系作家,徐玉曼早有心理准备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心中也自有定论。 但,当他也这么问着她的时候,她竟然一时语塞。 没有人,比由夏野来问这个问题更让她觉得讽刺,没有人在问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如此令她心痛。 她怔看着他,脑海里的影像似快转的电影,一幕幕迅速掠过。 她想起从前,那年少轻狂的时候,当她对恋爱的甜蜜疯狂着迷,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 66874小说下载网对它的苦涩还懵懂不知的时候。 那一幅幅彩色的、缤纷的、欢乐的影像啊! 她的心蓦地抽痛。原来,她也曾那么爱过—— “我……相信。”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收回恍惚的思绪,低声说。 夏野抬眉,似乎很意外她的回答。 她嘲讽地掀唇。”我这么回答,你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他锐利地看她。”你是认真的吗?” 她点头。 “即使你心中以为的那桩幸福婚姻也走向毁灭?” “他们会和好的。”她坚持。 “是吗?”他不以为然。 她的心再次抽痛。她早料到他会不以为然,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如此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呢?他跟她,早已两不相干了啊! 她暗暗咬了咬牙,站起身。”我要走了。” 夏野皱眉。”你就这么冷淡,连跟我吃顿饭也不行?还是你怕了,想逃?”他用激将法。 若是平常,她一定会不服气地反驳,但现在,她已经累得不想争辩。 “随你怎么说吧。”她拿起帐单。”这顿饭算我请。”语毕,她潇洒地转身就走。 “等等!”夏野追上来,扯住她臂膀,强迫她旋身面对他。”我不习惯女人替我买单。”他阴沉地盯着她。”你在这里等着。” 她不情愿地瞪着他的背影。他以为他是谁?他一个命令,她便要一个动作吗? 她不理他,趁他前去柜台买单的时候,径自走出餐厅,刚来到大门口,便因玻璃门外的雨势惊杵在原地。 磅礴的大雨,挡去了她的视线,世间成了一片迷茫,教她辨不清来路,仿徨无计。 怎么忽然下这么大的雨? 正不知所措时,他已来到她身后。 “看来你一时半刻走不了了。”醇厚的声嗓,依然是半嘲弄。 徐玉曼心口一紧,再也无法忍受与他站在同一个空间。 “我叫出租车。”她倔强地走出玻璃门,在雨雾朦胧中探手叫车。 大雨当空浇下,不过数秒,她便成了彻头彻尾的落汤鸡。 这女人非要这么难搞吗? 夏野皱眉,硬生生拉回狼狈的她。”我送你。” “不必……” “我送你!”他不给她争辩的余地,拖着她往他停在对街的车子走去。 短短两分钟的距离,他却已陪她淋了个彻底。坐进车后,沉闷的车厢里满满的都是雨气。 “擦一擦!”他扯下几张纸巾,掷向她。 她瞪他一眼,懊恼地接过,先拭干沾湿的脸,再拂去沾染上身的水渍。 他也跟着摘下眼镜,擦干脸,视线一落,望向身上的西装。 这件亚曼尼西装,算是毁了。 他漠然地想,脱下西装外套,随手便往后座一抛,瞧也不瞧一眼。重新戴上眼镜后,他望向她。 “你冷吗?” “嗄?”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擦拭的动作一僵,抬眸看他。 “冷不冷?”他面无表情。 “……不冷。” “那好。车窗都是雾气,我得开冷气。”他淡淡解释。 她愕然望他。 因为怕开冷气她觉得冷,他才先问过她吗?他何时竟懂得如此体贴? 你忘了吗?他曾经也体贴过的。 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响起,她一凛,呆了两秒,然后甩了甩头。 也许他曾经温柔过吧,不过现在的他只是个冷血律师! “你开吧,我不冷。” 话虽这么说,车子发动,冷气运转之后,她还是不觉打了个寒噤。 他注意到了,俊眉又是一皱。可是他没多说什么,默默开车。 “你知道该怎么走吗?”她奇怪他为何不问她住址。 “你住淡水,对吧?” “什么?”他毫不犹豫的回答震惊了她。”你怎会知道?” “猜的。” “猜?” “你在书里曾经提到你经常沿着淡水河畔散步。我想你总不至于无聊到没事往哪儿跑吧?所以应该是住在那附近。” 不愧是律师,够敏锐,连如此细微末节都注意到了。 “你……看过我的书?”她犹豫地问,不敢相信。 “嗯哼。” “我不晓得你会对我的作品有兴趣。” “随便翻翻而已。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对你的读者灌输了些什么观念?” 好藉此批判她吗? 她不满地咬唇,拂弄衣衫的动作变得粗鲁起来,一滴滴水渍在车厢内晕开。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优雅不了多久。”他淡淡嘲谑她。 “是!我就是装不了淑女,不行吗?”她怒视他。 他没说话,嘴角微微一扯。那是个笑吗?她怀疑。就算是,也是冷酷的讥笑吧? 她好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不曾在男女关系中落居下风,依然只有他,让她费心涵养的明智与从容都消逸无踪。 她转过头,望向车窗外,薄雾漫漫的窗玻璃宛若新娘的白纱,让雨中的世界看起来那么不真实。 她一直看着车窗外,他则是偶尔瞥向她。 又在发呆了吗?还是这么好作白日梦啊,难怪会成为作家。 他嘲弄地想,方向盘一转,驶上离开台北市的联外道路,前方依然一片朦胧。 从台北市到台北县,雨势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他开着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天,也是这样的倾盆大雨。 那天,是台风天,水淹了汐止,他不顾危险地跑去她住处找她,她傻傻地坐在楼梯间,对着不停上漫的水势发愁。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永远不会忘记她那天的眼神。如果一个男人骄傲地以为自己可以当英雄,那肯定是因为他曾经被那样的一双眼注视过。 那样惊喜、不敢置信、满是浓浓爱意,闪着泪光的一双眼…… 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夏野的思潮。 “你的电话。”徐玉曼哑声提醒。 “我知道。”他按下车上电话的扩音键。”哪一位?” “喂喂,夏野吗?是我。”破碎的女性嗓声在车厢里回荡,不知是因为收讯不良,还是因为她正在哭泣。 “什么事?”夏野问。他可以感觉到徐玉曼的视线,她正好奇地瞧着他。 他保持面无表情。 “夏野,夏野!太好了!”对方一确定是他,立刻不顾形象地哀叫起来。”快来救我!我快死了,快来!” 快死了? 徐玉曼惊愕地睁大眼,夏野仍是漠然。 “我现在没空。” 没空?他朋友有难,他居然一句没空就想打发对方? 徐玉曼不可置信地瞪他。 “你在干么?还在办公室工作吗?”那女人似乎一点也没被他的冷淡吓退,继续哭着问。 “我在开车。” “你要回家了?那不正好?你快过来,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我不想听。” “夏野,你好绝情。”女人哀怨。 “我要挂了。”他冷淡地想断线。 “别、别挂!”女人赶忙阻止他。”夏野,你不要不理我。我真的……真的好难过。”她抽抽噎噎地。”我……如果你不来,我就死给你看!我说真的,我真的会死……” “那你就去死吧。”抛下冷酷的一句后,夏野果断地挂电话。 徐玉曼震惊不已。 不一会儿,电话铃声又响起,一声一声,急促而尖锐,像似女人含恨的求救。 夏野听而不闻,任电话响,过了一会儿,女人还是坚持不放弃,他不耐烦了,索性切断电话。 “你、你真的打算不理她?”半晌,徐玉曼打破了僵寂的沉默。 他点头。 她倒抽一口气。”你怎能这么冷血?连自己女朋友打电话来求救也不理?” “她不是我女朋友。”他否认。 “那她是谁?” 他没立刻回答,转过头,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才淡淡撇嘴道:“我前妻。” 前妻?那女人是他前妻? 有几秒的时间,徐玉曼脑海一片空白。 那女人是他前妻,他前妻打电话向他求救…… 她说不清在胸臆泛开的是什么滋味,是苦,是涩,还是酸? “你就这样放她一个人好吗?”她颤声问。”你至少去看看她啊!万一她真的自杀怎么办?” “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他刻薄地说。”我没空去扮演救命英雄。” 她脸色一变,像受了什么沉重打击,双手紧抓裙摆,一声不吭。 他察觉到她的异样,瞥她一眼。”你怎么了?怎么忽然不说话?” 她木然,直视前方的双眼无神,像尊失去生命的娃娃。 他顿觉不妙。”蓉蓉,你还好吧?你——“他伸手想碰触她,她却惊跳一下,像猛然回过神来,一把甩开他。 “别碰我!”她尖叫。 他皱眉。”蓉蓉……” “别那样叫我!”她冲着他喊。”我跟你已经没关系了,你别叫得那么亲密!你、你——” “我怎样?” “你停车!” 他不理会她,继续开车。 “我说停车!”她猛敲车窗,近似歇斯底里地拉高声调。”我要你停车!听见了没?” 他用力踩煞车。 强烈的后坐力袭来,她连忙抓住车顶把手,稳住往前急仆的身躯。 “你到底想怎样?”停好车后,他转向她,阴郁地问她。 “我要下车。”她苍白着脸。 “你疯了?外面雨那么大。” “我宁可淋雨也不坐你这种人的车!”她反驳,近乎愤恨地瞠视他。”你变了,变得好冷血!” 黑眸闪过一丝阴暗。”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讥诮地问。”我是个不讲人情的离婚律师。” “是,我早知道你很刻薄,可是我没想到你对你前妻会那么冷漠寡情。就因为你们离了婚,再也不相干了,你、你连她的死活也不顾——“她颤着嗓子,胸口闷得难受。 他对他的前妻,好无情,无情得让她心痛。他是不是也会对她这么无情? “我……我希望以后别再见到你了!”和他见面,只会让她感到痛苦。 她下车,甩上车门,不顾一切奔入雨中。 许久,他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僵在座位上,深邃的眸透过镜片,直直瞪视车窗外她仓皇奔走的倩影。 他看着她停在街边,对一辆又一辆飞驰而过的出租车招手。 这笨女人!明明有免费的车坐,偏偏要这么自找麻烦。 他继续瞪她。她抬手,拂去遮蔽视线的发绺,高跟鞋踩在水洼上,窈窕的娇躯随狂风摇摆。 再这么下去,他估计不到两分钟她便会跌倒在地。 以她那小迷糊的个性,这种意外很有可能发生。 他紧紧抓着方向盘,十指泛白。 终于,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来,她匆匆上车。 他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重新发动引擎,他跟着那辆出租车走了一段,直到她下了车,快速闪进社区公寓的大门。 他掉转车头,往反方向开去,几分钟后,他在一栋面对淡水河的高级公寓前停下来,跟警卫室打个招呼。 地下停车场的闸栏升起,他顺着坡道驶下去,停好车后,坐上电梯直达某一层。 按下门铃不久,一个女人打开门,她全身上下只穿著一件性感睡衣,更显身材火辣,只是那张娇媚的容颜,不和谐地挂着可怜兮兮的眼泪。 一见是他,她立刻破涕为笑。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她迎接他进屋。 他翻白眼,走进屋内,湿透的身躯毫不客气地倒入豪华沙发。 “说吧!这回又怎么了?” “……他说要跟我离婚。”沉默许久后,沉诗音终于在电话另一头幽幽承认。 徐玉曼怔然无语,虽说前一晚她已从夏野口中得知此事,但真正确认后,仍是令她大为震惊。 就连这么恩爱的一对夫妻,也撑不到白头吗? 她心一扯。”为什么?” “他说他腻了。”沉诗音哑声道。 “腻了?”这是什么样的理由?徐玉曼难以置信。”就这样?” “嗯。”沉诗音黯然应道,顿了顿。”我想,我不懂男人。” “我也不懂。”徐玉曼叹息。 她不懂男人为什么总是那么轻易放弃婚姻,放弃爱情? “你怎会不懂?你是恋爱教祖啊。” 恋爱教祖? 徐玉曼握着无线话筒,对镜中那个挂着两个熊猫眼圈的女人苦笑。 若她真的当得起这样的名号,就不会失眠整晚,落得眼下发黑、脸色黯淡的下场了。 若她真是所谓的恋爱教祖,又怎会为了个男人迷惘一夜? “就告诉你,别拿这称号来笑我了。什么恋爱教祖?”她涩涩自嘲。”如果我真的当得起这名号,就不会……搞不定他了。” “他?谁啊?”沉诗音好奇地追问。 一个分手多年以后,仍然有能力摇晃她的心的男人。 徐玉曼闭了闭眸。”不说我了。”她深吸一口气,将话题转回好友身上。”说说你吧。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想离婚吗?” “不离又怎样?他的心已经不在我身上了。”沉诗音也自嘲。”其实我一直在骗你,他已经很久不曾在出门前亲我了,下班回来也很少跟我说话,虽然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跟陌生人也没差多少。他甚至……已经好几个礼拜没碰我了。”低微的声嗓里,沉着太多苦涩。 徐玉曼为好友心痛。”怎么会这样?难道他有外遇?” 沈诗音沉默两秒。”上个月我出门逛街,偶然看到他跟一个女人在餐厅一块吃饭,他笑得很开心。” 真有外遇?徐玉曼蹙眉。”你知道她是谁吗?” “好象是他的同事。” “也许他们在讨论公事呢?”徐玉曼试着往好的方向推测。 “或许吧。”沉诗音意兴阑珊。 看来她并不相信她老公和那个女人只是单纯同事关系。 徐玉曼暗叹口气,沉吟片刻。”这样吧。我们换个角度来想,你还爱他吗?” “……当然。” “还想跟他在一块儿?” “嗯。” “既然这样,就不要轻易放弃。”徐玉曼鼓励好友。 “可是……” “没错,他的心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你身上了。可是他毕竟曾经爱过你吧?”徐玉曼理智地分析。 “他当然爱过我。” “那么,就让他再爱上你一次。”徐玉曼斩钉截铁。 “什么?”沉诗音一楞,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种建议。”你说让他再爱上我?” “没错。你想想,既然你还爱着他,为何要轻易放弃他?为什么不试试让他想起当初爱上你的感觉?试着努力看看,说不定你们还有办法找回你们以前的甜蜜生活呢。”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沉诗音茫然。 “这个嘛。”徐玉曼揉捏自己的唇,陷入深思,半晌,她忽地灵光一现。”这样吧,就这么做——“她低声讲了一串。 听罢她传授的计策,沉诗音半信半疑。”这样……有效吗?” “试试看吧。我不能保证一定有效。除非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挽回你的婚姻,否则只有赌一赌。” 沉诗音默然,良久,她总算下定决心。”好吧,我赌。” “太好了。加油吧!” 电话断线后,徐玉曼依然站在原地,瞪着镜中形容略微憔悴的自己。 其实她也在赌。 赌她的好友成功挽回婚姻,赌她重新得回幸福,赌他们两夫妻长长久久,永结同心。 赌这世上并非没有完美的结婚,只有完美的离婚。 难道这世上的有情人终究都无法甜甜蜜蜜到白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只是美丽的诗句? 她不相信! 不愿相信。 第四章 小小的出版社内,电话响不停。 上自总编大人,下至工读小妹,每个人都忙着接电话、看传真,从早到晚,一刻也不得闲。 “疯了!这些人都疯了。”小夜一手挂回电话,一手抓着一页连一页的传真纸,一面还瞪着计算机屏幕上爆满的留言版,喃喃下结论。 自从夏蓉与夏野的对谈透过广播网传送出去后,读者与听众的回响便连绵不绝。 之后,夏蓉在报纸专栏上痛批“有的男人“不尊重爱情与婚姻,夏野也趁着一次电视访问,公开呼吁“某些女人“应该认清现实。 唇枪舌剑持续,一场你来我往的两性战争于焉开打。 读者们疯狂了,透过各种管道表达对夏蓉的支持,出版社不但电话接不完,网站也严重塞车。 “全都疯了。”小夜喃喃,唇畔却藏不住得意的微笑。 他们这家小出版社成立至今,还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热闹的盛况,夏蓉真不愧是他们的镇社之宝啊! 她这个慧眼识英雌的责任编辑,身价肯定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别的不说,年终红利一定是去年的好几倍!呵呵呵。 一念及此,小夜眼睛发亮,仿佛已见到新台币大排长龙等着滚进她荷包。 “小夜,小夜,快进来!”总编大人激动地唤她进办公室。 “什么事?老总。” “传播公司通过这个企划案了!”总编跳起身,将一份文件塞到她手里。”他们说你的主意很好,他们决定出资,帮她的新节目做两个小时的特辑。” “他们答应了?”小夜惊喜。没想到夏蓉初次跨行当电视节目主持人,便得到制作单位如此看重。”是真的吗?他们真的要去拉斯维加斯做特辑?” “三天两夜,商务舱,豪华饭店。”总编笑道:“制作费要花不少呢,看来他们真的很有诚意。” “赞赞赞!”小夜乐不可支,捧着企划案又叫又跳。”我也可以去吗?” “别作梦了。”总编白她一眼,浇她冷水。”夏蓉出外景干么还带个编辑?” “我可以当她助理啊。”小夜还不死心。”何况这个企划案也是我想出来的。” “人家又不是冤大头,白白花钱供你吃住?何况我看他们光想要请到夏野就得花一大笔钱了。” “说的也是。”听说夏野的律师钟点费很高,想让他拨出三天两夜的时间来恐怕不容易。 看来她果然去不成了。小夜黯然,一声叹息。 “别哀了。”总编安慰她。”这样吧,明年我放你假送你去赌城度假。” “真的吗?”小夜不相信,一向小气的总编,会如此慷慨? “这当然是要奖励你啦。”总编朝她挤挤眼。”你想想,金星女人和火星男人在赌城开战,我看这节目一定一炮而红!” “然后夏蓉知名度也会愈来愈高,作品愈卖愈好,我们出版社也跟着大发利市。” “没错!就是这样。所以啦,拨点钱让你出去玩又怎样?小意思。”总编阿莎力地挥挥手。 “耶耶耶!”小夜兴奋地尖叫。”老总你说话可要算话,不许食言喔。” “知道啦。” “太好了!我马上告诉夏蓉这个好消息——” “我不要!”徐玉曼一口回绝兴冲冲找上门来的责编。 “什么?”小夜楞在原地。 “你疯了!小夜。”徐玉曼狠狠瞪她。”想这什么主意?要我跟那个男人到赌城做特别节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他不对盘。” “就是不对盘才有可看性啊!”小夜焦急地解释。”你想想,光是猜测你们两个会在节目里激荡出什么样的火花就够让人好奇了,到时收视率一定满堂彩。” “我不要。”徐玉曼还是这么一句,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抱胸前,气闷不已。 “为什么?”小夜失望。 “我当初签约主持这个节目,可没说要跟那个男人一起出外景。” “只有三天啊。” “就算只有三分钟也不行!”徐玉曼气恼地驳斥。 “你怎么了?夏蓉,你真的那么讨厌夏律师吗?” “对,我讨厌他。” “为什么?” 徐玉曼一窒,狼狈地转过头。”总之我反对这个企划就对了。” “可是制作单位已经接受了啊,而且他们也决定这么做了。我想他们可能已经跟夏律师联络过了……” “怎么可以?”徐玉曼抗议。”你干么这么多事?小夜。没事想出这种企划案干么?”她挫败地瞪着小夜。 小夜委屈。”我也是为了你好嘛。” “你只是我的编辑,不是我经纪人,不用连这种事都管吧?” “对不起啦,夏蓉,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不高兴。”小夜拉她衣角,展开装可怜攻势。”原谅我啦,夏蓉,别这样。” “你不必再装了。”徐玉曼硬下心肠。”总之你要负责收拾这残局。” “呜呜,总编会杀了我。”小夜泫然欲泣。 “那就让她杀吧。” “夏蓉,你好狠心哪。”小夜哀哀指控。”咱们好歹也合作了那么多年,就算你不当我是朋友,总也该有点情分啊。没想到你对我这么绝——“她展袖遮脸,低低饮泣。 明知她八成是装的,徐玉曼还是受不了那低哑细弱的嗓音。