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怒颜》 作者:月雯儿   ☆、001   明,弘治十二年,除夕夜,江南扬州府。   西街仁和里的桑府一派整肃,府中东侧的祠堂里头这会回扫洒一新。祠堂里上首当中供着盐宗夙沙氏,一左一右,供着陪祭胶鬲、管仲,接下来才是桑氏的先祖桑元及历代先祖。   供桌上厚重端庄的宣德铜鼎内燃着上好的檀香,两侧烛台上红烛高照,下来两捧时鲜的狮子菊犹带着晶莹的露珠。菊花的中间,一座半人高的形盐伫立。那形盐状如猛虎下山,通体洁白晶莹,在烛火下,粼粼闪光,更有一番不可逼视的傲然气势。虎状形盐下来,供桌当中,则赫然供着一份仓钞、一份勘合、一份盐粮勘合底簿。内中白纸黑字赫然写着桑氏一年的贩盐数额:八千零一十引。   祭祀主持立在供桌右侧,供桌前为首者是一名年方十七、相貌清秀的少年,紧接着的又是一名更加年少的文弱少年,余下则是老幼不一的族中男子按次排列。宗祠以外,一众穿着年节喜庆棉袍的媳妇小姐按着辈分长幼一一垂手而立。   此刻,祭祀主持照着规矩,一一唱和。按着主持的指引,为首的桑氏长公子桑少嘉手里捧着祝词字正腔圆的祝祷。待祭辞念完,又献祭礼,随后向祖先禀报桑氏去岁来年一年所担的朝廷盐课额、贩盐所得,最后才是众人三拜九叩大礼。   待祭祀结束,天色已晚。   管家太太桑氏抬头看了看天,立即让嫲嫲把桑氏二房太太李氏、自己的长子桑少嘉招来,三人一径进了外堂的账房议事,留下一众族中的三姑六婆。   二小姐桑少筠见状未曾多问一句,只低头恬笑着辞过族中诸位长辈,便往自己房里去,压根不理会身后长辈们的窃窃私语:   “少嘉今年也十七岁了吧?听外边的人传,这管家太太一个劲儿的要二太太答应少嘉和少筠的亲事呢!这哥哥娶妹妹,自古及今头一回听闻!”   “可不是!我听闻呀,只有关外那些吃人肉喝人血的蛮子才做这样没人伦的事呢!”   “哎呀,按说,也不真是兄妹,算起来,不过是姑表结亲,这也是常有的事……”   “不是兄妹?少嘉他爹入赘咱们桑家,少嘉也姓桑,今日还是主祭的桑氏子孙,怎么就不是兄妹?说到哪儿,也是这个理……”   “快别说了!让那位管家太太听见了,又是一场脾气了!何况让少筠听了心里什么滋味哟!这大过年的,大家少说两句,当积德行善吧……”   ……   桑少筠把长辈们的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而脚下不疾不徐,款款走回了自己的竹园。   竹园小巧,不过四间厢房,但内中修竹丛丛,分布的错落有致,深得园林意趣,使得竹园宛如拥翠抱雅一般。这回寒冬腊月里,修竹依旧青翠欲滴,让人一见忘俗。   少筠浅浅一笑一眼扫过园子,转进房内。   大丫头侍兰迎上来笑道:“二小姐回来了!”   少筠莞尔一笑接到:“你回来了!”,说着便坐到妆台前,任侍兰卸去钗环,换了家常的棉袍,又净了手。   那侍兰才悄声在少筠耳边说:“小姐……”   侍兰话未说完,少筠扬手截住,语气温柔恬静:“我听侍梅说,姑姑房里的嫲嫲吩咐了好些针黹活计,留着十五放赏用。侍梅和清漪连日赶工,连觉也睡不好,你快去瞧瞧她们去吧。”   侍兰眼眸略垂,而后一笑,说:“知道了。小姐,那套熟铜雕缠枝莲的瓶炉三事侍兰收拾出来了,就摆在桌上。桂花香与往年一般的备好了,小姐,您燃香仔细烫了手。”   少筠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知道了,去吧。”   侍兰轻轻的脚步声远去,少筠才慢慢的坐到桌边,摸着那套瓶炉三事。这套东西熟铜熔铸,上面缠枝莲的雕工非常出色,旧日一直是爹爹的心头好,因此抚摸的锃亮。自爹爹十年前去世后,这套宝贝就到了她手中。自她得了这套东西后,每逢除夕夜,她总会亲手燃起爹爹生前最中意的桂花香,因为除夕夜……是万家团圆的日子,也是爹爹的忌日……   袅袅的香味散开,空气里一股桂花的馨香,非常的宜人。   少筠放下香箸,才把香包里的桂花香收拾进香盒,身后就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筠儿,又点了桂花香么?”   少筠闻声连忙站起来,转身扶着母亲:“阿娘!这就议完事了?”。   待两母女坐下,少筠才笑着说:“今年秋天的桂花开得好,连外面买的桂花香也特别的清雅。”   李氏不以为意,只扶着女儿的手,一块在桌边坐下,又环顾了一周,发现女儿房内一个丫头也没有,不禁叹气道:“你姑姑房里的嫲嫲又支使你的丫头了?清漪侍梅的针黹虽好,可也不是绣房里的绣女,咱们家再不入流,也不至于到这份上!如今你就是咱家少字辈的长姐,怎么一点小姐脾气也没有?”   少筠略低了头,没出声。   李氏看见女儿不言不语,又勾了伤心事,只扶着女儿的上臂,令自己可以看清女儿的容貌。   眼前的桑少筠眉清目秀,眸子淡淡,很是温柔恬静。   这张脸,无论醒着睡着,李氏无数次看过,也无数次喟叹:“少筠……你爹的小竹子、心肝宝贝!哪儿比别人差?我真不信!就算是命,我这为娘的,也要争上一争!”   少筠听了母亲的话,一下笑开,扑到母亲怀里撒娇:“娘!大过年的,说这个做什么?”   李氏搂着女儿,语气隐隐透出怒气:“不是为娘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娘怎么忍心看着你……姑且不论旁人的闲言闲语,但说你少嘉哥的为人处事!我这做母亲的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这亲事,总不能看着你一辈子都这么命苦……”   话到此处,李氏话里带怒,更牵动了悲苦:“哎!怪只怪那天杀的贼人!生生要了你大伯父、爹爹还有大哥的命……我记得真真的,也是这阖府团圆的除夕夜,你大伯爹爹就那样浑身是血的躺在前堂,那情形……哎,细细一想,早十年的事,就像是昨日发生似的……那时候阖府上下顿时乱成一锅粥!你大伯娘是小脚的小姐,身子又弱,操持不来家里的生意。你娘我大字不识,根本没法插手。你姑姑这时候出来主持大局,倒也顺理成章,娘不埋汰人家,那几年你姑姑也确实辛苦了。”   李氏停了停,似乎沉浸于往事,但不一会就惊醒过来,语气又硬了三分:“可要说你姑姑她是真心体恤咱们孤儿寡母,那可真抬举她了。还是你大伯母看人看得透彻啊!她临去前的一番话娘今日还记得清清楚楚!她千叮万嘱要我提防着你姑姑,还说这桑家的管家总该由咱们大房二房的人来当,才对得起列祖列宗。哎!果然如此!你看看,这几年你姑姑对你对少原是什么光景?对桑家那些老掌故们又是什么光景?”   “刚才你知道为什么议事?你姑姑今日当着少嘉的面又提了你的婚事……我知道你姑姑的心思。你姑丈虽然入赘、少嘉虽然姓桑,但刨去你大伯绝了后不说,你爹爹排行第二,正经还留有少原,算起来少原才正经是咱们桑家的男孙呢!这个理,阖府上下的明眼人谁不清清楚楚?眼见着少原长大了,她再不把权交出来,族中长辈也要看不过去。所以她才挖空了心思的想让少嘉娶你,这才好保住少嘉的位置。”   “可是少嘉着实不成器,不说咱们传家的能耐,就是他那为人!哎!娘怎么忍心看你受委屈,一辈子不得安生!你可是你爹爹捧在手心里的小竹子……少筠,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究竟有什么主意没有?”   少筠静静听完母亲好大一番话,才从李氏怀中抬起头来:“娘,您刚才还说呢,就算是命,也要争上一争。女儿倒想听听娘打算怎么为女儿争呢?”   李氏哽住,又叹气:“哎!娘要是想得出法子也不至于被你姑姑气得头疼!实在不行,我明摆了告诉你姑姑,不行!咱们桑家虽然不是什么诗礼簪缨之家,但在淮扬一带也有些脸面,就没见过哥哥娶妹妹这样有违人伦的事情!”   少筠浅笑,离开了母亲的怀抱,一面又揭开香炉,用铜铲子拨了拨香屑:“娘,姑姑手里头正经拿着咱们桑家的盐引文书呢。运盐司、边镇巡抚那儿挂名的还是姑丈大人的年貌呢。咱们家大宗银子的一出一入,都是姑姑管着,也是姑丈奔波着。娘这些年一直小心给姑姑陪着脸色,我更是自小就被姑姑房里的嫲嫲支使干活,为什么呢?”   李氏苦了一张脸:“筠儿,说起来,都怪你娘没能耐,别说识字断文,就是账本也不会看,不然何必曲在这里看别人的颜色、等着别人逢年过节的施舍银子!”   少筠看见母亲一直大皱眉头,经不住笑着伸出手指来拂开:“娘,您别发愁,您再皱眉,这额头的川字纹可就褪不去了!”   李氏听闻女儿哄她,心里再不痛快,也挤出了几分笑容。   少筠看见母亲仍不能开解的样子,又加了几句话:“娘说的什么话?少筠和弟弟长这么大,也没饿肚子,也没短衣裳。另外供书教学、琴棋书画绣工,哪一样不是娘在姑姑那儿赔小心得来的?娘在这里头受了多少委屈,旁人不知道,女儿还会不知道么?娘还埋汰自己,女儿真真无地自容了。”   少筠一番话说的李氏眼睛红了又红,只哽咽道:“好孩子,那算什么!”   少筠看母亲明白过来,笑得更开一些,忙转了话题问起晚间团圆宴的衣饰来。两母女这才暂时丢开心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体己话来……   李氏刚才转开心思,房外又传了了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文了,本文key word,商战。   霸王们都来报道,出水我瞧瞧?   ☆、002   李氏刚才转开心思,房外又传来了声音……   “四个人二十个荷包,一人也才五个,一个月的时间还做不出来么!别说你偷懒?!”   “柳大娘说的什么话!您老进门的时候咱们几个不都坐在一处飞针走线么?哪来的偷懒呢?”   “你少在我跟前糊弄我!主人跟前装模作样谁不会?我柳四娘在桑家做丫头做了半辈子,这点把戏还看不出来?你们这帮丫头,平时一味的撺掇小姐少爷,满心思淘气胡闹,主人的好心一点也不体谅!反倒做些没良心不识大体的蠢事!你们也不想想,谁供你吃穿用度?谁给你供书教学?你们要是敢偷懒推脱,仔细着你们的皮!”   丫头们听了这话不大像,也都不敢再驳嘴,一时屋外静悄悄,反而房内的李氏咋闻这指桑骂槐的一串话,早气得满脸通红,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少筠听了那柳四娘的话,凝眉一想,连忙拉着母亲,低声说道:“娘,您方才在外账房和姑姑置气了?”   不料少筠这一提,李氏气不打一处来:“置气怎么了!她是什么人?她儿子什么人?我还是她二嫂呢!竟逼着我把自己如花似玉的闺女儿送上门去让人笑话活受罪?!这年不过了是吧?!好啊!那就大伙都别过了,索性闹上一场!”,说着脚一抬,快步上去掀了门帘,厉声责问:“谁是这竹园主人?你柳四娘?谁给我二房明媒正娶的太太吃穿用度、供书教学?你柳四娘?你一个下人,当着主人的面排揎主人?管家太太好大的威风,管得你们这帮下人无法无天了!”   那柳四娘的声音由远而近,就在少筠门边停住,装腔作势的打自己的嘴巴:“哎哟哟!二太太在这儿呢,四娘真该自己掌自己的嘴了!也没打听二太太您在这儿,就高声说话,扰了您的清净了!瞧您说的什么话!四娘怎么敢说您二太太?四娘看着丫头们偷懒、二小姐又好脾气,帮着教训一下罢了。想我柳四娘在管家太太还没嫁给姑爷的时候就在这家里当丫头了,这点规矩高低,四娘自问还是懂的。只是侍梅清漪那几个丫头,答应得好好的活计,临了又做不出来,到让四娘我为难呐!少不得还是我来想法子贴补上,才好给咱家的管家太太交差呢!二太太,您总得体谅体谅不是?”   李氏听着柳四娘这颠倒是非又兜的圆滑的话,真是气了个倒仰,牙缝里蹦出话来:“如此说来,我还得谢你不是?!”   “哪敢呢!”,柳四娘站在门边往门帘里溜了一眼,看见少筠波澜不惊的坐在桌边拨弄香炉,嘴上卖乖则越发殷勤起来:“都是四娘造次扰了太太小姐的清净了!”   李氏连吸几口气,强自稳住了情绪,这才板着脸说:“好个奴才!就凭你这张嘴,在这桑家大宅也算号人物!你给我……”   话到此处,桑少筠文文静静的话扬了起来:“娘,门边冷,您仔细着凉。这位柳大娘,你且留步……”   那柳四娘咋闻少筠叫住她,不禁一愣。那边李氏看见女儿有违平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也不禁好奇,两人一时间都愣在了门边。   少筠转头看了柳四娘一眼,轻轻笑开,稍高的声音:“侍兰、侍菊,进来。”   紧接着一名穿着石榴红比甲略显圆润的丫头先进来,笑道:“哟!柳大娘!您老且让让道,门边风大,二太太也不好长站着。”,说着也不理柳四娘,径自搀着李氏送至桌边坐好。   随后又一名穿着胭脂红比甲的清瘦丫头进了房,正是刚才伺候少筠更衣的侍兰垂着手进了房门:“二小姐,您叫侍兰?”   少筠问道:“你们应了柳大娘二十个荷包,还差几个?”   “还差三个。小姐放心,正月十五管家太太放赏,咱们定然能做齐了。”   少筠垂眸,又浅笑着抬头,眸光温柔的看着柳四娘:“柳大娘,说起来是丫头们的不是,误了大娘的事,就请大娘多担待些。只是我也心疼着丫头们,好容易过个年,都想歇一歇,玩一玩,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既然丫头们应了大娘你,也总不能短了几个连累你。大娘你看这样好不好?我这里有几个不用的荷包,大娘拿了去,不就齐全了?侍兰,你去把我新做的那两个荷包拿来给柳大娘。”   侍兰垂着眼帘瞄了少筠一眼,嘴角一弯,哎了一声,转身往房中箱笼找去,不一会拿出三只荷包来交给柳四娘。   柳四娘将荷包捧在手里一看,啧啧惊叹:“哎哟!二小姐好精致的活计!大娘眼拙,这是杜若照水的花样?可是用套针法绣出来的?二小姐这是客气了,打赏下人罢了,也用不着这样精致的!”   少筠了然一笑,安慰道:“我平常得空时也动些针黹,无非消磨时日,做了就做了,没有什么大用处,留在这儿也是白放着,反倒都放旧了。现在拿出来替丫头们讨个过年的彩头,还请大娘卖我这个人情吧!”   话到这儿少筠说的得体,柳四娘一心以为少筠服软,让她在李氏面前拿了彩头,也就不深掂量,眉开眼笑的道谢,然后一摇三摆的走了。   柳四娘一走,李氏就忍不住啐了一口:“呸!这个老货,这两年越发倚老卖老起来!少筠!你好好的闺女,干什么还把自己的女红给她,万一落在那个不体面的奴才手里,岂不是笑话!”   少筠站起来扶她母亲:“娘,这天就要黑尽了,团圆宴这就要开宴了,您还不回房梳妆打扮呢?   李氏一听哎哟一声,只匆忙嘱咐了两句,就赶紧扶着自己的丫头走了。送走了母亲,少筠这才招呼侍兰侍菊给自己换衣服、重新梳头。   等两人收拾妥当,少筠又吩咐侍兰给她拿本书。侍菊奇怪:“小姐,就要开宴了,怎么还看书呢?”   少筠从侍兰手中接过一本杂记,笑道:“不急,咱们等一等,总不好叫人扑了空的。”   侍菊仍旧不明白,拉着侍兰问:“小姐打什么哑谜?”   侍兰抿着嘴想了一会,才说道:“我瞧着也不十分明白,你听着就是了!”   侍菊一跺脚,嗔道:“小姐!你看侍兰!整日卖关子,没得讨人厌!”   少筠看了两个丫头一眼,轻笑两声,没有搭话。   反倒侍兰听了睨着侍菊教训:“与我什么相干?难道人人都和你似的,直肠子不知道拐弯?整天也不说替小姐想想,反而埋汰起我来了,你好有出息呢!”   两句话堵得侍菊红了脸,低着头想了一会,又凑到少筠身边:“小姐,我知道侍兰往外跑了一趟呢,侍菊不如她稳重,却不比她笨,我……”   侍兰听见了,只瞄了侍菊一眼,轻笑了一声,转了出去。   少筠用书拍了拍侍菊的头:“一径跟着我长大的丫头,就属你年纪大,偏偏事事水过鸭背似的。谁会说你笨?你不上心罢了,不过,这原也是你的好处。”   侍菊正要说什么,房外侍梅的声音响了起来:“管家太太来了!小姐还在房内装扮呢,您快屋里坐。”   侍菊呆了一下,连忙去掀帘子:“管家太太来了。”,说着行礼。   管家太太桑氏一身朱红色绣缠枝牡丹宝相花棉袍,外披一赭色一柱青天霞帔压住颜色,真是满身的富贵荣华。她扶着柳四娘进了房内。   少筠早就站起来候着,此时斯文行礼:“少筠见过姑姑,姑姑万安。”   桑氏打量了少筠一下,只见少筠穿了一身上红下石青的襦衣裙,非常的应景。朱红色的上衣从襟至中袖用蛋青色错落的绣了百鸟穿花纹样,又添了无比的女儿娇态。桑氏心中满意,点头道:“若那蛋青色换成鹅黄色,可就不只是这个样子了。可咱们这样的人家,是不该用明黄、姜黄这样的颜色的。可见你心思巧,也巧得合乎规矩。”   少筠一笑:“姑妈快坐!团圆宴就开了,姑妈想必忙,有话嘱咐少筠,只叫少筠去便是了。”   桑氏慈祥笑开,挽着少筠一同坐到桌边,又从柳四娘手中拿过荷包递给少筠,才说道:“咱们家遭过难,上数三代,也不过是个灶户,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用丫头们做些针线活计,也不外开源节流的意思。但无论如何,也不该用小姐们的东西去打赏下人。柳四娘没念过书,说话做事没有轻重,侄女儿真正是念过圣贤书的,别与她一般见识。”   少筠略有些惊讶,又闲闲接到:“哪能呢!少筠虽然年过两年书,也不过认识两个字,照母亲的说法,不是睁眼瞎罢了。姑姑管家的难处,少筠虽然不能十分懂得,好歹也是知道深浅的。方才是看见母亲也在这里,想着丫头们平日也辛苦了,想替他们讨个人情罢了。若少筠做的不合适,还请姑妈教导。”   桑氏听闻侄女说话斯斯文文,话里对她颇为抬举,心中也很是满意,只是少筠话中有提到二太太方才也在场,忍不住,横了柳四娘一眼,又说道:“侄女儿明白再好不过了。说起来你母亲也太护着你一点了,”,说着叹一口气:“也难怪她,二哥在时,你就是二哥的心肝宝贝,哪天见不着你,饭也吃不下去;二哥去了,怎么怨你娘这样心疼你、舍不得你受半点儿委屈。只是这也不是惜福养身的道理。”   桑氏这一扬一抑的一番话说出来,一旁的侍菊忍不住撇嘴,敢情这位管家太太觉得柳四娘没能拿足彩头,这回还要再补回来?但少筠低眉顺眼,一幅虚心受教的模样。   桑氏看见如此,又闲话两句,话里话外,都不忘记刺两刺李氏,然后才借口忙碌,离开。   桑氏才出了竹园,走到背人处,反手就给了柳四娘一巴掌:“蠢材!要不是彩英眼尖,还不知道要闯什么祸出来!”   柳四娘捂着脸,支支唔唔:“太太……”   “我让你催侍梅的活计,你拿了彩头就该回来回话,好好的又拿少筠的东西做什么?真拿这东西给下人打了赏,少筠这名声还要不要?倘或元宵夜里族里的长辈们看见了、知道了,还不说我刻薄她们母女、要他们母女干活补贴家用么!本来那一般三姑六婆的就背后抹黑我,真有点由头,还不有多难听就说多难听吗!亏你还跟了我这么多年!”   柳四娘一面跟着桑氏走,一面哭丧着脸说:“二小姐的脾气看着有些木头,也会藏这样深的心思?太太,我以为她服软,就顺势上去,也好叫二太太知道您的厉害罢了……她今日这样给您脸色看,小人也看不下去……”   桑氏想起在外账房李氏的言行,不禁又气又怒,只的暗自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们背地里叫她二楞子,你们会不会看走眼,我冷眼瞧着。不过你记着!她桑少筠如果真是二楞子,我就定能替少嘉娶到她,横竖少嘉也不吃亏。若她桑少筠精到家,那我少嘉娶她做媳妇,则未必不是好事!无论她什么模样,她总要是我儿子的媳妇!这话你给我记着!”   桑氏直白,柳四娘听得咋舌!原来就算桑少筠是个木头小姐,她也未必能得罪……   作者有话要说:先发两张试水。   ☆、003   团圆宴过后本应是阖府聚在一处守岁,但少筠一吃过晚饭就向桑氏道乏,说想回竹园歇着。   少筠当着那么多长辈的面如此做法,多少让桑氏不大高兴。但她一转眼看见儿子桑少嘉杵在一旁,连连觑着少筠看,心里又有些明白少筠的心思。虽然两人能不能成亲还是未知之数,但族中众人都是知道前因后果的,少筠面皮薄一些想避开少嘉也无可厚非。想到这儿,桑氏温言款语的好生问候了一番,就给少筠放了行。   少筠回到房中,侍兰就支开了侍菊,一面给少筠换衣服一面说:“方才管家太太过来,小姐也让侍菊在房内伺候,是想让侍菊……”   少筠没接话,直等到换下大衣裳、坐在妆奁前拿了篦子篦着一小缕头发时,才说:“今日情形,你瞧着如何?”   侍兰另拿了梳子给少筠松松绾了个髻,簪了枚朱雀衔灵芝翡翠金簪:“侍兰眼拙,想是二太太和管家太太在外账房有了口角?管家太太只怕耐不住了,咱们太太想必心烦。”   少筠不置可否,只放下篦子,对着菱花镜理了理云鬓,又示意侍兰把耳上那对福在眼前青玉耳环取下,另换上常带的羊脂白玉耳塞后,才说:“晌午时候你不是有话要说?”   侍兰一笑,附到少筠耳旁,嘀嘀咕咕的足说了小一刻钟才红着脸抬起头来。   少筠挑了挑眉头,看着镜子里头自己的模样发了一会呆,才回过神来对侍兰说:“你也辛苦了。你去吩咐侍梅清漪,那什么荷包做不完也不必做了,今夜竹园里头点炮仗、放烟花,玩去吧。”   侍兰听了高兴,脚步轻盈的转出去,却在门边碰着了端着热水进来的侍菊,惹了侍菊几句抱怨:“小姐,侍兰这丫头今日高兴什么!”   少筠笑着站起来:“大过年的为什么不高兴?我许你们今夜在园子里放烟花点炮仗,你不高兴么?”   侍菊放下热水,一蹦老高:“怎么不高兴!”,说着要往外跑。立即转了身又吐着舌头回来,忝着脸说:“小姐,侍菊伺候您洗把脸。”   少筠抿嘴一笑:“鬼丫头!你今日说的那几句话,我听了还以为你开窍了呢。”   侍菊一偏头,低呼了一声,连忙乖乖站到少筠身边,低着声音:“小姐说的是柳四娘那事?我自己琢磨着……那个杜若临水的荷包,多新鲜的花样!小姐往日做的时候就是说了要细细做好了给少原少爷的,您花了那么些心思,怎么能拿出去打赏下人。想是……小姐,您特意拿出来的么?”   少筠点头:“有点儿意思了。”   侍菊又想了一下,笑道:“难道小姐早就知道了管家太太会来?管家太太也一定知道不能拿这荷包出去赏人的,那小姐……”   “姑姑耐不住了,连阿娘也不能平心静气了,往后这竹园是非多着呢。我这做主人的,不能总叫你们吃亏受委屈。但你若还是这样没心没肺的,日后姑姑找了由头,赏你巴掌吃,你可别哭。你也是时候睁开眼睛瞧瞧人家柳四娘的能耐。”   侍菊轻哼了一声:“她老人家!哼!颠倒是非、指桑骂槐的本事倒真是不小,侍菊没那能耐也不羡慕她!”   少筠笑:“谁让你学她羡慕她?你真学了,我还不待见了。往后啊,姑姑房里的嫲嫲再让你们做什么不该你们做的活计,一概也不用做了。”   “这么说……”,侍菊眼睛一转,笑嘻嘻的:“我想明白了,小姐这是借管家太太的手,给柳四娘的打赏呢!哼!下一回那老货还敢来邀功请赏,看侍菊怎么伺候她!只是,小姐,管家太太真想招您当媳妇?她也不怕两淮人家都要笑掉大牙?”   少筠没接这话,只安静洗过脸,然后暖暖和和的窝在榻上,就打发丫头们玩牌的玩牌、掷骰子的掷骰子。   正玩着,李氏领着自己的丫头也走了进来。李氏看见丫头们玩的高兴,不由得嗔道:“你道乏,我还当真了,原来在这儿偷懒!倒让你娘独自应酬着。”   少筠一听,连忙站起来依着李氏撒娇:“娘,你也看见少嘉哥那样子了,再呆下去,女儿日后拿什么脸见人呢!”   李氏冷哼一声,转念想到今天好日子,连忙转了笑脸招呼侍兰等人:“竹园里竹子多,湿气也重,熬夜守岁就太冷了些。你们都到上院去,人多,凑在一块儿打牌、聊天,又暖和又热闹,才是过年的样子。”   众人听了都十分高兴,连忙收拾了斗篷、汤婆子、手套等御寒之物,留了个看门的婆子,一众人就都往李氏房中来。   待李氏少筠进了房内,则发现少原坐在圈椅内,满脸通红的正端着一盏茶水。   “哎哟!少原,不是让你别喝酒?瞧你猴子屁股的模样!小梅,给少爷上过醒酒汤了么?”,李氏一面放下少筠,连忙去把少原扶起来,拉着他到美人榻上躺着。   少原是个长相清秀的文弱少年,可是身高已经不比李氏矮,这一下被母亲拉着,脸就更红了,只频频回头看着少筠,嘴上不住求饶:“娘,我没醉,我一喝酒就脸红,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用躺着……”   少筠跟着走过去:“娘,弟弟没事,您别拉着他,我看他好着呢。”   李氏又伸手摸了摸少原的额头,觉得不烫,这才放手:“一身的酒气!行了,玩去吧。”   少原笑开,一旁寻了围棋,上来扯着少筠:“小竹子,你与我下棋!”   少筠很忍不住,翻了白眼,又敲了少原的脑袋:“谁许你叫我小竹子的?没大没小!”   少原一屁股就坐在少筠身边,笑得赖皮:“从小就跟着爹爹这么叫的!箬姐姐叫得,青阳表哥叫得,我怎么不叫得?小竹子快些么!和我下棋。”   少筠拧不过少原,只得向李氏求救:“娘!你看弟弟!略一喝酒,就撒野!”   李氏好笑:“刚才你才说他喝了酒也不相干的,这下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了。罢了,少原,你姐姐不大会下棋,你还不如找清漪下来得有趣呢。”   少筠听了连忙把清漪招来:“清漪,你来!”   这时候丫头堆里走出来一位美人,她穿着石榴红五福临门比甲,下着一条秋香色细褶裙,分花拂柳的走了过来,朝李氏三人行了一礼,婉转若莺啼的声音说道:“太太、二小姐、三少爷。”   少筠一点头:“我知道你琴棋书画都学过的,少原新学了下棋,正在瘾头上,你便与他切磋切磋。”   少原听到姐姐这样说,连忙站了起来,绕着清漪走了一圈,细细打量了这个丫头:只见她杏目微光如初醒,肌骨玉质似才凝。一身石榴红,皆只衬得她宛如处子般晶莹,一抹秋香色,也不过叫她仿若远山般恬淡……   少原默然,待回到她跟前,才浅笑道:“姐姐叫清漪……姐姐这名字果然贴切!如此,便与少原对弈一回,可好?”   清漪早红了脸:“三少爷玩笑了,请到那边棋盘去吧。”   ……   李氏看着清漪行若拂柳的背影,不禁叹道:“真难怪!瞧她真是楚楚可怜的样子。”   “娘是说清漪?”少筠同样看着清漪的背影:“娘,裹小脚有什么好的?我记得小时候箬姐姐也裹过一段日子的脚,那些日子,她可真是遭罪,疼得连床也不敢下。”   李氏叹了一口气:“原也不该在这大过年的说这些。但是筠儿,那等讲究门楣身世的人家,谁不挑小脚的小姐做媳妇?像娘这样的,一辈子都要被人笑是大脚女人呢。”   少筠不以为意:“娘,我朝太祖马皇后不就是一双天足?不也一样是人人称颂的贤惠皇后?您忘了?大伯娘不就为这一双小脚、不能到处奔波,才丢掉管家太太的位置的?还有,娘,您一双天足,不也把我和少原养这么大了?少筠也不信,裹了小脚嫁了富贵人家就是福气。你瞧瞧清漪,正经的官家小脚小姐,又有那样的品格。可是,还不是沦为官奴?若非姐夫姐姐善心,清漪那样再好的人也难免流落风尘呢。”   李氏默然,好一会才说:“筠儿,我知道你是安慰我也是说了实话。我也未必是遗憾你没有裹脚。只是……娘心疼你……娘这辈子再苦,别人再瞧不起,我也知道你爹爹真心待我,就算他不在了,我也不觉得冤枉。可是你……娘没本事,总觉得你爹爹若不是去的这样早,你裹了小脚,正经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总能嫁个好人家。这虽然是老见识,但也是我这做母亲的一点心思……”   少筠笑开,眉目间隐约有一股自信浩荡,只是烛火下,谁也看不见:“娘,您也说了,小竹子是爹爹的宝贝疙瘩呢!爹爹在天有灵,不会让我受人欺负的。何况,您忘了?我还有位箬姐姐做着官家夫人呢!咱们箬姐姐虽然出嫁了,但她说的话,在这家里,谁不让三分?娘……我知道今日姑姑肯定是给你气受了,不然你也不会忍不住教训柳四娘那个蠢奴才。但,眼下与姑姑争吵也是在无济于事,少筠也实在不愿意看到娘再为此再日夜操心。”   听了少筠的话,李氏抓着她的手:“我听闻你姑姑亲自又把你做的荷包送回来了?少筠……你小时候那股子古灵精怪,我就不信你……少筠,你是不是有主意了?难道你连你娘也要瞒着么?”   少筠钻进李氏的怀里取暖,闷着笑声说:“并不是有什么主意,也没有刻意瞒着娘,不过女儿也不能任人欺负罢了。”   李氏笑着抚摸女儿,话里满满的疼爱:“在娘的记忆中,小竹子只有欺负人,哪有被人欺负的时候。我记得真真的,你爹爹去世那天,你说你小小的一个人还能骗了一屋子的嫲嫲丫头跑了出去,躲到巷口的永定桥下,口口声声说要等你爹爹回来给你评理,怨我给你裹脚!哎哟,那时候啊!真愁死我了,怎么生了个猴儿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那时候的女人都裹脚,小脚的风情是一种强烈的“性”暗示。但我很不待见,所以我家小竹子就不裹脚了,日后的男主要是敢嫌弃,我打他一头包,hoho!   而且,小脚女人连路都走不动,那就没意思了,我家小竹子是无冕之王,当然要做天足女人,hoho!   ☆、004   初四日,正是各家各户串门拜年的时候,扬州城一片热闹。   少筠起了个一大早,换好衣服便往母亲李氏房中来。   看着女儿穿了件石榴红的袄儿,系了一条同色的细褶子棉裙,脖子暖暖的围了根兔儿毛围脖,李氏不禁笑道:“你素来不堪这些朱啊紫啊的重色,但今日这条兔儿毛围脖压在这一身的石榴红上,倒让你有十分的精神,我瞧着好得很!只是头上也该用些颜色才好。”   说着李氏从自己的妆奁里挑了根累丝孔雀尾金簪簪到少筠头上,又左右看了看,这才满意道:“瞧,这才是过年的样子。”   少筠笑道:“已经领过压岁钱了,这下又领一回,女儿今年定有好彩头。”   李氏嗔了少筠一眼,然后站起来携着女儿:“好了,你箬姐姐在东边羊儿巷呢,咱们得早一些出门才好。”   少筠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少原,因此问道:“娘,少原不跟咱们一块么?”   “少原跟着你姑姑一家出门呢,真是头一遭了。”,李氏抿着嘴,似有些讥诮的意思。   少筠凝眉,没有说话。李氏又继续说道:“昨天你姑姑差彩英过来说了好一番话,说什么少原也大了,该跟着姑姑出去见见咱们桑家在两淮交好的盐官、世交,也长些人情交往什么的。临了留了一大盒子的礼物,说是今日他们要访的客也多,忙不过来,你箬姐姐家就拜托我们多说两句好话什么的。哼!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少箬出嫁前和她是水和油,捞不在一处?她倒会做这顺水人情!”   少筠听了笑笑,也没说什么,两人在门前上了马车,一径往东街里去。   扬州东街是官府人家的宅邸,是富贵满溢、地位高贵的象征。少箬出嫁后,就住在东街的羊儿巷。   而李氏少筠口中所提的这位少箬,就是桑家大小姐桑少箬。   桑家在两淮一带颇有名声,只因桑家祖上自元代起就是替朝廷煎盐的灶户。本朝太祖立朝之后,曾下令聚集灶户煎盐以资军饷,从那时起,桑家就一直为朝廷煎盐晒盐。后来桑家的祖先熟能生巧,改良了煎盐的法子,又在晒盐法上面有过大功劳,渐渐就在一众灶户中脱颖而出,挣下一份不小的家业。但要说富贵,还是到了宣德年间,桑家人渐渐涉足盐引贩运,才富贵起来。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原本到了桑少筠父亲那一代,桑家正支也不过只有二子一女,也就是少筠的大伯、父亲和姑姑,人丁实在不算兴旺。最不幸的,还是少筠的大伯、大哥、父亲在十年前换取盐引回家途中遭遇劫匪,双双罹难。   此后,大伯这一脉,只留下桑少箬一个孤女,算是绝了后;少筠父亲这一脉,则留下少筠、少原两个弱儿。男丁孱弱,也就直接导致少筠的姑姑插手家族运盐贩盐生意,妄图让自己的儿子永远掌管桑氏产业。   但少筠的姑姑的如意算盘在几年前几乎被一个人打破,这个人,就是桑少箬。   桑少箬当年年方十三,为府里一个仆人短了她的五百月钱,就敢站出来指着姑姑的鼻子骂。随后少箬招来族中长辈,以桑氏大小姐的名义,对她姑姑软硬兼施,把她姑姑逼得嚎啕大哭,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管家权力给她。从此后,两人就好像贴错门神一般,横竖粘不到一块。如此这般斗了近五年,少箬虽然没落了下风,但也没能把桑氏的管家大权全部收在手里。   桑家风起云涌时,“竹叶子”桑少箬的能耐,传遍两淮,让少箬名著一时。或许上天补偿少箬年少丧亲之痛,虽然她一直没能完整的管理家族生意,但到了少箬年方十八的时候,当时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判官梁师道看中了这个看起来野心勃勃的女人,礼聘冰人,上门求娶少箬为继室。   桑家虽然也算富贵之家,却不入流,能得官宦人家娶为正妻,实在是天大的福气。少箬虽然担心自己出嫁后姑姑会卷土重来,让弟弟妹妹受苦,但最后还是抵不过梁师道的执着,留下家里的半拉子工程,流着泪挥别二婶、妹妹弟弟,完成了她的传奇。此后,梁师道升迁为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少箬的这份婚姻更是美满到了顶点。   少筠两母女的马车足足在扬州城里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东街羊儿巷。马车才进了巷口,少箬的陪嫁丫头莺儿就跑过来,脆脆的声音在马车边道万福:“二太太、二小姐!夫人盼了好些时候了!”   李氏一听,心都开了,掀开半截子车帘递了个荷包出去:“好丫头!咱们整日见你家夫人呢!你倒巴巴的跑出来讨赏来了?”   莺儿接过荷包,又笑着说:“二太太,莺儿讨赏也是真的,但夫人盼着太太也是真的。咱们家老爷今日赴约,一早就叨念,怕见不上太太和二小姐呢。”,说着就催促着车夫。   李氏在车内好笑:“哪里是同知大人盼着见咱们,不过是少箬定要他等到咱们罢了!莺儿这丫头,谁听着她说话都要乐。”   少筠也好笑,两母女又说了几句那一家子的笑话,马车就进了梁府。   在梁府内堂前,梁师道抱着小儿子、拉着二女儿,陪着桑少箬等少筠母女。   少箬一看见李氏,便笑着上来携着李氏:“二婶!恭祝您青春永驻!”   李氏想推辞,又看见梁师道一儿一女的抱着拉着,又忍不住笑话他:“哎哟!姑爷!瞧您奶妈的模样!哪里像个官场里的老爷哟!”   梁师道年纪四十有余,一把山羊胡子,一顶四方平定巾,一袭石青色五福捧寿宝相花缎袍,倒也精神奕奕:“叫二婶笑话了,我才一说要出门,枝儿就闹着要跟去,连宝儿也哭起来,闹得他娘头疼,这才抱着。二婶快到屋里坐着,屋里暖和!”   正说着,四人都进了门。   虽然梁师道尊称李氏一声“二婶”以示友好亲切,但自古尊卑有别,李氏并不敢怠慢,拉着少筠坚持给梁师道夫妻磕了头,又说了好一车子的好话,才渐渐放宽些礼数。少箬一子一女因为和少筠混熟了,也再没有认真拉着他们父亲,梁师道这才悄悄的辞了李氏少筠,径自赴约。   梁师道一走,在座三人更是自在。少箬哄了哄儿女,就让奶妈进来抱走,好让他们娘儿三人可以说些贴心话。   李氏左右看着少箬,笑着说:“少箬倒瘦了些!”   少箬十足的少妇模样,只是眉宇间还有些许昔日少女时候的熟悉感。她看着妹妹那楚楚纤腰,不禁羡慕自嘲:“还瘦了呢!二婶你看我这腰!自生了宝儿,如今都一年了,再也回不到少筠妹妹那样子了!哎!”   李氏好笑:“当了夫人,哪能像做姑娘那样的?还是姑爷府里的水养人,瞧你那一脸的红晕,羡煞人了。对了,怎么没看见你家大姑娘?也该给她道声万福,我和你姑姑都备了礼物呢!”   少箬听了这话,只淡笑着说:“劳二婶惦记着,她回她舅舅家去了,昨天还在家里呢。”   少筠听了这话,大约知道少箬的心思,因此转开话题:“姐姐,我看枝儿越长越像姐姐了,也是个美人胚子!”   少筠这一打岔,李氏一下醒神,忙说自己糊涂,还没好好亲亲两个外孙,因此辞了少箬,转到外间和奶妈一道说些育儿经。   少箬知道李氏对孩子每每爱心泛滥,看见个孩子就恨不得时时抱着搂着的,只笑话了两句,就任由李氏去了,留下少筠和自己说话。   少筠看见母亲走了,抿着嘴笑:“娘一说你家大姑娘,你就不自在。姐姐,这后妈究竟这么难当么?你都嫁过来五年了,大姑娘怎么还转不过弯来?”   “怪不得她,”,少箬叹了口气:“你姐夫前头明媒正娶的那位去了那么多年,你姐夫都没续弦,大姑娘自然觉得她爹和她娘最相衬,旁人一个指头都比不上的!后来你姐夫说娶我就娶了,大姑娘还能没有想法?我这后妈对她这女儿,说不是,不说不是,想开诚布公的说句话,都难得很!可见家家里都有本难念的经,不管你是什么身世背景。”   梁师道娶少箬的时候已经年过四十,前头的夫人还留有一个女儿。如今这位大姑娘都已经及笄的年纪了,人大心大,少箬要想诚心诚意的和她相处愉快,着实不易。少筠心里清楚,嘴上只能安慰姐姐:“姐姐说的是。可姐姐也看开些,你本没有什么坏心眼,凡事尽了本分就罢了。”   少箬听了妹妹这话又不禁好笑:“看看你!你能见过什么事?反倒开导起我来了!还不如说说你呢!小竹子,咱们两淮人家,哪家姑娘到了你这年纪还不把终身大事定下来的?我知道,是家里那恶婆娘拦着你,连二婶也进退两难。往日都没见你吱声,所以二婶也急了,使人来告诉我,要我千万问你个主意呢!”   少筠不置可否,淡淡的表情说道:“什么主意?姑姑的能耐,旁人不知道,姐姐还不知道的一清二楚么?我便是有什么主意,说了出来,娘未必也能如我的意呢。”   少筠一句话出来,少箬也叹气:“小竹子,不瞒你说,我也是嫁了人、做了母亲,才渐渐摸着些做人的门道,今日你这话,透彻。”   “那年我指着姑姑的鼻子骂,是让她丢尽了脸面,可也让她下了死功夫来防着我,后头斗了几年,到头来帮着咱们家换盐守支的,还是姑丈。斗来斗去,都进了死局。可姑姑她不怕,她耗得起!我不同,一个黄花大闺女,不能守在家里不出嫁,我跟她耗不起,最后倒让你和少原弟弟吃尽了苦头。这两年左摇右摆的想尽法子和咱家大姑娘打擂台,这才明白,许多事情,实在不能宣诸于口,总得冷眼瞧着、暗自想着,才能做成了。”   少筠笑了笑:“听了姐姐这话,筠儿就有了主心骨了。娘不是不好,可她藏不住话。她若是知道筠儿受了委屈,都要去闹一场,何况我有主意又不能如愿呢,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了。”   少箬一听这话有些下文,立即拉着少筠想问个清楚,而后又想到刚才大家才讨论过的,连忙又藏了藏,只按捺着笑道:“原来妹妹这个念头,不过你也得给我句准话,我才好给二婶安心呢。”   少筠想了想,一笑:“我总不能让自己受委屈的,不仅我,就连少原弟弟,我也决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浅浅一句话出来,少箬暗自称奇,而后又释然,才笑着说:“小竹子,姐姐在前头的教训,你能记着就好!”   ……   作者有话要说:又要长篇大论了。(以下为技术帝的技术流,不好这口的别看了,留言去吧!hoho)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四品官,具体是正四品,还是从四品,不记得鸟。上面有一位长官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从三品,差不多就是一方封疆大吏了(风文时候蕴月的官儿,跟这个有点儿类似了,但从宋代到明代,这个官的权利在变大,主要是财政权握在手里了)。这一系列的官员就是明代管理盐政的主要官员,从属于朝廷六部的户部金科,是肥的流油的地方,至于为什么肥的流油,以后会涉及滴。   盐政的官员分两个系列,一个系列具体管事,现在就有涉及,另一个系列暂时不提,hoho!这两个系列,注意哦,是独立于一方地方政府的,也就是诸如布政司、知府这类的官员是管不着盐政的。   中国古代的商人比较特别,他们的运作、发家都离不开古代官员,盐商尤为如此,为什么,以后也都会涉及。   桑少箬这名字是不是好听一些?但那意思是“大竹叶”。桑少筠的“筠”,我取音“yun”,而不是“jun”。   ☆、005   初四当日李氏母女在梁府直到吃过晚饭才回家。   少筠亲自扶着母亲回了房,才回竹园。这一进门,就看见少原和清漪坐在棋盘前,正专心下棋。   侍兰迎上来接过侍梅手上的物件,轻声笑道:“小姐回来了,可乏了?”。因看见少筠看着少原清漪两人,侍兰又轻声说道:“方才少爷一脸不痛快的进来,问他他也不说,最后清漪拿了围棋,说了两句,两人才下的棋。”   少筠看见不止少原雷打不动,连清漪也是眉头都没抬,也没有去打扰,只让丫头们伺候着洗脸净手换衣裳,才悄声吩咐:“别告诉娘去,今日她累了一日了。侍菊,你去厨房拿几碗热热的杏仁茶,备一点糕点,往娘房里、竹园里都送一份。”   侍菊答应了声“早备下了”,就转了出去,少筠一时没事便在镜子前发了一会呆。好一会,房内静悄悄的只有投子的声音。而后少原咳的一声叹气:“哎呀!清漪,我输了!你怎么也不让我一让!”   少筠一下惊醒,浅笑着看两人说话。   清漪脸上微微一红,略偏头道:“下回少爷若是想让清漪让一子半子的,也该一早吩咐。”   少原咬牙,有些狼狈的说:“好厉害的丫头!本少爷若说让我一子,你就真能不多不少让我一子?”   清漪浅笑,眉宇间又有些怯怯的,叫人怜爱,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但少爷真想让别人让着您么?”   少原看着清漪的模样,又笑开,原先的狼狈变成了自信:“我初学,总有一天让你不会再说这话。”   清漪又是一笑,这才站起来,盈盈给少筠行礼:“小姐,您回来了!”   少筠轻轻点头:“姐姐今日还特地问了你,也赏了些小玩意给你们,你找侍梅看看去吧。”   清漪神色不变,手上握着的帕子却绞成了一团,声音稳稳道:“多谢小姐了!清漪何德何能!”   少筠观人于微,自然知道清漪为姐姐的一句挂念牵动了伤心事,因此没有怪她,只是打发了她下去。   这时候侍菊捧着捧盒进来,看见少原已经下完棋和少筠坐在一处,冻得通红的脸一下子笑开:“少爷!天冷得很,快喝些热热的杏仁茶!”   少筠笑看着侍菊:“侍菊,你小姐我,方才从外面进来呢!”   反倒是少原不以为意,只看了侍菊一眼,就接过侍菊手中的捧盒,掀开了,先给少筠倒了一盏,自己才拿了一盏来喝:“姐姐,娘回房歇下了?”   少筠看着有些窘的侍菊,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下去,才笑着对少原说:“今天出门长了什么见识?”   少筠不提还罢,一提少原就红了脸,支吾道:“什么见识,不过就是些有悖圣训的下流做派!”   “少原,怎么呢?”   “表哥……”,少原嗤之以鼻:“不!少嘉哥!今日和他并辔骑马,他倒说了一天的烟花姑娘!还说开了春,扬州城要选花魁,他要如何如何……”   少筠轻笑一声:“谁问你这些!只问你今日见了什么客!”   少原皱着眉头想了想:“上午去了转运使大人家,留了顿午饭;还有几位判官大人,都是见了面,留了礼物孝敬就出来了。姑妈还说明天要往扬州府几位大人府上去呢!姐,明天我能不去么?看着他们那模样,我只犯恶心!姑姑在官老爷跟前和在家里两个样子,那一脸的笑,哎呀,能夹死几只苍蝇!”   少筠一面听一面拈了块山药糕,吃了两口咽下了,才说:“弟弟,你读圣贤书所谓何事?难道不是为考取功名、出仕为官?你今日见的这些官老爷们,如你一般年纪的时候,难道不是一般念圣贤书、做清高雅事的?官场应酬往来,只怕与商家利来利往,并无不同吧?”   少原不以为然:“是咱们家有求于人因此礼下于人,怎么相同?商家重利,自古皆然,都是不入流的做派。我看那好端端的大人们就不一样,诗词歌赋,在朝堂里必然是另一番模样的!”   少筠听了这些话,默然。诚然,她一个圈在竹园的小女子,哪里见过什么官老爷?或许另一个世界里的那些人是真的不同也不一定呢!她因此没有再反驳少原。   少原说得正兴起,又不禁说到少筠房里的清漪:“你看看清漪,真有点儿宠辱不惊的样子。我在这里看见她从来都淡淡的,总不见说什么讨巧的话,这才是文人墨客的做派呢!姐姐,她家里原先什么模样?”   少筠掂量了一下轻重,才慢慢说:“清漪的爹原来是转运使大人的同窗,也是朝廷里的大人。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一家子的人,男丁充军,女眷都没了官籍为奴。转运使大人想必与清漪的爹极为要好的,因此想办法筹银子上下打点,最后才赎了她出来。这件事咱们箬姐姐姐夫在中间也出了力了,但清漪安置在哪儿都不合适,这才送到咱们家来。虽然大人们打点过了,说到底她还是官奴,咱们不刻薄她,外面的人则未必。少原你心里有数,到了外面别混说。”   少原听了少不得叹息:“这样的姑娘,竟落得如此田地!真是红颜薄命。”   少筠没有搭话,两姐弟又说了几句家里的事情。少原很是生气姑姑居然有要娶少筠做媳妇的念头,但除了说些孔夫子朱夫子那拗口的文章外,也别无它法。少筠没指望比自己还小的弟弟能给她指点帮忙,反倒开解安慰了少原几句,就把弟弟送出去歇息。   第二日,扬州城飘起了鹅毛大雪。   少筠起来梳洗后,便往李氏房中问安。   才出了竹园,少筠就看见远远的游廊上,走来一位头戴冠盖的男子。   他披了一件大红色的寿字宝相花锦缎斗篷,精神奕奕的脸,上有眉目疏朗。他的嘴角,微微挂着,无论什么时候笑吟吟的和善模样……   侍菊活泼,笑着扬声叫道:“青阳少爷!”   少筠被侍菊那一声搅得心也雀跃起来,清淡的脸上少有的漾出甜甜的笑容:“哥哥!这么早呢!”   男子走快了两步,而后略扶着少筠的手,替了一旁侍兰的位置,同少筠并肩:“筠妹妹新年新气象!前日贵府就上门拜访了爹爹,今日爹爹不得空,我也不过跟着母亲回访。”   “哥哥新年吉祥!这么说,哥哥见过我娘了?姨妈也在娘房里?”   “是呢!妹妹快去见见我母亲吧,她可挂念着你!”   你一言我一语说话间,两人一起进了李氏的房内。   房内青阳的生母康李氏见了少筠,一番斯见自不在话下。而后两位长辈想必有些话要倾谈,李氏便让少筠带着青阳往府里走动一番。   两人走出来后,少筠才想起来,今天姑姑一家以及少原仍旧出门访客,家中并没有什么人非要去见不可,因此建议青阳不如去自己的竹园坐坐:“哥哥和姨妈来得不巧,姑姑一家子和少原今天出门访客了,家里就只有娘和我在家。若哥哥不嫌弃,不如去我房中坐坐吧。正巧,我做了个荷包,看看哥哥合不合心意呢。”   桑李氏和康李氏做姑娘时是姐妹,后来一人嫁做商人妇进了淮扬桑家,一人则嫁进官宦人家康氏做二姨太。两姐妹曾经分隔多日,后来因为康李氏的相公升了扬州知府,两姐妹才有机会重拾旧日的姐妹之情,掐指一算,少筠和青阳这对表兄妹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因此少筠作此邀请,青阳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不巧么?我看倒是碰上了个好时候。筠妹妹,我也好些时候没到你那儿去坐坐了吧?”   少筠看了青阳一眼,正碰着青阳满眼轻柔的正瞧着她。少筠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别开头:“哥哥自进了府学,后又考中了秀才,想必学问大有进步,自然也就忙碌了。”   青阳看着少筠那微微别开头的那一抹娇羞,心中早就酝酿着的一股喜悦渐次涌了出来,浸透了四肢百骸。经不住,他伸出手,轻轻的握住了少筠:“筠妹妹,你还记得么?小时候我也这样牵着你。回回你从家里跑到外面去,我都能找着你。”   青阳的手很暖,而他的话,让少筠回到了小时候。她红着脸,低着头任他牵着:“小竹子才奇怪!任小竹子怎么跑,你都能找着。爹爹和娘都找不着,你怎么就能找着?”   青阳低低笑开,以一种满溢着欣喜和满足的语调叹道:“可是呢!我记得姨父殁了的那一年除夕,你怨姨妈给你裹脚,一个人跑到永定河下躲着,说要等着姨父回来给你评理。家里的人挖地三尺,就是没把你找回来,偏偏还是我在永定桥下把你找回来。可见,无论你在哪儿,总是我才能找到你的,以前如此,”,青阳停下脚步,看着少筠,轻扬的语调中带着一股安定:“以后,只怕都是的。”   有那么一瞬间,少筠眼前空空,只剩下青阳的那一抹笑。而后,她开始明白青阳为什么要停下来用那样一种既轻柔又肯定的语调和她说话。那一瞬间她便红了脸,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青阳和她……十余年的默契,许多话,轻轻一点,足矣!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很少有文一开头就给女主定了婚约的,hoho……8过……此处省略本文至少四十万字,hoho   这里看得明白么?康青阳是少筠的表哥,姨表哥,家里的桑少嘉也是少筠的表哥,不过是姑表哥。这一家子的关系就这么多了,hoho。   ☆、006   青阳拿着少筠做的那只久久竹荷包,细细看了一会,又点了点头,便贴身放进怀里。   少筠看见了红着脸瞅着他:“年年哥哥来看我,总有礼物,今年怎么没有?”   少筠语调里不自觉的有些撒娇,是一贯对着他时才有的滋味,但这一回青阳听得格外为愉快,笑道:“我和家里爹爹商量了,等出了正月,万象更新的时候,再给妹妹一份大礼。”,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今年……着实高兴,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送妹妹什么才合适。”   送她什么礼要惊动他爹爹?那意思……少筠一下子浑身燥热,连忙甩开青阳的手,不说话不是,说话也不是。   少筠如此表情,青阳也觉得自己说的太露骨了些,一下子也找不到话题,两个人就只好愣在那里。往日的亲密无间即将换成另一种亲密无间,却还不曾拨云见日,因此各自徘徊欣喜而无从述说。   渐渐的少筠心头又添了别的忧虑,嘴上不自觉的倾述:“哥哥……咱们家,‘箬’是竹叶子,‘筠’是小竹子,‘原’才宽大呢!竹叶子嫁了好人家,还有小竹子。若小竹子也出阁了,少原和娘在这家里,只怕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小竹子……想把箬姐姐没做完的事做完了,才能了无牵挂……”   青阳了然一笑,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替少筠抿了抿云鬓:“我知道,少筠,我知道。”   ……   而后,两人没有多说话,也没有再单独在一起很久。或许是因为许多事情开了头,便变了模样。想当初两小无猜的人何尝顾忌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呢,但一旦彼此有了更进一步的意思,那欲言又止,就成了彼此尊重的一种趣味。   等两人再回到李氏房内,康李氏也没有多做纠缠,便领着青阳告辞。   大约是数年来的心头大石终于放下了,李氏非常高兴,屏退丫头仆妇之后,拉着少筠长舒一口气:“这一向娘的心事可算是了结了!少筠,你青阳哥哥可对你说了什么了?”   少筠还没大方到和母亲坦然谈论自己未来丈夫的份上,只红着脸说:“也没说什么,但少筠心中……略有数了。”   李氏一下子笑开,搂着少筠:“你和青阳青梅竹马,彼此的脾气品性都知道,咱们做长辈的冷眼看着,谁不觉得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可惜……那么多年,这事就是定不下来。一来呢,咱们桑家虽然有些家底,康家到底还是嫌弃我们是商贾人家。二来嘛,你也知道你姨妈是二房姨太太,虽然也是正式昭告了康家祖宗的,但青阳还得叫正房太太一声娘亲呢。这娘亲不答应,这门亲事,就定不下来。大宅门里的事,不比咱们家里干净多少,你青阳哥哥和你姨妈,这么些年,也实在是用满了诚意和心思了!”   少筠反手搂着李氏,心里感动,也说不出话,只能静静听着。   “你青阳哥哥对你好,娘也看得到。女人图什么呢?不过是夫贤子孝。筠儿若得青阳为相公,娘也就放下心来了!看你那不要脸的姑姑还打不打你的主意。”   李氏说的有意思,少筠埋头在她怀里,闷闷笑出声来。   两母女就这么嘀嘀咕咕的径自高兴的时候,管家太太桑氏回来了。   桑氏进门后一听闻扬州知府康大人的二姨太带着儿子回访了自家,心中便隐隐有了一丝不良的预感。而后柳四娘又报告说康李氏只是呆在二太太的院子里,而康青阳更是径自去了少筠的竹园,桑氏更加不是滋味!   桑少筠是她的禁脔,是她给她儿子铺就的锦绣前程,怎由得人觊觎掠夺!   但桑氏好歹按捺住了自己,她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用不着横冲直撞的去宣布自己的所有权。   第二天,桑氏没有出门赴宴,用过早膳,她扶着儿子少嘉、丫头彩英,款款走向竹园。   几人走在路上的时候,竹园中的少筠已经裁了一幅素缎,正要描花样子,一旁侍梅清漪都凑在一起出主意。   “小姐,这幅素缎真好看,绣什么好呢?”问话的是侍梅,四个丫头中就属她和清漪脾性最相投,是很温柔安静的个性。   少筠拎着一管湖笔,看了看窗外,才笑着对侍梅说:“自我学了这劳什子,一并绣的都是百蝶穿花、牡丹满堂这样的花样子。金玉满堂、满眼缤纷的,也没什么趣味,因此总想着绣些自己念头里的东西。可你这一问,我还真不知道要绣什么花样呢!”   一旁清漪磨着墨,偏头想了一会,笑着鼓励道:“小姐这话清漪听着有点意思呢!不如说说小姐念头里是什么东西?”   “也不十分新鲜!”,少筠笑道:“我常听人说宜兴那边的紫砂壶名家,都是书画齐集的。我揣摩着,人家制壶就如同作画一般的,除了画好,也题字,方才自成一格。如今么……不怕你笑话,我也学过几日绘画,也想不落窠臼一番……”   清漪性灵透,一听少筠这一番话,就深得神髓,连忙附和:“小姐这话大有趣味,依我看,使得呢!”   侍梅看见清漪都来了精神,也鼓动道:“既然如此,小姐何不就动起手来?只先用帕子大小,又或者宫扇大小的布头画起来,也打发时间,也能练手。”   清漪也同意:“是呀!小姐!如此一来,咱们女儿家的针黹女红就不是绣女那样的活计了,反而像那文人雅士的诗词歌赋一般清雅了!”   说着三人便张罗起来。   少筠虽然自幼失亲,但幸好母亲是个要强也肯争辩的女人,因此大家闺秀该学的那些东西,少筠都得到充足的机会学习。不一会,她就画了一方兰草图,下只用随性的行书写了几个字:“与君子语”,连清漪看了也暗自称叹。   几人正要讨论用什么针法的时候,桑氏、桑少嘉走了进来。   “侄女儿一早的在做什么呢?”   三人齐齐抬头,连忙都站起来行礼问安,又与桑少嘉斯见。   侍梅径自出去给两位主人奉茶,而清漪到底残留些小姐脾气,并没有跟着侍梅出去伺候,只是垂首待立在一旁便罢。   少筠见状连忙答话以转移姑姑的注意:“姑姑今日没有出门访客么?想来连日奔波,辛苦了。”   桑氏笑笑,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的饮着。   另一边桑少嘉一进门,就发现了宝贝——他竟不知他妹妹房中竟藏着这么位绝色美人!而这位美人的一双小脚,实在看得他心都痒痒!   毫不忌讳,这位年方十七的少年就借着喝茶的一刻钟上下打量清漪。这位美人气质看上去有些儿冷,但桑少嘉风月场里流连,分明看得出她眼睛里天生的带着一股藏而不露的柔媚。那一清一柔、一冷一媚的风情,足矣撩动任何男人,桑少嘉也不例外。   那边桑氏酝酿了一会,才放下茶盏正要说话,却瞥见儿子的一副丑态,原先的一肚子话立即换了话锋:“你就是那个叫清漪的奴婢?”   清漪吓了一跳,只低低声音道:“是,太太!奴婢清漪!”   桑氏横了少筠一眼,又接着问道:“我记得你来这竹园也三两年了?怎么总不见你出来答应差事?”   少筠一听桑氏把清漪挑了出来,连忙维护:“姑姑好记性,清漪到竹园来也有快三年了。侄女儿看她一双小脚走不远,而且手上的女红又出挑,因此平常都是留她在园里头做活,所以倒显得她面生。”   桑氏微微一笑,对少筠说:“侄女儿不曾管家,不知道里面的深浅!有些个下人,心思深着呢!一味的体恤他们,他们倒蹬鼻子上脸!”   少筠心中一顿,脸上只能陪着笑脸。   也就在两人打擂台的一下子功夫,桑少嘉已经不顾体面的放下茶盏,绕着清漪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才笑嘻嘻的问她:“你……今年多大了?”   清漪低着头红着脸,咬着牙:“奴婢今年十八……”   桑少嘉深以为乐,却慢慢坐回了凳子上坐着,仍旧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清漪。   桑氏这一下真正是气了个内伤,她狠狠瞪了少嘉一眼之后,对清漪喝道:“你也知道你的身份!烟花柳巷里的女人也比你高贵三分!你别打量着主人体谅你,你就养了个攀高枝的念头!我告诉你,蛇有蛇路、鼠有鼠洞!你若想过好日子,就得安分守己的伺候着主人!”   清漪本是个苦命人,命运几番几复的磋磨后,只剩下忍气吞声四个字。桑氏这一番话下来,她早已经眼泪欲坠。   桑少嘉一看她这楚楚可怜的样子,更是恨不得立即把她揽进怀里揉捏安慰着,因此坐立不安的:“娘!妹妹的丫头,你着急什么!”,说着看了少筠一眼。   少筠这一下真是哭笑不得,但她也不敢轻易说话。桑氏今天前后两番话都大有乾坤,摆明了车马来给她下马威的,她要是再维护清漪,只怕清漪更加受罪,因此她只能抿了嘴。   桑氏瞪了儿子一眼,又对清漪喝道:“你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是摆给谁看!滚出去!好好掂量我的话,不然明天我打断你的腿!”   清漪咬着牙,行了礼,摇摇晃晃的出了门。桑少嘉看见了,不免叹道:“纤妙应说难,须从掌上看。古人诚不欺我也!”   转了身的清漪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那边桑氏气了个头疼,站起来拉着儿子,客气了两句立即告辞,剩下心中冷笑不已的少筠。   作者有话要说:呃,没话说。留言。   ☆、007   桑氏气得不行,本来想去刺探刺探,没想到倒把儿子的丑态勾了出来!她拉着桑少嘉一径回到自己房中,屏退一众丫头仆妇后,喝令:“嘉儿!你给我跪下!”   桑少嘉吊儿郎当,一脸不耐的撩了衣摆跪了下去,扯长了声调:“请娘教训~”   桑氏看见儿子这不成器的样子,气了个头昏眼花,捏着帕子捂着胸口坐到一侧圈椅上,喘了一口气才说道:“少嘉!娘还不是为你好么!你就是有什么不耐烦,也熬过这些日子啊!”   又是一句“为他好”!自从他两位舅舅去世,他的爹娘就天天忙的脚不沾地,压根没空管他。若是他办了什么错事,他娘也压根没工夫听个前因后果,常常就是一顿打骂,而后就来这么一句话打发他。听来听去,他耳朵早就起茧!   掏掏耳朵,桑少嘉有气没力的学着他娘的语气,跟着他娘一块念叨那念过千百遍的话:“我要不是为你好,用得着这样日日谋算?等你娶了你少筠妹妹,这副家私都是你的,你要做什么不行?!”   话音未落,桑氏才发现儿子已经把她要说的话说完了,她指着儿子的鼻子:“你!”   桑少嘉不为所动,耷拉着眼眸,死狗似地跪着。忽然,他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又跪直了,爬到他娘的膝头:“娘!若少筠做了我媳妇,她房里的人不也就是我的人?那……那个丫头……”   桑氏大怒!一个嘴巴子甩到儿子脸上:“她是什么人?!官家的罪人!比那最下贱的女人还不如!你一个少爷,惦记这样的女人,像话不像话?”   桑少嘉的脾气被他母亲一个嘴巴打了起来,腾的一声站起来顶嘴:“官奴怎么了?要不是家里落难,人家比我们这样的商贾人家高贵百倍!好歹人家也是穿着绫罗绸缎出来的!有钱算什么?爷出门,连件丝绸衣裳穿着都理不直气不壮,充的哪门子高贵!你要我娶桑少筠那个大脚女人,哼!那爷就娶!只不过,爷也不委屈我自己!哪儿的小脚姑娘合爷的心意,爷就往哪儿去!”,说罢抬脚就要往外走!   桑氏被儿子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着儿子摔门而去,只一叠声的叫:“你又往哪儿去!你给我回来!少嘉!你这孽障!给我回来!”   桑少嘉没理会他娘,一径走了。桑氏说不出的什么滋味,只能把管家叫进来吩咐:“老徐,不出正月十五你就不能让少嘉出门!我就不信了!阖府上下,关里关外,我一个女人尚且打点得妥当,还管不住一个忤逆子!你给我听着,这些日子他要是敢出门,跟他的那些小厮们一并打断腿,也不用问有没有过错!”   管家哪里敢逆着桑氏的意思,连忙出去拦着正要出门的桑少嘉,又当着少嘉的面对他手下的丫头小厮教训了桑氏交待的话,闹得一众小厮下了死命去拉着桑少嘉。桑少嘉无法,只能气闷的摔了手,回到自己房中,拿一些不相干的人发脾气。   这些话当天就传到了李氏耳朵里。李氏虽然算不上炮仗脾气,但也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人,她一听女儿房里又出了这样的事,立即就赶了过来。等她只身进了女儿房中,正看见她女儿在开解清漪。   少筠看见李氏,少不得站起来行礼,然后才给清漪递了帕子:“清漪,你别委屈,刚才姑姑那番话虽然重,却是说给我听的。你这样知书达理的人,又何必为她一句话就伤心呢?”   清漪千般滋味,说不出个所以然。她这样的身世经历,死了不甘心,活着又活不痛快。说到底,她看不透,也还没死心,所以才觉得自己每走一步都是过刀山、滚油锅。日子熬久了,一遇到旁人的一两句话,都忍不住想哭。   少筠叹气,连李氏也看不下去,上前搂着她:“好孩子!别委屈,你替筠儿受了这场气,二太太记着呢!但你也想想,二太太正经是桑家宅门里的太太了,尚且陪着小心看着眼色做人呢。你还年轻,保不住日后拨云见日的时候,凡事也看开些!”   清漪哭了这一场,也觉得心里痛快些,何况主母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抽抽噎噎的说道:“清漪命苦,但能得太太小姐这样体恤,清漪也没有什么可抱怨了!太太,清漪没事!您放心!”   李氏亲自替清漪擦干了眼泪:“这才是好孩子呢!去吧,下去歇着,别胡斯乱想。”   清漪红着眼给李氏行了礼,转身摇曳着出了去。李氏看见她这样的姿态,忍不住又叹:“你姑姑真真千刀杀的,一味的作践别人,真亏的她也是个女人!”   少筠心中隐隐有些忧虑,因此没有接她母亲的话,反而低声呢喃:“娘,女儿瞧着姑姑怎么像是知道了什么似地?今日她在小竹子这里说的一番话,可是不同往日的绵里藏针呢。”   李氏一愣,登时心就开始发慌:“不会吧?不会的!你姨妈表哥来,也是康老爷嘱咐了来回访的,何况咱们说话也并没有旁人在场。就是你姑姑知道你表哥看过你,也必不会知道咱们说些什么。”   少筠没有再说话,心里却想起了她的箬姐姐。箬姐姐前车可鉴!她姑姑若是拿准了证据才办事,也不会时至今日尚且稳如泰山!但她也并没有向母亲多说什么,两人只是又叹了两句清漪的身世可怜,李氏便离开了。   李氏前脚离开,侍菊侍兰两个丫头后脚进了门。   少筠暂时丢开心事,重新拿起那画了“与君子语”的兰草锦缎,一面琢磨用些什么针法,一面问:“姑姑那边院子这会安静下来了?”   侍菊嘴快,笑道:“管家太太一片好心,可惜少爷不领情呢。”   “哼!可见是扶不起的阿斗!费那么些心思占着这副家私做什么,反倒把少嘉少爷养坏了德行!倒还不如布衣荆钗呢!”,侍兰嗤之以鼻。   听了侍兰这话,少筠一下停了手,抬起头来着看侍兰,好一会了然一笑道:“侍兰这话有意思!往日我从书上读到,古人早有先见!钱财这东西,无能者,则助其为恶;有能者,则放任其懒惰。今日侍兰这一提,真是放在眼前的事情了。好丫头,你有这见识,也真是我的福气!”   侍兰听闻少筠称赞她,便有些腼腆,而侍菊则跳起来吃醋:“小姐就偏着她!侍菊可不依!”   侍兰睨了侍菊一眼,一根指头戳了戳侍菊的额头:“长不大似地!”   侍菊哼了一声,凑到少筠身边:“小姐,侍菊往日就听闻,少爷早就不往书房念书了,日日出门,满扬州城里的优伶戏子无人不识,还有那勾栏青楼,到处留情呢!眼下管家太太不让他出门,他还能耐得住?只怕有好戏看呢!”   少筠眉头一挑,笑得极为含蓄,可眼里却满溢的意味:“哦?你倒说说,能有什么好戏?”   侍菊耸了眉:“侍菊又不是批命的半仙,哪里能掐会算?只怕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也是有的。”   少筠不置可否,只是笑着低头:“侍菊,你也知道家里多事,平日没事安静些,别到处乱跑,知道么?还有,你去瞧瞧清漪,见了她也别胡嚼舌根,只管让她安静呆着。”   侍菊答应了,少筠又吩咐:“侍兰,你来,咱们拈线。”   侍菊听了吩咐,径自出去。侍兰则坐在少筠身边做起针黹活计。两人得空时,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小姐,那日青阳少爷……”   少筠与她母亲大不相同,绝非事事与人分享,哪怕侍兰是她最亲近的心腹丫头。因此她没有顺着侍兰的话,反而说起侍菊:“你素日知道我的事,我心里想什么,想必你也猜个三五分。独有你帮我奔波,你辛苦,事情也不周全。侍菊那丫头心思是灵的,嘴巴也严实,只是还不上心。我有心栽培她,却不能事事都点明点透,只能靠你多说说她。”   侍兰点头:“小姐的心思侍兰多少知道些的,您放心,自上回您让侍菊看着管家太太那一回,侍兰就常常跟她说些话的。”   少筠颔首,眉宇间又添了些忧虑:“上回你回来说的事……我打量着,还得我想个法子亲自去见见才好。”   “可是呢!这可是身家性命的事,若办砸了,人家也难过,总得小姐亲自见了才成。说起来……侍兰往日就琢磨着,小姐真要办事,不但侍兰侍菊,只怕还得有侍梅清漪在一旁帮衬着才行呢,不然真是顾着外头,又丢了里头。”   少筠皱了皱眉头,然后轻笑了一声:“这事我心里已经有谱了,你在一旁瞧着就行。至于侍梅清漪两人……侍梅的脾气你是知道的,针扎了也不叫唤一声的人,在里头照应尚且欠一点机灵,真到了外面,只怕应付不来。所幸她厚道老实,我素日疼她,却也只能留着她安静实在的做些活计。至于清漪……这丫头,心事太重,又裹了小脚,别说指望她奔波,但求她看得开别作践自己就罢了。”   侍兰手上停了停,看了一下少筠的脸色,这才轻声笑道:“小姐,有句话,侍兰怕是说了得罪人。”   “你说,什么话?”   “侍兰却不大瞧得上清漪那样的做派。”   少筠听闻这话,只觉得有什么下文,连忙问道:“你这样想?可是平日里她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也不是。清漪平日里都很安静,因此与侍梅十分相得,大家都知道的。但我冷眼瞧着,清漪那脾气……怎么说好呢,日子久了就能瞧得出来,温柔里头藏着好大一股子清高呢。”   “原来是这个!”,少筠释然一笑:“你也知道她的身世,清高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侍兰也明白这道理,只是也……看不上。既然落了奴籍,也该看开些。实在看不开,也还有一死呢;既然不肯死,那又何必整日价背着人哭哭啼啼。别说咱们不刻薄她,就是今日管家太太刻薄她,也算是轻的。若是真落在外头,真不知道她要哭出多少缸眼泪来呢!”   少筠略舒了一口气:“这也是人和人秉性的不同,若人人都看得开,还要神仙佛祖做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小竹子开始显露峥嵘了。我还没用过存稿箱呢,今天试试看。要是出错了可能会导致明后天发不了……或者多发……   ☆、008   此后几日,少筠都是和丫头们或读书写字,或作画做活计,也算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平常过的日子。   至于家里……果然和侍菊所批的一模一样!桑少嘉原本就是没笼头的马,一日不出门晃荡一圈就闷得头顶长蘑菇!这一下桑氏拦着他,他便三天两头寻了由头闹上一闹。开始时候还只是在他自己的院子里纠集了小厮聚赌,而后干脆把丫头们也拉上,淫行荡态,不足以描述。桑氏知道了气的直跳脚,把少嘉房里的丫头小厮打的打罚的罚,连儿子也好一顿板子。   可桑少嘉对这等打骂都习以为常,何况他这样的年纪,原本就是叛逆的时候。他母亲这样的高压,干脆直接燃起了他的战火。就这么着,桑家宅门里,连个年都没法好好过。   李氏乐得看热闹,也不去拦着也不去劝着,只是背了人的时候也曾向少筠提过,若能和青阳见见,又或是传个话什么的多好。然而面对母亲的鼓励,少筠还能坚持的谨守其身,绝不做任何逾矩的事情。倒不是说她自矜身份,学了高门大户的规矩做派。而是,她很清楚,家里的姑姑瞪大了眼睛,一直冷眼旁观,不会因为少嘉的闹腾而稍有松懈。   到了正月十五,桑氏一大早的亲自督促这儿子来到少筠房中,一脸慈爱的说:“筠儿,姑姑早前在知府大人家就听说了,今年咱们扬州的花灯节办的比往年热闹多了!就连花灯比往年多了一倍还有余!咱们家也在瘦西湖西边上扎了灯台的。这一向,你都不大出门,大节气里,该出门走动走动。今日你少嘉哥便陪着你一同出门可好?”   少筠浅浅一笑:“姑姑爱惜少筠,少筠怎能推辞。只是姑姑姑丈,还有我娘和少原呢?”,说着扫了一旁的少嘉一眼,发现桑少嘉正在打量她的房间,却显然神思不属。   少筠心中一动,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清浅自然。   桑氏随着少筠的眼光看了少嘉一眼,自然也就发现了儿子的模样。她也是心下一动,眼光便转回少筠脸上。可她怎么瞧,也没发现少筠有什么异样,因此接话道:“咱们家扎了灯台,少不得有当家人在哪儿看着。总得应酬往来些同行,也得备着官老爷传话不是?你弟弟眼见长大了,也该是时候出来见见人,这么着,你娘自然也同我们一处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少筠自然明白姑姑想做一回媒人,撮合她和少嘉。她低了低头,微微红了脸:“姑姑既这么说,少筠听命就是了。”   少筠小时候调皮,连大她两岁的少嘉也敢去打,两姑表感情算不上极其亲密,也可说是自小的玩伴。但少筠长大后听话稳重,性子越发平淡,落在少嘉眼里就没有了趣味,自然渐行渐远。后来日久年深,对于表妹的一切,少嘉都觉得陌生。眼下少筠那星星点点的羞涩,大大迥异于少嘉对少筠的一贯印象,因此格外的引发了他的好奇。他瞧着表妹,心里一乐,暗道她长得也不赖,逗着玩没准也有些趣儿,因此嬉笑的两声,又轻咳一声:“也罢,哥哥今晚就带妹妹去遛遛!对了,妹妹也把自己的丫头们带上,叫她们都开开眼,高兴高兴,如何?”   桑氏听了这话就知道儿子还惦记着那个什么清漪,便忍不住瞪了少嘉一眼,而后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少筠一眼,自己却一言不发。   少筠收到了桑氏的示意,显得很是踟蹰犹豫,半晌,才有些犹豫的说:“哥哥,素日我出门,多只带两个丫头,因母亲说,咱们家也不是高门大户,不该摆这样的排场。而且……清漪……清漪她一双小脚,走不惯远路……”   桑氏听了这话颇为满意,也跟着开腔:“少嘉只管带着你妹妹就好,又何必东拉西扯的跟了一大班人在后头?只管你与妹妹玩去吧!”   少嘉憋气!桑少筠虽然也有几分姿色,但比起清漪那股神态来,就差了那股让人心痒的柔媚可怜!若单和这个连气也不敢大口喘的二楞子出门还有什么趣味!桑少嘉当即冷了脸,哼了一声没再搭理母亲和妹妹。   儿子黑了一张脸,让桑氏有些下不来台。少筠有些傻眼,这回真成了个二楞子,不但找不到台阶给桑氏,反而一脸无辜又委屈的模样问道:“哥哥怎么了?”   少嘉冷哼一声,抬起脚就走。他才走到门边,清漪端着两盏茶晃悠悠的迈了进来,倒差点碰了少嘉一身的茶水。   清漪忙不迭的赔不是,又拉出帕子想给少嘉擦衣裳。少嘉一见着清漪那张小脸蛋,连北在哪儿都找不找了,哪里还记得清漪冲撞了他,只盯着清漪看而已。   清漪羞怯难当,绞着帕子站到了一旁。原本站着的少筠早已经站起来,责备清漪:“怎么端个茶也能碰了人?哥哥,你没事么?”   少嘉睨了少筠一眼,却只看着清漪说:“没事、没事!衣裳一丝茶渍也没有!”,说罢往前迈了一步,刷的一声扯了清漪的帕子就掀帘而去。   清漪哎了一声,正要追出去,却被桑氏的一记刀眼生生刹住,只捧着茶低了头侯在门边。   少筠这一下也红了脸,半低着头咬着嘴唇,桑少嘉,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桑氏深叹了一口气,勉强提起精神来:“少筠,晚间我让少嘉来接你一道出门!那些不相干的人,你最好打发的远远的!我这也是为你好!”,说罢狠狠剐了清漪一眼,也紧接着走了。   余下清漪咬着嘴唇,泫然欲泣的:“小姐……小姐,清漪我……”   少筠叹了口气,抚着额头坐了下来:“往日也不是你端茶倒水,今日怎么呢?侍兰侍菊都不在?”   清漪抿着嘴唇:“今日是十五,侍菊一早就往管家太太那边帮忙晚上放赏的什物,侍兰也去了二太太的上院……”   少筠单手支着头,叹道:“偏这么巧!罢了,所幸姑姑也没说什么。我知道不是你的过错。你也别委屈了,下去吧。”   清漪答应了一声,正要走,又听见少筠吩咐:“对了,你让侍梅过来。早两日画的那幅‘与君子语’的帕子绣出来了,我不耐烦锁边,你让她来吧。”   清漪答应了出去,不一会侍梅进来。   少筠便吩咐侍梅:“那帕子绣好了,你瞧着怎么样?”   侍梅浅笑:“侍梅瞧着有些像旧日老爷留下来的那些画儿呢!最巧的是那股子神韵,真如画一般。这一方帕子,扬州城里只怕寻不着第二块了。”   少筠托着帕子看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而后她把帕子递给侍梅:“我不耐烦锁边,你给锁上吧。”   侍梅接了过来,然后一面做活一面说:“管家太太房里的柳四娘常爱用我和清漪的活计,只她不知道咱们小姐手上那枚绣花针才真正巧呢!如今二太太房里的那架玻璃绣屏,不知道的人都说是姑苏府上出名绣女的手工,却不知咱家就一位国手在这儿!”   少筠笑开,嗔道:“偏你多嘴!”   侍梅一笑正要说话,竹园偏厢突然传来叫喊声:“啊~少爷!你住手!住手!小姐!小姐……啊~~不要!”   少筠侍梅两人都是大震,连忙都站起来,匆匆往偏厢赶去。   两人尚未进门,远远的就看见隐约是桑少嘉一手搂着清漪,一手已然摸进了清漪的衣裳内!而清漪发髻全散了,衣襟也被扯开了,正拼命挣扎!   少筠倒吸一口冷气!喊了一声:“这还得了!”,说罢同侍梅一道快步闯了进去:“哥哥!你住手!”   桑少嘉满眼邪念,只略住了手,扫了少筠一眼,紧接着又把嘴凑了上去,寻着清漪的脸蛋颈项四处乱亲,惹得清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少筠侍梅两人见得如此丑态,都气得红了脸,也顾不上什么,都上去拉少嘉。   “桑少嘉!你还不住手!你要闹出人命来才罢休么!”   “少爷!你停手!停手!放开清漪!”   两个弱女子未必能拉住一个年轻力壮的青年,但足以扰了桑少嘉的兴致。桑少嘉一手推开清漪,另一手只反手一甩,少筠冷不防,就被摔倒了墙角。   侍梅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少筠身边:“小姐!小姐,您没事么?”   那边清漪抱着自己缩进墙角,呜呜直哭。   桑少嘉心烦的很,红着眼指着尚且爬不起来的少筠大骂道:“我也不嫌弃你一双大脚,你凭什么拦着我?老太婆放个屁你就连声都不敢出!哼!别以为你是小姐!你不过是老太婆养着给我做老婆的!比别家的那些童养媳也高不了几分!”   桑少筠再好涵养,也被这几句话骂得眼泪直掉!忍不住,她握着帕子捂了嘴,哭着跑了出去,却撞着去而复返又领着一种丫头仆妇的桑氏。   桑氏一脸震惊,想拉着少筠:“这是怎么了?!”   少筠一手挣开桑氏,哭着喊了一声:“娘!”,紧接着跑开去,直往李氏的上院中去。   余下侍梅也哭着跟上去:“二小姐!”   李氏这时正在房中与族中窜门子的四叔婆说话,冷不防少筠一头撞进来,二话不说只跪下来抱着她的膝头呜呜痛哭!   李氏大吃一惊!想她女儿平常多懂事的人,怎会这样造次不顾矜持,因此不免担心又心疼:“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儿!”   旁边的四叔婆,也大为惊讶的问道:“侄孙女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   侍梅这时候闯了进来,一看少筠泣不成声,又看见族里的四叔婆也在,只跪下来哭道:“二太太!小姐好大的冤屈!”   两位长辈忙问是什么事,侍梅便哭着回道:“少嘉少爷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头闯进咱们竹园,拉着清漪又亲又抱的,小姐领着侍梅拦着,少爷……对小姐动了粗,还说……还说小姐连那童养媳也不如…………”   李氏当即气了个目瞪口呆,连四叔婆也是声音都抖了:“他竟做这样的事!孽障!孽障啊!”,说着站起来:“老二媳妇!你跟着叔婆来!”   ……   作者有话要说:hoho,下午出门去了,还是把所有预定的章节发了好过节吧,hoho   ☆、009   竹园内桑氏就坐在清漪和侍梅住的偏厢中,气得反而冷静了下来。   刚才她看不过少嘉的作态,又教训了两句,没想到反而把少嘉这小子的脾气都教训出来了。这一下少嘉回到自己房里狂灌了两壶酒,就直冲到少筠房里来了。这一下就闯了大祸了!   可桑氏是谁?这十年的两淮风云,难道她是白经历的?   当四叔婆、李氏怒冲冲的赶来时,她已经打发了少嘉,气定神闲的坐在那儿等着两位了!   “哟!四叔婆,大冷的天怎么赶来?”   四叔婆仗着年纪,也不和桑氏啰嗦,直接质问:“我听闻你少嘉闯到侄孙女的房里来调戏丫头?这也是没王法的事!还对侄孙女动了粗、说她是你养的童养媳?天地良心,允华!桑家的祖宗在上,你两位哥哥在天有灵,你也不怕日后难见他们!”   桑氏握了握拳头,扯出一张笑脸来:“这大年节的,四叔婆这是听谁在胡沁!没有的事!”   一旁的柳四娘一见李氏和四叔婆都一脸气势汹汹的,也连忙笑着婉转:“老祖宗说笑了,不过是少爷和小姐、小姐的丫头们玩笑,一时不留神冲撞小姐罢了。小姐想必娇贵些,跑了去,不过是小孩子家玩笑哭闹,谁家没有呢……”   柳四娘话音未落,李氏一步上来,“啪啪”两声,正手反手两个巴掌,狠狠的甩得柳四娘脸登时肿了起来。李氏瞪着桑氏,嘴里却骂着柳四娘:“好有脸面的狗奴才!长辈在这里,也不曾问话,你就敢插嘴!少筠娇贵?少筠真娇贵你还敢上门来索要她的活计!”   连老账也翻出来了?柳四娘只诺诺不敢再说话,桑氏压着一肚子火气:“老货!下去吧,谁要你多嘴!”,然后才转了笑脸对着李氏:“二嫂子大年节的别动怒,身子要紧!少嘉冲撞了他妹妹,一会我让他给少筠赔不是!大过年的,别让阖府上下为这点小事闹得不安生。”   息事宁人?好个息事宁人!李氏一下气了个满脸通红,还想要再说话!反而那边四叔婆老是老了点,却依旧火眼金睛,知道眼下桑氏来了个死不认账。她只一把拉住李氏,又对桑氏说:“你也知道是大过年!我听说这两日府上不得安宁,内帏里的事大不成个体统!你做管家的,也该好好调理一番才对!如今你在两淮上也是排的上号的商家太太,总该惦记着祖宗的庇佑、多顾着些脸面才好!没得传出去叫人笑话咱们桑家!”   桑氏一笑,向四叔婆行了一礼:“四叔婆这份好意,允华记着呢!不过府上的事也不敢劳您老人家多虑了!”,说罢转脸向柳四娘喝道:“还不走?!你以为你好心,旁人就必定打赏你?往后你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说罢一甩袖子,领着一屋子的丫头仆人走了!   李氏已经不能用什么话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却还不得不提起精神来安慰老脸尽失的四叔婆:“叔婆,咱家的这位姑太太的脾气……合家大小,谁不知道呢?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只当看了一出恶人先告状的把戏吧!”   四叔婆摸了摸干巴巴的老脸,坐下叹道:“我不往心里去!族里谁是当家人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刚才才拉着你。我被她排揎两句也罢了,你也看开些。哎,委屈了咱们的少筠!我记得小时候,二爷抱着她、把她托在脖子上满街走,那个光景,就在眼前似的……你小姑子打的这份注意,虽不成个体统,但她真打定主意,只怕……哎!”   李氏憋得实在难受,忍不住就在四叔婆面前淌了眼泪:“这还没认真是少嘉的媳妇呢,就肯动粗,哎……少筠可怎么办呢!”   可四叔婆能有什么法子,只能陪着宽慰一番罢了。两人正说着,侍兰进来了:“回禀二太太,小姐吩咐了侍兰侍菊,收拾了些衣裳,要往咱们大小姐府里去住两日。这一回前门里套车的伙计不敢做主,报到管家太太那儿,正僵着呢。”   李氏一震,不禁羞愧:“只顾着生气,倒忘了少筠了!”   四叔婆听闻了侍兰的话,也回过神来,反而对李氏笑道:“我瞧着好!让侄孙女去羊儿巷小住些日子,等想开了再回来,也就好了。”   李氏一想,这样也很妥当,因此又同四叔婆告辞,然后赶回自己的上院。这时桑氏亲自扶了丫头正在劝说少筠,希望她大度一些,别正月十五的闹得大家都不高兴,更希望晚上继续和少嘉去看花灯。   李氏冷笑不已:“去看花灯?谁还敢让自己的大闺女陪着去看花灯?没得连人都回不来了!”   少筠自然是不肯的,任桑氏磨破了嘴皮子,她也不答应一声。最后了,她真生气了,冷冷的看了桑氏一眼,拉高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一片红肿的肘子:“我桑少筠今天就一定要去箬姐姐那儿!若没有马车,我就走路去!若门关着了,我就翻墙去!若谁拦着我,除非把我的腿也打断了、眼睛也刺瞎了!”   说罢,少筠站起来,自己动手挽了早就收拾好的包袱,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李氏大怒,冷着声说:“管家太太,您是打算让少筠走着去她姐姐家呢?还是打算把少筠打瘸了关在家里?”   千金小姐非办不可的话一放出来,当真掷地有声!就这么招,这管家奶奶也得掂量着办!事情闹到这份上,桑氏真是进退两难,只得扶着疼得快要爆炸的头:“去吧、去吧!我也没眼再看了!”   不多时,少筠带着侍兰侍菊两个丫头,坐了两辆马车,直往东街羊儿巷驶去。   为首的一辆马车里,少筠独自坐着。她轻轻揉了揉肘子,随后嘴角一挂,眉宇间便隐约有些踌躇满志,更似有些讥诮……   桑家的管家太太,你家的小老虎出匣了,你准备好了么?   ……   少筠到达梁府的时候,她的姐姐桑少箬亲自领着丫头等着她,而后更是亲自携着她进了府邸:“晌午的时候二婶打发的人就过来了。”   少筠因为哭过,眼圈还有些红,她有些不好意思,因此问道:“姐夫不在吧?”   少箬看着妹妹的模样,不禁又伤心又好笑的数落少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模样!过年休沐才几日?你姐夫一早就去衙门坐衙了,这会还没回来呢。你放心,我差人去给他禀报了,他也说了,请筠妹妹安心住下,家里有的是厢房!”   少筠笑了笑,一径跟着姐姐进了府中内帏西边的小院。   “这园子原先是咱们家大姑娘的院子”,少箬领着少筠进了厢房,一面指点着仆人安置少筠的东西,一面和少筠说话:“大姑娘嫌弃这儿夏天太热,早就搬到了东边的梨园,这儿也就空了下来。”   少筠点点头,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少箬掂量着妹妹刚才受了惊,因此嘱咐婆子去煮一碗定惊茶出来,又让侍兰侍菊俩个人去旁边偏厢去安置自己的东西,这才得空细细问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二婶遣来福妈,只大致说你受了少嘉的惊吓,想来这儿小住些日子。少筠,究竟怎么了?”   少筠想了一下,便说道:“姑姑希望我……嫁给少嘉哥,姐姐,这您也知道?”   少箬一声冷哼,一张俏脸冷了下来:“满扬州城只怕无人不在等着看这笑话呢吧!这恶婆娘!说是蠢,偏算盘打得山响!说是精明,却连半点颜面也不要了!姑丈好歹也入赘了桑家,大哥去后,少嘉更是少字辈的长男。论着礼仪,你们是兄妹,怎能做这样没人伦的事!你姐夫早就说过了,说‘你家姑姑怎么这样糊涂!看着点眼前的利益,就不顾着一家人的生活着落!你们也该知道,行盐贩盐,都是和官家在打交道,若真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日后你们家的人到了官家面前,话还没说,人家倒先嫌弃你们没廉耻没信誉了,这生意还如何做得下去?’。你瞧瞧!你姐夫正经就是官场里的老爷了,连他都这样说,可知姑姑这算盘究竟有多烂!”   少筠笑了笑:“姑姑那为人,刚强的很,旁人的话是一句也听不下去的。就今日这事,明明是少嘉哥这样无法无天,她还能折了胳膊往袖子里藏,不仅不认账,还恶人先告状,说是丫头们胡沁呢。姐姐,我也是忍无可忍!若还留在家里,真不知道少嘉哥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少箬点了点头,握住了少筠的手:“就该这样,你真动了小姐的脾气,她也奈何不得你!你就放心住下,谅她也不敢上门来要你!对了,说到你的婚事,前两天二婶还特地打发了她身边可靠的丫头来,说是扬州知府康老爷已经有定下来的意思,想让我和你姐夫看准机会也为你说两句好话也好最后定下来呢。这么说,妹妹,你也……妹妹,你别害臊,我是你亲亲的姐姐,自小一张床上睡着的呢!你可是真愿意嫁给你青阳表哥?”   少筠见少箬问得有些奇怪,便说:“姐姐,少筠看着姐姐的模样怎么有些疑虑的样子?姐姐也知道,少筠从小和哥哥一块儿长大,玩在一处,闹在一处。哥哥是个好人……”   “青阳这为人,不必说,自然是好的。”,少箬浅笑着:“只是妹妹,你也听一听姐姐一句话,自己掂量着有没有道理。青阳是康老爷的儿子没错,你姨妈身为二房得宠也没有错,但妹妹你想过没有?你与青阳从小感情甚笃,却迟迟不能定了婚约,是什么缘故?”   少筠低了低头,轻声说:“我知道,康老爷身为杭州知府,多少是嫌弃少筠的出身。咱家,不过是重利轻别离的商贾之家。”   少箬点了点头,声音更是轻柔:“筠儿,咱家是商贾之家只是其一;还有一点……我的好妹妹!你有一双天足!你姐夫就曾跟我提过这个,说是大脚女人不体面。我当年是裹了几年的脚又放开了,这样也被人挑剔来挑剔去。幸亏你姐夫瞧得上我,也不介意罢了。有多少官宦人家,家里的媳妇不是小脚呢?妹妹,我知道青阳不会嫌弃你,不然他也不肯为你干等着。可你真嫁过去,姐姐怕你上有苛刻公婆,下有娘家拖累,会受委屈呢!”   少箬的话很轻柔,却很锋利。其实少筠从不在意自己的一双天足,也知道青阳哥哥不大在意。但她从没想过,自己除了要面对家里复杂的宅斗,还要面对来自外面人的眼光和压力。那一刻,她多少有些灰心,却无计可施。有些东西,远不是她能抗争更无从解决的。   少箬从旁掂量着少筠的脸色,又说:“姐姐不是给你说风凉话。你瞧着我眼下做官夫人,以为风光快乐。实则,我也不十分敢同你姐夫那些同僚的夫人打交道,真避不过去了,每每陪着小心,瞻前顾后,亏得你姐夫总体谅维护我罢了。筠儿,你是我妹妹,我披荆斩棘走的路,就盼着你受益。我只盼着少筠的夫君,是真正疼着你、不计较你身份,不计较你一双大脚的男人。姐姐多希望青阳就是这样一个人.”   少筠心中温暖,依进姐姐怀里:“姐姐,小竹子知道你待我好。”   ……   作者有话要说:小老虎出匣鸟……   ☆、010   少筠这天晚上没有出门,她姐姐的话多少让她情绪波动。   她和青阳哥哥……她早知道哥哥是真心喜欢她,或许是从小的习惯使然,她也很习惯的对着哥哥撒娇,使使小性子。他觉得窝心,她也觉得只有对着他,她才会忘掉家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她隐约想过姐姐提的那些事情,可是每每见了青阳,这样的忧虑又被青阳的浅笑轻轻抹去了。有时候她会想,即使他父母不待见她又如何呢?她自问不笨,也相信青阳,日子大约总有法子过下去的吧!   她不是一个总喜欢钻牛角尖的人,稍稍掂量之后,全部的思虑又都转回了自己家里的那一笔烂账。   一旁的侍兰侍菊自然不知道两姐妹提到了青阳,只你一言我一语的数落着桑少嘉那个色中饿鬼。   少筠转过心神来,便想起早前的一番变故来,只坐在一旁笑着看她们叽里咕噜的说话。她不想责备谁,因为大约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早就算准了桑少嘉不能出门就会闹事,算准了她姑姑会借着元宵节的名头来撮合她俩。而她算得最准的还是桑少嘉那越得不到越要得到的脾气,因此侍兰才那么巧去了她母亲房中,侍菊又那么巧不在竹园,而侍梅那么巧又陪着自己……   毒么?是有点。但是,她不毒,别人就会加倍狠毒的虐待她们一家,更别提这些少不更事的丫头们。   不一会侍兰发现她家小姐笑吟吟的一语不发的瞧着他们,便问:“小姐,可是闷了?这天还早呢,若是闷了,咱们也去看看花灯去?”   少筠摇摇头:“今天在家才闹了一场。而且家里头姑姑是拦不住少嘉哥的,这万一又在街上碰着了他,可不是大家都没脸么?罢了,少一回热闹,日后咱们住在姐姐家,有的是机会出门。”   侍兰恍然大悟,连忙轻声问道:“小姐,出了十五,咱们该往外办事了么?”   那边侍菊一听也是一震,连忙凑过来:“小姐竟打这主意?”   少筠扫了两人一眼,自然不肯明说,只说:“自然是要出去的。如若不然……你们也看到今天的事情,我只问你们,若是姑姑真要心想事成,以少嘉哥哥的为人,你们会有什么好下场?”   侍兰侍菊对望一眼,两人皆是抖了抖。侍菊撇着嘴说:“少嘉少爷!他屋里头的那些丫头,个个妖妖冶冶,天天争得六国大封相似的。只看他对清漪,就知道那脾气了!只是小姐,出去了,要做什么呢?”   少筠一笑,扫过侍兰。侍兰也笑笑:“小姐怕是早有打算了吧?”   少筠半天没有说话,而后才说:“自然。想要一锅水不再有机会煮沸了,最好的法子,不是扬汤止沸,而是釜底抽薪。”   ……   这一夜,少筠同她两个丫头细细的说了许多事情。这一夜,扬州府灯火通明,一派歌舞升平。这一夜,两淮风云,平地而起。   ……   虽说还没有出正月,但十五的花灯也赏过了,衙门里的差役也已经上差,这年其实基本也就过完了,东街羊儿巷梁府里头也已经恢复了寻常日子。   正月末的一日,少箬得闲没事,便往妹妹住的西院来说说闲话,却正巧看见少筠领着她的两个丫头穿了男装,三个人笑嘻嘻的闹成一团。一会侍菊笑侍兰:“哪儿像个小子?瞧你白的!”;一会侍兰反笑侍菊:“你是不白!可瞧你那大胸脯!谁家男人这模样……”   少筠笑软了,只扶着妆台:“哎呀!这样可不行,我可要扮什么像什么才行,不然那些老爷们那肯信我?”   少箬笑着扬声道:“妹妹一大早的,玩什么呢?这么有趣?”   少筠一张白皙的脸蛋,这回微微泛着红晕,又笑的眉眼全开,叫人一见忘了尘俗。她上前拉着少箬:“姐姐,往日你管家的时候,也曾穿过男子的衣裳,指点指点妹妹吧。”   少箬敲了敲少筠的头:“穿男装要穿得不带些许娇媚气息,那可不是靠什么法子,只有见识过大场面,才有男人的那股子英武味道。你们呀!穿了龙袍也不像个太子!”,说罢也笑起来。   少筠连忙打发了两个丫头,才拉着姐姐坐下:“姐姐也指点小竹子罢,一会用过午饭,我的出门一趟。”   少箬皱了眉:“这是要去哪儿?我可不许你胡闹。”   少筠收敛了玩笑:“还没出正月,姐夫虽然回去坐衙了,可咱们两淮的灶户大多数还没有开始煎盐呢,小竹子想借着这个机会,见见咱们家里的老掌故!”   少箬一听,别的都来不及,只先大吃一惊,抓住少筠的手:“妹妹!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还不告诉姐姐么?”   “姐姐曾说过,往日和姑姑争,争了那么几年,进了死局,最后不得不咬着牙出嫁,却是为何?”   少筠一说,就正中少箬的恨事,惹得她咬牙切齿的:“在家里争,有什么意思!姑姑真正的根基,却是她拿着咱们家贩盐的权力,这才是杀手锏呢!”,话到这儿少箬猛然一震:“这么说来,少筠,你是想!”   少筠点头,郑重说道:“姐姐,小竹子与你一样,迟早要出嫁的,我不能留着弟弟和娘在家里受苦!请姐姐你帮我!”   少箬一瞬间热血沸腾,却拉着少筠的手低声说道:“你可知道中间的厉害?你这小蹄子!人小小,却做这样的主意,谁给你这天大的胆子!”   少筠一笑,眉宇间尽是自信:“姐姐只说帮不帮小竹子罢!”   少箬戳了戳少筠的额头:“死丫头!我不帮你要帮谁!罢!也好叫你知道些深浅!你得记着,若你不能马到功成,叫姑姑知道了,你以后可就难过日子了!”   “姐姐快说吧!”   “妹妹知道咱们有明一代,堂皇的律法就指明白了,‘役皆永充’。这意思,就是祖宗一旦入了灶籍,往后世世代代的男丁就得给朝廷煎盐纳盐课。咱们家,从前朝开始就煎盐;本朝更是从太祖才起事的时候,就为朝廷煎盐筹军饷,这灶户的身份,永世也别想逃开了。”   “咱们爹爹、二叔那一会,家里在籍的男丁,每一年每一个人,纳盐课一十六引。也就是每年每人得上缴三千二百斤煎好的盐。后来爹爹二叔和大哥都不在了,自然消了户籍。但这份责任自然就落到了少嘉和少原头上,这也是姑姑当家做主这样名正言顺的原因所在。”   “妹妹,当日爹爹还在的时候,我早已经记事,对家里的这份根基,记得再清楚不过了!爹爹在家总对着二叔、大哥叨念,咱们灶户苦!要大哥千万记得,就算贩盐再有多少钱,也不能忘本,不能忘了祖上煎盐晒盐,究竟都吃过什么苦头。日后少筠你有机会往盐场见识,就知道了。炎天暑日、数九寒天,灶户日夜不停的烧草荡煎盐,煎出来的盐大部分要给朝廷纳盐课,即便有余盐,也别想着自己能拿出去赚几个钱买两尺花布。你就是有余盐,也得正经的卖给朝廷,再由朝廷供给盐商。”   “煎盐那份苦,家里的老掌故们,拉着谁,谁不能给你说上个三天三夜?人人都说盐商有钱,可有谁知道真正煎盐的灶户,一年靠着煎盐都未必吃得上饱饭?!”   少筠静静听着,听到这儿,不禁疑问:“姐姐,我也听我娘念叨过家里的老掌故,说姑姑对这些老掌故不大好。这些老掌故可是为咱们家煎盐纳盐课的?”   少箬脸上露出了讥诮鄙视的神色,略饮了一口茶,又扬声吩咐:“侍兰,另外给我和你小姐换热茶来。”   侍兰应声进来,待她换了茶水,又另外上了些点心退了出去,少箬才继续说道:“这也是姑姑见利忘义的缘故!往日爹爹二叔在的时候,姑姑那里会理会家里头那些营生,等她掌了家,哪里又会懂盐场里头的事情?姑丈虽然擅长和官老爷打交道,但盐场里实打实的活计,他一个账房先生出身的人,自然也是一概不懂的。”   “咱们家靠着煎盐起家,真正富贵起来,还是咱们祖爷爷在宣德年间做下的决定。宣德的时候,朝廷大举征用商人运粮,运的这些粮食,要么往边境去做军饷,要么往缺粮地区,以平抑当地米价。这用商人运粮不能不给好处,不然那家商号愿做这赔本的买卖?因此,朝廷就给运粮的商人发放盐引,并许以商人在指定的区域卖盐的专利。咱们家当时也不过是灶户里头稍稍富裕的人家,因为见了这样的机会,便顺势上去贩盐,这才渐渐富贵起来的。因为富贵了,自然也就不亲自下盐场煎盐了,所以都雇有老掌故守着家里世传的本领,也是不忘本的意思。”   少筠觉得有些乱,又问:“这么说,咱们家实际还是灶户?官家老爷知道了还能让咱们运粮贩盐?”   “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少箬笑话少筠:“我听我家老爷说,自古而今的盐法,林林种种,什么《盐典会要》之类的书,连他那样专攻盐业的官老爷也看不过来呢!你若真有心思,跟你姐夫说去,他那一屋子的书,你不怕闷的话,尽可挑来看。”   “眼下你只需要知道,咱们家是贩盐没错,但真正的根基是煎盐的灶户。若那一天,丢掉了这一层身份,朝廷头一个就不答应,管你贩盐得了多少好处,在两淮多有排场脸面!姑姑最不好的,就是不懂煎盐这一面的事情,所以才会怠慢盐场里头真正帮咱们桑家煎盐的老掌故。”   “可是,小竹子,你也知道,姑姑那人,真正是精到家的人!当日爹爹和二叔才去,她立即就出来争这运盐的权力,所以,咱们家在边关在南京挂号的,接着换盐引、支盐的人就都是姑丈。换句话说,咱们姑丈就是咱家唯一的合法盐商。运盐这一块赚钱呢!姑姑掌着财政大权,就像是牢牢捏住了二婶和我的喉咙,任我们怎么闹腾,总也闹腾不过去。”   少筠点头,轻声说道:“可见我所说不错,不能扬汤止沸,只能釜底抽薪。”   ……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技术帝又要出来晃荡了。   古时候三百六十行……说真的,真不是你想干嘛就能干嘛的。“役皆永充”,一辈子干这个、子子孙孙都干这个,是《大明律》里面明确写了的(相当于宪法了吧?)。灶户就是这样的。这里面,就是专制政府机构最坏的地方了。怎么个坏法,以后我会说到滴,而盐商的乖张刁钻,就是与政府斗出来的。   我写了三个文,里面涉及许多女孩子,淸月写得高了一点,阿繁娇憨了一点,云朵儿太可怜,文采之太孤芳自赏。但是这些人算计别人,不是天生的,总有触发她算计的原因。但是少筠……这个女孩子……如你们在这一章看到的,她是一条竹叶青,只要对自己有利,就很有可能主动出击。这就是开拓进取的商人最为明显的素质。但是,我很喜欢她,原因么,大家和我一块看,就知道了。   ☆、011   少箬两姐妹当天的午饭索性就摆在了少筠房内。少箬吃过午饭后,就细细指点了少筠怎么穿男子的长袍,怎么形容举止才能像个男人。   少筠听了半天也学了半天,可真穿了男装的时候,仍多少带了女子的娇柔气息,倒叫少箬笑了个饱:“哎哟哟!小竹子!可见你怎么装也是个女人,也罢了,你真学了个十足,你青阳哥哥还不得发愁的头发都掉光了啊!”   少筠多少有点泄气,但她转念一下,反正今天出门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约好了先去拜访一下场里的老掌故而已。想必他们昔日熟悉爹爹,就算她是个女子人家,也没有什么大妨碍。   这话避开人对少箬说了,少箬想了一会,又拿手指敲了一下桌面,便又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少箬手里亲自领着了一个包裹,又领了一个男人进来。   而后,少箬屏退一众丫头仆妇,只留下她自己的贴身丫头云儿,还有侍兰侍菊两人,另外就是那个带进来的男人。   少箬看见外边的人都不在了,把侍兰侍菊两人单独叫了出来,又慢悠悠的饮了一口茶,方才肃了一张脸:“侍兰侍菊跪下!”   少箬这一发话,隐约又有当年参与管家时候的威严。侍兰侍菊两人不明所以的对望了一眼,却是话也不敢说的就当地跪了下来。   少箬盯着两人,足足盯了有小半盏茶的功夫,才张口喝道:“大胆的丫头!挑唆着小姐做的什么事情!你们可知罪!”   侍兰侍菊原以为大小姐只是叫他们跪下了嘱咐话语,哪料少箬黑了脸责问他们。一下子两个丫头都懵了,只争着分辨说自己并没有挑唆什么。   少箬任由他们闹了一会,突然又喝道:“够了!你们以为这是儿戏么!桑家的管家太太是什么能耐的人?坐着两淮制盐贩盐头一把交椅的人!每年跟着盐运司老爷往南京户部支领盐引目录的商家代表!这个位置后头是多少官老爷撑着,是多少盐商盯着,你们知道不知道?!”   侍兰侍菊自是不知道后面的干系重大的,连少筠也未必知道的一清二楚,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少箬这一番话下来,少筠坐不住了,直接跪倒在姐姐跟前:“姐姐,不是丫头们轻浮,只是我这做主人的造次罢了!”   少箬看了少筠一眼,只淡着声音:“妹妹你固然知道的不清楚,然而这两个丫头更不能不知道!你且住嘴!”   侍兰侍菊这一下才收敛了原先还存着的半点玩笑之心,郑重磕了头:“请大小姐教训,奴婢无所不从!”   “你们跟着你们小姐,已经没有退路。若你小姐败了,只怕不得不嫁给管家太太当媳妇,这往后的日子,你们只有哭的份,就连我这姐姐也插不上手的。但如今你们小姐要做的这桩事情,却并不比嫁回桑家更好一些!你们才多大?平常躲在大宅门里,能见过什么坏人歹人?能经历过什么颠三倒四的世道人心?别以为你们觉得自己聪明,就不把旁人看在眼里,旁人真要起了坏心,你们被人家卖了还得给人家数钱!”   “你们要是想活命,就得记着,收敛你们那股子骄傲,不懂的就看着、琢磨着,懂了也不要多嚼舌根,好生的与你们小姐帮衬,日后成了事,少不得你们的功劳!记着了么?”   侍兰侍菊又是对望了一眼,连忙都答应。   这时少箬亲自把他两扶了起来,方才缓了颜色,轻声说:“你们两个丫头,从小我也看着长大的,你们小姐的眼光不差!你们要好好帮着二小姐、护着她,日后,我桑少箬亲自的谢你们!”,说着竟郑重的行了一礼。   两个丫头惊讶的连推辞都忘掉了,直呆呆的呢喃:“大小姐!奴婢不敢的……”   少箬浅浅一笑,又转身对仍然跪着的少筠说:“少筠,你可还记得这位叔叔?”   一旁方才进来的中年男子连忙推辞道:“大小姐,老柴不敢称叔叔!”   少筠聪明,早已经甜甜的喊了一声:“柴叔叔!”   一声“柴叔叔”,那汉子眼睛就湿了,话也说不出来。少箬在一旁看着,也是强忍着眼泪说道:“早十年前,咱们的爹爹出门运粮换盐引,路上遇着劫匪,亏得这位柴叔叔,不然,咱们爹爹,只怕尸骨无存呢!他可是咱们桑家的恩人了!”   少筠听了心中一颤,便仔细看着那老柴,只见他里头粗布麻衣,不过外头随意裹了件旧棉袍。脸上从腮到下巴一片的黑胡须,显得人粗犷又邋遢。   那边少箬继续说道:“老柴叔和另一位老杨叔,皆是当年爹爹的旧人,无论运粮、与官家交道换盐引,还是后面守支行盐,都是亲身经历过许多事情的,是这一行当里头的老行尊了!可惜,姑姑上来掌权,就只用自己心腹的人,两位叔叔只能屈在府里头赶赶马车、久久差,哎!委屈了这一身的经验!”   话到这儿,少筠只笑着站起来,走到老柴跟前,款款行了一礼:“叔叔辛苦委屈了!请叔叔往后指点少筠,少筠无所不从。”   少筠这一礼,立即就叫老柴想起早十年前的日子,只感慨的“哎”了一声,便生受了少筠这一礼,其他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而后,少箬携着少筠:“你箬姐姐我没能耐,显露了锋芒,叫姑姑死死提防我。但当日我也并非一样也没有做筹谋,只是你年纪小,并没有一一都告诉你。往日在家时,我就与二婶私下接济着两位叔叔。”,说着拉了少筠坐下,等着老柴说话。   老柴收到少箬的示意,因此垂手回话:“二小姐,二太太每月都私下给老柴老杨一笔银子,也说不上养,只是帮衬着咱们,也勉强维系这想见替咱们家煎盐的人家,也算是维护咱们桑家的一点体面了。”   少筠奇怪,问她姐姐:“难道姑姑竟然就把咱家的老掌故都丢了么?”   少箬摇摇头,话却是老柴说出来的:“管家太太也没至于丢了老掌故,养仍旧是按着府中的老例来供养的。但是二小姐,比起当年大爷二爷亲自下到盐场与他们拉家常的日子,就差了远了。二小姐,人心都是肉长的,用心与不用心,盐场的老掌故最能看透的,这些年,底下的人,寒了心,人心也就散了。加上朝廷派的盐课一日重过一日,再不想着法子,老柴怕……”   少筠点点头,沉吟了半响,便站起来,走到老柴跟前,又郑重行了一礼。这一下老柴醒过神来,连忙偏身让过去。但少筠曲着膝盖,保持着行礼的姿态,面上笑着说:“请叔叔受少筠这一礼,一是为不在了的大伯和爹爹,二是为日后少筠有少不更事的地方,还请叔叔照顾指点!”   老柴是个实在人,听了少筠这话也不再躲避了,只问道:“二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呢?”   少筠一笑,眼睛弯成半弯月儿,模样儿格外的甜:“少筠要做什么,叔叔日后就能知道!只是柴叔不知道,往日少筠在家时,已经太大胆,先行了一步了。”说着看向少箬:“姐姐,原先我并不知柴叔,却是知道杨叔的。记得跟着我爹爹的还是杨叔,我小时候淘气,爹爹一回来,就叫我去找杨叔要礼物。早先,我已经使侍兰暗中联络了杨叔,请他带我见见咱家的老掌故,也学学中间的门道呢。”   少箬点了点少筠的额头:“可知你多淘气!柴叔,你与杨叔那样相厚,真有这事儿?”   老柴呵呵的笑:“老杨早告诉我了,当初我还以为小姐玩笑,也没往心里去!如今大小姐也亲自交代,可见是真的了。二小姐请放心,老杨能做的事,老柴也能行。您与老杨约好了,我带着去也一样的,只给老杨捎个信就成了。”   少箬听了便吩咐:“柴叔你去吧,别管往日你跟着的是我爹爹还是二叔,只用心指点少筠,我谢你,也代我爹爹谢你。”   老柴恭谨作揖:“小姐甭说谢字,老桑家有人惦记着祖辈的事业,这是老柴求之不得的事。我这就出去了。”   待老柴走了,少箬吩咐少筠:“你住这儿的心思,我知道了,我自会与你姐夫说,你倒不必担心。到了外头,别逞强,凡事虚心谨慎些,也别张扬的世界的人都知道。须知道,你还得嫁人呢。知道了?”   少筠自然是答应的。   这时候,少箬才把先前一个包袱拿出来:“里头裹了五十两纹银,是你姐姐的体己钱,与你娘、与你姐夫一概无关。你往外面行走,身上没有一些银子,打发不了该打发的人。这一点钱,就权当姐姐给你出去历练用的,你可自己想着、学着怎么用这笔钱,却也不必顾虑要为这笔钱交代什么。”   少筠抿了嘴,默不作声的接过这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而后才说:“姐姐的心意,少筠感激不尽。少筠也知道自己少不更事,若不是姐姐这番安排,只怕少筠寸步难行。但愿少筠不会让姐姐失望就是了。”   “傻竹子!你有这番心思,姐姐就不会失望……”   随后两人又说了两番话,又打发了侍兰换了男装,而后,老柴就进来禀报说马车都备好了,请小姐启程云云……   作者有话要说:嗯,可能明天休息一下。   关于银子。大多数人认为明代时候一两银子大约相当于现在人民币的300~600块钱,我这里认为是500块。刨去几百年的通货膨胀,纹银五十两,已经是很要紧的零花钱了。   我记得当初甄士隐资助贾雨村上京赶考,给的银子,也就是五十两。   所以我不大待见以往看书,说主人公随手一丢就是几百两的银票,生意往来动辄几千万两,汗……白银是硬通货,不是纸钞,不能随意说印就印,是和开采量有关的,加上中国人喜欢把金子银子一埋了事,真正流通的白银金子,并不多,我甚至一度怀疑会不会有通货紧缩的问题……   ☆、012   这不是少筠第一回出门,但却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   青篷马车慢悠悠的走出了扬州城东门后,老柴赶车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当马车上了官道,老柴手里的马鞭越发畅快,连他的声音也飞扬起来:“小姐!您别以为去的那些腌臜地方!当年大爷二爷可喜欢往盐场里跑!你去了就知道了!那地方,啧啧!连神仙也住的!”   两个丫头都畅快的答应了老柴,侍菊更是兴致盎然的和老柴聊起天来。少筠淡笑着,心里多少有些开怀。那一刻她觉得,无论此前在家里受过多少委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条路的终点仿佛就等着她久违的爹爹,而那个终点,也仿佛一直都在等待着她的到来!   天,在马车的奔驰中黑了下来。   老柴似乎毫无疲态,只笑着说:“小姐,车上备了干粮,别嫌弃,将就一两顿。咱们今晚也别投宿了,赶一夜的路,明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能到富安盐场!”   少筠微笑着:“行!听柴叔的安排。只怕柴叔你一夜不睡辛苦了!”   “哈哈!”,老柴畅快笑出来:“小姐别担心这个,往日跟着大爷二爷出门,经常赶夜路!我和老杨都是轮流着睡个囫囵觉罢了!当日你大哥,咱们的小爷也是你这样的年纪,常被大爷打发出来就坐在我边上的位置。那时光!端的是痛快!”   少筠嘴角一直挂着,很久很久,都没有人这样温暖而亲切的回忆她的爹爹了!“柴叔,富安盐场就是咱家的盐场么?”   “哈!”,老柴又笑:“小姐这话就不对了!全天下的盐场都是朝廷的盐场!朝廷的盘铁、朝廷的柴火!盐场里头的一切都是朝廷的!不过,人,却是咱的!”   少筠来了兴致,又问:“这怎么说的?”   “朝廷为什么要养着灶户?拿你爹爹的话来说,全仗着这门手艺值点儿钱!但你要说这手艺很值钱,却也不对。富安盐场离扬州府最近,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下泰州分司下面设的盐场。早百年前咱们老桑家就在那儿煎盐了,所以小姐的祖籍该是那儿才对!后来老桑家的发拉,先是做了总催,管着盐场。后来,干脆连盐场也交给自家的租户管,本家全都搬到扬州,做起盐的买卖拉!所以说,老桑家在富安可是头一等的灶户人家,多少人还拜托着过日子呢。”   少筠点头:“柴叔这一说,我倒想起小时候,我爹爹常在我耳旁叨念,说要带我去瞧瞧咱老家里的竹子,也说要带着我四方游历的。”   “呵呵!二爷么!出了名的竹痴!他那辈子,只好两样东西,一样是真竹子,另一样,就是小竹子你了!我记得小姐你小时候,可真的调皮!人家说上房揭瓦的娃调皮捣蛋,可老柴这辈子就没看见哪个丫头像小姐你小时候那么皮的。那时候大爷就总叹,别说上房揭瓦,约摸着,龙王爷的龙须你也敢揪下来!”   少筠有些囧,只笑着没答话。一旁侍菊捂着嘴笑:“柴叔,这么说,咱们小姐小时候不就是神仙都怕了?”   老柴听了这话却不同意:“倒也不是!小姐虽然淘气,但小姐那股子淘气,真是让人又气又喜欢,不然大爷二爷能那么疼她?那个时候,满家上下,独独两位小姐得宠,几位小爷反而退了一步。”   侍菊又笑,刚想再问,少筠忙红着脸打断她:“鬼丫头!出了门连我也打趣上了!还不去给柴叔拿点茶水喝呢!”   侍菊吐了吐舌头,翻身忙去了。老柴听见了知道自家小姐不好意思了,也没往下再说,只哈哈笑了两声,又扬着马鞭甩了两下,专心赶起路来。   ……   天蒙蒙亮的时候,侍菊已经搂着少筠朦朦胧胧的睡着了。侍兰怕老柴一个人赶路也会犯困,因此强撑着与老柴坐在一块说话解闷。   等到了富安,整个富安还睡着回笼觉。老柴悄悄的赶着马车停到了一处草庐边,栓好了马匹,又打发侍菊起来望风,才和侍兰各自去打个盹。   不多时,雄鸡报鸣。   老柴领着少筠主仆三人在乡间小路上走着。一路上果真不少细竹子就错落散在路边,蒙蒙亮的天色下,那翠绿格外的醒目。少筠心中那感觉,像是有爹爹在一旁牵着走似的。   就在这时候,老柴向后挥了挥手,示意几人跟上。少筠一张望,前面佝偻着一个老头。他背着的双手握了一杆竹竿,正慢慢的走着。   老柴走快两步:“老荣头!老荣头!”   老头听见了回头,一把子整齐漂亮的山羊胡子在晨曦的寒风中微微颤着。那样子,少筠感觉很奇妙,这人分明俗得不能再俗,却居然还有一股铁骨铿锵的味道。   “阿柴?怎么这时分来这里?你赶了夜路?”,老荣头那一把声音啊!沙哑的破锣似的!   老柴呵呵的笑:“小十年的功夫没赶夜路了!今天领个人来瞧瞧你!”   老荣头横了少筠一眼,又转过身来,脚步却慢了下来:“来的时候不对!”   老柴赶上去并排走着:“怎么不对?这年还没算过完呢,出了正月,你该进场了。”   老荣头偏头看了老柴一眼,很是严肃的脸说:“迟一点就清明了,那会来,可以给我上柱香。瞧瞧我?有什么好瞧的!就等死的人,又不是赶圩上摆的泥人!”   老荣头话说的平淡,少筠却噗的一声笑出来。话说,这老头的黑色幽默有够冷的!   老荣头听见少筠的笑声,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了回去。旁人或许没听见,少筠却是一清二楚的听见了,老荣头低低的叫了一声“小竹子”!   原来也是爹爹的老熟人么?少筠抿嘴一笑,心情又愉快了一些。   此后,老荣头只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老柴说话,却一句也没有问后面的少筠,更加没有里侍兰侍菊两个丫头,搞得两个丫头挤眉弄眼的浑身不自在。   不过这段路也没走多久,就到了一幢木头搭的大棚子。   老荣头径自走上去,反手用竹竿敲了敲大棚子的门。许久,大棚子里也没有人答应。老荣头也不着急,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直到后来,一个穿着盐课司役服的小后生揉着眼打着呵欠开了门,等小后生定睛一看,连忙赔了笑脸:“哟!荣叔!这一大早的,您就来巡场?还没开场呢!”   老荣头唔了一声,径自走了进去,连话也没跟小后生说。   后面老柴赶紧招呼少筠跟上:“小姐,瞧见了,这位小哥正经的盐课司长官,看见老荣头这样的盐场总催,也得点头哈腰!什么是手艺?这就是手艺!”   少筠点点头,一路跟了进去。   这才一进门,少筠彻底长眼了!   这看似简陋的大棚子里,竟毫不拥挤的安置了四五口大铁锅!那大铁锅有多大?看起来足有八九尺!如此一字摆开,大的真可谓煮沸了天下的盐卤!   侍菊侍兰也早傻眼了,啧啧惊叹:“我的娘!这是铁锅?得用多少铁才造的那么大啊!”   小后生听了嘿嘿直笑:“这位小官人真是!这有什么,你还没瞧见前面的团灶呢,十几二十个这‘铁锅’摆开,那才叫气势!”   老荣头听见小后生这样说话,悠悠开口,配上他那把破锣嗓,真是诡屌:“什么铁锅!瞧见着上面的印戳了?这叫盘铁!朝廷专门铸造了煎盐用的。一个这样的大盘铁,用铁两万斤!”   侍菊张大了嘴:“两万斤!这儿不就十万斤的铁啦?我的娘!我一辈子也没看见过这么要紧的大铁锅!”   又叫大铁锅?老荣头瞄了侍菊一眼,呢喃道:“真是个不开窍的铁锅。”   侍兰老柴听了都噗的一声笑出来,唯独少筠横了侍菊一眼,走到老荣头身边问道:“荣叔叔,一口盘铁要用多少人丁?”   老荣头看了一眼少筠,又看了一眼,才说:“瞧见下边的灶眼了?多则十二三眼,少则七八眼,两眼一人。”   “一天能煎几斤盐?”   “十二三斤吧,”,老荣头随手就递给少筠一块木牌子,快得少筠甚至没看出来他从哪儿掏出来的。   少筠接过木牌子一看,上面写着名字桑荣,身高几尺,相貌如何。少筠看完了点点头:“这是盐场总催荣叔叔的身份牌子!”   老荣头接了牌子,循着盘铁走着:“这大棚子前后两个门,一进一出,都有人仔细看着,若发现有人夹带私盐出场,立马就挨板子。煎盐过程中,咱们做总催的还得不时巡视着,不许叫人偷懒。这块牌子,就是老荣头的定身符,有了它,老荣头一辈子都是个煎盐的货!”   老荣头说的很淡,但少筠却听得出他话里那股子不容人亵渎的庄严。   而后,老荣头一一给少筠讲了煎盐的程序,如何取卤,怎么淋卤,成了卤要用什么法子试过,最后才是煎卤成盐。其实少筠听得不大懂,只是一知半解。老荣头似乎也并不强求,逛了一圈,就领着少筠等人出来了。可出来的路却不是来时的路。   不一会,少筠眼前一宽。天地苍莽之间,瞭望无边际的草荡似乎突然闯了出来,钻进了少筠的眼睛。   时值正月,春天的气息还只是若隐若现,因此眼前那海一般辽阔的草荡另有一种苍莽萧瑟的景象。可,那不是衰败的感觉,反而到处生机勃勃的气息!少筠微微张了嘴,终于明白柴叔说的那句,这儿可真不是什么腌臜地方!   “这一片草荡,是朝廷为体恤咱们老桑家煎盐辛苦,分下来的。草荡产的茅草,就用来煎盐。你爹当年头一回跟着你爷爷来到这儿的时候,那模样,就和你今天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老荣头站在少筠身后,破锣嗓罕有的富于厚度。   少筠没有回头,只是脸上笑开了。天若有情,天亦看到,那一张笑脸,有多迷人……   作者有话要说:灶户煎盐,就免了田税,也免了很多徭役。明代煎盐的许多规矩,这儿点一点……   ☆、013   老荣头领着少筠一行人在那一整片的草荡中穿行,途中也见到了芦苇飘荡的滩涂,也有清泉石上流的淙淙水花。少筠这一辈子都没走过那么远的路,也一辈子都没一次过看了那么多样的风景。   “蒙古鞑子的时候,这片草荡救过多少人得性命!后来咱们太祖爷打了江山,这片草荡就分给了老桑家。”   “我竟不知到咱家还有那么大一片地!”   “这话就没章法了!你跟你爹一个样,当初他也以为这地是咱家的。这就错了!盐场是天朝的,草荡也是天朝的。不说老荣头,就是你家姑太太,也是赤条条!没有一片地真正是老桑家的,不过是天朝给咱们占用着罢了。”   “荣叔叔这么一说,少筠就知道了。听说在北边咱家也有这样的地,也是一个道理么?”   “是,那片地老荣头也亲见过,是你祖爷爷那辈屯商盘下的。老荣头小时候跟着你爷爷去瞧过,不知道眼下怎么样了。哎,不好生打理着祖上的田产,只怕就要荒废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老荣头话匣子才渐渐打开了,那把破锣嗓在草荡上回荡,真有点诡屌。而后,整整一片竹林巍然而立。   厚厚的枯黄的竹叶子,青翠的颜色通天而上,印得苍莽的天都生动起来。触手可及的都是竹青色,那青青的竹皮子蒙着一层微微泛白的绒毛,那才抽出来的竹箭青中带黄,那舒展的竹叶则是浓浓的绿!   原来这就是爹爹叨念着要带她来看的竹林!爹爹,你还在这儿么?小竹子来看你了……   “你爹常叨念,‘筠’么,小竹子,也是竹子上青青的竹皮。我就想不透,你又不是个小子,你爹整天的叨念个什么劲!”   少筠笑了:“荣叔叔,你是不是很意外,竟是我这么个丫头来瞧你来了?”   老荣头撇开头,低低的声音叨了一句:“有什么怪!不枉你爹整日的叨。”   两人正说着,一顶老旧的竹凉亭在青翠的竹丛中露出了些许昔日的峥嵘。少筠走上去,笑着问:“我爹爹当初一定喜欢在这儿呆着,或饮茶,或让人挖些竹笋回家,是么?”   “可不是!有一回为挖笋子,差点被蛇咬了,竟没见过这么个竹痴。”   少筠点点头,却突然转了话锋:“荣叔叔,我听你的话,你可记着我大伯和爹爹呢。”   老荣头看了看少筠,没说话。   少筠一笑:“这亭子旧了,怕有十年没修葺了,若少筠再晚一步来,只怕哪天下雨就塌了。”   老荣头背着手,深吸一口气,然后在亭子里坐了下来:“当初造得好,我不时来看看,眼下还能坐人。”   “辛苦荣叔叔了!”,少筠慢慢的敛去笑容:“只是荣叔叔,少筠有心维护这儿,也得有劳荣叔叔出工出力才成。”   老荣头怀疑的盯着少筠,半句话也没说。少筠也不着急,只是静静的瞧着老荣头的眼睛。好一会,老荣头转开头,却仍旧没说话,只是蹲□子探了探凉亭下的竹片,然后捻了捻手指,才站起身来往外走。   候在一旁的老柴早把两人的话都听在耳朵里,这一下不免着急:“荣叔!小姐没什么日子了!”   老荣头脚步顿了顿,却也没有停。   少筠在后面扬声道:“荣叔叔,姑姑想让小竹子嫁给她儿子呢!果真那日,这凉亭在没有一天能修好了,就连……”   话到这儿,老荣头冷哼一声,破锣嗓子格外的尖厉:“你们大宅门里的爬灰的邋遢事,老荣头没那本事去搅和!”   “叔叔!那煎盐的事儿呢!”   少筠这一提,老荣头突然转身,恶狠狠的盯着少筠:“煎盐的事儿,老荣头死了也抱着!小丫头!你别指望着拿着宅门里的手段来这里耍,老荣头一把硬骨头什么没见过!你敢拿着家里的本领胡闹,看我不替你爹打折你的腿!”   少筠抿着嘴,快步上去追老荣头:“荣叔!我若胡闹,你打折我的腿,我不怨你,爹爹在上,他也不会怪你!可家里姑姑胡闹,你怎么不敢打断她的腿?荣叔叔疼我,才要打我呢!我是我爹的小竹子,我要承继我大伯和爹爹的家业,是为我自己,也是为家里祖传的根基!”   话到这里,老荣头兀然叹了一口气,声音少了尖厉,多了疲惫:“昔日的三小姐,自小老荣头就没福气见过,哪儿敢说‘打她’这句话!”   少筠抿了嘴,知道这老头实在伤心着呢。“荣叔叔,若按辈分,该叫爷爷才对。爷爷,我箬姐姐说过,咱们家再高高不过一个灶户的身份,哪管运盐挣了多大的家业!若哪天咱们不再煎盐了,头一个不答应的就是昔日与我们交好的朝廷老爷们。所以,我在爷爷跟前,不是什么小姐,就是这竹林里的小竹子罢了。”   老荣头盯着少筠,仍旧有些恶狠狠,而后,渐渐少了严厉,然后他又换了一种平淡的语调:“叫什么爷爷,老荣头能吃能走,没那么老!”   少筠一愕,只觉得哭笑不得,连忙笑道:“是!荣叔叔!”   老荣头轻哼了一声又转身走了,不过这回走得慢了下来。少筠抿嘴一笑,跟上去:“家里头的事,小竹子会想法子周全,但求盐场妥当!只是我刚刚才接触这个,就得靠荣叔叔提点。”   老荣头没接话,但少筠看得出来,老头儿面色缓和了。她心中说不出的高兴,一股子俏皮又跑出来作怪:“荣叔叔,你刚才故意那样凶,吓人呢吧!”   老荣头哼了一声,又扫了一眼少筠的脚,沙哑的嗓子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宠溺:“能吓着你?!一双大脚,吓走人是真的!”   这老头真是!少筠咬了咬嘴唇:“叔叔跟前不敢撒娇,怕你说我娇气。若是爹爹在,走了这半日,我一准让他背着我!”   老荣头没再说话,只是眼睛一路扫着两侧。不一会丢下少筠径自走到一丛竹子前,从腰侧拔出一柄匕首,削了一根竹竿下来,又解了自己的围脖下来,细细的缠住了竿头,然后递给少筠:“吃了早饭该回去了,姑娘家别到处跑。”   少筠乖乖接过竹杖,忍不住又俏皮,偏着头说:“荣叔叔疼我这一回,往后我可是顺杆爬的!”   老荣头又哼了一声,不过这一回声音里满溢着笑意。   几人走了这一趟,大半个早上也就过去了,等几人再回到富安的时候,老荣头没再说话,只是招呼几人喝了碗热粥,就打发他们往回赶,只是临走前丢了一句话给老柴:“回了扬州找找阿贵那小子,问问他还惦记着他爹是生是死没有!”   少筠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也没细细的问,不过临走前硬塞了十两银子给老荣头,拜托他分给家里几位老掌故,算是她一点小心意。   后来在路上少筠才问阿贵是什么人。   老柴听闻了呵呵直乐:“小姐,老荣头一把老骨头硬着呢,为人极为正直公道。富安的灶户,数他最穷,也属他最有威望。旁人都拿自家的余盐和那些不规矩的盐商交易,唯独他,不干这事儿,所以才穷得叮当响。阿贵是他儿子,受不了这份穷,也有骨气,早十年大爷二爷看好他,栽培他做账房先生,很是学了几年帐,可惜没了下文,又不肯在家跟着老荣头,所以出扬州谋事了。”   少筠点头,原来如此。账房先生?!   “这么说这位阿贵可靠么?”   “小姐别看这老荣头一口一个骂字,他心里可疼小贵子了。阿贵这人嘛,若有一块大饼在他跟前,他是不管有没有那么大的喉咙的,先咬下了再说。胆儿大,做事也精明,为人顶老实说不上了,但你要说他坏,也不至于,他就是没那份狼子野心,不是当头的命。”   少筠笑笑,心中有数了:“大约……荣叔这就是再帮咱们了。家里姑丈就是账房先生出身,日后……柴叔,你在扬州打听打听阿贵,等时机成熟了,我见见他。”   老柴一贯乐观,听了少筠的话,不禁称赞少筠:“小姐这份灵透,少有了。老荣头心里疼着你呢,你瞧,后头的事儿都为你想着了。”   少筠一笑,却没有接话。如今的她,东风有了,却万事不备,难着呢!   两人正在车外聊着,突然马车一颠,紧接着啪的一声,整个马车都侧到了一边。少筠冷不防,一下子就摔倒了地上。   老柴哎哟的一声,赶紧死死勒住马匹,连声叫道:“侍兰侍菊,快瞧瞧小姐!”   一下间,马车也坏了,人也乱了。老柴自然去料理马车了,侍菊侍兰扶着少筠,挪到了路边。   其实少筠没摔着,只是她走了一早上的路,脚上早就磨了血泡,这冷不防的一摔,真碰中了脚上的血泡,疼得她几乎没掉眼泪。   侍兰看着自家小姐皱着眉也不禁着急:“小姐,你今日也走得远了些,只怕脚上受不了,我得找个地方给你歇歇脚。”   侍菊也皱着眉:“可不是,那老荣头真是千刀杀的!”   少筠摇摇头:“我倒没什么,只是脚上像是磨破了,针扎的疼。侍兰好些,只怕侍菊也是一样的。”   侍菊没敢说自己也疼得很,只笑着说:“没事的,小姐。咱们站着不是办法,找个地方坐坐才好。”   侍菊话音刚落,路上远远奔来了两匹枣红大马。在扬起的一片烟尘中,一名赭色短衣男子披着灰色棉半臂领着一名短衣男子奔了过来。   ……   ☆、014   那为首的短衣男子想必是看见道中央到了一个车篷,因此勒住马,然后下马向老柴拱手:“这位兄台,想是马车坏了?”   老柴一看,眼前一个二十来岁的高大男人,一脸黝黑,又兼满脸络腮胡子,通身一股子……怎么说呢,土味吧!真的,这男人土的掉渣!他里面一套赭色的的短衣,然后外面随意批了件灰色棉半臂,胸前好好的盘扣也不扣起来,就这么大敞着。一骑马起来拉风倒是很拉风的,但也让这高大的男子成了一堵墙,煞是惊人!   老柴呵呵一乐:“是呢!这扬州城的车拔子真是不得用,稍稍一跑,索性就断了,哎!小姓柴!兄台贵姓?”   男子也没有回答老柴,就扶着车架弯腰下来查看。后面另一名灰衣男子牵着两匹马过来,却只站在一旁看着。   老柴有些奇怪,正要说话,那赭色男子直起腰来:“废了,得换。”   老柴搓着手,有些为难:“是得换,可我的马没配鞍,而且……”,老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少筠:“家里的小爷还在一旁等着……”   男子扫了一眼远处的三人,就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灰衣人:“阿联,你跑一趟。”   意简言赅啊!老柴说不出的惊讶,这赭色男子通身没有半点儿沾了文墨的样子,竟然是那灰衣人的头?那灰衣人反而有些文士的样子呢!   那灰衣人也并不啰嗦,略笑笑的把手中的一根缰绳递给老柴:“这位大哥,阿联陪你跑一趟,前面富安想必是有车拔子换的。”   老柴舒了一口气,拱手一谢:“多谢两位义士了,小人去跟我家小爷禀报一声,有劳这位大哥在这儿等我们一等。”   赭色衣裳的男子也没说话,只一点头便作罢。老柴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小跑到少筠跟前,压低了声音:“小姐,咱们的车拔子坏了,得到富安去换回来。这两位骑了马,可以加快一点脚程。那位赭色衣裳的男人……小姐别怕,未必是什么坏人,侍兰侍菊伺候着,这里也不是什么偏僻的小道,应该无妨。”   少筠看了一眼,只能点头:“柴叔快去快回。”   而没等老柴吩咐拜托,那赭色男子就已经解了车架上的马匹出来,牵到路边一座废弃的茶寮边商拴着。老柴笑着摇摇头,又吩咐侍兰:“我瞧着你还能走,你还是在路边看着咱们的车篷子吧,里头还有小姐带着的好一些纹银呢。”   侍兰答应了,老柴便跟着那名叫阿联的男子骑马走了。   少筠这时候却觉得脚上疼得越来越明显,忍不住,她拉着侍菊:“咱们往那房子里坐一坐,柴叔这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个把时辰。”   侍菊也是咬着牙呢,巴不得眼下就有张凳子给她坐着。因此只交代侍兰要小心,就和少筠搀扶着进了茶寮。   茶寮里一地的灰尘,几蓬乱草散的到处都是。不过那赭色男子早在里面整了两堆草堆,自己坐了一堆,另一堆空着。   少筠没张口嫌弃茶寮脏乱,只扶着侍菊一块坐了下来。等她坐好了,她才发现那赭色男子非常的……没有礼貌!   自她进了茶寮,男子就一直盯着她看。不过,她虽然觉得不爽,却丝毫不觉得害怕,这男子似乎真没有什么侵略性。一旁的侍菊也是莫名其妙的,张口就想责备对方。   可少筠一把拉住了侍菊,扫了她一眼,示意她噤声,这才笑着对那男子招呼:“这位大哥尊姓大名?多谢你襄助于我等!”   男子微不可见的抿了一下嘴角,没有回答少筠,却仍然盯着少筠的脸看,好一会才说:“在下万钱。”   一听这名字侍菊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却被少筠的一记刀眼生生刹住,只满脸通红的低了头。   少筠微微一笑拱手:“原来是万爷!小生这厢有礼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话里的一句“小生”牵动了万钱,他轻轻的扯了一下嘴角,然后又是瞧着少筠,眼睛一眨不眨的,最后竟双手一撑,就站了起来,然后塔一般的压向少筠。   少筠看着一座山一般的人走了过来,吓了好大一跳,一旁的侍菊也经不住喊了出来:“你要干什么!”   万钱没理会侍菊,只到少筠面前就蹲下了。然后!双手握住了少筠的双足!   少筠倒吸一口冷气,条件反射的收回双脚,可惜,没能得逞,她的双足却被万钱牢牢握着。   侍菊目瞪口呆,下一刻跳起来:“好不要脸的贼子!你干的什么勾当,还不赶紧放开!”   万钱扫了侍菊一眼,然后看着少筠的眼睛说:“小兄弟害怕我看你的一双脚?”   少筠原本挣扎着,一听这一句话却瞪着万钱停了下来!好个千刀杀的臭男人!一进门就盯着她看,就不信他看不出她是个女子!这下反而说她是“小兄弟”?!   少筠红了脸,也不说话,又拼命的想把脚抽回来。   万钱牢牢握着少筠的脚,然后转头看侍菊:“车上想必有水,你去拿来。你家公子脚上的血泡破了,再不弄,晚上袜子揭都揭不下来。”   话到这儿,侍菊也犹豫了:“这……”   万钱看了侍菊一眼,又回头看着少筠,一面轻轻脱了少筠的鞋子一面说:“既肯出来,就该把那坑死人的礼教丢了。”   脱鞋的一下牵动了脚上的伤口,少筠痛得不行,忍不住皱了眉。侍菊看了这样子,一咬牙,甩了一句话:“千刀杀的,你要敢乱来,我与你拼命!”,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万钱没理会侍菊,脱了少筠的鞋,就索性跪在地上,把少筠的一双脚都安置在自己腿上,然后一寸一寸的退下少筠的袜子。   少筠白皙,一双脚从来不见天日,更是白嫩得堪比剥了壳的鸡蛋。只是眼下这双莲足点上了朱砂,淋漓的浸着血水,像是羊脂玉掺了一缕血丝,晶莹剔透之余多了一丝魅惑。万钱轻轻捧着那一双脚,左右看了一下,微微皱了眉,才抬起头来。   眼前的少筠满脸通红,咬着嘴唇,想哭又倔强的不让自己哭。那样子真是……纯真又摄人心魄!万钱这才发现,好似自己太过孟浪了……他不禁收敛心神,不觉间手脚放得更轻,然后低下头来:“水拿来了?”   早就回来的侍菊一震,连忙拔开水囊的塞子,递给万钱。万钱小心的把水浇在少筠脚上的伤口上,惹得少筠一声抽气。   万钱又抬起头,看见少筠微微张嘴,大口的吸着气,胸脯一起一伏。他心落了一拍,连忙又低下头接过侍菊递来的干净帕子,轻轻的擦拭水渍血痕。而后又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把里面的药末洒在伤口上。   如此这般的折腾了一回,末了万钱还缺一块布裹着少筠的脚。偏侍菊的帕子已经脏了不能用。少筠抿着嘴把自己的“与君子语”递给侍菊,示意她帮自己。   侍菊倒是真想接手来着,可万钱看了一眼那方绣工精致的帕子,也没说话,也没有给侍菊让位置,只一手托着少筠的脚,一手伸进自己的内袍,“哗”的一声,扯了一块素绢出来,细细的裹了少筠的脚,然后穿好袜子,又穿好鞋子,才放下少筠的脚。   少筠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红晕才稍稍退了去,却又发现那个该死的万钱又坐在对面的草堆上,又是瞪着一双牛眼看着她。少筠气鼓鼓,却实在没法发气,更没法说一句谢谢,只能干坐着瞪着眼睛回敬万钱。   万钱似乎也知道少筠有气撒不出来,看了一会也就没再定定的看着少筠,只是把那剩下的半瓶摇递给侍菊:“回去挑破血泡用。”   这人倒真是实在,只是实在的讨厌极了!少筠横了侍菊一眼,侍菊那张嘴就开始发飙:“万爷这瓶药还是留给万爷自己使吧!也值几个钱呢!如若不然,万钱就差了几钱了!”   好个鬼丫头!笑话人也笑话的这般刁毒!少筠心里松了松,眸子一转就瞧见茶寮墙角有一节木棍,足有手臂粗。   少筠嘴角一扬,吩咐侍菊:“柴叔约摸快回来了,你去替一替小兰子,她也站了老半天了。”   侍菊横了万钱一眼,有些迟疑:“小……小爷,这行么?”   少筠一挑眉毛:“这有什么不行的,两位爷们在这儿还出了什么事,却不能照顾着?”   侍菊抿抿嘴,然后转身走了。看着侍菊离开,少筠垂了垂眼帘,然后站了起来,尝试着走了两步。脚底虽然还辣辣的疼,但比起早先那种刺痛又已经好了许多。她便一面走一面笑着说:“万爷哪儿的人,说话行事,都不大像是咱们淮扬人。”   万钱看了少筠一眼,只垂了垂眼眸,却没有回答少筠。   少筠不以为意,一面绕着屋子踱步以适应走路,一面又问:“万爷身量端的是高大,想来是北边的人?”   万钱转头看了少筠一眼,发现少筠就在他身后踱步,他回头,仍然没说话。   少筠一笑,一面走,一面抄起那木棍,却突然的凑到万钱耳边:“万爷怎么不说话?方才不是连那坑人的礼教都丢了?”   万钱感觉到少筠的气息就在耳旁,忙略略偏了偏头,就这一动,他的嘴唇就差点儿擦过少筠的脸颊。他吃了一惊,浑身就僵在哪里,目光所到,就只剩下少筠的一张脸,还有她小巧的耳垂和耳垂上的耳洞……   有那么一瞬间,万钱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等那血液又开始流动时,万钱浑身充斥这一种燥热,而他不知道,他的一张脸,黑里透着红,红里泛着黑!   少筠看得一清二楚,轻笑了一声。万钱听见了猛一回神,又立即转头,低声答道:“我是四川……”   可他还没说完,少筠手起棍落,“扑”的一声,手臂粗的棍子狠狠的打在万钱的背上。   万钱吭也没吭一声,直接就扑倒在地上。   少筠喘了口气,又拿脚背踢了万钱两脚:“登徒子!叫你胡乱看!”   而后,少筠丢开棍子拍了拍手,转身走出了茶寮。   ……   作者有话要说:是有点狭路相逢,不过桑少筠可不是林清月。   万钱,呃~这名字有点意思,这条线非常非常长……   小竹子一戏万钱……   ☆、015   少筠淡着一张脸,也没和那名叫阿联的灰衣人打招呼,径自上了车,一言不发。   侍菊没敢说话,也跟着上了车,看着少筠,小心翼翼的:“小姐……”   少筠虽然打了那万钱一下,可心里面的生气一点也没有少。她才头一回出门,就被人这样轻薄,实在是!说实话,她很想迁怒于侍菊。就因为侍菊没有拼死护着,她才这样被人吃尽豆腐。可是转念一下,她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那万钱那样的身量,怎么是侍菊这样的丫头能反抗的,何况他们两人脚上还都有伤。想到这儿,少筠暗自平了平心绪,悄声说道:“刚才的事,只当没有,往后不许再提一个字!”   侍菊其实也生气,几番想骂人,最后都按捺住了。最后她才问道:“小姐眼下好些?”   少筠闭了眼睛,没理侍菊。而后侍兰也跟着上车了,老柴在车外向阿联道谢:“有劳阿联兄弟了!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阿联谦虚了两句,又问及他家万爷是否在茶寮里等着他。   老柴心里感激阿联,连忙又问侍兰。侍兰正要说话,少筠扬手截住,悠然说道:“柴叔,天色不早,咱们该早些启程了。万爷自然就在茶寮里候着这位兄台的。”   老柴不知前面一段,只笑着相请,然后不久马车就动了起来。走了许久,少筠才轻轻哼了一声,睁开眼睛坐端正了。   侍兰这时候问:“小姐,脚上如何?”   少筠笑笑,横了侍菊一眼,自嘲道:“天天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稍一走路,就成这模样,真是书上说的四体不勤了。不过我瞧着侍菊也没好到哪儿去呢。”   侍兰笑着看了侍菊一眼:“不瞒小姐,侍兰头一回出来的时候也这样,不过多两回,就习惯了。今天确实也是走得久了一些,而且还是这样的草荡竹林。”   侍菊撇嘴:“小姐,我记得侍兰头一回出去的那天夜里抱着我哭了好久,却不肯说怎么了。”   少筠看了侍兰一眼:“怎么没和我说?”   侍兰红了脸:“说了也不能怎么样,何必叫小姐操那份心。不过是我自己没经验,也不知道裹胸,一张脸又白得跟鬼似的。这模样,往茶楼一坐,人家还不知道我是姑娘家?加上我有一双大脚,那些孟浪人,还不趁机调笑呢。”   少筠抿了嘴,拉着侍兰:“好丫头,叫你委屈,我给你赔不是。”   侍兰笑开:“这有什么!我也想明白了,人家笑话两句,就不活了?也没少块肉。后来知道了,也知道把脸涂黑了,把眉毛画粗了,都是家里的老杨叔教的。”   侍菊有些好奇:“按说你和老杨见过几回了,怎么他没把你带来见见荣叔?”   “荣叔是想见就能见的?他那把老骨头!我见了老杨叔几回,回回都提这事,老杨叔都没给我准话。除夕那天我出去了,才拿了准话回来的。”,侍兰说:“小姐,如今可算是如愿了,可往后怎么办呢?侍兰想着,管家太太在家里那样的能耐,连老荣头也被她丢在一边了,他就是有手艺,也帮不上咱们的忙啊。”   少筠浅笑,回避话题:“侍兰,你给侍菊看看她脚上,别到家了连袜子也揭不下来。”   侍菊有些怪模怪样的看了侍兰一眼,抿住了嘴没说话。反倒侍兰奇怪的问:“小姐呢?”   少筠眸子一转:“我么,方才侍菊出去拿水,就是给我收拾。那什么万钱的手上正好也有金疮药,已经让侍菊给敷上了。你只管给侍菊瞧瞧。”   侍兰不疑有他,便拉过侍菊,给她脱鞋脱袜。   少筠没再理两个丫头,只掀开车帘,往车外望去。远处,两匹枣红马远成了黑点,而马的主人,似乎并没有出现。少筠转头凝望着那飞驰的景物,心中多少有些忐忑,她已经迈出第一步,孰成孰败?   身后传来侍菊的惨叫,这一回,她也被折腾惨了。   不过这些,都没让少筠回头。摆在她面前的是转动的万花筒,变化万千,尽管她自认已经牢牢的锁定了扳机点,但能否成功扣下扳机,却仍是未知之数。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少筠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少箬亲自陪着青阳走了进来:“青阳一早就来了,没碰着你,下午又来了,等了一个时辰了。侍菊侍兰,跟我去我房里,有两块衣料子,是上好的松江府细布,你们给你们小姐挑一块。”   青阳一身青色锦袍,朗朗风采,真如庭中松柏。他淡笑着看着少箬领走了两个丫头,才走向少筠,伸手擦去少筠脸上的灰尘:“怎么脏猫模样?你的丫头也不提醒你。”   少筠笑着拉开青阳的手:“你又来做什么?虽然是姐姐家,你……不妨碍么?”   青阳拉着少筠的手,挨着少筠坐下:“不碍事的。平常爹爹就希望我多与这些长官见面交谈,今日他老人家要去见布政使大人,我看书有些乏,便来找梁大人说说话。”   一个府学生、一个秀才,能找堂堂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同知大人说话?骗鬼呢!分明是借口。可这个借口却让少筠安心,她一下子放松下来,轻轻靠着青阳:“哥哥,你来了,真好!”   青阳也笑开,身子一动不动的任少筠靠着,两人便融在静谧中,享受那片刻的浮生安详。浮生或动荡,浮生或庸碌,但时光总在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中镌刻着一种叫永恒的东西。   “少筠,你可是出了远门?”   “嗯。哥哥,你最远去过哪儿?”   “我么?我曾跟随爹爹四处赴任,去的地方也多,日后一处一处的告诉你。”   “是么,我今日也算是出远门了。”   “哪里算远门?”   “富安,不算么?”   “呵呵……”   “怎么发笑?不是么?”,少筠感觉自己被嘲笑了,抬起头来摇着青阳:“怎么不算远门?”   青阳笑着说:“好好!算!算筠儿的远门!”   青阳其实很宠溺少筠,可少筠只觉得青阳压根就是小瞧她,她不依,拉着青阳投诉:“什么少筠的远门嘛!就是远门!我往日就是跟娘去郊外上香,也没走这么远的路,脚都磨破了,怎么不是远门,哥哥你还笑我。”   青阳无奈,又担心:“脚磨破了?找大夫看过了?没有妨碍么?还说出远门呢,稍一走动,就磨了脚。”   青阳担心,少筠却有点恶作剧得逞的愉快,咬着嘴唇撒娇:“可疼!”   “是么!那让我瞧瞧!”,青阳真担心了,连忙扶着少筠,想去看少筠的脚。   少筠这时候才赫然想到,给自己裹脚的还是另一个不知名男人的内裳,她一下子红了脸,连忙拉着青阳:“哥哥!没事了,路上侍菊给我收拾清楚了,还敷了伤药的,不过一两日就好了。”   青阳抬头看见少筠红了脸,才知道自己唐突,一下子也脸红,只直起身子:“你就淘气。旧日为了让姨父抱你,整天皱着眉头抱怨‘爹爹,小竹子脚疼’。那皱眉嘟嘴的样子,真可恨。长大了也没见把毛病改一改。”   少筠嘟了嘟嘴:“少筠没了爹爹,只剩下哥哥,哥哥还挑剔我这个么?”   一句话,青阳又心生怜意。是啊!少筠自她爹爹去世后,真得变了。小时候很淘气,又刁蛮。后来么,懂事了,安静了,听话了,会安慰人了,那淘气却藏了起来。这十年,他康青阳看着少筠在那家里与母亲弟弟相依为命,受的委屈,从来无人真正开解。也只有到了他这熟悉的哥哥面前,才有机会像小时候那样,也撒撒娇,使一使小女儿家的小任性。所以,青阳一直希望她能在他怀里,一贯的开心和无忧。   “妹妹,我从不会挑剔你。旧日不会,今日不会,以后也都不会。”   少筠何尝不知道青阳疼爱她。他的疼爱是过去十年时光中,她可以任意支取的财富。她对这一份珍宝,就像最吝啬的财主,小心翼翼的看着,却又情不自禁的用着。每一次青阳向她保证这份珍宝的使用期限,她都由衷的高兴:“哥哥……”   话到一半,少筠并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仿佛一切都不用再说,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不够。   青阳点了点少筠的鼻子:“我知道。”   有那么一刻,少筠有些迷惑,便捉着青阳的手,扬起头来问:“为什么?哥哥。”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喜欢她么?还是为什么那么疼爱她?抑或是为什么是她?这些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也都不算问题,青阳从来都没有去想过、更没有疑问过:“少筠,不用问为什么,也没有为什么。”   少筠笑笑,有些明白,也听话的不再问,只是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哥哥,天快黑了,你回去吧,别误了家里的晚饭,叫你母亲大人抱怨。”   少筠提醒了青阳,青阳浅笑着舒了一口气:“是该走了。你好生歇着,就是想做什么,也再三思量过,别叫人担心,知道么?”   少筠点头:“哥哥快走吧!”   ……   青阳前脚走了,少箬后脚进来了:“青阳走了?”   “嗯!”   少箬笑嘻嘻的看着少筠:“小竹子可如意了!”   少筠红了红脸,拉着少箬坐下:“说我么!我还记得当年竹叶子姐出阁的时候,不也这模样么!”   少箬笑着点了点少筠的额头,而后肃了脸:“见到老荣头了?”   “嗯。”   “可有用么?”   少筠偏了偏头:“姐姐别不信,有用的!荣叔帮咱们的那个路子,原就不在姑姑这条路上。他在这一行人脉广,人也有见识,能得他相助,日后大有裨益。姐姐也想想,姑姑如今掌家,姑父就是账房先生,一应替她奔波的人都是她养的心腹。咱们真有心提少原盘回这份家业,总不能还用她的这些人,不然也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少箬点头:“你比我想得远,只是能不能盘回这份家业还是个问题呢。我说过,姑姑稳坐两淮盐商的头一把交椅,每年跟着转运司转运使大人前往南京户部领盐引目录的商家代表。这个地位,很难撼动!妹妹如今你一无钱二无经验三无地位,如何做这无本买卖、无米之炊?”   无本买卖?这世上没有无本买卖。没有米,也煮不出一锅粥来!但是要撼动一个庞然大物,却未必不可能,这就是老鼠折腾死大象的根本所在。只有力量有悬殊对比,才成全那堪称艺术的博弈术。   作者有话要说:平静的呼吸,呵呵。   早前没有写文的时候反省过自己写的东西是不是太过复杂深刻太过用力。后来想了一下,觉得风文还好,云文么,有点用力过猛了。所以怒颜用的笔墨语调就往平常上靠,但也未必一定有市场。最后么,我觉得主要还是读者的问题。   我并非说读者幼稚什么的,只是我自己写东西偏传统,比较少有雷区和萌点,我自己很讲究逻辑的畅顺,加之经历的问题,我比较慢热。我写的文几乎总要到五万字以后才开始进入状态,并且不是那种纯粹言情。这样的路线与当下jj大多写作者是完全不同的。大家都写三十万左右的文,爱情简单轻快直白。原本生活很累了,又或许经历的并不多,所以大家热衷看这样的文。但我是写不出来的。不是什么阳春白雪,而是我不该在这里混,呵呵,   其实呢,我想的很明白,人总要转型,不可能永远年轻,简单的爱情总会因为年纪变化而变得不堪阅读,这一向是我看小说得出来的结论。所以我也不再抱怨为什么文那么冷,没有人看。其实吧,这都是自己的选择。我选择继续写,只是因为喜欢写,也喜欢把自己的感悟融进文里面。   我当然希望有人同行,那怕一个,我也不care,只是希望大家会留言,这样么,我觉得很有动力。另外谢谢那匹马,从风宪到云到眼下,你的支持给了我很多安慰。   hoho,心态又变得更好了,果然还是要经历大事,人才能淡定。   ☆、016   少筠脚上有伤,白天还不觉得,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一阵一阵的刺痛,连着几天都睡不好觉。少若知道了,也少不得责备侍菊侍兰两人,最后梁师道也知道了,忙拿来了一瓶好的伤药,又亲自挑了几本书让少箬送进来。   “你姐夫知道你去了一趟富安,也笑着说筠妹妹真当真了?还亲自挑了两本书给你,说是你看了有用的。”   少筠接了过来,发现一本是本朝的盐典,还有另一本是《盐卤开务》,却是说如何煎盐的:“改日见了姐夫,得向他说多谢,劳他费心。”   少箬横了少筠一眼,打趣道:“你姐夫一贯说,筠妹妹这样安静知礼,不知道的人谁不以为你是位大家闺秀,谁知道也肯往盐场里去。我还笑话他,知人知面不知心。”   “姐姐!”,少筠红了脸,拉着她姐姐撒娇:“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少筠难道是坏心眼的人?”   “你姐夫也这样说的!”,少箬捂嘴一笑:“我就对他说‘也不至于坏心,可你不知道她小时候的那种调皮捣蛋。她小时候啊!咱家的二婶被气得脸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拿了藤条要教训她,可她呢,一面挨打一面躲一面还要上去抢二婶的鞭子,还口口声声的问二婶,你凭什么打我,我又没做错什么!’”   “姐姐!”,少筠羞得满脸通红,后面莺儿、侍兰侍菊那几个丫头都笑成了一团。   少箬笑嘻嘻的又继续说道:“我这么一说,你姐夫吓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的说,筠妹妹这等厉害!我就说可不是!那时候家里呀,阖府上下笑了个倒仰,都说这位二小姐将来了不得了!那一会你才几岁?三四岁上下吧,只怕你自己都不记得了?”   少筠偏了头:“我怎么不记得有这样的事?可见姐姐胡说!”   少箬了然一笑:“你自然是不记得的!就是记得也假装不记得!”   侍兰侍菊莺儿听了更是好一顿笑话。   这时候少箬又把那瓶伤药拿上来:“这药好,一会打发侍兰给你敷上,人家都说是止血生肌不留疤痕的。”   少筠接过来了,拔了塞子略闻了一下,一股熟悉的味道窜进了鼻子,这是……少筠一下心跳,忙稳住了,塞好塞子,递给侍菊,顺便加了一个满含意味的眼神:“侍菊,拿下去先放着,一会再敷上。”,然后才转头笑道:“多谢姐姐了,这一瓶药看着虽小,只怕也矜贵着呢。”   少箬拨了拨手上的羊脂玉绞纽纹镯子,不以为意:“是好东西,可也不至于矜贵,不过是下面人孝敬的年礼。常年备着,不用也白放着,用了才不辜负它的矜贵呢。”   少筠一听就知道了,她姐夫是都转运盐使司的同知,这点儿小年礼实在是小意思了。只不过这东西虽小,却也是极贴心的,送礼的人看起来有点儿意思。而且……连同知大人家也照顾到了,只怕日后还少不了打一番交道了!   话到这里,两姐妹又说了两句枝儿宝儿的趣事,少箬也就离开了。   这时候侍兰才上来悄声说话:“柴叔在外头已经找到那个阿贵了。”   少筠一听来了精神:“你细说。”   “咱们回来后柴叔和杨叔打了招呼,两人就分头打听去了。后来才知道阿贵果真在扬州城里谋事。只是这个阿贵真是胆大包天,主人家让他同管家一道出去买办,结果主人想买的花生没买回来,反而买了米。咱们扬州城什么不多,就稻米多得很!那主人对那阿贵一顿好打,就丢出了门,连金创药也没给他留下。”   少筠皱了皱眉:“打坏了?如今人在哪儿?”   “柴叔打听到了,原是一位爷跟那主人家略有些交情,听闻了这件事,巴巴的把他找回来了,这下正在城里的悦来客栈养伤呢。”   少筠嘴角一挂,笑道:“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侍兰转眸一想:“小姐是说……”   “柴叔打听到是哪位爷这么好心了么?”,少筠笑而未答:“还有,柴叔去见那阿贵,可是提着伤药礼品上去的?”   侍兰抿了嘴,没敢说话,而后才说:“侍兰糊涂了,竟没有问这个”。   少筠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只看了看正在一旁收拾书籍的侍菊,又轻声说道:“罢了,若柴叔还去见他,也不必费银子打点礼物了,只把人带去,把荣叔的情意带到了就成。日后等有机会了,我再去会会他。”   侍兰答应了,又径自思量着。一旁侍菊这时候拔了药塞子,一声惊呼道:“小姐,这是!”   少筠淡淡看了侍菊一眼:“还说着要上进,我瞧你一点儿也不上道。”   侍菊缩了缩脖子,一面给少筠脱了鞋袜,一面又让婆子端了铜盘进来,才用净水给少筠冲洗,最后才敷上伤药。   等一干人等都走了,侍兰也出了门,侍菊才敢张口:“小姐,这药沫子可不就是那天的那位爷用的那个?他竟孝敬到大小姐府上来了!”   少筠轻哼了一声:“全国这许多盐区,首屈一指的,还是咱们两淮,而后才到两浙。什么长芦、云贵、四川,这几处加起来产的盐尚且不及一个两淮!何况咱们江南还占着漕运!天下商贾,谁人不是闻臭而动?这位万爷,虽然名不见经传,但私底下只怕早已经把两淮盐使司的老爷们都打点遍了。”   侍菊撇了撇嘴:“瞧他那样!壮的跟头熊似的,穿的又邋遢,样子又黑又讨人嫌。侍菊想着,这样的人也不是什么好出身,他这样大张旗鼓的来咱们两淮,只怕没赚银子,先把老本给赔了个精光!”   “你嘴巴也毒了些!”,少筠瞅了瞅侍菊:“商贾本就是下九流的角色,还能指望一些什么做派?人家也不过讨口饭吃,也不必小瞧人家。”   “小姐说的,侍菊听着就是。只是,这两日小姐还出门么?”   少筠收拾好了脚,也没回答侍菊,只又拿了那本盐典,挑着有趣的先读,然后才慢慢的梳理脉络。她看了一会,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侍菊,你这两日在府里打听到了什么?”   侍菊皱了皱眉,笑着说:“也没什么,只是一些玩笑话,怕说了,小姐又不待见。”   少筠笑着嗔了侍菊一眼:“你说吧。”   “前日和大小姐的莺儿聊天打发时间,她跟我说了大小姐和梁老爷的笑话!”   “哦!你说来听听!”   “嗯!说是扬州城里的拐儿巷开了春要有大事了!”   少筠一笑:“拐儿巷?可是有名的花街柳巷!”   “可不嘛!”,侍菊眉开眼笑的:“拐儿巷往年这时候各家都选花魁,回回都有许多老爷捧场,谁知今年更加热闹。也不知道那位老爷提的,说不如你们拐儿巷的老鸨们别打得跟战国似的了,不如连同一气,一块选花魁,请遍扬州内外的老爷们,一块儿赚钱,不就好了!”   少筠笑哼一声,以示讥诮。   侍菊又笑:“也是小姐要听的,我说了不招待见,偏你还问。”   “鬼丫头!说也说了,瞧着机会还编排我的不是!”   侍菊捂嘴一笑:“这一下是整个拐儿巷的八家花楼连成一气,要选一个倾国倾城的花魁!这不,扬州城里城外的大老爷们都眼巴巴的等着呢。衙门里头的官老爷们私下里都收到了帖子,连咱家的梁老爷也收到了。偏那请柬让咱们大小姐瞧见了,可不就明里暗里的吃醋呢。我听莺儿说,梁老爷怕咱们大小姐不高兴,早早的买下了一只顶好的玉镯子,给夫人作揖赔礼呢!”   话到这儿,少筠立即就想起早前姐姐带的那个镯子,不禁也笑道:“我竟不知姐夫这样堂皇的官老爷也做这样伏小状,可见姐姐这门亲事称心如意。”   侍菊连连称是,又不禁羡慕:“我瞧了那镯子了,哎哟哟!真是可巧的心思!上好的羊脂玉也难得了,偏那雕工,看了叫人啧啧称叹!竟雕成了两股麻绳扭在一块的样子,心思巧,寓意也巧,难怪咱们大小姐这几日日日都带着。”   少筠笑了:“那是透雕的工艺。小时候爹爹说过,南边的能工巧匠,一块象牙里雕出一个圆球,圆球里头又套着圆球,通共十好几层呢。姐姐那镯子,也罢了。”   侍菊听闻了也赞叹两句。这时少筠突然想起来,扬州城里选花魁,也算是盛事一件,至少也是老少爷们的盛事。如今连她姐夫这样的官老爷都堂而皇之的受到邀请,那么她青阳哥哥,堂堂扬州知府的公子,还能不受邀请?一想到这儿,少筠也不知道怎么的,心头就冒酸。尤其一想到花街柳巷那些姑娘们,一双小脚,一双红酥手,一抹碧痕的出现在她青阳哥哥的面前,她就难受的不行,总有一种冲动去搅局。   侍菊不知道少筠的心事,只还一径的说:“如今扬州府可热闹,侍菊瞧大小姐府上也罢了,到底还只是一位老爷,那些满屋男丁的人家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呢。柴叔从咱家过来,就说咱家里也闹了个鸡飞狗走!少嘉少爷定要去凑这个热闹,不但姑老爷拦不住,管家太太那样的人也管不住。少嘉少爷天天在家闷得发慌,还不是天天往青楼逛?管家太太实在没了法子,早就停了少爷的额外用度呢。”   少筠嘴角一挂:“姑姑停了少嘉哥的用度,也为这个,只怕还有别的什么缘故。咱们在这儿许久了,总不回去,她也不能不做个姿态给家里的长辈们看,也好继续打她的如意算盘。”   侍菊冷哼一声:“这样没王法的淫、荡种子!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敢嫌弃咱们一双大脚!”   话到这儿,少筠心中一动,又缓缓笑开,选花魁,是么?!   ……   作者有话要说:小竹子心里的算盘又开始运转了。   万钱暗线一条,日后陆续。   明代盐产区,按照重要程度有个排名。两淮首屈一指,接下来是两浙,然后长芦。长芦常供应北京及其周边地区的用盐。因为明朝两京制,具体到盐业管理的时候,两京是有相互制约的作用的,稍后会涉及更多一点的明代盐业制度。这个绕不开,写的再简单也不能完全避免,因为古代商人很大程度依赖于古代官员。商场,不可避免的涉及官场。   但从博弈而言,万变不离其宗……   ☆、017   出了正月,扬州城内堆积了一冬的寒意,反反复复,渐次退去。瘦西湖边上的垂柳,也隐隐约约透出一抹的嫩黄色来。   弘治十三年的春天,姗姗而来。   少筠抹黑了脸蛋,画粗了眉毛,裹紧了胸衣,然后穿上一袭淡蓝色右衽棉袍,要上挽了根丝绦,一左一右的挂了荷包和一枚碧玉翠竹佩,然后戴了一方浅灰色的四方平定巾,领着侍兰侍菊两个丫头,潇潇洒洒的出了羊儿巷。   三人在东街口雇了小轿,晃悠悠的往西街市逛过去。   西街市靠着西街,本就是商家云集做生意的地方。悦来客栈伫立其中,也算的颇有规模的客栈。少筠一下轿,就看见悦来客栈那斗大的酒帘和招牌。三人一前一后进了客栈的门面,便有殷勤的小二上来招呼:“哟!几位爷,里边请!住店还是用膳?”   少筠清了清喉咙,压了声音:“开个二楼的雅间。”   小二得意,也并没有高声吆喝,只引着三人上楼开了雅间:“几位爷,来壶什么茶?今年的雨前茶还没上市,不如用点云南的普洱?”   少筠手指纤纤,敲了敲桌子,浅笑道:“小二哥掂量着什么茶水点心合适,上了就是。”   “这位爷您客气!来一份咱们楼里的淮扬三宝,加一壶普洱,您们三位,尽够了,您觉得合适?”   少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二退了出去,很快又领着上菜的伙计上来给少筠等人上菜。少筠等伙计退下,小二殷勤斟茶的时机,笑问:“小二哥,跟你打听位住客。”   小二了然:“这位爷原来是找人呢!您请说!”   “我想问前些日子有没有位名叫桑贵的男人住店?”   “桑贵?”小二略一凝眉:“啊!您说的是万爷交代下来照顾的桑贵?真要是这位爷,那他就住在小店天字号房里头。”   少筠一面饮茶一面挑眉问道:“听小二这么说,这位桑贵却是位万爷交代了照应的?”   “哟!这位万爷也是真仗义!听闻在南边乞丐的棚子里把他救回来的,管吃管住,三天两头还看上一看呢!”   “这位万爷……果真仗义,想必也是相貌堂堂、威武过人的。”,少筠放下茶杯,拿了筷箸夹了一些金线缠臂,细细的嚼着。   “是呢!这位万爷端得是高大,一张膛黑的脸,看那模样真不像咱们南方人。”   身材高大的黑面神?少筠暗骂了一句,登徒子,不会这么巧吧!   “小二哥南来北往的人客也见多了,难道就听不出、瞧不出这位万爷的来处?他既这么仗义,只怕也不怕旁人知道他姓甚名谁?”,侍菊张口了。   小二听了侍菊颇为清脆的声音不禁笑了:“这位小爷!您抬举小人了!也有一些侠义心肠的人,是不留姓名的。不过这位万爷的大名却是寻常,就单名一个‘钱’字。只是几位爷不是打听桑贵么?可要小人领着去看看?如今他身上的伤也好了许多了。”   果然就是万钱么?   少筠心中隐隐生气一股不快,好个万钱,连这三处地方都遇着了,这人的手伸得够长!她淡淡的打发了小二:“也不必了,只是烦请小二哥送一样东西进桑贵的房中。”   小二忙忙的笑道:“请您吩咐!”   少筠在腰间丝绦上解下那枚碧玉翠竹佩交给小二:“去吧。”   那碧玉竹佩青翠异常,捧在手里就如同捧着一截刚刚浸过清泉的小竹子,小二有点傻眼,更不敢怠慢,忙忙的就告退出去了。   侍兰奇怪,也问:“小姐,这枚竹佩,你从不让外人碰,怎么……”   少筠饮了一口茶:“那东西矜贵,矜贵就矜贵在他尚且不是价值千金的羊脂玉,而是南方交趾进上来的翡翠。世人不大认同他,用他做首饰的更少。当年爹爹喜欢她这一抹翠色难得,因此不惜价钱,更不在意旁人不看重它,执意购下。也因为这份特别,当年爹爹身边之人,必然都认得。”   侍菊点头:“柴叔提过,这阿贵当年得到过两位老爷的恩典,想必他念恩。”   侍兰却摇头:“小姐,若他不念恩情,竹佩岂非肉包子打狗?”   少筠轻笑一声:“怎会肉包子打狗呢,世人自古多爱羊脂玉,翡翠本就难见,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值钱,不过是认识他的人知道她的矜贵罢了。若阿贵他不念恩,这东西留着还扎眼呢。”   侍菊侍兰听了都点头,她们刚想在说话,雅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侍兰侍菊对望一眼,侍菊便起身开门。   去而复返的小二哥领着一名猴一般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桑爷,这位就是竹佩的主人了!”   那桑贵一眼望去,只见两个男子打扮的少年围坐在另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身旁,那少年浅浅而笑,目光也是浅浅的落在他身上。许多许多年后,桑贵仍然记得悦来客栈这一会如何开启了他风起云涌的一生,他甚至清楚的记下了这一会的前后细节。他记得桑少筠那天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衣裳,脸涂成浅浅褐色,浓而粗的剑眉下掩不住的一股清澈见底的从容自信,仿佛有着天生的让人信服的力量。   但此刻的桑贵也从来都不是温驯的小羊羔,他一挥手:“知道了!”,说着一屁股坐到少筠对面,扫了一眼桌上的三样点心,又吩咐:“一点儿腥味都没有,怎么成!给爷上份清炖狮子头,再来两碗米饭!”   小二哥有点傻眼,少筠笑笑,径自饮茶,一旁侍兰掂量着,忙吩咐:“小二哥去吧,照着桑爷的吩咐,上份清炖狮子头外加两碗米饭。”   侍菊一看桑贵这样子,心里老大的瞧不起他,只是看见少筠没有说话,便也按捺着罢了。   不一会,小二又上了菜,桑贵也不招呼三人,径自伏案大嚼,而后更是直接把一条腿架在长凳上,哗啦啦的吃得痛快。   少筠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一字不语。   而后桑贵酒足饭饱,用茶漱了漱口,左手一扬,那枚竹佩“哐当”一声落在桌上:“你是二老爷家的丫头,小竹子罢!涂黑了脸也没人不知道你是丫头,瞧你耳朵上那耳洞哟!”   少筠左手执了右手的衣袖,右手又轻轻的拾起那枚竹佩,然后捋了捋竹佩下的流苏,最后系回腰间:“穿男人的衣袍、涂黑了脸,外出行走不那么扎眼罢了,少筠从不否认自己的女儿身。”   “说罢!二小姐你拿了你老子的名头,想差遣我做什么?”   少筠一笑,对上桑贵那双精光四溢的眼睛:“听闻你为主人家的几百斤花生挨的这顿打?”   桑贵一声冷哼,没搭理少筠。   少筠不以为意,径自说道:“我若说的对,你只管听完;我若说的不对,也是没能耐认得你的本领,自然也不敢劳动你做什么。”   桑贵一下子笑出声来:“有点意思了!二小姐,你说!”   “去岁关外大雪,麦子必然歉收,朝廷一向有运粮屯边的习惯,遇到这样的灾年自然更是如此。江南去年虽然也算风调雨顺,但再多的粮食也扛不住朝廷一道运粮屯边的旨意。反而花生……各处都种植,却没有什么匮乏的消息,不买花生反而买米,也是为省钱。桑贵你这顿挨打,倒也有点冤。”   桑贵笑笑:“二小姐,你说的没错,不过也还比不上万爷一针见血。桑贵虽然挨打,但是不抱怨主人家不厚道。”   少筠笑笑,暂且略去桑贵说她不如万钱的说法:“你能这么想,倒也难得。只是你的性子可恶得很,只怕少一点儿胸襟的人都不敢用你,也难怪你挨打。”   桑贵嘿嘿的笑,架在凳子上的腿不住的摇晃:“小姐说得对!可不试过怎么知道哪个主人家有那份胸襟,万一这一个就有这份宽容呢,您说对吧?”   少筠听到这里赫然惊醒,这小子感情是用这个法子来试探主人家,以剑走偏锋来求得主人青眼相加的!果然是个胆大包天的人,也难怪万钱说他挨打的一点也不冤,就这份想出头的心思,也就值得这顿打了:“看来这位万爷颇得你心呢。”   桑贵一耸眉毛,没理少筠。   少筠又说:“不过,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到处去试主人家的胸襟胆量?你若耐得住寂寞,日后我让你执掌运粮换取盐引的大权,天高地阔,任你翱翔。”   桑贵咋一听闻少筠这番话,直盯着少筠看,眼里有一丝不可置信和惊喜。   少筠没有丝毫的胆怯,淡淡而笑,又动之以情:“当日大伯爹爹栽培你学帐,看中的就是你的这份胆气,为的,也就是我说的那日,我桑少筠今日也不过照着他们的意思办罢了。何况,荣叔叔一辈子坚守着富安的盐场,不过就是为咱们老桑家的这些晚辈们不忘本、不守旧而已。”   两番话下来,桑贵动心了,嘴上却只管应酬:“小姐果真这样说,桑贵也听着,但若日后小姐改了主意……”   少筠知道这家伙讨价还价,又笑道:“桑贵,你以为你是什么三贞九烈的烈女?若在我这儿你不能申志,你肯为大伯爹爹留给你的那点情谊抱残守缺?何况你果真是个人才,那万钱万大爷又有胸襟,他会不包容你易主?”   桑贵一转念一想,倒也是,先答应了桑少筠还了这个人情,日后桑少筠不靠谱,他走了也真是名正言顺!因此他只笑道:“只是我收了人家的恩惠……”   少筠摇头:“你这样的人何必拐弯抹角!你欠下的恩惠,我自有办法替你周全。除此以外,你吃住我的,果真等得不耐烦,你走了,我分文不取!”   这一下桑贵痛快了,摆着桌子:“二小姐痛快!好!就这么说定了!”   “只是……”,少筠转了话锋:“我替你周全了人家的人情,但于情于理,你该亲自道一声谢,到底人家救你于危难之中。”   少筠说罢示意侍兰把小二唤上来:“小二,这位桑贵在贵店挂了多少帐?”   小二暗道奇怪,怎么那么多人对这位桑贵大爷这么上心,但他也只是笑道:“桑爷在小店吃住了七八日,外带延医请药,总共七八两银子罢了。”   少筠点点头,向侍菊说:“取十两纹银出来。”   小二两忙插话:“这位爷,前头万爷已经付过钱了!”   少筠笑笑:“小二别急,这钱不但不是给你,还要烦请你准备一样新鲜的佛手,一样新鲜的香橼,装好了交给这位桑爷。”   小二愣了愣,也没敢多问,只退了出来,很快的就准备好了少筠的东西。   少筠指着桌上两样鲜果并两锭五两的纹银,对桑贵说:“你便亲自送这两样东西给万爷吧,多谢他照顾你,礼数周全了就罢了,旁的也不用多说。”   桑贵皱了皱眉,也没多问,就答应了,拿了东西,问小二要了万钱的地址,就转身出去了。   侍兰侍菊看得有点一头雾水:“小姐,这万钱若看中了桑贵,怎么肯相让?而且这两样鲜果是个什么意思?”   少筠笑笑,很是自信:“他若看得懂我这举动的意思,他自然就会知道与我争桑贵,他没底气。他若看不懂,也不过是个蠢人,又有什么能耐与我争?”   侍菊望了侍兰一眼,一脸的不明所以,而侍兰,亦然……   作者有话要说:翡翠在明代不值钱,后来经过乾隆慈禧的大力推崇,身价就上来了,现在翡翠飞涨……   万大爷……hoho……小竹子,好像该算是二戏万钱大爷吧,把他到嘴的肥肉都叼走了,hoho……桑贵也挺重要的,这小子有点像我现实中的性格……hoho   改了个错字   ☆、018   桑贵亲自把东西送到万钱住处时,万钱就明白似乎临门差一脚。   而后桑贵也没有对他说什么额外的话,只是态度殷勤的多谢他襄助,就告辞了。万钱是个木讷不善言辞的人,不会说什么动听的话,但买卖不在情意在,任是桑贵拒绝了他的招揽,他还是亲自把桑贵送出了家门。   而后,阿联打开了桑贵送来的东西,看见两样鲜果赫然摆在那儿,不禁奇怪:“爷,送来两锭纹银阿联知道,不外还清这个人情而已,怎么还额外送来一只佛手一只香橼?”   万钱看了看十分新鲜的两样鲜果,心中一动,不禁挂了挂嘴角:“拱手相让?”   阿联一愕,又看了看那佛手和香橼,呢喃道:“佛手、香橼……拱手相让?”,话到这儿,他心中一震,只觉得那四个字很是厉害:“啊?爷,对方是想让您将桑贵拱手相让?是什么人物,用这样的心思,竟然如此霸道?”   万钱笑了笑,越发显得憨厚老实,但他却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就背着手走出了门。   阿联忙不迭跟在后头,又不禁左思右想,只觉得里头大有玄机。这桑贵的新东家怎么如此咄咄逼人?他怎么不怕激恼自家的爷,反而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过,好像……也不对!东西是桑贵亲自送来的,这就说明桑贵本人已经投了新东家了,这言下之意……桑贵的新东家就不止是有能让桑贵服气的能耐了。这么说,送来“拱手相让”……必定是告诉自家万爷:人我要定了,而且我肯定比你有底气,你就别争了,拱手相让吧!   阿联叹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走快两步赶上万钱:“万爷,桑贵这位新东家厉害着呢。单数这份心思,就九曲十八弯!”   万钱唔了一声,走了两步,才用缓慢的语调到:“霸道,但心细。该看看是什么人。”   两人其实就住在西街尽头很不起眼的小院里,用走的,也不过两刻钟就到了悦来客栈。   此时,桑贵已经收拾了包袱,在老柴的带领下,住进了新的小院,而少筠主仆三人则早就离开悦来客栈。   万钱似乎也没有认真要找人的意思,随意点了间雅间,坐下点好了菜,才正儿八经的问小二:“店小二,今日贵店怎么有股脂粉味?”   小二和阿联同时一愕。而后小二想了想,手上油乎乎的抹布一下搭在手上:“万爷还真别说!早前就这间雅间的那三位爷,还真像您说得,带了股脂粉味。”   万钱同样饮了口普洱:“就是女人吧?”   小二凝了凝眉,又不大确定:“万爷您别笑话,小人虽然见得人多,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敢抬了头仔细瞧着。只其中一位,说话的声音端得是清脆,确实像个姑娘家。”   万钱放下茶盏,又问:“就是他们领走了桑贵罢?”   小二的脸皱了皱:“万爷,这事,您别见怪,小店倒是说不上话……那当中坐着的一位小公子拿了一截绿油油的竹佩让桑爷看了,桑爷就跟着走了。”   万钱状似不以为意,没有接话。那阿联实在好奇,不禁问道:“绿油油的玉佩?也见过上好的羊脂玉,也见过河南青玉、岫玉,却甚是少见绿油油的玉。真是怪人,连佩戴的玩意也奇怪。”   小二乐开:“不瞒您说,小二见得人多,见得这些东西也多,但真是少见这样的东西!捧在手里跟捧着块冰似的沁凉,还有那一抹绿哟!真不骗您,跟冬天里还青翠的竹子似的。”   阿联看了看万钱,似在疑问。万钱只加了一句:“南边上好的翡翠。”   “翡翠?少听见人说啊!”   万钱略笑了笑:“稀少而不珍贵,更好找了。”   阿联闻言一笑:“那几位公子哥只怕女扮男装?”   小二摇摇头:“不十分敢说!如今的女人家都裹了小脚,偏那几位都不曾裹脚。想是大家里的小公子哥,往日不十分出门,这头一回出门,有些个脂粉味也是有的。”   没有裹小脚?万钱微微凝眉,眼前便晃动着一双冰清玉洁的莲足。他从没见过一双正常的女人的脚丫子,能像那个丫头的那样小巧精致,似乎好看的出乎他的想象。而后他没有再问小二什么话,只管自己用餐。   阿联看见主人家吃饭吃得结实,只笑嘻嘻的打发了小二,然后也一块填饱了肚子。   ……   少筠三人从悦来客栈出来,看看天色尚早,也商量着既然出来了,就到处逛逛。   原本侍菊提议也去西街街市上看看市井贩夫走卒的模样,但侍兰拦住了:“你也想想,咱们家在扬州就设有分号卖盐,若是碰着了管家太太或者她手下哪个嫲嫲,咱们岂不是一身的嘴巴也说不清了!”   侍菊叹气:“我也是好心着急,不然咱们能去哪儿?”   少筠拍了拍侍菊的肩膀:“别急,我知道该去哪儿。”   侍兰因问:“那咱们去哪儿?”   少筠一笑:“拐儿巷。”   侍兰倒吸一口冷气,话也说不出来,只瞪大了一双眼睛,看怪物似的看着少筠。侍菊更加直接,几乎没跳起来:“你要去那些贱女人成堆的地方……”   少筠似笑非笑的横了侍菊一眼:“叫什么?不怕满街的人笑话你一个小伙子,大白天的找花姑娘!”   侍菊连忙收了声音,拉着少筠,低着声音道:“小……小爷!去哪儿干什么,太太知道了,还不得打断咱们的腿啊!”   少筠轻哼了一声:“你不如家去!一副小姑娘的模样,一会那些姑娘们围上来,我看你还不得臊得找地方去钻?”   侍菊扁了嘴,话也说不出来,只拉着少筠,又看着侍兰。侍兰皱着眉头,也低声劝道:“小爷,贩夫走卒的街市尚且不能去,何况那样的地方,那些个女人有什么好瞧的?这万一遇着家里姑老爷或者少嘉少爷,如何是好?”   少筠笑了笑:“就是想瞧瞧才去的,真要前怕狼后怕虎的,还出门干什么?呆在咱家大宅门里,一辈子不出来,也不愁吃穿。只是姑姑那如意算盘真打响了,那家里和青楼勾栏又有什么两样?名头不同而已。”   侍兰叹了口气:“小爷说得也对!”   少筠又横了侍菊一眼:“你少打岔,要么不去,要去你就把自己当成个男人,别扭扭捏捏的,知道?”   侍菊无可奈何:“知道啦!”   虽然下了决心,但少筠这一次没能去的成拐儿巷。就在快走到那名著淮扬的花柳地时,她遇着了她不想再提更不想再见的人——万钱。   万钱远远就看见了少筠主仆三人。他有点忍俊不禁的感觉,因为少筠虽然仰首挺胸的走得自信,可是多少有点强作镇定的僵硬。他有点难以置信的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拐儿巷,便朝少筠走去。   “这位小兄弟,别来无恙?”,话音未落,万钱一眼扫过少筠腰间佩戴的碧玉竹佩。   少筠自然是知道万钱那一眼的意味深长的,只轻轻哼了一声:“这句话该在下问候万爷才对,别好了疮疤就忘了疼。”   少筠说得清淡,既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讥诮十足,可听在万钱耳朵里,却有一种酥痒的感觉。他弯了弯嘴角,转了个话题:“在下有心结识小公子,多谢小公子送来的礼物。”   少筠听了这话挑着眉头看了万钱一眼,发现这个男子果然高大,她在他面前一站,也就到了他的肩膀。如此一来,她想和他面对面的说句话都得仰着头,这感觉不好!她只扫了一眼他胸前那敞开的灰色的棉半臂,然后越过万钱,笑哼一声,却不发一语。   少筠拒人于千里之外,万钱却不肯轻易放弃,转过身来又拱手问道:“请问小公子高姓大名?”   万钱说话……怎么说呢,绝不是悦耳动听,反而有一种不加修饰的粗野。少筠真觉得他唐突,又想起早前在废旧茶寮里的事情,心里又有一股烦躁,因此冷了声音:“阁下不是来此处寻花问柳的?还有功夫问我一个大男人姓甚名谁?”   少筠火气有点大,万钱心知肚明其中原因,更觉得那日实在是太过唐突了。但后面看见少筠绕过他往拐儿巷走去,万钱实在忍不住的惊讶,忙走快两步:“小……小公子这是要往拐儿巷去的?”   少筠回头瞪了万钱一眼:“怎么,拐儿巷姑娘们的酒只卖给万爷你?”   万钱举了手,有些无奈又好笑的:“小……公子太淘气了,这地方真不该你来。”   少筠忍无可忍,回头整遐以待:“我不该来,万爷该来?还是,万爷不是去找花姑娘,只是去拐儿巷看风景的?”   万钱一愣,也说不出话来。说实在的,他是想往拐儿巷去的,是不是有关风月,那就不好对人解释了。只是他实在想象不出,对面这个明明是姑娘身份的人,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不过,虽然少筠不太客气,万钱为那“拱手相让”的缘故,还是想结识她,而且他为人实在,因此又说:“小公子……这一下晌午才过,拐儿巷里的姑娘们,只怕才梳洗打扮,若饮酒作乐还早了些。不如这样,小公子赏个脸,今夜由在下做东,赏一赏拐儿巷里的风月?”   少筠咋一听闻万钱竟然还反过来邀请她,真觉得眼睛都要凸的掉下来了!话说,她鼓起勇气来这地方已经冒着极大的风险,真要喝花酒也就罢了,但还同一个素未相识的大男人一块喝?哼!到时候真不知道是她喝了姑娘们的花酒,还是万钱喝了她的花酒了!自问她桑少筠还没大方到这份上!不自觉,少筠红了脸,咬着牙教训万钱:“万大爷!你脑袋被门缝夹过了!敢邀我与你喝花酒?”   万钱还真没什么坏心眼,不过就是知道少筠是姑娘家,怕她吃亏,有心维护也有心结识而已。他没料到少筠这脾气这样难伺候,左不是右也不是的,只能举着手又退了一步。   少筠气不打一处来,真想教训万钱。可万钱人高马大,往这儿一站整一堵墙堵在那儿。少筠没笨到那份上,只觉得兴致索然。而后她心想反正今天主要的大事都办妥了,也没必要多纠缠,因此瞪了万钱一眼转过身来,招呼在一旁大眼瞪小眼的侍兰侍菊:“走!回家去!”   侍兰侍菊忙不迭的跟了上去,那一直呆在一旁的阿联连忙上来,压抑不住的惊讶:“万爷……这三位……是姑娘家?竟然……果真孔夫子有理!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万钱叹了一口气:“果然难养!”   ……   作者有话要说:佛手与香橼,红楼梦里板儿与巧姐儿,用的中间隐含的意思。脂砚斋有评论,这一段伏其将来纠葛。   不过,我这里用的不是这个典故,我就是取谐音而已,佛手,谐音“拱手”,香橼,谐音“想让”。   ☆、019   少筠回到梁府,刚换下男装,拆了头发正要重新绾发的时候,房外突然传来了一把颇为好听的声音,但那话却是:“哼!也不过才出去两天,怎么就住上人了?也太迫不及待了点!”   少筠凝眉,从铜镜中看到侍兰侍菊两人都对望一眼,不明所以。   正说着,一名梳着双环髻的青衣丫头扶着一位身穿玉色芙蓉纱罗裙的妙龄少女走了进来。   少筠微微凝眉,大约就知道来人的身份,忙站起来,浅笑着行礼:“想必是梁府的大小姐了!少筠有礼。”   少筠素知这位梁小姐的心病,自然不敢乱攀关系,惹人不快,只先礼下于人,也是不想姐姐为难的意思。   这位梁小姐扫了少筠一眼,也不回礼,也不说话,又环顾房内一眼,心中酸楚又气闷,语气中就冲了起来:“谁许你住这儿?你便要占些便宜,梁府如此多厢房,怎么你偏偏住这!”   少筠有点莫名其妙,侍兰侍菊两个丫头更是面面相觑,不知道哪里又碰中了这位大小姐敏感脆弱的神经。少筠忍住不快,又浅浅一礼道:“听闻这儿是小姐昔日绣房,只因西晒,便搬到府上东边去了。少筠因挂念姐姐,来府上小住,却是打扰了,不过小姐放心,房内任一件摆设、布置,少筠的两个丫头都不曾擅动的……”   梁小姐轻轻一哼,别过头去,他身边的青衣丫头便不屑道:“因为西晒?哼!好堂皇的道理!这儿是我们夫人亲自摆设的屋子,我们小姐自小就住这儿,若不是因为中屋的那位,我们小姐只想着眼不见为净,哪里会搬走?好不知礼又没有体统的‘小姐’,也配住这儿?”   话到这里,梁小姐又转过头来,以一种轻蔑的表情看了看少筠的一双脚,然后转头吩咐自己的丫头:“别啰嗦,把那不相干的东西丢出去,别脏了我娘的地方。”,然后已有所指的又说了一句:“我梁苑苑今天要住在这儿。”   少筠用了十分的涵养,也没能让自己真正平静下来,可面对那个青衣丫头跃跃欲试的势头,少筠总还是抱着息事宁人、不给姐姐添麻烦的念头,尽量以一种平淡的语调吩咐:“侍兰把咱们的东西收拾了,别打扰梁小姐清净。侍菊,出去请柴叔备好马车吧。”   两个丫头一脸不平,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赶紧的就开始动手收拾。少筠见两人都各有忙碌,少不得自己梳了头,又绾了头发。正忙着时,少箬领着自己的丫头进来了。   她一看少筠如此举动,脸上的笑容也不免僵硬了些,却也很快的恢复:“可是我疏忽了,偏老爷也没有提点我,原来这是夫人亲手装点的屋子!姑娘别气恼,我这就让少筠移个地方……”   少箬话未说完,梁苑苑冷笑一声:“你又何必抬出爹爹来说话?我又何曾气恼?明珠蒙尘、鹊巢鸠占,也是人世常态。我只为我母亲不值罢了!好端端的陈设,竟玷污了铜臭!”   少箬剩下半截的话生硬的卡在喉咙,说不出、咽不下,一张略微圆润的脸蛋一红一白,半天不知道如何收场。   少筠原先一肚子气,这一下变成对姐姐的一肚子同情!她知道姐姐绝不是没有脾气的人,昔日为家中姑姑欺负她,她也能指着姑姑的鼻子骂。而今天,梁苑苑当着一众丫头的面骂她鸠占鹊巢、满身铜臭,她若不生气,她就不是桑少箬!可是少箬忍了半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语调说:“大姑娘,我知道你念过圣贤书,所以一肚子文章学问。也罢!我这满身铜臭的人这就离了你这高贵人,免得脏了你的眼睛!”   少箬说罢甩手就走:“莺儿!帮二小姐收拾东西!”   少筠两忙走快两步扶着少箬,低声道:“姐姐!姐姐!你别生气,为我,不值得。你忘了你早前说过的那番话?你……”   少箬抿着嘴,拉着少筠一路出了院子,这才深吸一口气:“真真气死我了!”   少筠憋不住笑了出来,一面给少箬抚背,一面说:“你家大姑娘才真真是大家小姐的做派呢,姐姐,难为你了!”   少箬拍了拍少筠的手:“小竹子,瞧见了么?并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我虽气,却也不能把她怎么样,何况她爹爹是真疼她。她爹爹是我的相公,我总得想着我相公的为难之处。做人,不就是这样么!”   少筠点点头:“瞧见了,明白着呢。”   少箬勉强笑笑:“好了,我让莺儿另外给你收拾屋子……”   少筠止住少箬,轻笑着说:“姐姐,别为难,也别让姐夫为难,我这就回家去吧。”   “可你……”   “该办的事已经差不多办妥了,别的,也不是三天两日就能办妥的,见机行事吧。何况,我出来太久,姑姑只怕会起疑心的。”   少箬听见妹妹这样体谅人,心里说不出的愧疚,忍了半天,最后红着眼睛把少筠拉进自己的房中,又拿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给少筠:“少筠,别推辞!本来我就这么嫁了,留个烂摊子给二婶,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如今你不过想小住些日子,我也不能为你周全,我……所幸,家里不缺银子,我能帮补你的,你就不要推辞了!”   少筠看见姐姐如此,也不好受,但只能开解道:“姐姐,你说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个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少筠不曾亲见也罢了,今日见了,怎么还会怪姐姐?姐姐宽些心,见着姐夫好生道声恼,也别让姐夫多心罢。”   少箬伸手抚摸少筠的脸,怜爱的说:“你放心,也不只是大姑娘念过书!示弱以争强,这道理,我懂得!少筠,回到家里暂且忍耐,什么时候想见我想和我说话,只管架了马车来,咱们两姐妹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一定有一条路可走的。”   少筠点头,接了少箬递来的银票,又相互开解了一番,然后莺儿就进来报说马车备好了。   少筠有宽慰了少箬几句,就启程回了家。   李氏不曾料想少筠说回来就回来了,自然就怀疑女儿在姐姐家发生了什么。少筠没敢认真瞒着,背了人的时候,也罢少箬家里的事情细细说给母亲听:“我看见那梁苑苑小姐也长了好整齐的模样,尤其鼻子挺直,又有满身的书卷气,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就是……娘,这样人家的小姐也该有些气度,可惜她心里的鄙夷都写满了一张脸蛋,倒显得过于目下无尘了。我只想不明白,她一个姑娘家,迟早出阁,与姐姐置气有什么好处?”   李氏自然喟叹少箬日子也没有想象的那般自由自在:“听闻这位梁大小姐不可只是你姐夫这一座靠山呢!她外祖、舅舅那边的能耐才大!所以她就是得罪你姐姐也不见得有什么坏处。只是这姑娘也实在太过高傲了,难道日后去到婆家也能这样?少筠啊,做人家的媳妇,那全都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神仙也要收了羽翼做个凡人的。”   少筠好笑,撒娇道:“娘,说着别人,怎么又教训起女儿来!”   李氏搂住了女儿:“这不是在教导你么!难道等你日后哭着回门了,娘才教导你?”   少筠泄气,又红了脸:“娘!不许你说啦!”   “好好!我不说!你素日乖巧听话,这些人情道理想必是懂的。今日你自己提出要回家,就很好,别杵在你姐姐家里,要人家为难是正经!”   少筠点头:“这几日家里如何?”   李氏哼了一声:“还不是那样?自你走了,我怕少嘉乱来,把清漪、侍梅都移了过来。你姑姑还暗指我小题大做,我也不理她。你少嘉哥真是不成器,天天往外逛,若不是你姑丈死命拦着,他还索性搬了衣物住到拐儿巷里去了!真是!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银子,竟能如此荒唐!”   “……”,少筠沉默   “一家子都知道的事!可就这样,你姑姑还有脸面睁眼说瞎话,一找了机会就来提你们的婚事!”   少筠讥笑了一声,也没有答话。半晌,她突然问道:“娘!姑姑就把这份家当看得那么重?我听姐姐说,哥哥娶妹妹,这桩笑话全扬州的官老爷都等着看呢,若姑姑果真……娘,只怕咱家这份家业都要受损的。”   “筠儿,这道理连娘都明白,你姑姑怎么会不明白?只是她蒙住自己的眼睛不想明白罢了!少嘉不成器,她不为她儿子打算着,哪天少嘉就要被花街柳巷里的恶棍打死在街上!”   少筠摇头,暗道,这就是心魔了吧!“娘,若少嘉哥这些恶事张扬的满世界都知道了,姑姑还能张这个口么?”   李氏沉默了,好一会她才说道:“若你哥哥这点德行也都闹得满城风雨了,那也无话可说了!就算你姑姑还执意要打这算盘,你娘我也有了凭借说个不字。不过眼下咱们反倒不愁了,你姨妈和我商议定了,只要康老爷敲定了日子,咱们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对你姑姑说,你与青阳情分早定。”   少筠低头,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还是压抑。一想到和青阳哥哥竟能成为夫妻,她多少觉得快乐幸福。可是一想到自己若不能及早的帮少原把家业盘回来,她又觉得千钧大石压得她喘不过起来。   这一切,都会顺利解决么?会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给梁苑苑一笔……之后……hoho我感觉挺好看……呃~~~~   却婚、夺权,大约可能差不多12万吧,这才是起势……汗,慢慢写……   ☆、020   桑氏听闻少筠回来了,只道是姑娘家气头过了,也就回来了,倒也真没生疑,因此只是领了丫头过来,又是怀柔又是暗示的说了好一番话,才走了。   少筠淡淡笑着,桑氏说什么,她就接什么,并没有一句反驳的话。   而后少筠招呼侍梅、清漪两个丫头搬了回来,又把清漪招进房中,好生安慰了一番。但此刻的清漪反倒淡淡的:“小姐不必担心清漪,这都是我的命罢了,我并不怨天尤人。”,然后安静做活,连话也少说了。   少筠掂量着清漪的脸色,只能猜她想通透了,暗自叹气之余,找了侍梅来问话。   “我走了这几日,清漪竟是个什么念头,这样淡淡的模样,难道竟是埋怨我没有把她带出去么?”   侍梅想了想:“怎会呢!小姐前脚一走,后脚二太太就让人把咱两的什物都挪到了上院,连活计都不大用做的,她怎能怨小姐?只是少爷那样……她心里难受罢了。我不大会说话,但夜里也和她一床睡着,说了好些话。开头她也着实想念家里的人,说着说着,还说小姐太太是厚道的主人家,这也就渐渐转过来了。我这几日看着,她也想通了,从不多嘴多舌,只管安静着呢。”   少筠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这家里,不但我,连我娘也未必能做什么主,委屈你们,实非我所愿。不能求得别人不苛刻我们,也只能自己看开一点。侍梅你很好,就替我多多开解她吧。”   侍梅连声称是,还反过来安慰了少筠几句,正要下去的时候,东院那边传来了好大的喧哗,倒吓了两人一跳。   少筠细心听去,忙对侍梅说:“又是姑姑那边闹起来了,那些话不是我们女儿家该听的,你只管回偏厢去,和清漪一块做活,就是玩笑也无妨,只是两人别落了单。”   侍梅赶紧答应了就走了。她前脚走,后脚侍菊猴一般的窜进来:“小姐小姐!”   闹得侍梅也笑话她:“怎么跟个猴似的!”   随后而来的侍兰戳了戳侍菊的额头:“真真一个娃娃!满地的跑!”   侍梅笑着出去了,侍菊吐了吐舌头,也没搭理侍兰,就凑到少筠耳边:“少嘉少爷说今晚选花魁,定要出去,管家太太不许。少嘉少爷就连连推倒了柳四娘、彩英几个,一抬脚就出了门。管家太太气的躺在床上喊‘哎哟’呢!”   侍兰一径含笑在旁边看着,等侍菊说完了,才低声说:“小姐……太太真病了,连姑老爷也特地领了大夫赶回来了,东院一团糟呢!”   侍菊挤眉弄眼的:“小姐,咱们……出去?”   少筠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你个鬼丫头!才几回,心就野了!罢罢!我可不敢带你出去!”   侍菊一下子苦了脸,抱着少筠的手臂:“别介!小姐,少了我,怎么有趣儿?”   侍兰一路笑着,这时候也开口为侍菊说话:“小姐,把猴儿带上吧,没有她钻沙似的跑,咱们就少了“猴戏”这一回了!”   少筠咯咯的乐开,点着侍菊的额头:“猴儿,耍出‘猴戏’来瞧瞧!”   侍菊嘟了嘴,扫了侍兰一眼,又埋怨少筠:“小姐分明打了主意,还说是我说的!也罢,你们都做锯了嘴的葫芦,偏我直肠子。这才好呢!什么事情都明明白白的!”   几人玩笑了几句,便分头准备。而后李氏携了丫头过来,说是要领着少筠去看看她姑姑。少筠整装而待,乖乖巧巧的看过了她姑姑,斯斯文文的告辞:“姑姑好生歇息,少筠这就回房歇着了……”   入夜时分,三条人影小心翼翼的窜出了羊儿巷深处的小门,循着小路直奔西街拐儿巷……   拐儿巷毗邻旧运河,纵横的水道边鳞次栉比的伫立着座座两至三层高的青楼,里面充满正经官府允许的官妓。一到了夜间,姑娘们盛装打扮,簇拥于楼内栏杆边,娇声软语的唤着今夜的恩客。   少筠远远看见,只觉得衣衫如雪,香粉如雾,软语如歌,腰肢如柳。真真满眼繁华盛世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侍菊拉了拉少筠:“小……小爷,小的开眼了,瞧他们穿得!春末夜里,咱们还得穿小袄儿呢!”   少筠迷了眯眼,可见前面姑娘们红绫肚兜绿萝衣,真把世间的颜色都穿了个遍,而那花红柳绿中一抹雪脯,看的人骨头都酥了:“那怪男人都往这儿来!但看那衣裳的颜色就叫我开眼了!”   侍兰笑嘻嘻的:“这也不算什么!小爷,咱们去鼎鼎有名的万花楼去,那才叫开眼呢!”,说罢又附到少筠耳旁说:“柴叔说,咱家少爷就往那儿消遣!”   少筠嘴角一挂,脚下一抬:“就往那儿去!”   三人一面走,少筠有一面笑着问:“这事也能拿来问柴叔?你糊涂了!”   侍兰一声低笑:“哪能呢!上回悄悄找柴叔的时候正巧少爷要马厩备马,柴叔叽里咕噜的提到万花楼。我本想问两句,柴叔还把我骂了一顿呢。”   一旁侍菊听了偷笑:“你也有吃瘪的时候!”   少筠也没理会两个丫头的玩笑,一面左顾右盼的品评这站在台阶上的姑娘,一面悠然而行。不时有老鸨、姑娘附上来,说些莺声婉转又极具挑逗的话,少筠不解风情,也没趁机吃两把豆腐,只礼貌推开,便往前走去,不一会,那万花楼的招牌赫然而立!   万花楼足有三层楼高,雕梁画栋,仿若神仙洞府。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门边却只有两位姑娘,身着玉色轻纱,内里烟紫合欢花锦缎肚兜,美态在春夜里冉冉绽放。门前人来人往,两位姑娘笑得勾魂摄魄,却只静静待立。   少筠远远看着,浅笑道:“万花楼!果然名不虚传!”   待要举步,少筠却伸手拦住两个丫头:“慢!且看看!”   正说着,万花楼前面一道清瘦身影闯入眼帘。侍兰低呼:“少爷!”   少筠眼睛一眯:“侍菊,去听听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回来报我,但别让人看出破绽来。”   侍菊应声而去。少筠侍兰两人则远远看见桑少嘉对门前的两位姑娘着实动了一番手脚,然后门内又出来了两位短衣打扮的大汉并一位貌似老鸨的中年女人,如此这般说了一番以后,桑少嘉领着自己的小厮进了楼内,万花楼门前又恢复了平静。这时候侍菊钻了回来,伏在少筠耳旁说:   “少爷自年后在这儿挂账,挂了近两个月了,一直没还上,门外的姑娘不想让他进呢。少爷死缠烂打的,说姑娘有银子不赚。最后楼里的老鸨出来了,对少爷赔了了好一会的笑脸,让进去了!”   连烟花债也敢欠?桑少嘉,你的德行丢到瘦西湖底去了!少筠浅浅一笑,心中有数:“走吧!咱们也去选花魁!”   三人直往万花楼里走,却被门前两个姑娘拦住了:“哟!几位爷!您们来了!不知坐的那一楼哪一房呢?”   少筠的胳膊被攀住了,弄得她好不自在。但她机灵,连忙现学现用,摸了一把姑娘的小脸蛋:“怎么?爷来了,你不欢喜?”   那姑娘笑得花枝乱颤:“哎哟哟!这位爷丰神俊朗,奴家怎么不欢喜?只是……爷也知道,今日咱们万花楼承办选花魁,里头的厢房都坐满了贵客,奴家是一个也不敢得罪……”   姑娘话音未落,少筠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姑娘手中:“姑娘,爷这块敲门砖,如何?”   姑娘一看少筠这样规矩,心里大抵知道些深浅,只一款一摆的依到少筠身上去:“爷!便没有敲门砖,奴家也欢喜的紧!只是今夜实在不行,不如也往别的楼里先逛逛,改日再来找奴家?”   银子照旧的塞回了少筠的怀里,人家万花楼不买账!   少筠愣了愣,原来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花姑娘这一笑的!霎时间,少筠也不知如何是好。她若就此离去,也未免太没面子,但若闹起来,她又怕露了破绽。正尴尬时,一把颇为粗粝的声音推开人群,涌了过来:“玉奴?”   少筠一转头,登时毫无形象的翻了一记白眼。只见万钱一件黑斗篷裹得像头熊似的大步走了过来。   原来扒着少筠的姑娘连忙换了一种缱绻的笑脸投向万钱,掐的出水来的声音说道:“万爷!您怎么才来!”   万钱浅浅笑开,低声应酬这名叫玉奴的姑娘。   少筠双手抱在胸前,整遐以待的看着万钱。话说,她真觉得很奇怪!万钱这人已经是太过高大威猛了,偏偏他浅浅笑起来的时候总有一种憨直腼腆的味道。那什么丰神俊朗、剑眉星目、翩翩浊世佳公子之类的形容词好像跟他前世就有仇似的!   万钱与玉奴说话了一番后,想起少筠,连忙转头。少筠冷冷一哼:“万大爷!真是狭路相逢!”   玉奴以为少筠吃醋,格格娇笑。   万钱打量了一下少筠,看见她穿了一件松江府藕荷色细布裁的棉袍,一顶灰色四方平定巾,腰间浅紫流苏坠了一块青玉平安扣,脸上涂了淡淡褐色,耳旁的耳洞也不知用什么给堵上了,倒真像是个偏偏公子。只是她身上一应颜色素淡,毫无风流气息,总与这儿有些格格不入。   万钱也不计较少筠与他不对付,大手扶上少筠的背,丢下话来:“小公子是我的客,就跟着坐我的厢房吧!”   说着万钱也没多看玉奴几眼,就带着少筠进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情节高歌猛进的时候到鸟,霸王们,为什么我每次呼唤,你们都不浮头!!蚊子表示很受伤,hoho!!   ☆、021   万钱的脚步极大,楼里又人满为患,闹到最后,少筠几乎是被这个万钱圈住了带上楼的。等两人真进了厢房后,少筠喘着气说:“万爷!您还真是言出必行啊!前两日说请我喝花酒,今日果真就请我喝花酒!”   万钱看见少筠气都没喘匀就开始挤兑他,真是佩服少筠胆子大的要紧:“你倒真像个公子!可惜,你居然用香粉糊住耳洞?这楼里的姑娘见男人就跟吃饭一样寻常,她一闻你身上香粉的味道,就知道你的底细。”   少筠原以为毫无破绽,没想到漏了这一出,而后想到万钱刚才几乎是抱着她走的动作,还有他居然还闻到了她耳朵上香粉的味道!禁不住,她倒吸一口冷气,双手捏住耳朵,脸蛋红了个翻天。   这点儿姿态,带了点雌雄莫辨的味道,有着非同寻常的滋味。仿佛有点涩,但更带着隐约的甜,只不过这滋味是得不到而需要反复咀嚼体味才能明了的。万钱呆了一会,就一把扯开了自己的斗篷,坐到桌前,倒了两杯酒:“既来之则安之,坐。”   少筠慢腾腾松了自己的手,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把眼光调到万钱身上。这家伙……春寒料峭的夜里居然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春衫,雪白的绢制中衣衬的他那张脸更加扎眼——他人黑啊!更叫少筠暗自吞口水的是……这家伙春衫下肌理好明显,鼓鼓的像是很多块肉堆着……   要说少筠不害怕,还真抬举她了!往日见过的男子,无不文质彬彬,哪有哪个男子有这样彪悍的身形。可是少筠要强,不肯示弱,调了调呼吸,坐到桌边:“既然万大爷如此诚心,我也却之不恭了!”   万钱一面喝酒一面问少筠:“不打算告诉我你姓甚名谁?”   少筠轻轻一哼,低声道:“你也知道我的身份,还敢问我闺名!”   万钱放下酒杯:“你不说也无妨。”   少筠拿起那倒满了酒的杯子,凑在鼻子前闻了闻,是极为醇厚的花雕味。这样的酒少筠是不敢乱喝的,只把酒杯把在手里,轻轻的晃着:“我两个丫头在哪儿?”   “阿联领着他们候在一旁偏厢。”   少筠左右看了一下万钱的包间,发现这包间端得是宽大豪华,而且视野极佳,一道轻纱外面,就正对着选花魁的花台:“万爷真是血本!今夜一醉,只怕花费不下百两银子?”   万钱杯中酒也只是浅尝辄止,而后他站到悬着轻纱的栏杆前,细细看着下方四方宾朋:“百两银子?小公子小瞧淮扬商贾权贵的豪气了。”   少筠暗暗咋舌,只笑道:“原来万爷是说我小瞧您了?失敬!”   万钱回头,对上少筠的浅笑。可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坐下来,又倒了一杯酒,仰首而尽,然后看见少筠拿了一杯酒在玩,才说道:“小公子不是好酒的奇侠豪客。不过……”   就在这时,厢门传来敲门声。万钱看了一眼门口,接着说道:“不过这样的场合,喝上一两杯,少不得。”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扑面而来,门口走进来了一位半老徐娘并两个大汉。   少筠一眼看去,来人一身朱红色的纱衣,偏那一抹裹胸是绣了牡丹的蓝缎,真是衬的抢眼之极!   那女子一摇一摆,眉眼都带着风情:“哟!万爷!方才才装扮了要去接您呢!不曾想您也不等上晚娘一等!”,说罢先给万钱倒了一杯酒,又转过身来,挨着少筠坐下:“这位爷是万爷的贵客?俊俏的紧,晚娘楼里的姑娘有福气了!”   少筠浅浅笑着,心里回味着万钱让她喝酒的那句话,眼睛却一刻也离不开这位风情万种的晚娘,手里的酒杯仿若不自觉般的凑近了嘴唇,然后一口饮尽。   晚娘收到少筠的致意,咯咯笑出来,却是对万钱说:“爷!您也疼疼晚娘,多招呼像这位小公子一般人品的俊俏公子来帮衬晚娘!”   万钱横了少筠一眼,眼神中仿佛有些意外,也有些玩味,但他没有回答晚娘的话。   少筠正要说话,楼下却又传来了喧闹声。   三人一时都觉得惊讶,也都安静下来倾听。   片刻之后,晚娘轻轻笑开:“叫您两位见笑了!这位桑小爷,也是这儿的常客了!”,说着吩咐身后的堂倌:“今日大好的日子,桑小爷怎么总闹起来?”   “您不知道!这位桑爷!进了门就要雅间,要了雅间,就要芷兰姑娘陪着!哎哟哟!今夜楼里那么多的贵客,芷兰姑娘哪顾得上招呼这位小爷?您瞧瞧!万爷在这坐了许久,晚娘您不也才招呼到嘛!何况,您往日吩咐,连门都不叫这位爷进呢!”其中一名大汉回到。   晚娘半眯着的眸子里一丝厌恶一闪而过,而后慵懒的语调说道:“什么大不了的事,芷兰不能招呼,就给他个相熟的姑娘吧,别叫满堂的贵客都笑话咱们招呼不到!”   话到这里,晚娘又转了脸色:“叫您二位见笑!但也不瞒二位,晚娘这儿一肚子委屈呢!这位桑爷!亏得是淮扬桑家的大少爷,还肯欠咱们两个花酒钱,真真说出来,晚娘都没脸!罢了!哪还敢做他的生意呢!”   少筠听了这话牵了牵嘴角,淡淡说道:“我若是晚娘你,我就不这么做生意。”   万钱似乎没听见似地仍旧盯着楼下的纷争,而那晚娘则好奇问道:“小公子这话怎么讲?”   “淮扬桑家?他家不是运盐的?两淮的人都知道呢,吃不完的家底,还能欠你两个花酒钱?无非这位桑爷一时周转不过来而已。如若是我,一准好酒好菜的供着他,到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晚娘听了这句“跑得了合上跑不了庙”,不禁眼睛一亮:“小公子真是妙人妙语!说的不错,和尚没了,晚娘只管去庙里化缘罢了!”   少筠眼皮一抬,有些不明所以的:“晚娘还要化缘?瞧你今晚上一堂的达官贵人、商贾豪客!”   晚娘咯咯地笑,又贴到万钱身上:“万爷!您和小公子今晚可得尽兴,今晚可不止选花魁,还有开、苞宴!看见可心的人儿,可得尽早的下手呢!”   万钱一点头,却也没有再说话。   晚娘又压了压声音,笑意盎然的:“可还要挑两位姑娘陪您喝酒?也不怕闷了。”   “不用。”   万钱一句话打发了晚娘,晚娘也好像知道万钱的习惯似地,也不再客气的告辞了。   少筠也并不在意晚娘的离开,只是盯着楼下渐渐平息的纷争,嘴角挂着一缕含蓄非常的笑容,而手里晃着那只酒杯,一下又一下。   万钱这才转过头来,眼光突然变得灼灼:“你和桑家有仇?”   这直接的一句话吓了少筠一跳,她看了万钱一眼,轻哼道:“你说什么?”   万钱不以为意,又给少筠斟满了一杯酒:“装得有点模样,连晚娘也未必识得穿。但若非你和桑家有仇,何必鼓动晚娘上门要债?这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少筠笑哼一声,避而不答:“瞧你方才和那个晚娘说话,一块一块的,那个言简意赅!我还以为万大爷不爱说话呢。原来也不是!是偏爱耍些小聪明,以为自己得计!”   这话有点堵人,少筠不知道,却中了万钱心中的某一根弦,惹得他接连瞧了少筠好几眼。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两人便各有心事的径自沉默着,直到许久之后万钱又突然说了一句:“花雕味浓,你不惯喝酒,应酬过一杯,就罢手吧。”   少筠一听这话,真觉得这人性格一时木讷,一时又犀利,真难形容。也就在这时,楼下花台陆续上来了几位绝色美人,晚娘的那特别慵懒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少筠知道,选花魁开始了。   花台上的那些姑娘都很漂亮,个个都穿了极为轻薄的衣裳在花台上又唱又跳又弹,无非都是引逗男人分泌更多的男性荷尔蒙。至于谁更好看,全由男人的下半身决定。然而少筠并不明白,对男人而言,女人也是分很多种的,哪一个更美,评判的标准,还真未必在那一张脸蛋上,甚至也不在袒露了多少雪白的胸脯上。至少对万钱而言如此。   万钱看着少筠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一会惊叹一会压了声音咯咯的笑,一会又拍了桌子说楼下那些男人没眼光,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被撑得满满的,压根没有功夫去看楼下的花魁们。   不一会,晚娘又在楼下宣布说开、苞宴开始,然后扶上来一位清艳绝伦的小脚姑娘。那姑娘头上只装点了一朵绢花,浑身婷婷袅袅的气质,非常的惹人怜爱。她才一出来,满楼的狼嗷。   少筠看见场景似乎有所变化,因此皱着眉问万钱:“怎么不一样了?不是选花魁?开、苞宴又是哪一出?”   万钱看了少筠一眼,眼中似乎若隐若现的一抹好笑,然后轻声说:“姑娘家,别问这个。”,说着定定看着楼下那姑娘。   少筠看见万钱对那楼下的姑娘定了神,正要讥笑一番,又听见那晚娘说:“这位紫鸢姑娘,年方十五,头一回见客,请诸位多加怜惜,晚娘这儿有礼了!”   一堂的哄笑,叫少筠红了脸、瞪着万钱:“开、苞……是这意思……”   万钱看了少筠一眼,也没说话,可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叫你别问吧,你还偏问,问出来了你很好意思?   少筠看了一眼楼下那含羞带怯的紫鸢姑娘,突然觉得不是滋味。冰清玉洁的一个姑娘家呢,从今后就!   可她桑少筠也不是什么救世主,用不着打抱不平。就在这时,紫鸢就着琵琶舞了一段《相思引》,身姿真如风中柳飘,美丽煞人。随后群狼开价。   五十两起步,六十两、七十两、八十两……十两十两的跟进,尚且群情汹涌!少筠也出身富贵之家,但这样千金豪掷的场景,只怕也只有在这等销金窟才见得到了!须知道,十两银子足够一个小康之家两三个月的全部开销了!   但这远不是终点。紫鸢的一度春宵,很快突破百两银子,又很快越过一百五十两。但过了二百两之后,便只剩下三两家客人再追了。   就在价格几乎锁定在三百两的时候,一直安静不语的万钱突然扬声道:“四川万钱,五百两!”   一声嚎叫,好像狼王出谷,声震万里!   少筠微张着嘴,有点儿不可置信的看向万钱:五百两!这人不是疯了吧!就算他多拿出五十两,那紫鸢姑娘也绝对跑不出万钱的手掌心了!   可是万钱那黝黑的脸上肯定的没有一丝犹豫!   楼中难得的片刻安静,然后突然炸响开来!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这位四川万钱万大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晚娘更是欣喜若狂的:“五百两!四川万钱万大爷!五百两!还有人愿出更高的价格么!”   没有人再做这冤大头了!紫鸢姑娘成功成为万钱万大爷的禁脔!   ……   作者有话要说:看见小竹子的那一句话了?她的主意打了那么久,最后实施,只用一句话而已。小竹子的峥嵘这才是起点,前面近七万字都是铺垫,后来……hoho   万钱……五百两银子,以一两银500块来算,相当于眼下的二十五万(不计算当时到现在的通货膨胀、货币贬值),分量,诸位看文者自己考虑吧。至于此举,hoho,没那么快让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人,让小竹子先做无冕之王吧。本文至少三个以上男性角色,目前出来的万钱属于浑身雄性荷尔蒙的雄浑的男人,他将区别于以往我写过的任何具有风流气息的男人。   ☆、022   在少筠眼里,万钱是真的有点奇怪。   万钱拍下紫鸢姑娘以后,晚娘照例的要陪着紫鸢进来同万钱喝酒。但万钱居然拒绝了,只是让他手下的阿联下去与晚娘交割钱银,又安排了小轿接走了紫鸢。他自己么!雷打不动的安坐在包厢里,继续着万花楼的余兴节目。   这一番动作下来,少筠从开始的震惊到莫名其妙,最后成了若有所思。   就她所知,头一回碰着万钱是在她从富安回来的路上;第二回,姐姐府上也有他孝敬的金创药;第三回,此人和她争抢桑贵;这一回……此人在一众官家权贵、富商豪贾面前,重金拍下一个清艳绝伦的姑娘……他想要干什么?   但是……无论他要干什么,此人此前名不见经传,在今天之后,两淮一带,万钱的名头,也该脱颖而出!   等众人对万钱的好奇让位于下一位脂粉客的豪情,万钱的包厢也恢复平静。少筠一直冷眼旁观,无比淡定,而万钱也似乎没有解释或者些微兴奋的表现。   但说实话,少筠相当鄙视万钱。话说,肯花五百两纹银来买一个漂亮姑娘的初、夜,还用得着假装矜持,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而后,另一位姑娘也被拍下后,万花楼满楼风起云涌的风月场景,终于让少筠感觉不耐烦:“这就是选花魁?不过尔尔!”   万钱看了少筠一眼,然后喝了一杯酒,又看了一眼,才说道:“回去吧,越往下越不堪。”   少筠笑了笑,站起来道:“是,若真看见了某些人的不堪,我会长针眼。”   万钱没答话,自己也跟着起来,又随意裹了披风。少筠揣摩着万钱是想送她出去,不禁以一种讥诮的语气推辞:“怎敢劳动万爷!小生不济,却也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这句话说的是什么。”   万钱也没理少筠,只是招呼了偏厢的阿联,然后折回来,看着少筠,许久之后向少筠伸手,以一种似乎是恳求的语调说:“这时候走不招眼。”   万钱这样说话,少筠也没了脾气,何况她还真不是咄咄逼人的人。她抿着嘴,横了万钱一眼,然后率先出了包厢。万钱紧跟其后,高大的身形将少筠稳稳罩住。   两人才走了两步,便万钱的熟人与万钱打招呼:“哟!万爷!着急着春风一度?哈哈!万爷好福气,叫人羡慕得紧!”   少筠脚步一顿,万钱也笑着拱手:“让您见笑!改日小万邀您一块儿喝酒,您别推辞!只是我小兄弟多喝了两杯,我该送她回去了。”   少筠作势扶了扶墙,另一手捏了捏额头,却没敢认真抬起头来。但就这一声招呼,周围的人都迅速围观,大约是想看看万钱万大爷是哪个星球来的冤大头……   万钱一看不对,立即扶着少筠的背,一面笑着应酬,一面把少筠半推半扶的送了出去。等到出了门,少筠喘气:“万大爷真是好带携!”   万钱摇摇头,低声道:“阿联去雇了小轿。”   少筠挑了挑眉,正要说话,却又听见一把难以置信的声音喊道:“筠儿……你怎么!”   少筠心头一跳,抬眼看去,康青阳就站在不远处,一脸的震惊。少筠撇开万钱,快步走上去,低声道:“哥哥!”   青阳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扶着少筠的肩细细看了一回,才有些无奈的问:“你怎么!筠儿,你太淘气!这是你该来的地方么!”   少筠半低着头,嘟了嘴:“哥哥,我有事才来的。”   青阳不以为然:“你能有什么事需要来这儿的?万一……”   少筠听出青阳语气里有一丝不快,也不十分敢辩驳,因此撒娇赖皮:“哥哥!小竹子也没做什么,你别生气……”,说着就摇青阳的手臂。   青阳叹了一口气,又点了点少筠的鼻子:“你就是淘气,刚才真吓了我一跳,幸亏爹爹没有发现你。我找人雇了小轿,你赶紧回家去。”   少筠吐了吐舌头,趁着等小轿的时间,又撒娇:“说我么!哥哥,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青阳微微红了脸,拉着少筠低声道:“不过是一场应酬。”   少筠想到刚才满楼的狼嚎,青阳自然也少不得有一番失神,心里总是不舒服,语气不自觉微微泛酸:“康公子开眼了么?可有相中的?”   少筠一袭男装,攀着青阳的手臂,又满脸的娇憨,真看得青阳牙痒痒,可是大庭广众的,他真不敢如何,只能故作镇定的拉着少筠:“胡闹,胡闹……”   少筠撇着嘴:“哪里胡闹?那哥哥来这儿怎么不算胡闹?”   青阳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对万钱拱手:“这位想必就是方才一掷千金的豪客万钱万公子了!”   少筠一听青阳竟然唤万钱做“万公子”,也顾不上撒娇撒痴,只一下子就笑出来。而万钱,他看见少筠与青阳动作亲昵,话语里又有些打情骂俏的意思,自然就明白两人关系非同寻常,只是,这也是他头一回看见少筠这样娇俏的形容。他面对青阳的问好,总有那么一刻的不知所措。而后他拱手道:“小姓万。”   青阳点点头,却也没有自我介绍,更没有多做纠缠,只说:“多谢照顾舍妹!这就告辞了。”,说着拉走少筠。   少筠一面走一面回头,似笑非笑的看了万钱一眼,却也一句话都没有说的就跟着青阳走了。   万钱追着两人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许久,他问早已经回到身边的阿联:“康家公子,淮扬有康姓的大户人家?”   阿联笑了笑,低声道:“爷,扬州府知府大人就姓康。”   “康知府……知府大人的公子?”   “阿联上回在转运使大人府上见过这位公子,正是康知府的公子,名唤康青阳。眼下康公子已经中了秀才,正在府学中进学。”   万钱点了点头,沉默的离开万花楼。直到两人都离开了拐儿巷,万钱突然说:“康公子娶妻了么?”   阿联想了一下:“应该没有。我听旁人闲话,说康老爷府上正房夫人膝下没有生养,反倒是二房姨太太养了这位康青阳,想必是有些蹊跷在里面的。”   “你查查,康青阳可有姐妹。”   阿联听了这个一下子笑开:“爷,这个不用查,我知道。康公子的亲妹妹有两位,都是三房姨太太所出,而且年纪不大。”   万钱皱了皱眉:“姑表、姨表这边。”   阿联想了一会,有点恍然大悟:“爷是想问方才……这个……爷说起来,我反而想起来了!这事爷也知道的。康公子有位姨表妹,爷说是谁?就是淮扬贩盐桑家的二小姐,听闻名叫桑少筠的小姐。”   “是她?”   “早前爷不是吩咐查查两淮盐商的名号背景?只怕爷不上心?早十年桑家的大爷二爷还有大少爷一并没了,桑家掌权的就是桑太太还有她入赘的丈夫。这几年桑家大爷二爷的儿女们都长大了,都想争回这份家业。那位桑太太只怕头疼得很,因此想要娶自家的侄女做媳妇。两淮的人家,都等着看这个笑话呢。”   万钱点头:“这知道,只是与康知府什么关系?”   “哦!康知府的二房姨太太,也就是康青阳的生母,正与桑家二爷的太太是姐妹。算起来,康青阳与桑少筠正是姨表兄妹。”   万钱暗道一声原来如此,前后便联系上来。这位屡次女扮男装的少女,就是桑家二小姐桑少筠?如此说来,她的举动也足够意味深长!   头一回,她去富安,只因富安是两淮首屈一指的盐场;第二回,她送了一道“拱手相让”给他,与他明刀明枪的抢桑贵;第三回……方才万花楼,她三言两语就挑拨晚娘……这个姑娘家,好生厉害的心思手段!   只是,看起来,她想与康氏联姻?   想到这儿,万钱轻轻一笑:小姑娘,到底还只是小姑娘!只是……   一时间,万钱心里沉沉浮浮,许许多多的陈年往事,好像开了闸门一般,瞬间向他涌来。   ……   少筠并不知道万钱早已经把她的身份猜了个通通透透,她自回家后,就一直安静的等着她预期中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三月初六,桑家姑爷从盐仓支盐归来、阖府祭拜宗祠的日子。晚娘那样通透世情的女人,自然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她才能达成目的!   然而,就在这一日一天天临近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足以改变少筠一生命运的大事!   初五晌午才过,少筠听见母亲的上院好大的动静,所以她连中觉也不敢睡,连忙就往上院中来。才进了门,少筠就看见姐姐的丫头莺儿正捧了沐盘进来。她大吃一惊,连忙问道:“这不是莺儿?你怎么?是姐姐回来了?”   莺儿一面走一面回话:“大小姐在二太太房里呢,二小姐快瞧瞧去吧!”   少筠不明所以,只觉得心头突然砰砰直跳,简直要跳出胸口来了。她快步走进房内,正见她娘满脸泪痕的来回踱步,而她姐姐坐在一旁圈椅上,一脸青黑、满脸泪水。   两人看见少筠来了,竟然下意识的对望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站起来,抱着少筠,异口同声:“筠儿!娘\姐姐对不起你!”   少筠心中一凉,四肢的血液突然被抽干了一般:“姐姐、娘,怎么了?怎么了?”   李氏和少箬又对望一眼,李氏才咬着牙哭道:“你青阳哥定亲了,是梁府大姑娘……”   有一瞬间少筠觉得整个世界都清空了,整个天地白茫茫的一片。   原来,早前那种幸福全都是虚幻……   作者有话要说:早!   …………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点惊讶么?反正青阳没法和少筠在一起,不靠谱。但也未必,呵呵,反正青阳不算酱油党。   万钱是个有搞的家伙……   ☆、023   青阳哥哥定亲了!是那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梁苑苑!   少筠有点不敢相信!从小到大,她总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哪怕全世界都不属于她,青阳也肯定属于她,就像书上说的“磐石无转移”那样肯定而不可怀疑!可是娘和姐姐却突然宣布青阳即将另娶他人,而他再也不会、不能听她撒娇,更不会宠溺她的任性了么?   不,她不敢相信:“怎么会……前两日我还见过哥哥……他答应我……他从来只愿意……”。   “娶我”那两个字,少筠盘旋在嘴边说不出来,一张脸突然间变得煞白。   少箬与李氏看见少筠这样的反应,都不禁心如刀绞,都嘤嘤的哭了出来。少箬一面搂着少筠,一面捂着嘴哭道:“筠儿,姐姐真是对不住你!家里头大姑娘与我不对,不听我劝,也罢了,可你姐夫,在这关头,竟然也这样糊涂!这叫我说什么?在那家里我没眼看,回到桑家,我又没脸见你和二婶!”   少筠一听少箬这话,就知道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毫无回环余地了。她微微张了口,却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叫她说不上话,也喘不过气来。许久憋在胸口的那团气匀匀的吐了之后,她才呆呆问道:“姐姐……这究竟是怎么了?”   少筠这一问,反倒勾起了李氏的愤怒:“都是你哥哥那个千刀杀的!他这不得好死的下流胚子!倒误了我的儿!”   少箬擦了擦眼泪,强自收敛情绪:“少筠,真要怪,也能怪少嘉!但按我说,也不能全怪他。前些日子拐儿巷选花魁,少嘉去闹了一场,丑态百出,碰巧康老爷转运使还有你姐夫这些官老爷也都换了便装在场,可不就落下话柄?素来康家都嫌弃咱们,再摊上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人家岂不是死了心思?”   话到这儿,李氏大叹一口气:“白白耽误了青阳和筠儿!谁不知道,你们两个孩子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孩子!”   少箬咬了咬牙,愤懑的说:“都是什么根基门第、门当户对!我就不信,我妹妹哪儿比别人差?二婶、少筠,你们以为高门大户的小姐都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就是不识好歹的蠢人罢了!你瞧瞧我们家大姑娘,我真不知她打了什么主意,她舅舅她爹爹也都瞎了眼!”   少筠心里五味杂陈,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只挣开两人的手:“娘,姐姐,筠儿累了,先告辞了……”   李氏欲言又止,少箬抿了嘴,最后拉住李氏,只吩咐侍兰:“扶你们小姐回去歇着,什么也别问、别说,要是让我听见你们乱嚼舌根,我就揭了你们的皮!”   侍兰想上去扶少筠,少筠推开她的手:“你让我自己待会……”   这一天夜里,少筠长这么大,头一回吃不下饭,一双眼睛瞪着帐子顶,数过了夜里所有的更数。   第二天,阖府忙碌。   去年桑家往辽东运粮,换得了八千多引盐,今年开春后要往盐仓兑换成成盐再往各地销售。因此换得成盐回来,对盐商而言,是这一年头等的大事,自然而然的隆重其事。   李氏因为少筠被棒打鸳鸯而郁郁不乐,本想称病推辞了这样的场合,但少箬坚持李氏必须出席:“二婶,如今筠妹妹将来没有着落,您更不能松懈了任由姑姑主事。若不然,筠妹妹和少原弟弟怎么办呢?他们两人就全靠着二婶呢!”   李氏一听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不上心,连忙也都隆重装扮起来。   宗祠里祭祀,寅时便开始张罗。卯时一刻,桑家诸位家长齐聚宗祠,如此这般忙了一段之后,就已经是辰时两刻。   之后,管家太太桑氏在府里备了薄酒,招待诸位长辈。族中也有看不惯桑氏的,也有巴结着桑氏的,因此有人推辞了不去,也有人跟着桑氏浩浩荡荡的回到桑家大宅。   当桑氏携同丈夫回到府门前的时候……   一名穿的姹紫嫣红的妖娆女人领着两个大男人堵在了门口!那女人一看见桑氏的丈夫,要一摇一摆的贴上去:“哟!林爷!您可回来了!晚娘等你好半天了!”   一句娇嗔,顿时叫众人掉了一地鸡皮!桑氏更是两眼冒火的盯着晚娘,大声对一旁看门的小厮喝道:“哪来不三不四的女人!你们都是死人呢!”   管家老徐一脑门汗的冲了出来,对着桑氏点头哈腰:“太太见谅!小人糊涂了!”,说着拉开晚娘,低声道:“你怎么这么没眼色!往后谁还敢上你的门?”   晚娘拉开老徐的手,又抛过去一个媚眼:“晚娘我是什么人,满扬州府的男人谁不知道?瞧这位爷也眼熟得紧,也帮衬过我万花楼里的姑娘吧?可曾欠了姑娘们的花酒钱?”   老徐一个大男人,被晚娘这样大庭广众的问了这么一句话,直臊的想找地洞来钻!连一旁桑氏的丈夫林志远都羞的满脸通红,只能觑着桑氏的脸色,上前与晚娘交道:“晚娘,有话好说,你今日这时候来,实在不是时候!”   晚娘笑开,贴着林志远又靠近了一点儿,却是扬着声音说:“林爷笑话了,人要脸树要皮,这道理晚娘懂呢。只是要是晚娘连饭都吃不饱了,脸面树皮什么的就都顾不上了!贵公子日日都要找我楼里的芷兰姑娘,真多谢他帮衬了!只是自年后到眼下,都得有两个月功夫了,您家的小公子日日在我们那儿都得花上几十两银子……晚娘无计可施呢!”   林志远听了这话,立即感觉到自己妻子的眼光像一把刀似的搁在脖子上,他两忙扯开晚娘,可不等他说话,一旁早已经围观了许久的族中长辈中走出来一人,正是早前李氏房中窜门子的四叔婆:“庄严肃穆的日子!竟搞成了这么个模样!三姑娘!你当的好家!旁人陪你丢脸,我可不奉陪!老徐!你立即去账房提银子,用了多少,年尾从我的年利里扣出来!”   四叔婆一开腔,族中多位年高长辈纷纷站出来,指桑骂槐的有,讥讽嘲笑的有,直接责备的有。一时间,桑府门前喧哗不已,而晚娘却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破罐子破摔、非要拿到钱不可的架势。   桑氏早就气的抖衣而震,青着脸喝道:“我桑家自己的事,谁敢插手!老徐,还不赶紧打发了这没脸没皮的臊女人!等着领赏呢!”   那边管家老徐声音都打抖,只三步并作两步走,冲进府里,半刻钟的功夫提着几张银票丢给晚娘:“走吧走吧!”   晚娘丝毫不以为意,抖了抖银票,晃过林志远,笑得比花还甜:“林爷!!可别让楼里的翠儿等你太久了!”,说罢领着自己的人一款一摆的扬长而去!   桑氏铁青着脸,一脖子的青筋全都冒了出来,她指着林志远,大口喘着粗气,却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来,到最后一巴掌甩在丈夫脸上,自己却扛不住晕了过去。   这一下,桑家阖府大乱,一族的亲人都知道了桑少嘉眠花宿柳不得已,还欠下了一屁股的花柳债,叫人催债催了上门!是笑话也是脸面尽失。   消息传进了内院,少筠坐在妆台前,却没有半点喜悦。到了这时候她才知道,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   原来她和桑少嘉根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桑少嘉落了水,她桑少筠也得跟着挨淹!这大约也是一种惨痛的领悟了。   可是,究竟还是有人自己落了谁,还想抱着别人一块死的!   桑氏喘过了一口气后,脑筋前所未有的清楚,立即强撑着扶着柳四娘和丫头彩英,赶往少筠的竹园。   那边少箬李氏也早已经得到消息,就在桑氏进竹园的时候,少箬截住了她:“姑姑这是去哪儿?少筠昨夜不舒服,今天还歇着呢!”   桑氏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缓的语气:“昨天就听闻你回来了,只是还没得空来瞧你。我有两句话想找少筠说。”   少箬冷冷一笑:“姑姑,这当口,你有什么话要对少筠说?”   桑氏勉强笑了笑:“少筠比不得你,她年轻,难保听了外面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桑氏话到这里就被少箬截住:“姑姑!少筠年纪不小了,是非她自己会分!你心里那算盘,我看还是到此为止吧!”   桑氏本来想婉转一下,熬过这阵,慢慢再谈少嘉与少筠的婚事,却不料被少箬当众戳穿,不由得恼羞成怒:“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桑家宅门的事,梁夫人少管的好!”   少箬冷冷一笑,正要说话,那边李氏插了进来:“少箬不说话,我总能说话了吧!姑太太!你当日对我提的,从今往后,休要再提!我丢不起那个人,更不会把少筠交给那样一个没有德行操守的男人!”   李氏这样当众拒绝,更把少嘉贬的一文不值,让桑氏火冒三丈,当即也不顾什么体面,冷笑道:“少嘉没德行操守?那家男人不去拐儿巷消遣?康家公子不去?他多有操守,值得你们两母女天天叨念着要嫁给人家?可惜!你就是倒贴,人家也不要!桑少箬你干什么黑着一张脸跑回娘家来?哼!大家的底细大家知道,你们也不用充着高贵来踩我少嘉!谁都不是人上人!”   少箬很生气,一把拉住不太会说话的李氏,骂道:“用得着我们来踩他?从今天往后,谁不知道桑家大少爷桑少嘉欠了婊、子钱,叫人家婊、子堵在门口索债?!你还敢说你少嘉有德行有操守?别连累的一家人都跟着丢脸就是烧了高香了!你别在这儿寒碜我和二婶了,别说少筠是个好姑娘,就是扬州府上身家稍微清白的姑娘,谁还敢嫁给他!你这当母亲的,不说教训儿子,反而来这里撒泼?哼!爹爹和二叔,还有咱们桑家列祖列宗,可都睁着眼睛看着呢!”   ……   屋外剑拔弩张的争吵着,屋内的少筠盯着菱花镜,说不出的难受。究竟谁是谁的孽,又是谁是那始作俑者?   少筠无从分辨,头一回,她觉得做人没意思,像是怎么也扯不开的一团乱麻。禁不住那你来我往的争吵,她一声不吭的走出了竹园,走出了羊儿巷深处的小门……   作者有话要说:少筠与青阳……基本是不可能的,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少箬之所以是传奇,原因是梁师道是娶继室,年纪也不小了,更关键的是梁师道有这个胸襟去包容少箬的能干。   商人地位不高,所以才会有富贵的商人买官补缺的事情。少筠虽然知道应该怎么却婚,但是,她尚未有足够的智慧去认识人世间的许多潜规则。因此,她利用少嘉本身的弱点这一招是挺厉害的,但并不能解决真正的问题。   人永远不会知道下一秒是什么样子,所谓从容,是经历之后才有的淡定。如果岁月的皱纹越来越多,能把生命变得澄明而不是杂陈,就是智慧,小竹子……无论结局如何,她都将赋予她自己厚度。   一直跟随本文的,我相信会如同早前的两三篇文一样,不会觉得失望,但是,不要着急。怒颜会有至少四个部分,现在的却婚夺权,只是让小竹子有足够的空间去施展自己的才华。   早前在云文的时候也有人指出我的毛病,说我的文铺陈太过,线索太多太复杂。后来我想过,或许风文云文如此,但崔文绝对算不上复杂。没有大纲的文,复杂不到哪里去的。而且,生活没有那么简单,人们盼望简单就是因为现实中没有那么简单。我的经历那么少那么浅薄,但是我能理解到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非常不简单,哪怕看起来只有简单的几个人也能搞出正经的一出“囚徒困境”来,何况还是在中国这种从古到今都非常讲究人情关系的地方。   我已经基本确定,我不可能写小白文,而且三十万字左右的甜美纯言情,我感觉我施展不开,云文就是例证,写得太拥挤也太用力。我的文肯定偏写实的,因为我会把我生活的经历和阅读的心得都放在小说里面,所以每一部文都会不雷同,都是人生一个阶段的mark。   一年前我腰斩风文,主要的原因是我觉得我没办法写一个帝国的改革,而且心态没有足够好。到了一年之后,我感觉哪怕写商战也木有问题了,这大约就是成长吧。看小说的朋友或许年轻或许年纪不轻,但是,我觉得,不要惧怕前面的风雨。如果连一篇小说的悲喜和跌宕都不能承担,面对生活风高浪急的时候,怎么熬过去?   ☆、024   侍兰早就发现不妥,眼下看见少筠悄悄走出了门,因怕张扬了少筠更难受,只悄悄告诉了侍菊,便自己跟了出去。   待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家门,走到永定桥上,少筠心里的酸楚满的就要溢出来。   她记得永定桥!那一年除夕,她才五岁,娘要她裹脚,她脚上疼得厉害,就发脾气跑了出来。漫天的雪逼着她躲进了永定桥桥墩下,是青阳冒着风雪、冒着被他母亲责骂的危险跑出来找她。从那时候开始,她一直认定,青阳哥哥是除了爹爹以外对她最好的人,再没有人能代替。   可是……就在那一年的除夕,爹爹遭遇意外去世了。以后许多年的岁月,她总还能安慰自己,虽然没有爹爹,可还有哥哥呢。永定桥……是她心里最温暖安定的地方。可惜从今往后……永定桥,再没有永远,再没有安定……   有那一刹那,她很想跳下永定桥,让桥下的河水把她永远冲走。可是桥下河水太清浅,载不动她的许多愁!   旁边的侍兰总是知道自家小姐的喜怒哀愁的,她担心,因此上前说:“小姐,若闷了,不如侍兰陪你走走?”   少筠转身,望着侍兰:“你别跟着我,让我自己呆一会。”   侍兰抿着嘴,而后退了一步。   少筠又看了侍兰一会,自己转身就走了。她知道侍兰必然不会真得丢下她,可这个时候,她想自己呆着,就好像一条流浪狗最狼狈的时候,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和冒犯。所以,少筠刻意走的忽快忽慢,又故意走进西街那纵横交错的巷子间。   侍兰越跟越着急,没跟出几条巷子,就已经彻底丢掉了少筠。她心焦着急,只能找了回家的路,赶紧回去报信。   少筠知道自己甩掉了侍兰,走路也漫无目的起来。   偌大的扬州城,哪儿是她可以放宽心的地方?家里太逼仄,甚至容不下她半点的女儿心事。世上太宽大,甚至还不知道她桑少筠也是一个会哭会笑的人。   悠悠荡荡之间,少筠甚至不知道自己到了那里。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周遭一片陌生。   身后是一排低矮的茅舍,不远处大约是一片滩涂,上有小溪蜿蜒,又有杨柳芦苇点缀。自己脚下则是一条小泥路,两侧都是刚才冒头的菜蔬。少筠有些茫然,这是到了哪里?怎么像是上回出城后稻香十里的模样?   就在少筠茫然无措的时候,她身后跃出来一把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这里是城南小民的住宅。”   少筠回过头去,只看见一身赭色折枝竹纹春衫的万钱,背着手,站在离她十步的地方。   少筠很不想笑话万钱,尤其在这个时候。但她真的忍不住!因为万钱那一身的衣裳,真是叫她很无语!话说,万钱人本来就黑,又这样高大,再穿了这么一件赭色的衣裳,真是,神仙也能给吓懵了!   万钱看见少筠这样打量她,又看见她有点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用手扯了扯身上的衣裳,略带了一点点的不好意思:“我习惯穿深色的衣裳……”   少筠抿抿嘴,也没接话,只转身,沿着小泥路慢慢走开。   万钱大约是知道少筠出了什么事的。早在万花楼时,他就知道少筠有自己的算计心机。今天才一出门,他就听说桑家府门前出了丢人的事,而康知府更是传出消息说不日将迎娶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梁师道长女梁小姐。所以当他办完事在街上发现了失魂落魄的桑少筠时,他就把事情前后始末猜了个八九分。   他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少筠,因此没有轻易打扰少筠,只是吩咐阿联前往桑府报信,而自己则悄悄跟在少筠身后。   这是他第四次见到少筠,却是头一回看见少筠正经女子装扮。她脸上粉黛未施,因此总觉得有点苍白;她正经绾了个家常的发髻,只用一支明珠玳瑁簪簪着;她穿了一件松花折枝梅花襦衣,下面系了一条月白百褶裙。一身装扮显得她……很干净!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但眼前的她,他觉得只有这个词可形容她。   少筠走了两步就感觉到万钱就在她不远处跟着她,她觉得烦躁。尤其又想到他是唯一见过她与青阳亲昵的外人,又是轻薄非礼过她的无礼小人。压抑的伤心,无处可泄的愤怒,让她有上去痛打万钱一回的冲动!可是一想到万钱那彪悍的身形,少筠又觉得害怕。   就在这时,少筠看见前面路边有一个小水潭。那水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里面的水绿油油的又泛着黄色……少筠眸子一转,有些刁毒的恶作剧因子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她扯出她那块“与君子语”帕子,假意擦了擦眼睛,然后不小心的一甩,那方精致的绣帕便晃悠悠的随着春风飘进了小水潭里。   少筠“呀”一声惊叫:“帕子!”   万钱哪看得到少筠前面那一番精彩的表情变化?此刻听到少筠一声惊叫,只赶前两步:“怎么了?”   少筠苦着脸,指着小水潭上浮着的一方帕子:“我的帕子……”   万钱一看那小水潭,只浅笑道:“没事,我给你捞上来!只是这潭子是种菜的人蓄水淋菜用的,里面的水可不大干净。”,说着就转身去找树枝之类的东西。   少筠一脸无措的站在一旁,心里只坏笑:“不干净么?不干净正好!”   万钱这一下找到了农人用来阻隔贼人的荆棘条,然后撩起袖子,蹲在水潭边给少筠捞帕子。那荆棘条软,也不大够长,万钱少不得把身子伸出去一点,方便够得着帕子。   少筠掂量着差不多了,走上去,对着万钱的屁股狠狠就是一脚,然后火速退到一边。万钱冷不防,“哎”了一声,便迎面扑进小水潭中。   少筠看见万钱手忙脚乱的扑着水,想起万钱早前一句话,不禁哈哈大笑:“哈哈!万爷!这水可真不太干净呢!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说罢,咯咯笑着跑开。   少筠笑着跑出了一箭之地,那方才稍稍退去的失意好像是退了潮又涨上来的潮水,却一瞬间汹涌而至,将她的意识顷刻间淹没……她很难受、很难受,真的很难受!压抑了许久的伤心突然爆发,少筠捂着嘴,依着一颗柳树缓缓滑坐在地上,嘤嘤的哭了出来。   万钱懵了,但他在小水潭也并没有挣扎多久就爬了出来。只是这一折腾,他浑身湿透,且味道不好。他有点生气,可是一看到远处蜷作一团的少筠,他也只好认下这倒霉。他没再去找少筠,而是先去了河边,脱下衣裳,就着河水过了过衣裳,又洗了把脸,才折回去去找少筠。   原本万钱想说少筠两句,可当他看到少筠双手抱着膝盖,一张小脸搁在膝头,泪珠儿一颗颗掉得像珍珠一般,他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少筠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做的事情有多恶劣,也没想过万钱会不会恼羞成怒的伤害她,她只是一动不动的窝在那儿。等她的眼泪渐渐干了,她便呆呆的看着万钱跑上跑下的瞎折腾——他搬来了一堆柴火,他扛来了一堆泥糊糊的东西,他在河边挖了一块块的泥巴,他就在她脚边不远处挖了个小坑……然后,他生了一堆火,然后在那个小泥坑上面一圈又一圈的把泥块垒起来,最后又把柴火塞进泥坑里面。   许久许久以后,垒起来的泥块被烧得通红。这时候,万钱灭了泥坑里的火,然后把那一堆泥糊糊的东西都丢进了小坑中。   万钱抬起头来一笑,仿佛有些童真:“垒了房子,又推倒!”,话音一落,他手中的大泥块砸在垒起来又烧红的泥块上,那泥块便轰的一声全都埋住了那泥糊糊的东西。   此后,万钱再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火堆边耐心的烤着自己的衣裳。   少筠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天渐渐就暗了下来。最后万钱烤干了衣裳,又从泥堆中扒拉出来了那堆泥糊糊的东西,然后选了一个递给少筠:“窑红薯,试试看。”   少筠瑟缩了一下,没接万钱的东西。   万钱一看少筠的模样,觉得她真像是受了惊吓的小猫,窝在人人都够不着的角落,任人怎么哄也不肯出来。他想了一下,又把红薯拿回来,轻轻的揭了红薯皮,然后又递出去:“少筠,这个……很甜。”   那红薯黄油油的模样,袅袅的冒着热气香味,少筠轻轻抽着鼻子嗅了嗅,肚子便咕噜的响个不停。   万钱听见了,浅浅笑道:“你怕是没有吃过这个?我敢保证,这个会很好吃。”   少筠抿了抿嘴,也没说话,只是觉得肚子饿的更明显。   万钱举着那只红薯,也觉得挺累,他收回手,咬了一口,又补充道:“是真的很甜。”   万钱吃得很香,而且有种很满足的感觉。这样子让少筠一下子想到小时候,那时候爹爹带她上街,总是喜欢逗她说这个怎么怎么好吃,却一定在逛足了一大圈街、吊足了她的胃口之后,才会满足她的馋嘴。那时候,爹爹给她买的每一样小零嘴都格外香甜……   或许是真的饿了,或许是因为爹爹的记忆太温暖,又或许只是因为万钱足够耐心,当万钱再一次递来红薯的时候,少筠还是伸手接过了。当那种甜美醇厚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漫的时候,少筠忍不住,眼珠儿又一颗一颗的落在她的脸颊边。   万钱一直看着,也一直没有说一句话。他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更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她,只是觉得她很干净,干净的像最幽深的深山里面那股最清澈的山泉。   就在那一刻,他没有忘记桑少筠曾三次恩将仇报,但是他仍执着的觉得桑少筠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三戏万钱……   ☆、025   入夜时分,老柴陪着侍兰侍菊,连同阿联一起,找到了少筠,这时候少筠已经在城南边上坐了半天了。   万钱没有送少筠回家,桑家今日多事,他总要为少筠的名誉着想。少筠也没有对万钱说一个谢字,因为她太疲倦了,几乎靠着柳树干睡了过去。   回到家后,少箬劝住了李氏,只让侍兰侍菊陪着少筠,好让她安安静静的歇着。这一天夜里,少筠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开始的那一刻,少筠觉得很心痛,心痛的想掉眼泪。可是,熬过那一刻,少筠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完全不同了。   就在这时,房门处传来姐姐的声音:“小竹子!你还不起来么?太阳老高了!”   依旧熟悉而温暖的语调,一切还如同昔日般美好!   少筠一下子笑开,她掀开被子,挽起帐子:“姐姐这么早么?”   少箬看见少筠神清气爽,便放下心来,又对侍兰招手:“笨丫头,怎么还愣着,去给你小姐沐浴更衣。一会我与你们小姐往城外庵堂吃斋去。”   侍兰应声出去了,少筠坐在床边,浅笑着问:“姐姐今日这么好的兴致?”   少箬浅浅一笑,坐到少筠身边:“昨儿浮躁了,今日该静静心。筠儿,昨日都是我和二婶浮躁,疏忽你了。你……真没事么?”   少筠顺了顺自己的头发,浅笑道:“姐姐,我知道,这事怨不得别人。”   两人正说着,侍兰侍菊上来伺候,等少筠洗漱沐浴过,少箬亲自拿了梳子给少筠绾了个桃心髻,又从自己头上摘了根水晶岫玉玛瑙珍珠攒的多宝桃花簪簪在少筠头上。   侍菊一旁看见了,又玩笑:“咱们二小姐妆奁里头的梳头家伙,从这儿摘一根,从哪儿拐一根,竟都是这么得的。”   一句话说得满屋的人都笑,侍兰听见了好笑:“可不是么!往日也给小姐梳桃心髻,就是没有梳得这样好,原来是侍兰没有这多宝簪的缘故。大小姐,往后多给咱小姐梳梳头罢!”   少箬撑不住,笑骂道:“放你娘的屁!一大早的替你们小姐盘算起我的东西来!好不害臊的丫头!”   两个丫头咯咯的笑,又把青盐沐盘等家伙都送了出去。少箬在少筠身后,细细瞧着镜子里的少筠,只见她眉目清秀,也是个好端端的佳人,少箬因此低声笑道:“筠妹妹,别灰心。康家康老爷没眼光,不知道娶妻当娶贤的道理,咱们没道理抱怨自己、小看了自己。咱们也别怪人家。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既然他们把根基门第看的这样重要,咱们也就撂开手。虽然可惜了你与青阳十余年的情分,可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少筠浅浅笑开,轻声说道:“谢谢姐姐。”   少箬笑开来,拉着少筠在一旁桌边坐下:“筠儿,姐姐只觉得对不住你。”   少筠低头,想了一会,抬起头来,压住心里的不快,问道:“姐姐回来,可是和姐夫闹了别扭?就为这事么?”   “哼!”,少箬哼了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平:“他们两父女犯糊涂,我犯得着掺和?”   “姐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箬叹了一口气:“康老爷官职四品,而且在扬州府任上多年,名声颇好。你姐夫不也是个四品官?何况还是管盐的。若论门当户对,自然就是登对的。何况青阳一表人才,梁苑苑也是个娴雅的小姐?”   “这件事,做主的,反倒不是你姐夫,反而是梁苑苑舅舅家里的人。人品根基都配得过,这婚事就顺理成章。可是我是知道你的心思的,你姐夫自然也知道。我一知道这事,就反对,可梁苑苑却说我抱着私心,看不得她过上好日子。就为这层关系,她居然就铁了心要嫁,说什么,康家再不好,也强过在这家里天天看人家脸色!”   “你说说!竟有这样糊涂的姑娘家么?难道我不知道宁拆一座桥不拆一桩婚这个道理么?我固然是盼着我亲亲的妹妹好,但我也用不着对她坏心眼啊!明知道青阳对你好,还让她梁苑苑嫁过去,日后闹出来了,大家有什么意思?她那目下无尘的性子能受得了?可恨你姐夫在这时候竟然就打算糊涂了,说什么‘既然舅老爷下了决心,苑苑也十分愿意,我便是做父亲的也不能怎么样。谁家夫妻能像你我一般琴瑟和谐呢?过得去也罢了’……”   话到这里,少筠忍不住鼻头酸楚,到底她和青阳的意愿是没有人在乎的。可她忍住没有掉眼泪,轻声说:“姐姐,究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少箬听得出少筠话语里的伤心,忙又搂着少筠,安慰道:“筠儿,别灰心,真的!你想想姐姐当年,不也拖到十八岁才出阁?老天爷总是长眼的,总会给你指一条路,何况,不还有二婶和姐姐么。”   少筠轻轻的笑:“姐姐,我不怕日后没有路可走,我只是……遗憾不能和哥哥一块走。哥哥……我知道,这些年他……很用心。到了今日,一切付诸东流,他会比我更难受……”   少箬听得少筠这样善解人意,也禁不住眼圈一红,忙又笑道:“筠儿,你不知道,男人的脾性……”   话到这儿,李氏扶着青阳的生母满面泪痕的进来。   少箬少筠吃了一惊,连忙都站起来迎接。   青阳的生母康李氏一看见少筠就一把捉着少筠,哭道:“筠儿!到底我没这个福气!只是,你劝劝你哥哥去吧!他从昨日就跪在他爹爹的书房前,到现在也不肯起来……”   康李氏的这个要求……少筠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姨妈……”   少箬一愣也反应过来,忙说:“康太太……您别为难少筠……”   康李氏大哭:“我知道!可是青阳这些年为少筠用的心思……只当可怜可怜他吧!筠儿,想想你哥哥往日如何待你!我这做亲娘的没有能耐成全你们,可我的心,宁愿都帮他担着。”   少筠忍了又忍,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青阳对她好,可是她能对青阳说什么?这么多年的感情,要她亲口对他说“了结”两个字?她说不出,实在说不出来!   然而,康李氏哭得声嘶力竭,哑着声音不住求少筠。李氏劝不是,不劝不是,真正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淌眼抹泪的。闹到最后,少箬受不了,咬着牙对少筠说:“筠儿!姐姐陪你去!多少年情分又如何?你有什么错?既然人家父母都铁了心,还要为难你,我们何必?趁早了结了好!”,说完不由分说的就张罗少筠出门。   原本两姐妹就要出门吃斋,这一下也不过改了个道,所以很快就出了门。   但两人并没有能见到青阳,因为康府的正牌夫人不让见!就是少箬拿了梁夫人的名头出来,人家也遣了丫头出来直接问:“梁夫人是以梁夫人的身份来的,还是以桑家大小姐身份来的?”   少箬气了个倒仰,连话也没对康李氏说,直接就让人把马车赶走。少筠到底还是个小姐,在家里也是父母疼爱着长大的,哪里遭过人家这样的轻视?忍不住,她又哭了出来。她实在担心青阳,也为自己难受。他们俩有什么错?难道错在用心用错了?   少箬看见少筠又被招惹哭了,又是生气又是心痛,当即冷了神色对少筠喝道:“桑少筠!你哭什么?人家为难你,你也为难你自己么?他父母定下的婚事,与你何干?要你这样委屈?!再说了,你姨妈要你来,你再委屈也是来了。你一片好心却被人挡在门前,当我们是什么?他们大宅门里头争斗,与我们何干?你好端端一个黄花大闺女,这样哭,日后名声还要不要?我不许你再哭!日后青阳能不见就别见,你不欠他什么!听见了?”   一顿教训让少筠又清醒些,只是搁不住心里难受,只勉强说:“姐姐,我知道我并没有错,可哥哥也没有错。就算他父母再如何打算,我也知道哥哥是真的对我好……我为我自己难受,更为哥哥难受。”   少箬叹了一口气,而后紧紧握住少筠的肩膀:“筠儿,我知道你难受。可是,别把自己当成千金小姐!你忘了,你是二叔的小竹子!你忘了,你还雄心勃勃想做什么!筠儿,别学那什么自怜身世的闺阁做派,你只要往前一迈步,就看得到海阔天空。若你能安心做个贤妻良母,姐姐也乐见其成。但若不能,你就该明白,一个康青阳,成全不了你的碧海蓝天!”   康青阳之后,是否就有一片碧海蓝天?少筠并不知道。   可是,姐姐说的没有错。桑家的女儿,不是什么高贵的千金小姐,用不着纠结自己命运不济!既然如意算盘落空,何妨知天意尽人事?!   少筠轻轻擦干了眼泪,抿了抿嘴唇,然后握住了拳头。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一下,下一章万钱出来晃荡。   这一章写到这儿真有点孔雀东南飞的样子了,控诉万恶的封建主义家长制?hoho   ☆、026   水月庵就在城东,是城中贵妇礼佛吃斋的好地方。   三月初七不是什么佛教大日子,但少箬心里有些烦躁,加之少筠也满腹心事,因此,少箬特地安排了去水月庵礼佛吃斋。算散心也好,当静心也罢,无非都是避一避人。少筠素来不大看经书,但李氏那是满天神佛的崇拜者,因此少筠也是水月庵的常客。   两人熟门熟路的来到水月庵,庵里的主持慈安早得了消息迎了出来:“阿尼陀佛!贫尼有礼了,两位施主厢房有请。”   少箬点点头,携着少筠往厢房里走:“本来早些,也能听听师太诵诵经,不承想出来的晚了!”   慈安恬恬一笑:“阿尼陀佛!施主厢房内用过斋饭,待午课时分持戒诵经,亦是一样。”   少箬看见慈安满口佛语,但那下面的意思却是灵活得很,不禁笑道:“有劳师太安排!师太常年供奉佛祖,佛祖的心思自是最清楚不过的,我等听师太的,便是遵从了佛祖的意思了!”   慈安笑得更开一些,却没有多说什么,只一路领着少箬姐妹进了厢房。   未几,少箬少筠各自净手,斋菜便鱼贯而入。   什么罗汉斋,什么素八珍,什么山珍扒素鸡……都是寻常可见,并不稀奇。只是此次桌案上又摆上了素炒春笋,那春笋洁白无瑕,又微微带了青黄色的皮。吃在嘴里清爽脆甜,真是齿颊留香叫人难忘。   待用完餐,连少箬也不禁问慈安:“贵庵的斋菜素来有水准,只是这春笋倒真是难得。是咱们寻常卖的春笋?不知是怎么个做法?”   慈安双手合十,又念了一声佛,才说道:“施主过奖了。只是扬州府本地的春笋再不能这样鲜嫩脆甜了,施主眼前的这道素笋却不是本地笋,竟是一位诚心的施主,千里迢迢用了冰盒装好了从四川运来的。”   少箬一敛眉,笑道:“这样诚心?四川到这儿,隔了一个蜀道难呢!”   慈安笑得更开一些:“正是这千里之难可见施主的诚心了!过几日便是文殊菩萨诞辰,庵内也将会做法事,这位施主知道了,特地运来供奉菩萨的。这不,昨日夫人遣人来说要来上香,老尼就赶紧备上了。”   少箬又笑,眼中多了一份意味深长:“如此说来,到真让咱们给碰着了!师太,不知这位诚心的施主又是谁呢?”   慈安会意,又是双手合十,眼睛半闭:“阿尼陀佛,这位万钱万施主真真正正是诚心到了十二万分的。贫尼也曾推辞,说就是做法事,添足了香油,心就虔诚了。可他却说自己初来咋到,自然想求得菩萨庇佑,那点诚心总是半点不能省的。贫尼听闻他这样诚心,自然也要为他做足了才是。”   少箬一行听一行笑,最后只对慈安说:“有劳师太了,这位万施主的诚心,菩萨想必都是看到了!”   慈安笑开:“那便是万施主的造化了!”   而后慈安告辞,少箬少筠独处饮茶。少箬这才说:“瞧见了?这送礼也送出个大讲究来!这位万钱,说是初来咋到,但是手段老练的像是四五十岁的老掌故。瞧他做的这番功夫!”   少筠撇去心事,又笑的从容淡定:“万钱?姐姐的意思是连这四川春笋也是他的心思礼物?”   “扬州府上的诰命贵妇能有多少呢?十只手指也数完了!难得他准备的这份礼物贴心也别致。”,少箬饮完茶,浅浅笑道:“少筠,这送礼也是大有讲究的。初来咋到,出手太重,别人摸不着底细,难免就吓着人;礼物太轻,咱们这样的人家谁也不缺这份礼。还有上峰与下属,怎么送礼,才能突出上峰,又叫下属服气,里头都大有讲究。你瞧瞧这位万钱万大爷,难道他不是瞧准了水月庵是我等官家夫人出入的地方?这春笋不贵,随地都是,但随地的东西也能叫人赞叹,且明白他的心思、接受他的好意,可就是本事了。”   少筠点点头:“跟着姐姐,长见识了。一道春笋,想必也能让姐姐对这位万钱印象深刻?”   少箬嘴角一挂,笑得意味深长:“早知道这位万爷了!早前我府上的伤药,便是这位爷的手笔。但他最巧的还不在这春笋、伤药上。”   少筠轻轻挑了挑眉,奇怪道:“姐姐,那是什么?”   少箬笑了两声,又压低了声音:“这些话本不该对你一个姑娘说,但你我姐妹,我也不计较了。前些日子拐儿巷不是选花魁?听闻这位万爷重金标了一位姑娘下来。这事全扬州府的人只怕得有大半的人都知道,但也只有寥寥一两个人知道,万爷标下的这位姑娘,不是留给他自己的!”   少筠暗自吃了一惊,又实在好奇,忙问:“姐姐,这人打的什么主意?”   少箬点点少筠的鼻子:“那位姑娘叫紫鸢,听闻生的袅娜纤细、清艳绝伦,原本就是扬州瘦马,只是不知怎么的沦落风尘,却正经琴棋书画都精通,且清白干净的。你姐夫的上峰,转运使大人可不就喜欢这样的姑娘?只是他夫人颇为厉害,为他纳的妾室都不大得意。那位万钱万爷,标下紫鸢后特地安置了一个小院,养着这位紫鸢姑娘。后来等消息都平了之后才时不时的请转运使大人做客,那言下之意可不就一清二楚了?如今这位万大爷,已经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挂上名号了,来年支盐,还怕支不到么!”   少筠暗自咋舌,怪道万钱那天夜里花钱不眨眼,原来如此!而后她细一思量,更觉万钱此举八面玲珑。世人对价高之物趋之若鹜,谁不知道那紫鸢的初夜价值不菲?偏最后得的不是世人以为的万钱,反而是悄无声息的转运使大人。试问转运使大人心里能不暗自得意?何况还解决了转运使大人的后顾之忧?真是眠花宿柳还有人前后照应着,自己只管风流快活罢了。如此贴心,转运使大人只怕早就夸赞万钱做事靠谱了!   原来,未必是紫鸢姑娘价值五百两纹银,而是转运使大人那点癖瘾值!   少箬见少筠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接着说道:“万钱你也见过!昨天不正是他陪着你在南城边上的?”   少筠微微惊讶:“是他?相貌也不出众,身材高大的能吓人一跳。”   少箬一笑:“可是你以貌取人了。照我看,这位万爷,实在不错。昨日他在街上发现你,就一直跟着你、陪着你,不但耐心,而且用尽心思维护你的名声。怕你冷怕你饿,也不敢脱自己的衣裳给你,就生了火烤了红薯。就是看着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也得谢他!”   耐心?这只怕也是预计好了的事情吧?若非她不是梁夫人的亲妹妹,岂能有这样的待遇?少筠浅浅一笑,说道:“姐姐,你也知道那万钱做事缜密,他若非知道我是同知大人的妹妹,只怕也没有这样的好脾气吧。姐姐想谢他,只怕正中他的下怀。”   少箬扯了帕子轻轻的沾了沾嘴角,又笑道:“筠儿,自古而今,唯独人情两个字叫人犯思量。照我的看法,别怕欠人情,也别怕还人情,最怕的是扭扭捏捏不大方。人家三番两次示好,你不能因为怀疑别人有居心就一棍子打死。这人情,自然就是来了才有往,就如同古话说的,投桃报李。要紧的是你心里分明就好了。”   少筠虚心受教,然后又说:“姐姐打算如何报个李回去?”   少箬点点头:“转运使大人心里只怕对这号人已经留心了,只是有时候上司的心思也轻易不会说出来,做下属的就得掂量着帮他说出来。你姐夫来张这个口,我瞧着合适。”   少筠细细一揣摩,又忍俊不禁:“姐姐,你与姐夫闹什么别扭呢?分明就是闹了别扭,也还替姐夫操心着前程。姐姐也不说为少筠了,只说为姐夫,不就干脆些?”   “哼!”,少筠话未说完,少箬就轻哼一声:“筠儿,别说姐姐教坏你,这就是驭夫的本事了。他女儿这样看我,是非曲直他自己心里一清二楚,却一句话也不为我说,我无论如何不能不生气。可生气归生气,做女人的本分不能忘记。该为他惦记着的,该用心谋划着的,不能不去惦记谋划着。这女人做的识大体知进退,偶尔闹闹别扭,就是小情趣了。”   少筠吐了吐舌头:“这样深的心思!”   少箬冷哼一声:“我是谁?当年两淮也是有名号可叫的!”   少筠一下子笑开,而少箬掂量着妹妹的心绪平静了许多,便又苦口婆心的说:“少筠,别说我事后诸葛,姐姐我一贯不看好你与青阳。早前那些什么门第之论只是其一,还有另一层意思我没说。青阳脾气好,但这十几年的为人,姐姐看得清楚明白,他日后是要往仕途上走的。而你呢——别以为这几年你乖巧懂事姐姐就看不见——你那脾气,要是呆得住,我桑少箬也不配‘竹叶子’这名号。青阳一贯纵容你,但他的纵容绝不是当年二叔对你的那种纵容。倘若你们真的成婚,他和他家人必不许你稍有逾越,筠儿、咱们的小竹子,你会不痛快!”   少筠抿了嘴。少箬再接再厉:“我说这番话,是为你看得开,不再惋惜伤心。筠儿,你曾说过,即便你要出阁,也不能留着二婶和少原在家受苦。就为这一条,你就是进了康家的门,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少箬所说,少筠几乎没有深思过。而今针针见血的说出来,有一种无言的残酷,更有难以辩驳的真实。就在那一刻,昨日那些憧憬的美好淡去了!少筠沉默了许久,然后才慢慢的说道:“姐姐,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行文至此,万钱虽然多次出现,但这儿才是他的正文。   早前那匹马说没准那个公子看上了紫鸢,hoho,亲爱的们,不是没准,是万钱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早就处心积虑。   ☆、027   少箬带着妹妹回到家后,发现梁府打发了体面的仆人过来,桑家管家太太正好言好语的款待着。   少箬一看就知道这是她丈夫梁师道的主意,是想劝她回家。但她连见也没有见那两名妇人,只拉着少筠回到了竹园。少筠既然明白少箬不见得十分赞成她与青阳的婚事,那么也就能明白,姐姐此举也许只是在和姐夫撒娇撒痴,因此劝道:“姐姐,你方才还在说驭夫之道呢。姐夫好歹还是位四品堂官,何况你做后母原本就为难,如此不给姐夫脸面,于你名声也不好。”   少箬横了少筠一眼:“你倒学得快!只是这里面的道理你还得再通透一点。”   少筠想了想,疑问道:“想必姐姐还有别的盘算?”   少箬叹了一口气:“哪里还有什么盘算?但筠儿,我就这么回去了,日后梁苑苑更不把我放在眼里,家里那一帮自她母亲就伺候着的仆人就更加!你姐夫心知肚明的事情,却不能对她梁苑苑说个清楚明白,那既然如此,你姐夫总得给我个台阶下、让我有个凭借在那家里呆着,是不是?!”   少筠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两姐妹话音未落,桑氏领着柳四娘又过来了。桑氏看见少箬,连一杯茶也没下肚就端着长辈的架子教训开了:“不是我说侄女儿你,你也太任性了些!梁大人嫁闺女,你是正经的夫人,却不在府中张罗,反倒要梁大人三番两次的打发人来请你。这话传出去,旁人还不说你刻薄人家大姑娘么?少箬你再生儿育女,到底还是继室,这点身份还得记着好!娘家是你旧日的家没错,可你出嫁了,还见天回来,就大不成个体统了!”   少箬和桑氏往日就不对付,而两人都不见得是宽宏大量的人,这一下桑氏看见李氏的如意算盘落空,自己的把握又大了几分,不免得了意,自然而然就开始耍威风。偏偏少箬也是个能吵架的主,桑氏这一下就撩起了少箬的火苗:“怎么?姑姑嫌我回家吃了你几两米饭?笑话!你端着身份教训我的时候,就该先想一想,究竟谁占了谁的巢,别倒打一耙!我是桑家大爷唯一的闺女,就算我是个女儿家不能继承家业,下面二爷还有少原少筠,你十几年杵在这儿充家长,算个什么事?我称你一声姑姑,也算对得起你!今日你居然还充着长辈来教训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桑氏脸一下黑了下来:“侄女儿早几百年的陈年老账也要算?你还是记着自己的身份吧!别自以为是位诰命夫人,就对我们桑家的事指手画脚!谁不知道你当人家的后妈不如意,被逼的跑回娘家来?!这十几年,若不是我桑若华,桑家早不知被那起蛇蝎心肠的人败光了!你们不说感激也罢了,连体谅都没有一星半点!”   “合着我还该谢你?真是多谢你啊!要自己的亲侄女嫁给你那个吃喝嫖赌吹五毒俱全的儿子!桑若华,两淮人家谁不在笑话你?带累的一家子的亲戚都抬不起头来!”   桑氏听到少箬竟然连名带姓的招呼她,更加把自己的儿子说成五毒俱全的男人,意志中最薄弱的一环瞬间被击中,只气得头发都要一根一根的竖了起来,当即也并不思量,只冷笑一声,眼光扫过少筠,用一种刻毒的声音对少箬说:“是么!你还真该谢我!你别忘了,直到今日,这家里做主的还是我桑若华!张罗一家大小吃饭穿衣的,还是我桑若华!我桑若华姓桑,儿子还是桑家长男!只要我桑若华当家作主一日,阖府上下,就只有我的话算话!”   桑氏话毕,抬脚就走,剩下气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少箬,还有胆战心惊的少筠。   等两个人回过神来,少筠一把捉着少箬:“姐姐!这下麻烦了!”   少箬回过神来,只觉得无比的疲惫:“筠儿,就这么斗来斗去,真是没意思。”   是没意思,没意思你还逞这个强?可是少筠没敢说她姐姐,只说:“惹恼了姑姑,只怕她就要……”   少箬一震,忙捉着少筠的手:“筠儿!”   少筠叹了一口气,坐到一边,半晌轻声说道:“姐姐,我一定要把咱们桑家的家业盘回来!”   少箬一惊,忙坐到少筠身边去:“你可仔细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可是,于情于理,我应该这么做。姑姑这十几年横行霸道,无外乎姑丈是在户部金科挂了名号的盐商,每年买卖盐引都得靠他。一天不盘回这个,我和我娘还有少原弟弟都得看她的眼色做人。”   少箬叹了一口气:“筠儿,这道理当年我不懂,所以斗不赢。但这两年我何尝不懂?只是姑姑十几年经营,转运使大人和她早就成了老交道,她这位置,轻易动不了啊!”   少筠眯了眯眼,心中暗下决心:动不了么?未必吧!到底还不是桑若华说话下决定呢!   两姐妹正说着,侍兰敲了门:“小姐,管家太太传晚饭了!”   少箬冷哼了一声,少筠拉了拉少箬,低声说道:“姐姐,罢了,再生气不能和自己的身子生气。”   少箬暗自平了一口气,便相携去李氏的上院一块吃晚饭。   但这顿饭,没人能吃得好!桑氏果然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下午才和少箬吵过,晚饭就给李氏一家子来了个下马威,那饭菜简直缩水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李氏大吃一惊,又觉得生气,连忙问送饭菜的丫头,不想那丫头直接就说:“管家太太说了,今年咱家得的盐引比往年少了许多,一家上下都要撙节用度的。”   少筠了然一笑,也没有说话,也不管饭菜是否可口,也没有多说少箬什么,更没有管李氏和少箬都说了什么,只慢条斯理的吃了个七八分饱,便告辞出来。   少筠才回到竹园,侍菊就迎上来:“小姐,刚才柳四娘又来了,把我、侍兰侍梅还有清漪都训了一顿,还收走了小姐箱笼里的许多书籍字画,连那绣活的丝线也收走了好些,说是姑娘该静静心,别玩那些有的没的,移了性情,咱们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用不着琴棋书画的充小姐。”   少筠点点头:“意料中事!侍兰回来了?这两日你们在外面打听到什么?”   正说着,侍兰就掀了门帘进来。她看见少筠和侍菊都站在一处,连忙把侍梅招呼来吩咐她坐在门边做活望风,自己则凑到少筠身边,低声说:“小姐,荣叔托柴叔送进来话了!”   老荣头送话进来?这事蹊跷!老荣头那脾气,那么耿直,要不是有什么大事……少筠一念到此,不由得紧张:“怎么说的?”   “咱们家的灶户卖私盐!”   少筠眼皮一跳:“什么?!”   侍兰摇摇头:“荣叔气得不行。往年富安也有这样的事,但荣叔都拦着咱们家的灶户,不许他们做这样的事。但今年,也不知道怎么的……荣叔透了话,他觉得我们家管家太太也绕开官府,往下面收余盐。咱们家的灶户听了这样的消息,心都寒了,说主人家都这样,凭什么他们得守着穷规矩,所以荣叔也拦不住他们,这才心急火燎的透话给小姐!”   少筠深吸一口气,深觉头痛!荣叔柴叔都说过,灶户煎盐,除了上缴朝廷定下的盐课以外,若还剩有余盐,这些余盐也并不能私下买卖,是一定要卖给朝廷,供朝廷统一给盐商销售的。一旦私下买卖,盐就成了私盐,这可是败坏一方盐政的大罪名,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少筠连吸几口气,镇定下来后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报来?”   侍兰一脸担心,连侍菊也如此:“小姐,不过是一天两前的事,那时候侍兰与我说了,我当时就想告诉小姐,偏偏遇到青阳少爷……侍兰担心你,也拉着我没让我说。侍菊瞧着……去年咱们家在北边是不是也换不到充足的盐?”   少筠敛眉而思:“去岁关外灾年,粮食不足没错,但扬州一带还好,何况盐仓没有缺盐的说法,按说姑丈运粮过去,不至于换不到充足的盐引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姑姑这边也出了什么变故,所以才铤而走险的在富安收私盐?”   少筠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翻来覆去,最后吩咐侍兰侍菊:“你们分头行动,侍兰,你仍旧给柴叔杨叔带话,让他在扬州府上打听灶户的一些动向。侍菊,你往……对了,荣叔识字么?”   侍兰想了一会说:“也就些许认得几个字,小姐,怎么呢?”   少筠垂了垂眼帘:“侍菊,你连夜乔装出去见桑贵……”   话到这里,少筠还是觉得不妥当。盐政从来把持在官府手里,盐课之重,三分天下赋税,由此可以毫不费力的揣测到官府对打击私盐的手段和力度!这是毁灭家族根基的大事,决不能由此开了源头!一想到这儿,少筠浑身火烧一般,霍的一声站起来:“侍兰,你带话给柴叔,我要连夜出门去见桑贵!”   侍兰一愣,忙压低声音:“小姐,这妥当么?今日管家太太才与大小姐有过口角,侍兰瞧着,她正眼睁睁的盯着小姐您呢!小姐这么晚了出去,只怕她更有话柄了。”   侍菊听了侍兰的话,撇嘴道:“你还管她呢!大小姐不吵也吵了,咱们还想象往日那样夹着尾巴做人,只怕也未必有用了!”   少筠浅笑着点头:“侍菊这话透彻,可见你开窍了!你说对了,时至今日,再瞻前顾后,为时已晚!何况,若家里真有了难关,咱们这些内帏的女子,绝不能幸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   侍兰深吸一口气,话也没有说一句,转身就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时间要忙不少事情,虽然已经写完少筠夺权,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详细安排下一步怎么走,头痛啊!   然后么,顺道例行公事的鄙视一下一贯潜水的霸王们。   最后么,这个时候发生的这个事情绝对不是巧合,因为他不在少筠十五岁的时候发生,也可能在16岁、17岁、甚至14岁的时候发生。私收余盐、私卖余盐,这两个东西,前者是针对盐商而言,后者是针对煎盐灶户而言,这两样都是对当时制盐、运盐、销售盐整个盐业体系最大的冲击。实际上就是绕开朝廷钳制的体系运作。   而在古代,朝廷的税收有限,盐茶这类民生用品的税课就显得非常的重要,所以才说“天下税利、三分盐课!”,就因为他重要,所以从古到今,私盐都是朝廷重点打击对象,所以当初淸月说是盐茶两事沾满了血泪。但即使朝廷的体系严密到咋舌的程度,仍有无数商人、灶户铤而走险,私盐在古代,司空见惯,这,就是银子的魅力!   行文至此,我才会说,真正看到这儿的人,你不会失望。那些只点击第一章就否掉一篇文的读者们,估计也不会看到这番话,hoho……   ☆、028   当天夜里少筠批了黑斗篷,带着侍兰侍菊出了门。   可少筠没在第一时间见到桑贵,等了大半个时辰之后,老柴才把桑贵领了回来。   桑贵人很皮滑,一见到少筠连忙的作揖:“哟!二小姐!不承想您夜里也出门。”   少筠一看桑贵手里还捏着张票花,旁的话都不说,只浅笑着问:“看戏去了?还是西街里猜字去了?”   桑贵嘿嘿一笑:“二小姐,别的我不好,独独爱听戏,今晚这出西厢,哎呀!正旦的那身段!要得咧!”   桑贵话音刚落,侍菊就啐了他一口:“呸!哪里野路子的什么才子佳人,也正经的说给小姐听!”   桑贵听了歪了歪嘴巴,扫了侍菊一眼,只见侍菊身材凹凸有致,颇有些珠圆玉润的滋味。忍不住,他舔了舔嘴唇,嬉笑道:“哎哟!她眉儿是浅浅描,她脸儿是淡淡妆,她香粉腻玉嗟咽项,难道说得就是小娘子?小娘子说的是,桑贵才子佳人算不上,野路子还真就是。”   侍菊满脸通红,咬着牙瞪桑贵,嘴巴也毫不示弱:“好个没脸皮的野路子!旁人说你没脸,你就当真赖上来了!你再说一句试试,看我不叫官府打你个稀烂!”   桑贵又是嘿嘿一笑,连连摆手道:“哎哟!生什么气嘛,阿贵听戏听在兴头上,你当我胡沁就是拉,哈哈……”   少筠抬手止住侍菊:“阿贵,你坐,我有话想讨教你。”   少筠说的颇为郑重,桑贵却还是有些吊儿郎当的坐到少筠面前,双腿一个劲的晃:“小姐,大半夜的,您出来合适?”   “有件事,我想你跑一趟,还想问问清楚你知不知道内中缘故。”   “小姐您问,阿贵知无不言。”   少筠点头:“荣叔不许咱家的灶户私卖余盐,这你知道?”   桑贵仍然嬉笑着脸:“小姐半夜出门,就为这事?”   少筠淡笑着,很肯定的:“你就说你知道不知道吧。”   少筠有些气度,桑贵渐渐收敛了玩笑,半低着头:“老爷子就那脾气。”   少筠似有些了然:“荣叔也不许你卖余盐,你才到扬州府谋事的?”   这句话有点伤人,桑贵一脸不屑的看了少筠一眼:“我桑贵还不至于没用到要私卖余盐过日子!我在扬州府,就是随便混混,哪一天没有酒喝,哪一天没有戏听?”   能者未必知耻,但知不屑就足够了!少筠微微点头,又继续说道:“荣叔脾气耿直,最看不得别人胡闹。今年咱们家下面的灶户也动了心思要卖私盐,这,你也知道?”   桑贵愣了一愣,然后又吊儿郎当的:“小姐,这事不用问也知道。余盐卖给官府,值几个钱?中间官府吃了多少才到盐商手中?但凡是个人,谁不知道直接卖给盐商得价?这两年盐课见涨,灶户自己不打算着,还不得饿肚子呢。”   少筠沉吟:“阿贵,富安盐场里,桑家的灶户占了大头,有荣叔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但若连荣叔也看不住了,只怕连荣叔也要受连累。他年纪大了,又担着盐场总催的职务,咱们家这些灶户胡闹,头一个担责任的,就是荣叔。”   桑贵皱眉,而后就明白少筠对他恩威并用,因此笑道:“小姐,这道理我懂。我虽不在家,但也不能看着老爷子出事,您有打算,只管吩咐就是。”   桑贵此话一出,少筠放心了。桑贵面上虽然吊儿郎当,但心里还是惦记这家里老父安危周全,人又有骨气,轻易不会做下三烂的事情。她沉吟了一番,说道:“我让你办两件事,头一件,你在扬州府那么些年,应该知道两淮盐商的一些做派,你打听打听,家里姑父在北边出了什么事,怎么好像也要在两淮私收余盐?”   少筠话音刚落,桑贵嘿嘿一笑,插话道:“小姐,这事不用打听,现成的消息给您!”   “你说罢!”   “以前我跟着大爷二爷运粮跑盐的时候就知道,咱们在两淮筹了粮,运到北边屯边,换了盐引回两淮提盐,最后才能卖盐。是这样的?老柴叔?”   老柴点头附和:“小贵子说的没错。”   “老柴叔,这是早十年前的做派了!”,桑贵一笑:“如今两淮盐商,谁肯做这样的事?千里运粮到北边,路上损耗多少粮食?运费多少?厉害着呢!更别说运粮途中遇着土匪野兽这样要人命的事情了。这几年,两淮盐商基本都不在两淮筹粮,反而直接拿了银子在边地那里收边商的盐引,再回来提盐就是。”   少筠和老柴都听得恍然大悟,老柴连忙说道:“这么说,那些边商就在边地筹粮?哟!真又养活了一批边商了!”   桑贵点头:“边商专管粮食不管盐,两淮盐商专管盐不管粮食,各取所需,这也是便宜事。不过中间哪一环掉链子,就得出事。”   少筠脑子一转:“照你的说法,咱家今年艰难,也是这中间出了问题?去岁北边歉收……我知道了!北边歉收,边商肯定就筹不到足够的粮食,自然换的盐引就少了,能卖给盐商的盐引跟着也少了,所以姑丈才换不到往年一样多的盐引回来!”   桑贵一下子拍了大腿:“咳!小姐还真带点儿劲!就是这个道理!小姐,我要是你的账房先生,一准先打听着北边的情况,这要是那边歉收,没说的,一定自己筹粮运过去,然后直接找官府换盐引,还何必非得跟边商要?这不就是明摆着伸了脖子去给人宰的么!”   少筠听了很不是滋味:“姑丈按说都是十几年跑盐的老掌故了,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   桑贵满是不屑的一笑:“老掌故?小姐,您是没看到两淮这几年的变化,桑家虽然占着头一把交椅,但底下渐渐就空了!今年听闻桑家才领了八千余引盐?小姐知不知道,咱们两淮年产盐多少?一千万余斤呢!八千余引?分了五份还不够一份呢,说出来笑话哟!两淮早不知道多少盐商盯着桑家的位置,想取而代之了!要不是仗着早年桑家在富安煎盐还有点底气,转运使大人只怕连个虚名也不肯给桑家了!”   少筠深吸了一口气,万没想到姑姑掌控下的运盐售盐帝国已经孱弱至此!但桑贵说……要不是仗着早年桑家在富安煎盐还有点底气,转运使大人只怕连个虚名也不肯给桑家了?刹那间,少筠心底一颤,便有些明白:“这事我明白了!阿贵,这一面,你暂不用管,不过这第二件事,你得立即动身去办。”   “得咧!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小姐您吩咐。”   “扬州贩盐卖盐,那也是桑家本家的事。这一面怎么坏了事,不过就是本家里的人受穷,官府追究不到下面的灶户。但富安盐场……桑贵,不必我说,你也应该知道,咱家灶户私卖余盐一旦被查出,那不仅桑家本家,连同这些灶户,都要出大事。你也说过,早有旁人虎视眈眈,真有点由头,只怕麻烦就要找上门来。”   “小姐说的是!您想怎么做?难道去和桑家的管家太太说去?”   跟姑姑说?她没愚蠢到这份上!少筠笑而不答,只吩咐说:“我让柴叔连夜跟你回富安,你劝着荣叔此时千万千万不要出头,只需要管着咱们家的灶户不要私卖余盐就足够了。这里有一百两银票,我交给你带回去,你可汇同荣叔一起做主,悄悄的补贴给咱家的灶户,让他们什么也别说、别问,只安分守己过了这些日子,就足够了!”   老柴肃着脸,又问少筠:“小姐,那家里管家太太……”   少筠看了柴叔一眼,嘴角微微挂了挂:“柴叔,这一百两就是我桑少筠仅有的银子了,我没本事,能做的事不多,能保着大伯爹爹一路照看着的老伙计,就是我的福气了。”   老柴一听这话,心里感慨,忙跪下来:“小姐!我代富安那些灶户们多谢您!”   少筠摇摇头,示意桑贵把老柴扶起来:“柴叔快去吧,路上小心,这段时日怕是要劳烦你们二位来回的奔跑了,但凡富安有什么变故,定要尽快让我知道,不要延误了。”   桑贵是个有能耐的人,有事给他做,比打赏他银子还痛快,当即也没耽搁,租赁了两匹快马,连夜就同老柴赶去富安。只临走前,又把老杨找出来,给少筠等人赶车。   而后侍菊问少筠:“小姐,那桑贵脾气很不行,真是该一顿教训。”   少筠浅浅一笑:“你还不懂他。他得的教训还少么?泼天大的事他也敢做,教训算什么?”   “那小姐还敢用他?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收拾?”   侍兰一声轻笑:“所以你没瞧见小姐拿话试他?他面上惹人嫌,但心里紧张着盐场里的老荣头呢!就为这一点,小姐尽可放心用。小姐,侍兰说的可对?”   少筠浅笑这点头:“侍兰你心思缜密,可惜还是瞻前顾后了一点;侍菊么,你虽然有冲劲,却不如侍兰会察言观色。桑贵这人,聪明着呢,关键是够胆魄,但缺点是皮滑不正经,也不大把人放在眼里的。不过我要用他,自然要宽容他,你们也多些尊重,细细看着他的为人做事,对你们也有好处。”   两人听了都没出声,心里却在暗自琢磨。许久之后,侍菊问:“小姐周全了富安盐场,那家里管家太太就不管了?说起来,管家太太管了这十来年,也真是没什么大起色。”   少筠浅浅一笑,偏被侍兰看见了,她心思一转,忙笑道:“小姐只怕有了主意了?”   侍菊听了看着少筠若有所思,而少筠向侍菊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双眸,不轻不重的说:“有什么主意?姑姑要名有名,有银子有银子。我呢?姐姐给我的一百两银子,原封不动,都拿出来赏了人,还有什么主意可想?罢了,出来这半夜,乏了,家去吧。”   一番话说出来,侍菊侍兰相视而笑,侍菊便往外吩咐老杨:“杨叔,回家去吧。”   ……   作者有话要说:小竹子有主意了,呵呵。   古代没有什么宏观调控这一类的经济理论,但是商业,仍然要遵循许多规则,这是无论体制多么严密都不可避免漏洞的根本原因。懂规则、准预判,就是王者之道。   ☆、029   少筠当天回到家后,竹园里候着柳四娘。   柳四娘大半夜的,也不嫌辛苦,正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逼问侍梅清漪两个人,想要知道少筠的下落。清漪人很灵透,柳四娘横问竖问,她总能转过去。而侍梅,人很老实,说不知道就真的不知道。这也是少筠因人而用的缘故,她深知侍梅温和老实,不耐思量,所以轻易不会告诉一些古怪的事情让她多犯思量,一贯只让她安静做活。   少筠一脚踏进竹园,就听到柳四娘那把声音,她只挑挑眉头,却连披风也没有取下来,直接领着侍兰侍菊进了屋。   柳四娘看着少筠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禁大为惊讶:“小姐这是……出门?”   少筠连看也没看柳四娘,只示意侍兰脱下自己的披风,然后径自洗漱更衣。   侍菊侍兰清漪眼观鼻鼻观心,各自有数。清漪赶紧就把侍梅拉了下去,侍兰给少筠卸了钗环,侍菊则笑嘻嘻的对柳四娘说:“柳大娘,夜深了,您今晚打算留在竹园给小姐守夜?只是咱们竹园没有多余的铺盖,大娘还得回去取呢!”   柳四娘有点儿目瞪口呆,这位二小姐转性子了?她一震,立即想到桑氏往日对她的教训,语气也变得紧张起来:“你叫侍菊?我知道你,满园的丫头,就属你嘴利!可你再嘴利,也不及太太的板子利!这大半夜的,你挑唆小姐去哪里?我今晚就回去告诉太太,叫她知道你们这样大胆,不顾小姐的名声体面,做这样下流的事情!”   侍菊看了少筠一眼,发现自家小姐一副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模样,原本的三分胆量化作七分,立即就针锋相对:“若说嘴利,这桑府里,柳四娘你认了第二没就人敢认第一!侍菊敬老,不能和你比的!我竟不知道挑唆小姐的罪名,也不知道什么叫下流事情,只知道您老在少嘉少爷房里装了自己的闺女,是不是挑唆是不是下流,只怕只有天知道了!你要告诉太太去,就只管去!如今你在我们竹园里搜刮荷包阵线,乃至小姐的首饰,如入无人之境,谁又敢说您老一句!”   侍菊拉三扯四,柳四娘一辈子的老脸当场被扯得稀烂,一口气梗在喉咙,满脸气了个发黑。她也不顾少筠在场,上前一步就想给侍菊一嘴巴。然而侍菊哪是好欺负的,伸手一架,把柳四娘的手牢牢握住:“柳大娘,咱们二小姐从没让外人赏过我们嘴巴!”   柳四娘张了张嘴,赫然想起,往日桑氏连二太太房里的丫头都教训过,但桑少筠房里的丫头却从来没挨过大教训!不自觉的,她看向少筠。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少筠那份从容镇定实在不像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一种不同与往日的一样感觉涌上心头,叫她不自觉的松了松手上的力气。   少筠褪去手上最后一个银丝扭纹镯子,闲闲的吩咐侍兰:“侍兰,夜了,你焚些安神的香,我也好入睡一些。”   侍兰应声去了,少筠这才转头看向柳四娘,如往日一般浅浅一笑:“柳四娘,你要说什么,我桑少筠拦不住你。只是你要打我的丫头,就是打我,你真敢打,你就试试看。”   柳四娘一听,禁不住就手一松,嘴里却还要强的低声辩驳,又说侍菊的不是。少筠没有理她,语调轻柔间可见口蜜腹剑:“我以为上回姑姑教训过你,你总会长些记性,看来,朽木不可雕,果真如此。既然如此,那就由我告诉你吧。在这家里,我桑少筠有两条路可走,但你柳四娘只有一条。我桑少筠无论走哪一条,第一个要办的人,就是你柳四娘。”   柳四娘浑身一震,立即想到早前桑氏早就说过,若桑氏成功为少嘉娶了少筠,那日后少筠就是当家少奶奶,她自然就……若桑氏没能替少嘉娶少筠,少筠又会做什么?一瞬间,柳四娘悔不当初!战战兢兢间,柳四娘连告辞都没说,就忙不迭的走了。   侍菊追着柳四娘的背影,笑了个前俯后仰。而后侍兰一面焚香,一面问少筠:“小姐,您真不怕她告诉管家太太?”   少筠打发了侍菊下去收拾休息,才对侍兰说:“你说呢?”   侍兰想了一下:“她只怕吓得抖衣而震吧,也未必敢说。万一真说了,依今日桑贵说的情形,管家太太只怕头疼着呢,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侍兰就是怕她真着急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少筠点点头:“你倒提醒我了,少嘉哥是个没德行的人,怕是有些不堪的事。你明日悄悄的带话给杨叔,让他私下物色几个可靠的婆子看着竹园,只防着万一罢了。”   侍兰答应了,又问:“小姐,若管家太太真私收余盐,只怕……”   少筠摇摇头:“不用一个‘若’字,这事十有八九就是确有其事。你想想,往年盐引多少?也不过万余引。家里少嘉哥日日进万花楼的花销,斗鸡走狗的花销;姑姑除了外衣还穿着棉布,里头无不是精工细作的丝织品,头上手上的首饰更是从来没有重样的。就这样子,就靠着万余引盐的买卖能扛下来?往日我不知道这里面的窍门也罢了,知道了,自不抱侥幸。”   侍兰也叹了口气:“小姐,这可是投鼠忌器了,毕竟还是一家子。”   投鼠忌器?这词用的有意思,只是同一个姓凭什么就搭在同一条船上?   ……   第二日一大早,少筠仍未起床,少箬扶着莺儿又再一次不请自来。   少筠有些奇怪,看了侍兰一眼,侍兰欲言又止,而一旁的侍菊看着少箬有些讪讪的样子,不禁笑话她:“前日姑爷遣了府上最体面的仆人上门,大小姐连见也不见。今日姑爷才休沐,一大早的就过来了,可不知道大小姐还嫌不嫌姑爷没诚意了?”   侍菊话音才落,少箬满脸好像火烧一般的红,只一叠声的叫莺儿去撕侍菊的嘴:“好个小蹄子,你小姐把你养得连我也打趣了!莺儿,给我撕他的嘴!看她还贫不贫!”   而后,一屋子的笑声。少筠这才知道,梁师道一早就亲自上门接少箬。不过,梁师道和少箬老夫少妻,加之少箬脾气颇为要强,所以梁师道一贯宠她。此刻少箬有些儿羞怯和别扭,也是夫妻间愉快的调情。少筠掂量着姐姐的心情,便在自己梳洗后打发了丫头们,然后再劝少箬:“姐姐,姐夫亲自上门,你也该收拾一下回去了。”   少箬低了头,叹道:“筠儿,你姐夫……只怕也是为他女儿才上门接我。”   少筠摇头:“姐姐,你也知道姐夫是真心疼爱你家大姑娘,何必让他夹在中间难做人?分明你心里也紧张姐夫,何况宝儿枝儿他们还小,总不能长久离开你这个当娘的。你家大姑娘订了亲,大小总是事情,没有个当家主母操持,就是你家大姑娘,也没有脸面,更何况姐夫一个官老爷。”   少箬睨了少筠一眼,埋怨道:“你倒会替他们着想!”   少筠浅笑着低头,暗自平了平心情,又说道:“若说全为姐姐,姐姐就看高我了!这时候我想劝姐姐回家,还有一样要紧的事情要求姐姐姐夫的。”   少箬皱了皱眉,忙问道:“是什么?”   “姐姐,昨夜我连夜出去了一趟,才发现咱们家……姐姐,咱们家竟是个空架子,姑姑只怕多年来都私收余盐!”   少箬吃了一惊:“什么?私收余盐?她竟这样大胆!”   少筠奇怪:“姐姐不知道?外边的人都知道。桑家这几年不过是勉强维持着一个体面罢了,每年正经拿到手的盐引,早已经很不堪了。这些事情,按说姐夫都该知道……”   少箬紧紧皱眉,最后又叹气:“我争着管家那几年,姑姑肯定不肯让人知道的,而且她未必敢动这心思,所以那时候我一点也觉察不出来。后来嫁给你姐夫……你知道,我头一年为生枝儿差点去了半条人命,此后,你姐夫官场上的事一概少说,就连我要问咱家里的事,他也必定转了话题。如今想来,他往日对我说的那些,只怕都只捡好的来说。我是知道咱们桑家因为历代都煎盐,那手艺旁人轻易不敢小瞧,所以历任转运使大人都留着几分薄面,加之姑丈能上来挑大梁,也是姑姑夫妻用心笼络转运使大人的缘故。官场那点事,做生不如做熟,转运使没什么特别,也不会拿了银子不办事。他一直保着姑姑头一把交椅的位置,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我自然不会疑心什么。只是不承想,姑姑这样大胆!”   少筠点点头:“姐姐,再迟一两年,桑家仅有的这点体面就要耗没了。所以,姐姐,你趁着姐夫接你的当口,和姐夫和好了吧。就像你说的,别人两家父母都十分愿意,我和青阳哥哥……就算十余年情意也无济于事,事已至此,我和娘再没有什么话能说的。我便不想你和姐夫再有什么争执,更不希望娘因此得罪了康知府一家。”   少箬沉吟了一番,然后轻轻问少筠:“少筠,我昨夜隐约听说你教训柳四娘了?你可是有了什么主意?”   少筠一笑,和盘托出:“姐姐,我有些主意,但还得靠姐姐姐夫帮衬。”   “筠儿,你说!”   “富安盐场老荣头的儿子桑贵,当年就跟着大伯和爹爹学过管账,老荣头也向我推荐他。姐姐,我想用他帮我跑盐。但此事须得经户部挂号,正经让他有盐商身份才行,这就得姐夫帮忙。”   少箬皱了半天眉也没接下话,最后她脸绷得紧紧的:“小竹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推桑贵出来,就意味着你自立门户!你这是当众揭姑姑的脸皮、砸她的饭碗!你这样,她还能放过你去?昨日为我和她吵架拌嘴,她能立即减了咱们的膳食、又叫柳四娘来教训欺压你!何况,桑贵就是在户部金科挂了号,又怎么样?运粮换盐引,不能没有本钱,你去哪里弄那几千几万两的银子?”   少筠浅浅一笑:“姐姐,咱们分头办事,我自有办法应付你说的。你只说我求你的这一点,能不能办妥吧!”   少箬紧紧的盯着少筠,良久之后拳头一握,恨声道:“你是我妹!你何必问这样的话!何况他梁师道梁苑苑压着我们姐妹来欺负,这点小事,他也不能帮你周全,我也不必嫁他!”   少筠得了这句话,便满志踌躇。她微微一笑,便有巧笑倩兮的味道,又有满含意味的深意:“既如此,姐姐家去好生筹办你家大姑娘的婚礼罢,我么,已经教训了柳四娘,就断然不会再让姑姑回过神来教训我。”   少箬心中暗惊,当即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等待扑面而来的两淮巨浪!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没什么要说……   ☆、030   三月初八,少筠起了个一大早,吩咐清漪笔墨伺候,然后亲自写了一张请柬,然后交给杨叔送了出去。   信的内容清漪看的很清楚明白,因此笑着问少筠:“小姐如此行事,不怕旁人闲言闲语?”   少筠不以为意:“唐时武媚,引领几代红妆?你我看书虽然不比外面考功名的才子们,但也着实不少了,你也说说,历代那些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真正贤明的有几个?什么红颜祸水、牝鸡司晨,这样的话,我桑少筠是不信的。你,樊清漪,我看也未必信。”   清漪低低一笑,柔美之中见得清澈,很是可人:“小姐这话,别说官老爷们,就是少嘉少爷听见了也要生气的。偏桑家专出聪慧明媚的女子!清漪看,不仅前面两淮名著的‘竹叶子’桑少箬,就是咱们家的管家太太,也不是普通女人。日后么,难保没有另一个名著两淮的‘小竹子’。”   少筠搁下笔,洗了手,便要站起来换衣裳:“果真如此,真是爹爹庇佑了。”   清漪侍候少筠另外换了一件月白色细布右衽春衫,正要挂腰间佩饰的时候,清漪皱了眉,直起身子来:“小姐,您今日……也没有裹胸,那还要涂脸么?若不然,您这身衣裳,再配着您白皙的肤色,就显得太过素淡了,瞧着总有些娇弱的味道,这模样叫人看了先怜上三分……合适今日场合么。”   少筠一看,自己一身月白色细布右衽长袍确实衬得脸色太白了一些,不过她心念一转,便笑开:“涂脸么?不涂也罢了,黏糊糊的,谁高兴涂它。白么……”。话到这里,少筠想起头一回出远门,因为没想过会见外人,因此也没有涂脸:“女人么,娇弱些,未必是坏事。”   清漪头一偏,眼神一深然后浅去,最后一笑:“那就不涂。”   随后侍兰侍菊两个丫头都收拾好了进来请少筠。少筠一笑,然后对清漪说:“我让几个婆子来看着园子,你和侍梅相互照看着些,别落了单再叫人欺负。也就这些日子了……”   少筠平常对人说话只说三分,唯独侍兰侍菊两个丫头能得五分。不过清漪又特别一点,哪怕少筠只说三分,她也能知晓下面的五分意思,因此点头答应:“小姐放心!只是您出了门处处小心。”   少筠一点头,就转身出门。侍菊因此低声说:“小门空着呢,看来柳四娘也真没敢胡嚼舌根。”   少筠笑哼一声,心里明镜一般。柳四娘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蠢人!旁人只吓她一吓,就乌龟似地缩起来。若她真有胆量,告诉了姑姑,此刻鹿死谁手亦未可知。没胆?那就别怪胆大的欺负人了!   老杨驾着马车一径来到悦来客栈,桑少筠今天在这儿定了个雅间,堂而皇之的请客!   客人是谁?万钱,万大爷!   万钱一大早就接到了少筠差人送来的请柬,他多少有点震惊和摸不着头脑。两天以前,这个几次狭路相逢的女子让他惊讶完了一次又一次;而就在两天之前,他和她相对而坐,她哭得像只淋了雨又可怜兮兮的小猫;到了今天,她竟然堂皇的送来请柬!   他带着疑惑与饶有兴趣来到悦来客栈,他们第二次交锋的地方。他有点不自知的迫不及待,结果是,他到得比主人家还早。   不过他也才饮了两盏茶,小二就领着少筠进来了。   她莲步轻移,一双素面鞋总是有分寸的微微露出半寸鞋头;她一张素白的脸蛋有一种自来的温淡从容,在黑色披风衬托下明媚但又觉得过于娇弱,叫人恻隐之心暗生;而后,她浅浅一笑解下披风:“万爷赏脸。”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从墨色书画中走出来的佳人。她的春衫太薄,她的春衫太素,簇拥的她也太娇弱!万钱感觉胸口有些紧,不禁扯了扯衣襟:“在下荣幸。”   少筠把披风交给侍兰侍菊,然后掸了掸春衫的下摆:“少筠此前蒙万爷多番相助,今日略备薄酒,不过是礼尚往来之意。”   万钱的眼光随着少筠的素手一扫而过,这才发现少筠全身素淡,唯独腰间那枚碧玉竹佩精彩纷呈。他心中一声赞叹,不自觉出口:“少筠何必客气,你……悦来客栈一顿饭钱,价格不菲……”   少筠听闻万钱竟然直呼她的名字,不禁眉头一挑,然后吩咐侍兰侍菊:“侍兰,你们替我好好招呼这位阿联。小二哥,劳烦你给万爷点菜,别只顾着给我省钱就是。”   此话一出,万钱又觉得自己唐突,当即吩咐小二:“挑几样贵店的拿手好菜,上一壶……青梅新酒吧。”   小二一见少筠解开了披风,惊了个目瞪口呆,只一路瞅着少筠看。这一下万钱对他说话,他吓了一跳,只高声“嗳”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失态,连忙红着脸低着头一溜烟的跑了出去,反手关了门。   万钱见状嘴里涩涩的,只觉得少筠那身白衣过于招人怜爱,但一念转过又不免暗骂自己多事,因此忙对少筠做请字,却又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反客为主……如此这般,倒真是大失仪态。少筠一一都看在眼里,嘴角一挂,恶作剧又开始在心里冒泡,话说,她选的这身白衣挺有效果嘛!她率先落座,眼波一横,看着站不是坐不是的万钱:“万爷,您是花钱似淌水的大爷,自然不会因为一桌子好菜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莫非……是因为少筠相貌丑陋?”   一句话震得万钱立即还魂,脸也就跟着红了起来。他赶紧坐下了,轻着声音解释:“少筠……怎么会丑陋。只是你……你既换了男装出来,也该收拾一下,前两回不是很好么,如此未免太招眼。”   少筠自己动手斟了一盏茶:“万爷这番话……少筠听来,只觉得,两淮风云,万爷早已经装在胸中了!您也知道少筠叫少筠;也知道体恤少筠在家做不得主,连银子也是没有的;甚至也知道少筠不扮成男子都是要惹祸的。”   猜度人心,桑少筠也是个中高手!万钱若不是把她打听的清清楚楚了,又怎么会怜她请不起一顿饭?   只是少筠轻轻的一句话,看似并无所指却隐含拒绝,也就把万钱彻底震醒。看着少筠那张轻柔至极的脸蛋,万钱却分明知道少筠有翻云覆雨的能耐。悄悄的,那些不自在退散,代之以沉着内敛。他只看了看少筠,却没有接话。   少筠也不着急说话,紧接着就是小二给两人上菜。   等菜都上齐了人退出去了,万钱没有举筷,开门见山问道:“说罢,桑小姐,想做什么。”   少筠一抬眉,倒了一杯酒递给万钱,再给自己满上:“万爷,少筠总该谢你。”   万钱接了酒,一饮而尽,却没有说话。他有种感觉,少筠绝不会谢他,说个谢字,只是一种小花招。他按捺住隐隐约约的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快,等着少筠的下文。   少筠慢慢的饮了一杯青梅酒,又斟了一杯,才慢条斯理的说道:“万爷,您是四川人,怎么千里迢迢的到两淮来谋生?”   万钱不动如山。   少筠又一笑:“万爷的伤药、上好的春笋,少筠可都是亲身尝过了。就连紫鸢姑娘的妙用……少筠也听说了。万爷,您的两淮之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万钱放下酒杯,举筷吃饭,半刻后举着筷子笑道:“少筠,你想做什么只管直说。我知道你身处困境,我……可我也知道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今天你……如此示弱,无非是……你直说就是。我是生意人,不赔本的买卖,就是当人情,我也乐得卖给你。”   少筠将酒杯凑到嘴边,微微用舌头舔了舔。这个细微的动作一丝不漏的落尽万钱眼里,让他有种冲动想变成那一杯酒……   “万爷可真是直接!”,少筠一笑,“两淮盐商,历来竞争残酷,但无损我桑氏分毫。唯桑氏马首是瞻这句话,有坚如磐石的分量,原因是什么,万爷也去过富安,想必少筠不必赘述?”   万钱点头:“你们桑家在富安,单凭着累世的手艺,足够让官府给你们三分薄面!”   “万爷既然知道,也就自然明白,你来两淮砸银子,也未必能坐头把交椅!”   万钱笑了出来,故意说道:“钱永远也赚不完,生意,各有各做,我求的未必是两淮头把交椅!”   少筠一杯酒又落肚:“万钱真是这心思?那就更好了!”   “哦?”   少筠眯了眯眼,逼视万钱:“万爷所不欲者,却是我桑少筠所欲!万爷,少筠这儿有个消息,想借你搭好的桥渡河!”   万钱皱眉,心思急转。什么意思?借他搭好的桥?难道是……   少筠紧接着说:“万爷,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转运使大人每年在两淮的盐商这儿拿多少好处,您心里有数?少筠怕就怕你费尽心思赚得的那点钱,还养不住转运使大人的那点癖好!这头把交椅的好处,大着呢!”   万千摇头,一针见血:“你想找我做你的垫脚石,扳倒你的亲姑姑?你的如意算盘好得很,只是我果真出头,那好处未必就能落在我头上!你有个做同知的姐夫,又有个做知府的姨丈,这笔买卖,我并不划算!少筠,从一见面,我就没敢小瞧你,可我还是低估你的本事,你根本就是个……”,万钱话到嘴边留一半,那句话便只在他嘴边咀嚼了千百次:是个扎人的小妖精……   少筠并不否认:“同知的姐夫?姨丈的知府?万爷嘲讽少筠呢吧?我在那家里的困窘,万爷不是早就一清二楚了?若我姐夫姨丈疼我,我如今岂不是知府大人家的新媳妇?万爷,我桑少筠黑心不错,但您不帮我,也犯不着揭我的短。”   少筠一句话说的淡然,听在万钱耳里,多少又浮起些悲悯。确实,假若她如在人前那样光鲜,也没必要一个大闺女的来约见他!不自觉软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少筠又是一笑:“两淮盐商多如牛毛,有能耐的也不只是万爷你,真如你自己所说,你不觊觎那个位置,自然有人惦记着,我这个消息,大有市场!只不过,我知道万爷你早已经顺利搭上了转运使大人,也知道你有心贩盐,我懒得舍近求远罢了。至于说泰山倒后谁当家,那还真是谁也不敢包,只看个人本事罢了。没准最后你我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万钱沉默了,他知道少筠说的是实话。其实,被领导不如领导别人,他万钱从来不怕做出头鸟!两淮贩盐的头把交椅……他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只是他对少筠隐约的不放心:“少筠,你姓桑,那个总是你姑姑,你确定要把你的家族放在群狼环伺的位置么?果真如你所愿,将来你桑家何以为生?”   少筠笑哼一声,淡淡的眸子带了一丝讥诮:“万爷,我姑姑坐不稳那头一把交椅,我桑少筠就不能?”   少筠话音刚落,万钱忍不住也是一声笑哼:“我若出手,那个位置便是我的,除非……我拱手相让!”   好自信的万大爷呢!少筠放下酒杯,伸出一根玉指,笑道:“是么!万爷,少筠可是记得万爷已然拱手相让过一回了!”   少筠工于心计,千万个女子里有跃然出众的聪慧。可是她的这份城府,透着少女特有的俏皮和轻灵,落在万钱眼里,惊艳又澄明。那根玉雕成的指头一晃动,万钱的心也跟着晃了起来,不自觉,他微微倾了倾身子:“那一次么,桑贵受你大伯父亲的深恩,所以少筠,你确实是有底气让我拱手相让。我看着呢,但愿你还有能耐,让我心甘情愿的……拱手相让,若真有那天,我又何必吝惜那一堆阿堵物?就是我的……”   没等万钱说完,少筠眉头一抬,笑得甜蜜:“我能让你拱手相让一回,自然就能一而再再而三!”   ……   作者有话要说:hoho,火花四溅的争斗戏来了!大家想到木有?   从万钱第一次在富安路上和小竹子相遇就是一桩大大的阴谋,这两丫,其实都是冲着同一样东西来的,所以才会三番四次的相遇交锋,hoho!   小竹子这一招难听一点叫“吃里扒外”,好听一点叫“釜底抽薪”,anyway,对于维护她的家族而言,这一招的好坏,读者们自己判断。但是小竹子看人的眼光很毒,她之所以选择万钱,有很重要的原因……hoho,下一章告诉你们,hoho……   欢迎几位老朋友,你们既然出水了,就别潜回去了,再回去,容易得“沉箱病”,hoho,太专业鸟!   ☆、031   若姑姑真得私收余盐,而家里的灶户又私卖余盐,那么一旦有不怀好意的人知道,桑家必败无疑。所以少筠头一件事就是用桑荣的威望稳住灶户,只要这点根基不坏,桑家随时能东山再起。而她姑姑私收余盐的事情……当下形势,两淮盐商有心扩张商业版图的,无不紧盯着她姑姑。   少筠想借用万钱,是因为万钱在扬州的几番动作,已经成功与转运使大人达成某种默契,而且成功让姐夫这类略次一等的官员对他侧目。何况此人做事的手法非常老道,少筠兵行险招,或许能减轻未来盐市震荡对桑家的影响。   其实她头一回接触万钱这类人,心中说不出的忐忑,只是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往前奔跑而已。否则,谁能拯救她、使她免于沦为她姑姑的禁脔的命运呢!她知道她与万钱素不相识,相交不深,所以她无法期待万钱会如同她期待的那样行事,自然也谨慎的不把老荣头收集到的真正的她姑姑私收余盐的证据拿给万钱,只是暗示万钱:“据少筠所知,两淮产盐国中首屈一指,年产盐达一千万余斤……可万爷,您知不知道去岁我桑家正经在南京户部金科挂号的盐引是多少呢?”   万钱没笑,一双牛眼望着少筠。这样的动作显得他粗鲁而不知道礼数,何况他也并没有答话。   少筠初时觉得不愉快,而后渐渐知道,万钱这样看着人并不是因为她是女子,而是他就这样的习惯。他习惯这样睁着眼睛,仿佛是看遍了世情,无悲也无喜。或许世人喜欢用礼数雕饰,偏偏他从一开始就宣称丢掉了坑死人的礼数,所以显得木讷粗糙莽直。   既然知道了,少筠也就不计较了:“去岁我桑家不过八千余引盐。一引盐三百斤,八千引,两百四十万斤,不过是两淮产盐的五分之一。五分之一的份额,不足以匹配头一把交椅的名头!”   话到这儿,万钱笑了,又扫了一眼少筠,知道少筠外面的春衫是棉质细布,露出的中衣领子也是棉质的:“少筠,单看你穿衣打扮,就知道你比你姑姑可靠。”   这和他们谈的有什么关系?少筠微微凝眉,万钱看见了却仿佛洞悉了她的心情似地接话:“从初次见你至今,我从未见过你穿丝织品,从内到外,从来如此。早听闻桑家从立家之初就遵从太祖爷的谕令,从商者不得着绢。但时至今日,你们桑家上下,能守着祖宗的规矩的,只怕只有你和早前的‘竹叶子’、如今的梁夫人了。”   少筠很忍不住的把眉头挑的老高!话说,他也知道商人不能穿丝织品是本分!可是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就从来都知道他穿的中衣都是质量顶级的绢!她敛了眉,淡淡笑道:“原来万爷也知道着布才是商家本分。”   小老虎的利爪又出来溜达了!万钱笑笑,但话题没在自己身上打转:“桑太太和你少嘉哥得衣着打扮就算了,但就你,少筠,虽然松江府的细布不如丝织品那般昂贵,却也着实不便宜了。而且,据我所知桑家去岁八千余引盐,不是大引,只是小引,每引两百斤,并非三百斤。但你桑家的富贵,两淮人家都看得见,所以你的言下之意,我知道。”   只是小引?那就意味着桑家在两淮的地位还远没有她估计的高!原来万钱早就知道了!她暗自打起精神:“看来少筠并没有找错人。”   万钱略点了点头:“知道这事的人,不多。”   少筠笑笑,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姑姑啊姑姑,你究竟把桑家败成了什么样子?!连正经祭祀祖宗的文书也能使这样不入流的手段!想到这里,少筠手中的酒杯再一次清空,那青梅新酒流转在口中,是润滑的甜,可入喉之后,却总留着淡淡的涩。   万钱看见了,拈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虾仁放进少筠碗里,一句话不说,一双眼睛却是深沉如海的。   少筠一愕,又满脸通红。虽然她似乎是知道万钱不计较礼数,可是他也太!话说,他真要给她布菜为什么不用她的筷子又或者另外拿一双?这块虾仁叫她怎么吃?一番好意都变成了暧昧!她犹豫了许久,都没下决心来吃那虾仁。   万钱一下没回过神来,只当少筠拒绝他的好意,因此又说:“今天这酒新,喝着甜,但还不够醇厚,而且你不该空腹喝酒。”   万钱,就你这点眼色,你也配称一代巨贾!少筠抿着嘴,夹起虾仁囫囵吞枣的吃了下去,心里恨不得暴打万钱一顿!可少筠想了一下,又放下筷子,低声示弱:“万爷,少筠今日找你,便是开弓之箭了。但……少筠恳求万爷拿捏轻重,到底还是少筠的亲姑姑。当年少筠伯父爹爹辞世,一家孤寡,姑姑一介女流撑着这个家十余年,不能说不辛苦。她再不好,也劳苦功高。”   万钱一笑置之。   少筠再以退为进:“我知道,剑在万爷手上,你要如何用,我桑少筠再不能如何了。但,万爷的剑再利,我桑少筠也绝不会给你机会伤我家根基。万事留一线,日后两淮风云,你我好相见。”   好个桑少筠!好个以退为进!连不能逾越的底线都给他万钱先画好了!万钱看着少筠,轻轻说道:“就凭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敢单枪匹马的找人做这无本买卖,就没人敢小瞧你。既然这买卖不赔本,我也用不着赶尽杀绝。何况,你我都知道,我尚且没能耐将你桑家赶尽杀绝。商家讲运筹帷幄,但商家更讲信誉。话,我万钱放在这里,信不信看你。”   字字铿锵,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啊!少筠轻轻点头:“万爷有胸襟,少筠多谢你!”   万钱这时候露出笑容,那种似乎难登大雅之堂的腼腆又浮现在他脸上。他没有说话,心里多少有一点舒心,谈了半天,也就这句“少筠多谢你”见一点儿恳切。桑少筠,你也实在惜字如金!   而后万钱很少再说话,只是看着少筠,也不知道是真发呆还是看不厌。少筠渐渐摸清了此人脾气,也少不得按捺自己。待过了午后,少筠掂量着该回家了,便笑着暗示万钱。直到这时候万钱才明白过来,连忙站起来告辞:“想起来还有事要办,该走了。”   少筠也站起来客气:“多谢万爷赏脸。”   万钱又是眼也不眨的看着少筠,良久之后说:“什么话,我很愉快。”   少筠敛衽一笑,略施一礼,然后任由侍兰披上披风,然后率先走人。   万钱落在后面,看到少筠款款而行,行动间有一种有分寸的控制感,非常的优雅又极其的自然,便不禁看住了。等少筠彻底消失在视野,阿联走上来:“爷,这姑娘不简单,就是她手下两个丫头,也都不是寻常丫头。”   万钱眼光落在悦来客栈楼梯的拐角,只低声嗯了一声,便作罢。阿联听见了摇摇头:“爷,您一个月对阿联说的话,不及今日一日对桑小姐说得多。”   万钱回头看了阿联一眼,转过头来才说:“桑家人手上有证据。”   阿联皱了皱眉:“爷,桑家私收余盐人人都知道的,但苦于没有证据罢了。但阿联以为,桑家有人有这份证据,也不见得会拿出来,如此,咱们也做不了什么。”   万钱低笑一声,又摇摇头,良久以后才说:“未必需要切实的证据。”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证据怎么扳倒桑家?阿联有些迷糊。万钱又回头看了阿联一眼,又加了一句:“两淮盐积滞。”   万钱话到这里阿联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然而越想越觉得惊心,他家万爷真是!举一反三已然不足以形容!试想想,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各级官员每年靠着收盐课、盐商孝敬,几年官做下来,十万雪花银到手!去年北边因运粮产生的盐引少了,盐商大多不能在两淮提到足够的盐,盐商自然亏了,但自然而然,两淮已经入库的盐就堆积成山。官老爷们的孝敬自然就少了!何况盐仓堆积成山,出年官员考成,那可就是影响仕途的大事了!   阿联压了声音:“爷,你觉得转运使大人会将桑家管家太太推出来背这黑锅?这桑少筠……”,话到这里,阿联脸色也不禁白了白:“这桑少筠好生厉害,连自己的亲姑姑……”   厉害?厉害足以形容她了么?万钱摇摇头,心里说:谁将来娶得她,也不知幸也不幸!   阿联嚼了嚼这句话,又轻声笑道:“爷想必也知她厉害,还帮她?日后……”   万钱笑笑:“十年磨砺宝剑锋,我中意她这份坚忍中带着灵透的脾气。何况我不应承她,她不见得不找别人。这桩生意,与其别人做,不如我握着。”   阿联点点头:“爷想怎么办?”   万钱想起方才少筠模样,心中有一处软了软,但话里的霸气却从未消退:“小姑娘为自己的终身打算,我该成全。不过,她这样的品貌,还是该内帏中,夫君疼爱。两淮风云,还是少掺和吧。”   阿联听了这话笑了笑,调侃道:“爷,您见过的美人不要太多!不说旁人,但说那紫鸢姑娘,就是一顶一的绝色。怎么偏偏对这位桑二小姐怜香惜玉?她虽然好看,也不过中人之姿……”   美人?什么是美人?闺阁中伤春悲秋自怜的小脚女人就一定是美人?那些女人不过是供男人消遣娱乐的工具罢了!万钱低笑了一声,吩咐道:“你亲自跑一趟,说‘葡萄美酒夜光杯’,今夜请转运使大人品酒。”   阿联一拱手:“阿联这就去!”   ……   作者有话要说:小竹子选择万钱,是因为她也并不想将家里私卖余盐的确实证据拿出来,如果有人能四两拨千斤,自然就是再合适不过了。不过那匹马说得几条也都有点道理。   万钱确实也比较能耐……   ☆、032   少筠回到家中,在小门边迎着她的是欲言又止的柳四娘。   柳四娘强自镇定,但嗫嚅的嘴唇告诉少筠,实则她有多忐忑!少筠垂眸一笑,略过柳四娘,一路走一路低声问:“柳大娘这样得空?少筠不知道自己这样大的面子,竟劳动你候在小门边等我!”   柳四娘看见少筠这样平淡,心里的不安又加了两分,忙转身跟在少筠身后,平着声音道:“二小姐,康家方才遣人送来了请柬,管家太太接了也没有耽搁,亲自送到上院二太太那儿去了,因不见二小姐,正遣了老仆来候着小姐呢。”   康家送来了请柬?还真是快!少筠心下一痛,脸上也不露出半分,只是平淡的答应了一句:“是么!”   柳四娘觑着少筠的脸色,脸上显了两分讨好神色:“方才管家太太知道小姐不在家,心里还不大痛快呢,偏二太太也不愿意多说。老仆想,外面春光好,小姐去瞧瞧风景也是有的,因此管家太太也没说什么,只是小姐一会……”   柳四娘话音未落,少筠身后的侍菊当即冷笑一声,只是侍兰扯了她一下,她也没再说话。少筠听得清楚,只笑笑,又是一句:“是么?”   柳四娘原本在桑氏面前为少筠婉转,也有一丝示好休战的意思,可看起来少筠没买她的面子呢。她脸上干干的,只能住了嘴,垂手走在少筠身后。   不一会,几人进了李氏的房内。   桑氏与李氏一左一右坐在上手,连桑少嘉也罕有的坐在一侧,气氛……有点干。   少筠从从容容解下披风,见过两位长辈,又向少嘉浅浅施了一礼,才笑着坐到李氏身边。   李氏忙搂着少筠:“我的儿,吃过饭了么?”   少筠点头,笑着问桑氏:“姑姑平日管家,常忙得脚不沾地,今日怎么有空找我娘说话?”   下面少嘉轻笑了一声,偏了头扫了侍菊侍兰一眼,又哼了一声,始终没说话。桑氏揉了揉额头,淡淡说:“来找你娘商量件事。康梁联姻,咱们桑家与他们两家都沾亲带故,到时候怎么出席才不失礼,总要拿个章程。”   少筠看了李氏一眼,知道李氏正在极力按捺着伤心愤怒。她浅笑着拿起桌上放着的两份请柬,各自看了,然后放下:“三月二十八?是很快要到了。”   往日她与青阳感情甚笃,一度谈婚论嫁。今日青阳另娶他人,她竟然能如此淡定,若非这姑娘全然没有心肝,就是心机深沉了!桑氏紧紧盯着少筠的脸蛋,不禁暗道不妙!但桑氏是个刚愎自用的人,何况少筠还是她的侄女,此刻她心一动,嘴上便刻薄起来:“看见少筠这样平静,我就放心了!只是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到处乱跑?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而且,你青阳哥哥大婚,你素日与他相厚,也该想着怎么给他备份礼才是。”   真是得寸进尺,步步相逼!   少筠眯了眯眼,李氏立即就说:“姑太太这话怎么能这么说?!青阳成亲,与少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什么相干?就是他俩素日感情相厚,备礼也是家里的事情,怎由得她一个小孩子送礼?!”   然而桑氏未及说话,那边少嘉冷笑了两声:“二舅妈别说这些堂皇的话了!康青阳中意少筠,从小谁不知道!就今天,我一大早的从外边回来,就看见康青阳就站在仁和里边上,一脸乌青的,看样子站了可不止一两个时辰了!”   是么!他竟这样傻么!少筠心底被人猛然一击,脸色不自觉便僵硬了,只能低下头来,什么话也不说。   李氏霍的一声站起来,指着少嘉:“这样的话你也敢当着长辈说?少筠可是你妹妹!亲妹妹!你此话一出,她的名声要不要?”   桑氏脸色一黑,正要说话,那桑少嘉已经站起来——他本来就是个被宠坏却没被教好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少年,母亲多年灌输下来,他早已经把少筠当成自己房内的财物,虽然不见得喜欢,却也容不得他人觊觎了——满脸嫌恶的盯着少筠:“她还有名声?一大早就没见人,未必不是出去和康青阳私会!这么大一顶绿帽,哪个男人受得了?亏得我娘是她亲姑姑,硬往我头上戴而已!”   李氏和桑氏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少筠却是漠然盯着桑少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桑少嘉一抖锦缎袍子,也不说什么礼数了,只抬脚就走:“得,要我娶,我就娶,不过你们也别怪我逛青楼!”   听到这一句,少筠真觉得啼笑皆非,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桑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一屁股坐下来,话也说不出的直喘气。李氏听见少筠笑了,连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只转头问桑氏:“姑太太!一家子的人了,你儿子今日当着筠儿的面,连‘绿帽’、‘青楼’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我也就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往日你提过让少嘉与少筠完婚,今天我明说了,不行!就算青阳另娶他人,就算你拿着这家里的银子,就算日后少筠嫁不到好人家,也不行!”   桑氏真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自己一心为儿子打算,到头来,儿子非但不买账,甚至还觉得是天大的委屈。眼下情形自己再坚持真就成了跳梁小丑了,可是少原日渐长大,少嘉又这样的不成器,她又能怎么办?抿着嘴半天,桑氏张口了:“早前我这样提,为我少嘉没有错,可是这也并不亏了少筠!”   李氏瞪了眼睛,不可置信的转头看着桑氏。桑氏又说道:“我们家虽然富贵,但到底地位不高!我们家的这些姑娘们,谁真正嫁得好了?我?少箬?少箬算是嫁得好的,可是也不过是人家继室,原配太太的姑娘一出嫁,她连说话的份都没有!这样的日子能痛快?少筠嫁回本家,日后就正经的当家奶奶了,家里大小事情做主,也不必受气。家里的生意总还过得去,衣食无忧,岂不齐全?又何必计较旁人那些没见识的议论!”   一席话出来,李氏真觉得自己败给桑氏了,做人能刚愎自用到这个程度,旁人还能说什么?!她沉下脸来:“多谢姑太太这般为少筠着想了!我这做娘的虽然没有念过什么书,但也知道女人幸也不幸,还真未必在有多少银子过日子!果真如姑太太所愿,我筠儿日后岂不是既要为桑家奔波劳碌,还得打点着你少嘉那笔风流债?自问我还没有贤惠到这份上,我更不许少筠这么做人!姑太太,你也是女人,姑爷出去万花楼,你尚且能当着大伙的面一个嘴巴赏过去,凭什么到了我筠儿这里,你要她这样委屈?姑太太,凡事算得太尽,也得老天点头答应!你……”   话到这儿,李氏青筋毕露,指着桑氏,满脸悲愤。   眼见桑氏脸面丢尽,李氏也气得话都说不利索,桑氏的丫头彩英忙出来婉转,浅笑着说:“二太太,您且喝口茶润润。管家太太自己的儿子自己还能不知道么,少爷无非是年轻一些还没定性罢了,日后成了亲,有了正经的少奶奶,自然而然就懂事了。管家太太这番心思,二太太还得体谅着呢。”   看戏看了这半天,到了彩英跳出来,少筠终是忍不住了。好个管家太太,脸皮扯破尚且一根筋!她早前挑唆晚娘上门讨债,看来也是打不烂桑氏的如意算盘了!既然如此……少筠抬起头来,脸色一沉,兀得向侍菊清喝道:“好个护主的丫头!侍菊!赏她一嘴巴!”   侍菊冷不防真吓了一跳,但她反应极快,三两步就已经逼到了彩英面前。而与她一样快反应的还有桑氏,她盯着少筠,强自按捺震惊,喝道:“管家太太不张口,谁敢打人!”   少筠冷冷一笑,横眉冷对桑氏,低喝:“桑二小姐放赏!”   一声令下,那彩英尚未反应,“啪”的一声,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一屋子的人个个到吸一口冷气,话说,桑少筠素日是个好脾气的二楞子,今天一跃而起,简直凤唳九霄!   彩英挨了一巴掌,只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上,捂着脸蛋看着少筠,真真是目瞪口呆。少筠略微收敛了脸上的怒气,浅浅一笑,缓缓说道:“两位太太说话,我一个小姐尚且没有插话,几时轮到你?你既然有这胆魄,又有这机灵,我二小姐便赏你,好叫你记得,原来你聪明过了头!”   这一下李氏有点蒙,反倒是桑氏青筋毕露。她冷冷的盯着少筠:“你大约不记得,这家里谁当家作主!”   少筠淡淡一笑,站起来:“我记得,我刻骨铭心十来年了!”   桑氏连连点头:“好!那从今天开始,你禁足竹园,晚饭不许吃,好好反省!”   少筠毫不意外的看了桑氏一眼,淡着脸说:“禁足、饿肚子?早十年前姑姑就用这法子教训小竹子了,到了今天您觉得还有用?姑姑既然能挖空心思为少嘉哥打算,怎么不肯花半点心思打理好外边咱们祖传的家业?”   桑氏一顿,脚下软了一软,柳四娘看得清楚,忙扶着。   “你说什么?!”,桑氏的语气中带着刻毒与不可置信!   少筠整遐以待,浅浅说道:“我是要说什么,但我要说的不止是对姑姑说,而是要给合族长辈交代清楚。”   桑氏脸一下变得煞白,怒火嚣天的同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汹涌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家里吵架……   ☆、033   少筠整遐以待,浅浅说道:“我是要说什么,但我要说的不止是对姑姑说,而是要给合族长辈交代清楚。”   桑氏脸一下变得煞白,怒火嚣天的同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汹涌而来……   少筠话音才落,侍兰挤了上来,附着少筠耳旁说了两句。   少筠听了浅浅一笑,回过头来对李氏说:“娘,您消消气。这件事情您与姑姑各说各话,说了好几年了,何必呢?抬杠么,总得一人一头才抬得起来,您若不抬了,也自然就消停了。今日竹园里上院里只怕都是没有饭吃的,不如到女儿那里去赏赏竹子吧!”,说着搀了李氏,头也不回的领着一众丫头出了上院。   李氏出了门,忍不住流眼泪:“这么多年忍气吞声!真是气得头发都白了!偏你小时候那么淘气,叫她三天两头的关着你饿着你,那时候真愁死我了!可是后来,看着你那样的脾气竟被教训成了个哑巴,想想你爹在时你的模样,我这做娘的是什么滋味!忍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到了这份上……”   李氏泣不成声,少筠递了帕子一路走一路安慰母亲:“娘,做人做事,得掂量着前后。小时候我挨了教训,您和大伯母不是这样教导我的?您别伤心,筠儿有话对您说,下午还有好些事情要安排着呢!”   李氏也觉得在女儿面前这样哭着不成样子,也勉强收敛了情绪,两母女一径走进了竹园。   等李氏坐下了,重新洗了脸匀了面,少筠也换了家常衣裳,少筠才问侍兰:“桑贵如今人在哪里?”   侍兰对着李氏略施一礼,笑着向少筠回话:“方才是梁夫人遣了人过来,老杨叔接了就派了嫲嫲过来告诉我的。想是梁夫人雷厉风行,听老杨叔说,昨天才一回家就派了梁府的小厮去富安接桑贵,今天一大早,桑贵就到了盐运司衙门了。”   少筠点头,原来姐姐在姐夫心里总是有不小的分量的:“富安那边妥当么?”   侍兰笑着说:“小姐不必担心,老柴叔就在那边驻守着,何况我听老杨叔说了,桑贵在那边已经妥当安排好了,连荣叔也没说什么的呢!只是……”,侍兰有些犹豫的看了李氏一眼,暗自掂量了一番又说道:“大小姐说了,一衙门都是耳目,这事瞒不住人,小姐少不得又得受委屈……”   话到这里,李氏按捺不住了,忙拉着少筠问:“怎么了?你今天究竟要做什么?”   少筠笑着拍了拍李氏的手,然后吩咐侍兰侍菊:“侍兰,你辛苦一下,跟着老杨叔的马车去一趟东街羊儿巷,给姐姐道声辛苦,请她明日务必回娘家一趟,就说……她虽然出嫁,可好歹还是桑家的大小姐。”   侍兰应了一声是就出去了。少筠这才回过头来对李氏说:“娘,筠儿明日要演一场好戏,请娘以二太太的身份,把咱们桑家的长辈都到府里的大堂坐一坐!”   李氏拿着帕子捂着嘴:“什么?”   少筠又一笑:“富安盐场的老荣头,娘想必也是知道的?他的儿子,女儿见过了,颇有几分精明,我与姐姐商议了,决定启用他做账房先生,日后为我大房二房跑盐换盐引!”   李氏真真到吸一口冷气:“你竟然!我的儿!你可闯了大祸……”   话未说完,桑氏领着一群丫头仆妇,气势汹汹涌进竹园……   桑氏扶着柳四娘一把闯进了少筠房中,脸上仿佛是决斗般的威风凛凛。   少筠浅浅一笑,吩咐侍菊:“侍菊,竹园饭菜没有,一盏茶水总还是有的,给姑姑上茶!”   桑氏嘴角一挂,一抹冷笑把气氛生硬的降了下来。她横了柳四娘一眼,嘴角抿住了。柳四娘瑟缩了一下,最后壮着胆说:“茶水么?小姐房里连这茶水,也是管家太太挣回来的!”   侍菊听闻了噗嗤一声笑,接话道:“那正好了,管家太太喝了这盏茶,可不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桑氏看了侍菊一眼,慢慢的脸便黑了,变得轻薄危险的声调说道:“看着有人不知道规矩,你们就不知道教训着?”   少筠听见桑氏这么说,立即就站起来,侍菊聪明,早连忙躲到少筠身后。少筠笑着看了侍菊一眼,然后说:“姑姑,您别急,我也知道您为什么来。刚才柳四娘说连这竹园的一盏茶水,尚且是姑姑您挣回来的。大约是您管家多年,到底都忘了,当年大伯、我爹爹还有您一共三房,爷爷早就留了话,运盐盐利三房需得不偏不倚。怎么到了今日,这桑家上下成了您一房的私物?若我所记不错,当日我少箬姐姐出阁,嫁妆丰厚,原因就在于她是大房里唯一的传人,族中长辈都说就算不能给她分家,也绝不能待薄她。竹园自爷爷那时候起,就指明了是给爹爹住的,我二房上有我母亲,下有我和少原弟弟,桑家里边,就算不占个一半,也总能分个三分!柳四娘这话,难道是姑姑教的?若是,姑姑您也不怕族里的长辈家法伺候您!若不是,姑姑还是趁早打发了这样挑拨离间的小人!”   桑氏忍着一口气,横了柳四娘一眼,嘴里蹦出话来:“滚下去,没用的老东西!”,而后,她深吸一口气:“今天我不是来与你论是论非的!桑少筠,我得了消息,你竟然想自立门户?!”   少筠整遐以待,浅浅笑道:“姑姑是说桑贵在盐运司挂了号的事情?”   “不知好歹也罢了!你这个没王法的小贱人!”,桑氏不顾体面,张口开骂:“我桑家从来都是两淮贩盐的头一号人家!祖宗家法明明白白,合族之力贩盐,但朝廷户部金科里只有一人挂号,就是为保着桑氏一族的长治久安!你如今打的什么主意,趁早打消!否则不怪我在族里长辈面前对你行大家法!”   没王法的小贱人?桑若华,你利益熏心,大约忘记了桑少筠是你嫡亲的侄女了吧!少筠原本并不惧怕桑氏,但桑氏此话一出,少筠不得不愤怒。她当下冷了神色:“姑姑,您大约忘了,我是您的亲侄女,不是外边与您竞争的商家!”   “你也知道你是我的晚辈!我是你姑姑!从小看着你长大,一手一脚养你的姑姑!”   少筠摇摇头:“养我?姑姑,两淮人家谁不知道你养我,是养着一个童养媳?这话不是谁说的,正正就是您儿子少嘉表哥亲口说出来的!当年箬姐姐要您把管家大权交给她,您不肯,费尽了心思,终于熬得姐姐出阁。这才几年,就开始打我的主意!就因为您知道,大伯爹爹和您三兄妹,您是最小的,桑家的产业无论是箬姐姐管、我管、少原弟弟管,都比您名正言顺!您步步相逼,我哪儿还有地方可步步退却?族里的长辈不乏明理有威望的,您要对我用大家法,好!我桑少筠既然敢走这步棋,也不怕粉身碎骨!何况,桑贵是富安盐场老荣头的儿子,大伯在的时候就想栽培他,如今我就是不打着姐姐的旗号,单是打着我二房的旗号出来自立门户,也绝没有什么不可以!”   一番话说得桑氏频频点头,大怒道:“你这就是明摆了要和我打擂台了!好个小贱人!小时候就知道你不学好,我还以为早年教训你,你真学乖了,原来跟着你娘学了这些下作的伎俩!”   少筠眯了眯眼,针锋相对:“多谢姑姑教训我!当初姑姑为打掉我娘和大伯母的威风,天天拿我做筏子,我不懂事,所以常常被关在这竹园里饿着!竹园里头,我又冷又饿,这才懂得,爹爹去了,他再疼我,也帮不了我了。姑姑就是爹爹的亲妹妹,为了这副身家,也顾不得什么亲戚情意了!”   少筠一句话,桑氏抿了嘴。李氏想到当初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委屈,不禁哭了出来:“姑太太,你不要欺人太甚了,这桑家,就是告到官府那儿,我们二房也还有三分。少筠是你侄女,你一口一句小贱人的骂她,你又有什么脸面?”   桑氏冷哼一声:“告到官府?只管去告!看看官府买不买你的帐!我桑若华这十年经营,岂是你一个黄毛小丫头说掀倒就能掀倒的?你也太小瞧桑家在两淮的地位!既然你不识抬举,也就别怪我狠心!”   桑氏话到这里拂袖而去,留下了少筠母女。李氏哭道:“我的儿,你既看得这样清楚,还何必如此?转运使大人同她十年交情,怎么会帮咱们孤儿寡母说一句话?就是你姨妈哪儿……为你哥哥那件事,自然也不会愿意拉咱们一把的。”   少筠暗自平息了怒火,然后又去扶李氏坐下,细细宽慰道:“转运使那一面,筠儿暂且不提。但是姨妈那处……娘,咱们并没有一分一毫对不住康府!早前是姨妈给咱们透了话,后来出尔反尔,这原本就不是我们理亏。姑姑这件事情,少筠原本就没指望康知府会给我一句公道话,但求他袖手旁观而已。”   少筠一说到康家,李氏又忍不住:“你与青阳落到这步田地,还不都是你哥哥那个不成器的?!你姑姑反倒拿这个来作践你!筠儿……”   少筠听到这里截住李氏,然后躲进李氏怀里:“娘,别说这些了,筠儿不想听。您不如指挥丫头去请族里的长辈吧。咱们一家三口,全指望着明天呢……”   李氏叹了一口气,硬是鼓起了勇气:“你放心,无论你做了什么,为娘的,总帮你担着就是!”,说着一一去张罗。   李氏一走,竹园登时清净下来,这时候侍兰侍菊侍梅清漪才进来,围着少筠。少筠一看丫头们都一脸紧张的,不禁好笑:“怎么这模样呢?担心什么?”   清漪轻轻笑开,坐到少筠身边:“都担心你,管家太太说那样的话,小姐你……”   侍菊也说:“管家太太也算个女人家……”   侍梅安静,只拉着侍兰对少筠说:“我还是头一回见管家太太生这样大的气,说话都不顾体面了……”   侍兰皱着眉:“小姐,我别的都不怕,就是那万爷……成败都在他那处了!”   清漪偏了偏头,浅笑道:“小姐心里有数的吧?”   少筠点点头,看着四个善解人意又温暖善良的丫头,多少觉得温暖:“别担心,万钱的精明只怕远在我们之上。就是明日没有个结果,近段日子也会有的。至于姑姑的那些话……我并不放在心上……”   正说着,李氏的丫头灵儿一脸紧张的跑进来:“二小姐二小姐!管家太太派了许多人出门,连姑老爷也出去了……”   少筠摇头,清漪笑开:“二太太到底还是担心!”   少筠打发了灵儿:“回去告诉母亲,就说我知道了,让她宽宽心。”   ……   作者有话要说:康知府……应该会管普通的民事诉讼……盐政虽然管不着。明天是大戏……少筠初出茅庐的这一出,应该还不算最精彩……   ☆、034   弘治十三年,三月初九。   一大早,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夫人梁桑氏正经穿了华丽的合蜜色锦缎襦衣裙,披了绣工精致的绿色霞帔,扶着丫头,偕同府上梁师道的师爷,浩浩荡荡来到扬州西街仁和里桑家。   桑氏因为少筠自立门户的举动,一晚上都没睡好,便没有在门边迎接梁夫人。取而代之的,是一袭蛋青色棉质衣裙的少筠和李氏。   少箬才下了车,就看见淡雅的如同沐浴春光的梨花般的妹妹。她连忙走上前去,扶着少筠的手臂细细打量。只见少筠上身是浅黄色松江细布绣梨花的襦衣,□则是蛋青色百褶裙,腰间挂了碧玉翠竹佩,并一只绣工精致的风随梨花荷包,头上一支松绿石桃花簪并两朵银累丝福寿花钿,整个人真应了那句诗:随风梨花处处飘,水边疏影卿独照。   少箬心中喟叹,不由一握少筠的手:“好妹妹!”   少筠施礼:“姐姐!”   少箬一点头,又回头招呼梁师道的师爷:“妹妹,来见过这位秦相公,他是同知大人的师爷,今日与我一道,便是代替你姐夫亲到的意思了!”   少筠一听这话,就明白梁师道已经是彻底的站在她这边了。不论是她姐姐的功劳,还是梁师道也知道了些端倪的缘故,此举,已经是她桑少筠天大的福气了!毫不犹豫的,她对着那秦相公稳稳的施了一礼:“多谢梁大人眷顾,也有劳秦相公亲自跑得这一趟!”   那秦相公穿了一身宝蓝色长袍,一方四方平定巾,很有儒雅之气。他看见少筠之礼,也是拱手回礼:“在下秦沛安,小姐客气!”   如此这般客气了一回,少筠让李氏、清漪、侍菊把少箬秦沛安迎进了府中前堂。   这时候,府门前奔来了三匹马,等来人下了马,少筠便看见原来是老杨老柴和桑贵三人。   少筠忙迎上去:“柴叔,你怎么也回来了?”   柴叔作揖,然后哈哈一笑:“梁府的人来接桑贵,老荣头就知道小姐的主意啦,只叹小姐泼天的胆子呢!这不,他到底不放心小姐,把这几年他知道的事情都一一说了,让我记下来给小姐呢!”   少筠心内一喜,老荣头连证据都为她准备好了,这下可十拿九稳了!可是她为人谨慎,忙压低声音吩咐老柴:“柴叔,这份东西你可得拿好了,一会堂上有官老爷派来的人,若让他们知道了,就不得了了。你只看我眼色行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老柴会意,那边老杨走上来作揖,笑道:“小姐放心吧,我们知道深浅。”   少筠点头,那桑贵才嬉笑着上来给少筠行礼。少筠点点头:“今日事关重大,你稳重些,也才好让族里的长辈们放心交给你,若受什么委屈,我先给你道恼。”   桑贵嘿嘿直笑:“知道往后往北边去,我手痒痒!小姐,您宽心,小贵子也知道些人情世故!”   少筠点点头,便领着几人进府。   府中前堂,是桑氏家长议事的地方,是以宽敞明亮。此刻上手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者端坐如仪,双目微合。其左则,管家太太桑若华坐着,紧接着就是桑若华的丈夫林志远,而后是少箬并李氏,最后才是少筠的位置。右侧一溜的圈椅坐的就都是族中年高长辈,其中便有当日的四叔婆。另外因为秦沛安身份特殊,也在堂中上手置了圈椅坐着。   桑氏看见少筠领着老柴老杨和桑贵进来,便冷笑一声,转头对右侧的长者说道:“叔祖,您瞧见了?少筠领着的那后生,就是坏了我家家法的小子!如今他借着桑家的名号可正经在户部挂了号了!”   叔祖慢慢睁开了眼,扫了少筠一眼。少筠不卑不亢,上前磕头:“少筠给叔祖请安,祝您福寿绵长。”   这位叔祖已经是桑氏爷爷辈的人物了,合族上下,无不供之为古董。加之这位老祖年轻的时候就是秀才,有功名在身,为人也特别古板兼讲究礼仪,因此合族上下轻易不敢惊动,只当佛一般供起来。他看的少筠形容淡雅,衣着并无逾矩,又看见桑若华衣着华丽,中衣领子闪闪发亮,显是丝绸,心中便有了喜恶,但作为家长,总有自己的公正威仪:“你是若晖那闺女!旧日若晖还在世,常抱你来我这儿请安问好。”   少筠站起来垂手而立:“是,老祖您好记性!”   老祖哼了一声:“你跪下!”   少筠一言不发,又再跪下。   老祖盯了桑贵等人一眼:“谁是桑贵?也跪到祖宗跟前去!”   桑贵出列,跪了下来磕头:“桑贵见过老祖!”   这时候老祖站起来,以平辈之礼向秦沛安作揖,是为尊敬外客有功名在身的缘故。秦沛安哪里敢受这一礼,连忙站起来偏身让过了,又规矩作揖:“您是老前辈!”   老祖这才点头请秦沛安坐,然后拈着胡须教训道:“桑家不是什么高贵门庭,祖宗熬盐,熬得眼睛也瞎了,才熬出这个家业。为保桑家长治久安,立了家法,当家作主的、贩盐运盐的独此一人。少筠,你知道什么缘故?”   少筠磕头:“是,老祖,少筠知道。桑家贩盐只许一人,可保合族团结,避免家人为盈利彼此争斗,伤了亲人间的和气。”   “你知道?那是知法犯法?!”老祖睁开眼,眼光老辣。   少筠抬起头来:“老祖,少筠此举,出于公心!”   “公心?!”,桑氏按捺不住,不顾老祖在场骂道:“有违祖制,说什么公心?老祖,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殊不知她如此一来,不仅犯了家法,连两淮的行盐规矩都破了!”   老祖颤悠悠横了桑氏一眼,慢条斯理的:“若华,不如你开个一言堂,自己来审?”   桑氏呃住,手上紧紧绞着手帕。老祖合上眼,不再说话。林志远深知这位老祖脾气古板,极讲礼仪,忙推了推桑氏。桑氏不情不愿:“老祖,若华造次!”   老祖这才慢慢的又睁开眼:“少筠,你说!”   “姑姑掌家十余年,桑氏在富安的盐场荒废十余年。这几年朝廷要求上纳的盐课越见增多,但姑姑未能及时体恤,若非盐场桑荣叔叔尽心尽责,替咱们家煎盐的灶户们只怕都学了外面的不规矩做派,私卖余盐。祖宗家法许多,少筠谨记着,煎盐才是桑家的老本行,若连这手艺也不在意了,连替咱们桑家煎盐的灶户也丢了,咱们桑家就败了!”   老祖听到这儿,兀得转头盯着桑氏,却伸手指示少筠继续说。   少筠得令,继续说道:“其二,少筠探知两淮年产盐一千余万斤。但这几年,咱们桑家盐引数目总在万余引,今年更少至八千余引,算起来,不足两淮产盐的四分之一。这个数,不仅不及大伯爹爹在时,甚至连爷爷那时也比不上。少筠知道做生意总有起伏,所以并未留意。然而……”   话到这里少筠看了桑氏一眼,把她全部的震惊都看在眼里,然后回过头来,对老祖一字一字的说:“老祖在上,少筠不敢撒谎,少筠甚至听闻外边传说,说咱们桑家去岁八千余引盐,尚且不是大引,只是一引两百斤的小引!”   此话一出,堂中哗然。少筠清亮的声音越众而出:“如此算来,别说两淮产盐的四分之一,只怕五分之一、六分之一都不足!”   桑氏和林志远的脸色突然变得灰暗,桑氏刻毒的眼光无时无刻的在剐着少筠。   “回禀老祖!”,少箬站起来:“去岁桑家在南京户部金科所挂盐引,正是八千余引,不仅合族知道,秦相公也可作证!”   老祖看了一眼秦沛安,收到他肯定的答复才转过头来:“若华,你有什么话说?”   桑氏咬牙切齿:“老祖,去岁关外歉收,是以盐引大减,才这样少的!”   “我是问你,八千引是大引还是小引!”老祖打断桑氏。   桑氏深吸一口气,当场回绝:“绝无少筠所说之事!”   老祖站起来,点头道:“好!祖宗家法在上,若你连对祖宗也撒谎,那你也不配做桑家子孙,更别说管家!”   桑氏冷笑一声,站得笔直:“少筠你含血喷人,祖宗家法在上,更不配做桑家子孙!”   “好!老祖我便权当你八千引盐是大引!但八千引盐确实还不如你爷爷在时!更别说若阳若晖的时候!这一点,你该向今日在座的诸位长辈交代,如若不然,以尊卑长幼论,二房的少原理应当家!”   桑氏冷笑一声:“老祖分明偏袒!少字辈排行,我少嘉在前,如何轮到少原!看天吃饭的事情,我又如何向你们交代?!”   老祖哼了一声,拈须道:“可见是你不念书的缘故!嫡长嫡长,何谓嫡长?若阳去后,若阳之子为嫡,若阳无嫡子,则若晖为长!若晖之后自然就是少原为尊,你跳过若晖,却比较少嘉少原,岂不大谬!既如此,合该老祖我才是桑家的当家人!”   桑氏听闻老祖说她不读书不明理,心里积聚的气越发高涨。而少筠则有点滴汗,话说,这时候是拧巴礼仪的时候么!她抿了嘴:“老祖明鉴!少筠深为担忧最后不得不以公心站出来说话者,更有一层……如您所见,姑姑今日虽然穿了棉质外衣,但内中却是质量上佳的丝绸制品。少嘉哥前往坊中阁楼消遣,一日几十两,曾被人堵在家门前索债,在座长辈都亲眼所见。少筠说这话,不是指责姑姑,只请长辈们细思!若正经响应朝廷中盐法,区区八千余引盐,一百六十万斤盐,怎禁得住家中如此奢华的开销?!”   这一句话非常锋利,而且满含意味!老祖浑身火烧一般,腾地一声站起来:“少筠!你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少筠老老实实:“请老祖明鉴!”   老祖扶着桌子,胡子抖动,族中长辈议论纷纷,更有按捺不住的站起来:“老祖,莫非……她私收余盐?!”   可是话说到这个份上,老祖火眼金睛,岂有不明,他一口喝住:“住口!这话你也敢乱说!你想把我桑氏一族放在柴火上烤么!”,而后他转头,向桑氏逼近两步,话语里压抑不住的怒火:“若华!你……”   老祖话未说完,被逼到墙角的桑氏腾一声站起来,指着少筠骂道:“小贱人!你这番用心好歹毒!阖府就我三房奢侈浪费?你瞧你今日的穿戴!松江细布、松绿石簪子,哪样便宜?好个不知好歹、吃里爬外的小贱人!”   少筠抿着嘴,满面通红,眸中含泪。   “够了!”,老祖一声怒喝:“你满嘴胡沁什么!当着少箬的面,当着同知大人师爷的面,你满嘴里说的都是什么话!祖宗的规矩是叫你宽和待人、诚实本分、友爱亲人!你不要插嘴转开话题!一族长辈在这里,桑家几百人在后头,谁也担不起败坏一方盐政的大罪!你要大家伙陪着你挨打流放杀头?!今日你若没有,有帐可查,你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不然!老祖第一个将你送官!”   桑氏紧紧捏住了手中的帕子,恶狠狠的瞪着老祖。   正在这时,家中一名小厮小跑着进来,跪倒磕头:“回禀管家太太!转运使大人家的师爷领着大人的意思在门外候着!”   老祖一愣,问道:“转运使大人?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转运使大人?”   小厮一磕头:“正是!”   老祖一听从三品大员的师爷正经上门,连忙吩咐:“赶紧的!赶紧的迎进来!”   桑氏的丈夫林志远梁师道师爷秦沛安都连忙出去迎客。不一会,一名一样四方平定巾、灰色长袍的男子笑嘻嘻的走了进来。   这名师爷一眼扫过堂中,心中对个人便有数,他笑呵呵的上前扶着老祖:“啊!老神仙!您身体好啊!转运使大人知道桑家家长在这儿聚会,特地遣了在下前来凑个热闹呢!”   桑氏和少筠各自心里都有算盘,听了这位师爷的话,既捏了把汗,又觉得期盼。究竟转运使大人倾向于谁!   老祖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今日此事连转运使大人都惊动了,只怕都不算什么好事!他向师爷拱手:“这位先生,您贵姓!劳您跑一趟!”   师爷又是笑呵呵向老祖及在座诸位拱手:“在下宋曦!诸位有礼了!往日听闻桑家在两淮煎盐,首屈一指,今日亲眼见了桑家大堂的气派,才知道什么叫首屈一指!就为这缘故,转运使大人素来对你们的管家太太倚重有加,常夸她稳重,说她也对得起桑家门楣!”   桑氏听闻了消了消火,只向宋曦略施一礼以示礼貌。宋曦点点头,却话锋一转:“不过转运使大人也常教导在下,江山代有人才出,当前辈的该包容着后辈,让后辈有机会见见阳光。说到底,年轻人如旭日初升,长辈却虽然耀眼,却不免奔向夕阳残照。诸如老祖您!诗酒文章一辈子,年纪大了不过是颐养天年儿孙绕膝。您说是么,老祖?”   两句话,数十个字,定鼎乾坤!   一堂的人惊愕不已,桑氏当即一脸惨白的瘫坐在圈椅上。老祖到底年纪大,压得住场子,心下已然明白转运使大人是公然支持少筠另立门户了!个中原因……毫无疑问,桑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他压住怒火,朝宋曦一拱手:“大人菩萨再世!救桑家于水火,我桑氏阖府感恩戴德!”,说罢亲自下跪!   宋曦忙不迭的扶起老祖,老祖执意不起,又向堂中诸人喝道:“还不跪下!”   满堂的人都醒过神来,连忙都跪下,老祖领头说道:“桑氏一族,谢大人再造之恩、成全之意!”   宋曦哈哈一笑,扶起老祖送坐到圈椅上,然后走到少筠身边,略伸出手来虚扶少筠:“这位想必是桑二小姐!后生可畏啊!好!好!”,最后向坐在下手的桑少箬说:“梁夫人也在!早听闻梁夫人‘竹叶子’的名号,如今令妹可堪比肩!哈哈!”   少箬站起来应酬:“妹妹若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还请宋先生多加提点呢!”   宋曦连声说:“不敢、不敢!哈哈!”   李氏这一下终于松了一口气,浑身就好像是跑了几十里路般的酸软。可她不敢懈怠,连忙招呼小厮给宋曦奉茶。   不料宋曦推辞:“大人的话,在下也带到。此刻想必贵府忙碌,在下还是不叨扰,这就告辞了!”   老祖连忙招呼李氏送客,待堂中尚且剩下自家人的时候,老祖深吸一口气:“瞧见了?转运使大人心知肚明!若华,你还不知错?”   桑若华满脸煞白,话也说不出来。林志远看见妻子此况,只得自己跪下来认错:“老祖,志远领罚!”   老祖看了一眼林志远,痛心疾首:“你为人厚道老实,是以当日大哥不计较你出身贫寒,招你入赘,怎么到了今日,你忘了他当日对你的教导?你虽然是入赘的女婿,但家中大小,你怎能听若华一人摆布了事?!”   林志远无话可说,只是一磕头。老祖摇头:“转运使大人派了人来,却没有点破你们私下的腌臜事情,为什么?到底还是祖宗庇佑!看在这一点上,我也不点破。志远杖责五十!从此后你三房交出运盐勘合,退回富安,重操祖宗的旧业,学一学怎么做一个称职的灶户吧!”   桑氏一脸悲怆,而林志远反倒平静,只从桑氏手上取过运盐勘合放到老祖手上,然后一句话也不说的跟着小厮出去领罚。   老祖看着手中的运盐勘合,只觉得疲惫,他慢着声音:“少筠,你出于公心还是私意,老祖不予追究。人心,也追究不出个因果来。你只需记得桑家的本分,以及你姑姑如何丢掉管家大权的,你就该引以为戒!”   少筠抬起头来,踌躇满志:“少筠谨遵老祖教诲!”   老祖点点头,递出那份运盐勘合:“少箬,你当日做不到的事,老祖今日还你心愿!”   少箬嘴角含笑,款步上来接过勘合,展开看了,然后递给一旁的秦沛安,自此,林志远作为桑家贩盐合法登记人的时代便正式过去!桑少箬从怀中取出簇新的运盐勘合,然后庄重走到少筠面前:“少筠,桑家运盐勘合以桑贵年貌新制,今日交托你桑少筠手中,盼你遵祖训,好生发扬光大!”   少筠举高双手,捧着勘合,朗声道:“少筠当不负所望!”   两淮煎盐家族桑氏,瞬间易权。两淮风云,就此开启。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时代?no,不是啦,这是却婚与夺权的终点。   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证据,桑若华(桑氏)在转运使那里失去价值,所以被抛弃。中国古代,只有官商做的大,不是没有道理的。   少筠以为毕全功于一役,其实,只是起点。本文厚黑可能比较多,中间大量的曲折……我很少自夸,但这里我想了一想下面的故事走向,应该用“波澜壮阔”来形容……而结局……anyway,每个人都会有一个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的结局,然后我也觉得释然。   紧接着,是两淮风云。   ☆、035   桑府易权,阖府大乱!   这边厢林志远被打了五十板子,就算没有奄奄一息,也伤筋动骨;那边厢桑若华气得头疼脑热,躺在床上,直挺挺的流着忿恨的眼泪;还有那桑少嘉从万花楼赶回来后,直接冲进了竹园,想非礼少筠。满府的仆人,大多是这十年间桑若华提拔上来的,此刻易主,冷眼旁观的有,着急着收拾细软的有,梗着脖子打算硬顶的有。但无论什么心思,总归各怀动荡心情,就是无人平静的安守本分!   李氏虽然是个肯争的女人,但不曾断文识字,并没有十分卓越的管家才能。因此,当潮水般的仆人涌来时,李氏便手忙脚乱,以致内帏变得有些不堪。   少箬拦住了少嘉胡闹后,眼见李氏此况,便有心考验少筠,因此淡着神色,借口已然出嫁,让掉了李氏对她的拜托。   李氏没有了法子,只好把少筠拉上。   少筠从来不怕事,对自己亲娘的能耐能到什么程度也一清二楚,只是想体恤母亲的脸面,处处维护罢了。此刻李氏管家也把她拉上了,她也就不再客气,当下里就安坐在竹园指挥。   就在这时,少原下学回来,知道家中发生了大事,不免赶到竹园左问右问。少筠头一回统筹家中事务,多少觉得烦乱,尽管疼爱弟弟,也不希望他在场叫她分心,因此她只能招呼清漪:“清漪,你陪少原回房,管一管少原房里的丫头仆妇,好叫他们知道‘安分守己’四个字!”   少原一贯与少筠亲厚,这一下真觉得委屈,只摇摇头:“小竹子,连你也瞒着我么?”   少筠笑道:“弟弟想哪儿去了!家里头大小都是事,娘和我这十年来头一回管着,不免烦乱,总得先理出头绪来。你且忍耐几日,日后我一一都细细的告诉你。”   李氏也在一旁帮腔,嗔怪儿子:“可不是呢!你今年也满十四了,在你姐姐旁边还是这副小孩模样!你姐姐一个姑娘家,能瞒你什么!她这样辛苦,还不是为你呢!”   少原挠了挠头,扁着嘴向少筠作揖:“知道啦!小竹子,原儿记着就是啦!”   少原模样清秀,挠头的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真叫少筠满心欢喜,忍不住,少筠掐了掐少原的脸蛋:“也不要你记得什么!快回房去吧,仔细明日先生问你今日的功课。”   少原红了红脸,又似乎不服气的向少筠挥了挥拳头,就拉着清漪回了自己的房中。   李氏少筠腾出手来,这才整襟危坐。   少筠深知这一府的仆人都眼睁睁的盯着她的头一回行事,因此她满心的心思连轴的转着,希望周全一些,避免做出那些逼人狗急跳墙的事情来。她只先转头对侍菊吩咐:“侍菊,姑姑心里难受,姑丈也挨了老祖的板子,只怕都是要延医请药的,你把徐管家叫来后,你便替我去姑姑房里照应着,别叫姑姑姑丈短了什么东西。”   侍菊眼睛骨碌一转,便知道少筠蛇打七寸,要她盯着桑氏,因此痛快答应了。   少筠看着侍菊的面色,自然知道侍菊的心思,因此又吩咐:“侍菊,你在姑姑房里,不要犯什么口舌是非。你须得记得,姑姑管了十年家,她的能耐分一缕给你,你也一辈子受用。”   侍菊一听,心中不免一震,连忙把那些得意洋洋都收敛了,只恭谨的答应了就转了出去。   这时候徐管家的老婆胡氏走了进来,垂手问少筠:“二太太、二小姐,徐管家让小人来问,有什么吩咐。”   少筠浅浅一笑,打量了胡氏一眼,便知道胡氏刻意的低头屏气,是为示弱。她因此轻声慢语:“竹园是小姐的闺房,徐管家只让你来,可见他知道避嫌,这也是你们夫妻两知道规矩的缘故,这很好!”   胡氏听闻少筠语调平缓,身子稍稍松了松,但脸色却没有半分松缓。   “既然知道规矩,那也应该知道,无论谁当家,家里的事务大小,总得有人提纲挈领。管家管家,顾名思义,是不是?”,少筠仍旧平淡语调。   胡氏低着头,微微皱了眉,半天嗫嚅了一声“是”。   这时候少筠看了她母亲一眼,发现李氏一脸的不以为然。少筠知道她母亲记恨着徐管家昔日欺辱她们一家的事情,但她没有理会母亲的情绪,只说到:“姑丈挨了老祖的板子,免不了伤筋动骨,徐管家已经着人请大夫来了么?”   这位二小姐过问家务的头一句话竟然是这个!胡氏有些惊讶,微微抬起头来,看见少筠一脸的从容平淡。胡氏立即收敛心神,连一丝怠慢的心绪都不敢有:这位二小姐方才把桑家搅成一锅热粥,眼下做的头一件事竟然是安抚手下败将?!不自觉的,胡氏嗫嚅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筠又一笑:“胡嫲嫲,徐管家跟随桑家十余年,你也是少嘉表哥的奶娘,这么样的情分,在这的关头,你们也还要我亲自发了话,才打发人去请大夫?”   少筠一语双敲,打得胡氏一震,连声说道:“是小人糊涂、是小人糊涂!”   少筠笑笑,也没戳破胡氏的失态,只又说道:“日后我自然往外帐房里和徐管家说话。只是,少筠不知道今日府中这等琐碎事务,徐管家可还愿意管上一管?”   胡氏略抬起头来,微张了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筠接着说:“这府里府外的大小事务,除了姑姑姑丈,就属你们夫妻知道底细深浅。有些事情,你们夫妻心知肚明,我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我只说一句,请徐管家和胡嫲嫲辛苦一些,仍旧搭一把手管一管这家里吧!胡嫲嫲,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礼下于人?桑家二小姐也算给足面子徐管家两夫妻了!胡氏面上一松,嘴里忙不迭的推辞,心里多少总还是有些不以为然!