她叹气。 “我没有不当你是朋友,小夜。” “可是你对我好绝情。”小夜继续呜咽。 “我没有。” “你有。”小夜在她身旁坐下,抓住她衣襟,哭倒在她怀里。 她投降了。 徐玉曼一翻白眼。”好好,我答应你总成了吧?你放开我。” “真的吗?”小夜抬起头。”太好了,夏蓉,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徐玉曼瞠望她灿烂的笑容。 她上辈子肯定是欠了这古灵精怪的女人什么吧?所以此生此世才会逃不过她的手掌心。 她重重叹气,抓起小夜送来的企划案,神情不定地翻阅。 大约看了看,她心里已经有谱。 这确实是一份挺不错的企划案,如果真能够实行,应该能为新开播的节目创造话题。 难怪制作单位会开心接受小夜这个提案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男人会答应吗?他是大律师,事业繁忙,哪里有空理会这种邀约? 他应该,不会答应吧?他们不可能有再见面的机会吧? 徐玉曼闭上眼,在心底暗自祈祷。 “夏野,你为什么拒绝老王的邀请?”传入耳畔的,是雷枫樵独特好听的声嗓。 夏野握着手机,莫名其妙。”谁?” “王制作啊。他邀你参加夏蓉的新节目不是吗?听说他们打算做个特辑。” “喔,你是说他啊。没错,我拒绝了。”夏野冷冷证实。 “为什么?” “没时间。” “不过三天两夜而已,碍不了你的案子的。顶多我跟老王说,要他们尽量配合你的时间喽。”雷枫樵劝他。”说实话,我觉得这节目企划挺有趣的,你难道不想试试吗?” “是王制作找你来当说客的吗?”夏野不答反问。 “对啊。我跟他老交情了,他知道我跟你认识,特别拜托我跟你谈谈。” “你人脉还真广。” “没办法,我是派对动物嘛。老是到处晃,认识的人当然多喽。”雷枫樵对他的讽刺丝毫不以为意。”怎样,去不去?” “不去。”他拒绝。 “为什么?” 原因很多。比如他工作很忙,没空出国、他一向不屑那种谈论两性话题的节目、他讨厌赌城、他跟王制作没交情,他们开的酬劳也远远不及他的律师钟点。 最重要的,那个女人既然说了她再也不想见到他,他又何必自讨没趣? 夏野自嘲地掀唇。”我没兴趣。”随便抓了个理由。 “对节目没兴趣,还是对人没兴趣?”雷枫樵若有所指地问。 “什么意思?” “我想你对夏蓉应该不会没有兴趣吧?瞧你们那天上我节目的模样,简直可用火花四射来形容。” “我只是看不惯那女人而已。” “说实话,你们之前就认识了吧?”雷枫樵诡异地问。 “是又怎样?” “我就知道。”雷枫樵对自己的聪明很是满意。”你们以前交往过吧?是在你认识你前妻以前吗?好奇怪,你怎会看上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女人……” “你以为你是在上法庭质询吗?”夏野冷淡地打断他。”我没必要跟你报告这些。” “只是好奇嘛。” “别废话了。”夏野斥他,转开话题。”对了,你帮芳妃介绍的那个男人,那个……叫什么名字的?”他蹙眉思索。 “罗武雄。”雷枫樵好心地提示他。 “对,罗武雄。”这名字实在不怎么样。夏野撇嘴。”你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吗?他手机没人接。” “大概到对岸去了吧?他在东莞开了间工厂,经常要过去巡视业务。” “你知道他东莞那边的电话吗?” “我得查一查。怎么了?” “他跟芳妃吵架了。” “那又怎样?关你什么事?”雷枫樵迷惑,不一会儿,他灵光一现,不敢相信地低喊:“不会吧?!你不但要帮前妻介绍男人,连她跟新男友吵架都要你出来调停?” “芳妃一向麻烦。” “那也是你一直纵容她才会这样!啧啧。”雷枫樵煞有其事地赞叹。”鼎鼎大名的离婚律师居然罩不住自己的前妻?说出来谁会相信?” 夏野眼角一抽。”少废话!快给我电话。” “好好,我马上给。”雷枫樵呵呵笑。”你等我一下。” 夏野耐心地等了一分钟。 “找到了。”雷枫樵迷人的声音再度传来,他念了一串号码。 夏野在便条纸上记下。”谢啦。”他随口道谢,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迅速挂断。 将手机搁到办公桌后,他拿起话筒,照着纸条上的号码拨号。 两秒后,电话接通,夏野等待对方接听,手指敲着桌面,眸光随意浏览周遭。 忽地,一道倩影飘入他眼角,他身子一僵。 “喂。” 电话另一端传来男人粗低的声音,他置若罔闻。 “喂喂,哪一位?” 玻璃门外,她左顾右盼,接着娉婷走向负责接待的女秘书,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喂喂,你究竟是谁?说话啊!” 他挂断电话,猛地站起身,臂膀横扫过办公桌,飞落一地文件。 她不想来的。 徐玉曼在心底对自己说道。她讨厌死了那个男人,巴不得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都怪王制作亲自打电话求她当说客。 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想法,居然认为若是由她这个主持人亲自登门造访,夏野一定会被她的诚意所感动,答应上节目。 王制作一定疯了!他们俩超级不对盘,互看不顺眼,简直就像结了八辈子冤的仇人,他怎能期待她能对夏野展现出任何所谓的“诚意“? 他一定疯了!可是没办法,谁教她天生心软,不爱浇人冷水,又不想初次合作便让制作人说她耍大牌,闹得彼此心存疙瘩,只好勉为其难答应。 总之她就当参观律师事务所,跟他打个招呼,送上小礼物,尽义务提出邀请,说两句客套话,反正他一定不可能卖她面子,到时一拍两散,她也乐得轻松,任务完成就好。 OK,就是这样。 经过一阵心理建设后,徐玉曼总算鼓起勇气,推开夏野律师事务所的玻璃大门。 因为是个人的小事务所,办公室并不大,约莫二十坪的空间,装潢走暖色调,布置温馨,一进门看到的米色软沙发让人见了就想躺上去。 一股格格不入的感觉攀上徐玉曼。 奇怪,不讲人情的夏野,只看金钱的夏野,她还以为他办公室的装潢肯定会走那种后现代的简约路线,黑白色系,线条俐落,墙上说不定还要挂上几幅让人看不懂想表现什么的名贵画作。 没想到这办公室给人的感觉还挺平易近人的,几盆观叶盆栽更添蓬勃生命力。 这是一间会让人产生好感的办公室,跟他本人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徐玉曼蹙眉,正沉思时,一个像是负责接待的女秘书忽地站起身。”这位小姐,请问有何贵干?” 她回神,盈盈走向秘书,浅浅一笑。”你好,敞姓徐,徐玉曼。我想见夏律师,请问他在吗?” “在。徐小姐请坐。”女秘书领她来到屏风后的会客区,招呼她坐上软沙发。 “我帮你倒杯饮料,要茶或咖啡?” “温水就好,谢谢。” 女秘书将一杯温开水递给她。”你请稍坐,我去请夏律师。” “麻烦你。”徐玉曼目送女秘书离开,一颗心怦怦跳。 她又要见到他了。那天他们俩不欢而散,这次她主动上门,他不知会如何讥讽她。 她喝口水,平顺过于剧烈的心跳。 不过不论他说什么,她都决定不要被激怒,她是个成年人了,也经过一番社会历练,没道理不能跟他进行礼貌性的社交寒喧。 这一次,她绝不轻易被他挑衅。 “我的近视又加深了吗?还是某个发誓会在我面前永远消失的幽灵又复活了?” 这尖酸刻薄的男人! 徐玉曼重重搁下玻璃杯,恼怒的视线望向忽然现身的男人。他倚着屏风,手上端着杯咖啡,姿势懒洋洋,深邃的眼眸闪着嘲讽,幽幽亮亮的,看来居然颇为迷人。 好帅!她张口结舌,理智瞬间当机。 两秒后,脑子恢复运转,怒火重新在胸口点燃。 一句话,他居然只用一句开场白便瓦解了她决意礼貌的心防! “我没有发誓,只是希望。”徐玉曼冷冷强调。”而且我是个人,不是幽灵。” 夏野卸下眼镜,好整以暇地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所以我没看错,的确是你,徐玉曼。”他连名带姓地唤她,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四道眼光在空中交会,他冷静淡然,她懊恼愤慨。 纠缠了数秒,他首先收回视线,饮了一口热咖啡后,将马克杯搁上桌。 “不知徐小姐有何贵干?也许你并不清楚,容我提醒你,我是个离婚律师,所以只提供这方面的咨询。据我所知,你目前还是单身,不是吗?” “……” “或者你终于决定要踏入婚姻的坟墓了?”见她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他径自继续。”在临死以前,希望先拟好一份对你有利的婚前协议?” “我没打算结婚,也不认为婚姻是所谓的坟墓。”她总算找回声音说话。 “是吗?那还真是让人松了一口气啊。”他要笑不笑地说道。”不论对你,或对那个有可能陪你落难的男人,都是个好消息。” “你!”徐玉曼瞪圆一双眼,气得想杀人。 她方才怎会有一瞬间觉得他迷人?这家伙恶劣透顶,正常人都不可能喜欢他! 见她激动得巴不得伸手掐死他,夏野不禁笑了,笑声低沉好听。他探出上半身,对屏风外的女秘书比了个手势,女秘书会意,送上一份文件。 临走时,她还好奇地瞥了一眼徐玉曼,似乎想看清楚是谁让她老板笑得如此开心。 夏野将茶几上的文件推向徐玉曼。”请参考一下,徐小姐。” 她莫名其妙。”这是什么?” “敞事务所的婚前协议书标准模板。不是我自夸,夏野版的婚前协议书还颇有点名气,看过的人都说里面的条款简直无懈可击。” “你给我这个干么?” “有了这份婚前协议书,你不必担心被任何男人骗。当然,“夏野倾向她,似乎颇认真地说道:“如果你希望条款对你比较有利,我们也可以为你量身定做,做适皆田的调整……” “我不需要调整!我根本不需要这份文件。”徐玉曼气得拔高嗓音。”你没听见吗?我没打算结婚!” “我听见了。” “那你还……” “只是好心地提供你协助而已。”夏野闲闲道,镜片后的眼眸闪闪发光。”夏蓉作家天真浪漫,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看样子很容易被男人骗。” 太过分了!徐玉曼咬牙切齿。他非得这么挑衅她不可吗?非得看她失去自制力,他才高兴吗? 可恶!她绝不上当,她是个理智的女人,不随野兽起舞。 徐玉曼深吸一口气,掇拾几乎掉了一地的冷静。 “对夏律师的'热心',我很感动。不过我想,我不需要你如此费心。我并不笨,对于一个男人是不是真心,我自有办法审核。” “是吗?” “请夏律师尽管放心,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不更事的女孩了。”她顿了顿,直视他的眼眸满是讥诮。”我不会再那么轻易被男人骗。” 夏野脸色一变。 宾果! 她胜利地扬眉,从他忽然铁青的脸色,确定自己这一击扎扎实实正中目标。 她终于击中他了,终于赏给这自以为是的男人一点厉害的颜色。 她不再屈居下风了。 照理说,她该感到得意,可是不知怎地,她胸口却涩涩发疼。 她垂下眼。”我今天来,是因为拗不过王制作,他希望我能亲自邀请你上节目。我知道你已经回绝他了,我也不打算说服你,再继续牵扯下去对你我都只是麻烦……” “我并不觉得麻烦。”他忽地打断她。 她讶然抬眸。 “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他再次强调,黑眸闪过恶意的冷光。”请转告王制作,我很乐意接受这个邀约。” “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你要……” “接受这个邀请。”他接口。 “不可能!”她惊喘。”你明明跟王制作说你没兴趣的。” “仔细想想,我觉得这主意其实挺不错的。就当是度假也好,我很久没好好放松自己了。”他毫无笑意地微笑着。 他不是认真的吧?他是故意想整她吗?她慌张地瞪着他,一时措手不及。 “你、你怎么有空度假?你那么忙!” “我的确很忙,不过聪明人应该懂得安排时间。” “你、你钟点费那么高,我们不可能请得起你。” “我愿意让价。” “你、你真的愿意?” “我愿意。” “你不可能愿意的。”她心跳如擂,慌乱地找借口。”你知道这次企划案的主题吗?我们要飞到拉斯维加斯去。” “去拉斯维加斯很好啊,还可以顺便小赌几把。” “你不喜欢赌博!” “我现在喜欢了。” “夏野!”她蓦地站起身,差点撞翻茶几。 “小心点。”他也站起身,体贴地扶住她微微踉跄的身子,一副绅士模样。 “徐小姐应该有保意外险吧?你似乎很容易发生小意外。” 他是在讽刺她动作粗鲁吗? 她忿忿捏紧拳心,没傻到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我的保险很周全,不劳夏律师费心。”她拂开他的手。 “那我就放心了。毕竟夏蓉小姐也算是我同宗,我不希望你发生意外。” “谁是你同宗?”她怒驳他。”我姓徐,夏蓉只是我的笔名!” “怎么那么巧呢?你的笔名刚好跟我同姓。”他俯望她,似笑非笑。”夏野,夏蓉,简直就像你特意跟我的姓一样……” “谁、谁跟你的姓了?”她气极。”夏蓉是我的英文名字,我高中时就用这个名字了,跟你无关!” “是吗?”他摊摊手。”我还以为你是想藉此暗示什么呢。” 她要抓狂了!这男人,简直恶劣得令人发指。 徐玉曼狠狠咬牙,脸色发白,全身发颤。 “很高兴徐小姐今天亲自来邀请我。我待会儿还有客人,就不跟你多聊了。”夏野一挥手,居然摆出送客姿态。 她僵立原地。 “怎么?徐小姐是舍不得走吗?”他低声笑道,俯下身,在她耳畔说道:“我明白你很喜欢跟我唇枪舌剑的感觉,不过不好意思,我今天真的没法陪你。也许改天……” “没有改天!”她身子一侧,与他拉开安全距离,射向他的眸光气恼而冰冷。 “夏律师忘了吗?我并不希望跟你有所牵扯。”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倒是很期待能跟徐小姐多交流交流呢。这次去赌城,想必我们会有很多时间私下相处吧?”他淡淡微笑,询问的口气很礼貌,却也暗蕴威胁。 他想做什么? 徐玉曼竖起全身汗毛,防备地瞪他。 他双眉一挑,忽地展臂,将她整个人拉入怀里。”不要这么看我,蓉蓉。”他故意贴着她耳畔,低唤她小名。”你知道吗?你这样会让我很想吃了你。” 一阵电流急窜过,她全身发麻。 他在挑逗她吗?她晕沉沉,觉得耳畔好痒。 “别这么叫我。”她虚软地抗议。他这样亲昵地唤她,让她全身起鸡皮疙瘩,害怕,却也莫名期待…… 老天!她期待什么?她一凛,忽然找回理智,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 他却不肯放,依然紧紧地拽着她,甚至扳过她身子,强迫她面对他。 她骄傲地抬高下颔。”别招惹我,夏野,你会后悔。” “是吗?” “你并不是真的想上这个节目,你只是想惹恼我,故意跟我作对。对吧?” 他不置可否。 她深吸口气。”知道这次我们的企划主题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们要探讨赌城的魔力。探讨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在那里步入结婚礼堂?”她严肃地望他,试图以理性说服他。”你不是最讨厌这方面的讨论吗?我们甚至还要访问在那边结婚的新人,你一定会觉得很蠢。” “听起来是有点蠢。”他同意。 “所以啦,你也不愿意花三天两夜的时间去做这些无聊事吧?” “我一点也不觉得无聊。”他摇头。 她一愣。 “事实上,我也很想知道答案。”他低下头,深邃的眼眸钳制住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 66874小说下载网她。”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人们在赌城会那么容易失去理智?” 她被他看得喘不过气。”你不可能有兴趣……” “你错了,我非常有兴趣。”他低声道,右手抬起,极温柔地抚过她苍白的脸颊。 他在做什么? 她心跳一停,颊畔蓦地染上胭脂。”夏野?” “你不可能忘了吧?蓉蓉。”他紧盯着她,唇角淡淡地、近似邪恶地扬起。 “我们就是在那里结婚的。” 第五章 她真想忘了,如果可能,她还真想忘得一干二净! 真不想承认自己跟那冷血律师竟然有过一段孽缘,不想记起自己曾爱过那个男人,甚至还嫁给他。 她真的,很想忘了。可惜忘不了。 无论她怎么告诫自己,过往的一切依然如潮水,一波波袭来。 她好恨啊…… 徐玉曼捧住自己的头,拚命深呼吸,克制想高声尖叫的冲动。 “小姐,请问要喝点饮料吗?”清脆动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她一楞,放下双手,有几秒钟一片茫然。 “要喝茶、咖啡或其它饮料吗?”亲切的嗓音再度问道。 “啊。”徐玉曼定定神,这才发现说话的是一个空姐,正倾过身,对着她微笑。 “不用了,我不需要……”不对,她现在可是在飞机上耶!想着,徐玉曼脸色忽然染白。”呃,请给我矿泉水……”矿泉水能让她忘记自己坐在飞机上吗? “不,还是红酒好了。”她虚弱地对空姐微笑。”请给我一杯红酒。” “没问题。”空姐的笑容还是那么甜美,明眸一转,望向她身旁的男人时,笑容更甜了。”先生呢?请问要什么?” “矿泉水,还要一份报纸。”那声音,还是一贯霸气而自信,自信得令人厌恶。 徐玉曼皱了皱鼻子。 她抬起头,瞪向那个戴着副眼镜,完全气定神闲的男人。 夏野! 坐飞机已经够令她心烦气躁了,何况还是跟这男人一起坐!真倒霉,她还宁愿跟外景小组的成员去挤经济舱。 “怎么这副表情?”仿佛看出她不悦的心思,半嘲弄地挑眉。”商务舱的服务还不够令你满意吗?” “我对商务舱的服务完全没意见。” 对他们必须搭飞机才能到达美国这件事也可以忍受,唯独对必须跟他相邻而坐这点感到有意见,而且是非常非常有意见。 “早知道我自己早点到柜台Check-in,说不定可以被安排到更好的位子。”她喃喃自语。 “这位子不好吗?” “烂透了!”她直截了当,挑衅地瞪他。 “我倒觉得挺不错的。”他淡然。”靠窗,视野好,待会儿起飞时外头的风景一定很好看。” 起飞! 一听到这字眼,徐玉曼浑身一颤。 正巧这时空姐送上饮料,她连忙啜了一口红酒,藉此宁定心神。 别紧张。她安慰自己。这没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坐飞机了,有啥好怕的? “咦,怎么会这样?”夏野忽然低喊,语气惊慌。 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摸不到座位底下的救生衣。”夏野说。”该不会他们忘了放吧?” “什么?”徐玉曼惊恐地睁大眼,僵在原地。 “这飞机连救生衣都会忘了放,到底有没有好好做安检啊?”夏野抱怨。 “不、不会吧?”徐玉曼白着脸,嗓音发颤。她蹲下身,焦急地摸索自己座位底下。起先真的找不到,她心跳一停,后来总算摸到,她松了一口气。”我的有放救生衣。你问问看空姐,可能他们忘了。” 一阵朗笑进出。 她一怔,疑惑地望向夏野。只见他哈哈大笑,原本冷冽的星眸染上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在整她。徐玉曼恍然大悟。他明知她有飞行恐惧症,还故意这样欺负她。 可恶啊!她忿忿皱眉,朝他射去两道杀人似的眼光。 他一点也不在意,好整以暇地嘲弄她。”都过了这么多年,你这毛病还是一点也没改善吗?” “我警告你,夏野——“威胁的言语还没来得及掷落,她眼角便扫到窗外的机场跑道。她一凛,竖起耳倾听,这才发现飞机已经开始慢慢前进。 飞机已经上跑道,就快起飞了! 她惊得连忙正襟危坐,双手紧紧抓住座椅的扶手。 夏野偏偏还要在一旁转播现况。”咦?飞机已经上跑道了耶。啊,在加速了,听见声音没?马上就要——” “你、你闭嘴。”她怒斥,嗓音却发颤,气势顿时削弱许多。 他恶意地微笑,继续逗她。”哪,脚架收起来了。感觉到没?起飞喽。哇!你看看,下面的房子变得好小,像火柴盒。” “别、别说了。”她阻止他,冷汗直冒,耳膜让一股气压给塞住了,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好诡异。 “你看看那些灯光,好灿烂。应该是高速公路的车流吧。果然还是晚上起飞比较有看头……” “我要你别说了!”她再也忍受不住了,尖喊一声,扭过头,单手狠狠揪住他衣襟。 这声锐喊惊动了其它乘客,几道视线好奇地瞥过来,徐玉曼却毫无感觉,一心一意瞪着夏野。 这可恶的男人,他正在笑呢。瞧他浅浅扬起的嘴角,瞧他眼里发亮的光芒——他正在嘲笑她。 她几乎气晕。”你、你一定要这样整我吗?你明知道——明知道——” “明知道什么?你最怕坐飞机吗?”他凉凉地反问。 她说不出话来,双颊气鼓鼓,眼眸莹莹。 他看着她,目光逐渐转柔。”你生气的样子,还是那么可爱。” 她怒视他,正想反驳,机身忽地一阵轻微摇晃,她惊颤,全身立时寒毛竖立,肌肉紧绷。 这宛如受惊的猫咪紧张兮兮的模样似乎取悦了他,他低低一笑,展臂将她揽入怀里,另一只手轻压她头颅,让她发白的脸紧贴他温暖的胸膛。 “傻瓜。你怕什么?飞机是这世上最安全的交通工具了,出事机率微乎其微。” “我才不怕。”她嘴硬地否认。”只是觉得不太舒服。” “你看起来的确很不舒服。”他嗓音充满笑意。”要不要再喝点酒?” “当然要。”她闷闷道,依然赖在他怀里。 她实在不该像这样倚偎在他怀里的,她想远离他,不是吗? 可是她现在很害怕,靠在他胸膛的感觉又如此温暖而安全,她无法不贪恋。 只要一下下就好,她告诉自己,只要再一会儿,然后她就会推开他,与他保持安全距离。 只要再一下下…… 他端起酒杯,抵到她唇畔。 “喝吧,你会好过一些。” 她依言啜了一口。 “多喝点。” 她点头,在他的注视下,喝完整杯酒。很快地,酒精便在她体内发生作用,酒气醺红了她的脸。 “我不能喝了。”她对他摇头,美眸迷蒙,娇艳妩媚。 他看得差点失了魂,好半晌,才记得将酒杯放下。 “好多了吗?”他问,嗓音不自觉地沙哑。 “好象……有点醉了。”她摸了摸有些发烫的双颊。 “这么快就不行了?”他笑望她。”看来你的酒量还是一点也没进步。” “对啦。我酒量就是差,有意见吗?”她抬眸,本意原想瞪他,染上迷雾的眼神,看来却百分百的娇媚。 他喉咙发干。 她完全没注意到他忽然变得深沉的眼神,单手掩住唇,轻轻打了个呵欠。 “我要睡了。”她细声细气地宣布。 “什么?”他哭笑不得。 才喝了酒不到几分钟,她竟然便想睡了? “可能刚才太紧张了,现在一放松下来就觉得好累喔。”她对他眨眨眼,眉弯弯,眼也弯弯,笑靥好灿烂。 他心跳一停,怔怔地看着她。 这好象是他们重逢以来,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原来,依然如从前一般明丽动人。 还是一点也没变啊! 他轻轻叹息,看着她靠回自己的座位,星眸掩闭,樱唇却微张。 她该不会连睡觉的模样都跟以前一样吧?他侧过脸,深深凝望她。 果然,经过片刻,当她愈睡愈沉,那两办如花的美唇也随之绽放,露出一排细白编贝。 他不禁好笑。 这张嘴酣睡的姿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符淑女形象,她自己也知道,被他嘲笑过几次后,还曾气得想在睡觉时,拿晒衣夹夹住自己的嘴。 只是没想到,她当初信誓旦旦想改掉的毛病,原来到今天,还是丝毫不见改善。 一绺发丝自她鬓边垂落下来,搔弄她鼻尖,她不舒服地低吟一声。 他俯过身,伸手替她撩起恼人的发丝,细心地收拢至那小巧的耳后。 正想退开时,他注意到她的唇忽然浅浅地扬起,仿佛在梦中笑了。 他怔看着她。 她作了什么好梦吗?为何脸上的线条一瞬间似乎都柔化了,神情如此甜美婉约? 她那嫣红的、水滟滟的唇,好象在邀请着他温柔的亲吻。 他摘下眼镜,脸庞更俯近她,只差分毫,便要触及那诱人犯罪的红唇。 她究竟梦见了什么? 他好想知道! 那时候的他们,好年轻啊! 他刚刚自无聊的兵役生涯解脱,她也正巧大学毕业,在正式步入社会,成长为 真正的大人之前,两人决定以一场疯狂的自助旅行来告别无忧无虑的青春。 一个月的时间,他们游遍了美西著名景点。某天下午,他们手牵着手在洛杉矶市区闲逛,忽然接到一张拉斯维加斯的观光传单,两人相视而笑,当下决定到赌城冒险去。 隔天清晨,两人背起行囊,搭上一辆开往赌城的灰狗巴士,一路颠簸,经过无数苍凉荒漠景色,终于在傍晚时,抵达这传说中的靡烂天堂。 沙漠的阳光强悍无比,即使接近日落时分,也霸道地坚持要烤干任何胆敢白天在路上行走的人。 “好热好热!”徐玉曼蹙眉,透过墨镜仰望放肆的阳光,汗水自前额冒出,沿着鼻尖滚落。 “忍一忍。”夏野柔声安慰她,一面研究地图。”有了,我们的饭店就在那儿。” 她低头看他在地图指出的小点。”那我们现在在哪儿?” “这里。”他又指了另一个小点。”距离有点远,走路大概要半个小时吧。” 徐玉曼睁大眼。”你开玩笑的吧?半个小时?” 在这种炙热的阳光下走半小时?她光想象就快晕倒。 夏野哈哈笑,戏谑似地扯了扯她马尾。 “忘了吗?蓉蓉。”他亲密地唤她小名。”这世上有种交通工具,叫公车。” “有公车坐?”她眼睛发亮。 “再走一条街吧,那儿应该有个公车站牌。” “太好了,我们快去。”她转身就要迈开步履。 “不是那个方向。”他忍笑拉回她。”幸亏这赵旅行有我跟着你,否则你可能到现在还困在机场。” 他竟如此嘲笑她?徐玉曼好不服气,却无法反驳,因为事实证明这赵旅行的确都是由他负责看地图、指方向,她只能像洋娃娃般跟着他。 “好啦,好啦,算你厉害。”她嘟起嘴。 “知道就好了。”他对她眨眨眼,笑得好嚣张。 她翻白眼。”快带路啦!” “是,大小姐。”辨明方向后,他牵起她的手,往公车站前进。 她低下头,一面走,一面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这赵旅程,他不论去哪里,总是像这样牵着她,深怕她走丢了似的。 她虽然有些气他瞧不起她的方向感,却又不禁感到甜蜜。 他的手,好大,受到军中生活的磨练,掌肤黝黑而粗糙,与她细腻的小手交握时,她却一点也不会不舒服,只觉得好温暖。 温暖,而且安全。那是一种绝对的信赖感,仿佛只要他这么牵她的手,她便可以不畏旅途任何狂风暴雨。 只要与他手牵手,她便拥有全世界的幸福。 这样的幸福感,从这赵旅行一开始便逐日堆栈,逐日聚拢,到了赌城,更整个涨满了她胸口,像火山似的,威胁爆发—— “你看你看!是火山爆发耶。” 夜晚,他俩携手来到拉斯维加斯主要大道上,悠闲地逛着一间间饭店,沿路五光十色,缤纷灿烂,各家饭店准备了各式各样精彩的表演活动,以飨游客。 两人在金字塔饭店前,兴奋地和狮身人面像合影,又到凯撒皇宫的精品购物街好好膜拜一番——因为价钱太贵,实在买不下手,只好干看。来到金殿饭店前时,正巧上演火山爆发秀。熊熊火光自一座假火山融融喷出,火花四进,教徐玉曼看傻了一双眼。 “好神奇喔。”她赞叹。 “嗯,这可是这家饭店最有名的秀呢。”夏野翻看旅游手册。”这上面还说这场秀所费不赀……啧啧,不愧是赌城的饭店,不晓得从观光客身上削多少钱,居然每天晚上都可以免费来上好几场。” “拜托!别这么杀风景好不好?”她不高兴地睨他,抢回他随身不离的旅游手册。”整晚都在看这本书,又不是圣经,那么虔诚干么?” “好好,我不看了。”明白女朋友这抱怨是嫌他不够浪漫,夏野连忙高举双手,做投降状。”从现在开始,我专心看秀行了吧?” “这才乖。”徐玉曼双手环抱胸前,女王似的庄重点头。她娇望着他,眼波盈盈,微笑嫣然,粉颊薄染红霞。 她好可爱。 他心悸,不觉低下头,偷亲她脸颊一口。 她吓了一跳。”你疯啦?”粉颊更红了。”这里都是人耶。” “有什么关系?”他笑着搂住她。”你是我女朋友啊!而且这里到处是情侣,他们不会介意的……你瞧,那一对才夸张呢。”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对西方情侣正旁若无人地激情拥吻。 “你说,我们要不要也效法他们?”他低头在她耳畔邪恶地低语。 暖暖的气息搔过,她全身发烫。 “我才、才不要呢!”她急忙推开他。”你走开啦!” “真的不要吗?”他笑嘻嘻地看她,目光满含挑逗。”还是我们今晚就来试一试?” “试什么?”她一时弄不懂。 “还有什么?”他俯向她耳畔。”试试看做爱做的事啊。” 徐玉曼惊呼一声,脸颊瞬间爆红,像熟透了的苹果。 “怎样?蓉蓉,你说好不好?”明知她不自在,他还偏逗她。 “当然不好!”她怒瞪他,苹果颊嫩嫩的,看来好好吃,让人想一口咬下去。 夏野叹息,眼底浮上深沉的渴望。 那明显的渴望吓坏了徐玉曼。她心跳加速,声嗓忽然变得沙哑。 “不、不行啦,我想等结婚以后——“她慌张地嗫嚅,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那我们今天就结婚!”他握住她的手,热切地说道。 “你疯啦?”她惊愕地瞪他。 “我是疯了。”他苦笑,手指刮过她粉嫩红透的脸颊。”为你疯狂。”他哑声说,镜片后的眸好深好深,像口神秘的潭,诱惑她一探究竟。 她好想、好想游进去啊,好想更深入他,更贴近他,与他融为一体…… “别、别闹了,夏野。我们、我们去看……”看什么?她脑海一片空白,怎么么也想不起下个行程。”我们去看……” 身后的人群传来阵阵惊叹的呼声,跟着,是几声枪响。 “对了,“她终于想起来了。”我们去看海盗秀吧。” 她匆匆说道,匆匆拉着他的手往人群集中的方向移动,她走得好快好急,心脏怦怦跳,不敢回头再看他一眼。 她怕一回头,一触及他的眼,她便会不由自主沉沦,宣告无条件投降。 终于,她排除万难挤到金银岛饭店前面,两艘海盗船正在人工水面上对峙着,右边的船朝左边的开炮,火焰炮呼啸一声,飞掠而过,映亮深沉的夜空,将那艘由女海盗领军的船只炸得半沉。 “你看你看,夏野,真的沉下去了耶。”眼前的秀逼真得教她不可思议,回头兴奋地喊。 咦,人呢? 熟悉的脸孔完全不在她视线范围里,她愕然,眼光一落,这才发现自己牵错了手。 “哈啰,可爱的小姐。”大手的主人朝她打招呼,是个英俊的金发帅哥,她尖叫一声。 “抱、抱歉。”连忙甩开那陌生的手。”我、我认错人了。”一面说,一面后退。 “别担心,小姐,我一点也不介意。”金发帅哥逼近她,一副对她极感兴趣的模样。”你看来像亚洲人,是日本人吗?” “不、不是,我是台湾……” 夏野呢?她焦急地在密密麻麻的人潮里左顾右盼。他在哪里?他们被人群给挤散了吗? “是台湾美眉吗?嗯,我喜欢台湾,我大学室友是台湾人,他跟我提过那是个美丽小岛。我一直想找机会去瞧瞧……”金发帅哥呱啦呱啦说一大串,她却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不、不好意思,请让一让。我朋友不见了,我得去找他。”她伸展手臂,想排开他,他却顺势一把握住。 “别担心,小姐,我帮你一块儿找。”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她试着甩开他,他却不肯松手。 她惊得花容失色。 她该不会……遇上性骚扰了吧?真糟糕!她必须快点摆脱这男人……夏野呢?他究竟在哪儿?他一定也正急着找她吧。 想起夏野与她失散,会如何心慌,她鼻尖一阵酸涩。 他一定很担心。都是她不好,怎么会牵错人呢?她简直是白痴。 徐玉曼着慌不已,一面在心底斥责自己,一面仓皇四顾。忽地,她眼角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夏野!夏野!”她放声尖喊,但四周实在太吵杂了,她焦心的呼唤只能无助地淹没于夜色。 “夏野!” 他没听见她的叫喊,他的脸色看起来好苍白,他一定也很紧张。 她拚命踮高脚尖,眼看着他张大嘴像似呐喊着什么。是她的小名吧?她可以从他的嘴形清楚地认出。 她喉咙哽咽,眼眶泛红。 这一刻,她真的好恨这些挡在她与他之间的汹涌人潮。为什么这些人要分开他们?为什么他们不闪远一点,别来阻绝他们? “夏野!”她高声喊,好不容易甩开了那金发帅哥的手,却还是无法接近她心爱的人,只能在人潮中被推来挤去。 眼看着与他的距离愈来愈远,她的心,忽然被一股莫名的绝望揪紧。 她会失去他吗?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了?明明只是相距咫尺,为什么她有种恍若天涯的错觉? 她好怕,好怕。 “夏野,夏——野。”她哭了,喉头哽咽着,泪水一颗颗坠落。 视线因泪水变得蒙眬,她展袖抹去眼泪,想让自己看清楚些,再张开眼时,他已不知去向。 她惊冻原地。 他真的……真的不见了? 她抚住喉头,傻傻地站在原地,脑海空白,心跳也在这瞬间停止。 她失去了他,她真的失去了他—— “啊——“痛彻心肺的呐喊惊着了附近的游客,纷纷转头看她,她毫无所觉,孤立人群中,呼唤着他的名。”夏野,夏野——” “我在这儿,蓉蓉,我在这儿。”心疼的嗓音拂过她耳畔,跟着,一双厚实的大手,紧紧地握住她。 她眨眨眼,泪眼蒙眬地望着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的脸孔,不敢相信。 “夏野,真的是你?” “是我,是我。”他将她拉入他怀里,紧紧地抱着她。”怎么啦?怎么哭成这样?” 焦虑关怀的声嗓安抚了她,却也更唤出她阵阵委屈。她抓住他衣襟,无法自抑地哽咽。”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瓜,怎么会呢?”他拍抚她不停起伏的背脊,柔声哄她。”我就在这附近啊。就算你一时找不到我,也可以回饭店啊。难道你连自己回饭店也不会吗?”他逗她。 “我也、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好害怕……我怕我们会分开,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我真的、好怕啊!”她哭诉,无法形容方才的感觉,就像她一瞬间跌入了沉沉的黑暗,周围没有一丝光线,她连他的影子也抓不住。 那真的是一种很让人心慌的感觉,她心跳停止,连呼吸也忘了,只能呆站着,让那惊怖的黑暗铺天盖地罩住她。 “没事了,蓉蓉,我在这儿。”他不停拍抚她,温柔地安慰她。”没事了,别哭了。” “都怪我太笨,连牵手都会牵错人,我是笨蛋。”她呜咽,责怪自己。 “你不笨,是我不好。应该怪我反应太慢,看你牵着别的男人,居然楞在原地。”他苦笑。莫说她心慌,方才的他也同样六神无主。当她背对着他,牵着另一个男人的手时,他竟有种被雷电击中的感觉,顿时惊恐无力。 “我应该马上把你叫回来才对。”他自责。”都怪我,是我不好,是我反应太慢。”他捧起她容颜,怜惜地吻去她颊畔泪水。”对不起,蓉蓉,对不起。” 她心口揪紧。 他好温柔,温柔得令她心碎。 她真的,好爱好爱他呵! 她凝睇他,深情地、沉醉地、全心全意地凝睇着他—— “我们结婚吧!夏野。” 第六章 “回想起来,那时候好象是你主动向我求婚的。”人声鼎沸的赌场里,夏野忽然闲闲迸出一句。 徐玉曼抽口冷气,惊在原地,好片刻,才找回理智,左右张望了下,确定摄影师小王跟节目助理阿杰都忙着拍摄场内热闹万分的情景,无暇注意他们,才放松紧绷的神经。 她扭过头,忿忿瞪向表情悠然的男子,嘶声低喊:“你答应过保守秘密的。”燃着火苗的明眸像想杀了他。 他呵呵轻笑。”别担心,蓉蓉,我没打算把你跟我求婚这件事说出去。我知道这会伤了你的女性自尊。” “我指的不是那个,而是我们曾经结婚的事。”她俯向他,阴沉地警告:“还有,我说过别再那么叫我。” “怎么叫你?”他装傻。 “我的小名!”她咬牙切齿。”你没资格这样叫我。” “是吗?你的意思是现在已经有别的男人享有这个特权了?容我请教一句,那位幸运者是谁?”他问,笑容依然可掬,目光却变得森冷。 “那不干你的事!”她不客气地反驳。 “告诉我!”他粗鲁地扯住她臂膀。一想到她现在可能已经有个亲密男友,他不知怎地一股怒火直窜上来。”那家伙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真的不说?” “不说!”她倔强地抬高下颔。 “好,那我马上把我们曾经结婚的事广播出去。”夏野深吸一口气,张大嘴。”Hdllo——” 她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唇。”你疯了!”她气恼地指控他。 “没错,我是疯了。” 为你疯狂。 她倏地一震。这一刻,竟想起多年以前他曾对她说过的话。她怔看他,他眼底闪着火苗,目光炯炯,意味深刻,仿佛也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他们深沉地凝望彼此,视线在空中紧紧纠缠。 她捧住胸口,忽然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候,小王和阿杰拍完了空景,相偕走过来。乍见这四目交接、几乎像是深情款款的一幕,两人都惊讶地挑起眉。 “夏蓉小姐,你们……没事吧?”节目助理阿杰率先问。 疑惑的问话拂过耳畔,徐玉曼一楞,这才意会到自己一直傻傻望着夏野,顿时尴尬,连忙别过头。 “没事,没事。”她打哈哈,随便编故事。”只是夏律师刚刚告诉我,他以前也曾经玩过吃角子老虎,还赢了不少钱,我不太相信而已。” 吃角子老虎?他们什么时候谈到这个了? 夏野不觉好笑,瞥了徐玉曼一眼,她回瞪他,眼神充满警告意味。 “原来夏律师来过这里?”摄影师小王兴致勃勃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刚当完兵的时候,我是跟女朋友一起——喔!” 徐玉曼用力往夏野皮鞋上一踩,他痛呼一声。 “怎么啦?夏律师。”小王和阿杰惊慌追问。 夏野没回答,横眉瞪视徐玉曼。她也正看着他,满脸胜利的微笑。 他危险地眯起眼。”我没事,脚有点痛而已。” “夏律师脚痛?”阿杰急了。”很严重吗?我有带撒隆巴斯来,我现在马上回房拿过来——” “不用了,只是小毛病。”夏野阻止他,锐眼仍直视着徐玉曼。”晚上回房后,找'始作俑者'帮我按摩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始作俑者?”阿杰跟小王茫然,有听没有懂。 徐玉曼却听懂了,明白他是在威胁她补偿他所承受的痛楚。她咬住唇,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轻轻点了点头。 私下跟他道歉,总比他在公开场合抖出他们俩的往事好。虽然她认为抖出来对他而言也没什么好处,但男人发起飙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还是忍让为妙。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她转向阿杰问道。 “接下来我们排了几个访问。”阿杰笑道:“我们跟这家饭店的经理谈过了,他答应介绍几对刚结婚的新人给我们。”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语毕,阿杰在最前头领路,一行人跟着他穿过如迷宫般的饭店大厅,来到一间向饭店租来的小型会议室。 会议室里,另一个节目助理小美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装潢典雅的厅里到处是各色玫瑰花,缤纷浪漫,几对同意录像的新人坐在四散的沙发椅上卿卿我我。 看着这刻意打点的甜蜜情景,徐玉曼忽地感觉万分不自在,她瞥了身旁的夏野一眼,他同样一脸紧绷。 预计两个小时的录像时间,到时会剪成十五到二十分钟的单元,主要由徐玉曼访问每一对新人,引导他们说出选择此时此地结婚的原因,顺便玩一场游戏,考验新人的默契度。 夏野则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提出他的看法,当然,这样的看法必定会跟徐玉曼形成两性之间的冲突。 只要逼出两人唇枪舌剑的场面,这个节目特辑等于成功了一半。 于是乎,在送走几对新人后,徐玉曼和夏野两人各据一张沙发,针对方才新人们的谈话,又整整争论了将近半小时。 “谈谈第四对新人的理由。”阿杰充当导播,在一旁提词。 奇怪的是,一直反应灵敏的徐玉曼和夏野却像没听见他的提议,顾左右而言他。 他连续提示了两次,两人都没反应,他只得喊卡。 “夏蓉小姐是不是忘了第四对新人说什么啊?”阿杰转头示意小美递上摘要笔记。”他们说——” “我知道他们说什么。”徐玉曼制止他。”我只是认为没有讨论的必要。” “没有必要?”阿杰一脸惊愕。”可是我觉得他们提出来的理由很有趣啊,很有讨论的空间。”他迷惑地转向夏野。”夏律师,你觉得呢?” “我同意夏蓉小姐的看法。”夏野表情凝重。 怪了,这两人还是第一次意见相同呢。 阿杰左右各瞧一眼,眼看两人都是表情严肃,他蹙眉,实在摸不着头脑。 他走回去,跟小美咬耳朵。 “喂,你觉不觉得那两个人都怪怪的?” “嗯,没错。”小美赞同,悄声道:“是不是刚才吵太久了,已经累了?” “有可能。”阿杰点头,沉吟半晌,抓着手上的笔记本来回看了几遍。奇怪,他明明觉得很有趣啊,为什么他们俩都一脸兴趣缺缺的模样? “喂,我问你。”他又征求小美意见。”因为被人群挤散了,让他们在寻找对方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他们无法失去彼此——这样的结婚理由,很无聊吗?” “你是指第四对新人吧?”小美了然地颔首。”其实我也觉得挺值得讨论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不肯谈?” “大概真的累了吧。” “嗯,今天的确也折腾得够久了。” 两人默契地交换一眼。 “收工吧!” 僵坐在沙发上的徐玉曼听了,松了一口气。