他们夫妻本是桑若华心腹,桑少筠怎么可能对他两推心置腹?而他夫妻两人又怎么可能一下子被一个小姑娘哄了去!   少筠看穿胡氏的心思,只嘴角一挂,悠扬又说道:“胡嫲嫲也算看着少筠长大的老嫲嫲了,桑家小竹子自小的脾气,嫲嫲也知道?若嫲嫲忘了,小竹子就提醒一句,谁若有本事教我小竹子死无葬身之地,我也无话可说。但若不能,我小竹子就一定加倍索回来!”   杀伐决断之气蓦然袭来,胡氏衣角抖了一下,后背便冷汗浸湿了,她垂了头低了声音:“小人该死了!小人这就去给姑老爷、姑太太请大夫!别的,二小姐放心!徐管家也一定不敢怠慢!”   少筠浅笑:“如此最好,下去吧!”   胡氏忙不迭的出去了,李氏也跟着舒了一口气:“这婆娘!”   少筠饮了一口茶,匀了匀气息:“娘,筠儿提一句,这时候,您千万别由着性子来处置这些人,哪怕这些人往日有多嚣张可恶。一府的仆人都不好,也不能一下子都遣走这一府的人,不然咱们衣食住行,谁来打点。像徐管家这样的,资格老,外帐房内帐房的底细一门清,真逼急了他,他往外一抖落,来年桑家的境况更是雪上加霜。”   李氏一听忙生生吞了一口气,笑道:“我的儿,到底还是你周到些!你娘我也不识字,日后这家里大小,还不都指望你呢?只是也辛苦你了!”   少箬在一旁看了许久,到了这会,也不免为这妹妹操心。看样子,李氏真真帮不上什么大忙的,到底还是少筠一个人操心,这未必不是走了她当年的老路了!可她没把自己的心思张扬出来,只站起来扶着李氏说道:“二婶哪的话!少筠虽然想的深远些,但她一个闺阁姑娘,能见过什么外人?说起来,外间应酬亲戚往来、年节打点礼物、家里日常起居,还不都得二婶周全着!”   李氏又宽了宽心,笑道:“好侄女儿!往日你在家也知道深浅,求你多照看着筠儿罢了!有你在,外间生意,我竟都不操心了,只求你们在家里不操心就罢了。”   少箬点点头:“二婶不用吩咐,少箬自然知道和筠妹妹一块。眼下府里的人心都散了,依我看,二婶竟回上院去,小心照筠妹妹说的,自然就能调理好众人了!”   李氏听了,想见天色不早,也匆忙嘱咐了少筠几句,便领着自己的丫头仆人回了自己的上院。随后李氏为桑氏、林志远延医请药,重新整理内帏事务,自有一番忙乱也不在话下。   留在少筠房中的少箬此时屏退无关人等,只把莺儿、侍兰留下来,对少筠细细吩咐:“筠儿,你也别怪我说你母亲的不好。二婶素日肯为我们三姐弟争,待我也是如同己出,这也是我心里感激她到十分的缘故。但二婶能把府里调理得当,筠儿你就该烧了高香了;外边的事情……柴叔、杨叔固然老道,但年纪不十分年轻了,桑贵机灵,但昨日我和你姐夫一问一答中,也知道这人还不够稳重,你用他,得前后掂量着。”   少筠点头,微微叹气道:“姐姐说的,小竹子心里有数。”   少箬也叹气:“你总比我强,往日我再争,出得了这家门,也出不了两淮。可你,今日之后,山南海北,都是你的天地。所以你走的路,只有比我更难。筠儿,日后你有什么念头,说出来,看看姐姐能不能给你参详一番?姐姐不行,家里姐夫总还愿意拉你一把。”   少筠沉吟了半响,心里理出头绪来,便娓娓道来:“家里大小,能否舒适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各处大人家的走动、与官府夫人的往来,还有与同行的交往。这一面我娘未必比得上姑姑当日,而我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也没有跟着长辈多多见识过,若往来缺了礼数,只怕家里营生要受影响的。”   “再说外间生意。姐姐,两淮运盐人家只怕都知道桑家私收余盐,只差在没有证据在手,姑姑那一套,早晚出事,转运使大人也未必愿意长久的给桑家留面子。眼下小竹子用这法子,可谓兵行险招,是为快刀暂乱麻的意思。眼下姑姑失势,小竹子也只能勉强保住桑家的根基尚在而已。但经过这一次,转运使大人只怕另有信任之人了,来年跟随大人们往南京领取盐引目录的商家代表恐怕也要换人,桑家颜面扫地不可避免,桑家运盐收入大减,也在小竹子预料之内。”   少箬点头:“你姐夫也问我,筠妹妹这么做,知道后果了么。我自小看着你长大,知道你的脾气,自然也明白你的这番心思。你既然内帏外间都通透明白,只怕也有些应对的法子?”   少筠笑笑:“内帏……一者姐姐总要多疼疼小竹子,日后有了机会,为家里多引荐些夫人太太,也拉扯拉扯我娘,自然的就为我们打开些局面了。”   “这是自然!”   “另外,方才姐姐提到我娘……姐姐,筠儿说不担心也是哄人的。官家夫人太太们都讲究门第,我娘不识字,只怕夫人太太们坐不到一处。我这两日细细掂量着……姐姐,你说我房里的清漪可靠么?”   “清漪?樊清漪?”,桑少箬叨念了两句,然后说:“你这么一提,倒也有些想头。一则她的身世可叫夫人们怜悯,二则这个姑娘也着实文雅招人怜爱。”   少筠点头:“姐姐,这清漪自来我房中,至今也有三四年了,与我说话,虽然自称奴婢,但连我也不敢轻易小瞧她。我估摸着放在房里做针线,真有些委屈了。若跟在娘身边,以她的聪明伶俐,又见识过官家规矩做派的,只怕能帮补着我娘的不尽之处,内帏,甚至与夫人们往来,也就妥当了。”   少箬沉吟了半响:“也是个法子。一时遇不到可靠合心意的人,也只好先用着,只是她的来历总有些忌讳,你得教你的丫头小心留意她,别弄出什么岔子来才好。”   少筠答应了,然后又说道:“外间……我自然要看过内外帐房的账本,才好说话。若说有什么对策,也没有,不过自来咱们家的东西,少筠自然轻易不肯罢手。但若走得太急,只怕转运使大人也不耐烦。”   “正是这话了!”,少箬深以为然:“这当口,先把自家的事情打理清爽了,才好抬头去见转运使大人。昔日我在家时,也用心笼络过些人。待仔细想过了,我列个单子,哪一日,我会同你一块见见,看看谁能用,提拔上来就是。”   少筠点头,正要说话,外间侍梅传来声音:“胡嫲嫲,眼下二太太在上院理事,您老怎么到这儿来了?”   “哟!是侍梅姑娘!难道二小姐也在上院?我找二小姐,大门里有位爷堂皇送了礼盒进来,说要送给二小姐的!”   少筠闻言扫了侍兰一眼,侍兰忙转身出去:“胡嫲嫲!咱家大小姐二小姐正说话呢!您的礼盒交给我就是……”   不一会侍兰打发了胡氏,转进来:“小姐,并没有拜帖,只有一只礼盒,连话也欠奉,只说了一句‘恭贺二小姐’。另外,胡嫲嫲说了,已经请了相熟的大夫为姑老爷姑太太治伤养病,特地回禀二小姐一声。”   少筠点头,示意侍兰打开礼盒。   礼盒里没有半张纸片,却有一枚约摸几钱银子打制的精致称砣,拿了红丝带结了流苏挂在一柄只有两寸来长的沉香透雕缠枝莲如意上。另有一小座水墨小瓷人,小瓷人只用水墨色,也十分雅致,只是身材极庞硕,又做挽袖抚眉状,真有憨态可掬的模样,叫人一见发笑。连少箬看见了也不禁笑道:“哟!这样的小人!这份神气!只怕赶得上如今景德镇上官窑的出品!瞧这小模样儿!”   少筠心内一动,脸上便红了起来。少箬瞧不明白,忙问:“筠儿,怎么呢?”   少筠抿了抿嘴,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作者有话要说:hoho!小竹子开始一张一弛,开始铁腕治家鸟!   第二卷两淮风云奉上,hoho。   ☆、036   少箬实在瞧不明白,又问道:“筠儿,有什么不对么?这柄沉香如意虽小,却精致非常,也不是寻常物件了,什么人物这样手笔?”,说着把玩起那柄如意,而后又递给少筠。   少筠接过如意,随手抚去,那朱红色的流苏上那点银白的称砣泛着凉意,扎在手上,感觉沉沉浮浮,有一种无从开释的情绪。少筠轻轻哼了一声:“称砣,一称之心,岂非称心?沉香如意么?自然是称心如意的意思了。”   少箬一震,忙又看了那如意称砣一眼,真觉得这意思果然如此:“筠儿!送礼者竟是贺你称心如意么?什么人,也知道我们家里的事?如此说来,这小瓷人……只怕也有什么心思?”   少筠抿了抿嘴,放下称心如意,又拿起那可爱非常的小瓷人细看。小瓷人虽然壮硕,但眉目俱在,自有一股自在神态,质朴得意,一下子都看不出来是哪里的窑炉出品。侍兰莺儿见得礼物新奇,又见少筠红着一张脸却不肯说话的样子,便十分奇怪,都忍不住凑上来瞧。不一会侍兰噗嗤一声笑出来,却又忙忙的捂着嘴。   莺儿更加好奇,推了她一把,问道:“什么好笑的,也叫我知道呀!瞧了这么久,这东西真叫人越看越爱!也不像家里官窑那样精致,带了些粗气,但又这样可爱!”   侍兰抿着嘴笑,又拿眼睛觑着少筠:“小姐,侍兰怎么越瞧这小人就越像一个人呢!”   少筠一听,脸更红了,直盯着侍兰咬牙切齿,手上的小瓷人也烫手似地连忙放下了,往日那样伶俐的人竟然无计可施的坐在那里径自脸红。少箬见状眸子一转,忙笑道:“好丫头,可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你快些说来,我饶你无罪!”   少箬说得好像官老爷堂上审犯,偏偏笑嘻嘻的。莺儿这个俏皮丫头看见连少箬也玩笑开了,当即咯咯直笑,拍着手叫:“侍兰,快些说,像谁!”   侍兰一闪身躲到少箬身边,笑道:“可不就像那位高大的像头熊似地万钱万大爷么!谁都知道的莽汉子,真瞧不出来,还肯用这样的心思!瞧这小瓷人的小模样,难道还是特地为小姐烧制的?”   少筠咬着牙,真恨不得跳起来撕了侍兰的嘴。偏侍兰早躲开了,一旁少箬莺儿都笑了个前俯后仰。少筠捉不住人,脸红的像熟透的苹果,浑身也都燥热起来!   少箬一面笑,一面又看见少筠的模样,立即就想到当初梁师道上门求娶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臊的浑身燥热,恨不得找个洞来钻了。少箬禁不住笑软了,只扶着桌子:“哎哟!筠儿,说起来,还真像得紧!”   少筠气闷,一跺脚:“千刀杀的什么万大爷!分明不安好心,你们还只管笑我!”   少箬看见少筠有些娇憨,偏脸红的不成样子,真是连女人看了也忍不住叹一句女儿娇羞。那万钱如此心思,又怎会料想不到妹妹会做如此反应。如此这般想来,中间真真情思激荡又有叫人无处可觅的缱绻!但玩笑过了,她也知道少筠年轻姑娘必受不起更多的玩笑,忙收敛了笑意拉着少筠安慰:“妹妹!那万钱心思固然刁钻,却难得别致有趣,也并没有十分冒犯你,也罢了!”   少筠气道:“他!千刀杀的,分明教我难堪!称心如意也罢了,这小瓷人做抚眉状……难道不是‘拭目以待’的意思?分明是向我挑战!”   少箬一听一凝眉,又噗嗤一声笑出来:“真真还是低估了这人的刁钻!说起来……他也肯对你用这样的心思,也宽容着你一个姑娘家有这样的心机手段,却决不纵容你想抢回头两淮贩盐把交椅这样的念头。筠儿,此人行事与当日二叔对你一把糖一把教训的纵容太像了!”   少筠真觉得又生气又无计可施,嗔怒:“粗莽汉子,也敢和爹爹比么!这人就欠教训,看我日后怎么整治他!”   少箬又笑:“听你姐夫说这万钱很是木讷粗糙的人,如今看来,正正相反,却是心细如尘的聪明人,哎哟哟!竟把咱们家的小竹子气得跳起来了!罢了,不是冤家不聚头,焉知不是你先对人家用了刁毒心思?!”   少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立即就想到头一回,她的佛手香橼……   少箬少筠两人这一闹,天也黑了下来。李氏知道两姐妹都有话说,也不要少筠陪她吃饭,只另外在竹园传了晚饭,打发少箬少筠吃过了,便又套了马车,让人送少箬回家。   少箬见李氏如此行事,对少筠笑道:“白日还白说了二婶一场,竟是我多事了!瞧二婶这番主意!难道她不是知道我们大姑娘要赶嫁妆,怕我惹抱怨才忙忙的打发我回府么!”   少筠一笑,正要说话,一旁侍兰却插话:“大小姐,方才我和侍梅去取晚饭,正见清漪与少原少爷都在二太太房里呢。”   少箬眉毛一挑,扫了侍兰一眼,知道侍兰是暗示其实是清漪的主意。她淡淡笑开,又对少筠说:“妹妹这丫头不言不语的,倒也伶俐的很呢!”   少筠看了侍兰一眼,打发了她:“一会你传话出去,让桑贵跟着徐管家把外帐房的账本理一理,看看明日能不能整出来给我看。然后么,你找了侍菊跟胡氏说,让她把内帐房的账本,今晚上就拿进来我瞧着。”   侍兰答应了转了出去,莺儿见状也自动自觉的坐到房门外去与侍梅说话。少筠这才对姐姐说道:“不瞒姐姐,侍菊侍兰这两个丫头,我一贯有心栽培。清漪么,来得晚一些,人是顶顶聪明伶俐的,但她一双小脚,并不好到处走动,还得慢慢瞧准了才好用。眼下我手中的人,单用桑贵交道,他难免太过劳累。”   少箬点点头,又寻思了一回,然后说道:“此事我也有些谱了,瞧着吧,你我暗自瞧了,都拿个主意,日后一块儿商量着办。眼下咱们家大姑娘正要往来六礼,我也着实走不开。”   少筠深吸了一口气,拉着少箬,低声道:“姐姐……前两日少嘉哥哥胡闹,我听见了,青阳哥哥……竟站在仁和里边上……姐姐……小竹子不知道怎么办……”   少箬听了叹了一口气,又把少筠搂在怀里:“筠儿,你不需要怎么办,你什么都不要做。”   什么都不做么?他是哥哥,十余年最亲近的哥哥!她不能与他相守,便想离他远远的。可是她不黑心,她并不希望哥哥从此后都不开心:“姐姐,哥哥难过,我也难过……”   少箬听了这话身子硬了硬,然后拉开与少筠的距离,严肃的问:“筠儿,你细想想!你是为青阳的难过而难过,还是因为你自己难过?”   少筠有一瞬间的茫然,这有差别么?   少箬把少筠的茫然都看在眼里,又笑着摇头:“筠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以过一辈子,固然的。但如果你是因为青阳难过才难过,那只能说咱家的小竹子心地善良罢了!日后总有一个男子告诉你,世间非你不可,你也同样非他不可。青阳……你什么也做不了,你也不能做什么!他若是个聪明人,就能做个明白人。”   雁过留声无痕,或许就是这十余年情分的最后结局。什么都不做,就是对彼此最后的爱护和扶持。少筠握紧了帕子,心中暗自祷念,哥哥,小竹子什么也不做,你能明白么?   少箬拍了拍少筠,叹了口气,也什么都没有再说,就领着莺儿告辞。   随后,侍兰侍菊两人领着两个老仆妇捧了一叠子的账本进来:“二小姐,这一叠就是内帐房近五年的账目了。”   少筠回过神来,只点点头,推了推面前那个礼盒:“侍兰,收起来吧。掌灯,我也要细细看看咱们家的账目了。”   趁着侍菊打发老仆妇的当口,侍兰收起了小瓷人,却把沉香如意摆在少筠左手边:“小姐,沉香是香品之最,调中理气……”   少筠一听调中理气,就觉得浮躁,横眼看着侍兰说:“调中理气?你也气我呢吧!”   侍兰捂嘴一笑:“小姐,您什么时候也这样浮躁?侍兰想说,这样的把玩件放在手边,您看账本闷了,还可以把玩一番,一举两得。这样的话,可真没有什么机锋呢!”   少筠才想张口反驳,又想起侍兰竟然批她浮躁!她瞪了侍兰一眼:“越发刁钻了!连你也笑话我!也罢,你索性把那该死的小瓷人摆在那边条桌上,好叫你小姐我记得,我日后该连本带利的找他讨回来!看他还敢耍这样刁钻的心思!”   侍兰真觉得好笑,正要说话,侍菊走了过来,看见了小瓷人,不禁好奇:“咦?这小玩意是什么?谁把人捏成这三粗五大的模样?倒真像那个熊似的万钱大爷!”   口无遮拦的一句话,叫侍兰一下子笑出来,她从侍菊手中夺过小瓷人,摆到条桌上:“别混碰碰坏了!小姐还指望着看它长志气呢!”   少筠觉得一哽,瞪着侍兰说不出话来。那侍菊手空空,便讪讪的:“死丫头!你也大脾气起来!”   侍兰横了她一眼,笑哼一句,转身就出去了。少筠匀了一口气,只得咳了一声,问侍菊:“姑姑如何?少嘉哥消停了么?”   侍菊想了一下:“小姐,不如明日去瞧瞧姑老爷?”   “怎么?姑丈打坏了?”   侍菊撇撇嘴:“姑太太躺在床上,裹着防风帽还一个劲的骂人!不敢骂老祖,当着我的面也不敢骂小姐,反倒把姑老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骂了个遍,那话哟!亏得侍菊脸皮厚,不然真呆不住!还有少嘉少爷,一点儿也不体恤人,闯竹园不成,回到东院好一阵闹腾,自己的爹娘竟一句也不问。侍菊瞅着,姑老爷着实伤心,却一句不好听的话也不肯说。”   少筠叹了一口气,摊开账本,埋首其中:“罢了,明日你提一提我,我便正经去看看姑丈。”。   许久之后,埋首账本中的少筠不自觉的,伸出左手握住了那柄沉香称心如意……   作者有话要说:拭目以待的意思。红果果的宣战和挑衅……   ☆、037   内帐房一向是桑氏正支一支的支出,这十来年来实则就是少箬少筠少嘉三房人的支出,平常少筠也曾用心留意,因此这一项她没有花太多时间就心中有数。   第二日一早,少筠便往母亲房中来,这时候她母亲也正在逐项逐项的向胡氏过问。等李氏忙完了,少筠才笑着说:“日后娘得辛苦了!”   李氏拉过少筠,摩挲了一回,又发狠说道:“可是呢!往日想也未必敢想,谁知道你添了个天大的胆子!当日我尚且以为你姐姐已然算是女人里头顶厉害的了,不曾想……也罢,这一下我便是即刻去见你爹爹,也不会十分愧疚了。”   少筠浅浅听完李氏的话,然后才说:“娘,还有一件事……今天早饭丰盛了许多……”   李氏一听忙笑道:“早两日为你姑姑……筠儿,这不十分丰盛,就是照着你姑姑时候的规矩罢了。”   姑姑时候的规矩?姑姑奢靡,昨天老祖才批评过!少筠摇摇头:“娘,筠儿这一步棋……您不知道!来年咱们家再想跟着转运使大人前往南京领取盐引目录,已经是不大可能了!家中……”   话到这里,李氏兀得紧张起来,抓住少筠:“筠儿,你说什么?!”   少筠摇头,深知母亲以为她们一家已经翻身,但母亲却不知道他们能在桑家做主,却是以不能在两淮做主为代价换来的!“娘,姑姑私收余盐,两淮的商家早已经知道,只怕转运使大人、姐夫都是心知肚明的。只差在外人不能知道证据,官老爷们也都看顾着老桑家世代煎盐的手艺和声誉,咱们家才维持下来。去年北边粮食歉收,姑丈又不能及早的应对,所以咱们家的盐引也少了许多。姑姑为了这家里的开销,把祖宗定下的规矩都破了,行事也都张扬起来。富安的灶户们暗地里打听到了,自然也不肯守着死规矩,要把自己手里的余盐出售。荣叔叔知道了,想拦也拦不住,只好报给我。”   李氏用帕子握住嘴:“竟真有这样的事!”   少筠点点头:“娘,这事还没完呢!我知道了赶紧让荣叔叔拿了银子稳住咱们家的灶户,才保得住家里这份根基。可是这事动静也大了些,难保他日旁人不会挖出来置咱们于死地!我与姐姐掂量了,只好先发制人,才有昨日哪一出。可是……娘,转运使不支持姑姑,也不见得就认可我,他只是借此警告咱们家,该收敛了!”   李氏沉默了,少筠继续说道:“姐姐姐夫都知道,少筠也明白,来年咱们跟随转运使大人出席南京户部金科的开中盐典的可能,微乎其微……如此一来,咱们家能否有足够的银子上下打点这些官老爷,能否头一个支取到该咱们的盐,都是未知之数!家里头得开销……只怕就不只是减少一点的事情了。”   李氏叹了一口气:“我的儿!我知道了,我想着法子节流罢了!”   少筠笑开:“娘,还有一样。”   “你说出来,我听听!”   “娘,先别减仆人们的月钱,宁可自己先苦一阵,等姑姑那边消停了,再缓着改掉家里奢侈的坏毛病。”   李氏若有所思的点头,最后笑道:“筠儿,人情世故,你竟也不差了!你放心吧,为娘的心里有数了。按说,老祖发了话要你姑姑回富安,她一辈子哪里跑过一趟富安?哎!造孽啊!”   少筠眯了眯眼,就这件事么,她可不打算心软!她姑姑为人极其刚愎自用,少嘉也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少年,一家子留在扬州,日后闹出什么事情来,反倒为难她:“娘,也不是女儿心狠,您还记得女儿小时候么?爹爹在时,常常拿我和少嘉哥比,说少嘉哥贴心乖巧,说我顽劣淘气。不过十年功夫,少嘉哥成了什么模样呢?筠儿反倒觉得,少嘉哥离了这些繁华、这些斗鸡走狗的狐朋狗友,未必不是件好事。”   李氏笑了笑:“往日忧心你与少原,如今缓过来了,想起头十年前的事情,何尝不觉得感慨?那时候你姑姑与你姑丈,多恩爱的夫妻?你姑丈入赘咱们家,你姑姑人前人后从不会忘记照顾你姑丈的面子。少嘉也算是聪明的孩子,你野丫头似地到处跑的时候,你少嘉哥已经把三字经都背熟了。那时候……”,李氏微微叹了口气:“究竟是做人得寸进尺了吧……”   少筠抿了嘴,可能是吧,与其说时光变幻了人面真假,不如说,是人心变幻了光明黑暗。那一刹那,她想起侍菊昨夜里说的一句话,因此笑着对李氏说:“娘,咱们去看看姑姑姑丈吧!”   李氏奇怪的问:“怎么兴了这个念头?只怕你姑姑不领情。”   少筠摇头:“昨夜侍菊去给姑姑姑丈请大夫,姑姑……一直在骂人,连少嘉哥也不十分慰问,姑丈只怕心里不好受。”   李氏叹气:“罢了!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不能像往日那样和睦,也不必像个仇人。”   李氏说到做到,当即领了少筠和一众丫头仆人去了东院。   一日之间,昔日的管家太太换成了姑太太,桑若华肚子里憋着一股气,烧灼得她连眼睛也闭不上!当她听闻柳四娘说管家太太李氏携着二小姐上门的时候,那一肚子的气竟然迫得她一个鲤鱼打挺的跳起来,然后一把扯掉头上的风帽,气急败坏的冲了出去!   李氏和少筠才进到东院的小院,差点就和桑氏撞了个正着。桑氏一看两人穿戴整齐,而自己却是一袭合蜜色的睡衫、鬓发散乱,不由得生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桑氏当即叉着腰,脚蹬着门槛斜倚在门框边:“少猫哭耗子假慈悲!小贱人,别以为官老爷给你撑腰,你就长脸!我告诉你,你们要是敢短我三房一个子,我桑若华敢在你爹灵位面前大鞭子抽你!”   李氏面色一沉:“姑太太!你才忘记了老祖昨日怎么教训你?祖宗家法叫你诚实本分、友爱亲人……”   话未说完,桑氏冷笑一声:“友爱亲人?那也得是人才能爱!谁好心的明知道是头狼、是条毒蛇,也捧在怀里爱!我只恨我心软,没把你这小贱人教训老实了!”   李氏一脸通红,十分愤怒桑氏一口一个小贱人的骂少筠,多年压抑的愤怒,不适合的发泄出来:“小贱人?姑太太!不过两三日,你就忘记了?当初你如何千求万求的要求少筠嫁给你少嘉?既然骂做小贱人,那娶她做媳妇做什么?没得打自己的嘴巴!”   “我骂她怎么了?!她就是一条毒蛇!三番几次的抬举她,反倒恩将仇报!不是小贱人是什么?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大家闺秀!……”   “你!……”   李氏只觉得一股子火气直冲头脑,上前两步撩起袖子就要骂人!少筠一看情形不对,连忙一把扯住李氏:“娘!”   李氏缓了一步,少筠便上前半步,忍了忍自己的脾气,平淡说道:“姑姑,您管家若是管得好,谁也服气!但你管不好,你怨不到旁人不服你。难道你真要看着我桑家从两淮盐商中消失,才肯承认自己管不好?你说少筠恩将仇报,我不辩驳,但天地良心,我桑少筠对得起!”   桑氏还欲再骂,少筠冷眼横了一旁的柳四娘和彩英,冷声说道:“看见姑姑衣衫不整的站在门边吹风,也不知道扶进去?一会再撞了头风,又犯头疼!你们还说什么伺候人!”   柳四娘和彩英同时一愣,连忙瑟缩着去扶桑氏,又低声劝道:“太太别生气!你昨夜一夜不曾合眼,还是去歇歇罢了……”   正闹着,姑老爷林志远的打发了小丫头出来说话:“姑老爷吩咐了,柳四娘彩英不能照顾着姑太太,很不好!请管家太太或打或骂,只不要手下留情!”   桑氏原本略略平静些,却又听闻丈夫竟然打发了小丫头来说这番话,当即又气了个头疼脑热,只一个劲的指着东院的小书房骂:“林志远,你没有种!你还是不是男人!看着我们娘俩被人欺负到头上来,还巴结人!我看错你了!……”   柳四娘彩英两个看着桑氏撒泼也觉得难受,更加因为林志远的那两句话吓了个魂飞魄散,连忙连拉带扯的把桑氏拉回房中,桑氏却还不管不顾的一直高声叫骂。   这时候,林志远打发出来的小丫头才低声说道:“管家太太,二小姐,姑老爷有请,请您二位到小书房坐一坐!”   少筠和李氏对望一眼,便都跟着小丫头进了东院独立的小书房。   李氏少筠才一进门,就傻了眼!   被打的不成样子的林志远竟然在另一名小丫头的搀扶下,跪在了小书房中间!   少筠倒吸一口冷气:“姑丈!”,李氏惊道:“姑爷!你!”   李氏赶前两步想扶起林志远,但又想到男女有别,连忙对两个丫头喝道:“蠢丫头!人都打成这样,还许你主人这样胡闹!还不赶紧扶起来!”   林志远一脸的青白,淌着眼泪道:“二嫂子!志远对不住大哥二哥!对不住少箬少筠少原三姐弟!”   李氏闻言眼眶一热,又急急的说道:“姑爷!你这是做什么!身子要紧!有什么话,咱们一家人不能好好说?!快、快起来!”   林志远执意推开上来搀扶着他的两个丫头:“二嫂子!少箬少筠!我死后怎么去见爹,怎么去见大哥二哥啊!这副家业,自到了我手,我就没有一日睡过安稳觉吃过安乐饭!”   李氏叹了一口气,眼泪滚了下来,又指示两个丫头:“快把姑老爷扶起来到床上去歇着吧!有什么话,咱们一家人,还同旧日大人在时一般,不合适也说到合适去吧。筠儿,你亲自给你姑丈奉一盏茶!”   ……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坐了一整天的车,却没能玩好,巨汗……算了,大暑天还是呆在家里划算……   小竹子家里的事一定要先交代清楚,你们这帮坏人,又自动下潜鸟……   ☆、038   李氏擦干了眼泪,林志远也在丫头的搀扶下重新躺在窗边榻上,而后少筠亲自奉了一盏木樨蜂蜜花露给林志远:“姑丈!请您润润喉!都是少筠惹您伤心难过了!”   林志远点头接过茶盏,挤出笑容来:“筠儿,小竹子……我……哎!筠儿,你姑姑往日那样逼你,她糊涂了,你看在你爹爹的份上,别与她计较!她让你伤心难过的,姑丈给你道恼!也给你母亲道恼!”   少筠抿嘴,眼睛也觉得涩。姑姑怎算可怜?无论做了什么,姑丈总还替她委婉!   连李氏听了林志远的这番话也感慨:“听姑爷这番话……我也要夸一句,姑太太真好命!她刚才在亲戚仆人面前这样骂你,你还替她说好话,替她给我们道恼,可见你心里,多重视着他们娘俩。可叹姑太太……”   话到这儿林志远脸色又灰暗起来,少筠忙拉着李氏,温柔浅淡的声音对林志远说道:“姑丈别伤心,姑姑十余年管家,一时间拐不过弯来也是有的,等过了这些日子,心里平静下来了,自然能知道姑丈是一心为姑姑好的!”   李氏被女儿这一番打断,又看见林志远着实伤心,也不免懊恼自己说话不留心,因此搜肠刮肚的想着安慰林志远:“姑爷,别顾着伤心了,筠儿说得有理,日久见人心,若华会明白你的!当日大人去的时候就留话,咱们桑家三房人,无论谁当家作主,三房的盐利总必须不偏不倚!多少年过去了,咱们家还守着这个规矩,二嫂子我自然的也得听大人的话。日后哪怕少嘉回富安去了,二嫂子也敢说这句话!你也放下心来养病就是。”   李氏这番话虽然不够委婉贴心,但也算是一种明确的承诺。林志远虽然是真心愧疚而不十分计较日后自家生计,但听了李氏这一番话也都觉得松了一口气,心里不禁佩服李氏母女的胸襟为人。然而也就是这一比较,林志远却并没有得到多少安慰。一边是遭遇困境却感情甚笃的一家,一边是自己家不成家、业不成业的凋零,他因此格外伤心失落:“二嫂子这话,我倒想起早十年前来……那时候少嘉读书上进,若华温婉识大体。不过十年……少嘉那不成器的模样,哎!管的这十余年家,倒把少嘉的前程给管没了,家里世代的营生也败了个七零八落!”   李氏说不出话来,少筠却听出了些端倪,因问道:“姑丈,筠儿心里总有疑问……按说,咱们家在北边就有因商而屯置的田地,若北边灾年,那边的掌故自然是要报给家里的,家里自然就有所准备,去年又怎么会……”   话没问完,林志远脸色更灰了三分,唉声叹气了一会,用一种绝望中渴求希望的眼光看着少筠:“小竹子……我也不该再瞒着你,我早该把家里的情形都交给少箬和你……惭愧啊!”   少筠看见林志远的样子,心里一沉,似乎……家里的状况远比她设想的还要糟糕!   林志远沉吟又沉吟,最后低缓的语调说道:“筠儿……这几年,我十分愧疚……大约也就是我能耐有限了……我也曾尝试与你姑姑说,不如早些告诉二嫂子、告诉少箬,但……你姑姑那脾气,哎!”   “北边屯商置的田地……这几年的光景怎能跟太祖爷、成祖爷时候相比?先帝那会,鞑靼就常常扰边,后来……当今皇上英明,加上早前你爷爷,还有你大伯爹爹都是极英明的,总算维持得住北边那些老掌故。开中盐,自然是不愁的。但是……这十来年……一来家里愿往北边的人少了,二来鞑靼又开始常常扰边,三来北边的老掌故心也真是散了。这一来,北边屯边的田地,早成了空名头,多少年没有像样的粮食出产了,自然也谈不上能换取盐引!我几次往北边去,想整一整那边的营生,可那边的老掌故谁也不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种粮食。实在没有办法,我也只好拿了家里现成的银子去换边商的盐引。这一来一回,几乎就不赚钱!”   原来家里北边的田地造成了空名头!少筠点点头,终于明白,家里实在只是个空架子了!   可是,这还不算完!   林志远接着又叹道:“筠儿,盐商难为啊!开中盐法是要盐商赚些辛苦钱。这辛苦钱虽然也着实辛苦,可好歹还是能赚一点。可如今,这辛苦钱想赚也得看官老爷让不让赚……当今万岁爷……哎,筠儿,太祖爷的时候有明令,不许官老爷们上折子索盐。可到了今天,朝廷每年给这些个王爷们、官老爷们赏赐的淮盐,多不胜数,以致盐商支盐都未必能支足了盐引里头标明的数额。这般势要们索盐哪是为自家吃的?哪家人能吃那么多的盐?还不是拿出市集去卖?”   “筠儿你想想,咱们辛辛苦苦从边商那边换了盐引回来,能不能在两淮的盐仓支取到盐是头一个难题;即使支取到盐,到了市集上,你还得和一般势要们竞争。盐卖贵了朝廷不许,买便宜了竞争不过根本就没有成本的势要们。这一来,咱们换回来的盐引,也根本赚不上什么钱,但求平本罢了!更有甚者,有些官老爷不爱自己经营,直接把索来的盐交给咱们盐商卖。这还真是!咱们眼睁睁的看着人家赚钱,自己不但一文钱也摸不着,甚至还得给人家赔着笑脸,求着人家照看咱们呐!”   少筠浅浅叹了一口气,李氏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少筠想了一下,才问:“姑丈,与官老爷打交道,只怕远没有外人看得简单……筠儿只是有些不明白,咱们家……私收余盐只怕也是不得已为之?”   林志远半低着头沉默了许久,随后稍微振作了精神,又说道:“私收余盐……筠儿,这是败坏一方盐政的大罪名,但凡盐商,都明白这道理。但是,谁都明白,却谁也不能不做。不做,盐商们就得活活饿死!这也是官老爷们逼的。这里头的道理,官老爷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谁也不点破。只是……今年北边歉收,南边成品盐就积滞,官老爷总要为自己的禄位打算,自然就要想法子周全。”   少筠直到此时才明白,自己兵行险招也算不上多高明,无非是官老爷的架子端不住了,需得另找一个人来继续端着罢了!她嘴里涩涩的,低声说道:“筠儿叫姑丈受委屈了!”   林志远摇摇头,然后看着少筠浅浅的温柔的笑着:“筠儿你能明白这番道理,姑丈怎会怪你!姑丈心里明镜一般,只等着今日到来罢了!你是你爹爹的小竹子,你和你少箬姐就是能撑起咱们桑家一片天的竹竿子!昨日的事,不是今年发生,也是早两年,就算都不是,也不过晚两年就到了,有什么差别呢?你姑丈这辈子,能耐赶不上你大伯你爹爹,所以你爷爷当日只叫我管账,帮补你大伯爹爹。能耐摆这儿了,我还能翻天么?”   少筠抿抿嘴,没接话。她想安慰林志远,却又无从说起。   林志远又说:“趁着这副家业还没空尽了,交给你,或许你并不会辜负你爹爹对你的一番疼爱呢!”   少筠听了这半天,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睛。原来姑丈虽然从来不表示,心里却把一切都看的通通透透了!她低声道:“小竹子哪来的能耐……姑丈,您从来都知道得这样清楚明白,怎么不曾点拨少筠一句……少筠害得您挨了老祖的板子……”   林志远摇摇头,又看了李氏一眼,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你姑姑这十余年,越发执拗了……但我不能同她吵,再吵,这家就不成家了。她一个妇道人家,自小就没有竹叶子、小竹子那样明白的心思,偏遇到这样的机缘,勉强上来管家,已然辛苦。我再不宽容着她,谁宽容她呢?筠儿,你不要小瞧自己,你自来的脾气就跟竹子似的,无论地上的泥土多厚,你总是要冒头的。桑家里的难处,我都告诉你了,但你不要害怕,因为桑家还有一样天大的好处,所以这几年还能维持着。小竹子,只要你好好经营这一项,哪怕不能大富贵,求得三餐温饱,自是不愁的。”   “姑丈,您说!”   “我们桑家在富安,累世的煎盐,煎出能耐了!这手艺了得,连官府也得让三分,这一处,小竹子知道?”   少筠微笑道:“多少知道一些的!”   林志远点头:“小竹子,两淮盐仓星罗棋布,除了市面上常见的成色上乘的净盐,盐仓里还有大量的残盐!残盐怎么来的?你也知道仓库里头的东西堆放久了,渗水呀、耗子咬呀的,杂质就渐渐掺进来了,净盐就成了残盐。这残盐自然没有净盐值钱,可是他再不值钱也是盐!朝廷贱卖残盐,官老爷们就打上这主意了!很低贱的价格把残盐收进来,略略加工,残盐也能卖个好价钱。这等好事,比明目张胆的向朝廷索盐可划算多了。”   少筠眸子略转,就偏头笑道:“姑丈,咱们家的老掌故有法子残盐变净盐,是么?”   林志远笑开:“就是这点手艺值钱了!这几年咱们家能维持下来,一是为这手艺能帮着官老爷赚钱,二是这手艺也着实帮着咱们家赚点银子。原先那些开中换盐引的,都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罢了!”   少筠点头:“小竹子知道了,按说还是家里的老掌故的能耐了!”   林志远也点头,然后语重心长:“筠儿,北边屯边的田地是换盐引的根基,南边自家掌故的手艺则是咱们发家的根基。但凡有了这两样,桑家总能熬过难关,只看筠儿你的能耐。姑丈没本事,把这家折腾成这副样子,倒叫你为难了。姑丈心里想着,若能好好经营南北两面,咱们家也就能同你大伯爹爹在时那样兴旺的!”   少筠一面听一面思量,原来她多少还是留有杀手锏在手上的,这也就难怪万钱那个家伙答应她答应的那么爽快了!然而,她能否手握日月倒乾坤,仍是未知数。   ……   作者有话要说:林志远……叹叹……   若是看言情,此一章节可以略过,一下文字也不需要再看。但是,若要看本文大关节、看当时盐商的行为,林志远这一番话,就是总纲本文了。   开中法其实源于宋代,但宋代统治者对开中法的作用是不那么明确的,所以实行起来也不那么大规模。   后来明太祖朱元璋拿来用,开中法就变得非常要紧。盐课五分天下税利,更是直接支撑当时全部的军费开支!一个国家的国防全部依赖一项政策,那中间可以权力寻租的空间就太过巨大了!   开中法的做法,我在明清史里面有过纪录,本文中也常常有穿插,当然实际上比这里的述说要复杂得多。但我没打算写得那么复杂,只要有个大概的面貌就可以了。   朱元璋是个很精明强干的人,从他开始,明代重典治吏,好坏与效果,我是谈不上来的。朱元璋虽然有藏富于民、宽政善政的举措,但面对历史潮流,他也不免天真。这一点,从他废黜宰相、设立开中法可以看出来。   废除宰相的优缺点许多史书都有自己的观点,至于开中法……朱元璋的原意是要边疆永远太平,所以盐引居中,以盐商为针线,一边是边军边饷,一边盐课税利。如此严密的经济体系将大明送到了当时最强大的帝国的地位。然而,无论多严密的经济体系,都挡不住经济本身的规律,多富有创造力的制度在潮流面前,都是僵化的可笑的一堆废物……   开中法到了弘治时期,已经走不下去了,为什么?当时的朝廷不可避免的犯了任何一个专制朝廷都会犯的错误。这个错误就是误以为天下万民真的都是自己手里的玩具,可以任意揉捏。   此后,开中法弊端百出,本章节点出了几点。   首先,权贵们向朝廷索要盐,挤压了盐商的生存空间,直接毁坏了盐政。到了正德、万历年间,死太监们四处搜罗盐去卖,更是直接给开中法加了最后一根稻草。   权贵搜罗了正经的盐,盐仓里的盐不足,盐商们就是有正经的盐引在手,也未必能支取到足量的盐来经营,所以有什么常股盐、存积盐,又是给了权贵们权力寻租的空间。   然而,自古而今,有破产的商人,但行商这个行当,从未消失过。在历史书中,能在任何环境中都有游走空间的,不是强悍的政治强人,是商人。正是商人,创造了无尽的奇迹,所以商人,一点也不干净,却总有空间来对抗好的坏的制度,以及制度下的人。这也正是小竹子得以称为“无冕之王”的真正原因。   好吧,让我们一起来经历那一些悲欢离合!让我们敞开心胸,豪迈的经历所有的苦痛和快乐!看看小竹子如何的兵刃上游走,最后颠覆了开中法!   说了好多,哈哈……   ☆、039   林志远的话让少筠一整日的思量,连李氏都大为震动,当即下定决心要裁减家中奢侈用度。然而李氏能耐有限,一来二去的,不免错伤了一些好人,惹了抱怨。少筠知道了也觉得操心,权衡之下便抬举了清漪,让她正式的与李氏一道,管理内帏事务。清漪经历了惨痛的教训,自然而然收敛了许多大小姐的骄傲脾气,为人圆滑周到,李氏得清漪在旁指点,这才让桑家内帏渐渐有了些大方的气象,这也都是后话了。   自少筠和姑丈林志远谈过后,少筠对姑姑身边的柳四娘、彩英等人都训诫了一回,才从东院出来。   这时候侍兰上来回道:“二小姐,桑贵方才遣了嫲嫲进来回话,说是他与徐管家交接了外帐房的帐,想问问小姐什么时候得空了往外帐房去说话呢。”   少筠一面走一面压住侍兰:“回了竹园再说吧!”,然后又吩咐:“侍菊,往年就总听闻姑姑叨念姑丈的老寒腿,眼下姑丈伤筋动骨的,你得多照看着,别让那起小人短了姑丈的用度,还是日日请了大夫来瞧瞧妥当!”   侍菊答应了,又笑道:“小姐,侍菊正有话回给小姐呢!”   正说着,几人回到了竹园。侍菊遣开无干人等,又让侍梅也一起进了门,才笑着对少筠说:“正要讨小姐的主意呢!这两日我在东院那边照应,哟!姑太太一屋子的仆人,散得跟盘散沙似地,纷纷托了我求小姐留人下来呢!侍菊掂量着,姑太太去富安,总得挑些人去,哪怕眼下不着急,可小姐心里还是有数好些。”   少筠点头:“那些人托了你?”   侍菊撇嘴:“头一个不就是柳四娘!这老货!忒没脸皮!她女儿正经进了少嘉少爷房里的,眼下又做这样的事,我真看不上!”   一旁侍梅头正经是头一回听少筠等人议事,早已经惊讶的捂住嘴巴:“竟有这样的事!”   少筠沉吟两句:“那彩英怎么说?我平日里瞧着,这丫头办事道算是有纹有路的。”   侍菊偏了偏头:“她倒一句话也不说,平时也是劝着姑太太的,对我也不冷不淡的,也没有十分讨好。”   “呵!”,侍兰笑了一声:“侍菊,你倒瞧了出好戏!小姐,这彩英也算是个有些心气的姑娘!”   侍梅也点头:“平日她并不十分欺压人。”   少筠点点头,示意侍梅给她上了盏茶,饮了一口以后,却暗自思量。   彩英为人如何,她怎么会不知道?当日她姑姑掌权时,这彩英当着她母亲和她的面都能歪曲是非曲直!而平日里能暗着欺负她却又总留给她着五分面子的人,也是除了这个丫头,再无旁人!柳四娘那样把刻薄都写在脸上的算什么?软刀子才能要人命呢!这种能干却只盯着权势的人,本无什么是非对错,遇到了更能耐的人,她桑少筠也不过就是第二个桑若华罢了!   “不冷不淡么?”,半晌后少筠淡淡说道:“也算是个别致的丫头了!便留她下来吧,让她跟着清漪,横竖历来她也是姑姑手边帮着管家的第一人。”   侍兰和侍菊对望了一眼,眼中都有些深思,却没有问出来,只是又问了桑氏余下一些人如何处置。   侍梅实心眼,笑道:“小姐如此,真是大快人心了!”   少筠看了侍梅一眼,又一笑:“柳四娘等人么?姑姑身边这些贴身照料的人都是姑姑姑丈平日用惯的,便留着吧,免得去了富安有什么不习惯。侍菊,此事你便照应到底,但也要等姑丈身上的伤都好尽了才打点他们动身。至于东院,尤其是表哥的用度,你告诉我娘,一应照着往日,但仅止于此。外帐房的帐我一会就接过来,就再也不许表哥在那上头胡闹了。”   梅兰菊三人都一致点头,附和道:“很该如此!”   少筠因此打发了侍菊侍梅两人:“侍菊,你去吧。还有侍梅,如今侍兰侍菊两人都要帮着我管理内外帐房的事情,清漪又总在上院帮我娘,这竹园里虽然没有什么大事情,可也总要周全,你便总管着竹园里的事情吧,有什么同侍兰侍菊商量着就是了。”   侍梅一下子接了任务,有点不知所措,磕磕巴巴的:“小姐……我行么……我平日……”   少筠一下子笑开:“有什么不行的?横竖不过是我的穿衣打扮,再有就是吃食零用的,平日里不都是你打点开的?如今不过要你多费两分心思吧了!你只管管着,别叫我从外边回来也喝不上一口热茶便罢了!”   一旁侍菊也推了推侍梅笑道:“偏你想偷懒!什么不会的?拿出你做针黹的两份工夫来,包管咱们也不会饿着冷着!”   侍梅一听侍菊说她偷懒,脸就红了,只啐了侍菊一口,然后向少筠行礼:“侍梅领命拉!小姐放心就是。”   而后两个丫头相携出去,留下侍兰。侍兰这才问少筠:“侍兰以为小姐会把彩英调过来用呢!”   少筠不置可否的一笑,调过来用?这以退为进的把戏,她对万钱用过,对她姑姑也用过,熟悉的很,怎么可能被一个丫头糊弄了去!但她没有解释,只是转开话题:“走吧!该去外帐房瞧瞧了,再不去,外边只怕要翻天了!”   侍兰听闻一笑:“瞧见小姐一动不动的,侍兰这一下还干着急呢!外头柴叔、杨叔都分别来了几回了!桑贵也猴急了些,一拿了小姐的话,就要徐管家拿账本给他看。徐管家素来就老道,偏桑贵也跟个猴似地精,两人你来我往的,谁也不服谁,好几回差点拍桌子了!偏柴叔杨叔这两人又不如桑贵明白账本里头的蹊跷。”   少筠站起来往外帐房走,又点头道:“预料中事!姑姑私收余盐本就是机密事情,再加上今日姑丈说的那些,与官老爷们打交道的出入,都不是能摆上台面上说,徐管家心有顾虑也是情理中事。”   侍兰略落在少筠身后半步,低声道:“侍兰瞧着只怕还不止呢!这两日看着府里头这些人,真有点儿冷眼旁观的样子!虽说二太太那边也能把府里头打点妥当,但满府的人都只盯着小姐如何行事呢!听日侍兰听了姑老爷的话……小姐,只怕这徐管家一时三刻转不过来!”   少筠回头看了侍兰一眼,赞赏的点头道:“你越发沉着了!我心里明白着呢,我在外账房但凡有半点儿软弱,这一府就顿时大乱。这里头,徐管家和他家娘子,就是一府仆人的马首。”   “按说小姐当日已经警戒过胡嫲嫲了,徐管家也该知道小姐的能耐……”   能耐?对于那些素来在商场上几千几万两银子出入的大鳄们,一个闺阁姑娘的一些宅斗手段算什么?她桑少筠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少筠春衫里的拳头悄悄握了握,然后淡笑道:“侍兰,你生长在竹园那一方小天地里,小瞧人家了。从今往后,海阔天空,你慢慢见识什么才叫能耐罢!”   正说着两人便到了桑府外帐房。   外帐房其实是桑府西边一溜厢房,小小巧巧的,半拥着桑府前堂,正是桑家的财政中枢,也是桑府当家人问鼎桑氏权力的象征。   少筠领着侍兰进了门,就看见当地一张书案,后边的圈椅上坐着桑贵。书桌前除了文房四宝,还有一只算盘,此刻桑贵正咬着一管湖笔,斜睨着下首小桌上打算盘的徐管家。   两人看见少筠进来了,徐管家首先停下手中的活计,站起来恭敬作揖道:“二小姐!您来了!”   少筠含笑点头,又扫了桑贵一眼。桑贵懒洋洋的丢下笔站起来,嬉笑着招呼了一声:“总算把二小姐给盼来了!”   少筠又扫了桑贵一眼,示意他噤声,然后才对徐管家笑道:“徐管家辛苦了!当日姑丈姑姑如何的规矩,你便如何行事罢了!若你有什么觉得不妥当的,也只管跟我说。你是这一行里的老行尊了,便是少筠也该称一声师傅的!”   徐管家年近五十,身材略有些佝偻。他常年跟账本墨水打交道,身上没有一丝文人气息,却也远远不是土里土气的做派,一副模样往哪里一站,都是压得住场子的老掌柜。他有足够的资历甚至也有足够的实力轻视少筠,但他并没有那样做,只是赔笑道:“小人不敢!小姐只管吩咐小人才是!”   徐管家话音未落,那边桑贵冷笑一声,却也一句话不说。   少筠心下明白,款款又说道:“徐管家,桑贵年轻一些,你是老行尊,便多宽容一点,多加指点他!桑贵,单论年纪,你便是晚辈。若论起资历来,你更该称徐管家一声老行尊了!”   桑贵歪着嘴角,一拱手:“是!桑贵尊老!徐管家,您只管指点!”   一句话出来,徐管家嘴角抽了抽。少筠缓步走到桑贵的位置,桑贵便让到书案旁,请少筠坐了下来。少筠慢条斯理的看着徐管家:“外帐房的角角落落,少筠还没机会瞧清楚。但方才少筠才看过姑丈呢,账房里有些什么窍门,总算是知道一些了。徐管家,你素日跟随姑丈跑盐、出入银两,对姑丈的心思总能知道一二吧?如此,对少筠掌管家业,想必没有什么疑问和意外?”   徐管家面上掩饰不住的一愕。他大约知道林志远管家管得忐忑,但没料到林志远竟然如此快的就把管家大权拱手相让。而他最料不到的是桑少筠一上来就先发制人,提纲挈领的指出他若不配合,就是质疑她的管家大权,甚至有违老主人林志远的心愿!他浅浅一笑,话语不深不浅,也藏也含:“小人不敢!二小姐自小就是二爷的小竹子!”   少筠一笑,步步逼去:“咱们家去年一年盐引八千有余,此处不赚钱;咱家去年替官老爷卖盐几何不论,但也都不赚钱;咱们家去年接了多少残盐的生意、赚了多少银子,姑丈一清二楚,少筠是知道的。徐管家,这一屋子里有四个人,日后便是家里管账的人了,你不必顾虑什么,都拿出来,让我和桑贵都知道吧!”   徐管家又是一愕,暗自心惊不已:林志远不仅将管家大权拱手相让,还将生意中的暗门子和盘托出?!这一下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推脱的余地了!徐管家忍下不甘,拱手道:“小姐见谅,往日小人顾虑,也为家下大小周全,毕竟……”   少筠点头:“我知道,你也不必多说,照我说的去做就行。”   徐管家又是一拱手,却一句话也没有说的转身去了一旁的小库房。   这时候站着的桑贵对少筠翘起大拇指:“小姐,一日功夫,连残盐这等事故也知道了?!”   少筠笑笑:“他跟着姑丈十余年,道上的人认识多少,只怕你也未必比得过!人大心也跟着大,他有自己的打算,我是瞧得一清二楚。你和柴叔杨叔他们都有些自己的门道,该打听清楚,免得别人动了咱们还一头雾水!”   桑贵歪嘴一笑:“我进这账房两天了,什么圈子都兜过了,他明摆了欺负我刚上来,账本愣是不肯给全,给的也都是一些面上的帐。就这模样,只怕还不只是怕我抢他的位置!他心里打什么算盘,就不能够知道了。不过小姐放心,我瞧着呢!”   正说着,老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精美的洒金帖子:“小姐,万钱万大爷投了帖子请您游湖!”   少筠眉头一皱,游湖?万钱又想耍什么花招?   作者有话要说:开斗,先处理内奸。   霸王们看不明白的,欢迎踊跃提问……   下一章放万钱大爷出来溜达溜达,以后他出来的机会会很多滴……   ☆、040   有时候少筠觉得奇怪。   万钱三粗五大,穿衣打扮一概不讲究,满脸的络腮胡子,凭空让如此高大的人变得又脏又粗糙。可是几次交道下来,少筠又分明知道此人内里穿衣从来都是顶级的绢,吃喝用度也从来不含糊!细细想来,实在是粗中有细,那一腔的城府,深不可测。   她曾问过桑贵,万钱究竟是什么来历。可桑贵横打听竖打听,也只是知道万钱是四川人,身边古板老仆、一个年轻文士。旁的,一概没了。   就为这,少筠绝不敢怠慢这位爷。因此接到游湖请柬,少筠便吩咐:“桑贵,徐管家的账本你仔细着看。有什么不妥,待我回来了,在细细报给我。然后你转告杨叔,请他帮我备马车,我要出门会客。”   桑贵嘿嘿一笑:“小姐,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应邀合适?”   少筠眉毛一挑,浅笑道:“你不知道么?原是桑家小少爷出门会客罢了!”   桑贵了然一笑,一拱手然后转了出去。   侍兰这才上来:“小姐,换上男装?”   少筠点头,一径领着侍兰回了竹园。   不多时,西街仁和里“滴滴答答”的驾出了一辆马车。也就在这时,蹲在仁和里角落的一个小个子窜了出来,有些急切的奔向东街……   西湖春日多清瘦?轻衣缓带过桥头……   少筠才一下马车,便听见湖面上一缕略显稠厚的歌声携着氤氲水汽飘了过来:“自作新词曲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循声望去,一艘乌篷船摇摇晃晃的荡在烟波间,仿佛前面已然历尽千帆,徒留几分自在惬意而已。   少筠看了侍兰一眼,两人便一起走向码头。小码头上阿联候在一叶扁舟上,看见少筠便拱手笑道:“桑二小姐!阿联在此恭候了!您请上船,我家爷便在那乌篷船上恭候大驾!”   少筠嘴角含了一缕笑,轻声答道:“有劳阿联!只是你家爷料准了我会来?”   阿联呵呵一乐,待少筠站稳后,先示意摇橹师傅开船,然后才答道:“小姐不妨自己问万爷?阿联从爷那里得的话,未必多过小姐呢!”   少筠一愕,脸上微微泛红,却不知道如何作答。侍兰掂量着,便笑道:“阿联客气了!你家大爷,哪怕对你只说一个字,只怕也比对我家小姐说千百个字多!”   阿联看了侍兰一眼,心知侍兰绵里藏针,喉咙里溢出笑来,也不肯再多说什么,只对少筠主仆两人做请字。少筠朝侍兰一点头,赞赏她聪明伶俐。   如此下来,少筠三人很快也上了那飘在水中央的乌篷船。   乌篷船远远看着质朴无华,近观么,也并没有半点华丽气息。以少筠的身高,尚且还要低头弯腰才能进了乌篷内。乌篷内空间不见得宽敞,万钱那样的身高占据了船的一侧,以至于整条船微微有些倾斜。少筠微微皱眉,而后打量了一下这乌篷,知道还算干净整洁,便淡着神色,落座于万钱对面。   万钱一直盯着少筠看,只觉得她今天穿的一袭影绿竹纹细布长衫有些意犹未尽。   少筠对万钱的注目礼安之若素,只说些客套话:“万爷客气,送了贺礼来贺少筠!本该少筠答谢才是。”   万钱原本一点表情也无,但听了少筠的一句话,突然笑开来,腼腆又粗糙:“少筠没把水墨小瓷人摔了?”   少筠一愕,而后虽然极力自持,却仍薄晕成纱笼了俏脸。不自觉的银牙暗咬,她挤出话来:“多谢万爷的贺礼!少筠不敢怠慢,珍而重之的记着它抬手抚眉底下的意思!”   看她银牙暗咬,偏又红晕微微;看她绵里藏针,偏又矜持浅淡。原是豆蔻清脆,惹人思量颠倒,心痒难挠!万钱很难形容浑身素裹般的感觉,终是忍不住在言辞中露了锋芒:“珍而重之的记着么?我也算用对了心思?”   少筠的脸唰的一下红透,贝齿咬紧了嘴唇,半天说不上一句话!半天后,匀过来一口气,正要冷了神色发飙,万钱却仿佛知道自己鲁莽一般,先开了话头:“少筠查过家中的账本了么?账上有多少银子周转?”   少筠微微张了嘴,真有点反应不过来!话说,这位万大爷学了四川的变脸?转话题好像转风车似地快!可少筠也不是吃素的,一下子收敛了少女的娇羞,平淡答道:“少筠真是好奇,难道万爷您长了一对顺风耳和一双千里眼?”   万钱看了看少筠,有些欲言又止,却又从两人中间的矮桌边取了一只杯子,又拎了一只粗白底青花瓷茶壶给少筠倒了一杯茶:“我觉得在这湖上荡着,挺好。我不大懂茶,你将就着喝。”   少筠扫了一眼万钱递来的那杯茶,果然看见还有暗色的茶叶渣子,不由抿了嘴。有人素来内敛,倒叫人知道思量提防,但万钱……前一刻似乎有心暧昧,后一刻又变得木讷粗糙,实在无从捉摸和提防!   少筠按捺着缓缓升起的许多情绪,一切仿若未觉的样子:“方才在岸边听闻万爷唱那白石道人的词……少筠浅薄了,以貌取人,原来万爷也是深谙雅趣的骚客。”   万钱缓缓笑开,有种赤子般的纯净,和他粗犷的相貌有种奇异的协调:“我不大懂那些,是那日办事经过这儿,阿联念了,觉得好,就记下了。今日……你是江南姑娘,只怕喜欢游湖?我总要约见你一回,因此请你游湖。你不中意?”   少筠抿了抿嘴,然后捧住了那次茶杯,不计较粗略的饮了一口那茶,然后问万钱:“方才万爷提及我家中账本,又说总要约见我一回,万爷,您是爽利的人,有什么不妨直说?当日您对少筠说过,‘我是商人,不亏本的买卖,我就是乐得做人情,也愿意。’,这话,少筠深以为然。”   万钱低低一笑,然后抬起头来,眼光灼灼的看着少筠:“少筠,两淮盐仓盐大量积滞,你知道?”   少筠稍稍一掂量,便明白中间曲折。她整遐以待:“知道,待又如何?”   万钱往后一靠,脸一转,眸光便没入湖光千里中:“开中法……支撑着帝国全部军饷,占去天下税利一半!两淮地位超然,是为其产盐量将其他盐区远远甩在身后!少筠,你聪慧,难道不知道一旦两淮盐积滞,会有什么后果?”   有什么后果?盐卖不掉,边疆就没有军饷,什么哗变造反,很自然的事。但这事要说和盐商有关,也很有关,但要说无关,也压根无关。为什么?盐商也是看菜吃饭、看政策办事,皇帝老儿一道旨意,胜过上百成千的盐商们不住跳腾!   “少筠一个闺阁姑娘,能知道什么军国大事?不外乎求得一家人三餐温饱罢了!”,少筠打太极。   万钱回过头来,眼光灼灼得逼人,他一字一句的吐出一句话:“折色纳银!”   少筠眉头一挑:“折色纳银?万爷,您是爽快人,有话何妨直说?”   万钱一点头:“两淮盐积滞,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转运使大人已经上折请奏,折色纳银。少筠你该准备好银子,直接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换取盐引。”   少筠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万爷消息可靠?折色纳银……如此有违太祖之制啊!”   万钱一笑,手中茶盏一饮而尽,仿佛把可笑的可悲的可恨的都吞进了肚子:“去岁边关歉收,导致边商坐地起价,盐商拿了银子也换不到足够的盐引……少筠,对于两淮的盐商而言,折色纳银早成事实。”   少筠反应极快,摇头道:“万爷此话也不尽然!在两淮折色纳银是直接给两淮府库充实银子,而后盐商才拿盐。这与开中有本质不同!往年边商尽管中间吃了一道,好歹边军是实实在在看得到粮饷的,盐商也是凭着边关盐引到两淮支盐的,这才是开中本意。”   万钱定定看着少筠,眼中闪烁着一些情绪,浓得化不开,他缓缓说道:“所以我才说是对两淮盐商而言。两淮转运使大人怎敢违背太祖制度?上折请奏折色纳银,不过是应对灾年的权宜之计罢了!但无论如何,此次两淮折色纳银非同小可。你桑家要保住马首地位,这纳银的数额只怕厉害非常,少筠,你对你家家底心里有数?扛得住?”   扛不扛得住?若是她姐姐少箬问这句话,她也许会面露难色。但万钱!他可是拭目以待着少筠如何夺回桑家马首位置的!他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少筠略低头,掩饰过那一抹讥讽的笑容,然后柔声问道:“若少筠扛不住,万爷是否一伸援手?”   少筠说罢,抬起头来,眸光浅柔,仿佛示弱,仿佛撒娇。   万钱脸不自觉的红了红,身子微微倾向少筠:“少筠一句话,万钱银子奉上!”   “哦~?”,少筠扯了音调,挑着眉问道:“少筠今日遇着活菩萨了!万爷,您是生意人,不做赔本买卖。头一回你我面对面坐着的时候,您就开宗明义了!您说吧,这笔生意,您想赚什么?”   万钱一笑,又有些腼腆!可少筠分明知道了,这家伙扮猪吃老虎!亏得他了!长了三粗五大,却还能像模像样的装成一副诚实可靠的小白兔样!   万钱压根不知道少筠心里恨不得把他踢到瘦西湖里去,只轻轻说道:“少筠,你家富安上有老掌柜。你眼下资金不足,不妨与我合作?我打本,你出人力,我敢担保,能将两淮有头有脸的大人们手上的残盐都接过来,如此,不怕没钱赚!”   原来如此!   少筠心里轻叹一声,旋即振作精神,却又有些淡漠的说道:“万爷好能耐,能把两淮大人们手上的残盐都接过来!只是可惜,少筠没那么大的喉咙,吞不下那么大一张饼。”   万钱看着少筠的表情,只是了然一笑:“少筠,别着急着拒绝我。恰如你所说,你不该以貌取人的看我,如此,你也不该一口回绝我。或许相对于两淮即将到来的风大雨大,我反而是最安全的避风港呢!”   这句话有点意味深长!少筠听出来了。可是,那又怎么样?!与人合作,就丢掉了原属于桑家的荣光和骄傲!她桑少筠,身为煎盐灶户的女儿,不能不做的、唯一要做的,从始到终都只有一样而已!   少筠淡淡回答:“多谢万爷如此为桑家、为少筠着想!只是此等大事,少筠也不敢自己拿主意,总还得家去,和母亲姐姐商量了才好。”   万钱一听,自然明白少筠换了个方式拒绝他。但他素有胸襟,并不一味强求,只是笑笑转开话题:“方才我唱的词……你知道是谁写的?”   少筠也并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因此顺着话题说去:“白石道人姜夔么?也是前朝扬州有名的词人骚客……”   “你喜欢么?”   少筠看了看万钱,又转头去看晴光潋滟波万里的瘦西湖,许久后低声说道:“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真个轻松惬意!”   万钱得了这一句,仿佛松了一口气似地,也转头去看那湖上错落美景,沉而厚的嗓音悠扬吟诵:“自作新词曲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   湖镜上,歌词中,谁是我,谁是小红?究竟是小红在词中唱,还是她在湖上飘?究竟又是谁在湖上做新曲,还是谁在歌中唱心词?   烟波十四桥,是否从来都记得从古到今流淌的新曲心歌?   ……   作者有话要说:万钱……你个闷骚男……   太闷骚了……然后明天继续……hoho……   不过我觉得他闷骚的好可耐啊……诸位留言哈!   以下技术帝出来技术流,怕闷的可以不要看。   折色纳银……这是一个专有名词……是基本相对于开中法的。开中法是商人手上有银子也不能直接拿到盐的,因为要运粮到边关供作军饷,然后从边关拿到盐引(一种凭证),才能回到两淮提取盐斤,并在指定区域进行买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朱元璋觉得这样可以避免贪污受贿(自古而今,军饷的贪污是最难查也最要紧的),又可以增强边境实力,所以要盐商兜一个大圈子……   折色纳银则又是另外一回事,那意思就是两淮的盐商直接用银子在两淮的盐仓提盐销售,两淮所得银子进入府库,以供军饷。此法看似方便,但是内中蹊跷太多!   弘治时期,户部尚书叶淇废除开中法、启用折色纳银,从此后,他青史留名,但却是败坏盐政的骂名,原因,我会说到的,但实际上我觉得叶淇无辜……本文……很多人看出来了,是要说小竹子怎么破了开中法,这一点木有错,但未必是诸位以为的方式,里面有蚊子不少的思考……汗……   好吧,事实上,我对这两章也挺满意的。我越来越喜欢万钱这小子了……   ☆、041   瘦西湖曼妙,曼妙就曼妙在台阁烟雨,桥洞倒影。   少筠虽然自小在扬州长大,见惯如此景色,但每一回游湖,仍然觉得身心舒泰。小时候她很淘气,整日里叽里呱啦上跳下窜,闹得她母亲都烦她。可是她爹爹就不会,不过若是实在被闹腾的不行,就带她来游湖,然后她一准变乖。   湖是一游一整日,她爹爹怀抱着她,时而吟咏诗词,时而沉默不语,直到她在山光水色中朦胧睡去。   白石道人的词,她也曾听爹爹吟咏过,每每想起来,那惬意音调便涌进耳朵来。   不觉之间,万钱不再浅吟低唱。万顷清波,只剩下一些摇橹时候溅起的水声,浅浅的,仿佛激荡在心里。   少筠微微转了身,双手搁在舷窗上,眸光留在四季烟波的瘦西湖上,却又只留了半张侧脸给对面的万钱。   湖风掀起了她鬓边的发丝,缕缕的拂过脸庞,宛如一幅仕女图。万钱咂咂嘴,觉得嘴里好像搁着一枚酸梅,涩涩的、酸酸的,中间又丝丝的泛着甘甜。千般滋味,连口也张不开。   许久,万钱轻轻的又给少筠添了茶水。少筠被惊动,回过头来,又发现万钱端了茶水,正一面饮茶一面看她。少筠有些诧异,今日游湖,万钱该说、想说的话不过就前面的三两句。此刻他端了茶水难道是要送客么?   少筠没去喝那茶水,只是垂眸低笑:“万爷,碧湖水中央,此刻您却要端茶送客?”   万钱一震,手中茶杯便洒出茶来!他手忙脚乱的放下茶杯,又往怀里掏着。正当要掏出什么的时候,他又兀得停住,满脸通红的将手里的东西塞了回去,只伸手拍了拍春袍的下摆,解释道:“没有!难得清闲,看见你……我只是怕你渴了,给你倒茶……”   万钱的动作一下不漏的落在少筠眼里,连他怀里藏着的大约是一方素白绣黑丝线的帕子都瞧了个三分。能叫万钱如此大失分寸,少筠少不得猜测那方丝帕有些蹊跷,只是她不动声色,笑容微微挂在嘴边,咋一看含蓄非常,再细一看刁钻暗隐:“万爷有心。”   万钱脸上又是一红,人也有些局促不安,眼睛却没离开过少筠那张浓淡相宜的脸。   半晌,万钱似乎恢复了,又笑道:“少筠似乎不好丝竹?眼下若是借点儿水汽吹奏一曲,倒真是应景了,我见老爷们都喜欢这样的消遣。”   少筠听了这话,不自觉的伸出一双玉手,细细瞧着,又低声道:“自小学针黹,拈针分线,都是这一双手。那丝线娇贵,手上但凡有一点儿粗糙,就要勾出丝来,哪还能学琴?”   十指纤纤,犹如青葱。万钱不自觉的摸了摸胸口,浅笑道:“少筠一手女红,巧夺天工!”   少筠挑了眉,只道万钱恭维她!她的绣品,从来只在家中,他哪处得知她绣工不凡?   万钱也没有多解释,却又低低向船尾招呼了一声:“阿联,你把悦来客栈的点心送上来!”。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少筠:“我在扬州落脚,住处没有厨子,至今都在悦来客栈开伙。”   少筠笑笑:“万爷,以您的能耐,别说请一个厨子,就是在西街里置一所三进大宅,也是不费吹灰之力。莫非……扬州十里春光定风流,您反倒不喜欢?”   万钱瞅着少筠笑,正要说话,那阿联提着食盒,同侍兰一起进来伺候。阿联听了少筠的话,一面放下食盒,一面笑道:“天宝华夏,爷四方也走遍了,阿联也想知道爷究竟想在哪里落脚!”   侍兰浅浅微笑,替了阿联的位置,将食盒里的点心一一摆在桌上:“原来万爷您见多识广!不如评一评各处风光,也叫侍兰知道扬州的好处坏处。”   万钱弓起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眼光掠过少筠,投在烟波浩渺的瘦西湖上:“我是没脚的鸟,只能飞着。除非有人有能耐,生生给我筑一个巢、长一双脚。扬州么,好处只有一个,坏处也只有一个。”   侍兰和阿联同时面露好奇,连少筠也忍不住笑着说:“古时候杜牧夸赞扬州是‘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但也伤心的说‘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可见扬州美景美人,是叫人爱难舍、恨交织之地。怎么到了万爷这儿,好处坏处如此分明,通通只有一个?”   万钱又看了少筠一眼,眼睛内翻滚着许许多多,偏偏他嘴上不着一词。阿联看见了微微低了头,似意有所指:“按阿联的小念头,爷看得到好处坏处便好!好处坏处,总归一桩牵挂,强于天大地大,目光一切,不是么?”   万钱一笑,似有些晃神,却没有答话。   少筠与侍兰对望一眼,都觉得不明所以,这阿联是在劝慰万钱么?为什么?   然而,人家私隐,少筠也不好相问,正要转了话题,却又看见远远的湖面上竟缓缓驶来了一艘游舫。   游舫张着帐幔,船头两侧挂着精致走马灯,虽然还在白日,却能想象得到夜里光影浮动的景象。游舫慢慢驶来,俄顷又从其后侧荡出一叶扁舟,摇摇晃晃的向万钱的乌篷船摇来。   少筠眼中都是疑问的看了看万钱,而万钱也是一脸不明。不一会来船近了乌篷船,船上的一名赭色衣裳的小厮拱手道:“少爷今日游湖,不想碰着二小姐了!少爷说了,不知二小姐可否携友人一同上船游湖?”   少筠心中一震,侍兰也伸手捂嘴:“少爷?难道是青阳少爷么?”   此话一出,万钱心中有底,便看了看阿联。阿联一脸无辜,摊手,无语。   万钱笑了笑,却是极为厚道的样子:“少筠,今日只怕是府学放假?瘦西湖上如此风光,游湖碰上,常有的事。你便领我一同见见康少爷?”   万钱早知道康桑两人往日一段故事的,自然也明白康青阳此举是有意要与少筠单独会面。然而,两人名为表兄妹,实则彼此钟情。如今这两人一人云英未嫁,一人另娶他人,再谈会面,就嫌疑横生了。不过,若两人会面时有他在场,则可以免去许多嫌疑,万钱深谙人情世故,因此主动提出陪着少筠。   少筠脸红了红,也知道万钱是心知肚明,更明白万钱如此举动也算是用心得当,因此便承了这番情意:“哥哥自定了亲,少筠尚未得见过。不想今日这么巧,就遇上了,如此也该见见。”   万钱一点头,废话不说,只做请字。   侍兰率先出了船舱,扶着少筠小心翼翼的转到了扁舟上,不一会四人都上了康青阳的游舫。   青阳一袭月白春衫,头上一方黑色四方平定巾,腰间一个久久竹荷包,一枚羊脂玉平安扣,翩翩文士儒雅。他看见少筠同万钱一处,眉间微微漾起涟漪,又向少筠伸出手来:“筠妹妹!”   少筠抬头仰视青阳,抿了抿嘴,也同样伸出手去:“青阳哥哥!”   昔日熟悉的温度,昔日熟悉的力道,交叠在一起,是光阴的不可追溯。   青阳心中大恸,却不得不按捺着心绪接过少筠又放开少筠,转向已经上船的万钱,拱手道:“万钱万爷!别来无恙!”   青阳有功名在身,万钱理该作揖:“康公子!小万何德何能!”   青阳虚抬起万钱,大方转身进入船舱:“案牍劳神,春光又好,忍不住出来游湖,不想遇见小妹与万爷。少筠,今日也这么空闲么?”,说着转过身来,含笑看着少筠。   少筠施了一礼,然后浅笑道:“正是呢,前一回得万爷伸出援手,少筠心里十分感激,一直想当面道谢。碰巧今日天气极好,又略微空闲了一些,便作此邀请。”,说着看了万钱一眼。   万钱浅浅的含了一缕笑,算是接过少筠的说辞。   少筠文雅依旧,青阳心中感慨再难压抑!他颔首,向少筠迈进一步,然后堂皇的牵了少筠的手,眼睛看着少筠,话却是对自己的小厮说:“康福,前面舱房有父亲的几盆春兰,倒也稀罕。你领着万爷同这位小哥还有侍兰瞧瞧去吧!”   少筠一下满脸通红,连忙挣开青阳。侍兰护主,圈住少筠的腰,看着青阳满脸的欲言又止,偏碍于万钱等人在场,一句话都不敢说!青阳不依不饶,紧紧的握住少筠的手,脸色也沉了下来:“万爷不赏脸么?”   一句话出来,船舱内气氛骤然紧张。   万钱没有回答青阳,只紧紧的盯着少筠被抓住的手,大拳头紧了紧,却最终叹了一口气,对侍兰说:“春兰么,素色为佳品,你方才还想让我说说扬州的好处。眼下么,这春兰便是好处了!走吧,瞧瞧去!”,说着领头出去。   万钱一退,紧张回落。侍兰不得已松开少筠,一步三回头的,终是消失在帐幔之后。   一室寂静,青阳迫不及待,张手抱紧少筠。少筠急急挣扎:“哥哥!你干什么!”   最后,少筠直喘气,被青阳从后边紧紧地抱着,动弹不得!   “哥哥,你要做什么?你快放开我!”,少筠压低了声音,心里不住的害怕!从刚才她就一直努力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粗重的呼吸喷在耳边,坚硬灼热的身子好像一块烙铁贴在背上,旧日的青阳从未如此孟浪!   青阳听到少筠的话,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两分,压抑的声音说道:“你没有话对我说么?你知不知道,我在仁和里站了几天?我见不到你,我怎么甘心?筠儿,我对你牵肠挂肚十余年,只差一步便功德圆满,你叫我怎么甘心、怎么甘心?!”   少筠双手和胸腹都被青阳紧紧的搰着,半分都动不了!她忍着害怕与羞涩,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哥哥……我知道……姨妈来过,她求我……我想见你,可是,我进不去门……哥哥,少筠无计可施,所以明知道你难过,却也不能对你说什么了……你……你总能明白的,是么?”   明白么?大约明白吧。但,不想明白!   “我不明白!不明白!”,青阳忽然低吼,双手一松,旋即以不可思议的力道瞬间扳过少筠的身子,双唇便凑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与君子语……诸位记得否……   还有谁猜出来是青阳的?呵呵,8错……总不能打过酱油却没有个结果,hoho……   ☆、042   男子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少筠还没回过神来,青阳的唇已然蛮横的覆在她的唇上!少筠脑子“轰”的一声炸响,只下意识的张口惊叫。不料她这一惊叫,到让青阳顺利的攫取了她的檀、口。   青阳食髓知味,一手固定着少筠双手和腰肢,一手欺上来定着少筠的后脑,嘴上更加张狂起来。少筠少不更事,羞恼欲死,用力挣开了青阳的钳制,又左右躲避青阳的追逐:“哥哥!你疯了么!我是筠儿,小竹子……”   青阳年纪比少筠大了五岁,正经是个青年公子,那容少筠那番青涩挣扎?他再度抱紧少筠,一下把少筠压到舱房内木板上,悲愤的怒吼:“筠儿!我通懂人事时,你才十岁!我守着你长大,看着你一点儿一点儿的长成今日模样!整整五年!五年!那下面非你不可的意思,你不懂么?”,说完又凑了上来,仿佛久旱遇甘泉般急不可耐!   少筠心酸羞恼,哆哆嗦嗦的话不成一句,只能泪花四溅的惊叫着推搡青阳。   就在少筠被吻得晕头转向的时候,突然觉得身上一轻,原来有的压迫感没有了。她大口喘着气,睁开哭红了的眼睛,才发现万钱环着她,低头皱眉的看着她。而她,双手颤抖着紧紧的揪着万钱的衣襟。   少筠突然觉得很安全,前所未有的安全!她大舒一口气,借着万钱的支撑,渐渐把气息喘匀了,才转头去看青阳。   青阳似被大力推搡过,只弯着腰,扶着舱房木板,扬着头,恶狠狠的盯着万钱!   万钱感觉到少筠平静了下来,心痛之余不免赞叹少筠十分能耐。遭此非礼,她竟能收放自如的控制自己情绪!他转头看着康青阳,低声说道:“康公子,有话好说,闹出事情来,只怕公子也难向家中高堂交代。”   青阳的小厮康福看见此况,才畏畏缩缩的上来扶着青阳:“少爷,您没事么?您别……您吓着表小姐了……好容易见着人,好好说话好么?”   青阳一手挥开康福,站直了身子,盯着少筠,缓缓的音调下是满满的悲愤:“少筠,你几次出门,都为见这位万爷,我一清二楚!我在仁和里边上站过两天,却见不上你一面!十年青梅竹马,五年倾心相许,敌不过与此人的几次会面么?我不甘心,我更不敢相信!往日青阳的筠儿、小竹子,虽然淘气,却聪慧良善,知冷知热!今日的少筠,琵琶别抱……我总要问个清楚明白,是否我这些年衷情错寄?”   琵琶别抱?   这是一句多重的话!少筠忍不住,眼泪一串串的掉,好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侍兰见状连忙上来扶着少筠,把少筠从万钱怀里接出来,然后对青阳说:“少爷!您怎能这样说小姐?从少爷传出婚讯至今才几天?小姐左右为难,家里变故突起!少爷委屈,小姐知道。就是为体恤少爷,小姐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一肚子的委屈,统统都自己咽下。少爷怎能用这样的词说小姐……”,说完,连侍兰也难受,眼圈红了起来。   青阳听了侍兰的话,脸色变了又变,扶着舷窗的手松了又紧!万钱看见此况,便上前半步拱手道:“桑二小姐找在下,是为家中营生,确实并非康公子想象的那般不堪。只是康公子,在下以为,桑小姐也实在无话可说!”   少筠听了万钱的话,更觉得心酸难耐!一个外人尚且明白她沉默不语的原因,青阳怎能不明白?忍不住,她抿着嘴,无声流泪。过了一会,她又觉得没意思,抽了抽鼻子,拉着侍兰:“走吧,咱们家去,出来许久,我娘要担心了……”,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舱房。   青阳一下慌了神,连忙抢上去拉着少筠:“筠儿!你别走!我花了多少心思才能见到你!你别走!”   万钱轻轻叹了一口气,却再也不肯离开舱房,只示意阿联退到一边,两人就在舷窗便呆着。   侍兰紧紧皱着眉,半抱着少筠不肯松手。青阳这才明白刚才自己有多恶劣,他红着脸,绷着一脖子的青筋,低声说:“少筠,你别生气,只当我昏了头好么?我!我好容易才能见到你……康福在你家边上守了几天,直到今日才确切知道是你出了门……我们还像旧日那样,说说话,好么?”   少筠抿了嘴,生生把许多心情都压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才说:“哥哥……还能说什么呢?家中少嘉哥不争气,哥哥的爹娘嫌弃,这也是人之常情,少筠怨无可怨。少筠知道哥哥十年用心,所以……若能与哥哥相知相守,少筠感激上苍。”,话到这儿少筠红了脸,又掉了眼泪。   青阳心痛不已,声音也颤抖:“筠妹妹……筠儿……”   少筠别开头,看着舷窗外粼粼波光,低低呢喃:“可惜,最后不过是黄粱一梦……我知道哥哥心里难受……可是少筠不能说什么了……哥哥的爹爹是知府大人,也是少筠的姨父。哥哥即将过门的妻子,是梁老爷的千金小姐,而梁老爷又是少筠的姐夫。少筠多说一句,都是对不起姐姐姐夫,都是辜负哥哥和姨妈……”,少筠转过头来,眼中带泪,轻轻说道:“哥哥,若少筠告诉你少筠确实琵琶别抱,你会恨我,是么?若你恨我能让你少难过一点,那你就当筠儿早已琵琶别抱吧。”   青阳轻轻战栗,呆呆的看着少筠,许久后低语:“你不会的,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的!”   少筠抿了嘴,低了头,旋即又抬头,带泪浅笑:“哥哥,我该走了。”   青阳狠狠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不再追上去。他总是专注于自己的痛自己的丧失,直到今日,他才真切的看到少筠的委屈与隐忍。或许这就是小竹子吧,自己就是一直看着她如此委屈隐忍的长大啊!原来,世间的许许多多事情,原先或许有一个是非曲直,最后却往往歪曲了对错。他无力,她亦然,所以只好什么都不说。   少筠拉着侍兰快步走出舱房,直到天地一宽,她就再也忍不住,一把抱着侍兰,把头狠狠的埋在侍兰怀里,半句话都不说。   后面紧跟着出来的万钱心里暗叹,只能静静的站在一旁。阿联掂量着,便转到船尾,让游舫上的河工放下扁舟,自己去找了乌篷船摇过来接人。   此后,少筠一言不发,面容更浅淡的仿佛一阵风也能吹散了。万钱几次想张口,都觉得胸口闷闷的,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乌篷船快要靠岸的时候,少筠突然看着万钱,似乎低声恳求:“我不想回家……”   万钱一愕,又连忙醒了过来,腼腆笑道:“方才你说过什么二十四桥明月夜,不如去数数究竟是哪二十四桥?”   万钱态度憨直,叫少筠心里松了松,面上不禁露出半缕笑意,只是也没有说话。万钱却清晰的捕捉到了那点笑意,心里也一样松了松,便示意阿联。   不多时,少筠万钱在前,侍兰阿联在后,双双穿梭于瘦西湖畔的杨柳中。走了良久,阿联刻意慢了脚步,万钱与少筠便有了一份独处的静谧空间。   少筠满腹心事,哪怕满眼胜景也觉得寥落。   万钱木讷,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有一路跟随。不过,若是途中走到了一座桥,万钱就会说,这是什么什么桥,只怕也是二十四座桥中的一座云云。若他不认得是什么桥,还肯执着的跑去问路人,然后又跑回来郑重的告诉少筠。来来回回,都是那一句。时间久了,少筠终于从满腹心事中惊醒,只觉得万钱真是能闷死人!   当两人再一次走过一座桥时,万钱又伸头出去看,然后回来告诉少筠:“这是太平桥,也是二十四桥……”   少筠十分忍不住,一下子笑开:“万爷,您这一路数了这么些桥,究竟凑齐了二十四桥了么?”   万钱一下子脸红,看着少筠,又扳自己的手指数数:“咱们走得慢,也就走了四五座桥而已……”   少筠又是忍俊不禁,却又不说话,只浅笑着下了桥。找二十四桥么?哪来那么傻瓜的念头!少筠摇头,又一转身,穿进了岸边杨柳中,分花拂柳的穿行。   那一抹影绿春衫太过耀眼,落在杨柳中,少筠也成了花魂树魄!   万钱呆了一下,连忙跟着进了树丛。他知道少筠今日受的委屈非同小可,可她不说,他也不知道怎么问怎么安慰。就因为问不出来,所以担心少筠会做出什么傻事。他急急跟上去,顾不上思量什么,一手握住了少筠:“你要去哪……”   少筠一愣,立即觉得万钱的手满布茧子,粗糙非常。而万钱脑子一空,只觉得自己手里仿佛握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菡萏,柔嫩清爽!   少筠脸又红了,一把甩开万钱,眯着眼说:“连你也轻薄我么!”   手上一空,带的心里也一空,万钱讷讷的:“我……我不是!”   少筠抿了嘴,看了万钱一眼,转身又走开。就在那一刹那,万钱突然有一种感觉,眼前的少筠是真伤心了,不然以她往日的脾气,他这样轻薄她,她不会不反击的。就在那一瞬间的功夫,万钱鼓起了勇气,赶上两步,毫不迟疑的握着少筠的手,低声安慰:“少筠,别伤心,总会过去的。”   一句“别伤心”,叫少筠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紧紧抿着嘴,不叫自己又哭出来。   万钱看见少筠又红了眼睛,又慌忙伸手进怀里想掏什么,结果仍旧是掏了一半又讪讪的住了手。这一下,连少筠也忍不住了,她抽回自己的手,笑话万钱:“万爷怀里是方丝帕吧?也不知道是西街上哪家绣房的活计,还是……那位姑娘精心绣出来的?叫万爷您如此珍而重之?”   万钱脸色一僵,竟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伸手挠头!   少筠“噗”的一声笑开,满腹的伤感一下子被万钱赶到了九天之外!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转身漫步开去,心情终于变得轻松了些:“二十四桥么,也有说是桥名,也有说是真有二十四座桥。不过瘦西湖底淤泥堆积,二十四桥早就凑不齐了。万爷还要找什么?又去哪儿找?”   万钱听得少筠语调轻扬,知道她心情平复,不禁松了一口气,顺口接话:“竟有桥名叫‘二十四’?”   少筠回眸一笑:“万爷,人也有‘二百五’的,桥怎么就不能‘二十四’?”   万钱一愣,只觉得少筠那句骂人不带脏字的话像是一只小手,对着他的脚板底花样百出的挠着,叫他咬牙切齿又无计可施!   等他回过神来,他十分忍不住,又上去拉着少筠的手,低声呢喃说:“难怪人家说你淘气,原来你真淘气!”   ……   作者有话要说:hoho,两人相互戏弄……不知道谁吃亏多一点。   蚊子记得某匹马今天婚了?恭恭祝之。   请多留言?   ☆、043   少筠的手……真的很软,像是没长了骨头似的,触感柔软而细致!万钱不松不紧的握着,感觉一整天的焦躁不安也消退了,仿佛出水菡萏的清香,逼退了酷暑的炎热。   少筠瞪了万钱一眼,又想抽回自己的手。万钱连忙紧了紧,低声道:“真别淘气!这里水草茂盛,又是春日,怕有蛇!”   蛇?!   少筠一个激灵,连忙缩到万钱身边去:“有蛇么?!”   少筠紧张,忽略了万钱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万钱拉着少筠,伸手摘了根柳枝,左右打着:“打草惊蛇,它也怕人。”   少筠一手被万钱拉着,一手还有些紧张的揪着万钱的衣袖:“原来真是有打草惊蛇这一回事。只是蛇也会怕人么?蛇只会咬人吧!”   “蛇咬人也是为人要害他。懂得主动去咬人的蛇并不多,乡下人说的吹风蛇便是一种,碰着了,只能算倒霉。”   少筠听了忍不住又缩了一下,脚步也急了些:“那快走……我要家去……”   万钱并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紧了紧少筠的手,从容的把少筠带出了树丛。   一出了树丛,少筠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不对……话说,万大爷拉着她的手也拉得太理所当然了吧!她红了脸,甩开万钱,加快脚步走开。可走了两步,她还是觉得一股子气憋着!抿着嘴回头,她有些语气不善:“万爷,今日看了这么大一出戏,想必心里痛快?”   万钱怎料少筠是说变脸就变脸?他一下子错愕,又连忙摆手:“我怎么会……少筠,我不会……”   少筠眸子一转,态度又软了软:“哥哥糊涂了,但万爷您是行商里响当当的人物,想必是明白什么该说什么该看的?不然……少筠名誉扫地也罢了,横竖不过是商家女儿,高贵不到哪里。怕就怕万爷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少筠一番话下来,万钱由脸红变成了淡定。他眼光紧紧锁着少筠,半晌后低声说道:“你何必贬低自己?以你的心思手段,又有几个须眉浊物比得过?少筠,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很快就有布告张榜,你自己的心思……我这儿总是张开大门,恭候你随时上门!”   少筠浅浅一笑:“是么?万爷张大嘴巴,等着羊入虎口?”   那个心地清明、精明善断的桑少筠又回来了!那个木讷粗糙却大气磅礴的万钱紧跟着也归位了。波诡云谲,谁定风波?   两人都付之一笑,也都成竹在胸。   ……   少筠很快汇合了侍兰,找到了驾车的师傅,因此作别万钱。   少筠主仆两人以上马车,驾车的黄师傅便在车外低声说:“小姐,老杨派府里的小厮来过,说是小姐若无事,就赶紧家去吧。”   侍兰听了拉了拉少筠:“小姐,家中有事故?”   少筠抿嘴不语,心中有数,只怕柴杨桑贵三人都不约而同的打听到了同一样东西了!好个万钱,总能先人一步,甚至已然想好对策!   她沉吟许久,然后低声吩咐:“侍兰,一会咱们到家,你吩咐个小厮,往姐姐家里去禀报一声。今日万钱约我所谓何事?转运使大人上折请奏折色纳银,咱们两淮的盐商只怕又要跳三跳了。”,说罢,她自己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侍兰微微凝眉,然后环着少筠:“小姐,是要告诉大小姐此事?”   少筠闭了眼睛,心中恨极!千刀杀的万钱,句句所点都是关节!桑氏易权,钱银交接尚未完成,就赶上大事!然而,就算今年家中不易权,桑家也必然大受冲击!以姑丈姑姑往日的行事方式,桑氏再想保住往日荣光,已然是没有任何可能了!可如果她桑少筠也按照这个路子走,最后背负骂名的,就是她二房一支!   万钱难道早就知道了?两淮盐积滞,引得转运使大动作整顿?先是支持桑氏易主,以警告私收余盐的一众商贾,然后上折请奏折色纳银以解决两淮盐积滞?难道这个万钱如此手眼通天,竟能一步步的预测到转运使大人的行动?如此的对手不是太可怕了么?!   少筠径自沉思,禁不住脸色也白了白!   侍兰一旁看着,也十分着急:“小姐……您没事么?今日青阳少爷……”   少筠惊醒了些,又脸红,低声说道:“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也不许再提!叫姐姐家哪怕哪一个下人知道了,咱们也吃不了兜着走。姐夫虽然是姐夫,到底还是官家老爷,民不与官斗,知道?”   侍兰抿了嘴,半晌抱着少筠,伏在少筠耳旁说道:“我只是心疼小姐!家里那一大滩的事情还没有个头绪,青阳少爷也……少爷是官家少爷,哪里知道咱们家里的难处,今日之事,侍兰必然不会胡说,只是觉得少爷也太胡闹。”   少筠顺势依进侍兰怀里,低声说:“我并不怪哥哥……他说的话,字字真心,他付诸东流的失落难过,我都明白。戏文上说才子佳人两情相悦,可私会可私奔,可视礼法为无物。可是……在我心里,礼法也不算什么,只是我若也这般任性,娘怎么办?少原怎么办?素来疼爱我的箬姐姐怎么办?你也知道家中早已经是花架子,眼下更加雪上加霜!折色纳银……哼!好堂皇的官老爷!”   侍兰惊讶的捂住嘴:“小姐!折色纳银?!”   少筠闭了眼睛:“万钱哪来好事?他打咱们家老掌故的主意了!他打本,我出人,这哪里是什么合作?分明是看着家里遭难,趁虚而入罢了。官家的老爷也十分的精明,前脚借桑家警告一众商贾,后脚折色纳银。咱们这些商贾刚才惹了太岁的不痛快,哪里还敢拧着官老爷的意思?而且纳银?谁见了白花花的银子还守得住?这里头大有乾坤!”   侍兰叹了一口气:“万爷原是这主意!千刀杀的,不说拉一把也罢了……”   少筠冷笑:“拉一把?侍兰,这一会不推一把就算是十分老实厚道了!万钱的行事,从头到尾,哪来半点儿老实厚道?”   侍兰偏了偏头,想了一下:“小姐,这位万大爷若真黑心,何必来找小姐?自己去接洽咱们家的老掌故就能成事!”,说到这儿,侍兰又一笑:“可是小姐,咱们家的老掌故哪会轻易易主?上百年的情谊了!而且要是万大爷真成了事,又何必找小姐您呢!”   话虽如此,少筠却一下坐直了,眯了眯眼:“话是没错了!这一下可见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了!”   侍兰一句话点中了少筠最担心的,素来淡定如她,也少不得心如火烧!她极力自持,也不免吩咐黄师傅快点赶车!心里只能按照侍兰说的安慰自己:毕竟累世的交情了!   颠簸了两刻钟后,少筠到家。   少筠顾不上更换衣裳,扶着侍兰直往东院姑丈林志远房中来!   少筠一进了姑丈的房,茶只饮了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志远便先问了:“筠儿,可是有什么事么?你刚才接手管家,该多往外帐房熟悉家里的账目。徐管家素来老道,你谦虚些,多问问,有好处。”   若非林志远说话恳切,少筠一定怀疑她姑丈暗藏心机!可她横看竖看,都觉得姑丈更像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她斟酌了一番,浅笑道:“姑丈,您昨日就说过,咱家里的根基,南面的老掌故就是其中一样。只是……这一面的人一向都是谁管着?”   林志远拧了拧眉:“筠儿也知道我素来要到外面去奔波的,家里的帐,一者是你姑姑,接下来你姑姑就交给徐管家。家里掌故的营生,是和残盐连在一处的,自然也是徐管家在打理了。何况老掌故的营生,你大伯你爹爹也有旧例留下来的。”   徐管家在管么?这事有点不好了!   少筠眯了眯眼,又问道:“姑丈,徐管家素来管家想必周到?不然姑丈也不会一用多年?姑丈也知道,如今我提拔桑贵上来,两个人总要有些分工,才好合作。”   林志远点头“唔”了一声,又沉吟一番说道:“老徐么!做事细致,人也沉稳。在两淮,上至官府、下至同行,多年交道下来也渐渐有些名声的。筠儿得他全力相助,管家并没有什么难处的。只是老徐也有一样不好,他看银子看得紧,素常是能省则省。当初你姑姑也是看在他这点好处,把他提拔上来的。这么多年,你看他管内帐房就知道了,一分是一分,不短人家的,但也不会拿主人家的银子做自家的人情。”   林志远话到此处,少筠对他的疑心冰释。只是指望徐管家帮她?与虎谋皮吧!搞不好连这样心腹的人也早已经怀了异心了,只是姑姑两夫妻还没有半点觉察罢了!   少筠心中微微叹气,却不肯说徐管家的半句不好,又慰问了林志远几句,然后细细的嘱咐了东院的丫头仆人们,仍叫留守东院的侍菊细心照料,便退了出来。   侍兰一路跟着,脸上绷得紧紧的:“小姐,徐管家……侍兰虽然没有半点证据,也觉得此人一脸的城府,可姑老爷怎么半点不知?”   少筠看了侍兰一眼,眼中尽是怒火,但她却没有说话。等回到竹园,重新换回了襦衣裙,少筠才吩咐侍兰:“姑姑姑丈一处……我瞅着眼下情形,就算我不出来抢这个管家位置,有人也要耐不住了。只怕有人恨我入骨,怨我横插一脚,坏了他的如意算盘!”   侍兰一皱眉,又捂住了嘴:“小姐,您是说徐管家……天啊!他老婆正经是少嘉少爷自小的奶娘……”   少筠冷笑一声:“你没听姑丈说?他看银子看得有多重!以咱家去年八千盐引来看,这一回两淮折色纳银,定然要吃大亏的!无论谁管家,咱们家明年得有多危险!尤其他还具体管着残盐这一面的生意!我就怕这挺吃里扒外的小人,竟把桑氏挖空掏尽才肯罢休!”   “小姐既看得清楚,怎么不一五一十的跟姑老爷说?徐管家受过姑老爷的恩惠,姑老爷说一句,顶咱们说十句!”   少筠摇摇头:“我敢说,徐管家怀着恶毒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姑姑姑丈在,他或许不至于明目张胆,但那不张扬的坏处,只怕连姑姑姑丈都未必能明白十分。何况……管家十余年,姑丈是真的疲惫了,我又何必再让他伤心一回?少嘉表哥和姑姑已经让他这般难受了!走吧,该去外帐房了!”   作者有话要说:hoho,万钱那是比较厉害的人物……动一步之前已经想到了三四步棋,预测到了七八步走势……   小竹子的考验来了……   ☆、044   外帐房里桑贵歪七扭八的坐在上手的圈椅里,老杨老柴两位右手边立着,徐管家则安坐在左边那小桌后边。   桑贵一管湖笔没有沾墨,比划来比划去的当玩具,一副的吊儿郎当。老杨老柴两位面有愠色,却一言不发,而徐管家却是满脸平静的。   少筠一进外帐房,就感受到几人气场不对。她浅浅一笑,径自往上手书桌走去。   桑贵知道这位小姐轻易不能糊弄,也早就站了起来:“二小姐,您赶巧了!”   少筠浅笑着点头,又看了老杨老柴一眼,然后落落大方的在上首落座,然后慢条斯理的接过外帐房伺候丫头奉上来的茶,饮了一口,才说:“杨叔方才找人给我带话了,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   老杨上前一步,拱手回到:“二小姐只怕得当机立断拿个主意了!盐使司衙门传出消息了,咱们两淮只怕要实行折色纳银!”   少筠看了老杨一眼,知道老杨一脸着急底下的意思。她又扫过老柴,也明白老柴眼里的肃穆。当日大伯爹爹看人丝毫不错啊!   少筠隐下心中感喟,转头看着徐管家,淡淡笑道:“徐管家,早上我请你取了家里的账本给桑贵,你还有顾虑,不知道到了眼下,你还有什么顾虑没有?”   徐管家眉毛一耸,站起来拱手道:“回禀二小姐,桑家账本,一本不漏,都交给桑贵了!”   少筠挂了挂嘴角,又看向桑贵:“桑贵,你说吧,咱家账面上还有多少银子是可以响应盐使司衙门的折色纳银的?”   桑贵稍稍收敛了吊儿郎当,拱手回到:“二小姐,去年桑家正经的盐引数额是八千零一十小引,姑老爷已经在盐仓支齐全了数额,年后陆续往各地销售了。另外去年扬州知府、咱家大小姐府上、江西宁王爷等人家在咱家寄售的盐斤合计一万零五百引。这两处加起来共有一万八千五百一十引。桑贵算了一下,刨去本钱,此处仅有大约两千两银子可以动用。若按照一引盐官府定价二两五分银子算,咱家只能买到八百引盐!”   少筠敲了敲桌面:“二两五分银子一引盐?算下来八钱银子一百斤?阿贵,这数有些出入吧?灶户们不煎盐直接纳银子的话,是按两钱五分一百斤盐来纳的。”   桑贵闻言嬉笑了一声,徐管家面具般的面也扯了扯嘴角。还是老柴实诚,明告少筠:“二小姐,这是差价,转运使大人也要赚些损耗银子……”   原来如此!这官老爷们胃口也忒大了!每年盐商的孝敬还少么?竟然还这般花样百出的从盐商这里掏银子!少筠抿了抿嘴,又问道:“咱家私收余盐的银子、翻新残盐赚得银子有多少?”   桑贵又是一声嬉笑,横了徐管家一眼,回道:“私收的得有六万斤,交给水商,赚得三千四百两银。残盐这一块……账上的数额是翻新了八万斤,刨去成本人力,赚得三千两。”   少筠没有忽略桑贵说的那句“账上的数额”,她不露声色的扫了徐管家一眼,然后暗自心算。两千加上三千四再加三千,一共就是八千四百两。即使全拿出来响应折色纳银,也不过能拿到三千余引盐……   桑贵一说完,老杨便有些着急的说:“小姐!咱们不能全部的银子都拿去官府!比起大爷二爷在时,眼下这八千两银子算什么?!何况以今日官府的定价,这点银子也只能换三千余引盐。这个数,实在寒碜!官老爷见了这个数目……咱们桑家来年绝无可能再跟着转运使大人往南京里去了!但是,这八千四百两银子就是咱们唯一的凭借了,没有了他,来年咱们桑家就是想做残盐这一块的生意,也不能够了!咱们拿什么翻身呢!”   “杨叔,”,少筠浅笑:“您是说,既然咱们已经不能让官老爷侧目了,倒还不如把银子省下来,去做残盐的生意,是么?”   老杨点头,仍是一脸的着急。老柴看见了拉住老杨,挤出笑来:“小姐,我同老杨一个意思。官老爷那算盘,不比咱么商家笨!八钱银子一引盐,明摆了要咱们盐商吃哑巴亏!也难怪了,转运使大人做满今年,就该换人了,这时候不趁机捞一笔,往后哪个地方还有两淮肥!要是咱家同大爷二爷那时候的光景,拿这些银子买个好交情,也不怕。但今年,账上八千两银子,能换三千盐引,就是全奉到官老爷跟前,人家还以为咱们寒碜人家呢!何苦来!”   少筠点头,垂眸沉吟。而后又笑着问徐管家:“徐管家,您怎么说呢?”   徐管家眉头一皱又展开,不疾不徐的声音说道:“小姐,老杨、老柴的话,老徐不敢苟同。”   少筠眉毛一展:“徐管家,请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姐,盐商从换盐引、支取盐斤、转运盐斤、销售盐斤,都在官府的严密控制之下。这里头,要说很松也很宽松好做,要说难做也很难,全凭官老爷的一句话罢了!同官家的关系搞砸了,来年桑家只怕一引盐也支不回来!小姐不要以为小人夸大作假!两淮上每年在盐仓守支的盐商能挤满富安!为什么?就是搭不上官老爷的路子,人家官老爷不赏饭吃!你就是有银子也没用!”   “折色纳银,八钱银子一引盐,比咱们纳的盐课高出三倍还不止,那又如何?官府拿着盐,做着独家生意,谁敢吱一声?哪怕就知道转运使老爷是白赚那中间的银子,咱们还得兴高采烈的双手奉上,不然什么叫与官府打好关系?怕就怕咱们今年账上的银子,人家官老爷还看不上眼!”   徐管家长长一番话说完,桑贵斜睨着徐管家嘿嘿直笑,却一句话也不说。徐管家见桑贵如此奚落他,当即脸就黑了,看了桑贵一眼,直截了当的问道:“小贵子,难道我说的不对?或者你还有好法子?”   桑贵不紧不慢的,歪嘴叭咂了一下,很惹人嫌弃的声调说道:“阿贵有没有好法子,还得看小姐!阿贵只是看不惯这世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当了婊、子,立了牌坊也罢了,竟还想昭告天下!”   徐管家一拍桌子,立即站起来指着桑贵:“你说谁当婊、子立牌坊?!”   少筠眉头微皱,正要出声制止。桑贵却像条泥鳅似地,扭身嬉笑:“哎哟!徐管家,您着什么急呀?小贵子又没点名道姓的,您又何必着急着对号入座?”   “你!”,徐管家指着桑贵,气不打一处来,又气哄哄的向少筠一拱手:“小姐,此人从进这外帐房那天起,无时无刻不挑小人的刺,实在叫人忍无可忍!也罢!小姐有三位帮着,小人这就告退罢了!”,说罢竟要拂袖而去!   想就此脱身?没那么容易!少筠轻笑两声:“徐管家!您别着急着上火!在这屋里,我桑少筠不发话,谁也不敢替我拿主意。您说桑贵冲撞您,我不问因由,只为桑贵比您年轻,也该叫他向您道个不是!只是,您是位行尊,这点儿包容想必是有的,不然谁人敬您这位行尊呢?阿贵!我说得对?”,少筠说着盯着桑贵。   少筠嘴角挂笑,最是温柔恬淡的样子,可是屋里几人无人敢忽略少筠眼中的犀利!   桑贵又是嘻嘻一笑,走到徐管家面前恭敬作揖,仍有些皮滑的声音说道:“小贵子冲撞老行尊了!徐管家您见谅!”   徐管家轻轻哼了一声,脚步却是停了下来。无论如何,能不扯破脸皮也犯不上扯破脸皮。商家唯利是图,可明面上的信誉也十分紧要,毕竟他还是受了桑家十多年的恩惠!   少筠眼见徐管家暂时稳了下来,便转头对杨柴两位说:“柴叔、杨叔,您二位别着急,眼下官府的布告还没有张贴,咱们还有一些时间考虑周全。徐管家说得有理,咱们银子少是没错,但官府的关系也不能不考虑。”   柴杨二位听了少筠平静的分析也都拱手应是。少筠又笑着对徐管家说:“徐管家,您快别为小贵子不知轻重的两句话生气!若是他给您赔不是还不能叫您痛快,少筠也向您道恼!但这家里的帐,唯独您最清楚,您可不能这时候撂挑子,不然少筠怎么办呢?您辛苦些日子,权当疼疼小竹子罢!”   少筠此番话用了三分情意、五分世故,徐管家也不得不服,脸色也缓和了下来,有些不自然的说:“二小姐客气了!有什么请吩咐罢了!”   少筠又是甜蜜一笑:“如此,少筠也不客气了!徐管家,扬州梁府、康府联姻,早前姑姑正为安排什么人送什么贺礼犯难,如今我娘管内帏,不也正为此事为难?偏偏梁府是管盐的同知大人,两府也都有盐斤在咱们家寄卖,这两处都怠慢不得!您和胡嫲嫲可得多到上院去,同我娘说道说道,定要这两家的礼数都妥妥当当才好!至于折色纳银的事,到时候自然还得叫徐管家过来,咱们一块拿个主意。”   康梁联姻,轰动扬州,桑家与两家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加之生意还得指望人家关键时候说两句好话,自然是要隆而重之的。少筠让他去帮忙,理所当然的。徐管家一听在理,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桑贵一眼,然后向少筠作揖便退了出来。   徐管家一走,最能闹腾的桑贵没说法,反倒是老杨张口就问:“小姐,您知道老徐暗地里耍什么把戏?还与他好脸色!”   少筠皱了眉,一直忍着没说话的侍兰这回忍不住了,连忙问道:“杨叔,怎么说的?小姐方才从外边回来,虽然摸着些端倪,到底还有疑惑。”   老柴率先摇了摇头,老杨咳了一声,说道:“小贵子,方才那么些话!现在小姐问,怎么一句也不说?”   桑贵随手拨了拨左边桌子上的算盘,笑道:“小姐,您右手边上那一叠账册就是老徐拿给我看的!”   少筠笑了笑:“你刚才说了一句‘账面上的’,我听着呢,徐管家私下有些自己的动作吧?”   桑贵嘿嘿一笑:“小姐,咱家老掌故一年能翻新残盐多少斤,旁人不知道,我家老头子怎么会不知道?何况我在扬州府上营生这几年,两淮盐商一进一出的情形,我若不留心着,我凭借什么叫小姐您花大把银子的养我?小姐,桑家的老徐心黑啊!就这一年,他搭着桑家的顺风船,自己占了多少残盐的好处?!他这两头占便宜又两头都瞒着,偏叫老掌故们以为是桑家克扣他们的人工,真是!”   少筠心中冷笑不已,果然如此!   而尚未等她说话,老柴老杨已经忍不住说道:“小姐,占一点便宜还是小事,了不起老桑家少赚一点!可咱们往外一打听……竟有同行暗地里抛出了消息,说除了桑家,还有人有能耐翻新残盐,想招人参股,一块分了两淮的残盐生意呢!小姐,果真如此,咱们桑家就吃了大亏了!咱们寻左思右想的,两淮还有人能翻新残盐?不能够啊!没听说啊!这里头难道是咱们家里的自己人打了什么主意?”   少筠浑身一震!家里的老掌故!“桑贵,你说昔日徐管家两头吃,也肯克扣咱家老掌故的人工钱?”   桑贵一拍脑袋,侍兰也“呀”了一声!   少筠身子一凉,鼻尖便渗出冷汗来。原先觉得累世的情意保着老掌柜,不会出什么大错,结果偏就是这儿出了大问题!天啊,难道人家是要把桑家一锅端么!   桑贵一个激灵后回神,罕有的严肃:“小姐……您想到了!只怕老徐这黑心的要把老桑家一口气给吃了!这边厢官府折色纳银,那边厢……既然两淮暗地里留出那样的消息,咱家的这些老掌故只怕也被人挑唆的心都野了,来年这残盐生意就玄了……”   是么,那她要怎么办?才一上来就遇着了窝里反的恶狼!   作者有话要说:好多专业术语……晕   没关系了,此文我要慢慢写。   大家看到了,盐这一块,大致分成开中盐引、私盐、残盐。这三种历史上肯定都有的,但还不止,我也不打算写得太复杂。   开中盐就有“守支”的说法。为什么这么说呢?盐商在边疆取得盐引,但是最后放不放盐,是两淮管盐的官员说了算。这里面就有极大的寻租空间,商人也就有了“守支”的说法。官员不高兴给你,或者家里有事,让盐商们等着,盐商也就得等着,这就是守支。这也就是为什么只有官府背景的商人才能发展壮大的原因。   还有折色纳银为什么那么不靠谱,就因为直接纳银子。而且当时而言,盐属于政府垄断行业,没有、也不允许有任何竞争,所以官府怎么卖,全凭拍脑袋。这也是盐业自古以来非常复杂的原因:官府任何干涉经济运行的动作,都有可能产生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怪事、扭曲事。   桑府的情况很严重。开中盐亏了,残盐被徐管家趁着易权的时机吃了一部分,私盐部分又暴露了,更加要命的是,徐管家长期管理处理残盐的老人,所以他有机会收买这些人。帮别人赚,不如自己赚。但他的本钱不大够,所以才要人参股,所以万钱这类人才会知道……   ☆、045   少筠好似被人扼住了咽喉,一下的功夫喘不上气,又冷汗直冒。   手下老杨老柴、桑贵和侍兰都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形式很糟糕,偏就叫少筠遇着了!一边是官府收刮一笔的卑劣心思,一边是老掌故心中的潜潮汹涌。一个不小心,桑家这艘百年老船,就要在她面前彻底倾覆!   少筠紧紧握着拳头,仿佛掌心有万金宝物!不行,不能就此坐以待毙!只是哪儿是事情关键?钱,不够,所以马首地位眼见丢失……人人都预料到了她钱不够!万钱知道,徐管家必然也知道!可是去哪儿弄这笔钱?难道真要像万钱说的那样,与他合作么?如果真与他合作,自己有什么本钱值得万钱投重金进来?   ……是家里的老掌故……没错,是家里的老掌故!   可是……家里的老掌故也不一定保得住了,眼下她就是愿意和万钱合作,也未必有这个本钱了……真的么?真的不行了么?她不甘心啊!难道这些老掌故们就真的在这时候惟利是图?   不对!少筠猛然一震,拳头更紧了两分:如果老掌故为一点钱就能抛弃累世的情谊,那么,她桑少筠也能用钱把这情谊买回来!不错,姑丈说南边的老掌故是咱家里的根基。只要这个根基还在,桑家百年老号她就倒不下来!即使倒了也能重新再站起来!   一瞬间的功夫,少筠的心思宛如大鹏在崇山峻岭间随着山势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的急转了千百遍,最后冲出群山,忽见平湖万里、晨曦初晓!少筠微微喘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被冷汗侵湿了,黏糊糊的正难受!   她微微喘了口气,取了丝帕轻轻擦去了笔尖的冷汗,而后敲了敲桌面:“桑贵、柴叔、杨树,眼下形势危急,出乎咱们的预料,如何是好?”   柴杨两人对望一眼,皆是沉痛面色:“小姐,不承想咱们家的这些老掌故也会出这样的问题……往日听他们暗地里抱怨,也帮不上什么忙,如今……若是人心散了,可怎么好?”   少筠点点头:“叔叔,当日我大伯我爹爹待这些掌故们好么?我记得头一回出门,柴叔还说过,当日大伯和爹爹还肯下盐场去与他们聊家常?”   老柴点头:“正是!可惜姑太太一个妇道人家,自小就没跟着老太爷去过盐场,管了家自然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   眼下不是论是非的时候啊!少筠眯了眯眼,下了决心:“掌故心散,一为家里头没人用心在这上头,二为钱财!前面一条,我桑少筠和箬姐姐,要为大伯和爹爹捡起来!后一条……既然旁人用钱可以买动他们,我桑少筠也可以!桑贵,你说呢?”   桑贵嘿嘿一笑:“小姐痛快!有小姐这句话,桑贵定能帮你周全!今日拿了账本,我细细查过账面,徐管家素来在老掌柜身上的开支都是按照大爷二爷早十年前的老例。这个数也忒寒碜。”   那老杨老柴听了少筠的话也振奋起来,可还没等两人说话,侍兰却先愤愤不平起来:“照我说,前头怠慢老掌故的,是姑太太,与小姐何干?再说了,徐管家素来管账,老掌故好也不好,他能不知道?怎由得他说风就是雨?又怎由得他撇得一干二净?咱们二小姐,头一回出门,身上只带了二十两银子,就打赏了十两出去;第二遭出门,身上仅有一百两的银票,眼皮儿也没眨一下,就把灶户们的损失揽了下来。老掌故们有眼看,也有心看,怎会看不到?!”   一番话说得老杨老柴频频点头:“是这话了,二小姐行事,素来都把老掌故们放在头一位的!不然也不会头一回出门就直奔富安去!”   然而两位的话,少筠并没有听在耳里。她因为侍兰的一番话触动了心思。没错,怠慢老掌故的人,不是她桑少筠,而是她姑姑!而且多年来替姑姑管着下面老掌故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徐管家!徐管家想两头都占便宜?那也得两头的人真是瞎子!   她微微一笑,看向桑贵:“阿贵,听着侍兰的话了?有什么念头没有?”   桑贵朝侍兰竖了大拇指,然后说:“我爹在这上头明白事理,他心里头也着实疼着二小姐。所以二小姐很该再去见见我爹,也亲自见见下边的老掌故,叫他们都知道小姐宅心仁厚!另外么……小姐还得拿个主意。徐管家账面上的账做得漂亮,但他不是蠢蛋。老掌故真心动,那就说明老徐这老小子背着主人家在这上面花了大价钱了!小姐一时半刻没法把人家婉转回来,最顶用的还就只有银子!若这边开销大了,官府那边又如何应对,小姐,您心里有把算盘?”   少筠一面听一面点头,最后又沉吟了半晌,才说道:“阿贵所说……银子我桑少筠不怕花,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也不算大事,我桑少筠就是借贵利也筹出来!只是,这事还真不能急!老掌故要不是为这累世的交情,姑姑十年管家,人家早就走了,何必等到现在。眼下我上来了,一下子说要他们回心转意,人家转不过来,岂不是以为我用银子砸人家?反倒误事了。”   老杨老柴这一下心服了,都说:“二小姐人情世故的这份通透,很叫人放心,本该如此!”   少筠又笑了笑:“就先这么定着吧。我是该再跑一趟富安,柴叔、杨树,这个就你们来安排。到时候两位叔叔陪我一道见见咱们家的老掌故,省得我年轻不认得人,惹了笑话。然后么,此事要低调些,千万别叫家里人知道。另外,官府这一面的银子,桑贵你就负责筹集起来,免得官府出了布告咱们手忙脚乱的。家里头……你们也都知道深浅了,没事不要胡嚼舌根。桑贵你往日如何行事,以后还如何行事,且不叫人家看出端倪来。”   桑贵嘿嘿一笑,又捋了捋袖子:“个老小子!我不把他折腾一回,我也白叫桑贵!小姐,您甭着急小贵子会露了什么风声,咱家里都被那老小子掏空了,小姐眼下压根没有钱来响应折色纳银,那是明摆的。我一个新管家,不找他着急,我找谁着急去?”   少嘴角一挂,嗔了桑贵一眼:“照你的说法,我也该找姑姑姑丈着急去?”   桑贵哎了一声,坐在左边小书桌上,使劲的晃着腿:“小姐,那是您仁慈!也罢了!小贵子日后挨打挨骂、欠了花酒钱戏钱,小姐一准帮着填上,就这样,小贵子还用挪窝?”   一番颠三倒四不伦不类蹬鼻子上脸的话叫一屋子的人都笑开来。那老杨耿直,直笑着抄起一本账本兜头的打桑贵:“死小子!小姐黄花大闺女的,你嘴里胡沁什么花酒钱戏钱!老杨我不教训得你嘴巴放干净些,也对不起你爹!”   桑贵抱着头,哎哟哎哟的躲。少筠忍不住笑了,心里也松了一点。侍兰看见少筠脸色没那么严肃,也悄声说:“小姐,一整日了,可乏了?您午饭也将就着吃的,不如回房去,收拾一番?”   老柴爽朗,比老杨还心细一些,听见侍兰说话,也上来:“小姐,老徐靠不住了,康梁两府的事情,您还是经心一些好!”   少筠扶着侍兰的手站了起来,笑道:“也罢了,如今外账房有你们三人,我也不必多说了。”,说着便和侍兰一径回竹园里来。   竹园里侍梅新官上任三把火,早打听了少筠和侍兰回来了,却左等右等的等不到人,正担心着急呢。这一下看见少筠和侍兰缓着步子走了回来,忙赶了上去:“小姐!怎么才回来!”,然后又嗔怪侍兰:“春日里最舒适了,你还让小姐弄了一身汗回来!”   侍兰偏头一笑,点着侍梅的鼻子:“着什么急!眼下不就回来了?你放心,你管竹园怎么管都是好的!自小到如今,咱们三个人,最挨小姐教训的是侍菊,你么,做什么小姐都说好!”   侍梅因为少筠委以重任,自然郑而重之,也想在少筠面前得个好字,不想被侍兰一语道破心思,不由得臊得找地缝来钻。少筠自小知道这丫头腼腆内向,最不耐七拐八弯的思量,每每鼓励的多,眼下看见侍梅臊了,因此拉着她的手:“她不过笑话你两句,你就害臊啊!让我瞧瞧,你今日为我准备的贴心不贴心?”   侍梅一听,勉强收敛了羞涩,把少筠拉进房里:“小姐,您若饿了,我做了桂花糕,还还沏了茶。若您用过午饭了,后边备了浴桶让您沐浴。”   侍兰在后面跟上来,笑道:“今日又游湖又漫步的,打发小姐先沐浴是正经。”   少筠想了一下,便说:“侍兰,你去找侍菊清漪回来,晚饭么,你们陪我一块吃。侍梅,你准备的很好,我该先去洗漱一番。”   未几,少筠收拾妥当,坐在妆奁前任由侍梅打扮。侍梅素手轻轻,轻眉微微,给少筠绾了个家常的小籫儿,簪了根俏皮的桃李结实笑春风的果簪,又换了一身天青色的五福仙桃家常背子,并一条月白百褶裙。然后叫园子里的嫲嫲卷起了窗外风帘,才把少筠搀到榻上歇着,自己才笑道:“小姐,用点儿点心?”   少筠一眼看到竹园里头青翠欲滴,眼睛就移不开了,只不紧不慢的说到:“就搁在桌上吧,若想吃了,也方便。”   侍梅一面收拾少筠换出来的衣裳头巾,一面笑道:“小姐还和旧日一样,看这竹子就看不腻。可恨竹子百样好,也招蚊子啊、虫子啊的。”   少筠真有些乏了,因此看竹子看得有些呆愣。等她回过头来,又看见侍梅拿了竹绷子,坐在桌边飞针走线的给她的衣裳添纹样。她有些喟叹,她自小的三个丫头里,就侍梅年复一年的单纯平静,从来拿起活计就干,从来不问自己付出了多少、回报多少。或许恰因为如此,少筠面对多少的难堪和不安,都不愿意叫她多操心。   “自小学女红,唯独你做的最安稳,侍菊侍兰嘀嘀咕咕的总说也不见你闷。你瞧瞧,如今我的衣裳都是经你的手,从里到外竟都是如此。你若是累了,也歇一歇罢。”   侍梅抬头一笑:“若说女红,最好还是小姐,清漪说是小姐念过书的缘故,但侍梅还是觉得是小姐聪明罢了。小姐外面事繁,我不能做什么,做这个也罢了,要是累了我会歇着,难不成我真是傻瓜么。”   少筠笑笑:“这衣裳你新作的?绣什么纹样?”   “上回大小姐不是给了两匹松江府的细布?那布好得很,又轻又密又薄。颜色侍兰也挑的好,胭脂似地红,也不重也不浮,侍梅寻思着绣几朵榴花在襟口。小姐夏日里穿着,又精神又稳重。”   少筠展眼看去,霞影般的料子,上头精工绣了三朵半榴花,十分的可爱雅致。少筠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果簪,笑道:“可见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连替我收拾也是这样丰收喜庆的。瞧我头上戴的这支果簪,还有身上的五福仙桃花样,在还有你眼下绣的榴花!”   侍梅抬起头来甜甜一笑,又低头走线:“小姐那么多的梳头家伙,我顶喜欢这支果簪,瞧那圆乎乎粉嫩嫩的芙蓉石小桃子,还有那翠盈盈碧玉小李子、黄澄澄的小梅子,簇在嫩叶中间,真是看得人心花都开了。梨花、桃花、海棠……都好,可是小姐素来喜欢那清净的颜色,唯独这果簪叫小姐十分欢喜的模样。”   “罢了!你喜欢,我赏你也罢了!没得叫你整日惦记着叫我带上!”   “带我自己头上,我又瞧不见……偏我就喜欢瞧着它在小姐头上戴着,那小果儿好似挤在一堆笑似地。”   ……   经年后,少筠在同一个地方,想起的竟然不是那日外帐房那山高水急,而是竹园里午后的这一字一句。有时候,你不得不感叹,人生很奇怪,每每是一些细枝末节铭刻了那风雨路途……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需要过渡一下。给侍梅一笔。   ☆、046   晚饭时分,少筠在榻上醒来,一睁看眼就是日暮下的竹子,一派静谧温柔,她有点儿不知今夕何夕。   李氏坐到榻边,温柔的抚摸她:“我的儿!今日累着了?我听老徐说你出门了半天,又在外帐房同他们议事议了大半个时辰。”   少筠坐起来,借着半点睡意靠着李氏:“娘,你怎么来了?”   李氏轻轻的笑着:“你姐姐打发人送来了一大捧梨花,说是给你的,让你在房里添点儿热闹。”   少筠转了头,看见条案上一只斗彩蔓草大美人瓶,颤颤巍巍的插了数枝老树梨枝,上面瑞白的梨花一串一串的,真真把一屋子都闹得春意盎然。   少筠笑了笑,下了榻,走到条案旁,摸了摸花,又细细看了看那斗彩美人瓶,笑道:“娘,咱们家没有这样的瓶子,难道是姐姐连瓶一块儿送来的?这也罢了,这一大捧的老树梨花,也不像是姐姐府上的花卉。”   李氏见少筠起了身,忙替女儿招呼侍梅来伺候梳头,自己则在桌边坐下:“你姐姐没说什么,只说看在这瓶子和花卉都新鲜时令的份上,就转给筠儿赏吧,再不能够有下回了。这瓶不是官窑的东西,不过斗彩的斗出来的颜色也好,器形也还不错,约莫是底下人给你姐夫的孝敬。可惜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你姐姐府上正办喜事,这瑞白的梨花,意头不好,颜色也不好。”   梨花不应梁大小姐的百年好合,可却是少筠的心头好。不过,这事有点蹊跷……如今的人送礼都讲究好意头,送这瓶子的人也太不讲究了吧?堂堂四品官员的千金出嫁,能不千方百计弄几件官窑陪嫁?这等民窑货色,就是再精致也难登大雅之堂!何况还是插的梨花?   更奇怪的是姐姐……遇到这样的人、这样的礼,不接也罢了,怎么接了还转到她这儿来了?难道姐姐知道了什么,才把梨花送到这儿来。又或者……这斗彩梨花美人瓶姐姐也想送给自己?这又是什么把戏?   少筠想得有些头疼,索性撂开手,只与她母亲说话:“娘,小竹子误了晚饭了?”   李氏笑道:“我等着你呢!倒是清漪打发你弟弟先吃了。”   正说着,一袭鹅黄春衫的少原拉着清漪走了进来:“小竹子,你窗前的太阳升了又落了,你怎么还不起来?”   少筠嗔了少原一眼:“你又作怪,回回都叫我小竹子,等一会竹园外边的嫲嫲丫头听了,我怎么办?”   少原笑:“大姐姐以前还不是叫竹叶子?两淮的人都知道,偏谁也不敢小瞧竹叶子,这才是能耐呢。”   少筠哼了一声,没搭少原的话。倒是李氏把少原也拉了过去:“吃过晚饭也该好生呆着,别到处跑,省得肚子疼!”,说着又对清漪说:“你今日跟我在上院忙了一天,这会吃过饭,就回自己屋里去歇着吧,别累着!”   少原攀着李氏,又笑看着清漪:“娘,您既然心疼她,不如让她到我屋里来,我只拜托她琴棋书画,一准不让她累着了!”   李氏嗔了少原一眼:“胡闹!你屋里的丫头同你姐姐一般,都是三个,另外跟着你上学念书的还有两个小厮、骑马的两个仆人,虽然比不上公侯家,可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比了。你还赶着要清漪?”   少原红了脸,咬了半天的嘴唇,然后看了少筠一眼,又对李氏说:“娘,少原不是胡闹。只是清漪人很聪明,读书写字,我房里原先的丫头都比不上……有时候学里的老师交下来的功课,少原还得问问她呢,少原讨她,怎么就是胡闹?”   几句话下来,清漪红了脸,少筠微微凝眉的看着清漪。清漪见状,勉强大方的行礼说道:“伺候少爷,本是清漪分内事……”   李氏朝清漪点点头,又对少原说:“原儿要向清漪讨教文章道理,娘怎会说你什么。但她如今也是你娘的半条臂膀,我可不许你淘气惹她生气。”   听了这句话,少原眼睛一转,又笑嘻嘻放开李氏,凑到少筠身边去:“小竹子,你快吃晚饭吧,要不少原再陪你吃点?”   少原相貌清秀,脾气开朗可亲,因此一向家人十分疼爱,就是不过才长一岁的少筠也不例外。她拉着少原的手让他在身边坐下:“既有心,怎么不等等我?罢了,也不要你陪。只是今日学里的先生上了什么课?可还有功课要做?”   少原任由少筠拉着,又在榻上摸到了一只荷包,一面看一面回答少筠:“没什么,小时候跟着你,也都瞧过的书,眼下不过先生一句一句的给解了。就是有什么功课,也能应付过去。小竹子,这梨花荷包是你素日带的那个?闻着一股幽香,里头放了什么?”   少筠接过来一看,正是自己常带着的梨花随风荷包,想必是回来收拾的时候侍梅没留心落在榻上了:“也没什么,安息的味稍重了些,侍菊便用梨花花瓣花蕊研磨了,掺在一起,倒也不错。”   清漪笑道:“这是侍菊手巧了,这香调的清淡略带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怎会有这样清香的梨花。”   正说着,李氏的丫头灵儿上来报说晚饭备好了,请太太小姐上桌吃饭云云。   李氏听了便携着少筠一同上桌,少原也跟着上了桌,只要了小半碗粳米饭,就着两碟细致小菜,陪着李氏少筠又吃了一回。   未几三人吃晚饭、漱过口,少筠才问道:“娘,徐管家来同您商量过康梁梁府的贺礼了?”   少原知道母亲姐姐要议事,便有点不耐烦,站起来:“娘,姐姐,你们议事,少原便回房去了?”   李氏摇摇头:“去吧。”,然后对清漪说:“侍菊侍兰吃过了,便让侍兰进来伺候着,你和侍梅先去吃饭吧。”   少原笑笑,临走前又看了清漪一眼。清漪则同侍梅一道,行礼后就退了出去。   少筠看在眼里,心中有些疑问,却并不着急着问这个,反而先操心家中内帏管理:“徐管家拿了什么主意?”   李氏这才敛了笑意,有点严肃的:“筠儿,外帐房实在不行么?老徐今日打发他老婆进来,说是此次置办贺礼的银子不过五百两,这还是两家人!他倒是列了张礼单给我瞧着,上面竟都是西洋的奇巧淫、技……筠儿,这玩意虽然新奇,可你也知道,梁大人、康大人这两家人家都是有头有脸的,尤其那梁小姐的母族,正经的公侯,怎看得上这些?”   少筠抿嘴,许久才低声说:“娘,徐管家这一回也是难办,拿的这五百两已然是到顶了。官府即将折色纳银,咱们家的银子都得往里投。”   李氏叹了口气,接着说:“你姐姐今日打发了莺儿同一个咱家出去的嫲嫲回来,可不就是说贺礼的事!莺儿丫头对我说只管用心备康家的礼,梁府……到时候她家大姑娘缺什么,她掏体己补上,就权当是咱们家的贺礼了。”   少筠不语,明白这是箬姐姐也知道家里的窘困。   李氏说到这儿,有点欲言又止,最后咬咬牙:“我看徐管家列出来的单子不大像样,连清漪也说究竟是人家的喜事,不是平常里送些小东西讨人欢心。咱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清漪想了个主意。单子里有架玻璃插屏,里头夹的是西洋神仙也不提了,但那两面玻璃倒真是通透难得。清漪想了,觉着你旧日绣的那百鸟朝凤图十分精湛,意头也好,不如镶在里面,也是十分难得的礼。只是……我担心你……我的儿,真叫你委屈了……”   少筠咋一听,耳根也红了。那幅百鸟朝凤,是她自出师后独立绣的绣品,从画样子到配色选线,再到最后动手绣,都是她独立完成,前前后后费了两年的功夫,为此她姑姑没少责备她花费太过……如今,这满是心血的东西都只为了成全他人的美满么?她桑少筠虽然堂堂正正,可究竟觉得讽刺,真正应了自古来绣娘的命运: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家里捉衿见肘,那恶狼随时翻脸不认人,她哪来的那么多委屈和尴尬!   振作了精神,少筠浅笑道:“娘,这个主意很好,省钱也体面。只是那百鸟朝凤图上面女儿用黑丝线留了自己的款识,得让人仔细的挑去了才好拿去镶。这个少筠倒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的。娘,旧日的事,咱们都忘了吧,好歹日后都是亲戚,都要往来,再提起,就惹人嫌疑了。”   李氏点点头:“避开人的时候,清漪也这样劝我,说小姐清清白白,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更没有什么过错。家里人揭过去了,往后跟人家也就是亲戚往来的情意,不必特意的避嫌,这才大方呢。”   话到这儿,少筠又想起来:“娘,清漪这些日子跟着你,你觉得如何?还得用么?”   一说到清漪,李氏眉眼都开了:“这丫头十分好!我要撙节用度,她从旁补助,竟叫一屋子的人挑不出半点错来。说话行事温柔大方,不叫人操心半点!”   少筠皱了皱眉:“少原弟弟似乎很喜欢清漪?”   李氏嗔了少筠一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长的样子:“你弟弟不过比你小了岁余,却没有你通透,也是你和你姐姐早早见识你姑姑的缘故。他既小,为娘的少不得偏心一点,家里怎么难也让他少操心些,让他多几桩称心如意的事吧。你一个姑娘家,就不要过问你弟弟了,熬过了这一两年,娘与你姐姐也自然为你打算。”   少筠红了脸,蹭着李氏:“娘!我说弟弟,你又说我做什么!”   李氏摸了摸少筠的脸蛋,笑道:“怎么能不说呢?你爹爹一早就说过,日后咱家的小竹子不许委屈。实在不行,像你姑姑一般招个上门女婿,我也十分愿意。”   少筠咬着嘴唇,一脸红晕:“让娘别说,偏还越说!筠儿不依!日后我天天守着娘过日子,不好么!”   “你道我舍得么?你那脾气,不得个宽容点儿的人家,怎么得了!”   少筠挫败的叹气,只能赶紧转开话题。随后两母女又细细的斟酌了礼单,最后定了一架百鸟朝凤玻璃插屏、一只羊脂玉瑞兽销金熏炉,并应了婚礼当日两百盆的时鲜花卉摆设。然后又斟酌了送贺礼的人,以及当天出席婚宴的人,李氏这才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少原喜欢清漪……   其他也没有什么。蚊子的心情很美好很平静,hoho!大家多留言吧……   ☆、047   三月十八,少箬不顾自己府上事务烦乱,领着丫头仆妇又回了一趟娘家。   少箬此行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与少筠商谈,因此她没有在李氏房内多加停留,只是过问了两句康家的贺礼,又问了清漪几句,便直往少筠的竹园中来。   这时候,少筠正在房内看外帐房的账本。   少箬一进门就看见条案上陈设的一只水墨小人,一只斗彩蔓草美人瓶,上面的梨花刚洒过水,果真是梨花泣露颤巍巍的景象。她回头打发了众人,然后拉着少筠坐到桌边:“这梨花……也真送对了人。”   少筠看了梨花一眼,浅笑道:“偏是侍梅多这样的心思,还洒了水。姐姐,小竹子还奇怪呢,你府上办喜事,什么人还这样大胆的送你这一瓶的梨花?梁府千金虽然是个雅致人,这大喜事下,却也未必见得喜欢这东西?”   少箬接过侍梅递来的茶水,饮了一口:“知道的人说你是小竹子,不知道的人,看见你形容娇弱,岂不把你当成梨花泣露?”   少筠眉头禁不住的一挑:“姐姐,这花是送给我的?兜这么大一个弯,为什么?”   少箬笑笑,又理了理桌上的账本:“筠儿,家里头还有多少银子可以动用?”   “八千余两!”   少箬银牙暗咬:“究竟把这家里败成了这副模样!可恨她当年半点也不让人碰!”   少筠沉默,许久以后又说道:“姐姐,也别怪姑姑了,她与姑丈这十来年,苦苦支撑,不能说不辛苦。尤其姑丈,不是真存了坏心,只是实在有心无力。少筠这两日瞧着,别有居心的,其实另有他人!”   少箬展了展眉毛,又疑惑的看着少筠。少筠便把昨日外帐房的事都说了一遍,几乎叫少箬掀了桌子:“难怪呢!好哇!打主意打到我桑少箬头上来了!”   少筠拉着少箬:“姐姐!你且不着急着上火!你快告诉我,官府里头的确切消息是要紧!”   少箬勉强平息了怒火:“今日回来,主要也就是两件事。头一件,你姐夫也跟我说了,折色纳银十有八九准了。他千叮万嘱,咱家里有多少是多少,别拧着转运使老爷!这位老爷就要返京就任了,听闻那意思,是还要往上升的,得罪他,没有半点好处!我知道家里难,却不料这么难!八千两,不过三千余引盐,以咱们家的地位,怎由得人不犯思量!那起黑了心的王八羔子!不知道吸了咱们家多少血汗!姑丈也糊涂,这样的帐怎能不自己经手,叫人占了大便宜!”   少筠摇头:“姑姑很少出门,姑丈又四处奔波,实在也是无奈。只是,此刻再说也晚了。对了,姐姐,这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少箬冷哼一声:“原先不明白,眼下可不就明白了!这梨花,你道是谁送来的?”   “是谁?”   “万钱!”   少筠捂了嘴:“又是他?”   “特地来找我,话里话外,是想给咱们桑家透话,意思是桑家还想象往日那样做独家生意也难了,希望我们也参股,一块儿赚残盐的生意,这样折色纳银、残盐都能周全起来!”   少筠浑身不舒服:“他……姐姐,他也找我谈过,也一样的希望我参股,意思是咱们出人,他打本。我没答应他,没想到他从我这儿走不通,竟又走你那边了!”   少箬捏了捏手里的帕子,沉吟了一会才说:“如此说来,他也真是有心合作了……咱们家因为姑姑私收余盐的事情失信于转运使,很可能又因为接下来的折色纳银得罪这般官老爷们,两样事情一起来,桑家承接残盐生意的诚信,官老爷心里自然也打鼓了。若这时候有人放出消息说能撇开桑家独立翻新残盐,人家岂有不动心的道理?”   是啊,桑家经受双重打击,早成了权贵口中的鸡肋。而且,徐管家早有打算,残盐迟早也是别人的囊中之物!如此看来,桑家退一步寻求合作,有好处的不是别人,正正是桑家自身!只是,如果徐管家已经把家里的老掌故都买过去了,万钱还何必多此一举的要给桑家这个面子?   想到这儿,少筠突然眼睛一亮,福至心灵:“既然如此有把握,万钱又何必双管齐下的找了姐姐和我?姐姐,这万钱非常厉害!我第一回见他是在富安,此后……我怀疑此人早就洞察先机!他知道北面歉收,他也清楚的知道接下来就会有两淮盐积滞,自然而然的也就能猜到官府会临时实施折色纳银!所以他一早就考察过富安!也许那时候他就打了咱们家灶户的主意了,只是……也许他发现他做不到!”   说到这儿少筠抓住少箬的手:“姐姐,我明白了!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少箬紧紧皱着眉:“怎么说?”   “他有银子他也有手段!可为什么一定要与咱们桑家合作?”,少筠含蓄的笑开,然后娓娓道来:“他并不确信外面传言一定可靠,因为他认定只有与正经的桑家人合作,残盐生意才最可靠!”   少箬想了想,又笑开:“筠儿,你怎么跟他胃里的虫似地,还言之凿凿的!”   少筠心里渐渐酝酿了前后,便只一笑,却又带了点刁钻:“我就是知道!姐姐,这人老道,还三番四次的戏弄我,我若不还他两分颜色,日后怎见两淮同行!只是,他也太不拘礼数了些,就这么把梨花送到你府上!”   少箬笑笑,又斟酌了一下才说道:“万钱万大爷送的这份礼……哎!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叫人啼笑皆非,却又拒绝不来!单说这份礼吧,我本来忙得晕天暗地的,哪来的空见他!他倒也干脆,直接就把这一捧的梨花送了进来!亏得我身边的余嫲嫲老道,连忙拦住了,不然大姑娘瞧见了还不知道要说什么。弄成这模样,我还真恼了,却也不得不见他。但一见了他,却也恼不起来了!”   “这斗彩的瓶子是他窑上的出品,梨花么,是他亲自骑了马到郊外寻了半天才采回来的,还说可惜这梨花不够清香的……我竟也不知道,他这份执着,究竟是借着送礼来议事呢,还是借着议事来送礼。这位万爷,真是,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少筠转头看了看那梨花,依旧娇嫩欲滴。只是那万钱怎么要这么做?“姐姐,那你怎么知道这花是要送来我这儿的?没准他就是借这个东西让你进退两难,不得不见他。”   少箬笑着摇摇头,又细细看了少筠,然后才说:“筠儿妹妹你呢,家里人知道,便叫你小竹子。可外边的人不知道你的脾气,单看你的人,可不就是梨花泣露的模样?你箬姐姐好歹长你几岁,也嫁人生了孩子,看一个男人还看不出来?何况万爷也直接说了:梨花是时令的花卉,过了也没有了,如同眼下情形。梁夫人该劝劝少筠,何必执着。”   少筠红了脸,少箬却看着她,似笑非笑的:“他直呼你的闺名,也罢了。只是送这梨花!时令的花也真多,偏是这白皙娇嫩的梨花?这理由牵强得很!只怕连他自己也知道牵强,在我跟前说话磕磕巴巴的,我说了十句,他只答应两三句,最后匆匆忙忙的又走了,闹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的。后来我细细寻思了,猜了个五分。只怕他骑马找了小半天才采了这捧花,想送给你又怕坏你闺誉,丢了又不甘心,浑浑噩噩的跟灌了迷魂汤似地,送到我这儿来了。”   竟然是这样么……少筠一阵惊愕一阵脸红耳赤,只语无伦次的:“谁要他送的……我也没做什么……姐姐你胡说……你怎么知道就是他亲自去采的,不过就是一束梨花……”   少箬哼了一声:“我是没亲见,可也差不多了。万大爷一脚的泥巴,踩得我家里都脏死了!还有那一身的汗酸味哟!隔了老远都能闻到!筠儿,你说你昨日见他,究竟使了什么迷魂药?”   少筠红着脸想起细节。她昨天不过穿了一身影绿竹纹细布春衫,因竹佩冲了影绿,便一贯挂了一只梨花荷包便作罢,头上一根钗环都没有,并没有十分打扮,哪来的迷魂药!   “姐姐,少筠真没有做什么!昨日因见外人,我怕不方便,是借着少原的名头出去的,还换了男子的长衫。身上别说钗环耳坠,连玉佩这样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只荷包……”,少筠说到这儿,“呀”的轻叫了一声。她好像知道万钱为什么要送她梨花了……那只梨花随风的荷包……里头的安息香她嫌太重了,因此用梨花瓣和梨花蕊晒干了研成粉末兑开了安息香。可能是两相得益,所以芬芳中带着梨花的清甜……   少筠脸更红了,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少箬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拉着少筠的手:“筠儿,这有什么呢?诗经也有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情不自禁,也总还顾忌你的名声呢!强于青阳……我听家里的人提过,青阳曾在仁和里边上站过一宿!他糊涂了,糊涂得不爱惜自己,也不顾及你。”,话到这里,少箬暗下决心,要及早促成少筠的婚事,了结青阳与少筠的一段过往!   少筠无话可说,更不敢提在瘦西湖上的一段。只是万钱?她……只是不讨厌他,觉得他深不可测,除此以外,也没有更多了。她有点不可思议,那样木讷粗糙的人竟然会在她身上用这样的心思么?什么时候开始的?在南城边上?在青楼里?还是头一回他看了她的脚……   一想到这儿,少筠摇摇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拉着少箬转开话题:“姐姐!别说那些没影的事!咱家里这模样,比姑姑管家的时候还糟,少筠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还有一件事……清漪……就几天工夫,我娘对清漪赞口不绝,而且少原弟弟似乎也中意她,我看我娘的心思……姐姐,我是姑娘家,不方便过问弟弟房里的事。姐姐忙过这段,是不是也参谋一下我娘的这个心思?我就怕清漪的身份……”   少箬皱了一下眉,然后又拍了拍少筠的手:“行了,我记下了。只是筠儿你……这位万大爷,你仔细些,若实在不喜欢,就别再去招惹人家。”   少筠抿了抿嘴:“箬姐姐,这个……有点难,小竹子还想借他搭座桥,办件大事呢!”   少箬惊讶:“什么?”   少筠浅浅一笑,伏在少箬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最后少箬笑着点少筠的头:“叫我瞧瞧你的脑袋瓜子里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罢了,我不操心你,我竟替万大爷操心罢了!他好大的狗胆,竟敢惦记你,真是!”   少筠嗔了少箬一眼:“姐姐别胡说!看我怎么教那起小人吃这个哑巴亏!”   ……   作者有话要说:万大熊好可耐……   写古代人谈恋爱真不容易,hoho……尤其是明代,礼教的影响太大鸟……   ☆、048   三月二十,少筠起了个一大早。   杨叔柴叔两位早就暗自交代了侍兰,这一天几人要往富安里去。   然而,没等少筠出门,徐管家的老婆胡氏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少筠皱了皱眉,因问道:“胡嫲嫲,如今都是在我娘的上院理内院的事,今日怎么了?让你一大早的跑到我这儿来?”   胡氏扯了一抹笑出来:“二小姐一大早的是要出门么?”   少筠笑笑:“嫲嫲,你说吧。”   胡氏听了少筠又问她,脸色更黑了半分,只垂手说道:“小姐,是我家里的让我进来禀报,他不方便进小姐闺房……偏这几日小姐也不怎么往外帐房去。”   “外帐房出什么事了?胡嫲嫲也知道,青阳哥哥大喜的日子就要到了,整个扬州城也热闹,咱们家里自然也总要凑这个热闹。外帐房,我不是嘱咐桑贵和徐管家一道,理一理帐,免得将来折色纳银手忙脚乱么?”   “正是这事!”,胡氏有点愤愤不平的:“二小姐,我家里的那位只怕跟不上年轻人了,那桑贵日日追着老徐,说要和他商议着怎么应付眼下情形。老徐哪来的法子?账上有多少银子,就是这么多银子了,老徐别说几千几百两,就是半两银子也没拿过,他那里凭空有银子,又哪来的法子帮着家里过这难关?可桑贵不管,横问竖问、拐着弯绕着路的问,那架势,非要老徐那个主意出来似地。老徐这两日回家里一个劲的感叹,老了,赶不上年轻人的念头了,不如退下来,让给年轻人创一番事业吧!”   少筠一面听一面浅笑,而后才说:“嫲嫲别说老!少嘉表哥尚未正式成亲呢,您是哥哥自小的奶妈,哪能不看着他成家立业就说自己老了呢?您真要说老了,这一屋子的人,往哪儿站呢。桑贵就这模样,当儿郎当的,不说在徐管家面前,就是在我面前,他能坐着也不会站着,就是坐着,也不会老实坐着,非整出点幺蛾子不可。徐管家年纪大,便宽容一些晚辈的不懂事,真觉得桑贵欠教训了,拿出长辈的威严来教训一番,又何妨?”   少筠一番话把胡氏堵了个严严实实,但胡氏仍旧一个劲的絮叨。侍兰怕她耽误少筠出行,忙站出来,拉着胡氏:“嫲嫲,徐管家生气,您别跟着上火!来来!侍兰这儿有一罐固本保元膏,还是小姐赏下来的,炎夏就要到了,正好给您和徐管家补补身!桑贵那小子就欠教训,早前挨打也没长记性,徐管家只管拿出管家威风来,狠狠给他两下子,他就知道了!我们小姐头一回上来管家,不指望着你们,还能指望谁……”   侍兰一面说一面示意侍梅,侍梅会意,转身去多宝格拿了一只宣德缠枝榴花青花罐,接过侍兰的手,搀着胡氏,一径的送了出门。   侍兰轻轻吁了一口气,然后走向少筠:“侍菊在的话,一准把这老货送出门去,白费了我一罐固本保元膏!”   少筠理了理衣裙,站起来:“阿贵在外帐房怎么逼得老徐?”   侍兰捂着嘴:“徐管家素日就把银子看得重,比姑太太要紧多了,外帐房的人无人不晓。如今桑贵压了他一头,下面的人都含沙射影的。最要紧的还是桑贵那小子!账本上头但凡有一丁点他觉得不妥当,就缠着老徐问。小姐,您想啊,两人都是管账上面的人,桑贵能看不出真账本和做出来的账本?每一回,三问两问的就问到了残盐这一块上来,徐管家还在咱家里,还顾忌着小姐姑太太,不得不想法子圆这慌,能不累死?这桑贵真真刁钻,一天不闹个两三回,他就不消停,偏老杨老柴一句话也不说。”   少筠点点头,然后站起来,施施然的往小门边上走:“瞧着吧,他忍不了几天的!我要让两淮的人都知道,不是我桑家负了他,是他不仁在先,往后也怪不得我不义。”   侍兰抿了抿嘴:“小姐,可是有什么主意了么?”   “能有什么主意呢?我是无米妇人,难为炊煮活计。人家筹谋了许久,一定要拿走的东西,我又能怎么办?天要下雨,还是老话说得透彻啊!”少筠悠然说道:“说起来,姑姑姑丈也该养的差不多了,我看他们很快要动身回富安了,我也该把侍菊调回来了。对了,少嘉表哥如何?仍旧往外逛么?”   “是,桑贵也报过来,说是外边又有人来讨债,但桑贵都推到徐管家那里去了,自家的银子一点也不肯拿的。听闻徐管家看在胡嫲嫲的份上,也替少爷周全过两三回。”   少筠轻轻的笑,是么?把银子看得那么重的人也肯看顾这份情谊?倒也有趣了!   ……   少筠侍兰两人坐着家里的马车到了当日桑贵住过的小院,在哪里回合了柴杨二人,又换过一辆新租赁的马车,便出了扬州城,直往富安去。   一早出门,日暮时分才到富安。   一样的乡间小路,没有了当日的寒风瑟瑟,却有四处蓬勃恣意的绿色。桑荣一早接到柴杨两人传来的信,因此向盐场告了假,就站在家门前候着少筠等人。   少筠下了车,一把旧的油纸伞举撑在了头顶。桑荣的破锣嗓说道:“来得不巧了!梅雨时节,只怕三两天也停不了!”   少筠借着日暮的残光一看,牛毛似地小雨纷纷扬扬,叫老荣头的袍子湿了小半。她忙说:“荣叔,这雨不大,但最容易叫人小瞧了,淋了雨容易着凉,您只该保重着。”   老荣头盯了少筠一眼,又向少筠身后的侍兰骂道:“你主人下车,也不伺候着,仔细我打你板子!”   侍兰吐了吐舌头,忙上来接过老荣头的伞,又护着少筠,正要对桑荣说什么,那桑荣却转身快步走进了透着灯光的一蓬茅屋里。   少筠见状拍了拍侍兰,侍兰一笑,低声道:“小姐,我没事,荣叔就这脾气。”   说着四人追着桑荣的影子,也进了屋内。   屋内浮着老荣头那把破锣嗓音,还有另外四位上了年纪、衣着打扮又稍微讲究的掌故。   少筠进门的一瞬,四位掌故都站了起来。桑荣挥着手,说道:“你们四位做她的爷爷还足够!坐着坐着,都坐着!”   少筠一笑,走快两步,稳稳的施了一礼:“小竹子见过四位叔伯!”   其中一位堂堂国字脸、脸色颇为丰润的中年男子上来虚抬着少筠,然后又向少筠作揖道:“旧日二爷的小竹子、桑家宅门里的二小姐!赵霖有礼了!”   少筠甜甜的笑开:“是赵叔叔!小竹子记得!如今少筠房里还留着叔叔给捡的许多稀罕贝壳,当日爹爹就总说捡柴火的赵叔叔也捡了贝壳了!”   赵霖叉腰仰头大笑,笑够了才说:“东边草荡尽头就接着海了,早十年,二爷头一回跟我一块,走了大半个草荡,累了半死,不过是捡了许多稀罕玩意。”,说着又压低声音:“你爹爹还有好东西藏着没给你!说是不能一次喂饱你,不然下回不知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叫他为难!哈哈!”   赵霖笑饱了虚扶着少筠到桌边,老荣头便笑道:“老赵,就你话多!”   赵霖乐呵呵的看了老荣头一眼,又转头去和老杨老柴勾肩搭背:“老杨、老柴!好些日子没见你俩,忘了我这兄弟了吧!走,一桌喝酒去!”   一时,八个人满满挤着站了一桌。柴杨两位知道少筠的脾气颇为厉害,是有点踟蹰,不敢就坐。一时间连赵霖都盯着少筠。少筠看见一桌人都站着,忙说道:“柴叔、杨叔、荣叔叔,还有今日才认识的赵叔叔,和三位叔伯!上回我来过一趟富安,却只见过荣叔叔。少筠知道少筠来晚了、怠慢了几位叔伯!少筠今日来,是晚辈来拜访。难得叔伯们见谅我不知礼数,还肯一桌上见我,少筠实在感激不尽!如此,请那么多位叔伯都就座吧!”   少筠话音刚落,她对面站着的一位灰蓝色袍子的干瘦男人,一手抓了一只粗瓷碗,一手捞起酒坛子,满了一碗的酒,推到少筠面前:“劳小姐还惦记着!当日你爹你大伯来,当着你爷爷的面,老隋也不含糊!”   桑荣紧紧抿住嘴,赵霖、老柴都打哈哈:“老隋,小姐是姑娘家……”   老隋轻轻哼了一句,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右边那位黑色袍子的矮瘦男子嘴角含了一缕不知是好笑还是讥讽的笑容:“管家的,不论是男人是女人,都只叫当家的罢了……”,说着也轻轻坐下。   少筠微微一笑,看着老隋:“原来是隋叔叔!”,说罢稳稳端起那大碗,嘴唇一张,那酒就像是水一般咕咚咕咚的灌进肚子里!   侍兰大吃一惊:“小姐!”,却也来不及阻拦!   一屋子的老男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少筠喝干了那一海碗的酒。   当少筠放下碗,又不得不举了袖子擦去唇边的酒时,老隋左边的那位灰色半臂、形容颇为干净的男子也轻轻坐下了,紧接着拿了手边的酒壶,斟了一小杯清酒,放到少筠面前:“坐。”   少筠一肚子的翻腾,又打了个酒嗝,惹得老荣头摇摇头:“什么臭脾气哟!大家伙都坐吧!”,然后又招呼侍兰:“小丫头片子,你也坐,瞧着谁的酒碗空了只管满上!”   少筠双手扶着桌子,请柴杨两位:“杨叔、柴叔,入座吧!荣叔叔,我认得赵叔叔、隋叔叔,还有两位……”   老荣头听了也站起来,指着那矮瘦男子说道:“方石,淋卤试卤全凭他一句话。”,然后又指着那灰色半臂:“林江,你姑丈的远房兄弟。”   少筠又把面前那一小杯清酒一饮而尽,然后举杯向林江示意:“多谢林伯伯赏酒!”   然后少筠又执壶满上,一一给包括桑荣在内的五位敬酒,然后才坐下来。   少筠一脸红晕,看的侍兰十分不满,轻轻拉着少筠:“小姐!您好么?”。老杨也说:“小姐,这么喝酒不行,好歹垫垫肚子!”   少筠确实一下子喝得过猛,心头突突的直跳,但也因为这样,许多话,她敢肆无忌惮的说。她压下侍兰,又站起来:“少筠今日来这儿是为什么,叔伯们都瞧得清楚吧!可是,五位叔伯也好歹疼疼小竹子罢!家里只剩下八千两银子,不够买官府三千引盐!叔伯们这要是一走,当日大伯爹爹的情意就全都散了,大伯爹爹就是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酒后的豪言壮语,当如是!   桑荣瞧得一清二楚,怕少筠胡说,反倒惹急了这帮老伙计,忙拦着:“小竹子,你真喝多了!老隋也是,她爹当年就这么被你灌醉,她好歹是个姑娘家!你这样成什么样子!”   老隋哼了一句:“你现在知道说我不好,刚才不拦着?她现在知道来找咱们,早干嘛去了?”   一句话说出来,一桌的人猛灌酒!   是啊,十年时光,多少情意经得住十年消磨?!   少筠又想再说什么,侍兰一把拉住,霍的一声站起来,一样的海碗倒满了酒,一口气灌完:“隋叔叔,小人侍兰说话前自罚一碗!可是公道话,我要为我小姐说一句,也请几位叔伯掂量掂量!大宅门里的事,侍兰不敢胡乱评论是非。可小姐五岁没了爹,这十年,也是受委屈着长大的!当日大小姐没能上来当家,二太太大小姐手里能有多少银子?可每一年仍挤出银子来周济咱们家里的灶户。我们二小姐……长那么大头一回出门,就是来富安!大小姐给了我们小姐五十两银子,小姐没敢往西街集市上买过一盒胭脂水粉!十两给了荣叔叔,十两把桑贵救了回来,余下的一分不剩,全都给了杨叔柴叔周全桑贵的生活起居!”   “家里败成这副模样,二小姐不上来争,桑家就散了!几位叔伯有手艺,去哪里人家都尊敬一声‘老掌故’!可是您几位想想!桑家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几位各自为战,能不遭官府欺凌?没有桑家在前面挡着,官老爷说一句,你们敢说个不字?而且,家里的徐管家是什么好人?他暗自吃了桑家多少银子,他平日里借着主人家的名头怎么吝啬?转过身来怎么许你们银子,你们一辈子的阅历了,不都是瞧得清清楚楚么!”   一席话,叫隋方两人变了脸色,林江则兀自饮酒、赵霖叹气连连。老荣头听到这里,挥手让侍兰坐下,破锣的声音说道:“老荣头也说句公道话!早十年,桑府不体恤咱们,谁也都看得见,可那也是姑太太姑老爷的事,这与二房的太太小姐无干!老荣头放话在这里,小竹子上来管家,我老荣头便不会走,老荣头不会为一点银子不顾这几十年的情意。人这一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老荣头不用那叛主赚来的银子!”   老隋和老方都红了脸,老隋原本坐下了,又霍的一声站起来:“叛主?!荣哥!阿隋担不起这名头!不过是别人怎么待我,我怎么还回去罢了!我要是不念情义,早走了,何必留在这里!”   少筠顾不上头晕,忙又站起来:“隋叔叔!荣叔的脾气,您不也知道?别为一点小事伤了几十年的和气!”   老隋哼了一声:“一点小事!二小姐好轻松!你高床软枕的时候想过我们?要不是老伙计们,我那丫头早死了化成灰了!我们的情意,也不用你提点!”   赵霖听到这里忍不住了,站起来说:“老隋!你也知道当年是我们这帮老伙计帮的你!有气可以撒,可荣哥也说了,那是姑太太当家!跟二小姐什么相干?”   老隋梗着脖子瞪着赵霖,也不肯坐下,也不肯说话。少筠抿着嘴站起来,学着男人的做派拱手:“诸位叔伯!这几日少筠管家,也能知道些前后缘故。当日我大伯、爹爹还有大哥去得太突然。姑姑一个妇道人家,从小并没有跟着爷爷出来见大家伙,不能知道煎盐里头的艰辛,姑丈则要常年的往外奔走运盐换盐,所以不能像大伯爹爹那时候那样周全,才叫家里的老掌故受了十年的委屈。这十年,就像隋叔叔说的那样,几位要不是念着情意,凭几位的手艺,就算自立门户,也不愁找不到人来打本。”   “可是,少筠知道姑姑姑丈的难处和苦楚,所以不想埋怨姑姑姑丈。如今我上来当家,前头不妥当的,我该改过来,也该领着家里人给诸位道不是。几位叔叔伯伯,若昔日有不周到的地方叫您几位受了委屈,少筠给您们赔不是!”   少筠说罢绕开凳子,当地一跪,结结实实叩了一个响头。   老杨老柴赵霖都跳了起来,又不敢认真去扶少筠。少筠满脸通红的看了三位一眼,又站起来,对上老隋的眼神:“隋叔叔,今日若撇开情意只是看银子,少筠也敢说一句,别人许你多少银子,少筠可以开出更高价码!若论情谊,少筠也敢说,往日不周到的,以后少筠都会一一改过来!而且,我丫头说的话也有道理,桑家再败,也还有些名声,在官府跟前也说得上一两句话!隋叔叔您想想,您生气,是因为心里还有不平吧,若非还有情义在,哪里还会觉得不平呢?直接走人就是!”   老隋的脸红了又白,最后坐下去低着头。一旁的林江放下酒杯,只说了一句:“就冲着小姐你说不埋怨你姑姑姑丈这一句话,我老林就不会易主!老方,你也给句话。”   老方站起来,向少筠一拱手,然后满了一海碗的酒,咕咚咕咚喝光了,却一句话也不说。   老荣头看到现在,也拎着一只粗瓷碗站来起来,拍了拍老隋的肩膀:“阿隋,丫头的事过了那么久,揭过去吧!老哥当日为你那丫头片子跑遍了全富安,不也一句话没说么。大男人的,也长点儿志气!”   老隋挥手抹了抹脸,低声道:“老隋我想起当日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主人家竟一句话也不给,心寒啊!这些年,要不是有你们这帮老伙计,我呆这儿有什么意思!”   少筠一路撑着,但此刻酒气直往头上涌!她几乎晕的坐都坐不住,只能往侍兰身上靠……   作者有话要说:宣德青花……青花之巅峰,五彩瓷,明代才出现。可惜宋代那种温润如玉的汝窑已经很难复制出来了……   但我也非常喜欢宣德时期的器物,大气、典雅又兼具质朴。尤其是他的铜炉,灰常美妙……   这一节……小竹子要上来争是她的志气,小竹子能包容她的姑丈姑姑是她的气度。   ☆、049   少筠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身侧躺着侍兰。   头好疼!她扶着就要裂开的头坐了起来,实在有些茫然。她大约记得昨天夜里她一进门就灌了许多酒,到后来谁说了什么她都忘了,只记得自己一个劲的傻笑,就怕得罪人似的……   就在这时,一个坡脚姑娘走了进来。坡脚姑娘看见少筠醒了,一面麻利的挂起帐子,一面笑着说:“二小姐!昨夜里您喝醉了,身上的衣裳都脏了,荣叔就叫荣婶把您送这儿来了。”   少筠想张口,又觉得口干舌燥,勉强说出话来,才知道自己不止喝醉了,还喝哑了嗓子:“这儿是哪儿?叫你见笑了,我都糊里糊涂的……”   坡脚姑娘陶罐里倒了盏温水,递给少筠,又笑着说:“我是老隋家的丫头,从小叔伯们都叫我丫丫。”   少筠感激的接过水,喝了一口,又看了看丫丫。知道这姑娘年纪还轻,也不过与她相仿,容貌还算清秀,只可惜右腿瘸了。少筠一时想起昨天夜里老隋的话,便禁不住拉着丫丫的手:“你的腿……”   丫丫红了脸,又发狠似的捶了一下自己,才低声说:“小时候淘气给摔的,差点连命也没有了,幸亏几位叔伯……”   少筠抿了嘴。想见老隋七尺男儿,抱着摔了腿的女儿到处求告无门的样子,只觉得心酸。落难的时候,越有能耐的人越是憋屈。少筠黯然,只能低声说:“对不起,丫丫……”   丫丫笑了笑:“不怪旁人,大约是命。我娘死得早,我爹怕我遭后娘欺负,一直守着我过日子。我摔了腿,爹又怕我不招婆家待见,索性招了他的徒弟做女婿……”,丫丫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然后略带喜意的声音说:“狗儿哥待我也好,待我爹也像亲爹。我呆在这家,就算我爹没有我娘照顾,也能过一辈子……”   少筠听了丫丫的话有点释然,人生总有一条路可以走下去,大约就是天无绝人之路的意思吧。她振作了精神,又向丫丫问道:“隋叔叔他们呢?”   “老哥几个昨晚喝了个痛快,赵叔家去年酿的酒喝去了一半还多,今天一大早,赵大婶就跟我抱怨呢。我爹他们进盐场了,杨叔、柴叔在荣叔家歇着呢。”   少筠笑了笑,站了起来,看了看还在熟睡的侍兰:“是呢?我该赔赵叔一坛子好酒!昨夜不会喝酒,倒糟蹋他的酒了。”   丫丫好笑:“赵叔最大方了,小姐怎么见外……”   两人正说着,屋外传来了赵霖的声音。丫丫和少筠也连忙都走了出去。   赵霖带着一顶斗笠,一身蓑衣裹得像刺猬。丫丫瞧见了笑道:“赵叔,这两日下雨,怎好割草?割回来还得找地方晒干。”   赵霖看了少筠一眼:“不割草,但得去瞧瞧。二小姐起身了!我就是过来瞧瞧你,怕你喝坏了!”   少筠有些不好意思,粗粗行了一礼:“叫赵叔见笑了!”   赵霖呵呵直乐,又对丫丫说:“小姐的丫头也醉糊涂了,你便打发小姐梳洗早饭。我回盐场一趟,一会还要去巡巡草荡。”   少筠闻言便说:“赵叔,您带我一块去走走吧?我不给你添麻烦,只在竹林里喘口气。昨夜喝醉多了,有点儿头疼……”   赵霖看了一下屋外的毛毛细雨,想见眼下盐场已经开始煎盐,人人忙碌,并没有什么人陪着少筠,因此也答应了:“如此也好,省得你在屋里对着四面墙。小姐你且梳洗,吃点儿小米粥,一会我从盐场回来接你一道走走。”   ……   不多久,少筠撑着一柄油纸伞,跟着赵霖往头一回她去过的草荡里去。   赵霖很健谈,脾气又非常开朗,一路上说了许多这几年的事情。   “小姐别怪老隋,他婆娘死得早,就这个丫头宝贝。丫丫在他心里,就如同你在你爹心里一般重。男人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连自己心肝肉似的女儿也救不回来,他还用做人?他这股气憋了许多年了……”   “赵叔,我并不怪隋叔叔。丫丫年纪和我一般,那样清秀的姑娘就瘸了腿,少筠只觉得对不住家里的老掌故。说起来,素日徐管家和你们交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老徐那人,贼精!他知道荣哥不待见他,他索性就都绕过荣哥。什么收私盐、翻新残盐,能不找荣哥就尽量不找荣哥。你也知道我们哥几个,当日多好的交情,就为老徐一手打压一手捧的,不痛快的事情就慢慢来了。其实荣哥人是真公道,只是他最恨人收私盐卖私盐。偏老徐专管这些偏门生意,所以荣哥恨他连带你姑姑姑丈也恨上了。老隋人很直,哥几个里头,就属他对他婆娘好,早几年为丫丫的事伤透了心,对老桑家就淡了那份心了。可他看人不如荣哥准,手下的徒子徒孙里有些黑心的。那帮人早抱成团、撇开老隋了,老隋哪能受这份气!为这事儿还找我喝过酒!只是后来日子越发难过了,老隋也不知怎么的,也渐渐的也移了性情。”   少筠听到这儿,叹了一口气:“这也难怪隋叔叔。”   赵霖回头看了少筠一眼,有些关切的问道:“小姐,走了好一会了,可要歇一歇?”   少筠摇摇头,又问赵霖:“林伯伯呢?还有方石叔叔……”   “老林么,实在人,从来不多事。因为你姑丈的缘故,老徐也乐得看顾。说起来,这也是老徐做人不厚道!他这样一手捧一手压的,我们哥几个多好的交情也能给毁了!老方么,同老隋挺好。”   少筠想了想,便低声说:“叔叔,这事儿你还得帮帮少筠。实则这话也不对!我听叔叔说了这半天,只觉得徐管家心机太深!若这么些年他不是一手压着荣叔、一手抬着林伯伯分化你们,在富安,他收不到私盐,更不可能在残盐翻新上头占咱们家的好处。叔叔,你也瞧得明白吧?你们几位有能耐,可也有脾气,跟着老徐那样的人找这些不干净的钱,能跟多久?但几位叔伯手下都带有徒弟,难保这些人的品行。若徐管家这回成事,日后他定会撇开你们,只用自己的心腹。”   赵霖也叹了一口气:“小姐,您这话荣哥早对老隋老方说过了!只因为老林是你姑丈的人他没说而已。只是,老隋为丫丫的事,也真是心淡了!我和荣哥都瞧着呢,老徐真成了做残盐的领头人,老隋老方准没好下场。”   “所以叔叔,你劝劝隋叔叔!在这当口要是不站稳了,吃亏的不仅仅是桑家,还有他。少筠知道他受了委屈,可是委屈不受也受了,不如看着将来。少筠无能,但也敢说一句话,我就是喝粥,也不短了咱家灶户一个子。”   “这话昨夜老杨老柴轮着给老隋老方说了,连扬州城里传着的消息也说了。荣哥当场就骂开了,说‘老隋你再不明白,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赵霖笑笑:“小姐,桑府里真只有八千两银子了?”   少筠避而不答:“不管家里有多少银子,赵叔,今年我给你们两倍的工钱,也叫你们休息一阵子,可好?”   赵霖大吃一惊:“小姐,这又何必?就为这累世的情谊,我们一准能把老隋老方转过来!”   少筠摇摇头:“姑姑姑丈管家这十年,着实委屈你们了,按着府上的旧例,我如今给你们加一倍的工钱并不算多。我也不是存了什么好心,你们也是正经过日子的,我这么做也是为你们的徒弟们都服气。”   赵霖深吸一口气,心里多少也觉得欢喜,因此笑吟吟的说到:“那我就先谢过小姐了!您放心,我会同荣哥说,保准不叫小姐为难的。”   少筠真正松了半口气,然后说道:“紧接着的一段日子……无论谁来给你们说什么、要你们做什么,一概不理会。我若有事,只会叫杨叔或者柴叔来办。你们有什么,也都只管和杨柴二位说。”   “晓得了!”   正说着,两人到了当日少筠来过的小竹亭。   赵霖看了看天气,对少筠说:“小姐,再往前路就不大好走了,不如小姐就在这儿等着我吧。只怕你闷。”   少筠巧笑:“赵叔叔忙去吧。小竹子没事,昨夜喝酒猛了些,现在还有些头晕的,我在这儿静静的喘口气,正好了。”   赵霖总还有些不放心,又在亭子周围撒了些雄黄末,然后伐了一小段竹子,三下五除二的挖成了一只短笛交给少筠:“小姐千万别打伞乱走,竹林里有蛇的。闷了吹吹笛子,老赵不过两三刻钟的功夫就回来了。”   少筠摸着那支短笛,笑意满满:“赵叔快去吧。”   赵霖渐渐走远,少筠深深舒了一口气,只觉得闷了一腔的酒气都渐渐散在了空气中。   雨仍然连绵不断,仿佛一张细细的纱帐,笼在竹亭周围,影得那一丛丛的竹子都分外婀娜。天地间轻微的簌簌声,叫人心都澄明起来!   少筠只觉得心里平静得如同一池静湖,摸着短笛,徐徐的吹奏了起来。   就在这竹林静谧曲自适的时候,竹林深处隐约传来了人声:“公子……前面有个竹亭,不妨避避雨!”   “呵!你看我木屐蓑衣青竹杖,可不是‘何妨吟啸且徐行’的东坡先生么!这样的雨何时是尽头?又哪处躲来?”   ……   作者有话要说:又来人了。   第二次的富安之行也很重要。   ☆、050   细雨空蒙如浣纱,梨花一枝迎露泣。   清脆又青涩的短笛回响在竹林间,蒙蒙细雨中,陈旧衣裙下,一朵梨花迎露微微颤动。她仿若凝固,镌刻着静止的美态;她仿若雀跃,携裹着流动的灵气。   笛音戛然而止,少筠略微惊讶的看着来人……   斗笠下银冠闪闪,蓑衣里锦缎莹莹,眉目间朗朗浩气,举止中文士风流。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少筠微微凝眉,握紧了手中的短笛,有些好奇的问道:“这位相公……小女子有礼了!只是这漫天细雨的时节怎会闯入别家草荡?”   年轻文士一面让侍从脱下蓑衣,一面向少筠拱手回礼:“啊!小生唐突小娘子了!怎么?这片草荡是小娘子家里的?小生路过此处,只觉这儿颇有几分景致,一时文人习气不改,便任性闯了进来,小娘子莫怪!”   少筠浅浅笑开:“原来如此。”   年轻文士在亭中略转半圈,不露声色的打量了少筠。少筠打扮平常,布衣荆钗,似乎是个寻常乡野姑娘。然而,她肤色白皙莹润,肤质细腻如膏,尤其一双玉手,堪称玉雕,又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少筠心里也十分奇怪,他吟着“何妨吟啸且徐行”,仿佛带着苏东坡的豪迈,却只是游戏风景而已?难道这便是书上说的才子?但是来人身份不明,少筠并不敢随意张口说话。   年轻文士似赏遍了竹亭周遭景物,又翩然回身:“小娘子莫非来躲雨的?”,说着看了看亭边那把油纸伞。   少筠眼动心动,顺着文士的眼光一走,便笑道:“不是。春日来了,江南一阵一阵的细雨最是催人,竹笋也一样。过了这时节,竹笋长成了竹子,就不好入口了。”   文士一面听一面浅笑,最后看着少筠一双手,恍然大悟的:“原来小娘子是来挖竹笋的。”   少筠轻轻捂嘴:“我不会这个,是我爹爹往竹林深处挖去了。公子,您一大早就从竹林里出来,没碰着我爹爹么?”   兜了一个圈,原来是她淘气么?这个姑娘也真有几分趣致!年轻文士一笑,又作揖道:“小生何伯安,这厢有礼!这里听闻是富安桑氏的草荡,莫非小娘子也是富安桑氏?”   少筠跟着这位伯安的礼也浅浅回礼,却避而不答:“原来是何公子!何公子说错了,这儿的草荡不姓桑,却正经是天家的地方,桑家人不过靠着他给朝廷煎盐罢了。小女子乡野姑娘,不知道礼数,只怕爹爹骂我,是故不敢稍越礼制。”   何伯安脸色一僵,只得低笑掩饰:“小生冒昧。”   少筠转头,不作理会。话说,你一个任性胡闹的学子书生,闯了人家的地方,还敢三言两语的刺探?!理你才怪!   何伯安眸光一转,又仿若不在意的说到:“莫非小娘子同小娘子的爹爹……也是任性、偷偷往这里挖竹笋?在下听闻前朝时候民不聊生,这片草荡也是救活不少贫苦灶户。”   少筠眉头一抬,眼光横过去,轻柔的语调中满是不客气:“何公子何必三番四次出言试探?我若答你我与爹爹任性偷盗,我便不是桑家人;我若生气反驳你,我便是桑家人。可恨你闯了人家的地方还这般振振有辞,料想苏仪再生也比不过你舌灿莲花。何必呢?人若是连廉耻都丢了,只剩下一张嘴,又有什么用?苏仪之名,也不见得名垂千古!”   一番话说出来,何伯安昂头大笑,然后才说:“小娘子非是非不是!却正正就是!若非你胸有锦绣文章,又何来得知苏仪舌灿莲花?是故,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小娘子你又何必生之灭之、增之减之,徒惹尘埃?”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这位何伯安也真是软硬不受的浪荡公子啊!少筠浅笑:“公子什么之乎者也?小女子竟听不懂了!”   何伯安看着少筠,负手而笑,而后又大笑着挥手示意身后侍从,穿上蓑衣带好斗笠,任凭风轻雨斜而去:   “清风竹林,细雨梨花,如是色蕴。木屐穿花,蓑衣拂柳,行识苦厄。一句不懂,得十八界,界界皆空,善哉善哉!哈哈……”   少筠追着何伯安的背影,目光蜿蜒而去。偈子么?究竟难也不难、似懂非懂。我本红尘儿女,又何必强作出世人?   少筠不自觉的举起短笛,轻轻吹响,也无甚悲喜,也无甚空灵,只是,也应了那句诗词: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   不多久,赵霖果真挖了一背篓的竹笋回来。   少筠玩笑道:“赵叔,竹笋不就是小竹子么?你怎么忍心挖了小竹子!”   赵霖哈哈的笑:“二小姐有多少年没有吃这竹林里的笋子了?带回去给二太太、大小姐都尝尝,算是老赵的一点心意罢了!”   少筠点头:“多谢赵叔。赵叔巡完草荡了?没有什么不妥吧?”   赵霖示意少筠上路,一面走一面说:“草荡大着呢,我一回巡一处,也得巡上个把月。只是小姐该家去了。梅雨天不好,衣裳两三天也不能干,小姐在富安不方便!”   少筠点点头,正要交代什么。赵霖又紧跟着说:“小姐吩咐下的事,赵霖记下了,会好好同老隋老方说。就是怕底下那些徒弟们眼皮子浅,不知道里面的水深,惹了官非。”   少筠笑了:“赵叔,有时候有些话多说了,反而枉做小人。一场变故下来,做人厚道不厚道,一目了然。若只是年轻不懂事,经一些事,也就能长大。若不止是年轻不懂事,那就算有了教训,也是应该的。叔叔不用担心,你们带出来的徒弟,再强也越不过你们去。只要你们稳如泰山,我就有了主心骨!”   赵霖听了这话,只觉得话里还有一番话,细细嚼了,才觉得眼前这位小姑娘十分厉害,当即里敬佩多过了往日的疼爱:“小姐,老赵明白了,小姐只管放心吧。”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一时说说闲话,不时又穿插些家事、盐事,倒也很快的回到桑荣家。   这时候侍兰、老柴老杨都已经打理清爽,就等着少筠回来。少筠汇同了几人,一块吃了顿午饭,便赶上马车,要回扬州。   少筠见自己穿了丫丫的衣裳,因此吩咐侍兰不用收拾自己换出来的细布襦衣裙,又担心这套衣裳唐突了老隋,特地把丫丫拉到一边,摘下自己头上的一支银累丝镶芙蓉石的蝶戏桃花簪给了丫丫:“姐姐不要嫌弃我的东西旧,不过是一点心意,给姐姐添妆奁。”   丫丫红着脸,不肯接受。少筠紧紧的拉着她,又低声劝道:“我知道隋叔叔和你都是有骨气的人,但我心里的愧疚半分不少!你若实在不喜欢,拿去或典当或卖,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你也劝劝隋叔叔,我心里有为自家打算的心思,但更不愿意看着隋叔叔再伤心难过!”   丫丫绷着脸想了半天,然后收下了簪子:“二小姐的簪子我拿着……我爹爹……狗儿哥也跟我说过中间的事情。小姐放心吧……”   少筠点点头,便别过丫丫。   另一面桑荣领着他老婆、赵霖两口子还有林江给少筠安置马车。车上满满当当的挤满了竹荪、菌子等草荡里的干货,又有竹笋、瓜菜等田地里的新鲜菜蔬。侍兰一面接一面笑:“荣叔赵叔林叔,小姐一个大子也没带来,倒叫你们拿了那么些东西给我们回去!”   桑荣破嗓子一面指点他老婆一面教训侍兰:“家里二太太、梁府里的大小姐,都要分到!族里的长辈也匀一些过去,别丢了你小姐的脸面!这有什么?早十年前大爷二爷每回来,不都拉满满一车子的东西回去?偏你多话!”   侍兰抿嘴一笑,忙停下手来对桑荣一行礼:“是!荣叔教训的是!”   桑荣老婆笑得像朵花似的拉着侍兰:“好姑娘,我看你实在厚道,桑贵在家里好不好?他没有成家,我不敢劳动小姐,求姑娘好歹照顾照顾他,别让他瘦的跟个猴似的!”   侍兰自与桑荣老婆应酬。少筠笑着对桑荣说:“荣叔放心,桑贵在家里,天天有酒喝有戏看的。”   老荣头点点头,又低声说:“你竟什么主意?”   少筠摇摇头:“叔叔放心,我不会做惹您生气的事。荣叔和几位叔叔操劳一辈子,便让少筠有机会孝敬您几位吧。旁的事,今早我同赵叔叔说了两句了,再有的,我让柴叔杨树辛苦一些,来回跑了告诉你们。还有我回去后不久,姑姑姑丈就要动身回富安的。荣叔,虽然过往他们有些不周全的地方,也实在只是姑姑不知道而已,并不是真存了苛刻老掌故的坏心眼。我在扬州不能时时照顾他们,求荣叔多多照顾。”   老荣头盯着少筠看了许久,咳了一声,竟又张手拍了少筠的背,然后绷着脸说:“快走吧!不然就晚了!”   一掌打来,少筠有些踉跄,不禁委屈,这老头!好也打、不好也打!真真别扭!   她没敢张嘴,只能和侍兰挤在车里,赶回了扬州。   一行四人,回到扬州的时候,天已经黑尽。   等车进了侧门,少筠下了车,侍梅一脸着急的赶上来:“小姐!您才回来!出事了!都快急死我了!”   侍梅一脸着急,声音里带着哭腔,一双手抓的少筠生疼。   少筠吃惊:“出什么事了?”   “徐管家、徐管家……”   作者有话要说:来人何伯安……   这一段偈子……少了些风流习性,多了明代的时务气息。宋之后,释道儒大融合,此后,文人说禅,僧道说儒、说易。佛么,早就不是释迦牟尼时候的佛了。这个在风文的时候就点过一点,不过我也没有说出来。   我读一些佛学,却不大信。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还是玄奘法师的译本最好。云文的时候我全文引用过,但实际上穿越了。当时就算有也是鸠摩罗什的版本,我比较了一下,两个版本相差不远,但我更喜欢玄奘法师的。因为没有细究过,谈不上什么心得,只是玩弄文字而已,惭愧……   ☆、051   侍梅十分着急,一头的热汗,连话也说不十分清楚。   少筠对侍兰招手,然后低声吩咐老柴老杨:“车上的东西你们先归置好,里面不知道什么事情,等清楚了我再打发侍兰出来。”   侍兰把侍梅安抚住了,老柴老杨也没有多说什么。少筠忙忙的领着侍兰侍梅赶回竹园,换了身衣裳,又一面听侍梅说话。   “少嘉少爷被人打了!就在……拐儿巷……东院里姑太太哭天喊地的,二太太扶着清漪灵儿都去了,还没有个消停!东院里头人人都杀人似的脸,东一句西一句的我也不十分明白。二太太一个劲的问我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去了哪里。可小姐也没有留话下来呀……我……”   少筠浅笑着摇头,轻轻拉着侍梅的手:“我知道,是我马虎了,很该留一句话给你,省得你这样着急!罢了,我这就去东院去。”   侍兰也换了件衣裳出来,笑着对侍梅说:“瞧你急的!连我也心疼!罢了!你哪儿也别去了,留在竹园里吩咐嫲嫲准备三两样小菜,等着一会小姐回来吃吧!”   侍梅红了红脸,又着急站起来:“小姐还没吃上饭?我装两块点心!”   正说着,李氏的丫头灵儿急冲冲的掀了竹帘进来:“太太听闻二小姐回来,赶紧让我来请呢!”   少筠弹了弹衣裳,携着侍兰迎上去:“究竟怎么了?”   那边侍梅拿帕子裹了两块桂花糕,赶着上来塞进了侍兰手里。侍兰接了,却连话也没多说一句就跟着少筠出了竹园。   灵儿一面走一面回禀道:“少爷旧日就去拐儿巷喝酒,后来还闹出过事情,小姐也知道的?这回仍是这事!”   少筠有些了然,又问道:“听闻挨打了,打重了?请了大夫来了?”   灵儿笑道:“二太太一知道这事都立即去了东院,请大夫也是自然的。少爷倒打得不十分重,但姑太太……”   “姑姑怎么了?”   “正是呢!”,灵儿一脸的莫名:“姑太太想是问了少爷的小厮,也不知道问出什么来,晚饭后就闹开了,哭天抢地的揪着胡嫲嫲,又骂着咱们二太太,正闹得十分厉害呢!侍菊同柳四娘两个人都拉不住姑太太……”   几人正说着,就到了东院。院子里桑氏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重重的刮在每个人的耳边:“不知好歹的淫、妇!你还有脸面来见我!旧日巴结我,只恨不得少嘉是你亲生的!肠子里烂了出来的烂、货!你奶了他这样大,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还淌眼抹泪的,今日怎么敢伸这手!你也不怕天打五雷轰!”   “……”   “你少劝我!你又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你生出来的小娼、妇,我少嘉要受这罪?!你黑心,还装着好人!你又是什么好人……”   世上最不知好歹、最刻薄的语言,大约莫过于此。   少筠皱着眉,对灵儿说:“先去瞧瞧哥哥。”   灵儿也颇为机灵,一句话不说的就领着少筠进了东院的东厢。   少嘉俯卧在床上,闭着眼睛哎哟哎哟的叫。旁边围了一圈的丫头仆妇,做什么的都有!   “二小姐来了!”,也不知道是谁看见少筠,提着声音叫了一声,一众人都回过头来惊诧莫名的看着少筠。   少筠挑眉,横了侍兰一眼。侍兰便笑道:“这么多人都拥在这儿做什么呢?有人取药去了么?有人煎药去了么?少爷用过晚饭没有?屋里汤啊水啊的都齐备了?少爷也要静养,大家伙都各司其职,屋里就整齐有条理了!”   一句话说出来,众人看着少筠的脸色,忙都散开来。一屋子的丫头仆妇,只剩下一个穿着石榴裙的丫头,淌眼抹泪的坐在床头,拿了鹅毛扇轻轻的给少嘉抚着背,又挤着笑容向少筠问好:“二小姐!您来了!”   少筠点点头,示意她不要起来,自己则在床边坐下,轻轻问道:“打得重?是什么人打的?”   那丫头看着满脸热汗的少嘉,一脸的着急心疼,只哭着说:“爷不争气,总爱往拐儿巷去!可他额外的银子早停了,拐儿巷的人找家里要过两回,有一回还是胡嫲嫲和我凑了两件钗环对付过去的。今儿晌午,爷又出门。后来就这副样子回来了……”   “什么人送回来的?”   “是胡嫲嫲的二儿子,徐仁贵……我后来也找过爷的小厮问过,说是徐仁贵也往万花楼里去,碰着咱们爷了。爷也想着自小的情谊,邀他一块儿喝酒,谁知……万花楼的人忒欺负人了,一棍子打了爷出来,徐仁贵也不说拦着,反而说从今往后,爷的花酒钱,别找他要!这一下万花楼的流、氓急了,对着爷就是一顿好打!”   “……”,少筠无言以对,什么邀请,大约就是少嘉想占人家的便宜罢了!或许这本该是她意料中事:“大夫怎么说?”   那丫头抽抽噎噎的:“倒没伤着筋骨,就是人糊涂了……只嚷着疼,哭爹喊娘的……”   这丫头倒也真心实意,长的也还算周正!少筠回头看了看侍兰,侍兰便伏在耳边说:“这是柳四娘的女儿,叫菁玉。”   菁玉?也算个好名字!亏得那样一个娘生了个死心塌地的好女儿!少筠微微笑着,安抚菁玉:“你叫菁玉?你是个好丫头!哥哥有你照顾着,也是福气了!只是有一句话,你掂量掂量。你别只顾着心疼哥哥,若哥哥行得正站得直,怎会挨这顿打?他日日往花街柳巷去,你心里能高兴?你既心疼他,平日里也该劝劝他,他若回心转意,岂不是你自己的福气?”   菁玉红着眼抬起头来看着少筠,半晌又低头看了看少嘉,然后低声说道:“多谢二小姐!”   少筠站起来:“这事我知道了。往后哥哥屋里的事你多用心,哪个丫头乃至于嫲嫲不好,你都可以来报我。日后哥哥往富安去,你若十分不愿意,也可以来跟我说。”   菁玉猛然抬头:“小姐,菁玉早已经是少嘉少爷的人,自是去哪儿都跟着的!”   少筠点点头:“好丫头,有骨气。既如此,你便该明白,哥哥好,你便好。我知道你的用心良苦,自然成全你。”   菁玉抿了抿嘴,不十分相信的看着少筠。少筠了然一笑,领着侍兰出来。   少筠才出了东厢,就看见徐管家领着一名年轻男子,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桑贵,一同走了进来。   徐管家一见少筠,脸色一僵,上来作揖:“二小姐!”   徐管家身后的男子扯了扯徐管家的袍子,微不可闻的:“爹!你犯糊涂了?”   徐管家闻言一震,又支起身子,一挥袍袖,竟领着他儿子头也不回的进了桑氏的屋子!   后面桑贵上来,对少筠作揖:“二小姐,瞧见了,今儿晚上桑贵请您瞧一出吃里扒外的大戏!”   少筠轻轻一哼,转身也进了屋里。   屋里桑氏头披髻散,一身家常的烟紫色锦缎背子揉的不成样子,她满脸泪痕、满脸怒色的瘫在圈椅里,一旁是脸色发青的李氏、侍菊和柳四娘。   胡嫲嫲一身青色襦衣坐在地上,也是头发散乱、泪流满面。   徐管家一进门看见此况,当即喝令他儿子:“仁贵!还不把你娘搀起来!”   桑氏咋闻此声,好像被毒蜂蛰了一下似的弹跳起来,也不顾什么男女有别,一把揪住徐管家的衣襟,撒泼似的哭吼:“是你!是你!是你!我为我儿子抬举你女人,也抬举你!你今日肯为那几十两银子打我少嘉!你这没王法的王八!你以为你是谁!瘦西湖里的小虾米还比你金贵两分!你赔我儿子、你赔我儿子!”   徐管家一个大男人被桑氏这样拉扯,一下子就紫涨了一张脸,却又不敢认真去拉扯桑氏,只能语无伦次的骂着:“泼妇、泼妇!”   少筠眉头大皱,正要吩咐柳四娘等人,那徐仁贵也真不是什么好人!他见父亲被这样拉扯,不由心头火起,拉着桑氏的手,猛然一推!   桑若华虽然撒泼,但全凭一股子气愤,更何况只是个女人?这一下被徐仁贵一推,当即踉跄两步推到了一旁的圈椅,“轰”的一声摔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柳四娘、侍菊两人早抢上前去。侍菊更是一面扶着桑氏一面指着徐仁贵的鼻子,冷声喝道:“你仔细着!姑太太也是你能动粗的?即便你不是桑家的奴才,也是你的旧主!别打量着你如今有本事就不把人放在眼里,你再敢动一个指头,你就天理不容!踏出这个门,就是卖主求荣的无耻小人!”   而桑贵个子虽小,也却早已经牢牢绊住徐仁贵:“我叫贵,你也叫贵!可你名字里的‘仁’,是你爹娘专门留着和你作对的?你再敢在这宅门里动手,我先塞你一嘴巴马粪,再把你打得连你爹娘都认不得你!”   胡嫲嫲扑上来拉住徐管家,哭道:“爷!算了算了!怎么说,也主仆一场!”   徐管家脸色由紫转黑,横着少筠:“今日人都齐了!也罢,桑家这份差事,我高攀不起!”   李氏大为惊讶,只握着嘴:“徐管家!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儿子怂恿着外面的人打了少嘉,你这回倒打一耙?”   徐管家哼了一句,扯开桑贵、整了整徐仁贵的衣襟,冷笑道:“我倒打一耙?怎么不说二小姐黑心?桑少嘉日日往万花楼里去,天天花个三五十两银子,人家找桑贵要,桑贵推得一干二净!我卖主求荣?我真卖主求荣,我一个子也不替那小淫棍还!时至今日,我也不过拿了我该拿的!”   李氏、桑氏同时目瞪口呆!   少筠看着徐管家,浅浅笑道:“徐管家,你素日看银子看得重,家中上下无人不知,怎么也肯替哥哥还花柳债?”   徐管家不语,冷冷盯着少筠。   少筠从从容容:“徐管家,在桑家里,什么是你该拿的?”,少筠话到这儿,看了一眼桑氏,又看了一眼才到门边、一脸震惊的林志远,徐徐说道:“今日当着我姑姑、姑丈的面,你可敢一一说明?”   徐管家颤了一下,胡嫲嫲更是颤了一下,气焰立即都弱了下来。   少筠眼色变得温和,看着林志远说:“我姑丈是个实在人,把家里千钧的重担交给徐管家你,自己辛苦着千里奔波。可是,结果呢?”   徐管家不敢回头去看林志远,胡氏呜呜的哭出声来。   林志远一脸震惊与心痛,只一瘸一拐的赶到少筠面前:“筠儿!家里……”   少筠上前半步,搀着林志远,先是对林志远摇摇头,然后转身看着徐管家,一字一句:“桑家宅门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桑少筠一力承担!”   林志远颤抖,话不成声!一屋子的人,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后,林志远渐渐平了神色,转过身来,面对着徐管家,也是一字一句的:“桑家宅门里的事,我自与筠儿一同承担!”   话到这儿,桑若华突然大哭,语不成句的指着徐管家:“到……今日……你才是狼……”   桑若华崩溃,林志远心痛黯然,只不再理会徐管家,慢慢走到桑若华身边,蹲了下来:“若华!别哭了!咱们一家人听老祖的话,从此回富安去!若华,你还记得么?我就从哪儿来的……当初,你不是这样子,少嘉也十分听话懂事……这十年,虽然手上有许多银子,可以穿金戴银……可我每日胆战心惊,夜里噩梦总见大哥二哥!我看着你变得固执不讲道理,看着少嘉变得这样不成器,我心里……我们回去,不能帮上小竹子的忙,也别给她添堵……”   桑若华嚎啕大哭的倒在林志远怀里,十年光阴,宛如南柯一梦。   作者有话要说:小竹子非常厉害的……少嘉被打,基本也在她的预料之内,徐管家要是不出声,就得吃闷棍,徐管家要是出声,就是叛主,总之小竹子就是有本事收拾他。但小竹子最厉害的一招,我还没有放出来。我寻思着“攘内”应该到此结束了吧~~~~你们说咧?   少筠清理了门户,然后最严重的问题,就是怎么安外了,她手头上基本没有什么凭借,看看她怎么四两拨千斤吧……本文要仔细看,如同风文一样,许多意味深长的细节都落在很平淡的叙述中了。高潮么……没有预想中的快,但是应该比风文掌握的要好。我自己的感觉,这一次写文好像更顺手了……   哦,大家来了,就留点儿痕迹吧……谢谢   ☆、052   闹到如斯田地,想走的恨不得立即就走,而被算计的则恨不得人家天打雷劈、立即消失。   徐管家立即让胡氏收拾了东西,连夜赶着马车离开桑府。胡氏一步三回头,哭了一路。可是没有人同情她,连他丈夫也当着众人的面对她呼喝:“你天生贱骨头吗!桑若华是什么人?尖酸刻薄,你往日回了家还肯骂她!今日又舍不得?”   胡氏一面哭一面说:“好歹我奶大了少嘉,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男人在外头怎么闹,我们女人只管着孩子家事罢了……又何必闹成这样……”   徐管家没理她,徐仁贵也没理她,桑贵老杨等人都没理她。双方剑拔弩张的盯着收拾物品,徐管家连夜离开了桑府。   这一闹腾下来,就夜深了,少筠只觉得满身疲惫。然而,李氏捂着胸口,眼睁睁的看着少筠。林志远搀着桑氏,又在柳四娘、侍菊的搀扶下,也是目瞪口呆的看着少筠,一旁清漪、灵儿、侍兰等丫头,无不指望着少筠。看着东院里人人都像是霜打的茄子,少筠就是再疲惫也免不得鼓了精神来安慰。   少筠先把家里两房管事的嫲嫲叫来训诫了一番,就吩咐各人都散了去忙自己分内的事。摆弄完了下人,少筠才喘了一口气,又把清漪、侍菊都招呼过来吩咐:“清漪侍菊,你们好生宽慰我娘、姑姑和姑丈。”   可是李氏和林志远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他们一听了少筠的话,就忙说道:“筠儿,还瞒着么?若没有今天的事,你想瞒着我们到什么时候?”   “正是呢!家里都成这模样了!筠儿,有什么只该直说了!”   少筠沉吟半响,正要说话,却又是侍兰领着侍梅提了食盒进来。侍梅看见一屋子的人,只红了脸,有些怯怯的回到:“二太太、姑太太、姑老爷……小姐还没吃上晚饭呢!侍梅等了许久没见小姐回来,所以把饭送来了……”   李氏忙站起来,责备自己:“看我都糊涂了!怎么连饭也没吃!赶紧的,侍梅,你同侍兰一起,打发你小姐先吃饭!”   林志远也说:“筠儿先吃了饭再说吧!”   侍梅羞红着脸,手上却是稳稳收拾着碗筷,低声说道:“小姐饿坏了!”   少筠笑开,心里十分高兴侍梅的细心和懂事。她知道这丫头羞怯不惯见人,可是她担心着她,哪怕不大敢见人,也鼓足了勇气提来了吃食。这份用心,少筠只觉得温暖贴心。但少筠没有多说什么,只安静的吃过饭、漱过口,就打发了侍梅。   这时候桑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来,拉着林志远的手,屋里的三位长辈都看着少筠。   少筠浅浅笑开,明告三位长辈:“娘,姑姑、姑丈,筠儿说了,你们只别担心,筠儿今日出门就为未雨绸缪罢了。”   “去年咱们家里有八千引盐,加上各位官老爷在咱么家寄售的盐,虽然多,却是不赚钱的,姑丈也知道。只有残盐、私盐两处略见点盈余。可是徐管家早就存了异心。”   “去年账上的残盐翻新了八万斤,可是听富安的桑荣叔叔说,远不止这个数,这里面大约就是徐管家搞的鬼了。最要紧得,还是富安里头的五位老掌故……除了一两位以外,都转了心思,两淮上也有人放出风声来,说除了咱们桑家,还有人有能耐翻新残盐,公然得和我们家争抢生意。再加上今年官府可能折色纳银,咱们家今年,实在非常艰难……”   李氏哀叹连连,满含泪水的看着少筠:“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桑若华、林志远对望一眼,桑若华早已松弛的嘴角便紧紧抿住了!林志远痛心疾首,又悔不当初:“筠儿……往日我知道我自己没能耐,却没料到连看人也看走眼……家里的老掌故怎么会……唉!”,话到这儿,林志远又拉着桑若华:“若华!家里的老掌故,你当日究竟如何发放银子的,怎么让老徐钻了空子?”   桑若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睛里满是眼泪。   林志远无地自容,当即要拉着桑若华去前堂跪祖宗!   侍菊忙拦着了:“姑老爷!您身子才好一些,又怎么禁得住这样的折腾!照小人说,这事再骂人、再悔恨也没用了,倒不如振作精神呢!”   少筠也笑出来:“姑丈,您别难过,今日少筠就是往富安里去的,只要保得住咱们家里的老掌故,咱们家就总有一天能度过难关!”   林志远点点头,又拉着桑若华坐到少筠身边去,一家人,细细致致的说了许多话,补益了许多对策。林志远又当即表示,他们一家要立即动身回富安,哪怕五位掌柜中有四位不待见他,总还有一位林江是他的族兄弟,还有机会找回来,云云。   如此闹腾到了丑时三刻,一家人都累了,才散了去。   少筠前面在富安醉了酒,然后又颠簸了一整天,也着实累了,因此回到竹园,稍事沐浴梳洗后,便沉沉睡去。直到第二日的午饭时分,少筠才醒过来。   侍梅十分心疼,只嘀嘀咕咕的抱怨,惹得侍兰忍不住在少筠跟前笑话她:“整日价不知道在抱怨谁!连侍菊没回来问候一句也抱怨上了。又胆小,想抱怨二太太,又不敢,连灵儿也抱怨上了!”   少筠也觉得好笑,只拉着侍梅:“你不要担心了,我还不知道么?往外走了两回,哪里还这么娇弱呢!你只管忙园里的事,别的不许多操心。”   正说着,侍菊回来了。   侍梅却又惊讶:“你怎么回来了?姑太太那边不用照应着?”   侍菊嘴快,点着侍梅的额头笑话她:“你还操心我?你操心你自己还操心不过来!提了个食盒那张脸就红的跟个猴子屁股似的!”   侍梅又一个大红脸,惹得侍兰捂着嘴笑:“猴儿回来了,园子里又不得消停了!小梅子快些儿走吧,别叫她逮了机会笑话你!”   侍梅嗔了侍菊一眼,忙不迭的走了。侍菊又斜睨着侍兰:“谁是猴儿!你陪着小姐里外的跑,才是猴儿呢!”   侍兰啐了侍菊一口,又整了整神色:“怎么回来了?”   侍菊反身掩了房门,有些紧张的说道:“小姐,姑老爷打发我回来了,说是小姐忙,要我多帮着小姐,连姑太太也没出声了。”   少筠笑笑:“外边春光正好,你掩门做什么?还这么鬼鬼祟祟的!”   侍菊吐了吐舌头:“瞧我这德行!”,说着又打开了门,清了清喉咙:“小姐,姑爷打发我回来得,说是他不日就要动身去富安了,要我回来帮着小姐。”   侍兰浅浅一笑,看向少筠。少筠点点头:“还说什么了?少嘉哥好一些了?”   侍菊一乐:“姑老爷这一下发了狠,管家的事一应不让姑太太插嘴!少爷房里的丫头全都让清漪领走了,只留下菁玉并两个小丫头伺候少爷。姑太太姑老爷那边留了柳四娘、宝儿以及姑爷的两个小厮。姑老爷还定下了后日往富安里去。清漪领了二太太的话去劝姑老爷,我也张口劝了,但都没用。清漪无法,只能请桑贵在外边周全马车仆人之类的。侍菊瞧着也十分妥当,因此也就回来了。至于少爷,原本就是些皮外伤,将养两日,即使是去富安,也没有什么妨碍的。”   少筠放下心来,正要嘱咐,侍菊又凑过来,掏出一张银票:“小姐,这是姑太太避了人时塞给我的,足有一千两的!”   少筠接过来一看,正是扬州本地宝安银楼开出的银票。她忍不住皱了眉:“一千两!姑姑竟有这银子!”   侍菊撇撇嘴,有些愠怒的说到:“按我说,小姐竟拿着!您不拿着,不知道姑太太底下那些黑心的捞了多少去,倒让小姐在这儿为难!”   少筠掂了掂手里的银票:“这是姑姑手里的私房钱吧?”   “小姐,姑太太手里肯定不止这个数!这段日子我有时候也能见见姑太太的妆匣子,里头的宝贝真叫人开眼!拇指头一般大的红艳艳的宝石、蓝色的宝石,还有上贡的猫眼儿石!就连少爷房里的菁玉,那梳头的家伙竟不比小姐差半点儿!可恨当日她还肯克扣咱们的东西!”   少筠叹了一口气,晃了晃手里那张银票:“到如今金满屋银满屋的,又有什么用呢?这家的房梁都给拆掉了,里面什么宝石能当房梁用?对了,侍菊,你没给难听的话姑姑听?”   侍菊竖了眉毛:“小姐小瞧我么!小姐当日怎么吩咐我的,我哪敢多说半句?!”   少筠忙拉着侍菊:“是我造次了!你别恼!姑丈心里难受,姑姑一个妇道人家,想必也不舒服的,到了这时候,你没给她什么重话,她也愿意把体己的银子拿出来,就说明她真愧疚了,咱们也就不该再多说什么了!”   侍菊叹了一口气,一直静静听着的侍兰则点头道:“这是小姐善心了,如此也好,只当小姐替侍菊积了一份阴德吧。”   “只是……小姐,徐管家走了,以后咱家里该怎么办呢?我昨夜里听的那些……咱们家竟如此田地了么?”   少筠摇摇头,只避开话题:“你回来了就好了,姑姑姑丈那边的事,且让我娘和清漪去周全。咱们么……下午又该出门会会客了……”   作者有话要说:里面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吧,其实基本上只是重新统一的思想而已,敌人还没有搞清楚……   下一章万大熊出来溜达……   ☆、053   午饭过后,仍旧阴雨连绵。   少筠原想就在悦来客栈开个雅间,请一请万钱万大爷也罢了,但不料,万大爷接到少筠的请柬直接来了个反客为主,反把少筠约到了扬州城郊一处庄园。   少筠有点儿忐忑,因为万大爷有时候实在出人意表,何况还有送梨花的那一段情不自禁。可是她不敢不赴约,因为她的家族能否熬过这一次的风雨,全看她与万钱的交道打得如何。   一点儿羞涩,一点儿强作镇定,一点儿莞尔,少筠在侍兰侍菊的陪同下,赶往扬州城郊。   扬州自古风流,近代又因两淮盐业的滋润,因此天下首富。而这天下,尚且不只是大明帝国的天下,而是天下寰宇的天下!   然而最让少筠欢喜的,还是扬州地处江南中,水墨氤氲的一份情怀。   马车抵达目的地时,名唤“留碧轩”的园子前侯了一位面目十分古板的老仆人。   少筠在侍兰侍菊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老仆人虽然面色不大好看,却也把油纸伞撑了起来。   少筠细细打量这位仆人,只觉得他衣着虽然十分简朴,但行动非常有分寸,仿佛……照着规矩刻出来似的!少筠好奇怪,话说,万钱那样公然宣称丢掉了礼数的人怎么会忍耐这样一位又老又古板的仆人?莫非是中间大有渊源?   少筠一面想一面对老仆人略略致意,却也没有说话。侍兰掂量着便淡了神色说道:“有劳老先生!”   仆人微微皱了眉,却是一路引着少筠进了园子。   这留碧轩有些奇怪!怎么说呢?就像是原本的荒野却凭空用围墙围了起来,里面一应都不予修整。山石就由他突兀着,土坡就由他荒草着。只是该有的游廊仍旧有,一路蜿蜒过去,在园中央隐约可见一群轩舍。   老仆也并没有把少筠引进轩舍中,只一路沿着游廊走,直到少筠在漫天的细雨中看见了一袭黑色身影,立在梨花树下……   那是……万钱大爷么?   他为什么要冒雨站在花树下?少筠有点儿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爷吩咐了,请小姐的两位姑娘跟老仆到轩舍里坐着。”   老仆在少筠定定看着万钱的时候说话了,少筠不得分神去看他。这仆人真的有些奇怪……他的表情僵硬,仿佛告诉少筠,他万分不愿意说这样的话,却又带着遵从主人意思的大义凛然。   少筠有点儿忍俊不禁,只能点点头,又向侍兰侍菊示意。   老仆似乎觉得少筠的安之若素很不妥当,脸色更加沉了沉,又连连的看了少筠几眼,才领着侍兰侍菊离开。   老仆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梨花树下的万钱才施施然冒雨走回了游廊尽头的这座观碧亭。   他眼角眉梢都带了湿意,表情沉默不语,手上却突兀的拎了一枝嫩嘟嘟的梨花。   少筠看着他的身形罩了过来,心里有一阵慌张,袖里的帕子紧紧的捏着,身子一动不敢动。有那么一刹那,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就在她不知觉间收了那斗彩蔓草梨花瓶后。   万钱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少筠。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粉襦衣,一层稍短的罩裙罩住了下面的百褶裙。因颜色俏丽,头上便只有一支白玉凤头簪。颜色倒是悦目了,只是还素淡了一些。万钱走近少筠,在手里的梨花中摘下一簇,轻轻的插到了少筠发髻中,然后把梨花递给少筠,有些脸红的说道:“你站在雨里的模样……同那天哭红了眼睛虽然有点不同,却又像是一回事。我想了半日,只觉得沾了露珠的梨花比较像。”   少筠满脸通红,眼睛简直不知道往哪里放,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万钱看见少筠窘迫,又觉得自己唐突了,肚里翻来覆去的找话题,最后说出来的却适得其反:“你姐姐把那花送到你哪儿去了么?我知道你那天受了委屈,所以……”   不能再让他胡说下去了!少筠一抿嘴,红着脸接过梨花,很是生硬的转了话题:“少筠真不知道万爷还有这等闲情,雨中赏花。”   万钱笑了笑,又挠了挠头,便顺着少筠的话说下去:“江南的春天太多雨,若是在北边,那是相当的舒服的天气。不过大约也要有这样的雨,才有那样的梨花、你这样的人。”   “万爷还去过北边?北边北到什么地方?关外么?我听爹爹描述过,关外春天的时候水草丰盛,牛羊成群,格外的明朗大气。”   万钱似乎有些了然:“桑家在北边也有屯田吧?”   少筠点点头,神色里不觉间有点向往:“我爹在世时就常常对我说要带我去哪儿瞧瞧,教我骑马。可惜还没等我长大,我爹就不在了。万爷,既然北边好,为什么你还千里迢迢的到两淮来做盐商?你大约也知道了,盐商并不好做。”   万钱状似不以为意,只随意说道:“总要有点事做。越难的事越叫人全心全意,旁的事也就不必分神去想了。”   是么?这理由还真是头一遭听闻。   少筠拿了帕子擦了擦凉亭的椅子,坐了下来,略略撇去羞恼,才笑的自然些:“今日原想做东请万爷,不想万爷不给这面子。”   万钱笑了笑,也在少筠身边坐下:“你找我,是为参股的事吧?今天一大早,原先的风声成了真有其事。一个叫徐仁贵的人联络了我,也联络了排在我上头的大股东。两淮残盐的生意,很快就要开动了。”   少筠微微低头:“少筠此时来,应该为时未晚?”   万钱手上动了动,只淡淡说道:“不晚,少筠你审时度势,从来不会让自己错过时机。”   “万爷说您上面还有大股东,我只想问,是谁?万爷您在这一处又占了多少成股份?少筠家里的窘况,万爷想必十分清楚吧,你们资金雄厚,少筠能有多少本钱在跟着你们玩?”   万钱右手扶着栏杆,略略伸到了少筠背后,仿佛半圈着少筠。这样的距离有点要命,克制又有着难以抵挡的诱惑;更进一步,又觉得仿佛天堑横亘。手上用力握着栏杆,万钱看着少筠微微弯曲的颈项,低声道:“我上面的股东,你还需要问么?即使问出名字来也不是事实的全部。我只占了两成的份额,已经叫人红了眼。少筠,你将自己的家族放在群狼环伺的位置,我早就提醒过你。”   是么?既然如此,何必数翻寻求合作?   少筠仰起头来,嫣然一笑:“是么?万爷?徐仁贵公然宣称有能耐找到灶户翻新残盐,就已经能把你们这般大鳄最急需解决的解决了。既然如此,对我桑家必然是如弃敝履的。以万爷的心思手段,何以三番两次的邀我入局?”   那一抹灿笑如同梨花盛放,雅致而鲜活。万钱嘴角抽了抽,身子又倾了倾:“少筠,你心思太多,我无法预料若不邀你入局,你会出什么幺蛾子!若我们这一盘生意正经有桑家的名头,你也切实得了好处,想必你该心甘情愿了吧。”   原来如此!万钱大爷想用寥寥一成半成的股份就把他和桑家拴在一条船上,共同进退!有名声却又花费不大,更重要的是十分妥当,自然也是周全的。相对而言,桑家败落如此,这样一种方式,也算是体面的收场。若是她姑姑当家,想必会同意的。可是,如今桑家的当家人不是别人,而是桑少筠!   少筠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身子也向万钱倾斜了半分:“万爷!您知道我家里如今有多少银子?”   少筠态度有些娇憨,万钱十万分的抵挡不住,只觉得浑身都硬了,胸口砰砰的直震,口里不自觉的:“少筠……”   语调有点儿缱绻。   少筠顾不得羞涩,也用了十分的示弱:“家里只有八千两纹银可资动用,就算悉数用来响应折色纳银,也不能叫转运使大人开颜的。万爷,少筠有心跟着您赚银子,却有心无力……”   万钱浑身的观感都被眼前的少筠摄住了,可他远不是他表现的那般青涩愣头!女人的那点把戏,他见得多,哪怕少筠十分不同,也不妨碍他一面享受少筠的娇羞,一面心里还有一把精妙的算盘:“少筠,你想怎么办?”   少筠眨了一眨眼,含蓄笑道:“万爷,您和您的大股东都知道么?我桑家到了此时此刻,真没有半点凭借了!银子固然没有,另外我家的老掌故……不瞒万爷,我桑家就仅剩这一块招牌还能吸引点眼球了!”   “我知道!”   少筠抿抿嘴:“既如此,少筠总要拿着这块招牌找了机会熬过难关!”   万钱笑笑,有点老谋深算,又有点憨直:“你用桑家的名头参股,占半成股份!日后一起分红,如何?”   少筠垂眸沉吟半晌,然后有些为难的抬头:“万爷,若是平日里,我定然就应下了,可是……折色纳银这当口……我没有银子,也等不及日后慢慢分红了。”   万钱微微皱了眉:“你想直接拿银子?”   少筠抿抿嘴:“我不敢贪多,万爷,您一成股份花多少银子?”   万爷沉吟了一番:“也罢,我拿两千两银子给你,算是你带着桑家参股。只是,日后你那半成股份的分红就不能够要到了,但桑家的招牌还得让我们用着,你还得认可我们这一盘生意。你可想清楚了?”   少筠低了头,许久之后才叹气说道:“万爷,我还有更好的法子么!”   软软的声调,像是梨花娇嫩的花瓣,落在万钱心上,有落英缤纷的精彩。他今天忍了半天,几乎成了忍者神龟!一念之下,万钱伸手握着少筠:“你没有更好的法子,却有可靠的路可以走……”   少筠大吃了一惊,抬头一看,万钱微微笑着,没有半点轻亵玩笑。早先那有些不顾礼数不知羞耻的行动纷纷涌上心来,少筠一把甩开万钱的手,刷的一声站了起来,极不自然的说道:“万爷,少筠把您前面的话当真了,过两日也希望能见见您上头的那位,咱们至少口头约定了才好!”   万钱吸了一口气,也站起来说道:“我的话不只是前面的当真,今日的每一句话,我都当真。”   少筠又红了脸,抬脚就走!万大爷,你还真是得寸进尺!   可少筠走得有点急,偏凉亭下面就是游廊的阶梯,这一下百褶裙绊住了脚,少筠一个踉跄,眼见要滚下阶梯。   然而正如同老旧的才子佳人剧情——虽然万大爷也就勉强和才子沾边——万钱一把捞住了少筠,顺势也把少筠抱在怀里:“你别着急,我没有别的好处,唯独一样耐心而已。”   少筠咬着牙,伸手捶打万钱:“你还不放开我么!你……你也要轻薄我么!”   万钱定定看着少筠,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说道:“少筠,你身上一股梨花的味道……”   少筠哽住,拼命挣扎。   万钱一把捏着少筠的手,强令少筠看着他,又有些脸红的说道:“好好,我放开你就是,你别挣扎,别把衣裳和头发弄乱了!”   少筠用了十分的涵养,深吸了一口气,强令自己平静下来,又冷声说道:“万钱!你可以放开我了吧!”   万钱摇摇头,松开了少筠。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十分尴尬。万钱鼓了鼓勇气,又低声说道:“少筠……你聪明,也……长得好看……你出来当家少不得要见人,你……会遭人惦记的。我……我向来不十分看重男女大防,但我对你,从未有半分亵渎的心思。”   少筠无话,看了看手上被揉坏的梨花,只觉得说不出什么滋味来,忙忙的又转身走开……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段落很重要哦~关系到少筠如何安外!不过这两个人虽然暧昧之极,但他们的面目都不要太假!   有点危险的关系……hoho,我喜欢万大熊!   ☆、054   万钱从后面赶上来,和少筠并肩走在一块,却再没有什么逾矩的动作。   少筠微微松了一口气,又听见万钱说:“我引你逛逛这园子,你也帮我想想该怎么收拾,如何?”   少筠很是惊讶,转头看着万钱:“万爷把这留碧轩买下了?你这没脚的鸟竟也要在扬州筑巢了?”   万钱笑笑:“这地方便宜,离扬州近,也十分安静。”   少筠忍不住笑了:“万爷还真是雷厉风行的!”   万钱看着少筠,有些执着的:“走么?我带你逛逛。”   万钱这模样,少筠也没好说不去,只轻轻点点头。万钱一下子变得轻松,深觉体会到了什么叫心花怒放。他没敢再唐突佳人,只转身在亭子里拿了一把油纸伞,领着少筠沿着游廊逛去。   不过半个时辰,细雨渐稀落,少筠也和万钱沿着游廊逛了一圈。这时候少筠才知道留碧轩的形制,这园子前低后高,一圈围墙圈了起来,围墙根上都有游廊,如是一圈。游廊又岔出分支,连接居中的轩舍、楼台亭阁。   看完一圈,少筠有点儿赞叹:“小时候听闻城郊要建一座园子,不承想过了几年就没了下文,大约是这儿吧?看他亭台楼阁错落分布,也十分有趣,只可惜这样荒芜,甚至还有土坡没有修整。”   “正因为还没有修完,价钱才便宜。”   少筠觉得有些好笑:“万爷不愧是生意人!只是,价格虽然便宜,但若想住得舒适,还得花钱来收拾它,如此折算下来,也不十分便宜了吧?”   万钱引着少筠走到游廊一处台阶,撑开了伞,然后伸手给少筠:“银子,我有一点,要是不用,堆满屋子发霉,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叫自己痛快一些。前面林子也好看,我带你去……”   少筠看着万钱那只满布茧子的大手,实在有点儿忧愁,一时说不上话。   万钱愣了愣,又红了脸,低声道:“我说过,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不堪的事……前面没有好好修整过,小路很泥泞,也有磕脚的石头。”   人家都堂堂正正了,自己怎好再扭捏作态?少筠抿着嘴,把自己的手伸出去,任由万钱拉着,两人便一把油纸伞,并肩烟雨中。   路上果然难行。半人高的草七倒八歪,中间露出泥泞的大脚印,不是还有些狰狞的低矮灌木出现在两旁。若非万钱牵着,少筠绝走不过这样的路。   万钱看见少筠半低着头、抿着嘴、费劲的走着,便笑道:“别被这里这样子吓住了,过了这里,你就知道了!”   少筠顾不上万钱的话,脚下又湿又滑的泥地叫她的鞋子都脏了:“万爷怎么找到这地方的?我瞧着根本不能走人,你还能往里面看什么风景?”   “里面梨花很好……说起来有点像你,裹了一层的刺,里面倒是十分好的。”,万钱低笑,有点陶醉模样。   少筠咬牙切齿的抬头,忍了半天忍不住骂道:“你这人很讨厌!我恨不得把你踩到泥里,叫你裹一身的泥巴!看你还嘴里还轻浮不轻浮!”   万钱低低的笑、低低的笑,笑够了,一只手摸着胸口:“少筠,你早叫我吃了一肚子粪水了,难道我还怕裹一身泥么?何况我原本就是泥里的人。你别生气,我不过是有一句说一句,心里绝没有轻视你的意思。”   少筠轻哼了一声,又蹙着眉有点无奈的:“还没到么?这园子也没有多大,怎么要走那么远?”   万钱没答话,只是紧了紧自己的手。两人大致又走了半刻钟的功夫,万钱突然说:“到了!”   少筠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又忙不迭的抬头,却立即一声惊叹:“呀!真是一树梨花压海棠……”   万钱拉着少筠走到花树下,收了油纸伞放在一旁,然后衣袖一抚,擦干了树下一处石头:“你坐。”   少筠仰着头只觉得目不暇接,任由得万钱安置。待少筠坐下,万钱又在少筠面前蹲下,抬起了少筠的双足。少筠冷不防大吃一惊,忙去推万钱:“你又干什么!”   万钱不为所动的笑笑:“你脚底沾了泥,太重,所以你才走不动,得刮掉。”   少筠缩着脚,推着万钱:“你胡说!一会我还要走回去,还不是要脏!你快放开我!”   万钱抬起头来定定看着少筠,有些腼腆的脸红,可是眼底一派的促狭笑意。他又向南边努了努嘴,才说道:“回去往南边下去,那条路都是半人高的草,没准还有蛇,怕你走不动,我得背着你。”   少筠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通红的:“什么!为什么不走刚才的路,我不要……谁要你背着……我、你!你无赖么!”   少筠语无伦次生气的时候,万钱拿了地上的枯枝,细细的刮去了少筠脚底的湿泥:“不过就是知道你怕蛇,所以背着你。你小时候你爹爹不背着你?还有你青阳哥哥不背过你?我也没有胡思乱想,为什么你像个小姑娘似的扭捏?我平常看你做事,也不像是十分看重这些的。”   少筠抿着嘴愣了半天才想起来万钱实在是颠倒是非:“你是谁!我爹爹、我哥哥是谁!他们也背我是疼爱我,你背我又是为什么?看你五大三粗,以为你老实,实际上你最坏了,说出来的话一不小心就叫人着了道!还埋怨我像个小姑娘似地扭捏!我要是个烈女,我早投河自尽了!”   万钱又是低笑,手上却不停顿:“你不是烈女,我知道!不然头一回你就不是拿手臂粗的棍子打我了!”   少筠脸上又是一红,讷讷骂道:“你活该!”   万钱抬起头来,一笑,然后转过身来,扶着少筠的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背起了少筠。   “啊!”,少筠惊呼,没来得及说话,万钱就说:“少筠,与其有功夫与我计较,不如赏赏景?我走了许多地方,却再不能有这样成片的梨花了。”   大约万钱赋予她新高度,这抬头一看,少筠只觉得梨花擦着她的鬓发、挨着她的肩膀、簇着她的眉头,整个人都仿佛拥在雪海中间一般!   梨花雪后冠群英,踏冰碎玉行佳人。重重复重重的雪白,仿佛没有了尽头。人因此成了梨花仙子,花树成了仙子的家园。少筠忍不住一声低叹,双手稳稳的搂住了万钱的脖子。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有时候面对美景,不需要任何交流,只需保留一份静谧的安静,然后享受那种花自开水自流的意境。   许久之后,梨花渐成身后逶迤的裙裾,眼前又再出现了荒草漠漠。万钱低声介绍:“大约这里有一条石板路,通往下面的轩舍。只是这园子当年就没有修完,荒落了这么多年,连路也得重新找了。”   少筠抿抿嘴,多有少点畏惧前面的荒草丛,只得低声应了句:“哦!”   “你不要担心,这样的地方我走得多,你在我背上,不需要害怕的。倒不如想想,日后这儿怎么整饬好看。”,万钱说着落足于荒草。   少筠有点不舍,回头看了一眼梨花林,叹道:“以前书上说梅香雪海……眼前所见,果真如此。我家商贾人家,并没有学过怎么收拾屋子,就怕辜负了那片好梨花。只是这草也太荒芜了,又在自家屋后,若是不收拾了,蛇虫鼠蚁的,都十分不便。”   “是!”,万钱走得很有技巧,腿上的靴子探了出去,踢了踢,然后扫平荒草踏在地上,然后下一只脚再如此反复,每一步都很细致扎实,却又走得颇快。   少筠在背上看着,便有些惊叹:“万爷,少筠看你走路……我真好奇,你是什么人?好似没有什么能难倒你似的!”   万钱一声轻笑:“你若是也走遍了千山万水,见过了各种稀奇古怪,也就在没有什么能难倒你!少筠,你喜欢那梨花么?”   “喜欢……”,少筠有些羞怯,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诚心的说出自己的喜欢。   万钱点点头,又悠然说道:“你喜欢桂花的香气么?日后在这里种桂花可好?”   “唔~”,少筠想了想说:“桂花的香气很好,自然是好的,只是可赏性就差一些,这时候种,也得三五年才能见人。其它……若是要借点香气,茉莉也好。要是好看,竹子也行,全看你喜欢了。”   “是了,可以种些竹子,长得快,也好看。我差点忘记了,你小名叫‘小竹子’……”   少筠又红了脸,反驳道:“你收拾屋子,跟我小名什么相干!‘小竹子’也是你叫的?”   “怎么不能叫?你姐姐叫‘竹叶子’,两淮的人都知道。如今不只是同知大人叫他心爱的夫人如此叫,就连两淮上的盐商,也都是翘着大拇指叫‘竹叶子’。”,万钱乐呵呵的:“你既然出来当家,我自然也能叫你‘小竹子’!”   少筠敲了一下万钱的肩膀:“偏就不许你乱叫!”   万钱低笑,既不应承,也不拒绝。片刻后又说:“我在屋后种桂花,到中秋的时候就可以枕着桂花香睡觉。往上种竹子,让它成林,挡住后面梨花……我不在乎什么收拾园子的讲究,里面的梨花很好,我并不想什么人都能看到。”   少筠回答:“不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么?万爷不像是小气的人。”   “以前我也觉得无所谓,不过都是些身外物,没了还会再来,只是一个缘分而已。后来才知道也不是……就像是皇帝的后宫,他要不是忌讳,何必只叫太监伺候?可见是人总有些东西,只想自己拥有。”   少筠轻轻哼了一句:“你有钱,何必白羡慕谁?你把这儿圈起来,就是建一座酒池肉林,也没人说什么。可惜了那一片梨花,挨挨挤挤的,却只有你一个人看见了。”   正说着,万钱停了脚步,将少筠放了下来。少筠有些不明,再一看,原来那丛轩舍就在眼前。   万钱轻轻拉着少筠,伸手摘去了她头上的梨花,然后说:“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家去。改日我约了人再通知你。”   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仿佛让人意犹未尽!   少筠点点头,轻轻松开了万钱的手。   万钱也没有挽留,两人便一前一后的走近轩舍……   作者有话要说:我来了!周末蚊子趴着歇一会……   万大熊,你个!……可耐的家伙……   ☆、055   少筠有点疲倦,连日的奔波,让精神和身体都太过紧绷。   留碧轩一会之后,少筠足不出户,安心歇息了两日,期间只往外账房去过两趟,过问了家中盐斤买卖的情况以及筹银子的情况,再有就是分发富安带回来的时鲜蔬菜干货,其它再无更多举措。   到了二十三日,林志远收拾妥当,也并未理会桑少嘉的极度不情愿,一家人驾着五辆马车,彻底离开了扬州这繁华烟柳之地。林志远临走前,亲自到少筠的竹园里又说了一番话,然后交给少筠一匣子金玉珠宝,只说:“乡下地方,用不上这等物什,筠儿初初管家,要留些矜贵物件,怕是日后应酬用得上。”   少筠知道她姑丈是痛定思痛,决心扭转姑姑及表哥十年来养成的恶习,因此没有更多拒绝,只是一再嘱咐林志远若在富安有什么难处,只管打发人来说之类的。   如此这般,李氏一家送走了林志远一家,又紧接着迎来了轰动扬州府的康梁联姻。   二十八日是康青阳迎娶梁苑苑的大喜日子,二十三日开始,康梁两家开始热闹非凡,但凡与两家有所瓜葛的,都纷纷上门送礼道贺。   梁府夫人少箬忙得脚不沾地,却也能将婚礼程序、待客、内帏等等礼数摆弄的周全细致,反观康府正牌夫人的差三落四,实在叫人啧啧称赞。梁师道倍有面子,心中自然很是满意,因此对少箬私下接济桑府的举动也乐呵呵的接受下来。   也就在二十三日那天,扬州府上珍宝斋的伙计将一尊铜胎鎏金的送子观音、两抬苏州云绮坊精绣的衣裳鞋袜丝帕并一抬头面首饰等抬进了桑府。   这时候李氏正在上院和少筠、清漪商议着五日后的赴宴。李氏接了这些礼物,忙让家里的仆妇抬进房来细看。待首饰匣子打开,一屋子的珠光宝气,连清漪这样从小在膏粱丛里长大的姑娘也赞道:“这位梁小姐真真好福气!且不说那半人高的铜胎鎏金观音像,且说这苏州云绮坊的全套衣裳,还有这大东珠攒的步摇、羊脂玉雕的百年好合熏球就实在少有!”   李氏俯身捧了一件葱绿锦缎绣鹅黄连理枝的半臂,细细瞧了半日,笑道:“可是你少箬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了!这样金碧辉煌的东西,也只有四品大人的千金、四品大人的媳妇配的上穿。瞧瞧这件衣裳,料子拿在手上,如同上好的温泉水般的滑!那连理枝又绣得如此花团锦簇!筠儿,我看你素日绣工不差,你也瞧瞧!自你绣了那架百鸟朝凤后,总不愿意动针绣这样喜庆的东西……可叹咱们家也不配……”   少筠瞄了一眼那件衣裳,只觉得好笑:“娘!丝绸才能像上好的温泉水一般的滑呢!咱们家里的人,也就那块丝帕能用丝织品。就算衣裳上绣了好纹样,又哪里来的富丽堂皇?这几样东西,箬姐姐花了好大的价钱!日后家里若是能转过来,该慢慢的还上才是。”   李氏叹了口气:“哎!筠儿,家里的生意究竟如何?”   少筠笑笑:“娘放心,这一回折色纳银理应能过去的。前日我出门与一位同行商议,最后定了咱们家拿家里的名头出去参股,一同赚残盐的钱。我因说家里不够银子折色纳银,对方同意了先支给我两千两银子。”   李氏皱眉:“这样妥当么?”,连清漪也一脸好奇的看着少筠。   少筠浅笑:“家里的掌故早已经换了心境,别人要打这一面的主意,咱们一句话也说不上。且看步行步吧,总有办法度过难关的。”   李氏又叹了口气,脸上忧愁不改。清漪眉尖一蹙,又笑着向李氏说:“二太太,早前小姐还说银子不够,如今总算够了,也算解了燃眉之急!眼下最紧要的,是咱们应下了康府两百盆时鲜花卉,桑贵还没给最后的准话呢!”   李氏一听又有些着急,又要把桑贵招进来问话。   少筠觉得好笑,因此站起来:“娘,我也要往外账房走一趟,此事就交给我吧。娘与清漪商议商议,这几抬东西该找什么人送上门才好。”   李氏答应了,清漪也站起来向少筠行礼,少筠便辞了出来往外账房走。   后面侍菊凑上来笑道:“小姐,我看清漪自上来理些事,竟变了个人似的!旧日时不时背了人淌眼抹泪,要不就怔怔的不爱理人。如今么,面面俱到的。”   侍兰笑了笑没说话,少筠点点头:“我看得清楚,她心里骄傲,在咱们面前不掩饰,也是因为知道咱们体谅她。但上来管事了,对着一屋子的人,再不收敛,家里这些人谁又能瞧得上她呢?做人大约如此。”   三人才走到外堂,桑贵笑嘻嘻的迎面而来。他看见少筠,忙上来作揖:“哟!小姐,阿贵正有事儿找您呢!”   少筠挥挥手:“外帐房里说罢!”   未几几人进了外账房,里头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伺候的小厮。   少筠问了几句筹银子的事,又看过账本,便笑道:“我听我娘说康府的时鲜花卉还没到!阿贵,再晚一点,康府只怕来不及摆设了!”   桑贵又是嘿嘿的笑,然后得意非凡的:“小姐甭着急啊!阿贵这头一回上来管账,您也得给个机会阿贵示示能耐不是?本地的这些桃花、海棠什么的算什么稀罕?眼下洛阳牡丹正好、山里春兰正娇,若能给知府大人添些光彩,咱们也有光彩不是?!”   少筠一笑,而侍菊最更快:“瞧你得意的!别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在小姐跟前逞能,仔细着砸了自己的饭碗!还洛阳牡丹呢!你知道洛阳离这儿多远?”   桑贵细细的看两眼侍菊,只见她桃红色的半臂,扎了根葱绿的腰带,头上双环望仙髻只簪了两朵绢花,点绛唇、抹胭脂,一脸娇俏,也真是纤侬合度的模样。桑贵清了清喉咙,背了手,往侍菊跟前迈了两步:“昔日东都洛阳嘛!谁不知道?沿着黄河下来,转进大运河,过淮水,不就能到扬州?哟!侍菊小姑奶奶,一会小贵子让您开开眼!”   桑贵态度有两分讨好,但更有傲气满满,听得侍菊撇嘴:“只管看你还有什么能耐!不然,活该叫你钻地洞”   两人正斗嘴,老柴满脸喜意的走了进来,后头陆续跟进来好几个小厮,手里微颤颤的捧着好几盆兰花。桑贵一看见了,也顾不上和侍菊斗嘴,只一个箭步抢上来:“哎哟!小兔崽子!慢点、慢点!贵爷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弄了这几盆,别毛手毛脚的损了叶子花朵!”   跟进来的小厮冷不防听见桑贵呼喝,神色都有些慌乱,反而把花盆抱得更紧,这一下,桑贵也接不上手了。老柴直笑他:“就是东西矜贵,也犯不上你这样毛躁!不过这东西也真矜贵!旧时老太爷喜欢兰花,还亲自往山里面去找!后来果真是找了一株,哟!花跟叶一个颜色,比那玉器还了得!老太爷亲自去了好名字就叫‘绿云’。这样的东西当年的转运使也爱得不行,讨了去,老太爷不敢不给,给了还叨念呢!今日这几盆也十分过得去了!”   老柴一面说桑贵一面翘拇指,又让小厮一一捧上去给少筠主仆三人过目。   少筠一看,两盆绛红色的双飞燕,奇就奇在兰花的颜色十分鲜艳之余又都是并蒂而开;又有两盆老蕊蝶,颜色虽然略次一等,却是花团锦簇又十分的雅致;最奇的还是另外一盆!花瓣通体嫩绿,没有半丝杂质,质感稍厚而润泽,气味芳香,萦于鼻端清雅而舒适,正是春兰之极品。   侍兰侍菊都啧啧称叹,少筠则点头:“也算是你的能耐了!最妙的还是最后这一盆,只怕花费不菲?”   桑贵睨着侍菊,洋洋得意的:“什么钱不钱的,不过是许他们几两脚程银子罢了!小姐,您喜欢这素春兰?不如就留下?反正康府办喜事,未必中意这颜色!”   侍兰忍不住笑了出来,侍菊啐了一口桑贵:“呸!拿着小姐的银子孝敬小姐!你也算能耐!”   桑贵咧着嘴,也不能反驳侍菊。   少筠浅笑道:“五盆都送过去吧。康老爷是个雅致人,青阳哥哥也是读书的公子,就是那梁小姐,未来的康家少奶奶,也是学富五车的。这双飞燕、老蕊蝶虽然好意头,但也只有这素兰才衬他们的门楣。”   桑贵点头哈腰,十分信服的样子:“还是小姐大度!小贵子伺候过那么多主人家,就小姐这份胸襟就不输外边的男人!”   老柴看见桑贵狗腿的样子,只忍不住摇头:“哎哟!老柴瞧不下去了!走走,咱们都走,让小姐和小贵子自己说话去!”   少筠对柴叔点点头,又问桑贵:“这就送过去了?不是还有牡丹?旁的花卉都打点妥当了?”   桑贵笑着直起身子:“柴叔先去吧,我在这儿伺候着小姐!牡丹么,今日入城,因为路上颠簸,他们用了十分心思保护,也就不必再往家里来了。旁的花卉,桃花一百盆,海棠五十盆,迎春花二十、其它零丁的摆设三十,昨日就到了家里。等牡丹一道,我亲自送到康府上。”   少筠目送老柴和几个小厮出了门,才笑道:“你整日价插科打诨的,倒也让人开心,只是在家里,只管轻松些罢了。这两日外边什么情形?”   桑贵敛了笑容:“小姐,老徐他们早就暗中联络好了有钱人家,只等开年。这一下,盐场煎盐一开始,他们就往盐仓收残盐了。我打听到的消息……老徐信誓旦旦,说不止富安,就是别的盐场,他也找了老师傅来翻新残盐。听说他们非常大手笔,几乎就把两淮的残盐生意都垄断了。老徐肯定没有这能耐,咱们本地的盐商就是有心,也参不上这稳赚不赔的生意,我估摸着,大约是哪位王爷、哪位侯爷盯上了这儿了……”   少筠眯眼,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万钱的背景只怕十分不简单了,也难怪他说他只占两成股就让人眼红!少筠又一笑:“别的盐场?桑贵,别的盐场也有老师傅?”   桑贵笑开:“小姐,您甭小瞧咱们桑家!别的盐场自然有老师傅,但残盐翻新也得看翻新到什么成色。筛掉一些杂物,算什么翻新、能卖什么好价钱?老徐手上要不是有咱们的人,他这就是忽悠,能忽悠那些刚进盐行的外行人,能忽悠我爹那样的老师傅?就是我,只得了我爹五成功夫,也能穿了他的西洋镜!”   侍菊听了冷笑:“他怎么不是忽悠?他手上要真有我们的人,何必还扯上别的盐场师傅?我看他想银子想疯了!平日里我们对转运使大人,还像供尊佛似的恭敬,何况什么王爷、侯爷!这些人是能忽悠的?”   桑贵呵呵的笑:“侍菊姑娘说的是了!只是他真有这能耐,又怕什么赚这份钱?”   侍兰也点头附和,又向少筠问道:“说来说去,也是看富安里头的几位叔伯了。”   少筠笑笑:“他果真能让几位叔伯过上好日子,也能叫几位叔伯心甘情愿的跟着他,任是谁也服气。罢了,不说别人。阿贵,我过几日还往外账房添三千两银子,应该够折色纳银五千引。残盐这一块,今年咱们就权当歇息了。”   桑贵眉头一皱,十分不明:“小姐,就算隋叔他们有了别的心思,我爹和赵叔都是愿意的,怎么放掉残盐?还有,小姐您这三千两银子……”   少筠垂首而笑,半晌抬头:“我拿着桑家的招牌换了两千两银子,额外筹了一千给你。你也知道两淮如今今非昔比,徐管家那一趟生意,不是我们轻易能插手的,不然后果堪虞。但若要置身事外,只怕也不容易。咱们桑家有名声,权贵们知道了,要用,我们不能不给,何况咱们也真是丢掉了家里的老掌故呢。”   桑贵叹了口气,又有些不死心:“我也知道,就怕来年更难……小姐,咱们少有少赚,多少接些残盐帮补吧?以我爹的手艺,不怕赚不到钱的。”   少筠含笑摇头,侍兰凝眉,迟疑着张口:“这只怕也不妥。且不说咱们已经把招牌卖给人家用,只说徐管家背后的人!若咱们公然出来翻新残盐,岂不是摆明了阵仗和人家竞争么?人家有权有势,咱们哪里斗得过?只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少筠向侍兰赞赏的点头,又对侍菊桑贵说:“你俩忙着斗嘴,怎么不细细想想后面的事情?此事一定不能着急,如今两淮盐行形势未定,咱们且谋定而后动。桑贵,你往外行走,谨记着要低调,有了消息往家里说,在外面千万不要逞一时嘴快,知道么?”   侍菊心悦诚服的推了推侍兰,桑贵脸上却还有些不甘,但他还是恭敬的作揖答应了少筠。   少筠点点头,又一论了几句家里的家务,桑贵就忙不迭的又出门护送花卉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康梁联姻……其他的没有什么。先让姑娘们溜达溜达,大熊同学先去着急留碧轩咋整。   ☆、056   三月二十七,康青阳与梁苑苑成婚前一日,少筠一早起来准备。这一日李氏要领着少原、少筠以及清漪,偕同族里的两家体面人家,代表桑氏参加梁府的婚宴。   康梁两家都是扬州府上有名号的人家,两方家长又同是官场同僚,因此康老爷和梁老爷商议了,索性两家分开开宴,如此也方便众人周全了礼数。   侍菊听了这消息捂着嘴笑,调侃道:“亏得咱们知道大小姐的为人处世,不然还不说两家人变了法子的兜红包么?分开请,人情是周全了,也难为大家伙都得备两份礼!”   侍梅在一旁听着觉得好笑,一面给晨起的少筠梳头,一面看着收拾衣裳的侍菊:“瞧你多嘴的模样!偏你刻薄人,也叫人恼不起来。你说你哪里来的这一车子的话?”   侍兰在箱笼里选出两套衣裳,又抬头看了看侍梅说:“小梅子,你不知道你说了这样的话,她才越欺负你!就是你,纵得她嘴巴刀子似的,谁都奚落!你也不想想,人家康梁两家缺这点儿礼?两淮上谁不是赶着送礼送两份?偏她自以为聪明!”   侍菊朝侍兰吐了吐舌头,又向侍梅说:“瞧见没有?我的话在这屋子里,独独你信一信,她么,我可不敢惹!”   侍梅轻轻的笑:“咱们这三个人,你欺负我,侍兰就帮着我,真真前世冤家!亏得小姐容得下。”   少筠忍俊不禁的看着菱花镜里的侍梅:“一大早的,我屋里就飞来三只多嘴多舌的喜鹊,我不容着,难道还能勾了你们的舌头、叫你们都变哑巴?罢了!雀儿们,快些吧,要是怠慢了外面的喜宴,仔细着我娘叫你们都变乌鸦!”   三个丫头都咯咯地笑开,侍兰捧着衣裳上来:“真真小姐才镇得住侍菊那张嘴呢!”   侍菊笑哼一声,将穿过的衣裳挂在手上端了沐盘出去。侍兰便将选好的衣裳一一展开:“一套是小梅子绣得胭脂红榴花抹胸裙并一件半臂,一套是嫩黄的颜色,上头的绣线是丝的,我记得小姐只穿了一回,就嫌它有些逾矩。不过今日人家的好日子,咱们也沾沾喜气,可好?”   侍梅看了也说好:“这衣裳是小姐自己的绣工,自然比我那胭脂红的榴花好的。而且主人家人人穿红着绿的,小姐也不怕抢人家的光彩。”   少筠点点头:“也好,便穿这个,头上用那支累丝的灵雀衔粉梅的钗,也罢了。”   ……   少筠一行人来到梁府时,少箬亲自来接。李氏受宠若惊,唯独清漪与少筠安之若素。   少箬将李氏等人送至一众女眷中,又介绍了许多夫人太太,着实帮着应酬了一番,才将少筠拉到一旁厢房:“筠儿,前两日你打发杨叔送来不少干货、时鲜,富安那头到底什么样了?”   少筠浅笑着摇头:“姐姐操心的还不够?我在外边都听闻你三头六臂的能耐了!也该好生保养着。你放心吧,折色纳银那处,我筹了一万一千两银子,应该足够五千引盐,应付官府也说得过去了。至于富安……我才从那边回来,姑丈紧接着就下去了,我估计着隋叔叔和方叔叔心里还有些打鼓,但是桑、赵、林三位应该是能稳住的。姐姐且宽心备完婚礼,到时候,咱们有多少计策也能算完了的。”   少箬吁了一口气:“我想与你多说也不能够,你瞧,莺儿又在外边唤我了!只是,你是闺阁姑娘,进去沾沾我们大姑娘的喜气,多说两句体面话,也算是帮我尽尽心吧。”   少筠答应了,两姐妹就分头行事。   少筠领着侍兰,在梁府小丫头的带领下,去了她姐姐的东院。直到这时候少筠才知道,西院虽然是梁苑苑幼时的闺房,但确实因为西晒而空置,眼下梁苑苑仍旧在东面的厢房里待嫁,屋里挤了一屋子的扬州闺秀。   昔日的梁苑苑显是和少箬斗气!对此,少筠心知肚明,也不动声色,而侍兰自来谨慎,自然也不会多嘴。两人在嫲嫲和喜娘的指引下,和梁苑苑以礼相见。少筠矜持而浅柔的说道:“贺喜梁小姐!只愿小姐与康公子琴瑟和谐,携手共老。”   梁苑苑因为喜事将近,所以所着衣物均是喜庆的朱红色。又因为衣料都是绫罗绸缎,因此整个人仿佛笼了一层光晕,华美非常。她见得少筠媚若梨花,行动言辞都十分雅致,心下也并没有多少好感。只是她婚期临近,也有十分矜持,因此浅笑着不开口,只是点头作罢。   周遭的人并不知道两人曾有冲突,对梁苑苑的态度也不十分意外,只道梁苑苑又来了一位貌美若梨花的好姐妹,便纷纷涌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   一时间房内珠环翠绕的,娇声莺语不绝于耳,闹得连喜娘也过来凑热闹:“哎哟哟!要说康家公子么?扬州府谁人不知是个才子呢!只是要说形容模样,我只见过一面,就不十分真切了!不过!眼下咱们这里可有一位正经是康公子的妹妹呢,问她一准知道!”   “谁!是谁呢?”   ……   喜娘分开姑娘们,把一身嫩黄的少筠送到梁苑苑眼前:“梁小姐不好奇未来夫君是什么模样?咱们桑家的二小姐,正正是康公子的姨表妹!您问她,一准的准!哈哈……”   少筠红了脸,真不知如何办,侍兰暗自着急却不敢表露半分。梁苑苑脸上羞红,眼中却有一缕期盼,而周遭众人,纷纷缠着少筠问。   熬不过去,少筠红着脸,按捺住心里的酸楚,很是腼腆的说道:“哥哥的生母是少筠的姨妈……有时候我也会跟着我娘见见哥哥。哥哥大名康青阳,表字君素。小时候康老爷怕他养不大,除了大名外,起了这个略有些女气的表字。哥哥五六岁就启蒙念书了,七岁上正式进学念书,十六岁那年就中了秀才,可见学问极好。”   说到此处,众人哗然,都纷纷向梁苑苑道喜,说她好福气,爹爹外祖都是官,日后的老爷也是官,连夫君,也是前途无量云云。梁苑苑十分羞涩,半低着头,眸中尽是喜意和期盼。   少筠一路相看,心中喟叹不已:哥哥……你的妻子对你有十分的期盼……一念到此,少筠只觉得自己今日来到这里是为了见证旁人的幸福,更是为了认清自己的心。或许她也曾这样幸福的期盼过,最后只能让位于她人。当初的自己,就连期盼都觉得幸福,想必今日的梁苑苑也是一样的,既然如此,合该诚心祝一句百年好合吧!   众人又围着梁苑苑与少筠不住的问人品如何、模样如何、身高如何……   少筠渐渐平了心情,浅浅笑着说:“青阳哥哥的人品么,自然是好的。脾气也好,我自小到大,也没见他肯用一句重话说下面的仆人,哥哥家里也都知道哥哥是个好脾气的人。模样……哥哥玉树临风,真当得起南北朝时谢玄说的那句‘庭中芝兰’的风仪。”   少筠说到这儿,不少姑娘笑弯了腰,连喜娘也说:“哎哟哟!什么玉树、什么芝兰,我哪能知道这样的词?当真是念过书的姑娘有这能耐!梁小姐,您这门亲事,羡煞了多少扬州府的姑娘哟!”   这时候一位紫衣姑娘撇着嘴说:“康家哥哥是不错,可是梁姐姐也是扬州上有名的美人啊,才学也好!旁人羡慕姐姐,怎么不说扬州府上的公子都羡慕康家哥哥?”   喜娘连忙笑嘻嘻的圆场:“是是是!所以才说天作之合!梁小姐与咱们康公子啊,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那紫衣姑娘听闻了撇了撇嘴,却也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少筠身边的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拉着少筠,娇声娇气的:“姐姐……你这衣裳上的刺绣真好看,是什么花样子的?我家去让家里的绣娘绣出来。”   少筠低头一看,那小姑娘态度十分娇憨,叫人一看就喜欢。少筠微微有些不好意思:“是粉梅的花样子,因想到春天花瓣飞舞的模样,便随意散了些出来。小姐若是喜欢,改日少筠画几张花样子送到府上便是。”   小姑娘听了很高兴,忙说道:“真的么?只是我爹爹任期快到了,只怕……”   少筠心中一动,便浅笑道:“小姐府上是转运使府上?您放心,动笔画几幅花样子并不花多少时间。”   小姑娘咯咯一笑,放开少筠,略退一步,向少筠行了平辈之礼:“我叫芷茵,兰芷芬芳的芷,绿草如茵的茵,多谢姐姐!”   少筠也连忙回礼:“小姐不要客气才是!”   直到这时,一屋子的人都被两人的对话吸引到少筠的衣裳上来。   少筠今日是一身嫩黄的细布棉裙,料子也算十分轻薄了,上身是一件交颈中衣,领口和袖口镶了嫩黄的宽边;最出色的是外面的一件半臂,侧里岔出一支粉梅,上面疏落、密匝得绣了一簇簇的梅花,衣裳的前幅后幅又星星点点的散落着粉梅花瓣,仿佛是那株梅树经不住春风吹拂,将花瓣扬了个满天满地。   风在衣上落粉梅,留白之处听春风。这件衣裳,也算是春意盎然,心思别致。   人人称叹,便有人笑道:“真是芷茵好眼光!这衣裳的心思十分别致,深得国画留白风韵,连春风吹拂的意境也描了个十足!可见桑姑娘不仅女红十分精湛,就是画画的功底也十分了得了!只是可惜了不是锦缎的衣裳,若是,无论从哪儿看,都瞧不出破绽了。”   桑少筠听了这样的评价,连忙向说话的人致谢,又浅笑着淡淡道:“小姐是少筠知音了,只是少筠也不敢逾矩,穿了小姐们才能穿的绸缎……”   那人听得少筠这样安分守纪,也宽和一笑。就在这时,那紫衣姑娘看了两眼少筠的衣裳,又有些不屑的向刚才说话的姑娘说:“梅英,有人将比你引为知音呢,不知道你有没有琴可摔?不过照我说,也别轻易玷污了‘知音’这两个字,千百年来,能有多少真正的知音呢!何况还是三教九流的人?”   那名唤梅英的小姐轻轻蹙了眉,却也没有出声,只对着少筠浅笑致意。少筠微微偏了头,只一笑而过,却没有忽略掉梁苑苑脸上一闪而过的轻蔑。   大约这就是人吧!人以群分,自古而今,从来如此,又何必自寻烦恼。   可插曲到这儿并没有结束,紫衣姑娘扫了一眼芷茵,又睨着少筠,很是骄傲的:“果真就是商贾人家,去到哪儿都带了一身铜臭!芷茵妹妹,你仔细着了!你爹爹是转运使大人,别叫人占了便宜也不知道!”   这话有点儿过分了!少筠忍不住眯了眯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芷茵年纪极小,不十分会听人家话里的玄机,只当紫衣姑娘说她,当即涨红了脸:“你说谁占了便宜?我喜欢这位姐姐的衣裳有什么错?就是讨要两张花样子,又碍了你什么事?难道你没有讨过花样子?!”   紫衣姑娘一下子红了脸,连梁苑苑也目瞪口呆。一旁的梅英连忙一手拉了少筠一手拉了芷茵,笑道:“淑芬瞧着苑苑大好的日子,她也心痒痒的毛躁了!芷茵妹妹只不要与她拌嘴,走走,咱们不要围着苑苑,叫她一整天的脸红。咱们一边去,和少筠说说这针线活计,可好?”   ……   作者有话要说:内帏小姑娘的斗嘴。   ☆、057   贺芷茵正是此届转运使的掌上明珠,而梅英姓王,父亲则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王判官,官阶五品。   一群姑娘因为父亲们的缘故,时有往来,其中芷茵与梅英两人尤为相得。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梅英的身份虽然不如芷茵、梁苑苑等人高贵,但也很受众人待见。   梅英把芷茵、少筠拉到一侧,芷茵仍有些气鼓鼓的:“淑芬姐姐真讨厌,平日里说的话都阴阳怪气的。我娘往日都教导我不理会罢了,可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又是梁姐姐的喜事,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芷茵形容十分娇俏,连说话也应了那句诗,自在黄莺恰恰啼。少筠只觉得十分可爱,连忙笑道:“今日小姐们来给梁小姐道喜,也为自己沾点儿喜气,贺小姐又何必不快?何况方才的淑芬小姐并不是想说贺小姐,只是少筠来的不合时宜罢了。”   芷茵抿了抿樱桃小嘴,忽又笑开:“是了,何必不痛快!只是你若不来,我哪儿看到这样精彩的绣工?你叫少筠,让芷茵猜猜……听闻梁夫人有个名号叫‘竹叶子’,因闺名叫少箬,我想……你便是桑家二小姐,我猜得对不对?”   少筠忙笑着行礼:“是!贺小姐,桑少筠有礼了!”   芷茵也以平辈之礼回了少筠:“我爹娘虽然有封诰,可我却什么也没有。我也不喜欢你小姐小姐的叫唤我,我只叫你姐姐,你只叫我妹妹,不好么?”   少筠略略笑开,显得十分含蓄:“既如此,少筠避了人也敢唤你做芷茵妹妹。”,然后又转头向梅英:“这位小姐闺名梅英,可见得了梅的好处了,只不知姓氏……”   梅英一路看着少筠的为人处事,只觉得她落落大方,不输半点气韵,也十分喜欢,只是她素来不喜欢用太多的情绪装点心情,只淡笑行礼:“小姓王,家父是盐使司里头的判官,少筠妹妹可以唤我做梅英姐姐。”   少筠有点惊讶,又忍不住一笑,调侃道:“两位真不像是寻常闺秀,少筠只觉得受宠若惊!”   梅英浅浅一哂:“妹妹受宠若惊么?我反倒觉得你是山中一支梨,独自笑春风呢!里头那些话,没准你是乱风过耳。大约也是,你胸有丘壑,也就无需计较麻雀的几声叽喳了。”   少筠脸红,拉着芷茵道:“芷茵妹妹,梅英姐姐平日里也用这些文雅的话来哄你一句、针砭你一句么?真真叫人爱不是、恨不是!”   芷茵咯咯地笑:“梅英姐么?最一针见血了。我初来的时候,咱们这一群人里头,淑芬常围着我转,但梅英姐就不会。可日子久了,我就知道,淑芬虽然围着转,可她背了人还会说我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一幅她最有格调的样子,只有梅英姐开始什么样后来还是什么样。”   梅英听了仍旧淡淡的:“人以群分,世间道理。我在家里看着我爹经济事务,自然知道家里的银子怎么来的,商人灶户又是做什么的。既然知道了,也不必自欺欺人的以为自己高贵。按说我们这群人,转来转去,姐妹来姐妹去,拜的都只是同一个人罢了!”   少筠和芷茵都好奇:“哪一个人?”   梅英忍俊不禁,捂嘴一笑,而后正儿八经的:“方孔兄!”   少筠扑哧一笑:“好诙谐的一张嘴!说的我那一身的铜臭都脱了去!”   芷茵笑着呵少筠的痒痒:“你哪儿铜臭?哪儿?!你只快点儿告诉我你一双手怎么就这么巧,画的这样好看的花样子来!”   少筠不耐痒,笑着躲到梅英身后去:“好姐姐,你快些拦着芷茵妹妹啊!”   梅英笑着拉住芷茵,却对少筠说话:“好姑娘,你只疼疼我俩吧!你那衣裳,不单芷茵眼红,连我心里的馋虫都钻沙似的呢!”   芷茵住了手,少筠喘着气说:“这值什么呢,花样子有的是!”   梅英就势细细看了少筠的衣裳,敛了笑容道:“就怕有了花样子也绣不出这灵动的样子来。看样子,是你自己的手工?这套针,用的越发活泛了。”   少筠摸了摸衣裳,浅笑道:“人家说绣娘是苦恨年年压金线,我倒觉得是消遣。这衣裳是早两年绣出来的,用了这莹亮的丝线,平日里也不敢穿呢。今日来见小姐夫人们,又是梁小姐的大喜日子,才穿了沾沾喜气。两位真喜欢,日后我也可以用锦缎绣了什物,权当成全我不能穿丝织品的遗憾了。”   梅英与芷茵相视一笑,露出小儿女的欣喜,齐声笑道:“真的?!”   看着连梅英也一副小儿女的样子,少筠由衷的开心。她长这样大,除了昔日在青阳哥哥那里也能任性撒娇外,也就今日像个无忧无虑的待嫁少女。可见,老天拿走一样东西,总也会让你同时领悟,你失去什么,又终将得到什么。   几人说话没多久,那边就有丫头仆妇来传话,说是宴席开席了,请诸位夫人小姐入席等等。   招呼声、玩笑声、觥箸声,此起彼伏。少箬十分能干,调教的引客丫头、上菜仆妇、伺候丫头都各司其职、井井有条,使得场面热闹又不凌乱。如此场面,宾至如归,自然而然就有人夸赞少箬:“梁夫人当家,当真大家风范!”   只言片语传到梁苑苑耳里,只觉得扎耳。想当初,自己的亲生母亲又是何等贤惠善良。可如今,送嫁的不是陪着父亲熬过艰苦岁月的糟糠妻,而是不劳而获的继室夫人。往后……自己与这个家便没有什么瓜葛了吧,她哪儿还有娘家可回?星星点点的心事,装点得这一路的红妆既欣喜,又心酸。她装的若无其事,脸上红晕如霞彩,娇美动人,掩饰了心里即将随风而去的不甘与愤恨。   离梁苑苑颇远的少筠与母亲坐在一处,眼睛看着满场的宾客,恬然而笑,心里很为姐姐骄傲。自小一同长大,看着姐姐如何披荆斩棘的走到这一步,深知其中的不容易,今日的一切,是苦尽甘来的丰盛回馈。   一场盛宴,是有关人的各式心情,又是无关人等的种种热闹。   待宴会结束时,李氏在马车里累得靠在少筠身上:“哎哟!也没做什么,就像是跑了十里地似的,腰那处一阵一阵的发胀!”   少筠浅笑:“与夫人太太们交道,还不得长了十个心眼?累坏我娘了!”   李氏好笑:“今日筠儿在梁小姐那处,可认识些什么人物?听闻梁小姐外祖母那边也有一两位公侯小姐呢。”   少筠笑笑:“梁小姐么?那样的家教,自然是一脉相承的。”   李氏沉默,又微微叹了口气。   等少筠走回在竹园路上时,侍菊悄声说道:“今日尽是清漪出了风头,二太太坐在那处,陪张笑脸罢了……小姐,清漪果然高贵些么?”   侍菊语气中有些许的迷惑,叫少筠眉头轻蹙,她想了想,说道:“你这样一个人,又何必觉得不明白?清漪昔日的琴棋书画,竟是用银子堆出来的。今日我在里头,那里面的梅英姐姐说得好,到底是银子才高贵呢。可叹世上这样明白的人太少,所以一面用着银子,一面又自以为高贵,嘲笑那些阿堵物。更有甚者,一面吃着盐商的血肉,一面端着身份架子,轻视盐商三教九流、污了他们的视野。咱们竹园里头一块儿长大的三个人,侍梅最不会办事,但最能坐得住,侍兰最稳重,你虽然跳脱,却开朗爽利,我自然是明白的。难道要嫌弃侍梅、打压的你安静贤淑,才叫高贵难得?总是各人缘法,各安天命。清漪自有清漪的好处,可你,自也有你的好处。”   侍菊没了话,侍兰用肩膀蹭了蹭她,然后又笑着对少筠说:“小姐方才才说她跳脱爽利,正是因为她这脾气,脑筋才转得快,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小姐只不要理她,等她回过神了,自然就明白了,哪里又有什么迷糊的。”   少筠笑着看了两个丫头一眼,也没再说什么。等回到竹园,侍兰又上来说:“小姐,该打发侍菊出去买些丝线了,不然改日芷茵、梅英两位小姐问起来,怎么办呢?”   少筠横了诗兰一眼:“就你机灵!”   侍兰眉毛一扬,隐约一抹自得:“今日可不是赶巧了!”   “那也是两位小姐做人通透的缘故!”,少筠想了想:“我自小在家,那里能见什么人?不外箬姐姐,和青阳哥哥。哥哥家的两位小妹妹也一团孩子气,不十分好打交道。若能得与芷茵梅英两位姐妹相交,真正是我的福气了。”   侍菊侍梅听了又一脸好奇:“是什么人物?连小姐也赞口不绝?”   侍兰笑着将白天的情形一一都说了,侍梅只合掌念佛:“阿尼陀佛!竟有这样善心的小姐!”   侍菊也拍手笑道:“哈!真正是天无绝人之路!小姐,过了明日我就往西街里买丝线!”,可等她高兴透了,又突然垮了一张脸:“可惜了,怎么不早些认识贺小姐?这一下转运使大人都快要卸任了!”   少筠看着侍菊的形容,想起方才侍兰的那一句话,只觉得十分透彻,这丫头实在是反应太快,所以才显得跳脱不稳重的!她笑着摇摇头:“罢了,你们呐,还是想着明日我该穿什么带什么,你们又该穿什么带什么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反正一路写一路设铺垫。这儿这两位姑娘,有点要紧,也给侍菊一笔。   ☆、058   二十八日的康府宴饮盛况空前,少筠那一架百鸟朝凤双面绣玻璃屏风叫不知内情的康老爷非常得意,特地和许多珍贵贺礼摆在一处,任由宾客观赏。出类拔萃的绣工叫满堂的宾客啧啧称叹,只是谁也不知道那架美轮美奂的玻璃屏风实则是闺阁绣,正出自桑氏二小姐之手,只除了一人——万钱万大爷。   万钱自在堂上看到这架屏风,便忍不住上前细看。   这架屏风,一拨一拨的针线,细细密密的循环往复,平针、戗针、滚针、套针……针法花样百出,却针脚细密整齐;用色流淌自然,又光泽莹润柔和。仿佛有迹可循又绝无漏洞,真真以针作画的高超境界!   他素知她胸有丘壑,见识不凡,可他仍然一次次的小瞧了这位姑娘的能耐。万钱忍不住用手按住胸口,仿佛真的能感知到怀中那方丝帕的厚度——那方丝帕,是她第三回戏弄他时落下的与君子语。那时候她在他眼前掉眼泪,连丢了丝帕也还不自觉。等他回到家想起这回事的时候,他才发现这方丝帕仿佛是一缕源源不绝的馨香,横看竖看都耐人寻味。他忘记还回去了,想起来的时候又觉得不好意思还。   大约是为这个原因,万钱能知道少筠实则女红非凡。只是……她竟用自己的闺阁绣恭贺昔日意中人的新婚之喜?万钱巴咂了一下嘴巴,很快知道原因。若非技艺实在高超,堂堂两淮桑氏断不肯将自家绣品拿来送礼;也整整因为如此,可见桑家捉襟见肘的窘况!   万钱摇摇头,搁下心事,回到席间。再回头看那百鸟朝凤屏风时,只觉得远看灿烂非凡,内中却又千针万线,将那素白的薄绢刺得千疮万孔……   女眷席面上的少筠并不知道万钱认出了她的绣工,在这一次的席面上,她重遇了贺芷茵、王梅英两位姐妹,并从两人口中得到了一个重大的消息:当今圣上已经正式下旨准许两淮今年实施折色纳银,这意味着少筠殚精竭虑筹出的万余两银子即将拱手奉给官府老爷。与此同时下达的,还有皇帝的另一道圣旨,为保证折色纳银的顺利实施,两淮巡盐御史立即换人,新的两淮巡盐御史即日上任!   巡盐御史换人?这是否意味着皇帝也知道折色纳银除了不符合太祖之制,还有大有藏掖?如果是,对桑家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少筠瞪了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王、贺两人:“巡盐御史?这么说原先的陈大人即刻要启程离开扬州了?”   芷茵有些神秘的凑近了少筠:“对啊!陈伯伯比我爹还要早离开扬州!筠姐姐,你听说了么?新的御史大人可大有来头呢!”   “怎么说?”   “御史大人名讳何文渊,是朝廷里头的新贵。我听我爹爹说,圣上年少的时候受过先帝万贵妃许多苦楚,那时候开始就忠心耿耿护着圣上的护卫里,圣上与老何大人格外亲厚。后来圣上御极,格外宽仁,对老何大人一家更是委以重任。如今这位小何大人才学格外出众,又因为老何大人是武将出身,小何大人也算是文治武功都十分了得的。”   允文允武的何文渊大人?两淮又要添热闹了么?少筠突然心里突突的跳,直觉这一次巡盐御史会有点不同。   素来巡盐御史就是朝廷设置了用来专门监管一方盐政的,太祖时候开始,御史就是清且贵的道臣,巡盐御史自然而然都是些正派君子。可是盐政中间的利益太过巨大,但凡盐政一道的官职,无不是人人觊觎的肥缺,巡盐御史自然也不例外。时移世易,巡盐御史早就不是那么叫人侧目的清廉人物。早前两淮的巡盐御史姓陈,甫一上任就与贺转运使眉来眼去、称兄道弟,其他的自不在话下。   作为盐商,一年要打点的官府实在也太多。官职略小一点,不能一语定乾坤的官老爷,早已经是小鱼小虾,惯例送礼送银子,也就差不多了。少筠素来留心姑姑的举动,知道早前姑姑做事的手法,上来后也没有意气用事,早就让桑贵一一拜访过。   只是这位何大人……既然如此背景,又会不会与旧的御史大人一个模样呢?或许任何人事变动,都是可以利用的契机吧。   ……   康梁喜宴过后,整个扬州似乎都有些疲惫,但也有人始终惦记着该做的事情。   阳春三月里的最后一天,万钱万大爷送了请柬到桑家,请桑二小姐在扬州郊外赏西府海棠。   海棠有艳色而无俗姿,是为花中贵妃。少筠清素淡雅,便以轻薄细腻的月白松江布交颈襦衣裙相称。衣裳素白,领子镶以嫩绿宽边,衣襟上、袖口边、裙摆里……绿丝萝如远时香蔓,温柔盘卷缠绕。腰间一枚碧玉竹佩,平添了一段至凌云处尚虚心的精气神。待她如斯出现在万钱面前时,万钱只觉得脑中一空、胸口一闷,便再也难逃这宛如绿丝萝般细致又芬芳的缠绕……   少筠浑然不觉,只是看见方圆里野草漫漫,十数丛海棠错落其间,姿色艳冠群芳。万钱大约有心请客,略略清除了杂草,于空地上支了帐篷、置了桌椅、布了饮食,安排得十分妥当。   少筠还左右打量的时候,打发了仆人丫头的万钱走上来,轻轻握着少筠的手,语气中仿佛有些不忍:“平日你拿针,会不会扎穿了手指?”   少筠很是不高兴:“万爷,这是您的待客之道?”,说着要抽回自己的手。   万钱稍稍用力挽留,又把少筠的一双手举高了些方便他细看。到了此时,万钱才发现少筠十只指尖细致无比,并没有他想象的星星点点的针孔。他有些讪讪的松开少筠的手:“那架百鸟朝凤十分好看……你花了多少工夫?”   少筠原本想发怒,但听了万钱的话,又觉得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因此抿了抿嘴:“你说什么?”   万钱笑笑,又拉了少筠的手:“你跟着我别撒手,这儿离我的留碧轩不远。留碧轩当初的主人大约也想把这块地划进留碧轩的,但年久失修,这儿也十分荒芜。那日出来找梨花,我是先找到这里的,打死了两条蛇才在那边角落里隐约看到留碧轩后面的那丛梨花,才找了过去。”   少筠红了脸,但也只好接受万钱这种带有些憨直的霸道耍赖,只是也忍不住调侃他:“万爷,您的留碧轩就是极好的去处,那梨花也是十分惊人,怎么反而在这荒郊野地的支了帐篷?您不怕您的贵客不满意?万一还有蛇怎么办?”   “留碧轩么,我不喜欢什么人都带到里面去。这里打扫过了,也不会有蛇了,你跟紧我就没事。”   少筠挑了挑眉:“万爷,您是什么来历?不打算告诉少筠么?您介绍的这位贵客、做的这笔生意,两淮的行家一应插不上手。有如此来势的,帝国之中,只怕不出十人。那么,万爷,您又是什么人?”   万钱听了少筠的话一句也没有回答,却伸手摘了一小簇海棠,想转身插在少筠鬓边。可是这一比划,他又紧紧的皱了眉头,然后很是腼腆的征询少筠:“这花很好,可插在你头上会好看么?今日你这一身衣裳……很好看,我这一比划,总觉得多了点什么。”   少筠很没有仪态的翻了白眼:“自然就是多了你手上的这枝海棠了!万大爷,您也是识字的,怎么不知道画蛇添足的典故?不过我看你倒是特意插科打诨的,但凡我想问你话,你总是胡扯到别的地方去!要不是今日要见客人,我一准!哼!”   万钱微红着脸,又细细看了看少筠的衣着打扮,果然觉得十分贴切,多一分少一分,都难得其十分之一妙处。他不计较少筠的气急败坏,只点点头:“我不十分会收拾自己,但是你……我知道你,那一幅百鸟朝凤那样鲜亮,只怕有几百几千种丝线,你搭配的功夫自然十分了得。我不是欺哄你,只是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我就是一个除了钱什么也没有的没脚飞鸟,并不指望自己挣得沈万三那样的家业,只是随便混混日子而已。”   随便混混日子?这说辞得意!   少筠收敛了脾气,也有十分的好奇:“万爷,您竟然说自己除了钱什么也没有?那……你的爹娘亲人呢?我自认识你,只见过你身边有一位老仆人,非常的古板,还有一位阿联……”   “阿联是早五年跟我的,开始的时候我连笔也不愿意拿,需得一位文士。君叔看着我长大,就像是我爹。我……并没有家。”,万钱说到这儿,脸色有点僵硬,整个人的气息好似又变得木讷而粗糙,显是不愿意再说了。   虽然说不出来的感觉,但少筠很明显的感觉到了万钱的情绪变化,她立即转了话题,轻轻问道:“我看你那位君叔的一举一动都十分讲究,仿佛很熟知礼仪,不像一般的仆人。万爷,怎么说自己什么也没有呢?想必这位君叔就是您的家人了。”   万钱低头看了少筠一眼,忽然觉得少筠是用这种方式来安慰他。他有点莫名的情绪,只低着声音,讷讷道:“君叔么……他是很讲规矩,我的生平都是他塑造的。若不是他,我不知道我会是什么样,大约连地里的泥都不如……”   少筠正想说什么,又见阿联殷勤的迎了两位男子过来。其中一位也正正就是老熟人,徐管家……   作者有话要说:何文渊,正式登场,巡盐御史,六品小官,猜得到么?不过目前也只是空穴来风而已。想必大家都知道他的身份的,因为我喜欢用人名,也喜欢用表字么。   万大熊再一次出来溜达。hoho,大家留言吧。   ☆、059   少筠眯了眯眼,立即想从万钱那里抽手出来。   万钱却突然用了力气,紧紧的捏着少筠的手,低声道:“少筠,鼎爷好色!”   少筠一愕,手上也停住。   万钱没再说话,拉着少筠迎上去,待距离较近时,才放开少筠,拱手道:“鼎爷!小万有礼!”,然后又转向徐管家:“徐相公!”   那名唤鼎爷的男子身材痴肥,样貌寻常,但一双眼睛非常犀利。他一面和悦笑容对万钱拱手,一面扫过少筠,眼底有一抹惊艳。   待两人寒暄过后,鼎爷虚扶着徐管家、万钱,笑道:“啊!不想小万你也是个风雅之人啊!瞧这丛海棠!哈哈!”说着略过了少筠。   少筠眉头一挑,那边万钱已经伸手把她牵住,四人一齐进了帐篷之内。   此时有俏丽丫头上来奉茶,摆出了精致糕点,上好的青瓷香炉里燃好了百合香。   万钱拉着少筠,给鼎爷介绍:“鼎爷,这是桑家二姑娘。”   鼎爷的眼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表情似了然,似意味深长。少筠略过前面一节,走到鼎爷跟前,落落大方的行礼:“桑少筠见过鼎爷,鼎爷万福!”   鼎爷笑哼一声,却是对徐管家说道:“小徐,怪不得你要出来了!在一个老娘们手下十年就够没出息的了,还得在个嫩的掐出水来的小姑娘手下混日子?哈哈!”   徐管家脸色一僵,便有些恼怒的扫了少筠一眼。少筠嘴角一挂,却只向徐管家略略示意,便往桌边坐下。待徐徐饮了口茶,她浅浅说道:“鼎爷好见识!还望您海量汪涵,体谅桑家里的孤儿寡母。”   鼎爷睨着少筠,满眼的轻亵:“体谅!我一贯体谅!不过女人家想要银子花,那也是很容易的事情,腰带一松,两腿一张就行!”   此话一出,徐管家有些示威的扫了少筠一眼,便低头饮茶。万钱眉头一皱,放下茶杯,一字一句的:“鼎爷,大小桑姑娘也是参股的东家。”   鼎爷粗而短的眉毛一抬,眼光横了万钱一眼,忽的大笑:“哈哈!小万一张口,就是字字千钧!也罢,我买你的面子,权当成全你怜香惜玉!”   少筠浅笑一声,插话道:“原来是万爷的面子?不过,少筠自以为,鼎爷这个面子,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靠松腰带张开腿!生生是靠着我桑家祖传的能耐赚下来的!”   声音很柔淡,但是金戈铁马的内里。   鼎爷一愣,眼中一缕厉色,但却哈哈大笑对万钱说:“小万啊!敢情你还没把刺拔光?不如哥哥我教教你?”,然后又转向少筠,似乎毫不在意的:“小姑娘,别把你手里的东西太当回事!在爷眼里,不过就是一捏就烂的软柿子,更别说在上边都看着的贵人眼里了!你愿意不愿意,我这盘生意照样顺风顺水的赚!”   少筠盯了一眼旁边幸灾乐祸的徐管家,袖中的手紧紧的捏住了,徐徐呼了一口气,淡淡说道:“鼎爷所说,少筠决不会怀疑半个字……”   待少筠还要再说,桌下一只熟悉的大手伸了过来,兀得紧紧握住了少筠的拳头,而后一根一根的把少筠的指头扳平。是万钱!少筠兀得心中一震,直吞掉了下半截要出口的话。思量片刻,少筠暗自深吸一口气,软了脾性,轻轻地,状似不甘却又服软的说道:“如此,少筠便权当承了万大爷这份人情,也多谢鼎爷开恩。”   鼎爷盯了少筠一眼,觉得这小姑娘真真是初出茅庐,只是还算识时务!当即哈哈大笑的对万钱挤眉弄眼。   而后鼎爷对着茶水点心挑三拣四,又与徐管家眉来眼去的说些荤段子,调戏的少筠银牙暗咬。最后,两人威风够了,鼎爷就嫌弃这荒郊野领的蚊子虫子又多,又荒凉的,便要徐管家领着去扬州城内寻乐子。   万钱听了木讷着脸说自己不去,只吩咐阿联引路,带两位爷去万花楼消遣,挂他的帐。徐管家是个重银子的人,听的万钱这样豪气,心里求之不得!而鼎爷,打心眼里就瞧不起少筠这样抛头露面的商贾女儿,自然也不十分乐意交道,因为威风拿够了,就兴趣索然,也没去理会万钱的的木讷不识风情,只领着徐管家一抬脚就走了。   鼎爷走后许久,少筠也一动不动的坐着。微微低垂的头,唇畔清淡的弧度,交颈领子里微露的颈项……万钱虽然有所预料,还是心中不忍。   他低声问道:“我与你去留碧轩瞧瞧花去?只是这两日天晴了,很多谢了……”   少筠没有出声,她仍在消化刚才累积下来的愤怒情绪。虽然有梁苑苑之流轻视她,可是从来没有人这样无耻的轻亵她!她犯了什么错?桑家百余年的声誉、百余口性命难道不比她躲在闺阁里充贤淑来得重要?!   万钱仿佛知道少筠的心情,又低声说道:“你该知道……这里都是男人交道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又长得好……你很好了,方才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你放心吧,残盐也是转运使大人的买卖,有他一句话,你那两千两银子,是稳拿的。”   少筠兀得抬起头来,眸中有愤怒,却甜甜一笑:“万爷,您又何必假意对少筠好?这位鼎爷的这盘生意,万爷您是赚足了好处!就连给少筠的两千两银子,也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   万钱明显一愕,便沉默的看着少筠。   少筠淡淡一笑,缓缓拉开万钱的手:“早前我只猜想万爷您去过富安,知道残盐的生意轻易不会易主。但今日听来,似乎转运使大人也在中间掺和,少筠一下子也就明白了!转运使大人自姑姑私收余盐起,就已经不信任我们桑家了,不仅官盐一处不信,就连残盐翻新也不见得乐于再与桑家合作,只是没有明着说罢了。可是,你们谁都知道盐这行当里的深浅,更明白翻新残盐,桑家是百年老店!徐管家就是天大的能耐,你们也想要个双保险,叫桑家不能也不敢与你们竞争。还有什么比把竞争对手都招揽过来更划算的事呢?两千两银子,万爷就买了一张一本万利的通行证,多赚钱的买卖!您又何必在少筠面前假意怜惜?”   万钱没有说话。   少筠冷冷一笑,站起来:“我知道行商有一言九鼎这句话,所以,我桑少筠今日放话下来!我收了你的银子,我就敢拿桑家的金字招牌给你们用!今后只要你们这盘生意还在,我不会再用桑家的名头招揽残盐的生意!”   少筠说完,抬脚就走。   万钱一震,忙站起来赶前两步,一把抓住少筠,下意识道:“你若生气,可以打我!”   少筠生生被万钱扯得转了身看着万钱,她气急,伸手就想赏万钱一巴掌。可是手掌去到半空又生生停住,少筠冷笑道:“谁生气!谁要打你?是谁不识礼数,每每动手动脚?原来我只是三教九流的商贾女儿,合该腰带一松、两腿一张!”   少筠一路忍耐,到了这里实在忍不住,气话冲口而出。   万钱脸上一红,又一黑,最后放开少筠,木讷又直接:“我告诉过你鼎爷好色,我也告诉过你你这样的身份出来行走,会遭人惦记,我还告诉过你,你会把桑家放在这位置。我只是做了我本分该做的。”   一番话堵得少筠气结,真恨不得一掌拍的万钱脑浆飞溅!她从未觉得哪个人像万钱直接得这样讨人厌的!她跺着脚甩开万钱,转身就走:“原来欺辱弱女,就是万大爷的本分!”   万钱在后面呆了呆,她从来不示弱,怎么这回承认自己只是弱女?原来她无论装的多淡定,都只是一个会任性的弱女子么?万钱一拍脑袋,赫然明白,少筠并不是和他生气,只是受了侮辱,朝他发火!   他立即冲上去,一把拉住少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又重复了一句:“你生气,可以打我!”   少筠拼命的要甩开万钱,嘴里只不承认:“谁生气,谁要打你!”   万钱禁不住少筠的挣扎,张手一搂,抱紧少筠:“骂人也可以,但别轻贱你自己。”   似乎熟悉又很陌生的气息萦绕于鼻端,那句别轻贱自己的话好像是呛鼻的胡椒,叫少筠一下呛住了喉咙又眼睛发酸,手上便不自觉地停住了。   许久,万钱松开少筠,改拉着她的手,缓缓走去看花:“这海棠如何?”   少筠稳住了情绪,便恢复淡然:“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荒野之中,有失落于人世间的芳姿,再自然不过了。西府海棠,花中贵妃,只可恨无香罢了。”   万钱笑笑:“我中意你这但凡是花都能赏一赏的脾气。不如我也把这儿圈进留碧轩,好叫你日后可以在这儿看海棠?”   少筠看了万钱一眼,自嘲道:“日后?日后两淮是万爷和鼎爷的天下!日后少筠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万钱听到少筠又开始挤兑他,心下一松,直乐到:“我送你拭目以待的水墨小人,你却还没有表演。少筠,我知道你,你的脾气实在不算好。要是你全然没有了退路,刚才鼎爷那样轻辱你,你早就回敬他了。可你忍下来了,我就知道你还有打算。少筠,鼎爷上头有贵人,可盐仓里的残盐卖不卖、卖给谁,还是转运使说了算。转运使一句话,上头的贵人就不得不买你桑家两分面子。你明白中间的道理,想必也知道要与这些人斗,你并没有什么底气。我有自己的算盘没错,但我不会害你。时至今日,我倒是真想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能耐四两拨千斤。”   少筠眉毛一挑,仰头看万钱:“万爷觉得少筠还有什么能耐四两拨千斤?”   万钱低头,凝眉想了想,直接道:“我觉得没有了。你家出了内鬼,这人十年筹谋才宣称自己可以取代桑氏,可见靠谱。转运使大人自你姑姑大举私收余盐开始就不大信任你桑家了,何况鼎爷亲自下过盐场,见过一些老掌故,确认过他们能翻新残盐,也愿意给我们翻新残盐。”   少筠眸子一转,笑问:“鼎爷见过哪些老掌故?万爷告诉少筠,且让少筠判判他们能是不能?”   万钱一笑:“我不会给机会你倒局。”   少筠双眉一抬,笑道:“也罢,我安心应付折色纳银便是。”   ……   作者有话要说:转运使也不是什么好人,笑面虎罢了,但他管盐,知道中间的深浅,所以拉上桑家,很刁毒的用心。   moby……周末依旧休息,结果又是过两章一个段落,所以就如你所愿,双更。万大爷人不见得好,不过对少筠倒是真的好。   ☆、060   少筠脸色稍霁,万钱舒了一口气,便想放开那些银子事故,与少筠随性走走。   鼎爷嫌弃这里荒凉,君叔也觉得留碧轩要修整的像模像样太费功夫,可是万钱从不怕麻烦。对他而言,找到一件让他专心致志的事情,就是生平最重大的事情,至于这件事值与不值,他并不十分计较。   两人绕着海棠,一时发现这一枝一串的花蕾十分可爱,一时又发现另一枝花开的极艳。少筠始终只是个二八少女,渐行渐远间丢掉了刚才那些愤怒,拉着万钱一时说,你快看那个!呀!并蒂的也不算什么。一时又说,你快拉那树枝我瞧瞧,上头那一串简直就是工笔画里头的!一时又说,哎呀,有蜜蜂……   万钱不大说话,但有求必应。   两人越走越远,少筠开始有些踟蹰,拉着万钱:“没有路了,还能走么?前面是什么?”   万钱黑黑的脸上有一抹开怀的笑容,连一脸的胡须感觉都软了下来,不过话还是不加修饰的:“前面么?我也不知道,隐约听到些水声,可能是小溪小河也不一定。”   少筠咬了咬嘴唇,犹豫不前。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发了脾气还觉得心里闷闷的不想回家。可是前面……   万钱看了看少筠,便往前半步,半蹲□子:“我们瞧瞧前面去?留碧轩里还没有活水,要是能引一道活水进去,就好了!”   少筠看着万钱那宽而厚实的背,偏头、咬牙,便伏了过去,偏又在万钱耳旁挤兑他:“万爷真要怜香惜玉,怎么不把这儿的荒草也收拾了?万一蛇不在草丛里,反而爬在树上怎么办?”   万钱低低笑出来,却没有说话。   沉默之中除了万钱有节奏的脚步声,仿佛还有鸟兽虫豸被惊扰的窸窣声。万钱的背虽然厚实可靠,可少筠还是忍不住四处张望。时间久了她又累又害怕,却不肯开口跟万钱讲,只好紧紧搂着万钱,低头伏在万钱背上。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少筠只觉得耳边突然涌进来“哗哗”的流水声,紧接着是万钱略带惊喜的唤她:“少筠……筠儿,你睡着了?快看!”   少筠一抬头,不禁呀了一声!   苍石点苍苔,清泉似泻玉。   泉边一株梅,结实笑春风!   万钱把少筠放下,径自去摸了摸那边的苍石,回过头来笑道:“这是太湖石……”,然后伸手给少筠,把少筠接到水中央来,笑道:“我知道了,留碧轩原先肯定不止我买下的大小,这里有太湖石,也引了泉水……应该是一个园子里的东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留碧轩就这么荒着了。”   少筠左右看了,答应道:“小时候就听闻这个园子很大,可是没两年就停了工。想必留碧轩是因为轩舍齐备,主人家急急忙忙的就圈住而已了。这儿么,又没有什么值钱的,又幽深,自然可以听之任之了。万爷买下留碧轩,人家竟没有给你说明么?”   万钱摇摇头:“好容易打听到一个人是管这园子的,可也不是主人家。等找到主人家,又是那等破落腌臜的什么公子,喝酒喝得一整日舌头都是大的。听闻我许他银子,不仅地契捧了出来,就连传家宝也问我要不要。”   少筠好笑:“你可捡了大便宜了!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肯这样钻进来。”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万钱,他半圈着少筠,有些脸红:“也不是什么人都肯跟着我钻进来。”   少筠一下子像是咬了自己的舌头,只下意识的要挣开。可是她忘记了,万钱早已经把她接到水中央。她才一迈步,脚下一滑,身子便不由自主的跌了下去:“啊!”   万钱双手一紧,少筠便紧紧贴在他身上。   一股梨花香,半边莲花妆,究竟不过是亘古情动。   万钱低头看着少筠,一动不动。许久后伸出一只满布老茧的手指,轻轻游走于少筠发际,最后落在少筠颈后。   少筠动弹不得,又目瞪口呆:万钱,你怎么……   万钱红了脸,有些干的声音徐徐吐出:“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诗经……雎鸠……   少筠满脸通红,双手推着万钱的胸膛,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万钱很执着,带着一种青涩的表情制着少筠,又红着脸,以质朴粗糙的语气,一字一句的念完了那一阙千古名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   他从不轻易念诗,觉得有病似的。他也从没有咏诗来哄哪个女人,觉得女人好不好,用银子就能打发。他不是不会,像这一首诗,就是他的识字启蒙诗。到了今日,对于眼前的窈窕淑女,他确实做到了寤寐求之、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因为贴切,所以念出来自然,重要的是他居然还没有念错一个字:“少筠……我以前总觉得念书无用,不能挑起一担柴火,更不是什么吃饭的手艺。不过今日……我记得这首诗,念起来,觉得它很……很好……”   万钱一句一句的念,少筠一字一字的听,每一个字都是一把火,灼烧着她,烫得她浑身通红。渐渐的那股热流淌进心里,融化得她浑身发软,只能微微喘气。   万大爷温香软玉抱满怀,桑少筠娇喘微微羞不禁。可许久许久,万大爷都没有诸如亲吻、抚摸这类的动作,只是就这样意犹未尽的松开了少筠,然后居然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红着脸、低着头、讷讷的道歉:“对不起,少筠,我……我……”   或许万大爷强硬一点,霸王硬上弓,少筠也只能吃着哑巴亏了。可他居然像头熊似的低头脸红认错,真叫少筠尴尬的想跳河自尽!   少筠一跺脚,双手一推,干脆利落的叫万大爷下水灌黄汤去了。待水花都落尽了,还没回神的万大爷大口喘气着从水中冒出头来的时候,少筠蹲下来:“赏了人家一巴掌,才道歉赔罪么?万爷!少筠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子,只会叫您加倍的吃亏赔回来,您不是也知道么?”   少筠微微脸红,可是眉宇间的刁钻任性,像一把小钻子,嘶啦嘶啦的揪扯着万钱的眼睛和心,叫他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他慢慢的趟水,熊一样的手脚并用的爬回岸边,嘀咕着:“我怎么越吃亏越迷糊……”   少筠隐约听见了,又忍不住笑出来。   万钱浑身都湿透了,没办法,只好四处收集枯枝落叶,又钻木取火。少筠看得有些好奇,没注意万钱已经开始脱衣服。直到万钱脱得只剩中衣的时候,她才回神,忙忙别开头。   万钱挠挠头,说:“这儿也好,你四处瞧瞧去,想想怎么收拾,日后我把这里也买下来。只是别走远了,我没趟过这里的草木,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少筠转身四处走去,一点也不敢回头。   活水从太湖石后面引来,大约原先想做成一道水闸,让水势更为充裕。但因为没有完工,活水越过太湖石后就四散开来,以至于周遭成了一片沼泽。   少筠摇摇头,这里要修整,就是生生劈出一条水道来,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就这样子她也不敢走得太深入,只能回到水边梅树下,选一些已经开始变黄的梅子,摘下来,捏在手里玩。   不一会,万钱半干不湿的走了过来,伸手捞了一枚高处的黄梅,凑到鼻子上嗅了嗅,又递给少筠,说:“估计能吃,挺熟了。”   少筠笑笑,接过梅子,然后坐在水边石头上:“万爷,您知道巡盐御史要换人了么?是什么何文渊大人?”   万钱看见少筠没有丝毫生气的,也把刚才的尴尬丢开,只乐呵呵的在少筠身边坐下,又解了鞋袜、挽了裤脚,将腿伸进水里:“知道,是个有来历的公子哥。”   少筠看万钱玩水玩的惬意,只觉得他随性,心里也不觉有些羡慕,只是她不敢这样放肆,只状似不为意的接话:“这当口换御史,难道圣上有了什么主意?”   万钱看了看少筠,又笑着说:“这水并不十分冰凉。少筠,你怎么不试试?”   这一次少筠没有脸红,她已经知道了,万钱虽然看起来粗鲁,但其实十分有分寸。就像方才……他天时地利人和,却也没有十分占她便宜,可见人品还算可靠。可能因为如此,少筠对万钱的建议也十分动心。她犹豫了许久,最后咬着牙瞪了万钱一眼:“你不许胡看!”   万钱好笑,举着手说:“我只看你的脸。”   少筠又白了万钱一眼,便很快的解了自己的鞋袜。就在她忙不迭脱鞋的时候,万钱盯着她的脸,轻轻说道:“皇帝的心思不要去猜,不是我们这种人能猜得来的。筠儿你何必操心那些?自然是转运使大人他们去操心了。”   少筠堪比玉雕的莲足入了水,她舒服叹气。又咋闻万钱这句话,她细思之下,只觉得万钱一张一弛,有着深沉韬略。确实,要是皇帝有心办事,那也是转运使大人头疼的事。而要是新御史大人有心赚银子,那也不是他们这类商人能一下子试探出来的。想到这儿,少筠一下子放松,抬头看去,碧空高远,白云自横,难得的人生半日闲!   有一下没一下的玩水,少筠早就忘记了,女人的莲足,本不应给丈夫以外的男人看见。   万钱也很惬意。与少筠相识至今,唯独这时候,少筠是自在的活泼泼的,没有任何负担的。他其实很想把这里的一切都圈在自己的园子里,如同圈在他的心上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我喜欢万大熊同学!hoho,除了阿信那只小东西,木有人比他更矛盾了,在爱情面前如此赤诚,在世事面前又如此通透,hoho,好可耐……   其它,没了……周末愉快呗。   ☆、061   万钱背着少筠出来的时候,君叔、侍兰和侍菊都在帐篷周边找他们。   君叔一看少筠趴在万钱的背上,脸色都变了,赶前两步,严厉的看着万钱,却欲言又止。   万钱露齿一笑,放下少筠,只对少筠说:“出来好一会了,你该回家。”   少筠点点头,好像挺乖巧。   侍兰侍菊一句话也没敢说,但侍菊看了好几眼万钱,然后把少筠搀走了。   君叔看着少筠的背影,垂手对万钱说:“爷!这究竟不合礼数,叫姑娘的家人知道了,只怕难以善了。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如此就折了德行了。”   万钱笑笑,也没有搭理君叔。紧接着就有仆人来收拾帐篷、器皿之类。万钱看了一会,便背手走回留碧轩。   等到了留碧轩牌匾前,万钱缓了缓脚步,似乎下了决心似的低语:“君叔招人,按原先的意思修园子,那边的几株西府海棠还有后面的水闸一并修进来。”   君叔大吃一惊:“爷!您当真在这儿安家?四川那里……”   万钱神色一淡,慢慢走了两步,才回头看了君叔一眼,却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君叔一张老脸登时暗了下来,心里绞痛的几乎站不住。嗫嚅许久,他软了口气:“君叔瞧出来了,爷中意桑家的这位二姑娘。可是爷,这位姑娘……不是十足的温柔娴淑,君叔怕爷日后吃亏难受。要不,咱们再看看?扬州水一样的姑娘也着实不少,哪怕哪家官府里的姑娘,咱们也求得起。”   别人么?若是轻易能替换,还叫什么“中意”?他万钱见过女人、尝过女人,吃过女人亏、也叫女人伤过心,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中意什么。   可他没有说话——在几乎所有人面前,他木讷的神憎鬼厌,以至于君叔都不明白他怎么有本事与人应酬,但少筠面前例外——他丢下径自想要说服他的君叔,走进了轩舍。   君叔叹了一口气转身去张罗。   而在马车上安坐的少筠主仆三人也同样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中。最后侍菊忍不住,问少筠:“小姐……今日万大爷……”   万大爷?少筠不知道啊!或许自小成长的太过费思量,她并没有花太多的心思在儿女私情上。以前青阳哥哥对她好,她觉得惬意,也接受的理所当然,可最后还是南柯一梦。而如今她要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幸福,还有一个家族的生死存亡。对万钱,究竟是逢场作戏多一点还是也有半点心思,她是全然分不清的。她同时分不清的还有万钱深深浅浅的试探,一次比一次深入的示好,这些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同样的逢场作戏?   侍兰沉默了许久,然后才对少筠说:“小姐……月前在游舫上,这位爷也算忠厚细致。侍兰造次……青阳少爷那份心思着实吓人,依侍兰看,若是万爷真有心……”   少筠似笑非笑的看着侍兰:“小兰子,如今家里什么境况,别人不清楚,你和侍菊能不清楚?我能躲在家里装闺秀?女人三从四德,谁不知道?早前箬姐姐受了多少委屈才苦尽甘来,我瞧得不十分清楚。可今日我见的这位鼎爷,正经就是和徐管家一块来拿彩头的。这些道上的男人们没把我桑少筠看成高贵的小姐,只是三教九流的商贾女儿罢了。”   侍兰一听这话,眼睛就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侍菊咬着牙逞强:“这有什么!难道我们出来见了人就不清白了?!”   少筠笑开,点头道:“这话虽然是气话,却也是道理。我桑少筠出了二门行走江湖,早就做不成大家闺秀了,旧日不懂事,今日我也看得清清楚楚了。可是,咱们清清白白做人,并不辱没祖宗门庭。万钱是什么人,我瞧不清楚。他的用心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我也不知道。但总要真心待我,我才肯去想归宿。不然一辈子不嫁,又如何呢。但凡我自己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就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你们是我的丫头,我对你们从没有什么要求,不过是有缘在一处罢了。旁的话、旁的事,说了、做了,都未必是真。”   侍兰点点头:“小姐自有分寸,只是万大爷身材彪悍,就怕他……罢了!小姐,眼下家里这份残盐生意究竟如何?今天徐管家也来了?”   少筠闭目养神,悠然说道:“万爷显是与转运使大人交情日深的,做事当真滴水不漏!早前我以为是他去接触过富安的老掌故,所以知道残盐这一面的生意不好做。原来也不是!是转运使大人知道这行当里的深浅,想用这点银子买我桑家不出来坏他们的好事罢了。由此可见,叫桑家用招牌参股这个主意,还是转运使大人的意思,平白叫万钱捡这个人情罢了。”   侍菊侍兰两人都深思,而后侍菊笑道:“还是小姐透彻,不然拧着转运使大人的意思,咱们就要吃大亏了。只是小姐,咱们还有什么法子么?上回小姐带侍兰去富安,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家里的老掌故究竟怎么说。哎,如今这形势,就算保得住这几位老资格,咱们又拿什么来跟人家争呢?没权没势的。”   少筠笑着睁开眼,看着侍兰,问道:“你怎么说?”   侍兰偏了偏头,笑道:“我有个念头,但不敢说,只怕得罪人得罪大了。”   少筠轻轻摇头:“你谨慎了。说来听听,侍菊,你也细听着掂量一下。”   “这事咱们不管官老爷、不管万爷身后是什么人。且看咱们家!小姐,咱们家有什么凭借,就该用这凭借争什么。咱们桑家有百年的招牌,至今在富安有几百灶户为咱们家煎盐纳盐课,这就是咱们的招牌。徐管家再能,能不过这个凭借。他能招徕权贵入股,说来说去,还是在咱们家积累下的本钱。若他没有这本钱,一准喝西北风去。”   侍菊听到这儿一拍掌,笑道:“正是这话了!”   侍兰横了侍菊一眼,继续说道:“上回我跟小姐去富安,荣叔、赵叔和林伯都已经当场表示不会易主,只是隋叔叔和方叔叔还有些疑虑。即便隋叔叔、方叔叔不愿意再帮咱们,咱们不见得没本钱和他们争,只是真要争,需得背后有人撑腰才好。可说是得罪人了。”   少筠看着侍兰,微微颔首,而后对跃跃欲试的侍菊说:“我猜得到你想说什么!无外乎商场如战场,挣银子饱肚子的事情,害怕什么与人争!你说的没错,我不怕与人争,但我要争,就要争到手!”   侍菊侍兰都点头:“可是,小姐要怎么做?”   少筠笑得成竹在胸:“两淮一年一千万斤的盐产量,是多少灶户日夜不眠的结果?除正经煎盐纳盐课之外,还有多少人有能耐、有时间来翻新残盐?我问过荣叔,也问过桑贵,知道旧年两淮能翻新的残盐不过一两百万斤,得出来的盐,品质参差不齐。这些翻新残盐里只有我们桑家出来的比较稳定,得价比较高。可是万钱他们这一回,投了多少本钱?我家半成股份,就分了两千两银子,那投入的银子总数岂非有四万两?这么大一笔银子,能买多少贱价残盐?又要多少人工才能做完?你们心里打打算盘就知道了!”   侍菊一掐手指,便捂住了嘴:“荣叔他们就是变出三个同样的人来,也做不完这砌长城般的活计啊!小姐,徐管家有三头六臂?”   少筠摇头:“徐管家有三头六臂?哼!他这就是江湖老千的天仙局,不仅忽悠了不明就里的人,连他自己也忽悠了!他虽然十年来都接触这般灶户,但真心体恤、认真走访的时候全然不多,全费心思在瓦解荣叔那五位老伙计的交情上了,再有的就是变着法子从姑姑手里掏银子。他哪里会知道灶户的辛苦,有哪里会真心知道老掌故们的价值?赵叔隐约告诉过我,就是指望着隋叔叔变心的时候,他还能笼络了隋叔叔手下带的徒弟、挤兑隋叔叔。”   “正如桑贵所说的,就是翻新残盐,也得看翻新到什么成色。他黑了心,纠些不入流的人马来胡搞,哪怕残盐翻新的不到位,他想薄利多销,这也是如意算盘了。可是,残盐的买卖原本就是官府售盐之外的盐,比官盐买卖又自由了许多,百姓买它本就图他价格便宜品质又还过得去。若他们拿出来的残盐压根不能入口,百姓又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侍菊点头:“没错了!官盐有正经的盐点销售,品质好,价格也高,等闲百姓不爱买,这也是残盐好卖的缘故。可要是残盐根本没法入口,那我也宁愿去买贵一点的官盐。实在没钱的人家,直接买未经加工的残盐回家也罢了,又何必经他们这一手!”   “可是小姐……即使徐管家上面的人不懂这道理,徐管家不懂么?何况还有转运使大人、万爷这样的人物在里头呢!”,侍兰奇怪,眉毛几乎揪在一处。   少筠低笑两声:“各有各的一把小算盘吧。万爷说鼎爷去过富安,见过老掌故。可鼎爷懂什么?一个酒色之徒!人家忽悠他能翻新,他能懂翻新到什么程度为之翻新?转运使大人么?他快要卸任了,盐仓里的残盐不卖白不卖,何苦留给后人赚这笔银子,他放话出来要桑家参股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至于徐管家,大约下面与他称兄道弟的灶户们也有忽悠他的时候,何况他自以为傍了大靠山可以横行霸道。万钱么……他还靠谱些,只差什么时候能瞧出端倪来了。”   侍菊又是一拍掌,哈哈笑道:“这一伙的人,六国大封相,自己都没整齐活了,还说什么赚银子呢!不赔光就罢了!小姐,咱们只怕什么也不用做,他们自己就能打起来!”   不用做?什么都不做怎么帮着把这看着天衣无缝的天仙局布好?!若非她对万爷的建议不是一抑三扬、半推半就,万钱怎肯相信她已经窘迫到了这境地?若非她不是处处、事事都示弱,鼎爷这些人只怕早就出手教训她了!   少筠沉吟一番,吩咐道:“姑丈回富安了,你们去和柴叔、杨叔说,不要风风火火的往富安里赶,要有什么事,都领着照应姑姑姑丈的名头去。对隋叔叔、方伯两位,不要着急,十分说服不了,只管让他们跟着徐管家闯闯看。只消对他们说,桑家的门永远为他们开着。只一条,进了桑家的门,就得听着我的安排。其余三位叔叔,吩咐他们,不要怕闲着,横竖桑家就算拆的只剩一根房梁,我也绝不少他们的吃喝银子!”   侍兰侍菊听了吩咐,对望一眼,眼中都有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布局完成……这就叫强龙不压地头蛇,不熟悉的专业领域,越掺和越倒霉。   ☆、062   喜宴过后,梁府夫人又筹划着接待新姑爷回门。少箬为这场喜宴着实劳了神,也落了好名声,梁苑苑这位新媳妇心里领不领情不说,至少明眼人是十分称赞少箬的,就是梁师道,也特地的花了银子给少箬添了一整套头面首饰,慰劳她劳苦功高。   待她忙过这一段,又狠狠歇息了两天,便施施然领着儿女、丫头回了一趟桑府。这时候已然是四月份的仲春时节。   少筠这段日子足不出户,天天躲在家里养清闲。听闻小外甥们来了,忙赶到李氏的上院里去,要逗逗小外甥。   这一下上院里挤满了丫头仆妇,热热闹闹的满是说话的声音。大约是许久没有开心的事情,李氏看着一屋子的人,不禁眉开眼笑:“好长的日子没有这样高兴!还都是自家贴心的人!竹叶子,你忙的这一场喜宴哟!满扬州府的人都夸你贤惠周全!哎呀,怎么不多歇两天?”   “我想着二婶了!好容易回家躲一回清闲!二婶好歹疼疼我不是!”   李氏和少箬径自说话,少筠则在一旁圈着枝儿、侍菊抱着宝儿,一处凑趣。少原一进门瞧见了连忙赶过来,在侍菊怀里把宝儿夺了过来,惹得宝儿咯咯地笑、侍菊哇哇的叫:“少爷!您轻着点儿,别吓着宝儿小少爷!”   少原嘿嘿的笑,只抱着宝儿一下颠上一下颠下的,叫宝儿兴奋的哇哇大叫。   李氏瞧见了,也顾不上少箬,只捂着胸口:“原儿!你别跟他玩过了!仔细颠了他的肚子、闹得他不舒服!”   少原原本就是个清秀的文弱少年,也不过三两下就累了。他只带着宝儿坐到清漪身旁去,又靠在清漪身上:“娘,宝儿可喜欢我这样颠着他,是不是啊,小宝儿?”   宝儿叽呱乱叫,兼手舞足蹈!一屋子的人笑了个倒仰。   少原喜不自禁,一手抱着宝儿,一手又攀着清漪的脖子,嘀嘀咕咕的对清漪说耳语。清漪听了一脸的娇羞,只用手肘推了推少原:“少爷!仔细摔了宝儿小少爷!”   少原又是一笑,反而更凑近了清漪一点,又说了一句什么话,更惹得清漪满脸通红,咬着牙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筠眉尖微微一蹙,正要说话,那少箬便站起来说:“小竹子,你带枝儿去你的竹园瞧瞧去。奶妈,你抱了宝儿喂点奶,别叫他饿着了。”   少筠听了姐姐的话便站了起来,然后扫了一眼她母亲,发现李氏正瞅着少原清漪两人,嘴角微微笑着。她心里有底,让侍兰拉着枝儿,退出了上院。   枝儿今年才四岁,还是垂髫小儿,但眉清目秀,也算是个清秀小丫头。她的脾气不如少箬那样张扬,却是极有主意的,从不让外人上手抱她。今日来了一两个时辰了,也就肯让侍兰牵着她的手走。   少筠喜欢枝儿更甚过宝儿,一路逗着她说话,回到房里,花样百出的拿了房里好玩的东西给她玩。   枝儿奶声奶气的:“小姨,我不喜欢荷包……也不要毽子。”,一会她看见了少筠书案上的沉香如意,就拉着侍兰:“枝儿要那个!”   侍梅看见枝儿这脾气,笑得像朵花似的:“活脱脱的大小姐哟!”,说着去逗她:“枝儿,姐姐去给你拿,你让姐姐拉你的手好么?”   枝儿研判了侍梅半天,突然张开手,意思竟是让侍梅抱她!侍梅真真受宠若惊,忙把枝儿抱起来:“好机灵的枝儿哟!”   侍兰微张了嘴,侍菊睨着侍梅:“哎哟哟!枝儿小姐还肯让人抱!真是!我见她好几回了,连手也怠懒让我拉着!这头一回见你,就肯张手要你抱?!我倒瞧瞧,你哪儿比我俩还强!”   侍梅捡了沉香如意给枝儿把玩,又红着脸啐了侍菊一眼,嘀咕道:“就不许我有一样比你两强?”   侍兰呵呵的笑,侍菊轻哼了一声:“罢了罢了!你快些带着小小姐去园子里逛逛去吧!”   少筠一路含笑,这时候吩咐:“这是人和人的缘分了!罢了小梅子,你带着枝儿在园子里玩一玩,只看着她的冷热,别叫她吃了风。枝儿,跟着梅姐姐,要什么要说话,不许闹别扭,好么?”   枝儿点点头,一手抓着如意,反身搂住了侍梅的脖子,一个劲的瞧着外面的竹子。侍梅也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侍兰这时候才说:“小姐,真真小孩儿眼睛干净!一屋子的人,就挑了最实心眼的侍梅!”   侍菊笑横着侍兰:“放屁!难道小姐是亏心眼的人?难道我也是黑心眼的人?”   侍兰一指戳了侍菊的额头:“就逞能!我是这意思?咱们三个,要论实心眼,你能跟小梅子比?就你那张嘴,十里外的人也知道你是个辣子!”   侍菊撇了撇嘴,眸子一转又有些落寞的:“小姐……大小姐把咱们支出来,却也没把清漪叫出来……我知道,少爷可喜欢她。”   少筠一挑眉毛,逗侍菊:“怎么?你也中意少原弟弟?”   “我!我哪有!”,侍菊红了脸!   “就算有,我也不会罚你,你急什么?”,少筠不以为然:“只是,你真喜欢弟弟?你若喜欢他也不是不行,可你也知道,你只能做小,你愿意?”   侍菊一脸红:“小姐……我自然配不起少爷那样的人……”   这句话……似乎大有深意!这配不配得起,和喜欢不喜欢是两码事!和愿意不愿意做小更是两码事!难道侍菊有了什么心思?少筠想了想,没有直接点破侍菊,却将侍菊打发了出去:“罢了,你不说实话,改日我让侍兰和侍梅闹你去。对了,上回你主动请缨要去外边买丝线,可买回来了?该把芷茵梅英两位小姐的针线活计较起来了。”   侍菊减了窘迫,笑道:“买了许多,都是扬州府上如意坊染的上好丝线。因都是小梅子打点针线上的东西,我交给她了,我这就去取来给小姐。”   少筠点点头,侍菊就转身出去了。少筠这才问侍兰:“她竟真有这心思?我只问你知道不知道。”   侍兰浅笑摇头:“小姐,我们梅兰菊三人,是昔日二老爷亲自挑来给您作伴的。自小一块儿长大,什么事不知道?我们四五岁的模样,小姐爱淘气,竟是家里的孩子王!少原少爷那会约摸就是三岁,跑不快,赶不上咱们就爱哭闹。您也知道侍菊自小的脾气,她背了大人对着少爷好一顿教训,可后来每一回玩耍她都紧紧的拉着少原少爷。日子久了,少原少爷就拉着她说长大了娶她。小姐别看侍菊叽里呱啦的嘴,心里最软了,偏她为一句话记到现在!只怕连少原少爷都忘了这回事。眼下她瞧着少爷喜欢清漪,心里不知道那个旮旯冒出的酸水!”   少筠忍俊不禁,看了看侍菊的背影,笑道:“古时有金屋藏娇,我家少原弟弟还有青梅竹马!”,玩笑过了,少筠又紧了神色:“依你看,她这份心思要紧么?”   侍兰想了想,有些犹豫的:“大约不妨吧……她平日里转的最快了,有什么操心的事,叽里呱啦的说完了睡一觉,就没事了。照我琢磨,日后少爷娶了少奶奶,她也有了心上人,小时候这份惦记大约就能淡了。小姐可别担心,更别生她的气。”   少筠拉着侍兰在身边坐下:“我怎么会生气?我爹爹把你们三人挑给我的时候就嘱咐过我,可以和你们玩、可以和你们生气,但是要惦记着你们好不好。我私心为你们打算,是希望日后你们都找到良人,到时候叫你们自在做人,不再为奴为婢。在我家里,虽然不愁吃喝,可少原弟弟念书颇有成绩,之后只怕也会有功名在身。你们若是存了做小的念头,与人分享丈夫,岂能痛快?清漪的事,我没张口说,一为我是未出嫁的姐姐,不好管弟弟房里的事,二为清漪也是个可怜姑娘,她的身份注定不能明媒正娶,若少原弟弟真怜惜她,她做妾,未必不是一条安稳实在的路子。这又是与你们三人不一样的。”   侍兰一行沉默的听,一行红了眼睛,最后跪在少筠面前:“侍兰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伺候小姐!自小从没有一句打骂,书画、女红伺候在侧,学了道理在心里,还有小姐真心记挂我们的终身。小姐我知道了,我会劝着侍菊的。”   少筠赶紧把侍兰扶起来,笑道:“糊涂了你!青天白日的跪在这儿干什么,叫侍菊侍梅看了还以为我说了你什么!你素来谨慎稳重,我这番话也只能对你说,你有底就行,别叫侍菊知道让她伤心。”   侍兰忙站起来,又笑道:“侍菊犯傻罢了,她那脾气难道能哭哭啼啼的等着相公?不憋死她才怪!”   少筠好笑,正要说话,枝儿手里拎了一小节竹笋冲了进来:“小姨!小竹子!”   侍兰噗的一声笑出来,正要说话,少箬的笑声传了进来:“呵呵!枝儿,你可叫重了!你小姨可不就是小竹子?!”   枝儿停住小脚丫,回头看了少箬一眼,又偏头看着少筠,好一会才奶声奶气的:“小姨怎么也是小竹子?小姨是园子里的小竹子变得?”,说着满手泥巴的伸出那节竹笋,模样可爱的叫人想咬她一口!   侍兰笑弯了腰,少箬和少箬的丫头莺儿也都哈哈大笑。   少筠忍着笑,弯腰在枝儿跟前,认真的说:“枝儿,这小竹子还没长成呢,你就挖了她,小姨可难受!”   枝儿皱了小眉毛,又想了好一会,突然转身跑开:“枝儿让姐姐再接回去!”   几人又是哄堂大笑,少箬扶着莺儿说:“这丫头!那脾气也不知道像谁!也没有你小时候的淘气,可是挑人得紧!”   少筠站起来:“这才是大小姐的做派呢!姐姐,我看枝儿好得很,小小年纪,就这样的主意!”   侍兰笑着给少箬上了茶水,侍菊也把整排的针线捧了过来。   少箬接了茶水,挑眉道:“妹妹又要动大针线了?瞧你丫头的这幅阵仗。”   少筠看了看侍菊手里的东西,知道侍梅已经抽空把线都分选好,按色系以及深浅一一排好。她点点头,示意侍菊去绣架旁归置,才对少箬说:“姐姐今日是回来躲清闲来了?姐夫不在家?我在针线上怠懒了许久,也该动动手,不然转运使大人卸任,我去哪儿找贺芷茵小姐呢。”   一句话出来,少箬点头,然后一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我跟二小姐说说体己话。”   ……   作者有话要说:安排一些家务……   ☆、063   少筠笑笑,只拿了侍菊早就备好在一旁的湿巾净了净手、砚滴里加了水,一面磨墨一面问:“姐姐今日回来可要小住两日?”   少箬在绣架旁俯身细看那一支支的丝线:“可见我是个劳碌命,前头大姑娘出阁忙了个天翻地覆,才一歇下来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有些事没办,可不就想起来,你托过我的许多事情?你姐夫前些日子不仅要忙着大姑娘出阁的事,衙门里头的事也是一日不的放松,就是苑苑大婚当日,衙门里还一日几个衙役的奔波往来呢。这两日终于消停了些,转运使大人可不就借口出去走访盐业,顺道去歇一歇?可巧了,我也不想对着家里前头夫人的几个老仆妇。”   少筠住了手:“听姐姐这么说,盐使司里头也出了什么大事?”   少箬坐到了少筠身边:“前面说转运使大人任期到了不是?”   少筠点头。   少箬低头,笑着拨手上的虾须镯,上头的明珠便轻轻晃动:“大人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了!”   少筠微张了嘴:“这官场里头的事,怎么也像是六月里的天,说变就变的?”   “你这话就贴切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转运使,掌着两淮半数的税利,帝国中也得有两成银子呢!这位置,你道是什么人都能当得的?这里头连着多少朝堂上的阁老、朝臣呢!我听你姐夫说,转运使上头的大人们一直在帮转运使谋求连任,如今正相持不下,转运使便借口身体不适,不能上路呢。也正因为如此,朝堂上也有大人立即就进言要换巡盐御史。圣上批了巡盐御史大人的人选,却也没有责怪转运使大人。你姐夫对我说,只是换了巡盐御史,转运使还能如此安稳,说明转运使上头十分得力,倒也不算什么坏事。如今虽然相持不下,但对咱们到没有太大影响。”   少筠点点头,浅笑道:“原来朝堂上的大人们也这般模样,小竹子明白了,这才有姐姐姐夫都出门躲清闲!罢了,我这花样子也不必赶工了。”   “小竹子从不让人操心,可是能耐人了!不过一顿喜宴,就叫转运使大人的千金对你夸赞有加。对了,上回你跟我提的那回事,竟办妥了?”   “早几日那位鼎爷就差人送来了文书并两千两银子的银票,我画了押,送回去了。白纸黑字,咱们桑家以招牌参股。”   少筠一面说,少箬一面拿了帕子捂嘴笑开了,直笑的前俯后仰,才抚着肚子哎哟着说:“一大群大老爷们被你一个小姑娘耍的团团转,那景象,只怕再不能有了!筠儿,你去哪儿想这么个刁钻歹毒的法子来!”   少筠抬头,眉目一展,真如疏云自横般从容:“姐姐,从古到今,人最不缺的就是‘心眼’,最缺的是‘德’。不是小竹子能耐,是他们太贪心。只是,姐姐不怕我这样叫姐夫为难?只怕日后转运使也要心烦的。”   少箬轻哼一声,笑道:“这很公平啊!他们本不是这行当里的人,偏以为自己有银子就能赚这一行当的钱,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转运使大人么?哼,他一面折色纳银,一面又大手出入残盐,叫咱们桑家一点活路都没有。好处哪能全由他占完了?这事我连你姐夫都没告诉!日后他自然知道,他娶的是桑家的‘竹叶子’!”   夫妻间这样你来我往的关系,大约就是强强相遇吧。少筠抿嘴而笑,不置一词。   正说着,侍兰轻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回禀二小姐,桑贵在外帐房有请,小姐什么时候略空闲些?”   少筠轻轻吁了一口气,笑着对少箬说:“说是躲清闲,实则没能清闲够一个时辰。姐姐,你既回来了,不如一块儿出去见见桑贵?”   少箬摇摇头,扬声对屋外的侍兰吩咐:“侍兰,你传话出去,我与你二小姐还有话要说,待午饭后歇过中觉再往外帐房与桑贵说话。”   侍兰闻声而去,少筠奇怪:“姐姐还有话没有说完么?”   少箬笑着伸出三根指头:“还有三件事!”   “哪三件?”   “头一件,是你上来管家,我就说过我要把我手里养着的人拿了给你用。一会在外帐房我叫你见见这几年我都养着的蔡波。”   少筠一偏头,想起姐姐评论过桑贵为人太浮,叫人不能全信。她笑着说:“可好了,我这几日正愁着若是阿贵出去跑盐,家里外帐房谁来周全呢!”   少箬点点头,又说:“这第二件,筠儿,也是你托我的。今日我问准了二婶的意思,她是真喜欢清漪这姑娘,想悄悄的放进少原弟弟房里。少原弟弟十分愿意,我瞧那意思,简直愿意只要清漪似地。”   少筠点点头,微红着脸问:“清漪呢?清漪可愿意?”   “清漪原本是个大家闺秀,并不十分扭捏,只低着头一言不发,最后才说但凭大人们做主。”   少筠微微叹气:“箬姐姐,清漪是个好姑娘,可她的身份……姐姐问过姐夫么?还有转运使大人……好歹清漪也是转运使大人托的,总要两位大人心里有数、肯点头。”   少箬拉着少筠的手:“这我还会想不到么?我探过你姐夫的意思,他没说什么。但他只怕也没有和转运使大人提。依我看,也不必着急,横竖少原还年轻。只一条——筠儿,我告诉你就是要你看紧了咬紧了——她樊清漪再好,也绝不能染指桑家外帐房的事务!就是内帏,也不能由她说了算。为什么?因为她的身份终究是奴籍,她爹爹的案子是当今御批,是绝无可能再翻案了。若桑家外帐房、内帏由她说话,是个话柄不说,日后少原的正房妻子怎么办?一进门就要宅斗么?万一少原犯了糊涂,宠妾灭妻,岂不是一桩人祸?她樊清漪要是个明白人,就得明白,安分守己她这辈子才能平安度过。但人心难测,筠儿你不得不防,明白么?”   少筠心底一震,立即答应道:“姐姐,我明白。少原弟弟无论有没有功名,清漪都不能做弟弟的正妻。这道理我明白,想必我娘也是明白的。”   少箬敛了郑重神色,笑道:“你心里有数也罢了,我只点了点清漪,她倒是非常明白的。二婶我也跟她细谈了,她也能知道的。”   “如此,筠儿也放心了。”少筠舒了一口气:“对了,姐姐,还有这第三件事呢?”   少箬微微一笑,拉着少筠站起来,送到葵花镜前,扶着少筠的肩:“小竹子,此后不出半年,桑家必定重新夺回第一把交椅!可你呢?你怎么办?过了今年,你就十六岁了,箬姐姐不希望你像我一般,熬到十八岁,才惶恐出阁!”   “姐姐!”,少筠满脸通红的娇嗔。   少箬按住少筠:“莫非你还念着青阳?”   少筠一愕,红脸道:“箬姐姐不必拿这话激我!那日我给梁小姐送嫁,知道她满心欢喜,我又怎么会惦记那些早已经不是我的东西呢!哥哥……再怎么也是哥哥,我总希望他好的!”   少箬叹了一口气:“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可是……筠儿,我听闻万钱大爷在扬州边上置下留碧轩,眼下正在大规模的修整。你别着急着害臊!他是不是请你去看过那园子?”   少筠点点头,有些奇怪的问道:“姐姐怎么知道?我为桑家参股的事找他,不料他反把我请到了留碧轩。那地方十分荒芜,但那里面的梨花确实惊人。”   少箬点了点少筠的额头,有些头疼道:“你啊!平时一肚子刁钻古怪,办事那个精明劲!偏遇到人家对你用了大心思,你还不知不觉的!那留碧轩的原主人破落了是不错,可这园子也真不是想买就买的下来的,不然怎么会荒废十年。不用想也知道,这破烂园子花了万大爷多少银子!他竟眼睛也不眨一下,还花这样的功夫去修整,真叫扬州府的人都震了三震!筠儿,你可知道,那什么鼎爷的想在他那园子里头寻欢,万钱硬是不肯答应,闹得鼎爷多没面子,只笑话他留着这园子是要办喜事!就是转运使玩笑说修整好了要去瞧瞧,他都不吱声。可你却说你早就去过,还看了里头的梨花?若非我知道他拐了弯给你送了梨花,还不能知道他的心思。可既然我知道那瓶斗彩蔓草梨花瓶怎么来的,你说我这做姐姐的还能想到什么?”   “我……”,少筠有些委屈:“我又没叫他买……何况,姐姐别说他怎么怎么的,他要是真对我有什么,怎么肯帮着鼎爷、转运使欺负咱们桑家?”   “筠儿!你敢说他没有向你示好?你的丫头就在外面,要不箬姐姐叫她们进来问问?!你只老实说,他对你说过什么没有?你的终身大事,我不许你胡闹的!”   少筠红着脸,咬着牙,有些不甘的:“要问说了什么,也没有,他……他对我念过一首《雎鸠》……可是姐姐,焉知他不是逢场作戏?他本就不是那等肯去将就规矩的人!何况我也不知道他的来历,总觉得他不是那么简单!”   少箬哼了一句:“你知道他不简单还肯和他三番两次的打交道?雎鸠都念出来了,我若是不过问,难道你要学戏文里的才子佳人、私定终身?你也不必拿那什么逢场作戏来搪塞我,咱们桑家有几千几万两银子值得人家惦记?让人家愿意花几万两银子买个园子,里头还有一丛惊人的梨花?”   少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抿着嘴满脸通红。   少箬叹了一口气:“这位万爷真是深不可测的,背后有什么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姐夫接触了,却又十分赞赏,说是人情世故极通,人虽然木讷粗糙,但办事非常可靠。我不敢说他好也不好,但筠儿,我还是那句话,你真不喜欢,别招惹人家,一切到此为止!你若真喜欢,他又肯为你花这样的心思,我就宁愿你缘分早定!”   少筠想了半天,然后说道:“姐姐,……你知道,我们虽然是商贾人家的女儿,但爹爹自小几乎把我当成男子般的教养,我真没有特意引逗别人。万爷好不好我不知道,可家里……姐姐,家里总要安排妥当。”   ……   作者有话要说:三件事,蔡波一笔,樊清漪一笔,万大爷一笔。   鼎爷的事,基本尘埃落定,你们猜得没错,hoho……   ☆、064   少箬算是严词声厉的说了少筠一顿,少筠心里其实说不出来的委屈,可她也没有怪姐姐,毕竟她一个闺阁姑娘确实不应该与外面的男人有太多的接触。此后少筠沉默了许多,只拿了支素描湖笔在书案前托腮坐着。少箬知道她的心事,没让丫头们去打扰她,只是闲闲的看着枝儿和侍梅侍菊玩乐,自己则和莺儿、侍兰说话。   仲春时节,阳光不热不冷,却非常明媚。园内一丛丛的竹子,挺拔修长,极其悦目。可是,明明满眼的绿色,却偏偏都成了一片雪白?   少筠心中一动,展开面前的素绢,湖笔点点而落。不过半个时辰,素绢上层层叠叠画满了记忆中的花瓣。满满当当的一纸花瓣,仿佛欲破纸而出,有着难以言喻的充盈。   少箬其实一直留心少筠,此时走了过来,看见了少筠的下笔,不禁很奇怪:“你素来素雅,穿衣打扮也罢、作画绣工也罢,无不深谙增减法、得尽疏朗意境。今日这幅绢这样满满当当,又瞧不出什么东西来,真要绣出来,岂不是累死你自己?有什么趣儿?”   少筠抿抿嘴,又在绢上略微空隙出添了几笔,细瞧去,就像是若隐若现的半张油纸伞。画完搁笔,她轻轻吁了一口气:“姐姐别见笑,我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前日瞧见了极好的一丛西府海棠,我还不如绣那个呢!”   少箬凝凝眉,也没多说什么。   少筠便招呼侍兰:“侍兰,前日你不是照着芷茵小姐的身量裁了两件半臂?你拿过来吧,我在上面画了样子,绣起来就成了。”   ……   这天午饭后歇过中觉,少箬少筠联袂来到外帐房。桑氏百年基业,迎来了他的红妆时代。   桑贵、老柴、老杨皆垂手待立,外帐房伺候的小厮也在一旁肃然而立。跟随少箬少筠而来的莺儿、侍兰和侍菊也都右边待立,场面显得十分整肃。   少箬看见此况便对少筠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少筠笑着把少箬请到上手的书案:“姐姐,大伯父当年的家业,今日又交还到您手上了!小竹子今日唯姐姐是命。”   少箬浅笑摇头,反手携着少筠,将她按在上手书案前,然后站在她身边对着外帐房里一屋子的人淡着神色说道:“桑家到我爹爹那一辈,正支有三房人,如今我已嫁人,少嘉返回富安,桑家掌权者唯有这些日子劳心劳力的桑二小姐。你们唯她的命是命,清楚么?”   众人合声齐道:“尊二小姐是命!”   少箬点点头,转到左手小桌上坐着,对少筠浅笑道:“少筠,今日我带来一家子人。”,说着向莺儿示意。   莺儿会意,便转出外帐房,不一会领进来一家人。为首的男子身着深蓝色右衽长袍,一方黑色四方平定巾,长得一张国字脸,相貌颇为端正。紧随其后的是一名丽色女子,眉目间有十分温柔,女子怀中还抱着一名约摸七八个月的婴孩,正滴溜溜的看着屋里的一众人。   少筠打量了一番,却含笑不说话。   男子态度颇为大方,首先对少筠郑重作揖:“蔡波见过桑二小姐!”   少筠点点头,只抬手虚扶蔡波:“蔡相公有礼,请起!”   蔡波从容而起:“不敢!二小姐可叫我阿蔡,阿蔡自当竭力!”,说着又向少箬行礼:“大小姐!”   少箬同样点头。蔡波这才从女子手中接过孩子,那女子便一样向少筠郑重行礼:“蔡容氏见过桑二小姐!”   少筠笑开:“容娘子请起吧,你两人是夫妻?”   蔡波一身自如,笑道:“回禀二小姐,正是,犬儿才八月大。”   少筠点点头,少箬则直接朝桑贵说道:“蔡波是我还没出嫁前就结识的人,至今也有五六年了,人是极为稳重可靠的。如今他也进外帐房,阿贵,你心里只怕不舒服?”   桑贵嘿嘿的笑,他只横了少箬一眼,就直接上来搭着蔡波的肩膀:“兄弟,好些日子不见,原来抱小子去了!”   蔡波好笑,孩子交还给容氏,朝少箬少筠一抱拳:“阿贵在扬州谋事好几年了,阿蔡同他一个戏棚子里看过戏,一桌酒桌上喝过酒,算是故交。”   少箬笑哼一句:“倒是我枉做小人!如此也罢,你两好生帮衬着我妹妹,我这当姐姐的,打心眼里感激你们!”   桑蔡两人同时拱手:“不敢当!自当尽力!”   少箬点点头,又朝少筠示意。少筠便笑道:“原来你们认识,这就更好了,日后只该更加和谐了。侍兰,你先带容娘子进去见过我娘,让她给安置蔡管家一家。”   侍兰出来行了一礼,然后领走容氏:“容娘子,请跟小人来!”   容娘子跟着侍兰走了,蔡波目送而去。   少筠看在眼里,却又笑道:“近日扬州什么模样、富安里头又是什么情形?阿贵,杨叔、柴叔,你们有什么消息么?”   三人对望一眼,老柴便先上来拱手:“回禀二小姐,富安里头头一件大事自然是翻新残盐的生意开工了!领头的是老徐,另还有一位爷,打听不清姓名的,似乎是盯着老徐的。咱们家的老掌故里头老隋、老方都掺和进去了。我跑了两趟、老杨跑了一趟,只知道他们十分辛苦,一天只能歇上两三个时辰,丫丫两夫妻也十分劝不住。”   少筠手指轻轻敲了桌面,又问:“荣叔、赵叔还有林伯伯好么?还有我姑丈下去了,方伯、隋叔叔有没有为难姑姑他们?”   老杨上前一步拱手道:“我同老柴一道送下去的,老荣头和小霖子没说什么,老隋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但也顾不上说什么了,他忙得紧!姑老爷置酒请他们,老隋连去也没去,老方去了,但黑了一张脸。说起来姑老爷也十分拉得下脸,后来还三番两次的请老方老隋,赔了许多好话,也说了许多贴心话。老方倒是没话说了,但老隋那耿直的脾气哟!闹得老荣头都生他的气,只说让老隋自己闹去,闹够了知道深浅了,就明白了。”   少筠叹了一口气,吩咐两人:“残盐的生意一起来,姑丈的心理只怕十分难受的,两位叔叔就辛苦一些,多跑两趟富安,带我的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姑丈不用自责!至于荣叔赵叔他们……正如同荣叔说的,试一试深浅就能明白的,也叫他们宽宽心,这段日子只管安心的在家歇着,残盐的生意不去沾就行。但这里头那么些人都给我记好了!我们桑家拿了桑家的招牌给人家用,就再也不能碰残盐的生意了!我们不去碰,但拦不住这几位老掌故不愿意跟着他们做,明白么?”   老柴老杨对望一眼,眼中有惊诧。阿蔡微微一笑,桑贵嘿嘿一笑,接口道:“桑家不碰了,老掌故又不是卖身给咱们家,他们愿意不愿意,咱们还能管得着?还是咱们二小姐明白透彻!哈哈!”,说着又去搂阿蔡的肩膀,翘着拇指油滑的说道:“瞧瞧!跟着二小姐,天大的面饼,咱们的小喉咙也能啃下来!”   阿蔡横了桑贵一眼,笑着朝少筠拱手:“二小姐知道万钱万大爷?”   少箬一挑眉,捧着一盏茶状似不以为的的饮茶。少筠微微蹙眉:“知道,阿蔡,他有什么举动?”   “阿蔡听闻他这一下四处走动,频频接触富安等处的灶户,仿佛在打听什么。”   少筠心中一动,难道那头熊闻到什么味道了?!“还有什么?”   “有的。小姐,两淮这一趟残盐生意,无人不瞩目!往日里相熟的同行都纷纷叹气,说是盐商难做!往日凭一些残盐也能过去,眼下这一块连桑家都只能拱手相让,他们还能如何。如今两淮谁不羡慕能参股的人,那老徐就成大红人了,去哪儿都有人恭维着,自然也有人议论着究竟万大爷什么来历,竟能占去两成股份。也有人猜他是转运使大人的内侄,也有人猜他朝中有人什么的,缠得他去哪儿都有人奉承着、打探着。”   少筠好笑,那头熊根本不会说话的,这一下要成了折了翅膀的天使了!只是,他也频繁接触下面的灶户?“柴叔、杨叔,早前徐管家领人去过富安,说是确认过有老掌故答应过他们能翻新残盐。你们打听过是谁么?”   老柴乐呵呵的:“这事早就知道,无外乎老隋手下那帮徒弟,老隋知道了也没吱声,人家就当他是同意了。老隋自从丫丫那回事以后,对桑家淡了心思,加上老徐那样办事,他历来是最积极收徒弟的。哎,他受了气心里大约也存着有一天能出来打天下的心思的。”   少筠点头:“知道了,富安里头日后有什么乱子,杨叔柴叔,你们瞧着,让荣叔少出头!若隋方两位有了什么,咱们心里惦记着就行。别的,叔叔便依照我方才说的去做。”   柴杨两位心中大约明白了些什么,却又不十足明白,只能连连答应了。   少筠沉吟了一会,又对几人吩咐:“我看阿蔡很是熟悉扬州城内的事,如此甚好!折色纳银也不过就是近段日子的事情了,如此一来,咱们家还有五千引盐要往销售区销售,如此,杨叔,你同阿蔡一道,先熟悉外帐房的账本,然后就把这一块周全了,如何?”   老杨、蔡波都拱手答应:“定能周全好!”   少筠点点头:“如此,你二位时间也紧迫的很,去忙吧,等忙过这一段,我在家里置一桌酒席,迎一迎阿蔡一家。”   阿蔡笑道:“怎敢劳动小姐!”   老杨也笑:“小姐,老杨这就去了。”   少筠点点头送走两人,这才对桑贵笑道:“阿蔡一来就分走你一半的活计,只怕你心里不高兴?”   桑贵嘿嘿的笑:“阿贵哪敢呐!”   侍菊哼了一声:“不敢?可见心里还是不平,你真没有不平,还说不敢?只该说不会!”   桑贵一愕,又连连朝侍菊拱手讨饶:“哎哟!侍菊大姑奶奶,您行行好,饶我一遭!小贵子哪儿得罪您大姑奶奶哟!瞧您那张利嘴!”   “哼!我饶你什么?不过是你刁钻!你不说反省,反倒成了我排揎你!当着两位小姐,你这泼天的胆子也不收一收,难道小姐给你留两分面子,你真就蹬鼻子上脸?”   桑贵被侍菊说得满脸通红,哎哟哎哟的叫。少箬很忍不住,笑出声来:“哎哟哟!侍菊这张嘴哟!真真是针尖遇着了麦芒了!小贵子,还不赶紧的给侍菊道谢?她这样还不是帮你?就你这脾气哟!哪儿都是挨打的份!”   桑贵红着脸朝侍菊一作揖,嘴上还不忘讨便宜:“阿贵多谢侍菊大姑奶奶啦!小贵子这也是头一回在人跟前面红耳热!”   少筠轻轻的笑:“侍菊,这一下我可知道了,阿贵遇着克星了。罢了,阿贵,你不要不平,头一回我答应你的事,你还记得?”   桑贵一震,忙站直身子,拱手道:“小姐答应桑贵,‘让我执掌运粮换取盐引的大权,天高地阔,任我翱翔!’,小姐,您想……”   少筠看了少箬一眼,站起来浅笑道:“不错!折色纳银如今阿蔡接手了,残盐的生意也周全过来了,你该往外走一走!北边桑家有屯田,那边的老掌故理应年年向边军纳粮饷换盐引,供本家销售。可姑丈告诉过我,北边边患连年,老掌故心早就散了,因此姑丈要我记住北边也是家里的根基、要想办法盘回来。今年咱们家势必夺回两淮盐业的头把交椅,这开中盐,就绝不能丢!这就是你此行的第一要务。此外无论北边屯田坏到什么程度,你都要掌握清楚,方便日后慢慢筹谋。你可知你责任重大?”   桑贵眼中闪过惊喜,语调里罕有的佩服:“二小姐,直到今日,阿贵对您只有一个服字!家里如此艰难,您还惦记着日后,果真目光深远!也罢,阿蔡熟知两淮盐行当,小姐又十分高明,不出半年,桑家必定定鼎乾坤,阿贵并没有任何不放心的!”   少筠扶着侍菊走到桑贵身边:“此行你与柴叔一道。想必你也知道自己的脾气,柴叔总是你的长辈,你要多加尊重他。你要犯浑,也得听听他的见解。家里折色纳银是亏钱的,残盐今年也未必指望得上,你那边就十分要紧了。来年我桑氏一族的人吃饭还是喝粥,全看你的本事了。”   桑贵拱手:“小姐的话,阿贵记在心上。”   老柴也上来:“小姐放心,他要犯浑,我就替他爹爹教训他!”   少箬一路听到这儿,觉得非常放心,也走上来:“柴叔和阿贵去忙吧,只要跟着你二小姐,就能把困难都一一翻过去!”   桑柴两人拱手而去。少箬拉着少筠的手:“弘治十三年后,两淮必定多一个名号!”   侍菊一笑:“那名号就叫‘小竹子’!”   作者有话要说:好!小竹子的名号即将响遍两淮……不过在此之前,还会有一个大情节。   ☆、065   两件半臂不过五日的功夫,少筠就已经差人送到和转运使大人府上。贺芷茵很高兴,当即让家里的仆人备了两色苏州云绮坊上贡的锦缎荷包,让府上体面的仆妇亲自送到少筠跟前:   “我家小姐说了,多谢二小姐这样费心!因备上两只荷包作为回礼,请二小姐不要嫌弃东西粗陋!”   少筠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一旁的侍兰接了荷包交给少筠,又忙上前去请两位嫲嫲安坐,侍菊侍梅都奉茶的奉茶、上点心的上点心。   少筠把那蕉下客厚缎荷包拿在手里一掂,看见这荷包上面竟是金丝银线做绣。她心中一震,忙对那两名仆妇笑道:“贺小姐这样客气!两位嫲嫲想必也知道,少筠的身份用这样的东西……却是太过了!贺小姐这样的心意,少筠怎受得起!”   其中一名颇为体面的仆妇听了忙站起来,满脸堆笑的说:“桑二小姐才是客气了!老仆有幸,也得见了小姐绣制的衣裳,哎哟哟!当真不是当您的面夸您!尤其那件朝露荷花半臂,真像是见着了清晨池塘里还挂着露珠的莲花似的,那样的神韵!我家小姐……也不是老仆夸口了,自小什么样的好衣裳没见过?见了小姐的绣工,竟爱得不得了,直打发人要好好备小姐的回礼呢!”   少筠笑笑,又抬手请仆妇饮茶。那名仆妇饮了一口,又笑道:“小姐备这两色荷包给小姐做回礼时,偏王判官的千金也在,就说了,‘素日里少筠妹妹知礼,芷茵妹妹送两只金碧辉煌的荷包给她,岂非安心叫她不能带?’,我家小姐听了就笑着说‘罢了,这两只荷包留给二小姐屋里赏玩,过两日家里宴请新巡盐御史大人,届时再接姐姐过府,再当面谢她!’。王小姐听了很赞赏,说是盼望五日后与小姐一见呢!”   王判官?岂不是王梅英?五日后新巡盐御史要正式进入扬州官场了么?那么,贺芷茵的邀约,是否意味着贺转运使已经正式接纳她作为桑家代言人继而进入这场博弈游戏?   少筠捏了捏手中的荷包,微微垂眸而笑:“贺府的宴饮,两淮人家无不翘首以盼,却是少筠的荣幸了!有劳嫲嫲回禀小姐,少筠不胜感激,必然如约而至。”   两位嫲嫲将话带到,便很有分寸的起身告辞。少筠挽留了两句,便打发侍兰打赏了银子送客出门。   待两人都走了,少筠又叹气:“侍梅,这两日能缝制一套衣裳出来么?”   侍梅还没来得及答应,侍菊就问:“小姐,怎么呢?才送了两套过去,怎么又要动针线?”   少筠笑笑:“我不曾料到五日之后就有饮宴,原本芷茵、梅英两位小姐我都打算送了衣裳去的,只是梅英姐姐那里略缓一缓,不曾想偏碰上了。我若只奉承芷茵小姐,梅英小姐那里就说不过去了。”   侍梅听了忙笑道:“小姐别发愁。别的不会,绣工也不好,但缝制一身衣裳,侍梅可不比外边正经挣银子的绣娘差。一会等侍兰回来,我去问那梅英小姐的尺寸,包管两天的功夫就有一套衣裳。”   少筠想了想吩咐道:“姐姐上回回家带来几匹上好的云纱,我记得料子极其的轻薄涓逸的,一会拿了颜色给我瞧瞧,和谐的颜色裁成一条裙子,也可省了许多绣工。”   侍梅答应了转出去。   侍菊趁着这功夫说道:“小姐,阿蔡容娘子一家住了原先徐管家的屋子,已经安顿好了。二太太见过容娘子,知道她针线上也颇有造诣,便安排她管着府里的衣裳发放。”   少筠点点头:“阿贵如何?”   “桑贵回过一趟富安,见了一回荣叔,最后定了四月十八出门。”   少筠深吸了一口气:“难为阿贵和柴叔了。家里头一万余两银子全数不敢动,我拿了姑姑那匣子的东西悄悄让他放了三分之一,勉强凑个一千两给他,够什么呢!”   侍菊抿抿嘴,又笑开道:“阿贵那脾气!我上回出去,他可是自信满满的!小姐,他原本就指望着天高任鱼跃的,只管让他去瞧瞧罢了,只怕他不仅不觉得为难,反倒是高兴刺激呢!”   少筠点头:“你倒是个肯向前看的人!不过你的话也有道理,只管瞧瞧吧。十八日……不正是咱们宴饮的前一日么?没有多少时候了!对了,阿贵没家没口的,你和侍兰两人便经心一点,多照料提点他,别叫他路上缺什么。”   侍菊笑着答应了。   正说着侍梅就领着一个仆妇捧了几匹云纱进来。少筠一看,忙振作精神,三人连同刚送完客的侍兰一道,比划了好一番,终于确定了衣裙的颜色和样式。   此后几天,少筠都窝在房里为梅英赶工,终于在宴会前两天将衣裳送到了王判官府上。紧接着,少筠就在家里送别了桑贵。   到了十九日一大早,少筠一睁开眼,侍兰侍菊就催着她收拾打扮:“小姐快起来瞧瞧要穿什么衣裳!一大早的转运使大人府上就派人传了话,说是芷茵梅英两位小姐想早一点儿见到小姐呢!”   少筠有点哭笑不得:“眼睛还没睁开呢!你就催!侍菊,你是丫头还是小姐?”   侍菊一跺脚,却不由分说的将沐盆、青盐之类的捧了上来,然后掩了少筠的前襟:“小姐也别拿这话堵侍菊的嘴,您呐!赶紧装扮上吧!”   少筠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了,更没有留意清漪捧了一个盒子,婷婷袅袅的笑吟吟的迈进了门。待少筠净了脸、漱了口,她才款款上来行礼:“好些日子没能回来伺候着小姐了!不如今日清漪给小姐梳个流云追月髻?”   侍菊嘴角动了动,却又一笑道:“多久没在这园子里见到你了!一回来就抢我的活计!真真叫人恨得牙痒痒!”   少筠看到侍菊虽然心里有些坎坷,却也能待清漪一如往昔,心里十分安慰,便嗔了侍菊一眼:“你这张嘴才叫人恨得牙痒痒呢!”   侍菊吐了吐舌头,端着沐盆转身出去:“罢罢,我还认真想偷懒!”   清漪笑得宛如风中桃花,别提多欢畅。少筠心里有些感慨,不多久前她姑姑掌家,这姑娘还一副悲苦啊!她示意清漪:“你怎么回来了?我娘今日也有受邀请,你必然是陪同一道的。何况转运使大人想必也会见见你的,又何必跑过来?”   “巳时开宴,二太太少说也要到辰时二刻才出门呢。反倒是小姐,一大早贺小姐就打发了人来请的。二太太知道小姐素来打扮都清素,特意让我带了一盒子首饰过来,为小姐添妆呢!”,清漪一面说一面掀开了手中的盒子。   这时候侍梅在整理床铺,侍兰则在箱笼里挑了三套衣裳出来,两人听见李氏竟然让清漪捧了一盒子的首饰过来让少筠挑,都不禁凑上来,啧啧称叹:“哎哟!头一回见到了二太太梳头的家伙了!你瞧瞧这颗大东珠!蒙了一层光似地!”   “这有什么,我独独喜欢那个琉璃钗,瞧那颜色……”   少筠好笑,清漪也轻言轻语的:“两位姑奶奶!伺候小姐要紧,瞧你们!”   这一下侍梅不好意思的直起身子:“看着这个五彩缤纷的真好看,好像小时候老爷给小姐买回来得糖果似地!”   侍兰也站起来符合:“可不是么?也不是说觉得要戴在头上才高兴,只是瞧见了她精致的模样,就觉得心欢喜!小姐,今日您想穿什么衣裳呢?我瞧今日天气可好!”   今日么?贺、王两位想必都会穿她绣出来的衣裳,别的姑娘也都是锦缎云纱绉纱的姹紫嫣红,她么,似乎也不比如此低调。何况,她如今的身份是桑家的实际掌权者,不宜没有存在感!想到这儿,少筠看着侍梅说:“上回那套松江府细布裁的胭脂红襦衣裙,配上我绣那条浅黄的飘带,何如呢?”   侍梅自然喜不自禁:“侍梅和侍兰悄悄搭配过,极好的!”   清漪一偏头,从首饰盒里挑出一套琉璃首饰,包括一支金累丝朱红碧绿琉璃攒珠钗、一对琉璃花钿、一只插梳:“小姐,琉璃并不十分矜贵,但是琉璃易碎,这套首饰用这样的镶工,也算十分精湛的工艺了,配上您的石榴裙,必定十分相称!明月耳珰琉璃梳,正是玉宫仙人品,说的难道不是小姐?”   清漪出口成章,恭维的动听,少筠只笑纳:“你的眼光,人人都知道,还多谢你夸我一句玉宫仙人品!如此你便给我梳一个流云追月髻,可好?”   清漪柔美一笑,放下盒子:“不胜荣幸!”   不多时,衣衫裹住仙人骨,乌丝梳成流云髻。少筠往葵花镜里一瞧,便看见两靥霞停驻,双眸水波横。她轻轻拎起裙摆,头一偏,瞧见身后模样,便满意点头:“用些餐点便出门吧!”   看着少筠那“停妥,轻荡湘裙”的仕女姿态,清漪一直维持着柔美微笑,心里不禁喟叹:好一个二八佳人!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儿是少筠容貌的正文。   然后么,大情节紧接着就来。   昨晚上太累了,居然在论坛上和人辩论辩到半夜……什么时候我也像个小loli一样的愤,汗……   ☆、066   小轿直入东街转运使府邸,进了二门,自有体面仆妇以及芷茵的两个贴身丫鬟迎接。待进了芷茵的闺房,少筠只见芷茵搀着一位贵妇迎面而来。   少筠心中咯噔一下,忙也迎上去行礼:“民女桑氏少筠见过夫人小姐!”   那贺夫人早使人搀起少筠,和悦说道:“你便是桑府里的二姑娘、梁夫人的二妹妹?果然你桑家钟灵毓秀!”   “贺夫人过奖!”   贺夫人笑着点点头,又嘱咐:“梁夫人素来知礼,想必你也不差。芷茵年纪略小些,你们在一处,一道说说史书文雅,做些闺阁雅事也罢了,只不要客气便是。”   少筠恭谨回答是,芷茵便摇着贺夫人:“娘!少筠素来知道礼节,你瞧今日如此场合,她也不过一身细布衣裳,可见谨慎,您还担心什么呢?一回只怕许多夫人太太上门,娘还是趁着机会,多歇一歇罢了!”   贺夫人点了点芷茵,又与少筠客气了两句,便领着自己的仆妇丫头离开。   芷茵大松一口气,忙拉着少筠:“少筠你快来!”,说着把少筠拉进了她的闺房,拿了少筠亲绣的两件衣裳在身上比划:“你说,我今日穿哪一件的好?”   少筠笑话她:“真别叫我笑你!你哪儿像三品大员的千金呢?看见件新奇点的衣裳就这副模样!”   芷茵一下子坐到床上,摸着那件清露荷花交颈襦衣,笑道:“好啊!你笑话我眼皮子浅!一会梅英姐姐来了,我同她一块闹你去!”   少筠正要说话,屋外又传来了梅英那温柔却又略带调侃的声音:“我先闹你才去闹她呢!你瞧瞧你,远客到了,还穿着家常的衣裳,偏哄了我们穿成这模样!”   正说着身量颀长的梅英在丫头的簇拥下,掀帘而入。芷茵“呀”的一声站起来,旁的话没有多说,先绕着梅英走了一圈。   梅英襦衣两袖下一蓬蓬或卷曲或舒展的轻羽,衣裳的正面北面再无点缀,连裙子也是纹理分明的月白褶裙,只腰间配了一枚粉色喜上眉梢佩。如此轻轻松松一站,便是鹤立鸡群的高挑与出尘!   芷茵啧啧称叹:“姐姐,你身着鹤衣,腰佩梅花,难道是梅妻鹤子的清高自适之人?这衣裳一穿起来,真有展翅飞翔的感觉!”   梅英浅浅而笑:“是么,今日我也算知道‘我欲乘风归去’的味道了,还得谢谢少筠这番心思呢!”   少筠笑着摇头:“到底我小瞧了梅英姐姐!衣裳是我做的没错,可我原先衬的是一条五彩凤尾裙,和姐姐今日的搭配可是两个层次。姐姐,你只说你自己去哪儿想来这样脱俗的法子吧!”   梅英一笑:“少筠你那裙子极好的,用来衬我夏日里的祥云半臂,再好不过了。今日这衣裳我极爱,只想着突出它的心思和绣工,谁料一穿了这条月白裙子,连我娘也点头,可不是歪打正着么?芷茵妹妹,你还不赶紧换衣裳么,难道少筠头一回来,你也叫她干等着你?”   芷茵又看了梅英好几眼,然后吩咐丫头伺候着两位小姐,自己便去更衣。   梅英见芷茵走了,便携着少筠在一旁椅子上坐着,又打发了一众丫头。   少筠见她对贺府一切非常熟悉,不禁笑道:“姐姐常常在这儿与芷茵妹妹一道消遣么?”   梅英理了理裙摆,淡淡的说:“我爹爹与转运使大人不投缘,反倒是我与芷茵妹妹投缘些。”   原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少筠不置可否,却深知梅英也是个极其明白透彻的人,她低声道:“姐姐,昨日那五彩凤尾裙……姐姐也知道吧,因日子短,只能投机取巧用云纱缀成裙子。”   “你这样的人,既然知道我能想得明白,自然也应该知道,我会知道你。那日芷茵打发婆子去你家,你必定是知道我也在场,所以不肯少了礼数,拼命赶了这衣裳出来给我。”,梅英淡淡的,如同野鹤闲庭信步:“我说过,世间有为法,顶礼膜拜的只有一个‘利’字,你如是,我亦然,我又怎么会怪你?”   少筠笑了,拉着梅英的手:“姐姐,少筠绣得这套衣裳,虽然花的时间不长,但心思一点不少。姐姐这样的通透,那必然知道,我怎肯落了姐姐的?只是略晚一步,偏又遇到这一次宴饮罢了。做人做的通透固然好,但通透到头就失了情意。你和芷茵是官家小姐,我与你们交往,外面的人如何说,我不知道亦不想理会,只需我知道你们也知道,我是真心待你们。”   梅英了然,态度略略亲昵了一分:“官场里头说话说半分,办事办两分,真话假话只听半分。你今日这话,你说我听几分?傻丫头,我知道你是聪明人,只是也该把我当聪明人才对!罢了,我的回礼必不如芷茵,你只看看如何?”,说着递给少筠一只小锦盒。   少筠接过来打开一看,却是一双精巧的金缠丝耳坠,缠丝里裹着米粒大小的红玉。少筠推了推梅英:“姐姐疼疼我,替我带上可好?”   梅英一笑,换下少筠耳上的金耳坠:“可巧了,也是金的,又带了红色,衬你今日的衣裳真合适。”   正说着芷茵换了衣裳出来,正是清露荷花半臂共绿罗裙:“姐姐给少筠还礼了?正好了,少筠身上配了条鹅黄缎锦飘带,正好用我的鸡血石环佩压一压。”   少筠真是惊讶:“鸡血石?不是做印章的?怎么……芷茵妹妹太客气了,不过是一身衣裳。”   芷茵一转身,裙摆撒开:“这身衣裳穿得好看,就不价值千金?早前我也穿过荷花的衣裳,可淑芬暗地里就笑话我,意思是只有形似而无神似,可不就是笑话我没有气质么?今日我穿的这个,怎么不好看?鸡血石该是印章,我爹爹还可惜费了这好料子呢,我却没有衣裳衬它。”   少筠望了梅英一眼,看到梅英眼里的笑意,便行了一礼,收了那枚鸡血石环佩。   待衣裳都打理清楚了,芷茵便学着主人家的做派,指挥丫头,劝客进食,倒也十足大家闺秀的派头。三人亲亲热热的说了好一番话,无外乎闺阁女子的穿衣打扮、诗词歌赋。因少筠自小就有这样的涵养,为人也十分和善,王贺两人自然不会有什么轻慢的心思,三人的友谊也就更上一层楼。   三人正说笑的时候,贺夫人打发人进来了,原来时辰到了,各府夫人小姐陆续抵达。这一下是梁同知大人的夫人到了,贺夫人知道少筠在里面,便也让三人出来一同迎接。   少箬刚和贺夫人寒暄完,正与少筠三人说话,又有丫头来报:“康府少爷少奶奶到!”   贺夫人听闻了一面示意仆妇丫头们去接,一面对少箬笑道:“可巧你姐妹都在,一个是新媳妇,一个是新姑爷;一个是新娘家,一个是新妹妹。正好见见。”   少箬乐开,却又紧了紧少筠的手:“可不是夫人的恩典了!自那日我家新姑爷回门后在没有见过了,今日却是搭了夫人的顺风车!”   贺夫人文雅一笑:“我是最爱你这张爽利的嘴!”   正说着,一双交颈鸳鸯携手而至。康青阳一身蓝色春衫,一脸宽和笑容;梁苑苑一身朱红襦衣裙,一脸幸福洋溢。两人先见过贺夫人,而后对少箬行礼:“见过夫人,给夫人问安。”   人前人后,礼数周全,这也是梁苑苑这位千金小姐的体面!少箬笑得和悦,忙忙扶起新人:“见得佳儿佳妇情意稠,我心里十分高兴,想必康大人、康夫人也十分高兴。”   梁苑苑娇羞一笑,康青阳嘴角一挂,又转向少筠:“筠妹妹多日不见,仍然容光焕发!一向身体可好?姨妈、少原弟弟如何?”   少筠心中略一揣度,行礼道:“见过康公子、康少夫人!劳康公子记挂,少筠安好,家中母亲和弟弟都好!”   康青阳的生母是康府二姨娘,所以李氏能不能叫姨妈,全看礼数全不全。少筠素知梁苑苑高傲,此刻自然是不愿意让梁苑苑拿了她的把柄,叫她和在场的姐姐下不来台!   然而,梁苑苑这边倒是对付妥当了,康青阳却脸色一暗。他虽然知道此刻木已成舟,但十余年相伴成长,他实在不想一刀两断得如同陌生人!他手上一颤,便笑着给梁苑苑说:“少筠唤我做康公子是为周全礼数,但我不想如此生分。少筠妹妹自小也算与我一处长大,并不比家里的妹妹陌生,日后妹妹仍是我妹妹!”,说着淡笑着看梁苑苑。   梁苑苑闻言脸色一僵,而后眼有厉色,扫过少箬少筠,最后一抿嘴,笑道:“相公糊涂了么!你口中的妹妹正巧就是如今继夫人的妹妹呢!我也愿意多个贴心妹妹,只是怎么喊,都周全不了礼数呢。”,说罢甜甜一笑,看着少箬。   少箬嘴角一僵,少筠微微蹙眉,在场之人无不带着略微惊诧的神色看着梁苑苑。康青阳眼中一暗,脸上一红,尴尬的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少箬心里大叹,面上却不露出来,满脸的笑容道:“哎哟哟!咱们这一圈的人竟站在这儿论礼仪?只怕笑掉外边大人们的牙!罢了,新姑爷只当疼疼新少奶奶,让她与昔日的闺阁伙伴们说说话吧!”   贺夫人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地:“可正是呢!康公子快出去吧。”   青阳神色颇为抱歉的看了看少筠与少箬,勉强的笑了笑:“如此,青阳告辞了。”,说罢作揖而去。   就在青阳转身一瞬,梁苑苑拉了拉青阳的衣袖,一种青涩又故作镇定的声调说:“不许多喝酒!”   心意浓,却因为态度不够大方而失却那种娇憨又柔情似水的滋味,反而成了一种有些蛮横任性的呼斥。青阳到底还是个大男人,当即脸都青了,话也没说只抿着嘴快步而去。   青阳不领情,梁苑苑一下惊愕,脸色也有些恼怒。   贺夫人仿若未闻,笑着问苑苑:“苑苑,你是新少奶奶,是同我们这些夫人太太一处说说话呢,还是同芷茵一起?”   梁苑苑镇定下来,矜持着说:“不如我先见见昔日姐妹,再去给夫人们请安问好!”   ……   作者有话要说:记得旧日看射雕英雄传……曲灵风小客栈里的一出大戏,十分纠结精彩,高、潮迭起、张力十足,可能这就是强烈的戏剧冲突吧。   明代男人女人之间交往实在太过难以处理,因为程朱理学已经成为主流,对女人的限制已经很严重,不写架空文,着手男女之间的故事,其实十分困难。hoho……今天这出么,是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戏,中间有许多别人的心思,大家慢急,一天一天的来……   ☆、067   芷茵笑着将苑苑引进她院子里的客堂,又吩咐仆妇丫头招待,正要说话,那日婚宴上也有来的几位小姐又到了,芷茵又要忙着去待客。   梅英看见此况,便笑着说:“康少奶奶不如同芷茵一道去迎接淑芬他们?少筠头一回来府上,我略熟悉一些,便领她走走,如何?”   芷茵苑苑答应了,梅英便与少筠一同走出花园。   “少筠与康公子很熟悉吧?此事苑苑也未必知道?”   少筠问心无愧,自是不怕的:“是,康少奶奶昔日待字闺中时,我有幸见过两三回,但接触不多。你也知道我姐姐虽然是继室夫人,但始终不能与昔日的夫人相提并论。康公子么……不瞒梅英姐姐,因青阳哥哥的生母与我娘自小感情亲厚,我与青阳哥哥确实一起长大,私下时,不讲究礼数,确实哥哥、妹妹的称呼。乃至于他是我哥哥,会赠我小礼物;我是他妹妹,会做些小针线回礼,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姐姐也知道,哥哥不是嫡出,我又知道康少奶奶不愿我姐姐与她亡母相提并论,所以我方才也只能以礼相待。”   梅英叹气,又笑道:“你虽然只说三分,我自然也明白五分。虽然是背后论人的是非,但也是事实。苑苑的为人,不坏,就是太过目下无尘。方才我明明见她满脸的幸福,但那一句‘不许多喝酒’,却还是叫康公子下不来台。明明可以为康公子周全昔日对你对你母亲的一片情意,却又因为对你姐姐心怀芥蒂而伤了众人的面子。如此伤人伤己,何苦来哉!”   少筠叹气:“哪儿来的水晶玻璃造的心肝!看事只看人的眉梢眼角,便看了个通通透透!姐姐既知道,何不劝劝她?想来哥哥的为人十分和善有礼,假以时日,琴瑟和谐也是必然之事。”   梅英却笑着摇头,然后走前两步。摸了摸花丛里的蔷薇:“我既然说她目下无尘,又怎么会有人说得动她?何况我是什么身份呢?判官之女,芝麻绿豆大的身份!”   少筠好笑:“你从不是自轻自贱的人,何苦说这话。”   梅英翩然一笑,转身时,正如白鹤晾翅而去:“所谓自嘲,有自信,才能自嘲呢。”   少筠还想再笑她,却又见芷茵差了小丫头来请两人。然而,两人回到芷茵的客堂,却发现里面的气氛有点剑拔弩张,而许多不相识的小姐已经避开了往各处玩乐。   芷茵黑着脸,一看见梅英少筠就上来拉着两人:“姐姐回来了,走吧,咱们去外边逛逛去!少筠还没细看过我家的花园吧?”   梅英与少筠对望一眼,好生奇怪,芷茵可是今天的主人家呢!果然她话音一落,那身着湖蓝纱裙的淑芬就冷冷的说:“芷茵妹妹是什么意思?不待见咱们?咱们可是你用请柬请来的!”   芷茵抿了抿嘴,又想招呼旁边的丫头。梅英一把拦住她,笑道:“怎么呢?今日外边阳光正好,屋里怎么阴雨连绵的?淑芬哪儿不痛快了?”   “我哪里有不痛快,不过是与芷茵妹妹说了一说今日穿的衣裳!听闻是桑姑娘的针黹?倒也有些心思!”,李淑芬带着一种高贵的表情,吊着眼角看少筠:“只是我也劝芷茵妹妹!正经云绮坊才是上贡的绣品呢,不是那不入流的什么乡野绣样子,别图一时新鲜,穿坏了自己的身份!”   芷茵忍了又忍,听到这儿忍不住,转身笑道:“姐姐好生奇怪!前日梁姐姐大婚,我穿了一身云绮坊的荷花衣裳,你就说看着样子好,怎么上身这样俗气!今日我换了一身,你不知道是少筠的绣工时,就夸她这样别致新鲜,还说什么‘你这么一穿,也过得去了!’,等知道是少筠的手工,就说我别穿坏了身份!姐姐,你明里暗里说我俗气、不肯认我穿的好看也罢了,怎么连你的身份该有的气度包容也丢了?这就是所谓公侯小姐的派头?”   芷茵说到这儿意犹未尽,拉着梅英出来,展示她的衣裳:“今日不仅我的衣裳是少筠绣出来的,就是梅英姐姐的也是少筠的针黹!如何!不仅绣工精湛,还意境十足吧!姐姐身处江南多年,难道就不知道江南一地,人杰地灵,除了上贡的宫绣,民间的民绣都不乏精品,何况是念了书的闺阁女子绣出来的闺阁绣!寻常人就是想求一件半件的摆在家里还不能够呢!”   李淑芬涨红了脸,碍于身份,不敢认真反驳芷茵,只恶狠狠的瞪着少筠。   梅英淡淡一笑,走上来说:“苑苑,不如你与淑芬出去走走?抑或是见见那边的夫人太太?”   梁苑苑却木着脸揪着手帕,盯着梅英衣裳上的羽毛绣样。许久后她突然站起来,走到少筠面前:“家里那架百鸟朝凤双面绣,是你绣的?”   少筠一愕,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她转过神来看了梅英一眼才赫然惊醒!那羽毛绣样!她心里迅速掂量了一番,忙郑重行礼道:“是。”   梁苑苑嘴角一阵抽动,最后蹦出话来:“怪不得今日我相公要当众认你这妹妹!”   少筠又是一愕,实在不知道梁苑苑竟然会为这个生气,只能笑着说:“全是少筠一片心意!在少筠心里,是真希望康公子康少奶奶鸾凤和鸣的!”   梁苑苑冷冷一笑,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屑一顾:“是么?你真是这心思?听闻你还有个绰号叫小竹子?”   少筠直起身子,抿了嘴。   “竹叶子!老夫少妻,就挤掉了我娘这位糟糠之妻!你呢?小竹子?你又打算抢谁的相公?我梁家人的东西就这么好,值得你们姐妹前赴后继的扑上来?!”   梁苑苑满脸铁青,怒火直喷少筠脸颊。少筠略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康少奶奶,此话从何说起?”   梁苑苑哼了一声,逼了一步一把捏住少筠的手:“你不承认么?若非我今日不是看见王梅英这身羽毛绣,我怎么认得出来百鸟朝凤是你的手工?又怎么知道我相公贴身带着的久久竹荷包是你相赠的!你算什么闺阁女子,绣出来的算什么闺阁绣!都是些勾引别人相公的男盗女、娼!不要脸的下流商贾!”   梅英、芷茵、淑芬都目瞪口呆!   如此不堪的话语么!少筠抿着嘴,想扯开梁苑苑:“康少奶奶,请你自重!”   梁苑苑冷笑,手上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拉着少筠:“你想走么!不说清楚,我便要请老爷判一判你这不要脸面的女人!”   少筠忍无可忍,冷冷说道:“康少奶奶!你侮辱我侮辱够了么!请你自重!百鸟朝凤确实是少筠的手工,但这份心意,是桑府光明正大抬进康府的,我桑府上下恭祝你们的心意一分不少!至于你相公贴身所带之物,我怎能得知?你又怎能凭此将毫无证据的罪名压在我头上?请你放开我!”   梁苑苑脸色发青,不肯罢手,少筠冷着脸,却进退两难。旁观的三人醒过神来,那李淑芬便轻蔑的扫了少筠一眼:“瞧她今日一身红妆!难道不是特意来炫耀的?这点手段,苑苑你在家是不是见得多?原来一家子人!真真难怪了!”   梁苑苑脸色更黑了,梅英连忙喝止李淑芬:“淑芬!你别火上浇油,闹出事情来,你得什么好处?别损人不利己!”,说着快步走到梁苑苑身边:“苑苑,你糊涂了!你相公是少筠的表哥,虽然不合礼数,但也是人之常情!就算有些礼物赠送,本是亲戚间往来常有的事!你才新婚不久,难道要为这样的事吃醋么!真闹得大家下不来台,你父母、你公婆脸面何在?你在他们心目中又能落了什么好名声!”   芷茵也吓住了,忙上来劝道:“姐姐,什么事情值得发这样的脾气!”   尽管几人用心劝慰,李淑芬也没有再煽风点火,但早有小丫头报给了贺夫人。贺夫人不敢声张,也不好离开众人惹人怀疑,只悄悄告诉了少箬。少箬听了还能如何,只能找了个借口出来,赶去芷茵的院子。   少箬一进门就看见苑苑铁青的脸坐在一处,少筠强自镇定,却掩饰不住恼怒。一屋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不知道说什么。   少箬扫了一眼众人,深吸一口气,笑道:“新少奶奶怎么了?成家的人了,便是少筠有什么,您一位官家少奶奶,拿一点儿肚量出来也够用了!少筠也是!长这么大了还这么不懂事!也罢了,别扫了几位小姐的兴致,只一旁说话去,好不好?”   梁苑苑霍的一声站起来,李淑芬冷笑道:“一旁说话?你道是铁面无私的包青天?你们姐妹一道,还不把苑苑欺负死了!”   少箬浅浅一笑:“原来是李小姐!只是我倒是奇怪了,我与新少奶奶说些夫妻相处之道,难道小姐也要听?听闻小姐还没有定亲呢?也别着急嘛!”   李淑芬脸一红,梗着脖子等着少箬:“我就不许我表姐离开这房!看你这么办!”   少箬摇摇头,无奈的看向芷茵:“贺小姐!这可怎么好?我已经遣人让康公子过来,可他一位年轻男子,总不能进小姐的闺房啊!”   芷茵红了脸,只盯着李淑芬:“如此,我便要禀报我娘了!”   王梅英摇摇头,拉着李淑芬:“淑芬妹妹,你虽然是苑苑的表妹,可到底还是外人,别家夫妻的事情,你还是不要掺和的好!”,说着向少箬略行一礼:“梁夫人,此事还是不要惊动诸位大人夫人为好!前面花园有个阁子,芷茵妹妹使人在那儿看着,就让康公子在哪儿,如何?”   少箬点头:“梅英小姐!少箬多谢你!”   少箬一手拉起少筠,一手拉着梁苑苑:“走吧!”   ……   作者有话要说:想得到不?梁苑苑这脾气,去哪儿都挨打……   ☆、068   一到阁子,少箬放下少筠就教训少筠:“你糊涂么!再有什么事,一家人关起门来说啊!闹到人家家里去干什么?嫌名声太好听么!”   少筠一肚子的委屈,看着少箬与梁苑苑,袖子里的拳头紧紧握着,才忍着没让自己说话。   梁苑苑冷笑一声:“谁是一家人,为什么要关起门来说?你们见不得光,我可没有什么可以藏着掖着的!我清白干净的人,凭什么让你们带累坏了!”   少箬倒真是气得笑了:“好个干净清白的大家小姐!你不知道到三从四德?你不知道七出之条?你这样捕风捉影的吃些干醋,你不知道你的夫家可以以善妒之罪休你出门?莫说你怀疑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是你自己的胡思乱想,就是你丈夫心里真有别的女人,又或者真要纳妾,你又能怎么样?你就是闹得天都塌了,也不过是个女人!”   梁苑苑气得一屁股坐下来,一脸紫涨!   正说着,康青阳急冲冲的进来了,一看三人情形,心中一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了心绪,先向少箬施礼:“夫人!”,然后看了少筠一眼,才扶着梁苑苑问:“你怎么了?”   梁苑苑又心酸又委屈又愤怒,拉着康青阳:“你说她送来一架自己绣的屏风,是什么意思?你说你贴身带着那只久久竹荷包,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如今你哄得我嫁给你,我又算什么!”,说着说着,梁苑苑呜呜的哭出来。   康青阳大震,扶着苑苑却转头看着少筠,眼中无尽酸楚与无奈。   少箬一看此况忙站起来,对青阳说:“青阳!今日当着你与你妻子的面,我这继夫人要说两句话!你已成婚,你要记住这个事实!或许你与苑苑旧日不相识,但既有缘结为夫妻,便珍惜这番缘分吧。只要你一转头,一认真就能知道苑苑其实美丽也善良!还有苑苑,你虽然不待见我,但宁拆一座桥不拆一桩婚,我和你再不对付,也用不着看你不好!你也不必还时时刻刻都恼怒我进了梁家的门。我希望你夫妻琴瑟和谐,你也得为你自己努力才是。为人妻,你总得体谅你的丈夫、爱护他敬重他!”   听了少箬的话,青阳紧紧抿着嘴,最后十分艰难的回过头来,轻声慢语:“桑家二姑娘针黹极好,我是自小知道的。那架百鸟朝凤双面绣十分难得,我爹爹也极为赞赏的,你不是也知道么?至于那只荷包,上回你问,我没有给你,只因里面装着一块开过光的玉佩,是小时候我娘特地求来保我平安的。这里面,与少筠有何关系呢?你只别胡斯乱想了。”   梁苑苑扁了嘴,泪眼汪汪的盯着青阳。青阳无奈叹了一口气,坐到她身边半圈着她,拿了帕子轻轻给她拭泪。   少箬看到此况,拉起少筠,说了一句:“你们两夫妻的事,别闹的外人不得消停。这事,与少筠没有半毫钱事!”,说着盯着青阳。   青阳看了看少箬,随即垂眸低声道:“打扰桑二姑娘了!请夫人见谅!”   少箬头也没回,拉着少筠出了阁子。少筠大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刚才撑着不散架的骨头全都松了。   少箬一径把少筠拉到僻静处,一把拉出帕子扇风:“气死我了!一群稀里糊涂的糊涂蛋都凑成了堆!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真真气死人了!”   少筠扶住了边上一株柳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箬喘匀了刚才一直憋着的气,又一把拉着少筠,低声说:“我知道你委屈,可是筠儿,我真怕!真怕那群糊涂蛋连累你不说,还把这几家人都连累的反目成仇!筠儿,你听我说,你若有喜欢的人,就尽早订婚吧!”   少筠不可置信:“姐姐你说什么?”   少箬摇摇头:“你不能知道我的担心!筠儿,我家那位大姑娘!我真担心她这样任性如何在康家立足啊!你也知道你姨妈与正房夫人斗得昏天暗地,她这样心高气傲,难保惹出什么事情来!我刚才句句都点着青阳来提醒他,可他也难保不糊涂啊!我就怕日后他们家里闹出事情来,把你也无辜连累了。”   少筠十分泄气:“姐姐,我……”   少筠无措,看得少箬心里连连叹气,只是转念一想,此时着实不是讨论少筠终身的好时候,她叹了一口气,转了话题:“罢了,往后少掺和那什么李淑芬,连梁苑苑,你也别去高攀!你要交往,芷茵、梅英两位小姐不嫌弃你,你只管接触这两位就好,别的,就是你用心,又能对你有什么好处?全叫你受气罢了!”   少筠点点头:“我知道了!”   少箬扶了少筠的辈:“我知道你委屈,可我只能各打五十大板,你就别难受了。”   “我知道!”   少箬携了少筠的手,又展颜道:“罢了,我听闻我家老爷说,今日贺大人请客,两淮有头有脸的盐商们来了大半。万绿从中一点红,小竹子,你会不会腿软?”   少筠挑眉:“姐姐?”   “新御史大人也要认认人啊!”,少箬一样挑眉,两姐妹便有三四分相似:“不然你以为贺大人为什么要在自己府里宴请诸人?”   “原来如此!”少筠点头,心里暗自揣测,难道这是芷茵请她的原因?是了,她是闺阁女子,却又是桑氏当家,邀请她,贺大人发的请柬就不合适了!看来贺府请她还真的费些功夫呢!   正说着,前面清漪一路张望一路摇摇摆摆的走过来了。   少箬朝她招招手:“怎么是你出来了?二婶那儿呢?”   清漪浅笑着向少箬行礼,然后说:“外头大人们都在说些盐事,说到咱们桑家,新大人便问了怎么没有桑家人。贺大人打发婆子进来问二太太,二太太忙叫我出来找二小姐呢。方才在贺小姐房里没找着小姐,我才找到这儿来的。侍兰侍菊两位已经在前面候着了,只等小姐呢。”   “说曹操,曹操到!”,少箬笑了:“筠儿你快去吧!”   少筠深吸一口气:“姐姐我走了,不必担心我的。”   “我也不会担心你这个!”,少箬挥了挥帕子。   清漪陪着少筠一路走出内帏,沿着府中抄手游廊往外堂走去。   贺府外表不起眼,实则乾坤暗藏。这内外之间有着错落分布的山石、流水,十分精巧可赏,只是离内帏渐远之后,伟岸气息越发浓郁。   少筠在这片春光里渐渐褪去方才的郁闷,人也恢复那股子清淡从容。清漪走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仿佛不存在一般。   就在两人转过一树木芙蓉后,一袭白衣立于花树下,手里拈着一片绛紫的芙蓉花瓣。白衣听闻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残留的一缕笑容。   少筠看见了,恍然想起一句话:拈花一笑万山红……   白衣人看见走来一红一浅紫两位佳人,眼眸闪过一缕惊讶,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而少筠一见白衣人的面容,不禁一愕,话语冲口而出:“你……”   白衣人将手里的绛紫花瓣轻轻一弹,花瓣落地时,白衣人拱手道:“别来无恙?挖小竹子的姑娘?”   竹林里的何伯安?!他怎么会来这里?难道他也是什么人物?少筠走了两步,直到几乎越过何伯安的时候,她突然福至心灵,又翩然转身:“原来是任性闯竹林、赏风景的何文渊大人!”   何文渊笑开,风度翩翩的作揖:“桑二小姐何必着急着认出在下?这一路再说说那竹林清风、梨花迎露,不好么?”   还真是个不拘泥规则的大人呢!少筠一嗔,眉目带笑:“偏就认出大人来!好让大人还记着闯过我家草荡,如此少筠也有面挡箭牌不是?”   少筠俏皮,俏皮里还带着几许刁钻,叫何文渊笑容越发和悦:“桑二小姐闲庭信步模样,却是单枪匹马闯前堂的肝胆,还需要在下的挡箭牌?”   少筠眉毛一抬:“少筠自忖不是皮糙肉厚,挡箭牌自然多多益善!”   “哈!”,何文渊一声笑开,又打量了一眼少筠:“小姐何止不是皮糙肉厚!”。   少筠笑笑,何文渊便伸手做请字。少筠点点头,又回头吩咐清漪:“你回去吧,告诉我娘还有姐姐,我没有耽搁,见过几位大人就会回去的。”   何文渊也跟着回头,于是也看见了这位一直沉默的美女,可他没有说话。   清漪似乎有些犹豫,却还是向何文渊行了一礼。然后她眼光一掠而过,落在少筠身上:“是!小姐保重,清漪回去了。”,说着转身,步步生莲的走开。   何文渊少筠的眼光没有在清漪的背影停留太久,两人只稍站片刻便转身一齐走向前堂。   这一路很短,但少筠的心思转了千山万水。身边的何文渊知情识趣,妙语连连,叫她十分开怀。愉快的路途让她有种感觉,觉得身边如此和悦亲切的大人不同于以往她见过的所有大人,但不同在哪里,她也还说不上来。   最后,当一白一红两道身影联袂出现在前堂的时候,前堂有一刹那的寂静。那鲜明的颜色、璧人如玉的身姿灼伤了一众男人的眼睛,同时也烫伤了两个人的心。那两个人……一个是站在角落高出众人半头、木讷又不善言辞的万大爷。还有一个是才从内帏出来就跟着父亲四处应酬的康青阳。   贺转运使也是一愕,忙忙大笑着迎上来:“才要向何大人引荐两淮名著的桑氏传人,不料你两联袂而来!”   何文渊笑而不答,少筠落落大方,向前半步:“民女桑氏少筠,见过贺转运使大人!”   贺转运使点点头,虚扶起少筠,只说了一句:“去见见诸位大人吧!”,便又与何文渊笑着谈天说地。   少筠乖乖听话,一一向堂上的大人、行家见面行礼,算是正式踏入盐商行列。她举止温柔风雅,容貌清丽绝俗,气质从容淡定,一圈应酬下来,没有半点胆怯没有半点张扬。一堂的大人有暗夸她好仪态的,有怜她弱质女流却要迈出大门的,更有暗自不以为然轻视她的,唯独同知大人梁师道见惯桑少箬的才智手段,对少筠也有足够的宽容:“筠儿来了!堂前都是你的长辈,你需得周全礼数,今日……我看你做得很好!”   少筠点头受教,谦虚道:“少筠有缺漏,叫姐夫看笑话了。”   两人正说着,那康青阳也携父亲走了过来。青阳看了他父亲一眼,又带了一脸的不忍看着少筠:“筠儿你……”   一旁的康知府轻轻咳了一声,青阳便欲言又止,但又有些脚步淹留。康知府也不十分表现出不满来,只对少筠客气了两句,便拉着青阳撇开少筠,只与一旁的梁师道寒暄起来。   看到此况少筠浅浅一笑,心里终于明白以往箬姐姐所说不无道理!她礼貌的辞过两人,带着侍兰侍菊又对两位同行自我介绍之后,便退至堂中一侧,笑看着贺转运使等一众男人如何与何文渊交道。   侍菊侍兰待在她身后,叽里咕噜的说些悄悄话。少筠不用听也知道两个丫头在悄悄议论何文渊。确实,何文渊那身挥洒自如的风度,足够让他成为焦点。何况,他本来就是今天的焦点!   只是,他为什么要去桑家的草荡?甚至在她知道巡盐御史要换人以前,此人就已经来过两淮、来过富安。   少筠正在出神,一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筠儿在想什么?”   少筠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能有这样粗粝声音的,除了万钱万大爷,不做他想。少筠追着何文渊的身影:“我在想何大人为什么要去我家草荡。”   “……”   万钱没有说话,少筠觉得有点奇怪,可她一转头,就对上了万钱的牛眼。   他的眼睛……有些不加掩饰的东西,仿佛惊叹,仿佛恼怒,仿佛怜惜,仿佛……仿佛说不出的感觉。就在他的眼睛千般变化的时候,脸色却极为不协调的……微微泛红!   少筠一见他这不争气又不加掩饰的模样,就有咬牙切齿的冲动:“万大爷!一堂雅客,你又发什么呆?”   万钱脸色更红了,他看着少筠,讷讷道:“原来你穿红衣裳也很好看……”   呃~少筠当着一堂大男人,很没仪态的翻了白眼!   万钱看见少筠这样子,仿佛知道她不高兴似的,又立即说:“你何必总是去操心不该你操心的事?我不是已经对你说过了?”   少筠眯了眯眼,正要说话,万钱却又追着何文渊的身影,来了一句意味深长却又满带酸气的话:“他有老婆,不配你。”   什么?!   少筠满脸通红,咬着牙:“万大爷!”   万钱回过头来,毫无心机的满脸憨直笑容:“我从不骗你。”   好你个万钱,简直堪比七十二变的猴子精!少筠深吸一口气:“谁说你骗人?是你胡搅蛮缠!”   万钱抿抿嘴,语调似乎又变得有些恳求的:“见过人也罢了,一会这里喝酒抱女人,你……我还是送你进去吧……”   少筠真真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要说:呃~~四个人头一回聚在一块~~~~留言吧   ☆、069   少筠分别辞过贺转运使、梁师道等人之后,领着两个丫头悄然离开大堂。   可是这个悄然是假装的悄然!少筠一走,一名行商大舒一口气,笑道:“哎哟!终于舒了一口气,小姑娘在这儿,两句带点儿颜色的话都不好说!”   一堂哄笑,便有人不以为意的:“人家都不怕,你怕什么?没准你说了,人家还能插两句嘴!哈哈……”   自古而今,男人和女人的界线,都是泾渭分明的,无从挑战。   万钱没有稍加停留,随着少筠的脚步悄悄退了出去。   万钱在曲步桥上赶上了少筠。他有点儿不舍,自从西府海棠下一别,想见她的念头让他有些难耐:“少筠……”   少筠回头,有些整遐以待。可侍菊不是什么平凡丫头,一张嘴就教训万钱:“我家小姐的闺名也是你能叫的?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人?”   万钱连看也没看侍菊,只盯着少筠:“我有话对你说。”   “万爷要说什么?”侍菊又问。   万钱看了侍菊侍兰一眼,回过头来:“我只对你说。”   侍菊气得跳脚!侍兰看了看万钱的脸色,觉得他不像是玩笑,便拉住侍菊,向少筠行礼道:“小姐,我与侍菊就在附近,若有什么,只招呼一声。”   少筠想了想,点头:“去吧。”   带两个丫头走远了,少筠便问:“万爷有什么话要说?”   万钱看着少筠,眼睛一眨不眨:“你头上带的什么?琉璃么?你这样白,衬着个很好看……”   少筠眯了眯眼,转身就走。   万钱毫无顾忌,一把拉着少筠:“少筠!”   少筠涨红了脸,甩手生气道:“一堂的大老爷们,当着我的面就轻视我、把我看成下流不堪的女人!原来你也哄我,找了借口就来轻薄我!你有银子,去万花楼!就是清白干净的姑娘也有的是!你还不放开我么,我叫人了!”   万钱一手不够,又伸出一手拉着少筠,低声道:“少筠!你听我说!”   少筠百般挣不开万钱,又想到这儿是转运使府邸,闹出事情来,她更别指望什么名声了!一念转来,少筠只觉得委屈!里面的夫人太太小姐存心轻视她,外面的老爷们轻亵她,总归她就不是个好姑娘!忍不住鼻头一酸,少筠软了下来,淡淡说道:“万爷说什么,我听着就是。”   那种冷淡一下子击打了万钱的心,他抿了抿嘴,松开手,有些笨拙的说:“我知道你会来……刚才话说了一半,康公子突然离席,回来的时候一脸失落。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少筠颤了颤,半低着头,没出声。   “你……”,少筠任何细微的动作都没有逃过万钱,他突然觉得从心头到指尖,有一瞬的刺痛。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心痛是这样的滋味!不知觉他的语气少了笨拙,多了轻柔:“少筠,康知府……你压根不需要应酬。”   少筠仍然没有说话,万钱则又说:“你别生气,我……我是真觉得你穿的这身衣裳好看,连穿绸缎的也没有你好看。我知道他们都说什么,可我还是觉得你那样走过来,穿着一身红衣裳,很好看,就是……总之就是好看……”   少筠听到这儿真不禁莞尔,她抬起头来:“万爷,您也是念过书的,怎么三句话就说了四个好看?”   万钱一愕,挠头道:“我只知道好看……”   少筠轻轻哼了一句,转眸笑道:“听闻万爷四出向灶户打探。怎么,您有本事占了这两成的股份,却没有胆量赚那两成红利?”   万钱脸上一僵,而后有些含蓄的笑开,显得真诚无伪:“少筠也知道我的举动?”   “官场里的大小,我未必比得上您通透,但万爷在灶户里行走,我岂会不知?”   万钱低笑两声,只说了一句:“对你,我一开始就拭目以待。”   “哼!”,少筠轻哼一声:“万爷今日就只说这句?”   “不是!”,万钱一口否定,然后很认真的对少筠说:“我想对你说的,就是刚才那句。”   少筠觉得好奇怪,不是这一句,那是哪一句:“万爷今日说了许多句话。”   “我觉得你今日那样走来,很好看。”   绝倒!少筠红着脸,抬脚就走:“那万爷说完了?我走了!”   万钱一愕,又觉得意犹未尽,又不敢再去拉少筠,只赶前两步,没话找话说:“少筠,改日我再请你去帮我收拾园子,你还会去的么?”   少筠想起姐姐说的话,只觉得浑身燥热:“万爷收拾园子与我什么相干!我又不是匠人!”   万钱还要再说,却又听闻一声笑。   两人抬头一看,曲步桥尽头的亭子里何文渊正拎了一杆细鱼竿,惬意垂钓。何文渊看见少筠两人,便悠然收起鱼竿,拱手道:“早听闻万钱万爷出了名的木讷不善言辞,今日看来,也并不全然如此嘛!究竟还是桑小姐脸面大!”,说完又向少筠致意。   万钱瞥见少筠红了脸,嘴角一动:“我中意少筠,想明媒正娶她为留碧轩主人。”   少筠心上被狠狠一撞,连脸红也忘记了,只目瞪口呆的看着万钱。   何文渊大约不曾料想万钱如此直接,很显然的一阵惊愕,随后收敛的神色,转头微笑的看着少筠:“万爷果然快言快语。”   少筠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连呼一口气都是热的,那里还凑得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呆呆不知如何是好。   万钱也看着少筠,然后瞄了何文渊一眼,抿了嘴不再说话!   何文渊这一下更是意外,不得不转头看着万钱。他嘴角含笑,模样思量,最后点头道:“果真如此,小姐也愿意,便是佳话一桩。”   少筠听到这儿回过神来,实在听不下去,一跺脚,话也没有说,便越过两人,直接走开。   落在后面的何文渊仿佛早有所料,追着少筠的背影,击掌叹道:“万爷,你就不怕唐突佳人?”   万钱一样追着少筠的身影:“她聪明,会知道真小人与伪君子其实是一码事。”   “哦?”,何文渊笑道:“真小人和伪君子伯安没看出来,倒是闻到好大一股醋味!”   万钱牵了嘴角,却没有说话。   何文渊又笑笑:“方才桑二小姐一动,堂中有两人跟着就动了,我觉得有趣,跟出来瞧瞧。哎呀,果然见到了万爷,只是还有一位……”   万钱心中一动,立即迈开脚步,往前赶去,留下何文渊适然而笑。   待万钱走远,何文渊身后出来一位中年男子,奇道:“这位万爷,端的是唐突!小爷,大约您方才堂前的一番话,令诸人有了想法。”   “他看着唐突,却是瞧准了才说的话。”何文渊负手凭水而立:“他这是告诉我,这位桑二小姐,他保定了。你我都知道桑氏没落,转运使和张侯爷他们已经挽了袖子要大赚一笔。这位桑小姐碰了这时机出来掌家,遭人议论还是小事,遭人利用糟践才是大事。转运使暗里弹压,面上还是十分尊重,桑氏早已岌岌可危!你没见我方才才一提桑氏,转运使就脸色一僵?”   “既然如此,这位爷又有什么能耐呢?敢保桑氏?”   何文渊沉吟不答,许久后悠然说道:“能在张侯爷嘴里分一杯羹,他自然有能耐!只是他要保桑少筠是真喜欢桑少筠,还是别有所图,就另当别论了!”   ……   少筠并不知道何文渊的一番话,她低着头,寻路想要回到内帏,可是才走到太湖石堆成的山路中,一抹蓝色身影抢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少筠吓了老大一跳,定睛一看,只捏了丝帕叫道:“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康青阳今日忍了半天了!他看着少筠被他妻子侮辱糟蹋,他一句话也不敢为少筠说;他看着满堂的大老爷们瞪着一双双狼眼睛,他恨不得把少筠抱回他家里去!他红着眼、咬着牙拉着少筠:“筠儿,你这是何苦!何苦出来受这样的委屈!少原呢?为什么他不出来!”   少筠很想甩开青阳,可青阳有点儿失去理智般的模样,又叫她害怕。她四处一番张望,忙说道:“哥哥!你快放开我,叫人瞧见了如何是好?我、我没事,不过是出来见见诸位老爷罢了!”   青阳盯着少筠,痛心疾首:“见见老爷?你知道不知道他们都怎么说你?我会心疼,你知道么!我顾不上别人,我想见你,少筠!”   少筠百般挣扎不开,只能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平静下来,一动不动的任由青阳拉着:“哥哥!我出来管家就预料到有今日,我本就不是宅门里的大家闺秀。何况家里败落如此,我就是想躲着不见人,也不能够。我不爱被人说是非,但是我也不怕被人说是非,哥哥能知道的是不是?”   青阳灰了脸色,苦笑道:“我知道,可是,我听了别人对你说那样的话,我……少筠,我不忍心,我只希望我有能耐,让你不受这些苦,不听这些流言蜚语。”   说这些有用么?少筠真发愁,却只能耐着性子:“哥哥……我知道哥哥为我好,可是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今日为一个旧荷包,也能闹出事情来。哥哥……我宁愿你再也不记得我,我宁愿你和你的妻子琴瑟和谐。我愿意用我两年才绣出来的百鸟朝凤贺你新婚,我……我是真心实意的期盼你幸福快乐!”   青阳一瞬间撒开少筠的手,倒在山石上。他摇头,一脸痛苦:“少筠,我怎么会忘得掉……我知道你良善,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所以刚才你才会唤我一句‘康公子’!可是……新婚之夜,我掀开她的盖头,看见她十分美丽娇弱,一心盼望我疼爱。我……我愿意听你的话,我也愿意听我继岳母的话,我是真心实意的希望自己能做到你们希望的。我忍住我自己的不甘,忍住对你的盼望。可是……”   青阳摇头,仿佛痛得只能弯下腰才能缓解痛苦:“可是,她不是你,她不是!她不知道我娘不是天生爱争强好胜,她不知道我母亲只是担心地位不稳。她不疼爱我娘,她也不尊重我母亲,她……她对我好时,恨不得我时刻陪着她;她耍脾气时,从来不分场合……我知道她不是你,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拿她与你比。有时候她不懂事,我就会想,若是你,你会疼爱姨妈一般疼爱我娘,你哪怕不喜欢我母亲,也会周全应对礼数,对她留有应有的尊敬,你会照顾我,如同花解语般细致周到……少筠,我一直很努力,可是我忍不住,你知道么,你知道么……”   少筠听到这儿,只觉的心上好像有一把刀,正恶狠狠的绞着,非要把她的心都绞碎了才罢休。她紧紧的捏着拳头,竭力平静的说:“哥哥……对不起!我……哥哥,梁小姐昔日无忧无虑,任性一些也是有的,你……便多两分宽容忍耐吧,她会好的。”   青阳发泄了一回,直起身子,看着少筠难受的样子,他却反而好受了一些。他轻轻摇头,满是绝望的继续说:“我若能爱她如同爱你一般,大约是能包容她的。可是,我不是!我喜欢的人,从始至终,只有……”   少筠听不下去了,扶着石壁,疾步离开,把青阳最后的那个“你”字,远远的丢在身后。   她受够了!今日一大早到今天,委屈、恼怒、惊愕、强自镇定,到伤心欲绝。她的心被这些人颠簸的几乎要碎了!   ……   作者有话要说:青阳比较可怜,因为可怜所以就牵扯着少筠,我想,遇到这样的事,很难有谁能很理智。古代的盲婚哑嫁,确实很杯具。   万大爷灰常可耐,灰常灰常……请大家留言夸夸他吧……前面有人说得不错,他爱她,可他还有计较,他计较,可他还是分爱她……   ☆、070   跌跌撞撞闯出山石,迎面而来高大的身影。   少筠顾着难受,一句话也应酬不出来,只想绕路而走。   可是一双满布茧子的大手伸来,紧紧搂住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她带进了山石的一处山洞!   少筠眼前一黑,心里的惊恐、伤心瞬间涌了出来。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万钱吓了好大一跳,忙把少筠伏在自己胸前,手上不知道怎么办,犹豫了一下只能笨拙的拍着她的背。   有些熟悉的气息萦绕在身边,周身暖洋洋的感觉仿佛一阵东风,足以驱散心头的阴霾,少筠呜呜哭过一阵,又觉得轻松一些,这才知道自己这样失礼。她连忙向推开万钱,摸着自己的帕子擦眼泪。   黑暗中万钱斜靠着洞壁,静静的看着黑暗中隐约白皙的少筠,听着她略微急促的喘息声,方才那种从心尖传到指尖的疼痛,又一次尖锐的泛滥开来。他静静的体味这这种滋味,突然意识到,他自己真不是天生皮糙肉厚,更不是从此麻木无感。   少筠竭力平静了自己,又觉得十分尴尬,只能低声对万钱说:“对不起,万爷。”   这一句话触动了万钱,万钱又一次伸出手来,轻轻的把少筠笼进怀里,然后低声说:“你别恼,就在这儿歇一会,我什么也不做。”   少筠身体一僵,而后又觉得他怀里暖洋洋的,很安全舒适。她再也无力拒绝什么,便由他抱着。   时光点滴流逝,不肯为石洞里的一刻缱绻稍作停顿,可是那并不妨碍那一刻的隽永。   许久之后,少筠彻底平静下来,那种有些难以想象的亲昵,就变成了尴尬。她伏在万钱的胸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贴着他的,她甚至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觉得手足无措,脸也通红起来,下意识的推开万钱,退到石洞的另一边。   万钱有些意犹未尽。若是在往日,或许他会由着性子再进一步的试探少筠。可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少筠今日已经很难受了。“你……在这等我!”,丢下这句话,万钱转身出去。   少筠轻轻吁了一口气,双手捧着脸颊,呢喃道:“我也糊涂了么!”   静谧的空间给了我少筠足够的时间来平复心绪,等到万钱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然仿佛没事。   万钱拉着她:“筠儿,你来。”   少筠抿抿嘴,跟着万钱走。不一会两人进了一丛桂花中,那里面,侍兰侍菊正着急张望。少筠吃了一惊,问道:“这是!”   万钱低头替少筠掠了掠头发:“你脸上的胭脂……”   少筠呀的一声,又红了脸颊,她急忙甩开万钱的手快步迎向侍兰侍菊。两个丫头看见少筠头发有些散乱,眼睛又红了一圈,脸上的妆容都花了,不免十分担心。只是万钱在场,实在不好相问,只能麻利的给少筠重新梳了头、香粉匀了脸,又补了胭脂,点了唇膏。   少筠这时候才听见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的悄声汇报:“我们原本在那曲步桥附近的,可以转眼就不见了小姐,真着急死了。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后来是万爷身边的阿联找了我们,交给我们这些胭脂水粉,要我们在这儿等着的。”   少筠听到这里,不禁看了一旁的万钱一眼,眼中净是感激。万大爷为人倒真是十分细心的,知道她哭过,不动声色的特地准备这些东西,叫她不至于狼狈不堪的进内帏,省了别人许多猜测闲话。   万爷呢,则是呆呆的看着少筠上妆,只觉得好看也不好看,只是也说不出来,上妆的少筠,哪儿好看,哪儿不好看。   等少筠收拾妥当了,她认真向万钱行了一礼,也没有多说什么就扶着两个丫头离开。万钱没有说话,直至少筠走开了,还呆呆的站着。   少筠似乎也知道万钱还在看她似的,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浅浅一笑。   万钱得了那一笑,心里突然高兴了起来,仿佛那一笑是世上最好的灵丹妙药。   阿联从旁边过来,也看着少筠的背影:“爷,您刚才在席上对我说的,做得准?”   “准!”   “那咱们……”   “你照做。放心,能赚钱!”   “还有,时至今日,桑氏也不过是陪衬的绿叶。可何御史还为何特意提及桑氏?而且对这位桑二小姐尤为眷顾侧目的模样。”   万钱心中动了动,却没有说话。知道少筠消失在他视野,他才说:“回去吧!”   ……   少筠回到内帏,也正是午饭开席时间。可是外堂一阵折腾后,她已经无比疲惫,因此对人总有些淡淡的,唯独对芷茵、梅英两位话说的多一些。   真正上桌的时候,那位李淑芬小姐又冷言冷语的放出话来不愿和少筠一席:“芷茵妹妹,你府上也不瞧着些人来分派酒席么?我听闻有人大摇大摆的往外面相公堆里扎了一回,如此,还要我们这些清清白白的小姐迁就她的不明白么?这饭,我不吃也罢!”   芷茵皱了眉,梅英也皱了眉。少筠淡淡的看了李淑芬一眼,一句话也不搭理她。但她实在不愿意为难芷茵,因此想了想就默默站起来,走到芷茵身边:“芷茵,不如你开一张小桌我坐吧。”   梅英皱着眉说:“你何必对号入座?”   少筠浅笑着摇摇头:“这位小姐的为人,你不也知道么?她真一闹小姐脾气,夫人脸上也不好看,又变成芷茵的罪过。罢了,实在无人与我同桌,我招丫头们陪我也无妨的。”   梅英摇摇头,有些不忍的看着芷茵一眼。芷茵抿着嘴瞪了李淑芬一眼,想了想又吩咐丫头另开一桌。待布置妥当,少筠从从容容的走到桌前,独自而坐。侍兰侍菊一旁看着,十分不忍,便寸步不离的跟在少筠身后。   一屋子的小姐,身份有高有低,看了这情形,只面面相觑,却鸦雀无声。如此一来,事情便闹得有些过火,不一会,夫人席面上便有丫头出来传话,芷茵听了脸色一松,三下五除二,匀了三位小姐一齐过来,这场面才婉转过来。   一顿饭下来,有人吃得食不知味,有人得意洋洋,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中称愿。待饭毕奉茶时,除了梅英,少筠这桌的其余小姐都纷纷去找自己的乐子,少筠梅英更变得冷冷清清。   梅英见状只握着少筠的手:“如此甚好,我们还能清清静静说会话!”   少筠一笑置之。   梅英松了少筠的手,饮了一口茶,又缓缓说道:“方才我不能逞意气、不与你同进退,大约你心里也小瞧我了吧?”   少筠一偏头,了然一笑:“你说过,我只说三分,你便得五分。那你做一分,难道我不知道中间的两分?果真我是蠢材,你眼下又何必陪着我?你爹爹是判官大人,你是芷茵闺中姊妹,孰轻孰重,我还分得清楚的。”   梅英嗔了少筠一眼,只唇畔带笑的饮茶。半晌她说:“满场的小姐,只怕只有淑芬和她的两位姐妹不知道深浅罢了!转运使大人心里有数,夫人岂会不与自己的夫君同心同德?你这样伶俐的人,怎会不知道中间的厉害?可见你又是个狡猾的小东西,知道以退为进。我呀!心里正要怜你委屈,却又恨你这样玲珑!”   少筠徐徐笑开,甚是开怀:“姐姐只疼我不恨我好不好?”   梅英点了点少筠的额头,又噗的一声笑开:“我疼你可是指望着你呢!你可别怪我别有用心!”   “怎么呢?”   “我想劳你帮我再做两套衣裳。”   少筠凝眉,悄声问道:“姐姐,怎么了?”   梅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母亲,浅笑道:“过两个月我有个表姐要出阁,她嫁得远,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她,因此愿意格外用心。手工上的活计,我只会络子宫绦。若说要去买,不花大价钱,也买不到新奇花样子。所以……你放心,我是图你那一手花扎得好,但我也不肯亏了你的……”   少筠好笑,拦住梅英:“姐姐,难不成你还与我算银子不成?”   梅英却肃了脸:“少筠,我不能平白叫你辛苦!虽然你我身份有别,我却不愿因此欺压你,叫你张口不能言。”   少筠抿抿嘴:“姐姐,这是府上的教养吧?你名里有梅字,可见判官大人希冀你如同梅花般高洁!”   梅英却淡了一张脸:“高洁?少筠,你身处其中,怎么不知道那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的辛苦和愧疚?我爹爹在判官位置上那么些年,不上不下的缘故,他心里的滋味……”,梅英说到这儿又摇摇头,仿佛想把恼人的事甩开一般:“说那些做什么!这么说,少筠你是答应了?”   少筠点点头:“我平日管管账,在自己屋里的时候多,不担心做不出两套衣裳。只是你肯用心,我少不得邀请你上门,一块说说话。”   梅英很释然的笑了,正要说话,芷茵欢欢喜喜的坐过来:“哈!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就这样静悄悄的?”   少筠觉得芷茵很可爱,忙把梅英托她的事说了,芷茵却拉着少筠说:“你可别再乱答应人了,今日苑苑说那百鸟朝凤是你绣的,我母亲那儿已经知道了。要是你还答应人家,只怕日后托你的人更多,你就真变绣娘了!”,芷茵说完了又突然想起梅英来,忙吐了吐舌头,补充道:“你便只给咱们两绣就行!”   梅英十分好笑:“亏得我不是小心眼的人,瞧你胡闹的样子!”   三个姑娘,也有身份计较,却都小心翼翼的维护着这份友谊,嘀嘀咕咕的说着一些开心的玩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字数比较多。   ☆、071   少筠没有向任何人提及贺府做客的前后,侍菊也没敢多问,只有侍兰旁敲侧击的问了两句。少筠本不想多说,可是康青阳说的话让她憋得十分难受,也不知道能和谁倾诉,因此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也拣了两句告诉侍兰。   侍兰听了十分生气,只说:“那日在内帏,康少奶奶为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已经这样过分,康少爷也是亲眼所见,怎么还能给小姐这样的麻烦?小姐,你又何必事事委曲求全!依我看,这些人个个都只看着自己好与不好,从来不去想别人!康少奶奶且不说了,往日就是这模样。可康少爷呢,他口口声声的都是喜欢小姐,但他何尝真正想过小姐的难处?小姐,您听侍兰一句,从今往后,康知府家压根就不必往来,有事只管让二太太打交道就行。”   少筠抿嘴,心里十分凄楚,但也知道侍兰所说道理十足。   此后梁府也曾有宴饮,芷茵梅英两位也曾邀约,少筠都推脱家里事务繁忙,不曾应约。   至于万钱……自贺府一会后,也不曾见面。不过阿蔡探回来的消息是说,万爷似乎也有麻烦了。残盐这笔生意动静太大,万钱那两成股份惹了许多人觊觎,其中只怕也有一些极有来头的人物。为此,万钱好几次面对剑拔弩张的场景,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少筠听闻了,只是好笑,对侍兰侍菊说:“可见世间都是鸟为食亡、人为利斗。”   侍兰侍菊没有少筠那样的涵养和远见,只幸灾乐祸的:“幸亏咱们家不去掺和这档子事,不然怎么善了!”   得不到便做高姿态,多少有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意思。不过能看清时局,合理避让,也不失为一种明智之举。但少筠不动声色,在悠哉游哉的闺阁日子中等待着她真正登场的时机!   四月二十五夜里,少筠才换好衣裳上床歇息,忽然竹园传来一阵阵紧张的低语。   侍梅披了衣裳,扶着蜡烛问门上的仆妇:“嫲嫲怎么了?小姐睡下了,怎么还这样吵闹?”   一阵脚步声急急奔来,仆妇的声音回禀:“侍梅姑娘,是外账房的蔡管家和老杨,说是有要紧的事要禀报二小姐!”   侍梅一听是外账房的要紧事,也不敢耽搁,忙进了少筠的房中。此时侍兰侍菊都惊醒了,连忙把灯都点起来,然后掀了帐子:“小姐,隐约富安出事了!”   少筠睁开眼,却一动不动的躺了片刻,而后披衣而起:“更衣,去外账房!”   三个丫头都忙碌起来,少筠阻止:“这大半夜的,只怕是大事!不要说什么穿戴了,赶紧出去吧!”说着连发簪也没有带,只是月白的衣裳披了件黑斗篷,就带着侍兰侍菊都匆匆出了门。   蔡波想必着急,压根没候在外账房,而是直接立在竹园门边。他一看见少筠,立即迎上来:“小姐,富安出大事了!”   少筠加快脚步,一面问道:“不急,你慢慢说来!”   “富安一团糟!惊动了巡盐御史大人,正派了兵马往富安去呢!这事只怕难以善了,转运使大人、同知大人都得了消息,往富安赶的!”   少筠心中大震,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惊诧:“什么?派了兵马?谁的主意?转运使大人并无调兵权力。能调动一方兵马的,唯独布政使司,可布政使司不能管一方盐政啊!”   蔡波也是惊疑不定:“小姐,您大约想不到。但不只是您想不到,只怕转运使大人、同知大人都想不到!这兵,是巡盐御史大人调来的!”   少筠倒吸一口冷气:“什么!巡盐御史?!区区一个六品御史,居然能调动一方兵马而不惊动布政使司以及各级盐官!?”,说到这儿少筠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你快说,富安究竟怎么回事?”   “咱们的人压根出不来!”,蔡波头疼:“杨叔在富安常驻有家里的人,但这一回压根没有消息传过来!反而是卫所里的兵差过来,说要请小姐的。杨叔在外面应承着,我不敢耽搁,忙进来找小姐的!”   少筠深吸一口气,事情难道有变?她实在不曾料想,这位何文渊大人如此能量,一出手就是一个天大的惊变!但若是为残盐出事,则桑家理应无碍!少筠这一路又把思路迅速的清理了一遍,觉得并无破绽,因此暗自稳了稳心情,来到外账房。   上院李氏也知道消息,自然惶恐不安。少筠面对兵差不敢耽搁,只匆匆交代清漪要看好家务大小,宽慰母亲之类,就领着侍兰侍菊两人,连同蔡波、老杨一同赶去富安。   富安说远不远,说近也并不十分近。以往少筠奔波一回总要三四个时辰,可这一回卫所的兵差亲自来接,这赶马车,就不是平日里老杨老柴的赶法了。通共两个半时辰,少筠颠到了富安,下车时,少筠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一张脸白过白无常!不过她没有吐,侍兰侍菊都十分争气,也并没有吐。   整个富安灯火通明!   扬州卫所里的兵勇刀枪齐全,神情肃穆,簇拥着四人前行。蔡波心里忐忑不已,挤上来悄悄对少筠说:“小姐!阿蔡看这火把的架势,只怕也有七八百人将整个富安都管住了!这究竟怎么了?”   少筠挥挥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堂上老爷们如何说话,咱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说着又回头扫了侍兰侍菊一眼。   两个丫头心中惴惴,更是警醒了个十二万分!   兵差没有多废话,一径领着少筠走到富安盐课司衙门。   盐课司衙门稍有规模,但比起扬州的盐使司,自是简陋了十倍不止。但也就在这简陋的盐课司衙门,此刻聚集了两淮政商两界的大鳄们!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贺大人、同知梁师道、一位判官、两淮巡盐御史何文渊,聚富盐庄几位股东,包括徐管家、鼎爷、万钱以及另一位神情倨傲的中年男子……一堂的老爷身价千金!而堂下,哀鸿遍野!   堂上几位说权势,有堂堂三品大员,论银子,有雄踞两淮眼界的富豪。这些老爷们无不是风浪里打滚的人精,对着堂下毫无意义的哀嚎,自是自矜身份,轻易不肯说话。正无趣时,少筠来了。   灯火下一袭黑斗篷衬得那张脸如同月色皎洁,一堂的波诡云谲衬得那身姿如同清月般遥远飘摇。她款款而来,楚楚风姿,让人感觉她此行不过羊入虎口!万钱、何文渊心里各自一颤,竟然不自觉的对了对方一眼,却又迅速转开。   少筠一眼扫去,堂上除了诸位大人,还有躺在木架子上不知死活的老隋、肿了半边脸的老荣头、各有损伤的方林赵三位并分开两列而跪的许多年轻男子,而姑丈林志远并他的贴身小厮则跪在了贺转运使大面跟前。少筠按捺住惊慌与愤怒,轻轻走到贺转运使跟前,领着蔡波侍兰侍菊跪在林志远身旁,低柔磕头行礼:“民女桑氏少筠,叩见贺大人、叩见堂上诸位大人!”   她的声音极为轻柔,如同江南女子一贯的脾性,因此一下捉住了满堂男人的神经,叫他们都安静下来,静静看着这个跪在堂中的柔弱女子。鼎爷看见少筠白皙秀丽,只觉得心痒,十分忍不住,嘿嘿的笑了两声,一堂的安静下显得十分突兀。   贺转运使微微皱眉的看了鼎爷一眼,然后看着少筠,兀然沉下脸色,喝道:“桑少筠,你可知罪!?”   少筠心中一颤,却是抬头稳稳答道:“贺大人,少筠夤夜而来,尚不知何事,何来知罪?”   徐管家、鼎爷都冷笑。   少筠不予理会,转向何文渊:“堂前桑荣、赵霖、隋安、方石、林江皆是我桑氏在富安的灶户,敢问何大人,几人所犯何事,为何遭人棍棒又跪在堂前?”   何文渊笑笑,翩翩起立,弹了弹官服:“桑小姐果真不知?”   少筠竭力稳住心情,嘴角一挂,扫过一堂男人,却是不再理会何文渊,反而直接问身边的林志远:“姑丈,何故将你无辜牵连?几位叔伯究竟怎么了?”   林志远伏在地上明显一颤!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见少筠来了,心里就浑然不惧怕什么了!他抬起头来,有些愤怒的回答少筠:“筠儿……小竹子!有人欺人太甚了!”   少筠一听这话,立即明白了大半,她直起身子也扶着林志远:“姑丈,桑家在前朝就是灶户,鞑子铁蹄下能熬过来、太祖时候就资军粮!没有人能欺负我们!”   林志远一把抓住少筠:“老隋白日担着总催的名头,夜里为聚富盐庄翻新残盐,有多辛苦,那些白白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怎么会知道!饶是如此,他们还嫌老隋工慢,不能将他们的残盐都翻新完!老隋的徒弟起了坏心眼,翻新的功夫做不到往日的三分之一,得出来的盐自然卖不出去!聚富盐庄不分青红皂白,就说老隋慢工出细活是刻意给他们倒台,若是做快了又怪他偷工减料。为了翻新残盐,他们三天两头逼着老荣头他们给他们做工,老荣头他们不肯,这又成了老隋的错。这一来二去,老隋老方成了磨心!今日老隋的那些徒弟竟然堵上门去,说老隋拖欠他们余盐的银子,逼着老隋给他们银子。可你也知道今年两淮盐积滞,盐课司一早就说了要等折色纳银之后才能发放余盐的银子。老隋再能也就是灶户里头的总催,官府不放银子,他去哪儿给人弄银子?有理讲不清,这帮恶货就开始打人,老荣头看不过眼,上来劝,反倒也被他们打了!事情闹大了,御史大人就说是咱们桑家挑唆灶户斗殴,扰乱一方秩序。”   自古强权最无耻,从来恶霸极寡廉。少筠冷笑两声,扫着上手的官老爷:“贺转运使大人、梁同知大人、何御史,桑氏何罪?”   无人说话,鼎爷徐管家一脸洋洋得意!   少筠不肯罢休,逼前一步:“贺转运使大人!这时候您不开金口?少筠当着诸位的面,问您问一句,今年盐仓收灶户的余盐,发放了银子没有?有,账册在哪儿?没有,老隋被打岂不是灶户胡闹?!请大人明示,有、也没有?!”   千头万绪,她竟先问贺转运使?这事有趣了!万钱嘴角微不可见的翘了翘,盯着少筠默不作声,却忽略了何文渊几乎同样的表情。   贺转运使不曾料想,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竟然当堂逼问他!他答不是、不答不是,只觉得下不来台!“大胆桑少筠!本官堂上,岂容你咆哮!”   少筠微微一笑,声音软了两分,但话语里杀意凛然:“哦?贺大人是觉得少筠当堂问您,让您脸面过不去?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少筠先问出来呢?少筠也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自是不敢教您怎么断案的!何况您这位庙堂之上的三品大人,总不见得没有这点容人的雅量吧?”   抑扬顿挫、步步紧逼!贺转运使脸都黑了。然而,没完!少筠连环腿追至:“抑或是,贺大人您不愿或者不敢回答?更不会说理清脉络来断案?”,说着少筠别有意味的扫了一眼鼎爷,然后盈盈看向何文渊:“如此,何御史,又不知道您是否会官官相卫了?少筠听闻您是天子近臣,想必不会如此不堪?”   贺转运使的脸由黑转绿,何文渊也霎时被少筠推了出来。何文渊眉毛一挑,思量片刻,轻笑两声转向贺转运使,似乎是商量的:“贺大人,按说……确如桑姑娘所说,若隋总催未曾拖欠灶户余盐银子,则属灶户胡闹……下官以为,此为断案关键。不知大人您……”   贺转运使青着脸向梁师道喝道:“泰州分司的判官在哪?还不上来回话!”   那位一直站着的判官,抖着腿上来,噗通一声跪下,哭丧着说:“大、大人……今年确实未曾收到上峰转下来的余盐银子……我、我……不是,下官、下官确有张榜布告灶户,今年余盐银子会晚发放……下官、下官确实并未克扣……”   事情一目了然,同时也闹大了!梁师道暗叹一声,出来跪下:“总是下官未曾处置周到!请大人治罪!”   贺转运使深吸一口气,按下怒气,淡然对何文渊说:“前一回本官上折请奏陛下,折色纳银,乃是因为去岁边地歉收,盐商们多数不能取得足够的盐引以致两淮盐仓积滞。何御史知道?”   何文渊极有风度的一欠身,然后归座:“是,下官知道!”   “恰因为如此,两淮的府库银两不足,是故拖欠灶户余盐银子,实乃事出有因!”贺转运使平着声音解释。   何文渊恍然大悟,击掌沉吟片刻,颔首道:“原来如此!下官知道了,这番曲折反倒为难大人了!更与同知大人、判官大人无关了!”   何文渊这句话说得极为认真诚挚,叫人感觉他确实此刻才知,而且他话里为一众官员开脱,因此叫贺转运使松了脸色。贺转运使顺势下台,挥手对梁师道等两人说:“何御史也知道不是你们的过错,起来一边候着吧!”   梁师道等两人忙站起来退到一侧。   少筠听凭官老爷们打完官司,然后浅浅一笑,又一叩头:“既然转运使大人判定老隋并未拖欠灶户余盐银子,那么,桑氏自然无罪!有罪的自然是蓄意殴打隋安的狂徒了!”   转运使在何文渊面前证明得自己无辜,暗自轻吁了一口气,但对少筠的这句话,他心里不高兴,却也不置可否。余者梁师道、判官自然更不敢出头。这时候何文渊掂量了一番,便虚扶少筠:“桑姑娘请起……”   话未说完,鼎爷冷了一张脸瞪了徐管家一眼,徐管家一抖,忙不迭转身对身后的儿子嘱咐了一句。不一会跪在堂下左侧的年轻男子中突然扬起一把声音:“我们有什么罪?桑家人出尔反尔!明明定了契约参股翻新残盐,又暗地里挑唆桑荣等人不干活,叫我们不能按时交出翻新残盐,吃了老爷的亏!大人如此断案,小人不服!请老爷做主!”   如是一说,堂下炸开了锅!左侧灶户此起彼伏的叫嚣,右边桑荣身后的小子们也是热血男儿,都拿着扁担、镰刀等家伙叫嚣:“你爷爷的!欺负人是吧!”   “你来呀!你有种我们再打!”   “你以为我真不敢打你!你他娘的吃里扒外的乌龟王八蛋!”   “你狗娘养的……”   “干你爷爷的!我做工不做工,干你什么鸟事!”   “白字黑字你敢说不敢我们事!”   “哪来的白字黑字,你识字吗你!”   ……   污言秽语犹在其次,灶户们一拥而上,彼此的扁担几下来回,又有人擦了油皮、青肿了脸蛋!   场面再度失控,何文渊身后的师爷一叠声叫着:“张百户……”   话音未落,灶户中一把破锣嗓惊破天:“住手!都给我住手!”   桑荣两手一张,胳膊架开扁担,双手各握着双方的一条扁担,硬生生分开了两边人马。他盯着自己身后的小伙子,张口就骂:“官老爷在这儿、二小姐在这儿,由得你们胡闹!”   少筠回头一看,霍的一声站起来,递了一个眼色给蔡波等人,然后快步走进扁担丛中扶着桑荣:“荣叔!伤得要紧?”   蔡波、侍兰侍菊随后而上,都是奋不顾身的堵在两方人马中间。   桑荣挥挥手,要把少筠推出人群,哑着声音竭力说道:“有话好说!你出去!”   倔老头!少筠抿着嘴示意蔡波侍兰,两人便一左一右扶着桑荣。少筠略略拂开黑斗篷,微微露出月白的裙摆,转身沉声对桑荣身后的年轻灶户说:“你们肯护在荣叔身后,就说明知道是非!既然如此,我桑少筠放话在这儿,即使官府定了你们的罪,我身为桑家家主,也一力承担!何况官府尚未定罪?你们退后两步,不见得就多委屈!退下!”   年轻人们有点吃惊也有点不敢相信,左右看看,都拿不准主意,手里的扁担却也没有举得那么高。桑荣看见此况,喝道:“二小姐的话都不听了?!”,说着拉着蔡波侍兰退了两步!   桑荣三人往后一压,众人不得不退,如此两方人马隔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左侧得势,舞着扁担镰刀,嘘声四起。   少筠往前跨一步,扁担、镰刀只在她耳边面前挥舞,看的万钱何文渊梁师道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少筠一无所惧,抿着嘴冷冷的盯着面前这些人。   上手的贺转运使看到少筠毫无惧色的模样,终于明白的知道,桑少筠今日是存心一争!既然如此,事情只怕难以善了!他有点头疼,只冷冷看了一旁的鼎爷一眼,兀然惊堂木一拍:“大胆狂徒!竟敢喧哗公堂!人来啊!”   “啪”的一声,官威骤然而起,一群闹事灶户立即噤声!   “公堂之上挥舞武器!你们要干什么?造反?”   两方人马哑巴,扁担镰刀渐次垂下。   贺转运使扫了鼎爷一眼,然后冷冷盯着少筠:“桑少筠你既然身为家主,那我且问你,你参股聚富盐庄没有?”   少筠转身,淡然的脸上忽然甜甜一笑:“鼎爷手上白字黑字,我桑少筠拿我桑氏百年招牌参股,言明只要聚富盐庄翻新残盐一日,我桑氏就不会再额外翻新残盐!”   话到这儿鼎爷得意一笑,徐管家一凝眉,却是慢慢的变了脸色。   贺转运使一沉吟,心中一沉,又问:“既如此,你暗地里挑唆灶户不参与翻新聚富盐庄的残盐,岂非刻意制造事端?!果真如此,你桑氏虽然百年声誉,但本官也容不得你兴风作浪!来人呐!”   衙役举着大棍涌上来压在少筠背上,眼见打下来!桑赵方林等人都同时涌上来,同声痛呼:“小竹子!”   少筠在四人维护下,被推得往前垮了两步,避开大棍。她心中一怒,当即掀开斗篷,挥手压住四人接下来的举动,对贺转运使冷冷道:“转运使大人又何必着急给少筠定罪?即使我桑少筠真有挑唆,大人也得拿出证据来不是?何况我没有呢!”   鼎爷冷笑两声,拱手道:“贺大人明鉴!桑氏小丫头年纪小小,心肠却如此歹毒!我愿意真金白银拿了两千两银子出来,无非是张侯爷和贺大人您仁慈,说是体恤桑氏百年老店,不能叫她吃亏。不料她一面与我定契约一面又倒戈相向!真真喂不熟的白眼狼,幸得青天老爷在堂!”   少筠轻笑:“鼎爷,您说我挑唆灶户不参与聚富盐庄的残盐翻新,您有什么证据?桑赵林方隋五位盐场总催是替我桑家煎盐没错,可是这五位不是卖身给我们桑家啊!他们要做什么,我桑家拦不住!我桑家真要有能耐制着灶户,你们又怎么能请得动方石、隋安两位给你们翻新残盐?此其一!其二,我桑家是把招牌卖给聚富盐庄没错,可我桑家一没有出来购买残盐,二没有暗中翻新残盐,三没有举着桑家旗号出来招徕资金,我桑家按着契约、逐条履行,哪儿倒戈相向?哪儿违反契约?白纸黑字,鼎爷指出来!”   桑荣抿着嘴听完少筠这一番话,破锣嗓子一呼:“指出来!”,他身后的灶户叫嚣:“指出来!”   徐管家听到这儿已然明白少筠意图,经不住的冷汗直流,一脸苍白!一堂的人贺转运使阴着脸,话也说不出来。何文渊斜倚着椅子,一只手一直轻轻按着鼻端,表情却是看不见的,唯独万钱眼中有明显的笑意,而他身边神情倨傲的男子眼下换了恼怒的神情,那样子简直要把万钱剐了一般的刻毒。   一堂叫嚣,贺转运使又是一记惊堂木,语气却是无奈的:“肃静、肃静!”   桑荣一举手,众人同时噤声,真有振臂一呼的能耐!   眼见桑家人瞬间拧成了一股绳,徐管家已经开始腿软,鼎爷也坐不住了,他阴着脸对贺转运使一拱手:“贺大人好带携!此事如何善了?哼!有人侯爷跟前也要打马虎眼、挖了坑叫我们往下跳?什么招牌值两千两银子?若非大人您一句话,又何至于此?”   贺转运使脸色一黑,眼神兀得锐利!他盯着鼎爷:“本官堂审,还劳鼎爷指点?”   鼎爷冷笑:“我岂敢指点堂堂庙堂三品大员?此事闹将起来,怕只怕大人连这儿的何御史都过不去,更别说朝中的都察院!过河就想拆桥?没那么便宜的事!”   哦?当堂就穿了西洋镜?果真是侍菊说的那句,自己都没整齐活了,赚个鸟银子!少筠嘴角挂着,心里十分清明:转运使卖残盐卖得太狠太黑了,鼎爷接不下盘,必然是要发飙的!要防着他狗急跳墙!   正想着,贺转运使不由分说,惊叹木又一拍,喝道:“大胆隋安、方石!你两人既应承了聚富盐庄翻新残盐,何故无故拖延?来人呐!给我重打六十大板,然后!然后继续给聚富盐庄翻新残盐!”   无路可走就胡搅蛮缠了么?那就休怪我扯破脸皮了!   少筠冷笑两声,清越之声喝道:“慢着!”   等得就是这句!贺转运使一声冷笑:“桑少筠,你让本官慢着,是心虚了?你若没有挑唆他们,他们如此叛主,你又何必维护他二人?!”   方石冷汗直流,脚一软,跪倒当堂!   少筠深吸一口气:“转运使大人,您要打隋安、方石六十大板?您没瞧见隋安至今躺在架子上生死不明么?您没瞧见方石已然年近六十么?何况,我朝《大诰》明告天下,灶户犯罪,杖责二十,待罪煎盐!您打死了两位,来年他们的盐课谁来担?!”   转运使冷哼:“哼!休得砌词狡辩!就凭你今日这番心思之刁毒,本官就可将你没入奴籍!你还胆敢如此堂而皇之!”   少筠浅笑着撇开头:“堂而皇之?转运使大人,如今堂上谁不是堂而皇之?有人堂而皇之大举买卖残盐扰乱两淮盐市,有人以权势压人迫得我桑家贱卖招牌,有人忘恩负义坑蒙拐骗逼得我桑家连折色纳银都举步维艰!今日我桑少筠在这盐课司衙门明言,隋方两位若还愿意替聚富盐庄翻新残盐,我不拦着;但他们若不愿意,我桑少筠也会为他们填了聚富盐庄的损失!但大人您要打死他们、治他们的罪,您可就得想想了!”   “您是什么意思?敢要挟我?”,贺转运使下不了台,又不能善了此事,又急又气的连青筋都爆了出来!   少筠镇定一笑,声音反而柔和下来:“要挟?少筠不敢!所谓民不与官斗,我桑氏一没权二没势,不敢与说一不二的官府斗!但自古而今,揭竿而起皆因官逼民反!我桑氏一族正盐丁口三百二十七人,年担盐课一百零四万斤盐,桑少筠就以这桑氏合族五百余口并来年一百万斤盐保方石隋安两人平安!我不欠聚富盐庄一两银子,但聚富盐庄的人再敢对隋方两位动一个指头,那就踏着我桑氏一族过去!”   不是威胁么?这就是红果果的威胁啊!贺转运使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少筠:“你!”   鼎爷听完这番话,终于开始明白少筠昔日的白兔样都是惺惺作态,今日她条理清晰的声声辩驳始是露出了獠牙!他霍的一声站起来频频点头:“好个小娼、妇!谁给你一个天大的胆子,敢与我作对,你知道我上头是……”   少筠看了鼎爷一眼,转向何文渊,浅笑施礼:“何大人,朝廷为何愿意拿出盘铁、草荡供灶户煎盐,又免去灶户徭役?”   何文渊微微皱眉,模样十分俊逸潇洒!但他没有说话,只“哦?”了一声!   少筠又转头看着鼎爷,眼中迸出光彩:“少筠的确不知道鼎爷身后是什么人的,少筠只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桑氏合族煎盐是为纳盐课,开中运盐是为保家卫国!昔日桑氏灶户煎盐之余,略翻新残盐,却从未敢逾越自己的本份。忠君为国,时至今日,桑氏仍坚守这道理!旁的,少筠不能懂也不敢懂!至于鼎爷您是哪方来的高人……高人再高,高不过当今陛下的江山社稷!少筠的这番念头,不知道何大人以为呢?”   何文渊看着鼎爷,又“哦?”了一声没声音里却浸满笑意。   这一下不由得鼎爷不黑了一张脸。   少筠慢慢踱回桑荣等人身边,又回头:“灶户煎盐,一天至少五个时辰才能够盐纳盐课。若想过些好日,还要草荡里割草、还要日以继夜的想法子多煎几斤盐好有余盐卖给官府,还要想法子学点能耐翻新点残盐,才能过年的时候给家里老婆孩子扯上两尺花布。贺转运使,隋安签了聚富盐庄的契约不错,但他也要担着盐场的盐课。他一天才歇两三个时辰,就是为聚富盐庄翻新残盐。他做不完,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和没能耐,是有人太贪心!如此折腾坏了咱们灶户,来年纳不上盐课,仍是我们的过错!杖责、流放、煎盐,一样不少!何苦来!我桑少筠身为一家之主,知道身为灶户的苦,所以宁愿此刻就粉身碎骨,也要保得灶户此刻平安!请大人体恤!”,话到这儿,少筠震袖而立,淡然看着一堂的老爷们!   一直跪着的林志远抹干净眼泪,站起来站到少筠旁边,轻轻扶着少筠的背,坚定支持少筠:“离开扬州时,我便说过,桑家大小事情,我与你一道承担!已然逼到悬崖上,也就不必再说什么了!”   林志远此话一出,宛如惊雷平地起。桑赵林方四人一语不发,联手站在少筠身后。四人的徒弟全都携着家伙簇拥着几人。   众人拾柴火焰高!再婉转,只怕事态扩大到难以收拾!   贺转运使无尽恼怒,怨自己一时没有周全,更恨鼎爷带着权势就鲁莽行事,逼得桑氏重新凝聚了人心,又叫他们当堂脸面尽失!他一股子邪火不知道哪里出口,正想一拍案,梁师道却抢先一步一把握着他的手,对他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贺转运使一震,回过神来,强自按捺的情绪,才换了脸色,笑问何文渊:“此事,何御史以为如何?”   何文渊目光浅浅,只看着堂中一身素白又倔强镇定的少筠,笑道:“此事实该大人判断,下官不敢僭越!今日调集卫所官兵……实属无奈!恰如桑小姐所说,灶户若因斗殴致伤致残,最后伤的都是朝廷的盐课,下官无奈之举,贺大人还请见谅。”   贺转运使一听这话就已然心中有数。他何文渊若没有看法,只说前面一句足矣!可他表面上解释调兵缘故,实际上都只为铺垫后面一句话!贺转运使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鼎爷:“聚富盐庄翻新残盐,本官知晓,也是律法所容。但恰如何大人、桑姑娘所说,朝廷根本乃是大前提,即便你我,也不能伤及根本半分!”   鼎爷青着脸,瞪着贺转运使。   贺转运使毫不畏惧,只对着躺下一干人等挥手:“都下去!明日的盐场煎盐不得耽误一刻!年末误了盐课,我严惩不贷!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再有生事者,就休怪我不体恤尔等!”,说罢他满含意味的盯了鼎爷一眼,最后拂袖而去!   少筠呼了一口气,才开始觉得浑身发软……   作者有话要说:文字极多,矛盾爆发……   残盐一事最能体现桑氏实力,所谓烂船也有三斤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正盐丁一年纳盐课3200斤,桑氏一动两淮十分之一的盐课就要危险,这就是桑氏的实力。   ☆、072   盐课司交锋之后,少筠没有着急着赶回扬州,而是就地安置参与械斗的灶户。林志远和蔡波陪同下,少筠几乎认完了为自家煎盐的新老灶户。毫无疑问的,方才堂上的一番说辞,为她赢得了空前的拥护。连方石也都执意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她安慰了几位长辈、吩咐他们去歇息后,又来到桑荣家中。   桑荣最是耳聪目明的,少筠来到他家里,他就看不惯灶户们都拥着她、巴结她的情形,一把扫帚把众人都赶跑了,只留下少筠和林志远说话。等到左右无人,桑荣肿着一张脸,逼视少筠:“小竹子!今天这事是你意料的?”   少筠一愕,忙说:“荣叔怎么说!少筠怎会知道!”   桑荣哼了一声,沉下脸来:“你头一回我富安,我说过什么?你要是敢拿了大宅门里的手段来这里耍,我替你爹打断你的腿!你拿桑家的招牌给人家用是什么心思?你拿了招牌给人家用还暗地里吩咐我们不许我们出来给人翻新残盐,又是什么心思?老荣头是老,但煎盐还没煎得眼睛瞎!你挖了个坑给别人跳,就是把一帮老骨头都绑在前头。幸亏还没闹出人命,真闹出来,你心里过得去?!”   少筠心中一紧,只觉得眼眶一逼,眼泪紧接着就掉出来,她连忙当地跪下:“荣叔火眼金睛!小竹子用了心思不错,可荣叔别生气,听我辩一辩好不好?”   老荣头没吱声,只半眯着眼。   少筠掂量着,也不敢站起来就说到:“荣叔,转运使大人为昔日姑姑私收余盐的事情,早想把桑家一脚踢开了。家里徐管家坑了我们多少银子,只怕荣叔心里也有数?再加上折色纳银,家里实在是个空架子,连官府也不看好的。我拿家里的招牌出去给他们用,是有冷眼旁观的意思,可绝没有要老掌故们摸着石头过河的意思。我……我确实预料到聚富盐庄的富豪们不知道残盐里头的深浅,会积压大量的残盐在手,但我确实不能知道大家伙竟能为此打起来,更不能知道御史大人竟然有能耐调兵……”   一旁的林志远听了这话,也叹气,站起来对桑荣作揖道:“荣叔,小竹子这步棋是险,却也是无可奈何。你想想,他若不这么做,桑家百年招牌只怕就毁在我与若华手里了。按说,与官府交道,还得有她这样的城府才成!”   老荣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扶着少筠的肩,破锣嗓子说道:“做人难啊!当年你爹爹和大伯不止一次对我说过,这行当里头,亏死老实人、撑死坏了品行的人。老荣头这一辈子,活到眼下,也不敢说你对也不对,横竖不出事,我瞧着你这份精明,都宽容你。但是小竹子,做人若是没了谱,老天也不赏你运气,你知道么?”   少筠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桑荣这两句话比鼎爷当面骂她是小娼、妇还叫她难受。不自觉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低声说:“对不住荣叔……”   桑荣扶着她起来:“起来、起来!孩子你起来!我听你说一句对不住,心里就知道了。起来去歇着吧,闹了一夜,连你也差点挨了官老爷的棍子,去歇着吧!”   少筠站起来,转了身偷偷抹了眼泪,才笑道:“荣叔今日歇着吧,也该正经看看大夫。我这就去给荣叔赵叔几位告个假,好叫你们歇一歇。”   林志远微笑道:“很该如此,你去吧,我同老荣头再说说话。你若累了,到家里歇一歇。”   少筠答应了就转身出去。林志远舒了一口气又笑着对桑荣说:“你这话说重了!小竹子有些心思没错,但她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出来当家,做成这样子,十分难得了。你再说这话,她心里不知道怎么难受。你瞧,一下子她眼圈也红了。哎,我真怕她扛不住了……”   桑荣瞅了林志远一眼,慢慢的走到床边,脱了已经脏污的衣裳,躺倒床上:“就你会心疼?”   林志远又笑:“是!你是把她当闺女来疼。越疼越打,你对小贵子就这德行!幸亏小贵子也成才。可小竹子不一样,姑娘家,心思细,你说一句,她再豁达,也要寻思半天。”   “好生啰嗦!”桑荣翻了个身:“你还不歇着去?”   林志远摇摇头,又嘱咐一句:“我叫大夫进来给你瞧瞧,你别又推三阻四的,不然我让小竹子进来亲自伺候你。”,说着也就出去了。   ……   这时候何文渊点的八百军卫还没有撤出富安,尽管没有人再敢胡闹,但整个富安还有些不同寻常的紧绷。也正因为何文渊还在,鼎爷徐管家等人都没再敢出声,而贺转运使心里早就打起了鼓:究竟这位何文渊大人还有多少家底?他能绕开一省布政使独立调兵镇压骚乱,这说明这位巡盐御史绝不是寻常御史;他昨夜里但凡开口,并没有袖手旁观的意思,而是偏帮着桑少筠,这说明御史有态度!是敌是友,远不是当初设想的那般简单!贺转运使心思一转,最后与梁师道一合计,没敢再多插手富安事宜,连夜赶回了扬州!   贺转运使一走,鼎爷一伙人真成了半边吊,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当下里参股的几位人物都你一言我一语的彼此杯葛,一时三刻也整不出一个合适的结果。   这番变化,有些是少筠能预料的,有些则又是她所不能预料的。眼下她最要紧的事,还是趁机安抚自家灶户。因此少筠从桑荣家里出来后,就招来了蔡波,吩咐他找了桑赵林方隋的徒弟,亲自向盐课司的老爷说明了,让他们暂时顶替总催的位置,最后又马不停蹄的赶去了隋安家里。   丫丫一面收拾她爹,一面嘤嘤的哭。少筠看见了又想起桑荣方才说的一句话,心里说不出的压抑,连安慰丫丫都觉得自己实在太虚伪,只能抿嘴在一旁看着。侍兰侍菊仿佛知道少筠的心思似的,一个拉着丫丫开解,一个亲手去伺候隋安。不久大夫来诊治,最后说是断了肋骨,不十分碍事,只需静养些时日,又开了药方做了固定,才离去。这时候隋安悠悠转醒,看见少筠和后赶过来的林志远,竟痛哭流涕,直说自己错了、对不住本家。   少筠十分忍不住,安慰了几句举转了出来,留下林志远等人细细安慰照顾隋安。   ……   此时,草荡中东风斜吹,竹林里春阳斑驳,亭子下茶具齐备,中有一黑一白相对而坐,风雅已极。   何文渊收了干枯的竹叶,小心控着煮水的火候,那壶水便不疾不徐的吐着白气。不一会水好,何文渊手法极其熟练的冲泡着面前紫砂壶内的西湖龙井新茶,最后端了一小盏给万钱:“万爷请!”   万钱微微皱眉,接过来一饮而尽。   何文渊看也没有看他,只是左手三指轻轻托起茶盏,端至鼻端,轻轻一嗅,然后看了一眼茶色,最后才徐徐饮下那一小盏茶:“往日烹水皆用松木屑,今日看来,竹叶烹水也颇为有趣。万爷以为呢?”   万钱不以为意,直接又给自己到了一盏茶,接连饮了五六杯,才说:“我不懂茶,只是渴了。”   何文渊连连看了万钱好几眼,才笑道:“听闻万爷在扬州置了一个大园子,正大规模翻新。伯安想起来在转运使府邸曾有幸见证万爷对桑二小姐的一曲凤求鸾,只有一事不明……说起来,伯安下扬州不过区区几日,却正正瞧了一出西厢,不过这出西厢不是元时王实甫华丽铺陈的西厢,而是唐时元稹字字血泪的西厢啊!”   万钱皱着眉毛定定看着何文渊,好像是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一般。许久之后他又展开眉头,似乎有些小心,却又十分憨直的问道:“你是想说我对少筠是逢场作戏?”   何文渊忍俊不禁,微微笑道:“万爷在贺府当众求婚,转背却在桑二小姐那儿虚晃一枪,只怕会惹得桑二小姐不悦啊!”   万钱微微红了脸,却十分憨直的回答:“我不爱看西厢记。”   “西厢~”,何文渊嘴角一挂,暗叹万钱这点憨直完全不似乔装:“花前月下的唱词,确实十分华丽的,也难怪万爷这样的人物不喜欢。只不知万爷平日里除了上下打点,又喜欢什么样的消遣?听闻万爷豪气也意气,至今还包着一名美轮美奂的扬州瘦马?真真好福气!”   咋闻此言,万钱眼中兀得闪过讶然,但却又是十分诚实的:“我没老婆,有时候也想女人。”   这话说得!真直接!何文渊喟叹:“听万爷说话,真真口颊余香。”   万钱笑笑:“我不过就是一粗爷们。”   何文渊点点头,状似不以为意的:“万爷大约也在北边呆过吧,说话都带着那边的气息……”   话到这儿,何文渊突然停住,目不转睛的看着来时路。   万钱有些奇怪,便转头去看。原来一片碧绿之中,走来了一袭月白身影。她走得有点慢,似乎心不在焉;她微微垂着头,似乎带了些慵懒疲惫。   “是少筠……”   “是桑二小姐……”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却不自觉得,连语气也软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嗯~周末我要休息一下……   ☆、073   少筠也十分意外,竟然又与两人狭路相逢!可碰上了,想不应酬人也不行了。   “桑少筠见过何大人;万爷,少筠有礼。”   何文渊虚扶起少筠:“桑小姐好一番忙碌,只怕整夜未眠?”   少筠看了一眼亭子中凭空多出来的桌子和茶具,只浅笑客气道:“怎比大人,一早便在竹林中烹茶听风。”   何文渊低低笑开,然后伸手做请:“伯安正与万爷说戏呢,小姐不怕闷,不妨一同坐下?”   说戏?同万钱?少筠不禁眉头一挑,看向万钱:“不想万爷也是风雅之人。”   万钱也不理会何文渊在场,只目不转睛的看着少筠:“戏么?也看过一些,风雅就说不上,不过是下酒的佐料。”   何文渊呵呵乐开,风度极文雅,又很开怀自在的样子:“哈~以往吟诗作对,也好奇怪,杜工部之沉郁、温八叉之绮靡、王摩诘之清隽,从何而来。今日得见万爷之字字千钧,方才得知原来如此!伯安看来呢,诸如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之深沉,万爷之质朴又世所罕见了!二小姐以为如何?”   大智若愚么?少筠又看了万钱一眼,知道万钱雷打不动的镇定。她笑笑道:“到底御史大人眼光独到些,少筠却是没有这个能耐,说看透一件事、一个人,就能轻而易举的看透。”   少筠才说完,万钱已经到了一盏茶递过来:“我以为你会留在你姑姑家歇一歇?”   少筠抿着嘴,看了何文渊一眼,发现何文渊笑得真是云淡风轻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万钱的茶盏,饮了才说道:“多谢万爷。劳万爷记挂,只是家中灶户众多,也有受伤颇重的,总要打点安排。何况,也误了时辰。说起来,多得何大人及时发现,否则,还不知如何收场,真是多谢何大人了!”   何文渊又是低笑着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徐徐饮了,悠然说道:“此次富安灶户械斗,莫非桑小姐事前全无预料?”   少筠心中咯噔一下,疑心之余又想起桑荣早前对她的教训,便不由得黯然。可能她一夜未睡,又经历了大起大落的情绪,本已经满身疲惫,眼下何文渊一句试探,她原本就白皙的脸更显得苍白而无措。她低声讷讷道:“大人见谅,少筠也实在失礼于行家。少筠开年之后方才接替姑姑上来管家,大约总是处事过于操切的缘故。”   如此知进识退的女子,这等柔弱堪怜的模样!饶是何文渊这样见惯朝堂风云的新贵,也觉得十分不同!不同就不同在她分明胸有城府,却时时处处显得谦和诚恳;她分明步步退让,却又能一击即中瓦解敌手,可谓上善若水的品德!   如此一来,何文渊便不好再说什么:“小姐面色苍白,只怕劳神太过?恰如万爷所说,该歇一歇。”   少筠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万钱,笑笑:“因想着清晨时分,这儿怡人,所以索性散散,省得留在里头,人人都让着我,反叫他们都不得安生。不想却是打扰了大人与万爷的清净。”   话音才落,万钱又递了一盏茶给少筠。少筠微微吃惊后,又强自镇定的接过了。何文渊看着两人情形,只觉得十分有趣,不禁哈哈一笑:“却不是小姐扰我们的清净,反而是我们唐突了你桑家的草荡了!何况……”,何文渊满含意味的看了万钱一眼:“万爷在这里看着这片竹林,只怕有点神思不属,小姐来了,反倒好了!”   少筠抿了抿嘴,连看也没敢看万钱:“大人说笑了!”   万钱听了倒是想了一下,然后对少筠说:“不是说出来散散?不如我陪你去走走。”   少筠咋一听,连耳根也红透了,呆呆的看着万钱站起来,把手伸给她。何文渊也是显然一愕,然后禁不住笑出来:“万爷真真好风度!伯安佩服的五体投地!”,说着看向少筠,饶有兴致。   万钱抿了抿嘴,又对何文渊一拱手:“何大人,我桑二小姐面色不对,只怕是真累了。既然桑二小姐想散散,小万便有心相陪,还请大人见谅!”   何文渊沉吟了一番,浅笑着看了看少筠,点头道:“桑小姐,你是该歇一歇。万爷作陪,想必无碍?”   何文渊的态度……有些奇怪,仿佛是真的为她担心一般。她回过神来也不及多想,只知道她若是不应万钱,不仅她自己下不了台,何文渊万钱两人都会尴尬。她想到这儿,忍下心里十二万分的不痛快,站起来,行礼道:“多谢何大人赐茶,有劳万爷相陪……”   何文渊点头,少筠也不理会万钱,径自迈出亭子,向竹林深处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更显得少筠娇小玲珑。何文渊一手搭在栏杆上,看的若有所思,浅浅说道:“江南一地,果然钟灵毓秀。”   直至亭子远远的落在身后,万钱加快了两步,轻轻拉着少筠的手:“是真累了么?”   少筠一把甩开万钱,恶狠狠的回头:“你是什么意思?!”   万钱笑笑,有些了然的:“他是大人,不会随便造谣。我见你一脸苍白,分明心里难受,只想陪陪你。”   少筠胸脯起伏几下,生气道:“总是万爷你有理!在旁人面前说这样的话,就是欺负我这个当家人要顾全大局的顾虑,却完全没把我当成一个没有出阁的姑娘!我!我成了你们一群爷们笑话打趣乃至于欺负的人了!”,少筠说到这儿,又想起昨天夜里众人欺辱她,更想起万钱多次软硬兼施的非礼她,只觉得又伤心又愤怒,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转身踢着地上的枯叶,气鼓鼓的走开去。   他认识少筠这许久,她心里十分不高兴的时候,曾三次狠狠的捉弄过他,但她从未如此责骂他,当面把他和别的男人相提并论。他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觉得少筠太过任性,毕竟要当家也是她的选择,出来江湖行走,遇到这些事情,也本该在她的预料之内。可是,他又确实没法和她计较,因为认识三月有余,他是看着她如何委曲求全、披荆斩棘的。   他没有辩解什么,只是沉默的一路跟随。   少筠气鼓鼓的一路踢着地上的竹叶,可她不知道这里不同于亭子以前的竹林,地势没那么平坦。走了一段之后,她便一脚踢在了地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这一下非同寻常,她只一声惨叫,就抱着脚摔在地上,滚了一身的落叶。   万钱吓了一大跳,立即冲上来,抱起少筠,则发现少筠皱着一张苍白的脸,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摔了?还是怎么了?”,万钱有十二分的关切和紧张:“你别哭,是踢着脚了?”,说着不由分说,圈着少筠,解开了少筠的右脚的鞋袜,立即就看见少筠右脚大脚趾指甲下已经全黑了,小巧的脚趾也都红肿起来。   好好的一只玉足,却踢成了这模样!万钱吸了一口凉气,低声说道:“你这么大气性,踢成这样子!只怕没有十天半个月也好不全。”   万钱的口气有点埋怨,少筠十分委屈,眼泪一串一串的掉,含含糊糊的说:“你走!不要你管我,我死了也和你没关系!”   万钱完全没了辙,只好席地而坐,圈着少筠,不为意之下极自然的在怀里掏了帕子给少筠擦眼泪:“我不管你,你便破着脚回去?你姑丈和你家里的灶户都是实在人,瞧见了,不知道多伤心。你搭我的桥,哄了一般大老爷的上十万两银子,人家骂你两句,你就委屈?少筠,不待你这么任性刁钻的!何况你暗地里挑唆桑荣等人咬紧了不出来翻新残盐,难道就没有想过可能会有今日?如果有,你不能委屈;如果没有,便是你小瞧了帝国中权势的手段。”   万钱的一番话,正中少筠心事。其实她知道桑荣、万钱说得对,所以她心里不止是委屈,还很愧疚难过,可她不肯承认:“为什么只说我……分明是你们步步紧逼……转运使这一面折色纳银,那一面一脚踢开我们桑家,还有你们……徐管家……我能怎么办,你们只说我刁钻,可我除了委屈,我也好害怕,万一真闹出人命来,爹爹一定不会原谅我,板着一张脸,不与我说话……”   原来她态度里的从容镇定,多少有点底气不足么?也是吧,她还会害怕没法见她的爹爹,她还会为康青阳的难受而伤心欲绝!万钱紧了紧自己的手,又把少筠的小脑袋搁在自己的颈窝里,用仿佛最亲密的姿态来诉说自己的心情。他笨手笨脚的一遍又一遍的擦着少筠脸蛋上的泪珠,低声哄到:“我不说了,你别哭……我知道你这些日子难受,不过,会过去的。”   万钱不算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但他确如他自己所说,有十足的耐心。直至少筠不再含糊哭闹,万钱依旧一动不动的抱着她。等少筠彻底平静下来,只愣愣的流着眼泪的时候,万钱这才把少筠附到竹子根下坐着,又细致的给她穿鞋袜。少筠有些脸红,可她脚上的伤叫她不敢轻举妄动,而且很快有东西转移了她的视线!   “咦?这不是我的帕子么?怎么在这儿?”,少筠拎起湿漉漉的与君子语,一脸莫名的看着眼前为她穿鞋袜的万钱。   万钱一抬头,一拍脑袋,脸一下变得黑红黑红的,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万钱此况,少筠一愕,也是满脸通红,浑身好像被三味真火烧得化成烟飞上了天!   两人愣了片刻,万钱抿着嘴从少筠手中拿过帕子,又放回怀里,然后憨直一笑:“是你的,不过你丢了,我捡着了,便是我的了。”   少筠一下咬牙切齿:“你还!你还不还给我么!叫人知道了,不说我与你私相授受么?”   万钱不以为杵,低头收拾好少筠才说道:“什么叫私相授受?少筠,我对你念诗经里的《雎鸠》,所以才有心留着你的手工。我并不知道什么私相授受,只知道发乎情,我只照我的心意做事。”   这是表白么?这是红果果赤、裸裸的表白么?答案是,这就是!   少筠咬着嘴唇,泫然欲泣:“你安心别叫我活了,是么!我……”,少筠突然低了声音,满是怅然的说道:“我……你嫌我身上的是非还不够多么!昔日做给哥哥的一个久久竹荷包,叫康少奶奶知道了,就扯着我,逼着我认我是女、娼男盗。若日后这帕子叫人认出来,我……”   万钱一愕,想起当日在转运使府邸康青阳和少筠的失态,暗道原来如此!他敛了情绪,低声问道:“少筠,你心里还牵挂你青阳哥哥?”   少筠睁大了眼睛,剪剪秋水,徐徐溢出。许久她别开头,低声道:“我知道姨父家里容不得我这样的商贾女子,以前大约还不大懂,但我箬姐姐早就明白了,后来在转运使府邸,我也十分清楚明白。我没有不服气,只是……我与哥哥一块儿长大,我……我十分希望他能称心如意,就算我不是……我也希望他能高兴。我是真心祝愿他与梁小姐百年好合的。”   万钱这一下真真切切的体会到自己心里一下子紧绷又一下子变得无尽柔软的感觉。他知道少筠这样替别的男人着想,又是酸又是怜惜;他知道少筠这样明白清楚,又是甜又是心疼。沉默许久,他才说道:“许多时候我并没有理由见你,所以这帕子我并不想还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在别人面前犯浑,毁你名声。只是你青阳哥哥……你既然心里清楚,便该避开他们。”   少筠没了话,只叹了口气,心乱如麻。   万钱也没有再说话,轻轻扯掉了少筠身上的枯叶,直至少筠身上纤草不染,才低声说道:“你若心里还想不通,我可以等,但我说过,我会照我的心意去做。”   ……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有些亲密……不知道你们看了什么感觉。   有两位哭的……一大早爬起来更新啦~~   话说,什么时候打一篇长评出来给俺?少筠这娃,眼下这点心机城府还带有闺阁气息,日后我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无冕之王的心机手段。   ☆、074   两人喁喁低语,没有注意到数丛竹子之外,同样一袭白衣凭风而立,只言片语飘进了他的耳里,他便只低头,微微而笑。   少筠脸上还留有泪痕,模样小鸟依人的,十分娇羞。万钱忍了忍,最后手上一用力,打横抱起少筠:“你还想往里面看看么?不然回去吧,你的脚该上药敷一敷。”   少筠忙不迭扯着万钱的衣襟:“你发什么疯!快放我下来!”   “放你下来你能走么?”,万钱很不以为然:“你再胡闹,指甲断了,日后你的脚就不好看了……”   话到这儿,转过身的万钱兀然停住,神色也变得有些奇怪。少筠顺着他的眼光一看,舌头也咬掉了,何文渊什么时候站在路中间,笑得东风花开。   少筠一震,忙拉着万钱,低声道:“你还不放开我么!”   万钱胡子动了动,从善如流放下少筠:“何大人……小万以为您已经走了。”   少筠才一触地,脚上疼得叫她立即蹲在地上。   万钱何文渊同时皱了眉,同时伸出手来扶着少筠,同声问道:“很疼么?要紧么?”   方才坐着和被抱着时不觉得,一站起来,脚上一阵一阵的跳疼,尖锐而剧烈!少筠忍着眼泪,看了一眼何文渊,挤出一抹笑来:“没事,蹲一会就好,没事的。”   何文渊眉头微漾,又浅笑着说:“笑得比哭还难看,还说没事么?”,说着看向万钱:“万爷,看起来踢得重了,只怕还得用小轿?”   万钱皱了皱眉,松开少筠,拱手道:“小人去找顶小轿来。”,说着看了少筠一眼,有些悻悻然的转身走开。   少筠顾着疼,没注意到何文渊那一句“踢得重”是意味着,方才她和万钱的一举一动都在何文渊眼里。她借着何文渊的手,勉强站起来:“劳烦大人、叫大人见笑了……”   何文渊不置可否,双手一张,半扶半抱的带着少筠走回亭子。   接连两个男人的态度都有点暧昧,少筠觉得害羞的有点难耐,更不明白什么时候自己走进了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等她一坐稳,她就有点急不可耐的推开何文渊,浅笑道:“叫大人您见笑,有劳大人您……”   何文渊空着的手顺着自己的衣裳弹了弹,也在少筠身侧坐下:“听闻令姐十八嘉华,嫁入官府,封为朝廷四品诰命夫人,两淮称赞。桑二小姐你以及笄未嫁之身份行走两淮盐业,称得上和光同尘?”   虽然脚上很痛,但是对于敌友未明的何大人,少筠保有足够的清明:“何大人说笑了,和光同尘这话,只怕是太抬举少筠了。家父去世得早,桑家门里剩下一屋子的女人,却还担着朝廷上百万的盐课。长辈担心我们姐妹奔波不来家里的生计,连缠着的足都放了,您面前的桑少筠,不过是一介乡野村妇罢了。”   少筠脸色颇淡,何文渊心中一动。他顺着少筠的裙摆,看到了裙子下微微露出的鞋头,果然不是尖而细巧的绣鞋。想到方才万钱竟然光天化日之下解了她的鞋袜、想到她方才所说的一番话,他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似怜非怜,似鄙非鄙:“小姐过谦了,即使不说昨夜盐课司衙门里的振臂一呼,就说小姐的一手女红惊艳康府宾朋,又岂是一介乡野村妇可形容?”   不是乡野村妇?可就算是乡野村妇又怎么了?不是她们种田耕黍,不是她们纺布绣花,何来你们玉食锦衣?她桑少筠虽然自小衣食不缺,但并未比谁更高贵。言为心声,少筠话语间隐约露了峥嵘:“女红绣工,总是绣娘为人作嫁衣;振臂一呼,无非山穷水尽的振奋。大约少筠这乡野村妇身份如此决定了。在大人跟前,少筠又怎敢妄言攀比金枝玉叶?说起来,还请大人您见谅少筠的粗鄙不堪。”   何文渊眉头一挑,隐约捕捉到少筠神态里的一股气韵。她好像洞悉了什么,却有股安贫乐道的通透和自在;她好像平静淡然,却始终坚忍不拔的争取着自己的一片天。他见识过皇帝后宫里形形色色的女子,见识过娇蛮任性的金枝玉叶,但他们都圈在一个金碧辉煌却仍显局促的花园里。而眼前这个少女……她就在这里,在一片青翠的竹林里,仿佛不起眼,却有着最高原的天、最厚重的地。她就如同她的名一般,生气盎然、不屈不饶,又自在自然。   他并不知道,在这层林尽染的亭子中见她的第一日开始,那些矛盾情绪就已经层层叠叠的铺在心底。然而,他只对她不置可否的淡淡一笑,留给她一张风流气象的侧脸。   少筠没敢造次开口。这位何大人,说得上和善,却有些态度不明。   两人静静安坐,竹林中一阵一阵的东风,吹拂的竹叶沙沙作响,是世间最和谐的景象。   不多久,万钱亲自扶了小轿过来,小轿边上是侍兰。   侍兰眉梢眼角透露着着急,脸色却颇为淡然,只向何文渊、万钱两人道过谢,便扶着少筠上轿。   小轿摇晃而去,万钱与何文渊远目,双双负手而立。   直至少筠的小轿消失在视野,万钱便觉得这片竹林黯然失色,因此拱手作揖:“何大人,小万扬州上尚有事务,这便告辞了,还请大人见谅。”   何文渊微微一笑:“哪里、哪里。”   万钱不发一言,转身离开。何文渊独立许久,身后又慢慢靠近了一名师爷打扮的男子:“大人,这位万钱万大爷,似有通天本领!且不论他朝中有人无人,且论他昨夜的惊鸿一瞥,堪称当代枭雄!”   “桑氏百年基业,在两淮可谓盘根错节;相较之下,转运使不过铺路搭桥,而张侯爷再能耐,也只是过江龙,到底不压地头蛇!万钱……确实无声处听惊雷。”,何文渊低叹:“他是蛟龙,就怕成了九头蛇。”   男子凝眉一想,手中折扇敲了敲:“大人担心万钱与桑氏的联姻?说起来,这位桑二小姐也真不是池中物,昨夜盐课司里的一出,小人印象深刻。怕只怕从今后桑氏再登两淮制盐的头把交椅了。”   桑少筠能耐?那也要看她的对手是谁了!张侯爷的手下,素来除了跋扈张扬以外,一无是处!何文渊笑笑,又说道:“桑氏在前任的掌管下式微凋零,两淮私收余盐、私卖余盐日渐泛滥,又有残盐扰乱盐市,开中盐反而没落。就是因为如此,才引来张侯爷这些人呼啸两淮、觊觎其中巨大利益。这位桑二小姐能重新凝聚人心,以桑氏为代表、正经开中运盐的盐商才能牢固帝国开中根基。”   “到底大人目光深远!”,师爷叹道。   “然而……”,何文渊看向来时路,声音越发低沉。   师爷听闻了又暗自思量,徐徐问道:“那日在转运使府邸听闻万钱想要求娶桑二小姐,如今看来……桑二小姐未必需要什么人来保护!”   确实,当日转运使府邸一会,桑少筠楚楚可怜!内帏之中受尽官府小姐夫人的轻视、侮辱;外堂之上,桑氏连折色纳银的银子都的仰仗着鼎爷万钱才凑足了万余两,更别说她以未婚身份行走本属于男人的商圈要受到多少轻视。那时候他多少担心桑氏若无强有力的官府支撑,会轰然而塌,导致两淮盐政的连锁反应,所以才会因为万钱的一句话疑心万钱是有心保护桑氏。可到了今时今日,他亲眼所见桑氏在富安灶户中的号召力,这才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句俗话的真正含义所在。   也正正因为如此,他不得不考虑,万钱此举究竟是真情抑或假意。若是假意……大鳄与实力苟合,岂非脂粉客遇着了骚婆娘?那中间的不可告人就太过犀利了!   何文渊微微闭眼,深吸了林中气息,又叹道:“这片竹林郁郁葱葱,果然了得!”   师爷又说:“大人,万爷的留碧轩即将修整完毕,若桑二小姐果真有意,这桩姻缘只怕是继康梁两府之后,再度轰动两淮的大事了!大人,只怕得早做打算!”   何文渊一掀衣摆,端的是意气风发:“不必着急,鼎爷带了张侯爷的十万银两下江南,总不至于撑不住三天两日!假若万钱果真觊觎桑氏地位,那么,在桑少筠重新获得两淮制盐头把交椅以前,想必他不会轻举妄动。就是桑少筠,也得权衡中间利益。何况转运使是去是留、云集两淮的帝国势要又会不会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尚且难说。你我连过江龙都算不上,自然得耐着性子、谋定而后动!”   师爷点头:“大人高见!说起来,大人一下江南,转运使大人就招呼了两淮盐商与大人相见,如此盛情,大人理当还礼!”   何文渊悠然一笑:“最知我心者,当属张师爷你。江左江右,名士众多,就是康知府,也素以文名名世,你若安排宴席,务必周到细致,叫人乐而忘俗。”   “小人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点一点中间关节,何文渊的态度值得玩味……   ☆、075   少筠没有即刻赶回扬州,一则她的脚真的踢重了,大夫诊断过,说是需得敷药静养;二则她仍然担心富安不稳,再闹出祸事来。但她也担心蔡波掌外账房事务日子太短,难以服众,因此打发侍兰同蔡波一齐先回扬州桑府,自己则领着侍菊、老杨一起留在富安小住。   暴风骤雨咋歇,姑丈林志远表现出了极大的忠厚实在,很好的宽慰了桑氏聚集在富安的灶户。直至此时,桑若华十年累计下来的恶名才稍稍有雪融冰消的迹象。安住在姑姑家中的少筠,终于也有机会平心静气的与姑姑桑若华说上一两句话。然而,桑氏更多时候仍旧尖酸刻薄,说少筠未婚行走江湖,日后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有时候少筠听了这些话也觉得心里发闷,只能专注于富安灶户的情况。   隋安确实打重了,没有十天半个月还下不了床,别说翻新残盐,就是今年正经的盐课,还得他女婿和老荣头等人帮衬着才能周全过来。方石是真怕了,一顿闹腾下来,他终于明白,手艺这玩意,你说他是东西他还真是东西,你说他不是东西,他还真就是能拖累死人!哪怕堂堂一个大男人,没有本家护着,没有团灶帮着,只是官府撒气的出气筒罢了!为此他又羞愧又难耐,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犯过这场糊涂!余者赵霖、林江、桑荣,也都算是厚道人,这时候并没有落井下石,加之林志远曲意包容,五人的关系日渐和谐,则又是后话。   至于底下年轻的灶户,有老荣头在,一切很和谐。而隋安素来招收的徒弟,却在一场压力下四分五裂。有人铁了心跟着有钱的鼎爷去了,甚至巴结上了万钱;有人回过神来向隋安老荣头忏悔;也有人惶惶不可终日,两头不到岸的。一时间,富安的场景有些乱,一边厢是老荣头手下埋头苦干的安静刻苦,一边厢则是整日骂街喝酒寻衅闹市的可恶粗鄙。这一切都在少筠眼里,也在少筠的预料之内。她没有过多张口,却暗自观察。直至她返回扬州以前,她指示老杨安排,分别会见了这些年轻灶户,细致的和这些年轻人谈了足有三天的功夫,然后才和老荣头商议,哪些人要请老荣头仔细瞧着日后培养,哪些人该让他彻底吃吃亏,哪些人又应该多给鼓励,团灶里人手又该如何搭配分配、各人专长又该如何加强提高等等……   事无巨细,少筠一一通盘考虑,也谦虚请教老荣头,务必细致周到。老荣头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更加明白,少筠是将培养桑氏煎盐灶户中坚力量的重任交到了他手上。直至此时,昔日疼爱而产生的宽容,才渐渐让位于对这位少女能力的信任。   到了五月中旬,蔡波接连两次奔波富安,汇报盐市状况,少筠心知两淮盐市再度酝酿变化,因此领着侍菊老杨,辞别桑荣,施施然返回扬州府。   ……   不过出门十余日,家中一众人都十分想念少筠,少筠才回到家中,李氏忙赶到竹园,一把抱着少筠,一口一口心肝肉的唤着少筠,叫少筠好笑又感动:“娘,什么事呢!小竹子这不就好好的回来了!”   李氏搂着少筠,又扯了帕子出来擦了眼泪才说:“我这不是心疼我的儿嘛!你一去这十多日,先是你姐姐打发人送了药沫子来,后又有巡盐御史大人遣了大夫送了活血化瘀的药材来。阖府不知道你在富安究竟怎么了,只听说富安的灶户闹了棍棒官司。我吓得心肝肉一寸一寸的抖!又不知道什么事!后来蔡管家、侍兰回来了,才略放心些,却又听闻你脚上是踢伤了。哎哟!真真老了,见不得风雨了,真愿意眼不见为净!可又担心你……哎!”   少筠从李氏怀里抬起头来,撒娇道:“娘,女儿踢着草荡里的石头,脚趾也黑了,可疼,所以才回不来的。”   李氏点了点少筠的鼻子:“你这坏模样!跟小时候向你爹撒娇一个样!罢了,快让娘瞧瞧,可别踢坏了我儿的脚丫子!”   不一会,李氏亲自查看少筠脚上的伤,看见血瘀已经淡了,才吁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来吩咐:“侍兰,从今日起你不必往上院回禀事务了,同旧日一样,仍跟着你小姐管着外账房吧。侍梅,你将大小姐送回来的药沫子给你小姐敷好,不许留了半点儿痕迹,日后我是要查的,坏了一点,我唯你是问!”   侍兰侍梅答应了,李氏又坐下同少筠说话:“你不在家,盐运司里王判官府上打发人来过,说是王小姐想与你说说女红呢。”   少筠点点头,笑道:“知道了,在富安里有空闲,我已经绣出了两件颇为喜庆的襦衣,到时候女儿再打发人同王小姐说。对了娘,家里开支的银子够使么?别亏了族里的长辈才好。”   李氏点点头,叹道:“难啊!亏得你姑姑年后就预留了内帐房的银子,不然这一大家子人如何过活?清漪帮着我想了许多撙节用度的法子,总归能维持到过了重阳的时节吧。”   重阳么?重阳的时候折色纳银的盐应该已经卖得过半了,应该有银子周转了!少筠握着李氏的手安慰道:“娘,别担心,女儿会想出法子来的!”   不料李氏一听了这话,唉声叹气了好一会,眼泪倏儿又淌了下来,又抱着少筠哭道:“你娘在里头管事,就为这一家子的大小,也能愁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难为我的儿……又是灶户滋事,又是操心制盐的。我一想到你一个姑娘家,混在一群大老爷们里面,心里别提多难受!想想不过半年前,我还指望着你一嫁了事,日后和和美美……你知道么?康府里传来消息了,康少奶奶竟然怀有身孕了!为娘的羡慕人家啊!这才一过门,丈夫儿子双全!你呢?我的儿,娘什么时候盼到你出阁?”   青阳哥哥要做爹爹了么?这么快?算起来,他们成亲也不过月余……少筠抿了嘴,抿住由心而发的许多感慨!她记得在转运使府邸,青阳字字皆情,句句伤心,一转眼的功夫他仍令他的妻子怀孕。少筠有时候觉得青阳可怜,可有时候她也觉得他太为难她。但是,有了孩子无论如何总算是好事,也许大家以此为契机,彻底迈上新的人生路途呢。   沉默良久,少筠浅笑道:“娘,姨妈做奶奶了,姨妈该高兴的!想必康府上也十分高兴。娘又何必触景伤情呢?别人有别人的福分,小竹子自有小竹子的。”   李氏听了这话,却一面擦眼泪一面摇头:“你究竟未曾嫁人,不能知道这里头的厉害!你姨妈是二房姨太太,因为有青阳这个独生儿子,且青阳又争气,所以这么多年,你姨妈着实是压了康府太太一头的。可是,世事难料!康夫人膝下一无所出,岂能安坐?你青阳哥哥的婚事最后你姨妈连话也插不上,你就该知道里面不简单!昔日你回来说过你箬姐姐如何受梁苑苑的气,如今么?康府上也是……这位康少奶奶,连你姨妈都没正经喊过一声呢!礼数如此是一回事,可人情道理又是另一回事!你青阳哥哥素日多尊敬康夫人,多孝顺你姨妈?就康少奶奶这情形,你姨妈、青阳哥哥心里能不难受?而且听闻你姨妈说,这位康少奶奶对康夫人……平日里晨昏定省是有的,但别的时候从来不在康夫人跟前凑个趣儿,只爱往自己外祖母家里去。如今她怀了身孕,又是这幅脾气心肠,日后又是什么情形,可真是难说得很呐!”   少筠听得摇头,梁苑苑,难道你是公主招驸马下嫁么?这么有排场!想到这儿,少筠又有些紧张:“娘,姨妈仍往咱们家说话么?”   “你姨妈也着实可怜!康夫人事事以礼数压人,康老爷为你和青阳的事情对你姨妈颇有不满,如今新媳妇对她连正眼都不看一眼,她心里该有多难受?!其实她也算是明白人,若是那些不识大体的,早就吵闹起来了,但她从来都是曲意逢迎的。新媳妇进门月余,她也是头一回出来找我说说话罢了!”   原本少筠觉得梁苑苑太过骄傲难交道,所以私心上不乐意母亲再与姨妈多接触,免得中间生了什么口舌是非,叫康家人不乐。可她听了母亲这番话又觉得自己多心,姨妈总是姨妈,难道日后老死不相往来?这似乎也不是做人的道理!想到这儿,少筠便说:“娘,那日在转运使府邸,康少奶奶为哥哥旧日一个荷包也能生一番脾气的事,您大约也知道吧?”   李氏皱了皱眉:“知道!总是你受了委屈,我心里十分不快!”   少筠点头:“这位康少奶奶的脾气,可见一斑了。我只怕娘你与姨妈平素说话不仔细,生了什么是非,叫人家起了疑心就不好了。姨妈过来解闷尚可,若说人家宅门里的私事,娘只当清风过耳,一字不闻吧。”   李氏笑道:“还劳我的儿教导我?你娘我不识字,可嫁与你爹爹这么些年,在这宅门里过日子,什么口舌是非,总是知道的!”   一句话说的少筠也觉得好笑,自己才多大,就和自己的娘说这个,因此赶紧换了话题。随后两母女又说了好些贴心的话,渐渐的眉开眼笑起来,李氏才扶着自己的丫头离开竹园。   待李氏离开,侍兰侍菊侍梅三婢,都围了上来,拥着少筠来到榻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这十多天的分离。   侍梅解开少筠的袜子,拿了少箬送回来的药沫子给少筠敷上,说道:“大小姐冷不防打发嫲嫲送来了瓶药,吓死二太太了,不料连大小姐都不知道小姐没回来。正没开交处,又听闻巡盐御史大人正经打发了大夫带了药材上门拜访,却扑了个空!幸亏侍兰回来了,二太太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姐,脚上还疼么?”   少筠斜倚在榻上,笑道:“都多少时候了,还疼。”   侍菊则在屋子里忙碌,收拾富安运回来的行李,笑着说:“小梅子少操心了!富安里的荣叔赵叔林伯,还有咱们的姑老爷,谁不是着急着给小姐找大夫,什么乡下的偏方秘方,山旮旯里的草药都收了一大堆!这不,这回回来还都带着呢。”   侍梅上好药,眉开眼笑的扯着侍兰:“这么说富安里头的叔叔伯伯们竟是都回心转意了?阿尼陀佛!小姐可算是满了功德了!”   侍兰一面笑一面帮着少筠安置好脚:“小梅子快去吧!见天琢磨做什么给小姐吃,这会不奉上来,多早晚奉?还有侍菊,小姐后头沐浴换出来的衣裳、钗环归置好了,赶紧就把送给梅英小姐的两套衣裳送出去浆洗,也好备着送礼。”   侍梅心服口服的向少筠行礼告退,侍菊则向侍兰吐糟:“就知道你要向小姐嘀咕什么!你等着,晚上我好好治你!”,说着也出去了。   少筠伸了个懒腰,玩着帕子:“侍菊知道你的小算盘了,快说吧,有什么事?”   侍兰在少筠身边坐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着小姐了!”   少筠一面绞着手帕,一面笑道:“呸!你也学了侍菊的油嘴滑舌!”   侍兰罕有的俏皮:“也真不是油嘴滑舌!小姐不在,我一面跑着外帐房,一面也要到内帐房来跟夫人禀报。可不就看到些事情?可小姐也不在,我憋着,想死小姐了!”   少筠很好笑,而后眸子一转,略微严肃起来:“是蔡波还是清漪?”   侍兰想了想,说道:“依我看呢,蔡波倒是不辜负大小姐几年的栽培的,外帐房的事,没几天,他就一门清,明日小姐往外帐房就知道了。”   “如此说来是清漪?”   侍兰摇摇头:“小姐,您大约猜不着,是彩英!”   彩英?昔日姑姑的左膀右臂?樊清漪也肯让她上位?少筠沉默了一会,敛了所有玩笑神色:“我不在家这十多二十日,家里的情形,你细细告诉我!尤其清漪,依你看,究竟如何?”   为什么是问清漪而不是直接问彩英?侍兰一敛眉,神色中有些不明:“清漪么,凡事皆有规矩,是以人人皆服,都夸她有大家风范。不过她并不拿主意,事无大小也都经过二太太,近段日子与少原少爷一起谈书论道的时候居多,偶尔外帐房蔡波送来外边的拜帖,她因为识字,也去接。至于彩英……小姐,我瞧不出她有什么十分不周到的时候,但她那种行事,总叫人不待见。只说前一些时候吧,少原少爷因进学,有些笔墨纸砚的例钱,她竟做主替少原少爷换了素心斋的东西。这一下少爷倒是夸好了,但内帐房也因此有了一笔小亏空。二太太身边的灵儿问起,开头她只说是少爷说要换的,灵儿说她撒谎,她就推说少爷也说好。后来二太太知道少爷说好,这才没什么话说的。”   少筠点头:“眼下你可是知道当初为什么我没有把彩英点进我房中来了吧?”   侍兰想了想,有些明白,又问道:“那为什么也不让她去富安呢?”   少筠轻笑一声:“侍兰,你要记住,富安虽然是乡下地方,可却是我桑氏的根基所在。”   侍兰轻轻“啊”了一声,然后又有些犹豫的:“小姐,少爷是真喜欢清漪的,可怪的是少爷房里头的三个丫头没有一个有怨言的。我知道……大小姐上回回来对二太太说到过此事,大约清漪如愿以偿,也十分甘愿吧,侍兰看她真像书上说的,宠辱不惊。”   “宠辱不惊?”,少筠摇头:“前些日子为姑姑责骂她两句,她是什么模样,你不也知道?不过少原弟弟喜欢她,她也实在诗书文雅的招人喜欢,家里也乐得成全。其实以她的模样学问,只怕就是选到皇帝跟前也不十分失礼,可惜她家坏了事。若她真明白道理,能甘受这份平淡,倒真不失为两全其美的事情。我一贯不糟践她,是为她是个可怜也可爱的姑娘,但若她也不甘平淡了,就辜负咱们这份心意了。”   侍兰想了想:“小姐放心,我多留心着她吧?”   “至于彩英……清漪为人处世周正,在清漪手下彩英理应是讨不到什么什么好处的。只是清漪避了嫌疑,叫她得了机会罢了。你既然知道她那些小心思,便找了机会提点一下吧。”   侍兰笑了:“还劳小姐说么?内帐房亏了的这笔银子,我叫她填上了!她要卖乖做人情,也别拿内帐房的银子呀。”   少筠翻了个身,笑道:“这可不就得罪少原和我娘了?”   “侍兰这么笨?”,侍兰捂嘴笑道:“灵儿直接在她月俸里头扣得!”   少筠一笑:“你也学了精滑了。对了,弟弟和清漪之事……你既然知道侍菊昔日那点青梅竹马的小心思,平日里避了人,好好开导一番。我看她心底十分开朗,得你细致开导想必无妨的,别到了时候才叫她突然明白过来,反而伤了心。”   侍兰也答应了。   正说着侍菊探头进来禀报:“小姐,体己话说完了?蔡管家外头又催了呢!”   ……   作者有话要说:两淮风云之安外结束,小竹子要在头一把交椅上争一争了……   ☆、076   到了外账房,少筠没有罗嗦什么开场白,直接就问蔡波:“说罢,两淮盐市出了什么大事?”   蔡波笑意满满,连老杨也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二小姐,两淮的残盐市集乱了套了!”   乱了套?意料中事啊!“怎么说的?”   蔡波笑道:“早前富安没出事,两淮就只剩下聚富盐庄做残盐生意,听闻这位鼎爷好生厉害的本事,连漕运的关节都打通了,要把在两淮收到的残盐都卖出两淮的,这动静,实在厉害!后来大约是底下的灶户不得力,翻出来的残盐成色,还不足往年的一半,价钱却比往年要高!这么做生意,心忒黑了!生意、声誉自然不好的,别的地方不说,扬州城里的百姓不买账,盐铺里残盐就积压下来,铺子老板自然不愿意再进货的。”   少筠听到这儿微微点头,侍兰侍菊对望一眼,侍菊笑道:“成色不足、残盐积压,鼎爷这伙子人还能不跳起来?徐管家这匹老马不中用,没法领路啊!”   侍兰微笑道:“所以才有富安灶户寻衅滋事、隋叔被打一事。小姐,侍兰瞧明白了,鼎爷当日在富安气势汹汹,是想要借着转运使大人的官威逼迫咱们家交人的。”   蔡波和老杨都附和道:“也幸亏咱们小姐站稳了咬死了!”   少筠微微摇头,心里很清楚,她之所以如此胆大妄为,乃是因为半道杀出了个何文渊!当时她赫然发现何文渊竟有直接调兵的权利,因此迅速审时度势,当即决定大闹富安盐课司。若没有何文渊,此事尚不知道要扰攘多久。“我倒是幸亏富安里的几位叔伯都没有大事。阿蔡,你继续说吧。”   “是!富安事故之后,四月末,新的巡盐御史大人下了帖子,还礼转运使大人等诸位大人,两淮的行商们悉数到场。咱们家的帖子是御史大人亲笔书写的,极有面子!只是因小姐伤了脚,一直留在富安,未能赴约。小蔡连同侍兰姑娘一道,带了礼物亲自上门说明了。御史大人也知道小姐受伤,并没有不悦,反而说等小姐回来了,邀请小姐过府一会。小姐若是歇过来了,只怕得递个信到御史府上。”   少筠颔首:“只怕阿蔡这些日子得了不少好听的话?”   蔡波笑得畅快:“小姐高明,所料不错!不过十余二十日的功夫,两淮又变了一番面貌。就连昔日不相熟的行商也上来和我攀交情,两淮有些资历的开中盐商都舒了一口气似的。不过,隐约听闻老徐日子渐渐难过起来,眼下到处奔波找能翻新残盐的灶户呢。可两淮的人家知道他一些底细,约好似的,他愣是招不到人!你说他们好几万两银子的残盐,雨季又快到了,别说能不能及时翻新出来,单是仓储就是个大麻烦事。没法子,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残盐一并上市,价格高低都乱了个套!贫苦人家要么咬牙去正经的官盐铺子买官盐,要么索性就买了残盐回家。哎哟!几万两银子等着老天下雨给淋没了,我都替老徐他们操心!”   老杨撇着嘴:“可见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了!也不掂量掂量!转运使大人往年哪里能卖那么多残盐出来?只怕大人是想着要离任了,最后再刮一笔。偏老徐是个头重脚轻根底浅的人,想着薄利多销、减了残盐翻新的成色,才活该他们吃这样的大亏!煎盐这个行当,只怕尧舜的时候就有了;贩盐运盐,胶鬲是祖宗,几千年的老行当,几个奶臭都没褪干净的小子就来瞎掺和?别仗着有银子就什么都行!小姐,您这回是给咱们盐商大大的长了志气了!”,说着叉腰哈哈的大笑起来。   老杨这么一豪气,一屋子的人先是吓了一跳,然后也都觉得十分高兴,纷纷笑出来。   少筠点了点桌子,吩咐阿蔡老杨:“二位这些日子辛苦了!只是若有人上来攀交情,你们也别得罪人家,让过去就罢了,毕竟聚富盐庄还在,翻新残盐还不该咱们家碰。还有……阿蔡,折色纳银该开始了吧?”   说到这个,蔡波又好笑起来:“正是呢,大约是新巡盐御史到来的缘故,折色纳银原先传出的消息是八钱银子一百斤盐,如今正式出来的布告却是五钱银子一百斤,每一百斤少了足足三钱银子!咱们家账上有超过一万一千两银子,差不多能折八千引盐回来。阿蔡正是想讨小姐示下,咱们家换引多少合适?”   五钱银子一百斤,一引盐就是一两五钱银子……少筠暗地里掐指一算,又沉吟了一番,说道:“如此……阿蔡,今年开中盐销售是否应该好一些?”   蔡波一笑,老杨接话道:“小姐,这是明摆着的!残盐这一块搞乱了人心了,反倒是开中盐正经的品质好,价格稳定,自然卖得比往年好许多。两淮的开中盐商如今谁不夸小姐呢,都说咱们家前面有位‘竹叶子’,如今又添位‘小竹子’了,长了大志气了!”   少筠点头:“这么说,杨叔,约摸六千引盐卖到阿贵从北边回来,能卖得完么?”   “我估摸着行!”老杨掐指一算,说道。   “不过,再好卖也是差不多平本的买卖!”,少筠又叹道:“虽然今年残盐乱了市集,但国中势要索要盐引并不比往年少,所以官府再开恩降价、正经的盐再好卖,行商始终比不过人家的无本生意。这里头投的银子再多,也无济于事。”,少筠又点了点桌面:“可转运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走,咱们也不能把他都得罪了。这样吧,阿蔡你折六千引盐回来,如此花去九千两银子,余下两千两银子留在账上,以备不时之需。”   蔡波答应了,紧接着汇同老杨又论了论各地盐点的伙计情况,少筠一一作了批复,蔡波便去忙碌了。   这时候少筠留着老杨,等蔡波走了,她径自吩咐:“杨叔,你是家里的老人了,许多事,我交给阿蔡去忙,心里却惦记着你。”   老杨满脸一肃:“小姐怕我心里不高兴?阿贵那小子可能会,可是我和老柴都多大年纪了?又经历了半辈子的事情!小姐不必操心咱们心里不快。只是小姐有话吩咐就是。”   “好!杨叔,富安的事,事关重大,小竹子往日不一定懂到什么程度,但这一回是全明白了,想必杨叔也一样看得更清楚。富安就是家里的根基,我绝不能撒手不管,不止不能撒手,还得紧紧的握在手里。我要你三不五时奔波下去,若有什么事,不必向旁人交代,连蔡波、我娘都不必去回,只向我说。此外么,你下去,就是代表我了,团灶里的事,处事要公道,对五位叔伯要敬重有加,凡事有商量。若觉得我该下去走一趟了,只管来告诉我。”   老杨一一答应了,然后又笑道:“小姐放心,我和老柴,这么些年,待老荣头他们,是一家人一样的!”   少筠点头:“有杨叔在,我十分放心。”   话到这儿,老杨摸了摸脸,笑道:“小姐辛苦了这些日子,该歇一歇!小姐临出富安,老荣头还悄悄拉着我,叫我照顾好小姐,别叫小姐累着了。”   侍兰笑出声来,侍菊忙送了老杨出去:“杨叔放心吧!咱家大小姐也早知道了,眼下瘦西湖里的荷花正好,明日小姐可要去赏荷花的。杨叔奔波了这许多日,才是应该去歇着呢!侍菊送您出去,才别耽误了小姐准备明日出门呢!”   送走了老杨,侍兰又嗔侍菊:“倒豆子似的嘴!什么时候消停一会?”   侍菊啐了侍兰一口,却只扶着少筠:“小姐瞧她瘦的跟个猴儿似地,焉知不是什么都不说闷在心里闷烂了,才这么瘦的?!小姐可别学她,有话只对侍菊说,侍菊一准让您高兴起来!”   侍兰红了脸,赶上来:“人家书上才说是食言而肥呢!你怎么这么痴肥?专门说些讨人嫌的话来哄小姐!”   “呸!你才痴瘦呢!我这叫珠圆玉润……”   “珠圆玉润这话也就你这没脸皮的小蹄子敢说了!没羞没臊的!谁信你?”   一左一右,一快一舒缓的两张嘴,夹攻得少筠直翻白眼:“你们俩是在我跟前拌嘴?感情你俩一个是环肥,一个是燕瘦?罢了,两位美人,明日家里歇着吧,我呀,就不带你们去赏荷花了!”   “小姐……”   “别介啊,小姐!小梅子能懂什么事哟!”   少筠笑哼一声吩咐道:“折色纳银侍兰你要盯着,如今外账房咱们理出头绪来了,侍兰你就别让它再出岔子。侍菊小姑奶奶么,你帮着我要看着上院。我们忙碌许久,都只在外账房,眼下得闲了,内帐房也该用点心思。侍菊你素日知道彩英的为人,我要你看着她。你也不必贪嘴快总压着她,只冷眼旁观罢了,我让你自己磨磨你自己的脾气,”   侍兰笑看侍菊一眼,侍菊则吐了吐舌头,苦了脸:“哎呀!叫小梅子捡了大便宜了!我还想着摘些荷花回来制香呢。”   侍兰好笑:“也该让小梅子出去见见人!今日是咱们家大小姐的宴席,都是自己人,正合适了!”   ……   作者有话要说:一下子又到周三,也~   本来有人引诱我去埃及玩的,可是最后理智急刹车,周末过得有点沮丧,不过周一和昨天心情不错,拉拉~多留言,明儿又是开始一场大戏……   ☆、077   说是自己人请客,但少箬办宴的规格可一点都不低。烟波阁里席开数桌,供女眷们自在饮食,瘦西湖里备下游舫,供小姐夫人们随时游览。   少筠到时,少箬还坐在烟波阁里指挥仆人安置各类饮宴用具,而枝儿则掐了一枝小莲蓬,玩的不亦乐呼。   枝儿一看见少筠和侍梅,就执着莲蓬扑上来:“小竹子!”,模样儿十分可爱!   少筠半蹲下来,点了点枝儿的鼻子:“你叫我什么?”   枝儿咬着小牙齿,身子扭来扭去的,十分趣致,看的少筠笑个不停。   连侍梅笑道:“枝儿小姐今日这身小半臂,小大人的模样,真好看!”   枝儿转过头来看见侍梅,又笑起来:“我知道你,你是小竹子的小梅子!”   这时候少箬扶着莺儿上来:“哎哟哟!我的枝儿今日这样乖巧,一见人就喊!一会许多姐姐太太,可要记得叫人,知道么?”   莺儿也笑道:“侍梅你可是投了咱们小小姐的缘了!”   “既然投缘,就带着玩去吧!”,少箬挥手:“只是今日近水,仔细着些,枝儿,知道么?”   枝儿点点头,牵着莺儿侍梅就跑了出去。少筠摇头笑道:“真真娇生惯养的小姐,那股子矜持挑剔又讨人喜欢又叫人不敢轻亵。”   少箬笑了笑,眉宇间有股小小的得意:“让你早点过来,是为让你歇一歇,我们姐妹也说说话。折色纳银那一面听说阿蔡报上去了,六千引,转运使大人也没说什么,大约心里也过得去了。富安那事……连你姐夫也懵了。”   少筠皱眉:“姐姐,是不是小竹子让姐夫夹在中间难做人了?”   “也不至于!”,少箬摇摇头:“聚富盐庄这伙子人太过招摇,朝里头有人警觉了,都察院都跃跃欲试呢。几位老爷商量了,上头也传信下来了,大约当今有些想法,老爷们忙着保自己的官位,顾不上你是不是冒犯他们。这位新的巡盐御史大人,只怕有十分能耐呢!”   少筠点头:“我瞧着也是,他竟能独立调兵,只怕是当今钦授的权利了。”   “我为什么办宴?”,少箬笑道:“你以为家里嫌钱多得慌么?还不是为这位大人!你姐夫在一旁的凌波阁一样奉承着这位大人呢。满两淮的人物都在,只怕他们也想要见见你也不一定的。”   “哎!”,少筠微微叹气:“我还以为真能歇一歇呢!结果还得思前想后的。”   少筠微嗔,可恶也可爱,惹得少箬点着她的额头:“瞧你这样!叫人爱不是恨不是!脚上如何?万大爷的药沫子用上去了?这位爷从富安回来的头一件事就是送来这瓶子药。我呀,忍无可忍,教训了他一通,他竟然低着头红着脸闷声不出的乖乖受教,那模样,真像是学堂里挨了板子的学生!叫人无话可说。”   少筠红了脸,骂道:“我踢伤了脚,还不是拜他所赐么!他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少箬沉吟了两句,笑嘻嘻的:“少筠,你认真告诉姐姐,你想过他没有?我掂量他的为人,也算是可靠的,你嘛,就算他厉害,看那样子,我一点也不担心你会被欺负。”   少筠嗔了少箬一眼,气道:“谁会想他?想他做什么!像一头熊似的,又邋遢,又不爱讲礼数!”   少箬好笑,又故意板了脸:“这么招啊!可我听闻他说,他拉过你的手、背过你、甚至抱过你,若按礼法,是非娶你不可的,只是怕你还不愿意。我当时就说,好奇怪,我筠妹妹多识大体的好姑娘,怎么肯多次逾越男女大防?难道也是有了心思?”   少筠听到这里听不下去了,几乎是跳起来:“姐姐!”   少箬一把拉住少筠,把没说完的话继续说完:“万爷听我说了这句话,高兴的不行,只说要给你送样大礼呢!”   少筠咬掉舌头一般呆掉,好一会通红着脸拉着少箬:“姐姐,你真这样说的?!我!我!我!万一他当真了怎么办……我又不是……他那个人,稀里糊涂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怎么办啊,姐姐!”   少箬十分好笑:“小竹子,你这样子,是恼我胡说呢,还是对万大爷不知所措?”   少筠一愣,渐渐的脸色又没那么红,只抿嘴道:“箬姐姐就是坏,故意胡说来试我的!”   少箬轻笑一声:“是呀,小竹子,我就是故意的,可一试,我可就试出些东西来了,难道不是?”   少筠咬着嘴唇,微微瞪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久又撇了撇嘴,闷闷的说:“姐姐太坏了,明明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办,还叫我烦恼。”   “万大爷呢,确实不拘礼数的”,少箬扶着少筠:“我确实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不过,小竹子,他若真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你打算如何接这个棒槌?”   怎么接?他示好过多次,她都只是觉得他逢场作戏,不过箬姐姐所说不错,尽管他鲁莽粗糙,但她对他似乎并不十分反感,她只是实在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反应,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姐姐……”,少筠十分迷茫,拉着少箬,像是个迷路的孩子:“姐姐,你说……他是真的……他会真的对我好么?何况这一回我叫他吃亏了一大笔银子……”   少箬笑笑,伏在少筠耳旁说:“你们相处并不拘泥礼数,你有的迷惑,为何不直接问他?问出结果来,是真是假,他在意不在意,你聪慧如此,总有破绽可以揣测。”   少筠没再说话,好像在思考这么做的可能性。   正说着,仆人来报:“康府夫人、康少奶奶、姨太太来了!”   少箬一震,脸上的笑容应酬了几分,她打发了仆人后对少筠悄声道:“你仔细些,这三位,都是宅门里的厉害人物。苑苑怀了孕,等闲得罪不得!”   少筠会意,敛了神色,乖巧跟在少箬身旁。   一时烟波阁里走进来三位贵妇人,其中梁苑苑穿了件玉色半臂,一手还扶在腹上。另外两位自然就是康府的正牌夫人和少筠的姨妈康李氏了。   少箬领着少筠见过两位太太,也与梁苑苑厮见完毕,那边丫头又上来行礼道:“康公子遣小人上来说话,说是想见见继夫人,也想见见表小姐。”   少箬一瞬惊愕,又回过神来,浅笑道:“康公子有礼了!既如此,有请吧!”   这时候康李氏起身携着少筠,带到康夫人跟前,笑道:“夫人,这便是妾身的外甥女,少筠了!少筠,来见过夫人吧!”   看着康李氏一脸的笑容,少筠十分不明!不是说康李氏大有失宠的危险么?今日怎么?少筠不由得看了梁苑苑一眼,发现她半低着头,可是手却没再扶着腹部,而是绞着手帕,几乎要扯烂帕子一般。她心中一震,只得按捺心绪,向康夫人行礼:“少筠见过康夫人!”   只听闻那位康夫人“唔”了一声,然后说:“起吧!不必多礼!说起来,你与青阳一块儿长大,我却没有好好瞧过你,来,坐到我身边来,让我瞧瞧你。”   一旁的少箬心里惊得几乎目瞪口呆,只勉强维持着脸色不变。而康夫人则拉着少筠坐到身侧,细细打量少筠。她看到少筠一双天足时,微微皱眉;她看到少筠肌肤白皙莹润,微微颔首;她看到少筠眉目清秀,又笑道:“果然是个淑女模样儿!”   康李氏这时候说:“是呢!筠儿我自小看着长大的,模样儿不说,一手女红算得上出类拔萃了,又念书识字,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就是她姑姑也对她没不好的话!”   康夫人又含笑点头,正要说话,却看见康青阳款步上来,忙招手道:“君素,来,见过继夫人。”   青阳答应了一声是,然后对少筠报以温和一笑,才转向少箬行礼:“夫人安好!”   少箬执帕捂住胸口,浅笑道:“安好!今日不必往府学里去?”   青阳笑意殷殷:“是,夫人。苑苑想散闷,我也许久未见姨妈和筠妹妹。”   少箬笑开来,说道:“也罢,晨风带了些荷花的清香,极好的!夫人与少箬有姻亲,少箬就以熟卖熟了,您几位请自便吧!苑苑初初有孕,我这当继母的呀,少不得与她唠叨两句育儿经了!”   康李氏笑开来,康夫人也点头道:“是呀,很该如此。昔日不懂的,如今该一一补上了!”   少箬少筠心中同时一动,少箬顾不得什么,笑嘻嘻的强拉着梁苑苑,转进了阁中小偏厅。   梁苑苑一避了人便一手甩开少箬,整个人一杆枪似的站得笔直,满脖子的青筋都露了出来!   少箬深吸一口气,喝令丫头们都出去,自己又关了门,才看着梁苑苑问道:“方才康夫人最后那句话,分明就是要我教导你!你说你传出有孕不过十余日,怎么康夫人就这副态度?”   梁苑苑恶狠狠的瞪了少箬一眼,愣是咬着牙不说话。   少箬摇头:“你说你究竟气到什么时候、什么程度才肯放过你自己、放过我?你年纪小小你娘就不在了,难道你要看着你爹爹做鳏夫做一辈子?你出嫁了,他的生活起居谁来照顾?他疼爱你,你却为他想过没有?罢!这些道理你不懂也罢,我也不提!但今日这情形,人家家里夫人、姨太太连同一气,给你没脸,你很好过?你还不快说你究竟做了什么!”   梁苑苑胸口起伏,眼圈也气红了,却还是没有流泪。少箬看撬不开她的嘴,想到少筠又无辜牵涉在内,心中一股子气一下子扬了起来。她转身拉开门,一叠声:“青莲、顾嫲嫲,进来!”   一时一老一少进了小偏厅,少箬沉着脸,喝道:“刁奴!跪下!”   大约少箬从未在梁苑苑面前发这样大的脾气,两人都吓了一跳,扑通一声,双双跪在地上。少箬又低喝:“你们要是敢说半句假话,我桑少箬今日当着满堂宾客,先打烂你们的嘴!你们小姐才过门不到两个月,就惹得人家家里的夫人姨太太连同一气上门给娘家人没脸!你们日后还要不要在人家家府里过日子?还不快说么!”   顾嫲嫲苦了脸,青莲则抬头争辩说:“素日小姐晨昏定省,从没有怠慢过夫人的。但小姐自有孕在身,便少些礼数,这还是老爷吩咐的。只是前日夫人接连做了保胎汤药送来,小姐怠懒喝,又送了回去,紧接着夫人就派了自己心腹的嫲嫲过来,定要看着小姐喝完了才作罢……”   少箬头疼,梁苑苑啊梁苑苑,你是天字号第一大蠢材么!不喝,背了人一倒了事,何至于如此?!   “在家时,小姐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从来没人说三道四的,原本极小的事啊。可是当天夜里吃饭,夫人竟然当着一家人的面,说小姐如今怀了身孕,不能伺候姑爷,要给姑爷纳妾……”,青莲继续说道:“这才成婚没两个月呢,那家新娘子愿意相公纳妾的,小姐不高兴,就分辨了两句……”   少箬又摇头又点头的:“总是你小姐有理、总是你小姐对是吧?顾嫲嫲,只怕你小姐平日里怠慢康夫人的事,不止一桩两桩了吧?这个死丫头不懂事,你一个老嫲嫲不懂?为什么不劝?酿到今日,他康青阳要纳妾,你梁苑苑拿什么本事拦着?”   顾嫲嫲欲言又止的看了看梁苑苑,兀得流泪磕头:“夫人!小人没脸见你了!”   这时候还提死了化成灰的前夫人?!少箬气不打一处来,又喝道:“老货!眼下你知道哭,当日为什么不劝?你说!你小姐平日里在家到底什么情形?!你再不说,我要是没能耐对付你们两个刁奴,我就不叫‘竹叶子’!”说着站起身来开门:“莺儿死哪去了!”   莺儿闻声战战兢兢的走进来:“夫人有什么吩咐?”   少箬冷冷的扫了梁苑苑一眼,指着青莲说:“给我掌她的嘴!我不叫,你不许停!”   梁苑苑一下大怒,冲上来:“你竟敢打她!你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下三流的商贾女人……”   话到这儿,顾嫲嫲突然扑上来抱着梁苑苑哭道:“小姐!您弯一弯腰吧!继夫人再不好,也与你不相干啊!外边的夫人、姨太太,才是您的长辈呐……”   梁苑苑兀得大哭起来,那边莺儿早已经左右开弓教训起青莲来。青莲跪在地上,没几下一张脸已经被莺儿打得高肿起来。清脆的掌掴声此起彼落,少箬也毫不心软,只冷冷盯着梁苑苑:“你只管生气,你要是把自己腹中那块肉都给闹没了,我看你还用得着在康家立足?!顾嫲嫲,你还不说么?要我教训你像教训这个死丫头一般?”   顾嫲嫲哭着跪下来:“求夫人饶过青莲吧!日后她不敢了!打坏了她,小姐也心疼啊!我说、我什么都说!求夫人帮帮小姐吧……”   少箬深吸了一口气,一挥手拦住莺儿,又对青莲说道:“你狂什么?你以为人家让着你,你就最厉害?不与你一般见识罢了!别拿着在家里头做二主子的派头,给梁府丢脸!”   顾嫲嫲哭哭啼啼的扶起一嘴都是血的青莲,然后才说道:“姑爷十分孝顺姨太太,可小姐进门,以礼数处事,从来没有去称呼过姨太太,叫姨太太和姑爷十分不高兴。小姐有了身孕,姨太太也很高兴,亲自选了料子缝纫衣裳给小少爷,又求了平安符给小姐带着,小姐……我劝不住小姐。原本夫人对小姐尚可,初一进门的时候就暗示过小姐,要小姐跟着她把姨太太彻底压下去。小姐觉得这事邋遢,此后都是晨昏定省,旁的都避开夫人。直至此次,夫人大约不高兴了,就当众许姑爷纳妾,小姐忍不住,争辩了两句……”   梁苑苑这时候一面哭一面瞪着少箬:“他康家如此,岂不是欺人太甚?!我素日拿着礼法处事做人,有什么不对?纳妾!谁许他纳妾?!还要纳你那个不知廉耻、连贞节也没有的妹妹做妾?要我与那样不干不净的女人共事一夫?我宁愿去死!你不必装的高贵得体!我不信你那套!他真敢,我不把你妹妹那些丑事公之于众,我就不姓梁。你是我娘家,可我从来没指望你会帮我、给我撑腰!我不怕!好歹我舅舅还惦记着我呢!”   少箬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的让自己平静下来:“你别听风就是雨了,你爹爹无论如何与你老爷同等官品,何况你舅舅还有些本事?康夫人此举,未必是真要给青阳纳妾,只是借此警告你,你那脾气再不收敛,就算这次不纳,下次也难于避免。苑苑啊!我刚才是气头上才教训你的丫头,可我用得着对你坏心眼?你不好,梁府有什么好处?我又有什么好处?你做了人家的媳妇了,应该知道些进退了!你拿着礼数做人说不上错,但这世上的事哪能照本宣科?我认识青阳的日子比你久,我知道青阳是极好的人,他对他的生母孝顺,对他的母亲尊敬,这是人家康府里的不得已,也是青阳可称道之处。你做了青阳的妻子,你却不认他的生母、不奉承人家的母亲,哪家媳妇这般做法?你叫你的相公如何在生母、母亲面前周全?你为何不能体谅你相公的处境,与他同心同德呢?你只要肯稍稍放下你的身段,稍稍迁就你身边的人,你就会知道,他的人品该有多好!”   苑苑抿了嘴,眼泪哗哗的流。顾嫲嫲一面搂着她,一面给她擦眼泪:“小姐,这一回您听听继夫人的吧!嫲嫲一旁看着,姑爷也实在对你十分迁就了。”   苑苑扑倒顾嫲嫲怀里:“嫲嫲!我不许他纳妾!我不许他有别的女人!”   少箬听到这里,摇头:“你怀了身孕,你唯一能保着你相公不纳妾的法子,只有你相公自己坚决不纳妾!你要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就是你舅舅也帮不上你的忙!”   ……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确实比较蠢的女人……多留言……   ☆、078   身在烟波阁阁楼中的少筠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少箬和梁苑苑的谈话,不过梁苑苑一走,康夫人的态度就有些模棱两可。对少筠不冷不热,却又不许青阳走开。   康李氏也算会做人,便和两人坐在一处说些家长里短。少筠这才渐渐明白,她无缘无故的又被康府的人拉上了擂台!看着康夫人一脸平淡,少筠只觉得堂堂官府诰命夫人也不外如此!只惦着自己的好处坏处,却从来不理会旁人是不是无辜。   尽管青阳和康李氏十分和善亲切,但她仍坐的有些难耐,也就只能淡淡的说些场面话。   渐渐的青阳也回过味来,因此笑着向他母亲禀报:“母亲大人,青阳许久未曾见过少筠妹妹,因此想在湖边走走。苑苑此时不宜过多走动,还想劳动母亲大人多加开解。”   少筠轻轻皱了眉,出声制止:“哥哥,如此,只恐不便?”   康夫人想了想,却不由少筠分说的:“也好,你去吧。”   青阳微微一笑,站起来对少筠做请字。   少筠一下捏紧了袖中的拳头,却按捺了心思想法,一言不发的站了起来,率先走了出去。青阳尾随在后,也是一语不发。两人身后的康夫人、康李氏,皆微微叹气,可却是心思各转。   少筠这时候后悔不该带不耐思量的侍梅出来,直走到无人处,她也顾不得侍梅在场,便对青阳说道:“哥哥,今日令堂是什么心思?”   青阳看了一旁红了一张脸的侍梅,想了想才说:“母亲大人失礼了,筠妹妹不要生气。”   少筠抿抿嘴:“哥哥……为什么三番四次要筠儿如此难堪呢?今日情形,我便不问,也能猜到三四分。可是令堂……即便哥哥的妻子不合令堂的心意,我究竟是一介外人,如此一来,哥哥一家置少筠于何地?”,话到这里,少筠涨红了脸,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昔日她与青阳算得上两情相悦,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昔日这份很单纯的心思如今成了人家家宅争斗的筹码,被人肆意利用、又拉扯的如此不堪。眼下她的心情,早已经不是伤心遗憾,反而成了屈辱难堪!   青阳看见少筠如此,也暗了神色,他看了一眼侍梅,有些犹豫,却仍说了出来:“筠儿……母亲大人素来的脾气如此。我……筠儿,苑苑……我也不想这样背后说她,但她……她惹得我娘我母亲都十分不快,而且她怀孕后,性子更是趾高气扬,因此前日我母亲公然提了要为我纳妾。我娘知道了却觉得是个好机会……筠儿,或许你我……”   有一瞬间,少筠觉得五雷轰顶!   侍梅听了这话脸红了个透,不可置信的看着青阳,又上来紧紧护着少筠,抖着声音问青阳:“青阳少爷……你……侍梅听了半日……你竟是想我们小姐给你做偏房?”   青阳有片刻的呆楞,然后又带着一抹欣喜同一抹憧憬,却罔顾少筠羞愤欲死的表情径自说道:“筠儿,你会在意那些名分么?我……我只想与你在一起。苑苑怀有身孕,我对她只有夫妻恩义,却无夫妻恩爱。她既然只愿以礼待人,日后我便以礼待她。我对你,恰如书上所说,磐石无转移!”   磐石无转移?要她不计较名分与他在一起才是他的磐石无转移!少筠捂住了耳朵,挣开侍梅,转身就跑。   但青阳却反应极快的一把拉住少筠,硬是把这一番话都说完给少筠听。侍梅十分着急,只能竭力挡开青阳:“青阳少爷!你怎么大庭广众的拉扯小姐!我……你!你把我小姐当什么了!街上、街上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子也不曾如此吧!”   少筠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哭出来,只红着脸挣开了青阳侍梅两人,箭似的冲进岸边杨柳岸。而青阳终于说出了心底埋藏许久的话,感觉大舒了一口气,只能呆呆看着少筠的背影。   侍梅十分着急,循着身影追去,却又不敢高声呼叫。但她不如侍菊灵活,不如侍兰冷静,何况少筠压根不想她找到她!   少筠不顾一切,冲进岸边草丛,躲过侍梅,就再也忍不住。昔日温淡和善的哥哥,一转身不说体恤她的处境艰难,反而反其道而行之。还有姨妈……姨妈希望她做偏房,难道没有连横合纵的计较么?康夫人呢?用她来敬告羞辱梁苑苑么?哥哥!他怎么可以只计较自己是不是能称心如意,却从来没有替她考虑过么?她真做了偏房,箬姐姐怎么办?梁苑苑的脾气还不把她扯碎了么!   为什么原本那么简单无瑕的东西,变得如此不堪?!长那么大,就算面对姑姑的刻意刁难和用心刻毒,她从未如此觉得难堪和屈辱。可是这些人,原本她认为对她最好的人,却因为自己许许多多所谓不得已的念头私心,将她当成扯线木偶一般扯来扯去!   眼泪如同溃堤的河水,汹涌而出,少筠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就在少筠难堪的不知如何排解的时候,一方洁白的素绢丝帕递到了跟前。   少筠带着泪眼抬头一看,却好像被蝎子蛰了一下似的兀得瑟缩到一旁,然后举着袖子遮着脸,断断续续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大、大人”,说着急忙忙低头转身,想要逃开。老天爷,放过她片刻吧!她只想自己呆着,自己呆着消化掉这些那么可悲又可笑的难堪!   可她不知道,她一双红肿的眼睛,憋得通红的脸蛋和微微泛红的俏鼻,落在何文渊眼里,有着怎样的效果。何文渊一看少筠已然乱了分寸的乱闯,着实怕她因此招来更多难堪,当即顾不上许多,只一把拉住少筠,半抱在怀里,然后往岸边草木更幽深处走去。   少筠被何文渊强行带着,一心的委屈当即爆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少筠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她哭了之后并不觉得多好受。浑身发软,一脸的眼泪,何文渊的帕子早被她的眼泪湿透了。她十分不好意思,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何文渊看见少筠这副样子反而觉得无奈又好笑,可他远比万钱、青阳知道女人的心思,因此轻松调侃道:“这一下黄河决堤,我捐了上贡洁白素绢帕子一条,也堵不住缺口么?”   少筠红了脸,极低的声音道:“对不起……”   何文渊轻笑两声,站起来面对着瘦西湖:“不用说对不起,少筠。”   少筠抿抿嘴,抬起头来才知道何文渊没再看她,她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因此能略微从容的理了理鬓发,揉了揉眼睛。   过了一会,何文渊转过身来,笑道:“你与康公子,只怕是青梅竹马?”   少筠一愕,又撇开头不作答。   “果真如此,”何文渊笑得春风拂面:“康公子对少筠你也算用心良苦。”   用心良苦?这句话真不动听!少筠情绪没有完全收敛,因此淡了声音说:“确实用心良苦!可惜林林种种的高贵人物,用的心,都是宅门里争斗的偏心、恶心!”   何文渊面色不改,轻声说道:“少筠,不要因为你深陷困境,就否定你哥哥对你的一片心思。同是男子,我却能知道他对你一片冰心在玉壶。”   少筠抿了嘴,却还有不甘:“是么?若是你也有这样心爱的一个女子,你肯将她放在这样的位置,要她受尽千夫所指,面对两个门庭的指责、面对正房少奶奶的作践么?若是你,你真肯将你心爱的女子放在这个位置?”   何文渊浅笑着摇头:“若有这样一个人,我会用我的方法去保护她。我相信你哥哥只是觉得他能够保护好你。你觉得进了他的家门便是水深火热,但你不知道,或许在他心里,眼下的你,更是水深火热。”   少筠不解,抬头仰望着何文渊。   何文渊略低头,就看见少筠那张微微不解,略略倔强的俏脸。那种神态……很难全然描述出来,仿佛梨花迎露,仿佛翠竹傲霜。他嘴角一挂,略过刹那的心湖涟漪,又调侃:“将你这样的姑娘放在一圈狼眼睛下,怎怨得你哥哥吃不下、睡不着?”   少筠咬着嘴唇,嗔怨:“大人也说这样红颜祸水的论调么?”   红颜祸水?不知道呢!总是她如此娇弱人物,却身系两淮盐商平衡!心底密密匝匝的国事家事浮起,取代了方才片刻的澄明清澈:“少筠怎会是祸水?当日富安灶户在盐课司衙门内,同声高呼‘小竹子’,我才得知少筠原来还有这样一个小名。眼下两淮盐商谁不听闻这名号呢?竹叶子之后是小竹子,桑氏这艘百年大船,只怕又扬帆起航?”   又是试探么?少筠素手拧去了丝帕的泪水,展开来,让它随风飘舞:“大人,桑家人以灶户自居,不敢稍稍逾越朝廷定下的律法、规矩。”,说完向何文渊展颜一笑!   何文渊浅笑点头:“鼎爷领头的聚富盐庄招不到灶户帮忙翻新残盐,少筠一清二楚?”   少筠笑笑,不曾答话。   “鼎爷曾托人向我转达意思,大约是,若小姐愿意,鼎爷大可多分股份给小姐,只要残盐翻新得以继续。少筠也知道,鼎爷身后是当今皇后的族人,权势嚣天。”   少筠稍一掂量,又笑的有些狡黠:“大人,听闻您是新任巡盐御史?眼下两淮盐市有怎样的景象,您大约了如指掌吧?”   何文渊一下笑开,端得是闲云出岫:“参差不齐的残盐大乱两淮盐市。”   既然知道残盐乱市,又何必问她愿不愿意参股?少筠站在巡盐御史的角度如是一点,又翩然转身:“少筠小旮旯里的小姑娘,哪儿能知道侯爷、郡王这样顶天的人物?不过是一点小心思求得家人安稳度日罢了!”   何文渊一拧眉,立即知道少筠这点心思。他不由叹息,此姝心思别致的叫人牙痒痒,心……也痒痒!“既是求得家人安稳度日,鼎爷这艘大船自然是经得起风浪了!”   少筠听了这话,俏皮一笑,状似不以为意的说了一句:“可他不姓桑!”,说罢她抖了抖拎在手上已经快干的丝帕,然后慢条斯理的折好,双手奉给何文渊:“少筠谢过大人开解之恩!”   何文渊微微张了嘴,忙不迭的接过了丝帕。待少筠转身的时候他回过神来,不免一乐,终是明白到那句“可他不姓桑”底下意蕴着怎样老辣的手段!盐课司一出算什么!这才是此姝的獠牙!有那么一刻,何文渊只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件充满褶皱的绢衣,被少筠这熨斗一熨,身心都舒展开来!他笑道:“明白了!桑小姐这是要教训忘恩负义的家奴!”   少筠没有回头,浅笑着离开,心情大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要最终解决残盐的问题。   康家人……自己身陷困境,只好拼命扒拉他们以为的救命稻草。可能人都是如此,何况这一家人原本就不见得明澈智慧。   ☆、079   少筠理了理鬓发,抚平了衣裙、整了整情绪,缓步走出草丛,只在岸边曲折的小路上走走。   走了不过一箭之地,身后传来声音:“前面……少筠?”   少筠闻声心中一动,回过头来,就看见万钱领着阿联走在后面。   少筠原本觉得心情很复杂,可一看见万钱,却又忍俊不禁……只见万大爷穿了一身灰底褐竹纹的春袍,高大而沉闷,土的没有半点儿风流倜傥的气息,偏生手上去握着一把折扇……折扇原本也不小,可万大爷实在高大,因此那柄折扇也变得袖珍起来。如此一搭,神仙也跌倒!   万钱一看见少筠笑了,又忍不住摸自己的头,却径直走到少筠面前。正当他要说话,他又发现少筠眼睛红得像只兔子!“你!怎么哭过?”   少筠原本才松乏的神经一下又被绷紧,只下意识的转身避开。万钱一手拉住少筠,然后回头吩咐阿联:“你先回去。”   阿联早知万钱与少筠相识相交,也早知自己雇主的脾气,因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拱手离去。   待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万钱抓着少筠的双臂,强迫的仔细的看了少筠的脸。她眼睛通红,鼻端泛红,显然是痛哭过一场。他知道她的脾气,她出来行走于商道,情绪控制也算得上百里挑一,若非大事,她不会这样。   万钱不说话,少筠十分不耐,用力的挣开:“你放开我!”   万钱抿了抿嘴,放开少筠后又问:“为什么哭?”   此话一出,少筠有一刹那的冲动,她想把自己所有的尴尬难堪和屈辱都一股脑的说出来。可是话到喉咙,她又觉得难以出口。纠结许久,她转过身来,状似不以为意的问万钱:“万爷……您若中意哪个女子,您会让她做妾么?”   做妾?万钱一皱眉,语气薄怒:“谁要你做妾?康青阳?”   少筠眼眶一痛,忙忙别开头,眼泪禁不住又掉出来。她深吸几口气,手指轻轻擦掉眼泪,挤出笑来:“谁说是我了!我只问你,我只是不知道男人的心思,只问你,你若喜欢一个女子……”   “不会!”,万钱一口回绝,然后冷脸说道:“不是说你自己么?那你哭什么?你当谁是傻子?”   “我……”,少筠想分辩,可又不是滋味!万钱的态度……她从来没在他面前遭遇冷眼!她咬了咬嘴唇,低头转身。   万钱把少筠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一下警醒,心里懊悔纳罕,自己为什么要朝她发火?!他连忙拦住少筠,低声道:“我不是冲你发火。你告诉我,康青阳对你说了什么?要娶你做妾?”   少筠再也忍不住委屈,心里的话一发不可收拾:“姨妈和康夫人从来就斗得不可开交,姨妈一直希望我进门能和她连成一气,如此,康夫人就是正房夫人也无济于事。可是……昔日我与哥哥……我明知道我姨妈这样的心思,我也没有反对。眼下梁苑苑进了门,一下子把康夫人和我姨妈悉数得罪。康夫人便以她怀孕不能伺候哥哥为名,要为哥哥纳妾。康夫人十余年从未对我有好脸色,今日一来,却笑脸迎人。哥哥……总归是人人各怀心思。”   说到这儿,少筠又哭出来:“原是我商贾女儿,不配做高门大户的正房少奶奶,我也并不埋怨。可是……哥哥成婚我诚心祝福他们,我又有什么错呢?我这才知道,我在哥哥心里,我就算得到他的喜爱,却不能得到尊重。”   万钱握紧拳头,然后缓缓问少筠:“少筠,你难受,是为你哥哥不尊重你么?”   少筠抽了抽鼻子,也没有仔细思量:“我只觉得难堪和屈辱,他们家里宅斗,却丝毫未曾顾及旁人的死活。我与哥哥十余年相伴成长,昔日姑姑苛刻我的时候,唯独哥哥一直宽慰我、想尽法子保护我。从来两小无猜的大方干净,今日却落得这样不堪的结果。”   万钱没有答话,心里翻来覆去的想着,方才为什么他会生气?原来他已经容不得旁人对她的轻亵和觊觎了么?而她呢?是不是还一心惦记着青梅竹马的青阳哥哥?可当少筠说了那句发自肺腑的“只觉得难堪屈辱”,他又无比释然。或许少筠自己不明白,但她,重情重义,却不见得多依赖康青阳!   想通这点,万钱拉过少筠,举着袖子给少筠擦眼泪,又说道:“我知道了,我早说过了,这等人家,你用不着奉承。”   少筠有点脸红,拉开万钱的袖子,嗔道:“你没有帕子么,为什么用衣袖……你的衣裳是灰色的,沾了水,一眼就瞧出来。”   万钱摇摇头,一点也不介意眼泪沾湿的衣袖由灰变黑,仍用衣袖小心仔细的擦干少筠的眼泪,然后才说道:“我又不是娘娘腔,用什么帕子。旧日在地里干活,从来都是袖子一挥,擦汗擦泥浆。少筠,你听我一句,你当人家是你的亲人、是你的哥哥姨妈,可人家不这么想。你何必还去委屈奉承?人家知道你是商贾女儿,从未看得起你。然而,你此刻已然能在两淮翻云覆雨!你若信我,只管冷眼旁观。你桑氏重登两淮盐商头把交椅之日,康知府对你和颜悦色之时。”   少筠听完这一句话,心内一凉,不自觉的呢喃道:“你说哥哥也会……哥哥会趋炎附势……”   万钱轻轻一哼:“康青阳如何,我不敢说,但康知府、康夫人如何,你瞧着便知。少筠,你想做妾,你就定能称心如意。但果真如此,我便当我看错了你。”   少筠觉得脚有些软,不是因为万钱说的太残酷,而是因为在她心里,与青阳的一段过往时光,是成长过程中除却爹爹外唯一单纯干净的。她深吸一口气,隐下千般失落,勉强笑道:“但愿万爷所说,不会成真……”   话虽如此,她却分明心中有数了!万钱点点头,声音又软了下来:“别哭了,不过半个月,我就看你痛哭了三回,回回都像只淋过雨的花猫似地。幸亏你今日没有涂什么胭脂的,不然又得费好大的功夫去买胭脂水粉给你补妆。”   两句话又叫少筠想起上回在转运使府邸,他还真细心的找来了胭脂水粉!原来是他费了好大的功夫的!少筠又有些脸红,禁不住有些撒娇的:“原本没哭,都是你招惹的!真要说起来,回回都是因为你!”   她……真的有些小任性,这种任性在她耍赖不肯认自己丢了脸面时,就会跑出来撩拨人的心弦!万钱有些难耐,心里有股声音在叫嚣:抱她、亲她!惩罚她、折磨她!直到她乖乖的求饶!猥琐么?有点儿!可他是男人,他无须避讳他想要她的念头。只不过少筠不是谁,她脾气很厉害,所以他也不敢十分造次,只生硬的憋得满脸通红:“是,就是因为我,往后你只在我跟前哭……”   少筠抿嘴翻白眼,嘴硬道:“就不在你跟前哭,你连帕子也不带!话说回来,你连帕子都怠懒带,留着我的与君子语做什么,还不还给我么!”   万钱一笑,样子憨厚的让少筠牙痒痒:“那个么,你不要的东西,还给你干吗。”   少筠哼了一声,转身走开,心情却兀然轻松下来。万钱一句话点醒了她,她纠结的东西,或许旁人从来都不觉得重要!   慢慢的,两人并肩漫步。   少筠横了万钱手中的折扇一眼,有些好笑的:“万爷,您身材高大,只怕衣裳都是找裁缝专门缝制的,那为什么折扇反而省功夫?少筠真怕您这一扇风,还不够您这半边身子凉快的。”   万钱一愕,又满脸通红,十分尴尬的敲着手中的扇子,讷讷说道:“这儿……很热……我……我的衣裳都是君叔打点,我从不在这上面费心……”   少筠忍不住笑开:“原本拿个小扇子也无妨,只是为何要用褐色、赭色、灰色这样的偏色?用得不好,人又没有精神,又土气。万爷您身材这样高大,合该用些柔和的颜色、料子裁衣裳。若想有些霸气,很鲜明的颜色,诸如黑色、本白,乃至于宝蓝,都很好。”   万钱点头受教,又加了一句:“若日后有你指点,我也不会这般……”   少筠横了他一眼:“你可别胡说!”   万钱轻笑两声,然后又低头看了看少筠的脚,问道:“脚上好尽了?不曾留了痕迹吧?你的一双脚……很好看,留了淤痕就不好。”   “好尽了!何大人遣了大夫,还多亏你的好药。”   “何文渊?”,万钱不算意外,但还是问了这一句。   “说起来……”,少筠眼带笑意又横了万钱一眼:“此事还干万爷的事呢!何大人今日是替人带话的,有人说要多分与我股份,叫我带上老掌故翻新残盐。万爷,此事您不知?”   语调挑的很高,少筠有点儿娇,里头裹着挑衅,叫人欲罢不能。万钱巴咂着嘴,最后说道:“你不肯,我知道,所以不用问。”   意简言赅,但一语中的,这才是万大爷做生意的本色呢。   少筠巧笑倩兮:“万爷豪气!就不怕您那两成股票打了水漂?”   万钱紧紧盯着少筠,忽的又凑近她:“我若所有银子都打了水漂,你还会指点我穿衣么?”   他凑得实在有些近,迫得她紧张的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到了。心跳得太快,快得让她有些找不着北:“你!我……谁指点过你穿衣……何况……你看着憨厚老实,实际上最坏,你不会吃亏……”   万钱觉得心中一喜,又加问了一句:“你就那么知道我、相信我?”   少筠抿了嘴,推开万钱:“我是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法子,但你这人……”   万钱喉咙里溢出笑声来:“这样,我无论如何不该辜负你的信任。”   少筠又瞪了万钱一眼,正要说话,有听闻不远处传来呼喊声:“小姐……小姐……您在哪……”   作者有话要说:瞧见了么?万钱背着少筠做了什么?聚富盐庄有万钱的两成股份,要是聚富盐庄被少筠逼的破产了,万钱咋办?嘿嘿……   大熊同学,来得正好哇!   明天开始启用存稿箱……   ☆、080   侍梅丢了少筠许久,都快急疯了!   少筠知道这丫头心眼实,也没再和万钱纠缠,只有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出去:“侍梅,我在这儿!”   侍梅着急的满头满脸的汗,一看见少筠就冲上来抓着她:“小姐!吓死侍梅了!”   少筠笑笑,安慰道:“瞧你急的,一头的汗!走吧,咱们回去,不过得先打盆水,收拾收拾自己。”   侍梅点点头,又问:“小姐,您没事?青阳少爷……”   少筠笑笑,又拍了拍侍梅的手:“你是不是吓着了?不怕,没事的。”   “小姐怎么反倒安慰我?”,侍梅唉声叹气:“昔日……我只怕小姐难受。从小就听侍兰侍菊嘀咕,说是二太太才好呢,虽然是商贾人家,但正经的正房太太,总强于姨太太做偏房,日日这样糟心,连带青阳少爷也这样受气。”   少筠本想说话,但想想又笑出来:“傻丫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们尚且都看得明白,难道我还不明白?既如此,还有什么可烦恼的?”   “可……”,侍梅一脸愁容:“他家是知府大人家呢!”   知府大人家?难道侍梅以为青阳哥哥会仗势欺人么?难道在她桑少筠身上还会发生强娶为妾的事?那倒真要拭目以待了!少筠心中如是的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前因后果的给侍梅分析,只淡淡而笑罢了。其后侍梅悄悄找了少箬身边的莺儿,在小偏厅重新洗了脸、梳了头,整理了衣裳,然后才出来。   这时候烟波阁各路贵妇人、有头脸的乡绅夫人齐聚烟波阁,就连李氏都带着清漪、灵儿周旋应酬在众人中间。   少筠没吭声,和少箬打过招呼后,就坐到了烟波阁的栏杆边,赏赏荷,吹吹风,倒也十分惬意。   不知觉间,一袭淡雅身影落在身侧,少筠转头看去,忙笑道:“梅英姐姐来了!一向可好?”   王梅英笑笑:“打发过仆人往你家里去,本想上门瞧瞧你,谁料你去富安一去半月有余,还听闻伤了脚。如今可好尽了?”   “劳姐姐挂念,已经好尽了。”   “这有什么!”,王梅英一面说,一面招呼自己的丫头捧上来一个盒子:“你做的两套襦衣十分喜庆,却又有清雅之气,连我母亲也爱不释手,嘱咐我定要给你回份有心意的礼。你瞧瞧,这团扇可好?”   少筠接过了团扇,只是掂了掂团扇手柄,又瞧了两眼就已经吃惊:“姐姐,少筠眼拙,瞧这纹理……竟是金星紫檀?”   王梅英笑笑:“你哪儿眼拙?”   少筠呼气而笑:“金星紫檀矜贵,竟然费料做一柄团扇?姐姐焉不知汉代班婕妤的喟叹?秋风起时,团扇哪儿容身?我真替它可惜。”   王梅英又笑,然后指点少筠团扇上的几个关节:“这儿都是能打开的。素绢太薄,不过一年两年,扇面就不能用了。但紫檀却极讲究包浆,须得经年抚摸才见风采和矜贵。日后你打开这些关节,便能换上新鲜扇面,也算一件把玩的小玩意吧。”   少筠忙道谢,又看了看扇面,才发现扇面画的是美人赏梨图,梨花开的热闹娇俏,但美人……只有团扇一角的衣袂飘飘!少筠一面看一面叹息:“我方才一上手就只顾着那金星紫檀,岂不是买椟还珠?姐姐昔日说我的绣工得尽留白意蕴,可叹我却没能一眼就认出姐姐这笔画的精彩!”   梅英好笑,凑近了少筠:“画里的滋味像你么?我记得那日见你,活脱脱的梨花模样……”   两人正说着,又听闻一声娇笑:“哈!筠姐姐也收到团扇了!”   少筠抬头一看,正是也拿了一柄团扇、满脸娇憨的贺芷茵。少筠忙站起来见礼,笑道:“芷茵妹妹一向可好?”   芷茵点点头,又挤到两人中间去:“你去了富安这么久!都错过了前面好些聚会了。眼见夏日又来了,这一下就是想见,也嫌太热得慌。”   “今日不就见着了?”少筠笑道:“我在乡下带了一些新鲜的山货回来,日后送到府上去,吃个新鲜吧。”   ……三个小姑娘嘀嘀咕咕的说着悄悄话,也没留意少箬走了过来:“筠儿……”   少筠抬起头来:“姐姐……”   少箬脸上满是笑容:“吵着我妹妹与两位小姐的悄悄话了?”   芷茵与梅英都站起来客气,少箬忙止住说:“两位小姐只管玩,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只打发小丫头告诉我!只是我要给筠儿引荐几位夫人,请两位见谅。”   芷茵与梅英自然不会阻拦,少箬便引着少筠进了阁中,然后指着一位年轻少妇说道:“少筠,快些见过何大人的夫人!”   少筠上前两步行礼:“民女桑少筠见过何夫人!”   何夫人轻轻的扶起了少筠,极为温柔平静的声音道:“原来是桑二小姐!请不必多礼!”   少筠直起身子,便看到这位何夫人眉宇间有股淡淡的悲悯气息,仿佛有些犹豫,又仿佛很恬淡,叫人一见忘俗。   这位何夫人笑笑,轻柔又有礼的打量着少筠,没有半点失礼。她只见少筠一身嫩绿松江细布襦衣裙,十分的朴实清新,心中不禁有些纳罕,原来这样一位娇滴滴、手执团扇、巧笑倩兮的女子就是眼下声名鹊起的“小竹子”么?她有点不敢相信,这小竹子娇弱如斯,却硬让她那生性骄傲的相公侧目注视,究竟是何丘壑!因此笑道:“听闻桑姑娘还有个名号,叫小竹子?”   少筠微微一愣,执扇行礼:“叫夫人见笑了!那不过是幼时家父的昵称……”   “嘿嘿!好个千金小姐,连家里头的乳名也千人叫、万人喊!”,一把略有些尖锐却又极其骄傲的声音突兀的抢了出来,说话者便成了一阁的焦点,正正就是李淑芬:“我听闻自古而今的名门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闺阁的一针一线,就是多精巧,又有谁能知?流俗者,人人夸赞,却不过是些沽名钓誉不讲矜持罢了!何安人以为如何?”   安人?朝廷的诰命夫人,有夫人、有淑人,也有安人,自是看家中儿子或者丈夫的官职品级而定。但在民间,无品级的人家称呼官太太一声“夫人”,有尊敬抬举的心思,却绝无僭越之意。李淑芬是位公侯小姐,此刻刻意如此说话,固然是叫少筠十分难堪,却也没让一堂的夫人们脸上好看一些。   她话音刚落、一堂夫人尚未作出反应,听闻此言的梁苑苑就一声冷笑:“淑芬妹妹,有乳名传出算什么?还有针黹女红传出呢!千金小姐?别辱没了这个词!”   两番话下来,堂上少箬涨红了脸,康夫人、康李氏青了脸,贺夫人银牙暗咬,连何夫人也讪讪的。唯独少筠浅浅一笑,摇了摇团扇,适然说道:“何夫人,扬州自古波光渺渺,瘦西湖更是名扬天下。眼下湖中菡萏出水,自有仙姿,不知夫人可愿赏脸一赏?”   何夫人尴尬立减,浅笑道:“与风雅人,做风雅事,如此甚好。”   少筠一致意,然后向少箬说:“姐姐,可否准备兰舟一艘。”   少箬畅然而笑:“自然!”   少筠又一摇团扇,笑着走到母亲李氏身边:“娘,借清漪给筠儿好不好?让灵儿、侍梅跟着伺候您!”   李氏正不自在,不料女儿转来,叫自己反成了一阁子的焦点。她强自镇定,然后浅笑着点头,嘱咐道:“清漪,照顾好小姐,别叫你小姐唐突了何夫人。”   清漪行礼,一行人便把梁苑苑、李淑芬等撇在身后,径自出了烟波阁,留下十分尴尬的众位诰命夫人。   少箬身为主人,不敢怠慢,狠狠的瞪了梁苑苑一眼,朗笑道:“哎哟!桑二太太手边的这位婢女是琴棋书画都精通的!少筠她领着她去,自是要有丝竹雅乐了!我呀!且偷一回懒,借一回我二婶的光,竟做一回甩手掌柜,请诸位借着水汽听听曲儿解解闷了!”   贺夫人也反应过来,笑道:“是清漪吧?这丫头,早前就认识了!亏得你们家了,调理人调理的水葱似的,连丫头都这样可人!”   少箬咯咯地笑,又忙把芷茵拉来:“夫人真真笑话我!筠儿那也叫水葱?水葱才在这儿呢!”   芷茵羞红了脸,却也落落大方的:“梁夫人就笑话芷茵!”,说着又拉了梅英向贺夫人说:“娘,少筠游湖去了,女儿也想去。女儿不要人跟着,只一叶扁舟!女儿啊,不会吹箫弄笛,却想学学苏东坡,一叶扁舟逐江湖……”   贺夫人摸了摸女儿的脸蛋,笑道:“还苏东坡呢!笑掉夫人们的大牙!你走路都不稳,还坐船?”   少箬忖度着笑道:“这倒不怕,我早备了熟识水性的船娘,就是不带丫头,也能叫小姐尽兴又周到!”   贺夫人点点头:“如此去吧。”   芷茵拉着梅英欢欢喜喜的也去了,一堂的人因为这一打岔,又活泛起来。   少箬应酬了一会,悄悄的又把梁苑苑拉到偏厅。才掩了门,她也顾不得旧日的许多顾忌,张口就教训:“李淑芬说话哪儿有半点公侯小姐的气度?!你跟着她闹什么?!”   梁苑苑一脸的鄙夷和不屑,伸手扯开少箬:“淑芬是我表妹,你就在我面前数落她的不是,这就是五品诰命夫人的气度?哼!我倒是见识了!”   少箬有点头又摇头:“你那点身份也配气度这两个字?!李淑芬再没眼色也还是公侯小姐,你又是什么身份?今日为什么要设宴?贺转运使、你爹爹前日为富安灶户闹事,还摸不清何文渊这位六品御史的底细!偏生这位大人是御前红人!你爹爹、转运使大人,我、贺夫人奉承还来不及呢!你与少筠不对是一码事,你说话怎么能不顾及何夫人?得罪了她,她夜里何大人枕边一吹风,不但你爹爹要受损,就是你夫家都要吃亏!你别忘了,你夫君虽然是堂堂知府大人的长公子,日后却还要进学科考的!”   梁苑苑胸脯起伏,双拳紧握。   少箬盯着她,冷笑道:“你不服气?你对我可以不服气,你对你婆婆可以不服气。甚至,你可以恨我恨这一堂的人,可是你还能对现实不服气?人再争,争不过命!你不信,就只管继续这样任性孤傲的做人试试看,看看最后你有什么下场!”,说罢一甩帕子,扬长而去!   梁苑苑青了脸,一双美目满含了眼泪。   正当她十分不快时,康李氏带着一抹浅笑,甩着帕子款款而来。康李氏在离她五步的疏远距离时停住,用一种客气的几乎版刻的态度说道:“少奶奶在这儿呢!夫人让妾身来转句话。少奶奶身子重,就别到处走动了,还是跟着夫人妥当些!另外,少奶奶身旁伺候的青莲十分刁钻难教,夫人已经吩咐管家送到人牙子那里,等回到家,另给少奶奶吩咐丫头。”,说罢,走上来毫无情面的扶着梁苑苑,强迫的带着梁苑苑走出偏厅,又低声说道:“少奶奶,您怀了身孕,还是开怀些好!”   梁苑苑大惊,满脸通红之余,却抵不过康李氏那极其用力的手,只能连挣扎都挣扎不了就回到了烟波阁……   作者有话要说:于对梁苑苑的问题,是另一个问题,大家可以带着疑问去看看当时的盐商如何周旋的。   ☆、081   扁舟在荷叶梗中穿行,初初时,荷叶疏朗。渐渐的,斗大的荷叶成了头顶的遮阳伞。阳光格外的明媚和悦,荷花荷叶的气息清冽而清晰,仿佛共清波一道流淌。摇橹的船娘笑着说:“夫人小姐,再往深里去,咱们的船就划不动了。不如就在这周遭逛逛。”   少筠深吸一口气,笑道:“身处江南,却头一回进了藕花深处呢!夫人,不如就停在这儿,赏一赏藕花深处的寂静清雅?”   何夫人眉宇略展,细声细气的吩咐船娘:“如此,便在此处吧,咱们也算是随波逐流了。”   主客随意,流光惬意。   少筠一会攀着送到跟前的荷叶,一会对着一朵荷花不忍采摘,一会又摇着团扇对何夫人说:“夫人从上京来,只怕要笑话少筠这份不矜持了。”   何夫人浅笑着摇头:“还是桑姑娘有福气,我倒是想日日这样惬意。清波出菡萏,吴语软佳人,真正的江南景致。”   船尾的船娘是位乐天的人,听了何夫人的话,笑道:“夫人,扬州那一口话虽然不如苏州那般软,却也有些小调好听的。”   少筠听了回过头来:“嫲嫲,听你的话,倒像是桐城地方人,不如你给夫人唱个桐城小调,不要那市井粗俗的,只捡些干净清新的唱一嗓子!”   船娘呵呵直笑,也不十分推拒,因此吟唱道:   “四月桃李凋,   “五月荷花娇,   “采荷把橹摇,   “呀!你瞧,   “荷叶田田碧玉雕,   “荷花重重芙蓉落,   “荷蓬朵朵青莲俏,   “呀!说不完江南好,   “花阴深处传小调……”   没有伴奏的清唱,质朴而动人,何夫人听得入神,禁不住,挽了袖子,把手伸进水中,温柔玩耍。少筠活泼些,早忍不住伸手采摘荷花。   樊清漪坐在船中间,听闻声音,扭头回来看,笑道:“小姐,荷花梗上有刺,粗糙,您仔细扎了手!您忘了,家里头那幅烟雨赏梨图还只得了一小半呢。”   少筠侧着身子采荷,听了清漪的话也没回头,只嗔道:“再别提这劳什子!自我学了它,真是十指不碰阳春水,养她的功夫,竟比我的命还重!”   何夫人听闻了,不禁好奇:“早听闻桑姑娘一手女红十分了得,原来那双手竟是如此养出来的?我倒是见识了!”   清漪捂嘴轻轻的笑,一脸明媚的对何夫人说:“夫人不知,绣娘这份活计,真真是劳眼劳心劳银子!江南这些女子们,若是靠这手艺过活,谁敢怠慢自己的一双手?我们小姐为这双手,抱怨了不知道多少回。清漪倒是真知道的,但凡手上粗糙一点儿,那丝线就要勾丝。”   “是呢!”,何夫人微微有些喟叹:“不知道的人以为这是千金小姐的讲究,实则正正不然。”   船娘听闻了三人的对话,忙在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来:“哎哟哟!小姐要绣花,这摘花的事就交给小人吧!荷花梗上不仅有些粗糙的刺,要是生硬去摘了,连指头也要染了颜色的。”,说着驾好手中的橹,接过少筠手中的荷花,又在少筠的指点下挑了好的荷花摘下来。   何夫人看见少筠眉目秀雅,举止活泼又斯文,也觉得赏心悦目,因此乐得静静欣赏,只左右温柔玩水。清漪原本就是个清雅人,在这藕花深处,遇到两个不计较她身份的人,难得不必小心翼翼,因此也十分惬意的从怀中取出一支短笛,就着船娘的桐城小调,细致柔媚的吹着。   荷叶田田中,有采莲小调,这江南景致,他处难有。烟波阁上的夫人们听住了,凌波阁里的老爷们也听住了。   登高而俯视,瘦西湖里晴光潋滟,接天荷花中,兰舟浮荡,上面那抹微绿,实在惬意。笛声悠扬中,连手边的酒也变得荷香四溢。万钱临窗而立,目光追随者兰舟,不肯离开须臾。记得上一回游湖,他唱烟波十四桥,对她说扬州么,好处只有一个,坏处也只有一个。时至今日,扬州对他而言,仍旧如此。此刻的兰舟上,有他此行江南的意外收获,更承载了他越来越深的心思。   不知什么时候,何文渊他在身边悄然而立,静默不语。他也同样看着瘦西湖里的那叶扁舟,他认得船头上那袭莹莹发亮的白衣是他的妻子,但他……更认得船尾的一袭绿衣。她在他心里,不是震撼,不是惊叹,而是……他说不出自己的感觉,他对她,仿佛有些怜惜,仿佛有些俯视,甚至还掺杂了一些轻视……有时候,他觉得她那种存在压根就不对。   时间过了片刻,万钱有些回神的瞄了何文渊一眼,然后低声招呼:“大人……”   何文渊嘴角挂了挂,轻轻说道:“你我身份有别,但万爷,我从未在你身上看到一点奉承的意思。”,说着扫了身后一眼,低头浅笑道:“我更奇怪的是,以万爷的身份、态度,竟然能在此处如鱼得水!”   万钱胡子动了动,直勾勾的盯着何文渊,一语道破天机:“银子作怪!”   何文渊一乐,笑道:“果然快人快语!确实,以万大爷初下江南即可三番两次掀起波澜而言,万大爷确实有能耐叫诸位都买你的帐。说起来……伯安临行江南前,曾上门拜访谢阁老、李阁老,李阁老身体倒是康健,但谢阁老……”   万钱咧了咧嘴,反问道:“什么阁老?”   何文渊眉头一抬,正要说话,又瞥见一名神情倨傲的男子风度翩翩而来。何文渊忙笑着拱手道:“啊!康平兄!”   名唤康平的男子一笑,在何文渊面前很显然的收敛了倨傲:“何大人!康平岂敢、岂敢!”   何文渊轻轻执了康平的手,又扫了万钱一眼,笑道:“临出京时,曾上门拜访李阁老,未知他老人家的喘症可好尽了?”   康平自矜一笑,也看了万钱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的说:“好是好尽了,就怕常犯。伯安你也知道,阁老协助陛下,日理万机,可总会有些不顺心的人和事叫他老人家操心啊!”   万钱一声不吱,只看着两人打擂台。   何文渊按捺着笑意,松了康平的手,又对万钱说:“听闻康平你也对万爷的留碧轩感兴趣?可惜万爷留着那园子,是有些大用处的……”,说着看向瘦西湖中飘飘荡荡的一袭绿影,又叹道:“果真窈窕淑女……”   康平顺着何文渊的眼光看去,隐约明白那上面是谁,因此看着万钱嗤笑道:“贞静淑女又怎会一双天足江湖跑、一腔城府河海翻?!好一出双簧戏!留碧轩,我元康平势要讨回!”   何文渊一声轻笑,看着万钱作何反应。不料万钱脸色不曾稍稍变红,只是一拱手,直率道:“元兄弟!小万不会来虚的!当初您要我在聚富盐庄的两成股份,为此贺大人摆过和头酒,您打发人多次和我交道过,两淮的行家都知道。后来你我明定契约,有行商印鉴,是你情我愿、公平买卖。后头的事……您要怨小万,小万也无话可说。不过……元兄弟”,万钱看了何文渊一眼,然后又郑重说道:“元兄弟借一步说话,如何?”   元康平看见万钱一脸郑重,不似忽悠人,又拧了拧眉毛,接着对何文渊一拱手,与万钱联袂而去。   何文渊依着轩窗,畅然一笑,一旁伺候的师爷又上来:“小爷,两人似有些交道?”   “必然的!”,何文渊轻声说道:“元康平明里暗里与朝中李阁老有千丝万缕关系,南下江南参与盐事,中间就大有蹊跷,想必是聚富盐庄的动静闹得太大。”   师爷捻须点头附和:“说起来……小人十分佩服这位万爷!不知道是他运气好还是精明到家?小人近日捋了捋这位爷的行动,实在觉得中间大有蹊跷!你瞧他最先有能耐占去聚富盐庄两成股份,足叫两淮盐商侧目。虽然后来遭遇两淮盐商的围攻,但是……明眼人都以为他是迫于贺转运使、朝中李阁老的压力不得不放手聚富盐庄眼见到手的巨大利润。结果呢?他又能在富安灶户聚众闹事之前成功抽身,原价让出聚富盐庄的两成股份之余,还额外赚了纹银四千两……小人听闻,这四千两纹银足够这位爷购置留碧轩并且修整一新!小爷,小人寻思此人行事,只觉得他质朴面貌下,有气象万千!”   何文渊笑得更酣畅:“留碧轩?元康平事后反悔,要不到四千两银子,就想要回留碧轩。但早在和转运使府邸,万爷就说了,他想娶桑少筠为留碧轩主人,他又怎么可能任由元康平讨回留碧轩?可叹桑少筠不知道,这买留碧轩的银子最后竟是万钱硬从元康平嘴里挖出来的!还得是借着桑氏这艘百年老穿的顺风赚回来的!若这位二姑娘知道了,又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万钱?果真连名字都格外贴切!”   师爷点头:“看来小爷顾忌的对,一个小竹子,心机深如海还有欠火候。但若再加一个想着赚万万钱的大爷,两淮日后只怕铜墙铁壁、泼水不进!”   何文渊闻言微微眯眼,掩住眸中精光闪闪,而后浅浅一笑,十分风流……   作者有话要说:万爷是个高人……   ☆、082   元康平对这位万大爷有十足的忿恨,因为他觉得从他下江南,注意这位名不见经传、似乎没有什么后台的万大爷开始,这一切似乎就是一个局,一个太过顺理成章又毫无破绽的天仙局。他不太明白,不过是前朝灶户起家的一个小小盐商,有什么资本、资金对抗拥有朝廷背景的雄厚资本。他更不明白万钱能够及时抽身,乃是因为花了足够的时间来奔走于灶户中。所以他很自然的怀疑万钱给他设了一个局,这个局甚至还有桑少筠的背影出没。他从来没有想过横亘古今的一句金圭玉臬:贪字得个贫!更不会放下读书人骄傲的头颅,去体会灶户为了保护自己聚集成团所拥有的力量。   万钱知道元康平的心思,了解他为什么对他如此忿恨,但不会点醒元康平个中原因。对他而言,解决这类人、这类问题很简单!银子,足矣!   他没有谈话技巧,单刀直入:“元兄弟日前托人带话,想要我的留碧轩。留碧轩小万花了心思修整,还给元兄弟是不能够的。”   元康平当即变了脸,恶狠狠的想撂些狠话出来,但万钱没给他机会:“但元兄弟想赚回银子,小万有个法子!”   元康平很疑惑的看着万钱,扯着嘴笑得十分讥讽:“万爷您好胆量啊!从我这儿坑去了万余两银子,又回头教导我如何赚银子?康平看来,赚银子很简单,万爷您吃了多少,吐回来多少,就足够了!”   万钱抿抿嘴:“这事儿小万不理亏,闹大了,你背后的人物脸上不好看。小万不来虚的,您要听,我便说,不听,我也不怕。”   元康平听了这话,勉强找回一缕清明,沉吟半响,心不甘情不愿的说:“你说!”   万钱看了看窗外的那一抹浅绿,心中一软,便觉得手上有些缱绻缠绕!他回过头来,平静说道:“聚富盐庄两层股份,请元兄弟拱手相让于桑氏!”   元康平咋闻此话,凉气倒吸一大口:“什么?!”   “聚富盐庄再无能耐翻新残盐”,万钱清晰说道:“而且,只要有聚富盐庄一日,桑氏就不会让她的灶户出来翻新残盐,契约白纸黑字。这个困局,损人不利己,但桑氏要借它来巩固自家地位。”   元康平冷笑两声:“你当初明知道此种境况,却仍将聚富盐庄股份卖给我!可见你包藏祸心!”   万钱摇摇头:“开始我并不得知,但走访过灶户后才知道,两淮翻新残盐的量并不大,一年下来,能吃得下聚富盐庄眼下购入残盐的两成已是勉强。你一定要,我让给你,的确是不愿自己在这里面吃亏。做生意不愿亏钱,人之常情。眼下元兄弟不必与银子作对,去得罪桑氏。只要聚富盐庄散伙,桑氏立即就能吞吐残盐。元兄弟谈好价码,不过三两年,不怕赚不回银子。”   元康平拧眉想了想,确实记得桑氏曾与鼎爷签订契约,只要有聚富盐庄一日,桑氏就不能用本家的招牌出来翻新残盐!一念之间,元康平恶毒的念头浮出来:“既如此,我便将这两成股份转让给桑氏,岂不是便宜?我倒要看看桑二姑娘如何与鼎爷内斗!”   万钱摇头:“小竹子的脾气……我与她交手过几次,知道她绝不会与鼎爷苟合!何况桑氏若有充足的银两购买你的两成股份,事情不会到今日的地步。就算桑氏眼下有足够的银子,他也绝不会再趟这一趟浑水。元兄弟,别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你好好想想,再晚一步,鼎爷向桑氏寻衅,闹出事来,你得不到好处,咱们这些人也免不了败坏盐政的罪名。元兄弟别忘了,何文渊大人来意不明。”   咋闻此话,元康平浑身一震!确实!何文渊少年得志,担当着巡盐御史这样一个看似卑小实则微妙的职位,却没有半点儿张扬,中间有什么心思,外人实在难猜的很!然而,帝国言官寻衅滋事的本领,官场之上,无人不忌惮三分。即便是能耐如李阁老,也不例外。如此思量下来,元康平心中渐渐平了一口气。这位万钱大爷所作所为,虽然叫他心生愤恨,却不得不承认,这人其实有点心思。   而万钱也没有再说话。这件事情上他确实耍了一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元康平会恨他入骨,理所当然的事。不过,他要害怕这些,他就不进盐市。所以此刻元康平不买他的帐,他也压根不发愁。他之所以愿意从中周旋,基本上……是为了桑少筠。   鼎爷背后是张侯爷,当今皇后的亲兄弟。这样张扬跋扈的人物在江南吃了这样的大亏,此事岂能善了?少筠虽然聪明,但仍旧显得过于稚嫩。面对官府有理说不清是常有的事,何况耍手段也要看手段耍的圆滑不圆滑。若鼎爷果真要收买人命、推卸扰乱残盐市场的责任,桑氏难以幸免。但若桑氏能靠上足以与张侯爷抗衡的靠山,则万事无忧!万钱只需要在关节上一点,即可铺桥搭路,他更相信,用银子打动人心,无往不利。   两人静默许久,元康平平着语气问万钱:“果真将两成股份拱手相让?”   万钱一脸诚挚:“残盐不翻新,两成股份不值一两银子,雨季一来,冲得一分不剩。元兄弟在聚富盐庄一退股,聚富盐庄就要散架。届时,元兄弟拿着两成股份所占的残盐交给桑氏,谈拢价格,一样回本,不过是换个合作伙伴。这事要看时机,要看对象,其实非元兄弟莫属。”   元康平想了想:“你是说,趁着鼎爷还没有动作之前,先发制人,与桑氏定下盟约?”   “是!”   元康平笑了笑,又看了看轩窗外那一叶扁舟,意有所指:“原来何御史所说非假,万爷非要留下留碧轩是为迎娶佳人!”   万钱抿了抿嘴,接话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桑氏知道自己一年能吃下多少残盐,她能合作的人,只有你。”   元康平微微一拧眉,终于彻底明白。确实,这法子换到鼎爷身上就行不通。因为桑氏吃不动那么一大笔残盐,吃不动之后,必然又是一番勾心斗角!元康平最后点头:“你确信桑氏会同意?”   少筠会不会同意?会的!因为她是个……小妖精!桑氏折色纳银之后再无余银,如果不适时介入残盐,来年开中盐如何周全?少筠雄心勃勃要重回两淮制盐运盐头把交椅的位置,没有开中盐这朝廷侧目的名头,万万不能!万钱笑笑,十分的憨直诚实:“信我,小竹子会点头!”   元康平点头:“好!你说,我该如何做!”   万钱如此这般的说了两句,元康平竖起了大拇指:“万爷,我称呼你一声爷,也是心悦诚服!”   ……   过了午饭时分,少筠与何夫人尽兴而归,此时少筠和清漪手里都各捧了一大束荷花,偏又在小码头上遇着了同样尽兴而归的芷茵、梅英两人。   梅英看见清漪婷婷袅袅、少筠脸上红晕未消,再加上何夫人微微而笑,组合在一起,十分悦目,不禁笑道:“呀,夫人娇,筠儿俏,还有清漪似水淌,这是什么模样?”   少筠走上来:“两位也荡舟去了?可尽兴了?”   芷茵一面挽着何夫人,一面笑着说:“自然尽兴了!又有船娘好小调,又有清漪妙曲儿。小竹子,你摘那么多荷花干什么?”   少筠正要说话,那边清漪细细柔柔的接到:“小竹子的胭脂水粉都有丫头们打理呢,手边的侍菊,调香制胭脂,十分在行。今日荷花这样好,香气也十分清冽,可不是好东西么?”   芷茵听了这话,不禁绕着少筠打量:“叫我瞧瞧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你那一手的女红,还有丫头会调香制胭脂?”   少筠淡淡的看了清漪一眼,然后对芷茵笑道:“你还听清漪胡沁呢,不过就是瞧见花儿开得好,忍不住淘气呗。要说花儿粉儿胭脂的,我在你闺房里头看见的才是大阵仗呢!叫人瞧了你那张脸蛋都忍不住想掐一把!”,说着作势要去捏芷茵。   如此一打岔,几人都呵呵乐开,唯独梅英悄悄的瞧了清漪一眼,抿了抿嘴。   而后几人说说笑笑,回到烟波阁。   这时候的烟波阁又是另一番景象。李淑芬几次想和梁苑苑凑成一处说说体己话,但每次才说了三两句话,康李氏总会带着康夫人的话来找梁苑苑,要么要见哪家夫人,要么要梁苑苑增减衣裳,总之就是细心体贴的叫李淑芬压根没法和梁苑苑说上两三句话。看了这景象,一堂的客人都夸赞康知府家妻贤子孝、老幼和睦。梁苑苑张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的闷死在康夫人身边。反倒是少箬看了这样子,暗自舒了一口气!梁苑苑那脾气,只怕还真得康夫人这样有身份有手段的女人明里暗里管教一番,才能学乖!   然而就在她以为可以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康李氏转到了她身边。少箬看见了忙拉了笑容出来:“哟!姨妈来了!”   康李氏一听这话,心里软了十分!若按身份,堂堂四品诰命,用不着对她称呼一声“姨妈”!她拉了少箬的手,感叹道:“如今你我结为姻亲,我本没有余地再如此说话。你却还能想昔日一般待我,可见你不仅是个明白人,更是个重情义的人。”   少箬想了想,郑重说道:“姨妈既说了这话,少箬少不得再说两句!今日姨妈同康夫人一来,就叫小竹子这样难堪,也叫苑苑这样下不来台,我这做姐姐、做继母的,无论如何,也觉得不合适!姨妈,你与康夫人这么些年过来,不累么?何苦还为难这几个小辈?”   康李氏幽幽叹了口气,低声说:“竹叶子……一进了这圈子,哪说想停就能停下来的?你家苑苑……就当是我当着你的面数落她我也不怕,她太不懂事了!她瞧不上我,不肯称呼我一声,我难受,却尚且能忍。但她如何对我青阳?好的时候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粘着青阳,不好的时候只管往她舅舅家去,丢下青阳不闻不问。自从知道青阳还留着筠儿的荷包后,三天两头指桑骂槐,尖酸刻薄的话说得青阳忍不住在我跟前哭!我是他娘啊,他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我再苦都没所谓,但我受不了我的儿在我跟前这样哭。苑苑她好,青阳没准就转过来了,但……我的儿是个有心人,摊上这么个媳妇,你叫他过什么糟心日子呐!往日家里夫人不为意,但如今亲眼瞧见了青阳的模样,也心疼得不行……”   少箬抿了嘴,又思量了一番,只觉得中间的意思十分的深,不禁试探道:“苑苑……姨妈你说这话是……”   康李氏看了看不远处的康夫人和梁苑苑,又低声道:“我能为什么?就为我的儿子能舒心一点……”   话才到这儿,少箬大怒!舒心一点?怎么为之舒心一点?与梁苑苑成婚不过两个月,难道又真惦记筠儿?她几乎按捺不住的站起来,最后紧握双拳死死忍住,才勉强克制的情绪,却不免心中万千思绪。康李氏看到这模样自不敢再造次说话,许久之后意有所指的低喃:“我心疼我的儿,可我不只心疼我的儿啊!说起来……哎!筠儿这孩子眼下过的什么日子!我妹妹夜夜睡不着,不就为这闺女不上不下么!”   少箬暗自气得胸口疼,勉强抚了抚胸口,叹气道:“姨妈,我还称呼您一声姨妈!姨妈,您真为筠儿着想?姨妈!”,少箬吸了一口气拉了康李氏的手,恳切说道:“苑苑自小没了娘,她孤傲些是有的,但我知道,她人并不坏!你只当疼儿子,就多教导提点她不行么?我已与她谈过,她会警醒的!”   康李氏摇头:“竹叶子,宅门里的丑事,我本不愿多说!可你也不算外人了。你可知道,青阳一知道苑苑怀有身孕,便立即分了房,搬出书房。他是连瞧也不愿多瞧苑苑一眼!夫人知道了,与我商议,只怕纳妾是迟早的事了,苑苑拦不住!但我们为娘的,总希望儿子能舒心一点,这竟是我与夫人二十年来头一回同声同气!”   少箬倒吸一口凉气,梁苑苑啊梁苑苑!你竟然把事情搞到了这个地步!眼见自己最担心的事变成了现实,少箬惊得手脚冰凉,最后好容易喘匀了气,才勉强笑道:“姨妈,此事……还请姨妈舒缓些!容少箬细细思量可好?”   康李氏点点头,看着不远处的梁苑苑,意有所指道:“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家,自然都想体面周全。若非实在没了法子……其实,筠儿是我的亲外甥女,家里怎肯亏待?!”   少箬扯出一抹笑来,不置可否。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前面有人说康府一来就给梁府下脸,不知是要警告梁苑苑,说对了。可他们为什么敢这么做呢?有原因,等着就知道。   ☆、083   少箬一见少筠,便几乎急不可耐!   两姐妹避开人,少箬当即一屁股坐在圈椅上,左手“啪”的一声,狠狠的拍在一旁高几上,手上一支碧玉镯子“铛”一声脆响,当即生了一道裂纹。   少筠大吃一惊,忙抢上前去拉着少箬的手,皱眉叫道:“竹叶子!”,说着低了声音问:“谁惹了箬姐姐生气?”   少箬胸脯起伏,盯着那裂了的碧玉镯子,低喝道:“什么矜贵东西!烂就烂了,丢了也罢!”   少筠看的此状,只觉得少箬这顿生气不同寻常,也不敢撒娇撒痴的哄她,只轻轻抚着少箬的背,一言不发。   许久,少箬拉着少筠的手,沉声道:“我为什么生气?不是为你,是为那等见高踩低的势利人家!筠儿,你道你姨妈方才对我说什么?”   少筠皱了眉,也在少箬身边坐下,寻思了一会,叹道:“姐姐,大约是为青阳哥哥想纳妾的缘故?”   少箬眼睛兀得转成犀利:“你知道?!”   少筠笑笑:“方才姐姐与你家大姑娘进去说话,康夫人立即转了个脸色,哥哥便携我在湖边说了些话,说什么对你家大姑娘只有夫妻恩义,并无夫妻之爱。那意思……”,说到这儿少筠停了停,生硬忍了忍,还算从容的说道:“竟有想娶我为妾的意思。”   少箬冷笑两声:“今日康府三位女眷,竟是来给我下马威的!初初我忖度那样子,无非是要给苑苑一个教训,叫她知道收敛。我教训苑苑的丫头,绝无半点私心,全是为了她好,直到那刻,我仍旧是要维护着两家体面关系、更是要维护苑苑这桩婚事的!但,你也瞧见了!苑苑这人执拗高傲,真真是不撞南墙心不死的可恶脾气!这下可好!康夫人下了决心要为康青阳纳妾,偏偏又打上你的主意!这里头有什么?梁苑苑妇德不佳固然是个好借口!但你!小竹子,桑氏在富安一场大闹,惹了人家惦记了!横竖娶谁都是娶,娶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子,上不得台面得不到好处。你呢?商贾女子,身家丰厚却身份低微,进官府当姨太太,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了!人家瞧不上你,却惦记着你的能耐银子!真真是!想当婊、子,又立牌坊!”   少箬口不择言,少筠举着团扇吃吃的笑:“姐姐,你呀!一遇事就着急,合该保重着才是,何苦来哉!”,说着递给少箬一盏茶。   少箬接过,饮了一口,喘了一口气,又满脸讥诮的说道:“我说这话刻薄?难听?不合身份?可我愣是如此,也难看不过这些人的这些用心!你瞧瞧康夫人那副嘴脸?瞧不上我筠妹妹的一幅高贵模样!可是她为什么还肯点头让你进门?你以为你姨妈斗了大半辈子了,还肯轻易对我说那些话?哼!筠儿,你告诉我,你与青阳,情分到了什么程度?非卿不嫁非卿不娶?你是不是明知前面是火坑也是要往下跳?若如此,你那就正中了人家下怀!你就等着哭一辈子!”   少筠笑开:“姐姐,我若是个一心只在闺阁里养着的姑娘,大约为了青阳哥哥,我也就忍气吞声,拿着青阳哥哥待我的情分过一辈子了。可我不是啊!康知府家,一厢情愿罢了!”   少箬一听这话,正像是六月里的天灌了一碗冰水,一身的火气倏然而消,当即换了笑脸:“你果真这样想的?”   少筠点头:“姐姐,青阳哥哥跟我的情分是一码事,做人做事是另一码事。不说我做妾好不好,且说三家人家的关系……箬姐姐,小竹子不能叫你夹在中间难做人。何况,自小看着姨妈如何做人,我虽然身份低微,却是不愿作妾的。箬姐姐只需要想着如何周全你家大姑娘罢了,与筠儿什么相干?”   少箬闻言一笑,又戳了少筠一指头:“我说你有心肝,你又分的这样清楚!我说你没心肝,你又惦记着我为难不为难。总是你比我强!知道举重若轻。”,说着又叹气:“只是我家那位大姑娘哟!教人如何是好?我今早上明明扯破脸皮教训她了,结果一转背,她仍跟着那什么鬼李淑芬挤兑你。你也罢了,连何夫人都捎带上了,你说这不是叫我白辛苦这场么?真真要我的老命哟!”   少筠听了这话,也觉得烦恼:“姐姐,可真得想个法子才好呢。真要纳妾,纳谁,你家大姑娘心里都没法好受些。”   “哎~”,少箬忧叹:“原以为她嫁人了,总该消停些,结果?烦恼更多!今日这事,我还不知道怎么跟你姐夫说,说了他还不得急死了!”   少筠笑笑,实在也不知道如何张口安慰,不过她心里也十分清楚,此事,她必须袖手旁观。只有撇得干净,对三家人才是最好的。   两姐妹正一筹莫展的时候,莺儿在偏厅门外禀报:“夫人!凌波阁里的元大爷差人送来礼物,要当面呈给桑二小姐!”   “元大爷?”,少筠奇道。   少箬听了忙收敛了情绪,招呼莺儿进来:“你说什么?是指名道姓的给你二小姐送礼?元大爷是哪位元大爷?”   莺儿进来行了一礼,回道:“夫人,这位元大爷,正是聚富盐庄的二当家元康平,方才元大爷跟我们老爷提了,专程遣了小厮送过来一直锦盒,说是给二小姐的。烟波阁里的嫲嫲接了,不敢怠慢,忙呈了上来的。”   少筠一脸茫然的看向少箬:“元康平?聚富盐庄二当家?聚富盐庄鼎爷占了八成股份,余下两成是万钱的,哪儿又来一个元二当家的?”   少箬一皱眉,又恍然大悟,忙拉着少筠说:“此事……竟是我疏忽了!筠儿,在你下富安之前,万钱的两成股份早已经转手他人!接手人正是这位极有来历的元康平先生!”   少筠吃了一惊:“什么?万钱将两成股份转了?”,说着又有些咬牙切齿:“他是真乖觉,还是好运气?要是没转让,筠儿包叫他赔的掉裤子!”   “咳咳!”,少箬叹道:“这事儿他们做得颇为机密!好似当初万钱也并不愿意转的,元康平硬是软磨硬施,闹得连转运使都出面了。最后那元康平还额外赔了四千两纹银给万钱,才算摆平了此事。大约里头牵扯许多大人,连你姐夫也是富安闹事之后才从转运使大人那里隐约听闻的!你姐夫嘱咐我不许张扬,加之忙着这一回宴席,我竟忘了!筠儿,此刻元康平如此行动,你心里有底?”   有底?大约算是吧。不过就是几个时辰以前,鼎爷就透过何文渊试探她的立场。眼下?不过又换了一个人罢了。想她在残盐上掺一脚?痴人说梦!横竖鼎爷这伙人买下的这笔残盐,谁碰谁见鬼。想到这儿,少筠对少箬笑笑:“有底?姐姐,这般大老爷的心思,哪儿是小竹子能猜的?”   少箬嗔了少筠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又顺手退下了那只碧玉镯子交给莺儿,吩咐道:“这镯子今夜回家就搁在妆盒上,别收进妆奁里。”   莺儿接下了碧玉镯子,答应了少箬,便退到一侧。   少筠眸子一转,笑道:“姐姐,你刻意叫姐夫瞧见这镯子,又是变着法子跟姐夫撒娇?两夫妻这样子,不嫌累得慌?”   少箬笑哼了一声:“昔日为他女儿,我吃过多少哑巴亏,如今我总得叫他明白,谁才是一心对他好的人。”   少筠咯咯的笑,却半句话不说,叫少箬咬牙切齿的掐了她一把。   正说着两姐妹便回到了大厅之中。   大厅中央站着一位嫲嫲,手里捧着一个捧盒。嫲嫲看见少箬少筠,便行礼道:“小人见过夫人,见过二小姐!小人方才接到了凌波阁小于的这个锦盒,说是元大爷专门赠给小姐的礼物!”   少筠深知中间深浅,也着实好奇着,自然顾忌不上什么私相授受的问题,脸色镇定的不像十五岁的闺阁少女。但她镇定,有人就不淡定了!李淑芬看见此况,冷着脸对少箬说:“梁夫人,原来您今天请客,要是请诸位看一场私相授受的好戏啊!”   少箬皱眉,笑道:“李小姐,私相授受罪在一个私字,如今这位元相公光明正大的遣人送礼,哪儿有私?啊!李小姐是公侯小姐,规矩过一些也是有的,既如此,不如小姐往偏厅暂避,免得这儿的光明正大损了小姐的颜面光彩?”   李淑芬涨得满脸通红,一咬牙,瞪了一眼少箬,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却也不肯移步半点儿。贺夫人听了笑笑,对少筠说:“二姑娘不如当着众人的面瞧瞧?无私显见!”   少筠闻言从容向贺夫人行礼,因此吩咐嫲嫲:“请嫲嫲为我打开锦盒!”   嫲嫲便一手托着盒子,一手掀开盒盖,里头内容,展现人前。两只佛手拱着一只香橼,新鲜的还挂着水珠儿。   众人交头接耳,更有人按捺不住:“佛手香橼?什么意思?”   少箬、贺夫人也问:“少筠,你知道什么意思?”   少筠原先未曾脸红,眼下却满脸通红,这把戏!元大爷做不做得出来她不知道,但他就是做得出来也做不到这么巧合。能做的出来的就只有万钱那只看着像熊实则是狐狸的男人!她有点儿羞恼的:“佛手拱香橼,岂非拱手相让?!”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其中贺夫人、少箬、何夫人都若有所思:拱手相让、双手奉上?这让的是什么、奉的又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万钱二戏小竹子!   下一章也挺……刺激的内容,就不吊大家胃口了……咳咳,多好的人啊!快点儿留言,say thanks!hoho!   ☆、084   让什么?奉什么?这位有能耐在万钱手上抢走两成股份的元大爷,手上有什么,只怕就是想让什么了吧?!   是要把两成股份转给她么?如果是,只是送佛手香橼,就太过含蓄了。元大爷有心逼迫,直接将契约文书送到她跟前就行。而且……她桑少筠早已经扯破脸皮表明立场,连鼎爷通过何文渊转的话她都没接,怎么可能反而接元康平转过来的烫手山芋!接了就要付出代价的!无论如何,聚富盐庄这滩浑水,她绝不可能再趟!她这心思,何文渊、万钱其实都知道。如此,万钱理应不会建议元康平这么做!   如是一想,这佛手香橼,送得就实在太意味深长了。真是好个含蓄又张扬的万大爷!   心念一转,不过电光火石。少筠敛去神色中的羞恼,镇定自若的说道:“眼见盛夏,元爷还能找到这样鲜嫩欲滴的鲜果,实在难得!如此心意,少筠却之不恭,只不知元爷还有什么话交代?”   嫲嫲自是不明白鲜果背后这一番风起云涌的,因此笑道:“元爷请小于转了话,说是‘小姐铜肝铁胆,巾帼不让须眉!既如此,康平便不以寻常礼数对待小姐。康平在悦来客栈制备薄酒一席,还请小姐两日后赏光驾临!’”   少筠笑笑,看了看一旁的母亲、姐姐,从容行礼道:“少筠叫在场诸位夫人见笑了!少筠在家中大堂接过掌家大权,便预料今日的行走江湖。既如此,少筠便堂堂正正的行走江湖!”,说罢亲手接过嫲嫲手中的盒子,转递给伺候在侧的侍梅,然后又向嫲嫲盈盈说道:“烦请嫲嫲带话,有劳元相公、万大爷的这番用心,少筠两日后必如约而至。”   嫲嫲明显的愣了愣,一堂的高贵夫人也明显的愣了愣。最后还是少箬反应的快,忙笑道:“嫲嫲,你去吧,便如实转述二小姐的话!”   话音刚落,嫲嫲还没来得及答应一声,李淑芬便捂着嘴笑得乐不可支:“哎呀呀!我算是见识了!前面说私相授受,还辩护说无私显见,这一回要密室约会了,还不知道什么说辞呢!难怪自古商贾不入流,今儿这出戏真真污人耳目!”   这话说得实在过火,堂上不大理会行商变故的人便议论纷纷起来。李氏、清漪、灵儿,甚至侍梅都红了脸,咬着牙,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可贺夫人、少箬听了这话,都不约而同的冷冷的盯了李淑芬一眼,却又径自若有所思。   有人说话横扫一片,杀敌一万,自损八千,这笔账,自会日后清算……   就在贺夫人、何夫人、少箬尚有些不明之时,回过神来的嫲嫲行礼而去。紧接着,烟波阁里又走进来了一名花红柳女的女人。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今日宴席究竟是什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穿红着绿的女人一摇一摆,极为大方的一一向诸位夫人行礼,最后才笑着说:“小人扬州府上冰人,人人皆唤做玉娘……”   说到这儿少箬先就笑出来:“你这没脸皮的老货!怎么闯到这儿来了?”   玉娘笑得像朵花,扭着腰肢向少箬又是一行礼,笑道:“梁夫人!小人这没脸皮的老货上门还能有什么事?不外就是喜事、好事罢了!”   “喜事、好事?”,少箬扫了一屋子女眷,笑道:“你是惦记上阁里哪位小姐姑娘了吧?也罢了,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便当积阴德了!”   玉娘听了这一席话,笑得花枝乱颤:“哎哟哟!梁夫人真是好牙口!说的小人在诸位夫人跟前都长了脸面了!还是俗话说的好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桩好事若是做下来,小人托夫人们的福气,也给自家积阴德了!”   两番寒暄下来,贺夫人也忍不住好奇,笑道:“老货,只管说吧!别吊人胃口!”   玉娘笑着又行了礼,便款款走到李氏跟前:“桑二太太!小人受人所托,奉了一件礼物要赠与桑二小姐!”,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只檀木嵌螺钿的盒子,打开了双手奉到李氏跟前,然后又笑道:“四川籍留碧轩主人万钱万大爷托的小人,要将这盒奉给桑二小姐。万爷说了,桑二太太、梁夫人请勿见怪!今日当着一堂的雅客,他表白心愿,愿求娶桑二小姐为留碧轩女主人……”   话到此处,众人惊讶的目瞪口呆!而身为焦点的桑少筠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冷是热,是恼怒还是羞涩,只呆呆的看着檀木盒子里那支莹润无瑕的簪子!   那簪子……赫然是翡翠雕成纤细修长的佛手拱着一枚红翡的香橼!   拱手相让!   少筠猛然一震,而后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无处不热得想立即跳进瘦西湖里去!   这时候一种夫人太太们也都回过神来,议论纷纷!玉娘提高了声音,笑道:“万爷还说,请诸位见证,若得小姐垂青,他只愿桑二小姐是为留碧轩唯一的女主人。”,说着把盒子给李氏、少箬过目,再送到少筠跟前:“二小姐!请看!”   少筠心思急转,中间沉沉浮浮无数羞涩,却是半句话也说不上来。   玉娘看见此况,笑吟吟的接着说道:“万爷还说,二小姐是正经清白的娘子,如此必定恼怒,因此吩咐小人,定要把这句话说给二太太、梁夫人听!‘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的道理。然而,我万钱对小姐珍重,还请两位长辈成全:此簪小姐什么时候心甘情愿佩戴在发间,万钱什么时候请玉娘上门提亲’。”   平地惊雷!炸的众人半天回不来神!   桑少筠又羞又怒,直想着要是万钱在场,她一定能把他给撕了!这头看着憨厚老实的熊!心肝脾肺都是些恨死人的城府心计!拱手相让?他还惦记着她那一回戏弄她,所以要在众人面前把她戏弄回来!而且,他有什么可拱手相让的?他早已经脱手聚富盐庄两成股份,这一下说动元康平玩弄这把戏,岂不是明着相让,暗着占便宜?!少筠越想越生气,又羞得进退不知,几乎想夺了盒子把玉娘砸晕了事!   而李氏也早已经懵了!她女儿有人提亲,固然是十分好事。可如此提亲法,闻所未闻!你说他是真提亲么,她还可以推了,可这万钱也明说了不是提亲;可你说他不是提亲么,他又堂皇的送了一支发簪来,接了那意思就大为不同了!她没法为这个女儿拿主意,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拿什么主意!   一旁的贺夫人看着场面僵了下来,又看见李氏如此情态,忙推了推少箬,又笑道:“这位爷,行事果真别出机杼!竹叶子,你说呢?!”   早前万钱说要送一份大礼给少筠,就这份大礼?少箬虽然知道万钱有些别样心肝,却还是不曾料想他竟然如此行事!只是……是好事还是坏事?万钱在两淮声名鹊起至今,不过几个月,但他风云之中定乾坤,做事老辣之余,又十分大胆有主意。若少筠点头下嫁,只怕少筠从此日子不得平静!但……是坏事么?康家为了向梁苑苑施压示威,竟不顾三家人的关系惦记少筠,而康青阳却一心只想遂了自己的心愿,丝毫不去理会中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若不能及早了断这桩往事,贻害无穷!再者,少筠在富安盐课司一闹,与转运使大人的关系只怕不是三天两日就能修补过来的,就是自己的丈夫也未必能为她周全,若这个万爷能因此拉一把少筠,则未必是坏事!更何况,此事行也不行,万钱已将决定权全权交给了少筠,其实已经留给了少筠极大的回环余地!   电光火石间,少箬心思转了数转,然后笑着想贺夫人致意,然后携着少筠来到玉娘跟前,敛了笑容道:“玉娘你也是冰人里头的翘楚了,怎么这位爷这样行事,也不劝一劝?倒叫我筠妹妹这么大方的人连话都说不出来!这礼物可不同于元大爷那份,我筠妹妹断无亲自接的道理!但既然万爷也说了,他盛意拳拳,也明言甘愿等到我筠妹妹点头,我这做姐姐的、还有我二婶这做母亲的便应该做主,大方接下这簪子。只有一条,日后我筠妹妹若不愿意,万大爷便没有埋怨的道理。”,说着从玉娘手上接过盒子、合上,再交给李氏的丫头灵儿。   玉娘眉开眼笑:“自然自然!小人当着夫人太太的面不敢隐瞒!当初万爷这么托小人的时候,小人劝过!桑二小姐品貌脱俗,若他日小姐不愿,万爷岂非颜面尽失?可万爷说了,大老爷们,拿得起放得下,他不计较这个。小人这是头一回遇上了这样的人物,这才不怕夫人太太见笑,跑这一趟的!”   少箬笑笑,又横了莺儿一眼,说:“劳你辛苦,莺儿,看赏!也真不是当着一堂的雅客,我竹叶子对玉娘你卖花赞花香。少筠这个妹妹,能干聪慧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懂事体贴。有些话她一个闺女不说,不等于她不懂!谁对她好、谁只是惦记她那份能耐,她心里有底。她重情义肯体贴人心,便值得万爷等上一等。万爷真金不怕火炼,即便将来我筠妹妹无福消受,也不折了万爷半分光彩!”,话音未落,少箬扫了一眼一侧冷眼旁观的康氏三人,然后落在莺儿身上,看着莺儿取了一锭银子交给玉娘。   玉娘风度极好,大方收了打赏,笑道:“多谢夫人赏赐!梁夫人此话明白!倒显得小人小家子气了!小人这就将话带给万爷,想必他十分高兴!”   少箬点点头:“你去吧!”   玉娘得了话,又一一向众夫人行礼,而后一摇一摆的离开。贺夫人这才携着少筠笑道:“快让我瞧瞧你这妹妹!今日真叫我开眼!”   少箬看了看脸上红得好像天边火烧云似的少筠,只笑道:“真是叫夫人见笑了!外边的人都说我这妹妹,什么小竹子呀、三头六臂呀,貌若天仙呀的。其实呀,她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中看不中用!避了人、回了家,还肯赖在我二婶怀里,撒娇耍赖!到底一个姑娘家,瞧她脸红的什么似地!”   贺夫人笑得十分和悦:“可不是呢!罢了,头一回遇上这种事,别叫她在这儿难为情,只管避了人害臊去吧!咱们也好趁着些湖光水色,尽一尽兴,然后也该散了!”   少箬点头,忙让侍梅、莺儿扶着少筠退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hoho,万大熊……   出人意表不?留言哈,留言!让我度假归来就有surprise……   ☆、085   少箬携着少筠一径进了偏厅,才一进门,少筠一手甩开少箬,一掌拍在高几上,又是一声“哐当”,手上一支绞丝银镯生生被拍扁了。不过,这一下拍重了,少筠呀了一声,一面咬着唇捏着手,一面还咬牙切齿的怒道:“好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狗熊!什么拱手相让!分明是他早已经撇干净干系,还要铺路搭桥赚个天大的人情!还有那跟风的元康平!难道是要我接了他那两成股份?休想!”   侍梅早就抢上来,捧着少筠的手,心疼到:“小姐!手掌都红了!”   少箬也不曾料想少筠出了一脸的羞涩外,还有一肚子的怒火,忙赶上来细瞧着:“哎哟!你哪来那么大的脾气!自小这双手和你的命一般宝贝,怎么自己就不懂得矜贵它?莺儿,赶紧的,去取盆凉水来,别叫你小姐瘀血在手上。”,说着又看侍梅给少筠小心退镯子。   待少筠退了那支镯子,将双手浸在凉水中后,少箬打发了侍梅、莺儿在门边守着,自己才细心开解少筠:“你可是生气姐姐接了万钱的这支簪子?”   少筠胸脯一下起伏,冷声道:“万钱要是在场,我恨不得把他撕了!”   少箬笑笑:“一堂的人都不知道佛手香橼原是拱手相让的意思,你怎么知道的?我且不论两人背后的心思,横竖我知道你这蹄子,有能耐应付这般大老爷!我且问,你什么时候能把万大爷的这份心思摸得这样熟悉的?”   少筠憋了一口气,愣是没能喘匀,最后气道:“这把戏,我当初就使过!当初从富安出来,他就跟我争桑贵。可是桑贵是荣叔的儿子,是大伯和爹爹用心栽培的账房先生,他万钱有什么底气与我争?哼!想不到他记仇如此,拿了本事,就三番四次的戏弄我!”   听到这儿,少箬笑了。而后,她越想越觉得好笑!这都是什么事呢!看起来,妹妹与这位万钱的交道远在她认识之上呢!   少筠恼羞成怒,撅嘴委屈:“竹叶子,你也笑小竹子么!”   少箬笑够了,才敛了笑容:“筠儿,你可想过,你当初初出茅庐,就这样不掩锋芒的处处争强,会有什么后果?我真该庆幸,你惹到的人是这位万钱,若是些心机歹毒的歹徒,你说你如今会有什么下场?如今两淮为你一个小竹子风起云涌,你还不知道警醒么?”   少筠顿了顿,抿了嘴,没再说话。   少箬又继续说道:“罢了,你呀!还稚嫩了些!两淮此况,你以为你能做什么?焦点在你这儿,但背后的较量,却在别人那儿!你尚且要左右逢源保住桑家,还有什么底气来耍那些小女儿的娇羞脾气!箬姐姐劝你呀,细细掂量着万大爷这番动作,别着急着上火,知道么?”   少筠再不服气,也辩驳不了一句话!因为她箬姐姐所说,句句箴言。   许久,少筠喘了一口气,按捺住羞涩和不服气,低声道:“我知道了,姐姐!”   少箬点点头,将那檀木盒子交给少筠:“筠儿,这是一份心意,无论你在意与否,你都要收好。将来你就是不愿意了,也别伤了人家的心,知道么?”   少筠接过盒子,轻轻打开了,看见里面的翡翠簪通体莹润,那佛手中的红翡十分灼目,宛如仍在跳动着的一颗心……少筠轻轻抚了抚,又似烫手般合起盒子,交给侍梅:“你收好吧!”   ……   烟波阁一会,扬州府上又添了许许多多的风流韵事,真真假假间,没心没肺者难窥中间几许真容。   少筠跟着母亲回到家中后,李氏欲言又止,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少筠看见此况,更无从宽慰,只得带了侍梅回到竹园。   竹园里竹影婆娑,一如往日;以一园竹声清雅,映衬少筠涟漪阵阵的心。   不一会在上院伺候的侍菊和在外帐房协助理帐的侍兰不约而同的回来了。两人把无关人等通通都遣走,然后当着少筠的面闹得侍梅一五一十的将白日里的事都说了个遍。   少筠十分难耐,拦不住三人,只能在书案上流连,借以转移主意,偏又碰巧的翻到了昔日自己画的一幅烟雨赏梨图。少筠一下心动,想起她箬姐姐昔日说的,这图层层叠叠的都是白梨花瓣,若真要绣出来,可是要累死人的。可是此刻看见它,少筠却又十分的不服气!她知道姐姐说的很对,她知道自己还是太过稚嫩了,她知道这是事实。可是,她觉得有一腔的不服气!有那么的一刹那,她凭着一股意气拿起针线,难道层层叠叠的梨花就绣不出一番艺高玲珑心来?!   心动手动,她甚至没有招呼丫头们,就把那三尺长两尺宽的素绢装在绣架上,雄心勃勃的要把层层叠叠、皑皑挤挤,看似寡淡无颜色、最是重雪有芳姿的梨花都绣在绢上!   可少筠不知,这一动针,便将她这一生一世都尽数绣了进去!   丫头们大约有人能解得少筠心思之一二,却无人敢劝。三个丫头难以想象,一日功夫,少筠经历的,可能是别家姑娘一辈子都未必需要去经历的。   正在一筹莫展时,坐立不安的李氏再度扶着灵儿、清漪上门。   少筠一腔雄心过后,又不由暗自叹了口气,笑道:“娘,今日劳累了一日,该歇着了。就是有话吩咐,叫女儿过去就是了。”   “我哪儿睡得着呢!”,李氏将少筠拉到榻边,两母女并排坐着:“我惦记着你,只能来看看你。筠儿……你知道你姨妈今日……”   少筠听了这话,深知母亲今日也遇到了姨妈,也说了一番话。她扫了一眼在场几个丫头,想到清漪白日里甚至当着梅英几人的面唤她做“小竹子”,心里又多了几分不快,因此拉着李氏,向几人吩咐道:“灵儿,你去厨房端两盏银耳羹来;清漪,少原只怕也下学了,你瞧瞧他去吧。”   两人十分听话柔顺,因此下去,侍菊侍兰侍梅三人也都揣度着离开了。少筠这才问:“姨妈对娘说了什么?”   李氏十分犹豫:“你姨妈吐了一大堆的苦水,哎!你说哪有人这般做媳妇的?你姨妈也直接向我提了,要我细想想、也问问你……筠儿,你可愿做小?”   少筠不动声色。   李氏掂量着少筠的脸色,说得颇为小心:“你姨妈一直希望你入门,我不说,想必你也明白,她固然是希望自己亲生儿子的媳妇与她一条心,更是知道你与青阳的情意。如今康府,这情形又是两码事!苑苑这孩子,着实不懂事!连康知府都觉得太不如意了些,所以康夫人与你姨妈是必要为你青阳哥哥张罗妾房。你姨妈与我说,一则我们两家知根知底,二则你与青阳有情义,三则康府也着实不是一般门庭。你姨妈也明白说了,昔日康老爷觉得你不如意,主要的是咱们家门第配不过。咱们家的姑娘,能像少箬那般运气的,着实少见,能给官宦人家收房正经做姨太太的,也已然是不小的福气。哎!为娘虽然不愿提,却也不得不承认,你姨妈说的是事实。今日我瞧着你……那万钱是什么人?听闻没爹没娘,不知道哪里来的人物,手里有些银子,一副暴发户的做派。筠儿,娘心里难受!我女儿也算读书识字的,将来的相公,岂能这般不堪?”   少筠低了头,没吱声。   李氏想了想,咬咬牙,又说道:“你姨妈说了,康知府正经许了,你进门,不同一般的姨奶奶,也正经的花轿抬着,只是不用正房奶奶的大红色。进了门,许你管着康府的内帏账房。如此一来,以你哥哥待你的情形,你定不会遭苑苑的欺负……”   李氏说到这儿,少筠明白了,原来她母亲竟然真的动心了!少筠抬起头来,不无惊讶的:“娘,昔日你看见姨妈在康府里的情形,总对女儿喟叹,做人姨太太如何如何不好,今日怎么……”   李氏唉声叹气:“我的儿!为娘的怎么不知道这中间的为难?可你姨妈也说得十分中肯,也许了好处,何况你青阳哥哥是真喜欢着你。为娘的……忧心你,你这样出门行走,多少行家笑话,若误了这门亲,日后你如何是好?难道真跟着那来路不明的万钱么?我不忍心啊!”   说来说去,原来是门户之见!宁愿高门大户里做小,也不愿意商贾人妻么?少筠摇摇头:“娘,这事不是咱们一家的事!你想想,梁苑苑与哥哥还是新婚期间呢!您想想,哪家大户人家新婚期间就纳妾?这事是要得罪人的!我果真做妾,箬姐姐如何见姐夫?日后康知府如何见梁大人?我日后又如何见姐姐?这事不用问,就不能答应,好处再多也不能想!女儿就是一辈子嫁不出去成了老姑娘,也不能去趟人家家里的一趟浑水!我只是十分奇怪,虽说梁苑苑十分不如意,康知府为官多年,怎么还肯为小儿辈的事情得罪姐夫,何况苑苑外祖母家还领着原平侯的爵位,虽说不是世袭罔替的,可也不是一般人家了。康知府此举,若非有天大好处,又何止于此?”   李氏嘴角抽了抽,有些不甘的问少筠:“筠儿……你有主意了?难道是你中意那万钱?娘听闻此人,不懂人情世故,穿衣打扮相貌举止都十分的土气……”   少筠又摇摇头:“娘,万钱一事与哥哥娶我为妾一事,是两码事。女儿不愿意为妾不等于女儿愿意簪了万钱的簪子。女儿知道康知府在扬州颇有名声,哥哥也是大大好青年。饶是如此,女儿也不能这么做。我不要说真嫁给哥哥,就是哥哥有了娶我这份心思,梁苑苑不能怪夫家的人,都要迁怒在我头上!更别说真要嫁了,三家人的关系会恶劣到什么程度!前日女儿与你说连人家家里的是非咱们都要当成清风过耳,何况真去沾惹!娘,我知道您心疼我,可心疼不是这么个心疼法,这事不要再提,娘也不要再为姨妈许诺的两桩好处就动摇。”   李氏听了又叹了一口气,却不再说话。两母女沉默许久,直至夜深,李氏才惊醒过来,勉强笑道:“夜了,早些歇着吧。我知道了,不会勉强你。何况,你这脾气,只怕勉强也勉强不来。”   ……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不过很悲剧的是,存稿即将告罄……   康府一事……大家缓看,很快知道怎么回事。前面马说少筠的缺点在哪儿,她的缺点……其实一直都在那儿,不过我先不点出来,日后大家都能看得到的。   ☆、086   随后的一日少筠很安静,只是上院里晨昏定省。李氏似乎也接受了少筠的说法,因此没有再拿话来叫少筠为难。反倒是少原因为在外面听了些闲言蜚语,回来围着问少筠,那态度中多少有不赞赏少筠惹了这么多是非的意思。   少筠素来十分能猜度人心,何况这个是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亲弟弟!眼见自己的家人都肯听信谣言而对她不满,少筠多方郁积的怒火,一下子涌了出来,当即一拍桌子,当着李氏、少原的面,把少原房中的清漪、跟着李氏的灵儿、彩英以及旁的爱嚼舌根的三两个丫头都提了出来教训:   “你们中间有世代为奴的,有卖身为婢的,放在外边,不比谁更高贵些!桑家宅门里再不济,没有亏你们吃穿用度!”   “再者,既身为下贱,就该自尊自强,而不是跟着旁人糟践下贱者,更不是硬充高贵鄙视下贱者。倘若连自己的身份都糊涂了,就休怪我今日给你提醒!从今日起,你们几人罚米粮一月,五日内不得碰腥膻,日后再有僭越、胡言乱语着,家法棍棒伺候!”   李氏嘴角扯了扯,却深知自己女儿的脾性,因此没有做声;少原看见清漪受罚,虽然不至于打骂,还是叫他如同摘了他的心肝一般坐立不安。少筠淡淡的看了弟弟一眼,然后低喝道:“侍兰,叫她们都下去!你们也都下去!”   可能少筠极少在家里发怒责罚仆人,这一下倒是弄得人人都不敢吱声,连侍菊也都是连忙就帮着把众人拉下去了。   等到房中只剩下母子三人的时候,少筠心中的火气只增不减,偏偏发不出来,只闷闷的坐着。李氏想了想终是明白,少筠这顿委屈大的已经经受不住更多一点的刺激!她叹了口气,拉住少原教训道:“外边的话,你听闻了何必再叫你姐姐知道了难受?你不知道你姐姐……总是我这做母亲的不中用,反而叫孩子们受这样的委屈!”   少原十分委屈,扁着嘴说:“外边的话,原儿哪敢往家里说?府学里的同窗,人家家里的姐妹,谁不是日日琴棋书画就过了,谁能传了半点名声出来?我听着同窗议论小竹子,心里怎能高兴姐姐这样被人议论……何况这事与清漪什么相干,小竹子就是和我生气,也犯不上拉扯她,谁不知道她出身名门,做人最是温柔周到……”   少原话没有说完,少筠“啪”的一声拍案而起:“谁是出身名门?我一个正经户籍的主人家犯得上拉扯一个官妓?樊清漪好,再好也就到这儿!今日当着母亲、当着少原你的面,我将少箬姐姐的话再说一遍!樊清漪这身份,你愿意眷顾她,家里人愿意给她个安稳位置,你最好放明白点心思,也叫她放明白点心思!下次她敢在外面罔顾自己的身份胡说一句半句,我肯立即叫她明白她的身份应该在哪儿!少原你胡闹也得有个度!你如是宠爱一个身份低微的官奴,要将她当成名门闺秀来供着,那日后你要将你的妻子放在什么地方?你连孔夫子、朱夫子的伦常之道尚且读的不明不白,这些年的书白念了?我这样两头受气的奔波家中生计,就换的你连是非都不懂分了?!”   连珠炮似的话轰的少原目瞪口呆,连李氏也跟着站了起来。而少筠,一番炮轰下来,只觉得头昏,又一屁股坐下来,一言不发的涨紫了俏脸。   李氏大惊之下看见少筠此况,忙上前来搂着少筠:“筠儿!你弟弟还小,还不懂事……”   少筠听闻此话,悲从怒中来,不由得双目蕴泪看着李氏:“娘……女儿,今年多大?”   李氏一愕,心中懊恼伤心,眼泪滚珠似的滚下来:“我的儿!原是我错了!惹了你伤心!娘知道你委屈了,说来说去,都怨你爹丢下我们娘儿三个就去了,都怨我这做娘的不中用,叫你小小年纪背了一族人的生计……”   少筠抿了嘴,死死忍住才没有掉眼泪。而一旁的少原早就呆了,忙忙的抱着李氏少筠的膝头跪下:“都是原儿胡闹,叫娘和姐姐伤心……都是原儿胡闹……姐姐别生气了,少原日后、日后定不胡乱说话,也管着清漪,不许她胡说……”,说着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李氏少筠看了少原这样子,原本的一肚子伤心难过,就想被他一顿眼泪给冲走了似的,不由得又笑了出来。两人双双扶起少原,李氏因说:“你总想着你姐姐这点难处,也别在她面前撑少爷的派头。你们俩,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我疼你,希望你少受点儿苦,却也不能看着你还叫你姐姐受委屈!你快些和你姐姐道恼!”   少原听了这话,忙爬到少筠膝头,又使了小时候牛皮糖的本事,百般扭着少筠,又是起誓又是赌咒的,直扭得少筠没了法子,咬牙切齿的戳了少原一指头:“原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要给你做牛做马的还!”   少原腼腆的笑了:“才是我上辈子欠小竹子的,这辈子要使了浑身的劲儿来哄你高兴!”   少筠终是释然笑开来:“原儿,姐姐不是愿意苛刻你,更不会刻意苛刻清漪那丫头。但是你必须记得,你一味的把她当成昔日的千金小姐,于她有害无益,与咱们家也有害无益。总归她在咱们家做丫头,不合规矩,知道么?”   少原低头受教:“姐姐的话少原记得了,日后少原学着稳重些就是!”   少筠点点头,母子三人收拾了脸上泪痕,又亲亲热热的说了好一会话,那灵儿又进来禀报说:“二太太,东街康姨太太和康公子来访,马车已经进了二门了。”   李氏和少筠对望一眼,李氏又叹气站起来:“我这就去迎进来!”,说着李氏又转头对少原说:“今日府学放假,你也别到处跑了,跟我见见你姨妈和你青阳哥哥吧。”   少原答应了一声,便跟着李氏一同往屋外走去。   剩下的少筠少坐了一会,便起身离开上院,领着侯在门边的侍菊侍兰回自己的竹园。   侍兰看见少筠淡淡的,因担心,不免拉着侍菊走快两步,低声问少筠:“小姐,不如咱们换了衣裳,出门走走去?”   侍菊也附和:“正是呢,好多日子不曾松快松快。”   少筠知道两个丫头担心她,又不肯轻浮的相问,因此心里微微酝酿了感动,便一左一右的拉着侍兰侍菊的手,轻声道:“我没事,该来的总要来,避不过,也罢了。”   侍兰皱了皱眉,又看了侍菊一眼,正要说话,却被侍菊抢了先:“昨夜拉着小梅子问话,我们三人都十分不明白,按说康梁两家十足的名当户对,就算那康少奶奶十分不如意,康老爷看在同城为官的份上,也不至于这样着急又张扬的要给青阳少爷纳妾呀!小姐,这里头究竟是什么蹊跷?”   少筠皱了皱眉,暗地思量。此事万钱与箬姐姐都有论及,大约是桑氏在她的运筹下大有起色,有人便惦记她这分能耐。粗粗一看似乎也成道理,但细细一想,总还觉得欠了些什么。她桑少筠虽然有些本事,但是至于让人这么惦记么?更何况,她若嫁入康家为妾,桑氏的产业自然而然就与她无关了,届时,她一无富安根基,二无强大资本,仅凭一些稚嫩能耐,能给康府带来多少好处?想到这儿,她也觉得有些迷糊:“我也不知道!我总觉得这中间还有一些东西应该被我忽略了……”   侍兰想了想,才说道:“既如此,小姐且暂时按捺,只看看康府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少筠点了点头,又扫了侍兰一眼,浅笑道:“你觉得今日教训那几个丫头,是我浮躁了?”   侍兰抿抿嘴:“偏生昨日不是我跟着小姐,我也不知道……”   少筠笑了笑,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昨日游湖,樊清漪当着何夫人、梅英、芷茵几位的面,直呼我为‘小竹子’!”   侍兰抿嘴,侍菊捂着嘴低呼:“她当她还是小姐么?!就是咱们自小同小姐一块儿长大,落在外客跟前,也从来不敢这样称呼小姐!”   侍兰横了侍菊一眼,谨慎道:“不说在外客跟前,就是在竹园,我们三人几时这样称呼小姐?小姐是觉得清漪那心思……”   少筠摇摇头:“难说得很!素日我待她,多少有点儿惺惺相惜的文人脾性,私下里不十分讲究这些,是为我珍惜她,不愿轻贱她的缘故。可今日又是两样,因她要进少原弟弟房内,这份心思就不能容了,不然日后只怕收拾不完的残局。”   侍兰点点头,表示明白。而侍菊则低头抿嘴,没有说一句。少筠看见了皱了皱眉,推了推侍菊:“你怎么?你还惦记着?果真如此,倒叫我为你操心了……”   听了这话,侍菊忙抬起头来,笑道:“小姐操不完的心,怎么还替我操心?我没事!小时候么?早忘干净了!”   少筠细细看了侍菊,还是在她的笑容里捕捉到一丝的不自然。少筠叹了一口气,埋怨道:“怎么又是一个死心眼!罢了,我不勉强你,你慢慢思量着。约摸你纠结够了,自己就能想通了。”   侍菊想了一会儿,又一下子笑开,十分开朗的样子:“小姐,真不去外边逛逛?”   少筠摇摇头:“哥哥许久不见我,必然想见。如此,我不该避开去,该给他个软钉子!”,说着加快了脚步,又吩咐道:“咱们回竹园,你们三人与我一道参详那烟雨赏梨图该怎么绣才显得出那白色的出色来。至于旁人……关了园门,外客一概不见!”   ……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能知道康家是怎么回事了。   ☆、087   康青阳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三个月以前,他满心期待,将少筠娶进门来,与她白首偕老、琴瑟和谐;结果两个月以前,他深陷地狱一般活着,梁苑苑开始时候的美好叫他愿意说服自己诚心诚意经营这段婚姻,但她随之而来的骄傲、不通人情、刻薄寡恩,叫他无奈到了极点、痛恨厌恶到了极点!就在几乎绝望的时候,家人对他的宽容,又叫他重新恢复了信心。他有点自信——几乎是很自信——他相信少筠仍然与他一条心,愿意与他白首偕老!   可是,就在他充满了喜悦的时候,万钱却带着留碧轩公然求婚!这是一种让他感觉无处不在的强烈的逼迫和威胁!所以青阳再也不能坐等少筠明白他才是她的最好归属,所以第二日他就同母亲急急上门!   大约连他也不曾料想,少筠给了他这样一个反应!闭门不见!这么多年来,他与她相伴成长,竹园对他而言,从不设防。果真是时移世易么?他不肯相信,在竹园前苦苦纠缠,可惜得到的答案疏离而冷淡。这是他从来不曾预料,也根本无从接受的事实!按捺不住自来的少爷脾气还有隐藏不见的高高在上,康青阳领着小厮要直闯竹园!   就在闹得越发不可开交时,侍菊侍兰联袂而来,阻止康青阳:“康少爷!这儿是桑府内帏,公子即便是家中贵客,也断无硬闯的道理。小姐吩咐了,如今她不能将公子迎进竹园,还请康公子回去吧!”   青阳冷了一张脸,十分苦涩又略带着几缕骄傲的质问说话的侍兰:“昔日我在这儿,从未遇着阻拦。若说什么男女大防,我与少筠自守其身、也从来未曾放在眼里!今日却拿这什么礼数来推搪我么?果真是少筠你外出行走开了眼界尚不以为自己逾矩,反而到我跟前却说起三从四德来?!”   侍兰皱了眉,侍菊红了脸,正要说话,身后少筠淡淡的声音由远及近:“康公子说笑了!我桑少筠从来不以为自己是什么高贵门庭的千金小姐,外出行走如是,家中待人如是。今日将康公子阻在竹园之外,却不是因为少筠害怕外间人说是道非,又或者什么三纲五常,而是因为我不能见康公子你!”   青阳看见少筠如此说话,脸色一灰,唤道:“筠儿,你……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才走到这一步?我昨日说的,换来了今日你这般做法?难道你罔顾多年情意和我的一片丹心,要对我说一个不愿意么?”   少筠微微摇头,浅浅笑容里有一抹通透之后的疏离:“康公子,世间人人皆有无数不得已,你的苦心,你便想我知道、想我接受;可惜,我的苦心我的努力却又有谁知道、又有谁接受?康公子今日跟随康府姨太太上门,所谓何事,少筠大约心中有底。少筠唐突问一句,令尊令堂的心思,果真是一门围着你心想事成而已么?今日少筠撇开多日情意不论,康公子,我果真为妾,你将你新婚的妻子置于何地?你将康梁两府的情意置于何地?你将我桑氏置于何地?你非要将少筠放在磨心的位置,日夜遭受指责、非难,才叫承你的情、顺你的意么?对不住!少筠断无可能做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   青阳已然一脸铁青!   少筠嘴角一挂,笑得清风朗月无关爱恨:“少筠言尽于此,公子请勿再喧闹!”   青阳呆立当场。   就在少筠转身进房的时候,康李氏、李氏两姐妹携着少原联袂而来!   康李氏儿子此况,心中一痛,又挤出笑来对少原说:“原儿,方才你不是说有些功课不明白,要问你青阳哥哥么?还不快去?”   少原闻言一愣,忙笑开,不由分说的上前去把康青阳拉走了。   这一会,少筠停住脚步回头,淡淡看了康李氏一眼,然后行礼:“康太太来了!少筠见过姨太太!”,说罢退至一侧,不言不语。   康李氏遭此冷遇,脸上一僵,李氏也十分下不来台,只得勉强笑道:“筠儿,别让你姨妈站在园门前,咱们娘儿三进屋说说话可好?”   少筠咬了咬嘴唇,暗地里埋怨母亲糊涂,但扫见园外往来仆人,却只得按捺心绪:“竹园有幸,太太请!”,说着又转向侍兰侍菊:“沏茶,待客!”   待三人进了少筠房内,气氛十分尴尬。李氏竭力的想婉转场面,却毫无起色,少筠一径淡着神色,鲜少说话,而康李氏则渐渐的不耐起来:“外甥女大抵是心里不痛快?估摸着我今儿来的不合时宜了!”   “康太太言重了,少筠昨夜未曾安眠,因此怠懒说话罢了!”   康李氏气结,冷了声音:“大约翻来覆去想着白日里的事?难怪了,一整座留碧轩,四千两纹银,多大的体面呢!只不过,筠儿,再有银子,也是下九流的商贾!你母亲、我、你姐姐、你姑姑都是商贾人家的女儿,谁好、谁不好,不是一目了然么?何况自古民不与官争,你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孩子怎么会不明白?何必在这节骨眼上犯糊涂,倒叫你青阳哥哥为你的一句‘断然无可能’这样伤神伤心?!”   民不与官争?这事行至此处,成了仗势欺人?果真是箬姐姐和万钱火眼金睛?不过两人再能耐,又有谁料得到即便是她的亲姨妈也会闯进门来,公然说一句“民不与官争”!   少筠低头笑笑,隐去一段讥讽、一段自嘲:“过去十余年,直到今日,少筠才从姨妈这儿得了一句真心话。如此,少筠无话可说!”,言尽于此,少筠站起来,径直走到绣架前,深吸一口气,吐去满腔满臆的讥讽、不平、鄙夷和伤心,平静的拿起那枚莹莹发亮的绣花针,以细细密密的套针,循环往复,绣着那层层叠叠的白梨花!   眼见少筠如此不识抬举,康李氏又是惊讶又是愤怒!这个丫头,往日那样温柔娴淑的模样,原来暗地里这样孤僻不识时务!她当即黑了脸,当着自家姐妹的面,冷哼了一声,抬脚就走!   李氏只来得及“哎”了一声,康李氏便已经消失在少筠房门边。抬起的手久久不能放下,李氏自己也懵了,这究竟都是哪跟哪啊!   良久,李氏回过神来,不禁心中抱怨少筠,将康李氏两母子都悉数得罪了。但因知道女儿的脾气,也不敢随意张口责备,只叹气走向绣架,看了一会少筠的手起针落,幽幽说道:“何苦劳这份心,有这份心思,还不如想着如何不得罪人……”   李氏话到这儿,少筠的针停下来:“娘,我昨日说的话都白说了?”   “我知道!”,李氏也开始有点儿急躁:“可你想想,你姨妈所说,又有什么不对呢?我、她、你姐姐、你姑姑!过半辈子,谁好谁不好,不是一目了然么?最好的唯独你姐姐!我呢?你爹去得早,我做寡妇做了十多年,受气受了十多年,最后还连累你未嫁女子出来管家!你姑姑呢?操劳了大半辈子,最后落得一幅毒心肠……反倒是你姨妈,虽然也有宅门里的糟心事,可好歹吃喝不愁啊……筠儿……”   少筠闭眼一吸气,旋即耐着性子:“娘!这里头多少事情您怎么就不明白呢?姨妈今日一句话说得透彻,民不与官争!就这一句话,康府里能瞧得上女儿的身份?能叫女儿过好日子?何况这背后是康梁桑三家人那么复杂的关系呢!娘,您想过没有?早前康老爷怎么也不愿意女儿进门,然而时隔三个月,他竟不顾品级同等的姐夫的脸面,要替哥哥纳我为妾?他竟因为梁苑苑的骄傲不通人情而改变念头?您听了姨妈的话,信以为真,但我是不信的!虽然我还不知道中间究竟哪儿出了岔子,但此事绝不可能简单!不然,您且放长双眼等着看罢了!”   李氏抿了嘴,若论辩驳,她从来不是人的对手。昔日她连一个胡搅蛮缠的柳四娘都打发不了,何况有条有理的桑少筠。但她心里并不十分顺了气,总觉得自己在女儿面前连话也插不上。她一直没有吱声,一直坐在那儿发呆。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等李氏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日影西沉!   灵儿捧了一盒子糕点,十分着急的看着她,而女儿少筠却领着侍菊侍兰在书案边念着一张信笺。   李氏振作了一下,吩咐灵儿:“我没事,你沏茶来,我与你小姐一块儿用点点心。”,说罢站起来:“筠儿,外账房来了什么消息?”   少筠看了看李氏,微微张了口,最后一字不言的叹了口气,又扬了扬手中的信笺,吩咐侍兰:“你念给太太听听。”   侍兰叹了口气,接过信笺,缓声念道:   “筠儿如唔:昨日烟波阁一聚,诸多情形妹妹已然看在眼中。当时你我共识,以为康府势利,目睹小竹子的手腕魄力之后,想要据为己有。实则,你我都已然低估两淮盐业利润对官府的吸引力!”   “烟波阁一聚后,我与你姐夫论及当中情形,你姐夫除痛心疾首苑苑之孤僻难交外,尚愤慨于康知府之用心狠毒!”   “筠妹妹,你姐夫已经与我细细探究中间蹊跷,你只要一听,便该细思如何应对!盐官与地方官,素来和平共处。然而,这份和平之下是极其微妙之平衡!盐课占去天下税利五分,其重,不言而喻;其利,亦不言而喻!地方官府管理一方民政,理应不能插手盐政,然而地方官眼见盐官每年从盐商、灶户处拿得巨大好处,岂有不羡慕乃至于妒忌之理?因此千方百计寻衅以邀利,可想而知!”   “此次……康知府为青阳迎娶苑苑,中间不无加固彼此关系的缘故。你姐夫,一则以为门当户对,二则他在扬州任上多时,未必能跟随转运使大人调离,因此有连结之心。是以苑苑能与青阳结为夫妻,背后关系深厚,非你我当日所能得!然而,转运使离任之前,一者折色纳银,二者残盐乱市,趁机大肆敛财。如此举动,导致扬州一处,上至布政使司、下至知府知县无不侧目关注!”   “此次康府如此罔顾梁府、乃至于平原侯府,最主要的只怕仍是示威于各级盐官,以从中牟取利益,最次才是觊觎妹妹之才华。”   “筠儿,不必自责,亦不必自伤。以你之聪慧,必能明白,此事,远非你所能运筹,更远非以情意所能周全。你所处位置虽然微妙尴尬,但未必没有回环之余地,姐姐盼你切切保重,从容应对!”   长长一封信,颠簸得李氏目瞪口呆,捏着少筠的手都发红了尤不自知!   什么姨妈、什么表哥,什么姐姐、什么姐夫,在这两淮风云面前,不过是素绢半面,一扯就烂!   作者有话要说:早前说过,古代盐官、地方官、巡盐御史,实则三个系统。恰如眼下的地方政、府不能管理铁道部事务一样的道理。而巡盐御史则是监察盐官系统的官吏。   三个系统关系微妙,而又常常官官相护。怒颜写到这儿,三个系统的利益博弈正式登场参与。   地方官,从布政使至知府知县,是管理一方民政的,包括赋税、户籍、徭役等等,唯独盐课独立出来交由盐官管理。双重管理看似严密,实则弊病丛生,因为两个系统的独立,又因为利益的纠葛,必然会导致争夺利益而撇清责任,结果是灶户承受双层责任,而丢失双层利益。   中盐法为什么在弘治五年之后走不下去,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制度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从技术流而言,怒颜,探讨的不是官场的潜规则,而是制度之下,商人的花样百出。   ok,上述是技术流。下来是……青阳这孩子,究竟还是丢不掉身份地位的,自私?或许,天下人自以为付出了,别人就该接受,实则呢,自己的付出未必不会造成困扰。他不坏,但他还没到圣母玛丽苏的地步。   ☆、088   两淮盐官之外,还有一方封疆大吏及以下的各级官员!昔日万钱对她说过,康知府不必应酬,而今看来,应酬少一点都嫌不够!   第二日一大早,少筠就领着侍兰侍菊来到外帐房。此时,蔡波正埋首账册,忙得不亦乐乎,期间人来人往的各处盐店管事,场面忙而不乱,十分井然。   少筠看见蔡波做事踏实,尤其长于统筹各处人手,心里不由暗忖,蔡波倒也算得上是守业的好手。   此时蔡波也注意到少筠到来,只因忙碌便只隔空站起一拱手。少筠含笑点头,示意他继续忙碌,蔡波便报以一笑,然后继续算账。   不一会,蔡波站起来,让出上手位置,然后清清喉咙笑道:“二小姐来了,您快请上座!小人怠慢了!”   少筠看了看蔡波的脸色,关切道:“怎么瞧见你脸上发青?还有些咳嗽?不舒服么?”   蔡波呵呵一笑:“快进六月了,今年天时变得厉害,因此有些伤风了。”,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绢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少筠身后的侍菊看见了,颇为惊讶的“咦”了一声,惹得少筠回头看了她一眼,倒叫侍菊失态的笑道:“小姐笑话了,只是蔡管家也是位讲究人!您瞧他用的这方帕子,看着素,实则是好东西呢!”   少筠听了好笑,而蔡波脸色很不自然的笑了笑,然后又把帕子放回袖子,颇为珍重的样子:“侍菊姑娘好眼力……”   侍兰推了推侍菊,嗔道:“就你这张挡都挡不住的嘴!蔡管家堂堂成了亲的人,容娘子扎了一手好花,家里大到衣裳,小至帕子,一手经办,有这么一方帕子有什么奇怪的!”   侍菊听了很不好意思,却又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少筠笑着打断两个丫头:“阿蔡是咱们江南人,日子过得细致些,有什么的?好了,别在这儿说些姑娘家的针线活。阿蔡,我只问你,眼下阿贵、柴叔有信回来么?还有,康知府那一面的官老爷们有什么动静没有?”   蔡波肃了肃脸,拱手道:“回禀二小姐,阿贵一路北上,算得上一路平安。只是他只拿了府里一千两银票出去,着实不多,想必他还思前想后的瞧准机会才能出手呢。至于扬州府上……阿蔡愚钝,不知小姐想问的什么……”   少筠静默了片刻,又问道:“叫阿蔡你笑话我了!旧日我姑姑管家时,我留心过她与官府老爷打交道,无外乎过年过节常例的孝敬。盐官是咱们这样的人家的父母官,自然隆而重之。但诸如康知府、乃至于布政使这些官老爷也是要用心打点的。这里头有什么门道,该如何打点才算妥当,我则又不十分明了的,因此想听听你给我讲讲。”   蔡波想了想,笑道:“原来是这个……按说孝敬,因地方父母官管不到盐政,咱们盐商素来都是小心谨慎着不去招惹、得罪便了。但这都是明面上的话!”   “哦?此话怎讲?”   “表面上,灶户纳盐课,只是需要向盐官交代,实则……小姐,比如桑府吧,世代都在扬州、富安一带过活,富安因此有千里草荡在我桑氏名下。但是百年下来,自然有些人不耐烦再煎盐,渐渐的也不是正盐丁。这些人,盐课纳的少一些,余下的用银子或者实物补上,但这些人就不能享受朝廷定下的免除徭役的待遇,而徭役一类,实则是地方官老爷判定的,此为其一;其二,就算是正盐丁……小姐,灶户难做就难在这儿了!盐官只管向灶户讨盐课,而地方官呢,管不到盐官盐政,但灶户的户籍徭役之类却是父母官管的。父母官一个不高兴,或者眼睛一花,误判了灶户的徭役也是有的。何况,盐政十分繁杂,朝廷条律名目繁多,父母官哪儿耐烦日日拿着条律判定?就为这个,若非有着本家支撑,那些散落的灶户,多数走投无路。逃避盐课、徭役,乃至于仗着手艺私卖余盐的,就在两淮,比比皆是!”   天道不仁,万物以为刍狗!苛政,亦然!   少筠曲了手指,轻轻的敲了敲桌面,一切了然于心。她微微点点头,浅笑道:“我知道了。阿蔡,上一回咱们算过,外帐房账上大致还有三千两银子,这笔银子先不要动。至于阿贵那边……眼下开中盐、折色纳银的盐销售如何?已经有些银子周转进来了么?”   阿蔡拧了拧眉头,而后有些不忍的看了看少筠,最后才说道:“小姐,那三千两银子……您今日问我这一项,怕是康知府那头出了什么岔子?”   少筠摇摇头,截断了蔡波后半截话。   蔡波心中一叹,大致情形了然于心,但他旋即又振作了精神:“说到开中盐和折色纳银换的盐,眼下卖过一半了,就算这儿不赚什么银子,总还有超过万两银子回来,回本小赚是肯定的。到时候阿贵要用,我也能拿出来给他,就是不知道他想要用多少罢了。”   少筠点点头:“那就好。”,说着想了想,又接着道:“一会我要出门一趟,夜里我想见见杨叔,你给他带个话吧。”,说着站起来。   蔡波往侧边半退了一步,然后拱手答应:“是,二小姐。”   少筠扶着侍菊走出两步,又回头吩咐:“天气变化多端,阿蔡合该多保重。”,说罢离开外帐房,前往侧门边,已经备好的马车上。   等主仆三人上了马车,侍兰想了想说道:“小姐,外帐房里留下的三千两银子……您是想留出来打发康府?”   少筠沉吟两句,又问侍菊:“你说呢?”   侍菊老老实实:“大小姐的信里明说了,康知府这是明摆了和咱家姑爷打擂台的,倒叫咱家无辜受累!可康家姨太太也明说了,‘民不与官争’。咱们这回真正是遇到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难题了。只是照大小姐的意思,连布政使司里头的老爷们都惊动了,咱们家里的三千两银子又能打点多少?哎!”   少筠点点头,却仍然不说话,眼睛则又转向侍兰。   侍兰想了想,又有些犹豫的:“小姐,侍菊说得对,您便是未雨绸缪,这三千两银子也是杯水车薪。何况,今日咱们出门为的就是要谈下残盐这笔生意的,这一面是不是也该备着银子?”   “问题,就是这么些问题,”,少筠想了想,轻声道:“你们瞧得清楚,比我娘还强。可,怎么办?攀过一山,则还有千万险峻。”   侍菊抿嘴叹气,随后说道:“小姐,这康知府千日不翻脸,这一下怎么说翻脸就翻脸的?”   少筠想了想,正要说话,侍兰却抢了先:“旧日未必有这么个好借口,如今有梁大小姐这个借口,又碰巧了转运使说走又走不成。那贺转运使也是,一点儿退路都不留,惹来这么些事情,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一句话提醒了少筠,贺转运使当初以为自己必走无疑,因此大肆搜刮一笔,一则自己拿银子,二则也不让后来的人好过,算是用心歹毒。但大约连他自己也不曾想到,他还能谋求连任,倒惹了一身骚!她微微挂了嘴角:“贺转运使这一下只怕头疼着呢!这一边有何御史盯着,那一边则还有康知府这一类官老爷,呵呵!”   侍菊侍兰对视一眼,满脸忧虑之余,又多少显露了些笑意。   不多时,悦来客栈在望。   今日这场会面,早已经在扬州府传扬开来,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而且自富安公然露面之后,少筠不再乔装打扮示人,从来都是未婚少女的装扮。因此,今日她也不再扭捏作态,大方穿了一袭雨过天青色松江府细布半臂,带了一顶斗篷,便堂皇行走在悦来客栈。   元康平早遣了账房先生候着,见了少筠三人只简单寒暄了两句,便将少筠引到雅间门前:“请桑二小姐小坐片刻!元爷昨夜才从富安回到扬州,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置,略来迟一些,小姐务必见谅!”   元康平又去了富安?少筠笑了笑,伸手示意侍兰,侍兰便说道:“这位先生客气了!我家小姐旁的不敢说,这份耐心还是有的。”   账房先生低声笑了笑,伸手做请,有些暧昧道:“小姐请进,小人便候在门边,若有需要,请尽管吩咐。”   少筠轻眉一抬,一声不出,转身进门。   才一进门,凉浸浸的一股梨花香袅袅而来。少筠微微有些失神,这是哪儿,为何夏日里有这样舒适的沁凉?   就在这一刹那,耳边突兀的响起两声低咳。少筠一下回神,便伸手扯开腮边的系带,轻轻摘去了斗篷,这才看见屋内门边候着古朴庄重的君伯。   君伯一脸的严肃,行礼一丝不苟:“老仆见过桑二小姐。”   少筠“唔”了一声,随即环视屋内,只见桌上摆了一只仿宋汝窑莲花香炉,正徐徐吐着青烟,而最该出现的万钱却没有出现。想到万钱,少筠心里微微浮起些涟漪,又有些难耐的恼怒,因此问道:“君伯既然在这儿,你家主人自然也受到元爷的邀请了。只是少筠奇怪,这事……还与万爷什么相干?”   君伯微微看起头来看了少筠一眼,似有些不满的低声说道:“小姐闺名,岂可到处宣扬……”   话音未落,侍菊“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少筠扫了侍菊一眼,正要说话,一身浅灰色夏衫的万钱从帘后转出来:“君伯,少筠和我都不计较这个。”,说着打量了一眼少筠,点点头,才对君伯吩咐:“我饿了,把吃的送来,便下去歇着吧。”   君伯看了少筠一眼,转开微微闭了眼:“阿联下去吩咐了,君伯今日留在爷身边伺候爷。”   少筠听了饶有兴趣的看着万钱。话说这位君伯脊梁硬得很,倒要看看万钱怎么对付。   万钱敲了敲手里的扇子,先伸手接过侍兰递来的紫檀团扇递给少筠,然后又施施然拉着少筠:“今日这香闻着还好?”   原本想坐在台下看戏,却不料一下扮上了走到台前!少筠愣了愣,几乎是下意识的接过扇子,又被万钱牵着走,直转过帐幔才反应过来,扯开万钱:“你胡闹么!”   万钱也停下脚步,看着少筠那张白皙又秀雅的脸,正经说道:“从来只有你胡闹,从来我都不胡闹。”   少筠抿抿嘴,反唇相讥:“你不胡闹么?早两日的拱手相让哪儿来的?你也算位叫得上名号的爷,肯跟我计较这一口气!万爷,您这口气憋了这么久,这一回喘顺了么?”   万钱笑了笑,罕有的带着一缕深沉:“早两日我是胡闹么?我说过,从来只有筠儿你淘气胡闹,从来我没有胡闹。”   少筠一下红了脸,头撇过一边,咬牙道:“你就是胡闹!”   万钱又是一笑,这一下又是十分憨厚的模样,手上还应景的挠了挠头,轻声道:“我知道你会生气,若我在场,你只怕又会拿了大棍子一棍子把我打晕。不过我又知道你不会真生我的气。少筠,今日这笔生意谈下来,你可高枕无忧。”   少筠微微低了头,不大确定的低叹:“是么?”   万钱皱了眉:“怎么?”   少筠转开头,也转开话题:“我还奇怪,怎么进来沁凉沁凉的。原来二位爷大手笔,屋里置了冰块!”   ……   作者有话要说:大戏又来也!   天道不仁,万物已为刍狗……大熊童鞋来溜达拉拉……   ☆、089   少筠这回才知道方才门外那账房先生如此暧昧语气的意思,原来万钱又如此明目张胆的要与她私会!她觉得浑身的不自在,脸也绯红起来。可是她心中仍有足够的清明!   康知府一家处心积虑,将她推到了千夫所指的位置,叫她处境艰难的犹如身历烈火焚烧、片刻不得安宁。她千般按捺,几乎用尽了过去十年累计的涵养和耐心,才忍住躲进万钱怀里的冲动。心里沉沉浮浮,忽冷忽热,迷茫又焦灼,面上却微微红晕,淡然从容。桑少筠妙目环顾一圈,知道屋内四角都陈着冰块,条案上插着一簇新鲜的木槿花。她缓步走到木槿花旁,伸手摸了摸,然后浅笑道:“颜如舜华,夏日里陈设木槿花,万爷这份闲情逸致,也非同寻常。”   万钱咧嘴,又看了一旁的君伯一眼:“君伯的意思。”   少筠看了看君伯,知道他古井无波。想起这位仆人的一贯行径,少筠促狭的心思浮起:“这么说,这仿宋汝窑的莲花熏炉、里头的梨花香也是君伯的意思?呀!少筠可真是奇怪,看万爷您的做派,实在不像是会养雅士的人,怎么手下的阿联、君伯,倒像是念过书、知道些雅致事务的人呢?”,说着少筠走到君伯跟前,笑眯眯的:“上回听闻万爷说他的衣裳都是君伯打点的,按说……以君伯今日的心思,断不能让你家爷穿的如此老土不堪啊……”   君伯咋闻此话,又略睁开眼睛,神气里一股子不服气和……些微的委屈。他看完少筠又看了一眼万爷,语气里带着缕缕酸味:“爷刚性,不耐烦我这孤老头的话。他若肯听,岂止是不老土?!罢了,老仆说不动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爷讨个花招百出的媳妇,看着那刁钻的小媳妇把他收拾的服服帖帖的!我……哎、真真活该!”   少筠“扑哧”一笑,但听到那“刁钻的小媳妇”旋即又红了脸!   万钱看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暗地里打擂台,只觉得火花四溅却又无比和谐,他觉得身心通泰,也不计较少筠的促狭,君伯的吃醋,只又把少筠拉在手里:“你别打岔,听闻你哥哥昨日又往你家里去了,怎么个说法?”   少筠眸子一转,从万爷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横了君伯一眼,嗔道:“别拉拉扯扯的,叫你家这位瞧见了,又说我刁钻顽劣!”   万钱也横了君伯一眼,然后转向少筠:“你心里有事,所以言不由衷。”   少筠抿了抿嘴,摇了两摇团扇,微微偏头着说:“万爷,今日这一会,与您什么相干?据我所知,原先聚富盐庄的两成股份,您悉数让给了元康平先生,还额外赚了留碧轩回来。既然如此,我与元爷谈残盐翻新,您……”   万爷眼中闪过笑意,一张满是络腮胡子的脸凑到少筠面前,热呼呼的气息喷到她脸上:“小竹子,你过河拆桥?”   少筠轻眉一扬,毫不怯场:“万爷,谁才是桥?”   万钱一顿,心里有种冲动,想把这节竹子生吞活剥进自己的肚子。他生硬拉开与少筠的距离,喉咙里一声浊笑:“当初我与元爷约定,我让出聚富盐庄两成股份,但日后翻新好的残盐要交由我分装销售。”   少筠心里一震,盯着万钱的眼睛又多了一份锐利:“万爷漕运上面也有人?”   万钱不言不语,看着少筠目不稍瞬,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少筠顾不上羞恼,心中微喟,嘴里便逸出话来:“真真是不得不佩服万爷的能耐!难怪你能在少筠跟前轻而易举的说一句‘康知府,你不必应酬’,横竖盐运司、漕运司,您都手眼通天!旁人只怕羡慕也羡慕不来。”   万钱笑笑,缓缓的伸手出来拉着少筠,直到两人在桌前坐下,万钱一只大手就一直覆在少筠的柔荑之上:“少筠,旧时你桑氏翻新的残盐,数量之所以有限,除了灶户人手不足外,还因为你们的残盐卖不出两淮,漕运就是中间关键。今日我、元爷,偏偏能在这上面助你一臂之力,你以为如何?”   少筠心思一动,便明白,今日一会,只怕不止是敲定聚富盐庄的两成残盐,还有日后三人合作翻新残盐的事项!那么,可行么?鼎爷那一类人自不必说,仗势欺人,又目光短浅!但元康平分明不是简单人物,只消看他能从万钱手里强行要到两成股份便知。尤其还有万钱!心思手段过人,深谙官场手法,又似乎有些深不可测的背景在……如此,他们三家合作只怕称霸两淮!但是……她桑少筠求的,不是解决眼下桑氏困境,而是,重回两淮制盐运盐的头把交椅!   少筠不置可否,手上稍稍用力,便翻转过万钱的手。然后她团扇换了一手,又轻摇两下,笑道:“元爷也是这意思?”   万钱忽觉手上一空,更是心痒难耐,不自觉身子往少筠一侧倾了倾:“元爷在凌波阁一会后,又一次前往富安,处理的,正是聚富盐庄退股事宜!少筠,听何大人的意思,你不愿与鼎爷苟合,这是要教训家奴了!也罢,元爷与我,乃至于何大人都觉得,这种吃里爬外的家奴,的确欠一顿教训。只是教训了家奴,只能出一口气,若不婉转好了,你桑氏怕是会失礼人前、得罪人后。”   失礼人前、得罪人后?哼!谁再说万大爷憨厚老实,她桑少筠跟谁急!前脚找冰人提亲,后脚肯威胁她!少筠恨得牙痒痒,要不是人多,她非拿了棍子痛揍万钱一顿!可她只是轻摇着扇子,缓声道:“这事……万爷,您是明眼人,总该知道少筠多无辜!说起来,咱们桑家人吃了暗亏,是恨不得将这吃里爬外的家奴教训听话了的。可是,始作俑者……绝非我桑氏。您、何大人,还有元爷,只怕更是瞧得清楚明白?”   万钱笑得憨厚,轻轻地给少筠置了一盏茶。   少筠自然接过,饮了一口:“元爷退股,只怕鼎爷要火冒三丈了?只是不知道转运使大人又会作何态度?”   万钱敲了敲桌面:“聚富盐庄土崩瓦解,鼎爷八成残盐并无去处,只能想着让转运使吐出吃下去的银子。”   少筠嘴角挂了挂,贺转运使这一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只是每每连累得她焦头烂额的周旋于各方势力!她心里想了想,又低柔了两分声音:“少筠哪儿知道您们几位爷关起门来都说些什么话?总归是,您几位一句话,少筠就得跟着震三震!少筠为保合族几百人的生计,固然失礼人前、得罪人后。但转运使大人为残盐、为折色纳银,得罪的可不只是鼎爷一家!倒叫少筠无辜受了牵连……”   万爷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旋即又有释然和赞赏。他心里很难说清楚是什么滋味,他心疼少筠,他也为少筠的这份精明骄傲,甚至为她的这点小心思如坐针毡:“叫你受了牵连……难道……少筠,你怀疑康知府此刻要帮康青阳纳你为妾,乃是向贺转运使示威?”   少筠不语。   万钱淡了神色,继续说道:“确实,转运使一次折色纳银,几乎把两淮盐商的荷包都掏空了;再一次大举出手盐仓残盐,就把千里之外的张侯爷都吸引了过来!浙江一处的布政使眼见着人家在他眼皮底下大笔大笔搜刮银子,要是还能稳如泰山,那他就和圣人差不远了!不过……”   万钱略略扯长了音调,有点儿吊人胃口的意思。少筠扬了扬眉毛,淡淡饮着茶,不发一语。万钱看见了,一笑道:“少筠,你身系各方势力,何不超然一点?你不着急了,自然有人着急。又或者,下一回你见我的时候,把那拱手相让的簪子戴在头上?”   少筠咋闻拱手相让,脸上通红。她狠狠的瞪了万钱一眼,恨声骂道:“你这个千刀杀的登徒子!分明是叫我受尽扬州府上千人唾弃万人叫骂!只为你这用心歹毒,我!我日后还如何……如何、见人!”   她虽然咬牙切齿,却始终骂不出太过歹毒的话来。她虽然十分羞涩,中间却隐含着无数无奈和屈辱。有那么一瞬间,万钱也觉得自己太过唐突她。在他的私心里,他中意她,是愿意她远离众人聚焦的目光,只生活在他的关注之下。可是,他知道她,她的脾气,一如她的小名,是无法圈养在温室之中。计较与尊重,算计与维护,种种矛盾交杂,最后他能为她做的,是并肩而立。一时感慨,叫万钱敛去所有伪装,低声说:“少筠,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这是真的。只是我也没有预料过我会为你伤心,因为只有我,才最合适你。你青阳哥哥或许也是真心中意你,但他并不能真的懂得你的处境。你们俩一开始,大约就不能在一处,直至今日,我仍是这话。”   少筠抿了嘴,随后抬起头来,秋水一般的眼睛,闪亮亮的,仿佛含着泪光:“一开始在万花楼,你就知道我和哥哥的身份,就知道今日,是么?”,话到这儿,少筠顿了顿,然后又有些无措的:“我知道我身份低微,我并未怨过谁,只是……大约我稚嫩的很,我从来不知道哥哥与苑苑联姻,背后如此深厚背景。时至今日,我成了焦点,却不是真正能运筹帷幄的人。我……我只是……相处十年,姨妈哥哥那样怜惜疼爱我,末了一句‘民不与官争’……”   话到这儿,少筠有点说不下去,反反复复,她在万钱面前流露过太多心绪,这让她觉得很不安。   万钱略微皱了眉,手徐徐伸出,握住少筠的手,然后越来越紧:“筠儿,这本不是你的错,你不必用旁人的薄情来惩罚自己。”   少筠半天没有说话,等再抬起头来,眼睛仍然晶亮,眼圈却红透了:“是不是进了这名利场,便人人薄情?”   万钱伸出手来,捧着她的脸,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眼:“筠儿,你看紧你的心,别弄丢了。待日后你见惯这些人的伎俩,不再伤心时,就把它交给你觉得可以托付的人……”   头一回,少筠觉得万钱的手很厚实很温暖!不觉间团扇滑落,少筠扶着万钱的熊掌,有片刻的安定……   作者有话要说:两淮风云卷,大部分构思在这儿了。以下技术流……   本文起头是桑氏开中盐因为北边粮食歉收而急剧下降,如此一来导致两淮盐市的连锁反应。首先是桑氏为了赚钱铤而走险私收余盐,因此被少筠捉住机会成功上位。   二来导致两淮盐仓存盐积滞,给了贺转运使大肆敛财的机会。因为他就要卸任,所以做事不再瞻前顾后,前有折色纳银,引来朝廷都察院的关注;后有与鼎爷等人沆瀣一气,大举买卖残盐,扰乱两淮盐市,引来元康平等人,更引来以康知府为代表的地方官势力,彼此博弈。   所有这些争斗,其实桑氏作为平民百姓是很难参与的,但是因为煎盐是一门技术活,使得少筠有一点点底气穿梭在各方势力之间,寻找到桑氏的生存空间。所以少筠是焦点,但决定这场博弈结果的人,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这就是她的才智手段还带着闺阁气息的缘故。   古代商人基本传奇,因为现实并不容许他们真正的呼风唤雨。但是林立的制度、条律,在商人的细心解毒之后,仍有游走的空间。而古代朝廷,专制的地方,不仅仅是在程朱理学、等级森严这些思想方面的专制,更在于朝廷,把持了民生命脉!那些是民生命脉?盐!茶!漕运!等等!   古代的政府机构,诸如本文中的各级盐运司衙门,就如同时依附于血管上的采血器,牢牢的把握了整个古代社会经济的运转。正因为如此,中国的商人,倾向于政商结合,弊病无穷……   万钱和小竹子的相互暧昧……   ☆、090   浮生动荡,全在人心,是为我心安处是故乡。短短片刻,少筠心中生出错觉,以为这就是她动荡一生之后的沧桑回顾。   然而,这一切不过只是开始。   两人难得和谐的时候,门外传来声音,元康平那把略带着讲究又骄傲的声音浮在门边:“小万和桑二姑娘都在了?上了点心茶水么?”   少筠回过神来,忙拉开万钱的手站起来。万钱也不再多纠缠,任由少筠拉开他,只又俯身把团扇捡起来递给少筠:“这扇不错!”   少筠接过扇子,嗔了万钱一眼,便迎向推门而进的元康平,行礼道:“桑少筠见过元相公!劳元相公费心,备下席面!”   元康平颇有倦容,想是连日奔波的缘故。他朝少筠一拱手,不甚客气的说:“桑姑娘不必多礼!请坐吧!”   万钱站在桌边,伸手倒了一盏茶给元康平:“元爷,润润!”   元康平快步走到桌边,一面坐下,一面灌了一盏茶,举止快而有度,显是极有教养。待一盏茶下肚,元康平微微笑开:“今年的雨前龙井!就是水差了点!”   万钱示意少筠入座,那边君伯带着店小二给上了点心。君伯听闻元康平此话,略一鞠躬道:“元爷深谙茶道!这些日子淮扬多雨,许多山泉遇了山洪,因此水差了。待日后天好,小人必备上好茶好水,就怕元爷不赏脸!”   元康平笑笑,也没说话,只一挥手,便有仆人送上来三分文书。   万钱见状,便对君伯说:“你下去吧,我们谈事。”   君伯归置好点心吃食,便领着小二退至一旁。这时候元康平才说道:“桑姑娘看看这份文书吧,合适了画押签章,日后残盐生意,你我三人各分收益。”   少筠看了看万钱,便伸手取过文书,又招来侍兰,细细阅读。   此时元康平一面饮茶一面吃点心,又开始大吐苦水:“人人都说江南好,风景好得不得了。哼!可这一入夏,雨水就没停过!这两日在富安奔波,哎呀,带着斗笠蓑衣都能一天湿好几身衣裳!”   少筠匆匆浏览过一遍文书,又吩咐侍兰侍菊细看斟酌,才同元康平说话:“元爷此行,想必聚富盐庄也已经烟消云散?”   元康平好笑:“桑姑娘,我不了结了聚富盐庄,岂能来见你?如今谁不知道,小竹子憋了一口气,要教训家奴?!你放心,你今日只要一画押,残盐翻新,没人敢碰你一根指头。咱们这是正经正当的生意,不比旁人,私底下邋遢肮脏。就是何御史大人,也无话可说!”   少筠横了万钱一眼,想起早前万钱说过一句“你不着急,自有人着急”,因此巧笑倩兮:“如此,少筠是大树底下好乘凉,便借着元爷这一把东风,乘风万里了!”   元康平一乐,心头郁闷全消,疲惫全消:“哪里哪里!不过聚富盐庄的两成残盐,那盐斤数可不是小数目,加上这段日子天气变化多端。桑二姑娘,只怕你与万爷要立即的动作起来了!我可指着回京好交差呢!”   少筠点点头,然后看了侍兰侍菊一眼。这时候侍兰上来悄声回道:“小姐,侍兰看了,大致是咱家出人力,元爷出残盐,最后是万爷分装销售,银子三分。三家人各出一人监督账目,年底分红。细细推敲了,这活计咱家能接下来。而且因为不再理会分装销售,咱家翻新残盐只怕还有拓展余地。细节什么的,我参照平日里看过的文书,又和侍菊讨论了,觉得并无破绽漏洞。”   少筠接过文书,侍兰又捧出一盒印泥来。少筠从腰上解下那枚碧玉竹佩,卸下底部的盖子,然后对万元两位一笑:“如此,少筠便签章画押了!”   万元两人一笑,各自点头。   这时候君伯也把笔砚呈了上来,少筠拎着湖笔,签下一笔簪花小楷“桑少筠”,然后拈着竹佩,染了朱红的印泥,郑重签章其上。   印成,“小竹子”的名号正式登上两淮舞台。   如是三份,万元两人也都各自签章画押,然后各自保存一份。等契约完成,三人以茶代酒,饮了一杯,这笔生意便算是成交。   直到此时,元康平才正经放松下来,又与万钱拍胸脯的套近乎:“哈!还是小万你有眼力!怎么就摸准了小竹子的心思?说起来,我真得回去交差了,若非你出这番主意,只怕我难见上头的大人。哎呀!不过,张侯爷哪儿,那什么鼎爷的,就不知道如何交差了!这两日在富安闹得不可开交,偏生何御史大人长了副毒眼睛,卫所里的兵卫至今都没撤出富安。这么位镇山太岁在哪儿一站,谁还敢明目张胆的动弹?鼎爷贺转运使底下的那些勾当,嘿!扯不清的一笔烂账啊!”,说到这儿,心情大好的元康平又对少筠笑道:“那姓徐的账房先生原是你家里的?这一下你可出气了!贺转运使和那鼎爷谈不谈得拢,他都得遭殃!富安雨季一来,鼎爷那残盐不找地方储藏,只怕好几万两银子都要流进海里边。就算找着地方存储,折损银子也是必然的。就这样,他还能放过你那徐管家?”   少筠一笑置之,然后拿起一块荷花糕,吃完了,才说道:“元爷,徐管家早已经不是桑家人。不瞒元爷,昔日我姑姑管家时,他从桑家里掏了多少银子,总是笔糊涂账,算也算不清。如今他既然离开桑家,又有大人物护着,我更不能追讨什么了。也罢,总是我弱质女流,但凡能周全了自己,便已经是佛祖保佑了。”   元康平听闻此话,顾不上手里还有一双筷子,便点着少筠,对万钱说:“嘿!瞧这话说得!谁不知道这小竹子要教训家奴?公然一只笑面虎在这儿吃呀咧嘴的!小万,你这媳妇儿讨得够水准啊!”   万钱一笑,看着少筠的眼神便有点儿缱绻:“她么,有点儿小聪明罢了。”   元康平呵呵一乐:“也罢!这盘生意有你二位,我也放心。哎呀,总算是告一段落!”   万爷忖度了一下,对元康平说:“元爷信得过小万,小万不会在账目上坑您。这些日子您也劳累,不如歇着。”   元康平一掂量,笑道:“也罢,奔波多日就只为今日一聚罢了。两位都是爽快人,我便不扭捏,该走了。”,说着站起来。   万钱、少筠同时站起来。原本少筠还想客气两句,万钱却更加直截了当:“元爷,后会有期,请!”,说罢一拱手。   元康平一回礼,又朝少筠一致意,便下了席面、领着仆人离开。少筠追着他的背影,浅笑道:“这位爷做事也算是干脆利落。”   万钱复又落座:“大情大性的人,万事都看不惯的倨傲,但处合适了,也算爽快。”   少筠缓缓落座,直接道:“方才……万爷,康知府虽然是冲着贺转运使去的,但他若强行摊派桑氏徭役,我就怕家里灶户要遭殃……此事,你有预料?元爷来历不凡,此时与他契约,是否借力于他,震慑江南的官老爷们?”   万钱一笑,有些舒畅的样子:“你耳聪目明,总该知道我的这番用心是为你才用?这样,还生气我在众人面前唐突你,还想一棍子打死我?”   少筠红了脸,有些气急败坏的:“一码还一码!拱手相让一事,你占足便宜,却还卖乖,就这心思,还不该打?”   “在我眼里,它就是一回事!”,万钱憨厚笑开。   少筠咬牙切齿的瞪着万钱,半天后哼了一句:“哼!我不与你这无赖争辩!”   万钱呵呵的笑,拈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小菜到少筠碗里:“午饭饭点到了,你吃一点,瞧你精神不大好。”   少筠愣了愣,而后抿嘴,最后拿了筷子,一言不发的吃着。待碗里的小菜吃尽了,她才说:“你常给人布菜,为什么不用公筷?叫人承你的好意不是、不承你的好意不是。”   万钱一愕,又笑道:“我没想过这个。”   少筠嗔了他一眼,正要说话,突闻门外大声的喧哗。两人都停了手,细心聆听。许久,万钱看着少筠,眼中有些笑意,却一言不发。   少筠笑笑:“万爷,您是神算子么?说要来什么,就来什么!”   万钱放下筷子:“我不是,你是。烟波二十四桥你拿桑氏招牌入股聚富盐庄的时候,你就料到有今日,也一直等着今日。”   少筠眉毛一抬,正要说话,又瞥见侍菊匆忙走了进来:“侍菊,怎么了?”   侍菊一行礼,说道:“楼下徐管家和胡嫲嫲拉扯着店小二,点名道姓的叫骂二小姐呢!”   “骂我?”,少筠笑笑:“真真恶人先告状,不理会也罢了。”   侍菊哼了一声:“小姐,您自是不必出面的,待侍菊去把他老本都骂回去!叫全扬州府的人都知道这一家人这点儿本事、这点儿脾气!”   侍兰也走进来:“小姐,何必纵他那点坏心眼?技不如人,也不肯认输;输了银子,连德行也丢了!咱们桑家,可不能陪着丢这份面子!”   如是一想,少筠轻轻点头:“侍菊,你是瓷器,他是粗瓦,别叫他动手,伤了你,知道么?侍兰,你看着点她。”   ……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丫,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教训家奴啊,酝酿很久了……   ☆、091   清漪一早打发了少原出门上学,便往上院伺候李氏。   李氏因昨天听了少箬的信,心头跳的一晚上没睡。等她头晕脑胀的起床更衣时,又听灵儿说少筠已经动身前往外账房,旋即又驾了马车出了门。   李氏如同惊弓之鸟,以为又发生什么事,忙打发灵儿去打听。清漪一旁伺候着,也为李氏境况忧心,忙劝解道:“二太太,清漪昨日未在太太小姐跟前伺候,不能知道什么事。但是,您忘了?前日在烟波阁,那位元康平先生不是送了‘拱手相让’的鲜果来,邀请小姐今日在悦来客栈一会么?小姐一早出门,想是赴会去了。太太且别忧心!”   清漪举止温柔沉静,自有一股子气韵,往日就得李氏信任夸赞。今日李氏一听清漪这话,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自然而然又对清漪生了信任依赖感,因此拉着清漪,叹了一口气道:“你哪里知道这里边的蹊跷!真真是!哎……昔日与姨太太交往,那等亲厚,谁不说里边的情意浓厚?可是,昨儿听箬儿的意思,那康知府……我一想到我筠儿在外头这样奔波,惹了那么些是非,这样身不由己,我这心里,竟像是活生生的被火烤着似的!”   清漪看着李氏十分的坐立不安,深知劝解无用,因此笑道:“太太若是实在担忧,不如让清漪出门一趟?小姐身边的侍菊侍兰都忙碌,每每顾不上来咱们上院回一回话,太太也不能得知小姐的缘故,自然着急。清漪没什么见识,自然也比不得小姐见惯人,但是这么一跑,好歹能为太太减点儿担忧。何况如今内帏事务,一则灵儿彩英十分能帮忙,二则太太也已经得心应手……”   李氏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但她又有些怀疑的看了看清漪的一双小脚,心中生怜:“原本也不无不可,只是怕你辛苦!你日日替我往外账房里传话走动,本就为难,如今在要往外……”   清漪腼腆一笑:“太太,二小姐也不是日日出门。何况,也只是这些时日多事端,过了自然好的。”   李氏点点头,吩咐道:“如今家里妥当,就怕筠儿未婚闺女,惹了人扯臊。你出门,不为你能帮上她的忙,只为我能知道她在做什么,求我一个安心罢了,你且不要给她添乱添堵,有了话,回来回我,知道么?”   清漪微笑着行礼:“清漪知道了!清漪这就出门去。”   李氏又忙说道:“你也别跟着寻常丫头的做派了,正经打发辆马车出去吧!”   清漪忙又答应了,便转身找了个小丫头扶着,一同出了外账房。外帐房里蔡波才送走少筠,又接到小厮的传话,说是二太太房里的清漪姑娘要备车出去找二小姐。昔日为内帏外堂事务的接引,蔡波早就认识清漪,知道清漪身份颇为特殊,因此也不敢怠慢,连忙打发了小厮驾好马车,亲自送了清漪出门。   马车载着清漪,一径往西街悦来客栈行驶。   等到了地方,清漪才一下车,当即迎面撞来一条手臂。愣是清漪好涵养,那一条手臂也叫她当即失态的惊呼起来。原本她就是位小脚姑娘,站着尚且摇曳生姿,何况遭人大手一挥?这一下,她站立不稳,扯着小丫头一并向后倒去!   英雄救美的场景多数神出鬼没于才子佳人的话本中,然而现实生活,美女出丑,再自然不过了!清漪没倒进哪个才子的怀里,而是结结实实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袭烟紫半臂惹了尘埃。   就在她摔得蹙着眉头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一把带着哭腔的女声高呼着奔了过来:“这不是!你不是二小姐房里的奴婢清漪么!”   清漪抬头一看,昔日的胡嫲嫲一脸青紫、一脸泪水的闯到了跟前!   胡嫲嫲一把扯着清漪,力气大的竟一把把清漪从地上跩了起来:“清漪!桑少筠在哪儿?!在哪儿!她在悦来客栈!是不是!你在这儿,她也在!马车里!马车里!”,说着一把甩开清漪,去扒拉马车车帘:“桑少筠!姑奶奶!你放过我!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要把我赶尽杀绝么!好!我今天豁出去了……不在、她不在!”。胡嫲嫲没能在马车里找到少筠,又回过头来扯着清漪,歇斯底里的嚷道:“她在哪儿!你出来见我!你要恨我!我!我们当面说清楚明白!别背后动刀子,啊~~”   胡嫲嫲几乎疯狂,扯着清漪当街嚎丧,闹得清漪钗环松散、鬓发凌乱。一旁的小丫头人小力弱,那里扯得住胡嫲嫲,如此一举大闹,悦来客栈门前迅速站了一圈观众,高高低低的议论声,纷纷而起:   “哟!这位是……哪家婆娘,失心疯了吧……”   “哪呀!瞧见那边担架上的人没有?我刚才那边挤出来的!你说是谁?是聚富盐庄的徐仁贵!哟!那模样,不打死了,也残了!”   “聚富盐庄?新起来的那个?那边蹲着的老头难不成是旧日桑府里的徐管家?”   “可不是!这婆娘嚷嚷的桑少筠不就是小竹子?宅门里的一笔烂账!”   “嘿!谁管那笔烂账!我只听闻桑少筠那小模样儿招人怜!你瞧瞧连个丫头也这等绝色!”   “说的是呀!旁的都还罢了,就那双小脚!哟!正经的三寸金莲!看的人心痒痒!”   “谁说不是呢!我要是能上手把玩一下……嘿嘿……”   ……   话有些难听,但樊清漪没法处理!论力气,她一向养在深闺;论身姿,她袅娜有余灵巧不足;论才智,她聪慧在先气势在后,所以怎么也扯不开几乎疯狂的胡嫲嫲。就在纠缠不清时,一袭浅灰松竹纹绸衫跃入眼帘,一把扯过清漪护在怀里,随即两个小厮跟上来隔开胡氏,喝道:“何人当街喧哗!”   众人一震,喧嚣立停。清漪瑟瑟发抖,又怯怯抬头看去,只见玉面含章,眉眼风流!清漪心头一震,低呼一声:“大人!”   泫然欲泣的模样儿,犹如断箭下逃生的张皇小鹿,无辜又无措!来人眉头一挑,松开清漪:“你是桑府奴婢?”   清漪借力勉强站稳了,又垂下眼帘行礼道:“见过何大人,奴婢清漪,确在桑府服役。”   何文渊一点头,又看了看马车:“桑二姑娘在车上?”   清漪柔柔抬起头来,又是娴雅一行礼:“回禀大人,二小姐一早出门了,因家中太太忧心,特遣奴婢来伺候小姐。马车上,只有清漪一人。”   “清漪……”,何文渊呢喃一句,待要说话,那边胡氏又哭天抢地的当地跪下了:“大人!大人做主啊!啊~啊~我儿子被人打得动弹不了,家里被恶人砸了个稀烂,这日子怎么过啊!求大人做主啊……”   何文渊随身的两名小厮都拦不住撒泼疯狂的胡氏,叫何文渊皱了眉。而后,何文渊看了一眼清漪,神色极其平静的:“你是聚富盐庄徐先生的内人吧?何故在此喧哗?据我所知,桑二姑娘并不在马车之上。”   胡氏一脸茫然,呜呜哭道:“二小姐……有话好说,何必背后下黑手!逼死我儿子,我也不活了!我找你拼命!”,说着甩开两个小厮,转头就往悦来客栈里冲,一面又高声叫道:“桑少筠,你个小娼、妇出来!桑少筠!我知道你在这里会男人!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小娼、妇,养野男人的下流女人,生了这样恶毒心肠!全扬州人谁不知道!你逼死我儿子,我要你偿命!我也不怕你,你逼得我没了活路,我就和你抱着一块死!你这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十辈子娼、妇,你不得好死!”   话语骂得下流恶毒,何文渊微微皱了眉、樊清漪紧紧抿了嘴!   随后何文渊低声问清漪:“桑二姑娘在这儿哪个厢房?”   清漪抬起头来,毫不羞怯的直视何文渊,温柔而不唐突。她似乎是掂量了一下何文渊,然后才悄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小姐一早出门了,想是赴会元爷之约,谈残盐合作。”   这话说得清楚,隐约还有些亲切,足叫何文渊侧目。他又看了清漪一眼,没再说话,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询问掌柜:“掌柜的,元爷哪处厢房说话。”   掌柜的盯着胡氏这架势,眉头大皱,正要说话,楼梯上便传来侍菊那把爽利的声音:“二小姐今日赴元爷邀约,两淮有头脸的人物谁不知道?楼上厢房,有仆人有丫头伺候,有店小二穿梭上菜,堂堂正正,见光见亮,容得你侮辱?”   胡氏像是见到救命稻草,又像是见到凶神恶煞般扑上去,疾呼道:“桑、二小姐在哪儿!求她放过我们吧!侍菊姑娘,你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你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救救我的儿吧!放过我的儿吧!不然、不然!”,胡氏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不然她下地狱!是她!小小年纪这样歹毒的心肠!逼得我们一家连乡下都呆不下去……”,说罢揪着侍菊失声痛哭。   侍菊冷冷一笑,使劲扯开胡氏,跨过她的身子,走到悦来客栈的大堂,环顾一周,然后看着胡氏,淡定又不失气势的说道:“当着两淮人家的面,你撒泼叫骂,叫旧主陪你丢脸?我呸!昔日你男人你儿子是谁提拔上来管家管账的?是桑家宅门里的姑太太!十来年的功夫,两淮人家谁不敬你们是桑府上的大管家,给你们两分薄面?姑太太刻薄过你衣裳钱还是刻薄过你米面钱?没有吧?可结果呢?你如何报答桑家人?”   “你男人借着我们姑老爷出门运开中盐的功夫,挑拨我家里的灶户、亏空我家里的账户,闹得桑家里灶户离心、账户一空!你男人从桑府掏了多少银子出来?愣是如此,你儿子为我桑家大少爷的两个花酒银子,还肯伸手打人!”   “我二小姐上来管家,你男人扯破脸皮,还肯把你的恩人、我们的姑太太一手推搡到地上去糟践!闹得我小姐一个姑娘家不得不接一个空架子,进退不能!你呢?你男人你儿子拿着桑家的银子,挑唆着桑家的灶户,给你们赚这昧着良心的银子!那时候咱家里多难啊!捉襟见肘、朝不保夕!可桑家人出来这样叫骂过你没有?骂过你一句卖主求荣、忘恩负义、吃里爬外没有?”   “今日你遭了难反而倒打一耙?你拿着从桑府里掏出来的银子做生意,败光了反倒怪我家小姐心狠不给你活路?你心里没有仁义、没有是非、没有廉耻,你还指望着两淮的人家跟你一般没有?我劝你趁早收拾收拾,别丢了里子,连脸皮都丢尽了!”   侍菊一篇话骂得胡氏嚎丧不已,围观者也都欷歔不已:名利场,如此翻云覆雨,如此喜怒无常!   胡氏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哭得气喘难咽,最后扑到侍菊身上,悲痛道:“小姐真仁义,何必拦着灶户不让他们出来做事?她有心堵死我老徐,我也无话可说!是是非非,我不再去论了!可眼下……您发发慈悲!仁贵被打得这样伤,小姐真想要她的命么?!如今鼎爷放了话,要收买人命,小姐真仁义,一句话就拦下来了,我!我给小姐磕头!一辈子给小姐做牛做马!求小姐高抬贵手吧!”   胡氏说罢,退后两步,膝盖一弯,头磕的砰砰作响,不一会额头就都青紫了!   胡氏情绪变化的太大,一会恶毒无比,一会又悲痛莫名,简直陷于疯狂!倒叫素来反应极快的侍菊不知道如何反应。   正不知如何收拾时,侍兰平淡的声音传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此处正写清漪一笔。   ☆、092   侍兰平静而瘦弱的身躯下蕴藏着力量,她走到胡氏跟前,蹲下,扶住不住磕头的胡氏,令她看着她,然后温柔而有力的说道:“胡嫲嫲!你醒醒!”   一句话下来,胡氏张了嘴,茫然看着诗兰。两张脸,一张失神,一张沉稳。侍兰不疾不徐,继续说道:“胡嫲嫲,你今日来,是为你儿子徐仁贵被打。何苦东拉西扯?救他活命要紧!”   胡氏一震,眼泪再度徐徐而出:“侍兰姑娘……”,话语里绝望:“家里被人打了稀烂,所有银子都打了水漂,老徐仁贵被人追着打出富安,扬州府上的宅子被人收了去……我们一家没了活路了,小姐大发慈悲,留一条活路给我们走吧……”   侍兰摇摇头:“嫲嫲,侍兰是个丫头,小姐也不过是平民女子,哪儿能给你一句踏实的话?你在别人那里吃了亏,就到小姐跟前撒泼,这不是净拣着软柿子捏么?任是说到哪儿,也说不过去。家,小姐不能给你置了,银子小姐自然也不能替你讨回来。只不过,人伤了,小姐还能给一点汤药钱,桑府仁至义尽。”   侍兰说罢,从袖里拿出一锭五两银子递到胡氏手中。胡氏看着银光闪闪的一锭银子,真真切切觉得啼笑皆非是这样刻骨铭心的嘲讽!她伸手接过那锭银子,含泪笑道:“五两银子!侍兰姑娘,二小姐打发乞丐么?她害得老徐连老本行都做不得,仁贵没准一辈子瘫在床上!她那五两银子打发我么……哈哈!”   侍兰直起身子来,淡淡说道:“天作孽,犹可恕;自做孽,不可活。侍菊方才数落你的,不过就是今年过年后发生的事,桩桩件件,我陪在小姐身边,还历历在目。你家老徐为难我小姐时,胡嫲嫲你可曾想过,施舍小姐一条活路?侍兰侍菊言尽于此,还请你不要在此喧哗。”   胡嫲嫲悲苦难言,泪眼婆娑的看着侍兰,而后突然大笑!她张狂道:“哈哈!桑少筠!你旧日对我说,若有人能置你于死地,你不抱怨!但若不行,你翻过身来,必然加倍讨回!哈哈!你果然言出必行!你狠!你赢了!所以向我们加倍讨回来,叫我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   此话一出,一堂的人内心为之一振!   名利场,从来都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死,反而是完美的落幕;生,则循环不息的博弈!   侍兰没有再说话,只拉着侍菊,走向看着胡氏而显得呆若木鸡的清漪,问道:“你怎么来了?二太太让你来的?”   浅柔的话居然让清漪的身躯猛然一震,而后回神,勉强笑道:“二太太一早起来,听闻二小姐出了门,便有点坐立不安的。奴婢瞧着也为二太太操心,因此听了二太太的吩咐,出来看看小姐。小姐……”   侍兰笑笑,侍菊则拉着清漪,笑道:“小姐就在楼上,咱们上去!”   清漪露出恬静的笑容来,却拉住侍菊:“且慢着,何御史大人正在堂上,咱们且上前行礼吧。”   侍兰侍菊同时转头,正看见浅灰色的何文渊头微微仰着,笑容风清月朗。   三个丫头携手上前,规矩行礼:“小人/奴婢,见过何大人!”   何文渊温朗笑开,又虚扶三人:“桑二姑娘只怕就在楼上?只是不知道是否方便一见?”   侍兰一笑,清漪微微垂眉,侍菊则大方回到:“小姐方才见过元康平元相公、万钱万大爷,此刻元爷已走,小姐与万爷正在厢房内品茗!小人大胆揣测主人心思,万大爷是堂堂爷们,对何大人光临造访,必然满心欢喜。我家小姐虽然是女子人家,自然也不会扭捏作态!何大人不嫌弃,便有请!”,说着侍菊上前一步,又侧开身子相引。   何文渊颇为赞赏的看了侍菊一眼,却是一言不发的迈步就走。清漪见状,微微抿嘴,沉默跟在何文渊身侧。落在后面的侍兰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胡氏,悄悄叹了一口气,便暗自招来店小二,轻声吩咐了两句,然后才跟上几人返回厢房。   后面的店小二叹了口气,将抹布一搭搭在肩膀,然后拉着胡氏:“姑奶奶哎,人家姑娘慈悲,叫我好生送你出门呐!您呐,长点儿眼力劲,就别闹了!扬州城说大也大,说小也着实小,您家里那点儿事,谁不知道个三五分呢!”,说着又招呼了客栈中的几名小厮,将胡氏、老徐及担架上的徐仁贵一溜儿送到了西街上的跌打大夫家里去了。   悦来客栈二楼厢房里,各人彼此相见。   少筠不曾料想清漪竟然也来了,还担心家中李氏出了什么变故,忙问道:“你行走不便,怎么来了?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清漪目不斜视,出来行礼道:“回禀二小姐,也不知昨日二太太听了什么,昨夜里整夜没睡好一个更次,今日一早起来就听闻小姐驾了马车出门,更是坐立不安。奴婢看着忧心,因此问了二太太的意思,出来瞧一瞧小姐,不为别的,就为二太太在家放心罢了。”   这姑娘行动十分有礼,即便口中自称奴婢,也丝毫不折损她气质上的娴雅秀丽。席上三人,何文渊和万钱身为男人,自有评判女人的标准,心中无不暗自对此姝侧目,而少筠,胸襟不比等闲女子,更是暗自赞赏她:“听侍兰说,你方才也受惊吓了,何况你也难得出门一回。既如此,你便同侍兰侍菊一块儿消遣,权当歇一歇吧。待用过午膳,你便回家复命,请我娘放宽心,我好着呢。”   清漪答应了,便退到一侧,同侍兰侍菊君伯等人一道伺候着着主人家。   而厢房主桌上,何文渊、万钱、桑少筠各占一角,各自悠然自得。   何文渊摇着折扇,饮过雨前龙井,吃过新鲜莲花糕,又细细品了品屋内香薰,才对同样淡定的少筠笑道:“伯安所记不错,不过两日前,万爷在两淮头脸人物面前公然求娶少筠你。时隔两日,你与万爷厢房内相对而坐……原来那日伯安在竹林所遇者,不是竹林里挖竹笋的小竹子,莫非是竹林里不问俗世的竹仙?”   少筠笑笑,一只手执着团扇柄,一只手轻轻托着扇面,细细看着素绢上的用色着笔,状似不以为意的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这儿有楚狂歌凤,难道还要出个仁义礼智信的孔圣人?”   万钱没吱声,闷头饮茶。何文渊听了少筠的话很是一愕,此姝竟然将万钱比作楚狂客接舆,将求娶她的举动堪比凤歌,而暗讽他是墨守成规的所谓“圣人”?他低笑两声,缓声道:“少筠,你这激将法……颇为雅致。”   少筠听了这话,看了何文渊一眼,眼中带笑,又有释然:“激将么?少筠自嘲呢!接舆歌道‘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可见就算是真凤真凰,在楚狂客那儿,还被诘问怎么丢了德行呢。大人您夸我是小竹子,又问我是不是竹仙投胎,我听了,哪还有脸激将,只好自比丢了德行的凤凰自嘲一番,免得狂人又变了什么法子来羞辱我。”,说罢似乎不以为意的扫了万钱一眼。   少筠一行说,何文渊一行看着万钱就笑出声来。等少筠说完了,他举了茶盏饮茶,然后才说:“少筠,你淘气。不过……”,何文渊满含笑意的顿了顿,又看了万钱一眼,对少筠笑道:“有人喜欢得紧。”   少筠微微挑了眉头,又眨了眨眼睛:“我淘气么?大人没听闻外边的人怎么骂我的?私相授受、不避男女嫌疑呢。我百口莫辩,只好自嘲了。”,说着妙目一转,瞪了万钱一眼,复又自得其乐的把玩自己的团扇。   万钱万年雷打不动的表情终于松了松,他皱了皱眉,看着何文渊,话却是对少筠说的:“少筠,别胡闹。”   少筠瞪了瞪万钱,又寻思了一番,觉得万钱有点意味深长,因此没有再说话。何文渊却似乎知道万钱的潜台词,当即喉咙里逸出笑声来:“万爷,这一向称心如意?只是……我又想起一个故事来。话说许久以前,一个长者赚了一大副家业,又生了七八个儿子,可谓丁财两旺。自小,长者就暗地里观察着儿子们,其中最中意长子聪慧踏实。可他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他的长子也从不知道他最看重他。等这七八个儿子长大了,心也大了,争着抢着分家产,长者也没多给长子半分照顾。最后长子却凭着自己的能耐,继承了长者大部分家财。直至长者临终,他才告诉长子,最疼的是他,却不能因私心宠爱误了他。自古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最大的爱护,无形于行迹。”   少筠抬起头来,眸子里意味深长,似乎在问何文渊,原来她是秀木,值得你们两位爷探讨该如何保护么?   何文渊眸光略过少筠,浅而柔,却无形于行迹,只是最后落在万钱脸上时,带了一分责备两分犀利。   万钱淡定回望。许久之后,他伸出手来拉着少筠,声音坚定而低沉:“小万从不对无干人解释。不过大人既然说出上面那些话,小万也多说一句,大人真知道少筠的处境?”   少筠红了脸,却无从挣扎。何文渊眼色深了深,姿态却一直自如。   许久之后,少筠回过神来,咬着牙扯开万钱的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作者有话要说:何大人的态度……有点值得玩味……   ☆、093   万钱此话一出,何文渊定定的看着少筠娇羞姿态。许久后从怀里掏出一截短笛,笑着转开话题:“今日伯安不请自来,唐突了。少筠,你说楚狂歌凤,又问是否回来个孔圣人……我若再论什么礼仪,就要招惹人笑话了。我便吹奏一曲,权当博你一笑,如何?”   少筠微微愕然,然后有礼道:“大人高山流水,少筠有幸。”   何文渊略一点头,笛子在唇边一凑,舒缓悠扬的引子娓娓而来,随后颤音与叠音交错而出,仿佛江南淋漓不尽的春雨浇在一片新绿之上。咋闻此曲,少筠依稀想起初见何文渊时,她布衣荆钗,在竹林里听到他吟啸徐行。而今他吹奏的这曲悠扬惬意的《姑苏行》,难道就是他对她的最初观感么?   笛音婉转,听得少筠平了些许心绪又寂然无声。待笛音稍落,少筠回了神,正要说话时,帐幔外扑扑楞楞仿若鹧鸪振翅而起的笛音相继传来。   帐幔内三人皆是一愣,然而犹未来得及相互询问,那笛音忽的过了引子,转入深沉浑厚的慢板。笛音徐徐吹出,各人眼前便如同浮现了一幅苍莽而宽大的晓雾静林。正当人们仍在平静中安详时,笛音又是一变,轻打叠,花样百出的技巧闹醒了一林的寂静,仿佛生气盎然的鹧鸪扑棱着翅膀,正欲展翅自由翱翔!   待一曲歇下,何文渊眸光扫过帐幔,对少筠说:“《鹧鸪飞》,轻盈流丽,却不知是谁的手笔。”   少筠一摇团扇,微微扬声笑道:“清漪,出来见过大人!”   话音落地许久,一只素手执着一管短笛掀开了帐幔,一袭烟紫半臂款款而来,行至何文渊面前:“奴婢见过何大人,大人万安!”   何文渊眼光一闪,又细细打量清漪,才随意一句:“起来吧。”,说着又转向少筠:“少筠麾下,能叫人刮目相看!方才堂前一个利嘴爽直的丫头,一个识大体重情义的丫头;眼前还有一位精通音律的官奴?”   官奴?但凭清漪一句“奴婢”,这位何大人已然摸到中间蹊跷,又岂会是泛泛之辈!少筠不动声色:“叫大人见笑了!”,说着看了清漪一眼。   清漪垂手低头,轻声道:“大人见谅,小姐见谅!清漪听闻大人一曲笛音《姑苏行》,只觉得十分动人,思及主人在内消遣时光,一时技痒,因此斗胆吹了一曲,博主人一笑。”   何文渊看着婷婷袅袅的清漪,低低笑出:“原来你如此技艺!也罢,这本是你的一片心意,怎好辜负?既如此,不如将帐幔挂起,你在外间拣着你拿手的吹奏几曲。如此既解闷又有趣。少筠以为如何?”   少筠执着团扇,不以为意的说道:“既大人有此雅兴,清漪你少不得细细吹来。”   清漪答应了一声,烟波轻轻一横又低头退了出去。何文渊看了看清漪的背影,笑着问少筠:“清漪……少筠,此婢只怕出身大家?难得你如此眷顾。”   樊清漪,你果然绝非凡品!只是,就算你仙人品格,我又怎好和盆托出?少筠眨眨眼睛,有些俏皮的话锋一转道:“大人,清漪极好,不过少筠比起来又如何?”   何文渊低笑,而后带着三分认真说:“少筠是小竹子,怎么相同?”   少筠微微撅了嘴,又偏了偏头:“不同么?原来我是天生天养的小竹子,没有半点矜持贵重……”   眼见少筠刻意曲解他的话,何文渊也没有半点生气,又接着说:“正是天生天养才十分难得,难怪道才子俊杰都想拔得头筹,将这小竹子移植家中。就是不知道小竹子是中意大家里的风光宜人呢,还是喜欢留碧轩的生机勃勃了。”   何文渊才说完,万钱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茶水落了万钱一衣襟。可万钱毫不在意,眼睛只盯着少筠,仿佛也在等少筠的答案似的。   一句颇为直截了当的话,又把话题兜了回来。少筠表情立即硬了起来,万钱则看着少筠目不稍瞬。何文渊看了看万钱,又敛了笑容:“方才万爷问我是否真知你的处境,少筠,你的处境,我是真不知晓。今日前来,以御史的身份,但却想用在竹林内多次相交的口吻与少筠说话。少筠,你是否有难处?”   何文渊直截了当的问她?有什么用意么?而且,她能坦诚相告,说她怀疑康府乃是要与她姐夫、乃至贺转运使分一份利益,才导致她在婚姻大事、家族生计上进退维谷么?如果她真这么说了,以何文渊的御史身份,是否会引致康家的麻烦?思前想后,最后少筠摇摇头,轻声道:“大人,少筠为家中营生,不得已出来奔走,能预料得到许多流言蜚语,少筠并不为此伤神伤心。尤其……不瞒大人,少筠已界及笄之年,至今未有婚约却出来管理族内生计,因此惹来风波,其中前因后果,少筠实是始料未及,却不敢说是什么难处。”   她坦坦荡荡,在两个年轻男子面前也毫不避讳的说到自己的终身大事,此等胸怀,却非寻常女子所能比。其实早前,他已经从少筠与康青阳的会面中得知两人争执的前因后果,自然也能猜测的出少筠会有什么难处,所以特意探问。可她明知他的身份,却并不愿指责康家的半点不是,由此可知她心中重情义,并非一般商贾重义轻别离!一念之间,何文渊突觉指尖一酸,“啪”的一声,手上的短笛应声而落。   万钱看见此况,眉头微微一皱,转而看向何文渊。然而何文渊表情纹丝不动,又从容的俯身拾起短笛,然后笑道:“如此,伯安知道了。少筠日后想清楚了,再有什么难处,也可遣人上门说说。伯安不才,却是个好听众。”   少筠听了这话,心里一松,忙站起来行礼道:“如此,多谢大人眷顾,少筠先行谢过!”   何文渊听了少筠这话却只是头低垂着没有答话,仿佛在思量什么东西似的。许久后,他才抬起头来,笑得如清溪浅柔:“坐吧,不必如此多礼。”   这位何大人……虽然十分有礼和善,却总叫她觉得有些微妙呢!少筠抿了抿嘴,又笑开,款款落座。而此时,帐幔之外,清漪的笛子已经吹到了第二支。   随后,三人借着清漪的笛音,用过了午膳,又饮过茶。少筠因惦记着要回家与老杨商量安排残盐翻新事宜,便招呼几个丫头,起身告辞。   万钱想是知道少筠事务繁忙,没有多说什么,反倒在何文渊面前还替少筠说了两句好话,便亲自送了少筠上马车、离开悦来客栈。   等万钱送走少筠、再度回到厢房时,何文渊定定看了万钱许久,一张口是劈头就问:“少筠不愿多谈,未必是没有难处,更不会是因为羞怯。既然万爷深知她的处境,又何妨直言相告?”   万爷看着何文渊,眼睛里净是研判。许久许久,他只说了一句:“她不愿说,自有她的道理。”   “所以你就不勉强她?”,何文渊点头,又笑:“既如此,你公然求娶的举动不是勉强她?又作何解释?”   听到这儿,万钱笑了。他带着一种仿佛甘之如饴的满足,又仿佛得偿所愿的得意的表情看着何文渊:“因为她该嫁、能嫁的人只有我。”,说到这儿,万钱一拱手,便转身领着君伯离开悦来客栈!   何文渊倒吸一口气,被万钱的一句话噎得半天回不过神来!等到他回过神来,万钱已走,他的师爷则在一旁说话:   “爷!小人方才打听得知,康知府的姨娘昨日造访桑氏,求娶桑少筠为康青阳妾房,但未有下文。今日悦来客栈一会固然吸引眼球,而梁同知则已经与康知府会面。小人估计,稍迟,贺转运使只怕也要面见布政使了。”   何文渊闭眼,吸气:“沆瀣一气!”   “爷何不隔山观虎斗?”,师爷笑道:“残盐乱市,然而几方人马博弈至今,万钱、桑氏、元康平重启正经的残盐翻新;鼎爷气焰嚣张,逼迫贺转运使回收残盐,两方人谈不拢,拿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徐仁贵撒气,然而残盐一事已成定局!至于折色纳银……贺转运使将两淮盐商的荷包掏了个精光,得罪了布政使之流,两方争斗,爷自然也能坐收渔人之利,一举荡清两淮盐市!”   何文渊深叹一口气,徐徐道:“我并非从中渔利,又有何值得高兴?残盐乱市,若非桑少筠敢争,败坏的还不是一方盐政?折色纳银,掏空了盐商的荷包,来年开中盐又有谁来周全?何况,盐运司衙门与地方衙门争斗,地方衙门必然强行摊派徭役于灶户身上,桑氏固然首当其冲,而如此一来,败坏的仍然是一方盐政!”   师爷沉默,而后叹道:“恰如爷所说!想起来,这位声名鹊起的桑二小姐,虽然娇弱无比,又无甚靠山,却身系各方利益。其处境之艰难,可堪怜悯。”   “是该可怜她,至少为了两淮盐政的平稳,也该怜惜她……”,何文渊听了师爷的话,低声呢喃……   师爷看了看何文渊,觉得他脸上有隐隐约约的失落,便奇怪道:“爷、爷……您没事?”   何文渊猛然回神,又笑道:“没事!”,说着又想起什么似地:“对了,你查查桑少筠身边那个叫清漪的丫头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她一双小脚,又自称奴婢,举止比桑少筠还讲究些,只怕是有些来历的!”   师爷皱了皱眉,答应了,又问道:“爷,这位清漪姑娘有什么特别之处?”   何文渊笑笑:“方才一曲《鹧鸪飞》,你以为如何?”   “十分动听!”,师爷不假思索。   何文渊点头叹道:“曲子动听,心思动人!引子是扑棱之音,意在引人注目。随后一派宁静祥和,此等意境非寻常丫头所能有。最后鹧鸪展翅,清丽间足见其自由翱翔之意。以曲寄意,未免有感怀身世、一舒情怀之意。如此女子,岂能漠视?”   师爷点头叹服:“爷实在叫小人佩服的紧,仅凭一曲《鹧鸪飞》,就拿捏到了这姑娘的一番大心思!”   何文渊轻哼一声:“这心思说大也大,说小也不过是目下无尘的孤芳自赏。就是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的人物关系颇为复杂微妙,大家不妨多看两次体会一下。樊清漪的态度,万钱的暗示,何文渊的态度,少筠的处境。   不过我不会多说什么,因为多说一句都算是剧透。   ☆、094   马车咕噜咕噜的走在青石板上,颠得车上的少筠有些失神。   许久之后,她回过神来,发现侍菊侍兰两个丫头正满脸严肃的嘀嘀咕咕,因好奇问道:“你们俩怎么呢?摆了这样的表情?”   侍兰犹豫了一下,又拿肩膀推了推侍菊:“敢在我这儿说,怎么不敢在小姐面前说?我说不信,你又不服气的。”   侍菊抿了抿嘴,说道:“小姐,侍菊瞧不上清漪今日这做派!而且……早前阿蔡手里那方帕子……”   少筠微微皱了眉:“我才奇怪,你素日虽然嘴巴爽利,但却不会这样唐突人的,今日这是怎么了?原来还是有些缘故,还跟清漪有关?你说说看!”   侍菊点点头:“小姐,前些日子您让我往二太太房里去,说是叫我磨磨性子,所以我才知道上院里头许多事情。只说阿蔡今日用的那方帕子吧,那料子原是大小姐送了来想给二太太、二小姐在家里穿的,比上贡的料子也差不十分远了。后因二太太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就是在府里也不该穿丝绸,何况眼下家里这样窘困的境况,因此除留了一些出来做扇面做帕子外,其余的都交给小梅子收着,好给小姐做绣活用。阖府上下,唯独二太太房里和小姐房里的人能有这素绢做的物件。我可知道着呢,咱们竹园里的东西,一向是小梅子出入的。她那人最是实心眼,小姐说一,她绝不会做二的。别说给阿蔡,就说咱们三人,自小一块长大,她也不肯拿了小姐的东西出来做人情的。那样的好东西,我跟侍兰,是见都没见过。”   “剩下的素绢,太太曾打发过阿蔡的娘子出去裁成了扇面和帕子,扇面容娘子做了绣,都送出去做成宫扇分给族里的太太小姐们了,余下的帕子,太太收着,也赏过清漪彩英灵儿等人。阿蔡有这东西,要么是容娘子克扣了咱家的东西,要么就是太太房里的丫头们拿出来送了人!可送人,送得就太不对了……”   侍菊话到这里,侍兰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拿手指戳了戳侍菊的额头:“我说你魔怔了!谁不知道这帕子若是丫头们送出去的,是多大的罪名?私相授受!落在乡里,可是要火烧或是浸猪笼的!太太房里的彩英,是个心头高的丫头不错,可是为什么去勾搭阿蔡?阿蔡明媒正娶的容娘子就在跟前,何况阿蔡也不是什么有钱有地位的男人。再说灵儿,二太太早就放话了,给她家里自己做主,到时候不仅卖身契还给她,还许她陪嫁的银子呢!若两人都不是,清漪就更加不是了。她原本一个官奴,说句不客气的话,下贱的身份,比咱们还差了一大截。如今家里人人怜惜她,日后还不知道少原少爷如何抬举她,她还能不知足?何况她去勾连阿蔡又有什么好处?但凡有点儿良心脑子,也不至于如此!”   “那今日她这样刻意出挑又怎么说?”,侍兰说的条条有理,叫侍菊红了脸,反驳道:“方才你和我不也都看见了?里头大人笛声一起,她就大大方方招呼店小二给她弄一管笛子!等大人的笛音落了,她便张口就来!我知道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咱们能比她差多少?再差咱们三人也跟着小姐念过好几年的书,学过好几年的画,又不见我们哪个人这样急急切切的出来做这些事情?而且,她一个自矜是大家闺秀的姑娘,怎么礼仪都不顾了,跑到外边男人跟前去献技?她把家里的少原少爷放在哪儿了?”   话到这儿,侍兰知道侍菊急了,因此抿了嘴,低声道:“菊儿,咱们一事归一事。清漪今日不妥当,但不是她遗留帕子给阿蔡的证据。你呀,当局者迷了不是?今日当着小姐的面,我也不怕劝你。你早该明白少爷的心思不在你这儿,还难受个什么劲儿呢?”   侍菊听了侍兰这话,眼圈一下子红起来,声音也梗咽了:“你别拿这话堵我!我说什么了我?我也没跑到太太跟前求太太把我指给少爷,也没在少爷跟前哭闹说他负心,就是小姐跟前,我也没说什么。可是……我就是心疼少爷。”,说着侍菊拉着少筠,满眼含泪的说道:“小姐,您是没有亲眼瞧见少爷怎么待清漪的!天热,井水里浸着的葡萄,少爷一粒粒剥了皮喂到清漪嘴里。家里好容易有些冰块,做些冰镇脆藕或者西瓜,灵儿巴巴的送到少爷那儿,最后却全都进了清漪的嘴里。少爷就是尝,也不过是一两片。少爷房里的事儿一应都是她做主,原先的三个丫头一口气儿都不敢出。偏偏清漪她占全了人家的心意,还一副目下无尘、我不计较这些俗事的模样!少爷如此待她,她今日又有什么脸面在大人小姐跟前这样讨巧?旧日姑太太当家,只觉得她可怜,事事让着她,竟没瞧出她这样的心思脾气……”   侍菊长长的一番话叫侍兰叹了口气,转而向少筠说道:“小姐,侍兰没能劝好她。只是瞧她难过,侍兰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侍菊说清漪的那些事,我也觉得不妥,可是……”,侍兰说到这儿红了脸,又拉着侍菊说道:“我才担心你!你说你为这事儿,总不能宽心,于谁有益?”   侍菊滴了两滴眼泪:“不怕小姐笑话……少爷也不过小咱们一两岁。自小长大,我……”,侍菊低了声音,几乎是呢喃的:“他不记得也没关系,我知道小时候的玩话不能当真,我……我一心就是盼着少爷和和美美的,我瞧着他这样抬举清漪,清漪却不大识抬举的,我心里为少爷难受……”   少筠一路沉默听到现在,终于感动。老天怎么这样厚待她?爹爹大伯没去世以前,她得尽宠爱;爹爹大伯去世后,她和她的三个丫头,一起面对岁月风雨,从未言悔!若非侍菊大情大性,怎会明知与少原没有结果还热心关切着他?若非侍兰不是诚心待人,又怎会说得出一句“我才担心你”?总是上天仁慈,让她享尽这人世间最真挚的温情!她双手拉着侍菊:“我的好菊儿,我今日不论清漪对不对,就为你为少原弟弟的一片心意,我也得谢谢你!可惜我弟弟没这个福气,我也舍不得你这么个人!只是侍菊,你总得明白,各人有各人的缘分际遇。少原那样待清漪,我撇开合适不合适来说,总是少原自己愿意,也总是少原与清漪的缘分,就是我是姐姐,也不能对少原说些什么。咱们这些外人,插不上嘴,这道理你明白么?”   侍菊抿抿嘴,珍珠似的眼泪,又掉下一串来。少筠笑开,扯出帕子亲自给她擦眼泪:“至于清漪……是我为难你了,要你去磨性子,倒叫你这样伤心。今日这事……她做得也确实意味深长。但说到帕子,还真如侍兰所说,未必就说明是她递给阿蔡的。这事,得容我好好想想如何处置才妥当。你们也知道,今日咱们家才签了残盐翻新的契约,桑贵那边还张大着嘴巴等着我给他银子,这难关还没过得去。这时候咱们家里还不能出乱子,何况还关乎阿蔡的名声呢?所以总得谨慎些。”   侍菊抿抿嘴,一直都没有说话。许久后,她终于点点头,挤出一抹有些难为情的笑容,说道:“叫小姐笑话我……”   侍兰掂量着侍菊过去了,便笑开,又递来一方帕子,嗔道:“好有出息!就在小姐跟前流马尿!小姐叫你去磨磨性子,你倒好,回来一肚子委屈,也不分真假,一股脑就给小姐倒出来!”   侍菊讪讪的瞪了诗兰一眼,一把扯过帕子,擦干净了脸,又有些扭捏的:“憋死我了……这么说出来心里才松快……小姐,大约这就是小时候二老爷说的磨心吧?不过今日听小姐这么一开导,又哭了这一场,我是真舒服些了!”   少筠戳了一下侍菊的额头:“就你这还叫磨心?你是真说的舒坦了,可我这儿,就得犯思量了。清漪今日堂而皇之的,究竟是何用意?”   此话一出,侍菊侍兰同时敛了笑容。良久侍兰才说道:“小姐,菊儿心里藏不住话,虽然不见得是好事,可总也不算坏事。方才我听店小二提及,清漪一来就碰着胡嫲嫲拉扯,还是何大人替她解了围。我竟瞧不明白她的心思了,究竟是怎么想的?按说,以她的身份,咱们家里这样待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还能有别的念头?”   侍菊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一下又皱着一张圆脸:“是呀,我也不明白!就她那身份,攀龙附凤的事只怕还轮不上吧,她自己还不知道么?莫非又是那什么劳什子文人脾气作怪?”   少筠沉吟复沉吟,最后说道:“真要是文人脾气也罢了,但即便她只是傲气一些,少原又肯这样待她,也都不是什么好事。”   侍兰想了想又说道:“小姐,您是想防患于未然?”   “有何不妥么?”   侍兰摇摇头:“防患于未然自然是好的,但是……一则二太太房里只一个灵儿安分些,余者彩英又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唯独清漪做人周到圆滑,能和官府夫人交道得来;二则,少原少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就怕惹恼了他反叫他非卿不可了。”   侍兰此话一出,少筠微笑着看她,而后又推了推侍菊:“听见侍兰的话了?你呀!不笨,就是不肯把别人的话放在肚子里转一转再说出来!”,说着少筠又对侍兰说:“你说的不错,可见你往外帐房里走动是对了!见了人多,思虑就周全起来。这事,咱们主仆三人在这儿心里有底便罢了,且不要惊动我娘和少原。旧日用她是为我方才上来管家,怕我娘不能周全内帏。眼下既然我渐渐摸到了门道,也不必再劳烦她。尤其她又是个犯官之后,长期替咱们家奔走,传出话来,咱们家落不得什么好处。日后往外面的差事一应不必拜托她,她便专心打点少原的饮食起居便好了。”   侍菊点点头:“如此很好!有少爷那样待她,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多少人恨都恨不到的福气!”   少筠笑笑,没有接话,心里留下一截心思:任由少原那样待她?不过是她不愿意一棍子打死樊清漪,惹得弟弟怨恨罢了。照箬姐姐的意思,少原偏宠她一点,日后桑家宅门里就永无宁日!樊清漪若是个真正聪明的,就该知道藏拙以求存!   就在少筠沉浸于思绪时,马车突如其来的一磕,少筠惯性往前一倒,扑在侍兰身上。侍菊恼火,一掀车帘,张口就问:“怎么架的车!”   话音才落,车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桑二小姐,可否见赐一面?”   少筠一下回神,康青阳?!   作者有话要说:嗯,此处正写侍菊一笔。侍菊是个很好的丫头。脾气急,但来得快也去得快,心里面是不藏什么坏心眼的。明天休息了哈……   ☆、095   侍菊回头,附在少筠耳旁低声说道:“青阳少爷领着几个人把咱们的马车都围住了……后边清漪还打发了小丫头过来探问呢!小姐,怎么办?大街大巷的!”   少筠抿了抿嘴,吩咐道:“侍兰,你上清漪的车,同清漪一起先回家,然后往外帐房里见见杨叔,让他务必等到我回家。若我晚膳时分我还不回家,就该出来接我。”   侍兰想了想,笑道:“小姐小心些!侍菊,你可别再像小梅子那般,叫小姐吃亏啊!”   侍菊朝侍兰撅了撅嘴,嗔道:“用得着你说!快些走吧!别叫那位爷在外边惹了人瞩目!”   说着侍兰下了马车,也没跟康青阳多说什么,紧接着少筠的马车又动了起来,只不过很显然的转了个方向。   少筠知道是青阳的意思,因此干脆懒得反对,任由他胡闹。一个人要是不能如愿,则一定要变个法子胡闹的。   不多时,马车停驻,车帘被掀开,青阳一如往昔般清雅的脸就在马车边:“筠妹妹!”   少筠暗自吸了一口气,却没把伸给青阳,反而扶着侍菊从马车另一侧下了车。带下了车,侍菊半圈着少筠,不肯稍离片刻。   青阳摇摇头:“筠妹妹,你这么与我说话么?”   少筠沉默了一会,轻声对侍菊说:“没事的,你在一旁看着就好。”   侍菊咬了咬嘴唇,又看了看康青阳,才放开少筠,沉默退到一侧。少筠因此走开两步,随意打量周遭,原来这是西街深处废弃的马厩,灰尘乱草铺天盖地。   这场景!这寥落!少筠微微笑开,转向青阳:“哥哥有话对我说?”   青阳目光锁着少筠,总觉得她那抹笑容太过疏离,好像隔了一层纱。他的心里弥漫着无从开释的失落,又紧张着少筠今日的出门:“今日……听闻留碧轩万爷也在席间……”   少筠也回望着青阳:“是,今日在悦来客栈,我与元爷、万爷签订了契约,从此成为合作伙伴,翻新残盐。”   青阳的脸瞬间灰了:“契约……这么说你会答应他。少筠,我呢?昨天你说绝无可能,你真这么想的么?”   少筠看着青阳的脸,刹那间回想起过去十年的点点滴滴。那一刹那,对她而言,心花开而寂灭、三千大千已过。她徐徐吐出胸臆中残存的气息,然后屏着气,说完了能说的、想说的:“哥哥,无论筠儿答应不答应万爷,对哥哥,都只有一句抱歉。过去哥哥对少筠的情意,自哥哥成婚后,少筠已然尽数化作对哥哥和嫂子的祝福。哥哥前日说的、昨日说的……哥哥,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原本就敌不过天下熙熙攘攘的功名利禄。所以,眼下的少筠,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睁大眼睛看清楚你我身边的人,也看清楚……你我。”   青阳表情微漾,却显然的同样伤感:“看清楚你我……你担忧我并非真心待你?”   少筠摇头:“我从未怀疑哥哥。”   青阳轻轻一握拳:“既如此!”   “既如此!”,少筠迅速截住青阳的话:“哥哥何不等上一等?若乡间农忙彻底过去,令尊令堂仍有此心,便当少筠是小人心腹,错看了人心!”   青阳抿了嘴,目光不肯稍离少筠片刻,直至他突然回神叹气:“少筠……有时候……你……真的为我着想过么?不为别人,只想着我。”   只为他?只想着他?似乎真的没有吧!从她爹爹去世,到中间十年的忍受苛刻,她的人生似乎总是在堆砌着梦想、堆砌着信念。惟其如此,她能一举击败姑姑,着手振兴家业。从一开始,她便注定不是那些一心只想着自己丈夫的女子,所以她也从未有幸,得以如此单纯的只关注一个人,只爱恨他的爱恨:“哥哥,昔日我说我要为少原弟弟谋得一世平安,要让我爹爹九泉瞑目。那时候,哥哥总是宽容的理解筠儿,筠儿也总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轻而易举。可是……这有多难,至今我尚未得完全部。大约,当初我们都太过天真。哥哥说我未曾想过哥哥,只简单的想着哥哥。少筠惭愧,确实如此。可惜我确实未能幸运如此,可以简单如此。”   可以单纯,是一种幸运。这一种领悟,是现世纠结中最堪怜惜的领悟。佛说回头是岸,但每每,连回头都太难!那一瞬间,青阳心里很酸也很痛,但他总是明白了少筠的一番话,只是还有不甘:“不是的,少筠,只要你愿意回头,彼岸其实就在你的脚边。”   少筠摇摇头,感觉自己眼耳口鼻全都充斥着苦涩:“事已至此,能否回头只怕已经不是筠儿能决定了。哥哥,你我便静观其变吧!”   青阳没有再说话,少筠也没有再回头,两人一伫立,一离开。   少筠很难抑制自己,悄然落泪。她讨厌这样的自己,软弱可欺,所以在心里发誓,这将是最后一次为这个男人伤心难过。然而许多年以后,少筠再能回想起当日这一聚时,却突然有另一种感悟。就在当日,她以为是现实逼迫她做了决定,实则不是;就在当日,她以为青阳止步于她的生命,实则恰恰相反。   侍菊看见少筠又伤心,却一个字都不肯说,也跟着难受:“小姐,你学学我,心里不痛快,说出来怎么样?谁也不会小瞧了小姐去的。”   少筠深吸了一口气,摇头:“别胡闹了,回家去吧。”   侍菊挫败的“咳”了一声,也没再说话。   ……   下午的时候,少筠在外账房见了蔡波老杨两人,商议过后,少筠决定第二日带着老杨侍梅前往富安,亲自安排残盐翻新事宜。   过后李氏知道了少筠的安排,虽然为家里即将增加新财源而感到松了一口气,却也十分奇怪她把侍梅待下去的举动:“筠儿,旧日出门你都不肯带侍梅这丫头,怎么今日去富安那么远的地方还带她去?那丫头,老实做工是好的,但是就不如侍菊机灵,也没有侍兰那沉稳劲儿。万一还出上一次的事,倒叫我在这儿替你担心。”   少筠笑笑,又拿借口遣开了屋里的嫲嫲丫头,才对李氏说:“这一回去富安与上一回并不相同。家里的灶户经过上回,已经能齐心协力,何况姑姑姑丈都在哪儿,残盐的事基本尘埃落定,筠儿料想富安没有什么不妥,因此带着侍梅。另外侍兰要替我看着外账房,侍菊也在这儿给娘搭把手。”   李氏点点头:“侍兰稳重,咱们家又吃过老徐的亏,外边谨慎一点好。只是这里面,一来有彩英,彩英不如意还有清漪呢,又何必让侍菊过来?你随身只带一个丫头,我怎么放心你?”   “娘,我遣开丫头,就为说这事。”,少筠淡了脸色,徐徐说来:“为清漪这事,想必箬姐姐已经当着娘的面、当着清漪的面说得极清楚了。女儿这番安排,也是避嫌罢了。清漪的身份,虽然我们不必小瞧她,也确实没有刻薄她。但是她爹爹的案子是当今御批的,算得上证据确凿,绝无翻案可能,清漪这官奴的身份也就难有翻身的一日。昔日咱们家不嫌弃她这层身份,也是替转运使大人分忧、才把她藏在咱们家的。”   李氏扶着少筠:“这些,娘都知道!”   “娘既然知道!”,少筠肃了脸:“便该知道,少原怎能娶她?”   “当然不行!”,李氏一听这话,立即反应:“桑府不入流,也是正经清白的人家,桑府少奶奶,怎能是个奴籍姑娘?”   知道不行,就该日夜提防!怎由得见她好用便松散规矩,遇到大是大非就把她一脚踢开?少筠心里清楚,因此拉着母亲说道:“既然知道不能,便不能由着她再打理内帏事务,日久年深,她与下边的嫲嫲丫头处好了,日后反而叫少原正经的妻子难以立足。这不就是给自家埋个天大的祸端么?筠儿留下侍兰,是为外账房;留下侍菊,就是为内帏里妥当。当日我刚上来管家,用她是情非得已。如今少原因此中意她,她便该知情识趣,这才是她安稳度日的道理,也是咱们宅门里和美的道理。”   李氏点头,又叹气道:“这道理都懂,真要做起来,就难。灵儿彩英这几个人虽然也算是能干的丫头,但总容易缺了这样漏了那样的,不知不觉,还是她可靠。”   少筠点点头,这大约就是是金子总能发光的意思了。但,她不许!   “娘,往后发号施令的时候,且先想一个问题。娘只需想,日后娘明媒正娶的媳妇该是谁,便不会纵容清漪。”   李氏跟着少筠念了一次,才笑开来:“这法子有用!我才一念,心里就十分清楚起来。筠儿,你放心去富安吧,权当避一避你青阳哥哥也好的。我隐约听清漪说,他今日又在路中间堵住你了?”   少筠浅笑:“哥哥心有不甘,又没有认真接触官老爷们得心思,所以才会三番几次的胡闹。娘放心吧,再过些时日,上头的官老爷们私下都议论清楚了,筠儿这边就明朗了。”   少筠的话很淡漠,却叫李氏泪洒当场:“我的儿,委屈你了!人家本不是真心对咱们,只是拿着咱们当枪耍,哎!这都是什么世道!”   “娘,别人做什么决定,我们管不上。不想伤心,就只好看开一点罢了。我没事,娘也看开一点吧。”   ……   作者有话要说:新的一周开始……蚊子刚从无奈的现实中又吃了一次苦头,然后正在鼓起勇气来面对发生的一切。   当蚊子可以掌控小竹子的命运的时候,蚊子很笃定,所以少筠的心也足够强大。然而,当一个人不能知道未来发生什么的时候,内心是否依然强大?答案是好难……蚊子觉得蚊子很软弱,一巴掌过来就死了,不死也变半条人命了……   hoho,其它……木有了……   ☆、096   这是她一年之内的第四次造访富安,不过相较于前几次,这一次的富安之行最为轻松,因为许多事情她已经了然于心。   老荣头、赵霖、林江和方石,还有她姑丈,知道她要来,都亲自在路边接她。   待她下了马车,看见这么多人站在路边,不禁有些好笑:“荣叔、赵叔,方伯伯和林伯伯,怎么都在这儿?今日盐场集体休息?”   众人都好笑,林志远走出来携着少筠说道:“知道小竹子要来谈大事情,大家伙还不歇息一天等着么?筠儿,这么说咱们翻新残盐的事,就要动工了?”   少筠点点头:“十分准了,筠儿就为这事来的。对了,怎么不见隋叔叔?他的伤养过来了?”   林志远只是捻须而笑,却不发一言。老荣头那把破锣嗓子叫开:“得了,你一个姑娘家别站在路中间,招人看见。先往你姑太太家安顿好,要见老隋,就招呼丫丫过来带着你。咱们老哥几个,今晚上要喝个痛快!”   赵方等三人听见了都点头称是,林志远见状便吩咐几人:“老荣头忙去吧,别又落了话柄叫人数落你哥几个!今晚上到老宅子里去,我吩咐若华准备了酒菜。”,说着便携着少筠走向桑氏在富安的老宅。   老荣头等人也没有客气什么,目送少筠离开后各归各位。   少筠走了一段,又回头,因笑道:“姑父,隋叔叔好尽了?是不是心里还难受着,所以不愿见我?”   林志远呵呵笑了几声,才说道:“他是难受着,不过不是不愿见你,是不敢见你。他在老荣头跟前惭愧过好几回,说是小姐头一回见他,他就来了个下马威,灌醉了小姐。筠儿,夜里宴席,他不愿来,你便亲自去请请他,也让他在他那些徒弟面前长长面子。”   少筠听了忙答应下来,又问侯桑氏:“姑父,姑姑、哥哥还好?上回我娘打发杨叔送来的夏日衣料子、消暑的饮食都收到了?乡间可过的习惯?”   林志远笑了笑:“一会儿你见了就知道了。乡间没什么不好的,就是肯有蚊子。你姑姑叫人买了草药,薰了两回就好了。要说咱们桑家的老宅子,真正是藏风得水的好地方,虽在水边,却没有半点潮湿溽热,夜里十分凉快。如今我和你姑姑一大早起来,随意一碗米粥,然后往草荡里一逛,哪天不捡些小玩意回来。”   少筠听了颇为安慰,因此笑道:“哥哥呢?”   话到这里,林志远沉默了些,良久才说:“你少嘉哥哥的脾气,哎,这些年在扬州,养坏了!斗鸡走狗,眠花宿柳,都是些纨绔子弟的玩意。才到乡间,少了这些乐子,你姑姑又十分溺爱他,只怕一时还能转的过来。老荣头跟我说过,桑家宅门里少字辈的少爷小姐们,唯独你略知道些煎盐的深浅,其余一个男丁都不晓得,是该有个人在这里面好好学学,意思是让少嘉跟着他学煎盐。我也觉得很好,就是你姑姑还转不过弯来,总觉得煎盐邋遢,怕你少嘉哥受苦。”   少筠一直沉默的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张口:“姑丈,您别怪姑姑是溺爱哥哥。我瞧过煎盐的场子,冬冷夏热,一日十二个时辰,烧火烧足八个时辰。连荣叔都说,煎盐能把眼睛都熏瞎了,怨不得姑姑舍不得。若少嘉哥想学点手艺,筠儿倒有个主意。这一回家里翻新残盐,是与万钱、元康平两位爷一块合作的,三家人各出一位账房先生。筠儿寻思着蔡波管了大宅里的账目,但他不能两面周全,少不得还得再添。富安素来是桑家的根基,若是哥哥能在这上头替家里看着,大家都放心了。”   林志远听了这话好笑的看了少筠一眼:“你这孩子!精明的时候像个可以说话的大人,遇到这事,倒还是妇道人家的见识。你想想你少嘉哥哥,念了几年私塾没念出什么出息来,秀才考了也没考上。眼下高不成低不就,家里的本事一成也没学会,再耽误下去,这辈子就毁了。但是,若眼下让他管账房,他不把拿银子拿去吃喝玩乐才怪!我这做父亲的,早两年没能对他尽心,如今定要改过来。哪天我与你姑姑两腿一伸去了,留他在世上,好歹有门手艺,我们也放心了。”   少筠好笑:“姑父,您心里有了主意,还试探筠儿!”   林志远笑了:“也不是试探你,是想让你跟我一块儿唱个白脸。”,说到这儿,林志远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少筠:“悄悄告诉你,你姑姑如今怕你怕着呢!”   少筠有点而嗔目结舌:“怎会……上回……我在老宅子里养脚伤,姑姑还说我姑娘家这样往外跑不合适,说我要吃苦头的……”   “咳!”,林志远哭笑不得的:“你姑姑那人,倔着呢!怎么肯在你面前露怯?上回富安一下子变了天,我又在衙门里困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回到家里,你姑姑哭得什么似的。后来满富安的大兵带刀行走,你姑姑连门都不敢出,夜里还睡不着觉。听闻你在衙门里和官老爷斗,还差点挨了衙役的大板子,直说你天大的胆子。你别看她旧日那样厉害,其实心里怯弱的很,我哪回出门她不担惊受怕?家里家大业大,她强撑着罢了。如今你吓她一吓,少嘉的事保管能成。至于他管账房的事……且看他能不能学好了再说!”   少筠觉得好笑,忙答应下来,又玩笑道:“这一下哥哥恨死我了!”   “咳!就当是我这做姑父的偏心自己的孩子吧,你拿出衙门里的威风吓一吓他们娘俩就成。”   唱白脸?这也是姑父对哥哥的一番心意!少筠心里羡慕哥哥有个尽心尽责的好父亲,因此也不介意做这个白脸。   ……   夜里的时候,老隋果然没有来,少筠少不得亲自去请。不料这一请就不得了,老隋也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法子,竟光了膀子缚了几根柴在背上,一看见少筠就当地里跪下,“砰砰砰”的磕了三个响头。   侍梅没怎么见过人,当即吓了个目瞪口呆。少筠没有法子,生受了这三个响头,又连忙拉着丫丫和她夫婿狗儿,把老隋细细的劝慰了一番,老隋方才肯解下背上的柴火,穿好衣裳,跟着少筠一块往桑氏老宅吃顿饭。   这一顿饭,桑若华足足摆了十桌,把富安灶户的头头目目都请了个遍,又备了不少菜肴分了下去,倒把富安弄得热热闹闹的。期间少筠作为当家的,少不得应酬,一圈下来,脸上艳若桃花。昔日的五分秀雅,变作今日七分娇俏,同席的桑少嘉看见了,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往日他嫌弃这个妹妹太过寡淡,连脾气也叫他觉得没有趣味。今日想来,原来是他凡事只看了表面,不曾深究。加之早前少筠为夺权,三番四次对他下绊子,而后回过神来,真叫他恨得牙痒痒!   大约鬼迷心窍,又或者他是真想教训一下这个妹妹。桑少嘉也没有多思量,趁着少筠喝高了去屋外放风时,悄悄尾随而至,直至无人处,便把少筠拦了下来,想要非礼少筠。   可这一日富安十分热闹,少筠又不是旁人,正正是宴席的主角。尤其桑荣等人都是真正疼爱她的,看她未婚姑娘又喝的满脸通红,岂有不暗自留心之理?自少筠一离席,便有人暗自跟着。这一下桑少嘉的丑态正碰在了桑荣的枪口上,叫桑荣气得当场拿了大棍子兜头兜脸的就往桑少嘉身上招呼。   桑少嘉被揍的哭爹喊娘的,立即惊动了屋内正饮酒作乐的大伙,也叫桑若华火急火燎的跳起来维护儿子。可惜,桑若华这一回也护不住儿子了。林志远听了下面人的陈述,当即黑了脸,一把拉住桑若华:“这等逆子,你还要等他酿出什么祸来才管教?”   就这么招,桑荣秉着不打不成材的理念,照着当年桑贵做模板,当着满富安人的面,狠狠的揍了桑少嘉一顿,还当即宣布,第二日桑少嘉就要往盐场里学习煎盐,大小规矩都跟着灶户,做不好工就不给饭吃……   少筠看见桑荣凶神恶煞的模样,又看见她姑父黑着一张脸,心想原来这就是唱白脸啊!这两老,也够腹黑的!真不知道当年的小贵子是怎么从老荣头的棍子下熬出来的!难怪那样刁钻油滑的脾气!   不过她虽然看穿了两老这出苦肉计,却没打算替他哥哥说一句话。话说,像桑少嘉这等纨绔子弟,不能耕地种田不能伐木煎盐,基本就一残疾人士。也只有结结实实的揍得他从天上掉回到地上,他才能知道什么叫人间烟火,不然他还以为自己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极品恶货,可以满世界打横着走!   第二日,桑荣言出必行,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把桑少嘉那小身板从高床软枕中挖了出来,生生一脚踢进了盐场。得了消息的林志远、桑若华,乃至菁玉、少筠都穿着睡袍赶了过来,却不料最后只能睡眼惺忪的站在少嘉屋里,对着空屋子大眼瞪小眼……   就这么招,桑少嘉彻底掉进桑荣的魔爪。一天八个时辰都呆在盐场里,从最脏最累的杂工做起,一步一步的学着烧卤、淋卤、试卤。开始的时候桑少嘉积极反抗,可小身板不够年近六十岁的桑荣硬朗;而后他消极怠工,桑荣则不管三七二十一,揍了再说。最狠的是揍了还不算,不给饭吃才厉害!因盐场是封闭的,进了去,桑荣这总催就是头目,皇帝老子在里边都得靠边站。这一下桑若华想帮儿子也帮不上,桑少嘉自然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是三两个月下来,神仙都得学乖!   直等到桑少嘉终于认清了形势,进了盐场不再闹腾,学会乖乖做工时,桑荣才渐渐放缓了高压态势,依着桑少嘉的脾气,慢慢引导他许多道理,这些则又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要不是坏得脚底流脓,还是乖乖做个中规中矩的人吧……   ☆、097   饮宴过后,少筠稍事休息便振作精神,打算正式残盐翻新一事。   就在此时,每每出其不意的万大爷再一次出人意表。   五月末,万钱大爷突然造访富安桑氏老宅,惊得桑若华和林志远各端着一盏茶不顾礼仪的朝他猛看。末了万大爷还直接对桑家姑太太姑老爷言明,说是因为翻新残盐事宜,需得常常面见少筠,还请两位长辈不要见怪云云……   呃~这算是公开追求的意思?有时候少筠很想把万大爷当成一只苍蝇,一巴掌拍死了事。   此时的富安因为一个月之前的闹腾,以及何文渊调集的卫兵尚未完全撤离,而显得有些凌乱和疲沓。不过,随着鼎爷等人跟着贺转运使转战扬州、万钱进驻富安以及残盐生意开始酝酿,这种疲沓渐渐被另一种气氛取代。   两淮残盐的重回正轨,使桑家上下开始熟识这位熊一般高大壮实的男人。   与林志远、方石等人持保留态度不同,桑荣对万钱赞口不绝。自他在万钱对待少筠的态度中捕捉到些东西,又从老杨嘴里听到扬州事故前后后,老荣头对万钱的欣赏几乎抵达顶点。逮了机会,桑荣不仅肯和万钱喝上两盅,还会在少筠跟前说万钱的好话,一会说:“什么男人好?糙一点的男人才好呢!文文弱弱的,不经摔不扛打,哪像男人?且不说家里的老本行也要卖力气,就是出去跑盐!哎!当年要是你爹爹大伯有人家这身子,只怕不至于丢了性命!”   有时候万钱少筠都在场的时候,老荣头甚至还会说:“万爷,你知道小竹子小时候她爹怎么调、教她的?只管听她胡闹,天都能叫她拆下来!你得跟她磨,磨她的脾气,也磨你的。你得哄着她,也得教训着她。”   少筠听了这话,恨老荣头恨得牙痒痒,偏偏一旁的万钱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原来如此,当年桑二爷想必是一面头疼着,又一面高兴着。”   老荣头听了这话真正是遇到了知音般的高兴,连破锣嗓子也带了笑意似地:“咳!就这意思了!一会你问问小竹子,叫她告诉你她爹怎么教导她的。”,说到这儿,打开了话匣子的老荣头又变得有些伤感起来:“哎!当年咱们的大爷二爷虽然是文弱书生,但是那胸襟!百里挑一!可惜了得,身子骨不比你,不然要享多少福气?”   万钱听了这话,有那眼睛肆无忌惮的瞧着少筠。少筠十分难耐,又不好发作,只能强作镇定的站起来:“荣叔,我去外边走走。”   桑荣不以为意的挥挥手,待少筠快走出门的时候,他又突然想起似地对万钱说:“你也去,别叫她又在草荡里踢了脚!”   万钱笑笑,站起来一拱手,就跟在少筠后面,闹得前面的少筠白眼频翻。   直入了草荡,万钱才走上来同少筠并肩:“老荣头,眼毒。”   少筠冷哼:“那是因为他夸你了吧?”   万钱笑开,那样子真是三岁孩童眉开眼笑的笑,真诚无伪,质朴憨厚。   可是少筠一看他这模样,就恨得咬牙切齿!话说这头熊,专在别人对他无可奈何时这种表现,叫人想痛揍她一顿!可是揍大熊?少筠自认还没这个本事!所以一直来她生气他,也就是不痛不痒的捉弄他一下而已!   而万钱看见少筠眉头轻蹙、贝齿轻咬又眸子乱转的模样,一语道破少筠心里的小把戏:“头一回见你,你不高兴我看你的脚丫,就打人;第二回你把桑贵抢回去不算,还送了‘拱手相让’来向我示威;第三回,你心里不痛快,不肯打人骂人,就把我一脚踢进粪坑里去。眼下么……你眼睛咕噜噜的转,大约又是动了什么歪心思想揍我一顿?你小时候一定十分淘气,又不肯服输,难怪老荣头说当年桑二爷要费尽心思跟你磨脾气。你爹爹和你姑姑磨了你十余年,到让你磨出这副刁钻的心肠来,叫又爱又恨。”   少筠自觉小把戏被看穿,不由嗔目结舌,满脸通红的矢口否认:“谁要打你!你皮糙肉厚的,打你还嫌费力气!”,说着赶紧走了两步,然后发现万钱一步不离的紧跟着,又回过头来,眯着眼睛道:“你再跟着我,我真收拾你!”   万钱听了这话,一笑,当即伸手一扯,把少筠紧紧抱着:“好,你收拾我!”   少筠一声惊呼,羞愤中却一字不落的听到了万钱的话。她想挣扎,可是万钱抱她抱得很紧,紧得叫她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衣裳下的肌理。她从来没和哪个人这般亲密,心底抑制不住的悸动泛滥开来,叫她紧握拳头不断捶打万钱:“你放开我!你这!你这登徒子!”   “不放!”,万钱压根不觉得少筠那些花拳绣腿是威胁,直接拒绝,然后又加了一句:“你安静听我说完,我才放。”   这个!这个恶鬼!少筠胸脯一下起伏,伸手尽可能的推远万钱,瞪着他说:“你说!”   万钱微微一笑,双手又一用力,勒得少筠几乎喘不过气来:“老荣头说,得跟你磨,磨你,也磨我。他说得对,我听他的!”   “你!”,少筠气不打一处来,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她觉得最恶毒的眼光瞪着万钱。   万钱右手徐徐轻抚着少筠的背,然后扶着她的头贴紧自己的胸膛,低喃了一句:“真怕一用力就会把你掐断了,你怎么就这么水灵……”   这还叫不用力?她都快被掐死了!可是满身的气息突如其来,仿佛带着草荡里蓬勃的青草气,仿佛还有最北边嗍风的黄土气,再还有……万大爷的汗味儿……   呃!呃!   一感觉到万钱温柔了双手,少筠立即一把推开万钱,退后两步!咬牙正要骂人,忽的又眸子一转,似笑非笑的:“万爷,您要磨,就磨磨您的男人味吧!一股汗酸!”,说罢一旋身,转进草荡,倏儿不见。   这般宜嗔宜喜,更加磨人,万钱只觉得自己心里转呀转的,就是停不下来!他身形一动,就想一网成擒,不料少筠更灵动,早就不见人影。   万钱跟了两步,只听到风吹草低的簌簌声,却始终不见踪影。他有点不甘,不禁高声道:“筠儿,别闹,草里有蛇!”   可是,哪儿有伊人踪影?   少筠闯进一人高的草丛,把万钱的呼唤抛诸脑后。然而,草荡里湿滑泥泞,是一个隔绝了尘世的世外桃源,少筠不能说不害怕。可她不想在循着来时路去找万钱,万一万钱洞悉了她的恐惧,会肆无忌惮的欺辱她!   少筠咬着牙,拨开乱草向前走去。就在这时,她的正前方仿佛突然刮了一股旋风,扬起无牵无拌的芦苇花直上青云。   扶摇直上九重天,料是苇花饰鸿鹄。少筠见状毫不犹豫,拨开芦苇,朝着芦苇花飞扬的滩涂闯去。   渐行渐近,有嘶嘶声划破空气,钻进少筠的耳朵。那是……兵刃凌厉的声音!少筠忍不住好奇,是谁?滩涂中央,剑气四溢,激起芦花直上九重天!   声音越近,但伸手可及处,仍是延伸的芦苇荡!这是哪儿?闻声而不获,多么的揪扯人心!少筠有些着急,却又无可奈何,只有越发急切的拨开芦苇。正焦心时,苍天风云咋起,一阵狂风吹来,腰肢柔软的芦苇一波接一波的起伏。就在芦苇低伏芦苇花纷扬似雪时,不远处一袭白衣突如其来闯入眼帘。他手中剑气初平,他眉目间的狷介仍然醒目,只是嘴角的一抹浅笑在目光触及少筠时,凝固了。   何文渊!   ……   书生意气御宝剑,芦苇沉浮定江山。他觉得胸臆中豪气直冲云霄,然而回首处,不是定鼎江山的豪迈,而是芦苇低伏处的伊人。她天然而不事雕饰,荆钗布裙下,冰肌玉骨,仿若芦苇花妖,被他的剑气所激而恍然现身。然而她脸上微微诧异的表情,却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乱风过后,芦苇一起,她眼前的他,不过是五蕴之内的幻影,而他眼中的她,亦然!   少筠呆了呆,有些不可置信的伸出手去,摸到了略微扎手的芦苇杆,忍不住呢喃道:“不是草荡么……怎么看见……何大人……”   正疑惑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准确无误的握住少筠的手,温朗的声音传来:“少筠,是我,伯安!”   少筠微微张了嘴,看着方才风中意象拨开草丛在眼前一点点变大,变成真实可触的何文渊。她呢喃道:“何大人……真是你……”   何文渊将手中长剑反手藏于手臂之后,一手拉着少筠:“少筠怎么发愣?以为见到的是草荡里的妖怪?”   少筠徐徐吐了一口气,活泼俏皮:“不呢,我以为见到的惊才绝艳的天外飞仙!大人大约是真神仙,不然怎么想得到在这草荡深处舞剑?扬起的苇花如同六月飞霜,真好看!”   何文渊低低笑出,然后回头看着少筠的眼睛,带着三分认真说:“筠儿,方才咋见你,才真像是草荡中迷途的小仙子。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还称呼我为大人?”   少筠漾出笑容来,而就在她正要说话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万钱那略微着急的声音:“少筠!你在哪儿?真别乱跑!”   何文渊听闻了笑叹:“筠儿又淘气了?”   少筠连忙伸出一根指头,压低声音:“嘘!”,然后拉低何文渊,伏在他耳旁嘀咕了两句。   何文渊好笑,又摇头,却也没有多问的拉着少筠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跟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咳!万大爷惨了……富安一场大戏开始……   ☆、098   何文渊把剑缚在背上,一手紧扣着少筠,一手拨开芦苇,拉着少筠在草荡里疾奔,直至一处湿滑的滩涂上停下。   少筠脸色微红,气喘嘘嘘:“大人,为什么在这儿停住?”   何文渊看了看四周,才回头对少筠眨眨眼:“你不是要戏弄万大爷?这儿正巧!”   一位堂堂六品官员跟着他戏弄万钱?少筠有点呆:“大人也要戏弄他么?大人要怎么做?”   何文渊伸手摘下少筠头上的一根鎏金嵌宝福在眼前簪,随手一扬,丢在两人的来时路,又从少筠手中扯出帕子丢进前面湿泥中,然后突然揽着少筠的腰,带着她几处攀爬,便藏身于湿泥旁低矮的灌木中。   “若舍得将绣鞋丢一只在那湿泥上,我保管一会你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安置好后,何文渊凑在少筠耳旁说道:“你自是不会吝惜你的绣工,但我却觉得不该让外人瞧了去!”   两人靠得有点近,何文渊身上的热徐徐的传了过来。那种气息有点熟悉……宛如年幼时她淘气,青阳哥哥劝不住她只好抱着她、陪着她的那种感觉。少筠变得沉默,丝毫不觉自己脸上已然艳若桃李。   伊人在侧,心底情绪缓缓氤氲。那滋味截然迥异于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旖旎,反而有种蓦然回首的惊喜和随之而来的安定。可是何文渊尚未来得及细细寻思此番滋味,却被眼前少筠脸红娇羞的模样吸引。他不是不经人事的呆瓜,所以他很清楚的知道少筠脸红意味着什么。他本是正人君子,从来花丛中过,片叶不沾的品行,可他还是神差鬼使的伸出手来环住少筠,用极温柔低沉的声音在少筠耳旁说:“怎么发呆?你喊两声救命,万大爷会为你赴汤蹈火。”   少筠微微扬头看着何文渊,剪剪秋水,如同雨洗碧空,纯净的叫何文渊从心尖至指尖都轻轻一颤。   良久之后,少筠别开头,抿了抿嘴,顺着风,喊了一嗓子:“救命!救命呀!”   两人居高临下,从树隙中看到万钱由远及近、以极快的速度扫荡着芦苇朝少筠所在奔来。至方才鎏金嵌宝福在眼前簪跌落处,万钱停住,俯身拾起簪子,又四处张望,嘴中呢喃。少筠看得真切,几乎是跟着念出来:“少筠!少筠……”。念至此处,少筠突然觉得心上一酸,便有跃下树干的冲动。   何文渊洞悉一切,双手一紧,对少筠耳语道:“筠儿又何必着急着担心他?”   少筠闻言心底一震,咬了咬牙,没有吱声。   突然间,不远处的万钱突然大吼:“少筠!”,接着奔至滩涂,旋即他又看见湿泥上的一方素白帕子,便毫不犹豫的冲上去:“少筠、少筠!你答应一声儿!”   万钱表情全然没有半点儿犹豫,却只有惶恐和着急。脚下的泥水下是多年淤积的草根淤泥,极其难行,可是万钱的速度居然不慢。直至泥水没过他的腰眼,他赫然停住,大口喘着粗气的吼了一声“少筠!”。   看戏看至此处的少筠便再也忍不住,一把挣开何文渊,也不管树干有多高就直接跳了下来。她本是娇弱少女,如是一折腾,落地时一个踉跄,几乎扑倒在地。她下意识的双手一撑支住身子,剧痛立即从手上传来。“呀!”一声惊呼,同时牵动了两个男人的心。   何文渊立即跃下树干,扶起少筠,拉过少筠双手,仔细一看,那水葱似的双手已被荆棘画出数道血痕。何文渊皱了眉,从怀中摸出帕子,细细擦拭少筠双手。   少筠抿嘴,挣开何文渊,跑至湿泥边又突然停住,滴溜溜的眼睛看着万钱,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泥水中的万钱扭过身来,看见少筠与何文渊在一处,浑身上下,连表情都僵硬了。凭意气走至此处,他这才发现,脚下淤泥纠缠,分明是能置人于死地的沼泽。   少筠看见万钱的表情,又见他一动不动,不知怎么的就眼眶一热,嘴里迸出话来:“你回来呀!”   万钱扯了扯嘴角,缓慢抽出一只脚来转身。可这一动,万钱不仅没能转身,反正整个又陷进泥里两分。   少筠倒吸一口凉气,懊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双手紧紧揪着裙摆。   万钱一路盯着少筠,直看到少筠裙摆上染了血迹,他突然怒吼道:“傻子!一边呆着去!娘的!”,说着突然腿上奋力一蹬,想要跳出水面。然而沼泽哪容人用蛮力,万钱这一下不仅没能挣扎出来,反而直接叫泥水没过了胸口。   少筠听得万钱朝她怒吼,嘴上一抿,眼睛哗啦一声,坠落一串珍珠。   另一面,少筠的甩手而去,叫何文渊呆立当场!看着手中那方沾染了血迹的帕子,何文渊突然觉得自己设下的这个游戏真是无趣到极点!待万钱一声怒吼叫他回过神来,他才赫然发觉万钱已经深陷沼泽,而少筠站在沼泽边,双手揪着裙摆,在裙摆上落下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连忙赶上前去制止万钱:“万钱!你切勿再动!”   说着,何文渊拉松少筠的双手:“筠儿别急,到一边去等着。”   少筠抿抿嘴举袖擦去腮边泪水,却只向侧面退了一小步,就不肯再走开了。何文渊深吸一口气:“万钱,你千万别再动。我现在去削根树枝回来。”,说罢转身离开。   不多时,何文渊拖着一根六尺来长、两根指头般粗的树枝回来,甩出去给万钱:“我往外拉时,你迈脚。”   万钱接住了,两个男人在角力,少筠则在一旁看着。她很安静,直至万钱被拉回实地的时候,她觉得一颗心落回原位却还有些愣神。不一会,等她回神,她才突然觉得这情形有些尴尬,万钱居然当着何文渊的面大声吼她,她还居然为此莫名其妙的掉了眼泪。   可万钱是那种千帆阅尽得以藐视众生的男人,所以他丝毫不会去理会何文渊是不是尴尬,甚至不会觉得少筠应该为此尴尬。他一脱险就脱下湿而重的外袍,就着衣裳擦干净了手,然后直接走到少筠跟前,执起她的手,细细看了,才问:“你傻么?”   听闻这话,少筠突然觉得万钱是真傻,是真缺根筋的傻!想到他刚才吼了这么一嗓子居然是因为自己擦伤了手掌,想到他因此大怒而要跳出水面却因此陷在沼泽里,少筠心底按捺不住的生气:“你才是傻子呢!”,说罢甩手而去。   少筠此话一出,何文渊和万钱两人,心思各转,却都是难以平静。   或许少筠年少,又养在深闺之中,是以看不懂自己的心绪。又或许康青阳与她相对多年,却始终未能真正启迪她的心扉,是以她单纯的有如一泓清泉。然而何文渊和万钱却都是经历世事的人,他们同样都明白少筠这一句话既是负气,却也是动情。   万钱呆了呆却没有追上去,何文渊则更没有什么理由追上去。两人留在后头,仿佛有了默契一般的漫步。   走了一会,何文渊笑道:“万爷方才为少筠双手受伤就大失分寸,几乎为此身陷险境,怎么眼下反而闲庭信步?”   万钱听闻此话却突然盯着何文渊,眼光中有严厉的责备。而何文渊只是浅浅一笑,对万钱的致意不置可否。   万钱盯了何文渊一会,然后耸了耸眉头,才徐徐说道:“她不会再犯傻,叫我担心。”   不会再犯傻叫他担心?万钱这话说得!端得是自信满满豪气万千!何文渊笑笑,态度温淡之余说出的话却有点言不由衷:“万爷果然是人中豪杰!可惜桑少筠真是这样重情重义的话,也不会如此设局,叫你几乎命丧于此。”   万钱扯了扯嘴角,憨厚的面目下有一缕不易觉察的讥讽:“大人何必枉做小人?此局绝非少筠有心设下。”   一针见血!   何文渊不禁好奇,万钱的这股子自信从何而来:“哦?何以见得?”   万爷看了何文渊一眼,徐徐说道:“我与少筠相识至今,她曾三次戏弄我,算得上心思奇巧,却绝无半点歹毒。何况同样一方帕子,她不会两次都用同一个法子。我之所以上当,只是因为不曾料想大人会在她身旁。”   话到此处,万钱朝何文渊一拱手,紧接着大步朝少筠赶去,留下何文渊立在芦苇花中间,满心说不出的滋味。   原来她曾三次戏弄他,其中一次还是帕子牵丝引线。原来他公然求娶她不仅有觊觎桑氏势力的心思,可能还有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情愫。甚至……两人的相交绝非几次见面几句交谈那么简单。如此看来,他今日……确实枉做小人!他曾以为桑少筠年轻稚嫩,行事虽然锋芒毕露,却未必真知道世途惨淡、人心险恶。他虽然不是处心积虑导演这出小把戏,但也确实假戏真做、顺水推舟的存心叫桑少筠看看万钱的真面目,可惜最后反而催动了少筠的心绪。原来,世途尽管惨淡如斯,却总还掩藏着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枉做小人……万钱,你确实一针见血!   芦苇丛中借东风频吹,芦苇花一时起一时落,纷纷扬扬处,有天地飞霜的意境。何文渊立于其中,看见漫天遍野的飞絮,有一刹那,他竟觉得十分凌乱,一直看不清世间万象。然而心头一瞬间的软弱,叫他双手拳头一握,高声吟唱:“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你们看了什么滋味,何文渊好像有点乱了……万钱和少筠则是越来越明朗了……   ☆、099   万钱找到少筠时,少筠窝在草根中,脑袋搁在膝盖上,抿着嘴,眼泪一串串的掉。   万钱吁了一口气,想起上回在扬州南城,少筠听闻康青阳订了亲,也是这般眼泪掉得像珍珠的模样。他知道是他惹了她难受,所以有点无措,只能小心翼翼的坐到她身边:“筠儿……怎么了?你别生气,我也不是真吼你,只是……”   少筠别开头,抽了一口气,又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蛋,气道:“谁生气!你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万钱挠挠头,觉得头疼!话说,被捉弄的是他,怎么这回成了他要来哄人?可以想到刚才少筠说的那句“你才是傻子呢”,万钱就浑身软的站都站不起来。没了法子,他低声道:“好,咱们都不生气……你快让我看看你的手,伤口深不深?别惹了邪毒才好。”   少筠咬咬牙,没吱声儿。   万钱见状便伸出手来,生硬展平了少筠的双手。只见少筠双手上纵横几道划痕,这一下血液、草屑混杂,十分的可怖。万钱皱了眉:“得去找大夫了!”   少筠抿着嘴抽回自己的手,许久后气鼓鼓的说道:“我不心疼她,你心疼什么。毁了正好,再也不用绣那些劳什子,叫她比我的命还金贵!惹得人看见她伤了出了血,就连命都不要了。”   万钱听了这话,真觉得有点哭笑不得,只能又坐近一点搂着少筠:“原来你为这个生气。我、我不是因为它精致秀巧,能绣出好绣活才矜贵它。我是因为看着你不爱惜你自己,才着急。”   听了这话,少筠不以为然的撅了撅嘴:“当着矮人还说高话?我算见识了!原来你是着急我不知道心疼我自己,那这话你怎么不知道对你自己说?我是为什么着急的?你要是死在我面前,是诚心要叫我一辈子不得安生么?”   万钱哑口无言。少筠这几句话仿佛千钧重的大锤,重重的击在他的心底。心底那层因岁月、因人世而结成的坚冰因此生了裂纹,缓缓消融。许许多多的日日夜夜,再没有人因为他不爱惜自己而着急,许许多多的人情世故,再没有人因为愧疚于他而良心不安。   万钱伸出另一只手,环着少筠,低声道:“我知道了,走吧,找大夫去。”   ……   富安哪有什么正经的大夫?不过是乡间学过一两年草药的老农,积攒了经验就给人看病罢了。万钱看见这样子,干脆也没让少筠留在大夫家,而是把少筠带回了自己租赁落脚的一处草庐。   而后万钱洗干净了手,又火烧过的小镊子清除了少筠手上的异物,然后清水冲净了才给她敷上药末。少筠看见万钱那双手虽然粗大又满布老茧,但动作却是十分熟练,又轻柔的带着技巧,便不禁好奇:“万爷,少筠认识你至今,还没发觉有什么事能难倒你的。少筠是真的奇怪,您以前究竟做什么生意的?”   万钱也并不等仆人,就亲自收拾了桌上的什物。他听见少筠这样问他,便在少筠身侧坐下,倒了一盏茶喝了,才说:“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做生意的。要问我做了什么,三百六十行,我大约总做了一半的行当了。塑过泥胚,烧过瓷;采过茶叶,炒过茶;当过河工,拉过纤;守过卫所,杀过人;做过苦工,耕过田……”   少筠听闻一句眼睛瞪大一次,最后眼睛瞪得跟一颗杏子似地,惹得万钱好笑:“不信?”   少筠摇摇头:“自是难信你!我朝大诰说过,役皆永充。三百六十行,由得万爷想换就换?”   万钱笑笑:“那是因为你桑氏一族一直做着良民。”   少筠笑笑:“原来万钱是刁民!”   “呵呵!”,万钱笑开,而后敛了笑容,面目又变得木讷静默。许久后他低声说道:“一代王朝,庙堂上的人看到海晏河清,乡野里就是哀鸿遍野。少筠,你是没见过国中有多少原先的良民为逃避赋税徭役,聚集成暴民。刁民……不是天生的。要是有,我宁愿我天生是!”   他宁愿他一生下来就是无恶不作的暴民?这大约也是吃尽了世间苦头之后的惨痛领悟吧,可谁又能真正知道这中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那一刻少筠觉得自己有些悯人悲天,不过很快就被促狭所取代:“刁民?咱们乡野里的话叫瘪三,北边的话叫混不吝。就万爷您这模样和素日行径,当真衬得上。您若是还要天生犯浑,我这儿就词穷了!难怪人家都怕你躲着你,原来你就是一道治鬼灵符!”   万钱嘴角扯了扯,一时间的苍茫情绪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浑身都痒痒的咬牙切齿。他定定盯着少筠,目光里说不清的几种心绪,嘴巴里却是重重的张不开。   就在这时,君伯走了进来,听了少筠最后一句话,带着一种很不以为然又很版刻的表情说道:“对那魑魅魍魉,我家爷做治鬼灵符太过屈才!我们爷是太上老君千锤百炼的仙丹!”   少筠“噗”一声笑出来,眼睛觑着万钱,话却是对君伯说:“原来治鬼灵符太屈才!君伯,您就是太上老君,专练仙丹的!不过您炉里的仙丹练熟了么?要是练熟了,不妨先治治眼前这天生刁民的刁毒吧,省得跑了出来装成仙丹模样却祸害凡间!”   君伯呆了呆,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副咬掉舌头的样子。   万钱咧嘴一笑,又凑近少筠一点:“他不是太上老君,你是。你练我成仙丹,我练你的三味真火。”   “呸!”,少筠一下脸红,啐了万钱一口:“好个混不吝!自认仙丹,好不害臊!”   万钱喉咙里溢出笑来,丝毫不理会旁边还有一号程亮的大灯泡。君伯自从一进门就没见过万钱的目光往他身上投过一投,他很是没趣,自嘲道:“得,您一位是三味真火,一位是红炉仙丹,没我这配丹药的什么事。我走还不行么,我!”,说着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屋内,直至快出门的时候又贼心不死的加了一句:“爷!桑二小姐好歹是位姑娘家,您快些送人家回家去……”   少筠笑个不住,姿态娇俏活泼,万钱看的通体舒泰,自动忽略了君伯的不识趣味。   等笑够了,少筠站起来:“我要家去了。万爷有空了给少筠捎个信,少筠同您一道去盐场瞧瞧,这残盐的生意就算是完满了!”   万钱听了忙站起来,又看了看少筠的衣裙,说道:“那个,我不担心。你家里的灶户十分可靠,只管放手让他们安排就行,你也不必多操心。不过!你还是换一身衣裳好一些,我方才已经让君伯备下了。”   少筠微微红了脸:“不过是染了几点血迹,无妨的,何况我没带丫头在身边……”   万钱摇摇头,轻轻执着少筠的手肘,送至屏风后:“临出老荣头家里的时候,他还嘱咐我别让你又在竹林里踢了脚。要是知道你又伤了手,还是穿针引线的一双巧手,我早前陪他喝的黄酒就都白喝了,你那姑父、叔伯只怕更不待见我。”   正说着少筠被送进屏风后,而屏风后的高几上摆了一套月白松江府细布裁的半臂,上面莹莹发亮的白色丝线层层叠叠绣了朵朵梨花。因为花朵密集,算是用了大针线,这身衣裳看起来就几乎与用绸缎所裁无甚差别。少筠摸了摸那衣裳,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心情。她咬咬牙,轻轻的换上这身价值不菲的半臂,然后莲步轻移的转出屏风,微微低垂着头。   料想云裳轻薄,不经风露,独立山坳一枝春。   她虽竹子的内里,总不掩盖梨花泣啼的风姿。万钱看得有点呆,所以讷于言辞。   少筠见万钱不说话,便不禁摸了摸衣襟上的花绣,叹道:“这一身的刺绣,不知道是绣娘熬了多少灯油才绣出来的!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念头,这样取巧!虽然还是细布裁的,却生生用线又绣出一整件衣裳来!原来这就是巨贾挂羊头卖狗肉的做派!”   万钱听了这话,回过神来,笑道:“我的意思,我知道你家从不着绫罗绸缎。可惜你生得好却少了绸子的鲜亮来衬托,回回都是细布棉布。我总想,要是你也穿绫罗绸缎,该有多好看。这法子是取巧一点,不过是好看。”   少筠横了万钱一眼,脸上又红透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耳根都热的不行。耐不住,少筠强行转移的话题:“家里不穿这个,一会我家去,姑姑看见了,只怕又数落我。还是不穿了!”,说着又想要转进屏风。   万钱一把拉住:“何必!你要是怕,今日索性不回家。”   少筠一听这话,脸色一沉:“你胡说什么?!我是你们爷们想留就能留的人?!你把我当什么了?”   万钱一拍脑袋:“不是!不是这意思!就是让你别换,你这样是真好看……”   少筠抿了嘴,暗自生气,最后又忍不住委屈:“你这样肆无忌惮究竟是什么意思,早前如此,今早也是,还有眼下……难道你算准了我身陷困境,非你不能嫁,所以才这样孟浪?”   万钱叹了一口气,却松开少筠:“筠儿……我……你不要相信男人,男人都会忍不住……不过,你要相信我。”   少筠咬了咬牙,连看了没敢看万钱,扭头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打情骂俏一下……   ☆、100   少筠没能独自离开万钱家,因为身负宝剑的何文渊后脚跟来了。   少筠这一身做工繁复的半臂,素雅之余有大家闺阁的那种内敛的气质,一别昔日朴素清淡。然而,惊艳过后何文渊只觉得那上头一层复一层的丝线有点扎眼。她本是商贾之女,如此衣着,未免有僭越之嫌。他眸光一闪,浅笑道:“少筠这一打扮,恍若神妃仙子。”   少筠落落大方行了一礼,而后自嘲道:“果真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么?少筠长那么大,头一回穿了这么一身取巧的衣裳,又得了大人一句‘神妃仙子’的夸赞。”   何文渊一笑,看向少筠的双手,问道:“万爷想必已经为你打点妥当?大约伯安总是晚来一步。”   少筠正要说话,万钱则已经跟了出来。他听见何文渊这句话,便看了何文渊一眼,意味深长,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拱手作罢。少筠见状只好婉转场面:“不知道大人这是要找万爷问话呢,还是找少筠?”   何文渊盯了万钱一眼,笑道:“原本是想给筠儿你疗伤,不过既然万爷代劳了,我又一场来到,反倒是想与万爷说两句话了。”   少筠一听,忙着行礼:“如此,少筠就不妨碍两人倾谈了!”   何文渊一伸手挽住少筠,眼睛则看着万钱:“不妨碍,不过是两句话而已。听闻少筠说过,你桑氏自祖上起,为朝廷煎盐,依律贩运盐斤,规行矩步,未曾稍有逾越。伯安听了十分敬佩少筠这份平淡从容,只是少筠你不曾听过清水出芙蓉的道理?何必为一件两件的雕饰之物丢了素来品性?须知道,即使口口声声声称了解你困局的人,未必都真心能解你困局。”   少筠目瞪口呆!   万钱扯了扯嘴角,盯着何文渊针锋相对:“衣裳是取巧,但不算不规矩。大人既然肯夸她一句神妃仙子,又何必责问她一句清水芙蓉?”   何文渊眉尖轻轻颤了颤:“万爷自诩通透世情,自是应该知道,伯安责备的是谁。”   说完这句,何文渊拉着少筠转身走人。而万钱呆立在原地,心中万分不是滋味!何文渊,你是何道理?   听闻声音的君伯这时候赶了出来,皱了半天眉头,丢出一句话:“这位官爷,一副官相,却怎么一股怪味?”   怪味?这词恰当!何文渊从来都一副好脾气,旁人轻易看不出他肚子里的弯弯绕。对待两淮盐商,一副官相,对谁都说朝廷如何,皇帝如何;对待转运使、康知府,一派和悦,对谁都说大家同朝为官,好说好说!可到了少筠这儿……有时候他似乎又有些动静,但更多得是猜忌提防。既然如此,今日他如此举动,未免孟浪!   难道是因为他?   万钱挥挥手:“这味怎么怪法?”   君伯双手交叠在腹前,一派庄重说道:“像是带点儿醋味,又像是加了两钱蜜糖;好像有点辛辣,但又觉得裹了些轻鄙。难瞧得明白!”,说着又换了一副无可奈何又忠厚的表情:“爷!今儿我瞧着桑二姑娘的言行,只怕她未必肯戴您那支簪子的。不如咱们……君伯还是那句老话,两淮有名望的人家多了,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   万钱不等君伯说完,又一挥手走开:“知道是老话,还要爷说你啰嗦?”   君伯看着万钱的背影,扁了扁嘴高声道:“我这不是怕爷伤心么!”   ……   何文渊一径把少筠带出万钱家门,然后送上马车。   看着对面那张俊逸温淡的脸,少筠有点反应不过来。她很没形象的吞了吞口水:“何大人,何劳大人送小女……”   何文渊看了看少筠,轻笑着摇头:“伯安今日枉做小人,心下是愧疚,因此一心赔罪。”   赔罪?赔罪是这个赔法的么?少筠不以为然,说话也淡然了些:“大人说笑了。今日要捉弄万爷,是少筠刁钻;后来要从树上跃下,是少筠鲁莽。这与大人何猷?大人又何必赔罪?”   何文渊看了看少筠裹着白布的双手,正要说话,却突然泄了一口气,仿佛有些挫败的:“既如此,不提也罢。你手上的伤妨碍么?早知道你一双巧手,能以针做笔,描出栩栩如生的双面绣。若因此而不能做绣,实在是伯安的罪过。”   少筠展开双手,浅笑道:“不能做绣……也罢。自古绣娘艰辛,再如何鞠躬尽瘁,成就的都是别人的美丽。若如此绣品落在自己身上,还是僭越。倒不如从此再不能绣花绣,落得眼不见为净。”   何文渊身如电掣。   少筠看在眼里,又别开头。   许久后,少筠听闻何文渊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大约我确实不知绣娘何等辛苦。但你总该知道我方才责备的是谁。少筠,你身系两淮盐政,稍有差池,无人能保你平安。转运使能因为你姑姑不合意而抬举你,也能因为你不合意而抬举别人;康知府可以因为你不够高贵而放弃你,也可以因为你可以利用而逼迫你。这些你不是都知道么?你敢争,确实是洞悉其间复杂关系,但归根到底是因为我在。但我若不在呢?你向谁去争?”   少筠嘴角翘了翘,仿佛是笑,也仿佛是讥诮:“大人,少筠今日困局,大人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诸如我这双手,描样子的是我,配色的是我,拈线的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还是我,可最后得风光的,从来不是我。大人一句僭越,我知道它的意思!所以少筠所求,从来不是花容云裳披身上,不过是求一顿温饱,求一个平安而已。”   何文渊点了点头:“朝廷律法,庇护善人。少筠总该相信。”   少筠转过头来,看见何文渊又笑的云淡风轻,自己也不免一笑,随即点点头。   何文渊见状才说道:“我前两日到的富安,却一直无暇造访你桑氏。今日内子从扬州来探望我,听说你也在富安,便说上回在烟波阁劳你陪伴游湖,十分愉快,一直有心与你相交,却无机会。眼下你家残盐一事已成定局,你想必也有些闲情见见内子?但愿伯安此举不会太过唐突。”   “何夫人?”,少筠微微惊讶,旋即又释然,笑道:“怎敢劳夫人惦记?本该少筠上门拜访。说起来,少筠从未见过像夫人这样恬淡高洁的女子,能和夫人相交,少筠十分荣幸。”   何文渊听了这话笑开,态度里有一股真正的释然:“宁悦虽然是我妻子,但我不惮旁人夸赞她,她的脾性确实十分恬淡,你与她交往久了,自然就能知道的。”   少筠笑笑,并未出声。其实……何文渊是何意思?语气中反而有些担心她与何夫人相处不来似地!   疑惑间,何文渊的马车抵达富安驿馆。   少筠尾随何文渊进了两人下榻的驿馆,何夫人就领着着仆人候着何文渊和少筠。   何夫人一见何文渊,脸上微微露出欣喜,却又极其克制的上前行礼:“大人,您回来了!”   何文渊和悦了表情,然后拱手行礼:“夫人,桑二姑娘今日做客。”   何夫人看向少筠,一笑致意,然后才走上来,颇为热络的态度:“桑姑娘!多日不见,一向可好?快请屋里坐!”   少筠一看人家夫妻间的礼仪都摆弄的这般一丝不苟,自然不敢因为何夫人的热络而怠慢,忙郑重行礼道:“少筠见过何夫人,夫人一向安好?劳夫人惦记着!”   何夫人携起少筠:“少筠不必客气!我初来扬州,见得扬州风土宜人,却无甚闺阁好友分享,煞是无趣,因此拜托了我家爷,请了少筠来做客!”,话到这儿,何夫人发现少筠手上缠了白布,又不禁疑问:“少筠双手怎么了?”   少筠下意识的藏了藏双手,又笑道:“不过是今日在草荡里嬉闹,荆棘划伤了。已经仔细上了药,不妨事的。”   何夫人吁了一口气,又说:“如此,咱们到屋里去说话。”   何夫人一身紫衣,静雅高洁,少筠通身素白,秀雅绝俗。两人行在一起,无外丽人行三个字。何文渊眸光笼着两人,然后跟随在两人身后,心里缓缓浮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仿佛极其笃定,仿佛极其安详。   随后三人同桌吃饭。何文渊本不是多话的人,何夫人又这般恬静淡然,所以话语交谈不多。但少筠是个俏皮伶俐的少女,说话玲珑又带着一股透彻,自然惹人喜欢。一顿饭下来,三人倒是相处得极为融洽,连何夫人也说:“少筠,日后有空闲常常与我作伴如何?我偏偏就觉得与你投缘,又中意你这个人。”   少筠浅浅一笑:“少筠是真心喜欢给夫人作伴,就是我饶舌鹦哥似的,就怕吵了大人和您的安静。”   何夫人抿嘴笑个不住,又那眼睛觑了觑何文渊,等笑够了才说:“没有的事!我们夫妻相处一向以礼相待,都是偏冷的性子,我就盼着有人能陶冶爷的性子呢。”   这话……有点意味深长!少筠没敢接。何文渊这时候似乎是坐不坐的站起来:“你们女子家怕是有些话要说?我该去处置些事务。”   “爷!”,何夫人紧接着站起来:“今日有客,又是您请回来的客,怎好怠慢?前日京里老爷遣人送来一架伏羲琴,乃是用上好的梧桐木精心制成。因是新琴,又长途颠簸,只怕宫商角子羽都不准了,因此宁悦不能弹奏。今日少筠既为雅客,相公何不当一回雅主,为少筠奏一曲,随便也将音准调好?”   何文渊略略一想,然后一笑,十分有礼的对少筠做请:“少筠请那边桃树下稍坐,容伯安粗奏一曲,博卿一笑。”   ……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你们看了什么滋味,反正少筠不大是滋味,me too……   ☆、101   一张琴台,一架新琴,销金兽里助秋情。   少筠坐在一侧桃木下,素手轻轻支着螓首,妙目微阖,细听琴音如流水,如松涛。   不远处荼蘼架下秋千轻晃,宁悦在秋千轻晃间任由思绪弥散。   身后的丫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推着秋千,细细碎碎的说着闲话。   “小姐,这位姑娘就是两淮人都知道的小竹子?也算位佳人。”   “唔……”   “只是小人不明白,既然夫人有心相交,怎么不去凑一凑热闹?”   “新琴音调必然不如老琴和悦,这是琴靠人养的缘故。坐的远,是为消减些尖利之音。何况爷本是丝竹高手,调音自然不在话下,不必我插手。再者……爷有心,我这当妻子的,理当体贴。”   “小姐……小人不明白……”   “有多难明白?我蒙爷不弃,多年侍奉。可惜至今一无所出,就算为继后香灯想,爷纳妾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小姐……”丫头十分不解宁悦的平静淡然:“小人跟随小姐嫁入何家,从未见大人与您红过脸。即使您一无所出,爷对您也没有半句埋怨,更没有出去寻花问柳,您又何必?这位小竹子,名声着实一般,只怕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何况,小人真没瞧出来爷有多中意她。”   想让伯安将喜恶都写在脸上?不知道家里的老爷太太见没见过,至少宁悦嫁入何家五年都未曾见过。不过人要知道进退,要知道惜福。她知道伯安给予了她足够的尊重,她便不会轻易去问在他心里,她有多重要。至于小竹子桑少筠在伯安心里有多重要,答案说难也难,说易也易。若非她不重要,伯安怎会默许她与小竹子相交?只是这重要究竟是出于私心还是公心,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这只怕只有问伯安本人才会知道了。   但是宁悦没有告诉她的丫头,其实对她而言,伯安的爱,重要也不重要。重要是因为她赖之以生存,不重要是因为她觉得她从来没有完整的得到过。伯安是个家教极好的人,待人温和有礼,从不稍稍逾越礼教,即使她与他同床共枕,也丝毫不妨碍他在人前人后与她以礼相见。日子久了,她开始明白,这便是他的秉性,她无从窥究,只能猜想他原本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爱人。   南下江南之后,宁悦眼见伯安比往日在京还要忙碌许多。他依旧喜怒不形于色,但从他口中,她知道了一个名字,小竹子。越来越频繁出现的名字,叫她兴趣大增。小竹子……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后来见到了,眼下相交了,可是然后呢?然后的然后呢?伯安既没有过多的赞赏这个女子,也没有太多的苛责她,只是有时候,两人谈论小竹子做了什么事时,说着说着伯安会突然陷入沉默。宁悦无从判断什么,所以坐在秋千上,在轻晃中静候一个过程,等待一个结果。   仲夏夜,天上的稠云仿佛酝酿着暴风雨,天气炎热的连一丝风也没有。而伯安的琴声在起承转合间总有一丝一缕的尖锐,这种不和谐感划在耳朵里,加剧了那种潜伏酝酿的不安。宁悦微微叹了一口气,执起团扇,一面轻轻摇着,一面吩咐:“天热,去把屋里备着的冰镇酸梅汤呈上来,给桑姑娘和爷消消暑。”   ……   何文渊送少筠回家的时候“正碰”着万钱从桑荣家出来。   看着万钱负手立在路边,一双眸子无甚悲喜的盯着她和何文渊,少筠看见了突然有种很难受的感觉,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无从开释。不过何文渊态度依旧风度翩翩。   少筠见状,只能勉强笑道:“荣叔屋子在那边,万爷从那儿出来,怎么反而到了族宅这里?”   此话一出,何文渊似笑非笑的看着万钱:“大约万爷就是喜欢这样炎热的天来回奔走,权当散步。”   万钱眸光一暗,也不理会何文渊,直走到少筠身边,低哑的声音仿佛哀求的语调:“少筠,走么,我送你回家?”   少筠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真的说错话了!她觉得身子有些硬,只能勉强的转身,对何文渊行礼道:“今日少筠有幸,得大人及夫人款待!他日少筠宴请大人及夫人还请两位不要推辞!如此,少筠先行告退!”   何文渊拱拱手,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万钱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看着何文渊背影,少筠对万钱说:“你在这儿等我么?”   “是!”   少筠似乎也不意外这个答案,只看了万钱一眼,又明知故问:“为什么?”   万钱一笑,却有点自嘲的味道:“怕你进去不能出来。”   进去了不能出来?少筠皱眉:“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懂。”   万钱缓缓执了少筠的手,拉着少筠在桑氏老宅外的一条小河的河岸上漫步:“何文渊……他的师傅是当今大儒~~,这老牛鼻子,最看重礼仪,行为恪守圣贤之道。所以何文渊很有风度却没人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少筠释然笑开:“既然你不知道何伯安内心想什么,又何必妄加揣测?”   万钱低头看了少筠一眼,然后说:“少筠,你的身份于高门嫡妻,不够;但你有能耐有银子,娶做妾房,完美。”   少筠一呆,低声道:“你想说何伯安……我哪来的银子……”   “你会有的!”,万钱很肯定的说道:“康知府之流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残盐势必风生水起。”   少筠深吸了一口气:“你想说何伯安惦记我的银子?其实我一旦出嫁,家中生意自然与我无关,我的夫家又能得什么好处?”   万钱摇摇头:“想想早前的竹叶子,你的亲姐姐,如何?早前的梁师道,不过是两淮转运使盐使司里名不见经传的六品判官,别人吃肉他喝汤的份。可续弦你姐姐后,直至今日升至四品同知。”,话到这里,万钱转头看着少筠,眸中一片悲悯。   少筠闻言心中稍一揣摩,即刻明白万钱的意思:“盐商,指靠着官老爷关照;官老爷,得从盐商这儿拿银子……琴瑟和谐如姐姐姐夫,亦不例外。”   万钱点点头:“拿银子是其中一样,官老爷还要靠着你桑氏在两淮的地位,维持帝国盐课的稳定,藉此,得到的除了银子,还有社稷安定和高升的政绩。”   少筠点点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姐姐如此,大约她也如此,盐商家的女儿只怕都如此。所以万钱才说她这样的姑娘娶做妾房,完美。想来哥哥家长辈如此考量,想来何伯安也是如此考量。她的意愿只是装修她的命运的一支发簪,华丽贵重,却可有可无。少筠又吸了一口气:“那万爷呢?万爷求娶少筠,又是什么算盘?”   万钱看着少筠的眼睛,很坚定,但少筠却始终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许久万钱才说:“我见过许多人,吃过数不清的亏。最后学会的只有一样,用自己的心而不是眼睛,来看一个人一件事。我看你如此,看何文渊如此,看与你一起合作的生意如此,看两淮这一次风起云涌更是如此。”   少筠嘴角挂了挂:“万爷,少筠今日害得你差点陷在草荡里出不来了,你仍然昔日那般看待我么?”   万钱笑笑:“我说过,我是用心看一个人,而不是用眼睛。”   少筠轻轻拉开万钱的手,随意走了两步:“如此说来,少筠明白了,万爷娶少筠,至少能得到牢固的两淮残盐生意……”   “少筠,”万钱截住少筠后面的话:“对一个经历过许多的男人,你永远不要指望他中意你是完全没有别的考量。我不会,何文渊更不会。会这样做的男人,如康青阳,保不住你。真正聪明的女人永远不会……”   话到这儿,少筠忽的一笑,夜色中闪闪发亮的眼睛满是狡黠:“聪明的女子不会要求男子任何东西是么?可惜……少筠是个傻子!今日万爷亲口说的!”,说罢转身走开。   她睁着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唤他,你回来呀!自己伤了手也顾不上……白日里的那情形一下子跃入脑海,叫他突然就浑身燥热。他一把冲上去,大手一张,从后边环抱着少筠:“是!今日才知道你其实真是个傻子!”,说着灼热的气息凑近了少筠小巧而精致的耳垂……   少筠吓了老大一跳,低叫着:“你快放开我!你要干什么!”,话音未落,耳垂上湿而热的感觉叫她浑身的鸡皮一颗颗的爆开来。   从未有过的感觉从颈项迅速蔓延,几乎要将少筠没顶湮灭:“啊!你在干什么……”   眼泪一串串的滴在万钱手臂上,直至浸透了他的长衫,他才赫然醒过来。可他舍不得松开怀内的少筠,只能伏在她耳旁,轻柔的安慰:“我知道我莽撞,可你别生气。”   知道自己莽撞,还叫她不生气?少筠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挣开万钱的双手,少筠转身奋力一推,将万钱推进了岸边的蓬蓬乱草间。   夏日枯草化萤,万钱一下跌落,惊起一丛又一丛的流萤。流萤时而聚集时而分散,扑棱棱,像是带了光彩的一阵清风,直上天际,与星辰流光相对。   此刻突如其来的美景叫少筠忘记了万钱方才的非礼,眼睁睁的追随者应接不暇的流萤飞舞。   不知道什么时候万钱回到她身边,然后张开两掌,徐徐的让流萤飞出他的掌心:“少筠,不管我有没有别的考量,用你的心来看我,用你的心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来看我。”   ……   作者有话要说:几人的感情是比较纠结的,可能是那么多部文里最纠结的了。   ☆、102   是夜回到家中,侍梅少不得心疼少筠伤了手,又不敢胡乱叫嚷叫桑氏和林志远知道,只有偷偷抹眼泪。   少筠劝了两句,不料侍梅更哭得凶,抽抽噎噎的说:“小姐总说没事的,可偏偏总是多事。我在家里呆着,总提心吊胆。可恨我这笨脾气,不能为小姐分担一点儿。但凡我有阿菊阿兰的本事,也不能叫小姐这么瞒我……”   少筠听了这话,暗道自己鲁莽。总以为是为她好,不叫她犯思量,实则却是生分了她。想到这儿,少筠忙把侍梅拉过来:“原是我这做小姐的做错了,本来瞒着你,是怕你在家里思量,不得安生。如今看来,反叫你如坐针毡。也罢,我便把家里的事一一都告诉你,省了我一出门,你就坐立不安的惦记。”   听了这话,侍梅方才渐渐收了眼泪,又一面听着少筠说道家常。两主仆打着团扇,直说到月过中天,方才歇下。   此后,侍梅总算把桑家宅门和外边的事情联系到了一处,少筠与家中灶户议事时,她也能听懂个六七分,遇到少筠出门,她自然而然也就没那么焦心。   转眼到了六月中,盛夏来临,与万钱、元康平合作的残盐生意已经顺利运转起来,随着第一批残盐交由万钱分装运输销售,桑氏一族的经济状况大为改善。   六月十七日,就在少筠和侍梅为残盐事宜顺利实施而大舒一口气的时候,扬州府知府衙门派出了衙役,将一纸公文送到了扬州桑氏宅邸!   李氏一接到蔡波转进来的公文,即刻令清漪念出来。不料李氏听公文才听了一半,当即吓得颜面青紫,双手紧紧捏着伺候在侧的清漪,一叠声的喊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难道我筠儿这一辈子真就这么交代了?!”,说着热泪滚珠似的滚了下来,却是半个主意都拿不出来。   清漪陪着伤心难过:“太太,如何是好?眼下二小姐又不在家……不然奴婢替太太出趟门,给二小姐送信?再不然,往梁大人府上走一趟,探一些消息来?”   李氏听了这话,想到此事关乎女儿的终身大事,因此勉强镇定下来,又急不可耐的拉着清漪:“如此很好!你……”   然而话到此处,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侍菊笑着上来行礼:“二太太且宽心!清漪一则不曾去过富安,家里熟悉富安的老杨又又不在家、不能领路;二则清漪行走也不如侍菊方便。这等大事,不如让侍菊先往大小姐家里探一探消息,再走这一趟?”   李氏一面擦眼泪,一面看了侍菊一眼,心中赫然想起少筠早前交代过的话,对清漪不免有生了几分忌惮,因此扯出笑来:“真是我糊涂了!倒忘了清漪你出门不便。也罢了,家里,富安一来一回,少不得一天一夜,反而叫原儿连觉都睡不好。我心疼你,便当是心疼我儿子了。”   清漪一下红了脸,又含羞带怯的看了侍菊一眼,才向李氏行礼:“奴婢多谢二太太怜惜……”   李氏点点头,便把清漪放在一旁,只顾着和侍菊商议。   侍菊为人十分爽利,不仅把路途安排说得头头是道,还很好的宽慰了李氏一番,叫李氏十分放心的打发了她出门。   侍菊没有耽搁,午饭以前就在梁府见到了少箬,紧接着就赶往富安,当天夜里就见到了少筠。   少筠看了那纸公文,不怒反笑,扬着纸片问侍菊:“是单单咱们家有,还是两淮上数得出名号的煎盐大户都有?”   侍菊笑开:“不敢说都有,但侍兰在外面听阿蔡打听回来的消息,怕是十停人家就得有三四停接到了公文。咱们家在两淮也算首屈一指,名下草荡也是极为广阔的,因此也是头一号人家了。阿蔡也皱了眉头呢,说是残盐才见起色,又遇这样的波澜,不知如何收场。”   “姐姐呢?想是你见过姐姐才来的富安。”   “小姐真真玲珑心肝!”,侍菊一下子苦了脸:“侍菊原本想也能想侍兰一般想得周全,到了小姐跟前能得个好字,谁料想,小姐早已经猜到我见了大小姐了!哎,想讨点儿好话听听也不能够!”   要说侍菊只是卖乖,侍梅则是真苦了脸的:“你还卖乖!这可怎么办才好?衙门里头老爷这一纸公文,咱们家一半的灶户都得去服徭役,这一下煎盐不就落下了?来年盐官老爷又得找咱们小姐麻烦!今年咱们家这是怎么了?一桩接着一桩的,就没一桩顺心的事儿!”   少筠摇了摇扇子,又敲了侍菊侍梅一把,笑道:“你们俩,一人别着急着卖乖,一人也别着急着忧愁,且听听姐姐怎么个说法。扬州康知府这一招敲山震虎,动作够大的,只怕背后水深呢。难道是姐夫那儿没有商议出个结果来?如此说来,康家和梁家这段姻亲又成了什么模样了?”   侍菊倏尔又换了张脸孔似地,五官都皱在一处:“说到这个,哎呀!咱们家大小姐哟!喝了黄连水也没这么苦!听闻康大少奶奶自烟波阁一会之后,一怒之下就回了自己舅舅家去了,气得康夫人几乎叫青阳少爷休妻。梁大人和咱们大小姐也没辙,只好亲自登门,好说歹说才把这位大过玉皇大帝的康少奶奶先接回梁府!”   “最最叫人开眼的,还是青阳少爷!他听闻康少奶奶回了娘家,压根就没上门去问候一声!叫梁大人连台面都下不来!后来还是咱们大小姐为人厚道,借着与康府姨太太有亲的关系,愣是把局面婉转了过来,康夫人这才打发青阳少爷上门看了康少奶奶一回,但是却没接回家去。”   少筠听了哼了一声,又敲了敲侍菊:“人家家里六国大封相,你看是非看得很欢快是吧?德行!”   侍梅忍不住笑出来:“小姐别怪菊儿,偏听她这么一说,天大的事,也能笑出来!”   侍菊攀着侍梅:“还是小梅子润心润肺的!此后呀,梁大人和大小姐亲自领着康少奶奶上康府去了。我听外面侍兰的话,说是康少奶奶腆着肚子还得老老实实给康夫人下跪磕头认错,又给姨奶奶正正经经的奉了茶呢!康夫人也真不给大小姐面子,也没把那平原侯府当一回事,当着大小姐还有康少奶奶舅舅家体面嫲嫲们的面,叫康少奶奶跪着听训,三从四德、七出之条的教训了足足一个时辰才作罢。听闻康少奶奶为此动了胎气,眼下正天天躺着保胎呢。”   少筠点点头:“这一回梁苑苑实在是闹得三家人家脸上都不好看。梁府固然是颜面全失,康府看着占尽便宜,实则以本伤人,就连平原侯府,只怕都觉得失礼人前。难为姐姐,这样为她奔波,可康少奶奶也未必领情。”   “可不是么!”,侍菊紧接着就接嘴:“这一回见大小姐,人都黑瘦了,不是大太阳下奔波才这样的?这世道!尽是懂事的人让着不懂事的人!”   少筠笑笑:“扬州府这关节出这道公文,怕是意味深长!按理说,康府若是原谅了梁苑苑,两班官老爷也私底下谈妥了,就不会出这道公文,且不会让姐夫这般下不了台,可惜事与愿违。眼下……只怕青阳哥纳妾之事尚未最后定夺,且盐官老爷和地方官老爷还有得商议。这时候,咱们盐商,也不宜动弹!”   侍梅似懂非懂的点头,一幅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的模样。侍菊则笑开:“我听大小姐那意思也是这般的!听闻连日来梁大人忙的脚不沾地,都往盐运司衙门商议事情。怕是因为如此,康少奶奶在康府的日子着实不好过。我去梁府时,大小姐正打发可靠的嫲嫲说是要接康少奶奶回家一些日子呢。”   少筠叹了一口气:“梁苑苑……”   侍菊听了少筠这声叹息,忙又开解道:“小姐何必为她操心?她这样的脾气,是欠教训了些。您往日就嫌我跳脱,要我磨性子。照我看,这位康少奶奶才真正是该磨一磨呢。”   少筠挽起纨扇下的填丝嵌桃红碧玺花开平安扇坠,细细的看了看,才说道:“我哪儿敢再为她操心?为她两夫妻,我都成了是非人、惹了是非事了。眼下两班官老爷为那几千几万两银子牵扯不休,我固然无辜缠在中间,可梁苑苑……她身为高门小姐,身份不知比我高贵多少,境况却也没比我好一星半点儿。”   话到这儿,侍菊抿了嘴。侍梅细细想了少筠的话,又浅笑开:“小姐,要不是康少奶奶这样的脾气,只怕也轮不到她受这份罪。”   少筠看了侍梅一眼,笑道:“可是呢。”   “只是小姐,这份公文如何是好?总得拿个主意!”   少筠看了侍菊一眼,不置可否的:“阿菊,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一样东西,它雄壮时开山劈石,它婉柔时润物利川,你打不断它,你拦不住它?”   侍菊想了想:“有这东西?”   侍梅“噗嗤”一声笑出来,睨着侍菊说:“平日里就你转得快,这回怎么转不过来?这句话呀!小时候二老爷总在小姐跟前叨念!昔日小姐被姑太太关在竹园里,咱们陪着小姐,小姐就念叨这句话,你可还记得?”   侍菊一拍头:“上善若水!这么说!我知道了!小姐原来打这主意!”   少筠笑笑:“对了,家里如何?诸人安好?我娘接了这公文怕是要担心的。”   一提到这个,侍菊肃了立脸:“正是呢!清漪一接了这消息,就对二太太说不如让她出来给小姐送信。我瞧她一双小脚,忙拦住了。”   少筠微微蹙了眉,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道:“如此,你快些歇着去吧。富安一切安好,我带着小梅子也能周全过来。你既已经平安送了信,便辛苦一点,歇了一夜,明天就会扬州吧。家里也不可一日缺了人的。”   侍菊挤挤眼睛,笑道:“知道了,我这就去歇着了。”   ……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地方官和盐官有没有坐下来谈判分赃我不知道,但以两者之间微妙的关系,总要有人在其中穿针引线,使其达到一种平衡,是必然的。   灶户苦就苦在这里。   ☆、103   第二日一大早,少筠就打发侍菊赶回扬州。   送走侍菊后,少筠与侍梅两人便商议着要找个地方纳凉。   侍梅举着扇子给少筠遮日头,一面抱怨道:“今年这是怎么了?瞧这日头,一大早的!”   少筠拿着帕子擦了擦鼻端的细汗,又摇了摇扇子:“是呀!也不知怎么了,天闷得叫人喘不过气儿来。前头多雨,进了三伏天反倒都闷着,听荣叔说,这是天在闷雨呢,就不知道哪天才能下下来。”   “阿尼陀佛!”,侍梅念了声佛:“但愿快些下吧,瞧家里的人都快热死了!”   话说着,两人回到了桑氏老宅,却发现宅子前堂天井满满当当站了一天井的人,人人脸上都挂了黄豆大的汗珠儿,又一脸的着急。   少筠皱了眉,忙领着侍梅赶上去,找到上手的林志远和桑若华:“姑丈、姑姑,这是怎么了?大家怎么不在盐场煎盐,都跑了出来?”   一旁背着手的桑荣黑着脸,也不避讳少筠在场,一张口就骂开了:“老子娘的!官府油蒙了心肝!一下从我的盐场里点走了大半的人手,服什么狗屁~徭役!”   桑荣话音未落,天井里大半的人就叫嚣起来,骂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的骂官府黑心!   少筠深吸一口气,走到林志远和桑荣中间,低声道:“姑丈、荣叔,昨夜侍菊连夜赶来,就是为报信的。扬州府知府衙门正式开了官府公文,咱们家一半的灶户都得服徭役!”   林志远紧紧揪住了眉头,右手反复的摸着渐渐长长的胡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桑荣哼了一声,又骂道:“早十几年,先皇帝糊涂,这强行摊派徭役的事才多!这十来年,万岁爷开恩,哪还有这事?灶户灶户,役皆永充,这差事本身就是苦哈哈的徭役,还要再服徭役!存心把咱们灶户往死里逼!”,说到这儿,桑荣义愤填膺,偏又冷着一张老脸,不肯把气都撒出来,横见一旁佝偻着小身板一脸火灰的桑少嘉,便指着他骂道:“你小子少给我偷懒!别以为煎了两天盐就算知道辛苦!明儿给我服徭役去!叫你还敢天天给我摆张小娘们脸!”   桑少嘉不知道桑荣的臭脾气,更不知道他老爹和桑荣就俩腹黑的主。他只知道这个月他在盐场吃透了老荣头的苦头,当下里畏缩了一下,可怜兮兮的看着桑若华,眼睛都湿了。   桑若华收到少嘉的致意,便狠狠的瞪了桑荣一眼,一把把少嘉拉进怀里,很是警惕的说:“你还有没有点尊卑!少嘉总是你主人!”   桑荣那脾气,那跟你讲什么尊卑?当下里脸都黑了!林志远一看,只消脸一沉朝着桑若华吼了一嗓子:“你还护着他!你要酿得他逼着你要体己才甘心?少嘉!你出来,明儿荣叔给你指什么差事你就得干什么差事!你敢说个不字,拼着我这条老命,也把你腿给打折了!”   桑若华和林志远近二十年夫妻,头一回在群人面前被丈夫责骂、丢了脸面,整个人不由都呆了。少嘉一见母亲都护不了他,也是垂头丧气的退出桑若华的怀抱。   不料此举不知又惹了林志远哪儿不痛快,一嗓子吼得一天井的人都鸦雀无声:“你这熊样给谁看?邻村里你这般年纪的小伙子都成家里顶梁柱了!你还指望着老子娘养你!教你学点儿本事还这模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说着作势要抄家伙打人!   少筠一看,忙给侍梅递了个眼色,两人都上前劝着林志远。   不料林志远背了人处,竟对少筠挤眉弄眼,闹得少筠想笑不敢笑,清清喉咙劝了两句,这出二人抬杠就坡下驴的糊弄过去了。直到此时,少筠才对天井的灶户们说:“荣叔、林伯伯,还有诸位兄弟,你们且先回家,明日若是衙役来派差,也只管跟着去就是!”   此话一出,众人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说着不公道。   桑荣和林江对望一眼,都是满脸疑惑的神色。林江想了想,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小竹子,是不是官府里头又出了什么大事?你应付不来可要跟叔叔伯伯们交个底!我们这边人手一去,年底盐课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少筠望了望一旁眉头紧锁的桑荣,浅笑道:“林伯伯别急!这一回摊派徭役不止是咱们家,两淮十停人家得有三四停呢!伯伯想想,这里头牵涉多少人丁?这可不是小事,后头盐官老爷和知府衙门的老爷都盯着呢!咱们平头百姓升斗小民,不能和官府斗,不然明日衙役四处,又是咱们灶户遭殃。叔叔伯伯且再信我这一回,旁的事,我与姑丈姑姑再商议就是!”   林江叹气,有随即点头,然后看向桑荣。桑荣破锣嗓子粗粝低沉:“这么说明儿盐场就不开了?”   “不开了!跟着官府服徭役去!”,少筠字字铿锵!   底下众人不明就里,单单听了少筠这句话,瞬间鸦雀无声。   少筠一扫众人,而后对桑荣说:“荣叔,盐场不开,泰州分司的老爷们怕是要找几位叔伯的麻烦,不如你和林伯伯五位先行住进老宅,有什么事,有我呢!”   桑荣哼了一声,背了手分开天井里的人群,扬长而去:“我一个老爷们临老,还得指望着一个小丫头遮风挡雨!嘿!这辈子!”   林江抹了抹额头,想说什么,又叹了口气,而后朝林志远夫妻拱了拱手:“得!小竹子顶着天呢!”,说着招呼天井里的人:“听见了?明儿服徭役!得啦!别磨蹭,都散了、散了!”,然后自己也走了。   直至人都散尽了,林志远忙携着少筠问:“少箬的意思?”   少筠看了看一旁委屈着的桑若华,又挽了她的手臂,三人一道走着:“箬姐姐必然是这意思。扬州府上康梁两家为儿女姻亲,都摆在台面上,丢了脸面还是小事,主要的怕是分银子还分不匀称,所以才有这么一出。难为咱们灶户夹在中间,既不能得罪了盐官老爷,也不能太过失礼于知府老爷。”   桑若华直至此时才后知后觉。不过她好歹还管了十余年的家,因此很快就反应过来:“少筠,你顺了康知府的意思,那边转运使只怕就要恼火你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唔!”,林志远接话:“不尽然!一则转运使这一回着实理亏,二则眼下富安还有一位朝廷新贵,何文渊大人。料想转运使就是不高兴也得细细斟酌着分寸。何况残盐这一块的生意,万大爷与元大爷只怕都不是什么寻常角色。咱们不着急,总有人跟着着急!筠儿,若姑丈所料不错,你是打这主意?”   少筠轻柔一笑:“富安这儿有姑姑姑丈,咱们桑家还愁不能兴旺起来么!”   桑若华想了想,又咬牙切齿的狠狠掐了一把林志远:“你早前都瞒着我家里的事!你是早知道这里头的门道,还哄着少嘉!天可怜见,你没看见少嘉瘦的不成人样了!”   一说到这儿,林志远毫不心软,肃了脸:“旁的都依你,你就是打我骂我也行。但是少嘉!我既然交给了老荣头,就不许你再插手护着他!家里什么境况?少筠左躲右避的还怕熬不过去呢,你还肯为儿子受点儿苦心软?”   桑若华抿了嘴,又狠狠的瞪了少筠一眼,就再也没有出声。   林志远这时候才问少筠:“这事道理虽然如此,但盐场里停一日,老荣头他们日后就得辛苦多三分。两方老爷谈不拢,拖着咱们,咱们能跟他耗多久?筠儿,你昨日回来说也算认识何文渊大人,跟万爷更是交道过数次。如此是不是该找两位说道说道?”   少筠想了想,又笑了笑,也没接话。等把两位送进了厢房才留了一句:“此事,容少筠再想想……”   话音才落,老宅子里仆人就送了两张贴子进来:“回禀二小姐,驿馆何大人、东边万大爷都送了帖子,请小姐过府一会。”   少筠接了帖子看了看,忙笑道:“可真是巧了,两位爷同一天请客,可我不能劈成两半儿呀。姑姑怎么办才好?”   桑若华偏着脸,讥讽道:“好大的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外头不三不四的女人,招蜂引蝶呢!你也算宅门里的小姐!”   少筠抿了嘴,浅笑着没说话。   林志远叹了一口气,又振作精神:“你别在那儿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了!替筠儿分担些是正理。”   桑若华仍没有把脸转回来,又气鼓鼓的说:“能怎么办?人家请你,你不能同时去,你就不晓得反客做主,同请人家?亏你还说你自己聪明会办事!”   少筠笑开,宛如前面的话都没听到过似的:“姑姑果然是盐业里头的行尊了!少筠有的是地方跟您学着呢!”   桑若华撇了撇嘴,没说话。   林志远见状忙把少筠送出了房门,又少不得安慰她:“你姑姑这脾气,你也知道,别跟她见识。她本没有坏心眼,只是转不过弯来,你只当她是心疼你吧。你只管歇一歇,我让下人夜里给你备一桌席面,你见见两位爷,但求个心安吧。”   少筠岂有不答应之理?忙道谢了,就告退了……   作者有话要说:给桑少嘉一笔,伏日后桑氏家族命运起伏;   这里还算是过度,但会产生一个极其重要的结果。   这一周很不幸只能更到这里了,最近两个星期很忙乱,文字也很疲惫,勉强写到今天,就再也没有存稿了,未来几天我会更忙碌,所以只好放一放。尽量周一恢复。谢谢……   ☆、104   何伯安抵达宴席时,少筠与万钱凑在窗边,颇有喁喁低语的模样,万钱更是执着少筠的手,微微皱眉的给少筠处置伤口。   万钱……满脸虬髯,一身粗粝,但是眸中的轻柔,无人能忽略。   何伯安心中一声低笑,缓缓打开折扇,摇出的风却是酷热难当。   “南边果然炎热!”,他走向宴席,惊扰了少筠万钱两人,又径自在桌边挽起一壶酒,自斟自饮:“这满屋的酷暑竟没有半点减退的意思。”   少筠回眸,便从万钱手中抽身,心里纳罕,屋里为待这两位贵客,特地高价购买了冰块,哪儿来半点酷暑?她面上不露出来,上前款款行礼笑道:“真是少筠不周到了,竟让大人炎天暑日的奔波赴宴!”   何伯安不置可否,轻笑两声,而后才示意少筠:“桑二姑娘请坐吧!”   少筠一欠身,却没有着急入座,而是转过身来,尽地主之谊:“万爷!请上座!容少筠备薄酒一盏,向何大人和万爷致谢。”   万钱报以一笑,就走到桌前,拱手行礼:“何大人,小万有礼!”   何伯安嘴角挂笑,不置可否,眼睛却看着少筠:“今儿少筠是主。”   万钱眸光一闪,大方落座。   少筠见到此况,不由轻轻蹙眉,这两位,今儿一进门就这么大的火气!她笑了笑,走至门边,低声吩咐了两句,然后回过身来笑道:“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才入夏的时候雨水多,到了三伏天,竟有一个月都不曾见一滴雨。家中的老掌故说了,天边火烧似的,怕是闷着大雷雨的。富安是乡下地方,比不得扬州城里消暑的花样,不过也有些小玩意能略略缓解烦闷溽热,胜在新巧二字。今日承蒙何大人和万爷抬举,同赴少筠的宴席,真是少筠之幸。”   说到这儿,少筠款款落座,屋外仆人鱼贯而入。   万钱同何伯安一看,原来是一桌竹宴,新鲜的竹笋自不在话下,竹筒里闷着的粳米饭、竹筒里熬的竹荪山珍鸡汤,竹叶熏烤的小乳猪……   “桑二姑娘倒也心思奇巧!”,何伯安一面看,一面浅笑到:“难怪你桑氏在富安一呼百应,原来累世经营,也经营出一些精巧玩意来,就怕精巧太过,失了竹君子的那股清幽质朴。”   话锋宛如一柄刀锋,狠狠掠过少筠眉目,却始终没让少筠失了半点风度。她执起一双竹子筷子,夹了一筷子新鲜竹笋到何伯安碗里,浅笑道:“大人,这是家中姑姑姑父所备,您尝尝!乡野粗食,说什么精巧?但求如同何大人所说,留一股子质朴而已。”   何伯安定定看了看少筠,而后一笑,执起筷子,夹了一块竹笋,细嚼慢咽。那边少筠不偏不倚,又亲自给万钱布菜:“万爷,您请!就怕富安的竹笋比不上从四川专程运来的新鲜矜贵。”   话到这儿,万钱手上一顿,眼睛就看着少筠不肯稍移!原来当初那一片苦心,受益者也有少筠!一念之间,万钱笑得灿若朝阳!“四川宜宾,万顷竹海!少筠既然名号‘小竹子’,该去那里看看。”   少筠一笑,放下布菜的筷子,用自己的筷子吃了一筷子竹笋之后才说:“哪儿有那个功夫!您瞧瞧,家里头哪有一日能走得开的。”   万钱听了这话,嘴角噙了一缕笑,却只看着少筠不出声。   何伯安则轻笑一声:“桑二姑娘果然忙,只怕是忙着思虑年底如何向泰州分司交纳今年盐课。听闻盐场中桑氏盐丁一走一半,桑二姑娘,可有此事?”   少筠嘴角一翘,却是毫不怯场的又用竹勺子给何伯安盛了一碗竹笋山珍鸡汤:“大人您目光如炬,看进眼里的、听进耳里的,只怕不是小女想瞒就能瞒得了的。”,话到这儿,少筠一双眸子波光潋滟的看着何伯安:“大人,您尝尝这道鸡汤。是姑姑明人砍了新鲜的大竹子,灌了泉水,用草荡里的竹笋山珍,配着上好的活鸡炖了三个时辰才得的。”   何伯安定定看着少筠,许久缓缓一笑,执起调羹,尝了一口,叹道:“果然好!竹荪山珍胜在鲜活,再加点儿竹君子的清雅,算得上是别具一格,叫人流连忘返。便是伯安尝遍御前美食,也为她难以取舍,只可恨只有此处此地此人,才有这滋味百出的汤。”   少筠笑笑,便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然后低头喝汤,不再说话。   万钱看见此况,接过竹勺子,也给自己装了一碗,喝了一碗后才说:“确实滋味百出。有新竹那股清气,但也脱不了那股青涩;有山珍那股鲜甜,但还留着一点儿土腥味;汤色洁白浓郁,可惜鸡肉却柴了,难以入口。”,说到这儿万钱盯着何伯安,意有所指:“事难两全,若是我,我便只吃这汤的鲜甜、清雅,却不会强求鸡肉也鲜嫩。”   何伯安嘴角抽了抽,却半句话都接不上。   少筠一见此况,笑着瞪了万钱一眼:“在万爷跟前,少筠总讨不了一点儿好处!”说着看了何伯安一眼:“求求万爷您了!好歹在何大人跟前给小女留一点儿面子么,难得何大人夸一句‘流连忘返’。”   这话说的俏皮,何伯安一下笑开,目光也温柔了些:“少筠,我待你这么苛刻么?你不知……”   欲说还休!   少筠反应极快,眸子一转道:“不知道呢,只记得往日大人只在堂上审少筠的时候,才唤少筠做桑二姑娘呢。今儿少筠做东,听得这句‘桑二姑娘’,哪敢造次,还得觑着大人的眼色,小心伺候着,就怕您惊堂木一拍,喝一声‘大胆’呢。”   何伯安满腔的心事,顷刻间被少筠卸了个干干净净:“原来是我错了!难为筠儿,炎天暑日,费心备一桌宴席,还得陪着小心。”   何伯安脸色一松,一屋子顿时暑意全消,丝丝入扣的冰爽渗了进来,连万钱都好笑的看着少筠:“你这是怕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左手大棒右手蜜糖的驯兽呢。”,说着似笑非笑的看了何伯安一眼。   何伯安眉头一挑,张口又想说什么,却终是没说一个字,便低头喝汤。   少筠瞪了万钱一眼,又哼了一声:“你管我呢!你管你吃饱喝好便了!别出了门还找夜宵吃。”,说着自己也埋头吃了起来。   一时三人无话,安静用餐。待七分饱,少筠起身,从门边仆人手中接过一把颇为拙朴的铜壶,笑嘻嘻的:“少筠这儿还有一道好酒,家父给她起了个名儿,就叫‘筠子醉’。”   说着给万钱何伯安以及自己都斟了一小盏。   灯火下,筠子醉浓稠如蜜,色红似胭脂,一股子酒香熏得一屋子都带有一股醉意。两人执起酒盏,便同时眉头微展,待一口酒抿进嘴里,甜中带酸,酸中缕缕冰凉,冰凉中似有若无的竹香缓缓陈列。   待饮完这一小盏筠子醉,何伯安叹息:“令尊又是一位极为雅致之人!我不知道如何酿酒,至大约尝得出这是青梅酒,但中间总有一股竹子香味,难怪叫‘君子醉’。竹子,常年不凋的君子啊!”   听了这话少筠笑笑,万钱想了想才说:“筠子醉,此筠非彼君。少筠的筠字本作两音,一作‘君’,一作‘筠’,前者常用作地名,后者方才是人名。当初的桑二爷,只怕疼你若珍宝!若我所料不错,这筠子醉的确是青梅酒,但酒底只怕非同一般,所以才叫筠子醉。”   少筠笑开:“万爷果然是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见识么!江南一处,梅子黄时雨,梅子是咱们这儿的好东西,有些儿余钱的乡间人家,谁都喜欢酿些青梅酒。但家父的筠子醉却是不同,原因就在酒底。这酒底是米酒,是上好的糯米用鲜竹子蒸了,加上酒曲酿出来的,本身就带了竹香,再和青梅、冰糖一块酿出来,自然有些不同的。”   何伯安笑笑,从少筠手中接过铜壶,自斟自饮:“好酒,好名!不该辜负了!”,说着又给万钱斟酒:“万爷,今日你我学一学放浪形骸的江湖侠士,恣意畅饮,如何?”   万钱笑笑:“小万从来只是呼啸江湖的下九流,大人乐意,我舍命奉陪。”,说着看了少筠一眼,柔声说:“筠儿,今日权当借了此地给我两吧,你就不要陪着我们喝了。”   少筠抿了抿嘴,看了看何伯安。何伯安则笑道:“去吧,我心里有数。”   少筠听了这话,便不好再说什么,起身略行礼,然后悄声交代了门边仆人,便引着侍梅回了自己的房中。   剩下的两人,难得暂时抛却了世间原本森严的等级,相对而饮。   酒酣耳热时,何伯安脸蛋微红:“自小长大,这般放肆者,只此一次。”   万钱笑笑:“醉酒方知酒浓,殇情方知情深。何况是筠子醉?”   “筠子醉……”,何伯安转着酒杯玩味:“名儿好,味道也好,背后的心思更好……”,声音渐歇,何伯安又叹了一口气:“哎……”   万钱看至此处,不忍:“大人,你何必自寻烦恼。”   何伯安听了这话,笑开:“自寻烦恼……我听着这么酸?”   ……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意思不?恢复更新哈……不好意思了各位……   ☆、105   酸么?酸的!   看着少筠不得不在此人跟前虚与委蛇,而此人的心思婉婉转转,似明似暗,难得中间真伪,他怎能不酸水直冒?不过,他坦荡荡,知道少筠的脾气,也能理解少筠此举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得以隔岸观火的劝一句“何必自寻烦恼”。   万钱笑笑:“我酸,确实,除非我不中意她,不忌惮你。不过我信我比你看得透,少筠能嫁的、该嫁的,从来都只有我而已。所以我劝你一句何必自寻烦恼。”   这句话……很像是一针筒鸡血一下子打进何伯安血管里,叫他一下子红了脸:“从始至终,我都不明白,你的底气从何而来。若非今夜是我,是我放□份与你同桌对饮,你说的话足够你流放三千里!”   万钱淡淡一笑,一股子憨厚展露无遗:“流放三千里,天下没人再敢了。就算有人敢,我也不怕。你何必着急,我不过说了一句大实话而已。你若真能站在少筠的位置上为她想一点儿,你今夜就不会一来就黑着一张脸,还要她一时针砭一时奉承,你才肯对她缓和的笑一笑。”   “站在她的位置?”,何伯安紧接着接嘴:“那么,谁站在江山社稷的位置?桑氏一半的灶户就去服徭役,盐课呢?我三番四次的对你们说,朝廷律法就在那儿,你们偏偏就总是钻了空子,自以为聪明!”   万钱摇摇头:“大人,您是巡盐御史,短则一年,长则三五年,就要挪地儿。可是桑氏呢?百年家族,从前朝至今,她能指望谁?当着您钦差大人的面,贺转运使如何,您看不到?康知府如何,您看不到?少筠跟着您,得罪了这些人,日后您一走,桑氏怎么办?”   何伯安听到这儿,笑开:“原来你也清楚得很!亏你还大言不惭的说少筠能嫁的、该嫁的,只有你而已。实则,你又能为她遮风挡雨?但是!只要她规行矩步,我决不肯对她的事袖手旁观!”   规行矩步?何伯安啊何伯安,你缘木求鱼吧!桑少筠是什么女人?商贾之女,以今日种种看来,当初的桑二爷将她爱若珍宝,教若璞玉,自小只怕是当男子般磨砺教养的。所以她没有裹脚。长成后出来当家,桑家下至盐场里的灶户,上至族中年高长辈,无人质疑。对这样的女人,你能责问一句规行矩步?你能寻常礼教的要求她一门不出二门不迈、三从四德安分嫁人?别说不行,就是此女日后出嫁,也绝对有能耐兴风作浪!今日梁同知府上的桑少箬,就是样板!   万钱笑笑,没将这番话说出来。他走遍大江南北,见过有情有义的女子不知凡几,但能像这般狡黠的叫人梦里醒着都放不下的,唯独少筠一人而已。他总还是有私心,看透了少筠的背景身份脾气,就只想让她恣意翱翔,然后与他比肩。旁的男人,看不透,迷惑的只是那一点表象而已,不会像他,有能耐更有心胸来承受她。   何伯安见万钱并不说话,则又说道:“诸如此次,康知府大举动作,给个个灶户下发服役公文,万爷,你只怕也收到消息?又作何感想?”   “康知府本不该插手盐政。”   何伯安一笑:“你也知道。既然如此,你又在富安有残盐生意,为何你与少筠,无一人上门知会于我?”   万钱摇摇头:“大人,你知道的,少筠非不能,是不敢。”   “哦?那么万爷你呢?也是不敢?”,何伯安嘲讽道:“能从张侯爷的虎口里匀出两成肉来,何等能耐!对区区一个康知府,你也不敢?”   万钱盯着何伯安,而后忽的一笑:“大人,您目光深远,又雷厉风行,小万不该胡乱操心。何况,小万果然不急,也挨不上与您同一日宴请少筠,反而让少筠反客为主了。今日宴席上的三人,只怕只有一人是从从容容,一点不急的。”   原来桑少筠是算准了他和他都会着急,所以反而施施然的让灶户都去服徭役,让他们两人为她操心。何伯安叹了一口筠子醉,轻声道:“筠子醉,果然醉了……”   万钱听了这话,也抿了一口酒,也笑了。   随后,何伯安微喟:“此况,只怕有些棘手。我虽然拿着陛下的金口玉言出来,但也只能管一管两淮盐政,但此地民政,却是我不能插手的。”   确实,从品级而言,何伯安比不上梁师道、康知府,更别说比一方大员的贺转运使,只不过御前侍奉的地位比较超然而已。两淮天下粮仓,兼之漕运、盐政都是富得流油的衙门,中间各级各部的复杂关系,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何伯安以区区六品巡盐御史的身份贸然介入中间关系,他则不仅仅会牺牲掉眼下超然的地位,甚至有可能将京中的皇帝都拉进党争之中,这显然是会违背皇帝派遣他下江南的本意的。   康知府派出徭役这步棋,虽然险,却是看准了才走的:他应该已经料到贺转运使的困窘,更料到了何伯安不敢贸然介入这中间来,所以才会这样明目张胆的先行给梁苑苑下马威,然后借助逼婚桑少筠打击梁师道,最后大肆派出徭役敲山震虎。目的?鸟为食亡、人为利死!他要从贺转运使手上分一杯羹!   万钱一直没有说话,何伯安也一直没有说,但两人心里则早已经把中间蹊跷细细掐算过。而后何伯安对万钱说:“此事,我不可不管,但也不可多管。”   万钱听了罕有的点头:“大人,请您吩咐。”   何伯安笑笑:“我只管盐政。”   万钱眉头微皱:“只管盐政?”   何伯安笑得更为畅快一些:“我朝盐典明令,灶户煎盐,年纳盐课三千两百斤盐,另配二十亩草荡。只要这灶户是正盐丁,这二十亩草荡就要免去所有徭役,即便是地方衙门也不可异议。桑氏有正盐丁三百二十七名正盐丁,有案可查,那么桑氏有多少亩草荡,也有数可算……”   何伯安话没说完,万钱也笑开来。这位何大人,果然当得起才子之名!如此纷繁复杂的局面,他也不像那些牛鼻子一样,一味的横冲直撞,反而做事做的有分寸有计策,实在非同小可。此次康知府诡计层出不穷,若何伯安想愣头青一般冲去理论,那么贺转运使、梁同知这班人要坐着看笑话了!如今他将应付康知府的事情全然丢下,反而直击问题症结,协助桑氏丈量草荡数目,看着吃力不讨好,实则为自己、为贺转运使、为桑氏争取了时间,更给各方顺势下台的机会,实在是明智之举!   万钱将最后两盏筠子醉倒进两人酒杯中,笑道:“我知道了!但愿康知府心里的这份气不会生太久,否则以眼下这天气来看,大人要受苦了。”   若果真丈量桑氏草荡,桑少筠作为当家人,自然不可置身事外。有她一路同行,彼此照应,如此,怎算受苦?何伯安微微一笑,转开话题:“这天气,只怕不能延续太久。而且,恰如万爷所说,只要康知府这份气不会生的太久,少筠不会受苦。只是,万爷如此手段,何不从中穿针引线?听闻康知府虽然不好冰清玉洁的扬州瘦马,却十分喜爱收藏名家字画。”,说着似笑非笑的看着万钱。   万钱报以一笑,心中又暗自警惕起来!当初重金拍下紫鸢的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但何伯安居然知道得一清二楚,还含沙射影,暗示他行贿,又打的什么主意?   万钱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两人借着筠子醉,喝了个七八分,惬意说了些话,也算放肆了一回。   ……   少筠没侯到两人散了的时分,早就上床睡了,到第二日起床才知道两人直喝到子时才各自散了,桌上的菜肴一扫而空,家里的筠子醉则喝掉了大半!少筠摇头,话说,两个男人,有那么多话要说的?   当她听完侍梅的转述,正要吩咐准备醒酒丸的时候,仆妇进来回报说是林志远有请。   少筠没敢耽搁,连忙又扶着侍梅去了桑若华和林志远的小院子。   这时候少嘉早就出门服役了,菁玉正忙着给两老伺候早膳。少筠见了忙招呼侍梅一道上前搭一把手。   菁玉却拦着:“二小姐!您快些入座,今儿只怕事多,让菁玉伺候您一块儿吃早点吧。”   少筠有些茫然的看着桑若华和林志远两人,桑若华撇了撇嘴没出声,林志远则笑嘻嘻的招呼:“少筠,乡下地方,不要讲那么多礼数,快些坐下吃早点。一会只怕我和你都要出门,分头去丈量咱们桑家的草荡。”   丈量草荡?少筠拧了眉。   林志远见状,眨眨眼:“今日一大早何大人汇同富安知县的衙役一道送来公文,意思是徭役也先服着,但是草荡同时要丈量,富安知县、盐运司、咱们家,三家人一起见证,核实桑家的草荡,核实好了,徭役这事,就一劳永逸的解决了!”   少筠这一下恍然大悟!丈量草荡,真是又土又笨,但却是谁也不得罪有安守本分的事情!何伯安啊何伯安,你可真是两面都不得罪的高手!就是难为她炎天暑日的四处奔波……   作者有话要说:嗯……好像没什么特别要说的。   这儿看得明白么?   明代的时候一个正盐丁一年要上交3200斤盐,以200斤一引算,就是16引盐,这本身就是不小的数目了,也正因为如此,当时的朝廷必须要配给每个盐丁20亩草荡,以取得煎盐所需要的柴火。另外盘铁这些基本的煎盐资料也是朝廷供给的。   但是需要说明的是,即使是有这些补贴,灶户也十分辛苦,因为煎盐本身,就是一种苦徭役。   争锋之中的问题纠结除了少筠要争回两淮制盐头把交椅,还有当时官僚场上那些复杂的关系,里面利益纠葛,估计我只能写个三两分,因为当时很重要的利益部门,漕运,我只是一笔带过。   这里面,康知府代表地方民政,是有权利管理土地、户籍、徭役的,但没有权利管理盐政,而贺转运使、何文渊这些人则相反,有权利管理盐政,但不能插手民政。结果……蚊子常常说,这世间有规矩,但是规矩规范的永远只是规矩的接受者,规矩的制定者永远有能力游走于规矩之上。   康知府不知道桑家的草荡是朝廷明令配给的么?不,他知道,就算知道也并不妨碍他这样做,即使是皇帝的代言人,何文渊,也未必敢直接跳出来说一个不字。大约这就是现实世界……   ☆、106   丈量草荡?一个借口!游山玩水,才是事实。   富安知县衙门里的衙役怎么敢劳动巡盐御史大人?盐课司泰州分司的衙役更别说敢指点何伯安了。也正因为如此,少筠是大树底下好乘凉,跟着享福了。   不过今年江南一带天气变化极大,前头闷了快一个月的雨,热得人都怠懒动弹,这样的天气下四出奔走,即使不用干活,也十分遭罪。幸好何伯安也算是当代名士,有些儿风雅格调,更有银子支撑这点闲趣。但即便如此,几日下来,少筠也黑瘦了一圈。   眼见灶户日日出去服徭役,而少筠、林志远则日日奔波在外,何文渊陪着桑氏挥汗如雨的奔走于盐课司与知府衙门的夹缝中,多少明白了些桑氏的为难。也正因为日日相处,渐渐熟识了少筠的为人脾性,何文渊对少筠已然少了初初相识时的那种戒备和提防,两人相处,虽然比不得万大熊那样的激情四溢,也不乏些笑料和俏皮话。   对此,何文渊自有一番言不得的开怀,因此接人待物,多了一缕柔和,少了几分昔日惯常的温淡。对此,他并未知觉,但是却瞒不过身边聪慧恬淡却又敏感纤细的宁悦。   眼见丈夫每天一点每天一点如同冬天冰雪消融般缓慢却能明确感知到的改变,宁悦心中觉得不知是喜是忧。成婚五年,他们夫妻相敬如宾,她对他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的掏心挖肺,可是他仍然仿若未觉。她一直觉得她的丈夫本该如此,可惜……有人用了不过短短的几日,便叫他也会说一句俏皮话,也会偶尔冷幽默一把。她知道改变伯安的是谁,她甚至能清楚的知道伯安心里的打算,她却阻止不了,甚至无法改变些什么。她只有在富安日复一日的炎热焦躁中忐忑不安的等待那一日的到来。   相较于宁悦,万钱没有那么多的操心。他早已经知道何伯安对少筠有好感,但他并不相信何文渊会真正喜欢少筠,因为事实很简单,何文渊直接听命于皇帝,他果真迎娶少筠为妾,就意味着皇帝的势力介入两淮党争,两淮格局将大为改变。此举是好是坏,以何文渊老段之老道,不可能不予以通盘考虑,既然如此,何文渊怎么可能轻易动心。何况,无人能逼迫桑少筠这个鬼灵精,想当初的桑少嘉如何被少筠修理,就可见一斑。她会不会中意何文渊他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草荡遇险之后,少筠对他不时的逾矩已然没有那么激烈的反应。这意味着什么,万钱很清楚。   尽管如此,两人同进同出,仍然叫他吃足了苦头……一到白天,他就有点神思不属。若是艳阳高照,他心上就针扎似的想着某只鬼灵精一日黑过一日的脸蛋;若是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他又担心她因此惹了风寒。他从不知道他一个大老爷们还能心细到这份上,简直像个娘们似的惦记人。他耐不住,日日夜里往桑氏老宅里跑,有时和桑荣等人喝两盅,有时又和林志远侃侃大山,总之总要见少筠一面,这一天悬着的心才算是踏实下来。   万钱这么搞法,很有点孩子气,少筠无奈又好笑。不过家里桑荣往屋里一站,无人敢笑话万钱,更别说给他脸色。渐渐的接触下来,赵霖方石隋安林江这些人也和万钱熟悉了,林志远自然而然也无话可说。   到了七月底,处暑这日,少筠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尽管如此,两主仆还是热得中衣都汗湿透了。   万钱看见少筠热得一张脸蛋红彤彤的,不禁说道:“今日处暑,你怕是热坏了。”   少筠是真热坏了,人蔫蔫的挤出笑来:“劳万爷惦记着。”   万钱嘴角抽了两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侍梅将少筠扶进内堂。身后的桑荣嘿了一声,破锣嗓子说道:“少字辈里头,小竹子也算是过得去了,按着老太爷的说法,那是兴家的女人了。小万,你眼光不错。”   万钱回过头来,笑笑:“我的心思不瞒人,就等着她点头。荣叔疼她也信我,不如帮小万说两句。您是宅门里的老掌故,太太老爷肯听您的,少筠也尊敬您。”   桑荣嘿嘿直笑,将万钱拉到天井,就在大石磨边盘腿坐下:“桑家宅门里老一辈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留着小林勉强能顶些用处。好容易少字辈两个丫头有点出息,竹叶子又撑不住嫁了人。少筠再不能把桑家盘活,桑氏这百年老号就毁了。眼下少嘉虽然收敛些少爷做派,但要说成器,还远着呢。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小了,遇着小竹子是缘分,何必在乎这一两年?那丫头片子,你勉强不得,我们这帮老伙计也勉强不得。但依老头子看,那也是水到渠成的事。嘿!”   万钱笑了笑,极憨厚的。看的桑荣嘿嘿直乐:“小万,你这模样怎么来的?也会办事,也老实可靠。”   万钱听了这话,红了红脸,又扫了扫头发,呵呵的笑。   正说着,少筠换了身衣裳走了出来:“荣叔,还没吃过晚饭么?怎么还把着酒壶?”   桑荣横了万钱一眼,笑道:“没有的事,你姑姑早打发我们吃过了。今日天热,我喝两口解解乏。倒是你,热坏了?”   少筠摇摇头,笑道:“日日出门,早就习惯了。就是今日特别热,又跑到南边山地去了,路难走,才觉得疲倦些。”   桑荣听了这话站了起来,扫了扫屁股,叹道:“得了,你们说两句就各自歇着着吧。今日热是秋老虎,我瞧这天热不了几日了,快则明天,慢着后天,一场大雨就缓下来了。”,说着人就没进黑暗之中。   万钱看着少筠:“我从扬州运了些葡萄来,你家姑太太浸在井水里,你尝尝。”   少筠抿抿嘴:“劳你费心。不知道扬州上如何了?我日日出门,都没顾得上问,康少奶奶回康府了么?”   万钱伸出手,缓缓的拉过少筠,让她挨着他同坐在石磨边:“这事虽然不好办,但你姐姐何等人物?穿针引线,康知府与贺转运使只怕已经眉来眼去过好几回了。面上虽然还没有什么消息,但是只怕僵持不了多久。梁苑苑眼下好着呢,你哥哥就算不好,也只是自寻烦恼。”   万钱的肩膀很厚实,身上……带着一点儿汗味,还有一种似乎越来越熟悉的气息。少筠不由自主的舒了一口气,一身的重量都倚在万钱身上:“你说……梁苑苑这一回总该能转过来了吧?我姐姐这样为她奔波,上回听侍菊说,她都黑瘦了。”   万钱能感受到少筠转过来的体重,因此伸出手来圈着少筠的腰:“我不管他们,只想着日后怎么把你养回来。”   一句话,少筠又觉得牙痒痒,伸手掐了万钱的腰:“你不许胡说。”   万钱低笑两声:“你什么时候愿意带我的簪子?也干脆些。”   少筠气结,双手推开万钱。万钱更快,大手一张,环住少筠。少筠无奈,双手抵着万钱的胸膛,红着脸骂道:“谁和你说这个!你无赖,也要我跟着!你无耻,也要我学着!”   万钱好笑:“没有的事。你家里除了你母亲我没有亲自见过,其余,你姐姐你姑姑姑丈,还有这些老掌故,个个都喜欢我够老实。要是我无赖,请媒人上门。父母之命,你也无话可说了。要是我无耻,把我看过你身子、抱过你亲过你往外一说,只怕你也无话可说。”   少筠瞪着万钱,脸蛋憋得通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万钱见状收了笑容,又似乎深情款款的:“扬州上你一朵荷花似的,瞧你现在,真是黑瘦了。你就偷懒一些又何妨?何伯安虽然不高兴,但也不会勉强你。”   少筠突然觉得泄气,跟一个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比脸皮厚,似乎她太看得起自己了!对付万大爷,真得冷不防的给他点颜色瞧瞧!少筠想明白这一点,轻哼了一声,恨声到:“你就算准了我会带你的簪子?我偏就不带!我看何大人人又细心,又有学识,斯文儒雅,好得很!再不然,我哥哥也好……”   话到这儿,万钱又是无奈又是着急的:“我不过多嘴问两句,到把你的脾气给问出来了。罢罢,还是听老荣头的,慢慢跟你磨。只是你何必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叫人听见了于你何益?”   少筠得意,忍不住笑出来,又伸手捶了万钱一捶:“叫你胡说!”   得了这一句话,万钱突然心里甜滋滋的,忍不住凑近少筠:“看我冒酸,你高兴得很?也罢,让你高兴高兴。”   “呸!”少筠啐了万钱一口,又挣开他:“大热的天,你也不嫌热得慌。”   万钱顺势放开了少筠,又肃了脸说:“听老荣头说,快则明日,慢着后日,雷雨天要来了,你不如就别出门了。原本这事就是做样子,你懒一些,何伯安不会责怪你。”   少筠摇摇头:“万爷你没见过何大人的做派,那真是一丝不苟的。这些日子跟着的衙役叫苦不迭,就是没人敢说个不字。虽然是做样子,人家也做得一板一眼的。这当口,我宁可辛苦一些,也不愿再生事端。只不知扬州府上究竟如何了。”   万钱想了想,说:“康少奶奶自然还在梁府里养着,两边老爷没谈妥,她自然不会回去讨没趣。不过我瞧这样子该有眉目了。你姐姐早两日办了场消暑会,扬州府上的闺阁小姐们都聚在一处,里头就有康知府三姨太太的两位小姐,康知府愿意家里女眷赴会,可见有戏。何况何伯安在富安的举动,都在大家眼里,两方不趁着这机会下台,只怕偷鸡不成蚀把米,所以这回的花枪耍不了多久。”   少筠想了想,有些讥诮的哼了一声,也没再说话。许久才对万钱说:“你回去吧,早些歇着,别天天往我家里跑。”   万钱一笑,满脸的虬髯都颤起来:“我就想见见你,你要觉得我日日往你家里跑你脸上不好看,不如住到留碧轩去……”   话没说完,少筠满脸通红,一跺脚,转身就走,话也没留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调调情……   以前看电影简奥斯丁,是说简奥斯丁的传记的。里面说,调情,是女人的手艺,需要不时拿出来练一练。矜持是需要的,调情,同样……   ☆、107   第二日,少筠一早就带着侍梅出门,门外何大人的马车已经等了一会了。   不过上马车的时候,何伯安却示意侍梅往后面一辆马车去坐,只笑着对少筠说:“今日行程有些远,怕是要在外住宿一宿,这马车不大,你我坐的舒服些也罢了。对了,你衣物都带齐全了么?”   少筠点点头:“昨夜讨教了家里的赵叔叔,知道南边有些个石头山,里面水道纵横,情形复杂,怕是不易丈量的,因此也做了些准备。”   何文渊眉目舒展的坐下,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少筠,知道她肤色黑了些,相较于往日的从容静雅,又多了几分忍耐的坚韧,反而……更有些嚼头了。想到这儿,何文渊不禁动了动嘴唇,仿佛嘴里喊着一块嚼不烂、滋味又潺潺而出的蹄筋:“你……筠儿,这些日子辛苦了吧……”   少筠笑笑:“少筠怎会辛苦,动手者衙役,动口者大人,少筠就是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闲人。说起来,少筠应该向大人您道谢,不然此事少筠不知如何善了……”   何文渊好笑,凑近了些:“你果真不知如何善了?我看你心里清楚得很。”   少筠略低头,抿嘴,然后抬头眨眨眼:“大人,您何必跟一个小女子斤斤计较?您有能耐,放着不用,平白浪费了。”   何文渊款款一笑:“是,我有能耐,我也愿意,所以乐得与你看一看江南的秀山丽水。其实……颇为惬意自在的旅程,我也难得这样的机会。”   少筠敛了笑容,有些好奇的:“大人您身份显赫,怎会没有机会游山玩水?少筠爹爹在少筠小时候就常说,读万卷书再行万里路,才能相得益彰呢。若非爹爹去世得早,他一定带着筠儿走遍家里的生意。”   少筠一说到自己的父亲,总是一副仰望向往的神情,叫她平添几分稚气和天真。何文渊温和一笑,显得很宽容:“你是野地里自顾自长的小竹子,难怪总想冒头去看看昊天的模样。家里宁悦人安静,不爱奔波折腾,你这脾气,反而与我相投了。”   这话有点……但总不露痕迹。少筠红了红脸,强自镇定:“少筠见大人与夫人相处,十分和谐,真如同书上所说,相敬如宾,岂会不相投?”   何文渊笑笑,心中却是一动。往日与宁悦相处,一句相敬如宾已然足够,没有忙碌中片刻的失神,没有休憩时的浮想联翩。一言蔽之,没有回味。与她……是否会不一样?思及此处,何文渊突觉一阵欣快,仿佛毛头小子般的雀跃,又仿佛期待洞房般忐忑……   一旁的少筠见何文渊不曾答话,又似乎神游太虚,便有些讪讪的撇开头,看向窗外。   两人各自心事,许久都没有再说话,如是大半个时辰就过去了,却谁都没有注意到天色已然大变。   到快接近午时,天已经不热,反而是狂风大作。少筠醒悟过来,趴着车窗张望,有些焦心的说道:“昨夜荣叔叔说过,早则今日,晚则明日,必有大暴雨,看来果真是经了一辈子事得老掌故了,看天跟看盘铁里的卤水似的,一看一个准!”   何文渊也凑过来,却一头撞进大风里,吹得几乎睁不开眼。他伸手挡了挡,又把少筠拉回来:“方才闷热,你这一吹风,怕是要惹风寒,还是安静坐着好些。”   两人正说着,后面的衙役冒风过来了:“启禀大人!这风大,天边一阵一阵的乌云,怕是海上来了风暴了。”   何文渊掀开车帘,张望了一番:“海上来的风暴?我在京里从未曾得见,今日一见果然犀利。怎么到了地方了么?该如何是好?”   衙役拱拱手:“到是到了,但更麻烦了。富安南边这片山子,不高,但是里边溪流密布,十分难走。我听丈地的说,多数时候得走溪道河床。这大暴雨万一停不住,生了洪水,咱们这群人就危险了!”   何文渊想了想,吩咐道:“既如此,安全为上,不然返程,待风雨歇后再来?”   衙役皱了眉:“怕是来不及。且这风大,又伴着雷鸣闪电,再万一雨又大,咱们可没处躲了。丈地的意思是赶紧的避开溪流河道,找个地方躲风避雨,熬过去了再出来。”   何文渊听了当即做决定:“如此很好,你跟丈地的一块去探一探哪里合适避雨。”   衙役应声而去,何文渊便拉着少筠:“筠儿,我们下车,让仆从去拉车。”   少筠跟着何文渊下车,才一落地,一阵狂风吹来,两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何文渊一见此况,心道不好,只能紧紧拉着少筠,亦步亦趋的跟着前面衙役和丈地先生。   丈地先生是常年在当地奔走的老农,对这种天气至少是心里有数的,也熟悉山里地形,因此在雨还没有下出来的时候,放开马车,只拉着马匹,又领着众人在相对容易行走的溪道、河道中赶路。   然而,说是好走,实则脚下都是大大小小的冲刷的圆溜溜的鹅卵石,走在中间落差极大,没走半个时辰,少筠和侍梅都已经气喘嘘嘘。   两人都不敢抱怨,都紧紧跟着。可既便如此赶路,行得大半个时辰,比豆还大的雨“哗啦啦”的就倒了下来!这一下鹅卵石上的青苔变湿,一行人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丈地先生一句话不说,带个竹斗笠,抿着嘴眯着眼不住的看着两侧高起的山脊。如此又行得半个时辰,雨越发大起来。就在大家都被雨水砸的晕头转向时,丈地先生挥挥手,示意众人向左侧山脊攀登上去。   少筠哪还顾得上什么矜持,只宁愿快点儿躲雨!因此手脚并用跟着攀爬。如是大约又是半个时辰,少筠才感觉雨似乎小了一些。待她有闲功夫睁开眼时,只见头顶上密密匝匝的藤蔓挡住了大部分雨水,丈地先生正拿了镰刀在割着前面树藤,下面隐约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山洞,而一旁的衙役正在钻木取火。   少筠舒了一口气,朝自己身上一看,一身细布衣裳黑一道青一道的,兼之浑身湿透!而一旁的侍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瑟瑟发抖。少筠好笑:“傻丫头,什么值钱东西,值得你这样抱着,丢了也罢了,难不成我还骂你么!”   侍梅抖瑟瑟的说:“旁的也罢了,这里头是衣裳,我见下雨不敢丢。”   真是个实心眼的傻丫头!一旁同样狼狈的何文渊也好笑:“包袱包的衣裳难道就不会被淋湿?”   侍梅怯怯的笑开,又半低着头:“昨夜荣婶来帮侍梅收拾的衣裳,她说要预备着这两日会有雨水,所以包袱里还有一层油纸。我方才看这天气,别的都没拿,只拿了衣裳并一包吃食……”   少筠一听这话,心里感动得不行。侍梅这丫头!心眼真是太实在了,从没有因为环境恶劣而稍减一点实在。连何文渊听了也叹道:“筠儿,你的这个丫头,看着不出声,倒是心里实在得很!”   少筠一笑,正要说话,那边衙役已经探好洞穴,出来说:“大人,里头有个山洞,可以避一避雨。”   何文渊一点头,拉着少筠走进去。直进到山洞,才看见丈地先生已经就地生了一堆火堆,看见何文渊就立即站起来,躬身道:“大人,您赶紧烤干衣裳。”   何文渊笑笑,吩咐道:“自己照顾自己吧,不要讲究什么身份了。你们也赶紧生火,别惹了风寒。”   丈地先生是庄稼人,也不客气什么,招呼着衙役又生了另一堆火。何文渊四处看了看,知道这里有些逼仄,但好歹还算干燥,躲雨也是没什么问题的,因此招呼少筠:“筠儿,你丫头既然给你带了衣裳,就赶紧换下来吧。”   少筠听了脸上火辣辣的,但也没说什么,只拉着侍梅躲到避光处,相互照应着换了衣裳。   几人围着两处火堆,大致烤干了衣裳时,已经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期间侍梅将带着的干粮分给了我众人,这中间的狼狈不堪才算是大致过去了。然而,山洞外的瓢泼大雨丝毫不见停顿的样子,天地间充塞着“哗啦啦”的巨响。   起初丈地先生也并不为意,等到了下午时分,这阵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且四野黑压压的好像还积压着无数的雨水一般。直到这时候,丈地先生的一张脸变得越来越严肃。   到了平常入夜的时分,丈地先生突然举手压下众人低沉的闲谈,走到洞口侧耳倾听了好一会,才皱着眉头对何文渊说:“大人,洞子外面的雨下了一整个下午了,看这样子只怕一时三刻也停不下来。这要是再下到深夜,深山里的泥土一下子吃不了那么多雨水,就会全都放出来。山洪,就这么来的。这不是玩的,真遇上了,跑不赢,连尸首都找不到。我们这山洞子离谷底不过几丈,真有山洪,怕要被淹。老头得出去,往上探探。”   直到此时,何文渊才开始觉得事情出于意料的严重!然而他虽然有些公子脾气,是十足不是公子做派,当即仔细的和丈地先生、衙役等人商议着办法。   最后决定让丈地先生领着两位三十多岁沉稳有力也懂水性的衙役一块出去探路。   ……   作者有话要说:差点出事了,何伯安还是有点儿公子做派……   ☆、108   丈地先生出去了很久都没有消息。   山洞外的雨水只有越来越大却没有变小的趋势,渐渐的天黑透了,而且耳边迎来了越来越清晰的“轰隆”声。   何文渊没有说话,少筠也没有,留在山洞里的几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是山洞外的雨声想是黑压压的乌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虽然没有人清楚的知道中间的危险,却没有人会怀疑他们此刻正身陷险境。   何文渊开始有点懊悔,丈量草荡是他的意思,若这些人因为他而出了什么事,他心里该如何懊恼。然而看着少筠侍梅的一脸茫然无措,他只能强自镇定。   侍梅紧紧的依偎着少筠,直至洞外的轰隆声在耳边呼啸,她才忍不住:“小姐……这……是什么声音……”   少筠抿着嘴,看了看何文渊,低声道:“大人,只怕这就是丈地先生说的山洪来了……不知道他们三位会不会平安……”   何文渊看着少筠,忽的一笑,十分镇定的:“你别操心他们,丈地先生是经历过事情的人,不会轻易叫自己出问题的。你也不要担心,一定不会有事的。”   少筠点点头,轻声道:“大人压阵,少筠不怕……”   听了这句话,何文渊点头,坚定的:“少筠不怕!”   何文渊大无畏,叫少筠心里稍安,然而恐惧如影随形,难以摆脱。   就在几人越来越惶恐的时候,山洞处传来了“哗啦啦”的声响,旋即有人声钻了进来!   侍梅定力稍差,一声惊呼着跳起来:“先生回来了!”。   侍梅才闯到洞口,洞口处迎面而来一身像刺猬一般的蓑衣人。侍梅吓得倒退一大步:“呀!”   蓑衣人一听这声音,破锣嗓子叫道:“鬼丫头!就这点儿长进!鬼叫什么!”   少筠闻声,心中大喜,忙站起来:“荣叔!怎么是你来了!”   正说着,蓑衣人摘下斗篷,一声不吭的看向洞口。此时,熊一般高大壮实又裹得像刺猬一般的人闯了进来:“荣叔,是少筠么!”   少筠赶前两步,看见摘下斗笠、满脸胡须都挂着水珠儿的万钱。她突然眼眶一热:“万钱……”   而万钱一见少筠,只觉得浑身一松,便只朝着少筠一笑,又一眨眼,却略过少筠火急火燎的对何文渊说:“大人,赶紧的收拾,那洪水都到脚边了!”   何文渊早已经站起来,这时候忙点头:“幸亏你来得及时……”   后边进来的赵霖见到此况,也不废话只上前执着何文渊的手臂:“别废话,水就到了,快走!小万,你带着小竹子开道,我领着大人居中带路,荣叔带着侍梅同几位官爷殿后。小万,你就循着藤蔓往上走就是,我就跟在你身后!”   万钱听了这话也不敢耽搁,双手一张,将少筠裹紧在蓑衣里,冒雨闯了出去。少筠哪里还敢乱动弹,只能紧紧的揪着万钱的衣襟,听着他喘气的声音,还有胸膛的跳动。在这根本意料不到的紧要关头,她听得见脚边轰隆隆的水声,却压根不敢揣测山洪究竟离他们多近。直到这时候,少筠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毫无知觉的时候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要不是万钱来得及时,她可能被洪水冲走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恐惧么?还来不及恐惧!可是,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万钱紧紧抱着她的力道,还有他身上传来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这么纠结诡异的环境下,少筠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上有一扇窗户被推开了,眼前一片豁然开朗,是一个与往不同的一个世界。意识到这些,少筠突如其来的觉得自己很幸运:万钱……在她不经意的时候,真的可以做到不离不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少筠只觉得耳边轰隆声又小了些,身上万钱抱她的力道也彻底松了下来。她大喘一口气,四处一张望,才知道她又进了另一处山洞。   万钱解下蓑衣,一面生火,一面说:“风一来,荣叔赵叔就回来了。雨下了一个时辰却越下越大,赵叔就担心了,找到我,我才知道你们这么鲁莽,就这么出了门也不知道回头。”   少筠抿抿嘴,把方才全部心绪都压抑着,才凑到火边:“幸亏丈地先生有经验,不然我们连人影都没了!他也知道不对,已经出去找地方了,只是还不见人回来,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万钱摇摇头:“丈地先生我倒不怕,只是何伯安到底还是公子哥,差点把你连累了。丈地的不回来,你们不懂挪窝?那水暴涨了三丈有余,已经就在脚下了,险得很!再来晚一步,你们就!”   话到这儿,火升起来了。万钱拉过少筠,解开了她的头发:“赶紧烤干衣裳,别着凉。”   万钱肃着脸,显得十分专注。少筠一旁看着,突然心里一阵心跳,而后缓缓的喜悦弥漫开来。她觉得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万钱摆弄她的头发,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来这儿……”   万钱不以为意,一面又从怀里掏了方帕子给少筠擦脸,一面说:“赵叔对你家的草荡熟悉得很。走到半道上,看见你们的空马车,就猜你们来了这里了。有他在,我们一路顺利得很。只是他们怎么那么久不到……”,说着往洞口张望。   少筠也跟着朝洞口张望:“是呀!赵叔就在我身后,怎么我们到了这么一会了,他们还不到……会不会有什么事……”   少筠话语落下,万钱也没有接话。又过了许久,洞口仍然只有雨声!想到暴涨而起的山洪,担心弥漫开来,少筠满眼眼泪:“不会真的有事么!要是赵叔、荣叔……我……”   山洪如同猛兽,再多的安慰也无济于事,万钱抿嘴站起来:“我去接他们!”   少筠心中猛地一空,忙站起来:“你别走……”   话到这儿,少筠又觉得自己这句话不近人情又鲁莽,当即涨得满脸通红的嗫嚅:“我……我……我害怕……你……可是他们……怎么办……”   万钱一想到洞外的危险,心里一团火似的,因此并未留意到少筠情绪,只安抚了一句:“没事的,你在这儿很安全!”,说着披上蓑衣,又往外赶。   少筠大急,一把拉着万钱:“万钱……”   万钱一顿,回过头来,看见少筠满脸通红,一眼秋波映在火光下,仿佛莹莹流淌!他心中一动,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筠羞红了脸,却不得不咬牙沉住气。他呆了一呆,又看了看洞外的暗夜,咬着嘴唇迸出话来:“你……你要回来……”   直至此刻,万钱才突然明白,少筠不是真害怕,也不是不担心旁人,而是……更担心他的平安!他心中猛地一热,仿佛心底突然一把大火燎过,他也不知哪来的鲁莽,隔着蓑衣将少筠紧紧抱住,一手又扶着少筠颈项,满脸的虬髯贴住了少筠秀丽的脸庞……   他稳稳的固定着她,将她的樱唇放在嘴里吸吮,如同吸吮世上最甜美的琼浆;而后他的舌头追逐着她的,直至将她的紧紧缠裹住。他有些迫不及待,因此显得鲁莽,可是她在惊愕过后,却没有如同往日那般拒绝他。此时此刻,命悬一线,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敌不过他冒险相救的感动,更敌不过可能见不到他的恐惧!少筠不觉间伸出双手,环抱着万钱的脖子,任由他索取……   意犹未尽,似乎希望永远沉落的食髓知味……   直至怀里的少筠变得虚软,万钱才猛然醒悟,忙放开少筠。少筠眼睛晶亮,娇喘微微,却又浑身无力的依着他。万钱喘了口气,懊恼之后又变得木讷和憨厚的:“对不起……”   少筠喘着气,听了这话,回过神来,只觉得又好笑又好气的:“谁要你道歉……”   万钱一愕,随即喜不自禁,然后拉开少筠一点:“筠儿……你我平安出去,你便嫁给我,可好?”   少筠羞红了脸,又撒娇道:“你要平安来接我……”   万钱呵呵直笑,然后肃了脸:“我答应你,一定平安来接你!”   少筠推开万钱,方才的旖旎变成无穷无尽的担心,仿佛还没有离别,就已经开始想念:“你去吧,小心些……”   万钱一点头,又戴上斗笠,然后冲了出去……   少筠抱着肩膀坐在火堆边,脑子里一会是刚才的亲热,一会是脚边如同恶龙怒吼的山洪,一会又是何文渊侍梅荣叔等人的安危,真真无从开解的烦乱心绪。不过幸好,万钱出去没多久,洞口迎来了赵霖和何文渊两人。   少筠这才知道,桑荣带着的两个衙役不知怎么了,因此落在后面一直没上来,老赵只能且行且等,直到看见万钱回去了才带着何文渊往少筠这边赶。   话到这儿,少筠忍不住的担心,直在洞口张望。   何文渊则显然被雨水淋得有些失魂:“不承想海上来的风暴这等厉害!伯安真是头一回见识了!”   赵霖那里顾得上照顾何文渊的情绪,他看见少筠屁股长针般的来回踱步,便说:“小竹子也不用太过担心,我这就出去给他们引路。”   少筠抿了抿嘴说:“不如赵叔别去了,万钱虽然不比你熟悉这儿,但他为人精明有可靠,也见过世面的,定能把荣叔接回来。而且水涨的飞快,此一刻同彼一刻,都是两番情形,我怕赵叔你……”   赵霖摇摇头:“这山子还有谁能比我熟?你放心,赵叔见识过这些,知道怎么躲避,不妨事的。他们两人,带着一个丫头,又带着两个不懂事的衙役,才要出事呢!小姐只管放心在这里,这里够高,水怎么涨,料想也涨不到这里的。”   少筠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赵霖又披上蓑衣闯了出去。   ……   作者有话要说:大熊大熊!hoho……蚊子一直都这么喜欢他……   ☆、109   这一天夜里,少筠抱着膝盖坐在洞边,眼睁睁的看着山洞外呼啸的雨水,却一直没能等来任何人!   她不知道怎么办,她很想冲出去找人,可是又害怕她前脚离开,万钱后脚回来,反而叫他又再去冒险;她想闭上眼睛歇一歇,可是一闭上眼睛,过往的一切就一幕幕的映在脑海。她记得他头一回的模样,赭色的衣裳,灰色的袍子,骑在马上像一堵墙;他一见她,连话也没多说一句,就摘了她的鞋袜;后来……她用“拱手相让”逼他不再和她争桑贵;在青楼,她亲见他手段老辣,他也亲见她挑拨晚娘;在扬州城南,他很耐心的给她窑红薯……点点滴滴,她都不知道原来她记得他那么多事情。   可是既然答应她会平安回来,那为什么一去不返?难道出事了么?   少筠枕着自己的膝头,不敢往下想。   何文渊看见此况,心里十分懊恼,只能坐到少筠身边:“筠儿,在这儿等着跟在火边等着一样。他们……会没事。”   少筠抿抿嘴,看了何文渊一眼,满眼的眼泪欲滴不滴,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文渊看见了只觉得心上一颤,只能低声说:“原是我鲁莽了,若非坚持来此,也不会遭遇这等危险。”   少筠一听这话,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一串。她举袖擦了,低声道:“大人何必自责,大人原本好意,只想婉转局面而已。”   何文渊眉头轻颤,坚持着把少筠扶到火边,只没有再说话。   少筠想了想,又说道:“大人……少筠爹爹就是在开中盐运盐途中遭遇劫匪,不幸身亡。若非家中的叔叔伯伯重情重义,大伯和爹爹,只怕连入土为安都不能够。大人您也看见,官府一句话,咱们灶户就得跟着跑断腿,除此以外,要冒多少风险,尚不得而知。若此次……荣叔赵叔……”,话到这儿,少筠只觉得心酸难忍,只能伏在膝头幽咽。   何文渊开始时听到少筠的一番话,不禁觉得此姝是心机深沉,接着环境险恶尚且向他讨巧;然而听到后面,又觉得她不过是实话实说。若非康知府逼迫,这些人不必去服徭役;若非他一句话,桑少筠也不必陪着他身犯险境。想到眼前女子,虽然智计百出,胸有城府,实则难堪处,字字血泪。她父亲如此,她家灶户如此,连她本人,都难以避免。   何文渊轻轻坐到少筠身边,低声安慰:“成大事者,经历大磨难,必然之事。你出来当家之日,想必有所预料。”   少筠微红这眼睛抬头,轻道:“大人,您是学圣人之道的君子。少筠女子人家,当家作主,不能学着寻常闺秀,一门不出二门不迈,许多做派想必不入您的眼?如今你我身陷险境,尚不知能否平安脱险。然而少筠听您这一番话,却知道您并非不近人情。绝境之中,少筠也忝着脸求一个情,求大人您,看在灶户辛苦的份上,多体谅少筠的年轻鲁莽。服徭役一事、前面争残盐一事,请大人您多多包容吧。”   何文渊嘴角抽动,许久后温柔说道:“叫我伯安、伯安!”   少筠看着何文渊踟蹰许久,勉强挤出一抹笑来:“伯安……”   何文渊浑身颤了颤,缓缓伸出手来,想放在少筠背上。然而那只手悬空了许久,始终未曾落下,他又叹息道:“我不会唐突你,然而,你若规行矩步,我定然保你平安无恙。”   这一句话……或许已然是何文渊最大的承诺了!   少筠并未多说什么,两人守着火堆,焦虑等待!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料想中的重逢没有如期而至,渐渐的何文渊觉得喉咙灼热,浑身头重脚轻。也不等少筠明白过来,他便突然瘫倒在一旁。   少筠吓了一跳,忙上去扶:“大人!您怎么了!”   何文渊满脸通红,嘴唇紧紧抿着,却一句话都不说。少筠见到此况,心中一凉,忙伸手去摸,原来何文渊受凉发热了!   少筠从来只有人伺候她,她哪里懂得照顾人?她有些手忙脚乱的把何文渊安置在火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发愣!   怎么办?一面是一大串人都杳无音讯,一面是何文渊的突然病倒。她心里像火烧似的难受,手上也发起抖来。就在这洞外暴雨倾泻的时刻,她只能竭力告诉自己: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她一定不能乱;她甚至用力掐自己的臂膀,在疼痛中让自己平静下来……   恐惧和焦虑都会让人麻木,当一个又一个时辰过去之后,少筠开始明白,不能指望别人了,她一定要自己想办法帮一帮何文渊。她努力回忆自己生病时家人如何照顾她,然后在自己的裙子上撕下一大幅细布,湿了雨水给何文渊敷额头;她又在洞里四处搜寻,找到一些仍然干燥的茅草垫在何文渊身下;她还发现了原来万钱很细心的给她留了一壶水和一包干粮……   昔日她确实是小姐,今日却能在困境之中,按捺心跳欲狂的担忧,笨拙的照顾一个病人。   洞外的天好像是被人粗暴的撕裂了一个口子,雨水倾泻的无休无止,以至于雨声已经让人麻木。少筠已经忘记了过了多少时间,只记得自己一遍又一遍的取水降温喂水……渐渐的,眼皮越来越重,身子越来越疲惫,洞里的气温也似乎越变越低,可是万钱怎么还没有回来接她?   朦朦胧胧间,少筠只记得一句话,万钱说过:你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接你。   万钱,你怎么还不来?   ……   何文渊是被渴醒的,等他用力挣开眼睛时,他看见少筠扑在他身边,微微露出侧脸。而他自己……额头上一块细布,早已经干透,身下一蓬干草,倒也挺软。   洞外微光,似有平静。偶尔的几声鸟啼,告诉他暴雨已经过去!他伸手取下细布,略略支起身体,然后看见少筠蜷在一旁泥地上,侧脸犹如玉雕,浑身楚楚可怜。   原是她不眠不休的照顾他么?同生共死,大约不过如此吧?何文渊心中一软,只觉得柔情万丈。他伸出手指,轻轻的划过她的脸庞,低喃道:“筠儿,你我生死相交……”   手指停在少筠耳畔,迟疑不愿远离。不过是轻轻细细的触摸,却已然是悄然入髓的深刻。   许久后,何文渊一震,旋即回过神来。他从干草中起来,把少筠抱起安置好,然后来到洞口。一看之下,他不觉倒吸一口冷气:洞外一片狼藉,脚下不远处,原来还是一条山谷,眼下却是黄浊的一条怒龙奔驰。四下里草木被淋得七歪八扭、面目全非。   一场风暴,如此犀利!   想起不见踪影的数人,何文渊心中按捺不住的着急,连忙回到洞中,扶起少筠:“筠儿,醒醒、你醒醒,雨停了……”   少筠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有人推她,她不辨真伪,小手轻轻的揪着何文渊的衣摆,有些稚气的嗔怨了一句:“万钱……你怎么、才来……”,说着又晕了过去。   何文渊一震,半天回不过神来。   而后,他抿抿嘴,将少筠拉到背上背了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找出路。   不过,他并没有走多久就迎头遇到了闻讯赶来的方石、隋安和林志远。紧接着身后万钱、赵霖两人也相携出现于其身后。   大家伙一见面都大舒一口气!七嘴八舌的讲着这一天一夜的惊险万状。   不过万钱看见少筠伏在何文渊背上,哪里还顾得上旁人,连忙抢上前来要接过少筠:“少筠……少筠怎么了?”   何文渊突觉背上一轻,便眼睛一眯,虎着脸、冷着声音道:“万钱,桑姑娘家人在此,你怎好如此唐突?如此岂非有损少筠闺誉?”   万钱显然愣了一愣,紧接着抿嘴住了手。他本来就木讷,如此一来,则变得更加木讷。   在场方石隋安不说,赵霖当即皱了眉头的嚷嚷:“小万不方便,我是她叔叔,总能瞧瞧她怎么了吧?”,说着接过万钱的手,一下就把少筠接了过来。   何文渊好大的没趣!   不过众人也顾不上他,因为少筠软的根本扶不住,当即瘫在赵霖怀里。赵霖有点儿手忙脚乱,一帮隋安忙赶上来帮着,又伸手探了少筠的额头:“得了,烧得厉害!还是交给我吧,你一屋子的小子,哪里懂照顾小丫头!赶紧的回去要紧!”   林志远听闻了也没好再多说什么,只留着赵霖万钱和几个小厮在后面,又吩咐方石等人几句,便让他们先行回去。自己则汇同万钱等人一起再接桑荣和侍梅几个。   一路上万钱一句话都没说,赵霖是个爽脾气,抱怨了何文渊两句。林志远一挥手就截住了:“小霖子,别胡说,何大人是位大人!”   赵霖不服气,正要说话,随即又想了想,才忍住没说。   林志远避了人时,才对万钱说:“我见你为人做事,是经历过大风浪的,想必不会计较这些?”   万钱笑笑,也没出声。   林志远揣度着又说:“不瞒你说,我大哥二哥在世时,虽然是一介不入流的商贾,但夸一句‘儒商’,毫不为过。初初我见你,都不自觉把你往他们身上靠。不过……小竹子他爹若在世,怕是对你也中意的很。这位何大人……读死书了,你不必心里不痛快,家里叔伯明眼瞧着呢。”   万钱得了这一句话,忽的眉开眼笑,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他的每一根胡须都带着笨拙又真挚的喜悦一般。   林志远看见了笑个不住:“小万,你真一奇人!”   万钱挠头,低声道:“我不是在意他不客气,就怕他有别的心思……”   咋闻此话,林志远敛了笑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节日快乐啊!!节日快乐乐乐……   ☆、110   少筠这一病,十分缠绵。   直到临近中秋时节她仍断续有发热咳嗽,大夫看了都说风寒入肺,需得慢慢调养。   富安众人见状便不敢用大事去让少筠劳神,只吩咐侍梅细心照料。期间何文渊、万钱,都三不五时遣人问候,赠医送药、饮食衣裳,各自周到体贴。   除此以外,何夫人还经常上门与少筠作伴。   对此一屋子的叔伯都瞧不明白中间的蹊跷,除了一个女人,桑若华。   就在何夫人再一次带着许多礼物上门之后,桑若华不顾少筠仍病的颇为沉重,就对少筠说了一番毫不客气的话:   “你娘是怎么回事?你一个未婚姑娘家,也不是没有人提亲,怎么扭扭捏捏的还不给你定下来?惹得官家老爷都来争你,你以为就是你的面子?”   少筠刚喝过药,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只能蔫蔫的听训——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间,她真正能吵得赢她姑姑的,也就夺权的那一次而已。   一旁侍梅十分护主,虽然嘴巴不伶俐,却还是护着少筠:“姑太太,您别骂小姐,小姐还发着热,又刚吃过药……”   桑若华冷哼了一声,瞪了侍梅一眼,吩咐柳四娘:“四娘,把侍梅带出去!”   少筠哪有力气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柳四娘拉走侍梅:“姑姑,有话好说,侍梅……”   桑若华瞪了少筠一眼,手上一挥,示意菁玉上前扶着少筠,自己则在床边坐下。   菁玉笑笑的上来,把少筠扶着倚在床边:“二小姐,姑太太想和您单独说句话,并没有恶意。”   少筠看了看菁玉一眼,对桑若华勉强笑道:“姑姑,菁玉是个好丫头……”   桑若华淡淡看了菁玉一眼:“你就不必出去了,咱们娘三人说些体己话。”   菁玉红了脸,却是满带喜悦的低声答应了一声。   桑若华整了整神色,带着一种不屑和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姿态,冷着声音对少筠说:“当初你不愿嫁少嘉的事也不提,横竖菁玉眼下也十分可心。但是我看你眼下情形,不能不管了。这可不是你二房一房的事,而是一大家子人的事。何夫人总上门,我还听说她总愿意跟你说体己话,又送了药材。这下面的意思,你心里有数?”   少筠红了脸,但桑若华直接提了,自己就不能不认真对待:“姑姑,我知道何夫人常常上门,但她并未明示些什么,少筠也不知该怎么说。”   桑若华冷笑一声:“所以我就说你未婚出来奔走,势必要出大事!当初你姐姐恨我拦着她出来,可她就没想过,我拦着她就是对她不好?我是个妇道人家,在前面挡着,她才没落下什么坏名声!官家老爷那里什么话都说出口的?等人家说出口了,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人家做到这份上,就等着你主动贴上去呢!亏你自夸聪明,怎么就这么糊涂!”   少筠禁不住的委屈。何夫人频频上门,也说过些十分含蓄的话,可一句实在话都没说,她心里七上八下的,还没彻底明白人家的潜台词。或许还是旁观者清吧,她姑姑一针见血了。其实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何文渊对她究竟是什么心思。这些天虽然病着,她也纳罕过何夫人的举动,也反省过自己的行为举止,始终就是没想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到这份上。   一旁桑若华看见此况,又清清喉咙,说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定了终身,任是谁也不好再勉强你!”   少筠笑了笑,勉强镇定着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桑若华听了这话,冷哼一声,带着一种似乎不甘又似乎不屑的表情,冷冷说道:“媒妁之言你怕你没有?扬州城里只怕都有歌谣传唱了!父母之命!你那个娘,还不是听你的?你要是不愿意,你娘敢逼你?”   少筠又开始觉得自己浑身发软的在发烧,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菁玉看见此况,不禁上前来:“太太,二小姐总归是个姑娘家。”,说着坐到少筠身侧,柔着声音说:“我虽不曾亲见过万大爷,但也听老爷说过,这位爷与小姐见过好多次面,为人性情,小姐怕是知道的?总比盲婚哑嫁的好多了。菁玉没见识,也觉得小姐这么拖着不合适。”   少筠听了这话,禁不住伸手拉着桑若华:“姑姑,我知道您心里虽然也气少筠,但也疼着少筠。这件事……不怕姑姑笑话我,上回山里遇险之后,我……我心里有数。只是我总是个姑娘家,何况家里营生,总遇着那么多波折……”   话到这里,少筠咳个不停。   桑若华木着脸坐了好一会,然后站起来:“你也别这么说!难道你为家里的营生就扛着不嫁人?也不是个道理!不过,你既这样说,我就也管一管这事。”,紧接着就迈步离开。   不过才走到门边,桑若华就差点撞上了熊一般的万钱。桑若华吓了老大一跳,唬得大退一步:“哎哟!哪来的莽汉子!”   万钱忙作揖道:“惊了姑太太的驾,都是小万的不是!”   桑若华回过神来,忙护着菁玉,又教训万钱:“这里是桑宅内帏,你非亲非故的总往里跑干什么?真真胡闹!”   万钱一句话不敢驳斥,只乖乖避到一边低着头听训!   桑若华骂够了,忙不迭的把菁玉拉走了,又招呼柳四娘:“死哪里去了!还不帮着赶人!”   柳四娘哪里真敢赶万钱,只接口教训了两句,就一溜烟的跟着桑若华的影子跑了。   后面出来的侍梅红着脸说:“万爷,虽然姑太太话重了些,却也不是没有道理,您总往小姐屋里闯,传出去不得了了!”   万钱皮糙肉厚,压根不理会侍梅温柔的说教,一抬脚,就进了少筠的屋里:“今日好些了?”   少筠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家里叔伯纵容着万钱也罢了,连她姑丈都听之任之,真真叫她烦恼死了!她喘着气:“你安心叫我不过日子了么?我姑姑方才才教训了我一顿呢!”   万钱坐到少筠身边去,又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有些热,哎呀,富安的大夫真没用!筠儿,不如到留碧轩去养着?都快到中秋了,你还连床都下不来。”   少筠拉开万钱的手:“你胡说什么呢!”   万钱笑笑,轻轻揽过少筠,让她舒服的窝在他怀里:“你记性好得很,很多年前你爹爹说的话你都记得清清楚楚的。那在山洞里你给我的那句话自然也记得了?你姑姑不是真生你的气,自然也不是恼我乱闯,我清楚得很。”   少筠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轻声说道:“你会对我好么?”   “傻子……”   ……   两人静静呆了一会,少筠又问:“扬州府上的事情都过去了么?来富安许久,我是真想回家了……何况……我娘……”   万钱喜滋滋的:“何伯安回扬州了,只留着何夫人在富安而已。这两日富安知县衙役已经没让你家灶户去服徭役了,而且前日你青阳哥哥亲自领了小轿上梁府,将康少奶奶接回家了。这事,了结了!”   少筠笑了笑,又突然咳了起来。   万钱轻轻拍着少筠的背:“我看你回扬州也好,不过眼下这样子,我怕你经不住马车一番颠簸,不如我在这里陪你过中秋。我让君伯给你准备一身好看的衣裳和一套头面首饰,另外再送些稀罕的吃食果品来。”   少筠一面咳一面好笑:“也没见人过中秋也穿新衣裳的,又不是小孩子过年,要穿新衣服讨吉利!”   “就当是讨个吉利吧!你刚从山里出来那会,脸白的跟一张纸似的!何伯安……罢了,也不提他!何况你从未穿过绢做的衣裳?”   少筠虽然病着脑筋却还十分清楚,因此奇怪:“我总是奇怪,你平日穿衣打扮都十分不考究,但里头的衣裳却是十分好的料子。而且你不知道,我怎能着绢?万一老爷们瞧见了,又责备我僭越。”   万钱笑笑:“丝绸么,你穿了就知道,顶舒服。我穿衣裳别的都不讲究,就图个舒服,所以最贵的都是里头的中衣。你旧日不能穿,日后跟了我,就能穿,没人敢说半个字。”   少筠撇撇嘴:“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这份底气,怨不得人家都对你咬牙切齿的!”   万钱低低的笑开,而后凑在少筠耳旁耳语:“也就你刁钻,才会对我咬牙切齿,可我从未待谁像待你这般。”   他的鼻息有些灼热,烧的她的耳根通红。她有些扭捏的避开,言不由衷的:“谁知道呢!我可是亲见过你在青楼里如何怜香惜玉的,你们男人家、哼!”   真是好大一股子醋味!万钱又笑,双手搂着少筠,轻声哄着:“青楼姑娘的匣子会,我好奇,去过,也见过些有情有义的姑娘。男人们图得是他们风雅和知情识趣,再好的姑娘了不起领回家当着妾室。你也知道我这人,不好那些风雅事情,觉得没趣。你这一提,我倒想起上回你送‘拱手相让’给我,后面又一身男子装扮上青楼。你说你哪来的大胆?嗯?想起你对晚娘说的那两句话,真是刁钻歹毒!”   少筠动弹不得,只能狠狠的掐万钱的手臂:“我歹毒,你还凑上来做什么?青楼里你相好的姑娘大把,不刁钻又善解人意的更多!”   “是呀,我就犯贱!”   少筠哭笑不得,又挣不开他,只好假意正经的:“你别闹!我有正事和你说!”   “养着病,还能有什么正事?”,万钱不以为然:“你少操些心!眼见入秋,你这病养不好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是真有话对你说!”,少筠有些急了,不免又咳嗽开来。   “好,你说!”   少筠咳了一会,又喝了口茶:“桑荣自青阳哥哥成亲后离家,一直没什么消息,往日是我也没有什么银子给他,所以索性放着。如今残盐的生意周转起来了,也近年底了,就不能不过问。开中盐,始终是朝廷明令鼓励的行当……”   万钱听了,想了一会才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少筠忽的一眨眼:“我只想问问万爷,还要跟我争这两淮的头把交椅么?”   万钱一愣,真是哭笑不得:“你真是个磨人精!”   少筠轻哼了一句,眸子一转,又有些撒娇撒痴的:“不如你成全了桑家,就权当成全我……”   她原本就病如西子般孱弱,眼下又带了些叫人咬牙切齿的精明刁钻,万钱十分抵挡不住,只好举白旗:“原来你一心为桑家打算!还拿着夫家的东西贴补娘家……”   话未说完,少筠啐了万钱一口:“胡说八道!谁是我夫家!何况你少了这名头,不见得挣不来银子!”   万钱好笑,因此放开少筠,悠闲道:“谁是你夫家,等我回扬州就见分晓!我是不缺那点银子,不过……我可不许我的小娘子在我头上撒野……”   话说完,万钱临别秋波,然后走人,留下少筠在哪儿咬牙切齿!   作者有话要说:小小的谈一组恋爱……   ☆、111   中秋夜里,桑家老宅阖府祭拜月神。少筠病中,并未出席。   不过万钱早早送来一身月白祥云纹云锦襦衣裙,并一套累丝镶嵌桃红碧玺的金钗、花钿、插梳及耳环,要和她单独赏月。   一家子人心知肚明,对少筠的缺席权当是养病避人,只字未提。   少筠虽然有些害羞,但还是经不住那云锦衣裳的诱惑,有些欣喜的让侍梅给她换上了。   想来数日病中休养,连日的疲惫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恢复白皙的脸庞和几分病态的娇弱。一番打扮下的少筠,较姮娥多娇容,比西子余俏皮。   侍梅围着少筠左看右看,赞不绝口:“可见还是小梅子没见识!旧日做针线也见过好布料却不识货,总说绫罗绸缎,有什么好的?今日摸着这身衣裳,真舒服!说不出的好,难怪世人争着抢着都要穿呢!”   少筠浅浅笑开:“夜里也不见外人,我也放肆一回而已,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侍梅听了这句话,想了想,又好笑,接连着又笑个不住。   少筠奇怪:“这丫头!魔怔了么,什么东西乐成这样?”   侍梅红着脸,抿抿嘴说:“小姐,夜里见得是什么内人?”   少筠一愣,舌头咬掉般的说不出话来。脸红了很久,才骂道:“叫你跟着出来长见识,没得见个人也脸红,倒叫你学了侍菊侍兰的没脸没皮!”   侍梅讪讪的:“小姐自己说错话,反骂我……”   少筠想想也觉得好笑,忙又上前安慰侍梅。侍梅反而推开少筠:“小姐快些去吧!万爷外边准备了藤的抬椅子,等了老半天了。”   少筠瞪了瞪侍梅,便也转身离开。   万钱不好风雅,但是有个优点,那就是怎么舒服怎么整,所以赏月赏得那叫一个奢侈。   前一天夜里提早的叫人捕捉了许多萤火虫,装在极薄极透的纱笼里,然后高低错落的挂在河岸上,另有蝈蝈笼点缀其间,当真一个鸟啼虫鸣的宁静之夜。   少筠一路行来,啧啧称叹。待万钱拉着她赏月时,她还有点晕乎:“哪来的法子,连灯笼也不用打了,又不与月争辉。”   少筠看月看虫子,万钱看美人:“虫子自然不能和月亮比,不过你倒是可以。”   少筠嗔了万钱一眼,然后眸子一转,笑道:“你还说呢!你送我一身衣裳,却做贼心虚,偷偷摸摸的连灯笼都不敢打,生怕人知道我穿了一身云锦的衣裳!”,话到这儿,少筠微微吐舌头:“原来这就是万爷的待客之道!”   万钱傻呵呵的笑开:“你高兴,就挤兑我。”   少筠咬咬牙,又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前面都热坏了,不过一场暴雨,这天说凉就凉下来了!过完中秋是重阳,重阳过后就是冬天了。今年,可真多事!”   万钱把一件披风披在少筠身上,然后把少筠安置在一张藤椅子上,又同她并肩坐着:“你管事,才事多。”   少筠会心一笑,又觉得十分有理:“你说得对!”   万钱伸出手来垫着少筠的颈项,带着少筠一块斜躺在藤椅上,齐齐举头看月:“以前也不觉得这个大月亮的,有什么看头。”   少筠咯咯的笑:“你在哪儿看的这个大月亮?”   万钱沉默了一会,淡淡说道:“戍边的时候,一马平川的草原,顶上又低又大的月亮。”   一马平川的草原、明亮洁白的月亮……少筠脑海里突然浮现那样一幅画面,只觉得苍莽悠扬:“可惜我只见过扬州城里又高又远的月亮。古人说美人应该月为神,月亮总该是婉约清冷的。但听你方才说的,又觉得月亮也可以苍莽悠扬。”   万钱嘴角挂了挂:“还有呢,茶山上一个斗大的银盘、烟囱边朦胧的黄月……”   少筠又笑:“哪儿的月亮最好看?”   万钱沉默了很久,随后伸手在一旁矮几上折了一枝桂花,别着少筠鬓中,细致的看了一下,有些腼腆又有些向往的说:“这儿的月亮最好看。”   少筠脸红。   万钱没有转开脸,径直说道:“少筠,你跟着我,你就是最好看的月亮。日后……我们……去看看我四川老家,我这辈子……就算交代清楚了……”   万钱说的有些困难,仿佛中间有险阻重重。少筠虽然没十分明白,却能十分感知到这样的情绪,因此有些小心:“万钱……你家既是四川,怎么去过那么多地方?戍边的军卫也有军籍,而一般茶户、烧瓷器的瓷户又是一般户籍。我只是好奇……”   万钱看着少筠的小心翼翼,心里便有些喟叹,但又只是轻松的说:“你放心,我不会叫你跟我成了黑户。”   少筠好笑:“谁担心这个!”   万钱看了少筠一眼,喜洋洋的,然后又叹道:“可惜你病了,不然陪我喝两杯。”   少筠微微侧过身来,扒着万钱的胸膛:“你素日跟大老爷们应酬,还没喝够?就是这样喝不够,跟花姑娘也该喝够了,还要我陪你喝?”   万钱低笑:“小竹子不叫小竹子,该改名叫小醋坛子。”   “谁吃醋?”,少筠脸红,旋即又想起事情来:“原本花前月下也不该说,但是……昨日姑姑教训我,说何夫人总上门,不是什么好事,要、要我早些……我只是纳罕,何大人何夫人……怎么看得上我一个不入流又抛头露面的姑娘?若单为我们桑家的能耐,他一个六品的御史,这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一点。”   万钱低笑,伸出手来摸着少筠的脸蛋,只觉得十分柔嫩细腻:“还是江南的水土养人,把你养得花似的!”   少筠觉得痒,拉开万钱的手薄嗔道:“少打岔,你也没好到哪儿去!要不是我姓桑,只怕你连瞧都不瞧我一眼!”   万钱不想使劲,又经不住少筠的胡闹,便低头凑近少筠,满脸的胡子摩挲着她:“天地良心,那天把你和何伯安送进山洞后,我和老荣头这一伙差一点就被山洪冲走,要不是老赵及时赶到,你想你还能见着我?就这样你还说这没良心的话,我真想看看你还有没有心肝……”   少筠被万钱的大胡子扎得又痒又疼,因此左躲右避。可万钱皮糙肉厚的,直接把这种反对当成一种调情!少筠经不住,一把揪住万钱下颌上的一大把胡子!   忽的一下万钱吃痛,大摇白旗:“你真就是个刁钻的磨人精!没见过小娘子还敢抓相公的胡子的!”   少筠一面揪着胡子,一面推开万钱,一面又坐直起来,还一面手上扯着胡子,带的万钱也不得不跟着坐直了!她看着万钱苦恼的样子,十分得意:“叫你还胡说!你再小娘子、大相公的胡叫,我就把你辛苦养着的胡子一根根的揪下来!看你拿什么面目出去见人!”   万钱又不敢真收拾少筠,更不敢再胡乱动弹,免得少筠真把他的胡子揪下来,只能伸手抱着少筠,低声道:“筠儿,你快些松手……”   少筠眸子一转,笑嘻嘻的:“偏不!”   万钱无奈,又不知道怎么办:“那你想怎么办?”   少筠笑得鬼鬼的,却又同时红了脸:“小时候我爹爹大伯也拿胡子扎我们,扎的我们又疼又痒的,可谁都没法子。就是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我就知道我爹爹和大伯最小心那把胡子了,我伸手一揪,一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原来是嫌弃他胡子硬,扎得她难受!万钱一下子心猿意马,也顾不上胡子还在少筠手里,一把凑上去,压到少筠,照着她的眉眼、耳畔、樱唇,使劲的亲:“你要河东狮吼,我也不在乎没面子!你爹爹许你要风得风,我只会翻云覆雨!”   少筠哪料到这番变故?!只在一声惊呼中任由万钱颠倒乾坤!   他的气息压下来,干净又粗犷,少筠无从拒绝,也不十分想拒绝,便半推半就的攀着他的颈项,任由他缠绵。   花好月圆,原本佳偶团圆!   许久后,万钱喘着气离开少筠,眸子如同水洗一般的清亮。他虽然面目粗犷,却声音轻柔:“扎疼了?我刮了可好?”   少筠有点脸红:“我……随你……”   万钱又轻轻吻了吻少筠的额头:“少筠,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姑姑姑丈也找我说过话。等你回了扬州,我让玉娘正式上门提亲。也绝了你哥哥还有何伯安的心思。这些事情,你便不要操心了,安心在家绣嫁妆也罢了。”   少筠静静的呆在万钱怀里,静静的听着万钱的一番话,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安宁。或许这就是女人该有的一辈子了吧?   许久后,她轻轻说:“我从小没了爹爹,跟着姐姐和娘算计着家里的生意;长大了跟姑姑算计着自己的婚事,还帏帽也不戴的四处跑,跟灶户、官老爷、商老爷算计蝇头小利……姑娘家该有的矜持、娇贵通通都丢在一边了,除却哥哥,我甚至不敢想那户人家会接纳我。万钱,谢谢你,不曾嫌弃我。只是我多少还是担心。我若出阁……家里头,少原弟弟一则年少,二则素来我娘太过宠溺,怕是难当大任。我真不知如何将这副担子顺利放下。”   万钱笑笑:“头一回见你,我就说过,你出来,就该把那些坑死人的礼教都丢了,我又怎会嫌弃你?你家里……我与你姑丈商议过。过完年后,你家定能复兴。依我看桑贵人不错,就算你弟弟还不成气候,但有他在,也有你姑丈在一旁提点着,想必无妨。实在不行,你晚一两年过门,我也能等。只是你不能用那些破规矩拦着我不见你就行。”   少筠真正心安,又嗔道:“别人拦着你就会不另想法子?我才不信你!自我认识你,你从未像你的模样一般憨厚老实!”   ……   ☆、112   赏月还是赏人,少筠无从分辨,只是觉得愿意和他呆在一块,好像说不完的话、斗不完的气。   不过万钱不敢任性,好歹少筠还病着。   子时前,两人手拉手,慢慢逛回桑家老宅。此时,桑家老宅仍然灯火通明。少筠远远看见了,好生奇怪:“咦?都快子时了,怎么还亮着灯?”   渐渐走近了,侍梅就在门口左右张望,一看见两人,就跑上来:“小姐,侍菊来了!还有杨叔!”   少筠吃惊,怎么回事?侍菊大过节得跑过来干什么?   忍不住看了万钱一眼,万钱则低头对她说:“别急,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少筠点头,不禁加快了脚步,三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宅门。   侍菊并未与桑若华和林志远一处说话,只是杨叔正和林志远、桑荣等人说话。少筠本只想寒暄两句,就回自己的房间,不料老杨肃着脸说有话要说,又让少筠先回房看看侍菊云云。少筠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径直回了房。万钱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跟了进去。   少筠嗔了他一眼:“夜深,我回房,你跟着做什么?”   万钱想了想,也没有笑,只说:“大过节,怕不是寻常事。”   少筠抿抿嘴,也没再说什么。等她一进门,眼睛红肿、一脸欲言又止的侍菊揪着帕子站起来,哀戚道:“二小姐……”   少筠吓了一大跳,忙上前拉着侍菊失声问道:“怎么了?一副病西施的样子!家里出事了?”   侍菊抿着嘴,眼泪开始一串串的掉,不一会的功夫,连衣襟都湿了!少筠见她不说话的直掉眼泪,心里着急着,不禁骂道:“你从不是这样不干脆的脾气,就是有什么,也总得说出来,我才能知道拿主意。这究竟是怎么了?”   侍梅嘴巴不够伶俐,急得有些糊涂的,只一个劲的附和少筠:“可是呢!什么事!这么哭?大过节得刚才问她就不肯说……”   而万钱,看了看侍菊侍梅,找了张椅子,一掀袍子,翘着二郎腿就坐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   侍菊喘着气,泪眼朦胧的看了万钱一眼,又看向少筠。   少筠心知,因此微笑道:“你只管说。”   侍菊抿了抿嘴,算是明白了少筠的意思,却突然一把跪了下来:“二小姐,侍菊就跪着说!中间要是有半点儿坏心眼,有半点儿痴心妄想,侍菊天打雷劈!”   少筠皱了眉,原本想伸手扶着侍菊,可以听侍菊后面那两句话却又缩了手,直叹气着坐到一张凳子上:“能叫你哭成这般模样的,除却少原弟弟一事,再无旁事,是么?”   侍菊一听这话,兀得大哭起来,断续道:“小姐,我跟兰子跟小梅子,自小说是伺候小姐,实则是跟着小姐带着少爷一起淘气着长大的,什么话不说,什么事不做?就为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侍菊心里哪里私下打算藏奸?”   少筠忍了忍:“你别着急着委屈,先把事情说清楚了。我知道你,不会偏袒你,但也不许别人欺负你!”   侍菊咬了咬嘴唇,淌眼抹泪的:“我记着小姐的吩咐,一直在二太太房里帮着内帏家事安排,小心仔细的瞧着清漪和彩英,这些事,一是小姐知道的,二是我从不瞒着侍兰。”   “这些我知道,”,少筠点头:“想来是你就为这事吵的?”   侍菊绞着帕子,十分委屈的哭道:“彩英旧日看着总是淡淡的,实际上才不是呢!事事爬出一头,想了多少点子在二太太跟前讨巧,但有许多事情又是不合规矩的。比方说家里小厮的衣裳,往日都是内帐房拨出银子,交给外头采办,拿回内帐房管事过了,才正式采买、回家裁剪。可是她呢!图省事,说外头采办横竖也要经过蔡总管,就索性建议二太太,说是让容娘子拿了银子直接在外边采买就是。这一下倒是省事了,可家里采办的伙计就空落了,而且,蔡总管管着家里外账房,实则也负责拨银子给内帐房,如此他两夫妻不是招人闲话么?!祖宗定的规矩,总有道理,她逞什么能?”   “我拦着,当着二太太的面说道了的厉害,她想必就记恨我!前两日,何御史大人因转运使大人办赏月会,亲自上门,说是来拜会老祖这样江南有名号读书人。因是男眷,连二太太也没敢造次要说见。后来何大人见过了老祖,想必是与老祖提及咱们家的当家人,因此召唤了少原少爷。就为这个,少原少爷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让清漪穿了件小丫头的衣裳就一块儿出去了。”   “想是清漪一双小脚,又通文墨,因此何大人格外注意,连看了好几眼,还问了两句话,少爷还说了清漪是自己房里的得意丫头什么的。等何大人走了,老祖发了脾气,当着祖宗的面骂了少爷两句,又叫二太太出来,责备二太太教而不善。”   “这事实在不小!我与侍兰都知道二小姐和大小姐的心思,尤其我又是二小姐留在二太太房里的人,因此二太太不能说的话,我不能不替小姐说着。当着少爷的面,当着清漪的面,我直说了,少爷不该带着清漪去会客。即便是有身份的人家,也不兴男人会客带一个丫头跟着,这是礼数。何况清漪的身份摆着,万一惹了人注意,这不是给咱们家、大小姐家,乃至转运使大人家添不痛快么!”   “我这话还没说完呢,少爷就一脸不自在了。可我一心为他,哪有害人的心思!一旁彩英冷言冷语的,就说我‘因爱不成,蓄意报复’什么的!少爷本就不痛快,听了这话,直跳起来逼问彩英!彩英自小与我们长大,竟把小时候的事都翻出来说!”   话到这里,侍菊呜呜的哭出来:“少爷恼羞成怒,直骂我是妒妇,是蛇蝎心肠,又说再也不想见到我!说清漪可怜的,那样干净清白,却遭人这样作践。还说依我这样子,这万一将来他娶了清漪,还得了!二太太说他,反倒把他的脾气都说出来了。他拉着清漪,说‘非卿不娶’,旁的人再高贵,他也不奉陪,连饭也不肯吃。闹到今日中秋,二太太心软,好言好语的哄着少爷。彩英这些人就……他们说的话,还有少爷。就是清漪还假模假式的在我面前哭,说什么原来我是这心思,让我原谅她,她也为难!我!我!我百口莫辩!今日才瞧清楚……”   侍菊呜呜的哭,双手发狠的扯着帕子,生气与愤怒,委屈与伤心,几乎无处发泄!   少筠静静听到此处,不由喟叹:“画虎不成反类犬、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旁侍梅惊得用帕子握着嘴巴,而后紧紧的皱着眉头:“清漪……清漪竟然如此矫情?”   少筠转头看侍梅:“旧日我不怎么让清漪见人,唯独你与她相得,想必你也知道些?”   侍梅想了想,实实在在的说道:“要说什么,也没有!不过,阿菊有什么话说什么话,从不瞒着。小时候的事情,阿菊偶尔会和兰子玩笑两句,大家都知道,也都当成玩笑似的说,没人当真。好几回清漪都在场,她怎么又说现在才知道?我竟没瞧出来彩英这样的……小时候的玩笑话,也能拿出来当成一件大事来说得?这可是阿菊的一辈子!”,说着上前去半蹲着给侍菊擦眼泪。   侍菊一肚子火气,憋闷的根本没法消停!扯着侍梅的衣裳站起来,又是跺脚,又是甩手的:“我气死了!我原本一片好心,反倒都让人笑话我!我!我再也不回去!”   少筠摇摇头,责备她:“你瞧瞧你什么样!像个淘气的小顽童一样发脾气!如今连外边的老祖和大人都惊动了,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受委屈就完的事?别人说你两句,你就甩手跺脚,也不想想自己平日里说话不妨头,叫人拿了把柄打击你。出了事也不瞻前顾后,把家里头都丢给侍兰一个人就跑,岂不是都遂了人家的愿?”   咋闻此话,侍菊一愣,连哭都忘了,随后扁嘴流泪,却是不敢生气得直跺脚了。   少筠想了想:“少原说了非卿不娶?”   侍菊点点头。   “少原带着清漪出去见何大人?”   侍菊再点头。   “侍兰怎么说的?”   侍菊抿抿嘴,带着哭腔说:“因柴叔传了话回来,蔡波同侍兰正忐忑不安的商议对策呢,她只对我说了这事有人起坏心眼了,得容她想想,别的还来不及说……”   少筠闭眼,深吸一口气:“阿菊,你真是!轻重不分,做事没有分寸!柴叔和桑贵两人,关系着明年家里的营生,何等大事!你呢?这时候耍什么脾气?”   侍菊委屈,又跪下来:“小姐,少爷说了,有我在上院一日,他不吃饭,也不见我!我又能怎么办呢?何况,清漪这事不大么?别以为我不知道,少爷带着清漪出去见人是谁的主意!少爷素来不爱见客,谁不知道?还不是清漪撺掇的!他要见外面的大人是什么心思、惹得少爷非卿不娶又是什么好事?侍菊是脾气急,可是天地良心,我要是心里藏奸,天打雷劈,头顶流脓的死了化了一滩水在这儿!何况,小姐您知道桑贵那千刀杀的都办了些什么糊涂事!蔡波耽搁两天了,都不敢报给小姐,说什么不敢扰了小姐养病。可是这是何等大事!我不管,我要来跟小姐拿个主意!要说我办事鲁莽,我认,但要说我没有轻重,没有分寸,那我!那我只能说那起小人,心眼太黑!”   少筠一听,明白中间大有乾坤,暗自懊悔自己也鲁莽,又听闻侍菊这样真切,心中又是一番感动,禁不住,咳个不停!   一直安坐不语的万钱,忙站起来扶着少筠:“筠儿,别急。”   少筠接过侍梅递来的一盏水,饮过了,喘气道:“你走吧,都快丑时了。”   万钱眉头一抬,直接拉了张凳子在少筠身旁坐下,又握着少筠的手:“是晚,不过我就是走了,你也不会睡觉。”   少筠又喘咳了一阵,吩咐侍梅:“罢了,你到外边去告诉杨叔,我想在前堂见见他。”   侍梅应声而去。   ……   作者有话要说:出事了,两淮风云最后一个小高潮……大家期待吧……大家留言吧……我最近写的有点high……   ☆、113   侍梅应声出去,少筠才携起侍菊:“我知道你委屈了,你且平平心,听我说两句,可好?”   侍菊满脸泪痕,又嘟囔道:“我知道小姐要说什么……”   少筠好笑,忍不住又咳起来。万钱很是不忍,忙轻拍着少筠的背。   侍菊看见了瞪了万钱一眼,带着哭腔,毫不客气的:“三更半夜,你呆在小姐房里算怎么回事?就算小姐心里有数,你怎么连半点嫌疑也不避?”   万钱愣了愣,又觉得好笑,本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少筠咳得更厉害,因此摇头说道:“难怪你惹这事!”   侍菊一愣,咬牙切齿的。少筠咳喘了半天,这时候终于把一口痰吐出来,忙拉着侍菊:“万爷说的话,你怎么不思量,只顾着发狠?”   这一句话触碰了侍菊的伤心事,叫她抿嘴低头,涩涩的声音道:“我一心为人,可最后落得什么下场?再不好,也是一块长大的情意,为一个半道出来的人,连见也不愿意见我,还说有我在一日就不吃饭一日。天地良心,旧日说过的话,他不记得就权当我痴心妄想,可我从未有一丝一毫的念头要高攀,全是期望人家和和美美的……”   话到这里,侍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衣摆上。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谁能说彩英编排侍菊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呢?昔日侍兰多次在她面前提及过这个隐忧,是她一心要磨砺侍菊,才特地安排侍菊进上院。料想不错,可惜算漏了侍菊的脾气,算漏了旁人的精明!少筠深吸一口气,从衣袖里摸出帕子递给侍菊,曼语轻言:“忠而见谤,自古忠臣皆如此,你知道为什么?”   侍菊接过帕子,没有说话。   少筠扶着侍菊:“彩英是什么心思,大约你也一目了然。当初她在姑姑房里,我没让她跟来富安,也没让她留在我身边,就是不想她有机会插了翅膀。她有些能耐,想要冒尖,只要不是一心为恶,我总容着她,毕竟家里能打理家务的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眼下她拿着你昔日说过的小女儿话就编排你,是她存了坏心不错,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她独独编排你?小厮衣裳的采办,你占着道理,可是没能体恤人情。你帮着下面的采办说话,但折了彩英的面子,甚至折了外面蔡波、里面容娘子的面子。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得罪了家里的管家,你说这事你还办得好?”   “我不是叫你存坏心算计人,可你若能舒缓些,转个背再与我娘悄悄商议,又或者换个人去说,彩英不必记恨你到这份上。”   侍菊一直低头没有说话。   少筠有饮了一口水,接着说道:“至于清漪……哎!这事不是你的错,甚至也还不是我的错,只是出乎意料……”   侍菊抬起头来,满眼的不明:“小姐说的,我听着就是。可清漪……侍菊实在也不明白,少爷油蒙了心肝么?明知道她那样的身份,大小姐、二太太还有小姐三申五令的明说了,他还……我知道……”   “你知道昔日都是玩笑话,却总还是叨念,是心里放不下!”,少筠截住侍菊的话:“阿菊,兰子劝过你,我也劝过,可最终你还是因为这事闹出口角来。可知你嘴上玩笑不在意,心里却不是这么想。人家有心,总会窥测到你的心思,你又如何说你无辜?人与人相处,但求个缘分,你既然知道不能强求,就该连心事也放开。你是个辣子脾性,怎么就这点绕不过去?”   侍菊抿了嘴,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少筠,也不顾忌万钱在场,委屈十分的说:“小时候带着少爷一起玩,我心里从未将他当主人。后来听他说一句‘长大后我娶你’,我就一直记着到现在。这么多年,我们一块儿长大,虽然后来知道是痴心妄想,可是还是忍不住痴心妄想。”   少筠好笑,笑过又觉得眼眶发酸:“真是个傻丫头!”   侍菊抿嘴,哗的一声,又掉了一串眼泪。   如此丫头,看的万钱摇头:“怎么尽是刺头货!”   少筠嗔了万钱一眼,又站起来说:“我要往前堂去,看看阿贵到底在外头搞了什么名堂。你还要跟着么?”   万钱笑着站起来:“自然去见识。”,然后拉着少筠的手一块走,倒把侍菊挤到了后面。   侍菊急了,梗着脖子叫道:“谁许你动手动脚,你!你还不放手,仔细我揭你的皮!”   万钱压根不理会,一面又对少筠说:“清漪?那日在悦来客栈吹笛子的姑娘?”   “你也记得她?”,少筠奇怪了。   万钱笑笑:“这么漂亮的姑娘,又一双真正的金莲小脚,还吹了好笛子,怎么不记得。”   少筠似笑非笑的看了万钱一眼,意味深长的说:“似万爷这般闻香识女人,哪怕清漪平凡一点,也不会记不住?”   万钱呵呵的笑。   少筠美目又横了万钱一眼,而后敛了神色:“连你也记得了,只怕是何大人更加留心了。”   “……”   万钱没有接话,少筠心里却打鼓。樊清漪如此三番四次的在何文渊面前讨巧,是何用意?但无论如何,此人断不能再容!!   沉默间,三人来到前堂。   老杨一见少筠,忙上前行礼:“二小姐,二太太听闻您在富安伤风,急得不行,眼下可好了?”   少筠笑着点头,紧接着就问:“杨叔,桑贵怎么说的?我听侍菊说他在外面闹出事情了?”   老杨摇摇头:“阿贵那鬼脾气,没想到老柴那么老道的人都压他不住!”   老杨话没说完,桑若华冷笑两声:“人管家你管家,我看你这一回怎么收场?桑贵这样的人你都敢用,我看你是想管家想疯了!”   少筠皱了眉,林志远则截住桑若华:“若华!眼下是斗气的时候?阿贵是老荣头的亲儿子,出了这样的事,谁能逃得了干系?”   桑若华恶狠狠的瞪了林志远一眼:“就是你压着我,不然这小蹄子能这么顺利?也不能有眼下这事出来。你就等着桑贵把咱们桑家赔的掉裤子吧!”   林志远叹了口气:“若华!你就不要再在侄女儿面前说这些不等使的话了,不然你回屋歇着去?”   桑若华脖子里梗了一口气,最后什么都没说,木木的坐在一旁。   少筠整了整心绪,又问老杨:“杨叔,你快说吧!”   “老柴也就前日托人带回来话的。桑贵只拿了家里三千两银子出门,大家都知道;三千两银子顶个球用,大家也都知道!所以两人北上是一路走一路打探着北边的消息,觅着机会购买盐引。抵达了京城之后,桑贵就说京里繁华,怕是有些机会,就停了下来,一呆呆了好几个月!老柴开始时候也觉得没什么,毕竟手里没有银子,到北边去也就是白跑。不过渐渐的不对路了,阿贵那小子不知道哪里山旮旯认识了一个算命瞎子,神神叨叨的,拿老柴的话说是地上的没有不懂的,天上的也得懂了一半的破落腌臜瞎半仙。认了这个人,阿贵好像撞邪似的供作神仙,天天提着好酒好菜招呼,信得跟个傻子似的。”   “信也罢了,还听人家摆布。老瞎子神神叨叨的说了一大篇什么金木水火土的,最后就说今年河南山东一带风调雨顺的,一定种什么成什么。阿贵听了也不知道怎么的瞎琢磨,最后留在京里又跑了好几个地方,竟然就瞒着老柴,悄悄的拿着家里的名头去借贷了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银子!难怪姑姑说赔掉裤子了!少筠暗自大吃一惊,心里边鼓直打得心惊胆战,不自觉的握了握拳头,只不过她还没有失态的跳起来,只问道:“他拿那么一大笔银子做什么?”   老杨唉声叹气,满脸的不可置信:“说出来我都不信那小子胆子真大的包天!他拿这笔银子把河南河北两地的油作坊都租了下来!这还不算,租了下来还平白的放着,一放放了两月!要不是老柴精明,催他北方贩盐引,还不能知道这事!知道了这事,老柴下了个屁滚尿流,哪里敢瞒着,赶紧的就托过路的人往家里送信。家里蔡波还不得吓得一身冷汗?!哎呀,二小姐,这可怎么才好?五万两银子!就算咱家残盐转起来,也凑不齐这个数!这要是万一……”   这要是万一桑贵真败掉了这五万两银子,这年底,桑家就得面对蜂拥而至的债主!   桑贵啊桑贵!我许你海阔天空任翱翔,你就这么翱翔的!   少筠只觉得一股子气从肚子一直冲到头顶,激得她头昏脑胀、脚步虚浮,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扶着圈椅扶手,紧紧的握着酸枝木,暗地里喘了两口气,心里禁不住一阵一阵的发慌:难道她看错人,将家族交到了一个如此儿戏的人的手里?   挫败,油然而生;恐惧,接窘而来!   然后恐惧过后,是更为强烈的不甘心!她所认识的桑贵是什么人?当初老柴就评过,志气极高,傲气也极高。人油滑,但是不是当头的料。当初她会因为他和万钱交手,也是因为他存了恶心要出头,惹了主人家不痛快,人家把他打个半死,又被万钱提回来的!想到他当初为冒头所做的事,又想到她与万钱都同时看中他,少筠脑子突然一道灵光:桑贵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做这么荒唐的事!   仿佛溺水的孩子找到了一根稻草,少筠看了万钱一眼。不料万钱满眼的深思,满脸的不明所以。少筠觉得没有把握,一颗心几乎从胸口跳出来一般。她又喘了一口气,勉强镇定的问道:“家里人都知道这事了?桑贵自己又有什么话说?”   老杨摇头:“蔡波知道,兰子也知道,但都不敢吱声。我们在外账房商议了一上午,都没拿出个章程来。后来侍菊出来听说了,就说还顾得上小姐病还是不病,赶紧的就来报吧!我这才同她一块出来的。小姐,您千万保重啊!”   少筠摇头:“这回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   作者有话要说:小竹子的另一个考验……看错人否?   敬请期待,hoho……   ☆、114   老杨叹了口气:“小姐,阿贵那小子!难怪当初被揍得半死,就他这脾气,我也不待见他!您不知道,他没什么话说,只对老柴甩甩手,说什么‘我的意思是别往家里带话,不然就是诚心叫二太太没法睡觉、给二小姐添不痛快’。您瞧瞧他这说的什么话!横竖他不着急,急死咱们……可这如何是好?”   话到这儿,万钱倒是笑出来了:“小竹子,当初你从我手上要他,不曾料想今日吧?”   少筠哽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我就不信你这么好运气,什么好事都摊上,什么坏事都避开!”   万钱喉咙里逸出笑来,然后说:“不是这意思,是只有我才能容他这脾气。换做寻常人,难忍他。”   少筠横了万钱一眼,有些忧切,但恼怒更甚。旋即,她换了神色,笑嘻嘻的又满是俏皮:“是么?当初从你手上说动阿贵跟我,你知道为什么?”   万钱眉毛一抬,整遐以待的模样。   少筠悠哉游哉:“我许他北边贩盐,天高任鱼跃!”   万钱眸中闪过讶然,而后又开释,好笑道:“你如此许他,他就果然不负你!少筠,若此次你能跟他同进退,就是一败涂地,也虽败犹荣。就这份胆魄胸襟,衬得上我!”   这是一份赞赏,然而这份赞赏极有可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万钱话里的调侃调戏,少筠恍若未闻,她沉默良久,最后说道:“杨叔,此时情况不明,我们切不可自乱阵脚。若我不知道也罢了,知道了就该想着对策。如此,你且宽心,容我细想想。”,说着又转向林志远两夫妻:“姑姑姑丈,以为如何?”   桑若华一声冷哼,林志远则说:“筠儿眼下是当家,自当做主。只是你也放心,我不会胡说出去。筠儿你也要赶紧的想个法子周全才好……”   少筠点点头,随即站起来:“富安残盐,万爷元爷都留有账房先生,我就把这边托付给姑丈和荣叔了。”   林志远也站起来:“少筠你放心。”   少筠又吩咐道:“眼下状况,我该回扬州了。侍菊侍梅,你们辛苦一些,连夜收拾,等天一亮,咱们回扬州。”   各人答应了就都各自去安排,只剩下少筠和万钱都站在前堂中。   堂外明月依旧皎洁,堂中满地的清辉,照出两人身影。   少筠站了一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也瞧不明白桑贵这一回唱的是哪一出吧?”   “是不明白。”   少筠叹气:“当初许诺,豪气万千。等到今日,才知道里头的滋味。”   万钱笑开,是一种质朴且真诚的模样。他轻轻拉过少筠的手:“五万银子,本就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得出来;能拿的出来,又能坐得住由着他发挥的,更加凤毛麟角。所以我才说,你这份胆魄胸襟,本就不是什么人都有,你又何必再苛刻自己不够镇定?”   少筠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她有些释然,因此立即就想起早前万钱的一句话来,禁不住眯眯眼:“你方才说什么?什么衬得上你?”   万钱眉毛一扬,来了个死不承认:“我说了什么了!”   少筠哼了一声:“满堂的人都听着呢,你敢打马虎眼?万钱,你就一头笨狗熊,还敢说我配不上你!哼!”   万钱好笑,一把抱着少筠,凑在她耳旁说:“我知道你不笨,可还是小瞧你。你不也一样么!方才看月亮,你还大方任我抱着,现在不也说我是狗熊?”   少筠推搡万钱:“你胡闹!”   万钱顺手松开少筠:“好,不胡闹。”,接着又说:“不如歇一歇?”   少筠吸了一口气:“不如想一想!”   万钱好笑,然后拧眉:“我也不明白那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打听清楚再说吧。你还不如先理一理你家里的一堆杂事!”   少筠听了冷笑一声:“那么一个美貌又聪明的姑娘,撺掇得我弟弟非卿不娶,我还能有什么法子?”   万钱笑着摇头:“是么,美貌又聪明,我怎么觉得你在说你自己?”   少筠嗔了万钱一眼,想了想,又说道:“这事并不难办。当今天子钦定的案子,定死了她的身份,走到哪儿都是一副镣铐。除非她有通天之能,连皇帝的手笔都能翻得了,否则,她这一辈子就只能到这份上。”   万钱沉默,许久后才丢了一句话出来:“皇帝也有糊涂的时候。”   连皇帝也敢编排不是?少筠一愣,忙看着万钱,又压低声音:“你!你连皇帝也……”   万钱不以为意,又转开话题:“这姑娘漂亮,心思也要紧。”   万钱也会夸人?少筠认识他那么久,这种状况,可真是少见呢!少筠撇撇嘴,闲闲一句:“听闻万爷见多识广?原来也不过如此!”   小竹子闹小性吃小醋,万大爷岂有不知之理?他有些手足无措:“哎!我就一实话!你急什么!”   少筠眸子一转,撒娇的逼上去:“不是么!我认识你这么久,你才说什么这点胸襟胆魄配的上谁谁谁。原来我长得杂草似的,比不得人家娇贵,只好跟人家比胆魄胸襟……”   胡搅蛮缠么?是有点儿。   万钱十分招架不住,搂着少筠,红着脸,低声说道:“我在你跟前连话都说不利索,你还说你长得不好……”   这一下少筠得意了,又突然一把推开万钱,啐了他一口,正经的说道:“桑贵的事才是头等大事,万一传出去消息,桑家没等债主上门,两淮的人家、官府的老爷就要找我们麻烦。我自然是要查清楚他的心思,还得想着后路。”   万钱颔首、沉吟,而后说道:“京里我有人,但这事官府老爷就未必能弄明白。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心。只是你弄明白了,又想怎么办?横竖银子是借贷下来了,五万两,单是利钱就十分要紧。”   少筠笑笑,恢复从容,中间又带了些狡猾:“桑贵究竟想要怎么做,我是还瞧不明白。但是空手套白狼,这一出戏,他是摆开戏台扮好唱上了!我昔日许他天高任鱼跃,没错,但那也是我许的!我绝不容许有人绕过我去!他桑贵再能赚银子,也得是我桑少筠手下的账房先生!”   万钱听得实在好笑摇头!这姑娘!才夸她有胸襟有胆魄,紧接着她就獠牙毕露!霸气、狡猾、权欲,强者之姿,她一样不缺!   “筠儿,你想怎么办?”   少筠背着手,走了两步,沉吟道:“得派个人!”   万钱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少筠正在思虑腹稿。   “阿贵人十分油滑,是个混不吝,轻易谁也说不赢他!能派谁呢?我得信他,他又不能太过因陈守旧,否则又给阿贵掣肘……”   想要警醒桑贵谁才是主人,但又得拿捏尺度,叫桑贵明白少筠还是遵守昔日许诺,这本就是持着长杆走细绳!不过桑少筠思路极其清晰,商业用人中的蹊跷,已然得其三味!万钱看得着迷,心里也不免喟叹,少筠就是一头养在笼子里的老虎!桑家姑太太关不住她,所以两淮风云突起!若日后谁逼得桑家走投无路,势必也要付出惨痛代价。   那一瞬间,万钱多少有些忌惮,但更多的是庆幸:从一开始,他被她吸引,所以从一开始,他就选择与她为友,乃至想娶她为妻!即使是竞争,也是无伤大雅的调情而已!   万钱一直没有说话,少筠却开始打好了腹稿:“我明日就回扬州了,万爷你呢?还呆在富安么?”   万钱笑笑:“想到派哪个人了?”   少筠也不瞒他:“侍菊。”   万钱想了想,笑道:“是个人选!”   少筠偏头笑开,又有些俏皮可爱。   万钱盯着看,情不自禁的:“我么,自然陪你一块回去!”   少筠微微垂了眼帘,微微娇羞中却掩饰不住一股子欣喜和得意。   “何况,扬州城里不日要出大事,无论是好是坏,我也乐意凑个热闹、瞧个稀罕!”   少筠抬起头来,斜睨着万钱,讥讽道:“瞧个稀罕么?我看也未必,你呀,不动的时候看着憨厚老实,真要动起来,谁都不是你的对手!你一瞧热闹,我就该担忧着你又在算计什么!”   万钱挽着少筠的小蛮腰,将少筠送回房中:“彼此彼此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   是夜,少筠睡不足一个时辰。先是招来侍菊细细分析了情形、交代了行程,然后又向侍梅交代了回家该如何应对家中诸人、诸事,最后又来到桑若华房中,同两人说了些细致话,才回到房中匆忙就寝。也没等睡上一个时辰,天又开始破晓,一家人又起来收拾行装返回扬州。   就在少筠即将启程的时候,老荣头赶了来。老头不知哪里得闻出了味道,揪着少筠左问右问问个不停。少筠没法子,只能跟着老荣头避开人,大略说了两句。   老荣头是个炮仗的脾气,当即气得一脸铁青。   少筠担心,忙开解道:“荣叔,阿贵的脾气,您不也知道?我当初请他当我的账房先生,心里就有数,也许过他天高任鱼跃。眼下什么情形还不明白,您老千万保重着,只要富安妥当,咱们桑家就有根基。依我看阿贵打着大主意,未必就是坏事,我赶回扬州,只为解决问题,而不为刁难他。”   桑荣听了这番话,心里稍安定一些,又不得不佩服少筠的这番心思,自此更是死心塌地:“那小子,从小我就揍他,也没能把他揍老实了。二小姐肯担待他,是他的造化了。老头子也不说什么了,总之儿子的闯祸,老子的背祸。”   少筠笑开:“荣叔也别这么说,保不齐阿贵就衣锦还乡,叫两淮的大老爷们都刮目相看呢!荣叔回家也别告诉荣婶,省得她夜里睡不着。”   桑荣答应了,又嘱咐了少筠几句,就放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说什么了,反正我都已经快写到后边大高潮了。   ☆、115   因少筠还有病在身,这一路走了比往常多了一个时辰。   等回到仁和里桑家大宅的时候,少筠没有再摆弄什么礼仪,直接回了竹园。   李氏接到消息,第一时间来看了女儿,看见女儿白着一张脸,有些蔫蔫的模样,又不禁心疼的连午觉都没睡,只围着女儿转。   少筠自然乐意享受母亲的照顾,毕竟离家许久,又病榻缠绵。不过她见缝插针,仍不忘指点着侍梅分派礼物、指点着侍菊收拾行装。   李氏看着侍菊一脸平静,又收拾了好多衣物行头,却不怎么肯说究竟要做什么,心里不禁揣揣然。其实,她除了心疼女儿,更忧心前面发生的事情,叫女儿心里不痛快!毕竟侍菊乃是女儿十多年的近身侍婢,她最后选择对儿子心软,未必对了女儿素日处事的手法,甚至折了女儿的面子。   直等到侍菊差不多收拾好,上来回禀时,李氏犹豫良久,才小心翼翼的问道:“筠儿,侍菊收拾这一大包包袱,这是要出远门?她这么去了富安……”   少筠看着李氏,然后一笑:“侍菊么,是为外帐房的事。”   外帐房的事?那内帏发生那件呢?李氏有些不明所以:“筠儿,外帐房怎么了?”、   少筠斜躺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那把沉香称心如意,闲闲说道:“也没有什么,娘,你也知道,桑贵当初只拿了三千两银子出门。眼见入秋了,残盐那边也有了余银子,正经盐引的销售也渐渐告罄,女儿也是时候将银子拿出来给桑贵,免得来年家里正经的开中盐都换不回来。侍兰素来就在外帐房帮忙,那里离不开她。侍菊性子爽利,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很妥当。您觉得呢?”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又有点轻描淡写,李氏无话可说,只能答道女儿素来周全,这样很好云云。   待侍菊收拾妥当、侍梅也摆弄清楚、侍兰也从外帐房回来了,李氏看着女儿屋里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丫头,只能叹了口气,站起来道:“筠儿好生歇着,你病着,也不要讲什么礼数,省了晨昏定省吧。”   少筠点头说好,就送走李氏。   等李氏走了,侍菊的脸色才渐渐自然一些。   侍兰看见了,不免私下教训她:“好歹是主人家,咱们跟二小姐再亲,亲不过二太太是亲娘。何苦来?你为难自己,连小姐也要为难么?阿菊,你就听我一句,从今往后撂开手,再也不想了吧!”   侍菊想了想,才说道:“小姐要我出远门,我就知道小姐已经找了台阶给我下,你放心,日后我便一句也不提旧日的事!”   侍兰这才放心些,又问了两句路途上的事,八卦了一下少筠与万钱的关系,这才一起拥到少筠身侧去说话。   直到这时,少筠才真正放松下来:“兰子,你瞧清漪、彩英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侍兰心里早就组织好了想法,因此说道:“彩英的心思,一眼就能看穿,但清漪究竟想干什么也还难说。这次阿菊吃亏,阿菊自己固然是着了人家的道,但也是因为她们都各自有了心思。不怕小姐您责怪侍兰,少爷素日心思单纯,一门心思就只是念书,断然做不出来叫清漪跟着见客,也断然不会放话说有侍菊在一日就不去上院一日。”   “你的意思是有人调唆少原?”   “依侍兰看是!”   少筠点点头:“那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侍兰想了想,说道:“这事,出在少爷身上,怕是难办。这一回侍兰也瞧清楚了,二太太虽然不喜欢清漪的身份,但似乎对清漪的为人不无不可……”   少筠听到这里哼了一声。她这个娘!从小宠溺少原,是谁都看得到的,但最要紧的还不是宠溺,而是毫无原则、更站不稳立场!刚才她一直呆在自己房中,是为心疼她没错,但更是陪着小心、打探着消息!   “兰子方才说事情出在少原身上,这话,得商榷。你既然认准少原是被人调唆,那么罪魁祸首是谁,便也一目了然。我娘是投鼠忌器,却连手里的武器都拿不稳,那硕鼠便有恃无恐。少原耍脾气,我娘更加上心软,硕鼠就洋洋得意。可你们谁也没有想过,少原究竟能否做得了这个主。漫说少原不是管家,就算是,他屋里的事,上至老祖,下至族中长辈,无人不能过问。什么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就是。”,少筠慢慢道来:“合不合规矩,规矩说了算。阿菊被人这样折腾,我却不打算为她讨一个公道,不是为他们做得对,而是阿菊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   侍菊听了这话,也没有辩驳,只当地跪下,含泪道:“小姐教训侍菊的,侍菊记着就是,出了门,定然不叫小姐再失望。”   少筠点点头,放下清漪彩英一事,又不厌其烦的交代侍菊:“桑贵是个有脾气的人,我知道你不怕他,我就怕你太过打击他的士气。阿菊,做人要大方,更要有耐心,才能掂出轻重来。你与桑贵,我等着你们交一份漂亮的账本回来。”   侍菊磕了头,侍兰将其扶起,又问少筠:“如此说来,家里的事就暂时搁一边了?”   少筠微微颔首:“侍菊一行,关系着我桑家能否重新执掌两淮贩盐头把交椅,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这件头等大事。至于旁人……一日为奴,终身为奴。这家里,大把人眼睛都没瞎,有些事,还用不着咱们出手。侍兰、侍梅给我好好听着,我要竹园一如往日,安静安分!”   侍兰侍梅心里皆是一震,便各自警惕。   就在晚饭前,老杨进来回报说马车备好,小厮选好,等着侍菊姑娘一道启程。   少筠点点头,只对侍菊说了一句:“去吧!”   侍菊先给少筠磕了头,想了想,也没等少筠吩咐,又淡着神色前往上院,礼数周全的给李氏磕了头,道了别,然后跟着老杨一起出了门。   此时少原已经下学回来,看见侍菊如此郑重,心里十分奇怪。原先他料想姐姐接到侍菊的告状,就会立即回来教训他,因此暗地里还鼓着一股子气想要争一回。但他下学回来发现少筠没有呆在上院等着他,反而直接打发侍菊出远门,倒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想凑去清漪跟前玩笑,又看见清漪一脸冷淡。禁不住心里忐忑不安,少原只能缠着李氏,刺探侍菊此行目的。   李氏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姐姐回来了,还病着,你也不说去问候问候!侍菊是为外面桑贵开中盐的事情奔波,难为她了,从未出过远门,却不得不跑这一趟。”   彩英原本想指桑骂槐两句,但李氏此话一出,她也不敢再说话。至于清漪,则浅笑着站起来说:“是呢,二小姐去富安日久,眼下还病着,不如太太同少爷一块陪着小姐吃晚饭?家里好些时候不那么热闹了。”   往日女儿一向不许清漪出头,但眼下发生了大事,女儿回来了却一句不提,倒叫她摸不着头脑了。李氏一寻思,还不如趁着一块吃饭,再看看女儿的心思,免得他们两母子各自猜度,因此吩咐了将晚饭摆在竹园。   不过这一顿晚饭,没有李氏、少原料想的样子狂风巨浪,反而出奇的平静。   少筠对少原一如往昔,疼爱中规规矩矩,却对少原房里的事只字不提。   直至晚饭后漱过口,一直安静伺候的清漪亲自端了一碗温好的药送上来:“二小姐,您的药,趁热喝吧。”   少筠看了看药碗,又看见药碗旁小碟子上的送药果子是酸山楂,因此浅笑道:“先放着吧。”   侍兰在一旁也看见了,因笑道:“清漪可是忘了,小姐最怕酸滋滋的东西了,素来喝药都用嘉应子。”,说着转身去找了嘉应子出来,又亲手给少筠端药,语气亲昵的:“小姐快喝吧,一会含一个嘉应子,保准不苦了!”   少筠嗔了侍兰一眼:“就你讨巧!”,说着皱着眉头,一口气灌了那碗药,然后又急急忙忙的要了一颗嘉应子含着。   清漪这一下讪讪的,只缩了手在一旁。少原看见了只觉得抓心挠肺般的难受,想为清漪说两句话,却怎么的也找不着理由,实在难受了,只能撇嘴对李氏说道:“娘,你看,姐姐吃个药也这么多名堂!”   李氏正要说话,少筠突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痒,经不住,咳喘连连。   李氏看见少筠咳得脸都红了,又心疼得不行,忙坐到床边去给少筠抚背:“这可怎么好?想是富安的大夫不中用!倒把我的儿医坏了!”   少筠喘了一会,挣扎着说:“没事……就是喉咙痒得难受……”,说罢又咳。   这时候侍梅从屋外进来,看见了,连忙从包袱里找出一小瓶药水来,开了给少筠喝,少筠这才渐渐缓下来。   李氏舒了一口气,问侍梅要来小瓶子,细细看了才问道:“这是什么玩意,看着可精致。”   侍梅行了一礼:“小姐在富安日日苦药,却没找着好的嘉应子。幸亏何夫人知道了,就送了这一小瓶玩意,说是止咳露,果真小姐喝了就好了许多。想来嘉应子肉还有些粗厚,会惹得喉咙发痒,还是这一小瓶东西好用。”   李氏念了声佛,不自觉道:“亏得方才没吃山楂,山楂的肉更粗了……”   此话一出,清漪的脸红成一片,少原十分不忍,立即接嘴就说:“娘!清漪也不是有心的……”   听了这话,李氏愣了愣,心里慢慢的满是不高兴!原本她说这话也不是有心的,何况清漪只是个没有身份的丫头!为这么个没名没分的官奴,少原就连娘都忘了!李氏当即冷了神色说:“她也伺候过你姐姐,有心没心,你说了算?”   少原哽住。   少筠垂了垂眼帘,轻声道:“原儿,听闻你早已经把《孝经》背的滚瓜烂熟?”   少原一下脸红,呆在一处,连话也说不出来。   李氏一听少筠这话,心中一快的同时,也立即知道了女儿的态度。她轻叹了一口气,挥手:“你回房去吧,我与你姐姐说说话。”   少原低了头,满心不是滋味,只讷讷说道:“娘……我回房了……”   李氏也没怎么理他,就转过身来对少筠说话。   少原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给李氏正经的行了礼,又同少筠说了两句,才带着清漪离开。   少原一走,李氏立即拉着少筠:“筠儿,我……我也知道不妥当,可你弟弟……我没办法……哎,我也担心……”   知道担心、知道不妥当,却还是心软?方才少原为樊清漪,连你这个娘都能顶撞了!少筠按下怒火,浅笑着转开话题:“娘,女儿离家这么久,您想我了么?”   李氏一愕,隐约明白少筠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心中很是不安,她知道了女儿的态度,却仍然没法与女儿交心,所以直觉女儿不提乃是因为生气,乃是因为有了压根不需要和她商量的主意!可她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顺着女儿的话说:“怎么不想!你去富安这么久,得发生多少事!”   少筠又笑笑:“是么,娘一件一件告诉少筠好不好?青阳哥哥家,想必也已经摆弄清楚了?姨妈还来过咱们家么?”   一提到这事,李氏彻底忘掉早前,生气道:“有!你姨妈来过,但原先的话只字不提了!这些日子你青阳哥哥准备秋闱考举人,康少奶奶也回了家,人家家里和和美美了。你姨妈没话找话说,直说什么既然筠儿不愿,咱们也不敢高攀了……哎哟,气得我呀!”   少筠一笑而过。   “我听你姨妈的意思,既然你不肯,只怕还得另外给你哥哥找房里人,这些日子就为这事忙着呢。我可不管人家这些闲事,她说,我就听着便了。我算看明白了,这官宦人家有什么好,正房少奶奶的爹还是为四品官呢,还不是拦不住人家纳小妾?不过是顾及脸面,暂时没有名分而已……”   少筠一路听着,突然发现,昔日熟悉的哥哥,这一回彻底变成了陌生人,变成了人家口中的家长里短,而她也彻底的没有了任何心绪……   作者有话要说:是不是感觉气氛有点变化了?hoho!   这个文写到后面,我会尝试新的写法……   ☆、116   少筠返家的第二日,何夫人遣了家中体面的仆妇上面问候。   李氏接待下来,又觉得有点手足无措,因为上门的两位仆妇举止十分文雅,措辞十分妥当,态度十分亲和。李氏扯着笑脸,半点不能放松,暗自喟叹这才是真正的高门大户!   樊清漪原先在一旁凑趣,看见两人形容,又隐约想起昔日时光,心中便弥漫了丝丝伤感。但她看见李氏一脸僵硬,灵儿彩英等人皆不敢造次,因此上前与两位仆妇闲话。她原本长于此道,倒也减轻了大家的尴尬。   两位仆妇看见清漪形容举止得当,相貌有十分出众,便有了十分好感,夸到:“府上真是好风尚,连跟前伺候的姑娘也比得上大家里的闺秀。”   清漪微微笑着,又低了头:“您二位夸奖了,做下人的,不敢僭越。不知道何大人、何夫人安好?”   “哎哟!府上二小姐前脚从富安出来,咱们夫人后脚也就回来了。富安胜在环境清新幽静,可到底不比扬州方便。夫人还说,没有了二小姐作伴,我们爷也不在,富安能有什么趣,就回来了。今日一早,爷惦记着二小姐病中还要来回奔波,因此吩咐夫人要来问候。只不知二小姐安好?”   原来是何文渊何大人亲自惦记的事情!清漪淡笑着答道:“已经打发小丫头去报给二小姐了,嫲嫲稍坐,二小姐一会就来。”   正说着,少筠扶着侍梅,款款而至。   两位仆妇一看,少筠虽然容貌不及清漪娇美,但自有一股秀雅气韵,虽病弱而不稍减。原来这就是正主!两人各自暗地喟叹,忙站起来问好。   少筠浅笑着受礼,又回礼,然后各自安坐:“劳大人、夫人惦记!少筠虽然长途跋涉,却并未增添什么病症。想起富安时候,得夫人多番照料,十分感激!对了,夫人也返回扬州了么?昨日我回来,都没能亲自向夫人道别。”   “夫人紧接着就回扬州了,今早时还说等小姐好些,再请小姐过府一聚呢!我们家大人原本要出去,听了夫人的话,也十分高兴,只说在富安尝过小姐的‘筠子醉’,若夫人要请客,可得花些心思,免得叫小姐笑话。”   少筠笑笑,一脸和悦的听着仆妇说话。   等两位仆妇走了,李氏才问道:“筠儿,我隐约听闻你这一回生病,是因为这位何大人?”   少筠无奈露出一笑:“早前为康知府摊派徭役一事,何大人建议丈量咱们家的草荡。女儿与姑丈不得不分头陪同大人衙役出行,就为这事,我与大人大雨中困在山洞里,才伤风感冒。其实何大人也因此生病,只是女儿更重一些,因此有了来往。”   清漪听了这话,罕有的搭腔:“如此说来,想必是何大人想与小姐来往?”   少筠看了看清漪,浅笑道:“何大人的心思我倒不知,不过何大人文韬武略、琴棋书画,无不精通。我在富安,还亲见他舞剑舞得凤唳九霄、龙潜万渊。想来与这等人物来往,自是桑家之幸。”   清漪恬恬笑开:“是呢,想来谁与这位大人来往,都觉得如沐春风。”   少筠笑而不语,继而转开话题。   这时候,李氏开始处置一天事务。少筠闲闲呆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插,甚至连看也不多看一眼。但即便如此,彩英清漪没有一人敢造次,皆是屏息安静办事。   午饭过后,少筠回到竹园,便觉有些寂寥。往日在富安,万钱必定在这时候凑来,与她一起消遣午后的时光。正想着时,家里仆妇就送进来了一只匣子。   少筠接过来打开一看,则又是一只笨拙的水墨小人。小人腆着肚子坐在椅子上,小脑袋上密密匝匝的胡须,又抬头望着天,一脸的自在满足。少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悠然又想起在富安的午后,万大爷也是这副样子!   侍兰在一旁看见了,简直爱不释手,又拿了条案上的拭目以待小人作比较:“必定又是万大爷的手笔,瞧瞧这两只,真真得了奇趣了!”   少筠展开匣子里的一封信,看到:   “筠儿如唔:悉知你平安到家,我很放心。桑贵一事,我已通过京城人脉暗自打听,筠儿且宽坐两日,即可有消息。另外,我算过,去岁你家共有一万五千引盐,加之残盐运转,支付五万两银子,绰绰有余。桑贵行事虽险,但他本是学账出身,心中自有一把算盘,衡量过其中风险。所以少筠你大可不必忧惧过切。”   “但也正因此多事之秋,你我事务都繁忙且未知之数太多,我不便上门面见令堂,以免弄巧成拙,你切不可因此多犯思量,以为我负了约定。”   “又:昨夜归家后,念及你我在富安时光,烧制了两个水墨小人,一纤细文雅,一坐椅仰天。一人是你,一人是我,权当慰藉挂念之苦,盼你好生养病。”   少筠看完,将信笺平铺在胸口,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原来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与她即使分隔两处,也不约而同的想起富安时候的惬意时光。   侍兰看见少筠的样子,不免喜洋洋的捧着两只小人,凑到少筠跟前:“小姐,如今看着这小人,长志气了么?”   少筠嗔了侍兰一眼,骂道:“小蹄子,连我也打趣!”   侍兰扑哧一声笑,而少筠则接过两只水墨小人,情不自禁的:“他说还捏了一只纤细文雅的留着了。大约……当初那拭目以待的小人也是一对的,我还真奇怪,他会把我捏成什么模样的……”   侍兰看见少筠满脸的娇羞,又十分满足快乐,心里也不禁高兴:“眼下小姐也不用奇怪,日后去了他家,分隔的小人也能凑成一对了,自然也能知道他把你捏成什么模样。小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不告诉兰子知道么?”   少筠偏了偏头,浅笑道:“什么时候的事,你不也猜得到?还非得我说出来。他么,虽然不是何大人那样的儒雅颀长,也不比爹爹那般斯文隽秀,但是……自有他的好处。早前我与哥哥也算是青梅竹马,跟哥哥在一处,也觉得平静安详。但今日滋味,却不是那般的。大约世事太过多变,谁也不曾料想,我与哥哥最后南辕北辙,不得不成了陌生人,各自命途各自归宿。”   少筠说得有些伤感,侍兰听的静默。许久后,侍兰才轻声说:“这也是小姐重情重义了,你不在扬州,没听过中间的风言风语。康府为青阳少爷纳妾一事,把扬州城里多少清白人家的姑娘都牵扯了,原先大家伙都未必明白个中缘由,后来就都清楚了,不过是那点银子作怪。如今又堂而皇之的将康少奶奶接回家去,纳妾一事又风平浪静。听闻,只是悄悄留心好姑娘而已。康少奶奶虽然孤傲些,但遇着这些事情,哪个女子能平静面对。只是苦了咱们家大小姐!按兰子的心思,亏得小姐避开去。我呀,巴不得小姐早早定下来,省了这些人存恶心的惦记。”   少筠微微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但我这心里的事半点都不少。”   侍兰想了想,问道:“为清漪么?昨日小姐在二太太跟前一句不提,我就觉得不对。想来小姐不是不提,是存着大心思。”   少筠正要说话,外面仆妇又进来回话说东街羊儿巷里大小姐遣人送了药材礼物给二小姐云云。   少筠指示侍兰接了,又看了少箬的信。   “筠妹妹如唔:许久不见,甚念。然而苑苑一事始告一段落,未免再生事端,我不便贸然回家省亲。”   “惊悉妹妹因丈量土地一事,惹病在身,请妹妹多加保养,并送上药材若干。另闻家中营生颇有变化,若妹妹方便,是否约见一次……”   少筠放下信笺,想了想,说道:“真是难为姐姐了。侍兰,你去悦来客栈定一个包厢,夜里我请姐姐一块吃个饭。”   ……   到了夜里,竹园里没有传晚饭,清漪不知道,便有些奇怪的问李氏:“二太太,二小姐今晚没传晚饭,要奴婢吩咐给她留晚饭么?”   李氏叹了口气:“也不必了,她今日出门会客,方才已经让侍兰进来传话说不必留她的饭。你只管传完晚饭就回原儿那处去吧。”   清漪答应了一声是,可心里却说不出来什么滋味,想到早上何大人家那几名十分文雅的仆人,清漪就觉得心上针扎一般的滋味。   忍不住,清漪又问李氏:“今早何大人曾亲自遣人慰问,还提及要宴请小姐,也不知道小姐今晚是否是赴何大人之约?”   李氏不以为意:“筠儿自富安回来,多少有些不同,我却也看不出来哪里不同。她这一病,与她固然是坏事,但何大人对咱们家反倒是亲切了许多。不过,筠儿今夜究竟是赴谁之约,她倒没提及。”   清漪偏了偏头,也没再多问,只行了礼就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反正我什么话都不说了吧……   ☆、117   再见到少箬时,少箬几乎恢复到少女时候的鹅蛋脸,连身量也苗条了。   少筠看见此况,十分不忍,忙拉着少箬:“姐姐,知道你辛苦、黑瘦了,却不曾想是这样辛苦黑瘦!”   少箬笑笑,神色中却没有半丝不平,反而反手拉着少筠坐下:“让我瞧瞧你!你还有脸说我,你看你,比上回烟波阁时瘦了多少、黑了多少!穿的这身月白细布曲裾,弱不禁风的样子!”   说着两姐妹相对而坐,彼此打量。   不过这一打量,少筠就看出不同来了!瞧瞧今天少箬穿的是什么!一身大红挖金牡丹厚缎对襟褙子,下着一条白色绣缠枝蔓草罗裙。头上累丝嵌宝金孔雀衔珠步摇,又有吉鸟嵌宝颤丝侧鬓簪子、同套的累丝嵌宝金花钿。胸前金项圈挂着璎珞白玉麒麟璧,手上叮叮当当的带着一对金镂空錾刻石榴花手镯、一对嵌宝累丝金镯,又各有一串沉香镶金的串珠!总之,珠光宝气丝毫不为过!   少筠暗自咂舌,又纳罕不已。她姐姐虽然出自商贾之家,但她桑家富贵了已然不止一两代,素日穿衣打扮,虽然也讲究,但绝不会这般浮夸!   少箬显是看出了少筠的奇怪,因此笑道:“瞧瞧,我今日可像是‘树小墙新画不古’的暴发户?要不是实在没地儿插,我呀,巴不得都带上!”   少筠一愕,十分好笑:“姐姐还嫌这一身带的不够?这才一进门,差点儿闪瞎了筠儿的眼了!怎么,姐姐珠宝首饰多得都没处搁了?”   少箬笑而不语,又抬手理了理鬓发,堪堪露出手上两只蓝宝石的银戒指。   少筠看见了只能摇摇头,却赫然在少箬态度见捕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所谓和幸福。她有些奇怪,想了想,似乎也有些明白:“姐姐,这都是我姐夫送的?”   少箬一笑,又笑着叹了一口气:“哎哟!都快憋死我了!也不怕你笑话我,这些东西回回见客都只能往身上招呼一样两样。可那东西又多,看着也好看,真是心痒难耐,横竖今日只见你,不见外人,我这就横的竖的差了一头、带了一手。惹得你姐夫笑话我是爆发户!我才不管呢,他送我,不就是让我带着?”   少筠一路听一路笑,最后禁不住嗔道:“原是有人高兴满了,溢出来了,捧不住了,到筠儿跟前炫耀来了!姐姐!你这哪是插珠宝啊,分明是带着一身的幸福出来炫耀的!想来……是为康少奶奶一事,姐夫彻底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   少箬心满意足的也并不否认,低头理了理裙摆,复又抬头笑道:“苑苑那事,在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同康府也闹了个人仰马翻,要不是我在,我看他们两父女非得整得不可收拾!你姐夫眼见着苑苑如何任性不通人情,也亲见我如何为他女儿奔波,如何还敢揣测我待他女儿不好?不仅不敢,还总叹气说苑苑怎么养了这么副脾气,累得我往日总是受了委屈了。这不,三天两头的头面首饰、衣裳玩意的。”   这也是日久见人心吧!难怪箬姐姐连审美都丢在一旁,原来幸福浓烈时,是需要大艳大俗的冲撞才能彰显的!少筠真心为姐姐高兴,不由得眉开眼笑:“姐姐,你成婚多年,委屈多年,总算是拨云见日了!”   少箬笑着点点头,然后又问:“你呢?听闻你是为那何伯安才生的这场病,可究竟好些了?”   少筠笑开:“也不知道怎么的,咳嗽一直没断根。大夫说了是风寒化热入肺,需得慢慢调养肺气。眼下入秋,还有些咳嗽,但是发热就不再有了。大约不妨事,只是日后仔细些也罢了。”   少箬又细细看了少筠脸色,因此点头:“何伯安为此曾上门拜访老祖,少原作陪,是么?”   少筠想了想,决定如实相告:“姐姐,在富安的情形……我与姑姑不约而同觉得这位何大人……对筠儿似乎有些别样心思……筠儿也不瞒姐姐,筠儿……决定簪上万爷那支‘拱手相让’簪……”   少箬听闻此话,失声道:“你、你愿意了?”   少筠一下红了脸,摇着少箬道:“姐姐……你、筠儿很不对么!”   少箬惊觉自己失态,忙整了整神色,低声问道:“你想清楚了?万钱此人……我不能说他不好,但他仍只是商贾人家而已。”   少筠十分难耐,却还是回答道:“筠儿被困山中,他也不惧危险相救,我想这也顶难得了。何况我与他相识相处,他虽然看着十分粗糙木讷,实则也是心细如尘。经过青阳哥哥一事,再加上何大人心思晦暗不明,少筠只觉得,我这样抛头露面的商贾女儿,想要求得体面人家的尊重爱护,实在难上加难。与其顶着一个虚名,过些虚有其表的日子,少筠宁愿实实在在跟着一个明着计较的实在人。”   听到这里,少箬喟叹:“我的好妹妹!你究竟是长大了!万钱么,为人处世如此老道,且人脉极广,未必不是良配。何况,你也商贾,他也商贾,你过了门,总不至于因为身份遭人欺负。我看他待你,虽然也有计较,但也算是诚心诚意。也罢,你既想明白了,做姐姐的,只有祝福你的!”   少筠心中盈满欢喜,低声道:“谢谢箬姐姐!”   “傻丫头!”,少箬笑开,旋即又问:“你俩想必有了想法,那他何时上门提亲?听你所说,何大人的心思有些不明,还是早些定下来好。”   少筠敛了羞涩,正颜道:“正为这事要知会姐姐的。家里出事了,我这儿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呢!”   “怎么说?”   “桑贵北上,至京城停留,竟然擅作主张,拿着家里的名头借贷了五万两银子,租赁下河南河北两地所有油作坊。个中缘由,我也还没清楚,只托人去打听消息而已。”   少筠一路说,少箬惊得拿帕子捂住嘴巴。   待少筠说完,少箬一手握着少筠:“这小子!胆子包天么!五万两,这是什么数目!”   少筠苦笑不已:“是包天,可不做也做了,我这时候管教他,只怕消息一传出,桑家立即就有债主上门。空手套白狼的把戏,我大约明白,但就连万钱这样的老江湖也不能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思来想去,我实在没法子,除了打探消息以外,赶紧的就把侍菊派出去接应。一则侍菊我信得过,二则,桑贵那脾气,唯独侍菊骂得动他。就为这事,万钱跟我回了扬州,却什么也不敢动弹。我这边也是一样,明知道家里清漪有了异心,还得按捺着不发。”   少箬眉头紧皱:“樊清漪又有了什么动静?我隐约听闻前两日老祖将二婶叫去骂了一顿!”   少筠摇头,又把早前家里的事情简略的告诉了少箬,然后又说:“当初是因为我初初上来管家,我娘不能周全内帏,才抬举的她,不曾料想到了这地步,真真赔了夫人又折兵。”   少箬讥诮的笑了声,然后说道:“你错了!当日你我抬举不抬举她,只要她有心,她就能掀风浪。这样一个美貌又文雅的姑娘,不是这个男人就会是下一个男人中意。差别就在于她是不是安心于室而已。既然知道她不安于室,那也就不必多说了。筠儿你做得对,你的身份压根与她计较不着,这事,一句话就定了!咱们家收留她,那是人情,可不是道理!”   少筠叹了口气:“这道理我懂,就怕这把刀太利,伤了原儿,更伤了家里人的和气。可惜我娘也总是摇摆不定,不然这事总归还好办一些。”   少箬摇摇头,径自腹诽她这位二婶,却不肯在少筠跟前说什么。   许久她又振作些精神:“筠儿,桑贵一事才是头等大事。无论桑贵打的什么如意算盘,那里都是天子脚边、皇城根下,动作一大,少不得人侧目,这可不是你姐夫能兜得住的地方!你身为当家,既然能容他至此,就要未雨绸缪,思量后路。否则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物,得不偿失!”   少筠听了姐姐这番提点,只觉得受益匪浅,可是又觉得无从下手:“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千里之外的京城,筠儿一个闺阁姑娘,哪里知道?”   少箬也摇头:“这我也实在没了法子!”,说着有些咬牙切齿的:“阿贵这小子!自我认得这人,就没消停过!”   少筠苦中作乐,自嘲道:“不怪他,是我高估自己。当初还豪气万千的许他天高任鱼跃了,结果他果真就鱼跃龙门,倒是我,吓得腿都打抖!惹了万钱好一顿笑话!”   少箬一听这话,灵机一动:“哎!筠儿,你说这位万大爷……会不会有些能耐来帮你周全了此事?还有,你不是不认识人啊!元康平背后什么人物、何伯安背后什么人物,还有,万钱究竟背后什么人物,可都是值得思量的……关系关系,跑了才有、应酬了才熟悉!你怎么不从这儿想想法子?”   少筠笑笑,中间有点儿鬼:“这个嘛……且看看吧,就怕人家知道了桑贵的如意算盘,横插一脚。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当初万钱入股聚富盐庄,最后不也是元康平元大爷横插一脚的么?就是万钱这人,也未必没有自己的算盘呢!”   少箬听了哈哈大笑,等笑够了才说:“好你个鬼灵精!一行算计人家给你帮忙,一行又提防着人家占你的便宜,哎哟哟!我为万爷一大哭哟!”   少筠轻哼了一声,撒娇道:“我身为桑家当家,不该为桑家着想么!姐姐还大声的笑我!”   少箬掐了掐少筠的脸蛋,调侃道:“是,万钱娶你以前,只怕得备足了那份彩礼,你才肯下嫁吧!”   少筠嗔了少箬一眼,正要说话,屋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两人侧耳听来,原来是康青阳在楼下喝醉了酒,与人起了口角。   少箬听了许久,最后叹气:“这位女婿啊!真真叫人可怜不是、可恨不是!”   少筠笑笑:“哥哥已经把苑苑都接回康府了,还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   少箬苦笑两声,看见少筠波澜不惊的,又奇怪道:“你如今也坐得住了?往日你提起,总是难受得不行。”   少筠摇摇头:“个中缘由,姐姐不也知道么?我心里就是担心哥哥,也在不敢生事端了,只能默然旁观。”   “我听闻接苑苑回康府前,青阳顶撞了康知府,大略是为早前说要娶你为妾,最后又出尔反尔的事。说起来,青阳这孩子人品还是可靠,只是人稚嫩了些。哎,康知府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样揉捏自己的亲生儿子。不说疼,也别这么肆无忌惮的利用伤害啊!接回苑苑后,就听闻他经常出来喝酒,每日醉醺醺的,也不怎么搭理苑苑。人家两夫妻间的事,就是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十分好张口了,哎!当初这门亲事,我就说不行……”   原来如此!少筠叹了一口气,想起上一回见青阳,她就预言过,说若青阳不信,只管放长双眼看看,最后康知府是否真为他着想,执意迎娶她为二房姨太太。结果,康知府不过是借用这个名头来向转运使等盐官示威。大约青阳也终于明白个种关系,因此深受打击才会日日买醉吧。   可如今的她,还能劝慰他么?   想通这一切,少筠拉着少箬,低声说道:“姐姐,虽然并不妥当,但总是十余年相伴长大的哥哥,我……”   少箬拉开少筠,语重心长:“日子如流水,你们既然分道扬镳,便理会不到他的前方有什么险阻。筠儿,这是他的结,要他自己才能解。你是他最初的牵绊,所以你不是他的解铃人。你撂开手,对他才最好。”   少筠点头,再度坚定心意。   作者有话要说:少箬现在很幸福撒……   ☆、118   此后不过三日,万钱再度捎信给少筠,约她在悦来客栈见面。   少筠知道这事有消息了,因此有些迫不及待的就出了门。   悦来客栈里万钱笑吟吟的,一见少筠就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果然回家好,白了些。”   少筠啐了他一口:“才几天,就能白回来?你快说,可是有消息了?”   万钱慢悠悠的把少筠安置在椅子上,又给少筠倒水布菜:“怎么,你的渠道打听不到消息?”   少筠一听这话,眼睛一转,笑道:“你说我有没有消息?我只想听听你的是不是确切。”   万钱好笑,却将一碗汤水送到少筠面前:“这是川贝炖的,对咳嗽好。”   少筠不肯听话,撒娇道:“你就爱吊人胃口么?你不说我不吃,咳死了拉到!”   万钱觉得十分受用,又忍不住指出少筠的毛病:“你么!虽然聪明,但是总还欠一点火候。不过有我在,你这点聪明,恰好了,也不必再多一些。”   少筠哭笑不得:“你说什么呀!”   “我这样的模样,笑嘻嘻的。你自夸观人入微,还不知道后边的意思么?非得我明白告诉你?”   少筠想想,心服,但嘴巴不肯饶人:“谁说我不知道,可我就想看看你打听的和我打听的是不是一样。换了你,你能不好奇?”   万钱呵呵的笑,又哄到:“快些喝汤,我再告诉你。”   少筠撇撇嘴,却也一言不发的喝汤。这时候万钱才说:“桑贵的确是想空手套白狼,而且眼下看,这只狼已经进了他的套。”   少筠眉毛一挑,万钱则一面给她添汤,一面说道:“去岁北边歉收,因此盐引昂贵,你还记得吧?也正因为如此,北边粮仓仓储大幅减少,连京畿附近都粮食欠缺。米面之类有朝廷的平窑仓,价格波动有限。但是素来就昂贵的油料则不同,去年为北边歉收,菜籽油、花生油等上好油料的价格那是一路攀升,素来生意马虎的卖油郎也搭了转顺风车,赚了个盘满钵满。这人么,趋红踩黑,所以今年一开春,山东、河南、河北等地的地主都卯足了劲要赚一笔,因此补种了大量的花生。”   补种了大量的花生,那么花生必然丰收。而桑贵一早租赁下河南河北两地的油作坊……少筠听到这儿,恍然大悟:“阿贵必然是料准了两地花生丰收,因此冒险做下这事的!”   万钱打发了少筠喝汤,自斟自饮了一杯浓烈的梨花白,才说:“阿贵这小子,眼睛毒辣,手段更毒辣!”   少筠有些不明:“怎么说的?”   万钱一面吃菜一面想,最后才说:“一,花生必须大丰收;二,油料要压榨,他一出手就掐住了事情的喉咙。”   少筠细细琢磨,分析道:“花生大丰收,油作坊才有大量的活干,他知道这个才把两地的油作坊都包了,才能垄断油料的压榨……”   万钱低笑一声,接了一句:“才能肆意提高工钱、操纵油料市场!”   原来如此!桑贵,你果然是天高任鱼跃!首先他必须掌握了前后两年的天时变化、粮食动态;其次他准确的把握了两地地主的趋利心思;然后他预料到花生必将大丰收;最后才是从一整条产业链条中找到七寸,精准下手!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这五万两银子,都必然打水漂!诸如,若是花生不能丰收,油作坊就不能满工,垄断所产生的效果必然大打折扣——需求,才是推动市场的原动力!   原来这就是桑贵将瞎半仙当成神仙一般供着的真正原因,因为瞎半仙的准确预判,是这一出空手套白狼得以成功实现的最大前提!   少筠默默然,心中惊心动魄,难以尽述。当初她许诺桑贵:天高任鱼跃。那时只是年纪尚轻,空有一腔豪情壮志。直至今日,桑贵所行,直有操纵帝国经济命脉的趋势,那中间的风浪,扑面而来。感觉仿佛是一只大鹏,突然将她送至万里鹏程,叫她迎着风、透过云雾,直击寰宇之宽大,洞悉世界之深邃!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掌舵的感觉!   似乎不曾料想的世界展现在面前,但少筠只有一刹那的惊讶,旋即就是欣喜,继而只是镇定:“花生不及时处置,会霉变,油作坊的压榨就是关键。桑贵果然不负我的那一番许诺。不过万爷,依你看来,花生丰收么?”   万钱笑笑:“我才说过狼要入套了。可惜被你从我手上抢走了他!不然他敢垄断帝国的油作坊、掌控油料价格。你的五万两银子,只够河南河北两地而已……”   少筠有些得意的微笑,但立即,她又想到一个问题。河南河北,靠近的可是天子,姐姐几日前得疑虑,不得不加以防范。可是这事要怎么提呢?万钱似乎对桑贵也极其的赞赏……   少筠没有轻易说话,只拈了筷子夹了一筷箸花雕醉鸡,慢条斯理的吃着。她与万钱算是彼此倾慕,但在生意这件事情上,万钱并没有过多的眷顾桑氏,即使有,也不会忘记计较自己的利益。而她,一心振兴家业,自然对人诸多提防。桑贵此事,成功在即。但问题会接窘而来。垄断,在帝国之中,似乎专属于权贵商人,若不作防范,就算赚下这笔银子,也会惹来朝廷侧目打击,开国时候的沈万三便是前车之鉴。然而,如若寻求权势的庇护,怎么做是个问题,怎么分配利益,更是个问题!   少筠吃相及其的优雅,带着的那抹深思,更有一种若即若离的滋味。万钱看住了,又有些情不自禁,因此连语气也轻柔到了骨子里:“筠儿在琢磨什么?”   少筠挽着袖子,轻轻放下一双乌木筷子,然后微微叹了一口气,略带轻愁的说到:“我在想万爷方才那句话。”   “哪一句?”   “桑贵跟我,只能在河南河北遨游。可惜了得。”   万钱低笑,没有接话。   少筠又饮了一瓷羹的汤,才又说道:“可惜我这主人家还未必能为他前后打点……”   听到这里,万钱又低笑,可他还是没有说话。   少筠暗自咬牙切齿,态度却还是淡然依旧:“怕就怕他因此惹祸上身,岂不是可惜了这么个人才?”   万钱仍旧只是低笑,等笑够了,才说:“我惜才不错,但惜才只为求财。少筠该知道?”   少筠妙目一横,秋波如飞:“有银子大家赚是不错,但我还想要借着桑贵这笔银子重返两淮贩盐的头把交椅。万爷,桑贵成功在望,眼下这情形,您还想和我争这位置么?”   万钱不置可否的:“有了桑贵这一趟奔波劳碌,两淮贩盐的头号商人自然是非你桑家莫属。但是桑贵若没有人从旁协作,桑家这位置也坐不久。少筠,你很清楚,你需要借力于我,才能登极。”   少筠笑笑:“万爷说的不错。可是万爷何必与我相争?我手中是两淮上百年制盐的老字号,仓储盐、残盐、开中盐,我桑家无一不涉及,可谓根深树大。没有我,万爷在两淮就算打通天地线也无济于事。既然如此,桑家巩固两淮贩盐头把交椅,对您是有利而无害,您又何妨在桑贵一事再助我一臂之力?我登极,万爷不会吃亏。”   万钱点点头,笑道:“桑二小姐,昔日我还能在这事上与你一争,不过桑贵一番运筹帷幄下来,你桑氏财力必然雄厚,我自然难以抗衡了。既然如此,我退一步求财,桑二小姐,这也是你预料中事吧?”   少筠笑得极为甜蜜:“万爷要在桑贵一事上插一脚?”   万钱看着少筠,眸中翻涌着许许多多的情愫,他的语气有些缱绻,也有些咬牙切齿的滋味:“筠儿你兜那么大一个圈子、做足了铺垫,不就是知道我要插一脚、却希望我少分一点你的银子么?换做别人,像元康平、何文渊等等在京里有势力的人马,你想桑贵这一趟,你最终能拿到多少?我替你周全不难,但我不会冒险还吃亏。做生意,原本如此。”   少筠微微撅了嘴:“原来你与我谈生意!”   她的语调有点儿娇嗔的意思,态度更有一种模棱两可的暧昧。万钱对人性烛火洞明,对她的小伎俩有心参悟,却始终无从下手,只好呢喃:“原来你方才处处圆滑又处处机锋,不是与我谈生意,而是与我谈情说爱!”   少筠脸一红,却也不否认的:“西施貂蝉,夫差吕布,谁又知道他们是谈交易还是谈交情……”   原来她施了美人计,却又直言相告!万钱十分忍不住,一把搂过她的如束纤腰,叫她坐在自己腿上:“如此说来,我是牡丹花下鬼么!”   少筠吃了一惊,十分脸红,却敛去了方才的风流姿态,认真的对万钱说:“我知道我叫你吃亏,我也知道你并不愿意吃亏。可是万钱,这不是小事,桑贵远在千里之外,若最后惹出事情来……我愿你从中分好处,但我必要保证年后桑家人能成为盐商代表,跟着官老爷前往金陵兑换盐引名册!”   万钱伸手摸着少筠的脸蛋,笑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我再与你争这头把交椅。其实筠儿,你是否想过。自残盐运转之后,我便没什么本钱再与你争。桑氏的能耐,不是我砸银子就能砸倒的。”   得了万钱这一句话,少筠洋洋得意:“原来处事老道的万爷也有摇白旗的一日!”   万钱低笑,更搂紧了少筠:“不过,桑贵一事,我不打本也要分一成银子。”   少筠顿时傻眼兼绿脸:“万爷好大的口气!”   万钱也不解释,只说:“筠儿就权当是给自己备嫁妆吧,横竖也是进我家门,我的不也是你的?”   少筠的脸由绿转红:“呸!你的既然是我的,那你还争着抢着做什么!”   万钱脸皮极厚:“我这是给你存着脂粉首饰钱。”,说着凑上来亲少筠。   少筠左闪右避,又不敢呼叫,少不得被万钱吃了许多豆腐。最后两人喘气分开,万钱才又说:“只许对我用美人计。”   少筠微微垂着眼帘,不胜娇羞的“嗯”了一声,随然又说道:“一成银子,说准了……”   万钱低笑:“你不舍得?”   少筠想想,也觉得好笑:“谁不是银子越多越好?你不是,你来两淮赚银子干嘛?不过,我虽然咬牙切齿你趁火打劫,却还是分得出轻重,到底我没能耐周全他,这不舍得就变成了必须舍得。”   “筠儿,你得记着,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的空手套白狼。”,万钱低声说道:“你那一成银子,至少得有一半去打点两地权贵。”   少筠听了抿嘴笑着,然后又推开万钱站起来,亲自到了两杯梨花白:“少筠谢万爷!”   万钱笑着接过,一仰头干了这一杯酒,然后倒转酒杯:“你我合作愉快!”   少筠一笑,帕子挡着酒杯,一口饮尽杯中酒。   少筠豪气,万钱胸中一快,笑道:“若非你还有咳嗽,今日非把你灌醉了,叫你前面如此刁钻。”   话音才落,少筠就咳嗽咳得脸都红了。   万钱急忙丢下酒杯,搂着她轻拍她的背:“可要紧……”   少筠一面喘气一面咳,一面还匀出气息来说话:“这酒、也太烈了……”   万钱十分心疼却还是没有张口抱怨,只说:“我就怕你落了病根……”   少筠狠狠咳了一阵,又渐渐平息下来:“我也不知道……”   ……   两人正在亲密说话时,楼下又传来熟悉的声音。少筠侧耳一听,又忍不住叹气。   万钱心中了然:“听闻康公子这半个月日日在这醉酒。”   少筠心中起伏不已,最后拉着万钱:“我是再不能去劝他的,万钱,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劝他回家去吧。康少奶奶怀着身孕在家里,难道不是日日盼着他么?”   万钱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发紧。他细细看了少筠,而少筠了然,紧接着就说:“前头那么多事情,你是亲眼看见的,我的心思……你还不知道么?他再有不对,也陪着我过了前头十年。”   万钱点头会意:“你先回家,我有分寸。”   ……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丫!hoho,比较火花四溅……第二步大局已定。   ☆、119   青阳醉眼朦胧中看见一具高大的身躯走过来,他揉着眼睛挣开小二,一屁股坐下,笑道:“这不是两淮名著的万钱万大爷嘛!来来!喝酒!”   万钱一只手就把青阳扶了起来:“上面我备了梨花白,不如康公子与我喝个痛快?”   说着不由分说的将青阳带上了楼。   才一进门,青阳一把推开万钱,紧接着一个踉跄:“不用你好心!我自己能走!”   万钱微微摇头,也不说话,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青阳睁眼一看,桌上酒菜齐备,两只酒杯静静伫立在桌上!   他有些茫然,呢喃道:“两只酒杯……你一个人也两只酒杯……”   就在这时,一缕熟悉的梨花香窜进鼻子。这是……这是筠儿身上的梨花香!难怪有两只杯子!青阳猛地扎醒,直逼万钱:“万爷刚才和谁喝酒!”   万钱纹丝不动的拿起酒杯,斟酒,送到青阳面前:“这是为你准备的酒杯。”   青阳的嘴角猛抽了两下,他突然一把站起来,一摇三晃的在厢房内四处搜寻:“少筠!筠儿!我知道是你,你在哪?!”   万钱眉毛一抬,微微摇头,也不理会青阳,径自喝酒吃菜。   青阳遍寻不获,回过头来一把揪着万钱的衣襟,恶狠狠的:“你把我筠儿藏哪里了?!我知道你!你一开始就处心积虑接近她、引诱她,还带她上青楼!你这个!无耻之徒……”   万钱被他猛地一扯,手中的一杯酒泼了一衣袖。万钱轻轻皱眉,单手一扯一推,青阳就被他卸了劲道,跌坐在一旁凳子上。万钱看着青筋毕露的青阳,微微摇头:“少筠是我的女人,我不会让你用她的杯子。她走了。”   青阳拳头紧握,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嘴里蹦出话来:“你的女人……她答应你了!她……”   万钱又把那杯酒送到青阳面前:“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康公子,你该醒了。”   康青阳又是满脸青筋毕露、拳头捏得格格作响。   万钱努努嘴,示意他喝酒,自己紧接着又喝了一杯。   青阳心中各式念头如同翻滚的开水,灼热得无从缓解,便一仰头饮尽了一杯酒,紧接着又抢过酒壶,仰头咕咚咕咚的灌。   满一壶的酒,洒了一半,喝了一半,衣裳也湿了一半。   万钱摇头,放下筷子:“听说秋闱临近?”   青阳讥笑一声:“既然少筠来过,必然知道我醉酒。她既知道,却只有你留下,则必然是避嫌。既然避嫌,又何必再理会我秋闱不秋闱。她人大心大,还能顾得上我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秀才……”   万钱耸耸眉:“她病着,也事忙,我也觉得她应该顾不上你。不过她张口要我劝你,我就留下。其实我也不知道能劝什么,都明摆的事。头一回在万花楼,我见你与少筠亲密,就知道你们身份不对,你又不能做主,难有结果……”   话到这里青阳勃然大怒,霍一声站起来,吼道:“你知道个屁!”   万钱笑笑:“可惜我就是知道!”   青阳气得眉毛直跳,胸脯起伏了几下,又一屁股坐下:“五岁!少筠五岁我就认识她。那年除夕,她怨恨姨妈给她缠脚,跑了出门,遇着她大伯爹爹运盐途中被人击杀,阖府混成一团。是我冒着风雪把她找回家来,从此陪着她,护着她……她十岁,我就等着她长大,我一心娶她为妻,用心念书,求得爹爹一句答应……我答应她,无论她去哪儿,我都一定能找着她,我也告诉自己,无论她怎么任性要强,她只是不得不这么做的、叫人心疼的小竹子。这十年,我看着她被她姑姑算计欺负,她分享我考得秀才的喜悦……我们,一块儿过了十年……”   青阳苦痛,埋下头,声音低浅了去。   十年,无从抛开的十年。她十年的颠沛流离,他十年的动荡不安,可惜最后换来造化弄人。大约如此,才难以开释,才难以放得开。   万钱拍了拍青阳的肩:“少筠曾为你努力过。她去万花楼,我亲见她挑唆晚娘,晚娘上门要债,她才从她姑姑手里逃出来;听闻你定亲,她失魂落魄,在南城边上,我亲见她为你哭得肝肠寸断;得知你与妻子并不和谐、你妻子猜嫌辱骂她,因你不明就里跟着你两位母亲当众为难她,我亲见她暗地里委屈掉泪。那么多事,她从没有抱怨谁,更没有十分责备你。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还能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报答你这十年守护?”   青阳听得难受,双手捧着脸伏在桌上。   万钱见状又想拿酒来喝,不料酒壶已经空了。他摇摇头,又招呼小二再上了一壶梨花白,惬意的自斟自饮。等喝了几杯,他才说道:“酒好,再喝两杯?”   青阳愕然抬头,满眼通红的讥讽道:“我以为你来劝我别喝酒、回家去的!”   万钱笑笑:“我也不是度人的神佛,我不指望我说道两句,你就明白过来。”   青阳愣了愣,一抹苦笑不自觉浮了出来,拿了酒杯倒了酒:“少筠必不是如此嘱托你,可见你也未必十足对她好!”   万钱挑眉,也不怎么接话,只陪着青阳一杯接一杯,将酒壶里的酒又一扫而空。   不过康青阳的酒量显然不如万钱,尤其他前面已然喝得半醉,不一会,他就已经趴在桌子上,醉的只能大舌头的胡言乱语。   万钱摇摇头,站起来低声唤道:“阿联,你叫人送康公子回家。”   阿联这时候才从门外进来:“知道了,爷。对了方才河北那面来了消息……”   万钱从阿联手上接过披风,随意披上了吩咐道:“来了就来了吧,横竖就是银子打发的事,你告诉君伯一声,他会打点。再有,捎信给玉娘,让她拿着我的生辰八字上桑家提亲。”   阿联想了想,笑道:“爷前两日也没指示这事,如今……那桑贵看来也真是人才,搅得爷也跟着不敢动弹。”   万钱一笑:“他是人才也与我不相干。我么,拿他换个人。”   阿联奇怪:“换个人?换谁?”   万钱走到门边,又回头:“没有他在桑家,少筠不会肯出阁。桑二小姐与桑贵,哪个更值钱?”   阿联一愕,十分好笑:“爷说这话!二小姐听了又不知道要使什么花招招呼您了!而且爷这般言不由衷,何苦来哉?别人不知道,阿联同君伯还能不知道?早前送了‘拱手相让’簪,爷睡过几夜好觉?咱们从北到南,您使几万两银子也不见眨眼,更别说睡不好觉的时候。爷那脾气,简直就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可惜遇了这么位小姐……嘿!到底还是君伯整天说的那句,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万钱也不否认,一径出了门:“是这样没错,但前头我说的都是实话。”   阿联乐呵呵的在后面收拾残局,一面叨念:“的确实话!桑贵那小子,整一欠揍的!少半点儿胸襟都扛不住这尊大佛!”   ……   中秋过后是重阳,重阳过后,梧桐落尽,飞鸟断绝。   然而这一年,是少筠记忆中极其快乐的一年。   悦来客栈一会后,扬州的金牌冰人玉娘再度上门,这一次,她拿着万钱的生辰八字正式上门提亲。   万钱此次有别于前一次的高调示好,却是令玉娘十分低调的单独面见了李氏,其余不曾惊动任何一人。   李氏一送走玉娘,立即就找到了少筠。   当李氏拿出万钱的身份文碟时,少筠抿着嘴,微微红了脸。李氏打量着女儿的态度,心中却又觉得稳当了些,因此说道:“你回家不久,你姑姑就悄悄打发了一个极可靠的嫲嫲回来了,对我说了半日的话,又是青阳又是何大人何夫人的,说得我这心里是七上八下的,直担心你的终身大事。眼下……这位爷,银子倒是不缺,家中高堂都已不在人世,独留他一人,身家却是十分简单。你若过门,也无婆媳麻烦,更是自己当家做主。为娘的看着这一点,也觉得十分可心。只是他的模样为人都粗鄙了些……筠儿,你姑姑说你心里有数,那娘是该推了他,还是该应了他?”   少筠极力自持,仍是禁不住绯红了脸蛋。大约心中起伏,她又咳嗽起来。   李氏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的,一面抚着她的背,一面说:“只有我们两母女,你还害羞么?你姑姑的意思,你们在富安怕是已经许了彼此了……筠儿……娘也不瞒你,你哥哥前一回的事,倒真是叫我想得通透明白了。想那梁苑苑,堂堂的千金大小姐,最后还不是像扯线木偶似的任人摆布。我宁愿你平淡些,能自己给自己做主。万钱……虽然不中看,但好歹能容着你你当家做主。不如,娘就应了人家了?应了下来,绝了旁人的心思,咱们也不必着急定婚期,只缓缓的备嫁,可好?”   原来她母亲也终于看明白了,原来她姑姑就是这么管这事的!少筠一刹那间只觉得心中安定,因此半低着头说道:“女儿在富安,确实与他许了彼此。那几个月,女儿也想得十分清楚,此事……便请母亲做主……”   李氏听了这话,又忍不住戳了少筠的额头:“你呀!什么叫许了彼此!这话是你姑娘家能说的?这事是你姑娘家能做的?忒大胆!要是让你爹爹知道了,非得把万钱的腿都给打断了!就是让你少原弟弟知道了,也得给你黑张脸!”   少筠哪里敢驳嘴,只乖乖听训。   李氏教训完这一番话,又肃了脸吩咐道:“虽是定了亲,但你还没过门,规矩不能少,别叫我知道你还胡乱出门见他!”   少筠讪讪的拉着李氏:“娘!女儿虽然浮躁了,却绝不是不三不四的做派。何况,万钱他……他虽然粗糙,却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女儿管家,还能不出门么?日后跟着官老爷去金陵,难道我能不亲自跟着?”   李氏叹气,又问:“今年咱们家还能跟着官老爷去金陵么?”   一提到这个,少筠则又微笑道:“娘,您只管等着就是!”   李氏点点头,然后又站起来:“既如此,我也安心的给你爹的宝贝小竹子备嫁了。你也好生调养着,有事交给蔡波、侍兰帮衬你,有精气神了,给自己绣点被面嫁妆是正经。”   少筠也跟着站起来,浅笑着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部差不多了,还有三两万字吧……估计。   ☆、120   少箬一接到自己二婶的信,说是少筠与万钱的亲事定了下来,便有些迫不及待的往自己娘家赶。   来到竹园时,少筠正聚精会神的坐在绣架前飞针走线。少箬不言不语,示意侍梅不要吱声,轻手轻脚的走到一旁,细看了起来。   少筠此次绣的却并非吉祥喜庆的鸳鸯、百子之类,却是一幅烟雨梨花共赏图。图中皑皑挤挤的白梨花,少筠以亮白、本白、象牙白、乳白、乳黄,以及深灰、浅灰设色设影,满满当当的绣出。咋一看去,绣绢上不似做绣,而是一朵朵还带着仙露的瑞白梨花就铺满了绣绢,感觉立体而生动,富丽而喜悦!再一看时,满幅类似而截然迥异的丝线,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妥帖而生动的排列,时而白得明媚,时而白得温柔,有向日时的欢快,亦有背阴处的娇羞……繁复如此,真真浓烈的构筑了一曲春雨共赏梨花白!   少箬看得出了神,忍不住啧啧称叹:“你真是!那儿这样的精气神?原本看你画这一幅画,还说你是吃力不讨好!眼下看来,你连白色都绣出一派欢快富贵出来。筠儿,姐姐可真是服了你了!这种眼力、这种针法、这种心思!”   少筠听闻了抬头一笑,又滚了两针,方才扶着脖子抬起头来,笑道:“姐姐来了怎么不说话?倒吓了筠儿一跳!”,说着站起来。   少箬对这绣品爱不释手,只携着少筠的手,两人站在一起,居高临下的又赏了起来。   少筠站起来一看,视野自然比坐着时宽,因此也觉得十分满意:“才得了不到一半,不过也算过得去了。早前姐姐说这梨花不好绣,都是白色,如何绣的有趣?前几日突然心血来潮,拿了这个法子,不料竟极好,只是劳神了些。”   少箬目不稍瞬,答道:“你这也是手熟心灵的缘故。看你这画……哎哟!前一次你见我,还笑话我是高兴满满的,都溢出来了。这一回我看你这绣品,只觉得比昔日你绣的那些又是两个层次了,感觉嘛!”,少箬转头过来看着少筠,调侃道:“也是满的一幅绣绢都装不住,就要溢出来了!筠儿,你说你这是心想事成,是故这般精力能耐?”   少筠推了推少箬,嗔道:“姐姐!”,然后又说道:“才得了这么点,有什么好看的?日后好了,我依旧拿了玻璃镶起来,再请姐姐来看,可好?”   少箬好笑又有些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才同少筠一起走到桌边坐下:“绣得确实好,我还以为说绣好了送给我呢!”   少筠抿抿嘴,只说到:“这法子虽然劳神,得的花朵却是极传神的,我既知道了,日后自然能绣的更好。到时候姐姐喜欢什么花色,筠儿就绣什么花色,岂不是更如意?梨花么,虽然洁白动人,意头却不好……”   少箬好笑:“我知道!上一回万大爷不敢往你这里送梨花,就往我那里兜圈子。想来这瑞白梨花对你两是别有一番想念的,不然你怎么想得到、做得到?我呀,不夺你的心头好!只是你记着了,你欠我一副呢,日后得闲了也给我绣一幅就是!”   少筠笑着点头,自然而然也想到,早前她身上佩着梨花熏香,他因此骑马觅花,最后找到留碧轩。而后……他背着她,在留碧轩的梨花丛中赏了很久很久。记忆中,那铺天盖地的白,真正是满溢一般的欢快的,真如同她绣出来的那般滋味!   少箬眼见少筠不说话的直笑,又不禁推她:“不说话的傻笑什么呢!”   少筠回过神来,又不好意思,忙转开话题:“也没什么!姐姐,今日怎么有空回来?前几日不是说不便回家省亲?”   少箬摇摇头:“我的宝贝妹妹定了亲,我岂能不回来看看?何况你姐夫也吩咐了,让我回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则,我心里惦记着桑贵那事,还有么!一会你就知道了!”   一提到婚事,少筠还是有些害羞,只撒娇道:“才纳彩,玉娘才把我的年庚带回去,问名还没有结果呢,有什么忙要帮的……”   少箬斜着眼嗔了少筠一眼:“三书六礼,你倒是清楚得很!万钱要把咱们家的小竹子讨回去,我呀,要跟二婶好好商议,他彩礼的数不对,我可放不过他去!”   “姐姐!”   少箬也不理会少筠撒娇,又问道:“阿贵那事……”   少筠听闻少箬过问,忙整了整神色,将前段日子与万钱会面的结果告诉了少箬,紧接着又说:“阿贵这一招颇为毒辣,我怕他在那边闹出乱子不好收拾,因此应了万钱,答应分他一成银子,请他替咱们周全。”   少箬听了放下心来,又说:“这事总算是过去了!计较起来,我就担心阿贵因为河南河北的生意,来不及赶往北边。而且你也知道,往下天越发冷了,尤其北边,就怕他赶不及将盐引买回来,到时候祭祀宗祠,你可要打饥荒了!”   “算下日子,秋收早已经结束,那边眼下应该已经开始压榨油料了。哎,路途太远,我也不是什么消息都能及时收到。只能信任阿贵做事有分寸了。”,少筠叹道。   少箬笑哼一声:“阿贵那小崽子!能有什么分寸?不过你让侍菊老杨出去,这时候也该会面了。那银子可够么?”   少筠心中算了算,说道:“今年销售一万五千引盐,额外还有残盐的生意,银子是有的,只是要换盐引,能换多少回来,筠儿心中还没有底。阿贵在外边这一借贷,利钱十分厉害,我怕到时候反而误了北边换盐引,因此家里头除了留下五千两银子派红利及过年用,其余的一股脑都换了银票交给侍菊出去了。”   少箬一面听一面掐指而算,最后说道:“这事!险得很!难为筠儿你了。不过依万大爷的消息,这盘生意总该是有些眉目的,只管在瞧着吧。只是日后再派阿贵,就得留点儿神了。的找个人,真正能叫他有所顾忌的才行。”   “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寻思这事。”,少筠有些苦恼:“阿贵这么做法,家里人要是都知道了,只怕人人都恨不得将他剐了。可要是他四平八稳的,辜负他的能耐不说,家里只怕又同姑姑当家时一般,渐渐的就没了。只是又能有谁在他旁边看着他、提点着他?我也不能扛着不出阁,再加上家里又还有些祸患……”   少箬轻笑两声,也没有着急着说话,等她正要说话时,竹园外叽叽喳喳的传来了笑声,李氏人未见,语先闻:“筠儿!筠儿!听小梅子说你箬姐姐回来了?”   少箬少筠闻声都立即站起来迎上去。   而少筠还没来得及说话,时常与李氏凑趣的四叔婆笑着上来携着少筠:“老太婆给侄孙女儿道喜了!”   少筠登时红了脸推辞:“少筠岂敢呢!叔婆折煞少筠了!”   李氏笑得合不拢嘴,张开手来招呼几位:“快进屋去说,快进去吧!”   四叔婆一径携着少筠,而少箬着携着李氏:“二婶,什么大喜事?快告诉侄女儿,叫侄女儿也高兴高兴!”   李氏从袖中拿出大红洒金的文书,笑嘻嘻的:“方才玉娘将请吉凶的文书送来了,上上吉!筠儿与万爷的年庚八字,真真是合适的不得了!连问吉的师傅都说是天作之合呢。这不,聘书送了来了,这亲事呀,可算是定下来了!”   少箬听了也是一脸喜意,忙向李氏问了聘书来看,又同李氏细细斟酌中间用词,十分的喜不自禁。而四叔婆也很高兴的拉着少筠:“这下可好了!亲事定下来了,少筠你也不怕人家再说道你什么!哎呀,咱们桑家今年可真是!”,话到这里,四叔婆又问李氏:“二太太,这婚期什么时候定了么?孙侄女儿的嫁妆怕是要备起来了吧?”   李氏一听这个,来了精神,连腰杆也挺了起来,掐着手指一样样的数起来:“我还得见见男家的君伯,看看男家想要咱们备些什么。首饰什么的,我历年来存了些,都不大得意,赶紧的还得让蔡管家去添置,还有被服绣品、家具什物,哎呀!筠儿,还得在扬州附近给你添些田地才体面……”   少箬听见李氏说的颠三倒四却又一样不落的,不禁笑弯了腰:“哎哟哟,我的好二婶!您悠着点儿,日子还没定呢,咱们大可从容着办来!”   听了这话,李氏忽的想起来,忙又拉着少箬:“箬儿……说起来,你才操办过你家大小姐的亲事,办的体面妥当,满扬州城,没有人不夸的,筠儿不知道能不能沾点你的光?我这做娘的,就怕操办不来,倒叫她委委屈屈的上花轿……”   少箬十分好笑,忙宽慰:“二婶!当初少箬出阁,还不都是您跟四叔婆打点操办的?少箬又哪里委屈了?不过您也放心,筠儿是我妹妹,我偏了谁,也不能够偏了她。”   李氏十分高兴,又向四叔婆说:“当年箬儿,多亏四叔婆了!这一回筠儿出阁,还少不得叔婆给我指点!”   四叔婆笑着摆手:“哪里的话!少箬当年,那也是老祖亲自放了话,说要给你们大房好好操办,免得若阳夫妻在下面挂念。如今筠儿么,有亲娘,也有亲姐姐,我这老太婆就可退在一边,只管享福看热闹喽!只是可惜了,筠儿这一出阁,家里头当家的,又叫二太太你辛苦了!”   一提到这个,李氏苦了脸:“哎哟!可不是么!原本舍不得这丫头!记得她小时候怎么淘气,惹得我拿着鸡毛掸子追着她跑;又记得她窝在她爹爹怀里,小模样儿小嘴儿怎么讨人喜欢。眼下说出阁就出阁,留下这一大摊子家务,还有外边一大摊子生意,倒叫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话到这里,屋里四人,各自沉默。   过了一会,少箬清了清喉咙,说道:“今日少箬回家,也正是要商议这事……”   作者有话要说:准备要处置樊清漪。   ☆、121   四叔婆一听这话,想了一下,下垂的嘴角弯了弯,只点头。少筠自然也心知肚明,只有李氏一脸不明的看着少箬,问道:“是为筠儿出阁,家里管家的事?”   少箬拍了拍李氏的手,转头问一旁的灵儿:“少爷上学回来了么?回来了,让他来一趟竹园,就说箬姐姐回来了,想他,想见见他。”   灵儿应声去了,少箬这才对李氏说:“算起来筠儿过了年就十六了,少原弟弟不比她小多少,约摸两岁?”   李氏点点头:“不到两岁,当初四叔婆还笑话我是三年抱两呢。”   “如此说来,弟弟也快十五了。”,少箬接话道:“少原念书念得挺好,怕是能考得功名的,我呀,寻思着是不是也该暗地里留心,给他物色一门好亲事?咱们桑家虽然门楣不高,但少原脾气、模样、品学,样样都拔尖,一些有根基的人家,只怕也能求得。这一来,少原有了贴心的人照顾,二来少了些姬妾丫头的烦恼,三来将来没准能在仕途上帮一帮他。叔婆、二婶,您们觉得呢?”   叔婆点头,李氏也赞成道:“若有这样的人家,再好不过了!只是前头……”   李氏话没说出来,四叔婆直接就截断了她的话:“休要再提前头!上一回我去给老祖请安问好,提及桑家正支里的事,他还骂了我一通,说我既身为长辈,怎可不闻不问的。老祖与我,还有族中几位年高长辈,虽然不是桑家的嫡支正派,却也年年有份分家里的红利,这事,我也倚老卖老一番。二太太,少原房里的事,不是你二房一房的事,也不是正支一支的事。这少原就是少字辈里头的顶尖,走出去,是领着桑家人的脸面的,他的媳妇,不说要身份高贵,至少身家清白!这事,老祖也是这个意思。眼下,筠儿要准备着出阁,那家里的管家就得尽早物色着,虽然也可以有个三两年来过渡,但这个人总的是可靠的才成。”   四叔婆长长一番话,足叫李氏颜面扫地!   早前为少原领着清漪出去会客,老祖就已经教训过她。她还一心忐忑着少筠回来会因此责备她,可少筠没有。等她稍松一口气的时候,少箬与四叔婆却突然杀来。她叹了一口气:“叔婆的话,我心里何尝不十分清楚?早前我何尝不是这么做的?只是……哎!不瞒叔婆,我的这两个孩子,就是我的心肝宝贝……相公去的那年,原儿还不到四岁,天天扯着我问,爹爹怎么还不回来……眼见他长大,又懂事,又能念书,寻思着他人品过得去,小事上也不十分忍心苛刻他,权当是我这做母亲的一点私心……”   道理摆了出来,真正做的时候却总是因为感情天平的倾斜而坏了规矩。少箬少筠心里都在叹息!李氏不是不慈爱,不是没有是非,只是太过没有原则,以至于一味溺爱。少筠自小被姑太太桑若华磨砺,则还长就了一副外柔内刚的脾气,而少原自小被李氏保护的太过周全,虽然也是善良好脾气,却未免不食人间烟火!   但四叔婆听了这话,则不由分说,斥责李氏:“侄媳妇好糊涂!这还是小事么!”   待她还要说,门外传来欢快的声音:“箬姐姐、小竹子!你们都在么!”   正说着,少原一手拉着清漪,跑了进来。   一进门看见这许多人,少原愣了愣,忙给四叔婆少箬请安问好,然后拉着清漪蹭到李氏身上,笑嘻嘻的说着玩笑话。   四叔婆原先正因为李氏的一番话不痛快,这一下看见清漪一脸平静又从容文雅的给各人问安,随后又大喇喇的站在一旁的看着李氏两母子,心中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喝道:“哪里来不知道规矩的下贱奴婢!这里一屋子的主人,还有你站的地方么!还不给我滚回去!”   清漪久不被人如此糟践,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的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少原这一下好像摘了心肝般的难受,忙站起来维护:“叔婆,这是清漪,我房里的人……她哪儿得罪叔婆了……”   李氏虽然不是顶聪明的人,但却十分明白四叔婆为何恼怒,因此连忙拉着少原,打发清漪道:“你先下去吧,也不必在这里伺候了……”   话没说完,少原接到:“娘,您也糊涂了么?清漪到底怎么了?一进门规规矩矩的请安问好,一句话也没说的就遭人这顿骂,还要赶她走,这还有道理没有?”   “这!”,李氏里外不是人,张口结舌的:“这不是有没有道理……”   眼见李氏这当家做主的当成这般模样,四叔婆的三分怒火变作了十分,当即站起来指着少原的鼻子:“哪里有当儿子的对母亲说‘你糊涂’?你四叔婆我又是什么人,平白无故的骂你房里的人?少原,你是念书念糊涂了?”   少原愣了愣,红着脸,十分尴尬的看了看李氏,发现李氏咬着牙,一脸不快的侧开了脸。他暗道自己太过鲁莽,忙要上去赔礼道歉。但四叔婆喝住他:“为你这糊涂,你娘受的委屈多着呢!今日当着你两个姐姐的面叔婆来问你!”   少原无奈,忙给四叔婆郑重作揖:“请叔婆教训!”   “我来问你!樊清漪是什么来历什么身份?你如实回答!”   “……清漪是转运使大人托付在我家的姑娘,身份是……奴籍……”   “好!一个奴籍姑娘是不是朝廷记录在案的?”   “是!”   “既然是,咱们家私蓄教坊司奴婢,合道理不合道理?”   “……不合道理……”   “既然不合道理,那你领着她去见外客,是不是错了?”   “是……”,少原刚要回答,便又争辩:“可是……清漪出去,大人也不曾说什么……而且清漪十分得体大方……”   “住嘴!”,四叔婆怒了:“那位大人!嘴上不说什么,你知道他心里怎么想?万一他要告上一状,你将你姐姐、你母亲、你的家族,还有外边转运使大人、同知大人都放在什么地方?咱们这些人都能脱得了干系么?”   少原咬了牙,脖子上青筋露了出来。   “这是第一条!”,四叔婆再接再厉:“第二条!我听闻你还放了话说非她不娶?我告诉你,你早早绝了这份心!你将来的妻子,就算不是高门大户的姑娘,也得是身家清白。这么一个待罪之身的下贱奴婢,连做你的姨太太,都不够格!你再敢说什么非卿不娶,老祖知道了,必定传家法教训你!这不是你讨一个小老婆那么简单的事!你是桑家正支上唯一的男丁,担着朝廷的盐课,也担着朝廷开中盐的贩卖。你走出去,就是桑家的头脸,你的妻子,合族长辈皆有权利发表意见,就是你娘,也得尊重!”   少原大吃一惊,又愤怒非常,可是四叔婆句句话都打在清漪的七寸上,叫他根本无从辩驳。怒极了,少原一跺脚,吼道:“我!那我不当这什么劳什子管家了还不成么!我、我以后……定会考取功名……再不然……我、我出家当和尚去!”   这么一句幼稚又无聊的气话,气得李氏面如金纸,而四叔婆反倒是气得笑了:“当和尚?你身为灶户,要么能跟老祖一般考得功名,不然,你就是想当和尚,还得问问朝廷给不给!”   少原彻底没了话,但心里的愤怒却越发高涨起来。   一直没有说话的少箬,觑着少原的脸色,这时候慢悠悠的对一直低着头的清漪说道:“前儿我见了贺转运使夫人,还说到你了。夫人问你好,还问起你的近况。我就说了,清漪很好,我少原弟弟待她也好,就是不能给她名分,委屈她这个人了。夫人听了,却说,有名有份这事,还得看是谁、是什么身份!若人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只怕害人害己。夫人还嘱咐我,做事要有分寸,总不能叫这一大串的人受牵连。怎么说这份好心,到这儿也就是尽头了,再过,就不能够了。”   清漪听了这话,脸都白了,只嗫嚅答应着。   少箬抬了抬眉头,这才对少原说:“原弟弟,你读书识字,是为考取功名,那自然也应该知道民不与官争的道理了?这里头的厉害,你说了不算,就是你姐夫,也还的看着上峰的脸色办事。如今我当着二婶、当着你、当着樊清漪的面,转告一句,若让贺夫人、或者我,或者少筠知道她樊清漪碰了一碰桑家宅门里的事,或者存了什么非分的心思,她樊清漪立即就回教坊司继续当她的奴婢!像带出去会客、什么‘非卿不娶’这类,少原弟弟你不小了,自己掂量掂量。”   少原张大了嘴,不可置信的看着少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少箬扫了少原一眼,然后眯着眼盯着清漪:“前头的事,这屋子里头大约只有一两个人不明就里,但我们都还没有瞎。我只说一句,绝没有下次。而且从今往后,樊清漪你不许出门、没有名分、不能插手桑家内帏、外帐房的任何事情。就算将来你生了孩子,你的孩子也永不能插手桑家事务!”   少原彻底蔫了,一句话也没法帮清漪说。而清漪好像木头一般,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听完训,淡着声音道:“奴婢听明白了!奴婢记下了!”   少箬轻哼一声:“早前筠儿才上来管家,看见你为人稳重,有心抬举,后来少原因此喜欢你,我们做长辈的,顺水推舟,算是从始至终都存了善心善意却从未轻贱过你这个人。你若要以为我们利用你、利用完了就一脚推开,那也是你不识好歹。你虽然聪明,则世上更聪明的人如同过江之鲫。你只需记得,人可以聪明,却要聪明的透彻,否则还不如安分守己,什么都不懂!”   ……   作者有话要说:樊清漪的身份是个问题,大问题。   ☆、122   整个九月,少筠仍时有咳嗽,因此几乎足不出户的留在竹园里养病。进了十月,大约入冬,秋刑渐伏,少筠反而咳嗽减少。   直至此时,桑贵在河北河南的消息渐次传回扬州,桑府内外因此流言纷纷,也有说桑贵在北边得罪了贵人,几乎被打死的,也有说桑家在北边赔了十几万两银子,来年一定家散人亡的,更有说桑贵在北边遇着了财神爷,狠狠打了一大笔财的,总之林林种种的小道消息,充斥着人耳。   对此少筠一概不予回应,连李氏来问,她都四两拨千斤的应付了过去,只亲自向老祖做了交代。   对此,李氏有些讪讪的,她总觉得少原清漪闹了这么一出之后,少筠与她始终隔了一道,不如往日贴心。而叫她更加不省心的,还是儿子少原。自从四叔婆与少箬联袂而至,教训了清漪之后,少原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不喜四叔婆,好几次在李氏面前露了情绪,乃至于猜测是少筠将两人招惹回来对付他和清漪的。   李氏心中虽然也有怀疑,但在儿子面前,还是极尽可能的维护几人,还苦口婆心的开导了少原。可能少原素来也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和李氏、少筠也算恢复了亲密,但是清漪则始终呆在房里,鲜少出来见人。   少筠冷眼旁观,并未因为清漪不发一言而对她放松警惕,反而叫侍兰、灵儿等人暗地留心她的行为举止。如此严防死守,清漪果真在没有什么行动,而彩英也因此沉默了下来。   家中平静,少筠除了做些针黹以外,还恢复了与芷茵、梅英两位小姐的往来。到了十月中,秋闱放榜,康青阳在接连遭受打击之后,终于盼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高中举人!   得知消息的少筠很为青阳高兴。昔日青阳就品学兼优,而今这份荣耀,对于一度大受打击的青阳而言,及时又合时。想到早前两家人因为儿女亲家闹得颇为不快,想到康老爷始终是一方父母官,少筠也有心修补彼此关系,因此同母亲商议,细心的准备了体面的贺礼,交由蔡波亲自送上门去。   官商之间,多少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阿堵物,自古就是凡人跨不过去的坎,而以清高自许的官宦更是如此。康知府既轻鄙盐商的那一身铜臭,却又下意识的往中间寻求利益。在他得知桑少筠在北方的重大举措后,他便借着少筠的主动示好而下台。桑氏礼物上门的第二日,康李氏再度上门,桑李氏、康李氏两姐妹便再度如同昔日一般亲密,而前面的不快,似乎真如同轻烟一般,消散的无影无踪。   少筠心知肚明,只在康李氏上门时略略作陪,便以身体不适为由,退了出来。   等康李氏告辞后,李氏耐不住又前往少筠房中,不免唉声叹气:“十多年姐妹,各自出嫁后,到了今日却都生分了……”   少筠听了这话,心中恻然,只好笑着问道:“姨娘又说了什么了?娘,既然康府接了咱们的礼物,又让姨妈亲自回访,早前的事也该揭过去了。”   李氏听闻此话只定定的看着少筠的绣架,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叹道:“早前的事,我心里清楚明白,她也一样,自然是揭过去了。只是今日我们姐妹,却不能如同未出阁时候那般了。昔日左瞧右瞧,都是贴心熟悉,再吵架,转过脸来,又没事一般。方才我们说了那一番话,我防着她,她防着我,面上又扯了笑容……”   自己的母亲虽然有时候不那么明智,但却是十分的善良。少筠知道李氏的心思喟叹,因此依着李氏,宽慰道:“人生在世,不都如此么?小时候两小无猜,长大了各自为自己的家人。”   李氏摩挲着少筠,低声道:“难为你年纪小小就知道为娘的心思……你姨妈大约也想在我面前显摆一下,因此半含半露的说了青阳另娶了一名妾房,虽然是小户人家,但听闻琴棋书画都拿得出手,明里暗里也有叫你难堪的意思……我禁不住,也半含半露的说你即将定亲,对方家底十分殷实……你说一辈子两姐妹,为儿女,这般你来我往的试探,有什么意思……”   少筠笑笑:“娘,咱们人情到了也罢了。您心里不痛快,想来姨妈心里也未必好受。”   李氏想想,也觉得好笑:“也是这么个理!”,说着又振作起来:“那康府里的事,你可千万别再掺和!我方才听你姨妈说的,康少奶奶简直把那新进门的小妾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可惜,那梁苑苑早前得罪人,早就失了人心。哎!可惜你箬姐姐前面这番奔波,也没能叫人家夫妻和睦起来。”   谁又能说门当户对必成天作之合,谁又敢说共枕席不是千年怨偶?大约青阳哥哥和梁苑苑从来不曾有过单独相对,毫无外力牵扯的空间,所以还未动情,便已经面目全非。少筠心中叹息,面上只是浅笑道:“我只怜惜姐姐这番辛苦……”   李氏听了不言语,这时候才看见少筠绣架上的作品,因说道:“这是给谁绣的?倒也是分玲珑。只是你自己的嫁妆怎么不上心些?”   “这个么……女儿想日后绣好了日后镶在红毛的玻璃里,日后带到……别的,侍梅也有在帮忙,想必能绣出些东西来,娘也不必十分操心。”   李氏听了才转了笑脸:“说起这个,我倒真忘了走这一趟的原因。那万爷的贴身仆人君伯打发人送来了一批上好的大红料子,有厚缎子,有云锦,还有绢、纱、罗什么的,足足堆了小半间房,却说是给你绣东西,真真闹得我十分不好意思。还没有过彩礼呢,这又是我们该备的嫁妆!我原本推辞,人家就说了,小姐家里必然不肯逾矩用绸缎,因此才特地送来的。我还真是奇怪,这万爷,不是商贾出身么?怎么还这般……”   少筠听得皱了眉,想起早前中秋,他送她一身云锦的衣裳。那时候他就说过,若她真嫁给了他,自然就能穿绸缎。当时她奇怪,他却只是塘塞了过去而已,难道他还有什么瞒着她的么?少筠不明所以,只能说:“想必他的户籍也不是商籍,何况他人看着虽然粗糙,但办事还算是有分寸的。既如此,咱们大方收下就是了。”   李氏点头,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彩英恭恭敬敬的进来:“二小姐,二门上送来了请柬!是贺小姐相请!”   少筠接过请柬一看,笑道:“自我回来,芷茵小姐就三番四次相请,早前因为还咳嗽,不敢出门撞了风,如今好了,再不去,人家可恼了!”   李氏也笑道:“这位贺小姐,也真是十分有脾气的姑娘家!也罢了,你去吧。”,说着又指示彩英:“眼下北风大,二小姐又才好,你们马车上多挂毡子,免得叫她吃了风又咳嗽,知道了么?”   彩英答应了,这边少筠也让侍梅装扮自己。   李氏等少筠准备好,便一同离开竹园。   ……   在少筠的印象中,这一次的会面没有以往的明争暗斗,反倒显得繁花似锦。   芷茵身量又长开了一些,而梅英在瑟瑟寒风中,愈加有股空谷幽兰的清冷。少筠才一见两人,便主动致歉:“姐姐妹妹只管罚我也罢了,前头日日咳嗽,我娘根本不许我出门!”   芷茵拉着少筠看了一圈,笑道:“好似也高些,那张脸还是那么白皙细致。算来咱们同在一城,却足有半年未见!筠姐姐,你可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事情么?少筠偏着头:“芷茵妹妹快些告诉我罢!”   芷茵将少筠送至梅英身边:“梅英姐姐定了亲,连好日子都定了!咱们呀,还没过完年,就得给姐姐送嫁了!你这会再不见咱们啊,下一回就得叫梅英姐姐‘夫人’了!”   少筠睁大眼睛,看着梅英:“真的?姐姐!这可是大喜事!”   梅英微微红着脸,一脸淡定下还是有局促和羞涩:“是有这事……”   少筠忙拉着梅英,问些男方细事,道对方家里殷实,人还十分上进,心中由衷高兴。梅英是个很清灵的女子,得到归宿,多好的事!她调侃了两句,又想起自己来。不过半年功夫,自己不也一样定了亲事了么!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听闻姐姐的喜事,少筠心里十分高兴。不瞒两位,少筠……也已经定亲。”   芷茵呀了一声,又压低声音:“是前面公然……是那位万钱么?”   少筠腼腆的点点头。   梅英也浅笑着说:“善哉善哉!水到渠成矣!”   芷茵咯咯地笑开:“当初我和梅英姐姐就说过,没准就是这位爷娶得佳人呢!看来扬州府上又有一段佳话了……”   梅英又满眼温柔的看着少筠:“真想好了?”   少筠点点头,正要说话时,那梁苑苑扶着肚子同李淑芬一起上来,两人皆是恶狠狠的瞪着少筠,却一语不发!   芷茵看见此况忙站起来:“淑芬姐姐,今日我娘请客,可是为了玩乐解闷的。康少奶奶身子不便,你可别拉着她闹出什么事情来,否则大家都担待不起!”   李淑芬听了半抬着头,几乎是用鼻孔对少筠说话:“桑少筠,我们想和你说两句话。”   想到身份终究有别,少筠站起来行礼:“李小姐请说!”   李淑芬看了梁苑苑一眼,然后别开头。梁苑苑咬着嘴唇,几乎把嘴唇咬破了,才问道:“听闻你要定亲?”   少筠抿抿嘴,回答道:“是定了,前不久的事。”   “那我相公……”,这时候梁苑苑忽的冒出这么一句,然后又刹住,看了芷茵、梅英一眼。两人都十分聪慧,知道梁苑苑想要说些私话,因此都站起来,却不走开,只劝着梁苑苑。梁苑苑丝毫不理会两人,只满眼含泪,却又挤出笑来:“你口里的青阳哥哥又娶了一房小妾,你知道吧?”   少筠暗自警惕,不由斟酌词句:“略有耳闻。”   梁苑苑又是一阵沉默,最后道:“你大约不知,可我知道!那贱女人……我知道那贱女人就长得像你!”   少筠结舌。   梁苑苑说到这儿,已经不顾一切,脸色开始变得狠戾:“他虽然不肯承认,可我就是知道!他娶那贱女人,就图她有几分像你!我告诉你们!前头那些腌臜事情,我都知道,我也都忍了。可我忍,却不是我怕你们!你去、去告诉他,他凭什么这么对我!他们凭什么娶我进门就这么糟践我!他凭什么对着我,心里却想着别人,得不到还要找别的贱女人!你去告诉他,我不许,也不会再忍!”   梁苑苑话到这里,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的满眼通红,青筋暴露。   少筠咬着牙,又不十分敢刺激她,只能说到:“康少奶奶,您醒醒!您的婆母大人就在不远处,再闹出事情来,您又有什么好处?”   一旁李淑芬冷哼一声,正要说话,梅英却反应极快的一把拉住她,低声喝道:“淑芬!你疯了么?分明又是你在苑苑耳旁说了什么!你这是为她好还是害她?她身怀六甲,稍有差池,就是两条人命,你心里过意的去?!”   李淑芬咬了咬牙,恨声道:“分明是那两个老太婆欺负苑苑姐,我也不过说了实话!我们李家的女儿可不许人这样欺负也不出声!”   梅英叹了一口气:“人家欺负苑苑,你不敢去找人家的麻烦,就来找少筠?挑着软柿子捏,这就是李侯爷家的风度?何况你就是闹了一场又怎么样?苑苑夜里是回你家还是回康府?”   李淑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梅英这才去劝梁苑苑:“苑苑,你都快做母亲的人了,为什么听了淑芬几句话还这般沉不住气?咱们这样人家,谁家里的父亲兄弟没有三妻四妾?何况,你们两夫妻的事,三番四次拉扯一个外人,算怎么回事?”   梁苑苑梗着脖子,眼泪一颗一颗的掉:“我罪也赔了,好话也说了,早晚请安在没有落下,为什么还这么对我?他不痛快,难道我知道我成了棋子又能很痛快么?我究竟又做错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即将到来了,我会照更。   ☆、123   少筠没有说话,因为她看到了苑苑背后走来了她的姐姐和贺夫人。   少箬十分抱歉的看着贺夫人,行礼致歉道:“真真是失礼!我这妹妹和我家里这位大小姐,每每就在夫人跟前失了大家闺秀该有的仪态风度!”   贺夫人波澜不兴的看了苑苑一眼,浅笑道:“哪里的话,像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走出去,还是大户人家的模样,然而自小在家里淘气,哪里受过什么委屈?总要见过了才能开眼界,才能知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不能迈过去这道坎,全在自己。若不能,又能怨谁?”,话到这儿,贺夫人转开笑脸,对梅英说道:“听闻你定了亲?也罢了,你们姐妹几个跟我来,我呀,给你贺喜!”   梅英浅浅笑开,又恰如其分的表达了自己的受宠若惊:“蒙夫人错爱如此,怎敢推辞!”   贺夫人一股脑得带走了几位姑娘,剩下少箬深吸一口气:“少筠,你就不知道避开一些?”   少筠十分委屈,不禁辩解道:“自我回来,两位小姐三番四次相请,少筠总不能三番四次的推辞。何况,少筠一句话都没说!”   梁苑苑冷冷说道:“不做亏心事,哪用畏惧人言!你们两姐妹,也不必处处委屈模样,装得我欺负你!”   少箬气不打一处来:“原本我以为少筠年轻不免不知分寸,如今看来,只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你!”,梁苑苑满脸通红,怒极反笑:“好!你旧日贤惠,全是假装,今天才露出真面目!可怜爹爹被你哄得是非不分!”   少箬冷笑一声:“满扬州城里你打听!谁为你这任性说一句同情?你以为别人不分是非,却不知你自己连是非都没有,只好落得别人都说你任性妄为!你夫君要纳妾,招惹了多少清白人家的姑娘,你心里有数!期间少筠几个月不都曾在扬州城内,再回扬州时,连亲都定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你夫君纳妾,那是你的家事,连你爹爹都无话可说,你到一个外人面前叫嚣,你还说人家不分是非?我只当怕了你,不敢招惹你这位高贵不可侵犯的千金大小姐,你还说我欺负你?”   少箬话才说完,十分生气的拉着少筠:“走!”   少筠抿嘴,生被少箬扯走,剩下了气得头脑发昏的梁苑苑。   少筠才一到无人处,就忍不住又笑出来:“姐姐如今可真是不怕她了?也不怕她给姐夫告状!”   少箬生吞了一口气,气犹不平的说道:“她告去呗!时至今日,连最疼她的爹爹都知道她任性的不可救药,谁告得赢谁?可怜我前面前后奔波全为成全他们两夫妻的和睦,今日看来,全是我做了多余的事!”   少筠叹了一口气:“若论起来,哥哥与她,虽有毛病,却并非什么恶人。只是遭父母这般揉捏,任是谁都觉得无所适从。”   少箬点头:“当初谁也不曾料想到今日!人做父母我做父母,我却绝不会让宝儿枝儿受这等委屈!也正是因为这等心思,当初为苑苑,我是当着康老爷康夫人的面,问他们怎能把自己亲生孩儿这样搓磨!”   少筠听了这才明白箬姐姐中间究竟做了多少事情,也难怪今日会为梁苑苑的举动而愤怒至此。终究,箬姐姐这等感同身受!少筠拉着少箬安慰道:“早前问你的委屈,你都不肯细说,原来如此。姐姐,尽了人事也罢了,何必不平?”   “我为我自己不平,”,少箬看了少筠一眼:“也为你!你这样无辜!”   少筠偏偏头,笑道:“我却不怕!而且万钱早知道了,也不会介意这个……”,说着又有些脸红。   少箬忍俊不禁,伸手戳了少筠的额头:“你呀!怎么没有姑娘家的半点矜持!”   少筠咬咬嘴唇,又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十分的调皮娇俏,惹得少箬好笑又好气。   随后两姐妹避了人,七七八八又说了许多家长里短,直到梅英再一次找到少筠。   少箬见梅英似乎有话对少筠说的样子,便找了借口离开,让两个姑娘独处。   “方才又叫姐姐看笑话了!”少筠十分抱歉的。   梅英摇摇头:“前因后果,都是知道的,苑苑越发偏执了。”   少筠微微垂头,似喜如悲:“难为她了,在那个位置。”   “正因为那个位置,”,梅英迅速回到:“正因为那个位置,才越发要心灵眼清看得开。”   这话……似乎有些下文!少筠微微蹙眉:“姐姐,你怎么了?是有话想要对少筠说么?”   梅英低笑一声,撇开头去,许久才轻声道:“我也没有什么话说……只是觉得,或许与你坐在一处,你多少会明白一些,我便也心安一些。做人,要是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看通透了,还有什么意思……”   少筠听了这话,只觉得心上猛然被她一击,而后似懂非懂,似明非明。她呢喃道:“姐姐……是不是你的亲事……”   梅英听了这样一句话,猛然醒神,对着少筠浅浅一笑:“素来夸你聪明,原来你不只是聪明……”   那浅浅的一笑,渺渺然,似远山轻岚,疏落高远处,轻愁匀注。少筠当时不十分明白,却因此烙在脑海中,直至经年后忆起,从此,人世人情,水落石出。   此后梅英并未再流露情绪,只是淡淡得与少筠闲话一些针黹、书画,又悄悄的彼此答应互致礼物以恭贺对方定亲之喜。   不久贺府里晚宴招待诸位女眷。   少筠与少箬坐在一处,却没有什么机会再与芷茵梅英说话。一顿饭平静结束后,少筠便与少箬作别,登上马车回家。   马车才进了西街就停住了,少筠正奇怪,马车却又转了个方向走了起来。   侍梅好生奇怪,忙掀了一小角车帘子问话:“这是……”   话没问完,侍梅通红着脸缩了回来,结结巴巴的、做贼心虚的说道:“万、万爷……赶、赶车……”   少筠吓了一跳,忙俯身去掀帘,果见车架前一副宽厚肩背,正是自己熟悉的!她正要叫出声来,又忍了忍,平静坐了回来,心里却叫嚣着无穷无尽的喜悦。他……为她赶车么……   马车约摸又走了一刻钟,转进了一间小院,这时候一身灰衣的万钱挤了进车厢,眉开眼笑的看着少筠。   侍梅目瞪口呆的看着万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别说动弹。   车厢本就小,再挤了一个熊一样的万大爷,简直转身都转不过来!少筠晶亮着眼睛,却又十分羞涩的清清喉咙,推了推侍梅:“傻丫头!”   侍梅一震,连忙回过神来,几乎是连滚带爬的爬出了车厢!   少筠笑不禁,又推着万钱:“你吓着我的丫头了!”   万钱皱皱眉:“三个丫头,就属她不通气!”   少筠觉得十分好笑,心里隐隐又生了一股子缱绻滋味,因此软软的问道:“还说呢!一位爷,替人赶马车,也不怕招人笑话……”   万钱轻轻搂过少筠:“夜里西街不比东街,这一头没什么灯火。”   少筠轻轻理了理万钱的衣襟,又问:“怎么认得是我的车子?”   万钱笑笑:“贺府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么,也一样。”   少筠轻笑了两声便没有再说话。他搂着她,她倚着他,不着一词,便安定了三秋惦念。   许久少筠才有问道:“入冬了,夜里冷得很,怎么还出门?有要紧的事么?”   万钱很久都没有回答,最后少筠又推了推他,他才慢慢说道:“拐儿巷里你哥哥做东,贺他中了举人,连何伯安都请了!”   拐儿巷!少筠只觉得心尖被人掐了一把,酸酸的缓不过劲来:“是了!拐儿巷里什么晚娘、紫鸢,一把万爷的相好呢!想来万爷也真是怜香惜玉的花丛中人!”,说着一把推开万钱,依向车窗边。   万钱低笑,从后头又把少筠搂抱着:“你闹脾气,我只觉得高兴!”   少筠挣扎,争不过,只好气道:“你高兴,我不高兴!你要抱着别的女人,就别碰我!”   “好好!”,万钱哄到:“有了你,我也不要他们。”   少筠不吱声。   万钱又在她耳边说道:“你哥哥亲自让贴身小厮来,说要谢我。到这份上,我不能不去。何况桑贵在外面的消息传了回来,得看看官老爷的态度……”   少筠想了想,也服气,因此叹气道:“今日原本是贺夫人请些官家女眷聚会,偏偏还捎带上我,我知道那意思,想必是桑贵的消息叫他们侧目了。原本都想避开些人,不料你我都避不开。”   万钱皱皱眉,又想了一下,才问道:“康少奶奶招惹你了?”   少筠想起今日情形,忍了忍,终究没说:“也没有……”   话没说完,万钱接到:“少筠,你不说我也有法子知道。”   少筠听了又叹气,随后挑了两句告诉万钱,才说道:“我心里十分不平,大约前头鲁莽了,留了话柄给人家,闹得连姐姐也不得安生。诸如今夜哥哥做东,非要请你,这背后,我实在不愿再去猜测,只觉得避也避不开……”   万钱双手紧了紧,随后说道:“康青阳请我,大约是听到传言说你我定亲,非得亲自证实。避不开的事,我从不避,我只做我想做的。”   少筠想了想也觉得好笑:“你想做什么?无非与人应酬时得些来路不正的小道消息吧?难怪人家都说你皮糙肉厚,叫人家躲你都躲不赢……”   “嗯!”,万钱若有所思的:“你说得有理……”   ……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说啥,写得正兴奋。苑苑同志,哎,有点可怜,但也很可恨。   ☆、124   万钱抵达万花楼时,何伯安同时下马。   琼英玉面骑骏马,何伯安很意气风发。   万钱上去作揖:“何大人!”   何伯安款款一笑:“万钱万爷!”   万钱伸手做请:“大人想必赴康公子之约?请!”   何伯安微微颔首:“如此说来,万爷也是一道的。想来万爷行事,别出机杼,总叫人刮目相看。”,说着率先走进万花楼。   料想倚楼红袖招,突如其来鸿门宴,原来也不只是康青阳来者不善啊!万钱眸光一闪,跟随而去。   康青阳在万花楼一口气包了两个雅间,招了不少漂亮姑娘,宴请了自己交好的同窗,以及几位年轻的有功名的大人。这中间,万钱是异数。要功名,没功名。要家世,没家世。要学识没学识、要风度没风度!   康青阳与人应酬之余,不断悄悄打量仿佛因为格格不入而显得木讷不善言辞的万钱,心中浮起几千几万个不愿意。不愿意相信少筠会看得上此人,不愿意相信真是和此人定了亲,甚至不愿意相信定亲这种传言是确有其事!   也正因为不愿相信,他将万钱安排坐在身旁,美其名曰,答谢万钱上回陪饮。如是一来,万钱惹人注目。康青阳的好友至交纷纷暗地里揣测这位爷的身份来历,其中带有轻鄙者只怕不在少数。万钱这等境况下,显得木讷而寡趣,但旁人眼光,丝毫不妨碍他闷头喝酒。   何伯安虽然不十分明白前因后果,却也猜了个七八分,因此唇畔浅浅噙笑,明眸温文光彩,又不肯轻易说话。   酒酣耳热后,席中诸人搂着姑娘或投箸行酒令、或射覆赌输赢,一派行乐景象,自然省了青阳的招呼。身为主人家,青阳这时候才真正能坐下,喝两杯舒缓的酒,做两句惬意的诗。只是奈何平地风波起,他无法平静心绪,只借着醉意就直接问万钱:“万钱、万大爷!青阳有一事……需得亲向你证实,才肯相信!早前在凌波阁,你以‘拱手相让’簪,示好我筠妹妹……如今,心想事成?”   万钱手执酒杯,嘴角微微挂了一抹微笑,也没有着急着回答青阳,那模样,似乎在酝酿最佳答案。   主座上的何伯安一听此话,脸色虽未变,搁在唇边的酒杯却一直未动,而唇畔那抹温柔醉人的笑意,也仿佛凝固了一般。   万钱眼光扫过青阳,又似乎顺势一般投向何伯安,随即收了回来,只答了一句:“月前纳吉、下聘书。”   意简言赅,但是清楚明白!   青阳脸色一白,浑身就如同浸入冰水一般无法动弹。等他回过神来,他露出一抹苦笑,随即扶杯连灌了三杯酒,才说道:“万爷果然雷厉风行!想我筠妹妹行事何等主张,究竟还是经不住万爷又是‘拱手相让’、又是留碧轩虚位以待的追求。”   话到这里,温文尔雅的何伯安一声轻笑,随即眸光淡淡的看着万钱:“不曾料想,万爷捷足先登。”   捷足先登?相较谁而言?!   康青阳早已成亲,纳妾一事也早已经被少筠拒绝。席上三人,万钱还能比谁捷足先登?难道何伯安……   康青阳心中塞满苦涩失落,不曾咀嚼得当中意蕴。但万钱却不是寻常人物,他微微皱了眉,心中自有一番斟酌,才说道:“我和桑二姑娘,都是商贾,登对。我和她相交,有情。她不是一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不是考取功名前程远大,她知道分寸,我也是。”   一如既往的简洁明了!直接得让康青阳有股冲动,想要将手里的酒壶砸在万钱头上。他拼命忍,才忍住这种冲动,只红着眼恨声道:“登对?有情?你有的,我与她没有?分寸!就是太有分寸,才让你钻了空子!”   万钱摇摇头,当着何伯安也毫不忌讳:“官家子弟与商贾女儿,门不当户不对;青梅竹马有情,可惜你做不了主。至于分寸,周全得人情世故,办得好事情才叫分寸。”,说到这里,万钱状似不以为意的扫了何伯安一眼:“少筠的为人做派,不是你以为你能宽容,你的周遭就能宽容。少筠她明白,所以选我,旁人也不必自寻烦恼。”   这话……何伯安收到了!他轻笑一声,唇边的酒杯向万钱抬了抬,然后一昂首,一饮而尽,紧接着再倒一杯,然后又再一杯!   康青阳自是不明万钱话中有话,只一脸苦涩的握紧拳头:“只可恨我并不能做主……”   万钱听了青阳的话,眉毛抖了两抖,终是拍了拍青阳肩膀,斟酒敬道:“恭贺康公子高中举人,他日金榜题名必有时!”   青阳看着那杯酒,真是说不出的苦涩!中了举人,距离出仕做官,不过一步之遥。但就是这一步之遥,他与少筠擦身而过,从此萧郎是路人。是情深缘浅,还是前世孽缘,他无从分辨。有时候他恨自己不能早点看穿父母的私心,一早反对;有时候他恨自己不能尽早自立,以至于婚姻大事掣肘于父母;甚至有时候他恨少筠,既然倾心多年,为何不愿多等他几年,也不至于情意相违!林林种种,宛如血色相陈,无从开释。直至最后,他劈手夺过酒杯,接连灌酒!   直至此时,何伯安方才向万钱举杯:“原来山间一日,世上千年!伯安……该向万爷道喜,贺万爷机筹算尽,究竟心想事成。”   机筹算尽?何伯安今夜再也不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吧?万钱慢悠悠同时举杯,态度中有整遐以待的意思。   何伯安看见此况,又悠然说道:“只是若说到宽容,伯安倒想请教万爷一二。桑氏向来执两淮制盐运盐之牛耳,最近又听闻桑氏管家在河南河北油料上叱咤风云,偏偏此时万爷抱得美人归,将桑氏当家迎进家门……想必万爷这份宽容也是事出有因吧!”   这话,虽然辞令文雅,但同样直击万钱七寸!一旁狂灌酒的康青阳一听,当即醒过神来,一脸怀疑的看着万钱!   原来何伯安一直没有忘记这一茬!这也难怪,他万大爷携万钱纵横捭阖于两淮,若丝毫不惦记桑氏实力,这话说出来,就连他自己都不说服不了自己!万钱手中酒杯凑近嘴唇,一饮而尽。酒尽,万钱游侠狂刀突出鞘,忽然哈哈大笑着站起来:“桑少筠,我是计较过才娶她没错,不过我与她之间,是刀来剑往,也是打情骂俏。你我三人,一位庙堂贵公子,一位高门骄才俊,一个江湖粗商人。只有我说话,用不着拐弯抹角!康公子,你父母不会不嫌弃她的身份她的作为,你的妻子因为你的不知分寸而恨她入骨,你的纠缠只让让她离你越来越远!至于何大人所说……大人何必忧心?少筠自上来管家,就以能跟随转运使前往金陵户部金科领取盐引勘合造册为荣耀,前头残盐为此,后头桑贵也为此。得桑氏一族鼎力支撑,是为开中盐之大幸。她桑氏昌,开中盐昌!即便谁,哪怕拿了几千几万钱来,也难撼动丝毫!”   万钱豪言壮语,然后一作揖,大步而去!   何伯安追着他的背影,一径回味方才他的话。桑氏昌,开中盐昌?果真如此么?桑少筠年方二八,却一前一后,搅得两淮风起云涌。此等女子,果真是维持着早已经步履维艰的开中盐的关键么?而万钱呢?一身的神秘难懂,一身的老道世故,只为一句倾心,就解释他从两淮盐市得到的利益?就能解释他在两淮,沟通了盐引贩卖、漕运畅通?   何伯安嘴角微微挂了一缕笑,似讥诮、似嘲讽:一句话,他不信!   而康青阳则被万钱一番直白话语震得心神大乱!这位大爷,心窍里究竟都装了什么曲折复杂!不自觉的,他呢喃:“什么……难道他还明目张胆的惦记少筠家里……还理直气壮的说他是计较过才娶少筠……如此鲜耻寡廉……”   至宝必有瑕疵、大简必有不至……这种境界,需要宽大的心怀和深沉的智慧,才能俯拾即得,贯彻透彻。可惜,这时候的康青阳,十年寒窗尽枉然,一朝临门皆转空。   何伯安看见康青阳此况,心电一闪,不禁摇头道:“康公子,莫非你时至今日才得知你筠妹妹的处境?早在她执掌家业之日,她的处境就一直都是外有虎狼觊觎,内有至交反目。可怜她一个弱女子,每行一步,都要瞻前顾后!万钱虽然少读诗书,也无身份,但他财力雄厚,背后又有无从探知的贵人相助,再加上此人尚未婚配。无论从哪处看,都能成为你筠妹妹的良配。”   “是么……”,康青阳满心酸涩:“筠妹妹……她……”   原本以为少筠不愿从她,乃是因为看透了他父母的算计,乃是因为变了心,乃是因为不愿梁师道夫妇难堪为难。到头来才知道,她除了有这些不得已,还有这么多的不得已!她有家族的不得已,她有利益的计较,以至于最后不得不下嫁一个既没有身份,也看不出来品德的粗鄙男人!   康青阳突如其来一种贯彻心扉的切肤之痛!过去十多年,他认得的少筠,虽然在姑姑的压制之下受尽委屈,却依旧诗书文雅、针黹精湛。她是那样一个他捧在手心里疼爱着的灵慧女子,最后却陷在一个腌臜不堪的男人手里,叫他如何接受!   可是不接受又能如何,他成婚了,婚事一塌糊涂,他还能为她做什么?摇摇头,青阳苦涩道:“我的确今日才知……可是,还能怎么办,她连亲都定了……”   何伯安静默许久,随后浅浅说了一句:“昔日达摩,一苇渡江。心之所至,行之所至。”,语毕,何伯安再次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定定看着万钱远去的暗夜无边……   作者有话要说:至宝必有瑕疵、大简必有不至,这种境界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宽容接受的,而也正因为万钱身负这样的胸怀,别人又不能给与理解,所以才会有……   而桑氏昌,开中盐昌,这句话也不是凭空而来。   节日快乐!昨天我写到高、潮,一天至少写了万余字,有点累,但是不至象写风文“霹雳雷惊”时候那么痛苦了……   ☆、125   转运府邸一会后,少筠安心在家绣嫁妆。除此之外,她亲自过问了外账房的账目。   话虽如此,但其实外账房并没有太多账目可理。蔡波素来就是理帐的好手,早前富安残盐、扬州开中盐,这些账目蔡波都理得十分清楚明白,少筠也很放心。但自桑贵在北边大手花钱之后,桑氏账目上,仅剩下寥寥几千两银子,自自然无帐可理。   既然如此,少筠省了一些俗务,每日不是绣花就是与母亲商议自己的婚事,再则就是与梅英、芷茵两位小姐通通书信。   进了十一月,河南河北传回消息。   侍菊抵达河北见到桑贵,话没多说一句,咬着牙就甩了桑贵两个耳刮子!桑贵当时就懵了,正要发脾气,却看见侍菊眼含热泪。侍菊将家里荣叔、荣婶的担心全都全都拿出来数落桑贵,然后又说道少筠如何面上平静心里忧心都说了出来,彻彻底底的骂得桑贵又是感动又是羞愧,连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侍菊是骂人骂了个痛快,但是桑贵做事时,她却没有横插一脚。桑贵十分灵醒,从侍菊的态度中顺利摸得少筠心思,因此没有理会老柴老杨的保守做法,放开胆量,在河南河北油料市场上大手操作,逼得走投无路的地主们不得不接受高价的油料压榨。自此花出去的五万两如同流水一般,哗啦啦的流回了桑贵的口袋。   就在河南河北两处情况稳定时,桑贵将油市撂下给老杨老柴,简短的给少筠写了一封信后,马不停蹄的同侍菊赶往辽东一带。   少筠接到消息,心中大松!此次冒险,乃是她人生中始料未及的大事故!桑贵那把利刃,在她胸膛里开山劈石,生生劈出了一番丘壑,一番视野!所幸的是桑贵并非志大才疏,也确实没有辜负她与万钱都同时看重他!   直至此时,李氏及桑氏一族诸人方才恍然大悟,纷纷夸赞少筠独具眼光、桑贵英才高卓!却一致忽略掉了中间所有的运筹帷幄和惊心动魄!其中李氏更是拿帕子捂着胸口,拍着少筠骂道:“小蹄子!你连你娘也瞒着,若真有什么事情,把这一家子卖了,也凑不齐那五万两银子!你怎么就敢放桑贵那小子出去……”   少筠笑而不语,真真切切的体会着惊心动魄的兴奋、无所畏惧的豪情,以及之后的疲惫感、放松感。这一回,桑家会在她的带领之下成功突围而出了吧!   荣耀,在重重险阻之后如期而至,二八嘉华的桑少筠,有理由意气风发!   接到消息的桑少箬第一时间省亲归宁,看见少筠坐在绣架前绣着春天的烟雨赏梨图,姿态依旧娴静优美,因此笑道:“梨花人绣梨花春,你这也是绣你这一辈子了!这图绣了多少了?我可是眼巴巴的等着他完工呢!”   少筠抬头一笑,又接连走了十几针,直至完成了一朵花之后才站起来,笑道:“从贺夫人家出来,我天天绣,眼下得了一半了,可得抓紧些才能绣完了。”   少箬站着赏了一会,又俯身细细看了一回,才直起身子:“如今你足不出户,也像个大家闺秀,可惜桑贵的恶事传的街知巷闻,连带妹妹你都成了风云人物。依我看呢,来年你是必定能跟着贺转运使前往金陵了!”   少筠笑笑,朝侍兰招手:“兰子,把阿贵和侍菊的信都给姐姐瞧瞧。”,说着又看向少箬:“小时候看着大伯爹爹去金陵,可羡慕。我吵着要跟去,爹爹还不许,只哄我说要带很好看的雨花石回来给我,可这么多年,一粒石子儿都没见着!”   少箬好笑,一面接了信一面说道:“雨花石!人家玩奇石的名士一大把!有好的,早就收完了,咱们家虽然有些银子,但哪能跟人家比!不信,你这一回自己去瞧瞧就知道了。”,说着看信。   侍菊的信颇长,详细的记录了当日发生事宜,谈到桑贵河南河北的前后,还谈及早在侍菊抵达河南河北当初,就已经有大量的地主闻风而动,想要从桑贵手中转租油作坊,其中不乏当地的权势人物。老柴及老杨眼见有利可图,都赞同桑贵及早脱手,回本前往辽东贩卖盐引。但桑贵一意孤行,不肯转租,非要赚足银子。最后是侍菊给他投了赞成票,全力支持他顺利操纵了河南河北油作坊生意,他才得以实施计划!旋即,一行四人分开两拨,老杨老柴留在河南河北,处理油作坊租赁生意,侍菊桑贵,单枪匹马闯关东!   桑贵的信则简单的多,只有以下几句意简言赅、轻描淡写:“二小姐台鉴,河北河南一事,小姐已悉知,今预计净赚五万两。现与小姐英仆侍菊往辽东去,务必在除夕祭祀前赶回。另,小姐英仆确实英明。”   少箬看着看着就笑出来,扬了扬手上的信笺:“桑贵这小子,你打他骂他怕是没用的,非得像侍菊这样一见面就开骂又肯真心帮着他的才能叫他没脾气。筠儿,这侍菊派得好啊!这一下阖府上下,只怕对你是恭敬有加了!”   少筠摇摇头:“净赚五万两,不错,但我里头还花了一万两银子给他前后打点呢!他虽然聪明敢做,却少了那份周全。看看吧,看看他同侍菊一道,能换多少盐引回来,我这一回才算是圆满了。”   少箬斜睨这少筠,嗔怪道:“还抱怨呢!我看你呀,是心里头得意,面上都显出来了!这一万两银子横竖也是进你夫家口袋,你还有什么不足的?你仔细着,要叫四叔婆知道你拿了一万两银子给万钱打点,别看她人前称呼你,人后她也能嚼你的舌根!”   少筠浅笑:“横竖这笔账我压根就不过外账房,连蔡波都不能晓得,里边的人又怎么会知道?”   少箬挑眉,想了想又问道:“是你心里又寻思什么了吧?”   少筠想了想,又说道:“我是有些念头,但是不大成熟。”   “你说来听听?”   “既然我定了亲,出阁也是早晚的事。”,少筠缓缓说道:“家里少原,看这样子是难当大任的,日后娶的妻子,若不能当大任,咱们正支大权旁落,也是早晚的事,此为一难;富安乡下,当年的煎盐老掌故,老的老,年轻的,因为前头的事,离心的离心,眼下有些青黄不接的势头,此为二难。家中桑贵有才却又稳重不足,少嘉哥虽收敛了少爷脾气,但不能说成气候,此为三难 。人有不足,根基又不稳,这三条难处,筠儿这些日子都在思量。姐姐可有些好法子么?”   少箬一面听一面想,最后才说道:“这头一条,不能急,只能慢慢留心着好姑娘;这第二条,筠妹妹你倒是太谦虚了,上一回为残盐一事,你理应做了周全安排,虽然眼下不是形势大好,则未必大坏;第三条么,桑贵可留,但要留人掣肘于他,少嘉则可从旁静观,成器则可托大任,不成,养一辈子也罢了。总之,都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解决好的。”   “怕就怕,我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来做这件事了。”   少箬好笑:“怎么,着急着出嫁了?万爷也没催你呢!”   少筠嗔了少箬一眼:“我哪儿急了!姐姐,大冷的天,你跑这一趟难道就为教训我着急出阁?小竹子可不依啊!”   少箬捂着嘴笑,然后又变得有些感叹的:“看你做事,十分有分寸,但是有时候看你做人又十分的调皮。哎,筠儿,一转眼,你说你都快出阁了!日后咱们姐妹一人在东街,一人在城外,娘家又在西街,这万一万爷说要你跟着回四川,咱们可真难见着了。所以呀,我趁着你还没出嫁,能疼你的只管多疼你一点!”,说着招呼莺儿:“莺儿,来,将老爷亲自选的礼盒送上来给你二小姐过目!”   莺儿眉开眼笑又挤眉弄眼的捧着一个大的锦缎盒子凑上来:“二小姐,您可仔细着闪迷了眼睛!”   少箬扑哧一声笑,少筠这含笑看了莺儿一眼,才问少箬:“姐姐,府上银子使不完?上一回你簪子钗子插了一头、镯子链子带了一手还不够呢?”,说着伸手去打开礼盒。   这一打开,果真金碧辉煌的闪迷了少筠的眼:一套朱红色织锦以金线滚针绣了富贵绵延牡丹的吉服并质地优良的大红绢制中衣、富贵绵延牡丹绫罗裙,又有龙凤呈祥的霞帔、飘带、盖头,连压飘带的双鱼比目配都一应俱全。少筠轻轻抚摸,又细细看那绣工,不禁夸到:“这是婚礼吉服?织锦已是昂贵至极,上头的金线……姐姐,你知道我不能穿……而且,姐夫这份礼太过贵重!”   莺儿撇撇嘴,眼睛里却掩饰不住的笑意:“这就吓住了?二小姐,这盒子可沉,莺儿托的手都要断了,您呀,且慢着看!”,说着将盒子转到桌子上,然后揭开装衣裳的第一层,得意洋洋的:“快看!”   少筠、连同侍梅、侍兰一同凑上去,禁不住啧啧称叹。只见盒子第二层乃是婚礼当日的全套首饰:一支孔雀开屏累丝嵌红宝衔珠正步摇,一支嵌红宝插梳,其余花钿、耳环,镯子,无不金澄澄的耀眼;几人还没有看够时,莺儿又掀开第三层,里头则是一盒子的日常配用首饰,或轻盈精致,或素淡有意境,真正是符合少筠脾气身份的好东西。   侍梅摇摇头,看着少箬:“大小姐,亏您搬了来!我看着都腿软,这要是半路撒了出来,还不得惹贼子惦记呢!”,说着又拉着莺儿:“一会回去你们可得仔细着别叫人跟着了……”   少箬听闻了哈哈大笑:“哎哟!哪来这么憨的丫头!这一盒子东西,我还能叫人看见、惦记着?”   侍兰斜睨了侍梅一眼:“真真丢脸,我这里腿软还装了装,你呢!一句话出来就露了怯,叫人笑话你没见识!”,说着又对少箬苦着脸说:“大小姐,侍兰也腿软……”   少筠笑个不住,拉着少箬说:“姐姐,姐夫这回大破费了!何必呢……”   “他舍得花,你就由得他花,”,少箬敛了笑,不经意间语气又满是意味:“桑贵此行,开始低调,后来……满扬州府谁不知道他的能耐?筠儿,你能跟着官老爷去金陵,不仅对桑家是好事,就连姑父在富安,你姐夫在官场,都大有裨益。这一回你与万爷结亲,以你的身份,以万爷的身份,绫罗绸缎,你出阁当日,穿得起有余。”   听到这儿,少筠不期然想起在富安时万钱曾对她说过,姐夫迎娶姐姐,未必没有别的计较。如今看来,果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交联着彼此。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少箬见状又说:“再说,早前为苑苑联姻一事,你姐夫已然对不住你,再加之此后苑苑三番几次的拉扯你,他呀,心里说不出的懊恼呢。如今你不但不怪他,反而叫他得了好处,他心里能不惭愧?所以,这礼物,你大方收下,权当我这做姐姐的往日不称职,今日多疼你一点。”   少筠想了想,轻轻点头:“昔日的事,我从未放在心上,揭过去就罢了。”   少箬握着少筠的手:“你我一直就是患难与共的姐妹!”   “也是共享富贵的姐妹……”   ……   作者有话要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126   隆冬临近,扬州百木凋零。大雪纷扬间,桑氏迎来了弘治十三年的除夕夜。   桑氏今年的祭祀,转到了二太太李氏头上,她不算很有经验,但总是多年看着姑太太办理下来的,再加上彩英素来就在姑太太身边办差,因此办得严整有度,场面十分的肃穆,又隐约添了喜庆的气息。   盐宗夙沙氏及管仲胶鬲的画像重新描绘装裱了,祖宗的排位都一一擦拭了,一切崭新如同人的心情。只是过了午时,供桌上还少了三样东西:一份仓钞、一份勘合、一份盐粮勘合底簿。   此时蔡波汇同四叔婆、李氏一起,正在看着仆人装点宗祠,四叔婆忍不住又问:“蔡管家,桑贵是说准了今日能到的么?”   蔡波四处检查布置,听了四叔婆的话,又作揖笑道:“老夫人,您且宽坐,阿贵确实是传了话早则昨天、晚则今天,是一定会赶回来的。”   四叔婆点点头,看向仅仅摆了虎状形盐的供桌,手捂着胸口道:“阿尼陀佛!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他路上出事儿!”,说着又想起什么似地:“呸呸!老货,尽胡说!”   李氏也是眼皮儿直跳的,却又勉强笑着安慰:“叔婆宽心吧!想阿贵这么大的事都能办下来了,回家总不至于还出什么事,何况还有老杨老柴路上候着他们……”   四叔婆点点头,又似突然想起:“是了!十一年前亏得老杨老柴……”   李氏脸色一暗,正要说话,宗祠内突然涌来纷杂的声音。两人举目看去,族中女眷皆已换好庄重的衣饰,偕同抵达宗祠。两人顾不上说话,连忙迎上前去笑语盈盈的彼此应酬着。正寒暄两句,又不免有人扯到至今未归的桑贵,又少不了一番探问,中间暗自妒忌、夸赞、自豪者,不知又有多少心思转动。   宗祠里一片热闹,竹园里素净依旧。   一早下过一场大雪,翠绿的竹叶上挂着点点飞雪,一应泥土树根都铺满了皑皑白毯,绿与白,交相辉映间,竹园是盛世遗珠,是山中幽谷。   侍兰同侍菊围坐在火炉边,低头走线,绣着吉祥喜庆的荷包,低低说话。   少筠坐在桌边,又一次取出爹爹的缠枝莲瓶炉三事,细细致致的燃了一炉桂花香。馨桂冉冉,熏满了竹园,也氤氲了十一年的时光。爹爹,小竹子年年为您燃香,今年您会不会特别欣慰?   少筠怔怔出神,侍兰巧笑着轻轻上来:“小姐,不如由他燃着,您该换身衣裳去宗祠了。二太太打发灵儿来过两次了。”   少筠回神浅笑:“阿贵和阿菊没有回来,我去了反而招人闲话。你只照我的吩咐,叫桑贵回来了先见我即可。”   桑贵出风头,那也是二小姐的手笔!由二小姐引着桑贵去宗祠,是主次之分,也是桑贵登堂入室之意!侍兰暗暗一想,点头道:“是了,兰子知道。”   一旁侍梅听了又不免担心到了十二分,只嘀嘀咕咕的抱怨:“什么山旮旯来的胡闹糊涂贼子……闹得一家人非得等他一人,也不知道是路上雪大还是诚心的……”   少筠与侍兰对望一眼,会意一笑。   主仆三人正闲话时,竹园门上的仆妇的声音飞了起来:“来了!回来了!二小姐!他、他们回来了!”,说着一个身影掀帘闯了进来。   侍兰忙站起来,清叱道:“嫲嫲!”   仆妇一愣,忙低头垂手:“二小姐!老仆糊涂了!不过远远瞧见侍菊姑娘了!”   侍兰心中只觉得一震,紧接着心上如同突然灌进来一股子粘稠甜蜜的蜂蜜,叫她脸上漾出花一般的笑容:“瞧真了?真是侍菊?”   仆妇眉开眼笑:“瞧得真真的!”   侍梅忍不住,呼的一声,拉着侍兰就往外跑!   少筠摇摇头,叹道:“方才还舍得喝嫲嫲一声,现在自己又是什么情形?!”   仆妇呵呵的笑开:“连小姐也落下了!这两位姑娘哟!”   少筠笑意满满,却竭力自持,因吩咐道:“嫲嫲你给他们打帘子起来,另外,热水都备好了?他们来不及换一身衣裳,也得洗一把热水脸,洗去一路的风尘!”   仆妇欢快的答应了一声,转身把门帘高高挑起。   一股冰冷清冽的气息瞬间冲散了屋里的温暖,少筠只觉得浑身一紧,身上的寒毛都悉数竖了起来。她以为这是因为冷,实则,是临战的紧张!   侍兰侍梅拥着侍菊,大声欢笑着进来,一同行礼齐声道:“二小姐,阿菊回来了!”   满脸通红的侍菊笑得真如同夏花一般璀璨,她行过一礼,复又跪下磕了一头道:“小姐!阿菊幸不辱命!”   少筠点点头,却只知道笑。   侍兰搀起侍菊,又埋汰她:“紧赶慢赶,还是叫咱们都为你悬着心!”   侍菊咯咯的笑,正要说话时,一身蔚蓝袍子的桑贵慢悠悠的走了进来,依旧是笑嘻嘻的痞子模样:“二小姐,阿贵回来了!”   直见到桑贵,少筠一颗一直悬在高处的心方才渐渐回落,却又扶起一股子不可置信:她派出的桑贵真得带着来年的盐引回来了!袖里的拳头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少筠按捺着欣喜若狂的心绪,缓缓问道:“桑贵,春天里我许你天高任鱼跃,我做到了,你如何报答我?”   桑贵敛去满脸的不正经,单膝跪下,拱手道:“小姐胸怀,桑贵倾服!回禀二小姐,河南河北油料净赚四万两纹银,连同侍菊姑娘带去的银子,桑贵在辽东换了两万引盐回来!较今年多了五千引。且余有纹银两万两,供今年桑氏周转!”   两万引盐,大伯爹爹当年巅峰时候的数目!少筠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这一年的操劳一幕幕的闪过眼前。她默然许久,随后平静道:“如此,很好!”   说着少筠伸出手来,扶着侍梅站了起来:“宗祠祭祀吉时就在眼前,你们稍事梳洗,便跟着我前往!”   桑贵浅笑着站起来,随即又是一脸的吊儿郎当,转身拉着随后而来的老杨老柴:“走走!甭看了!这儿可是小姐的闺房!”   侍菊一下子就笑出来,侍兰抿嘴一笑,赶上前去扶着少筠,又回身吩咐:“桑管家的,别往外边去了,小姐吩咐嫲嫲给三位备了梳洗用具,且先将就着吧!”   身后传来老柴爽朗的笑声,侍梅这才反应过来,皱眉道:“哎呀!三个爷们,怎能进了小姐的闺房!”   侍兰嗔了侍梅一眼:“就你死心眼!多早晚才来这么一句!”   少筠听了这话缓过劲儿来,似笑非笑的横了侍兰一眼:“就你心眼儿清!”   侍兰抿嘴笑:“小梅子,你快些去给侍菊收拾,我来伺候小姐更衣也罢了!”,说着凑近少筠:“兰子不帮小姐惦记着心事,小姐指望小梅子么!”   ……   桑氏今年,扬眉吐气!   祭祀之后,紧接着是接风洗尘及团圆宴。   少筠另外换了一身衣裳,正是去年除夕那身大红百鸟穿花襦衣裙。同样的衣装同样的人,只因人逢喜事精神爽,却又有了不一般的气质!   少筠今年身为当家,不仅仅在女眷席面上流连,还扶着李氏、带着少原,跟着桑贵蔡波,穿梭在男眷席上。   那身襦衣的领子浆的好,笔直笔直的,托的少筠的颈项如同天鹅一般优雅,又带了浩然蓬勃的自信。她半仰着头,逐桌敬酒,言辞文雅有分寸,姿态大方又谦和,足让众人心服口服。桑家掌权,理当如此。而今日之后的桑氏,将走向红妆时代的巅峰。   身处其中,桑贵的光彩不遑多让!   与少筠的大家气象不同,桑贵显然有着非同寻常的亲和力,一圈敬酒下来,他已经能穿梭全场,与人乐成一片!   少筠浅笑着看他应酬,心中十分放心。桑贵果然如同当日老柴说的,有胆,但没有当头的心思,任由他海阔天空的飞,他还能回来!   回到女眷席,四叔婆笑着向少筠举杯:“咱们桑家,也能出些人物!筠儿,叔婆向你敬酒,敬你二八的大姑娘,将这般大老爷们都调理的服服帖帖!”   少筠不敢坐下,忙站起来举杯:“叔婆折煞少筠了!”,说着仰头饮酒。   族中女眷见少筠这样豪气,忙忙的成群结队的上来敬酒,那场面真如同流水席一般热闹喜庆!   最后,侍菊拉着侍梅,汇同侍兰灵儿、彩英等丫头一起上来:“小姐,丫头们敬您一杯!”   少筠满脸红晕,又兼心头突突的跳:“小姑奶奶们,饶了我吧!再喝我可醉了!”   侍菊听闻了拉着彩英上来:“小姐,可是咱们没有面子?旁人的酒,您一一都喝了,反倒阿菊的不喝?今日我拉着彩英一块儿来给您敬酒,旧日那些不痛快的事,我可是打算自此后都不提了!”   少筠一听,忙又站起来,看了看彩英,发现她被侍菊一句话说的满脸通红的!少筠笑了笑,拿了一杯酒,看了彩英一眼,才对侍菊道:“你既懂得说这句话,我怎能不喝!这一路,你辛苦了,我看见你面上的笑从心里头笑出来似地,十分高兴!”,说罢又是一仰头,喝尽了那杯酒。   侍菊彩英也同饮。灵儿在一旁看着,忙拉着彩英道:“当着二小姐的面,侍菊讨了彩头了,你是二太太房里的人,可不能给二太太输了阵了,快些儿跟阿菊喝一杯,咱们呀,都做大大方方的丫头!”   侍兰一声喝彩:“可不是呢!好得很!阿菊,她敬你,你就跟她喝!”   侍菊微微笑着。彩英红着脸,眼睛一闪,当即接过灵儿的酒杯,有些迟疑的对侍菊说:“我先干了!”,说着有些着急的饮干了杯里的酒。侍菊嘴一咧,将酒也倒进嘴里。   少筠点头:“不愧是桑家里的丫头们!小梅子,看赏!”   侍梅捧出托盘,里头银子打制的各色瓜果裸子闪花了人眼,增添了富贵荣华,叫一屋子的丫头们都用上来抢……   ☆、127   除夕夜守岁,少筠并不象往年那样,陪着少原李氏一起,而是叫来桑贵,在外帐房倾谈了大半夜。   桑贵想是从侍菊等人口中知道了少筠与万钱定亲之事,笑嘻嘻的向侍菊伸出手来:“上回我交给你贴身养着的那块玉牌子。”   侍菊想了想,伸手往脖子后一拉,扯出一根红绳,拉出一块玉牌,交给桑贵。   桑贵双手捧了奉给少筠:“二小姐,阿贵没什么能贺您定亲,这块竹报平安的玉牌,权当贺礼吧。您带着,就是阿贵天大的面子了。”   少筠笑笑,伸手接过玉牌,又在手里掂了掂,知道是好东西,才说道:“劳你费心!”   侍菊撇撇嘴道:“拿着小姐的银子给小姐做人情,你这叫借花献佛?巴巴的还让我带了养着!”   桑贵嘿嘿的笑,看着侍菊,眸里涌出一点儿温柔来:“小姐跟前,侍菊姑奶奶就甭挤兑我了!这好东西,初初看也就一般货色,竟你身上盘一盘,这不就油润油润的?”,说着桑贵又向少筠一拱手:“阿贵知道叫小姐在家里操心了,不过离得远,不能事事商量,许多机会不抓紧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   话没说完,少筠抬起手来压住,然后低柔的声音道:“你也不必解释,我都知道。我是操心,想我一个十多岁的姑娘家,素来见过的银子万余两顶天了。不过这一下你十几万两、几十万两银子的倒腾,我这心胸,是亘生被你劈出来了。眼下我倒是明白了,没有这样的眼界,咱们桑家也就是两淮里煎盐的世家而已。不过阿贵,你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赚得银子,我只让你报四万两?”   桑贵有些惭愧的脸色,低声道:“听闻是小姐用来周全河南河北一事的。”   少筠点点头,些微喟叹:“咱们家里是灶户出身,这许多年,也就老祖考了个秀才,官面上的事情,大小都是用银子打发。这一回赚得十分银子里,得有一分替你周全人情。若非是万爷京里有人,我与万爷又有婚约在身,你这份才干想必不名一文,搞不好还要贴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我说这话,不是为警戒你听话,而是要告诉你,朝廷高高在上,咱们商贾人家则是低低在下,中间云泥之别。你日后做事,先得掂量着这件事做出来,牵涉了什么关系,又该如何周全,这才是我桑家大管家的风范!你可记着了?”   桑贵一作揖:“小姐教训的是,阿贵这毛病,不知被家里的老爷子教训了几回了。这一回幸亏小姐了……”   少筠笑笑:“想来你奔波这一转辛苦了,但往下还得更辛苦!方才说你做事还不够周全稳重,这一回呀,我想你趁着过年,四出去见见家里交好的官老爷,一是正经见见人家的做派,二是为年后去往金陵做些准备。至于你富安家里,你倒不必担心,一早我已经打发了嫲嫲和小厮一起,给荣叔荣婶送了不少年礼,也说了你这一年辛苦了,却是十分出息,只等稍微空闲的时候,你再回去看看两老也罢了。”   桑贵又是一拱手,满脸笑嘻嘻的:“家里老爷子我不操心,一听见要去金陵,我就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小姐,咱们可算是偿了当年大爷二爷的心愿了!就是可惜小姐这就要出嫁了,不然阿贵跟着小姐,大把世界!”   一句话出来,侍兰侍菊侍梅皆捂嘴笑个不住。而少筠只是唇畔微微漾出含蓄的笑来:“日后家里,阿贵多用心。”   桑贵又笑,而后眸子一转,又单膝跪下了,一脸的正经道:“小姐才把家里这把火烧旺,这就要走,哎!阿贵心里真舍不得。不过我又怕小姐熬呀熬的熬成老姑娘,那就罪过了……”   话没说完,侍菊截道:“呸!越发说出来了!刚才小姐没责备你,你倒蹬鼻子上脸的!”   桑贵闻声看了侍菊一眼,眸中仍然一股子温柔。这一下眉目来去,少筠和侍兰都看出些门道来了,于是不经意对望一眼,都有些整遐以待的样子。   桑贵一抬头,看见少筠的脸色,眸子里显出一抹欣喜,又带了些谨慎:“阿贵这话虽然粗,但就这个理。小姐,我的脾气,您知道,您这要是一出阁,我怕我就会忘形。就为这,小姐怕也是操心的很?这一路杨叔柴叔没有一天不骂我胆大包天,我知道小姐虽没有说话,却也担心的很,所以也寻思该怎么办,后来……”,桑贵看了侍菊一眼,然后堂堂正正道:“后来想明白了,不如小姐做主,留一位镇山太岁在我头上,让我当宝贝似地供着拜着,大约就不防了。”   桑贵这话很含蓄,也含露骨!满屋子的人听了,除了侍梅还有些不明,其他都有好笑又好气!侍菊接连两次接到桑贵的秋波,心里隐约明白了些,脸上渐渐红了起来,那模样,就好像上了蒸笼的活虾,心里么却像活虾一般跳腾,于是口不择言的:“谁是镇山太岁!你才是魑魅魍魉呢!你、你在小姐跟前胡说什么!”   侍菊一说话,满屋子的人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连侍梅都彻底明白过来的笑个不住。   少筠低了头,抖动的肩膀,显然笑不自禁。   侍菊十分沮丧,羞涩而想跑开,却因为不甘心桑贵胡说而盘桓不去;想留下,又因为一屋子的笑声而无地自容!最后一跺脚,骂道:“千刀杀的孟浪贼子!胡说八道,我、我,看我不打死你!”,说着顺手在左侧的小桌子上操起一把算盘,兜头兜脸的就想打桑贵!   少筠一愣,忙挥手:“阿菊急了!兰子梅子快拦着……”   也不等少筠说完,侍兰侍梅早已经抢上前去,一人抱着侍菊,一人夺下算盘。侍兰挤眉弄眼的:“你两打情骂俏,也别拿一把算盘撒气呀!”   侍菊脸红脖子粗的:“你!”   侍梅牢牢抱着侍菊,慌忙哄到:“她嘴利人聪明,就爱暗里给你两句,你不知道么!咱们别跟她一般见识!梅子、梅子……日后给你绣最好的嫁妆……”   此话一出,侍兰哈哈大笑,也不顾桑贵等人在场,笑得捂着肚子弯了腰。   侍菊气急,揪着侍梅的衣襟,“啊”的一声,把心里的羞愤都喊了出来。惹得一屋子的人又笑起来,这时候少筠忙从上手处下来,安抚侍菊:“阿菊别气恼,我呀,一会收拾他们!”   侍菊得了这句话,稍稍平静了些,红着脸啐了侍兰一眼,而后又有些悲伤的:“小姐,我……”   少筠拍了拍侍菊的脸蛋,转身对桑贵说:“阿贵,你方才的意思,是当着我、当着杨叔、柴叔两位长辈的面,求侍菊的?”   桑贵依旧单膝跪着,又拱手:“不瞒小姐,桑贵今年二十五岁了,自大爷二爷去后,我东一处打工西一处讨日子,总没个落处,家里老爷子虽然着急,可就是给我找姑娘家,我也养不起人家。眼下我得小姐提拔,总还算是有片瓦遮头,不叫老子娘操心,也不会叫侍菊姑娘受委屈的。这几个月,我在北边做生意,难得侍菊姑娘肯大声骂我,也肯用心听我讲、帮着我。我心里瞧得清楚,不如小姐做主,成全了我这点儿小心思吧。再说……家里就我一个人肯定不成,杨叔柴叔虽然是长辈,可连我爹打我,我都不听他的……”   少筠挥挥手截住:“我知道你的心思了,你虽然明正大方,却还是失了些周全。不说我还是个姑娘家,不该管家里丫头们的婚配,就是我能做主,你怎能当着一屋子男女老幼面前提?岂不是叫阿菊臊得找洞钻?”   桑贵不好意思的嘿嘿了两声,又站起来向侍菊作揖:“姑娘委屈了!”   侍菊啐了桑贵一眼,便也不肯再看着他。   少筠沉吟了两句,直接问桑贵:“当着我们的面,你对侍菊说一句: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若只为家里,我虽难,难不至此!”   桑贵胸脯一挺:“为家里是两全其美,我是真看着了自己的短处,真心说的这番话。要是假,当着刚拜过的祖宗,我桑贵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少筠点点头,看了侍菊一眼,又向侍兰点头,交代道:“你们放心,我还不至于胡乱那你们的终身玩笑。梅子,你先同阿菊回屋里去。”   梅子点点头,半抱着侍菊下去了,少筠这才对桑贵说:“阿菊的脾气,你也知道,这么着了她反而急了。你且宽坐,容我缓缓的问准她的心思再说。”   桑贵一听少筠这么说话,是明白少筠决计不会阻拦他,当即喜不自禁,啪一声又跪着:“小姐仁慈英明,阿贵就等您的消息,若准了,我让我爹砸锅卖铁的来提亲!”   一屋子人又笑开,这时候老柴走上来,笑呵呵的说道:“小姐,我看这事儿能行!阿贵这小子,真得侍菊姑娘才能收拾妥了。我同老杨看了这两三个月,心里未必没有这心思,这一下阿贵自己提了就好了!”   老杨也上来:“正是、正是。若这事成了,家里就妥当一大半了!我呀,回富安也不怕老荣头总是叨念我!”   少筠点点头:“你们的心思我都知道,但这事要两厢情愿才能叫十全十美。侍菊的脾气,我最清楚,你们且宽心等着罢。余下的,杨叔柴叔,少不得还得你们提点着去金陵的事。还有,初一初二且狠狠歇两日,接下来,还得用心得上门拜年的。至于阿贵,你还得跟蔡波道声乏,你在外奔波,都是他在里头周全细务,你的功劳,的有他一份才成。我心里清楚,你也得会做人!”   桑贵答应了,又玩笑了两句,少筠便同侍兰一径走回竹园。   直至无人处,侍兰才低声道:“我看荣叔的家教,侍菊若点头,却是十分妥当的事。但我就怕阿菊她死心眼……”   少筠会意,轻声吩咐:“你我都劝劝,依我看,上一次闹了一场,又肯同彩英喝那一杯酒,应该无妨了,咱们且缓缓问来,想必她肯。”   ……   作者有话要说:先定了侍菊,其他人再说,hoho   ☆、128   这一个年,少筠过得极其忙碌。先是满扬州城的奔走拜年,然后忙碌着出门事宜,中间掺杂了富安、扬州不少需要她拿主意的事情。正因为忙,许多事情,她都放手交给蔡波处置,而内帏,也渐渐多倚重了彩英和灵儿两人。   过了元宵佳节,贺转运使同盐商会商议后,共推桑氏管家桑贵跟随贺转运使前往金陵,汇同帝国中其他地区赫赫有名的盐商一起,代表天下盐商,领取弘治十四年的盐引引目!   消息传出,桑氏再次处于风口浪尖!   过去的十年,桑家虽然也能算是两淮制盐贩盐的头号人家,却江河日下,难掩没落。今日的桑氏,新人新作风,除却残盐不可或缺、开中盐独占鳌头外,更新添了大财源,叫人心服口服!   正月十六,少筠领着侍兰侍菊,陪着桑贵老杨老柴,又带了许多礼物,浩浩荡荡前往金陵。此时的桑少筠,年纪不满一十六岁,却有鹰击长空、傲视群雄的手段和胸襟。她竭力维持的从容平淡中,由始至终带着一抹自得的笑,一抹头一回登顶后不可抑制的激动与骄傲!   少年得志,该夸一句春风得意马蹄疾!   然而,也就在少筠这一次为期并不算长的远门中,许多事情,急剧的酝酿着……   这一年的富安,择了二月初八这个良辰吉日开灶煎盐。桑荣满心盼望少筠能亲手点燃这一年煎盐的灶火,可惜少筠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回扬州。不过她总算二月初九赶回到了扬州。   二月初十,两淮盐商齐聚扬州,就为等待贺转运使汇同代表盐商宣布今年开中盐引目。   这一件事,是两淮上至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下至大小盐商一年中的头等大事,为此万众瞩目、要人齐集。   当是时,驻扎与扬州府东街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旁的盐祠堂内,香火冉冉,场面热闹却也不乏肃穆!   贺转运使身着朝廷三品孔雀补服,头戴直角幞头,神情庄重的领着衙门一众正装出席的官员对着祠堂里的盐宗夙沙氏三鞠躬,然后依次上香。随即贺转运使对着祠堂内一干人等辞令文雅的歌颂夙沙氏,又对下首一众盐商宣讲朝廷盐政。   众盐商接屏息垂首听训,待贺转运使训完话,少原身为灶户代表,做令词以答谢朝廷恩典,又期盼今年煎盐顺利。随后以少箬领着李氏少筠以及扬州城内隶属灶籍的女眷,少原领着灶籍男眷,分开两侧,泾渭分明的对盐宗施礼叩拜。礼毕,灶户退至一侧,方才是两淮盐商致辞并行礼上香。   如此摆弄了足有两个时辰之后,贺转运使才宣布:“今两淮开中盐引目已取得,本官宣布,由扬州富安桑氏一一宣布,来年尔等盐商,盐引不得稍离,依律贩运盐斤!”,说完向少筠示意:“桑二姑娘,有请!”   祠堂内,万道目光瞬间聚焦于少筠身上!   少筠微微屈膝,双手与右侧腹前交叠,行礼道:“民女桑少筠有礼!”,说罢缓缓直起身子,在众人的目光下,一步一步,稳稳的走至上手,微微仰头,淡淡一笑,而后转眸示意一侧衙役。   衙役眼光与少筠一碰,便浑身一颤,忙捧着托盘送至少筠身侧,低声道:“桑二小姐、请!”   少筠右手抬起,左手跟上一捋,扶着宽大的衣袖,微微露出如玉般的一截指头,然后轻轻执起引目,展开来,腹中运气,清亮的声音传于祠堂各个角落:   “上京户部金科及金陵户部金科两处堪合校验,经司礼监六科之廊掌司审核批准,两淮盐商开中盐引目如下,请诸位盐商同行,依律行盐、卖盐!”,话到这里,少筠眼光一扫,略过众人,而后扬声念道:“扬州富安桑氏,两万引整,勘合人桑贵;扬州泰州吴氏,八千零一百五十四引,勘合人吴作泽……”   引目一一念来,盐商中纷纷之声渐渐浮起,而少筠清越的嗓音始终浮在其上,悦耳也震撼!   一侧身着六品鹭鸶补服的何文渊微微垂眸,眸光浅淡,他身旁的师爷,低声喟叹道:“桑氏!越众而出啊!那什么吴作泽、万钱,乃至于早前叱咤风云的什么鼎爷,早就淹没于其光彩中!两万引盐!占去两淮年产盐的半壁山河!这等风光也就十余年前桑氏老大老二尚在时有过这一么一回!桑少筠此姝!”,话未说完,师爷垂首轻摇。   两淮年产盐一千万余斤,而桑氏的两万引换做盐斤,该是六百万斤整。说是半壁江山,有过之而无不及!何文渊许久没有说话,随后只问了一句:“万钱在金陵户部金科也挂了名号,他又领了多少开中盐?”   “他么,倒不多,两千引而已。但是爷,他不需要多!开中盐不挣大钱,已经是行内人的共识。经他的手,有漕运,有残盐,这才是赚钱大宗!若他与桑氏珠联璧合,只怕日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都转运使都得依仗其脸色办差!更别说都转运盐使司中从上至下的各级官吏!桑氏一门,若非寂寂无闻,则势必左右两淮盐政!”   何文渊颔首,转眼看向少筠。她一袭绣白梅粉紫色细布襦衣,头上累丝嵌宝攒珠梅花银簪,庄重而从容、干练而不失柔美。不自觉的他极低的声音呢喃道:“你虽好,却不能坏了章程。若你愿意,我仍庇护你……”   引目少筠足足念了半个时辰方才结束,此时众盐商认识桑氏者、不认识者皆上来与少筠攀谈。原本少原方才是男丁,无奈他慌脚鸡似地不见惯人,加上心里又不十分愿意与商贾交道,只讷讷答了两句,就退到一旁。这一下少筠淡淡而笑,从容应对着或刺探或嘲讽或示好或谄媚的诸般话语。   临了,少箬领着小厮开道挤了进来,笑着对众人说:“今年我筠妹妹贻笑大方了!今夜桑宅里备了几桌薄酒,请诸位赏脸光临!也不为别的,只为咱们同行间,彼此扶持帮衬罢了!”,说罢,一面寒暄一面将少筠拉出了人群,一同坐马车回了桑府。   直至此时,少筠才长舒一口气,又揉揉脸蛋说:“哎哟!我这皮笑肉不笑的,简直都硬了!”   少箬十分好笑:“你这一回也够折腾的!富安荣叔一早就遣人催你下富安,说是盘铁燃火,得当家人亲临;这一边金陵才回来,对着盐商颁引目,你又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夜里家里又大摆了十桌宴席,将两淮头头脸脸的人物都请遍了。我也没见过谁这么能折腾的!”   少筠越是如此,越是攀到少箬身上去:“箬姐姐也疼疼小竹子罢!小竹子可累得慌!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偿了荣叔这心愿,只能盼着明年了;今日颁引目,我们姐妹盼了多少时候,总不能推。加上今年咱们家盐引数大,老祖知道了一个劲的催着我娘办几桌宴席,说是真成了领头雁,不能不做些领头的事。要按我说,宁愿省心一些也罢了。”   少箬听了也只叹了一句:“一年前你去我府里小住,那会你姐夫听了你的心思,还说你是人小心大,却不曾料想你竟能将桑家引到了这地步。说起来,眼下风光,真正是你我多年心愿了。”   两人正说着,就已经抵达西街仁和里。待进了屋,李氏带着康李氏笑吟吟的迎上来,康李氏更直接道:“给外甥女道喜了!”   少筠款款行礼:“姨妈笑话少筠了!”   康李氏接着又与少箬寒暄,李氏便趁机将少筠携到一边吩咐:“筠儿,万爷给你的簪子你收着么?”   少筠奇怪,便道:“自然收着的,怎么呢?”   李氏看了康李氏一眼,悄声道:“你一会记得戴在头上。你姨妈方才来了,提及夜里你哥哥会带着康少奶奶和新姨奶奶一同赴宴,你哥哥那新姨奶奶,有了!你姨妈话里话外是说虽然还不好正式给这位新姨奶奶名分,但总要借着这名头安抚一番。这是人家的家事,但咱们也不好折了人家的面子,更不愿意人家多想什么,你带着万钱的簪子,两淮的夫人太太就都明白了。咱们趁机说了你好事近,只怕再没人来惦记你一个定了亲的姑娘。”   新姨奶奶也有了?这一团乱麻还能再乱一点儿么?!少筠想了想,浅笑着点头:“娘放心吧,我记着就是。夜里的宴席都准备妥当了?”   李氏吁了一口气:“终于妥当了,可累死你娘我了!”   少筠好笑,安抚道:“娘亲辛苦了,过了这一段,咱们找个法子乐一乐。”   正说着,少箬携着康李氏笑嘻嘻的走过来:“筠儿,我想换下这一身衣裳,少不得还得到你竹园里去,也让二婶和姨妈多说两句体己话!”   少筠因此向康李氏告辞,并携少箬回到竹园。   竹园里侍梅早备好替换衣物,一看见少箬来了,并不意外,只行礼笑道:“见过大小姐!方才阿菊才打发嫲嫲来交代,说也要给大小姐也备好沐盆布巾的,不如侍梅先伺候您另外梳洗了?”   少箬伸手轻轻拍着侍梅的脸蛋,又朝少筠笑道:“侍菊那丫头,心眼越发灵了!这丫头也不差,就冲着这待客之道,也该赏!”,说着扬声叫唤莺儿:“莺儿,来,赏阿菊小梅子一人一只那绛石戒子。”   莺儿笑嘻嘻的拈了一只戒子套进侍梅中指,侍梅则笑道:“今儿府里大喜,小梅子也沾了光了!”   少筠抿抿嘴:“莺儿,扶着夫人进去换衣裳吧,姐姐穿惯绫罗绸缎,今日勉为其难做灶籍代表,委屈一早上了!快去换了罢。”   少筠俏皮,惹得少箬嗔了她一眼,方才转进屏风后。   未几,两姐妹分别换了衣裳出来。   少箬瞧见少筠穿了一身半新的浅黄色绣梨花松江细布夹棉袍,下头蛋青色折枝梨花百褶裙,因此凝眉道:“恍惚你这身衣裳我见过。”   少筠拎了拎裙摆,整了整腰间的竹佩,浅笑道:“姐姐好记性。我冬日里通共就三两件袍子,除了大红的,唯独这一件薄一些。去年头家里选当家的时候我穿过同一料子的春衫,是同这个棉袍一块儿做的。今年我又长高了些,身量还行,就是下边裙子短了。我让小梅子放长了裙摆,好歹再穿一年,也得做新的了。”   少箬点点头,说也罢,这么招人还文雅素淡了。少筠一面听一面又在妆奁里头找出那根“拱手相让”簪子,对着菱花镜,左右摆弄:“方才我娘嘱咐我,要我带上这劳什子,说是哥哥的新姨奶奶怀上了,想是给新姨奶奶一点面子,今晚要带着你家大姑娘和新姨奶奶一起来的。姐姐,你心里有数?”   少箬坐到一旁,看着少筠捣鼓:“有数,有数又能怎么办?苑苑怀孕,人家讨小老婆,顺理成章的事。为苑苑,人家硬压着不让那姑娘摆正了位置,也算是给你姐夫面子了。至于苑苑,一个女人家,妇容妇功妇言妇德,这位大小姐有了哪一德?就为这女儿,你姐夫在转运使和一般同僚面前都丢了颜面了,要不是你我帮着挽回一点,你想你姐夫还能在这圈子里站得稳?我只求这位大小姐,安安分分生个儿子出来,从此安心教导儿子,不求有出息,但求不再三天两头传出不好听的话来也罢了!昔日圣人说修身治国平天下,这里头的次序,当真是真真的道理!”   少筠笑笑,又对着镜子抱怨:“哎哟!这簪子洁白里映着一抹殷红,横竖插着都衬不上色!”   少箬一看,站起来,刷刷的拔去少筠头上的松绿石桃花簪和腰间的竹佩,另外挑了两只殷红琉璃花钿,再簪上“拱手相让”簪,另外配了芷茵小姐赠送的鸡血石环佩:“你这都选素淡的,自然不衬色,换一个不就成了?傻子!也罢,叫两淮的人家都知道你的亲事,从此再无纷争也罢了!”   少筠任由少箬摆弄,最后左右看了,觉得比旧日的清雅素淡又多了两分精神,不免心里也浸出喜意来:“我虽为未出阁的女儿家,也想劝姐姐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拨出去的水。到底是康府里有些人的心思太重,倒叫这些晚辈们无所适从罢了。”   少箬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因此道:“罢了,走吧,咱们到上院去。你姨妈来了,约摸着苑苑也到了。这位新姨奶奶这一会的功夫就怀上了,不简单,不知道苑苑心里的怎么难受,我的去瞧瞧,免得又弄出什么事情来!”   说着两姐妹面目一新的又往李氏房中来。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登顶!终于封王!hoho!   ☆、129   两姐妹一进上院李氏屋里,就发现屋里气氛极其古怪。   李氏扶着彩英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拼命的找着话题跟梁苑苑搭腔。一身正红衣裙的梁苑苑木着一张脸,如同活死人一般,唯独一双眼睛恶毒的盯着一旁的一面少妇。那名身着绿色锦袍的少妇满身的光鲜,一脸明媚的凑在康夫人和康李氏身边,低声说笑。   少箬皱了皱眉,放下少筠,以平辈礼仪与康夫人相见,然后又是少筠上来行礼。少箬这才笑道:“这位想来是府上新进的姑娘吧?好模样儿!”   那位少妇盈盈行礼:“妾身见过梁夫人,夫人万安!”   少箬浅笑着点头便作罢。少妇转向少筠,却是毫无顾忌的打量少筠,面上笑意融融,眼中却颇有一些不屑之意:“这位想必就是爷口中的‘小竹子’了!”   少筠想了想对方身份,不欲惹是非,也没说话只笑笑致意就回到李氏身边。   那少妇吃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有些讪讪的,只能归坐。这时候康李氏眼尖,瞧见了少筠头上的簪子,因此笑道:“外甥女想来好事近了,我瞧不真,只觉得你头上那簪子像是昔日烟波阁里的那根……”   少筠也没有十分羞涩,淡淡说道:“姨妈眼力真好!”   苑苑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其余人也都没有说话。新少妇听闻了则站起来,以一种娇憨的语气道:“原来这就是那‘拱手相让’簪!娘,您不知道,翠儿做姑娘的时候就听人说这簪子,传的神乎其神的,后来进门,夜里歇着还听爷叨念过几回呢!呀!桑小姐,也不知道能不能让妾身瞧一瞧,竟是什么模样……”   话里很有一股不谙世事的娇憨,可惜一说出来,屋里没有一个人痛快!一则触及梁苑苑失了丈夫欢心的痛处,二则触及昔日青阳与少筠的一段过往,三则又触及早前康青阳纳妾风波。真真是一句话,得罪了全世界的人。可惜这位新姨奶奶,不知道是真蠢还是心思算计的太过,反而真的凑到少筠跟前,打量起那根簪子来。   少筠进退维谷,而屋里最有立场出来婉转局面的李氏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旁边的梁苑苑一张脸黑过包公,可是她死死忍了许久,那新姨奶奶都凑在少筠脸庞边啧啧称叹,没有半点闪开的意思。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直至此时,梁苑苑顾不上自己身怀六甲,豁的一声站起来,扯开新姨奶奶,“啪啪”两声,甩了两巴掌,狠狠的将新姨奶奶甩到地上去,破口大骂道:“小贱妇!夜里你同他嚼的舌根,这样没有廉耻的事情还到处说么!别人不教训你,我就能教训你!你素日里都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引得他夜夜往你被子里钻?你别做梦了,蜡烛一吹,他闭着眼睛,不过就把你当成她!”   梁苑苑一手指来,少筠瞬间白了脸!   屋里的人同时惊得瞪大眼睛,连反应都忘记了!   梁苑苑环顾一周,冷冷笑开,盯着康夫人、康李氏:“别人藏着掖着不敢说,我可不怕!大不了不就是一个死么!你们既然能逼着他娶了我,又逼着他娶了这不明就里的蠢婆娘,我死忍,也忍不出什么好日子来,那就鱼死网破!”,说着转而看向名叫翠儿的新姨奶奶,一字一句:“你一进门,他就给你改名,翠儿?哼!世上只有竹子是一年四季、从头到尾都是翠绿色的!他夜里钻你的被窝,叨念的还是人家的‘拱手相让’簪!连你住的小院,都种着竹子叫竹园!你算什么?一个冒牌货罢了,人家正主儿,才在这里呢!”,骂完,梁苑苑闭上眼睛,滚下两行热泪,悲切道:“可怜我这个傻子,怀了他的孩子,才知始末。料想还有人比我更蠢,还沾沾自喜的以为夺了我的宠爱,哈!真真荒天下之大谬!”,说着梁苑苑一屁股坐下,帕子捂着脸,无声无息的哭着……   直至此时,少箬方才胸脯起伏的站起来,失声道:“这究竟又怎么了!”   康夫人同康李氏同时站起来,却都面面相觑,而少筠与李氏才匀过一口气,心底却同时泛起一股子冰冷!这事,如何善了?!   就在这时,被苑苑打得摔在地上的翠儿听完苑苑的话,反应了许久,才渐渐大口喘气的看向康夫人和康李氏:“夫人……这是、这是真的……”   康夫人原来的如意算盘不过是觉得苑苑脾气不好,冷淡她一下好叫她收敛而已,加上翠儿新宠,又怀了身孕,自然而然偏向她多一点。但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好苑苑那种宁折不屈的脾气,这一下家丑闹得沸沸扬扬,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对着翠儿就喝道:“什么真不真!果然是小门小户的做派,看你今天都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丢尽了康家的脸!!”   翠儿看得康夫人突然变脸,只觉得天都塌了,又不敢在驳嘴,只想勉强爬起来,却不料脚上一软,她再低头一看时,两腿间潺潺而下一股殷红!她脑子一空,惨叫一声,旋即晕死过去!   少箬一声惊呼,与李氏一道一同抢上前去,拉的拉、扶得扶,而康夫人、康李氏却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半个动作都做不出来了!   ……   夜里宴席,多少人是强颜欢笑。   新姨奶奶在桑宅里流产,康青阳赶到时,事情无可挽回。青阳痛不欲生,却一言不发,连苑苑、翠儿、康夫人,康李氏都不肯多瞧一眼,只远远的站在竹园外看着竹园,一站站了一下午。   苑苑恨极了康夫人和康李氏,一句话都不肯和两人说。直到宴席开席,康李氏求了青阳许久,青阳才去苑苑跟前,冷冷的看着她,毫无感情的说道:“你我成婚,我愿为你尽心,可惜你从来只把我当成呼来喝去的狗、左右牵扯的夹心人,所以我对你死绝了心思。虽然如此,我仍成全你的名声,你愿意,就若无其事出席。”   苑苑听了这话,忍不住,抱着少箬痛哭当场,又是恨又是骂,又是痛又是伤的:“我哪儿把他当狗!我心里……他是我男人,为什么不能像爹爹那样疼着我……我希望他对我一心一意,我自然就待他好,待他不好,我心里也会难过啊……”   事已至此,少箬才终于知道苑苑实在可恨也可怜!自小没了娘,爹爹就是唯一的宝贝,谁与她争,都是她的敌人。少箬嫁入梁府后,少箬就是她的敌人;她嫁入康府后,与她争抢青阳的更是她的心腹大敌!只是可惜,两人都无从掌控自己的命运,因此只能任由命运摆布。少箬心中明白,因此忍着不快,耐心哄着苑苑:“你既然有这心思,也不该把事情闹到这地步。苑苑,不要再任性,好好为他也为你自己打算,擦干了眼泪,出席宴席去吧。”   就这样,苑苑同样强颜欢笑的出席了桑府的宴席。   这场宴席原先预备了十桌,可今年桑氏一家独大,许多人觉得没有意思,也不愿意锦上添花,最终不过是贺转运使、梁同知、何御史等几位官老爷出席,额外还有与桑家一贯交好的盐商一起,连同女眷席面,坐了七席而已。   席间何伯安远远看见少筠头上那只簪子,心头噗通、噗通的一下又一下的跳着,跳的他连执一只酒杯就能洒出酒来。而他一转眼,就看见一旁的康青阳则神思不属的呆愣着,唯独另一桌上的万钱,嘴角含着一缕心想事成的喜悦。   捏了捏手里的酒杯,何伯安一口饮尽。酒的辣,让他觉得心上也一辣,于是转头对康青阳谦和笑道:“康公子与桑二姑娘是十余年的兄妹,想必也已经备好贺礼,贺一贺两淮名著的一对新人?”   康青阳今日打击接连不断,听得何伯安此话,心中大恸,只频频灌酒。何伯安浅浅一笑,又加了一句:“康公子何必如此自苦?记得伯安早前说过,达摩一苇渡江。其实心之所至者,还有慧可立雪断臂啊!”   慧可立雪断臂,最终求得达摩以禅宗相传!意志早已经薄弱的不堪一击的康青阳听了这话,借着酒劲,霍得一声站起来,摇摇晃晃的闯到女眷席面上,站在少筠跟前,死死盯着少筠头上的“拱手相让”簪,然后迅雷不及掩耳的摘了下来握在掌心,环顾一周后,看向康李氏,呢喃道:“娘,孩儿前边二十年,都为你争口气活着,绕来绕去,逼死了我的孩儿……我……”   话到这里,青阳忽然转而看向少筠,极其轻柔的说道:“筠儿……你别带这跟簪子,你带着它一晚上,我这一晚上就如同被一把刀一次又一次的插穿了。”   少筠早已不可置信的站起来,原本就强颜欢笑,这一下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梁苑苑扶着肚子,缓缓站了起来,一脸的绝望:“我委曲求全,终究换不来你一次体谅么?”,说着滚下泪来。   康青阳摇摇头,又对已经站起来、满脸怒色的少箬说道:“我也是人,我这一辈子活到今日,只有这一件事是万分不想委屈自己的!哪怕她不肯,也让我说完!”   青阳如此一来,一堂的人悉数安静,齐刷刷的盯着少筠与青阳两人。少筠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如同一张白纸,青阳不管不顾,低沉而清晰的说道:“认识你十年,想娶你的日子占去一半。少筠,从小我就知道你聪明,也从来都知道你善解人意。我记得你头一回偷跑出门,是我冒着风雪找到你,答应你无论你去到哪儿,我都会找到你,带你回家。你只在我跟前任性发脾气,我只在你这儿疼爱你如同疼爱一个女人而不是妹妹。你从来都体谅我家里母亲与娘亲的纷乱,从来开解我给我出主意,只有你在,我有信心面对家里的是是非非;你送我你精心绣好的针黹,虽然是表兄妹的往来,可你我心里都心照不宣,是你我倾心相许,才有这些表赠……”   话未说完,少筠眼泪潺潺而出,梁苑苑摇摇欲坠,少箬则苦若吞了黄连:“青阳!你住嘴!你与你妻子不和睦却总是拉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当着两淮大人们的面,你要把少筠连累到什么份上才够!”   青阳湿了眼睛,却苦笑着摇头,而后看向梁苑苑:“我与你,十足的怨偶。但是你我不过都是父母摆布的棋子罢了!所以,我的孩儿没了,虽然我痛,却也不恨你。只是我与她,但求你谅解,你不能谅解,我也要做!”   梁苑苑心里一热一冷,惨笑着:“发生这许多事,你才说了真心话……可怜我!你掀开我盖头的那一日,我就把你放在我心里。可怜我这样痴傻……”   青阳不再理她,郑重的看着少筠:“筠儿,今日当着两淮人家的面,你可愿意嫁给我?嫁给我,成全昔日十年的情意!”   青阳的话,好似一枚又尖又利的钉子,瞬间钉在少筠高高筑起的心墙上,而后流水缓缓而出,直至泛滥成洪水瞬间冲塌了她所有的防备。她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只能呆呆的看向周围。她看见她母亲彻底呆了,她看见箬姐姐痛若煎熬的表情,她还看见两淮头脸人物似笑非笑、惊心动魄的表情,还有、还有……不远处万钱一脸的木讷!   万钱、痛至极处的少筠恍若一震,抽气间眼泪流出,终于回过神来!   青阳……竟然当众求婚!他不在乎她已有婚约,将他与她昔日情意和盘托出;他不在乎他的妻子身怀六甲,姨娘流产;他不在乎康府、梁府颜面,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前程……可是她怎么能答应他?答应他,前面那么多人所在的那么多事情不都变得多余可笑么?她姐姐怎么办、康知府怎么办?桑家又怎么办?万钱又怎么办?   原来自己走了这一段路,都不过是枉然!   少筠露出一抹惨笑,徐徐从青阳手里抽出“拱手相让”簪,丝毫不理会满脸期待的康青阳,慢慢走向万钱。   她盯着他的眼睛,诉说自己的心绪。她希望这一段路再慢一点,再久一点,好让她再留恋多一点的时间。最后她站在万钱跟前,飘渺笑开:“你我原约有姻缘,可你瞧见了么?两淮的人家都知道我桑少筠,是一个不贞不洁、没有廉耻、私许终身的女子。”,话到这里,少筠顿了顿,又笑道:“万爷是个有胸襟的人,两淮的人都知道,少筠怎敢连累你遭人背后说是非?这簪子……少筠终是没有福气佩戴的!”   万钱看着展开在面前的一只手掌,还有上面那根簪子,徐徐站了起来,讷讷道:“少筠……”   少筠狠心一闭眼,“啪”的一声,将簪子反手拍在桌子上,随即转身,扬声说道:“康公子抬爱,恕少筠不敢从命!事已至此,我桑少筠宁愿终身不嫁人,如此,便不辜负诸人倾心相待的情意!”   终身不嫁人!   少箬李氏都白了脸,青阳嘴唇微张,万分不可置信!   少筠抿住嘴,不叫自己哭出声来,转身就走!   可没走出两步,左手被牢牢握住。那力道、那纹理,万分熟悉!万钱!少筠心中一声默念,眼泪倾泻而出!   万钱将少筠牢牢握紧,而后将少筠搂在怀里,哈哈笑道:“傻子,我今日才认识你么?头一回你假扮小子出门,我说的那句话是假的么?何况……”,万钱意味深长的看了康青阳一眼:“你的事,我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少筠傻了,茫然道:“我与他倾心相许、互有表赠……”,少筠又哭出来:“我是个没羞没臊的姑娘……”   万钱从怀里掏出那方与君子语帕子,轻轻给少筠拭泪:“筠儿……”,万钱紧紧的看着少筠,突然又携着少筠走到李氏少箬跟前,致意道:“桑太太、梁夫人,既然我与她定有婚约,断没有更改的道理。当着二位的面,我请两淮人家做个见证,我万钱一言九鼎!”   少箬大松一口气,淌着眼泪道:“万爷!请你记着今夜的话,善待我这可怜的妹妹!”   万钱一颔首,略一弯腰,打横抱起少筠:“小万告辞!”   作者有话要说:一堆蠢人,一堆别有用心的人,一堆利益熏心的人,一堆自私自利的人,一堆被人利用而毫不知觉的人,一堆想利用人反被人利用的人,一堆……总之,世事复杂,不见得你能干就能避免伤害,不见得你聪明就能算计一切。惊变开张……   ☆、130   眼见万钱抱着少筠头也不回的离去,少箬大松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万丈怒火几乎掀开天灵盖,叫嚣着要喷出来!   此时大堂内,康夫人、康李氏无不震惊至呆楞,而青阳苑苑两夫妻一张脸没有丝毫表情,宛如雕刻,一旁的康知府一张老脸居然还是波澜不兴,只是手里的那杯酒一直悬在半空。   少箬霍的一声站起来,指挥莺儿:“莺儿,把咱家的大小姐扶进去,别叫她再动了胎气!”   梁苑苑兀得听到自己的名字,猛然一震,醒过神来,却只是缓缓一笑,满脸平静道:“事已至此,还需要瞒着我什么?”   少箬摇摇头:“我用不着瞒你,不过究竟只是咱们两家的事!”,说罢转身身边的贺夫人,挤出一抹苦笑来:“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此事,还请夫人您做个见证。”   贺夫人站起来,点头道:“我看这事……不如你们两家坐到一处,当面说清楚吧?”   少箬正欲答应,梁苑苑却缓缓站起来,呢喃道:“说什么?有什么早前不是说清楚了?我这辈子,也愿意平平静静、全心全意待他,可惜……横竖再纠缠,无非叫我更难堪!”   少箬看见此况,心中暗道不妙,正要出声,梁苑苑已经死盯着康夫人一字一顿:“老巫婆,你记着,不是你康家休妻,是我梁苑苑自请下堂!”   康夫人涨紫了脸,目瞪口呆。康李氏这时候急了,几乎是跳起来一般:“你!咱们有话好说、好好说!”   少箬大叹一口气,事情终于还是不可收拾了!她一屁股坐下,就想撒手不管!可是她转念想想却又不放心,好歹她丈夫就是苑苑的亲爹!她鼓着力气又站起来,走到苑苑身边:“苑苑,这事不小,咱们不必着急着意气用事,好歹是你自己的一辈子。”   康李氏附和:“正是正是!离了我们家你要再嫁人就难了,何况你还带着身孕。”   苑苑笑笑,昔日那股高高在上盘旋的孤傲又一次浮现,而后她敛了笑容,理也不理康李氏,只睥睨少箬:“你大约得意吧?当初你就知道他与你妹妹的邋遢事,所以才劝我不要嫁!今日我落得这样的下场,横竖只是我没有亲娘,真心实意的为我打算!我有什么错?我干净清白的一个人,就错在碰着你们这些满心算计、一肚子刀枪的人。但凡你当日不是一心维护你妹妹,明说了这事,我定不肯就这样付诸我的心事!”   少箬颤抖着喘了一口气:“横竖我委曲求全,最后换来的还是你这般猜忌!”   梁师道早在青阳说那番话时,浑身上下全都叫嚣着懊悔痛苦。此刻他听了苑苑的话,连忙赶上来,扶着苑苑:“我的儿,别闹了,还嫌不够丢人么?咱们回家去、回家去吧!你便要如何,爹爹养着你一辈子也罢了!”   少箬听了真是痛得流下眼泪来,她推着梁师道:“你也糊涂么?”   梁师道无可奈何的摇头:“三番四次,本是我这做爹爹的多计较,却连累的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娘死得早,我又教的少。后头你劝过我,我以为不妨,究竟还是由着她去,才酿成今日。罢了,我也心灰意冷,咱们一家人,回乡下去,总能平静度日吧!”   梁苑苑木然,又滚下眼泪来:“原来当日爹爹你就知道!原来你面上疼我,实际上还是把我当成棋子般摆布。你还不如你的继夫人那样为我着想!”   梁师道懊悔不已,只能一个劲的劝梁苑苑。梁苑苑犯了牛脾气,一个劲的催着自己的丫头,要回自己的舅舅家……   一场宴席,因为何伯安的一句挑唆而不欢而散。   李氏呆立堂中,无颜面见少原、老祖及族中诸人;贺转运使及夫人十分尴尬的寒暄了两句,带走了大部分客人;少箬梁师道夫妇眼睁睁的看着执拗的苑苑逼着自己的丫头嫲嫲回了李侯爷家;而康府的人散坐在原位,动都动弹不了!   何伯安眼见着毅然远处的万钱,嘴角挂起一抹笑,也不知道是苦涩还是得意,只知道那一抹笑,温淡如常……   出了桑宅的万钱将少筠裹进自己的披风内,紧接着翻身上马,低喝一声:“走!”   他身后三匹快马半环绕着他,接连奔出扬州府,直往近郊的留碧轩!   少筠再回神时,不见幽黑天幕,只见寒夜里暖暖燃烧的两只防风灯笼。昏黄的灯光下,“留碧轩”三个字遒劲洒脱,直有当初米芾阵马风樯的风采。她有些茫然,低喃:“留碧轩……”   万钱将缰绳丢给阿联,又拍了拍马脖子,然后上来扶着少筠的腰,一同举头:“过些日子就是梨花开的时候了,本想晚一点等你过门了,我们赏完梨花,我就带你去见是我老家的万顷竹海。不过早了几日,梨花还没开。”   少筠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   万钱低笑两声,随后抱紧了少筠,一路带着她走,一路低声说:“别为那些事伤心难过,日后你就知道这里头的深浅了。”   少筠抿抿嘴,只觉得心里万般惭愧无奈,嘴上是千般难张,之后十分泄气,只说:“你虽然不计较,却始终留了话柄在大家嘴里。日后好与不好,都拿出来叫你难堪,我心里怎由得不愧疚。总是我早前不谙世事……”   万钱低低的笑,随后低声说道:“原本以为桑贵叫你见识了些世面,不料还是小姑娘的心思。也罢,究竟是还没嫁人经人事,我就当是我的福气也罢了。”   少筠扁嘴,哭道:“你胡说什么……谁像你,皮糙肉厚!我、我这一辈子的名声,被哥哥的一番话一说,就这么没了……”   正说着,两人进了屋宇内,万钱低笑着也不停留,直直将少筠带进了一间卧房。卧房是三进的,少筠一张望,只觉得这间卧房布置得十分简单,博古架古董一应全无。正门进去一张镶大理石圆桌,一张条案,里面一间陈了一张书桌和圈椅,一个书斗,再进去一间不过就是一架紫檀透雕四君子屏风和一张架子床。   真真是一目了然的摆设!   少筠擦干眼泪,叹了一声:“你这连一架镜子也没有么?难道就是你的卧房?”   万钱一路拉着少筠进了最里面那间卧房,解开披风,随手丢丢在一侧的圈椅上:“用不着,君伯就是镜子!”   少筠抿抿嘴,心里不由暗忖万钱为什么要带她进他的卧房。大约是因为她再没什么名声,因此这般放肆么?她十分难耐的:“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大约我……是个下流女人……”,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话没说完,万钱捧着她的脸,轻轻吻去眼泪:“别胡说!送你回家,今晚也歇不着。带你出来,安心叫你歇两日。”   少筠鼻子一酸,眼泪流个不住:“对不起,万钱……”   万钱心里喟叹,一张手,将少筠抱了上床。两人一里一外,相对躺着,万钱才说道:“咱们不管外边的事,好好歇过这两日,我再告诉你些事情。你知道了,必不会觉得你我之间,谁连累了谁,谁对不起谁。”   少筠愣了愣,直觉万钱这话里有十分的深意。可她实在很累,又大受打击,只能勉强稳住心情,尽量不再纠结前面事故,因此勉强露出一抹笑来:“你虽这样说,未必不是安慰我。我实在不曾想到他竟然如此鲁莽,总是我昔日太过无知……”   万钱伸出手来压住少筠的嘴唇,然后移至她的一侧耳垂、鬓发,摘去了耳珰、花钿和那支“拱手相让”簪。然后无所顾忌的解了少筠的腰带、衣裳上的盘扣,最后连罗裙也解了,两人穿着中衣相对而卧。   少筠本想阻止,可是想到自己终究在感情上亏欠于他,又在众人面前落了个表赠私物、私许终身这样不贞不洁的名声,多少生了自卑,因此只是红着脸,默许了万钱的举动。   不过万钱只是解到中衣就停了手,定定看着她。她有些不明所以,更有些懵懂男女之事,脸红之下,只有默然接受。   周遭十分静谧,寒夜里些许的风,让屋里加倍的恬静温暖。   没有滴漏,没有西洋钟,时间似乎流淌到屋里就停止了一般。少筠开始是默然接受,而后感染了这份静谧,心里竟然开始变得无比的平静澄明。他对她不离不弃,他许诺说一言九鼎,必然娶她。所以这样相对而卧、默然相视这是自己的一生么?这样安详安定!她被他吸引,被他宛如磁石一般的眸光吸引,因此同样看着他,自然而然的也流露着同样的眼光看着他。   万钱似乎了然,又似乎如同孩童一般简单赤诚,他有些任性的伸出手,抚摸她的脸蛋,而她也微微侧着脸回应他。她是愿意的!他有些明白,便无所顾忌起来,将她抱在怀里、压在身下,细细的、缠绵的亲吻她。   刹那间,初见、相识、相交、交锋,再到山洞里相许,一一闪过眼前!原来这一年他与她经历了这样多,了解了这样多,多得足以掩盖过去的十年,多得她忍不住期盼未来无数相似的日子!   渐渐的少筠伸出手,回抱万钱,回应他的吻。   万钱脑子一热,动作狂野了起来。   少筠只觉得身子很热,周遭都是万钱的气息,脑子也迷迷糊糊的,浑身都使不上劲。就在她觉得憋着的一股气将胸口塞得满满的、就快要溺毙了的时候,她呼吸又突然畅顺了。她低吟了一声,张开眼,看见万钱伏在她身上,中衣有些散乱,眼睛却是水洗般的清亮。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低头一看,自己的中衣也扯散了,露出里头合蜜色莲花肚兜。少筠脑子轰的一声炸响,讷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钱了然一笑,翻身侧卧,伸手理整齐她的衣裳,又将她枕在手臂上:“睡一觉,明天再说。”   听闻这句话,少筠忽然安下心来,乖乖点头,闭上眼睛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文写到这里一直以少筠为主镜头,稍候我会尝试新的写法,多线多点进行。   其实很应该了,因为铺的开,只写少筠,其他人就不能兼顾了。   这里要给梁苑苑一笔,应该也挺关键。这个姑娘,有点撞了墙也不知道悔改的,   另外悼念一下Jobs。   ☆、131   一觉到日光亮堂堂的洒在屋里。   少筠睁开眼睛时,万钱笑嘻嘻的看着她。她有些茫然,而后昨日种种缓缓涌进心来,她抿了抿嘴,经不住自嘲道:“这一下真真坐实那不贞不洁的名头了!”   万钱喉咙里逸出笑来,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少筠有些生气,掐了掐万钱,紧接着掀了被子要起来。   万钱揉了揉自己的手,然后双手垫在脑后:“原本海棠春睡醒,多好,你一句话就叫海棠变成了残花败柳!”   少筠回头瞪了万钱一眼,急急的笈了鞋子。可天还很冷,她没走出两步,只觉浑身冻得发抖,忍不住接连打了两个喷嚏!万钱半支起身子,叫道:“你还想在大病一场呢?快进来!伤风了不是闹着玩的!”   少筠抱着双臂,畏畏缩缩的,想了一会,又不敢高声叫人,实在忍不住,猴似的又钻进被窝,惹得万钱十分好笑。   躲在万钱怀里匀过一口气,肚子却打鼓似的响起来,少筠抬起头来:“我饿了……”   万钱又低笑两声,然后很正经的说:“昨晚顾着看戏,没吃饭,我也饿了!”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随后万钱也没招呼君伯进来伺候,两人东摸摸西摸摸只闹了许多笑话才相互帮着穿好了衣裳。而后君伯把青盐、温水等洗漱用品拿进来,伺候两人梳洗。直到这时,少筠都没发现万钱有丝毫的不悦,又或者什么轻鄙的情绪,大大咧咧一如旧日,她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开始明白,或许自己真遇着了一枚极品!   大约心里轻松,少筠也就不十分计较君伯那股子老学究的做派,淡定的洗漱、用餐。   直到两人吃过早点,君伯指挥仆人收拾了器具之后,才垂手对万钱说道:“爷,凌晨时分京里有消息了。”   万钱微微颔首,示意君伯继续。   “爷顾虑的事,上边大约没有什么迹象。”   一句出来,万钱微微皱了眉。沉吟了一会,他挥手:“先下去吧。”   君伯看了少筠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行礼退了出去。   少筠一直没有吱声,她虽然知道万钱很有能耐,但从未确切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处置事务的,因此没有擅言。   等君伯离开了,万钱才说道:“你我联姻,我怕有人忌惮。但京里又没什么消息。”   他和她联姻会有人忌惮?少筠心中一动,有点儿通了一半又没全通的感觉,忙问道:“难道是因为桑氏今年风头太劲,惹了人侧目?可你……”,说到这儿,少筠终是怀疑了:“万钱,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人家会忌惮?”   万钱摇摇头:“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挥得动漕运的人,也挥得动京里一些人。”   挥得动一些人?少筠稍一掂量,即刻明白:“你是说人家忌惮桑家的位置和你的能耐连在一块?”,可是刚才君伯也说了,京里没有什么消息啊!“万钱,方才君伯说京里没有消息,那……必然就是扬州府上有人心怀不满了?难道你怀疑昨夜哥哥那一番话是有心的?不!哥哥不会是这样的人,他素来读圣贤书,并不是这样心藏险恶的人……”   万钱摇摇头:“一,人会变;二,会惦记的不止他。”   开始少筠不服气想辩驳,可平心静气一想,又觉得也对!青阳或许早前不懂,可后来未必不懂,她虽不愿相信,但未必不是事实。再说,两淮各方势力太过庞杂,还真不好断定究竟是谁!不过直至此时,少筠才真正明白万钱心里不在意的原因。她遭受这等事情,他未必会不在乎,但是,他更在乎背后可能的症结。可是,事已至此,他和她,乃至于康府梁府桑府又该如何应对呢?   万钱看见少筠一言不发的冥思苦想,不禁伸手握着她:“别怕,会过去!”   少筠叹了一口气:“如果你说的是确有其事,我也不知道是谁会用了这样歹毒的心思,闹得三家人、我们三个晚辈都万劫不复!我、我还好,我肯听你的,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也罢了,横竖我真得一辈子不嫁我也不十分怕。可是哥哥呢,他学问好,本该正经进学出仕,还有梁小姐,她那脾气,十分的孤傲,姐姐为她不知道受了多少闲气,闹到这地步这两人又该怎么办?哎,也不知道姐姐好不好、我娘是不是也好……”   万钱闻听了轻轻把少筠搂在怀里,有些心疼的:“你自己就没整明白,管他们做什么?我猜是有人中间做了些不该做的事,但是他们两方为那点银子争得不可开交,又无辜连累你,是事实,没无辜到哪去。你放心,阿联不必我吩咐就会去向你娘你姐姐报平安。在他们没整清楚以前,你还是安分住下来。”   正说着,外面阿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爷,二小姐的两位丫头在外边候着了。”   少筠一听忙推开万钱站起来:“是谁?”   门外两声惊呼,便有急匆匆开门的声音:“小姐!”   少筠一看原来是侍菊和侍兰两人!   两人一见少筠就都抱成了一团,万钱眉头一耸,紧接着站起来:“你们聊。”,说着走出门去。   侍兰一见万钱走了出去,眼泪哗的一声流了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侍菊满眼眼泪:“急死咱们了!候了一夜,破晓时分万爷的仆从才传了话,我们不敢耽搁,忙忙的收拾了两套衣裳就出来了。小姐,你可还好么?!”   少筠拉着两人都在桌边坐下,勉强笑道:“有他在,也没能发生什么。只是担心家里……”   侍兰听闻了忙拉着少筠:“小姐,昨夜……万爷他……”   少筠摇摇头:“兰子,眼下论这些还有意思么?”   侍兰抿了嘴,侍菊又推她:“小姐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我们三会不知道么?我可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只要小姐平安无事就好!”   侍兰又流了眼泪,哭腔道:“我知道万爷是个有大分寸的人,小姐在这里不会有事。我只操心后头怎么办。小姐这一走,宴席这一散,老祖就黑着一张脸,连同族里的长辈把二太太又训斥了一顿。二太太当夜里就没睡好,听闻我们要出门只勉强要我们收拾些东西,我看她的精神,竟有些不济。偏偏大小姐府上也闹开了,身边也没能有人劝解劝解二太太。”   少筠叹气:“姐姐那面呢?”   “说到这个!”,侍菊不无惊讶的:“小姐一走,大小姐的意思就是康梁两府坐下来好好谈谈,可人家梁大小姐只丢了一句自请下堂就连梁府也没回,直奔李侯爷家里去了。我听她那意思,不仅埋汰大小姐,连姑老爷也埋汰上了,说是当初就知道青阳少爷和小姐的事,却还是由着她去嫁,是把她当成棋子使!”   少筠一声冷笑:“真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可不是么!”,侍菊一脸不屑:“也没见过谁做人做成这般不食烟火的!横竖总是别人的错,横竖就是自己最好、最对!康府里两位夫人是老巫婆没错,可真要论起来,康少奶奶也不是省油的灯!这才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两句话说出来,侍兰忍不住又笑:“人家骂人,你也学得起劲!只是这事如何善了?”   “有什么了不了的?!”,侍菊张口就来:“又不是天塌了,又不是地陷了,正经要干活过日子的人,舌根嚼烂了,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就是官府里的老爷,明年瞧见咱们桑家大把的银子上贡,你说他还记得今年这事?也不说别人了,老祖,骂二太太骂得凶,可一句也没提不让二小姐当家,谁能做事谁不能,计较着口袋里的银子,人人心里都有数得很呢!”   一番话说的侍兰哑口无言,却足足惊醒了少筠。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只有在意流言的人,流言才有杀伤力!她桑少筠不是依附着男人过日子的女人,只要堪破这世间最大的障眼法,任你满天神佛,也不需要顶礼膜拜!原来这就是万钱所说的见世面吧!她点点头,叹道:“你这番话虽十分刁毒,却也一语惊醒梦中人。兰子,你听了还会担心么?”   侍兰想了想,心服口服:“阿菊这话的确有理,想来我们这几个人,仍不脱些闺阁气息。倒是阿菊出了趟远门,见了些大世面回来。”   少筠满意,又说道:“今早我听万钱说话,这里头大有乾坤呢,怕是有人不乐见这门亲事,才闹出事情来。”   侍兰侍菊大吃一惊,忙问是什么回事。少筠想了想,觉得这事连万钱自己都还没摸出门道来,也不算成熟,因此只挑了两句告诉两个丫头,最后吩咐道:“这些日子我也还是避开些人好,大约还是住在这里妥当一些。家里么,姐姐、哥哥府上的事我不能也不该插手。我只担心我娘没有人开解,会心里想不开。这样,你们俩辛苦一点,再进一趟城,避了人同我娘仔细说说,缓解她心里忧愁,随后再细细打点些我常用的衣物来。”   两个丫头答应了,彼此又说了两句体己话便又离开。   少筠送走两人,轻轻舒了口气,心里又想着侍菊刚才那番话,不禁又笑开。   “想什么这么好笑?”   少筠抬起头来,看见万钱负手站在门前,挡住了屋里大部分的光线。她不由一笑,也负着手,一步一步的走到万钱跟前,仰头道:“昨夜你说我还是小姑娘的做派,今日你可要对我刮目相看了!”   万钱耸眉。   少筠好笑,大略复述了侍菊的一番话,随后道:“大约这也是世间最大的障眼法,堪破了,海阔天空。”   万钱置之一笑,拉着少筠出门:“什么障眼法,我不懂,我只知道,没品性是没底儿的事,人要贱起来,什么规矩,都等闲。”   ……   作者有话要说:叫小竹子经历些事情,开拓些心胸眼界。   ☆、132   主仆三人商议定后,侍兰侍菊又回了一趟桑宅,其中侍兰避开人同李氏细细说了少筠的心思,也着实安慰了一番,而侍菊则回到竹园安抚了坐立不安的侍梅,又收拾了少筠用惯的什物,便同侍兰一起住进了留碧轩,并且带回来了另一个消息。   “家里桑贵说了,今日我们一早出后,晌午的时候富安姑老爷的贴身小厮就回来了,说是富安里头荣叔他们想了个新法子,想让小姐忙完了这边的事情就快些去富安,一块儿商议。”,侍菊一面安置东西一面对少筠说:“桑贵拉着我,悄悄对我说,眼下大小姐家和康府都没个消停,小姐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横竖富安都是要去的,去个十天半个月,扬州府上都平了,再回来,到时候万爷连大礼都过了,良辰吉日也问准了定好了,事情就了结了!我寻思着这念头不错,就怕万爷不高兴!”   正在左右打量着万钱卧房,指挥侍菊摆设物品的侍兰也抽空笑道:“蔡大管家也是这个意思!他呀,听闻荣叔想要小姐下富安,好似大松了一口气似的,前面只管没头苍蝇似的两头走,直说这一下还不知道如何办。听闻荣叔请小姐,他才大腿一拍,说小姐这一下富安,总该妥当了。连二太太知道了,都放下一半的心。”   少筠彻底定下心来:“如此,确实也该走一趟,何况荣叔原先就盼着我开灶点火的。”,正说着她又皱了眉,话说这儿是万钱的卧房,这两个丫头连问也没问一声,就摆弄开了……她清了清喉咙:“兰子、阿菊,你们且慢着……一则我也不在这儿住多久,二则这也不是我的屋子,你们这般大刀阔斧的,万爷知道了,岂不是心里不快?”   侍兰皱了眉,侍菊一面收拾一面笑道:“他既不怕人家说他闲话的跟小姐住在一块,咱们还把自己当客人么?小姐这些东西都是用的着得,再说了,他这屋子这样方正,却连一点儿摆设都没有,这不是寒碜人么?”   少筠无可奈何,旋即又想起另一事来:“你这把嘴呀!怕只有阿贵那老油条扛得住!罢了,我也不管你,横竖日后有人给你管着。只是阿贵上回提的事,你心里怎么想的?行不行,你得给句话,不兴黏黏呼呼的吊着人家,阿贵年纪着实不小了!”   侍菊一下红了脸呆在那里,侍兰上来挽着她,一起走到少筠身边去:“还惦记着呢?还是小姐看得准,你那脾气,断不是少爷中意喜欢的。你我姐妹一场,当着小姐的面,我不怕劝你,你还是应了阿贵吧,我瞧着是真好!”   侍菊咬咬嘴唇,好像在下定决心:“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我只舍不得小姐。”   “傻子!”,少筠嗔道:“有好人家,你们三人,我一个都不留着。何况咱们离得多远么?又不是一辈子见不着了!”   侍菊低头,浅浅说道:“也罢,只是想看着少爷和美、小姐顺利出阁,我才想着自己。”   少筠笑开:“既这么说,是肯了?知道了,只是也让阿贵吃颗定心丸……”   话音才落,万钱走了进来:“我也让你吃颗定心丸。”   三人都站了起来,侍兰侍菊则稍退到一边。少筠才问:“什么定心丸,是上京有消息么?”   万钱好笑:“那个不用你操心。”   少筠不明白。   万钱拉着她在桌边坐下:“一会君伯拿大礼单给你看,不知道你母亲备好回礼没有。”   少筠一下子咬掉舌头似的发窘,而侍菊跳起来问道:“这么说要过大礼了?日子定了?”   万钱眉毛一挑,而侍兰拉着侍菊说:“你跳什么呀,蚂蚱似的!”   侍菊讪讪的,又不伦不类的朝万钱行了个礼。   少筠勉强镇定下来,有些不自然的问:“许多事不是还没有定论么?怎么……你别怪两个丫头,他们脾气大了些,可不是坏心眼,就是弄乱了你的东西,也是一心为我而已……”   万钱闻言扫了自己的屋子一眼,知道多了些妆奁摆设的,也没十分在意,只说:“知道不是京里的人忌惮就好办,我跑一趟,这事就算是煮熟了的鸭子,飞不动了。”   “你要走?”   “进一趟京,来回月余,正好赶上日子娶你!”   少筠有点耐不住:“那……”   万钱扫了两个丫头一眼,又说:“老杨说富安招你去?我看好。不过你家里桑贵,我想带他进京。”   少筠沉默不语,心里思量。听万钱的意思,忌惮他俩联姻的应该是两淮的人,如此他跑这一趟只怕是要和京里的人打声招呼,不然怎么说是万无一失?但他还想带上桑贵,那意思是……想让阿贵跑一跑,搭些关系?少筠一下心理暖洋洋的,到底万钱为她,乃至为她家里都考虑的十分周全!不过!他刚才说什么?煮熟的鸭子?   少筠迷了眯眼:“你放才说什么煮熟的鸭子?谁是煮熟的鸭子?”   万钱一滞,有点无奈的:“不就一个比方么!”   少筠嗔了他一眼:“那我就让他们打发我去富安了。你这一走要多少时候?路上平安么?”   两个丫头窃笑,少筠回头瞪了两人一眼,两人吐吐舌头,相互拉着闪了出门。万钱哼了一声:“辣妹子养些刺头货!”   少筠斜睨着万钱:“少胡说!对了,你要带阿贵进京,我也未必就能见着他了,一会我写封信,你交给他吧。侍菊算是答应他了,也该让他安心。只是你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万钱把少筠拉着,一路走进后院:“不着急,明天好日子,过了大礼,收了回礼在打发我出门还不晚。”   少筠抿嘴一笑,十分颜色七分娇。   万钱转过身来,大言不惭的:“路途不远也不近,快马打一个来回也得一个月。你要是想我想得厉害,还不如去富安,你家里的老掌柜跟前,想必你也得装作矜持模样。”   呃~这话太欠扁了!   少筠咬牙切齿的伸手掐万钱,不过人家万大熊果真是皮糙肉厚的,只当瘙痒!少筠气不过,执起万钱的右手,狠狠就是一咬,终于惹得万钱叫了一声:“啊!你是老虎啊!”   少筠洋洋得意,万钱挠挠头发,两人又并肩走在一处。   记得一年前来这园子的时候,满眼荒芜。可眼下整整齐齐的,看着十分舒服,只是匠气很重,并没有移步换景、一步一玲珑的灵动。少筠弯着眼睛、翘着嘴角说:“你一个皮糙肉厚的臭大熊、我一个不规不矩的野丫头,竟用银子凑了一个‘树小墙新画不古’的暴发户!也难怪有人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看不顺眼了!”   万钱呵呵的笑,笑够了拉着少筠的手:“听你胡闹,心里十分痛快。”   少筠敛了笑,轻轻凑近万钱:“万钱,你快些回来。你不在这儿,我、我万人唾弃……”   万钱心底一荡,十分的柔软,只轻轻搂着少筠的腰:“咱两也算奇葩。”   少筠扑哧一声的笑出来。   ……   随后两天,君伯抬着三十二抬彩礼,送到西街仁和里的桑宅。虽然君伯一声吆喝也没有,但是这三十二抬彩礼还是震动了整个扬州府!前脚才听闻康家公子当众向桑二小姐求婚,后脚人家万大熊已经健步如飞的走在婚礼进行曲中。原来,桑二小姐,两淮名著的小竹子,真的要嫁人了!   就在扬州府上都在议论纷纷这桩婚事时,万钱领着桑贵老杨阿联,悄然进京,而少筠更是彻底绝迹于扬州府,混迹于富安灶户中。   少筠来到富安当夜,几个老掌故迫不及待的聚在桑家老宅里,就着几碗浑浊黄酒,论了一个晚上。   少筠的印象中,桑荣总是苦口婆心、正直而不善表达感情的人。所以眼前的桑荣叫她不知道作何反应。桑荣一只脚踏在春凳上,对这一屋子的人手舞足蹈的说的唾沫横飞:“借日头晒盐,这法子念叨了十来年了!睡觉都琢磨着,这法子肯定能行,我们五个人做这个做了一辈子,我们说能行,那这天底下就没有人能比我们熟的了……小竹子,就等你拿个主意。”   林志远拿着筷子点着桑荣,侧着身子向少筠笑道:“你几时见过老荣头这样子?真是八十同八岁!临老了还瞎折腾!不过听他这么一说,晒盐可比煎盐方便得多了!老荣头自当上总催,就琢磨这事,早几年想法不成熟,眼下赶上好时候了,我看呀,你就放手让他试试!成不成,他也死心。”   少筠点头,暗自思量。桑荣酝酿了一二十年,才想了个晒盐的法子,自然是思来想去过好多回了,可行性自不在话下。这一下改动果真成了,节省人力,盐量高产,这可是十分大事!如果晒盐法首先在他桑家做出来,那桑家在两淮,再没有任何人能撼动了!只是……“荣叔,我方才听了好一番怎么引水试卤的,我只不明白,单靠太阳晒,那水就能干了出盐么?”   “咳!”,桑荣高声叫了一声,说道:“小竹子你没正经下过地不知道!两淮什么多?靠着海,海水多!这梅雨季节一过,太阳能叫人都晒糊了!那道理不就跟烧柴火煎盐一个样么?咱们富安,六七月里海上不时有些风暴过来,但一过了秋高气爽,这秋风一吹呀,你嫩嫩的脸蛋都能多几道皴裂,何况那卤水呢!”   赵霖一面笑一面说:“小姐,这话实在。真要晒盐就怕下雨罢了,但我们这些老伙计,十个里头有八个多少能看点儿天气,不怕不怕!要是小姐怕担风险,咱们在草荡深处靠海的地方搭个小的晒盐池子,试试看,就知道了!”   听了赵霖这话,隋安、方石、林江、林志远都左右的议论起来。少筠听了一晚上之后,只觉得老掌故一辈子经验,这时候有些新念头,肯定是十分可靠的,因此当场拍板,让赵霖同老杨两人在草荡里物色地点,建个盐池子试试看……   这个决定一出,在场的几人无不拍手叫好,那中间的兴奋,简直比少筠领了两万引盐回来还甚。那一刻少筠被桑荣这些人仿佛突然焕发的激情所震慑!等她回过神来,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她的家族将在她的手里凤翔九天!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桑荣所叨念的,足以改变两淮乃至于整个帝国制盐的的大格局!   作者有话要说:晒盐到明清时期逐渐取代煎盐,两淮因此成为帝国首屈一指的产盐区,一直到清朝都是如此。   但是晒盐法虽然好用,却不能将煎盐全部取代,日后我也会涉及这个。   准备好迎接风暴了么?呵呵   ☆、133   此后,桑荣向盐场告了半个月的假,领着赵霖、方石等人,揪着少嘉及几个徒弟,开始不计较报酬、不在意辛苦的奔波于草荡深处,最后在草荡深处的近海处搭了草棚子住了下来,天天就想着怎么建盐池,怎么引卤水。   眼见几人如此辛苦,少筠不敢怠慢,领着侍兰侍菊一天至少跑一回,为这些人送饮食送衣裳。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却愿意身体力行的支持桑荣,因此换来了桑荣等人发自肺腑的尊敬。而少筠也在这短短的十余日里,得到了桑荣等人毫无保留的知识传授。   与少筠蜻蜓点水、只知理论不知实践的学习不同,桑少嘉经过大半年地狱一般的锻炼,也开始呈现出变化。或许他内心并不愿意做这些又脏又累的活,因而变得沉默寡言,但是外表的黑瘦、对桑荣等人的安静服从,无不证明,他已经渐渐脱去昔日纨绔公子的皮囊。   少筠对此又安慰又自责。虽然少嘉早前十分可恶,但在年幼的记忆里,她这位哥哥并不是不可救药的坏人。而今的少嘉,没有了飞扬拨扈,却显得瘦小寡言,她觉得自己未免又太过算计。   不过,她再没有机会在与人相处间体悟世间人情道理的温脉,却要在突如其来的残酷跌宕中学习步步为营、步步紧逼!许许多多年之后,她能平静的领悟到的道理,不是她因为聪敏,继而能熬得过所有的惊心动魄,而是她太过高估这份聪敏,所以忘记了道可道,非常道!   弘治十四年三月初一一早,少筠与姑姑姑父各自用了早点,少筠正打发侍兰侍菊收拾好一天的饮食,要送往盐池子,桑氏则陪着林志远说话。   东西收拾到一半,林志远睨着侍兰说道:“小竹子,你丫头收拾什么一大堆的?我瞧了好几天了!别不是给你哥哥私下加什么好吃的?”   桑氏听了连忙说道:“没有的事!你别瞎猜疑!”   林志远又连连看了侍兰一眼,轻哼了一声:“你一说话我就知道你犯糊涂!必定又是你们妇道人家心软,做的这事!你也不想想,小竹子这一去是给老荣头打气的,这厚此薄彼的,老哥儿几个心里不痛快,就是他们的徒弟也不敢跟着少嘉套近乎,这对少嘉好?”   少筠轻笑连连:“可是姑丈操心了,少嘉哥眼下做工,一板一眼的,没人敢小瞧他。无非是身份有别,别人总远着他……筠儿也没做什么,不过就叫哥哥能吃饱有力气做工而已……”   少筠话没说完,林志远挥手道:“那也不行!你不打点他我就不信他还能饿着肚子!不过就是粗茶淡饭……”   林志远还没说完话,大门连滚带爬的冲进来一个灰衣仆人,又沙又哑的声音竭力喊道:“二小姐!二小姐!出事了!出大事了!赶紧的回去看看吧!”   出大事了?!   少筠一下子站起来!一屋子人都收了声、住了嘴!   灰衣仆人显然是丢了缰绳就往屋里奔,跑到天井时踢了一脚青石板,骨碌的跌了一跤,当即磕破了嘴唇,流了一嘴的血。可他浑然不觉,跌跌撞撞的又爬起来,冲进大堂,扑通一声跪下:“二小姐!家里出大事了!”   少筠忍不住,下意识的上前扶了一把:“你不是跟着柴叔的小七么!家里出什么事了?”   灰衣人上气不接下气,接过侍兰递来的水,咕咚咕咚的灌了下去。桑氏和林志远等不及,叫道:“快说呀!”   小七抹了一把嘴巴,擦了一袖子的血,旋即淌下泪来:“少爷、少爷被关起来了!”   少原!   少筠脑子一空,而桑若华与林志远面面相觑,三人同声喝道:“怎么回事!”   小七一面抹泪一面说道:“今日丑时三刻的事!因桑管家不在,昨日蔡管家陪着少爷去盐仓支盐。半道上想是与几位行家的小少爷遇着了,就一块儿去了万花楼喝酒,连家也没有回。今日一早……二小姐,少爷败坏品行,家里老祖知道了,康知府也知道了,一大摞的人捆着少爷,冲进家里,叫二太太给说法!捉奸在床,那样子……听闻十分……十分荒淫……老祖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二太太也晕死过去了……”   什么?喝酒、没回家,还捉奸在床、十分荒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筠忧切在前,心急更甚,连连失声问道:“什么捉奸在床?谁捉奸在床?少原么?怎么回事!究竟在哪里捉的奸、那……那女子家又是什么人?眼下人捆了在哪里?”   林志远和桑若华也顾不得什么不体面了,连声附和:“对对、对!快说!快说呀!”   这一下子的功夫,前堂围满了惊诧不已的仆人。   小七又急又惊,只脸红了红,又磕磕巴巴的:“就在万花楼里……那、那女人家……”   “快说!”   “家里闹哄哄的,前堂里好些瓷器都打破了,外帐房也砸了。听那些人说起,那姑娘家是南城边上一个身家清白的姑娘……”   身家清白的姑娘……跟少原……少筠摇摇欲坠!侍兰忙扶着,而侍菊则一把抢上前来:“怎么回事!不是阿蔡带的少爷,怎么会出这事?!我不信,少爷决不是这样的人!”   小七摇头:“阿蔡、蔡管家……听闻他有份捉奸……他、他、他娘子竟也在里头……”   蔡波的老婆也在里头?什么意思?这还不止一人?!少筠突然觉得很冷,手脚的血似乎都被抽空似的冷!一个黄花大闺女、一个良家妇女,荒淫不堪……那是什么场面?!少筠不敢用力再想,只觉得头疼。她轻轻摇了摇,又觉得好似有人拿金箍棒箍紧了一般,疼以外,又阵阵发晕!   眼见少筠反应不过来,林志远也傻了,桑若华则皱着眉头:“这是真事?这事太过蹊跷吧!就算那些个小王八羔子胡闹,真掳了个黄花大闺女,那蔡管家的女人怎么也这么巧就到了那里?那里可是花街柳巷,等闲正经的女人都不会去!就是少原!几时去过万花楼这种地方?!”   “就是呀!瞧不明白,谁都不明白!阖府都猜疑啊!”,小七听了桑氏的话,哭叫道:“前院任人闹了个鸡飞狗跳,隔壁的人家都涌来看热闹,大家都乱成一锅粥,也没人能说出个章程来。柴叔一看不成啊,赶紧的让我骑马下来,他就去请大小姐了!二小姐,您快回家瞧瞧去呀!”   少筠静静坐着,没有答话。她静静的从惶恐失措中压制自己的心绪,勉强理出一缕清明来。这事!发生的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少原弟弟去支盐,倒也没什么,因为家里就他正经的男丁。可奇在少原会去万花楼喝酒,而且还是还是与一群行家的少爷们。中间的荒唐事……阿蔡为什么没有拦着?而且……别人她不敢说,可她弟弟……怎么会平白无故从西街跑到南城掳了一个清白姑娘回来作弄?还有,又怎么会牵涉了阿蔡的老婆容娘子?这蔡波究竟去了哪里、怎么就没有陪着,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一大堆的疑问一个一个的涌出来,一下子缠成一团乱麻堵在了少筠心间。可是,眼下少原已经被捆了起来,家里还有两位长辈病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问明原因的时候啊!她强忍着按捺了心绪,极尽平静的问小七:“你说少原眼下关起来了,关在哪儿了?身子怎么样,遭罪了?还有我娘,晕死过去了,缓过来了么、老祖呢?你、你别急,大家都别急、你慢慢一样样的说来。”   小七抬起头来,看见少筠虽然一脸惊疑不定,但声音还算平静,而一旁的林志远和桑若华等人虽然也同样的惊诧莫名,却也都满脸期待的看着他。小七咽了咽口水,哑着声音道:“姑娘家里的人捆了少爷,打上门来,,砸了一会东西,伤了我们几个人,就说要去拉着少爷去点天灯。后来不知怎么的知府大人知道了,然后衙役就来拦下了。眼下少爷就在府衙的牢狱里,也不知道遭罪了没有。正因为人家派人来闹了,老祖和二太太才知道了这事,老祖当场就气晕过去了。接下来的事,我也不清楚了,柴叔赶紧的就打发我出门。我这一路打着马鞭就没停过……”   少筠嘴角动了动,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捉奸在床和捉贼拿赃一个样,都是证据确凿的事,还能怎么办?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头没法窥测得到玄机,更没法想象会发生、又怎么发生!可它就是发生了,莫名其妙却还是发生了!虽然人人都以为少原能念书、前程远大,因此从不苛刻他接手家族生意,却不曾料想突如其来这样一件事!以后……以后少原弟弟怎么见人、怎么做人!他这一辈子就!想到这儿,少筠心里火烧似的着急,双眼不禁盈满了眼泪,喘气吩咐道:“无论如何,我总要回去了!侍兰侍菊……”   话没说完,侍菊抹了眼泪跳起来:“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侍兰猛然回神,忙道:“我也去!”   ……   作者有话要说:想得到么?桑少原首先出事,而且是这样的大事……多留言,谢谢。   ☆、134   侍兰侍菊没收拾什么,直接把拎去给桑荣等人的饮食就当成路上的食物,就打发少筠回家。林志远十分不放心,同桑氏一起,围着少筠左吩咐右吩咐,都是万分的惊疑不定。   少筠自己心里急火急燎的,也拿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两老,只能匆忙登车。   就在一家子人都围着少筠马车时,远处小道上隐约传来呼声:“二小姐!二小姐!等等、等等……”   少筠转身一看,远远小道上一团烟尘,中间似裹着一匹快马急速奔来!少筠眯了眯眼,心中一喜,忙对林志远说:“柴叔赶来了!怕是有什么新消息!”,说着也不等侍兰扶着就径直跳下了马车。   小七、侍兰侍菊,还有桑若华、菁玉都翘首顾盼。   少筠分开众人,迎上前去,遇着老柴猛然勒住马,急速跳下来。   少筠伸手扶了扶:“柴叔!有什么新消息?”   老柴同样气喘吁吁,虽然比小七显得镇定许多,可是声音不可置信又颤抖着:“二小姐!家里……又出事了!”   又!   少筠满怀希望,却又猛然落空,一种无法抑制的慌乱终究是决堤而出,淹没心底:“出、出什么事?”   老柴眉头紧皱,扶着少筠,却向林志远说:“姑老爷……这事……哎!上年姑太太私收余盐的事捅了天了……”   在场数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几乎同时的:“什么!”   老柴一下子握紧少筠,又扯着林志远走到一旁,轻颤着说:“今早那事……我请了大小姐回来,大小姐方才稳住家里头的人,不料何御史就带着兵卫上了门……大小姐被即刻带走,二太太……二太太要不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怕也……我瞧着不对,又听闻何御史早已经派了人下来拿小姐和姑太太……所以……小姐,人只怕立即就到了,得赶紧的……”   私收余盐的事捅了天?!连姐姐都被捉了……少筠站不住,当即蹲在地上抱着肚子,只觉得五脏六腑通通搅成一团,叫她又热又冷又痛又恶心。   林志远则呆呆站在那儿,微微张着嘴,愣愣的看着一旁惊疑不定的桑若华。   老柴也顾不上体谅两人的震惊,连忙拉着少筠:“二小姐!你怎么样了?!”,说着又一脸无助的看着林志远:“姑老爷!得拿个主意呀!您瞧瞧二小姐……这……”   林志远猛然一震,迅疾走到桑若华身边,低喝道:“若华、你!”   老柴那边大急:“姑老爷!”   林志远又是一震,忙压低声音,附到若华耳旁说了两句,紧接着桑若华的一张脸白过白纸,又失声道:“怎么会!那、那怎么办?!志远、志远,怎么办……”   林志远环顾一周,看见一家子人莫名其妙的,胸口大起大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桑若华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六神无主的扯着林志远:“要不、避一避,避一避吧……”   那老柴一听,觉得未免不是法子,连忙说:“对、对!先避一避,瞧清楚了再说!富安里头,去找老荣头!对了老荣头在哪儿?!”   林志远咋一闻老荣头三个字,立即又回过神来:“老荣头在草荡里头,走!三个臭皮匠,顶过诸葛亮!走!赶紧的!老柴,你背着筠儿,侍兰侍菊小七、菁玉,都一块儿的别留在这儿!”   听了这话,老柴一句话也没说,扯起少筠背在背上,然后招呼了侍兰侍菊:“兰子阿菊,赶紧的带路,后头只怕官兵就到了!”   侍兰侍菊六神无主,哪里还敢说话,只领着一行人就往草荡里赶!   伏在老柴的背上,少筠渐渐回过神来,禁不住嘤嘤的低声哭泣。怎么办?若是私收余盐这事捅了天,她桑家……谁能力挽狂澜?连她姐姐都被兵卫控制起来,她姐夫,甚至贺转运使自然都不能幸免了,而万钱却在千里之外……   心乱如麻、手足无措,惊惧奔走……所有这些词背后的痛苦,在不足三两个时辰里头来回的挫着少筠的知觉,叫她哭也不能痛快哭,叫也不敢大声叫,连呼吸都牵扯着一阵一阵的心跳。   等她略略回神的时候,老荣头已经一脸关切的站在她面前,细细打量着她。   直到这时,老柴才细细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何御史明白派了兵卫来的,大小姐以二太太病中为由,想拦着何御史。不料,何大人拿出一本帐本来,大小姐一看,当场脸就白了,话也说不出来。我听灵儿说,那何大人还十分不客气的说道‘梁夫人还有闲工夫理着娘家的事?你丈夫与贺转运使私下里那肮脏事,只怕盖不住也藏不了了!’。我正是听了这话,趁着家里还乱,趁乱跑出来的。姑太太,这账册……是……”   桑若华这一下浑身打抖,缩在林志远身侧:“账册……账册……私收余盐……这、我……”   林志远心痛不可遏制:“若华,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瞒的……”   桑若华倏儿流下眼泪:“账册,旧日我管家时是……是老徐打理……后来老徐走了,我就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少筠惨笑,终于明白前后:“昔日徐管家没走之前,阿贵使尽了手段,终于把桑家这本私帐拿在手里……我也瞧过,俱是往年家里多多少少私收余盐的入账。后来……因没想过再私收余盐,我只吩咐桑贵将旧账都清理好、对好家里的帐后再销毁。这事开始只有桑贵知道,后来他要往北边去,渐渐的就转到蔡波手里。可见是我……”,少筠冷着声音,脸上又是眼泪又是笑:“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说着呜呜痛哭。   林志远深叹了一口气,转向老荣头:“荣叔,这事不干筠儿的事,总是我们夫妻……眼下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那么多人,包括老柴、少筠、侍兰侍菊,林志远、桑若华少嘉菁玉,赵霖、方石、林江以及一众小辈们,无人能说话、敢说话!私收余盐,跟私卖余盐一样,对灶户和盐商而言,从古到今都是板上钉钉的重罪!重则杀头,轻则流放、服苦役。眼下情形,人家捉奸在床又捉贼拿脏的风火而来,必然就是处心积虑的要掀翻桑家了!   少筠心神大乱,惊心动魄于家中巨变,更莫名其妙于蔡波为何突然倒戈相向、将桑家害到如斯地步,所以分不出心来思索对策。唯有桑荣,从少筠祖父时候起,跟随过桑家大爷二爷,辅佐过小竹子,见识过大风浪,因此手中烧火棍往地上一戳,破锣嗓子一张,端得就是跃马横刀的架势:“这事得拿个主意!依我看,咱们得回家去,也得有人出面处置这事。桑家为朝廷煎盐,又正经行盐行了上百年,犯了错,捅了天,咱们认了。朝廷看在咱们是灶户的份上,就算不会格外开恩,总不至于一棍子就打死了。志远,咱们做人,就该堂堂正正是不是?你夫妻做的这事,由你扛着这事,不亏吧?总不能叫你媳妇一个女人家出面,也不能叫小竹子一个小姑娘扛着,是吧?”   两句话出来,桑若华眼泪哗啦啦的流。林志远原本白了一张脸,后来想了想,竟是平静下来,只轻轻拍了拍若华的手,说道:“荣叔的话,至刚至正。我身为昔日当家,正经的开中盐商人,不该连累家里人!”   “志远!”,桑若华万分哀戚:“我、这……咱们,要不再想想……”   林志远摇摇头,宽和一笑,复又点头:“荣叔说的对,这都是我当家主时犯的错,与筠儿是无干的。就算御史大人苛刻些,只要他念及灶户们还要煎盐,想必是不会多加惩处的,只怕就会罚家里的正盐丁流刑、服苦役而已!”   正盐丁……林志远虽然说得轻巧,可是,桑家里的正盐丁有谁?桑少嘉、桑少原!林志远不过是入赘而来的女婿、桑家昔日的账房先生!他这一番话说出来,足以扯碎在场三个人的心。   桑若华哀戚痛哭,悔不当初,而一直蹲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桑少嘉微张着嘴,不可置信的缓缓站起来:“爹……爹爹……”   看见少嘉这样子,林志远突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勉强睁开了眼,朝着少嘉挤出笑来道:“爹不在,你要懂事,孝敬你娘、爱护你妻子……”   少嘉嗫嚅着,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一旁的菁玉早已经失声痛哭。林志远又转而看着木然呆立的少筠:“筠儿……总是你姑姑做下的事,你就不要掺和了……”   “少筠……”,老荣头一拧眉,想了一会,一挥手定了法子:“不尽不能出面,还该、该避开去!带两个懂行的人,到北边去。对、北边去!北边万钱……”   可一听要她避开去,少筠好似被毒蜂蛰了一下般跳起来,清越的声音像是一把剑瞬间出鞘:“不!我是桑家当家的!我哪儿也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有什么我担着,我一力担着!”   老荣头一愣,缓缓的又觉得肚子里升起一股气,叫他张口就骂:“格老子的!这时候逞能的么!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要去服流刑?你要是不听话,看我不打死你!”,说着抽起地上的烧火棍,作势就打。   听见老荣头说要打她,少筠只觉得一股子气从脚底贯穿胸膛,直顶到头顶,好像凭空生了一根折不弯的脊梁。她不躲也不闪,恶狠狠的瞪着桑荣,冷着声:“我就是不走!家里那么大的事,我绝不走了叫你们替我担着!我惹出来的事,我自己收拾!我……”   老荣头气急了,一棍子下去,再又一棍子,等打到第三棍时,手软了,嘴上却一直教训着:“就在这草荡,我就说过,你敢拿家里的家当耍把戏,我替你爹打死你!”   林志远、桑若华、少嘉菁玉,还有老柴见状皆是泪流满面,一言不敢发。唯独侍菊侍兰冲上去抱着少筠:“荣叔,要打她,不如先打死我们!”   一旁的赵霖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扯开侍兰,一挥手,打晕了少筠。   眼见少筠软倒在侍菊怀里,老荣头松了一口气,手里的烧火棍也掉了,只颓丧的叹气:“哎!”   赵霖伸手扶了扶桑荣,低声道:“要走的,赶紧,别磨蹭到兵卫都来了!荣哥,依我看,小竹子往北边去也好。小竹子虽然没掺和前面的事,可就怕牵扯不清,反而把她拌在里面。何况万一这路上遇不上万爷,咱们北边还有家里的田地,你不是总想盘回来?可这一块就荣哥你熟……”   桑荣想了想,就站在人群中央分派:“我领着老柴同两个丫头一块儿进京找人!我这一走,家里头的事,小赵,你同几个老伙计给志远搭把手。”,说着走到林志远跟前:“别怪老头我狠心!这一回这事可大可小,小赵说的对,家里要是过不去了,小竹子和少嘉再生生拌在里头,咱们老桑家就!”   林志远变得十分平静,有些大义凛然的点头道:“筠儿劳你照顾她。她脾气十分倔强,荣叔就当看在她爹她大伯的份上,至于少嘉,有这些叔伯照看,我很放心……”   桑荣没等林志远说完,就走到少嘉面前:“桑家少字辈里头,不能没有人懂煎盐。你妹子走为是家里,你留也是。日后跟着赵叔他们,好生学着!”   变故突来,少嘉讷讷的:“荣……师傅!”,说着觉得膝头一软,就想跪下来。   可老荣头一转身,示意老柴背起少筠,自己拉着侍菊侍兰往海边走去。   林志远担心,拉着赵霖问:“荣叔领着筠儿去哪儿?”   赵霖摇摇头:“开始选的这地方不够开阔,早些日子,我同荣哥就说了想新开个盐池子,才刚选好的地方,所以都没告诉你们。那边已经快出富安地界了,荣哥熟悉那里,不会有事。”   林志远想了想,点头浅笑,扶起桑若华,携着少嘉:“走吧,家去。我不会叫你们吃苦受罪……”   桑若华鼻子一酸,又流下眼泪来……   作者有话要说:何文渊,想得到不?不急,下面几章才是真正的惊变……   ☆、135   少筠昏昏沉沉,只觉得肚子颠得十分难受,脑子又疼又晕就像一团浆糊般的混乱不堪。走了许久,颠簸的感觉轻了些,耳边又响起老荣头那把破锣嗓子:“怎么回事儿?一拨一拨的往富安赶……”,随后叽里呱啦的一声说话声。   少筠隐约听闻侍梅的声音,又听见侍菊高声怒吼的,她心中一急,竭力睁开眼睛,又呢喃了一句。   一旁扶着的侍兰忙柔声问道:“小姐!小姐!醒了么!”   随即老柴的声音喊道:“别闹了!二小姐醒了!”   少筠头十分昏沉,只扶着脖子,奋力坐起来。她睁眼一看,侍菊揪着一个男人背着她站着,一旁一脸惊恐的侍梅扶着一脸呆滞的容娘子……   “容娘子!”,少筠茫然一声低叫,心底旋即猛然醒来,是蔡波夫妻?!   少筠大吸一口气,竭力喝道:“阿菊!是蔡波么?!”   侍菊听闻少筠虚弱不堪的声音,一把推开男人,跪倒在少筠身侧:“小姐!你审审他!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背主弃意的好事!连累的家里……”,说着呜呜的直哭。   这时候那男人缓缓转过身来,一脸灰败的双膝跪下,悔不自禁的哀号:“二小姐……”   少筠一看,正是蔡波!   蔡波这时候带着老婆孩子出现在这里,还是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还能有什么好事?!那账册,由始至终只有他和桑贵知道。桑贵北上,能交给何文渊的就只有他了!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想到姐姐曾对此人有恩,自己也对他推心置腹,想到自己的弟弟无辜惹上牢狱之灾,自己的母亲因此卧病在床,原先烈火烹油般的家族因此万劫不复,少筠除了痛,只剩下无穷无尽的不明白:“阿蔡!你跟随姐姐,是姐姐亲自推荐的人!为什么?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蔡波灰着脸,连眼珠子都没了一点光彩:“为什么……为什么……”   侍兰侍菊侍梅看见少筠这样痛心疾首的样子,都同声哭出来。期间侍梅抖着嘴唇跪下了:“小姐……是……是樊清漪……”   樊清漪?少筠讷讷的呢喃了一句。利刃在心间呼啸而过,瞬间叫她直面鲜血淋漓。锐不可当的痛叫她也同时恢复了清明!是了!为什么她一直忽略了这个人呢?樊清漪!迄今为止,弟弟遭罪、母亲气病、姐姐被擒,都有可能是樊清漪搞的鬼!而且她早就认识何文渊,也早就认识蔡波!就在刹那间,少筠想起早前,侍菊曾经奇怪蔡波怎么会有上院里上等绢裁的帕子,当时她以为是容娘子借便利给蔡波的,大约她错了!从一开始,樊清漪就没安好心!   浑身血液如同凝固了一般,少筠僵硬着站起来,声音如同寒冰一样冷:“蔡波,小梅子说一句‘樊清漪’,我就想明白了。你与她早已经勾搭在一起,只怕也表赠私物、生死相许,是么?”   一句话出来,蔡波面无血色,浑身抖如筛糠。   少筠见得此况,冷笑一声:“账册不是你拿给何文渊的,是你拿给樊清漪的。我少原弟弟对清漪一往情深,你心里想必恨极了他,中间只怕也有不少樊清漪对你的哭诉,所以昨日你引着我弟弟去万花楼,做下这不伦不耻之事,害得他身败名裂、身陷囹圄,还把一个无辜姑娘的清白也毁了,你以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借机给樊清漪脱身!可惜,你现眼报!樊清漪心高气傲,连我弟弟都嫌不好,何况你一个账房先生?引人来砸了桑家,你好这头将账本交给她,可惜那头她就转交给何文渊,这头和你卿卿我我,那头就把你妻子也一块儿骗到了万花楼,任由一群下贱下流的纨绔子弟糟蹋、陪着演了一出肮脏下流的捉奸在床!我说的,可有半分不实?”   蔡波嘴角、眉梢狠狠的抽着,整张脸麻木又抖如寒风落叶:“二小姐……”,话音未落,他又嘭嘭的磕头,紧接着大嘴巴的抽自己:“我下流、我下贱!我痴心妄想,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我!”,不绝于耳的叫骂和掌掴声交织在一起,诉说不完这个男人的悔恨。   这时候一直紧紧抱着小娃娃的容娘子甩开孩子,扑上来撕咬着蔡波哭吼道:“死鬼!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这么狠心啊!我才是你孩子他娘,才是你正经的老婆啊!”   少筠看着这两夫妻,心里没有半点怜悯,唯一想到的就是她的几个至亲,何其无辜!而她,流离失措,甚至得远走他乡寻求万钱的庇护……   想当日,平地高楼,嵯峨临风如俯仰自在;原来是,芳华毕现,秋刑一煞终落花流水。万钱,大约世故如你,也不曾料想,何文渊忌惮至此!樊清漪嫉恨至此吧!那她又该怎么办……   少筠抿着嘴,抿住颤抖的双唇,抿住无尽的伤心担忧,随后也不理会纠缠不休的蔡波夫妻,问侍梅:“你怎么来了?家里……我娘她……”   侍梅眼含热泪,又手足无措:“我害怕……我担心……二太太……太太有灵儿照料,见过大夫……只是我悄悄听到了清漪同彩英在上院嘀咕……说是只怕小姐也不能幸免……我,她怎么……我竟瞧不出她这样歹毒……她……小姐,您方才说的,是真的?这真的都是清漪做的事?”   侍菊咬牙切齿:“还用问么?你看看阿蔡那副死了爹娘的样子?!呸!”,说着又哭出来。   少筠看见侍梅吓得三魂不见了四魄,不由得捏紧了她的手:“别说你,就是我,哪里想到……可是,蔡波在这儿,不由得我不信了!梅子,你怎么出的来?灵儿照看我娘,妥当么?箬姐姐呢?”   得到少筠安慰,侍梅显然好一些,说话也畅顺了些:“灵儿十分尽心,柴叔手下几个小厮也很用心找了大夫,想是暂时无妨的。我偷听了她俩的话,说是何大人不仅在富安派了人,连南边也这样,只有北面好像因为人手不够不好派兵,我怕小姐真的碰着何大人,因此赶紧出来报信儿,正巧碰着蔡波领着容娘子出来,就一块来了。”   少筠听闻李氏暂无妨碍,也稍微安定了些,正要说话,老荣头却站了起来:“听小梅子这说法,咱们别再耽搁了,再耽搁,真遇上兵卫,就打饥荒了!小竹子,别怕,遇着万爷,你俩商议着办,一准能把少原少爷给救出来!”   少筠在接连变故之下有些喘不过气来,因此无从反对什么,立即的就跟着桑荣上路。此时晌午已过,一行人却连饭也不敢吃的就在桑荣的带领下奔出草荡,照着侍梅听来的消息避开何文渊遣派的兵卫,赶往北面临近富安的小渔村。   这一路,有苍莽宽广的海面相伴,但无人轻松。因为大家都知道,即使未必有生死一线那般残酷,但若一朝行差踏错,局面将大为改变!一路丝毫不敢停顿的奔波,众人都疲惫不堪,然而无人敢抱怨一句。   渐渐的暮色降临,淡淡蓝色的海面旁边,一个平卧着的小渔村出现在眼前。袅袅炊烟直上苍天,昏黄的豆灯摇摇曳曳,安详的好似苦难的终点。众人都振奋起来,可是,少筠却越来越觉得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如影随形的恐惧在步步紧逼,并没有因为看见前方的落脚点而稍稍缓解!少筠起先疑惑,而后翻来覆去不停的思索,究竟哪里不对!直到众人在桑荣的带领下快要进村时,少筠心头的那种恐惧瞬间压倒了她,也给她带来了鲜血淋淋的预感和疑问:要是何文渊真的早有部署,怎么会兵力不足而独独留出北面给她出逃?她突然一把拉着侍梅,低声道:“你怎么偷听的清漪和彩英说话?”   侍梅一愣,随后说道:“这……我在二太太房里伺候,看见他俩眉来眼去的,又躲到偏厅嘀嘀咕咕。我以为彩英在外头带了什么消息回来,因此想去问,可没等我进去问,就听见他们在帐幔里头的话了……”   少筠心中一凉,摇头道:“樊清漪此人,工于心计,在我家里跟着我这么多年,从来无人看得透她的心思!你又一向实心眼,怎么可能叫她给你听见这话?何文渊捉着我对她才是天大的好事呢!何况何文渊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单空着北边任我走?”   侍兰侍菊皆是一个激灵:“小姐是说!”   少筠冷了神色:“我就怕她是故意叫侍梅听见了透给我听的!她很清楚侍梅从不会说假话,也不会心里算计谁!”   侍梅白了一张脸,呢喃道,“那……这……这是……怎么回事……”   少筠声音一沉:“我们不能再给她牵着鼻子走!”   可惜,少筠话音才落,小渔村里兀得腾起大火,整个渔村好似沸腾了一般,里头仿佛许多人在奔走呼号!   桑荣、老柴皆是大震,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这可怎么办?!”   这一句话出来,众人立即看见小渔村里相继有些人奔出来!   桑荣一见情形不对,一手拉着最近的侍梅,一边招呼老柴:“这样子不对!老柴,你看紧小竹子!往草荡里头躲着!快跑!”   一行人哪里还顾得许多,只撒开脚丫子狂奔!   少筠穿着裙子,被老柴拉着飞奔,心跳得就要飞起来一般。可她顾不得了,慌乱之中她能听到的最清晰的声音,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其余的都只是隐隐约约……隐约听见身后许许多多她之前十六年都闻所未闻的声音:男人的惨叫、女人的哀号、孩子的啼哭,还有兵刃交错的铿锵和划破皮肉、砍断骨头的声音,甚至她还隐约看见一些身影剽悍的人狼奔豸突……   张皇之间,她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自己的脚下被柴叔装上了风火轮,风风火火的一头扎进了海岸边不算茂密的草丛中。   随后她好像什么都忘记了,但又依稀什么都记得……   她似乎记得容娘子的孩子哭了,惹了一大队的火把往他们逼近。蔡波似乎在她耳边叨念了一句什么,然后蹑手蹑脚的走开了……她似乎记得荣叔哭腔着大声骂道:“畜生!放开她!放开她!”……她似乎还记得小梅子凄厉的喊着救命喊着不要……她记得她似乎挣扎,可是有一股力气狠狠的制约着她,叫她血泪横流也没有能挣开……   她隐约记得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却更加真切的记得她一直眼睁睁的盯着她头顶的星空,那样璀璨,那样透彻……   作者有话要说:樊清漪……真正的狼子野心。   我写文那么久以来,很多角色我尽量都赋予他们作为人的品行,或善良或懦弱,或骄傲或峭直,但却是第一次写这样的角色,真真正正的狼子野心,不讲道德不讲良知,真正完全自私自利的人。   大约还是有同学看得出来吧……   樊清漪不仅要自己过好日子,还要所有挡着她的人都死掉……   ☆、136   长夜总会过去,朗朗星空,从来都是清冷的见证着许许多多化解不开的血泪。有时候,时间如同长满了褶子的老人,远远看去智慧而慈祥,待你细细打开那些褶子,你会惊讶恐惧:原来那里藏着的,都是人心的丑恶以及伴随而来的血腥残酷!   天渐渐亮了,四周平静安详的如同刚刚醒来会心一笑的稚嫩婴孩。   少筠听闻耳边嘤嘤的哭声,继而又有婴儿啼哭。感观渐渐回来了,她转头一看,原来容娘子一手抱着孩子,麻木的哭泣着。而她……则躺在老柴怀里睁眼看天看了一夜!而老柴,好像是抽筋般的紧紧搂着她的腰、捂着她的嘴。   突然间,腰上、嘴上的力道卸去了,她才听见身后一声抽泣。待她再看时,才知道老柴嘴唇也咬破了,一个经历过世事的大汉子流了一脸的泪水。   她才要说话,老柴又下意识的捂了捂少筠的嘴,随后自己悄悄翻身起来,潜伏而去。   大约过了一刻钟,小七跑过来高喊道:“二小姐!两位姑娘!快出来吧……”   原先一动不敢动的少筠跳起来,跑出去:“兰子、阿菊!小梅子!”,她浑然不觉,可声音里沾满了湿意。   两条狼狈身影紧接着闯了出来,同声喊道:“二小姐!”   三人同来到沙滩上,看见满地狼藉,横卧的尸首、断裂的残肢、燃烧过的渔船、破了的渔网……   侍菊看不见侍梅,忍不住,哭道:“梅子呢!梅子那儿去了?”   一旁小七抽泣着拉少筠:“小姐……快去看看吧……里头……荣叔不行了……侍梅姑娘……”   少筠倒退一步,差一点一屁股坐到沙滩上。侍兰一把扶着:“小姐!”   少筠明白过来,提着早已经破碎的裙子一路飞奔!   整个渔村了无生气,似乎被人一夜之间屠杀殆尽,连一条看门狗都没能留下。小七将少筠等人引进一间马厩内,桑荣就坐在草料堆上,由老柴陪着,一旁侍梅静静卧着,脸上污痕满布,一双眼睛圆圆的瞪着,里面满是惊恐与愤怒……   “小梅子!”,少筠惨叫一声扑过去,浑身上下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疼痛!侍兰侍菊跟在后面却早已经呆死了一般迈不动脚步。   少筠喊了一声,没听见侍梅答应,忍不住,她颤着手去探了探鼻息,旋即痛哭出来:“梅子……你怎么了!”   侍菊被少筠一声唤醒,也扑过去,摇着侍梅:“小梅子!你怎么了?!你!你醒醒呀!”,说着要把侍梅抱起来。   小七这时候冲上来,双手制着侍菊,哭道:“侍菊姑娘……别……别看了……她……”,话到这儿,小七声音低了八度,里头浸满了痛苦:“侍梅姑娘去了,被人糟蹋而死……”,说着颓然松开侍菊,转到墙角对着墙角默默的哭。   被糟蹋至死……少筠眼角挂着一滴悬而未落的眼泪,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了看一旁的老柴。老柴满脸眼泪,沉痛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少筠又转回头来,才发现侍梅身上覆着的一件衣裳,是男人衣裳,却是小七白日里穿的那件。她忍不住,抖着手掀了掀那件衣裳,立即看见侍梅雪白臂膀上纵横交错的青淤。她已经不能形容自己的痛心,更无法排遣心里的苦难和愤怒,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只能颤着手轻轻掩上了侍梅的臂膀。   直至此时,老柴才含泪说:“小竹子,来看看你荣叔……”   少筠心中又是一抖,转头看去时,只见荣叔身上同样覆着老柴的外袍。而桑荣脸上一抹浅浅的笑,就像是能度一切苦厄的如来佛祖!少筠硬着身子缓缓转过去:“荣叔……”   身后侍菊、侍兰突然爆出惊天动地的哭声:“梅子!”   眼角那滴悬而未落的泪珠儿滚了下来,少筠手足无措的看着桑荣:“荣叔……你怎么了……你!”   桑荣淡淡而笑:“老荣头对不住你了……小梅子……我要是年轻上十岁……不、不会叫她被人这么糟蹋……”   少筠落泪摇头:“我、我都知道……只要荣叔你好好的……我一定会为小梅子讨回清白……”   桑荣依旧淡淡而笑,破锣嗓子似乎还是那么中气十足:“小竹子……你记着……无论遭了什么罪,你、你都不要回头……去北边、北边……看看你爷爷和、和你老子给、给你留的家当……把它、盘回来……”   少筠猛的摇头,甩开汹涌而落的眼泪:“荣叔……你别……别走……我还没好好孝敬你……还有阿贵……侍菊答应他了,你还没喝上他们的茶……你……”,说到这儿,少筠突然站起来,拉着侍菊:“阿菊!你快些给荣叔奉茶呀,他早该喝上你的新媳妇茶……”   哭得满脸花灰的侍菊茫然抬头,呢喃道:“什么?!”   少筠心里一急,一跺脚,一抹脸,转身就跑了出去!她绕着渔村,满世界的找茶盏,最后终于找到一只滚在角落粗糙却还完整的大碗。她满怀希望,叨念着有了、有了,又茫然的满世界的找茶。最后实在找不到了,瞅见一口井,就要在水井里打水。   她从来没有在深井里打过水,摇摇晃晃试了无数次,出了一身的汗,磨了一手的血,终于把半桶水打了上来。她还想生火泡茶,可是又怕自己花了太多的时间桑荣会等不及,因此端着一碗井水,小心翼翼又匆匆的走回了马厩——她惦记着老荣头这一辈子都没能喝上媳妇茶,她只想叫侍菊给他奉一盏茶,好还他的心愿、好叫他宽心,好叫他咬着牙攒着一口气,陪着她,熬过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故!   此时的桑荣,只剩下半口气等着她。   他看见她手上都是血,却眼睛晶晶亮的满脸赤诚期待的看着他。他心里十分安慰,挣扎着起来,喝了一口,又舒了一口气:“小竹子……老荣头一辈子,值了……往后的路……你只能自己……我不行了……等我走了,你放一把火……梅子身子脏了,她的清白……烈火帮她洗干净……我陪着她,不叫她……再、再受、再受欺负……害怕……”   少筠滚下泪来,明白过来的侍菊接过少筠手里的大碗,抽泣道:“爹!我给您奉茶,您别走!等着阿贵回来孝敬您……”   桑荣勉强抬着头又咽了一口井水,然后朝侍菊一笑,算是答应了侍菊,却还是竭力说道:“听话……烧了这马厩……”   老柴听不下去了,哭道:“荣叔别说了!叫阿贵回来了怎么忍心……我日后若是有命见着他,也不能说是我亲手烧了你,叫你死无全尸啊!”   桑荣断断续续:“竹子……听话……人、人家一心糟蹋、糟蹋你……不会放……放过……”   桑荣一点一点流失了生气,少筠也觉得自己的心一寸一寸的冷了下去,脑子却一寸一寸的清楚起来。她知道桑荣的意思,虽然她不知道樊清漪和何文渊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们处心积虑的故意放侍梅出来传些假消息,就可知他们非但是要毁了桑家,就连她桑少筠的命,也想收买!桑荣要她毁尸灭迹,原因就是要保全她!烧成了灰,又有那么多不识身份的人在这里,樊清漪和何文渊应该放心了,她也就安全了!   可是,她不忍心啊!这是一心一意护着她、一路帮着她的老掌故啊!少筠缓缓执起桑荣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潺潺的说道:“荣叔,以前我面上听你的话,实则心里不十分听。这一回我听你的,往北边去,不犯倔脾气、不回头。小竹子求你,一路护着我好不好?小竹子求求你……我们……这就去找大夫回来、这就去!小竹子求求你、求求你别走,别像我爹那样,一句话都没留给小竹子就走了!荣叔,小竹子求求你……”   桑荣又笑的更开一些,气若游虚的声音,缓缓说道:“好……”   手上最后一丝力气抽去了,桑荣闭上眼睛,嘴角挂笑……   侍菊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落地,几人围着桑荣痛哭不已。   少筠呆了呆,已经是无泪可流。她缓缓站起来,僵硬的走向一根木柱旁,借着木柱支撑身子,任由海上吹来的风拂去眼泪。   一天一夜间,她弟弟、姐姐被捕,娘亲卧床,姑父哥哥可能遭难,还有她的忠仆被强盗□致死、老掌故身遭重创而亡!连她自己都几乎陷进陷阱无从脱身!眼泪流干了,心痛的无从开解,震惊与恐慌一次比一次强烈的袭来。可是谁能帮她?她姐姐想拦着何文渊,结果身陷囹圄;他姑父想要一力承担,结果她还是遭遇了强盗袭击;而桑荣想要一路护着他,结果命丧黄泉!   原来那么多善良的人,都挡不住一个足不出户的小脚奴婢的狠毒算计!原来那么多温馨贴心,都无从抗拒现实的残酷悲凉!原来自己以为自己多么的聪明,实际上如此的不堪一击!   依着木柱,少筠缓缓的滑坐在地上。一天一夜的不眠不休、不饮不食未必能打垮一个人,但梅子受了如此奇耻大辱才痛苦离世叫少筠愤怒的无从发泄,沮丧和无力感淹没了她,叫她麻木的做不出任何反应。   也不知道过了很久还只是刹那之后,老柴擦干眼泪站起来:“兰子阿菊,别哭了。荣叔……咱们这几人的命是荣叔和小梅子换回来的,不能辜负了!咱们得赶紧做些事情,不然追兵再来,前面受的苦就都白受了!小七,我与你去村子里,找几具与我们身材相似的尸体回来。”   伏在侍梅、桑荣身边的四人同时止了哭声,带着眼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老柴嘴角抽了抽,拉着小七站起来,哑着声音又说道:“兰子阿菊,给……给梅子收拾一下,别叫她光着身子上路……”   侍兰又哭出来,侍菊则紧紧捏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老柴抿了抿嘴:“去吧!”,说着来到少筠跟前:“小竹子!你要记着老荣头的话,只要我老柴在一日,就不会叫你出事!”   少筠木然听着,而后突然紧紧握着拳头,蹦出的声音如同剑刃一般的薄、如同寒冰一般的冷:“兰子、阿菊,给梅子梳洗,教她安心上路……”   侍菊和侍兰各自紧握了拳头,暗自咬碎了银牙!可她们一语不发,一人打了一桶水,一人收拾了尚且没有破碎的衣裳。   少筠咬着牙,强迫自己转身,静静看着侍兰侍菊给侍梅收拾。看着她残破的身躯,眼泪再度潺潺而流。竹园里时光荏苒,她曾笑得那样可爱明媚!那时的少筠如何能想得到,她最珍视她的质朴无伪和踏实安静,可这样的品质却被人利用,成就了一桩最无耻卑鄙的阴谋,最后直接的谋杀了她的性命。   身上的污迹被侍菊一一擦去,尚不完整的衣裳被侍兰一件件穿上,两人都流泪不已,一字一句的抱怨数落侍梅:“咱们都躲住了,你怎么就跑这么慢……”   “你怎么就……就不跟紧咱们……”   侍兰衣服穿到一半,又抱着侍梅的尸首哭:“日后我怎么去见你……你……梅子!我们总说你最好福气了,小姐最疼你了,怎么落了这个下场……我连看都不忍心看啊……”   侍菊撇开头,眼泪哗啦啦的流,哭得实在难受,一把抹去眼泪,喘气骂道:“樊清漪!你日后要不是受千人骑万人淫,不足赎罪!”   侍菊一句话,再度燃起了少筠心中万丈怒火,也彻底烧掉了那些沮丧和无力。   是樊清漪么?樊清漪利用梅子是必然的了,但是这背后未必不是何文渊的授意!原来这些人如此的卑鄙无耻!一个人装作楚楚可怜博尽同情,一个装作温淡如玉赢尽好感,最后是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   侍兰哭了一会,默默放下侍梅,带着哭腔对少筠说:“不肯信还有人心肠歹毒到这份上,但事在眼前,叫人不能不信!小姐,侍梅身子可以烧,但她受苦的耻辱,兰子我决不会忘记!”   “阿菊也绝不会!”   少筠缓缓走过去,蹲下来,亲手为侍梅理好鬓发。看着她满脸污痕,想到她如此清白无瑕的人物品行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少筠心中酸的无从形容,因此顺手将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拱手相让”簪和碧玉竹佩都郑重解下来,轻轻佩在侍梅身上:“梅子……这是我最珍贵的物件,叫他们陪着你,就如同我陪着你。你再也不用害怕有人欺负你,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为你讨回清白来!”   擦损了的手指轻轻拂过侍梅的眉目,三人静静与她道别。身旁老柴和小七果真找来了五具尸首,做了相拥姿势,又分别将各自的贴身之物留在上头,最后各自覆盖了稻草柴火,才后才说道:“小姐,该走了!”   少筠回过头来,看见老柴和小七面有悲痛,却显然平静了下来,因此点点头,最后看了侍梅一眼,忍住汹涌的眼泪,站起来:“兰子、阿菊,走吧!”   三人走出马厩,老柴小七便将柴火堆好,然后点了一根柴火,看了少筠一眼,郑重道:“小姐!此后世上再没有小竹子了!”   少筠挂了挂嘴角,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她接过点燃的柴火,轻声道:“我来吧,让我亲手送荣叔和梅子上路,送这一村子无辜的人上路!日后,我活着一天就为他们讨一天的公道!”,说着手中柴火一扔,火苗便落进稻草堆里,瞬间升起滚滚浓烟、熊熊烈火……   作者有话要说:我也不爱把高、潮分割开来,所以就更吧,今天更到这里……请留言,哪怕愤怒我这么残忍……   ☆、137   此时的扬州府,一片风声鹤唳!   三月初一凌晨,桑氏正支唯一的男丁桑少原丑行败露,引致南城贫民持械闯进西街盐商打砸,最后康知府介入。然而扬州府上诸人尚未看清、接受此等变故,更来不及处置时,两淮巡盐御史何文渊就突然发难,手持两淮煎盐世家桑氏私收余盐、私卖余盐的确凿证据,一则逮捕桑少原、林志远入狱;二则凭借钦差身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击管制、审问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贺东祥及同知梁师道;三则凭借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梁师道之女梁苑苑的供词,同时将扬州知府康文英收押监房!   三管齐下,收效显著!一夕之间,执两淮制盐、售盐之牛耳的桑氏,其德高望重的老祖病重、二太太李氏病重,二少爷桑少原被殴打后重伤收监,姑老爷收监,二小姐桑少筠失踪;在贺转运使书房的暗匣中,何文渊获得了贺转运使及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内各级官员历来分配盐商贿赂的账册,以及贺转运使、梁同知参与残盐乱市、纵容私收余盐、私卖余盐的更多更明确的证据,至此,贺转运使乃至梁同知,收押监房;更绝的是何文渊不单横扫两淮盐政,更说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之女梁苑苑大义灭亲,当堂指证其父、其继母、其翁公、翁母沆瀣一气,利用灶户服役一事联手操纵盐市、借以大肆敛财!   三方举证,彼此印证,无可抵赖,无从抵赖!   到了三月初三,堂审梁师道时,面对女儿的不谅解以及恶毒反噬,心力交瘁的梁同知当堂顿首痛哭,继而签字画押认罪。此时的何文渊听过桑少箬字字泣血的陈述、看道梁师道麻木签字的模样,也曾有恻隐之心,一度想押后宣判。但堂后樊清漪的一句话,却叫他立即下了决心:“大人,兵贵神速。就怕一犹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樊清漪此话一出,何文渊立即想到贺转运使身后是何其巨大的官僚势力,若他不能一举定案,将来各股势力介入,他又将前功尽弃,两淮盐政依旧晦暗不明。想到贺转运使以及两淮盐商私下里竟有如此巨额的肮脏交易,以至于盐政败坏无遗,何文渊瞬间下定决心,当堂审结宣判梁师道:梁师道罢官、流放云南服役,其子两岁,流放,其妻女没入教坊司为奴,因桑少箬早前曾为灶户,流放辽东卫所煎盐,即刻出发!   也因为梁师道认罪,两淮私盐弊案的审讯势如破竹。桑少原和林志远皆判流刑,押赴四川井盐服苦役五年,同时罚没桑氏不义之财。虽然贺转运使拒不承认罪状,但因为证据确凿又兼梁师道认罪,他不能幸免,已是板上钉钉。只因其品级较高,何文渊只能暂时将其还押监房等待上谕,而康文英知府也同时因为一直拒不认罪而暂时收押监房。   就在何文渊为两淮私盐弊案的进展大舒一口气、正要着手处理桑少原染指黄花大闺女一事的时候,令人撕心裂肺的消息再度传来:富安北面一个不知名的小渔村惨遭海盗上岸洗劫!整个小渔村五十余口人悉数不能幸免,期间妇孺皆遭残酷蹂、躏,所有男子皆遭屠杀。而失踪数日的桑氏二小姐、两淮名著的小竹子竟然无辜牵涉其中,被焚烧至焦炭!   接到消息的何文渊心中抑制不住的剧震!等他匆忙赶至现场,看到焦尸上那已经被烧得熏黑、失了水头的碧玉竹佩时,他再也维持不了那一抹温淡从容的浅笑。   这不是他的计划……在他的计划里,他只想利用樊清漪手里的证据,借助桑氏荡清两淮盐政,却从没有想过要收买人命!桑少原被殴打至重伤不在他的预料之内,少筠惨遭毁尸更是他料所未料。   直至此时,他的心情,只有一句话可形容:从爱生忧、由忧生怖!   等惨案的消息压都压不住的传开后,整个扬州府,从上至下,从官衙至市井,鸦雀无声!然而这种鸦雀无声究竟是心服口服抑或是道路以目,何文渊已经无从分辨。他一直以为他手里握着的只是权力,而不是屠刀,不会收买人命。可是事实早已经是脱缰野马,不受他控制的四处奔流!   扬州府衙役沉默勘验现场,仵作沉默检验尸首,最后毕恭毕敬奉上结果:小渔村共有五十四口人,查实死亡四十九人,失踪五人。另外桑氏管家蔡波伏尸村外草荡中,尚有七具焦尸卧于乱石之中,其中一具面目尚且隐约可辨,最后证实为桑氏老掌故桑荣,另一具焦尸身上残留有一根熏黑的“拱手相让”簪,和一枚碧玉竹佩。   接到勘验文书、看了文书描述重重惨况后,何文渊心神大乱,突然呕吐不已。面对这几十条人命,他只觉得脊背一阵一阵的发凉,却不知从何着手控制局面!   本该能掌握大局、令行禁止的和御史大人失了分寸,无从分辨事情中间蹊跷,事情便如同滚雪球一般疯狂的恶化下去。   三月初五,少筠暴毙的消息传遍扬州府。风雨飘摇的桑宅在接连的打击下再没有强有力的手段管制消息的传递。原就在病中的李氏得到了只字片语,不由得万分不信,因此拼着一口气挣扎着起来,逼令灵儿等人驾车赶往府衙殓房。灵儿阻拦不住,又有清漪的袖手旁观和彩英的推波助澜,李氏一步一步迈向生命的终结!等她在府衙昏暗的殓房里看见烧至焦炭的尸体时,她吓得双目突出,大退两步狂叫了两声后,突然倒地,瞠目欲裂而亡!而桑少原在前往四川服流刑途中,听闻少筠暴毙,当即重伤恶化,最后竟被押送衙役直接抛弃,以致曝尸荒野!   一夕之间,桑氏正支家散人亡,桑氏一族被打击的宛如匍匐在地上的残疾老狗,一动不能动……   接连无可挽回的噩耗传来,何文渊就是再刚直不屈,也没有勇气再峭直苛刻的继续追查贺转运使和康知府的种种罪行,而浙江布政使司、以及高居庙堂的一些势力自然而然开始伺机而动,想要在两淮盐政大洗牌之际捞一把好处!   就在扬州事态趋于恶化时,三月十日,得知消息星夜奔驰的万钱终于带着桑贵、老杨和半路遇着的报信的桑家小厮赶回了扬州府。   此时的西街仁和里,了无人气,唯有缟素漫天。   虽然一路上接到了消息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事情的发展仍然大大出乎万钱的预料!尤其看到桑家大堂上八具棺椁时,他的不可置信罕有的写满了他的脸庞。   八具棺椁!八个人!是谁?难道小渔村里被焚烧的面目全非的,真的是昔日活色生香的筠儿么!   万钱站在堂门呆了一会,然后瞥见何文渊就站在一旁,后面灵儿等仆人穿麻戴孝,哭得一脸呆滞,而昔日那个十分美貌的奴婢却了无踪影。万钱心中一动,转头大步朝右边第一具棺椁走去。   一堂的人都看着他,不知作何反应。   万钱在棺椁侧面停下,将手伏在棺木上,突然又握紧了拳头,旋即四处搜寻,终于在帐幔后的墙角下发现了棺材铺钉棺材钉留下的铁锤和铁撬。他一言不发,快步走去,执起铁锤铁撬回到棺椁旁,当着一堂的人,甩开膀子叮叮当当的就开始撬开棺材钉!   一堂的人大惊失色,却又无人敢拦,只道万爷痛失所爱,忧惧失常了!   哭声再一次惊天动地,哀恸之声仿佛在鸣冤叫屈!   万钱丝毫不理会,浑身的力气用在手上,瞬间就把棺材都撬的木屑横飞!何文渊终于回过神来,冲上前去,一手制止万钱:“你疯了!你要干什么!”   万钱嘴角抽了抽,盯着何文渊吐出两字:“开棺,验尸!”   何文渊很明显的抖了抖,却压低声音道:“我知你……我也不信……可簪子和竹佩都……万钱,少筠她……”   万钱不屑,稍一用力,想摆脱何文渊。何文渊同时双手而上,然后低喝道:“当着桑家人,你要折辱少筠么!”   万钱嘴角一翘,十分讥诮的:“你不过三脚猫而已!”,说着手上用力一张,很霸道也很直截了当的崩开了何文渊的双手!   