她站起来,默默帮忙收拾残局,助理们不敢麻烦她,她却坚持帮忙。 夏野也没离开,也帮着整理。 终于收拾妥当后,一伙人一起搭租来的九人座箱型车回住宿饭店,途中经过拉斯维加斯主要大道,四周热闹滚滚,寸步难行。 徐玉曼望着窗外璀璨亮丽的景致,怔怔地出神。 多年不见,赌城的夜景变得更加糜烂,极度奢华。新盖了几家饭店,一家比一家气派。 新的盖好了,旧的却也屹立不摇,虽然比不上新盖的饭店那么耀眼,门前的免费秀仍是精彩好看,吸引游客驻足观赏。 忽地,一声轰隆巨响迸裂。 徐玉曼抬起眸,痴痴望着那一束映亮黑夜的炯炯火光。 火山爆发了。 她想,心脏莫名一抽。 “这秀居然还在。”坐她身旁的夏野也注意到了,哑声道:“都过这么多年了。” “有些事,是不会变的。”徐玉曼喃喃应道。 有些事,却变得太多——她蓦地眼睛一酸。 “蓉蓉……”他仿佛也感受到她激荡的心情了,低哑地唤她,正想说些什么,前座传来其它人的惊呼声。 “看!那边刚好有人结婚耶。” 坐在最后一排的两人调转视线,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间小巧的结婚教堂门口,一个新郎正抱着新娘笑着走出来。 两人同时一震。 “快快!我们去拍他们。”阿杰他们兴奋地叫,顾不得司机的警告,匆匆拉开车门就跳下去。 两人却僵坐着,一动也不动。 “夏蓉,夏律师,你们也下来啊。”阿杰拉开后车门,催促他们下车。”我们一起到这间教堂里参观参观。” 参观这间教堂?两人惊怔地对望。不好吧? 虽然岁月匆匆,虽然过往的一切经过时光洗刷总是逐渐变得模糊,但两人却都还清晰地记得,这间外表不起眼的小教掌—— 正是当年他们订下终生的所在。 在阿杰声声催促之下,徐玉曼推托不了,只得硬着头皮,率先下车。双脚才刚站上地,一个物体便当空朝她飞过来。 她骇了一跳,直觉撇过头闪避,双手往那物体一挡。 “你接到了!夏蓉,你接到了!” 接到什么? 她愕然,还来不及认清手上抓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一串英文叽哩呱啦朝她耳边倒来。 “嘿!恭喜你了。漂亮的小姐,你还未婚吧?好好留着这束花,希望它能带领你找到幸福……咦?莫非你身后的这位先生就是你男朋友?恭喜恭喜!这间教堂还不错,你们也可以好好考虑在这里结婚喔。” 结婚?! 昏头昏脑的徐玉曼听到这字眼,猛然一凛,她眨眨眼,总算看清自己接到的是一束新娘捧花,而正满面笑容冲着她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的棕发男子,他身边,方才抛出捧花的新娘甜甜蜜蜜地挽着他手臂。 “恭喜两位了。祝福你们!”新娘轻轻拍了拍徐玉曼肩膀,若有深意地扫了她身后一眼后,与新郎手挽手坐上一辆礼车。 “再见喽!”临走时,新娘还热情地探出窗来招手。 “再见。祝你们幸福。”徐玉曼下意识响应,也挥了挥手。 目送着新人扬长离去后,好片刻,她仍傻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她才低头望向手上的捧花。 是百合花,白色的花朵,在黑夜里格外显得素雅纯洁。 她接到了新娘的捧花,依照习俗,她将是下一个踏入结婚礼堂的人…… 她倏地一僵,回过头。 站她身后的,果然是夏野,他也正看着她,表情难得显现出迷茫的样子。 这么说来,方才那对新人是误认他是她的男朋友了。 “看样子他们误会你们是一对了。”阿杰笑着开口。”也难怪,你们站在一起是挺郎才女貌的,很相衬。” 相衬? 徐玉曼和夏野同时皱眉,锐利的眸光朝他瞪去。 阿杰连忙举双手投降。”嘿!别这么瞪我,我也只是开开玩笑嘛。” “这一点也不好笑。”徐玉曼冷冷道。 “以后最好别开这种玩笑。”夏野同样语气淡漠。 “这样我会很困扰。”两人异口同声。 话虽如此,但听见对方竟然也这么讲,还是觉得生气,转过头来,忿忿然互瞪一眼。 还是水火不容啊! 阿杰在心底感叹,和一旁的小美交换一眼后,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喂喂,小王,拍好了吗?”他朝正对着小教堂外观取景的摄影师喊:“拍好了我们就进去了。” “马上就好!”小王回头喊,继续拍摄。 不祥的预感窜上徐玉曼背脊。”你们该不会……从刚刚就一直在拍摄吧?”她犹豫地问。 “当然啦。”阿杰灿烂地笑。”这么好的镜头怎么可以放过?” “尤其你接到捧花那一幕,太精彩了!”小美眨眨圆亮的眼。”观众一定很高兴能看到。” 老天! 徐玉曼心跳加速。”那刚刚新郎新娘说的话呢?你们也录进去了?” “这个嘛——“两个助理尴尬地搔搔头。 他们录进去了! 徐玉曼僵在原地。不需他们开口承认,光看这表情她也能猜到。 他们不但将她接到捧花的那幕拍进去了,就连新郎新娘对她说的大串祝福的话也全部录像。万一到时候真的在电视上播出来,她可以想见观众们会多激动,又有八卦可供他们嚼舌根了。 八卦四处流传,总有一天会成为以假乱真的绯闻……糟糕! “那一段要剪掉!”她焦急地喊:“绝对要剪掉!” “嗄?要剪掉?!”助理们显然很犹豫。 “刚才那些不在我们预定拍摄的计划内,也跟这个节目无关,请你们务必剪掉。” “可是很精彩——” “请你们剪掉!”徐玉曼厉声强调,难得如此强势。 “那……好吧。”助理们虽觉可惜,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 徐玉曼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惜这口气没能松得太久,小美便天外飞来一个提议。 “既然接捧花那段不能用,那就请夏蓉跟夏律师拍一段介绍这间教堂的内容如何?” “介绍这间教堂?”徐玉曼呼吸一停,眸光流转,恐慌地瞥向夏野。 他似乎也对这样的提议感到意外,推了推眼镜,力持镇定。 “这里结婚教堂这么多,不一定非介绍这一间吧?我看这间好象不怎么样。” “对、对啊。”徐玉曼赶忙表示赞同。”我也这么觉得。” 咦?又意见相同了?两个助理不可思议地扬起眉。 真难得啊! “刚刚那对新人不是说了吗?这间教堂还不错。” “外观是不怎么样,不过说不定里头很赞啊。” “就拍这间吧。再找别间多麻烦!” “反正来都来了,就进去看看吧。” 两位助理你一言、我一语,极力说服满脸不情愿的主持人与特别来宾。 苦口婆心地劝了半晌,眼见他们还是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两人索性决定来硬的,先推他们进教堂再说—— 不妙。 非常地、大大地不妙。 糟透了! 徐玉曼颦着眉,咬着唇,纵然满心凄苦,却如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说出。 她站在摄影镜头前,试图让自己显得专业而大方,用活泼的口吻,介绍这座小教堂。 彩绘玻璃窗、以白色为主调的美丽神坛,天花板上精致的浮雕以及那扇在入口附近、由新鲜玫瑰搭成的花拱门——除了拱门旁那一尊优雅的维纳斯雕像,这里的一切,竟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很想以一个局外人的身分,热烈地为观众介绍这间小教堂,无奈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过去的影像,那一幕幕模糊却又清晰的情景,像一根根利针,刺痛她的心。 她无法冷静,前额甚至开始沁出细绌冷汗。 “卡!”介绍一个段落后,阿杰高声喊,走上前。”很好,夏蓉,就是这样。” 很好? 徐玉曼呆然。她刚刚那样的表现算好?没人注意到她紧张到冷汗直冒,舌头也快打结了吗? “接下来我们要访问神父。”阿杰笑道:“可能要花一点时间准备,你和夏律师不妨先四处逛逛,我们安排好了再叫你们。” “你还好吧?”确定其它人都离开后,夏野这才走向徐玉曼。他俯下头,仔细打量她。”你的脸色很苍白。” 他看出来了?徐玉曼怔然。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累了吗?”他低声问,语气掩不住担忧。”你刚刚看起来一副快晕倒的模样。” 她听了,忽然有股想歇斯底里狂笑的冲动。 所有人都以为她表现正常,只有他,看出她藏在面具底下的惊惶。 只有他看出来。居然是他—— 她的心好痛,几乎喘不过气。 “我没……没事。”她别过头,嗓音沙哑。”我很好。” 夏野深深望她,虽然她不肯正面看他,他仍细心地捕捉到掠过她眼底的一丝痛楚。 “你是不是……想起了以前?”他哑声问。 她闻言,扭回头,怒瞪他一眼。 他顿时了然。 她的确想起了从前,就像他一踏进这教堂,便遭排山倒海的往事给淹没。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倾心相恋的年轻人,在这里结为连理。他们奇.сom书天真地以为,从此以后便能像童话故事一样,过那幸福快乐的生活。 但现实,毕竟不是童话—— 夏野撇唇,神色黯然。”我们那时候,太冲动了。” 她不说话,僵了好片刻,才冷着嗓音开口。”没错,年轻人真是不懂事,太傻了。” 他一震。”你后悔吗?” 她不语。 他伸手抬起她下颔,直视她幽蒙的眼。”你后悔吗?蓉蓉。” 她倔强地咬唇。 “我想,你是后悔的。”他叹息,指尖轻轻抚过她柔软的颊,一向锐利的眼神,难得软化,甚至会让人以为那里头含着遗憾。 他遗憾什么?遗憾与她结婚吗?还是遗憾两人分手? 她忽地恼怒,又是愤慨,又是伤痛,复杂的情绪像车轮,无情地辗轧过心头。 “我不后悔!一点也不!”她尖锐地响应,感觉不争气的泪水正刺痛着眼眸。”也许你不相信,可是我从来没后悔过,我没后悔认识你,也没后悔嫁给你,我只是……宁愿忘了。” 偏偏忘不了。怎么样都忘不了!她真的好恨,好恨好恨哪! 她甩开他的手,背对着他深深吸气,对他生气,更对自己生气。 “蓉蓉?”他犹豫地唤她。 她绷紧全身肌肉,压下胸臆怒火,试图让嗓音听来清冷而平静。”我不会否定我们的过去,因为那等于是否定我自己。我曾经疯狂地爱过一个男人,我不会后悔,只不过那些……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夏野心一沉。不知怎地,当听着她如此定义他们曾经拥有的那段日子,他感觉……好痛。 她不是在自己的书里说过吗?她说爱情也许不一定永远,也不一定长久,但它正在发生的时候,仍然最美最好,难以磨灭。 她说难以磨灭啊! 而她现在,却说过去就是过去了。 真的已经过去了吗?他们之间拥有的一切,已经不值得她来回忆了吗? 夏野瞪着徐玉曼僵硬挺直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过去的事情,就该遗忘。”她冷冷地补充,婷婷迈开步履。 他沉默地看着她离去,喉头干渴,全身上下被一股无形的焦躁紧紧攫住。他想挣脱,却没办法。 他很不安,从脚尖到头顶,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慌渗透了他,仿佛身上的某一部分被狠狠地抽离了,却又不明白那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是什么东西被抢走了? 一滴冷汗自鼻尖冒出,他握紧双拳,在原地呆立了好片刻,才找回理智,跟着走出神坛。 在走廊转角,徐玉曼停在那儿,低着头,楞楞地瞪着一张梨木展示桌,玻璃桌面下展示的东西似乎很令她震惊,她脸色苍白至极,就连双唇,也失去了颜色。 她看到了什么? 夏野蹙眉,快步走近她。 “怎么回事?”他问,一面低下头,往玻璃桌面下望去。 玻璃桌面下,压着一张张照片,全是新人们快乐的合影。他猜想他们应该都是在这里结婚的新人,工作人员刻意拣选部分精彩照片,作为这结婚教堂的宣传之用一念及此,夏野蓦地神智一凛。 他眯起眼,一一扫过每一张照片,果然在角落发现了一张熟悉的合影。 那是年轻时候的他,和她…… “你们在看什么?” 好奇的问话在身后扬起,两人同时一惊,回过头,两名助理和摄影师全站在那里! “是照片吗?”小王问,扛着摄影机探身过来。 徐玉曼惊跳一下,连忙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视线。”没什么,只是一些宣传照,很无聊。” “什么宣传照?”阿杰也问。 “就是……呃,一些很蠢的照片,新郎新娘的合照——“徐玉曼一面说,一面踮着脚尖,钟摆似的左右摇晃身子。 夏野忍不住好笑。她以为这样就能阻挡别人吗? 他笑望着徐玉曼,正想插口时,小美却先他一步欢叫出声。 “新人的合照?真的吗?好象挺好玩的,我瞧瞧。”圆胖的娇躯往徐玉曼身上挤过来。 她身子一晃,差点被撞倒。 “不不不!真的没什么好看的。”她打横双臂,徒劳地想挡住充满好奇心的外景三人组。 可惜螳臂势单,何能挡车? 三个人一下便挤开了她,她鞋跟歪扭一下,斜斜一倒,幸亏夏野及时抓住她空挥的双手。 “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仰望他,像快哭出来了。 他心一扯。 看样子她真的很害怕过往的秘密被人发现。他很不是滋味地想,却还是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情,主动转向正兴致勃勃研究照片的三人。 “神父已经准备好接受访问了吗?我们是不是该开始工作了?” “喔,对啊。”阿杰恍然抬头,这才想起还有要事待做。”因为神父临时改变主意,说想在神坛接受访问,所以我们正好要过去。” “既然如此,我们就快回去吧。”夏野催促。 “说的也是。”阿杰同意,回过身,拍拍另外两个人。”走喽,该上工了。” 徐玉曼正要松一口气,小美却好死不死惊讶地尖呼一声。”快看这个!” 她顿时僵住身子。 “你们快来看看这照片。”小美兴奋地招手,要众人回头。”这新娘长得有点像夏蓉耶。” “真的假的?”阿杰首先回过身。”我瞧瞧……咦?真的挺像的耶。夏蓉,你也来看看。”他热情地招呼。 “是吗?”徐玉曼冷汗直冒,假装认真地瞥了一眼。”哪里像了?一点也不像啊。”她硬拗。 “不像吗?我觉得很像耶。还有这个新郎……也挺像夏律师的。奇怪,该不会——” 六道诡异的目光齐齐射向徐玉曼与夏野。 糟了!要东窗事发了。 徐玉曼满心恐慌,脑海瞬间空白。 倒是夏野还能一派冷静。”真的很像吗?我来看看……嗯,不错,是有点像。夏蓉小姐,看来我们两个都有点大众脸喔。”他开玩笑。 “大众脸?”徐玉曼一楞,犹疑地望向夏野,认出他眼底的鼓励。”喔,对对,说得没错。”她赶忙配合着演起戏来。”没想到我跟夏律师的五官都挺没特色的啊,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夸张。 夏野半无奈地翻白眼。这女人就不能冷静一点吗? “你们看看这照片。这新娘手上居然还抱着玩具熊?又不是长不大的小女生!”长不大的小女生?! 徐玉曼暗暗咬牙。 “我倒觉得这新郎才夸张,你们瞧瞧,他手上还拿着本六法全书——发什么神经?这是结婚礼堂,又不是法庭!” 发神经?! 夏野眼角一抽。 “娶了个这么爱作梦的女人,我看那个新郎以后一定很痛苦。”他恶意道。 “嫁给那种精明势利的男人,我看那个新娘才忍不住想跳楼吧。”她反唇相稽。 “看来夏蓉小姐似乎很不看好这对新人。” “不看好的人是你吧。” “你不希望他们得到幸福吗?”他咄咄逼人。 她也火了。”幸福不是单方面可以成就的!” “说得好。”他嘲讽地拍拍手。”一对男女会闹到要离婚,肯定双方都有问题。” “就只怕有某一方自以为是,老是觉得自己没问题。”她冷哼。 “你认为全都要怪新郎喽?” “我可没这么说。” “那么我倒想听听夏蓉小姐的高见。”他讥诮地瞪她。 她瞪回去。”你真的想听吗?” “请说——” “算了,算了,我们别谈这些了。”眼见两人再次旁若无人地吵起架来,呆呆观战的三个人大翻白眼,由阿杰代表开口劝解两人。 “夏蓉,夏律师,你们俩请冷静点!人家说不定现在还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呢,又不是真的离了婚,你们又何苦——” “他们早就离婚了!”徐玉曼激动地喊,驳回阿杰的好意相劝。 所有人听了,皆是一楞,奇特的眼光射向她。 她这才忽然醒悟自己盛怒之下,喊出了什么,脸色像上了釉的瓷娃娃,白里泛红,既是紧张,也是羞惭。 这下完了。 第七章 她完了。 坐在饭店最顶楼的酒廊里,面对玻璃窗外浪漫夜景,徐玉曼却满心沮丧,幽幽叹息。 窗外夜色璀璨,霓虹与星月争光,赌城夜未央,正是最狂野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心情High到最高点,唯有她,沉沦谷底。 “我完了。”她喃喃自语,落寞地把玩着桌台上一盏烛火。 虽然她拚命想掩饰,虽然夏野也陪着她死不承认,但她仍从外景三人组眼中看出怀疑的神色。 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发现。 一念及此,她再度叹息,藕臂一横,懊恼地半趴在桌上。 “你就这么怕让人发现吗?”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后扬起。 是夏野。 她意兴阑珊地转过头,迎向他半带嘲弄的眼神。 通常当他这么看她的时候,总会激起她满腔斗志,可现在的她却颓丧得不想反击。 “你帮我拿酒来了吗?”她只是懒洋洋地这么问,连头都懒得抬起来。 “长岛冰茶。”他递给她其中一杯从吧台端来的鸡尾酒。”我特别要酒保调淡一些,免得你一喝就醉了。” “醉了不是更好?”她接过酒杯,勉为其难打直身子。”我巴不得喝醉了,好忘记我刚刚做的蠢事。” “你也觉得自己蠢吗?”夏野在她身旁坐下,淡淡嘲谑她。”本来都快骗过他们了,要不是你那么一喊——” “我知道,我知道,别再说了!”徐玉曼不耐地打断他。 她已经够烦了,这男人非得火上加油不可吗? 她举杯就唇,狠狠灌了一口酒。许是喝太急了,一下子顺不过气,她呛咳起来。 夏野赶忙伸手拍抚她背脊。”你小心点!”他责备她。”明知自己酒量不好,就别喝这么快。” “你……咳咳,别管我。”她扭动身子想甩开他的手。 “别动。”他索性伸手搂住她的腰,不让她动弹。”先憋住气,再吐气。”他一面拍她的背,一面指示她。”怎样?好多了没?” 的确好多了。 徐玉曼一时有些走神,楞楞瞪着玻璃盅里的烛火,火光映亮她迷惘的眸,在她眼底跳跃。 “你为什么——” “怎样?”他问。 为什么对她这么体贴,体贴到近乎温柔? 她瞪着烛火。烛火明媚,一丝轻烟也无,她眼眸却像让烟给熏着了,微微有点刺痛的感觉。 “还在烦恼吗?”夏野误以为她的沉默是因为还担心着两人曾结婚的秘密走漏。”放心吧,只要你跟我都死不承认,阿杰他们就算怀疑,也不能说什么。” “可是他们看到了照片……” “那又怎样?一张陈年照片能说明什么?”夏野安慰她。”而且你放心,我已经问过教堂的工作人员了,当初我们登记婚礼的纪录早销毁了,他们找不到证据的。” 婚礼纪录?徐玉曼惊讶地转头看他。她压根儿都忘了有这样的东西呢。 “你确定他们真的销毁了?” “嗯哼。” 不愧是大律师,总是比一般人更加防患未然。 她怔怔地望他。虽然她总是不屑地批评他是个冷血律师,但这么精明的男人……其实很可靠的,起码他的委托人一定很信任他。 如果是她想打官司,恐怕也会想找他担任代理律师吧。 “你为什么要离开?”她没头没脑地问。 “嗄?” “你为什么要出来自己开业?你不是很喜欢以前那家事务所吗?”她追问。 记得那家事务所决定录取他时,他欣喜若狂,抱着她又叫又跳,还当场立誓进去后一定要好好表现,以创纪录的速度升任合伙人。 他明明很想在那儿一展长才的,为何不但决定退出了,还从最受欢迎的科技法领域转任离婚律师? “为什么?”她实在不懂。 他沉默了会儿。”因为我想接自己真正想接的案子。” “嗄?” “我在那里,接不到我想接的案子。”他低声道,双手把玩着方形的威士忌酒杯。 “所以你就决定自己开业?”她怀疑地挑眉。”那为什么要转任离婚律师?难道你喜欢接那种案子吗?”专门拆散人家夫妻,有什么好的? 他听出她嘲讽的口气,却只是淡淡一笑。”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 “什么样的意义?”她问,忍不住气愤。 他平静地直视她。”起码我在帮忙客户刮别人钱的时候不必感觉愧疚。” 她顿时哑然。 他的意思是,他对以前所接的案子感到愧疚吗?在国际律师事务所工作,来委托案子的肯定都是那些财大气粗的有钱人吧。 他是为自己的助纣为虐感到愧疚吗? “夏野,你——” “不必露出那种表情,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好。”他抬手制止她,很明白她那颗善感的小脑袋此刻在转些什么念头。”我只是厌倦了我的委托人在我面前大摆架子,比起让他们作威作福,我更喜欢看到他们软弱无助的模样。