何文渊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双手传递而来,接着他就不受控制的仰面倒退两步跌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万钱三下五除二的极其粗暴的撬开了棺材钉、掀开棺盖!   一堂的人惊呼不已,但在没有人能阻止万钱,因为随后而来的桑贵有样学样,抢了万钱丢下的铁锤铁撬也去撬开了桑荣的棺木。   等桑贵看清楚了棺木里只烧剩了半张脸的桑荣后,他茫然看向万钱,呢喃道:“我爹……”   后头的老杨冲上来,看见此等惨况,扶着棺木嚎啕而哭!   原本万钱只是呆呆看着棺木内焦黑的尸首,等他收到桑贵的话,浑身一颤,却怎么也不肯相信眼前所见就是少筠!可是尸身旁静静摆放的烧得熏黑的簪子和竹佩却又那样真实啊!万钱紧紧的握住了拳头,脸上不断抽动,最后忍不住,将手覆在尸身的手上……   曾几何时,他一再夸她的小手,柔嫩细致的如同刚才出水的菡萏!可眼前……焦黑一片,究竟是什么!   万钱以为这一辈子再不会有什么苦能叫他觉得心很痛,可惜不是!摸着这一双手,万钱丝毫不觉得恐怖恶心,而是痛彻心扉!那感觉就好像一根粗糙生锈的铁钉,一锤一锤的锤进身体中最敏感最柔嫩的皮肉中,无从挣扎又痛苦难当!又像是灼热的火焰燎过了皮肉,一寸一寸的吞噬着他,他却眼睁睁的动弹不得……   万钱静静的看着棺椁中的人,直至心字成灰,直至最初的这一阵剧痛渐渐过去。然后,四肢百骸的知觉又渐渐收拢。他努力转动眼睛,从上往下细细看着焦尸,忍着心痛默念,身形对了,骨骼大小似乎也对,但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是了,是感觉不对!昔日他与少筠亲密无间,虽然还不曾行云布雨,但是他对她非常熟悉。可眼前的人,被烧至焦黑,却不曾给他这种感觉。最重要的是,这具焦尸的右手,骨骼不算细巧,还带着一只绛纹石戒子……少筠善绣,一枚针当做画笔使用,双手自然极其灵巧细致。也因为常年做绣,双手保养的极其细嫩,绝不会随意带戒子之类的饰物。可眼前的人……   或许是潜意识的不相信作祟,或许是真的找到了线索,万钱突然抬起头来,竟然直冲冲闯到何文渊面前,一把揪住何文渊衣襟:“勘验的人在哪里、仵作在哪里!”   何文渊忍无可忍,双手揪着万钱与他角力:“你发什么疯!虽然你与他定亲,我岂能容你如此大闹灵堂!”   万钱嘴角一抽,牢牢揪住何文渊之余,终于忍不住讥诮道:“我大闹灵堂算什么!你没头没脑的大闹两淮才是极品!”   何文渊一愣,旋即大怒:“贱民万钱,岂容你冒犯本官官仪!”   万钱闻言双手抓得更紧:“怎么,你不是自夸文治武功?打不过就拿官威压人?哼!官仪?官仪算个鸟!万钱我阎罗殿也闯过几回,还怕你一个色厉内荏的二世祖?!”   何文渊大怒,二话不说擒拿手旋即而上。然而万钱洞察先机,双手猛然一松一推,然后一脚大跨步而上,双手避开何文渊之余又如同灵猴一般再一次紧紧揪住何文渊的衣襟。   两人这一来一往,何文渊落尽下风!   这时候君伯拨开众人,赶过来叫道:“少爷!住手!”   万钱嘴角又几下抽动,他看了君伯一眼,然后凑近何文渊:“我说你是二世祖,你不服气?走着瞧,你除了害得少筠家散人亡之外,你就只能动弹两淮的几个弃卒!我早就说过,桑氏昌,开中盐昌,你不信,你就等着三两年后两淮的私盐泛滥、淹没开中盐!你若不是色厉内荏、无知无畏的二世祖,我万钱这名就改叫‘钱万’!”   一番话说完,万钱猛然一推,振臂转身,一路走一路吩咐:“君伯接手丧事,阿贵跟我走,阿联,我走之前要看到勘验文书!”   作者有话要说:万钱怒了……   何文渊是个……不知道了,大家评论看看,骂人也可以的。但是,不是他,就是樊清漪。不相信么?可她就是做到了。   这里给梁苑苑一笔,日后还有她一些段落,她才真正是被利用的彻彻底底的可恶女人!   交代一下每个人的下落。何文渊这一个举动,怎么说呢,与樊清漪的心机城府犬牙交错,最后竟然如此不可收拾。   ☆、138   整个小渔村已经形同废墟。   一路进村,万钱和桑贵只看到倒塌的石头房子、陈旧的血迹、破碎的什物家具,还有满墙的刀痕斧迹。   桑贵眼睛又湿了——就算少筠能幸免,但他爹却已经……可他不能不来!一则他爹爹死了是事实,二则侍菊……那焦尸面容严重损毁,虽然留有烧不毁的物件,但一定要说不是几人,也不能说就是几人!   万钱四处查看了一遍,最后来到发现焦尸的马厩,这才问陪同而来的衙役:“你前头说死了五十七人,其中七具焦尸,另外有五人失踪?”   衙役唯唯诺诺:“正是!”   “只有七具焦尸,其余尸首只是刀斧伤痕么?”   “就七具烧得焦黑,其余的,也有些烧了,但不曾这样严重,至少分辨的出年纪性别来。”   全村五十四人,加上少筠一行八人应该一共是六十二人!眼下发现未曾损毁尸首四十九具,衣着年纪相貌证实全都是渔村里的村民;另外蔡波尸首无疑,最后就是七具焦尸,其中一具还剩半张脸,应该能认出还是桑荣,但另外六具却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无从辨认!这些数加起来只不过是五十七人,所以衙役勘验文书报失踪五人!   万钱一念到这,挥开衙役,径自走进火灾现场。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马厩。四周全都用岩石块垒成半人高的石墙,石墙中间夯进泥沙加固,然后四角竖着木柱,顶上支了木条,然后铺上稻草遮雨遮阳。因为大火焚烧过,石墙中的泥沙受热松散,面街的一面石墙倒塌了,而另外三面的石墙和木柱虽然烧得熏黑,却还伫立着。万钱四周看了看,心中怀疑更甚!   但他只看了看衙役,也没有出声,就转身出了马厩。随后他对衙役说:“多谢小哥,只是我还想四处走走。眼下天色还早,你快马加鞭还能赶回扬州,我就不敢多打扰你了!”   衙役想了想,也实在不愿意在这满是血腥之气的地方过夜,因此收了桑贵递来的银子,点头哈腰的就离开了。   看着衙役走远,万钱又快步走向村外:“走!去看看蔡波伏尸的地方!”   桑贵不大明白,问万钱:“万爷,看出什么来了?我爹他……”   万钱一面走一面说:“我疑少筠没死!我认识她许久,从没见她带戒子在手上;刚才看了马厩,我有种感觉,那把火似有人故意放的!”   桑贵大吃一惊:“爷,怎么说的?”   “那里头是马厩,不是草棚,不可能存有大量草料。要是强盗杀人放火,不过就是把火把随手一丢,不会做什么准备。可马厩里烧灼的痕迹除了有大量的草灰,分明还剩有木炭,这说明有人特意搬了柴火来。另外四角的木柱都没有烧尽,却独独将倒伏平卧在地上的人烧成焦黑,不合火势往上走的道理。再有,为什么全部六十二人,唯独少筠一行被烧?那失踪的五个人又是谁?”   桑贵长大了嘴巴,反应了半天才失声问道:“爷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看出那么多破绽……那何文渊……”   万钱哼了一声,低声道:“康知府被捕入狱,贺转运使梁同知都获罪,扬州府谁还敢出声?何文渊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二世祖,他一动扬州就死了那么多人,他腿早就软了。他真有能耐,怎么连你家二太太都不能看护着,叫人当场就吓死?这样的二世祖,你还指望他能细心断案?我觉得这一把火,是有人故意放的!但是是不是、为什么,就还要去看看蔡波伏尸的地方!”   桑贵心中一痛的同时又一振,二小姐可能还活着,那侍菊……   两人按着文书中的描述来到村外的一片草荡,很顺利的找到了一滩陈旧血迹。   桑贵左右看了看倒伏的长草,蹲下来伸手沾了点血迹闻了闻,抬头告诉万钱:“你看这些草,东歪西倒的,只怕阿蔡就在这里被杀的。”   万钱点点头,拨开草荡一点一点搜寻,而桑贵则循着另一个方向找去。   大约找了一刻钟的功夫,桑贵突然喊道:“爷!快来看!”   万钱一震,连忙循声跑过去。   桑贵站在草丛中,指着面前一片倒伏的长草:“爷,你快看!这些草显然是被什么压过的!”   万钱心中一振,缓缓有些欣愉溢出!他用眼睛比划了一下这片空位的大小,又走进去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一寸一寸的搜索线索。桑贵看见了,虽然不知道找些什么,也学着细细的寻找。不过这一次,他们没能找到什么。   待看完这一小块区域,万钱又向前找去。桑贵更是不明,张口问万钱,万钱却并不回答。   直到找到下一个满是乱草倒伏的空地,万钱明显的舒了一口气:“你看这块地方,可以藏几个人?”   桑贵看了看,又亲身进去试了试,疑惑道:“大致两三人吧,再多,踩坏的草就不止这些了!”   万钱点头:“加上刚才那片,也就能藏五六人……”   桑贵猛然明白过来:“你是说……爷是说失踪的那五人?!”   万钱点头,然后退出空地,又一步一步的走向空地,好像当晚他亲临现场,目睹了那一幕幕的惨剧:“离岸边不远处的草荡间有新鲜的倒伏,说明有人近期来过。我想是失踪的那几人逃过了海盗的追杀,躲进了草荡。要是加上蔡波伏尸在不远处,我想筠儿来过这里,她没有死,躲开了。这个念头,没有太过异想天开。”   “若二小姐没有死,为什么……躲开……”桑贵苦苦思索,然后大悟道:“你方才说有人特意放火,难道二小姐真的没死,所以故意放那把火让我们都以为她死了?为什么?我不明白!”   万钱没有回答桑贵,而是定定的想了很久,最后他说:“出来前,二太太的丫头灵儿告诉我樊清漪和彩英两人已经离开桑家,不知所踪。而我的人告诉我,这两个人就在何文渊家里。灵儿还把前后事情都告诉了我,中间旁的事我无心理会,但蔡波娘子及孩子失踪一事,却教我疑心。荣叔去了,他是一路带着老柴、少筠和她的两个丫头的。可最后蔡波几乎和荣叔死在一处,他的娘子孩子却不见踪影,而少筠一行七人却被人烧得面目全非。这些事再加上今日我们看到的,你想到什么?”   桑贵苦苦的想,慢慢的分条晰缕:“这一次出事,最先是少原少爷。什么捉奸在床,实在蹊跷的很!连蔡波的娘子都在里头,这就十分不对了!少爷是个读书人,文绉绉的,不至于这样下流。还有,听闻何文渊是拿了桑家的账本才捉的贺转运使和姑老爷。真是见鬼了!这账本除了早前的老徐,就我和蔡波……”,说到这儿,桑贵脸都变了,失声道:“蔡波……”   万钱也明白了:“是蔡波卖了桑家!”   “现世报!”,桑贵咬牙切齿:“可为什么?要真是他,为什么还死在这里?他可是立了大功啊!”   想到这里,万钱也断了线索,只能说到:“这里有两处不对,一是蔡波捉奸,为什么反而捉住了他娘子;另外为什么出卖桑家反而给他招了杀身之祸。不过这一趟来的值!至少我有五六分把握,筠儿或许还是躲开了,只是她知道了什么,害怕,所以故布疑阵。”   桑贵听了有三分相信,又有五分怀疑,总是心里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晃着:“哎!但愿如此,否则……”   万钱拍了拍桑贵:“今天的事,你我有数就行,别张扬。”   桑贵不明白,因此问道:“爷,你是怕……”   “果真筠儿没死,她势必就是故布疑阵的人,也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她还活着。为什么,我不知道,不过以她的心思,必然是有她的道理。我们要是张扬了,叫何文渊知道了,就坏了她的章程。往日我总是觉得我能保护她,可结果……”,万钱说不下去,只是一挥袖子,转身离开草荡。   桑贵默默跟了两步,又忍不住说:“这事爷何必自责?爷这一回上京,本意就是为桑家好,为二小姐好。只是……”,桑贵想到自己的爹死无全尸,娘亲因此伤心卧床,便觉得伤心茫然:“小姐在不在,到底还留了一具尸首叫人念叨。少爷呢,想念叨都没处念……还有我爹、二太太……一夜之间的事情……虽说私收余盐是重罪,可也不至于这样收买人命!日后桑家怎么办?一个当家的都没有,还查没了十万两银子,去年我同小姐同心同力赚得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   说到这里,桑贵十分难受,忍不住又红了眼睛。   万钱没有回头,一路慢慢的走着,然后穿过小渔村,在村头牵了马。上马之前,他对桑贵说:“有我呢,你也有本事。”   桑贵苦笑摇头:“我就是再有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半的银子查抄,除了账上的银子收了个底儿掉,还要从今年的开中盐销售中拿出一大块来才能补足,明年我还拿什么银子去北边换盐引?”   万钱一顿,嘴角挂了挂,十分讥诮的说道:“遭了难,换不回两万引盐,不会只换两千?何文渊就是个五谷不分的蠢人而已!”   桑贵一愣,旋即心里清楚起来:是呀!帝国权贵每每向皇帝讨得毫无成本的官盐,因此正经的开中盐压根就不赚钱!往年要不是桑家要争那劳什子头把交椅,为家里灶户争些面子本钱来防身,又何必挤破脑袋的去想着换多少开中盐回来?!   想到这里,桑贵突然明白了那日万钱在桑家大堂前对何文渊说的那句:桑氏昌,开中盐昌!对了,就是这句话!桑家做盐商,不同于一般运盐的盐商,它是有强大的灶户基础和技术基础的。为了保护灶户本身的利益,桑家历来明知开中盐不赚钱,也不得不十分重视盐商代表这个位置。因为只有生意大到这个程度,桑家在官府面前才能说的上话,才能最大限度的保护旗下的灶户利益。因此,桑氏本身,就是开中盐的鼎力支持者。也只有开中盐的良性运行,才能保护灶户免受地方衙门的徭役之苦、权势的挤压盘剥之苦。   可是,虽然万钱未卜先知,却没能真正解决事情啊!桑贵依旧叹气道:“爷,阿贵想了五步,你想了百步了!可是,我明年若只换两千引盐回来,新转运使就不再会把桑家供成座上宾了。要是新知府再一次强行摊派徭役,又或者盐使司强行购买家里灶户的余盐,身为主家,只怕大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大约都可以料见,渐渐的桑家就在官老爷和权贵的压榨下,散了、灭了、没了……”   正是因为看到这些,后来他才放弃与少筠的争夺啊!端坐在马上的万钱仰头喟叹:何文渊,你真的做了一件极之愚蠢之事!可是眼下他需要担心的,真的太多。他担心少筠的平安,而如果少筠没死,那这一只出匣猛虎,又究竟什么时候反扑?!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说开中昌,桑氏昌,这是共生的。这里详细解释一下。明代开中盐走不下去,是因为灶户逃逸、私盐泛滥。而这些问题是体制的问题。一个是官府对灶户的盘剥,而且得是双重盘剥,甚至是多重盘剥;一个是皇帝将灶户真的当成了私产,任意给人,任意挥霍。   这就是专制体制最为隐蔽又最为可恶的地方:所谓率土之滨,那种话,体现在皇权的至高无上,而皇权的至高无上是以什么做基石?一整套强力控制社会经济的手段。古代,盐、茶、漕运,都是这种被政府暴力把持的行当,中间的血泪,沾满丹青,只是鲜少有人知道而已。   ☆、139   三月十五,桑若华坐着马车带着毕生收集的珠宝回到扬州西街仁和里的桑宅。   与她昔日当家的趾高气扬、以及离家时的心不甘情不愿不同,这一次回来,她是将手中的珠宝匣子高举过头,跪在一族长辈面前,恳求长辈们原谅她的过错,恳求长辈们在正支几乎凋零绝后的状况下,不要落井下石。   可惜,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面对两淮盐市的风雨飘摇,过惯了好日子的桑氏族人再也不愿意回到家乡,重新煎盐纳盐课,自然更不愿意承担桑若华甚至是桑少筠犯下的罪责。当着桑若华的面,大部分一直打本给正支运开中盐的族人纷纷表示要抽回本钱,各家自扫门前雪。   桑若华犹如啼血杜鹃一般一个个人的求,一个个人的拜,却求不回这些人的一点怜悯。最后,她终于明白,钱财,确实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外袍,脱下了,自己也不过是赤条条,不仅失了光彩,还丢人!   一直陪着的菁玉十分不忍,扶着桑若华劝道:“娘,没事的,交代清楚了,就由他们去吧……”   桑若华哑着声音,麻木的笑道:“昔日少筠将我赶出桑宅,我恨了一年。可惜直到今日我才知道,这一辈子,其实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少嘉他爹走时那句嘱托是真的,只有少筠宁愿被打也不愿意走是真的……”,说着眼泪哗的一声流了下来。   从小渔村回来的桑贵知道此况,即刻赶了过来,看见此况,安慰若华:“姑太太也不必太过操心,账上,我总能想法子。”   桑若华摇头:“你怎么周全?私盐一事,查没十万两;族里长辈抽回本钱,算下来也有七八万两!开中盐至今只支了不足一半,空摆着的盐引又不能换钱。就算能,家里付了这十八万两,还能拿出多少银子?筠儿素来对灶户大方,单单这一笔账,就够你头疼!”   桑若华管了十年家,家里的财政清楚明白,不由得桑贵辩驳。桑贵想了许久,都没能找出多一句话来安慰桑若华。   一旁跟随而来的万钱,这时候出声了:“裁人。”   桑若华一愕,旋即明白了万钱的意思。族人抽本钱,正支也就没道理再帮族人养着一众灶户了,如此一来,至少减了补贴灶户的那部分银子。可是……这就意味着延续了百年的桑氏在她手上土崩瓦解了!   桑若华缓缓走到堂前悬挂的夙沙氏制盐图前,看着图两侧挂着的对联:“筚路蓝缕尝百味,甜酸苦辣咸为首。”这幅对联挂了几多世?又静静地看到了多少人世道理?是不是每一代人都要尝遍百味,才得以知道百味之首乃是盐?眼泪潺潺而落,许久之后,她低声道:“这是祖宗的家业……我爹,我两个哥哥都为这个没了性命,他们再世要是在天有灵,知道桑家就这样败了,只怕死不瞑目。虽然我不知道怎么煎盐,却不会忘记我也是灶户……”   说到这儿,桑若华断了话语。又等了许久,她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我在的一日,我就不会丢掉一个家里雇来的煎盐伙计!若我没本事盘活家里,那我就供他们供到我死的一日!”   三教九流,未必下流。有时候做人,就为争一口气;正因为争了这口气,才有机会熬过风雨,遇见彩虹。   桑贵一瞬间觉得心中充满了力量。他并没有半分把握能应对眼下危机,但是桑若华的悲情和无畏,赋予他重头再来的激情!   “既如此,未必没有机会回转。”,万钱接口说道:“或许总能熬到他们回来的时候。”   桑若华听了这话又滚下泪来:“他们……只怕只有志远……”   万钱轻轻摇头,趁着无人,意味深长的说:“未必。”   桑若华一愣,心里又思量起来。禁不住,她看着万钱:“你是极好的,可惜少筠福气薄……”   万钱嘴角一挂:“也许福气在后头,享不尽。”   桑若华又是一愣,显是明白了万钱的暗示,只是又觉得万分的不可置信。难耐之下,她便想找桑贵详细问问,因此打发万钱:“这宅子,正经是我们正支名下的,要是保不住,只怕还得变卖。你有心,去瞧瞧筠儿的竹园。那里,是我二哥留给她的,虽然不十分稀罕,却是她的宝贝。”   万钱点点头,拱手后转进竹园。   竹园里春意依依,那几丛竹子翠绿的正好。真正的景物不为人物换,亘古消去是与非。万钱微微叹了口气,便觉心思都平静下来。   门上听到声音的嫲嫲走了出来,看见一个陌生大男人,不由大吃一惊,正要说话时,又突然泪流满面的:“先生您是来看屋子的?”   万钱笑笑,知道她误会了,却也没有十分明说,只挥挥手踏进了少筠的卧房。   这是她的闺房么?同样三间厢房,中间的一间有一张圆桌,是待客之所,想是亲人会面之处;正面上有一条案,上面一只斗彩蔓草瓶子,两个水墨小人,纤尘不染,正正都是当日他费尽心思赠送的礼物。进门左手边一间,就是少筠的卧房,一架四美人绢制竹屏风后面一张架子床,床上被褥还是冬天的被褥。万钱缓缓走去,又慢慢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一转头,似乎就看见少筠从门外走进来,解了披风,然后慵懒的躺在他身边小憩。   人不在,却连枕头上都留着那股清雅幽淡的梨花香。那时候,他就是在她身上闻到了那梨花香,才满世界跑了去找盛开的梨花,才把留碧轩购置下来,打算在这儿安家落户。可如今……少筠……你是死是活,死了,魂魄又在哪儿游荡?活着,又在哪儿受苦?   沉寂不知日影移时,屏风外传来了微微的响声。万钱伸头去看,却看见一身常服的何伯安负手立于右手边的厢房内。他眉头微动,起身走过去:“何大人有意购置桑氏祖产?”   何伯安回头,轻轻一笑,却又回头,随即伸手摸了摸绣架上绷着的绣卷,低声道:“她系玲珑手,我歌璇玑词。约好过流年,相负世人心。这梨花图,可惜只有一半;这诗,可惜却应全了。”   玲珑手?少筠的新绣品么?   万钱缓步上去,张眼一看,虽然料定会震惊,却不曾想如此震惊。他呆立当场,眼睛却无从移开。那是……烟雨梨花图么?皑皑挤挤的梨花瓣,活生生的满布素绢,仿佛重现了那烟雨中娇笑的梨花雪后,带着蓬勃的生命,又宛如出尘的谪仙。难道……这不是他与她之间虽然不着一词却始终不渝的一切么?原来她把这一切记得那样深、那样鲜活,在他面前又这样俏皮使坏,叫他总思量她是不是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刹那间,梨花丛里,她红着脸推开他,耍嘴皮子挤兑他的模样一一浮上心头,叫他浑身酸胀难忍。少筠此图,是叫世人惊艳的惊世之作,更是他与她之间磕磕绊绊的记忆!难怪素来内敛的何伯安会叹一句玲珑手、璇玑词,原来是“约好过流年,相负世人心”太过叫人可惜!   万钱的心一下子就像是水淹过似地湿。可他不知道,何伯安看见他一会笑一会苦痛的表情,心里更湿。   “万爷,你我今日在少筠房中做客,不如还像昔日一般,把酒言欢?”,何伯安忍了忍,转身坐到中间厢房的桌前,忽略嘴里心里酸酸的滋味,只淡淡的说道:“大约少筠不会相怪?”   万钱回过神来,又觉得很讽刺,却还是坐到何伯安对面:“我不觉得我与她跟你有欢可言。”   何伯安眉毛抖了抖,低声道:“我并不想……你在那边查到什么?她……”   万钱嘴角抽了抽:“断案不是大人的分内?”   何伯安愣了愣,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他又说道:“圣谕今日下。”   万钱轻哼了一声:“你来宣旨。”   何伯安轻轻点头,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道:“贺转运使枭首,儿子流放西北,妻女没入教坊司为官妓。梁师道维持原判,康文英待罪。朝廷念梁苑苑检举有功,发放纹银二百两以资其度日。桑氏……”,何伯安说得有些困难:“我已经尽力,为维持开中盐稳定,只处置魁首,其他无关灶户一律宽待,少……桑贵仍能行盐。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内自同知以下官员一律罚俸、交还贿赂,不做惩处。事情了结了,没有再牵涉他人,新转运使陛下已经酝酿好。”   果然如此!就算何文渊拿得到切实的证据来证明贺转运使背后牵扯着如何庞大的朝廷势力,他也只能止步于查抄贺转运使。真正有罪的人永远高高在上,而那些看着有罪的人,不过只是弃卒、待罪羊!没有在牵涉他人,他人是谁?!万钱冷笑两声,就再不说话。   何伯安见万钱只是冷笑而不说话,自然而然想起万钱回来当日说的那些话。他有些呆不住,又找了话题:“条案上那两只小人……大约你真对她用心。其实……我是真心希望她好。只是遑遑法典,私盐泛滥,已经成了开中盐的心腹大患!我拿了证据,就不能对这样的巨贪元凶姑息养奸。眼下我查明她没有涉及其中,也为她求得恩典,希望她……”   听着这般言不由衷,又处处刺探的话,万钱再也坐不住了,一把站起来:“我一直猜会是谁忌惮我与她的亲事,也一直以为你对她总有心软体谅的时候,可惜是我错了!想来当日康青阳这样没头脑,也是你的本事了,加上此次首尾相衔的连环计,好得很!论心机,何大人当仁不让!待少筠,从始至终,我自忖都对得起良心,可惜你从一认识她到害死她,从来都模棱两可。看起来似乎对她怜惜体谅宽容,却从来都没忘记你与她身份立场有别,从来都没忘记用她来左右你的家国天下!大人你是来宣旨的?那宣了就请吧!桑家人有骨气的很,家里散了还不肯遣散灶户的,别叫他们听了你的话拿扫帚赶你!”   何伯安长那么大,没听过人当面直白的骂他,没听过人当面直白的鄙视他。他觉得很难堪,可是心里有多少有些不甘心,因此又发不出脾气来,只能站起来解释:“身为御史,我也不过尽我的本分,难道你觉得两淮私盐泛滥不是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难道你觉得桑家私收余盐私卖余盐是对的?难道你没看见两淮盐政被这些人败坏到什么地步?我若不铁腕整治,怎对得起陛下钦点我下江南?!怎对得起天下社稷、等着盐课饱肚的边疆将士?!今日来,并没有恶意,除了宣旨,我还……我只是觉得你不会无缘无故开棺,又要去渔村查看。早前事太多,没能一一查明其中疑点。你若知道些端倪总该为她打算,把她找回来。若少筠还活着……眼下这份旨意,对桑家不算苛刻,她若活着知道了,想必会回来,对她的族人也是一种安慰……若……只要桑氏规行矩步,来年的开中盐,我必为之尽心……”   万钱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何伯安跑这一趟、说这一番话的用意!原来他没笨到家,也开始怀疑少筠没死;可他还惦记着开中盐,惦记着自己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给桑氏,少筠知道了就会哭着跑着回来抱开中盐的大腿,死心塌地的为朝廷卖命!   那一刻,万钱真的觉得这世上的人,无耻起来,绝没有底限可言!哪怕满嘴的家国天下,也不过是扯了一面大旗遮住底下万般丑恶而已!可是,这不就是他这么多年来每每见识的么?!他冷了心,收敛了脾气,笑笑,又是那样质朴木讷的:“可见你从没认识她这个人。何大人,小万敢说一句,就是她没死,听了这消息,她也绝不会回来。”   何文渊一愣,心里缓缓有一股沮丧,更有一股不甘。由始至终,他只是做了本分之事,怎么落得桑家人这样猜嫌?!“话不要太满!子非鱼,安知鱼之所想?她母亲弟弟遇难,身为至亲,她岂能……”   万钱冷笑两声:“你不信,走着瞧。她若真活着,她回来之日,大人你鞍前马后不得消停之时!”,万钱不再与何伯安啰嗦,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嘴角那抹笑看着十分质朴木讷,但却满含讥诮:“她究竟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她若真的活着,就不会无缘无故烧了桑荣,连他爹留给她的碧玉竹佩我的簪子都舍得丢了!更不会那么碰巧,逃命都能遇着海盗上岸打劫。何大人,你心黑么?”   万钱不再停留,转头离开。心里默念,何伯安,或许你不是计划所有的人,但你肯定是纵容着一切发生的人!若少筠还能活着,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作者有话要说:就是因为万钱通透,所以才看的起少筠。   何文渊……怎么说呢,他是被清漪利用,但也不全是。他被利用是因为他并不知道清漪不仅仅是靠他,还自己使了许多手段。他不被利用,是因为他也想通过桑氏来打击两淮私盐泛滥、官商勾结。   至于樊清漪的狠毒,也自有其原因,后面会有半章给她。   ☆、140   弘治十四年初春,帝国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弊案。   事情的起因是两淮制盐名家桑氏的少爷道德败坏,毁了一个姑娘家的清白,因此引发了扬州平民与盐商的矛盾、牵出了桑氏等一些盐商私收余盐等不法之事,由此连累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贺东祥、同知梁师道以及扬州知府康文英。   两淮巡盐御史何文渊雷厉风行,果敢的处置了这桩弊案,并上禀至金阶下。高高在上的皇帝这一次罕有的果断,迅速的给出反应,圣旨于三月十五日抵达扬州府:   贺东祥收受贿赂、败坏盐政,夺官抄家枭首,其子流放西北,其妻女没入教坊司为官妓。   梁师道收受贿赂、协助败坏盐政,夺官抄家流放云南服役,其子流放云南服役,其妻女流刑至辽东卫所煎盐,而其长女因举报有功,受朝廷嘉奖,诞子后迁出康家,独自度日。   桑氏罚没财产十万两白银,当家盐丁判流刑赴四川服苦役,其中林志远代替其子服役,桑少原服役途中染病身亡,尸首不知所踪。   另一灶户起家的盐商吴作泽也因牵涉进弊案中而罚没白银八万两、当家盐丁判流刑赴四川服苦役。   才下江南不足一年的两淮巡盐御史何文渊大人则因此被皇帝嘉奖、火速离开两淮回京升官!   这一桩案件,牵连的官员不多,灶户惩罚也并不严重,因此张贴出来的皇榜很快褪色、脱落、消失于寻常市井间,伴随而来的是两淮一些灶户起家的盐商渐渐淹没于市井的洪流之内。此等变故,也曾有有心人细心推敲过当中蹊跷,但到了最后,只有静默无声的惊心动魄:   当初何文渊大人曾扬言在贺东祥的暗匣中发现了账册以及大量留底文书,然而贺东祥最终只是一个抄家枭首的下场;当初康文英面对儿媳妇的指证和梁师道的认罪,却还拒不承认罪状,以致后来判词久拖不决,最后了无声息。   新的转运使即将走马上任、新的巡盐御史也已经传出风声,西街里仍然是盐商云集,万花楼里仍旧衣香鬓影,而桑氏隐没于西街深处,荒草满庭。如果有心人还记得,早前两淮曾有一对声名显赫的姊妹花“竹叶子”、“小竹子”,那他大约不会忘记,在那些永恒繁华的背面,是桑家九死一重病、桑氏一族土崩瓦解,吴家顷刻破产飘零的下场。或许非要如此,才映照的如斯世道人心!又或许,世间就是有太多这样悬而不决、决而不办、办而难办的事情,所以才显得那些逝去的生命那样苍白无辜!   三月十八,躲在富安与安丰之间荒原上的少筠,拿到了小七在市集上偷回来的皇榜,听闻了家里所有的噩耗:   她娘死了;   她弟弟死了;   她姐姐一家各散东西,生死不明;   姑父被押往四川服役;   十万家产查没,族人纷纷带走灶户自立门户;   桑家西街仁和里的宅子被迫变卖筹款。   她以为再没有什么打击,都没有亲眼目睹亲耳听见小梅子被蹂、躏至死、她亲手烧掉两人尸首来得震撼和难以面对。但当母亲被吓死、弟弟被曝尸荒野的噩耗传来,她觉得她宁愿疯掉,她宁愿举着刀劈死何文渊和樊清漪,直至劈成肉泥,她甚至宁愿自己千刀万剐。可她已经没有眼泪,只有在荒原上狂奔,直至累垮了倒地,喘气到窒息才能稍稍缓解那种无处可泄的痛苦。   她的模样吓坏了几人,老柴以为她要做傻事,和小七像看犯人一般轮番看管着她和两个丫头。于是白天黑夜、黑夜白天,她痴痴的瞪着天,直至身体里最后的水分凝成一滴眼泪流出来,直至侍兰实在难耐的拿着皇榜,恶狠狠的对她说:   “小姐!要不咱们回去!咱们看看二太太去!披麻戴孝的尽孝,哪怕从此以后趴在地上做人,给人家舔脚趾过日子,侍兰我陪着小姐也甘心!你看到了么?皇榜上都写什么?无干人不判罪!仍然可以行盐!小姐!你真难受,回家对着二太太的棺木狠狠哭一场,总好过在这里不进不退,颓废得像个邋遢的乞丐!你放心,谁叛主,我兰子不会!阿菊也不会!柴叔小七,我们都陪着你!死也陪着!”   少筠听了这话猛然起来,抢过皇榜,一字一句的读者,就好像面对着何文渊,一眉一眼的研判着他!最后她读明白了,丢下皇榜缓缓站起来:何文渊广张皇榜,就是要告诉所有逃逸在外的灶户盐商:我已经格外开恩了,你回来继续给朝廷运盐吧!   少筠猛吸一口气,那一瞬间,痛如同潮水一般褪去。也就在那一瞬间,她又再度闻到荒原上那千百年来不曾稍改的苍茫气息!那气息,她记得!头一回她离开家去富安,桑荣带她进草荡,她一口吸进胸腔里的,就是这味道。那时候她觉得新奇,毫不在意桑荣说过的话。而今想起来,荣叔说的,言犹在耳!他说,一年到头从春到秋,从夏到冬,地里死了多少东西!可你闻这的味道,从来都是新鲜的、有生气的,那做人,也是一个道理!   身后老柴、小七、侍菊、侍兰都站在一起,问她:“二小姐,事情平息了,不如回去?看看二太太……找找少爷……”   少筠转过身来,一一审视着眼前的泪眼,一字一句的说:“我不回去!我权当我死过复生,重新做人!”   一行人长大了嘴巴。   少筠揉皱了手中的皇榜,缓缓的平着声音说:“这时候回去,能干什么?我娘我弟弟都死了,家里的人散了,回去只能唯唯诺诺的对官府点头哈腰,来年求神拜佛、战战兢兢的运盐支盐卖盐。我娘和弟弟是枉死的,我回去就是给仇人长脸!”   老柴抿了嘴:“二小姐……老柴不忍心看你现在这模样……”   少筠低头看看自己。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十余日的荒野里风餐露宿,身上比街上的乞丐还不如!可是,不会再这幅模样了!她自嘲的笑笑:“柴叔吓坏了、也熏坏了吧?过去十六年,我也没这么脏过。兰子,你想法子弄点水,我洗一洗。”   侍兰看了看侍菊,流着眼泪点头,拉着呆掉的侍菊转身。   老柴看见少筠那一抹笑,突然舒了一口气,颓然坐在泥草见,兀然老泪纵横:“二爷!荣哥,您二位张开眼睛看看呀,小竹子遭难了,你二位怎么也不拉一把!”   老柴连日来的压力伤痛突然卸开,只觉得伤心欲绝,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话也说不出的只是哭。   不过,这时的少筠却恢复了过来。她蹲下来,扶着老柴的肩:“柴叔!你要帮我!”   老柴脸上挂着两行眼泪,问少筠:“小姐要如何?”   少筠站起来,看向南面:“我要北上!”   老柴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很久之后,老柴擦干眼泪,站起来:“北上……小姐,北边……那田地早就同眼下的家里人一般,死的死、散的散了。眼下我们是赤手空拳……”   赤手空拳!是,她桑少筠就是赤手空拳!但是,她绝不回去,接受何文渊假惺惺的体贴周全!   “柴叔!我绝不会忘记梅子和荣叔是怎么死的,我娘和弟弟是怎么死的!我是赤手空拳,可是阿贵尚且能在河南河北空手套白狼,我为什么不敢赤手空拳闯关东?北边,是爷爷打下的江山,是我爹我大伯守住的江山,是荣叔临死前的嘱托,我要把它盘回来!等我再回富安的时候,我一定为他们报仇,叫活着的人扬眉吐气!”   “可是家里……家里怎么办?”   “家里还有什么牵挂?姑丈走了,姑姑再不济,也管过十年家。就算为少嘉哥、为姑丈,姑姑也会尽心尽力。桑贵不是当头的料,就算为荣叔,他也会尽力为家里周全。若他不是这样的人,我再看错一人,我也没有什么更多东西能留给他败了。”少筠缓缓说来:“富安的灶户势必有许多跟着族人走了,可是,只要几位叔伯在,只要少嘉哥真的长了记性,我桑家就死不绝!”   老柴点点头,颤着声音吸了一口气:“小姐你明白过来了!柴叔就放心了!有你这份心气,加上你素日的能耐,我就不信我们这五个人,闯不出一片天来!”   就在这时,侍兰侍菊提着一桶水走了回来,而一旁的小七也把火给生好了。   而后,少筠坐在两个丫头中间,任由两人给她梳洗。   打结脏成一团的头发都梳通了,身上的那套一直穿着已经脏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襦衣裙换下了,满身的污垢一点一滴擦拭干净了,少筠觉得轻松得如同新生一般。   布衣荆钗,她桑少筠再不是桑家宅门里凭着父辈的累积来呼风唤雨的娇小姐!过去的十六年,她兜了一个圈又回到起点,绝望过后是心底那刻骨铭心的恨意给了她无尽的天空和无尽的可能!从今往后,庭院里的小竹子跃出庭院,海阔天空,任与天试比高低!   待她收拾完,她拿着布巾,沾了水,不避肮脏的给侍菊擦脸:“兰子、阿菊,你们都记得梅子荣叔怎么惨死的!咱们也是同生共死的姐妹了!我不会忘记他们,你两也别忘记!可现在不回家,我们往北边去,闯出一片天地来,再给他们报仇!再给梅子讨回清白来!”   侍菊呆呆的,直待到少筠把她的脸都擦干净了,才嚎啕大哭,恣意释放连日来的惊恐和压抑。   而侍兰默默流泪,一言不发,慢慢动手给自己收拾。   等三个姑娘收拾好了,侍兰又另外打水、烧水,打发小七和老柴收拾,直至大家都一一清洗掉十余日的伤心哀恸。   三月十八,荒野野人一般惊恐逃逸的七人,离开荒野,徐徐向富安北面的煎盐小村安丰行进。   万里长征,始于脚下,没人知道他们之前的故事,没人预测他们之后的悲欢。   作者有话要说:后惊变时代开始……但是惊变还没有结束。   ☆、141   抵达安丰时,天已经快黑了。   老柴如同惊弓之鸟,根本不敢太过靠近村子,只能让小七在脸上抹了把灰,装成小乞丐去勉强讨了几个包子半灌水回来。   老柴没法子,勉强笑着鼓励少筠:“小姐,将就些日子,等风声没那么紧了,咱们想法子进城去,日子就好过了。”   少筠淡淡笑笑,接过小七送来的包子,又看了一旁呆若木鸡的容娘子,站起身来蹲到她面前,把包子递给她:“吃吧。”   容娘子好像蝎子蛰了一口似地,惊恐的看了少筠一眼,又把怀里的孩子抱得紧紧的,转身到了另一侧。侍菊看了气得眉毛倒竖,跳起来一个箭步拉开少筠,又伸了容娘子一脚,嘴巴噼里啪啦的开骂:“狗娘养的别狗咬吕洞宾!给脸不要脸!你这个良心被狼掏了的骚货,狼心狗肺还抬举你了!”   容娘子猛然一惊,又嚎啕大哭又瑟瑟发抖起来!   小七怕惹了人听闻,忙拉开侍菊,又是着急又是生气的:“菊姑娘!消消火!村子里那渔村近,里头的人都派了人巡村的,惊动了人家,怕是麻烦大了!”   侍菊一听又担心,听见容娘子还在哭,不顾小七拉扯,还想再给她一脚。这时少筠一把拉住侍菊:“阿菊!”   侍菊回头看少筠,满脸的眼泪和愤恨不平。   少筠抿抿嘴,举着袖子,慢慢的、轻轻的给她擦干了眼泪:“阿菊!你细心想想,她是无辜的。别把蔡波的过错推到她身上去。”   那粗粝的衣袖好像一把锉子,轻轻一抹,抹去了许多棱角。侍菊呆了呆,又觉得十分心酸委屈,因此拉着少筠的手:“小姐,你体谅她,谁来体谅梅子,谁来体谅少爷和你?”   少筠摇摇头,清浅的笑着:“阿菊,不哭了,咱们不哭了!”   侍兰这时候悄悄的拿了自己的包子凑到容娘子跟前,先一把扯正了她的脸,然后突然“啪啪”两声,甩了她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刮子!   容娘子呆的连哭都忘记了,怔怔的看着侍兰。   侍兰平着脸:“你若是嚎丧的里头的人都听见了,我揭了你的皮!”   侍兰的音调,平淡,但内中的那森然叫容娘子张大了嘴,一句话都不再说不出来,连哭都忘记了。   侍兰见状继续说道:“小姐带着你,不为好心,只是不能留着你叫人知道我们还活着,还能指使人来害我们!你哭什么?不就死了男人么!不就丢了清白么!你真舍得,你怎么不去死?天天木偶似地,给谁看?咱们这里几个人,谁没死过亲人、谁没见识过臭男人怎么糟蹋大姑娘的!”   容娘子一抖,又潺潺流下眼泪来:“我……我……”   侍兰一伸手,把包子送到她面前:“小姐一句话说你无辜,那也是小姐心善!但你别指望着小姐心善,就由着性子去!你敢有一点半点异心,我先把你儿子摔地上去!你看我敢不敢!”   容娘子兀得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直至孩子呀呀的哭。   侍兰这才缓了缓颜色:“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想想,是谁害了你?你男人是被谁勾引了去?又是被谁害死?你又怎么去的万花楼?是谁?”   容娘子一顿,一脸的变化莫测,突然间又抱着孩子,跪着到少筠跟前,抱着少筠的腿,仰头急切的哭道:“小姐!小姐做主啊!求小姐做主啊!”   少筠蹲下来,双手用力的持着容娘子的双臂,一字一句的问:“你告诉我!那天晚上是谁让你去万花楼,是谁!”   容娘子满脸的眼泪,眼睛里带着惊惧和忿恨,颤抖着:“樊、樊清漪!”   “好!”,少筠低喝道:“你要记住这个名字!记着她怎么害得你家破人亡、清白沦丧!”   容娘子再次哭了出来,万分哀切:“我怎会忘了……是她说蔡波在里头有个相好,要娶回来做妾,哄我去闹一场……”   少筠眉峰稍一抬,轻眉作剑,斜飞入鬓。她轻轻站起来:“你没忘,好跟着我,记着兰子的话,日后你给自己讨清白。”   侍兰走过来,把包子递给容娘子,容娘子虽然十分哀戚,但还是把包子接了过来,一面抽泣着一面喂了自己的孩子又顺便吃了几口。   老柴微微叹了口气,走到少筠身后,低声说道:“小姐,不回家,咱们寸步难行啊。没有官凭路引,难道这一路咱们都风餐露宿?这都是女子人家,还带着孩子。”   少筠淡着脸没有回答,最后才问:“柴叔身上有多少银两?”   “出来得急,只有老赵塞给我的五十两银子,原本是要请泥水匠修盐池子的,然后就是姑太太和那菁玉姑娘塞了两根簪子给我。”   少筠微微点头,又从怀里拿出一支花钿交给老柴:“我身上就剩下一两样东西,兴许能换一点银子回来,都交到你身上去,等进了市集,找到当铺当了吧。”   老柴想了想,说道:“我身上带一点,小姐也得留着一两件,就为防个万一。”,接着他忍不住又问:“小姐,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这时候侍兰侍菊还有小七,都围在少筠身后,等着少筠说话拿主意。少筠回过头来,把几人都拉着坐在草垛子上:“柴叔小七,你怎么想法?”   老柴想了想,小七则抢着说道:“不如避一避?前面渔村的事捅了大篓子,不仅惊动了官府,沿岸的渔村寨子都警觉得很,有外人进来,是必要盘问的!”   “避去哪儿?”,侍菊不以为然:“那何文渊发了这样的皇榜,就是盼着咱们回去的,咱们不回去,他不晓得着人来找?别叫他捉住咱们,再给咱们安个罪名打发了!”   少筠点点头:“出来前,家里灶户都知道我们要往北边去,这消息何文渊和樊清漪必然能知。虽然咱们故布疑阵,但难保这两人不疑心!前头连环计,叫咱们连气都喘不过来,这等心思手段,堪称枭雄。北边,我一定要上!但我再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再演一出连环计!”   侍兰微微皱眉:“小姐想怎么做?咱们没有官凭路引,怎么北上?”   少筠嘴角一翘,有点儿讥讽的笑开:“不管樊清漪和何文渊知不知道、怀不怀疑我死没死,我都假设他们知道我没死。若他们知道我没死就必定会在北上的要道上设阻!”   “所以小七所说的避一避,未必不行啊!”,侍兰说道。   少筠摇头,站起来,看向黑黝黝的海平面:“我们南下!”   “南下!”,几人异口同声,十分惊讶。   少筠点头,坚定道:“南下!泉州!在泉州走海路,进京!”   老柴张大了嘴,不可置信的:“小姐……海路……朝廷禁海……”   小七也十分着急:“小姐使不得!渔村里头的命案都是海盗做下的,朝廷缉拿的厉害,这风头火势的……咱们一头撞进去,岂不是……”   少筠轻轻摇头:“朝廷自永乐十三年停了海运,不等于海运就绝了!小时候我就亲见过爹爹带了红毛子的小玩意回来给我,爹爹还提过,商人是世上最聪明的人。这个世上,最拦不住的东西是水,最拦不住的人是商人。禁海,禁不住海盗,有海盗,就有航海的商船!而且,朝廷缉拿的是海盗,可我偏就在朝廷的眼皮底下,换出我的命来。”   老柴十分着急:“怎么换?小姐!你也知道有航海的商船就有海盗!那海盗就是吃商船的血肉才活的!我不怕朝廷,反怕海盗!”   “这不是正好么!”,少筠笑开:“渔村一案,朝廷必动;朝廷一动,海盗还敢猖狂么?平日里走海运自然怕海盗,眼下朝廷一动,咱们还怕海盗干什么?至于朝廷,这压根就不需要咱们担心!一则泉州在扬州南边,他们绝料不到我反其道而行之,二则航海商人敢于航海,自然有法子打发官兵,咱们银子够就成!”   老柴张大嘴巴看了小七一眼,也找不到什么话来辩驳少筠,只心里思量着少筠话里的可行性……   —————————————三线并行的分界线————————————   十八日,何文渊没有停留在扬州府。十五日在桑氏家中宣过旨意后,他曾详细复查了小渔村灭村一案的卷宗,再问了当时勘验现场的衙役和验尸的仵作,心中的怀疑升至顶点,这一切实在巧合的毫无破绽,但要再查,当事人却都已经死绝了。而自从皇榜张出后,已经陆续有逃逸的盐商归来,却始终不曾有少筠一丝一毫的消息,眼见万钱的预言似乎一步一步走进了现实,何文渊如坐针毡!   在扬州府等了三日之后,何文渊按捺不住,亲自领了兵卫奔波于扬州府北上的要道上。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他想要些什么。桑氏眼下状况已经跌落谷底,几乎难以重现昔日风光,他的理智告诉她,少筠即使见到他也不可能和颜悦色;但是一想到两淮官员、盐商如此沆瀣一气、败坏盐政,他又坚定的觉得,即使他用了非常手段,也只不过是对付非常之人而已。只是,无论如何,他仍想见她、证实她仍活着。   可他并不知道,与此同时的扬州府巡盐御史府邸,是何等的春光明媚!   樊清漪一袭纱罗精制的绿萝衣,如同凌波仙子一般轻轻荡漾在秋千上,荼蘼架见投下斑驳的光影,无非映衬的那身冰肌雪魄宛如天山雪莲般晶莹。   她不骄不躁,仍然如同昔日一般笑着,没有半点儿乖戾,没有半点儿骄傲,只有如同水一般浅柔的笑、浅柔的动。   云海深处计机筹,九霄窍邃觅凤鸣。时至今日,何文渊尚且不过以为她是牵桥搭线移送了一本账册,彩英不过帮她送了几封信又以为她识时务者为俊杰才能果断投了新主,而宁悦更加不过以为她容貌娇美性情清雅博得了夫君的青眼相加。   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除了她以为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但是,这些早已经不重要!今日的她,得到何文渊金口一诺,进京之后给她一个新户籍,纳为姬妾!   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全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这就是她想要的!那些口口声声宣称爱她却要她甘愿的、卑贱的奉献的男人,要么被她踩进泥土之中、要么被她流放在生命边缘。而一向暗地里忌惮提防她的桑少筠,哼~即使搅得两淮风起云涌又如何?还不是无声无息的被她借力打力的打击的永世不能翻身!   有一刹那,昔日的一切涌上心来!同为聪慧绝伦的灵巧女子,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桑少筠为了夺权曾经可以纵容桑少嘉非礼于她?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桑少原看上她之后,小竹子和竹叶子如何对她打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为桑家周全了那么多人情礼数后,桑少筠如何一句话就叫她失去经营已久的内帏管理权?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富安回来之后,桑少筠如何引而不发的让桑少箬联手族中长辈对她威逼利诱叫她永世不能翻身?!   因为记得,所以谋定而后动,她一定要为她自己谋求一条生路!处心积虑,桑少筠会,她难道不会?她不仅会,还会得瞒天过海、天衣无缝!叫桑少筠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江南的春天,如此明媚!柳絮随风远,送我直上青云天,这才是境界!   微微扬起头来,朱唇如同咬破了的樱桃,润泽晶莹,叫人想咬上一口。秋千一起一伏,衣裳如同远时屈子遍寻不获的香萝,盛放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那场景,连彩英也看住了!   彩英徐徐走上去,仍有昔日的谨慎,但笑容里有一抹不能抹煞的心惊胆战——有些东西她压根不敢猜,甚至连想一想,都寒毛直竖。   清漪看了她一眼,洞穿了她的心思,便有些心不在焉:“有事么?”   彩英挤出笑来,又有些犹豫的模样:“听闻……姑太太卖掉桑宅回富安了,只是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进京呢。”   清漪淡淡一笑:“这是爷的事,而且前头还有夫人呢,轮不着咱们过问。”   彩英微微红了脸,又不甘心的:“说的是。我只觉得很是蹊跷,怎么就这么巧就遇着海盗了……方才夫人也在纳罕,说可惜了那么个人。看着他们这样的下场,我很是为他们难受……”   清漪听了这话,定定的看着彩英,直到彩英红着脸局促不安的搓着手问她:“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看着原本这样谨慎的人被她一眼看穿西洋镜,清漪笑了笑:“现在才来后悔,会不会太晚了?眼下你就去找灵儿那个死心眼的,只怕她也会啐你一脸唾沫吧?怎么,眼下不好?回京就是正经六品官儿的内管事,又有正经的户籍在身。”   彩英被说得十分羞愧,只强自镇定:“人往高处走,桑家败了,丫头都遣散了,我也没有十分对不住她们。”   没有十分对不住?只是你还不十分清楚的知道罢了!给海盗的消息,就是你送出去的!清漪心里想着,却只笑笑:“做了没脸皮的事,何必还强自扯一张脸皮来遮羞?安分做着何府的管事,自比你在桑家做着奴仆、总被人压着强吧?”   彩英没了话,然后又叹了一口气:“你说二……你说她会不会没死?我听闻那万钱回来当天就撬了棺材,又连夜去了那出事的渔村呢!”   樊清漪没说话,心里细细过了一遍当天。当天少原出事,原是她算好了的。少原会出去,是她的主意;而后她和蔡波里应外合,叫少原稀里糊涂的犯下弥天大错,可蔡波不曾料想的是连他妻子和他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自从徐管家一事后,她就很清楚,桑少筠的脾气手段都十分厉害,要是不能一子定乾坤,她将会直接面对桑少筠的反扑!所以她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的干脆彻底。蔡波知道自己被害了,以他一贯忠于少箬的脾气,是一定会去给少筠通风报信的。如此一来,她先利用彩英联系好昔日落难时就结交下的强盗,诱骗他们在渔村设伏,然后趁着桑府大乱之际哄着彩英与她搭一座桥,顺理成章的放走侍梅,让侍梅引着少筠蔡波等人前往早已经安排好的小渔村……   这里头,谁会先走、谁会后走,她算得纹丝不乱,事实上一切也都是按照她的计划进行的,桑少筠又怎么可能在海盗的刀斧之下存活?!   她叹了一口气,又摇摇头,十分轻柔的说道:“昔日徐管家背叛桑氏,当着我们的面,桑少筠警戒徐管家的妻子胡氏‘谁若有本事教我小竹子死无葬身之地,我也无话可说。但若不能,我小竹子就一定加倍索回来!’。若她真活着,你想以你今日情形,他日她会如何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彩英抖了抖,只想着当日徐管家一家如何的下场,却没想着清漪那句话背后是如何的冰冷彻骨!   作者有话要说:文到这里我想尝试三线并行的写法,也是计划好的。   想要北上,先行南下。但是樊清漪这个上半部的大boss,到这里表演一场。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对于惊变的细节?不明白举手提问哈。   彩英么,知道一些,不知道全部。   何文渊和樊清漪两人,也是。对何文渊,樊清漪知道一些,不知道全部;对樊清漪,何文渊也不是知道全部——好像绕口令来着。   ☆、142   少筠拿定主意,七个人连夜南行。   因为并没有官凭路引,老柴虽然一身远行经验,也丝毫不敢领着几人进市镇,连大一点儿的村子,他也很尽可能绕开。若遇到极小的村寨,则遣小七去换一点粮食饮水回来。如此一来,一众人几乎就是一路的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不过尽管皮肉之苦受尽,但这一路也几乎没有遇到太过惊心动魄的场面,为此,老柴也渐渐觉得少筠之计未必不可行。   原本一天的路,几人最后花了七天才小心翼翼的绕过了发生命案的小渔村。三月二十六夜晚,了无星月的时候,老柴引着少筠等人沉默的跨过了富安。   富安一如昔日平静,似乎他们的离去并没有带走什么。可是在少筠心里,有那么一刻,她很想放弃。想放弃远方艰苦卓绝的旅程,想捉住唾手可得的轻松幸福,因为她知道,万钱一定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为她伤神,盼着她平安无事的回来。   可是,一想到小梅子,她的心里便如同突然竖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墙,叫她连眼泪都憋住了,更别说回头去找万钱!   没有一步一回头,她在沉默中走得毅然决然。   丑时,富安已经成了身后匍匐的一片黑暗。   四月初二,七人沿着海岸线跋涉到了博茶。   当远远看见那片小村庄时,老柴拉住了少筠,避开休息的其余五人,躲在草荡里跟她说:“小姐,一路行来还算平安,想来你的法子行得通。不过……”   少筠笑笑:“柴叔,我一贯当你做长辈,眼下……少筠已经没有亲人在身边,你和他们几个,就是少筠最亲的亲人了,有什么只管说便是。”   老柴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些许湿意:“小姐……前路太过艰辛……又不能知道会发生什么是,柴叔我心里拿不定主意,担心你……我也不是怕吃苦,只是小姐你是个姑娘家,就是有什么,万爷会愿意担待着,何况眼下已经……”   少筠没有说话。这一路,无论吃多少苦,都未必比得过前路那些苦,她知道。她也知道,柴叔是真心为她好、心疼她……可是,她可以、应该停下脚步么?她回去了,她就能心安理得的嫁给万钱,忘记掉所有发生的一切么?少筠轻轻闭上眼,她怕一用力,眼眶里的眼泪就会被挤出来:“我知道柴叔真心为我好,可是,我忘不掉,忘不掉那天夜里小梅子的惨叫,还有荣叔……”说到这儿,少筠兀得停住,猛的睁开眼,眼睛里的火几乎能灼伤任何直视她的人:“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再提一句!我若不能为他们昭雪,我天打雷劈!在此之前,我受多少苦,我都认了!”   老柴彻底没了话,沉默了半晌之后,他才说:“既如此,老柴生死相随!不过小姐,南下虽然能避开拦截,却依旧无法解决我们没有官凭路引的问题。此去泉州,路途十分遥远,我们不可能全然不进市镇。然而一进市镇势必就留下线索叫人找到咱们,因此这几日我都在想法子。”   少筠平静下来:“柴叔想到了么?”   老柴微微笑开:“想是想到了,有点儿冒险。前面博茶,也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下泰州分司的一个盐点。昔日跟着二爷的时候,我同这里一个总催有过十分厚的交情,加之这里就临海,海上一些商人海盗的,不时在这里装些私盐贩卖。我想着去泉州冒险,不如在这儿候着,打听准了消息,直接在这里上船,未必不可靠。”   少筠想了想,又看了一旁小七一眼,悄声问道:“柴叔,小七为人如何?”   “小七么?”,老柴也跟着看了一眼:“我早就带着当徒弟的,冷眼看了两三年,为人有一两分阿贵的小机灵,但远没有阿贵那胆魄,不过人还算是可靠的。”   少筠点点头:“这样,就说桑家散了,你让他去投靠你那朋友,趁机留心着出海的商船,柴叔你就别露面了,省了人家起疑心。”   老柴想了想,也觉得可行,可又奇怪的问少筠:“小姐是怕我露了行藏?按说咱们已经做了那么多功夫……”   少筠摇摇头,看向树缝间那辽阔遥远的海面,轻声说:“我不想你们随便哪个人再出事。这一回家里……小渔村里头我们虽然做了准备,但时间仓促,我们又惊魂不定,未必没有疏漏能叫人看出来。”   老柴看着少筠那张侧脸,心中落寞情绪满布。怒海生波,而今的小竹子只怕心字成灰、刻骨成仇!有那么一刹那,他很想把她抱在怀里,像是替着二爷像父亲一般抱着她、哄着她。他很想替她分担掉那些无妄之灾,可是他却十分明白,他虽然比她高大、比她行走了更远的路,却无法在才智上代替她:“既如此,我这就去吩咐小七,小姐就在这儿歇一歇脚吧。”   ——————————三线并行之小竹子与万大爷——————————   万钱站在富安桑氏老宅外的小溪边,听着春夜里淙淙的流水,想起去年的中秋,他和她在这儿过。为博她病中一笑,他亲自在河边捉了好多萤火虫回来。   腐草化萤,原来都是生死相接都是瞬间芳华。这一路,真不知道,是她害他伤心绝望,还是他连累的她颠沛流离,可能这也是人世间纠纠缠缠的缘分了吧!   清风过处,言辞寂然,笔墨停驻,究竟心还热着、跳着……   “爷……下雨了,不兴这般糟践身子的,回屋里去吧。”,君伯的声音。   万钱不为所动,声音却有些孩子气的:“君伯……你说她会往哪去?”   君伯眼中黯淡,轻轻叹了口气:“爷,桑姑娘是不是还活着,还是未知之数。”   万钱断了声音。沉默了一会,他心中突然一动,仿佛听到了什么似地警觉的看向四周。可看了许久,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但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心跳却足以叫他坚定的对君伯说:“她还活着!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我知道那滋味……我的心告诉我,她没死,她就是没死!”   “爷……”,君伯张口难言,眼睛不觉湿了:“当年您不也说老爷夫人没……”   “那时候不同!”,万钱好像是耍牛脾气的孩童,梗着脖子顶了回去:“那时候……我还没睁开眼睛……我在边疆……我知道,要是人死了,我能知道,我就是能知道!”   万钱表述不出来,他对生死已经有了一种领悟,他与少筠之间有一种不必言辞就能领悟的默契。所以他感觉少筠还活着,他便相信了自己推测的那五六分可能。可在君伯看来,他不过是伤心过度,又犯了这样的倔脾气。想起昔日老爷夫人离世后万钱的模样儿,君伯悄悄啜泣,只能声音不稳的安慰万钱:“好!君伯信爷,也陪着爷,爷想做什么,君伯都陪着。”   万钱回过头来看着君伯,也不安慰也不说话,只抽抽嘴角:“你不信我……可是,我知道她就是活着,不然、不然我南下吧。”   君伯张大了嘴巴:“什么?”   万钱胡须动了动,说道:“赵叔说过,荣叔临走前吩咐过少筠要去北边,一是要找我,二是要盘回北边的屯田。桑氏是正经的开中商人,北边有屯田。少筠昔日就向往那边,若荣叔吩咐了,她必定会去。但筠儿若没死,必定知道何文渊也会知道她会往北边去,所以她一定绕开何文渊,说不准……”   “可即便如此,也不见得要往南去呀!”,君伯百思不得其解:“从扬州往北,就已经是万里之遥,这要是再南下,她一个姑娘家,这千里跋涉,也扛不住呀!何况她也没有官凭路引的,遇着市镇,她是寸步难行!要是桑姑娘活着,明知道爷一定会回来,为什么不来找爷……就是她去往京里,不也是要找爷……”   万钱摇摇头:“你们都以为她会回来,可她一定不会。她虽然没了爹爹,但自小有母亲姐姐弟弟疼爱,也对他们感情深厚,所以脾气里的乖张藏得好得很。眼下她眼睁睁的看着家散人亡却什么也做不了,她心里……她又不是没有能耐,为什么要回来抱着何文渊的大腿,觑着官老爷的眼色做人。我知道她,她恨就会想法子泄恨,她遇着困难,从没有想过回头,不然怎么两淮名著?所以她一定不会回来。等她回来那日,就是鸡犬不宁之日。所以我得找着她,为我,也为她……”,万钱说到这儿说不下去,因为心里压根不敢去想。他曾在万花楼亲眼看见过她怎么一句话就挑唆得晚娘上门要债、毁了自己哥哥的名声。他不敢想象,少筠一旦打破了世俗道德的约束,会变成怎样惊世骇俗的人物!他怕,他怕她走的太远,再也回不了头,再也不能与他在一起春赏梨花秋赏菊。   “何文渊在两淮这一闹,这几年的盐市都没法活泛起来了。扬州这边的残盐生意,只怕也接不到太多的活来做,有桑贵还有原先的老付,足够了,我不如四处走走,”,心中忐忑万分,万钱只好转了话题:“上回在福建,也见过红毛子的玩意,你说是奇巧淫技,但我看也好得很。但上次走得太过匆忙,没能认真打听海上面的事情,听闻里头大有文章。何况,渔村一案,是海盗所为,于情于理,我得去探探。”   作者有话要说:万钱了解小竹子的脾气,所以不敢小看她。   明朝自成祖朱棣后禁海,但海盗十分猖獗,海上的海盗,亦商亦盗。   ☆、143   少筠在博茶外的草荡里逗留了十余天,期间小七觑准了机会,进了博茶,一去去了三天。   那三天,老柴没敢睡一个囫囵觉,就怕小七出了事,连累少筠。   四月初六,小七拿了好些饮食回来,一脸喜色。他一看见老柴,就笑着说:“师傅,王师傅十分好说,照看了我三天好觉呢!”   老柴摇摇头,教训他:“你睡了三天好觉,反叫小姐担心了三天!老王怎么说的?”   小七看了一旁的容娘子一眼,又避了避,只对老柴同少筠说:“王师傅待我很好,只可惜咱们家里遭难。又说我要是愿意,也能留下在他手下学着煎盐,做生不如做熟的,不会叫我饿死。我怕他起疑,应下了,但我与他的交情不厚,他虽然隐约提了两句怎么不叫我饿死,却没有仔细说。我寻思着,跟私盐那档子事脱不了干系,只是现在风声紧,他口风紧些也正常。师傅,要不小姐别露面,您去打打交道,我觑着王师傅这人虽然做生意不规矩,人倒是厚道的。”   老柴沉吟了两番,又问少筠:“竹子怎么说?”   少筠想了想,说道:“柴叔这一出去,人家自会怀疑我了。”   老柴点头:“竹子,这避不了。”   少筠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柴叔,你去吧。你肯去见他,他自然知道事关重大。眼下风声鹤唳,他要是还敢应承你,咱们也不怕他会往外说,毕竟商船会在这儿停留,就不简单了,官府知道了,他也脱不了干系。要是他不肯应承你,咱们……咱们也不怕,供出咱们去,对他没有半点好处。跟着何文渊那一套,他还不如冒险送我们一程!”   老柴点点头:“我心里有数了,竹子,我这就去安排,小七在这儿,一有风吹草动,只别管我了,走了就是!这道坎,咱们迟早得迈过去的。”   少筠点点头,送走老柴。   随后,小七拿了饮食去招呼容娘子,两个丫头才上来问她,究竟怎么打算的。少筠没有瞒着两人,细细分析给了两个丫头听:“何文渊一心念着开中盐,可他不知道两淮有些累积的灶户,谁不私下卖些余盐?只有我们这样的人家,为了家里养着的灶户,为了自己的灶籍,不得不行开中盐。今年要不是阿贵有能耐在别处贴补,开中盐哪来这么风光?所以何文渊面上闹得凶,实则底下鸦雀无声。想老王这些人,未必不恨他入骨,未必不阳奉阴违。所以咱们不需要害怕。”   虽然少筠分析的很有道理,但侍兰还是洞悉了少筠心中的忐忑,因此搂着少筠:“小姐别怕,再有事,还有兰子挡在前面!旧日小姐要是心里十拿九稳,最多也就透露一两句给咱们听……”   少筠苦笑,兰子,你未免也太过善解人意!   侍菊听了推了推侍兰:“就你聪明么?眼下什么境况?哪里还怕得了那么多?!前怕狼后怕虎的!我就不怕,他要是敢绑了柴叔,我先踹他一脚窝心踹,再给他一刀子!你看我敢不敢!”   “还是这么炮仗的脾气!”,少筠嗔了侍菊一眼,然后振作了精神:“我虽然也忐忑,却也不十分害怕。天无绝人之路,前面没死,就是老天爷要留着我的命却闯一闯的。”   侍兰听了轻叹了一口气:“既如此,咱们好好吃饱,谁也不能装着不饿、没有胃口。”   ……   老柴去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有些释然的:“成了!咱们在这儿等着就行。”   少筠有些奇怪:“柴叔,那王师傅怎么说的?眼下形势紧张,怎么还会有船?”   “老王见了我,惊得合不拢嘴,也没等我交代,自己就先避了人。然后就说‘得,我也不问兄弟你什么事,横竖我权当没见过你这个人。’,我就笑,说家里没了,下人们走的走散的散,我惦记着二爷,想带几个小子找路子往北边去,盘一盘北边的屯田。他听了也不问,只劝我,还去个鸟,屯田早被鞑子踏没了,还不如在海上找些好处。又说往北边去不是不行,但是路子最多能到天津三卫附近的丰财。再往北,他也不敢说那些个商船要去哪儿、干什么勾当了。”   “可靠么?”侍兰首先就问了出来。   “他这人,心思活泛得很,怕我疑心,自己就分析了出来,大抵不出竹子前头说的那些。我让他老实说是不是私卖余盐给这些商船。他也不避讳,只说‘不瞒兄弟你,咱们这些人,不卖私盐,怎么过日子?一年交了三千多斤的盐,那还有力气做别的营生。也就你们桑家仗义,舍得大把银子做开中盐养着灶户罢了。其实桑家那点儿事,能有多大?不过是官府的替罪羊!我都替小竹子冤得很。’”,老柴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当地蹲下,头埋在双腿间。   一句话,勾了少筠的痛处,可她脸色没变,只问:“什么时候能走?”   老柴抬起头来:“前个月才走了一趟,兴许还的等上几日。”   ——————————三线并行的小竹子和何伯安——————————   这时候的何文渊,回到了扬州府。   这些日子,他轻车简从,巡视过了下辖北面的几个盐区。他没说,师爷也没有问,但他心里渐渐清晰起来:他想确认少筠是不是还活着!   可惜,这一路他无功而返。   眼见皇帝催促他返京的意旨一道接一道的来,他知道,他再也不能找借口停留在扬州府上了!   回到扬州后,他有点不可抑制的又首先去了西街仁和里。可惜……那里不仅没有得到少筠生还的消息,还……他还发现,桑宅已经变卖,眼下的桑宅已经大门紧闭,不知姓甚名谁!   他大吃一惊,连忙赶回家去,招来宁悦:“我不在家,可曾有人送信?或是公文?”   宁悦十分奇怪:“爷走前吩咐,所有公文信件都要立即快马送去给爷呀,宁悦不敢怠慢!”   何文渊一愕,眼底一缕失望一闪而过,面上却还淡笑着:“可是我忙糊涂了!没有也罢了,你便着手指挥仆人收拾物件,咱们准备返京了。”   宁悦轻轻一行礼,答应了一声是,然后又微微皱眉的:“爷不在家,宁悦倒遇了一件事,有些古怪。”   “什么事?”   宁悦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说道:“前些日子我出门,想着置办些本地的土产,留着日后孝敬爹娘,不料有人拦了我的轿子,说是寻亲。”   何文渊皱了眉头:“寻亲?怎么到你这儿来寻?”   “正是呢!”,宁悦满脸的平淡下,也有些许的迷惑:“人是嘉兴那边的人,寻的是昔日桑宅里蔡管家的妻子,听闻都叫容娘子。”   何文渊当即浑身一震,连忙问道:“容娘子?!”   “是呀!我听了有些蹊跷,便领着人到了僻静处,细细的问了。才知道这容娘子本姓方,后来嫁给了桑府管家蔡波,儿子眼下得有一岁多了。可自桑家出了事之后就再也没有找到这两母子。小渔村里的尸首也认过了,都没有。桑家的人又说这容娘子坏了德行,只怕跑了。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家里人便起了疑心,因此来找。衙门里的衙役也不知道怎么的,反叫他们拦了我的小轿。”   何文渊越听越心惊,又隐隐的有一股子兴奋!   前头桑少原的案子,当事的桑少原、蔡波都死了,连那被糟蹋的姑娘都投井自尽了,他以为查无可查,不料峰回路转!的确,在小渔村里头,并没有这容娘子的尸首。这人不会凭空消失不见,唯一的可能就是没死,躲起来了!可怎么会呢?她和桑少原被人捉奸在床,坐实了通奸的罪名,是要遭宗族家法惩罚的,她一个弱质女流,怎么逃了出来?必然是有人帮……那么帮她的人……一个外籍的女人,谁会帮她、谁最可能帮她?难道……是她丈夫?   果真如此,这里头就太过蹊跷了!   蔡波就是去捉奸的人,而蔡波又死在了小渔村外……种种奇怪串联在一处,何文渊满头冷汗!   难道……如此多的疑点,为什么早前没有发现?难道背后还有许多他所不能知道的蹊跷?突然间,何文渊想起桑宅里万钱的一句话:少筠外逃,怎么就这么巧和的碰上了海盗上岸?他的意思……难道是暗示有人要害少筠?!   不!万钱还说了一句:何大人,你心黑么?   何文渊颓然大叹一口气,整个身子瘫在圈椅里,心里盘旋这一个声音:原来万钱怀疑是他用这样无耻卑鄙下流残酷的手段要置少筠于死地!   他不敢相信,却更加如坐针毡!他恨不得冲到万钱面前,狠狠给他两拳!质问他怎么可以怀疑他对少筠用那么毒辣的手段!他与少筠……也曾生死相交!   可惜,这一切都太晚了!皇上圣谕已下,他已经拖延至最后一日,已经不能不动身回京复命!   宁悦看着何文渊阴晴不定的脸色,不由万分担心,忙走到他身边,扶着他的臂膀:“伯安、相公……你……怎么了?这事,是不是很棘手?”   何文渊满脑子一直在飞速的转动,因此万分疲惫,只能挥挥手:“没事,这事……你不要多想,也不要问,更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只当不知道即可。”   “可是!”,宁悦看见何文渊突然脸色大变,不由得万分担心:“可是……宁悦担心你……这些日子,你太操心了,自从少筠出事,你夜里也没睡过几回踏实觉。伯安,你便与我说说可好?原先我便备好了迎少筠的,却不料竟换了清漪回来。也不是说她不好,只是我看见你也没有十分开怀的样子,跟上回从富安回来,简直都是两个样子……”   一听到宁悦提及这个,何文渊心里真是打翻了调料缸似地,甜酸苦辣咸,一下子五味毕集,搅得他只能苦笑道:“还提来做什么?人都不在……”   话到这里,何文渊又猛然一惊:如果那么多疑点,是否少筠活着的可能性便大增?   瞬间的大起大落,何文渊深深透了一口气,:“眼下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又解释什么。这件事,你且放在心里,千万不要向任何人提及。余下的我自会处置。”   宁悦看见何文渊十分疲惫,只能忍了忍,又问道:“我知道了,只是,清漪进府有些日子了,她这身份……”   何文渊有些意兴阑珊,只挥挥手,随意道:“皇上那里我提过了,她不是首犯,户籍不无不可,念在有功,回京后再办就是了。不过爹爹知道了,少不得又唠叨我。这话我放在这里,你记在心上就行,不必认真给名分,日常用度尽心一些也罢了。等她生了儿子,你抱过来养,就当我为你尽心。”   宁悦听了十分高兴,当下恬恬的笑了出来,便也顾不上这事会不会伤了另一个女人的心。   ……   作者有话要说:没什么说的。何文渊其实也没把樊清漪当成什么才智美女。   ☆、144   四月十二,老柴拿回来几套小伙子的衣裳,嘱咐少筠换上,又对小七吩咐:“我领着竹子他们三,你带着容娘子,分开两拨儿走,别招眼。你就说领着你姐姐往北寻亲的。”   小七答应了,也不顾忌什么男女之别,扯着容娘子高低声的嘱咐话语。   少筠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短衣出来,又叫侍兰牢牢的绑紧了头发,裹了一块幅巾。   老柴这时候递给三人一些米糊似的东西:“夜里别睡了,见人前把这个糊在耳朵上,这样也不十分瞧得出来了。”   少筠点点头:“柴叔,昨天进草荡的那队兵卫……难道他们瞧出端倪来了?”   老柴摇摇头:“我听老王说,是怀疑海盗往南边跑了,眼下是浙江布政使派的人往那边搜。咱们老桑家那点事……哎!那什么鸟巡盐御史早就回京了!眼下没人会理咱们这破落户了,咱们只要海上不出事,就能行。”   少筠心中微微黯然,果然还是人走茶凉……想必万钱那只没脚的飞鸟,也不知哪里东南飞了吧。旋即她振作起来自己对自己说“也罢,我再无后顾之忧!”   天黑尽的时候,老柴引着少筠走出了草荡,见到了这几天一直在说的老王。   少筠鲜少说话,老王似乎也知道些什么,只把她当成一个小子,压根不主动跟他说话,只是和老柴山南海北的侃着:“他奶奶的,不吃私盐,老子一辈子当鳏夫嘛!你不知道,对辽东那边、海面上那些海盗们,盐巴比金子还贵!有时候为了要盐巴,连命都能丢了。朝廷沿岸的盐点不多,但是走私私盐的,多不胜数,跟邋遢婆子身上的虱子似地,怎么捉都捉不完。只是咱们担着盐课,煎盐一年能得多少也是有数的,没法子做这大生意罢了!”   老柴笑着应酬老王:“我看你滋润的很,还要冒杀头的险来做这事?我欠你个大人情了!日后我有命回来,必定相谢!”   “哎哎!”,老王摆手:“别说这个!谁没有遭难的时候?桑家栽了大跟斗,我们大小也算个同行,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不用这么客气着!你放心,船主跟我要盐,得买我两分薄面,不会为难你们。上船后,得自己照顾自己了!”   两人正说着,四处里突然冒出几个精瘦精瘦的人影,极其灵巧快速的扛着几袋东西放进岸边的小船里,然后又有一个小个子跑到老王跟前拱手道:“爷,该出去了!”   老王点点头,扫了少筠等人一眼,对老柴说:“走,我亲送你一回。”   老柴想要推辞,老王正色道:“兄弟就别推辞了,我又不是保你一路平安,不过交代两句,叫人家分两缕神来照拂你们,我这人情也就到这儿了。你放心,官兵以为海盗到南面去了,不会有人巡查这里,不然我也不敢这时候拿盐巴出来。走吧,别耽搁!小子们得跟上!”   老柴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朝几人招了招手,几人便在夜色的掩护下,上了三条小船。   每条小船上头都有两袋盐,一个摇船的小子,和一个站在船头的小子,如是一来,少筠只能站在船中间。   海风呼呼的吹,摇橹的声音很有规律,但拨水的节奏就好像将少筠的心弦一点一点的上紧了,自此之后,那根心弦一直没有轻松过。自此后,一点点的,她用那根弦,奏出了一曲高亢激昂的宫商角子羽!以致许许多多年后,她仍然如斯清晰的记得,那摇橹的浆出水入水的细微模样……   小船划出岸边大约两三里,凭着少筠绣花时候的精细目力,她发现黝黑的海面上有一个黑影徐徐靠近。她盯着那黑影越变越大,这才听见侍兰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心弦瞬间绷紧!而少筠心里早不知转了多少转!   小船早已经停止摇橹,小伙子一人高举着船桨,另一人踏在船头双手叠在一起凑在嘴边,呀呀的吹出了海鸥的声音。很快大船抛下绳子,小伙子接住绳子,将少筠一众人拉近了大船,又喔喔的吹了两声。此后,大船抛下了软梯。   两个小伙子交代了少筠一句:“我把东西运上去,你再爬上去。”,说着就一前一后将两袋盐运了上去。   两个小伙子看着十分瘦,但是上拉下走,下托上爬的,动作十分有节奏也十分的有技巧,可见是万分熟悉的行当了!   等两人快消失在大船里头,侍兰低声了一句:“我先上!”,说着手脚并用的爬上软梯。   侍兰显然不习惯,软梯被她踩得几乎成了一条线,但她没有吭气,摇摇晃晃的爬了上去。少筠看准了她的动作,隐约摸着些技巧,便先双手一张,脚才踏上去,又回头告诉侍菊:“你跟着上来,别磨蹭。”   不一会,少筠上了大船。这时候老柴已经站在一旁,陪着老王同一个肥硕男人交道。少筠走过去,只听见老王说:“鬼六,我兄弟老柴,你买点面子,一路照看,让他们在丰财下船。”   那肥硕的鬼六嘿嘿的笑,真有点鬼气森森的样子:“着什么急呀!丰财只能进京,不如去辽东,大把世界!嘿嘿!”   老王笑哼一声:“去辽东,别把我小兄弟的婆娘买去当窑姐儿!你少给我胡闹!叫我知道你起了坏心眼,下一回我有东西宁愿喂鱼!”   “哎哎!别介!”,鬼六仍旧笑嘻嘻的:“有钱不挣,天打雷劈!得啦,给他们个舱房,中不中?”   老王咳了一声:“别叫他们吃些猪食!回头你王爷爷多给你凑两袋盐,叫你不白跑这一转!”   “哎哟!那先谢了!”   两人正说着,船舷边传来了小七低声的叫骂声,还有容娘子的嘤咛声。少筠微微皱了眉,还没说话,侍菊一溜小跑过去,帮着将两人拉了上来。   鬼六看见了,眼睛精光四射,黑暗中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却只听见他低喃道:“有点儿意思、有点儿意思!”   老王微微摇了摇头,对着老柴一拱手:“兄弟,送到这儿,一路顺风!”   老柴拱手回礼,没有说话。   老王似乎不以为意的扫了少筠一眼,嘴角微微一挂,一挥手,带走了几个小伙子。   老柴微微叹气,与鬼六并排走在一处,执手拂袖间,一支金累丝嵌宝蝶戏牡丹簪子进了鬼六的袖子:“六爷,请您一路照拂!小子们落了难,身上就这点值钱玩意,日后自当图报。”   鬼六横了老柴一眼,又对少筠等人投了几颗大菠菜,笑嘻嘻间鬼气四溢:“图报?鬼六今日不想明日事!你想着报,我还不敢想着受呢!王老鬼接你们上来的,接下来的事儿,我只管活人吃喝拉撒。你有命,那也是你自己的本事!”,说着将几人引进船舱。   船舱一进,另一个截然的世界!   外头整条船都是黑的,不漏一丝儿光,但里头却丝毫不觉昏暗!   船舱分了两层,地下一层中间空着,上面一层四周是舱房。中央处头顶挂着烧得熏黑的树枝烛火,当地几张方桌子,几个彪形大汉,又有几个女人围着嘻嘻哈哈的调笑。这儿,十分肮脏,却一切都自由法度,就像它本身的存在。   少筠暗自思量,因此微微垂下眼眸,挡住眸内闪烁的光芒。   几个大汉显然注意到了少筠几人,眼光一一掠过,却在容娘子身上停了下来,嘿嘿的调笑声起,似乎是饿狼看见了肥羊!   鬼六面上肥肉一抖,丢出一声笑来,也不理几人,领着老柴前往左侧舱房走去。   几名大汉看见此况,嘿嘿的一下子从前后的楼梯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盯着容娘子:“鬼老六,来了新娘们也不知一声儿?不厚道啊!”,话虽然满带着绍兴口音,却十分的剽悍和猥琐。   鬼六那短眉毛一抖,双手交叠在腹前,整遐以待的:“郝老四,才上岸打猎,又饿了?”   为首的男人忽然叉手大笑,后面他的那些喽啰们就涌到容娘子跟前,动手动脚起来:   “好标致的小娘们哟!”   “连儿子都生了,也省了爷调教你……”   “跟了我,保证你哭爹喊娘的爽,还惦记着我……”   容娘子当场就哭出来,紧紧的抱着孩子躲到小七身后。小七拦着,也不十分敢骂人,只是哀求:“我姐姐是妇道人家,求各位爷放过去吧……”   软弱无力,小喽啰们才不管,凑上来,你摸一把,我捏一把的,叫容娘子哀哀地哭的十分无奈。   老柴僵着,侍菊想出手,少筠一把拉着,却在鬼六身后悄无声息的捅了捅鬼六。   前面鬼六眉头一抬,横着大笑的郝老四:“郝老四,我这破浪号可不是你渔猎的小渔村!你敢在这儿见血,立即就给我滚下船去!”   郝老四兀得停住笑声,悻悻然朝身后招招手,调笑声立停。他哼了一声,混不吝的样子:“我郝老四人称阎罗爷!纵横两淮,就没怕过谁!破浪号算个鸟!”   鬼六左手小指扣了扣鼻子:“破浪号不算鸟,你还坐?你也算能耐?上岸打猎,银子没捞着几两,倒叫朝廷的鹰犬追着你的屁股跑,找着机会就朝你的屁、眼捅两下。别说出来笑掉兄弟们的牙!”   话说出来,一层船舱的角落里十分应景的传出几声笑来,不多,但是鬼里鬼气的。   郝老四脸上横肉抖了几下,冷哼一声:“兄弟们走!”   鬼六也跟着冷笑一声,领着少筠几人进了舱房,又教训道:“就这儿了!”,说着要走。   少筠扫了一眼舱房,连忙沉着声音阻止鬼六:“慢着!六爷!”   这时候侍菊侍兰各自找了火折子点亮了舱房里的油灯,各人表情看了个清楚明白。鬼六盯着少筠,一脸的饶有兴趣,眼睛里早不知转过几道光。   少筠丝毫不怕,意味深长的看着鬼六,然后走到老柴跟前伸手向他要了张二十两的银票,送到鬼六面前:“六爷,身上就这点银子,您笑纳。”   鬼六扫了少筠手上的银票一眼,盯着少筠,笑得鬼气森森:“姑娘白道上来的,果然通些仙气儿。”   姑娘?果然!   少筠嘴角一挂:“黑道白道,上了你鬼六爷的船,仙气儿也得变成鬼气儿。就是不知道鬼六你究竟是接人的无常鬼还是吞人的夜叉鬼、我走的是黄泉路还是通天桥。”   鬼六嘿嘿的笑,整个房间里兀然有一种阴森诡异,更有一种紧张瞬间铺满舱房。   老柴这才明白过来,方才那根金簪子给的鲁莽,怕是漏了财叫鬼六看见了,惹了他惦记!冷汗涔涔而下,他浑然想不到对策,只能站着一动不动。   满屋子鬼六那种似阴似阳的笑,刺耳也刺骨!   少筠轻眉微挑,扬了扬手里的银票:“这银票太薄,六爷拿着不趁手吧?既然如此,我就收着了!”,说着少筠把银票折回怀里,又朝鬼六笑了笑。   鬼六扯了扯嘴角,脸上的肥肉好像随时都能掉下来一般,那样子,说不出的诡异。   少筠盯着他的脸,眼睛转出一抹凶戾,但面上还是平淡的:“多谢六爷。”   鬼六脸上又抖了两下,嘿嘿两声笑:“谢?甭着急谢!”   “是呀!”少筠舱房里扫了一眼,转到一条木板上,用袖子扫了扫上面,坐下来,截了鬼六的话:“六爷甭着急着谢,我也甭着急着给。你这条船能不能平安到了丰财、我这个人能不能平安的脚落实地,还是未知之数。”   鬼六听了这话,咯咯的尖笑:“小姑娘,破浪号是海里的蛟龙,龙王爷开的道!就没怕过谁!你头一回出门,别乱闯呀,鬼爷爷保不住你!”   “不敢叫鬼六你保我!”,少筠浅笑开来,又伸手掸了掸衣袖,行动中说不出的游刃有余:“你保着自己就行!鬼六,外头那几人做的什么买卖,你知道吧?我不是怕你买不通这一道上的虾兵蟹将,也不是怕你没有龙王爷保驾,不过,横的,蛮不过不要命的,就怕你心腹生患。你知道他们被官兵追,知道他们做的是大买卖,可你……也知道他们没赚够!”   鬼六眉毛吊起来:“哦?”   “扬州瘦马,天下闻名!”,少筠眸光一闪:“他们买卖够大,用得着找你船上几个脏婆娘?大家都是同一条道上的,你还以为你走的是独木桥,别人不会挤过来跟你抢?你角落里那几位兄弟,敢跟人家比胆识,怕是比得过,但要跟人比不要命……哼!人家宰了五十多号人还不眨眼!”   鬼六一下子收敛了笑容,轻哼一声:“小娘们够厉害,才一上船,船里一门儿清!好得很,我就看你能混到几时!”,说着拂袖而去。   ……   作者有话要说:狭路相逢……一上船就惹麻烦……周末估计得加班,可能会继续更新。   ☆、145   鬼六一走,侍菊侍兰就围上来:“小姐!”   少筠抬手压住,低声道:“往后改了这称呼!”   侍兰侍菊一震,又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边的人!梅子!”   少筠淡着脸没有回答。   直到这时,老柴猛然醒来,低声道:“老马失蹄!在他面前漏了财了!”   少筠浅浅摇头:“不干你事,上了贼船,我们身上的东西决计留不住,不叫人夺财灭口毁尸就是天大的运气!”   侍兰喘着气点头:“我明白了,方才小姐是挑唆那鬼六!可是,咱们这一下就是前遇虎后迎狼了,怎么办?”   少筠一念起之,震臂推门:“阿菊,走,探探他们!”   侍兰老柴猛然大吸一口气!   侍菊一愣之下,少筠已经缓缓走出舱房,沿着走廊走向船尾那座楼梯,那模样,端的是闲庭信步自悠然。侍菊猛然一醒,只觉得一股子热血从胸膛喷出来,刷的一声冲刷了鼓膜。她一言不发,甩开袖子,快步跟上去。   船舱依旧一片通明,舱底那郝老四满脸横肉,一身淫行荡态,言辞不足以形容。   少筠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却浑然没有害怕恐惧,只有血管里激荡叫嚣的热血,这些人!就是害得梅子死不瞑目的海盗!   她一步一步的走下楼梯,逼视着中间方桌旁的的郝老四。   郝老四的五个喽啰另外分散在三张桌子上,一时间也没注意少筠走了过来。   等少筠侍菊快走到郝老四身边时,一个喝得半醉的大汉站起来,大着舌头:“走、走开!没看见阎王爷坐着喝酒!”,说着一手推来。   少筠也没等他挨近自己身边,猛然抄起桌上一只瓷酒壶,“嘭”的一声,使尽力气朝来人头上砸去,然后身子一冲,手中砸破的瓶颈尖“锵”一声,砸在郝老四放在桌边的刀上。   那身后的半醉的大汉头上猛然一疼,然后一辣,当即就醒过神来!他呆呆摸了摸额头,发现一手的血、一手的酒!   “吼!”,醉汉一声怒吼,大叫着“狗娘养的!”朝少筠扑来!   然而醉汉没迈出一步,只觉得脚下一拌,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前扑去,一下子摔了个狗吃、屎!   这时候侍菊拍着手站起来,施施然在醉汉的腰间抽出一柄匕首,走前两步,双手持着匕首,猛然在方桌上一贯,“咔嚓”的将匕首钉在方桌上,然后一手推开郝老四左手边的婆娘,一屁股坐了下来!   郝老四半张着嘴,从侍菊看向少筠,嘿嘿两声笑:“嘿!见识了!阎王爷跟前还有不怕死的!”   “阎王爷?”,少筠讥讽一笑:“阎王爷手下也有不听话的鬼!”,说着看了一眼身后挣扎着爬起来又要扑过来的醉汉。   郝老四冷哼一声:“滚回去!别给我丢脸!”   听见身后醉汉的嘟囔,少筠轻笑一声,一手甩开手上的瓷壶尖,拂袖坐下:“你叫郝老四!”   郝老四哪里是怕事的人,看见少筠一副上等人审视他的样子,早已经万分不耐烦,右手一下按在环刀刀柄上,就要一震而起。侍菊浑然不怕,立即站起来,双手生生按在环刀上。如是一来,其余四名喽啰哄得一声全数推开婆娘抄家伙站了起来!   少筠看见此况,没眨一下眼睛,只眉头一挑,“哐当”一声,从怀里又丢出一支镂空錾刻嵌红宝百子榴花金镯,不以为意的说道:“郝老四,你求的是这玩意吧?”   那金镯烛火下黄橙橙的光彩,藏不住、盖不了,上头那红宝镶工非凡、錾刻流畅优美、金胎肥厚,一看就知道乃是极佳的京工,只怕离上造的首饰也差不远!   郝老四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只觉得明晃晃的一下子眯了眼。他嘿嘿的笑出来,右手一震,当即把侍菊震开,下一刻,一把大刀横在少筠脖子上:“耍横?敢在我郝老四跟前耍!”   少筠一声冷笑,扬声喝道:“兰子!”   下一刻,二层舱房“哐当”一声巨响,侍兰提着容娘子儿子的襁褓出来,悬空在走廊上。婴孩哇哇的哭的撕心裂肺,但襁褓包的好,没有一点松散。侍兰挂着嘴角,平举着手提着婴孩,一副大义凛然的:“也不怕耍横!不过我死了,叫你们海底捞针去!”,说着快步走进房内,推开轩窗,将整个襁褓递了出去。   容娘子早呆愣了,看见此况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郝老四的几个喽啰看见了,早持着家伙跳上二层,却还是眼睁睁的看着侍兰把襁褓递了出去。   “老大!这小子疯了!”   “大哥,怎么办!”   郝老四横肉抖了两抖,逼着少筠:“把东西交出来!”   一瞬间,风起云涌!   少筠哼了一声没接话,侍菊得空,也不着急,只从桌上拔出匕首,惦着玩:“阎王爷也动刀枪?这点儿道行,见识了!郝老四,你以为天下就你不怕死?你要东西,把刀放下,不然你刀落、襁褓里的金银珠宝落!我也不怕血溅三尺陪你见一遭真正的阎王爷!”   郝老四拉不下脸面,也从来没遇着这般刺头货,场面一下子僵了住了。那感觉,就好像是即将煮开的水,场面平静,底下声音却叫嚣翻天!   就在这时,那鬼气森森的笑声再次从角落里传出来,好像是深海里最阴冷的海水一下子侵染了底舱。鬼六的声音从阴暗的角落里徐徐传来:“郝老四,我鬼六爷再说一次,你敢在这里见血,我叫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郝老四粗眉一皱,心里权衡一番,撤刀坐下:“买你鬼六的面子!”   刀一撤,上面侍兰一声低喝:“小七,关门!”   又是哐当一声,二层舱房瞬间恢复一片平静,底层船舱又只有少筠与郝老四、侍菊对面坐着,好像相对饮酒贪欢。   少筠伸手把那榴花金镯拿在手里掂玩:“这东西,还是我留着好些,身为客人,我总要给主人家留点儿面子。郝老四,这一趟,这样的东西,你一件儿都没摸着?扬州,可是好地方!”   郝老四满脸的横肉又在不停的抖着。   少筠定定的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许久后才又说道:“你认识樊清漪,你是绍兴口音……哼,我想我大致猜着了。只可惜,你的美人恩不深呐!人家用了你,酬劳没给足,倒连累你一个阎王爷爷被官兵从北追到南。”   郝老四盯着少筠,一字一句的:“人太聪明,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一句威胁,可惜这样的威胁,对少筠这样已经见识过生死又聪慧绝伦的人来说,不过是清风一阵,引发不了任何恐惧!她轻轻笑笑,伸手拿起桌上那支榴花金镯,满不在意地说:“冤有头债有主,她哄你上岸打猎,你打不着猎物,不该找我,只该找她,这不就是你们江湖人物的义气么?不过,我这东西,你有本事,自然就是你的。没有本事,我自然还要恭恭敬敬的孝敬着这一路的海龙王。”,说着把镯子放回怀里,站起来,眯了眯眼,盯着郝老四,慢慢的轻轻的说了一句:“郝老四!我会记着你!”   说着少筠伸手拉了侍菊,喝道:“我们走!”   四下里那阴冷鬼气的笑声一阵一阵的传出来,少筠一步一脚脚印,仰着头穿越郝老四的喽啰,踏碎了那些笑声,回到自己的舱房,然后大呼一口气……   一旁的侍兰抱着容娘子的孩子,瘫倒在眩窗边,老柴站着双腿打抖,小七坐在门边一面发抖一面嘿嘿的笑着。侍菊则是反手一声关门,拍着胸口,笑道:“我的娘,我也成了爷们了!”   少筠微微笑开,伸脚踢了踢小七,轻声道:“别没出息,起来!说不准鬼六什么时候又来!”   小七一骨碌的爬起来,又去把晕死在地上的容娘子搬到木板上躺着,才凑到少筠身边,轻声说道:“竹子,你吓死小七了!你给说说吧,刚才小七差点儿接不住兰子姐的棒槌。”   老柴这时候大叹了一口气,把侍兰扶起来坐着:“竹子,下回你再要冒险,也得打声招呼。幸亏兰子十分聪明,不然,我都接不过来!”   少筠横了小七一眼,轻声说道:“没瞧明白么?那郝老四就是上岸打劫的海盗!真正杀人不眨眼的人物!我一见他,听见他一口绍兴话,又听鬼六说他上岸打猎,隐约就能猜到一些。后来我看见哪怕在鬼六的船上,郝老四还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再加上郝老四只抢了一个小渔村,就猜着郝老四这一回大约是被樊清漪忽悠上岸的,压根没能赚什么银子回去,所以我们漏了财,除了鬼六会惦记,郝老四不见得不会抢!”   “方才我拿话探鬼六,知道他胃口大,我怕我们在人家的船上,防不胜防,所以索性挑明了叫郝老四也知道,叫他们鬼打鬼,我们也好寻着机会求存。不然以鬼六那鬼森森的手段,指不定我们都得去喂鱼!”   小七恍然大悟,更不由万分佩服少筠。上船不过一个时辰,这船上的门道被她瞧了个一清二楚,要胆色有胆色,要机灵有机灵,一招先发制人套着以暴制暴,一招隔岸观火连着空城计,手段使得像是连珠炮,实在叫人应接不暇!   作者有话要说:sorry,周末睡了一个小时的懒觉才起床上班……晚了一点。   这个……有点儿精彩么?   ☆、146   这一夜没人敢睡。   少筠劝老柴睡一睡,说是这一个多月来都没沾过床,累坏了。可老柴哪里睡得着,于是一伙人围在一起,悄声说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方才听竹子的意思,你怎么猜得到是樊清漪请得郝老四?”   “我这也是猜的,不过肯定八九不离十。”,少筠敛去情绪,淡淡说道:“在这里遇上郝老四,也不是缘分,只怕是注定。世上的人大抵都以为自己聪明,所以郝老四与我都不约而同的避开官兵追击的方向,往南走。朝廷禁海,这时候,反而海上成了最安全的地方。有法子走私的商船,自然就敢行船。至于樊清漪……”   “我知道了!”,侍兰低叫出来:“小七、阿菊,你们想想,咱们家里还有谁能有机会接触这等亡命之徒?!”   侍菊抿了嘴,老柴接口道:“自然是有机会坐过牢的人了!”   少筠点头:“舍樊清漪其谁!眼下我十二个清楚明白,樊清漪根本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   侍菊哼了一声:“一个昔日见惯荣华富贵诗书文雅的教坊司官奴,从家里被抄,到坐大牢,到转运使搭救他出来、再转到咱们家,这中间!昔日总说他人品脱俗,也不意外他的造化,可细心想来,这里头哪一步,是真正的造化,哪一步是她使尽手段换来的,究竟还是谁也不知道!竹子上来管家,她从默默无闻,到一下子成了二太太的左膀右臂,还引得少原非她不可!等竹子忌惮她的身份,削了她的权,她就怂恿少爷,逼得我离家北上!到了大小姐和四叔婆一块儿把她打回原形,他就恼羞成怒!连同蔡波一块,先把少爷害了,再把咱家卖了,最后索性联系了这样歹毒该死的人要杀人灭口!”   少筠这时候摇头:“阿菊,你说的大体没有错,樊清漪应该是利用了蔡波,偷得账册,换得何文渊的支持,然后又联系了郝老四、通过容娘子梅子来杀了蔡波和我。可是,她这一步一步,不是因为我们步步紧逼,而是早有预谋!你可曾记得,昔日你还奇怪过蔡波手上怎么会有上院里才有的上等绢制手帕?我敢断定,那方帕子,就是樊清漪给蔡波的。那个时候,蔡波就已经是樊清漪的囊中之物了!樊清漪后来利用彩英把你赶出门,让少原闹得人尽皆知,无非是要试探我与姐姐的底线。因为那时候万钱、哥哥,乃至于何文渊都向我示好,我即将出嫁,是必然之事。在此之前,我必定会对家里的大权有所安排。她试探我,我若容她,她自会经营她在桑家的地位。我若不容她,她也早已经准备了连环计杀手锏。可惜,我和姐姐终究不容她,也就酿的她……”   少筠说不下去,心里堵得慌。枉她自认聪明,却没看出家里最大的隐忧,不是少原不能当大任,不是灶户不成气候,不是桑贵太过鲁莽,而是樊清漪太过狼子野心!   老柴看见少筠的模样,深叹了一口气。侍兰则搂着少筠:“咱们都走漏了眼!”   老柴想了好一会,才说道:“竹子,别怪你自己!我们心里有一杆称,自然不愿无辜人牵连丧命。我不敢信一个姑娘家竟然有这样深沉可怕的心思,我只愿我自小看着长大的竹子不是这样的人!你想想,二太太、少爷、荣叔梅子这些最亲的人不提,还有那一村子的人呢?还有那不堪受辱,投井自尽的姑娘家呢?就单说容娘子吧,防着谁、碍着谁了?就为她一点小心思,就这么没了命、没了一辈子!这么歹毒、这么不在乎人命的人,咱们这里这几个人,谁要去做?竹子,你喊我一声叔,我就得对得起二爷!你要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可我不许你做这么没天良的事!”   少筠抿了嘴,吞下了想要流出的眼泪:“柴叔说的,我记着。可是,我也要为梅子,为我娘我弟弟还有姐姐,讨回一个清白公道来!”   不知不觉间,东方吐白,油灯渐熄。   就在几人靠在一块儿都有点迷糊的时候,舱房的门“笃笃”轻响了两声。   少筠一震,看向老柴;老柴微微皱眉,拍了拍小七,示意大家振作,紧接着在门边轻开了一条缝。   门外鬼六端了一盘肉食、一大壶茶,站在门口,满脸的不耐烦。   老柴连忙开门,低声道:“哟!六爷!劳您一大早的照顾咱们的饮食!”,说着让了进来。   鬼六端着东西朝桌子走去,哐当一声丢下吃食,又笑嘻嘻的盯着少筠。   这时候少筠才得以看清楚,大约这鬼六常年都是不见日头的,一张脸青白青白的,加上满是肥肉,真是说不出的难受模样来!   少筠看见鬼六看她,嘴角弯了弯,直接坐在桌边,倒了一盏茶:“六爷有话说?”   鬼六哼了一声,盯着少筠,好像是蜜蜂盯着蜜糖似的:“你不怕我茶里下药,晕了你们丢你们进海喂鱼?小丫头,你也有点胆色,鬼六我小瞧你了!”   少筠轻轻啜着那杯茶:“不管我有没有东西、有多少东西,那郝老四是信个十足的,你眼下谋了我们,我们没了声息,你这条船……怕是即刻大乱。六爷,请神容易送神难,是你自己把这尊佛请上船来的,你怪不得我借力打力。我求的,无非就是脚踏实地而已!”   鬼六垂下眼帘,站着半天不说话。   少筠也不理他,只招呼小七等人围在一块儿吃东西。   许久后,鬼六走到少筠身边,低声道:“行船那么些年,不怕死的见得多,头一回看见你这样聪明有胆色的人,眼下你挑的郝老四肚里的馋虫,叫我跟他打,你好取利,你就不怕我跟他一道,先把你做了……”   “我不怕!”,少筠一口截住鬼六:“郝老四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自己是什么人,你自己更清楚。你与他合作?我倒要坐在一旁看好戏了。鬼六,你夸我聪明有胆色,我既然蒙你夸奖,就使出些本事来虎口拔牙、太岁头上动土。”   “那你我合作呢?”,鬼六一张口就来:“你不过姑娘家,没有武力,上岸去怕是有人欺负。以你的能耐,留在我这破浪号,不怕活不下去。”   原来是招揽人才,可惜不过是个虚晃子!   少筠摇摇头,心里不信,却也不直截了当:“六爷,我不只是要活下去!而且,”,少筠看了看鬼六:“六爷你果然害怕郝老四将你这船闹得天翻地覆,既如此,当初你还敢放他们上来,果然好胆色!原来昨夜里那几声笑,不过是虚张声势,镇住郝老四而已。”   鬼六一愕,脸上肥肉抖两抖,那一抹笑扯出来一股子怪异的味道,像是惊讶,更像是叹服。少筠看见一抿嘴:“鬼六,你的船从福建出来,一路收私盐,去哪儿卖?”   鬼六皱了皱眉,没出声。   少筠笑笑:“你怕告诉我?”   鬼六嘿嘿的笑,有点儿像昨夜里那笑声,但是听在耳里已经不那么鬼气森森了:“不怕,走私私盐,自古的行当!朝廷凭什么把着这命脉,叫煎盐的辛苦、吃盐的也辛苦?我们这些人,做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但不比朝廷那些勾当丢人!”   杀人越货寻常事,比起朝廷用律法明目张胆的杀人,满足的都是权贵的私欲,确实还要光明磊落!   少筠点点头:“行走在这地狱边缘,鬼六爷长了一双判人判鬼的阴阳眼!”   “私盐回来,要么在天津三卫下船,走兵卫的路子,进辽东。要么直往辽东,在宁远卫下船。关外的女真人,北有鞑子阻着青白盐,南有朝廷压着煎制盐,渴盐的很!”,鬼六也不避讳,直截了当的说出来:“郝老四这样不要命的莽汉算个鸟!落草为寇,只懂得没银子使了就上岸打猎,或者打劫些没能耐的商船,真遇着海上大批的船队,他死了还不知怎么回事。我原不怕他,只是想独占你的东西!你十分刁钻,我们好说!”   想要东西也就明说了,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可爱之处。少筠点点头,曼语轻言,又十分清晰:“鬼六,你肯信我,就送我上岸,我为保命,自不会吝惜那点钱财!眼下我落难没错,但是只要我翻过身来,我会记着鬼六爷这一趟的救命之恩。”   鬼六垂了眼帘想了想,知道自己也是骑虎难下,便说到:“也罢,咱们这是开诚布公,各取所需。我这地方邋遢,姑娘这样的人,怕是看不上的,日后咱们山水相逢时,姑娘记着今日的话!我鬼六便当一回护法金刚!”   少筠低声笑着:“我先谢着六爷了!”   鬼六笑哼一声,转身离开。   直到此时,小七摸着胸口大舒一口气:“昨夜里听这人说话,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今日听来,竟也不十分害怕了。”   侍兰微微笑着:“我倒宁愿他这样一开始就摆明了车马叫人提防,反而好猜好对付。竹子,往后咱们该怎么办?”   少筠浅笑:“鬼六未必没有能耐对付郝老四,也未必真有能耐。他说没说实话,谁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一点,如果郝老四真在船上就闹起来,鬼六未必不损兵折将。万顷大海,人命等闲,鬼六得算着怎么样才能从我这儿拿齐了金玉珠宝,又能平安上岸,郝老四亦然。我们不闹这一出,郝老四不会惦记我们。我们闹了这一出,郝老四也惦记上了,两方的人马就不会轻易动手了。眼下我们是平安的,等到天津三卫,才见真章!依我看这一路我们白天夜里都分了两拨人,其余的能睡觉都睡觉,醒着的人不时出个门露个面,只看好容娘子那儿子也罢了。”   侍兰老柴都轻轻点头,侍菊就分派下来:“我、兰子、小七还有柴叔,四个人正好四拨,依次排开,就是两人白天两人夜里轮着换。哎呀!一个月不沾床了,可累死我了!”   ……   作者有话要说:暂时鼎足平衡。   这里点一点樊清漪的三部曲。第一步得权,但紧接着被少筠忌惮;第二步引诱,但立即被少筠削权;第三部试探,被少箬终结。这中间,她引诱了蔡波、少原,联络了何文渊,应该算是处心积虑。   早前有人说少筠少箬太过小看此女,其实不然,少筠一直对她颇为忌惮,但是没料到此女心思不仅多而且绝——现实生活,真要遇到这样的人,只能说一句自己倒霉……   海上这段经历,重要也不重要,他会产生两个结果,关系着后面。   ☆、147   天尽头处的浓黑渐渐淡去,淡蓝色的渐变,如同一笔丹青,从浓郁抹到了淡雅。粼粼的波光上闪耀着飞霞的颜色,绚烂夺目,那是她从未见识过的景象。   隐隐约约间西面尽头处如烟似雾的展现了宫阙楼台,仿若那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如梦如烟的彼岸,难道这就是小时候爹爹说过的“海市辰楼”么?   少筠倚在舷窗边,盯着破浪号乘风破浪而溅起的浪花,放空了所有的心事。这十余日果真如同她预言的那样,郝老四虽然多次挑衅,但总体而言风平浪静。然而她也很清晰的预感到,天津三卫,近在眼前。能否顺利摆脱郝老四、鬼六两方的人马,就在此一搏。   就在这时,舱门再一次被扣响。   侍兰看了侍菊一眼,悄声站起来开门,果见鬼六仍旧端了一盘饮食来。   侍兰将人让了进来,鬼六咧着嘴,却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扫了一眼正在补眠的老柴和小七,顺便也多看了几眼容娘子。   容娘子收到鬼六的眼光,不禁畏缩了一下,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   鬼六眼中闪过光芒,放下手中的饮食,便直往少筠面前来:“夜里到天津三卫,我们会在丰财灌些淡水。姑娘,虽然老王是交代让你们在丰财下船,不过,你为什么不跟着我们进了辽东才下船?那里山高皇帝远,六爷担保你心想事成。”   少筠从窗外收回眼光,淡淡看了鬼六好一会,而后仿佛释然一笑道:“六爷盛意拳拳,本不该辞,不过天子脚下、重重宫阙,我们山野小民,也想见识见识。既然今夜就能抵达丰财,那我在这里先行谢过六爷这些日子的照拂。”   鬼六嘿嘿的笑着,虽然并没有什么可笑的事情。   少筠也不吱声,直等到鬼六笑够了,她才说:“”六爷笑得如此惬意,想来已经想好了如何才算是送佛送到西。   鬼六顿时止了笑声:“小丫头,我不点头,你在丰财下不了船!”   “确实如此!”,少筠万分诚恳的点头:“不过六爷,等到了辽东,您就不是送佛上西天,而是度己入黄泉了。听闻辽东山高皇帝远?”   “你到学得十分快!”,鬼六接到:“说罢,你有什么法子。”   少筠点头,明白鬼六这是决定了与她联盟了,因此轻轻伏到鬼六耳旁,如此这般的说了两句,最后说道:“成也不成,只看大家的造化。”   鬼六嘿嘿的笑,一直不停,直笑的一旁的容娘子浑身打抖、侍兰侍菊都不约而同的皱了眉,他才突然变了一张脸,如同活死人一般出了少筠的舱房。   “小姐,听他的意思,是要跟咱们……只是为什么咱们不直接去辽东?大小姐……大小姐同枝儿小小姐都在那里……”,侍兰走过来问道。   “辽东……”,少筠轻轻沉吟:“要去也绝不是这时候去!若我所料不错,过了天津三卫,郝老四和鬼六必定就是蛟龙入海的,他们鬼打鬼,必然伤及我们。你忘了老王临行前的话?只叫我们停在天津三卫。这一路太险,再走远一点,不敢说会出什么事。姐姐在辽东,我知道,但眼下去,我们身无分文,又不知道从何着手收拾烂摊子,去了也没用。”   侍兰点点头,又轻声问少筠:“今夜里就上岸了,小姐,咱们该怎么办?”   少筠一笑,吩咐道:“抓紧时间歇着!今夜我们与虎谋皮、与狼共舞!”   ……   子夜时分,舱房里往外看,海岸仿佛突如其来一般涌现,而岸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近二十日的无聊寂静后,这一片大陆夜里光怪陆离的热闹,像是彼岸花尽头、生的对岸!   少筠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准备好了么?该下船了!”   老柴、小七、容娘子、侍兰、侍菊都同时点点头。   少筠缓缓一笑,对背着孩子的容娘子说:“今日你便跟着我,我定然护得你和孩子的周全。”   容娘子隐隐眼中含泪,颤抖着轻轻点了点头。少筠一笑置之,执着容娘子的手引着众人一起出了舱门。   底舱里一改往日阴森冷清,热闹非凡!也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突然冒出些人来,整个底舱挤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各色衣着的人!   侍兰挤到少筠身边,一面四处张望,一面悄声说:“这么些人,往日竟一个不见?!这船实在古怪得很!我还是陪着你一道!”   少筠浅笑,轻轻挣开了侍兰的手:“郝老四在,舱房里等闲的人都不敢出来招摇!鬼六是号人物,他这是在帮咱们。你不必陪着我,陪了也没用,郝老四必定只认我。你记着,人越多越乱,咱们越可能跑掉。”   侍兰还想说话,最后还是忍住了,渐渐缓了脚步,落在少筠身后。   这一说话,六人就已经绕过走廊,走到楼梯前!   舱底下的人有一瞬间的平静,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为首的少筠。少筠转头看了容娘子一眼,然后一笑,然后拉着容娘子,率先走下楼梯,对舱底依着楼梯扶手的鬼六说:“六爷,这段日子劳你照看,今夜下船,日后山水相逢,我们后会有期!”   鬼六那阴森森的声音再度浮起,眼睛又向底舱中央抱着女人的郝老四瞟去:“嘿嘿!我的船从不靠岸,一会你跟着小鬼们的鬼舟,连同这一伙子人一块上岸吧!后会有期?嘿嘿,除非你还想再走一趟黄泉路!”   少筠笑笑,扶着容娘子,顺手摸了一把她身后的小婴孩,惹得小婴孩叽里咕噜的叫着挥手踢脚。容娘子满脸的恐惧战兢,禁不住:“哎”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彻底点燃了郝老四的兴致。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婆娘,右手将环刀抄起,左手一张,拨开拥挤人群,领着几个兄弟涌到鬼六和少筠跟前,满脸的横肉抖得凶神恶煞:“怎么!小娘们上岸找痛快?急什么!等到了辽东,爷爷陪你痛快,包你连你男人都不想要了!”   容娘子已然开始瑟瑟发抖,少筠没理郝老四,只淡着神色看向鬼六:“我与六爷说好了,这一转我们的银子只够到这丰财。身上没银子,不敢在船上耽搁六爷的淡水饮食。”   鬼六笑哼一声,阴森里头带了一抹讥讽。不过他还是转头对郝老四说道:“这船上不养闲人,你也知道。要不是看着郝老四你荷包厚,你想在我这船里呆着?也难了!”   郝老四脸上的肉扯了扯,突然间哈哈一笑,环刀抱着,左手猛然拍了鬼六一肩膀:“鬼六你好生小气!害怕我欠你几个行脚钱!既然这样,我也不白折腾你,就等我和几个兄弟送这几位上岸如何?”   鬼六喉咙咕噜咕噜的,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反正听了总叫人心里发颤!等笑够了,鬼六才说道:“让你送?哼!叫你连蒙带骗捞走我好容易收的几袋东西?”   “怎么!”,郝老四眉毛一横,眼睛里头凶光毕露:“老子也想上岸透口气,不行?”   鬼六的脸色变了变,肥肉又颤了颤,最后有些不服气的:“行!谁拦得住你这位阎王爷?不过,你要上岸,时间过了我可不候人!你要是误了点,可别怪我做生意不实诚!”   郝老四又猛地送了鬼六一掌,似乎意有所指的:“误不了!”   话到这儿,大家都心中有底,鬼六挥挥手,便有十来个似乎从来只懂得佝偻着腰的小个子从底舱四处出来,指挥着大致二十余人有次序的出了底舱,向甲板走去。   郝老四似乎知道少筠就是他们这伙人的头,所以带着几个喽啰只围着少筠和容娘子,那情形,几乎是插翅难飞。   上到甲板之后,那些引导的小个子一面往小船里装盐,一面往小船里分派人员。等分到少筠时,郝老四不干了,非得带着几个喽啰挤在一条船上,要盯着少筠与容娘子。   小个子说不行,船会载不动,郝老四听了有理不理的就想动手。最后闹到鬼六出来喝止郝老四,又说人数众多是真会载不动等等,这才说服郝老四。可即便如此,郝老四还是带着一个人,紧紧贴在少筠与容娘子身后,而其余几个人则分别看住了侍兰小七他们。   吊车缓缓的放下了小船,十来只船载着私盐、载着人行走在黝黑的海面上。对岸上的人声一声声的传来,火光粼粼倒影在海面上,那感觉遥远又贴近,十分特别!   船摇到一半的时候,郝老四越发不耐烦,他按捺不住,一手握紧少筠的手腕,痛得少筠冷汗直冒,经不住低喝:“放手!”   郝老四哼了一声:“小娘们!东西拿来!别逼爷动手!”   少筠一抬头,眸光灼灼的盯着郝老四:“在船上闹,你想翻船?黄了鬼六爷的生意,只怕他不会再等你!你是蛟龙入海,入不了海,你就等死!”   郝老四猛地被少筠的眸光吓了一跳,杀心立起:“东西拿出来!”   少筠经不住眉头一挑,有些意外的低声道:“你不打算再上鬼六的船了?”   郝老四咧嘴一笑,嘴角歪到一侧,配着他满脸的横肉,说不出来的狰狞:“你真以为我怕鬼六?在他的地头我不动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也不敢动手?我郝阎王两淮里吃水长大的!”   郝老四一句话出来,小小一条船上的气氛突变!少筠一动不敢乱动,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上!眼前这个贼头子,真是穷凶极恶!他明知丰财不远处就是天津三卫,就是拱卫京畿的卫所,他明知道自己身上背负几十条人命,官府正派了大量捕快缉拿,他还想火中取栗,从她身上捞出金银珠宝来!亡命之徒,没有道理没任何畏惧!怎么办,如何保命?!   桑少筠是那种遇强则强,知进退拿分寸的人!电光火石间,少筠眼睛迸出光彩:“郝老四,你怎么敢肯定我的东西放在那儿?”   “那我就先宰了你!”,一柄大环刀立即架上了少筠的脖子!   少筠掌心中沁出汗来,面上却从容自若:“我怕死,就不会在你跟前露财!我也知道你不怕死,不然你也不敢上岸!可惜,郝老四你横了这半辈子,还是这么命贱,见了我一支金镯子就眼红的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郝老四闻言眼皮一跳,环刀再一逼,少筠雪白的脖子上一条细细的血痕立显。淡淡的血腥气飘散开来,船尾一直佝偻着身子的小子突然直起身来,阴郁的声音又尖又利:“老四,深海上见血,你还要活命么!”   小子的声音虽然阴郁,却像大锤一般狠狠砸中了郝老四,他愣了愣,手势便停住了。千钧一发之际,少筠趁机再上:“虽然你不要命,可你不知道,郝老四,你进退两难了!拿了我的东西,你再想回鬼六的船,只怕他把你砍成肉泥了喂鱼;在这儿杀了我,你拿不拿得到东西另说,见了血你还能活命?上了岸,那才是你郝阎王的天地!你们两家,谁拿得到我的东西,谁那才是真本事!”   郝老四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没有说话,手里的刀也没有在逼过来!只是这一番交道下来,海岸遥遥在望,前面划得快的小船已经靠岸。少筠仍旧一动不敢动,手心的汗已然徐徐流到指尖,微风中感觉冰凉异常。她有点崩不住,眼角的余光便看见船尾小子仍旧不紧不慢的摇着船桨,仿佛前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地。心弦一寸一缕的拧紧,越来越紧,紧到那根弦已经深深的勒进了心里,紧到下一刻就会弦断伤人!   僵持间,小船靠岸。船头到码头的那一瞬间磕碰,好像是佛郎机突然开火,强烈的震在小船上每一个人的心上。郝老四眼光一暗,逼着少筠:“走!”   少筠缓缓伸出手来拉着容娘子,对早已经脸色发青的容娘子挤了抹笑:“咱们走吧。”   摇摇晃晃上了岸,战战兢兢会合了同样遭遇的侍兰等人,少筠感觉自己像是待宰的羔羊。   到了此时,郝老四看见岸上许多人等,便把刀收了,但眼睛里的肆无忌惮,叫少筠明白,这个人根本不会惧怕人多与否!郝老四一把揪着少筠的衣襟:“东西该拿来了!不然我一个一个的宰了你们!”。而一旁的喽啰们早已经围着容娘子,动起手脚来。   容娘子哀哀地哭着,凄切的挣扎恳求。老柴等人一动不敢动。   少筠环顾一周,深吸了一口气:“好,拿给你!你放手!”   郝老四松开手,少筠立即就挤到容娘子身边,一面奋力推开喽啰,一面伸手掏进容娘子背后的襁褓中:“还不松手么!东西我都掏不出来了!”   喽啰们听了少筠的话,都淫笑着停了手,眼睁睁的看着少筠,看见她果然从容娘子背后掏出一个小包袱来。   几人正要围上去,少筠猛然奋力一甩手,将包袱甩开四五丈的距离,又大吼道:“海盗上岸拉!海盗上岸了!”   喽啰们一心惦记着要开开眼,少筠一甩手,几人便一哄而上扑去包袱处,根本顾不上少筠的呼叫。郝老四瞠目欲裂,怒吼一声娘的,抄起环刀,劈刀砍向少筠和容娘子两人。说时迟那时快,小七和老柴早就瞅准机会对准郝老四一个猛扑,立时将他扑倒在岸边,叫他吃了一口的沙子!   此时的少筠取得机会,拉着容娘子夺命狂奔。而她的那两声吼叫好像是炮弹落进了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到岸之人、岸上之人无不四处奔逃!   等郝老四站起来吐尽一口的沙子后,再抬眼看去,狠骂了一声娘,却不禁傻了眼:眼前二三十人好像瞬间换了装,背上背着襁褓的,头上幅巾的,穿着灰色短衣的不下十人!   几个喽啰直到这时才明白上当了!那小包袱里不过是几块鹅卵石,也不知道鬼六究竟在那条河上捡的!几人急速围到郝老四身边,七嘴八舌:“老大,怎么办?!”   郝老四暴跳如雷:“追!逮着一个给我宰了一个,找到为止!”   ……   然而,太晚了!分而治之、各个击破!鬼六爷的小鬼头才真正是行走在地狱边缘的巡海夜叉!   作者有话要说:基本摆脱郝老四,有点险,但精彩一般……   ☆、148   少筠最后在丰财一个破烂的石头房子里碰着了正在着急寻找她与容娘子的老柴等人。   危机过去,少筠疲倦的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过了重新胡乱装回来似的!侍菊一看她雪白的颈项上有一抹血痕,当即眼睛就湿了,只又不敢哭,看见容娘子畏畏缩缩又呆头呆脑的,便一股子气都撒在她身上:“没脸皮的臭婆娘!要嚎丧滚远一点!竹子护着你,身上见了血还没吱一声呢,你还有脸面在这里哭!谁前辈子欠了你的!”,说着一脚踢去:“滚!”   容娘子万分委屈,当即眼泪就流了下来。   侍兰看见了拉着侍菊:“你照顾竹子就照顾,拉扯她干什么!”,说着又去拉了拉容娘子:“别哭了!我们也不指望你胆儿大,但求你别总一副死了爹娘的模样就罢了。刀都架脖子上了,你不照顾着自己,谁来照顾你、照顾你儿子?”   容娘子抽抽噎噎的,又朝少筠说道:“多谢……多谢二……小姐。”   少筠浑身软的塌在侍菊身上,只勉强一笑。   这时候小七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水回来:“竹子、竹子,喝口热水压压惊!”   少筠就着小七的手喝了一口水,热辣辣的滋味从口腔一路延伸到腹中,像是一股暖流贯穿了意识,那四肢百骸的知觉才渐渐收拢了回来。少筠徐徐吁了一口气,浅笑道:“半道上差点儿就出事了,想起来都后怕!”   老柴蹲在少筠身边,大舒一口气:“我远远看着,腿都软!竹子,咱们鬼门关又闯了回来了!”   少筠微微点头:“幸亏那船上的小鬼还算机灵,要不是得他喝止郝老四,只怕我当场就人头落地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海上不能见血,只是顺着小鬼的话就说出来了,眼下想想,也不知道当初怎么过的,郝老四怎么就愿意上了岸。其实下了大船,他就能杀了我们抢了东西的。要是发现咱们压根就把东西都留在大船上,只怕……”   老柴皱了皱眉:“深海上忌讳见血,是因为深海里有一种鱼,能几十里外就闻见血腥味,赶来吃人的。郝老四这样的人,有点儿一根筋!要说他跟着鬼六进辽东,未必丢性命,偏偏还惦记着我们那点东西,活该他万箭穿心!”   万箭穿心?万箭穿心不足以抵消其满身的血债!少筠缓过一口气来,慢慢坐直,这才有力气回顾刚才的惊心动魄。其实在这里面一众人都只顾着紧张,连她自己说的话都不可避免的前后矛盾,可是郝老四还是一头栽进了她与鬼六联手挖的坑。期间原因,更主要的还是郝老四不够聪明又太过贪心,却不是她桑少筠有多精明有多临危不惧!   少筠叹了一口气:“鬼六的人未必对付得了郝老四,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漏网的!”   老柴哼了一声:“郝老四万箭穿心是必然的,方才跑出来的时候,我听那吆喝着放箭的声音很是厉害!鬼六不笨,不会留着郝老四的人再找他的麻烦,只怕他早就跟岸上的人通过气,等着拿他的人头来换官府的悬红。渔村那案子,实在动静太大!”   “郝老四!一辈子给人当棋子,”,少筠冷冷说道:“到死也不过是人家挣银子的垫脚石。”   “只可惜了我们的小梅子!”,侍菊垂了眼帘,语气里有悲愤,又仿佛有领悟:“他万箭穿心,也不算给梅子报了仇!”   少筠嘴角一挂,那模样儿似乎仍旧那般梨涡浅笑,豆蔻荡漾。细一看去,那一股讥诮、那一股冰冷彻骨,足教人心惊胆战。是!郝老四不过是人家的棋子,下棋的人还好端端的坐着呢!   ——————————————三线并行的竹子和伯安————————————   何文渊方才抵京、方才向都察院复命,紧接着就接到消息说扬州小渔村打劫的海盗,再次在丰财上岸作案。   何文渊心中一震,便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探究欲望。这些海盗,就是最后见到少筠的人!若他们落网,必然能得知少筠当日情况!   马不停蹄!何文渊即刻向皇帝请旨,以为事涉扬州私盐弊案,请求皇帝允许其出京监察命案的调查取证。   五月四日,皇帝下旨,何文渊前往丰财。   得知消息的宁悦十分心疼何文渊,却又不敢在丈夫、翁公翁母面前多说一句,只能前后周全,将一腔心血都付诸行程的打点上。宁悦心思细密,又十分的含蓄内敛,这样的关怀就如同春夜的牛毛细雨,纷纷滋润。打点起丈夫衣履物品来,晨起洗漱的青盐、装青盐的折枝梅花青花扁盒;篦发的梳子、固定冠盖的青玉簪子、四方平定巾;便携文竹文具盒,里头装了湖笔、宣纸、名家墨、一方流云伴月端砚……无一不精心细致,真真是诗礼簪缨家族的那种讲究和做派。   梳了夫人髻、簪了同心鎏金累丝嵌宝蝶戏花簪子,穿了松绿色绢制中衣、天青色卷枝连理枝半臂并松绿色细褶裙的樊清漪在一旁看见了,真不由得悄悄的屏气敛神!这才是大家公子的做派呢,瞧那些物件的精致精细、瞧那出行的细致考究!   宁悦一面细声静气的指挥丫头仆妇收拾,一面对清漪浅笑:“你才安顿下来,又赶上爷派了公差,可是不巧了。”   清漪柔柔浅笑,那姿态真如同不堪怜取的娇花嫩蕊:“夫人,爷这是往哪里去?”   “这个,换了里头的青盐,上回爷巡行至今,都多久了。”,宁悦一面揭开官制折枝梅花青花瓷扁盒子,一面吩咐丫头,又对清漪说道:“爷原先交代我,说是你进京,先见过老爷太太,日后有了一儿半女的必然抬举你。只是不巧,听闻天津三卫那边海盗又上岸犯事,爷为这事,这两日烦扰到深夜还不肯歇着。”   清漪眉尖一颤,心里一股不确定浮了上来,因此问道:“海盗?莫非是前月扬州小渔村的那伙人么?”   “听闻是了!”   清漪银牙暗咬!郝老四!你好糊涂的脑子!   正在这时,何文渊匆匆走了进来。宁悦忙起身来迎:“今日衙门这么早?想是院里的大人知道你要远行。”   何文渊扫了一眼宁悦收拾的东西,淡淡说道:“我这就骑马走了,也不必费心多收拾。”   清漪看见何文渊如此浅淡,心里的思量又跟着缓了缓,觉得他也不过是公事公办。可是,郝老四……清漪立即做下决定:“爷!不如清漪陪同前往?”   何文渊和宁悦同时看着她,表情都有些惊讶,宁悦更问道:“你?”   清漪略行一礼,温柔说道:“大人远行,清漪在府中不能伺候,十分不安。旅途劳顿,夫人跟随也多有不便,此时,清漪岂敢躲在府中养清闲?何况,那贼子害了二姑娘,若真的伏法,清漪燃香祷告,也算告慰二姑娘在天之灵。”   告慰少筠的在天之灵……   何文渊心中一动,也没等宁悦说话,便大手一挥:“那就跟着吧!”   这一路,何文渊似乎没有十分怜香惜玉,自己骑着马,远远的甩开了清漪的马车。而为清漪赶马车的车夫为了跟上何文渊,将马车赶得飞快,颠得清漪浑身酸痛。   既便如此,清漪抵达驿站之后,丝毫不敢叫嚷一声累,立即的就伺候何文渊用餐洗漱,直等到何文渊换好衣裳,卧在榻边看书时,她才退出来径自用餐洗漱。   这一天,是弘治十四年五月四日夜里,樊清漪记得很清楚!   长夜静谧,何文渊的房中烛火不时跳动,可是他似乎并没有召唤她的意思。   穿着中衣从床边回到床边,清漪悠然想起初见时分。初夏的时节,他落花处人独立,拈花一笑,染红了她的脸颊、她的心。而后种种,浅淡的像是一幅只有寥寥数笔却意境周到的写意画,叫她在平淡无味的日子中反复咀嚼。   而今,孤男寡女在外,她又已经暗许于他,还有什么不可?!   悄悄的,披了一件秋香色衣裳,温柔的推开他的门,像是推开他的心门一般,清漪婷婷袅袅的走到何文渊面前:“爷,夜深了,明日还有半日的路,还不歇着么?”   何文渊从书本中抬头,看见此刻的樊清漪,不是清淡,不是恬静,而是柔媚刻骨。他眉头微挑,略直起身子来,语气端得是斯文有礼:“你今日也累了,该歇着了。”   樊清漪一笑,款款而行,至榻边轻轻坐下,微微偏头:“红袖添香夜读书,不也是人生快事?这儿香也是没有了,清漪还不敢自矜‘红袖’,不过叫爷看书看得舒心一些还是能够。”   何文渊没有说话,但她微微偏头的姿态,她主动自觉的大胆,叫他想起昔日,在竹林里、在厢房内,也曾有人刁钻的钻心挖肺!那时候……他总是斯文开始,袒露结束。怔忪间,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徐徐落在他的大腿上,松紧适度的揉捏着。   那种揉捏,带着一种任性,叫他禁不住闭了眼,深陷两淮时光。江南烟雨洗翠微,记忆深处,是连他自己也不甚明了的记忆:原来那个藏在他心底最遥远最深邃的洞穴,一直都在那儿……   清漪看见何文渊一脸平淡的闭上了眼,却丝毫没有推开她的意思,心中一喜,便微微偏过头来,手上越发大胆。渐渐的,那双手揉捏到了某处,她双手一松一紧之间,成功的牵扯了他的注意。   他浑身一紧,猛然睁开双眼,便看见她微微露出的侧脸。那种白皙,那种娇柔的弧度,难道不是生死相随的那一刻亲眼所见么!   心防瞬间溃败,书籍顷刻跌落。何文渊猛然起身,一瞬间握住清漪臂膀,将她带起跪在榻上,稍一用力,暴力的扫除了两人之间的障碍,几番狂野揉捏之后,压倒了她,在背后要了她。   清漪万分青涩娇羞模样,咬着牙侧着脸,泫然欲泣,仿佛委屈承受又仿佛沉沦深海。她不知道,这样的姿势,她这样的角度,是他的毒药,世上无药可解;她更不知道,她以为她是毒药,但最后,下毒的不是她,能解毒的也从来不是她,她于他,饮鸩止渴罢了。   而他亦不知道,就在他压住她的瞬间,她掌心那枚染了鸡血的棉花压在了榻上,染红了榻上那淡黄色的素绢。他动得忘情,他以为他只是需要宁悦以外的一些激情,但其实他亦不知道,他只是在饮鸩止渴。   自此之后,他一直用这样的姿势要她,让她背对着他,让她微微露出侧脸。直到许许多多年之后,她才清楚明白的知道,为什么每一次,他都只在后面要她,他都将她的脸半露着,为什么他在床笫之间对她许多情意,在人前却平淡无语……直至许许多多年之后,她才真正领悟,一个人这一辈子,吃多少、用多少,都是注定的,强求不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喜欢宁悦,很淡定,从来都富足有余。   其他的……阴谋之余,人也是需要感情的,清漪同志……不知道,反正挺复杂的吧……   ☆、149   可惜,抵达丰财的何文渊,再一次与真相擦肩而过。   五月五日,何文渊抵达丰财郝老四伏诛现场。此时的郝老四万箭穿心,头颅都被兵卫割了下来,连官府早前贴出的百两悬红都早已经被人领走,而领走悬红的人早已经不知所踪。现场六人伏诛,满腔的鲜血几乎染红了半个沙滩。   何文渊只看了一眼现场,随即闭眼沉吟。再睁开眼时,无人知道他心底究竟在想什么。同样内敛的樊清漪看见此况,丝毫没有寻常女子的恐惧害怕,一脸淡然下,是一心的雀跃:天助我也!所有涉案人物,包括蔡波、桑少筠、桑荣、郝老四、桑少原,等等等等,通通都上了西天,她的过去,在她的精心编排下,终于彻底埋葬。   可她并不知道,数街之隔的携带着真相的少筠,同样与她擦肩而过——或许这就是佛家之因果、前世之孽缘!如果一个人不信命、不服输,因此践踏了所有应该敬畏、值得敬畏的,那么,她确实一度遨游九霄,无处不强大。可惜人们总是在最后一刻才发现,生与死只在一线之间,如若我们不曾把人生完满成一个温情脉脉的圆,这一路,我们只在毫无意义的折返跑!   此时的少筠小心翼翼的躲过官府的盘查,穿着破烂的短衣,扎着肮脏的幅巾,满身污垢的猫在丰财里最下等的食肆里,吃着几个铜板一碗的臊肉面。   这种经历,十六年来,绝无仅有。但少筠没有抱怨,一口一口结结实实的吃着。娘亲去了,弟弟不在了,姐姐姐夫不知道在哪儿受苦,姑父不知道熬不熬得过这几年的苦役,还有梅子、荣叔,家里的少嘉哥、姑姑和一干掌故……所有的丧失让她不得不学会一样东西、坚定一样东西:她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给他们争一口气!   对面坐着的小七一面拿筷子伴着面一面那眼角的余光扫着少筠,眉毛抬了一次又一次。老柴看见了拍了拍他的头,低声教训道:“吃面就老实吃,大小伙的,玩什么呢!”   小七吐了吐舌头,吸溜一下开始大啖面条。   少筠嘴角微微一挂,丝毫不理会小七的怪模怪样。   老柴则微微叹了口气,凑到少筠面前,低声道:“咱们要怎么办?咱们……身上只有五十两银票……”   五十两银票,是出来时赵霖给的。少筠知道!其余姑姑菁玉还有她身上的首饰,虽然值不少钱,但是全数留在鬼六的破浪号上。她虽然落魄,但是与鬼六谈妥的生意,一言九鼎,她不会亏了鬼六。何况就算亏了鬼六省了那点金玉珠宝,对他们的境遇也并没有更多的帮助。她需要的,不是这一些!   赤手空拳,如何闯出一片天地来?   少筠心中并无底稿,但是,她坚信,她一定能做到!她慢慢吃着臊子面,最后咽下口中的面条,轻声说道:“不是还没到饿肚子的份上么,不急,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老柴没了声音,沉默了许久,才又轻轻拿起筷子,一口一口的吃着面条。   少筠看着老柴十分忧切却不十分肯说的样子,心里并不好受,正要说话时,她又看见小食肆里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这个男人……   原谅少筠少见多怪!以往十六年岁月,她所见男子,皆是羽扇纶巾风流儒雅。她爹爹大伯不说,就是姑父林志远都是斯文俊秀的,诸如万钱满脸络腮胡子一脸黝黑已经是极不讲究了,而眼前进来之人则更不讲究!只见他满脸剽悍之气,近春末初夏的天气竟然还裹着灰色鼠毛坎肩。更叫少筠好奇的是此人的发式。中原男子,人人束发戴冠。披发、髡发,历来都是毫不开化的野蛮人,是大为不敬的!而此人,头顶无冠,一小撮头发直愣愣的挺着,后枕处则编了一根发辫!   这样的人,好生稀罕!少筠筷子一点一点的捞着碗里的肉末,心里纳罕好奇到十二万分,脸上却是波澜不惊。侍菊侍兰瞧了来人一眼,回过头来,脸上也都是同样模样。   男人一言不发的走至食肆中央的一张桌子边坐下,解□上一柄嵌宝大刀,吆喝了一声:“来碗臊子面!”   店小二殷勤招呼了,男人便一言不发的摸着大刀上那随形镶嵌的猫眼儿石,丝毫不理会周围的人对他投注的目光。   小七年纪小些,因此悄悄拉着老柴,满脸好奇的低声道:“师傅,这人……是不是你提过的那北边的女真人?真开了眼了,你看他那头发,哎哟!蛮子咧!还说咱们汉人的话……”   老柴瞪了小七一眼,又不以为意的扫了那男子一眼,才低声对少筠等人说:“是女真人,关外才多。不过成祖爷引了不少女真人进京,京郊还画有他们的地,属于京里的军籍。瞧见了,带着刀的。要是寻常百姓,拿着把大刀上街,早就官府被捉了问罪了!”   女真人?少筠微微点点头:“小七说蛮子大约也没错。咱们汉人,冠盖束发,绝不像他们一般。”   老柴微微笑道:“他这发式,还有个名堂,叫金钱鼠尾,这是人家的风俗,跟咱们汉人的确大大的不同。不过人不可貌相,看这个看不准。当年二爷就交往过几位当中的人物,也有些英雄气概的。”   人不可貌相,确然!想来樊清漪、何文渊何等样风流皮囊,那又如何呢!   正想着,那女真人坐的桌子边又走过来一个稍矮一点却是汉人打扮的男子:“图克海,又白跑一趟了吧?”   那名叫图克海的女真人皱着眉哼了一声,也没理来人。正巧小二给他上了一海碗热气腾腾的面,他便一言不发的低头吃面。   矮个子男人毫不在意的坐了下来,低声对图克海说:“海上来的那点东西,天津三卫的人都吃不饱,何况还有辽东卫所那边?!再说了,就是给你弄到了又怎么样?成祖爷许咱们在上京过日子,大明的皇帝却不许我们坏了人家的章程!没有引目在身上,有东西也运不出去,何必费心思?你老弟有些本事,我给你搭一座桥,不至于雄鹰折翼。”   图克海停下筷子,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再抬头时,眼睛很亮,声音很镇定:“你穿着汉人的衣裳、说着汉人的话也没什么,只要心里还惦记着咱们女真人就行。可是兄弟,你知道关外的族人过的什么日子?鞑子横行,大明的皇帝嘴上好听,可他们的兵卫煎出来的盐,私底下换走了我们多少人参、好皮子,换走了多少金子银子,你不也知道么?图克海生在关外水草丰盛的地方,虽然说着汉人的话、吃着汉人的饮食,心里还是女真人。”   矮个子男人没了意思,讪讪的走开了,留下图克海大口大口的吃着面。   辽东、卫所、煎盐;人参、皮料、金银;还有引目、鞑子、朝廷!   难道说来说去还是煎盐那档子事情?兜来兜去,或许都兜不出这老本行吧!少筠心里当即活泛起来。海上来的东西是什么,她很清楚。鬼六那私收的盐斤跟什么人交易,也并不那么难猜,否则他一个走私商人,怎么可能顺利得到兵卫支持,拿得到郝老四的官府悬红?!这么说来,丰财这个地方,就是海上走私商贩与兵卫暗箱操作的地方,甚至……丰财很有可能是兵卫走私私盐的重镇!   这图克海的真正意图她不知道,但应该和私盐脱不了干系。而且,图克海似乎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碰运气,所以才有族人出来奉劝他。这就意味着,兵卫把持了这一份生意,关外女真人为之受苦!   有意思!图克海……本身就是女真人,听话里的意思,不太得志……   需求,是诱发商人灵敏嗅觉的催化剂!   少筠左手食指轻轻的敲了敲桌面,沉吟了一会,便凑近小七:“小七,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你跟着这个图克海,看他做什么、又说了什么,然后一字不漏的跟我说来。”   小七愣了愣,几乎是下意识的看了看老柴:“这……”   老柴皱了眉:“竹子……”   少筠浅浅一笑:“柴叔,你说过成祖划了一块地给女真人吧?他们是军籍,可随身带刀招摇过市?甚至关里关外都十分熟悉吧?”   老柴一一点头,十分不明。   一直看着的侍菊低声呼了一声:“呀!竹子是想……跟着他们进辽东?!”   好个机灵的侍菊!少筠十分满意侍菊的灵敏,因此唇畔的那一抹笑,仿佛如同昔日一般清甜,但又隐隐的添了一股老谋深算:进辽东是没错,更重要的,是兵卫涉及的私盐!   老柴看见少筠这样胸有成竹的笑着,瞬间想起昔日这小姑娘的本事,也不敢怠慢,忙对小七说道:“往后就听竹子的,你去吧,小心些。人家身上带着家伙,你叫人发现了可不是好玩的。”   小七微不可见的点点头,吃完了面也没等图克海走开,就率先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这时,少筠才问老柴:“柴叔,多说些京里女真人的事给竹子听吧。”   “嗯!”,老柴喝了两口汤,最后抹了抹嘴,说道:“竹子你念书,怕是知道成祖爷的靖难吧?我听二爷听过,成祖爷靖难并不容易,也是一步一个血脚印踏出来的江山。为了打胜仗,成祖爷曾经跟鞑子借过兵,就是朵颜三卫。可后来成祖爷登基,答应人家的地没给全,人家就不干了,所以成祖爷的时候常常跟朵颜三卫打仗。鞑子也真是能折腾,杀不完的人似的,后来为了叫朵颜三卫老实一些,成祖爷想了不少法子,其中一个法子就是叫女真人在关外一同对付朵颜三卫,又叫不少女真人迁到上京附近,为的就是上京的平安。这些女真人也因为这个缘故,就在京城附近定居下来。这几十上百年下来,其中不少人穿着我们汉人的衣裳、说着汉人的话,祖宗那些事儿,只怕早就忘记的差不多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这个图克海,大约算是内迁女真人中绝对的异数了,至今思故乡!   作者有话要说:女真人,想得到么??   之后会说一说后来大名鼎鼎的女真,但这时候他还只是小兔子。   ☆、150   小七还算是机灵的小子,跟了半天,回来告诉少筠:   “竹子,那鼠尾巴今晚上就要走了!我道行不够,怕跟的太近人家看出来,也没听着什么有用的,只知道夜里他要走了,进京。不过,还有另一个消息,那郝老四上岸的事儿,惊动了金銮殿了,眼下正派了许多官差下来,只怕很快要巡查丰财了。”   少筠不是特别意外,小七虽然不笨,但也还不是江湖里的老油子,因此没说什么,只问:“官差?是什么人,知道么?”   小七撇了撇嘴,很是不屑的:“老熟人了!两淮上都有名的何文渊大人!今早上在岸边看现场,我听那些下差的衙役说,身边还带了个小脚女人,顶顶漂亮的!”   顶漂亮的小脚女人?   少筠嘴角一扯,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神情丝毫不掩饰。原来何文渊还有点儿情趣,也愿意效仿李靖与红拂女么!果真是一对儿狗男女!不过,何文渊来了,她就该走了!丰财经过这一闹腾,鬼六早就跑得没影,而她,两天的暗自查访思量,已经触摸到一些关节,足够了,没必要留着机会让何文渊和樊清漪遇上她。   然而一听见小七说了一句顶顶漂亮的女人,侍菊满脸通红,又眉毛倒竖的张口就骂:“呸!顶顶漂亮?千年狐媚子投的胎!她除了逗得男人都不要命的往她床上爬,还会什么!我呸!千刀杀的淫、贱狗男女,喝干了人的血,扯烂了人的皮,还招摇过市!别叫我看见这狗男女,不然我泼他一头的狗血,看他显不显形!”   少筠眉头一阵浮动,看了看一旁满脸黯然的容娘子,慢慢说道:“那人在就不远处,你有胆识有本事,怎么不闯过去?”   侍兰也哼了一声:“就是!不过你要是闯了过去,可别连累咱们。嘴上骂得痛快了又能如何?如今人家高床软枕、加官进爵,你想想你什么境况。一天的就提来给人添烦心,你还不如当个闷嘴葫芦呢。”   侍菊忍了又忍,两侧眉头高高低低,最后咬牙咬的青筋毕露,却再也没说一句话。   少筠看了,轻轻的拍了拍侍菊:“阿菊,有气不能憋在心里,可就怕你乱了章法。”   听了少筠这一句,侍菊突然松了一口气,一脸悲苦一眶眼泪,最后却又振作了精神,轻轻的点了点头。   ……   图克海一年中三进丰财,一无所获,心灰意懒之下,连夜进京。   丰财是个小地方,是天津三卫下属一个兵卫煎盐的集中地。因为产盐,这里渐渐聚集成个海盐庄。出了这石头垒起来的海盐庄子,最近一站就是拱卫京畿的天津三卫,两者之间是一条颇为笔直的管道,两侧湿地草丛遍布。   图克海自负久历军旅,单枪匹马,也敢驰骋在荒郊野地之中。待出了丰财,一片荒野,上玄月轻轻勾着夜幕,夜里海风也温柔的如同帐子浮动。图克海深吸了一口气,任马奔驰。行得两三里,笔直的官道上猛地出现一道瘦弱身影!   图克海一惊,手当即摁在腰见刀上,勒住马匹,眯着眼睛,谨慎的看着那道身影。   那身影十分瘦弱,然而挺胸负手而立,是泰山自岿然!   如此气势,难道是江湖上哪道神仙?   图克海端坐马上,低喝道:“来者何人,为何挡道?!”   身影看见图克海勒住了马匹,便徐徐走来:“小人云竹,半道毛遂自荐,请图官人带我进京!”   声音十分清亮,如同春天里竹叶上凝聚的一点竹露。可是这人说什么?毛遂自荐?见过半道打劫的,见过半道求救的,就没见过半道上拦马自荐的!   图克海觉得有点啼笑皆非:“小子!夜深时候流连荒野,你不要命了?什么毛遂自荐,我不知道你们汉人的鬼心思,你快让开去,我要赶路!”,说着夹了夹马蹬,马匹便在道上左右游走,满是不耐烦。   来人轻笑一声:“图官人听不懂我这汉人的话么?就不知道下面一句,您听不听得懂?”   “哪来那么多废话!让开!”,图克海一扬马鞭,眼见鞭子就甩了出去。   来人不躲不避,紧接着就说道:“图官人来丰财想要的东西,我有!而且我能叫你顺利抵达你想去的地方!”   什么?!   图克海猛然一惊,失语当场!这是天上砸下来一个馅饼么!居然有人大胆到半夜路中间把他拦下来,说着朝廷上十恶不赦的大事?!图克海脸色一变,晦暗苍穹下,喜怒难辨:“小子半道上胡说什么!滚开!”   来人再往前走了两步,直到图克海的马边,仰起头来看着图克海:“你没听错,我也没胡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我能给你!图官人,下马一述如何?”   这人……虽然穿着男子样式的短衣,但那张脸,秀美之余有一种动人之处。哪儿动人,图克海说不上来。但就是这股动人,叫他很自然的听从了自己的直觉,皱着眉乖乖下了马:“你究竟待如何?”   少筠浅笑施礼,就在前后无人的路中央堂皇说道:“云竹在这里守候多时,图官人,请你带我进辽东,我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你……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图克海狐疑不定。   少筠成竹在胸:“盐!”   图克海猛然一震,而后细细想来又释然。丰财这地方,只要有心查看,要猜到往来的人有什么目的,丝毫不奇怪!图克海咧嘴一笑:“这是你说的,我没说。不过来丰财能干什么,大家心中有数。”   少筠点头附和:“说的没错,人人心中有数。不过!”,话锋一转,少筠眼睛弯了弯,颇有些俏皮的:“就不是人人都能拿得到、运得走!我从海上来,知道海上的蛟龙把持着海面;你从陆上来,自然也应该知道陆上的猛虎有自己的虎路。你想虎口里拔牙、蛟龙身上溜须,你以为你是天上的神仙么?若我所料不错,你这不是第一次吃瘪碰壁了吧!”   一番话说出来,正中图克海心事,叫他当即没了话。   少筠再接再厉:“你有路子,我有东西,这不就是正巧了么?”   话是没错,可图克海还是被少筠的突然出现搞得脑子一团浆糊。话说,突然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跳到你面前,说能和你合作走私赚大钱,该是多惊世骇俗的大事!图克海虽然说不上聪明绝顶,却也没笨到失心疯,因此皱眉审视少筠:“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居心何在!”   少筠任由他审视,然后摇摇头:“我是有居心,但犯不上平白纠缠你。何况你敢来这儿拿私盐,那也是刀口上舔血的事情。你胆大包天,还怕我一个半夜拦路的小个子么?还怕我半夜里跟你说这掉脑袋的行当么?”   图克海想想,也对!要不是拿不到私盐,他眼下已经是扣着私卖盐斤的大罪名了!他笑哼一声:“今天真是奇了怪了,半道上掉下一个大馅饼来!”,说着又嘀嘀咕咕的说了两句少筠完全听不懂的话。   少筠没说话,静静候着图克海,直到图克海回过神来,审视的目光看着少筠:“这么说你真有东西?在哪儿?”   少筠摇摇头,轻笑道:“就在你老家的眼皮底下。”   图克海又皱了眉:“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拦着我到底为了什么!”   少筠想了想,直接说道:“我没有官凭路引,否则用不着接你铺路搭桥。”   图克海一听更是犯了怀疑:“没有官凭路引?你是黑户么?”   少筠眉毛一挑:“我是谁,你不必问。我说的话,信与不信,由你。不过图克海,你要是帮了我这一把,日后必有丰盛回报。你若不肯,我绝不勉强。我相信丰财附近,诸如你这样等着机会取得私盐的人,多如牛毛,期间必然不乏你的族人。”,话说完,少筠再一次审视了图克海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她听过图克海的话,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性情中人。这样的人未必多聪明,但是足够信任你。对于将来的合作伙伴,少筠有着一种天然的直觉。   一步一步的走开去,图克海似乎没有张口喊住她的意思,少筠心里多少有点儿打鼓。毕竟眼下她们这一伙人的身份十分棘手,多暴露一次,就多一分被何文渊发现的危险。可是下一刻她又释然,虽然有风险,但对于她心中那一大盘棋来说,一个不那么聪明、又舍得信任人的性情中人,才是真正需要的合作伙伴!如果图克海一开始就对她诸多怀疑毫不信任,她不需要委屈的选择他。因为对于即将展开的日子,她心中有谱,势必步步为营!   然而,就在她即将没入路边草丛时,图克海声如洪钟,传遍荒野:“慢着!”   ……   少筠心中一松,徐徐回头,淡淡问道:“如何?”   图克海拍了拍身下的马,然后翻身上马,兜了两步:“反正我就是顺路,带你一程,但我要先进京办一点事。你肯,就上马,我等着你说的丰厚回报。”   少筠一笑,有点儿赖皮:“图官人,既如此,你得先帮我弄一辆马车。我不是一人,是六人!”   六个人!我的娘哎!图克海一愣,心里立即浮起一股上当受骗的感觉!   不过,这仅仅是一个开端。他从来不知道,从他叫住少筠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被她忽悠。直到许多年以后,他又一次被她忽悠得暴跳如雷,她才终于一本正经的实则忍俊不禁的对他说:“你不知道么?行商,就是大忽悠!”   直到那时,他才真正明白,这他娘的真是大忽悠!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儿我感觉有点奇怪,好像到了瓶颈似的,一再提醒自己慢慢来,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前面说进辽东,进了那里少筠就是蛟龙入海了。眼前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hoho   ☆、151   万钱带着阿联在四月末的时候赶到了泉州,在泉州,万钱发现这儿虽然也有一些商人的私船停泊,但并没有大量的商贾在这儿盘桓。既然没有什么商船,自然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万钱的心里灌了铅似的沉。   他不畏惧旅途劳顿,因为这么多年,他都这么过日子。可是,心里的那股动荡不安,像是一把钢刷,一阵一阵的把心尖的肉都刷下来,叫他疼得夜里睡不着。多少年了,他一度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伤心难过,再也不会因为过去的事情为难自己。可惜……   遇见少筠之后,他也想做一只有脚的鸟,飞累了,能停下来歇一歇。哪怕是不停的飞着,也有人一块儿陪着吞云吸风。临门差一脚,而今看来,他希冀的东西总是距离遥远。   泉州……没有少筠半点儿消息!   阿联跟着他的日子久了,终于也知道一些他的心思,每每积极打听,却还是没有什么用处。难道……那个聪明刁钻的二小姐,真的不在了?   死了的人,可以怀念;活着的人,可以相思;不死不活的人,往哪儿惦记?阿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安慰什么。   万钱在泉州呆了十来天,后来在一个老渔夫那里打探得到消息,说漳州里的月港,虽然极小,但商船才多!   万钱得了这消息,心里又有些期待,总感觉他南下总该不会错得太离谱才对。如此想来,他便吩咐阿联准备离开泉州,前往漳州。   五月中的时候,他来到漳州,但他没有在漳州停留,直接前往月港。   到了月港,万钱知道这一趟他来对了!到了月港的第一天,万钱就发现这地方虽然极小,但是街上任意一个小食肆,里头的饮食居然不比京城里上层次的酒楼差!最南边的海鲜,最北边的山珍,只要你付得起钱,这儿就有的卖!   小小一个边陲渔港,看着破烂无比,但里头的居民对万钱这样外乡来客的到来毫不意外,饮食用度直有汇通南北的气概,这是何等的蹊跷!   万钱虽然木讷,但是天生一只嗅着铜臭的狗鼻子!一看见月港此况,他浑身上下那因为少筠而闭塞的九窍登时好像被什么打通了似的通畅:汇通南北,只有一个可能,这儿是交通要塞!   一个港口称其为交通要塞,还能有什么原因?   海上走私!   阿联不比万钱,直到夜里夜宿客栈时,看见店小二送水的茶壶居然是一只烧造功夫上乘的斗彩百子献寿壶,终于也醒神过来,拉着小二问:“哟!小二哥!瞧您这店不大,这气势不小啊!这斗彩茶壶,福建这地儿没人烧造吧?”   店小二嘿嘿一笑:“听客官口音,像是北边来人?头一回进咱们月港吧?”   阿联有些不好意思的:“露怯了!小二哥给指点指点?”   店小二又是一笑,有些不以为然的:“也没什么!不过官人您夜里可大胆往海边瞧瞧去,咱们月港地方小,夜里头不兴宵禁那套。”   阿联恍然大悟,忙拿出一吊子钱来打赏小二,两人又寒暄两句,小二便走了。   阿联关了门,回头苦笑着摇头:“在一个小二哥跟前露怯,爷,是阿联没眼界了!只是这地方还有这样烧造上乘的斗彩器皿,蹊跷!”   万钱嘴角挂了挂,自己又摸了摸胡子:“月港,汇通天下!”   阿联点点头:“汇通天下?这小地方?怎么才能有这气势?”   “走私!”   阿联咋舌:“走私……爷是说……海上……”   万钱轻笑一声,没有接话。阿联径自沉思,突然一拍大腿:“是啦!成祖爷的时候七下西洋呀!我怎么忘了这一茬!可不对呀,后来宣宗爷、昭宗爷禁了海呀!呀,不承想,这年头,舍得拿脑袋换银子的人还真不少啊!”   万钱眉头一抬:“不是下西洋,是原先运粮航道。”   运粮航道?阿联一愣,猛然又想起来:“哦!对了!爷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太祖爷和成祖爷的时候,大运河堵塞,为了北边用兵、为了京城用粮,曾经启用海运,照书上所说,这海运不比漕运差,省时省力呀!只是后来大运河修通了,这漕运衙门又活泛了,再加上七下西洋太过费银子,朝廷这才禁了海。究竟还是阿联读死书,以为禁了海,就没有海运了。眼下看来,这海运还十分的兴旺呢!”   万钱点头:“盐、茶、瓷器、丝绸,都有!”   阿联猛然一震,又压低声音:“爷!这盐和茶……这可都是朝廷管制的,他们大胆至此么!”   “月港北上就是两淮两浙,既是盐产区又是茶产区,走私这些东西,对于不要命的,算什么大事?”,万钱不以为然:“有银子,就有人闻风而动,这事朝廷和平民百姓,都一个样。我心里有数,夜里去岸边探探。”   阿联点点头,又有些担心:“爷,这毕竟是见不得光的行当,君伯知道了,怕是要担心的。”   万钱扯了扯眉头,没出声,心里不以为然。筠儿生死不明,他也就彻底看透了!想来筠儿虽然刁钻些,但究竟还是正经的行当正当的商贾,做事绝对是有规有矩的,可结果又怎么呢?家破人亡!什么走私,什么犯法,走得是什么私?犯的是谁的法?他不在乎这些!他相信要是筠儿还活着,也再也不会在乎这些!他们俩,要不是彼此活着,相濡以沫,孤零零的就是家财万贯,又有什么意思?   ……   万钱不是一个迟疑的人,更不是一个会惧怕什么的人。两淮风声鹤唳,他火中取栗!十天后,他已经是月港里最大船队的船主的座上宾。如果你要问他怎么做得到的,很简单:富安翻新的残盐,他闲闲的用一千斤,就砸晕了船主风雨安,顺便砸开了船队的大门,叫船队上下奉他为最尊贵的客人、最忠实的朋友!   这一招投石问路,叫阿联再一次对万钱五体投地。   五月三十,万千登上了风雨安那长达十丈、高达三丈的巨舰。风雨安亲自迎到甲板边,并且亲自引着万钱参观了这条堪称海上巨无霸的巨舰。   阿联跟在风雨安和万钱身后,看见这条船的甲板竟然有半个前臂般的厚,不由得嗔目结舌的赞叹:“安爷,小人自忖跟着我家爷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识过些东西,不过上了您这条船,才真正开了眼界了!瞧这甲板这厚度!怕是有一尺厚了!”   风雨安身材颇为瘦长,一件右衽长袍穿在身上被海风一吹,还有点儿侠风盗骨,他听了阿联的话,哈哈大笑,一条手臂扫过来,扶着万钱的肩膀称兄道弟:“老弟,我这条船,比皇帝老儿那些船,威风的多吧?哈哈!”   万钱咧嘴一笑,十分的质朴:“东西在你手上,我放心。”   “好说!好说!哈!”,风雨安一面说一面同万钱走进底舱:“兄弟,来,请上座!”   万钱一看,这底舱端得是霸气外露!   上首处一尊铜塑妈祖娘娘像,足有正常人高。下面香案,铜鼎,两侧两张紫檀太师椅,往下才是相对设置的两列圈椅,皆是巨无霸。整个大厅,一丝多余的装修都没有,全靠着结结实实的尺寸撑出了一片气势,正如同鹰隼俯临大海一般。万钱也不说话,只看一眼,就心里有数:这风雨安绝对是号人物!   风雨安把万钱让至左侧紫檀太师椅,在万钱推辞以前就说:“老弟就坐这儿!往日孩儿们不敢往这里坐,你就是我亲兄弟,往后有我一份必然就有你一份!”,说着吆喝一声:“孩儿们,给弟弟上酒!”   万钱胡子动了动,老实憨笑着坐了下来:“多谢大哥。”   风雨安又是哈哈大笑:“痛快!我就喜欢弟弟这样的痛快人!哈哈!”   等风雨安笑够了,他却突然停了嘴,眼光灼灼的看着万钱:“叫了兄弟,你的东西……”   万钱沉吟了一下说道:“大哥放心,我这残盐是两淮上翻新得最好的。”   风雨安又是爆发出豪气冲天的一阵笑声,又一面招呼他的手下:“孩儿们来呀!把船里的好东西送上来给弟弟!”,说着又对万钱说:“弟弟别嫌弃,我们行船的不比陆上,也见过些好东西,你中意,随便挑!就当哥哥的见面礼!”   正说着十来个小个子鱼贯进入船舱,展示那红灿灿的红珊瑚、那红毛子的西洋钟和宝石、那深海里的各色珍珠……总之珠光宝气也不足以形容。   万钱扫了一眼,也没动弹,只对阿联吩咐了一句:“大哥盛情,推了不恭敬,你拿一件。”   阿联听了浅笑着欠了欠身,就往几个小个子面前走去。不多一会,阿联白着一张脸走上来,双手捧着两样东西到万钱跟前:“爷,您看!”   万钱一看,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抓过阿联手上的东西,胡子直抖动!   风雨安一看,万钱手上不过一对镂空錾刻嵌红宝百子榴花金镯,他不以为然:“这对镯子么,不错,差不多的京工了。不过要说稀罕……”   话没说完,万钱抬起头来,红着眼:“这镯子!哪来的?”   风雨安一愣:“怎么?”   万钱一屁股坐下来,又细细看着那对镯子,胡子抖着,手抖着,心也抖着。这做工、这镶嵌,绝不会错!当初为迎娶她,君伯亲自画了了许多首饰样式供他挑选,他也亲自选了。然后君伯托人进京打造。榴生百子,那么多款式里,君伯当初劝他一定要定有这个款,说是家里人丁单薄,指望着她给他开枝散叶,得讨个好意头。后来东西回来了,他见过,心仪那上面的红宝镶嵌的好,所以她一住进留碧轩他就给她戴上了——她一双皓腕白皙非常,那红宝衬得真是好看……可是,这东西竟然在这儿?!   风雨安看见万钱的模样,轻轻皱了眉,看了看阿联,招来一个小个子主动问道:“告诉爷,这东西怎么来的!”   小个子像模像样的作揖道:“这两东西是早几日破浪号的鬼六孝敬的,说是留着给大哥哄娘们的。当时爷看了觉得上头的镶嵌好,所以就留着了。”   风雨安听了含笑看着万钱,万钱浑身一震,抬头来看小个子:“鬼六从哪里得来?”   小个子看着万钱阴晴不定的神色,心里的话倒豆子似地倒出来:“鬼六有一条破烂船,沿岸收些私盐到北边去,这镯子也不知道是抢了谁的东西来的!”   万钱神色不可自已的一凛,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风雨安看见万钱突然变了神色,心里的猜测早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转,只哈哈笑着说道:“这条道上一年到头不知道多少条人命喂了海底的鱼。鬼六这小子,还算是会做人。听闻他帮官府收拾了那帮上岸打猎的匪类,在丰财赚了几百两的悬红,难怪他不在乎这两只镯子。弟弟中意这镯子只管拿去,不过哥哥看见你似乎不只是中意这镯子,大约有什么隐情?”   万钱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吟半天,决定如实相告:“这镯子……是内子的东西。如今她人不知道生死……我只想知道那鬼六究竟是从海盗手里拿到这镯子,还是从别人那里拿得。”   风雨安一听,就明白了,所以也没仔细再问,只说:“这也好办,日后你我常见,遇着鬼六,仔细问他就是!孩儿们,鬼六眼下在哪里?”   “鬼六五月初才跑了一趟北边,前两天又拔锚起航了。”   风雨安哈哈一笑:“这可不巧了!兄弟也别着急,鬼六人鬼一点,但上岸打猎这样下作的事,他不干的。富安附近那件案子,是鬼六了结的,他也长进了。”   万钱无话,小心翼翼的把镯子收进怀里,笑道:“这东西,弟弟不客气了。”   ……   作者有话要说:万钱一笔,辽东相见。但是万钱还是不知道少筠生死下落,只算是拿到一点消息。   福建漳州月港,明朝禁海之后很著名的港口。朱棣的郑和七下西洋很壮阔,但是当时北边也涉及海运,就是替代大运河将粮食等物资运往北边,是省时省力的方法。后来禁海,海运也一样禁止了。但是大运河拥堵期间,海运还是重启了。   ☆、152   万钱一直留在风雨安的船上。   鬼六的破浪号小,风雨安料定他为了糊口必然航程紧密,只要万钱留在他的船上三五个月,以他船队的规模,遇上鬼六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万钱就可以当面询问鬼六镯子的来历。   万钱一来迫切想见到鬼六,二来也想亲身走一走海上的航道,也就没有张口告辞,便顺势就留在风雨安的定海号上。对此阿联并没有什么意外,因为万钱多生意,看准什么就做什么,为生意停留在哪个地方一年半载的丝毫不奇怪,也就安之若素的跟在船上,只是分别传信给了君伯和桑贵而已。   此时千里之外的少筠一行,得到图克海的帮助,顺利进京。   图克海进京后把少筠一行人送到了客栈,留下了自己的官凭,便说自己在京中还有要事要办。少筠知道图克海已经是竭尽全力的帮助他们,便没有说什么,只和图克海约好了两个月后的七月初十在京城北门附近的一所客栈里见面,到时候一同北上。   送走图克海之后,少筠一行人,小的小,弱的弱,全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儿不知所措。少筠遭逢大变,又风餐露宿的奔波,一路上已经是殚精竭虑。眼下终于顺利进了京,官府也没有风声鹤唳的查找他们,少筠心里多少松了下来,可心里这一松,身体就有点绷不住,才进客栈的当晚,她就迷迷糊糊的高热不止,可偏偏牙关紧咬,一声呻吟也没有。   侍菊当场就哭了出来,抱着少筠,死都不撒手。   老柴叹了口气,对侍兰说:“兰子,咱们要在京城里住一个多月,日后还要北上,这一路的川资,再加上我们这些人老的老,少的少,有个三长两短的,咱们身上这五十两,只怕……我寻思着,我在北门边上租两间房,可以省点儿钱。你看如何?”   侍兰含着眼泪看了一眼床上的侍菊和少筠,缓缓说道:“柴叔出惯门的,不如柴叔做主吧,只是得请个大夫回来瞧瞧小姐。兰子就怕她……”,说着眼泪也滚了下来。   老柴脸色一暗,又想到自己一个大爷们,此时不能叫几个小姑娘灰了心,因此振作的笑了笑,安慰道:“我这就出去了!你别担心,你们不走惯远路,吃了风,闹点儿水土不服是有的,大夫瞧过就好了,咱们不可兴哭哭啼啼的。”   侍兰想想,答应了声是,老柴 便带着小七出了门。   小七很快找了位大夫回来,给少筠打了脉,只说是忧怒兼攻,怒则伤肝,忧则攻肺,情志失常,因此胁下胀满、易感风邪。侍兰等人不敢怠慢,细细的问了饮食起居,又等了药方,便各自取药煎药。   入夜时分老柴终于回来,说是在北门边上一所民居里租赁了小小一个院子,里头两间厢房、一个厨房,虽然很小,倒是十分合适几人短住。   因怕京城夜里宵禁,几人连忙的退了客栈,雇了辆小马车,连夜把少筠移进了小院内,一行人才算是暂时在京城安顿了下来。   此后的二十余日,少筠皆是静心养病,等她精神稍好之后,她就把侍兰侍菊小七老柴都打发出去,让他们小心谨慎的游历京城最繁华的街市和最繁忙的交通枢纽,然后回来细细的告诉她。而容娘子,虽然仍旧有些杯弓蛇影的惊恐不安,但已经渐渐的能照顾少筠和她自己的孩子。平日闲时,她也重新拿些布料针线,或做些荷包,或绣些花样鞋子,让小七拿去兜售,算是贴补一点吃食钱。   到了六月末,少筠在小院子里闲坐时,已经不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小渔村里的事情。有时候她看见小院里那白花花的日头,觉得心里很平静。但偶尔,她会因为心里的这份平静而觉得愧疚——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易的就忘记那些想起来都不寒而栗的事!   京城的七月十分闷热,少筠觉得很难耐,但看着容娘子那不足两岁的儿子满地跑,依依呀呀的咕噜着一些听都听不清的话语,她嘴角翘了起来,伸手招他:“宝宝,来,来姐姐这儿来!”   那小家伙瞅着少筠,歪着小脑袋,突然咕噜一声笑,猛的跑过来扑在少筠腿上,依依呀呀的,口水抹了少筠一裙子。   少筠双手扶着小家伙,耳朵里都是这依依呀呀的声音,心里满是一酸:黄口小儿,连咿呀学语都是故乡的吴侬软语!   容娘子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进来,一面吹气一面浅笑道:“二姑娘,今天的药。”,话才说完,看见少筠半抱着她儿子不免又笑的更开一些:“宝宝吵了二姑娘安静了,这些日子他学说话呢,叽里咕噜的吵人着呢。”   少筠轻轻掐了掐宝宝水灵灵的小脸蛋,浅笑道:“我不嫌他吵,有他在,我心里舒畅不少,大家也能逗个趣。”   容娘子不是一个刚强的人,听了少筠这话当下眼睛就红了,捧着碗的双手轻轻的抖着。少筠看见了心中叹了口气,面上依旧不以为意的笑道:“去年宝宝还抱在手里,眼下就满地跑了,可怎么还没有个大名?”   容娘子满眼的眼泪,颤声道:“我自生了宝宝,他爹就说要带回乡下,由乡下的宗祠添灯,才能有了大名。可这一年他爹实在忙……”   少筠听到这儿也维持不了笑容,只能很生硬的转了话题:“既如此,你还是斟酌个好名字吧。今日柴叔他们怎么这么晚也不回来?”   容娘子极力自持,还是忍不住掉了两串眼泪。后来想到眼前的二姑娘,爹娘弟弟都死了,姐姐流放,连自己都被棒打鸳鸯,眼下更加忧怒难平日日吃药,她因此勉强收了眼泪,看了看屋外火烧似的天空,说道:“往日差不多也要这个时候才回来,姑娘先喝了药,一会人齐了,该吃晚饭了。”   少筠点点头,放开了宝宝,端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那碗药,又玩笑道:“只恨吃药,巴不得吃过这碗这辈子再也不要吃!”   容娘子笑开,接过碗来:“是!吃过这一碗就平安健康,这辈子再也不要吃药!”   少筠缓缓露出笑容,正要说话时,院门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   敲门声很紧,叫容娘子一下子跳了起来,冲出门外去。少筠忙拉着宝宝跟着。   少筠才出了房门,小七冲到她跟前:“竹子!快、快!快去瞧瞧去吧!”   少筠一愣,那股熟悉的心跳心慌再一次袭击心头!她拉着小七,低声道:“怎么了!别叫我犯猜疑!”   小七张了张嘴吧,似乎是不忍,又似乎是下了决心。直到少筠再催他,他才说道:“马车就在门外!咱们今夜怕是赶不及回来了,赶紧的都上车,车上我细细告诉你!”   少筠心上一窒,便知不好,却又不知道是什么事,连忙就拉着容娘子,小七抱着宝宝就出了门。   上了马车,小七一面赶车,一面低声说:“遇着老熟人了!竹子一定想不到是谁!”   “是谁!快说呀,你要急死二姑娘么!”,容娘子忍不住了,习惯性的紧紧搂着宝宝,紧得宝宝惊恐的瞪着眼睛,却又一句话都不肯说。   “是……康青阳、康公子……”   “哥哥么!”,少筠猛然大惊,低呼一声,禁不住看了容娘子一眼,旋即失神。   康公子……康青阳……青阳哥哥!   这是多久不曾出现在心间的名字!可是,也没有多久!就在出事前,她还因为他的一番话,名誉尽毁!可是,这时候、这地点遇着哥哥?   是了!梁苑苑倒戈相向,害得姐姐姐夫吵架流放,也害得康知府身陷囹圄!少筠的一颗心立即悬到喉咙,堵得她连话也说不利索:“哥哥在京城?”   小七没有再接话,瘦弱的背脊纹丝不动,只有扬鞭的手一直不停。   少筠喘了一口气:“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小七回头看了少筠一眼,万分不忍,随后低声说道:“今日侍菊姐姐和我一块儿去东市瞧了瞧,也准备些路上的什物,回来就说顺道绕去衙门那边瞧瞧,看看这些日子朝廷有什么新消息没有。不曾料想,走到了刑部衙门附近时,就看见公子了,他跛着脚,一瘸一拐的走进了衙门去。侍菊姐姐眼尖,一眼就认准了公子了。当时我们什么也没想,就想等着公子出来,哪怕是能问问大小姐究竟去了辽东哪个卫所也好的。没料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少爷被人拖着上了马车,又一路往城南去,浑身的血。侍菊姐姐担心,因此跟着,直等到确定没人跟着才上去查看,果真就是公子。我赶紧的找了师傅和兰子姐姐,然后又回来接竹子了!”   刑部衙门……被打……   少筠一阵头晕,忙拉着小七:“他被打了,请了大夫了么?可要紧?”   小七没有回头,只是肩膀抖了一抖,然后极低的声音道:“竹子……一会你就能看着公子了……公子听闻你平安无恙,松了口气……笑、笑着说想见见你,说是有话对你说的。”   小七说他听见她活着的消息,就笑了……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心慌?为什么这时候听见他笑,没有半点儿开心快乐的滋味,难道……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是很熟悉北京城,也没有查资料,就待修改吧。   康青阳浮头了,可是……   ☆、153   这一路,究竟该有多远?为何左顾右盼,总没有尽头?!   当城南那一片破落的茅屋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少筠已经心无旁骛——哥哥,筠儿在世上已经没有太多亲人了!   康青阳躺在一丛破败的稻草上,身上的春衫又脏又破,隐约还是春日里明媚的蔚蓝色。他满脸脏黑的胡渣子,却已经瘦得皮包骨。往日那双温和的眼睛深深凹陷,内中已经倾空了所有的内容,变得茫然空洞。   少筠一步一步走过去,丝毫没有听到侍兰侍菊和老柴的招呼。   缓缓在青阳身侧跪下,轻轻地唤他:“哥哥、青阳哥哥。”   康青阳仿若未觉,他缓缓转过头来,看见眼前玉人。她布衣荆钗,眉目如同秋日里的馨桂一般香远益清。眼中的光彩渐渐凝聚,他看见她,真真切切的那模样,叫他仿佛又回到十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那时候,他在仁和里外永定桥下找到她,她的一双眼睛与今日,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就在想,永定桥,是不是一语成谶?   而今看来,果真是的!   青阳缓缓笑开,虽然他已经形如鬼魅,但那笑,仍然如同昔日一般从容温淡:“筠妹妹,你来了……”   少筠樱唇轻轻抖动着:“哥哥……是筠儿……”   青阳伸出手来摸索着,最后终于摸到了少筠的手,叹了一句:“我总是能找着你的。”   少筠一颤,眼泪掉下来。她一手抹开眼泪,回头问:“大夫呢!大夫!”   侍菊侍兰同时撇开了头,老柴叹气,上来伏在少筠耳旁:“公子的腿打折了,都……生蛆了……今日这顿打……”   少筠忍不住,双手环着青阳,哭道:“哥哥!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你……既然找到筠儿了,就别丢下筠儿……”   “别哭、别哭,筠儿别哭。”,青阳轻轻哄到:“我找着你了,怎么还会丢下你呢?我会带你回家的。”   少筠没了话,头埋在青阳那瘦的硌人的肩膀,闷声流泪。   感受到肩上的那点温暖,青阳唇畔微微挂着,脸庞上便现出一抹安定,正如同夕阳那般灿烂而柔和,安静而无限好:“还记得姨父遇袭那年除夕夜么?家里乱成一团,你还乱上添乱。姨妈顾着伤心,甚至不记得让人去找你。我在永定桥下找着你,你小小的人,自己把裹脚布拆的一地都是,小嘴嘟着,一脸的委屈……后来我总在想,永定桥,是不是一语成谶呢?”   青阳说的温柔,少筠静静听着,渐渐的眼泪流干了,伤感的话语带着一股静谧,仿佛上好的伤药,轻轻抚慰着旧日种种看似不可挽回的伤痛。那一刹那,少筠又想起了过去的十多年。是呀!十年!青梅竹马的十年,他与她有过多少相同又会心一笑的回忆!   少筠轻轻环抱着青阳,带着泪,浅笑着:“筠儿记得呢……还有一回,姑姑骂了我一顿,我气不过,悄悄跑了出来,拿着身上的一支一丈青赁了一条小船,去瘦西湖泛舟。藕花深处……哥哥也能把我找到。那时候可奇怪……你怎么哪吒似地三头六臂,总能找着我。”   青阳笑得更开一点,仿佛也回到那年夏天,藕花深处有一初初长成的少女,她那倔强又清丽的脸庞,近的触手可及。   两人没有再说话,仿佛各自回忆,又似乎一同记念。许久之后,青阳仍然浅笑,语调仍然温柔:“后来……我不能如愿以偿,娶了梁苑苑,夹在爹娘妻子中间,心灰意懒,所以总在你那儿期盼解脱,叫你难堪之极。筠儿……是我对不起你,叫你声名扫地。”   少筠依着青阳,眼角缓缓凝了一滴眼泪,旋即珍珠一般滚落下来:“我都知道……”   “筠儿,我虽然办了坏事,”,青阳低沉而清晰的说着:“却并无坏心。我这辈子,只想与你平淡度日,可唯一亏欠的也只有你。爹爹出事后,我夜不成眠,明白过来,却是太晚了。我也不恨谁,但愿为爹爹尽孝,报答他生养之恩。而今找到你,知你活着,我已是了无遗憾。可见我与你总有缘分,我总能找到你,无论你在哪儿,去了多远。”   眼泪再度潺潺而落,少筠轻轻哭泣。   青阳伸出手来,触着少筠的脸庞,十分坦然:“筠儿……若没有父母家人,你不是商贾之女,我不是官家子弟,你可愿嫁与我为妻?”   愿不愿?这还用问么?若她不是商贾之女,她不会抛头露面,她不会认识万钱和何文渊;若他不是官家子弟,他不会被父母拿来当成利益交换的牺牲品。这样的他和她,又有什么不能成为夫妻?又有什么道理不会举案齐眉?   少筠伸出手来握着青阳那烫的无以复加的手:“哥哥,相交十年,少筠……实是无可奈何啊……”   无可奈何……青阳笑笑:“唤我一声相公吧,筠儿。”   少筠微微张开了嘴,抬起头来看着青阳,看见他温和平静,没有半分戏谑。她轻轻摇着头,哭道:“这世上,究竟没有‘假如’二字啊!”   青阳轻轻点头:“万钱极好……出来前,听闻他当场开棺,又奔赴渔村查探。只是,筠儿,当还我心愿也好,当为你自己也好,在找到他以前,做我的妻子吧!”   少筠抿了嘴,眼泪留个不停。   青阳定定的看着少筠,又轻轻说道:“让我陪着你走这一段路……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我知道你……活着,就一定会回家。让我陪着你……我爹爹入狱,狱中他吩咐了我。爹爹为官,也有许多的不得已。他也并非故意为难我与……苑苑,上头布政使,乃至朝中诸人,各有念头,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只看我这一身伤就可见一斑。爹爹手里有些证据,交到我手,说是能保我平安和日后仕途。可若爹爹枉死狱中,我岂非愧为人子?爹爹入狱后,我便进京,希望赶在爹爹宣判之前,来得及救他。今日……刑部衙门里的大人……他们答应了,保着爹爹的性命、保着我的功名。我本以为了无遗憾,哪怕客死异乡也不枉为人子。到底老天垂怜,遇着你。筠儿,拿好那份文书,拿着我的官凭路引,日后你就算回扬州,也能堂堂正正回去,朝中大人即使知道你,也不会为难你。这一路,权当是我陪着你。”   少筠泣不成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老天,你太过残忍!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一无所知的惨绿少年撞得一头血、丢了性命之后,才懂得世途残酷?   青阳困难的抬起手来,扶着少筠的脸:“别哭、别哭。总是我没有能耐,直至今时今日才能为你尽心。”   少筠摇头:“别说了、别说了!”   就在少筠肝肠寸断时,侍兰抱着襁褓走了过来,满脸眼泪的将孩子交给少筠:“竹子,小公子……”   少筠十分惊愕,抹去眼泪,便看见一张蜡黄的小脸。她颤抖着笨拙的接过孩子,泪眼朦胧又不可置信的看着青阳。   青阳眉目更软了三分,轻声道:“我的孩儿……”   少筠忍不住,又哭了出来。她强自喘了几口气,哭腔着问:“才多大的孩子,怎么……”   青阳轻喘了口气:“家里遭了难,没有本事护着他。稚子无辜,他的生母虽然那样的为人,他却还是我的亲生骨肉。我不忍心……我怕我不在家,母亲都拦不住人家来把他抢走,我怎能看着我的孩儿如同他生母一般的脾气为人?”   少筠想想,又忍不住喘了一口气,终是明白了前后。康知府扛着不认罪就是因为当初强行摊派徭役一事,他并不是主谋。如今他成为弃卒,唯一的机会就是昔日存留的证据能打动朝堂上的这些大人们。青阳为了营救父亲,不得不千里奔波,又怕梁苑苑得势,趁他离家抢夺孩子,因此两父子一路相依为命进京。可惜,这本来就是虎口拔牙的事情!弃卒哪里还有余地谈条件?要不是有证据在手,青阳只怕死了都找不着尸首。可是,就算是有证据又怎么样呢?人家答应暗中操作,还不是愤愤不平的将青阳打得不成人形?   少筠已经无从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自己直接溺在苦海里,吸气是苦,呼气也是苦,哭是苦,笑还是苦!她抱着孩子,勉强笑道:“哥哥,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你瞧,大人不是答应你了?日后姨父会平安无事,你还能继续进学,你的孩儿也会健康长大成人……”   青阳一直笑着,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筠儿,我只十分庆幸,能见到你……我自知大限将至,回天乏术了。原本托了这里一位同乡将孩子送回扬州,如今……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一定会好好照顾他,我已了无遗憾。”   少筠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掉在襁褓上。她抬起头来:“我们十年相伴,我从未说过……昔日我也曾为即将能成为你的妻子而满心欢喜,后来……我怨过你,因为你觉得委屈、难堪,甚至想……想从此和你断了来往,不再见你。可是……我从没有恨过你。大约……大约是世事弄人。哥哥……要是有假如,我也愿意做你的妻子,好叫你我都不必经受这些坎坷……”   青阳笑了,真心的笑着,如同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般,笑得纯粹且快乐:“少筠,娘子……”   少筠报以一笑:“相公……”   ……   后面的侍菊忍不住,偏开头,闭着眼,眼角的泪水,仿佛怎么流都流不干似的。而那一行行的眼泪,最后汇成了河流,浮着康青阳,将他的灵魂送去了遥远的彼岸,那里,他再也不必挣扎求生,那里,他可以平静安详的陪着少筠,他的小竹子……   作者有话要说:康青阳送给少筠一个名正言顺回两淮的理由,一个基本能和宁悦、清漪等管家太太平起平坐的地位,一个真正杀伤梁苑苑的利器。   至于青阳,命苦是没错,错在哪儿,大家寻思吧。   记得许多宗教都说苦、原罪,大约就是要叫我们做人要达观吧。   ☆、154   老柴和小七为青阳敛葬,侍兰与容娘子则把青阳的孩子解开查看。侍菊扶着少筠、抱着宝宝斜倚在门槛上,看着悄悄而逝的斜阳。   残阳如血,张狂而泣。   半晌后容娘子和侍兰抱着孩子上来:“竹子……”   少筠转头去看,襁褓中还垫着一方绢绣,颇有些残破,但那颜色、那纹理……少筠倒吸一口气,悲痛排山倒海而来,她伸手摸了摸那方绢绣:“百鸟朝凤图……昔日我用他恭祝哥哥新婚之喜……”   侍菊一手伸来,握着少筠,低声道:“竹子……别看了!阿菊不忍心,你别看了……”   少筠看了看一旁了无声息的青阳,终是接过孩子,把那副百鸟朝凤双面绣取了出来,细细看着。   大约……镶嵌的玻璃砸碎了,绢绣也残破了,可大致的模样儿还在,那份玲珑的心思,那份张扬的美丽,都还在。想是青阳当初就知道她为了避嫌把自己的落款挑去了,所以在那落款处,用笔墨以蝇头小楷恭整的写着:“百鸟朝凤贺新禧,有凤来仪宅安宁。”,两句七言之后,落款是:“青阳携子宏泰盼筠归”。   无言以对……无颜以对!   侍兰将孩子交给容娘子:“容娘子,你给宏泰小公子讨些奶吧。”,说着同时伸手扶着少筠:“小公子名叫宏泰么?我与容娘子看过,小公子饿得面黄肌瘦,连哭都小小声。为难他了,这一路,一个公子哥,又当爹又当娘的。”   容娘子接过孩子,苦着脸笑了笑,一言不发的转到一旁去。少筠看着她的背影,淡淡笑开:“宏泰,宽大而安定。哥哥大约吃透了人世苦头,终于立地成佛……”   侍兰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眼泪滚了下来:“襁褓里分文没有。刚才小七按着公子的话去找小公子,那人死活不肯交还公子托付的银子,只说没有。公子虽然安排妥当,无奈人心叵测……”   少筠转头看着青阳,只觉得每吸一口气,都痛得五脏六腑都纠在一起。可是,还能怎么样呢?人死如灯灭,再也管不到世途的风究竟如何吹着:“大约生死太过轻易,我们都太过无能为力。我只觉得安慰,还能见上一面,还能有所托付,想来他也这样想,所以舍得我和孩子,就这样去了。”   侍菊陪着抽泣:“竹子,别犯傻呀!你与万爷已经有了婚约……”   万钱……若是你在场,你会如何?你会怎么做?少筠摇摇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我与他十年情意?昔日他对我诸多要求,实在只是被这世上的诸多规矩、诸多人情道理所刁难。而今他醒过来,其实一心为我打算。我便是唤他一声相公,同他的灵位拜堂,又有什么委屈的?父母恩义、夫妻情分,他已然吃苦太多,他都看透了,才张口唤我一声娘子,我还有什么看不透?”   侍菊没了话,侍兰便把一小个包袱递过来:“孩子身上还有公子的官凭路引,另有一张当票。那受了嘱托的人黑心,收了公子的银子不得已,看见当票还起了异心,已经取了当回来,发现不过是一些瞧不懂的文书,就塞在柴房里,想当柴火烧了。小七威吓了一番,才拿了回来。我看了,是康知府素日与布政使以及朝中大人的通信,还有一些文书对证,想来……”   少筠点点头,想了想,吩咐道:“兰子,你同小七一块儿跑一趟。把这幅绢绣裹着这些文书寄当起来,只把官凭路引留下即可。”   “竹子是想……”,侍菊疑惑出声:“这东西颇为紧要,你是想留着日后……”   少筠抹干眼泪,定定看着不远处的青阳:“两淮衙门,你以为康知府有多少能耐,敢这样逼着灶户服役?你以为贺转运使又有多大胆量,敢这样大手买卖残盐、折色纳银以及纵容私盐?何文渊手段虽然厉害,但是康梁桑贺,我们这几家人,不过就是过河的卒子!青阳能用这些东西为他爹爹求得活命,就足够说明,何文渊他什么都不是!我留着这东西,因为这上头染的都是我们四家人的热血,有一天,我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侍兰侍菊都没了话,但对望的眼睛里,都有了内容:这份东西,将来必定有用!   侍兰没有在说话,放开少筠,招呼了小七,趁着还没有宵禁,又赶紧出去。   侍菊这时候才问:“竹子,宏泰小公子……咱们也带着么?”   “自然,”,少筠脸上一片冷淡,已经没有了任何泪痕:“宏泰……是我的儿子。”   侍菊十分不忍:“竹子何必……”   “不是何必。”,少筠说得十分平静:“我并不觉得委屈。青阳临死前说的话,我知道他已经明白过来了。他这时候要我做他的妻子,是明明白白这一切后,真心实意的为我们打算。他中了举人,我身为他的妻子,日后无论去哪儿,都不再是一般的灶籍。有了这层身份,就算梁苑苑也好、何文渊樊清漪也好,都不能说打就打说拿就拿。”   侍菊点头:“我只心疼你,难道你要一辈子给他守活寡么!”   少筠笑笑:“守活寡?阿菊,要是我们活着,却不能报仇,你能找个男人嫁了,就过这一辈子么?守与不守,你觉得有什么不同么?”   “是!”,侍菊沉默许久后,突然摧金折铁的声调:“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的枉死,我会拿我的命来为她们讨一个公道!”   少筠没有接话,心里对自己说:从今往后,我再也不随意哭泣!何文渊樊清漪,你们等着,天涯海角,我必叫你们血债血偿!   ……   老柴最后交给少筠一只缠枝莲花青花瓷罐,最后交代了康青阳这一辈子。   少筠接过这一只瓷罐,轻轻摸着上面的青色花纹,心里感慨万千。缠枝莲,缠绵又连绵,难道不是他们前半生这诸多的纠葛么?自他成婚,她以为他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可是,她跨越万丈波涛、他跋涉山河大川,终究只是为了彼此这一场相遇、彼此这一场谅解、彼此这一场成全。   青阳,谢谢你陪着我。我一定会带着你、带着宏泰,回家去的!   此后的少筠,似乎全然忘记了以往种种惨痛,只如同昔日竹园时光一般,浅浅的笑着、轻轻的说着,从容而自若,没有了半分的悲伤。大约几人都感染了这样的心绪,无论侍兰还是侍菊,甚至容娘子,都不再动不动的就怔忪悲伤、流泪哭泣。   有一些东西在眼皮底下缓缓的酝酿着,如同一坛血泪埋进了幽深寒潭里,面上平静无波,底下的冰冷深邃发酵着某些东西。看着少筠眸子里的光芒渐渐收敛成平静无波,那抹淡笑却还是昔日一般,老柴开始明白,虽然他想像父亲一般包容、保护她,她却不可阻止的走向了成长。此后,他渐渐衰老,她则渐渐强大。他仿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却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做。他想开口劝两句,最终仍是无从开口。   弘治十四年七月初九,康青阳客死异乡的第十二日,少筠吩咐给她梳头的侍菊:“从此后绾发梳妇人的发髻。”   侍菊看了看屋里给宏泰喂奶的容娘子,眼泪往肚子里流,只笑着说:“好,绾个发髻。”   鬓角都梳了起来,脑后一个妇人发髻,髻上一根银簪挽住一把青丝一段千里相随,鬓边一朵白木兰轻轻倾诉生死离别。少筠自知,从今往后,她便是康少夫人了。   她转过身来,朝容娘子招招手,浅笑道:“把宏泰抱来瞧瞧。初初见他时,听他哭着,猫叫似地声音,可怜见的。养了这是来日,总该有些起色。”   容娘子心里悲伤,看见少筠一副年轻少妇却十分自然的模样,面上笑开,竖着抱起宏泰,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宏泰吃饱了,让娘亲看看小模样儿像谁。”   少筠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看见他眉清目秀,尤其眉眼,像极青阳,唯独嘴巴和下颌隐约生母模样,不禁笑开:“哥哥的一双眼睛生来温和,宏泰只怕也跟他一般善良仁厚。”   容娘子凑趣道:“是呀,那瞳仁十分淡,必是温和善良的小公子。说起来初初抱上手时,真是好生黄瘦,如今渐渐的也藕节一般的小手小脚。”   侍菊收拾好梳子,伸头过来看了一眼:“呀,嘴巴到长得像他娘。将来见了面,还不知道要打多少饥荒呢。”   少筠淡淡而笑:“上一辈的事,小孩儿们就别掺和了。我记着哥哥的话,只要小宏泰平安健康,不似他生母那般为人处事,就知足。”   侍菊从后边扶着少筠的双肩,凑近一些看着宏泰,看见他嗫嚅着小嘴巴,一脸纯真之余有十分的满足,心里不禁软到了十分:“是,有什么事情,菊姨通通都担着,不叫你再过你爹爹那样的日子。”   容娘子听见这话万分忍不住,转身在一旁抖着肩膀抽泣。   侍菊看见了,又说她:“早说了不再哭着,你怎么还哭?一会小七带着宝宝回来看见了,又呆子似地发呆。”   容娘子狠狠喘了几口气,挤出笑来:“说到底,还是青阳少爷福气薄了些……宏泰才多大……我只伤心竹子和阿菊这样仁善……”   少筠笑开:“他才吃饱,你抱着他去睡吧,明日要启程了,只怕他睡不够,路上只管哭。”   容娘子忙擦了眼泪,抱走了宏泰,口里唱些嘉兴地方的歌谣,软软的十分动听……   作者有话要说:嗯,是不是应该说一说那一声“相公”的含义?   到了这一章可能大家会觉得更加妥当一点吧?叫一声“相公”确实不是三书六礼那样众所周知和明白证明,不过这些礼节上的象征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一,他是康青阳临终的遗愿,死者为大,就是他父母都不能否定的;二,证明康青阳身份的官凭路引,最后拿在了少筠手上,可以为之证明。这不仅仅是青阳自己的执着,也是他终于明白了世情以后做出的安排——无论这样的安排最后是不是会给万钱造成伤害,眼下,却是少筠万里奔走的最大保护。   至于大家认可不认可——说到底是康家宅门里的事情。在经历了梁苑苑一事之后,难道他们面对青阳的死亡和执着,还能漠视么?就为这一点,哪怕没有媒人,没有三书六礼,康家也会接纳少筠的,何况,康家老爷只怕对梁苑苑恨之入骨,那么少筠自然地位无忧了,至于为什么,到时候大家就能知道。   一句话,这句话是玩笑还是认真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少筠心里认可不认可,还想要借着这层身份做什么计划。   ☆、155   七月初十,图克海如约而至,带着少筠一行人离开北平。   十二日,京城,何文渊府邸。   何文渊拿着朝廷新传发的邸报,心中五味杂陈:康文祥罢官,贬为庶民;康青阳未受牵连。   当初在扬州时,梁苑苑的当堂指证、贺转运使府邸查抄的文书信笺,都属证据确凿,按律,康文祥绝无可能如此轻判。可结果除了丢了乌纱帽,康文祥几乎没有任何损失……   师爷看见这份邸报,却并不十分惊讶,只敲了敲手中的折扇,笑道:“好一招缓兵之计!小人昔日还曾奇怪,已然如此证据确凿,为何康知府还能执口否认拒不认罪。原来是拖延时日,求得婉转时机!大人,小人曾有同窗在刑部衙门担任执笔小吏,因此听说那康知府派了人来,曾三进刑部衙门。”   康文祥派了人进京?何文渊点点头:“知道是什么人么?”   师爷轻轻摇头:“不曾留下姓名,听这位同窗描述,是位年轻公子,淮扬口音,相貌颇为端正。小人疑心……大约是康文祥的儿子,康青阳、康公子。若真是他,可真遭罪了。刑部衙门的人哪里好交道,见面先来一顿打,打老实了再说。但听闻,这位公子,三进刑部衙门,不屈不挠啊!”   不屈不饶?不屈不挠换来徇私枉法么?何文渊眉头微漾,因此问道:“康文祥当日拒不画押认罪,大约就是等着今日。那依你看来,凭什么刑部衙门肯买他的账、通融他一个声名狼藉的四品地方官?”   师爷想了一下,又敲了敲手里的折扇,满是疑惑的:“大约……难道康文祥手中拿着些什么,叫刑部的大人忌惮而不得不施以援手?”   康文祥手里抓着把柄,所以才敢这样拒不认罪?!何文渊一想到这里,立即就想起早前他查抄了贺东祥的府邸,暗匣里的东西他已经悉数上奏,可最后,他止步于调查贺东祥……想到这里,何文渊突然心中一动。其实他当时就考虑过,以他掌握的证据,完全可以顺藤摸瓜,查出更多不法之事。可惜最后,除了桑氏、贺东祥、梁师道等人外,几乎动弹不了什么人……   如今细细玩味起来,陛下对待此事的态度,也大有蹊跷!如此果断迅速,大快人心之余未免有操之过急之嫌。或许,他早该想到……陛下并非真正恼怒两淮官商勾结败坏盐政,而是以快刀斩乱麻的态度,迅速的遏制了他继续追查的可能!一想到这个可能,何文渊背后兀得出了一身白毛汗!如此一来陛下会不会恼怒他办事鲁莽?   真的会嫌弃他办事鲁莽么?应该也不会……回京后陛下对他仍然颇为看重,且升了他的官!难道……陛下对他打击江南盐政官员的动作是默许的,但陛下只怕也知道两淮盐政背后牵涉甚广,因此也只能是雷声大雨点小,借以警醒朝中各人,该收敛了!而今想起来,此次最遭罪的,大约是九死一重伤的……   何文渊轻轻摇摇头,不想再想下去。而他更不愿意相信的,是万钱的每一句话都在一步一步的走向现实!   沉默许久,何文渊轻声问道:“这么说来,康青阳如愿以偿,应该返乡了么?”   师爷摇摇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轻松语气:“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听闻刑部衙门的人痛打了他两顿。想来他做的那些事情,哼,不大见得光的。”   果真是康青阳,那么他这一进京,确实是包藏祸心、见不得光的。若他何文渊要查探,未必没有下文,不过他若窥探的两分圣心圣意,就算明知中间大有蹊跷,他也就不至于执拗的还要再去做什么。只是,这事,实在叫人不是滋味!   何文渊丢下邸报,挥挥手:“晚了,你歇着吧。”   师爷拱拱手:“小人告退。”   何文渊低着头又想了一会,然后起身走回内帏。   无论多晚,他的房中总燃着一盏蜡烛,远远看见时,便知宁悦在等他。旧日习以为常,而今他满腹心事,看见这抹光亮,心里沉沉浮浮翻腾喧嚣的心事,便静静平静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去,看见宁悦坐在桌边,一管湖笔倚香腮,半点心事诉霜毫。   何文渊浅浅笑开:“这么晚了,还写什么?”   宁悦抬起头来看见他,忙放下湖笔站起来:“相公回来了。也没什么,你可还记得你我初初成婚时,曾游历山东泰山?那时起,我每到一处便记些游记,日后老了也能记住我们都去了哪儿。”   何文渊点点头,走过去随手拿起信笺,看见上头写着“烟波阁临瘦西湖,藕花舟唱吴人歌。”   微微然,藕花深处又传来柔软的吴侬软语,那是记忆深处芳香的气息!今夕何夕,伊人何处?何文渊淡笑着放下信笺:“你这闲情逸致叫人感喟。”   宁悦看了看何文渊的表情,揣摩了一番,有些谨慎的说道:“爷,自从回京后,我总觉得你有些心事,可是发生了什么?可愿与宁悦说一说?”   何文渊抿嘴,放下信笺,然后扯出一缕笑来:“也没什么,当日瘦西湖畔烟波阁凌波阁一会,你心里记得,我也记得,那船娘的歌倒也有些质朴之趣。”   宁悦点点头:“是呀,当日桑二姑娘领着我,带上船娘唱小调、清漪吹笛,藕花深处那阵阵的清香,我至今还记得十分清楚。说起来,算是江南一地钟灵毓秀。而今么……想起桑二姑娘香消玉殒,清漪竟机缘巧合的来到咱们家,宁悦方才提笔时,多少有点儿感叹人世机缘呢。”   宁悦话到这儿,何文渊眉毛一掀,面容再也不是波澜不惊。这点微小变化,落在眼里,敏感细致如宁悦当即明白,何文渊对这番过往其实有些别样情绪,未必想提起。心电一转,她立即转了话题,笑道:“说起清漪,爷有空该多陪陪她。今儿大夫来打了脉了,开了几副安胎药,她这身子也有一个月了。她人聪慧,自然心思重些,脉象不大稳。老爷和太太知道了都十分操心,今日老爷还亲自过问了。说起来是宁悦不称职,过门这么些年,一直没能给相公添个一儿半女的……”   何文渊听了这话,轻轻摇头,然后轻轻的压着宁悦的肩:“在扬州时不是说好了?这些年,你用心侍奉爹娘。投桃报李,我也该为你尽心。”   宁悦微微偏了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爷为何这般见外?而且,爷虽然这样说,但宁悦心里……宁悦也是女子人家,知道清漪的心思。她早前受苦太多,如今……我怎肯再夺去她的珍宝。何况老爷太太知道了清漪有孕,十分高兴,一直嘱咐宁悦多加照顾。依宁悦看,此时爷若是去求老爷太太,未必不能纳她为侧室,如此,也算有名有份了。”   纳樊清漪为侧室?他何文渊还没糊涂到这份上!樊清漪的父亲当年是因为贪污纳贿、数额巨大而丢了性命。这是钦定的案子,皇上断无可能自己给自己翻案。这一回趁着少筠离家前往金陵,樊清漪找上他,用桑氏一本账册做交易,也算是有功,加之当年其家中落难时她年纪尚幼,也非首犯,他才能顺利讨得人情,悄悄给了她一个新户籍。但眼下——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内心已经十分清楚——皇上这一次急召他回京、果断审结两淮私盐弊案,乃是快刀斩乱麻之势。虽然他未至于失去圣心,但陛下果真用他做利刃,则已然将他置于风口浪尖。若此时再让陛下以及朝中大人知道他正经纳了这个钦定犯官之女为妾,只怕疏远他、弹劾他的借口又多了一条!更何况,他爹娘虽然乐于何家添丁,则未必高兴他纳一方罪臣之女为妾,这压根就是两码事!   为了江山社稷,连桑少筠他都能痛下狠心,樊清漪,究竟又算什么?   他摇摇头:“不必多说,有我在一日,这家里仍是你当家做主,无论谁生的孩子,都叫你一声娘。再有,你该让她明白,这家里不是昔日扬州府上的商贾人家,一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妇道人家该守的规矩。”   宁悦一听这话,脸色变了变。她嫁与何文渊这么些年,他对女人,从未如此直截了当的!这樊清漪……她不明白,他肯让她为他生孩子,为何却这样贬低她的地位呢?这不是很矛盾么?她不知所以然,可是她却发现何文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欲望,因此忙招来丫头,伺候何文渊更衣洗漱。   此时一院之隔的樊清漪并未知道何文渊夫妻所说的一番话,她坐在灯下,飞针走线,绣着一副乐府诗:“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一枝并蒂莲,傍着一只莲蓬。莲蓬微微低头,内中颗颗莲子,圆润饱满,临水而照。莲生莲子,莲子如“怜子”,这绣品真是深意连绵不绝!昔日人人夸赞桑少筠一双手巧夺天工,可究竟没人知道她樊清漪才是真正的养在深闺人未识。   从丰财回来之后,何文渊三不五时的招她伺候,连主母宁悦都退了一箭之地。人家说妻不如妾,她虽然并不喜欢妾这个名头,但是何文渊对她的宠爱,已经是家中上下皆知的事情。昔日她为了跳出桑家这个牢笼,不惜隐忍委屈,今日……这家诗书簪缨,父母威严,主母宽和,丈夫前程远大,她不介意用更多的时间经营这一切。以她的才智,以何文渊在床笫间对她的缠绵缱绻,再加上宁悦与世无争又一无所出,她在这家里出人头地,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她用不着再去斤斤计较眼前的一点点得失。   作者有话要说:估计,可能是惊变的最后一章了,横竖能死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叹。   何文渊,怎么说呢,横竖他也被利用,只不过他没有被利用的自觉——明代监察院的人很难不是这样的角色。他不够我们小蕴月的小心思那么小那么透彻。hoho,想起我家小月,真是忍不住又想欺负他一下……   ☆、156   出了京城,经京师密云卫一路向北,辽宁广宁左屯卫、辽东都司一一迈过,最后进入建州卫。图克海出身军籍,加之身份特殊,因此从南至北,几乎没有任何阻碍的引着少筠一路见识了帝国东北林立的大小军卫。   九月初,离京近两个月后,少筠走进了建州女真部。   建州女真接临辽宁,面朝朝鲜国,北边即是面海的海西女真部。与海西女真隔着小兴安岭的是蒙古诸部,包括大名鼎鼎的朵颜三卫。   离京北上的这两个月,图克海常常在马背上指点江山,语气豪迈且蓬勃。为了能和图克海并驾齐驱,少筠与侍兰侍菊小七都学会了骑马。也正因为少筠骑在马背上,与图克海并辔奔驰,她因此熟识女真部、兀良哈部、朵颜三卫等部族的来历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抵达建州卫后,少筠按捺不语,图克海也没有多问少筠一句关于盐的事情。后来图克海一寻思,觉得少筠颇为奇怪。但他生性豪迈,以为少筠只是对他还有戒心,因此大笑着邀请少筠走一走他们建州女真部所驻扎的一些卫所。   少筠心中求之不得,因此笑着答应了。但这一次,老柴、容娘子还有两个孩子都留在建州卫修整,余下四人跟着图克海开始往西北方向走。   一路任侠逞勇,图克海心中有些恼火少筠,故意将少筠引至小兴安岭山麓,而这里已经远远的离开了建州女真部,抵达兀良哈部与海西女真部交界处。   少筠仿佛浑然不觉,领着侍兰侍菊小七,一路跟着图克海奔驰,直到过了努儿海卫,远远的看见了小兴安岭那植被茂密葱郁的山脊。   时值秋天,天高地远,水草枯黄,真正是天苍苍、地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眼前景象,正是幼时爹爹一脸神往所描述的。爹爹,小竹子最后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两淮故土,来到这儿海阔天空,你看到了么?   看着少筠一脸平静的赏风景,图克海不淡定了,牵着马走过来:“云娘子,你听我说过咱们女真人和鞑子的故事,你知道这儿是……”   少筠看了图克海一眼,笑了笑,也没有着急着说话,只牵着马散步起来。   辽东的秋天,确实昊天高远,草木枯黄,叫人心胸为之一阔!   图克海紧紧皱了眉,正要说话时,天空一道黑影扑棱棱的飞驰下来。图克海抬头一看,便举手吹了一声哨子,接着带着皮套的左手伸了出去。下一刻,一只精神抖擞神情凶戾的海东青“哗”的一声停在了他的手臂上。   少筠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看见图克海眉头舒展,便笑道:“图大哥,想来方圆百里,也没有什么鞑子吧?”   图克海从前兜拎了一块肉出来,远远抛开,惹得那海东青又是“哗”的一声扑飞出去。这时候图克海才笑着说:“连你也知道这奴才的脾气了!你既然知道这头靠近鞑子,想必也知道这里离开建州部很远了,你不怕?”   少筠将马缰交给小七,拍了拍手,笑道:“不怕,我就是想来看看。图大哥要是乐意,我还想去看看海西女真部。听说那儿临海吧?”   图克海沉默了,表情上清楚的写着自己的纳罕。少筠走近他,清清楚楚的说道:“我眼下没有盐给你。”   图克海眼神一暗,好像全部希望都倒空了一般,紧接着又变得有些粗暴的:“走了一路,你看了一路,感情就是忽悠我?这可是咱们女真人的地儿!”   少筠点头:“这一路,图大哥你告诉我辽东的事,我岂有不知道?既然知道,我还安之若素,必然自有道理,图大哥不如听我一句?想来这一路,你想问我想了很久了吧?”   “你说!”   “我眼下没有盐,但是这一路行来,我很清楚,出了京师往北,除了宁远卫等少数几个临海卫所能煎盐外,广袤如同建州卫、海西女真,只怕都没有一处能煎盐?”   图克海点头:“辽宁临海那几个卫所所煎的盐都流不出来,所以才有海盗走私。我们建州女真、海西女真,还有极北面的北山女真都深受其苦。往南朝廷没有海盐给我们,往北鞑子占据了青白盐,不然我又何必每年都跑一趟天津三卫?哎!”   酸苦甘辛咸,五味之首就是盐!早在春秋战国时代,盐商就已经是运营财富的高手,历代盐商,都是开山劈石创造奇迹的小人物!她桑少筠必定要在这里闯出一番海阔天空来!   少筠成竹在胸,自信之余平添一份厚重:“图大哥,你肯信我,所以带了我一路,直到辽东。既然如此,我必定信你,所以我不害怕你将我引至兀良哈部。我眼下没有盐不错,但我有能耐弄到盐也没错,所以我才想让图大哥带我走一走海西女真部。就是不知道你跟他们的交情如何?”   图克海想了想,颇为大方的说道:“既然你肯叫我一声大哥,我掏心窝子的话也不怕说。这一路你也看见了,大哥我在京城里是军籍,每年都要进出辽宁几趟,别说建州女真、海西女真是我的族人,就是辽宁煎盐的那些个卫所,我也摸得一清二楚。只是,说到钱财的事儿,一次两次能凭借交情,多了,意气也不能当银子使唤。妹子,这一路,你叫大哥我心里直打鼓啊!”   少筠笑开:“既然如此,我心里有数了!今年指望不上,明年,我叫图大哥再也不会发愁。”   图克海摇摇头,很是忍不住的:“看妹子你东奔西跑的,大哥实在不明白你要干什么!难不成还能凭空变些盐巴出来?奇了怪了!”   少筠抿着嘴低低的笑着。   那边小七走上来,笑嘻嘻的:“图大哥!咱们竹子不是人!”   图克海一愣,正没法说话的时候,侍菊抢白小七:“呸!不是人是什么?瞧你胡说八道的!”   小七摇头晃脑的:“图大哥,你是没见识过咱们竹子!你只瞧瞧哪个姑娘家敢半夜拦你的马?”   图克海呵呵一笑:“是少有了!最少有的是手上啥都没有就敢让我带着上路!也不怕我火大了做了你们!哎!也罢,我就信你一回!”   “大哥您真得信咱们竹子!”,小七抢话道:“竹子不是人,是竹子托生的竹仙,她说能办的事儿,一准能办。要是她都办不下来的事儿,那大哥你也办不下来!您呀,只管信着我家竹子,别犯思量吧!”   两句话说出来,图克海呵呵乐开:“小七忠心!好样的!”   小七还要再说话,侍兰忙拉着他:“小七,别贫嘴了,去把马拴好,拿点儿水和干粮来。”   小七答应了,少筠看了看他的背影,又转向图克海:“眼下入秋了,我听闻这边的冬天十分寒冷,去海西女真的行程得赶紧安排。还有一件事,是我一定要做的,我也不怕大哥骂我厚脸皮。”   图克海想了想,觉得横竖自己今年是再无能耐弄盐得了,就权当休息一段时间,因此虽然心里十分忐忑,却还是问:“你还要做什么?”   “我要找一个人,”,少筠想了想:“我姐姐。上回出关走得急,没能细细打听宁远卫那几个临海煎盐的卫所。我姐姐原先是灶户,后来因为私盐犯了法,发配到辽东卫所服役煎盐。大哥你熟识卫所里的人,帮我打听一下。如果你不愿意,我自己去找,大哥给我写个字条就行,如何?”   图克海拧着眉想了想:“你姐姐是灶户,那你不也是灶户?”   “我是灶户!”,少筠说的平淡:“你也不用问我来历,能背井离乡的,不是什么好事。但你既然知道我是灶户,就该知道,盐这个事,没有人比我和我姐姐更熟了,有我们姊妹在,你的盐,跑不掉。你肯千里带我出关,那就信任我!”   少筠说的斩钉截铁,图克海听了,心中突然大石落地一般稳当。他想了想,豪气冲天的:“好!我信你!我这就去打两只山货回来,吃一顿,日后我信你,绝无二话!”,说着图克海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看见海东青扑下来的同时,取下背后的弓箭,招呼小七:“小七,来跟着我,叫你见识我的能耐!”   小七才拴好马,手上拿着水囊走回来,咋闻图克海的招呼,只“嗳”了一声,甩手把水囊丢给侍菊,跟着冲了出去。   侍菊忙不迭的差点被水囊砸了个晕头转向,直抱怨:“臭小子,心急火燎的干什么!看我不收拾他!”   侍兰好笑,又问少筠:“小姐,咱们又想往海西女真部去,又要找大小姐,是要分开么?”   少筠接过侍菊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水之后又递给侍菊:“阿菊早前去过河南河北,也算见识过,这一回我想你出去跑一趟。与人交道这一回事,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见真章的,你带着小七,跟着图大哥跑一趟。我的心思,你该明白?”   侍兰点点头:“海西女真,只怕比建州女真还渴盐。尤其他们沿海,可煎海盐。”   侍菊听了也喝了一口水,然后点头:“可是咱们没有盘铁,何况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哪来的大片草荡供养柴火?”   少筠浅笑着摇头:“阿菊,你错了,小兴安岭一整座大山在跟前,你还怕没有柴火么?不过,没有盘铁是真的。但是,我们不必害怕!”   侍兰凝眉,有些不明白,侍菊则一拍大腿,叫道:“小姐要晒盐?!”   侍兰猛然一惊,心底喜悦泛滥。没错,晒盐!他们三人虽然没有亲身动手,但跟着荣叔耳濡目染近二十日,法子可是现成的!   少筠笑笑:“北边不比我们两淮,春天来得晚,夏天又短,日头也不毒,这晒盐法能不能成事,就看兰子你这一趟跑得如何。海西女真虽然山高皇帝远,但盐事非同寻常,你谨慎,我相信你能明察暗访出结果来。”   侍兰频频点头:“兰子明白了!那小姐是要带着阿菊南下找大小姐么?”   少筠深吸一口气:“但愿来得及!只要姐姐活着,她不出临海煎盐的那几个卫所。就算姐姐……真的遭了难……”   少筠话到这儿断了,许久她才又接上:“就算姐姐遭了难,南行打通辽东卫所也是迟早之事!”   侍兰想了想:“打通卫所,小姐是怕海西的盐……”   少筠点头:“这里头利益盘根错节,我再也不能鲁莽行事,势必探清其中蹊跷,才好大举行事!”   大举行事!   侍兰侍菊心中皆是一凛,浑身便都热血沸腾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辽东卷开始了。今天早上办公室没法上网,所以也发不了文。现在发,不过周末我要歇着了……   ☆、157   四下无人处,秘密盟约时!   图克海虽然并不知道少筠究竟有什么天大的能耐,但是他濡染关外女真人的脾性,一句“信了”,就信得掷地有声。   努儿海卫过后,因想到还要四处奔波,图克海领着少筠星夜兼程,赶回了建州卫。   回到建州卫后,少筠拜托图克海,让他就近找了户人家安置容娘子和两个孩子。   图克海脑门儿一拍,笑道:“妹子,既然咱们成了一家人,你这家小就索性住到我家里去,跟我额娘一块儿,保准没事!”   少筠心中十分感激,脸上淡淡的:“我落难,蒙大哥盛情,就不推却了。”   图克海嘿嘿的笑,转出去告诉了他母亲和老婆。老柴觑着图克海家里这情形,悄悄拉着少筠:“竹子,人家盛情没错,可咱们不能不掂量着。你瞧瞧这一家子过的什么日子?再加上容娘子和两个孩子,只怕打饥荒。不如匀几两银子……”   这一路进京,图克海用尽人情,他们确实省了不少银子,但眼下一行六个大人加两个小孩,只剩下不足三十两银子。侍兰北上、她南下,还有宏泰的饮食起居,真要算起来也实在捉襟见肘!   容娘子大抵是知道一点儿的,这时候上来对少筠说:“竹子,我没有别的本事,但你只管放心将宏泰交给我,就是叫宝宝饿着,我也不叫他饿着。何况我手上能做点针线活,多少能贴补一点儿这家里。”   少筠左右看着这一路相随的几张脸孔,觉得心酸之余又觉得十分温暖。她笑着对容娘子和老柴说:“图大哥的恩情……兰子北上是要打听消息的,身上不能不留银子,我南下,姐姐就在卫所里,要是没有点银子打发关节,怕也是走不通。咱们落难,实在没有法子,只能大方一点,生受了,日后记着还上人家的人情也罢了。容娘子,我只能留五两银子给你,你不必轻易拿出来,但求防身。你欠下的情,我日后会加倍还给人家。”   兰子想了想,说:“我拿着十两,余下的竹子都带走吧。”   “哟!妹子说什么呢?”,图克海拿着两件皮裘进来:“放心安置容娘子和两个孩子。我嘛,带着兰子姑娘和小七一块儿走。”   少筠笑笑,半低着头:“我们在这儿算路费呢,我要找姐姐,只怕得花不少银子……”   图克海也皱了眉:“卫所里的那帮龟儿子,不是什么好鸟,你的银子越多才越好办事儿。我留个信物给你,你去找广宁右屯卫里的海蜇头,他多少肯卖我点儿面子,旁的,就看你的造化了。至于兰子……我们女真人实诚,就是讨也能讨个饱肚子,有我在,不会叫他们丢了回不来!”,说着把手里的皮裘很自然的递给了少筠。   少筠接过皮裘,低头定定看了两眼,对着图克海深深作揖:“大哥,大恩不言谢!”   图克海哈哈大笑的挥手:“妹子也是实在人!好啦,吃饱肚子,各自上路!”   ……   弘治十四年九月中,图克海领着侍兰小七,一路沿着海岸线北上,直至海西女真最北边与北山女真接壤之地;老柴和少筠、侍菊则一路南下,再次进入辽宁,寻找流放至此的桑少箬及其女儿枝儿。   十月,少筠再次进入帝国边境。   此时的辽宁塑风横吹,冰天雪地中,冬季横扫而来。   少筠从未经受过如此寒冷,根本无法在马背上多呆一分钟。老柴十分心疼,却也无计可施,只好另外买了一个车厢,驾成一辆马车。绕是如此,少筠还硬将图克海匀出来的一件皮裘给了老柴,自己同侍菊抱成一团,躲在车厢里瑟瑟发抖。   老柴见状要给少筠买一床棉被放置在车厢里,可少筠却死都不肯,气得老柴只能恶狠狠的甩着手里的鞭子,半天都不说一句话。侍菊知道少筠的心思,也没敢张口,只能在夜宿客栈的时候告诉老柴:“柴叔别生气,买了一个车厢,咱们不剩什么银子了,竹子……竹子不是不爱惜自己,就是惦记着大小姐,横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   老柴嗨了一口气,半句话都没说出来。   十月初六,少筠终于抵达广宁右屯卫,不费什么功夫就见到了叫图克海称兄道弟的海蜇头。   海蜇头是卫所里负责盐场里煎盐的军头,大抵相当于两淮里盐场的总催,他模样十分邋遢,但也不是很猥琐。他见了图克海的信物,又拿了图克海给他准备的一些山货皮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对少筠也有两分客气,也没说什么就招呼少筠住下了。   少筠有点儿紧张,几乎是立即就打听少箬的下落。   海蜇头想了好一会才说:“我这儿没有你说的娘们,不过你说的那档子事,大约是年中的时候两淮那件弊案吧?都是同一条道上的事,我大约听说过一些。要说流放到这儿的,不出这几个卫所,只要人还在,咱们也不能徇私,必定是要在盐场里干活的,不过云娘子,这找人,得看你的荷包丰厚不丰厚。”   少筠讷讷,心里十分焦虑,却又不能说出来,只能对海蜇头说:“劳您费心了!这儿没有,下一处总有希望。既然我们一场来到,您又是盐场的军头,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明日我想进盐场瞧瞧去。”   海蜇头一寻思,觉得不无不可,只说盐场里盐巴矜贵,吩咐少筠等人不要妄动歪念。   少筠自然知道当中厉害,忙信誓旦旦的保证了。   第二日,少筠和侍菊收拾的干净利落,连头发都如数的绑紧了,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儿可藏私物的地方。海蜇头一看,哟了一声,叹道:“好生整齐的小娘子!哎呀,可惜脸蛋儿冻得通红!”   侍菊机灵,上前福了一福,十分伶俐的说到:“那也是海爷爷您这儿的食物养人!”   海蜇头嘿嘿一笑:“得,用不着奉承我!就你这张嘴,不怕讨不上饭吃。不过劝你一句,辽宁这地方,不养你们这样斯文的姑娘家,吃得瓷实瓷实的,才好生养呢!”   侍菊满脸通红,讷讷的退回到少筠身边,惹得海蜇头喉咙里咕噜咕噜的笑。   少筠不以为意,笑问海蜇头:“军爷,这儿的兵卫,一年上缴多少盐斤?”   海蜇头一面带路,一面说:“咳,我们这穷山恶水的,能产几斤盐?你可不能拿我们跟你们两淮比!差远了都!”   少筠心中盘算,又问:“那这里的盐都往哪里去?”   海蜇头呵呵的笑:“你以为会有私盐么?有!但卫所里头的盐都做不了私盐。大明的皇帝得有多少边疆将士呢!能煎盐的卫所能有多少呢?我们这里产的盐,就一粒盐花,也金贵着呢。”   因为这边产盐有限,所以才有海上海盗的疯狂走私!   少筠没有再说话,紧跟着就进了一座土房子。   那房子……十分低矮,里头烟熏火燎,又乌烟瘴气!也不知道是谁倒洒了盐卤,流的一地都是!海蜇头看见了也顾不上少筠侍菊,张口就骂,话语里的脏字溜顺,好似比赛似的喷出来!   侍菊有点目瞪口呆,悄悄拉着少筠:“竹子!这景象!”,说着又看了海蜇头一眼:“真是物出主人型,瞧他那邋遢样,他管的盐场还能好到哪里去!”   是呀!想当初她领着兰子阿菊进荣叔的盐场,四五个大盘铁依次排开,直有煮沸天下盐卤的架势,眼前又是什么景象?!总是荣叔为人清爽有纹理,才能带出这样的气势!可惜……一想到荣叔,少筠鼻头一酸,几乎忍不住要掉泪。一眨眼睛,她心中凛然:她曾发誓过再也不会随便掉眼泪!当即只有死死忍住,然后拉着侍菊,低声道:“这地方……去看看他们怎么煎盐!”   侍菊点点头,两人分头查看。   这一看,两人都看出殊为不同之处来!这儿,没有大盘铁!也没有大盘铁下四五个灶眼!这儿只有分散的大约三尺来宽的几个容器,拿架子架着,底下烧火,大致一人管两三个这样的容器。因为规模小,所以盐卤煮沸时乌烟瘴气,熏得一屋子的烟熏火燎。   少筠想走近一点看看这容器到底长什么模样,看火的人忙喝住她,叽里呱啦口气不善的骂人,仿佛是山西的口音。少筠无法,只能退到一边。这时侍菊走了过来,轻轻拉着她:“竹子,你来看!”   少筠走过去,只见屋角里放着一堆东西,隐约就是煮盐卤的容器。少筠蹲了下来,细细一摸,很是惊讶的抬头看侍菊:“竹篾编成的?”   侍菊也蹲下来,悄声说道:“我初时也十分稀罕!你说要是竹篾编成的,不会漏么?底下烧火,还能不烧着它了!后来细细一看,竹子,他们也取巧,竹篾底下抹了一层东西,约摸不漏水,也耐火烧。”   少筠恍然大悟:“难怪这儿那么多烧坏的了!想来这东西不比盘铁耐用,是坏了就扔的,淘汰快,可也十分省钱的法子。”   侍菊点头,左右看看,又凑近少筠:“竹子,这法子不错,咱们可以借一借!”   少筠笑开:“这回来对了!我们三人,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点卤试卤那套法子,多少是知道一点儿的,料想海西那边缺的就是这个!就算晒盐法咱们做不成,盐,我们是不怕的!”   侍菊点头,又把少筠扶起来:“来这一趟,值了!”   少筠有些欣喜,但心底的担忧仍旧挥之不去:卫所煎盐,如此邋遢肮脏,她姐姐怎么扛得住!不行!要尽快找到他两母女!   作者有话要说:两淮大气象,那也是大投入,一个巨大的盘铁费铁十万斤以上,单单这样的投入就非常巨大。早前我一直没有提过,但也算埋了伏笔吧。   少箬母女……反正看了就知道。   ☆、158   海蜇头又穷,人也邋遢,对少筠三人谈不上什么照顾。少筠一心惦记着少箬母女,又想着很快严冬要来,因此马不停蹄的离开广宁右屯卫。   临行前,海蜇头还算是做了件好事,大约打听到了最近一年来因为金州所、金州卫那一溜儿缺人手,只怕盐使司的老爷们会发放流刑犯到那里去。   少筠得知消息,心中大振,问海蜇头要了一张卫所分布图,即刻启程找人。   辽阳,有辽东都转运盐使司,下面有海州卫、盖州卫、复州卫、金州所、金州卫,一线过去,与胶州半岛相对的这一条海岸线,少筠横马而过。   二十两银子,三个人,难为了!   眼见着昔日那个从容笃定的小姑娘褪去了一脸的白皙细致,成就这一番啃着冷粗粮还一言不发、明明冷的牙齿直打颤还痴心不改的坚韧不拔,老柴每每伤心黯然。   他惦记着大爷二爷昔日的恩情,就算被姑太太耽搁了十年也没有忘记报恩,可是时至今日,筋骨疲乏饿瘦,他始终不能为这个小姑娘多挡一点风雨。他带着长辈的心情,欣慰她的成长,更心疼她这一路经历的苦难,可是,他永远也不能代替她来走这一条充满了艰辛的道路。   到了辽阳,少筠远远看着辽东度转运盐使司的衙门牌匾,少筠过而不入。侍菊奇怪,却也没有张口问。等到了海州卫,三人打听消息就花了十两银子,却没换来什么新消息,侍菊这下明白了,眼下他们是龙困浅滩,进不起盐使司那样的大衙门!这搞不好,人没找着,反而立即惹来京城某些人的瞩目!   盖州卫,塞了五两银子,打听到这里肯定没这么两个人。   老柴急了,这一路用力的挤、不断的省,走到盖州卫已经是山穷水尽,兜里只剩下几个铜板了!   老柴去跟侍菊商量,少筠听见了,淡淡说道:“严冬以前找不到姐姐,只怕这一辈子我都不能再见到她了。就是光着脚饿着肚子,走着去,我也要把下面三个卫所找完,找到人为止。”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   老柴叹气,转了出去。回来时,身上那件皮裘没了。   侍菊张了张嘴没说话,少筠看了看老柴,也没说话。   出复州卫,人没有找到,身上山穷水尽,三个人一天里只分两个玉米窝窝头。少筠不肯回头,因为复州卫的人说了一句:半年前是有女人来过,因金州所常年缺人,到哪里去了。   十月二十九,天冰地坼,抵达金州所。金州所,不毛之地,四处的岩石伫立。   卫所里的一个士兵看见少筠一行人冷得面青唇乌,又身无分文的,到底有些恻隐之心,招呼他们烤了烤火,喝了一碗热辣辣的面汤,并且告诉他们,大约半年前是有两个娘们带着一个小丫头来了这里,眼下军头帐里伺候着呢!   军头帐里……伺候!   少筠霍的一声站起来,厉声问道:“人在哪?!”   那士兵猛然看见少筠眼中凶光毕露,不由吓了一大跳,而后镇定下来冷笑道:“教坊司的奴婢,流放的刑犯,比地上的泥高贵不了几分!你敢闯,我就敢告诉你!娘的,你找的人在军头的房里被军头干着呢!”,说着站起来往门外一指!   少筠转眼一看,一所泥筑的房子,门和窗户都盖着厚厚的毡子。   少筠眯了眯眼,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就出门。   侍菊几乎同时站起来,冷着声音:“你敢说,我就敢闯!你敢干我姐姐,他日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娘的!”,说着也不等老柴反应过来,冲出门去!   老柴“嗳”了一声,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声音“坏了!”,紧跟着就冲了上去。   侍菊奔跑着,跑在前面,冲到门边,一把掀开毡帘子,一推门,推不开。揪着帘子退后一步,一脚飞起,“咣当”一声,门被踢开又弹了回来。   侍菊一手甩开毡帘子,再一脚,脚下去时,已经迈进屋里。   天冷,窗户门户都盖上了毡帘子,屋里点了蜡烛,被风一激,瞬间就灭了,屋里一下子漆黑一片。   “格老子娘的!”,一声怒吼,只见一条精光刺白的人影好像蚂蝗一般弹起来,抄起了一旁的衣裳。   侍菊心中一刺,如同耳边又响起了那天夜里小梅子那刺耳的呼号。她丝毫不觉害怕,只有一股愤怒,一脚踢开那忙不迭穿着衣裳的男人,扑到炕边,呼道:“大小姐!”   也就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少筠老柴前后闯了进来。   直到此时,炕上躺着的人才有了动静,而蜷在墙角一直不为人所注意的一团小小的黑影稍稍动了动。   侍菊抖着手摸了摸那人的脸,摸到湿冷一片,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大小姐……阿菊来了……”   黑暗中那人像是听清了声音,猛然吸一口气,突然抓住侍菊的手,挣扎着坐起来:“阿、阿菊!”   这满是湿意的声音,娇软又充满了疲惫……那感觉,这样熟悉!是、是昔日那娇俏可人的莺儿么!   少筠的心里猛然一落,复又提高到嗓子眼,终于、找到了啊!   这时候墙角那团小黑影突然变了形状,紧接着扑了过来:“小竹子!”   少筠心中一颤,脚上一沉,再一看时,微光中满脸泪花瘦的蜡黄的枝儿张手抱着她的腿、仰头看着她。   少筠双膝一跪,双手一张,紧紧抱着枝儿,哽咽着:“小姨的宝贝枝儿……”   枝儿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声音不平,断断续续的:“娘……我娘……”   少筠心中一紧,忙拉开枝儿:“你知道你娘在哪儿?快!带我去!”   枝儿抽了一口气,拉着少筠,连看也不看一旁被老柴拉着的猥琐男人,飞一般出了土房子,也顾不上路上石子儿崎岖不平,只一路狂奔着,一头撞进了海岸边狂风大作的低矮石头房子。   这个景象,并不陌生,这些日子,少筠一直重复走访着这样的房子。开始时是震惊,然后是漠然,最后是执着——执着着,哪怕饿死了,也要找到亲人!   枝儿小小的人,动作灵巧的如同张着翅膀穿云度月的燕子,直到停驻在一个铁架子旁。   少筠已经顾不上石头房子里四处灌进来的寒风,更顾不上石头房子里乌烟瘴气和污水横流,一心一眼,只有不远处那个佝偻着身子,隐约松散着发髻的影子。那是……金钗插满头来炫耀幸福的姐姐么?   原本以为已经不会再流泪,可是眼泪还是模糊了视线。   一步一步走去,捉住她的双臂,扳正她的身子,看见她熟悉又陌生的脸,低低叫了一声:“姐姐”,心上的感觉就是跨越了千山万水,再回到故园一般喜悦又悲伤。   少箬一脸茫然,徐徐眼神聚焦,才看见一张皴裂通红的脸蛋,而那眉宇之间仍有一抹淡淡匀注的秀美。是……是……少筠!她猛然抽了一口气,眼泪流了下来,低低的声音呢喃:“筠儿……妹妹!”   少筠点点头:“姐姐!是我!小竹子!找到你了!”   茫然过后,少箬兀然大笑,又大哭,拉着少筠扯着少筠:“你!你真是筠儿!你没死!你还活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来找我了!筠妹妹!”   少筠再也不需要压抑情感,张手抱着少箬:“箬姐姐,是少筠,小竹子!我没死,我来找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两姊妹再也不顾及这儿有多脏,抱成一团。   两人正忘形,脚边一重,都低头看时,枝儿抱着两人的腿,呀呀的哭:“娘……”   两人对望一眼,带着眼泪笑开,同时蹲下,抱着枝儿:“枝儿!不要怕,娘在这里,小姨也在这里!”   枝儿放声大哭,惹得一石头房子的人都愕然的停下手中的活来盯着这抱成一团又哭得张狂的三人看。   就在这时,一大簇人涌进了石头房子,便有人喝道:“看什么!不用干活么!再看夜里就别吃饭了!”   少箬枝儿都显然一抖,同时停了哭声。少筠心中怆然,只低声道:“枝儿别怕,有小姨在!”,说着带着少箬站起来,紧紧牵着枝儿,朝门边那道亮光说道:“别连累旁人,我们这就出来!”   门口的人听了少筠的话,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喝道:“出来!”   少筠嘴角一挂,一手拉着少箬、一手拉着枝儿,缓缓走了出来。   石头房子外就是海岸,怪石嶙峋,士兵们用碎石头略略平整了。这一回上头站着一脸淫、荡的一个男人,一群士兵,另外侍菊老柴都被人反手剪着,只有莺儿,一脸凄苦又衣衫不整的站在一侧。   少筠扫了一圈这些人,冷哼了一声,只微微仰着头,不可一世的气势道:“我跟你们说不着!找你们的头来!”   那一脸淫、荡的男人很不屑的哼了一声,也不跟少筠啰嗦,一挥手,一群士兵围了上来。少筠心动手动,右手甩开枝儿,一张手扯出鬓发上的桃木簪,左手一揽将瘦弱不堪的少箬制在怀里,尖尖的桃木簪就架在少箬颈项上。   少箬丝毫不惊慌,倒在地上的枝儿猛然屏气,惊恐万状的盯着少筠。   一群士兵缓了一缓,然后哈哈大笑。   少筠一言不发,等这些人笑够了,她才缓缓说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与其留着我们几人的性命任由你们糟蹋,我不如一死了之!不过你们金州所本来人手不足,再少了我们,你们这群禽兽就等着被你们的上峰打得屁股开花吧!”   这时候那一脸□的男人拨开士兵,笑道:“有点儿胆色的小丫头,小模样儿也不错!死了可惜了!哈!”   少筠一笑:“你不信?”   “我就不信你千里迢迢的找到人还肯杀了她……”   话音未落,当着二三十人,少筠那尖尖的桃木簪徐徐的刺入少箬颈项,粘稠而鲜红的血液缓缓流出来,登时叫所有的人都住了嘴!   少箬眉头没有一丝波动,只盯着那男人,冷冷一笑,右手缓缓伸出来,稳稳的扶着少筠的手,牢牢定住那根已经扎进她皮肉的桃木簪:“筠儿,你记着,对鼠辈,不用心慈手软!”   姊妹同心,叫莺儿侍菊老柴都一凛。   就在这胶着时,一声颇为威严的声音传来:“住手!”   ……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很忙,蚊子有点轻微的感冒了。   找到少箬母女了,还有昔日跟着少箬的莺儿。   ☆、159   少筠少箬转头看去时,看见一个须发花白披着一件棕色斑驳狐裘的大汉托塔天王似地走过来,满脸威仪的喝道:“住手!”   那猥琐的男人看见来人,很是吃了一惊,却不大惧怕的说道:“姐夫!这小娘们劫持朝廷刑犯啊!”   那大汉也不说话,只微微低头背了手,然后满眼威仪的盯了那猥琐男人一眼。   无声处胜有声,那猥琐男人颤了颤,赶紧流涎哈腰的上前伺候着。那大汉一挥手,将猥琐男人挥开,又对仍然冷眼旁观的姊妹两说道:“怎么,你们不是指名道姓的不是要见这卫所的头?”   少筠研判了一眼此人,从容松开少箬,伸手将发髻理好、桃木簪簪好,然后很平淡却又十分笃定的说:“我来帮你的,你该接待上宾般接待我!”   那大汉听了这话一愣,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淫、辱莺儿的猥琐男人听了这话,简直觉得少筠这破破烂烂的简直就是个信口开河的疯婆子,因此当即跳起来:“姐夫!这人简直就是个疯子……”   话没说完,大汉结结实实的赏了他一大嘴巴,叫他发白的脸上添了一个鲜红的掌印。他愣了愣,下一刻的反应,居然是扁着嘴,一脸委屈的退到了一边。   尽管如此,大汉却是黑着脸对少筠说道:“帮我?我今年再纳不上军盐,我把你们姐妹卖到窑子去充数!”   少筠和少箬各自嘲弄一笑,少箬铁骨铮铮,冷着声音道:“我死都不怕,还怕你逼我做窑姐儿?就算没卖进窑子,我在你这儿又比窑姐儿好多少!”   一句话出来,莺儿嘤嘤的哭出来,缓缓的跪倒在硌人的石子上。   这时候老柴挣扎着甩开身后的士兵,上前两步拱手道:“军爷!我们落难不错,但你要糟蹋人,我们可不怕。您要是有烦心事儿,我们竹子和竹叶子一定有法子,您借一步说话!”   大汉皱着眉毛想了想,因对那猥琐男人教训道:“别叫我知道你再搞所里的娘们!再有这事,我阉了你!”,说着转向少筠,略略平了神色:“跟我来。”,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开去。   少筠微微舒了口气,拉着少箬,然后弯着腰轻轻拍了拍呆愣着的枝儿:“枝儿,来,咱们走。”   枝儿小嘴儿一扁,立即蓄了一眶的眼泪,却没有流出来,只咬着嘴唇伸出手来交给少筠。少筠看了侍菊老柴等人一眼,紧跟着大汉走了。   金州所是辽东度转运盐使司下的一个煎盐卫所。辽东转运盐使司虽然有着盐政衙门的名堂,实则由边军管理,旗下几个海盐卫所出产的盐全数供应军队,所以卫所中参与煎盐的出了朝廷流放而来的刑犯,就是煎盐士兵,诸如早前广宁右屯卫的海蜇头就是这样的人。金州所规模极小,一眼望去,就海岸边四座石头垒起来的盐场,质量数量与少筠少箬昔日见识过的都不可同日而语。   少筠一面走一面视察地形,不觉间来到离岸大约两里路的一幢两层小楼前,这儿海风小了一点,小楼门匾上斑斑驳驳的写着“金州所”。少筠看见了便明白,这就是金州所盐政衙门了。   少筠看了少箬一眼:“姐姐,走!”   少箬点点头,两姊妹便拉着枝儿并排走了进屋里。   屋里很暖,舒服的枝儿忍不住的舒了一口气。少筠紧了紧拉着枝儿的手,又看向少箬。少箬虽然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但那张蜡黄皴裂的脸蛋很明显的松了下来。少筠心下一酸,又差点儿点了眼泪。   这时候那大汉在一张方桌边坐下来,倒了三盏热气腾腾的水:“孙十三。你们来坐。”   少筠毫不客气,拉着少箬一块儿坐下:“孙爷!方才失礼了!事出有因,请您见谅。”   那孙十三哼了一声,一面喝水一面说道:“那小子是我小舅子。”   少筠掂量了一下,又看了身后的莺儿一眼,开门见山的对孙十三说:“金州所人手不够,孙爷头疼着怎么交足盐斤吧?”   孙十三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等他喝完一盏茶水,大约又觉得热,复又站起来,小心翼翼的脱了那件狐裘,轻轻的搭在一张圈椅上。这时候他脸上早没了早前那一股子威仪,只剩下一脸毫不掩饰的愁苦:“你今日才来,瞧得倒十分清楚。说吧,你是什么人,说帮我要如何帮?”   少筠一笑:“我是可帮你心想事成。如何帮,就要先看你如何周全我们姐妹。你的桥搭好了,我的路必然就能通。”   孙十三扫了少箬一眼,直言相告:“你们姐妹……两淮来的,大抵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但冷眼看了这些日子,一个女人家,怕是不中用。”   少箬听了这话很漠然,似乎神思不属。少筠心中难受,不免恨得暗自咬牙切齿。孙十三就一落魄的军头,一心只想着如何向上峰交差,看见他姐姐虽然是个灶户却不会煎盐那一套,就任由他的小舅子鱼肉三人!   少筠不说话,一盏茶水悉数进肚,然后又倒了一杯递给莺儿。拳头捏紧了,心里忍了忍,才慢条斯理的说道:“你要的,无非就是盐斤。就金州所这样的地方这样的规模,就你手下这样糟蹋灶户,你还想有出头之日?别叫我小看你、说出不好听的话来!”   他听了少筠的话也看了莺儿一眼,接着又讷讷的不再说话。   少筠看见此况轻轻皱了皱眉,这孙十三只怕不是什么有刚性的男人,前头那一声浑厚的低喝未必不是装出来吓唬人的!   此念一生,少筠也不理他,只招呼侍菊老柴都喝过了茶。看见少筠如此自适,那孙十三顿觉在这娘子面前矮了两分,他讷讷说道:“这地方不养人,来了遭罪,能活下去的刑犯不多。我有心想让你们好过些,却没那个能耐。”   少筠听了这话,想了想,终是明白前后。朝廷在这儿布了盐场,轻易就不会撤销。可这里几乎四面环海,不能自己产什么粮食,兼之气候寒冷,自然养不住人。这人要是养不住,技术自然也没有、煎盐的家伙自然也没有,产盐,怎么产?天上掉馅饼么?孙十三大约不是那种大有魄力的男人,管一帮手下还得装出一副威严模样才能恫吓住,自然没法子叫上峰满意。她箬姐姐虽然能干,但是要说到煎盐的技术,只怕也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的。孙十三好容易盼来几个刑犯,却又是几个女人,那还有什么心思理会少箬的处境?!   少筠伸出手来拉着少箬,尽可能平静的对孙十三说:“不瞒孙爷,我姐姐是不大会煎盐的,但我却多少知道一点。你肯信我,你我就一码换一码。我替你想法子多产盐交差,你得保证我姐姐吃好穿暖,不再受人糟蹋,如何?”   孙十三不说话。   少筠等了许久,那孙十三才说:“你一个小娘子,能想什么法子?”   小看人么!少筠冷笑一声,也不辩驳:“我什么想法你就不必理会了。你肯信我,我就不止周全你今年产盐,还能叫你在这上头赚足好处,不必拿着一张掉毛破烂的狐裘当宝贝。你不信我,下面金州卫,上面盖州卫,我未必没有法子托到人,想出办法来。至于我怎么做,孙爷,我是你的财神爷,你的先把我们喂饱了、让我们睡舒坦了,我自有安排!”   孙十三又是很久都不说话,少筠也不着急,开始慢悠悠的喝起茶来。最后孙十三研判了少筠很久,才说道:“也罢,成不成先给你们一顿饱饭,不好,你就怪我不得!”,说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这地方是我住的,就让给你们今夜歇着,我让人给你们送些吃食饮水来。”   少筠目送孙十三,莺儿侍菊则按捺不住的围了上来。   等孙十三出了门,劫后重逢的几人又眼泪汪汪相互审视。   少箬拉着少筠,看见少筠一张秀美的脸蛋满是皴裂通红,一双手不复昔日细致,不禁泣不成声;少筠拉着少箬,看见她瘦弱不堪,一张脸毫无神气的蜡黄着,十根指头反而红通通的肿的跟萝卜似地,心里刀绞一般难受;少筠又拉过枝儿,发现枝儿虽然瘦了,脸色也黄了,但眼睛还有昔日几分神气,不免心里又松了一点儿。总之彼此审视,也不必言语。   待几人相互审视完了,少箬才说道:“我在狱中听闻你……还有二婶……筠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家散人亡……想到我的宝儿、老爷,还有二婶少原……要不是还有枝儿,我真宁愿一了百了……”   少箬遭逢此劫,昔日的一股子神气似乎熬干了一般,说话孱弱,面目也失神。少筠忖度着,心里十分担心,只不敢将身上的事一股脑的告诉她,只勉强笑道:“没有一了百了!姐姐,你想你还在,枝儿也好端端的,姐夫必然也是一样的心思的,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还有重逢的那一日。你瞧,筠儿不是找着你了!”   少箬徐徐落泪,频频点头,话语失落。一旁侍菊流着眼泪替莺儿拢着头发,细声细语,老柴坐在一侧,一脸的释然。好不好,活着就好!   少筠抱着枝儿同少箬细细说话时,两个士兵非别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鱼汤、一盘红薯进来放在方桌上:“孙军头吩咐了,这是今夜的吃食,吃过了也不必回盐场,先歇一日,明日他再找你们说话。”   少筠略点头,就招呼侍菊等人:“阿菊、莺儿还有柴叔,快来吃,这些日子都辛苦了!”   直到此时老柴才舒了一大口气,轻抚着侍菊莺儿两人的背:“来吧,一会有的是功夫说话,先填饱了肚子!”   少筠亲自拿了碗筷,先给枝儿添了一碗,又给少箬添了一碗,随后是莺儿、老柴和侍菊,最后才给自己装了一碗,笑着说:“来吧,为我们劫后重逢!”   老柴把少箬莺儿的状况都看在眼里,又欣喜着活着相见,因此忍着眼泪举起鱼汤:“大小姐、二小姐,来,为我们劫后重逢!”   “为劫后重逢!”,侍菊同样端起碗来。   少箬和莺儿都泣不成声,却同时把碗举了起来,颤着声音:“为劫后重逢!”   ……   少筠从未觉得鱼汤这样鲜美,从未觉得这样发柴的鱼肉也这样有嚼劲,她的吃相比年幼的枝儿好不了多少。   而少箬,在一旁轻轻看着,心里再一次充满安定……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说啥。   ☆、160   风雨安摆弄着一套仿宋汝窑月白开片茶具,那月白开片的茶杯子、茶壶子养得好,蟹爪纹渗透了茶渍,一看就知道是经年的物品,不复精致但就手富于年岁的沉淀。风雨安虽然摆弄着文人雅士的玩意儿,但大喝大笑,如同海上呼号的风神,没有半点儿不自在。   一旁万钱坐在风雨安身侧,心神不宁。他半低着头,不言不语的模样,比那榆木疙瘩松快不了两分。   过了辽东了,远远看过海西女真的属地了,却一直无缘碰上那神出鬼没般的鬼六,直耽搁到了十一月,那打头先锋才用旗语报说遇上鬼六的破烂破浪号了。   阿联听闻了赶紧的就裹了大皮裘,做了条小船去接,留下万钱神思不属。   风雨安是个有阅历的人,不必细问,也能知道万钱此刻的惴惴不安,只是不点破,反而摆弄些茶道,叫万钱转了心思。   对此万钱也不是不懂,只是也不去点破,闲闲说道:“海西女真,平白靠着海。”   风雨安低笑两声,明白万钱的意思,只递给万钱一盏碧螺春:“畜生渴盐了还会自个去添盐碱地呢,靠着海还能缺了盐?不过是缺心眼,不去倒腾煎盐那套法子罢了!不过老弟,人人都聪明了,要我们这些聪明人干什么?哈哈!”   万钱一下,右手娴熟的一晃茶杯,闻了一缕茶香,然后看了看茶色,夸道:“这上品的碧螺春,哥哥拿得到,我也不稀奇,但这月白杯子养得好,就不是三五年的功夫了。哥哥是一奇人!”   “哈哈!”,风雨安仰头大笑:“这套东西,养了小十年了,去哪儿都跟着,丢了婆娘都不丢它,他不是物件儿,也不是畜生,就是装着哥哥我的魂儿!”,说着风雨安又凑近万钱一点儿:“我说兄弟,心疼一件物件比心疼娘们好。物件捂久了也能捂热,娘们!嘿!”   万钱一口气喝了一盏茶,绕开话题:“喝哥哥的功夫茶比喝夫子的功夫茶自在。”   风雨安听了这话眉头一挑,一笑置之。随即又说道:“我听孩儿们说,在海西那头,你差点儿就上岸了,怎么,大半年了,还是要找你婆娘?”   万钱摇摇头:“想看看他们究竟多缺盐。”   风雨安眼中精光闪过:“你想……”   万钱笑笑,没吱声。   风雨安有些按捺不住,这万钱正正经经的跟了他一路,似乎是在找人,但木讷面容下的心思似乎不那么简单!他一句“想看看他们多缺盐。”,可见中间端倪,可这里头究竟酝酿些什么,风雨安却是看不透,所以才有些按捺不住。   正要再探问,阿联领着鬼六走了进来:“风大哥,鬼六到了。”   风雨安正要答话,万钱则已经站起来,拱手道:“大哥,容小弟借一步问话。”   风雨安哈哈的笑,挥手道:“去吧、去吧!”   万钱从来不客气,走下来引着鬼六进了自己的舱房,几乎立即就掏出怀里那支金镯子:“鬼六,劳你奔波,我想听这镯子的来历。”   鬼六仍是那青白的脸色、痴肥的身材,只是白日里没有了半点儿鬼气,只有一股子萎靡不振。他打量了一下万钱,暗道是风雨安的座上宾、不可怠慢,只沉默着双手捧过金镯子,细细看了,狐疑不定的说道:“这东西……是我孝敬风爷爷的。”   “怎么来的。是从海盗手里来?”,这是万钱最担心的!   “不是!”,鬼六一口否认。   万钱心里一松,徐徐在一旁坐下,又示意阿联:“你坐着说。”   阿联忙给鬼六搬了张凳子:“鬼六,坐吧!”   鬼六点头哈腰的坐下了,清楚的说道:“这事的有半年了。我在博茶收了几袋盐,接了一趟人情,让几个人上了船,这东西是那几个人给的。”   万钱皱眉:“博茶?富安附近的博茶?你肯定不是海盗?”   “肯定不是!”,鬼六十分肯定的:“就是富安附近的博茶,四个娘们、两个爷们带着一个孩子!看着就斯文秀气,但是那里头不是爷们做主,反而是个十多岁的姑娘家。不瞒爷,鬼六从没见过这样品格的姑娘家。看着十分秀气,但那个心思哟!十个老爷们也抵不上的!就是她把镯子留在船上的,我船上头的那几个海盗还是她想的法子给灭了。这姑娘!了不得哟!”   十分秀气、了不得的心思!舍少筠其谁!   万钱缓缓舒了一口气:终于有消息了!少筠果不出他所料,没有死!   阿联也听出端倪了,上前悄声说:“爷,看来二小姐她……”   万钱挥挥手,又对鬼六说:“你细说说当日情形。”   鬼六半站了起来,答应了声是,然后又坐下来,肥胖的双手放在双膝上:“四月里的那趟船,我在浙江的蒲门所收盐时遇着了郝老四——就是渔村案子里的那伙子海盗,他们怕官府追辑,到了南边,散成了好几伙——这伙子人真是不要命的,老实说我不敢把他们怎么样,只能叫我的小鬼们装神弄鬼的糊弄着他们。谁知道到了两淮的博茶,那几位就上了船了。我的娘,这一上船就差点给我捅了大篓子!不过说也怪,这事虽然险,也被那小姑娘一说一个准儿。这位爷是没瞧见当日的情形呀,那仨姑娘,要模样儿要模样儿,要胆色有胆色,要计谋有计谋,真有点儿急才。我是看到了半道上才明白她这心思,才恫吓住那郝老四。”   “到了丰财,哎哟!是一道坎儿!”,鬼六双手不停的搓着双膝,仿佛在缓解什么似地:“那为首的姑娘说,别在你的船上见了血,不吉利,能哄他上岸,连我也不用动手,只通知案上的兵卫就行!爷也知道,渔村那案子,官府查得紧,连皇帝老儿也惊动了,官府出了五百两的悬红拿人呢!我一寻思也对,快到丰财的时候就让小鬼悄悄的摇条小船上岸报信儿。后来那郝老四真是不要命的,果真就上当,跟着运盐的小船上了岸,这不就伏了诛了。这姑娘也仗义,说给我东西,那东西就真得留在船上,这金镯子不就是!”   万钱颔首:“这么说,是在天津三卫附近的丰财上了岸。后来呢?你知道他们上岸后的情形?”   鬼六想了想:“我听这小姑娘的法子,也让岸上的兵卫们穿了相似的衣裳,只要这姑娘能上岸,就容易跑的掉。横竖当日我的小鬼们只伤了三两个人,领悬红的时候也没听说什么无辜被杀的人。不瞒这位爷,就那姑娘那机灵劲儿,别说一个不要命的莽汉子奈何不得她,就是这万顷大海,也困不住这条玉蛟龙哟!我鬼六在这海上,除了佩服风爷大气概,就没见过这么样的人!”   万钱点点头,阿联也看了他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了释然:连这素不相识的鬼六都凭着这一次经历对她赞口不绝,只怕这位小竹子是真的不会有什么事了!   “我知道了!阿联,替我多谢这位鬼六!”,万钱靠在圈椅上,伸手捏了捏睛明穴,缓缓说道。   阿联含笑点头,对鬼六做请:“六爷,您请!”   鬼六连忙推辞:“不敢不敢!这也就是几句话的事儿,怎好叫您破费了,风爷还不得打死我哟!”   阿联笑着拉住鬼六:“没有的事!您呀,给我们带了这么个有用的消息,谢您,那是应当应分、应当应分!”,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塞进鬼六手里,然后笑容满脸的拥着鬼六出了舱房。   舱房里又安静起来,万钱轻轻舒了一口气:少筠,万顷碧波你我都跨越了,还有什么不能跨越?你为什么知道我会愿意为你周全,却还只身犯险,带着你的丫头仆人万里奔波?当日渔村,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有相关的人都死了,再也问不到答案,万钱无奈黯然。   许久后,身旁轻轻的声响,然后又传来声音:“爷!您开怀些,这不是还活着……”   万钱睁开眼,摇摇头,没有说话。   阿联叹了口气:“是二小姐烧了荣叔的尸身,她……为什么?当日渔村一案,朝廷因为捉住了匪首,只怕已经结了案了。”   “渔村一案,还没有结!”,万钱兀然判断:“这里大有蹊跷,所以少筠不惜借道海运远走万里,她甚至明知道我在富安……也过而不入。她在博茶上的船,可见她必定走了回头路,避开何文渊的阻拦。这案子……相关的人都死了,但是绝没有完,只要少筠活着……”,万钱说不下去了,他心里万分清楚起来。早前不知道确切消息因此寝食难安,现在知道了却无法更轻松一点。能够支撑着一群人义无反顾的过家门而不入的,该是什么样的念头?!少筠是那样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她连与他的海誓山盟都能丢在一边,渔村一案就必然是大关节。他不弄清楚,他就不会知道少筠的意图,而她弄清楚了,她才走得毅然决然。可等到她回家的那日……又不知道会怎样的翻天覆地……   阿联想了想,也想不出什么安慰万钱,只能问道:“这事,是不是想法报给阿贵?上回靠岸,听我们的小子提过,阿贵不顾桑家里败得不成样子,还托人打听四川里的姑老爷和梁同知,哎……”   万钱想了想,说:“四川是老家,让君伯打个招呼。北边……少筠既然没死,就一定会想法子找她姐姐。”   “这事,我记下了。那我们……打听不是什么难事,既然爷知道了二小姐的想法,那我们……”   万钱摇摇头:“富安,筠儿过而不入!”   阿联黯然。   万钱又徐徐说道:“我找到她也没有用,她不会回心转意。”   是呀,她不会回心转意!可天地之大,哪儿有她的容身之处?两淮,是满目苍夷的桑家,四川,是半道惨死的弟弟,辽东,是受苦受难的姐姐。去到那儿,都只有焦灼的怒火!她又不是没有能耐,为什么要生受这份苦、这份屈辱!   作者有话要说:最苦的,莫过于明知道还活着,却有一大堆见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的理由。而少筠不愿见万钱,大家也能理解么?   ☆、161   少筠住下的第二天,征得孙十三的同意,看遍了金州所里的文书。   侍菊陪在一旁,也过了一道,不禁撇嘴道:“还堂堂一个衙门呢!瞧这文书,写了个乱七八糟!别的不说,单这上峰来的文书邸报什么的,竟然还跟所里这些个煎盐记录捞在一块儿,这要还能煎得好盐,我该改姓了!”   少箬瞄了瞄铺在炕上的文书,也没动弹,只笑了笑,精神头不大足的样子。   少筠跪起来给少箬掖了掖被子,关怀道:“姐姐,你身上是不是不舒服,你可得告诉筠儿,筠儿……可扛不住你们谁再丢下我。”   少箬听了这话又明显的振作了一点,只说:“也没什么,没干过苦力,歇一歇也能歇过来。你放心,我们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   少筠想了想,笑道:“也罢,只等你歇够了,我们姊妹还有好长的日子。”,说着披了衣裳下了炕,又嘱咐枝儿:“枝儿,乖乖歇着,不许闹你娘。”   枝儿搂了搂少箬,又点点头,少筠便示意侍菊走到桌边:“别动不动的就拿昔日来说事,咱们在这儿能白手兴家,才是我们的本事。你既然说得出这儿的毛病,这里我就交给你管。”   侍菊瞪大了眼睛——原先她圆润,如今这一瘦就显得那眼睛大了两分,颇有几分厉害——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竹子,这儿可是衙门呢!你让我插手?我倒不是没有主意,只是,这怕是要犯嫌疑的吧!”   少筠点点头,嘴边含着一缕笑,十分的含蓄:“不过豆丁点大的衙门,你不敢?”   侍菊眉毛一竖,哼了一声,明显的表明态度。随后她酝酿了一下说道:“早前荣叔筹建盐池子,我可是跟着学了十来天的,是没实践过,但淋卤、试卤那一套,都在心里装着呢。再说了,我们不行,柴叔还不能帮着?我寻思着,两天的功夫我就能把这些文书理清楚了。跟着么,我与柴叔一块,给他们改进淋卤、试卤的手法。最后我再重新分配人手,懂淋卤的专管淋卤,知道怎么试卤的也专管,那什么都不懂的,别偷懒,就看着柴火吧!等开了春,天好了,再收拾收拾盐场子,别邋遢得像个猪圈似地。就这么招,我就不信这盐还产的这么少!”   少筠静静的听完了侍菊的计划,正要说话时,那边躺在床上的少箬轻轻叹了口气:“善哉!善哉!孙十三迎了尊祖宗回来供着!”   一句话叫侍菊笑了出来:“我说叶子,您走什么神呢!只管歇着吧!您要再这么瘦,枝儿抱着都不乐意了!”   少箬笑了两声,没再说话。不过枝儿掀开被子扑到少筠怀里:“小姨,我给娘暖好被窝了!”   少筠一愕,心里暖洋洋的,不禁刮了刮枝儿的小翘鼻:“好枝儿!来,小姨抱着你说话,可好?”   枝儿点点头。   少筠才对侍菊说道:“说得头头是道,就不知道做起来如何。也罢了,我就全盘交给你了。只是一点,我们不能给人家足够的盐,我们在这儿就呆不下去了。”   “这个我知道!”   “孙十三是什么人,你心中有数,阿菊,咱们占了人家的衙门,怎么才能叫人家心服口服,这一回你就学着怎么调理人。不过淋卤试卤那一套法子是长辈们吃饭的手艺,这,你也得心里有数才行。”   “竹子放心吧!”,侍菊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郑重起来。   少筠点点头,把枝儿放下来,悄声对枝儿说:“咱们别吵着你娘和菊姨,到外头去找莺儿说说话,好么?”   枝儿看了看炕上已经安然入睡的少箬,无声的点点头,然后拉着少筠出了里间。少筠看着枝儿这般懂事,不由想起昔日。昔日枝儿何等矜贵,一家人想抱她,还得让她点头才能伸手。可如今!   少筠一念之间不由得紧紧的握着枝儿的小手,蹲在她面前,很认真的:“枝儿!无论过去吃了什么苦,日后只要有小姨在一日,就不叫你再尝一遍!”   枝儿有些楞,有些畏缩,直到眼睛里渐渐蓄满了眼泪,才突然抱着少筠的脖子,浑身颤抖的嘤嘤哭出来。   少筠扶着枝儿的背,轻轻安慰:“别怕!好孩子、别怕!”   枝儿足哭了有一刻钟,才渐渐不再发抖。少筠淡淡一笑,张手抱起枝儿,掀开另一间房的门帘,浅笑着招呼一声:“莺儿。”   莺儿坐在炕上,低垂着头,呆呆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听闻少筠的招呼,猛然抬起头来,讷讷的看了少筠一眼,随即醒过来,忙忙的跪了起来、抹了眼泪,挤出笑:“二、竹子来了!”   少筠抱着枝儿在炕边坐下,缓和的笑容叫莺儿觉得有点无地自容。她退了退,很是尴尬的说道:“竹子……”   少筠一把拉着莺儿的手,低声说道:“莺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不能躲着我。”   莺儿眼角突然挂了一粒珍珠,满嘴里都说不出话来。   少筠深吸一口气:“莺儿,我知道,姐姐骄傲,是宁愿死也不愿意低头的,要不是你,枝儿指不定要遭什么罪……所以,无论多少委屈,你都告诉我。”   莺儿“哗”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张还有些稚气却已经满是风霜的脸蛋一下子泪痕满布。   少筠举着袖子轻轻给莺儿擦眼泪,慢而平静的语调说道:“你陪着姐姐走了这一路,你便是我妹妹。你为家里人受的委屈,我为你讨回来。不过我要你说给我听,然后忘掉它,日后!日后我不许我的家人自怜自艾、自卑自贱,更不会许外人来欺负我们!”   莺儿终于有了表情,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说道:“我怎么就不明白,一个人,还是一个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怎连一点儿良心都没有!就算、就算叶子不招她待见,老爷到底是她亲生爹呀!虎毒不食子、狼恶不反噬。她这是连虎狼都不是的禽兽畜生啊!说翻脸就翻脸,连她舅舅家的人来劝都劝不回来!”   少筠紧紧的抿着嘴,却没注意到一旁的枝儿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平静默然。   “天一下子就塌了!老爷当堂就大哭起来。我跟着叶子……看见老爷从来就是宽和的笑,从来没对下人说过一句重话!我知道,他那是伤透了心了!叶子不甘心呐!对那何大人说话,听得一旁的衙役都偏开头去抹眼泪!可又有什么用?那人别说眼泪,就是连看都不愿多看咱们一眼呢!竹子!我们这是招谁惹谁了!当初好说歹说要嫁的是她!回过头来,恨人骂人的还是她,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少筠听到这儿叹了一口气,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掌心。天理、道理?这些鬼玩意儿在她一路风餐露宿的逃亡时究竟在哪儿!   莺儿说到这一段,不仅哭着,还大口大口的喘气。好像只有把口鼻都张得大开,似乎不如此就呼吸都不顺畅了。少筠轻轻抚着她的背,一句话也没有说。   莺儿略略平静后面容又开始有点呆滞:“路上的事也不算什么。这儿……头一天见过孙十三,往后……叶子要强,宁愿死也不受那气的。我知道她的心思……她听了你的消息、二太太和少原少爷的消息,又不知道老爷是生是死,还有宝儿,那么小,花似的人,哪里禁得住揉捏。她宁愿被打死、操劳死,跟了老爷去了,也不愿在这儿受气的。可我……可我……枝儿还这么小……我们这都不扛着,她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啊!”   少筠挽过莺儿,抱着她,轻声道:“所以你就宁愿委屈自己,忍着那人的糟蹋,换来枝儿的平安、姐姐少受点苦。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谢你,我只心疼你,真是傻丫头……”   少筠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不禁又想起她的小梅子和荣叔。   那天夜里,天、怎么就能这么透彻呢?那星星,怎么就能这么闪烁呢?!   少筠暗暗咬牙,把一切都咬碎了,和着咬碎的血肉一起吞进了肚子,然后平淡的说:“我不能谢你!我谢你,那你成了什么?你是我妹妹,你遭受的,就如同我遭受的!莺儿,无论吃了什么苦,咱们到底还活着,既然活着就不辜负了这一辈子。你明白么?”   莺儿抽泣着:“竹子来了,这就好了!我有主心骨了,我也不怕什么……后头的事,我不恨谁,也不怨谁,这是我愿意的。就算大人有错,可枝儿这么小,能有什么过错,我总不能看着她无辜受罪……只是我实在不明白、竹子,我不明白,更不甘心……要有一天还能回扬州,我一定要去问问她,问问她究竟有没有心,看看她这样毁了这一家子,她又能怎么飞黄腾达……枝儿宝儿老爷,真真是她的爹爹弟妹啊!”   “好丫头!”,少筠抽了一口气,紧紧抱着莺儿,摸着她的头发。   “她不是我姐姐!”,这时候枝儿突然吐出一句话来。   少筠一愕,莺儿也满脸泪痕的抬起头来。   一直坐在一旁的枝儿满脸的倔强,一字一句的:“爹爹在堂上说的,恩断义绝,我们梁家不欠她。我娘也说了,我们抄家流放,她没有,因为她不姓梁!”   莺儿听闻枝儿这番条理清楚的话惊得连哭都忘了,只呆呆的看着枝儿。少筠也大吃了一惊,心中大叹。如何是好?这丫头公然又是一个聪慧到骨子里的丫头啊!   少筠放下莺儿,张手抱着枝儿,叹道:“你怎么听到记下了!”   枝儿在少筠怀里蹭了蹭,有些稚气的:“爹爹哭了,他一定很疼。”   少筠一听这话心酸得反而笑了出来:“小东西,你倒知道心疼人!”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枝儿,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梁苑苑……   另外一件,蚊子觉得大多数经营不善,主要是管理不善造成的,这一点,少筠已经大有经验,甚至能培养兰菊等人。至于煎盐一块,原本金州所就不是没有人懂,无非少筠知道的更先进一点,所以改善金州所的经营情况,对少筠,是驾轻就熟而且顺理成章。   另外蚊子需要说一说少筠此人。写她的时候,蚊子似乎没有意识到,按照自己想的去写了,结果,大家好几次反馈说这姑娘太敢想、太过自信满满,简直成了空有凌云壮志的感觉。蚊子一度反省是不是自己铺垫的不够,昨天突然明白:不是蚊子铺垫的不够,而是蚊子设想中的小竹子,就是一个心比天高、自信的有点狂妄的女子。许多事情,放在崔文的林清月身上,就不会发生,放在风文的阿繁身上也不会这么干,但是桑姑娘就这么敢想、敢干。这个人物虽然表现的温柔有礼,听从礼教,但是从小骨子里就张扬恣意,只是父亲从小教导的好。所以,她一开始要夺权,她想的不是能不能夺权,而是怎么去夺权,其后她要让桑家烈火烹油,她想的不是会不会牵动多方关注,而是怎么才能让桑家登顶,所以她才会遭遇何文渊为代表的官方的忌惮。随后……她想的是怎么报仇、怎么复兴,别的,她不会想。   承接这个问题,蚊子要求大家再看逐鹿卷以及后面一卷的时候,还是丢掉惯常的三观。   为什么呢?蚊子见识过的资本积累,其实都很暴力,原始资本积累的时候基本没有什么技巧可言,眼光、坚持和机遇是最为重要的,但很多人止步于原始积累,充其量只是一个小富小贵。只有大鳄,才能将资本运营的出神入化。在蚊子眼里,任何高超的商业手段都不如一种方法来得高段厉害,那就是由我来制定这个游戏规则该怎么玩!制定游戏规则,从来都只有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最牛叉。   不知道看文的同志们有没有注意过早两年的一桩案子,就是商务部郭京毅案。蚊子觉得很有代表性,说出来和大家分享,大家大约就知道,所谓游戏规则,外人看着很冠冕堂皇、很professional,但实际上,就是大鳄们在玩自己的游戏规则——郭京毅本身就是经济法律方面的制定者、权威者、专业人士,很多时候对我国的经济条文、法律有着十分重要的影响力,结果,外国大鳄们就聘请律师团公关,致使其制定法律政策时倾斜外商,外商从中获得的好处……可想而知。而且在中国境内,没有人比郭京毅本人更熟悉怎么操作才能不惹人注意又获得利益了。   这就是后来成文的许多政策法规,说白了,是大鳄们坐下来分饼吃,游戏规则,就这么来的。所以蚊子经常性得藐视规则——三观不大正——所以不小心的倾向中,少筠也带有这种特质,骨子里的狂放骄傲、自信满满。换到没有能耐的人身上,大约就是志大才疏。但少筠不会,因为她是女主,我会让她除了敢想敢干,还知道怎么干,才能成功。   ☆、162   万钱一袭锦袍,站在那离开海面高达进三丈的主船船头。凛冽的海风叫他的衣袂翩飞如同海燕搏涛,他觉得冷,可是冷风之下绷紧的肌肉叫他更有牢牢扼住狂龙咽喉的痛快淋漓。   极远处的海岸,似乎若隐若现,仿佛一用力,他就可以跨越。然而他知道,最有可能找到少筠的辽东诸卫,他可望而不可即。   风雨安的船队庞大而有序,首尾相连超过两里地,也正因为规模惊人,所以不能明目张胆的进入渤海湾。毕竟是京畿重地,风雨安就是耀武扬威,也犯不着太岁头上大动土。   万钱素有分寸,一句异议都没有提。可阿联夜里伺候,所以清楚的知道,爷常常睁眼睁过了长夜,原因就是过辽东门户而不能入。有时候万钱觉得难耐,可是多年的经历叫他生生按捺住了把少筠找回来的念头——他很清楚,此一时彼一时,眼下就是找到她了,她未必能放下所有惨痛,与她履行婚约——这仿佛是他的宿命。每一次,他都与长久的平静安宁无缘;每一次他都与幸福快乐擦肩。可是他虽然难耐却始终抱着希望,他始终相信,他与少筠不会就此无疾而终。只要活着,未必没有希望。   不知不觉间,阿联捧着一件貂裘上来,半踮着脚给他披上:“爷,合该保重!”   万钱伸手拢了拢貂裘,也没有回头:“船队往琉球去?”   海风冷而利,将人的话语割裂成只言片语。阿联捉住了几个字,不免又靠得万钱更近:“是往琉球地方去,听风大哥手下的人说,风大哥在倭国还有买卖。”   倭国?举武士刀、行忍术的倭人?万钱转过身来:“走,去看看大哥的沙盘。”   阿联略颔首,落下万钱半步,一同走回了船舱。   这一大早的,风雨安抱着娘们,还舍不得离开那温柔乡,风雨安的孩儿们也都各有消遣,因此那气势惊人的大堂就只剩下万钱和阿联。   万钱同阿联一道,细细看着大堂上手右侧那风雨安精心打造的沙盘。   从福州月港出来,经过台湾海峡,是富庶冠天下的两浙、两淮,然后就是供应京畿地区食盐的长芦。过长芦之后是渤海湾,渤海顶上是辽东都转运盐使司,负责供应帝国军队的食盐。东边整条海岸线,就是帝国庞大、辽阔的海盐产区。这里的盐课,五分天下税利,支撑着帝国全部的军饷。渤海湾过后是朝鲜国,过了朝鲜国再往上,一侧是漫长却荒蛮的海西女真驻地,一侧是倭国。相对于两淮两浙的繁华鼎盛,相对于漳州月港的汇通南北,倭国、海西女真,未免如同海角天涯般的偏远荒蛮!   万钱敲了敲那狭长的倭国,又摸了摸胡子,径自木讷沉思。   阿联看见万钱的动作,不禁说话道:“原来倭国这般狭长瘦小。”,说着又压低声音:“海上听闻倭人剽悍,也不知道真假。”   万钱扫了阿联一眼,不以为意的:“就是朝廷的地图也未必比他的准。”   阿联皱了皱眉。   “风大哥在倭国的根基,深不可测。”   “那爷……”   万钱似乎知道阿联想说什么,只要摇头:“倭国狭小,只怕地方贫瘠,是以民风剽悍。”,万钱挥手指向对岸的海西女真驻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圈:“这里!了无声息!”   阿联皱眉摇头。   万钱缩手、负手,低声道:“我曾戍边。”   “爷,阿联不明白。”   “帝国所有盐产区,属辽东都转运盐使司最为特殊。你看,地处渤海湾一侧的辽东都转运盐使司,东临大海,北有建州女真,西有兀良哈部,再远就是鞑靼,南接渤海湾。可谓咽喉的地缘、辽阔辖地。”,万钱在渤海湾边上一点,然后以之为中心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娓娓道来:“辽东都转运盐使司所辖辽东盐区,主要靠军卫盐场煎盐,而管辖、支配这些盐斤的,实则就是军士。”   阿联听到这儿轻轻点头:“我明白爷的意思了!军士管盐,与其他盐区大为迥异!想来盐课支撑帝国全部军饷,盐官素来就是肥缺。在其他盐区,地方民政归属地方衙门。盐官有钱,但不能管民政,更没有军权,到底还算是有一方民政可制约盐官。诸如昔日康知府之与贺转运使、梁同知。而此处,管盐的就是军事,这盐政与军政就几乎重叠在一起……这一处,怕是铜墙铁壁!”   万钱又看了阿联一眼,胡子几乎掩盖了嘴角的浅笑,但眼里的赞赏却是明显的:“分析得不错。辽东都转运盐使司之下就是长芦盐区。长芦盐产量高居帝国各盐产区的第三名。可长芦盐产区除了能供应京畿用盐外,别无建树,其背后,可见一斑。这一回,风大哥的船队,规模惊人。但是我用区区一千斤残盐,就可投石问路。这里头,我看出两件事。”   “哦?爷,请您示下。”   “第一,风雨安虽然船队规模庞大,但碍于朝廷禁运私盐,他未必就能收到足够的盐。第二,辽东军盐一事,必然是铜墙铁壁的利益,但海上走私仍余地,据我推测,最大的原因就在于辽东产盐不足。”   阿联“嗯”了一声,又捏了捏下巴,然后指着沙盘中渤海湾的一处:“爷,辽东都司就在辽阳。你说……辽东都司与辽东都转运盐使司会不会、有没有什么关系?”   万钱皱了皱眉:“是个问题!但,应该……还没有。据我所知,辽东都转运盐使司下辖的盐场中负责煎盐的,一部分是通晓煎盐技术的兵卫,另一部分则常常是流刑犯或者犯了事的灶户。这些人,看似灶户,实则军籍,两头都像,但两头不靠。既不是灶户,也不是正经的军人。正因为这份特殊,辽东都司想要插手辽东都转运盐使司的事务,只怕也不容易。”   “可是,辽东都转运盐使司出产的盐是供应给辽东都司的!这两个衙门,只怕也少不得多少明争暗斗了。”,阿联摇头。   万钱听了摇摇头:“你说的是有的,但未必至于太过复杂。原因很简单,辽东煎盐的这些人,与两淮两浙世代煎盐的灶户,无法相提并论。何况辽东苦寒,盐场并不比两淮两浙那般星罗棋布。所以产盐极其有限,这些盐,能够供应国中各路卫所已经极其勉强。这块面饼不够大,辽东都转运盐使司想像当初贺转运使那样大手笔的赚银子,基本是不可能的。而辽东都司下辖军士的食用盐都得指望着辽东都转运盐使司,吃人嘴软,自然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我料定,辽东都司靠着一点地缘便利,给海上走私商人通融那点私盐,不敢真正触犯辽东都转运盐使司的利益,所以不可能成大气候,只是帝国边境的疥癣之疾而已。”   “这才是私盐泛滥却并未致命的原因!”,阿联接话:“听爷这番话,阿联茅塞顿开啊!要是辽东都转运盐使司产盐充足了,再与辽东都司同气连声,以他们占据的位置而言,南可出海、北可通兀良哈乃至鞑靼。果真如此,不仅走私盐商再无立锥之地,北面边疆更加难以插手。”   万钱点头,眼睛随即盯着沙盘中渤海湾的某一点。许久许久之后,他突然伸手一点天津三卫:“少筠在这里下船……我敢断定!”,万钱的语气突然铿锵起来,手指蜿蜒拂过沙盘,定点于辽阳的辽东都司:“她必定不畏危险,进京,经密云卫北上出山海关,到辽东。”   阿联暗吸一口气:“爷……难道二小姐……”   “少筠出走,赵叔说过,荣叔要她往北边她家的屯田里去,盘活屯田。可是我曾戍边,知道所谓开中盐的屯田,早就毁得不成样子。要盘活,除了自己有手腕,还得先指望边防稳定。今非昔比,边防就算无大事,也算不上稳定。就算荣叔不在,老柴在,这事他不会不懂,也必然会告诉少筠。少筠既然活着,却不肯来找我,就是立志报仇的意思了。既然她一心报仇,就必定会想尽办法来一步登天。盘活屯田,不是她眼下最迫切的,我料定,她这时不会做这件事。”   “所以她……”,阿联叹息:“爷,二小姐赤手空拳,能做什么?”   就是因为赤手空拳,才觉得可怕!想当初桑贵在河北河南也是赤手空拳,却闹得两地人声鼎沸、人心躁动。而最后桑贵的衣锦还乡,成全了桑氏再一次稳坐帝国贩盐的头一把交椅。桑贵尚且如此能耐,能叫桑贵心服口服的主人家、能一道拱手相让就叫他知难而退的桑少筠,又该有怎样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能耐?他真的不知道!   眼下看,辽东都司下辖各个卫所,驻守着各边塞要隘。而辽东都转运盐使司所涉及的,正是少筠所最为擅长的盐事!这些地方与北方各部杂处,内部、外部情况都十分复杂。正因为如此,走私盐商从海上、路上运来的私盐,必须打点好辽东都司及其下辖各卫所,并且小心避免冲击辽东都转运盐使司的利益才能顺利销售出去。想要这里面游刃有余,太过复杂!稍有差池,得罪的就是手中握有兵权的凶神恶煞!少筠手头分文全无,她一个从未出过两淮的姑娘,在千里之外更谈不上什么交情,能如何翻云覆雨?万钱想不明白,更担心她乱闯,终于闹得不可收拾!   万钱心里盘算了一番,全然没有头绪,只能暗自叹气着暂时搁下这千般心事,寻思另一件事情。他又回到海西女真处:“倭国太过狭小,倭人虽然稀罕中原天华物宝,但购买力有限。阿联,海西女真如何?”   阿联拧着眉头想了想,摇摇头:“海西女真蛮夷不开化,没有当地人带着,连风大哥都不敢在这里靠岸。何况最强盛的建州女真拖儿带女的也不过三两万人,海西女真能有多少人?只怕还不足扬州城里的一个零头!跟他们做生意,学风大哥的话,还不如跟倭人做生意呢!”   确实,北边虽然广袤,女真人虽然渴盐,但是人数就摆在这儿了,赚钱,赚翻不了天!“看来,还是得老老实实的上岸拜拜辽东都司的码头!”,万钱若有所思的。   阿联笑开:“爷想办的事儿,就没有办不成的。我这就传信出去?”   万钱听了这话,先是点点头,然后一拧眉毛,又摇了摇头,看的阿联很是糊涂:“爷,您想要如何?”   万钱没有说话,心里是有点儿不甘心。上岸拜码头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就是用银子打发的事情。可是这么一来,他们饶是船队规模惊人,也不过是个跑腿的。海上的风险自己担着,陆上赚得银子一大半就白白让给了人家。为了赚钱,他不怕花钱,但也得看他能赚多少,要担多少风险。毕竟海上走私,朝廷不许,风浪也不是说能避免就能避免。寻思来去,万钱挥挥手:“你先传话,我要上岸。但是……上回你传信给桑贵,他不是想要北上找人?让他不忙找人,先来见我。”   阿联想了想,忙回道:“不如就在岸上约个地点,让他在哪儿候着爷?如此一来大家都便宜了。”   万钱扫了一眼沙盘:“那就辽阳吧。”   阿联一声笑:“得,就算他今年不用跑开中盐,还得来北面一趟!”   ……   作者有话要说:辽阳……一个大舞台。   此章基本上是总括辽东事宜,算是这一段的领子。请看的家伙们,务必要看懂。   还是那个老问题,盐政的官只能官盐,就好像现在的地方政府和铁路部门。但辽阳更加特殊一点,军事重镇,军事为先。其它不懂得可以提问。   ☆、163   孙十三再进他的衙门时,书房井井有条。上峰来的文书分门别类归了档,再一细细翻查,时间也对榫;煎盐的日志按年按月排好了,金州所历年来产盐的情况一目了然;所中煎盐的军卫有几人,年貌经验擅长如何,流刑犯有几人,性别年纪来所时间也都一一列明,就连盐场里每天开几灶火,也都细致列好。   孙十三瞠目结舌——他不是不识字,但他从没能管到这般细致——他看着一旁气定神闲的少筠,不由得拱手:“小瞧你了!”   少筠朝孙十三一笑,仍安坐桌边,指点枝儿:“你写大字的坐得端正,握笔要紧,但下笔要用腕劲儿。”   侍菊正好从里间伺候少箬出来,笑着接话:“孙军爷,文书我理好了,要是您看着还成,我今日可是得依着规矩下场子分派你的人了。”   孙十三拱手摇头:“姑娘,这眼见既要过年了,我这还纳不上盐就打饥荒了!我看你这架势,很要得,你就赶紧的吧!只要能够纳上盐,咱们什么都好说!”   侍菊笑了一声,跟着少筠坐到桌边,有些儿痞的模样:“就怕孙军爷您~觉着我占了您的位、削了您的权,教您夜里睡不着觉啊!”   孙十三叹了口气:“姑奶奶,这火燎屁股了!我要是睡不着,那也是发愁纳不上盐啊!你看我的文书也知道,去年死了几位老煎盐的,我今年真是睡不上踏实觉。”   侍菊点点头:“金州所缺人,连广宁右屯卫那边的人都知道了。话虽如此,就怕你下面的人不服我一个娘们管,尤其你那大舅子。孙军爷,我们这一群人眼下是落了难了,有一句话不怕放在前头,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我管,我可不理什么大舅子、小侄子的。要是过年前这而产盐都上不来,咱们上下一干人等,都等死。”   “谁说不是呢!”,孙十三唉声叹气的,虽然看到希望却还是忐忑不安的:“姑娘,咱们保命要紧!只要这盐能多起来,什么都好说!”   侍菊掀了一下眉毛:“既如此,我就不怕讨人嫌的管着了。如此,孙爷您先往盐场里见见我们的老柴叔,一会再召集你的人,咱们啊面对面得立些章程、定些规矩,一准儿叫你的盐往上涨。”   孙十三满脸的喜洋洋,朝着侍菊猛拱手,又对少筠一咧嘴,就转身跑出去了。   侍菊看他走远了,略舒了一口气,低声道:“那整理文书的事,大小姐就能办下来,还必定能办得比我好,怎么就!哎!”   少筠看了枝儿一眼,轻声道:“姐姐心里惦记姐夫和宝儿,又知道咱们家里出事,心里……再说了,当初姐姐理事,并不像我们这般名正言顺。我们要不是荣叔说要改法子,那淋卤、试卤的法子你我也不能知道的。你且别得意的太早,究竟咱们没有亲身做过这些事情,无论如何得尊重着原来场子里的老人。”   “这还能不知道么!”,侍菊一笑,摸了摸脑后的妇人发髻,禁不住抱怨道:“这儿也太冷了,瞧我的头发都痒得受不了了,也不敢洗他。”   枝儿听见了抬头,很认真的问她:“菊姐姐,你怎么绾了发髻了?”   侍菊一愕,伸出手来刮了刮她的鼻子:“鬼灵精,就属你精明。”,说着招呼了少筠一声,站起来就往外走了。   枝儿瞪大了眼睛,发了一会呆。等少筠催她动笔时,她又扬着小脑袋问少筠:“竹子,你为什么也挽发髻?”   少筠抿嘴笑着:“姑娘家出嫁了,自然要挽发髻。”   枝儿一手执着笔,一手托着腮,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小眉毛蹙得紧紧的:“小姨出嫁,为什么没叫我娘喝喜酒?”   少筠一愕,很是好笑的:“谁告诉你出嫁就能喝喜酒的?”   这一句话让枝儿好像想起什么似地,眉毛一下子全展开了,连神情都变得冷淡起来。她偏了偏头,一句话也没说,又低下头写字。可写着写着,她手劲儿越来越大,一张劣质的宣纸一下子涂得乌漆麻黑的。枝儿一见一张纸都毁了,突然咬牙切齿的一用劲,好似发泄似地使劲摁着那支毛笔,直到那支毛笔如同秃头笔一般在纸上划着。   少筠原本见她低头写字,不以为意,便转身又裁了一张纸过来。不料她一回身就看见枝儿这模样。她心里一震,忙定着枝儿的小手:“枝儿!怎么了!”   枝儿抬起头来,小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一张脸蛋儿憋得直泛青。她见少筠问她,也不肯说话,却突然间呀呀的喊着,双手执笔猛然戳着桌面的纸,力气大得少筠几乎抱不住她。   少筠一看此状,心中一痛,终是明白过来,也顾不上什么,只轻轻细细的哄着:“枝儿、枝儿,好枝儿,别怕!小姨在这儿,再没人能欺负咱们。”   听了少筠的话,枝儿突然更加激动起来,一手甩开秃了头的毛笔,扯着少筠的手,张口就咬,一面还含糊的喊道:“咬死你、咬死你!臭女人、坏女人……”   细细密密的剧痛瞬时传了过来,少筠鼻头一酸,只抱着枝儿,任她咬着。两姨甥抱在一团,直到枝儿泪流满面的平静下来。   少筠颤抖着舒了一口气,扶着枝儿起来,轻声问道:“你想起你姐姐了么。”   枝儿原本平静,一听了这话,猛然直挺挺的站起来,一脸倔强的大喊道:“她不是我姐姐!我没有这样的姐姐,我们梁家,受不起她这个朝廷褒奖的节妇!”   少筠一愣,很是意外!这话,无论如何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   “这话,是当日你姐夫当着她和宝儿的面,一字一句说的。”,不知什么时候,少箬掀开里间的帘子,半松着发髻说道。   少筠转眼看去,赫然发现不过二十出头的姐姐,已然华发早生。   而在少箬眼里,少筠并未好多少,她脑后的那个妇人发髻更是挖心刺骨!   两姊妹静静审视,彼此各有一段衷肠,难以诉说。   最后少筠突然泄了一口气,转身抱过枝儿,浅笑着说:“这孩子,练字不好就发火呢。也罢了,让她歇一歇罢了。”   少箬笑了笑,把少筠让进里间,大家一块儿上了炕,安置好了还在抽泣着的枝儿,少箬才说:“前两日还回不神来,人多也不好问。你为何绾发?”   少筠摸了摸脑后的发髻,淡笑着:“嫁人了,所以绾发。”   少箬摇摇头:“还不告诉我么?我不信是万钱,要是,不会只有你们几人。”   少筠想了想,知道瞒不过,因此说道:“京城里遇着青阳哥哥了,抱着孩子,为他爹爹鸣冤,最后……填了自己的性命。他这辈子……他为我打算,我该报答。”   少筠没法完整说完,但少箬已然明白。或许已经经过太多的伤痛重叠,再来多一点,她已经可以很镇定:“你想好了?舍得万钱伤心?”   万钱?多久没有想起这名儿!曾经少年时,她一天要在心里念叨这名字成千上万遍,连走路都带了些雀跃的滋味。可自从出事,拱手相让簪陪着梅子,榴花嵌宝金镯留在破浪号,他于她,已经没有任何想念的余地。心上的惦记,在面对至亲惨死、千里寻亲、没饭吃时,变得那么微不足道。她爱他,或许平安平静时觉得多,可遇到大事,就全然让位!她岂能指望他爱她一如往昔?少筠摇摇头:“无所谓想不想、愿不愿,从富安到今天的金州所,从来都是找到一条路就奔跑。哥哥从不是坏人,他待我一如往昔,只是我做不到磐石无转移。如今,就是有家,也不甘心回去。嫁给谁,嫁得好不好,已经不那么重要。何况哥哥……他临去前已经明白通透,他没有勉强我,他是一心为我打算,希望我能在他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中受益罢了。”   少箬听了这番话,一句话都没有说,只轻轻挨着墙,冷笑一声:“梁苑苑!你又多造了一孽!”   少筠摇头:“峭直孤僻至此,难道她是天煞孤星下凡?”   少箬伸手摸了摸渐次睡着的枝儿,却又变得温柔如水:“难为我的儿……夜里梦里也咬牙切齿的恨着。我做娘的,也解不了她的心结。其实,何必呢,为这么个人。就是没有我们恨她,她也过不上她以为的干净舒心的日子。”   “姐姐想得开,”,少筠如有所悟:“可究竟还有人想不开。”   “有什么想不开呢。记得当日在衙门大堂里,她爹爹说‘我做爹爹的,供书教学,衣食住行无一不用心,就是出嫁了,也还千万计较着她的好。中间是有些愚昧念头,但绝算不上是用心恶毒,却换来亲子反噬。’。我看着他伤心到毅然画押认罪,又听他只是抱歉的对我说‘这一路起起伏伏,都有你相陪,日后虽然不在一处,我已经心满意足。’,我反倒悟了。他要不是重情重义、人品可靠,何必为他女儿的绝情绝义伤心欲绝?他不是真心疼我,也不会轻描淡写的对我说那句重话。我跟了这样一个男人,又有什么好后悔的?既然他觉得只有画押认罪才能还清他那笔父女孽债,那我就陪着他还清了。日后我们一家人,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所以你不恨她,来到这儿也不肯低头,宁愿折磨死自己。”,少筠终于明白她箬姐姐的心思。自从梁师道认罪,自从少箬确认了梁师道对她的心意,什么绝望,什么痛恨都已经不再重要了。生死相随,有情人,虽远隔千里、疾风横吹,摧残不了什么。   少筠觉得很难受,姐姐的这份心思……好似青灯古佛旁那无悲无喜敲了几千年的木鱼,透彻得了无人气。禁不住,少筠靠向少箬:“姐姐,你与姐夫心心相印,我知道。可是,我呢,枝儿宝儿呢?究竟我悟不透,心里酿着恨,枝儿悟不透,做梦都咬牙切齿。姐姐,你别丢下少筠,别丢下枝儿宝儿,陪着我们,就当你念着姐夫在四川一样盼着你,好不好?”   少箬伸手摸了摸少筠的脸:“傻丫头,我有我的福气,你自然有你的。我不会寻死觅活,只是觉得这辈子没白活罢了。你千里迢迢找到我,成全你我这一辈子的姐妹情谊,我自然不能辜负你。”   少筠我在少箬怀里,笑着撒娇,如同昔日:“那姐姐可要帮我!”   少箬轻笑一声:“你么?我早前一看侍菊的行事,就知道,你早已经不用我帮衬着,我的眼界也早已经跟不上你。筠儿,其实你早有念头,你张口要我帮你,只是想让我好好活下去。”   ……   作者有话要说:少箬……悟了……   ☆、164   弘治十四年三月,刚从京城赶回扬州的桑贵马不停蹄的接手了桑府里几人的丧事。   还没等办完丧事,官府已经开始上门索要罚没的十万两银子,随后又是桑氏族中各支抽回本钱、哄抢雇佣的灶户。桑贵恨不得自己三头六臂,连伤心是什么滋味都渐渐忘却了。为了周全这样庞大的债务,桑贵不得已,将自己辛苦换回来的两万引盐折价卖给了扬州府上的盐商,用这些银子还清了债,然后领着桑氏正支的残兵败将,彻底退出了扬州这繁华烟柳之地。   手头没银子、心里没信念的日子有多无趣,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   风雨飘摇中,桑贵一度有点暴躁。幸亏家里的老掌故还算是忠心,赵霖、隋安、方石和林江,打死也不愿离开桑家,因此留给桑贵最后一点希望:残盐在万钱和元爷的鼎力支撑下,在老掌故的坚持下,一直顺利运转着。正是这点残留的星火,让桑贵收拾心情,重新审视了他的主人家——他爹爹甘愿为了二小姐没了性命。几位长辈面对桑氏族人的哄抢,立场坚定的围绕在昔日仇人桑若华身边。而桑若华在这一刻也终于表现出了桑家人该有的风骨,能屈能伸的面对着所有的风雨。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有能耐的人看得到黑暗里的微光、耐得住困顿中的绝望,自然也成就得了他日的辉煌。在这样纷扰的日子里,桑贵的心,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扬州事务一结束,他立即重新整合了家里的财务,重新制定了家中灶户的例钱,保证桑家根基的不坏;在桑若华和老掌故的帮助下,他整合了正支名下存留的灶户,尽可能的合理安排了手艺的传承,保证足够的新陈代谢;他审视了形势后,果断的放弃了开中盐,但仍保留着桑氏正支作为合法盐商的堪合;他整理了与万钱、元爷合作的残盐,将维持家中灶户开支的财务全数压在相对稳定的残盐生意上;尽管家中举步维艰,他仍然挤出银两,派人前往四川,四处查探林志远的消息。几番整理下来,桑氏固然元气大伤,但未至于一哄而散如飞鸟投林。   到了夏末,南行的万钱突然改变以往残盐走漕运的策略,指示桑贵直接将一千斤残盐运到了福建。这个举动,让桑贵那只狗鼻子闻到了一些气味,万爷,怕是要有新举动了!   桑家在两淮几乎遭受了灭顶之灾,两淮已经不是桑氏的福地了,这一点,桑贵很清楚。而他更清楚,要复兴桑氏,必须另觅蹊径。而且,万钱南下,其实是因为他忘不掉二小姐,所以换了个名头和法子去找。既然如此,他身为桑家人,必须再换个法子去找。只要二小姐还活着,这南北两个方向双管齐下的,就必定能找到。   只要找到二小姐,这一里一外,桑氏复兴,迟早之事。   中秋过后,桑贵挥别桑若华、桑少嘉,怀揣五十两银子,再度北上。然而这一次,他不是为开中盐奔波,更不是一心空手套白狼赚大钱,而是想再次确认二小姐的生死,寻找桑氏生存的机会。   十月,他再次进京。   他在京城并无人脉,只能找到万钱养在京城的一个老仆。   这名老仆名唤明叔,看做派似乎也是极有来历的。他常年驻扎在京城,专替万钱处置京中事宜。桑贵年头的时候跟随万钱进京,住的就是明叔打点的一处小院。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桑贵少不得再度打扰明叔。   明叔行动十分有礼,但与君伯的古板守旧不同,明叔为人显然圆滑得多,他看见桑贵找上门来也不觉得奇怪,只是笑呵呵的把桑贵安顿下来,又说:“阿贵又往京城圈钱来了?”   桑贵苦笑连连,却还能开玩笑:“罢了,我是好汉不提当年勇啊!明叔,你说怪不怪,我前脚圈了一笔钱回去,后脚家里败了个精光,还倒贴了整个身家!哈,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明叔双手交叠在腹前,低头笑了两声,再抬头时眸子里有些严肃:“五月末的时候爷到了福建漳州,在那儿的月港登舟出海。阿贵,爷这是去找你家二姑娘去了。”   桑贵叹了口气:“万爷是百里挑一的!我心里也知道。就这样,明叔你说我能不出来找么?爷这样千里奔波,我在家里,对着我们姑太太和少爷,夜里都睡不着觉!”   明叔颔首:“明白,但你来京里没用,我在这儿,也没收到什么消息,只打听到康家的案子结了。”   “这个我知道!”,桑贵接话:“北上前跑了趟扬州,知道康知府放出来了,一家人搬了家,但仍住着扬州赫赫有名的东街。”   “我知道这消息不算晚,当时就打发人去打探了,知道其实是康家的少爷亲自来的京城。可这也怪了,这康少爷只进城,却没消息说出城。城里头找了,也找不到人。”,明叔摇头:“也难怪了,这偌大的京城,真要找个人出来,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谁说不是呢!”   说到这儿明叔笑了笑:“不过这儿有个不算好消息的消息,你家二姑娘……算是有点儿消息了!”   桑贵一震,连忙问道:“万爷找到了?”   “你别着急着高兴,这消息……不好说好坏。”,明叔有些犹豫的:“五月末爷出海,我这边六月里接到爷的信。说是他要留在海上一段日子,究竟留多久却没明说的,但爷在海上,找到了桑二姑娘的贴身之物。”   “贴身之物!”,桑贵一阵惊喜,失声叫出来:“可不是找到了!”   明叔摇头:“那件东西是一支金镯子,乃是爷备着过大礼用的,君伯亲自画了图样来,我在京里找的工匠打制,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到了二姑娘手里。看阿联的意思,这镯子二姑娘一直带着,最后是从一个海盗那里流出来的,隐约还跟小渔村那匪首有关。但因为中间过了几道手,爷一时还闹不清楚那海盗究竟是从二姑娘那里得的,还是海盗害了二姑娘抢了镯子,又叫别人夺了去才最后落在爷手里。”   桑贵长长哎了一声,很有点沮丧,那痞样中分明又有浓浓的情意,叫明叔看得心里感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就是因为没确实的事,所以没有着急着告诉你。阿联信里的意思,爷这留在海上也是要找到那海盗为止。无论是生是死,总会有个准话,早晚而已。你既然上京,不如就多留些日子吧。”   桑贵点点头:“这一回来,我是要打探消息,也来瞧瞧明叔。桑家里遇了这档子事,亏得爷愿意这样为我们,甭管二小姐,我也得替家里的姑太太和少爷谢谢几位。不过我在京里呆不上多少日子,还是要往北边去。一来咱家大小姐还在北边,怎么得我还得拿句准话回去;二来,虽然不能像去年那样风光,可二小姐一日没有下落,我一日不敢丢了家里运盐的资格,无论多少,哪怕只有一引半引,我还得跑着开中盐。”   明叔呵呵的笑开:“好小子、好样的!就冲你这几句话,没有爷的吩咐我也得帮着你。既然开中盐只是做个形式,你也不用着急着北上。爷虽然不说什么准话,但我估摸着这些日子就会有些消息的,你不如还在京里认认路,顺便打听清楚梁家夫人的下落,省得日后麻烦。”   就这样,桑贵在明叔的安排下,桑贵同明叔住在了一起。   明叔确实没有把桑贵当做外人,也明知道桑贵荷包的丰俭,因此起居奔走,无一不用心为之打点。桑贵心知这人情大了去了,可他人是有点油滑过头的,对此只记在心上,也没有一天几千几万句谢,只管天天都往外打听消息。   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桑贵虽然打听不到桑少箬的消息,却打听到了康青阳的消息。他另辟蹊径,没有通过刑部衙门打听——据明叔说,这事谁往刑部衙门打听都得碰钉子,估摸着这里头水深了去了——他往京城的扬州会馆打听!他知道康青阳不见得多有阅历,出门在外,自然会寻求同乡的帮助。   最后桑贵通过七拐八弯的关系,终于找到曾经接触过青阳的一对扬州籍夫妻,知道康青阳曾经托他们带一个孩子回扬州,但最后却另有人拿了康青阳的信物过来,又把孩子抱走了,此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也再没有人见过康青阳。若再问当日来人的模样,却又是个如假包换的小子形容。   拿到消息的桑贵很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按说能叫青阳把信物拿出来的,又能叫青阳把孩子交出来抱走的,自然是青阳信得过的熟人了。那最后怎么没有人出城也没有了消息?真是好生奇怪!这些话桑贵拿来和明叔讨论,明叔思来想去,最后提出了大胆的假设:接走青阳的,会不会就是少筠?   桑贵思来想去,心里一阵欣喜一阵怀疑,着实不敢相信什么,又隐约觉得有着很大的可能。不过,这样似喜似悲的心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万钱的一道消息上岸后几乎是六百里加急的送到了明叔手里。信是万钱亲自斟酌的,十分简洁:   确认少筠在生,急招桑贵至辽阳平安客栈会面。   一切都不用再猜了,二小姐没死,辽阳只怕就是碰面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就算知道也不能怎么样……   不过大熊进辽东了,hoho。   ☆、165   桑贵没有半点迟疑,连夜收拾,十一月十日清晨,才一开城门,他就带着明叔打发的两个小厮,骑着快马出京。   十一月末,桑贵抵达风雪交加的辽阳平安客栈。   辽阳是北面边陲的重镇,这里不仅有着威震帝国北疆的辽东都司,还有着名不见经传的辽东都转运盐使司,是名副其实的军事要塞。   桑贵抵达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如期遇到万钱。可桑贵不是坐得住的人,他见万钱迟迟未到,便四处使银子搭关系。辽东都司的人他没敢轻易动弹,但是辽东都转运盐使司好歹也混了个眼熟。   期间有个司里的判官姓黄,因为穷的叮当乱想,又贪杯,遇着桑贵那是遇到了知己了!桑贵在平安客栈备了几壶黄酒、一锅白菜炖猪肉,就叫这位黄判官跟他称兄道弟,大着舌头打开了话匣子。   黄判官摸了摸桑贵身上油光滑亮的团花皮裘,看着他头上戴着的貂皮帽子,扯着自己身上的羊皮大袄儿,不无羡慕的吆喝道:“小兄弟,你瞧我这官儿当的!咳!”   桑贵摸了摸身上的好衣裳,不禁暗自夸明叔一句好说、舍得、周到!他眼睛一转,怕这破落官儿打他这身衣裳的主意,因此瑟瑟缩缩的:“黄爷您不知道,小子南方人,才来两天的功夫,脚上硬是冷肿了!这北边的天呀,真是冷得邪乎!”   黄判官听了这话扫了桑贵一眼,很有些同情的摸样:“你说你个子小小的跑这冰天雪地来干嘛来!来来!喝酒喝酒!”   桑贵呵呵的忙给黄判官倒酒:“是是!黄爷,您多喝两杯!今日呀,咱们不醉不归!”   黄判官好酒,自然求之不得,几杯黄汤下肚,什么规矩都忘了,唉声叹气的说着家里窘况:“眼见年关了,家里的儿子大了也没件像样的衣裳给他过年,你说你人当官、我当官,我这官儿当得忒窝囊!”   桑贵“嘶”一声抽气,很是不解的问道:“这怎么话说的?黄爷,小子纳闷着呢。不瞒您,小子从南边来。咱们南边……哎呀!就属盐官儿是肥缺!就您这位置,我听闻呀,一年的弄他个好几万两银子!好几万两哟!”,桑贵晃了晃手里的筷子,一幅流哈喇子的样子:“做成金砖银墙的能原样造座房子出来!我这羡慕您呐!”   一说到这个,黄判官咳了一声:“南边!谁不知道南边富得流油哟!天下的盐官,就属我们穷得叮当乱响,不然我怎么说我一个大老爷们窝囊!”   桑贵听得入神,给黄判官添了一大碗的肉菜:“黄哥,您给说说!这世道,还有盐官儿活得窝囊的?小子没见识了,您给说说、说说。”   黄判官灌了一海碗黄酒,说道:“我们衙门里产盐,一粒盐花儿都有数!几十万的边疆将士的盐都指望着我们。常常不够还得额外在两淮补。咱们这地方,天冷啊!煎盐的法子也不如两淮那些地方,产盐贫瘠,我们哪有余盐可倒腾?这不就穷了!说到底老天爷不赏这口饭吃!”   桑贵摇头:“话不是这么说!天冷是一条,要说煎盐的法子,这几百年的,南边就没有手艺过来?天天的就有灶户犯了事往这边来的。旁的事,小子我不知道,但今年两淮两户人家因为私盐出了事,那正经煎盐的家主就往这边来!”   “这事我知道!我经的手!”,黄判官不以为意,挥手筷子道:“两淮的桑家、吴家么!吴家人这还没到地儿呢,家主听见家里散了,第二天就上吊了。桑家……也不能叫桑家,不过是桑家嫁出来的女儿,人倒是还在,我打发她往最缺人的金州所去了。可也没用!这手艺传男不传女是一条,另一条,小子哎,我悄声的告诉你,懂煎盐他也没用!”   桑贵心中大喜,脸上丝毫不敢泄露半分,只纳罕道:“懂煎盐也没用?奇了怪了!怎么说的?”   黄判官左右看看无人,凑近了桑贵,低声说:“辽东,还得辽东都司说了算!什么衙门、什么盐官儿,都是没用的主儿!你说说,辽东什么最多?北边的野蛮人、鞑子最多,他们拿不到盐,朝廷又怕滋扰生事,所以卫所管的那叫一个严丝合缝!我们产盐,卖得出去么!再说了,我们也私底下卖盐,那不是堵了人家辽东都司的财路么?人家能放的过我们去?”   桑贵恍然大悟状,而那黄判官这才惊觉自己喝高了误事!这话也能随便说的?!他连忙拉着桑贵:“哟!我这不该说的也顺溜的说了!小兄弟,咱们可不兴满嘴胡沁呀!”   “那不能够!”,桑贵大嘴一张,胸脯拍得山响:“我哪能叫哥哥您吃亏呀!您放心,我这嘴巴一闭上,阎王老爷都甭想撬开!”   黄判官点头,呵呵的笑,两人说长道短的,说了不少北边的风俗习惯,直到黄判官喝的摇摇晃晃的,桑贵才让跟来的小厮好生的护送了回家。   看着黄判官摇摇晃晃的身影,桑贵觉得刚才喝的酒一下子都涌到脑袋上来!竹叶子至少活着到了辽东,眼下就在金州所!再加上小竹子也还活着……天呐,倒霉事儿都该过去了吧!   第二天,桑贵摩拳擦掌的想跑一趟金州所。可惜天公不作美,风雪之大,叫他望而却步,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头疼的事,最头疼的是万钱明确传信要他在辽阳平安客栈相见。照这大风雪,他就是拼了命的去金州所,还不得把万爷给误了?!   掂量来掂量去,桑贵最后没有去找少箬,心里一直安慰自己,已然有消息了,就不差这会功夫。等汇合了万爷,大家商量着,一切事情就都好办了。眼下差不在这些日子,尤其是他身上没什么银子,也打点不好竹叶子母女。   桑贵这一等,等了近十天!   十二月初九,辽东滴水成冰,平安客栈南来北往的客人渐渐少得只剩下桑贵几人,这时候,万钱披着大裘,像山里的熊瞎子进城似的进了平安客栈。   桑贵一见到万钱和阿联两人,猴似的窜,喜得抓腮挠喉:“我的爷爷哟!终于把你们给盼到了!”   万钱咧嘴一笑,没有二话的。   阿联也喜气洋洋:“你小子等傻了吧!看见我们爷们像看见你媳妇儿似的!真牙碜!”   桑贵哪顾得上阿联挤兑他,围着万钱上了楼、进了厢房:“爷,我这屋里烧着炉子呢,您且在这儿歇着,我让店小二的给您收拾两间上房来!”,说着又一迭声的叫店小二。   阿联挥挥手:“我说桑贵,你也别抢我的活干呀!再说了,明叔手下的小厮还能没有分寸?一早有人忙活去了。你还是跟我下楼,搬点儿海货上来的好!”,说着对桑贵挤了一下眼睛。   桑贵灵醒,忙答应了,两人给万钱倒了盏热茶就转身下了楼。   桑贵一出房门就有点急不可耐:“怎么着?消息准的?”   阿联点头:“准,二姑娘在博茶上船出海,避开岸上官兵,到了天津三卫附近的丰财下船,中间还宰了几个海盗的。”   “哎哟!”,桑贵惊得合不拢嘴,然后叫道:“竹子还有两下子啊!直捅到何文渊老巢里去了!叫他知道了不气死他!”   阿联笑了两声:“爷料定,二姑娘进京然后必定往北边走,眼下保不准就在辽东,说不定这会连梁夫人都找到了。”   桑贵大舒一口气,摸着胸膛说:“这下舒坦了!可我见爷怎么不言不语的?”   阿联摇摇头:“我就为这事想叫你别大呼小叫的。这些日子,虽然有了准信,但爷心里……爷本来就不爱说话,这一回二姑娘出事,他心里难受得紧,也只有君伯、明叔这几位老人知道些、能开解两句。我听爷的分析……二姑娘和爷这门亲事……”   “那不能够!”,桑贵没等阿联说完,一口否定了:“你别混猜疑!竹子的脾气,我爹知道得最清楚。当初这门亲,说是媒人和二太太定的,其实就是二小姐自己定的。她做事,那也是一言九鼎的巾帼英雄。”   “我也知道二姑娘是女中豪杰,不然爷也不会这么上心。”,阿联叹气:“只是你想想,二姑娘既然活着,朝廷也没定罪,她怎么就不肯出来见见我们爷呢?当初小渔村的情形,你亲见的,她连你爹也烧了,连那竹佩和簪子都不要了。我觉得爷说得对,这委屈大了,她一去不回头了!我这也是心疼我家爷,也替二姑娘难受!这才十五六岁、娇滴滴的姑娘家呢,再能干,也不该受这份罪。”   几句话叫桑贵没了言语,许久之后叹道:“再说这个有什么意思?竹子真存了这份心,怕是……对了,我在京城也打探到了一个消息,只是对爷来说,也未必是什么动听的话。哎,瞧这事!都什么跟什么呢!”   阿联又问是什么消息,桑贵掂量了一下没回答,只问:“你们打哪来?就为竹子的消息也不必在这鬼地方见面,都快冷死我了!”   阿联一面指挥店小二搬东西,一面说:“我估摸着爷有大动作了!你不知道这海上的道道多着呢,一时半会的也说不清楚。”   大动作?还跟海上的道道有关?桑贵脑子一转,浑身就喧腾起来!夏末时候那一千斤残盐怕是问对路了吧!好家伙,这都什么人呢?丢了小媳妇儿,出来找人,心里还不忘打一把金算盘!   桑贵摇摇头:“娘的,这都不是爹妈养的,都他娘的神仙养的呀!”   作者有话要说:万钱也不是一般人吧,找小媳妇还搭上赚钱……   ☆、166   进了腊月,少箬愣是连炕都没下过。   少筠想想点儿办法,可是没有办法可想,只能求着孙十三,在屋里炕里多烧柴火。   孙十三没说什么,尽量的安排了。   少筠为了能让少箬好过一些,尽量陪在屋子里,枝儿也很懂事,很少闹别扭,跟着少筠,或写两个大字,或学打两个络子。   腊月二十,眼瞅着过年了,金州所更是冷得人都懒得出门。而今年金州所因为人手缺乏,产盐量下降的十分厉害。自从阿菊和老柴两人接手之后,大刀阔斧的梳理了煎盐程序,举重若轻的整顿了疲惫不堪的煎盐军士后,那熏黑破烂的石头垒起来的盐场居然也高效运转起来,近两个月过去后,几乎就产了半年的盐量,真叫孙十三喜出望外!这真是!齐活了!   也正因为如此,哪怕进了腊月,孙十三也要求众人加班加点,这么着,今年就好过了!   可他没想到,不是每个人都为盐量高产而欣喜,更有一些人宁愿烂泥一般的趴在地上,好死赖活。   一大早的,少筠打发少箬三人吃了点面汤,便陪在里间,自己研了墨,细细把当日荣叔等几位叔伯教导她的煎盐法子都回忆出来。   枝儿十分懂事,小小的人儿拿了根长长的针,歪歪扭扭的缝着一块鞋面,莺儿则在一旁指点她。   莺儿知道少筠在想事情,也不敢打扰,只是细细声的跟枝儿说话。   等少筠写了一会,抬起头来,又看见少箬躺在炕上,眼睛微阖,似在假寐,她心里很是担心,只能对莺儿说:“这儿是真冷。”   莺儿浅笑着:“可不是么!”,说着满是忧虑的看了少箬一眼。   可莺儿正要说话时,门外突然人生喧哗,一把中气十足的女声吼道:“孙十三、你这龟孙子!这年你还让不让我们娘几个过了?!”   紧接着就听闻孙十三那无可奈何又挨了几分的声音:“哎哟!你撒手、你撒手!”   “我不撒手!怎么着!你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是不是呀!”   “你!哎哟……我耳朵都叫你拧下来了!哎哟!这冰天雪地的你来这里干嘛呀!”   “我不来!我不来这,等着你在这儿置个窝,养一窝的狐媚子!”   ……   屋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缠斗的动静,叫少筠几人面面相觑。   正没开交处,一个健硕的女人哗的一声掀开里间的帘子,一边还叫嚷着:“怎么着!你敢养着婊、子,还不敢让我看了还!你这胆气见长啊!”   少筠一看,原来是个高大健硕的女人,衣裳颇为鲜艳,头上还簪着一只鎏金人物单尖,只是她吊销眉,高颧骨,凭空生了几分恶婆娘的气息。少筠少不得站起来,淡淡的看着这女人揪着孙十三的耳朵。   原来是老婆奴、妻管严!孙十三,你活得忒窝囊!   那女人一见少筠模样,不由得眉毛一竖,七分火气变作十二万分,当即一把推开孙十三,叉着腰绕着少筠三人走了一圈,高声叫骂:“哟呵!大的小的、嫩的病西施的还一养养一窝呀!啧啧!孙十三,你好本事呀!”   这女人走到炕边,猛然一掀开被褥,揪着少箬,力气大得少箬一下子就被扯到了地上。女人还不解气,一脚踢过来:“下贱被操烂了的女人,见着我还敢躺着!”   枝儿、莺儿都一声惊呼,莺儿便扑了上去,生生受了这女人的一脚,痛的抱着肚子滚在地上。   少筠略迟一步,皱着眉赶过来挡在少箬莺儿身前,低声喝道:“住手!”,然后盯着孙十三:“孙军爷!你就由着你娘子闹出人命来?!”   孙十三一抹手,甩了一手的汗,赶上来半扶着女人:“哪里的事儿,你也别瞎猜疑,且听我先说呀!”   那女人冷哼一声,也算是没再支声儿。孙十三看见了连忙对少筠说:“哟,姑娘,别踢坏了,没事吧?”   那女人一听又火大,拎着孙十三的耳朵,一把扯开孙十三:“好呀!在我跟前你还敢讨别的臭娘们的喜?我不得打得你见喜!”,说着噼里啪啦的又甩手打人。   那孙十三竟然毫无招架的余地,只抱着脑袋哎哟的叫着。   少筠没管他,扶起少箬莺儿:“没事么?”   莺儿被踢得面色发白,只挤着笑说:“也没见过那家娘子这样的凶悍。”   少箬叹了一口气,从后边扶着莺儿,给她揉着肚子:“这可不就是河东狮吼了,果然北边人厉害。”   少筠冷笑一声:“修身齐家治天下,也难怪孙军爷连区区几个盐场子都管不来。”   正闹着,早先那个名唤郑先儿的猥琐男人掀开帘子,一脸谄媚笑容的冲了进来:“哟!姐姐!姐姐来了!”   那孙十三家的闻声住了手,看了郑先儿一眼,哼了一声,顺了一口气:“死哪去了!人影儿都没有!”   郑先儿垮了一张脸,攀到孙十三家的脚边,假模假式的嚎丧:“哎哟!姐姐,你怎么才来呀!弟弟在这儿受苦了!天天天刚亮就起来,一天烟熏火燎的八个时辰呐!哎哟!你瞧瞧我……我这一听姐姐来了,可是在盐场赶过来的!”   孙十三家的一听,又火冒三丈,指着孙十三的鼻子骂:“好你个乌龟王八蛋!叫谁干不成,非得拉上我弟弟?!倒养着几个破烂女人在屋里!指望着他们给你生儿子呀,你养得起么你!”   孙十三实在怕了他家里这位祖宗,只好连连摆手:“不想干就别干,这还不行吗!我说招弟,你回去吧!我这儿赶盐赶的头顶冒烟的时候,你就别在这儿瞎掺和了!”   孙十三家的一听,又站起来揪着孙十三的耳朵,脏话噼里啪啦的骂不绝口。   那郑先儿见状,淫邪的眼睛盯着少筠,半佝偻着围了过来:“大的俏、小的娇,还有个老的半老徐娘、嫩的像嫩芽!一溜儿水葱似的,姐夫好生福气呀!哎哟,我说莺儿,两个月不见,越发水灵了。”,说着扯着莺儿当众就动手动脚起来。   少箬气得头脑发昏,抱着莺儿扯着郑先儿:“撒手、撒手!你还不撒手!”   枝儿见状一咬牙,叫了一声,跳到郑先儿身上,张口就咬。郑先儿吃痛,叫了一声,一甩,生生把枝儿甩到地上,额角磕出血来。莺儿少箬惨叫着推开郑先儿,都要抱着枝儿。可郑先儿真是精虫上脑,还一径拉着莺儿求欢,逼得莺儿抢过桌上的剪子,要和郑先儿拼命!   后面闻讯赶来的侍菊,一人抢过莺儿的剪刀,抱着莺儿,一人拉住郑先儿,大声唾骂。   一屋子,闹了个鸡飞狗跳。   少筠淡着神色,走到犹径自吵个不停的孙十三家的身手,一伸手,抽走了那根镏金人物单尖,头发散落下来之际,再一伸手,狠狠拽住孙十三家的头发,转身就走。   孙十三家的只觉得猛不扎的头皮疼得发麻,不由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几乎没把屋顶给掀开了!震得一屋子的人都住了手!   少筠脸色丝毫不变,手上使出绣花时候的巧劲儿,紧紧的揪着孙十三家的发根,生生的拖着比她自己高大的多的孙十三家的,直到桌边,抄起那把被侍菊从莺儿手中抢下来的剪子。   一屋子的人,尤其郑先儿和孙十三,嘴巴张得浑圆。   孙十三家的鬼哭狼嚎,一见到剪子在眼前晃动,浑身都软塌在桌上,畏畏缩缩的:“你、你要干什么!”   少筠冷笑一声,高高举起剪子,猛然一扎!   眼见脑浆四溅血沸瓢泼!   “我的娘!”   几声惨叫,孙十三和郑先儿啪的一声,都一屁股坐在地上。孙十三家的“啊”了一声,白眼一翻,昏死在桌上。   屋里鸦雀无声。   直到少箬抱着枝儿走过来,轻声说道:“枝儿,还疼么?”   回过神来、止了血的枝儿摇摇头,坐直了身子:“不疼。”   少箬淡淡的扫了几人一眼,教导枝儿:“枝儿,瞧见了么?什么叫四两拨千斤?你小姨这就是。出了事儿,别指望着谁帮你,也别指望着你能和人家拼力气,知道这道理了,也不过是一剪子的事。明白么?”   枝儿看了看头发被少筠钉着桌上的孙十三家的,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竟然十分严肃的点点头。   直到这时侯,孙十三家的慢慢醒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哎哟!我娘……”   孙十三听见自家婆娘的声音,扶着椅子站起来,睁眼一看,原来少筠落剪子不是落在他家婆娘脑袋上,而是头顶的头发上!他吁了一口气,也坐到桌边:“云姑娘……”   少筠淡淡的纠正:“你得叫我康家娘子。”   “是、是是!”,孙十三这下算是怕了这几位主儿了,整个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啊!“康家娘子,我婆娘就这脾气,犯不上计较。”   “不计较?”,侍菊搂着莺儿,讥讽道:“孙军爷宽宏大量啊!难怪连盐场子都计较不过来了!再这样,我敢毁了金州所,叫你家里的婆娘、小舅子都尝尝流刑的滋味,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孙十三一下子又站起来:“您几位,我是真瞧明白了!有能耐,也不怕死!我信你们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我信!这还不成么!”   少筠笑笑,伸手拔出桌上的剪子:“孙爷,我说的,我做到了,没错吧?你供我们这点饮食炭火,不委屈吧?”   “是、是,不委屈!康娘子,今日这事儿,是我错,都是我错。”   孙十三家的感觉头皮一松,便滑坐在地上,满头满脸的冷汗,说话都不利索了,刚才那些个泼辣嚣张劲儿,不过是色厉内荏的皮相!   少筠伸手丢开剪子:“你的错?不止!孙爷,您连家里头都管不齐全,怎么管这四个盐场子的工人?我不怕告诉你,阿菊的话,可不是假的。我们就是千里奔波的亡命之徒。我好,你自然好,你恶心我,我可就不只是恶心你这么简单了!”   “是是!”,孙十三连自家婆娘都不敢扶着,只能一个劲的赔不是:“康娘子的话,我记着,您放心,我绝不让小舅子再折腾几位!”   少筠点点头:“我听阿菊的意思,今年的盐是凑齐了,还剩个三四百斤?”   一说到这个,孙十三脸色都缓和下来,有些喜气洋洋的:“是呢!幸亏您手下这两位了,这两天我还得跑一趟金州卫,咱们这儿属金州卫管,去了也好领些赏回来过年。您放心,今年该有个好年过了。”   少筠微微一笑:“孙军爷,你是打算将那多出来的三四百斤盐一块儿运过去讨赏?”   “是呀!”,孙十三十分开怀:“总算是够了,还有盈余!破天荒了都!”   少筠微微垂眸,眸光一片浅淡:“怕是讨不回赏来。”   “怎么说的?”孙十三十分惊讶。   少筠扫了少箬一眼,看见少箬嘴角微微挂着笑。她心知姐姐心里有数,因此并不直言:“孙军爷,咱们两家眼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飞不了,你也跳不走。我说的话,不会害你。你听我一句,这三四百斤盐,留在金州所它才值钱。这一回你去金州卫交差,还只是交足数额便罢,旁的一概不要提及。”   孙十三皱着眉:“为什么呢?”   少筠一笑置之:“你要是想发财,就听我这话。不然,就算我白说。”   ……   作者有话要说:不可与夏虫语冰、不可与云燕言志……   ☆、167   一整天的风雪过后,夜空宛如极北处的深渊傲然出水的寒冰,冷得透彻晶莹。长风略过,了无星月、天地高远。   那种深邃与辽阔之下,笛音轻轻而起,渐渐澎湃至汪洋大海。难以想象,一管短笛,如何吹奏出如此辽阔苍凉的声音。波澜壮阔,是唯一能形容的词儿。   寒夜里,拥炉煮酒论英雄的桑贵听闻了这笛音,不由侧耳而听,乃至心潮澎湃的问阿联:“这是……爷吹的?我不知道爷还好这个!”   阿联从温炉里拎出酒壶,倒了一杯六十年的绍兴老黄酒,笑道:“你以为咱们爷就是那粗爷们?”   桑贵使劲嗅了嗅酒香,叹了一句:“真他娘的好酒!”,说着喝了一口,任由醇厚的酒液在口腔里翻滚,直至舌头上的味蕾都被这陈年老酒唤醒,他闭了闭眼,享受了片刻,才说道:“人不可貌相!咱们爷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得明白!自然了,也不是什么人都过得了他老人家的法眼。你听他这笛音!了不得!”   阿联看见桑贵这享受的模样,不由好笑,而后又肃了脸:“我跟爷跟得晚,前头知根知底的得数常年跟在身边的君伯,还有京城的明叔、四川老家的瑞哥儿。爷有些事情我知道的不很清楚。不过就说君伯吧,他那肚子里头的诗词歌赋、文人做派,还有寻常日子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古板严肃,不比那大宅门里头的做派差半点儿。就这么个人,还不敢认真拧着咱们爷,咱们爷是什么人物,你想想就知道了!爷是我这辈子都看不透的人,戍过边,做过苦力,炒过茶,造过瓷,咳!吃过苦,眼下家财万贯,就缺个枕边人知冷知热了,哎!”   桑贵没了话,也不理会阿联,只狠狠灌了两杯,借着酒胆拎着那壶老绍兴黄,进了万钱的屋子。   屋子生着炉子,却十分的寒冷。桑贵瑟缩了一下,酒醒了一半,再一看。哎哟!咱们万大熊寒冬腊月的耍帅呢!裹着皮裘坐在窗台上,对着冰冷深黑的夜空吹笛!   桑贵摇摇头,嘿嘿的笑:“我说爷,想娘们了吧?”   万钱回过头来一看,桑贵吊儿郎当的拎着酒壶,混不吝的塌着肩站的歪七扭八的。   万钱一笑,转身跳下窗台,又回头看了看夜空:“冷么?这不算什么。齐腰的雪我还趟过。”,说着关了窗户。   “您是英雄豪杰,我是狗熊!这哪能比的!”,桑贵一面说一面在桌上拿了只装茶杯的粗瓷,倒了半缸子茶水进去,把手里的绍兴黄放进火炉里温着,拉了张凳子靠着火炉坐下:“爷,想咱家竹子了吧?”   万钱听了这话,胡子抖了抖,也没有接话,只是也拉了张凳子坐在火炉边,脱了皮裘丢在床上,然后坐下来:“你也想侍菊那丫头了。”   桑贵没有说话,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万钱,自己喝了一杯,脸上的油滑没了,面容变得沉静。许久后,他低声说道:“爷,你还能知道竹子没死。可阿菊……当初咱们判断得跑了五个人,你后来在海上又拿了确切的消息,说是四个女人、两个男人,一个孩子。这要算起来……当初竹子身边的梅兰菊三个丫头,再加上失了踪的容娘子,这里头必然有一个人不在了。能叫竹子把竹佩、簪子都不要了的人……阿菊是生是死,谁能知道呢。”   万钱看着杯子里黄的透亮、香中有醇的绍兴黄,突然觉得,其实心里那点伤心,也就那么回事了!也正因为他知道牵肠挂肚的滋味,他才无法开解桑贵!只能说:“那丫头,长得过得去,也不十分出挑,人还特泼辣,何必。”   桑贵咧嘴一笑,看万钱的眼光就像是看一同病相怜的傻瓜,不过他也没有搭腔,只是转了个话题:“爷,我在京里打听到一个消息,总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就怕说了,你心里不痛快。”   万钱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说。”   桑贵吸了一口气:“我在富安安排妥当了才出来的,出来前跑了趟扬州,看了看原先的宅子,小住了两日,也能知道些扬州里的事情。爷知道吧,康知府放出来了,贬了官,罚为庶民,但康青阳少爷的功名是保了下来了。康家搬出了原先的知府府邸,转眼又在西街置了一座顶好的三进大宅,那样子,可一点都不像是遭了难的。扬州上还有人传,这都是那康少爷千里奔波的缘故。可奇了怪了,这康少爷一直没回扬州。”   说到这儿,万钱眉头皱了皱,可他还是没有说话。   “原先我也不在意这事,只当是人家深宅大院的,一个人不见这么个两三个月也没什么奇怪的。可后来,听闻原先梁同知家的姑娘、就是那梁苑苑!竟然带了一大伙子的人闯了康家——听说这还不是第一次了——说是要争回自己那儿子!咳!这都什么破烂事!就为这两家子人,一两粒老鼠屎,好几家人都落了这下场!我要是扬州知府,宁愿把这刁钻女人几棍子打死了算数,省得总跑出来害人!”   “梁苑苑要不回孩子?”,万钱无意置评,只关心事由和结果。   桑贵摇摇头:“就是要说这事!梁苑苑没要着孩子,反叫康家拿秃头扫帚赶了出来,也没人可怜她。您大约猜不着!这孩子,是康少爷一个大老爷们带了进京了!”   万钱看着桑贵,眼中有些不可置信。   桑贵点点头,肯定的说道:“我在京城打听到康少爷的确切消息。他确实是带着孩子只身进京,进了刑部衙门,只怕是前后打点过了。但具体事由,刑部的人忌讳得紧。后来我找到一对扬州夫妻,知道康少爷曾经托他们将孩子带回扬州,可没过了两天,就另有人来将这孩子接走了。在后头的事,是谁也打听不出来了,既没有出城,也没有在城里头找到人,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在北京,同明叔细细推敲了好几天,总琢磨不透,最后明叔疑心——”,桑贵看了看万钱,眸子里的油滑褪得干干净净的:“既然竹子还活着,还是在天津三卫的丰财下的船,会不会就这么巧,就在京里遇着了康少爷?”   少筠遇到了康青阳?   万钱手上一抖,那酒香味醇的绍兴黄一下子泼了半杯,浓浓的黄色染得那月白的锦袍一片昏黄。酒渐渐的渗进了中间的夹棉,叫人来不及反应却已经留了痕迹、氤氲了酒味。   桑贵哎哟一声,下意识的丢下酒杯,伸手帮万钱拍着那锦袍上的酒渍:“哎哟!这月白的衣裳最不禁染,偏这绍兴黄就这样厚的颜色、这样醇的味!”   这样厚的颜色、这样醇的味……万钱觉得心上一颤,浑身便软熏熏的使不上劲,浑然醉酒微醺的滋味。他微微张了嘴,徐徐说道:“她遇着了康青阳,她未嫁,他已然休妻。他乡遇故知,所以才不肯出来见我……”   声音很低沉,就好似寺院里的晨钟暮鼓,低压压的,震得人发颤,说不出的苍凉难受。桑贵心上一酸,便住了手,任由那酒渍留在万钱的衣袍上。这样伶俐的人,最终也只能讷讷道:“爷昔日说,竹子是委屈大了才不肯回头,我是真信的。竹子那脾气,真跟竹子似地。人家算计她,她肯反着算计回来,何况人家害得咱们家散人亡了。是我也恨,也不肯回家。”   “不肯回家,也不肯见情郎么?”,万钱同样讷讷的反问,似乎是孩子般的倔强:“康青阳给了她多少委屈?可我知道,她哥哥陪着她十年,她心里未必没有他……她是恨,可未必不是跟了康青阳。”   一句话说出来,万钱一身的力气似乎都泄空了,酒劲顺着爬进了四肢百骸,那所有的防备真如大海决堤,一瞬间山崩海啸。他有点撑不住,也实在不想硬撑着,便有些摇晃的站起来,一语不发的走到炕上,连鞋子也没踢开,就蒙头盖了张被子。   这样好的夜色,这样深邃的夜空,怎么就冷得这么彻骨呢!   桑贵呆呆的看着万钱卷曲的身子,突然觉得,万爷一定很疼,要不然怎么蜷得像团煮熟的虾子?   桑贵重新拿了杯子,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干了,顺道的也罢眼睛里的马尿倒灌了回去。喝完酒,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却清晰的说道:“爷,竹子是个有主意的人,不错!可她更是个有担当的人,当初残盐,其后我闯河北,最后私盐出事,都是她一力担当着。竹子和你,三书六礼都走完了,只差这最后一步,要说她是你娘子,只怕没人会不同意。她既然有担当,又是真愿意嫁给你,眼下果真变心也好、变节也好,她肯担当,就定会给你个说法。”   万钱没有答应桑贵,不过身子动了动。   桑贵叹了口气,放下手中酒杯,走到床边,轻轻的给万钱脱了鞋子,又拉着被子给万钱盖好了,然后有些轻松说道:“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咱也不笑你光头,你也甭笑咱头上长疤。都他娘的是娘们那点儿小事……”   桑贵话到这里,突然觉得无趣到了极点——这世上,吃喝拉撒睡,不就是红男绿女那点儿事情么,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他伸了伸手,想拍拍万钱,可最后还是转身吹灭了蜡烛,走出了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大熊……哎……   ☆、168   孙十三家的自此后看见少筠都畏畏缩缩的,还情不自禁的摸了摸头顶——那里被少筠生生拽下一大缕头发来。   少筠也懒得理会她,多数时候任由侍菊发号施令,这段日子,她安安心心的将昔日荣叔教导的煎盐、晒盐法子都誊录出来,额外还补充了侍菊老柴的经验意见,渐渐的在心里酝酿了些念头。   腊月二十五,眼看过年,孙十三和孙十三家的商议了好半天,捧着一块颇好的藕荷色素绢,送到了少筠跟前。   少筠看了一眼,也没有伸手接,只是客气道:“都是要下场子干活的人,穿这个反倒糟蹋了,留着二位还有家里的孩子穿吧。”   孙十三呵呵的笑:“康娘子这一场来到,也没什么好招呼的。过年么,这鸟不生蛋的地方……”   话没说完,孙十三家的推了他一把,嗔道:“就你不会说话!”,说着凑近一点,笑得跟朵花似的:“康娘子,这素绢是苏州府上顶好的丝绸了。我一瞧呀,您就是位雅致人,这个颜色也好,纹理也细滑,您穿着一定合适。”   少筠淡淡笑笑,也没什么太多情绪,只说到:“孙太太,您跟我打哑谜来了?想是那天听我说了一句想挣银子就听我的?”   孙十三家的脸色微红,而后又有些迷惑的:“康娘子,这可是不能明白的事儿。我家里的这位主,往年连像样的年礼也凑不出来,才越混越糊涂的。三四百斤盐虽说不多,但要拿出来送礼……”   少筠唇畔犹如清风吹拂、杨柳轻摆:“孙军爷,我素来听闻你矜贵你场子里的盐,是为什么?”   孙十三笑着道:“咱们辽东都转运盐使司跟其他盐使司不一般,产的盐是专供军籍人户用的,就因为产的少,这才矜贵。每年辽东产盐不足,还得由其他地方不上呢,咱们自然矜贵。”   少筠点点头,看着孙十三家的,缓缓说道:“整个辽东产盐不足、供盐更加不足,所以哪个盐场不是卯足了劲儿的煎盐?孙军爷倒好,原先还不够交定额的,一下子反而多出三四百斤来。您想,孙军爷的上峰会怎么想?此是其一。这第二条么,拿三四百斤盐来做年礼,您想的挺好,可是,这礼是送出去了,人家接的人怎么办呢?一家子一年吃三四百斤盐?吃不完、卖不掉,您给人家送麻烦呢?”   孙十三两夫妻张口结舌、目目相觑,孙十三家的一脸的着急:“这、这倒成咱们的罪过了!怎么话说的!”   “没怎么话说的,”,少筠接口:“辽东缺盐,你既然能多煎,明年派给你的数额必定上涨,这叫能者多劳。至于那送礼的三四百斤,孙太太,您什么时候见过有人能拿了一袋子盐就在集市上吆喝买卖的?贩卖盐斤,需要堪合引目不离身。就为这两条,这三四百斤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消受得起。”   孙十三一下子又愁眉苦脸的:“这可怎么办!”   孙十三家的眼睛一转,便有点谄媚的对少筠说:“康娘子,您想得周到,想必也有些法子吧?”   “这事,你们做不了主,”,少筠直截了当:“将我引荐给你们的上峰。”   孙十三夫妻同时一愕:“这!”。话音刚落,孙十三家的反应过来,很是犹豫的:“可这盐是我相公结结实实煎出来的……”   少筠看着孙十三家的,了然一笑:“怕我撇下你们、拣了高枝?”   孙十三家的讪讪的,又强自镇定的:“哎哟,瞧您说的!您这一来,咱们可是上宾般的招待着呢……”   话没说完,少筠坦然一笑:“是,你们供我吃用,我自然不该白食,咱们是公平买卖、各取所需。但是孙太太,刚才那事,我的话,你们自己掂量。”   少筠不再说话,孙十三想了想,明白了少筠的意思,便想拉着自家老婆离开。但孙十三家的狠狠的瞪了孙十三,又暗自掐了他一把。   孙十三皱了皱眉,犹豫着走了半步,嘴上嗫嚅着:“康娘子……还有一事……”   少筠扫了孙十三两夫妻一眼,整遐以待。   孙十三家的看见自家男人一副不争气的模样,不由得暗自咬牙切齿!心中一狠,跨前半步,笑道:“康娘子!有件事儿,想请您成全呢。”   少筠调高眉毛:“什么事?”   孙十三又是满脸堆笑的:“我那弟弟!今年二十一了,想必您也见过?他呀,还没娶亲呢!我瞧那莺儿姑娘人长得不错,脾气也挺好的,我弟弟挺喜欢她,也不计较她是个获罪人家的丫头。我想呀,既然他们都有情有意,咱们定下这亲事,这往后成了一家人,这事岂不是齐全了?”   那郑先儿想娶莺儿?还他们都有情有意?这话说的好生冠冕堂皇!分明是郑先儿仗势欺人、欺辱莺儿在前,虐待箬姐姐和枝儿在后,眼下却成了有情有意,日后还要做一家人?!世人这见风使舵的能耐,简直就是与生俱来!莫不是孙十三家的看见少筠有能耐,想借着莺儿牵扯着她么!   少筠轻笑一声:“原来是令弟!倒也是好别致人物!只是莺儿年纪还小,加之当初给姐姐做丫头也不是卖死了的,这婚嫁之事,只怕还得她家乡的父母点了头的。孙太太也知道,咱们家里在江南,姐姐这流刑也不知道有没有出头之日,这主不但我,就是我姐姐也未必能做的,到耽误令弟了。”   少筠一番话没说完,莺儿牵着枝儿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有些笑容,模样儿儿颇为动人。   孙十三家的看了也顾不上少筠的话,只垂涎三尺的拉着莺儿要说话。莺儿登时冷了神色,甩开孙十三家的,一掀帘,就进了里间。   孙十三家的好没意思,不由撇了撇嘴,颇为不客气的:“怎么着,还登高台了!原本就是为奴为婢的,又肯勾三搭四的,除了我弟弟,还有谁肯明媒正娶?我劝康娘子想清楚的好,别挑三拣四的误了好人家。”   勾三搭四?莺儿确实不是三贞九烈,却十足的有情有意!少筠正要说话,莺儿却猛然掀开门帘,黑着脸道:“出去!”   少筠连忙站起来拉着莺儿,淡淡的对孙十三家的说:“孙太太用不着这般说话,我妹妹是品性低劣还是有情有意,我心里有数。她肯不肯,我们一家人都为她担当着。”,说着少筠转向孙十三:“孙军爷,我知道您的心思。但我放一句话在这里,金州所,拦不住我康娘子。但我说的话,一就是一。您若不信我,我立即就走!”   孙十三愕然,孙十三家的一愣,气得满脸通红。她很不屑的撇了撇嘴还想说话,孙十三却立即拦住,笑道:“这么招,我们就不打扰你们歇息了!”,说着和孙十三家的拉拉扯扯的出了门。   莺儿狠狠的瞪着两人背影,流了一脸的泪水。   少筠轻轻替莺儿抹干净了眼泪,平淡的说道:“他们是怕我翅膀硬了,想用你给我栓根绳子。你又何必为这些低三下四的人伤心、忿恨?日后咱们离了这里,总有好人家喜欢你这份实心实意。”   莺儿哀戚得又流眼泪:“女人要是没有了贞节,做人也矮三分。我不怨谁,都是我的命。竹子不嫌弃我,就是我天大的福气了……”   少筠想叹气,却又不敢再让莺儿更加伤心,因此平淡的说道:“你是我妹妹,再有什么事,我都不会嫌弃家人,是不是?别伤心了,等开了春,我立即就带你离开这儿。”   “竹子,这是真的?”   少筠点点头,正要说话时,侍菊兴冲冲的声音传了进来:“竹子!竹子!快看是谁来了!”   两人一转头,就看见侍菊拉着带着毛茸茸的貂皮帽子,穿着厚厚皮裘的侍兰,满嘴哈着白气的跑了进来。   少筠一愣,心中一喜,忙上前拉着侍兰:“怎么找来了!瞧你穿的,像是什么!”   侍兰跨前一步,细细看了看少筠,又偏头看见莺儿,不由得惊喜:“这不是莺儿!这么说,找着大小姐了!”   少筠满心欢喜的点头:“走,进里间说话去!”   “哎!”   几人答应了一声,都拥着少筠挤向里间,不料人多衣服厚,小小的门口愣是堵了个严严实实,差点儿谁都进不来门!   侍兰侍菊莺儿都哈哈的大笑,惹得卧在炕上的少箬也禁不住笑道:“哪儿来的笨雀儿!嘴巴叽叽喳喳的只管伶俐,却笨得连道都找不到了!”   侍兰一见少箬,只低叫一声:“大小姐!”,说着拼命挤进门来,冲到少箬身边,一面脱下貂帽、皮裘裹到少箬身上一面说话:“可算是见着了!”   少箬也十分高兴,伸手按着侍兰:“别一进门就脱衣裳,没得伤风感冒,我在炕上,暖和着呢!”   “没事!”,侍兰反手把皮裘裹着少箬:“特意带来了给你的!我呀在外头跑了一圈,竟也习惯这里了!”,说着细细看着少箬。   少箬没了话,任由侍兰看着。   这时候小七和老柴也乐呵呵的走了进来,把里间挤得满满当当的。   少筠一看,笑道:“也罢了,眼见过年了,咱们辛苦这些日子,今日就歇着,好好说会话。阿菊、兰子、小七,还有柴叔,大家都辛苦了!”   老柴开朗的笑了两声,小七咳了一声,没等少筠问起,就笑道:“竹子,我们先回的建州卫,见过了容娘子,宏泰小公子和宝儿都挺好,都长肉长个了,容娘子让你放心呢。”   少筠点头,又说了句劳你辛苦了。   老柴听了也放心,接话道:“如今叶子也找着了,咱们在金州所也小有些收成,这就算是缓过劲来了。咱们是该好好过个年呀,竹子!”   “怕是顾不上!”,侍兰立即就说道:“竹子,咱们去看了海西女真那边了。”   “怎么说呢?”,侍菊插嘴。   “那边比这儿还要冷,茫茫雪海的,竟见不着几个人!可人家的皮毛,像狐裘、貂裘的那是遍地都是,还有人参呀,咱们关里稀罕的,人家倒也寻常。就是盐呀、丝绸呀、茶呀、铁器呀,那样的东西矜贵。竹子,我这一路寻思着,真要行晒盐法的话,只怕……”,侍兰有些发愁:“一则,人手不足!那地方穷困,男人们都要打猎放牧,女人们也不清闲,哪来的人照看盐场?二则,咱们没有盘铁呀!一个盘铁十万斤铁打造,咱们哪来的银子呢?”   听了这话,少筠和侍菊对望一眼,眼中有笑意。   小七眼尖,看见了,笑道:“竹子有主意了吧?”   老柴呵呵的笑着:“不能晒盐,能煎盐!只要淋卤、试卤的法子得当,不用盘铁也能煎盐。咱们一南一北跑的这一趟,也算是有些收获了。”   “海西女真?”,少箬疑问:“筠儿,这是关外的地方了?那些个蛮夷,能听你的?”   少筠给少箬暖手:“姐姐,关外女真人,人数虽少,但是也要吃盐呀。蛮夷不怕,他们不识字不认孔圣人,就未必不好打交道。”   少箬一凝神,立即明白了少筠的心思,因此舒了一口气道:“你想用这边这竹篾盘?不是不行,不过淋卤试卤的法子,你得看紧了,这可是祖宗的东西。”   “这个叶子放心!”,侍菊抢到:“就是在这儿,一应的工都是我跟柴叔照应着的。”   少箬点点头,又想了想,然后缓缓说道:“有个主意!既然这法子行得通,那日后在海西女真那边,就由我们的人亲自淋卤试卤,得的卤水再分给各家,教导他们煎盐。最后得的成盐,留够他们自己的,余下的由筠儿你来收集、销售。”   少筠一想,只觉得十分可行,当即就与几人商议起来,大家都补益了诸多不善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嗯,谋虑远处,解决近忧……   ☆、169   弘治十四年除夕,万钱将一本册子、一份图样装好,封在礼盒中,让阿联送去了辽东都督程文运府邸。随后就窝在辽阳平安客栈里,平淡而无味的过年。   三个大男人,连一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那日子过得的那叫一个糟心!   桑贵不能说无情无义,可在扬州,惯了喝小酒听小曲儿的日子。来到辽阳,我的娘!简直就是窝着养膘!所以不由得抱怨:“哎呀!这都什么破地方!过个年,戏班,散了!说书的,回家了!杂耍儿的,早没影了!瞧这客栈连人影儿都没一个,没得连咱们的酒都供不上了,这年还过不过了!”   万钱没搭理他,拿着烧火棍专心致志的拨着炉火。阿联笼着手,笑话桑贵:“听闻你好听戏,不如你拣着《西厢记》里头好的给唱一嗓子,自娱自乐、自娱自乐!”   桑贵嘴巴一歪,“嘶”了一声,然后挺了挺胸膛、捏着喉咙,学着女人的声音唱到:“你有心,他有心,昨日秋千院宇夜深沉;花有阴,月有阴,春宵一刻抵千金,何须诗对会家吟?”   阿联笑嘻嘻的点头:“不错,红娘的词儿!这小娘们,还有点儿趣味!怎么不唱那崔莺莺小姐的词儿?料想她柳身迎风,端得是风情万种!”   桑贵一记媚眼飞来,从凳子上扭腰摆臀站起来、拈着兰花指、含情脉脉的看着一旁忙烤火的万钱,娇滴滴的学道:“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唱罢,桑贵扶着万钱的肩膀,垂泪状:“张生呀!奴家想你想得好苦呀!”,说着一转身,扭了个姿态蹁跹:“对着盏碧荧荧短檠灯,倚着扇冷清清、旧帷屏。灯儿又不明,梦儿又不成;窗外淅零零的风儿透疏棂,忒楞楞的纸条儿鸣;枕头儿上孤另,被窝儿里寂静。你便是铁石人,铁石人也动情!”   阿联看见桑贵这身段真把台上崔莺莺的模样学了个十足十,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反而万钱,傻呵呵的咧着嘴,看着桑贵,心里早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是哪儿呢?   大约是富安的草荡里……她屏气抓着裙子,欲哭无泪的说:“你回来呀”。此后,他知道她动心,他便回头,结果一头撞进她无意间编织的网,直至今日,都忘记了来时的路。   大约还在富安那电闪雷鸣、大雨淋漓的山洞里……她满脸通红的拉着他,不叫他走,末了是担心他回不来,他知道她已然相许。念着她比崔莺莺还动人三分的情态,他便答应她会平安回来,好叫娇花嫩蕊他可恣意的怜取。   少筠,虽然不曾海誓山盟,可是这一路,你都忘了么?   桑贵和阿联笑不可遏,小曲儿早已经停罢,可是万钱方才入戏。戏里,他是为她智退敌兵的张生,他是为她千里求取功名的张生。可她怎么就不是等在家里望眼欲穿的崔小姐?怎么就没有一个伶牙俐齿聪明机警的小红娘牵线搭桥呢?   那一刻,万钱想家,想留碧轩。留碧轩里,有他和她一块儿赏过的梨花,她还因此绣了一幅堪称鬼斧神工的烟雨赏梨图;留碧轩里,有他与她一同指点的庭院,她说他是一个皮糙肉厚的臭大熊、她自己则是一个不规不矩的野丫头,两人天生一对儿,竟用银子凑了一个‘树小墙新画不古’的暴发户,才惹来是非;在留碧轩里,他和她同榻而眠,几乎翻越了哪一道藩篱,叫她成了他的女人。种种的种种,酸中带甜,绝望而希望。   万钱心里翻江倒海,盯着火炉里的火苗,咧着嘴神游八荒,丝毫不为意阿联问到了他。   等桑贵推他,笑着问:“万爷想什么好事儿?阿联问您北边过年的风俗呢!”   万钱有些茫然:“问什么?”,姿态像是一个刚睡醒的孩童,质朴而憨厚。   桑贵“嘿”了一声,笑道:“爷,我这小曲儿唱得好?,瞧您一副陶醉的模样,莫非想着咱们小竹子了?”   万钱一愣,慢慢的红了脸,有些讷讷的:“扬州姑娘,好看。”   桑贵和阿联都是一愣,又十分好笑。阿联摇头:“想起当日在瘦西湖上游湖,爷特地学了白石道人姜夔的词儿,还唱了一嗓子。那时候……也还说扬州么,好处只有一个,坏处也只有一个。如今想起来,这扬州的好处和坏处,其实都是同一样东西,同一个人。爷,阿联说的对?”   万钱咧嘴再笑,也没反驳也没答应。   桑贵听了黯然,却也劝道:“爷,都是男人,阿贵也不怕当着阿联的面问您,要是小竹子真跟了康家少爷,您怎么打算?”   万钱脸颊抽了抽,随后半低着头,低声道:“她有担当,是退婚还是什么,见了她会说明白。好不好,给自己一个交代。”   桑贵点点头,又肃脸朝万钱拱手道:“爷说的是,既然竹子活着,我想她总有一天会出来见我们。好不好,咱给自己一个交代,对得起天地良心!爷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阿贵心服口服!”   “既然阿贵说开了,”,阿联斟酌着说:“阿联也不怕劝一劝爷。既然二姑娘心里有打算,爷也能知道,不如暂且搁下这事,咱们该干嘛还干嘛,横竖总得有个说法。”   万钱掂量了一下,暗自有些异样感觉。原来自己心绪掩饰的不那么好,叫两人担心了。幸亏这两人里,桑贵是死到临头还油嘴滑舌的人,而阿联对他也算忠心。可是,他们说什么?暂且搁下这事?少筠能搁下再说么?可以么?少筠从小就胆大妄为,要不是她父亲软硬兼施的教导,今日的桑少筠绝不是温柔知礼的姑娘。正因为如此,他不能不担心,哪怕是上的人都说他杞人忧天,他也不会小瞧桑少筠。可眼下还能做什么?万顷波涛都跨越了,他依然太过纵容自己泛滥思绪了!   万钱手里的烧火棍挑了挑木炭,一缕火苗窜了起来,映红了他的眸子。那一刹那的辉煌,叫万钱定了定神,终是将许多心事掩在了心扉深处。   就在万钱的心思转过几转时,桑贵笑嘻嘻的说话了:“阿联小瞧你家万爷了!我在京里还曾对明叔说过,我说,嘿!这哪儿是找二小姐哟!一面找着人,一面还不忘记打一盘金算盘!说我爷,今日阿联送到程都督府上的是什么大礼呢?横竖没事,又没有什么消遣,爷不如给咱们过两招,好教咱们开开眼!”   万钱一笑,也不避讳什么,直截了当的说道:“佛郎机图样、京里大人起居录简要。”   桑贵和阿联对望一眼,眼中耸动,但心思各不相同。桑贵是心内震惊,佛郎机是什么他还不晓得,但这京里大人起居录简要,可真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得到的!这得多大的人脉资源费多大的功夫才能收集得到!这意味着什么?万钱万大爷可是潜龙在渊、深不可测的实力呀!   阿联则想得更深。起居录简要是什么不言而喻!谁要是能按图索骥的投其所好、避其厌恶,这加官进爵不就是唾手可得么!如此费心用力,可不是以往生意所能媲美的,爷这究竟是想干什么?!   万钱并不理会两人的惊讶,转身从地上拎了几个红薯,埋在火炉边,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   桑贵摇摇头,甩开面上惊讶,笑着问道:“甭说我没见识,还真不知道佛郎机是个什么玩意!爷,这是您在船上见过的?”   万钱一面埋着红薯,一面说:“让阿联给你说。”   阿联抬了抬眉毛,双手比划了一下:“佛郎机……就是佛郎机嘛!”   桑贵原本满是期待,不料阿联整了那么一句,便不由得翻了一个好大的白眼:“我知道就是佛郎机,我知道我还问你么我!”   阿联呵呵一乐,挠了挠头,双手又比划了一下:“过年放冲天炮,知道?就是这么大的、铁筒装的冲天炮,一发炮能打几十里地,一炮过去,人都能了肉泥了的!”   桑贵咋舌,惊呼到:“有这玩意!”   “有!红毛子的玩意!海上风大哥船上就装了好几门,不然他敢在海上打横走?”,阿联信誓旦旦的:“我也见过,风大哥盛情,还发过一发给爷瞧热闹,远远的看见溅起的水花能有三丈高的!果真了得!”   桑贵忙着惊讶,好一会才突然扯着万钱:“这玩意……爷这份礼比那起居录简要厉害呀!”   阿联也附和:“爷,您怎么个想法?这份礼,大了去了!”   万钱咧嘴一笑,仍旧憨厚:“佛郎机是红毛子海上对付敌人的武器,所以风大哥知道。但这玩意不好控制,容易哑炮伤自己人。图个新鲜,别人用不用、怎么用,我不知道。”   图个新鲜?万大熊哎!不带你这么矫情的!这一炮打几十里,你这是暗示程文运粗了膀子,想怎么啃就怎么啃蒙古鞑靼呀!再加上一本起居录简要,这是要助他加官进爵、风头无两啊!   桑贵翻了翻白眼,哂笑道:“新鲜哟!照这说法,佛郎机比咱们大明的神机营可厉害多了!爷,您别告诉我,这份大礼您送的是清心寡欲、阿尼陀佛啊!”   阿联“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摇头道:“阿贵,亏得是二姑娘和爷容着你,就你说话噎人的本事,那家主人能容你哟!”   万钱不以为意,微微挂着嘴角问桑贵:“你还要换开中盐?不如回家想法子多弄些残盐。”   桑贵心电一转,立即就明白万钱的心思。   这一份大礼一出,谁与争锋啊!   程文运左手掌握了京里的官员动态,右手又有利器在手,哪怕不是加官进爵,可保辽东长治久安是无虞的。这关系一牢靠,从南边来的残盐还能不赚大钱么!万爷,您怎么就总是气定神闲、举重若轻啊!   桑贵一下子又歪嘴角、又垮肩膀的不住摇晃着身子:“阿贵又长见识了!残盐么,买来贱价,翻新后在两淮也能翻个个。可往辽东一出手,只怕翻个三四倍也不成问题哟!既然这么招我明儿就给家里传信,叫赵叔他们多上心!不过这开中盐么,就是一引半引的也得带回家去呀,省得他日见了竹子,叫她怪我连一份运盐勘合都保不住。”,说到这里,桑贵突然一拍大腿:“哎呀爷!这事虽好,但咱们还是赚了辛苦钱了。这海上的事,风险太大,这程都督要是吃得狠,咱就成了跑腿的了!”   万钱眉头一抬,暗叹桑贵到底比阿联机灵!这事何尝不是他暗自介意的?不过只要程文运好打交道,要狠狠的赚上一笔,应该是意料中事。   作者有话要说:jj在大抽风,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   ☆、170   少筠一直半垂着头没有说话,手中那盏茶是陈年的铁观音,入口除了茶香,还带了一股涩,那味儿,怎么也比不上新鲜的新茶。   茶,饮过一半,少筠片字不着。而与她一般气定神闲的是辽东都转运盐使司都转运使杜如鹤。   春节过后,经孙十三引荐,少筠见过辽东都转运盐使司的黄判官,再由黄判官引荐,见到了杜转运使。杜如鹤今年五十余岁,正是老于官场的年纪。他面貌颇为清隽,在辽东颇有清廉官声。   “你……就是康家娘子?”,暗自思索良久后,杜如鹤淡然却满是官仪的问道:“老黄说,你颇有些来历。我也不问,但是却也没有什么功夫听你在这里故弄玄虚。”   一个女人抛头露面,要是还能叫哪个男人矜贵,那也是奇了怪了的事,不过今日之桑少筠、康娘子,早已经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她唇畔微漾起一缕自得的笑来,手上徐徐放下那盏热腾腾的铁观音,然后扶着袖子收手,姿态自然而然就流淌着一股子优雅气韵。她略略抬起头来,眼帘却堪堪掩住眼中情绪,淡淡说道:“大人待客的茶,是杭州府上的铁观音,茶香绕舌,是好茶。可惜,陈年老茶,水,也寻常。”   杜如鹤心中十分惊讶此人的相貌气质,确实不像是一般白衣或者寻常客商,可他官场沉浮十余二十年,辗转为官于多地,自然沉得住气,因此放下茶盏,既没有答话也没有恼怒,只是双手搭在圈椅扶手上,颇有整遐以待的意思。   少筠唇畔的笑又深了一些,继续说道:“听闻杜大人官声清廉,在盐政之上颇有专治之功?”   杜如鹤嘴角微微一抽,话仍旧没有再说。   少筠轻轻的似乎是嘲讽的,又似乎是了然的哼了一声,然后再说:“大明帝国内,盐课居赋税之首,五分天下。大明边疆将士的口粮军饷,全靠盐课支撑。而帝国中产盐头三位,是两淮、两浙和长芦。这三大盐产区,杜大人,您在两淮当过同知,后来却被户部的给事中弹劾;您在两浙也当过同知,后来却被当时的两浙转运使大人扫地出门;您在长芦当过转运使,最后皇帝陛下一纸诏书,将您送来辽东当转运使,一当八年。”   杜如鹤心中愕然少筠对他做足功课准备,对他了如指掌。可他心中,更多的是喟然!往昔岁月稠,他也曾奔波在锦绣河山中,为帝国的富强繁荣劳心劳力!而今!谄媚之言令他在苦寒之地,一守守了八年!正当壮年时候,却报国无门啊!   少筠眸光虽淡却丝毫没有放过杜如鹤脸上些微的表情变化,她昔日聪慧,观人于微,今日之后,她早已洞察人心,攻心之术,翻云覆雨:“辽东严寒,煎盐不易。军士与流刑犯,不比寻常灶户,身份特殊,前者不服盐官管辖,后者身心俱疲,服管而不能管。杜大人身处军人环绕的辽东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是就地圈禁,任你十八般武艺,也不能施展!一生清誉加身,却家国何处?”   话至此处,杜如鹤颜面松动!他怀疑的看着少筠,问道:“你是何人?”   少筠抬头一笑:“昔日屈子,遍寻八荒九嶷,只为香草美人;而后忠而见谤还有元稹白居易;即便我朝!不也有清白难洗的于尚书么?杜大人,一心报国,风雨不改、无怨无悔,您,做得到么?”   杜如鹤兀然紧紧抓着扶手!屈原!白居易!有功却被处斩的于谦!无怨无悔,做得到么?做不到!因为做不到,所以面对同僚的排挤嘲笑,他愤然出走!因为做不到,所以面对辽东煎盐军士的不服管教,他出离愤怒,却无计可施!愤怒与不甘如同眉睫之火,烧着着内心,简直有仗剑而起的冲动!可杜如鹤到底老于官场,刹那的失态很快收敛,最后也只是淡淡的问少筠:“你究竟是什么人,来这里要做什么?”   少筠一笑。与猛兽角力,他静观时,你须得挑起他的兴趣;当他怒视于你时,你须得左右穿插耗竭他的暴戾;当他精疲力竭时,你须得毫不犹豫顺势而上!   “我是康娘子,我来助大人打破坚冰、建功立业、报效朝廷!”   杜如鹤一愣,满是狐疑。   少筠低头一笑,从怀中摸出一本小册子,然后扶着袖子露出半截指尖,将册子递给了杜如鹤!   那在藏在狐裘中半露的十指尖尖叫杜如鹤有片刻的失神,好一个冰肌玉骨的人物!好一个姿态娴雅的女子!刹那的松懈,好感轻轻爬进心头,杜如鹤轻皱着眉接过册子,看了少筠一眼,然后翻开了册子。   这是什么!杜如鹤一翻开册子,眼睛瞬间圆睁。他抬头,惊疑不定!他复又低头,快速的翻了两页,看见几张图样,再次震惊抬头,惊呼道:“这是!”   话音又落,杜如鹤再次合上册子,闭眼吸气,似乎在平复呼吸,而后双手有些颤抖,再一次打开册子,细细看了起来。   杜如鹤这一看看得仔细,足看了半个时辰之久!   少筠手边的茶盏已然冷得彻底,可是她眼中的笑意、面上的从容,姿态的娴雅,一点一点的从晶莹的冰融成融融春水——杜如鹤的变化让她很清楚,她即将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最后,杜如鹤从册子中抬起头来,满满的惊喜中带着些许的遗憾:“你、你这……康娘子,你这册子有些漏洞,照着这册子,未必能成事呀!”   少筠浅浅一笑,避而不答:“杜大人,这本册子,以您的经历,总该知道,它足以改变些什么?”   杜如鹤肃了脸:“晒盐法!此法若成,辽东煎盐面貌大改!”   仅仅是辽东么?不!是整个帝国盐业格局!少筠嘴角一翘,心里对杜如鹤不以为然,凭借一地之眼光却想谋全局之周到,难怪这官是越做越回去了!可她话锋再转:“盐政,杜大人是专长,想必您也看得出来这册子还有许多不尽之处吧?”   “唔!”,杜如鹤严肃点头:“是有许多不尽之处!真要做起来,只怕不容易!”,话到这里,杜如鹤突然想起什么,又满脸戒备的盯着少筠:“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东西?我在两者两淮长芦都呆过,没见过这样的念头、这样的东西!”   少筠垂眸,掩住眸中精光,然后诚挚的说道:“大人,民妇家中是灶户。扬州桑氏,您知道么?”   “桑家?早十多年,隐约是桑若阳桑若晖,这两兄弟,人还算不错。”   “金州所里的流刑犯、昔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梁师道同知的继夫人,便是桑氏的大小姐、桑少箬,她是我远房的族姐。”   杜如鹤惊讶:“你是千里寻亲?就为一个远房的族姐?”   少筠当然不承认,只说:“寻亲是顺道。大人您不知道,原先我夫家里也是桑氏旁支,是正经的灶户,靠着桑家运盐,能平淡度日。后来……出事,桑家散了,相公担着盐课,实在无法,只好四处想法子维持。所以才会找到这里来,求着大人您!”   杜如鹤想想,大致也明白个中曲折,也没发现什么破绽,因此问道:“这本册子着实重要,你怎么不去两浙那边,只怕那儿更合适!”   少筠摇摇头,淡淡说道:“两淮两浙,官老爷的太师椅大致舒服。两淮风声鹤唳自不在话下,两浙里头的大人们,每年坐享几万两银子,怎么肯日晒雨淋、不遗余力的试这新法?大抵只有您,清誉卓著,一心为国为民的清官,心里还瞧得上小民这点儿小念头。”   这一番话,杜如鹤听得身心舒坦!   少筠留心到杜如鹤面色缓和,隐约有些畅快,不由暗自一哂,面上却仍然淡然诚恳:“民妇千里奔波,只为减轻家中相公负累。若此法能成,一则请大人为我族姐求情,二则请大人周全我家中困境。”   杜如鹤一听少筠有所求,所求之事还不算容易办,心中反倒把先前的怀疑去了几分,只把官威又端了起来:“且先不要谈条件!纳盐课是灶户天经地义之事,有何可讨价还价的?不过此法若成,你可算立了大功,朝廷自有定夺!”   少筠低了头,虚心受教:“大人教训的是!民妇谨遵之。不过晒盐之法,比煎盐法,更依赖天气。我族姐昔日养尊处优,怕是难以承受金州所的处境。她已然知道悔改,他日必为晒盐法尽心尽力,民妇恳求大人开恩,暂且将其从金州所释出静养身心。待开春后,民妇与族姐必然全心全力为您效力,以赎其罪过。”   杜如鹤沉思半晌,最后答应少筠:“也罢,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就接你姐姐出来养着,待三月时候,要到这儿来!也不瞒你,我不怕你跑,就算你跑到关外,辽东都司,未必没有能耐拿得住你。明白?”   少筠站起来,盈盈行礼,轻声曼言:“大人您放心,偌大的桑家在扬州,我跑到天涯海角,根也在那处。”   杜如鹤挥挥手,复又拿起那本册子细细揣摩。少筠观其脸色,因此低声道:“如此,容民妇告退!”   ……   侍菊侍兰在偏厅等候,这时候看见少筠出来,忙迎上来,低声问道:“如何?”   少筠走了两步,忽的一笑,隐约残留的少女俏皮浮了出来:“立即起程、出关!”   侍兰侍菊都大舒一口气:“太好了!真能走了!”   少筠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就领着两个丫头快步走出衙门,上了暖和的马车,立即就找到候在辽阳城门处的少箬一行。   拿出官凭路引和杜如鹤的手谕,少箬少筠一行顺利出了辽阳,直奔建州女真部。   直到此时,少筠才对少箬说:“金州所太腌臜,姐姐且到图大哥家中小住,待筠儿赚回银子,在屋子里挖好地龙,明年就不会再叫姐姐冷得满手红肿了。”   少箬很安慰,只笑着问少筠:“杜如鹤,昔日听你姐夫提过两句,这么清廉的人,怎么就听你忽悠呢?我就不信这晒盐法真弄出来,你是一心为国为民。”   少筠淡淡一笑:“这世上,大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还有一类人,自比异数。以为举世皆污浊、唯我独清白。其实,注重银子与注重清誉,又有什么不同?杜如鹤未必能用银子打动,但一定会被报效朝廷所打动。他自诩精明,可扛不住手下的人要穿油光滑亮的皮裘、吃山珍海味、鲍参翅肚。”   少箬细细寻思了这一番话,觉得甚为至理!有人执着银子,世人嘲笑之为贪财,殊不知执着家国名誉,何尝不是禄蠹?说到底是佛家所说的执念罢了!筠儿,你看人看事,与昔日相比,又是两个境界了!你必能无往而不利!   侍兰这时候才说道:“我这才瞧明白了!大约竹子是要借助杜如鹤手下的人力物力来试新法吧?既解决咱们没有银子的困境,又能把叶子接出来,省了看那孙十三家的的脸色!”   少筠点点头。   侍兰复又有些不明白:“可是,真要在这里晒出盐来,又怎么办呢?这杜如鹤这么清廉,咱们又能怎么样?”   侍菊推了推侍兰:“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常数落我的!哪有那步子还没有迈开就瞻前顾后发愁的?且走了再说!何况你没听竹子那句?杜如鹤再清廉,扛不住底下的人要吃饭穿衣的!咱们眼下要愁,也得发愁晒盐法不中用呀!”   侍兰没了话,只看着少筠。   少箬听了两个丫头的话,浅笑着闭眼养神。少筠低头一笑,语气突然铿锵:“晒盐法一定要成功!否则在辽东,我们无立锥之地。”   侍兰侍菊相视,眼中都坚定。侍菊握紧拳头:“荣叔一辈子的心血,眼见成功却功亏一篑,他泉下有知,一定叫我们摆弄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jj很不稳定,加上蚊子很忙,渐渐存稿告罄,所以蚊子最忙碌的周六到周一都休息,大家见谅哈!   还有就是……   少筠獠牙森然,要在辽东大举行事了!!   ☆、171   辽阳,少筠出城,一路向北;辽阳,万钱也出城,却向南而去。   除夕那份礼,红果果之余,彻底挑动了程文运、程都督的心思。没有意外,万钱再度成为程都督府邸的座上宾!   面对程文运盖都盖不住的热情,万钱是安之若素,阿联变得十分有分寸,而桑贵,他头一回真正见识了万钱做事的精明老道,不由得左顾右盼,看尽了官门里的蹊跷——这就是传说中官威了得的官儿!人面前,端着架子发号施令、满嘴的家国大义社稷朝廷,转过身来,还不是满肚子小九九、满嘴的戏子银子?   什么官不官的,摸着脾性,正经的官老爷也不过就是一个寻常人而已!那一刻,桑贵自觉被万大爷打通了任督二脉,看人看事,彻底透彻起来。也因此,他对万钱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话说,一个人木讷到这份上,怎么就有这心胸、手段来开山劈石呢!   可桑贵不知道,在万钱心里,他已然觉得有些无趣了。在江南,他用一个清艳的扬州瘦马,令贺转运使对他刮目相看;在漳州,他用一千斤盐,足叫风雨安对他称兄道弟;在辽阳,程文运就算天纵其将才,也要吃饭穿衣、升官发财。这世道,花样百出,其实同出一源,人人皆以为各自衷肠,与众不同,其实又有什么不同?他了解的清楚,所以无往不利,也正因为无往不利,他才觉得寡趣。   从程文运府邸出来,桑贵有些兴奋,叽里呱啦的说着话,阿联一路听一路好笑,不时还送两句给桑贵,给他治治瘙痒难耐的喉咙。   万钱一直背手走在前面,直到进了平安客栈、快要进厢房的时候,他才回过头来对桑贵说:“初八启程回南边,你怎么打算。”   桑贵一愣,忙说道:“还没出正月就走了?天还冷得很呢!”   万钱笑笑,也没答话,径自开了房门进去。   桑贵忙跟进去,笑嘻嘻的:“爷,我是瞧清楚了!哎呀,你说当初二小姐怎么就把我说动了,您又怎么肯把我让给二小姐呢?要不是这么招,我跟着爷,眼下没准已经腰缠万贯啦!悔不当初呀悔不当初!”   阿联紧跟着进来,笑话他:“你小子要紧呀!这会儿知道来趴爷的大腿了!当初二姑娘那等厉害,爷哪里还敢争呢!再说了,你不也是心甘情愿的跟着二姑娘么!怎么,眼下想叛主?”   “咳!这此一时彼一时!”,桑贵大言不惭的:“我跟竹子,那是心甘情愿没错,可爷才厉害呢!我今天瞧了大半天,只有一个服字!我又不会文绉绉的说话,就有一句是一句了,这么说着就是叛主拉?竹子也不答应哟!”   万钱回过头来,突然讷讷一笑:“你这恭维,我受了。不过你不必懊恼,他日少筠归来,还能叫你心服口服。”   桑贵闻言一愣,不由得说道:“爷这么看得起竹子?她……”   万钱再一笑,却没有说话,那模样儿坦然,像是把前面的事都丢在一旁了。   “哪敢小瞧二姑娘!”,阿联接话道:“你知道那风传扬州府的拱手相让是怎么来的?”   “不是那根簪子么?”桑贵奇怪。   阿联笑哼一声:“簪子是扬州府的人好些风流韵事,才传开的。那拱手相让的名头,正经是你家竹子用在你身上的!你记得你替你家竹子给爷送来了什么?香橼、佛手!这言下之意不就是‘拱手相让’?好生厉害的二姑娘呀!这初出茅庐,就敢牛气冲天,也不问爷的深浅,一份‘拱手相让’,就叫爷退避三舍让着她!后头残盐那事,那京里的元爷,正经就是用佛手香橼,才打动二姑娘,叫三家合作成事的。只不过大家伙都只惦记着爷那根簪子,才忘了前面这一出的。”   桑贵挠挠头,嘿嘿的笑,听了阿联的话也不发表评论,反而赖着万钱:“竹子啥时候肯回,那也是没谱的事儿。爷,您可不能丢下阿贵呀!阿贵鞍前马后,甘愿为您上刀山下油锅……”   “去去!”话没说完,阿联挥手:“还没完没了了你!爷正经问你的意思呢,还一个劲的插科打诨!话说,你心里究竟怎么个打算?”   桑贵这才直起身子,浅笑道:“年前等爷来的时候,我早已经跑过家里屯田的几处,也没什么可看的,竹子压根也没影儿。我只是顺势换了两千引盐回来,这个数顶天了,不瞒爷,我身上分文不存了。既然爷拿定主意南下,我就跟着。竹子……我心里是想往金州所去瞧瞧,拿个大小姐的准信儿回去,好让姑太太放心一些。可既然竹子活着、万爷又定了行程……我也不想节外生枝,还是跟着回去便是。”   万钱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累了一天,大家歇着,便让两人出去了。   阿联同桑贵出了门,就不由得责怪桑贵:“我说你小子胡说什么呢,二姑娘那事,我都不敢提,偏你还一提再提!咳!”   桑贵叹了口气:“你甭逮着谁就怪谁。我同万爷,那也是光头的别笑头上长疤的。我媳妇儿是生是死,连准信都没有的,我都不怕提,爷怕什么?爷不是那等没心胸的人,他藏得住心事,只是不爱说。人人都知道他这一会冒险出海是为找竹子,可一面找竹子他还一面惦记着生意,这才是爷的心胸气度呢。亏你跟爷跟了这么些年,还没我看得明白!竹子……我想找,我也不怕说。可我也怕,我怕我把人找出来了,物是人非的,叫爷怎么办?所以暂且不找了,等爷和竹子自己都想得明白透彻了,会自己了结此事的,咱们外人也不必多说什么。我这点心思,难道我不说,以爷那份精明,他会不知道么?骗谁也别骗万大爷呀!”   阿联哼了一声,不大服气的:“就数你精明!你这一天竹子竹子的说上好几回,再好的脾气,在宽的心也不会不伤。我跟着爷这么些年,也见过他找女人,大多是青楼里的姑娘,一天两天的,泄了火留了银子也罢了。这么上心的,头一回,竟偏遇上这事。你家二姑娘,实在是个没良心的,做事怎么就能这么绝呢!”   桑贵兀得瞪了眼睛,怒道:“放你娘的屁!没良心,就凭你说?你爹娘兄弟死绝了、家里散了、自己糟了劫再来说这话!别站着说话不腰疼,爷自己都没张口数落过我家竹子,你算那根葱哪根蒜!”   阿联满脸通红的辩解:“咳!你气什么呀,你也知道我,不过就是看着爷心里难受,心疼他。寻常姑娘,我埋汰人家干什么?也就小竹子,有这能耐不是!”   “那也不行!”,桑贵张口骂人:“爷难受,不也为竹子难受?寻常姑娘!要是寻常姑娘,爷能看得上?漂亮女人哪儿没有?甩一把银子出来,裤腰头一松的女人大把,没良心的,轮不到我家竹子。”   “好好好!”,阿联连连摆手告饶:“我错了行不行?桑贵爷爷,我说错了!行不?哎,这都什么事呢!”   桑贵哼了一声,甩手就走,闹得阿联好大的尴尬:“这都什么脾气!说翻脸就翻脸的!我怎么就胡说他主人,咳!”,说着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屋内的万钱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那扇窗户,又悄悄的拉开了一条缝。他坐在桌前,徐徐倒了盏热茶,又从怀中掏出那枚“拱手相让”簪。   簪子经了火烧,虽然他用心擦拭,还是在雕刻的缝隙里留下了当初烟熏火燎的痕迹。这便是他与她这一段路的见证吧?原本佛手拱让香橼,佛手自清净,香橼如丹心,多么的美满。可惜,究竟经了火侵,终究写进了心路坎坷、刻下了人世沧桑。   想起这一路,她倔强而任性,有时候又娇弱的使些小计谋向他撒娇。而他,看着她刁钻俏皮,又肯隐忍委屈,又聪明到他可引为知己,所以一头撞进去,再也出不来。为她夜里辗转反侧,欢喜她一步一步的接受他,忍耐着她与康青阳的过往,一步一步的引着她看清自己的心思,终于让她心甘情愿的做他的妻子,承受他的欢爱,可是……怎么就好事多磨?   桑贵为她打抱不平,绝不肯说她一句不好,可见她为人成功。他也知道她绝说不上是没有良心。可是,若他日真的要他面对她改弦易张,他又情何以堪?   一想到这儿,堂堂万大熊,没有了力气,断了设想!虽然他见识过风浪,可是,仍然扛不住这个叫他想起来都心酸的设想。   少筠,天涯海角,你是不是也不知道如何站到我的面前?   叹了一口气,将簪子贴身收起来,心窗也跟着关上了,万钱上床呼呼大睡。   ……   弘治十五年正月初八,万钱行至辽阳,进了一趟辽东都司,打通了一些关节后,带着桑贵阿联离开辽东,南下,返回烟柳江南。   这一年,是阴霾之后的阳光绽放;这一年,开启了万钱万大熊的真正传奇!   作者有话要说:大熊……   ☆、172   出了辽阳,仍然满天满地的冰雪。   枝儿年纪小,没见过冰雕玉琢的如斯世界,只觉得新奇,瞪大了眼睛四周的望着。少箬虽然觉得冷得彻骨,可是离开了那阴暗腌臜的地方后,心境一宽,不由得多了笑容与少筠说话,却没怎么注意到枝儿。   这时候小七骑着马跑了过来,笑道:“小小姐,不能一个劲的盯着雪看,眼睛会受不了的。你得看一会歇一会,知道么?”   枝儿离开金州所后,人好像是开了笼子的小鸟,吱吱喳喳的扑棱着翅膀,满是活泼,所以歪着小脑袋,一板一眼的告诉小七:“我娘是叶子,小姨是竹子,我是枝儿!”   小七呵呵的笑:“好!枝儿,赶紧的躲回马车里去,这里又是残垣又是断壁的,没什么好看的,等到了地儿,小七带着枝儿去看茫茫雪原!”   枝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笑着点点头,然后脑袋一缩,消失在车窗边。   这时候少箬拉着枝儿:“小七说的没错,要是盯着雪看久了,眼睛能瞎掉。”   枝儿蹭了蹭少箬:“娘,我们这是去哪儿?”   “你去问你小姨。”   少筠回过头来,伸手抱了枝儿:“咱们要出关,往最北边的建州女真部去。那里的人呀,模样儿、吃饭的规矩都跟咱们汉人不一样。”   “往后还要回金州所么?”   少筠笑笑:“枝儿不愿回去便不回去,小姨要是有事也得回去一趟。”   正说着,莺儿好生奇怪的问少筠:“竹子,你说那杜如鹤大人怎么放心任由我们出关呢?他就不怕怎么一去不回头了?我看那孙十三的嘟嘟囔囔就不愿意咱们走。”   侍菊听了笑道:“怎么不放心?一本册子都放在那儿了。”   “建州女真部受朝廷封赏,其实是替朝廷守着北边国门,好叫鞑靼有所顾忌。”,少筠浅笑道:“图大哥那里其实就是朝廷下旨确定的卫所,女真人的男人们除了外出打猎养家糊口,鞑子来的时候,还是正经的军士。就凭我们孤儿寡母的,北边广袤山林草原能跑到哪里去?在建州部,还不是在人家的眼皮底下?杜如鹤正经科举出身,比那孙十三的见识不知高多少,他自然知道我们这群人养好了,才能出工出力。什么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就是了。”   少箬眼睛微阖,浅笑道:“筠儿,不过一年功夫,北边的形势,你了如指掌啊!鞑靼、建州女真、海西女真,甚至辽阳的辽东都转运盐使司,全在你心里,只怕你是有所图谋了!”   少筠笑笑,没有接话。侍兰则笑着说:“叶子,这些见识不靠别的,正经是咱们熬回来的。上年七月出关,九月到了建州部,两个月的功夫,咱们学会了骑马,听图大哥讲话,连山旮旯里的杂事,都听了好几车子的话。各处关隘,各处地形,各处民情,各处风俗,能瞧的都瞧了个遍,能不知道一点儿?要说图谋,兰子可没这么高的心,无非是想建一座有地龙的房子,好叫咱们在房子里绣花闲话,再也不必一股脑的窝在炕上,动都不想动弹而已。”   少箬点点头:“好丫头,尽想着我了。”   “要说起来,北边是真的好冷!”,莺儿对着双手哈了一口气:“比咱们南边可冷多了!要是真像竹子说的,有地龙,可不是比咱们在南边还暖和?想着就舒心!”   莺儿得少筠、兰菊两人好长时间的细心开解,加之生性活泼开朗,出了金州所后整个人明显的松弛下来,已经能开朗的说话。侍兰侍菊都是聪明人,听了莺儿这话也都开怀,三个丫头有如同昔日一般,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说着悄悄话,不时有些笑声出来。   少箬微微睁开眼,悄悄拉进少筠:“他们说些悄悄话,咱们也说些。筠儿,我要知道你心里究竟怎么盘算?”   少筠淡淡一笑:“姐姐用不着担心。”   “再见你时,再看你行事时,我便已经不操心你不能活下去,不能周全我们。只是不担心……”,少箬轻轻说道:“不担心也是不能够。筠儿,你我姐妹多年,你的脾气,家里人最清楚,我爹总是说,要不是有二叔天天费心教导你,不知道你会成什么样子。我就怕没人能管你,你由着性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闯出祸来,谁给你担当?”   少筠不以为然:“谁给我担当?谁也不要给我担当。姐姐,家里散了,我娘和我少原弟弟……还有……”,少筠说到这里兀然停住,不再往下说,却突然转了铿锵语气:“我错哪儿了?规规矩矩的行开中盐,老老实实的孝敬着、供着上面的官儿;见着梁苑苑,体谅着人情,就好似老鼠见猫似地温顺。从来只有人家向我撒气的份,从来只有我委屈求全顾全大局的份。可我究竟哪儿做错了?就算、就算姑姑是贩卖了私盐,充其量不就是流刑么?可如今呢?家里成什么样子了?”   少箬见少筠说的平淡,但语气削金折铁,又有冰冷彻骨,心里不由得更加担心。可是她还能说什么?自己母女几人的生计全压在她身上,这朝不保夕的还扛着这般血海深仇,她除了心疼担忧以外,还能为她负担什么?少箬失语,也实在说不出来安慰开解少筠的话,因此只能转开话题:“金州所你是打算一去不回头了,横竖如今搭上了杜如鹤。但是筠儿,就是晒盐法在北边给你试出来了,你又能怎么样呢?辽东都转运盐使司,不是一个好的路子。”   少筠沉默。   少箬继续说道:“在咱们两淮,盐官富得流油,但富庶,顶天了。民政、军政,盐官无一能沾,说到底,是朝廷计较着里边的厉害。你有了银子,就不能碰民政军政。所以康家能用手里的权力向盐官施压,说白了,大家势均力敌,要一块儿分些好处。可是在辽东,第一,辽东盐政贫瘠,第二,军政重镇,军人最大。盐,在这头就不那么要紧了。你向杜如鹤示好,这要是处置的不好,咱们顶多就只能安守流刑犯的本份,日夜给朝廷煎盐罢了。”   少筠仍旧沉默,因为少箬所说都是事实。辽东都转运盐使司,在辽东这里,只是辽东都司下唯唯诺诺的小衙门,要借他来翻云覆雨,太过瞧得起他了!许久之后,少筠舒了一口气,笑道:“从南到北,有惊无险,姐姐,咱们是想到一条路子就往前奔,只为活命。如今我找到你,也暂时安稳下来,别的暂且不去想吧。咱们先到图大哥家里安顿下来,把海西女真那边的活计计较起来,再说。”   少箬点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   一路向北,漠北之地,酝酿着喷薄而出的激情!   二月初,春天姗姗而来,冰雪渐次消融的时候,少筠见到了盼望他们多日的容娘子!   宏泰已近一岁,听见来人,撅着胖嘟嘟的小屁股,拱着炕上的被子,一个劲的想要站起来。宝儿叽里咕噜的满地跑,枝儿见了两人,都十分好奇的凑上去,捏一把脸庞,掐一下屁股,惹得宏泰呜呜的哭叫。容娘子一面喜盈盈迎接少筠之余,一面还要装作凶恶模样的吼着宝儿,忙得陀螺一般!   小七老柴都不再避讳什么狗屁男女大防,挤在屋子里,一下子抱着宏泰,一下子又拉着枝儿宝儿。侍兰侍菊拉着莺儿又给图大哥介绍,又见过图大哥的额娘老婆。随后图克海的孩子们也都跑出来,满嘴叽里咕噜的说着大家都听不懂的女真话……横竖一屋子的热闹无法描述。   少筠扶着少箬上炕,窝在一处,静静的看着众人,心中充满了平静与安详,家人,就这般忙乱而热闹的。   不一会,少筠招呼小七:“小七,把宏泰抱来我瞧瞧。我这当娘的着实不合格,他长这么大,抱过他的日子也就这三两个月。”   小七呵呵的乐着,把宏泰送到了少筠手上:“小公子可沉!竹子要抱可得看着手酸了!”   宏泰睁开了一双淡褐色的眸子,抿着小嘴唇,滴溜溜的看着少筠。   少筠变幻术似地从身后掏出一只拨浪鼓来摇着:“宏泰!认得娘亲么?来,来娘这儿,娘给你好玩的!”   宏泰坐在炕上,看见拨浪鼓,来了兴致,双手撑着,小屁股撅着,努力想站起来。可惜,终因身上衣裳太重而一屁股坐回炕上,同时哇哇大哭起来。   少箬少筠看见他急得满脸委屈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少筠忙伸手把宏泰抱起来,又将拨浪鼓握进他的小手里,哄到:“傻宏泰,咱们不哭了啊,娘给你这个!”   小孩儿的脸,六月的天!宏泰拿到拨浪鼓,一下子就停了哭声,咕噜咕噜的双手挥舞着,摇得拨浪鼓叮咚叮咚的响着。宏泰听了声音更加兴奋,咯咯地笑开,明媚的笑脸,朝着少筠展露,仿佛开得正好的向日葵。   少筠一下子心花怒放,张开手来抱过宏泰,十分安慰的对少箬说:“姐姐你瞧!宏泰可真认得我、亲近我呢!”   少箬点点头,浅笑着,没有说话。   少筠心里高兴,不由得又说:“大约做母亲的心里总是十分软着。昔日我看你养枝儿宝儿,那份细致,心里只觉得奇怪。昔日我箬姐姐多厉害的人,当了娘,到底十分温柔。如今我也做了人家的娘亲,看着他这一笑,我一下子心都开了!”   少箬听了这话,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来,年纪……约摸如同眼前的宝儿呀!她招招手,唤到:“你也叫宝儿,来,来这儿来!”   一旁容娘子听了少箬的招呼,不由得眼睛又湿了:“大小姐!我……”   侍兰一看不好,忙拉着容娘子,笑道:“阿菊,赶紧的,把宝儿抱去给叶子瞧瞧,这一屋子的孩子们,日后可有伴玩了!”   侍菊背着身子,狠狠的瞪了容娘子一眼,转身抱了宝儿,凑到少箬身边:“来!咱们见见竹叶子来!”   少箬看见宝儿同自己的儿子一个小名,形容却是两样,眉目一下子都黯淡了,只勉强笑着:“这都满地跑的年纪了,还叫着小名。该有大名了!就叫慈恩吧!虽然女气一些,但他能活着,也是上天的慈恩。”   侍菊忖度着少箬的脸色,只笑着把宝儿抱起来:“好喽!有大名了!慈恩、好名字!”   ……   作者有话要说:分析一下辽东形势,辽东都转运盐使司肯定没办法比两淮。就当时产盐区排名而言,他基本是垫底的,自然穷得叮当响,当然也就有她特殊性所在,少筠会在这里打主意。我么,jj抽搐,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后台根本看不到留言,但还是请大家多留言哈!   ☆、173   女真人不过汉人的大年,拜的也不是汉人的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灶神财神。不过图克海自从陪着侍兰走了一圈海西女真之后,对少筠一行人有了大大的改观,因此迁就容娘子等人,还是竭尽所能的招待着。   二月初,少筠将少箬莺儿等人留在建州女真部,自己带着两仆两婢,在图克海的陪同下,赶往海西女真部族。枝儿年幼,少筠原本并不想她太过劳累,但枝儿听闻少筠要往极北面去,十分好奇,缠着少箬少筠,非要跟去。少箬寻思着如今自己依然不能庇护女儿,便不由未雨绸缪期望枝儿早早知道人世艰辛,因此同意枝儿跟着去海西女真。   二月下旬,少筠进入海西女真部。而得知少筠有在海西女真部煎盐的想法,海西女真正旗旗主穆阿朗不畏辛苦,领着部属,骑马数百里亲自来迎接少筠!   图克海看见前面雪雾迷蒙,又有马蹄雷动,不由得惊喜的对一旁的老柴说:“嘿!老柴,咱们有客人了!”   老柴眯眼一看,心中震撼,好家伙!这马蹄雷动的,的有多少人!   老柴正要报给少筠时,雪原上影影绰绰灰灰蓝蓝的影子好似雾中神仙闯入视线。老柴一下子看住了,只是反手扣了扣马车门板。   枝儿听闻声音,只觉得万分好奇,她人又机灵,早已经掀开车帘子,冒头出来。当她看见雪雾中各色皮毛融融,又有马匹神骏时,不由得以为天兵天将下凡。她忍不住探身出来、跳下马车,跑前两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这时候,一串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毛色黝黑发亮的神骏排众而出、疾驰而来!雪雾之中,一道白色身影猿攀虎跃!   矫兮,如猿猴登峰;翩兮,如鸿鹄展翼!一股难以名状的勃勃生气隔着浓重的迷雾,扑面而来!枝儿虽然年纪尚幼,却不由看呆了。   这时候黑马奔至近处,枝儿方才看清楚了!马背上却只是一个半大的少年,髡发狐裘,满脸憨直笑意。   枝儿从未见过如此高头大马,不由得瞪大眼睛,呆楞当场。   老柴吓了老大一跳,忙跳下马车,抢着抱起了枝儿。   大约是炫耀马术,少年几乎逼近枝儿时方才勒住马匹,神骏长嘶一声,尚未立定时,小少年跳下马来,又把身上雪白的狐裘解下来捧在手上,叽里咕噜的说了老长一串话。   老柴目瞪口呆,不知道少年要干什么。枝儿圆溜溜的眼睛,浑然不怕的看着少年和他的黑色神骏:“你说的什么?”   少年咬了咬嘴唇,又把手上的雪白狐裘送到枝儿面前,红着脸,叽里咕噜的说了好长一段话,惹得枝儿想看怪物一样看着少年。   这时候图克海哈哈大笑,叽里咕噜的回了少年一句,然后转身对正要出马车的少筠说道:“康娘子好大的面子!旗主穆阿朗亲自迎出百里!送上百里挑一的雪白狐裘!”   少筠淡淡一笑,看见剑眉星目的髡发少年高捧着一件雪地一般白的狐裘,满脸通红的左右看着枝儿和图克海。   “这是穆阿朗的三儿子,叫穆萨沙。”,图克海适时解释。   少筠微微点头,扶着后面侍兰的手,款款下了马车。   想是穆萨沙看见少筠姿态优雅,不由得脸色更红,却落落大方的把手里的狐裘展开,踮着脚披在少筠身上,然后“啪”的一声,干脆利落的向少筠行了一礼。   好个干净利落的少年!少筠融融一笑,受了此礼。少年看见此状,宛若会读心一般,憨憨一笑,竟紧接着将自己颈项上的银鼠围脖解了下来,围在尚抱在老柴怀里的枝儿肩上。   枝儿好生奇怪,话也不知道怎么说,只瞪大了眼睛,看看穆萨沙又看看自己肩上的银鼠围脖。   老柴这时候倒是笑了出来,蹲□子放下枝儿,细声交代道:“枝儿仔细别惊了马,这畜生会踢人的,知道么?”   枝儿十分乖巧的点点头,可是老柴一撒手,她一支箭似的窜到黑马脚边,踮着脚伸手去摸那黑的如同缎带般的骏马。   枝儿鲁莽,黑马却如同高贵的帝王一般静立,理也不理枝儿。反而穆萨沙,好像是惊了的马匹一般大呼小叫,一下子拉着枝儿的小手,把她抱了起来送到马背上,乐得枝儿几乎手舞足蹈趴在马背上,又高声对少筠说道:“竹子!我也要骑马啦!”   少筠笑开:“骑马也行,得看穆萨沙公子乐意不乐意。”   “哈哈!”,图克海大笑这纠正少筠:“咱们女真人不叫公子,穆萨沙是雪原上的虎豹、是密林里的猿猴,是海西女真的骄阳!康娘子,穆阿朗大哥一直盼望着你这位尊贵的客人啊!”,说着大手一划,指向前方。   前方数人,皆是厚厚的皮裘,或毛或羊皮大袄,脸色皆是喜意洋洋。为首者胡须一把,身材健硕高大,面目却极为慈祥。这些人牵着马大步而来,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高声道:“尊贵的朋友!欢迎你!我们为你献上淳厚的马奶子!”   他们……虽然没有汉人那样文雅的礼仪,但意气风发之中丝毫不掩饰如火的热情,叫少筠一行人一下子荡涤了心胸!   少筠忙迎上前去,以汉人礼仪行礼道:“多谢旗主相迎!”   穆阿朗哈哈一笑,坚定而温和的握着少筠的前臂,另一手一挥,其下属从怀中掏出一把银壶,揭开盖子,递给穆阿朗。穆阿朗接过,又递给少筠,十分诚挚道:“请客人喝一口海西人的马奶子,从此,我们是兄弟姐妹!”   这句话十分流利,是用女真话说出。图克海听闻了立即下马,向少筠转述。少筠看见银壶口中尚缓缓飘出热气,不由得心中一热,便执壶饮了一口,交给穆阿朗,然后抱拳道:“旗主如此相待,在下铭感五内!”   穆阿朗一笑,仰首喝了一口,又将其递给离少筠最近的侍兰。侍兰不敢怠慢,心中一横,喝了一口,又将银壶递给身边的图克海……如此轮流喝了一轮,银壶里还有余温的马奶子全数告罄。   这时候图克海才正式给少筠介绍:“康娘子,这位就是海西部旗主穆阿朗。”   少筠再一次抱拳:“穆大人,小女夫家姓康,您可称呼我为康娘子。多谢您千里相迎。”   图克海转述,穆阿朗大笑点头,携着少筠上马车,然后吆喝一声,他身后的部署呼啦啦的全数转到马车之后,簇拥着几人一同奔向穆阿朗的大帐。   侍菊呼了一口气,低声道:“男人女人同喝一罐子茶……见识了!”   侍兰也拧着眉:“可不是呢,这要放在家里那边,犯了大罪过了!这夫妻才敢这么招呢!”   少筠摆摆手,浅笑道:“用不着在意这些,南风北俗,中原之内尚且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的,何况这儿本就不是汉人的地界。咱们来到人家的地方,自然是入乡随俗的,你们仔细自己的言行举止。”   侍兰和侍菊相视吐舌头,不再敢做声。   少筠这时候突然发觉车厢里少了个人,忙伸头出去,却看见那穆萨沙已经抱着枝儿一前一后的坐在黑马之上基本而去。少筠嗳了一声,却也说不出什么来。这时候图克海打马过来笑道:“康娘子不必担心,穆萨沙的骑术极好,日后你定有机会见识。难得小姑娘合他的脾性,就让她在马背上见识见识咱们林海雪原吧!”   少筠听了不觉莞尔一笑,喟叹道:“旗主出迎百里,真是天大的面子了!图大哥,你们女真人也是实心诚意的人物!”   图克海轻轻甩着马鞭,朗朗笑开:“咱们女真人,不比汉人多心眼,但是同和一个壶里的马奶子,日后就算只剩下一口貂子肉,也会分你一半儿!康娘子,这些日子兰子和小七应该都亲眼瞧见了,咱们女真人的盐,可指望着你了!”   少筠浅笑:“图大哥对我一家有救命之恩,我心里有数。”   图克海点点头,又嘱咐少筠回到车厢,免得吃了风。   如此又过了数个时辰,海西女真冬日的驻地遥遥在望。   直至此时,少筠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逐水草而居!   建州女真离中原最近,因此风俗已然渐渐移换。诸如图克海,自己常年在京中服兵役,家中老母与妻儿则基本定居在建州卫,屋子家什基本固定。可是到了海西女真,就真正成了在马背上过日子。冬天找到温暖避风的地方驻扎,夏天,跟着草原上冰雪消融而成的溪流移动,只要水草丰美、牛羊健壮。   少筠一路观看,一路暗自忖度。居无定所,煎盐,行得通么?   进了穆阿朗的大帐之后,大碗的酒肉已经飘香多时!穆阿朗的女人、儿女轮番上来迎接少筠,少筠初入海西女真部,不敢推辞,一一都接受了,最后连累的老柴小七,还有侍兰侍菊都醉倒在一旁。   不过这一顿酒下来,不仅图克海与穆阿朗肩搭肩抱在一起跳舞,还叫穆阿朗直接把少筠称呼为“妹子”!   作者有话要说:海西女真是不是传说中的叶赫那拉氏?   刚才查了一下百度,原来叶赫那拉氏是海西女真扈伦部四部之一。详细的文字不查了,怒文里虽然涉及女真人,但是并不强调,所以蚊子功课做的不是很详细,以后看了清史再说。   这里只用人名,姓氏就不涉及了。似乎明代中期以前的女真人也并不像清代时候那么重视姓氏、族谱之类,和他们没有取得统治地位有关。   ☆、174   恍恍惚惚中,有皮毛那柔顺温暖的触感,还仿佛有些马奶的醇香。一些人影在晃动,但是渐渐安静了下来。这,是哪儿呢?为何这般静谧安详?   忽然间,又有一些波浪的声音传来。静谧依旧静谧,那色调却从昏黄转成了幽黑,仿佛海浪摇晃着小小一叶扁舟。鬼气森森的笑声又从四处里飘逸出来,如同引魂的黑白无常悄无声息的领着灵魂走在黄泉道上。这,又是哪儿?   刹那间,幽黑变得澄明透彻,星星闪烁成迢迢银汉。如此美景,一张熟悉的脸又浮了出来。她头上簪着最喜欢的果簪,生气盎然的笑着,莺声雀语的说道:“小姐,梅子给你选一套胭脂红的榴花襦衣!”   梅子!   转瞬之间,那张脸淡了浅了,浅淡的瞧不清楚那上面究竟是笑着,还是绝望着。远远的哀求呼喊传来,可举目望去,全然美丽的透彻的星空!   梅子!   少筠猛地睁开眼,却又听闻帐子外头吱吱喳喳的,如同喜鹊上枝头!   她缓缓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去,却看见枝儿与穆萨沙捧着下巴蹲在她的卧具旁。   枝儿看见少筠睁开眼,偏头一笑:“安布!”   少筠一愣,浅笑着问:“什么安布?”   穆萨沙听了枝儿的话朝枝儿露齿一笑,露出瓠翕般的牙,模样儿灿烂之极!   “这是女真话,”,枝儿一板一眼的:“穆萨沙教我的,小姨的意思!”,说着抿嘴一笑。   少筠缓缓起身,拉着枝儿抱在怀里,又朝穆萨沙一笑,才说道:“才一天的功夫,你就能听穆萨沙的话了?”   枝儿抿着嘴扭了扭身子,也没说什么。   “枝儿呀!”,这时候还半红着眼睛的阿菊端着一个木盆进来:“两个半大的孩子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缘分,昨夜里穆阿朗大人的老婆可是一左一右抱着两孩子睡的呢。今天一大早,穆萨沙就带着枝儿骑了一圈马回来了!”   少筠忍不住刮了刮枝儿的小翘鼻,揶揄道:“你可真玩疯了!仔细你娘知道了笑话你!”   枝儿撅了撅嘴,凑到少筠耳旁,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穆萨沙要教我骑马,我也要跟安布一块儿骑马!”   少筠嗔了枝儿一眼,把她放出来,笑道:“去吧,跟你的新朋友玩去吧,仔细着别从马上摔下来,摔疼了我可不管你。”   枝儿颇为雀跃,却十分乖巧的向少筠行了一礼才拉着穆萨沙飞似地跑出帐子。   阿菊摇头着把一块冒着热气的布巾递给少筠:“竹子来醒醒神!这个小小姐,平日里怕是拘束坏了,遇着穆萨沙,竟像出笼的小老虎,满天满地的撒野。不过瞧她方才还给竹子正经的行礼,到底底子还在。”   阿菊这一句话提醒了少筠,她若有所思的盯着帐子,说道:“这不是汉人的地方,就怕她学了女真人的脾气回去。等回了辽东,得把几个孩子的供书教学计较起来了。”   阿菊好笑:“竹子倒是多虑了。枝儿方才五岁上,豆丁点大。就是在咱们扬州,寻常姑娘家没有这般念书早的,何况宏泰小公子和慈恩不过是一两岁的孩童。”   少筠摇摇头,也没再说什么,不过左右看了看,问道:“兰子呢?昨晚上数她能喝!”   侍菊撇撇嘴,挤兑侍兰:“还说她呢,躺在那儿挺尸呢,还说胡话!”   少筠哼了一声:“你还笑她!平日你多爽利的人物,怎么一碰酒就纸老虎似的不中用!要不是她替你挡着,这会你还能背着她挤兑她?”   侍菊伺候过少筠洗脸,又重新给少筠梳了头发、整理的衣裳,才又笑道:“得,我也不吱声儿了,今日管她睡个饱罢,省得说我没良心。竹子,那穆旗主——哎哟,我真不知怎么称呼这位大人——一早就来问了,你什么时候醒,到他大帐里去,约摸心急着呢。”   少筠点点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人家也是实在人,走吧,咱们这就计较起来。”   ……   穆阿朗领着自己的大儿子同图克海坐在一处,正叽里呱啦的用女真话聊着天,看见少筠扶着侍菊走了进来,都站起来相迎,热情的请少筠喝着滚烫的马奶子和女真这边特有的羊奶糕。   少筠也不客气什么,见过三人之后便同侍菊一起坐下,一面吃些早点,一面就商议其煎盐事项来。   “煎盐要说难也不十分难,说易那也是上百年才积累的手艺。”,侍菊首先说道:“中间有淋卤、试卤、煮卤几步,步步都不能怠慢了去。咱们海西这边,取卤这样的事,靠着海边就能做,但是呢,后面几部那也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了上手用的。我与我家竹子商量了,想了这么个法子,大人同图大哥想想合适不合适罢。”   图克海翻译这番话后,穆阿朗和图克海对望一眼,表情雀跃起来,穆阿朗的大儿子更加着急的挥着手对侍菊叽里咕噜起来。   侍菊好笑,只对图克海说:“图大哥不用给我传话我也能知道大阿哥的意思。我呀,这就说出来。”,说着喝了一口马奶子,继续说道:“海西靠海,冬天十分寒冷,近海的海水还能冻住了,这就不好取卤。而且北边天冷不产竹子,煎盐用的竹篾盘也是没有的,得在南边采办。再有么,海西穆大人这儿,不是我小瞧人,到底不如关里头人多,也不十分事宜专门抽人出来专门煎盐的。所以呀,咱们想着,在建州卫设个点,一应要用的竹篾盘经图大哥的手出关,再转到咱们这边来,这儿筹出十多二十人,专管采办竹篾盘、运到海西这边来;咱们在海西设三五个取卤点,由咱们的老柴叔和侍兰照应着,淋卤、试卤,然后灌进木桶里,分给穆大人帐下各家。各家里只出柴火钱,煎出的盐留够各家自己用的,余下的由我按着斤数,一斤给半吊钱火耗的收起来。图大哥、穆大人,您二位觉得如何?”   这一番话好长,连图克海都摆弄了好半天,有几次问准了侍菊才一一向穆阿朗转述。待他转述完了,穆阿朗有点儿转不过弯来:“妹子,煎盐的竹篾盘子你们给?那卤水也不用我们花钱买?煎出来的盐管够自己吃的,剩下的你们还花银子收?”   少筠笑着点头:“穆大人说的没错,就这安排,您若同意了,我便让阿菊兰子他们一块的计较起来,只要顺利,不出一个月,海西这边就不用为没有盐巴发愁了。”   图克海这时候拉着少筠,悄悄说:“妹子,这是天上掉馅饼了?你乐歪老穆的胡子了!你说你图什么呀?”   少筠淡淡一笑,一副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坦荡:“穆大人,方才阿菊说的,也有些未尽之处,我便补充了,穆大人同图大哥都细细寻思一番,看看我说的在理不在理。”   “海西族人,逐水草而居,比我们中原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居无定所;其二,穆大人帐下,都是呼啸山林雪海的英雄,平日里靠着打猎放牧度日,本就艰辛,人口不如官人那般稠密;其三,海西这边,冬季漫长,一旦入冬,需要储备大量的燃料。正因为这三点,咱们海西这边,就不能如同两淮那样,抽出壮丁来专门煎盐,也不能拿到巨大的盘铁日夜伐木煎盐。所以我们才想了那样的法子。用竹篾盘,一则易携带,二则不昂贵,三则支个架子就能动工。之所以要免费给穆大人帐下分竹篾盘和提供卤水,不瞒三位,是因为我要盐。”   图克海细细想了想少筠这一番话,不由得佩服少筠大手笔,只是,她说她要盐?她为什么要盐?他抬起头来困惑的问少筠:“要盐?妹子,咱们建州、海西都不渴盐了,你还要盐干什么?”   那边穆阿朗正要等着图克海翻译的,却看见图克海一脸呆样,不由得万分着急,一把扯着图克海,叽里呱啦的就大声问起来。   图克海醒过神来,忙把少筠的话又转述一番,听得穆阿朗和他儿子万分高兴,连忙站了起来,“啪”的一声,又向少筠行了一礼,对少筠千恩万谢。   少筠淡淡而笑,也没有说什么。   随后侍菊同几人又细细的商议了一些细节,安排了那些人负责路上转运竹篾盘,那些人跟随老柴淋卤等等。   少筠看见侍菊已然十分妥当,又觉得帐子里炭气太重,便起身掀开帘子在营地周围散步。   冰天雪地,让她拥紧了身上的白色狐裘。图克海远远看见时,觉得除了那一头青丝,他无从识别这个如同冰雪一般的女子。他嘎吱嘎吱的踏破残雪,走到少筠身边,有些不解的看着她的侧脸,试图从那玲珑起伏的曲线中解读出他的疑问。   少筠轻轻垂下眼帘,那睫毛扑扇之间,有一股残雪落尽人独立的滋味:“图大哥,每年经辽东都司走私出关的盐,除了你们建州女真、穆大人的海西女真以外,还有大宗买主么?”   图克海更加疑惑:“没有了!妹子,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朝廷同鞑靼是死对头,除了我们这儿,辽东都司的人再大胆也不敢私通敌寇!”   少筠闻言,嘴角微微一挂,在侧脸上描出一抹犹如写意画那轻描淡写的一笔,说不出的好看。许久后,她方才似乎疑问似乎叹息道:“是么?”   ……   这一叹,又宛如国画之中留白之处,可听风,可凭雨,可俯视,可仰观,无尽深意。图克海不大明白,正要再问,少筠又转过头来,甜甜一笑:“图大哥不必担心。要是穆大人上手煎出来的盐有余,留在这儿要么平白放着,要么给穆大人惹祸。我收起来,日后自有妙用。只是我也不怕在图大哥和穆大人跟前放下话来,你们不熟盐事,对关内盐政也知之甚少,有了余盐还是不要妄动的好,否则杀身灭族之祸亦不远。”   图克海一愕,心中不由大震!此姝实在深不可测,偶尔露出一鳞半爪,就是杀身灭族之大祸……   作者有话要说:有些许暗示,其他没有什么,接下来过度完毕,开始大块大块的运作了吧……我想……   ☆、175   极北的春天,有人无从想象的美丽。   小时候,爹爹的话犹言在耳。北边的天极苍茫,地极辽阔。秋草莽莽,满地堆积。想来爹爹每一回北上,都是夏末初秋,所以北面景色苍莽。而今,她桑少筠所见到的却是截然分明的景象,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跨过爹爹划下的界限,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总有那么一瞬间的感知叫人伤感——爹爹,你在天上遇见娘了么?你还陪着小竹子么?——可是这样的伤感,就如同在阳光下消融的冰雪,最终流逝而去。   海西女真部的春天,张开怀抱,真心接纳着远方客人的所有悲痛!   覆盖大地的冰雪渐渐融去,冰雪之下蛰伏一冬的绿意冒头,渐渐恣意成厚重的鲜活的绿色。而冰雪消融形成的河流小溪湖泊,星罗棋布,在阳光之下,宛如褶褶发光的明珠。方才诞生的小羊羔奔跑其上,如同一朵朵白云。小兴安岭里,融雪成溪流瀑布,落叶腐草之间,冒出了山珍蘑菇,头顶之上嫩绿的枝芽,可叫人心醉!   少筠无所事事,跟着穆萨沙,带着枝儿和女真仆从,奔驰在如斯美景之中,美其名曰为寻觅水草丰美之处,实则四处撒野。   少筠牵着马,看着眼前这辽阔无边的绿色,听着脚下冰凌沙沙消融的声音,心中无比的澄明。   “安布!”,穆萨沙手里拿着马鞭,脚边跟着两条昂扬的猎狗,一脸骄阳的走过来,半是女真话半是汉话的同少筠说道:“葛洛回去告诉汗阿玛,到这儿来。晚上躺这里……”   少筠已然渐渐习惯穆萨沙的半文不白,只环顾四周笑着赞叹:“晚上是在这儿扎营么?日后穆大人同你额捏都要来这里放牧打猎么?这儿真好看!穆萨沙,这儿是你们海西女真的福地!”   穆萨沙听闻少筠夸赞他的家乡,便眯着眼睛笑开,细白的牙映着油亮健康的肤色,说不出的生动。可他不完全会表达汉语,又怕少筠听不懂女真话,不由得手舞足蹈的叽里呱啦:“去……吉奥(狍子)、山里、吉奥!”,说着又拉少筠。   少筠到不奇怪他会拉着她,只是吉奥是什么?   这时候头戴着花环的枝儿跑了过来:“安布,吉奥是山里的小东西,上回在路上吃过的!”   少筠一想才明白,忙笑着对穆萨沙说:“你要进山去打猎么?带着我么?也好,还没见过英雄的穆萨沙是如何打猎的。”   一句话出来,枝儿笑弯了腰,闹的穆萨沙很不好意思,低着头拼命拉少筠上马。   少筠无法,跟着穆萨沙走了,留下仅剩的一个仆人在溪边安营扎寨。   三人慢悠悠的骑马,足有两刻钟时间才渐渐离开草原,走近山林之中。三人才一进山林不久,一头颇为健壮的梅花鹿迎面撞来,却似乎不大怕人的模样。   穆萨沙也没等少筠反应,一声口哨跃下马来,落地的同时,背上那张小弓已然握在手上。   直至此时,梅花鹿方才被惊动,四根笔直纤细却又弹跳力非凡的蹄子立即跳跃奔跑开来,快速而伶俐的在山林间穿梭!   穆萨沙自小在山林草地间恣意成长,对动物只稔熟,甚至比自己还甚。只见他撒开脚丫,追着梅花鹿而去。他时而紧跟其后,时而拉远距离却觅得捷径再度逼近梅花鹿。攀登跳跃奔跑,地伏展腰旋身,惊险精彩之处,就好像有人在一旁长长短短的打鼓,每一个鼓点都精彩的衬托着穆萨沙的脚步。   少筠看得伸长了脖子,而与她同骑而坐的枝儿,早就按捺不住,抽动马匹缰绳,“驾”的一声,便追着穆萨沙而去。   山林之间,一只夺路狂奔的梅花鹿,一个英雄少年,一匹疾驰快马,左右穿插,交织于山林之中。   不多时,遇到山林中一起伏坡地,梅花鹿先行上坡,然后俯冲下坡,便遥遥领先,眼见就要甩开穆萨沙!穆萨沙一霎间看见梅花鹿消失在坡顶,心中了然前面就是下坡,便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冲上坡顶,只在登顶瞬间、在奔跑之中将身体压至最低,而后大喝一声的同时,双腿蹬地,一跃而起,同时手中小弓如同满月般张开,而身躯却如同玄月般弓起。   一声箭镝紧接着吼声炸响,凌厉的破空之声撕裂空气,下一秒梅花鹿嘶鸣一声倒地不起。而同时穆萨沙在空中身形一变,蜷着头颅与躯体,滚落在半坡之上,几下翻滚缓冲之后,单膝跪倒在坡中。   随后冲上来的马匹,带着少筠与枝儿,一点不落的看完了整个打猎过程。   少筠以为早前那一张一弛却毫不肯松口的紧追已经是穆萨沙最精彩的本事,可是他这一跃一张一收,竟有着如此磅礴的气势!这真的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少年么?!   少筠暗自吸了一口气,再低头时,发现枝儿呆楞在她身前,眼睛里满是赞叹!少筠缓缓一笑,翻身下马:“鹿疾奔惊悚,腰弓似月拱。惊霹雳玄动,叹少年英雄!穆萨沙,你小小年纪,哪儿来的本事?”   穆萨沙挽弓站起,自豪而骄傲:“穆萨沙要做女真人的第一巴图鲁!”   少筠好生喜欢这满身朝阳的少年!难怪图克海夸他是海西女真的骄阳,如他这般率真的强者,只有在这草原之上、山林之中方才彰显本色吧!   少筠回过头来,对枝儿招手:“枝儿看呆了么?穆萨沙是不是真正的巴图鲁?”   枝儿端坐在马背上,山林斑驳的阳光下,眸子莹莹光亮。她微微扬头,笑着说:“我也是两淮名著的格格!”   少筠一愕,随后才反应过来。我们的小枝儿,也是个骄傲的格格呀!   穆萨沙朝枝儿一笑,下坡去把梅花鹿拖上来。可他年纪小,梅花鹿又健壮,使劲弯了腰,也只能略略动弹梅花鹿。枝儿看见了撇撇嘴,打马下坡来到穆萨沙身边,下马,骂道:“好笨的穆萨沙呐!你让马卧倒,再把梅花鹿放在它身上,也不怕马扛不动它!”   穆萨沙挠了挠头,红着脸挠了挠头,又朝枝儿傻呵呵一乐,就牵着马,吆喝着让他的宝贝黑马卧倒。旁边的枝儿小大人似地在一旁指手画脚,那架势端了起来,隐约有了点文雅犀利的味道。穆萨沙乖乖的听话,不时对着枝儿傻乐,好像什么都听枝儿的,没有半点儿不痛快的模样。   少筠看着两小儿如此情状,不由得心情飞出万里。曾几何时,也曾有那么一个少女,全然不知世间险恶,独自游荡至贫民区,对一个一直尾随在后保护着她的男人任性使横。那时候的她是否就如同眼前的小枝儿,颐指气使、任性得不可一世?隐约之间,口腔中竟有一股甜甜腻腻的滋味,细细品尝下去,又带了一丝苦涩,就好像是……香甜的烤红薯,和着眼泪,咀嚼在口腔之中,翻滚着世间最浓的情绪。那时至今,几世几劫?   眼前的枝儿和穆萨沙终于那把健硕的梅花鹿安置在马背上,两人手牵手招呼少筠,一块儿往回走,真是青梅竹马的两小无猜。   少筠嘴角一抿,抿去多少心绪,缓缓跟在后面:“穆萨沙,你汗阿玛什么时候能到这儿来?要在这儿呆多久?”   穆萨沙拉着枝儿回头一笑,正要说话时,枝儿细声细气的接话道:“葛洛已经回去禀报穆大人了,大人大队的人马到这儿来,不比咱们骑马的快,约摸也得十多天呢。要说住多久可不好说了,穆萨沙他们族里也有柴叔叔那样的老长辈,晓得看天气看草地。不肯叫族里的牛羊都啃光这儿的草的,差不多的时候就会离开了。小姨,不知道柴叔叔能赶来么?”   少筠笑意更甚,夸枝儿:“你个小鬼灵精,什么事情都哄得穆萨沙告诉你。不过,你可别看着穆萨沙老实就欺负他,人要用心交人,才能换得别人用心待你!”   枝儿回头一笑:“知道啦!安布!可我听阿菊姐姐说,你很快要带着她进关么?安布,我想你,不愿你进关!我讨厌那儿!”   大约是与穆萨沙走得近了,枝儿开朗了,也愿意表达自己的爱恨喜恶了!少筠微微宽心,才说道:“答应了关里的官老爷,就要做到,这是言而有信的意思。你若不喜欢,可以回建州卫,陪着你娘。只要柴叔来到这儿,给穆大人煎出盐来,我就得进关了。”   这时候穆萨沙叽里呱啦的红着脸跟枝儿说话,枝儿老气横秋的拍拍穆萨沙,叹了一口气:“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不过穆哥哥,我没那么快走呢!我也舍不得你!”,说着又转头对少筠说:“小姨,咱们以后……还回南边么?要是回去,枝儿岂不是见不到穆萨沙了?”   少筠摇头:“傻孩子,人不在,情意还在。就算有一天你回南边了,穆萨沙不能来看你?就算他是关外人,你也能来看他呀。图叔叔也是女真人,他能有法子叫你出关。你若舍不得穆萨沙,呆在这儿多一些日子也能行,横竖关内小姨还没有安定下来。”   枝儿一张小脸松了下来,又对穆萨沙说了两句,两人又都喜逐颜开。   正说着,三人拉着马出了山林,远远看见穆萨沙的仆人已经把营地都收拾好了。   穆萨沙很高兴,拉着枝儿四处跑,留下一句话:“安布,晚上……星星!蘑菇烧鹿脯……”   作者有话要说:穆萨沙,我喜欢的少年。   前面天涯提到我涉及的“旗”。我一直以为是当地人对部落的一种称呼。努尔哈赤应该是建立完善了所谓的“八旗”制度,但是我看过一些资料,即使现在内蒙那边对某个部落或者行政单位也叫“某某旗”。其实有点混乱,有没有人可以解惑一下的?   ☆、176   穆阿朗接到葛洛的报信后,大约十余天,便带着族人出现在少筠面前。   看着女真人有条不紊的安营扎寨,少筠有点儿感慨。中原的男女老少视背井离乡、居无定所为人生最大的悲哀。然而对女真人而言,游牧四方方才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原来人生,并非只有唯一轨迹,六道之外不再有因果循环,也就没有什么,是大逆不道的。   背靠着山林、面向着青青野草,少筠再一次闻到了原野之上苍莽的味道。那是荣叔一再迷恋的、一再向她深情述说的,也是千百年来生生不息的!有那么一瞬间,少筠感觉到自己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山林原野的起伏,仿佛在回应她心底最真实的思念。   穆阿朗在安营之后,每日便翘首以盼。   柴叔与侍兰一起往东,寻找合适的盐点,取卤淋卤;图克海领着小七侍菊南下建州进关,沿途考察煎盐竹盘的买卖运输。这一来一回,快则月余,慢则两三个月。   少筠虽然知道穆阿朗的心思,自己却还是老僧入定般,每日跟着无忧无虑的穆萨沙逛遍了风景如画的小兴安岭山麓。   到了三月中,阳光异常明媚,天朗气清之时,草原恍如天堂。   穆萨沙和枝儿跳跃奔跑,少不了衣裳都有破损。少筠闲心一起,拎着一枚针,三五十针的功夫就给穆萨沙补好了衣裳,还缀上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   穆萨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衣裳补好了就一把抢过来,一路高呼着汗额捏的去找他的母亲。   少筠好笑,放下针线,拉着枝儿:“咱们扬州姑娘,虽然不比苏州绣娘那样天下闻名,却也是心灵手巧的,枝儿也跟你娘学过动针线是么?”   枝儿乖巧的点头,又满眼羡慕的看着少筠,说道:“我娘说过,安布的针黹天下无双。”   少筠摇摇头:“天下无双,乃是有了比较之后,世人比不出更好的来,才叫无双。可是安布昔日理应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又何尝认真与谁比较?天下无双,本就无从说起。更何况,以针作绣,究竟勾勒不出千人千面、世道人心……”   看着少筠似乎有些怔忪,枝儿抿嘴依向少筠,奶声奶气的:“娘不会骗枝儿,安布绣花一定很好。安布,你空闲了,教枝儿怎么绣花吧。”   少筠摸了摸枝儿的头,想起一事,便笑道:“你虽然与穆萨沙投缘,可究竟还是汉人,家里还是正经的官宦人家。枝儿,待小姨在辽阳闯出名堂来,你还得上学念书。琴棋书画,喜欢那样总得会一两样,这么,你娘才放心呢。知道么?”   枝儿半低着头:“穆哥哥这儿很好,要是宝儿弟弟也在就好了……”   少筠微微张了嘴,正要说话时,穆萨沙突然去而复返:“格格!格格!大叔、大叔!回来、回来了!”   正说着,整个营地似乎突然的就沸腾了起来。少筠奇怪,忙站起来。   待走出帐子一看,原来是侍兰同穆阿朗的两个仆人拉着两辆马车回来了,而马车之上赫然装着二十只大木桶!   少筠心中一喜,忙挤进人群招呼侍兰:“兰子!”   侍兰一下子跳下马车,向少筠行了一礼笑道:“竹子,可算是幸不辱命了!”   少筠放下心来,招呼穆萨沙:“穆萨沙,快些告诉你汗阿玛,盐卤到了!”   穆萨沙应声而去,侍兰便招呼两个同车回来的仆人,让他们先看好盐卤,等穆阿朗到了再行安排。等招呼清楚了,侍兰才回到少筠帐中,洗了把脸,左右看了看,笑道:“阿菊那小蹄子怎么不见人影?竹篾盘还没回来么?”   “他们暂时不回来了!”,少筠递给侍兰一小盒羊脂:“涂在脸上手上,虽然膻了些,但防着皴裂是极好的。”   侍兰接过了,嗅了嗅,大皱眉头,却还是抹了一点在掌心,揉开了擦在脸上:“真膻!”,待擦完了侍兰才疑惑的问:“怎么不回来了?那竹篾盘呢?齐全么?”   少筠点点头:“这里是海西人和建州人的地界,除了冬天道不好走,其他时候都是不怕的。图大哥一回到建州,就在建州先收了一批竹篾,请人编成篾盘,立即就运回来了,比你们还早了好几天呢。阿菊同小七要往关里打听卖家,还要同图大哥一道沟通些关节,势必有所耽搁。想着日后我也还要亲自进关,所以也不必他们来回的跑。”   “原来如此。”,侍兰点头。想了一下,侍兰又问:“竹子,这边柴叔倒是容易上手,我也算熟悉这一边。可是要说日后晒盐法,小七跟着小姐,他能行么?”   “这事我也想过了。”,少筠浅笑道:“小七是个小伙子,我打算让他辛苦些,日后专在路上跑,一则运送盐卤给穆阿朗,二则押运竹篾盘进海西,三则日后收了这边的余盐,至少还得运回建州。不过这样等这边运转如常了,我才能调你来跟我。”   侍兰点头,却不无忧虑的说道:“小姐,我后来听阿菊提过,你打算用银子收他们的余盐?咱们收了这些东西,往哪儿卖呢?何况,这儿不是我们汉人的地界,咱们关内的铜钱在这儿怕是未必有用。我就听过那两个仆人磕磕巴巴的跟我说,还不如换粮食给他们呢。后来我寻思过,这北边天冷,要是灾年,大雪压的牧草也长不起来,牛羊冻死了,他们就得靠打猎,甚至南下掠边。”   “大约边患就是这么来的。”,少筠叹道:“可是运粮出关,是一件大事,急不来。这些咱们且行一步再看一步。眼下好歹图穆两位是信任咱们了。在人家的地界,还真得拿出点真本事才行。”   两人正说着,穆阿朗兴冲冲的进了帐子。   少筠一看,忙笑着起身相迎,两人便比划着商议起煎盐的事项来。   随后的几天,穆阿朗将二十桶盐卤分给了我帐下的女人们,侍兰和少筠都不辞辛苦,巡视各家,细心指导他们煎盐的事项。   三天之后,海西女真部出了第一批略带些黄色的盐!   穆阿朗把一把盐抓在手中,小心翼翼的舔了一口,尝到了期待中的咸味后,无语凝噎良久,然后将手中的盐花一一传给了自己的五个儿子,让他们都亲尝,连最小的穆奇柯都不例外。   而后穆阿朗握着少筠的手,紧紧的握着,然后晃了两下,眸光便蒙上了水汽。他看了少筠许久,突然间举起少筠的手臂,转身向他的族人说了两句女真话,他的族人由静默瞬间爆发出欢呼,似乎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面对海西女真欣喜若狂的那一刻,少筠并不觉得太过欣喜。对她和她的随从而言,这一切仅仅只是一个开端!横亘在她面前的又将是何其艰辛的道路?海西女真即将会有余盐,她真的有银子来支付么?即使有银子,拿在手里的余盐,她又该如何变现?何况,关内辽阳,杜如鹤虎视眈眈的要她实施晒盐法、却并不允许她为她姐姐多讨一份人情。而京内仇敌,升官发财、高枕无忧,叫她日夜心中如焚!   其实不仅仅是少筠并无甚欢喜,就是侍兰,乃至于枝儿也不见得有多么欢喜。前路堪虞,归家之路似乎满布荆棘,又有何欢喜可言?   可是对于穆阿朗,他却是真心实意的感激着少筠一行人。出盐的当天,穆阿朗的部族请出族中神圣的萨满,杀青牛白马,昭告祖先,海西女真从此不必再受东北面鞑靼人、西南面汉人的拦阻,从此有盐了!   萨满是女真人的通神者,他腰上腿上都系着不知年代的古老铜铃铛,每一步跳跃都铃铃作响,仿佛安静人的灵魂、召唤神的降临;他穿着鲜艳羽毛织成的羽衣,身体颤抖中划出迷离的色彩,仿佛灵魂真的出窍通神;他带着狰狞的面具,仿佛不如此,便无法与灵魂对话、对神相望。古老不明的唱词,叫每一个人都低垂着头,感受着神的祝祷。可是,少筠没有低头,她一直看着堪称神迹的萨满,无甚悲喜的看着他究竟如何通神做法!   如果神佛有用,心中不平从何而来?又有谁能证明梅子前世作孽今生不得不受罪?哪怕神在面前,她也要问个清楚明白!究竟凭什么,要那样无辜的人遭受这些?!   不,我再也不会相信,我昔日所拜之神佛可判公道可断冤屈!我再也不会相信,我昔日所行之善事,能积福德能避灾祸!我再也不会相信,我昔日所奉的公守的法,便是金圭玉臬不可逾越!我再也不会相信,我和我先祖所三跪九叩的家和国,是万寿无疆永不倾颓!从今之后,我以我心中是非,定夺人心真伪;从今之后,我以我手中手段,兴桑氏万世家业;从今往后,我以我腹中机谋,血洗冤仇!   鹰击长空、凤唳九霄。两淮故土,我桑少筠必有一日再教你风起云涌!   作者有话要说:成功活命,并有一处可避难之所和两支可动用之靠山!   少筠算不算绝处逢生?   ☆、177   三月末,穆阿朗演了一出精彩的十八相送,场面壮大感人。   少筠头上戴着穆阿朗妻子的花冠,身穿着海西女真女人们缝制长袍,颈项上的项链,缀满了上好的鸡血玛瑙、东珠、孔雀石、芙蓉石……海西女真如同欢送真正的格格一般将少筠送回了建州女真部。   此时的图克海、少箬在建州卫日夜翘首以盼,盼着少筠归来。   等两人看见满脸红晕,又花冠巍峨的少筠后,都忍不住笑出来,惹得少筠十分不自在,忙避了人摘下了满身的珠玉宝石才肯出来见见自己的儿子。   几月两月不见,方才满一岁的宏泰已经能摇摇晃晃的走上两步。慈恩尽着大哥哥的责任,拉着他的小手,围着少筠转。   少筠看着宏泰和慈恩头上的老虎帽、脚上的老虎鞋,不由得十分窝心,忙笑着对少箬说:“有空多歇息也罢了,费这心思动这精细针线做什么?你瞧瞧,我这一回来不得两日,咱们又得往辽阳走了。方才图大哥虽然没说,可我也知道,过年这么久了,他也心急着京里头军营点卯。”   少箬淡笑着摇摇头:“不辛苦什么。宏泰长这么大,这一路,这么一个奶孩子受了这么些苦,我用心疼他一些又如何?何况他正经是你的儿子,日后长好了要孝顺你,我只当指望着他长大了替我和二婶陪着你也罢了。”   一句话出来,少筠眼睛鼻子都酸酸的,忙推了推少箬:“姐姐胡说呢!宏泰才多大!”   少箬一笑,不置一词。   少筠左右看了,不见侍菊和小七,不免又问道:“阿菊和小七想是先行进关了?”   少箬点点头:“虽然杜如鹤放我们出来休养,可金州所不能不应卯。横竖也得进关打点竹篾,我就打发他们先行一步了。眼下我看你回来,一头一身的东西,大约海西那边你已经得心应手。”   “我留着兰子和柴叔在那边,等穆阿朗那边也熟悉了,我就把小七换过去,让兰子和阿菊跟着我进关。虽然也是一路相扶着过来的仆人,但是关里头的事,事关重大,我还是想用侍菊和侍兰更贴心一些。她们俩到底是一同长大的人,不比那半路来的,心里实诚,哪怕笨一点,也好调、教。”   少筠这话似乎有些深意,少箬微微皱了眉,不禁问道:“当初在牢里头,冷不防就听闻你……我真如晴天霹雳一般!少原那件事,我是知道始末的,虽然捉奸在床证据确凿,但却处处透着蹊跷!到了后来,你和二婶!真正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样无辜!我至今也不明白,这里头究竟那何文渊怎么办得到的?按说蔡波,我冷眼看了几年的人,也不至于这样狼心狗肺!”   少箬说到这儿兀然停住了,因为她发现她的筠妹妹瞬间褪去了笑意,一脸淡漠的半低着头,显然没有接话的意思。她心中一顿,一股很不好的预感缓缓升上心头,那一场本应烧死了小竹子的大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还想再问,可是少筠却转了话题:“枝儿,我把她留在海西那处了!姐姐,枝儿遭逢这一场大难,若还一路跟着你我,我怕她净见些恶人,养坏了脾气。女真人虽然不开化,民风却十分淳朴,景色又十分宜人,让她多呆一会,舒缓夜里的噩梦。等你我都安定下来,再把她接回来,上学念书,也学些琴棋书画。”   少箬想了想,却隐约有些不屑:“琴棋书画学得再多,也不如懂事来得重要。往日在那家里,到底还有你姐夫,立了念书做学问的规矩,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如今……万事还是指望着自己可靠些,就是读书写字,也千万别学了孤芳自赏的姿态来才好。依我看,书也得读,但既然家里糟了难,她少不得如同你我小时候一般,早早知道日子艰辛、人情世故才好。”   少箬此话虽然是绵里藏针、处处不露,但是少筠知道,她的每一针都是针对着昔日梁苑苑的,只是恨至极处就已经不屑于一提而已!她笑笑,只说:“姐姐说的是,枝儿年纪虽小,但是那脾气隐约是能看出来了的,不是孤僻自傲的孩子。何况不是还有姐姐在么?日后我是少不得四处奔波了,索性呀,姐姐带着枝儿,也教导着宏泰,好叫他也早早知道人世艰辛,日后有出息呢。”   少箬招了招手,让宏泰依依呀呀的走了过来。她把宏泰抱在手里,动作温柔,语气却如同下定决心一般:“稚子无辜,我定不叫他们再吃我们这样的苦头。”,说着她看了少筠一眼,有些讥诮的说到:“先前你不在,阿菊带回了消息。你猜猜是什么?同咱们也有关系。”   少筠揣摩这少箬的话和态度,脑子中灵光一闪,不禁说道:“难道是两淮那边出了什么事了?”   少箬冷笑一声:“你说对了!去年年末,两淮开中商人锐减,开中盐不及往年一半!今年一开春,各地边疆卫所,尤其是辽东一地,就陆续上折子请求国库拨军饷。朝廷一查,两淮盐斤积滞,边疆卫所粮仓却空空如也。这不就立即发出诏令,招开中商人前往各边境开中么。妄想桑氏、吴氏这样煎盐起家的盐商倒台之后,就自然而然会有开中商人补缺?痴心妄想!”   少箬渐渐有些激动,不等少筠说话,自己又径自说道:“何文渊,听闻是皇帝身边圣眷优隆的人物?可惜腹中空空根基浅,一阵风就吹得他东倒西歪!他以为姑姑私买私卖几万斤私盐是多了不得的大事,可是他却不知道,当日你姐夫哀叹的最多的就是每月都要接待好几拨京城里来的贵人!这些个王爷、侯爷、将军、阁老,拿了皇帝的旨意,来到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一张口就是几万引的盐。这些盐一上市,什么开中商人,全都寒碜得跟街上的乞丐似的。你姐夫拿了盐商的贿赂不假,可是他同转运使大人也都瞧得清楚明白,盐政的乱源,不在走私身上,而在朝廷根本!何文渊,他本末倒置,当然就缘木求鱼!这么些年,家里得过不少你姐夫明里暗里的帮衬,你以为单单是因为我嫁了他?官道上的老爷,谁不是精明过人的?他们这是瞧清楚了上头的心思,有把准了下头人的脉,小心翼翼的维持着这种平衡呢。”   少筠听见少箬说的有些激动,便从炕桌上取了一杯热茶来递给她:“昔日万钱……昔日万钱也曾动过开中盐的心思,可几番查探,最后只敢在残盐上动脑筋。他虽然没有明白说了,但我是弄明白了,他早就不敢跟咱们家争开中代表这虚名了,因为就算争得几万引盐回来,也只有赔本的份。如今……阿贵就算有心,也拿不出银子来,万钱……就算有情有义也绝不会做亏本的生意。吴家散了个干干净净,我倒想看看,朝廷这一会开中,还会有什么人物冒出头来。”   少箬把宏泰放在炕上,然后接了少筠的茶,饮了一口,冷笑道:“黑马?不是老马将死、苟延残喘也罢了!吴家散了桑家散了,两淮纳盐课的灶户中相当于一半的人全没有了灶团。能将这一盘散沙再拧成一股绳的人,哼,在两淮除了你我,他还没生出来!”   少筠好笑,嗔道:“箬姐姐也不害臊,自卖自夸起来!”   少箬却正色对少筠说道:“筠儿,我这不是自夸!灶团虽然平日里你不觉得他多紧要,可总是咱们灶户能说话的地方。而在两淮这些灶户里头,能让这些个老掌故都肯安静下听一两句话的,非得懂盐事,又有威信有远见才行。我自嫁了你姐夫,每每得见灶户盐商,精明之人不少,肯干的人亦不少,可是心中有大算盘、又肯虚心向着灶户的人,隐约你还像点儿样子,至少连贺转运使也不敢小瞧了你去。如今连你都被逼的远走万里,两淮的灶户,还有谁怜惜?两淮的开中盐,还有谁能扛下来?你用不着不信我!灶户一旦没有了本家支撑着,散了还是小事。草荡没人维护继而被地主侵占、盘铁没人维护,渐渐烧薄了烧穿了才是心腹之患。这一面是盐商不愿开中,紧接着就是私盐泛滥;那一面灶户失了庇护,柴火不继盘铁损毁,那就是纳不上盐课、灶户出逃!用不着三两年,两淮灶户,一片凋敝!”   无人开中,一面是边关无军饷,一面则是两淮盐斤大量积滞,这将直接导致边防不稳定和两淮灶户的不稳定。边防不稳定有什么后果无庸赘述,这两淮灶户的不稳定可就大有蹊跷了!原因何在?   首先,两淮盐斤的大量积滞只是理论上的积滞。因为实际上在两淮支取盐斤的不只是持有正经盐引的开中盐商,还有大量持着皇帝旨意前来讨盐的权贵。权贵要走了盐斤,用特权挤压开中商人,他们卖得的银子进的是自家口袋而绝非国库,这一方面引致两淮盐仓积滞的表面化,严重伤害了开中商人;另一方面这些来得容易的盐斤极大的冲击了盐市,导致盐市价格的混乱,又必然导致开中商人想尽办法降低成本以期应对权势的冲击,而这又将最终导致私盐的泛滥。   同时,由于用盐课换取的银子大量流进了势要手中,朝廷将不仅在边疆军饷上捉襟见肘,就连灶户生产资料的日常维护管理也会日渐松弛,诸如盘铁、草荡这样紧要的物件将会渐渐被时光吞噬。如果再加上没有说的上话的灶团组织支撑,灶户渐渐不堪重税而逃离灶籍,亦会是不远的事情……   少筠暗自寻思着少箬这一番话,几个关节一一打通。   可是此时的桑少筠想的已经不仅仅是维护家中的灶户,而是如何虎口拔牙、太岁头上动土!   若千里以外的何文渊知道当日他那一石三鸟之计,换来的是桑少筠的彻底觉醒,成就的是一代无冕之王,他应该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选择用诚实态度来的面对他的家、他的国!   作者有话要说:每每看小说,尤其清代的小说,说富贵,江南的盐商首屈一指,这种状况,一直到民国时期都还存在,所以大家觉得很好奇,为什么清代的盐商就能这么富贵。那么蚊子这篇文大约就是告诉你,明代中晚期一直到清代,盐商为什么能富贵。   但是在清代以前的明朝中期,也就是成化朝、弘治朝、正德朝,基本是明清盐政的分水岭!开中盐已经如斯境况,怎么办?少筠顺势而上!怎么做的,之后告诉你!   一直到这里,我还不能告诉你们,少筠究竟为什么蚊子称之为无冕之王,就有待大家自己去看吧。   这文很长,80w肯定是能达到的,超不超过100w蚊子还不知道。不过蚊子谢谢大家的耐心,陪着我来练笔。   然后么,这一章的内容,少箬身为官场夫人,聪明伶俐,是最能看懂中间蹊跷的人,所以大家可以反复看这一段的盐政内容,因为少筠日后的行动与之密切相关。当然如果你只是看情节,也可以忽略之。   最后,少箬是并不能知道少筠与樊清漪一事的,因为少筠这几个人都不肯再说。   还有……好像jj恢复很多了,大家请留言哈……这段时间抽风抽得灰常之销魂!   ☆、178   四月十三日,少箬少筠姐妹在图克海的护送下,再次进关抵达辽阳。   未免节外生枝,少筠这一次嘱咐图克海只需送她至辽阳城下,并拜托图克海尽力打探京城消息。   图克海未曾料到少筠还会对京城感兴趣,便笑着说:“妹子早说么!你要是早说了,我拜托建州卫的兄弟替你训一只海东青,那畜生看着凶猛,但是认主,关外能用来打猎,训得好还能传信。也罢了,等来年吧。”   少筠一听用海东青传信,心里十分好奇,不免细问了好些详情,然后才笑着说:“这真得劳烦图大哥了。您也知道,兰子和柴叔在海西,小七和阿菊又在金州所,要是能及时传信可是千金难买的事情。既大哥提起了,我少不得忝着脸求您给想想法子了。”   图克海哈哈一笑,学着汉人的规矩一抱拳:“得了!你就放心吧。”   这时候车里的少箬掀帘出来,浅笑道:“图兄弟,快些上路吧,还在辽阳里耽搁,怕是赶不上投宿了。”   图克海一寻思,忙一抱拳,只交代了少筠若要找他可托辽东都司里头的一个叫王仁的军头带话云云,然后就翻身上马走人。   看图克海走远了,少箬才对少筠说:“到底不是我们汉人,你我虽然知道人家重情义,可眼下我们需得步步为营,防的是杜如鹤这一类的老爷。这些个老爷们,说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连你也要受猜疑。”   少筠轻轻点头:“姐姐放心。”   少箬看了看少筠,发现少筠面目沉静,似乎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又似乎是寻思这什么。她轻轻皱了眉头,暗道,少筠经历此劫,恍然间全然褪去了昔日少女的那股娇憨,代之以喜怒不形于色,机筹暗计于心。这究竟是好事抑或坏事?   少箬正在踌躇时,少筠浅笑着对她说:“姐姐,一会还得先去拜会杜大人,只怕得多说两句服软的话。”   少箬听了这话,知道少筠是在给她敲边鼓,她不由得喟叹,又觉得少筠究竟与昔日没有什么不同,还是处处、事事为她人着想。她伸手拉着少筠,细细看她的手,看到那一双本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玉手在短短一年时间里磨出了茧子,粗糙了皮肉!少箬心疼,不由颤声道:“你何必怕我受委屈?你我年幼时是什么情形,不也知道么?我有什么值得你用心惦记?!筠儿,你看看你这一双宝贝手!当日二婶、我娘,就是姑姑,也丝毫不敢怠慢她!你怎么就不珍惜!”   少筠任由少箬捧着她的双手,闲闲说道:“做绣娘,绣的再精致也不过是供人赏玩的玩物,再不堪一点,就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没了就没了,筠儿不觉得可惜。就算要我用这双手来取卤淋卤试卤,我也不觉得比昔日低贱。”   少箬摇摇头正要说话时,车外赶车的小厮用浓重的口音告之:“两位娘子,盐衙门到了!”   少箬一震,忙举袖拭泪,扶着少筠缓缓的下了马车。   一座既不气派也不豪华的衙门伫立在眼前,“辽东都转运盐使司”的牌匾晦暗,门边两个石狮子更加寒碜得连两淮富裕人家的手笔都比不上。虽然第二次进辽东盐使司,少箬却是第一次细细端详这儿。然而让她始料未及的是排山倒海而来的惨痛!第一次来,一心赴死,外间的好与坏,全然不在心间。然而,少筠来了,枝儿还叫她惦记着,再进辽东盐使司时,昔日的一切几乎淹没了她!   她的宝儿,当初不足三岁!她的丈夫,当初悲痛欲绝!自己受尽了人世间的罪,料想他在南方瘴疠之地是否境遇相同?她有重情重义的妹妹千里寻亲,他又可有忠仆义士一路相随?老爷,我幸运的活着,你呢?带着宝儿,可曾有这样的幸运?若此生有幸寿比南山,可还有机会再见你一面?细数这一路的风尘仆仆?   她不知道,所以心慌,以至于只有用力按着自己的胸口才能令自己迈开千斤重的脚步,一步一步的踏进迥异又相似的盐衙门——曾几何时,她作为梁夫人也并未进过两淮盐衙门!而今,她终于来到这里,却只能缅怀过去的一切!   少筠显然感觉到了少箬脚步的沉重和身体的颤抖,她默默的走慢了下来,用她并不健壮却十足坚定的臂膀挽着少箬:“姐姐,前面就是刀山,筠儿也会帮你把刀都折了,好让你一条坦途回两淮!”   少箬闻言,勉强一笑,却什么都没说。   ……   杜如鹤在官衙里埋首公务,少筠搀着少箬在衙役的引导下进得门来,先行下跪行礼:   “民妇康氏拜见杜转运使大人!”   “犯妇梁桑氏拜见杜转运使大人!”   杜如鹤连头也没抬,只“唔”了一声,仍旧执笔疾书。   少箬少筠未曾得到指示,只能跪着。   辽阳的三月,仍然冷得要燃火炉。跪得一刻钟,少筠就觉得自己的膝头好似冰冷的细针扎着,又麻又冻。她转头一看,少箬脸色泛白,嘴唇紧紧抿着,显然是咬牙硬顶着。少筠担心,却不敢做任何表示,只能当做没看见的低头跪着。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杜如鹤方才提起头来,看见两姐妹还在跪着,便放下毛笔,皱眉道:“怎么还跪着?康氏,你起来吧!”   少筠一听这话,心中咯噔一下,忙说道:“多谢大人,但姐姐跪着,做晚辈的不敢先起来。”   “怎么?你相公有功名在身,你却还同一个犯妇相提并论么?”,杜如鹤淡淡说道:“这份情谊,倒不像是远房的族姐这么简单了!”   少筠心中又是一咯噔,当即噤声,却一直跪着没有起来。   杜如鹤盯着少箬少筠的头顶,眼光深了又浅:“听闻你当日出城,拿的那份官凭路引,是扬州城内康姓人家的。我虽然是山旮旯里的盐官,可却辗转两淮两浙长芦等地,各处也有些私交好友。康娘子,扬州桑氏,未曾听说有一支旁支姓康啊,反倒是前扬州知府姓康,正巧跟你这位族姐同一回闹出令人不齿之丑事。康娘子,你以为本官会作何联想?”   原来是一份官凭路引出了麻烦!可是若没有这份官凭路引,她桑少筠甚至难以出京,更无论营救箬姐姐!此刻杜如鹤猜到她的身份,他是要借此要挟于她?短短两月余,境况再起波澜啊!少筠心中直打鼓,可她转念一想,自己并未犯罪,就算身份泄露,也不见得是生死大事!那杜如鹤究竟意欲何为?少筠眼角余光瞄了少箬一眼,突然明白,杜如鹤此时如此安排,是要用箬姐姐钳制于她,好叫她忌惮不敢言,才能安安分分在此研制晒盐法!   好一个光明磊落的清官!满口的家国大义,满手的鲜血淋漓!心思转过数转,怒火烧成三味,燎得少筠杀心顿起!袖子里的拳头紧紧捏着,少筠平静抬起头来:“杜大人,民妇仆从名唤侍菊、小七,想必已然前来应卯?”   杜如鹤看见少筠无动于衷的模样,想起此姝在两淮祸乱盐政,不由火冒三丈,却找不到由头来喷火,便冷冷说道:“金州所素来缺人,你既然仍然希冀令姐养尊处优,少不得有人替代她。也确实该让你们尝尝煎盐的滋味,才会知道什么才是灶户的本分,省得你们靠着祖宗的家业,却学些奸猾手段,祸乱盐政!”   竟然让侍菊与小七去金州所代替少箬!   少筠一抬头,眸光却平静的如同一方明净秋水:“大人所说,民妇不敢辩驳!如此,民妇即刻陪同姐姐前往金州所,仔细认清灶户的本分,也省了无辜之人无辜受累!民妇告辞!”   语罢,少筠扶起少箬,极其淡然的说道:“姐姐,咱们走。”   少箬一路默然听着,直至少筠发怒才回过神来。待少筠拉着她站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回头,淡淡说道:“素闻杜大人如何清廉,今日一见却觉得传言未必可靠。大人未必不清廉,却必定刻薄寡恩!方才大人说我们姐妹靠着祖宗的家业,学了些奸猾手段。大人巨眼,果然就说对了!我们姐妹生死关头,自然知道过河拆桥这样没品的事,也自然早做防范!既然大人以为我两不值一提,也罢,我们即刻就走!”   杜如鹤被少箬几句话呛得拍案而起、怒目而视!   少箬冷哼一声,头也不回,拉着少筠一路疾步走出盐衙门,招呼候在一侧的马车:“立即赶往金州所!”   ……   肚子里一股气顶着,顶的少箬这一路都没吃上像样的一顿。可少筠劝了两句,也没用。   其实出了辽东都转运盐使司,少筠就已经气平了。杜如鹤就这样的人物脾气,跟他计较,太抬举他了!不过她也没有认真拦着少箬,因为她知道少箬此举,可能更有助于她行事。既然杜如鹤知晓她的身份,必然忌惮她在两淮的名声,一心要压制她。可她一没有犯罪,二相公有功名,用不着在杜如鹤跟前矮半分!既然他明刀明枪的杀来,再不给他点厉害,他真当自己是那根葱哪根蒜!   十天的功夫,两姐妹雷厉风行的赶回金州所!   才一抵达金州所,少箬脱掉裘衣,挽着袖子就要下盐场!得到消息赶来的侍菊瞅着这架势,忙笑着拦她:“哎哟叶子!吃了一肚子的风,还撑得不够大?火急火燎的干什么呢?那活连我都不用干,更别说你了!”,说着一面搀着少箬一面向少筠打了一个眼色。   少筠会意,问那愁眉苦脸的孙十三家的:“怎么不见孙军头?”   侍菊笑哼了一声,也没理人,径直把少箬搀扶进里间,留着孙十三家的和少筠说话。   奇怪的是,孙十三家的这时候全然没有了那股泼妇劲儿,只蔫着,跟少筠东拉西扯了一大堆都没进正题。少筠也不紧不慢,三句答一句的跟她磨着,就是不主动询问。最后孙十三家的看见少筠头发有些散乱了,忙说自己糊涂打扰了少筠休息,就退了出去。   少筠暗忖此况,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掀了里间的帘子,问侍菊:“这儿是出了什么事了么?”   侍菊冷笑一声:“能有什么好事?眼皮子浅,三四百斤的盐,以为是多大的礼数!咱们前脚耳提面命,后脚人家就捅了上去。上头果然不敢收,闹得连杜如鹤都知道了,立即就涨了这边的定额,比去年翻了一番!哼!自作孽的蠢材,活该一辈子在这儿烟熏火燎!”   少筠眉毛一抬,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蠢材,又想要银子,又没有眼光,不要怀疑,身边就会有很多这样短时的人。   少筠开始布局……   有人着急着万钱与少筠的结局,蚊子不能说什么,不过既然选择看,就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文是正剧,但结局蚊子认为是好的,呵呵。   ☆、179   “当初咱们去辽阳,孙十三家的不是非要跟着去么?后来咱们即刻出辽阳,她就嘀咕上了,”,侍菊扶着少箬坐了下来,开始述说:“当时柴叔小七就都听到了,没吱声儿。我估计呀,这恶婆娘色厉内荏,就怕死咱们一去不回头,来年她男人没了好处。所以一转头的就进了那黄判官的家里,说要送给人家几百斤盐!”   侍菊十分好笑,又十分鄙视的:“送几百斤金子那才稀罕呢!几百斤盐,合着要人家黄判官当银子使?那黄判官当即吓了一大跳,只问这玩意怎么来的。这蠢婆娘蠢汉子就以为人家要收了,就说明白的来路,又把咱们这一伙子的人全给说了出来。好家伙,黄判官一寻思,转背就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杜如鹤!杜如鹤一恼,立即就涨了金州所的定额!”   少筠也在炕上坐下来,脸色却没有大多的惊慌。   少箬想了想说道:“难怪杜如鹤突然变了脸色。筠儿,杜如鹤不仅仅是因为知道你的身份,更是恼怒咱们一来金州所就挑唆这里的军卫做些不法之事!说起来,孙十三只怕是这些年头一回拿着盐巴贿赂上峰的人!真真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   “杜如鹤做人,并没有打算盘,也并不细致。”,少筠摇摇头:“听他说话、看他收拾衙门那破败情形大抵就知道了。查我的身份,只怕是因为孙十三惹出祸端,才叫他怀疑我们。”   少箬一叹:“真是平地波澜起!”   少筠抬起头来问侍菊:“阿菊,你来这儿多久了?眼下金州所什么情形?”   侍菊哼了一声:“来这儿快有一个月了,才进盐衙门,连杜如鹤都没见着,就差点被官差打了出来,推推搡搡的,要我们安分守己的来金州所,要不然立即就逮捕你俩下狱问罪。我们全都糊涂了!只能悄悄找了黄判官来问。那黄判官双手一摊,说他也没法子。后来我好歹塞了几两银子,他才缓了脸色告诉我,原来都是孙十三给闹的,要我们赶紧先回金州所再说。这里孙十三天天喝酒,两夫妻仇人似的骂骂咧咧,又添一个猥琐的郑先儿,真是熊兵兵一窝!我一听这事还连累了咱们,哪里还管他盐场,由他是死是活吧!孙十三家的还想撒泼,又被我扯掉了她一缕头发,小七实在瞧不下去了,赏了那郑先儿两嘴巴子,这两姐弟大约是瞧着我们两人不好欺负,才安分了些。孙十三这两日往他直属金州卫去了,看样子是想要补救补救。我好说歹说,愣是没说服他!竹子,这可怎么办?”   少筠微微垂下眼眸:“孙十三这一闹,杜如鹤立即就能知道我们的身份。他要再闹下去,辽东的盐使司上下只怕都要知道我的来历了!阿菊,去把孙十三家的请过来!”   侍菊吞了一口气,恨声道:“请她,她还不得翘了尾巴!”,但说归说,侍菊还是一转身就走了出去。   少箬不由担心:“筠儿,这事看着不好,这两夫妻,真是上不得半点儿台面!”   孙十三夫妻上不得台面是固然的,但少筠更担心的是万一她活着的消息传进京里何文渊樊清漪耳中,又不知道这两人会不会再布下天罗地网来对付她!眼下她手头没有银子,也没有强大的保护力量,靠着海西建州女真人,实在是危如累卵的处境!   可是这一路,为了活命,她几乎不停的奔波,留下这么多的破绽,实非其所愿,更难以避免。也罢了,有了困难再想办法处置就行!少筠只觉得浑身一紧,感觉又浑然回到记忆的长河之中,那里是她永不言败、永不言退的源泉!   孙十三家的带着期盼又惶恐的神色来到少筠面前,那一身虚弱在强作镇定的面具下,显得那么滑稽可笑。   少筠定定看着她,突如其来的一笑:“孙太太,料想您此刻也不会不信我的话?”   少筠此话一出,孙十三一张滑稽的假面具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整个人颓丧得蔫了下来,比秋天里被霜打的茄子还不堪。她赶前两步,好似揪着救命稻草似的扒拉着少筠:“哎哟!小娘子,这事儿究竟如何是好哇!我!这黑心的,我们的盐,他凭什么扣了下来!”   这时候了还直盯着那没了的三四百斤盐?侍菊的眼睛睁了睁,忍不住说道:“我说孙太太!这盐是你家的?朝廷的流刑犯朝廷的兵卫,朝廷的柴火朝廷的竹篾盘,你用别人的东西是理所当然,出了盐进你自己的口袋也理直气壮?难怪你男人都不再怕你,大嘴巴的扇你!合着你压根就虚长了这么个人却没长心肝脑子呀!”   侍菊这话骂得直白,叫孙十三家的垮了嘴角绷着脸,话也说不出来。少筠本想拦着,可转念一想,这婆娘实在不长脑子,你要变着花样骂她她还未必听得懂!等侍菊说完,少筠抬手示意侍菊,便自己说道:“孙太太,往日你们不听我的,闹出这事来,也罢了。但你怎么能还叫孙军爷再往外絮叨这事呢?赶紧的让人叫他回来吧!”   “可这要不辩白清楚,日后咱们就得多煎一倍的盐呢!”,孙十三家的一听少筠的话,立即就急了,几乎跳起来。   少筠实在觉得孙十三家的好笑,便挂了挂嘴角:“孙太太,私卖盐斤是重罪,我一早就说过了,这一回我仍再说!孙军爷这一回闹得连杜转运使都一清二楚了,他小惩大诫已经是格外开恩。孙军爷再要不依不饶的辩白什么,到时候不仅辽东几个煎盐卫所知道了,连辽东都司的人都知道了,那就不是杜转运使这般做法了。你能煎盐却不肯煎,煎盐多煎了还不上缴盐仓,反而私下买卖。军法无情,孙军爷是想落得发配杀头的下场么?”   孙十三家的还再说:“多了一倍的盐呐!要是能煎出来那是多少银子……”   少筠笑了一声:“您想要银子还是要命?孙太太,我可说明白了,您和孙军爷还要再闹,我同我姐姐可不陪着。索性等你们闹腾够了,我才出来!你不信的话,只管再闹,看看这一回我的话还准不准。”   “那也不能够!”,孙十三家的咋一听少筠要撇下她夫妻二人,当即眼睛一瞪霍然站起:“你姐姐是这里的贱奴,想要逃?没门!”   “怎么没门?”,侍菊立即针锋相对:“我帮你看着盐场,也是看着我们叶子的面子!我们竹子是堂堂正正科举举人的太太,没犯法没闹事,要走要留,连你们杜如鹤大人也奈何不得,你想牵连咱们,你试试看!哼,你也见过我的能耐,我想要这里产多少盐就产多少,我要这里一粒盐花都不产,你们今年就等着上头的军爷收拾!”   侍菊眼睛瞪了起来,眸光斜斜睥睨着,整个人往屋中一站,哪怕话语轻轻,也气势十足!孙十三家的愣了,想见早前少筠那不怕死的做派、会煎盐的能耐,心里底气不足。直愣愣的拿着少筠的几句话颠来倒去的思量了一番,终于有些醒神:“这么说明年就煎这么多盐?哎哟……”   少筠摇摇头:“孙太太,杜转运使已经明白发话了。你细想想,要是你没错,难道是杜大人错了?到了杜大人跟前,你敢这么说么?”   孙十三家的语塞。   少筠又再说道:“无论你觉不觉得自己有错,既然杜转运使大人觉得你错了,你好歹装出一副知错的样子,而不是满世界闹腾。你要再闹,哪怕你儿子是天王老子,他也保不住你。”   孙十三家的叹了一口气,比前头又蔫了三分,语气好像是落水后苟延残喘的老狗:“那死鬼往金州卫去了,昨儿才动身。”   “那行了!”,侍菊站出来:“我这就让小七同你们场子里的吴军头跑一趟。孙太太,这些日子就消停两天吧!这居家过日子,还能见天闹腾,你也不嫌累得慌!”,说着给少筠招呼了一声,就把孙十三家的拉走了。   少箬看侍菊这能干的劲儿,笑着摇头:“这丫头,到底历练出来了!筠儿可是省心。只是这杜如鹤是个什么心思?一面冷言冷语的压着咱们,对孙十三……正像你说的,小惩大诫。”   “这有什么犯疑惑的?”,少筠冷冷一笑:“杜如鹤面子上闹得凶,可真正犯事的孙十三却一棍子都没打。他这是魔怔了,一心要给辽东增产盐斤呢。要是没犯过法的人,指不定被他这一吓能吓成什么样来呢!他就是虚张声势,压着姐姐你,好让我安安分分的在辽东给他卖命。”   少箬点头,叹道:“这是对付刁民的法子了!杜如鹤,是把你桑少筠当成虎狼一样来防备着。筠儿,我真替你辛苦,怎么就是遇着这些个没出息的白眼狼!你瞧瞧孙十三家的刚才那样子,真是不识好歹的叫人啼笑皆非了!”   少筠恬恬一笑,曼语轻言:“世间究竟有多少明白人?古往今来,明智的英雄人物,不过这么些,我又怎能期望人人都像图克海那般老实讲义气?但凡知道他们的心思,知道防范也罢了,最怕日防夜防,连身边的人也能卖了你!孙十三家这样的,反倒不那么难办。”   少箬想想,还欲再问,可一见到少筠那张恬静秀气的脸庞,她又觉得难以出口,只有深深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没什么说的……   ☆、180   小七和那吴军爷只花了两天时间,就把一脸丧气的孙十三接了回来。   孙十三一看见少筠,一个大男人,臊得想找地洞钻,倒比他的婆娘知道些做人进退,只是也忒没刚性。那吴军爷看了,实在忍不住,当着少筠少箬的面就直接说道:“孙爷,这事儿是咱们连累了康娘子梁夫人了,但不办也办了,不如想法子将功折罪也罢了。”,说着转向少筠,再同孙十三说道:“既然康娘子还让我跟小七去把您找回来,那也是有心解决的了,既如此,您不如求求康娘子给想个辙。”   孙十三听了吴军爷这话,心里多少好受了些,也不再那么畏畏缩缩的。   少筠淡淡听着吴军爷的话,心道这吴军爷可远比孙十三可交!他这话是劝着孙十三,实则就是明白说给她听的!可她不动声色,只对孙十三说道:“孙军爷,我自己是个女人家,也犯不上埋汰你家里的女人。但我临走前的话,你,在座的吴军爷,还有你女人,都是听得清清楚楚的。若不是为我姐姐,我犯不上在这儿吃冷风,做些没打算的蝇头小利。丑话我也不怕说在前头,你夫妻二人真闹得不成样子,我为保命,也不怕脖子一缩,自顾自己的身家性命。”   孙十三一个大汉子,被少筠几句话臊的满脸通红,在自己的衙门里竟慌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少筠见状心里叹了一声,又看了一旁吴军爷一眼,再说道:“不过既然吴军爷的话已然说了出来,我也就不袖手旁观。孙爷,你还是实实诚诚的听我一句,这一回就当是退财挡灾,杜转运使大人的将令,你一声也别再吭,就接下来吧。”   孙十三面有菜色,可嘴巴抽动了几下究竟还是忍住了没再说话,只心不在焉的应酬了少筠几句,就领着吴军爷退了出来。反倒是那吴军爷,出门前,回头看了少筠一眼,颇有些深意,却没再多说一句话。   少筠收到了这致意,只等两人走了,才问小七:“这吴军爷……小七,你同他走了这一路,这个人怎么个说法?”   小七眸子一转,笑道:“他么?叫吴征。小七估摸着是想拣高枝儿筑巢了呗。”   “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侍菊凝眉:“这人不起眼。起初我同柴叔进盐场,他可是一声不吭的。后来看着我给了那郑先儿几句后,也还不吱声,就是我要什么怎么做,他倒是心领神会的。场子里的事,也还算熟悉。只是这场子孙十三家的太过霸道,好处全让郑先儿占了去,他反倒是屈就了。怎么,他也要叛主?”   小七笑了一声,正色道:“叛主?菊姐姐,要跟了孙十三两夫妻,是个人都得想着另谋出路哟!这一路住店打尖,我看他也是个实诚的人,竹子要是想用,小七觉着至少比孙十三合适可靠。就这两夫妻,天大的好事也会蛋打鸡飞!”   侍菊想了想,转头对少筠说:“小七这话也在理,反倒是我,畏首畏尾了。”   少筠想了想,便招手让两人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吩咐道:“阿菊小七,这场子日后你们要管的滴水不漏。怎么做,自己寻思。横竖把孙十三夫妻架空了,不叫他知道场子里究竟如何,更不能让他女人知道。至于这吴征,我看他是有心出头,你们也掂量着办,合适的,就让他上来。这是头一件事。这第二件,也是我为什么要你们瞒着孙十三的。虽然杜如鹤要这儿的盐往上涨,我们却不能如他的愿,否则不知道他还会想了什么法子来收拾咱们。阿菊,你要严密盯着场子,出工不出量,要让孙十三夫妻看不出来破绽来。小七你平日里没什么事就多留心着多和这帮军爷打交道,多一分消息,咱们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侍菊听了先笑出来:“出工不出量,这还不容易么!”   “你先别夸海口!”,少筠说:“谁不知道容易,可要是让人家看出破绽来,也不算你的本事。”   侍菊又是一笑:“先前多产盐那是场子里的人日夜颠倒的辛苦,才换来的。这么个做法,三两个月,熬熬也能过去。何况当日为了叫这两夫妻看顾叶子多一点,我和柴叔也少不得多尽心一点。如今,一年长长,哪能日日叫这些工人都这么辛苦?翻一翻?也亏杜如鹤那鸟人想得出来的狠毒招数!”   小七想了想接话道:“听说那姓杜的也是个老盐官了,怎么会不知道这事?莫非是他故意的?啊!我知道了,他故意的,竹子也是故意的!这是在打擂台呢!”   一句话说完,小七的眼睛都在放光!   少箬一直静静看着三人嘀嘀咕咕,看到这儿忍不住又笑出来:“你就是那柴叔的小徒弟?倒真有阿贵的两分机灵!”   小七听少箬夸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少箬含笑继续说道:“杜如鹤是恼怒于我们将两淮的做派带进了辽东,所以用这个法子。一则对孙十三小惩大诫,二则将我们压在这里,以重工迫的我们动弹不得,挫掉竹子的锐气,好将来用的得心应手。竹子这一招是虚与委蛇,我日日干活呀,产不出那么多盐来那是力有不逮。等到杜如鹤晒盐法折腾不出来,自然而然就会想到咱们了。”   小七恍然大悟,正要说话时,侍菊接口就说到:“照我看,那姓杜的也未必不知道这中间的蹊跷,就端个架子吓吓人罢了!”   小七在一寻思,又不禁点点头,好一会才说道:“可惜这儿破破烂烂的,不然咱们也能小酒的喝上,小菜的吃上,就等着杜老爷上门拜访!”   侍菊手指一伸,准确无误的戳了一下小七的额头:“呸!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你可别惦记着小酒小菜的,各处里联络些竹篾是正经。等闲了,也该把莺儿枝儿都接过来,也省的那姓杜的还有话说。再有,兰子在北边,也不是长久之计,你呀,大小伙的还得辛苦点,多跟着柴叔学点手艺是正经!”   小七被侍菊一番话说的红了脸,唯唯诺诺的站起来拱手,又有些怯怯的说道:“菊姐姐和我进关时,图大哥和穆大人都给了些银子,办竹篾用不完的。我瞧着这里也实在住的不舒服,还是请个匠人略略收拾一下好些。我临走前,师傅是亲自叮嘱过我的。竹子,这可好?”   少筠浅笑开来,温言道:“既然如此,你便拿主意了。”   小七拱手,又一笑,然后出了门。   这时候少筠才说侍菊:“你呀,嘴巴跟刀子似地利!你以为人人都是桑贵那般痞子模样?你看你一顿教训,小七就怯生生的。好容易得箬姐姐点拨他两句,你还给我捣乱。”   听见少筠提了桑贵,侍菊一下子红了脸,只争辩道:“我、我日后仔细些也罢了!竹子做什么还提那人!”   “憨丫头!”,少筠嗔了侍菊一眼:“我不提,你就不惦记?你说你梳着一个妇人发髻算怎么回事?”   侍菊咬了嘴唇,又羞又气的瞪了少筠一眼,一跺脚丢了一句:“那竹子梳一个妇人发髻又算怎么回事!”,说着转身就跑了。   少筠一噎,喉咙里堵了棉花似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少箬只觉得十分之好笑:“你们主仆四人,一处长大,心灵手巧,敢说敢做。这侍菊么,脾气算是得了你的横冲直撞,侍兰却有你的三分细致和文雅,就是不知道那梅子究竟得了你什么。怪道你疼他们三人!”   侍菊……侍兰……还有……去了的梅子……   少筠心中一刺,鼻头一酸,神色便淡了下来。这一路太过匆忙,太过一心向前,直到此刻静默之时、安逸之时,那不能回避不能丢弃的回忆才这样鲜明的展现出来。当日的一切,她以为她惊慌之中不会记得太过深切,原来恰恰相反!   “每一回提到这个,你总不言语,”,少箬眼眸流露出柔软如锦缎的情绪,轻轻抚慰着低头默然的少筠:“筠儿,当日渔村一案,你是亲身经历,究竟发生了什么?告诉箬姐姐。”   少筠觉得眼睛再一次的沁润了冰凉。有那么一刹那,少箬的温柔,语意中深切的爱惜让她收不住眼底热泪的泛滥。可惜,让这一切转瞬即逝的,是心中如怒海咆哮的情绪!终究,眼底的热,融化不了眼眶的那一道冰冷堤岸。少箬,遭逢大难仍在挣扎求存的少箬,不是能够开解少筠的那个人,反而是需要少筠庇护的那个人。   看见少筠久久不语,少箬开始明白了。或许是怕她伤心,或许是怕她生气,无论如何,她已经走不进她的心里,分担一点儿她的苦。少箬瞬间红了眼,拉过少筠的手来:“问过你两回,你都不愿张口。事不过三,好,我不再问。只是筠儿,你要永远记得,箬姐姐,还有已经去了的你的伯父伯母爹爹娘亲弟弟,总一定会陪着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少筠不提,是因为很难面对吧……梅子,究竟下场太惨了一些。   今日周末,睡觉睡饱了,精神不错,上来了。   ☆、181   第二天阳光普照,天气回暖。小七见状立即就请了三个泥水匠回来,大肆收拾了金州所那破落不堪的盐衙门,尤其里头住人的小里间。   少筠得了空闲,又让小七另外去买了过得去的纸墨笔砚回来,细细要画一幅趣致可爱的老虎帽图样出来。   孙十三夫妻因为少箬一行要住,早就挤到弟弟郑先儿屋里去,这一下听见衙门里大动干戈,忙出来看,又因为才得罪了少筠,不十分敢问,凑在一旁探头探脑。那孙十三家的到底比她男人要大胆的多,就走上来:“康娘子,这架势是要……”   少筠同少箬就坐在盐衙门的院子里,一人画画儿,一人看书。少筠知道孙十三家的问她,头也没抬,下笔稳稳当当,线条画出来,流畅纤细:“开了春,这儿太阳挺好,黄帝内经素问亦有云,春乃生发之际,当应时生长,梳理木之肝气。孙太太,您得了空闲,也该带着家里的孩子,踏踏春,方才叫他们舒展身心。”   这话文雅,孙十三家的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这时候孙十三慢腾腾的半低着头走了上来,好似解释好似疑问,总之既无堂堂正正,也无实实在在:“也罢,这衙门冬天忒冷!康娘子这一番新日后就好住人了!”   少筠并未回话,一旁少箬,捧着侍菊整理出来的文书,这时候轻笑了一声,也是没有说话。   正巧的侍菊在盐场子里忙碌完回来,才进门的时候就听见孙十三的话,不由得高声笑道:“可不是么!这儿也太冷了!孙军爷,咱们自个儿掏了银子挖了地龙抹白了墙皮收拾了窗户,可是为着您将来住的舒心呢!您……还不得感谢咱们?”   呃~   孙十三半张了嘴巴:“这这!”   孙十三家的眉毛一吊,很是怀疑的看着侍菊:“有这好事?场子也给我们看着,房子也给我们修着……”   “是不是好事……”,侍菊一路走近少筠的小桌边,一路看着孙十三家的:“孙太太不是有眼看着么?横竖,盐,我起早贪黑的煎着,但能不能还叫您称心如意,我可就不敢包了。”   侍菊话一到这儿,两夫妻又蔫了!你拉拉我,我扯扯你,无尽的埋怨和拉扯,又每每长吁短叹,悔不当初。   侍菊斜睨着的眼睛收了回来,人人都没注意时鄙夷一笑,再叹道:“哎,孙军爷、孙太太,横竖这会儿在说什么也晚了,不如还是安下心来,咱们尽心尽力也罢了。”   这话见点儿诚恳,孙十三家的一下子有理直气壮起来:“就是咱们有错,那转运使大人也不能够说涨就涨咱们的,还涨这么多……”   话没说完,孙十三一把拉着:“你这嘴巴犯贱,就是收不住!谁见了你也要先打你几十板子!快走吧!涨多少你说了算?你是大人还是大人是大人!快走快走!”,说着忙不迭的拉着孙十三家的走了。   侍菊盯着两人的背影,冷哼一声,也没说话。转过身来,低伏了身子看着少筠作画,侍菊才畅然笑道:“跟着你这么些年,少见你动这趣致的针线,怎么,要给宏泰小少爷做顶帽子?”   少筠一口气画完了,抬起头来浅笑着揉了揉脖子:“昔日做闺女的时候,但凡拿针线,就只想着怎么才能够雅致,怎么才能够富丽堂皇又不俗气。那时候总觉得小儿郎的衣裳鞋袜帽子都是小物件,太简单,便不愿意动手。而今……宏泰……我初见他时,襁褓之中面黄肌瘦,再见他时,已经撅着小屁股来迎我,三见他时,已然能下地走路。我总觉得我不够称职,不能时时陪着他,甚至不能时时惦记他。”   “这就是做母亲的心了!”,一旁少箬浅浅说话:“小虎儿帽,小虎儿鞋,只要是世间的娘亲亲手做出来的,就都是最细致贴心的。当初枝儿宝儿,我除了生枝儿几乎难产不能外,就是怀胎十月,脚肿的连床都下不来的时候,也要给他们动针线。”   少筠闻言,手指轻轻抚着微干犹湿的墨迹,心里一片柔软:哥哥,你拼了命的托付,我定不辜负。   侍菊未知少筠心中所想,只怜惜的捧着少筠的双手,心疼道:“北边的羊脂虽然膻,但是防着冻伤皴裂,竟比咱们南边的面膏还要好。等日后得了闲,我定翻遍医书方案,把你的手再养回来。”   “傻子!”,少筠嗔了侍菊一眼:“眼下计较这个干什么。场子里头都妥当了?”   侍菊随手在一旁拉了一张凳子过来在少筠少箬中间坐下,笑道:“放心吧,我呀,也学学竹子,偷一偷懒!”,说着左右看了少箬少筠,压低了声音:“孙十三家的必定不甘心,还要闹腾,咱们任由她出头去。”   少箬一声轻笑,睨着侍菊,忍俊不禁。   少筠淡淡的:“那吴征怎么个做法?”   “他么!正要给竹子说这个!”,侍菊了然一笑,有十分意味深长的:“我今儿四更天就进了盐场子,这位吴军爷肃着脸,就说了一句‘姑娘辛苦了,只是这般忙法,日久年深怕是难以为继。’。竹子,你说,人家是什么意思?!”   少筠在笔洗里洗了洗毛笔,滴干了笔锋上的水滴,套上笔帽,笑道:“人家这是心领神会,阿菊你又该如何接这棒槌呢?”   “我不吱声儿,扫了一眼场子里的人,又看了一眼那獐眉鼠目的郑先儿,挽起袖子就干活。不过那卤水我试了三道才过,一伙子人忙了这半天,往日一半儿的盐都出不来。出工了,不出量。吴军爷看见了,仍旧肃着脸,还是一声也不吭了。但他手下的那些个心腹跟着我,老老实实的干活,也是一声都不吭。人家吴军爷呀,是真心领神会了!”   少筠点点头,心中寻思一番,说道:“孙十三未必不懂煎盐,你有本事在他眼皮底下出工不出量,阿菊,你也就师满出师了。我不准你拦着孙十三夫妻进场子,让他们进去看,产不足盐,他们会知道怎么做。但这事,你不要亲自动手,让吴征来办。也好看看这位吴军爷的能耐能到哪儿。”   侍菊一听,眸子一转,即刻明白:“孙十三家的看见我们出工不出量,必然闹腾,到时候杜如鹤必定大发雷霆。但若我们落井下石,在杜如鹤跟前嚼孙十三的舌根,以杜如鹤的脾性是要更加猜疑咱们的,因此叫吴征去办,杜如鹤必定就怀疑不到咱们头上来……”   “你家竹子的意思,阿菊,”,少箬插话:“不仅仅要给杜如鹤一个台阶下,好让他重新启用咱们。还要拉着吴征,考验着吴征。吴征是个有心人,有没有能耐,有没有忠心和眼光,决定着你家竹子用他用到什么程度。是不是,筠儿?”   少筠知道少箬看着她,可她没有回望。她打量着衙门后面这个怪石嶙峋肮脏邋遢的小院子,微微皱眉道:“这儿也太邋遢了一些。小七既然请了泥水匠,也顺道拾到拾到罢了。阿菊,这儿天冷,你想想,有什么常青的树能种在这儿,也好添些可看的东西。”   “常青的花草么,也不怕没有,梅花冬天里都开得挺好,不然竹子也是一年常青的,就怕这儿天太冷,养不活。”,侍菊也打量开来,随口说道。   少箬意味深长一笑,看着少筠说道:“阿菊,你还会害怕你家的竹子养不活么?”   侍菊一愣,忙笑道:“叶子是越发诙谐了!”   少筠直到此时才嗔了少箬一眼,然后又说道:“阿菊,这泥水匠的活大抵还有月余的,小七跑过了竹篾这事也就闲了,你让他歇两天,也该让他往北边去,把兰子替回来。”   “正要说这事儿呢,叶子一打岔,我就几乎忘了,”,侍菊忙笑道:“我寻思着也该把枝儿小姐接回来了。杜如鹤这样做事,咱们且别把把柄拿在他手里。横竖竹子也说过要给枝儿请位西席。何况小七一走,我这一忙活,竹子和叶子的起居都没了人照应了,等莺儿回来了,就合适了。”   少箬点头,话却是对少筠说的:“筠儿,侍菊的话很是!很该如此!阿菊这丫头,如今也有了两分周到了,看来是真的师满,该出师了!”   少筠也赞赏的看着侍菊:“旧日就只听见你说能做、赶紧做!全然没有顾后的心思。如今你到底也知道想事情了,我很安慰,日后哪怕我不在了,你和兰子,随便哪个,都能撑起一片天来。”   侍菊微微红了脸,却也满脸自豪的:“竹子别胡说,你怎么不在,我们三人,谁也不能说谁不在!连叶子莺儿枝儿小七柴叔容娘子宏泰慈恩,咱们这十个人,谁也不能说谁不在了!”   “我并不是这意思!”,少筠浅笑:“我是怕日后事务越发多起来,我一个人,三头六臂也不能够!你们都能干了,谁都能管着一块,能拿主意能处置变故,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侍菊恍然大悟,忙要打自己的嘴,少筠笑着拦她:“别胡闹了,快让小七想想法子,买些好丝线回来。等下一会见我儿子的时候,这帽子的给他戴上。”   ……   作者有话要说:侍菊,已经渐渐能够独当一面。   孙十三,大家看出来了么?少筠已经起了弃卒保车的心思,差在怎么样才能兵不血刃。   ☆、182   针儿起又伏,线儿穿梭忙;拈一撮绒毛儿做耳朵,扯三根羊肠线做虎须;再挂两只铃铛儿唤一声我儿长命又百岁、平安又康健!   小七五月初离开金州所,出关接枝儿等人。到了六月初七,少筠的老虎帽做了三顶的时候,高飞在海西草原上的云燕飞到了金州所!   小七接替了侍兰,侍兰则带着枝儿回到建州卫,接了莺儿容娘子和两个奶娃娃,便浩浩荡荡的坐了两辆马车进关。   少箬一见女儿,不由得眼睛一湿,忙把枝儿拉过来细细打量。   枝儿久不见母亲,十分想念,闯进少箬怀里任由少箬摩挲疼爱,又嘀嘀咕咕的说着海西,说着穆阿朗和穆萨沙。   少筠十分意外看见宏泰,忙把他抱进怀里,十分的逗弄着。那一面侍兰莺儿也是久不见侍菊,三个人也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又拉着容娘子慈恩上来给少箬少筠见礼。   少筠心里高兴,说话更软了三分:“容娘子也来了!幸亏小七让泥水匠收拾了屋子,不然害怕没地方住人。”   容娘子浅笑着向少筠行了一礼:“原本兰子姑娘是要接莺儿姑娘的,我一寻思,好些日子没见着竹子了,宏泰少爷已经会走了,再过几个月就该学说话了,总离开娘亲,日后认生可怎么好。再说建州卫的女人们挤马奶羊奶,做的那些活计我都不太会,也学不太好。针线活反倒不见赚银子,到底太过叨扰人家了,因想着同竹子一处,关里头的针线活还有人喜欢些,就央求了兰子,一块儿来了。”   少筠点头:“到底你也懂些人情世故,也罢了,就留在这儿吧,日后专管着三个孩子们的起居饮食,得了空做些家里的活计也罢了。”   容娘子忙行礼答应了,那侍兰又上来说道:“虽说离开了建州卫,可日后运竹篾、进出关都是图大哥的关系,可不能怠慢了去。竹子,没有回禀你,我已经细细交代过小七了,他也知道怎么做的。”   少筠点点头,细细看了看侍兰,只见她身量依旧苗条,脸庞脱去了一点儿圆润,却隐约多了一分耐人寻味的味道。少筠心中一叹,忙把侍兰拉过来:“兰子做的很妥当。你这几个月路上奔波,到底辛苦了,来到这儿,虽然也不算好吃好住,好歹多歇息两天。”   侍兰款款笑开:“奔波是有的,辛苦却也不十分辛苦,竹子也不必心疼我。”,说着低头看少筠怀里的宏泰。   宏泰滴溜溜的眼睛似水,正仰头看兰子,模样儿纯真可爱!   侍兰心中一荡,忍不住掐了掐他:“小少爷,瞧什么呢?瞧你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比那二八的姑娘家还好看呐!”   宏泰好像突然兴奋起来,双手抓着侍兰,双脚踢着,喉咙里咕噜咕噜的笑着。惹得少筠也十分好笑,又想起自己给他缝了老虎帽,忙叫侍菊去取来,分给三个孩子,连枝儿都有。   少筠把宏泰放出来站好,轻轻给他带了老虎帽,点了点他的小鼻子:“老虎帽,宏泰带了健康又威风!”   宏泰动了动小脑袋,却听见帽檐又叮当的铃铛响,不由得万分好奇,拼命扭头去追那铃铛,胖胖的身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真像是小猫追着自己的尾巴玩,惹得一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枝儿经过近半年的调养,长高了,脸色也红润了,半大不小的也懂些事了,别人高高兴兴的带着老虎帽,她却蹙着小眉毛,一脸不甘的扯着老虎帽。少箬看见了好笑:“这帽子是你小姨亲自给缝制的,你戴上了怎么不像慈恩一般给你小姨道谢?你呀!”   枝儿扁着嘴:“宏泰和慈恩才带老虎帽呢,我去年都不再带了……”   少箬好笑,少筠则把枝儿拉过去,解释道:“枝儿且戴一天两天可好?昔日你该戴老虎帽的时候,小姨净给你做些浅淡颜色的衣裳。殊不知老虎帽是长辈对孩子们平安健康的祈求,你呀,就当小姨实在为你祈福,好不好?”   枝儿想了想,又高兴起来:“好吧,枝儿谢过小姨。”   少筠摸了摸她的头:“跟着穆萨沙学了多少本事?也告诉你娘去。”   “我已经说了!”,枝儿笑道:“我跟着穆萨沙,学会牧羊,会骑马,会在山里头找能吃的菌子,连挤羊奶也试过的!”   “穆萨沙真是个好孩子!”,侍兰插嘴道:“直送我们到山海关外呢,一个劲的嘱咐我们要回去看他。临走前穆阿朗大人还硬塞给我们好些东西。上好的山货,上好的皮子,还有几十年的野山参,差不多就够得上进贡宫中了,足有两支呢!我呀,都收起来了,一会竹子去过过眼。”   少筠点点头,吩咐侍菊:“阿菊,你同兰子、容娘子带着两个孩子到东厢去安置,日后你们三人就在那处住下。莺儿,你带着枝儿就跟我和姐姐在西厢这边住吧。”   容娘子抱了宏泰,侍兰拉了慈恩,拿着包袱跟着侍菊转去东厢安置,留下莺儿和少筠少箬在一块儿。   莺儿在包袱里翻出自己做的针线,莺声巧语:“我给大小姐做了一副毛的笼手同一顶风帽,虽然天暖了,怕你还怕冷。”,说着莺儿又转头向少筠说:“二小姐也有的,一会我给你拿着。我在建州卫呀,容娘子顾着照看孩子、做孩子们的衣服鞋袜,我呢,空闲,只想着两位小姐。”   少箬早前一心求死,不曾多加眷顾莺儿,而今想起来不由得万分愧疚伤心。她看见莺儿如此为她,不由得滚下眼泪来:“只想着我和竹子,怎么不想想你自己?我死了也罢了,你还年轻……总是我对不起你,要你跟着我受罪……”   莺儿瞬间黯淡了神色,凄楚的喊了一声大小姐,两主仆就几乎抱头痛哭。   少筠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一旁的枝儿:“你娘心里不痛快,没事的,你去找兰子阿菊两位姐姐玩,好么?”   枝儿抿了抿嘴,看了少箬主仆一眼,乖乖的转身出去了。   少筠这才坐到莺儿身边:“好丫头,别伤心了!”   话虽如此,少筠只觉得自己太过轻描淡写。不伤心,从何不伤心?丢了的贞节从何处寻回?若是个寻常男人也罢了,偏是郑先儿这样没出息的痞子,再加上日后还少不得见面……少筠无从感同身受,只觉得莺儿实在无处开释这样的委屈耻辱,因此又说道:“莺儿,丢掉的,是贞洁,可是还有尊严能捡回来。竹子不会再叫他们侮辱你,眼下你与姐姐的身份不好开脱,你横竖多忍耐些日子,日后走了,咱们就远远的离开这儿,好么?”   莺儿淌着眼泪,抽噎着说道:“叶子、竹子不用操心,我想明白了……这都是命,要不是当初这样,没准咱们谁都熬不到竹子找到咱们;要不是竹子肯千里寻亲,我这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多久。家里遭了罪,我们都是罪人,能有眼下着境况,已经是老天开恩了。莺儿委屈不假,可当日也是我自己愿意的。好不好,日后我一辈子都不嫁人,只要叶子竹子都不嫌弃我也罢了!”   少箬心痛不可扼,只能捂着胸口,哭道:“早前还为你着想,细细留心好人家,好叫你不必再为奴为婢,又好教我能时时见你,可终究还是叫你为我们母女受这样的委屈。莺儿,是我对不住你……又怎么会嫌弃你?难道我不知道,这一路,谁才是我的亲人我的姐妹么!”   少筠拿了自己的帕子给少箬擦了眼泪,认真说道:“姐姐,姐夫的事,你没有半点儿错。就是姐夫,有错,那也是官场上扯不清楚的一笔烂账!你们夫妻二人,没有半分对不住那梁苑苑,莺儿自然更没有!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拿着她的错当成自己的、非要折磨着自己呢?你还有我,还有枝儿,还有莺儿。你要为我们好好的活下去,你知道么!”   少箬抿着嘴,看了看莺儿,深深叹了一口气,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只说:“筠儿,日后有了能耐,帮我寻一寻你姐夫,还有我的宝儿吧……”   少筠含泪点头,把莺儿少箬都抱着:“你们都放心,我定不再叫你们受苦!”   正在这时,侍兰掀了门帘进来,笑道:“叶子竹子,过来瞧瞧关外头的稀罕物件?”   少筠忙放开莺儿少箬,整了整衣裳,招呼莺儿少箬:“走吧,瞧瞧去,穆大人那里那些稀罕物到了咱们中原,可是只上贡给皇帝的贡品了,寻常人家等闲都看不着!”   莺儿破涕为笑,摆了摆手:“我是不去了,建州卫没少见,何况那穆萨沙小皇子也在建州卫给咱们都瞧过了,稀罕是稀罕,可那皮子还是好大一股味!我在这儿收拾些物件,省得夜里睡觉没地方。”   少筠看了看少箬,少箬也笑道:“我也不瞧了,待我们主仆说一会贴心话。有稀罕的让枝儿拿过来我瞧瞧也罢了。”   少筠点点头,又佯作沉了脸色,嗔道:“不看也罢,你们俩在这里间可不许再哭的,只好好说话就行,知道么?”   莺儿好笑,少箬忙打发了少筠。   少筠见状便同侍兰一起转进了东厢,一样样的看着穆阿朗送的礼物。   等少筠看见了那件稀罕的紫貂时,不由得大吃一惊:“糊涂东西,这东西也能拿着?在关里头,这可是皇帝才能用的!还不赶紧的收起来呢?叫孙十三家的看见了,告一状,可正经是大罪过!”   侍兰忙笑道:“竹子可别胡乱错怪人!当初我见这紫貂也以为是禁物。不过穆大人给我看过正经的贡品紫貂,那颜色可华贵了去了!就这颜色,连玫瑰紫都算不上,略带些粉粉的颜色,最合适女人家了,所以穆大人是点名送给竹子你的!”   少筠细细看了,有些怀疑的:“果真如此?但咱们也还是不穿为好,省得欲加之罪。你好生收起来,轻易别叫人瞧见,留着日后我送礼吧。我身上那件白狐裘也顶难得了。”   侍菊捧着一盒两支、野山参上来,笑道:“竹子也小家子气起来!你瞧瞧这两支人参,参须都这样齐全,关里头这样的货色,一百两也拿不下来呢!可别又说也是皇帝的贡品,是禁物不敢用吧!”   “死丫头!”少筠一面看人参一面嗔了侍菊一眼。   待侍菊还要再说时,西厢突然爆出一声怒吼:“滚出去!滚!”   ……   作者有话要说:没什么说的   ☆、183   西厢突然爆出一声怒吼:“滚出去!滚!”   少筠眉头一皱,忙扶着侍兰站起来,那边侍菊早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少筠回头吩咐容娘子:“你带着孩子们,别吓着他们。”,说着就同侍兰转了出去。   小里间里郑先儿强搂着莺儿要亲嘴,孙十三家的绊着少箬,拉拉扯扯的就是要少箬答应她弟弟:“哎哟,横竖你们这板上钉钉也挪不动窝。这丫头横竖已经伺候过小先儿,这还有什么不肯答应的!”   那边莺儿羞愧欲死,拼命挣扎,偏偏郑先儿别的不能,拉扯人却是一等一的功夫,叫莺儿百般挣扎也挣扎不开。   侍菊一看此况,眼都红了,随手就在中堂桌上抄起一把粗瓷茶壶,揪着郑先儿,也不管下手轻重的就打下去!   那茶壶里头有茶,一下子洒了出来。大约茶水新沏,还挺烫,那郑先儿冷不防的被浇了一身一头,烫的他杀猪般的嚎叫,双脚蚂蚱似地跳着,双手拼命的拍着头上身上的热茶水,反倒把莺儿松开了去。   侍菊一下子就把莺儿抱着,护得紧紧的,又打量她:“烫着了?”   莺儿摇摇头,又看见侍菊的手都烫红了,忙拉着侍菊:“你还说我,你看你的手!”   侍菊冷笑一声,瞪着郑先儿,怒道:“一双手怕什么!我不把这淫、荡种子烫脱一身皮来,也不算泼辣!郑先儿,你敢动我妹妹,先打量看看你有几条命!”   “哟呵!”,比泼辣,自还有人不甘示弱!孙十三家的一把甩开少箬,走到侍菊跟前,上下看了侍菊一眼,双手一叉,就开骂:“谁是淫、荡种子?你说谁!你妹妹算什么东西!她自己爬上小先儿的热炕头。没廉耻的小娼妇,比那窑子的女人一路货色,还硬充什么上等人!我呸!”   侍菊冷笑一声:“孙太太脾气见长呀!前两天死狗似地赖在我们竹子面前,千求百拜,求我们竹子给你想主意!不过几天功夫,跑到这儿来撒野!怎么,看场子里煎不出叫你合心意的盐来,就跑到这儿来撒泼?我可告诉你,好不好,这金州所都困不住我们!”   “哟哟!”,孙十三家的一反旧态,撇着嘴斜着眼反唇相讥:“又是这几句话,老娘我耳朵都起茧了!你们康娘子没罪不错!可这桑少箬梁枝儿莺儿正经发配到我金州所的。困不住?要走你们自个走,这三个,做娼妇做苦役,就要在金州所做到死!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听得这一番过河拆桥的话,侍菊火冒三丈,正要抢上前去时,侍兰一把挡在她身前,眼睛一睁,示意她冷静些。后面少筠则早已经明白孙十三家的意图。   眼见侍菊忙了个天昏地暗,却远不能煎出多一倍的盐来,孙十三家的急了,所以先来闹她!她是清楚明白的看准了他们这一群人,是谁都不肯丢下谁,所以怂恿郑先儿来纠缠莺儿,也有一石二鸟之意。   少筠十分平静,一张脸如同净水一般无波,只有嘴角淡淡的一缕笑容叫她的人看起来十分和悦。她款款走到桌边,坐下了,才说道:“孙太太,今日领着令弟到这儿来是要正经给莺儿提亲?”   孙十三家的冷笑一声:“提亲?她也配!”   少筠不紧不慢,半垂着头,伸出手来拎了一只茶杯,细细端详着,状似不为意的问道:“哦?那是要莺儿伺候令弟?”   “一个盐场子里的流刑犯!”   “盐场子里的流刑犯是卖苦力,尤其灶户!朝廷律典明令灶户苦役是煎盐!”,孙十三家的话才说了一半,当即就被少筠截了去:“孙太太,朝廷那一条律法写明了服苦役的流刑犯要伺候你弟弟?”   “这!”,孙十三家的哪里懂什么律法,少筠如此堂皇一问,当即张口结舌!   “孙太太,你企图私卖余盐,你虐待手下犯人,朝廷不让你做的事,你偏偏三番四次的做,还每一次都闹得天下皆知,你是怕杜如鹤大人的耐性太好么?如果是这样,我今日明白告诉你,场子里的盐我为我姐妹会尽力,但你弟弟想染指其中的任何人,就绝不能够!你要是还不肯罢休,我立即叫人去报给杜如鹤大人!料想杜大人清廉如此,定会为我妹妹做这个主。到时候有什么后果,你自己垫高了枕头自己想吧。”   看着少筠姿态不紧不慢,孙十三突然想起,头一回跟这小娘们交锋,她也是如此镇定,可下一刻她能抢了她的簪子差一点要了她的命!这女人看着安静,实际上……她心中畏缩了一下,又猛然想起自己丢了一大笔银子没准还会因此获罪,突然大声嚎哭起来,揪着自己的头发,当地滚了起来:“你杀了我吧!割了我的肉呀!煎不出盐来,看我饶过你们那一个!”   一屋子的人,包括郑先儿都目瞪口呆!   话说这女人究竟长了个怎么样的脑袋,神仙见着了都不知道怎么反应!   少筠叹气摇头,道理没法讲,连话都不能好好说的人,也没有羞耻,也没有打算,这种人你能拿她怎么办?   侍菊紧接着也叹了一口气,扶着莺儿少箬进了西边小里间。侍兰看不下去,只好站出来劝孙十三家的:“孙太太,你就别再闹腾了,我们也是被你连累的,处境好不到哪里去,你找我们晦气,能找着什么好处?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是不是?”   可孙十三家的一听有人来劝她,更加撒泼起来,手舞足蹈的在地上滚着,东拉西扯的连做姑娘的时候许多人上门提亲怎么就选了孙十三这样没能耐的男人都说了出来。   侍兰扶额起身,摇头转身,无语走开。   少筠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不言不语。侍兰无可奈何的摊手:“别这么看着我,我也不像阿菊,见这婆娘见得多、知道得透!”   少筠吸了一口气,生生把一嘴巴的话都吞进肚子,挥挥手:“走吧,进去再看咱们的东西。”   侍兰好笑,忙上来扶着少筠,在她耳旁小声说道:“野山参、貂皮看过了,也该看看鹿茸。那穆萨沙小皇子猎了好的鹿,上面的鹿茸,可真是好!昔日我见叶子家里置办的也没这个的一半儿好呢!”   少筠点点头,复又浅笑开来,两人把倚在门边看热闹的容娘子拥回东厢,却没留意枝儿小小的人仍旧立在门边。   中堂之内孙十三看见没人理会她的撒泼,一骨碌的又爬起来。郑先儿看见了一脸不屑,拉着孙十三家的,十二万分的不愿意:“姐姐!银子打了水漂,这么多好看的姑娘,连莺儿都不理我!你说你这军头夫人做的也太窝囊!我不管!那女人伺候我,从前是,现在为什么不能!我不管,你要不帮我娶她,你对得起死了的老子娘!”   孙十三家的抹了一把脸,一手指戳的郑先儿歪了半个身子:“死相!这点儿出息!这几个女人,哪个不好看?可那小七走了,他们就一个男人都没有!一群娇滴滴的女人,你还惦记不起?没准将来那顶好看的康娘子也乖乖跟着你!日子长着呢,没男人在身边,她还能日夜都防着你!要娶的这里头哪一个,你日后就是抱着手不干活,也饿不死你!”   郑先儿一寻思,立即就嘿嘿的涎笑,一脸的淫、荡,一肚子坏水。   可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半人高的枝儿倚在门边一直没有走开,把他们两人的对话全数听在耳朵里。那一双眼睛,沾染了这一路的风霜,又沉淀了海西部那高远的天辽阔的雪,此刻正无比沉静的盯着两人。   孙十三家的站起来拍干净了身上的尘土,拉扯着郑先儿,一路絮絮叨叨的出了衙门。他们身后悄然跟着了枝儿。   ……   郑先儿是个不成器的男人。因为父亲是军籍,他自然就是军籍。父母在时他就没认真学着父亲的手艺,所幸姐姐嫁得早,姐夫又是盐场子的军头,他一路顺遂,在盐场子里仗着姐姐的威风,就没吃过苦头。人人怕他姐姐,连同他一块都怕了去。目中无人,腹中无物,是他这一辈子唯一可用的评价。   可惜金州所环境恶劣,他姐夫也不是个能干的军头,越混越落魄,连累的他这山中霸王也跟着落魄,二十好几了,连个像样点的女人都讨不到。后来少箬母女来到这里,三个人长得人模人样的,莺儿还是个没开过苞的黄花大闺女,郑先儿早已经口水流的三尺长了!碰着少箬不理人,小姑娘人又瘦小,莺儿为保两人不得已曲意逢迎,郑先儿果真就是食髓知味不可自拔。   如今,别说碰一下,连看一下也看不着了,眼见到手的鸭子都能飞了,郑先儿怎么不懊恼?   盐场子里的人个个埋头苦干,可他不愿意干,别人也不理他。他也没有女人可睡,只好天天的东游西荡,今日钓钓鱼,明日钻进草荡里找找蝈蝈,总之,人生无趣到了极点!   跟着孙十三家的大闹衙门之后不久,是六月十五,他一早起来,看见身边的铺盖都叠整齐了,人都进了盐场子了,他就觉得十分无聊,胡乱穿了衣裳就往海边走去,心里叨念着去纠缠莺儿,可又畏惧少筠在哪里坐镇,因此只好寻思着到底该是条两条鱼吃吃还是该找两只蝈蝈玩玩。   郑先儿出了盐场子,沿着海边嶙峋的岩石攀去,渐渐的远离了人烟。   就在他想着找一个临水的岩石钓鱼时,前方朝阳下迎来衣袂迎风而举!   他抬头看去,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阳光站在岩石中间。那身量极小,但身上浅浅黄色的襦衣绣了嫩绿的柳绦,下面短短的襦裙和飘带被海风鼓了起来,倒显得那小腰肢格外的纤细可爱。小姑娘眼睛弯的如同天上的玄月,掩住了内中闪闪光彩;小姑娘嘴角弯的如同水中的玄月,明明笑意盈盈,却总是荡漾着一缕狡黠!   郑先儿愣了一愣,不由得说道:“你,不就是梁枝儿那小鬼头?”   作者有话要说:枝儿……枝儿也不是寻常角色……   ☆、184   枝儿眨眨眼睛,抿着小嘴,似有些戒备又有些倔强的微微扬头,也不说话。   郑先儿好生奇怪,怎么这么个小东西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后来一看这小姑娘脸上的神情,心中一动,忙左右看开,歪着嘴巴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丫头呢!”   枝儿闻言浑身一耸,只恶狠狠的盯着郑先儿。   那眼光虽然不具备威慑力,但决不让人舒服,郑先儿浑身不自在,连日来的郁闷无聊一齐涌上心头,顿时恶狠狠的跳下岩石骂道:“臭丫头!连你也敢瞪我!信不信我教训莺儿那样教训你!哼!小娼、妇,自小就看着莺儿怎么发、浪,日后必定是个小窑姐儿!”   枝儿原本怒目相视,猛然看见郑先儿换了狰狞神色,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大退了一步,满脸的痛恨顿时变成满脸的惊恐失措。   郑先儿看见枝儿如此,便想起往日他作弄莺儿,小丫头连声都不敢吱声,只敢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的哭。料想一个六七岁的丫头能干什么,几句话就能吓得老实了!他满心的戒备立即放下,又想着好长一段日子没能睡一睡莺儿了,也没仔细问,就哼了一声,逼着枝儿:“小娘们呢?她不是带着你的?让她滚出来!别以为来了个什么狗屁康娘子你们就不是下、贱的流刑犯!我告诉你,你们几个小娘们到时候还得轮流着伺候大爷我!看你们还横不横!”   枝儿一听这话,十分畏惧,耸着肩浑身发抖,突然又大喊出来:“你别欺负我娘!”   晶莹的泪珠儿成串的掉下来,枝儿的小翘鼻一下子通红起来,模样儿十分惹人怜爱。抽泣中,她仿佛想起什么,突然从身后举出一个褐色的瓷壶,双臂颤抖着用力举高,将瓷壶送到郑先儿面前,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倔强,只有畏惧的哭道:“给大爷送酒,不要欺负我娘,不要欺负我小姨!”   郑先儿看见枝儿哭得声泪俱下,虽然很怀疑,却没有什么防备的盯着枝儿:“酒?你哪来的酒?偷得?看我不打死你!”   枝儿小嘴一扁,眼睛里又掉出一串眼泪来。她十分惶恐又十分委屈的:“不是偷得,是穆萨沙给我的……马奶、子酒……送给大爷……别欺负我娘……”   “马奶子、酒?”,郑先儿张手就夺过来,掀开盖子闻了闻,然后咧嘴一笑,横着枝儿说道:“小骚鞑子!现在知道害怕我了!哼!连酒儿都一股骚味!难怪叫大爷我夜里还惦记着她!这是关外边蛮夷的东西吧,你哪儿有地方弄得?”   枝儿被郑先儿一下子扯得外开两步,她畏惧,松了手里的酒壶连忙就倒退两步,背着手,抿着嘴哭道:“穆萨沙给我的……大、大爷……我给你酒,你别欺负我娘……”   郑先儿看见枝儿如此畏惧他,心中一畅,也没深做思量,只笑哼一声,便一屁股坐在那颇为圆滑的岩石上,凑着酒壶深吸了一口酒气,夸到:“哟呵!酒味挺醇,鞑子还有些好东西!”,说着猛灌了一口!   马奶酒不同于中原的白酒,那是塞外牧马民族的紫玉浆,是忽必烈大汗都夸赞的神物!郑先儿一口下去,就再也停不住嘴!他一口一口的喝着马奶酒,一面还教训着枝儿:“几壶酒就想给你娘赎身?小鬼头!你别美梦!你快说!你一早在这儿必定是莺儿那小娼妇跟着的,你快去叫她来。不叫她来,我就不叫你好过、你娘好过!听到了没?”   枝儿抿着嘴没动,腮边的泪珠儿被夏日里的海风一吹,微微阑干。   郑先儿全然没有注意到枝儿已然收了眼泪、亮晶晶的眼睛打量他如同恶狼打量羔羊!他更没有注意到,一大清早,一个小姑娘怎么独自一人远离父母亲人,碰巧的在这儿遇见了他,手上还拎着一壶马奶、子酒!   一口一口的马奶酒喝下去,渐渐的,酒壶空了一半!约摸是酒气上涌,郑先儿开始觉得浑身乏力头脑发昏。   此时,夏日的艳阳早已经跃出海平面,暖暖的照在两人身上。郑先儿觉得十分舒服,不自觉的四肢大敞瘫在被海浪撞击的浑圆的岩石上。   迷迷蒙蒙间,郑先儿隐约看见一道浅黄的身影走了上来,然后用脚踢了踢他。他朦朦胧胧的大约知道是梁枝儿。他想告诉她别吵着他大爷睡觉,可一张口,跟打呼噜似的声音就逸出嘴巴。他想爬起来,却一点儿劲都使不出来!直到这时,他隐约开始觉得事情不对!这马奶、子酒就算再厉害,也不至于一碰就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枝儿踢了踢郑先儿,听见他的呻吟,便知道他已经麻倒了。她哼了一声,蹲□子来,伸出双手,使劲翻着郑先儿。   可怜郑先儿一下子脸还能朝天,下一刻就鼻子亲吻岩石。磕磕碰碰间,他被撞得鼻青脸肿!他呻吟着,想骂人,可立即又发现了更加恐怖的事情!枝儿已经把他滚到岩石边上!   这小鬼头,究竟是要怎样?!   心里突上突下的没个底时,郑先儿突然一下子感觉身子下一空,人还没回过身来,“噗”的一声,整个人就结结实实的摔在大岩石下面又尖又凸的碎石上!   “啊!”,郑先儿摔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忍不住惨叫了起来。   枝儿紧接着也跳下岩石,不过这时候她已经不是两手空空,反而手里多了一根小手臂粗的木棍子,一步步的走到了郑先儿的身侧!   郑先儿这一摔摔得人也有些清醒起来,心下禁不住迷惑不解!这鬼丫头究竟要干什么!可更让他骇然的是,他的脑子明明还是很清楚的,但是手脚舌头却全都不听使唤呀!   但转眼,他又看见枝儿手里的木棍其实不粗,他以为枝儿只是想要打他,便料想枝儿年纪太小,就算用木棍子打他也伤不了多深的皮肉,因此闭了眼,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心里念叨着,死丫头!等我能动弹看我收拾的你哭爹喊娘!   可郑先儿没有等来预料的好像瘙痒般的敲打,而是下一轮的翻滚!   枝儿一声不吭,甩开膀子,拿着木棍当铁撬,接着郑先儿身下的石头当支点,一步一步的把郑先儿当球一般滚着向海边挪去。   我的娘哎!这位小姑奶奶这是要干什么呀!   郑先儿欲哭无泪,又张口不能言,这一下不仅鼻青脸肿,还吃了一嘴巴的碎石沙子!   大约两刻钟的功夫,枝儿终于把人型大球滚到了岸边。   这一下郑先儿彻底看清楚了,岸边另一块大岩石之后赫然驾着一拍半大不小的树枝绑起来的木筏!那木筏中间只用盐场子里随处可见的竹篾胡乱串起来,简陋的被水一冲就会散架的样子!   枝儿行至此处,丢下郑先儿,跑到岩石后面,拖出那个摇摇晃晃的木筏子,一步三停的歇着。   等木筏子拖了出来,枝儿又用木棍子撬来了两块大石头,前高后低的垫在木筏子下面,最后又继续用木棍子把郑先儿撬到木筏子上,让他较重的头和身躯着地,较轻的双腿悬空在垫有石头的木筏子上。   在这过程中,郑先儿眼见着这个小女娃子因为劳累和费力而憋得满脸通红、大口喘气,可是他从未听闻这个娃子吱过一声!更没有发觉这娃子有一丝软弱的表情和放弃的念头!   白毛汗从骨髓最深处密密的透了出来,湿透了郑先儿的背!他终于明白,从早先的马奶酒到眼下的木筏子,这鬼丫头是早有预谋的!   可更让他胆寒的是,枝儿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用尽一切简陋却巧妙的工具将他移到木筏子上、让他脚朝天头朝地的躺在木筏上后,还没有停止的意思,而是歇了一会,从襦裙里头掏出一把小匕首,淡着神色凌空挥了两下,紧接着将他身上的衣裳割成了一根根布条!   这是要干嘛?!   郑先儿浑身肌肉紧绷成一块石头,他拼命想挣扎,却丝毫不能动弹!直到这时候他才突然想到,刚才那马奶子酒有诈!!   等把郑先儿学得只剩下一条裤衩后,枝儿把匕首插回襦裙里小腿上,然后看着自己劳动的成果,心里十分满足,终于露出了一抹甜甜的笑来!她将布条连成一根绳子,绕着郑先儿,将他像包粽子似地裹在木筏上,最后使劲的绑了个死结,这才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拍了拍手,小大人却不脱稚气的喊道:“累死人了!”   郑先儿依依呀呀,就是没法说话!   枝儿歇了好一会,吁了一口气,又站起来,走到郑先儿身边,抬手扶额,看了看太阳,又转头对郑先儿,偏头一记浅笑道:“差不多了!”   这一笑,叫郑先儿终身铭记!   郑先儿听闻枝儿如此一说,不由得眼珠子乱转,眼角余光看尽了周围环境。枝儿看他如此动作,不由得又偏头笑道:“今日六月十五,海水会跑上来哦!”   郑先儿心中咯噔一下,恐惧蹭蹭往上窜,直至塞满了他的整个脑壳!每月十五,午时、子时涨潮!如今他被五花大绑,又脚高头低的面朝大海,加之此处海浪为金州所最湍急处。一会一个潮头过来,这个木筏子支点不稳就必然反倒,而他……这鬼丫头是要他的命啊!   郑先儿一旦想明白,嘴巴依依呀呀的叫着,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渐渐的,艳阳越发猛烈,海水一寸一寸的涨上来,最后湿润了他的头发!   郑先儿感觉到自己头发冰凉冰凉的,心中一惊,即刻拼了老命的挣扎。枝儿托腮蹲在他头前,将他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不由得咯咯的笑开。那笑声娇俏无比,想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得了什么好玩的玩具。郑先儿听见这声音只觉得是催命符,更依依呀呀的不停挣扎,可是终是挣扎不开,又叫唤不了。郑先儿心中大为惶恐,突然间一阵响屁,骨碌一声,屎、尿俱出,臭了个昏天暗地,他自己也吓得昏了过去!   枝儿立即就闻到了,不由的厌恶的捂了鼻子,冷笑一声,转身就跑!   三刻钟后,枝儿回到金州所盐衙门,偏撞着从盐场子出来的侍菊。   侍菊一看枝儿满身大汗又满脸通红的,忙拉着她,扯了帕子给她擦汗:“小姐,咱们扬州府的闺秀可不兴撒开脚丫子满地跑的!”   枝儿吐了吐舌头,有些惶恐的说道:“原先不曾跑的,但是路上看见一条青色的蛇,吓着了,才跑的!”   侍菊皱了皱眉:“入夏了,这儿的草荡虽然不密,可也容易有些蛇虫鼠蚁的。小姐,往后别往哪儿去,要玩呀,让小七给你带些好玩的玩意来。等过了这段,就该跟着先生认字读书了!”,说着站起来转身吩咐送她出来的吴征:“吴军爷,让场子里的人仔细些,带些雄黄在身上,防着点好!咱们也经不起折腾!”   吴征答应了,枝儿反有些着急的:“菊姐姐,我没事的,那蛇已经死了的!”   吴征也不为意的笑了笑,转身走了。侍菊俯身抱起枝儿:“没事就好!走,咱们去看看兰子姐姐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枝儿扭头看去,吴征渐渐走远……   作者有话要说:枝儿眨眨眼睛,抿着小嘴,似有些戒备又有些倔强的微微扬头,也不说话。   郑先儿好生奇怪,怎么这么个小东西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后来一看这小姑娘脸上的神情,心中一动,忙左右看开,歪着嘴巴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丫头呢!”   枝儿闻言浑身一耸,只恶狠狠的盯着郑先儿。   那眼光虽然不具备威慑力,但决不让人舒服,郑先儿浑身不自在,连日来的郁闷无聊一齐涌上心头,顿时恶狠狠的跳下岩石骂道:“臭丫头!连你也敢瞪我!信不信我教训莺儿那样教训你!哼!小娼、妇,自小就看着莺儿怎么发、浪,日后必定是个小窑姐儿!”   枝儿原本怒目相视,猛然看见郑先儿换了狰狞神色,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大退了一步,满脸的痛恨顿时变成满脸的惊恐失措。   郑先儿看见枝儿如此,便想起往日他作弄莺儿,小丫头连声都不敢吱声,只敢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的哭。料想一个六七岁的丫头能干什么,几句话就能吓得老实了!他满心的戒备立即放下,又想着好长一段日子没能睡一睡莺儿了,也没仔细问,就哼了一声,逼着枝儿:“小娘们呢?她不是带着你的?让她滚出来!别以为来了个什么狗屁康娘子你们就不是下、贱的流刑犯!我告诉你,你们几个小娘们到时候还得轮流着伺候大爷我!看你们还横不横!”   枝儿一听这话,十分畏惧,耸着肩浑身发抖,突然又大喊出来:“你别欺负我娘!”   晶莹的泪珠儿成串的掉下来,枝儿的小翘鼻一下子通红起来,模样儿十分惹人怜爱。抽泣中,她仿佛想起什么,突然从身后举出一个褐色的瓷壶,双臂颤抖着用力举高,将瓷壶送到郑先儿面前,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倔强,只有畏惧的哭道:“给大爷送酒,不要欺负我娘,不要欺负我小姨!”   郑先儿看见枝儿哭得声泪俱下,虽然很怀疑,却没有什么防备的盯着枝儿:“酒?你哪来的酒?偷得?看我不打死你!”   枝儿小嘴一扁,眼睛里又掉出一串眼泪来。她十分惶恐又十分委屈的:“不是偷得,是穆萨沙给我的……马奶、子酒……送给大爷……别欺负我娘……”   “马奶子、酒?”,郑先儿张手就夺过来,掀开盖子闻了闻,然后咧嘴一笑,横着枝儿说道:“小骚鞑子!现在知道害怕我了!哼!连酒儿都一股骚味!难怪叫大爷我夜里还惦记着她!这是关外边蛮夷的东西吧,你哪儿有地方弄得?”   枝儿被郑先儿一下子扯得外开两步,她畏惧,松了手里的酒壶连忙就倒退两步,背着手,抿着嘴哭道:“穆萨沙给我的……大、大爷……我给你酒,你别欺负我娘……”   郑先儿看见枝儿如此畏惧他,心中一畅,也没深做思量,只笑哼一声,便一屁股坐在那颇为圆滑的岩石上,凑着酒壶深吸了一口酒气,夸到:“哟呵!酒味挺醇,鞑子还有些好东西!”,说着猛灌了一口!   马奶酒不同于中原的白酒,那是塞外牧马民族的紫玉浆,是忽必烈大汗都夸赞的神物!郑先儿一口下去,就再也停不住嘴!他一口一口的喝着马奶酒,一面还教训着枝儿:“几壶酒就想给你娘赎身?小鬼头!你别美梦!你快说!你一早在这儿必定是莺儿那小娼妇跟着的,你快去叫她来。不叫她来,我就不叫你好过、你娘好过!听到了没?”   枝儿抿着嘴没动,腮边的泪珠儿被夏日里的海风一吹,微微阑干。   郑先儿全然没有注意到枝儿已然收了眼泪、亮晶晶的眼睛打量他如同恶狼打量羔羊!他更没有注意到,一大清早,一个小姑娘怎么独自一人远离父母亲人,碰巧的在这儿遇见了他,手上还拎着一壶马奶、子酒!   一口一口的马奶酒喝下去,渐渐的,酒壶空了一半!约摸是酒气上涌,郑先儿开始觉得浑身乏力头脑发昏。   此时,夏日的艳阳早已经跃出海平面,暖暖的照在两人身上。郑先儿觉得十分舒服,不自觉的四肢大敞瘫在被海浪撞击的浑圆的岩石上。   迷迷蒙蒙间,郑先儿隐约看见一道浅黄的身影走了上来,然后用脚踢了踢他。他朦朦胧胧的大约知道是梁枝儿。他想告诉她别吵着他大爷睡觉,可一张口,跟打呼噜似的声音就逸出嘴巴。他想爬起来,却一点儿劲都使不出来!直到这时,他隐约开始觉得事情不对!这马奶、子酒就算再厉害,也不至于一碰就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枝儿踢了踢郑先儿,听见他的呻吟,便知道他已经麻倒了。她哼了一声,蹲下身子来,伸出双手,使劲翻着郑先儿。   可怜郑先儿一下子脸还能朝天,下一刻就鼻子亲吻岩石。磕磕碰碰间,他被撞得鼻青脸肿!他呻吟着,想骂人,可立即又发现了更加恐怖的事情!枝儿已经把他滚到岩石边上!   这小鬼头,究竟是要怎样?!   心里突上突下的没个底时,郑先儿突然一下子感觉身子下一空,人还没回过身来,“噗”的一声,整个人就结结实实的摔在大岩石下面又尖又凸的碎石上!   “啊!”,郑先儿摔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忍不住惨叫了起来。   枝儿紧接着也跳下岩石,不过这时候她已经不是两手空空,反而手里多了一根小手臂粗的木棍子,一步步的走到了郑先儿的身侧!   郑先儿这一摔摔得人也有些清醒起来,心下禁不住迷惑不解!这鬼丫头究竟要干什么!可更让他骇然的是,他的脑子明明还是很清楚的,但是手脚舌头却全都不听使唤呀!   但转眼,他又看见枝儿手里的木棍其实不粗,他以为枝儿只是想要打他,便料想枝儿年纪太小,就算用木棍子打他也伤不了多深的皮肉,因此闭了眼,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心里念叨着,死丫头!等我能动弹看我收拾的你哭爹喊娘!   可郑先儿没有等来预料的好像瘙痒般的敲打,而是下一轮的翻滚!   枝儿一声不吭,甩开膀子,拿着木棍当铁撬,接着郑先儿身下的石头当支点,一步一步的把郑先儿当球一般滚着向海边挪去。   我的娘哎!这位小姑奶奶这是要干什么呀!   郑先儿欲哭无泪,又张口不能言,这一下不仅鼻青脸肿,还吃了一嘴巴的碎石沙子!   大约两刻钟的功夫,枝儿终于把人型大球滚到了岸边。   这一下郑先儿彻底看清楚了,岸边另一块大岩石之后赫然驾着一拍半大不小的树枝绑起来的木筏!那木筏中间只用盐场子里随处可见的竹篾胡乱串起来,简陋的被水一冲就会散架的样子!   枝儿行至此处,丢下郑先儿,跑到岩石后面,拖出那个摇摇晃晃的木筏子,一步三停的歇着。   等木筏子拖了出来,枝儿又用木棍子撬来了两块大石头,前高后低的垫在木筏子下面,最后又继续用木棍子把郑先儿撬到木筏子上,让他较重的头和身躯着地,较轻的双腿悬空在垫有石头的木筏子上。   在这过程中,郑先儿眼见着这个小女娃子因为劳累和费力而憋得满脸通红、大口喘气,可是他从未听闻这个娃子吱过一声!更没有发觉这娃子有一丝软弱的表情和放弃的念头!   白毛汗从骨髓最深处密密的透了出来,湿透了郑先儿的背!他终于明白,从早先的马奶酒到眼下的木筏子,这鬼丫头是早有预谋的!   可更让他胆寒的是,枝儿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用尽一切简陋却巧妙的工具将他移到木筏子上、让他脚朝天头朝地的躺在木筏上后,还没有停止的意思,而是歇了一会,从襦裙里头掏出一把小匕首,淡着神色凌空挥了两下,紧接着将他身上的衣裳割成了一根根布条!   这是要干嘛?!   郑先儿浑身肌肉紧绷成一块石头,他拼命想挣扎,却丝毫不能动弹!直到这时候他才突然想到,刚才那马奶子酒有诈!!   等把郑先儿学得只剩下一条裤衩后,枝儿把匕首插回襦裙里小腿上,然后看着自己劳动的成果,心里十分满足,终于露出了一抹甜甜的笑来!她将布条连成一根绳子,绕着郑先儿,将他像包粽子似地裹在木筏上,最后使劲的绑了个死结,这才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拍了拍手,小大人却不脱稚气的喊道:“累死人了!”   郑先儿依依呀呀,就是没法说话!   枝儿歇了好一会,吁了一口气,又站起来,走到郑先儿身边,抬手扶额,看了看太阳,又转头对郑先儿,偏头一记浅笑道:“差不多了!”   这一笑,叫郑先儿终身铭记!   郑先儿听闻枝儿如此一说,不由得眼珠子乱转,眼角余光看尽了周围环境。枝儿看他如此动作,不由得又偏头笑道:“今日六月十五,海水会跑上来哦!”   郑先儿心中咯噔一下,恐惧蹭蹭往上窜,直至塞满了他的整个脑壳!每月十五,午时、子时涨潮!如今他被五花大绑,又脚高头低的面朝大海,加之此处海浪为金州所最湍急处。一会一个潮头过来,这个木筏子支点不稳就必然反倒,而他……这鬼丫头是要他的命啊!   郑先儿一旦想明白,嘴巴依依呀呀的叫着,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渐渐的,艳阳越发猛烈,海水一寸一寸的涨上来,最后湿润了他的头发!   郑先儿感觉到自己头发冰凉冰凉的,心中一惊,即刻拼了老命的挣扎。枝儿托腮蹲在他头前,将他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不由得咯咯的笑开。那笑声娇俏无比,想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得了什么好玩的玩具。郑先儿听见这声音只觉得是催命符,更依依呀呀的不停挣扎,可是终是挣扎不开,又叫唤不了。郑先儿心中大为惶恐,突然间一阵响屁,骨碌一声,屎、尿俱出,臭了个昏天暗地,他自己也吓得昏了过去!   枝儿立即就闻到了,不由的厌恶的捂了鼻子,冷笑一声,转身就跑!   三刻钟后,枝儿回到金州所盐衙门,偏撞着从盐场子出来的侍菊。   侍菊一看枝儿满身大汗又满脸通红的,忙拉着她,扯了帕子给她擦汗:“小姐,咱们扬州府的闺秀可不兴撒开脚丫子满地跑的!”   枝儿吐了吐舌头,有些惶恐的说道:“原先不曾跑的,但是路上看见一条青色的蛇,吓着了,才跑的!”   侍菊皱了皱眉:“入夏了,这儿的草荡虽然不密,可也容易有些蛇虫鼠蚁的。小姐,往后别往哪儿去,要玩呀,让小七给你带些好玩的玩意来。等过了这段,就该跟着先生认字读书了!”,说着站起来转身吩咐送她出来的吴征:“吴军爷,让场子里的人仔细些,带些雄黄在身上,防着点好!咱们也经不起折腾!”   吴征答应了,枝儿反有些着急的:“菊姐姐,我没事的,那蛇已经死了的!”   吴征也不为意的笑了笑,转身走了。侍菊俯身抱起枝儿:“没事就好!走,咱们去看看兰子姐姐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枝儿扭头看去,吴征渐渐走远……   呃~梁枝儿,还是有点歹毒的……   ☆、185   午饭时分,莺儿帮着容娘子先给宏泰和慈恩做了午餐,方才张罗大人们的饮食。   少筠闲来无事,就同少箬枝儿在一旁凑趣,顺道看着侍兰给宏泰喂食。   也不知道是不是襁褓时候受过苦,宏泰自小脾气十分的好,也不见挑食挑人,除了跟充当奶娘的容娘子格外亲厚外,跟少筠也十分亲热,丝毫没有认生这回事。这一下跟着少筠一段日子后,更是整天围在少筠的脚边。   少筠心里十分安慰,十足的享受了这一番舐犊情深。   就在宏泰吃饱了犯瞌睡、少筠等人才要吃午饭的时候,盐衙门的小院里突然神色张皇的跑进来一个汉子,重重的山西口音叫道:“康娘子,出人命了!”   少筠一下子没听清,反倒是莺儿听明白了,忙问道:“谁出人命了?”   那汉子跑到少筠饭桌前停下,大声说道:“快!那郑小屁被淹的背过气去了,还不知道救不救得活!康娘子快瞧瞧去,吴军爷喊的!”   郑小屁?   少筠茫然:“谁是郑小屁?这位大哥别急,把话说清楚!”   那汉子猛的拍了一下头,然后笑道:“瞧把我急得!郑小屁是我们这伙子人喊得,就是那郑先儿!也不知道怎么的,穿了条大裤衩光着膀子在岸边喝酒,喝得晕晕乎乎的,涨潮都不知道。康娘子不知道,那大石头那里最是风高浪急的,那郑小屁,哦,是郑先儿被海水淹了,约摸糊里糊涂的时候还被海浪摔在石头上了,人就摔坏了!”   郑先儿?!   莺儿听了脸色一下紫涨了,只呸了一声,甩手掀帘进了屋!   少筠看看少箬,又发现容娘子和侍兰都一脸奇怪的看着她,几乎齐声问道:“死了不曾?!”   “死了倒也罢了!”,汉子咧嘴一笑:“谁稀罕他那条烂命!不过吴军爷同侍菊姑奶奶都想请康娘子过去瞧瞧!”   少筠心中奇怪,郑先儿不大不小的角色,如何侍菊和吴征都要她到场?   听闻这话大约侍兰也奇怪,和少筠对望了一眼,就问那汉子:“那人到底是活着还是怎么的了?”   “还没断气儿,侍菊姑奶奶已经立即让人去请所里的大夫了。”   侍菊去请人?少筠听了知道不对了!她看了侍兰一眼,又看了少箬一眼,发现少箬微微皱着眉头,紧紧的看着一旁抱着饭碗在扒饭的枝儿。   少筠心中一动,忙对那汉子说道:“行,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待我漱口了立即就过去。”   那汉子不疑有他,哎了一声赶紧的走跑了。   那汉子一走,少箬虎着脸盯着枝儿,语气却还算和气的:“枝儿,这几天你天天不见人,你小姨想叫你动动针线也找不着你,你上哪儿玩去了?”   枝儿抬起头来,吃干净了嘴里的米饭才一本正经的说道:“没有呀,有时候看看宏泰和慈恩,有时候跑进后边的草荡玩去了。这儿的草还不如海西的一个指头,真没趣儿!”   枝儿说得十分正经,埋怨金州所不如海西时的一脸纯真,真看不出半点儿不妥当来!少箬料想这小小的人,平日里又十分乖巧听话,便不再疑问什么,只转头对少筠说:“怕是什么变故,你赶紧的就去看看吧。”   少筠想了想,怕那孙十三家的突然撒泼,便给侍兰使了个眼色让她小心仔细,自己便扶着莺儿赶到盐场子里去。   为了给少筠腾地方住,孙十三一家搬出衙门,在衙门边上的一所房子里住,郑先儿则同盐场里的军卫一块儿挤。   此刻军卫的住所充满了哭喊声,便是那孙十三家的哭天抢地!   人缝里少筠只能瞄了郑先儿一眼,知道他满身青紫,只道是撞坏了。她知道问孙十三家的不可能问出什么来,便径自找到了侍菊和吴征。   偏巧吴征和侍菊都正要找少筠。   那吴征是个典型的东北大汉,国字脸,粗眉毛,一看就英气。他看见少筠,忙引着少筠出了军卫的住处,径自带着几人进了自己的屋子里,笑着请少筠等三人坐:“我一个老爷们,老婆孩子都在金州所我嫂子那处,这地方邋遢,几位将就着坐吧!”   少筠对吴征并无恶感,只浅笑道:“吴军爷何必客气,想必是有话对我说,不妨直说!”   吴征点点头,转身出门,低声交代了门外两声,便掩了房门,从箱子里拎出一直褐色酒壶来递给少筠,然后低声说道:“我让老五,就是方才给你报信的那小子望风,我这就直说了。郑先儿是不是康娘子找人教训的?”   少筠一愣,不由得看了看侍菊,发现她也一脸疑问的看着她。她摇摇头:“怎么说的?郑先儿什么人,犯得上和他计较么?”   吴征肃脸点头,又意味深长的对少筠说了一句:“我是认准了康娘子是计较大事情的人呐!”   少筠眉毛一挑,心中有数,面上只波澜不惊的问道:“这酒壶莫非有什么蹊跷么?”   “酒壶没有什么,寻常的东西。不过不碰巧,它被冲上岸的时候没摔碎,还留了点儿残酒在壶里头。康娘子,这壶里头是马奶、子酒,关外人的东西。而且,我和我兄弟都是见识过小兴安岭的,这就里头,混有关外女真人打猎时候用的箭毒。用多了死人,用少了也能叫猎物动弹不得!郑小屁这丫,弄不到这玩意儿!”   少筠倒吸一口凉气,一股不好的预感升了起来!场子里谁都知道郑先儿的为人,这么多年都没人跟他计较,眼下也犯不上计较,那会计较的人会是……何况还有谁出过关,弄得到马奶、子酒和女真人的箭毒?这个人简直呼之欲出!   侍菊忖度着少筠的脸色,接话道:“竹子,你也猜得到吧?你还不知道老五他们找到人的时候是什么情形!郑先儿早已经被海浪冲得背过气去,他身边散了一堆的木头,都是草荡里头的枯枝,看那样子根本不像是认真扎木筏子的样子,枯枝小的还不如宏泰的小手臂。真是看得人又好笑又好气的,可那里头的心思……”   吴征摇了摇头:“幸亏最近盐场子里日夜煎盐,柴火不够,兄弟们伐木要路过,不然真会出了人命。我只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小女娃子能做出来的事。”   少筠叹了一口气,先对吴征说道:“这事儿,吴军爷,我得谢你。不过我决不想闹出人命来,所以郑先儿醒了少不了还是一番官司。”,说到这儿,少筠抬起头来直视吴征,缓缓的一字一句却又十分柔和的说道:“吴军爷的心思,我清楚了,所以我先谢你。不过,这该来的总是要来,所以咱们,该做的还是要做。吴军爷,你觉得呢?”   吴征虎躯一震,便清晰了解少筠的弦外之意。他点点头,重复道:“康娘子说的是,该来的总会来,该做的咱们还得一步一个脚印的做好!”   少筠点点头,旋即笑着站起来招呼侍菊和莺儿:“走吧,这一桩官司还不知道姐姐要闹心多久!”   吴征拱手相送,门外老五肃立相送。   侍菊跟着走了良久方才上来凑在少筠耳旁:“这人可用?”   少筠眼睛余光扫了侍菊一眼,肯定的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侍菊忖度着莺儿在一旁便没再继续讨论,只叹道:“看着方才海边那一堆枯枝,我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我听那老五在哪儿说,说是那心思,比大人还厉害!扎了木筏子,把人头低脚高的垫在海滩边,那一个浪扑过来,木筏子能整个翻过来!那郑先儿又中了箭毒,又被绑在那儿动弹不得,被淹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万幸,到底她人小力弱,扎出来的木筏、捆出来的人都不牢靠,被海浪一冲全都散了。可那郑先儿吓得屎呀尿呀拉了一裤子,人是不省人事了!”   莺儿握着嘴巴:“这事……竹子觉得是枝儿做的?不能够呀!你怎么……”,话到这里莺儿也不敢再说了,因为出来之前少箬方才问过枝儿,这些日子她满天满地的究竟跑去了哪里。而且这段日子她自己也知道,枝儿白日里总不见人影,只在吃饭的时间回到盐衙门。   少筠叹了口气:“大约是疏忽她了!何况早前在海西,她跟着穆萨沙还不知道究竟学了什么本事回来!”   正说着三人回到了盐衙门。   中堂里少箬虎着脸,当地里站着枝儿,低着头。旁人,侍兰肃立在旁,容娘子抱着被吓醒的宏泰,腿上还趴着瞪着眼睛的慈恩。几个人都是一言不发,静立在旁。   少箬也不理会少筠等人,只对枝儿喝道:“说!从哪来的马奶酒!”   枝儿低着头,却没有流露出十分的恐惧。她听闻少箬问,便轻轻的回答:“从小姨的箱子里拿的,是穆大人送的。”   “箭毒呢!”   枝儿抬了头,抿了抿嘴:“跟穆萨沙要的!”   “匕首!”   “穆萨沙给的……”   少箬盯着枝儿,迫着她,然后伸出手来,一言不发。   枝儿犹豫了一下,又抿了抿嘴,然后看了少筠一眼。少筠叹了口气,微微的摇了摇头。   枝儿没办法,只要弯腰把小腿上的匕首解了下来交给少箬。   少箬接过匕首,猛的拍在桌子上,冷笑一声道:“海西不过两三个月,你好大的本事!学会用匕首,学会扎木筏子,学会看潮水,学会用箭毒,学会撬杠杆,你还学会害人性命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枝儿抿了嘴,没敢驳嘴。   少箬越想越气,越想越惊心,又一拍桌子,指着门外,对枝儿喝道:“去!给我跪倒毒太阳底下去,你要是说不出你错哪儿了,就不用吃饭,也别指望能进屋遮阳!”   少筠站起来,张了张嘴,还没等说话,莺儿就先着急了:“六月里的天!叶子,她一个小姑娘!”   没等莺儿说完,少箬眼睛一瞪,对枝儿喝道:“你去不去!”   枝儿踟蹰了一下,挪着步子走出了中堂,跪在了屋檐之外。   少箬仍未气平,冷冷的扫了屋中诸人一眼,喝道:“谁要是敢给她打一刻钟的伞,敢给她喝一口水,从今往后就别再叫我叶子!”,说罢掀帘进了小里间。   人人噤若寒蝉,只好眼睁睁的看着枝儿跪在太阳底下。少筠叹了口气,尾随少箬进了小里间,看见少箬斜倚在炕上,右手揉着胸口,哭道:“怎么得了!怎么得了呀!老爷,你这女儿天生歹毒的心肠呀!怎么得了呀!”   少筠忙坐到少箬身边,扶起少箬,给她揉着胸口,浅笑着安慰道:“箬姐姐记得我小时候么?我娘打我,我先是跑,跑不过,就反过身来抢我娘的棍子,还问她为什么打我,气得我娘也只直跟大伯母哭诉,说怎么得了,生了个混世魔王出来。姐姐,枝儿不比我小时候,她才六岁,就亲眼看见自己的姐姐害得她家都散了。这一路,她跟着你风餐露宿,尝尽人情冷暖。来到金州所,郑先儿糟蹋莺儿,她是日日跟着、亲眼见过。箬姐姐,你的苦是见不到姐夫、失去宝儿的苦。可是枝儿,你不要忘记,枝儿昔日养尊处优,她的苦,不比你稍逊啊。”   少箬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哭倒在少筠怀里,伤心的难以自已:“是我疏忽她,可一想到你姐夫,我的宝儿……这要是枝儿也养了这么乖张暴戾的脾气,筠儿,我是宁愿不活了、不活了!”   少筠张开手抱着少箬,十分坚定的:“姐姐,枝儿除了还有你,还能有谁?只有你能叫她养好脾气,你不能这时候抛下她,你不能!”   少箬伏在少筠怀里,失声痛哭!   作者有话要说:午饭时分,莺儿帮着容娘子先给宏泰和慈恩做了午餐,方才张罗大人们的饮食。   少筠闲来无事,就同少箬枝儿在一旁凑趣,顺道看着侍兰给宏泰喂食。   也不知道是不是襁褓时候受过苦,宏泰自小脾气十分的好,也不见挑食挑人,除了跟充当奶娘的容娘子格外亲厚外,跟少筠也十分亲热,丝毫没有认生这回事。这一下跟着少筠一段日子后,更是整天围在少筠的脚边。   少筠心里十分安慰,十足的享受了这一番舐犊情深。   就在宏泰吃饱了犯瞌睡、少筠等人才要吃午饭的时候,盐衙门的小院里突然神色张皇的跑进来一个汉子,重重的山西口音叫道:“康娘子,出人命了!”   少筠一下子没听清,反倒是莺儿听明白了,忙问道:“谁出人命了?”   那汉子跑到少筠饭桌前停下,大声说道:“快!那郑小屁被淹的背过气去了,还不知道救不救得活!康娘子快瞧瞧去,吴军爷喊的!”   郑小屁?   少筠茫然:“谁是郑小屁?这位大哥别急,把话说清楚!”   那汉子猛的拍了一下头,然后笑道:“瞧把我急得!郑小屁是我们这伙子人喊得,就是那郑先儿!也不知道怎么的,穿了条大裤衩光着膀子在岸边喝酒,喝得晕晕乎乎的,涨潮都不知道。康娘子不知道,那大石头那里最是风高浪急的,那郑小屁,哦,是郑先儿被海水淹了,约摸糊里糊涂的时候还被海浪摔在石头上了,人就摔坏了!”   郑先儿?!   莺儿听了脸色一下紫涨了,只呸了一声,甩手掀帘进了屋!   少筠看看少箬,又发现容娘子和侍兰都一脸奇怪的看着她,几乎齐声问道:“死了不曾?!”   “死了倒也罢了!”,汉子咧嘴一笑:“谁稀罕他那条烂命!不过吴军爷同侍菊姑奶奶都想请康娘子过去瞧瞧!”   少筠心中奇怪,郑先儿不大不小的角色,如何侍菊和吴征都要她到场?   听闻这话大约侍兰也奇怪,和少筠对望了一眼,就问那汉子:“那人到底是活着还是怎么的了?”   “还没断气儿,侍菊姑奶奶已经立即让人去请所里的大夫了。”   侍菊去请人?少筠听了知道不对了!她看了侍兰一眼,又看了少箬一眼,发现少箬微微皱着眉头,紧紧的看着一旁抱着饭碗在扒饭的枝儿。   少筠心中一动,忙对那汉子说道:“行,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待我漱口了立即就过去。”   那汉子不疑有他,哎了一声赶紧的走跑了。   那汉子一走,少箬虎着脸盯着枝儿,语气却还算和气的:“枝儿,这几天你天天不见人,你小姨想叫你动动针线也找不着你,你上哪儿玩去了?”   枝儿抬起头来,吃干净了嘴里的米饭才一本正经的说道:“没有呀,有时候看看宏泰和慈恩,有时候跑进后边的草荡玩去了。这儿的草还不如海西的一个指头,真没趣儿!”   枝儿说得十分正经,埋怨金州所不如海西时的一脸纯真,真看不出半点儿不妥当来!少箬料想这小小的人,平日里又十分乖巧听话,便不再疑问什么,只转头对少筠说:“怕是什么变故,你赶紧的就去看看吧。”   少筠想了想,怕那孙十三家的突然撒泼,便给侍兰使了个眼色让她小心仔细,自己便扶着莺儿赶到盐场子里去。   为了给少筠腾地方住,孙十三一家搬出衙门,在衙门边上的一所房子里住,郑先儿则同盐场里的军卫一块儿挤。   此刻军卫的住所充满了哭喊声,便是那孙十三家的哭天抢地!   人缝里少筠只能瞄了郑先儿一眼,知道他满身青紫,只道是撞坏了。她知道问孙十三家的不可能问出什么来,便径自找到了侍菊和吴征。   偏巧吴征和侍菊都正要找少筠。   那吴征是个典型的东北大汉,国字脸,粗眉毛,一看就英气。他看见少筠,忙引着少筠出了军卫的住处,径自带着几人进了自己的屋子里,笑着请少筠等三人坐:“我一个老爷们,老婆孩子都在金州所我嫂子那处,这地方邋遢,几位将就着坐吧!”   少筠对吴征并无恶感,只浅笑道:“吴军爷何必客气,想必是有话对我说,不妨直说!”   吴征点点头,转身出门,低声交代了门外两声,便掩了房门,从箱子里拎出一直褐色酒壶来递给少筠,然后低声说道:“我让老五,就是方才给你报信的那小子望风,我这就直说了。郑先儿是不是康娘子找人教训的?”   少筠一愣,不由得看了看侍菊,发现她也一脸疑问的看着她。她摇摇头:“怎么说的?郑先儿什么人,犯得上和他计较么?”   吴征肃脸点头,又意味深长的对少筠说了一句:“我是认准了康娘子是计较大事情的人呐!”   少筠眉毛一挑,心中有数,面上只波澜不惊的问道:“这酒壶莫非有什么蹊跷么?”   “酒壶没有什么,寻常的东西。不过不碰巧,它被冲上岸的时候没摔碎,还留了点儿残酒在壶里头。康娘子,这壶里头是马奶、子酒,关外人的东西。而且,我和我兄弟都是见识过小兴安岭的,这就里头,混有关外女真人打猎时候用的箭毒。用多了死人,用少了也能叫猎物动弹不得!郑小屁这丫,弄不到这玩意儿!”   少筠倒吸一口凉气,一股不好的预感升了起来!场子里谁都知道郑先儿的为人,这么多年都没人跟他计较,眼下也犯不上计较,那会计较的人会是……何况还有谁出过关,弄得到马奶、子酒和女真人的箭毒?这个人简直呼之欲出!   侍菊忖度着少筠的脸色,接话道:“竹子,你也猜得到吧?你还不知道老五他们找到人的时候是什么情形!郑先儿早已经被海浪冲得背过气去,他身边散了一堆的木头,都是草荡里头的枯枝,看那样子根本不像是认真扎木筏子的样子,枯枝小的还不如宏泰的小手臂。真是看得人又好笑又好气的,可那里头的心思……”   吴征摇了摇头:“幸亏最近盐场子里日夜煎盐,柴火不够,兄弟们伐木要路过,不然真会出了人命。我只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小女娃子能做出来的事。”   少筠叹了一口气,先对吴征说道:“这事儿,吴军爷,我得谢你。不过我决不想闹出人命来,所以郑先儿醒了少不了还是一番官司。”,说到这儿,少筠抬起头来直视吴征,缓缓的一字一句却又十分柔和的说道:“吴军爷的心思,我清楚了,所以我先谢你。不过,这该来的总是要来,所以咱们,该做的还是要做。吴军爷,你觉得呢?”   吴征虎躯一震,便清晰了解少筠的弦外之意。他点点头,重复道:“康娘子说的是,该来的总会来,该做的咱们还得一步一个脚印的做好!”   少筠点点头,旋即笑着站起来招呼侍菊和莺儿:“走吧,这一桩官司还不知道姐姐要闹心多久!”   吴征拱手相送,门外老五肃立相送。   侍菊跟着走了良久方才上来凑在少筠耳旁:“这人可用?”   少筠眼睛余光扫了侍菊一眼,肯定的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侍菊忖度着莺儿在一旁便没再继续讨论,只叹道:“看着方才海边那一堆枯枝,我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我听那老五在哪儿说,说是那心思,比大人还厉害!扎了木筏子,把人头低脚高的垫在海滩边,那一个浪扑过来,木筏子能整个翻过来!那郑先儿又中了箭毒,又被绑在那儿动弹不得,被淹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万幸,到底她人小力弱,扎出来的木筏、捆出来的人都不牢靠,被海浪一冲全都散了。可那郑先儿吓得屎呀尿呀拉了一裤子,人是不省人事了!”   莺儿握着嘴巴:“这事……竹子觉得是枝儿做的?不能够呀!你怎么……”,话到这里莺儿也不敢再说了,因为出来之前少箬方才问过枝儿,这些日子她满天满地的究竟跑去了哪里。而且这段日子她自己也知道,枝儿白日里总不见人影,只在吃饭的时间回到盐衙门。   少筠叹了口气:“大约是疏忽她了!何况早前在海西,她跟着穆萨沙还不知道究竟学了什么本事回来!”   正说着三人回到了盐衙门。   中堂里少箬虎着脸,当地里站着枝儿,低着头。旁人,侍兰肃立在旁,容娘子抱着被吓醒的宏泰,腿上还趴着瞪着眼睛的慈恩。几个人都是一言不发,静立在旁。   少箬也不理会少筠等人,只对枝儿喝道:“说!从哪来的马奶酒!”   枝儿低着头,却没有流露出十分的恐惧。她听闻少箬问,便轻轻的回答:“从小姨的箱子里拿的,是穆大人送的。”   “箭毒呢!”   枝儿抬了头,抿了抿嘴:“跟穆萨沙要的!”   “匕首!”   “穆萨沙给的……”   少箬盯着枝儿,迫着她,然后伸出手来,一言不发。   枝儿犹豫了一下,又抿了抿嘴,然后看了少筠一眼。少筠叹了口气,微微的摇了摇头。   枝儿没办法,只要弯腰把小腿上的匕首解了下来交给少箬。   少箬接过匕首,猛的拍在桌子上,冷笑一声道:“海西不过两三个月,你好大的本事!学会用匕首,学会扎木筏子,学会看潮水,学会用箭毒,学会撬杠杆,你还学会害人性命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枝儿抿了嘴,没敢驳嘴。   少箬越想越气,越想越惊心,又一拍桌子,指着门外,对枝儿喝道:“去!给我跪倒毒太阳底下去,你要是说不出你错哪儿了,就不用吃饭,也别指望能进屋遮阳!”   少筠站起来,张了张嘴,还没等说话,莺儿就先着急了:“六月里的天!叶子,她一个小姑娘!”   没等莺儿说完,少箬眼睛一瞪,对枝儿喝道:“你去不去!”   枝儿踟蹰了一下,挪着步子走出了中堂,跪在了屋檐之外。   少箬仍未气平,冷冷的扫了屋中诸人一眼,喝道:“谁要是敢给她打一刻钟的伞,敢给她喝一口水,从今往后就别再叫我叶子!”,说罢掀帘进了小里间。   人人噤若寒蝉,只好眼睁睁的看着枝儿跪在太阳底下。少筠叹了口气,尾随少箬进了小里间,看见少箬斜倚在炕上,右手揉着胸口,哭道:“怎么得了!怎么得了呀!老爷,你这女儿天生歹毒的心肠呀!怎么得了呀!”   少筠忙坐到少箬身边,扶起少箬,给她揉着胸口,浅笑着安慰道:“箬姐姐记得我小时候么?我娘打我,我先是跑,跑不过,就反过身来抢我娘的棍子,还问她为什么打我,气得我娘也只直跟大伯母哭诉,说怎么得了,生了个混世魔王出来。姐姐,枝儿不比我小时候,她才六岁,就亲眼看见自己的姐姐害得她家都散了。这一路,她跟着你风餐露宿,尝尽人情冷暖。来到金州所,郑先儿糟蹋莺儿,她是日日跟着、亲眼见过。箬姐姐,你的苦是见不到姐夫、失去宝儿的苦。可是枝儿,你不要忘记,枝儿昔日养尊处优,她的苦,不比你稍逊啊。”   少箬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哭倒在少筠怀里,伤心的难以自已:“是我疏忽她,可一想到你姐夫,我的宝儿……这要是枝儿也养了这么乖张暴戾的脾气,筠儿,我是宁愿不活了、不活了!”   少筠张开手抱着少箬,十分坚定的:“姐姐,枝儿除了还有你,还能有谁?只有你能叫她养好脾气,你不能这时候抛下她,你不能!”   少箬伏在少筠怀里,失声痛哭!   jj又习惯性抽风?不知道了……   ☆、186   从日中到日落,金州所的艳阳好像一把永不衰竭的大火,炙烤着跪在屋檐外的梁枝儿。   午饭没吃,自早上从海岸边跑回来,她甚至没能喝上一口水。可她不觉得难受,因为心里有一股气顶着,就是不服气!郑先儿欺负莺儿,扒了她的衣裳,欺负的她她依依呀呀的呻吟,这都是她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她讨厌郑先儿,一看到他就讨厌!所以一听见郑先儿还想欺负她娘和她小姨,她就存心要郑先儿好看!但她实在不明白,明明大家都讨厌郑先儿,明明大家都知道郑先儿欺负莺儿,为什么还要怕他?明明蠢得不能再蠢的人了!   她不明白,所以憋着一口气,直挺挺的跪在毒太阳底下。   侍兰陪着少筠少箬,被少箬的低气压压着,连口也不敢张。侍菊送少筠回了衙门,自己仍回到场子里收拾残局。   容娘子带着宏泰,没留意慈恩,结果慈恩心疼小姐姐,颤巍巍的端了一杯水凑到枝儿嘴边,嘟囔着姐姐。少箬隐约听见了,猛地一拍桌子跳起来,隔着一扇窗就骂了一句:“谁敢!”   慈恩猛一听一声大喝,吓得手里的杯子也摔了、人也呆了,立即就大哭起来。   容娘子念了一声我的娘!赶紧的就丢下宏泰,把儿子抱了回来。   侍兰看着不像,忙出去帮忙抱着宏泰,又转进来对少箬说:“叶子,到底是六月里的毒太阳……”   话没说完,少箬横了她一眼,冷冷说道:“我教女无方,不如自己去跪着!”,说着要站起来。   侍兰脸蛋一瞬间拧成苦瓜状,灰溜溜的抱着宏泰出了小里间,遇着候在门边哄着慈恩的容娘子:“怎么样?”   侍兰摇摇头,极低的声音道:“动了真火了,好家伙,连自己都要出去跪着,求是不中用了!”   正说着,莺儿满脸眼泪的闯了进屋,也没看侍兰容娘子,直接掀了帘子进了小里间,绷着脸居高临下的看着斜倚在炕上的少箬:“大小姐这是存心要我别活了吧!”   少筠原本想劝两句,结果叫莺儿占了先。她一看莺儿哭得梨花带雨的,忙站起来:“好端端的哭什么呢?!”   莺儿也不理少筠,只对少箬说到:“枝儿为什么作弄那人,你心知肚明!他作弄我的时候你没吱声儿,枝儿为我打抱不平,你毒日头底下叫她罚跪,不许吃饭不许喝水!叶子,你是折腾死她,存心叫我怄气不叫我活了!既然如此,当日我就由着她没饭吃没衣裳穿,何必我自己出来受苦!”,说完,莺儿当地蹲下来,呜呜的哭着!   莺儿说得伤心,哭得也伤心,少箬更加黯淡了脸色,捂着胸口话也说不出来。少筠无从劝解,只觉得头疼欲裂,正不知道如何开解时,屋外传来侍菊干脆利落的声音:   “哟!怎么还跪着!瞧瞧这张小脸蛋,通红通红的!这还得了!赶紧回屋去呀!!”   外面大约是容娘子还是侍兰嘀咕了两句,少筠立即就听见侍菊大声说道:“那怎么得了!连午饭也没吃,大热的天,中暑了还得看大夫!来枝儿,跟菊姐姐进来,要打要骂都行,别这么折腾人呀!”   正说着,侍菊就拉着满脸通红、已经累得蔫蔫得枝儿走了进来。   还没等少箬说话的时候,侍菊就先发制人:“叶子,孩子淘气,教训了不敢了就是了,犯得着拿她的身子较劲?没有这个道理。人我带进来了,不许你再叫她跪着!容娘子,赶紧的,熬些藿香正气水来给枝儿消暑,别沤坏了!”   容娘子隔着门帘子答应了一声。   少箬一看,莺儿当地跪着,侍菊侍兰也一心护着,再一看枝儿,小脸蛋晒得通红,人也蔫了,心中也十分难受。但一想到她如此小的年纪就有这样的心机,心里不免担心到了十二万分,因此叹了一口气:“不罚也罢了,你且自己说,知错了么,错在哪儿了。”   枝儿听了这句话,抬起头来,小小的眉毛横着,好像是脊梁裁了一节搁在脸蛋上了。她看了少箬一眼,很是迟疑,突然大喊:“我没错!他欺负莺儿,还要欺负你和小姨,我叫他不能再欺负人!我没错!”   这丫头竟冲她大吼!   少箬脑子一空,眼前一黑,再回过神来,怒气蹭蹭的往上涌!她腾地一声站起来,大声说道:“好!你没错!是我错了!错在把你这狠心歹毒的生出来!也罢,从此以后你不要再叫我娘,我没你这恶毒的女儿!”   话一出来,当场的少筠侍兰侍菊莺儿都目瞪口呆!这两母女!这脾气!   少筠立即就说:“姐!她还小,你跟她置气么!”   几人还要再劝时,只听“扑通”一声,枝儿竟直挺挺的往后栽倒在地上!   侍菊“哎哟”一声,侍兰则早已经抢过去抱住了枝儿:“哎哟!背过气去了!快、快!快来人呀!”   少箬心中一下由怒转悲,忙扑过去:“枝儿!”   只见枝儿的小脸蛋憋得红里透着黑,又牙关紧闭,双拳紧握!一屋子的人一下子乱了套,打扇子的,找了温水来的,掐人中的,全都手忙脚乱。   少箬看见女儿如此,慌了手脚,下了死力气去掐枝儿的人中,大约枝儿吃痛,“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人也醒了。   少箬少筠,还有菊兰莺儿等人都大舒一口气、抹了一额头的汗。   枝儿一睁开眼睛,看见少箬着急的样子,禁不住一把抓住少箬,大哭道:“我知道错了!娘,你不要不要我!我知道错了!”   少箬心酸,当场就洒了眼泪、抱紧了枝儿。   余下几人也都难受,一时没了话。   枝儿哭得气喘难咽,几乎又背过气去。少箬担心她,不免放软了语气:“你知道错了,错哪儿了?”   枝儿呜呜的哭,颠来倒去的:“知道了,错了……”   少箬拿了帕子给枝儿擦脸:“要不是盐场子里的军爷路过,那郑先儿就淹死了。他死了是不能欺负你了,可她的家人不也记着你害了人命,要找你报仇么?到时候你怎么办?枝儿,昔日家里的鸟雀猫狗死了,你尚且伤心难过,何况一个大活人呢?你还敢说自己没错么?”   枝儿呜呜地哭着,双手还是紧紧的揪着少箬的衣服。   少箬把她抱起来,放平在炕上,又问她:“昔日你爹爹叫你拿笔写字,他握着你的手,写得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还得么?”   枝儿感觉自己舒服了一些,但又开始觉得疲惫,只含含糊糊的答道:“立心……有天知……笃行神明、神明在……”   少箬听她背得流利,心里又是一酸,忍不住偏开头去淌眼泪。少筠叹了一口气,坐到枝儿身边,接了少箬的帕子给枝儿擦汗,温言软语:“你爹爹叫你写的这句话,你知道她的意思么?”   枝儿微微睁开了眼睛,但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一双剪剪秋水,澄明而清澈,并未沾染世俗尘垢,叫人一见忘俗。少筠温柔的拿着帕子拭过:“你的心思,别人是猜不透的,但是老天爷知道。你无论做了什么坏事,哪怕都没有旁人在,神明也会知道。枝儿,你爹爹是要告诉你,做人,得有是非良心。你要是都丢了,他是要伤心的!”   枝儿似懂非懂,又万分疲惫,只揪着少箬的衣裳,渐渐的就睡过去了。   少筠舒了一口气,站起来,笑着对三个丫头说:“别愣着了,叫她歇一会,你们赶紧张罗晚饭要紧。”   莺儿忍不住,没听少筠的话,上来摩挲着枝儿,当场又哭了起来。少箬叹息:“只知道哭,刚才骂我那脾气哪儿去了?但凡你有阿菊的两分厉害,也不至于总叫人欺负你,我也不十分担心了。”   莺儿嘟嘟囔囔的泣不成声。   少筠忖度两主仆有话要说,便领着侍兰侍菊出来。   才出了门,容娘子碘着小脚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要来:“快快,藿香正气水煎出来了。”   侍兰挥挥手:“送屋里头去吧,快些儿,不然就睡沉了!”   容娘子答应了,忙就进了小里间。   这时候侍菊才说道:“咱们是消停了,等那郑先儿醒了,又该孙十三家的上门了!”   少筠没有接话。   侍兰回头看了看小里间,笑道:“这个我反倒不怕了。我呀,还敢说那郑先儿吃了这等大亏,从此后怕是连瞧都不敢正眼瞧莺儿一眼了。好家伙,这两母女!都是炮仗的脾气,一言不合,拍案而起的,偏生心里又都有些算计!这小小姐呀,日后必定不得了!”   少筠淡淡一笑:“得用心教好才行!”,说着又问侍菊:“这两日场子里头如何?”   侍菊捂嘴一笑:“急死孙十三了!我估摸着他耐不住了!”   少筠点点头:“正好了!”   侍兰闻言会意一笑:“正好呀,出了枝儿这档子事!给他个由头闹腾吧,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呀!”   少筠横了侍兰一眼,不发表评论,只叹了一句:“杜大人也应该耐不住辽阳的炎热,该出巡各盐点了吧。阿菊,早前让你在吴军爷哪儿打听开中盐的消息,只怕也应该有些下文了……”   侍菊清了清喉咙,学着戏文:“哎呀我的小姐呀!你学了庞统,使了连环,连着了曹贼大船,只待俺观天时、察天机,吹一阵东风,送你上青云呀!”   ……   作者有话要说:从日中到日落,金州所的艳阳好像一把永不衰竭的大火,炙烤着跪在屋檐外的梁枝儿。   午饭没吃,自早上从海岸边跑回来,她甚至没能喝上一口水。可她不觉得难受,因为心里有一股气顶着,就是不服气!郑先儿欺负莺儿,扒了她的衣裳,欺负的她她依依呀呀的呻吟,这都是她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她讨厌郑先儿,一看到他就讨厌!所以一听见郑先儿还想欺负她娘和她小姨,她就存心要郑先儿好看!但她实在不明白,明明大家都讨厌郑先儿,明明大家都知道郑先儿欺负莺儿,为什么还要怕他?明明蠢得不能再蠢的人了!   她不明白,所以憋着一口气,直挺挺的跪在毒太阳底下。   侍兰陪着少筠少箬,被少箬的低气压压着,连口也不敢张。侍菊送少筠回了衙门,自己仍回到场子里收拾残局。   容娘子带着宏泰,没留意慈恩,结果慈恩心疼小姐姐,颤巍巍的端了一杯水凑到枝儿嘴边,嘟囔着姐姐。少箬隐约听见了,猛地一拍桌子跳起来,隔着一扇窗就骂了一句:“谁敢!”   慈恩猛一听一声大喝,吓得手里的杯子也摔了、人也呆了,立即就大哭起来。   容娘子念了一声我的娘!赶紧的就丢下宏泰,把儿子抱了回来。   侍兰看着不像,忙出去帮忙抱着宏泰,又转进来对少箬说:“叶子,到底是六月里的毒太阳……”   话没说完,少箬横了她一眼,冷冷说道:“我教女无方,不如自己去跪着!”,说着要站起来。   侍兰脸蛋一瞬间拧成苦瓜状,灰溜溜的抱着宏泰出了小里间,遇着候在门边哄着慈恩的容娘子:“怎么样?”   侍兰摇摇头,极低的声音道:“动了真火了,好家伙,连自己都要出去跪着,求是不中用了!”   正说着,莺儿满脸眼泪的闯了进屋,也没看侍兰容娘子,直接掀了帘子进了小里间,绷着脸居高临下的看着斜倚在炕上的少箬:“大小姐这是存心要我别活了吧!”   少筠原本想劝两句,结果叫莺儿占了先。她一看莺儿哭得梨花带雨的,忙站起来:“好端端的哭什么呢?!”   莺儿也不理少筠,只对少箬说到:“枝儿为什么作弄那人,你心知肚明!他作弄我的时候你没吱声儿,枝儿为我打抱不平,你毒日头底下叫她罚跪,不许吃饭不许喝水!叶子,你是折腾死她,存心叫我怄气不叫我活了!既然如此,当日我就由着她没饭吃没衣裳穿,何必我自己出来受苦!”,说完,莺儿当地蹲下来,呜呜的哭着!   莺儿说得伤心,哭得也伤心,少箬更加黯淡了脸色,捂着胸口话也说不出来。少筠无从劝解,只觉得头疼欲裂,正不知道如何开解时,屋外传来侍菊干脆利落的声音:   “哟!怎么还跪着!瞧瞧这张小脸蛋,通红通红的!这还得了!赶紧回屋去呀!!”   外面大约是容娘子还是侍兰嘀咕了两句,少筠立即就听见侍菊大声说道:“那怎么得了!连午饭也没吃,大热的天,中暑了还得看大夫!来枝儿,跟菊姐姐进来,要打要骂都行,别这么折腾人呀!”   正说着,侍菊就拉着满脸通红、已经累得蔫蔫得枝儿走了进来。   还没等少箬说话的时候,侍菊就先发制人:“叶子,孩子淘气,教训了不敢了就是了,犯得着拿她的身子较劲?没有这个道理。人我带进来了,不许你再叫她跪着!容娘子,赶紧的,熬些藿香正气水来给枝儿消暑,别沤坏了!”   容娘子隔着门帘子答应了一声。   少箬一看,莺儿当地跪着,侍菊侍兰也一心护着,再一看枝儿,小脸蛋晒得通红,人也蔫了,心中也十分难受。但一想到她如此小的年纪就有这样的心机,心里不免担心到了十二万分,因此叹了一口气:“不罚也罢了,你且自己说,知错了么,错在哪儿了。”   枝儿听了这句话,抬起头来,小小的眉毛横着,好像是脊梁裁了一节搁在脸蛋上了。她看了少箬一眼,很是迟疑,突然大喊:“我没错!他欺负莺儿,还要欺负你和小姨,我叫他不能再欺负人!我没错!”   这丫头竟冲她大吼!   少箬脑子一空,眼前一黑,再回过神来,怒气蹭蹭的往上涌!她腾地一声站起来,大声说道:“好!你没错!是我错了!错在把你这狠心歹毒的生出来!也罢,从此以后你不要再叫我娘,我没你这恶毒的女儿!”   话一出来,当场的少筠侍兰侍菊莺儿都目瞪口呆!这两母女!这脾气!   少筠立即就说:“姐!她还小,你跟她置气么!”   几人还要再劝时,只听“扑通”一声,枝儿竟直挺挺的往后栽倒在地上!   侍菊“哎哟”一声,侍兰则早已经抢过去抱住了枝儿:“哎哟!背过气去了!快、快!快来人呀!”   少箬心中一下由怒转悲,忙扑过去:“枝儿!”   只见枝儿的小脸蛋憋得红里透着黑,又牙关紧闭,双拳紧握!一屋子的人一下子乱了套,打扇子的,找了温水来的,掐人中的,全都手忙脚乱。   少箬看见女儿如此,慌了手脚,下了死力气去掐枝儿的人中,大约枝儿吃痛,“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人也醒了。   少箬少筠,还有菊兰莺儿等人都大舒一口气、抹了一额头的汗。   枝儿一睁开眼睛,看见少箬着急的样子,禁不住一把抓住少箬,大哭道:“我知道错了!娘,你不要不要我!我知道错了!”   少箬心酸,当场就洒了眼泪、抱紧了枝儿。   余下几人也都难受,一时没了话。   枝儿哭得气喘难咽,几乎又背过气去。少箬担心她,不免放软了语气:“你知道错了,错哪儿了?”   枝儿呜呜的哭,颠来倒去的:“知道了,错了……”   少箬拿了帕子给枝儿擦脸:“要不是盐场子里的军爷路过,那郑先儿就淹死了。他死了是不能欺负你了,可她的家人不也记着你害了人命,要找你报仇么?到时候你怎么办?枝儿,昔日家里的鸟雀猫狗死了,你尚且伤心难过,何况一个大活人呢?你还敢说自己没错么?”   枝儿呜呜地哭着,双手还是紧紧的揪着少箬的衣服。   少箬把她抱起来,放平在炕上,又问她:“昔日你爹爹叫你拿笔写字,他握着你的手,写得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还得么?”   枝儿感觉自己舒服了一些,但又开始觉得疲惫,只含含糊糊的答道:“立心……有天知……笃行神明、神明在……”   少箬听她背得流利,心里又是一酸,忍不住偏开头去淌眼泪。少筠叹了一口气,坐到枝儿身边,接了少箬的帕子给枝儿擦汗,温言软语:“你爹爹叫你写的这句话,你知道她的意思么?”   枝儿微微睁开了眼睛,但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一双剪剪秋水,澄明而清澈,并未沾染世俗尘垢,叫人一见忘俗。少筠温柔的拿着帕子拭过:“你的心思,别人是猜不透的,但是老天爷知道。你无论做了什么坏事,哪怕都没有旁人在,神明也会知道。枝儿,你爹爹是要告诉你,做人,得有是非良心。你要是都丢了,他是要伤心的!”   枝儿似懂非懂,又万分疲惫,只揪着少箬的衣裳,渐渐的就睡过去了。   少筠舒了一口气,站起来,笑着对三个丫头说:“别愣着了,叫她歇一会,你们赶紧张罗晚饭要紧。”   莺儿忍不住,没听少筠的话,上来摩挲着枝儿,当场又哭了起来。少箬叹息:“只知道哭,刚才骂我那脾气哪儿去了?但凡你有阿菊的两分厉害,也不至于总叫人欺负你,我也不十分担心了。”   莺儿嘟嘟囔囔的泣不成声。   少筠忖度两主仆有话要说,便领着侍兰侍菊出来。   才出了门,容娘子碘着小脚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要来:“快快,藿香正气水煎出来了。”   侍兰挥挥手:“送屋里头去吧,快些儿,不然就睡沉了!”   容娘子答应了,忙就进了小里间。   这时候侍菊才说道:“咱们是消停了,等那郑先儿醒了,又该孙十三家的上门了!”   少筠没有接话。   侍兰回头看了看小里间,笑道:“这个我反倒不怕了。我呀,还敢说那郑先儿吃了这等大亏,从此后怕是连瞧都不敢正眼瞧莺儿一眼了。好家伙,这两母女!都是炮仗的脾气,一言不合,拍案而起的,偏生心里又都有些算计!这小小姐呀,日后必定不得了!”   少筠淡淡一笑:“得用心教好才行!”,说着又问侍菊:“这两日场子里头如何?”   侍菊捂嘴一笑:“急死孙十三了!我估摸着他耐不住了!”   少筠点点头:“正好了!”   侍兰闻言会意一笑:“正好呀,出了枝儿这档子事!给他个由头闹腾吧,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呀!”   少筠横了侍兰一眼,不发表评论,只叹了一句:“杜大人也应该耐不住辽阳的炎热,该出巡各盐点了吧。阿菊,早前让你在吴军爷哪儿打听开中盐的消息,只怕也应该有些下文了……”   侍菊清了清喉咙,学着戏文:“哎呀我的小姐呀!你学了庞统,使了连环,连着了曹贼大船,只待俺观天时、察天机,吹一阵东风,送你上青云呀!”   ……   试试看发两个地方,总之抽风抽得无与伦比了……   然后么“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是北京同仁堂的古训……这里用一下……   ☆、187   十六一大早,容娘子开了门,洒扫了衙门后院,侍兰侍菊帮着搬了张小桌子在屋檐下,上面置了文房四宝。   筼筜新绿,梅树逢春,此刻的金州所,已然有了两分江南的气息!   少筠牵着枝儿出来,齐齐坐在书桌旁。侍兰研墨,少筠执笔,枝儿旁观。   立心有天知、笃行神明在。   十个字,用正楷工整写出来,一横一竖皆平直,一勾一捺见筋骨。   枝儿抿着小嘴,指着宣纸上的十个字,轻声道:“这个……我认得。”   少筠轻轻一笑:“你再念一遍。”   枝儿手指点着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立、心、有、天、知,笃、行、神、明、在。”   少筠点点头,在笔架上取了一支小笔给枝儿:“你娘的意思,从今日开始,你要念书。在找到先生以前,小姨先教你,往后就跟着先生。不过每天念书之前,你都要写一遍你爹爹留给你的这句话。枝儿,你娘是要你一辈子都念这句话,直把它念进你的骨子里。”   枝儿低垂着头,很乖巧的点头。   少筠摸了摸枝儿黑亮的头发,轻声说道:“昨日的事,还有不明白的么?你不明白可以问人,不能自己琢磨了就去做。”   枝儿拿着那支笔,看着院子里新种的竹子,不由得迷惑,便抬起头来:“小姨,在海西的时候,穆萨沙打他的奴仆,用弓箭收拾山林里的畜生……小姨,穆萨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个坏蛋,我知道我娘,还有莺儿都讨厌他。他还欺负莺儿……我为什么不能像穆萨沙一样?”   譬如淡淡兮初云,又如恰恰兮莺啼。   少筠凝视着满脸纯真疑惑的枝儿,觉得自己如同凝望着晨曦之下日月精华所凝结的第一滴露珠,晶莹纯真!她心中喟叹,枝儿的脾性如同山野之中的麋鹿,被穆萨沙引导得恣意生长,自己又该如何教导她?自己经历如此世事之后,还能教导她什么规矩?   寂寂无言,少筠沉默良久才说道:“穆萨沙在关外,与我们汉人不同。他的奴仆可打可骂,甚至要了性命,也是理所应当。可是咱们关内,有皇帝有律法,我们寻常人家,就算家里有仆人,也不是说能要了性命就能要的。你与穆萨沙是朋友,可你究竟是汉人,不能跟了他们的规矩。那郑先儿是欺负了莺儿,可是他有罪,也得咱们的官府衙门定。你要是害了他的性命,反倒会把你自己也害进去了。你娘生气,其实还是害怕你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最后反而害了你自己。”   “那既然他有罪,官府为什么还不把他捉起来?”   少筠一笑:“枝儿,道理在这儿放着,可你要明白它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更不是小姨说一遍两遍你就能明白。从此往后,你每日磨墨书写,磨的是墨,其实是磨心。写的是字,其实写的是规矩。今日你不明白的,将来,你一定都会明白。”   枝儿想了想,虽然满脸的不明白,却也没有再问。   少筠见状便拿出一本描红本子来,从纸笔到书写要点,都细细的教给枝儿,足有半个时辰之后,枝儿才渐渐的拿稳了毛笔开始描红。   少筠在一旁指点了一会,看见枝儿渐渐有些模样,便招呼莺儿过来照应着,自己一手拉了宏泰一手拉了慈恩在院子里漫步。   侍兰伺候完少箬出来,忙放下手中什物,下来陪着少筠:“枝儿小姐睡了一觉竟缓了过来了!”   少筠回头看了枝儿一眼,笑道:“在海西她跟着穆萨沙打猎捕鱼,大太阳没少晒,路也没少走,身子强健,比在扬州还甚。她的毛病在心不在身,你日后多加留心她,时时报给我。”   侍兰点点头,又笑道:“依我看未必是坏事!她这脾气要是一生养在闺阁里头,还不知道闷成什么样的怪物来。不如早早的发了出来,叫人早早知道教导。竹子想想那梁苑苑和樊清漪,不都是这般魔怔了的?”   “也是这个道理!”,少筠想了想,深以为然,又厌恶那人名字,便转开话题:“郑先儿醒过来了么?孙十三家的也没有闹腾,大约他们是有了别的念头了吧?”   “一日一大早吴军爷亲自来衙门接的阿菊,我也起来了,听了两句。”,侍兰说道:“郑先儿醒了,不过人被吓傻了似的,大热的天抱着被子发抖,屎尿都不知道了自己动手了。大夫也不甚高明,嘟嘟囔囔的说是大约是吓破胆了。吴军爷说了,大约那木筏子果真被冲翻了,他被盖在水下面,又动弹不得的等死,所以是真吓着了。按我说,太没出息!贪财好色还贪杯,偏偏就是不知道怎么保命。”   “吴军爷来的时候小姐还没起身,因此托我转句话。说是孙十三家的已经知道郑先儿被淹一事是小小姐作弄的,让咱们千万提防着这夫妻两。尤其孙十三家的,是个没谱的主儿。还说那杜如鹤一开年就请了好些泥水匠,在广宁右屯卫那边修了个大池子,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不过这段时间京里头传来了消息,巡盐御史大人要来了,大约杜转运使也要迎接,然后陪着巡视各处盐点。吴军爷说了,按着往年的惯例,恐怕很快就要到离我们最近的金州卫了。”   “广宁右屯卫……”,少筠呢喃了一句:“就是图大哥那朋友海蜇头的地方。”   “正是那处!”,侍兰接口:“按说,图大哥该有些京里的消息给咱们,可一直不见动静。想来咱们从辽阳回到金州所,图大哥也未必知道个中原委。我原想让吴军爷托个人带个话,又寻思着吴军爷如今是敌是友还分不清楚,所以没有擅作主张。小姐,别的都不怕,就怕那什么巡盐御史一来一往,京里少不得有些人知道咱们就在辽东……”   少筠点点头,神色中颇为赞赏:“你顾虑的很对!巡盐御史是都察院管的,是要避其锋芒!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能叫杜如鹤半个字都不敢向外透露!”   ……   晌午时分,侍菊从盐场子出来同少筠等人一道吃午饭。饭后侍菊漱了口正要回盐场子,少筠却叫住她:“阿菊,你且等等。”   一旁伺候的容娘子莺儿见状,忙把枝儿慈恩等孩子们都带走。少筠看见这儿有些逼仄,因此吩咐容娘子:“你们留在屋里头吧,大热的天,孩子们就别到处跑了。”   容娘子答应了,却很贴心的在屋檐下收拾了桌子,并准备了消暑的酸梅汤。   等众人都走开,只剩下菊兰两人,侍菊便问道:“小姐是有话要吩咐?”   少筠在桌子边坐下,倒了三杯酸梅汤来,招呼两人坐下,才说道:“昔日荣叔赵叔他们是场子里的总催才要日日在盐场里监工。如今你只管调度运作,天天往里头跑干什么?就是吴征也该放手出来让老五这些人管着场子。你有空,留在这儿与我们一起,参详一下晒盐的法子。”   侍兰闻言看了看屋檐外明晃晃的太阳,不无忧虑:“竹子,听吴征的话,大约那杜如鹤已经开始造池子晒盐了,可怎么这么久没有动静?再晚一些,长夏过后,这边是说冷就冷了下来的!”   少筠闻言一笑,只端着酸梅汤啜了一口,然后看向侍菊。   侍菊似明白少筠心思,连忙说道:“今天孙十三没有进场子——这段时间因为涨了定额,他是天天都来——吴军爷心知肚明,赶紧就来告诉我了,约摸这两夫妻是要有什么动作了。我提了两句,吴军爷只对我笑笑,又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昨夜才出事,他手下一个机灵可靠的叫三猴子的就已经先一步去了金州卫候着了。按照惯例,杜如鹤必定带着巡盐御史去金州卫看看的,吴军爷这也是守株待兔、有备无患。竹子大约还不知道,这吴征的大哥就在金州卫当差,吴征的老婆孩子娘都在金州卫,三猴子这一去,不怕没有人打点,路子是可靠的,就等着杜如鹤来!”   少筠点点头。侍兰也点头,又一面喝着酸梅汤,等喝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来,忙笑道:“这么说来,枝儿是歪打正着!要不是郑先儿这事,没准这两夫妻还能安分个两三天。眼下枝儿这一闹,那孙十三家的必定坐不住了!”   侍菊冷笑一声:“他们果真安分就是他们的福分了!只要他不闹事。竹子必定不会理会他们!”   少筠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心里却并不那么想!孙十三是金州所的军头,如今侍菊和吴征一左一右,已经完全架空了孙十三。这种状况,日子短大约相安无事,但日子长实在不好说来;更何况杜如鹤清廉峭直,难保不在小事上知微见著而对她桑少筠心生提防。眼下她的处境虽有所改善,却还是危如累卵,需得狠下心肠!   一番怔忪,少筠又醒过神来,便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了交给侍菊:“在辽阳的时候,图大哥交代过,若要找他可通过辽东都司里一位叫王仁的军爷。想必这位王军爷也算是图大哥的至交,如此,你找吴征派个可靠的人将信交给他。”   侍菊皱眉,不太明白的:“竹子,要带话给图大哥么?”   “只怕不是!”,侍兰头一偏,也有些迷惑的样子。   “图大哥远在京城,只能为我们打探京城里头皇帝的动向,眼下是远水不解近渴。巡盐御史将到,我要杜如鹤不必我吩咐就自愿维护于我。”   侍兰和侍菊都只觉得不明白,少筠淡淡一笑:“没进辽阳时,侍菊就已经给姐姐带过话,说今年辽东军饷不足,导致朝廷再度召集开中,你还记得么?”   侍菊点头:“有这回事!可这跟咱们眼下的处境有什么关系?”   少筠一声轻妙的笑声,只又款款的饮了一口茶……   作者有话要说:开中盐还是有关的,而且一直有关,怎么有关,就看少筠怎么运用而已。今天蚊子很悲惨的没事干也要去上班,所以就索性当成没有假期吧……冬天都爬不起床呀、爬不起床……   ☆、188   酸梅汤,暗红清亮,喝在口里,甘酸铺陈,宛如锦地铺花。   少筠暗自体味,然后为两个丫头解惑:“辽东其实不仅军饷不足,产盐也总是亏缺。如此情形之下,杜如鹤有心研制晒盐法,也算是为国为民。可是要是让巡盐御史知道了此举,晒盐新法虽然未成,却不可避免传至朝廷耳中。众目睽睽之下,皇帝盛情殷殷,杜如鹤将会是如履薄冰。何况辽东产盐量一旦上扬,将会极大改变辽东势力格局,届时辽东都司是如何反应,尚是未知之数!杜如鹤沉浮于官场多年,只消一声提醒,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侍菊恍然大悟,暗道一声明白。侍兰则更进一步:“这么说来……竹子,带话给那王军爷有什么用处么?”   少筠淡淡笑开,眉目里运筹帷幄的自信,可决胜千里:“王军爷是图大哥的至交,广宁右屯卫的军头海蜇头与图大哥也有交情。我只消托话给王军爷,说是转达图大哥的意思,王军爷必定为我们走一趟广宁右屯卫找海蜇头、指点于他。广宁右屯卫是杜如鹤试晒盐法的地方,海蜇头身为军头也必然担心新法不成反而获罪,因此一定会劝说杜如鹤隐瞒研制晒盐法一事。如此,杜如鹤必然也不会将我们藏匿在辽东一事告知巡盐御史。”   侍兰终于点头明白:“眼下的辽东都转运盐使司和咱们是一条道上的!晒盐法成与不成,不仅仅对咱们是利害攸关,对杜如鹤同样!他要是沉不住气,就算晒盐法研制出来了,还得出大事!”   “确实是大事!”,侍菊接口到:“白花花的盐呐!放在两淮两浙,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了!要是杜如鹤真弄出来了,私盐在辽东就不吃香了,再则皇帝夜里睡觉也能笑醒过来!这些盐一旦交给盐商,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什么军饷不足,可不就都解决了?”   侍兰听着侍菊说话,心里越想也细致,不由得万分佩服少筠!几件隔了几千里远的事情,她全然想到一处,迅速揪出脉络,然后兵不血刃的战胜敌手!   然而她和侍菊虽然都了解了个中因由,却还没能全部解读少筠的心思!   在金州所,她用吴征而弃侍菊,是要做服软的姿态,麻痹杜如鹤;在广宁右屯卫,她用王仁海蜇头却不直接向杜如鹤游说,也是出于同一番道理!   杜如鹤清廉,已经因为孙十三的三四百斤盐而对她姐妹两心生厌恶。此刻她若再用侍菊来数落孙十三的不是,再直截了当的禀明利害关系,只会让杜如鹤相信她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继而周密防备。如今她分开两线来敲打杜如鹤,两线又千差万别,就算杜如鹤又房谋杜断之才,也不能看出其中蹊跷。   只要晒盐法顺利瞒骗过众人,在辽东,她桑少筠将所向披靡!   两个丫头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少筠也没有参与,只等到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差不多了,她才对侍兰说道:“兰子,你也该准备准备,天气差不多了,杜如鹤折腾不出盐来必定来找咱们。我估计着,差不多就是这段日子了。既然如此,你就该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起来,然后等吴军爷处置了孙十三夫妻的事情,他就该是咱们自己人,好一块儿商议着办事了。”   侍兰凝眉一想,只觉得少筠这话中有多少刀光剑影,却不是她能十分清明的看透的!她心中一凛,又觉得事关重大,因此建议到:“晒盐法咱们三人是亲自跟在荣叔身后看过的,虽然也熟,但是要论起淋卤试卤那些手艺,还是柴叔清楚。竹子,北边有小七奔波,加之天气寒冷不宜长期驻守,不如把柴叔调回来帮着咱们?”   少筠摇摇头:“人心难测,不得不防。女真人非我族类,需得暗自提防。叫他们都知道了煎盐的手艺,难保他们把咱们一脚踢开、卸磨杀驴。再者这儿是边疆,盐事又是事关银子的大事,处置不妥当,闹出大乱子来,咱们首当其冲,天下不容!柴叔辛苦我也知道,但是眼下,我不欲节外生枝,只能先熬着,等日后情形再稳定些再作打算。”   侍兰听闻了也点头。   侍菊是最耐不住的,得到了少筠的暗示之后,立即就拉着侍兰,商议这晒盐的法子,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抠,务求完善而有效。   ……   二十天后,金州所迎来了辽东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杜如鹤!   意味深长的是,朝廷派来的巡盐御史并未在列,吴征更有消息告之少筠:巡盐御史绕过金州所去过金州卫,然后在金州卫打道回府!   辽东贫瘠,果然留不住朝廷来的过江龙,一切都在少筠的预料之中!   七月初一,在金州所的盐使司衙门,杜如鹤见了少筠少箬姐妹。一旁是他自己的师爷和吴征。   少箬有罪在身,只能跪着。少筠不愿独善其身,所以一路相陪。   杜如鹤知道少筠的身份,吩咐了师爷给她置座,又一再相请。但少筠置若罔闻,只低头跪着。杜如鹤没了法子,只好清清喉咙,开始开场白:“康娘子,你是什么身份,我且不去深究,但你一来,就教唆金州所军头私卖余盐,是何道理,我想听你的解释!”   少筠心中冷笑,不软不硬的答道:“大人,去年年末,我姐姐带着女儿仆人来到这里的第一日起,就在这儿受尽非人待遇。对此大人可曾知晓?又可曾过问过一句?我千里寻亲至此,所谓何事?就为改善姐姐待遇,免得她在这非人待遇下殁了性命!我毫无怨言,带着自己的仆人为金州所日夜辛劳,最后多煎了三四百斤的盐,却因此落了个教唆的罪名。我又有何解释可给大人?”   杜如鹤沉默了下来,而后看了吴征一眼,又说道:“康娘子,你且起来回话。”   少筠不动。   杜如鹤有点下不来台,只得又说:“你姐姐在金州所一事,我已有所耳闻。但此事与孙十三在辽阳行贿是两码事,你且回答我,你有否教唆孙十三!”   直接问她有没有教唆?看来杜如鹤只是想寻个台阶下,否则又何必如此相问?少筠心中有数,唇畔便微微荡漾,再抬头的时候她却十分淡然的说道:“多出来了三四百斤盐,民妇确实向孙军头如实禀报,但不敢直接报予上峰。原因只在于民妇眼见姐姐遭受非人待遇却无人阻止,我心中忐忑不已。官场之事,有多少欲加之罪,民妇不敢妄加揣测,只想着开年之后再从长计议。但不曾料想,民妇才出辽阳,孙军头却直接进了辽东都转运盐使司。无知之罪,从何教唆?”   杜如鹤一听,有点儿坐立不安。   在金州卫时,孙十三的老婆已经拉着孙十三向他告了一状。两人哭诉是少筠教唆他两行贿,他两一时糊涂才做了这糊涂事。随后两人又说了梁枝儿几乎谋害了郑先儿性命之事,证明少筠这一伙人心肠歹毒,千万求他降低金州所的定额。   孙十三的老婆……叫人一见生厌。他素来正直,也略知孙十三这名下属是有名的怕老婆,因此也不会偏听偏信,便当即在金州卫找了两个人来打听。而打听来的消息则叫杜如鹤更加厌恶:孙十三的小舅子竟然仗着孙十三在金州所胡作非为,几乎把金州所的女流刑犯作践了个遍。   直到了金州所,他又先见了孙十三的副手吴征,得知了前后详情,那些半信半疑也就都悉数消散了,只剩下如坐针毡:少筠竟然当面讽刺他监管属下不得力!   正在这时,跟随他巡视的衙役进来禀报说孙十三在门外侯见。   下不来的台就找他下!   杜如鹤一下恼火,桌子一拍,怒道:“将孙十三带进来!”   孙十三一进门就看见杜如鹤黑着脸,他还没搞清楚什么事情,杜如鹤一声断喝:“来人,先给他二十大板!”   孙十三大吃一惊却没来得及求饶,就被两个衙役压在地上,噼啪开打!   等打完了,孙十三也已经说不出话了。但是杜如鹤也并非是真要想孙十三问话,只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台,顺便向少筠表明态度而已!所以衙役板子一打完,杜如鹤直接宣布:“你说人家六岁的姑娘谋害你小舅子的性命,你怎么不先说你的小舅子把这盐场当成了花街柳巷?好你个孙十三,好端端一个盐场子你打理的头不是头、脚不是脚,却还敢向上峰行贿,还敢想本官讨饶,减少煎盐定额!你说,可有此事?!”   孙十三哑口无言,只能呜呜的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杜如鹤看见如此大男人却如此窝囊,不由得火气更甚,一拍桌子,当即宣判:“即日起,革去你金州所军头的职衔,你带着你女人和你小舅子迁往广宁右屯卫,在哪儿听海大富使唤,如无功劳,永世不得晋升职位!”   孙十三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杜如鹤,直到衙役来拉他,他才猛然醒过神来,爬上去拉着杜如鹤的官袍,痛哭求饶!   杜如鹤已经耐心耗竭,挥挥手,让衙役带走了孙十三,旋即又对吴征说:“刚才进盐场,比去年好了许多,想必是你用了心思的缘故。多年来我念着孙十三并无过错的份上,没有抬举你,如今看来到底还是太瞧得起他了,反而压住了你。从今日起,你就在这里担差事吧。盐斤的定额,仍比照去年,只是孙十三前车之鉴,你若多煎了盐,也该知道怎么做。”   吴征抬头,眼里头全是惊喜,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忙跪下给杜如鹤道谢!   杜如鹤淡淡的应酬着吴征,又说了些勉励的话。而一直跪着的少筠,低垂着头,不言不语。但少箬知道,她心愿已遂。   杜如鹤,入瓮;吴征,靠拢;孙十三,扫地出门。   作者有话要说:少筠这一招叫请君入瓮,这还没有告一段落,紧接着的一段都是计谋运作,好不好,蚊子不去分辨,大家可以提出看法,但是蚊子写到这儿基本不用正常三观了。   ☆、189   孙十三一家就此告别金州所,降级至广宁右屯卫,在海蜇头手下继续服役。孙十三被杜如鹤降级的第二天,杜如鹤亲自驾临少箬少筠所住的小院。   一树梅花枝叶茂,两丛筼筜志气佳。寥寥一点点缀,漠北孤塞,悄然染了一缕缱绻。杜如鹤心中有数,这两姐妹却非凡人,就算境况恶劣,也自有一番大自在!   少筠得到禀报,掀帘而出,行礼笑道:“当日民妇千里寻亲至此,遇着孙十三为煎盐不足烦恼,他待我若上宾,将我们姐妹安置在衙门后这所小院,以致今日大人到来还得屈居驿站。民妇有鸠占鹊巢之嫌了!”   杜如鹤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细细看了一回梅花竹子,才叹道:“这是北面才有的竹子,江南一处的竹子却又是两样了。哎!当初豪情凭空寄,料想此竹定与彼竹同。太匆匆,又十载,究竟南橘成北枳。”   诌了半阙词,无非又是志不能伸、怀才不遇!   少筠笑笑,立在屋檐影儿下,漫看天外白云苍狗。流云飞度,日影须臾变换,杜如鹤再回头时,逆光而看,他分不清眼前的是光华之主,还是变幻之身。他觉得少筠的沉默让他不自在,于是再走多两步,带了些许文人士大夫的口气,再说到:“当初在两淮,也曾与你父亲相交。他虽为下九流之商贾,但身为下贱却不坠其志,开中盐在他手上,日益昌盛。为朝廷为你的家族,他也算是鞠躬尽瘁。你的身份,我已尽知,康娘子,既来之则安之,你不如跟着我,继承你父亲的遗志,再为朝廷尽一份力?他日事成,料想当今仁厚,必会赦免令姐之罪!”   少筠逆光而来,发梢、眉宇、唇畔,全是光之华彩。她行至杜如鹤跟前,行礼,抬头时万分诚挚:“北来,为寻姐姐。晒盐,为尝长辈心愿。如能得大人怜悯,全力支持,小竹子幸甚!大人,早前孙十三一事,我错在过于谨慎,却无半分逾矩不轨之心,请大人明察。我箬姐姐有罪,却不是首罪,请大人多加体恤,予以宽待。”   杜如鹤虚扶少筠,一面点头一面说道:“我已托人翻查卷宗,了解当日详情,当日朝廷就并未降罪于你,你千里寻亲,究竟太过奔波。”   少筠站起来,微微垂眸摇头:“家中资财耗竭一空,已无能力参与开中。晒盐法,两淮的官老爷虽有心,但事务过于繁杂,只怕不比杜大人一般能全力支持民妇。千里奔波……只为寻亲活命。”   杜如鹤看见少筠神情平淡,语气里的张弛有度,似乎又含了千言万语。料想一个弱质纤纤的女流之辈,若非寻亲心切,这一路也未免太过奔波了。杜如鹤也早知道少筠必不会将晒盐法的全部细节交代与他,此番前来,无非是示恩又示威。既然少筠服软,他自然顺势而为:“如此,你便收拾行装,与令姐一起到广宁右屯卫,本官将晒盐之法的研制全数交托你手,你与令姐便也无后顾之忧!”   少筠又行礼:“多谢大人体恤!只是我与姐姐一旦离开金州所,只怕这儿煎盐一事又再落下。大人,晒盐法虽然初有雏形,但何日能成尚是未知之数。如此,民妇不敢多费人力物力,以免得不偿失!如大人应允,民妇想让民妇的两名贴身侍女前往广宁右屯卫。他们两人,都熟悉盐事,晒盐之法,他们所见比我还多,有他两在侧,比民妇在更佳。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她们姐妹留在金州所?也罢,广宁右屯卫距离辽阳更近,万一这女人再起了奸邪心思,辽东都司近在咫尺,反倒近水楼台。不如将她搁在金州所,那吴征看着也颇为可靠,加之不毛之地,更好限制。杜如鹤心电一转,浅笑道:“也罢,日后晒盐法一出,朝廷乃念你在这儿安分守己,想必更好。如此,你的两个侍女跟随本官克日启程。”   ……   送走杜如鹤,侍菊掀帘出来,冷笑说道:“好个打着如意算盘的狗官!官声清廉也未必不知机心算计!”   侍兰紧接着走出来,浅笑道:“可惜机关算计还不能天衣无缝!将竹子留在这儿,是叫吴征看管着吧?听闻昨夜吴军爷在杜如鹤大人的房里密谈了近一个时辰。可惜,吴军爷是不是可靠,还是未知之数!”   “行呀!兰子!”,侍菊推了推侍兰,笑道:“才来了两趟几天,就看出些门道来了!吴军爷做事情循规蹈矩,绝少出错。可最近孙十三不济,他和他的兄弟可是露出了端倪了。他有能耐,为何早前金州所人手不足、煎盐不足,连衙门里的文书都一塌糊涂?可见又是暗藏晦暗心思了!可惜,他遇着的是咱们竹子!”   少筠一笑,牵着裙摆款款回到檐下。心中澄明如镜:吴征不止是一直韬光养晦,而且有挖孙十三墙角的嫌疑。早前他们一行人初到金州所,他无声无息。等到少筠有些声色,他则明辨是非。此人等的,就是一个机会。若无更厉害的角色,吴征会是金州所的头。若有一个明主,金州所将独占鳌头!而她,桑少筠,就是这个明主!   少筠将侍兰侍菊两人招至小桌前,坐下,低声吩咐:“你二人即将前往广宁右屯卫,此行唯一目的就是……”,少筠微微一笑,倾坼天地:“叫杜如鹤晒不出一粒盐花!”   晒不出一粒盐花!   侍菊侍兰对望一眼,眼中惊悚震惊!他们曾料想帮助杜如鹤晒盐,可改善眼下境遇,没准真能为少箬讨得皇帝宽恕,没想到……少筠竟让他们……   “不管用什么方法,”,少筠淡淡褐色的眸子古井无波般深邃悠远,情绪一丝不露,但两人听着,只觉得古道西风瘦马,凛冽萧瑟。   “不管用什么方法,”,少筠重复一句,语调很轻,语意很沉重:“务必拖延至明年开春之后。在此期间,你们两人断不可叫杜如鹤瞧出半分端倪来!”   侍兰沉默,侍菊有些犹豫:“小姐,瞒过杜如鹤大约并非十分为难,但是广宁右屯卫是辽东有名的盐场子,诸如海蜇头,也是一辈子在里头摸打滚爬的人,要瞒得住这些人恐怕不易。若叫杜如鹤知道端倪,恐怕咱们要永劫不复!”   晒盐法,是荣叔一辈子的心血!我桑少筠要用它光复我桑氏门楣、滋养我桑氏后人。杜如鹤口口声声说是为朝廷为万民,实则无非要在皇帝面前露一次脸!好叫皇帝知道,哪怕你皇帝将我杜如鹤贬职至不毛之地,我亦对大明帝国忠心不二,万世可表!他不求利禄,但他未必不求盛名!荣叔虽为蚁民,但赤胆忠心,不输杜如鹤分毫。他一生心血,断不是为了杜如鹤丹青留名!少筠很平静,但很坚定:“若是不难,何必郑重吩咐?兰子阿菊,此计,破釜沉舟,若成,我桑氏必兴!我不容有失!”   侍兰侍菊都是暗自惊讶。一路行来,上船、斗海盗、拦图克海……冒险之事不少,但是少筠至多底气不足,像今日这般言之凿凿、坚定不屈的,仅此一回!如是一来,两人知道了少筠不可摧折的决心,又想起当日荣叔如何不得善终,心底一株铁树破土而出,支撑着两人的脊梁,两人便暗下决心,几乎齐声道:“就为荣叔,我们也绝不辜负!”   金州所,屋檐平直,与故乡里的屋檐迥异。少筠抬头看去,天上流云如同故乡里轻薄绡纱所裁的披帛,随风变幻。一样的天高地阔,因为屋檐的不同,叫她始终明白,忆江南,江南忆,瘦西湖里波光熠,湖上唱词记。去家千万里,何日更重游?   侍兰侍菊看见少筠神情缥缈,罕有的走神,不禁都站起来,围在少筠身边,拥着她,三人螓首一凑,无尽的温暖缱绻:“竹子,兰子和阿菊,一定能再归故里,报仇雪恨、光复门楣!”   少筠心中有了些暖意,浅笑道:“辛苦你们!只是短暂离别,若能顺利,过年之后,我们将再度重聚。”   侍菊首先回过神来,总觉得有些迷惑:“竹子,听你方才的意思,你同叶子要留在这儿?”   侍兰抿嘴想了想:“莫非竹子在这儿还有些事情要做?”   少筠松开两人的怀抱,示意两人都坐,然后低声道:“此事,你们多知晓也无益。适当的时候,我再告诉你们。记得,我吩咐的话,我只吩咐一次,以后不必我再说,你们只照做即刻。料想日子无多,等秋天一到,天冷下雪,一切都另外再议。”   侍兰侍菊都心中领悟,又知道少筠素来心思缜密,不轻易和盘托出,便不再问。   三人闲话两句后,便转进屋去收拾行装,又与众人道别,第二日,便跟随杜如鹤返回辽阳,紧接着进驻广宁右屯卫,开始研制晒盐法。   进了盐场后,侍兰侍菊渐渐发现杜如鹤及其手下对晒盐一事都讳莫如深。盐场里,即便是参与煎盐的军卫对自己每日所做之事也都不明所以,唯独海蜇头因为深谙盐事而得知概貌,而他们两人,甚至连与少筠的通信都要受到军卫的严格盘查。自然而然的,辽东一地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名不见经传的辽东盐衙门正在酝酿着一粒引发巨变的种子。直到此时侍菊侍兰方才知道,少筠果然策无遗算!竟然将杜如鹤一步一步的引至她所设想的路线之上!   有了这种领悟,两人都心照不宣,行动则更为沉着坚定起来。后来因为长年累月的相处,海蜇头渐渐与两个丫头熟识,关系就日渐加深。又因为原先图克海与海蜇头的关系就要好,两人渐渐旁敲侧击,半含半露之间,将海蜇头拉拢了过来。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此时的金州所,少筠指挥若定,排兵布阵如同上军之将!   侍兰侍菊跟随杜如鹤离开金州所的第二日,少筠换上男子的长袍,一头乌发如同男子一般高高束起,在衙门里,见了吴征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意外么?桑少筠请君入瓮加暗度陈仓加借刀杀人加……欢迎多发言,谢谢……   ☆、190   吴征并没有见过少筠几面。不过每一次见面,都很有分量!   第一次,少筠初到,拿着自己的姐姐当人质,转眼解了孙十三的困局,叫他暗叹此女几乎坏了他的好事;第二次,孙十三闯祸,他看到了自己上位的机会,忍不住在少筠面前露了口风,少筠眸光一闪,眼角眉梢,全都是戏,他知道她已经洞若观火;第三次,梁枝儿作弄郑先儿,少筠亲至盐场,他一句话表明立场,少筠心领神会,立即给予试探。   此女,深到什么程度,他不得而知,但是三次下来,他已经不敢小瞧她!   杜如鹤一走,少筠立即要见他,他知道,有些仿佛酝酿了许久的东西已经到了揭晓的时刻!   衙门后的小院,春天的时候新载了梅树和竹子,如今果真在金州所这姥姥不疼爷爷不爱的地方扎下根来,活得枝繁叶茂,添了几分好景致。院子之中、屋檐之下,一袭淡蓝半身男袍的少筠正俯着身子教导枝儿写字。   吴征走进去时,看见眼前女子,明慧无双。一条靛蓝的腰带稳稳的托着她的腰肢,那长袍淡淡的蓝色如同光晕缠绕,叫她那白皙的脸庞,如同明月般皎洁,如同溪水般浅柔生动。北方女人,每每当地一站就是一阵摄人心魄,而此姝,是秀雅之极!   “康娘子!”,吴征拱手道。   少筠抬起头来,微笑道:“吴军爷!有请!”   檐下桌边,吴征与少筠相对而坐,一旁就是提笔练字的枝儿。   吴征看见枝儿练着大字,不免先客气一番:“几日不见,这小姑娘写字已经有模有样了!”   少筠笑笑,摸了摸枝儿的头,然后对吴征说道:“吴军爷想必念过书?我看你出手不凡。”   吴征一愣,不免奇怪少筠如此直截了当。他笑了笑,说道:“穷人家的孩子,哪有念书的福气?我家里兄弟三人,我排老二。奶奶疼大哥,母亲爱幺儿,老二没人在乎,家里又穷,实在养不活,进了辽阳的静安寺几年。佛经念了些,字么,认得几个罢了。”   少筠点点头,看见砚台里的墨少了些,便添了点水,给枝儿磨墨:“想来你家里头还是军籍,最后不得已还是还俗了?”   吴征好笑:“是呀!和尚要有度牒,我家里头是军籍,后来家乡下了布告,我就从庙里出来了,讨了老婆生了孩子,七八年前来到金州所,一呆就快十年了。”   “我上回听你的家人都在最近的金州卫?想来是这儿太过偏僻了。”,少筠又问。   吴征点头,言辞里有些感喟的意思:“金州所……康娘子是亲见的。早前郑先儿什么女人不糟蹋?又加上孙军爷的那婆娘实在恶毒,我实在不敢把他们都带在身边。也不必瞒着康娘子你,我们三兄弟,一人在辽阳,一人在金州卫,就属我混得最不济。不过我在静安寺里的那几年,家里正是最难的时候,我惦记他们,宁可自己饿肚子,也偷了庙里的东西给他们,兄弟们讲义气,记得我的好,所以一直帮我照料着我婆娘。”   少筠点头,夸到:“吴军爷这伙子兄弟,亲的不亲的,都讲义气!”   吴征笑开来,国字脸显得十分英朗。他略带自豪的拍拍胸脯说道:“我交下的兄弟,那是真叫兄弟!”   少筠放下墨杵,对枝儿指点了两句,又抬头笑道:“如今孙军爷再也不能掣肘于你,想来吴军爷已经准备挽起袖子大干一场了?”   吴征呵呵一笑,在少筠面前打了个转儿:“康娘子要是不在,我也敢说我是挽起袖子大干一场,康娘子往这儿一站,我这就成了小打小闹。您是明白人,又何必叫我们这些粗汉子抓腮挠喉的不得安宁?但求老婆孩子们痛快一点儿罢了!”   少筠低头掂量了一下,再抬头起来,脸色依旧平静:“吴军爷,您是个心中有算盘的人。我只想问,你想发财,想发到什么地步?又愿意冒多大的风险?”   吴征心中一震,暗道说了半天的话,此刻终于进正题!他多少有些狡猾心思,也是人之常情:“发财么,谁都想的,发到什么地步,自然是衣食无忧才好,就是这事儿,看天看命,就是由不得我!”   少筠一笑,直接截断吴征的打哈哈:“吴军爷,衣食无忧是个人都想。但是俗语也有说,富贵险中求,你想求什么样的富贵,你就得冒什么样的险。你若想一辈子安安分分,凭吴军爷的能耐,肯定能比之前的孙军爷更上一层楼,不过也就是如此而已。”   吴征没了话。他很清楚少筠说得句句属实!他弟弟就在辽阳,所以清楚明白。盐事在辽东不尴不尬,但要靠着这事儿发财,那也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他也不是怕死,只是他也并不明白少筠还有什么招,又能不能彻底相信!   吴征眼中的闪烁,少筠看在眼里,因此笑道:“吴军爷,早前心领神会的机灵和胆魄到哪儿去了?大约我能告诉你,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杜如鹤大人来这儿所谓何事,你不知道也能闻出些味道,等杜大人广宁右屯卫的大事一成,我与我姐姐没准就离开金州所了,吴军爷想发财,只怕是要白手起家了。”   吴征心中一寒,立即明白少筠意思。果真如此,这一伙人一走,他还能做出什么来呢?少筠早有评语,他能比孙十三管得好,但要说发财,他没有这个把握!他立即有些着急起来,心中一横,就对少筠说:“康娘子你说,我若要发财,得冒什么风险?”   少筠一笑,正要说话,偏遇到莺儿碰了托盘上来,置了一壶茶、一碟子竹叶糯米糕。   少筠一见那糯米糕淡淡绿色,衬在略微粗糙的白瓷碗里,边上还有几片滴着露珠的新鲜竹叶,不由得笑道:“多少年没吃这玩意,今日怎么得闲做?也罢,请吴军爷尝尝咱们的江南点心!”   吴征方才被少筠挑动了一腔热血,被莺儿这一打断,不由得如坐针毡。可少筠仿佛视而不见,举止温柔的亲自给他倒茶、布置糕点,又极温和的对枝儿说:“枝儿,练了半早晨了,歇一歇吧,吃点儿糕点。”   枝儿抬起头来,又冲吴征一笑,十分有礼的说道:“军爷请吃!”   吴征哎了一声,拿了糕点,腆着笑,有些不耐,又有些欲言又止,十足的坐立不安。   莺儿看见此况,背着吴征朝少筠一笑,忙退开了,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道:“枝儿,写了半早晨了,歇着吧。进屋来,给我量量鞋底,好给你做过冬的鞋子。”   枝儿拿了一块糕,看了吴征一眼,一言不发的站起来,跟了莺儿走。   此时吴征立即说道:“康娘子!”   少筠淡淡一笑,放下手里的茶杯:“杀头连累家人的风险,住三进豪宅、穿金戴银披绫罗、福泽子孙三代的富贵!”   吴征一愣,咀嚼了半天终于咬出点味道来。福泽子孙三代!这是多大的富贵呀!   吴征胸脯起伏两下,想到自己年近四十,领着一帮有志气的兄弟,可谓意气冲天,可过着这日子,太窝囊!一时意气上涌,吴征一拍桌子,当即站起来道:“娘的!四十岁的人了,唯一见过的绸子,还是小时候主持和尚的袈裟!不闯一会,对不住老子娘!”   少筠好笑,也不说话,只慢慢吃着一块竹叶糯米糕,直等到糯米糕吃完了,吴征略平复了坐下了,少筠才继续说道:“吴军爷,富贵不是伸手就来,掉脑袋的风险,叫许多人,哪怕机会到了眼前也不敢伸手。您……别着急惦记福泽子孙三代的富贵,且先想想前头的掉脑袋连累家人。”   吴征舒了一口气,缓缓坐下,朝着少筠笑笑:“康娘子,甭说我一个大男人跟你叫穷!要是家里头女人揭得开锅,我犯不着!四十岁的人了,没见过好衣裳,没吃过好饭,一屋子的孩子眼巴巴的看着我,我心里难受啊!哥哥弟弟虽好些,但辽东的盐,不比两淮,就是盐衙门里的官老爷也没有好日子过,何况我们?”,说到这儿,这个大个子男人猛然一握拳头,仿佛下定决心:“饿死不如拼死!”   少筠点点头,接话道:“吴军爷,始作俑者,是我康家娘子。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情,我不比你们少做一点,既然如此,你也总该明白,我不会平白拿自己的性命、那这一家子老老小小的性命开玩笑。你细想过,你肯,我们就能成事!”   吴征想了想,心中略微安定。确实,真要闹出人命来,这一伙子女人孩子就是首当其冲。至于他,他连老婆孩子都不在身边,何况一家子人的境况也已经坏不到哪儿去了,因此心中反倒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不过,就在他正要说话时,少筠又再说道:“不过我这人喜欢先礼后兵。如今利害得失我已经全盘托出,吴军爷要是点头,那就是和舟共济的事情了。一旦这艘船扬帆起航,就绝没有中途退出的道理。若日后吴军爷又打退堂鼓,我就不仅仅是不同意这么个说法了!”   闻得少筠如此怀疑于他,吴征扬眉怒目:“康娘子休要小瞧人!我要是反口复舌的人,也配当这一群汉子的头,承他们一声大哥!”   少筠一笑:“吴军爷慢急!我也说了是先礼后兵。咱们一诺千金,用不着歃血为盟、击掌为誓。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吴征郑重一点头,然后又有些疑惑:“可我究竟不明白康娘子打的什么主意!”   少筠又给吴征添上茶水,略沉了沉声音说道:“从今日起,金州所外松内紧。吩咐你的兄弟们,我要这儿一个闲杂人等都穿不过去!”   “这个容易!”,吴征一拍胸脯。   “盐场背海处是一片荒地,略有些乔木遮掩,明日你带着我进去,我要在那里办我们的大事。”   吴征点头,又凑近了一点。   “具体是什么事,你且别问。我也是为你好,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另外,你让你的兄弟请几位可靠的嘴巴严实的泥水匠回来。请前说好,事成之后方可回家,究竟多久,半年至一年,时间不定。在此期间,这些匠人必须留在金州所,不得离开半步,我们管吃管住,事成给工钱。你的兄弟,只挑你心腹的、嘴巴严实、办事可靠的跟着我。除此以外,金州所一切事物务必如常进行!”   吴征牢牢记下了,眉目间还是有些疑惑。   少筠了然一笑,悠然说道:“吴军爷,请你听我的!”   吴征肃脸道:“我听!但康娘子,好歹让我心中有数!”   少筠仰头,看见碧空了无白云,只有明晃晃的日头。她抬手遮阳,依旧悠扬:“我要晒盐!”   作者有话要说:小竹子让兰菊两人瞒住杜如鹤,是为明修栈道,自己在金州所秘密炼制是为暗度陈仓。一来一往,大家猜得到她要干嘛么?   ☆、191   弘治十五年六月,一整个夏天至初秋少筠都穿着男子的衣裳。有时候是短衣,更多时候是半长的圆领、右衽袍子。   短短的三个月中,少筠亲身体会到了一个灶户真正的本份!   昔日在富安,荣叔赵叔等人悉心指点少嘉,身为一个灶户应该要有怎样的态度和手艺。那时候她在一旁看着,也曾认真听和看,可是到底没有动手。今日,去家万里,她在陌生的土地之上重复着祖辈的生计,劳累了筋骨,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安定充实。   在金州所研制晒盐法的每一天,成为她这一生中与爹爹荣叔最贴心的日子。开始的时候,连淋卤也总是不顺手。那时候她闭上眼睛,就看见荣叔如何的指点少嘉,破锣嗓子刮着耳膜的骂着少嘉。然后,试卤一试她竟然就试出来了,面对着老五等人的赞赏,她立即又想起荣叔来。要是他在场,必定是好也骂歹也骂,横竖就是一顿骂。最后,建好了盐池子,倒进了盐卤,少筠眼前又不期然的想起荣叔。在富安的海边,她给他们送饭,他们当地蹲着吃饭,一面吃一面讨论着一日尝试的过程,一点一滴的累积着经验。她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亦步亦趋的跟在荣叔身后,然后一步一步的超越了荣叔所能到达的地方,最后越走越远……   这是无比充实的每一天!她隐约觉得荣叔就在她的身边,从未离开过。甚至……离开了她十余年的爹爹,也在她身后,带着她熟悉的温和宠溺的微笑,看着她、抚慰着她。那一些日子,她抛弃了膏粱丛里长大的所有矜持讲究,同一群质朴的汉子混在一起,结结实实的吃饭,直截了当的交流得失,嬉笑怒骂皆是寻常。那一些日子,她深切的体会着为何荣叔这般执着着一个低贱的总催的身份,她深切的体会着她爹爹大伯一生都以身为盐商而觉得荣光!那一些日子,她甚至可以在劳累一天之后暂时遗忘了她还恨着谁,她还挂念着谁!那一刻,她身为灶户,前所未有的赤诚着!   赤诚,是所有杰出的基石;而赤子,终究得到上天最丰厚的回馈!   弘治十五年九月,凛冽寒冬初临辽东金州所。此时的少筠,领着吴征和他的心腹兄弟老五,研制晒盐法已经经历五试五败!当第六次盐卤倒进盐池时,少筠大大改进了盐池子,为了适应晒盐法,她甚至连当初淋卤试卤的法子都悉数做了调整。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走出了桑荣给她划下的藩篱,注定走的更远,飞得更高。   九月七日,盐卤进盐池;   九月十五日,老五一早起来拉开雨棚子,立即就发现盐池里的盐卤变得如同糖浆一般浑浊稠厚!他大呼小叫着拉来了少筠!   九月二十日,北风更加紧。老五一大早起来,来不及擦一把脸,就先拉开雨棚子。这一天,他惊喜的发现沿着盐池子边上,一簇簇如同夜里下的霜花般的盐花结了起来,满眼都是晶莹!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放在嘴里一尝,叹了一句:“真他娘的咸!”,话方毕,泪已流!   九月二十三日,盐池子全干了,池子里满眼雪白晶莹,是灶户眼中世间最美的风景!   老五喜滋滋的新扎了一把干净的膏粱扫帚,小心翼翼的爬进池子,轻轻的扫起铺在池子底那薄薄一层的盐,最后装了一小口袋!   等他忙完,他站在池子中央,呵呵呵的看着池子外的少筠傻笑!   吴征看着老五傻乐的模样,双手不断的搓着,嘴巴也咧着,但是看着少筠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少筠看着两人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兴奋模样,依稀又看见了荣叔模样!荣叔,若在富安,你亲自晒出盐来,是不是也这般模样?若你知道,我离开万里,却始终偿了你的心愿,你会不会觉得安慰?   可惜,金州波涛如怒,辽东高风似吟,唱不出一曲自古赤诚如歌。   少筠再回神时,老五捧着那一小口袋白花花的盐巴,来到他跟前,傻子似地乐呵道:“竹子!你看!白花花的盐!白花花的!花白白的!比场子里煎的还好!”   少筠伸手拈了一小把在指头中摩挲,宽慰一笑。   吴征凑上来,用手掬了一把,然后用鼻子细细的闻着,又伸舌头舔了一把,然后满脸不可置信的:“真的出来了!真的!竹子!真的出来了!不费什么人工……也不费柴火……闻着也没有一股子烟火味儿!真的……这是真的!竹子啊!”   少筠看着两人呆傻的样子,心中盈满了满足。她桑少筠到底偿了荣叔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惟愿他含笑瞑目于九泉之下!   吴征看见少筠淡定,呵呵一笑,又拍了拍脑袋,勉强平静下来,又忍不住夸少筠:“竹子好定力!不过,还再淋一批卤水运过来么?这法子我看着应该是成了!”   少筠想了想,转而向老五问道:“老五,眼见入冬了,要是下雪就麻烦了,依你看,还能再晒一回么?”   老五这时候也醒过来,他抬头看了看天,又嗅了嗅鼻子,有些犹豫的:“这天不好说,要是今年的初雪来得晚一些,能赶得上。”   “若真想试,竹子!”,吴征笑道:“那就试!横竖这池子不大,所费的卤水有限。就算半道上下雪,只要能结出盐花来,咱们这法子就算是彻底清楚明白了。等明年雪化了,砌几个更大的盐池子,一个夏天下来,盐场子里的盐多个三五倍,怕是能有的!”   老五呵呵一笑:“大哥说的是!竹子,我看这十来天还不至于能下雪,至多有些霰子,我看紧些,拉上雨棚子就是了!”   少筠点点头,旋即吩咐道:“老五,那你就再辛苦一些,咱们再试一道,成了这法子就算是彻底了。”   老五拍拍头,精神爽利的说道:“我没事儿!这点活,不比场子里的重。倒是你一个女人家还是歇着些好,别累坏了身子!”   吴征也十分关切的说道:“正是呢!我看见你这些日子都是起早贪黑的,夜里我们这没脑的一沾床就睡过去了,你还得思量着法子怎么改。别累坏了,接下来的事儿,交给哥几个就行。”,说着似乎自言自语的叨念道:“眼见入冬了,该给衙门里头多备木炭才行。”   少筠笑着低了头,却也没有反对吴征的好意。老五见状忙把那袋子盐交给吴征,说道:“那大哥还等什么?跟竹子回衙门去吧,这儿风大,没得吹黑了竹子的一张好脸蛋。”   吴征接过盐来,又嘱咐了老五两句,便与少筠慢慢走回盐衙门。   两人走出盐场子许久,又同两个看场子的兄弟打过招呼后,吴征才谨慎的问少筠:“竹子,相处这些日子,咱们兄弟对你也不讲究那些个虚礼了。我这儿有话就直说了!”   少筠看了吴征一眼,目光又扫过他手里的那袋盐,嘴角一挂,清浅笑意,上善若水:“你操心着来年这十万斤盐如何是好吧?”   吴征张口就是笑,等笑够了才说:“竹子,你怎么就这么能呢!”   少筠眉头一挑,恭维吴征:“这场子里的近百号人,不称你做军头,反都叫你大哥,你的能耐不只是我,谁不是心知肚明呢?吴大哥!”   吴征又是呵呵的笑,却是十分受用的接了少筠这番恭维,然后说道:“竹子,你夸我,只因我年纪比你大,又是这场子的头。我知道着呢。可我更知道,你是什么能耐、什么位置!这一路,我是亲眼看着过来的!咱们五试晒盐法,几个大男人都熬不住那没完没了的滋味。只有你,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丧气话,没有埋汰过谁一句!如今场子里头,谁不叫你声‘竹子’?咱们辽东的汉子,只服能叫人心服的人!往后你就是叫我往刀山上闯,我吴征也没二话!”   少筠静静听着,清楚明白的知道吴征这个心里多少有些峥嵘的汉子到底还是拜服在她手下!想起早前他还有些犹豫,少筠忍不住俏皮:“你这么说,就不怕我忽悠你,把你连同你的老婆孩子都给卖了?”   吴征哈哈的大笑,然后又说道:“怕啥!自决定跟着你,我就认准了一句话,饿死不如拼死!如今看来,我不是拼死,是拼活了!”   少筠淡淡一笑,嘴上没有接话,心里却认同。兰子和阿菊定期有信给她,她知道两人做得很好。这就意味着她已经比杜如鹤先一步把晒盐法研制出来了,也更加意味着,她已经跨越了最难跨越的那一道门槛!接下来……她已经成竹在胸!   忍不住,少筠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吴征听见了,隐约捕捉到了少筠的一缕情绪。他觉得少筠应该是有所计划的,但他却不甚了然,因此忍不住问道:“竹子,早前孙十三在时,你已经明白告诉过我们,有了余盐,不能往上交,更不能直接报告给上峰。这里头的缘故我闹明白了。既然如此,咱们还费心弄那么多盐出来,又该如何办呢?这盐!得有多少呀!”   少筠心里盘算了一下,笑道:“银子不会凭空得来,有盐,那就是溪流上游源源不断的活水。只要有它,吴大哥,咱们什么都不必慌!至于这袋子盐么,”,少筠狡黠一笑:“不大不小,送礼却整整合适!”   吴征一听“送礼”二字,不由得想起早前孙十三做的蠢事来,不由得变了脸色:“送礼?竹子!这可使不得吧!”   少筠逸出两声轻快而清脆的笑声来:“吴大哥,不用着急,何况时机也尚未成熟。一切还等老五咱们摸熟了晒盐法再说也还不晚。眼下才要入冬,我呀,要带着我那几个孩子们见一见这儿这么好看的秋天!”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吧,给谁送礼……不过也呼之欲出了。   ☆、192   弘治十五年九月,扬州城郊,留碧轩。   万钱第三次从辽东回到两淮、留碧轩。这一年中大半的时间,他带着阿联和桑贵,奔波在辽阔海面上,已经三次将两淮的盐、茶叶、丝绸、瓷器等物运进辽东。岸上,他有漕运打通关节;两淮,他有桑氏鼎力支持残盐;海上,风雨安将他待若上宾!这一年,他丢掉了心中的至宝,却迎来了财源广进!   可惜,他三进辽东,都未能亲身到金州所查探少箬少筠踪迹。   第一回,几万斤残盐头一次运进辽东,动作之大,连风雨安都有些忐忑;进了辽东之后,与辽东都司程文运的交涉,费去了几人几乎全部的心力;只有派出去的人带回来了隐隐约约少箬还在生的消息。   第二回,桑贵亲自再找了辽东都转运盐使司里的黄判官,可没料到惹了人家的忌讳,十斗酒都换不回人家一句有用的话。再往别处打听消息的时候,整个辽东盐衙门成了哑巴。桑贵知道不对了,还想再往金州所里去,却被人半道截了回来。   第三回,七月进的辽东,万钱亲自跑了一趟金州所。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小小的、极为偏僻的金州所竟然隐约有铜墙铁壁的意思!里头的军卫们个个高头大马,刀枪在身,须臾不离,竟有暗自戒备之意。正因如此,所有过路人马,无法穿越,只能绕道而行。万钱,亦不例外!   三进辽东,万钱明知道少筠就在那处,也明明处处线索,却始终无从得知其下落。直到他亲见金州所如此低调却如此警戒,他开始有了一种预感:少筠躲着天下的人,摆明了韬光养晦,是有所图谋……   无奈之下,万钱只能再回两淮。   此时的留碧轩在君伯的打理下,渐成规模。然而万钱看见生气盎然的园子,心里却没有多少痛快。   少筠,我为你置一座院子、插上一双腿停留在这儿,你却越飞越远。难道你我命途,如参商相离,不复相见么?   君伯大约是知道一点万钱的心思的,他不忍心点破,却不得不禀报近日来扬州上的事宜。   “去岁开中,开中商人已经严重流失。各地边境卫所无不上折乞粮,尤以辽东为最。今春陛下下旨,召集开中,可惜应者寥寥。天下盐场,两淮为最,然而两淮此次可怜到仅有二十余人参与开中,又皆是些财力并不雄厚的商家。扰攘两月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不得已上了折子陈明苦处。陛下权衡再三,于五月再度派了何文渊大人南下,充当巡盐御史。”   万钱换了件家常衣裳,挥手:“都知道了!”   君伯点头,继续说道:“这些都在爷的预料之内。但大约爷料想不到,何文渊大人圣宠不减反增!此行的何御史大人,不仅有钦差之名、御史之责,还有名正言顺节制两淮都司军卫之权,可提辖两淮都司近万军卫。”   万钱听到这儿心中一顿!皇帝小儿竟然明旨宣告何文渊手持军权南下?!他沉吟再三,终是明白:“近万军卫?皇帝是怕两淮有人造反?巡盐御史的权限大增啊!”   “哎!”君伯叹气:“此事事出有因!朝廷召集开中,商人多不积极。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无法交差,明里暗里对开中商人不知道多少威逼利诱!可想想也是,商人们换了盐引回来,银子使出去了,在两淮也未必支取的到盐,就算支取到了也未必好赚钱,自然想方设法逃避。爷不在扬州那段日子,扬州府上,是沸反盈天!大约两淮度转运盐使司也不敢太过胡来逼出变故,因此,朝廷有增加何文渊大人兵权之举。”   皇帝这是害怕两淮灶户盐商闹事了!无奈黔驴技穷,只好武力防身!一个皇朝,若是开始用军队来对着自己的臣民,那么衰败之迹已现!   万钱轻哼一声,没有搭话,只等着君伯禀报。他很清楚,何文渊再度南下是什么原因,而这个原因,必定又与他有关!   君伯素来习惯万钱的木讷,因此又主动说道:“何大人初来咋到,就立即拜访了咱们留碧轩,也曾亲自到了富安抚慰灶户。可惜爷那时还在辽东,桑贵也不在。”   “知道,不必再说!”,万钱挥挥手!   君伯点头,却还是继续说道:“何大人十分盼望能与爷一会,吩咐下,爷若回来,务必知会于他。”   “他在两淮怎么做?”   “何大人多次会见两淮盐商,陈明利害。最后张榜布告,保证但凡开中者必定能及时支取到盐斤!后来听闻他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内责罚了比他品秩还高的同知大人,甚至与转运使大人争吵。不过我从盐仓得到的消息,是今年开中商人确实都顺利的支取的盐斤。我料想,可能陛下也从中调停了!”   万钱听到这儿又再一笑,语气却有些讥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君伯神色一暗:“是呀!假如此前不知,此刻,陛下、何大人连我,也都清楚明白了!两淮盐政混乱,其罪魁祸首,是频繁索要盐斤的权贵势要。如今何大人铁腕整治,怕是要得罪朝中一大批人了!我听闻,自他南下,朝中对他的攻讦之声不绝于耳,只是陛下洞若观火,不曾理会而已。”   “他既然下定决心革除陋习,”,万钱说道:“以他的手腕,必然能解一时之困,想必此时,他也快要班师回朝!”   君伯深叹:“爷方才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君伯心里欷歔,只是为桑氏一门不值!为了几万斤余盐,闹了个家散人亡,期间小竹子何其无辜……”   万钱心中一抖,一种沉郁的伤痛,夹杂着往事,缓缓浮上来,覆盖住了寻觅不到佳人的那种焦躁失落,叫他失语。是!期间少筠何其无辜!死了的桑荣何其无辜!那一刻他想起辽东,瞬间理解了那里弥漫着的一种神秘紧张的气息——因为少筠绝无可能束手待毙!   少筠没死,她就必定有一天会回来!这一天是什么时候?又意味着什么?他很期待,却更加担心!   君伯不知万钱心中嗟叹,只径自说道:“可叹有人跌折,有人登高,真是世道人心!这位何大人这一两年真是风头无量!早前名不见经传,而后……上次还朝,陛下升了他的品秩,这一次,只怕还要再升。又听闻他不仅仕途顺遂,就连府上也是喜事连连!今年春天,他添了一位男丁,听阿明在京中传回的消息,这位何小公子粉雕玉琢,十分讨喜,连陛下也曾亲自抱过、还送了贺礼。”   升官添丁?果然人间好时节!   万钱缓缓笑开,似乎不是计较什么,只是随口一问:“他老婆不是不能生?”   “呵呵!”,君伯有些无奈万钱的直接,回答到:“确实不是何夫人所生,听闻是一名极貌美的如夫人所生。不过此事京中俱知,只因当日陛下微服至何府,碰上老何大人在逗弄孙儿。陛下看见此子生的好,十分中意,特地问了生辰八字,又召来小何夫人,嘱咐她好好养护。此后这小何夫人是正经把这小儿郎当成亲生儿子般教养的。”   万钱又是一笑!这位如夫人……应该就是当初少筠身边四婢之一的樊清漪吧!果然好造化!可惜,头胎儿子,得皇帝亲口一点,全成了人家的荣华富贵!这里头,何文渊,又或者老何大人,甚至是小何夫人的关系,实在有些耐人寻味呀!   不过这也是人家的家务事,万钱虽然明白,却并不八卦,只是一笑而过。   君伯掂量着万钱的神色,又问道:“何大人三番两次询问、邀请,如今爷回来了,是否回个话?”   万钱没有直接回答,只问君伯:“何文渊来,一定造访桑氏。富安里桑家人怎么说?”   “桑家姑太太主持大局,听闻何大人上门之时,这位姑太太,也跪了也拜了,却没将人迎进屋里,连茶盏也没有一盏。只在门口说了一句‘老宅腌臜不堪,不敢请大人相坐’,就不再说话。何大人竟也好脾气,絮叨了两句,又借着转运使的台阶下了台,就走了。”   桑若华……果然骨气!   君伯正要叹气时,阿联又苦笑着摇头着走进来。   君伯看见了不免责备他礼数不周,谁知道阿联却说:“君伯,我这也叫礼数不周?也有礼数周全的,不过能气死你,你叫我学么?”   君伯见他说的奇怪,连忙问道:“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胡说什么?”   阿联对万钱拱手道:“我夸阿贵有礼数!”   “说!别废话!”,万钱向来直截了当的。   “想是咱们一下船,何御史大人就知道了,赶紧的就派人去找了阿贵!也不知道阿贵哪里知道人家生了儿子,竟学着当日竹子的手段,送了四样鲜果去何大人府邸,说是恭贺人家添丁!爷,您猜猜,这阿贵究竟送的什么?!”   万钱凝眉,盯着阿联。阿联不敢再打马虎眼,笑道:“枣子、梨、生姜、芥子!”   枣、梨、姜、芥?早离疆界?   万钱嘴角一挂,半句话都不想说了!君伯叨念了两句,直接目瞪口呆。   阿联摇头:“他要学小竹子,却不比人家小竹子斯文!早离疆界,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他这不是给爷惹祸么?”   君伯拍了拍自己的脸,回过神来:“这都是什么江湖做派,竟然送到堂堂御史大人足下!实在是可恶至极的挑衅和蔑视了!就怕何大人没有这个心胸!”   正说着,门外仆人进来禀报:“爷,何文渊御史大人下了帖子,请您赴宴!”   万钱嘴角一挂,向阿联挥手到:“上次路过泉州收瓷,你嫌弃那尊德化白瓷弥勒佛烧坏了,我看正好,娶过来,我也给何大人送礼!”   阿联呆了呆,直愣愣的看着万钱:“爷,那是雕坏了的东西……”   万钱抬眉,没说话。   万钱说一不二,阿联知道,不得已,他转身出了门,一刻钟后捧着一个锦盒进来。君伯掀开一看,真是一尊极上等的德化白瓷站立弥勒像!塑胚、雕工、上釉、烧造,无一不炉火纯青!可惜不知道怎么的,这弥勒佛眼睛紧闭着,下面直接连嘴巴都没有了!   君伯抬头,震惊的看着万钱。   万钱哼了一声,站起来,转身进了后园子。   君伯和阿联面面相觑:这是暗示何文渊遮耳目、塞口舌的意思,还是暗示万钱懒得看、懒得说的意思?   还是,兼而有之?   呃~大熊童鞋!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内容非常丰富。   第一辽东气息神秘,万钱已经首先感觉到了。   第二,我给了宁悦一点侧笔。樊清漪想跟她斗,呃~~读者自己揣摩。   第三,我给何文渊不少侧笔,最重要的有两点,开中盐已经让人心寒到无以附加的地步,这一点正正是何文渊加了最后一根稻草;另外一点,是巡盐御史开始有兵权,这是明中后期盐政的重大特点,这从侧面反映出,当时两淮两浙的盐政已经天怒人怨,皇帝不得已,只能增加巡盐御史的权利以应对,所以到了明中晚期,巡盐御史已经不是六品小官,而是都察院的一把手或者二把手直接下江南,品级,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是三品。明清的盐商奸狡,基本上从这儿开始了传统。   最后一点,“早离疆界”是王阳明平叛时候,朱宸濠用的,我借阿贵的手向王阳明致敬,顺道鄙视一下朱宸濠,这玩意用的太红果果了,一点都没有美感。不过衬阿贵那小子是合适了。   还有一点想唠嗑的。昨晚上看到了新鲜滚热辣的《盗墓笔记》大结局。蚊子看书是喜欢看序和后序的,最后看到南派三叔写关于《盗墓笔记》的感言。他说他从小身体不好体育不好念书也不好,所以别人一身汗的时候他都在看小说。从初中开始,他念书之余已经开始解构名家的作品,然后自己手写一些故事。一直到他动笔写《盗墓笔记》之前,这些故事,他写了两千万字。最后他说,你喜欢一样东西,你一直坚持,你会有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大多数人称之为成功。蚊子却不肯定。因为所谓的成功,也是机遇和运气构筑的,很多东西,难以一言蔽之。不过,两千万字,谁能想象?如果南派三叔自己不说,读者永远也不会知道。不过蚊子眼下知道了!   早前读很多盗墓派的小说,发现南派三叔很会讲故事。逻辑颇为严密,关键是节奏悬念掌控的非常之好。盗墓笔记也是迄今为止,蚊子觉得最好的盗墓小说。现在知道了,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作为一个读者,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作者在背后用了多少苦功,坚持了多久。   蚊子,以此自勉:我曾经看过《明朝那些事儿》最后面罗列的参考书目,曾经看过南派三叔的有感而发,最后无一例外的发现,outstanding,确实是需要勤奋做基石的,运气与机遇,另外再说。   ☆、193   何文渊的不是滋味,两淮的人都知道了!   扬州城郊那座赫赫有名的留碧轩,昔日牵动着两淮的目光,而今依旧。只是早前是因为风流韵事,今日是因为越发的深藏不露!早有道上知道些风声的人传出话来,如今的万钱万大爷真真正正的应了那个意味深长的名字:万钱、万万钱呐!就连桑贵,凭着残盐工艺,居然遭逢大难而不倒,过的一年多依旧雄赳赳气昂昂的挺直腰杆儿,给宿敌何文渊何大人送来了这么一道“早离疆界”!   操之!太牛、逼了!   皇帝钦点的官儿,你居然也敢叫人家早早滚蛋?敢情你比皇帝还牛逼!   可是就是有这么一个刺头货,不仅敢了,他还干了。   何文渊不是滋味、十分不是滋味!   那位跟进跟出的师爷,依旧一副老奸巨猾的语气说道:“皇上钦点的差事,他竟然如此出言讽刺!大人,这桑家人实在不识抬举!想那桑若华竟然连门也不叫大人进!这事,实在是可恶至极、可恶至极!”   何文渊摇头,一言不发。   桑贵之大胆,他早知一二。当初少筠放他北上,他就将河南河北的油市搞了个天翻地覆。此人枭雄,可见一斑。可他的不是滋味,不在于桑若华叫他出丑人前,更不在于桑贵的大胆讥讽,而在于这一切竟然都被万钱言中!   他没法与桑若华计较,人家礼数周全;他甚至没法跟桑贵计较,枣梨姜芥,要解读成早离疆界,那是别人的事,只要桑贵说不是,那就不是。他计较的是桑氏吴氏一倒,两淮似乎顿时擎天柱,整个两淮一片萎靡不振。所有的盐商,要么躲着,要么改行,就是没人再去招惹开中盐。其中也有还开中的,比如桑贵,名正言顺的、随随便便的搞了千余引盐之后就抛诸脑后,连支盐都不去支,基本上是当这笔银子丢进了水里。但是更多的是压根就躲着的朝廷开中召集的,比如万钱。何文渊很清楚,万钱靠着以往财力,加之残盐生意素来赚钱,他是绝对有足够的实力来撑起开中盐,但是,万钱空有一个盐商堪合的身份,却绝无染指开中盐之意。   这一点就是他不顾自己的不是滋味,频繁约见万钱乃至桑贵的真正原因。   而就在此时,仆从捧了个锦盒进来回话:“大人,留碧轩万钱送来礼物。”   万钱的礼物?   何文渊忙让师爷接过来,亲自打开了看。   这一看,师爷爆了,何文渊终于怒了!   闭眼无嘴,说的是谁?   说他何文渊不仅靠不上有眼无珠,甚至连眼睛都没有?说他何文渊不是笨口蠢舌,是压根连嘴都没有?!何文渊只觉得肚子里胸臆中一股气乱窜,将一肚子的丘壑块垒、一胸腔的家国大义瞬间冲了个七零八落!   何文渊立即站起:“备轿!前往留碧轩!”   就这么着,何文渊领着师爷基本上是怒气冲冲的赶往城郊留碧轩。   可是当君伯领着他进留碧轩、看见了万钱之后,何文渊知道自己来错了……   留碧轩东边距离主建筑群颇远的地方,种着几株西府海棠。像是为了景观成片,西府海棠附近又补种了许多秋海棠。眼下秋意浓,秋海棠挨挨挤挤,错落分布于昆山石、溪流畔,开得是一片艳色冠江南。又有一道活水在此回转然后引向西边。此刻娇花照水,水流嫣瓣,仿佛无尽羞意,欲说还休。   君伯领着何文渊和师爷,看见何文渊看的惬意,便适时介绍到:“这儿原本只有几株西府海棠,后来咱们爷领着桑二姑娘来看过。桑二姑娘十分喜欢这西府海棠开得这样俏丽,还特地绣过一幅海棠图样送了人。这事偏巧让爷知道了,索性将这儿开辟成海棠花圃,跟上面那翠竹环抱的白梨花遥相呼应。想来这园子树小墙新画不古,也只有这两处景致拙朴自然些,在大人跟前不至如何失礼。”   君伯很客气,话语间有谦恭,可惜正正踢中何文渊心中那根刺。他没有接话,眼中景致已经悉数寥落成肃杀秋意。   君伯觑着何文渊脸色,不惊不澜,淡淡一笑,引着何文渊穿过花、径,达到一处临水亭台。   台中帐幔随风,依稀名士观花,花色倾国。   万钱一身上好的素白绢衣,同样亵裤。他胸膛大敞,上面毛发,如同他的人一般,恣意且自在。他斜斜倚在水边石椅上,宛如早已失传的魏晋名士,宽衣博带,风流映水、适意赏秋。   何文渊向后挥挥手,挥退师爷和君伯,自己则跨进亭中,细细打量万钱。   他满脸虬髯,面容黧黑;他一身素绢,价格不菲;他身材高大,胸膛隐有伤痕……此人着实不同凡响!他身为商贾,但面见堂堂御史,却仍敢穿着比同贡品般的极品素绢、姿态狷介!他的身份……实在令人疑窦丛生!   何文渊平复了心中火气,缓缓在亭中桌边坐下:“你我一别,一年有余。万钱,一路向北,可有少筠消息?”   万钱缓缓回过头来,看了何文渊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着亭台外的流水,一字一句,答非所问:“弘治十三年,这里一片荒草。中间那水,水里那石头,我在那儿抱着她,一字不漏的对她念完了《关雎》。我长那么大,头一回把小时候念过的诗再念一遍。”   万钱说完,再回过头来,仍旧看着何文渊。   何文渊忍不住嘴角抽动,心上那枚刺仿佛又被人狠狠的扎进了两分。他袖中的拳头紧紧捏住,又松开,复又捏住,再又松开。最后缓沉说道:“你怪我让你丢了娘子。”   万钱恍然一笑,很是天真,仿佛衷心相信:“我没有丢了她,反而是你,你丢了她。”   是他丢了她,而不是他?何文渊心中一喟,只觉得秋意瑟瑟,悉数凭借海棠丽色袭来。动人却也残酷!他心中防备一松,一股酸意立即涌了上来,叫他有些无措。原来是他丢了她么?这一年多来感觉的动荡不安无所着落,全是因为他丢了她么?从何而来的情绪、从何而来的因由?何文渊不敢相信,亦不能相信!只有闭了眼,然后再睁开,他依旧温润如美玉:“万钱,昔日我对少筠,绝无半分加害的念头,她这一走……我心里……罢!今日我不想再论孰是孰非,只因在我心里,儿女情长不若国家大义。你若怨,便全对着我来。但帝国国库空虚,开中举步维艰。我此次前来是想要问,难道那闭眼无嘴之象,正是你要袖手旁观、视而不见么?”   万钱定定看着何文渊,忽的一笑,然后揽衣挽袖站起:“家国大义,谁的家、谁的国?我辛苦拼命,赚来的银子就是为了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国、那穷奢极欲的权贵家?何大人,以您眼下的身份,这样公然来到我面前,要我支持开中盐,无异于直接从我荷包里抢银子去供养那帮无事生非的国蠧!”,说到这儿,万钱迫近何文渊,眼光灼灼,言辞罕有的犀利无匹:“其间,包括何文渊你!”   高高在上、穷奢极欲、无事生非的国蠧!   何文渊再也忍不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手揪着万钱的衣襟,瞬间站起与他平视。万钱眼睛闪过讥诮,双手紧接而上,雷霆万钧之重,捏着何文渊双拳!   何文渊薄唇一抿,低沉的声音满是怒火:“国蠧?万钱,你以为你宽袍博带,就是魏晋风流?你以为你出世自赏,就能贬低入世随俗?可惜,你勾结漕运边将,都是些不法勾当、巧取民脂民膏!你又有什么资格,谈论什么国蠧!”   万钱冷笑一声,罕有的伶牙俐齿、针锋相对:“确实不合法,可惜你们却更加不堪!披着合法的外衣,巧取民脂民膏!我若半斤,你就八两,你我不分伯仲之间!太祖开国,藏富于民。今日你!带着刀枪兵卫下江南,是对着供养尔等的灶户盐商!奸狡!哼,盐商奸狡不过皇帝、灶户奸狡不过户部尚书!就如同当日两淮名著的小竹子,智谋百出,也禁不住你何文渊大人的一石三鸟之计!”   何文渊一怒,双手再用力,嘶啦一声,手中上好的绢衣生生扯出裂缝来。万钱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只手上有多用了三分力气,牢牢扼住何文渊。   两个男子,相对静立,却是在无言之中紧张角力!   那一刻,国与家,是否写进律法就是堂皇合理?没有人真正知道!   正在相持之时,何文渊手中、万钱的衣襟突然悉数崩裂,两人各退一步,万钱的衣襟就已经全毁了。   何文渊扶着桌子,然后举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残绢,心中怒火泄去,只剩下疲惫。他抬头,看见万钱脸色暗淡,想起少筠,便知他也着实伤心,不由得缓和语气说道:“万钱,你在我面前公然违抗太祖商人不得着丝织品的禁令,可见你来历不同寻常。可即便如此,你也总该知道,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你再本事,厉害不过陛下一句话。眼下两淮僵局有好转迹象,你我何妨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将来你若能一伸援手,支撑开中盐,我、陛下,心中有数,于你将来营生也有好处。”   万钱看着胸口撕裂成缕的衣襟,久久不语。等他抬起头来,眼中尽是悲凉。他木讷道:“昔日筠儿曾指点我穿衣,说我高大,人黑,不该穿偏色,或黑或白或浅,都好。如今……”   少筠……何文渊心中剧痛,不禁动容道:“少筠一事……你就权当是我欠了你的……若有来生,我愿化身石桥,经受风吹雨打各五百年,只求她在桥上过!”   万钱摇摇头:“何大人,何必言不由衷!你若知道我的身世经历,你必然不会奇怪我为何公然着绢。我亦不需要你或者谁欠着我,因为我求的从来都只是我能求得到的东西,丢掉了,就再也寻不回了。你再欠我金山银矿、你再欠我风吹雨打各五百年,这一世,我也是寻不回了。你走吧,你今日希望我做的,那尊德化瓷里头,我已经清楚明白的说完了。”   ……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大家说什么……   ☆、194   袖手旁观、闭目无视,是何文渊此行南下的唯一收获。   除此以外,虚妄的盛名一路伴随着他,而盛名之下,是如影随形的攻讦。   好与坏、对与错,踏入名利场,已经全部模糊了界限。   即将离开扬州时,看着扬州依旧繁华的街道,何文渊从政八年,头一回感觉到了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身后的师爷未必知道何文渊心中所想,但是会判断形势。他以为何文渊在担心,因此劝道:“大人何必忧心?大人此行,总算是把今年的开中盐应付过去了。来年……来年自有来年人来处置。陛下圣明烛照,心中只怕已经有腹稿。只是依在下看来,大人此后以韬光养晦为上策……”   “今年事已矣,明年复如何?明年复明年,军饷何所在?”,师爷尚未说完,何文渊看着远方如绸缎般明亮平滑的天幕,叹息道:“天下万民,皆是陛下掌中乾坤,可是能为陛下分忧的肱骨之臣又在何处?我并不担心朝中户部给事中的弹劾,我只担心,诸如万钱这样的豪商都纷纷袖手旁观、闭目无视,将来国库何以充实、边疆何以牢固。”   师爷微喟,旋即一笑:“以大人才智,想要从盐商口袋中掏出银子来,也是易如反掌。”   何文渊听得这句恭维,心里并没有好受多一点,因为他很清楚,豪商之豪,同样在于才智。他从来都不敢说,他若与万钱这样的豪商角力,他就必然能占上风。因为与万钱一席话,他已经很清晰的知道了万钱已经将局势看得清清楚楚,将家国律法丢的干干净净,就连他的身份都是一个谜!   想到这儿,何文渊突然醒悟,忙对师爷吩咐:“万钱此人,我只知他是蜀中人物,然而,籍贯、父母、可曾科考等事,一概不知,你手上知道些什么?”   师爷皱眉,敲了敲手上装风雅的折扇:“早前因为两淮残盐一事也查过他,户部的鱼鳞册记载他是四川宜宾人士,家中有薄田十亩,世代免徭役赋税,却未提及他本人是否参与科考。后来因为他要迎娶桑氏二小姐,在下复至吏部查阅,又曾暗地让人在四川查阅当地鱼鳞册。大人,最蹊跷的是,无论户部、四川鱼鳞册上,这万姓人家的记载都十分新,几乎是凭空而来的。最早大约是弘治三年,这位爷就成了四川宜宾人,他从未参与科考,乡试也未曾参与过,却世代免徭役赋税。但是这位万爷,今年少说也有二十五六岁了……”   二十五六岁、弘治三年……这就意味着万钱万大爷十三四岁的时候凭空出现在四川宜宾,而且是世代免徭役赋税。若说不蹊跷,大约绝没有人信了!若他是江洋大盗潜伏四川,是断无可能在京中户部、地方鱼鳞册上同时都有相同户籍记录的,所以这里头有什么,只怕不是什么人都能去问、去查的!   何文渊微微摇头:“堂皇出现在户部、地方的鱼鳞册上,可见是极有来历了,这里头大约又是一桩无人愿意提起的无头案。既然如此,留心着他的举动也就罢了。”   “在下也是查至此处就罢了手,”师爷答道:“只怕此事不是在下甚至大人您能过问的了。既如此,大人不如早日回京复命?”   何文渊点点头:“我已经让家仆收拾行装。”   正说着,又见一个身着贺府灰色衣裳的小厮跑上了扬州城东城楼。   师爷眼尖,向何文渊说了,又笑道:“大约府上有些事故了。”   何文渊没说话,待那小厮跑近了,他仍波澜不惊,只问道:“你怎么跑来了?不是让收拾行装准备回京?”   小厮行了一礼,说道:“回爷的话,正是在收拾行装呢。可不知怎么的,小姨奶奶猛的就晕了过去,唬得彩英姑娘脸色也变了,忙请了大夫来瞧,接着就说……小姨奶奶是有喜了!小的接了话,赶紧的来报,恭喜爷!”   有喜?   何文渊眉毛一挑,嘴角微挂中露了一丝喜意,嘴上却什么也没有说。   反而是师爷,呵呵的笑着:“大人好风仪,不愧是河北大儒的高足!如此喜事,平淡如常,在下恭喜大人!”   知道此时,何文渊才淡淡一笑:“多谢你!”   师爷呵呵笑了两声,偏身做请,将何文渊让下城楼。   ……   樊清漪斜斜倚在床边,桃花娇怯带露开,冰肌微丰向脂凝。   一旁彩英殷勤的奉上来一盏茶盏,吴侬软语道:“要说吃饭穿衣,还是江南细巧别致些。瞧我添的这木樨花露,喝在口里,就像是秋夜里闻见了真切的桂花香!”   清漪也不接那盏茶,只就着彩英的手略掀开了盖子,闻了闻,便推开了:“浓得很,闻着就犯恶心!”   彩英也不甚在意,只笑着将茶盏放下了,又说道:“你这身子,比头一回又完全不一样!想你头一胎的时候,何曾挑什么饮食?眼下方才足月,就烦闷作呕,可见呀!这位小公子自小就是极矜贵的命格!”   清漪唇畔一扯,那脸庞就好似静湖微微漾开了波纹,清风拂过了竹叶:“谁知道呢,生了也未必是自己的。”   清漪话里有些抱怨,但病卧床榻比西施的美态,叫人丝毫看不出她究竟是在抱怨还是压根不在意。彩英抿抿嘴,嘴上劝道:“旧日在京里,不曾见你说过一句。依我看也无妨,你想呀,夫人正经养了大少爷,她还能有精神养这一胎?再说了,夫人也在你跟前说过,虽然她养着,你是大少爷的生母,谁也抢不走的。将来大少爷也好,你肚子里这一位小少爷也好,随便哪个有出息,你这辈子就享不完的福气了。”   清漪听了彩英的话,微微垂下头,那因作呕而有些散乱的鬓发便滑了下来,堪堪遮住了半张脸,姿态恬静而美好。但彩英不知道,此时的樊清漪那双手几乎把锦被的里子就扯出洞来!   年初诞下麟儿,她是一府的英雄!宁悦进门多年,一无所出。她的这个孩儿就成了何府上最瞩目的明星!她曾经雄心勃勃,做尽美梦:宁悦虽有娘家撑腰,但扛不住没有孩子的晚景凄凉!她虽无名无份,但仗着孩子,她未必没有扶正的可能。所以她用尽心思,恭谨伺候老爷老夫人,不时在何文渊耳边吹些似是而非又极其巧妙的风。   可惜,叫她始料未及的是,这边厢她三头六臂的固宠,那边厢宁悦一招蛇打七寸!皇帝突如其来,对她这粉雕玉琢的儿子爱不释手;宁悦圣驾面前侃侃对答,赢尽妇容妇德上佳的褒赞。结果……她的儿子名正言顺的成了宁悦的儿子!   皇帝金口玉言,那就是全家人的圣旨,她再是玲珑心肝,也无处可争!自此后,她连看自己的儿子都要先给宁悦行礼问安!   真是要人气到内伤!她不信皇帝偏就这么巧,来得就是这么是时候!她更不信宁悦偏就这么贤良淑德,就表现得这么巧到好处!她自己如何来到何府,她心知肚明,所以她不会相信这世间总是有无缘无故的巧合。这里头,宁悦高明到她看不出她究竟怎样出了招!   无论如何她都不服气!论容貌、论才识、论举止,她哪一点比宁悦差?若是在皇帝跟前,她未必不能侃侃而谈,赢尽赞誉!   儿子被抢了,是女人的奇耻大辱;而因为儿子被抢了继而丢掉了通往巅峰的机会,更是她咬碎银牙的根本原因!正因为如此,她使尽手段,不顾方才生产的身子,终于换来跟随何文渊南下的机会。也正因为如此,她几乎不惜一切的要自己抓住这个机会,再次怀孕!   只要她能再生一个儿子,她就还有机会和宁悦再争一争!   “可是我看你这身子……”,彩英看见清漪许久都不说话,就径自说道:“四月才生的大少爷,你就跟着爷奔波这一路,也没有好好调养,如今又再怀上了。哎!我真替你辛苦!”   清漪闻言微微叹了口气,禁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正要说话时,何文渊却走了进来。   彩英行了礼,知道人家有些体己话要说,忙就退了出去。   何文渊径直来到床边坐下,看了看清漪的脸色,又看屋里没人,就说道:“我知你才出月子就奔波,本对身子不好。这一路也着实谨慎着,不料你究竟任性了些。眼下可好么?”   这一两个月,清漪半是恃宠生娇半是处心积虑,夜里又是眼泪又是红酥手的逗他,逗得他好几次怒吼如虎,狠狠的折腾她,叫她究竟是心想事成。此刻想起来,那情形依旧十分旖旎绮丽。清漪抚着脸抬起头来,听见他不同往日的温淡,到底说了些闺房秘事,心中一荡,不由撒娇道:“奴家本是娇花蕊,承受雨露君请怜。爷,清漪虽没有名分,却是把爷当成夫君般看待的。莫非是因孕丑陋了容貌,叫爷嫌弃?”,说着揪着何文渊的衣襟,螓首依了过去。   何文渊听得她艳词直接,对他十分依赖,又每每有些说不出的任性耍赖,心里隐隐浮起一种叫他迷失的熟悉感,又叫他多少有点儿满足。他手圈着这每每在床笫叫他失控的女子,语气也更加温柔起来:“你呀!就是淘气!”   清漪微微抬起头来,撅着樱唇:“哪儿淘气、那儿……”   她这模样!他在另一张更加生动的脸庞上见过千百次,昔日……也曾有人这样含嗔带笑、薄怒佯恼的击中他的心……他只觉得熨帖喜欢,却不知那滋味已深入骨髓成了不可治愈的毒!忍不住,他伸手摸着她的脸:“偏就这份淘气……讨人喜欢……”   清漪心中再一荡,语气软如绸缎,手已经探到何文渊腰带处:“爷……”   何文渊身上一紧,手上也一紧:“又淘气了!”   清漪抿嘴一笑,眉梢眼角带出一抹促狭神情,巧手勾着腰带,力道缠绵却不可抗拒,语气则更暧昧了些:“爷喜欢……清漪淘气……”   何文渊一声低喘,两人已经滚在床上,浅吟低唱一曲鱼水欢。   相遇欢,但两人都忘记了,此时距离樊清漪诞子不过五月,而她甚至连月信都尚未完全恢复……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仍旧悲催的要上班,蚊子已经连续上班一个月了……   这里点一点樊清漪、宁悦和何文渊。   ☆、195   弘治十五年十月,何文渊携樊清漪启程返京,这一年他收获了一级品秩和另一个孩子;万钱一年中第四次北上,赚着他料想的滚滚之财;而辽东的桑少筠,拖家带口来到辽阳,开始她缔造一个庞大帝国的步伐!   十月的辽阳城,堞垛之上雪迹斑驳,残阳之下巍峨雄壮,如同天神俯临。   “辽阳是辽东最要紧得地方!”,吴征捂着大羊皮袄儿,坐在马车边,仰头看着那直立高耸的城墙,叹道:“娘的!我每回来这儿一见到它,心里烧着了似的!这辽东的大都督怎么就把这墙筑的那么高!”   少筠披着白狐裘,怀里抱着宏泰,微微仰首时,残阳雪光萧瑟了她的脸。她缓缓一笑,然后低头对宏泰说道:“泰儿,冷么?进马车去跟着莺儿好么?”   宏泰带着厚厚的风帽,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埋在皮裘之中,说不出的趣致可爱。可他双手紧紧抱着少筠,头又转过来埋进少筠胸前,那意思,是哪怕冷,也不愿意离开少筠半步。少筠轻轻叹息,自从这孩子跟回她身边,就越来越粘着她,远离片刻也不愿意。   吴征看见这对母子这般情形,不由得笑道:“听说南边人细致,看你们果然如此。竹子,你这儿子虽然养在北边,却娇嫩得很。照我看,小娃子,该大口的吃肉吃面,身子才壮实。这一路上摔摔打打的,人就长大了!”   少筠笑笑:“吴大哥好意我知道,我也着实太娇惯他了些。只是他爹爹去得早,他自小跟着我,苦头吃了不少,他撒娇我心里就总是硬不起来。大约我要离了他,不听见他撒娇乖巧,不心疼着,他才能教好了。也罢,等辽阳里头的事结了,我不叫他跟着我,再给他请了先生,就好了。”   吴征听闻少筠提及辽阳,心中一动,连忙压低声音问道:“竹子,来辽阳……你总的给我打个底儿,究竟是为了什么?我这儿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   少筠一笑,横了吴征一眼:“我那两个丫头进辽阳许久了,天天给我传信,说晒不出盐来,不是卤水错了就是盐池子修的不合适。眼见入冬,想必杜如鹤大人心中着急,因此总得跑这一趟,何况,金州所今年煎盐比去年实在是好了,也该跟杜如鹤大人交待一声,多谢他的体恤!”   呃~吴征失语!   话说,杜如鹤晒盐不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偏偏你入了冬才进辽阳?而且你说啥?多谢杜如鹤的体恤?大约是真的应该多谢杜如鹤吧!多谢他这半年都不曾打扰金州所,反叫他们成功晒出盐来!   这小娘子!真他娘的矫情!吴征腹诽,却不敢动声色,毕竟出金州所的时候,少筠已经仔细的反复的交待过是非,孙十三的前车之鉴叫他不敢轻易越雷池半步!   两人正说着,少筠这一辆马车就入了城。   入城之后少筠没有直接去找杜如鹤,反而先到吴征的弟弟吴海家里借住。   等个人厮见过、安顿下来,少筠才把吴征吴海招在一处,屏退旁人,细细说话。   “这位必定就是吴大哥的弟弟、吴海军爷了!”,少筠看着眼前这高大壮实的如同狗熊一般的男子,笑道。   那吴海一拱手:“康家娘子!早听我二哥说起过了!”   少筠一面点头,一面拉着宏泰叫他听话。而后又说:“早前许多事情,我请吴大哥让你给传信、打听消息,说起来,都是一伙的人,却没能亲自向你道谢!今日是还了这心愿了。”   吴海虽然多次帮助少筠,却十足是因为吴征的面子。老实说,他也并不知道他二哥在金州所究竟在干什么勾当。不过他二哥向来有些过人的念头,为人除了仗义疏财了一点也还算靠谱,加之这一年他二哥升了职衔,所以他也着实愿意搭一把手。   少筠一面说还一面细细打量吴海,发现他目光颇为坦诚,并没有十足的戒备和十足的算计,因此放大了胆子,笑道:“如此,当着吴大哥的面,我还有事想请你帮忙。”   吴海看了他二哥一眼,有些奇怪,这康娘子好像也太自来熟了一点!但吴征回复了他一个极为肯定的眼神,他知道意思,因此他一拱手,道:“康娘子你说!”   少筠点头:“吴海大哥是辽东都转运盐使司下负责押运盐斤的军头吧?”   “是!”   “那么你素常的盐都怎么个走法?”   “咱们盐使司下辖并没有太多盐点,所以所产的盐斤通通押运至辽阳盐仓,再有朝廷兵部核实分配,再发往各处。我平日里只做两样,在盐衙门里领堪合引目等文书,往盐仓里支盐,再押运发往辽阳西北面几个卫所。”   少筠点头,有些满意,然后她话锋一转,单刀直入:“辽阳北面,是抵御鞑靼的前线,又与兀良哈部接壤。据我所知,辽东每年销售全国各地私盐,数量不下十万斤,只怕就是那些蒙古人真金白银的买的吧?吴海大哥,你素来负责押运盐斤至前线,中间经手什么,我恐怕都能猜个五六分!”   听到这儿,吴海突然变了颜色,转头盯着吴征,就好像是吴征出卖了兄弟一般。吴征也是瞠目结舌,猛地搓手,又对少筠叫道:“这怎么话说的!竹子!这可不是小事!这可不能胡说!”   少筠并未理会两兄弟的这种表现,只是笑着说道:“我本灶户出身,祖上参与开中,是正经的开中商人,南来北往的盐事,大约瞒不过我去。何况我也不是官府,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吴海大哥,这半年我与吴征大哥共事,如何为人,你只问他便知。我今日不避讳什么直截了当的说,只是要吴海大哥明白我是什么人,值不值得帮忙。假若你掂量清楚了,请你帮我办两件事!”   吴征听了这话大舒了一口气,忙对他兄弟解释道:“康娘子……哎,这半年……兄弟,不瞒你,我们办了件大事!若这大事办成了,咱们兄弟大好的日子在后头!几十年兄弟,我小时候不肯坑你,现在也不能够,只有一心想着自家兄弟的!竹子这为人极好,日后你就能知道!”   吴海踟蹰了好久,很是犹豫的说道:“康娘子,我二哥的人,热心肠,我也知道。但你刚才说的话,我不该说是也不该说不是!这里头道道儿太多,牵涉的人从上到下。我说了,你一个女人家也摆不平,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   少筠款款一笑,再说到:“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吴海大哥,杜如鹤为官如何,你比我清楚,这些年你们在他眼皮底下小心翼翼的,辛苦了吧?海上来的盐、陆上来的盐,只怕要远离杜如鹤的耳目才能拆分运至边关、然后出关。这些事情,真的,你不说,我心里还是有一把算盘。只是你说了,不是连累别人,而是帮了你自己!我今天明人不说暗话,只是要托你两件事,第一,你告诉我,如今辽东,谁是最大的盐商,第二,我想搭你的路子见一见辽东都司里的程文运大都督。如何?”   少筠说完,整遐以待。   吴海十分不确定,看吴征是看了一遍又一遍。   吴征背上一背的冷汗,勉强吞了口唾沫,定了定神,才有空寻思少筠那两个要求。这小娘子心里头究竟都打什么注意呢!为什么要么不张口,一张口就是叫人两股发颤!   吴征又吞了一口唾沫,喘了口气说道:“康娘子,竹子,这事儿……为难我兄弟了!连我听着也着实为难!”   少筠摇头:“两句话的事情,有多为难?两位吴大哥,相比于此后你们所能得到的,这两句话,字字千金!”   字字千金!   少筠清晰地看得到吴海的瞳孔一缩,她笑笑,看了吴征一眼,意味深长:“吴海大哥有顾虑,吴征大哥应该是明白清楚的。字字千金!步步千金!”   吴征一愣,终是有些明白过来,忙推了推吴海。   吴海呆了呆,然后双拳一握,咬牙说道:“这里头的事,我只在这里说,出了这屋,我一概不认!去年年头两淮有位大人物进了咱们辽东,他一来,海上陆上的走私商都成了小虾米!如今经辽东走的货,都是这位爷的!隐约听闻,这位爷从海上来,海上有一整支船队,比朝廷的舰艇还厉害!这位爷一出手就是几万斤的盐。就是那盐马马虎虎,不比咱们煎的好,但便宜呀,买的人照样喜欢。我不敢太过打听,但也能猜得出来,这里头利润丰厚,大都督渐渐的都不爱跟别人打交道!”   少筠点头:“那盐,你能私底下给我弄一小袋么?也不用多,比荷包大一些的一袋子就足够了。”   吴海想了想,笑道:“这个倒不十分为难,我一会给你弄一袋子!”   少筠听到这话便满意的站起来:“我不用你承认什么,我也权当没听过什么!吴海大哥,既然你愿意告诉我,想必这第二件事,也不会太过为难了?”   吴海听见少筠如此通透,心中稍稍安定,便笑道:“搭路子么,这个反倒不难!一年到头,想吃这一碗饭的人不少,通过我搭路子的人也不少,我给你说一声就行。不过成不成,不是我的事儿。看在我二哥的份上,我多告诉您一声儿,如今这路子更不好搭!这位从海上来的爷,把咱么这儿上下喂饱了,大都督就未必稀罕了!”   少筠一笑,不予置评。   喂饱了么?这天下间还有吃饱了银子的?稀罕,她桑少筠倒要见识见识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   ☆、196   三小袋盐摆在面前。一袋微微发黄,一袋细看了参有杂质,一袋雪花般白。   少筠依次用手拈了一点在指腹中搓着,然后一笑,挥手示意吴征过来看。   吴征往前凑了凑,也是照样搓了一把,又凑着盐袋子闻了一回,抬起头来,惊喜万分“竹子!这发黄的是场子里煎出来的,因为用柴火和竹篾盘,少不了发黄,还有一股火烧味儿;另外这一袋……细看了有杂质呀!”   吴海则好奇:“二哥,那白花花的一袋子从哪来的?咱们辽东的盐再不能这么好的了!依我看竟比那两淮的盐还好上半分!”   吴征闻言看了少筠一眼,呵呵直乐。   少筠点点头,说道:“这第二袋约摸是残盐翻新,估计是两淮或者两浙地方上的商人收购了官府低价放出的残盐,转而翻新得来的。价低,品质过得去,就是在两淮两浙这样的地方也不乏贫民购买。难为那大商人舍近求远,无非是中间利润惊人。”   吴征点点头,吴海则竖了大拇指:“康娘子果真是行家,一眼就说了个出处!只是要这三袋子盐巴干什么?”   少筠一笑,转身在包袱里取出一只极为精美雕花檀木盒子,打开来,里头还称着流光溢彩的一块玫瑰紫缠枝丰果暗纹锦缎。少筠又把三袋子盐都放进去,然后托给吴征,笑吟吟的说道:“吴大哥,你便跟随吴海大哥走一趟辽东都司,亲自见一见程文运程大都督。”   吴征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突了突:“我?”   “瑞雪言祥和,锦地铺晶莹。若得缎上白,丰年必有兆。”,少筠徐徐吟了一阕不甚工整的五言,然后告诉吴征:“吴大哥,我听闻这位程大都督是位翰墨极通的武状元?如此,你面见程大都督时,将这一只盒子奉上,再吟这一阙五言,即可,旁的不用多说一句。”   吴征自然是有些不明白的,但是少筠也没有多做解释,只认真嘱咐到:“有些事情,你们多知道了也无益,还是听从我的话,谨慎办妥即可。还有,在程大都督面前也不要提及你们喊我的诨名,只称我是康娘子。”   吴征是颇为妥当的人,而吴海则是常年为上峰办些阴私勾当,甚至连嘱咐也都不需要,就自己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说。两人虽然还不明白少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拿了东西收好了,就辞过少筠。   少筠这才转出来招过莺儿:“咱们该去盐衙门,拜会杜转运使。”   莺儿答应了一声,忙转出去跟吴海的婆娘打了声招呼,又进来给少筠披上一件寻常的披风。   不料宏泰最是粘人的时候,一看见少筠做出门装扮,就扑上来揪着少筠,呀呀的假哭着耍赖。莺儿想抱走他,可一想他们走了,宏泰也不放心交给吴海家的婆娘呀,因此发愁到:“小少爷!你瞧你巴巴的跟来做什么?也没有好玩的,又冷!”   少筠没法子,俯身把宏泰抱起来,嘱咐莺儿:“你也把他的衣裳穿上吧,咱们带着他。”   “哎!”,莺儿说着取过宏泰的小衣裳,给宏泰穿好了,宏泰方才咧嘴甜甜一笑。莺儿得了这一笑,自己也笑个不住:“真是!想打你还不能够!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粘着你娘!”   少筠逗了逗宏泰,便轻声道:“莺儿,咱们走吧!”   莺儿伸手接过宏泰,小心翼翼一块儿走了出门。   ……   再见到杜如鹤的时候,杜如鹤有些心不在焉。   杜如鹤也不讲究什么男女有别,看着少筠也能发愣,然后又转头回去埋首书本。   少筠忖度他神色间有些愁苦,便主动说道:“杜大人,此行少筠是跟随吴军爷来的。今年金州所煎盐定额,吴军爷已然完成,因此特来报喜。我想着侍兰侍菊一直未曾回来,也十分担心他们在广宁右屯卫的事,因此来看看,顺道想问他们声好。”   杜如鹤叹了一口气,又挥手道:“怎么?担心堂堂辽东转运使会苛刻你的两个丫头?”   少筠眉头一挑,平淡道:“大人何出此言?”   杜如鹤又没了话。   少筠心中哼了一声!杜如鹤啊杜如鹤!你就这点心胸气度!晒盐之法,何等大事!你一个四体不勤的盐官儿,没下场子煎过盐,没跟灶户熬过苦,就想靠着一点恩惠、一点官威坐享其成?感情你祖坟冒青烟,全天下的好事都让你碰着了!   杜如鹤见少筠一脸平淡,但眼睛里的冷意却是不可忽视的,心里也一阵不快!桑少筠是何人?两淮上名头响亮的刺头货,专以狡诈手段庇护心生歹意的灶户,又以险恶居心败坏一方盐政!若非手上确实有些东西可助他改变辽东局势,他怎可如此宽待这等奸商?何况桑少箬何许人?!   凌空一记霹雳,两人都只露一鳞半爪、些许峥嵘,然后又都垂眸平淡。   杜如鹤恍如未曾听见少筠此前的一句责问,温文说道:“你的两个丫头么,原本我也想让他们回来了,广宁右屯卫近日来连场大雪,地上积雪已有三寸之厚。”,话到这儿,杜如鹤抬起头来,似乎意有所指:“平白耽搁了一年,眼下又得等到明年开春之后了!哎,辽东苦寒,只怕你们姐妹殊为不惯?”   好一个青天大老爷!防她桑少筠如同防备豺狼虎豹,时时出言警惕!   少筠眸光微微收敛,容光越发浅淡的如同画中仕女。她朝似乎是吓着了的宏泰轻轻一笑,然后挥旗退兵,退避三舍,以求诱敌深入!“侍兰侍菊每有信传给我,我也知广宁右屯卫一事不太顺利。但我与姐姐,在金州所也是竭力煎盐,以至于□乏术,所以明知他们不顺利,也只能在信中以寥寥数字与两个丫头一块参详。眼下金州所一年定额已经完成,再有两月,所得之盐就是今年多得的。我想大人宽宏,又担心大事久拖不成,因此自作主张来到这儿,就是为与大人商议大事。”   这一番话,实在滴水不漏。杜如鹤知道少筠与侍兰侍菊通信,甚至知道他们信中内容。他久历盐事,自负是帝国中治理盐政的翘楚。可他并不知道,在少筠这样真正是灶户出身的人眼里,他这本事,不过是这一门手艺的十之二三,方才入门而已!何况晒盐法乃是新法,杜如鹤那里凭空得知中间蹊跷之处?!   杜如鹤细细思量了少筠这一番话,觉得没有什么破绽,又认为少筠必然要顾及桑少箬安危,想必不会在这里头动手脚,因此只有叹气道:“依你所见,这法子可有把握?”   少筠缓缓笑开,温柔的声音十分耐听:“大人,此法绝非异想天开,必然有把握。只是上古圣人,尚且有大禹治水、三治不成。为了姐姐,民妇绝不会轻言放弃!只是大约步骤之中那些技巧尚未为我们所知,所以不能成罢了。只需加些耐心,假以时日,民妇确信,大事可成!”   杜如鹤点了点头:“也罢,这只怕是铁杵磨成针的功夫。横竖这些日子已经无法再施行新法,你便同你的两个丫头再细细参详吧!前两日广宁那边的海大富已经报给我,今年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动工了,两个丫头想必也就该回来了。”   少筠听闻了,脸上露出一抹欣喜来,说话也雀跃了半分:“如此,真是多谢大人了!久不见他俩,民妇与姐姐十分挂念!”   杜如鹤“嗯”了一声,又说道:“你是跟着吴征来的?如今住哪里?”   少筠忙回话道:“吴军爷的弟弟就是您衙门里的军爷,也在辽阳。民妇跟着吴军爷,为了省钱,就住在这位吴海军爷家里。”   杜如鹤点点头,然后从他书桌的小抽屉里摸出一锭五两的纹银,递给莺儿:“不过月余就要过年了,料想金州所今年多出盐斤,也是你与吴征的功劳。这锭银子给你,给孩子们添两件衣裳。这儿天冷,怕是难熬。”   莺儿没敢接,看了看少筠。   少筠看了看怀里的宏泰,然后笑笑:“答谢大人恩典!”   莺儿得了这话,忙向杜如鹤行了一礼,又道了声多谢,然后就接过了这锭银子。   此后杜如鹤又恢复了心不在焉的模样,少筠见在没有什么事情,便顺势告辞。等出了衙门,莺儿心眼儿实,没看出蹊跷,只摸着那锭银子,笑道:“这位爷,打赏咱们也算是阔绰!难怪叶子夸他是青天老爷。”   少筠一笑,不予置评。   不过两人抱着宏泰从衙门出来没多久,只听见路上哒哒的马蹄声擦肩而过,然后“哎哟”一声,紧接着一抹倩影跳了下来:“宏泰!”   一旁莺儿“呀”了一声,然后咯咯笑出来:“才说着呢,就碰上了!”   侍菊当街先给少筠行了一礼,然后把宏泰抱在怀里,左一个亲亲右一个亲亲的抹了宏泰一脸唾沫。   侍兰随后下来,笑意盈盈的给少筠行礼,又说道:“偏就这么巧呢!”   正说着,一脸褶子的老头儿海蜇头、海大富跳下马车来:“哟!水灵灵一排四根水葱儿!还抱着一个粉团儿,好生整齐!”   侍菊咯咯的笑:“海爷爷,见着我家人了,我可再不跟你进衙门了!等明儿一开春,大老爷发了话,我呀,再给您做江南的小卷儿吃!”   海蜇头一乐,垂涎三尺的模样:“那敢情好!得了,别当街吹冷风儿,坐马车跟你家人回去吧,也好让我的马车认认道儿。”   侍菊脆生生的答应了一声,几人就簇拥着少筠上了自己的马车。   少筠握着侍菊侍兰的手,看他们一张俏丽的脸蛋都被海风吹得通红,又有皴裂,心里十分不忍,不由得万分关切道:“金州所十月初就接连大雪!可恨杜如鹤竟把你们拘到现在才放出来!你看你们,好好的江南姑娘,成了这边的粗糙娘们!”   侍兰也含着眼泪看着少筠:“可比去年黑了好些!你在金州所,只怕比咱们都辛苦百倍!偏我们都不在,不能替你分担着!”   莺儿忍着笑,对两人说:“你们谁也别心疼着谁了!等这边事情了结了,叶子说了,她来好好心疼你们!依我看呀,咱们是一年比一年强了!”   侍菊抱着宏泰也一个劲儿的说:“是呀是呀!一年比一年强!等有空了,我这花儿草儿的一调理,你们一准都跟花似的!”,说着凑到少筠跟前,挤着眼睛问:“急死我了!那事,成了?”   少筠嗔了侍菊一眼,故作不知的:“什么事?!”   侍兰收了眼泪,推了侍菊一把,又微微掀了车帘子往外张望了一眼,回来教训道:“破落户!也不瞧瞧什么地方!这会儿出岔子,作死呢!”   侍菊一吐舌头,又挤眉弄眼的。   宏泰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又是最好模仿的时候,竟然也跟着学,惹得莺儿和侍兰都哈哈大笑,抢着去抱他。   少筠自己也笑个不住,心里高兴,又不忍两个丫头太过担心,只拉着两人含笑点头!   两人得了暗示,一下子欣喜若狂的滋味涌上心头,偏偏不敢大声叫囔,只能借着与宏泰嬉闹而大声欢笑。   这一年,是弘治十五年,少筠清楚记得!   作者有话要说:其他暂时还没有什么。   ☆、197   回到吴海家,少筠将杜如鹤给的五两银子全都给了吴海老婆,乐得这婆娘嘴都合不拢,连忙把好屋子好炕都收拾出来给侍兰侍菊。   侍菊很兴奋,压抑不住,连连想拉着少筠询问。侍兰虽然稳重,但心里也像是有一只猫儿不停的挠痒似的。等吴海家的收拾了炕头,两人就摒退了众人,忙拉着少筠坐在一处,瞪着闪闪发亮的眼睛问少筠:   “这么说……竹子!你怎么就瞒着我们呢!”,侍菊最是忍不住。   侍兰也接口:“可不是么!我们走的时候你只吩咐我们别多问,问了也不好。我们禁不住,横猜竖猜,隐约是觉得你想用吴征在金州所……哎哟,真叫咱们不敢信!这是多大的事!猜着了也不敢信呢!”   少筠压着两人,笑道:“你们俩!轻着点声!”   两人都缩了缩肩膀,侍菊又扑上来,压低声音叫道:“那竹子你快说呀!快急死我了!在广宁那边夜里头寻思,都吓得睡不着!竹子,你心里究竟是什么算盘,还把我们两当外人么!”   少筠无奈的看着侍菊:“这都哪跟哪的?不告诉你们就怕你们按捺不住,露了风声,这事儿就闯大祸了!你们平静些,我细细告诉你们。”   侍兰整遐以待,又推了推侍菊,侍菊咧嘴一笑,然后盘腿坐在炕上。   少筠扫了两人一眼,笑意里满是满意:“早前在富安,荣叔和四位叔伯说这法子的模样,你们还记得么?”   侍菊侍兰一听,立即收敛了欣喜神色。侍菊没有张口说话,侍兰则说:“死了也记得!荣叔平日里那样的一个人,好也骂一顿,不好也骂一顿的,谁在他跟前,都得低一个头,认一个小。但要说起这法子,他跟五六岁的孩子一般淘气,手舞足蹈的……”,说罢,鼻头也红了。   少筠点点头:“五位掌故一辈子的心愿,我一定替他们偿了。阿菊、兰子,吴大哥领着几个心腹的兄弟帮我,就在金州所,把法子练成了。往后,我兑现我在离开富安时候的誓言。我要用这个法子,替他们报仇,保他们一辈子的平安富足!”   侍菊抿了抿嘴,同时也把眼泪抿了出来。侍兰则重重点头。   去家千万里,而今雄鹰振翅,意欲高飞!   三人心中激荡着热血,心中情愫,难以言说。   稍后,侍兰喘了口气,渐渐平静下来,不免忧心道:“法子成了是大事,可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杜如鹤着实不个好相与的人物!叫他知道咱们瞒着他,可是怎么得了!”   少筠一笑,侍菊就已经又开始教训侍兰了:“你呀!就知道发愁,一路上走来,就属你知道发愁!你也不想想,刚离开富安的时候,咱们身上有什么?荣叔给的五十两银子,竹子和我们身上几件金银首饰。然后呢?船上把首饰都掏没了。往北边,我和竹子还有柴叔,十两银子走到金州所,连一口热水都没了,山穷水尽!还有你和小七,身上一两银子也不带,就跟着图大哥闯野蛮人的地方!你说说看,你自己掉了多少层皮、吃了多少苦,吹裂了多少回脸蛋?可是咱们海上也闯过来了,金州所也闯过来了,海西也闯过来了。如今怎么样?你说呀!”   侍兰抿抿嘴,很是自豪的笑道:“如今么,海西的穆大人把咱们当财神,建州图大哥把咱们当妹子,吴征当咱们是首脑,海蜇头也偏心着咱们!这一路,咱们也对得住去了的人!”   少筠拉起两人的手:“阿菊也别怪兰子瞎操心,非得有她这样的人才能提醒自己,前面还有许多十分难办的事情!兰子也别怪阿菊跳脱,这一路,咱们确实来之不易。这法子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有了打算。”   两人都点头,正还要再问的时候,屋外响起了说话的声音。三人仔细听去,才知道是吴海来了客人,吴海家的正在寒暄招呼。   三人以为与他们无关,不料吴海家的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康娘子。这一下少筠有点奇怪,忙扶着侍兰侍菊出门,看是怎么回事。   才一出门,又看见一个粗膀子大汉,裹着一件蓝黑色棉袍,双手插在袖筒里,正大声和吴海家的说话。   吴海家的一面答应着,一面又看见少筠出来了,忙笑着说:“康娘子,我不知道您还认识王军爷!”   王军爷?莫非是图克海在辽阳都司的联系人、王仁?   少筠一笑,忙赶上前来:“是王仁大哥么!这可赶巧了,正要去找你呢!”   那王仁毫无顾忌的打量了少筠一下,然后拍拍大皮裘帽子,笑道:“原来是你,真是好标致的娘子!”   少筠抿嘴一笑,虽然不习惯北方人这样的做派,却知道这王仁并没有什么恶意,只连忙对吴海家的说:“大姐姐,我们这一来就叫你家里人来人往的,真是打扰你了,眼下我与王军爷多日不见,还想坐下说说话。”   那吴海家的想必是见识过自己男人许多阴私勾当,因此丝毫不在意少筠的这些说辞,连忙将王仁让进屋去,自己就退开了。   等避了人,少筠向王仁行礼,笑道:“图大哥让我联络军爷你,我么,连面也没见上,就先托了你事情,真是打扰了!”   王仁哈哈一笑,也不给少筠回礼,就大大咧咧的坐下来,挥手到:“图克海的汉人妹子,他路过辽阳的时候千叮万嘱,让我想法子照看,说你是财神,结交好了,后头会有好处。照看说不上,这世道肯真心实意说一句道义的人,不多啦!人家随口说,你也甭信!我么,跟图克海十几年的交情,老小子想着往关外运盐好些年了,他能张口就夸你,我信得过他的眼神儿。康娘子,我明人不做暗事,我是求财也不想失义。”   少筠一笑:“好痛快的边塞汉子!王大哥,我自进辽东,见过不少人,王大哥是头一个开宗明义的。既如此,我也明人不说暗话。上回我托你办事,你办的利索,我知道原因!”   王仁一愣:“哦?”   少筠看了侍兰一眼,示意她上茶,然后对王仁做了一个请字后说道:“杜如鹤在辽东,叫你们兄弟为难了吧?”   王仁没说话,只哼了一声。   少筠一点头,分析道:“杜大人管盐,清廉名声在外,可惜苦了下面为他办事的大官小官。加之辽东一向产盐不足,每每要朝廷支撑。想吴海这伙人,日子辛苦还不说,三天两头,只怕就是朝廷的申斥。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杜大人清廉,不许他们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他们原本近水楼台先得月,却变成偷偷摸摸办事儿。王大哥,我没说错?”   王仁笑哼一声,对少筠的暗示,丝毫不掩饰。   少筠笑意越发深:“王大哥这样的人,直爽,却通透得很!知道杜如鹤的动作,立即就能明白里头的利害!杜如鹤要是练成新法,辽东产盐剧增,得益的是朝廷,功劳是杜如鹤领走,但靠着私盐转运赚外快的兄弟们,从此就没有翻身之日了。所以王大哥一接到我的信,立即就去广宁找到海蜇头,叫他给杜如鹤吹风,隐瞒此事。”   王仁听到这儿,哈哈大笑,又对少筠举着大拇指:“难怪老图对你夸不停口!小娘子玲珑啊!咱们辽东的事儿,一门儿清!”   少筠眉头一挑,斜斜看着王仁,继续说道:“甚至……你会告诉海蜇头,最好别叫杜如鹤练出新法来,免得辽东生变,所以我的两个丫头才那么容易跟海蜇头说上话。王大哥,我说的没错?”   王仁听到这儿开始收敛笑容,没想到,眼前这小娘子,不但相貌出众,脑子更是好使,竟然把他拐着弯的心思点子摸得一门儿清!而站在两旁的侍兰侍菊对望一眼,眼中惊悚,这一路,还有多少他们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是被少筠算计在心里、然后看在眼里的?!   王仁这一下站起来一拱手,笑道:“康娘子,你我,还有盐衙门里的苦兄弟们,都一条道上的人,我也不多说话了。”,说着正经一个鞠躬!   少筠一动不动,生受了这个礼。   王仁直起身子,严肃说道:“你托老图在京里打听消息,我早该给你回话。但是老图是关外人,杜老爷对你又看得紧。我思忖,别叫杜如鹤知道你除了认识老图,还认真结交着关外人,不然你日子更难过,所以老图的消息,我都压着了。今日听闻你进了盐衙门,忙打听了你的住处,原来是吴海家里,所以赶来给你报个信儿。”   少筠点点头,略过中间许多蹊跷,只问王仁:“京里有什么消息?”   “咳!老模样!听闻两淮出了事,边商们怕没有人接手盐引,都不愿意筹粮进边疆粮仓,辽东都司没法子,肯定要上折子索取的。京里皇帝把一个叫何文渊的官派出去当巡盐御史,京城里、扬州都闹了个鸡飞狗跳,最后勉强应付了过去。”   意料中事!少筠心中哂然一笑,又问道:“王大哥,你长年在辽东。如此形势,辽东都司、辽东盐衙门都怎么应对,想必也清楚的?”   “我们么?那没说的,兄弟们不能没有粮食吃,一日吃不饱,手里的家伙都拿不稳,怎么打蒙古鞑子?我们大都督一张口要粮,朝廷再吵闹,他也得给足了。至于盐衙门。小娘子,我虽然不是盐衙门里的人,但吴海这些兄弟是,所以我也不怕说句寒碜兄弟的话!辽东这地方,满街的刀枪,盐衙门,手里没家伙,腰杆子不硬,他说不上话!再说了,这地方不养人,煎盐的都是些流刑犯和不得力的军卫,年年产盐都不够填全国军卫的肚子,自然只有被骂的份!你瞧,去年辽东产盐不足,朝廷最后还在长芦和两淮补了一批过来!”   果然是操家伙的是老大!这辽东,不仅民政退缩,就连两淮里十分富庶硬气的盐衙门,在这儿都不得不退避三舍!辽东都司,才是这儿最厉害的人物!   少筠将一切都看在心里、听在耳里,然后对王仁说道:“王大哥的话,我记着了。我听你的,今年就不见图大哥了。若他路过辽阳,你给带句话,说明利害,等过后我再找他就是。”   王仁一听少筠这样的人物都这样通气,心中不免一快,因此又加了一句:“在辽阳城里,要办事儿别自己乱跑扎人眼,找我,找吴海都行,一家子的兄弟。”,说着站起来又一拱手。   少筠见状忙站起来答应了,又连忙招侍兰送客……   作者有话要说:辽东的暗箱操作,现在才展示在少筠面前。辽东是兵痞子成堆的地方……   ☆、198   少筠轻轻吁了一口气,轻笑道:“瞧出门道来了么?阿菊、兰子!”   “瞧出来了,杜老爷空有一个名头,可他管不住下边这帮人!在辽东,恐怕还得去拜拜程大都督的码头!”   “只怕,不止如此!”,侍兰皱着眉说:“我听这位王军爷的意思……阿菊,你想想看这位王军爷,是辽东都司里的军头,可是,他一面跟图大哥称兄道弟,一面出入吴海家里,还能说动海蜇头拉拢着咱们!这都司、盐场子、关外,感情辽东最要紧得地方都是他的兄弟老熟人呢!竹子,这里头水深,要不是咱们闯进来探过,哪里能知道!”   “还有!”,侍菊又抢到:“我听出来了,这伙子人恐怕都连成一气,私下捣鼓些杜如鹤不知道的勾当,赚银子!”   少筠点头:“你们都很好,看出端倪来了。早前在海西,图大哥矢口否认,说辽东都司的人不会通番卖国。他以为进辽东的私盐都是卖给他们女真人的。可是建州女真再加上海西女真,两个部族的人数加起来有五万人就顶天了,就这点胃口,怎么搅得海上的海盗如此猖獗?如今我们亲身接触辽东盐衙门和辽东都司,你们总该看的到。无论盐衙门里头负责煎盐的军头,如海蜇头,还是盐衙门里头负责运盐的军头,如吴海,都跟辽东都司里的王军爷是一家子的兄弟。这就意味着,辽东都司里的程大都督早已经架空了杜如鹤,利用杜如鹤手下贪财的弱点,许以厚利,让他们从煎盐至运盐都协助守关军卫,以便运输私盐以从中牟取暴利!”   侍兰侍菊都同声喟叹:“瞧明白了!真正瞧明白了!”   话音才落,侍菊咬牙切齿!“昔日在两淮,家里身为开中商人,一直尊着老太爷、老爷那辈留下来的教训,因为太祖皇帝一点点恩惠,尊开中比圣旨还尊!可是出来一看,人家真正是把咱们当傻子呢!白花花的盐进了朝廷的盐仓,再白花花的米面进了朝廷的粮仓,最后,人家把咱们吃得一点儿都不剩!还把咱们从南边赶到了北边!”   侍兰含了眼泪,也是恨声道:“可不是么!想想咱们桑家!从曾爷爷那时候就开始操心开中,两位老爷算是为开中折了性命的。咱们桑家,不仅养着这许多灶户,还养着从南到北多少官儿!可恨这些人都是吃人肉不吐骨头的千刀杀!”   没错,朝廷里的官儿拿着开中盐法一味苛刻盐商灶户,地方的军队则把敲骨吸髓当成唯一可对盐商灶户做的事情。他桑氏就是因为如此,被逼的家破人亡的!   直至今日,她桑少筠是终于看明白了!堂皇律法,掩盖的全都是形形色色利欲熏心的所谓士大夫!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被冠冕堂皇的律法所蒙蔽;从今往后,我要拿着金圭玉臬的律法当保护伞;从今往后,我践踏你们如同昔日我被践踏的;从今往后,我算计你们如同昔日我被算计的;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们所定的一切规矩!因为,我就要做那个定规矩的人!   少筠眼见两个丫头变得悲愤,自己却只冷笑一声:“我才到辽阳,才见过杜如鹤,王军爷就已经知道了我在吴海家里,那看来,程大都督也未必不知道了。那且让我们拭目以待,程大都督究竟如何处置!”   侍菊一想,冷笑一声,说道:“全都是些狼心狗肺精于算计的东西!刚才听王仁的意思,未必不是怕咱们乱闯,反倒坏了他们这一伙子人的好事么!”   算计?要是算得出心思算盘,那也不算算计!她桑少筠要算,就要算到尽,好叫全天下人都不知道她算计了什么!   她松了松肩膀,挺直的头颅少了笔直的刚毅,多了一份从容的曲线:“从前听先生说棋,有一句词,叫我记到如今。‘机筹处,沧海未深’。人心,只怕比鬼更叫人可怕。如今我们绝地求生,势必要比别人算得更远、算得更深。你我宽坐,就看看程大都督如此本事,却又没有胆量接我这份大礼!”   ……   辽阳的风,比金州所小,但是平添那股凛冽的寒意。   十余天过去之后,少筠仍然安坐辽阳吴海家中,而吴征因为不能丢下金州卫的事情,早已经返回金州卫。   此时,辽阳宁静的叫人发闷!   少筠浅浅淡淡的说话,一如江南那不动声色就能翻云覆雨的大家闺秀。无人能猜透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更无人能揣摩得透她接下来究竟要做些什么。   日子如同流水,吴海几乎忘记了眼前这个女子究竟是为什么而来,住在他家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直到了十二月,朝廷钦定盐场盘点的日子终于到来,辽东各个盐点开始年末盘点。等金州所捷报传至杜如鹤手中的第二天,吴海神神秘秘的跑过来跟少筠报备:“康娘子,程大都督今夜里有空,想见见你!”   少筠一笑点头,表示自己知道,然后仍旧没事人一般,逗着自己的儿子玩。   是夜,少筠发髻梳起一段风流,云鬓抿出一笔金戈,狐裘挥过万丈寒风,布鞋踏碎千里关山,湮灭行迹却神色从容的进了辽东都司程文运程大都督的府邸。   早开的腊梅夜里不改其香,所谓暗香浮动月黄昏,这种意境,本不应是金戈铁马饮血胡虏的将军风骨,但是身姿颀长却略显单薄的程大人,却一身长衫、手背长剑,残雪之上,拈花而笑。   少筠落下两个丫头,缓步上前,借着一点凛冽,一点暗香,徐徐说道:“一支梅花翰墨写,万里山河金戟纵。大人好风骨!”   程文运回头,额角的一点汗珠衬着他温朗的笑容,算是张弛有度。所谓文武之道,理应如此!他缓缓笑开,一支腊梅递了出来:“瑞雪言祥和,锦地铺晶莹。若得缎上白,丰年必有兆。开始时,我以为康娘子诗中所言是梅上雪花,因此不由得纳罕,既然说雪花,为何有三袋子半大不小的盐。最后,金州所传来捷报,说是今年煎盐丰收,我才想明白,原来是凤兮凤兮,栖吾梧!”   少筠从狐裘中伸出手来接过那节腊梅,凑近鼻端,轻轻一嗅,冷香暗暗盈满鼻端。她深吸一口气,仿佛把这清幽气息全数吸入肺腑之中:“大人想必有话问民妇?”   程文运暗自观察这女子,发现她呼吸吐纳皆寻常,不像是练武之人,但难得的是举止优雅如深谷幽兰,气度颀颀却如筼筜凌云。他一笑:“我不喜欢被人算计。”   少筠轻轻一哼:“大人从不被人算计!海上海盗、路上盐商,都要从你这儿出大明帝国。您是陛下的股肱之臣,您是陛下的守门将军!我一介民妇,有什么本事算计您?”   程文运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笑道:“那你何必费尽心思?辽东苦寒贫瘠,金州所不该出这么多盐!”   少筠看了看手中的腊梅,又仰头看了看一株傲雪绽放的腊梅,轻轻呢喃:“得一树春,何惜一枝春?得天下春,何惜一树春?程大都督,金州所为何不该出这么多盐?”,言罢,少筠眼光灼灼,看着程文运。   程文运眉头一挑,立即明白少筠暗示。他摇摇头:“辽东苦寒,所有辎重物资,全靠内陆。”   少筠同样摇摇头:“辽东苦寒,皇帝远目。我可助大人翱翔于此方天高地阔中!”   程文运皱眉,心电一闪,眼前猛然开豁。那锦地晶莹,那瑞雪丰年,难道是……他浑身一紧,盯着少筠,杀气凛然!   少筠浑然不怕,微微一笑:“瑞雪祥和、锦地晶莹,程大人,我所能有的,比所有那些人所能给你的,都要好,好到甚至你不需要有任何后顾之忧。”   程文运哈哈一笑:“早前海大富来报,说杜如鹤要试新的制盐法,我还不以为意,原来你果真有些本事!康娘子,你想做些什么,又想怎么做?”   少筠丢掉手上的腊梅,向程文运走近了一步,轻柔却清晰的说道:“程大都督要独占天下春!程大都督,不是我要做什么,是大人,你,要做什么!”   “我说过,没人能算计我,没人能指挥我!”,程文运也凑近了少筠,低沉而有力的说道。   “大人说的是!”,少筠狡黠一笑,然后退了一步,盯着程文运的眼睛说道:“大人想做的事情就是……换掉杜如鹤,截留全部私盐。”   平地一声惊雷!   程文运眼睛一眯,眸中肃杀之气直扑少筠。   少筠款款摇头:“我是什么人,大人心中有数,凭借这一点,我返回两淮故地,未必不能翻云覆雨。但是对于大人而言,遇着我,是上天的给予的机缘巧合。大人能否抓紧,实在是令人期待。”   程文运稍稍思量,目光柔和,又缓缓笑开:“好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把杜如鹤丢在广宁练新法,自己躲在金州所秘密炼制,赶在了他前面则跑到我这儿来。杜如鹤被你瞒得好苦!康娘子,瑞雪言祥和,锦地铺晶莹?大约你也算是处心积虑!”   “呵呵,”,少筠笑声附和:“没错,瑞雪祥和、锦地晶莹!”,却对程文运其他的话语听而不闻。   “哈哈!”,程文运哈哈大笑起来,一树梅花,落雪纷纷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这儿看明白这一段落少筠的计策了么?   这就是权欲真相,这就是利字当头。写到这儿的桑少筠真正退去了闺阁姑娘的那种文雅心机,直截了当的刀刀到肉、针针见血。   不明白的可以留言。   ☆、199   弘治十五年末,两淮方才消停,辽东祸起。辽东都司都督程文运于年末时分参了辽东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杜如鹤一本!   原因是,这一年辽东产盐仍旧不足,但程文运却发现杜如鹤却十分懈怠煎盐本分,以至于辽东军士用盐,连年依赖长芦、两浙供给。   杜如鹤素有专治盐政之名,皇帝知道。虽然皇帝不太明白为何杜如鹤这样的能员干吏去到辽东却水土不服,以致辽东产盐日渐凋零。但臣下的龃龉,皇帝也不会轻易就断定孰是孰非。可这件事,并不是终点。很快的,杜如鹤的副手,辽东都转运盐使司的同知廖志远也给户部尚书来了公文,检举杜如鹤这一年懈怠煎盐,纵容手下军士凌、辱煎盐灶户,且费用公帑借口炼制制盐新法,实则为懈怠煎盐遮掩。   如果说程文运那一本还只是门外汉的感觉不对,到了廖志远这儿就成了证据确凿。廖志远公文后面所罗列的都是杜如鹤炼制晒盐法所费的总总材料,以及辽东各处军士凌、辱虐待下属带罪煎盐灶户的种种细节。在习惯了盘铁煎盐的盐官眼里,杜如鹤所谓新法所用的那些东西和煎盐风牛马不相及,何况廖志远所描写军士凌虐灶户之细节令人厌恶!   消息传出,辽东卫所军卫几乎哗变!   素来辽东煎盐就不足,开中盐又总是诸多阻碍,每年都需扰攘近半年才有朝廷调拨的盐斤发放至辽东各处卫所,所以卫所在拿到盐斤以前,常常是时有时无的清汤白水。眼下军卫听闻这姓杜的小官儿拿着他们的军饷胡搞,自然沸腾,几乎冲击辽东都转运盐使司。   事态不明朗之时,程文运再次上折陈明情况。他折子的身段颇低,既没有要求皇帝如何,也没有张口就要银子,罗列了各处卫所缺盐的数据之后,只是请求皇帝赶紧拨些盐斤来安抚军心,以解燃眉之急。   辽东一地,边疆重镇,直接抵御鞑靼、屏藩京畿,若军心不稳,社稷危矣!皇帝连夜召集户部尚书、巡盐御史等人会晤,于十二月二十日由吏部发布任免令:即刻起免去辽东都转运盐使司杜如鹤转运使一职,改任建州卫署官,克日启程!   吏部公文快马递呈,于腊月二十五日送至辽东都转运盐使司,紧接着公文送至的还有今年一批长芦贡盐!   皇帝也是会害怕的,害怕连过个年都睡不上一觉踏实!   ……   杜如鹤站在城楼之上,望尽天涯,而天涯路断!   腊月里滴水成冰的天气,他却只披了一件锦缎棉披风。长风掠过,披风鼓起,眉间鬓边,雪花渐渐凝聚。独立于城楼之上的杜如鹤宛如天际边独自翱翔于九天的孤隼。   此时,天边稠云密布,滚滚压来,直有排山倒海摧裂城池之势。而杜如鹤,如同一枚精钢锻造的铁枪,直挺挺立于城头,仿佛一人一枪,将辽阳城牢牢钉在苍茫辽阔的大地之上,那股气势,是任尔风起云涌、波诡云谲,我自岿然而立!   滚滚乌云瞬间压至,飓风卷着手掌般大小的雪花呼啸扑来。一瞬间,辽阳城头遮光蔽日、人形莫辨。一年里预期中最为寒冷的暴风雪不期而至,辽阳城内家家关门闭户躲避风雪,而杜如鹤却始终端立城头,仿佛已然与辽阳浑然一体!   少筠不畏风雪,裹着雪白狐裘,站在烧着熊熊炭火的哨塔之中,远远凝望杜如鹤。   飓风横扫之下,隐约有铿锵之歌吟唱,那歌唱到:   壮哉!风之烈;   奇哉!云之雄;   寒哉!雪之重;   叹哉!天之意;   惜哉!吾之心!   那歌昏暗喑哑,犹如枯笔撇捺,仿佛方才生成就被风声扯得支离破碎。   少筠听得认真,因为她知道她在倾听杜如鹤最后的心声,可惜无论耳力如何出众,究竟那声音太过破碎而未能听全。   大约一刻钟后,城墙上守卫的军卫哈着白气扛着一个雪人跑了下来,一面还抱怨道:“有毛病么!大冷的天儿在墙头吟诗!活该冻硬喽!”   少筠再看到杜如鹤时,他浑身的雪水侵湿了眉目衣裳,整个人便同羽毛斑驳的老鸟,只剩下一撇胡子述说着三分儒雅两分英豪。   少筠看见杜如鹤冷的浑身打抖却仍然一幅孤绝神情,因此淡笑着倒了一碗茶热水递给他。   杜如鹤接过热碗,捧着暖手,却没有说话。   等杜如鹤缓过一口气,喝了一口热水,勉强抑制了颤抖,方才平静说道:“我要走了。”   “我知道。”   “来送我?”   “是。”   两人一问一答,似乎有声,实则寂然。   许久之后,杜如鹤一笑,无尽悲凉:“念去去,烟波万里。终究不能一尝心愿,可惜了得!但我这获罪身份,难为你还记得。”   少筠眸光浅淡,丝毫没有涟漪。她沉默了半晌,浅浅问道:“大约在大人心中,落此下场,亦不改初衷。”   杜如鹤凑在碗边的嘴唇逸出一串轻笑,随即说道:“君王帝国千古消,诚臣丹心自来存。”   “大人果然高义。”,少筠接了此话,便觉心中无话。   杜如鹤缓缓看向少筠,随即一笑:“你一个妇道人家,大约不懂。我一生只读圣贤书,虽然口呼万岁、帝国千秋,可为的还是天下万民。因为我明白,丹青之上,记载的只是王侯将相、功臣滑稽。可这功名利禄之后、血腥杀伐之间却是万千蚁民的寂然无声。与他们相比,即便我未能丹青留名,亦不算太过委屈无奈。诸如乃父,也算商贾中翘楚,最后命丧开中。至今,纪念他的宛然只有你,却再无旁人。他再好,于青史,却是淹没无名的一介尘埃。”   少筠静默垂听,有一瞬间,她仿佛感觉眼前之人不是曾叫她杀心顿起的杜如鹤,而是天人永隔的爹爹在温柔跟她对话。   早前的杜如鹤是什么样子的?清廉声名在外,但对她忌惮堤防至刻薄,所以她认准此人是以清廉姿态求取功名利禄之徒。而今听来,他竟丝毫不抱怨所得之不公。有那么一瞬间,少筠觉得自己的一把刀似乎太利,错伤了好人。可是一想到桑荣侍梅,一想到杜如鹤对少箬的苦难视而不见,那种随时随地都撕裂着她的痛淹没了心底。   既然明知自己不过是权势脚边匍匐的蚁民,为何践踏他人之时如此轻而易举?为何你怀着必死的赤胆忠心,却无视他人颠沛流离的痛苦?   少筠淡淡笑开:“不想离家千万里,在这边塞苦寒之地,还能遇上先父的知音。可惜我从未得知先父的死前心愿。或许先父逝世那一刻,未必能如同杜大人这般世事洞察,终于让自己甘心同万千蚁民一般,丹青不见,却只能安慰自己亘古不消。”   听出少筠语气中的些许嘲讽,杜如鹤却不以为杵,只是淡淡说道:“我只做我以为对的,他人作何念头,却与我何干。可惜新法未成,辽东困顿,不能叫陛下心腹之患迫睫之火稍解。我这一走,廖志远再无忌惮,未必不与程文运沆瀣一气。”   原来他未必是无知无觉得么?少筠奇道:“大人此话何解?”   杜如鹤苦笑,却十分自若:“辽东私盐泛滥,我素有耳闻。因此来到此处之后,我极力整顿,料想他们忌惮于我,也不至于太过猖獗。然而我一走,廖志远此人也并非意志坚定,未必会如我一般对辽东都司严词拒绝。你若还想在他手下讨得恩典,只怕困难,新法自然半途而废。”   少筠点点头:“既如此,大人何不向金銮殿陈明实情?”   杜如鹤摇头:“我并无实据,何况程文运将我贬至建州卫,只怕我连折子都送不出辽东了。”   事已至此,再多说一句,又有何益?少筠低下头,缓缓说道:“大人,前路风雪交加,您多保重。民妇在此别过大人了。”   杜如鹤点头,少筠站起,复将皓腕藏于衣服之内,踏着风雪离开哨塔。等走出城墙,侍兰侍菊同撑一把大油伞,为她挡住些许风雪。走出几步,少筠似想起什么,再回眸时,看见昏天暗地之中城墙之上几处火光透出些许温暖,却更加映的风雪之凌厉。   侍兰以为她有些感触,不免宽慰道:“建州卫,图大哥所在,竹子若是想……”   少筠一笑,接口道:“建州卫,我与程文运心照不宣!”   没错,是她与程文运心照不宣!   原本程文运想将自己放纵私盐之事直接嫁祸于杜如鹤,如此杜如鹤必死无疑。但少筠以为此事公布会令朝廷三司衙门介入,以致再有旁人介入。她忌惮杜如鹤将晒盐法公诸于众,更担心程文运因此惹来瞩目,因此阻止程文运,并且每一步都小心斟酌。拉拢廖志远许以重利,弹劾杜如鹤以无关小节,再令军士哗变以撼动天心。最终,皇帝生患,生生保住杜如鹤的命,却叫他永无升天之日。   贬谪建州卫,一则远离辽东京城,二则女真人可替她看管杜如鹤。这中间,程文运怎么做到的,少筠无须细问。她只是需要明白,程文运能稳坐辽东,未必没有自己的本事。而她,这一回真正选对了伙伴!   侍兰侍菊揣摩少筠这一句“心照不宣”,只觉得胸中丘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少筠大刀阔斧的劈了出来。   良久侍菊叹道:“辽东这鬼地方!果真是兵痞子成窝的!我压根不敢去想,这位大都督究竟有什么本事来心想事成。大约朝里头也有些人?”   少筠不再接话,却心中有数。经此一役,她经程文运的手赫然发现,原来金銮殿上的陛下,未必能驾驭百官似驭牛马、纵横六部如挥军旗,而她却未必不能!   缓缓回过头来,一城的火光俱灭,而地上足迹,被风雪横扫,已然淹没。   作者有话要说:砍掉杜如鹤。难道人们以为皇帝高高在上,就能驾驭百官似驭牛马么?   ☆、200   弘治十六年的春节,似乎并不太平凡。   罕有的大风雪将整个辽东冻在了晶莹剔透的水晶宫中,寒冷的几乎叫人绝望。可对于少筠而言,再坚硬的寒冰,也终将被心头热火融化!   送走有志难伸的杜如鹤,少筠紧接着带着侍兰侍菊等人返回金州所,哪儿,柴叔、小七已经从海西南下进关;吴征则帮着少箬修葺了盐衙门,挖好了地龙。一行十一人,包括少筠、少箬、枝儿、宏泰、侍兰、侍菊、莺儿、容娘子、慈恩、柴叔、小七,终于可以温暖的坐在一起,过一个热闹而祥和的新年。   而吴征今年升了官,心中也知来年必定一片好景,因此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仅对少筠等人表现出极大的热诚,还招呼自己的兄弟、老婆孩子都一块聚在金州所过年。   小小的金州所,因此热闹非凡。   年三十的时候,吴征拉着自己的大哥、三弟一块儿挤进衙门,撤去衙门里放置文书的斗柜,当地里烧了三个红彤彤的火炉,又摆了几张大八仙桌,把少筠老柴小七等人都拉在一块儿,说要一起做吃的守岁过年。   北边人十分热情,少筠少箬都拗不过,都出来聚在一块儿。   吴征家的是个手脚十分麻利的女人,虽然大字不识几个,模样儿也不俊俏,但是她拉着两位妯娌帮忙,硬是把近五十人都安排进了小衙门里坐着。   这时候,几张大仙桌上一溜儿火炉炖羊肉,香味扑鼻、酒菜妥当。   少筠看着物品平凡却丰饶,不禁心生欢喜,便让侍兰侍菊帮忙,亲自动手给在座每一位都乘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她对少箬说:“姐姐,喝碗羊肉汤,暖暖胃。”   她对枝儿说:“来,小姨你碗羊肉汤,记得来年乖巧明理。”   对宏泰说:“宝贝儿子,快高长大,叫你娘安慰!”   对莺儿说:“别害怕,日后姐姐护你周全。”   对柴叔说:“柴叔辛苦了!羊肉温补,你要多喝两碗!”   对小七说:“小七好样的,叫你师父多安慰!今天陪你师傅多喝两盅。”   对侍兰侍菊说:“姐姐妹妹都不必计较,我们从来都是一家人。”   对容娘子说:“你别再动不动就掉眼泪,今儿就很好,笑起来,人也俊俏多两分。”   对慈恩说:“好孩子,你叫我一声竹子,我给你一个大红包压岁。”   她最后对吴征三兄弟说:“在金州所,得三位大哥襄助,实在是福气!今儿我用汤代酒,请你们赏脸!”   一屋子的人,少筠一一敬到了,结果一屋子的人分着拨上来敬她,连慈恩都拉着宏泰,扭着小屁股上来喂她一口菜,惹得大家含着眼泪大笑。   最后么,少筠多了好多姐妹,多了吴大哥吴大嫂、吴二哥吴二嫂、吴三哥吴三嫂,自己则被灌的醉醺醺的,不得已回小里间歇着。   金州所衙门里头终于如愿挖了地龙,温暖的小里间俨然富贵人家的暖阁。   此刻少筠喝酒喝得浑身暖洋洋,又酒意上涌,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浑身似躺在轻柔的羽毛中间,软软的,无处着力。   渐渐的,蜡烛氤氲着一片红色,就好像是洞房花烛夜里,龙凤高烛冉冉烧,四目微光融融照。大红喜字蔓延开来,是所触目之处都是满溢了的喜悦。   缓缓间,有一道红色的身影向她走来,她突然觉得很紧张。是他么?他要做什么……周公之礼、云雨之事?   浑身如同烈火焚烧,刹那间,那些往事纷至沓来。头一回他摘了她的袜子,看见她一双天足却毫不在意。后来陪她一块儿在青楼喝花酒,人多,他几乎圈着她,他身上的味儿,她似乎嗅嗅鼻子就闻得到。然后在南城边上,她丢了“与君子语”的帕子,他一直贴身带着。瘦西湖的花阴下,他唱歌儿,佯称草丛里有蛇,拉着她的手不放。在留碧轩里,他死乞白赖的背着她,让她与梨花比肩,让她永远记得他曾带着她烟雨赏梨。在转运使府邸,他抱着她,一句话也没说,只让她在他怀里歇一会儿。直到最后,她连同何文渊捉弄他,叫他差点陷在沼泽里,可他居然只担心她伤了做绣的指头。山中遇险,他赶来,抱着她吻她,温软的唇遒劲的胡子,成了记忆中鲜明的故事。她被人算计,贞洁之名尽失,他抱着她同榻而眠,温柔缱绻几乎难以自制,却始终珍惜她这个人。   她从未想过他与她洞房花烛夜的那一刻会是怎样的旖旎,可是却从不会怀疑一定会有那样的一天。那一天,她穿着他送来的锦缎红袍,他也一样。他会含着笑,缓缓的朝她走来,如同他这一路来缓缓走进她的心一般。   只是,为何故事到了这儿没有了想象的余地?眼前这样温暖红晕的身影,难道不是他么?   万钱……我丢了你了,你在哪儿?   往事那种轻而韧的牢固束缚被一丝一缕的解开,牵绊似乎消失了,那滋味仿佛不上不下的无从寻觅。感觉就像是突然释然了,却从此绝望了,茫然间难以开释。   少筠突然觉得有点儿冷,而且冷的刺骨,就像是他为她宽衣解带、至旖旎翻涌时却突然消失不见。她觉得难耐,又觉得悲凉,伸手想扯来被子,裹住她她的身子,如同裹住她暴露在外、日夜受着风吹雨打的心。   须臾后,被子覆在身上,温软的感觉贴了过来,少筠觉得熨帖,忍不住嘤咛了一声,朦胧间却又感觉有人推她、轻轻唤着她:“筠儿、筠儿!你醒醒!”   少筠转了转头,只觉得头昏脑胀,勉强伸出手来扶着头,这才清醒了一些。渐渐的,眼前清晰了起来,原来是少箬捧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给她:“筠儿!喝口热汤,漱漱口,解了衣裳睡着吧,你累了。”   少筠扶着头坐起来,少箬便送了那碗热汤到她嘴边,哄着她喝了两口,才让莺儿上来给她宽衣洗漱。等着一番折腾下来,少筠的酒醒了大半,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发呆。   莺儿见状推了推少箬,笑道:“大小姐也不必在外边应酬他们,横竖侍菊侍兰那两个小蹄子,一个能说会道,一个喝酒不马虎,自然是能周全的。你怕冷,不如也脱了衣裳,和二小姐说会儿话,我就在一旁候着,可好?”   少箬看了看有些怔忪的少筠,笑道:“也罢了,你在屋里摆着吃的喝的,别闷着。”   莺儿答应了就转身出去张罗。少箬自己脱了衣裳,掀开被子,半坐在少筠身边,缓缓笑道:“记得我定了亲那年过年,家里守岁的时候,我和你和二婶就一张床上躺着,那时候你十岁上,小麻雀似的嘀咕,全然不像在姑姑跟前那般稳重寡言。”   少筠微微露了抹笑容,眼睛里头缓缓升起了一缕神往,那张脸,如同山中精灵般晶莹诚挚。少箬看的喟叹,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说道:“筠儿,想家了么?”   想家?家在哪儿?   少箬看见少筠不曾说话,便轻轻托起她的头,让她枕在自己的怀中:“筠儿,我要恭喜你!你把晒盐法练成了,爹爹和二叔知道了,该有多安慰。荣叔想必也含笑九泉。究竟你比我们谁都能干。筠儿,我恭喜你。”   少筠笑笑,笑容里,有些迷惑,有些悲凉,有些沉郁,有些怅惘,有些释然,由心而发却始终笑不达意。   少箬看见,心中一刺,眼中一热。她举目看去,触目之处,皆是白日时孩子们贴的大红福字,连被铺都换成了红色。红色,是大家伙经历重重险阻之后,表达喜庆的唯一方法。可是在这儿,少筠迷糊了,叨念着万钱,可万钱在哪儿?   “筠儿……晒盐法成了,就算回到扬州,你也有立足之地。你……这个家,我,连累你连累的太多了……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你离了我,去找万钱,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初他在两淮如何答应我的,他为人厚重,不会丢下你不管。”   少筠眸子迷蒙了去,如同一支饱蘸浓墨的笔,闪着湿意,再一落笔,宣纸之上迷蒙一片。她呢喃道:“姐姐……箬姐姐……是我丢了他……在富安,我知道他在……是我丢了他……”   少箬心里难受,抱紧了少筠:“那时候……是你迫不得已的,他素来宽宏大量,连知道你的过往也愿意包容你,可见是真心待你。你回去,他一定会等着你。筠儿,过了今年你就十八了,我不能看着你耽搁。”   眸边渐渐凝了一粒珍珠,闪着烛光,晶莹剔透。听闻那最好的珍珠,是海里的精贝,忍着疼在身体里嵌进了沙粒,然后勉强打开贝壳,年复一年的吸取月亮的幽光,一层一层将自己的精血裹上去,才形成的。珍珠越明亮越大,那精血越多,那疼痛越深,不然如何知道沧海明月珠有泪?   她也是一枚沧海之中还不起眼的精贝,望着幽幽月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酿着心里的那颗明珠,却不知道回家的路在哪儿,因为她知道她已经回不去了。   她回不去了,因为人人都知道她叫康娘子,有个两岁的儿子。她回不去了,程文运已经将她和晒盐法看成是自己攫取巨额财富的摇钱树。她再也回不去了,因为他们这十一个人都指望着她穿衣吃饭。而万钱……   月光如沐,究竟在天上……   ☆、201   一觉醒来的时候,天色幽冥,狂风在屋外呼啸,屋里却异样的祥和。触手可及之处,都是软绵绵的温暖。少筠缓缓转着头,看清了眼前景物,瞬间咬紧了樱唇,这儿究竟不是梦里……   屋外嘤嘤的说话声儿,细细听了去,腔调悠长缓慢,是熟悉的家乡软语:   “难为这孩子!这么大的风雪,怎么来的……”   “娘……你会留着他么……”   ……   少筠扶着头,拥着被子坐了起来,扬声叫道:“兰子!”   正说着,小里间的帘子掀开了,莺儿捧着一盘热水笑吟吟的走进来,莺声巧语的说道:“竹子醒了!莺儿给你洗漱。”   “天色这样暗,是什么时候了?”   莺儿在炕边放好沐盘,一面伺候着少筠穿好衣裳,一面说道:“快吃晚饭了。叶子说了,你好些日子没睡安稳觉了,今日管你睡饱,不叫叫你。不仅竹子,兰子阿菊也都在东厢睡得昏天暗地呢。”   少筠甩甩头,有些无奈的:“吴大哥带来的酒也太厉害,上头,如今还是昏的。”   莺儿十分好笑:“可不是么!兰子那么能喝,也叫喝醉了!不过竹子快起来看看,海西的小公子来了!哎哟哟,真是个百里挑一的少年。”   少筠扶着额,皱着眉:“海西的小公子?”   穆萨沙?穆萨沙来了?这么大的风雪?   少筠穿好衣裳,整理好头发,连忙掀帘子出来。   穆萨沙是屋子里璀璨的太阳,屋外的狂风和灰暗都被他驱赶开去,一屋子的眼光都围着他转。可他浑然未觉,只是拉着枝儿,咪咪笑着,叽里咕噜的同枝儿说话,旁若无人。   枝儿抿着小嘴笑着,仿佛安静娴雅的听着,不时还给穆萨沙的仆从和少箬充当翻译。   少筠忖度少箬脸色,只觉得她有两分惊讶,三分赞赏。少筠缓步上前,对穆萨沙说:“你怎么来这儿了?这样大的风雪,路上穆大人怎么放心你?”   穆萨沙看见少筠,注意力终于转移,他咧嘴一笑,一口白牙犹如编贝:“安布!不过节、安布来看……”   磕磕碰碰的一句话,叫少筠忍不住笑出来:“枝儿,穆萨沙说什么?”   枝儿小脑袋一偏,放开穆萨沙,拉着少筠到桌前,叽里咕噜的说道:“穆萨沙说关外可大的雪,他那儿都去不了了,横竖他们不过咱们的大年,穆大人又拗不过他,索性就让他出来呗。安布,你看,穆萨沙又带了好多东西给咱们!”   少筠点点头,扫了桌上一眼,知道是些山货。   这时候穆萨沙的仆人,叫葛洛的上来,笑道:“康、娘子……关外雪好大好大的,只怕有牛羊要冻坏了……阿哥年纪小,干脆进关见识……”   少筠淡淡笑着,眉头却悄然起了涟漪,她并不动声色,只是温言软语:“难为你们了,这样的天气赶路!我让小七给你们收拾收拾,你们先在一旁的厢房住下。只是地方小,委屈你们了。”   葛洛呵呵的笑着,不知道如何答话的模样,但却显然听明白了少筠的意思。   这时候小七老柴都得了消息,都一块儿涌进屋子来。少筠便顺势吩咐小七和莺儿给葛洛穆萨沙收拾床铺被褥,自己则留下老柴。   “柴叔,你回来的时候海西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么?”   老柴想是因为远离故土,又劳作辛苦,竟然也留了一把大胡子出来,他听了少筠的问话也没有着急着回答,只是抄起桌上的半只风羊,看了好一会,叹气道:“竹子,只怕穆大人这个冬天不好过!”   少筠伸手示意老柴在下手坐下:“只怕是天太冷了?”   老柴有些意外的抬头看少筠:“竹子知道?”   “我不知道。”,少筠摇头:“不过穆大人素来疼爱穆萨沙,怎么舍得这么大冷的冬天叫他冒这样的风雪?”   老柴点点头,叹气道:“不容易啊!今年关外的风雪来的特别早,没进腊月,满天满地的雪。我和小七出来的时候穆大人营地里的雪都已经有一尺厚了。天冷得早,畜生的草料没存够,你瞧这风羊,都没什么膘,只怕是没熬过冬就死了,来年不知道穆大人怎么办呢。我同小七出来的时候,穆大人那不到一岁的丫头就病恹恹的,我还答应了开春了从关内带些草药出去给他。照眼下咱们这儿的样子,关外只怕更加厉害。穆萨沙这一来,穆大人大约也是没有了法子了。”   少箬听闻,首先叹了一口气:“看天吃饭,来一场天灾,人就得遭殃。筠儿,你想怎么办?”   少筠瞧着少箬,苦笑摇头:“姐姐,穆大人部下,人数以千人计,整个族人只怕不下万人,我一个人,能做什么?何况今年我们是一文钱都没有进账,只有图大哥托王军爷转交给咱们的五十两银子,连昨夜的年夜饭,都是三位吴大哥凑钱备下的。”   老柴听着少筠有些忧愁,怕她担心来年生计,不免安慰道:“竹子不用太过操心,往年没有咱们在这儿,穆大人也是一样的过日子,再难也总有个头的时候。老图那五十两,省着点,够咱们这一伙人吃上大半年了。”   少筠颔首,浅笑,话语十分温暖柔和:“柴叔辛苦,倒反安慰我。只是等开了春。并雪还没化,你和小七又得接着奔波……”,说到这儿,少筠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容娘子,你来!”   容娘子本在东厢,听了招呼,忙放下手中的宏泰,掀帘出来:“二小姐有吩咐?”   少筠接着说道:“关外天十分的冷,柴叔小七身子虽然康健,但还得保养着。我从辽阳回来,讨了方子、买了药材,你每天都煮一锅汤药,给他们泡泡脚。另外那些当归玉竹党参红枣的,都配好成小包,用来炖汤,是大夫斟酌过的药膳,你也是每天做好了给大家。”   容娘子垂手听着,听到后面一句,又抬头一笑,回道:“这些,阿菊回来的时候就仔细交代过,前些日子因忙着过年打扫屋子准备压岁小裸子,才没能天天煮着。既如此,我往后便天天叮嘱他们泡脚。只求柴叔不嫌弃我啰嗦。”,说着看向老柴,朝他一笑。   容娘子原本容貌秀丽,梳的整齐的乌发衬着光洁的额头,再加上那贤淑的一笑,叫人看的心情熨帖。老柴“哎”了一声,脸色通红的答应了,又对少筠说道:“竹子你有心了。”   少筠点点头,容娘子行礼退去,她才对老柴说:“柴叔也不必这么客气,这一路,我是真把你当成我的长辈看待。关外太过寒冷,我又不放心将这件大事悉数交给穆阿朗,只有多为你尽心。”   老柴叹了一口气:“也不是多大的事情,你就放心吧。等开了春,我仍旧带着小七出关。只是海西的余盐也渐渐丰厚起来,穆大人未必知道怎么办,倒是竹子你想怎么处置呢?”   少筠一笑:“盐是不怕多的,就怕关外不太平而已。柴叔你且安心煎盐,旁的事,待我想得清楚明白了,自有下文。”   老柴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看着你,我究竟惭愧!我一个大老爷们,不能替你们遮风挡雨,反叫你们三个姑娘家费心费力。哎!”   少箬一直安静听到这儿,不禁笑道:“柴叔快去吧,不必劳心费力还不好么?再说了,这一路,你才是小竹子的擎天柱,没了你,她能平安到辽东?你也不必太瞧得起她!”   老柴听了这话,呵呵的笑开,说了一句到底是大小姐,就拱手走了。   他才出门,就听见容娘子招呼他:“柴叔,热滚滚的汤药煮好了,赶紧的泡上,别落了老寒腿!小七呢……”   老柴唯唯诺诺了几声,屋外就没了声音。   少箬少筠细心听去,少箬便笑道:“柴叔早前跟着二叔的时候,老婆就难产死了,这些年也没个女人照顾,也没听见他对谁上心。方才那一张大红脸,反倒有些意思了。”   少筠挑了眉,想起容娘子方才那一笑,不由得会心笑开:“若说模样儿,容娘子也算出挑。人品也贤淑,就是稳重不够,有些小家子气。要是往日,也罢了,眼下一个鳏夫一个寡妇,倒也是段好姻缘。”   少箬按住少筠,笑道:“我说有些意思,没说要做媒人。他们一人女人早死,一人的男人……这一言难尽的事情,不是外人推波助澜能成的事。你素来办事能洞察先机,但要说到这男女情事,还得我,才能办的妥帖。此事,你不要插手。”   少筠有些悻悻然,不由得嗔怪少箬:“自小就姐姐老说我不行。”   少箬淡淡笑着,也没接话,只是转了话题:“穆萨沙这孩子,灿若骄阳。难怪枝儿跟着他性子都野了!一个半大的孩子,竟然冒着风雪千里奔波,了不得!他父母也愿意,更是少有了!”   “姐姐在担心枝儿?”,少筠有些了然:“依我看枝儿这脾气是极有计较的,若是圈在屋子里,就如同兰子说的,没准养出她姐姐那样的脾气来。不如早早任着性子长,咱们用心教导好了,该是个多长志气的好孩子。”   少箬沉吟半响:“这事儿,让我琢磨一下再说。只是方才我看见你似乎有些忧心,是为关外大雪?”   少筠轻轻叹气,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关外大雪,要是女真人如此,只怕鞑靼也如此,我是担心遇上灾年……”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两张   ☆、202   弘治十六年,元宵节,辽阳。   天冰地坼,可是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不会因此萧条。辽阳虽然是兵痞子成窝的地方,可兵痞子也要讨老婆,也得风花雪月的看看花灯、说点儿情话,方才有成双成对的喜事。   少筠早在一天前就回到辽阳,孩子们则早早的就欢呼雀跃,期盼着元宵夜里看花灯。   穆萨沙没见过汉人的花灯,更加兴奋,一个劲的拉着枝儿问。偏偏枝儿学了几天字,知道了规矩,不肯像个没羞没臊的疯丫头。两人斗嘴,你一句汉话,我一句女真话,真真笑得旁人倒仰。到了夜里,这两个孩子王却又手拉着手,扯着小七和莺儿一块儿去看花灯。   少箬看见此况便对容娘子说:“你也带着慈恩宏泰去热闹热闹吧,天虽冷,多穿两件衣裳也无妨了。要是嫌小七莺儿不够稳重,把柴叔也叫上,没得叫他总在屋里喝酒。”   容娘子想见宏泰和慈恩都没见过这样的热闹,也实在有心沾点儿喜气,就答应了,忙忙的收拾了慈恩宏泰的衣裳,包成了一个小包袱。   正巧老柴进来看见了,就笑着说:“巧了,正要把宏泰小少爷托在脖子上,又怕他给我撒了一脖子的尿,你也一块儿,我也省事儿了。”   容娘子嫣然一笑,拎了小包袱,答应道:“有柴叔在,我也就不怕抱不动小少爷和慈恩了。”   老柴笑开,招呼着同时夹起了宏泰和慈恩,惹得两人兴奋的大叫起来。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少筠对少箬眨眨眼:“姐姐宝刀未老啊,这一招是行云流水,自然的一点儿痕迹都不露!”   少箬横了少筠一眼:“你才多大?能做这样的事?学着点儿吧!别以为有宏泰叫你一声娘,你就真是个女人了。”   少筠嗔了少箬一眼,正要说话,侍兰和侍菊都换好了颇为鲜艳的衣裳进来。   少箬一看,不由得笑道:“哟!兰子这一身玫瑰紫丰果纹袄儿果真好看,衬得那张脸象牙似的!”   侍兰有些不好意思,忙拉着侍菊说道:“你看他这身红缎的褙子,穿在她身上,丹蔻似的,不也十分好看么?”   少箬点头,浅声道:“好看!都好看!难为你们小姐,两年的功夫,就有本事叫你们都穿上绫罗绸缎。咱们桑家几百年……”   少筠看见少箬似有些伤感,忙说道:“这也不是什么本事,一则是图大哥的心意,二则也是程大都督赏脸。今日咱们去做客,我也有心带带他们长些见识,因此特地嘱咐的。姐姐,咱们该往大都督府上去了。”   少箬想了想,站起来说道:“也罢了,还要那些劳什子规矩干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么!”   ……   辽东程大都督的府邸多有派头,亲自看过方才能知道。眼下大都督府大门洞开,期间往来熙攘,皆是些看不出来龙去脉的人物。   少筠自不与这些人一道出入,反而从程府东边一道装置讲究的小门前下了小轿,扶着少箬走进府去。   那小门十分考究,少箬只消一眼,便对少筠说道:“不亏是名震辽东的大都督,单看这墙的高度,还有那小门的蹊跷,就知道厉害。天下间的汪洋大盗只怕绕道而行。”   少筠笑笑,说道:“若非如此,他岂能稳坐辽东?何况你看他门庭若市,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少箬点点头,也不接话,两人便安静的往前走着。   侍兰侍菊在后头跟着,看见一些摆设,也偶尔一声半声的说话评价。   四人转进一所小院时,门边忽然嘀嘀咕咕的说话声,紧接着一个圆领长袍的男人身影“轰”的一声,一个踉跄闯了出来。少箬少筠猝不及防,当地就愣住了。侍菊叫了一声抢上前来,侍兰则已经挡在少筠面前:“什么人!”   那男人挠着头站直身子、抬起头来,看见眼前玫瑰紫的衣裳裹着一个玉人儿,她脸上有些绷紧,模样儿温柔,却偏有点儿韧劲儿。那男人大约没承想一抬头就看见这么个好看的人儿在眼前,一下子就愣住了,这时候他身后哄堂大笑的涌出一帮人来。   少筠抬头一看,这男子又是一个大高个儿,生得比万钱还粗糙三分,身上的衣裳黑糊糊的磨得油光黑亮,一双手满布老茧子,这会儿正盯着侍兰有些放肆的傻笑。而这男人的身后清一色的莽汉子,勾肩搭背的看着他们,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侍兰吃了一惊,又看见那为首的男人盯着她,不由得满脸通红。后面侍菊反应过来,忙一把拉过侍兰,有些儿底气不足的对那男人说道:“看什么看!有你这么看人的么!”   少箬微微皱眉,拉着侍菊,低声说了一句:“好了,咱们走吧!”   侍兰别开头,扶着少筠,急急走开。   不料那男人竟肆无忌惮的追着侍兰的背影,一副垂延三尺的模样。   侍菊因为早前侍梅的事情,对这样直接粗莽的男人没有半分好感,只狠狠的瞪了那男人一眼,正要骂人,少箬却已经把她拉走。   几人才走了几步,笑声传来:“哈哈!我还在想康娘子什么时候到的,这就来了!及时雨、及时雨呀!哈哈!”   少箬抬头一看,这位程大都督堂皇披了一件银鼠毛褂子,胸前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充当搭扣,当真是睥睨四方的气势。   少筠上前行礼:“见过大都督!”   程文运一点头,眼光落在少箬身上,又笑道:“这位必定是令姐了!想来能让康娘子你千里寻亲的,令姐也是位人物!”   少箬一笑,落落大方向前行礼:“程大都督,罪妇这儿有礼了!”   程文运又是哈哈一笑,伸手对两人做请字:“我府上,没有罪人!两位,请吧!今儿我这儿有一台好戏。说起来,还多亏康娘子给搭的戏台子呢!”   少筠只是一笑,没有接话,便跟着程文运进了屋子里。   七拐八弯之后,程文运领着几人进了一处大堂。说是大堂也不贴切,该说是城府里的听戏阁。正南方是一个高筑的戏台子,面对戏台子是一张气势非凡的猛虎下山椅子,铺设了温暖的虎皮。想是为了照顾府上女眷看戏,椅子左手边上有一个三面垂着厚毡子的暖阁,里头堪堪可设一张软榻,一张桌子几张凳子。   程文运一直将少筠等人引进暖阁,然后示意她们安坐:“这是我老母亲听戏的地方。我这府里,少不了我的猴崽子们来往。拜寿、听戏,我的老母亲就在这儿安坐,省得猴崽子们冲撞了去。你们在这里,又可以听戏,又能知道咱们在外边说话,又不怕被人看见了去,正合适。今日府里……只怕是有些人物我要应付的,康娘子,这也是我的诚意了。”   少筠一听,即刻就明白了。程文运这一顿元宵听戏酒,只怕就是要闭关截留私盐了。   这是得罪人的事情,也是程大都督傲视辽东的本事,当然更称得上是对少筠的诚意!少筠站起来,浅笑道:“听闻今夜的戏叫‘’?我知道这一出戏,就不知道今夜里程大都督府上请的戏班唱得如何。”   程文运哈哈一笑,说道:“好说!你看了就知道!”   少筠伸手做请,程文运回礼,然后走了出去。   少筠扶着少箬坐下,笑道:“多久没有听戏了,就不知道这辽阳城里头的戏班比扬州府上如何?”   少箬微微皱眉,低声问少筠:“筠儿,方才在他府门前我悄悄看了一眼,往来的客人,不像是达官贵人呐。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不告诉我么?早前晒盐,你就瞒着,可你能瞒多久?我还不是知道了?如今还扯上辽东都司,这不是小事,你不说,反叫人担心。”   少筠摇摇头:“姐,你只管宽心养着身子,我看你今冬也没比去年多长些肉,越发的清瘦了,何苦还操心这些?程大人是什么样的厉害人物,你一进府就能知道。何况我也不曾使了什么手段去哄人家,你还担心什么呢!”   正说着,侍菊也一屁股坐下来,笑道:“叶子,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你就别瞎琢磨了,只管把自己的身子养好就行!”   侍兰一面笑一面手里抓了一把炒松仁子儿,一颗颗的揉着脱皮:“可不是么?好容易听一出戏,偏又瞎寻思。”   少箬嗔了两人一眼,正要教训两句,那暖阁挂着的厚毡子“哐当”一声响,紧接着又闯进来一道黑影。   四人都吓了一跳,转头去看时,方才门边的那名男子就站在边上,笑嘻嘻的盯着侍兰看。   少箬少筠侍菊都有点儿反应不过来,话说,这是怎么话说的?   侍兰看见那男子十分邋遢,却这样盯着她看,不由得红透了一张俏脸:“你!”   你了半天,没你出一句话来。那男人笑嘻嘻的走进了两步,张口就是叫人震三震的大嗓门:“我叫黑子!”   侍兰又羞又怒:“谁问你!”   那黑子又凑近一点,细细的看了侍兰好几眼,又喊道:“你呢?”   侍兰十分生气,抿着嘴回过头来,丢了一句话:“滚出去!”   黑子挠了挠头,脸上丝毫不见羞愧,直凑到侍兰跟前来,又是盯着侍兰看:“你……真好看!”   侍兰真是几乎气死了!可她素来十分柔韧的脾气,不如侍菊那般活跃,也不至于拿起茶杯就开始打人。她看见那黑子瞪着一双眼睛凑在跟前,慌忙伸手隔开,偏巧看见自己手里还抓着一把炒松仁子儿,还有不少已经被她揉开了外边的皮。她心中一恼,张口就吹,那些松仁子皮儿十分轻柔,一下子扑面而来。   黑子没承想,瞬间吸了一口,兼且眼睛也迷了,不由得“哎哟”一声大退两步,倒栽出了暖阁,摔在过道上,惹得外边的一圈狼都在大笑。   大笑间,程文运扯着还揉着眼睛的黑子走了进来:“别这么莽汉子的模样!来,我正经指给你认。这是康娘子和她姐姐,还有康娘子的两个丫头。都是江南上细致的人儿,你别胡闹,惊扰了他们。”   黑子揉红了眼睛,又只是盯着侍兰,一个劲儿的笑,一句话都没说。程文运摇头,一掌就朝他打去。黑子却是十分灵活,身子往后一避,人就跃出了暖阁。   程文运这才笑着对少筠说道:“康娘子别见怪,黑子是我的堂弟,自小就在北边长大,十分鲁莽不讲究。但是打起仗来,却是我的头号先锋。”   少筠看见侍兰平着脸半低着头,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对程文运笑笑,心里却有些忐忑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好!腊八粥准备好了么?hoho。   明天我在外边泡温泉了,不一定能更新。   ☆、203   程文运没再能多说什么,因为客人陆续被引进戏台。   侍兰半低着头,抿着嘴,一言不发却满不是滋味。少筠伸手捏了捏她:“兰子,别担心。”   侍菊少箬听了这话神色都有些异样,却也没有说话。侍兰抬起头来,冲少筠一笑,颇有些释然的样子。   少筠正欲说话,外间程文运的仆人开始唱和客人名字。   “万钱大爷、桑贵大爷到……”   唱和声高亢,那“到”字的尾音儿拉得极长,像是高原之上质朴的一声长叹,没有半点儿丝竹讨巧。   少筠猛然一震,抬起头来,瞳孔一缩,浑身一栗,所有的从容不迫,所有的胸有成竹,所有阴谋狡诈,悉数远去,只有茫然凝固在脸上。   万钱、阿贵……你们难道就是吴海口中程文运的座上宾?!   万钱带着桑贵阿联大步走至戏台下程大都督面前,拱手行礼道:“程都督,小万有礼!”   程文运哈哈一笑,一俯一仰间锦帽貂裘华彩彰彰。他站起走下台阶,携着万钱的手:“辽东苦寒,辛苦你大过年的也不能回家!来,今天在我这儿听听戏,权当是自己家里!”   “多谢大人!”,万钱一眼扫遍眼前景象,心中纳罕。程文运的宝座下方林立着不少方桌子,上面都备好了茶盏果食,想是大宴宾朋的样子。可是他是什么身份,岂能如此堂而皇之的接受招待?万钱咧嘴一笑:“今夜大人府上,想必是高朋满座啊!”   程文运抿嘴一笑,喉咙里的声音端的是意味深长。他携着万钱走了两步,避开桑贵阿联,低声道:“辽东盐衙门杜如鹤一事,惹人忌惮,我要紧闭关门。你素来懂事,想必明白?”   万钱一皱眉。   程文运觑着万钱脸色,手上再一紧:“你来,我知你必然带了东西。如此,仅此一次。也就是你,叫人另眼相待!”   万钱木着神色,看着程文运,眼睛却没了焦点。程文运一笑,携着万钱至右手边第一张桌子,双手按着万钱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笑笑的拍了拍万钱的肩膀,回到自己的位置。   辽东盐衙门杜如鹤一事,惹人忌惮,我要紧闭关门?   程大都督好大的口气,短短二三十字,交代了辽东几十万两白银的私盐生意!   万钱坐在桌子前,无言以对。这许多年来,他看惯了帝国中各级官员毫无下限的恶劣,然而到今天,他仍然浑身冷热交叠!   桑贵和阿联什么时候坐到他身边来,他毫无知觉,他只知道,这一回,他的篓子捅大了!   “爷!这奇了怪了!去年咱们到这儿来,也是避开人的,今夜里这架势……程大都督是想要干什么?”   “是呀!别人不说,咱们这私盐生意,如何是能摆在人前的?程大都督也太不讲究了些!”   两人嘀嘀咕咕,都是万分奇怪。正说着,唱和声陆续响起,万钱一看这些后来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人物,心中明白了大半!今夜程大都督请的客人,只怕都是海上陆上做私盐买卖的了,程大都督是想……召集这些人在一起,宣布……闭关?!   “爷……这怎么话说的?”,阿联越看越不明白,丢下脸色越来越灰的桑贵,压低了声音问万钱。   万钱横了阿联一眼,答非所问:“风大哥已经从月港出发?”   桑贵闻言浑身一震,脸色黑比锅底。   阿联隐隐感觉不安,语气也兀然紧张起来:“说好的事儿呀……去年底那趟船后,我们留在辽阳过年,周全上岸的残盐。风大哥快马一鞭,立即返回月港装运,顺利的话今年能比去年多走一趟,银子能多赚个两成呢。爷,眼下情形有变?我怎么瞧着今晚上这出,是鸿门宴?!”   鸿门宴?是鸿门宴,但是没有项羽和刘邦的猜忌,是红果果的绝交!万钱嘴角一扯,生生扯裂了一脸的寒冰,这一下,他这一伙人,真是亏大发了!   桑贵这时候有些回神,看着万钱,意味深长的:“爷,这是什么意思?咱们这一趟生意,从两淮到辽东,路上打点漕运和风雨安,进了辽东也是大把银子的往程大都督口袋里送银子,自己能赚不少不假,但绝不是一本万利。程大都督坐享其成,还有什么不足的?我瞧不明白其中蹊跷!”   万钱喉咙里逸出笑来,却笑不达心:“阿贵,程大都督想来找到了新财源!”   桑贵脸上一黑,复又一白,声音也冷了三分:“新财源!这么说!老天爷!这是要断了我们的活路呀!”   阿联一直听到这儿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程大都督居然找到了比他们还厉害的新财源?那么,今晚这一出戏就意味着这些个大大小小的走私盐商和海盗都要从此歇菜了?我的娘!这得是多大的动静啊!那他们怎么办?让海上以此为生的海盗怎么办?而且风雨安已经满满当当的押着一批残盐从月港出发……到时候,叫这海盗头子知道了,还不得把他们三人给生吞活剥了!阿联只觉得自己头顶冒烟,屁股垫着个热锅,烧得他几乎屁滚尿流……   万钱一手伸去,牢牢压着桑贵,眼睛却看向上手的程文运。   程文运却没看万钱,反而同黑子低声说话。黑子傻呵呵的笑着,眼睛盯着右手边的一个挂着厚毡子的小暖阁看,高高低低的大嗓子囔囔着:“哥,我就喜欢那样儿的……有她……也不要谁……”   万钱顺着黑子的眼光看去,只见那小暖阁的毡子十分严实,里头好像裹着一枚鲜艳而甜蜜的糖果,静静的窝在那里,惹人探究,却没有半丝儿该有的甜蜜气息。   少筠一径呆着,侍菊惊呼着握了嘴:“桑贵……万……”   少箬也惊骇莫名,一只手揪着手帕,另一只手,紧紧捏着变了神色的侍兰,压低了声音:“什么!万钱竟跑到辽东来了!还有阿贵!他们……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呢?筠儿……”,话到这儿,少箬转而抓着少筠,晃着她:“筠儿!是万钱!他来这儿做什么?为什么?你一定知道是么?!”   少筠被少箬如此一晃,人虚软了下来。就如同那冰糖葫芦,外边是一层硬硬的冰壳,咬破了,里头却是软软的酸甜的鲜红!   他在辽东……找程文运做私盐生意,还带着桑贵……他从海上来。原来他也知道她是从海上出逃么?难道他还惦记着她,所以帮着桑贵,从南到北的走私残盐、支撑早已经支离破碎的桑氏么?原来她在吴海家看到的那袋残盐,竟是她桑家的么……   许许多多的原来,好像海上最肆虐的海啸,扑面而来,卷得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许许多多的难道,又好像是海西最柔软的碧草,密密的从心底冒出来,缠得她又甜蜜又痛不可遏!万钱,为什么……为什么我方才有力挥刀,第一个中刀的就是你?   突然间,“哐当”一声响,满桌子的吃食洒了一桌子,侍菊扶着桌子气喘吁吁的站着,她身后是一张倒地的椅子。   少箬看见少筠失态如此、全然没有了主意,又见兰菊两人都大口喘气,自己少不得按捺下千般疑虑,连忙先抓着侍菊,低声喝道:“疯了么!这儿是辽东都司府上!满眼的兵痞子!”   辽东都司!环伺的箭弩刀枪!   少筠猛然一震,浑身如同浸在冰水之中,冷得一阵阵刺痛。但冰冷叫她立即回过神来,伸手掐着侍菊,牢牢的定着她,低声说话,声音如同佛偈般空灵吟唱:“辽东都司,军法森然,你敢得罪程大都督?”   侍菊一震,看向少筠的手,随即看见缕缕的鲜红徐徐渗出,辣辣的疼痛感一下子烧灼了上来。她知道少筠使劲得连她的手都掐破了,可她更知道少筠的指甲也断在了她的皮肉里。究竟是谁的血,已然分不清了,究竟是谁更疼,也已然分不清了。   忽然间,眼泪突如其来。   “竹子……”,侍兰满眼的热泪:“要不,咱们出去吧?一家人,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少筠缓缓松开侍菊,一笑,如同天上忽聚忽散的流岚,了无形迹却无端伤心:“不能出去了。我挑动程文运诬陷杜如鹤,又让他闭关截流,他愿意为白盐悉数得罪海上陆上的走私盐商,却怎么肯让我们全身而退?辽东都司,重兵把守,我若不能替他们赚回金山银屋,程文运肯叫我们死无葬身之地。阿菊兰子,姐姐,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们都要趟过去;前面是神是佛,我们都要举起屠刀!”   少箬眼睛一直,双手颤抖着握住嘴巴:“桑少筠!你!究竟你是疯了么!杜如鹤官声清廉,你竟陷他于虎狼之地!程文运狼子野心,你竟助他鹏程万里!还有万钱、阿贵……究竟他们北来是为了走私盐斤!老天爷!我桑家……”   少筠听闻此话,冷冷一笑:“官声清廉就可以刻薄歹毒?他杜如鹤一面要我晒盐,一面拿姐姐你要挟于我,姐姐你不是亲眼看见了么?抑或是太祖一句话,就可以让我们桑家俯首听命如同一条温顺的狗、而那些官儿们、兵儿们就可以视我等的性命如草芥?”   一句话,昭示着这一路的血腥风雨,好像一柄利刃破开了小心翼翼结起来的疤痕,露出下面狰狞的真相。少箬捂着嘴,喉咙里的话被堵得严严实实。   ……   作者有话要说:误伤万钱,桑少筠要垄断辽东盐生意。   ☆、204   少筠看着戏台下方满地的花生壳、瓜子壳,如同看到粉墨登场背后一地鸡毛的不堪。她定定立在暖阁边,看着都督府的仆人收拾着残局,一言不发。   程文运走上来,那一身灰鼠毛大裘衬得胸前那金链搭扣格外耀眼。他轻轻站在少筠身边,俯视仆人劳作如同俯视众生碌碌。他轻轻言语,如同金玉碰撞:“开春之后晒盐法方能施行,在此期间,我留下那万钱的几万斤残盐作为过渡。”   留下万钱几万斤残盐作过渡?真是好堂皇的借口!与其说程文运是在买万钱的面子,不如说程文运连一天都不想耽搁了赚钱的机会!少筠嘴角一挂,似笑非笑,面上全然是心不在焉:“那倒是的,甜酸苦辣咸,还是咸为百味之首,谁也不能断盐一天。”   程文运点点头,又似想起什么,便笑道:“你那两个丫头,模样儿十分的好,只怕都有了人家?”   少筠淡了神色,又看了程文运一眼,答非所问:“方才暖阁里坐久了,热气熏得有些儿头昏,大都督若是不介意,我想上城门去吹点儿冷风。”   程文运微微皱了眉,旋即又笑开:“既如此,你拿了我的令牌,便去瞧瞧。眼下破晓了,城门也开了,熙熙囔囔的挺热闹。”   少筠略略笑开,略微致意,轻轻走开。程文运后边看着,感觉她轻的没有重量,好像是一抹微云移了过去。   残雪窸窣,借着破晓之光盈盈发亮。满地的鞭炮衣,或成堆或零落,似乎还留有些许喜意。这一路走去,真是悲喜交加。   少筠迎着阳光,多少感觉自己的脚步轻快了一些。当她绕过半个辽阳城,爬上一阶阶楼梯到达当日杜如鹤所站的城墙时,她看见一城一关一轮日。   三丈之下,人流涌动,皆是辽阳人平淡一日的开始。细细看去,挑着扁担的推着车的牵着马的,都是世俗风情、市井画卷,平平淡淡,却实实在在。有那一瞬间,少筠觉得自己的心很满,因为看着他们,她不会觉得自己这一路究竟有多动荡不安。   可是下一刻,她的心全揪在一处。   人流之中,有三道人影,一人消瘦,一人文士儒雅,还有一人……高大又总是穿着不伦不类的偏色衣裳……   三人从北边走近城门,一刻钟后从另一面出来,骑着马,扬起雪泥,远远而去。   千山万壑任独行,万钱,他日你知道是我违背了你的婚约、违背了你的衷心,你会如何?还会原谅我么?是不是在这儿,我们就结束了?   不自觉,少筠双手置于堞垛之上,让残雪没过手掌指尖,然后指尖紧紧扣在砖墙之中,额头轻轻靠在上面……   少箬带着侍兰侍菊再见少筠时,少筠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趴在城墙上,一张脸蛋埋进了堞垛的残雪之中。   侍菊忍不住,冲上去抱着少筠,扳过她的身子。   少筠猝不及防,被侍菊扯得站立不稳,两人便跌坐在地上。侍兰上来一看,少筠的双手全是凝固了的血花,星星点点,触目惊心。她捧起少筠的双手,凑在嘴边哈气,以一种似哭非哭的奇怪腔调说道:“竹子……别……别伤了风……”   少筠定睛一看,原来是亲人!她徐徐舒气,浅笑着说:“昨日暖阁太暖,熏得我脑子都发昏,这儿吹风还过不去……”   一直静立在旁的少箬缓缓的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可她还未及说话,就看见少筠脸色突然一变,身子猛地前倾,一口猩红喷了出来。   “筠儿!”   “竹子!”   三人惊呼,少筠却已经昏了过去……   城墙之上,惊慌失措,而城墙之下,万里河山,寂然无声。   ……   万钱等程文运宴会结束,连夜收拾行装,第二日出城,第三日赶回到~~,这儿是风雨安船队靠岸的地方。过去一年来,他们的残盐也就在此处交托给辽东都转运盐使司的人。   万钱抵达这儿之后,只吩咐当地伙计做了两件事,第一立即打听风雨安是否已经出发以及到了何处;第二,打听杜如鹤下台始末。除此之外,万钱一言不发,静待结果。   万钱之外,阿联只差没有上跳下窜,但是桑贵罕有的保持了沉默。   到了二十日,~~驻守的伙计给万钱带来了一份文书,是当日廖志远给户部陈情的文书。万钱看完之后,脸色黯淡,随手又交给了桑贵,自己一言不发的低头坐着。   桑贵深吸了一口气,接过文书,细细看去。当他看到新任辽东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廖志远所罗列的昔日转运使杜如鹤的罪状时,他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来回踱步,口中不可置信的叫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这是!这是什么呀!杜如鹤怎么会知道……”,说到这儿桑贵兀得抬头,看着万钱呢喃:“难道……小竹子……”   万钱笑笑,似乎没有什么悲喜,淡着语气:“你看出什么了?”   桑贵也不知道自己是悲是喜,只知道自己被眼前所见冲的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板刻这声音:“廖志远说杜如鹤浪费公帑,借口炼制新法而荒废煎盐。可他所列的法子……我爹一辈子煎盐,再加上老爷爷那时候的经验,他早就跟我提过晒盐法,所用的东西,不出廖志远在这文书上所列的。只是姑太太管家的时候,没人有心思弄这个,我也就听我爹提过。后来小竹子……出事以前……万爷……”,说到最后,桑贵直接成了哀嚎!   万钱又是一笑,帮着把桑贵的话接了下去:“出来之前,赵叔、隋叔、方伯和林伯都详细说过出事当日的事情。桑家出事前,几位老掌故是在荣叔带领下在草荡深处晒盐,少筠全力支持,带着两个丫头日日送饭,因此得到过几位老掌故的亲自指点,也因为出事的时候大家都在草荡,所以少筠很轻易的就躲开了何文渊的传唤。廖志远所列杜如鹤罪状,其实不是罪状,反而是功劳,当日杜如鹤试验的,就是晒盐法。少筠找过杜如鹤,杜如鹤专才,看得出晒盐法的巨大价值,所以会帮助少筠。可是少筠晒盐法成,杜如鹤却被贬谪至建州卫官署。转眼之间辽东都司的大都督大肆请客,借口杜如鹤一事闭关截流私盐。言下之意很明显,大都督找到了新财源,而小竹子找到了新生机!”   桑贵面如死灰,阿联瞠目结舌。   好半天,阿联颤抖着嘴唇:“为什么……我们……我们打点辽东都司,也丝毫不手软啊!程大都督何至于如此釜底抽薪?这是要海上的海盗都断了生路了,这些亡命之徒还能答应?”   万钱依旧一笑:“不答应?海盗再牛,能牛过手握十万雄兵的大都督?釜底抽薪!你这句话说对了!也只有釜底抽薪,程大都督才能独占天下春!”   阿联仍在震惊之中:“独占天下春?两淮制盐,独占鳌头,除了咱们还能有谁能叫程大都督……”   万钱摇头:“无论是谁,只要是私盐,程文运都只能收个过路费。银子不少,但不是专利。但是少筠一旦晒出盐来!”   桑贵听到这儿又是一震,他抬起头来,声音都变了:“小竹子晒出盐来也绝不会上缴朝廷。这些盐,不比咱们远途运输,她压根不需要任何成本!有她做买卖,程文运就不只是收一点过路费而已,反而是大掌柜,可坐收至少三分红利,乃至更多!我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把杜如鹤赶跑!因为晒盐法所出盐斤,绝不能落到朝廷手里,反而成了程文运、廖志远、小竹子手里的摇钱树!所以杜如鹤只能死在三人的陷害之下。老天爷!晒盐法比煎盐法厉害的,何止是质量更好!他不用盘铁、不用伐木!成本低廉!这买卖,才真正的一本万利。”   “一年之内,辽东两淮私盐绝迹。”,万钱下了判断。   桑贵吞了一口唾沫,阿联也吞了一口唾沫:“好家伙!这才两年工夫!”   两年工夫!两年工夫,桑少筠就绝地逢生,搅得辽东风云变色!   万钱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他究竟没有看错她,却只有小瞧她。这一头猛虎,被何文渊赶进了辽东的林海雪原,瞬间就将林海雪原的私盐赶尽杀绝。天下盐政,从此后,再无宁日!   阿联还在哀叹,桑贵则黑着脸:“爷,我不管别人,咱们为找人,找了个自身难保!风雨安领着一大支船队,绝非善类,他找不到程文运的麻烦,那咱们……何况船上还有五万斤的残盐,两淮那处又有残盐陆续押运至月港。小竹子……你究竟知不知道,你这一挥刀,中招的还是自己人啊!”   万钱绝非沉不住气的人,但到了此刻,他还是觉得自己的涵养不够!他担心这一回无法向风雨安交差,而他心中的阴霾更没有随着找到少筠而稍稍消褪!因为少筠的一举一动都在告诉他,她所图谋的,已经不仅仅是报仇那么简单了!   辽东地面上晒盐已经是成本极低廉,再加之程文运保驾护航,两淮或两浙走私而来的私盐必定再无立足之地。海上海盗在断绝辽东走私私盐的生意后,将何以为生?若他们咬不动铜墙铁壁的辽东,那么可以预料,这些无法无天的海盗将向两淮两浙蜂拥而去。届时,私盐的泛滥,私盐的买卖将比现在还要猖獗千万倍,甚至直接淹没早已经式微的开中!届时,比当日少筠遭遇的海盗洗劫更为残酷的血案,将会频繁发生……   这中间,是否少筠都预料在内?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少筠这一招的恶毒了么?他是有盐也不上交朝廷的,他已经看透朝廷收取盐课的本质了。   ☆、205   弘治十六年三月。   白芷、白术、白茯苓、白芨、白芍、白附子、白蔹,七白养月颜。   侍菊拿着一只青花果纹小研钵装了七白粉,调了羊脂、蜂蜜,细细的敷在少筠双手上,然后缠上白绢,左右打量了一下,笑道:“好了!往年年年都记得给你收拾,从今往后我都要记着了。”   少筠斜倚在床上,眸子浅淡,眉梢浅淡,连话儿也淡淡的:“亏你还记得。”   侍菊一笑,颇为嫣然:“咱们这几个人,兰子最会拿主意,竹园里的事情有她安排着,很妥当;我么,你用的胭脂水粉熏香,连这些护手的什物,唯有我最擅长;只有梅子……”,说到这儿,侍菊顿了顿,又笑道:“只有她呀,最笨了!从小就笨!我们两跟着小竹子做孩子王的时候,她就总是慢半拍,连二太太也嫌弃她不够伶俐。可也奇了怪了,二老爷就不嫌弃她,也不肯调走她。”   少筠缓缓笑开,满眼的温情和回忆:“小时候哪里懂事?看见她笨,连撒开脚丫子跑步都跟不上,你还记得么?我可恼她,揪着她的辫子骂她。后来我爹爹听见了,哪里肯放过我去?如今想起来,爹爹就是爱与我作对,他是拿着梅子磨我的脾气。他说梅子就是你的良心,你肯真心实意的对她好,谅解她不如你聪明,你就一定是个好孩子。”   侍菊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那支研磨杵,无话可答。她知道,梅子不仅仅是少筠的良心,也是她与侍兰的。十余年的相伴成长,她们一开始嫌弃她不够聪明,最后珍惜她的敦厚善良,她是在二老爷的悉心教导下她们养出的一颗良心。   可如今,梅子被这样糟践蹂、躏,她们的良心又在哪儿呢?   两厢无话时,容娘子掀帘走了进来:“哟!阿菊姑娘捣鼓药材呢?满屋子的药味儿。”   侍菊抬起头来,冲容娘子一笑,又招手到:“你也是做针黹的,不然我也给你养养?”   容娘子瞅了瞅小研钵里的乳黄色膏体,笑道:“原来竹子这双巧手是这么养出来的!花了老大的功夫了!我做的针黹粗,不敢费这些个,何况事儿多呢。竹子,外边人牙子带了好几个丫头小厮进来,叶子让您去,说是一块儿掌眼。”   少筠嫣然一笑,在两人伺候下穿了衣裳,一同来到大堂上。   少箬端坐上手,依稀旧日模样。当地站着八个丫头八个小厮,一旁是一个高瘦的男人,垂着手,一脸的讨好神色。   少箬看见少筠,就赶上来携着她:“给宏泰请奶妈、给枝儿请西席,打发柴叔往海西去,吩咐兰子进金州所……好几件事都特地不叫你操心,可今日好歹是挑贴身伺候的丫头,还得你自己掌眼。”   少筠略点头,就坐在少箬身边。   低头看去,八个丫头模样儿都过得去,也有两个是极为俊俏的。少箬一一问着名字、年庚、籍贯、家中父母。中间也有人回答的干脆利落的,也有人回答的怯懦不已的。最后少箬在少筠耳边低语:“依我看,别看相貌,最要紧是脾气好心眼实。这个叫小紫的,说话就透着爽利劲,依稀有阿菊的两分模样,听那人牙子说也身家清白。还有这个凤哥儿,看着粗粗笨笨的,可是手脚很伶俐。你瞧瞧还挑得出谁来?”   少筠一笑,略略点头,再看那些丫头时,却已经完全忽略了中间那两个长的几位出挑的丫头,反而看着最左边的一个十分安静瘦小的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一堂的人齐刷刷的看向那个丫头,反而那个丫头无知无觉的低头轻轻搓着手,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少筠不觉莞尔,又有些整遐以待。   人牙子捕捉到少筠的心绪,忙冲过去推搡着那丫头:“问你哪!傻丫头!”   那丫头一震,一脸错愕的抬起头来,小小的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俺?太太问俺……”   人牙子白眼一翻,哎哟了一声,几乎恨铁不成钢的跳起来:“我的小祖宗!你长点儿眼力劲儿呀!不问你问谁呢!”   那丫头畏缩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却是清楚的说道:“俺是大妞儿,盖州人。太太……俺十三了,是清明生的。”   这话一出,人牙子又一脸有苦说不出的苦瓜相,低低的“哎哟”了一声。   少筠点点头,又朝大妞儿招招手:“你上前一些,叫我瞧瞧你。”   大妞儿有些茫然,讷讷道:“太太……俺是清明生的,俺爹俺娘不信,去年不在了……”   人牙子闭着眼,终于忍不住了跳出来,介绍到:“康太太,这丫头是盖州人,他父母也是乡下老实巴交的人,丫头也算是伶俐,就是生辰八字……他是清明生的,您知道,好些人忌讳这个,说她命不好,克死了父母,小丫头没法子头上草标一插,要卖身葬父。其实去年咱们辽东冷得厉害,哪个乡间不死个二三十个人。”   少筠对人牙子一笑,又朝大妞儿招手:“你来,叫我仔细瞧瞧你。”   大妞儿满脸的不可置信,又怯怯的走到少筠身边。少筠携着她的手,细细看去,果见她长了一张好看的瓜子脸,眉眼有些平淡,算是这八个丫头里头模样儿最寻常的一个了,加之是乡下人,气质憨憨的,全无一点秀气,整个人越发显得老土不上台面。   少箬一直冷眼旁观,就在这当口对那人牙子说:“就这样的生辰八字,你也敢拿出来,也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人牙子的一张脸几乎没拧成麻花状:“哎哟!太太,我不敢瞒您!我这也实在是好心好意。卖身葬父啊,瞅见了帮一把,给自己积积阴德了。往日没人问她,我这悔得肠子都青了。今天知道您是大度的人家,来的时候嘱咐了好几回了,叫她伶俐些,谁知道事到临头一句话都不会说!太太,他生辰八字是差了一点儿,可做工真不差,脾气那也是好相处的。太太喜欢,我价格上让一点儿。”   少筠听到这儿,就问大妞儿:“愿意在我这儿做工么?给你改个名儿,你乐意么?”   大妞儿很惊讶,而且毫不掩饰,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太太,俺村的人说俺命硬……”   少筠一笑,对人牙子说:“这丫头我收下了,想必别家忌讳都不敢接,你供她米面也供的心疼了,既然如此,你就折价留在我这儿。”