那样我才能更有成就感。”他撇撇嘴,摆出冷酷表情。 他是认真的吗?或者只是习惯性地扮酷? 徐玉曼深深望他,想从他深邃的眼底,看出一丝丝端倪。 他似乎被她看得有些狼狈,举杯喝一口酒。 “而且现在台湾离婚率高,每四对新人就有一对离婚,还有什么比这门生意更好赚的?” 他的脸怎么回事? 徐玉曼眯起眼,楞楞地研究一抹在他脸颊泛开的奇怪颜色。 她愈看愈觉得,那像是尴尬的红。 他脸红了? 领悟这一点后,她沉落谷底的心忽然飞起来,一直紧抿的唇也不知不觉扬起。 “你笑什么?”认出她唇畔的笑意,他愤慨地瞪她。 “没,没什么。”她摇头否认,微笑却蔓延至眉梢,染亮了一双眼。 夏野气息一促。 他差点忘了,她真心笑起来的时候有多可爱,多妩媚,多令他心动。 他又喝了一口酒,却浇不熄胸膛默默燃起的渴望。 他定定凝视她,忽然深沉的眼神令她脸红心跳。 她喘不过气,急急别过头,玉手紧张地拂拢垂散耳际的发绺。 下意识的举动,流露着女性的妩媚,更加骚动夏野的一颗心。他定定看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们当初为什么会离婚?蓉蓉。” 她动作一僵。 “我们坐飞机来这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到底我们当初为什么要离婚。”他喃喃低语,沙哑的嗓音撩拨她柔软的心弦。 “别告诉我你已经想不起来了。我不相信你记忆力这么差。”她涩涩地开玩笑,顿了顿。”就像你说的,我太浪漫,你太实际。” “只是这样吗?” 还不够吗?她叹息。”我们那时候都太年轻了。” “然后呢?” “你忘了吗?我们总是吵架,吵得我好累好累,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跟你结婚。”她惘然说道,想起当时充满争端的生活,仍觉痛楚。 “是因为我每天只顾着工作吗?”他追问:“因为我忽略了你,所以你才坚持离婚?” “别把这件事说得好象是我单方面任性的决定!你也马上就赞成了,不是吗?”她忿忿反驳,语气尖锐。”甚至连口头挽回一声都没有!” 他凝望她气恼的容颜,忽地灵光一现。”你希望我挽回吗?” “我——“她一窒。 “你那时候,希望我开口挽回吗?” 他怎能这样问?他怎会到现在还搞不清状况? 她绝望地瞪他。她当然希望他挽回。哪个女人在开口提出离婚时会希望对方一口答应?除非她已经不爱他了。 而当时的她,依然非常爱他,爱到一颗心发痛…… “别说这些了。”已经过去的事,多说无益。她别过眼,逃避他的视线。”不如说说你前妻吧。” “我前妻?”他眨眨眼。”那不就是你吗?” “你明白我的意思。”她紧握住酒杯,依然不肯看他。 她指的,是他的第二任前妻吧? 前妻二号。夏野嘲讽地想,他几个死党都这么叫芳妃。 “她是什么样的女人?” 他扬眉。”你真想知道?” “随便你。不想说就算了。”她闷闷地啜酒。 他看着她逐渐被酒气蒸红的粉颊,心一牵,不觉微微一笑。 “她是我在以前那家事务所认识的,是新进的法律助理,公司将她派给我,专门协助我工作。” “嗯哼。所以你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喽?”她故意谑问。 “算是吧。” “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很实际,对所谓的爱情跟婚姻从来没有过多的幻想,她也不认为追求金钱有什么不对,她喜欢购物,崇尚高品味的物质生活。她会以一个男人的身家财富来衡量他的价值。” “你喜欢这样的女人?”她扭过头,不可思议地望他。 “很意外吗?”夏野微笑着耸肩。 他很明白她的难以置信。芳妃和她,几乎可以说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女人。 “我的确喜欢她,跟她在一起很轻松,从来不必费心猜测她在想什么。她是个很容易搞懂的女人。” “也就是说,她一点也不麻烦。”徐玉曼撇撇嘴。 不错,他曾经也这么以为,一直到很后来,他才认清原来芳妃也有麻烦的一面。 夏野自嘲地苦笑,继续介绍前妻二号。”她从不抱怨我花太多时间在工作上,从来不要求我多陪陪她,也不会拿一些特殊纪念日考验我的记忆力。她很独立,就算我没空陪她,她也能调适得很好。” “是吗?”徐玉曼愈听愈不是滋味,胸口莫名抽疼。”既然她这么好,你又为何跟她离婚?” “因为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她跟另一个男人躺在床上。” “什么?!”她不敢相信地瞪他。”你是指她有外遇?” “严格来说,那不是外遇,只是偷情。”他冷静地指正她。”她只是玩玩而已。” 只是玩玩而已?玩玩而已?! 她不明白他怎能以如此平和的口气叙述这件事,他一向很骄傲的不是吗?怎么么好象一点都不气恼那女人给他戴绿帽? “我当然没那么好说话。”他嘲弄地扯唇,仿佛看出她的思绪。”否则也不会跟她离婚了。” 徐玉曼默然,还陷于震惊中。她曾经设想过好几种他再次离婚的理由,却从来不曾猜到会是这样。 见她明眸圆睁,双唇微张,小女孩似的出神模样,夏野忍不住好笑。 “叩叩叩。”他戏谑地敲她的头。”有人在家吗?” 她眨眨眼,眼眸依然半迷蒙。 还没醒神?夏野摇头,轻轻拍拍她的颊。”快醒过来,蓉蓉,知不知道你这样张着嘴的样子很难看?”他取笑她。 “啊。”她这才回神,接触到他充满笑意的星眸,她脸一红,连忙闭紧唇。 他轻声一笑。 她脸颊更加烧烫。 “好啦,该换人坦白了。”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呢?在跟我离婚以后,你都跟哪些男人交往了?” “我?”她一愣。 “既然你刚刚毫不客气地审问过我,我想我应该也有权问你。”他幽默道: “说吧,从实招来。”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但还是回答了。”比较正式的,只有一个。” 有一个! 嫉妒的针霎时刺痛夏野,他强作冷静。”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室内设计师。” “你是因为找他设计房子认识他的吗?” “我才不敢找他设计房子呢。我受不了他的创意!”她笑着挥挥手。”你相信吗?他居然能把同一间房子的墙壁涂上十种不同的颜色。” “听起来是个很特别的男人。” “他是很特别。”徐玉曼点头同意,眼神因回忆变得迷蒙。”我是在一场时尚派对认识他的。他很幽默,很风趣,穿著打扮也很有品味……不过跟你不一样,他从不穿西装的,也讨厌打领带,他总是像浪人一样随便乱穿,却很能穿出自己的味道。” 也就是说,是和他不同类型的男人。夏野暗自下结论,胸臆莫名发酸。 他瞪视徐玉曼,有股冲动想拨去她眼中那片迷雾,只因为那雾,不是为他而漫开。 “你很爱那个设计师吗?” 事实上他想问的是,她比较爱谁? 他痛恨自己这种无谓的比较心理,也明白这很无聊,但就是无法控制。 “嗯,我很喜欢他。”她点头。”他是那种很会耍宝的人,总是逗得我很开心,跟他在一起很快乐。” 快乐! 又一根针刺上夏野,他紧紧咬牙,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所以你有一天应该会跟他结婚喽?” “结婚?不!”她惊异地望他,仿佛他刚说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蹙眉。”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喜欢是喜欢,但我可没想过要跟他结婚。”她摇摇头。”事实上,我们一年前就分手了。” “你们分手了?”他不明白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为何会如此热切,就连胸口,似乎也因兴奋而发烫。”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那种可以定下来的男人。他爱流浪,又天生多情,他那种人,注定了一生漂泊,绝不可能跟一个女人共组家庭。” 是因为这样,她才与那家伙分手吗?听起来像是万分遗憾的决定。 夏野心一沉,方才还发烫的胸膛也冷了下来。”你该不会到现在还爱着他吧?” “嗯,我爱他啊。”她答得好干脆。 他胃部闷痛,像被人狠揍一拳。 “为什么?他伤了你的心啊!”他瞪视她闪闪发亮的眸。那男人明明伤了她,为何她回忆起来时,还能笑得如此甜蜜? 这简直不公平! 他忿忿然端起酒杯,狠灌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玻璃杯敲上桌面的声响,吓了她一跳。 她讶异地瞥向他。”你怎么了?” “我没事!”他赌气似的闷应。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奇怪!”他终于忍不住拧眉低吼。”那男人伤了你,难道你一点都不恨他吗?” “为什么要恨?” 为什么?她居然还问他为什么? 他气极。”因为他不定性!因为他只顾着跟你谈恋爱,却不肯给你一张结婚证书!” 她讶异地望着他咬牙切齿、几近抓狂的模样——莫非,他是在替她抱不平? “奇怪。”她笑睇他,闲闲说道:“我好象记得夏大律师说过,一纸结婚证书并不能代表什么,只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中止的契约而已。” “我也记得夏蓉大作家说过,那不只是一张契约,而是一种心灵的承诺!”他激动地反驳,完全失去了平常的冷静。 她深深凝睇他,放柔了嗓音。”所以我们又要吵架了吗?” “我不想跟你吵!”他挥挥手。”我只是——“他忽地住口。 “只是什么?”她若有深意地微笑。”为我抱不平吗?” 他一闷,惊觉自己的心思被她看透,不禁狼狈,懊恼地瞪她。 她噗哧一笑,明眸流动着调皮的光。”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之所以不恨他,是因为我在跟他交往以前,便知道他是那种人。” “你早知道了?”他讶然。”那你还跟他交往?你又不是那种喜欢游戏情场的女人。” “我的确不是。我那时,是很认真地想跟他谈一场恋爱的,一场不必以结婚为前提的恋爱。” “不以结婚为前提?”他惊愕。 她笑着点头。 她真能如此潇洒? 他不敢相信。”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到现在还爱他?”他近乎指控地问。 “我爱他,就像爱一个好朋友。”她笑望他。”也许你很难相信,不过我到现在跟他还有联络,偶尔打打电话、聊聊天,就像朋友一样。” 就像朋友一样? 夏野哑然,胸臆怒火霎时全灭。 她居然能跟男人谈一场不要婚姻的恋爱,事后还能如此坦率地与那人保持友谊。 究竟该说她太单纯,还是太浪漫? 他摇头。”你还是那么不现实!”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她淘气地掀眉。 “我真拿你没办法,蓉蓉。”他感叹。 “这个你不是也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吗?” 他瞠视她莹莹发亮的眸。”你啊!”他无奈轻叹,横过手臂,宠溺似的揉揉她的头。 她没有抗拒。 她该抗拒的,因为她并不想与他过于亲昵。 但或许是酒精的效力发作了吧?她忽然觉得窗外的夜色好美,酒廊里的气氛很温馨,舞台上的歌手歌声甜美动听,而她,心跳怦然,全身像发烧一样,暖洋洋。 暖得让她只想跟他和好。 和好,不吵架,像对老朋友般放松心情,好好聊聊。 她微笑,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啜着酒,然后偏过头,端起全空的酒杯,在他面前胜利似的晃呀晃。 “我喝完喽!再来一杯。” 拗不过徐玉曼的软声请求,夏野只得帮她去吧台端酒,可当他端着两杯酒保精心调制的长岛冰茶回来时,却看见方才还坐得好好的她,现在已趴倒在桌上,一只白玉般的手臂还软软地在桌下晃。 而她身旁,站着一个金发男子,他俯下身,试图以双手撑起她。 她偏过头,迷蒙地对那外国人一笑。 她居然还对那人笑?夏野一凛,急急走过去。 “放开她!”他怒喝,两只酒杯重重搁在桌上,臂膀一横,挡开金发男子的毛手毛脚。 “嘿!先生,你做什么?”金发男子拂袖抗议。 “只是警告你不要碰她而已!”夏野语气森冷,眸光咄咄逼人。 眼见他占有性的态度,金发男子恍然大悟。”你是跟这位小姐一道的吗?” “不错。” “你误会了,我看她好象喝醉了,所以想帮忙她而已,我没恶意。”金发男子解释。 “是吗?”夏野不相信。 “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金发男子耸耸肩,讪讪地走了。 夏野这才转向徐玉曼,轻轻推了推她。”蓉蓉,蓉蓉?” “是夏野啊。”她水眸望他,吃吃地笑。 她居然还傻笑?一把怒火在夏野胸膛烧起。”你这笨蛋!要不是我及时赶回来,你说不定就要被某个外国人给拐走了。”他一面展臂撑起她,一面碎碎念。 “喂,你要带我去哪儿啊?”她还在状况外。 “带你回房。” “可是我不要回去啊。”她低声抗议。”我还想喝……” “还喝?不许喝了!”他悻幸然瞪她。”不是跟你说了吗?没酒量就少喝点!瞧你喝醉了,居然还随便对陌生男人笑,人家说不定还误以为你在邀请他!” “邀请他什么啊?”她茫然,伸手拉了拉自己发烫的耳垂。他干么一直在她耳边念?搞得她直耳鸣。 “还问?”他气急败坏。”当然是邀请他上床!” “上床?我没这么说啊!”她眨眨眼,迷惘地望他,眼眸含烟,双颊嫣红粉嫩,像熟透了的苹果。 夏野不觉心悸。 她醉了。现在的她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算了,不说了。”说了她也听不懂。 他叹气,扶着她离开酒廊。 “啊,我知道了。”她忽地恍然。”你刚刚是在为我担心吗?” 现在才弄懂?夏野苦笑。 “不用担心啦。”她翻转过身子,双手软软地勾住他的肩,仰头对他巧笑倩兮。”除了你,我不会跟别的男人走的。”她撒娇似的说。那声嗓,好柔好细,带着酒味的气息吹向他鼻尖,搔得他全身发痒。 除了你,我不会跟别的男人走的。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根本已经醉到分不清这句话里带有多么浓厚的暗示意味了吧。 如果不是明知她神智朦胧,他会以为这是在对他表白。 “你醉了,蓉蓉。”他窘迫地不敢直视她笑盈盈的眼,垂下视线,却意外瞥见她前胸一抹春光。 原来是她洋装上的细肩带歪了,滑落浑圆的肩颈,她莹白的乳峰因此若隐若现。 老天! 夏野气息一促,心跳如雷鸣,他吞咽了口唾液,着慌地替她拉好肩带。 “我没醉,只是有点热而已。”徐玉曼根本不知道自己为面前的男人带来多大困扰,还一径任性地轻嚷:“只要喝点冰水就好了。给我水啦,我好渴。” “好好好,等送你回房后,我就倒冰水给你喝好吗?”他哄她。 “你说真的?”她似乎不相信。 “真的。”他保证。 电梯门开启,一对情侣正在里头热烈纠缠。夏野轻咳两声,他们才不情不愿地分开,手拉着手走出电梯,经过他时,那名男子还特别看了一眼醉意盎然的徐玉曼,然后朝夏野若有深意地一眨眼。 “祝你们有个美妙夜晚!” 徐玉曼没听出这句问候的言外之意,还回过头,热情地朝这对情侣挥挥手。”也祝福你们!” 夏野翻白眼。”你快进来吧!”赶忙搂着她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键。 “我要喝水啦。”她埋在他胸前低嚷。 “我知道。我不是说了吗?等回房后我就倒给你喝。” “可是回房以后,你还会留下来陪我吗?”幽怨的语音低低逸出。 她说什么?! 他震惊莫名,低下头。 她也扬起一张粉嫩红颜,水莹莹的眸直视他—— “你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 第八章 你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 很多年以前,她也曾这么问过他。 那是个下着小雨的夜晚,他下班回到家,她还来不及热情地迎接他,他便说还赶着待会儿要出门。 “我只是回来收拾一下行李的,明天要搭早班飞机到美国出差。”他说,冲进卧房,拿出空行李箱装换洗衣物。 她讶然,一面跟进来帮他收拾,一面问:“你明天要出差?去多久?” 二个礼拜左右吧。” “怎么这么突然?你都没告诉我。” “我也是今天才临时接到通知的。我们有个美国客户最近惹上了官司,我跟另一个律师被派去帮他们。” “既然是明天的飞机、你今天干么赶着走?” “我手上还有个案子在进行,我想加班赶一赶,看能不能在出国前把相关文件都准备好。” “这么说,你打算在办公室里熬通宵?” “嗯。明天早上直接到机场。” “你一定要这么急吗?那个案子难道不能等回来再做吗?” “你也知道我的个性不喜欢拖。而且那也是个大客户,得罪不得的。”说着,他瞥了眼手表,加快了动作。 她却停下了动作,楞楞地看着他焦急的神态。 “怎么啦?”他察觉她的异样,瞥了她一眼。 “起码等吃过晚饭再走吧。”她仰起头,恳求地望他。”我做了很多你爱吃的菜……” “不吃了。”他揽过她的脸,迅速亲她额头一下。”我刚刚在回来的路上,已经买了三明治来吃了。” “你已经吃过了?”她神情一变。”我不是跟你说,我今晚会做好饭等你吗?” 有吗?他一愣。 “你忘了吗?”她指控地瞪他。 “对不起。”他道歉。”你别生气,我答应你,到美国一定多帮你买几组特别的咖啡杯回来。”他微笑安抚她,知道她有收集各式咖啡杯的习惯。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他却拍拍她的颊,像哄小女孩似的说道:“乖乖等我回来喔。”潇洒抛下一句叮咛后,他提起行李箱就往房门外走。 她楞了两秒,才记得追出去。”夏野!” “什么事?”他头也不回。 “你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她低低地、软软地问,听得出语气带着某种不确定。 他叹气,转过身子。”这样吧,我答应你,回来以后陪你出去玩一天好不好?” “我要你今天陪我。”她执拗地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别任性,蓉蓉,我今天真的很忙。等我回来再陪你好不好?”他柔声诱哄。 她不说话,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好委屈的模样。 “对不起,蓉蓉。”他再次道歉,低下头,啄了她柔唇一记。”等我回来。” 她瞪视他背影,泪水迷蒙了她的眼,一股奇异的酸涩涌上胸臆。”你……你不要以为我会永远等你!”她大喊出声。 他僵住身子,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她唇色发白,语音发颤。”你不要以为我会一直等你。” 他拧眉。”你什么意思?” “你还不懂吗?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她哀伤地凝睇他。”你总是工作第一,总是没空陪我,就连出差前一天,也不肯多花点时间陪陪我……” “我说过,这个案子很重要。”他放下行李,不耐烦地打断她。 “难道我就不重要吗?”她气愤地提高声调。”对你而言,我究竟是什么?难道你娶个老婆只是为了摆在家里好看吗?” “至少不是来扯我后腿的!”他也怒了,火爆地响应。”我已经累了,蓉蓉,真的好累,为什么你老要跟我吵架?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和和平平相处?” “你、你把我当成那种不可理喻的女人吗?你以为我真那么想挑起战端吗?” “那你说!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难道你要我辞去工作,每天在家陪着你风花雪月吗?我有我的理想与抱负!” “我知道啊!我又没要你这么做——”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低吼,臂膀激动地一挥,不意之中撞上了身后的展示柜,一只咖啡杯应声跌落,当场碎裂。 这料想不及的意外惊怔了两人,他们同时调转视线,往地上那个碎裂的咖啡杯望去。 那是他们在赌城结婚时,他特地买来送她的礼物,原本是一对,如今其中一个却破碎了。 那是她,最钟爱的咖啡杯—— 她弯下身,颤颤拾起碎裂的杯子,心一酸,泪眼顿时蒙眬,仿佛从这不祥的兆头预见了这桩婚姻的命运。 “蓉蓉?”他也突然醒悟自己方才太过分了,懊恼地唤她。”对不起,蓉蓉,我不是故意打破这杯子……” “你不用说了!你不是要走吗?要走就快走,快滚啊!”她站起身,近乎歇斯底里地喊,毫无理智地将他连人带行李箱推出门外。 “蓉蓉!你冷静点!” “我不要冷静,只要你快点滚出去!”她抓狂地冲着他喊,右手用力一甩,狠狠关上门。 当时的他并未想到,那薄薄一扇门,原来可以在他与她之间划下难以跨越的鸿沟。 他只是觉得生气,忿忿然离开台湾。等他从美国回来时,一切已经变了,他再也进不了那扇门,而一纸离婚协议书静静地躺在他办公桌上。 她,决定和他离婚—— 夏野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思绪从遥远的过去拉回。 他调转视线,回忆里的女主角此刻正半躺在床上,她手捧着一杯冰水,一口一口浅浅啜着,红粉嫣容笑咪咪的,像洋娃娃似的甜美,完全无法让人联想起多年前那晚那个盛怒的女人。 夏野心跳怦然。 说实在的,他还是搞不懂,为什么当初会和这样可爱的她闹到要离婚的地步 “你好点了没?”他坐上床沿,柔声问她。 “好多了。”徐玉曼灿笑着点点头。”我就说嘛,喝点冰水就会好过多了,我现在的脸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热了喔。”她爱娇地拍拍自己玫瑰似的颊。 他心湖一荡,几乎忍不住也想把手伸过去捏一捏。 “喝完水了,是不是想睡觉了?”他笑问。她酒量差,差不多只要一杯就精神萎靡,也该是她向睡神投降的时候了。 “我还不想睡。”她倔强地否认,可睡神偏偏和她开玩笑,让她打了个好大的呵欠。 他轻笑一声。 “哇!好大的呵欠,连臼齿都能看到了。”他故意逗她。 她脸颊爆红。也不知是酒力继续发威,还是因为无法克制羞窘。 她低下头,十指不甘心地绞弄着床单。”我没打呵欠,是你看错了,我一点都不想睡。” 毫无说服力的反驳让他笑得更大声了。 她不依地瞪他。”你笑什么?” “我笑有人喝醉了就爱耍赖。”他眨眨眼,食指戏谑地点她鼻尖。 “我没喝醉。”她还不承认。 “是是,你没喝醉。” 她瞪他。”我告诉你,我再喝一杯都没问题。” “嗄?才一杯啊?” “一杯不行吗?有什么好笑的?”听出他不屑的口气,她掐住他脖子。”对啦,我酒量就是差,怎样?” “没怎样。”星眸闪亮。”只要那个酒量差的人自己清楚就好了。” “你很讨厌耶。”她嗔他。 他只是坏坏地扬眉,擒住她的眼,意味深长。 她心跳加速,手臂一软,从他颈间垂落,改为扯住他衣领。 “你真的……好讨厌。”她娇嗔,容颜埋入他衣襟。 他顺势搂住她,软玉温香抱满怀。 她没有抗拒,贴着他胸膛,倾听他心跳的声音。 他的心,跳得好快啊。 她顿时柔肠百转,喃喃低问:“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夏野。” “嗄?” “为什么你不干脆不理我?为什么你要那么担心别的男人拐走我?为什么我叫你留下来陪我,你就真的留下来?”她一句接一句问,像是埋怨,更似撒娇。 他胸腔一热。”你这意思,是希望我赶快滚吗?” 她不语。 “好吧,那我就走了。”他假意要推开她。 她连忙扯住他衣袖。”不要走。”她扬起脸,恳求似的看着他。”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一怔。 那天晚上,她也是像这样看着他,求着他。 “你可不可以留下来听我说?” “很重要的事吗?” “嗯,很重要。”她垂下眸,咬着唇。”我怕过了今晚,我就……没有勇气跟你说了。” 她究竟想说什么?夏野猜不出来,只是当看着她苍白着脸,不确定地求着他时,一阵后悔突如其来捉住他。 他忽然好希望那天晚上他留下来了。如果他当时答应留下来听她说,也许他们后来就不至于离婚。 这回,他绝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他捧住她的脸,哑声问:“你想说什么?” 她怔怔望着他,许久,才轻轻开口。”我想……说那天晚上我要说的事。” “哪天晚上?” “你还记得吗?有一天你赶着回家收拾行李,说隔天早上要到美国出差。”就是那天!他惊疑地看她。 “那天晚上,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她继续说道。 “是……什么事?”他问,喉咙发干。她却不回答,忽然别过头,像陷入了挣扎。 “蓉蓉?”他疑问地挑眉,转回她脸孔。”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我、我想告诉你……”她凝视他,眼眶一点一点泛奇.сom书红。夏野背脊发凉,绷紧身子等待着。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的勇气坦承。”……我怀孕了。” “什么?!”夏野脸色当场刷白。”你、你刚刚说什么?” “我怀孕了。”她敛下眸,凄楚地低语。”这就是那天晚上我想告诉你的事。” 他不敢相信。 “你、怀孕了?怎么可能?那孩、孩子呢?怎么不见了?”他惊慌得语无伦次。 “孩子……流掉了。” “什么?!”又一个沉重的打击。夏野全身冻凝。 徐玉曼哀伤地瞥了他一眼,幽幽道出原委。 “那天,我特地跟公司请假早点回家,做了好多菜等你,全都是你喜欢吃的。我还买了香槟,点了蜡烛,我想跟你吃顿烛光晚餐,然后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我没想到,你居然连留下来吃顿饭都不肯……”她停下来,眼神因回忆显得蒙眬。 他心惊地望她。 “我很生气,也很难过,对着那一桌子菜哭了一整晚。”她沙哑着嗓音继续说。”后来我告诉自己,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太想在工作上求表现,所以才那么拚命工作。你每天加班,还经常要到国外出差,你一定也很累。我告诉自己不要怪你,多为你想一想,所以隔天早上,我决定到机场送你。” “你来送我?”他愕然。”可是我没看到你啊。” “因为我没去成。”她涩涩解释。”我在巷口过马路的时候走了神,让一辆机车给撞上了……” “你出车祸?!”他惊得声音嘶哑。 “嗯。”她垂下眼,不敢看他近乎恐惧的表情。”那个机车骑士马上送我去医院,我没受什么伤,只有小腿稍微骨折,可是孩子……却流掉了。”说到这儿,她再也抵挡不住窜上心头的伤痛,哽咽起来。”我、我在医院住了三天,一直想着那个流掉的孩子,我、我一直想,一直哭——” 泪水顺着颊畔滚落,她迷蒙着眼,蒙蒙眬眬地,好象又回到了最软弱无助的那时候。 那时候的她,多希望他能陪在自己身边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夏野握住她肩膀,激动地摇晃她。”为什么不叫我回来?” 只要她一通电话,他一定马上放下一切赶回台湾看她的啊!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他仓皇地追问。 “我打了,可是你没开机。” “我没开机?”他呆然,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我想你大概是忙着跟客户开会吧。”她苦涩地扯扯嘴角,抬手擦去狂流不止的眼泪。”我挂断了电话,忽然觉得一切好可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嫁给你,不知道我们的婚姻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真的不懂,我觉得好难过,再也受不了了——” 所以,她才决定离婚。因为他一次又一次令她失望,而她,再也承受不起那样的痛楚。 夏野大恸,展臂紧紧拥住徐玉曼。她柔软的娇躯,在他怀里发着颤,像朵禁不住风吹雨打的小花。 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对不起,蓉蓉,是我对不起你,是我错了,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他一连串地道歉,心神激越,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你不用……跟我道歉。”她颤声低语。”我说出这件事并不是要责怪你,我只是想解开我们之间的心结。我不想再跟你针锋相对了,如果可能,我想跟你当朋友。” “当朋友?”他喉头一梗,胸窝揪紧。 他有这种资格吗? 她抬起头,试着对他微笑,清纯的笑容里,闪动着楚楚动人的泪光。 他难以呼吸。 “我想跟你和平相处,就像今天晚上一样。你知道吗?”她含泪坦白。”其实我今天根本没那么醉,我一半是装的,我只是想……和你好好相处。” 他震撼不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当朋友好吗?”她轻声问他。 他无地自容。 他有这个资格吗?在那样无情地重伤过她以后,他凭什么得到她的友谊?凭什么得到她温柔的对待? 他没资格啊! 他抱紧她,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恍惚地想象当她一个人躺在医院病房,面对着流产的残酷事实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一定很痛很痛…… 老天!他真恨自己。 夏野紧紧咬着牙,克制住想当场咆吼的冲动。 他恨,恨自己当时不在现场,恨自己的疏忽伤害了她,恨他之前竟想不到她的苦,还那样冷酷地对她! 他恨自己那时候,没能及时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对不起,蓉蓉。”他颤声道歉,一颗懊悔的泪水,悄悄滑出眼角。 “什么?你说夏律师哭了?” 美国回台湾的飞机上,外景三人组大嚼舌根。小美透露了个内幕消息,阿杰跟小王大为震惊。 “怎么可能?夏律师堂堂男子汉,没事干么哭?”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你在哪里看见的?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你们在办Check-out的时候,夏蓉不是在饭店大厅跟一个外国小男孩玩起来了吗?”小美解释。”那时候夏律师站在一旁看着,我本来也在清点行李,一抬头居然看见他眼眶泛红。” “眼眶泛红?”阿杰和小王面面相觑。”真的假的?” “真的!”小美强调。”后来夏律师好象发现我在看他,还赶快转过头去,不敢让我看呢。” “不会吧?”阿杰皱眉,想不透。”看个女人跟小孩玩有什么好哭的?” “我在想会不会他联想起了什么?”小美臆测。”夏律师不是离过婚吗?会不会他前妻带走了小孩?” “不对。”小王摇头。”我记得他们没有孩子。” “你确定?” “我是看周刊报导的。上面说夏律师跟前妻才结婚一年就离婚了,也没生小孩,所以我那时才觉得奇怪。一般来说,如果不是为了抚养小孩,不会给老婆那么多赡养费。” “那究竟怎么回事?” “这个嘛……”小王沉吟半晌。”你们说会不会跟夏蓉有关?”他突出惊人之语。 其它两人同时瞪向他。”夏蓉?!” “你们不觉得吗?他们俩之间好象有什么问题。”小王神秘地说道:“我在猜,他们俩结过婚。” “咦?你也这么觉得?!”阿杰跟小美异口同声。 小王扬眉。”原来你们也这么觉得?” 这么一交流,三人才发现原来这疑虑早就在各自心中发酵。 “所以你们也怀疑前天我们在那间小教堂看到的照片的确是他们喽?”一阵沉思后,小美首先开口。 “可是他们两个都不承认……” “当然不承认啦,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何况他们俩现在在外人眼中又是死对头,要是让人知道他们居然曾经结过婚,不知会引起多大的风波呢!”小王头头是道地分析。 “说得是。这件事让人知道的确不太好。” “所以啦,他们会想瞒住这件事是可想而知。” “怪不得有时候会觉得他们挺有默契的。”阿杰揉捏下颔。”如果他们真的曾经是一对就说得通了。” “其实啊,昨天晚上我们解散后,我又一个人跑去那间小教堂了。”小王忽道。 “什么?”其它两人讶然。”你去干么?” “笨,当然是找证据啊。”小王白他们一眼。”我去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当初登记婚礼的纪录啊。” “咦?”两人听了,精神一振,眼光期盼地发亮。”那怎样?你找到了吗?” 小王沮丧地摇头。 “什么嘛。”阿杰跟小美也跟着颓丧。”没有婚礼登记,那不就表示他们根本没结婚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小王依然坚持。”我觉得他们即使不是夫妻,起码也曾经是男女朋友。” “你有什么证据?” “现在是没有。不过假如他们真的曾在一起的话,就一定会有人知道。”小王斗志满满地拍拍胸脯。”这种事情不可能瞒骗全世界的,一定能够找到蛛丝马迹,你们等着瞧吧——” 同一时刻,坐在商务舱的两人正兴致勃勃地享受着美食,丝毫没想到自己已成为八卦的男女主角。 夏野点了一道香嫩的红酒煎牛排,徐玉曼则点了一道酥软的奶油鳕鱼,两道主 菜送上来时,看来都色香味俱全,惹得他们食指大动,拿着刀叉就准备大快朵颐。 不过开动以前,有个例行程序得先做。 只见徐玉曼将配菜的青豆全数往夏野盘子里送,而他也忙着把煮得熟软的红萝卜递给她。 玉米,她喜欢,都送给她吃。 鳕鱼,他也爱,分一半给他。 他不喜欢的烤面包,让她品尝。 喝了一半的浓汤,交给他收拾。 就这样,一来一往,一往又一来,短短几十秒,问都不问对方一声,两人便重新安排了眼前的食物,动作俐落至极。 “嗯,这鳕鱼好棒,你快尝尝。”她催促他。 他跟着尝了一口,果然好吃,他满足地叹息。 “可惜你不敢吃三分熟的牛排,不然我这个也很好吃。”他笑道,一面切下一小块牛肉。”要不要?” “恶!”她皱眉瞪着大刺刺渗出血丝的牛肉。”我才不做野蛮人。” “那真可惜。”他眨眨眼,快乐地把半生牛肉送入嘴里咀嚼。 “奇怪。”她睨他。”你一点都不会觉得恶心吗?” “不会啊。”他不以为意地笑。”我只是替你们文明人感觉可惜,这可是人间美味呢。” “人老了,要注重养生。”她苦口婆心地劝。 “我才刚过三十,正值青春年少。”他大言不惭。 “青春年少?”她正端起香槟喝,一听这话,差点喷出来。”拜托喔!”她没好气地嗔视他。 “怎么?”他闲闲微笑。”只小我两岁的女人有什么不满吗?” “嘿!”她眯眼蹙眉,摆出凶恶的表情。”没人告诉你,别在女人面前提起她的年纪吗?”银亮的餐刀威胁似的在他眼前摇晃。 “小心点。”他假装惶恐地躲开。”我可不想成为飞机谋杀案的主角。” “你才不会是主角,顶多是被害者。”她坏心眼地笑,还想再说些什么,飞机忽然激烈一晃。她不禁尖喊一声,惊慌地抓住他臂膀。”怎么回事?” “别紧张。”他拍拍她。”只是个小乱流,没事。” “怎么会没事?”徐玉曼绷紧全身肌肉,只觉机身不但继续摇晃,而且还有愈趋剧烈之势。她瞬间刷白了脸,更加紧拽住他。”好象……好象很严重,夏野。” “没事,这一点都不严重。”他安慰她。”你瞧,至少餐盘里的东西都还乖乖不动。”他试图以玩笑缓和她的情绪。 偏偏这话才刚说完,原先还装乖待在他盘里的青豆马上很不给面子地四处跳散开来。 这下子,不但徐玉曼花容失色,夏野脸上也不觉浮上三条黑线。 “你、你看吧,这乱流明、明明很大——“她慌得口吃。 他半无奈地翻白眼。”好吧,为了证明这只是个'小乱流',我会负责把这些青豆给叉回来。” “叉、叉回来?” “请看我表演,小姐。”说着,他举起叉子,十分尊敬地膜拜它两秒,然后缓缓对准一颗在餐板上滚动的青豆。 一击中的! 在飞机摇晃的时候,他居然还能刺中一颗滚动的豆子?强! 徐玉曼睁大眼,崇拜不已。”好厉害!”她拍拍手表示赞叹。 “哪里,哪里,小意思。”夏野得意洋洋地抱拳为礼。 只是再来就没如此顺利了,接下来足足两分钟,她一直瞪着他拿叉子到处追逐不听话的青豆。 到后来,他实在撑不下去,碎碎念起来。”拜托拜托,青豆兄弟们,给点面子吧。拜托拜托!”一面念,一面继续追逐,动作还愈来愈夸张。 她看得噗哧一笑。”别闹了!夏野。”眼看着他的叉子直追到座位下,她赶忙拉起他。”喂!人家都在看了,很丢脸耶。” “不行,我要证明我的实力。不过是几颗青豆嘛,我怎么可能没办法对付?” “你别闹了啦!”她笑得几乎弯了腰,搭住他肩膀。”别这样逗我笑啦。” “总比让你哭得好。”他好认真地说道。 她愕然望向他。 他停下动作,对她眨眨眼。”你想想,万一坐在我身边的女人,莫名其妙嚎啕大哭起来,人家会怎么想我?我可不想背负欺负女流之辈的罪名。”黑眸闪闪发光。 “你、你可恶!”她不服气地嘟起嘴。”干么嘲笑我?我才不会在飞机上哭呢。” “话别说得太满。瞧你刚才发现有乱流,不是差点就哭出来了吗?” 乱流?徐玉曼一愣。经过夏野一阵玩闹,她压根儿把这件事全忘了。她静下心来,发现机身早已恢复平稳。 不知不觉间,飞机已经脱离乱流了。 他是为了让她分心,方才才故意耍宝逗她吧?他明明不是那种爱耍宝的人,却为了她故意搞笑。 她心一牵,感激地望他。 仿佛看出她的心思,他微微一笑,俯近她耳畔。”幸好平安通过乱流了。你知道吗?我刚一直在想,万一你又发起神经找起座位底下的救生衣,结果发现没有,说不定会马上晕倒。” “怎么可能没有?”她睨他。”我才不会像你说的那样紧张兮兮呢。” “哦?你确定有吗?” “当然有。你别想骗我,我才不会上当。”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她,嘴角噙着神秘的微笑。 她蹙眉。”你干么那样看我?” 他还是不说话,还是那样若有深意的眼神。 她心跳一乱。”不、不会吧?” “因为空姐说没有备份的,我怕吓坏你。”他严肃地说道。 不可能! 她冻住身子,呆了两秒后,赶忙弯下腰想摸索座位底下,可是餐桌板碍着了她,她身子伸展不开,想推高餐板,偏偏上头还放着一堆食物,她一时不知所措,急得直踢小腿。 正着慌间,一阵清朗笑声拂过她耳畔。 她僵住动作,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夏野!” “你不能怪我喜欢逗你,蓉蓉,真的不能怪我。”他捏捏她鼻尖。”你紧张的样子真的太可爱了。” 上天饶恕他,他居然爱极了她的飞行恐惧症! “你好过分!”她怨他。 他却只是看着她笑,那笑,带着几分邪气,惹得她脸红心跳。 “我、我不理你了啦。”她垂下眼,仓皇地拨弄着方才因弯腰垂落至颊畔的发绺。 “我来。”他俯向她,帮她挑起那束散乱的发绺,弯拢至耳后。他动作轻柔,指尖在碰触到她小巧的耳窝时,竟流连不去。 她蓦地感觉耳朵发烫。”好了吧?你可以放开了。” 他却不肯放,依旧抚弄着她美丽的耳壳,眸光一转,擒住她嫣红的容颜,跟着脸一落,攫住她轻轻发颤的唇。 他温柔地吻着,像一根羽毛般轻盈的吻,却如大鹏展翅般强力扑动她的心。 她脑海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更无法抗拒,只能任由他偷香。 他好坏啊!方才那样嘲笑她、恶整她,现在又这样欺负她! 她应该生气的。 可是为什么她不但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好想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他,任由他为所欲为呢? 她不但一点也不想抗拒,反而好想—— 就此沉沦。 第九章 “什么?你说你让他吻了你?”沉诗音惊异地提高嗓音,引来了餐厅内其它客人好奇的注视。 察觉到他人的视线,徐玉曼尴尬不已,俏脸一红。”拜托你,诗音,小声一点。” “啊,对不起。”沉诗音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朝徐玉曼送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眼光。”我不是故意的。”她压低嗓音道歉。 “没关系啦,我明白你的心情。”徐玉曼苦笑,舀起一匙焦糖布丁,送入嘴里。 这天,两个女人又约在老地方见了,饭后也依照惯例点了焦糖布丁。 整个用餐期间,徐玉曼不停挣扎,上了点心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将最近困扰她的心事和盘托出。 “到底怎么回事?”沉诗音倾过身来问她。”你不是很讨厌他吗?为什么让他吻你?” “这个嘛……”徐玉曼苦笑。”其实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我以前……呃,离过婚。” 沉诗音讶异地睁大眼。”什么?”她轻嚷,这回可记得要控制音量了。”你结过婚?” “嗯。” “又离婚了?” “没错。” “天啊!”沉诗音低喃,消化这个令她震惊的消息,沉吟数秒,脑海忽然一道电光闪过。”等等!你该不会是想要告诉我……夏野就是你前夫?” “没错。” “哦!老天!” 见好友一副宛如被雷给劈中的表情,徐玉曼更加难堪,脸颊红晕放肆地蔓延,连玉颈都染上一片。 “究竟怎么回事?”沉诗音低声追问她。”你跟夏野原来有过一段婚姻?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又为什么离婚?” “你别急。”徐玉曼叹息一声,完全能明白她的惊奇。”慢慢听我说——“她娓娓道出关于她和夏野的一切,从在拉斯维加斯疯狂的结婚,一直到飞机上那令她意乱情迷的一吻。 “……我现在好乱啊,诗音。我真的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我明明说要跟他当朋友的啊。” 可是她却让他吻了她! 她怎么会让他那样吻她呢?朋友之间会那样亲吻对方吗? 乱了,乱了,全乱了! 她懊恼地捧住自己发烧的两颊。”我真的不晓得自己在想什么——” “很明显,不是吗?”沉诗音柔声开口。”你还爱着他啊!” “什么?!”徐玉曼惊愕地失声喊。这回,换她引来了好奇的视线。 她脸颊爆红,不知所措。 见她这模样,沉诗音忍不住轻声笑。”别这么惊讶的样子嘛,夏蓉,难道你自己还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发现你还爱着他啊。” 徐玉曼心跳一停,眼睁睁看着好友,说不出话来。 “别告诉我你真没发现,我可不信。”沉诗音笑着摇头。”你可是恋爱教祖啊!怎么会连自己的心情都不知道呢?” 她还爱着夏野?还爱着他?! 徐玉曼心思全乱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抗议地轻嚷:“我说过,别那样叫我啦!” 就凭她这种惊慌失措的神态,担得起这样的名号吗?要是让读者们看见了,肯定让他们大失所望。 “好好,不叫就不叫。”沉诗音安抚她。”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徐玉曼惘然。 自从那措手不及的一吻后,她也不停问着自己同样的问题,但却一直找不出答案。 “你们回台湾以后,他有跟你联络吗?”沉诗音继续追问。 她默默点头。”他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我。” “真的?”沉诗音眼睛一亮。”那你们都说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徐玉曼苦涩地垂下眸。”因为我都没接。” “为什么?你干么不接?” 因为她害怕。 那天他们回到台湾,在机场分手时,虽然她笑着向他道别,还留给他电话,说以后可以像朋友一样继续联络,但其实,她很害怕真的接到他的电话。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她该跟他聊些什么呢?她无法想象,觉得好尴尬。 面对那个设计师前男友时,她从容自在,可是面对他时,她总是心慌意乱。 一个只要凝视他的眼,甚至只要听到他声音,便会让她心跳加速的男人,她要如何自在地与他相处? 她做不到啊! “你害怕吗?”沉诗音轻声问,仿佛看出她的心思。 她惶然抬眸,眼睫发颤。 “你是害怕。”沉诗音肯定自己的猜测,轻轻叹息。 “我该怎么办?诗音。”徐玉曼抓住好友的手,焦虑地问她。”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连他的电话都不敢接,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也怕他会跟我说什么,我、我——唉。”她重重叹气。”我根本不配被称为什么恋爱教祖,只是个再普通也不过的女人。” 她只是个普通女人。 当面对她自身的感情问题时,她无法扮演一个无所不知的教祖角色,因为她自己,无法成为自己的信徒。 她不相信自己,不认为自己能以理智处理她跟夏野之间的关系。如果她可以,当初就不会闹到跟他离婚的下场。 这些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成长了,够成熟了,能够在男女关系上游刃有余了,没想到再遇上他时,她依然手忙脚乱。 她根本不是什么恋爱教祖,只是个普通女人,在面对自己心爱男人的时候,同样会脸红心跳、头晕目眩、六神无主,甚至失去理智。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与他的关系,所以只好一味躲着他。 徐玉曼再度叹气,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从心底泛起。”我真的很可笑,对吧?我连自己的感情都处理不好,竟然还大言不惭给你建议,我简直——” “别这么说。”沉诗音打断她的自嘲。”就是因为你有过经验,所以更能明白我的痛苦,不是吗?我很感激你,夏蓉,真的。”她微笑,语气好温柔,眼神没有一丝丝怨怼,清澄见底。 徐玉曼恍惚地看她。”对了,你跟你老公现在怎样了?” 沉诗音微微笑,笑容里,带点甜意。 徐玉曼光看她的表情,也知一切进展顺利。”看来你老公还算聪明,懂得回心转意了。” “嗯,你教给我的办法,真的很有效。” “那最好了!继续努力下去吧,有一天你一定能拉回你老公的心。”徐玉曼拍拍沉诗音的肩,鼓励她。 “嗯,我也希望如此。”沉诗音淡淡地笑。 “放心吧,你们一定没问题的!”徐玉曼拍胸脯。”你知道吗?诗音,我常跟人开玩笑,说你们两个是幸福婚姻的最后堡垒,不论这世上有多少夫妻分手,只要你们还在一起,我就相信爱情、相信婚姻——你们可千万别吐我槽啊!”她半开玩笑。 沉诗音不答话,看了好友好一会儿,反问道:“为什么要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为什么不由你自己来建立起这个信仰的堡垒?” 徐玉曼一愣。”我?” “如果你还相信爱情跟婚姻,应该自己去证明、去捍卫,不是吗?”沉诗音柔声问:“为什么要仰赖别人?” 徐玉曼哑然。 是啊,她凭什么仰赖别人来替她捍卫自己的信仰?如果她真的相信的话,为什么不自己来做? “所以你说我应该怎么做?诗音。”她傻傻地问。 “该怎么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你说我该怎么做?醒亚。” 夏野从冰箱拿出两罐啤酒,来到阳台,一罐递给正躺在休闲躺椅上的方醒亚,自己则拉开另外一罐的拉环,灌了一大口。”我前妻一直不肯接我的电话。” “你前妻?”方醒亚不解地望着他。”你打电话给她干么?你不是巴不得她不要再来烦你吗?” 夏野没回答,叹了一口气,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 清澄深邃的夜空,月轮饱满,星子璀璨。两个坐在躺椅上的男人,迎着沁凉晚风,面对这夜色如水的景致,却都各自沉浸于心事,毫无心思欣赏。 两人默默地喝了一会儿酒。 “……我想她大概还恨着我。”夏野忽地开口,语气沉郁。 方醒亚俊眉一挑。”那又怎样?你干么在乎?”他摇摇头。”我真不懂那女人有什么好的?当初你娶她我就反对,没想到好不容易离婚了,你居然还想吃回头草?” “你反对我娶她?”夏野一楞,一时间没弄清楚死党说什么,几秒后,他才恍然。”啊,原来你是说芳妃啊。” “不然你说的是谁?”方醒亚狐疑地挑眉。 “是我的第一任前妻。” “你的第一任前妻?你是说前妻一号?”方醒亚凝思一想,也恍然。”就是你当兵那时认识的女朋友?” “嗯。” “我记得她好象是姓徐吧,你好象都叫她的小名……” “蓉蓉。”夏野低声接口。”我都这么叫她。” “对,那时候我们几个都还觉得恶心呢。”忆起年轻时候,几个大学死党的聚会,方醒亚不禁微笑。”你们也真够疯的,居然跑去拉斯维加斯结婚,连喜酒也没请我们喝。更夸张的是,等我从国外读书回来,你们已经离婚了,搞得我连那女的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 “其实你已经见过了。” “我见过?”方醒亚愕然。”什么时候?” “她就是夏蓉,你老婆的好朋友。” “夏蓉?你是说那个作家夏蓉?”方醒亚忍不住惊讶。”她是你前妻一号?” “别这么叫她,“夏野蹙眉。”她有名有姓。她姓徐,徐玉曼,你也可以直接叫她夏蓉。” “就是不能叫她'前妻一号'。”方醒亚领会他的意思,眸光诡异。”看来你对她,果然和你的另一个前妻不一样。”起码他从不会阻止他们戏谑前妻二号。 “蓉蓉不会高兴我们这么叫她的。”夏野喝口酒,想象着徐玉曼若得知这戏称时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他微微一笑。 方醒亚扬眉,古怪地看着好友忽然温柔的表情。近几年夏野的脸部线条总是严厉而冷酷,显得愤世嫉俗,几曾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该不会,到现在还爱着那个女人吧? “到底怎么回事?”他好奇地问。 “说来话长。”在开始说故事前,夏野又从冰箱拿了两罐啤酒来,然后才把他和徐玉曼重逢后发生的事,择要道来。 等他说到飞机上那一吻,一罐啤酒差不多也空了,他捏扁罐子,回身潇洒往客厅的纸篓一抛。 方醒亚深思地望着他。”你后悔了?” “非常后悔。”他涩涩低语。”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初不要那么好面子,多花一点心力去挽回婚姻,我们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 这感慨,正巧点中了方醒亚的心事,他脸色一沉。”所以你现在打算挽回喽?” 夏野默然,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星空,才低低说道:“我担心已经来不及了。”他苦涩地扯唇。”回到台湾后,我曾经试着打过几次电话给蓉蓉,她根本都不接——我想,她大概不想跟我联络吧。” “就连朋友也当不成吗?” “大概吧。”夏野又拿来一罐啤酒,猛灌一口。”我曾那样伤害过她,她怎么可能毫不介意?”他烦躁地扯扯发。”她不恨我,已经算我够运气了。” 听着好友真心的自责,方醒亚无语,默默把玩喝空的啤酒罐。 夏野明白他的心情。”在看过我的例子后,你还那么坚决地想跟你老婆离婚吗?” 方醒亚一震,把玩啤酒罐的动作更激烈了,纷乱的心思不言而喻。到后来,他索性学夏野用力捏扁罐子。 夏野看出他的犹豫不决,语气更加和缓。”我劝你好好考虑,醒亚。你真的能失去诗音吗?真的能想象没有她的日子?好好想想,我不希望你后悔。”他顿了顿,眼角眉梢尽是自嘲。”就像我现在这样。” 现在的他,真的好后悔。 但后悔,能挽回一段已经决裂多年的关系吗?能弥补他在她身上划下的伤痕吗? 夏野抬眸,夜空明媚,他的心却迷蒙。 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我们总是希望能再重来一次。如果时光能倒流,如果一切能重来,我一定能做得更好,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徐玉曼顿了顿,清亮的眼眸慢慢扫过台下。 这天,她是应某妇女基金会之邀来演讲,台下座无虚席,满满的都是来自各界的听众,当然是以女性居多,不过也有少数男性。 他们都是慕她之名前来,听她剖析如何维持良好互动的男女关系。 演讲的过程很顺利,她口齿清晰,偶尔也穿插一些幽默趣闻,听众的反应也颇热烈。 但不知怎地,她总觉得格格不入,仿佛自己正在说谎。 台下这些人,没有一个知道她其实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她自己都犯了错,居然还大言不惭地在这里教别人别犯错。 多可笑啊! 若是这些人知道她其实一直在说谎—— 她深吸口气,不敢想象那样的可能性。 “……我们总是这样,等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才来追悔。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大错还没铸成时,就好好考虑过呢?我有个朋友,他说——“她蓦地一顿,睁大了眼,惊恐地瞪向一个正从门口缓缓踱进的男人。 浓密的黑发,饱满的前额,端正的五官,以及那一身深色的亚曼尼西装——是夏野! 他来这里干么? 会场里的听众察觉了她惊异的神情,跟着调转视线,部分的人认出了进门的男子正是近日和夏蓉大打两性战争的离婚律师,一阵惊噫。 其它状况外的听众也在口耳相传下,跟着哗然。 眼看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了,徐玉曼更紧张,悄悄握紧藏在讲桌下的拳头,全身冷汗直冒。 相较于她的慌乱,他显得好冷静,悠闲地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子坐下,深邃的眼眸透过镜片直视她。 她不觉咽了口口水。 他远远地对她送来一个微笑,迷人的、好整以暇的微笑。 她蓦地火了,眯起眼,狠狠瞪他。 他是来挑衅她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想拆她的台?可恶!他究竟想做什么? 无论他想做什么,她绝不能认输。 徐玉曼深呼吸,强迫自己镇静心神,樱唇一牵,回给夏野一抹灿然微笑。”看来我今天有个很特别的听众呢。你好,夏律师。”眼见装不了傻,她索性大方地对他打招呼。 他似乎有些讶异她的大胆,剑眉一扬,几秒后,才抬起手,漫不经心地响应她。 全场眼光好奇地在两人身上来回。 她咳了咳,继续演讲。”我有个朋友,他说——” 虽然她演讲得和之前一样精彩,但她可以感觉到听众们已经分神了,他们已完全被夏野的突然出现给吸引,正热切地期盼两人即将进出的火花。 这两个人会当场吵起来吗? 徐玉曼几乎可以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这个疑问,也清楚他们完全不介意今天的演讲以一场唇枪舌剑的过招来结束。 她悄悄叹息,抬手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强迫自己嫣然一笑。 “时间差不多了,再讲下去我怕主持人要举红牌了。”她瞥向站在讲台一旁的主持人,故作轻快地说道:“不知道大家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来了! 徐玉曼可以感觉到会场的空气忽然紧绷起来,仿佛人人都竖起了全身每一根汗毛,等待着。 她同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拜托你,夏野,千万别闹场…… “我有个问题,夏蓉小姐。” 徐玉曼还没来得及默祷完,便被一道揉合着清亮与沙哑的嗓音打断。 是他! 她绝望地抓紧讲桌边缘。”请说,夏律师。”她强作冷静地望向他。 全场屏息。 夏野轻咳两声,稍微挪动了下身子,才扬声道:“这个问题是我一个朋友托我问的,他知道你是著名的两性作家,他相信你能给他一些良好的建言。” 果然是来挑衅她的。她轻哼一声,倔强地直瞪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拒绝不战而降。 “我这个朋友,他在很多年以前离婚了。”夏野慢条斯理地说道,镜片后的眸闪闪发光。”那时候他跟他前妻闹得很不愉快,他还对自己发誓以后要完完全全忘了那个不可理喻的女人。”他停顿下来。 徐玉曼眼神阴晴不定。 他说的,该不会就是她吧?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么多年来,我这个朋友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忘掉前妻,可其实他一直忘不了,虽然他不肯对自己承认,可是他其实一直思念着他前妻。”清锐的眼光直逼徐玉曼。 她瞬间喘不过气,脑海一片空白。 他到底……在说什么? “有一天,我……呃,我这个朋友终于跟他的前妻再度重逢了。”夏野继续说道。”刚开始,他们彼此水火不容,都憎恨着对方,后来经过几次相处,我那个朋友渐渐了解到,当年他们两个之所以会离婚,很大一部分的责任应该归罪于他。” “婚姻……咳咳,婚姻失败,不能只归咎于某一方的。”透过麦克风传出的声音,有些发颤。 听众们望向台上,好奇地发现这位当红作家的脸色似乎很苍白。他们又看了看夏大律师,发现他也不像刚进来时那么轻松,脸色同样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好奇心几乎杀死这些听众。 “我那个朋友很后悔,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他前妻,他很想弥补这一切,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他很后悔,他想弥补她。 他是这个意思吗?徐玉曼不确定地望向夏野,试图从他阴郁的表情上找出更多蛛丝马迹。 “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做才好呢?蓉……呃,夏蓉小姐。”夏野若有深意地瞥向她。 她心跳一停,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怎么可以这么问她?他好可恶啊!明知这对她也是难题,却偏偏要她来解。 她瞪着夏野,澄亮的眼眸几乎带着恨意。 夏野身子一僵,双手不知不觉紧紧拽住裤管。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确定一件事。”她终于开口了,语气却冷漠得令他发颤。”这真的是发生在你朋友身上的事吗?还是当事人其实是你自己?” “哇!”全场哗然,无数道讶异的眼光集中在夏野身上。 夏野第一次尝到如坐针毡的滋味,他苦笑,明白她是有意令他难堪,好报复他当众提出这样的问题。 “没错。”他涩涩承认。”是我自己。” “哇哦!”又是一阵哗然,听众们显然更加兴奋了。 你整我整够了吧? 他哀怨地瞪视高高站在台上的徐玉曼。是他的错觉吗?还是他真见到她眉眼弯起顽皮的弧度。 “我还想再问一件事。” “什么事?”他认命地闭了闭眸。 “你还爱着你前妻吗?”她面无表情地问。”或者只是对她感到抱歉?” “这有分别吗?”他嗓音沙哑。 “当然有。”她冷冷瞪他。”如果只是抱歉的话,那么我会建议你什么都不要做,往事已矣,再去追悔也没什么用。” 往事已矣。这决断的声明让他的胸口一阵抽痛。 她是认真的吗? 他惊恐地望她,心乱如麻,差点要从座位上跳起来。 “但是如果你还爱着她的话……”她有意无意地顿住。 你说话啊!蓉蓉,别这样吊我胃口! 他在心底痛苦地大喊。 她却还是沉默不语。 而他忽然惶恐,惶恐到近乎无助。他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正站在法庭上,等待法官严厉的宣判。 他头皮发麻,冷汗直流,再也顾不得众人的眼光,猛然站起身,还差点撞翻了前一排的椅子。 见他如此激动的模样,徐玉曼不禁微笑,明眸莹莹,玉颊染上美丽的红霞。她抬起手,捧住剧烈跳动的胸口。 “如果你还爱她,我建议你——一 “不用了!你什么都不必做!”尖锐兴奋的嗓音窜起,徐玉曼一楞。 她微张着唇,和场内所有人一样,愕然地看着一个坐在前几排的女人跳起,高跟鞋踩着轻快的脚步,直奔夏野。 “你什么都不用做,亲爱的,我根本从来没怪过你啊!”女人乐呵呵地勾住他颈项,一面笑,一面在他脸上印下一串细碎的吻。 夏野喘不过气,使劲拉下她八爪鱼般的双手。 “你误会了,芳妃。” 原来这突如其来抱住他的女人,正是许芳妃,他的前妻二号。瞧奇.сom书她乐不可支,像中了头彩的表情,显然完全误会了他方才与徐玉曼的对话。 “我没误会,我知道你还爱着我。”许芳妃扬扬浓密的眼睫,朝他妩媚地笑。 “否则你干么对我这么好?我每次打电话叫你都来。”说着,她又在俊脸上重重印下一吻。 夏野躲避不及,只能大翻白眼。他转过头,望向台上,迎向脸色铁青的徐玉曼。 夏野心一沉。 这下可好,误会大了! 第十章 她是白痴!彻头彻尾的白痴! 原来他说的不是她,是他第二任前妻。 她是个自作多情的白痴。 既然如此,为什么偏要在她的演讲上问出那样的问题?为什么要当她的面,演出那动人的一幕? 他故意整她吗?因为她这阵子不接他电话,故意对他冷淡,他自尊受损,所以才这样气她吗? 哦,她真恨他!她恨他! 演讲散会后,徐玉曼一个人躲入化妆室,洗手台边的玻璃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容颜。 她瞪着那张脸,上了妆,却显得憔悴无比的脸。 那张脸,明明白白写着伤心与难过。 她胸口一紧,泪水忽然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泛开,她不敢看,连忙低下头,打开水龙头,用力将水泼向自己的脸。 很快地,晶莹的水珠在她脸上漫开,已分不清是水是泪。 她这才停止了泼水洗脸的动作,双手紧紧抓住洗手台边缘。 化妆室的门扉被推开,一个身材姣好的女人盈盈走进来。 徐玉曼吓了一跳,赶忙扯了一张纸巾,假装正在擦拭脸庞。 “啊!是你啊,夏蓉小姐。”女人似乎很高兴。”好巧啊。” 徐玉曼放下纸巾,望向她,这才发现对方正是方才当众抱住夏野的女人,也就是他的第二任前妻。 她僵住身子,好不容易才勉强自己牵动嘴角。”你好。” “你好、你好!你应该不认识我吧?我是许芳妃,夏野的前妻。”许芳妃兴奋地握住她的手,上下摇晃。”我跟好多朋友都是你的忠实书迷呢。我今天特地来听你演讲的,你讲得真好哇,好精彩!” 没有你跟夏野那一幕精彩。 徐玉曼在心中暗暗讽刺,表面却维持礼貌,淡淡一笑。 “啊,你好象不太高兴的样子。”许芳妃似乎看出了她的不悦。”一定是因为我前夫吧。我听说雷邀请你们俩上他的广播节目,你们两个当场在他节目里争论,呵呵。然后你写专栏针对他,他又在电视访问时讽刺你,看你们这样针锋相对,真的好有趣喔。”她嫣然一笑,挑染的秀发轻轻一甩,动作自然且妩媚。 徐玉曼定定凝视她。 她真是个性感的女人,怪不得夏野会喜欢上她。 徐玉曼心窝一痛,正想说几句客套话时,许芳妃抢先一步开口。 “其实你误会他了,夏蓉小姐,我的阿娜答真的是个很体贴的男人,他不坏的。” 阿娜答! 这亲密的称呼宛如一根针,刺得徐玉曼眼皮直跳。 “你别看夏野外表好象很严厉、很无情,其实他人真的很不错喔。”许芳妃为自己的'前夫'辩解。”我们离婚以后,我交了几个男朋友,没有一个比得上夏野。要说耍酷呢,比不上他的男子气概,温柔起来,又太娘娘腔,让人恶心。只有他,又酷又体贴,刚刚好。”说到这儿,她不禁噗哧一笑。”你一定猜不到吧?我每次只要心情不好,都会打电话去闹夏野,他每次都装得很凶骂我,可是还是每一次都来我家看我。他啊,就是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 徐玉曼听得满腔发酸。她想起那次在他车上时,听到他第二任前妻打电话来。 那时候的她,还为他对前妻如此冷漠感到愤怒呢!没想到那只是装出来的,他其实仍然关心她。 虽然他不肯对自己承认,可是他其实一直思念着他前妻。 方才夏野在会场说的话,在她耳边回荡。 难道真是她自作多情吗?他思念的,并不是她,而是他另一个前妻—— “呵呵,我都没想到,他其实一直很想跟我复合呢。这傻瓜!想跟我复合直说就好了嘛,何必还来这一招呢?呵呵。”许芳妃灿烂地笑,表面像是抱怨,眼角眉梢却掩不住甜蜜。 徐玉曼紧紧咬牙,几乎承受不住胸口的疼痛。 “看得出来许小姐很开心,恭喜你了。祝福你们破镜重圆,一切完满。”她机械化地说道,不明白自己怎还能如此冷静。 “那也要多谢你啊,夏蓉小姐,谢谢你帮忙。” 谢她?徐玉曼木然。”为什么?” “谢谢你帮我打开他心里的结啊,那可是很大的一个忙呢!”许芳妃夸张地挥挥手。”一定是你最近跟他吵,让他懂得反省自己,才会重新检讨我们的婚姻。” “是吗?” 是她打开他的心结? 徐玉曼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觉得喉头酸涩。 她必须离开了,再不走,她说不定会当场崩溃。 “你不必谢我,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只有当事人才能决定该怎么做,外人插不上手。”语毕,她旋身就走。 许芳妃甜蜜的嗓音却追上来。”可是你不能算是外人啊!” 她一震,停住步履,怔然回头。 只见许芳妃狡黠地朝她眨眨眼。”你也是夏野的前妻,不是吗?” 夏野在大楼门前站岗。 演讲散会后,趁着许芳妃说要上洗手间,他乘机摆脱了她,一个人四处乱走,寻找徐玉曼的身影。 可她却像凭空消失了似的,不见踪影。 她已经离开了吗? 他追问负责主办这场演讲的基金会工作人员,对方告诉他,她应该还没离开,因为他们为她准备的车子还在大楼门外等着。 于是他赶到大楼门前,像警卫似的,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双利眼来回扫描,就怕错过佳人芳踪。 经过的路人有些是方才演讲的听众,认出了他,好奇的眼光一直胶着在他身上,偶尔,甚至有不识相的人走过来意欲与他攀谈。 他双手交握胸前,板着一张死人脸,全身上下散发的低温硬生生将那些人给逼了回去。 随着人潮逐渐散去,他也逐渐着慌,再也无法装酷。 她怎么还没出来? 他焦急地张望,瞥了眼手表。 离演讲结束已经二十分钟了,她究竟在哪儿? 他掏出手机,叫出她的号码,正犹豫着要不要按下时,一道粉紫色的倩影忽然映入他眼角。 是她! 他松了一口气,咳嗽两声,摆出一副无辜的笑脸,迎向她。 “蓉蓉,我一直在等你。” 她看都不看他一眼,直直前进。 她果真生气了吗?夏野苦笑,急急追上。”蓉蓉,你听我说——” 还没说完,她皮包里传来一阵和弦铃声,她这才停下步履。 不是因为他,是为了接手机。 他无奈地在一旁看着她讲电话。 起先,她表情漠然,但不一会儿,眼神一亮。”David?!你回台湾了?” David?是个男人?他皱眉,狐疑地望她。 “……嗯,我当然想,我当然也想你啊。”她甜蜜蜜地对着手机撒娇,眼角眉楷俱是笑意。”当然好啊,我也想见你。” 他瞪着她喜悦不已的表情,喉头发干。这打电话来的家伙究竟是谁? “……今天晚上啊,不行耶。”她蹙眉,好遗憾的样子。”你别生气啦,不是我没义气,是我有约会。有个医生一直约我,不答应他都不行,好烦呢。”她娇嗔。 夏野胸口发酸。还有个医生要约她? “……算了,不管他,他不重要。”她轻轻一笑,那笑声,媚得令他心脏抽紧。”对啦,你比较重要啦……嗯,我们晚上见喽。” 订下约会后,她结束通话,将手机收入包包里。 他瞪着她优雅的动作,粗声问:“那男人是谁?” 她装没听见。 “告诉我他是谁!”他毫无风度地扯住她臂膀,强迫她直视他。 “是我前男友。”她挑衅地回话。 “就是那个做室内设计的?” “不错。” 她跟已经分手的男人讲话居然还能那么娇?他们现在真的只是朋友吗? 夏野眼角抽搐。”你今晚要跟他约会?”他指控地问她。 “是又怎样?”她昂起下颔。”你有意见?” 他当然有意见!简直太有意见了。他干瞪着她,满腔郁闷,一时不知如何表达。 “如果你没话说的话,我要走了。”她甩开他的手,拂拂衣袖。 “等等!”他叫住她。 “怎样?”她不耐烦地回眸。 “你——呃,我——“他张口结舌,平常犀利的辩才不知哪儿去了。 “有话快说啊。”她催促。 “刚刚……呃,刚刚的事你别生气,我从来没想跟芳妃复合的意思,是她误会了……” “你跟你前妻怎样不关我的事,你不必跟我解释。”她冷冷打断他。 “怎么会没关系呢?”她冷淡的态度令他懊恼。”你以为我今天干么来听你的演讲,还提出那样的问题?” “你说的对,我确实不晓得今天夏大律师发什么神经,为何要这样当众为难我。” “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 “只是怎样?” 只是想藉此表白而已。夏野在心底响应,可男性的尊严阻止他说出真心话。他阴晴不定地望着徐玉曼,哑口无言。 正当两人对峙的时候,又是一阵和弦铃声,徐玉曼再次接起手机。 “是你啊。”她看起来并不太开心。”嗯,我知道我们约了今晚,可是我有个朋友今天回国……我们改天再约好吗……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嗯,再见。” 夏野不是滋味地看她收回手机。”看来你的确很受欢迎。又是医生,又是前男友,忙得很呢。” “怎么?你有意见?”她似笑非笑地看他。”或者你也想帮我拿主意,就像你帮许小姐一样?” “许小姐?”夏野蹙眉,数秒后,才恍然。”你说芳妃?你见过她?”他惊讶。 “刚才在洗手间碰到她。她可告诉我很多有趣的事呢。”她娇笑,眼底却毫无笑意。 他心跳一乱。”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对她可好了,离婚以后,不但帮她介绍男朋友,还帮她解决她跟别的男人之间的感情问题。她说你很温柔体贴,简直是她的救星。”她夸张地说道,语调充满讽刺。 夏野当然听出来了,脸色一沉。 “或许我也该请教你的意见?”她偏过头,装出一副天真的神态。”你要不要告诉我,该选那个医生好呢?还是选另外一个开贸易公司的老板?” “什么?”他脸色更难看了。”你说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在追你?” “嗯哼。” 公司老板跟医生,她的行情挺不错的嘛。夏野涩涩地想,喉头发酸,像灌下一大瓶醋。 “你说我该如何选择呢?那两个男人条件都不错,我真的不知道选谁比较好。” “我是离婚律师,不是爱情顾问。”夏野黑着脸。 为什么他两个前妻都爱找他讨论感情方面的问题?他看起来这么适合当女人的姊妹淘吗? “等你哪天想跟男人离婚,再来请教我吧!”他负气地掷回徐玉曼的问题。 “可是我连跟哪一个男人结婚都还搞不定,又怎会有离婚的问题?”她闲闲耸肩。 “结婚?”夏野猛然瞪她,目光冷厉。”你跟那两个家伙已经到论及婚嫁的阶段了吗?” “有一个已经跟我求过婚了,我想另一个也快了……” “什么?!”夏野拉高声调。”是哪一个开口向你求婚的?”好大的胆子!竟敢来招惹他的女人。 他眯起眼,恨恨地磨牙,有股冲动想拿刀将那人大卸八块。 她却像没看出他的恼怒,还继续火上加油。”你说我到底该选哪一个?” “谁也不许选!”他抓狂地咆哮,一把拽住她臂膀。”我不许你跟别的男人结婚!” 她不屑地撇嘴。”你凭什么不许?” “凭我爱你!”夏野嘶哑地咆吼,完全失去了冷静。”我不想把你让给别人!我爱你!蓉蓉,我爱你!”他激动地摇晃她。 她动也不动,任他摇晃,樱唇,缓缓牵起一丝甜笑。 他失神地看着她的笑,好片刻,才忽然警觉自己在惊慌当中喊出了什么。 他顿时口干舌燥,尴尬地放开了她。 “你终于肯承认了,夏野。”她静静看着他,笑容好甜蜜。 “你——“他瞪着她愈来愈灿烂的笑颜。”你刚刚都是故意的?” 她不回答,只是轻轻地笑,瞟向他的眼波,好调皮。 他脸颊发热。 “不错,我是故意激你的。”笑够了后,徐玉曼才悠然自得地开了口。”谁叫你刚刚那么自以为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我那种问题。” “你、你明知道我是——” “知道什么?知道你想挽回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只好要这种烂招数?”她淘气地反问他。 “你!”他瞠视她,气得脸色发青,又赧然发红。 她又是一串娇笑。 俊脸浮上三条黑线。”笑够了没?” “你说呢?”她拉住他的手,还是灿然笑着。 他却不生气了,楞楞地看了一眼她主动与他交握的玉手,心弦一动。 “你啊!”他无可奈何地叹气,骂她也不是,怨她也不成。 “怎么样?”她摇晃他的手。”我这个前妻,不比另外一个好应付吧?” “这很值得得意吗?”他没好气地翻白眼。 “我啊,只是给你一个小小惩罚而已。谁叫你要跟她当众抱在一起,还让她那样吻你?”醋味忽然涌上徐玉曼心头,她不禁用力捏夏野的手。 他猝不及防,痛喊一声。 “活该!”她娇嗔。 “这怎么能怪我?”他喊冤。”是她自己粘上来的啊!你应该也看到了,我马上就推开她了啊。” 还不够快。她嗔望他。”你知道吗?我差点要以为你那个问题是针对她了呢。我以为你想复合的对象是她——” “怎么可能?”他惊恐地打断她。”我巴不得能快点摆脱她!” “真的吗?”她似笑非笑。”那为什么每次她一打电话找你,你就马上赶过去?要人家不误会也难。” “那是因为她每次都寻死觅活的啊!”他叹气。”你上次不也在我车上听到了,她老是哭着说要自杀,我怎么能不理她?” “可是你那时候一下子就挂了她的电话啊,一副很酷的样子。” “我那也只是——“他忽地顿住。 “只是怎样?”她眨眨眼,等待他解释。 他却无法说出口,眼睁睁看着她。 倒是她主动接口。”只是装酷吗?” 他神情一僵,脸颊漫开的红云,好可疑。 她不禁微笑,满腔柔情蜜意。 无须他解释,她也明白他那些冷酷都是装出来的,他其实一直是个体贴的男人。 她弯着眉眼,回想起许芳妃在化妆室里跟她说的话—— “你听说过吗?跟我离婚的时候,夏野送给我一栋房子,还答应每年要付给我赡养费。你相信吗?这条件可是他主动提出的喔,因为他说他对不起我。” “他对不起你?”她不敢相信。”可是他说是因为你有外遇……” “啊,他已经告诉你了吗?也好,省得我还要解释。”许芳妃耸耸肩,对自己闹出的丑闻丝毫不以为意。”没错,他是逮到了我跟别的男人偷情,不过他说,都是因为他没空陪我,才会让我这么寂寞。他不怪我去找别的男人。”说到这儿,许芳妃一顿,狡狯地看着她。”明明是我不对,他却反而认为是他的错,你说他是不是好得难以置信?简直是圣人嘛。” 她怔然。 “跟他离婚以后,有一次,我跟新男友吵架,硬是把他叫来陪我,他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来了。我乘机问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她摇头。 “他说,是因为他第一任前妻。”许芳妃淡淡地笑。”他说他第一任前妻就是因为受不了他老是没空陪她,才决定跟他离婚的,所以他可以理解我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你知道吗?他跟我这么说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很难受。”她幽幽道:“我从来没看过他那种表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为他做一点事,他对我这么好,我也该回报他一些。”许芳妃诚恳地说道:“夏蓉小姐,我这人也许很势利、很虚荣、很任性,但我不笨,我看得出来夏野到现在还爱着你。虽然他嘴巴不承认,但我想这些年来他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想着你。他真的很爱你——” 徐玉曼拉回思绪,微笑地望向夏野。”你知道为什么许小姐要当众那样抱你吗?” “为什么?” “因为她不甘心,所以想整整你。” “她不甘心、要整我?”夏野皱眉。”为什么?我哪里对不起她了?” “你没有对不起她。就是因为你对她太好了,她才要那么做。” “为什么?”他忿忿然。 因为要亲手将一个这么好的男人往另一个女人身上推,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不是容易的事,就算他们之间已经毫无感情了。 徐玉曼能理解许芳妃的心情,若换做她,也许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但她想夏野不会了解,因为他是男人啊! 她柔柔一叹,上前一步,偎入他怀里。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投怀送抱,气息急促起来。”蓉蓉?” “我爱你,夏野。”她低声在他耳畔说道。 他冻住身子,不敢相信。 “我爱你。”她温柔地重复,玉手紧紧圈住他的腰。 他一阵激颤,方才还因嫉妒在深渊沉沦的心,此刻却因她一句爱语急速上扬。 “真、真的吗?”他低头慎重地望她,语音发颤。”你的意思是……你愿意跟我重新来过?” “如果你也愿意的话。” “我当然愿意,当然愿意!”他疯狂地欢呼,猛然撑起她的身子,抱着她转圈圈。 他不停地转,她不停地飞,飞得好高、好高。 直到她晕眩的眼前,飞过一道道彩虹,而她因喜悦而颤抖的指尖,碰触到天堂他仍然没有放开她。 终曲 两个礼拜后,当红作家夏蓉的新节目正式开播,第一集为了打响名号,制作单位特别准备了两小时的特辑。 这特辑还未上文件,便先造成话题旋风。 根据可靠传言指出,在这集由恋爱教祖与离婚律师对决的赌城特辑中,不但会有两人精彩的唇枪舌剑,还会惊爆一段桃色内幕。 为了爆出这段内幕,据说制作单位曾与主持人夏蓉沟通过无数回,甚至还请出电视台的总经理亲自游说。 不敌制作单位强大的人情攻势,夏蓉总算点了头。 在特辑剪接的过程中,不断有八卦流言传出,而最劲爆的一个,便是有人传出在赌城浪漫气氛的渲染下,一向水火不容的夏蓉与夏野竟然来电了,上演你侬我侬的甜蜜场面。 金星女人和火星男人坠入爱河了? 众人不敢相信,引颈企盼。 某家周刊为了抢在电视台播出前取得独家,甚至主动跟监两位男女主角,果然大有斩获,拍到一张两人在淡水河边亲密散步的画面。 喔喔喔,看来恋爱说不是空穴来风哦。 经由X周刊这么一爆料,大伙儿更好奇了,一致期待节目开播的那天。 终于,这一天来临了—— 徐玉曼放下某份报纸娱乐版,秀丽的眉宇忧愁地颦着。 “怎么啦?我们伟大的恋爱教祖在烦什么?”一只臂膀从背后探过来,搔了搔她挺俏的鼻尖。”看来不是很开心喔。” “跟你说了别叫我'恋爱教祖'!”螓首后仰,明眸狠狠瞪向挂着副眼镜的俊男。真讨厌,警告过他几百次了,他却老是当耳边风! “哎呀,看来夏蓉大作家今天心情不好喔。”夏野懒洋洋地笑,继续搔逗她鼻尖。”怎么啦?” “还问我怎么了。”她闷闷地嘟嘴,纤指往桌上的报纸一点。”你看那个。” 夏野顺势瞄一眼。”怎样?” “怎样?”她没好气地瞪他。”那个特辑今天就要播出了,你还问我怎样?” “那也是你同意播出的啊,怨不得人。” “我知道是我同意的。”她更闷了,双手懊恼地捧住脸。”可是……唉,夏野你说,大家要是知道我们在赌城结过婚又离婚,会怎么想?” “你担心吓走书迷吗?”他抓下她的手,低头俯贴她耳畔。”你是不是怕他们要是知道他们最敬爱的恋爱教祖居然离过婚,而且还是跟那个冷血律师,会因此吐血而亡?” “你、你居然还笑我!”她被他嘲弄的口气给惹恼了,不依地娇嗔。”你知不知道我主动跟大家承认这件事,得有多大的勇气?我等于是拿自己的事业在赌耶,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他轻笑着自身后揽住她,在她颊畔啄了一记。”放心吧,要是你那些书迷真那么不讲理,大不了你退出书坛,我养你。” “你养我?”她冷睨他。”你养得起吗?别忘了你还有个前妻二号要养呢。” “就算养不起也要养啊,唉。”他摇头,好委屈地叹气。”谁叫我的前妻'们'都这么难搞呢?” “前妻'们'?”她眼角抽搐,对这样的复数称谓又是气恼,又是嫉妒。 “呵呵呵。”仿佛看出她的不悦,他又重重亲了她一记。”别生气了,蓉蓉,我答应你,我马上修正错误,把这个复数给去掉。” “要怎么去掉?” “这还要问吗?当然是把其中一个给娶回家啊!这样她就不是前妻,而是我唯一最爱的老婆了!” 她听了,心里甜蜜蜜,表面却不以为然地皱眉。”谁说要嫁给你了?” “咦?我有说我要娶的人是你吗?”他故意捉弄她。 “夏野!”她红了脸,瞪他。 他笑嘻嘻,捧起她的脸,对准她水滟滟的唇就是一阵狂吻。她被他吻得晕头转向,神魂颠倒。 彻底地吻够之后,他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点了点她鼻尖。”傻瓜,我当然是要娶你喽。你都为了我赌上事业了,我能辜负你吗?” 她脸颊发烫,心跳怦然,却假装不高兴地冷哼。”原来你娶我,是为了还人情啊。” “不是人情,是爱情。”他志得意满,眼睛发亮。”你不是说过吗?你之所以主动爆料,是因为你想捍卫自己的爱情。” 她点点头。”诗音告诉我,如果我还相信爱情,就应该自己去证明它,所以我才决定捍卫我的爱情,就算别人因此瞧不起我,我也认了。” 没错,她认了。 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读者们会不会因此对她失望,她都决定坦然公开她跟夏野的一切。 他们结过婚,也离过婚,现在打算破镜重圆。 可笑吗?也许。玩游戏吗?绝不! 对于夏野,她是很认真很认真的,从前如此,现在依然。 她真的好爱好爱他,所以她决定,为爱往前冲。 “放马过来吧!我不怕。”她豪气干云地比了个拉弓的手势。 他不禁笑了,低头望着她,眼底满是对她的宠溺与爱恋。他拉起她的手,十指与她的紧紧扣缠,以行动表达对她的绝对支持。 不论前头还有多少风雨,这次他都会与她一同面对,携手扶持,直到走完这平凡又绚烂的人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