,说着少筠又对大妞儿说:“你还没回答我呢,愿意跟着我做工么?我给你改个名儿。”   大妞儿突然间含了眼泪,下一刻哇的哭了出来,嘴里含含糊糊的囔道:“娘,妞儿要改姓了!”   人牙子扶额,又哎哟了一声。侍菊摇着头,上来拉过大妞儿:“谁给你改性!给你改名儿!这么憨的丫头,要怎么教导才上道哟!真是要了老命了!”   少箬好笑,接连又点下三个丫头,一个改名叫小锦,一个叫小绫,伺候枝儿;那个颇为粗笨的凤哥儿连名也没改,就跟着少箬;大妞儿和小紫则跟着少筠,名儿由少筠自己改。另外那八个小厮全都留下了,方便日后派遣。人牙子一下子做了好大一笔生意,乐得直叫遇着观音菩萨下凡了,也没计较丫头中容貌最好的两头没被挑上,只收了银子就走了。   直到这时候少箬才对少筠说:“丫头们就交给莺儿和侍菊教些规矩,很快就要接手干活的。我准备打发容娘子带着两个小厮去海西,把小七替出来,叫他学学管账,日后好用。穆萨沙一天叫嚷着要回家了,我看他离了高天阔地人都蔫了。再者图克海要进关了,人没到,信儿先到了,他呀,果真给你驯养了一只海东青,要叫那畜生认主。我寻思着,他是要咱们管一管建州女真的盐事了,可巧,我还有些事想托他。再有侍兰回金州所了,也该打发两个小厮去听她使唤,还有阿菊很快也要往广宁右屯卫去的,真是处处要用人,今日挑的这八个小厮,也就勉强够用。”   少筠听闻少箬简明扼要,语速又快,简直就是当日理事的风范,不由得笑开:“姐姐,要说办事利落,我不及你半个指头。”   少箬嗔了少筠一眼,但她心里担心,却不肯明说,只半含半露道:“你这一病,我才知道我原来这样不称职,什么事儿都压在你身上。海西、金州所,都是两笔大生意;再有广宁右屯卫那边几个卫所,朝廷的巡盐御史必然是要来查的,不敢晒盐,还得想法子让人家沾点好处;还有辽东都司、辽东都转运盐使司,过年过节的礼物往来。我们姐妹两三头六臂也忙不完,所幸侍兰侍菊十分能干,小七也渐渐有些气象,不然怎么办呢?我这两日寻思,不然你跟着穆萨沙出关去,海西那边住一段日子,权当散散心。这些日子辽东都司往来的人物太杂,就怕那些人有气不敢往程文运身上撒,反而揪着我们不放。”   少筠微微低了头,复又抬头笑道:“海西么?海西的春日极好,我去一趟,那边也不用姐姐额外操心了。何况,宏泰慈恩都没见过这样的景色。”   “既如此,我叫容娘子给你们收拾了。”   少筠答应了,扶着侍菊又回了屋。少箬看着少筠姗姗而去的背影,长叹一声。一直在一旁伺候的莺儿上来:“海西那边只怕雪还没有融尽,竹子去了又受寒了。”   少箬揉着眉心,有些疲惫的说道:“你哪里知道我的心思?元宵之后,辽阳城里各式各样的人物,好似八仙过海。程大都督府里头还有人撂下狠话了,最后是那黑子领着几百人往哪儿一堵,人家才消停些。大大小小的海盗,都是些阎罗王,哪里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你这几天何尝见我常常去大都督府?”   莺儿伸手给少箬松背,笑语盈盈:“这事儿虽险,却与咱们没什么相干。小心些也罢了。”   少箬头颅微微后仰,很享受莺儿的伺候,却忧心忡忡道:“你这话不差,可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个,你瞧瞧你二小姐,这一病,她瘦了多少!让你二小姐走,我是存心叫她眼不见为净。大约连她自己、连万钱都不能知道,少筠在辽东的升腾,头一个就撞到了万钱的枪头上。接下来的日子,要是万钱狠狠亏了一笔还遇到危险,少筠又留在辽阳听见了消息,我真怕她……”   莺儿听着听着,手就慢了下来。等少箬的话断了一截,她才醒过神来,又加了两分力道:“叶子是想挡在她前面……”   “莺儿,他日要是还能见着万钱,他还记恨咱们,我好歹还能对他说,这事儿不是少筠有心陷害,反而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强颜欢笑……   ☆、206   万钱眼下确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边厢程大都督一句闭关,大小海盗通通傻了眼,那边厢风雨安满眼冒光、披星戴月的往辽东运盐,想传话都传不上。   眼见辽阳城里剑拔弩张,大小海盗盘踞其中不肯离开,程文运又重兵陈列警戒,阿联急得嘴巴里都长了一溜燎泡,张嘴说话就疼得眼泪直流。桑贵一反常态,要么蹲在角落喝酒,要么木木坐着,就是不大吱声儿。万钱看着辽阳城里的动静,心里也担心,风雨安来头不大,但生意做大了,海上的人都看他的眼色做事。他就怕风雨安来到了不肯善罢甘休,振臂一呼,惹出血案来。他很清楚风雨安的地位角色,所以自己能否稳住风雨安就变得很关键,但他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对策来,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到风雨安,见机行事。   三月初三,风雨安抵达~~   风雨安人一到,整个辽阳城一片寂静!谁不知道海上的风老大?程大都督不讲义气,风老大要怎么办,那简直就是大小喽啰们的指路明灯啊!   不过风雨安压根没进辽阳,因为他在~~就已经被万钱截住。   万钱再一次登上风雨安的座驾,可这一回等着他的已经不是美酒佳肴美娇娘了,风雨安的孩儿们好像是庙里伫立的五百罗汉,凶神恶煞有之,嘲讽讥笑有之,目无表情有之,总之就是没有春风和煦、阳光明媚。   他人还没走近风雨安,风雨安手下头号悍将老石就已经怒气冲冲的抄起一旁摆设的一件大如簸箕的四美青花瓷罐,高举过头,然后狠狠一砸,“砰”的一声巨响,瓷罐裂成无数片,什么狗屁交情也裂成无数片!   “操你娘的!运这鬼玩意装屎吃!比老子一年海上网鱼网不到一条还他娘的窝囊!”   阿联白了脸色,桑贵默不作声,万钱皱了皱眉,脚下则踏着瓷碎走过去。老石一愣,立即转身,一张手就把万钱的衣襟牢牢抓紧:“你他娘的敢不鸟老子!你敢卖了我?!”   阿联哎哟了一声,苦着脸跑上去:“老石兄弟,这是哪儿的话!我们爷往里头投了多少银子,您不知道,风大哥能不知道?咱们也是始料不及、始料不及啊!”   老石连看也没看阿联,直接一手挥得阿联摔了个鼻青脸肿。   阿联没爬起来,桑贵也没管他,万钱则直接看着风雨安:“风大哥,宰了我们三,这一船的东西也回不了漳州。我坑你,我犯不上还上门。”   风雨安拿着哪开片茶杯,有一杯没一杯的喝着,没说话。   老石看见老大如此表现,只紧紧揪着万钱不肯放手,话却是没说的那么难听了:“那你说为什么不让我们兄弟上岸去会一会那鸟官!”   老石语气少一缓和,一堂的人复又安静些。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桑贵挺直了腰,一步步迈过瓷碎,盯着风雨安说道:“风船主也知道咱们不是坑人,只是风船主更想知道咱们要把这笔东西怎么办?可是风船主,咱们合作做残盐生意,前面财源广进就事事好说,经一点风雨就翻脸不认人?”   “格老子的!”老石没等桑贵说完,张口就骂:“翻脸不认人怎地?老子我只做赚钱的买卖,不做赔本的生意!你他娘的别说什么同甘共苦!”   桑贵嘴角一扯,嘴巴一歪,转过头来,满脸的讥诮:“可惜,你宰了我,你还是亏得赔个底儿掉!就你这义气,能叫你前面有银子吃饭睡女人,也是老天不长眼!”   “你!”   “老石!”,风雨安听到这儿按捺不住了,挥手截住老石,让他放开万钱,然后正色对桑贵说:“不怕死的,我这支船队不缺,你说义气不义气的,也得看你有没有义气!你既然知道我想知道怎么办,告诉我,行,我放人,不行,你得赔我。好歹,程文运这路子,是你们搭的。”   万钱扫了扫衣襟,拱手道:“风大哥,程文运闭关,原因我知道,具体我不能说。不过残盐走私的买卖只能到这儿了。你要问我这一趟残盐怎么办,我知道。”   风雨安皱眉:“什么法子,你说。”   “这次装来的五万斤盐,全部送给程文运。”   ……   呃~   老石大吸一口气,阿联眼睛直了,五百罗汉神色凝固了,风雨安手里的茶杯停了……整个大堂,只有桑贵诡异的笑了一笑。   他娘的!万大熊你没事儿喜欢砸个几万两银子玩儿,是吧?   “风船主,关,是铁定出不了了,盐,肯定就是卖不掉的。你是打算学辽阳城里那些没见识的、把盐巴往海里一倒,再骂两声娘、闯几回衙门,然后拍拍屁股,从此上岸做良民?”,桑贵挂着嘴角:“再不然,从两淮运出来,又运回两淮去?哪一面更亏?”   风雨安放下开片茶杯,低头沉吟:“程大都督此举奇了怪了!我这一路琢磨来,你要说程文运因为一点小事就闭关那么没胆识,真是小瞧他了!怕是他遇到财神了?什么人物,这样厉害!”   “好说!”,桑贵咧嘴一笑,又滑稽又极其的骄傲的:“我家家主!”   一句话出来,风雨安瞳孔一缩,眼中杀机闪过。   万钱将风雨安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心中咯噔一下。辽阳城里风声鹤唳,要真叫这些亡命之徒知道了少筠这么号人物,只怕什么样的事这帮人都能做出来!他忙拉着桑贵:“风大哥,用不着计较是谁。如今那人已经同程大人连成一线,要是出了什么事儿,那就是动了程大都督的金饭碗,程大都督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这几万斤盐,说多不十分多,咱们一年的两成银子。但当做礼物,那就是份大礼,程都督会记得咱们领头退出辽东的功劳,事情就绝不会闹得不可回环。”   “有转弯余地又能怎么样?”,风雨安微微摇头,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无可奈何的味道:“万老弟,我不是怨你,我是信你的为人,这事儿只怕连你也想不到。但程文运这么一来,就相当于把咱们都赶出辽东了,孩儿们日后的生计……”,说到这儿,风雨安这样的人竟然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哈哈!”,桑贵一声长笑:“赶出辽东?风船主,至于么!”   “阿贵!”,万钱皱眉:“你有什么主意?”   桑贵想了一下,又有点泄气,只低声说道:“爷,竹子不是这样的人,我想了很久,我觉得她未必知道咱们进辽东,不然为何明知道是家里维持生计的生意还要……”   万钱没有出声。   桑贵见状心中黯然,以为万钱对少筠起了疑心,不由得拳头紧了紧,不觉间语调已经染了苍凉:“别人可以不信她,我是她亲自找回来的管家,我不能不信她。我也没什么法子,不过她的人我是知道的,她要做,辽东的盐巴生意是没人能再碰了,谁碰谁死。可辽东不是只有这一桩生意。我想了这些日子,能想到的,就是把这几万斤盐白白送给程大都督,换得他允许咱们出关。关外,鞑靼、女真人的地方,有关内稀罕的人参、貂皮、鹿茸,再远,听闻还有红毛子,稀罕关内的丝绸瓷器茶。爷,我不敢再麻烦您,我自己担着桑家的盈亏,我想出关,往北走一走!走得通,也不必退出辽东,只要不碰盐巴生意,以咱们跟程都督的交情,他会通融。”   一番话说出来,风雨安不知道怎么接话。   错,人家已经认了;亏,人家已经负担了;事,还是未必能解决。也只能先听着,再一步步做着试试看。   这时候捂着嘴巴的阿联走过来,拍了拍桑贵的肩膀,忍痛张口:“好样的桑贵!难怪小竹子肯用‘拱手相让’把你要回来!就冲你这么担待,风大哥,您高抬贵手,别为难我这位兄弟吧!”   万钱一直沉默,心中则一直掂量。桑贵说得不错,辽东盐生意,是谁都不能再碰了,程文运摆明了交给少筠要做独家生意。两淮买卖残盐利润相对于辽东而言,太薄,还不如留着这份人情在,以期将来有新出路。何况他心里沉沉浮浮,实在已经理不清自己对那远在天边、近在咫尺的佳人,究竟还有什么思绪。   她是忘了他么?还是全不知情?这一路来的坎坷,沾染了疑虑,被现实烧灼起来,发出的气息犹如麝香胆,浓烈的叫人头脑发昏。   然而桑贵比他还义无反顾!人人都以为他油滑胆大,所以夸他敢做之余,却没什么人看得到他的敢当。他断定少筠只是全然不知情,所以才错杀他们;他记着少筠的提携之恩,直至今日还以她为主,愿意承担全部损失;他甚至愿意叩关而出,远走漠北,重新寻找桑氏生存的机会。   而他呢?他该怎么做?时至今日,那一纸婚约,对他对她,还是不是那么沉甸甸?   万钱不知道,似乎也无从知道。但是他也绝对不是临阵缩头的乌龟!无论如何,程文运的路子是他搭出来的,如今这一环节掉了链子,桑贵啃下了损失的残盐,他也该负的他的责任!   万钱拍了拍桑贵,看向风雨安:“风大哥,程大都督是辽东的大都督,得罪不得。何况,散买卖不能散交情。这几万斤盐既然阿贵愿意承担下来,送礼这事儿,就算是定了吧。日后怎么办,我没法回答大哥,一切只能等我与桑贵从北边回来之后再作计较。”   一切等我与桑贵从北边回来之后再作计较?   万大爷一句话就决定了同桑贵北上?阿联呆了呆,不觉呢喃道:“你们都疯了吧!北边……女真人、鞑靼……那都是些和血不吐骨头的主儿。”   桑贵很是惊喜的抬起头来盯着万钱,好想要从万钱的脸上找到一种证据,证明他已经接受了少筠的所作所为,甚至是已经原谅了她:“爷!你!”   可是,万钱脸上波澜不惊,没人瞧得出来他心里想什么,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磨人的两淮佳人……   作者有话要说:收拾烂摊子。   ☆、207   弘治十六年春,万钱汇同风雨安、桑贵,亲自走了一趟辽阳,将手里的五万斤残盐拱手送给辽东都司里的大都督程文运。至此,辽阳城里的拿着兵刃与甲士对峙的大小海盗噤若寒蝉,程文运闭关禁盐,尘埃落定。   一路向北,叩关而出。   风雨安返回海上,押着阿联做人质,等待万钱桑贵茫茫旅程的渺茫捷报。万钱与桑贵,犹如西风斜阳下的游侠,出关北上。   雄鹰再度降临海西,刚猛的风、洁白的雪,皆成陪衬而已。   雪白的影子如同闪电一般迅猛扑来,少筠感觉得到那一阵疾风从背后袭来,她左手收起口中的哨子,右手手臂带着厚厚的皮套子直直的伸了出去。   下一刻,一团雪白“哗”的一声,尖利的爪子牢牢抓住少筠手臂上的皮套子,翅膀一松一收,一只神情凶戾却通体雪白的海东青静立在少筠手臂之上,而它的腿上牢牢缚着一张小纸片。   “哈哈!”,图克海一面大笑,一面向少筠走去:“妹子!这一回雪歌飞了上千里路还能准确找回来,这畜生以后就是你的信使了!来,我叫你怎么从他脚上取信。”   少筠转头朝雪歌一笑,缓缓从图克海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块肉来,递给桀骜不驯的雪歌,轻声道:“雪歌,来,千里翱翔,辛苦了!”   雪歌想是感受到了少筠的招呼,“噜”的一声转过头来,然后一下啄去了少筠手上的肉。图尔克海则伸手解下了雪歌腿上的信,交给少筠:“大约是辽阳城里来消息了。妹子你行啊!”   少筠嫣然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她走开两步,振臂一挥,雪歌“哗”的一声,直冲云霄而去。少筠这才展开信来阅读,是少箬来信:   “筠儿如唔:侍兰在金州所已成功晒盐,侍菊在广宁,如约瞒报增产,两处所产盐斤交由小七押运,账务由我亲理。另,辽阳事平,万桑二人叩关北上。余一切安好,勿念。”   少筠折起短信,收紧怀中,转身看着图克海,笑道:“图大哥,辽阳的事已经了结了,你要回京应卯,也可启程。海西产盐,余盐我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卖给你建州女真族人,是我报答大哥当日伸出援手的大恩。如何?”   图克海一愣,然后两声笑,再然后仰天大笑!   笑够了,图克海对少筠笑道:“妹子!你怎么不是男人!你要是男人,咱们搭肩膀喝酒,大醉三百回!哈哈!”,说着跑了两步,双手轮番捶着胸膛大吼了一声,又转头过来朝少筠大笑!   大醉三百回、捶胸长啸的豪情,用在女人身上,究竟粗鲁了一些。但若是换成另一人,他一定舍命陪君子……看着图克海由衷的高兴,少筠不自觉说道:“喝酒么,我是一碰就倒,若是另外一人,遇着图大哥这样的意气汉子,一定很高兴陪你。”   图克海眼睛一睁:“是什么人?别说穆萨沙那小子!他长大了是雄鹰,现在还只是小麻雀!穆阿朗嘛,虽然不错,又老了!”   少筠想了想,究竟是有点忍不住,因此说道:“辽阳一事,图大哥冷眼旁观,怕是知道始末的,这一回程大都督把水路两道的人都得罪完了,只是因为原本这门生意就不能摆在台面上,所以大家闹归闹,都很有默契的不敢张扬。这些人里头……有昔日我就、认识的人。如今我接到姐姐的信,说是这人出关往北边来了。可是北面这儿,女真人的地头,还时时会有鞑靼出没……”   图克海点头,笑意几乎一下子散尽:“妹子,今年北边不会太平!去年大雪,咱们女真人各部都遇到雪灾,牛羊死了无数。就拿咱们建州女真来说,族人已经跟建州卫署吵过好多回,希望汉人的皇帝给咱们送点儿粮食,不然鞑靼打过来,咱们上马拉弓的力气都没有!妹子这时候把便宜的盐运到建州,就是咱们的大恩人了!所以我不怕告诉你,你那熟人这时候出关,危险!”   少筠眼光一闪,有些东西一下子掀开平静水面,又立即沉了下去。她抿嘴:“图大哥,那你帮我打听打听,要是……遇上他们,请个人给他们做向导,若是花银子,只要人平安,多少我也愿意付。”   图克海想了想,问道:“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都好说,我一吱声儿说是你想托人,没人会欺负他们。就是北面的北山女真,和西面的兀良哈部……”   少筠一听图克海说是她要托人,心里一颤,又觉得十分难耐。万钱若知道她是始作俑者,只怕恨死了,她要是还自作多情得担忧他的平安,岂不是矫情了么……她宁愿当初渔村那把火就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他和她断的干干净净,如今她就再不会有牵挂,手里的刀再利再重,劈死了他,也不能反噬、不能伤到她自己分毫,她也不会突然间血不归经,吓坏少箬!   “不、不!”,少筠慌忙张口:“千万别说是我……千万不能用我的名头来说话……只说是、图大哥,用不着说是谁,就是巧遇上了,给他们带带路,别叫他们在草原里、山林里迷路。他们……只要平安就好。”   图克海看见少筠脸微微泛红,神色之中似有无尽话语却始终说得不够清楚,心里十分奇怪。可他也知道少筠极有主意,很多事,他更愿意不问,因此答应道:“那这个也不十分难办,充其量就是银子的事儿,你就放心交给我。但北山女真只怕还得派人先探探。”   少筠略略点头,又看着天边翱翔的雪歌,心里也恨不得能飞这么高。要是她能胁下生翅,她就可以远远的看着他。哪怕他恨她,再也不愿意找到她,她也希望她能远远的知道他的安好。原来……她不是不思念他,只是这一路太艰辛,有过太多生与死的纠缠,她才觉得她已经忘了他。等到她知道他遇到了危险,那种坐立不安,让她迅速瘦了一大圈。但可悲的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知道自己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就是因为一直都这样清醒着,却又这样矛盾着,所以内心拉锯着,扯得内里全是血肉模糊,唯有一副皮囊还完好。   还能做什么决定,让自己、也让他都好过一点?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弥补这一路来,彼此都日晒雨淋、无法安放的心?   少筠伸手摸进怀中,叩关北上那四个字,太热太烫,叫她无从开释!   如果你要北上,那就让我为你披荆斩棘,开一条血路吧!   少筠拳头一握,揉碎掌中信纸,转头对图克海说:“北山女真,我要把盐卖进去!”   图克海又是一愣,回过神来,忍不住说道:“北山女真,人不多,跟鞑子交往却比咱们两个部多得多。这事儿,千万得好好商议着办……何况,我能在这儿还好,我眼下已经要赶回京城,你姐姐托了我一件大事,千万求着我要打听出你姐夫的下落来。”   少筠挑眉,暗下决心之余又对北山女真一事避而不谈:“姐姐托了你这件事情?她竟没有向我提及!”   图克海叹了口气:“妹子,你姐姐担心你,不叫我告诉你。她一提到你姐夫,在我面前都忍不住要哭出来,甚至要跪我。我不是不能办,但京里头我认识的人不是这一块的,要办,花银子是小,花时间是大,而且就算打听得出来,也未必能去把人救出来。可我一看你姐姐那身子,瘦巴巴的,所以索性向你明说了。”   少筠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放不下。”,说到这儿,少筠猛然醒过来。她一定要纵横辽东,只有这样,他日她才可能有更加充足的实力来营救亲人!   “图大哥,你就放心回京城,建州卫和海西女真的事情,我与穆大人商议着办,必然妥当。不过从今年开始,京城的风吹草动我都要知道,无论花多少银子。”,少筠沉吟半响,下定决心:“姐姐所托之事,连大哥都看出来她身子日渐孱弱,那我也不瞒你。她孱弱,一则是为事务繁忙,多半却是因为惦记生死未卜的姐夫和儿子。她既然郑重嘱托你,你便给她一个希望,尽力去打探。无论结果是好是坏,届时你告诉我,我们再想办法就是。”   图克海点头:“这分寸我知道了。妹子,海西入春后天气好,你好好保重着。雪歌已经认了你这个主人,我也就该回去了。”   少筠点头:“是呢,海西的春天十分好!去年我来了就忘不了,今年带着我那傻儿子来开开眼界!”   正说着,远远两条小短腿扭着小屁股极快的扑了过来!   “娘!”   一声有些含糊的高呼,叫少筠心里的矛盾忧愁烟消云散!她跑前两步,蹲□子,张手迎接:“泰儿!快来!来娘这儿来!”   宏泰眉开眼笑,乌黑的发散在东风中,蓝色的衣带飞扬。他扑到少筠怀里,脸蛋埋在少筠的襦裙间。再抬头时,眉清目秀,依稀故人模样。   少筠紧紧抱着他,抹去他一额头的汗水,柔声问他:“泰儿,喜欢这儿么?”   宏泰抿嘴一笑,含蓄温和。他举着小手中的一节草梗,用初学的吴侬软语,嘀咕到:“娘……竹子……”   少筠十分十分欣慰!宏泰……活过来了!当初黄黄的小脸蛋,饿得连哭都没有力气。到今日,能跑会跳,还会叫她一声娘!   “小宏泰!”,图克海看见少筠瘦弱,笑着走上来:“图叔叔抱你玩飞飞好不好?就像你柴爷爷跟你玩的那样!”   宏泰搂着少筠的脖子蹭了两下,很舍不得的样子,然后又向图克海伸手:“飞飞……”   图克海大笑着夹起宏泰,高兴得宏泰哇哇乱叫。   少筠站起来,看着远处的穆萨沙和枝儿策马奔驰,心中充满了安定,连那些矛盾也稍稍沉了下去:有孩子们在,这一路再多的艰辛,她也相信自己能走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矛盾……   ☆、208   宏泰不改婴孩时的习惯,喜欢粘着少筠。   哪怕少筠坐在油灯旁飞针走线,他也喜欢歪腻在一旁,嘟嘟囔囔的说:“娘……这个裙子不好看……”   少筠原本穿着一件灰色围兜补着宏泰白日磨烂的小裤子,听了这话忍禁不俊,停下手来:“泰儿,你说什么?”   宏泰抬起头来,眼睛滴溜溜的:“这个裙子不好看……”   少筠实在忍不住,摸着他的脸蛋:“泰儿,什么裙子才好看?”   宏泰歪了小脑袋,又看了看一旁正在学打算盘的大妞儿——如今已经改名叫清明——然后伸出嫩嫩的小指头:“那个。”   少筠一看,清明也停下手来看自己。原来是一身寻常的青色襦衣裙,不过裙间有鲜红色的扶桑花。清明大笑着说道:“小少爷哟!别瞧这花样子颜色好,绣工还不如夫人的一根指头呢!小紫还笑话俺,夫人给银子买衣裳,买个红配绿,丑死了!”   少筠也忍不住好笑,这孩子!哪里懂什么是好看什么不好看,不过是看见颜色鲜亮就说好看呗。她摸了摸红得像苹果的小脸蛋,轻轻斥责:“小小年纪,连这也懂了么!”   宏泰哪里懂得少筠在骂他,只听少筠语气轻柔,便蹭着她,叽里咕噜的撒娇。   少筠摩挲了他一回,便招呼小紫:“小紫,你来,抱宏泰去奶妈哪儿睡去吧,晚了。”   毡帐外一声脆生生的答应,帐内走进来一个颇为身量高挑,容貌十分端正的丫头——正是当日少箬所挑的丫头小紫——笑吟吟的蹲下来:“小少爷,跟我去找嫲嫲好么?晚了,该睡了,不然明儿一早穆萨沙带着枝儿小姐去玩,不带着你了。”   宏泰蹙着小眉头想了想,又蹭了蹭少筠,却扑进了小紫怀里。小紫接了宏泰,朝少筠一笑,就把宏泰抱了出去。   直到这时,少筠才慢悠悠的问清明:“清明,你今日的账算好了?”   清明原先埋头苦干,后来被宏泰一打岔,不由得走神,眼下少筠一提,她心中一慌,“哎哟”了一声,忙低头查找,找了半天,苦着脸咬着笔杆:“夫人……俺为啥要学账,俺情愿跟小武他们打马上路……”   少筠摇摇头:“清明,你要是今晚算不完,不能睡。明儿还有明儿的帐呢。”   清明扁着嘴,很委屈的样子。小紫回来看见了,不由得瞪着眼睛:“你还敢扁嘴呀!你那也叫算账!夫人跟在你后头帮你收拾那本烂帐本,哪天不到三更天?你就知道睡得像头死猪似的!”   清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少筠:“夫人……”   少筠一笑,拉着小紫在一旁坐下,然后问清明:“你原先叫大妞儿,我给你改名,知道为什么叫清明么?”   “这个俺记得,”,清明笑道:“夫人说俺是清明生的,八字不好,索性就用‘清明’,以毒攻毒的意思。”   少筠摸了摸清明乌黑油亮的头发,笑道:“你生在清明,那是天意。你的生辰八字不好,你父母不嫌弃,你自己也十分坦然,可见你知道天意。叫清明,是以毒攻毒的意思,也是哪怕这是天意你也坦荡的意思。我叫你学账也是这个意思,账里头都是数字,不比念书做学问容易一些。更要紧的是,做账,更要坦荡荡。”   清明想了想,笑道:“这个,俺明白,壹加壹就是二,不能写成三。是这意思?”   少筠满意的点点头:“就是这意思,这就是坦荡。何况你父母不在,八字也不大好。我不嫌弃你,难保他日别人不嫌弃你,你若学的些本事在身上,日后也可以求得三餐温饱。所以你哪怕辛苦这些日子,也要认真学着,知道么?”   清明想了想,默然点头。   小紫一面听一面笑:“夫人真是善心,想得这样周到。”   少筠朝小紫一笑:“不叫你学,是因为这傻丫头一学,你就忙了,再给你添一样费心思的,就太累了。再说你爹娘兄弟都在,没准哪日就赎你回去了。我想咱们汉人女子,讲究无才就是德,你父母只怕更愿意你平淡些过日子。”   小紫撇撇嘴,转开脸:“他们又不是穷到没饭吃的地步,为凑几两银子娶媳妇罢了。就为这也能把我卖了,还指望他们赎我?要说命好,清明比我命好!说是生辰八字不好,可爹娘宝贝着呢。我呢,我五岁的时候就要背着我弟弟,在大灶上生火做饭了。”   “就为这个也要说呀!”,清明奋力从账本中抬起头来:“俺五岁的时候也生火做饭,不大懂生火,手背燎出一溜水泡来,疼得俺一个冬天都在哭。俺爹俺娘没银子请大夫,随便抓了把草药回来给我敷着,现在还留着疤呢,你看!”   一条瘦弱的手臂横在小紫面前,手背上一块深褐色的疤痕,记载着当年的辛酸。小紫点点头:“要说吃饭,我爹娘也没算十分亏待我,今年实在是雪大,他们也没法子的。”   清明抿嘴一笑,立即又想到自己的账,忙低头:“坏了!我算哪儿了……”   小紫扑哧一声笑,对少筠挤眉弄眼的:“幸亏夫人不叫我学!”   少筠好笑,又朝一边的两件衣裳横了一眼:“有空把这几件破了的衣裳补一补,宏泰慈恩一进了海西,天天跟着穆萨沙玩,天天就能扯烂一身衣裳。”   小紫笑着把那扯破了的衣裳捡过来,一面在灯下穿了针,一面低声笑道:“在辽阳见小少爷的时候他谁也不愿意跟,就粘着夫人,嫲嫲一把他抱在手上,他就张了嘴巴呀呀的哭着,偏偏一点眼泪也没有。来到这儿,天天撒开脚丫子就跑,连娘都不粘着了,难怪能扯烂衣裳。”   少筠一面走线,一面笑着回答:“我小时候我爹也跟我讲这边的故事,那时候就向往在这儿撒开脚丫子没心没肺的跑。没想到是我儿子能这么玩,他高兴,我就由着他。”   小紫一笑,油灯下十分好看的面容:“夫人是我见过的人里头最和气的了,难怪人人都惦记你、喜欢你。前两天,我还听穆萨沙拿新学的话在枝儿小姐面前夸你呢,说是……温柔?哎呀,反正枝儿小姐听了可高兴。”   少筠一笑置之。   两人闲话两句,正两厢无话时,清明抬起头来,很迷惑的问少筠:“夫人,俺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呢?俺这账上明明有五百两银子,可箱子里的元宝却只有四百五十两。”   小紫抬头看了少筠一眼,不以为意:“你那账册子,鬼画符似的,没准那个旮旯里漏了一笔?细找找就是,那里凭空不见了五十两,又不是五两银子,往口袋一塞,谁也瞧不见。”   少筠则笑着说:“是我疏忽了,今儿穆大人来了,我托了他一件事,然后拿了五十两银子交给穆萨沙的仆从葛洛,让他去北山女真那边探探路用的,就是没记在账上。今日起,你就单列一项支出,名字就叫北山,一会我教你写这两个字儿。”   清明吁了一口气:“俺就说嘛,俺字是写得不如夫人好看,可数是不会错的,就是那个算盘,实在难弄。”   小紫听了吐了吐舌头,又有些很八卦的神情:“夫人,小紫长那么大,没见过一整锭五两的银子呢!可那天小七哥送银子过来,一开箱,我愣是半天没回过神来!我的娘,一整箱的五两银锭,整整齐齐的码在哪儿,好像闪光似的!”   “就是、就是!”,清明也咂舌:“俺也看呆了!”,不过想了想,清明又好笑:“可看过了就那么回事儿。咬它咬崩牙,揣兜里冷嗖嗖的,躺在上边睡觉还咯骨头,除了稀罕它多,也没啥好处。”   小紫微微蹙眉想了一下,若有所思的:“也是这么个道理!”,说着朝少筠又吐了吐舌头。   这两个丫头!还真是有悟性!果然自己和姐姐的眼光不差。只是当初……为何就没能看出来那人的用心歹毒呢?   少筠淡淡一笑,按下心事:“你们俩倒提醒我了,小七大约是头一回收了银子回来,因此也想叫我高兴高兴,特地运来叫我过目。可是咱们这一群女人孩子的,带着这么一大箱子东西,惹人惦记,还不如出了建州卫直接押运进关,在辽阳城里的银楼兑成银票,方便携带,也安全。”   小紫点点头:“夫人说得对!日后要是咱们回辽阳,运着这一车子东西,实在不安全。不过眼下这一箱子怎么办呢?”   少筠放下手中针线,捏了捏脖子,正要说话。清明就已经一骨碌的站起来,主动跪在少筠身后,替她松着肩膀脖子。   少筠舒服的叹气,才对小紫说:“海西女真这儿不妨事,穆大人不会怎么样的。日后回去的时候,请穆大人派人护送咱们就行。眼下北山那边探路需要用到银子,且就不管他,省得小七来回跑的太辛苦。”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呢?前两天跟枝儿小姐的小锦悄悄告诉我,枝儿小姐被先生拿戒尺打了十下掌心,都肿了。小锦说,要是还在海西呆着,带来的一些去毒化瘀膏就用没了。”,小紫小声告状:“我知道小锦那丫头是特意告诉我的,枝儿小姐不肯说,她就拐个弯的告诉夫人。夫人,那先生可狠了,枝儿小姐要是迟到一刻钟,一准挨打;要是写字不好,也一准挨打;前一日的功课背不出来,还是挨打。”   少筠想了想,说道:“打得厉害了才来告诉我,不然他们说你也就听着。先生从严教导,那是我姐姐的意思。”   小紫点头答应了,然后瞪了一脸大惊小怪的清明一眼:“不好好记账,也板子教训你!”   清明呵呵一笑,拍着胸脯:“不会!”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休息,睡了个懒觉,很舒服……hoho   这一章过渡一下,清明是个有点重要的丫头,少筠眼下最大的危机是手边的人不够用了。   ☆、209   弘治十六年五月,万钱同桑贵长途跋涉之后,抵达北山女真辖地。这儿,已经远远离开明帝国的势力范围!   如果说建州女真是做为明帝国的屏藩而被特地培养,海西女真也只是出于中立地带,那么北山女真则真真正正与汉人鲜有接触。   万钱立在一处山崖边,遥遥看着天边翱翔的那一抹白影。那一抹白影,从他们进入建州女真境,一直到眼下,就不时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身后的马队正在缓缓通过山间小道,其中不时传来女真向导的吆喝声,夹杂着桑贵的几声汉语嘀咕。   女真人山里的三样宝贝确实值得他万钱跑这一趟,可是他仍然觉得这远不是他此行的终点,何况,天上那抹白影,让他有点儿说不出的滋味。仿佛他走得越远,那抹白影跟得越远,他越能证明的越多——可是,他虽然想要证明,却究竟不知道证明的究竟是些什么。   不一会,桑贵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然后在他身后一步处停住:“爷,马队都过去了,咱们也该走了。那葛洛说,夜里要过了这道山梁,否则容易有黑瞎子出没。”   万钱没有回头,一直盯着天上的白影。   桑贵有些奇怪,也顺着万钱的眼光去看,不由得说道:“爷在瞧什么?我竟没有瞧出来。”   万钱无声的咧嘴一笑,话语里仿佛流淌着一股快意:“看见那点白点了么?”   桑贵细细辨认,终于发现天际有一点几乎不可辨认的移动的白点。他皱皱眉:“是什么?隐约是北边的大雕?”   “呵”,万钱轻笑:“从建州跟到北山。”   建州跟到北山?桑贵一皱眉,心中依然察觉蹊跷,忙又靠近半步,低声道:“究竟是鸟么?怎么会!难道鸟也通人性?”   万钱回头看了桑贵一眼,又转头看了在前面待立的葛洛,然后挥手示意葛洛出发,自己才说:“那是一只罕见的雪白海东青。我戍边的时候听人说过,北边女真人能训练海东青狩猎。白色,也是海东青中的上品。”   “也就是说!”,桑贵猛然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徐徐移动的马队:“是女真人?可他们跟咱们素不相识,怎么肯……难道这葛洛……”   说到这儿,桑贵自言自语:“在建州卫,咱们事事顺利,只可惜没能见着杜如鹤大人。在海西,遇见葛洛,不费什么功夫,他就说横竖他要往北山探路,就做了一路的向导。可眼下看,北山哪里需要探路?他本就熟悉的很!爷,这里头似乎有些太过巧合?”   万钱点点头:“这海东青不是葛洛的。”   桑贵想了想:“爷说的是!要是葛洛的,没道理在建州就跟着咱们,那时候我们压根还不认识葛洛是谁!”   “阿贵!”,万钱直接吩咐:“看看葛洛这一马队运的什么。如果是盐,就能知道是谁。”   桑贵一愣,心底缓缓有些欣喜浸润。如果葛洛运的是盐,那么,葛洛背后还能有谁?!   桑贵没有更多废话,拉着万钱归队。   两天后,是十五,斗大的月亮像只明晃晃的银盘,遥遥挂在头顶。都说月朗星稀,在明月的光辉下,星光都不在璀璨。但是眼前明亮皎洁的月,究竟没有挡住所有的星光。星星点点的光亮,依旧惹人流连。   万钱不大计较主人仆人的身份,所以守夜。他依着一蓬干草,临着火堆,拿着一把小匕首,借着火光雕刻一截松木。   四处的猿啼虎啸,四处的虫鸣蝉唱,越发显得万籁俱静。万钱手上的匕首轻轻刮擦着松木,微微的声响,叫他专注的遗忘掉所有的一切。   不一会,营地中一顶帐篷传来轻轻响动,不一会,脚步声传来:“山里不知道时日,没想到今夜是十五。还是爷好记性,惦记着这个大月亮!”   是桑贵。   万钱没抬头,只是身子动了动,在身边腾出一个位置来:“坐。”   桑贵一笑,手里的铜质酒壶递给万钱:“葛洛的马奶酒。”   万钱手上一顿,然后放下匕首松木,双手在身上擦了擦,接过酒壶,痛饮了一口:“多少年没喝这个!”   桑贵笑了笑,又从怀中丢给万钱一个小袋子,然后双手背着脑袋,斜斜躺在草堆上:“微微发黄,有些烧糊了的气味,是辽东这边用竹篾盘煎出来的东西。”   万钱放下酒壶,拾起那个小布袋子,从里头拈出一点盐巴,发现果然如同桑贵所描述的。静默无言之间,他咧嘴笑开。   鹰隼俯视,千里护送,是怎样的心思?   “从建州卫到北山,爷,有人是演了一出十八相送了!”,桑贵语调有些儿悠然,听在耳里,说不出的油滑可恶:“可这还不止呢!那人的脾气,究竟是舍我其谁的!葛洛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走这一趟紧张得很,他带来的这拨人也警觉的很,好像就怕这一马队的东西丢在他手里似地。大约是头一回运东西进北山。爷!”   桑贵猛的坐直,斜睨着万钱,好似看笑话,又好似有些羡慕,更多的是红果果的嬉笑:“难道那人知道你要进女真,为你先开好路?不然那雪白的海东青怎么不离不弃,就在咱们头顶上盘旋?”   手指中的盐花有些粗糙,在掌心里摩擦的滋味,轻轻的,不是温柔,也不是粗粝,而是……一种存在感,真真切切的存在感,就好像那人。那人,不是疼,不是甜,不是撕心裂肺,不是生离死别,不是刻骨铭心,不是任何想象中爱情的味道,只是存在感。是他和她,无论离得多远,又是否都在伤害彼此或者爱着彼此,都存在于彼此之中。那一刻,万钱觉得他懂得她,不问原因,不问结果就能懂得的懂得,因为他已经真切的感觉到,她一直都在。在他心里,也在他身边。   是喜悦的滋味么?不是,时至今日,能否重聚,重聚之后是否能拨开沉冗的过往,尚是未知之数。然而,心里已经不那么空落!   “她肯一路相陪,”,桑贵看见万钱不说话,便主动说道:“说明她绝无将我们赶尽杀绝的意思。她的脾气……是极重情谊的。昔日姑太太逼了她十年,可她一旦翻过身来,仍旧不曾记仇,不然今日的桑家早已经灰飞烟灭,又怎么会有少嘉少爷的改过自新,更不要说我能跟你北上。要说生意,北山女真能有多少人?一年能卖几万斤盐了不起了。何况这儿与建州卫海西又是两样,鞑子随时出没,风险太大。她在关内的晒盐,已经是滚滚财源,用不着赚这一点蝇头小利。爷,阿贵仍是那一句话,无论如何,我要等她回来的一天,这一天,一定会有的。”   万钱抬起头来,眼睛晶亮,亮的如同天上的明星。他拍了拍桑贵的肩膀:“我知道!”   桑贵一愣,浑身又一松。这半年,刀山火海里闯荡,对的错的,几乎无从判定。可是一看到万钱这一双亮的刺眼的眸子,桑贵觉得,无论如何,他们又熬过一关!将来……将来的所有一定也都能熬过去!苍昴在上,原野四合,铭刻的是这一场生死离别、千里护送,还有最后的风波重聚。   桑贵舒了一口气,又躺回草堆之上:“爷,北边有人参、貂皮和鹿茸,除了皇帝老儿,咱们汉人里富贵的,也稀罕。我看咱们摸熟了女真人的脾气规矩,也能从这儿收购了往南边去,凭着这一回卖给程文运的大人情,这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你看如何?”   万钱把手中的盐花小心翼翼的拍回布袋子中,栓紧系带,然后放进怀里。他没接桑贵的话,又喝了一口马奶酒,才说道:“在风雨安那儿,你不是要找红毛子?我看行。”   找红毛子?!   桑贵猛的弹坐起来,压低的声音几乎都变了:“爷说真的?这北山女真已经是极北。要真有红毛子,岂非是极北之极?”   万钱一笑,全然无所畏惧:“北边的红毛子,我不知道。但是月港的红毛子有多稀罕丝绸、瓷器和茶叶,你也是亲眼所见。如果我们探知北边确有红毛子,他们又稀罕我们的东西,我们为什么不能、不敢做这生意?”   桑贵默然。   万钱又说:“北上女真人这儿拿人参,咱们相当于是空手来的,倒腾东西回去卖了,一来一回,有一半的路费白费,不划算。如果我们来的时候满载东西,先赚一笔,再收东西回去,又赚一笔。两头不误,才能叫赚银子。何况,要是咱们赚银子不足,养不住风雨安,他往岸上劫掠,我们就算想跑辽东跑女真,也跑不了长久。”   桑贵思量,最后点头:“道理这么说没错,究竟是爷看得长远。可这一路,风险太大。”   万钱轻笑,丢开匕首酒壶松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然后负手仰望苍穹。   苍穹浩淼,万物净空。   “筠儿在辽东开山劈石,生生逆转辽东形势,连女真三部都被她沟通成片。”,万钱淡然说道:“我么,我乘风破浪,新辟一条一本万利的商道!”   新辟一条一本万利的商道,赚来世间巨财,与你比肩于世上。   桑贵抿嘴,也一样站起来:“好!你我男子,难道还输一个女人的气魄么?当初那条丝绸之路,不就是咱们这些小商人一步一步的量出来的么!我们就他娘的辟一条商道!”   ……   作者有话要说:明代确实有一条商道,从福建出发,经过海路,向北一直抵达俄罗斯。蚊子曾在纪录片上看到过,但是再查资料的时候,却怎么也查不到了。不过没关系,我觉得挺合情合理的,就放这儿了。   万钱和少筠,可能大家这段时间看的都挺郁闷的,不知道这两个人未来怎么办。可是我想说的是,正如这一章里写的,彼此有一种存在感,无论苦痛还是甜蜜,彼此都不能忽视,哪怕不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如此,我觉得这也是很美好的东西。   ☆、210   雪歌扑棱棱,那种架势,不是一般云雀所能比拟。   科林沁接到之后,将雪歌腿上的信取了下来,又把雪歌放出去,免得它被链子绑得脾气都丢光了。   正当科林沁要把信拿给少筠的时候,枝儿拎着裙子,飞一般过来。绿罗裙飞扬之间,像极草原上最灿烂的格桑花:“科林沁,我看见雪歌回来了!是不是穆萨沙给安布来信了?快些给我看看!”   科林沁呵呵乐开:“格格,要给夫人先看……”   枝儿朝科林沁撇撇嘴,劈手夺走科林沁手中的羊皮卷,转身跑开。   绿罗裙旋转,衣袂蹁跹,好像要把主人的任性、灿烂都洒在每一个角落。科林沁看得一呆,又摇摇头,然后脚步轻松的赶上去。   等科林沁进了少筠的账房,那个在他眼中貌美娴静的如同汉人的观音娘娘般的女子朝他微笑:   “科林沁,穆萨沙来信了,枝儿念给你听。”   科林沁慌忙跪下,谦卑如同他的身份:“奴才不敢!奴才是大阿哥的罪人,是旗主送给夫人的奴仆……”   枝儿咯咯笑开,脚步轻扬的转到他身边,扶起他:“科林沁,你是穆大人亲自点名给我安布、保护我安布的。同你说了多少回,咱们汉人的规矩,没有主人奴才的,你要再奴才前奴才后的,我安布心里要难过的。快些起来!”   科林沁红着脸,连忙站起来,神色仍有些卑微的:“不知道穆萨沙小阿哥信上说什么?”   枝儿扬扬手中的羊皮卷:“葛洛已经把第一批盐卖进北山女真,然后顺利回来了,穆大人害怕安布担心,因此叫穆萨沙写信的。穆萨沙也惦记你,叫你安心跟着我安布,等过年的时候,他仍旧进关来,到时候就可以见到你了!”   科林沁点点头,面上的笑意憨厚而直白。   少筠点点头,笑着说:“科林沁,你去吧,平日里没有差事的时候只管骑着马往城外去,放放雪歌,跑跑马,就如同在海西一般。”   科林沁行了个女真人的礼,然后退了出去。   少筠看见科林沁走远了,方才板起脸来,嗔怪枝儿:“你呀!每每一去海西跑了几天马,回到关内,就拎着裙子四处跑,成何体统?叫你娘看见了,仔细你又挨板子!”   枝儿微微吐了吐舌头,眼睛咕噜噜的转,灵秀的脸蛋上堂堂皇皇写满了鬼灵精怪,叫人觉得这丫头聪明俏皮到叫人爱不是、恨不是。“原本也没有跑,就是在书房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雪歌了,十分担心桑管家,因此心急了。小姨……”,枝儿凑到少筠耳旁:“姨父为什么要带桑管家往极北的地方去?”   少筠一愕,十分无可奈何,只有敲了敲枝儿的小脑袋,佯怒道:“胡说什么!谁是你姨夫?宏泰他爹爹才是呢!”   枝儿撅了撅嘴:“才没有胡说,虽然你们都不告诉我,可我还是能知道。宏泰是那梁苑苑的儿子,他爹我见过,才不是我姨父。”   少筠叹了一口气,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   “枝儿!”,少箬掀帘而进:“今日先生教导的书都念好了?功课呢?昨日我查你的功课,虽然也不曾落下,可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长辈的事,你也能过问?再淘气,我明日叫先生先给你一顿板子,再叫你站着上课!”   枝儿蹙了蹙眉,似乎想说什么,可看着少箬瘦弱的样子,最终只是抿抿嘴,闷闷致歉:“知道了,枝儿知错了!娘、小姨,枝儿先退下了。”   少箬点点头,又扬声道:“小绫,方才都督府送来葡萄,你给小姐吃一些,不许吃多闹坏肚子!”   枝儿闻言行了一礼,然后退了出去。   少筠舒了一口气:“姐姐不要待枝儿太过苛刻,我也并不在意什么。”   “她呀!就是人小鬼大!自己个不知道哪里琢磨出这些事情来!”,少箬一面看着羊皮卷,一面说道:“万钱是疯了么?还要出北山境?桑贵怎么也不劝劝……哎!桑贵那小子,哪里是个知道‘怕’字怎么写的人!”   少筠笑笑,轻轻摸了摸桌上算盘,没有说话。三月时候她已经决定开拓北山盐市,有海西建州女真的帮助,她自然不费吹灰之力。自从知道万钱桑贵在北山顺利,她便带着孩子回到辽阳,心知大局已定,再没有什么可作为。但不料穆萨沙的信中却说万钱并没有在北山回头,反而执意继续北进。然而出了北山女真境,即使葛洛也已经无力向导。葛洛因受少筠重托,不肯轻易丢下万钱,只好在当地另外寻觅了妥当的向导,指望万钱能够临机应变了。   然而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剑锋所及,算是开山劈石。但是她也从不会认为,她能够掌控到万钱所有的动作。出乎意料,她也无可奈何。担心么?担心的!可她宁愿这样无休无止的悬着一颗心,也胜过什么都不能做。而这些,是当她知道她错伤万钱的时候就已经预料过的结果。   少箬看少筠没有说话,忍不住,又劝:“筠儿,何苦来哉?明明近在咫尺,何必彼此折磨?他为你来辽东,不惜以身试法。你为他剑指北山,不惜开山劈石。你们……何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不忍心……”   少筠摇摇头,抬起头来,眸子里一片清明,剪剪秋瞳,可影天上流岚。她看着少箬:“姐姐知道劝我,自己又如何?你衣带渐宽终不悔,何尝不是为伊消得人憔悴?我若劝你少担心一些姐夫宝儿,多保养自己身子,你肯听么?我与他……其实我心里明白。是苦,可我也愿意。我愿意苦着,好过未婚守寡,空空寂寂过这一辈子。”   少箬叹气,紧接着泪垂。   少筠摇摇头:“我不该让你管事,姐姐,你若出事,我和枝儿,还有莺儿侍菊侍兰,甚至容娘子柴叔小七,还有什么指望?你还记得我千里迢迢找到你那天,柴叔说什么?劫后重逢!活着,是我们大家走到今天唯一的想念。”,少筠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从小抽屉中那处一封信来,又说道:“图大哥这几个月信件频繁,是我要他把京城一举一动都报告给我的。你托他找姐夫,我也知道。可图大哥原本不是汉人,就算他侵染京城军卫圈子,那些文官的事却未必有什么能耐。所以时至今日,都没有什么姐夫的消息。”   少箬泪水涟涟,哭了许久后,她才说道:“筠儿,我这辈子……受过罪、享过大富贵,还这样好运气,遇到老爷。我再豁达,也丢不下老爷和宝儿的生死。他们一个是疼爱我的丈夫,一个是我生出来的亲骨肉。你说你苦,你宁愿苦。我也是一样的。”   少筠放下手中的信,拥着少箬:“所以,我们才要强大,否则,我们怎么能打听亲人消息、营救亲人?姐姐,辽东大局已定,今年我们进账多少,你我心中有数,为下一步筹谋,势在必行。越苦,越要振奋,否则,真要哭泣着叹一句‘子欲养而亲不在’么!”   少箬想了想,拭干眼泪,挤出笑来:“筠儿长大了,真真正正会想事情了!二叔二婶在天有灵该有多安慰,不怪从南到北,这些个大汉子们、姑娘们都荐你做领头雁。筠儿,你长大了!”   少筠摇摇头:“我在箬姐姐眼里,永远只是妹妹。”   少箬舒了一口气,散去了泪意,方才问少筠:“京城里头又有什么消息?”   少筠缓缓笑开,仿佛早已经洞若观火:“京城有一件半大不小的事情,图大哥知道我精通盐事,特地告诉我的。那张皇后的兄弟,寿宁侯上折,请求两万引盐。”   少箬眉毛一挑:“张皇后、寿宁侯!莫非是当初那来两淮的鼎爷的东家?当今准了?”   “哼!”,少筠轻轻哼了一声:“准了。”   少箬倒吸一口凉气:“老天爷!当今这般糊涂?”   停了一会,少箬又说道:“想想也不稀奇!当今仁明,老爷当日就夸过的。可老爷当初也叹气,说当今比那古往今来的君主都要英明,唯独后宫一事,叫人犯思量。这么些年也就这么一位皇后娘娘,从未听过册立过别的妃子,就连子嗣也就当今太子一人而已。大约是帝后夫妻情深,当今对皇后的族人颇为纵容,也是官宦人家私下悄悄非议的事情。要说当今准了,也就准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对两淮两浙而言,怕不是什么好事。”   “何止不是什么好事!”,少筠淡淡说道,玉葱一般的手指轻轻拨着桌布四角坠着的紫玉坠角,发出哗哗的声音:“去年何文渊就为开中一事再次南下,因此已经升至四品官衔。他在两淮得罪了上上下下的人,只因为承诺开中商人能够及时支取盐斤。可惜,一转头,首先给他拆台的,就是皇帝本人!可见皇帝再英明也是人,也有好恶,也会犯错!寿宁侯拿着两万盐引,又带着皇后的权势来的,两淮或者两浙的盐官能不买这个面子?一旦寿宁侯支取了这么多盐,盐官还有什么盐给开中商人?何文渊好不容易振奋了一下人心,结果全被寿宁侯卸了个干净。开中商人要是听到这些消息,今年谁还敢往北边运粮?”   说到这儿,少筠指甲轻轻一弹,紫玉坠角“叮”的一声,撞在桌脚上,带的桌布不住摇摆。   少箬叹气:“是呀,开中盐,越发不济了,不知道今年朝廷又会有什么法子。”,说少这儿少箬又想起什么:“方才你说要为下一步筹谋,你想着什么法子了?”   少筠嘴角一翘:“也没什么,只是当初北上,荣叔就说过,要盘回咱们桑家北边的屯田。如今,我也是时候该动一动了。”   少箬一愕,似乎捉住了少筠话里的一点玄机,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捉住。是时候该动一动了?动的,究竟是桑少筠,还是桑家北边的屯田?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史书上记载在案的弘治皇帝只有一位老婆,从来没有什么妃嫔?可惜这位张皇后却有败坏盐政的恶名,应该也就是讨要盐斤吧。   下一段,少筠开始为返回两淮做准备了,她要做什么,大家等着看哈……   ☆、211   宏泰如今两岁半了,走路走得极稳,话也能说很多,童言稚语每每让人捧腹大笑。   八月十五那天早上,宏泰给少箬请安之后,少箬顺手掰了半边月饼给他,摸着他白皙的小脸蛋说:“告诉你奶娘,就说是姨妈给的,今儿十五,不许忌口。”   宏泰听了这话,好像听明白了似的,很郑重的点头,大半个早晨抓着半边月饼不肯撒手。他的奶娘哄他:“小少爷,咱们先放下,夫人说让你吃,我一准给你留着,好么?”   宏泰绷着一张小脸,抿着小嘴,只看了奶娘一眼,一句话都不说,只把月饼又往怀里藏了藏。奶娘没了法子,只好随他去。   中午时分,少筠领着多日不曾回来的侍菊一齐进了家门。   宏泰听见少筠声音,捧着月饼就冲了出去:“娘!”   少筠十分好笑,忙矮□子抱着宏泰:“泰儿,想娘了!”   宏泰扬着笑脸:“娘吃饼饼。”,说着月饼就塞到了少筠嘴边。   少筠一看,那月饼像是因为拿在手上太久了,外边的酥皮捏得不成样子了。她心中一动,就势吃了一小口,然后笑着说:“谁给你的?姨妈?真好吃,谢谢泰儿,你快吃吧。”   宏泰这才腼腆笑开,双手举着月饼,狠狠的啃了一口。   少箬笑呵呵的迎上来,拉着侍菊:“好可怜的小模样!又怕奶妈给收走了,死死拿在手上。又惦记着娘,死死忍住不肯张口!什么好东西哟!不就是一块月饼!”   枝儿也拉着宏泰笑话他:“就是么!什么好东西,咱们扬州府上好吃的才多呢!”   “哎哟!”,侍菊多日不见,笑脸明媚:“少爷能跟小姐比?逃难似的逃出来,也就这小半年,能添两件鲜艳的衣裳,能吃点儿零嘴。”,说着就势抱起宏泰,拉着枝儿,往屋里走:“来,小少爷,阿菊疼疼你,给你带好吃好玩的来!”   宏泰吃得香甜,压根没理侍菊那一茬,也几乎忘记了要粘着少筠。   少箬看见此况,不由得又感叹:“这孩子,自小就能看得出来脾气、人品是真好!瞧瞧他惦记你的样子来,活脱脱青阳的样子。到底是缘分!就是这样的身世,叫人想起来就伤心。”   少筠想起宏泰矜贵半块月饼,也觉得有些伤心,只能笑着说:“小时候拮据一些,怠慢他了。要是在扬州府,自小也是绫罗绸缎包裹、金莼玉粒养育的公子哥。也只能安慰自己,权当是磨砺吧。但愿哥哥在天有灵,不会怪责我这个做娘的不称职。”   少箬嗔了少筠一眼:“他爹就是没吃过苦,所以才这样不懂事的。你心疼他也得有个度,你瞧他粘你粘成什么样子了?日后回去,要打多少饥荒?依我看,吃的用的不能亏待,但规矩也要早早的学起来,别坏了他的好品行。”   “好好!”,少筠扶着少箬一块进屋:“这事儿就交给姐姐了!如今入秋了,我给一屋子的人好好备着吃的喝的,你们只管养膘,孩子们,姐姐要怎么管就怎么管,我这个做娘的,保管一句话也不说,好么?”   少箬好笑:“是呢,中秋了,一年又过了大半了。阿菊也回来了,兰子却不能回来,真是辛苦她了。”   “依我看,兰子不回来也好!”,侍菊转身出来给两人打着门帘:“那什么黑子白子的,我才到都督府,人家就堵在那里要等人了。呸!色心不死的!”   少箬挑眉:“是真看上了,还是图新鲜?大都督拐着弯向我提过两回了,我只推说你身子不好,没法做主的。”   少筠叹了一口气:“所以索性让兰子去金州所了。辛苦是辛苦,但是省心。那黑子跟大都督沾亲带故的,又是大都督手下头号先锋,轻易也不好得罪了。怎么,那黑子是认真在大都督府等着你呢?”   侍菊答应:“怎么不是!才下马车,就看到人家给我牵马卸车呢。一个劲的问我兰子姑娘怎么不见,又说过中秋的怎么不回来,还说要替大都督给咱们送月饼来。哎哟,那把大嗓门,清明算是小巫见大巫了!震得我的耳朵生疼!想想兰子平常话都说的斯斯文文的,怎么受得了!”   “哎!”,少筠叹气:“快别说这个了,说起来就叫人发愁!好容易盼着你回来了,不说那些不等使的了!且听听你这大半年的过得如何了?”   侍菊一听,忙笑嘻嘻的:“我还能如何?海蜇头把我当闺女似的巴结着,就怕落了那点好处。我么,他说什么我答应什么,横竖就跟在金州所那时候一个管法呗!廖转运使早已经发话下来了,管够朝廷定额,就算少点也没关系,余下的就是他们自己的。就这样,他们能不卯足了劲儿煎盐?朝廷定额?早就甩在老远的地方了。可见真真是银子好使,稍微闻着一点味道,人人就都争前恐后的。竹子甭操心这些个兵痞子,他们比咱们还知道怎么混日子呢。”   少筠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广宁右屯卫这一边是辽东有名的场子,巡盐御史是年年都要来走一趟的,应该怎么应付,他们也应该心里有数。既然他们都明白,你也就不必时时下去了,我另外有事情要你帮我做。另外么,姐姐挑的几个小厮都不错,能让他们跑的就放手让他们跑,该让小七回来帮我。小七以后也不必再去海西那边了,海西那边留着容娘子和柴叔就行。”   侍菊答应了,然后又指着陆续被小厮搬进门来的物品笑道:“这些都是几个场子的军头私下里送的中秋礼,大抵是些海货。另外么……”,侍菊凑到少筠耳旁:“还有一小匣子的东珠呢!”   少筠挑眉,当即招呼新进的两个丫头:“小紫、清明,你们来。”   小紫和清明都穿了青色的襦衣裙,站在一起行礼时,模样好生整齐:“夫人,菊姐姐。”   “侍菊带了东西回来,你们俩归置好,再把昨夜拟好的菜单跟梁夫人商议一下,就交给厨房去吧。”   两个丫头答应了,少箬也明白这两主仆久不见面,要说些悄悄话,因此带着孩子们和丫头们就出了门。   只剩下少筠侍菊两人的时候,少筠才说:“只怕你带回来的东西不少是见不得光的,这么矜贵的东西,小七怎么来的?”   “关外也就是这些东西值钱了,小七到处跑,少不得见过这些。如今他渐渐有些阅历,知道每年小姐都要花大笔银子来置办礼物送人,他便替小姐考虑了,免得真要送礼的时候还找不到这样好的。依我看……”,侍菊想了想,笑道:“这时候把他调过来用,正是合适的时候。知不知道如今你心里竟是什么想法,不如就说出来参详一番?”   少筠点头:“如此很好!柴叔我是不敢调他回来的,倒不是小七比他能干,而是海西一事,我要有个极稳当可靠的人看着,这道理就如同兰子一定要寸步不离金州所一般。方才听你这一说,小七也渐渐有了大掌柜的模样了,真正是时候了。只是如今我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了,该请的伙计还得请,此事,我会再与姐姐商议。你同小七,要陪我办另一件大事。”   侍菊一听是大事,忙又挺直了腰杆,一副整遐以待的模样。   少筠叹了一口气:“最早太祖时候就有了屯商,咱们家在永宣的时候也在北边有屯田,爷爷、爹爹的时候,屯田上的伙计是年年有信有年礼回家的,到姑姑的时候渐渐就没有了。荣叔陪咱们北上,就是惦记着北边的屯田。我要办的,就是这件大事。”   一听到这个,侍菊大叹了一口气:“竹子,这事……不瞒你说,我与兰子也都惦记着。但是……我这些日子就在兵营里、穿着男人的衣裳过日子。海蜇头同他那帮朋友们吃酒,我没少在一旁听,就是海蜇头,我也专门向他打听过。如今也算是太平盛世,听闻皇帝仁慈,轻易是不许边疆的军卫动武的。但话虽如此,咱们大明朝的疆土比起成祖的时候,可是不能比了。按海蜇头的说法,屯田的事,原本就是跟着兵卫走的,大明朝的刀枪打到哪儿,那儿才需要粮食,也才有商人屯田。如今疆域有变,也不能指望还能像太老爷、老爷的时候。荣叔一句话说要‘盘回来’,还真不容易。”   “是不容易,”,少筠浅笑:“不过你知道屯田最原本的意思是什么?”   侍菊皱眉:“这个么,大抵以前你就告诉过一些,跟开中也脱不了干系。只是,咱们为什么还要去碰?按我说,索性别再理会什么开中也罢了,咱们吃那个亏还没吃够么!”   少筠摇摇头:“屯田是同开中一体的。屯田产粮,商人才能用粮换盐引。开中开中,边疆筹粮是一头,两淮换盐是一头,两边开,两边等重,才能平衡,朝廷才能将盐课换成白花花的库银。你以为我们只在两淮吃了开中的苦头,却不知道我们桑家族人还有好几支背井离乡,扎根在北边苦寒之地,支撑着大明朝的边疆稳定。如今疆域不比昔日,桑家族人也早就成了一盘散沙,可是姑父年年往北边跑,都盼望着能重新凝聚他们,可见还是有一些族人在北边有些能耐。我接手管家的日子太短,尚未来得及打理这一面,不能认识这些人物而已。我料定,许多人早已经放弃依靠屯田耕种粮食度日,转而变成边商,直接从边疆附近收购粮食、换取盐引,再将盐引卖给两淮的开中商人。”   侍菊一面听一面点头,最后问道:“听小姐这么一说,我是明白了,可是这个,我们能做什么呢?两淮的开中商人早已经不愿意响应开中,可以料想,边商没有了下家,日子也不会好过的。咱们总不能把咱们赚来的银子再去补这个大窟窿吧?”   少筠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倒了一盏茶,徐徐的饮了起来。   桂圆红枣茶!   甘甜馥郁的茶液在口腔中流转,那滋味,衬托着辽东的天朗气清,无比熨帖。   少筠饮了两口之后,眼波一横,含蓄中有一股舍我其谁的张扬:“是么?阿菊,‘舍得’这两个字何解呀?”   侍菊眉毛一抬,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头满是不解:“自然是有舍才有得呗。小姐,你又打什么哑谜?”   ……   作者有话要说:盘回屯田是不可能的……田都不在了还怎么盘回来?   ☆、212   舍得舍得,自然是先舍才能得了。   问题是,舍什么、得什么?   可是无论侍菊横问竖问侧问兜着圈子问,少筠也只是一幅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侍菊实在心痒,瞪着眼睛跺着脚:“好歹也说一句两句么!明知道我这样的脾气,还这么招,叫我怎么受得了?!”   少筠笑而不语,任由侍菊折腾,实在禁不住的时候,就笑话她:“还说呢,难道是同那些兵痞子混多了,人也痞了?你也算个江南姑娘!”   侍菊果然上当,咬着嘴唇辩驳:“哪儿不是江南姑娘!这大半年我可收了不少香料鲜花,制了大半年胭脂的量了!咱们如今,就是海蜇头一年的孝敬,也够这一大家子人一年的开销。就这日进斗金的架势,还怕养不出几个江南姑娘么!”,说着就要去找拿瓶指甲油,非要证明自己还是个娇滴滴的江南姑娘。   “康娘子呢!康娘子人在哪儿!”   正当两人正在说笑时,屋外大嗓门飞了起来。屋里头两人一听,都皱了眉头。   “唉唉!你怎么就往里头闯呀!”,清明的声音:“你要找夫人,为啥不叫小厮传话,这也是你胡闯的?”   ……   “唉唉!你这人咋回事儿呢!俺夫人不在,甭跟个黑瞎子似的乱闯!科林沁、科林沁!”   ……   外头极重的脚步声、喧闹声,声声入耳,一个小院子登时沸腾了起来。   少筠和侍菊急急忙忙掀帘出门,一看,头疼了!   程大都督的堂弟弟黑子已然和科林沁动了手了,小紫被推倒在一旁,清明扶着她;少箬抱着一脸惊恐的宏泰,拉着枝儿正从偏厢出来。   “科林沁!”,少筠忙开口:“别鲁莽,是程都督手下的程领班。”   科林沁狭长的眼睛一眯,黑子的牛眼一瞪,两人同时撒手。科林沁立即回到少筠身边,双手横抱,双腿跨开,一幅警戒模样。黑子冷哼一声,二话不说,朝少筠拱手,大嗓门道:“康娘子,我找侍兰姑娘!”   那边清明扶起了小紫,又气不过黑子这样的态度,冲上来骂道:“喂!你这是找俺夫人要人?兰姐姐是你的?你凭啥?”   黑子眼睛一瞪,双拳一握,身子一倾,瞪着清明。黑压压的身影压了下来,清明瑟缩了一下,矮了半分:“干啥、你要干啥?”   黑子鼻子一哼:“我不打女人,虽然你也不是!你滚一边去!”,说着大手一拨,生生把清明扫出了五步之外。   少筠摇摇头,抬手压着就要发怒的科林沁和小紫等人,跨前一步:“程领班,找侍兰做什么?她不在这儿呢,还在金州所,您不是也知道么?”   黑子吧砸了一下嘴巴,有些郁郁的:“今儿不是十五么,怎么不会来团圆,我想见见她,有件小玩意给她。”   少筠有些头疼,脸上却只能笑着:“金州所那边的事情很要紧,侍兰不敢轻易回来,程大都督也都知道的。何况侍兰是个姑娘家,怎好拿程领班的东西。我这儿先谢过您的心意。”   黑子更加闷闷不乐,半低着头。想了半天又抬起头来,眼睛亮极:“我知道你又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们江南女人就是扭捏。可我也没做什么,就想见见她、亲口问问她。要是不合适你们的规矩,不然你给句准话。我哥说了,要是你能点头,她就能做我老婆。”   一屋子的人瞠目结舌,小紫清明莺儿侍菊,未婚姑娘们通通都闹了大红脸。唯独少筠好些——曾几何时,也有一头熊,是这么横冲直撞的,她见怪不怪了——她不动声色,只笑道:“程领班,你是真喜欢我们兰子?可你知道么?我家里的这几个丫头,我宁愿他们日后穷困些,也要他们夫君合意的,兰子只怕不愿意。何况,婚姻大事,也要有媒妁之言,三书六礼的礼数,一步都不能少,这是去到哪儿都一样得规矩,程领班也知道的吧?”   黑子有点儿泄气,可还是理直气壮的:“我哥就说了你会这样说,你会推给她,待我问她的时候她又会推给你,没完没了的,就没了结果。去年鞑子雪灾,今年边疆一年都没消停过,连咱们的盐巴都好几次遇险,我哥老催我回去,我知道我一走就更加没完没了了,所以拖着不肯走。你这样不好,可我不怕,还来问。康娘子,你嫌我不好?你去问问我的兄弟,我为兄弟能挡刀。”   对着黑子那双眼睛,少筠不知道怎么的,鼻子有点儿酸。可一想到兰子那样温柔坚韧的姑娘衬这么个又黑又粗,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男人,少筠总是不忍心。吸了一口气,少筠说道:“黑子,我没法给你一句准话。你别看兰子长得小,她心里的主意比谁都大。我点头,她不点头,我就是逼她去死。你也总该明白,这事本是好事美事,可一勉强,再好再美的事,也变了味了。我还是那句话,等她回来,她点头,我没二话。”   黑子想了想,似乎也能接受,但又不甘心,只呆呆的站了许久,突然捏了拳头:“那好,我这就去问她,行不行,就一句话!”,说完,掉头就走的雷厉风行!   少筠一愣,那黑子居然就已经消失在小院边上,谁也都拦不住了。   一大院子的人又是目瞪口呆。清明拍着胸口说:“俺的娘咧!啥人呀!”   侍菊扯了扯少筠:“竹子,他不会真跑马就去金州所吧?别闹出什么事情来!”   少箬也上来说道:“看这架势,我看他是真敢往那边跑的!”   少筠摇摇头,挥散众人,才说道:“他要真敢,我也没法子。不过兰子那边应该没事,吴大哥和吴二哥能够护着她。”   少箬又摇头:“筠儿,你别小看这样芝麻绿豆大的事情。要是侍兰被逼急了,一口就回绝了,黑子要闹起来,程大都督也没有面子。你找个时间还是往程大都督府上走一趟,未雨绸缪好些。”   少筠想了想,忙忙的又叫小紫出来伺候,同侍菊一块往程文运府上去了。   ……   黑子言出必行,果然当天就带着两个兵士,打马去了金州所。他见到侍兰的时候又咧嘴傻笑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从怀里掏出一支颤巍巍银累丝云雀簪子,硬要塞给侍兰。   侍兰恼羞成怒,一反常态的把黑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恶狠狠的羞辱了一番。不过她言辞含蓄,就算是这样厉害的话,黑子也只听懂了个三五分。只是她的态度已经很清楚的表明了心思,黑子又不敢动粗,最后是耷拉着脑袋回的辽阳,回到辽阳当夜就收拾了行囊,往边疆去了。   这事少筠早跟程文运打过招呼,程文运也没好说什么。可是等程文运看见自己这个弟弟没了神气,又觉得有点心疼,不免暗地埋怨少筠等人有眼不识泰山,心中未必没有想过为黑子强娶了侍兰,只是顾忌着少筠,也都按捺着而已。   黑子离开辽阳的第二天,小七运着一批银子实物也回到了辽阳,这是小七一年之中第三次将海西、建州和北山三地的收入归纳到少筠手上了。直至今日,少筠终于可以说手头有钱,可以开始她暗地筹谋已久的计划。   “今年四月收了头一批银子,六月一次,到眼下九月一次,除去海西那边的本钱,共计八千余两,要是再算上接下来两个月的,咱们这一块少说也得有超过一万一千两。还有另外一些,是实物。竹子也知道,北山那边的人,白银少,很多时候都是以物换物。所以咱们收了不少好的貂皮、鹿茸和人参。我在辽阳也托了人,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买家,不能变现,只能堆在库房。”   小七一面说一面把手里捧着的稀罕物呈给少筠,有拇指头大小的东珠,有油光水滑的上好貂皮,还有大大小小的人参。   少筠伸手把那东珠接过来,轻轻拨着:“上一回你交给侍菊的东珠,中秋的时候我才见着了。这些东西在关内稀罕,是御用之物,要找到敢出手的卖家实在不易,也有些麻烦。”   小七经过这两三年的风吹雨打,猛长了一个头,十六七岁的年纪看着却像是二十出头的大掌柜。他听了少筠的话,不由得笑道:“东珠跟紫貂皮、百年老人参都是女真人孝敬皇帝的稀罕物,女真人的首领不笨,会把上好的都收起来。比如咱们跟着穆大人那么久,他也就给咱们看过而已。咱们手头的这些,是要次一等的,却不比南珠矜贵多少,我倒不是十分害怕这个。只是咱们这么粗粗的卖出去,不得价。人家配些金银的镶嵌起来,一转头能高好几倍,反倒我们成了跑腿的了。”   少筠听了小七这一席话,不由得笑开:“这一两年你辛苦,却也辛苦的值了。我瞧你这样子竟有当初桑贵管家的五成功夫了,你师傅、我姐姐和我,都十分安慰。但凡日后你要是自立门户,也至少能养活自己了。”   小七呵呵笑开,又不住的摸着头发,那模样又不十分自信的。   少筠摇摇头笑开,随后又敛了笑容,严肃说道:“你带的两个小厮里头,可有得用的?”   小七忙止了笑:“听闻竹子说要把我调回来,师傅就开口了,带去的两个人里小武不错,已经能上手了,但是另一个春子就不大老实,师傅已经把他调在身边亲自看着了。竹子要用,先用着小武。不足的人手,师傅会在海西再物色,师傅让你不必操心那处。”   少筠点头:“姐姐后来还另外买了几个小厮,已经细细教导着了,往后再给你带着两个。日后海西的帐交给你师傅先管着,我一年过目一次就可以了。这一次叫你回来,是有一件大事。”   “竹子只管吩咐。”   “一年又过一大半了,”,少筠微微喟叹:“图大哥传消息回来,朝廷的开中令已经发过第二道了,不用说,开中盐是一年不如一年的。咱们桑家在北边的屯田也势必越发不济了,我要你做的事就是立即去把桑家在北边屯田的情况都打听清楚,而且,得快!”   小七很是不明白:“竹子,如今我们不是很好?何必还去碰开中盐那倒霉玩意?”   少筠摇头:“你不明白没关系,但也不必多问,只管去办就是。”   小七皱了眉,不过少筠在他心里的地位,着实不同寻常,因此没有多问,转身就出去办事了。   ……   作者有话要说:还没有卖完关子。呵呵   ☆、213   少筠吩咐下去没几天,小七把消息带了回来。   “素常边商都集中在~~,那儿,问程大都督就清楚明白了,是辽东粮仓所在。每年的三月到五月,是地里青黄不接的时候,边商都会集中在辽阳等候消息。一则地里还青黄不接,二则也要派人往两淮两浙上打听,看看当年两处开中商人能不能顺利支取盐斤。要是顺利,他们就能放手筹粮,到了八九十月的时候,再把筹集好的粮食送到~~,换取盐引,然后十月到十一月的时候就跟各地来的开中商人交易。”   少筠点头,接着说道:“要是两淮两浙盐仓里的盐斤已经被势要讨取,开中商人支不到盐,必然无法回本,也就难以继续第二年的开中。边商打探到消息,自然而然谨慎筹粮。”   “正是这意思!”,小七笑道:“今年京中寿宁侯讨了两万引淮盐,边商全都不敢动弹,直到现在还有大把的人滞留在辽阳没去~~呢,~~里头的粮仓存粮,不足往年的三成。朝廷的开中令已经发过两道了,边商就是不动弹,更别说开中商人了。不知道今年又要打什么饥荒才好了。”   少筠嘴角挂了挂,又问:“让你查我们桑家族人,有些眉目了么?”   “有消息了!”,小七接着说:“咱们家从曾祖太爷的时候开始参与屯田的,原本就在~~一带有三百倾的田地,每年雇佣的佃农也有好几千人的。北边种田很辛苦,很少有族人愿意过来。但是为了参与开中,曾祖太爷定了规矩,曾祖太爷三个儿子三房人,每房出一个人,代表每房管理一百倾田,每房中人可轮流更换屯边人,只要是桑家男丁。这个法子我听师傅提过,一直到老太爷的时候还实行着,所以家里头的老掌故,像荣叔,都跟老太爷来过北边,见过真正的屯边屯田。后来土木堡大败,咱们桑家一度全部离开辽东返乡,等老太爷再振兴桑家的时候,这边屯田却已经不比曾祖太爷的时候了。不过屯田不行了,人却总还是有活路的。咱们桑家的人,种不出粮食,渐渐的就从两淮哪儿先支取银子,在附近筹粮,换得盐引后,除了供给本家开中,还供给别家,渐渐的就成了边商。”   少筠点头,侍菊凝眉,抬手示意小七:“慢着,听你这么一说,咱们家成了边商的这几支,也是从本家拿了银子才能做的边商?旧日没听说这边的亲戚往两淮送银子去呀。”   “打听回来就是这个说法!”,小七笑道:“菊姐姐,这个就是说出来,人家也不认,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且不管那些细枝末节!”,少筠嗔了侍菊一眼:“小七,你再说。”   “开始的时候,这些人还看顾着屯田,但却已经把曾祖太爷时候每五年轮换的规矩丢了,横竖不用种田,就是倒腾粮食而已,没那么辛苦。就因为不换人,两处的亲人自然疏远了,所以留在两淮里的都是桑家正支生出来的枝桠,而北边的桑家人就离得更远了。我听师傅也提过,老太爷在世,勉强把家维持住了,北边也是一年一跑动,不会怠慢的。到了大老爷和二老爷的时候,咱们家也风光过一回。北边人就瞧着这份风光,来往的还算是密切。不过到了姑太太姑老爷的时候,人家就是各家自扫门前雪的架势了。”   “哎!”,侍菊首先叹气:“跟红顶白、趋炎附势,这人世间的道理,是真真的!如今桑家在两淮也淹没了名声,北边的族人自然不会再理会咱们了。要是曾祖太爷在天有灵,看见子子孙孙这般疏离,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咳!”,小七笑道:“俗话常说,皇帝还有几门穷亲戚呢!咱们桑家,从太祖爷到如今,也百多年的功夫了,说这个,没法说了!我这些日子在外边奔走,从不敢用桑家的名头,只说自己是‘云小七’,北边的莽汉子讨生活的,就怕亲戚知道了惹麻烦。咱们桑家当初的三房人,如今在~~挂号做边商的,往少里说也有三五十号人,要往多里算,一两百人都不为过。不过说来也怪,真正咱们桑家正支的后人却都凋零了。我按着师傅的指引,打听了这几日,终于打听到了这么一个人,论辈分该是二小姐的表外甥女婿。”   “噗”,侍菊忍禁不俊:“什么玩意儿!表外甥女婿!这都拐了几个弯儿了!”   少筠想了想,不太明白:“怎么说的?我还不太明白!”   小七呵呵的笑,也觉得很无奈:“我别扭了半天,终于把这辈分给摆弄清楚的。这位仁兄的岳母跟二小姐是同一个辈分,这岳母的娘亲就算是二小姐的堂姑姑、二老爷的堂姐妹了。要这么算下来,这岳母就是二小姐的表姐,这表姐的女婿,不就是表外甥女婿么?”   “哎哟!”侍菊先大叹一口气,然后举起手来掐算:“了不得了!这堂姑姑就已经是隔得十万八千里远了,再要算上这堂姑姑的女儿的女儿的相公,真不知道还能疏远到什么地步去了!竹子,要拿着这层关系去找人家,人家能搭理咱们么?”   “可不是么!”,小七也是不解少筠为什么要走这一步棋,按说他们已经能赚钱,还去扒拉这堆又远没准心肠又歹毒的穷亲戚干什么:“这位表外甥女婿,听师傅的意思,当年二爷也是年年走访的,姑老爷还有没有走访就不知道了。师傅也只是也交代过我,有这么一个人,我是横打听竖打听才找出来的。可是竹子,咱们找他们干什么?我怕他们连咱们桑家的屯田在那儿,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少筠睫毛一闪,眼帘挡住了一汪秋水:“小七,这表外甥女婿就是咱们桑家在辽东的正支了?堂姑姑那一辈的人,一个男丁都没有留下了?”   “没有了!”,小七也好生奇怪:“我也觉得奇了怪了,三房人,唯独正支出来的绝了后。竹子,你可真得想明白了,这位表外甥女婿真是个糟老头,已然绝了后了,筹粮的事也已经好多年都跑不动了,辽阳里头的边商只怕没人知道还有这么号人。要不是师傅告诉过我,我连找都还不知道往哪里去找呢。”   “这就行了!”,少筠一口断定:“我要见他,而且我还不叫人知道我见过他。你去安排,明天我就去见他。”   小七愣了愣,但也没怎么劝少筠。虽然如今他已经能在许多事情上拿个好主意,但在少筠面前,小七想到的,总是那天夜里在海上的那一出智斗海盗。在小七心里,他的心眼再多,比不上小竹子一个指头,所以小竹子任何一个举动,都足以让他亦步亦趋。他拱了拱手,立即就转出门去办事。   留下来得侍菊也十分不明白:“竹子,你还想弄这一块屯田?我思量了这些日子,觉得怕是不简单?不能跟我说一说么?”   少筠笑笑:“这些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一个人过就够了,你何必掺和?何况你身上事情并不比我少。你没怎么学过管账,如今却要总管着几处的账目,又要调、教几个丫头小厮,哪里来的功夫?你只需要知道,如今我们已经开始赚银子,我想的事情,自然是如何回两淮,如何堂堂正正的回两淮!”   侍菊抿嘴,然后说道:“回去?竹子,难道你是想用盐引回去?”   好个伶俐的丫头!少筠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心中不禁喝彩,阿菊越发敏锐了!“是,我是想用盐引回去,不过,此事万不可张扬!姐姐遭逢大变,身子已经一天不如一天。兰子原先就比你细致,要是让她知道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么,心里的事也多,好在你人爽利些,能看得开,我也放心一些。”   听了这话,侍菊勉强一笑,随后竟有些愣神。等她自己惊醒过来的时候,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都快十月了,海西那边恐怕快要开始下雪了……”   这一句话没头没尾,旁人一定以为侍菊走神了,可是少筠却能听得明白。快要十月了,北边的寒冬再度降临,叩关北上的那两人为何迟迟不曾回转?路上遇到野兽了?遇到红毛子了?迷路了?饿坏了?病了?   开始的时候,雪歌像是纸鸢,是少筠和侍菊放出去的牵挂,遥遥俯视着他们。到了后来,雪歌都回来了,牵挂却再也收不回来了。牵挂去了哪儿,不知道。只知道一日未曾遇见,牵挂就遥遥无期。   少筠无话,伸出手来握着侍菊的手,浅浅笑开:“也是我们这般愿意的。”   再抬起头来,侍菊隐隐含泪:“是呢,也是我们这般愿意。”   ……   第二天,少筠小心翼翼的来到了辽阳安锦巷。   穷途陋巷,破败得转眼就塌的土房子,一扇一推就倒的破木门,里头偏养了一株老槐树。九月底的天气,院子透着阴冷的气息。   侍菊扶着少筠下马车的时候,很是不满的:“我也不埋汰这房子了,就这路!坑坑洼洼的,没得颠坏你。”   小七从前面拴好了马,转身笑道:“菊姐姐别小看这条道!你瞧瞧这宽敞,当年也是四辆马车并排的排场。”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少筠左右环顾:“大抵说得就是这意思了。小七,是这个地方没错么?”   小七一面引着少筠,一面回头说道:“一准儿没错,你就放心吧!虽说是多年没有走动,可师傅说过这么些人的脾性喜好,也告诉过我怎么跟他们打交道。”,说着就径直推门进去了。   侍菊扶着少筠走在后面,一进门就看见小七把腋下夹着的一坛子女儿红放在了院子里得石板上,有左右找到了扫帚打扫起来。   侍菊见状就让少筠站在一旁,自己也挽了袖子进了南边角落的小厨房。   ……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才知道小竹子打什么主意   ☆、214   商天华是个快五十岁的鳏夫,腰板已经有点佝偻,每天就到附近的小酒馆打一壶酒,买一包酱花生,然后就过了一天。偶尔没了银子,他就出门一趟,再回辽阳,还是每天小酒的喝着、小菜的吃着,慢悠悠的过着日子。   今天他走近安锦巷,远远的就看见巷尾的一所破烂院子里头竟然升起了袅袅的炊烟。他长的几乎成了胡须的眉毛一掀,眼睛里头瞬间闪过了一丝惊讶。不过他脚步没有变慢也没有变快,仍旧是不紧不慢的踱回了自己的破烂家中。   院子里老槐树下一袭玫瑰紫挖金云锦披风,静静伫立。那披风领子浆洗的笔挺,稳稳的托着那女子的颈项。玫瑰紫原是浓墨重彩的颜色,挖金的工艺,云锦的瑰丽,越发显出那张侧脸如同玉雕一般。那女子半垂着眼眸,脑后的发髻上簪着一支工艺极其精湛的写意寿字鎏金簪,其余,一概首饰全无。身上浓墨重彩,头上则深谙减法之余韵,如是一来,整个人回味悠长、意蕴深远——如同她突然间出现在他面前一般。   商天华并未理会树下的少筠,只扫了一眼院子,知道有人打扫过,而屋里的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一壶酒、三叠小菜。   商天华走前两步,却正遇上迎上来的小七。小七拱手:“商爷!师傅托我问候您,一别十余年,您别来无恙?”   商天华眉头皱成川字,盯着小七问道:“一别十余年?小子,十余年前你还穿开裆裤吧?”   小七笑笑,看了看一旁岿然独立的少筠,又拱手说道:“小七自然是晚辈!不过十余年前的阿柴,总不算晚辈了吧?”   阿柴?商天华长眉一抖,仿佛有一股微风拂过般。   小七看商天华没吱声儿,又笑道:“若是十余年前的阿柴也不算什么,那四五十年前的桑荣,总该不算是晚辈了吧?”   “你是桑家人?”,商天华回头横了少筠一眼,眼光扫过小七之余,自己径直进了屋,坐在桌子旁,拿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菜肴。   小七双眉一抬,转身之际,厨房里忙碌完的侍菊一面解了围裙一面走出来,说道:“商天华,你还不来见过表姨妈么?”   表姨妈?那就是桑家人了!商天华轻笑一声,外人以为是讥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自嘲。他偏头看了侍菊一会,笑道:“是也罢了!不过你们找错人了,我这破庙,里头供的是泥菩萨,保不了你们过河。”   侍菊笑哼一声表示回应,随手把围裙丢在门边,先招呼小七在一旁水缸里舀了水给她洗手,然后去扶着少筠过来,才对小七说道:“小七,叫表外甥女婿瞧瞧,咱们是不是来沾穷亲戚的光来了!”   小七一笑,进屋坐在商天华身边,又从怀里摸出一锭一两金子放在桌上,然后笑嘻嘻的看着商天华不说话。   商天华长眉又是一抖,面色却丝毫未变。他放下筷子,捞起那锭金子,侧着牙齿咬了一下,发现金子赫然留着他的牙印。他点点头,又平静的放下那锭金子,回头审视着一路走来的少筠主仆:“两淮里头桑家出事,至今已经快三年了,今天才有人找我,看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这金子是足金,一锭一两,能叫一大家子心满意足的过一年了。姑娘,既有这玩意,就甭认什么亲戚了。我穷,帮不上你。”   少筠淡淡笑着,轻轻走着,直至她坐在商天华对面,她才说道:“论年纪,我是你晚辈;论辈分,你该向我行礼。我知道你穷,可我更知道,穷的原本不是你。我来这一趟,我是想知道,我们桑家正支的最后一人是不是还穷骨气。”   商天华听了少筠这番话,不由得高高挑起了眉头,连眼光都高高翘着,好像在睥睨什么。   少筠没有理会他,挥手示意小七,小七便乖乖的置了酒杯,给商天华倒酒,也给少筠倒酒。   女儿红的香味何其醇厚!不过一瞬间,小小屋子里弥漫了浓烈的酒香,冲散了屋子里常年的霉味!那味道,如同回忆中的滋味,一下子贯穿了商天华的鼻腔,直冲到他的头上。他浑身一震,霍然起身,然后拉开凳子,一言不发的转进了后堂。   留下的三人都不明白商天华要干什么,但是他们也早已经不是一惊一乍的愣头青了,一路的风霜,早已经让他们都学会收敛情绪,耐心等待,因此,少筠没有说话,侍菊没有说话,小七也没有。   两刻钟后,后堂传来了声音,当三人的视线都投在侧边的小门时,三人眼中同时闪过惊讶!眼前之人,还是之前那个邋里邋遢的鳏夫商天华么?!   他一根浓翠近黑的翠玉簪拢住一把花白头发,他两道长眉梳得整齐,气势万千的搁在脸侧。他眼睛狭长,里头精光滚动,他剃掉了横长的胡须,留下两撇八字胡。他身穿一袭蓝色半旧的松江府细布右衽长袍,腰间玉带莹润,足上鞋履威风。端得是仪表堂堂、威风八面!   商天华手里托着一份陈旧文书,来到少筠面前,撩起衣袍,下跪行礼:“甥女婿商天华拜见表姨妈!”   小七咋舌。侍菊则笑着扶起商天华:“商爷,何必拿阿菊的话当真!您快请坐吧!是咱们来晚了!”   少筠含笑点头:“商爷快些请坐!如阿菊所说,是我来晚了。”   商天华站了起来,长眉却又抖了一下,表情颇为严肃的说:“话不能这么说,按辈分,你受我这个礼,并不为过。”   少筠没有再接话,只是伸手作请。   商天华也没有再啰嗦,大方落座。他先拿筷子吃了两口菜,又喝了一杯酒,才稍微把方才在后堂酝酿的话理出个话头来:“一家子的亲戚,从曾祖太爷那时候算起,你我还是一家兄弟。我听到两淮那边出事,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筹过银子的,可……也没多久,就听说老桑家全散了。哎……”   少筠一路听着,一路淡淡的笑。就在听闻商天华的两声喟叹时,她突然觉得,心里所有的爱恨都淡了,否则为什么当初那样惨痛的事,如今听在耳里,就如同听着别人的故事一般,淡漠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信与不信,不在于商爷说,也不在于我听。”,少筠说道:“我是桑若晖、桑二爷的女儿,桑少筠、小竹子。商爷大约猜得到吧?”   “小竹子么!”,商天华一面喝酒一面说:“猜得到!早十年前,你爹爹你大伯来的时候,那一会,我岳母还在,岳母的大伯还在,这宅门里头,谁不知道两淮少字辈里头有几个孩子,何况你小竹子、竹叶子还是少字辈里头的拔尖?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这宅门已经卖得只剩下这所小院子的时候,还有故人找上门来,而且还是二爷的心尖尖小竹子。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说到这儿,商天华将他放在桌边的陈旧文书推到少筠面前:“我也不想问你两淮的事情,我也不想奇怪你怎么就死里逃生,又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随手拿出一锭金子。不过对老桑家来说,我究竟是个外姓人,这份文书……我替你们保存了十多年了,是该交还给你们。”   少筠扫了那份文书一眼,没有说话。侍菊笑笑,拿起文书看了看,又传给小七。小七看完了,笑道:“原来是老桑家的边商勘合文书!”   商天华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却把手里的女儿红一饮而尽。   “商爷何必这般说话?”,少筠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笑道:“要是商爷想把这份文书交给桑家人,这十年间,每每遇见北上的姑父,都不曾交托,反倒等桑家落败了才交?”,话到这里,少筠抬头看着商天华,眸光清澈,却分明有逼视的意味。她也没有理会商天华一闪而过不自然的脸色,继续说道:“商爷你不是心灰意冷,否则何必一收拾衣冠,就焕发新气象?你是看见小七拿出一锭金子,料想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特地出言试探吧?”   商天华笑哼两声,不否认也不承认,只说到:“你姑父十多年来北上,都曾走访安锦巷。可是没有用!他连运筹开中盐都只是运筹的勉勉强强,我把这个文书交还给他,又有什么用?小丫头,我无儿无女,我还能干什么?你也不用管我什么心思,横竖你来了,我就该把东西交给你,这就对了。”   少筠笑笑,心里不免在琢磨。商天华已经是老绝户,没有了他,桑家在辽东的人脉基本上就算是断了。两淮桑家出事,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他更知道桑家基本上已经全散了。安锦巷昔日四道马车的风光还伫立在门前,可惜,路烂了,家族的根基也烂了,他也就彻底没了希望。而今她桑少筠堂皇出现,他若再不捉住这个机会,他这辈子,没准就这样窝窝囊囊的老死在这破房子里……   想到这里,少筠软了语气:“商爷,给我说说北边边商的事吧?你一定知道的十分清楚的。”   “小竹子想的还是屯田的事吧?”,商天华想了想,慢慢说道:“不用想!那些地方,早已经常年踏在鞑子的马蹄下了。要说边商、要说边商,其实是同开中商人一体的。每年六月到九月,四个月的时间里头,边商是几万两、几十万两的银子压在朝廷的粮仓里头,手里拿着盐引,夜里头压根别想睡觉。只要手里的盐引终于换成银票,心里的大石才能落地。里这头有多少同行的勾心斗角,又有多少与官府、与卫所的交道,这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事情。年景好,皇帝不让人讨盐,奸猾的边商能勾结粮仓,买那些低劣的粮食给粮仓换取盐引,从而换取巨大差价;年景不好,他们就等着大都督向朝廷乞粮,等粮食北上,他们就跟着粮队,就像是牛身上的牛虻,就等着押粮官员与他们私下交易,再换取盐引。人要是黑了心、缺了德,什么稀奇古怪的刁钻法子都能想出来,横竖就是为了赚银子。正正经经做生意,在辽东行不通!”   正正经经做生意就行不通么?行不通,那就别那么正经么!毕竟乱像的源头,从来都不在奸狡商人这儿。   少筠微微颔首:“所以商爷是不大作边境粮食生意的,宁愿白白拿着这份勘合文书,是么?”   商天华叹了一口气:“不比当年了……边商原本是为了开中而存在的,可是……开中从根子里烂了上来,又能怎么办?只是,你来了,我不能不记着你大伯你爹爹的恩。早前我筹不够银子去找你姐姐,已经是……”,说到这儿,商天华看着少筠,眼中有了一丝期盼:“小竹子,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少筠看着商天华眼中的那一抹期盼,就好像是看到了将死未死的灰烬中最后一点星火,在瑟瑟寒风中,无力的闪烁着最后一点微光。她突然有些明白,开中盐,不仅仅是她前半生最深的疼痛,也是她的父辈、祖辈、祖祖辈,心中最难以割舍的情节。依靠开中盐,他桑家曾经辉煌了百余年,这百余年间,不仅仅是桑家的掌舵人风光,就算连商天华这样的人,一样留恋不已。所以,开中盐坏了,最难受的,绝不是高高在上,从来以家国做借口的何文渊之流,而是这一群一直以之为生的老实人……   可是,今天的她,所做的一切,却仅仅只有一个目的!   她暗地捏了捏拳头,仰头朝商天华一笑,举重若轻的姿态、云淡风轻的语气:“我想你带小七出道,筹粮、收盐引。”   筹粮、收盐引?   桑少筠,难道你是要力挽狂澜、解救开中盐于水深火热之中么?   ……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谜底在两淮。   ☆、215   “从今年开始,商爷,我要你用你手中的人脉,替我筹粮、换盐引。”   宏图伟业穿喉过,杯酒沉浮定江山。   醇厚如此的女儿红弥漫在破败的屋子中,桑少筠杯酒之间,一语定江山。   商天华揪着眉头,眉心是深深的川字纹,那两撇长长的眉毛好像有万般疑问般上扬伫立。而小七则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少筠看了侍菊一眼,知道侍菊抿着嘴,神情却隐约有些清晰的感觉。她便不再解释,继续说道:“筹粮、换盐引,商爷,你没有听错!”   商天华身躯一震,回过神来的时候神情凝重:“竹子,开中盐已经从根子里烂了上来了,边商并无例外,这一行当,就像我前面说的,水太深,要赚银子,得黑心!”   少筠润泽的嘴唇慢慢的一弯,弯出一抹狡猾的笑:“商爷,一辈子凭着良心行商,如今老了,你还敢黑心一回么?”   商天华又是一震,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里头满是震惊。   “商爷,我要你带小七出道!”,少筠继续说道:“我暗中给你打本,你负责筹粮。无论是次等的粮食也好,从朝廷押粮官手中也好,我要的是,两年之内,我要挤掉大部分边商,成为辽东最大的边商。”   挤掉大部分边商、成为辽东最大的边商!   商天华眼睛不由自主的瞪大,嘴唇半张,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一下小七和侍菊全都不明白了,侍菊直接就问:“竹子,做边商,每一年都要往里头投几万两甚至几十万两的银子,可这有什么用呢?要是手里的盐引没法卖出价钱,咱们这些银子全成了废纸!那咱们这两年,可就白费功夫了!”   “可不是么!”,小七立即就接话,神色着急:“竹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就算咱们有这银子,就算是往水里砸着听响声玩儿,也犯不上再掺和开中盐呀!商爷不是说了,开中盐,已经从根子里烂了上来了!”   少筠笑笑,拈起一杯酒,握在掌心慢慢把玩。   女儿红色厚,一摇一晃之间,酒液流光溢彩。开中盐……从根子里烂出来了,她知道,可她不能看着开中盐带着桑家一块儿陪葬!她要在开中盐的废墟上,拔地而起,建立桑氏万世基业!所以,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彻底的把开中盐踩在脚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阿菊、小七,就算日进斗金、能建一座金屋,也敌不过皇帝一句话。商贾之低贱,乃是下九流。我们桑家,曾在辽东两淮叱咤风云,前后也有百余年,可是巡盐御史一句话,结果如何,有目共睹。兜里的银子再多,它也并不属于你!所以你们用不着沾沾自喜自己赚了多少银子。”,少筠缓缓说道:“我要做的,是要我桑家明明白白赚一份属于自己的辛苦钱,这并不为过吧?”,说到这儿,少筠盯着商天华:“商爷,你说呢?”   商天华又是猛然一震,连两道长眉都满是不可置信。他忽然抬手,声音里都是震惊:“慢、慢着!日进斗金!你们……”   侍菊一听商天华这样说话,忽然一笑:“怎么?不肯信短短两三年功夫,我们竹子就有本事日进斗金、绝地反击?”   商天华长眉一颤,又一颤,再一颤,然后抬起的手忽然挥了一下,却在半空中停住。再下一刻,他叹了一口气:“弘治十四年春,桑家罚没十万两白银,族人抽回本钱共计八万余两白银。家主林志远、桑少原罚至四川服流刑。桑家……一夕之间家散人亡!弘治十六年九月……你小竹子一张口就是几十万两白银,只为成为辽东第一边商!究竟是我老了么!一辈子做边商,竟瞧不出你的念头了!”   少筠微微笑开:“商爷,一年几十万两银子给你,你敢花么?”   侍菊咯咯笑开:“商爷,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吧?拿在手里会手软么?”   “呵!”,商天华听闻侍菊如此挤兑他,少筠如此激将,他忍不住先喝了一杯酒压惊,然后自嘲道:“什么世道!被两小丫头挤兑了这两句话!”   说完这句话,商天华没有再说话,似乎在考虑可行性,只是一杯酒接着一杯酒的灌进喉咙里。大约一刻钟后,他抬起头来:“竹子,边商不过是老本行,并没有什么为难。只是你也知道两淮一旦风吹草动,边商必然知道。此时此刻,我们大举行事,怕是要惹人瞩目。”   少筠点点头,心道这才真正入正题了!   “商爷顾虑的都有些什么?”   商天华看了少筠一眼,然后分条晰缕:“如果你并不担心盐引积压在手上无法回本,那我还担心两样。第一,开中盐的情形,朝廷上户部的人是心中有数的,要是事情太过反常,反而叫人忌惮;第二,辽东的边商多少是和卫所的人有来往的,你知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兵痞子有份掺和的事,咱们得慎之又慎。”   少筠轻轻点头,侍菊则看了少筠一眼,眼中笑意满满。连小七也说:“商爷,卫所的事情,你反倒不必担心,至于这第一条……”   “至于这第一条!”,侍菊抢话,笑看着商天华:“商爷是辽东的老掌故了,做事的分寸,自然能拿捏。要不是这样,咱们随便找到~~的粮官,就能成为边商,不是么?”   商天华眉头一抬,看着侍菊的眼光就有点不可思议!这小姑娘,年纪不大,但是话语里的挑衅,可真是不寻常!不过,不得不承认,侍菊所说,是事实。开中盐难走,边商愿意正正经经运粮到粮仓,那是粮官求之不得的事情。少筠手中有钱,认真要兑换盐引,不是难事,难得是如何大规模筹粮,却又不会惹人生疑。这样的事情,也只有他商天华有这个能耐!   商天华整了整情绪,正色说道:“既然把话都说开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竹子,你要办这事儿,说易也容易,不怕得罪人就行,但只怕最多走得动一年。要说难,在两处。一处是怎么才能不惹人瞩目。这事儿,我能办,也只有我能办,法子,就是化整为零。等朝廷第三道开中召集令出来,一些边商为了与官府打好交道,多少会筹粮,我找人参与其中,在另外找人收集盐引,积少成多,最后拿到的盐引也颇为可观。第二处,”,说到这儿商天华看着少筠,有点儿深思的样子:“第二处,是得和卫所打好交道,这里头有两个原因。第一,可以避免同行的倾轧,第二,是里头好处巨大!”   好处巨大?少筠一挑眉,满眼意味的看着商天华。商天华自然明白这个眼神的意思,因此笑道:“你问我还敢黑心一回么,我告诉你,这行当,我做了几十年了,什么黑心的事情没见过?不是不敢,是遵老祖宗的教训,遵得习惯了。既然什么都散光了,我也成老绝户了,索性就丢开这鬼玩意,陪着你走一回,死不死的,无所谓了!只是,你要是听了我讲,可不要吓着了!”   少筠笑笑没有说话。小七则笑道:“商爷,咱们一路从两淮进辽东,你当咱们是吃素的?快说来让咱们开开眼吧!”   “只拿粮仓的粮食来说吧!要是你们留心,就会知道不管荒年还是丰年,大都督都会例行上折子乞粮食。按理,要是两淮盐斤容易支取,边商是会积极筹粮,反之则不会轻易筹粮,是这道理吧?”   其余三人点头。   商天华摇头,又说道:“这就是你们不知道中间水深的原因了。我告诉你,无论年景如何,边商筹粮,都是有条件的!要是丰年,边商筹来等级不同的两次,掺杂在一起,以次充好,以节省银子,结果是大都督还得上折乞求粮食,只是相对少些。要是灾年,就更好办了,大都督上折乞求粮食,必然能得!可这一路粮食的押运,甚至可能就是边商,你说,这里头能没有中饱私囊的事情?最后,横竖边商有粮食入仓,就能拿到盐引,就总会赚上一笔。”   说到这儿商天华停了一下,喝了一杯酒之后才看着少筠说道:“要是想挤掉大多数边商,竹子,你得先得到大都督的首肯,事情才好办。毕竟军士饱肚子的事情,是大都督的头等大事,咱们再赚银子,也得保着大都督的禄位。”   听到这儿,少筠心中有数了,她抬手压着商天华,淡淡说道:“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里头的蹊跷,商爷只怕能说上三天三夜来。这里头,我用不着清楚明白的知道,我要的是,边商、盐商看见云小七,全都绕道而行!我要的是,两年之内,我要把两淮一年所产的一千多万斤盐的盐引全部抓在手里!”   一千多万斤盐,也就是五万到六万引盐,相当于桑氏巅峰时候年贩盐量的三倍!   商天华眼睛一直,几乎当场呆愣。小七指着自己的鼻子,嘴巴塞得进一个鸭蛋:“我!”   侍菊嗤笑:“绕道而行,小七,你威风啊!从此后,辽东也就只有你这位云掌柜了!”   少筠一笑,随即站起来:“商爷,你一辈子被开中盐拖累,今日开拨云见月了!九月即将过去,朝廷第三道开中令很快下达,你并没有多少时间来成全小七的威风,我等你的好消息。”   商天华深吸一口气,也站起来:“你肯花这笔银子,我替你花,又有什么为难。你只管筹钱,钱到,我放开手干。”   少筠点点头,又转向小七:“行事低调,不要惹事,具体做法你与商爷商议,不能做的事与我商议,不要自己逞能。”   小七自然唯唯诺诺。   少筠既然定计,也不再罗嗦,嘱咐小七好生照应商天华起居饮食,便与侍菊先行离开。   两人才出门,就看见科林沁那眨眼的金钱鼠尾发式在门边晃荡,手边雪歌神情乖戾,却有一种独特的精气神在。   少筠眉头一挑,笑着问科林沁:“怎么来了?”   侍菊则面色不善的瞪着科林沁:“也不瞧瞧什么时候!原本竹子不带着你,就怕你扎眼,竟自己又跑来了!”   科林沁愣了愣,又忍不住搓手:“雪歌、雪歌回来了……那人回来、回来了,快进关了……”   少筠一愣,反应了半天,终于明白“那人”究竟是谁,“回来了”,又意味着什么。喜悦好像是冰雪遇见了春阳,缓缓的一点一滴的融成一汪春水,身心舒缓的温暖着……   侍菊则先是一脸责备,然后呆住,最后微张的嘴咧成了笑容。   万钱、桑贵……七个月之后,你们即将进关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疑问么?少筠是恨何文渊、樊清漪没错,可是大家不要忘记,少筠家的案子,在现有律法、甚至上谕中是明明白白犯了错的。少筠觉得不服气,要报仇,怎么报?拿一把刀杀了樊清漪、何文渊两人?杀了樊清漪没问题,可杀了何文渊,这一伙人还能有好日子可过么?更何况,害死了那么多人,一刀杀了人,就能解恨么?   似乎不行呀……   ☆、216   少筠立即返回辽阳住处,为了怕科林沁惹人注意,一个高大的汉子,愣是被侍菊塞进了车厢。   少筠有点儿迫不及待,直接拿了穆萨沙的信来看——与枝儿厮混,穆萨沙也学会了简单的汉字书写——信上很简单,万钱与桑贵,满载宝贝、又在女真族人各处收集了三宝,押着五车东西,即将进关。   少筠抬起头,狠狠的舒了一口气,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侍菊也着急,忙把信抢了过来,看完了,也舒了一口气:“真是个不要命的!我看是怎么教训都教训不好了!”,说到这儿,侍菊突然间福至心灵:“竹子,你说咱们一直积压在库房里的东西,诸如东珠、貂皮、人参的,是不是可以交给他们买卖?我记得万爷有门路做顶好的首饰,当初咱们就见识过。何况,这儿不稀罕的东西,到了两淮、甚至更南面,只怕是十分稀罕值钱的。”   少筠猛然一个激灵,即刻赞赏道:“你这么一说,极为妥当。我离家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姑姑哥哥的生计如何,真是辛苦阿贵了。既如此,就先给他们添一点儿进项贴补一下吧。”   侍菊笑开、点头,模样儿宛如赤子。可随后,她又有些犹豫:“竹子?眼下是时候见他们了么?”   一提到这个问题,少筠脸上的笑意消散。   是时候见他们了么?她已经活过来了,他亦然。可是他们还能如同最初那般见面么?她的身后,是辽东日渐庞大的利益集团,中间有无数黑心的曲折的勾当,最要紧的,她答应了青阳,在回家以前都是康少奶奶。而他呢……他这一路走来,成了大海盗头目的伙伴,他同样不能说走就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直至今日,什么时候才是见面的恰当时机?   侍菊看见此况,心中无比黯然,忙半扶着少筠:“竹子……阿菊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的。”   少筠勉强笑笑:“阿菊……事到如今,阿贵只怕连你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不如你去见见他,好叫他安心。”   侍菊鼻子一酸:“那你呢?”   “我么……”,少筠吸了一口气,把快从胸口满溢出来的心绪吸了回去:“只怕还不是时候。我能够回两淮之前,还得依靠程文运大人赚银子。眼下换盐引一事也十分紧要,要是被旁人知道了,我不敢说会闹出什么事来。何况姐姐枝儿的身份尚未安排妥当。”   “那我就陪着你!”,侍菊含了眼泪:“你不要再说什么我该如何如何,我只想说,竹子,这一路,我和兰子一定陪着你。咱们三人,你说过,是姐妹,亲亲的姐妹。既然这样,我们就都陪着你,直到咱们能回家。”   少筠拍了拍侍菊,轻声说道:“我早知道……当日青阳哥哥的情形,我们几个人都是亲眼所见。我答应他,既是全了十余年的情意,也是为了他日你我能顺理成章的回两淮。既然知道,我就明白,我是辜负了万钱了。上次程文运请咱们听戏……他若是怨我、恨我,我也无话可说。我只是希望日后,我能回去的时候,能亲□代此事,是给他,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侍菊笑笑,舒了一口气,想了许久,才抹去欲坠未坠的眼泪,笑道:“走到这一步,什么事儿都不是谁说能成就一定能成的了,咱们但求问心无愧而已。若是万爷不能明白竹子当日未婚守寡的情意,计较你是个寡妇,那也只能说,他并不是真正疼惜咱们竹子的人。”   少筠笑笑,倚在侍菊身上,不再说话。   到家时,清明大呼小叫:“夫人,侍兰姐姐回来了,还有一大屋子的人呢!”   少筠心中振奋,忙拉着侍菊转进屋子里去,里头侍兰陪着少箬说话,吴大哥跟吴三哥都一块儿都在,竟然是同久不见面的老柴在说话!   少筠心中欢喜,正要说话时,慈恩先扑了上来:“竹子!慈恩给带花花……”,说着一串干了的格桑花串举了起来。小家伙踮着脚,奋力拉着少筠。   少筠好笑,忙蹲下来:“原来是慈恩回来了!想竹子了么?”   慈恩抿着小嘴不好意思的笑,丢下花串,转头又扑进了老柴怀里。老柴哈哈大笑,夹着慈恩上来:“筠儿,天儿冷了,那边柴火不好拿了,穆大人也满意今年这档子营生,索性就打发我们回来歇着了。再晚一点,穆萨沙只怕也要来的,谁想到才进城门,就看见兰子了!”   少筠点头,正要说话时,侍兰挤了进来,扶着少筠侍菊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只相互细细打量。   侍兰形容越发清隽,常年海风吹拂,鼻翼两旁微微几点雀斑,成全了一股子韵味,就像是残荷落尽,莲蓬独立,里头湖莲,清甜,心苦。   而侍兰眼中的侍菊呢?真正人如其名,一场秋霜之后,颜色越发明丽起来!   “哎哟!长了几点美人痣了!兰子你要不中意人家黑子,也用不着点几点雀斑呀,弄巧成拙,越发好看了!”,侍菊一张口就笑话侍兰,惹得哄堂大笑!   侍兰微微红了脸,嗔了侍菊一眼:“看你越发明媚,还以为你学好了,原来还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说着向少筠撒娇:“小姐你看!她不说帮我去掉这雀斑,反倒笑我!小姐不罚她,我不依!”   少筠笑个不住,正要说话,又觉得裙子上很沉,低头一看时,宏泰扯着她的裙子,滴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娘、抱抱、抱抱……”   少筠无法,矮身抱起宏泰。宏泰则紧紧的搂着少筠,满眼戒备的看着侍兰。侍兰叹气:“泰儿不记得我了,亲小紫亲清明,就是不亲我!泰儿,兰姨抱抱你,给你好玩的,好么?你小时候可喜欢我,我抱着你睡过觉呢!”,说着伸手去抱宏泰。   宏泰不肯,又依依呀呀的闹着,真真是一屋子的笑话热闹。   直到这时候,少箬扶着头站起来,笑道:“有的是时候叫他认你!哎哟哟,一早上折腾,真是累人。柴叔,你也不是外客了,就带着吴大哥、吴三哥往外头喝酒说话去。余下的,莺儿带着小紫、清明,替你兰姐姐收拾行李物品,再让外边粗使的嫲嫲收拾各人屋子被褥。凤哥儿,你让容娘子别忙着收拾东西,先来见见二小姐,咱们娘儿几个先说说话。”   各人都答应了,三个男人也紧接着转了出去。   少箬少筠,和侍兰侍菊方才安静坐下来,细细说些话。   侍兰拉着少筠左右看着:“竹子脸色挺好,隐约有些白里透红了!可见阿菊的手艺也没有丢下。”   “你放心!你人还没有回来,竹子已经吩咐我了,把北边上好的羊脂留下来,配了好几样去黄活血的药材,要给你养回来呢!不过依我说呀,雀斑也罢了,怕什么呢?就怕养好了,下次再看见个黑子白子的,又不消停!”,侍菊又笑侍兰。   “呸!”,侍兰啐了侍菊一口:“千刀杀的小蹄子,就爱笑人家!”   少箬挥挥手:“别说这些了,过了也就罢了。竹子,特地使开众人,是要问容娘子两句话,依我看,柴叔这儿,是有了心思了。你瞧他待慈恩的模样!”   少筠想了想,笑道:“这些事,我反而欠缺火候了,还是姐姐做主好些。若是能成,自然是好的。”   少箬点点头:“蔡波弘治十四年头不在的,如今也弘治十六年年尾了,要说守孝也足够了,何况蔡波究竟是亏欠容娘子太多。只要她不是死心眼,这也是一桩好事。”   正说着,容娘子笑吟吟走了进来。   少筠看着容娘子,只觉得她虽然皮肤粗了些许,但是精神风貌极佳,竟有宛如新生之感。   少箬看见她此况,也觉得开心,因此说道:“这大半年让你照顾这几个大男人,辛苦了,可见你神色反而好了!这就很好,为人在世,经历这些事情,反而应该看开了去,不必整日凄凄苦苦的。”   容娘子郝然,却堂皇跪在了少筠少箬面前:“有些话本不该再提起,只是,我心里感激两位小姐……大小姐、二小姐,难得你们不计前嫌,收留我们母子,不然怎么会有今日?”   少箬点头:“过往那些事情,原本不是你的过错,想必你心里也清明起来。既如此……方才柴叔跟我提了一提,说是愿意照顾你们母子。却不知道你是怎么个想法。”   容娘子红了脸,却不再像昔日那样欲说还羞的小家碧玉作态,只是低着头说:“此事……柴叔在海西已经向我提及,我是答应了,他才跟大小姐提的。”   少箬笑开:“这么说,你是答应了?也罢了,咱们该办喜事了!”   容娘子惶恐,立即摆手:“叶子、不、不,大小姐……我原本就是寡妇带着个拖油瓶,又失了贞节,岂能张扬……我们……简单些也罢了……”   少箬笑而不语。侍菊则拉着容娘子,又招呼宏泰的奶妈:“奶妈,你抱着宏泰,拉了容娘子去避臊去吧!什么喜事不能张扬的?论柴叔的年纪经验,可算是咱们的长辈了!”   奶妈笑着抱起了宏泰,拉走了容娘子。   少筠推了推少箬:“究竟还是姐姐耳清目明么!”   少箬满脸笑意,却未达眼底。她喟叹:“老了,就喜欢热闹喜庆。筠儿,万钱和桑贵回来了。听闻他们一路北上,直进入了红毛子的地方,换了许许多多见都没见过的宝贝回来。筠儿,阿菊,我真替你们高兴!”   少筠淡淡笑开,侍兰则抿了嘴,唯有侍菊笑道:“叶子也别只看着别人能干,咱们也不差呀!,你问问兰子,今年咱们多少进项?海西一处白银万两,还有一屋子的貂皮人参,大约也值个万两。辽东一处额外加上海蜇头他们的分红,加起来,不下八万两。咱们这一动,就超过了十万两白银呢!你说说,咱们能干不能干?!”   少箬戳了侍菊一指头:“是!就你们能干!也罢了,我不理会你们怎么折腾,我只管管好这一大家子人,好叫你们不那么辛苦。”   “既如此,”,少筠接话:“柴叔与容娘子的喜事,我也撒手不管了。姐姐,别委屈了柴叔才好。”   “还用你教么!”   ……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群人都需要做个交代,容娘子……也实在是被连累了,本身并没有什么过错。   ☆、217   弘治十六年十月十六日,黄道吉日,宜嫁娶。   两年多之后,众人头一回穿上了大红色的吉服,喜气洋洋的聚在一处,庆贺容娘子改嫁老柴。   容娘子原本是个扭捏而不甚大方的女子,可如今,她没有盖上红盖头,只是庄重的穿了一身红色松江细布绣迎春花的吉服,拉着年方五岁的慈恩,半垂着头,走出过去阴霾,走向另一段人生。   老柴很高兴,主动举着酒杯对吴海说道:“吴三弟,来,咱们猜两码,喝几盅。”   吴海哈哈大笑,扶着老柴的肩膀:“柴哥哥,喝醉了今晚怎么洞房哟!别介!要猜码,小七,你替你师傅猜着!”   “哎!”,小七站起来:“师傅,我替着您,省得师母埋汰我!”   容娘子含羞带怯,半抬起头来:“没有的事!”   吴海和他大哥都哈哈大笑起来,老柴也红了脸,大手一挥:“去去!小兔崽子,没你掺和的事儿。吴三弟,难道你还怕我不成?”   吴海那里禁得住老柴激他,当即挽起袖子、隔着桌子和老柴猜起来。众人看着他两一声高一声低的叫嚷着,都带笑观战。   少筠坐在一旁,看着穿了红绸衣裳的宏泰,安心安定。   到了宴席结束,少筠想拉着侍兰说体己话,少箬却将侍兰打发出去了。少筠见状索性坐下了跟少箬说话:“姐姐,想是对我有话说?”   少箬叹了口气,又有些犹豫的:“也没有什么,总想问问你图克海在京城里还有什么消息没有。”   少筠心中暗叹,若是有什么消息,她明知道少箬紧张,岂会不及时说明?少箬,究竟是关心则乱了。她笑开:“姐姐,不用担心的,没有消息,未必是坏事。”   少箬没有言语,可她心里怎么也松不下来。她知道少筠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来维护她们母女,可是户籍落为奴籍,却是无从更改的事实。当初梁师道心灰意冷,其实是决意就死。而她也是一心陪伴,因此从未考虑过她还有活着的一天,还有日夜惦记丈夫儿子、担心女儿的一天。如今,一切都是事实,可她,即使再穿绫罗绸缎,即使再是披金戴银,也始终无法堂堂正正做人,所以,金山银山,堆砌得再高,也挡不住人生长恨水长东!   “姐姐!”,少筠无法不担心,伸出手来握着少箬:“这些日子你虽然勉力打理家务,可我看得出来,你日日都这样忧心。而我……却实在无能为力为你、为姐夫做些什么。”   少箬笑笑,神情凄楚:“筠儿,无论你做些什么,很多事情,都不能像旧日那般了。”,说到这儿,少箬呢喃道:“依稀我想起昔日你房里的樊清漪来了。当日少原弟弟说是非卿不娶,我为了家中安宁,曾经狠下心肠来对她说,她这一辈子,都绝无可能更改身份,只能事事低眉顺眼、安分于一个侍妾身份。当日我高高在上,绝无可能想到,我也有今日,大约就是现世报吧!想到你姐夫、宝儿还有枝儿,永世不能翻身,我心里……又何止是担心他们活着还是死了那么简单呢。”   一句现世报,真是挖心刺骨。少筠有些喘不过气来,难道当日她们错了?是不是给予樊清漪一个正经的身份,这一切的惨痛就都不会发生?是不是这样?   心底那些恨一瞬间翻涌出来,就好像深藏海底的庞然怪物突然劈开万丈深海,恶狠狠的掀翻所有关于生命的悲悯、感动和爱,只剩下满心的怒吼和手刃仇敌的欲望。少筠捏着拳头,再一次告诉自己,不会的!那个女人!天生的歹毒、残酷,她背负着桑荣、侍梅、少原、母亲、蔡波的性命,世间上所有恶毒的语言都无法形容她之万一!   少筠缓缓松开拳头,逼着自己缓缓将心事再压下去,然后抿嘴一笑,转开话题:“姐姐,还有一件事,该向你说一说的。九月末的时候,我带着侍菊找到了咱们家在北边负责屯田的一位老掌故,按辈分算下来,是你我的表外甥女婿。”   少箬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忙振作起精神来,细细询问:“怎么说的?一直都听爹爹和二叔叨念,我娘在世的时候也没少跟我说过,可惜姑姑管家,他是一概不让我知道这边的事情。”   “曾祖太爷的时候桑家就有三房人在北边屯边屯田。每房人名下都有一百倾田地,其中有一房是咱们正支的,也就是曾祖爷爷的兄弟。后来因为土木堡那一战,许多曾祖太爷定下来的规矩都变了,三房人渐渐不再种粮食,反而成了专门倒腾粮食的边商,和两淮桑家越发疏远。时至今日,属于咱们正支的这一房人,已然绝后,只剩下一位堂姑姑的外孙女婿,还勉强看着安锦巷的一所小院子。”,少筠轻轻解释:“好歹是一家子的亲戚,大伯爹爹和姑父在时都常常走访的,我既然来到这儿了,也不该缺了这份礼数,所以让小七把人找出来了。只是我这些日子也都在寻思,这位亲戚断了后,是不是该过继一两个子侄给他当儿子?一则是亲戚的情意,二则是免得这边的人脉关系都断的干干净净。”   “嗯”,少箬似乎在沉思,又似乎是心不在焉。   少筠有些奇怪,又轻轻推了推少箬:“姐姐,怎么了?不合适么?”   少箬一震,猛地回过身来,却是笑道:“筠儿,你方才说过继一事,我却突然醒了过来!”   少筠有些奇怪的看着少箬。   少箬一笑,隐约有些兴奋的样子:“筠儿,咱们大房,自从我出嫁之后就算是绝了后了。如今……你姐夫的案子是证据确凿的,我想我这一辈子,还有枝儿这一辈子算是没了指望了。我不能不为她打算打算。既如此,不如让枝儿改姓桑,就说是我在辽东认下的妹妹,日后……日后靠着桑家,好歹比一个奴籍的身份强千万倍呀!”   少筠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的:“什么!姐姐!你叫枝儿改姓!”   少箬看见少筠的模样,却没有泄气,反而渐渐坚定:“命都快没有了,为什么不能改姓?一定要跟着姓梁,日后怎么办?一个奴籍的姑娘,这条路要她怎么走?筠儿,我不是开玩笑,你细想想里头就能知道我的打算。”   少筠摇摇头:“姐姐,我只是担心枝儿。你很该知道她的脾气,她倔强,又不服输,人还很聪明。那一会才五岁,恨梁苑苑恨得跟什么似地,要叫她知道自己不能姓梁,反而梁苑苑姓梁,自己还得叫自己的娘做姐姐,她怎么能愿意?你这不是逼着她伤心么?我又怎么忍心看着你们母女……”   “筠儿,”,少箬坚定起来:“我只问你,她姓梁,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还是她姓桑,老老实实做个灶户,来得妥当?我已然是这般境况,可好歹,我酸的甜的苦的痛的都受过了,不枉这一世。可她,她今年才八岁!她不知道什么对自己是好的,我这个做娘的要为她打算,我宁愿她恨我,宁愿她难受,也希望她有机会和和美美的找到她的丈夫。”   听到这儿,少筠清楚明白了,少箬已然下定决心。她还想张口再劝,可是道理已然摆在那儿,无从劝解。   少箬看见少筠难受,便笑笑,反而安慰她:“你何必替我难受?我回不了两淮,不早已经是明白无误的事情了么?筠儿,你别为我担心伤心,我这一辈子,能有你这样为我千里奔波的妹妹,我就只剩下无怨无悔无遗憾。咱们两姐妹,还需要多说什么么?”   少筠听见少箬这样说,心里又好受些,勉强笑道:“姐姐,依我看也不必着急着办,没准哪天有什么机会认识办户籍的人,若是能落个新户籍,咱们再在这边报个暴毙,你与枝儿也不必分离,也能回两淮去。”   少箬淡淡的摇头:“筠儿,落户籍哪能这么容易?京城户部、金陵户部,还有地方上都有鱼鳞册可对,你能买通一关,你还能三关都买通了?哎!这到底不是明明白白的事情,可一未必可再。何必给你再添些负累?你自己本来就已经晃悠悠,叫人忧心了。我留在辽东,人家知道,也就不会怀疑枝儿。再者枝儿年幼,容貌有所变化,改姓,人家不会太过留心。日后只消说原先的枝儿不堪辽东气候,死在辽东,这一个,是我思念过甚,在辽东收养的义女,养在桑家,替大房继后,如此一来,落户籍都是顺理成章的,岂不是两全其美。”   “姐姐……”,少筠很是无奈:“姐姐,别再说了,好么?这件事,你容我再想想,也得让枝儿自己愿意了才能行,你……”   “我知道你心疼我。”,少箬摇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咱们再心疼,也得为她打算了,不是么?你放心,知女莫若母,枝儿只要知道我这么做并不是不要她,她不会不听我的话。你改日就让我去见见那个表外甥女婿吧,日后办这件事,可以让他做个见证。”   少筠彻底失语,她已经明白,她拦不住少箬,而少箬所列举的种种理由,正是他们可以卑微的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至于那表外甥女婿过继一事,”,少箬又说:“依我看也不必找亲亲的子侄了,桑家散了,那些人那里有什么情意可言?你再把人家找来,人家不会感激你,你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依我看,小七人是极好的,替你奔波,敬重你、爱护你,能把你当做亲人。就不如也别说什么过继了,做个礼数道场,让小七认了这个干爹也罢了。你说呢?”   认作干爹?似乎不无不可啊!小七为盐引一事势必要与商天华多打交道,既然如此,何不坐实这样的关系,也就名正言顺了。只是,这事总的做得合情合理方才妥当!   ……   作者有话要说:同样一桩惨事,少箬的想法与樊清漪却是不同的。其实蚊子并不知道若是枝儿真正落了奴籍,又没有母亲小姨的悉心教导,会不会变成樊清漪那样的人。有时候我们说人性本善或者人性本恶,但是很多时候需要看环境究竟如何。   不过蚊子这样安排,已经是惨痛中找到的唯一比较合适的解决方法了。   春节大家都休息一下吧,好好的和家人沟通玩乐,文么,蚊子会20号、23号、25号、27号更。29号后恢复。   ☆、218   万钱进关,辽东都司轰动。   跟随万钱的那五车物品里,水獭皮、海豹皮、纯正的紫貂皮,可视千里的望远镜,真正闪闪发光的玻璃镜,会滴答发声的钟表怀表、嵌满了猫眼石、祖母绿的匕首……汉人少见多怪、趋之若鹜,连辽东都司的大都督程文运,都不能例外。   万钱对程文运的热情来之不拒,仿佛早前程文运的不意气从来不曾发生过,反而郑重送了一架望远镜给程文运,恭贺他旗开得胜、升官发财。   程文运笑哈哈的笑纳,自此后再也不敢小看任何号称商贾出身的男人,或者,女人!   不过,万钱和桑贵没有打算在辽阳停留多久,因为他们一走近十个月,阿联在风雨安的船上搞不好已经被人削皮拆骨。程文运大约是心知肚明的,也没有多加挽留,却点了二十名劲装兵卫暗自护送万钱和桑贵前往~~汇合风雨安。   看着环绕于身边的这二十名不动声色,却能将马匹的步伐调整的整齐如一的兵卫,桑贵突然明白,所谓实力,永远不是瞪眼高声,而是无论何时何地,别人都给你足够的排场!那一刻,桑贵知道,他和万钱,已经完成了一些跨越,在此之后,帝国之中,他们是腕儿!   而此时,蛰居于辽阳一角的少筠对大都督府的热潮平静以对。   她知道万钱和桑贵一进辽阳就直接住进了大都督府,她知道万钱和桑贵带回来了许多稀罕物,她甚至知道两人归来终将意味着什么,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因为她很清楚,两人这一路究竟有多艰辛,正如同她很清楚这一路她自己有多艰辛一般。正正因为艰辛,才不能说放弃就放弃,正正因为艰辛,才知道彼此的重聚是更加艰辛的开始。   没有人,敢说自己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一次又一次的别离、一次又一次的伤害。更没有人,敢说自己有勇气面对之余,还能原谅。   少筠不敢冒这个险,所以她宁愿等到一切都不能再等、一切都不能再回避的时候,再去面对。何况,她眼下有一个足够的借口来回避事实——商天华与云小七联手,正在辽东粮食市场上,大举运作!   九月末,两淮两浙开中盐因为受到寿宁侯讨盐的影响,一应开中盐商都集中边地等候消息,就是不敢放出消息来接手盐引。也正因为如此,边商不动,辽东等边境粮仓筹粮,可怜到了可悲的地步。十月初二,朝廷一年中第三次发布开中召集令,召集开中商人开中。除此之外,朝廷及其例外的同时公布,应招者视积极程度予以适当优惠照顾。   召集令一下,边商开始蠢蠢欲动。原因,不在于朝廷第几次召集,而在于怎么应招才算是积极,又怎么样才能得到优惠照顾。   煮水若沸的状况下,少筠没有失望,因而越发平静安详。她没有看错,商天华不愧是这一行的老行尊,出手老辣。   商天华并没有一开始就让小七浮头,反而要求少筠立即为小七洗底,给他在盖州官府设了一个户籍,造了一张官凭路引,令小七堂而皇之成了一个方才进城又意外继承了远房叔父大笔遗产的楞小子。随后,商天华放出有人要收购盐引的消息,怂恿几个同行占这个先机,把一批粮食运进了~~,换来了总共两万引盐引,然后大摇大摆的把憨头憨脑的小七哄到了这几个边商面前,最后让这个憨头憨脑的云小七全部接手了两万盐引。   这件事情,几个边商少不得偷笑。因为这一批粮食运进粮仓,他们拿到了朝廷的嘉奖,而且与往年相比,相同的粮食换得更多的盐引,可他们将盐引转手给云小七的时候,却是按照往年的价格转手的。如此一转,他们赚足了银子。   但偷笑的人,绝不只是几个边商,还应该有管粮仓的军头、辽东都司的程大都督,京城中日夜忧心的户部尚书,甚至……何文渊大人、皇帝陛下。从南到北,有人偷笑,有人冷笑旁观,似乎只有一人应该是糊里糊涂的,那就是被天下人认为初入盐市、屁都不懂的暴发户云小七。   只是偷笑的人都不知道,他们统统被人摆进了一局大棋局之中。当他们在偷笑的时候,他们绝不会想到,被他们偷笑的人,在冷笑间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当憨头憨脑的云小七喜滋滋的拿到两万引盐引之后,后知后觉的部分盐商陆续往粮仓运送粮食,也有部分开中商人陆续的接手了部分盐引。到了十一月底,扰攘了近两个月后,弘治十六年的开中基本结束。   此时,两淮盐除了一个云小七兑换了两万引外,其余开中商人没有一人兑换的盐引能超过五千引。尽管朝廷竭尽全力,尽管商天华运筹帷幄手段老辣,始终无法逆转开中盐江河日下的颓势。当这一年开中基本宣告结束的时候,粮仓仅仅筹到了往年粮食的一半,而不少边商手中还挤压了近一万引盐引无法出手。   少筠颇为满意,甚至希望商天华接洽手中还有盐引的边商,以求进一步增加手中的盐引数目。   但是商天华没有执行少筠的这个想法,他苦口婆心的对少筠说:“竹子,你为什么要花这样大笔的银子?哎!算了,你想要怎么做,我是还搞不清楚,所以我索性也不问你要这么多形同废纸的盐引是究竟要做什么。不过单就这一件事情来说,你还是得听我的。今年的粮仓能筹到好年景时候的五成粮食,小七装憨这一招已经是居功至伟。要是让这些人好过了,朝廷必然不以为任由势要讨取盐斤是多要紧的事情。如此一来,明年边商绝不会再相信第二个蠢笨如猪的云小七,咱们还想拿大量的盐引,是更难了。”   少筠想了想,终是明白商天华的意思,因此作罢。   不过,商天华虽然这样说了,心里却仍旧惦记着少筠说过的那句,两年之内,要把两淮一千多万斤盐全都抓在手里的豪言壮语,因此等这一年的开中归于平静之后,他曾数次充当中间人,令不少边商以成本价格甚至更低将手中的盐引出售。当然这些盐引最后陆陆续续都回到了少筠手中。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开中盐结束之后,日子进了腊月,弘治十七年即将到来。   料想中的巨富如期到来,料想中的棋局如期展开,少筠越发沉静,有条不紊的过着辽阳里的居家日子,虽然也总是有些意外的插曲。   十二月初八,腊八。   脱了丧服、换上新装的容娘子喜滋滋的熬了一大锅腊八粥出来,盯着几个孩子们,要他们吃的一口不剩,连枝儿和穆萨沙都不例外。   等孩子们都吃过了,容娘子又亲自端了几碗进来给少箬和少筠:“叶子和竹子,今日腊八,老柴前日就吩咐了,要我熬好粥,然后还嘱咐大家该把丧服都除了,日后做什么,都百无禁忌。”   少筠看着容娘子容貌褶褶生辉,不免笑着对少箬说:“从来是姐姐知道人情世故的,你瞧瞧你保的这桩媒,这样美满!”   少箬颇为自得:“我不比你,你开山劈石,是愚公移山。我不过是小妇人,调和家长里短罢了。”   容娘子脸上虽然有些赧然,却也大方笑道:“要说人情世故,两位夫人都是百里挑一,跟着两位夫人,连我也沾了光彩。老柴就总说,到底是当年两位老爷眼光毒,看人一看一个准,不然咱们桑家又是什么光景?”,说着亲自端了粥给少箬少筠,眼睛滴溜溜的看着两人。   如此盛情,少筠少箬不得不吃。不过两人一尝那腊八粥,都皱了眉。少箬又吃了一口,有些忍不住,又不好放下碗来,只笑着对少筠说:“有人日子里裹着蜜糖呢!瞧瞧,做的一碗腊八粥,什么桂圆味儿、红枣味儿都吃不着了,生生的都是甜味儿、糖味儿!”   少筠“扑哧”一声笑出来。   容娘子有点反应不过来,那边清明掀帘进来了,摸着肚子大喇喇的打着嗝说:“哎哟,俺的娘!那个啥……腊八粥可真好吃!”   “满屋上下就属你觉得好吃!”,小紫随后而来:“谁不知道你一口烂牙,全是吃糖吃出来的?那腊八粥放了整整一罐糖也没这么甜的!我看见小少爷吃了那粥拼命找奶妈要水喝,也不知道厨房是怎么熬得!”   “扑哧”,少箬也笑了出来。   容娘子满脸通红,呢喃道:“很甜么?没有呀,我尝过了,正合适呢……”   小紫听见了,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只有清明一脸茫然的:“笑啥?有啥好笑的?!”   这时候侍兰同侍菊进来:“容娘子,大夫来了,你去瞧瞧?”   少筠敛了笑容,颇为关切的:“容娘子哪儿不舒服么?怎么还要瞧大夫?”   侍兰笑道:“是柴叔一早托我的,说是容娘子这两天总见头晕,我一早打发小厮去请来的。”   “怪不得要吃糖粥呢!”侍菊笑道:“原来是糖里还调着蜜糖!瞧这黏糊劲儿!哎哟哟!容娘子快些去吧,别叫大夫好等!”   侍菊嘴巴厉害,容娘子这一下正经是臊得没处躲,慌不择路的左穿右插,跑出了门去,惹得身后一阵一阵的畅笑。   大家笑够了,侍菊上来收碗:“这粥也别吃了,忒甜,满屋上下,没人受得了。”   小紫和清明看见了赶紧上来抢着:“菊姐姐,让咱们来就行,你歇着吧!”   侍菊身子一挡,眉毛一竖,毫不客气的扫开两人:“去去去!丁点大的屁孩儿,有我在,用得着你们在这儿献殷勤?我和兰子伺候竹子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侍兰笑哼一声:“真是贱骨头!小紫清明,别理她,她喜欢就让她干。”   眼见清明和小紫呆在那里,少筠笑道:“干活儿也要争着干?阿菊,你可真出息!”   侍菊朝少筠哼了一声:“我乐意!”   少箬摇头,少筠笑道:“清明,既然阿菊和兰子回来了,你就不必时时在我房里呆着,每天上午枝儿小姐学记账,你也去听一听,学好了,将来我派你一件大事。你要认真,不得偷懒,要有不懂得,多问问你菊姐姐和兰姐姐。”   清明答应了。   少筠又说:“小紫仍留在我房里,好生看着兰子和阿菊怎么做工,自己也学一学,明白了?”   “明白了”,小紫回答道,因见无事,就拉着清明一块儿出了门。   这时候门廊上的嫲嫲送话进来:“康夫人,大都督府来人了,说是黑子将军。”   黑子将军?这名儿可真逗!   少筠笑而不语,看着侍兰红了脸,自己扶着侍菊款款摆摆走了出门:“兰子,怎么愣着,陪我一块儿会客去呀。”   ……   作者有话要说:我感觉距离回两淮已经越来越近了……   ☆、219   黑子将军大名叫程峰,正经是程大都督的小堂弟,脾气憨直,跟清明有的一拼。   过年时分,黑子将军拿了假就迫不及待的往辽阳赶,回到都督府屁股还没坐热,又赶紧的上了少筠的家门。   少筠看见黑子那副欲言又止、左顾右盼的样子,几乎无从判断这个男人是不是侍兰的良人。毕竟不远之前,也有一个像熊一样的男人这般追求她,而世人都觉得他的粗糙配不上她的柔美细致。   不过眼前的黑子远比那人直接干脆,肚子里又欠了几两墨水:“康娘子,我哥让我给你送帖子,明天夜里家里请戏班。”   少筠示意伺候在侧的嫲嫲接过来了,又笑道:“有劳程领班专门跑的这趟,今日腊八,不如在咱们这儿吃一碗腊八粥?”   黑子没接这一茬,只问道:“怎么不见兰子?”   呃~少筠有点头疼,却只能笑道:“程领班找我家兰子么?不巧今日她出门去了。”   “我在西边守关的时候弄了些小玩意,拿给她瞧瞧。”   少筠想了想,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程领班,你是真心中意我家兰子么?你知道,她就是个寻常的丫头,只怕令尊令堂不大喜欢她这身份?”   “啊,喜欢啊!”,黑子一本正经的:“不喜欢我追着她跑干什么?我没问过我爹娘喜欢不喜欢,我爹娘老早不在了,就大伯娘养的我。我大伯娘还不是听我大哥的,可我大哥也听我的!我喜欢,那我哥我大伯娘自然就喜欢。”   少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横竖又是一个自己做主、没有那么多细致感触的大男人。   这时候黑子从怀里摸出一串东西来,莹白莹白的,交给少筠,说:“我一到驻地,就跟兄弟们在山里头打了一头老虎,皮子留给我哥了,老虎肉吃了,骨头卖钱了,剩下一口牙齿不值钱,自己留着玩儿。后来几个月,打了好几回鞑子,每回不要命的时候就想起兰子来,可我也回不来瞧她一眼,只好雕在牙齿上。康娘子,你看,像兰子么?”   少筠接过那串老虎牙雕,发现一共有五颗牙齿雕了线条。少筠很容易看出那颗牙齿先雕,那颗后雕。因为黑子不熟练,先挑大的牙齿雕,上头的线条粗糙而不流畅,仅仅隐约看出人的模样和衣裳来。后面越来越好,到最小的那颗牙齿,上面人物的眉目细若蚊纳,神情沉静温柔。衣裳的线条若飘,竟隐约有了两分禅意。   少筠看得感动,实在不知道还能拿什么话来搪塞眼前的黑子。   黑子哪里知道少筠的心思,只一个劲的问:“像不像、像不像?”   少筠缓缓点头:“我看着挺像。”   黑子显得很高兴,又有些犹豫的:“这玩意不值钱,送给兰子能行么?”   “……”,少筠沉吟不语。   黑子挠头,神色有些暗淡下来:“康娘子……上回她说她不中意我……是我惹她不高兴了?”   少筠一笑,轻轻摸着那串牙雕,笑道:“黑子,每一回打完鞑子,你都雕一颗么?”   黑子呵呵一笑:“是呀,这也是常有的事,没准哪天就回不来了。”   “那这串牙雕,我先替兰子拿着了,要是她真不喜欢,我让她亲自还给你。”,少筠笑道:“你别生气她上回说的话,她是姑娘家,脸皮薄,经不得你说那些话。”   “我哥也这样说!”,黑子笑道:“我哥还说……咳,反正明天夜里听戏你就知道了。”   少筠点点头:“劳烦程领班跑这一趟。不过听你刚才提起,今年边关似乎多战事?”   黑子哼了一声:“鞑子遇到大雪,肯定得挑点事端的,打打就老实了。”   少筠抿嘴:“就怕咱们的东西遇上了他们。”   黑子眉毛一横,煞气外漏:“他们敢!”   少筠又摇摇头,没再说话。   ……   第二日,程大都督府上宴客。   少筠如约而至,却是黑子换了新鲜干净的衣裳出来迎接几人。   侍兰淡着神色,对黑子是不冷不淡的,黑子则仿若未觉,一直找着话题跟侍兰说话。   须臾间,少筠又到了当日与万钱一毡之隔的戏台,仍旧坐进了那个温暖的小暖阁。这时候,程文运才出来与少筠见面。   等两人都见过礼、寒暄过,程文运笑着挥手,示意一名丫鬟捧上来一个锦盒、给少筠过目后,又令丫鬟捧走,他才说道:“今年事情多,年夜饭咱们就提早过了。这玩意值钱,就算是夜里的彩头。一会有猜谜,谁要是猜中谜语,就可以拿到钥匙,自然这件礼物就属于她了。”   少筠扫了那锦盒一眼,发现那锦盒竟然用华丽的缂丝包裹,上面还设了一把小锁。显得十分的精致精巧。只是好奇怪,一个彩头,为什么这样隆重?而且程文运何必特意向她说明?   少筠不得其解,只能淡然而笑:“如此心思,只怕是价值连城的彩头了!就不知道谁有这运气,年夜饭上开了一年的好彩头!”   程文运笑笑,说道:“今年必然是开门红的,还有一件喜事,我是想跟康娘子你仔细商量着办,想必明年我们日子更加火红。”   少筠笑笑:“既然是喜事,我就洗耳恭听了。”   程文运扫了一眼一旁的侍兰侍菊,笑道:“不如两位姑娘现在外头吃点儿点心?我的客人还有些时候才能到。”   少筠手上一颤,两个丫头对望一眼,又都看向少筠。少筠暗自吸了一口气,对两人说:“去吧。”   侍兰侍菊一步三回头的退出暖阁,少筠整遐以待,看看程文运要说些什么让她为难的话来。   程文运左手搁在桌上,轻轻敲着桌面,脸上的笑容温和有礼:“昨日黑子上门送请柬,我听他的意思,康娘子替侍兰姑娘收下了那串老虎牙雕?”   少筠心中一颤,仿佛心尖塌了一角,就如同蚁穴终于蚀溃了长堤。她将双手搁在胸前,用袖子藏住了微微颤抖的手指,浅笑道:“瞧见了,程领班真是好诚心。”   程文运笑笑,满满的意味:“康娘子,辽东这笔生意,你、我、廖志远三人,其实唯独你我二人看着这盘帐。我听闻侍兰姑娘替你管账、替你打理晒盐的事情,是个识大体又十分能干的好姑娘。难得的是我这傻弟弟十分中意她。康娘子,不如就把侍兰姑娘留在辽东,当个辽东媳妇吧?”   少筠抿抿嘴,嘴里全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辽东媳妇?程文运这是亲自张口替程峰求娶侍兰了!大约明白了车马要逼她就范?可转念一想,人家也有这个本钱呀!晒盐生意,滚滚财源不错,可但凡转运、销售、资本流动,全部都得依靠程文运。程文运前面一句话,分明就是暗示少筠,他要留一个她身边的亲信在这儿。联姻之后,彼此的信任才能更上一层楼,彼此的利益方才更有保障!不然一年几十万的账目,交给谁来管,都能产生龃龉。   程文运看见少筠并不说话,直笑道:“也并非我程文运自夸,我这弟弟,只有辽东汉子的质朴,却丝毫没有沾惹中原男子的花花心思。何况他作战勇猛,前途看好,我的不少知交故旧无不希望他能做乘龙快婿。康娘子,你是个有主意的人,想必也会替你的丫头做这个主吧?”   话到这儿,程文运从怀中拿出一支银簪来,却是支颤巍巍的累丝云雀银簪。他看着那支银簪,忍禁不俊的说道:“说起来什么好笑。我这弟弟从来花银子大手大脚的,从不会计较这顿银子花了,下顿还有没有银子吃饭。我母亲知道了教训他,因此替他看管粮饷。他孝敬我母亲,从不忤逆一句话。谁料有一天他突然问我母亲要银子,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要银子干什么。知道上回他去守关前我们才知道,原来是为了这簪子。”   银簪轻轻放了下来,安静卧在暗红色的桌子上,有一种别样的美态。   少筠看着这支簪子,略微张口,却总是不知道应该如何说话。黑子的用心,她看在眼里;程文运的算计,她也都看在眼里。可她如何是好?   一直觉得为了返回两淮,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可是兰子和阿菊都是她的亲姐妹,关键时候,她怎么忍心把兰子丢出来喂狼?若黑子果然诚心诚意也罢了,若黑子始乱终弃,兰子这一辈子就!   程文运没有打招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暖阁之中暖气袭人,让人有点儿透不过气来。少筠忍不住要张口呼吸,却看见侍兰侍菊满腹狐疑的联袂而来。   侍兰一看桌上的银簪,眸子之中惊讶、愤怒、羞涩融成一股热流,几乎夺眶而出!她一屁股坐在桌边,恶狠狠到:“他敢逼我,我就去死!”   侍菊闻言一愣,旋即看见桌上银簪,心中已是明白大半,愤怒之余更加担心侍兰,忙拉着她的手:“你可别犯傻!还么到那地步!要是竹子不维护你,何至于呆坐在这儿?”   少筠深叹一口气,又从怀中摸出一串老虎牙雕来:“这是黑子交给我的,他出生入死的时候没有忘记惦记你。活过来一回,雕一回你的模样,小孩童一般问我像不像你。我听了,心里想起旧日,觉得感动。当日我决定嫁给万钱,人人都说他配不上我,可最后,人人都夸他重情重义。兰子,我原本想劝你,海水不可斗量,人也不可貌相。”   侍兰淌下眼泪来,却没有接少筠手里的牙雕。   少筠执着侍兰的手,把东西塞进她手中,郑重说道:“可程大都督一张口,这事情就变了味道。你们是知道我的,为了活命,我是顾不得旁人的身家性命的,可你们是我最亲的人……”,少筠说到这儿,紧捏拳头:“我绝不会在这时候丢你们出去喂狼。”   侍兰低头,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水红色的绸缎褙子上。   侍菊这样伶俐的人也说不出话来,直叹气。   气氛压抑低垂之时,暖阁之外,报客的唱和声扬起:   “扬州府桑贵、桑爷到!”   “四川宜宾万钱、万爷到!”   桑贵、万钱!   ……   作者有话要说:兰子必须嫁黑子,形势问题,但未必不是喜事。   今天大年初一,恭贺新禧!   ☆、220   万钱……   少筠呆立当场。   他什么时候又回到辽阳了?他不是没有在辽阳停留,反而去了~~会合海盗头子了么?   吞了一口唾沫,勉强定下神来,少筠旋即听见外间万钱那把熟悉的声音在与程文运谈笑:   “哈!万老弟,别来无恙!”   “程大都督好。”   “好、好!我看见你越发精神爽利,我自然就好!听说你在~~把你的下属阿联接了回来?接回来就好,安心过个好年,明年又是一年好景!”   “……”   “哈哈!好啦,也不多说什么了,今夜里的戏班是我特地托人在京城里请来的,也算京城里叫得出名号的戏班了,你们不要客气,只管乐一乐!哈哈!”   “程大都督过奖!咱们万爷在京城请了极好的工匠,挑了最好的东珠,打制了两套首饰,送给令堂及尊夫人。”,这是桑贵的声音。   程文运再度哈哈大笑,好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不好啧啧惊叹,只能大笑掩饰。   少筠看不见暖阁之外究竟是什么情形,心里犹如小鹿乱撞,犹如猫爪挠抓,扑通扑通的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万钱为什么没有返回两淮扬州过年,反而淹留于辽东苦寒之地?   心情乱糟糟,剪不断理还乱,可是,一毡之隔,犹如天堑。   程文运双手举起,扶着万钱的肩膀,拍着他,细细打量他。眼前的万钱披了一件黑色水獭皮披肩,一样的用手指粗的金链子做搭扣,披风里头是一件黑色右衽织金团寿锦缎棉袍,袍下一双黑色麋鹿皮软靴。他脸上的虬髯悉数刮去,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庞——他没有十足英俊潇洒的相貌,却是一个真正十足的男人!如此黑金搭配,彰显万大爷今夜如此霸气,直有压到程文运的气势。   程文运不由得赞叹:“万爷是号人物啊!”,说着亲自携着万钱送到距离自己最近的桌子边,又对一身宝蓝色右衽袍服的桑贵说:“桑爷也坐,今夜不要客气,把这儿当做自己的家府也罢了!”   桑贵笑着拱手:“是程大都督客气了!”,言谈举止之间,已经挥洒自如。   万钱看向一侧挂着厚毡子的暖阁,似乎神思不属。良久后才问程文运:“今夜程大人的客都到齐了?”   “呵呵,”,程文运顺着万钱的目光,也看向暖阁:“自然是该来的都来了!”   “……”,万钱没有说话,目光定定落在毡子上,心里十足的好奇。一直以来都在猜,哪怕有十足的肯定却还是在猜,究竟是不是她?在辽东与他数次交手的,究竟是不是她?如果是她,如今近三年不见,又是什么模样?还是娇嫩的如同出水菡萏一般么?如果是她,为什么不肯出来见面?其实,他隐隐约约能猜到为什么她不肯出来相见,可他又拒绝深想,仿佛遇到了一座通向幸福的却又紧闭的大门。他知道,通向幸福,必须推开那道门,但是门后的庞然怪兽,让他始终在门前徘徊。少筠,我如此踟蹰犹豫,你都知道么?   想念,纠缠着失去的恐惧,令人想方设法的、曲折的表达自己的心意。   客人渐渐多起来,戏台之下的桌子渐渐坐满了人。不知不觉间,戏台上优伶唱做念打,演的是一出热闹喜庆的《笏满床》。程大都督亦不能免俗,升官发财讨意头,众人也就跟着快乐,仿佛一出戏,就能成全所有人福禄寿俱全的祈求。   可万钱看着台上文采昭彰的戏服,心里往复回转着的,究竟还是那两淮的佳人。而今,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他和她的戏里、人生里,她究竟是否依旧容颜如月、衣衫如雪、青丝如云、眸光如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笏满床》暂告一段落,程文运笑着站起来:“一年又过去了,今夜么,有一件小彩头要拿出来送给在座之中的有缘人!”,说着一挥手。   丫鬟捧出一只蓝底白花缂丝锦盒,上面一道精巧锁头。   众人议论纷纷,似乎在讨论锦盒的内容物。   程文运抬手压住众人的议论,又笑道:“锦盒上设一七星玲珑虚心锁,此锁乃是江湖高人所制,世上仅有一把北极同心钥可开解。要想赢得此盒,就必须要猜中我的谜语,谜底奖赏就是这把北极同心钥。虚心待同心,可解锦盒之中的宝物。”   七星玲珑虚心锁、北极同心钥?真是了不得的心思!众人有高声叫好者,有跃跃欲试者。有摩肩擦掌者,唯独暖阁中的三人有些情绪低落、心不在焉。   彩头虽好、虽有趣,怎奈咫尺天涯的如坐针毡。   不一会暖阁外又传来阵阵抽气声,旋即又响起程文运的声音:“别瞧见是两样鲜果,就以为我要请你们吃。哈!这就是谜语!众位听好了!一样佛手、一样香橼,打一个词儿、辽东今年的一件事儿。”   一样佛手、一样香橼!一个词儿,一件辽东大事!   少筠呆呆而坐,樱唇轻启,唇畔微动中,四个字无声吐出:   拱手相让!   一个词儿,一件辽东大事。弘治十六年,辽东苦寒之地,她以晒盐法将全部走私盐商赶出,首当其冲者,就是扬州桑贵、四川万钱。拱手相让,是万钱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是他不得已远走漠北的真正原因。   这个词儿,对于他和她,是开始,是过程,是一段恩怨纠缠,是一段千里相随。他与她因此结缘,因此定盟,因此相负……那么多那么多的含义,那么重那么重的期盼,却究竟是无从得知最后的结局。   侍兰侍菊两人都是含泪看着她,她却只能呆呆而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暖阁之外,众人纷纷议论,始终无从得知谜底。   桑贵一眼扫去,看见众生百态,或冥思苦想,或自以为得意,就是无一人有当日小竹子的两分淡定、三分刁钻、五分骄傲。那一瞬间他又想起扬州府上悦来客栈的那一会,那日春、光正好,她男子装扮却无十足男子气息,仅用腰间一枚碧玉竹佩,成功令他为她卖命,直至今日。时隔三年有余,他仍记得那一日她的衣衫、她的笑容,甚至是她轻轻拾起竹佩时候指间的优雅从容。那就是那一次,扬州府上演了一出名唤“拱手相让”的戏,期间精彩的你来我往,不知道记载了多少旖旎缱绻。   如若我一个外人尚且记得清楚,当事人又当如何?桑贵转头,看见万钱定定的看着暖阁,目光里早已经了无情绪。桑贵微微叹气,浅笑着凑近万钱:“爷,天下虽大,人物虽多,但能与爷这般你来我往的,只怕只此一位。竹子的心肝何等样的玲珑,她设的这个谜语,又岂能是寻常人物能猜得到的?”   万钱眉头微微荡漾,却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未必是这个谜语有多难猜,而是没有人能够像他和她一样,经历了这样丰满而传奇的过程。他设这个谜语,原本要肯定的,就是将他请出辽东的对面那位,究竟是否就是当初两淮名著的“小竹子”、桑少筠。   暖阁之内,少筠心绪之颠簸起伏,无言可述。   侍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拉着少筠,极低极快的声音道:“竹子!拱手相让!这必定就是万爷的主意!那这件辽东的大事儿,就必定是万爷和阿贵决定将辽东的私盐生意拱手相让、从此后不再惹是生非了!此事非同寻常,只有咱们能接!咱们也必须接……”   少筠心里清楚,万钱背后是风雨安的庞大船队,风雨安要是不甘心让出辽东私盐生意,就算是程文运也会惹来麻烦。尽管早前风雨安与万钱以五万斤残盐做了表态,但是只有一句“拱手相让”,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句保证!可是,往事太过纠缠,足以让人被撕裂被重击,少筠任由侍兰拉扯,却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侍兰无法,又拉侍菊:“阿菊!你说句话,你想想我说的对不对!果真万爷和阿贵是故意的,那锦盒里的东西就是给咱们的,必然十分紧要!”   侍菊先是浑身一抖,然后拳头一捏,呢喃道:“我知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对……”。说到这儿侍菊猛然醒神,立即站起来,扬声道:“佛手香橼么!只怕就是“拱手相让”吧!四川万爷、扬州桑爷,你们既拱手相让,我们却之不恭,就笑纳了!”   侍菊的声音爽脆,不觉间又带了些激越。她话语一出,堂中寂然无声!一堂的人惊至呆楞!不是一道谜语而已么?怎么你来我往的成了交易?   暖阁之外,万钱一颗心落至实处,复又高高悬起;而桑贵目瞪口呆,只觉得一股喜意在五脏六腑中来回呼啸穿梭:侍菊的声音!侍菊没死、她还跟着竹子!   万钱、桑贵各自心情,各自惆怅,程文运则含笑观战。   当程文运听见暖阁之中传出声音,便看向万钱。万钱万般苦涩,却也微微颔首。程文运最后大笑着站起来:“哈哈!拱手相让!妙极、妙极!哈哈!看来这个锦盒花落谁家,已有分晓!来人,将锦盒及北极同心钥一齐送进暖阁!”   丫鬟闻声而动,将锦盒送进少筠手中,而暖阁之外,众人哗然。原来暖阁之中包裹的是这样一把声音,是这样一位叫程文运待若上宾的女子!而这笔名为“拱手相让”交易,究竟又有什么谜底呢?   其后丝竹之乐再起,掩盖众人的纷纷议论……   作者有话要说:再一次拱手相让。   似乎“拱手相让”算是本文若隐若现的一条线了。第一次让桑贵,第二次让残盐,第三次让晒盐。   ☆、221   缂丝昂贵,世人多不用,可是万钱用它来裹盒子。那缂丝蓝底白花,图案就是烟雨梨花图。梨花瑞白,十分动人,可惜不及记忆中的万分之一。   少筠轻轻摸着锦盒,随后拿起盒子一侧的钥匙,细细端详。   这枚钥匙,颇为古怪,哑哑的黑色,非金非石,不冷不热。钥匙中段膨起,恍然同心结模样,下边是一些齿槽,上边是系着红绸的手柄。而挂在锦盒上的七星玲珑虚心锁似乎也是相同材质,只是稀罕的是这锁头中间虚空,差的正正就是钥匙中段的同心结。   七星玲珑,可惜虚心;北极星耀,恰恰同心。万钱,你连一个锁头都这样意味深长,我又将如何回应你?   缓缓的将北极同心钥插、进锁中,手指轻轻一顶,“咔”的一声,七星玲珑虚心锁应声而解。少筠将钥匙和锁头都放在一侧,轻轻掀开盒子。   待看清盒子的内容,侍兰侍菊均是“呀”的一声,在也无话。   盒子里一朵洁白的莲花安静绽放。   少筠将莲花小心托在掌心,发现原来是巴掌大的象牙雕刻。雕工极其精湛,莲花瓣上的纹理都纤缕毕现。重重花瓣雕的极薄,花瓣那种吹弹可破的感觉呼之欲出。莲花中心乃是掌心大小的莲蓬,莲蓬之中十颗莲子分布均匀。但十颗莲子中九颗饱满,唯独居中的莲子缺了席,徒留一个凹陷的小洞。   十全九美、低头怜子。万钱,这是你的心意么?   少筠手指纤细,堪堪可将手指置于洞内。她轻轻一动手指,莲蓬掀开来。原来莲蓬中空,这样精巧的象牙莲花雕刻,竟然只是女子的妆匣!   小心翼翼的掀开莲蓬盖,露出中间首饰,少筠再也忍不住,泪珠儿像是一串珍珠,突然被人抽走了穿线。   妆匣之内,一支錾刻镂空嵌红宝的百子榴花金手镯安静躺着。   “是咱们在海上给了鬼六的金镯子!”,侍菊捂着嘴低叫:“老天!怎么到了他手里!他怎么会知道……”   话到这儿侍菊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看见少筠捧着那个象牙莲花妆匣,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侍兰抿嘴,伸手,把少筠抱在怀里:“万爷一定是在海上找过我们,一定是在海上遇见了鬼六,所以才拿到了这支镯子……”   伏在侍兰怀中的少筠紧紧的揪着那支镯子,把那妆匣按在胸前,泣不成声。她想起富安北面的小渔村里,荣叔让她别哭,让她烧掉他,让她远走他乡。她不肯,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是打一碗井水给他喝,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她想起倒卧在乱草粪堆上的梅子,满身污痕、美目圆瞪,那时候她觉得她这一辈子的恨足够把余生的眼泪淹没了。她还想起在京城南边的破败茅屋里,青阳哥哥那张不成人形的脸让她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哭泣、再也不因为卑鄙下流的人而软弱哭泣。可是,万钱还是有本事让她泣不成声!她甚至能想象得到,万钱送她这份礼物时候的神情!   他一定是说:“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十全九美,你就是我心里缺失的那颗莲子。”   他一定是说:“我不爱念诗,不过乐府诗里有一句衬你,极好。”   他一定是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他一定是说:“榴花百子,君伯就爱讲这个意头。我只觉得这红宝衬着你的那双手是极好看的。”   万钱,你知道我最难的时候选择南下,那你也一定知道了我这一路如何披荆斩棘。你追在我的后面,你看得到我,却触摸不到我。而我……只看到前面的天地高远,却忘记了你在后面追赶。   紧紧的捏住了那支镯子,感受得到红宝石卡在掌心的痛,少筠张口咬住侍兰的衣襟,任由泪如雨下。   侍兰身体支撑着少筠几乎失控的力量,差一点就昂身跌倒在地上。她低声叫了一句:“阿菊!”   侍菊捂着嘴站起来,贴着侍兰的背站直,三人搂成一团,无声哭泣。良久之后,侍兰勉强张口劝到:“竹子……既然他们知道,不如……不如出去见见。发生这么多事情,万爷一定会谅解你,就是当日青阳少爷求你下嫁,他也明白,只要你找到万爷,他是不会在意什么的。何况……当日与少爷,你实在不过是成全一段情意。”   少筠没有说话。   侍兰张手抱着她,哭道:“小姐,咱们就认一回输又如何?阿菊,你劝劝呀!”   侍菊冷着声音,带着泪意:“认输?怎么认?闹来闹去,先别说辽东这一摊子事情,咱们就是跟着万爷回去了,又能怎么样?看见了那鸟官,你肯叩头谢恩?你办得到,我办不到!梅子怎么死的?荣叔怎么死的?梅子是被那鸟官叫人糟蹋死的!我爹的肠子是叫那鸟官扯得一地都是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梅子那天夜里的叫嚷,也忘不了我爹要我们烧掉他身子的模样!我过不了我自己那关,我说服不了自己就这样回去,却什么也不能为他们做!我跟着竹子,一辈子跟着,就算我男人就在外面,我也狠心不去见!”   侍兰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模样,眼泪横流。   面对丑恶之时,悲痛也是难看的。梅子、荣叔、李氏、少原、蔡波……那些死了的无辜的、纯净的、美好的人,是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   少筠猛然抬起头来,痛苦过后的脸蛋扭曲了原本的柔美,成了冰冷狠毒:“我不会甘心就这样回去!我娘死的时候,我都没回去尽孝,我今日也绝不会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回去!兰子、阿菊,等我再回去的时候,一定是我能搅得两淮风云变色、何文渊都无法奈我何时!更何况,小七的举动方才引蛇出洞,程文运又一心指望咱们赚银子。若我说走就走,不做周全防备,辽东晒盐贩私盐这一大摊子事情,势必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届时,不仅仅保不住姐姐枝儿,连我们,连辽东都转运盐使司、连辽东都司,都免不了一个败坏盐政的大罪名!尤其,眼下万钱已经惹得程文运侧目,若是叫这个表面斯文,实则流氓的兵痞子知道我与万钱这等关系,又不知道他会如何防范、忌惮于我。”   一席话,如同一盘冷水当头浇了下来。侍兰闭眼流泪:“说的是呀!方才程文运就逼着你将我嫁给程峰。一块儿赚钱,两相得利,咱们这还没又怎么着呢,他就要把我压在辽东,为这一笔生意作保。若是知道我们与万爷的关系,难保他不以此要挟我们、要挟万钱……”   侍菊哭出来:“难啊、怎么做人就这么难呢……”   少筠抿抿嘴,掏出袖中手帕,擦干了自己的眼泪,然后对两个丫头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你们擦干净眼泪,立即、马上!下边戏一完,程文运必定就要招呼你我,所以,我们不能叫人看出端倪来!”   侍兰侍菊对望一眼,无声行动。   暖阁之外的万钱,终于体会到了望眼欲穿究竟是什么滋味。暖阁接到这个锦盒之后,毫无声息!   有一瞬间,万钱心中涌起一股怒气,直有跳起来掀掉暖阁悬挂着的厚毡子,看清楚里面的人、看清楚里面的心,问一句:少筠,你真的把我当做一个人么?怎么就能这样狠心?   可下一刻,深切的悲哀和无力立即就涌上心头,浇灭了一切的怒火。少筠,你是否真如桑贵明叔所猜想的那样,改嫁康青阳,因此才对我这样狠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暖阁寂静无声,方才那个凝聚了他全部心血的锦盒,犹如泥牛入海,毫无消息。万钱的心也一点一点沉入深海之中,再也觅不回来。   少筠,你果真不曾在乎过我?你果真不再把我放在心上?   戏终究会散场,就如同人这一生,终究会终结。   当客人陆续离场的时候,万钱失魂落魄。桑贵大约是明白的,因此主动挡住了程文运的许多应酬,然后将万钱连拉带拽的扯出了大都督府。   当两人骑着马回到下榻的平安客栈,桑贵把马丢给店小二照看,就直接把万钱拉回了房中:“爷,别在程文运那老兵痞子面前伤心难过!咱们的对面就是竹子她们,要是咱们在程文运面前露了马脚,只怕这流氓起歹心。爷忘了?咱们日后出入关还得巴结着他,竹子那摊子生意也得依靠着他!”   万钱浑身有些虚软,但桑贵的话,他听进了耳朵里。他没有说话,总觉得情绪总提不起来。   就在这时,店小二敲门进来,上了新沏的茶水,又提进来一壶热水:“两位爷,您洗把热水脸解解寒!另外么,安锦巷里的商爷给桑爷送来了一封信。”   “安锦巷商爷?”,桑贵挑起了眉毛:“旧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店家的,你给说说什么人物?”   “哟!两位爷也是辽东的常客了,怎么没听说过安锦巷?这安锦巷早二三十年可了不得!门前四辆马车并排的道儿,辽东里头一家边商,以屯田起家,专门倒腾军粮的人家!如今边商不好做,安锦巷才没有了那等风光而已。可这位商爷,今年在辽阳一带可是出尽了风头了!不知道哪里认识的一个榆木疙瘩,商爷做中间人,哄了人家买了两万引盐引,想来不知道赚了多少中间费!”   又是盐引?桑贵立即警觉,面上却十分平淡的:“这年头还有人肯这样大把的收盐引?奇了怪了!什么人物啊?”   店小二一面笑一面摇头:“瞧,可是您见多识广了。可那位愣小子就没真么走运了!听闻是拿了远房叔祖一大笔银子的愣小子,叫云小七。不知道倒腾盐斤的深浅,一个筋斗翻了进去了!”,说着把手里的信双手奉给了桑贵。   桑贵接过信来,又笑着调侃了云小七几句,就把小二打发了出去。自己则坐在桌边拆信。   信拆了一半,桑贵失声叫道:“爷!万爷!快、快来看!”   万钱看桑贵的脸色都变了,不由得挑眉,也坐到桌边接过信来看:   头一张信笺,一朵简笔兰花,简单四个字:与君子语。   第二张信笺,是一份署名为商天华的担保书;第三张信笺,一份云小七亲笔签订的契约。契约之中白字黑字约定,云小七所有皮毛、人参、鹿茸、东珠、山珍等物品全部以低于市价的价格交给桑贵销售,期限,未定!   万钱心中一颤,下一个动作,是慌忙从怀中掏出那方绣工精湛的帕子。   两幅与君子语,一纸一绢,连笔画的转折都一无二致!少筠……她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应了他的用心良苦……   作者有话要说:与君子语。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君子……万钱是个真小人,也是个真君子。   ☆、222   两人坐在一处,各自目瞪口呆。   与君子语……分明对面之人,款款摆摆,安坐面前,樱唇轻启时,金玉琳琅:“空谷幽兰,与君子共语。”   她究竟还是记得昔日许多,她究竟还是知道自己用心良苦,所以来到他面前,告诉他君子之语。   而桑贵则暗自惊涛骇浪。前脚,商天华为媒介,让云小七在辽东收了两万引盐;后脚,商天华依旧为中间人,让云小七低价转让大把的珍宝给他。云小七是仁翁善主?这样大把花钱!可商天华一向他示好,他就已经明白,云小七的背后分明就是二小姐桑少筠。   如此一来,小竹子的举动就实在令人费解。桑家人自开中盐起家,但也是因为开中盐败落,身为桑氏的当家人,少筠无论如何也不该有闲情在这里面大洒金钱。可她偏偏就做了!   什么云小七是个愣头青,商天华是个奸掮客,也就哄哄不明就里的人!   商天华是安锦巷桑家后人,云小七必然就是少筠的心腹,两人一人装傻一人卖奸,其实都只是为少筠办事。只是少筠究竟是要干什么?   想不透,桑贵拉着万钱:“爷,竹子这一出,我竟是看不明白了!前面辽东颇为轰动的大事就是一个名叫云小七的傻小子拿了大把的银子去买两万引盐,可谁都知道,要是没有什么后的人脉关系,两万引盐换不到实在的盐斤,他这是把银子往水里扔。早前我大约联想不到云小七、商天华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路数。可这两个人把手头的好东西都低价卖给咱们,我就已经敢断定,这两个人必然就是竹子手下的人。商天华其实是老桑家在北边的后人,早前我就知道,只是还没有机会走访。而云小七……绝非蠢蛋,大约就是竹子的心腹了。”   万钱被桑贵一拉一席话,心神也定了下来。他顺着桑贵的思路想了一会,突然问了一句:“当日富安,赵叔他们说过,与少筠一同出走的究竟有谁?”   “竹子,竹子的两个丫头,侍兰侍菊;我爹、老柴,还有老柴一个徒弟。”,桑贵细数了起来:“我爹在渔村遇害,不算在内……”   “慢着!”,万钱压住桑贵:“老柴那徒弟叫什么?我记得海上的鬼六说过,两个男人、四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叫……”,桑贵想了许久,都想不起来,不免有些泄气:“家里柴叔、杨叔都各自带有徒弟,早前我都没怎么留心,只怕得回去问问赵叔他们。不过,爷,这都是无关紧要的,横竖这个云小七是竹子的人,我是极为肯定的。”   万钱摇头,不能同意:“不能小看筠儿的任何举动!她遭逢大难,绝不容易再信任任何人。如果知道她用的是什么人,至少能知道,这件事情究竟有多大。”   桑贵心里一震,忙问道:“假如这云小七就是当日柴叔的徒弟,那是不是说明竹子又有大举动?”   “阿贵,此等状况下收两万引盐,还不是大举动?这里头至少压进去十万两银子!”   桑贵一想,也对呀!当年他换了两万引盐引回家,两淮轰动,小竹子之美名,遍传江南烟花富庶之地,桑氏甚至因此一举重返两淮制盐售盐的头把交椅!今日开中盐已经举步维艰的情况下,竹子仍然大举收购,自然是非同小可的大举动了!   “竹子究竟是想要干什么?”,桑贵头疼:“咱们家吃过这样一个大亏,连我都明白开中盐不能再碰,她那样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何必把在辽东赚的银子都压进去?”   万钱翻来覆去的想,其实也不十分明白,但是直觉告诉他,少筠此举,所谋甚大!可能是因为这种直觉,他隐隐约约有了更加深切的担忧。她明知是他,却始终不肯相见,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   忍不住,连万钱这样天塌下来都当被盖的人都叹了一口气。   桑贵见状想起早前宴席万钱的失态,不由得笑着安慰:“我没有爷这样的烦心事,今晚上……反倒是喜事!爷,阿菊她没有死,还跟在竹子身边。早前我爹身旁的焦尸,堂皇带了竹子的玉佩和玉簪,我一直都担心会不会是她。如今听了她的声音,知道她还活着,我心里即刻就定了下来。爷会因为竹子不肯出来而难受,我不会。我知道她活着,也不是对我没有情意,我就安心等到她出来的那一天,横竖都会有那一天。”   桑贵坦坦荡荡,足叫万钱惭愧。确如桑贵所说,知道她们还有情,知道她们还活着,相见不过是早晚,相认不过是缘分。早前的他,只是情到深处,患得患失。   万钱拍了拍桑贵的肩膀:“侍菊活着,那么你爹身旁的焦尸,不是侍兰就是侍梅。”   “为什么?”,桑贵愕然:“蔡波也死在渔村,他老婆也失踪了。”   万钱笑笑:“蔡波背叛桑家,少筠哪怕仁慈,断无可能将拱手相让簪、竹佩放在他老婆身上。何况一行人中,还有一个孩子?蔡波的老婆没死,孩子也没死,是无辜的侍兰或者侍梅死了,才可以解释筠儿这一路的义无反顾。”   桑贵叹气:“侍兰和侍梅……花一样的人呀!”   万钱没有接话,他太明白桑贵一句感喟背后,是多么残忍的雨打娇花颜色残。或许正是因为目睹这些,昔日仅仅只是刁钻的小竹子桑少筠,才会变成今日这个向清官举起屠刀而毫不手软的漠北鹰隼!   桑贵又叹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笑嘻嘻的:“爷,咱们该怎么办?云小七的皮毛、东珠都未经加工,不如咱们运进京城,那貂皮什么的裁成眼下时兴的衣裳,那价格就一路攀升了。还有东珠,找了好工匠,镶金镶银,自然也是两样的价格。一路南下,在江西景德镇多收瓷器,在两淮两浙收茶叶丝绸,再往福建收德州瓷、武夷茶。一出海,咱们一本万利!”   万钱笑笑:“这事儿,你就能做主。何况云小七那一笔东西,也是筠儿贴补家用的,你大可大方运筹。”   桑贵嘿嘿的笑,凑近万钱道:“爷,谁知道竹子究竟是贴补娘家呢,还是贴补婆家!”   ……   万钱压根没有在辽阳过年,大都督府宴会后第三天,桑贵试图接洽云小七。但云小七也没出面,只是派出了一个嗓门儿贼大的半大丫头,拿着云小七的印章,给桑贵落实了这一笔皮毛生意。   大家都是明白人,桑贵和万钱也都不再计较什么,第二日立即骑马进京。   知道万钱远去,辽阳城里的少筠舒了一口气的同时,竟又觉得辽阳城里的日子有些寡淡。也正因为寡淡,弘治十七年的新春佳节,她过得波澜不惊、从容淡定。   过了正月十五,侍兰还没有正式前往金州所,少筠首先把小七唤到了跟前:   “小七,出了正月,我想让你重返两淮,你这些日子就细心做些准备吧。”   少筠说这句话的时候,少箬在场,枝儿在场,老柴、容娘子两夫妻,侍兰侍菊和莺儿都在场。人人听见“两淮”这两个字后,都是浑身一震。   两淮,扬州和富安,他们的家,沾满了他们血泪和爱恨的地方,他们离别三年之后,终于要踏上回家之路!   少筠环顾这些一路不离不弃的亲人,心知他们的震动,也明白自己的心情,因此浅笑道:“你们没有听错,我是要让小七出了正月后,选一个良辰吉日启程南归。”   小七站起来,恭敬作揖:“是,竹子。”   “你这一趟南下,身上携带两万引盐引,直接前往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下属的泰州分司兑换盐斤!”,少筠徐徐说道。   一屋子的人听到这话,面露不可思议!   小七当即问道:“竹子,我甚至连开中盐商的堪合都没有,怎么可能换回盐斤来?何况,两淮上的盐,没有一点儿人脉,就算盐仓里有盐,官老爷也不能答应我呀!要不,我回富安一趟?”   余者少箬等人都是奇怪的看着少筠。   少筠摇摇头,直接对小七吩咐:“我要记着我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你回到两淮必须依着我的话做,不可越雷池一步。”   小七不再敢说话,垂手恭听。   “第一,你是辽东盖州人士,原本是乡下一个穷小子,只是意外得到远房叔祖的巨额遗产。第二,你回到两淮绝不能去富安找我姑姑或者赵叔他们,更不能对任何人提及我与姐姐在辽东生还。第三,此行换盐,你身上只需要有官凭路引和盐引,至于户部开出的盐商堪合,你不需要理会。第四,此行换盐,你不必为难,因为我不许你换得回来一斤盐!第五,我会派清明与你同行,你二人在路上要相互照应!”   小七张大了嘴吧,老柴被容娘子掐出血来也毫无知觉。少箬手帕捂着嘴:“筠儿,你竟然换了盐引回来!”,唯独侍菊侍兰勉强压住了震惊。   少筠看向少箬,淡笑道:“姐姐,我们在辽东赚钱再多,终究不过是罪人。小七此行,无伤大雅,不过是虚实相间,给两淮原本就势同水火的形势,再添一点儿兴味罢了。”   说到这里,少筠扬声道:“清明,你来!”   “哎!”,大嗓门儿扬起来,脆生生的小丫头掀帘走进来。她一脸的青涩,可是表情自在惬意,事事理直气壮,丝毫没有怯场:“夫人,俺来了!”   少筠笑着点头:“清明,出了正月,你跟着小七哥哥到江南跑一趟,你呀,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权当给你出去见识见识世面,可好?”   清明眼睛一睁:“夫人让俺去江南?那个啥、就是那个江南?顶好、顶好的那个江南?”   少筠缓缓笑着:“好不好?你高兴不高兴?”   清明呵呵的笑着,一幅傻大姐的模样。   少筠心中有些满意,大智若愚,她期待这个憨直有韧劲儿的傻大妞儿给两淮的官老爷们添点儿精彩!   作者有话要说:清明和小七先回两淮,想得到么?复仇的步伐大步迈开,回两淮之前先要巩固辽东利益,最后一个大情节之后,就可以回两淮了。   开年了,大家新年事事顺利、如意!蚊子心想事成!hoho!   ☆、223   弘治十七年春天的时候,辽东都司的程文运大都督有点心烦。   所以就算康娘子给她送上第一季度的丰厚银子,他也没有觉得有多高兴。   少筠看着程文运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不免关心,因问道:“大人想来是有些烦心事情么?”   程文运不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坐不稳辽东大都督的位置。但他知道眼前的康娘子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所以狡猾人与狡猾人说话,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总之很是委婉曲折:   “康娘子虽有管仲范蠡之才,我程文运却无齐桓公、勾践之运啊!”   管仲被盐商奉为开山祖宗,范蠡则是运营财富的高高手,但两人更是辅佐一代雄主的人物!程文运,你还想窃国?桑少筠眉毛挑起,笑若狐狸。   程文运看见少筠此等表情,眸光一闪,低吟道:“去岁开中,辽东粮仓存粮不足五成,勉强够将士们吃半年而已。开年之后,我上折陈明实情,乞求粮饷。”   少筠笑笑:“这是实情,大人有何可忧之处?”   “辽东乃是我朝一大战区,未必没有人觊觎我这个位置……”,程文运斟词酌句:“据我所知,年年乞粮,朝廷早有不满,朝中自由些不明就里的言官,犹如鹦哥,饶舌搬弄。”   少筠一听,终是明白,原来程文运遭遇了职场危机。确实,一方边疆,手握雄兵,枕戈待旦,能得君王信任,方才是长久之计。可远离朝堂,再厚的信任,也禁不住三人成虎的挑唆。   “大人官场浸润多年,”,少筠缓缓说道:“在武将之中只怕也是登高望远了,民妇不才,总觉得大人不至于为此烦恼。”   程文运轻笑两声:“此为一烦,第二么,也不必瞒你康娘子,鞑靼甚至瓦剌都渐渐知道边境之上有大量优质食盐销售。陆地上的盐也属稀缺物资,尤其去年北部遭遇雪灾,蒙古人缺粮草,早已经难以用金银换取食盐,又看不惯你我高价倾销晒盐。因此纠集骑兵充当响马贼,专门伏击过路商队。今年开春之后,万爷的商队就已经两次遇险,其中一次损失惨重。而我手下的人,因为原本就是军人,颇为警觉,因此还好些。只是长此以往,他们食髓知味,只怕你我都要蒙受巨额损失!”   原来是蒙古鞑子搞鬼了!他们晒盐产量极高,品质又佳,加之程文运一招闭关,北面食盐的买卖,她桑少筠为所欲为。过去一年来,晒盐已经普及兀良哈三部,更有一些蒙古人做起转销的生意,所以晒盐的销售数额日渐高涨。就因为是独家生意,少筠赚银子是毫不手软,价格定的极高!这些蒙古人想必眼红其中巨额利润,因此买不起就抢!   强盗行径,桑少筠倾销之举实属其中,不过计谋不足,武力补够,则是下流中的下流了!   少筠沉吟,程文运此番也实在是水深火热、内外交困了!朝廷上有人中伤——虽然也没有无辜到哪里;辽东部下又缺粮;外面晒盐生意又时时提心吊胆。不过今时今日的桑少筠,早已经不是两淮上那个,因为桑贵花了两万两银子就出一身虚汗的小竹子了。就算面对这样错综复杂的事情,她面上究竟是没有一丝波动,只是淡淡的说道:“大人,你肯在这时候对我说这么一番话,自然是明白你我同坐一条船上。既然如此,许多话,大可不必曲折表达,咱们省一些猜度的功夫,也好应对鞑子的无耻掠夺。”   程文运眼观鼻、鼻观心,因此笑道:“我怎肯隐瞒你?你是第一等的聪明人,从你送来一袋晒盐却不肯多说半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康娘子,我为官十余年了,今年怕是难过。”   少筠抬头直视程文运,看见程文运面不改色的回望于她,她不由得又是一笑:“大人何必谦虚?你我在辽东大举动作,我却从未发现镇抚司又或者东厂的人物在这儿出没?就连都察院都少有声息呢!想必朝中举动,总在程大人眼里的。”   “哈哈哈!”,程文运听到这儿,突然爆发大笑。直等他笑够了,他对少筠竖起大拇指:“好你个康娘子,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你若生为男子,只怕也是纵横朝廷的人物!”   少筠摇头:“朝廷?哪怕是朝廷上的阁老,也未必能驾驭百官、纵横六部。可是我在辽东,在程大都督身上,见识到了!”   这一句恭维。但这句恭维要是落在尽忠职守的人身上,是大逆不道;也只有落在程文运身上,他能觉得少筠这马屁拍的正是地方。他缓缓敛了笑容,正色道:“方才我所言非虚!朝廷上已经有人因为去年杜如鹤一事,以及数年来我年年乞粮而不满,在君父面前频繁中伤于我。康娘子,若是我不能稳坐辽东大都督,那你我这一笔合作,就太过可惜了!”   那是自然!晒盐之所以赚钱,靠得就是程文运这一阵东风。人要是走了,买卖就散了!所以保得住程文运在辽东的禄位,她桑少筠才有可能顺利推行计划、重返两淮。而方才起步的万钱,自然更不会例外了!   对!必须要想方设法,保住程文运的大都督之位!   可是,要怎么做?要采取什么行动,才能影响朝廷的任免决策、彻底消除朝堂之上的非议之声?少筠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程文运看见此况,便笑道:“此等大事,也绝非一时半刻可有良策,康娘子也不必太过劳神。而且,既然你我、万钱三家利益一致,只怕我还得见见万钱此人才好。”   少筠点头,觉得程文运有送客之意,便起身告辞。   等少筠走开几步,程文运又突然想起一事,笑着对少筠的背影说道:“康娘子,我那傻弟弟究竟还是惦记着你的丫头呢。”   少筠回头一笑:“程大都督这会儿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说罢姗姗而去。   ……   回到家中,侍菊神色张皇的跑出来接她:“竹子,海西出事儿了!”   少筠心中一沉,快步走进堂中。   堂上容娘子扶着老柴,少箬正亲自给受了箭伤的穆萨沙敷药,而穆萨沙流了一手臂的鲜血。   穆萨沙一看见少筠,立即扑上来抱着少筠的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少筠倒吸一口冷气,忙扶着穆萨沙的肩膀:“怎么了?怎么受了伤还往关内跑?”   “竹子!北山女真因为受到鞑子的挑唆,组了一支五百人的马队,几乎冲到穆大人的帐下。我正巧带着春子运卤水过去,碰上了,穆大人就嘱托我带着穆萨沙和葛洛进关报信,没想到过努儿海的时候,又被鞑子伏击。葛洛死在路上,穆萨沙也受了箭伤,咱们是仓皇逃命!”,老柴惊魂未定,紧紧握着容娘子的手,语速快的如同倒豆子。   少筠伸手来抚摸穆萨沙,轻轻安抚他:“穆萨沙!别怕,大家都在这儿,一定会想出主意来的。何况北山女真的骑队只有五百人,你汗阿玛这样英雄健壮,一定能打跑他们的!”   穆萨沙抬起头来,眸子中的怒火毫不掩饰:“阿玛卖盐,他们给钱。安布,他们为什么要抢?难道海西女真好欺负么?!都是女真人,青牛白马的子孙,穆萨沙能叫他们知道兄弟也不是好欺负的!”   少筠心中一动,说不出话来。   一旁枝儿也愤怒:“安布,北山女真为什么要劫掠穆大人?葛洛给他们送去咱们煎出来的食盐呢!”   侍菊叹气:“只怕都是银子作怪!原本都是指望着关内的穷兄弟,谁也用不着瞧不起谁,谁也用不着羡慕谁。可是一下子的功夫,海西就能赚兄弟的银子了,能不叫人眼红?何况北山女真跟鞑子离得更近了,说不好是海西女真亲还是鞑子亲呢!”   枝儿听闻侍菊这一番话,瞪大眼睛,满是不可思议的:“照菊姐姐的说法,自家穷,也要兄弟家一块儿穷才公道了?要是兄弟家发家了,他去抢人家的,还理直气壮了?穆萨沙!你也敢自称英雄!该跟着穆大人打回去才是!受这样的欺负!”   “你懂什么呀!”,少箬嗔怪:“大人议事,你就插嘴!你才多大?穆萨沙还受了伤呢!亏你说穆萨沙是你最好的朋友!”   枝儿撅了嘴,又不甘心,只去拉着穆萨沙:“你快起来呀!要是你要报仇,我和你一块儿!”   穆萨沙转头看着枝儿,兀得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然后又紧握拳头:“我一定给葛洛报仇!”   少筠叹了一口气,招呼科林沁:“科林沁,你来!”   一直在一旁拳头紧握的科林沁一步一步的走到少筠身边:“夫人……奴才……想回去……”   少筠明白科林沁的心思,因此安慰道:“这会儿回去也没有用!你放心,你的主人这样英勇,不会有事。不过你赶紧让雪歌带信回海西,一是给穆萨沙报平安,二是让他暂停往北山运盐。至于煎盐,柴叔不在,只怕难以为继,那就暂时先放一放!不过你得让你的主子放心,我一定会想到法子来克服困难的!”   科林沁想了想,决定听从眼前女观音的,因此点点头离开。   少筠这时候环顾堂中,众人表情凝重,原本锦绣前程,一下子变得晦暗不明。   外忧内患,不过如此!突如其来、又在情理之中的变故,如何克服?   少筠捏捏自己的拳头,茫然之余,努力告诉自己:   我乘风破浪,手刃仇人,我开山劈石,逆转辽东,我也绝不会为了一点困难就心生怯意!蒙古鞑子,我绝不会在你的刀锋下退缩!   作者有话要说:应该也不至于想不到,因为之前已经有铺垫。   ☆、224   此时的万钱,同桑贵一起,停留在拒敌前线~~。   开年之后,阿联在东南筹办的丝绸瓷器茶叶已经立即装运,进入二月末,商队陆续出关。大漠之上的响马贼闻风而动,两次劫掠,其中一次损失惨重,不但全部财物被劫,就连人都死伤过半。消息传来,风雨安暴跳如雷,却无计可施。更为严重的是,在边境召集的伙计再也没有人愿意出关。万钱和桑贵不得已,亲自到了~~查看。   就在~~与程文运手下的游击将军宋辉商谈时,程文运的信到了:   “惊悉君之商队遇劫,为兄心内不安。料想马贼猖獗,断非边疆长治久安之福祉,盼与君一晤,求良策决之。”   万钱把信交给桑贵,心中慢慢揣摩。   桑贵读了信,脸色上有一丝疑惑。   游击将军宋辉并不知道是什么人给两人传信,也不十分好问,只笑道:“若是关外之事,我虽有保边疆太平之责,也无能为力了。”   万钱沉吟一番,示意桑贵将信递给宋辉。宋辉疑惑的接信,读过之后,却仍还是笑,只是这种笑容已经不是前面的客气推搪:“原来是一家子的兄弟,万爷,既如此何不先往辽阳见一见程都督?定计之后,一切好说!”   万钱点点头,沉吟了一下,说:“宋将军,今日我就回辽阳。不过这些若有些我的伙计来到这儿,烦请将军照拂。”   宋辉点头:“好说!”   万钱拱手,也不再多说,拉着桑贵走人。   直出了卫所,桑贵才说道:“我原先疑惑,程大都督怎么亲自给你传信,后来想明白了,大抵连程大都督自己的私家生意都惹来鞑子惦记了。”   万钱点头:“私家生意,你这词儿用得好!”   桑贵一声笑哼:“何文渊要是知道了,必然后悔的捶胸顿足!竹子的脾气我知道,她敢想,她更加敢做。这一笔生意,她必然心狠手辣,将盐价抬得极高。鞑子吃了一年的亏,眼下回过神来了!”   为求利润,百般筹谋,不择手段。今时今日的桑少筠,堪称真真正正的商人!   万钱看着她一步一步的走过来、变成这样的脾性,心中喟叹,当初的桑二爷苦心孤诣,琢磨美玉一般琢磨她,到底比不及造化弄人。   “既然是私家生意,程文运与筠儿,必然同仇敌忾。”,万钱缓缓露出一抹笑容:“进辽东三年,却是头一回与小竹子同一阵线。”   桑贵一想,也对!他当即哈哈两声笑:“正是!两淮两位名角联手,再加上一位程大都督,爷,咱们没出师,就先赢了一个‘人和’!只是,方才听爷的意思,还要往这边派活计?难道爷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两人一路说一路走近马厩,万钱接过小厮递来的缰绳,吩咐到:“让风雨安船队中曾经纵横大漠的人马全部上岸待命!”   桑贵一愕,忙不迭接过缰绳之时,惊讶万分的问道:“爷,要他们上岸干什么?都是江洋大盗,身上没准有多少桩人命官司!程大都督知道了,乐歪嘴了!”   万钱脚踏马蹬,稍一用力,翻上马背,动作利落中潇洒异常。他低头看了桑贵一眼,嘴角一咧,看似憨厚,实则烛火明照:“叫他们上岸,打鞑子!”,说罢一夹马镫,率先策马回辽阳。   后面桑贵只觉得脑后一炸,仿佛佛郎机突然在身后一寸之地炸响一般,一股气浪几乎掀倒所有的意识。什么?让海盗上岸打鞑子?万大熊,你还能更疯一点儿么?   忙不迭上马、策马、奔驰。骏马拉出长风,激荡着胸膛中的热血,桑贵突然觉得自己不只是两淮叱咤商场的豪商,也是大漠之上纵横捭阖的上将!   万钱说什么?打鞑子!   那意思,他明白了!任是谁,敢染指我的利益,打你没商量!   ……   此时身处辽阳的少筠带着老柴、科林沁、穆萨沙、枝儿、侍兰、侍菊再次出关前往建州卫,汇合淹留建州卫尚未进京的图克海。   临行前,少筠给大都督府的程文运大都督传了一封信,信中只有寥寥八个字。   犯我强汉,虽远必诛!   这是汉时陈汤的豪言壮语,千百年来激荡着华夏儿女的热血。可究竟没有人知道,不是所有的战争都是豪情高涨的,将士们的热血挥洒,背后可能只是利益作祟。   三月十日,万钱回到了辽阳,看到燕子笺上,少筠铁书银钩、金戈铁马。他一刻,他觉得她是他一辈子都丢不掉的女人!   程文运颇有些举棋不定,因此坐在帝国辽东方略图前冥思苦想。   万钱挥退所有下人,只留下桑贵和程文运的军师陈以勤,然后扬着手中的燕子笺,说道:“我知道大都督疑虑什么,但大都督似乎已经没有了退路,我不知道此笺何人所留,不过其所言,势在必行。”   程文运抬头看着万钱,目光犀利,似要把万钱的如意算盘都看通透。一旁陈以勤自然是能知道程文运心思的,因此程文运不能说的,要经由他的嘴说:“万爷,此乃军国大事!”   万钱仰天大笑,随后笑声突止,正颜对陈以勤说:“行商,沟通南北,令耕种有衣穿,令纺织有粮吃,怎么不值得大都督以军国大事论处?”   “大道理,谁都能说!”,陈以勤针锋相对:“可是,打仗要死人,要银子!但当今陛下!万爷,您查一查从弘治元年开始至今近二十年,陛下有多少次曾让边将主动出击谋取战功?如今大都督内忧外困,若再惹些事情来,如何收场?!”   “说来说去,”,桑贵忍不住插话:“就是怕保不住禄位!哼!吃饭穿衣量家当,那个时候怎么不想着……”   话到一半,桑贵没能说下去,他被万钱一手截住。万钱没理陈以勤,只对程文运说:“陈先生说的没错,当今的边防,从始至终只有一条,那就是不轻启边衅。原因只因一首词,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所以那么多年,哪怕鞑子进犯,边将抵御有功,当今也吝惜加官晋爵、钱财赏赐。因为一旦给与赏赐,边疆就会为了谋取军功而轻启边衅。可是,程大都督,你已经进退维谷!”   程文运一面听,一面惊讶,听到最后,饶是他好定力,也不觉微微张嘴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人是谁?当初看他一脸虬髯,衣履不讲究,总觉得他粗糙,了不起是讲义气不吝惜钱财而已。可是,他说什么?他居然对当今帝国防务的要旨,了如指掌!   万钱仿佛看穿了程文运的疑问,直截了当的:“大都督疑惑我的身份!我也并不隐瞒,我曾戍边,那些日子曾细心留意当今下达边疆的上谕,因此知晓。不过小万提醒大都督,大都督眼下进退维谷!”   一句进退维谷叫程文运一震,当即陷于沉思。确实是进退维谷啊!朝中传回来的消息,当今对杜如鹤的为人其实是相当信任的,只是碍于当初形势,不得已挥泪斩马谡。而且,边疆年年因为开中扰攘,他不得已为军饷一事每每上折,朝中为此议论纷纷。这里头固然有他作茧自缚的原因,但军饷不足,却一年比一年严重,认真论起来,却绝不是他的过错。然而朝廷之上黑白是非也从来都不是最要紧的东西,一句忠公体国,足以掩盖任何人的功绩和过错。只是,这样的内患与鞑靼扰边这样的外忧有何关系?与他们的生意又有何关系?   程文运眼带期盼,抬起头来。   万钱立即报以一笑:“打鞑子,一石二鸟!”   “一石二鸟!”程文运重复。   “一石二鸟!”,陈以勤重复。   万钱点头:“你们总是以为鞑子劫掠的只是我等营生,不曾真正扰边,实则鞑子就是在边境四处挑衅。建州卫、兀良哈部历来都是辽东屏藩京师的屏障,鞑子频频挑唆,毁的正是帝国长城。打鞑子,平定北面商路,不仅仅于我等商贾有益,更重要的是震慑边疆,令鞑子不敢再轻启边衅,而这一仗势在必行的更深一层意思,是大都督可凭借此功,稳坐辽东都司都督之位。陛下虽然不赏边功,但绝不会漠视边境子民遭劫,更不会令平定边境的有功之臣蒙冤莫白。”   陈以勤旋即恍然大悟、大声叫好:“好!好!大都督,好一招一石二鸟!朝廷的防务要旨虽然是不轻启边衅,但泱泱中华也绝不能任由鞑子践踏!想我成祖皇帝,六次挥师北上,帝国疆域远迈汉唐!当今即便仁慈,也绝非畏惧战事之人。大都督,这一仗一旦打赢,朝中悠悠众口,只怕只有保全将军者,而再无毁谤之人!”   程文运霍然开朗,没错,鞑子打来,他要防备,皇帝再不高兴用兵,再不奖赏边功,也绝不会再轻易听信谣言、动弹他辽东都督的位置!   如此想来,这个当口,不但不是考验,反而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顺遂!   程文运霍的站起来:“传我将令,今日起辽东各卫所官兵,厉兵秣马备战!任何兵卫皆不得请假缺席!”   “是!”,陈以勤拱手。   “第二道将令!陈以勤,立即草拟文书,六百里加急送至内阁。”   陈以勤立即在书案上磨墨执笔,等候程文运口谕。   “臣,辽东都司都督程文运上陈陛下阶前,自弘治十六年关外雪灾后,鞑靼、兀良哈部各有惨重损失。臣侦知其境内有兵马调动迹象。弘治十七年二三月,兀良哈部已有数次试探劫掠建州女真部努尔海卫。今年三月初二,鞑靼伙同兀良哈部挑唆北山女真人,使马队劫掠海西女真,令海西女真部族人蜂拥至建州卫,造成我北面边防的压力。臣夙夜担忧,唯恐鞑靼再启边衅,大害我边关子民,特此陈情。”   陈以勤是能员干吏,程文运话停,他笔停,一封蝇头小楷写就的几百字紧急文书写好。   程文运离开书案,来回踱步,然后举手:“第三道将令,再写一封乞粮折子。这一次不要给户部,直接同六百里加急递进内阁。”   陈以勤一点头,又立即低头奋笔疾书。   直到此时,程文运才看着万钱:“鞑靼扰边,粮草不可或缺,而我辽东素来总因为开中欠缺而无法筹集到足够的粮草,我这个大都督,做得如同小媳妇!上面要孝敬公婆,中间要顺着丈夫,下面还得周全着孩儿们!”   万钱笑笑:“朝中诸如谢阁老,都是老成谋国,对大人的苦况不会不知。大人做戏做全套,接下来唯一要操心的事,就是如何打胜仗!”   打胜仗,打一场十拿九稳必胜的仗!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结成联盟。不过这一次,让万大熊表演一下……   弘治是中兴之主,但是不怎么有边疆战事,算是值得称道的一件事,我觉得。   这里再一次点一点万钱的身世背景,大家可以留意一下他说话的态度。呵呵。   ☆、225   有了第一道军报,旋即就会有第二道、第三道。有了辽东的,就会有蓟州、宣府和大同的。   所谓三年一小灾,十二年一大灾,天意自古高难问。弘治十七年一开春,北京城里的弘治皇帝就不得不面对巨大的国库开支。然而边患不可不治,军饷不得不支付。皇帝一声令下,全国两京十三省,全都勒紧腰带,调粮借银支撑辽东的对外用兵。   然而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不会知道,他所料想的保家卫国的战争,存在的什么样的黑幕,又埋下了什么样的隐患。   一副巨大的羊皮缀成的地图悬挂在大帐中央,图上北面是北山女真,北山女真以下是横亘中部的大小兴安岭。大小兴安岭东面是面海的海西女真,西面,则是蒙古兀良哈部。海西女真以南,是建州女真部,大明王朝设有建州官署在此。建州女真、海西女真与兀良哈部一山之隔,然而山高林密的小兴安岭令两方难有沟通。兴安岭以北,余脉伸进北山女真;兴安岭以南,山麓就在建州努尔海卫附近。当日北山女真冲击海西女真,穆萨沙带着葛洛老柴经由建州卫逃回关内,就是在努尔海卫附近遭遇兀良哈部的伏击,导致葛洛阵亡。   杜如鹤远远看见这幅地图的时候,他有些怔忪。不过年余,他在辽东苦熬,已然头发花白、身材佝偻。然而当他看见伫立在地图前那抹身影时,他挺直了腰杆!   那抹身影……大明衣装!月白松江细布襦衣裙,外罩着淡蓝色的麻布半臂,女子腰身如同束素,姿态如同娇花照水。是谁?是谁这样站在异邦的军事中枢中、伊人独立!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杜如鹤看见了!眉目如秋水,气度如昊天。   杜如鹤倒退一步:“是你!居然是你!”   女子缓缓一笑:“杜大人,别来无恙?”   杜如鹤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惊涛骇浪、稳住身子,哑着声音问道:“你会在这里!这儿是建州部大汗的大帐,你居然能来这儿。桑少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昔日的桑少筠、今日的康娘子。”,少筠笑道:“大人早就知道,变得不是我,变得,是大人您!”   杜如鹤惨然一笑:“建州女真部原本与海西女真并无过深交情,而今海西女真遭北山女真冲击,则蜂拥至建州女真部。是谁将其沟通?康娘子、两淮的小竹子,你可否明示。”   少筠转身,伸手细细描着建州至海西、她常常走动的路线,轻轻说道:“大人,我手之所至,是这三年来反复走过的。第一回进辽东,我带着几个仆人,冷得牙齿咬断,身上三十两银子,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个、三个花。我的姐姐在金州所,忍受非人磨难,姐姐的丫头被迫躺在炕上、张开双腿伺候金州所郑先儿,求得姐姐和外甥的片刻安宁。杜大人,与你今日境况相比,辽东流刑犯人,有多少在忍受着因为你不闻不问的残酷?有多少人因此丧命、疯傻?”   “你因此恨我!”,杜如鹤满脸忿然:“可我所做一切不过是维护国家社稷!何况,你姐姐外甥原本就是罪人,原本就该接受惩罚!”   “我姐姐受罚、”,少筠转过身来,振振有词:“罚的是煎盐!不是受辱!”   杜如鹤一愕,拳头紧握之余,缓下口气:“好,这即便是我的不察之过。但我只问你!这一年多来,建州女真每每有盐运来,是不是你的缘故?”   少筠笑笑:“杜大人,难道你以为建州女真人就不是人?难道你以为女真人就不需要吃盐?还是,难道你以为这一年多来有盐运进建州,只是你离开之后才开始的?”   杜如鹤青了脸、面上青筋暴露:“程大都督!监守自盗!”   “监守自盗?”,少筠又笑:“杜大人,说句挖心刺骨的话。您为官多年,却连如何为官的门槛都没有摸着。女真人为大明朝屏藩、抵御鞑子,你却禁运盐斤、粮食,直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心思,怎怪得女真人时时制造麻烦?靖绥、通商,方可有效安顿边患。程大都督深谙此理,才能稳坐辽东都司。而你,不识时务,所以贬谪辽东!”   听到这儿,杜如鹤缓缓点头,悲怒之色溢于言表:“靖绥、通商!桑少筠、小竹子!你沟通异邦、勾结边将,巧取豪夺,居然如此振振有词!那不必问!眼下鞑靼劫掠海西女真,也是因为你所谓的通商了!好你个祸国殃民的祸水!苍天在上,你怎对得起为此无辜丧命的将士、你怎对得起你桑氏百年盛名、你怎对得起你的列祖列宗追随太祖高皇帝、你怎对得起你爹爹对你的苦心养育!”   一句祸国殃民、一句祸水、一句江山社稷、一句列祖列祖、一句爹娘父母,一道道罪名压下来,桑少筠堪比烽火戏诸侯的褒姒、堪比挖心祸国的妲己!可是少筠面不改色,淡漠的神色道:“无辜丧命?我桑少筠无耻,但也不会乱揽罪名。那些戮力效命的将士,有多少是真正为家为国的,你不知道,紫禁城中的皇帝不知道,天知道!至于我的列祖列宗,我的父母爹娘!杜大人、”   少筠兀得转身,眸子迸出光芒,声音冷比寒冰:“你知道他们的冤枉么?你知道我的冤枉么?我桑氏从蒙古鞑子纵横中原的时候就煎盐,我的祖宗,跟随太祖高皇帝,煎盐换军饷,开了大明朝!还是我的祖宗,煎盐之余远走漠北屯商屯田屯边。帝国税利,五分盐课,而我桑氏一门就支撑着帝国十二分的税利!是我们的灶户辛苦煎盐,养着你们;还是我们辛苦运粮卖盐,支撑边疆战士粮饷!可是最后,我们桑家有什么?”   杜如鹤不可置信,眼前女子的恨意,有倾天之势!他微微张口,说不出话来。   少筠走近两步,脸色回复淡漠:“每年桑家纳盐课,每年桑家行盐,天下人都说我桑家执两淮制盐售盐执牛耳,风光无两,富可敌国!可是你们都不知道,每年我还花数以万计的银两,打点着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从泰州分司至扬州总司的各级官员,每年我还花数以百斤计的金玉珠宝,打点着从富安知县到扬州知府到两淮布政使的各级父母官!私盐,是我要卖的么?行贿,是我必须做的么?不是!是坏了心肝的朝廷逼着我做的!是你们拿着家国大义逼我做的!可怜我的爷爷因为土木堡之变,殚精竭虑而亡。可怜我的大伯爹爹,因为开中盐,遇伏而死。可怜我的姑父,几万斤私盐就锒铛入狱而真正的元凶巨恶却逍遥法外。可怜我们桑家,为区区几万斤残盐,落得个家散人亡!”   杜如鹤痛心,痛不可遏。泱泱中华,究竟坏了吏治,逼反一个弱质女流!眼泪流了下来,不知道是为一个实业家族的陨落还是为这个王朝的腐败吏治。杜如鹤看着少筠,竭力说道:“你的冤枉苦处,我略知一二。”   “你不知道!”,少筠一口回绝。走至今日,她已经强大到不需要任何安慰、开解!“你不知道!杜大人!因为你不知道,所以你明知道我姐姐在辽东受苦受难,你却可以不闻不问。因为你不知道,所以你胁迫我姐姐利用我炼成晒盐法,牺牲我们成全你的家国大义。就是因为你的不知道,我毫不犹豫的说服我自己!”   少筠缓缓转头去看地图,轻柔的声音犹如一把利刃:“说服我自己,我要用你们的精魄、你们可悲的下场,祭奠我桑家一门这百余年来的亡魂、弥补这百余年来我桑氏被蒙蔽被欺瞒的痛!所以,杜大人,你此生,只能终老于建州卫!”   杜如鹤缓缓挺直腰杆:“你要我老死建州卫?那也就是说建州女真人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你有本事叫他们圈住我,叫我的声音永远不能上达天听!桑少筠,你还不如杀了我!”   少筠静默了许久,淡淡说道:“我的双手,不染血,无论热血还是冷血。今日见你,只因为建州即将有战事,你同建州官署属官应该避开。”   杜如鹤哼了一声,但随即回过神来。桑少筠说什么?她不会杀人?无论忠奸,她都不会杀人?杜如鹤立即松了一口气,此姝心机过人,手段狠辣,但到底良知未泯!或许……尚有可为!他抹了一把眼泪:“小竹子,当初我在两淮,早就听闻桑家二爷是个有名的竹痴,连宝贝的长女都叫‘小竹子’。虽然桑二爷已经作古多时,可他留个你的名字,本是虚心凌云有气节的竹子,他的期盼,你岂能不知?你说你不杀我,我知你心中仍有善念,但望你能以国家社稷为重……”   说到这儿,地图前的少筠兀得两声轻笑。她转过身来,轻轻浅浅的眸光,星星点点,音调俏皮:“杜大人想劝我回头是岸、一心向善么?可惜我爹爹当年教导我时,只告诉了我该心存善念,却从未告诉我,世间人心才是最难揣测琢磨的。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仁慈,而是不想脏手之余,反而想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斗智,你已落了下风,我犯不上再费心弄个罪名给你。如若这还是善念,阿尼陀佛!但愿杜大人能在苦寒之地立地成佛!”   听到这一番话,杜如鹤突然有种感觉,眼前女子虽然聪慧之极,到底还有些言不由衷。那一刻杜如鹤反而有些释然了,他微微颔首:“确然,斗智,我已经落了下风。只是少筠,午夜梦回之时,你要扪心自问,这么做,你就真的痛快了么?也罢!我不再说话,我要长长久久的活着,我要看着你闹,等你闹够了,看看还有没有人能替你出来收拾残局,还是只能一命呜呼,向你爹爹撒娇悲泣。”,说到这儿,杜如鹤拂袖,挺腰,转身走人。   ……   作者有话要说:倾天前奏。   少筠其实也有些言不由衷。   修改一下,看能不能看……   ☆、226   侍菊冲进大帐的时候几乎撞上了杜如鹤。   杜如鹤横了侍菊一眼,哼了一声,拂袖走人。侍菊眉毛一竖,骂了一句老牛鼻子,就匆匆忙忙走到少筠身旁:“何必见他!一个老牛鼻子!”   “诛人莫过于诛心,一年有余,他老了十年不止。”,少筠淡淡说道:“且叫他明白前后,做个明白鬼吧,他已经无关大局,只要谨慎看守足矣。”   侍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作罢,只将几封信交给少筠,自己又说道:“小七带着清明已经平安抵达扬州,而且也去过泰州分司兑换盐斤。但因为小七并没有开中盐引勘合,几乎被泰州分司的人打了出来的。幸得清明这个丫头!”,侍菊又好笑又好气的:“真真是个又憨又野的丫头!小七被打,她竟然气得拿了辣椒水来泼人,泼得那几个衙役几乎瞎了眼睛。衙役要拿她,她嚎啕大哭,就在盐仓当着一大群守支的开中盐商大闹了一场,骂得泰州分司的判官连人都不敢动手拿了。这还不肯罢休,又回到扬州四处乱闯,又是知府衙门击鼓鸣冤,又是请大状的。人家说她告错了,她又想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去闹。你说说,她这憨脾气究竟哪儿来的?非要分个是非曲直似的!”   少筠笑笑,似乎并无意外:“她虽然穷,但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父母只叫她诚实本分为人,又宠溺娇惯她。她惜福,憨厚,又眼睛不揉沙子。我并不意外她这脾气,将她点去扬州,我就已经有所预料。小七后来如何?”   侍菊笑开:“总是你善于运筹。小七眼下正在想办法托人办勘合。开中盐日渐没落,人家也乐得告诉他这条道怎么走。只是苦了他们了,没有人脉,有盐引也支取不到盐斤,东奔西跑也只落得辛苦劳累而已,眼下只能留在扬州守支。”   少筠点点头:“如此很好,这一场戏,楔子长了一些,就让他们在扬州慢慢铺垫吧。你写信给小七,让他不紧不慢的照着开中盐的程序走,其余么,该做什么仍旧做什么。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辽东都司究竟有了动作了么?”   “你留的那八个字,只怕有用了!”,侍菊笑道:“三月初十,程大都督六百里急递,呈报朝廷鞑靼犯边。同时上折乞粮——去年开中,你也知道的,要不是有小七那两万引,粮仓的军饷连一半的一半只怕都筹不到!如今辽东都司下属的所有卫所兵卫,全部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还有么?”   “有!”,侍菊收敛的笑容:“听王仁吴三哥报回来的消息,在~~有为数不少的海盗上岸,程大都督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看起来,是万爷也掺和进来了!”   万钱也掺和进来了……意料中事!他在漠北开辟了商道,所费巨大。眼下还没有多少收益的时候就被鞑子频繁打劫,是人也要想尽办法解决!如此一来,他们三家人头一回利益一致!就看这一仗该怎么打,才能叫鞑靼、兀良哈老老实实的跟他们做生意了。   那这一仗该怎么打呢?   少筠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又问侍菊:“阿菊,商天华没有信给我么?辽东战事一起,军饷所费巨大,朝廷不可能对辽东的乞粮充耳不闻!”   “我就在想竹子什么时候会想起来问我这个!”侍菊颇有些整遐以待的模样。   少筠笑笑:“我虽然也看些杂书,但从未想过自己也有一日会下定决心上战场。倒成了花木兰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再想别的事情。只是若朝廷果真给程大都督筹集了粮草辎重,商爷应该会有些念头了。”   “正是这话!”侍菊笑道:“商爷也来信了。意思是朝廷筹粮,自然是先从附近省份筹集,再不行才从江南筹集,这里头到底还是商贾的本事。他原本就是这个行当里的,便宜的很。他那封信里头处处藏头露尾的,我实在不耐烦细看,只知道这一路押运粮草,他是要耍些把戏的,这里头押粮官要分走、粮仓的人也要分走,横竖咱们还是能留下一部分来。这部分粮食,一来可以出关给海西,可省了我们买余盐的银子,二来可以到年底的时候送进粮仓换盐引,说到底还是你托他的两件事。只是这些人发些国难财,有些可恶罢了。”   “既然如此,”,少筠点头:“我也不是三头六臂,能兼顾好几件大事,索性让他放开手来做,如今你也出息了,就时时帮衬着就行了。”   “这个我知道!”,侍菊说道:“眼下就一样叫人犯难。咱们银子不够了!”   少筠转头看着侍菊,侍菊摇摇头:“我同兰子算过。万事开头难,去年晒盐、煎盐全部所得,方才有十八万两。可换盐引就花掉了近十万两。余下的小七带走了两万两,五千两留着今年咱们的开支,账上就只剩下不到六万两银子。原本开春之后晒盐一动,保管什么大事都能应付,可眼下鞑子闹了这一场,许多生意就没法做了,今年到现在,第一季度的进账丰厚,可眼下就断了炊了!”   少筠叹了一口气:“意料中事!不过商天华那一处不能停,你要给他传话,我不管是不是发国难财,横竖务必借着这一次辽东战事,将全部边商挤倒。银子不够……找廖志远借!筹粮一事,我修书给程文运,让他心中有数。我相信,只要商天华能够保证前方粮草军需,程文运不会理会这些地方衙门怎么折腾。还有,让兰子先回一趟金州所,无论有没有战事,晒盐不能停!只要这一仗打赢,晒盐立即就要跟着出关。”   侍菊答应了,想了想又有些担心:“竹子……但愿这一仗真的能打赢!”   少筠笑了笑,又转身看地图,随后朗声道:“这一仗,必赢!”   是的,这一仗必须赢!因为对程文运而言,不赢,名利双失;对万钱而言,是心血白费;而对她桑少筠而言,输了这一仗,她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才等到重返两淮的机会!   侍菊看着少筠那挺得笔直的腰肢,轻轻叹气,悄悄转身出去办事。而少筠面前的地图,叫她觉得很茫然。   她知道同样的地图前,辽阳里的万钱也一定在想,这一仗,应该怎么打才能赢。   万钱,若是你,这一仗应该怎么打?   ……   确然,身处辽阳大都督府的万钱站在地图前,的确在暗自寻思,这一仗,到底应该怎么打才能赢?   “上至秦汉时候的匈奴,下至辽元时候的契丹蒙古,莫不是马上驰骋,为患汉族。我泱泱华夏虽然名将如星斗般璀璨,却始终无法一劳永逸。皆因漠北之地,幅员广袤,蛮夷又弓马娴熟,日驰千里而毫无疲倦。小万,这一仗,小胜易,要彻底清扫商道难。”   身后的程文运娓娓道来,说出来的,正是此战关键。辽东广袤,商道又漫长,要保证这一路的平安,他们的这一仗要打多久、要达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成功?与其说求一劳永逸那么不现实,不如说,图个三五年的一路坦荡!那么关键,就在于如何极大得震慑敌人,叫敌人数年之内都不敢再打辽东的主意!   万钱转过身来:“大都督,记得头一回拜见您,送了您一份图样。”   程文运眉头一耸,腰杆立即就直了:“佛郎机!”   “您是否已经暗自打造?”,万钱缓缓说道:“昔日佛郎机用于红毛子的战船上,射程远比神机营的火枪远,佛郎机一出,在海面就是霸王。但在陆上,我从未见过此等武器。”   “哈哈!”,程文运笑得极为自得:“当初你一送此物给我,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值得一交!说起来也算奇遇一桩!自得这份图样之后,我虽然动心,却苦于囊中羞涩,难以制造演练。后来机缘巧合,拿了一笔银子,我这里已经暗自制造试炼近一年了!虽然时有哑炮,但是震慑鞑子,足矣!”   万钱笑笑没有接话,他很清楚,程文运口中的这一笔银子,正巧就是桑少筠的杰作!   “看来你我见解一致!”,程文运笑道:“成祖爷的功绩,远迈汉唐然,但即便成祖爷那样的天子,也不能肃清鞑子,本都督自然更加不敢寄望能毕全功于一役。那么最为可能的法子就是极大的震慑鞑子,叫他们三五年之内都不敢打这个主意。何况你我都清楚,当今陛下仁慈,不欲兴兵。既然只为震慑,只为你我各有好处,如何才能将敌人锁定、剪灭,就是此战关键。你的商道,几乎横跨北边,极其漫长,找到鞑子,这才是难中之难。”   “不只是要找到鞑子!”,万钱细细看着地图:“而是……一定要把鞑子引到边疆劫掠!都督,您千万不要忘了,此战,挑起战端的,是鞑子因灾频繁掠边!师出有名,将来才能应付都察院、北镇抚司和东厂。”   程文运一手抱胸,一手捏着下颌,心中赞赏万钱。看着如此粗糙的人,却有这样缜密的心思,实在叫人刮目相看。他瞄了一眼地图,笑道:“把鞑子引来,引到建州部的努尔海卫,打个埋伏!”   万钱回头看着程文运,程文运胸有成竹,连地图也不用看:“建州部,兴安岭山麓东面。努尔海卫正处于兴安岭余脉。那儿有沟壑重重,又有万丈高树,鞑子善于奔驰、用箭,落在山林间,威力大打折扣,然而,却于佛郎机无碍。再者,建州卫自成祖年间就设立,虽然不是两京十三省的哪一省,却正经是我大明朝的藩属,鞑子劫掠此处,我大明出师有名!关键就在于如何叫鞑子乖乖的上套!”   万钱一面听一面用手点着兴安岭南面山麓的努尔海卫,然后敲了敲东面的海西女真部,最后一只大熊掌罩在兴安岭西面:“诱敌。”   “你知、我知!”,程文运有些好笑:“鞑靼也知!”   万钱转过身来,笑一笑,憨厚可爱:“知道也叫他们上当。”   ……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即将告罄……悲催呀……   ☆、227   四月中,少筠拗不过穆萨沙执意回家,抛下图克海抵达穆阿朗的大帐。   此时的穆阿朗领着他的儿子们和将领们,正在商讨如何应对频繁骚乱的北边骚乱。穆萨沙一进大帐,就迫不及待的抱着他阿玛的腿,疾言厉色:“阿玛,请给我一百勇士,我要为葛洛报仇!康娘子说得对,他们凭什么劫掠我们族人辛苦换来的财物!”   穆阿朗拍拍穆萨沙的肩膀,然后双手用力的把穆萨沙拉起来:“你是阿玛的海东青,阿玛为你骄傲!你的哥哥和叔叔都在想办法,你不要着急。”   穆萨沙的兄弟们都涌上来安慰穆萨沙,将领们左一言右一语的义愤填膺,可惜一旁的少筠几乎一句都听不懂。   见到此况,少筠索性出了大帐,寻了来时的马匹,在草原上策马奔驰。   一样繁花似锦、绿茵如毯的春季,只因心头压着战事的阴霾而觉得黯淡。少筠终于知道不是幡在动,而是心在动,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可是她并不敢张口分析局势,即便她已经很清楚,打这一仗已经势在必行。但是她从未认真学过谋略兵法,面对瞬息万变的战场,她始终底气不足。   跑马跑出一里地,那种草原上馥郁的气息再一次笼罩下来。那种气息,有凋落腐朽的窸窣发酵,更有蓬勃盎然的万物生长。一刹那,少筠沉淀了所有的心绪,心境澄明的能够倒影九州万宇。不自觉,少筠下马,双手触摸着这肥沃的大地,随后五体投地。   勇气共清澈,再一次回归。哪怕不是世人所共知的崇高的、清高的、伟大的、壮大的、瑰丽的、绚丽的志愿,这片土地也从来不会辜负那些筚路蓝缕、苦心孤诣的开拓者!   远远的传来了侍菊、枝儿的呼唤,他们的声音饱含着不安定与担忧。可是头枕着大地的少筠却笑了。   阿菊、枝儿,不要担心,更无须害怕,只要俯□来,你们就能知道,厚德载物,究竟能给人什么样的安定!一个勇敢的开拓者,从来都只会畏惧天地,却从来不会畏惧侵略者的掠夺!   呼唤的声音渐渐近了,枝儿跑着扑过来:“安布!你出来怎么不带着科林沁?要是遇到北山女真人怎么办?”   少筠浅笑着坐起来,侍菊立即跪下来帮她拣去身上的草屑。少筠拉着枝儿坐下:“枝儿,你喜欢这大草原么?”   枝儿环顾一周,点头:“喜欢!”   “为什么喜欢?”   “嗯~”,枝儿若有所思的轻轻蹙了眉头:“我来到这儿可自在了!好像天地那么大,怎么跑都跑不到边似的。”   少筠拉着两人在身边坐下,看着遥远的天边:“我记得我五岁以前,任我怎么闹翻天,我爹爹从来不把我带出扬州城。头一回出远门,就是富安,虽然回来后青阳哥哥笑我,这实在不是拿得出手的‘远门’。可是在我心里,那一次去富安,就是远的不得了的‘远门’。记得在竹林里,荣叔就问我闻不闻得到草荡里头的气息。我记得清楚,那味道,跟今天的一模一样。荣叔说,这地里头一年到头死过不知道多少东西,畜生、花草、虫豸生在地里、长在地里,也死在地里。可是死的再多,这地里头永远不会脏不会臭,永远都是这个味道。枝儿,那是天道运转的味道,是家里老掌故敬天地、畏天地,朴实诚挚的意思。眼下,咱们要打仗了,可我,拿针还勉强说得过去,哪里懂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心里害怕,可是却并不畏惧,你们……能知道么?”   枝儿有些似懂非懂,却用力嗅了嗅鼻子,然后用力点头:“我也记得这股味道!”   侍菊却能明明白白的触摸到少筠心底的忐忑,她很清楚少筠。少筠若是毫无畏惧,是绝不会任何一句话的。她身后揽着少筠,头靠在她如云堆砌的鬓发边:“竹子,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记得头一回跟你去富安的情景。我公爹……他的模样,真真的,就像是在眼前一般。有你在,有大家在,我不会害怕,死了也不会害怕。你也不用担心,万一我们没有落个好下场,我们会埋怨你!”   直到这时候,枝儿有些明白了,也赶紧说道:“安布,枝儿也不怕的,真的!”   少筠摸了摸枝儿的脸蛋,笑道:“我知道你们都不怕,我知道你们都把我当成你们的命一般宝贝着。只是,这一仗……我实在忐忑得很。”   说到这儿,侍菊似乎突然醒过来似地赶忙坐直了,笑道:“瞧我这糊涂劲!竹子,图大哥来了!咱们前脚出了建州卫,他后脚就追来了!眼下他就在穆大人的大帐里,只因不见竹子你,叫咱们出来寻呢。”   图克海?少筠心中一动,立即站起来去牵马:“建州卫如今也是剑拔弩张,他分、身乏术,怎么顾得上咱们?可是他却跟着咱们来了海西,可见是有了新动向!要不是朝廷就是辽阳,咱们快回去。”   侍菊紧跟其后,一面上马,一面答道:“方才见面说了两句,听闻却不是朝廷的消息,而是万爷他们这时候竟然还冒险出关!”   少筠惊讶,回头看向侍菊:“万爷这时候还冒险出关?”   “就是,连图大哥都不知道他同程大都督这葫芦里卖什么药!”   少筠只觉得心底一把烈火燎过,最软的皮肉尽数焦了,叫她恨不得立即奔到图克海跟前,出个清楚明白!她一夹马镫,骏马箭一般飞了出去。   见到图克海的时候,图克海正独自在羊皮地图前冥思苦想,而穆阿朗等人仍是围成一圈,仍然叽里呱啦的争论不休。少筠直接走到图克海跟前,卧下:“图大哥,是否京城和辽阳都有变化?”   图克海一见少筠,就露出了大大的笑脸:“妹子!大明朝的皇帝已经下旨给程大都督筹粮了!你刚走,你家里的商爷的信就到了建州卫。赶巧,我也有事找你,给你带来了,喏,给你。”,说着递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盖着商天华印鉴的信来。   少筠接过信,看也没看就放进袖中,又追问:“辽阳呢?程大都督眼下何在?为何我听侍菊说那位万爷还冒险出关?难道是程大都督有了什么谋略?不然怎么冒险出关?”   图克海皱了皱眉,觉得少筠今日的表现实在有些不大一样。不过他本是不拘小节的军旅中人,因此没有多问,只说到:“上回我不能同你一块儿来海西,主要还是等着朝廷的意思。我逗留建州卫,你也知道,是为建州卫还有我额捏和老婆。要是海西都不太平了,鞑子的马迟早奔到建州卫来,穆萨沙不是在路过努尔海卫时就丢了葛洛的性命么!我因此传信向我们的军头禀明了,一层层递消息上去,直到十天前才拿了准话,许我同几个兄弟留在建州看看,后来出了些事,我顾不上这就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了。你说是为什么?程大都督竟派人秘密到了建州卫!把我请了去。”   程文运派人秘密抵达建州卫……“是什么人、说了什么?”,少筠有些着急。   “要说什么,也没对我说什么。”,图克海仍然皱着眉:“这两个人我也不认识,我想了这一路,妹子,我怎么觉得他们这话是要对你说的?”   少筠舒了一口气,隐隐把担心安抚了一下,又问:“究竟是说了什么了呢?”   “两人都挺高挺壮实。其中一个只说眼下北山女真骚扰海西,大家只是猜测大约是鞑子怂恿,究竟是与不是,还难说。没准只是北山女真心中不平,觉得自己在买盐上吃了亏。要真是这样,劫掠他们商队的,没准只是寻常响马贼而已。既如此,只要有他们劲装护卫,想必能保平安。就为这个说辞,”,图克海很是不解的:“那男人仅仅四月份就派出了两支商队,加上三月份的三支商队,一共五路人马,经由建州女真北上。其中两支经过努尔海卫过兴安岭,似乎是想从兀良哈部腹地过,另外三支则按照原路从海西女真部过。妹子,你都不知道?”   少筠眉头紧紧揪着:“我并未多加留心,你也知道,自来到海西女真,日日都是替穆大人操心,北山女真似乎是挑衅不断,穆大人是战是和,也举棋不定。”   图克海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能怪老穆。大家原本一家兄弟,又势均力敌,真要打,伤得还是自家人。究竟是鞑子可恨,躲在背后装神弄鬼,叫咱们进退两难。”   少筠抿嘴,想了片刻,又继续说道:“照北山女真这样的闹法,万……那男人的商队岂能平安北上?此事,有何后文么?”   “咳!”,图克海又叹气:“就如同妹子你说的,哪有什么侥幸?从海西北上的三支商队眼下还在海西境内,自然还不好说,但绕过兴安岭的两支早已经惹了响马贼的惦记了!听闻那商队头子压根没敢跟人家硬碰,都跑回到努尔海卫来了。我在路过建州卫的时候还真瞧见了,一两百车的东西,把努尔海卫挤得满满当当的。”   努尔海卫!少筠闭了眼睛,表情里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一股担心。万钱,你就真这么看重这些银子么?连命都不要了!   少筠轻叹,又问:“在辽阳里大哥见了那男人,那男人还说了什么不曾?为何方才我听你说他说这话是给我听的?”   “他说的模糊,意思就是我北上进了建州卫,如实陈述,自然就能想到法子来。”,图克海摇头:“我能想什么法子?临阵杀敌还好说,想法子,我要是能想法子,旧日也不用年年跑天津丰财想拿私盐了。何况,努尔海卫什么景象我亲眼就能看见了,还向谁陈述个什么劲儿?!思来想去,咱们这伙子人,妹子,就唯独你能想出些好法子来,因此赶来,也看看老穆究竟拿个什么主意。”   这么说……万钱那番话是特意的模棱两可,然后通过图克海向她转述的?那万钱究竟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呢?少筠不得其要,不免一一列举分析。   她留书程文运,意思是非打不可。可程文运身为一方封疆大吏,就算决定要打,也出师必有名。如何才有名?必须是鞑子挑衅!   如何才能让天下人都相信,是鞑子犯我雄关?犯我雄关……也就是说这一仗必须在大明朝的疆域内进行!   少筠心头扑通扑通的跳,她按着胸口,转头去看羊皮地图。在大明的疆域内……这与万钱冒险出关有什么关系?万钱为何要向她传递这样的信息?   羊皮地图上,兴安岭的山麓傍着建州卫,然后才是大明朝的座座雄关!那为何万钱要兵分两路北上?为何又最后滞留在努尔海卫却不进关?那可是一两百车、能将努尔海卫挤得满满当当的财物啊!   是了!财物!还有努尔海卫!   少筠一骨碌的爬起来,细细看地图。   是了!努尔海卫!   这儿,是大明王朝的藩属,却直接面对着一山之隔的兀良哈!   那一瞬间,少筠豁然开朗,不由自主的低喃:“万钱……我想我知道你的心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抽得非常销魂,呵呵,不过我又修改了一下,刚才看能看225了。   日后大家可以重复再看一次这几张。   周末休息,顺便看看他怎么抽法。这段时间一直在看中医的东东。下一篇文写中医好不好呢?   ☆、228   弘治十七年春,北山女真受鞑靼挑唆,多次组织马队,劫掠、骚扰海西女真部。海西女真原本上贡大明皇帝的紫貂、东珠、人参等珍贵财物因此蒙受巨大损失。然而北山女真的强盗行径却因为获得巨大好处而肆无忌惮起来。海西女真毫无办法之下,一方面积极派人游说辽东都司,以求得援助,一方面在等不到大明朝廷的明确信号时,也仓促拉出了自己的马队,积极备战。   弘治十七年四月末,穆阿朗领着两千骑兵前往海西女真北面草原作防御,就在科沃草原上遭遇了北山女真的骑队。   原本两个部族旗鼓相当,战斗力并未相差悬殊。然而,这一次遭遇战,穆阿朗却败得落花流水!北山女真的战队犹如战神襄助,弓马已经不能仅仅用娴熟来形容!一战之下,穆阿朗几乎一触即溃,因此损失了自己的二儿子和一员干将。穆阿朗毫无办法,只能张皇出逃,领着自己的妻子孩子和族人,向南面的建州卫躲避,自然也连累的万钱的商队跟着逃亡至建州卫。   战败的消息传出,海西女真顷刻间成了北山女真铁蹄下的鱼肉。远在辽阳的程文运接到建州官署的呈报,厉兵秣马的紧绷变成了整个辽东的枕戈待旦。   万钱听到消息时,正跟随程文运在城头视察防务。看着极远方苍莽的天,万钱微微叹了一口气:少筠,你我默契如此,却如何这般不相亲?   程文运引着万钱回到自己的书房,对万钱和陈以勤说:“建州官署这份呈报,看起来所言非虚!北山女真原先不过与海西女真差不多的能耐,竟有这样的本事?这里头必然是鞑靼在搞鬼了!你们如何看法?”   陈以勤看了万钱一眼,又转身去看那份呈报,不禁皱眉道:“都督,以建州官署的呈报来看,海西这一次大败,却像是损失惨重啊!海西女真的族长纠集全族健壮猎户,数目足有两千,且均是孔武有力、弓马娴熟之人,却因此丢掉了自己的二儿子和一员干将!依属下看,即便海西女真真有诱敌之计,那这诱敌之计也实在货真价实了!如此看来,鞑靼也是卯足了劲要争抢些什么?属下以为,都督该亲往建州卫督战部署。”   程文运点点头,又看向万钱:“你怎么看?”   万钱沉吟半响,说道:“正如陈先生所说,海西女真这一次就算真是诱敌,也是货真价实的诱敌之计。加之前面几次,我已经几次将财物运进建州卫,虚实相间,鞑靼理应会认定努儿海卫处集结了大批财货物资,继而乘胜追击。只是做戏做全套……”   程文运笑笑:“是么?既然如此,我便出将令!阿陈,你令宋辉、向云等人严阵以待,以雄关拒敌却不能轻举妄动。然后,立即将建州卫目下情形一一列出,禀报兵部,等待朝廷兵令。”   陈以勤微微皱眉:“海西女真大败,族人必然纷纷涌进建州卫。如此情形,建州卫只怕不能周密防范,必然露出破绽,叫鞑靼侦知我方底细。何况,虽然名为诱敌,但万爷几次出关,实则都是货真价实。眼下形势可谓危如累卵,我方战机稍纵即逝!咱们八百里加急,再加上兵部上陈内阁,最后禀明圣上,即便再快,总要有个十余日。再等朝廷兵令,只怕连建州女真都要蒙受狼烟荼毒!依属下看,都督还是尽早出关为妙!”   程文运听了陈以勤的话,显得有些犹豫。但他也没有认真反对陈以勤的建议,只是说:“事关重大,成败在此一举,为将者,总要谋定而后动。朝廷兵令如山,也是你我前方驰骋的保障。你所建言,我当细思之。你去吧!”   陈以勤想了想,知道程文运历来兵法娴熟,因此不再多言,只是拱手领命而去。   直至陈以勤离开,程文运方才敛去犹豫神色,立即站起,携着万钱进了帐中密语:“非我不信陈以勤,只是辽东接壤蛮夷之所,品流复杂,难保有人从眉梢眼角窥得天机!小万,此计行至此处,确实危如累卵!我们前面如此铺排就要鞑靼相信,有大批财物滞留努儿海,但此举也是以海西女真、建州女真松懈的防备为代价的。此举诱敌,有大风险,如你我不能顺利布下陷阱,则前功尽弃!”   万钱点头:“都督思虑周详,烦请示下。”   程文运一点头,眼睛立即如同鹰隼般锐利,他附耳低语道:“第一,我不能前往督战!留在辽阳着急等待朝廷兵令,我可令人曲折散布消息,助你顺利诱敌;第二,我已经密调程峰至关外,并令程峰暗示海西女真佯败以配合诱敌之计。此刻他应该潜伏于兴安岭内。你领着程峰的黑骑战队乔装成你的商旅,立即出关汇合程峰,前往努儿海卫。第三,这也是最要紧的,你去到努儿海卫,不必等待朝廷兵令,只临机而断,切勿贻误战机!”   直至此时,万钱方才明白,程文运想打这一仗,却也留给自己一条希望微弱的后路。坐镇辽阳,是为通观大局,派出最为精锐的黑骑战队,是要无往不利!万钱拱拱手,忽的一笑,然后话锋突然一转,满是悲愤和惊讶的语气叫嚷道:“什么!此等战机,大人竟能稳坐辽阳?你不要忘了,我的五支商队眼下悉数滞留建州卫,若还等着朝廷的兵令,只怕早被鞑子抢个干净!大人!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你总得给小人留一条退路呀!”   程文运脸色一黑,伸手掀开帐帏:“你不必多说,出关与否是军国大事!我并没有朝廷用兵兵令,岂能轻易出兵?我已经对你说了,眼下建州卫情形,我已差人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你只需耐心多等两日便会有结果!届时,朝廷王者之师、师出有名,必能保你人财俱在!让你安分等待,你岂能如此高声叫嚷、这成何体统?!”   万钱气得满脸通红,咬牙又切齿的,最后拳头一握、拂袖而去:“好!好!都督既然怕死畏战,我万钱响当当的人,却是不怕的!你不出关、我出!”   ……   四月二十八,忐忑不安的万钱等不到程文运的用兵将领,悲愤出关。与他一起出关的,还有风雨安手下、早就聚集在辽东边关的近三百名落草为寇的盗贼们。   一群乌合之众,以为程文运再一次不讲义气,将他们丢下,因此骂骂咧咧的开赴建州卫!   五月初三,这伙子盗贼抵达建州卫,然而满腔悲愤的万钱却并不在其中。   此时的建州卫,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大明王朝的雄关严阵以待,但程大都督迟迟未有将领出兵襄助女真人,而穆阿朗因为遭逢大败,象征权力的大帐被迫迁移至建州卫。建州女真虽然比北山、海西两部要更强大,但是面对鞑靼强大的骑兵,仍然败多胜少。眼下海西大片肥沃的草原丢失,建州女真相当于背腹受敌,不得不直接面对来至北面和西面的鞑子骑兵,形势已经严峻到极点。   所有的人面对此番形势,皆是眉头紧皱!而在此之中,最为遭受非议的,当属少筠一行人!   穆阿朗组织马队主动抵御,其实是少筠极力游说的结果。可是穆阿朗遭遇惨败,甚至因此丧失一子,海西族人不免对少筠这个外族人产生了怀疑和愤怒。就连穆阿朗本人,在战事遭遇失败之后,都对少筠的诱敌之计产生了动摇。直至到了建州女真部,程文运用兵的消息迟迟未能证实,穆阿朗更是对少筠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少筠此刻口不能言,心如火焚!   可是,事已至此,她必须选择相信!她必须相信程文运有着完整的军事谋略,她必须相信万钱一定不会罔顾她的生死!   当少筠看到风雨安那些行为怪癖、做事乖张的盗贼出现在建州卫,而同行之中却并未同时发现万钱时,她的忐忑并没有减少一点点,但却更加坚定了信念!她所认识的万钱,绝不是随意牺牲他人的人!这时候有盗贼上岸,唯一的解释就是万钱也在动作!   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真正可靠的交流,唯一有的,只有信任!万钱,我信你,你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丢下我!   抱着这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却偏偏强大到偏执的信念,少筠开始了她艰苦卓绝的游说。   她带着老柴、侍菊和枝儿,一遍又一遍的试图说服穆阿朗,再一次组织马队,抵御随时可能到来的鞑子骑兵。然而穆阿朗作为一个部族的首领,却不能罔顾部族中老弱病残,更不能孤注一掷的陪着少筠豪赌这一局。左右为难之下,穆阿朗决定在自己族人之中在挑选出三百勇士,编入建州女真的骑队,另外再挑选一百名骑士保护少筠等人,自己则领着余下不足千人骑士,护卫海西和建州的老人女人前往~~避难。   少筠很清楚,这已经是穆阿朗权衡利弊之后,唯一能做的事情。而抵达建州的三百海盗们,压根不曾理会少筠是否平安、局势是否有利,他们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找到原本滞留海西的三支商队,把商队里近两百车物资尽可能的转移隐蔽。   少筠无瑕顾忌他们,日复一日抱着穆阿朗亲自交给她的一匹胭脂马,远远的看着天上盘旋的雪歌。   五月初五,建州卫的海西族人悉数离开,建州卫中在编军士,包括图克海和他的兄弟均整装待发。整个建州卫,除了兵卫,只剩下少筠、侍菊和枝儿三个女人孩子,另外还有老柴穆萨沙几人。而这时候,侍兰意外的出现在少筠面前。   侍兰披着一张黑色棉布斗篷,身边陪着金州所的老伍,两人一人一马,满脸风霜。可是,他们脸上的毅然,叫少筠说不出话来。她赶上前去,拉着侍兰,看着老伍,一句话也凑不出来。后边的侍菊拉着枝儿,看见侍兰,满眼的泪水,说出来的话却是恁的铿锵:“本该如此!”   侍兰一笑,含蓄之间满满的满不在乎,只看着枝儿说:“该把她送回去,别叫叶子担心。”   枝儿撇嘴,很是不满:“兰子姐姐小瞧我么?我跟着穆萨沙会拉弓了,你还不会呢!”   侍兰笑笑,却又看着少筠:“竹子也不用说什么,我与你与阿菊,三人本是一体的。何况柴叔怎么会肯丢下你来?就是吴征吴二哥,也恨不得带着一伙兄弟出来,奈何煎盐晒盐两件事绑住了,只能匀出老伍来。”   少筠点点头,看看她身后的老伍,她觉得很安慰。老柴,丢下已经怀孕的容娘子,一声不吭的跟着;侍菊侍兰不说了,左膀右臂;老伍图克海科林沁穆萨沙,一路上认识的热心人!   少筠拉着那匹枣红色的胭脂马,环顾一周,倏然而笑:“大家相识这一场,同过富贵,共过患难,如今要生死相随,这是前世天大的缘分了!既然如此,我们越性打了这一仗,誓死捍卫我们的营生,也不枉这一世!”   ……   作者有话要说:即将开打。   似乎还抽。还在抽。还在抽么?   ☆、229   阳光,明媚得刺眼;四野,安静得可闻鸟鸣。   少筠一行,游弋在建州卫至努儿海之间,已经三日,却从未遭遇北山女真或者鞑子。   侍兰在溪边湿了一块棉布,递给少筠,然后拿手遮着额头看了看天,笑道:“要不是连帐篷都不敢支,咱们大约也是游山玩水的心情。北边这片草原荒漠,其实真有些可赏之处。”   少筠自嘲的笑笑:“要是诗人,看见这样的景致,又日日风餐露宿,大约诗情勃发,做了多少锦绣文章了。”   侍菊把昨夜剩的一点烤肉再烤热了,递给少筠:“再烤,就干了,吃在嘴里跟嚼根木头似的。一会等穆萨沙他们回来,一准把它丢了!”   “图大哥说穆萨沙是海西女真的小英雄,”,少筠笑道:“我虽见过他的本事,但还是小瞧了他。族人有难,他立即就像个男子汉一般,一句苦都不叫,也不肯就此避难去!只是今日打猎,他们怎么去了那么久?”   “用不着只夸穆萨沙!”,侍菊笑道:“依我看,咱们的枝儿小姐,也差不离了!头发往上一扎,短打的衣裳一穿,背上再背一张弓,活脱脱的花木兰!咱们桑家,净出有能耐的姑娘家!”   “呵呵!”,一旁拉着马儿吃完草的老柴听了侍菊的话,笑了出来:“阿菊这话听在耳里,真叫我这老爷们不是滋味!可细细一想,确实那么一回事!”   而科林沁半懂不懂的听着,乐呵呵的在胸前口袋掏出一块肉来,摸了摸肩膀上的雪歌,然后手中肉块一扔,雪歌“哗”的一声扑出去,叼了肉略一盘旋立即腾空而起。   侍兰看见雪歌的模样,只觉得十分精神,因此递给科林沁一块烤肉,比划着说:“畜生比人还贵!瞧瞧,雪歌吃的,真不知道强多少倍!”   科林沁大致能明白侍兰的意思,却认真的半女真半汉语的说道:“人也是畜生,不比它高贵。关键的时候它能救人的命。”   侍兰听了科林沁的话,只一笑,又抬头举手,纤细的手指并成一排遮着阳光。逆光处,雪歌堪比白云,游弋与天际!   雄鹰自在翱翔,便是此刻景象!   恬静悠然处,一声穿透九霄的凤唳,宛如一把利刃,从云海深处直贯而下,几乎击穿几人耳膜!   科林沁浑身一紧,脸上的肌肉几乎是下意识的重新组合,成了一副恶煞神情!他一手用力挥着少筠等人,另一手立即翻出口哨来召唤雪歌!   少筠不明所以,只觉得心上一紧,如同已经绑好的绳结,猝不及防之间被人猛然拉紧,那种紧迫,几乎成了痛感!   旁边休息的百余骑手,纷纷站起来。老柴立即把手中的缰绳交到少筠等人手中,又用女真话低声问科林沁:“怎么了?”   科林沁伸出手臂来接雪歌,黑着脸对老柴说:“雪歌警报!怕是小阿哥遇险!”   老柴大吃一惊,侍兰侍菊齐声呼道:“穆萨沙!”   穆萨沙遇险!那枝儿!   ……   山林寂静,静得连鸟鸣的声音都没有了!枝儿觉得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堵住了她的呼吸!   她的身旁,是穆萨沙。穆萨沙紧拉着她的手,扯着她紧紧贴在一块巨石之后,而她的脚边,是跟随穆萨沙出来打猎的仆人。此刻仆人被一箭穿喉,鲜血淌满脚下的杂草青苔!   枝儿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大口地呼吸。鞑子!鞑子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若非仆人忠勇、穆萨沙警觉,此刻一箭穿喉的,就是自己!静默到几乎崩溃的时刻,山林之间,松针簌簌而下,仿佛微风仍旧徐徐而吹。但是枝儿宛如惊弓之鸟,只觉得是鞑子在走动!想起方才那霸道已极的一箭穿喉,枝儿从未有过这样的恐惧!   就在这时,穆萨沙轻轻松开了她的手,然后伸出手掌来对她一笑,紧接着一眨眼睛,突然身形一变,弓身一跃,转身跃出之余,手上大弓弯如满月,三支利箭“嗖”的一声劲响;几乎与此同时,至少三支箭从不同的方向射向枝儿藏身的石块!   一共六支箭,一支射在枝儿背后的巨石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另外两支几乎是追着穆萨沙的身影、擦着穆萨沙的身体,牢牢的钉进了两棵树干中!而穆萨沙仓促射出的三支……枝儿很明显的听到了对方用弓箭挥开的声音!   对方不仅仅箭术高超精准,而且经验老道,已经算准了穆萨沙的一举一动!   深陷险境,无人支援!枝儿看着侧前方仍因为巨力而颤抖不已的箭羽,拳头一握,生硬逼着自己不在发抖!穆萨沙明知道对方能够一箭穿喉,自然是明白对方的厉害。他这样鲁莽的跃开去,就是要转移敌方注意,叫她少一点危险!既然如此,她不能害了穆萨沙!她盯着树干上的两支箭,默默计算对方可能的位置,然后努力回想身后的地形,悄悄放松身子,移向巨石的一侧。   此时穆萨沙的状况堪称危殆!   一跃而出的鲁莽,彻底暴露了他的位置。身后三处射击点牢牢锁住他的位置,甚至锁住了他的出路退路!只等他按捺不住露出破绽就一箭封喉!   就在这时,穆萨沙看见枝儿已经灵巧移动到巨石边上,并且朝他轻轻挥手!   穆萨沙微微一点头,看了看他身边的环境,一闭眼,突然身子一晃,半边身子突出树干。几乎是同时间,三道急箭飞泻而出!而身处巨石之后的枝儿借着突然间转身的张力,拉出满弓,清叱一声,箭矢如同流星,瞬间射出!   “啊!”,一声惨叫,宣告一条生命的结束。也就在穆萨沙顺利躲过三支箭的时刻,另外有两支箭立即转向枝儿,雷霆出击!箭矢擦着巨石边缘,带出凌厉风声,在枝儿头顶呼啸而过!   那一边穆萨沙争得须臾,立即抓住机会,拉出满弓,闪出树干、瞄准射手、射箭!   这一箭,急、重、准!   呼啸声闪过,一声闷哼立即响起!   可是,听闻声音的枝儿来不及庆幸,更别说松一口气,她惊呼一声、目瞪口呆!因为还有一支箭!   这样一支又急又重的箭没有如同枝儿料想的那样,全部集中在她身上,而是在她转身激射、穆萨沙也闪出来射击的同时,由敌手射了出来!   这支箭,直射向穆萨沙的咽喉!此时的穆萨沙方才放了一箭,根本来不及躲!   ……   科林沁找到一处□的泥土,趴下来,耳朵贴着地面。他的身边,少筠侍兰侍菊和老柴紧张的等待,而那一百名保护少筠的骑手,都已经端坐在马上!   大地雷动,借着土地,传来了真实到可怕的讯息!   科林沁被毒蜂蜇了一般跳起来,对会女真话的老柴低叫道:“雪歌啼叫,不止是因为小阿哥遇险,更是因为有大队马队奔来!柴大哥,马队离这儿绝不会超过三十里地了!要是快马,用不着一个时辰就能到这里!”   老柴瞬间黑了脸,转身向侍兰侍菊低喝:“上马!不要管后边发生什么!只管往关内方向跑!”,然后一挥手,对那些端坐在马背上的骑手说:“我与你们一起,打鞑子!”   料想之内的乌云,突然罩顶!那种昏天暗地,不是任何心理建设能建设好的!   少筠抿嘴,拉住老柴:“柴叔,是不是鞑子的马队来了?”   老柴反手握着少筠,坚定道:“不足三十里地,用不到一个时辰就到这儿!竹子,听话!生意没了就算了,不能把你的性命陪在这儿!兰子、阿菊,带着小姐,快走!”   少筠摇摇头,扯着老柴跨前一步,悄声说:“一定要把这队马队引到努尔海卫去!这儿离努尔海卫不远了,一个时辰,足够了!”   老柴一听,青筋勃、起,大怒道:“一个时辰!你以为你骑马能比鞑子快?那可是训练有素的蒙古人!再说,你以为只是骑马斗快而已么!人家有弓箭、有弓弩!你不要说了!我不许你冒这样的危险!”   少筠哽住。   侍菊上来劝:“要如何,快拿主意,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侍兰却轻轻摇摇头,转身向科林沁比划了两句,又立即对老柴说:“柴叔,别生气!竹子虽然危险,却不是白白冒风险。这里头的事,竹子最清楚,我也知道一些。还是去努尔海卫,要是担心,咱们也能故布疑阵,哄一哄鞑子!”   老柴想了又想,几次要发怒,看着少筠平淡却十分倔强的脸蛋,终究是不肯说一句话。而科林沁则早已经领人伐了许多树枝来,让众人绑在马尾上。   少筠看见此况,大约心里有底,便拉过科林沁吩咐:“科林沁,你放出雪歌,给穆萨沙报警,然后你自己小心候在他们进山的地方接应他们。事情紧急,你要找到他们、保护他们,你自己也要小心!”   科林沁开始不肯丢下少筠,后来想到穆萨沙今年才十四岁,再加上一个不足十岁的枝儿,心中的担忧盖了下来,因此拿炭笔写了一道警报绑在雪歌脚上,自己包住马蹄,忍泪挥别少筠。   科林沁一走,这支百人队伍,更加惶恐不安!   此时,大地隐约的震动明显起来!那种突入战场的感觉像是决堤的洪水,怒吼着吞噬了这百余人的勇气和力量,连少筠牵在手里的一匹胭脂马也不住嘶鼻,仿佛极度不安!   少筠心如擂鼓,翻身上马。   身后老柴上马,一脸严肃;侍菊上马,紧咬嘴唇;侍兰上马,一挥手:“建州卫与努尔海卫之间水草不甚丰美,多有□泥土!走!”   马鞭一声炸响,百余快马撒蹄狂奔。而马尾上帮着树枝,树枝拖地,扬起滚滚烟尘,十米之内人形莫辨!   而他们身后不足二十里路的地方,一支庞大的军团正在骑马疾奔。声动如雷,天地都因那股煞气而失色!   ……   电光火石!   枝儿双手紧紧握着手里的弓箭,眼睁睁的看着穆萨沙,浑身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英雄少年穆萨沙放出精确一箭的同时,立即感受到了山林中紧绷下的一丝波动!他连想也没有想,身形再变。右手抽箭,左手搭弓,身子如同灵蛇一般一扭避开第一箭,放出一箭。   然而,敌手比他想象的还要老辣!就在他避开第一箭的时刻,空气中微妙而索命的波动再起!“嗖”的一声,第二箭几乎是没有间隔的接窘而来!   敌手算准了他所有躲避的动作!穆萨沙心内一惊,也再顾不上什么,立即借着扭动的身躯顺势一个筋斗,张口一咬,咬住贴着脸颊掠过的箭矢,翻滚在地上!   空中身形两变,还激射了一箭,此时的穆萨沙,黔驴技穷!   枝儿看着穆萨沙的整个背都露出了空门,一身的冷汗瞬间湿透衣衫,又一瞬间仿佛被生生吸了回去!脊背冷嗖嗖的滋味让她在紧急之处回过神来。她身形突现、弯弓、劲弩呼啸!   又是争得须臾!   穆萨沙得以喘息,立即抢到一棵树干之后。可他不敢再有任何的侥幸的、躲避的心理!   枝儿前一次突然现身,若是一般箭手,必然会下意识的追踪!可这三名箭手中,除了两人立即锁定枝儿外,另外一人竟然纹丝不动的执意追踪他,可见此人冷静到了可怕的程度,也狡猾到了可怕的程度!必须借着敌方人员损失的机会一鼓作气!   白云苍狗不足以形容战场的瞬息万变!   穆萨沙将方才情急之中咬在嘴里敌箭一撸,右手一扯,悉数拔掉箭尾的箭羽,就着弓弦一卷,卷着箭矢尾端,然后猛然拉弓、闪出,向着方才为躲避枝儿一箭而躲在树后的敌人射去!   箭矢如同通晓主人心思,破空而出之余,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无比的弧线,堪堪绕过树干、精准射进敌人咽喉!   箭矢射入皮肉的声音如此细微,又如此清晰!中了!穆萨沙心中一喝,立即一跃而起,冲到敌人跟前,一一查阅敌人尸首,尚未死透的,拔出匕首补上一刀!而枝儿只觉得浑身软的站都站不起来!不足半刻中的时间,你来我往三四回,她和穆萨沙在鬼门关兜了不知道多少圈了!   不一会,穆萨沙神色紧张的跑过来,拉起枝儿:“快走!这些人不寻常,不是一般的鞑子骑兵,得赶紧让安布知道!”   枝儿一看,穆萨沙一嘴的血,十分狰狞!   “穆萨沙你的嘴怎么了?伤着哪儿了?”   穆萨沙拿袖子一抹,看见袖口都是血,不由得皱了皱眉。但他脚步不停,一面拉着枝儿飞奔,一面低声道:“没事,刚才用嘴咬箭,冲撞了!快走!”   两人手拉着手,小鹿一般在山林中穿梭,很快,来时驻地遥遥在望!   然而,才到山口,穆萨沙手上一紧,生生扯得枝儿刹住脚步!   山口之外,大地雷动,天边黑压压的马队,咆哮着压来,而前方的一团烟尘,显得那么渺小!   枝儿眼睛一睁,脚软了:“安布……”   正在此时,一道雪白的影子,扑面而来……   ……   百余匹马疾奔,马尾上绑着树枝,树枝拖地,努尔海卫因为过度放牧而□的泥土因此扬起近一丈高的烟尘!   深处尘烟之内,一米之内容貌难辨!   可是,此时此刻,无人有心再去关注身边的人究竟是谁!   身后万马齐喑的声势,真个排山倒海,直有令天地变色的嚣张!   少筠裹着黑色观音兜,一方面巾掩住口鼻,可是泥土的气息携裹着紧张欲裂的情绪,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扬鞭、策马、疾奔。下意识中、恐惧中唯一的举动!   前面,是努尔海卫。前面,是万钱几十万两做饵的陷阱。前面,是回家的通天坦途。可是,这些都是假的、虚妄的!只有活命,是真的!   然而,这世上,只有更快的马,只有更强大的军队!   少筠以为自己只需要担心马匹不够快的时候,冷不防听见身边一阵一阵的呼啸之声!她略略一侧头,立即看见一支劲弩在狂沙之内激出道道凶戾的气痕,追着她和她身边的每一个人!   什么?!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夺路狂奔的一群人,竟然已经落入了敌军箭弩的射程之内!不及思考的时刻,身边已经不时传来惨叫落马的声音!   少筠心中一沉,奋力策马之余,心中焦急,如同火烧!他们的驻地,距离努尔海卫有近一个时辰的马程。无论如何,他们这百余人要在鞑子赶上之前奔到努尔海卫,否则,就算诱敌成功,她桑少筠也定会被鞑子踏成肉泥!如今不到两刻钟的功夫……   “驾!”,少筠一声清叱,身下胭脂马又一次奋力前奔!   无论如何,一定要要鞑子紧咬着他们不放!少筠下定决心,便不再理会身边不时的惨呼声!   千钧一发之际,两匹快马疾奔的同时,一左一右的向少筠靠拢,等到少筠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一左一右的快马已经距离少筠不过一匹马身。   “是二小姐么?”   “是康娘子么?”   意料之外的两声高呼传来!   少筠心中一震!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立即烟消云散!她一面策马,一面高声回应:“是……”   才一张口,滚滚泥沙冲入鼻腔口唇!   少筠一呛,几乎没憋死过去!   一左一右的快马看见少筠身形不稳,不由得万分着急,策马之余,竭力靠近:“快低伏身子躲避箭矢!”   声音被快马荡出的疾风切得支离破碎!少筠压根听不清两人究竟说什么,又究竟是谁!可她还是很清晰的看见了这两人都有兵刃在手,且左右腾挪翻转,躲避流矢之余,还帮她挡去了一些箭矢!   她心中一定,立即明白过来,双手紧抓缰绳的同时,尽可能的让身子伏在马背之上!   隐约之中,“二小姐”的招呼传进耳内。少筠心情激荡!叫她二小姐,别无他人!是万钱么?是万钱吩咐的人么?   万钱,你果然暗中有所筹谋,你果然不会辜负我不顾一切的信任!前面,努尔海卫,你在哪儿对不对?而我,舍命疾奔,就是向你奔去对不对?   不知道是后面夺命的追踪,还是身边流星般的箭矢,抑或是前面烟雨梨花共赏的缱绻,少筠心潮澎拜,以至于难以抑制。   热血沸腾之际,一支断箭如同饿虎出匣,不可思议的从左边激飞向骑手!   骑手猝不及防,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后一躺,以避开断箭!   断箭从肚皮上划过,却居然速度不慢!骑手庆幸之际,猛地明白不妙!   他的右侧,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康娘子!他这一马背上一躺,穿着黑色斗篷的康娘子赫然暴露在断箭箭道之上!   ……   万钱手中水囊一抖,水囊里的水洒了一脸!   他举起袖子胡乱一擦,站起来看着一手拎着一只雪白海东青、一手捏着半块羊皮卷快步走来的程峰!   程峰一路走,一路扬着羊皮卷叫道:“万大哥!大事不妙!娘的!大事不妙!”   万钱一看那只通体雪白,此刻伤了一爪,却仍旧精神抖擞的海东青,心中一空,话不及说,只抢过程峰手里的羊皮卷,看见上面几个炭笔写的汉字:“竹子,弓骑兵,快跑!”   弓骑兵、快跑……   难道少筠……万钱微张了嘴,不可置信的看着程峰!   程峰一面整装一面快速的说道:“鞑子弓骑兵!不仅仅马术非凡,马背上用箭的功夫才是出神入化!娘的!就算海西用上最好的马匹,只要落进这帮屠夫的射程,一准有死无生!我们都以为前面有海西和建州的旗队阻挡,鞑子应该会从努尔海卫西面突入,没想到!娘的,图克海那伙子人干什么吃的,竟然拦不住人,把这伙子人露在前面!娘的!他有命回来,我先阉了他,看他敢夸口自己是个男人!”   等武器挂好,程峰对万钱说道:“我两千黑骑战队,分你五百!另外的我带走!你得小心,鞑子不是蠢蛋,努儿海东面一有支援,西面的人肯定能知道,肯定就会来突袭!你的家当,你得看紧了!”   万钱一下捏紧了手里的羊皮卷,又接过那只受了伤的雪白海东青,嘴角抽了抽,低声道:“你放心!不过……你快去、快去吧……把……把人接回来!”   程峰没有再答话,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一路向隐藏在丛林中的黑骑战队喊道:“兄弟们,走!把我的小媳妇扛回来!”   一瞬间,山野呼应,隐藏在努尔海卫附近、兴安岭余脉中的一支精兵迅速集结,然后向东,疾奔而去!   一千五百人走后,山野寂静!万钱再也按捺不住,向高处的一块巨石奔去!   少筠……你遇险了!   弓骑兵,马术娴熟,箭术非凡,乃是鞑靼精锐中的精锐!难道海西及女真的马队已经被他们生吞活剥,导致少筠直接暴露在弓骑兵的铁蹄之下了么!   这一路,多么的崎岖不平,而今看来这样不值一提!只有你的生死,叫我难以释怀!活着吧!活着!哪怕人家都叫你康娘子,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一念之下,万钱凭意气登顶!他从怀中掏出铜质千里目,执着的看着东面。那里,少筠正在经历惊心动魄!可是,东面,一派太平,连一颗埃尘都没有扬起!   万千颓然放下千里目,浑身虚软的靠着大石,不禁又笑自己这样的无知痴傻!设伏处是努尔海卫西面。这里山渐高、林渐密,两边的鞑子就算能通过,也必然要减缓了速度,但程文运的佛郎机却没有任何阻碍!哪怕东西两面都同时有鞑子落入佛郎机的射程,这一次,他们也是必胜无疑!正因为如此,他绝无可能在这里看见少筠!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知道她的平安?难道要等战斗结束、打扫战场的时候么!   万钱无奈的笑笑,四处而顾,期望高天阔地可以稀释掉胸怀中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更加难以排遣的抑郁!   此时,那只爪子受了伤的雪白海东青映入眼帘!   他认得它!早前他与桑贵前往北山女真探路,就一直有一只雪白的海东青跟随。大约这就是了!不知道是筠儿的什么人用它来给少筠传信,不料信没传到,却阴差阳错的受了伤又落进程峰手里!   伸出手来,摸了摸它。一摸,海东青温顺的一闭眼。再一摸,仍旧温顺闭眼。万钱心中万分惊讶!   海东青性情极其的骄傲!就算是驯养过的海东青,也只认自己的主人,旁人轻易不能折辱它,绝非一般的宠物畜生!可是……它居然没有因为万钱的抚摸而发怒……   筠儿……果然是你的畜生!   一念之间,万钱摸到了自己的胸口。那里,细细长长的一根玉簪……   万钱捧着脚上牢牢绑住“拱手相让”簪的雪歌,与它对视片刻,然后轻轻说道:“去吧,去她那儿。告诉她,我想她……”   雪歌负伤,却再次展翅!   万钱遥望着那只雪白的影子,在这临渊诀别处,在这狼烟升起时,恍然想起一句缠绵悱恻的诗来:云中锦书谁人寄,月满西楼空栏杆!   “爷!”铿锵的声音在身后想起:“将军说了,东西两面的鞑子,几乎同时进了埋伏圈了……”   万钱抿了抿嘴,回头,沉稳的声音道:“准备开火!”   ……   少筠觉的身边已经是箭气四溢,躲无可躲,更不会留意到一枚断箭正向她的颈项射去!   一旁的骑手大急!情急之中,骑手想也未想,翻身追着断箭而去。他一跃跃下马背,兵刃挥开断箭的同时,左手一抓,竟牢牢扯住少筠的观音兜,然后腰劲一逞,双脚借着落地的惯性,一掠上了少筠的马背!   少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扯着自己要跌下马去,她旁的都顾不上,只知道要是落马,她必死无疑!千钧一发之际,她咬紧牙关,牢牢抓住缰绳,竟有惊无险的接住了这一次重击。然而,这一扯一顿,观音兜碎裂。紧接着“咔嚓”一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骑手在身后,热力传了过来,牙缝里蹦出来的声音传了过来:“康娘子,我的腿断了!你不要管,只要控住马匹疾奔就行!程大都督在努尔海卫设有埋伏,黑子将军的黑骑战队只怕也该收到消息……”   少筠咋听此话,心中并非安定!此刻的她,哪里还顾得上前面的陷阱?!能够保命,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她没有接话,只能紧抓缰绳,舍命狂奔!   可是,胭脂马虽然是良驹。然而,两人同骑一马,速度明显的慢了下来!   少筠再不熟知战场,也知道马匹慢了,又将意味着什么!她甚至开始觉得搂着她纤腰的双手已经开始有了放松的意思!   想到这两个连样子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这样舍生忘死的保护她,少筠心里焦急的恨不得胁下生翼!她顾不得许多,大声叫道:“兄弟!你不要撒手呀!我……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没能瞧清楚!”   身后没有声音,可是搂在腰上的双手松开了一只,另一只没有松开,抓得更紧了!   少筠知道这名骑手一定是腾出手来挥挡箭矢。那一刻,少筠突然明白,生离死别,不过呼啸而过的箭矢!   而此刻,身后的庞大的马队已经隐约可见!   少筠连头都不用回,就能知道这支马队庞大到什么程度!因为那种马蹄齐动的气势,实在令人肝胆俱裂!   少筠形势危殆,侍兰侍菊和老柴跑在最前面,但跑得出烟尘滚滚,却赫然发现前后左右都不见了少筠!   侍菊急得掉眼泪,对着侍兰狂吼:“兰子!竹子呢!方才不是在你旁边?”   老柴一看侍菊急疯了,不由得也疯了,吼道:“后边就是鞑子,疯了么你!快跑呀!跑得一个是一个!”   侍兰一抿嘴,理也没理两人,直接就勒住马匹要掉头!   老柴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连骂人的都不知道该怎么骂!   就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迎面闯来一匹黑马!来人低伏着身子,星矢一般略过侍菊和老柴,盯着侍兰冲去!   方才勒住马匹掉头的侍兰,还未来得及起步,只觉得要上横来一条钢铁一般的臂膀,将她牢牢搂住!紧接着一股腾空而起的力道带着她飞了起来!下一刻,她已经安坐在另一匹黑马之上!   侍兰惊叫一声,目瞪口呆!回头一看,黑过包公的黑子将军,笑得像个不畏惧生死的傻瓜!   “兰子,堵上耳朵!我可要放炮了!”,程峰一声怒喝,横刀立马,背后的神机扛起,“嘭”的一声巨响,枪火穿过尘烟,直射对面的鞑子!   一瞬间,草原上枪炮齐轰!对面鞑子军团来势顿减。   黑子将军之后,一千五百黑骑战队,五百居中,接应少筠等人,另外一千,分成左右两翼,在草原之内且退且战!   少筠一见程峰阵前横刀立马的架势,又听得震耳欲聋,心中大舒一口气,只驾着胭脂马,一路向努尔海卫奔去!   再奔得一刻钟得功夫,几个奇装异服的骑手慢悠悠的迎上来:“姑娘,往前再跑一点儿,这里一会炮灰连天!”   少筠双手一软,只趴在马背上,几乎动都动不了了!   直歇到缓过气来,少筠才想起身后还有个救了她性命又受了伤的骑手。她翻身下马,细细看了看马背上的小伙子,才笑道:“小兄弟,多亏你了!眼下应该平安了,我便把马匹留给你,我走着去找我的姐妹就好!”   骑手扬起笑脸,又正色对少筠说道:“康娘子,这儿还是佛郎机的射击范围呢,你上来,咱们得赶紧离开!”   少筠笑着摇摇头,然后又皱了皱眉:“程将军他们怎么办?”   骑手呵呵笑开:“他们倒无妨的!你没瞧见他们且退且战?接应到咱们,又把鞑子引了进来,他们早就撒开蹄子跑了,这一会没准有些兄弟已经跑在咱们前面了!黑子将军的黑骑战队,可不是盖的!”   少筠笑笑,拍了拍胭脂马的马臀,胭脂马就带着骑手小跑开去。   正在这时,空中扑棱棱传来声音。少筠举头一看,不由得开颜,原来是雪歌!   可是雪歌这一次没能准确的落在少筠身边!它一瘸一拐的落在不远处的草丛上,在青草上落下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少筠一皱眉,连忙跑过去。   越跑越近,少筠看清楚了,真是雪歌。雪歌受了伤了,一只爪子佝了起来,腿上雪白的羽毛染上了猩红。少筠有点心疼,不由得又走进了一点。   近一点再近一点,少筠清清楚楚的看见了……泪珠儿也一颗一颗的掉了下来。   原来雪白羽毛上的猩红,不只是雪歌的热血,还有佛手之中的一点朱丹!那是什么?那是历经了血与火,他与她心头的一粒朱砂痣!   “拱手相让”簪,跨越万里,究竟还是回到了她的手里!   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少筠仿佛听到万钱在哪儿唤她:“筠儿,是我,你来……”   少筠屏着呼吸走过去,把身后侍菊和老柴急得冒火的呼喊都抛下。她只知道自己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抓住那支簪子,抓住被她丢掉却始终丢不掉的一份期盼!   前方巨响响起,泥土青草掀了起来,马匹骑手瞬间血肉横飞。眼耳口鼻,全都落在阿鼻地狱之内。可是少筠只觉得自己很幸福,走了那么久,熬过了那么多的辛苦,她终于抱住了雪歌,终于牢牢抓住了那支簪子。   气浪袭来,少筠只觉得自己被神仙菩萨托在了掌心、浮在了云上。那一刻,侍兰侍菊老柴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都已经远在另一个世界。幸福……只有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学了电影的多线并行叙述。   ☆、230   弘治十七年春,鞑靼挑起北山女真与海西女真的战端。三月,北山女真挑衅、骚扰海西女真,次数多达数十次。同时鞑靼伙同兀良哈部,将骑兵伪装成响马贼,四处劫掠、骚扰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同时每每在辽东边境挑衅生事。   消息传出,帝国辽东、蓟州、大同和宣府积极备战。   四月,北山女真挑衅更甚,海西女真几次向明朝廷求救,未果。无奈之下,海西女真纠集全族力量,试图终止北山女真永无休止的挑衅,不料,遭遇大败!海西女真大汗穆阿朗被迫迁移大帐,至建州女真寻求庇护。   至此,争端公开化。   建州女真有明朝廷设立的官署,正式属于大明王朝的藩属。战端一起,北面鞑靼、兀良哈、女真三部、大明王朝悉数卷入。辽东都司大都督程文运三次八百里加急呈报皇帝及内阁,要求朝廷指示用兵方略,同时要求增加军费开支。   朝廷因此陷入主战主和的争论之中。就在朝廷尚未拿出最后结论的时候,辽东战机突现!   五月初,建州卫汇同海西女真,组成了不足五千人的骑兵队,试图阻止鞑靼的侵略。鞑靼似乎侦知了一些明朝廷及辽东的微妙讯息,突然派出了包括极其精锐的弓骑兵战队在内的近万骑兵,不惜绕过漫长而雄伟的兴安岭山脉,从北山女真腹地长驱直下,分出大约三千人与建州、海西銮战,其余袭向建州女真的努尔海卫。   辽东都司程文运大都督在并无君令的情况下,阴遣旗下精锐黑骑战队埋伏于努尔海卫附近山林。得知海西、建州即将被踏平的情况下,程文运果断下令出击,将鞑靼五千余精锐引致努尔海卫附近山野,以新式武器佛郎机埋伏。   万炮齐轰,大败鞑靼!   此役,大明王朝几乎未曾损兵折将,建州女真及海西女真且战且退,也少有损失。但鞑靼却因此损失了近万骑兵,其中包括最为精锐的弓骑兵!   事后兵部分析,鞑靼从东西两侧攻击努尔海卫,可谓精锐倾巢而出,料想是要取得必胜的战果。可惜鞑靼千万侦听计算,就是不曾料想程大都督研制了佛郎机!   此役,程大都督打得极为漂亮。可是兵部某些熟知努尔海卫地形地势的人却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是努尔海卫?   努尔海卫就在兴安岭山麓,从地理而言,这里固然是兀良哈、鞑靼进入建州女真的要道,但对于弓马娴熟的骑兵而言,选择在这里决战,无异于自讨苦吃。尤其蹊跷的是,鞑靼和兀良哈部竟然不惜长途跋涉,从北山女真境内南下!   然而,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怀疑这里头的蹊跷,毕竟朝中真正了解边境各地民风民俗、地理地形的人少之又少。更加重要的是,程都督的捷报也并未换来皇帝及内阁的嘉许,相反,朝廷派出了都察院一名六品御史,奉旨巡边。   无论如何,程大都督师出有名、果敢有谋,最后还打了大胜仗。可是。他却没有因此加官进爵,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一切,都在万钱、程文运的预料之内。   但彼时,努尔海卫一片狼藉,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各有不小的损失。程文运不得不集中全力打扫战场,消灭一些容易被人看出破绽的线索。如何应对这名巡边御史,足令程文运大人头疼!所以到了最后,将事情解决的极其漂亮的,既不是万钱,也不是程文运,更不是桑少筠,而是教坊司奴婢、辽东金州所流刑犯桑少箬!   ……当日……   侍菊侍兰魂飞魄散!   亦步亦趋的跟着老柴,将少筠抱至平坦处。前面烽火连天、炮火震耳,可是他们全然不知,那是突如其来的丧失,叫人连哭都忘记了!   少筠牙关紧闭,满脸青紫,了无声息!   她的怀中,抱着雪歌。雪歌中了流弹弹,鲜血染红了少筠的前襟。血泊之中,那枚“拱手相让”簪被少筠紧紧握在掌心。   “竹子!”   “二小姐!”   几个人慌了手脚,又无计可施!   侍菊突然爆出痛哭,抱着少筠嚎到:“竹子!竹子!你快醒醒呀!竹子!”   老柴心急火燎,想摇醒少筠,又不敢动弹,只有不断的呼喊:“二小姐!竹子!竹子!”   侍兰拼命摇着头:“不会的、不会的!”,拼命的挤到少筠跟前,要掐少筠的人中,可是她心神大乱,手指软的不听使唤!   一直带着侍兰的程峰一看三人全都散了架、六神无主的样子,不免心急。到底还是他见过大场面,一把拉开侍兰、老柴,扶着少筠的颈项,拇指扣在少筠人中,使劲一掐。   可是,少筠毫无反应!   抱着少筠的侍菊茫然看了程峰一眼,突然爆出痛哭。一旁侍兰捂着嘴,低喃了一句“竹子”,眼泪忽的流了一脸。老柴复又扑上去:“二小姐、竹子!不会的!你不会就这样丢下咱们的!程将军!你想想法子、再想想法子!”   程峰眉头大皱,撸了撸袖子,拇指再扣上去,猛地一使劲!   少筠受此重击,突然弓起身子,“哗”的一声,喷出一口带着沙土的血,脸上的青紫立即散了去,牙关也不在紧闭,脸蛋则皱了起来。   侍菊一看少筠有反应,登时由哭转笑,又抱着少筠泣不成声。老柴一下放松,看着程峰又哭又笑:“好了、好了!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一旁的侍兰一屁股坐在地方,茫然不知道如何反应。   程峰呵呵一笑:“被佛郎机的炮弹冲撞了,一时背过气去。一会替她看看身上,没有伤痕,就回辽阳养着去吧!”   侍兰这时候才明白过来,突然揪着程峰的衣裳,一面点头一面痛哭了出来。   程峰一看侍兰这样的反应,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心中一喜,突然扯过侍兰,然后猛然的打横抱起侍兰,对着渐渐回魂的侍菊老柴吼道:“康娘子好了,我可把我的小媳妇抱走喽!”   侍菊哪里顾得上侍兰究竟是什么心情?老柴张了张嘴,又看见程峰身边簇拥一大队黑骑战队,究竟又担心着少筠人事未知,几乎不知道怎么反应。等他明白过来,程峰早已经带着侍兰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老柴大叹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难过!   枝儿跟着穆萨沙生死不明,侍兰被程峰生生抱走了,少筠负伤,不知深浅。只剩下他和侍菊,也是六神无主!   万分无奈下,老柴想赶去~~。哪里穆阿朗和图克海的家人都在,没准能将少筠安顿的好一点。可侍菊一听,却坚决的反对。说是就算能平安去了,那里也没有好大夫,既然如此,不如连夜赶回关内呢。   正在这时,程峰打发了一名军医找了过来。   侍菊如得大赦,围着军医团团转。   军医大致检查的少筠的手脚,又打了脉,也没说出个头头是道来,只说大约并无性命之忧。侍菊急了,发狠,立即找了马车,拽着军医上车,连夜往关内跑。老柴则留下来,一则收拾残局,二则寻找穆萨沙和枝儿。   不过侍菊还没有进关,就遇上了着急赶路的少箬和莺儿。   原来少箬在辽阳枯坐等待,实在按捺不住担心,自己寻了出来。几个人碰在一处,少箬一看少筠不省人事,手中又紧紧的抓着那根“拱手相让”簪,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她一言不发,陪着坐了许久,最后吩咐下来,回辽阳。   回到辽阳,延医请药,在所难免。少箬看到莺儿小紫也都能应付周全,就把侍菊唤来,逼着她述说前后。侍菊知道少筠的心思,原先不愿意多说,最后少箬发了狠,拿着“拱手相让”簪子,对侍菊发火:“你们瞒着我,是想把这些事情带进棺材里去?!你们死了,我能自己活着?先前杜如鹤,后面商天华,现在海西女真和万钱。你明知道她的心思,也不开解,你存心要逼死她?”   侍菊心酸的好像是酿了几十年的老陈醋,当即呜呜的哭了出来。自己寻思了半日,终于还是和盘托出。少箬听完了沉默了半晌,再站起来的时候,她平静的对侍菊说:“你们二小姐这番情形,是为什么,大抵你们都知道。我也不想再分辨谁好谁不好,谁对谁不对。总之,这一摊子事情,不是你二小姐说能担就能担下来。日后,她且安心养好身子,我少不得也要出来管一管事。”   侍菊淌眼抹泪,低声应了个“是”,想想又说道:“不是有心瞒着叶子,只是她知道你挂念姑爷,身子骨又不如旧日,许多事情才自己担着。不说别的,就说万爷……她狠心不去见,最难受的还是她自己。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当初青阳少爷被刑部衙门的人打得不成人形,唯一的心愿就是见到小姐,这份情谊叫人怎么办?何况,我们就是没罪,凭着灶户的身份回去,又能干什么?未婚守寡,叫万爷知道了、见面了,我不知道她能说什么,换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桑贵说……”   少箬站起来复又缓缓坐下来,想了许久说道:“罢了,这个暂且放下。阿菊,你收一收眼泪,眼下好几件大事,该打算起来。这头一件,兰子只怕是不得不做辽东媳妇了。你们真是大胆!程大都督什么人?他保的媒,你们也敢推三阻四?何况这一回人家黑子将军万军从中英雄救美!你们做姐妹的,该给她打点些嫁妆,别叫她到了婆家也抬不起头来。第二件,辽东这一战,牵涉朝廷上下,若是论惯例,朝廷要有人下来的。阿菊,你即刻理清我们的账本,至少留出八万两银子来备着。第三,海西这一次跟着建州打鞑靼,又向咱们大明朝呈了书表求救,日后海西怎么办,能不能也跟建州女真一样做咱们大明王朝的藩属,还难说。咱们既然有生意在那边,就该提早筹谋着,眼下得告诉老柴叔,让他时时把海西的事情报给我们。”   侍菊抿嘴哭了一会,又觉得心里松快了一些。因此抹了眼泪,暗地寻思少箬的话。   少箬舒了一口气,接着轻轻说道:“还有咱们桑家的商爷,这一回在辽东,真真是发了一笔国难财,这后头还是你二小姐的意思。最后还有吴大哥吴二哥金州所那边,一大笔晒盐,什么时候能出关,都是要费心思的事情。你就先别伤心了。”   侍菊无声哭了好一会,又觉得自己心里松快一些,才把少箬说的话再问了一遍,心里暗自掂量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逐鹿即将结束。   ☆、231   佛郎机震动,伤及肺腑,外邪因此伤入手太阴肺经;加之心气极高、素费心力,有火乘金象。若不加以调理,日后凡盛夏心火旺盛之际必犯喘息咳嗽!少筠这一次受伤,伤及根本,因此极可能迁延不愈。   少箬得到这样的诊断,心都凉了半截。   少箬沉默的看着药单子,最后叹了一口气,吩咐小紫:“你去外边拣药,药拿回来先给老先生过目、问准了煎药的法子,再拿去。另外,这位老先生原是紫禁城里头当差的,若非程大人的面子,咱们也请不着人家。你吩咐下面,不许有一点半点的怠慢,也别叫你阿菊姐姐常常去打扰人家。”   小紫答应了,掂量着少箬的脸色,也不敢多说一句,拿了药单就走了。   莺儿伺候在侧,只觉得世事繁难,即便是二小姐这样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人,其实也不过是个熬不住人情沧桑的孱弱女子。她无话可说,只能浅浅的话语开解少箬:“大小姐也不必太过担心。今日我看这位老太医,脉象极好,连二小姐的禀性都说得一分不差,可见是把对了脉。就要这一条不差,日后咱们就能把竹子养回来。”   少箬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复又摇摇头说道:“你说这样的话,也就是开解我而已,可哪里能叫我宽心半分?太医能知她禀性,却不能根治。筠儿在辽东三年,前头有海西煎盐,有孙十三糟蹋你我;后头有她殚精竭虑晒盐,有挑唆程文运卖私盐;直至眼下,海西建州辽东连成一线打鞑子,关里头小七、商天华闹开中。你说说,这里头哪一件事情能少用一点心思的?侍兰侍菊没有一个人劝,她们是姐妹同心!可是我这做亲姐姐的,不能不替她担心,更不能不替她打算。”   莺儿听到这里,也觉得为难,不禁皱眉说:“大小姐又怎么打算呢?方才提的那些事情,哪一件不够杀头的?如今骑虎难下,只能往前走了,这个我反倒不怕的。我怕的,反而是……”   少箬看了莺儿一眼,苦笑道:“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你二小姐熬得过这一关,却熬不过万钱那一关。”   说到这儿,少箬从怀中掏出那支“拱手相让”簪,细细打量。早前经历火侵,而今再有血染。拱手相让簪,早已经不复当初的光洁,可是中间那份厚重,任何人掂在手里,都能明白。   莺儿从少箬手中接过簪子,细细打量了一番,感慨道:“我虽不知道竹子的心思,可若在我身上,我也觉得这样为难。康娘子……未婚守寡……前头在扬州,他们两人就只差拜堂成亲而已。日后若是见面,百口莫辩。寻常人家,不知道中间深浅,岂能不怀疑竹子的贞节、情意?何况早前康少爷在扬州,真把竹子闹得没落一点好名声。”   “连你也这样想!”,少箬喟叹:“所以筠儿才这样忐忑,念着万钱,就是不敢去见一眼。可是究竟是她情到深处犯糊涂了!虽说人死为大,可我也不怕数落他康家这一家子人。大约是筠儿前世欠了他们康家的,连逃难出来还能碰着康青阳!说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康青阳到死都还没摸着这世道人心。筠儿顶着康少奶奶的名头有什么好处?除了见官不必时时下跪以外,就没有半点好处!康老爷、康夫人大约原本以为儿子死了,没人养老送终了,可到底又冒出来一个儿媳妇,还把小孙子带的这样水灵,你说说,以他们的为人,肯轻易撒手?到时候就是万钱不嫌弃,这一桩官司还有得打!我最担心的,不是咱们能不能回两淮,我是担心那个傻丫头为了回两淮,什么都不顾了!”   莺儿听得满眼泪水:“叶子,这可怎么办?我一想到她们三人这么熬着,我心里……”   少箬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看那支簪子,然后认真对莺儿说:“眼下劝,是劝不开的。他们三个,这样义无反顾。许多道理,就都抛在脑后了,只能看步行步。这支簪子,我恍惚记得是筠儿落在小渔村里头的,当初在狱中,就是听闻焦尸身上有这簪子才认定是筠儿的。照这个道理,这东西,应该落在万钱手里的。如今又到了少筠手里,大约……万钱的心思,还是朗朗白璧一般的。若是这样,倒真是好办了。莺儿,你记着我的话!日后若是遇到你二小姐糊涂了,遇到康家不分青红皂白一味自私了,你就拿着这簪子,去问万钱,问他,还记不记得当日在扬州,他当着我的面,当着筠儿亲娘的面,当着那么多官老爷、行家的面,是如何答应我的。”   莺儿郑重点头,然后又破涕为笑:“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是真宽了一些。只是你何必嘱咐我?日后回了两淮,你自己问万爷也罢了!”   少箬笑笑,不置可否。她贴身收好那根簪子的同时,心里喟叹:回两淮?她还能回去么?   ……   少筠并不知道少箬的这一番话,努儿海一役之后,她一度整日昏睡。梦里梦外,她时时看见万钱手执“拱手相让”簪,对着她不语而笑。那样的笑,不是云淡风轻,无关风神俊朗,可是她总是觉得很熨帖。她很想做一些回应,哪怕朝他是动一动指头。可是她浑身束裹,连一个表情都做不出来,等她急出一身汗来,却赫然发现万钱早已经不知去向。   她根本分不清这是她的梦,还是真有其事,她只觉得痛,浑身都痛,而且难以缓解。到她渐次明白自己受了伤的时候,春天已经滑过去。   在夏天如约而至的时候,辽阳城里迎来了意味深长的喜事。   六月十六,宜嫁娶,辽阳东面的隐竹居张灯结彩,嫁女儿。   东厢的闺房里,少箬穿着水红云纱褙子,少筠穿着玫瑰绸缎半臂,侍菊穿着银红锦缎比甲,枝儿穿着桃花细布半臂……一屋子深深浅浅的红色,围着穿了正红缠枝莲锦缎喜袍的侍兰。侍兰一动不动,看着淡淡笑容的容娘子给她开脸、抹胭脂、梳发髻。   一旁少箬看见少筠和侍菊强作笑脸,不免笑着说道:“瞧瞧容娘子这巧手!把咱们兰子打扮的多好看!”   莺儿是知道少箬心思的,因此接话道:“不只是巧手,还好福气呢!容娘子呀,家里长辈双全,相公体贴,儿女双全,可是咱们这些人里头,三福齐全的贤惠女人了!日后呀,咱们兰子一定也有这样的福气!”   侍兰淡淡笑开,那半垂着头的姿态,真是人如其名。   容娘子摸了摸自己日渐隆起的腹部,看着镜中的侍兰,满意道:“难怪你名儿中有个兰字!瞧瞧,我给你打扮的好不好看?”   侍兰微微抬起头来,镜子中惊鸿一瞥,然后转过头来:“竹子……”   容娘子好笑:“知道、知道!这一只金凤衔珠同心钗我特地留着,让二小姐给你亲自簪上。”,说到这儿,容娘子也动容:“你放心,你是咱们桑家嫁出去的女儿,没有人不惦记着你!”,说着双手把金钗捧给了少筠。   少筠百感交集,缓缓接过容娘子递来的同心金钗,在侍菊搀扶下,亲自把这支颤巍巍的金钗簪在侍兰花冠正中,然后素手轻轻,给侍兰理妆。   手指滑过乌云堆砌的鬓边,那儿桃腮迎微风;手指拂过青黛画就的眉目,那儿远山绕烟岚;手指触碰朱丹盈盈的樱唇,那儿欲说却还休。这是陪伴着她成长的贴心姐妹,这是陪伴她千山万水的忠贞伙伴,这是陪伴她出生入死的可靠家人!而今,她为了她们,心甘情愿在这苦寒塞北落地生根,怎由得她不心酸!   少筠手指收回来,她转头看着侍菊,从侍菊手上拿过一份文书,然后缓缓掖进侍兰的喜袍中:“不知道扬州仁和里的宅子还在不在,若在,你的卖身契就还在我房里。而今你远嫁,我与姐姐是把你当做我们桑家正经的女儿嫁出去的,既如此,从今往后,你姓桑,不再是奴婢丫头……”   侍兰眼中凝了一颗珍珠,她拉着少筠,看向少箬:“在桑家里十多年,嘴上不敢僭越,心里……大小姐、二小姐……这一路,我多想喊你们一声姐姐妹妹!”   少筠忍不住,眼泪洒了一袖子。少箬笑中带泪:“傻丫头!今日可正经是咱们桑家嫁女儿呀!你怎么不是我妹妹?你怎么不能叫我一声姐姐!”   侍兰一下笑出来,眼泪坠落处,锦花羞避。   莺儿和容娘子看见了,忙扯开笑容:“大喜的日子,哭花了脸,黑子将军可要懊恼了!”   侍兰闻言忍了忍,又拉着侍菊:“旧日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临了你好歹也说两句话呀!日后竹子衣食住行都靠你,她伤心高兴也都靠你,你……你要好好的……”   侍菊抿嘴,好半天,才说:“你才想!借着出嫁你就想偷懒,日后竹子都就推给我!难道你嫁了人了就不理家里的姐妹了?那也不能够!”   一句话牵了侍兰的心事,她哑口无言的看着侍菊,终是哭个不停。   侍菊一看,才知道自己莽撞,惹了新娘子伤心,连忙把少筠侍兰都搂着:“原是我说错了!可你干什么说这个!你嫁人,咱们就生分了?兰子,你别伤心,无论多远,咱们三人都是在一块的!你嫁人,你要好好的,我们在家,也会好好的……”   少筠想起这一路,想起自己发过誓,不叫自己的家人在受苦,可究竟未能保护好侍兰,反叫她不得已出嫁,不由得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主仆三人搂成一团,哭成一团,屋里的每一个人,喜中有悲,悲里渗着喜,无从劝解。   ……   作者有话要说:兰子嫁人,大家都挺忐忑。   ☆、232   沉香织金凤女衣纱裁的右衽大袖罗衣,织金妆花绢的裙子,羊脂玉镂空雕刻的丰果首饰,昔日的侍女侍兰,而今的程夫人,此刻正撸起了衣袖,对着镜摘镯子、金钗。   少筠斜倚在榻上,看着侍兰这般,不由得笑道:“一回娘家就把我的丫头都赶出门去,又是解衣裳,又是摘耳环的,你要干什么呢?”   侍兰对着镜子中的少筠笑了笑,正要说话,侍菊掀了门帘进来。侍菊一看侍兰身上穿的,眼睛都疼了,赶忙拉着侍兰,上下细细看了,撇嘴:“哎哟哟!程夫人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哟!您赶紧的坐呀,可仔细着这屋子里头的家什物品粗糙,勾了您这一身衣裳!”   侍兰听了气不过,丢下一支极为油润莹白的玉镯子,一根手指头戳了过来:“死丫头!桑贵不在,你没人挤兑,就挤兑我!你有本事挤兑我,怎么没本事把竹子照料的好些?才一回来,这屋子里头,水是凉的,窗户是关着的,小紫那死丫头凑在外边做针线,也不说陪着说说话!你也敢在我跟前牙尖嘴利!”   侍菊吐了吐舌头,朝少筠挤眉弄眼的:“看看!才一个月的功夫呢,咱们兰子可正经变了管家夫人了,这架势!难怪要穿着一身衣裳压阵哟!”   少筠禁不住笑了,又咳了起来。   侍兰忙坐到榻边去伺候着,虽然穿的金碧辉煌,但那种细致,跟往日一般无二致。   侍菊看见这样子,微微笑着,然后转出门去让小厮搬进来一个冰盒,又亲手用仿宋月白冰片菱花素碗给侍兰盛了一碗银耳莲子羹:“歇一歇吧,侍兰少奶奶!这点伺候人的功夫还真等着你来做么?”   说着另外盛了一碗略略泛绿的银耳羹,递给少筠,然后笑道:“依我看,兰子这哪是出阁哟,也没见过谁出嫁了三天两头往娘家跑的!”   侍兰嗔了侍菊一眼,又问少筠:“我瞧你这月白碗里头微微有些绿色,是什么缘故?”   少筠没有回答侍兰,只噙了一口银耳羹,慢慢吃了,如此又吃了好几口,放下了菱花碗,用帕子擦了擦嘴,才说道:“是莲心,去心火的。单单泡水喝,又苦又太过寒凉。阿菊想的法子,做莲子羹时,独独我的这一玩不去莲心。”   侍兰听闻了看了看侍菊,又略略点点头,然后安静吃了自己的一碗,又问道:“如今长夏,可好些了?我也问过那位方太医,我却不如阿菊这样知道这一面的事,竟不大听得懂他说的那些个脉案。”   少筠缓缓笑开,伸出手来摸了摸那沉香织金凤女纱:“这也是极好的料子了,只是大夏天的,未免觉得颜色重了,不够清爽。可我也瞧出来了,黑子将军是真疼你。”   侍兰微微红了脸,半低着头,嗔怨的语气道:“谁乐意穿这个!外头那样大的日头,我瞧见了只觉得热!只是家里老太太瞧见我一回就说我一回,说什么人这样单薄,一阵风儿就能刮跑了,要再穿那些月白呀天青呀的衣裳,落在丫头堆里,就瞧不出来了。偏偏程峰大字也不识几个,一味觉得穿金戴银的好看。”   少筠觉得好笑,侍菊则感叹道:“这是人家待你好的缘故,人家老太太说的对!你如今正经是少奶奶的人物,再穿这样小家子气的东西,丫头仆人们岂不是要小瞧你?兰子,素来你比我沉得住气,这一回我却看你有些糊涂。再扭捏,你也嫁过去了,你若心里还小瞧你相公,又觉得人家老太太俗气什么的,这可不大对的。”   侍兰咬着嘴唇瞪了侍菊一眼,想反驳,又觉得有些泄气。少筠都看在眼里,因此说道:“兰子,你该细细寻思阿菊的话,她也是为你好。你成婚月余,回家已经好几回了,咱们都看在眼里。早前为程大都督外间的事,你跑得勤些,你家里婆母、妯娌知道个中缘由,也不会多说什么。可如今御史大人和镇抚司的官差都已经回京复命了,你还这样,可不是什么好事。再不愿意,也是你自己点头下嫁的,怨不得旁人。往后的日子还很长,都得你自己过,你可不许从心眼里瞧不起你相公,不然日后怎么过日子?”   少筠这番话有些重,侍兰被说得低下头来。侍菊拉着她,慢慢说道:“竹子的话,是良药苦口!自家人才这样说你呢!你才去人家家里,也该想想昔日在桑宅里如何小心谨慎的做人的。再说了,在我和竹子心里,就算你嫁到天边那么远,也还是我们的姐妹。见面了,该说的,不会顾忌不说。该疼你想着你的,夜里梦里也没少惦记这一分半分。你听我们的话,好好跟黑子过日子!”   侍兰半晌不说话,再抬起头来,眼圈都红了:“我知道你们是真为我好,只是我……”   少筠搂过侍兰,让她趴在自己的膝头:“兰子,这些日子,我总想起盛唐李季兰的‘八至’来。‘至远至近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从两淮到这儿,这一路,还有时时在我们心里的人,大约可谓至远至近东西;想想害得你我家散人亡的那些人、那些事,难道不是至深至浅清溪?若论我、青阳哥哥、梁苑苑、万钱、你、容娘子……我们这些人,再想想这首诗的最末两句,难道你读不出另外一番滋味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都不曾用心,岂能知道你枕边的那人究竟是日月还是陌路人?”   侍兰静静听着,许久都没有说话。等她再抬起头来,一抹浅笑绽放的从容了许多:“知道了,究竟连我自己也没念几本书,李季兰是谁还不知道呢,哪里敢嫌弃谁!”   少筠笑开,侍菊也笑开。   侍兰整了整神色,坐直了,再说话时,前事已过:“我也不是平白回来,出来前已经向老太太请过安了,而且是真有事。”   “能有什么事?”,侍菊问道。   侍兰笑笑:“晒盐的事呗!也不是背后编排自己的大伯,只是这一回打仗,连大都督自己都填进去不少。他也不放心晒盐的事都交给辽东盐使司都转运使廖志远大人,昨夜里当着嫂子的面向我提了,说是横竖我家里那位要戍边也不能时时呆在辽阳,还不如我隔三差五的跑一回金州所那边呢。”   少筠笑笑,侍菊也是心照不宣:“当日就知道程大都督为什么打你的主意,横竖如今黑子待你好,也罢了。认真说起来,廖志远也不过是陪衬的玩家,我们同程大都督才是头一份。如今你正式嫁了过去,人家用你觉得放心,咱们也就让人家放这个心吧。”   少筠点点头,想了想又问:“前一段姐姐从不让我多问一句,我只不知道朝廷来的御史大人和镇抚司的官差,究竟是如何应付过去的?”   侍兰一听这个,满脸的惊诧神色,又好笑的:“说出来……又叫人脸红,又叫人……惊叹!这事儿……是事后黑、黑子悄悄告诉我的!我成亲的那天,程大都督不是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戏曲从未停过?那可不是为了我面子,认真就是为了招呼这位大人的,不过这位大人听的戏,认真别致!”   侍兰停了停,侍菊迫不及待,忙推她:“自小最见不得你吊人胃口了!快说呀!”   侍兰横了侍菊一眼,有微微脸红的强作镇定:“说出来你可别说我下流!这事儿,据说是我们家叶子的主意!你猜怎么招?叶子早就打听好了来的那位御史的嗜好。那人是昆山地方的人,最好西厢记上楼下楼那一出,又爱极好的羊脂玉。那天他听的戏,可只有他一位观众,不过这出戏,认真了不得!戏台子,是小山子一般大小的和田玉雕成了里三层外三层花园子,烛火下那真是极温润的光彩,这已经是富贵到极点的景致了吧?可这还不算!一崔莺莺、一红娘,皆是字正腔圆、容貌卓绝的戏伶,满头的珠翠,却不着片缕的躺在和田美玉上唱曲儿!那两个姑娘真是肤如凝脂,又衬在盈盈发光的玉石上……”   少筠和侍菊同时张大了嘴巴!   侍兰看着两人的样子,捂嘴笑道:“当初黑子告诉我的时候,我也这般傻模样!咱们也就是听听就惊讶成这样,你想想那位大人!我也不说中间这位大人的言行举止了,横竖这出戏,唱了足足三天!也就这三天工夫,北边那场战事,也不过是豆丁点大的事情罢了!”   侍菊一口气硬是匀不过来,等知道大喘一口气的时候,她才认真懂得惊叹:“我的老天爷!叶子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这样霸气,难怪你大伯要你赶紧的去赚银子去了!玉山子!容貌卓绝的戏伶!难怪我一回来,叶子就让我从账上预备八万两银子给她,原来是这么回事!”   少筠想了想,却笑了:“虽然是花了不少银子,但到底还是姐姐办事老道。想来她原是官家夫人,这些事情远比你我驾轻就熟。只要能办妥当,就是好事一桩。”   侍兰点头:“我听家里大伯也是这个意思。旧日他虽有些故交在京城,但身为边将,不十分好相交。如今御史说好话了,他进京,反而少人说三道四了。加上这一次海西女真吃了大亏、知道想着咱们大明朝了,只怕是认真想上贡朝廷。我掂量着,这些大老爷们是商议着要进京一回,一则是为了程大都督的位置更稳固,二则海西女真上贡,朝廷有面子,大都督就算不领功劳,也不至于还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少筠也点头:“姐姐这银子虽然花的山崩海啸一般,却也是瞧准了才花的,眼下这一回认真是省事了!就是为了打这一仗,耽误了不少挣钱的功夫,怕是账上不济事了?商爷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个么,见了商爷,您亲自问他吧!”,侍菊笑道:“叶子已经择好日子了,就定在中元节后,要给枝儿办过继,商爷就是见证人!”   少筠一愣,枝儿过继?箬姐姐当真了?   ……   作者有话要说:侧写少箬一笔,也是个花银子豪气万千的主儿!当然,也能干……   ☆、233   弘治十七年,七月十五日,辽阳,安锦巷。   枝儿不可置信的瞪着少箬,檀口微微,说不出话来!   上手的少箬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葛麻半臂,月白松江细布中衣及一条月白褶裙,她看到枝儿这样的表情,不由得略侧过脸来,看着一旁站着的商天华,说道:“商爷,不要客气,你请坐吧!桑家在北面,你是硕果仅存,不论昔日我筠妹妹如何叨扰、麻烦你,只论今日,在没有人有这样的老资格,能替我们桑家大房做这个见证。”   商天华有些不忍的看了看下首跪着的枝儿,长眉毛抖了抖,紧接着跨出半步来,向少箬拱手道:“论辈分,您是我的表姨妈。这儿,没有我坐的座儿。只是,大小姐,这事儿,真得这么办?往后,姑娘改姓,这梁家……”   少箬慢慢的摇了摇头,又向一旁的莺儿挥手。莺儿沉默不语,低头给商天华置了一张小凳子,请商天华一定坐下。   商天华看了看小凳子,叹了口气,撩起衣袍,坐下了。   少箬略略抬头,看着堂外湛蓝的天,神思不属。许久之后,她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浅笑,然后慢条斯理、细声细气的说道:“当初那件案子……一者,有桑家传出来的账本;二者,有转运使大人家里的信函;三者,有老爷亲生女儿的指证;最后,还有老爷自己的供词、画押。铁证如山,不外如此。何况,老爷虽说自小念书,却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家中已经没有什么至亲的亲人挂念,更不要指望说能翻案。”   “逝者……”,少箬突然又笑了笑:“逝者已矣,若我没本事,我们母女死在这儿,也罢了。既然筠儿千辛万苦找来了。我总要为这些无辜的孩子们、为他们打算日后的路。”   一屋子的人——包括少筠、侍兰、侍菊、商天华、容娘子、老柴、莺儿,都没了话。   许久之后,商天华勉强笑道:“大小姐何必这样说?如今我们要银子有银子,衙门里也有相熟的人。日后没准也能正经落个户籍……”   少箬看了看商天华,最后眼光落在少筠身上:“没错,正经落个户籍。可是再落户籍,对枝儿都是一样的。她想堂堂正正做人,就不能姓梁;她想堂堂正正姓梁,就不能安安稳稳做人。她改姓桑,落在咱们家里,有你有阿菊阿贵扶持,有姑姑少嘉关爱,我很放心!”   听到这儿,枝儿忍不住了,清凌凌的眼睛里蓄满眼泪,万分委屈的问道:“娘!你不要枝儿了!你不要枝儿了!娘!”   少箬万分怜爱的眼光,身子却纹丝不动:“我的儿,往后……你得叫我姐姐,你得叫竹子姐姐。你是我大房上正经收的女儿,将来能管着桑家的事务。”   枝儿眼睛一闭,眼泪如同清溪,她跪着爬上去,抱着少箬的膝头:“娘!枝儿不要……你不要叫我改姓,我只做你女儿,我不要管事,我什么都不要!我往后乖乖听话,不叫娘伤心!我、枝儿一辈子都不回去,永远和娘在一块儿,好不好?好不好?”   少箬觉得自己的眼睛很酸,可是,她没有眼泪,她的硬着心肠为她的宝贝女儿安排一条至少安稳的人生道路——大抵母亲,宁愿剜去心头肉,求得儿平安——她努力挤出笑容来宽慰女儿:“枝儿,你听话。只有这样,你才能安稳过这一辈子,用不着躲躲藏藏。你得、你得知足……”   枝儿晃着头,哭喊道:“我不要,娘,我不要!我、我、我一辈子不回大明朝,娘,我们去穆萨沙那儿,我不要跟娘分开……”   少箬闭了眼睛。少筠闭了眼睛。心头像是伤口里被人撒了一把盐,那种滋味,生不如死。   商天华看着这两姐妹这副模样,心酸,不知如何开解。   侍兰侍菊和容娘子,因为知道这一路的艰辛,更因为知道日后的艰辛,也唯有陪着落泪的份。   莺儿却是最知道少箬心意的,因此走上来扶着枝儿,忍泪劝道:“小姐,弘治十四年,家里出事的时候,你才满五岁不足六岁。今年十七年了,过了年,你就十岁了。这一路,你不再是扬州府上同知老爷的千金,你该懂事了!你娘这番安排,道理都摆在这儿,你都明白的,是不是?你有心,你就会记得爹娘弟弟,其余的姓甚名谁,又有什么紧要呢?你不要哭,也不要难过,因为你娘比你更难过。”   枝儿泪眼朦胧的看着莺儿,又看到自己的母亲恍恍惚惚的神情,心中已然不是愤怒或者委屈,一种辛酸的滋味,悄然的淹没了她——那时候她无从知道,她已然过早的尝到了人世间这样复杂而难以释怀的辛酸——她没有再闹,可是眼泪怎么流都流不完!   少箬看见枝儿泣不成声,却又不再吵闹,心中一刺。她缓缓的离开圈椅,慢慢抱着枝儿,轻柔的抚慰她:“身体发肤,受诸父母,何况姓甚名谁呢?我的儿,与其因为这些而一辈子受苦,不如换一个身份。你也不要恨谁,你得明白,你爹爹贪污受贿,是确实的事,做错了,受罚,天经地义,跟旁人无关。只是我与你爹爹犯的错,你与你弟弟却是无辜的,我为你安排,只是不愿我与你爹爹的过错连累了你。你明白么?”   枝儿只知道哭。   少箬拿着帕子给枝儿擦了眼泪,浅笑道:“你再背一次你爹爹教你的那句话!”   枝儿抽泣着,咬了咬牙,有些含糊道:“存心有天知、笃行神明见。”   少箬一点头:“好!你记得这句话,我相信你一辈子都记得!来!叫我一声姐姐!”   枝儿闻言眼睛一闭,两行清泪冉冉浸湿脸庞。她喘了两口气,一咬牙:“姐姐!”   少箬大舒一口气,浑身一松,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枝儿身上……   ……   少筠看着少箬怔忪的样子,心里很是难受,勉强忍着咳嗽,伸出手来握着少箬:“姐姐,若是十分难受,告诉筠儿好不好?或是哭一场,让你自己好受些。”   少箬扯了扯嘴角,又舒了一口气,反握着少筠说道:“你不必担心我,多操心你自己罢了!”   少筠抿嘴:“这几个月真是辛苦姐姐了!我好多了,昨日容娘子还说我吃多了,人也胖回来了。”   “这么说,我心头大石又放下了一桩。”,少箬点头:“既然你好些了,好些事情,我还是交到你手上!”   少筠略低头,然后招呼商天华过来坐。然后方桌上最后一个位置,少筠让侍兰来坐,侍菊则站在少筠身后伺候着。   少箬等众人都坐好了,便说道:“枝儿这一桩,只做了半拉子,余下的还得指望着你这位二姐。筠儿,辽东我已经让廖志远大人、程大都督帮忙,报了病亡,再给枝儿造了个流民孤女的身份。余下的,你得想法子在户部的鱼鳞册上,给枝儿添上一笔,让她正经入了桑家,这事就算是成了。”   少筠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道:“箬姐姐,我听你这话的意思……难道我该进一趟京城?”   少箬笑笑,然后示意侍兰。侍兰则说道:“是呢!这里头好几件大事。一则,巡边的张英正大人提过了,既然是鞑子挑衅在先,大都督又大败鞑子,实在是有功,还是该进京面圣。见见内阁的大人,亲自说一说,比他传话有用得多。第二件事么,跟海西女真有关。经过这一仗,穆大人真看明白了,鞑子太厉害,他孤悬关外,被人吃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因此想借这个机会向朝廷示好,若是朝廷也能在海西设立官署,日后再有这样的事,朝廷也不能袖手旁观,海西也多个保障。我自己思量了几日,若朝廷真的设立官署,咱们又想继续在海西煎盐,这一关,也是迟早要过的。”   “还有第三件事,就是想法子给枝儿办个户籍。”,少筠补充了一句,然后再问道:“兰子,还有么?”   “还有!”,商天华接话:“二小姐,两淮出大事了,你还是进京呆上一段日子,省得京里没人、没消息,耽搁了事情!”   少筠挑眉,看着商天华。   商天华微微叹气:“今年辽东打仗,蓟州和宣府也不消停,国库空虚呀!”   少筠嘴角一扯:“国库空虚?还有什么?还有海盗走私私盐,越发猖獗?”   商天华一哂,也不知道究竟是笑或是叹:“你说的没错!辽东用兵,银子百万计,国库不足,从各地库银调拨。若是减别的地方的库银,我是不知道有什么后果,但是减了两淮两浙……哎!盐使司手里没银子,盘铁草荡自然不维护,也不会有银子来收灶户手里的余盐。可是,为了北边的军饷,灶户的盐课不减反增,再加上海上私盐泛滥,官府又追缉得紧,因此几乎就逼出民变来!从五月至今,两淮两浙的消息,没有一桩消息是好的!”   少箬叹气,侍兰侍菊也叹气。可是,少筠轻轻一笑,她很清楚,这里头,到底有几分是她推波助澜的结果!   “这么说,商爷你的意思是朝廷总的想法子来应付这一次的国库空虚?”,少筠有点而慢条斯理的。   商天华深深叹了一口气:“只怕还得指望着开中盐!可是我知道的消息,许多盐商今年都没有进辽东,反而聚集在京城,就想看看朝廷究竟拿出什么方略来。我掂量许久,我拿不准朝廷究竟会怎么办。只是今年的第一道开中令已经下来了,比去年早了足足一个月。可见朝廷虽然也在想法子,可是只怕也不会丢掉开中呀!”   “开中?开中怕是不顶事了!”,少箬大皱其眉:“眼下就是缺银子,两淮两浙维护盘铁草荡要银子、官府收余盐要银子,北边打仗,要的还是银子。可开中一进一出却是不见银子的,这可不是能解燃眉之急的法子!折色纳银,只怕就要成了常例了!”   “常例?”,侍菊立即就嗤笑开来:“那也得两淮两浙有盐可折呀!要是盐仓里正正经经有盐,开中商人就能兑换,连开中也不怕了!就可惜连盐仓里的盐,皇帝都拿了赏人,不然就是贪官拿来当残盐低价卖了,折色纳银,它也纳不到银呀!”   “正是这话了!”,侍兰立即附和。   少筠又是一声轻笑,打算众人的议论:“商爷,这一回辽东打仗,你私底下弄到了多少粮食?照往年的惯例,若换成盐引,能换多少回来?”   商天华愣了愣,却皱着眉说:“五月朝廷就召集边商给辽东运粮了,竹子手里有银子,我再好几处地方有人脉,这里头二小姐知道的越少越好,横竖我自然不会辜负二小姐的心思。要说换盐引,你放心,只要你一声令下,一定能叫你点头满意。”   少筠颔首,转头看着侍菊:“叫小七跟随开中盐商北上进京,与我会面。”   侍菊答应。   少筠又转向侍兰:“这段日子你再跑一趟金州所,仔细嘱咐吴二哥他们,保证晒盐妥当。这一面得了银子,立即还给廖志远,别欠人家的,余下的银子全部不要动,留着日后有用。”   侍兰也答应了。   这时候少筠站起来:“既如此,大家准备准备,择日进京。”   作者有话要说:逐鹿辽东的最后一章。下一段落应该是最后一个段落:倾天。   如果注意看我布局的同学们,应该可以看得到少筠所有的棋子基本都已经排布妥当,就等开启了。銮战京城,是倾天第一步。   ☆、234   宏泰穿着一件小小的淡蓝色右衽夏袍,半短不长的头发正经用发带束起,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趣致。他看着侍兰双手递来的一炷香,转头问同样穿着淡蓝葛麻衣裳的少筠:“娘,泰儿要给谁上香?”   少筠朝宏泰笑笑,然后接过侍菊递来的香,接着走过来拉着宏泰,一并在一个牌位前跪下,然后祷告道:“哥哥,三年光阴如梭,当日你在这儿托付给我的宏泰,而今已经这般模样。但愿你在天有灵,觉得安慰。”   少筠祷告完,将香交还给侍菊,侍菊将香插在香炉上。   香炉中轻烟袅袅,清香也袅袅,模糊了香炉前的康青阳的排位。   宏泰睁着滴溜溜的眼睛,满眼不明的看着少筠。   少筠转过头来,嘴角噙着的一缕笑容,浅淡,柔和,如同春风拂柳:“泰儿,这儿是京城的南边。你爹爹……三年前在这儿殁了。你乖,给你爹爹上柱香,跟他说说话。”   宏泰仍是明眸似水的看着少筠。少筠好笑:“在辽阳的时候,你不也问过娘,别人都有爹,你为什么没有?”   宏泰庄重的持着香,茫然看了看前面的牌位,又扭头向少筠点头,满脸期待的问道:“娘,泰儿的爹在哪儿?”   “在天上。”   宏泰没了话,睁着眼睛,似懂非懂的样子,一直到最后,他扁了扁嘴,泫然欲泣:“娘……爹爹是不是不回来了?”   少筠想了想,郑重点头:“是不回来了,但却不是不要你了。他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泰儿。”   宏泰抿抿嘴,掉了眼泪,却学着少筠的样子祷告:“爹爹,泰儿跟您说话……泰儿很想你……”   少筠笑开,然后教他:“先生教你给长辈见礼,你还记得么?你把香交给兰子,然后规规矩矩的给你爹爹见礼。”   宏泰极乖,将手里燃了一半的香交给侍兰,然后正正经经行了一个三跪九拜的稽首之礼。少筠看得十分满意,亲手将宏泰扶起来,教导道:“泰儿长大了,懂事了!娘十分欣慰!日后无论去到那里,都该记得惦记你爹爹!等回了家乡,你爹爹入土为安,你还得记着清明重阳的祭奠,明白么。”   宏泰半懂不懂,却很郑重的点头,又有些疑惑的问少筠:“娘,咱们不回辽阳了么?”   少筠摇摇头:“辽阳不是泰儿的家乡,泰儿的家乡在南边,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扬州!日后泰儿回去了,就不怕没有亲人疼爱你了!你的祖父祖母、姑姑,都在扬州呢!”   宏泰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下,突然冒出一句来:“泰儿跟着娘!”   少筠笑笑,亲自拉着宏泰,任由侍菊扶着出了这所已经破败的连屋顶都坍塌了的茅舍,回到马车之上。   侍菊见马车有些逼仄,因此笑着哄宏泰:“小少爷,咱们呀跟着小紫坐到后边的马车去,可好?一会呀,小紫领着你倒京城的大栅栏去,那儿有面人,有纸鸢,还有好多辽阳见都没见过的好玩、好吃的。好不好?”   宏泰蹙了小眉毛,想去,又恋恋不舍少筠。少筠拍了拍他的小脸蛋:“泰儿去吧!京城可大,比辽阳大多了,你去瞧瞧,回来告诉娘,这里都有什么。”   宏泰听了少筠这样说方才朝侍菊点头,侍菊得了令,立即把宏泰抱了出去。那边指挥仆人收拾物品的侍兰,这时候也回到车上,交给少筠一个小包袱:“趁着方才祭奠的功夫,我打发小紫出去把三年前典当在这儿的东西赎回来了。”   少筠接过包袱,解开。等看见那已经泛黄发黑的绢布,少筠伸出手指来,轻轻摩挲着绢布上丝丝缕缕的丝线:“小七和清明,到了么?”   侍兰点点头:“到了,同几位盐商一起,住在京城最好的客栈,来福客栈。小七已经悄悄给咱们送给信了,只看竹子想在哪儿、什么时候见见他。”   “程大都督什么时候进城?黑子一块儿来么?”   侍兰摇摇头:“大都督,封疆大吏,正二品的朝廷大员,排场着呢,约摸比咱们还晚两日才能到。黑子不能来,毕竟努尔海卫初平,还得有可靠的人在哪儿盯着。”   “海西那边这回打算用什么人进关?”少筠又问。   侍兰皱了皱眉:“恍惚是穆阿朗的哪个儿子吧。他们的书表得靠建州官署的属官转送,只怕来不得这么快。我却不十分担心这一处,只是万爷那一处……万爷自努儿海一役之后,怕巡边御史查到蛛丝马迹,已经立即将几百车的东西运到北边去了。这一下已经八月了,还不曾听闻他们进关的消息,我着实担心出了北山女真之后,鞑子会蓄意报复。”   少筠叹气,担心他,仿佛是潺潺流水,日日夜夜,无穷无已。可是,自己实在不知道还能多做些什么。只能往好处想吧!他应该也不至于再遇到什么危险吧!一则万钱手边有稀奇古怪的海盗,二则鞑子这一仗损失的可真正是精锐中的精锐,就算要报复,短时间内只怕难以纠集那么多精兵强将。她深吸一口气,略过这一节,微笑道:“用不着着急,他那个人,深不可测,未必有事。眼下程大都督尚未入京,咱们不宜有太多的举动。等程大都督来了,京城热闹了,咱们再凑那个热闹还不迟。”   侍兰正要答应,侍菊一骨碌的钻进了马车,有些发愁的:“竹子,小少爷那个脾气哟!原先哄得好好地,回到那车里不干了!逛街也非要扯着你呢!我和小紫都哄他不住,答应他了,说是你也会陪着他走走大栅栏呢!”   侍兰被打断,又想起方才宏泰的模样,不由得笑道:“泰儿呀!跟他爹一个脾气,少了竹子一时半刻也不能够的!”   侍菊撇撇嘴:“粘人也罢了,只不要从娘胎里带来那股子孤僻也罢了!”   少筠微微叹气:“阿菊这句话在我这儿说也罢了,别叫枝儿听见。那孩子……日后回去,不知道她怎么过了自己那一关。”   侍兰侍菊同时都沉默了,谁都知道,京城之行,将最终确认枝儿姓桑。只是,始作俑者如今堂而皇之的窃姓为梁,也难怪枝儿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心生愤恨!   许久之后,侍菊叹气,又有些发狠的说道:“我倒真想看看这位梁大小姐这日子究竟过成了什么神仙模样!横竖小七在江南上来,他一准能知道,如今的朝廷节妇过的什么日子!”   侍兰听了这话,罕有的幸灾乐祸:“是呢!我也真想看看!”   少筠看着两人模样,心里有些啼笑皆非。但她不是圣人,想到梁苑苑,她确非心如止水。也正正因为始终不是堪破看破的心如止水,她苦心孤诣奋发向上,就为了日后有一天,亲眼看看这一些人究竟有什么下场!   想到这儿,少筠微微一笑:“既如此,就逛逛吧,瞧瞧京城里头的繁华热闹。”   ……   京城到底繁华热闹,辽阳跟来的几个仆人没怎么见过世面,几乎瞠目结舌。宏泰高天绿地见得多,人却见得少,因此也玩疯了。少筠看见宏泰高兴,也顺势放话让丫头小厮们都逛一逛。   侍兰担心丫头小厮们不够懂事,忙令跟着自己的大丫头翠翘同两个年长仆人细心跟着,自己则与少筠侍菊,带着小紫和另一个大丫头锦安,如同京城贵妇一般坐着马车在大栅栏里一家店铺一家店铺的逛着。   不多时,一家装潢颇为考究的门面映入眼帘。   侍菊透过车窗看去,看到匾额,奇怪道:“隐竹居?这不是咱们在辽阳的院子么?怎么这么巧?就不知道是做什么买卖的!”   侍兰想了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因此看着少筠。少筠轻轻摇头,只说到:“去看了就知道了,这有什么呢?”   侍菊见状,便令车夫停车在隐竹居旁。几人正要下车,不料隐竹居里早有小丫头迎了出来。侍菊一看这架势,不免回头笑道:“瞧着这伺候人的周到劲儿,竹子,咱们今日荷包可真要伺候着了!”   侍兰在后面推了推她:“就你嘴巴伶俐!快去吧,难道你还怕竹子单单挑了你的荷包来伺候?!”   侍菊好笑,又嗔了侍兰一眼,就在小丫头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三人在小丫头的指引下,鱼贯进入店铺之内、又直上了二楼的雅间。   直到这时,三人还丝毫不知这“隐竹居”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等大家都坐定了,才有一位穿着上等青色棉布衣裳的女子领着两位丫头捧着两个托盘出来,又有一个小丫头给三人奉了茶。   少筠按捺不语,侍兰只是挑挑眉,就伸手喝茶。侍菊则是一喝茶,就眉毛扬起,对那青衣女子笑道:“今年的雨前龙井,水也是好水,只怕是京郊玉泉山上的泉水吧!我竟不知天子脚下的商贾也这样的待客之道!见识了!”   青衣女子也不解释什么,只笑着行了一礼,然后示意两个丫头放下手中的托盘,打发了两人,才掀开了桌上的红绸布,一言不发的任由少筠等人观看。   繁花填丝,金雀堆累,拱出明珠耀月颜,原来是做首饰的生意!   少筠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大东珠,心里有数,只点点头:“北面女真人的东珠!除了进贡宫里,满京城,只怕就属你隐竹居有这样顶尖的货色!”   青衣女子这时候才笑着对侍菊说道:“如此眼光,想来这位夫人也不会奇怪奴家煮最上等的茶招待诸位?”   “奇怪么?”,侍兰喝了一口茶,寻思了一下,又抬起头来笑道:“呵呵,我倒不奇怪贵用什么茶、什么水来招待人,却奇怪你们怎么长了千里眼顺风耳,知道来人该用什么法子招呼?万一咱们身无分文呢?这天底下呀,名不副实的也太多,贵店的珍宝,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消受得起。”   青衣女子笑着摇摇头:“夫人见笑了!进店的人,若荷包羞涩,遇到这般排场,只怕已经惶惶然。”   侍兰顿了顿,笑道:“说得好!言谈举止,穿衣打扮,这些东西只怕瞒不过你们的一双刁毒眼睛!反倒是咱们,少见多怪了!”   青衣女子谦和一笑:“夫人客气了,咱们商贾人家,有的不过都是些雕虫小技。”   少筠笑笑,拈起一只簪子,看了看做工,微微颔首:“极好的京工,难得了。你这隐竹居如此周到体贴,只怕不愁不是日进斗金。放眼京城,只怕京官的夫人们都是座上宾。雕虫小技这样的说法,过谦了。”   青衣女子浅笑,不置可否,反而给少筠介绍起面前的珍宝首饰来。   东珠何处而来,少筠心中有数,隐竹居什么人撑得腰,少筠心如明镜,因此青衣女子介绍,她只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并不十分往心里去,偶尔与侍兰叨念两句。侍菊却颇有兴致,细细与青衣女子聊起家常来。   正说着,隐竹居一楼又来了客人。隔着松木竹叶窗和一道若隐若现的纱帘子,楼下人的一举一动都在眼里,连说话的声音都十分清楚。只见接引客人的另一名青衣女子恭敬的说道:“如夫人,这边请!最近店中新打制了好几枚新鲜别致的同心钗呢!”   “嗯!”   ……   不过轻轻柔柔的一个“嗯”字,足令楼上的三人侧起耳朵来听!时隔多年,朦胧纱窗外,樊清漪美态依旧,连说话的语气都丝毫未改!   作者有话要说:倾天开始了哈,第一章就给樊清漪一个镜头。谢谢……   ☆、235   天青色绿妆花璎珞裙纱制的裙子,青妆花过肩凤女袍,衬了东珠攒玉累丝蜻蜓点水步摇,樊清漪艳绝京华、雅绝京华。   她方才扶着彩英进店,举目望去,立即就发现二楼雅间中影影绰绰的丽影,又隐约有些低语传出。微微仰头而视,这种感觉不好!而且,何等样人物,值得隐竹居引为上宾!她略略偏头,身侧的青衣女子了然一笑,却什么都没有说就伸手做请。   樊清漪收回眼光,婷婷袅袅跟着上楼。不多时,她安坐处,正巧就是少筠的隔壁厢房。   等奉过茶,青衣女子一样的捧出托盘,笑道:“许久不见夫人上门,珠钗也蒙尘了!”   清漪笑笑,一旁彩英则说道:“许久不来,你们也没落下买卖呀!瞧瞧今日这几支钗,款式这样别致,真是好看得紧呢!夫人,你快看看,是不是?”   樊清漪扫了一眼那托盘,不大感兴趣的样子,只矜持的说道:“听闻东珠都产自北面女真人的地方,今年北面有战事,眼下还没完全平息。你隐竹居好大的本事,这时候还有这样上好的东珠伺候着。”   青衣女子一看清漪这样的态度,又听闻她这样说话,立即明白了两分:只怕这位如夫人不中意眼前的这些东西了!她眸子一转,立即伏低身子,略显亲密的低语道:“咱们这样的小商家,哪里能知道国家大事哟!要说这托盘上镶的几颗珠子!夫人,您一年不知道过手多少上等的珍藏首饰,必然是看出来的,这几颗珠子这样浑圆,又这样匀称,再加上这层珠光!不瞒夫人您,这还真不是今年刚回来的,是匠人画好了图样却一直没有凑齐这样齐全的珠子,直等到今年方才凑齐了,通共才做了这一支钗!夫人您是知道的,咱们隐竹居做生意,真正的好东西从不摆出来给人看,这支钗呀,匠人做好装盒,今日是头一回见了天日的。”   樊清漪听了这才转过头来,恍如毫不在意的拿起珠钗来看着,又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虽说也过得去,可是我却没有好的珠链衬她。”   青衣女子一听,忙笑得像朵花似地!她立即说道:“有有有!不是奴家自卖自夸,新穿的几条珠链,那个匀称!包管夫人喜欢!我立即就去取几条最好的来给您挑!”   清漪微微点头,仍是那种可有可无、不甚开怀的模样。   青衣女子得令就转了出去,彩英却有些无奈,又有些着急的劝道:“少夫人!单单这一支金钗,只怕不下两百两银子,加之前面在绸缎庄、鞋铺、胭脂水粉店的开销,今日这一出门,就花去不下五百两银子。若回到府中,老爷夫人知道了,少不了又在爷跟前说你的不是!哎!那么多日子你都舍得小心做人了,何苦前功尽弃?”   樊清漪一听,冷哼一声丢下金钗,捏着帕子,说道:“今日让你陪着出来散闷,反招你也来数落我么!”   彩英噎住,许久后叹了一口气,又劝道:“清漪,咱们一个宅门里出来的,走到今天这地步,还有什么不足的?这几年爷一个女人也不要,一个月总有大半的日子在你的院子里头。前面大公子跟着夫人不说,二公子正经就是你养着的,就算爷少来了你院子,日后也总还是有了依靠了!”   樊清漪绞着帕子,也不瞪着彩英,却死死的盯着桌脚,仿佛要把桌子灼出一个洞来!连彩英也觉得她该知足了么?可是凭什么知足了?要是知足,当初在桑家,跟了桑少原,难道她发愁两顿吃穿、发愁老无所依?她要是知足,何苦苦心积虑!只是她不明白,明明丈夫迷恋她,可是无论她怎么枕边吹风,使尽翻云覆雨手段,丈夫从未表露过半点将她迎为姨娘的打算!   天呐!快四年过去了!如今小儿子已经一岁有余了,可是她!她在何府里还是个没名没分的侍婢,连个妾房都不算!更叫她郁闷的是,自从她冒险生下老二、导致老二至今孱弱得连路都不会走之后,府中的老爷和夫人对她再没有好脸色!无论她如何贤良淑德,无论她表现的如何谦卑忍让、不争不抢,两老每次看见老二生病,总要旧事重提,说若非她不守妇德、不安于室、处心积虑,趁着何文渊出差的当口引诱何文渊、强行有孕才导致他们何家的子嗣遭此磨难!   冤么?冤过窦娥!床笫之间,难道真得行过孔子之礼再行周公之礼?那才真是笑掉人的大牙呢!她樊清漪之所以直至今日还能专房之宠,就是因为她比宁悦更知情识趣,更不守规矩!男人么,都愿意中规中矩,花街柳巷早已经灭绝了!也正因为看到何文渊一直宠爱她,才叫她坚定的相信,何文渊对待她,是不同的!也正是因为有这份不同,樊清漪生出了信心。而更因为这份信心催促,她越加觉得郁闷:既然有情,为何扶正遥遥无期?   彩英看见清漪一语不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又劝:“少夫人,您也开怀一些!爷对您好,一府上下都看得见,也没人敢到您这儿来说三道四。彩英自己的一点小主意,觉得这也实在是难能可贵了。谁知道日后的事呢?没准日后大公子……”   “休要再提大公子!”,樊清漪冷声截断彩英,寒着脸说:“是从我的肚子里生出来没错,可他哪里还会记得我是他的娘?回回见他,他待我如何,你亲眼所见!”   彩英想了想,有些犹豫的说道:“按说……清漪,依我看,大公子不过是跟着少夫人,学了人家的做派而已。在府里,不论老爷夫人,就是爷和夫人,都是这般相敬如宾的相处……”   清漪冷笑一声:“你又想说人家这是高门大户里的规矩做派么!这话,我不信!慢不说我自小就生在官宦之家,只说爷与我如何相处,就可知,宁悦那一套规矩如何惹人厌烦!如今她把我儿子教导成这幅模样,岂不是成心叫我儿子记得谁才是她的母亲、成心叫我儿子守着规矩不认我这个娘么!”   彩英又是噎住,真要把道理拧成这样的说法,也能说得通,可是宁悦在那家里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啊!“可是,夫人她……”   清漪淡淡横了彩英一眼,冷笑:“夫人她什么都不争都不抢,是么?你没读过书,你不知道圣人原有一句话,叫‘大巧若拙’!”,说到这儿,清漪又捏住手帕,心里很是不屑!宁悦那副与世无争的样子,瞒别人瞒得过去,瞒过她樊清漪?想她樊清漪从教坊司奴婢道朝廷正三品的如夫人,连堂堂两淮都被她掀得天翻地覆,宁悦那点手段,她樊清漪还不看在眼里!   彩英哑口无言,只能看着清漪发呆。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闻一阵银铃一般的笑声,又听闻隐约的说话声:“夫人……咱们家,东珠可不算什么稀罕!”   ……   “我么?巴掌大的象牙妆盒、深海里头的红珊瑚,还有北边红毛子过来的祖母绿……那才稀罕呢!我听闻……店家这儿也总该有!”   “哎哟哟……连夫人手下的丫头都这样的见识……真真瞒不过去了……”   ……   清漪微微皱了眉,正巧青衣女子去而复返,笑吟吟的捧着一托盘又进来了:“夫人!您来看看,这几根珠链,合不合心意?”   清漪一看,果然三根珠链并排,或大或小或珠光盈盈,果真是又均匀又上乘的珠链。清漪微微点头,细细看了起来,嘴上却是不以为意的说道:“你隐竹居素来就以金玉珠宝有名!想来也有不少别致人物慕名而来?我听闻象牙、红珊瑚、祖母绿这样的珍稀玩意,人家都找上门来。可惜我帮衬你们这么久,却从来只有东珠这样的东西,虽然也好看矜贵,只是看多了未免也觉得有些腻味。”   青衣女子一听这样的话,只觉得这位如夫人实在难伺候!看珠钗看的好好的,冷不防又要珠链,看着珠链的同时,又惦记着隔壁房间居然有人看天价的东西。贪心犹不在话下,偏偏辞令左闪右躲,要面子之余总叫人猜度,教人猜度之余总是绵里藏针的嘲讽人!青衣女子款款一笑,不软不硬的说道:“哎哟哟!如夫人可真真是高门里头的夫人,金玉珠宝总寻常了!想奴家这样的人,虽然也是日日看着东珠,但想说一句‘腻味’,只怕下辈子还修不到这样的福气呢!红珊瑚、祖母绿这样的东西,世所难见,天子也以为是天赐的宝物呢。寻常人家不知道规矩,胡乱嚷嚷也罢了,如夫人这样的福气,必定不以为然的!奴家又怎敢唐突夫人呢!”   樊清漪暗吸一口凉气!往日怎么不知道隐竹居调教出来的下人这样的本事!看她说的这一番话,明着褒奖,暗里刀枪不绝,分明就是警告她,她这样的身份还是收敛一点的好!樊清漪原本心情郁结,如今被青衣女子一番针砭,心头的怒火蹭蹭上窜!不过她素来胸有丘壑却绵里藏针,因此也不朝青衣女子发火,只是淡着神色问道:“原来你也知道祖母绿、红珊瑚这样的东西不该寻常人家有!却不知道隔壁什么人物,这样气派,堂皇高声问出来!你们只怕也顺杆就爬?”   青衣女子一笑,又凑近了一些,仿佛极为亲切的:“也不敢瞒着如夫人,这隐竹居的大掌柜奴家从未见过!只知道每年来这儿的东珠着实不少!大约除了上贡的,辽东最好的珠子都在这儿了。至于那些更加稀罕的……有!可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何必招惹这些是非?也只有那些不入流的巨贾,不知天高地厚,找那个稀罕罢了!隔壁么,不是京里头的夫人,听那声气儿……咱们也都不再往下问了,横竖咱们打开门做生意,来者不拒。也就对着如夫人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而已!”   樊清漪听到这儿,不仅火气没了,连购物都意兴阑珊!人家隐竹居心灵眼清!知道他们官宦人家的规矩多,好东西说不拿出来就不拿出来,大把的理由搪塞着:说是为你好!可是,是真心为人打算,还是警告人,谁知道呢?横竖在这个大圈子里立足,谁都不是简单人物,谁都得留着面上三分面子。即便如今何文渊已经升至都察院正三品的副督察御史,这个铁律,她樊清漪也无从改变!   轻轻放下手中珠链,瞄了一眼一旁的珠钗,樊清漪笑道:“素来你们识得眉高眼低,说出来的话叫人窝心!也罢了,今儿这支珠钗就留下了,珠链还是等下一回吧!”   青衣女子清脆的“哎”了一声,立即从雅间的隔层里取出一只檀木盒子,利索的将珠钗收拾进去,然后托给清漪:“多谢夫人惠顾!共是两百二十八两银子!”   清漪点点头,横了彩英一眼,彩英便笑吟吟的付了银子。   青衣女子千恩万谢,好听的话说了不知多少!樊清漪心不在焉,只带着彩英下楼离开。才下到一楼,二楼雅间里,又传出连绵不绝的笑声,惹得一堂人都举头去看。   只见纱帘中影影绰绰的几道人影,大约是说了什么好笑之事,人影摇晃,月白的纱帘上朱红漾着金辉、碧绿摇着银影,煞是好看!   清漪眯了眯眼,转过头来,意有所指:“织金纱、绣孔雀羽线,果然富贵!”   ……   作者有话要说:樊清漪比较矫情……   ☆、236   “好一双‘掌上轻’的三寸金莲!只怕是哪家德高望重、三从四德的高门夫人了!”,侍兰看着樊清漪远去的背影,端着一盏茶,不以为意的说道。   少筠的目光跟着楼下的倩影,嘴角若有若无的勾着,却并没有说半个字。   侍菊轻笑一声,看向一旁作陪的青衣女子,笑道:“我也十分奇怪,你这儿的东西,寻常人只怕消受不起。既如此,雅间也该收拾的利落一些,怎么一眼看去、一耳听去,都是别人的影子声音?”   少筠听到这儿真正笑了,放下手中茶盏,说道:“可是你错了!你何尝见过天子四处去找天下的什么宝贝的?真正的好东西,自然是送上门去的,高门夫人何来见人?再者,真这样不济,要上门来才能买到东西的,但凡有些身份,也总自矜身份、顾忌着家里男子的地位,也不会高声调笑。雅间之雅,在人、在人的做派,与人家隐竹居何干?”   青衣女子赔笑:“这位夫人真真好见识!”   侍兰则斜斜觑着跟来的小紫、锦安,笑道:“听见夫人的教训了?往后说话做事,掂量掂量场合!”   小紫锦安止了笑,揣揣然。   侍菊却有些不以为意:“不过寻常说笑,这有什么?夫人也说了,只有自矜身份的人才惦记这个呢。你我什么身份?何必做这个样子出来?再说了,若是我,要么做那不必出门就有人送上门来的第一等夫人,要么就有些自知之明,该笑就笑,该说就说,该出门还出门。打肿脸充胖子算怎么回事?装得再矜贵,人家也知道你的斤两,是不是呀?姑娘?”,侍菊转向青衣女子,神态自在、轻松。   青衣女子一愣,心里只觉得这三位女子实在不是池中之物!两个看着淡,实则什么都清楚明白,另一个活泼,又这样自在和无畏,天生一股乐观大方!不自觉,尊敬之心油然而生。她换出笑脸来:“哎哟!天底下您三位这样的人物,真叫人开眼了!前面夫人说得有理,后面夫人也说得有理!奴家打这隐竹居开店的时候就在这儿了,一年来也着实见识过一些夫人,如今细细想起来,三位夫人一番话,就说透了里头的曲折了!”   说到这儿,少筠点点头,却不接话。她纤纤玉指点着托盘上的一支珠钗,许久后轻启樱唇:“方才丫头们虽然轻浮调笑,惹了人注目,但其实,他们说的,正是我想要的。”   青衣女子又是一愣,微微张唇看着少筠。   少筠一笑,直截了当:“你们大掌柜,通天之能,除了东珠,必然是有象牙、红珊瑚、祖母绿这样的东西的。银子,我有,所以我要这样的东西。”   青衣女子笑着呵了一口气:“夫人,这东西……实在咱们店里是没有的……天子脚下,咱们店里……”   少筠又一笑:“若你觉得为难,也罢了!我便不买东西,不过有一件物件,我是真想请你们大掌柜掌掌眼的。”   青衣女子略松一口气,旋即又看见少筠从皓腕上退下了一支榴花嵌红宝镂空錾刻金镯子来。她细一看,心中一震,疑惑更甚。这支镯子,分明是他们家专用工匠的手工!可是自从他们隐竹居开业以来,因为东珠便宜,就已经极少往外寻找红宝、蓝宝这样的高价宝石做镶嵌。这里头的意思……   青衣女子再也不敢怠慢,更不敢再推辞,只忙忙的双手托着托盘接过金镯,然后告罪起身出去。   直到这时候小紫才问:“夫人,这只镯子是您的挚爱,除了沐浴,连睡觉都不曾取下的,今日是为什么?”   少筠笑笑,看向侍菊。侍菊笑道:“小紫,清明往江南去了这么久,你想她了么?”   小紫眼睛一亮,笑呵呵的:“怎么不想?有时候梦里头还梦到她一口的盖州口音,还嗓门贼大,吼得我的耳朵都发震!”   侍菊挤挤眼睛,看向侍兰:“小七也该记得给咱们带些江南地产,许久不吃咱们江南的杂嘴儿了!”   侍兰罕有的俏皮:“是呢!西街里头的杂嘴儿铺子,我还记得真真的!”   丫头锦安看见侍兰这样的态度,不由得笑道:“在北边的时候也从没见过夫人这样说笑,到底是我的福气了,跟着出来这一趟,见了大世面了。”   侍菊一声笑哼:“大世面?锦安丫头,你恭维你夫人也罢了,但这话也敢拿来哄咱们?程大都督府里什么宝贝没有?用得着千里迢迢来这儿见世面?”   锦安闻言不慌不忙,只笑道:“别的也罢了,不过是钱财死物,只是这人情世故、接人待物,锦安从没见过如三位夫人这般通透的。”   少筠一听这话就不由得笑开,又细细打量锦安,只见锦安穿了一身浅紫色的纱衣,头上点点翠玉装点,也十分干净秀气。少筠点点头,说动:“好巧的一张嘴!好丫头!你是辽东地方的人?”   锦安羞涩一笑,道:“小人是辽阳乡下的人。”   少筠又点头,然后对侍兰说道:“这丫头有些见识,若得她用心服侍你,你离得远,我也十分放心。”   侍兰也看了锦安一眼,想了想,笑道:“我原就是个丫头出身,如今看见她与翠翘,总不觉的想起昔日竹园里,我们梅兰菊三人服侍小姐的景象来。锦安么,是个好丫头,只是谁知道能不能长长久久陪着我呢?昔日小姐你就总是说,若有好人家,我们三人你一个都不留着,而今果真应验。我将心比心,自然也该这样待身边的人。”   侍菊听得默然,少筠则看着锦安和小紫,浅笑道:“果真如此,我心里只有安慰。若你的人又能体会你的这番苦心,也总是他们的福气。”   小紫和锦安相视一笑,正要说话时,一名褐色衣裳的男子引着一位身穿灰色棉布衣裳、上等素绢中衣的男子开门走了进来。   少筠转头一看,神色中就有了一种整遐以待。   男子大约五十岁上,神色自如,面目可亲。他右手略略提着衣摆,左手微微曲着,快步走到雅间内,一眼扫过屋内数人,立即朝褐衣男子子挥手道:“出去吧!这儿有我就行。”   褐衣男子不敢一句多言,忙忙的退了出去。直至此时,灰衣男子方才上前作揖行礼道:“阿明见过二姑娘,见过两位姑娘!”   唤作姑娘?小紫和锦安又对视一眼,只觉得有些莫名。不过两人没有机会在听到什么,侍兰很快站起来,将两人打发到了一旁雅间去。   等屋里只剩下四人,灰衣男子从袖中捧出那支嵌宝金镯子,说道:“这儿的掌柜骑马送了这支镯子来,我就知道事故了!二姑娘,阿明怠慢了。”   少筠摇摇头:“留碧轩里头的君伯,我见过,您的年纪不比他小,您自称‘阿明’,我很惭愧。”   明叔一下子笑了出来,直起身子道:“桑贵我见过,蒙他抬举,也蒙爷抬举,都叫我一声‘明叔’。”   少筠站起来,伸手作请:“明叔请坐。”   明叔抿了抿嘴,看着少筠脑后的妇人发髻,一面坐下一面说道:“大约三四年前,桑贵上京也查到一些事情,那时候……二姑娘,今日我这声称呼大约是错了?”   少筠纹丝不动,秀美面容上那一抹笑容凝固了,宛如寺庙里垂目浅笑的菩萨。她静默了一会,再抬起头来,嘴角勾着,分明是笑脸,却了无笑意:“万爷从北面回来了么?我听丫头们说过,北面战事之后,他要立即转运大量的财物,免得朝廷的巡边御史看出端倪来。如今秋天了,一直没有消息。也不知道这一路,究竟……”   少筠说话时,明叔一直盯着少筠的面容,听到这儿,明叔心中喟叹。少筠似笑非笑,面容后面,是什么样的心情?想到这姑娘这一路的风霜,明叔很想无关风月的安慰几句。   可少筠并没有让明叔说话:“万钱……总有一日,我会亲自跟他交代前后。”   明叔沉默的点点头,复又补充:“姑娘不要怪老仆说话不动听,只是我也心疼我们爷……哎,不提也罢了!因为这一趟东西多,爷和阿贵不得不亲自跑这一趟。仗打完了,交道也打完了,他们两人着实辛苦了,也该停下来歇一歇了。爷这辈子,太多人欠他一个交代。”   少筠想了想,真觉得应了那句诗,“心似蛛丝网,中有千千结”。不自觉,她低声回应道:“是,交代清楚了,也连累不着谁了……”   明叔听了这话却皱了皱眉,正要开解两句的时候,少筠又显然的振作了一下精神,笑着问道:“隐竹居?是谁的主意?又是谁的股份占大头?这儿,也为他们两人探得不少京中官宦的消息吧?”   明叔呵呵的笑开,却没有轻易接话。   少筠看见明叔这样子,又觉得自己问的十分好笑,因此笑了一会,又说道:“三四年不出来见人,一出来,必然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明叔,隐竹居不错,我在京城没有可靠的根基,想在这儿与一些人会面。”   明叔眉头一挑,颇为认真的说道:“二姑娘想见什么人?”   少筠一笑,一旁一直安静不语的侍菊到了这时候开始坐不住了,笑道:“小七、云小七!”   明叔乐呵呵的:“小七么!果真是二姑娘的人!”,话到这儿,明叔敛去笑容,正色道:“二姑娘,云小七正经给隐竹居供应皮毛东珠,跟咱们也有交情,他来隐竹居,咱们恭敬招待着,也是应当应分的。只是二姑娘,你听明叔劝一句,你要做什么,先见见爷,商议个章程,行么?”   少筠摇头:“这里头的事,明叔你还是不要多问了。嘱咐伙计们安排妥当即可,你就权当不知道。”   明叔又是皱眉,满眼不赞同的看着少筠。少筠摇头,坚定道:“我是死过一回的人,许多事,我一定要做,而且要做个明白透彻。”   明叔没话了,只有答应。少筠复又问道:“昔日的巡盐御史何文渊,如今高就?”   明叔心中咯噔一下,不由得暗叹一句:究竟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整理房子,时间有点不太固定,呵呵,见谅。偏偏这个文又到了比较关键的时候。   ☆、237   “当年何文渊因为两淮弊案,回京之后立即就升了五品的品级。弘治十五年的时候,何文渊又奉旨南下督办开中,陛下以为有功,当年他就升为四品职衔。到了今年,他又升,眼下,已然是正三品的都察院副督察御史!中间的原因,陛下的旨意里头没有明说,打听的消息,大约还是为北面战事筹粮筹款的功劳。”   明叔深知何文渊与少筠、与桑家的渊源,自然也深知少筠此番相问究竟意味着什么。他自然更知道,凭他,劝不住、拦不了、挡不下这猛虎下山的势头!因此,他直言相告。   “短短四五年不到的功夫,从正六品跃至正三品,中间跨了五级品级!这位何大人,端得是朝野侧目!”明叔咋舌:“以他与当今的渊源,他得到当今的赏识,也算情理之中。不过单凭这一点,只怕他也没有能耐爬到今天的位置,可见他也是颇有些才干见识的。”   少筠等三人一时间都是静默喝茶,没有搭话。   明叔则又说道:“眼下这位何大人可谓是春风得意,国事家事都得心应手。方才我来的时候,就听闻这里的掌柜说了,今日他家的如夫人还亲自上门来挑选珠钗。”   少筠想了想,放下茶盏说道:“这位如夫人么?也是老熟人了。不过明叔,据我所知,何文渊当年在两淮,是得罪了里外不少人的。当今用他,又把他扶这么高,你觉得会是什么意思呢?”   明叔眉头一挑,连眉毛里都是赞赏惊羡的神色。他随即点点头,说道:“二姑娘瞧出来了!依我所见,头一回陛下让何文渊下江南,就是真正替着陛下办事的。而后,何文渊二下江南,强制禁止势要讨要盐斤,确保开中商人能够支取盐斤,其实也是陛下为公之故。而今看来,这位何大人最大的党朋、最大的靠山,其实就是陛下!陛下扶植他,只怕就是为了应付朝中重重暗涌的势力。若真为这个缘故,何文渊,势必成为孤臣。”   皇帝想保,何文渊就风头无两!皇帝保不住又或者根本不想保,何文渊不过是众叛亲离!少筠笑笑,语意悠然:“果然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明叔一面笑一面点头:“高处不胜寒,不知道何文渊大人是否有此感觉。”   何文渊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她不知道,但是,樊清漪未必有这样的感觉吧?“明叔既然知道何文渊大人的处境,我便冒昧多问两句了。”,少筠说道:“这位何大人春风得意,家事国事得心应手,那么,如今府上是何境况?”   明叔了然,笑道:“弘治十四年后,爷就特意嘱咐过我,要我留心何府上的事情。怎么说起呢?何文渊的授业恩师是~~,正经的中原大儒,深得程朱精髓。我们寻常人,夫妻间,亲密、说笑、吵架、打情骂俏,都有的。但何氏夫妻……照下人的话说,这对夫妻见面,无论有人无人在,都是正经的礼仪,也由此可见何府里头规矩之森严!但是何少夫人多年来一无所出,所以弘治十四年后,何文渊在江南带回来了一名妾室,正是今天上门挑选珠钗的这位了。”   少筠嘴角一勾,连珠问道:“哦?这位江南姑娘,姓甚名谁?何方人士?父母家人如何?如今何府上是否有所出?”   明叔心知肚明的,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回答:“这位妾室姓李,名讳是不知道的,江南苏州府人氏,据闻父母双亡,是何大人头一回下江南偶遇的。听闻当初何大人见她品貌双全,又怜她父母俱亡,因此带了回来收进府中。这位妾室肚皮十分争气,进府不过年余就为何府继后香灯。说到这儿,还有个机缘巧合、美谈佳话!这位妾室诞下麟儿不久,恰逢当今微服至何府。偏当今十分喜欢这位小公子,当即召出何少夫人,嘱咐她好生教导小何公子。如今何少夫人正经养着小何公子,但小何公子的生母却没有因此得到妾房的名分。后来何文渊第二次下扬州,这位妾室又有孕,诞下了何府的二公子。算起来,这位二公子今年也该周岁过了。”   说到这儿,侍菊冷哼一声:“哟!三年抱两的本事呢!这位妾房也真是女人中有福气的了!这么说来,总该名正言顺的拿个姨娘的名分了吧?”   明叔淡淡一笑:“奇就奇在这儿了!这位妾室连生两子,都没能得个正经的名分。如今京城里十停官宦人家也总有四五停知道这位李氏,也都张口唤她如夫人,可惜就是坐实不了。听闻呢,她当初方才诞下大公子不久,又有孕,身子调理不过来,反而叫二公子一出生就隔三差五的病着,全然没有大公子那样粉雕玉琢、聪明伶俐。想何府何等森严的规矩,这位如夫人的手段只怕是惹了何老爷何夫人的不快,因此迟迟不能坐实名分。”   听到这儿,侍兰冷笑出声:“真真是天有眼了!想那何少夫人是半点不会争的人,反倒名正言顺的养了一个粉雕玉琢聪明伶俐的大公子。她呢!用尽手段,结果蛋打鸡飞!”   “天有眼?”,侍菊鼻子里哼出声来:“这就叫天有眼?罢了吧!天有眼也不至于咱们这些人今天顶着个妇人发髻这副模样坐在这儿了!李氏、李清漪?哼!连姓儿都改了!别说比枝儿,她连清明的一个脚趾头都还不如呢!小姐,你说是不是?”   少筠没有说话,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以后,她抬起头来,笑着对明叔说:“明叔,你也用不着招呼咱们了。今日见我的事……我想,今日之后的事情,你还是权当不知道的好一些。”   明叔一听这话,立即站起来,肃着脸说:“二姑娘!若是爷今日在这儿,他不会许你这么做!若是他在这儿,你说这样的话,他要如何自处?”   少筠袖中的手悄然握紧,语气却仍然平淡:“万爷……我说过,我自会再恰当的时候亲自向他交代。很多事情,如同今日我来见你一事,明叔说与不说,事后万爷会不会知道,他知道了会怎么想、怎么做,我相信我心中有数。只是事已至此,有一些事,我自己做,就足够了。”   自己做、就足够了?   明叔听了这最后的一句,心中一颤,终是明白了。二姑娘、小竹子、桑少筠……是要报仇,但她没打算连累人!他叹了一口气,一面点头一面低语:“我明白了,小竹子……哎!也罢了!”   说到这里,明叔也没有多加阻拦,只是嘱咐少筠几句,就拱手离开。   也就在明叔离开的当口,隐竹居门口传来了久违的盖州口音!不多时,声音上了二楼、进了方才樊清漪坐过的厢房。   “那个啥!”,清明那盖州的乡音衬着她的大嗓门,格外突出:“俺不看东珠,东珠就是俺卖给侬的!俺要看别的稀罕!”   又有青衣女子的声音响起,隐隐约约,却不大听得真切。   随即,两间厢房中间的隔层打开,满脸络腮胡子的小七笑吟吟的钻了出来!   少筠一乐,正要说话,侍菊就抢了先:“哟!辽东边商见了都绕道的云掌柜来了!”   小七呵呵的笑着,不好意思的一手摸着头发,一手将手里的包裹放在桌上:“二小姐!竹子……菊姐姐、兰姐姐。”   少筠点头,示意他坐。侍兰也一面拉开凳子,一面笑道:“快些坐吧!大半年不见,你怎么就学了北边粗莽的汉子,留了这一大把的络腮胡子?若非你张口,我简直都认不出你来了!”   小七有些脸红,摸了摸胡子道:“姐姐忘了,我原是辽东盖州的乡下人!留一把胡子,再学一学清明的腔调儿,人家不易疑心我这一口的扬州调。”   “小七辛苦了!你师傅、师娘、莺儿和姐姐都挂念你,想知道你好不好。”,少筠说道:“你不在辽东,兰子出嫁,你做弟弟的也不能喝杯喜酒。”   小七又是呵呵的笑,随即在怀里摸出一个小锦盒来奉给侍兰,说道:“小七恭贺兰姐姐新婚,这里头是一点小心意,姐姐不要嫌弃就是。”   侍兰大方接下了礼物,笑道:“小七人情见涨!你还记得咱们在船上的时候么?竹子和阿菊出去跟那匪类打交道,我招呼你把慈恩抱过来。那时候你两腿打颤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真真的!”   小七闹了大红脸,很不好意思,又极自然的自嘲道:“兰姐姐,我那时候不过是十三四岁!哪里见过那样的场面!亏得姐姐转得快,不然……哎,我这辈子,过了那一回,眼下的这些也不算什么。”   听到这儿,少筠与侍菊对望一眼,眼中都是安慰。随后侍菊正色说道:“到底这一路长大了!小七,如今走出去,你也是个叫得上号的掌柜了,有些担子你该担当。”   小七恭谨:“姐姐有话吩咐就是,再辛苦辛苦不过刚刚离家的时候。”   侍菊点头:“你也知道,咱们桑家正支在北边就只剩下商爷一人了,他年纪不小了,只怕往后就绝后了。可是咱们在北边,一则有关外的煎盐,二则有关内的晒盐,加之你师傅、兰子都在那儿,所以呀,咱们正支不能就任由商爷独撑大局。我们跟你师傅都商议过了,觉得索性你就认了商爷这个爹,一则,有人照顾他,二则,以后你就是桑家在北边的大掌柜。你觉得如何?”   小七张大了嘴吧,不可置信的:“菊姐姐,是让小七姓桑?”   侍兰侍菊都点头,小七一看,下一刻一个“噗通”跪倒在少筠跟前,不可置信道:“姐姐真当是我弟弟?”   少筠让侍菊侍兰扶起小七,宽慰小七道:“我落难的时候,若非有你和你师父搀扶着,恐怕我走不到今日。这一路,谁是真心诚意喊我一声‘姐姐’的,我心里有数。你若愿意,这一回在京里头就正式把你的户籍落在盖州,而后拜进商爷府上,日后你就不必再伺候着主人家,只是也该把商爷当作你师傅你爹一般来孝敬着。”   小七一面听着,一面抽噎,到最后恭谨道:“我不是不愿意,只是,若能跟着姐姐,再好不过了……只是……要是姐姐有什么吩咐……我听着就是……”   侍菊掏出帕子来给小七擦眼泪,笑话他:“才一说话你就露怯!你这样子衬着这一把胡子,真滑稽!”   侍兰摇头,叹道:“听听,那边小紫和锦安两个人的声都传不过来,整个隐竹居就只听见清明那大嗓门儿!小七!我说弟弟呀,你这正经的盖州人,怎么跟她天壤之别呢!”   小七擦干了眼泪,又带着几分惶恐、害羞,与少筠等人同桌坐了下来。他喝了口茶,定了定神,才正颜说道:“路上我吩咐清明要知道看眼色的。这儿的大掌柜要请我见面,我一听‘隐竹居’这样的名号,心里就多少明白一点儿。等到了这里,这里的青衣姑娘一提,她就明白了。”   侍菊点头:“今日也没什么事,一切等大都督进京之后再说。所以今日咱们就是闲话两句而已。我呀,就想知道两淮上姑太太和少嘉少爷如何。”   小七开怀,立即就说道:“姑太太么,身子骨过得去。少嘉少爷如今也是富安盐场里头叫得上号的好把式了,桑管家不在的时候,全仗着他和老杨叔打理着家里的灶户。去年头,昔日的菁玉姑娘生了个女儿之后,姑太太就再不理事,只带着小小姐而已。其余几位师傅,身子骨也还过得去,就是煎盐这个行当越发艰难了,日子不好不坏,偶尔还要应付各级衙门的官老爷们。”   “平安就好!”,侍菊回答:“你记着竹子的嘱咐,没去找他们吧?”   小七自然是否定的。侍兰沉吟了半会,又说:“还有……枝儿改了姓了,日后就是大房上的三小姐。你也知道康梁两家昔日那笔糊涂账,这里头的事,就算我们桑家可以不提,但是姐姐枝儿不能不提。所以,梁苑苑、李侯爷家如今什么光景,只怕你也都打听了。”   小七听了这话,年纪轻轻却深深叹息:“梁苑苑、折福啊!”   侍兰手中茶盏一顿,眉毛一掀,声音里缓缓沁出一股子凉意来,如同隔夜的茶水:“折福?这话外边的人听着罢了!她自请下堂,当日叶子给她准备的大笔嫁妆自然是留着的,梁家散了个干干净净,她倒拿了何文渊两百两的抚恤金。折福、折谁的福?”   侍菊哼了一声:“不折福?我倒真想看看她过的什么神仙日子!”   “一个妇道人家,做成这般样子,也真叫人觉得哭笑不得了!”,小七忍不住摇头:“菊姐姐、兰姐姐,你们若听了眼下的境况,只怕也气不起来了!咱们姑爷那件弊案之后,梁苑苑曾经搬回了李侯爷府上,但不过半个月就又搬了出来。从此往后,她就带着自己的老奶妈住在东街的一所小院子里。这三四年里头的事情可多,我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这笔烂帐。姐姐别见怪,我就先说李侯爷家,再说梁苑苑。”   少筠慢条斯理的喝茶:“不急,慢慢说,咱们有的是时间。”   小七点点头,说道:“当初那个案子虽大,但真正遭罪的官府人家,不过就是康梁贺三家人。扬州府上的大部分官府夫人们心里都知道事情始末,只是默不作声。其实梁苑苑大义灭亲直到今日还是扬州府上茶余饭后的笑话,就这样,不仅梁苑苑,就连李侯爷家都受了连累。开始一两年不大看得出来,李侯爷也怕人家笑话他无情无义,因此虽然不亲近,但也偶尔接济梁苑苑。但这一两年,李侯爷家的少爷、小姐们,一直没有人上门提亲、说亲!这时候大家才明白了!原来两淮上的人家一听是大名鼎鼎的梁苑苑的表亲,真是有多远躲多远!如今梁苑苑的表兄表弟娶不到有名望人家的女儿,表姐表妹个个待字闺中!扬州府上的冰人媒人,谁不是到了李侯爷府跟前就绕道走?!我听闻那李侯爷家的大小姐已然快二十了,终身大事还没个着落呢!菊姐姐,这不是折福是什么?!”   侍菊掩嘴而笑,十足的幸灾乐祸!侍兰则一拍大腿,笑道:“这么说来,当初那个眼睛长在额头上的什么鬼李淑芬小姐也快要熬成老姑娘了?!哎哟!心里头真像是六月天里喝了凉白开!”   少筠一看侍兰竟然这样的动作,不由得笑道:“兰子,你什么时候大腿一拍,也学了侍菊那套泼辣的做派?”   “竹子!”   “竹子!”   两人同声嗔道。   小七则忍笑又说:“什么李淑芬,我这大小伙子就不能打听到了。我呀,就怕多打听,惹人注目,人家李家人就找我当上门女婿!姐姐们没听见,扬州府上都有歌唱了!生儿子、娶媳妇,娶妻莫娶梁家妇;生女儿、嫁高户,嫁人莫嫁李高户!已然点名道姓的了,这李侯爷想翻身,还不知道怎么翻呢。”   侍兰笑不可遏,侍菊一面笑有一面挤兑小七:“呸!洗干净了泥巴上田埂,你也敢去惦记李侯爷家的女儿!仔细着折寿!”   小七乐呵呵的,丝毫不介意侍菊的调侃,只是也没反驳,只是又说道:“就为这个,李家的小姐们恨死梁苑苑了!这一两年李侯爷府上断绝了与她来往,竭力撇清关系,也常常在官家夫人间走动说话,就为挽回损失,可惜看样子不大有用。”   听到这儿,侍兰叹道:“听着挺痛快,可细一想,总不是滋味。当初何文渊一计釜底抽薪,害得何止是康梁桑三户人家?他不知道牵连了多少无辜人。死了也罢了,冤屈也罢了,惨不过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李淑芬是讨人嫌,可也没有作奸犯科。”   “我却不同情李侯爷家!”,侍菊敛了笑容:“大小姐进梁府做继夫人,梁苑苑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好脸色,焉知不是李侯爷在背后的意思?昔日你也曾告诉过我那李淑芬何等样的撺掇挑衅梁苑苑,可知李家也没无辜到哪里!眼下这样的事情,不过是自食其果而已!”   少筠淡淡一笑,心里觉得侍菊的眼睛越发毒辣了!她她转头看着小七,问:“梁苑苑呢?”   “哼~”,小七一声笑哼:“梁大千金?扬州府上的人只差没把她当成菩萨一样供起来了!谁见着她都是规规矩矩的行礼,永远只有一句话,‘梁小姐’,最后走人。”   “这么抬举她?”,侍菊不以为然。   侍兰摇头:“抬举么?谁知道人家心里抬举谁?抬举朝廷的体面罢了!”   “依小七看,兰子姐说得好!”,小七附和:“朝廷的旨意、朝廷的节妇,自然是敬朝廷了。不过有一家人却是例外,姐姐猜猜看是谁?”   侍兰侍菊对视了一眼,挑眉,不以为然。少筠则说道:“大约是康府吧,青阳哥哥一去不复返,中间没有半点儿消息,别人不说,姨妈必然是着急的。”   小七点点头:“开始的时候梁苑苑凭着李侯爷的家世,曾经上门索要孩子,两家人就曾经闹得很不像样子。可后来梁苑苑也知道孩子确实不在康家,因此曾消停过一些日子。也正因为这样,李侯爷就以为事情过去了,虽然不高兴梁苑苑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但还张罗过梁苑苑改嫁,可结果可想而知了。再后来,想是康少爷一直没有回去,连小少爷也没有踪迹,姨太太就豁出去了,三天两头找梁苑苑的晦气。淋狗血、泼沙子、送死猫、扎纸人……总之什么倒霉事儿都试过了。甚至试过李侯爷为梁苑苑张罗新婆家,姨奶奶雇了人就在她小院边上叫骂数落,搅黄了人家的婚事的。如今的梁苑苑,真是所到之处、鸡飞狗走!谁都不敢跟她来往,就怕康家姨太太那日心情不好、想起儿子来,殃及池鱼。眼下,听闻也只有一个老奶妈还陪着她,藏在那所小院子里寂寥度日而已了。”   “哎!”侍兰叹气,侍菊也叹气。少筠心中哀凉,无以复加。这几家人,已经成了打不开的死结了。若康李氏知道青阳早就不在人世,不知道又是怎样的闹腾法!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大约看到这一张,大家有点痛快吧?   梁苑苑这样的人,人去教训她,她是不可能服气的,只有现实教训她,她才有可能服服帖帖的认输服气。至于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李淑芬,亦然。   蚊子一点也不同情梁苑苑,因为梁师道一家,是直接被她害的,康青阳则是她间接害死的,这样的人已经不是残酷的天真可以形容了,而是孤僻到世所难容了,她的戏么,两淮应该也有不少,大家可以看的痛快一点,呵呵。   ☆、238   话到悲凉处,一时间两厢无话。   小七一路来是深知少筠的甘苦,又因是男子,许多话想安慰,都无从开口。许久之后,他腼腼腆腆的张口道:“竹子……二小姐……咱们这一路走下来,你把我当弟弟看,我心里……这些日子在扬州,还常听人提起竹子来,没有不惋惜的。我看那康家也实在不是什么厚道人家,姐姐……哎……总之,小七一准儿陪着小姐的!”   几句话,黑白分明的人心,界限模糊的是非,气氛,总有点低垂。   少筠没有接话,许久之后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浅笑道:“你办好南京户部的堪合了么?盐斤支取不到,这些个文书手续总是该齐全的。”   小七点头:“这个自然办好的,但是因为只是在辽东地方上捏造的户籍,我就不敢堂而皇之的进南京,是拿清明的户籍办的堪合。若这一回能正经在户部落了户籍,这就好办了。不然在两淮卖盐,只能用清明的名字堪合。”   少筠摇头:“你与清明,谁能有都没有关系,要紧的是日后能顺利支取盐斤。清明是正经盖州人,户籍什么的连办都不必再办。不过这一次上京城,你和清明,还有我们,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我要在这儿办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办成了,明年我们堂堂正正回两淮!我要两淮盐衙门、布政使司衙门的官员们,看见你云小七,就如同看见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一般!”   在场数人,都是当初一起经历血与火的,一听回两淮,浑身热血沸腾。   小七当场就问:“竹子你说,要怎么做!我要给荣叔和梅姐姐报仇!”   少筠缓缓一笑,胸有成竹却引而不发,只问:“商爷在辽阳的时候就说过,两淮两浙今年风声鹤唳,你先说说南边的事情吧。”   小七脸色一暗,有些沮丧的说道:“还能有什么?北边打仗,程大都督的一顿万炮齐轰,生生轰掉几百万两的白银。朝廷原本就因为开中商人不愿意开中头疼,这一下更加火烧眉毛。那鸟官何文渊还不是又拜了个巡盐御史下江南么!就为搜刮银子去的。库银自然是都上缴了,两淮两浙这些地方,桑农、稻农、灶户,没有不加税的!以往咱们灶户,正盐丁一年盐课十六引,一共三千两百斤,今年不行喽!三千五百斤,多了一大引盐!多些盐课也罢了!徭役也添了!还有盐场子里的盘铁、草荡,都没有人维护了。再有灶户余盐官府收了,但迟迟不发还银子。这一来一去,不就是逼死人的做法么!竹子,说出来你别担心,咱们家也有这样的事,盘铁坏了,草荡被人占了一块,赵叔不服气去理论,差点打坏了!咱们家煎盐上的活计,算是一天天看着就不济了!少嘉少爷就为这个,愁出了个少年白头哟!”   少筠听闻了心中一刺。当初她当家的时候,五位老掌故,何等样的意气风发,筹谋着要大干一场。可短短四年时间,说不行、就不行了。人世沧桑,莫过于此!可是……忍得住这阵剧痛,就一定能够换来新生!少筠稳住心绪,捏紧拳头,说道:“哥哥辛苦,掌故们不得志,原是我预料中事。桑贵这几年跟着万钱东奔西跑,只怕就是为了接济家里。虽然苍凉些,只要能熬过这一关,一定都会好的。”   小七点头:“还是桑大总管有情有义!扬州府上没人不夸的。我在扬州听闻,他跟着万爷赚了银子,也不在扬州花销,一应都进了富安。若非有他,咱们桑家不仅仅败落,而且,只怕不得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营生了!”   “怎么说的?”侍菊侍兰同声问道。   小七看了两人一眼,叹道:“两位姐姐想想呀,官府收余盐又不付银子,谁乐意呢!灶户全指望收了银子度日的。收不来银子,索性就不卖给官府了,直接给海盗!何况,咱们都知道两淮两浙的海盗,多得跟乞丐身上的虱子似的。虽然也掀不起大风浪,但也叫官府好生头疼了!”   侍兰侍菊闻言对望一眼,都是摇头。   小七说到这儿,兀得想起什么,又好笑起来:“说到这儿,我想起一件事儿来!竹子,你们猜猜,我在博茶遇到过谁了?!”   少筠微微皱眉,侍兰摇了摇头,侍菊则灵机一动:“必定是熟人!博茶……莫不是那鬼破浪号上的鬼六吧!”   小七哈哈一笑,竖着大拇指说道:“师傅总说菊姐姐最灵了,果然的!我在那儿真碰着他了!奇了怪了,当初看他鬼气森森的,吓人着呢,可大白天里看,就一糟老头!他呀,知道我手上有大把的盐引,鬼鬼祟祟的想逗我跟他合伙做私盐的生意呢!”   “哼~”,侍兰笑哼:“这也是能做的事?他那破烂船一条,能做什么生意?竟是些见不得光的!”   少筠听到这儿,心中兀然一动,旋即蹙眉:“小七,你如今长大了,面貌也变化了,并不怕他认出你来。你去想法子和他联系上,我要借他查一些事情。”   侍菊不明白了,问道:“竹子,为什么?”   少筠摇头:“当初渔村那件案子!”   “渔村那案子结了啊!郝老四都伏诛了!”,侍菊不明。   侍兰想想也有些不对,却不知从何说起,只看着少筠。少筠摇头:“渔村之内,连你我七八个人在内,一共有五六十口人。郝老四就算天生神力,也不能一天夜里杀个精光!那天夜里咱们在船上,只有郝老四带着三个人。”   小七一个激灵,低叫道:“没错!若是只有这四个人,只怕梅姐姐不至于殁了性命!千刀杀的禽兽!”   侍兰也回过神来:“没错了!当初咱们人心惶惶的,也没琢磨出个味道来。今日竹子这一提,就觉得这案子确实有点不对。当初渔村的景象,咱们亲眼见过,明明是一大队带着火把的彪悍人物。而且单凭这四个人,怕是做不出这样的大案来。若真有这一伙子人,出事之后,他们必定是四散而逃,躲避官府追踪的!咱们船上遇到的,恐怕只是其中一小股。”   侍兰的分析,少筠深以为然,紧接着说道:“兰子说的很对!樊清漪来咱们家的时候已经十三四岁,虽然没有明说,看样子牢房是免不了的,只怕青楼也呆过。能认识一些不入流的匪类,也是情理之中。小七,这件事情你来办,把鬼六找出来,咱们借他的本事查一查这背后的蹊跷。”   侍菊点头:“鬼六常年在海上,而且又是海盗,找他查,不惹眼,也有用!”   小七赶忙答应了,自己消化了一番,又问:“眼下在京城,难道叫鬼六进京么?他能肯?再说了,当初郝老四的性命就折在他手里,让他查,他肯么?”   少筠嘴角轻轻勾着:“用不着担心,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呵呵”,侍菊立即接口:“小七,你用不着担心这个,海盗如今是见缝就钻,何况鬼六这样的一条破船?你只消告诉他,你有盐肯卖给他,他一定北上听从你的调遣。”   小七频频点头,接着又问:“这是一件事儿,可我料想着二小姐带着两位姐姐进京不止这一件事儿。南边好些事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比如我手上三万多引盐,一斤都支取不到,天天花银子打发官老爷,都不知道怎么办呢!”   “鬼六是一事,”,少筠开始吩咐:“必要时,我也可以见见他,你且先联络着。第二件事,我听商爷说,你是跟着几个大盐商进京的?”   “是,不敢小了排场,住在来福客栈呢!”   “这些商人,自然通官府的。尤其今年开中岌岌可危、国库又空虚,商贾们一定要想法子应对。小七,你们在一处商议,大家心里想怎么办呢?”   小七想了一下,说道:“因为开中法是太祖爷的规矩,大家伙七嘴八舌的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国难当头,还是请户部主事的堂官们向陛下进言,别再拿着盐引做人情了,只要盐商能支取到盐斤,开中好办了,边商好办了,盐商也好办了。”   “抱薪救火!”,少筠摇头,心里冷笑。眼下形势,就是她苦心孤诣谋划的结果,她岂能让三两个商贾和一般不明形势的堂官得势?!“小七,你身为辽东最大的边商,手上又拿着这样多的盐引,一定要想法子出言建策!法子,我已经想好,你只需灵机一动,向商贾们建议即可!”   小七瞪大了眼睛:“竹子,你真有法子?”   少筠一笑:“小七,眼下盘铁没有人维护,是么?”   “是。”   “草荡日渐被人侵占是么?”   “是。”   “灶户的余盐收了也没有银子付,是么?”   “是。”   “那好!”,少筠浅笑,清淡,但是倾天:“朝廷既然没有,就让商贾出银子!”   小七张了嘴,不可置信。侍菊十分不明,侍兰则罕有的按捺不住:“朝廷凭什么呢?商贾又为什么愿意呢?国库空了,就找商贾要银子。国库不空了,朝廷就把商贾一脚踢开么?!”   “哪家商贾这么笨?”,少筠反问侍兰:“我出银子,自然要我有好处了!小七,你就这么向商贾提,他们能找出自己不吃亏的法子来。诸如,我出银子、我维护盘铁,那么上缴朝廷的盐课中,就必须有一部分盐是不入盐仓,直接分给我商贾,任由我商贾买卖的。”   出钱维护盘铁草荡,绕过朝廷盐仓直接取盐!   “对呀!”,侍菊又惊又喜的低呼道:“我怎么没有想到呢!诸如咱们桑家,煎盐也卖盐。若是自家的盘铁自己养护着,一则保证灶户有活干,二则本家也不担心皇帝把盐都给了皇亲国戚,横竖我总能分一点儿饱肚子呀!”   侍兰则有些顾虑:“这事儿,似乎和太祖的定的规矩有些出入,恐怕不是小事,也不是一年半载能定下来的事情。就怕久拖不决,惹了麻烦。”   少筠淡淡一笑,话锋一转,又吩咐小七第三件事:“小七,方才那个建议,你用法子让人家去提,你不要提。今年朝廷开中令下的极早,可见朝廷头疼国库空虚之余,还是希望开中盐能支撑辽东军饷。既然如此,咱们做一回好人,你领着清明进户部,以继续进辽东换盐引为条件,求他们保证,让你能在两淮支取盐斤。”   “可是,这有用么?”,小七十分迟疑:“这一闹,等于告状了。两淮的盐官老爷还不得恨死我呀。”   “恨你?”,少筠笑容里有一丝嘲讽:“小七,你放心,我会让他们压根没有功夫和心思来恨你。办完这一件事,你的户籍也落实了,你立即北上,跟商爷演一出大龙凤,把商爷手上换好的盐引全部接手过来!”   小七一一记下了,又询问了一些细节,少筠都一一细细解释了。   直至此时,侍兰有点儿担忧:“竹子,如此动作,怕不怕朝野瞩目?”   少筠扯了扯嘴角,淡淡说道:“姐姐费银八万两,造一座和田日暖玉生烟不过为一个道貌岸然的狗官风流快活。可是你我辛苦赚钱,岂能说风流快活过了,银子就打水漂了?他既风流快活过,也该为此付出代价。我进京,要么不闹,要闹,就闹他个惊天动地!”   ……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能不能看出这一章的蹊跷?挺重要的。   ☆、239   待小七与三人说完话,则把隔壁的清明替过来见礼。   大半年的江南之行,小丫头的眼睛越发清亮,皮肤也细致了起来,若不说话,也是个机灵的江南丫头。只是可惜,一张嘴,一口的辽东口音,加上贼大的嗓门儿,能吓跑一丈以内的路人。   所以,侍菊一见清明,趁着清明还没有张口,立即就说:“鬼丫头!你那贼大的嗓门儿也得看场合!我们夫人正经江南上娇滴滴的姑娘,你别嚷嚷的楼上楼下、屋屋里屋外的人都知道了,明白不?”   清明含了一口气,又伸了伸脖子,像只青蛙一般把眼睛突了突,立即趴到少筠的膝头上,笑眯眯的:“夫人,俺想侬了!侬想俺不?”   侍菊翻了白眼,侍兰“扑哧”一声忍俊不禁:“鬼丫头!侬这个字儿从哪儿学的?也不是咱们扬州上的话!再说了,你这一半辽东腔,再加上一般吴侬软语的,算怎么回事?”   “那个啥……”,清明咧嘴一笑:“俺也想做江南姑娘。”   侍菊实在忍不住,嘲笑道:“那个啥,江南姑娘不说俺!”   少筠好笑,摸了摸清明的脸蛋,又扶起来,说:“起来好好说话,地上凉。”   “哎!”,大嗓门~   侍菊忙又拉住:“小姑奶奶!你这嗓门得看地儿用呀!一不留神就露了狐狸尾巴!”   清明傻大姐似的呵呵乐着,少筠看了只觉得烦恼全消,不由得说道:“你这脾气!若非你能干,我真想留在身边,看着真长精神!清明,学账学得如何了?知道怎么跟官老爷、官夫人打交道了么?”   “那有啥!”,清明满不在意又得意洋洋的:“官老爷就爱黑着张脸,跟俺们以前的村长似的。俺才不怕他们。账么……小七哥哥的账眼下都是俺在管,俺看得可紧,不许他花钱上花楼去!”   “不怕就好!”,少筠笑道:“只是小七哥哥上花楼也不为寻欢作乐,有时候也是有事才去的。你可以管他,可不能往死里管,不然事情就办不好了,知道么?”   “不能往死里管!”,清明叨念了一句,有些困惑又有些明白,最后丢在一旁,叽里咕噜的说着江南的见闻,一惊一乍的,惹得大家都笑个不住。   一时叙旧完了,也该到了午饭的时间。少筠随意挑了两件素雅的珠钗送给几个丫头,便领着兰菊两人离开,留下小七和明叔商议生意的事情。   随后少筠并未留在大栅栏用膳,小七带了不少江南的土产过来,侍菊侍兰十分想念家乡味道,有点儿迫不及待的接了宏泰,就往租赁的小院子里赶。两个昔日的丫头一左一右,连伺候的老妈子都不要,就张罗了一桌子的江南菜肴。   菜香四溢,少筠依稀回到了扬州仁和里她的竹园里。曾几何时,那儿常有丫头细心准备着她喜欢的点心小菜。那时候她从来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离家万里之后、跌宕起伏之后,一切令人怀念的想流泪。她知道兰子和阿菊的心思,因此没有阻止两人,尽管她们俩人,一人已经是正经的朝廷命妇,一人管事多年。   徐徐走到枝儿房中,少筠看见枝儿执着一卷书,神情悲喜不辨。少筠轻轻挥退小绫小锦两个丫头,笑道:“今日出门你也不愿意跟着,难道不想看看京城是什么模样么?”   枝儿回过神来,浅笑盈盈:“二姐姐来了!”   少筠摇摇头,拉着枝儿在桌边坐下:“傻孩子,在自己家里,人人都知根知底,你也不必叫你自己难受,还叫我姐姐。”   枝儿鼻头一酸,却忍着泪说道:“娘吩咐过,该改口了,别叫习惯了,日后改不过来。”   少筠看着枝儿模样,只觉得难过。昔日那个肯为了一口气、费尽心思几乎惹出人命来的刁钻丫头,究竟知道了人世艰辛无奈了!可她,究竟不足十岁!少筠轻轻抱着枝儿,轻轻抚她的背,愧疚道:“枝儿,真对不住你和你娘!本该不让你们再受苦的,如今却叫你这样委屈难受。你才多大,这些本不该懂,更不该受的。”   枝儿闭了闭眼睛,锁紧了眼中心里的许多委屈。轻轻的,她拉开些许距离,轻声说道:“小姨,枝儿知道这些。我知道爹爹和娘犯了事……我娘说得对,做了错事,总会有可能被罚。只是我也恨她!若不是她,我爹爹我娘……可能这一辈子就平安过去了。”   少筠端详着枝儿,心里又安慰又难过,只能说到:“好孩子,这样明白,不枉费你娘这样为你苦心安排筹划。”   枝儿抿抿嘴,眉梢眼角渐渐又硬朗起来:“谁对枝儿好,枝儿一辈子都记得,但若是谁欠了枝儿的,枝儿一定要讨回来!”   少筠觉得想哭又想笑,不由得嗔道:“你才多大,能知道多少事情?你呀!乖乖的听我的话,该学的学问认真学,该学的记账、女红也都要认真学着。旁的,有小姨和阿菊也罢了。”   枝儿嘟了嘟嘴,五分稚气,三分老成:“我才不小!穆萨沙不过比我大一点,已经能上阵杀敌了!以前在家,我娘怎么对的她,我记得一清二楚,她怎么害得我们家,我也一清二楚!我爹爹不认她,话是怎么说的,我更加一清二楚!日后,我要为我爹娘把该讨的,讨回来!”   少筠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你不懂事,十分里也懂了五六分。说你懂事,仍还是小孩子的心思脾气。枝儿,你听小姨的话,别留在屋子里闷闷不乐,也该出去见见京城的风土人情,长长见识,好么?”   枝儿想了想点头,复又笑道:“离开辽阳的时候,我跟穆萨沙约好了,他说他也要进京来看看呢!小姨,雪歌没了没关系,我悄悄请穆大人再给你驯一只好的!”   少筠笑开,摸了摸枝儿的头,正要答应一声,侍兰一面擦手一面进来说道:“两位小姐,快些去午饭吧!多少年不做这些小菜了,不知道手艺落下了没有呢!”   枝儿雀跃起来:“兰子,有炒香干么?我做梦都惦记着呢!”   侍兰与少筠相视一笑,侍兰便笑道:“有!小七专门让人在宁波那儿买来的!不过要是没有江南那个味儿,你找阿菊闹去,那是她掌的勺……”   话音没落,枝儿已经跑远了!   侍兰摇摇头,扶着少筠说道:“说懂事也不全懂,还是个小孩子模样!”   “方才我才这样说完她呢!”   “咱们也快些去吃吧,别叫菜都凉了!”,侍兰接着说:“饭后一些消息也该回来了!”   少筠横了侍兰一眼,会心一笑,两人便姗姗而去。   饭后,少筠打发了宏泰、枝儿午睡,自己带着两个丫头留在书房。   少筠展开面前那份已经渐渐发黄乃至发黑的文书,细细浏览这里头的内容。时隔三年有余,这份由康青阳带进京的文书,是该掀起些风浪了!   “图大哥一直留在建州卫,协助当地属官恢复建州卫,但是他听闻我们进京,一早已经让人带话,说是京中还有些女真人是信得过的。”,侍菊说道:“这一回咱们上京,除了几个小厮老妈子外,并没有正经可以奔波的男人,我一进京,就按着图大哥的意思,去见了这些人,里外都送了礼托了人。”   少筠这时大致浏览完文书,淡淡说道:“当年康文祥知府之所以堂而皇之的逼着灶户去服徭役,你们都知道为什么么?”   侍兰侍菊都摇头,侍兰则说道:“记得小姐那一回去富安,就是为这事。我估摸记得大小姐的书信中提过,是因为当时的贺转运使贪得太过,惹了知府大人的不快,因此做下的好事!”   少筠敲了敲桌上的文书:“这是背后的第一层意思。再往深处追究,是当初贺转运使是应该卸任了,但是贺转运使背后的大人们力争,为他谋得连任,这就使得另外一些大人丢了这个肥缺。为了迫使贺转运使分些好处出来,布政使大人方才指示康文祥、我的姨父在两淮令灶户服徭役。”   “说到底,还是朝堂上这些个大人见不得光的勾当罢了!”,侍菊冷声道:“若这么说起来,何文渊那个时候下江南,也就容易看得明白了!分明是皇帝起了疑心,有心警醒这些大人罢了!”   “哼哼~”,侍兰哼道:“康贺梁也罢了!诸如大小姐说的,姑爷和大小姐身不由己,陷在里面,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怨不得旁人。可是咱们桑家有天大的过错?而今……”   侍菊捏着手,恨声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念书念得歪了心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若不报仇,也枉做人!”   少筠淡着深色,只问道:“阿菊,你既与图大哥的人相识,去问问,叶淇、余明裕都是什么人、身后、身边都是什么人。”   “这个么!也用不着打听了,现成的话回给竹子!”,侍菊笑道:“叶淇,景泰五年的进士。成化爷的时候,曾经做过大同巡抚,后来当今登基,他就是户部侍郎。大约是何文渊第一回下江南后升了户部尚书,至今也有四五年了,官声颇为清廉。至于余明裕,三年前仍旧是刑部侍郎,如今也是刑部尚书了。当初青阳少爷进京,找的就是他!”   少筠点点头:“若照这份文书看来,叶淇并未直接参与这些事情……阿菊,余明裕理应与叶淇一党,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你能查明白么?”   侍菊想了想,答道:“若说关系……这两人都是景泰五年中的进士,后来又一同进过都察院当御史。”   “是呀,也就这层关系了!”,侍兰道:“我也托大伯给我讲过京里头一些大人的事情,他也不曾提及这两位有什么深厚的私交。竹子,这事千头万绪的,你究竟想从何着手呢?”   “一同中进士、一同当御史!”,少筠嘴角一勾:“这层关系还不够么?至于从何着手!自然是从樊清漪改姓、彩英改头换面开始了!”   侍兰侍菊对望一眼,侍菊便问:“是要见见叶淇还是余明裕?”   少筠微微垂眸,纤指轻轻敲了敲桌子:“叶淇……留给小七和一众盐商。我们见见余明裕,托他帮办两件事。”   侍兰微微侧头,笑道:“是了,余明裕敢下令责打青阳少爷,咱们该礼尚往来!”   侍菊点头,又皱眉:“前面在隐竹居,竹子也提过张英正那狗官,这一面,该如何用呢?”   少筠淡淡一笑:“张御史大人不是喜欢听戏?你便投其所好,在京城找个能唱戏的伺候着也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安排复仇事宜。   ☆、240   宣德锦鲤戏水青花菱花茶盏里头徐徐冒出一点儿茶香,沁人心脾。   蓝色松江府细布袍子中微微露出羊脂玉般的指尖,轻轻开启茶盏,闻了一缕茶香,少筠嘴角挂了一缕若绸缎般的浅笑。   待茶香闻过,被盖掀开,檀口轻轻啜了一口茶水,少筠方才放下茶盏,微微垂眸说道:“眼下已然秋天,这茶还能保持如此新鲜,只怕是用地窖里的冰块冰出来的。余大人,您好本事!”   余明裕眉头紧得像是上到了尽头发条,这一盏茶的功夫还没找到松解的法子。   少筠恍然不在意,悠然的打量着余府书房的摆设。   余明裕深吸一口气,也放下茶盏,手拂过衣袖之余,摸到了衣袖中那微微有点硬挺的燕子笺——那燕子笺上写的,正是他不得不顾礼仪,在自家书房接待这个穿着男子衣裳的女人——三年前,他以为这一切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   心思百转千回,想着各种各样的解决之道。甚至……杀人灭口这样的念头已经不是一次闪过脑中!   许久之后,余明裕淡淡说道:“你自称康娘子,又拿着康青阳的官凭路引,那也应该知道,我已经仁至义尽!康娘子,你太年轻,不要怪老夫苦口婆心的劝告一句,人,不能贪心!”   仁至义尽?为了泄愤将人打至伤残乃至死!这就叫仁至义尽?大约余明裕以为留住一个举人的身份、保住康家上下的性命,就足以弥补这一切!可惜他忘了,始作俑者究竟是谁!少筠嘴角一勾,无尽嘲讽蕴于其中。她一言不发,眼光淡淡,看着余明裕,一动不动。   余明裕官场纵横,官威十足,自然是不怕的,威严的目光立即压了下来。足足一刻钟,两人彼此相望、一言不发,室内安静的落针可闻!但是,时间越久,余明裕渐渐不确定起来!眼前这个女人……恐怕不是善类!她一身素服、孤身前来!她不忌讳男女授受不亲,盯着男人的眼睛,淡定之中带着雷厉!她沉得住气,官威之下纹丝不动!   遇到对手了!   当余明裕意识到这一点,心渐渐虚了。他轻轻咳了一声,偏了偏头,颇为威严的说道:“如今康文祥可好?若我所记不错,他理应安分养老。”   少筠嘴角又一勾:“仕途凭空截断,余尚书,你觉得能好到哪里去?”   余明裕心中恼怒,但面上不露,直叹气道:“康娘子,并非老夫无情,但你须知道,当初文祥兄的案子,皇上已然知晓,我从中周旋,为他求得这个结果,已经是黔驴技穷!若你已知道事情始末,总该明白,做一个庶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若你有为难之事,只要还在老夫力所能及之处,老夫也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少筠嘴角再一勾:“今日所求之事,自然是大人力所能及的!”,说着,又一张雪白如绸的燕子笺递了出来。   余明裕按捺着接过信笺,仔细看了起来。   “家姐的爱女命丧辽东,我为了弥补她的丧女之痛,特意寻了个年纪、容貌相若的孩子伺候她。不料家姐与这孩子殊为投缘,执意要收为义妹,如此,请大人成全,将这孩子的户籍落在扬州府桑氏正支下。这云小七,就更简单了,他要为朝廷施行开中盐尽力,以大人您的本事,在南京、京城的鱼鳞册上添上一笔,轻而易举!”   余明裕一听少筠这话,心中赫然警醒!扬州桑氏……难道此姝是……他心中一跳,前因后果了然于心,各种恶毒的念头旋即涌上心来。他紧接着又看了看燕子笺后两项事宜,用话敷衍:“康娘子,户籍一事,原是户部主理之事,你是不是该往户部里托托人?”   少筠将余明裕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心里直发笑!与魔鬼对弈,她桑少筠早已经身经百战,相对于她这一盘倾天之棋局,余明裕不过是魑魅魍魉,连坐到她对面的资格都还没有,说什么对弈!她轻轻扶着高几上的菱花茶盏,淡淡说道:“余大人是景泰五年的进士,与当今的户部尚书叶淇叶大人,是同窗、同届之谊,二位大人高中之后又一同做过御史。坊间说叶大人官声清廉,与你余大人素无往来。但是这样的话,我是不信的!我来找你办,不仅仅是因为当初一两顿毒打,葬送我夫君的性命。还因为,你的能耐到了那里、能办多大的事,我很清楚。而且,我更清楚在当初那场戏里,你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一番话说出来,余明裕脸色松动!当初……康文祥的儿子因此送命?!他一直以为那孩子是回乡了!难怪眼前这个女子如此的不客气啊!   “我并不知道那孩子……”,沉默许久后余明裕低声道:“康娘子……你能拿出这样的东西,必然明白,这里头……”余明裕说的困难:“这里头的事,不那么简单,你再纠缠我,也没有什么用处。”   少筠抬起头来,仍旧安静的、平静的看着余明裕,一言不发。   沉默而笃定的眼光……如同千钧之鼎,牢牢压在余明裕头顶之上。   许久之后,余明裕渐渐平息了心中的震荡,恢复了神色,然后一咬牙,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多说,你今日所求,前两项,我便应允你。只是后两项,你也知道,何文渊当初是奉命南下,他所行之事,皆得到陛下应允。这里头,所牵涉者大,恕我难以从命。”   少筠再笑,慢悠悠道:“大人,您至今以为我来,是赌你良知未泯,是来求你、来拜托你的?”   余明裕一愕,心道不妙!   “三年前我丈夫从刑部衙门出来后,就在京城南边一处破败窝棚去世,前两日我方才拜祭过。有些事情,我忘不了,我也不会让始作俑者忘了。”,少筠仍是慢悠悠的语调:“燕子笺上四条,大人您乐意做,也得做,不乐意做,只怕也由不得你不做!”   余明裕微微张了口。为官数十年,官至正二品的尚书,今日竟被一个女子要挟!火气,一瞬间怒吼而出,他一拍八仙桌、震落茶盏之余,喝道:“你敢要挟朝廷命官?!”   少筠冷冷一笑,站起来,抚平素服,斜睨着余明裕:“余大人,我要挟你,你要挟谁?你拿朝廷的江山要挟民生,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僭越!若按大明律,你理当千刀万剐!”   余明裕终于忍不住,脸黑过包公,手指着少筠,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少筠再度冷笑:“余大人,我身上为什么会有康青阳的官凭路引,又为什么会来到你的面前,恐怕你稍一静心就能明白。不过我丈夫惨死三年,我方才上门,你也就更加应该猜得到,我凭什么敢来这里。你想安享这几年的高官厚禄,我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安心办好我想办的事情,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要说。否则!我敢把那文书上的东西一字不漏的刻成墓志铭,立在你的祖坟一侧,等待你命丧黄泉!”   刻成墓志铭等他命丧黄泉?!是告诉他若不从命,就将昔日之事公诸于众,叫他死于非命、遗臭万年么?不对!不止!还是警告他,要他从命之余,还必须三缄其口!如此看来,此人不仅仅是心有不平,更不仅仅是求三两个户籍这么简单了!她上门之前已经做好周全预计,并不畏惧他背后筹谋预算!若他轻举妄动,她会如何?余明裕心思转过数转,心凉了大半截,脸色也青白交加。   少筠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就在即将打开书房门时,少筠转头,淡淡行礼,说道:“方才大人说后面两事为难,我却不觉得多为难。毕竟金銮殿上的皇帝陛下并没有明令恩旨,这也许只是何文渊大人的僭越罢了!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些事情,打自你决定做的那天开始,就该预料到有一天要还。而我,不过是要回该我的东西。大人,大约长不过十天,我就该等到你的好消息了!”   少筠行礼,温文尔雅,与教养良好的闺秀无异。看在余明裕的眼里,只觉得自己如坠云雾之中!这女子方才所说的,莫非都只是梦中呓语?   ……   才上马车,侍菊有些着急:“怎么样?那狗官答应了么?”   少筠横了侍菊一眼:“敢不答应么?”   侍菊点点头:“话虽如此,我和兰子商议,还是悄悄让科林沁找了些人过来,就怕狗急跳墙!”   “多余!”,少筠不以为然:“不过科林沁既然能进京,就说明穆大人派的使者已经到了。”   “稳妥为上么!”,侍菊笑道:“不仅仅穆萨沙跟了他哥哥来了,就连程大都督!今天也已经上了金銮殿面圣了!竹子,户部的大戏,差不多该出场了!”   少筠点点头:“让小七细细嘱咐清明,把朝廷的律令学好了。进户部金科衙门后,由着清明的性子来,不要犯了大规矩就行。另外,知会明叔,让他心里有数别声张。”   “知道了!”,侍菊掩嘴而笑:“清明那大嗓门儿,咱们领教过了,叫户部金科的堂官们领教领教吧!”   “这个丫头么!”,少筠有些安慰:“真真正正的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且看看她办得好不好,日后留着还有大用处。对了,鬼六那边有消息了么?”   “刚刚才到的消息!”,侍菊笑道:“咱们八月里进的京城,今日重阳,正好就来了!小七越发历练出来了!约了鬼六在丰财见面!正要问问你的意思,是让我或者兰子谁去见呢?”   “眼下兰子要替咱们盯着京城的变动,加之她这一走,辽东晒盐的事情仍是找她的多,她已经够忙了。”,少筠沉吟一番,说道:“何况鬼六这事,事关重大,还是我亲自跑这一趟。你留在这里,打点张英正的事情,等我回来,我见见张御史。”   侍菊一面听一面记下了,又担心道:“旧日是粗瓦不怕细瓷,但今日不同旧日,你的出入,多少总让我和兰子担忧。这一回去丰财,还是把科林沁带上,另外,依我看也把小七带着,毕竟他是个男人,而且鬼六是他联络的。”   少筠想了想,点头应允:“小七一块儿去也罢了,但是你得想个法子暗度陈仓。毕竟小七已经声名鹊起,这时候凭空不见了人,怕是惹人怀疑。”   侍菊眨眨眼,笑道:“这你就放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该说什么。哦,少筠要余明裕办的事一共四件,桑枝儿一,云小七二,彩英三,樊清漪四。后面会具体说到。   ☆、241   弘治十七年深秋,京城很热闹。   春天时候辽东打仗,皇帝下令辽东都司的大都督程文运进京述职;此外,海西女真因为鞑靼常年的骚扰劫掠,迫切希望得到明朝廷的庇护,也在这时候派遣了使者进京。然而,最为瞩目、热闹的事情,是两淮蜂拥而至的开中商人。   开中商人在边疆换换取了盐引之后,需要到盐产区去支取盐斤。然而帝国之中盐政与军政、民政实则是脱节的,这导致两淮两浙的盐官甚至高高在上的皇帝,在毫无衡量盐产区产盐量的情况下肆意的分赏盐斤。最终的结果,就是开中盐商手持盐引却无法顺利的支取到盐斤。也正因为如此,一到支取盐斤的季节,大量盐商滞留两淮,排队等待支取盐斤,此称为“守支”。直至弘治十七年,两淮的守支问题,在积郁了多年之后终于彻底爆发。   早在弘治十七年的五六月间,朝廷为了应付巨大的军费开支,已经提早的颁布了开中令。然而,两淮商人罔顾朝廷的恩令,纷纷聚集京城,要求户部金科首先兑现他们手头挤压多年的盐引。   云小七作为开中盐商的后起之秀,手中握有两淮盐引达三万引之巨,两淮一年盐产量的六七成尽在手中,但眼瞅着的巨富就是触摸不到,自然分外着急!   九月初十,云小七拜见了户部金科的堂官,哭诉了一回。堂官答应他尽量给他催催,可他不踏实,缠着堂官絮絮叨叨,终于惹急了堂官,被堂官一顿棍子打出了门。不料一出门偏偏遇到了一阵秋雨,云小七又急又怒之下,当即大病一场,倒在来福客栈,连床都爬不起来。   云小七的妹妹清明原本就是个胸无点墨的东北大妞,一看哥哥成了这副模样,憨劲儿大发,带着几个扬州柜上的伙计,穿了孝服、披了麻布、扎了孝巾,直闯了户部衙门!披麻戴孝的哭得呼天抢地,端得是晦气到家!户部的大小官员文吏见状无不眉头大皱,然而清明却是不依不饶的,非要堂官给个说法。等堂官被纠缠的急了要给她一顿棍子,她又眯着眼嘟着嘴,朝着人来人外的街道,用那把大嗓门儿叫嚷着大明律令。按说她嗓门儿粗大,一副乡下口音,实在不像是有见识的姑娘。然而,她一张口,句句都到了点子上,搞得堂官打她不是、不打也不是。   这真是,尴尬、失礼到了姥姥家!   就这样,京城里的户部衙门乱成了一锅粥,每天迎来送往的,有绝大部分是被朝廷拖的快要上吊的开中商人。   所到之处,鸡飞狗走,这是云小七对清明小丫头的评价。   不过这句评价贴切的背后,是另一句对桑少筠的评价:所到之处,风云际会!   ……   九月十三夜,月色微丰。   鬼六两年来头一回在这里上岸——曾几何时,他每年至少要来这里好几次,把手里收来的余盐交给这里的兵卫,赚些舔刀口的血汗钱——然而,前两年,程大都督一句闭关,海上的战神风雨安都退避三舍,他这样的小虾米,自然更不在话下!原本就是祖上损了阴德、落草为寇,他真不知道寇都做不下去,他还能有什么盼头!   月光洒下来,如同揉碎了的银箔洒在岸上。脚下窸窸窣窣的踩踏沙子声,听在耳里就像是他胸膛里还在跳动的心脏,隐隐约约的期盼着,将死未死。   不一会,眼前浮现了两道身影,一道如同铁塔一般,另一道颇为高瘦。而这两道身影之前,还有一道……   一抹纤细的如同天边微云的身影临水而立,侧脸的眉眼,有着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鬼六朝身后的小鬼挥了挥手,自己好奇的越走越近。而那种熟悉感,越发明显起来!但他一点都不记得他曾认识这样纤弱斯文的人啊!   大约是听闻了声音,身影转过身来。她背着月光,面目便被月光雕刻成了深邃模样。她依稀一笑,声音逸了出来:“破浪号的鬼六爷,别来无恙?”   破浪号、别来无恙?鬼六浑身一震,当即想起来,三年前那个女扮男装的玉蛟龙!他不由得失声叫出来:“姑娘!是你?”   身影又再一转,容貌便真正落在月光沐浴之下。极秀美的眉,极细腻的皮肤,柔和而淡雅的五官——三年不见,这姑娘这一身的风度,真正的山中梨花自在春!   鬼六看得有些呆愣,不由自主呢喃道:“我说是海上的玉蛟龙,可见不错!”   “哈哈!”,一旁的高瘦身影走了过来,笑道:“鬼六爷!想起来了?这是我们家小姐!”   鬼六闻声转头,眯着眼睛看了那身影半天,方才恍然大悟:“什么!你就是云爷、云小七?我细看了这半晌,隐约认出来你是当年船上那个总是两腿打抖的小子!”   小七又是哈哈一笑:“鬼六爷,你倒没有老眼昏花啊!走吧,咱们到那边小亭子里头再谈!”   不一会,三人落座。   铁塔一般的科林沁寸步不离的站在少筠身后,另有三个小厮点了气死风放在一侧,则又消失在视野中。直到此时,鬼六方才回过神来,朝少筠拱手:“小七爷托博茶的老王给我带话,我一点都没有往这处想。原来是姑娘你!三年功夫,如今看姑娘,身后有女真人护卫,又敢堂皇的在天津卫的地盘约见我。可见是发迹了!到底我当初没有看错人!”   少筠笑笑,转了话锋:“当初落难,蒙鬼六爷相助,心里感激记念,常常想着应该报答。小七回来报给我,说你还想做两淮的盐生意,我自然不该当做没听到。”   鬼六听了眼皮跳了跳。这姑娘的心机手段,他不是没有领教过,何况当初载这一行人一程,他拿足了酬劳,也算不上安得什么好心,所以这姑娘说一句多谢,他可不敢受之无愧。拱手,手高过头,落魄之人无地置喙,现实之道理!“姑娘!原本就是我鬼六有眼不识泰山!何况当初我就没敢小瞧你!我一个江湖浪人,不敢听一句多谢!但求一宿三餐罢了!若昔日多有得罪之处,还请你大人有大量!”   跟江湖人,说话,哪怕刀刀到肉见血,那也是明刀明枪,痛快得多了!少筠早已经知道鬼六的为人,因此笑道:“当初在鬼六爷的破浪号上,我就知道你的为人。也罢,我也不再矫情的兜圈子。鬼六爷,我约你,是想借你的能耐,帮我找到一伙人!”   鬼六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少筠也并没有着急,话锋又一转,笑道:“这两年鬼六爷的日子不好过吧?辽东程大都督闭关,你们素来海上走私盐斤的人只怕都没有了活路。两淮的灶户虽然愿意卖盐给你们,但是两淮是什么地方?地方的衙门、盐使司衙门,还有漕运衙门,衙门林立之间,你就算有大笔的盐斤在手,只怕不但活不了命,还会因此锒铛入狱。鬼六爷,你走投无路,甚至找到了小七。若我不知道也罢了,但我知道了,我就应该拉你一把了!”   利诱啊!鬼六看着少筠,很是无奈:“在姑娘面前,只怕我鬼六装不了鬼神、充不了门面。不错,我是走投无路了!我的破浪号老了,我也老了,海上大的船队是不会让我跟着混吃混喝的。只是我的小鬼们……姑娘,为了他们,丢性命的事情,我是不做的。”   少筠点点头:“在你的船上,你就曾经对我直言相告这海上的走私生意,那时候我就说,鬼六爷长了一双判阴阳的毒辣眼睛。我知道你的为人,所以明告你,我托你办事,自然也保你好处。”   鬼六想了想,问道:“是什么事?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少筠缓缓一笑:“四年前我在你的船上遇到郝老四,那时候我就知道,他身负一桩血案。”   “没错,富安附近小渔村的灭村案,可他不就是在你我脚下这篇沙岸上伏诛了么!”   “郝老四伏诛了没错!”,少筠摇头:“大约鬼六爷没有留心过当初那个案子,那个案子里死了五十多人,男人皆是身披数刀,女人皆遭人奸、污。你想,单单上了你的船的那六个人,做得下这一桩惊天大案么?”   鬼六悚然:“你知道的这样清楚!你是怀疑郝老四还有同党?”   “必定有同党!”,少筠一口断定:“且人数至少不少于十人!”   鬼六舒了一口气,频频点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说到这儿,鬼六兀得警醒:“姑娘,你到底是谁?你知不知道,你留在我船上的东西,还有人特地来找!何况你怎么知道这个案子知道的那么清楚?!”   少筠心中一哂,脸上笑容不变:“那个,我已然知道了。至于我是谁,你总有一天也会明白。不过我希望你能答应我托你的事,因为虽然有些危险,却是有利无弊的好事!”   鬼六想了想,觉得这姑娘实在不简单,但考虑到风雨安的座上宾亲自找的人,应该还算靠谱,因此问道:“莫非你是想让我替你查出这拨人来?”   少筠一笑:“鬼六爷不愧是道上的英雄,我尚未张口,你就已经得了大半!没错,我想你查出来是谁,找到他们的行踪。然后……”   “然后什么?”,鬼六有些着急:“姑娘,敢做这大案子的人,真正的穷凶极恶之徒!这样的人,我却不大敢惹的。”   “鬼六爷说的没错!”,少筠接到:“重典之下还敢这样收买人命的,自然不是寻常盗匪。不过那渔村的人不过是平淡度日,与这些匪徒并无深仇大恨,郝老四他们为什么不去盗劫扬州府上的大户,反而舍本逐末?”   鬼六和小七都是沉思又点头。   “只怕没有别的原因,”少筠眯了眯眼:“就是受人唆摆!”   “只是为什么要唆摆郝老四他们呢?”,鬼六想不通这一点。   “因为唆摆他们的人想借郝老四的刀来杀人灭口!”,小七接到:“鬼六爷,这里头用不着想得清楚明白。我们要查自然就是我们的事情了,你若肯答应,我小七把这几年我们小姐赏我的东西全都给你,保证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鬼六愣了愣,正要说话,少筠又说道:“郝老四伏诛的消息传出,余下的人只怕就躲起来了。如今那件事情渐渐平息,也不再有什么人再去问里头的蹊跷,那些人也要吃饭穿衣,必然出来走动,正是我们查探的好时候。鬼六爷,我要你做的,不是别的,不过是凭着你多年与这些人打交道的本事,探明中间蹊跷,其余的事,我自有安排。至于小七允诺你的,你放心,事成与不成,我都不会亏待于你!”   鬼六想了想,嘿嘿笑了两声,隐约还带有那股鬼气森森的滋味:“姑娘这般说法,我就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便应承你了。”   少筠点头:“事关重大,鬼六爷若想明哲保身、保着身后的小鬼,切忌走漏风声。”   “这个自然,不过姑娘,这事儿已经过去了三年,连刑部都结了案,要再查,不是三两个月的事情,你得容我细细做来。”   ……   小七最后交待完鬼六回到少筠身侧,不由得说道:“竹子,这几年你心里早已经把这个案子思前想后想过无数次了吧?当初就是何文渊樊清漪唆摆郝老四他们阻杀我们!可是凭什么郝老四会受他们唆摆呢?”   少筠定定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声音飘渺的如同天外飞仙:“一定是樊清漪唆摆的,怎么唆摆的我不知道,但我能猜得到郝老四他们为什么上当。记得当初上鬼六的船的时候,鬼六就说过他们没吃饱,大约是人也杀了,却没得到什么好处。料想也是,渔村原本就平淡度日,绝不会有大量财富。偏偏樊清漪通过梅子告诉我们何文渊在那条路上没有设兵卫,偏偏又在哪里我们遇到郝老四他们!这里头还需要费什么心思来想出个前因后果么?必定是樊清漪告诉郝老四他们,会有人携带大量财富从小渔村路过,让郝老四在那里打个埋伏。可惜郝老四这样的人,凶恶有余,才智不足,被人利用了、丢了性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被人害了。”   “这对半路夫妻!如此工于心计!”,小七喟叹:“先是设计害了少爷、容娘子,出卖咱们桑家,弄得蔡管家几乎疯癫。算准蔡波走投无路之下必定带这容娘子逃跑,算准梅姐姐必定忠心报信,算准我们接连变故之下心神大乱,算准郝老四贪财,算准郝老四会杀人灭口。一步一步的设计,几乎叫咱们气都喘不过来!”   少筠一句话没有说,逼着自己缓缓呼出胸臆中的一股恶气,然后说道:“这件事情你留着可靠的人做联络,千万不要打草惊蛇。然后我们立即启程回京,清明那出大戏唱不了多久就该谢幕了,你得回去,准备北上换盐引。”   “竹子,我手头已经有三万多引盐了,还要再换么?会不会太过惹人注目?”   “再换!”,少筠肯定:“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你顺利换回来的!”   ……   作者有话要说:三年前得那段惨案再起波澜。各种情形,大家还有不明白的么?现在少筠要重返旧账。   还有一点,最后一部应该挺好看吧,蚊子觉得,加之蚊子眼下不做别的事情,所以相对时间多一点,从今往后,除非存稿告罄,否则恢复日更,但时间可能没能那么准时确切。也就是说,明后天也会更新。   ☆、242   何文渊盯着师爷,半晌说不出话来。   师爷微微叹气,然后十分肯定的说道:“爷,千真万确,德胜门的人确实看到了有人拿着康青阳的官凭路引进出京城。”   何文渊深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间:“查明是什么人了么?”   “查不到!只知道拿了康青阳的官凭路引,只知道是康青阳的家眷。因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守城的兵卫也不敢为难,放进城来了。”   康青阳的家眷……何文渊又问:“向来让你留心扬州康府,眼下康青阳家眷出现,那么扬州那边呢?”   师爷也好生纳闷的神情:“自从知道康青阳曾经进京,小人一直差人留心扬州康府。小人肯定,康青阳绝没有返回扬州。正是因为没有回去,康府的姨太太常常找那梁苑苑的麻烦,整个扬州府都知道的一桩公案。”   何文渊深吸一口气,呼出,再吸,再呼。可是气纳而出,就是带不走满腔的……憋屈!眼下的京城,几乎乱成一锅粥,其中罪魁,就是已经穷途末路的开中盐!大量的盐商因为支取不到盐斤,聚集户部金科衙门,闹得天地变色、鸡飞狗走,连皇帝也震动,连日召集内阁商议对策。他何文渊,从弘治十三年开始接触盐政,直至今日,近五年的时间,他从开始的意气风发,到眼下张口难言、策手无策。那中间的种种心绪,当初的万钱一语成谶!   没有了以桑氏为代表的制盐、贩盐商户,两淮的形势急转直下,短短三年的功夫,成了今天的积重难返。这个事实摆在眼前,简直是天下人留着来嘲笑他何文渊四年连跳六级的奇迹的!而今天,原本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康青阳,突然出现在京城,是否太过蹊跷。   师爷看见何文渊这般沉重,不由得安慰道:“爷,康文祥当初基本算是证据确凿,得此下场,已经是陛下天恩,按理,他们断无理由不满。爷又何必为此觉得难以释怀呢?”   何文渊清淡的唇微微动了动,沉吟许久,最后说道:“眼见开中盐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想到国库空虚,我无非多一分兔死狐悲的感触罢了。”   师爷点点头:“户部金科的人想必也觉得头疼,历年来挤压下来的盐引,要清理,谈何容易?听闻那些商贾们群情汹涌,连户部的堂官也难以招架。却不知堂上的大人们可曾想了什么法子来应对?”   何文渊越发觉得疲倦,便仰头靠在紫檀官帽椅背上:“户部尚书叶淇提了两个方略,其一,是折色纳银;其二,是令商人出银子维护盘铁草荡,朝廷适当减少盐课,并将减少的部分盐课固定交由商人买卖。”   师爷想了想,说道:“折色纳银怕是最为简便?辽东军费,落下巨大亏空,许多地方的税收,真正的寅吃卯粮。这时候从盐商口袋里掏银子,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呵!”,何文渊仰头一声低笑:“折色纳银不是好法子!若是好法子,陛下四年前就不必让我下江南督查当年的折色纳银。何况,若是两淮两浙盐仓是满的,开中商人不用着这般汹涌而来。眼下关键是盐仓是空的,不能兑换给商人,也就谈不上能够折色纳银。”   师爷摇头:“爷,这事儿,只怕算来算去算成了陛下的家事!去年一年,单单是寿宁侯,陛下就赏了两万引盐、五万匹绢,其余林林种种财物,不计其数。国何以不贫?民何以不穷?!若叶大人的第一个方略不可行,那第二个方略,似乎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何文渊睁开眼睛,定定看着屋顶的房梁,轻声说道:“原先盐商并不能插手灶户的煎盐,如真由盐商维护盘铁,其实就相当于盐商正经参与煎盐了,是好是坏,实在难以预料。只是东南乃天下粮仓,两淮两浙的盐课支撑着大明朝全部的军费开支,那边一定不能出乱子,否则陛下的江山社稷立时大乱。眼下状况,首先要安抚好在京的这帮开中盐商,令他们继续支持今年的开中,一则可稳定北疆,二则可稳定东南局势;其次,要令东南的灶户安心煎盐,这势必要拨出大量银两来维护盘铁草荡,若商人能支持,可缓解朝廷的燃眉之急。若这两点能周全,私卖私卖余盐的事情必然大为减少,海上路上走私的海盗、匪类自然减少。”   师爷大为点头:“爷如今分析局势,可谓鞭辟入里!”   何文渊直起身子:“知易行难!单单如何令开中商人愿意开中,就已经难上加难!所以叶尚书折色纳银的方略,也不乏支持的官员。”   师爷也叹气:“商贾虽为末流,但是一件事有利无利,他们却是算计的最清楚的!要开中继续推行,这帮开中商人的盐不能切实落进他们的口袋,他们恐怕不会买账!”   何文渊轻笑一声,想了一下,复又吩咐道:“既然康青阳的家眷进京,你务必找到,我却想见见这位故人。”   师爷皱了皱眉,似乎想劝些什么,但最后泄了气,只能答应着。   何文渊没有理会师爷的表情,只站起来:“也晚了,歇着去吧。”   师爷拱拱手,何文渊便率先出了书房,径直往内院里去了。   走至院中,院子里疏竹披着月光,一片惨白。竹叶秋风里瑟瑟而抖,更有一股无言的寂寥。何文渊驻足,举目,随口问道:“今夜十五么?月色挺好!”   身侧打着灯笼的小厮笑着答道:“常言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爷,今夜已经是十六了!”   “啊!十六了!”,何文渊叹道:“又是月盈则亏的日子。”   山月不知心底事,小厮笑着接口:“是呀,到了极处,必定就没有极处之极了。”   何文渊对月淡笑。是呀,并没有极处之极,那么他呢?三年六连跳,是否已经是极处?又是否会登高而跌重?大约是,又大约不是。似是而非,如定非定,真正是天心天意难测。也正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人的患得患失、寂寥惆怅!   “爷!夜里秋风重,不如早些歇着吧?”,独立许久,小厮有些难耐,不禁提醒道。   何文渊负了手,低头笑道:“是了,早些歇着吧。”   “却不知往李娘子房里去,还是去夫人那儿?”   何文渊举步,稍停,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先去看看恒元吧。”   “是”,小厮跟上何文渊的脚步:“大少爷果然是聪慧过人的,小的听闻如今大少爷能把三字经、千字文都背下了呢!”   何文渊“嗯”了一声,心中缓缓有些喜悦升起。他这个儿子……确实颇为争气。   说话间,宁悦的院子到了。待进了院子,宁悦正经穿好了衣裳候在门边,一如既往的温和浅笑:“爷!”   何文渊点点头,早于宁悦半步进了屋子。   屋子里何文渊的大儿子,小字叫恒元的小儿郎早已经在榻上熟睡。何文渊接过丫头递来的热面巾,擦了擦手,然后坐到榻边去细细看着恒元。   宁悦原本拿了一盏茶要递给何文渊,但看到此况也住了手,只放下茶盏,轻轻走去坐到何文渊身边,笑道:“恒元素来作息规律,你若要问他功课,只怕得等你公事不那么繁忙的时候。”   何文渊摸了摸恒元红扑扑的小脸蛋,看着他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方才那种寂寥悄然退去,他不自觉的说道:“看到他,我仿佛便看到我的小时候了。一样每日寅时起床,练功、问安、念书。看见他,我仿佛又过了一回蒙童的日子。”   宁悦好笑,却不觉沾染了何文渊的情绪,温情脉脉道:“日后咱们的恒元,必定如同夫君你这般,允文允武……宁悦日日陪着他,几乎都能想见日后你我白发苍苍,他孝敬你我的样子。”   何文渊笑笑,又问了几句恒元的起居饮食,才问道宁悦的生活:“昨日听母亲提及,你入秋了总有几声咳嗽,看过大夫了?合该保重着,否则这家宅还有谁能替我分担着?”   宁悦淡淡一笑:“大夫已经开了两剂药,眼下正喝着呢。其实,并无甚妨碍。”   “嗯”,何文渊答应了一声,随后细细问了方子,和宁悦用药后的感觉。宁悦一一都作答了,最后看见更漏已经快到子夜时分,便有些腼腆的问道:“爷,晚了,该歇着了。”   何文渊“啊”了一声,转头看了看更漏,笑道:“这样晚了,罢了你歇着吧。”   宁悦极轻极淡的表情还是些许凝固了片刻,旋即又笑开:“这样,爷去瞧瞧恒中吧。我今早上去看的时候还发着热呢,大夫开的药全数吐了出来。”   何文渊微微皱了眉,却还是顺着宁悦的善解人意下了台阶,站起来道:“如此,你便歇着吧,我去瞧瞧。”   宁悦也站起来,何文渊回头看了一眼恒元,又朝宁悦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忽略了身后宁悦一声无声的叹息,和脸上已然无法掩盖的失落。   ……   何文渊走到清漪居住的院子时,一片静悄悄。   何文渊笑了笑,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宁悦迎接他如同迎接一片天,不管晴天雨天,绝不会有丝毫懈怠。但是清漪……永远不会在门边迎接他,所以每次来这儿,他都不禁好奇,她又会在门帘背后,做什么叫人又爱又恨的小把戏?   掀开帘子,屋内一个人也没有,她云髻松松挽就,身上云纱轻轻揽住,露出一抹雪痕。人么,斜斜躺在榻上,微微露出半张侧脸……   透过那乌发看去,滑腻的半面妆若隐若现,仿佛藏着叫他记忆深刻的一切。那里,有竹林清风,有湖光潋滟,有洞穴幽冥。这张侧脸,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他无从抗拒的风情!何文渊只觉得全部的心事都倾空了,唯一的念头就是,走过去,尽情啜饮那丰美的琼浆玉露!   ……   颠鸾倒凤过后,清漪觉得身心熨帖,不由得恃宠生娇,拨开头发翻身半掩着衣裳跪到何文渊跟前,声音滑腻:“爷……”   一张挂着汗水与红潮的精致脸庞突兀的出现在眼前,何文渊突然觉得心中一刺又一空,一种厌倦的情绪迅速淹没了他。他想也没有想,猛然扳过清漪的身子,然后大力一推,将清漪俯卧在床上,他则欺身而上,伏在清漪耳旁,用一种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凶狠语气喝道:“我让你起来了么!贱人!你敢擅做主张,看我怎么弄死你!”   没有怜惜,没有爱抚,何文渊将清漪牢牢按在床上,疯狂驰骋。动至极处,何文渊看着那乱发汗水弥漫的半张脸,终于没有了任何失落,不由得忘情喊道:“我想你、你知道么!小东西、这样刁钻!看我怎么弄你!”   突如其来的激情,叫清漪无所适从!但是一听到那句“我想你”,她什么都忘了,只想把自己当成一株柔顺的水草,牢牢的裹着何文渊,让他永远都这样爱自己!   吟哦,分不清是喜还是悲,清漪只知道背后的他爱她。她宁愿他永远这样爱他,哪怕她会被他这样粗暴的弄死,因为她知道,他的爱越简单粗暴,他的爱越深。   疯狂之间,何文渊大吼一声,然后绷住,而樊清漪早已经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何文渊保持着惊心动魄时候的姿势,不可自抑的大口喘气。直至许久之后,他方才渐渐回神,倒在清漪身侧。   月光洒在屋内,染白了大片的地面,与屋内的烛火相掺,有种怪异的颜色。何文渊轻轻拂开清漪脸侧的湿发,很明显的看到了不同。印象中的眉不是眼前的柳叶眉,印象中的唇没有这般精致,总有些倔强俏皮的滋味。印象中的皮肤极白,倒是相仿,还有……她的耳朵小巧,不输眼前,她的鼻子挺翘,比眼前还好……   “不是……你不是……”,五个字沉吟出口,何文渊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很讨自己厌!   翻身看着屋外的月光,何文渊知道,今夜无眠。而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过了多少个这样无趣的夜晚……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老实说蚊子感觉有点儿disgust。这一家人,谁对谁都没有坦诚。何文渊只是面上尊重宁悦,但从没想过宁悦需要什么。宁悦爱着何文渊,却从来没有稍稍逾越礼法来表达。何文渊和樊清漪更加了……樊清漪似乎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何文渊心里的想法,而何文渊谦谦君子到似乎也不懂……   蚊子处理这一家人的时候,基本是真正的按照程朱的那套君君父父子子的伦理纲常来设计的,面上相敬如宾,私下暗潮汹涌,所有的好意、恶意,全都不会摆在台面上、明说明做。所以蚊子觉得disgust……   ☆、243   孔雀蓝过肩凤女衣罗裁的襦衣裙,孔雀羽线绣的卷羽纹样,一支鎏金写意寿字长簪,少筠凝视铜镜中模样,心中波澜壮阔。   旧日她爱雅致、爱素淡,因为居家过日子,浅淡平常,原就是最大的幸福。从何时开始,但凡一些重要的场合,又或者仅仅是为了见人时张扬一番气度,她开始浓烈起来!她摸了摸身上的孔雀羽线,对着身后的侍菊笑道:“这件衣裳,这样的孔雀蓝,衬着这一支鎏金簪子,确有十分的富贵!”   侍菊轻轻扶着少筠的肩,同样看着西洋镜,笑道:“昔日在扬州,你也就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带一带那鎏金的簪子、钗子。咱们婢女中间总说,二小姐这‘小竹子’的名字,可真是贴切的。然而如今看你穿这样重的颜色,却也十分好看。”   少筠一行听,一行在一侧托盘上拿了一只淡雅的粉青绣香草荷包,放在鼻端嗅了嗅,笑道:“话虽如此,再闻你调制的淡雅的梨花香,我仍觉得身心舒坦。”   侍菊给少筠带了耳坠子之后,令小紫收拾妆台,自己扶着少筠起来:“我哪有这样的功夫再去收集梨花花瓣呢?!是明叔悄悄送来的!听闻是今年扬州留碧轩里的梨花开得不好,君伯吩咐让明叔在京城置办备着的。我瞧了瞧也过得去,来到京里也有些心思忙里偷闲,因此带着小紫也制了些,原本备着留给你安神用的,不想今日你倒记起来了,只是这荷包不大衬今日的衣裳。”   少筠笑笑,顺手就把荷包放进了袖中。她不会忘记,有人很喜欢她身上这股梨花香,觉得娇美柔弱,叫他情不自禁。   而今的他,在哪儿呢?   心绪如同秋日里的一方静湖,看着天上白云苍狗,看着空中黄叶飞舞,却只能默然凝望。   两人出了门,门边候着侍兰。侍兰为少筠理了理妆,笑道:“衣裳虽然变化,但是那股子气韵却是一般的。只是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呢?”   少筠笑笑。侍菊抢到:“傻子!怕咱们丢下你么?你也想想,你大伯就在京里,若是黑子将军这一回高升,你也就是朝廷的诰命夫人了,还能跟着去那些地方?何况小七这一边的状况,一天一个样子,你还不得盯着些么?还有,自从穆萨沙进京,三小姐像个小子似的,天天女真人打扮,堂皇拿刀满街跑,你也不拦一栏!”   侍兰哑口无言,只拉着少筠告状:“二小姐!你看侍菊!嘴巴比刀子还利,我还没说完一句话呢,你就拿了三四句话来堵我!”   少筠拍了拍侍兰的手:“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心里清楚。不过兰子,你身份不同了,这也是事实。所以,你也不必害怕咱们会因此远了你才是。”   侍兰抿嘴,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出门吧。”   侍菊少筠相视一笑,留下侍兰翩然而去。   马车之上,少筠问道:“都安排好了?”   “竹子就放心吧!你去丰财这几天的功夫,我还不能安排好这一桩小事么?”,侍菊整理好少筠的衣物,又给自己整平了衣裳,笑道:“锦春楼是京城有名的花楼,里头是官妓戏伶充斥,大多数是罚没为奴的教坊司奴婢。正因为如此,京官往里头消遣,是再自然不过了。张英正原是江苏昆山地方人,爱昆曲爱美玉,是朝中有名的戏痴,尤其喜欢西厢记。”   少筠点点头:“若非如此,姐姐也没法子咬住他。却不知今夜给他唱曲的是什么人?可靠么?”   侍菊一笑:“我打听清楚了,唱曲儿的是位官妓,名唤忆茵。听闻也是获罪的奴婢,但因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唱起昆曲来驾轻就熟,这一年来是红遍京城!张英正爱听她唱爱得不得了,好几次打听要赎身。只因为忆茵姑娘的身份,最后作罢的。至于可靠不可靠的,这些个官妓,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地方,只怕见惯这样的事情,只要咱们说话的当口回避了她就无妨。何况,锦春楼的上下我都打点过了。”   少筠一颔首,不再说话。未几,锦春楼遥遥在望。   侍菊给两人戴上帏帽,就引着少筠下了车,从后边厨房的小门悄然进入锦春楼。不多时,一个老鸨一般打扮的女人一摇三摆的上来迎接两人:“两位,请随我来吧。”   小道曲折幽静,阁楼笑语殷殷。少筠所过之处,绝无旁观者,仅有几名彪形大汉维护着。少筠心知,哪怕锦春楼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老鸨若想做些私密事情,也绝对有自己的办法。她不动声色之余,又觉得十分放松——世间大把的人耳聪目明!   不一会,老鸨领着两人停在一间厢房前,然后说道:“两位,就在这儿了!”   侍菊一句话不说,帏帽一动,表示知道,老鸨便一挥手,领着那些大汉退去。   侍菊一推门,里头依依呀呀的丝竹声盈耳而来。   少筠伸手略略提起裙摆,跨进厢房内。走得两步,听闻侍菊在身后关了门,她扬声道:“张英正、张御史,别来无恙?!”   听戏,金词玉句正酣然,平地一声雷!   身边唱戏的忆茵突然断了唱词,目瞪口呆。   张英正兀然睁开眼,斜倚在桌上的身子一抖,人立即站了起来——眼前一袭孔雀蓝罗衣的华丽女子正掀开雪白的帏帽,一步步的朝她走来。   孔雀蓝,犹如碧波万里,孔雀羽,犹如骄凤浴火而生。衣袂翩跹之间,来人,犹如天地混沌新生那刻般,波澜壮阔!   在这种气象面前,张英正突然觉得自己渺小的如同尘芥!   而一旁的忆茵张大了樱唇,不可置信地看着少筠,浑身已然僵硬的一碰就断裂成齑粉!   少筠一双天足,少了婷婷袅袅的风韵,却多了一份无与伦比的笃定!她一眼扫过一旁的忆茵,心中惊讶至极点,面上却噙着一缕笑容,对呆愣的张英正说道:“张大人果然是朝野闻名的戏痴,方才在辽东听了一出玉润玉莹的崔莺莺红娘记,今儿又惦记着锦春楼头牌的上楼下楼。”   张英正的呆愣瞬间被击碎!忆茵听闻少筠这样说话,脸上虽然不自然,却还是一言不发的缓缓坐到桌边。   少筠似笑非笑的扫过忆茵,一挥手,示意侍菊将伴奏的乐工都请了出去,自己则坐在张英正面前:“张大人,请坐呀,今儿您包了忆茵姑娘,可谓良宵千金呢,怎好辜负如花美眷、似水华年?”   张英正一张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黑,黑了又变白,十分精彩。   少筠也不理人,抚了抚衣袖,点了点桌子,巧笑倩兮:“张大人,怎么不坐?忆茵姑娘尚且心安理得的坐下了呢!”   张英正局促不已,缓缓坐下了,却如坐针毡:“你……这位娘子,你是……”   少筠畅然笑笑:“我是桑少筠,昔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中梁师道同知继夫人的妹妹。”   张英正嘴巴张了张,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听闻大人方才从辽东巡边归来?”,少筠继续表演:“辽东……我姐姐的流放之地,您大约不知道?”   辽东……张英正似乎抓住了些什么,浑身开始发抖。   “爱玉爱戏,真真是个好嗜好!”,少筠叹道:“所谓‘人无癖而不可交’,若有所好,自然可交了,大人觉得呢?”   张英正缓缓匀过一口气来,深秋的夜里霎时沁出一背的冷汗。他磕磕巴巴的说道:“你、你是……那、那玉……山子……”   少筠笑意益深:“那个玉山子,不瞒大人,我千里迢迢运进京城了,就安置在城南一所院子内。它呢,是随着戏里的主人、崔莺莺一道来的,就等着戏里的张生扮上了,再唱一出玉润玉莹的西厢记。”   话至此处,张英正已经是一头的冷汗:“你……你想怎么样。”   少筠缓缓一笑:“大人慢急,容民妇细细禀来。张大人身居都察院御史一职?我这儿,有一件于国于家有益,于您更加有益的事情,向禀报大人。”   张英正捏了捏拳头,按捺着心绪,颤抖着声音:“何事?”   “死谏!”   张英正张大了嘴巴!   “大人,辽东一战,国库空虚!户部开中,乱粥一锅!两淮盐业,几近崩塌!期间为何,您……心中有数?”   “有、有数”,张英正磕磕巴巴。   “因为皇帝把盐当成皇家私产,随意赏人,致使盐仓空虚,开中商人无法提取盐斤,自然而然边商不愿给边境筹粮。国有战事,国库空虚,盘铁无法维护,余盐无法收集,致使两淮私盐猖獗、危及朝廷根本,这些不都是皇帝不修德、不昌仁所致么?张大人身为御史,本有纠绳君主、天下为公之责,岂能坐视不理?”   张英正缓缓呼出一口气:“你、你要我弹劾陛下?!”   少筠又一笑,莹玉般的脸庞在烛火下,如同天外飞仙:“御史一职,道臣也!乘大德为之道,行大德者,为之道臣!为天下弹劾君主之不德,万世可表!张大人,千秋万代之后,您是彪炳史册的忠臣!”   彪炳史册的忠臣!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更是史册中最大的谎言!张英正浑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书,真的,都是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他似笑似哭的抬起头来,无奈又苦痛的看着少筠,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少筠视而不见,轻眉一挑,意有所指:“百官之上,有内阁;刑部之上,有镇抚司。大人中意一出西厢记,原本一点嗜好而已。不过,凡事过犹不及,也怪不得我事前没有提醒过您了。”   张英正一张脸失了神,呢喃道:“死谏……死……谏……”   胡乱的执起酒壶,倒了一杯酒,一口灌进肚子里,一点点的热力回到身上,张英正恨自己为什么不干脆吓死了拉倒!他压不住心头的一团乱麻,又看见两美眼前端坐,实在惊心动魄到难以自持,惶惶然又胡乱的丢下酒杯,扶着桌子撑起身子,呢喃道:“我、我……我……我、更衣……”   少筠嘴角一勾,打了一个眼神给侍菊。   侍菊一笑,伸手略扶,将张英正送到了门边的小厮手上,又反手关了门。   厢房内一直没有说话的忆茵一见张英正离开,眼泪“哗”的一声流了出来!她双手不管不顾的抹着脸上的胭脂油彩,哭道:“姐姐!筠姐姐……真是你么……”,说罢,“哇”的一声伏桌大哭!   少筠挺直的背几乎同时的塌了下来,她颤抖着双手扶着忆茵的背,呢喃道:“是你!真是你!芷茵、芷茵妹妹……”   芷茵……昔日贺转运使的掌上明珠、今日锦春楼唱昆曲的头牌!   突如其来的重逢,惊呆两人,两人不由得同时忆起当日无忧无虑的闺阁时光。然而,记忆深处的美好愈发映衬得眼下重逢的尴尬和悲喜交加。此间,沦落风尘的芷茵无法面对,历经沧桑的少筠亦难!   少筠默然喘气,直至侍菊细声劝慰了许久,她才敢轻轻扶起昔日的芷茵、今日的忆茵,满含热泪道:“妹妹、两淮一别,已是生离死别!今日重逢,执手泪眼,老天垂怜!如此,还有什么难堪苦痛不能忽略?”   芷茵抬起头来,一脸的油彩融化,姣好与悲切映照分明。她抽噎着:“筠姐姐!”   少筠伸手进袖中,摸出帕子来,徐徐擦去油彩,勉强挤出笑容来:“还是这般不管不顾么!快别哭了吧,咱们说说话,别叫张英正回来了,你我还要应酬。”   芷茵勉强止了哭声,潺潺落泪道:“我已经这般境况,认定从此后苦海无边,那里料想竟遇到姐姐。一时间想起昔日闺阁玩乐,这许多年都不曾落的泪,如何止得住!筠姐姐,当初都说你在那小渔村中被烧死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会重逢昔日扬州的哪个故人了……”   少筠摇摇头,略过自己问道:“你呢?好不好?虽然问来多余,可是还想问。这里的嫲嫲会苛刻你么?贺夫人安在?”   芷茵苦涩落泪,摇头道:“我娘……去了。她受不住这里,又心生不平,生前就时常怨恨爹爹连累了家人儿女,才进教坊司不过一年,就去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爹娘尚且如此彼此怨恨,我大约也没有了指望。开始的时候这里的嫲嫲见我年幼,并不让我伺候人,又见我识字,能弹琴作诗,因此试着教我唱戏……这两年,虽然下贱,可是嫲嫲见我渐渐唱红,因此也不算苛刻。细细想来,虽然爹娘最后生怨,到底是他们供书教学,才叫我眼下不必一双玉臂千人枕……”   少筠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到底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幸中的万幸……芷茵一面哭一面回味着这句话,心酸之余,又觉得世间虽然残酷如斯,却还有些意外之喜!念及此处,她拿着少筠的帕子擦干了眼泪,也挤出笑容来:“今日看见姐姐,真吓了一大跳……不过看姐姐衣着华丽,尤胜当日,大约……大约姐姐是活过来了!”   少筠点点头,沉吟了一会,说道:“妹妹,若我不知道,也不提,既然知道你在这儿,就凭着昔日相交的情意,也该想法子让你脱身。”   芷茵惊讶,片刻后又徐徐落泪:“姐姐……我原以为……姐姐、真的么,你会为我尽力。我贺芷茵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是,真的可以么?我是朝廷罪臣之女,罪籍不可更改啊!”   侍菊看见芷茵又悲又喜,又哭又笑,直把少筠的帕子都沁湿了,不由得也拿出自己的帕子递上来:“芷茵姑娘,快别哭了,劫后重逢,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德,你何必忐忑?行与不行,办了才知道呢!”   芷茵听得这一番开阔的安慰,又感动得泣不成声,只剩下频频点头流泪的份。   少筠笑着看侍菊给芷茵擦眼泪,心中悄然盘算:芷茵原是京城有名的名角儿,若她强行赎走,只怕惹人瞩目。不若留在这里,等她风头过去后,再办,更好。何况有芷茵在这样的场合,她可以更加便捷的掌握京官的举动!   三人正彼此安慰时,门外则又传来了声音。   “张御史!”,一把久违却刻骨铭心的声音!   “啊!大、大人!”,张英正惊慌失措的声音。   “不在院里,不在朝上,而在锦春楼,用不着那些虚礼。张大人今日又来听戏吧?听闻那位忆茵姑娘今天只往厢房里唱曲,不能在大厅台上唱了。”   温淡有礼的语气!屋内少筠眯了眯眼,何文渊,狭路相逢啊!   ……   作者有话要说:有些意外么?这里与贺芷茵重逢,也与何文渊狭路相逢……   ☆、244   一身黑织金蔓草秋袍,何文渊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失魂落魄的张英正看了许久,方才认出来,是何文渊!高自己六个级别的顶头上司!磕磕巴巴的作揖:“啊!大、大人!”   不过何文渊温和且亲切,只虚扶着张英正:“不在院里,不在朝上,而在锦春楼,用不着那些虚礼。张大人今日又来听戏吧?听闻那位忆茵姑娘今天只往厢房里唱曲,不能在大厅台上唱了。”   张英正虽然心神大乱,但一听这话立即就明白了,没准这位爷也是想来听戏的,只是被他捷足先登了!一瞬间的功夫,张英正方才下去的冷汗再一次浸湿了后背!他不敢怠慢,忙扯出笑容道:“大人见笑了!下官日前奉旨巡边,因此就不能听到唱得好的昆曲,这一回京,戏瘾就犯了!不想这样巧,在这儿遇到大人,既如此,下官忝着脸,说一句相请不如偶遇,还请大人给下官这个面子,让下官请您听一回戏。”   何文渊一笑,对张英正的主动邀约欣然接受,只伸手做请。   张英正忝着脸,脑子只觉得天旋地转!   ……   屋内芷茵浑身一紧,紧张的看着少筠。   少筠眉头一皱,拉着芷茵,低语道:“妹妹,是何文渊!你快些擦干眼泪,找地方让我躲起来!”   芷茵一听何文渊这三个字,眉头大皱,眼泪倏儿收住。她极快的拿帕子擦干净了脸上残留的油彩,又一面悄无声息的将少筠侍菊两人引至绢制梅花屏风后:“姐姐,躲在我的床上,万勿说话!”   少筠点头,转看屏风外时,外头人影绰绰,两个男子打扮的身影已然推门而进!   芷茵深吸一口气,素颜执帕,姗姗走出屏风。   彼此相看,各有衷肠。   昔日巡盐御史何文渊的大名,如雷贯耳,不过因为男女有别,芷茵从未得见何文渊,自然何文渊也并不认得芷茵。此刻,异地重逢,中间诸多纠葛,令芷茵无法坦然相对。她竭力自持,淡着神色,款款行礼:“见过大人!”   而何文渊才一进门,鼻子一嗅,立即闻出异样!原本戏伶的闺房,熏香以添情趣,自然而然。但是徐徐的百合香,并不纯粹,中间似有若无的甜香,恁的熟悉!   昔日也曾有人用这样一种别致的带着些许清甜的梨花香!她娇嗔,她刁钻,她一举一动,馨香徐徐。   何文渊眼光往芷茵身上一投,随即扫视屋内,随后款步至桌边,弯身,拾起一只精致的粉青香囊,凑在鼻端,一嗅,梨花清香,沁人心脾!   何文渊似笑非笑,缓缓在桌边坐下,软语道:“梨花泣露,东风伫。料是春雨不识人间娇处,原是旧人久违故。”   芷茵眉目纹丝不动,屏风后少筠暗叫不妙,伸手去摸时,袖中藏好的梨花香囊已然不知所踪!侍菊鼻尖渗出汗来,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少筠。   何文渊捏了捏手中的荷包,似是不为意:“你就是忆茵姑娘?听闻你戏唱得好,不料香囊也这样别致。我看你屋里燃的是百合香,与此香迥异,莫非此物非你所有?”   屏风之后,少筠的心提到嗓子眼。何文渊,你何故一句梨花泣露?!   芷茵面容平静,缓缓一笑之余,扶住张英正,来到桌边,安置张英正坐好,便行礼答道:“啊!不曾把小舍打扫干净,叫大人见笑了。因今夜张大人相约,我素知大人喜欢百合香,因此点了百合香。这个香囊么……大抵放在袖中,不曾留意跌落出来了。”,说着伸手去取那梨花香囊。   何文渊淡淡一笑,扫了一眼张英正之余,翻手,避开芷茵,然后又将香囊凑在鼻端,细细闻着:“却不知道是什么香料所配,这样沁人心脾?姑娘告诉我,好让我也知道。”   屏风后的少筠咽了一口唾沫,心恨不已。何文渊果真是猜出来这荷包不是芷茵所有么?莫非……昔日带这种香囊时,他也都知道?   芷茵微微偏头,脸上颇有些娇羞的意思。待正要说话,一旁的张英正怕何文渊因此找出桑少筠,又牵出早前少筠所说的一番话来,早已经按捺不住,因此有些惶恐的张口:“这香囊……这香囊原是忆茵姑娘的,下官曾见过。只是,那股味道,下官确实不喜欢,因此,忆茵姑娘总是燃了百合香……”   张英正一张口,芷茵心中暗道不好,何文渊则意味深长的浅笑道:“原来是张大人不喜欢,却不知道张大人不喜欢这香囊的哪一味香?”   张英正瞠目结舌!   芷茵深恨张英正的鲁莽,自己不免搜肠刮肚的想着昔日与少筠相交时,少筠身上的香味。她一面给两人置酒水,一面掩饰自己,等酒杯满上,她方才嗤嗤笑道:“张大人果真是戏痴么!来到忆茵这儿,除了戏,就什么都不曾上心了!难为奴家给您唱戏这许久,大人连奴家身上喜欢熏什么香,都被这位大人问住了!”   张英正唯唯诺诺,脊背的衣衫已经不知道湿了几回!   忆茵向何文渊劝酒:“大人,来到锦春楼,还请喝了奴家这杯酒!若大人喜欢那股子梨花味道,香囊便相赠,又如何?”   梨花香囊是梨花瓣配着安息香等好几味香料制成,原是侍菊闲暇之时精心搭配而来,何其特别!何文渊初见难忘,再见倾心,昔日少筠佩戴时,就深为陶醉。只是他是守礼的谦谦君子,从不曾在人前提及,但心中早已认定此乃少筠独有。此刻芷茵一说是“梨花”,满怀心事落空,却不曾料想,芷茵原先认识少筠!   何文渊心中喟叹,却仍然默不作声的把香囊放入怀中,如同把一颗裸、露在外的心,放回胸膛之中,随后仍旧云淡风轻:“原来是梨花香!姑娘果然别致。只是我见你素颜相待,又眼睛通红,莫非是有什么变故?”   张英正方才放下的心复又高高提起,盯着芷茵,眼中惊惧不已。   芷茵执帕拭眼,微微有些悲戚:“大人果然心细如尘!奴家原本脸上施了油彩,正要唱曲儿,不曾想施油彩的小丫头手脚粗笨,竟把油彩掉进了奴家的眼睛。奴家禁不住,忙忙拿帕子擦了油彩,又哭了一场,眼下眼睛才没有那么刺痛。”   张英正长舒一口气,手脚身子都虚软了,几乎是人事不知的枯坐一侧。   何文渊见芷茵应对自如,又头头是道,心中少了怀疑,却多了怅惘,只是也不好抬脚就走,因此吩咐:“既如此,不如姑娘素颜唱一曲吧。”   芷茵一笑,起身招呼伴奏。而后,丝竹声起,芷茵正要张口,不料早已经心情几起几落的张英正听见熟悉的西厢记,兀然想起辽东那件事情,和早前少筠说的一句“死谏”,不由得冷汗直冒,一□力难支,不由自主,往后倒去!   “咣当”一声巨响,凳子掀了,桌子上的杯碟乱了,张英正五体投地、不省人事,而芷茵一声惊呼:“大人!”   何文渊立即俯身查看,只见张英正面色发白,冷汗淋漓,几近虚脱。何文渊眉头一皱,抬头对芷茵说道:“先扶他上床,再请大夫来!”   芷茵一愣,只觉得为难。床上……少筠和侍菊在哪儿呢……如何是好?她满脸通红,十分难耐模样:“只是……奴家……奴家的床……”,说着十分着急的俯身下来,手上用力掐着张英正的人中穴,又低声唤道:“大人、大人!”。   何文渊又是皱眉,这姑娘的反应……似乎有些奇怪!   疑惑间,张英正悠悠转醒。芷茵见状,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扶起张英正:“大人,你觉得如何?”   张英正大叹一口气,茫然睁开眼睛,呢喃道:“哎……我的娘……”   芷茵一听这句话,实在是想笑不敢笑。而何文渊意兴阑珊,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来人,把张御史的仆人找来,送张御史回家吧!”   不多时,两个仆人进了芷茵的屋子,一左一右搀走了张英正。何文渊目送张英正走后,不免问芷茵:“张大人今日有何不妥?为何突然晕厥?”   芷茵侧头冥想:“开始时好好地,奴家方才要唱曲儿的时候,大人突然站起来就说要去更衣,再回来的时候,就同大人一道了。”   何文渊有点皱眉,难道张英正是因为在这样的场合碰着他,所以才失态的?大约也不至于吧!帝国男子,喜爱来这样的场合,并无不妥。即便他是谦谦君子,也都不妨碍,何况张英正素日里行事并无甚乖张者?又或者是因为早前张英正独占了忆茵这件事?   想到这儿,何文渊也无心听戏,略客套两句,便离开。   何文渊一走,芷茵立即大松一口气,跑进屏风后:“筠姐姐,快出来吧,他走了!”   少筠捏了捏拳头,问芷茵:“那香囊……何文渊拿走了?”   芷茵点点头:“姐姐,他似乎认得那味道。”   少筠抿抿嘴,转头看侍菊:“阿菊,你把梨花香的配方写一份给芷茵,以防万一。”   侍菊得令,立即走到书案前磨墨提笔。   少筠则拉着芷茵道:“这位大人,素来心细,又暗藏城府,我不得不防。那份配方妹妹还是熟记好些。”   芷茵答应了,少筠又说:“如今你闻名京城,若我此时将你赎出,招惹人眼,对你日后平安不好,对我也势必大费周章,因此,你且忍耐一些时日,我会令人悄悄照拂于你。不过在此期间,你要想个法子,令京官们渐渐的不再关注你。此外,今日这香囊,怕是会热些麻烦,若有人旁敲侧击,你就推到昔日我教给你的。你有配方,想是无妨了。其余,我不会让人伤你一根汗毛。”   芷茵听得少筠此番剖心之言,不由得满含热泪:“姐姐……姐姐素来会办事,却叫我如何报答你?”   少筠笑着摇头:“万勿自暴自弃,保重自己!”   此时侍菊将配方递给芷茵,又对两人说道:“既有了变故,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只是,芷茵姑娘也放心,日后咱们多有相聚的时候!”   芷茵也明白此地不宜久留,不免忍泪送走少筠……   作者有话要说:梨花泣露,东风伫。料是春雨不识人间娇处,原是旧人久违故。   不知道说啥。   ☆、245   马车之上,少筠沉默许久,然后吩咐:“何文渊和樊清漪都是心思缜密深沉的人,虽然我也并无罪过,但当此一刻,我不欲多生枝节,因此还是早做防范。阿菊,这一次带进京城的两个老妈子里,不是有一个极善于厨艺的么?让她去何府做工。何文渊的二儿子常年体弱,只怕她能顺利接近樊清漪。如此,有机会打探到樊清漪的举动。”   侍菊一笑:“这事儿,上回见过明叔小七之后兰子就想到了,已经安排下去了。只是这不是是半天个月的事情,得花点儿时候。”   少筠点头,又说:“你联络芷茵,宜少不宜多。就怕何文渊因此盯上了她,反而叫他顺藤摸瓜。那只香囊若不幸落尽樊清漪手中,以她昔日伺候我的细心,必然能得知这只香囊与我有关!既然如此,索性让她查到芷茵的身世,如此,她的疑心才能放下。”   侍菊想了想问道:“怕不怕她因此给芷茵姑娘惹麻烦?”   “这倒不怕!”,少筠一口断定:“她但凡有一点恻隐之心,不会这般害人。何况她与芷茵只是认识而无交情,若她给芷茵找麻烦,无异于告诉旁人,她原本的出身,恐非她所愿。”   侍菊点头,然后又拍着胸口笑道:“幸亏你犯懒,不肯动针线,不然非让人认出来不可!说起来,咱们这几个人一同学针线,唯独梅子最好,其余,也就眼下的小紫有你得三成功夫,我跟兰子么,全都不济了!”   少筠轻笑一声,没有接话。侍菊又说:“竹子,你要张英正死谏,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看了就知道。”,少筠不以为意。   “大约他也不敢不听你的!”,侍菊冷笑一声:“八万两白银,换成铜板,能把他活埋了!”   少筠舒了一口气,心中细细盘算:枝儿和小七的户籍已经办好,通过小七和开中盐商传的话也已经传出去,户部虽然没有正式决定,但已经成为方略向皇帝提出。如今就只剩下张英正的雷霆一怒。若此番顺利成事,就说明她所费心布的局,已经成型。这就意味着,她返回两淮的时机,随时到来!   少筠捏了捏手,仰头靠着车厢。那一刻,她觉得两淮之远,远在天涯,而两淮之近,迫在脚边!其实寰宇之大,不过尽在我手!   而桑少筠的确没有猜错!   弘治十七年十月初,都察院御史张英正一本奏本,直参当今皇帝,直数皇帝陛下的十桩过错:   第一,纵容外戚败坏盐政,尤以皇后为首;   第二,以国为家,以国库为皇家私财,以致国库空虚;   第三,任人唯亲,纵容有才无德之官吏危害一方盐政;   第四,疏于边境防务,导致军费日渐庞大而难以杜绝边患;   第五,施行暴政,肆意征税,有违太祖藏富于民之善衷;   第六,不明赏罚,以致上行下效;   第七,不纳宫妃;   第八,不丰子嗣;   第九,不听忠言;   第十,亲小人。   无论这十大罪状有没有凑数的嫌疑,这一道参本,朝野震动。原因不在于张英正的官有多大,而在于,当此一刻,户部延续了一个月有余的混乱,不仅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反而有恶化的倾向!长年累月的守支,已经让大部分的开中盐商耗竭了所有的资材,也因此耗竭了所有的耐心!因此聚集在户部金科衙门而不愿离去,只差没有闹上金銮殿了。可是,在此情况下,朝廷应对的方略却迟迟无法下达。与此同时,眼看着一年即将过去,今年的开中尚没有任何盐商自愿前往辽东等各地边防。大把人为朝廷的久拖不决和反应迟钝而大为恼怒,此时此刻张御史的一道参本,可谓热锅遇到淋漓雨,虽然不足以釜底抽薪,但是足以成为舆情的爆发点!   从十月初至十月五日,短短五日的时间内,在京几乎所有衙门的给事中都义愤填膺,接连上书。有弹劾寿宁侯的,有非议张皇后的,有指责户部尚书叶淇的,有指何文渊败坏两淮盐政的。而绝大部分的非议,压向了皇帝本人——从政十七年来,积压下来的矛盾,似乎一夜之间彻底爆发,朝野陷于斥责与叫骂。   如此混乱,在高高在上的弘治帝的执政生涯中,大约并不多见!或许是开中盐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或许是朝野的失控令人有所震动,或许只是事情总必须有个解决的办法,皇帝频频召见内阁、户部尚书,以及都察院的督察御史和副督察御史等多位高官,又指示户部金科诸位官员极力安抚群情激奋的开中商人,并且下令不得对开中商人动武用刑。   所有这些信息,或通过图克海的兄弟,或通过小七等开中商人,或明叔的渠道,一点不漏的传到少筠耳中。   到了十月十日,明叔告诉少筠,皇帝第三次召见户部尚书叶淇,直到这个时候,少筠分明看到了,她的对面就是皇帝!在角力了这么久之后,面对官员的重压、面对国库空虚的重压、面对边防不可一日缺粮的重压,面对开中盐朽木难雕的重压,皇帝即将妥协!   十月十一日,少筠再度秘密拜访刑部尚书余明裕,唆使余明裕向叶淇进言,并从旁侧击皇帝。随后,她让小七堂皇的去户部,向户部官员重申,他云小七可以再去边境换盐引,只要户部金科保证,年后他能兑换到足量的盐斤。堂堂云小七的大义凛然,朝廷总不能明目张胆的欺负治下子民,是不是?   第二日,皇帝罪己。   其实罪己,不过是一个姿态,盐商们欢呼雀跃的是后面几条内容!第一,从发召之日起,皇帝绝不再将盐斤当成私产,随意颁赏;第二,每年的产盐区产盐,在首先保证当年的开中盐引外,逐步兑换以往挤压的盐引;第三,为了保证盐商有盐可卖,也为了保证煎盐所需工具、材料,朝廷特别恩旨,盐商可出资维护盘铁草荡,朝廷发予勘合证明出资商户,保证其每年最多可从盐课中提取四到五成的盐斤进行买卖。   诏书一出,云小七一马当先,奔赴辽东兑换盐引!   仍留在京城的少筠,看完此道诏书后,很清晰的知道,这一局费心多年,可谓完胜!   时代的洪潮滚滚,昔日的小竹子、今日的漠北苍雄桑少筠,已经立在潮端,张手,即刻扼住洪潮咽喉!蓄势待发,是小竹子桑少筠唯一需要做的!   就在这一件大事基本宣告落幕的同时,程文运也接获了给他的诏书。诏书中一如万钱当初预料的,不功不过,不赏不罚。但是意味深长的是,原本仅仅是程文运手下一名领班的程峰,因此升为游击将军!得到这个明贬暗褒的结果,程文运心满意足!而当他得知少筠在京中某些意味深长的举动之后,更加觉得满意——因为侍兰暗示他,少筠之所以推动开中盐商大闹户部,无非是减少他程大都督招徕的目光!从此往后,他程文运应该理所当然的稳坐辽东都司头把交椅。在此之后,北面商路平静、辽东晒盐日进斗金,无非让他这个官,当得更加惬意罢了!   在程文运心满意足之后,海西女真也基本满意。明帝国对待藩属,基本有一种开明的态度。海西的示好,无非彰显皇帝陛下怀柔四海的功德而已,尤其又增加了对付可恶鞑子的盟友,何乐不为?就这样,海西女真的阿哥们也能像建州女真一般,可以带刀在帝国中行走。而海西事务,则全权由建州官署总理。   要办的事,基本都办完了,少筠志筹意满,不过她的运气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暂停。   十一月初二,就在穆萨沙拿着他的弯刀向少筠耀武扬威的当口,侍菊和侍兰联袂而来。   两人挥退穆萨沙和枝儿之后,笑吟吟的告诉少筠,他们在辽东找来的厨娘果然十分本事,竟已经得到何府老夫人的认可,亲自点给何少夫人,让她专做两个孩子的饮食!   天助我也!   少筠嘴角缓缓勾起,似乎是可有可无的听着侍兰侍菊说那些何府里头的家长里短:   “府中呢,何文渊是经常留在李氏院子中的,一个月里至少也有一半的时候在李氏那里过夜。但是何文渊做人十分周到,每天对夫人请安问好之余,也每天必见自己的正牌夫人,还时不时陪着吃饭、过夜。”   “李氏呢,容貌娇美,为人处世呢,没有少夫人那样的稳重踏实,对何文渊颇多引逗,就算有下人在场也并不太避讳。有些下人又喜欢说是非,因此老夫人多少耳闻,自然对李氏多了警醒的话语。”   “最近何文渊多了去京城里有名的锦春楼,听说是去听戏,李氏因此闹过一次脾气。不料何文渊一点也不理她,反而连去也不去李氏房里了。过了几日,李氏则又自己去给何文渊告罪去了。”   “可能就是那段时间李氏缠着何文渊,今日传出消息,李氏梅开三度,再一次怀孕。”   “芷茵姑娘给咱们带过一个消息,这段时间何文渊果然找过她,而且经常去听戏,话里话外多有刺探,不过咱们早有交代,芷茵姑娘也并不十分害怕了。而且我也听那锦春楼的老鸨提过,是有人打听过忆茵姑娘的身世来历呢。竹子,大约樊清漪真的拿到那个香囊了,若不然就是何文渊让人打听了。”   ……   有时候,能面对琐碎的家长里短,无非证明日子平淡。可是,凭什么是她樊清漪平淡?樊清漪,天公给你四年的家长里短,你好好回味吧!你的报应,很快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銮战京城差不多结束了吧。没有那么多的坚苦卓绝,大多数就是顺理成章。桑少筠基本是空手套白狼的本事,不费一兵一卒,屠戮敌人。   所以开首的时候说是血腥残酷却没有狼烟四起。   ☆、246   关于海西女真的诏书下来后不久,一直留在建州协助建州卫官署兼打扫战场的图克海终于回到京城。   因为建州从此不再缺盐,也因为这一次的战事各种的根由,图克海对少筠的敬仰爱护,溢于言表,他才一到京,第二日就立即来找少筠。   侍菊一看到图克海就笑话他:“图大哥,你还进京干什么呢?眼见都十一月了,过不了几天就进腊月了!这不是白跑么?”   图克海乐呵呵的,一面移开穆萨沙的狼爪子,一面回答道:“不能不回来,京城里头要应卯的,就是做个样子,也得叫上司安心。”   这时候侍兰也笑吟吟的捧了一盏马奶子给图克海:“图大哥赶路辛苦了,你尝尝我这马奶子煮的地道不地道?”   “哟!也犯不着这么殷勤着么!”,侍菊斜觑着侍兰:“你一准儿放心,图大哥这样的实诚人,你男人好不好,有没有出去花天酒地,他一准儿倒豆子似的倒给你听!”   侍兰满脸通红,啐了侍菊一口,正要说话,那图克海就已经捷足先登:“为这个么?也没有什么!黑子将军好着呢!我出来的当口,他刚在辽阳接了皇帝陛下的旨意,被他的兄弟抬着游了一回街,听说家里老太太高兴,摆了好几十桌的酒席。”   侍菊笑弯了腰,侍兰一面作势要打,一面口是心非:“什么!咱们出来也有三四个月了,家里叶子和莺儿不知道好不好,还有容娘子,算算日子,连月子都坐完了,咱们还不知道生的是男是女呢!也真奇了怪了,叶子怠懒动笔,莺儿、柴叔怎么也没个话传来!这才问的!小蹄子,促狭鬼!就爱笑人家!”   少筠挥挥手,不让两人再玩笑,又对穆萨沙说:“你去叫枝儿来,就说图叔叔来了,今日少念一会书,等稍晚的时候再请先生补上。”   穆萨沙亮出招牌白牙齿,然后转身把枝儿带了来。   图克海则已经说到:“容娘子生了个闺女,老柴高兴得不得了!不过孩子满月之后,老柴惦记着海西的煎盐,一家四口又跟着穆阿朗回海西去了。”   枝儿一来,听了半截,立即又问道:“图叔叔好!我娘在辽阳好不好?辽阳眼下已经很冷了。”   图克海听到这话,就有些犹豫的表情:“我路过辽阳本想去看看你娘,但是没能见着,是莺儿姑娘出来见我的。我瞧见她不大精神,总有些丢三落四的,也犯疑惑,就问她夫人好不好、我要上京,要带什么东西、什么话没有。可她唉声叹气,吞吞吐吐的也没说个所以然来。后来我也跑了一趟都督府,这才听府里的夫人说梁夫人病了,莺儿还去央求过给请大夫的。这事儿有些奇怪,我也没想明白,不过回来以后见了我的兄弟,说起你们,才大致猜了是什么事。妹子,这事儿怪大哥没本事,你节哀顺变,就别太伤心了。”   少筠一听这话,顿时懵了!什么节哀顺变?   一屋子人,侍兰侍菊、枝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莫名其妙。   少筠忙问道:“图大哥,方才你说姐姐病了,又说你猜着什么事,还说什么节哀顺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图克海眉头大皱:“什么?妹子竟不知道?”   少筠十分茫然,然而心头的巨跳已经是压都压不住了!“图大哥,知道什么?究竟是什么?”   一旁的侍菊早就叫嚷起来:“哎呀!急死人么!图大哥,你快些说明白呀!”   图克海神情变得沉重起来,一张口恍如含了一枚铁橄榄:“妹子,早前你托我往南边查一查梁大人、你姑父和你弟弟的下落。”   少筠猛然一顿,好像心脏被人取出来,狠狠的摔在地上,声音已然变得清冷:“他们有消息了么?”   “是!我这边也是转了好几层的关系才找到了户部一个堂官,问准了流放的地方,然后专门找了人去探消息的。今年四五月,消息就到了我兄弟手上,可那会北面的战事正紧,我也不在京里,兄弟们就按照我寻常的做法,托人传信到辽阳了,说是桑小姐亲自接的信。”   桑小姐……箬姐姐……   “是爹爹和舅舅的消息么?”,枝儿急得满脸通红,不住的绞着手帕,迫不及待的问:“图叔叔,你快告诉我,我爹爹和舅舅在哪儿、怎么样了?”   图克海看了枝儿一眼,叹了一口气,沉着脸对少筠说:“妹子,是大哥有负你的嘱托!你弟弟压根就没能到达流放地,半道上就……找到当时押送的衙役,却说是走到半道上,听闻了什么消息,突然发狂,跌进河中,连尸首也找不到。”   跌入河中,连尸首也找不到……少筠樱唇一抿,明珠坠落。侍菊一屁股坐在一旁圈椅上,掩面而泣。侍兰抱着枝儿,相拥落泪。   图克海十分不忍,几乎难以继续。   少筠看穿他的心意,擦去眼泪,浅柔说道:“当日就知道,不过不死心。那么,我姐夫和宝儿呢?还有我的姑父?也都有消息了么?”   图克海点头:“妹子,我说了,你别伤心!你姐夫和你外甥判去了云南,呆了一年多,殁了……云南那边销了户籍,京城也销了户……托去的人,连坟头都找到了……”   姐夫……也死了……   少筠努力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看向已经目瞪口呆的枝儿,心里早已经不知道是痛,还是悲切!   “唯独你的姑父,在四川,还算过得去。这一回我回京,听我那兄弟说梁夫人封了一千两的银票来,嘱托咱们千万要把你姑父赎回来。照这么看,梁夫人该是全部都知道的,只是奇怪,反而妹子你不知道?”,图克海丈二头脑摸不着。   少筠听完这一段话,通身冰凉!四五月到京城,六月到辽阳,战事最为胶着的时候,她伤的不省人事的时候,姐姐就已经知道姐夫不在了,可她……瞒着她……她一直都没有说!想到这儿,少筠兀然倒吸一口凉气,“腾”一声站起来,失声叫道:“姐姐!”   几人浑身一震,皆是看着少筠。   获救之后,心之所系,无非丈夫儿子!若是知道他们早已不在人世……   “回辽阳!立即回辽阳!”,少筠喘着气、斩钉截铁。   ……   少筠旋风一般出城,万钱打马,惨绿少年般入城。   明叔事前没有接到消息,因此吃了老大一惊,有条不紊张罗行李物品之余,不免笑叹:“爷早两日就该见着二姑娘了!”   万钱粗眉一动:“她来见你了?”   明叔半弓着身子,手上挽着一方棉巾,殷勤而贴心:“二姑娘八月上到的京城,初来咋到,就进了隐竹居,拿着那只嵌红宝的榴花金镯子见了我。”   万钱挽了袖子,洗了一把脸,然后接过棉巾擦了一把,顿了顿,低声问道:“说了什么?”   明叔殷勤的笑略略退去:“二姑娘进京办了大事,但她只从我这里打听些消息,办事之前知会一声,其余,我插不上手,二姑娘也没打算让我插手。”   万钱皱眉:“前一阵子程文运来、海西也有人来,似乎没什么动静就解决了,反倒是户部出了大事,我跟桑贵一路回来,路上就经常听人说起。这里头是不是也是她在办事?”   明叔眉头大皱:“爷是怀疑二姑娘进京是为了户部这件大事?我也疑心过,因为户部这一回出事,就是为开中盐闹的,这里头要紧的开中盐商,云小七占了大头,一个人手上至少有两万引盐,而云小七,其实就是二姑娘的人。只是,二姑娘从不告诉我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万钱咧嘴一笑,也没有接话。   明叔看见万钱这副模样,真是又宽慰又心疼:“爷……二姑娘在我跟前,我问她了,她没说什么,但她会亲自跟你交代这件事情。”   万钱丢下棉巾,挥了挥手:“朝廷不是出了恩令、说是明年两淮允许盐商出资维护盘铁、草荡,允许盐商每年从盐课中提取最多四成的盐斤买卖?”   “陛下的诏书里头是这么个意思!”,明叔说道:“参与开中的盐商听闻了都欢呼雀跃,也不再聚集在户部金科衙门了。”   万钱摇摇头:“开中盐商欢呼雀跃的,不为这个。”   明叔不明:“不为这个为什么?”   “对寻常盐商而言,”,万钱意简言骇:“朝廷保证不随意颁赏盐斤、他们能兑盐,就足够了!”   明叔一寻思,有点儿通了:“追根究底,势要要走了盐斤,才导致开中盐无法施行。只要皇帝明确说了不会颁赏,那日后皇帝也确实不会再如此儿戏。难道爷以为朝廷后面这条恩令是摆设?”   万钱想了想,有些疑惑:“这条恩令……朝廷想必觉得无法施行。”   “为什么?”   “因为维护盘铁不是一般盐商能做的。”,万钱说道:“一个盘铁费铁十万斤,一个盐场的盘铁少则三五个,多则十余二十个,要维护,一般盐商拿不出这笔银子。何况要保证草荡不被侵占,没有些人脉,恐怕做不到。”   明叔叹气:“爷说的是!盐商能顺顺当当兑换到盐斤,这营生也不至于做不下去,犯不上还操这份心。既然如此,二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万钱摇摇头:“她回辽阳了?”   “是!”,明叔说到这儿,奇怪道:“我竟不知她在京城也认识那些女真人,就在早两日,她突然打发了一个老妈子去隐竹居送了张字条,就算是告辞了,匆匆忙忙的,实在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   匆忙赶回辽阳?按理辽阳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才对!万钱心中狐疑,却也没有说什么,只又问起京城和其他各处的生意。   明叔一一禀报了,最后又问:“阿贵怎么连京也不进就走了?我不知道爷明年想往哪儿走,还想拜托他理一理扬州残盐上的生意呢。”   “盐法有变,他得回去跟姑太太商议。”   “哦!”,明叔点头,复又说道:“还有一件小事,原本也不该拿出来说,只是……君哥以为拖久了不妥,所以还是让我问问爷的意思。”   万钱皱眉:“怎么?”   “扬州上有位紫鸢姑娘,爷还记得?”   紫鸢?紫鸢是谁?万钱想了许久,赫然想起,扬州万花楼上,他与少筠相对而坐,看楼里的男人选花魁。而其实那天,他用重金投下了一个姑娘的初夜,为的是有意在扬州诸位官老爷面前亮相。那个姑娘,似乎就叫紫鸢……   明叔看万钱思索良久,不免提醒道:“这位姑娘,原是扬州府上万花楼的姑娘,爷当初花了五百两,爷只怕都没在意?”   万钱挥挥手:“后来我在扬州东街里租了一个小院子给她,怎么,她有什么说的?”   明叔摇摇头:“贺转运使获罪之后,这位姑娘就一直留在那个院子里,大约也不甘心回到万花楼伺候人,熬了这三四年后,也熬不住了,总是堵在留碧轩门前想找爷!君伯拦了几次,那姑娘却总是个哭字,所以想问问爷的意思?当初把她包下来是为了应酬贺转运使,若论道理,咱们一句不包了,她也无话可说。若论人情,也白养了这四五年了,就算是一只猫一条狗,那也养出情意来了……”   万钱沉吟了一会,说道:“无非个赎身钱,给了就是。那院子也花不了几个钱,一并给她。”   明叔听了点头:“这么着,人情就齐全了!”   ……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两更,大家都留言吧,这一章里的东西,我都放在后面一章讲。   ☆、247   万钱回京的消息不是太多人关注,但,该关注的人都关注了,其中自然包括何文渊。   十一月十七,何文渊下朝之后,留在宁悦房里吃饭,樊清漪一反常态,也不怕宁悦房里的丫头仆人不给好脸色,亲自伺候两人——像一个真真正正的妾。   原本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但漱口之后何文渊接到小厮送来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万钱答应在锦春楼见他,何文渊看了之后就立即要了净手的棉巾。擦了擦手之后,他就笑着对宁悦说:“夜间有事需要出门,劳烦夫人准备。”   宁悦转出笑脸来:“爷往哪儿去?若是老爷夫人问起该怎么回话呢?”   何文渊想了想,说道:“有位故人回京了,事关明年朝廷的大事,我还是得去见见。”   樊清漪心里一个咯噔,早不知道又是几回颠簸!故人、大事?什么故人、什么大事?!可她不敢说话,因为上次为一个香囊,何文渊头一回给了她冷眼。   宁悦则点头:“既如此,我备一顶小轿吧。只是爷要去哪儿?今天北风紧,若是去的远,还得带件大衣裳。”   “锦春楼!”   何文渊说罢,就招呼丫头过来伺候衣裳。樊清漪心中一动,忙接过丫头手上的衣裳,细细替何文渊打理好,随后温柔乖巧的跟着宁悦送走何文渊。   可一回到自己的小院,樊清漪脸色立即变了。   彩英看着她的脸色,不免叹气,挥退屋里别的丫头之余,走到她身边:“这段日子你也奇怪,怎么动不动就摆了脸色?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屋里多少总还是有夫人的人呢。”   樊清漪很是不耐烦,有些烦躁道:“你知道什么!”   彩英又叹:“我是不如你清楚明白,可是不忍也忍了这许多年了,何况你眼下还怀着孩子……”   “就是因为这许多年!”,樊清漪眯了眯眼:“我在这家里,一句话也说不上,今日这样的穿衣饮食,全靠爷心里头有我。不然,爷不理我,你以为会过什么日子?这段日子,他隔三差五的就往锦春楼里去,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是宁悦,不知道担心,我男人的心都被那下贱的勾走了,还能稳如泰山!”   彩英没了话,她知道樊清漪说的对!虽然樊清漪生了两个儿子,但是迟迟无法坐实姨娘的身份,而且从府中两老的神情来看,这样的可能似乎也不大。若非这几年何文渊一直保持来她房中,她樊清漪没准已经不见踪影了。身为女人,有时候很重要,有时候,卑贱得如同墙角的杂草!   樊清漪看彩英的神情也猜得出她想些什么,心中难免不平!她好的时候,她伺候的殷勤,她不好的时候,她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樊清漪冷笑一声,转开话题:“上一次那个香囊,让你查,你究竟查出什么东西来了?”   彩英又是叹气,十分苦恼的模样:“这个么,倒是查出些蹊跷来了!爷那天夜里去了锦春楼,楼里的老鸨都说爷是同都察院的张老爷一块儿在那个叫忆茵的姑娘房里听戏。听闻听的是西厢记。我猜呀,那个香囊应该是从哪儿来的。”   樊清漪不耐的偏头:“这些谁都猜得到!”   彩英抿了抿嘴,仿佛有些愠怒之色:“话虽如此,但认真要查可真是不容易!我连身上最好的那支同心钗都当了,才筹了足够的银子托人!”   樊清漪不动声色,却直接从妆奁里取了一支金累丝佛手钗递给彩英:“没有簪子绾发么?先用这个吧。”   彩英一抿嘴,又似有些笑意的接过金钗,方才说道:“大约你也猜不着里头的缘故!那香囊真真的就是那忆茵姑娘的!”   樊清漪闭眼握拳!那香囊的味道,她绝无可能记错!当初侍菊调制,她不止一次在一旁帮忙!那个时候开始,梨花香中的每一味香料她都刻骨铭心!对她而言,那不是香,是令人作呕的味道!对她而言,那香无法安神,只是一味毒药!所以当何文渊身上出现这样的香味、这样的香囊,她头一回在何文渊面前扯破了脸皮!而何文渊的回应……也当真令她大吃一惊——他竟然连解释都不屑于解释,直接拂袖而去!   她慌了手脚,一是怕何文渊不再宠她,二是怕昔日的桑少筠做鬼也没有放过她——尽管她心里明白的告诉自己,小竹子桑少筠绝无可能还活在人世!   彩英看见樊清漪不辨喜怒的神情,想到她昔日的本事,也不敢太过,因此轻声说道:“那忆茵的名字也有讲究呢!清漪,你还记得昔日两淮上盐官大老爷的千金叫什么么?”   清漪心中一动,忙睁开眼睛:“贺芷茵、忆茵?!”   彩英一下笑开:“就是了!问回来的话,这位姑娘正正是贺芷茵!当年她爹被抄家,她就罚没为奴,如今学了戏,唱红了京城了。”   “若真是她……”,樊清漪若有所思:“倒也理所当然了!”   当年桑少筠与这位贺小姐相交甚笃,贺小姐有这梨花香的配方,情理之中。樊清漪当即放下心来,吩咐道:“知道也罢了,不要往外张扬,恐怕那贺小姐也不愿意旁人提及此事。”   彩英笑着答应了,又张口揣测何文渊的行踪:“这段日子爷总往那忆茵房里去,究竟是为什么?难道也是为了这个香囊么?不然他从不带香囊的人会把这东西带回家来?”   这话……太过刺耳!樊清漪脸色一沉:“胡说什么?!叫老爷夫人听见了成何体统?再说,你都能查明白的事情,爷心里会没有数么?他去,不过就是因为当年那个案子是他主理的,如今重逢,有些感慨罢了!”   彩英噎住,无话可说,但心里不免奇怪。就是有些感慨,以当年的情形,想起来也不见得是什么叫人痛快的事情,他去了又有什么意思、又何必叫那贺芷茵不痛快、也叫自己不痛快呢!这不是有病呢吗!   但彩英没有说出来,横竖说道理说人情,她赶不过断文识字的樊清漪。   而樊清漪,为了活着,从来没有回头想一想,她的那些笃定、她的那些猜测,究竟是不是水中月、镜中花。   ……   初更天,月儿悬,   想当初,夫敬妻贤。   二更天,月儿正中间,   记当时,云鬓满螺钿。   三更天,月儿偏,   又记起,子幼女儿妍。   四更天,月儿沉,   庆余年,相见看泪眼。   五更天,月不见,   无限嗟,一生梦难圆……   少筠从未想过,家乡的软语衬着辽东的凛冽寒风,这样的悲切……   辽阳隐竹居中,正堂之内,一具棺木裹着白素。居所中,所有的老妈子、丫头、仆人、小厮,跪了满满一地,人多的连地上的雪花都盖住了。   手中的马鞭缓缓的滑出手掌,然后跌落在地。冲进少箬房中,看见莺儿抱着少箬,浅吟轻唱。这一生一世,不过是短短的五更天,五更天后,月儿不见,人,亦不复相见!   缓缓的靠着门,少筠跌坐在门槛之上。   身后的枝儿挤了过去,扑在床边哀嚎:“娘!”   奄奄一息的少箬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枝儿,眼神一亮,复又黯淡;困难的转过头去,看到少筠,眼中哀切更甚,但嘴角却缓缓沁出一抹微笑来。看到随后而来、痛呼着她名字的侍菊侍兰,少箬动了动嘴唇,手上缓缓捏了捏莺儿。   莺儿十分平静,慢慢说道:“六月上,姑爷的消息就到了,竹子病得重,她不能声张,什么都扛住了。忍痛办了枝儿的过继,就再也没有遗憾了。她知道,竹子一定会如同她一般爱惜枝儿、教导枝儿。那五更天,是她唱的,竹子离开的这几个月,她每日都唱。她说昔日姑爷在她耳边唱过,日后黄泉路上,她唱着这歌儿,一定能再见到姑爷。竹子,来看看叶子吧,她为了等你,几天几夜不肯合眼。你回来了,看了,这辈子的缘分,也就到这儿了……”   枝儿大哭:“娘!别丢下枝儿、别丢下枝儿!你走了,枝儿孤伶伶一个人,怎么办啊?娘!枝儿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丢下我!娘……”   少箬说不出话来,眼神中的慈爱,言语难道万分之一。莺儿又说道:“小姐,你记得你爹爹亲自教导你的话么?”   枝儿撕心裂肺,但泪眼朦胧中看见少箬眼中的慈爱、不舍和期盼,心中痛极,却还是跪得笔挺,看着她母亲的眼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道:“存心有天知、笃行神明在。”   少箬十分宽慰,嘴唇一张,眼光随即涣散,头,偏到一侧。   从此后,撒手人寰。   月儿升起月儿偏,月儿正中间,月儿看不见。这一生也曾经螺钿满头、金碧辉煌,这一生也曾儿女成双、丈夫美满,这一生也曾姊妹情深、甘苦与共。到头来,不过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生生世世的轮回,轮回背后的哀痛与张扬,全都远去了,如同一缕烟岚,如同一抹微云,如同一阵细雨。   五更天唱完了,这一生,也唱完了。   弘治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梁师道的继夫人、昔日两淮名著的“竹叶子”桑少箬,殁于辽阳。死后,罪籍撤销。   十二月初,桑少箬的名字随同其它罹难的流刑犯一起,附在辽东都转运盐使司的奏折里上报给了户部。两天后,仍在京城的万钱收到消息。   摸着宣纸上写着的那个名字,万钱突然意识到,曾经那样鲜活的生命,最终不过就是一个名字而已。但是,活着的人,又会如何?桑少箬之后,在这个世界之上,再不会有任何一个有分量的长辈,能给少筠一句忠告!那一瞬间,他罔顾周边哀切喟叹的明叔阿联,突然站起:   “回两淮!回扬州!”   作者有话要说:少箬没能熬到最后,写五更天的时候,蚊子心里很难受。   这两章的内容挺多,前面那章,之前落笔过的紫鸢浮头了——形形色色、的女人啊。还有万钱评论小竹子处心积虑的那个方法——这里面大有蹊跷,我还没有写得很明白,就是不知道大家看不看得明白这里面的东西,我只能说,博弈双方都很刁毒,小竹子尤甚。   第二章……少箬不在了,还有樊清漪……不是说她不够聪明,只是她也没有办法面对了——如果桑少筠还活着,她能怎么办?她不能怎么办,只好坚定说服自己相信,桑少筠已经死了,永远不能威胁她的日子了。   请大家两章都留言,谢谢。   下一章,两淮。   ☆、248   弘治十八年三月,扬州,留碧轩。   每次万钱骑马回到园子前,他总会想起早两年。那时候每次跨进这园子,他心里总有一份期盼,而今……   留碧轩门前一位丽色女子挎了一个盖着白帛的竹篮,正立在那儿左顾右盼。女子一看万钱骑马回来了,也不顾万钱连马都没有下,就挽着竹篮一步三摇的小跑着过来:“爷!”   万钱一看到这女子就觉得有点儿头疼!当初在京城随口一句话,这紫鸢就真把他当成了再造恩人,天天不是拿着新绣的荷包就是挎着新做的点心来等他。君伯觉得一个风尘女子整天候在门边实在不成体统,说过她好几次。可这紫鸢姑娘好像认准了那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任君伯怎么说还是天天候着万钱!   万钱知道怎么应付官老爷,但是对一个漂亮的小脚女人,还真是没辙!你不能打吧,你也骂不出很难听的话吧,你也不能收回送出去的小院子堂皇赶人吧!所以多数时候,他只能选择不理。   后面跟着的阿联看不过去,拦开冲上来的紫鸢:“紫鸢姑娘!你天天站在这儿实在不成个体统不是?爷说了,你用不着感激,当初包你他也不是什么善心,既如此,你赎了身,就安心在那小院子里头住着就罢了,何必一双小脚天天往外跑呢!”   几句话说出来,紫鸢眼泪盈腮:“我、我……我新作了一点桂花糕,极好的,拿给爷尝尝。我没有别的心思指望,哪怕在爷身边做个丫头,日日洗衣做饭,也十分甘愿……”   “我说你怎么就说不明白呢?咱们园子真不缺那样的人,何况你娇滴滴一个女人家,何必非得倒贴着做这事儿?……”   万钱没听也没停住脚步,直接招呼阿联:“今年巡盐御史首开先例,竟然是正三品的副督察御史,且可提督两万兵马!这件事情,桑贵都知道了?”   阿联听得万钱问他,也顾不上万钱了,忙拉开紫鸢,紧跟两步:“我这儿一接到明叔的消息就转到他那里去了。只是他那里顾得上何文渊这个老对头!朝廷招商维护盘铁,他想做。但一个盘铁十万斤铁,咱大明朝开国百余年,也就太祖爷的时候铸造过盘铁而已!阿贵这不正为这个发愁么!爷想想,两淮上哪家商户能有这份能耐呢!”   万钱没有说话,心里却说不出来的焦虑!朝廷下旨招商,已逾一月,两淮不少盐商跃跃欲试,但他所知道的,没有一个认真成气候!而极北的辽东,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少筠,你在哪儿,你又究竟想做些什么?!   就在万钱沉默时,君伯一脸……一脸语言无法表述的神情迎面而来:“爷回来了……”   万钱皱了皱眉:“君伯,怎么了?”   君伯在万钱两步外停住脚步,张了张嘴,却始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叹气:“爷……爷去后头梨花园瞧瞧吧……”   万钱心中一动,脚步淹留,目光却是细细研判着君伯。   君伯又叹气,声音变得十分温柔,仿佛在哄着蒙童:“阿放,去吧,瞧瞧去。”   万钱也跟着张了张嘴,下一个举动,拔腿就跑。   后面阿联看见万钱此况,不由得目瞪口呆。趁乱跟了进园的紫鸢一声惊呼,竟然避开想要拦着她的君伯,也一摇三晃的跟着跑了过去。   弘治十八年的春天,能够满足你对江南水乡的任何想象。而留碧轩之中,比记忆中还要明媚美丽。   穿过轩舍,踏上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穿过桂花丛,踏过日渐厚重的枯萎竹叶。花团锦簇的梨花就在眼前。   人们喜欢梅花的傲骨,多少拿着桃李的娇弱嗜暖做比较。但是,因春总桃李,她的好,他懂,所以保留着,去到哪里都惦记着。   弘治十三年来到扬州,二月的时节在去富安的路上遇到少筠,是缘分也是注定。那一年的春天,他闻到她身上梨花的香味,觉得绝无仅有,所以铁鞋踏破,然后觅来了留碧轩。最后……曲终人散的时节,他才知道,不只是他记得,她也记得。她的房里,那一副精致绝伦的烟雨梨花图……   万钱放缓脚步,伸手摸着枝头簇簇拥拥的梨花,嘴角勾出一点笑容来。然后,他看见了,雪海深处,花妖也来了。   层层叠叠的白纱衣,仿若裁花瓣缝制;头上更是梨花堆垒,由鬓边簇拥而上,一张素颜因此裹于花中,仿佛比素雅,仿佛比灿烂,仿佛比娇态!   万钱停驻,原来粉蝶扑扑香满路,花簪跌落处,轻衣缓带风中伫……   少筠看着不远处的万钱,一步一步的走过去。这中间,是整整四年的光阴。   他刮去了满脸的虬髯,露出的脸……不算英俊,但沉静而自有其度。他不说话的时候因此显得有些木讷,但是……天知道,她有多么的想念他的意简言赅、他的笨拙可爱……那么长的四年,她的心颠簸了四百年、四千年。而他追着她的脚步,风吹雨打的心,又何止颠簸了四百年、四千年?   一步又一步,终于闻到他的气息,终于触手可及,话语却无处拾起。   徐徐伸出手来,一枝娇嫩带露的梨花隔中间,少筠缓缓笑开:“留碧轩的梨花……开得真好……万、万爷容我采摘一枝插头上。”   万钱嘴唇动了动,身子一动不能动。   少筠抿抿嘴,双靥满红霞:“万爷……可愿帮少筠一帮?”   万钱一震,眼神再聚集的时候,他看到那双梦里无数次出现的明眸。眸中不复昔日那般毫不掩饰的狡黠,已然蕴含了月缺月圆的更迭无常。   缓缓伸出手来,接过梨花,他看着她的眸子,将梨花插、进她早已满布花饰的青丝之中,嘴中呢喃:“少筠……”   少筠感觉到花枝插、进发间,不由得缓缓闭眼,一行清泪冉冉而落。他还唤她一声“少筠”,依稀仍是当初的他啊!忍不住,她轻轻踮起脚,凑到他的唇边,云淡风轻的一点:“万钱,我回来了,你还要我么?”   浅浅的一句话,好像把埋在深处的火引子挖了出来,万钱瞬间爆发!他一张手,把少筠牢牢抱在怀中,半句话也没有说,雨点一般的吻落在少筠的脸上。   ……   后面赶来的君伯、阿联,还有紫鸢,惊愕之余,只有惊呼。   不一会君伯回过神来,不由得垂头丧气的赶人:“阿联,把紫鸢姑娘送回去,成何体统!一个小脚女人满园子跑!何况也早就吩咐过了,闲杂人不得随意进出梨花园!快些出去、快些!”   但紫鸢目不稍瞬的盯着远处那对交颈鸳鸯,呢喃道:“那是谁?这般没有廉耻……”   阿联听到了,哼了一声:“有没有廉耻,我和君伯这样正正经经的男人都没说,紫鸢姑娘,就凭你来说?”,说着不由分说,伸手拉人。   紫鸢涨紫了脸,不住的说:“你放手!你干什么拉拉扯扯!”   ……   万钱拿自己的春袍裹住了少筠,一眼扫过素白绢衣上一抹嫣红,手指点了点少筠的鼻子:“弄疼你了?哭得鼻子都红了。”   少筠红了脸,偏偏强自镇定的四处打量,却不肯张口说话。万钱看见了不过笑笑,也跟着少筠的目光四处看。   大约梨花树下温柔缱绻,摇落了一树琼英。那景象,钢铁也变绕指柔。   少筠咋一看,又回想方才景象,只觉得十分难耐,不免躲进万钱怀中,撒娇:“万、万钱……有点儿冷。”   万钱整了整春袍,又紧了紧双臂,却有些感叹:“你头一回来,这儿下雨。今天这样的天气,难有,多坐一会。”   少筠不明万钱的心绪,只觉得方才两人光天化日之下行云雨之事,未免太过孟浪,因此又说道:“梨花不止开这一天……明日还来……我、我……”   万钱低头,看着少筠缓缓一笑,自然而且坦然:“不只是天气难有。你这个人也难有。我未娶遇到你处子的清白,在这梨花树下燕好,摇落一地的花瓣。这样的事,难有。”   少筠哑然。   万钱伸手摸着少筠细致秀雅的脸蛋:“许多原本笃定的事情全都错过,难能可贵的事情我就宁愿畅享。筠儿,方才你的好,我记一辈子。”   少筠埋首万钱怀里,闷声道:“万钱……”   万钱拍了拍少筠的背,却没有说话。许许多多的事情,他没有问,不等于他不知道,更不等于他完全不介意。只是……当他在她身体里,知道她忍着许多过往把自己彻彻底底交托给他,他就知道他在她心里究竟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因为这个位置,在这个时刻,他想任性的做这些让自己高兴的事!   许久之后,少筠平静一些,再抬头的时候,通红的眼睛却有了些许释然的笑意:“许多事情原本你比我更透彻。万钱,我、我觉得……有这样的一件事……不仅难能可贵,还很幸福……”   明明白白的心意!   万钱忍不住,吻住少筠。   纠缠许久,万钱情动,翻身压住少筠,却颇为自持:“筠儿,可以么?你头一次,我怕你受不住。”   少筠嫣然一笑,搂住万钱的颈项,轻声答道:“我不在乎。”   万钱一笑,压低身子……   作者有话要说:万钱首露些许真容……   重逢……   ☆、249   那一年春天,她受了委屈,也是这般躺在他身边,模样温柔静谧。时光荏苒,屈指一算,已是四年。四年之后,仍旧这样看着她,温柔静谧依旧,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似乎便是那积聚了四年的光阴。   万钱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相对,摩挲了一会,又忍不住,轻轻的摸着少筠的脸。昔日总说她像一朵花儿似的,自己衬她,总觉得粗糙了。可是重逢之后拥有她,似乎也是理所当然、自然而然的事。那种滋味,恰如他告诉过她的,他会记得一辈子。   只是,为什么呢?她明明仍是处子之身,可明叔也好、程文运也好,口里若隐若现的,都是康娘子。这四年间,他一直认为桑贵猜测的,她已经下嫁康青阳,是铁一般的事实。他不愿意面对,甚至不肯多想,唯独抱着一个有些可笑的念头走了这四年——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来到他面前,给彼此一个交代、一个结果。   今日她来了,欺霜赛雪的白衣。可结果,却不是他能明白的结果——既然已经名唤康娘子,为何还是处子之身,为何还回留碧轩,与他恩爱缠绵?按理说,她应该见过康青阳,以康青阳昔日的痴心,若得少筠应允,岂会坐怀不乱?   些许的介意,因为少筠本该堂皇的成为万娘子、万夫人。但更多的是心疼,这四年,他能猜到的、不能猜到的,少筠究竟经历了什么、经历了多少?   大约是触摸惊动了少筠,少筠微微蹙眉嘤咛了一声。   万钱几乎是立即的就缩回了自己的手——他太想念她、太想留住她、太想太想!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了声音:   “我说你这姑娘家还要不要廉耻?!都说了这园子不留使唤的丫头,你还是走吧!”   “爷也不曾说不留我,你虽是爷的管家,岂能替他做主?”,抽抽噎噎,柔美非常的声音。   “紫鸢姑娘,明告你吧!”,君伯的声音:“爷当初购置这留碧轩,就为成家用!你满扬州打听!谁不知道这留碧轩只有一位女主人?你要来这儿,是为什么,我君伯还没老眼昏花!但我告诉你,姑娘这辈子还是别指望了!不是因为你没有了贞节,也不是因为你出身不够高贵,只是因为你不是我们爷那一碟子菜!所以,你还是别在这儿纠缠不清了!”   紫鸢抽抽噎噎的:“君伯这话……岂不是搪塞人么?扬州府的人都知道,爷想娶的人就是那小竹子桑少筠,可那人不是烧死了?再说,方才看见的……不是女人么?紫鸢命苦,并不求什么,只是蒙爷照顾了这几年,一心想报答而已……”   听到这儿万钱皱了眉,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少筠,不欲吵醒她,便随意披了件衣裳转了出去:“君伯,什么事非要在这儿吵?”   君伯闻声立即肃立:“爷,紫鸢姑娘一直不愿离开。”   万钱揽起衣裳,随意坐在圈椅中,看着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紫鸢——若论容貌,这女子也是上品。   紫鸢看见万钱随意穿了件中衣就出来,脸蛋一红,却是立即跪下了,哭道:“爷,您是善心达意的人!就求求您,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万钱没有说话,面目十分木讷。   紫鸢见状一咬牙,哭道:“奴家自知身份下贱,不能跟前面的桑姑娘比。但是,奴家在这世上,得蒙爷一场恩待,又赎了身、有了房产,便一心一意从良。只是奴家一个弱小女子,若无爷的照拂庇护,只怕世途险恶,又招来祸害。何况奴家自小琴棋书画,学得都是士大夫的风雅,却如何懂得一技之长、能在世上过活?所以奴家……只盼爷开恩,收留奴家,即便奴家做牛做马,奴家也乐意!”   万钱听到这儿咧嘴一笑:“你才说你只会琴棋书画,没有一技之长,又怎么会做牛做马?”   紫鸢愣了愣。   “如果你真愿意做牛做马,”,万钱一字一句:“不用怕会饿死。我是不怕花银子,但我不是钱多人傻,你还是不要在这儿闹了。”   紫鸢呆住了,她从未想过肯为她赎身的出身也并不高贵的男人说话会这么直接!   君伯直接拉着紫鸢:“姑娘,帮你是人情,只想着哪怕养一只猫一条狗,养了这四五年,也养出情意来了。谁想到你不依不饶的跑上门来乞讨了!你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日后如何过日子吧!”   紫鸢又羞又愧,甩开君伯,一头撞去墙角。   不过万钱更快,紫鸢就被万钱牢牢拉住了。紫鸢顺势依进万钱怀里,嘤嘤哭道:“爷何必拉着奴家……奴家虽沦落风尘,但奴家跟随爷以前,也是正经清白的姑娘家……爷既肯招呼别的女子伺候,何必推开奴家……奴家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要啊!”   万钱眉头一皱,立即明白紫鸢也看到少筠了,她以为少筠是他招来供他泻火的!厌恶!万钱一下子推开紫鸢站了起来。   君伯听到这儿也大为光火,直接走到门边喊了一声来人,紧接着,就有两个小厮进来,不由分说得把紫鸢给拖走了!   万钱深吸一口气,挥退君伯,复又转进屏风后。   少筠随意穿了件极宽大的素绢中衣,玉雕一般的脚丫就这样踩在地上。她踮着脚,身子埋进了箱笼之中,似乎在奋力找着什么……   万钱看的又好笑又好气的,走过去拉出少筠的身子,转身一抱,生生把少筠扛在肩头!   少筠猛地头重脚轻,不由得“啊”的一声叫出来,又伸手捶着万钱的背:“你干什么!你快放我下来!”   话没说完,少筠又一次觉得天地颠倒,在回过神来,人已经躺在床上,眼前是笑眯眯的万大熊同学。   少筠推了推万钱:“风流帐还没有算清楚,进来干什么!”   万钱顺势坐起来,捞过锦被盖住少筠的脚:“真是大胆,春天地上冷,你连鞋子也没有穿。要找什么?人本来就小,几乎钻进柜子里去了。”   少筠掩了掩过于宽大的衣襟,咬了咬唇:“鞋子你穿走了,我穿什么。我分明记得旧日有一身细布衣裳在这儿的……”   万钱笑了笑,拂开少筠散落在脸侧的发,然后轻轻捏着少筠的耳垂:“衣裳么,原先君伯就准备了不少,只是不是放在这边的箱笼。不过昨日一摸,觉得你比昔日瘦了,那些衣裳只怕也得重做了。”   少筠听到这儿心里十分难受,只是一笑,然后低下头来,良久后慢慢说道:“君伯是办喜事,衣裳必然华丽鲜艳,却未必合适。”   万钱一听,心中一痛——他与她,中间这四年,不知道是多少重的险恶阻隔着!诸如她姐姐、诸如她弟弟、诸如她娘……万钱觉得无力,只能说服自己,眼下他与她还能坦诚以对!他托起少筠的脸,细细的看着,然后说道:“筠儿,这几年,我知道你坐着走私船北上寻找你姐姐,我知道你在辽东的许多事情,甚至知道你在京城里的举动。我想问,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你有没有事要与我商议,你有没有想过我与你、有没有将来?”   少筠看得到万钱眼中直达心底的坦诚,她有点不能面对,却怎么也移不开自己的眼。缓缓握紧了拳头,直至指甲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袭来,她才有勇气张口:“去年八月,我在京城见过明叔,我说我会来,来给你一个交代。可是到了这儿,我却不知道,我做的、说的,算不算一个交代。这几年……昔日那个小竹子桑少筠死在渔村了,今日的你眼前的这个人……有一些事,一定要做。我不想与你商议什么,也不该再与你商议什么。在我心里,我能做的,最想做的,就是这样——像昔日一样,来到你面前……”   万钱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似乎有一瞬间的低落,可他听明白了少筠的欲言又止。她说她能做的,也是最想做的,就是来到留碧轩……   释然,间杂着心痛;复杂之中却体会到清纯。万钱无从把握这种东西,突然间却有一种领悟。他以为是他占有了她的身子她的灵魂,实则是她沁染了他的身心!   缓缓张开少筠紧握的双手,万钱徐徐朝她掌心呵气:“筠儿,你说你有一些事,一定要做,我知道你的意思,也明白你的执着。可是,你得听我的一句!有一些事,你以为你非做不可,不过是因为你咽不下那口气。如果有一天,你回过头来,只怕想后悔也难了。”   少筠樱唇一扁,又摇摇头,模样固执且任性。   万钱原本无从招架,只能说:“我见不得你委屈,来到这儿,应该只有高兴,哪怕只有几天。”   少筠伸手抱住万钱的腰,有些慵懒有些撒娇有些刁钻的说道:“才不高兴,你风流也罢了,眼下干脆成了钱多人傻,我怎么找了这么一头熊,真是丢脸。”   这丫头,真是!一只虱子!惹上了浑身都痒,怎么挠都不解恨!万钱一下子把少筠掀倒,伸手去呵痒:“是谁人傻钱多!我倒看看你有多伶俐……”   少筠惊叫着躲避,拉扯之间少不得衣衫尽退,自然也少不得滚了几回床单……   ☆、250   清晨薄雾笼罩中的梨花,日暮时分染了胭脂的梨花,一天之内,梨花所有的美丽,尽收胸中。那几天,少筠和万钱由着性子做人,几乎没有踏出过卧房,除了手牵手的去看梨花。有生之年,快乐相伴,无论是鱼水之欢,还是相对静默,都不再需要言语。   那天早起,少筠眸子骨碌的转,身子如同水草一般缠着万钱:“万钱,我饿了……”   万钱搂着少筠的腰,另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翘臀,笑道:“怎么又饿了?昨夜才喂了一点就哭着说不要了。”,说着手上往深处探了探。   “唔~”,少筠娇嗔了一声,仿佛欲迎还拒。   万钱喉咙里逸出笑声来,然后攫住少筠的唇,两人又纠缠成了麻花模样。   行云布雨,不消细说。等两人稍稍分开时,少筠满脸的潮红,又嘟着嘴说:“万钱……我还是饿……”   万钱眉头一扬,木讷的脸变得贼兮兮的:“你夫君我有心有力,还能叫夫人饿了?!”,说着又扑过来!   少筠一面伸手挡着,一面咯咯的笑:“不要、万钱,我是真饿了!”,话音才落,腹中“骨碌”一声巨响……   万钱兀得停住,仰头大笑:“看来果然是饿了!”   少筠扑过来张口咬了一口万钱,有些得意的说道:“忽然间就想起昔日你给做的烤红薯,现在想起来,香香甜甜的……不过你说的那个名堂,我却不记得了。”   “南城边上么!”,万钱悠然想起:“你这丫头,心肠也歹毒,我好心好意跟着你,反倒叫你一脚踢进粪坑里去。”   少筠好笑:“那时候我可瞧不起你了!我头一回出远门,你就把我的袜子摘了,穿的土里土气的,又不会说话,做事总与我作对!我不作弄你,作弄谁?”   万钱想起昔日,不由得笑着抚摸少筠的身子,惹得少筠扭来扭去躲他。他有些耐不住,又喘着气要她。动情处,她满身满脸的潮红,嘤咛哭泣着说不要,可他收不住,一手制住她的腰,一手牢牢握住她的双手,来回的驰骋。最后他在她身子里释放的那一刻,她几乎晕厥过去。   等少筠缓过来,万钱轻轻拍着她:“别再胡闹,知道么?若是惦记着那窑红薯,我让君伯准备。”   少筠一动不想动,嘴巴却还惦记着把便宜讨回来:“我不要吃君伯做的,万钱,我就想吃你做的。”   “磨人精!”,万钱咬牙切齿,却又乖乖的爬起来穿了衣裳。   ……   万钱原本是随心所欲的人,少筠说要吃烤红薯,他就满园找了铁锹出来,直接在梨花园里挖了个坑,窑了一窑的红薯,闹得洁白的梨花园到处坑坑洼洼、一片狼藉。等少筠看见几十个大红薯整整齐齐得码在一株梨花树根下,她不由得哭笑不得:“这梨花园子实在是洁白无暇,你居然就在这儿生火窑红薯!万钱,难怪连你自己都说自己是人傻钱多!我看你真是傻透了!”   万钱呵呵一乐,拉着少筠席地而坐:“是谁一大早吵着饿,非要我给做窑红薯的?大清早的,让我上哪儿找泥巴砌窑?”   少筠抿嘴一笑,得意之余,又十分娇羞。   万钱心满意足,把一只红薯细细削了皮递给少筠,自己再另外削了一只。   少筠闻了闻香气,慢慢吃了起来。窑红薯的味道甜滋滋的,其实有一点腻,可是很心满意足。吃着吃着,少筠头挨在万钱的肩膀上:“万钱,若是日后我让你伤心了,你就索性忘了我吧。”   万钱的手顿了顿,却没有接话。他忽然明白,无论多美好的当下,总有消逝的那刻。   少筠见万钱没有说话,心中黯然。或许自己今日之后就要失去他了吧……其实四年前和今天是一样的,若她能放下,他与她便有将来,否则……他们只能分道扬镳。可是怎么办呢?中间隔着的那些亲人、那些仇恨怎么办呢?她放下了,她一辈子都会责怪自己!   ……   第二日,少筠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万钱的睡颜。   浓重的眉,从鬓边到鬓边的整片青黑色的须根,有些粗糙有些黑的皮肤。他脸上无比放松,仿佛淘洗过的卵石,纯净而自然,然后有些懒洋洋的躺在清澈的水底,仰望着流水和星空。   少筠伸出手来,轻轻的一遍又一遍的摸着,忍不住低声呢喃:“记得在程大都督府上,两次重逢。第一次是我错伤你,第二次你以德报怨,将辽东拱手相让……万钱,筠儿好想你、好想好想,想到虽然躺在你身边还是会想。你问我,想没想过,你我有没有将来。可是,我不知道……昔日我以为我嫁给你,只要我下定决心就能办到,结果却不是这样。昔日不认识你的时候,我甚至以为我可以顺理成章的嫁给青阳哥哥,等到我认清这一切不过都是镜花水月的时候,峰回路转,一切又变得匪夷所思。这一路……你颠簸累了,我知道,所以以后不要在那么累了。”   万钱一直没有醒,想像一个乖宝宝。   少筠兀自看着,又哭又笑。   许久后,她擦去眼泪,轻轻起身、穿衣、离开万钱的卧房。   房外,君伯阿联陪着侍菊候着。   等少筠出现在几人面前,侍菊迎上来扶着,少筠却问道:“东西呢?拿来了么?”   侍菊嘴唇嗫嚅,手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份大红洒金册子来。   少筠一言不发的接过来,然后走到君伯面前,挤出一抹笑容:“虽然从不相问,但是少筠自知身份,所以明白君伯并不中意少筠。昔日从不觉得自己会伤害谁,是我年轻不知世事的缘故。这份册子……”,少筠贴在胸口抚摸了一会,然后递给君伯:“这份册子,是当初问名的结果,还有下聘的聘书。今日……我亲手交还……是我桑少筠反口复舌不守信用,是我桑少筠对不住你们爷……”   “小姐……”侍菊眼泪潸然,哀切低唤了一声。   少筠听闻了,又看见阿联忍痛模样,不由得笑笑:“这四年,万钱他累了、心累了。他……不该这么累。所以,撒手吧。往后……不听不看,就不会难受也不觉得艰辛了。”   说到这儿,君伯终于动容。他板刻的面上带着矜持和庄重,沉声说道:“二姑娘既然肯这样说话,那也应该知道爷这几年所作的事情都是为了什么。事已至此,怎么是姑娘你说断就能断的?你这一走,爷情何以堪?是,我是不中意你,但并不是为你出身不高贵,只是因为一开始我就知道二姑娘你不是守规矩的姑娘家,身上是非又多,免不了会惹少爷伤心,如今……果然我没看错!但是现在爷因为你伤神,无论如何,你不该说走就走,你该凡事与他商议着办!”   少筠摇摇头,一句话也没有说,扶着侍菊转身离开,忽略身后两道深沉叹息。   留碧轩前马车待立,少筠不敢回头,顺从侍菊所有的扶持,回到车上。   侍菊抱着少筠,连眼泪都不敢轻易的流下来,她很清楚,这一刻,什么话都枉然。   许久后,少筠坐直:“说吧!”   侍菊抿抿嘴:“何文渊官居正三品,南下巡盐,可谓首开记录!他还可以提辖两淮两万兵马,为历次巡盐御史之最!看来皇帝心知两淮盐事已经到了需要兵卫护卫的时候了!”   “哼!”,少筠冷笑一声:“抵达扬州府了么?”   “是!”,侍菊眯了眯眼:“三月初八抵达扬州府!想必这一次的差事重大,何文渊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所以这一回何文渊一家齐聚扬州府。何夫人、樊清漪各自带着儿子,再加上樊清漪近五个月的身孕,咱们派出的秦嫲嫲也随行其中。”   “小七准备好了么?桑贵在扬州有什么打算,阿菊这些你都了然于心么?”   “是!何文渊一抵达扬州,立即召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扬州知府衙门、江苏布政使司衙门商议,想必是要看看去年那道诏令应该如何实施。小七带着清明已经回到扬州,住在西街他们自己购置的小院内,只等朝廷的方略下来后、竹子你的指示。”   “仁和里的桑宅,桑贵早就赎了回来,只是并没有什么人住,只有昔日二太太的丫头灵儿领着一些老妈子看守着。我让小紫假托万爷的家人去见过灵儿,悄悄拿了那问名的册子。”   “去年大小姐托图大哥的兄弟找姑老爷,也已经有消息了。姑老爷约摸也就是这几天能到扬州,还想问问竹子的意思,是直接回富安还是先在扬州主持大局?”   少筠闭目听完这三件事,慢悠悠指示:“姑父好生照顾着,先回富安与姑姑哥哥团聚,扬州府上的事情,有阿贵足矣,犯不上再让两老操这份心,不过阿贵也用不着眼下见面。小七我也先不见,等朝廷出了详细的方略再说。不过你写信给兰子,告诉她今年南边可能要花不少银子,让她在北边多筹银子,涨价也不怕!还有商爷,让他盯着那边的粮市,但凡风吹草动都要了然于心。没有我桑少筠的一句话,今年北边不能有一粒粮市进入边仓,我要北边一引盐都发不出来!”   侍菊听得身如电掣!商天华背后有辽东私盐这一大笔财源,因此两年之内挤倒几乎全部的边商,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如今商天华一家独大,一旦截流粮草,辽东……立时陷于无粮绝境!竹子这一招是要从北面向朝廷、向两淮施压!真真正正的釜底抽薪!   深吸一口气,侍菊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强大!她轻声回答:“昔日你要小七换盐引,不惜以咱们这几年的全部资财支撑大明朝的北面安定,原来就是为了今日?”   少筠再哼一声:“我要告诉全天下的人,我要告诉紫禁城里的皇帝!这百余年来,不是封侯拜相的将军阁老保家卫国,不是锦衣玉食的王公贵族保家卫国。是我!是我桑氏这百余年辛苦的煎盐运盐卖盐,才有他们的保家卫国!”   是!是桑氏保家卫国!从此后没有人煎盐,没有人运盐,没有人卖盐,大明朝北面哗变、南面盗贼蜂起!   “阿菊明白了!”,侍菊感叹:“到底还是小姐你深谋远虑!当初还说凭什么辛苦赚的大把银子全都给了朝廷呢!我想明白了,若是北面一压,小七在两淮想不换盐,盐官老爷只怕还要胆战心惊!如此,咱们该入城了,只是真要那么做么?”   少筠嘴角一勾:“哥哥该回家,布政使司上下一干人等,也该提心吊胆一番,如此,小七做事方才不那么意味深长!”   侍菊一笑,扣扣门板,低声吩咐:“汇合宏泰少爷,入城!”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虐,必然过程吧,蚊子觉得。因为四年刻意回避,丝毫没有误会似乎也是很难的。   现在……大家看得明白早前逐鹿辽东的时候少筠为什么要让商天华兑换盐引了么?就为了今天。也挺恐怖吧?   明天蚊子三八节活动,看油菜花去——希望蚊子越来越油菜花!hoho   其实今天蚊子特郁闷,因为丢失了一大笔银子,最近——很大很大的一笔!郁闷到已经没有力气去想即将会有什么后果了……   ☆、251   三月江南好时节!   三月十二日一大早,扬州城的东城守城官兵一开城门,城门边立即涌进来一大群披麻戴孝的男人女人。这群素服之人一进城,也不等官兵们反应过来,当地里搭了一个道场、一个佛场,然后一个个道士、一个个和尚鱼贯而出,堵在东城门边摆开阵仗,开始招魂仪式!   锣钹铜鼓、木鱼帝钟、引磬摇铃,佛家的法器道家的法器交替响起,各种符箓、各种经书、各种铭文,各种金银衣纸,焚烧的整个东门乌烟瘴气!   官兵目瞪口呆,路人纷纷驻足,横竖先声夺人!   许久后,官兵终于反应过来,四处寻找仪式的主事人,又出动官兵驱赶人群。不料这群披麻戴孝的男人女人似乎极有组织,嚎丧之余,团团围住两个道场,又一面哭一面唱起歌谣:   “哀兮!死异乡;   “痛兮!魂不安;   “思兮!我故乡;   “念兮!我父母;   “怜兮!我稚子;   “恨兮!兵似狼;   “忿兮!官如虎;   “归来兮!康青阳!”   康青阳……   一遍又一遍的歌谣,终于令人群炸响!原来是康青阳!那消失了四年、人们谈论了四年的康青阳!他终于有消息了么!这一群披麻戴孝的男人女人果真是为康青阳招魂?!   或许应该怪当初梁苑苑闹得太过沸沸扬扬!人们再健忘,也总被不时疯癫的康李氏提醒:康青阳,原是前任知府康文祥之子,原是一个颇具才情、前途远大的高门公子!再者一句兵似狼、官如虎叫官兵实在为难,扬州名士客死异乡,怎好再砸了人家招魂的道场。   投鼠忌器之时,城门拥堵,越来越多的人挤在一处看热闹。   城门一锅乱粥之时,东门外一个素服夫人拉着一个素服蒙童,指着扬州城头的几个大字,问道:“泰儿,念出来。”   蒙童仰头眯眼,认了许久,有些腼腆的说道:“娘,是扬州府!”   妇人蹲了下来,摸了摸蒙童的脸蛋:“泰儿,记得今日要做什么么?”   蒙童点头:“泰儿扶爹爹的灵回家。”   妇人点头,复又站起来,招来身后丫头。随后两母子,子在前,捧着牌位,母在后,捧着一只缠枝莲青花瓷罐,两人徐徐走近扬州东门。   此时招魂不曾过半,气氛变得沉重,围观者的议论开始降低声调。   突然间披麻戴孝之人同时散到两侧,让出道路来,这对母子便在中间行出至最前面。   围观者倒吸一口凉气,便有人高声呼道:   “天呐!这不是!这不是桑家的小竹子、桑少筠么!”   “哎呀!不是烧死了!”   “你瞧真些!有影子的,不是鬼!真是小竹子!”   “怎么不是!那年桑家代表盐商去南京,我亲眼见过这姑娘家!一模一样的形容啊!”   “果真没有死么!天呐!老天开眼呢吧!”   “怎么会呢!当初官老爷不是判死了?!听闻桑家都散尽了!”   “要真说起来,也未必呐!当初那场大火烧得人都面目全非了!”   “要真说起来……这姑娘命苦啊……”   ……   桑少筠没死,扶着康青阳的亡灵回来了!这条消息太过爆炸,不消半个时辰,传遍扬州大街小巷!   何文渊原本在扬州盐使司,汇同转运使肖全安、同知钱艺林商议盘铁维护方略。正为细节争论不休时,一名小衙役冲进来气喘吁吁的禀报说:“大、大人!见、见鬼了!那小竹子连一道疤都没有的跑回来了,还在城门边替康青阳招魂!”   肖全安是个颇为正派的人,一听这话就不由得斥责:“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是何人!休要在公堂之上胡言乱语!”   何文渊一听“小竹子”这三个字,人呆立当场!   另一位同知钱艺林原先一直在扬州盐衙门,十分清楚本地的灶户商户,因此急急的站起来:“你说什么?小竹子?四年前烧死的桑氏二姑娘小竹子?”   “正是!大家伙看得真真的!那小竹子一身素服,在扬州东城门开了道场,堵了东门,为康家的少爷康青阳招魂呢!”   肖全安疑惑的看着钱艺林。钱艺林则肃着脸朝他拱手,回道:“大人是弘治十四年之后到任本地,想必不一定知道这位小竹子!但如今富安盐场里有大部分皆是桑氏的灶户,这位桑二姑娘在灶户里头、在开中盐商里头,可是很有些名声的!”   肖全安收起了不悦的神情,不由得看向何文渊。何文渊却一脸僵硬的缓缓落座于身后的椅子:“少筠……果真没死……”   “何大人!”,钱艺林说道:“记得弘治十四年桑氏的案子便是由您主理,如今这位二姑娘这般大张旗鼓的回来。她熟悉我们两淮盐政,又是这个当口,怕是来者不善啊!”   何文渊麻木的点头,耳边炸响昔日万钱的话:“若少筠未死,她归来之日,你何文渊鞍前马后不得消停之时!”   少筠,你果真此意?   “既如此,是否要去看看?”   “不可!”,肖全安一口回绝了钱艺林:“就算堵塞了东门,也是扬州知府的职责,你我主理盐务,地方衙门的事务,瓜田李下,不方便插手!”   可肖全安话音才落,何文渊已经一脚踢开了身后的椅子飞奔而去!   而巡盐御史官邸之中,宁悦方才带着一碗安神养血的汤药来到清漪房中,正要劝清漪喝下时,宁悦的丫头也匆匆的来到清漪房中禀报:   “夫人,您听闻外头穿的纷纷扬扬的怪事了么?昔日夫人招待过的桑家二姑娘没死、回来了!”   “哐当”一声!   一瞬之间,樊清漪一张脸白过白纸!而手里的汤药,滚烫滚烫的,全都洒在了襟前怀中!   “你说什么!哎呀!”,宁悦大吃一惊,正要问个明白,转眼就被清漪吓了老大一跳,几乎是跳起来叫道:“清漪,你有没有烫着?快起来看看呀,赶紧的把衣裳换了!”   一旁丫头婆子都抢上来想要解开清漪的衣裳,但也不知道清漪哪里来的力气,一手挥开众人,只捏着宁悦的手,朝那个丫头喝道:“你说什么!”   宁悦一震!众人皆一震!   那丫头皱了皱眉,想到素日樊清漪暗里诸多叫人不齿的心机伎俩,不由得故意说道:“李娘子听不明白么?就是昔日两淮名著的‘小竹子’、桑少筠回来了!如今就在扬州东门边上替康家的少爷招魂呢,满扬州府都传开了!都说这小竹子是天上竹仙投胎的,只要火烧不死,那就没什么熬不过去了!”   火烧不死的竹仙!樊清漪猛的又掐紧了宁悦的手,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嘴唇猛的大呼两口气,整个人突然往后倒去,竟然是翻着白眼就昏死了过去!   闻讯而至的彩英见状尖叫一声,瘫倒在门边!   一屋子,登时乱成一团!   但何府上的人都不知道,此刻东门外是怎样精彩的剧情,又是怎样惨绝人寰的闹剧!   何文渊领着两位盐官来了,扬州知府孙方兴来了,原扬州知府康文祥拄着拐杖来了,康夫人扶着康李氏哭着来了!   康李氏一看见少筠立即甩开康夫人,扑上来捏着少筠的肩膀,哭喊道:“筠儿!是你!真是你!你还活着!你娘枉死了!枉死了啊!”   少筠一动不动,目光寒冷,穿过人群,投向远方。   不一会,悲喜交加的康李氏显然是看到了少筠手上捧着的青花瓷罐。她兀然住了哭声,颤着双手碰了碰,又立即像碰到烧红的烙铁一般收了手。她带着希冀、带着些许的迷惑,抬头看着少筠:“筠儿……你招魂……是为谁……”   少筠笑笑,平淡的声音穿破所有议论纷纷,极其平静极其清晰的说道:“我带着我的儿子,给我的丈夫、昔日扬州知府康文祥之子,康青阳招魂!姨妈,是青阳哥哥,您的儿子!”   康李氏浑身一震,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康文祥和康夫人,似乎带着一些求救的意思,下一刻人已经瘫倒在地上。   康文祥拄着拐杖,当地呜呜的哭了出来。康夫人双眼一闭,嘴角一跨,眼泪如同河流:“君素!君素!我的儿!”   康府的仆人丫头都上来劝解三人,康文祥便强撑着问少筠:“如今……君素的尸身……他是因何故……”   少筠笑笑,稍稍举了举手中的瓷罐:“弘治十四年七月,在京城城南一所破败窝棚内,我见到他时,他已然药石无灵。哥哥生前曾嘱咐我,要我一路陪着他,直至回家。那时天热,又身无分文,怕他暴尸荒野,从此后都不能享人间烟火,因此焚化,留下骨灰,一路相陪。”   康文祥倒退一大步,半句话都不再说的出来!   瘫倒在地的康李氏听闻此言,锥心刺骨,痛不可当,当场抱着少筠的腿嚎啕大哭。   围观路人,欷歔不已。   许久之后,现任扬州知府孙方兴挤过人群,在康文祥面前拱手:“康先生,令郎惨事,本不应打扰,只是此处乃进出城之要道,不知可否……”   “法事当中、岂能中断!”,少筠身侧的侍菊拉过几乎被人挤倒的宏泰,又搀扶着少筠,高声说道:“你是扬州知府孙方兴?礼法说死者为大,难道你要扰得死者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么!”   孙方兴当即黑脸:“大胆刁民!本官乃扬州父母官,你身为扬州子民,也敢在这儿这般称呼本官?!”   “哼!”,侍菊冷笑一声针锋相对:“慢不说你只是个正四品的区区知府,就是比四品再大些,我也不怕!你要敢来找我,我还怕你不来!”   “你!”,孙方兴:“好大的胆!来人!给我强行驱散!”   “哗!”,四周嘘声四起!   少筠嘴角一牵,慢语轻言:“阿菊~”   侍菊眉头挑起,斜睨着孙方兴,压了压语调:“孙方兴、大人!当着你的子民,你还是顾着些体面好!人做官你做官,官场之上,调通眼眉这样的事,也该清楚明白吧,不然事情闹得不可回转,你这官只怕也该做到头了!”   孙方兴眉头跳了两跳,生生压住了怒火,转而向康文祥拱手:“康先生,还请不要令下官为难。”   康文祥消化了好一会,强忍着悲痛应酬孙方兴:“孙大人……犬儿招魂之后,一定离开……请大人体恤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说着眼泪又忍不住的流了出来。   孙方兴想了想,一句话都没说,就退到一边。   大致又过了一刻钟,主持招魂的和尚和道士一前一后的上来向少筠致礼,表示招魂结束。少筠点头,拉着宏泰走到康文祥面前:“老爷,少筠请您示下,夫君是否发丧、供人吊唁?”   康文祥一手抬起,一顿,然后拍在那只青花瓷罐上,偏头流泪道:“回家、回家!”   ……   作者有话要说:呃~,就是这样吧……   ☆、252   三月十二日,东街康府灵堂大张,供人吊唁。   康李氏肝肠寸断,数度昏厥,每每醒来之后仍是抱着那只瓷罐痛哭不已。康文祥虽好些,但也不过强撑着主持大局。其余康夫人,无人指望她还能清醒理智的指挥局面。   就在家仆布置灵堂的时候,少筠依从康青阳生前意愿,依照新妇入门的规矩给三位长辈敬茶。   当三人听闻少筠恭敬的喊一声“老爷、太太、姨太太”的时候,三人心中感喟到无以复加!若是一开始便如此,他们这一家又何至于此!   康李氏颤抖着手接过这盏茶后,忍不住跪下来抱着少筠,哭道:“我的儿!我苦命的儿!你怎么就这么苦命啊!若是当初你就是我康家的人,你哥哥怎么落个客死异乡、死无全尸的下场啊!我的儿!我苦命的儿!”   康夫人一声抽噎,偏头到一侧,帕子瞬间全湿透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当初康家媳妇就是竹子,固然不会有今天这一日。但若后来,你康家三人不这般揉捏自己的孩子,又何至于梁苑苑的无情无义?!侍菊深吸一口气,不想少筠伤心太过,便擦干自己的眼泪,拉过宏泰对康李氏说道:“姨太太请节哀吧!不幸中的万幸,少爷生前到底遇上我们小姐,来得及交托小少爷!”,说着笑着对宏泰说:“宏泰小少爷,先生教导你看见祖父祖母应该如何?”   三人泪流不已叫宏泰有点恐惧,但他十分乖巧,看了少筠一眼,得到少筠的肯定后便来到康文祥跟前磕头行礼:“孙儿宏泰,见过祖父大人!”   康文祥夫妻看见宏泰形容,想起这三年的悬念终于水落石出,天人永隔又有意外之喜,不由得百感交集,两人都抢上来、俯身抱着宏泰,放声哭了出来。宏泰不明所以,又着实吓住了,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家仆上来禀报说灵台搭好了,也有人立即就上门吊唁了。   康李氏闻言松开少筠,任由丫头扶着坐到椅子上,正要吩咐少筠的时候,又突然听见那家仆说道:“那……那梁苑苑也来了……拉着堂前的何老爷,说要见她的儿子……”   康李氏突然如同被马蜂蜇了般跳起来,一面跑一面拔下头上一根簪子冲了出去!   灵堂前梁苑苑两眼通红,跪在何文渊面前依依呀呀的哭着:“求大人做主……他原本是获罪人家……儿子却是我的亲生儿子……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求能与我儿子相依为命……”   正哭着,康李氏披头散发高呼奔至:“贱人、我要杀了你!”   何文渊来不及反应,梁苑苑泪眼朦胧方才转头过来,康李氏已经冲了过来,一根尖利的簪子擦着梁苑苑的脸庞而过,带出一道血痕之余,扎中了何文渊的大腿!   “啊!”,梁苑苑一抹一手血,不由得失声尖叫!   何文渊大腿一痛、眉头一皱,双手立即制住康李氏、卸了她手中的簪子。   不过何文渊料想不到一个日夜悬心最后还是得承受丧子之痛的母亲的决心!康李氏压根没理何文渊,她摔倒在地后一骨碌又立即爬起来,一把扯过梁苑苑的银簪子,又要去刺梁苑苑。   梁苑苑大哭着去招架,一面哀求:“大人!求求大人!还我儿子、我立即就走!”   康李氏气不打一处来,手上越发用力。但她毕竟年老力衰,始终无法让梁苑苑太吃亏。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一声怒喝传来:“贱人!还敢找上门来么!”,说着,众人只见一道黑色影子极快的冲了过来,紧接着就听闻梁苑苑的一声惨叫。众人再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一贯以礼仪著称的康夫人竟然双手猛揪着梁苑苑的头发,左右撕扯!三人不由分说,一下子滚跌在地,都是一身的灰尘。   所有的言辞都已经贫乏,只有一句斯文扫地!   紧跟而来的康文祥连连拍着桌子,吼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哐当的声音传于堂前,桌上的东西反复震动后全数落地!   仆人此刻方才敢上前去拉开三人,康文祥这才住了手,跌坐在一旁椅子上,垂头垂泪道:“这儿是犬儿的灵堂,他生前为这个家、为他那莫名其妙不知所谓的妻子,不得安宁。如今……他回家了……好容易回家了……你们消停一会吧,让我这个做爹爹的,好好地,送他最后这一程……”   康夫人和康李氏同时住了手,哭倒在地。   梁苑苑披头散发,满脸血痕。但她顾不上了,因为她看见了她日思夜想想了四年的儿子!她儿子依附在桑少筠身侧,紧紧抱着桑少筠的腿,恐惧的看着她,又仰头软软的叫唤桑少筠:“娘、娘,他们要做什么……”   一瞬间昏天地暗,整个世界全都坍塌了!   忍受着康家夜以继日的侮辱恐吓、忍受着所有人的冰冷无情、不去想自己的父母家人今安在,自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活在这个冰冷的世上,唯一的想念就是她曾怀胎十月的孩子。她一度觉得,只要拥有这个孩子,哪怕全世界都抛弃她,她都觉得温暖、她都能活下去。可是……   她不肯相信,冲到宏泰面前,用尽这半生的力气吼道:“她不是!她不是你娘!我才是!我才是!”   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宏泰顿时大哭起来,越加躲到少筠身后:“娘、娘!”   康府家仆立即抢过来架住梁苑苑。   梁苑苑哪里还顾得?她朝着少筠嘶吼:“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要抢我的东西!抢走我爹、抢走我丈夫,还要抢走我的儿子!”   那一刻——听到这一句话的那一刻——少筠觉得她恨梁苑苑,很恨!恨到无论梁苑苑有什么结果,她都无法解恨!可是恨至极处,反而淡然!她冷冷的看向一旁明显已经心力交瘁的何文渊:“原来这就是朝廷明诏嘉奖的节妇!如此,我再也不会有什么顾虑!”   何文渊眉头一漾,几乎不敢接下少筠那一道如同利刃般的目光。   侍菊则冷笑着对一旁的扬州知府孙方兴说道:“孙大人,若这位背宗忘祖连爹娘夫家都不要的不知哪里生出来的野女人告状,您……不会把我们小少爷判给她吧?”   孙方兴冷汗连连!一面是朝廷的嘉奖,一面是悠悠众口……   “若说断案!”,沉默许久的康文祥接口道:“我也曾任知府之职,深知大明律例。他梁苑苑产子之后自请下堂,自然不是我康家之人,又岂能占我康家之子?宏泰乃是我儿康青阳的亲子,论父子纲常,自然是我康家人!孙大人何尝见过母亲生子、子随母姓?”   孙方兴一顿,赫然大悟。   “我方才说过,我儿归家,我只想送他这最后一程!若诸位大人有心吊唁,我替犬儿谢诸位大人。若不是,恕不远送!至于日后官司,有人要打,我康文祥散尽家财也奉陪!”,说到这儿康文祥手掌又一拍,指着一旁一个家仆喝道:“家里来了这背宗忘祖两爹娘夫家都不要的不知哪里生出来的野女人,你们还不打出去么!”   家仆得令,也不管还有几位大人在场,纷纷寻了扫帚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梁苑苑身上招呼。可怜梁苑苑不知又吃了多少棍棒,就这样被打出了门。   直至此时,少筠哄住了宏泰,方才跪倒一侧草席之上。   随后副督察御史何文渊、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都转运使肖全安、同知钱艺林以及扬州知府孙方兴一一上香吊唁。   上香之后,何文渊立在灵堂一侧,看见少筠披麻戴孝、头不稍抬,心中滋味难以描述。   少筠尚在生,那就意味着当日渔村那场大火她是亲身经历。可当初她宁愿隐姓埋名、身无分文,也不愿意返回扬州!她家里的老掌故死了、母亲吓死了、弟弟连尸首都没有了,这些,全部都没能让她回头——她这一走,该是多么的决绝!还有……她在哪里遇上了康青阳?康青阳离开扬州是为了什么,显而易见。后来刑部之内究竟发生什么也无人得知,但少筠遇见青阳时,青阳已经药石无灵,却是少筠亲口所说。这就意味着那时少筠应该在京城、康青阳也死在京城。这才能解释为何康青阳最后的足迹留在京城却再也没有了下文,那么多人查了那么多年都毫无结果。   想到这儿,何文渊忍不住闭眼仰头!少筠……那时曾在京城!也许这三四年间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却从来没有找他的意思……   忍不住,何文渊蹲到少筠面前:“少……康、康少夫人……请节哀保重……”   眼前披麻戴孝的人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反应。   何文渊动了动嘴唇,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觉得词穷!还能说什么?是他接引她家里的奴婢取得证据,是他下令逮捕他的弟弟姑父,是他不能未雨绸缪,令她的母亲当场猝死,是他令她桑家一夕之间家散人亡!在他心里,他忍痛这样做,是为了家国长治。可是她、一个弱智女流,本该出嫁享福,最终,不过二十出头就做了未亡人……   若要怪……只能怪阴差阳错吧!若她不能谅解,他又能如何?何文渊捏了捏拳头,缓缓起身。   就在这时,家仆唱和:“何副督察御史夫人、如夫人上门吊唁!”   紧接着,一名丫头扶着宁悦,惊恐不已的彩英扶着强自镇定的樊清漪徐徐而来!   堂上几位大人纷纷皱眉!这男女授受不亲,何文渊的老婆们搞什么名堂!   何文渊立即迎上去,低声问宁悦:“怎么回事!这样就来了!”   宁悦看了清漪一眼,叹道:“小竹子呢!昔日一桌吃过饭的姑娘,宁悦听闻她……何况清漪和彩英还是……”   樊清漪一双眼睛秋水盈盈,软软的声音道:“爷……虽然鲁莽,但是……妾身……”   樊清漪说不下去,但何文渊却知道中间蹊跷!樊清漪到底是从桑府出来的,账本也是由她带出来的,如今少筠如此举动,她心存畏惧、愧疚,也是理所当然的!何文渊拍了拍清漪:“放心,有我呢。你去尽一份心吧。”   樊清漪看了看一侧面目不见的少筠和侍菊,又朝何文渊点了点头,模样楚楚可怜!   宁悦见状就先行上了一注清香,然后奠了一杯酒,才走到少筠跟前,徐徐俯身安慰少筠:“少筠……虽不知中间缘故何以坎坷,只愿你保重身子、节哀顺变!日后若是闷了,让小丫头带个话,咱们一处说说话。”   礼貌周全,可是,换不来两主仆的一点反应。   宁悦叹气,直起身子,站到何文渊身侧。   后面樊清漪则在彩英的搀扶下,带着有些僵硬的姿态慢慢走到灵台前,接过仆人递来的一炷香。当樊清漪持香三鞠躬之时,灵堂外突然炸响一声暴喝:“住手!”   众人三震,回头一看,一个年纪颇大的丫头满脸泪痕、满脸怒容疾奔而来!   这丫头一瞬间冲到樊清漪面前,不由分说,张手猛然一推:“贱人!你还敢站到我二小姐面前!”   “啊!”,樊清漪原本就是小脚女人,虽有彩英搀扶,却不及这丫头的猛然一推,立即惨叫一声、撞在灵台之上。   灵台上的供品全乱了,樊清漪腰上一痛,一下子扑在彩英身上。而彩英一直紧绷着的身躯一下子被那丫头戳破,当即也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灵堂又是大乱!   那丫头也顾不得两人,“哇”的一声大哭出来,跪着爬到少筠面前:“二小姐!是她们害了咱们家啊!她给康公子上香,康公子死不瞑目啊!二小姐!是灵儿、伺候二太太的灵儿啊!二小姐!我们好想你啊!你没死、没死!”   跪着的两人中,有一人徐徐揭开披着的麻布,浅笑道:“灵儿!别哭了,你要笑!因为日后,我桑侍菊要为我们桑家把血债讨回来、一分不少!”   灵儿哭着呢喃:“侍菊、侍菊……你是二小姐的侍菊……你没死、二小姐也没有死……”   侍菊缓缓站起来,扫过一旁的何文渊夫妇,徐徐走到樊清漪和彩英面前,居高临下,笑得如同秋天明媚的蟹爪菊:“是我、侍菊。我没有死,小竹子、桑少筠也没有死。看清楚了么?”   看清楚了么?肝胆俱催的时刻到了,欠下的该还的时候到了!   樊清漪木着脸,看了侍菊一眼,然后转头盯着少筠,一张脸如同傩戏的面具,凝固,只有凝固!彩英畏惧的看着侍菊,倒退一步,再次撞倒灵台,几乎屎尿俱出!   随后侍菊又缓缓回到草席之上,跪下,对哭着的灵儿说:“别哭,回家守好家,等偿了康少爷的心愿,竹子会回家的。”   灵儿潸然落泪,却还是点头领命而去。   ……   作者有话要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反正……就是这样吧。   ☆、253   一场闹剧,闹了多少人的无眠之夜?   少筠看着宏泰的睡颜,淡笑。大约也只有宏泰,哭一场,哄一哄,再大的伤痛都会遗忘。   侍菊陪伴在侧,笑道:“这家里有真心有诚意,也有黑了心肝的。你看灵儿,昔日陪着二太太,就尽心尽力,如今,桑家都散了,她还一直守着,连嫁人都耽搁了。”   少筠倚在榻上小憩:“还有你,还有兰子。回来前兰子哭成什么样,怀着身孕还硬是要跟回来,差不多连程老夫人都得罪了。”   “还有……梅子……”,侍菊坐在一侧,微微仰头,神情罕有的温柔如水:“若是她还在,虽然会一个劲的问怎么办、怎么办……可是,她一定会守着我们……”,说到这儿,侍菊深叹了一口气,把满腔的泪意都散开去。   少筠抿抿嘴,没有接话。   这时康府的丫头来报:“少奶奶,老爷夫人有请。”   侍菊听闻了答应了一声,不由得说道:“又为什么呢?青阳少爷的事不是已经都交代清楚了么!”   少筠淡淡笑开。康文祥要说什么,她早已经不在乎了。因为她最在乎的,她已经留在了城郊的留碧轩。   款款来到康文祥和康夫人的起居室,发现三位还应该称为长辈的人都赫然在座。   少筠行礼:“见过康老爷、康夫人和姨太太。”   康文祥沉默着点头,没有计较少筠称呼中的疏离。许久之后他缓缓说道:“你说弘治十四年七月,君素在京城失救致死?是、是为什么?”   少筠淡淡行礼:“青阳哥哥是为康老爷您的案子奔波。康老爷在狱中交代哥哥,手中一份证据能为他保住前程。可是哥哥孝顺,为偿大人养育之恩,又怕宏泰被梁苑苑抢走,因此只身带着稚儿赴京。可是刑部官员并不顾念昔日交情,虽不得已答应了哥哥的请求,但还是将哥哥打得不成人形。彼时我方才抵达京城,漫说身无分文,就是有……哥哥被打的腿都断了,伤口甚至生蛆,人也高热迷糊……”   “别说了!别说了!”,康文祥心痛难忍,捂着胸口制止少筠:“体恤你婆婆、你姨妈吧……别说了……”   两厢无话……   康夫人哭了许久之后,忍泪对少筠说:“少筠……既然是青阳生前意愿,我们这做父母的自当成全。日后你带着宏泰,我康家上下,必不会亏待于你,只盼你安守妇人本分、上面孝敬公婆、下面教养宏泰……我们康家,多谢你这一路陪着青阳回家……”   听到这儿,侍菊冷笑一声,满眼含泪,却不肯说话。   少筠很平静,又行礼:“多谢康夫人抬爱,少筠自知商贾之女、身份低微,不敢高攀,只愿成全与哥哥前面十年相伴成长的情意。”   康李氏看见少筠如此客气冷淡,又想起昔日一番纠葛,不由得泣不成声,拉过少筠:“筠儿……姨妈……对不住你……多谢你……带着青阳回来……想到青阳到死都不能忘记你,我这做娘的……真惭愧……你不要恨姨妈……日后……我们娘儿两相依为命,我什么都不争、不抢,我们就守着宏泰过日子、好不好?!好不好!”   “姨妈到现在知道说一句不争不抢么?”,侍菊终于忍不住,哭道:“你要我们竹子守着你过一辈子么?我们竹子方才二十岁!原本就订了亲!你要她未婚守寡守一辈子么!你们昔日害得你儿子家不成家、最后害得他被人打瘸了腿、伤口生了蛆,生生熬了十多天才客死异乡!你们还不知道你们自己从头到尾都那么自私自利,如今你还指望着竹子重情重义来成全你们临老有人送终!你们还想多害死一个人!亏你们自诩饱读诗书,心里连一点儿仁慈都没有!”   挖心刺骨的话,比不上真实的残酷,康李氏痛的弯了腰,随后一头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康夫人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只有捂着脸呜呜的哭。康文祥深叹了一口气,缓缓抬头看着少筠:“他们两个女人家……一辈子只有指望丈夫儿子……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品性,只是经过这样多波折,你原先定亲的那人是否还会接纳你?你若想安稳……”   少筠行礼:“多谢康老爷替少筠考虑周全,只是平地起波澜的事少筠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有许多事情,我原本不愿意提前计划。还请康老爷与夫人早些歇息吧,明日灵堂之上只怕还有不少客人。”   康文祥叹气,沉默点头,默许少筠离开。   出门之后,少筠问侍菊:“说吧,桑贵如今在哪里?还有何文渊那里,秦嫲嫲有什么话说?”   “灵儿后来告诉我,桑家不少亲戚听闻了都想来吊唁。不用问,是看你的面子。还有很多参与开中的盐商,也是慕名而来。其实无非是因为竹子昔日的威风,都想来探探口风的。富安里头,灵儿立即派了小厮报给姑太太和桑贵了,桑贵带着老杨叔和赵叔连夜往这里赶,估摸一开城门他们就能进来。至于秦嫲嫲……何府眼下还没有人敢歇息呢!樊清漪反而没动胎气,彩英躲在自己房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少筠点头,又想了想:“明日必然忙碌。你传话小七,让他带着清明来,不必相认,凑个热闹就走。至于桑家的人,还有开中盐商,阿菊,千万沉住气,只招徕目光,别的一句话都不要说。至于何文渊府上,樊清漪、彩英的一举一动,你要全部报给我!”   “是,我知道!还有,三小姐扶灵不过三五天也要到了,除了老柴叔要看着海西暂时走不开,连容娘子都带着慈恩和慈心一块儿回来了。”   少筠点头:“等枝儿回来,让枝儿总管桑府的事务,让桑贵和老杨叔从旁协助。”   “哎!”,侍菊叹气:“今日看见梁苑苑,恨不得把她剁成肉泥!我只心疼我们三小姐,才十岁的人……”   剁成肉泥就解恨么!想到箬姐姐,少筠的心硬成了铁块!   少筠深吸一口气,把恨意稍稍咽下:“睡去吧,就算不痛快,也要睡觉吃饭!”   ……   第二日,康府客人盈门。   一拨,是桑家已经散了却还以开中盐为生的族人,藤连蔓的亲戚关系,绕的人头脑发昏,但关心的背后是什么心思,少筠看都不用看就能明白!   一拨,是两淮半大不小的开中盐商。他们慕昔日小竹子的名声,又想到桑少筠在开中盐有恩令的时刻返回扬州,实在意味深长,因此无不闻风而动,借着吊唁,实则刺探。这里头,自然有云小七和清明这对叫人哭笑不得的活宝。   另外一拨,是一直坚守在扬州西街仁和里桑氏宅门的仆人。灵儿见过少筠之后,这些忠心耿耿的仆人纷纷赶来上香,哪怕一句话也不说,也要在少筠跟前一个磕头,道一声二小姐。   最后还有一拨,自然是富安来的。   桑贵和老杨一下马一句话都没说,从康府家仆手中扯过一条白布,扎在腰上,给康青阳上香后,跪在少筠面前。   少筠抬起头来看两人,浅笑:“杨叔、阿贵,来了!”   清清淡淡的话,如同昨日才见过。   老杨一个大男人,看见少筠形容清减,不由得泪洒当场:“小竹子!杨叔对不住你,没能护着你!”   少筠摇摇头,笑着说:“杨叔起来。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少筠舍不得你这一宝伤心难过。”   老杨偏开头,不肯起来。   桑贵抿了抿嘴,扫了一眼一旁的康文祥夫妻,又不忍的看了一旁一同跪着的侍菊,然后扬声说道:“二小姐,你重情重义也罢了,可也得看着什么人家!过了这七七四十九日,成全了康少爷的意愿,你已经是感天动地了!若还有人纠缠你,如同昔日那般没有廉耻,还得先问准我桑贵!哼!咱也学一学那见高踩低的,横竖不过是庶民一个,就是有几个臭钱,未必我桑贵比不过!”   侍菊一下笑出来,又忍不住捂着脸哭。   少筠笑开:“阿贵!亏得当初把你抢回来!多谢你,这几年这样尽心!日后你当之无愧是我桑家的大管家。”   桑贵笑着点头,一旁老杨也十分赞同的点头。   就在此时,坐马车稍晚一步的赵霖跟随着桑氏少奶奶菁玉、并一个丫头抱着一个小姑娘一同进门。   菁玉早已经哭花了脸,勉强上了香之后,拉着小姑娘走到少筠面前,哀哀唤到:“二小姐!你回来了!”   少筠抬起头来,又朝小姑娘伸出手来:“嫂子,怎么还喊我小姐呢?该跟哥哥一道喊我一声筠妹妹!”   菁玉哭倒,抱着少筠足足的痛哭了一场,在侍菊的劝慰下方才拉着小姑娘:“原本娘要来,可她身子不好,这几年都极少管事了,你哥哥便说不让来。你哥哥如今在盐场,顶了荣叔总催的位置,也是脱不得身。好容易赵叔能抽个空来。我便带着侄女儿,先来给你看看,等哪日回富安就好了……竹子……可想死我们了……”   少筠亲自拿了帕子给菁玉擦眼泪,又逗那小姑娘,逗得那小姑娘甜甜的喊了一声“姑姑”,她才看向一侧的赵霖——四年不见,须发已然花白了!   少筠感喟:“赵叔……这几年辛苦了……对不住你们,让你们这样为我操心、忧心!”   赵霖呵呵的笑着,双手搓着:“小竹子别这么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少筠看着围绕在自己周围的这些亲人,心中十分感动。若没有他们,若没有她自己;若没有他们彼此相隔远方,却始终不渝的彼此守望,他们可能看得到今日重逢?可能体会得到这重逢的弥足珍贵和幸福?   有了这一天,中间再多的苦难都是值得翻越的!   作者有话要说:康家人…………不知道怎么形容了,大家形容一下……   ☆、254   康文祥一味想要心疼儿子,康夫人又时好时坏,康李氏则干脆日夜痛哭,康府上下空有书香门第的名头,却无半分严谨做派,期间不免失礼于吊唁的香客。   所幸侍菊十分能干,桑贵念着他爹、念着少筠,也着实帮了不少忙。   康文祥小中见大,对少筠又多了几分深思。但他从未想过半城之隔的另一个男人会是什么心情。   少筠走后,万钱对着那份大红册子,一坐就是一个白天。等君伯来告诉他桑少筠堵在扬州城东门,以继室夫人的身份为康青阳招魂的时候,他全然不知道天地是否已经颠倒。   三月十五,万钱领着阿联、君伯前来吊唁。   听闻仆人的唱和,几天来一直低着头的少筠罕有的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千言万语。   万钱穿了一身蔚蓝色的春泡,格外的明媚。他缓缓走进灵堂,取香、点香,一言不发鞠躬、上香。   少筠的目光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灵台一片清明,只有这道身影立在那逆光之处。   万钱,你问我有没有将来,今日这般相见,算不算答案?   万钱上完香也并未理会康文祥夫妻,只是转身,徐徐走到少筠面前,蹲下:“弘治十四年年初,你我说好,我从北京回来,便迎娶你。不料你家里翻天覆地,等我从北京回来,你成了灵堂上的一具焦尸。我不肯相信,开棺勘验,渔村查验。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我一直相信你没有死!”   “这四年,从南到北,我不怕人笑话我,一直追着你跑。许多人,包括你的管家都说没准你真的改嫁了。可我、一直等着,等到你亲自来见我、给我一个交代。最后我等到了,可我等到的不是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少筠无言以对。   万钱看着少筠的眼睛,看得到里面蕴藏的眼泪、看得到里面的不舍和悲痛。可他不明白!明明就是喜欢,明明就是想念,明明就是彼此心意相通,明明彼此扶持彼此相依,为什么还要把彼此都推开?   “少筠,当初何文渊大闹两淮,你家里的奴婢出卖了你,后来你死里逃生绕过富安,在博茶搭乘海盗船出海,抵达天津卫的丰财、进京,遇到康青阳。这些我都知道!我只问你,当初渔村一案,如何的始末?你告诉我、明明白白告诉我。你想要如何,也告诉我。之后,我是去是留,问明白了,自然会做!”   少筠张了张口,忽然觉得浑身都痛!   那一天夜里……澄明的天,璀璨的星,还有后面连回想都不敢回想的场景。当初究竟是怎么送梅子和荣叔上路的,当初究竟是怎么走过去的,后来是怎么熬到今天的,少筠只觉得自己张大嘴巴,都不足以呼吸!   沉默、凝固了时间与空间的沉默!   万钱这半生,知道人家沉默意味着拒绝,知道叫骂意味着不屑与憎恨。但他无从得知,自己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女人、方才与自己翻云覆雨的女人,这样沉默着,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你铁了心要跟你青梅竹马的青阳哥哥是么?你铁了心替他未婚守寡是么?你把这一家人的无情无义、自私自利都忘记了,一心念着你青阳哥哥陪着你十年,你要用一辈子来还给他!是不是?!”   少筠双肩一垮,看着万钱,连说话的念头都像是阳光下的露珠,才发生又不见。   “那我呢?”,万钱点头:“我这四年,算什么!”   少筠双手撑地,想竭力站起。但是她跪得太久,一动都动弹不得。   万钱惨笑一声,突然觉得人生不过就是如此。人与人之间,不在于你用了多少心思、精诚,人家不要了,转头就走了,自己伤心,再伤,也是自己一个人。   站起来,转身,一言不发,踉跄着步伐,走开。   少筠大吸一口气,想要伸手挽住那一片明媚的蔚蓝,却徒劳无功。   君伯一言不发,阿联生气,怒视着少筠,恶狠狠的骂道:“你对谁都重情重义!对我们爷就这样狠心!罢了,从此后撒手!”,说罢甩手而去。   侍菊看见少筠木然,忍不住掉泪,哭道:“不是这样的……君伯……别让她伤心了……别再让竹子伤心!”   君伯看着摇摇晃晃、跪都跪不稳的少筠,深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了一句:“二姑娘保重身子。”,随后离开。   少筠低头,双眼一闭,眼泪流出的一霎,整个人瘫倒在草席之上。   ……   万钱觉得自己不是伤心,只是茫然,就是天地之间只有自己的那种茫然。   伤心的事太多,看到多了,一句无非世道就能说完了。可他从未觉得这样空虚茫然,好像心被人摘走了,再看这个世界,全部都是空荡荡的!   迷迷茫茫回到留碧轩,看到海棠,想到她,看到器物,想到她,看到衣裳,想到她。看到什么,想到的都是她。思念是强大到无所不在的东西,明明他已经病得奄奄一息,它还四处泛滥,让人无法拒绝。   疲惫和乏力的时候,仿佛有个女人扭动着柔软的腰肢贴近他的身体。她温柔的絮叨着些话语,隐隐约约,如同人的醉语,让人想笑。   “她已经嫁做人妇,并未比紫鸢清白,爷,你何必为她伤心?”   “爷!紫鸢自忖不是容貌丑陋之人,若论琴棋书画,不比大家闺秀差……”   “爷……”   依稀那水草缠绕般的温柔,依稀那甜美却洁白的梨花香……   万钱说不上主动还是被动,任由紫鸢缠着他,迷迷糊糊的滚了一回床单。   随后而至的君伯知道了紫鸢候在园边,引逗了万钱,不由得勃然大怒!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走,冲到万钱的房门前,猛烈拍门!屋内没有回应,君伯气得满脸通红,一脚伸去,踹开了房门,冲进去指着忙不迭要抱衣蔽体的紫鸢骂道:“贱人!如此妖媚祸害,岂能容于家室!还不给我滚下来!”   紫鸢楚楚可怜,床上跪着:“紫鸢已然是万爷的人!”   君伯眯眼,也不理会紫鸢,只留下一句话:“你最好穿好衣裳走开!否则我君伯立即拿了你的身份文牒,将你卖进青楼!”   紫鸢徐徐落泪,却还是老实的把衣裳一件一件的穿好了退了出去。   君伯随后打了一盘水进来,掩门,然后一面给万钱擦身,一面老泪众横:“我知道爷难受、心疼。我君伯就是怕你糟蹋自己。”   万钱一动不动,任由君伯收拾他——那么多年来,他受伤,君伯从不避讳——他毫不在意的笑笑:“不就是个女人么?我又不是没睡过女人。”   “可这紫鸢的心思多歹毒,爷不也看得清清楚楚么?”,君伯摇头:“二姑娘脾气是大,但是不乏仁心善意,从未害过谁。我不中意她唯独是怕她这脾气让你受罪,我也没看错。可我看错的是,爷你!”   “我哪儿错了?”,万钱自嘲:“我做得还不够?”   “不是够,也不是不够。是君子宠辱不惊、君子慎独也。爷在小人眼中,是顶天立地的爷,行动再荒诞不经,内心仍是小人敬仰的天。君伯这样棒打鸳鸯,无非是知道,二姑娘之后,哪个女人在爷这儿,不过都是二姑娘的影子。所以事情没到最后,君伯不想爷迷惑而惹祸。”   “最后?哪儿是最后?”,万钱忽然抱住君伯的腰,一个大男人,像个几岁的孩童,固执而稚气:“哪儿是最后?君伯……阿放很难受……”   君伯拍拍万钱裸、露的背,笑得如同自豪的父亲,语气又像是宠溺顽童的老仆:“君伯知道阿放难受……可是阿放要乖,要听君伯的话。那二姑娘做康家的媳妇,不过是名义之上。事实如何,阿放与她同床共枕这么些日子,知道得最为清楚,不是么?阿放难受,难道她不难受么?她可正经是个姑娘家,那个正经的姑娘家能忍这些个事情来?”   万钱没有放手,赤、条条的趴在君伯腰上,一句话也不说。   君伯徐徐说道:“依我看呢,二姑娘在渔村那一案正经是关键!爷若想心安理得的最终解决此事,恐怕得让江苏布政使或者扬州知府衙门重开此案。此案审结之时,桑氏昭雪,二姑娘心结自然而然解开。”   万钱听到这儿,坐起来:“君伯也怀疑当初渔村一案大有蹊跷。”   “爷当初不也是这样想的?爷与桑贵一起查探渔村,不是曾经怀疑海盗上岸上得如此蹊跷?还有!这两年阿明多番收集此案始末,他曾写信告诉我,怀疑此案伏诛的海盗无法做下这等惊天大案。爷想想,伏诛的六人,能一夜之间□那么多女子,且杀害那么多人?”   万钱一捏拳头!当初在何文渊面前,他曾说过一些气话,但是说到底,他不无怀疑!如今想来,少筠如此执着,必然事出有因!   想到这儿,万钱开始有点郁闷。娘的,一不小心被一个缺心眼的臭娘们大大吃了一回豆腐!他一言不发的扯了一件衣裳,随意披在身上,然后走到门边看了看紫鸢,说道:“喂!我不想苛刻你,你要男人,也随你找,人家乐意就成,别再来留碧轩!”   紫鸢委屈的哭了出来。   君伯屋内捂嘴一笑,随后而出:“紫鸢姑娘,我也不计较你勾引主人,你哭什么呢?不要把青楼女子的做派带到家里头来,不然那家正经人家都不容你。你听我的一句,自己正经给自己找一家婆家吧,嫁妆,留碧轩给你备。”   紫鸢依依呀呀的哭着,怎么也想不到,万钱看着十分好说随意,但无论她怎么纠缠,他就是不肯让她入住留碧轩。可是嫁人能嫁谁呢?有名望的人家,她进去就是一个玩物,连人都不算。家境殷实一点儿的,不在乎她有没有嫁妆,在乎的是她曾被多少个男人睡过。真要嫁,恐怕只能嫁一个连字都不认识、也讨不到老婆的农夫了。可是她又怎么甘心?她明明漂亮、明明有才情……   作者有话要说:大熊也有难受糊涂的时候……不过大熊能走到今天,像亲人长辈一般爱护他激励他的君伯明叔等人功不可没。   蚊子觉得最好的亲人,愿意让你去飞,也愿意让你回来,也愿意让你去做最难的事,也会劝你不要太过争强好胜。   至于紫鸢,没什么可说的……   ☆、255   三月十六日,守灵的第五日。   少筠喘咳症复发,侍菊心疼,一直劝说少筠少跪那一日半日。但是少筠没有听从,只当着康文祥康夫人的面,看着康青阳那一罐骨灰说道:“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能那么顺利回到扬州?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哥哥临去之前的这番安排。你我多次出关入关,多次奔走于各地,没有哥哥留下来得官凭路引,你我寸步难行。我怜我哥哥,这一辈子,怀着赤子之心,辛苦做人,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守灵不过短短七日,有什么病痛不能忍住?”   康文祥湿了眼睛,康夫人无言以对。   随后家仆报称扬州府衙同知邓之汝夫人王氏上门吊唁。   少筠皱了皱眉,康文祥夫妻则已经站起来迎客。   来人月白的罗裙,绣羽毛纹样的襦衣,腰间一枚洁白的梅花岫玉佩,依稀昔日梅妻鹤子的高洁之人!   少筠张了张口,眼睛已然湿了。   上香、鞠躬、安慰家属,最后来到少筠面前。   月白的百褶罗裙铺在青砖上,宛如梅花盛放在枯藤老树之上。   “梅英姐姐!”,少筠轻声唤道。   王梅英点点头,妙目蕴泪:“少筠妹妹!”   少筠轻轻抽了抽鼻子:“梅妻鹤子!昔日少筠与芷茵妹妹、梅英姐姐交往,就这般评论姐姐。姐姐今日这样来,少筠十分感激……”   梅英没回答,只看了看少筠的形容,十分担心她的孱弱,因此转向康文祥夫妇告罪,说是希望能与少筠坐着说一会儿话。康文祥夫妇自然是允许的,侍菊便将两人送进灵堂后一间小厢房内。   直至此时,梅英方才拉着少筠,上下打量。少筠一脸倦容,无法掩饰,又兼娇喘微微,实在不像是昔日活泼俏皮的灵动模样。梅英心疼溢于言表,只拉着少筠落泪:“我的好妹妹!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呢?可是病了?有没有请大夫瞧瞧?”   少筠摇头:“不过就是一些小事而已,无足挂齿。药是吃的,我总不至于讳疾忌医。只是这咳嗽,昔日伤风似乎就留了隐患,后来受过伤,越发不好了,容易犯咳嗽。”   梅英叹气:“冷不防听闻你回来,冷不防听闻你做了康少爷的继室。冷不防、冷不防,大约就是这么冷不防的,你我相交又断绝。只是偶尔拿出这一身衣裳来的时候,想起来,昔日那样一个人,留了那样一件玉玲珑,我这几年,大约也不算浑浑噩噩。而今再见你……少筠,你不能知道我有多高兴。”   少筠抿嘴一笑,大抵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在。   “同知大人的夫人……”,少筠随后笑道:“那年你我几乎同时定亲,可惜不能贺你新婚。如今看你……想来要好的这两个闺阁姊妹,还有你安稳,我心里也为你高兴。”   “两个姊妹……”,梅英拭去泪水,淡淡一笑:“芷茵妹妹却不知道流落何方、再受什么罪了。”,说罢长长一叹。   少筠忍了忍,究竟没有把自己已经解救芷茵一事和盘托出。经历那么多事情,梅英究竟作何想法,三人还能否相交?其实,现实已然拉开了三人的距离。   两人坐了一会,梅英也好生安慰开解了少筠一番,方才约定日后要多加来往。就在这时,侍菊进来报说三小姐有信到,要少筠拆阅,梅英见状就顺势告辞离开。   少筠这才问侍菊:“前日你不是说枝儿总要三五日才到么?怎么又有信来?”   侍菊押着少筠喝了一碗汤药,然后才笑道:“不过是借她扯个谎罢了,三小姐哪里这样的不干脆?是姑老爷大后天就到扬州府了,我来讨你的意思。回富安总得四五个时辰,可打尖儿的师傅说了,姑老爷身子骨差,这几个月的奔波,劳累了,是不是留在扬州府上略歇一歇再回富安?”   少筠咳着听完了侍菊的话,喘了口气:“如此,你便安排吧。”   侍菊轻轻抚着少筠的背,忧心忡忡的:“你这病又犯了,竟不像是能断根的样子。你不如听我的话,等满了头七回竹园休养一些日子可好?康府虽好,可是这三位都是穷讲究惯了的,你不得自在,药再好,病也不能好。”   少筠渐渐喘过气来,想了想又说:“这一回犯病,我总觉得吸不上气来,比在辽东又多了几分憋闷的难受。也罢了,就听你的吧。横竖枝儿回来了,不知道这丫头这样的脾气要闹出什么事情来,还是回去看看的好。还有梅英姐姐的丈夫是扬州府上的同知,你令人摸一摸他的底细。”   “知道了。”   ……   康青阳的灵堂设了七天,随后康文祥自会挑了日子时辰来下葬。   三月十八日,少筠提出要回桑宅,康夫人不言不语,康李氏哭得缠绵悱恻,那意思是既然少筠肯入康家的门,也该是康家的人,怎好说回娘家就回娘家。   侍菊很是恼怒,只是憋着没有骂人,但自己却找了小紫去吩咐桑大管家来接人。   后来康文祥看见桑贵亲自来接,少筠又病恹恹的,也只能长叹一声,放少筠回家。   暌违四年,竹园依旧,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榻上那把沉香称心如意因为没有人把玩,包浆没有增加,条案上的斗彩瓶子、水墨小人,还有绣架……一切亲切的如同自己的手。   妆奁之内,紫玉岫玉芙蓉石攒的春风结实果簪还在,她娘给她的鎏金金凤簪子也在,她爱佩戴的白玉凤头簪也在。可是,人统统都不在了。   拈起那枚果簪,缓缓躺在榻上,少筠又想起那日午后的时光。那时侍梅伺候她穿衣打扮,就笑吟吟的说她最喜欢这枚簪子可爱丰厚的模样。那时她还笑话她,说既然你喜欢就赏你吧,免得一天惦记着叫她带上。可是那个傻丫头,乐呵呵的愣是没要这根簪子。而今……最单纯的人都不在了,连自己都变得面目全非……   侍菊徐徐进来,坐在榻侧,从少筠手中取过簪子:“想什么?怎么入神。”   “这簪子……梅子很喜欢。”   ……   侍菊默默放下簪子,随后回禀:“姑老爷就到家门口了。还有,今夜或明晨三小姐要入城。”   少筠挑眉:“大半夜怎么入城?城门是家门么?想进就进?”   侍菊一笑:“三小姐不行,你我不行,自有人行。海西女真的小王子要来中原开眼界,官府能不放行么?”   “穆萨沙一块儿来?”   “还有科林沁呢!”   少筠听到这儿不敢再坐着了,忙让小紫进来整理好衣装鬓发。   再来到昔日打理桑氏账务的外账房,桑贵、老杨已经都候在那里了。   少筠看到桑贵,笑笑:“今日姑父到家,阿菊有没有跟你说过?”   桑贵咧嘴笑着,眼睛看着侍菊:“侍菊姑娘没跟我说,不过从北边回来之后我曾打发人去过一趟四川,扑了空,大约知道了些。”   少筠看了侍菊一眼,又推了推她:“杨叔阿贵都不是外人,我也不避讳说。当初荣叔跟前,你喊了一声爹,答应说要和阿贵一起孝敬荣叔,怎么到了跟前就扭捏?”   桑贵一听这话肃了脸,看着侍菊的眼光却十分柔和。   侍菊半低着头:“当着杨叔的面,我也不避讳。竹子兰子梅子和我,我和兰子说好了,要过好日子,大家一块儿过,不能,陪着就是。梅子……不提了!兰子是没法子,我是一定要守着,守到好日子那天才算。”   桑贵滴汗,忍不住说道:“我说阿菊,这是哪个道理?有你这么死心眼的?哎哟!憋死我了!”   少筠忍不住,开始咳嗽。   老杨也帮腔:“是呀,菊姑娘,就这么耗着,竹子心里也不好受,何必呢?要说孝,这几年也就过了。”   侍菊摇头:“杨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是咱们一家人呢。竹子眼下是什么境况?康府的人可不是什么菩萨心肠,我不跟着不替她争不陪着她,她不得委屈死了!再说,万钱误会竹子,日后的日子怎么过,谁知道呢。”   老杨唉声叹气。桑贵低头:“阿菊,我是男人,我知道男人的心思。万爷这几年……我是无话可说了。竹子,我爹在的时候,把你当成主人,更把你当成闺女一般,他走了,我知道他的心思,是既把你当主子又把你当妹子。多少难过的日子都过来了,不差在这一步,有事儿,咱们一块儿商议,行不行?当初渔村里头发生了什么事,这一次回来想怎么做,告诉咱们,咱们一块儿合计着办行不行?”   少筠一直静静听着,听到这里,她清了清喉咙:“我从未不把你们当亲人看待。就是因为当你们是亲人,所以有些事情,还得我这个当家的才能承担。阿贵,侍菊是个好姑娘,这一路你应该看得清楚了。她昔日待我弟弟、今日待我,日后待你,必然都是一样的。她刀子嘴豆腐心,你多宽容一点,容她想通了,你们的亲事就水到渠成。至于我这时候回来,没错,我要做一些事,但有些事说明白了反而办不成了。阿贵,你记着!你是我桑家的大管家,日后只管桑家的事情,别的事,你不许插手,连问也不要多问。至于我,你要记住我的身份。我只是回娘家休养的康家媳妇,不再是桑氏的二小姐、当家人!你记住这两条,将来你一定能保住桑氏屹立不倒!”   桑贵心中大震,震惊之余一丝怀疑悄然滑过!为何小竹子一回来,强调的是身份?   然而不及桑贵深想,少筠已经站起来,平静而笃定扫过屋内三人,说道:“我回来,是要保桑氏的万世基业!”   正说着外帐房外空地上抬来一顶小轿,前面一盏气死风。   少筠立即伸手给侍菊,两人领头,立即迎上去。   桑贵走快两步,赶在少筠前面掀开了轿帘,一旁的仆人又将气死风移进了三寸,灯火便照亮了地上的路,也照亮了小轿中的人。   须发皆白,皱纹满布脸庞,枯瘦的手,身上隐隐约约灰色粗布衣裳……   少筠鼻酸,轿前跪下,轻声唤道:“姑父……筠儿来晚了!”   轿中人一颤,佝偻的身子动了动,紧接着一双青筋暴露的枯手扶在轿杆上,一道极其瘦弱的身影移了出来:“筠儿、小竹子……小竹子、还活着……”   一旁的桑贵腾出手来搀扶林志远,笑声贯于夜空:“姑老爷!到家了!二小姐在前面等着你呢!富安里少嘉少爷还有您的孙女儿也天天念叨你呢!”   林志远浑身发抖,踉跄的走到少筠跟前,伏低身子细细看了一回,点头,站直,等了一会长长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身子一软,瘫在桑贵手臂间。   ……   作者有话要说:林志远回来了,枝儿即将也回来了,这里来一笔王梅英。   ☆、256   四年的苦役,让林志远的双腿患了风湿痹症,行走不便之余眼睛也开始视物模糊。一家上下无不痛心难受,但林志远自己却颇为达观,除了顺从大夫的医嘱外,又问了少筠不少话,还同老杨说要喝酒、大醉一场。   少筠看见林志远说话远没有当初的中气十足,唯一能做的就是报喜不报忧,尽量安慰着他。桑贵老杨都知道少筠的心思,自然也帮着劝慰着林志远,让他安心歇息。   一家人忙了大半夜,林志远渐次睡去,此时天已经蒙蒙亮。随后灵儿领着昔日竹园伺候的林嫲嫲还有寥寥几个顾念旧情不肯离去的看守仆人捧了一大盒早点来,说是做了素日里大家爱吃的。   少筠这一番阅历之后,自然不避讳什么男女嫌疑,更加不会分出主仆高低,因此招呼各人都坐下来一块儿吃。   老杨和灵儿原先推辞,不料桑贵侍菊领头,一人拉一个,硬是让大家都坐下了,说是跑剩下的、留下来得就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高低的。最终其乐融融,一家人吃了一顿满是欢欣的早点。   大家伙都十分高兴的当口,小紫突然拉着跑的气喘吁吁的小锦进来:   “二小姐!二小姐!快去、快去瞧瞧!”   “哟!小锦!可是三小姐到了?”,侍菊一见小锦,立即站起来。   小锦是个年约十三的机灵丫头,长得颇高,容貌清秀,当初是少箬买了伺候枝儿的。她到了,枝儿自然到了,可是为什么跑回来了?   小锦大口喘气,显然是一路飞奔回来的,灵儿见状取了一盏茶给她,她则一面牛饮一面着急到:“二小姐快瞧瞧去吧!三小姐路上雇了一大帮的人给大小姐哭灵,快进扬州城的时候竖了好大的灵牌,那洒的纸钱能把扬州城给淹了!莺儿姐姐劝了、容娘子劝了,都没用。后来容娘子趁乱悄悄嘱咐我,让我跑出来问路先给二小姐报信!”   撒的纸钱能把扬州城给淹了!   桑贵老杨灵儿面面相觑——怎么凭空多了位三小姐?又给谁撒的纸钱?   侍菊又想笑,又心酸,只能叹道:“我的娘哎!这两母女,这花银子的架势,真是、山崩海啸!”   少筠深叹一口气,嘱咐桑贵:“阿贵,准备孝服、灵堂等丧葬用具,准备开门迎接大小姐、三小姐回家。”   桑贵老杨还是茫然,侍菊抿嘴,说道:“准备吧,三小姐闺名叫桑枝儿,如今入籍桑氏正支大房,正经是咱们家的三小姐!”   “可是夫人……二小姐、”,小紫有点着急的:“怕是迎不到呀!”   “是呀!”,小锦也接着说:“我听三小姐说的,说什么要先去同知府祭奠,然后还要去府衙击鼓鸣冤……”   击鼓鸣冤……少筠一哂,一屁股坐了下来……   ……   小锦的形容没错,但是,太平淡了……   “罪妇梁桑氏少箬之灵”九个字,每个字皆如斗大,整个灵牌屹立起来,几乎有两层楼一般高,令牌下方巨无霸一般的支撑架子,用六十个披麻戴孝的大汉抬着。灵牌之上素白绢花点缀,素白绢布缠绕,整个架子也皆用素绢包裹。灵牌之后两道素幡,用大如碗口粗的木杆撑着,又有十人勉力举着。其后则是一个十岁上的少女捧着一个素白瓷罐缓步而行,最后跟着融融若若如网中之鱼的哭灵队伍。   灵牌、灵幡巨大无朋,一里之外清晰可见!哭灵之人庞大如过江之鲫,所过之处无不人潮涌动、行人堵塞、观者难以立足!又有哭声嚣天,直有倾天地之声势!然而最令人震撼无过于这只哭灵队伍的霸气和……财力!   衣着皆为素绢,灵幡为素罗,灵牌为素绢,连洒出来的纸钱,铺天盖地,全是素绢裁出来的铜钱摸样!   似这般用力挥洒,三月十八日一大早,扬州城漫城缟素。   消息,瞬间传遍——昔日名震两淮的桑氏姊妹花,一死一重创,最后一前一后,都以这样一种爆炸似的方法回来了!   扬州城,东西两街,十级地震!   哭灵队伍从东门直入,游行至东街,堵在了东街杨拐儿巷昔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梁师道的旧宅、今日同知钱艺林府邸前。举目望去,都是人头涌动,那十岁少女万分镇定,只一挥手,一大群人立时嚎啕大哭。接着少女面容沉静庄重的放下手中瓷罐,然后对瓷罐行了稽首大礼,当街对着旧宅祭奠先人!   钱艺林原本正要出门去盐衙门,没想到堵在门口出不去,一家人看着满天缟素,吓得鸡飞狗跳。钱艺林气得脸都绿了。   等少女祭奠完之后,哭灵队伍犹如蝗虫,振翅一飞,留下满地的素绢、满地的狼籍。   最后,巨大的灵牌停在东街扬州知府衙门边,少女将手中瓷罐交托给身边妇人,自己则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迈向衙门边的大鼓。   伸出手、取鼓槌。   一击鼓,惊破天;   二击鼓,断人肠;   三击鼓,炎嚣天!   少女跪至衙门正中间,双手高举诉状,清脆而略显稚嫩的声音瞬间把众人的哭声压住:   “扬州府灶户桑氏枝儿,第一状告朝廷节妇梁苑苑、窃姓为梁、侵占不义之财!第二状告朝廷命官、都察院副督察御史何文渊!徇私枉法、取国帑为私用!”   声音才落,一个妇人从侧旁走了出来,母夜叉一般的态度,吼着嗓子反反复复将昔日两淮的那件弊案从头到尾、添油加醋的唱了一遍又一遍。这中间自然少不了昔日的巡盐御史如何的徇私枉法,用国帑引逗梁苑苑大义灭亲;更免不了有那巡盐御史如何的阴谋诡计,骗取开中商人私卖余盐从中渔利,最后东窗事发又如何的诬陷盐商灶户……   蔓延两里路的哭灵队伍如同沙丁鱼罐头,好奇看热闹围观后东街开始水泄不通。当大嗓门妇人唱了个两三遍之后,扬州府平头百姓的情绪仿佛火药桶被突然点燃般爆发!开中盐之没落、灶户之苦痛,小儿甚至有歌谣传唱。去年为北边打仗,两淮无论稻农、桑农、灶户,无不加征重税。兼之漕运、盐法官员贪赃枉法的围攻,甚至走私海盗的肆虐……民生之苦,苦不堪言。一次故意的挑动,足以燃成熊熊烈火!   扬州知府孙方兴压根不是因为衙役来传话才知道事情始末的,他压根是因为愤怒的民众堵在他的家门、差点把他的家门捶爆了,他才赫然发现大事不好。   何文渊听闻消息要赶往知府衙门,宁悦、清漪方才送他至门口,兜头兜脸的臭鸡蛋、烂瓜菜已经招呼了过来。   东街里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意外的迅速聚集了扬州府附近的灶户,转运使肖全安、钱艺林全部被堵在家中出不来。   扬州府最为繁华的东街瞬间挤满愤怒又不明真相的平头百姓,形势一触即发。   少筠原本以为枝儿只是心有不平、才这般大张旗鼓的回家。她正要吩咐桑贵准备丧葬用具,却赫然发现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形势急转之下!   所幸桑贵在扬州的人脉颇为深厚,立即派出人来打听又很快得到了许多消息。侍菊也立即亲自把容娘子母子接回桑宅,少筠才得知始末细节。   “三小姐料理完大小姐的身后事就截住了老柴运回关内、本应由侍兰入账的一笔五万两的银子。一路南归,三小姐在扬州城外听闻二小姐做道场为康家少爷招魂,当即心动,下死令叫仆人丫头去做了灵牌灵幡,买了几千匹的素绢,又雇了许多人哭灵。她又说什么从此后自己就是灶户,不能不知道盐事,还亲自带着小绫那丫头走访了好几个盐场子。”容娘子胆战心惊:“我和莺儿姑娘都知道她心思没那么简单,想劝,可怎么劝都没有用,拉也拉不住她。”   “拉不住怎么不来报?”,侍菊翻白眼了:“走访盐场子是为了熟知盐事?哼,只怕是挑动灶户闹事!方才阿贵不是说了?盐衙门那处挤满了附近蜂拥而来的灶户,就为索要这两年官府压着不付的余盐银子!哪来那么巧的事,两年不讨,偏这时候来讨!”   容娘子低了头:“菊姑娘,你也不是不知道三小姐的脾气,要不是今日人多,小锦还跑不出来呢!穆萨沙跟着来的,一把大刀横在哪儿,我与莺儿,一声大气儿都不敢喘!”   “哎哟!”,侍菊泄气:“小姑奶奶!这脾气一上来,回回都是山崩海啸!”   少筠若有所思——枝儿这一闹,效果可真是汪洋恣意!不一会,她回过头来,看着还是不明所以的桑贵、老杨和灵儿等人,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不该瞒你们。枝儿这个名儿,你应该有些印象吧?”   桑贵老杨都皱了眉,灵儿苦苦冥思,最后灵机一动:“啊!枝儿小姐……”,说着又捂了嘴!   桑贵眼睛一转,笑道:“明白了!原来是狸猫换太子!”   侍菊哭笑不得:“谁是狸猫、谁是太子?”   “唉唉!”,老杨挥手截住:“小两口打趣也看个场合!东街都快烧起来了,竹子啊,得想法子呀!”   “怕什么,由她闹好了!依我看,三小姐这一场虽然嫩了一点,也是想过了才做的,你看她给梁苑苑、何文渊安的罪名,多合适!”,侍菊不以为然。   少筠摇头,问老杨:“杨叔,眼下东街什么状况?”   “全都挤满了,中间看热闹的,趁机找官府晦气的、真正吃了大亏高兴的,都有,再闹,平了东街就是大麻烦了!”   少筠站起来:“阿贵,你找几个熟悉盐事的老伙计去盐衙门,先暗中稳住那里的灶户。然后找几个大嗓门喝道,我要立即去知府衙门。”   “竹子……何必帮着那群狗官!”   “枝儿到底太年纪还小!”,少筠说道:“掌控不住火候,又四处奔走落了把柄,果真东街闹出民乱,这造反的罪名,她扛不住!”   ……   作者有话要说:枝儿回来了,小丫头,也很厉害……   ☆、257   大堂上手坐着正四品的府尊孙方兴,右手一张官帽椅上坐着正三品的副督察御史何文渊,左手则是怒气冲冲的转运使肖全安和同知钱艺林。一侧纱帘之内,何夫人宁悦、如夫人李清漪静坐听审。   衙役手持大棍分列两侧,群雄环伺之下,昔日的梁枝儿、今日的桑枝儿如同初生羔羊一般跪在堂中央,她的身侧,笔直站着一袭华丽玫瑰紫织金过肩女衣罗的梁苑苑。堂外是黑压压的民众观战!   孙方兴惊魂甫定,怒气才起,惊堂木一拍:“好大的狗胆!堂下何人,竟然教唆刁民造反!”   一句话定性!   堂上除了何文渊还维持着谦谦君子的风度外,肖全安、钱艺林无不气急败坏!两淮盐政已经一摊子破烂,再这么一折腾,别说仕途,连命都要丢掉!桑枝儿甫听这句话,扬眉就要争辩。   就在这时,堂外由远及近,一道温和淡定的声音传来:   “大人何必还没开场就定罪?当着扬州府几十万的子民,您这父母官可的坐直了才好断案!”   堂上诸人举目望去,一个穿着怪异、留着金钱鼠尾发式的高大男子拨开众人、留出中间一条道儿来,随即一名穿着浅蓝松江府细布襦衣、月白襦裙的女子稳步走近众人视野!   众人议论纷纷,又有高叫者:“小竹子!替咱们灶户争口气儿!”   何文渊一言不发,徐徐站起。肖全安钱艺林见状,欲站不站,方寸大乱——小竹子大战官府,未有败绩,扬州府当官当得够久的,无不有所耳闻!   上手孙方兴却浑然不怕——何文渊等人顾忌桑少筠在灶户中的名声,他身为一方父母官,却是不需要害怕的——他惊堂木一拍,叫堂外民众悉数噤声,然后威严的喝道:“来者何人,敢咆哮公堂!”   “扬州府康桑氏堂外求见府尊大人!堂上桑枝儿,乃是扬州籍灶户桑氏之女,民妇之妹,请大人允许民妇进入。禀明府尊大人,桑枝儿所状告之人,恰是民妇欲告之人!”   孙方兴一愕,桑少筠也要状告梁苑苑何文渊?暗喷一口气,孙方兴一挥手,将桑少筠放进堂中来。原本衙役还要拦着科林沁,可科林沁压根不理这一茬,只哼了一声,挥倒两名守门衙役,紧跟少筠身后。   堂上诸人见状无不暗吸一口凉气!桑少筠何等本事,驾驭异邦蛮子如驭死忠仆人!   少筠一路走上来,一眼扫去,心中冷笑。她在枝儿身边站稳,丝毫没有下跪的意思,只仰头、朗声说道:“今日、我桑氏两姐妹,只状告朝廷节妇梁苑苑窃姓为梁、侵占不义之财。只状告朝廷副督察御史何文渊公器私用、纵容梁苑苑侵占不义之财!其余挑唆民众造反这样的罪名,我桑氏,担当不起,大人您公堂之上还请慎言!”   一句话撇清干系!跪着的桑枝儿赫然大悟,又心领神会!   转运使肖全安立即黑脸:“照你这说法,难道是我让那些民众挤在两淮盐衙门闹事?不是你使人挑唆是什么!”   少筠冷冷一笑,目光所到之处,犹如利刃横扫。她盯着肖全安:“你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转运使、官居正三品的一方财神爷肖全安大人?民妇不明白了,肖大人主理一方盐政,灶户为什么聚集盐衙门,府尊大人不问您、问我?府尊大人身为一方父母官,不是应该替两淮的万千灶户问肖全安大人您的么?是谁积压了灶户的余盐银子?难道是我康桑氏少筠么?”   堂外民众嘘声四起,肖全安的脸黑过包公!此女厉害,知道把问题再抛回来,面对堂外民众,他怎么说,都是被预先判定了对错。   孙方兴见状立即惊堂木一拍,喝道:“肃静、肃静!”   堂中复又安静,少筠笑得有点儿讥诮:“府尊大人,我劝您一桩公案还一桩,别乱了次序,若弄得你两侧的大人连台都下不来,只怕你这官也就该收场了。”   孙方兴袖中的手捏紧成了拳头!桑少筠的这句暗示简直就是公开的要挟!然而盐政腐朽,绝非他一个小小的四品堂官能断出个子丑寅卯的,尤其桑少筠此姝在此压阵,闹不好把他自己都绕进去!想到这里孙方兴深吸了几口气,尽量的缓了怒火,官威十足的说道:“也罢!盐事不属本官赅管!你即要告,便上呈诉状。”   少筠表情如水,风过不动。枝儿得意一笑,高举诉状。   堂中师爷转呈诉状后,少筠淡淡说道:“大明律载有明文,民告官者,不管有理无理,民者先受杖责二十。枝儿,你心里有数?”   堂上诸人大愕!可惊愕过后又觉得心虚!杖责之后要告,那可就是没有回头路了!孙方兴再度觉得恼怒不已,话说,我的开场白你都抢了,我还干什么活?!   台下桑枝儿冷冷一笑,站起,掀了裙子,又跪下:“府尊大人,您没听错,民女要告朝廷正三品的副督察御史何文渊!只要大人您能不偏不倚、断案公道,我桑枝儿甘愿受罚!”   堂外民众再次起哄。   何文渊坐不住了,他看着少筠的眼睛,语气波澜不兴:“我知你心有不平,觉得我害了你的母亲、姑父、姐姐和弟弟。但是四年前我断定桑氏有罪,乃是证据确凿。我身为朝廷命官、维护朝廷公义,乃是理所应当,你即便痛恨,也不该挑唆无辜民众!”   少筠表情未变,连看也没看何文渊。一旁桑枝儿冷笑一声,打断何文渊:“何大人,你搞清楚,我告的不是你断案不公!”   上面孙方兴此刻看完诉状,无奈,深叹一口气,侧头对何文渊说到:“何大人,您过目。堂下桑氏姊妹告的确实不是何大人您断案不公,乃是扬州府上这四年来纠缠不休的一桩公案!”   何文渊略有惊讶,转身取过诉状细看。枝儿则朗声说道:“民女的大姐,当日乃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梁师道的继室夫人。我的姐夫姐姐触犯国法,理应受罚,有错,我桑氏绝不推诿过错!不过我姐姐吃了这一罚也就不欠你何文渊大人什么了,更不欠朝廷什么了!但是她不欠你们的,你们还欠着她的!对于眼前恶毒妇人,当日我姐夫当着你何文渊的面认下罪过之余,同时也声明眼前此恶毒妇人从此后不再是他的女儿、不再是梁家的人!既然如此,梁苑苑姓梁,岂不是‘窃姓为梁’么!何文渊你纵容这恶妇,难道是因为我姐夫犯了法就连一家之长都不是了么?!”   炮连珠的话十分清楚,道理虽然有些拗口,但言之成理!堂外民众原本对这一桩所谓的“大义灭亲”就十分的不耻,以为没有人伦,再一听桑枝儿的字字珠玑,不由得轰然叫好。   孙方兴头疼。人家这就是来砸场子的,这案子还怎么断啊!当年何文渊这一招也实在是太毒辣太不近人情了些!   桑枝儿看着孙方兴无话可说,则伸手一挥,压住堂外众人的声浪,自己直逼何文渊:“听闻何大人乃是河北大儒~的高足?怎么连这个礼数都没算清楚?还是欺我平民百姓、本应不识字、不会争辩?!”   堂外再次哗然,舆论的倾向已经是一目了然!   几位旁听官员在一旁听着,十分惊讶!眼前这个小丫头,方才十岁的年纪,想法做事居然能够如此清晰!而且已经能够如此自如的借助堂外民众的声音来向几人施压!假以时日,又是两淮名著的厉害人物啊!   何文渊面沉如水,直等到堂外议论歇下了,方才慢条斯理的:“依姑娘的说法,天下梁姓之人皆是你姐夫族人?天下梁姓者皆是‘窃姓为梁’?”   枝儿不慌不忙,手指往堂外一指,朗声说道:“天下姓梁的我管不着,何大人恐怕也管不着。不过何大人随意去问扬州府上的人,谁不知道梁苑苑的这个‘梁’,就是昔日梁同知的梁?日后她梁苑苑姓什么,我管不着,但是若扬州府或者天下人都以为梁苑苑的梁乃是梁同知的梁,我就要告!除非她明告天下,她已经与梁同知恩断义绝,梁同知也生不出这样无情无义的东西,她姓梁与罪官梁同知无关,方才叫我桑枝儿心服口服!”   话到这儿众人明白了,桑枝儿今日这一出,无非就是要告诉扬州府的人,她要把梁苑苑揪出来当箭靶,死活不让她痛快!   孙方兴想到这几年间眼前这梁苑苑和康家人就扯不清的官司、双方都纠缠着他判断是非,只觉得头疼不已。如今再加上一个来势汹汹的桑氏,这事儿,就算他这个父母官也实在难以断个清楚明白!叹气,孙方兴唯有劝枝儿:“姑娘,我知道你大姐姐故去了,心里也很同情你,万望你节哀顺变!其实扬州府上明眼人都能看得明白这里头的曲折,你便再告,劳民伤财,何苦呢?再说了,你看看你身边的梁苑苑?她不过二十岁的妇人,虽然衣着华丽,但额头之上皱纹深刻,如同四十岁的老妇。人情世故之中,她已丧失全部,你再为难她,她又能如何偿还你?”   “这句话!”,桑枝儿紧接着接口:“大人应该对何文渊大人说!朝堂之上只谈论家国大事的大人尚且不问一句人情世故,我一个十岁的姑娘家来问,能问出什么好结果来?”   何文渊突然觉得有点无地自容!孙方兴是好意,但说出来的话,令他在这堂上、在众人面前毫无立足之地!   而桑枝儿只讽刺了他一句,紧接着又说:“既然大人提及这恶妇衣着华丽!我桑枝儿可就要辩白辩白了!”   孙方兴看着堂外议论纷纷的民众,不由得苦笑一声:“我还敢不让你说么?”   枝儿冷笑一声,又捧出一份文书:“这份文书之上,是昔日我大姐因梁苑苑出嫁而给她筹备的嫁妆!大人您请看,文书之上字画古玩、家具金玉、绫罗绸缎、良田农庄,林林种种,总值不下八万两!”   “哗”,堂外一阵惊呼。   “若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后来这些嫁妆陪嫁到原知府康家,归属,自然是属于康氏的。但弘治十四年,梁苑苑自请下堂、脱离康家,这件事,扬州府的人都知道!那么自请下堂的梁苑苑在再次改嫁之前,这笔价值万金的嫁妆就理应属于父亲梁同知!后来民女姐夫受贿事发,全部家财判定为受贿所得而没收!既然如此,当时断案的何文渊大人,为何独独遗漏梁苑苑带走的这价值八万两的嫁妆?须知道,我姐夫若非贪污受贿,怎么有足足八万两的白银来给梁苑苑做嫁妆?”   堂外再度哗然!   “说的是呀!身体发肤接受之父母,更别说嫁妆了!”   “就是!哪来的富贵!八万两的嫁妆呢!”   “八万两啊!吃两辈子都不愁了!这女人凭什么呀!害得人家一家人全都死了!”   “可不是么!”   ……   何文渊平静的脸终于产生了第一道裂纹!   孙方兴也呆楞当场,肖全安、钱艺林全体失语!   “民女的意思!”,枝儿一笑,恍惚有些残酷:“就连今日穿在这恶妇身上的这一身名贵的玫瑰紫织金过肩女衣罗,都是当日梁同知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我的姐夫姐姐因为受贿被罚,这个女人还金枝玉叶的穿街过巷,何文渊大人,难道这不就是证据确凿的公器私用么?”   “朝廷明令嘉奖这位节妇,赏银二百两!既然朝廷已然张榜明文赏过了,何大人却不没收不义之财,不是纵容这个毒妇侵占不义之财么?如此说来,孙大人还以为民女是胡搅蛮缠么?我不过是拨乱反正,警醒你们当官的,别贪字得个贫!民女的姐夫姐姐不就是前车之鉴么!”   ……   一堂寂静,只有堂外越发激烈的议论——梁师道虽然罪大恶极,但是以死赎罪。桑少箬虽然助纣为虐,但也追随了梁师道。反而不近人情的梁苑苑……原先占据的道理都岌岌可危,只怕也只有过街老鼠的下场了!   孙方兴无力、无奈,摇了摇手中那份详细的清单,对何文渊大人说:“大人,此案如何断,请大人示下。”   何文渊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少筠的脸,此时,他缓步靠近少筠,语气柔和:“少筠,你原本机筹精密,在你的面前,昔日我所做的一切,一览无余、都成了过错。但是,时过境迁,梁苑苑今日境况,我已颇为愧疚,你……还是算了吧,好么?”   少筠一行听着枝儿的话,一行都没有出声。但堂官们都知道,没有她压阵,桑枝儿不可能这般底气十足。何文渊当堂这番话,其实已经是认输兼且讨饶了!   可惜,桑枝儿摆明了不依不饶的姿态,又怎肯轻易说一个“算”字?枝儿当即冷笑:“算?何大人当初抄家灭门的架势可没想过要算!我姐姐说过,她犯错她受罪她认了!她和我姐夫不欠朝廷一分一毫、更不欠这个女人一分一毫。何大人你既然廉明执法,就不该有所偏倚!这个算字,不该出自何大人口中!我桑枝儿在这里一句话!散尽家财,也绝无宽恕!”   听到这儿少筠笑了。散尽家财?没错,她桑少筠、桑枝儿手中的家财真正就是大明王朝的家财!   何文渊听完枝儿的话,又看到少筠淡淡的似乎是赞赏的一笑,心中黯然,无以复加!她曾与他笑语晏晏,最后这般横眉冷对,事情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何文渊失落,回头挥手:“你是扬州府的父母官,这个案子,我不该插手。”   听到这儿,枝儿得意了,眼神有些挑衅,直盯着上手的孙方兴。孙方兴叹气,放下手中文书,尽可能的柔和语气:“梁苑苑……你……”   话音未落,一直站得如同雕塑般的梁苑苑轻薄缥缈的声音:“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桑枝儿!连姓都改了,这般胡搅蛮缠就是出息!”   少筠听闻了转头去看。   那日是非颠倒,未曾看清,今日朗朗乾坤,终于看清了。梁苑苑衣着华丽,头饰璀璨,然而眼角、额头无不皱纹满布,昔日饱满美丽的嘴唇也干瘪下垮。岁月过早的摧残了她,但却是她咎由自取!但一想到昔日箬姐姐这般为她周全,最后落得个惨死异乡的下场,少筠丝毫没有怜悯之心。   而梁苑苑的话彻底激怒了枝儿!她突然站起,横眉叫道:“你连姓都没有了,说什么改!你与谁同根生?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人,没有爹娘父母,只有自己而已!你是朝廷节妇,我姐姐不配与你相提并论!”   “不过妾身以为,桑枝儿这个姓,也大有蹊跷!”,一声极为柔美又极为突兀的从一侧纱帘中传出!   少筠心中一动,嘴角一勾。看来有人看了这半日的戏,终于发现破绽、忍不住要出手了!   紧接着,纱帘内的声音又说道:“回禀诸位大人,妾身记得当日梁师道与桑少箬膝下有一子一女,女为长,名字就叫枝儿。只不知道,今日堂上振振有辞的桑枝儿是否一脉相承?若是……教坊司奴婢,竟然私自离开流放地,又不知道是什么罪名了!”   枝儿大怒,跳起来叫道:“我正经的灶户,你有本事查我!”   少筠一把拉住枝儿,令她跪下,自己理也不理纱帘后的人,只对孙方兴淡淡一笑:“桑枝儿是我桑氏正支大房收的义女,从今日开始,就是我桑氏的当家人。大人您敢查,我桑少筠就敢备查!”   孙方兴方才听得出些味道,立即就被少筠的话震了三震!十岁的小丫头就当家?桑少筠仿佛有备而来啊!这一下麻烦恐怕惹大了!疲惫、万分疲惫!孙方兴一拍惊堂木,打住纱帘内的声音:“康桑氏、桑枝儿,原本小事,如此兴师动众,实在劳民伤财!你们状告之事,容本官查明事实后宣判,你等当立即退下散去,知道?”   枝儿哼了一声:“那就得看大人你判得公道不公道了!”   孙方兴差一点都忍不住翻白眼了!话说,梁苑苑一个没权没势的小妇人,他用得着偏袒么!   有理不理,惊堂木一拍,孙方兴大喝一声:“退堂!”,然后起身、拂袖、走人!   与此同时,一早候在大堂外的桑贵开始领人大喝道:“诸位,官老爷知道了大家的心声,自然是回公道断案的!如今桑氏大小姐丧事办过了,西街仁和里桑宅今天设了解秽酒,大家乡里乡亲的给面子就去喝一杯!去去秽气!”   ……   热闹看过了,气撒了、野也撒了,官老爷没追究,还有酒喝,那就无妨了!众人一面议论着,其中便有些人领头散去,渐渐的,围观者也渐渐散去。   直至此事,麻衣素服的桑贵和侍菊才走进堂中接少筠和枝儿。   ……   作者有话要说:桑枝儿这一招有点刁钻吧?她告何文渊和梁苑苑,依着朝廷律法来的,就是还不够周全。   给樊清漪一笔。   ☆、258   少筠扶着侍菊一面走一面问桑贵:“灶户们还聚在盐衙门么?”   桑贵接过灵儿分来的白布条,扎在腰上,说道:“竹子,灶户要不到余盐银子不是这一年的事了,这三两年都这样得光景,找官府要回来,那是迟早的事。我就是再找几个德高望重的掌柜过去,那也是抱薪救火。”   少筠淡淡一笑:“那就怨不得谁了。”   “眼下这个时刻,”桑贵笑笑:“没人敢动桑家的人。一是顾不上,二是不敢乱来了。”   少筠随着桑贵缓步走出灵堂:“接姐姐回家,设灵堂。”   桑贵大舒一口气——大小姐不在了……   才走到衙门口,少筠立即看见康李氏拉着宏泰站在一旁。宏泰一脸委屈,撇着小嘴,满眼通红,又拼命想甩开康李氏。康李氏则一面俯身哄着,一面又牢牢捏着宏泰。宏泰一看见她走出来,就拼命要跑过来,可又被康李氏拉着,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桑贵扶额,低声道:“方才姨太太就来了,人多,差点没挤坏。”   少筠快步走上去,张手抱住宏泰。宏泰埋头在少筠的裙子中,许久之后露出还带着眼泪的小脸蛋。   少筠点点宏泰的鼻子:“来这儿做什么?那么多人,挤坏了怎么办?不是吩咐你,要好好在家里念书、孝敬祖父祖母么?”   宏泰嘟了嘴:“祖父不让泰儿玩,祖母也不与泰儿捉迷藏。娘……我要跟着娘。”   康李氏脸色不豫的跟着走过来,又有些言辞闪烁:“筠儿,宏泰竟是一时片刻都离不得你!家里奶妈也哄不住他。他年纪小,不如你还是回家里去。你养着他,日后他只孝敬你,你这辈子便有了依靠,我也……”   桑贵在后面很大声的哼了一声,接着又混不吝的样子上来向康李氏作揖:“不如宏泰小少爷回桑宅小住两天?咱们家大小姐殁了,他也该给姨妈磕个头!”   康李氏脸色青白交加,正要说话时,那边宁悦扶着梁苑苑、跟着樊清漪走了出来。   康李氏脸色一黑,立即直起身子,恶狠狠的瞪着梁苑苑。   梁苑苑一看到宏泰,满脸的冰雪当即消融!可是那日灵堂上她给宏泰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宏泰一见到她,当即身子一缩,躲到少筠身后,嘴里嘟哝着:“疯妇、吓死泰儿了!”   童言无忌,像是利刃!梁苑苑瞬间泪如雨注!   宁悦看见十分黯然,细声宽慰之余,转向少筠:“桑、康少奶奶,人伦惨剧,岂能一再上演?万望你放下执念。康小少爷的生母,日后他便会得知,你若疼他,岂会愿意他日后痛苦焦灼?”   “何夫人这话大可不必对我等说!”,康李氏留着愤懑的眼泪,张口就毫不客气的反驳:“你丈夫要肃清两淮吏治,却何必牵扯内帏女子?当日梁师道原本就已经是证据确凿,他却非要叫这个贱妇指证我们康梁两家!结果呢,两淮干净了?要是干净了,还有今日的事?我告诉你,你们何家的报应,你睁大眼睛等着吧!”   宁悦噎住,心中黯然。当日梁苑苑指证康梁两家的事,从事后看来,确实百害而无一利!梁师道原本就是证据确凿,梁苑苑的反骨,不过是令这一家人心如死灰而已;至于康府……今日的康府富贵依旧,只是不再当官而已!何文渊这一招,其实徒增一桩无论如何都解不开的公案而已。   静默之间,樊清漪从后面上来,徐徐扶住梁苑苑,又递出一方帕子,浅浅安慰道:“你本无错,何来担忧?依我看,今日的案子未必没有转圜。桑枝儿本该是什么人,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反而是你一个没有过错的人怕了那些作奸犯科的人?”   樊清漪一张口,全世界都笑了!而梁苑苑抽泣着,恶狠狠的瞪着少筠:“我就不信什么你都能抢过去!我的儿子,我怀胎十月的儿子,我一定要要回来!”   枝儿听闻了哼了一声,走过去拉着弘泰:“宏泰,跟小姨走,别叫那疯妇捉住你!”,说着也不理谁,拉了宏泰就走。   少筠一言不发,浅淡的如同世外遗姝。   等桑府、康府的人都走空了,宁悦罕有的不悦:“清漪,这时候你不该添油加醋!何况桑府本是你的旧主,昔日他们并未苛刻于你,你如此挑唆的举动,反叫人不屑。”   樊清漪脸色一白,微微偏头之余,又楚楚可怜:“夫人,如今扬州府如此凌乱,多半是小竹子暗中怂恿的缘故。妇人讲究无才便是德,她如此僭越放肆,令夫君为难,又如此令梁苑苑为难,妾身实在、实在不忍!”   宁悦横了她一眼:“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话你若记得便不该如此说话!外间盐事何等复杂?夫君为此日夜奔波、苦谋良策,你我不懂,便不该妄议,更不该横生枝节令夫君分神!”   清漪低了头,许久后轻柔的答应了一声“是”。   随后宁悦劝慰了梁苑苑,希望她放下固执,尽可能的缓和与康府的关系,她才有可能与儿子团聚。一旁听着的清漪,心中愤恨不已!   桑少筠真的没死……这个结果她想破头也没有想明白,究竟是什么运气,才叫这个女人阴魂不散!   她记得桑家昔日的老管家贪财,桑少筠警醒老管家时说过一句话:要么你彻底弄死我,要么我翻身弄死你!她一直印象深刻这句话,所以她要从小竹子手中抢出什么东西来,她就一定要让小竹子永远没有翻身的可能。可是这个最坏的结果竟然出现了,而这四年间……她手中的牌几乎没有增加!除了何文渊对她的迷恋……   现在……桑枝儿分明就是昔日的梁枝儿,梁苑苑要闹,那就正好闹个天翻地覆!她才管不了梁苑苑这个蠢妇最后是什么下场呢!   不过樊清漪她似乎从来都不明白,她以为的哪些王牌,从来都拿不出手!   才一回到马车,少筠就立即吩咐侍菊:“江苏布政使自弘治十三年来就没有换过人,不是么?”   侍菊冷笑:“我知道竹子你的意思!我立即将那文书原样抄一份,送过去!”   少筠颔首:“枝儿状告梁苑苑、何文渊一案,要孙方兴速决。”   “那樊清漪呢?”,侍菊皱眉:“方才她突然说话,听那语气,是已然知道枝儿的身份了的。”   “樊清漪心思缜密不假,但是她一双小脚,早就已经限制她只能躲在内帏里装神弄鬼,她从何能得知外头官老爷的这一盘大棋?!”,少筠忍着咳喘,轻声说道:“其实枝儿的身份,扬州府上的夫人们未必不能得知。不过一个户籍而已,十分简单,户部一个主事,花一笔银子就能办成。但我办这一件事时特意通过刑部尚书余明裕,那意思,就是攀扯着这一伙子人,让两淮这般沆瀣一气的狗官们从此一句话都不敢说。樊清漪怂恿梁苑苑去闹,下场只有一个,官老爷们会认定这是何文渊的意思!”   侍菊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梁苑苑真要闹枝儿的户籍,那明摆了就是要翻这里头的腌臜事情出来,这就不是跟咱们作对了,而是跟从下至上的这一伙子人作对!这一伙子人还能给何文渊好脸色?就算面上不露出来,何文渊想在两淮做事,只怕处处掣肘!”   少筠点头:“不用着急,先把这份文书送去给布政使,余下的一句都不要说。等到梁苑苑真闹起来,你再想个法子透给孙方兴知道即可。”   “是,我知道了。”   “至于灶户聚集盐衙门,桑贵想管也管不过来的,索性就由着他。这段日子,让桑贵韬光养晦。朝廷招商差不多两个月了,何文渊他们也该拿出具体的方略来了,叫小七和清明准备着,大闹一场。”   侍菊点头:“其实小七传过话,今年开春之后,他已经陆陆续续兑换了部分盐斤了,前后加起来,该有七八千引。他的意思是问你,该拿去给伙计卖么?不然就得找盐仓来储存了。”   “全部不卖、在各地盐仓待命!”,少筠眯了眯眼:“这笔盐只要到手,就是咱们最大的庇护,仍让小七催促各地盐仓、索要盐斤!”   “这些都明白了,”,侍菊笑道:“还有些零星的事情,你便一面养神,一面听一听吧。容娘子、莺儿都护着枝儿小姐回来了。老柴叔仍在海西看管着那边的盐,兰子的胎也安稳,这一回一同送回来三十万两银子,是去年最后那三个月的银子。商爷在那边候着你的主意,横竖也是盯紧了寥寥那几个边商的粮食。还有,就是芷茵姑娘已经赎出来了,没惹什么人注意,这一回跟着三小姐一同回来的,暂且安置在咱们家里。”   “让你打听梅英的事情,有下文了么?”,少筠闭目养神着问。   “梅英小姐……”,侍菊有些喟叹:“竹子,昔日你的这两位知交好友,看起来似乎是梅英小姐命最好了,可是……若真知道她夫家里头的事,我却也不十分替她高兴。邓之汝家中倒也殷实,祖辈是靠丝绸发家,到父辈的时候捐了个芝麻绿豆的官儿,自此就把商贾的营生丢在一旁了。这位邓之汝大人自小也是饱读诗书的,中了举人之后便进了衙门谋了个文吏来当着。后来出了咱们家那件案子,梅英小姐的父亲因此升任盐衙门的同知大人。外家得了势,自然也拉了女婿一把,加之这位邓大人也颇为懂得为官之道,三两年的工夫就升到了眼下的位置。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梅英小姐的父亲原本就是一个极为刚直的人,落在盐衙门这样的地方,自然不受上司待见,去年上,就落了个罪名,回家养老了。这一下梅英小姐可真遭罪了。她进门四年,生了个女儿,丈夫就纳了房美妾、生了儿子。如今娘家没了靠山,自己也没有儿子,丈夫又一味的指望她与官太太来往、好助他升官发财,这日子……”   听到这儿,少筠忍不住叹气:“梅英姐姐昔日就是梅妻鹤子的品行,如今……却没有好福气遇上一个懂她疼她的丈夫。”   ……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精彩不?挖一个小坑给何文渊和樊清漪,hoho。   大家不要着急着看樊清漪的下场,容少筠慢慢收拾他们——把全世界的人都收拾光了,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边被一步一步蚕食掉,自己却毫无办法——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对全世界宣布我要搞你,但是我搞你就偏偏不对你说一句话……   这一章内容也挺丰富,大家多留言,谢谢。   ☆、259   四年之后,扬州西街仁和里的桑宅头一次大门洞开,迎接四方宾朋上门吊唁。   莺儿看见桑贵这个大管家做得气象万千,心想在这家中,她既不能干又不重要,因此打点完枝儿的行李物品之后,悄悄退了出来,令老杨叔给她备了一辆马车,静静的出了城。   城郊,留碧轩。   大小姐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两件事,她必须要替她完成。   她不像竹子或者叶子,往前一站,就是所有人的脊梁,能为所有人遮风挡雨。她一直一来都只是站在叶子的身后,只需要领会叶子的意思就足够了。然而,这四年中的坎坷,她已经丧失了太多理直气壮的理由。   磕磕绊绊的对门童说明来意,忐忑不安的等待着主人的答复,最后又担心不已的走在留碧轩的轩舍中。最后,莺儿看见万钱的时候,她仍觉得十分的不自在,那感觉……就像是身上那件衣裳没穿对,总担心别人看穿、笑话、轻视。   万钱看着眼前这个颇有些姿色却拘束不安的女子,脑子里用力的想着,自己究竟在哪儿见过她。   而万钱的不拘小节又令莺儿更加的局促不安,她低着头、不断的揉着手,勉力的说着一些客套话:“万、万爷……小女子……小女子唐突了。大约您忘记了,小女子原是大小姐的陪嫁丫头,一路跟着去辽东的……”,说到这儿,莺儿赫然又知道自己说的有些凌乱,忙红着脸抬起头来:“就是、就是昔日梁夫人的丫头,那时万爷要给二小姐送梨花,我亲见过您的……”   万钱恍然大悟,憨厚一笑:“我说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来。”   莺儿看见万钱笑得那么憨厚,心中缓了一缓,又镇定了一些:“去年十一月末,我们大小姐……殁了……”   忍不住,眼泪溢出来,莺儿拿了帕子擦着脸,身上的局促反而因为悲哀而消失了:“她生前有三桩愿望,第一桩就是火化了遗体,日后与咱们姑爷合葬一处。”   万钱沉默、木讷,不发一言。   莺儿哭了一会,又好受些,挤出笑来:“让您见笑了。这桩遗愿,竹子和枝儿都是知道的。但是另外两桩,是大小姐吩咐我的、她最放心不下的、要我保证做到的。”   万钱仍旧没有说话,但是看着莺儿泣不成声,他默默的换了一盏热茶给莺儿。无言的举动令莺儿更加放松了一些:“第二桩……三小姐年纪小小经历惨事,大小姐怕她因此坏了脾气,要我一辈子替她护着她,不叫她行差踏错。”   “第三桩……大小姐说,前面两桩,有二小姐在,二小姐一定能办好。但这第三桩……二小姐办不了,一屋子人也办不了,只能来求万爷……”   说到这儿,莺儿兀然定住,捂着胸口默默流泪,最后深吸了两口气,又抽了抽鼻子才从怀中取出一个长盒子、递给万钱。   万钱接过来,打开。“拱手相让”簪赫然在内,火与血之后,掌中香橼越发厚重明媚。   万钱抬起头来看着莺儿,惊讶之情毫不掩饰。   “努儿海卫一战,二小姐亲历战场,跑在前面诱敌。后来脱险,可是却发现了雪歌。依老柴叔和侍菊当时的话,竹子好似魔怔了一般,任由他们在后边怎么叫喊,她都没有回头。等他们救回她时,她怀里抱着雪歌、雪歌腿上绑着这支簪子。大小姐知道,二小姐她是放不下这支簪子,放不下万爷您,所以连命也不要了,明知道万炮齐轰,还不肯回头。后来……辽阳城里,二小姐一病病了两个多月,落下了咳喘的病根,至今无法完全康复。”   “我们都知道她的心思,可是自从在辽东重遇竹子,她就从未抱怨过一句苦,她给康少爷带孝、养着宏泰、未婚守寡,她从不抱怨一句。侍兰、侍菊他们也不阻拦,渔村里头出了什么事,荣叔和侍梅怎么死的,他们一句也都不提,只打定主意要回两淮报仇。那时候大小姐就知道,为了报仇,她会什么都不顾,她宁愿自己伤心,也要用康少爷的官凭路引回来报仇。大小姐是她的亲姐姐,心疼。我一个下人,看见她这样,也心疼。”   “所以大小姐临终嘱咐我,让我把这簪子送到万爷面前,亲口替她问一句。当日当着两淮人面前,万爷您答应过她什么?”   万钱拿着那只簪子,呆若木鸡。   佛手香橼,仿佛千里的因缘一线牵。最开始,她用它来戏弄他,再然后,他用它来向她示爱,现如今,它是他醍醐灌顶的宝贝。经历那么多,她没有改变,而越发坚定。反而是他,反反复复、犹犹豫豫,用万千种世俗的理由怀疑她、责问她。   什么时候,我们可以真真正正的穿透缤纷幻象,看到最初彼此的模样、明白彼此的坚持?什么时候,我们可以这般不顾一切、自由自在的爱着?   万钱忘情,莺儿也忘情:“大小姐说过,二小姐太傻。何必念着康青阳临终前唯一的一点好?康府上下,无不自私自利,必然因为康青阳已经去世而牵绊住二小姐,要她一辈子守着宏泰。二小姐自己若看不透,求万爷你千万拉一把!世间万千人,难得这般重情重义有聪慧的姑娘,爷不是寻常人,就看在这一份特别上,拉我们竹子一把吧!”   说到这儿,莺儿忍不住跪了下来,生生给万钱磕了三个响头:“一路进辽东,我们本是要死的人。要不是竹子,我和大小姐绝活不到今日。在我心里,我不是奴婢,竹子也不会把我当奴婢,所以我来求万爷,不仅仅是大小姐生前遗愿我要替她完成,也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心疼妹妹、想要保护她的缘故!”   万钱一直坐着、默默的听完了莺儿的话,最后不避讳嫌疑,把莺儿亲手挽了起来、扶着坐好。他沉思了一会,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问道:“你与少筠,应该是弘治十四年末在辽东重逢?”   “是!竹子找来的时候,身无分文,身上厚一点儿的衣裳都没有。后来老柴叔告诉我,竹子说了,就是一路光着脚丫走着去,也要把我们找到。”   万钱点点头:“那我问你件事儿,你得如实回答我。”   “万爷您问,只要对我家竹子好,我没有不回答的。”   “当初渔村的事情,少筠对你们说过什么没有?你们知道什么没有?”   莺儿有些疑惑的看了万钱一眼,然后有些犹豫的:“这件事……大小姐也向我说过,说十分蹊跷。一是无论大小姐和我怎么问,他们总不说。不仅连竹子不肯说,就是侍菊侍兰柴叔他们也都不愿多说。二是竹子他们是同心协力,一定要回两淮报仇的。大小姐左思右想的,觉得这里头十分厉害,若不然,这几个人怎么就拧了一根绳了。按说老柴叔这样走南闯北过的汉子,什么事情没经历过了。”   听到这里,万钱心中有数了。果然还是君伯老辣,一眼就看穿此事关键,仍在渔村一案。   万钱缓缓将“拱手相让”簪放回怀中,然后对莺儿笑笑:“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你放心回去,也不必胡思乱想。”   莺儿咋闻此话,心中一喜,旋即变成狂喜,不由得破涕为笑:“万爷答应我了?”   万钱拍了拍头:“竹叶子问得那句话,太重。”   莺儿有些不明白,瞪着眼睛看着万钱。万钱摇摇头:“弘治十四年后,我才知道,这世间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姑娘,你回家去吧,你的话带到了,竹叶子会知道。”   莺儿不敢肯定万钱是否肯定,忍不住又含了眼泪,一动不动的看着万钱。然而,万钱却是不愿意多说了,挥了挥手,让侯在门边的君伯找了个老妈子把莺儿送了出门。   莺儿无法,又拉不下脸来死缠烂打,只有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莺儿走后,万钱复又掏出那根簪子,旁若无人的细细看着。   当日战场,他忧心她,却又不能舍身相救,唯有将这根簪子绑在那海东青的爪子上,不料因此害得她差点丧命、最后还落下病根。这一路越发明白的心意了,不是么?他还有什么好不平的呢?   君伯在一旁看着,古板的脸上微微露了笑意:“爷,这是解语花!”   万钱抬起头来,脸上残留着来不及收起的一点真挚憨直和愉快:“老姜!你果然一眼看到了症结。”   君伯莞尔:“爷不过是当局者迷。只是,爷要怎么办?”   万钱敲了敲桌子:“得看看少筠想怎么办。”   “说的是!”,君伯说道:“如今的桑二姑娘可不是当日的小竹子了,排兵布阵,如同上军之将!盐政有松动的迹象,她一回两淮就接连两招狠招,叫地方衙门和盐衙门都焦头烂额,只怕就是为了即将出炉的盐改方略吧。果真如此,就得看看二姑娘这一局棋下的如何了。”   “少筠无论怎么走,必然都要为桑氏考虑。”,万钱若有所思:“富安本家的灶户一定是她首要考虑的。至于何文渊,我才不管他死活。”   君伯轻咳了一声:“当日爷在桑家灵堂之上的话,无一不应验,这位何小公子要发愁,也是发愁自己真成了二世祖,又拿得出什么好方略来应付二姑娘?”   “未必!”,万钱一口否定:“维护盘铁,费银。朝廷早已算准盐商独力难支,到最后,这个所谓的方略,仍旧是一句空话。”   “爷的意思……”,君伯大悟:“是朝廷压根没想过真正让盐商参与维护盘铁?老天!这不是忽悠人么?”   忽悠人?朝廷也不是头一回干这缺德事儿了吧!说是招商,其实根本没几个商人有这样雄厚的财力!一转背,皇帝可以找几个有银子的亲戚出来,逼着他们给银子维护盘铁,得的盐斤那就是理直气壮的天家私产,开中商人仍然一点儿法子都没有。横竖你想得出法子,人家就想得出应对的方略,还能冠冕堂皇呢!   万钱没有接这茬,直接吩咐道:“明日吊唁梁夫人,寻个好大夫一块儿跟去。”   作者有话要说:点一点即将开始的争斗。说一说万钱的情感。有君伯这样的长辈,真好,真的。   ☆、260   桑少箬的灵堂,就轰动程度而言,自然不比康青阳。但是扬州府上但凡想要参与开中、要在盐斤买卖上赚一笔的商人,无不暗潮汹涌。因为当此一刻,盐政出现松动,灶户、盐商、盐衙门的关系可能因此出现微妙的变化,如何在变化之中求得自己利益的最大化,取得同行的消息,何其重要!   桑贵心知肚明,也见惯大场面,因此应付众人,手到擒来。而桑枝儿虽然年幼,却也声名鹊起,惹人注目。   三月二十日,万钱领着阿联上门吊唁。   桑贵一见万钱,高兴地几乎上跳下窜!他把万钱拉到一边、避开众人:“这一屋子女人,单单弱弱,不成个样子啊。爷来了,我心里有数了。”   万钱笑笑,拍拍桑贵的肩:“你是铁肩扛道义。”   桑贵这时才露出担忧的神色:“叶子去了,竹子虽回来了,再加上个枝儿。虽然也是好事,但这背后的心思……竹子明知道康家的人不成样子,偏要去掺和,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不如爷劝一劝?”   万钱没接话,许久后才说:“少筠病了,我带了个大夫来。”   桑贵一愣,旋即释怀一笑,又凑近万钱一点:“竹园里头歇着呢,听阿菊的意思,上回爷去康府吊唁后就犯了老毛病,一直没好。”   万钱点点头,也不招呼旁人,自己慢慢退到了灵堂之后。   桑贵知道掩饰,拉着阿联给堂上众人介绍。偶有问起万钱的,桑贵都说他心里不痛快,自己不敢太过叨扰,安静送出去了……   竹园……去过一次。唯一的一次,是四年前,还不能肯定她的生死的时候,桑氏要把老宅卖出筹钱。   万钱徐徐走去,一路竟未遇到什么人,等到了竹园,春光格外明媚。   一个小丫头陪着一个老嫲嫲在院子门边闲话,看见他,有些愕然,但老嫲嫲二话没说,拉着小丫头就走开了。万钱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少筠的卧房。   房内似乎燃着陈皮,冉冉的香气,很是清新。   万钱绕过屏风,看见床前一张贵妃榻,上头少筠小憩。桃花锦被拥着素白的脸庞。窗外翠绿的竹叶环着浅浅的桃色,那张脸因此有了花团锦簇的滋味。这画面……万钱觉得自己等了一万年……   缓缓走到榻边,坐下,轻轻摸着少筠的脸。   少筠似被惊动,偏开头,又蹙眉轻咳。   万钱忍不住,俯□子,双手置于少筠两侧,细细摸着她的脸。   少筠突觉一种熟悉的压迫,睁开眼时,万钱就在眼前。   少筠很吃了一惊,可是一股子欣喜在身体的每一处都叫嚣着!忍不住,又咳嗽,咳得脸都红了、眼泪也出来了。   万钱张手一抱,把少筠抱起来坐着:“傻子!吃药了么!”   少筠樱唇一抿,还君明珠双泪垂。随后她在万钱的颈项上一咬,含含糊糊的:“不吃,苦死了!”   万钱无端的心中一酸,拉开少筠。正要说话时,看见眼前的女子,面容似天上月亮一般皎洁,欲坠不坠的眼泪如同最璀璨的星辰!忍不住,万钱紧紧的抱着少筠,用心的追逐她的美好。   枯木逢春,原来此等滋味!   少筠舒展身子,唯独双臂紧紧缠着万钱,任由万钱为所欲为。   从榻上至床上,衣衫一件一件的散落。   到了床笫之间,两人紧贴着身子,喘着气凝望着彼此。   “在你心里,只有我,其余康青阳何文渊,都是假的。”,万钱轻轻说道。   少筠如玉的双臂缠着万钱的颈项,呢喃道:“他们都是假的,凭什么偏偏你是真的。”   有点儿言不由衷,万钱的心又有些难过,忍不住说:“你聪明,却总是拿些反话来激我,是真欺负我不会伤心?”   少筠嘴唇一抿,眼泪又掉,迷迷糊糊的哭道:“为什么怕你伤心,你、你要了我,却不怕我也会伤心么?”   万钱喘气,扶起少筠修长的双腿,挺身而进。   少筠一声娇喘,蹙眉挣扎,娇弱而难耐。   万钱丝毫不理会少筠的挣扎,只是一手托着少筠的腰一手扶着少筠的腿,狠狠的折磨她:“你不肯说实话!你心里没有我,何必给我?给了我,又把我推开,筠儿,你这样,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万钱一身的肌肉尽张,豆大的汗挂在额角,偶尔滴溅在已然是玫瑰色的肌肤上。少筠娇喘着、难耐的甩着头,呢呢喃喃:“万、万钱……不要……不如你弄死我……啊~我宁愿死在你手里……”   ……   那些水乳交融的快乐和苦痛,许多话语亦无从描述得尽。少筠觉得自己被万钱冲撞的几乎灵魂出窍,而万钱觉得自己几乎被少筠缠得气都透不过来。   不过相比于万钱的久历人世,少筠未免青涩。几乎至顶峰的时候,万钱还能留着一丝清明,一面逗着少筠的耳垂,一面压抑住快要冲顶的快乐:“筠儿,对我说句实话,我要一句实话,好么?”   少筠哪里受得住,不安的扭着身子,刁蛮的哭泣着:“万钱、万钱……你好坏……”   看着少筠意乱情迷,万钱浑身叫嚣着力量。他用膝盖顶开少筠的双腿,腾出双手来。他一手牢牢压着少筠的双手,另一手在少筠身上四处点火,撩拨得少筠哭着不断求饶。   万钱觉得这还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结果,索性托起少筠的腰置于自己的腰间,欲进不进的折磨少筠。   浑身如同蚁族钻,酥麻痒,一种强烈的渴望叫嚣着扑来,瞬间淹没了少筠。意识全数崩溃,少筠哭道:“为什么不信我,你为什么要问我……你不信我,为何要这般欺负我……”   听到这话,万钱也崩溃了,张狂的要了少筠。   ……   身子滑腻、红潮稍褪。那景象,旖旎。   少筠回过神来,忍不住,轻轻咳嗽着卷过被子背对着万钱。万钱扯开被子,红果果的抱着少筠,无限温柔的抚慰她:“你便对我说一句心里话,又怎么了?总是借着一点小聪明,让我猜。我虽然知道,但不得你一句话,许多事情,总有猜疑的余地,说到底我也不过一个男人!”   少筠有些疲惫,人也懒懒的:“我不知道你们男人家的心思。或者外间男人,包括你,平日里三妻四妾太过寻常,往外青楼听戏取乐也是时兴的玩意,或许因此不以为然。可是我……”   听到这儿,万钱似乎明白。这或许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男人可以有很多女人,但不会轻易说爱你。女人可以说疼你、喜欢你,但不会有很多男人。   万钱没有再逼着少筠,只是自嘲的笑笑:“我有点在意你先成了康少奶奶,再改嫁。可我真正在意的其实是你重视青阳多过我。你与他十年情意,你与他青梅竹马,你与他私订盟誓……少筠,我是男人,再大方,许多地方仍是小气——越在意越小气。”   少筠听到这儿,翻了个身,看着万钱的眼:“我说过,有一些事,我一定要做。除了这些事,我没有别的瞒着你。我会撒娇使坏不讲道理,但是若是我不愿意,我就不会答应嫁给你。既答应了,就是愿意了。那日我要走……我、我……我知道你……这一路、你太辛苦,我也、也太累……万钱……其实这笔生意,你不是志在必得,用不着在这儿……”   万钱摇头:“用不着说这话,因为时至今日,我拦不住你。只是我知道你为了一支簪子差点命都没有了,我心里……其实我心里明白,只是忍不住又想听那句话——那句话,若由你的口中说出来、只对我说,我会觉得是世上最肯定、最动听的话。”   少筠抿嘴,腼腆:“非要说!”   万钱好笑:“不知道你扭捏什么!”   少筠嘟了嘟嘴,脸红,身子却贴了上去:“万钱,我好想你,可是又不敢想你。哥哥临终前那情景、太惨太让人伤心。我答应他,固然有一些旧日的情意,却不是因为一直想要嫁给他。但是你、我一想你,就会想到日后怎么来见你、见了你会不会叫你伤心难堪,我没脸见你。所以,总是想你,又不敢想你。”   外间太过复杂的事情,掩盖了如斯单纯的一句“我想你”。总归我们不是圣人,所以有时候执着的相问,只是要自己坚定得去相信那些世间人都无法相信的赤诚!   万钱心中喟叹——这四年,她奔跑、他追逐,总归有一个结果,一个其实很简单的结果。   不需要话语,万钱再一次吻着少筠,把她的身子覆在他的身下:“少筠,以后就这样吧。我这般疼爱你,或者温柔,或者粗鲁——都只是因为一个道理。”   少筠没有抵抗,双腿缠了上去:“我知道。”   ……   窗外枝叶相扶,风过处,婆娑而动,落下斑驳的影子——有时候人生便是如此,永没有澄明的过程、永没有单一的结果。如同至高至明的日月,来到人间,不免斑驳的阴影。可是斑驳之间,会有明媚,那些便是我们洞悉世间万象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有点肉,比较甜,大家都累了,跟着他们走得累了,歇一歇吧。   ☆、261   日影西沉,两人依依不舍。   咋回扬州的时候,心里料想,离别惨痛,而不想会面;然而思念焦灼,而不得不会面;会面之后,却只有更痛。那几日,翻云覆雨要么绝望竭力,要么意犹未尽。到了今日,所有能跨越的、不能跨越的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彼此、只是彼此。   到晚饭时分,万钱拾起自己的衣裳,穿好,笑道:“请了个大夫来,极好的脉,日后跟着你。”   少筠掩着被子坐起来,蹙着眉说:“别又是什么宫里退休的老太医,比君伯还古板,开的药比黄连还苦。”   万钱好笑,随便打开了箱笼找了一套中衣递过去:“你这个人,遇着什么难受的事都哭,我就不明白,怎么还能大冬天里光着脚丫把你姐姐找回来。”   少筠接了衣裳,嗔道:“人家穿衣裳,你快转过身去!”   万钱眉毛一抬,拿过衣裳,抖开,披在少筠身上,顺势摸了少筠一把,惹得少筠涨红了脸,他却笑道:“那日在梨花树下我就看了好多回了,那时就在想,哪日你会愿意让我伺候你穿一回衣裳?玉面玲珑、蜂腰如束、又见翘臀似绸,那画面,真香艳!”   “呸!下流!”,少筠咬着唇,如嗔似怒。   “闺房乐趣,本该如此!”,万钱笑着移开桃花锦被,然后轻轻托着少筠的螓首,让少筠整个人斜躺在他怀里,而后他轻轻拨开她身上的长发,如此,他便可一目了然。   一面轻吻着她的颈项,一面穿过双手,揽过腰带。熊掌所过处,凝脂微微而颤,那画面,果然香艳撩人。   待穿好衣服,少筠仍旧羞得满脸满颈项的红云。万钱爱不释手,忍不住又轻薄于她:“春潮晚,雨咋歇,相看喜,最喜娇花不胜羞。”   少筠十分难耐,伸手捶万钱:“是谁说吟诗有病的?偏就爱这些淫词艳曲!你还说你不风流!”   万钱抓住少筠的手:“你可别再逗我!那大夫虽好,脾气也大,等了这一日,只怕烦了。你若逗得我再弄你一回,掌灯时分也收不住,明日你就别想下床了。”   少筠十分不服气!怎么成了她去逗他了?分明就是他……可一想到他一整日里那般狂野的样子,少筠又是难耐又是欢喜又是害怕,也再不敢刁钻的驳嘴,只乖乖的听由万钱安排,重新穿了衣裳、另外梳洗。   随后万钱拉着少筠转出了屏风,那大夫果然在屋外候着,脸色……颇有些不豫。   少筠轻轻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只觉得万钱和自己着实荒唐了些。万钱把少筠的这点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心里好笑,却浑然不在意的与那大夫打交道,紧接着更是拉着少筠的手一起坐在桌边给大夫把脉。   大夫姓胡,但把的脉却一点也不含糊:“夫人这病,三分在病,七分在人;三分在肺,七分在心;三分在表,七分在里。若要老夫开药,自然是三分是药、七分是夫人您自己了。”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少筠,包括万钱在内。   少筠有些无措——在万钱跟前,她总觉得自己很软弱——她有些低的声音:“旧日曾山中遇险伤寒,病过一场,也是这般咳嗽,不得好尽。眼下又这般,好的时候也罢了,不好的时候,只觉得憋闷、透不过气来。若说我自己……我并未讳疾忌医,就是吃药施针,也总是尊着大夫的吩咐。”   胡大夫摸了摸胡子:“圣人有云,上工不治已病治未病。若老夫昔日便识夫人,夫人必不至此;若夫人初病便得老夫诊治开药,也必不至此;而今症候初成,方才找到老夫,可见是天意,也可见是夫人你未尊天道,故此有此病症。”   侍菊小紫不懂医道,十分着急惶恐。万钱听了也皱眉,成了症候了,那可就不是小事了!“胡太医,这症候治得治不得?”   胡大夫又是摸了摸胡子:“夫人左寸部初切浮,深切则细而数;右寸部初切大而在手下,如洪脉,深切则空而软,乃芤脉。其余左右关尺四部,分别是肝脏、肾脏、脾胃和命门,则暂且无碍。左寸示心,浮则凌于上,细数则外强中空,夫人聪颖有余而明慧不足,不知养心如同养身,是故心气似高,实则不足;右寸示肺,洪脉乃是邪热积盛,伤及肺津,寸部芤脉则积血于胸,都是夫人咳嗽久治不愈之因。若应于天时,则心赤、归于盛夏,肺白、归于秋燥。隔之为乘,盛夏乘秋,故费心力必乘肺气,因此盛夏易于咳嗽。夫人这病根便从此处而来,想必也是当日山中一病便留下手尾,以致今日难以根治。幸得夫人年幼时候一番好造化,打了好底子,是以先天真元源源不绝,两脏虽受损,尚不至于肾元亏空。倘若夫人尚不知天意,此病必不得好尽而受尽咳喘的苦楚。”   万钱听到这儿有些明白了,少筠这病要断根,还是得心肺双养,否则养肺,心则时时乘克,养心,肺则时时拖累。可是她身系两淮制盐贩盐之大干系,又一心一意要报仇雪恨,要安定下来调养,谈何容易!   万钱当着侍菊的面没有多说什么,只对胡大夫说:“老夫子的话,我听明白了。虽说要上体天意,但人情可悯。老夫子,小万拜托您,还是尽力吧!”   胡大夫听了万钱这一番话,点了点头,随后酝酿了一个方子,说道:“做大夫,上感天时,下应人事,应当应分之事。便是你不张口,我必尽力。此方先用三日,以观后效,待三日后,老夫再行诊脉,调整药方,以后便可五日请一脉。”   万钱接过药方看了看,略点头,又交给侍菊,随后才与胡大夫应酬。   侍菊并不会看药方,因此带着小紫也出了房门,随后又有林嫲嫲上来把胡太医请出去,说是桑大管家奉茶。   少筠因见天时已晚,就对万钱说:“你还不出城去么?再晚关了城门就走不了了。”   万钱看着少筠,一言不发,等了好一会,忽然一笑:“你不留我?”   少筠又红了脸,咬着嘴唇:“你要留、便留!”   万钱呵呵一乐,拉着少筠一块儿在榻上躺下,借着一点夕阳的余晖看着院子里的竹子:“听到大夫的话了?凡事不该算得太尽,杀敌一万,自损八千。”   少筠笑笑,想起这几年,忽的有些感喟:“原本从不觉得自己在算计什么,后来才知道自己算得不够。”   万钱伸手环着少筠,又轻轻吻着她的额角:“少筠,别太伤心,有些人,并不值得!”   少筠闭眼,一笑,笑容里带着些淡漠的沧桑,可她没有接话,最后换了话题:“万钱,方才胡太医说我的脉案,我却不大听得懂,可是你十分明白。我只奇怪,你虽不爱念诗,但也能出口成章。你看着胸无点墨,但岐黄晦涩深奥,你又十分明白。是为什么?”   万钱点头看了少筠一眼,笑笑:“我又不是何文渊,用不着卖这些赚功名利禄。有用用一下,这有什么。”   少筠想了想,觉得万钱那句“卖那些来赚功名利禄”十分毒辣透彻,忍不住伸手搂着万钱的腰:“呸!你倒成了出世的神仙了!”   “我不是神仙,”,万钱悠然:“我要是神仙,就看得出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小竹子,戏台子暖过场了,接下来你想怎么演?”   少筠眸子一转,俏皮道:“我不告诉你!”   万钱哼了哼:“早两日你家三小姐回家,扬州附近的灶户就聚集闹事,到今天还没有平息。盐衙门的转运使和何文渊日夜商讨对策,就为了方略能尽快下来。因为眼下状况,只有稳住开中盐商,让他们掏出些银子来,才能用在各处盐场,灶户爷自然会散去。只不过,这匆忙出来的方略,恐怕要让你占便宜了。再者,方才送胡太医出门的功夫,桑贵已经告诉我,孙方兴今日匆忙上堂、审了梁苑苑的案子,判没收所有不义之财,独留下原先朝廷颁赏的二百两银子。梁苑苑那小院子,瞬间被衙役收刮一空,连衣裳都一件件的撕烂了。难道这些你心里会没有数?”   少筠嘟了嘴:“你是我肚里的虫子么?没事瞎捉摸我的心思干什么!”   “梁苑苑……没什么可说的。”万钱想了想:“年纪轻轻落得这样活死人的下场,是有几分可怜,就有几分可恨,只可惜到了今日还是被人当枪来使。说到底,还是何文渊用心不良。”   少筠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万钱看见少筠这样的态度,不由得抱紧了少筠:“筠儿……我们重审当日渔村一案,如何?此案重审,你家里的冤屈必然能解!”   “用不着!”,少筠忽然声调如冰、语气似箭:“用不着!”   万钱眉头深皱!少筠反应之激烈,远出乎他的意料!   “筠儿……连我也不能说么?渔村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少筠忽然坐起来,冷冷说道:“不是不能说,是不屑于说!”   说到这儿,少筠又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万钱忙坐起,抚着少筠的背:“筠儿!”   少筠难受,倚在万钱怀里。万钱一言不发,他似乎开始明白,这个结,是结,也是劫……   作者有话要说:点一点梁苑苑的下场。点一点少筠的劫数。点一点万钱的意味深长。   这些都是伏笔。留言,谢谢。   ☆、262   桑宅为迎接两位小姐回家、为治丧,十分忙碌。桑贵身为大管家,里外一把抓,又是外间残盐生意、北面通商,又是富安灶户日常煎盐,又是家里重新购买丫头小厮,忙的脚不沾地。   万钱看见他时,他正斜倚在内帐房里头咬着笔头,算着帐。   姿态有些儿混不吝的样子,可斜挂在嘴上的那抹笑容,多少有些落寞!万钱不吭不哈,随意坐在下手的圈椅上,又伸手到了盏茶,徐徐喝着。   桑贵嘿嘿一笑:“我说爷,我们小竹子还守着孝呢,你这大摇大摆的出入内帏,康家老爷子知道了,血都多吐两斗出来!”   万钱盯着桑贵看了许久,忽的一笑:“你那婆娘不让你碰吧?”   桑贵一僵,那满不在乎的笑怎么也挂不住了。过了许久,他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不在意的偏开头:“爷,您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何必笑话小贵子我!”   “少筠回扬州,头一个找的人是我,我们一块儿连房门都没出,呆了好几天。”,万钱有些憨:“即便这样,我还心大心小,怕她心里没有我。”   桑贵罕有的叹了口气,徐徐放下手中的笔:“旁人自是看得明白,知道竹子心里有你。你吊唁过康家少爷后,竹子就犯病了,我还能不知道么。只是换做自己……我只疑惑,当初我爹……难道是竹子她们放火的?不瞒爷,这几年,我连见也不敢见我娘,就怕她问起我爹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眼下二小姐回来……我欢喜,可心里也乱成一团麻。我爹、阿菊……太多的事,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万钱微微颔首:“荣叔的案子,得重审。”   桑贵惊讶的抬起头来看着万钱:“那案子……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是铁定的事!”,万钱接话道:“但死的是荣叔和侍梅,为何少筠要放火?她回来后,我不止一次问她,可她从来不说,不仅不说,而且连提都不能提。这案子,恐怕不简单。”   “爷的意思……”,桑贵想了想,问道:“这案子没完、若是能重审……”   “这案子能重审,你那婆娘心结必解。”   桑贵慢慢站了起来,到了一半,复又坐下:“这事儿,真是藤连蔓!昨儿不是告诉爷,那孙知府已经判决了梁苑苑那案子么?这官,可真是狠!梁苑苑那个小院子的东西收刮一空,独独剩下两百两银子。他不敢找何文渊的晦气,搪塞个牛头不对马嘴的理由,放过何文渊去了,又因此说三小姐也没错了。”   “何文渊怎么说?”   桑贵摇摇头:“何文渊可真没什么可说的!但是今天一早,我就听闻梁苑苑扶着自己的老妈子,又写了一份诉状,正经是状告竹子和三小姐的!说是冒名顶替、流刑犯离开流放地什么的,横竖就是咬着三小姐的身份不放了。”   万钱拧眉,随后说道:“少筠不会不知,也不会不考虑,你反而不用操心这事。不过这时候你听我一句,虽然认准少筠是你主人,但忠仆得提醒着主人,有事你得让我知道。”   桑贵点头:“这没二话说的!就算竹子日后怪我,我也得记着爷的恩情。何况我知道,万爷是真为竹子好。”   听到这儿,万钱站起来:“你忙,我得走了。”   桑贵立即站起来:“这就走了?不等二小姐起来?”   万钱笑笑,没说话,抬脚就走。   桑贵送了两步,又遇到一名丫头急冲冲上来找他:“桑大管家,小少爷要往东街请安问好去,您好歹给派两个小厮跟着呢!”   万钱摇摇头,笑着走了。桑贵哎哟一声,叫苦不迭:“小姑奶奶!没见我这两日让人给采买丫头小厮?这家里头办丧事、又要伺候小姐老爷,哪里一时半刻能找到这么些人!小少爷少请两日安不行?娘的!非得这时候添乱!”   小丫头笑得眼睛像月牙儿般的弯着:“这话您敢给二小姐说?不然对侍菊姑奶奶说?这两位可都说了,小少爷不能少了康府的礼数,省得康府那三位心里不痛快,又是咱们家的罪过!”   桑贵脸都黑了,操起算盘作势要打那丫头:“臭丫头!挤兑到我这儿来了!要出门还不赶紧的!不把小少爷安置妥当了,看你侍菊姐姐怎么收拾你!”   小丫头往后一躲,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开了,只留下一句话:“求大管家了,赶紧给咱们叫上小厮、备好马车!我这就去请小少爷的奶妈,一会就能走!”   桑贵摇摇头,却不得不立即丢下算盘湖笔,跑出去安排人手。   ……   午饭的时候,桑贵总算是把这一大家子安置妥当——前堂少箬的丧事如常进行,那些人管什么事,都安排妥当了;内帏里,三小姐仍旧住着昔日大小姐住过的北园、老姑爷在东院静养,竹子带着宏泰暂住在竹园;老杨找了人牙子,容娘子帮着物色了一些丫头小厮,缓解家里人手的紧张,桑贵也趁机重新安排了各处的管事,等等……   如此一理,西街仁和里的桑宅不仅仅恢复了生气,还立即井井有条起来。   午饭过后,桑贵抱着一堆账册,亲自来到少筠房中。   少筠一看他手中的本子,不由得笑道:“这会儿急巴巴的来做什么?才说你早上千头万绪才理出个头来。”   桑贵嘿嘿一笑,把账本子放在桌上,推到少筠面前:“早前在康家、后来万爷来,我都没能有机会和二小姐说上两句贴心话,如今……管了这四年了,我是江郎才尽!二小姐回来了,您容我偷懒两天!”   少筠看见桑贵这样子,不由得笑道:“你么,还是这样子,依稀旧日也是这般惹人嫌弃。不过这四年若没有你,桑家该是怎么个光景,我连想也不敢多想。或许人人都说我小竹子衣锦还乡,可我心里清楚,你才是桑家宅门里的顶梁柱。”   桑贵低头,笑着摇头:“二小姐这般说话,我真不习惯!”   “可不是么!”,侍菊一面走进来,一面把手里的一盘桂花糕放在桑贵面前:“二小姐要是这么抬举他了,他那尾巴还不翘上天了!”   少筠摇摇头,拉着侍菊:“你坐下来,坐到阿贵身边去。你们俩,一个左膀一个右臂,我桑少筠这辈子何等荣幸!”   侍菊看了桑贵一眼,红了脸,半垂着头不声不响的坐到了桑贵身边。   桑贵罕有的赧然,万分的不自在,仿佛幸福来得太过突如其来。   “兰子在辽东,离得远,不能时时见面说话,”,少筠软软的说着,浅浅的笑着,十分的满足:“可我知道,她心里转过来了。黑子将军对她好,程家虽有些嫌弃她的出身,可她手上有那笔生意,也就有了凭借,日后是不怕的,我心里十分为她高兴。我们这几个人,这一路……太苦了,看见她落个好结果,我很安慰,所以才越加想见到你们俩也能修成正果。”   说到这儿,少筠轻轻握着侍菊的手:“阿菊,别别扭了,等姐姐的丧事办过了,你就跟着阿贵过日子吧。”   侍菊抿嘴,掉了一串眼泪。她抬起头来看了少筠一眼,转头看向桑贵,十分坚定的:“自回来,你找过我,我总不理你,你心里定然十分难受。可我何尝不是?爹爹是在我们面前殁了的,生前我喊他一声爹,那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人,我怎会变?只是眼下这状况,我便有心嫁你,这寻常家长里短的小日子也是指望不上的。大小姐连着三小姐,二小姐连着外头盐事,不是三天两头能解决的事。不是我对你狠,是我对你的心,如同竹子对万爷,都是一般的……万爷能明白,你就不能么?”   少筠叹息。   桑贵也叹息:“阿菊,我能跟万爷比么?何况,竹子怎么对万爷的,你不也看见么?你连理也不理我,我以为……也罢了,你日后当真愿意嫁我、心里只有我,就算学不来万爷那胸襟,我也只好那自己那点胸脯肉先扛着了。”   少筠忍不住,想哭,又想笑。   侍菊则早已经偏头再侧,徐徐流泪。   桑贵掬菊在手,心里叨念,东风留春住,容易莫摧残。   随后,桑贵整了整情绪,告诉少筠这四年来家里的账务,又细细说了说富安灶户的情况,这才说道:“这四年,开中盐虽没落下,但我惭愧,四年下来这盐引不足一万引,要是日后见了大老爷二老爷和我爹,我真是没脸面了。唯独残盐还过得去,靠着他,养着家里的灶户和老掌柜是没问题的。”   “最近两年——竹子也知道的——还是靠跟着万爷跑一跑水路,再有就是京城里头东珠皮毛人参的生意。虽然也有赚头,但原本就没有多少本钱,虽说万爷不计较那两个钱,但我也总不好时时揩油,因此这两年来,手头上存下来的银子不过六万两。这一回朝廷有意招商,我找赵叔、隋叔他们细细算过,就这点银子,连富安盐场里的大场子都维护不了五个,这笔生意,恐怕难做!”   少筠安静听着,最后才笑道:“昔日那件弊案,罚没十万两银子,族里各人抽回本金,又去了七八万两,你手上还能有多少银子可折腾?如今能有这个数,我心里已经十分安慰。你也不必自责说是什么江郎才尽。招商这件事,我已经有了打算,你呢,往日怎么打算的就怎么继续打算着,余下的,我自会周全下来。”   桑贵点头:“竹子在北边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儿。你有打算了,我只管听着就是。只是我做下人的,也想劝一劝二小姐,凡事多想一想万爷,你真要有什么事,最难受的,还是他!”   少筠点头:“你放心吧,我有分寸。”   侍菊也笑道:“放心吧,你以为竹子还是旧日闺房里的小姐?”   桑贵点头:“说的是!如今就是阿菊你往大老爷的堂上一站,那也是不一般的人物了。只是昨日我找你说句话,当着小丫头的面,还脸红,又不肯听说我一句,闹得我好生没有面子……”   侍菊脸红,啐了桑贵一口,正要说话,小紫慌里慌张的跑进来:“二小姐!快瞧瞧去,康府的人说小少爷不见了!”   ……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263   “早上小少爷仍旧往东街请安问好,可也不知道康老爷哪儿来的兴致,拉着小少爷说好半车子的话,又拿着许多稀罕玩意哄着小少爷。大约也是这些日子见得多了,小少爷也不十分吵闹,竟乖乖的呆到了午饭时分。康太太见状十分高兴,亲自张罗了好些扬州府上出名的菜肴,要留小少爷午饭。”   “跟着小少爷的原本有咱们家里的一位赶车老师傅,还有奶妈和两个小厮。因咱们家里事情多,一时间没有多余的小厮候着,赶车的老师傅惦记着下午容娘子要出门办事儿,就驾着马车领着小厮先回来了。康府也答应下午歇过中觉再把小少爷送回来。”   “谁知道才吃了午饭不久,康府就慌里慌张的来报,说小少爷不见了,被人绑了去!”   小紫一面说,一面引着少筠侍菊和桑贵等人往外走。   “别又是那什么梁苑苑搞的鬼吧!”,侍菊一下子义愤填膺的:“宏泰原就不姓梁,她究竟有什么可争的?当日是她自己连孩子也不要都要做下堂妻的!”   “不奇怪!”,桑贵接口道:“她什么都没有了,连名声也坏了,还能如何!总得想法活下去吧,宏泰小少爷养的这样白净可爱,她能不动心?!”   话到这儿,众人已经到侧门准备上车。少筠上马车之前,忽然回头:“恍惚听闻早两日孙知府判了枝儿状告的案子,没收了梁苑苑全部财产的,可眼下梁苑苑怎么还能有本事把宏泰绑了?她一个小脚女人,又身无分文。”   说到这儿,桑该咳了一声:“昨儿万爷在,我还跟他说了呢。是二小姐你病着,我能挡的事儿,就不想让你这样操心!梁苑苑告了咱们家了,告三小姐是冒名顶替、私自逃出流放地,这是死也要纠缠咱们的意思了。她哪来那个银子和念头?无非是有人撑腰罢了!我早打听清楚了,何文渊听闻梁苑苑连活下去的银子都没有了,就打发何夫人送了不少银子给她的!至于教唆去告的,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少筠听闻这话,嘴角一勾,笑得端得是倾城倾国。   桑贵一愣,正要说话时,侍菊心领神会,立即说:“桑管家,小少爷不见了,还不赶紧的报去给孙知府?要真出了什么事,康府还不得拉扯咱们家呀!”   桑贵眉头一抬,想想也是!康家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了,真要出事儿,康府上下非比现在疯了十倍不止!他一面上马,一面对少筠说:“既如此,二小姐,我跑一趟知府衙门。那梁苑苑一双小脚,必定跑不远,咱们就到她家去。”   少筠点头,转身扶着侍菊上了马车。   ……   弘治十四年后,梁苑苑一直住在东街羊儿巷尾的一所小院子里,此刻,小院子鸡飞狗走。   少筠才到小院子门口,尖利的哭声立即冲进耳朵!   宏泰!宏泰自小从未这般凄厉的哭声!少筠心疼,不由得扶着侍菊走快了两步。   才进门,侍菊、小紫都倒吸一口凉气!少筠也不例外。   梁苑苑死死夹着宏泰,康李氏则硬要把手挤进去,要把宏泰抱出来,宏泰被夹得动弹不得,只有拼命哭喊尖叫。一旁康夫人则撕扯着梁苑苑,耳光一个一个的抽着,而梁苑苑的奶妈顾嫲嫲这哭喊着想拦住康夫人……   四个大人,焦点是丁点大的宏泰,争抢之余又要打骂对方,却谁也没有留意到,他们的争夺伤害了无辜的宏泰。   侍菊登时大怒,冲上去,抓住顾嫲嫲,一扯一推,当即把顾嫲嫲摔到地上。侍菊连停也没有停,紧接着就一把就把康夫人挥了个踉跄,最后驾着康李氏喝道:“住手!瞧你们把宏泰揉成什么样子了!”   四个人一顿,方才发现宏泰满脸紫涨,哭声尖利,双脚双手不断乱挥,显是吓坏了!   少筠小紫连忙赶上来,趁着侍菊分开梁苑苑和康李氏的片刻,赶忙把宏泰抱出来。   宏泰看见是少筠,连话也不会说了,尖利的哭声稍稍散去,豆大的眼泪“哗”一声涌了出来,只剩下嚎啕大哭,双手又紧紧揪着少筠不放。   少筠心疼不已,打横抱住宏泰。小紫则扶正了一张圈椅让她坐着,自己则气愤道:“也不知道你们是人不是!宏泰小少爷从小脾气多好,从没这样哭过!大人便要打架骂人,背了孩子,怎么打怎么骂不行?瞧把咱们小少爷吓成什么样子了!”   少筠一面轻轻拍着宏泰,一面吩咐小紫:“哭得一头一身的汗、衣裳都湿了,小紫,快些找两件衣裳来换上。”   小紫哎了一声,才要出门,就看见宏泰的奶妈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小紫不由得杏目圆瞪,赶过去扯着她:“你带着小少爷出门的,肯定包袱里还有衣裳,怎么连吭也不吭一声?”   侍菊在那边冷笑一声,瞪着眼前的梁苑苑:“小紫,到这时候了还指望别人?自己找去!真要把宏泰吓出一身病来,我看这些人还该去怨谁!”   康李氏喘过一口气,听闻宏泰哭得几近喘不过气来,不由得泪流满面,忙冲过去要看宏泰。不了宏泰才一见她,当即又尖叫起来,哭声比方才还大两分。少筠无法,转了个身子,劝道:“姨妈!你们这般争抢,真吓着他了!你们且消停一会吧!宏泰真要出什么事,你们再抢又有什么意思?他是个活生生的人,这样无辜单纯!”   康李氏哭倒在桌边,哀戚道:“我疼他,你不知道我心里该有多疼他!他要星星,我就恨不得自己能摘下来给他!是我对不住青阳!是我!当初要是我肯为他争,他娶得人是你,他不会赔了性命,宏泰也用不着这般遭罪!”   直到此时,康夫人长叹一口气,才缓过气来爬起来,想看宏泰,又不敢太靠近,只好双手扶着康李氏:“你我斗了一辈子,这个结果……不是我对不起你,也不是你对不起我,是你我都对不起青阳。那孩子……虽不是我亲生,却二十年如一日的孝敬我……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宏泰。”   梁苑苑一直坐在地上,呆楞的看着少筠怀中的宏泰,一句话也不说。顾嫲嫲哭着爬上来搂着她:“小姐、小姐……算了、算了……嫲嫲日后陪着你过日子。”   梁苑苑摇摇头,看着宏泰眼泪徐徐而下,痛心疾首:“嫲嫲……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我……我是他亲娘啊!”   顾嫲嫲痛,痛彻心扉,她放开梁苑苑,爬到少筠脚边,哭求道:“二姑娘,你不是寻常女人家,这会儿……我只求你可怜可怜我们小姐吧!宏泰小少爷是她的命啊!盼了这四年,就剩下这点盼头了,你要拿走了,便是拿走了她的命啊!”   侍菊厌恶,一脚挤开顾嫲嫲。三下五除二的同小紫给宏泰换了身衣裳,又说道:“可怜她,谁可怜我们?她生的就该是她的?那我们家姑爷还生了她呢,怎么不见她知道孝敬、可怜这些字?”   顾嫲嫲一愕,想起昔日,心中一阵钝痛,不禁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此时,桑贵引着孙方兴并两个衙役匆匆走了进来。两人一眼环顾,看见一屋子的人无不披头散发、面容狼狈,不由得叹气。   桑贵悄悄拉过侍菊来询问,孙方兴则当即冷笑一声。而未待桑贵说话,门口熙熙攘攘,又传来了人声。   屋内众人转头去看,赫然发现几个灰色短衣打扮的仆人手捧着瓷器摆设、箱笼妆奁鱼贯而入!紧跟着他们后面的,则是何夫人宁悦扶着小丫头!   “哼、哼!”,孙方兴嘴巴歪了,也不避讳男女大防,冷冷的盯着一路走进来的宁悦。   宁悦不曾料想小院子内一众人,惊讶之余还能保持大家风范。她不疾不徐向孙方兴致礼之后,微微皱眉看了看梁苑苑,然后走向少筠,略带些责备的神色:“少筠,纵是苑苑有过,也罪不至死,你何妨得饶人处且饶人?”   少筠抬头看了宁悦一眼,复又低头看着宏泰,轻轻哄他:“泰儿,咱们别哭了,夜里娘给你说故事,可好?”   宏泰抽抽噎噎,好生委屈的模样:“娘……泰儿不要在这儿、这儿有疯婆子……”   少筠心酸,轻轻拍着宏泰的背:“娘的宝贝儿,别害怕。娘在这儿呢,娘最疼泰儿了!”   宏泰揉揉眼睛,又紧紧埋进少筠怀中,一会哭一会嘟囔着。旁人听不清,但梁苑苑却听清了。那孩子……嘟嘟囔囔,说的都是疯婆子,都是撒娇!心如刀割,已经无法形容那种痛;啼笑皆非,也已经无法形容那种滑稽纠葛!梁苑苑缓缓站起来,走了两步,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一种大义凛然、一种英勇就义的态度,对少筠说:“今日我跪在你面前,你赢了、你该满意了!我只求你,把宏泰还给我吧!你从我这儿,抢走我爹,我不觉得我输了;抢走我丈夫,我仍不觉得你赢了;可是,你不能再抢走我儿子!他是我的命、我的命!”   真难得,孤高到不惹凡尘的梁苑苑,终究膝盖一弯!   可是,究竟谁赢了?!   一屋子的人,没有人说话,因为事已至此,评论,多余。可究竟还是有悯人悲天的!宁悦隐隐含泪,上前半步,又对少筠说:“四年前在扬州府上认识小竹子,一块儿荡舟,多惬意!事情怎么回到了这地步?少筠,你细心想想,你姐姐确实犯有过错。苑苑虽然缺了一些人情,但到底占着道理,你叫她母子生生分离,岂不是生生绝她?如此任由恶事变得更恶,何不放开心怀?若能冰释前嫌,岂非美事?少筠,你便原谅苑苑吧!”   “弘治十四年七月,我娘尸骨未寒,我不能守在她身旁送她一程,我原以为那已经是这一辈子最痛的事。”,少筠低着头、看着宏泰,轻轻拍着宏泰的背,轻轻的述说,宛如述说一个温情脉脉的故事:“可惜那不是。京城最炎热的天气,我在京城南城的一处破败窝棚见到了青阳哥哥……不到五岁,我就认识哥哥。旧日姑姑苛刻我的时候,一直是哥哥安慰我。后面的十年,我一直以为,我与青阳哥哥会举案齐眉……最后那一天,哥哥问我,若我不是商贾之女,他不是官家之子,我与他,会不会是世上最美满的夫妻。我那时候想,若我不是商贾之女,他不是官家之子,大约我们这一辈子用不着经历这些。我不用面对他只身带着稚儿千里赴京营救父亲的悲凉,我不必面对他折腿失救致死的残酷,我不必……未婚先守寡,不必对不起我原先定亲的人。”   “梁苑苑,”,少筠没有流泪,只淡淡的转头,看着梁苑苑:“你可曾知道,在你之前,我与哥哥曾倾心相许?你不知道,所以你会为了与我姐姐置气而坚决要嫁给哥哥;你更不会知道,你风光大嫁的背后,是我和哥哥各自撒手、彼此祝福。其实,不是我抢走你的丈夫,而是你抢走了我的哥哥。你与哥哥成婚之后,自私、无情、任性,害得哥哥痛苦煎熬,无法开释,才会几次三番攀扯旁人来寻求解脱。如果说我姐姐姐夫总有自己的过错,可是,青阳哥哥又有什么大过错?为何最后搭上自己的性命,连宏泰都几乎夭折?原谅?这一句原谅,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就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哥哥、害得宏泰从小就没有了爹爹。”   两行热泪徐徐而下——四年来,她所有的眼泪都只有冰冷,最终,眼泪热了,可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那一瞬间,梁苑苑突然想起新婚的那一日。那一日,红盖头掀开,她看见他,温润如玉,这四个字,太过贴切!那一刻……大约是她这一生距离幸福最近的时刻吧、近的唾手可得!可是为何到了最后,参商相离,死生不复相见?   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裙摆上,梁苑苑这么多年来头一回抬起头来认真看少筠。她长得很好看,脸色白皙得几乎苍白,她抱着宏泰的姿态那么温柔……痛、无从无尽的痛!仿佛这些年本应觉得痛却又被忽略掉的一下子全部发作了!而那些忿恨、羞辱和不甘显得那么不值得一提!   一旁的康李氏听闻少筠这番剖白,不禁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捂着胸口,泣不成声。康夫人扶着康李氏,哭着对梁苑苑说:“罢了!罢了!这四年,为了青阳,我累了、累了!当日我对不住君素的,今日我必细心维护宏泰来还。你不要再来纠缠泰儿,只当给他积积阴德吧!只要你撒手,我宁愿忘记还有你!忘记是你叫君素这般难受!”   宁悦听得少筠一番话,万分黯然。只是她看见梁苑苑摇摇欲坠的模样,又万分不忍,因向康夫人劝道:“夫人既肯如此,何妨大度一些?苑苑……着实可怜……”   “她可怜!”,康夫人听见了宁悦的话,满脸泪水的盯着宁悦,几乎是恶狠狠的说道:“那何文渊何大人应该是可恨么?是谁挑唆她做了不容于家室的恶妇的?今日我的儿子、孙儿遭罪,何夫人你好意思装得这般贤良淑德么?何夫人您请!您是盐官夫人,漫说管不到我康家的家务事,连扬州府上的事情,也不方便插手吧!”   宁悦噎住,满脸通红!   一直冷眼旁观的孙方兴则又冷笑两声:“康太太说得好!连我这父母官都得叹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始作俑者?!”   宁悦大愕!孙方兴品级方才四品,居然如此不客气?!   孙方兴毫不在意宁悦的惊愕,又冷冷的对梁苑苑说道:“不安于室的女子人家没有好福气,本官从未见过任性顽固之人能赢得众人疼爱的。梁苑苑,你虽是朝廷节妇,但本官也劝你,睁大了眼睛看人,好好体会这世上的人情世故,别叫人把你当枪使了,你还多谢人家!”,说着孙方兴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宁悦一眼,加了意味深长的一句:“不要以为升官升得快就是好事,更不要以为拿着一个朝廷嘉奖的诏书,就能顺顺当当过一辈子!”   说到这儿,孙方兴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来,拂袖、转身、走人!   宁悦几乎目瞪口呆!   少筠半垂着头,是故谁也看不见,她唇畔那一抹弧度,刁钻的似笑非笑、似狠毒似残酷!   ……   作者有话要说:何家……确实会有报应吧……   这两天jj又抽风了……这一章基本决定梁苑苑的结局,大家发言吧……   ☆、264   夜间何文渊回到府上,一身疲态。   宁悦十分心疼,亲自给他换衣裳:“爷,可是外间盐事为难?小竹子那案子孙知府都已经判了,聚集盐使司的灶户也该散了。”   何文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案子判了、灶户就能散了?事情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清漪看见此况,便奉上一盏茶,温柔如水的:“爷,且先润一润。外间事情再繁难,也得保重着身子。”   何文渊按住心里许多忧虑复杂,接过这盏茶,饮了一口,徐徐说道:“夫人今日去看梁苑苑了?今日在衙门里听闻她还要状告桑家三姑娘?”   宁悦看了清漪一眼,叹了一声:“爷,依我看,还是劝苑苑息事宁人好些。康府为康青阳的死,恨苑苑入骨;桑家又为梁夫人的死恨苑苑入骨。苑苑呢,为小宏泰又万分无法释怀,因而每每生事。这三家人,已经是乱成一团乱麻,若咱们再去掺和,我怕不仅不能处置好,连咱们家也得惹上一身大麻烦来。”   清漪眉毛微微蹙着,垂手待立,一言不发。   何文渊颔首:“当初梁苑苑一事,本就是我出面处置的,也是朝廷下旨嘉奖的。无论如何,我得维护朝廷体面。那一次……我在那件事情上也确实处置失当,才叫少筠的母亲殁了性命。让少筠赢些彩头,便算是体恤她心中的不平吧。”   清漪原本想说两句,但看到何文渊颇有些怅惘的样子,又听闻他语气中的遗憾,心中隐隐浮起一层担忧,但那忿恨旋即又盖了过来!凭什么桑少筠这么嚣张,不过一个灶户而已,再有能耐,又能斗得过官府去?假若伯安对她如此纵容,终有一天,她桑少筠会找上门来!只是……她从来对何文渊曲意逢迎,既然何文渊发话让梁苑苑不再追究,她就不会直言争辩。   宁悦并未得知清漪柔顺的面孔下有着什么心思,她只听到丈夫一番感慨,便不由得将今日的情形描述了一番,最后叹气道:“少筠所说,四年前在京城,真是字字血泪。想起昔日在这烟柳之地的一番交往,我心中怜惜她。只是她说一句‘不原谅’,又未免执着。苑苑这四年里虽然衣食无忧,可是心如死灰,仿若年华老去,她为朝廷,不该得这个结果。所以我才亲自扶着小丫头,给她送了些东西,不料碰见这一场吵闹,连孙知府都惊动了。”   何文渊不得不黯然。无论如何,这个结果,是他从来都料想不到的。当日他有心调唆康青阳,纯粹是为了阻止少筠与万钱联姻、纯粹是为了打击两淮官商勾结的恶行,他绝没有害人之意。但是最后……少筠怒走他乡,万钱对两淮袖手旁观且涉嫌勾结海盗贩卖私盐,康青阳更是客死异乡!而今看来,他宁愿小竹子傲视两淮,至少遇到开中式微,他尚且有一支助力,而非眼下,面对汹涌大潮、他只能孤军奋战!想到这儿,何文渊忽然浑身一阵冷战——时隔四年,万钱的话无一不应验,而他,竟然已经开始怀疑当初的初衷和做法?   何文渊手上一抖,立即摇头。私盐泛滥,造衅者,难道不就是像少筠一般的开中盐商么?!朝廷原是好意,商贾偏偏铤而走险、作奸犯科!只可恨当初未能将勾结一处的官商一并连根拔起!何文渊抿了抿嘴唇,再度告诉自己,陛下让他南下,是将千钧重担交托在他手上,他势必要令两淮重回正轨!   “如此极好!”,何文渊一捏手,下定决心:“照顾梁苑苑,当然就是照顾朝廷的颜面,更是照顾遑遑法典之大义。”   宁悦点头,正要再说些家长里短,门外突然好大的喧哗,紧接着一阵哭声由远及近,然后两个小丫头扶着一个老妇人,走了过来。   何宁樊三人都奇怪,待那老妇人走进屋内后,宁悦万分惊讶的问道:“你不是照顾梁苑苑的顾嫲嫲么?何故嚎哭前来?难道是苑苑又出了什么事?”   顾嫲嫲一进门,也不管搀扶着她的丫头,只“扑通”一声跪下,哀戚哭道:“青天大老爷做主啊!救救我家小姐吧!”   宁悦心中一沉,忙问道:“嫲嫲快些起来,有话慢慢说、有事总能商量。”   小丫头立即搀扶着顾嫲嫲坐到一张小凳上,这时候上手的三人才看清楚了,这顾嫲嫲额角都青紫了,嘴角也破了,样子万分狼狈。   清漪忍不住,立即问道:“顾嫲嫲,看样子莫非是有人打了你?你不要怕,这儿是副督察御史府上,你只管说来!”   顾嫲嫲一面哭一面说道:“求大人做主啊!今日夫人才走了一个时辰,一伙子凶神恶煞的汉子拿了不少家伙,闯进咱们家里来,把夫人今日送的摆设衣裳,全都砸了、撕了。我们小姐想上去拦,反而被推倒了!”   宁悦眉头大皱,何文渊亦然。何文渊想了想,问道:“你们伤着了?知道是什么人做的?为什么做的?”   顾嫲嫲一路哭一路说道:“不知道,他们却没有动手打人,就是一进门就要砸东西,我们来拦,只管挥开而已。只是其中一个领头的,说了一句,‘我动不了朝廷节妇,我还动不了这些死物?敢多管闲事,就只管试试看!’。”   多管闲事?难道是冲着他何文渊来的?   一屋子三个耳聪目明的人立时火冒三丈!樊清漪首先就说道:“多管闲事?好大的口气!爷是皇上钦点的钦差,谁说这样的话都是大逆不道!爷,莫非是小竹子做的?依清漪看来,她才回来没几天,就惹了这么多事情,分明是想搅坏两淮的大局!可是千万纵容不得!”   宁悦闻言看着清漪,若有所思!遇到此等大事,这女人说的话,可真是不简单!何文渊则毫不奇怪的看了清漪一眼,状似不以为意的说道:“两淮的确是大局没错,不过这个局,少筠是想搅和了,还是单纯想泄愤,言之尚早。”   清漪见何文渊并未反驳她的话,便抿嘴一笑,也不避讳宁悦在场,有些娇羞的嗔道:“妾身……实在忧心爷么!爷想想,昔日的小竹子虽然是闺阁女子,但是管理盐事,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了。”   何文渊把那点点滴滴的娇羞都看在眼里,只是一句“小竹子”又叫他烦躁起来。都是绵里藏针,都是刁钻娇嗔,只是换了张脸蛋,分明的灯火下看来,却总觉得她过火了一些,而记忆中的她,则是增一分则有余,减一分则不足!不自觉,他拧开头,不看樊清漪,却又问顾嫲嫲:“你家小姐安好?”   “不瞒青天大老爷!小姐这几年……生不如死啊!那康府上的人不依不饶,日日来找晦气,小姐都咬牙熬过去了,日日盼着小少爷回来,她宁愿到乡下去过活……今日……前两日知府大人派人收了小姐的嫁妆,小姐虽然伤心,但想着从此后无拖无欠,便想带了小少爷,悄悄离开扬州,到乡下去过日子。”,顾嫲嫲话到伤心处,一字一血泪:“是小姐小瞧桑家二姑娘了,如今这位二姑娘回来了,还正经带着小姐的亲生儿子……小人不知道小姐心里会有多难过……谁知道,那些人连一份安稳日子都不叫小姐过……”   “既如此,”,何文渊立即站起来:“我现在就去看看!”   何文渊才站起来,门外又来了个小丫头,行礼道:“爷,外间冯相公有请!据闻是急事,要立即见爷的!”   何文渊一沉吟,吩咐宁悦:“你坐辆马车先去瞧瞧,但不要擅作主张,我看了再说。”   宁悦答应了,何文渊也不理樊清漪,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间冯师爷来回踱步,显然万分着急。何文渊看见,不禁奇怪:“方才分手,何故又深夜前来?”   冯师爷脸色十分着急,只匆匆行礼后立即说道:“大人,梁苑苑家中财物被打砸一空,您知道?我听闻梁苑苑的老仆已经上门哭诉了!”   何文渊不由得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面不过才听那仆妇说了两句话而已!”   “哎呀!”,冯师爷拳头一握,打在另一只手上:“人家有人盯着呢,我怎会不知!”   何文渊问出些味道来了:“究竟怎么回事?”   “大人知道是谁打砸梁苑苑的小院子?”,冯师爷站在何文渊面前,正颜道:“是扬州知府孙方兴派的人!”   何文渊大愕,随即勃然大怒:“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放肆!”   冯师爷长长的“哎”了一声,拉着何文渊低声说道:“大人您细想一想!这事非同小可!大人南下江南,乃是为了开中盐,不能插手民政事务,若扬州知府衙门处处掣肘,我们这一次盐改,可是又多了一道障碍啊!”   何文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即问道:“知道为什么?”   “大约是为了梁苑苑状告桑氏三小姐偷换户籍的事情!小人猜测,府上资助梁苑苑,梁苑苑转身就去告桑家,知府必定以为是大人您怂恿梁苑苑去告的!”   梁苑苑心有不平、状告桑枝儿,官府已经正式结案,这件事情怎么就攀扯到了他头上?何况,他并未指使梁苑苑告状啊!而且为何扬州知府如此忌惮梁苑苑的状告,竟然连派打手这样下作的事情也要做!   何文渊眉头大皱:“假若如此,扬州知府为何如此忌惮梁苑苑的这一张状纸?”   “咳!”,冯师爷种种的咳了一声:“爷,您想想,桑枝儿没准就是当初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梁师道的女儿、梁枝儿。这私改户籍,罪过不小不错,但是从辽东盐衙门消了梁枝儿的罪籍,到京城户部改鱼鳞册,最后到扬州府上、南京户部改鱼鳞册,这件事情要天衣无缝的办下来,那就不小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牵涉多少人!梁苑苑这一告,告谁呢?大人,您千万不要忘记了,四年前两淮的弊案,最后牵涉到了当时的扬州知府康文祥,可皇上拿了那些书函,一个都没发落,连康文祥也只是贬为庶民而已啊!”   何文渊觉得脊背一阵一阵的恶寒!师爷所说固然没错,但他想得更深!从辽东到京城,再到南京、两淮,这一路改下来,少筠何等样的财力、何等样的人脉,才能把自己的外甥女变成了自己的妹妹?如此说来,少筠此次回来,恐怕就是为了泄愤那么简单了!甚至……桑枝儿自知身份的情况下尚且如此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就是料准他将会陷入两难境地!如此,这两姐妹这番行事未必没有故意设陷阱的意思了!   可他能怎么办?他知道桑枝儿确实有过,可是当此一刻,追查这一件事情,必然犯众怒,则两淮盐改又将何去何从?若不追查,梁苑苑必然蒙受不白之冤、他又于心何忍!   缓缓坐到圈椅上,何文渊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了。   冯师爷摇头叹气:“大人!朝廷的恩令迟迟无法下达,灶户拥堵盐使司,两淮盐政已经势同水火,此刻大人千万不要再惹出事端来,否则……下人无法揣测府尊大人,甚至上面的布政使大人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小人如此着急的要见大人您,就是因为知道府尊大人的人就候在您府上一侧,若您再去见梁苑苑,只怕他更加认定梁苑苑的一举一动都是您教唆的。”   “那如何是好?”,何文渊稍微按捺,徐徐问道。   “以小人所见,桑枝儿的户籍不能追查,梁苑苑必须要立即撤诉。”,冯师爷缓过一口气来:“桑少筠在这个时刻回来,而且一回来就挑唆灶户聚集盐使司,可见此姝非同寻常。梁苑苑……桑氏、康氏对她心结已深,当日大堂之上大人应该看得清楚明白。如此,大人若要出面,势必招惹反感,反而不利于咱们求稳。”   “我只觉得对不住梁苑苑而已。”,何文渊沉吟半晌,徐徐说道。   冯师爷摇头:“恐怕顾不上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何文渊温情脉脉下的果断了么?是否残酷、是否虚伪?关键时刻,头一缩,任由梁苑苑去了……   ☆、265   妆花过肩女衣罗、妆花凤衣绢,还有九秋风露越窑开的青瓷……华丽的铺了一地,星星点点的辉煌,如同昭示荣华富贵,可惜却是满目疮痍的繁华。   梁苑苑瘫坐在这一片废墟之上,欲哭无泪。   等了四年,最终等来了康青阳的死讯,那种滋味……她无从描述,只有麻木的不去想,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抱着唯一活下去的理由活下去。   父母亲人,全部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字眼;恩怨情仇,全部都成了支离破碎的吵闹。她要活着,她就不能想,她要是想了,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活着。而唯一活下去的理由,无非她还有一个儿子下落不明——其实她不明白,她以为她遍尝了为人父母的辛酸,其实只是她心里还有不甘。   可是,望眼欲穿之后,想要逃避的、想要麻木不想的,终究都无从逃避!桑少筠宛如她命里的克星!她姐姐抢走了她的父亲,她抢走了她的丈夫,最后、连她的儿子都抢走了!亲妹妹告她“窃姓为梁”,府尊判她的嫁妆为不义之财,康家说她的儿子姓康,和她没关系,桑少筠说是她抢走了青阳、害死了青阳……   没有丫头没有仆人,自己瘫坐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站起来——如同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才能像往日那样站得笔直、高昂着头,理直气壮的做人。   天,一点一点的暗下去,四下里黑魆魆的一片,安静的如同记忆中娘亲的怀抱。随后,小院子的门边一阵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梁苑苑浑然不觉的害怕,表情麻木着转头去看。然后她看见了,一个黑色的佝偻的身影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随即一把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姐、小姐……”   梁苑苑笑了笑,自己浑然不觉,眼睛里已然都是泪水。她想张口,却又觉得喉咙一片粘腻,舌头好似固着在了口中,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身影摸索着走了过来,看了看梁苑苑,然后一言不发的转身。   悉悉索索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最后打火石一声响,火光缓缓驱散了屋里的黑暗,那黑色的身影也清晰起来,原来是唯一疼爱自己的顾嫲嫲……   顾嫲嫲寻了烛台出来支好蜡烛,然后才上来把苑苑扶起来。   梁苑苑看见只有顾嫲嫲一人,便奇怪:“嫲嫲……你不是去找何大人么?桑少筠这般歹毒,他就袖手旁观么?”   顾嫲嫲一抿嘴,眼泪哗的流了下来:“原本大人说要来了,何夫人也备了马车要同我一道来。可是不知怎么的,临上马车的时候又有个丫头过来跟何夫人说了两句悄悄话,那何夫人就说夜里扬州府宵禁,她不方便出门,让我先回来,明日再另想法子来照应咱们。小姐……何夫人这是什么用意呢?”   梁苑苑嘴角轻轻的慢慢的挂了起来。顾嫲嫲看不明白,只奇怪为何她笑。然而看到最后,顾嫲嫲恍然明白过来,这一笑,何等悲凉讽刺。   忍不住,顾嫲嫲摇了摇梁苑苑的手,哭道:“小姐……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何文渊……哼!”,梁苑苑十分嘲讽:“桑少筠好大的本事,这世道还没有天理可言么!”   顾嫲嫲见状黯然,又哭着劝道:“小姐!你听嫲嫲一回吧!咱们低一回头、算了好不好?”   “算!”,梁苑苑突然爆发,哭着跳起来叫道:“怎么算!不是我拿着我自己当筹码来交换利益的,不是我叫她们康家的人斗死斗活的,不是我叫康青阳和桑少筠不要廉耻的!”   被侮-辱、被欺-凌、被伤害、被背叛、被遗弃……她这一生,从来都只有痛!忍了四年,忍到最后,再也没有了任何可以开释的理由,反而连最支持她的人、认为她对的人都远离了。眼泪,终于倾泻而出,哀恸终于随着嚎叫喊了出来。   顾嫲嫲看着濒临疯狂的梁苑苑,不由得万分伤感,她竭力抱着梁苑苑,用她浅薄的做人智慧开解她:“小姐……咱们算了、好不好?咱们也不告了二小姐了,好歹还是同一个爹生的姐妹呢。小少爷……要不回来,咱们也不要了。咱们求何大人,给咱们换个户籍,日后回了乡下,另找一家好人家,还能再有孩子……”   梁苑苑无从形容自己的心情,唯有痛哭可以发泄一二:“嫲嫲,我不甘心、不甘心……我哪儿错了、哪儿错了?!我有哪儿比不上桑少筠、哪儿比不上!他为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不要我、只要她。为什么、为什么!呜呜呜……”   “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带着我的孩子走……他到死也不叫我痛快么!康青阳、枉我自嫁给你,就一心一意忘掉过去跟你过日子!桑少筠到底为你做过什么,你跟她私定终身,,可她说嫁给别人就嫁,她凭什么拿走我的儿子……你凭什么对她死心塌地!”   “我不要你这样、你回来,回来跟我说清楚!你不要我……连孩子也不肯给我……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不是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么……”   顾嫲嫲一行听一行痛哭!   岁月何其悠远,最初譬如朝露般璀璨的姻缘,最终成了刻骨的赌咒怨恨。可是,再刻毒的怨恨,她都是爱、都是源自于对爱的渴望!   “小姐……”,顾嫲嫲忍不住了:“你心里还惦记着康少爷啊!你还惦记他干什么啊!人都不在了!你把这两家人、都毁了!”   梁苑苑捂着心,浑身蜷成一团:“嫲嫲,我好想我娘……在这世上,没有人再惦记我了、没有了……连我的儿子都叫我‘疯妇’,我还活着干什么!”   顾嫲嫲苦涩难言,却还是忍住千般伤感,放软了声音:“小姐……你低一低头吧……真要说起来、继夫人对你并没有坏心,昔日老爷也是认真疼你,二小姐……更是无辜的。就算老爷继夫人昔日有什么不对,也已经、也已经回不来了。二小姐那样小的年纪,好容易回来了……小姐,咱们算了,日后就算是不往来,也用不着去告!这一回你听嫲嫲的,好不好?”   苑苑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裂开了,眼泪也泛滥开来,可是胸臆中的那口气横冲直撞,不肯停歇:“凭什么、为什么!她都不认我,我怜惜她干什么!她要是不把儿子还给我,我就不肯让她消停!”   还是这般倔强不服输、还是这般不分是非人情!顾嫲嫲忍了这许多年,终于觉得耐心耗竭,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扶起梁苑苑,“啪啪”两声脆响,正手反手两个耳光,然后喝道:“这两巴掌、我替去了的夫人教训你的!”   梁苑苑目瞪口呆!   顾嫲嫲老泪纵横:“小姐!嫲嫲老了,连走远一点儿,都喘不上气了,嫲嫲还能陪你多久呢?昔日还说有老爷继夫人留的一笔嫁妆,说到底还是老爷继夫人养着你呀!就算他们昔日千般过错,他们人都死了,你连面都见不着了,你还能恨谁?!小少爷是姓康的,康家人不给你,跟二小姐有什么关系?你去告二小姐,是不是非要二小姐跟着老爷继夫人一块儿去了,这世上只剩下你一个孤家寡人才高兴?何况、何夫人她帮不了、也不愿意天天帮着我们啊!小姐,你该长大了,该知道要低头了,要不然,夫人死不瞑目啊!”   梁苑苑缓缓闭了眼,眼泪潺潺而流。   随后顾嫲嫲看见梁苑苑没有再闹,又见天已经黑透,不禁叹气,硬撑着站起来,想把一屋子的狼藉略略收拾出来,先铺了床,招呼梁苑苑歇息。可是床铺到一半,顾嫲嫲看着眼前锦被的百子图样,突然天旋地转。她住了手,坐着歇了歇,叹了口气后觉得很累很累。心累,身子也累。这四年,陪伴着她,忠实的如同一条气喘吁吁的老狗。可是她再也看不到希望了,她盼望着她的小姐有一日能懂事起来,盼望着小姐的境况有一日会好起来,她一直这样坚忍的盼望着,最后盼来了一屋子的凌乱不堪。转头看去,梁苑苑静默的如同荒山古寺里破旧的菩萨,没有半点生气。顾嫲嫲笑了笑,斜斜倚在床边,阖目……   更漏断,鼓声长,唤一声我儿心忧伤。明月夜,疏桐影儿张,盼一生我儿明媚似海棠。天边吐白,蜡烛成灰,梁苑苑再醒过神来时,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坐过了一宵长夜。   缓缓站起,看见床边顾嫲嫲俯卧在床上,梁苑苑走过去:“嫲嫲,起来了,收拾收拾,等宵禁过了,我要去何府一趟。”   顾嫲嫲没有回应,梁苑苑奇怪,走过去,坐在床边,一推,顾嫲嫲如同一堆积木一般,忽的散架。梁苑苑心中一慌,伸手去推,顾嫲嫲却浑然都已经僵硬了……   梁苑苑一呆,立即听到自己的心轻轻的细细的“砰”的一声!   她微微张着嘴,竭力转着头颅环顾了一周,忽的笑了。她这一生,走到这一步,就是这样了。如同她赤、裸裸的来,这一刻,她终于也一无所有了……   缓缓的把顾嫲嫲置于床上,笨拙的用仅剩的锦被裹住她,梁苑苑站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向那春光明媚的瘦西湖……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梁苑苑这个人,走到这一步,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挽救她的人生性命,不如大家探讨一下?   这一章……基本算是她的结局吧。   写这个人物,我把你我身上最为人性偏执的东西放大了,成了最后这个结果。然后我在庆幸,我可能会有很多毛病,但还是会听一句劝告,这很重要。   ☆、266   梦里梦外,娘亲模糊的样子在眼前摇晃,恍恍惚惚,还有顾嫲嫲摇着拨浪鼓,笑吟吟的朝她走来。娘亲、顾嫲嫲……痛意涌了过来,好似瘦西湖里的水,疼痛彻骨!   隐隐约约间,有一把男声轻轻的唤着她:“姑娘、姑娘!你醒醒、快醒醒!”   大舒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雕花嵌贝的架子床,缓缓伸出手来,又见一双日渐干枯的手。梁苑苑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万分奇怪,明明……   “姑娘醒了!梳洗一番,见见我们爷吧!”   梁苑苑闻声转头去看,看见一个神情肃穆的灰衣老年男子。她猛地一惊,一骨碌爬起来,抓着衣襟叫道:“你是谁!这儿、这儿是哪?”   老年男子摇摇头:“君伯我若要害你,何必着人跟着你、救你?你也用不着这般害怕,这儿是扬州城郊的留碧轩,不用问也该知道,是我们爷救了你!”   “留碧轩……是万钱!”,梁苑苑十分惊讶:“他怎知我……”   君伯又摇头,说了一声快些梳洗,然后就转身出去掩了门。   梁苑苑心里万般惊讶、揣测,不由得爬起来,换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衣裳,又胡乱梳洗了,就出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影雄健。男人闻声回头,随后憨厚一笑:“我是万钱。”   梁苑苑点点头,复又伤感,却是无言。   “午后何夫人去了你住的院子,已经为你的仆人敛葬。”   苑苑心中一恸,满眼含泪的看着万钱:“你为何救我?我在这世上……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何况,你不该恨我?要不是我,你也该娶了桑少筠了。”   “呵呵!”,万钱笑了笑:“姑娘,做人可以笨,但要会分是非。我犯不着恨你,因为娶不上少筠不是你的错。”   “那为什么要救我?”   万钱转过身来,看着梁苑苑:“你不该死。少筠身上不该背负人命,损了福气。”   竟是为了这样的理由么!她桑少筠何德何能,两个男人这样费心费力的帮着她、折了性命也在所不惜?仍然比较,可比较之后不再是妒忌欲狂,而是心酸——自己的凄惨映照着桑少筠的光鲜,那种滋味太过心酸!   眼泪又落下来,梁苑苑说:“总归是我不如她么,你们都为她打算。”   万钱就在游廊上坐下,又示意梁苑苑也坐,然后说:“我给你新户籍、五百两银子,离开扬州,自己过活。”   梁苑苑张开了嘴,不可置信的看着万钱。万钱摇摇头,挥挥手,一旁君伯捧出一个小包袱,并说道:“姑娘,这里头有二十两现银,另外还有四百八十两的银票,还有一份新的户籍勘合。若姑娘愿意,明早我便可着人送姑娘出扬州府,然后协助姑娘在别处安置下来。这五百两银子,也应该可足够在乡间平淡终老。”   梁苑苑看那个包袱,既没有伸手接也没有张口说话,反而无声流泪。   君伯见状长叹了一口气:“姑娘,若不是我们爷打听到消息,知道扬州府上的老爷们动手砸了你的东西、何文渊又不肯伸出援手,恐怕姑娘此刻已经葬身瘦西湖底了!经过这一劫,还有什么看不开、看不明白的?姑娘以为自己大义灭亲,其实不过是官场的老爷们勾心斗角、利用你罢了!当日你亲生父亲要把你嫁给康青阳,是有合纵连横之意;而后康知府利用你不守妇德、要给康青阳纳妾来向你父亲施压,实则是为了分得两淮盐课的好处。最后,何文渊游说你大义灭亲……无非又是利用你来指证康知府。现如今,你两头不到岸,落得孤家寡人、生不如死,一则是为你自己任性不通人情,二则是旁人有意无意的利用践踏。”   梁苑苑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哀戚的哭。   君伯摇摇头:“依我这外人看来,当日当是你的继母最为你打算,连你的父亲都比不上。可惜姑娘你虽然生而娇贵,又饱读诗书,却没有官家女子该有的明慧识大体啊!如今木已成舟,你的父母亲人悉数远离,连你的忠仆都亡故,恐怕姑娘日后要独自过活了!”   辛酸,已然难以形容个中因由结果。梁苑苑无声悲泣,哭倒在游廊之上。她这一生,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   万钱看着梁苑苑这般悲恸,却也无悲无喜。她痛,是必然的。这中间有人害她,她无辜;但更多的还是她害了人,这也是她该还的。事已至此,能够做的、不能够做的,他全部都做了,这个曾经任性孤僻到人神共愤的姑娘是不是能在这个时刻醒悟过来,看的还是她自己。站起来,拍拍衣裳,万钱丢下一句话:“要是还想着不甘或恨人,你还可以再投一次湖,这次我一定不救你,因为我觉得你也挺该的。”,说着转身走人。   梁苑苑闻言哭得更是哀切,君伯则又叹气,软了软声调,劝慰道:“姑娘这般悲恸,伤身啊!你想想你的忠仆,四年来不离不弃,到最后一刻还帮你铺床,她的心意,你该领悟。姑娘、拿着这些银子好好过日子去吧,这一回,不要什么诗书文雅,踏踏实实的学些人情道理来。”   梁苑苑想到昨夜情形,想到顾嫲嫲,悲伤之余,一种愧疚渐渐涌了上来。这四年……她只在乎自己的伤自己的痛,从未问过她一句,连她年纪老迈了也来不及体恤,更不用说关心她是不是身子康健!顾嫲嫲、是因为她才这样……   这四年,不,这二十年,她在失去了父母亲人、丈夫儿子之后,终于在再次失去忠仆的时刻,感觉到因为自己做得不够而伤害人的愧疚,那一刻,她真真正正感觉自己对不起顾嫲嫲,对不起她将一辈子都用来照顾她,她却没能说一句谢谢!   那一刻,是梁苑苑二十年来,真正睁开了自己的眼睛,认认真真的看一看她的周遭,她的人生。   ……   万钱一径出了客房,迎面走来阿联。   阿联老远就笑着拱手:“爷,天色晚了,看着也想下雨的样子,还要进城去?”   万钱笑了两声:“你跟我一块,见见桑贵吧。”   阿联笑而不语,走近万钱,低声说道:“爷,您真是要见阿贵那小子?”   万钱眉毛一耸,熊掌拍在小鸡背上:“是你见桑贵!”   阿联翻白眼:“好!我见桑贵,爷见……某人!”   万钱哼了一声,领头走在前面。阿联跟了两步跟上来,低声道:“何文渊又遣人上门了,说是要请爷见一见。如何,爷打算见他么?”   “无非是为少筠。”   阿联点头:“这会只怕如坐针毡吧,哼!倒知道来找爷了!梁苑苑跳湖自尽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可没人提出来要给她讨公道,连李侯爷府上也没有半点儿声气,真是世道人心!那何文渊倒是悄悄敛葬了梁苑苑的老仆,可也不敢声张,更别说找孙方兴等人理论。二姑娘这一招借刀杀人厉害啊!大约她是恨极了梁苑苑了,一回来就用这样辣的手段。”   恨极了……是恨极了。桑少箬撑到了辽东,撑过了所有的困苦,可惜撑不到最后时刻。少筠呕心沥血,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宁愿光着脚也要去找姐姐,找到了,最后仍旧一场空。任是谁,若不恨,大约是感情不够深!   万钱回头看了阿联一眼,意味深长:“这只是开始。”   阿联头一晃,感慨:“是,何文渊大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年意在清肃两淮吏治,结果?两淮开中盐顿失马首,灶户草荡全没有了维护;辽东海盗全被赶回了两淮两浙,北面私盐泛滥到引发边患;国库空虚到不得不动老祖宗的老规矩!要是有一日何文渊知道了,我看该投湖自尽的人,不是梁苑苑,而是他何文渊了!”   万钱笑哼一声:“他会有那一日。”   两人说着就出了门,随后骑马,大约两刻钟后进了扬州城。   才一进城门,两人就被拦住了,原是何文渊大人在悦来客栈定了席面,要宴请万钱。   当街当巷,万钱避无可避,答应了何文渊的邀约,又同阿联来到悦来客栈。   厢房内何文渊一杯酒接着一杯酒,连吃菜都省了。他一见万钱,呵呵一笑,招呼道:“万爷来了!快坐!记得那年也是在扬州,也是悦来客栈,那时候万爷为了讨佳人欢心,盛夏的天气雅间里陈设了木槿花和冰块,衬得佳人冰肌玉骨,无处不清凉。”   万钱在门口站了站,觉得好笑,却终究连笑也没有笑,径直在何文渊对面坐下,然后不疾不徐的倒了一盏酒,似品非品:“我仍是我,少筠亦然,你也未变。”   何文渊抬起头来,眼神有些讥诮:“少筠亦然?你可知道梁苑苑今早投湖?你可知道梁苑苑的仆人死在小院子之内、连敛葬的人都没有。”   万钱摇摇头:“你不是收敛了。”   “可是少筠!”,何文渊忽然青筋勃发:“这一招借刀杀人犀利啊!她连一句话都不用说,一夕之间两条人命!”   “少筠仍是少筠!”,万钱缓缓笑开,质朴直接:“她并未改变。若你要问她为何这么犀利,那你首先应该问,是什么把她骨子里的犀利都激了出来。”   何文渊凝住,最后不甘的反驳:“你又想说,是我把她变成这样的!”   “当初康青阳当众求婚,是你挑唆么?”,万钱避过何文渊的锋芒,选择单刀直入:“我知道忌惮我与她联姻的,就是你。”   何文渊手中酒杯一抖,仿佛一些从不为他所知的情绪被突然唤醒了般,他心慌了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万钱,最后只好沉默以对。   万钱见状摇头:“你是自掘坟墓。”   何文渊闭眼,表情沉重。许久之后,他缓缓说道:“为何不劝劝她?或许梁苑苑不算无辜,但罪不至死。何况即便她如此犀利,她的父母家人也都回不来了。”   万钱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笑笑:“若能劝,我劝,可我知道没用。设身处地,你想想当初她经历的,你该知道,这四年,她每一天想的都是怎么回两淮。”   何文渊叹气,因为他知道万钱说的是实话。那一刻,他觉得心软,继而悲伤。这四年,一个弱女子,该是怎样的披荆斩棘。可是心软的同时,不免就会想到,自己是否做错了。所以下一刻,他所能做的,就是握紧拳头,一再告诫自己,他没有做错!   因为他坚信,为了家国长治,没有什么错!   作者有话要说:万钱是救世主么。对梁苑苑……我仍然心存善意。   ☆、267   夜里晚饭之后,万钱去竹园。   原本他无意做得机密,但阿联说两人虽然坦荡无私,但周遭怀有私心的人太多,这时候还是别让康家拿住什么把柄再叫少筠难受好些。万钱觉得不无不可,因此听从阿联的安排。两人只在悦来客栈定了两间上房,又扶了小轿去万花楼赏花,随后万钱才偷空去了竹园。   竹园里小紫带着宏泰在玩耍,侍菊陪着少筠在一旁看着,倒也有些热闹。   宏泰冷不防看见高大威猛的万大熊同学,不由得负着小手,仰头问他:“你是谁?我娘这儿不许男人进来。”   万钱扬眉,蹲下来,刮了刮宏泰的小鼻子,耍把戏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套九连环来:“还是坏人么?你叫一声叔叔。”   宏泰滴溜溜的眼睛看着九连环,双手又想去抓九连环,可又不敢真抓着,只好身子扭来扭去的耍赖:“给我、给泰儿、给、给泰儿……”   万钱举着九连环高了些:“叔叔教你,你想要什么,得跟人好好的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该扭捏耍赖。”   宏泰嘟了嘟嘴,研判了万钱半日,最后老老实实的:“叔叔好,泰儿想要这个。”   万钱点点头,把九连环递给宏泰:“这叫九连环,把这个环解出来,泰儿就是世上最聪明的孩子。”   宏泰那里还听他的,早就抓着九连环又拉着小紫跑了个没影儿。   侍菊早就站起来候着,这会摇摇头:“这玩意早就成堆了,也不见他瞧一眼,偏就是万爷拿过的矜贵!还肯乖乖喊一声叔叔好!”   少筠也站起来,笑道:“你知道什么,万爷这个可比咱们昔日的精巧多了。”   侍菊一笑,又对万钱行了一礼,然后借口去弄点吃的就走开了。   少筠见四下无人,头微微一偏,伸手拉着万钱,一前一后走近屋内。   “怎么有空来的?”   进屋之后,万钱拉住少筠,环着她的腰:“想我了么?”   少筠抿嘴一笑,随后伸手抱着万钱的脖子,然后点头。   万钱动情,吻住少筠,细致悠长。   随后少筠气喘吁吁的推开万钱,红着脸:“晚了,留在这儿。”   万钱一笑:“好。”   少筠低头一笑,拉着万钱卧在榻上,看窗外连绵细雨,听雨打竹叶。   “咳嗽好些?”   “嗯,胡太医的要比旧日那个太医还高明些,这两日又觉得睡得沉一些,白日里精神也好,吃饭也多了起来。”   “说到底,你太操心。”   少筠听了这话略略转身,头埋在万钱怀里,一言不发。许久后抬起头来,刁蛮的样子、刁钻的语气:“你身上怎么有脂粉味?”   万钱眼睛盯着少筠,双手腾出来叠在脑后:“我去万花楼了。”   少筠忍不住嘟嘴,斜睨着万钱嗔道:“那儿花枝招展,万爷正好眠花宿柳!来我这儿干什么,干巴巴的一屋子竹子!”   万钱笑开,慢条斯理的说道:“少筠,你吃醋弄小性的样子,真好,我喜欢。”   少筠气结,伸手捶万钱。万钱原本想她,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忍不住,三下五除二的摘了衣裳,有些粗暴的要了她。   少筠半推半就,身子有些受不住他的孟浪,但心里欢喜。   两人来来回回,抵死缠绵,少筠娇喘不已,却言不由衷:“万钱……不要、泰儿、泰儿、泰儿在我这儿进出,若是瞧见了……”   万钱并不理会,由着性子痛快了,方才歇下:“筠儿,正经你我生几个孩儿可好?”   少筠喘着气,话都说不出来。   万钱好笑,一面撩拨她,一面在她耳旁轻轻吹气:“给我生个儿子,嗯?”   少筠有些受不住,不得不伸手去挡:“万钱……我、我……我有些受不住。”   万钱住了手,却有些洋洋得意:“我厉害吧,喜欢么?”   少筠又脸红,不由得转了话题:“你介意我养着宏泰?”   万钱看着少筠的眼睛:“介意什么,康青阳连你一个指头都没碰过,宏泰不过是别人的儿子。只是康家那家人,要想他们通情达理,难过铁树开花。少筠,我不介意你我这般不计较礼教凡俗,不过都是些虚名。但若有一日,你怀了我的孩子,你怎么忍心旁人说他是你偷人偷回来的野种?”   少筠说不出话来。   万钱想了想,又说道:“改嫁,改嫁给我。你青阳哥哥去了四年,你守孝、养育宏泰,也四年,足够了。改嫁,名正言顺,康府也拿不出正经的理由来拦着你。”   少筠叹气,掩了衣裳坐了起来:“万钱,上一回,咱们不是说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也知道我的,这就够了。若是……若是我真有福气,为你生一个孩子……想到日后还有人陪着你,我死也瞑目。”   万钱一听这话,心中一慌,无名火起。他也立即跟着坐起来,语气些微的冷:“少筠,明知道是泥潭,你也往里陷,是要跟我撇清干系?说什么生死、眼睁睁看着你出事,我能痛快?”   少筠抿嘴转开头。   万钱强令她看着她:“桑少筠,你听着,彼此心里有彼此是不够的,世间的儿女情长,千千万万种,唯一的追求莫过于余生之中相知相守而已。”   少筠看着万钱微怒的脸庞,鼻酸,不由得说道:“朝廷下令招商,盐政终于松动。可是一个盘铁费铁多少、要花多少银子,你我心知肚明。何文渊、肖全安他们迟迟不能发出执行方略,无非就是想要保证盐商能痛快拿出银子,又要保证国库能因此充盈。可是凭什么呢?桑家世代行盐,走到今日,已经山穷水尽。我不争,富安姑姑姑父和哥哥,还有那些老掌故们怎么办?难道非要最后落得落草为寇的下场么?”   说到这儿,少筠深吸一口气,含泪看着万钱:“万钱,我是桑家人的小竹子,我不能说丢下我的族人就丢下。而我的族人,煎盐运盐卖盐,结结实实都是衣食住行,没有儿女情长那么缠绵悱恻,也没有诗书文雅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万钱沉默了,最后说道:“你想怎么做?你至少要告诉我。”   少筠摇头:“万钱,你知道我的心么?这四年、不、自我在富安路上遇见你,至今五年有余!这五年,总是你在为我!你帮我周全家里这一笔生意,帮我照顾家里的长辈掌故。可是,我也想尽我的力为你,我也想为我们两个人做一点事情。最低限度,我知道我必须要做一些事,我就希望你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万钱伸手搂着少筠:“绕来绕去,无非仍是你报仇不报仇。我心里担心你,所以希望你不报仇。但是你非要报仇,心里又没底,便想把我推得远远的。”   少筠紧紧抱着万钱的腰,咬紧牙关。过往浮光掠影,单单浅浅的回忆,就已经太过残酷。“万钱……那些人、万死不足以谢罪!”   万钱感觉到少筠的那种紧绷,他张张嘴,最后话到嘴边,仍然咽下。他轻轻抚摸她的背,稍后才说道:“少筠,我只怕你闹得太过惊天动地,最后……哎!入世历劫与出世旁观果真都是同一件事。”   少筠仰起头,满脸的倔强:“满天神佛,始终不及人心险恶!渔村历险的时候,神佛在哪儿?”   万钱伸手摸着少筠的脸,十分怜惜:“渔村里、荣叔是怎么死的?大约你的丫鬟……”   少筠恨极,有些尖锐的声音说道:“我不会叫他们枉死!终有一天,我要为他们昭雪!”   万钱闻言咂咂嘴,却觉得滋味不太好。就好像明明知道前面某个地方有狂风大浪,却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发生、看着她沿着自己的轨迹发展下去。那一刻万钱觉得疲倦,为何选择一个这么聪明厉害的女人?为何她要这般执着倔强?为何她不能小鸟依人的任由他为她遮风挡雨?   千万个为何,那又如何?自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惦念,自己一夜孤枕就难以忍受的欲望,自己万般算计就为她平安的心机……若是世间黑白也能分清楚、好坏也能分清楚、爱恨也能分清楚,大约自己便可以理直气壮的告诉自己:这个女人太难搞,我不要了!   深吸一口气,万钱把这些恼人的心绪都挥掉,搂着少筠的纤腰将她压在榻上:“算了,我是食髓知味,也顾不上康家人骂一句‘奸、夫淫、妇’。”   少筠听得出他语气中的不满和回避,心中总有些黯然。自从再一次见到他之后,她已经陷得太深。欢喜他的欢喜,难受他的难受。这一句“奸、夫淫、妇”的妥协,她知道他的难受,所以,她也觉得愧疚和难受。   床笫之间,万钱像是驰骋于辽阔的北边,恣意张扬。少筠纤秀,每每感觉连自己的灵魂都被撕裂了般,可是她总是觉得自己无法自拔的沉溺。或许唯有这样,她才会在这惊心动魄中忘掉那些不能忘掉的。而少筠不知道,万钱也正是出于同样的原因,选择在彼此的身体里释放那些生命之中难以承受的、不得不承受的。   ……   作者有话要说:是任性,还是太理智呢?我分不清的。   ☆、268   弘治十八年四月初一,扰攘了大半年的招商令终于在两淮首先推出了方略细则。   第一,抵押银两。两淮盐商首先需要拿出一定比例的银两抵押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作为维护盘铁的准入资格;   第二,意欲参与招商维护盘铁的开中商人在缴纳抵押银两之后,可投书报名。在书中,商人们必须列明意欲维护哪处哪些盘铁,数量是多少,维护细则如何。两淮盐使司衙门核准之后上报朝廷户部批准,最后视商人维护数量、维护细则、维护难易定出商人兑换盐斤的比例及销售区域。   方略一经张榜公告,两淮沸腾。   桑贵第一时间找到少筠,却不是征询意见,而是抱怨牢骚!   “先抵押一笔银子!一些同行去打听过了,单单这笔银子就十分要紧!灶户这几年积压下来的余盐银子,估摸着盐衙门都指望从这笔抵押款项你应付过去了!这银子还没指望赚上,就先得把家底都给掏空了!娘的!”   侍菊也摇头:“何文渊商讨这月余,就商讨出这么个倒霉法子来?依我看盐商哪里会这么笨,索性一个人都别动,急死那班狗官才好!”   少筠轻笑一声,看了一旁有些懵懂的枝儿一眼,轻声说道:“枝儿,能听明白么?”   枝儿蹙着眉毛,摇了摇头:“半懂半不懂的,不十分明白。”   少筠点头,细细得给枝儿分析:“这里头的前因后果恐怕一时三刻也分不清来,总归你得记着,盐课本应是国家赋税,主要用于大明朝的军饷。可皇帝家天下,随意拿着盐课分赏给自己得宠臣,这就导致大明朝没有军饷、没有银子来维护盘铁和收灶户的余盐。眼下盐使司想尽法子应对,就是希望从商人口袋里掏出银子来。一则维护盘铁,二则维护灶户的稳定。只有这样,来年盐课才能源源不绝。”   枝儿蹙着眉听完了少筠的话,最后还是有点迷糊,不由得揉着太阳穴,苦恼道:“姐姐……实在繁难了些!”   少筠一笑,把手边的《盐务会典》递出去:“这本书,是五年前在你家里拿来的,正经是你爹爹的遗物了,你拿去念。虽说不急于一时三刻,但也务必通读,日后桑家,灶户上有少嘉哥哥,里面管事便是你。”   枝儿捧着那本书,心里感慨,面上也难以掩饰。   侍菊心里喟叹,只能站起来,轻言软语的把她送出门去。   桑贵看着两人背影,不由得感叹:“三小姐也聪明也敢争,可是性子还是着急了一些,不如二小姐你稳重从容。我只心疼她,才那么点大,就经了那么多的事情。”   少筠轻轻一笑:“看见她,就如同看见昔日箬姐姐同姑姑斗法那般,她这脾气真是像足了。阿贵你既然知道她的毛病,日后少不得提点。”   桑贵颔首:“竹子你还是少操些心吧!既信得过我,便交给我与阿菊。”   少筠抿嘴,端起一旁斗彩顽童嬉戏小碗,拈着银勺慢慢搅着桂圆银耳莲子羹:“说说你的想法,不日就要拿出应对的法子来了。”   “这个方略,实在不公道!”,桑贵无可奈何,频频摇头:“简直是压榨咱们盐商的血汗!先行抵押,抵押款要基本与盐场子里亏欠的余盐银子相当,这明摆了就是要从盐商口袋里掏银子么!原本咱们家就不多的银子,就算勉强能熬过第一关,后边也维护不了几个盘铁,若是维护的盘铁数不足,能拿到的专营的盐斤必然就少,这饿不死、饱不了的,头疼啊!”   少筠口中噙着一口银耳羹,她徐徐研碎了莲子,咽下,才笑道:“这就是朝廷的如意算盘么!开中盐商还有用,也还有银子,朝廷定不会叫你们饿死的,只是他也没打算你叫大富大贵的,把你们养得腰杆子都硬了来和他作对。”   “是这话!”,桑贵点头:“真要细看,这两条方略里头,蹊跷多着呢!维护数量、维护细则、维护难易,这些可都是别人说了算的,到时候你做了五分功夫,人家只给你三分功夫的盐斤,这还不得亏死了!”   少筠轻笑,不紧不慢的:“这些,我心里有数了。阿贵,维护盘铁,只怕没有人比咱们家里的人更熟悉了,尤其咱们家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富安团灶的团长,就算过去四年遭了难,也不例外。眼下这个当口,你要做两件事,第一,亲勤跑些盐使司,跟官老爷打打交道,说说咱们的难处,争取在抵押上有些宽限。诸如,银子实在不够,咱们的家宅、额外的田地是不是都可以充当抵押?第二,你得把团灶重新组织起来。你也知道,维护盘铁,若是单由官府说了算,恐怕不公道,这时候团灶能说一句半句,比商家们单打独斗好得多!”   “嘿!”,桑贵哼了一声:“二小姐圣明!”   “去吧!”,少筠回了一声。   桑贵站起来,行礼,转身出门的时候正巧遇着才回来的侍菊。桑贵看见侍菊穿了一身葛麻的素服,偏生嘴唇红胜樱桃,不由得心情荡漾,便故意堵在侍菊的去路,一手拉着侍菊,一手摸了一把她的唇,脸上却十分正经的浅笑:“你用的什么胭脂?今儿出门我给你带一盒回来!”   侍菊几乎跳起来,脸蛋立即红得如同晚霞一般。她原本张嘴就要喊,可一想到他与她原本有婚约,便不由得按捺住,只只咬着嘴唇低声道:“快些撒手!叫人看了……”   “我不怕被人看见!”,桑贵张口就截住:“阿菊,我不怕。你瞧瞧万爷和竹子,他们谁怕了?何况也没做什么,我就想你若不能穿红着绿的,便抹一抹胭脂,衬着你的脾气,十分好看!”   侍菊没了话,手也任由桑贵拉着,半天后才反应过来,低声道:“也不用买什么……我自己会调制那些东西。你有银子,省着点花,日后……给咱娘翻新翻新屋子……”   桑贵嘿嘿一乐,猛地凑到侍菊耳旁:“那我就留着!”,然后“啵”的一声,狠狠的啃了侍菊一口。   “呀!”,侍菊惊叫,再要说话,却发现桑贵早已经一溜烟的跑开了。侍菊跺跺脚,嘴里埋汰着桑贵,眼睛却追着他的影子,直至不见了自己才转身回屋。   屋里少筠似笑非笑的看着侍菊,偏偏一句话也不说。小紫叽里咕噜的在一旁笑着,十分畅快。侍菊羞恼,一巴掌拍在小紫翘臀上,笑骂道:“小蹄子,还不快去准备午饭!回了扬州,越发懒了!”   小紫吐吐舌头:“菊姐姐不好收拾桑大管家,就来拿我撒气!二小姐,您的帮着我!”   少筠笑开,想了想又正颜道:“你快去备饭吧。还有让容娘子特别给穆萨沙和科林沁他们准备北边的饮食,昨儿穆萨沙都抱怨到我这里来了。另外也告诉灵儿一声,别叫她犯思量。”   小紫浅浅行了一礼,笑道:“我早就听容娘子说过了,说是小阿哥虽也喜欢这儿繁华,可总觉得跟咱们不一样,要不是舍不得三小姐,早就回北边去了。”   少筠点点头,又说了一声“你去吧”,就打发了小紫。   侍菊这才赧然走过来,收了吃剩下一半的银耳羹,然后问道:“家里六万两银子,怕是远远不够,要不要从那边拨过来?”   少筠纤细的手指点了点桌子,复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又在榻边卧下,一面把玩着那把沉香的“称心如意”,一面吩咐道:“我们自己的银子,不必告诉桑贵,他若来问,你就说没有。只管让他在前面奔波着,别叫官老爷知道咱们后面还有一把算盘。第二件,阿贵必然拿着他的盐引勘合参与这一回的招商,你想个法子,把他投给官府的文书换出来。”   “换出来?”,侍菊有点儿吃惊:“是为什么?”   少筠缓缓一笑,手上反复揉着那金称砣:“换出来之后,把上面抵押的款项改成五十万两。”   侍菊大惊:“五十万两!就算兰子今年有本事拿得出来给咱们,那还不把咱们给掏空了!咱们拿什么本事来维护后边的盘铁呀?”   少筠彻彻底底的笑开:“这一层,你不需要懂。朝廷这么做,其实并无十分诚意,无非是想过河拆桥而已。既然如此,怕什么呢!五日之后,盐使司衙门就会公布招商结果,你让小七带着清明,大闹一场!记得,我要让全扬州的人都知道,我桑家,不仅仅是团灶的领头羊、制盐的头把交椅,还是鼎力支撑国难的功臣!”   侍菊皱眉,最后还是答应了,然后又说道:“小七陆陆续续换了至少有两万引盐在手上了,看着堆积如山的盐斤,这小子有点儿脚软了,三天两头悄悄来问我你究竟是什么心思,这一大笔盐,也不卖也不动,但是仓储的费用就十分高昂。”   “我是他的姐姐,正经掌管这些东西的,我还没有慌,他慌什么?让他别担心,只管放开手脚、张大了嘴巴问盐使司衙门要盐斤!”   “我也是这么对他说的,”,侍菊笑道:“这小子……虽然也不笨,但是就不如桑贵那般厚脸皮、豁得出去。”   “难为他了!”,少筠摇头:“若不是要保住阿贵这一面大旗,其实换阿贵来做更加合适。”   侍菊笑笑,隐隐的有些担心。随后她又转身出了门,令竹园里的嫲嫲守住园门,自己又关了门窗,才在少筠耳边低语道:“小七带话,除了盐引的事,还有鬼六来的消息。”   少筠眉毛一挑,浑然觉得寒毛都竖了起来。她定了定神:“都快大半年了!他怎么说?”   “你看!”,侍菊从怀中掏摸一张有些发黑的纸,递给少筠:“这张纸里头画的是谁?!”   少筠展开一看,纸上墨迹有些晕染了,但大致还看得出一个颇为漂亮的女人模样。少筠惊讶,抬头来看侍菊:“这隐约是……我娘房里的彩英啊!”   侍菊冷哼一声:“竹子知道怎么来的?扬州府上南城边的客云来茶馆儿,专做那穷人的生意,里头的掌柜旧日怕是跑过私盐的,竟是黑白通吃的主儿。四年前年后的一日,画中这姑娘找到客云来的掌柜,把一封信交给了掌柜的,又留下一锭十两银子,说是要借掌柜的黑道儿把信寄出去,事成之后再付十两银子。”   少筠捏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侍菊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有些有能耐大胆的灶户也会通过这掌柜的卖些私盐,他不拘多少,来者不拒的收,这也是集腋成裘的意思。等量够了,就卖给海上的海盗。因为这个途径,人面极广,所以渐渐也有人托他传信。彩英托的这封信,原先那掌柜的也不放在心上。等送信的人回来了,大致说了收信人的情形,还奇怪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家怎么认识那样的江洋大盗,这位掌柜才起了疑心。后来没两个月,小渔村的案子就出来了,扬州府上风声鹤唳,这掌柜的回想前后,不由得害怕,也不敢声张,只悄悄凭借记忆把彩英的相貌绘出来,也是一桩保命的凭证。”   彩英……少筠心中盘算,前后立马联系了起来:“弘治十四年过年之后!那年我才掌管家业,桑贵换了两万引盐回来,年后我就领着你们一同去了南京!”   “让人钻了空子!”侍菊声音也冷了:“可见樊清漪是早有预谋!如今可算是证据确凿了!”   少筠眼睛一眯,复又问道:“鬼六怎么查到这儿的?查到这儿,那彩英樊清漪接头的人也应该查明白了吧?”   “鬼六大约是摸到了咱们究竟想要查些什么了!”,侍菊接着说:“他是顺藤摸瓜下来的。郝老四死后,官府以为渔村的首魁落网,便结案了,余下的人自然就躲过去了。大约过了年余,这伙子人就正经落草为寇,在海上走私盐,可惜遇到程大都督闭关,这一两年就都在两淮两浙出没,专门打劫走私商船,黑吃黑的意思。早前鬼六也交过手了,知道这伙子人都是不要命的主儿,不敢多接触。后来竹子托了这事儿,鬼六一面放风说自己有盐,一面又露出消息说郝老四当年是被人陷害死的,前因后果,大约掰的一分不差,这伙子人这才渐渐露出马蹄,跟鬼六接上头。鬼六顺藤摸瓜,才知道客云来茶馆儿的事。”   少筠点头,大致明白前后。   樊清漪身世大约远比众人想象的复杂!南城边上品流复杂的各色人等,最终都为她所用,了不得的本事。   “如今想起来,只觉得惊心动魄!”,侍菊叹道:“你我还是闺阁姑娘,只知道绣花制香抹胭脂的时候,这女人已经在南城里头扎根养出恶毒的花儿来!当初少原少爷那样干净无辜的人,竟然被她挑唆的去了万花楼,糊里糊涂的糟蹋了一个黄花大闺女。然后蔡波、容娘子、梅子……这人怎么就能狠毒到这份上!”   少筠轻轻笑了一声,转而问道:“当初无辜受累的那名姑娘,是何身份来历,你查到了么?”   侍菊叹气:“容娘子与这姑娘有过一面之缘,一回来就惦记这事儿,找人悄悄打听过了。那姑娘正正经经是个黄花大闺女,那日正好缫了一篮子的丝要出来给绣坊,回家的时候便晚了,遇着蔡波那鬼迷心窍的,就……这件事情之后,那姑娘,一时看不开,投井自尽了。姑娘的家人没几个识字的,闹过一场,偏遇上渔村那案子。当时何文渊处置的十分马虎粗糙,也没正经给人家姑娘家里一个说法,只拿着少爷一罚了事,落得人家姑娘家里一两银子都没拿到。后来姑娘的家人也没法子,又觉得这姑娘玷污了名声,把她乱葬岗里随便一埋,就权当没生了这个女儿。再后来咱们家里境况好些,桑贵私下找过,还赔过一笔银子给人家家里,也就算是为少爷尽了一番心意。那姑娘的家人拿了银子千恩万谢,这事儿,就算是了结了。”   少筠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到底阿贵重情重义,若少原在天有灵,该安慰了。这件事,谁也不要提起,鬼六那边,让小七联络着,我还有用他的时候!”   “既然证据确凿,何不当面掀了她那张人皮!叫人都看看这骨子里都是些什么糟烂玩意儿!”   少筠嘴角一头,阖目养神,又淡淡说道:“彩英!我记得了!那年跟随我姑姑,就不是个安分的人。只是,不必着急,何况也不知道这里头何文渊是个什么角色!等大局定了,再来掀这伙子人的人皮,还不迟!”   ……   作者有话要说:所谓大局,是桑家与朝廷的博弈。少筠要报仇,必须要先保住桑家。   ☆、269   鬼六在海面上放出些许风声来,说是手中有盐,想找人合伙做买卖,风雨安立即警觉。阿联曾经被扣押在风雨安的船上,倒也与风雨安的人混得烂熟。所以少筠这边拿到准确消息的同时,阿联就把风雨安的信带到了万钱面前。   “风大哥一贯与我们合作残盐买卖,虽然这两年因为北面闭关,残盐生意渐次差了,但爷也知道,就算不值钱,那伙子人怎肯有人出来抢生意?所以那鬼六一动,风大哥就警觉了,海上不少看不惯风大哥独揽生意的船只也蠢蠢欲动。”,阿联一面饮茶一面说道:“不过风大哥跟上这消息后,却发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因为鬼六除了放风说手里有盐斤外,还鬼鬼祟祟的捎带放话说当初渔村那案子落网的首魁是被人害死的。”   万钱听到这儿眉头耸了起来,可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联,让他把话说下去。   “风大哥的人也混在里边把鬼六的话听了个十分八分,大意是旧日有一大笔盐斤,原先想从富安出发从那惹了灭村案的小渔村出海,往北面买卖的,不料主人家在探路的时候遇着海盗,死了,那一大笔的盐斤就没人管了。如今四年有余,主人家的家人无意间发现了这事儿,因此想托人出手,放了出去,折成银子,好回乡下过日子。”   万钱心中疑惑之极!鬼六这话……旁人听着应该觉得有道理,但落在他耳朵里就是分不同寻常了!且先不论是不是真有这样一大笔盐斤,只说“主人家探路遇着海盗”,这一句话可真是惊心动魄啊!这主人家是谁?为何要探路?为何探路偏偏遇着海盗?!   万钱站起来,复又坐下,最后呢喃了一句:“难道……鬼六背后是少筠?”   阿联微微摇头:“爷,如果真是,也并不奇怪!也您忘了?当初二姑娘出海北上,坐的就是鬼六的‘破浪号’。只是如果真是,二姑娘这一招,是要做什么?她有盐,我不奇怪,但她不缺银子呀!”   万钱伸出手指来,悬空点了两点,嘴唇微动,最后说道:“她在查案!她在查当初渔村灭村案的罪魁元凶!”   “呵呵!”,一直静静听着的君伯笑了两声:“爷说得对!二姑娘应该是用自己做诱饵,来彻查当初那案子!爷,你还记得我曾说过,阿明在京里疑心过这案子,觉得伏诛的六人不可能一夜之间屠杀那么多人。那也就是说必定还有漏网之鱼在外,若果真如此,二姑娘这一招就该叫引蛇出洞了!”   “可是!我还有些想不通,”,阿联苦恼:“果真有这样的人,听到这消息,岂不是被惊动了?”   君伯笑着摇头,万钱则补充道:“你不要忘了,海盗为什么愿意冒险上岸!”   “是了!”,君伯微微合目,自信满满:“我虽然不知道海盗为什么上岸,但却并不难猜。无非就是有天大的好处罢了!可四年前那桩案子,一村子的人,连同二姑娘他们在内,身上有什么银子?四年之后,果真还有人求财,果真还有人不甘心,那就必定上钩!”   阿联张了张嘴,最后心悦诚服,站起来朝君伯一拜,笑道:“素来知道爷辣,眼下才知道谁是老姜!君伯,小的受教了!”   万钱笑笑,又说:“你同风雨安的人熟,你传话,静观其变,万勿打草惊蛇。果真少筠设局,这笔盐,冲击不了风大哥的好处。”   “知道了!”,阿联摇头叹气:“果真二姑娘,我服了她了!”   万钱笑笑:“你去吧!”   阿联站起来出门,君伯则说:“爷,且不说海上这一桩,我只好奇二姑娘岸上这一桩又怎么演。”   万钱站起来,负手走了两圈,说道:“她在北边的事情,没人知道。”   “应该说!”,君伯闭着眼,古板严肃:“知道也不敢说、不愿说、不会说!”   “少筠必然是准备好了才回来,”,万钱微微一笑,万分憨厚:“那就得看何文渊对她有没有提防和预料。”   “我看没有!”,君伯闭目晃头,十足的老夫子,古板,但是惹人发笑:“若他对二姑娘有所预料和提防,就不至于三条两头只想找你说话,而是想尽办法来化解二姑娘心里的怨恨。可是二姑娘一回来,这位小爷就慌了手脚,连二姑娘用梁苑苑挖了这么一个可大可小的坑给他,他都瞧不出来!”   万钱嘴角一勾,又摸了摸条案上的一簇新鲜梨花,才问:“他又来找我了?”   “是!回禀爷,今日一大早,何大人就遣了衙役上门,是亲自送盐使司的公文下来的,意思是四天后盐使司衙门就要开门招商,请爷做好准备,参与朝廷的招商。”   如此郑重其事的邀请他参与招商?何文渊,你的脑袋被门缝夹过了吧?!   他万钱有银子没错,可真要论起维护盘铁的功夫,那他可就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了!难道时至今日,他何文渊小牛鼻子还指望着他心甘情愿的捧出自己的家财来帮着朝廷度过难关?感情他万钱长着一副脑袋被门夹过的熊样,就真的脑袋被门缝夹过?!   “嘿嘿!”,万钱熊笑了两声,十分憨厚。可君伯在一旁看着却十分清楚,这一笑,真他娘的猥琐啊!   君伯喷了一口气:“爷,这位小爷不是以为你蠢!而是他算准了你的心思,觉着你还是有心于二姑娘,指望着你拿银子、又说服二姑娘出人工,为朝廷再尽一回心!”   万钱点头:“我是真蠢,哪有那心思!君伯,后头梨花开过四月就该谢了,这样,趁着还好,折两枝送去给少筠赏一赏。”   君伯脸立即就黑了:“爷!人家新寡在家,你这堂皇送花去,干嘛呢!”   万钱又是嘿嘿一笑,瘫在官帽椅上,堂皇的皮糙肉厚,隐约的名士风流:“我没娶,她寡妇,正好干柴烈火。什么干嘛呢,让你送去就送去。你不送,我骑马送去!”   “哎别别!”,君伯只差没跳起来了:“我说爷!你就是我阿君的命根!我丢了面子也不能叫我的天丢了面子呐!哎哟!一天不闹腾,就浑身不自在啊!”   万钱又笑,作势站起来穿衣裳。君伯惶恐着急,立马跑的慌不择路!   ……   半天之后,扬州府大为轰动!   四年前万大爷一支“拱手相让”簪还历历在目;四年后一簇新鲜梨花,万大爷痴心不改呐!   这一下,康府的脸集体刷黑,连仆人出门都低头疾走。   何文渊听闻消息实在有点哭笑不得!万钱对他三番几次的示好无动于衷,反而大张旗鼓的向少筠示爱,究竟是何用意啊?而且当此一刻,若少筠点头应允,两人联手对抗官府,这形势比四年前还要不堪呐!焦躁,在身体的每一处叫嚣!   忍不住,不想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但又实在没处可去,最后来到清漪房中。   清漪房中那秦嫲嫲正陪着清漪给二儿子恒中逗趣儿,何文渊也没什么心思,只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看着。正巧彩英白着脸色跑进来:“清漪,你听闻了么!万钱给二小姐送……”   话到一半,彩英赫然发现何文渊也在屋内,不由得张口结舌,定在那里!   清漪眉头微漾,立即把恒中交给秦嫲嫲,打发了出门。然后巧笑倩兮的贴着何文渊:“爷!怎么进门就不说话?如今恒中身子好些了,也愿意跟着秦嫲嫲玩耍,抱在手上也觉得重了呢。”   何文渊不理,只若有所思的看着彩英,彩英嘴里嗫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婉转话题。   清漪眼中精光一闪,又浅笑着对何文渊说道:“彩英呀,素来脾气如此!都是快要嫁人的人了,还这样大呼小叫的!大抵又是桑家的二姑娘又惹了什么天下奇闻叫她惊讶了吧!爷也知道,当日她在桑府里伺候,少不得关心一些。”   何文渊心中如有一动,而后淡淡一笑,扫了彩英一眼,也没有说话。   清漪忖度着何文渊的心思,只十分柔和的看着彩英:“说吧,那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小竹子今日又做了什么大事来?”   彩英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听闻……听闻留碧轩万爷堂皇使人送了一大瓶子的新鲜梨花给小竹子,说是供她赏玩、讨她欢心……”   清漪微微张了张嘴,最后却觉得喉咙堵得慌!桑少筠果真这样的魅力?认真昭告天下当了寡妇,万钱还这样痴心不改?而下一刻,清漪突然作呕,依着何文渊捂着胸口,一副西子捧心的美图。   何文渊吓了一跳,忙扶着清漪轻抚她的脊背:“怎么了?你这身子都快六个月了,怎么还作呕?”   清漪娇喘微微,如同桃花迎风而颤,点点美态不堪言辞描述。等她匀过一口气来,才轻轻说道:“不是……是妾身觉得……呕心……人人都说竹子乃是四君子之首,可惜这位二姑娘名不副实。妾身只可怜投湖而不知所踪的梁苑苑!想她既然仍有心于留碧轩唯一女主人,又何必强占着康少奶奶这个名分、又何必强占着康小少爷呢!反而无辜害了一条性命……”,说着说着,清漪清泪点点,楚楚可怜。   何文渊拍了拍清漪,对她的话,却觉得有理,而转念一想,又心生一计。昔日……他也曾有意于她,想着贤妻美妾,若少筠居之,此生无憾。可惜到头来少筠未曾领会他的心意,反而投入万钱怀中,而他为了开中盐稳固,不得已掀起两淮巨浪。而今……前尘往事太过纠结,他虽……他自不再有此绮念,却仍对她怀有几分怜惜之意。若万钱大度不计较,而她也仍然乐意,那么他来替他们排除康家阻挠、成全两人姻缘,则于两人都好。届时少筠心结得解,再说服两人联手支撑开中,又未必不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的美事!   何文渊站了起来:“听宁悦说过,少筠实属未婚守寡,不论礼数,也实在凄苦了些,相识一场,我实在于心不忍。若万钱果真有心,那么未必不是少筠的福气。你二人本从桑府出来,如今何妨亲自上门,化解昔日恩怨?如此,实乃妇人贤内助之大德。”   清漪表情显然的一愣,好半天才不大自然的说道:“爷……当日那账册便是妾身交托的……若小竹子知道……岂能对妾身好言相待?”   何文渊踱了两步,款款说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本占着道理,也实无害人之心,只差有没有诚心来弥补分歧。眼下两淮盐政我正想着如何拨乱反正,若能消除少筠心中怨恨,她与万钱一左一右,扶持开中,就必能助我完成此行圣上交托的重任。”   樊清漪浑身冷透,彩英呆若木鸡。   何文渊,原来做你的老婆还得要帮得上你!   可樊清漪心里压根想不到这些,因为心虚和恐惧,早已经充斥了浑身每一个角落……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大家看了有没有觉得合情合理?反正蚊子写的时候基本是忍着恶心来写的,这些确实不是正常的三观……而是……大家有没有觉得这三人不真实?我觉得吧,何文渊基本就是……算是很虚伪了,但面子上还是很堂皇的,不过他和清漪不同之处在于,他只是无法面对自己可能犯错、无法面对自己一辈子信仰的其实是最伤害人的。   至于清漪……哎,前面的文诸如温岫很装,小月很拧巴,但绝没有她厉害……   大家发表意见看看……   ☆、270   何文渊还真不是临时起意,反而觉得极为可行,当即还把宁悦唤来一块商议。   宁悦本是位女菩萨的性子,听闻何文渊有意撮合万钱与少筠,以求解开少筠心结、化戾气为祥和,自然十分赞同。她当即表示既然清漪从桑家宅门出来,自然应当尽力,而她自己曾与少筠相交,也责无旁贷。   樊清漪在一旁温柔和顺的听着,心里作呕不已!她伺候少筠三四年,其实早就熟知少筠的脾性。这个女人,长得纤细秀雅,实则锱铢必较!虽然她拿不准桑少筠是否已经知道事情前后,但桑少原、李氏亡故都是事实,桑少筠绝无可能说一句算了就能完结此事。只是何文渊认定万钱能够拉住小竹子,她也乐得静观其变,没准这里头她能发现些有趣的事情,扭转乾坤呢。   温柔和顺,是她一贯的面貌,可一旁的彩英却没有那么好的涵养。得知少筠在生以来,她度日如年,时时刻刻都如同惊弓之鸟,几乎别人每提一句“桑少筠”,她就不得不回想一次当日她有没有什么对不起桑家的地方,然后再拼命告诉自己,自己没有什么对不起桑家的地方。   一家人的各怀鬼胎,若是有天神俯视,一定笑不可遏。   也就在何府上热烈商议的时候,桑宅里不乏温情脉脉。   四月初三,邓之汝夫人王氏扶着小丫头,领着小女儿,亲自前往西街仁和里,吊唁罪妇桑少箬。   这些日子的迎来送往,究竟有哪些人是真心吊唁少箬?无非盐政松动,同行之间的沟通场合而已!扬州府上其实没有一个官员上门吊唁,即便梁师道当日称兄道弟的同僚们亦不例外。所以梅英上门,可说是一片丹心、诚意拳拳!   侍菊将前堂消息报给少筠后,喟叹道:“小姐,这才真是梅妻鹤子的品行吧!扬州府上的官家,何尝舍得纡尊降贵,到低人一等的西街里来?何况咱们大小姐是获罪妇人!再者说,邓夫人在夫家的日子也这么不好过,她能来,实在是难得了!”   少筠浅浅笑开,又立即站起来:“我亲迎接她去!”   侍菊点头,两人正要走时,又见芷茵粉黛未施的走来。   少筠忙迎上去:“大约妹妹听闻消息,要见见昔日姐妹?”   芷茵含了泪:“如今你我这样的身份、她这样的身份,她还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我自当剖心相见。”   “芷茵小姐……”,侍菊面露犹豫:“不如等我们小姐见过了,日后再找了机会见?你也知道如今这样的身份……”   芷茵摇头,面上坚定的神色:“侍菊姐姐顾虑什么我知道。倘若她这般来,还是怀着恶意的,我在这世上便再没有值得留恋的了。真如此,我便认命,也绝不会连累筠姐姐。”   少筠笑笑,安抚得拍了拍芷茵的手,又对侍菊说:“既如此,外间人多,你便将王夫人请进来,就说与我说说话。还有,备两份厚礼,留着给她的小女儿。”   侍菊行了一礼,答应着离开。   一刻钟后,少筠见到梅英。   梅英满眼热泪,拉着少筠话也说不出来,冷不防躲在帐幔后面的芷茵跳出来,忍泪笑道:“梅姐姐,你可还认得我是谁?”   梅英吓了老大一跳,回过神来只拿着帕子捂着嘴,认了半日,又哭又笑:“老天爷!这不是芷茵妹妹!”   芷茵心无芥蒂,前尘往事又都随风散去,渐渐收了眼泪,笑得一如往昔。梅英悲从中来,拉着芷茵啜泣不已:“你还活着……还这般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妹妹,在我眼前还装么?”   少筠在一旁看着,淡淡而笑。劫后重逢,她经历了不少,重逢时候的悲恸已成了习惯。可是,芷茵比她灵透,知道笑,知道放开往事包袱,则未必不是好事。   芷茵摇摇头:“笑不好么,没心没肺不好么!当日我爹爹做那官儿,金银满箱,你我还说未必不是民膏民脂,还忧心若被发现了又如何。最后果真妻离子散,父母反目、兄弟结仇。金满箱、银满箱,散了个干干净净。也罢了,还得干干净净,了无牵挂。姐姐,原不是我的,没了,能怪谁?所以我不恨谁,我也不怨谁,我得筠姐姐、梅姐姐这样的姊妹,真正是我得的,这便是我天大的福气,为什么不笑?”   梅英拭干眼泪,侧头一想,说道:“临别前,你说你念佛经,如今看来,竟是悟了。好妹妹,原是我俗气了!”   芷茵一笑,恍如豆蔻之华。   梅英这才把芷茵拉到少筠身边一同坐下,又领着自己的小女儿见过了两人,才略带些伤感说道:“芷茵得蒙少筠襄助,我心里真正是觉得没有遗憾了。可见你我三人,昔日言浅交深。只是听闻梁夫人噩耗,想到苑苑最终落得这样的下场,十分伤感。正经应该给梁夫人上一注清香,顺道叫你们见见我的女儿。”   芷茵听到这话,蹙眉叹气。   少筠笑道:“姐姐有心,又肯这样前来,我心里感激,就怕你因此在公婆夫君面前落了不是。”   梅英摇摇头:“若说不为难,大约瞒不过你我这一双风霜眼睛。只是这两年我也着实看淡了夫妻情分,只要我的孩儿平安康健,哪怕我过得平淡些,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说到这儿,梅英这样清冷的人也满怀柔情的看着一旁与宏泰玩耍的小女儿。少筠满心柔软,也替梅英觉得知足。大约郎心似水,一去不返。既然苦苦寻觅而不可得,又何妨站得远一点、看得开一点?而今想来,他们这三姐妹,命途坎坷,对人生,早有了不同的领悟、不同的选择。而此刻彼此相对而坐,说些家长里短,未必不是度尽劫波却又轻松惬意的事情。   想到这儿,少筠亲自打开自己的箱笼,寻了一对子母牙雕的“知足”把玩件出来,托在掌心给梅英,笑道:“今日头一回看见小侄女,侍菊备的礼薄了些,我便把这对牙雕知足把件送给你们母女了,只愿你们平安知足。”   梅英大方接过,细一看,原来是一左一右一大一小的两只玲珑可爱的小脚丫,上面趴了一只蜘蛛,取谐音“知足”的把件。梅英挺高兴的,把女儿招呼过来,亲自挂在她腰间,细声细气的吩咐道:“这是筠姨送的礼物,甜甜好好挂着,知道么?”   小姑娘方才会说话,十分乖巧玲珑,又细声细气的答应了一声是,惹得一屋子的人都抢着抱她、哄她。最后芷茵把她抢在怀里,一面哄着她一面笑道:“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说话都是那般暗香袭人的味道!姐姐,若非我这奴才身份,非撺掇你叫她认我做真正的姨妈!”   梅英好笑:“认什么姨妈?正经就是姨妈么!只是你有什么打算?往后就跟着筠妹妹过么?”   芷茵偏了偏头,放下梅英的女儿,笑道:“昔日学的,都是诗词书画,教坊司里头,都是逗人开心的下九流玩意,正经不能换三餐温饱。幸亏筠姐姐不计较我这身份,如今我便跟着筠姐姐学女红,若我能得她一半的功夫,想必做个绣娘,也能糊口吧。”   “我也不计较多她这一张嘴吃饭,”,少筠笑道:“只是她偏觉得欠了我天大的人情,总想着自给自足。罢了,我不拦着她,总强于日日躲在屋子里淌眼抹泪的!”   “是呢!”,侍菊站着作陪,也笑道:“我也没见过哪家大小姐如芷茵小姐这般的!开头的时候连针也拿不好,后来十只指头都扎穿了,到如今可正经开始学扎花了!”   梅英有些不忍的看着芷茵,芷茵则大方笑道:“我不觉得苦!当初在青楼里学唱戏,比眼下不堪多了,可不也熬过来了?我只知道,指望男人,我就是个玩物。不甘心当玩物,那就该靠自己。姐姐用不着担心我,我好着呢!”   梅英含笑看着少筠:“听她这话,我倒真放心了!”   “她是有一说一的脾气,心里不藏事,生气难过,都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少筠摸了摸芷茵的脸蛋,笑道:“这是她的福气,我看见她这般阔朗,只有放心的。”   梅英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又拉着少筠:“你知道这是芷茵的福气,又知道有一说一、心里不藏事的好处,那你自己呢?心里藏了多少事?昔日的小竹子,杏面桃腮、容光焕发。可眼下你拿镜子瞧一瞧?三分娇、七分怯;三分沉静、七分气弱。你也该把心里藏着的事说一说、放一放,别把自己熬出症候来!”   少筠一笑,不肯说话。侍菊则笑道:“唯独夫人敢说这话了,一屋子的人,要不是下人就是晚辈,哪里还有贴心的长辈提点?侍菊只盼着夫人常常与她说说话,开解开解她,比一天三碗药都强!”   “是个好丫头!”,梅英转头去看侍菊,夸到:“少筠有你这样的丫头陪着,真是福气!你只放心,我若能抽出空来,必定时常来看!”,说着又回头来看少筠和芷茵:“说起来,好多年没有这样高兴的说话了,遇见你们,心里再不能这样畅快了!”   少筠笑笑,却没有接话。可她心里清楚,虽然高兴,她却不敢时时与梅英交往。却不是因为梅英不值得交往,而是梅英不是单独一人,身后有夫家娘家,交往过密,难保不叫梅英为难出错。   而少筠并未猜错,因为梅英抵达西街的那一刻,她也正式进入了两淮官老爷们的视野,其中自然包括何文渊及其夫人、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扬州知府衙门,甚至江苏布政使衙门……   作者有话要说:梅英会惹出事情来,我不说,大家都知道。   ☆、271   弘治十八年四月初五日,两淮盐商的大日子。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议事厅里一大早就有衙役打点着,到了辰时,这儿将齐集两淮的豪商巨贾,届时,大明帝国最重要的税收——盐课,将被重新划定!   不到辰时,各地有投书维护盘铁的商人们陆续抵达议事厅。   何文渊在后堂饮茶候时间,从霜花窗望出去,看见各种颜色的右衽春袍,皆是一色上等的松江府细布,更有甚者,直接衬着里头莹莹发亮的素绢。商贾不比桑农稻农灶户,在这个帝国之中,身份低贱。但一眼望去,商人们哪有半点简朴之风?更有甚者,上下串联沟通、败坏朝政!   何文渊暗自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之余,期盼今日议程得以顺利进行。   辰时差一刻,桑氏大管家桑贵领着一个小厮走进议事堂。   桑贵一来,全场哄动。   何文渊放下茶盏,走近了一点霜花窗,远远看去,看见桑贵一张和蔼笑脸,又有左右逢源的圆滑。   场中便有一灰衣商贾笑道:“桑大管家!可听过一个笑话?说是富安上有个老渔夫,腌的一条老咸鱼,竟然自己就翻身了!哈哈!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呀!”   “这有什么稀奇的,最稀奇的还是枯木逢春、梅开二度!”,另一个褐色衣裳的男人高声笑道,又装模作样的抽气:“嘶!还是咱们江南好啊!梅花开两季、桃树双结果!”   “是呀是呀!可就是不知道这树上的果究竟是你家的种还是我家的……哈哈!”   这些话……很难听!何文渊站在窗后,都觉得很难堪,仿佛少筠就在那里,被那些人一件衣裳一件衣裳的削了去般的难堪!   可桑贵低头一笑,再抬头时,负手挺胸:“要我说梅开二度不算稀奇、桃树结双果也不稀奇,眼睁睁看着人家咸鱼翻身,自己只能被淹死了,那才叫刺激稀奇呢!”   众人一愕,脸色皆不自在。桑贵又向第一个灰色衣裳的男人走去,笑嘻嘻的问道:“吴掌柜的,维护盘铁,您打算抵押多少银子啊?”   那灰衣男人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桑贵摇摇头,自顾自的走到一旁,随意找了张圈椅坐下。   何文渊看得摇摇头,又转身轻问一旁衙役:“桑氏唯独桑贵出席?”   衙役点头:“桑氏的盐引勘合自弘治十三年后一直是这位桑贵,但弘治十四年后,他鲜少兑换盐引,只收取官府的残盐进行翻新。今日来……小的并没有发现昔日的二小姐或者今日的三小姐同行。”   何文渊点头,心里有些纳闷。按说桑贵是桑家唯一合法的开中商人,遇到如此大事,少筠怎会没有筹谋?难道桑氏果真想放弃盐商?   正疑惑时,大堂上又进来一男一女。   这男的一大把络腮胡子,只差没把脸庞挡了大半了,一件绛色衣裳,却不觉得身板儿雄壮;这女的……挺高,穿了一身挺素淡的天青色襦衣裙,眼睛不大,但滴溜溜的精光来回滚着。这两人才一进门,那姑娘就拉着那男子与堂上相识的人寒暄开了。   这姑娘嗓门贼大,隔着老远,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她叽里呱啦的,净是些听不懂的辽东地方话,反而她哥哥就安静木讷了许多。   “这两兄妹……来扬州府上得有两年了!”,一旁衙役叹道:“扬州府上,上至盐使司的老爷们,下至开中盐商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丑丫头,连户部金科衙门都敢去闹的,嗓门儿贼大,一股子憨劲,最是难搞!连肖大人也得发憷。大人,您得小心她一点儿!”   “事无不可对人言!”,何文渊淡淡道:“本官为朝廷办事,并没有什么为难、难缠之事!”   “您说的是!”,衙役唯唯诺诺:“不过想来这两兄妹也再拿不出什么银子来了吧……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大富贵,这两兄妹手上压着咱们两淮一年有余的盐引呢,如今这哥哥正火急火燎的催着盐仓要盐斤,想是记着要把压着的银子转回来。可哪能这么快呢!所以呀,估摸着他应该没有银子再作抵押了。”   就算有银子抵押也不十分害怕,因为这两兄妹半路出家,对煎盐一事并不十分熟悉,维护盘铁更是艰难。果真要担心的,他还是更担心灶户起家的盐商们,诸如桑氏。假若这部分人实力雄厚到可以从国库中分去大部分盐课,那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堂上突然悉数静默!何文渊抬头一看,原来是万钱到了!   万钱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右衽春袍,领子拿黑色的丝线精工绣了古朴的回形纹样,腰间一根墨玉革带,又一左一右配了荷包和玉佩。这模样嘛……反正就是一头熊的气魄,不过这头熊是梳理整齐的大熊。   一堂的人看着这气势,顿时觉得自己咋这么矮!   万钱一句话也没说,只管扯出笑脸来,抱拳鞠躬。若有人跟他寒暄,阿联便上来挡开,笑着说:“哪来的能耐敢跟堂堂两淮盐使司分肉吃!只管看着两淮上煎盐的行家罢了,今日到会,纯粹作陪呀!作陪呀!”   就在这时,有商贾套近乎,又给万钱介绍了那对年轻兄妹:“万爷,来叫您认识认识这位小兄弟!这位云小七、云掌柜!云掌柜是过江龙啊!辽东盖州地方人,到了两淮,也是咱们盐商里头的头一号人物!”   云小七咧嘴一笑,拱手行礼,正要说话时,小姑娘挤开一旁商贾,挤到万钱跟前来,两腿一跨、双手抱起,语气吊高:“俺认得你!你是那寡妇门前讨是非的汉子!呸!你说你招惹谁不好,偏去招惹一个寡妇!人家在家守寡守得好好地,你一凑热闹,甭提别人的话的有多难听!你不知道那些人闲着没事儿干,就知道满嘴喷粪啊!”   呃~一屋子的大男人满头黑线!这骂人究竟骂的是谁呀?!   基本上万钱已经修炼到神佛那样的境界了,可遇到这么个丫头,还是有点忍俊不禁的感觉。他咧咧嘴,问小七:“你妹子?”   小七呵呵一笑:“清明!”   万钱点点头,说了句幸会,就拱手走人。清明“哎哎哎”的叫着,还想再说话,可小七拉了拉她,两人转头去看时,大堂上手两侧何文渊、肖全安、钱艺林等人鱼贯而入。   清明耸耸肩,满不在乎的跟在小七身后。   彼时,一屋子的商贾全数站着,肖全安满脸的笑意融融,只伸手问与他同样品级的何文渊:“何大人,您是京城里的钦差大人,您请!”   何文渊拱拱手,又把推到面前的太极拳推了回去:“肖大人请!您是朝廷钦点赅管两淮盐务的大员,我虽是有监督职责,却无赅管职责!”   肖全安客气了两句,然后笑着说:“如此……那我就开始了?”   何文渊风度翩翩的一欠身,然后落座右侧,随即一侧的钱艺林也跟着落座左侧。肖全安这才清了清喉咙,对下手众商贾笑道:“啊!诸位都是历来参与开中之人,也算是为大明朝、为朝廷分忧的了,如此,置坐!”   衙役从前门搬来不少凳子,然后众盐商都挤着坐在了一起。   看见众人都坐好了,肖全安微微一笑,撸袖又站起来,那样子,真像是磨刀霍霍向猪羊!   “五日前,招商方略下发了,大家伙想必也考虑清楚了、也筹备好抵押的款项和维护盘铁的细则了。既如此今日就召集大家,一会你们把你们准备好的文书都交上来,咱们按照诸位抵押的款项排个先后,名次越靠前,允许维护的盘铁越多;维护细则越好,最后能分取的盐斤越多。若诸位没有什么异议,那么就把你们的文书交给衙役,咱们后堂审议,你们就在这儿候着结果。”   钱艺林详细说的细节,等他说完,肖全安点点头,便有衙役捧着托盘走了出来。   “慢着!”,大家低声交头接耳时,一把大嗓门突兀炸响,秋香色的清明一拍大腿,跳着站起来,有理无理,先大嚷嚷一句:“俺不服气!”   一堂的大老爷们又开始满头黑线。   钱艺林按捺情绪清了清喉咙:“你又哪儿不服气了?”   “俺当然不服气!”,清明双手一叉,嘴巴一翘,活脱脱的刁民形状:“官老爷要问俺哪儿不服气,俺就告诉你,俺哪儿都不服气!”   刁民、刁民啊!肖全安也清了清喉咙,满是威严的喝道:“不服气那就好好说!你一个小姑娘,闯到大堂上来,成何体统!老夫子的礼数都叫你糟蹋精光了!”   “啥子老夫子,俺乡下人不懂!”,清明皱着眉头,理直气壮的说到:“俺哥老实人,总叫你们欺负,俺得看着他!再说了,老爷也没明说不许姑娘家上大堂来的,凭啥俺不能来?!”   “好好好!”,肖全安差点翻了白眼:“不要东拉西扯,你只说你哪些不服,堂上的大伙觉着你有理,便罢了,不然你无理取闹,本官先赏你二十板子,叫你说话还刁钻不刁钻!”   “哼!”,清明眼睛一笑,又举着一根指头说:“头一条,老爷收了俺们的文书,为啥子要到后堂去看?谁多谁少,当堂一念,谁都知道了!老爷往后堂一躲,后头加一笔,前头加一竖,原本两万两,变了五万两、五十万两,谁知道咧!”   呃~一堂的大老爷们头上的黑线全数收了起来!   “再说了,这抵押的银子又不是给官老爷的,都是抵押着不能动的。老爷这大门一关,谁知道谁究竟送了多少银子进衙门?俺们老实人,这不是吃大亏了!所以俺不服气!”   肖全安、钱艺林全数如坐针毡,何文渊反而微微笑着看着清明。而躲在角落里的万钱和桑贵都不约而同的假意的抬手揉鼻子,以掩饰那一抹笑容……   一众盐商,有恍然大悟者,有不动声色者,有暗自着急者,总之各怀鬼胎、引而不发。   “还有第二个不服气!”,清明又举了第二根指头:“那个啥!维、护、盘铁……细则!这个老爷们说了算,我不服气!”   “这还有什么好不服气的?!”,钱艺林有点坐不住了:“你一个乡下来的盐商,哪里知道怎么维护盘铁?!”   “那俺不知道、”清明叫起来:“你知道?俺不煎盐,你又煎盐啦?你不煎盐,凭啥子你知道那个啥?”   盐商们集体哄笑!   话说,那个啥是啥这丫头都没搞清楚,就一个不服气、两个不服气的,她到底是想干啥呀?!   钱艺林黑了脸,灰溜溜的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半句话都不肯说了。肖全安清了清喉咙,正要说话,何文渊捷足先登:“既如此,这位姑娘,怎么才算是公道了?”   清明小虎牙露了出来,得意洋洋的小样让人想凑她一顿!   “嘿嘿!”,清明一笑,憨得像个村里头的大甜妞儿:“文书交上去,老爷们撒尿都不能出了这屋子!最后把大家的抵押银子念清楚了就行了呗,哪来的那么多花花肠子?俺乡下人,没工夫跟着你整!俺要是银子多了,不肯叫你坑了去,要是别家银子比俺多,俺回家种地去,这叫公道!”   “好公道!”,期间一些盐商回过神来,不由得大声附和:“说的是,银子真不如人,那就认了,至少也得个明明白白呀!”   “说的是……”   ……   大家开始提高了声音在议论,但声音再高,盖不过清明:“还有,那个啥……那个啥戏子……那个不成!俺是盐商,不晓得煎盐,可有晓得的呀!”   “对!”,中间一个衣着颇为朴实的男子站起来,附和道:“大人,有团灶、有盐商行会,里头总催、族长,都是一辈子煎盐的老掌故,当堂说一句,细则用得用不得,绝不会误了大事!大人,这时候,得有团灶的人在,得有盐商行会的人在,这才叫公道!”   ……   议论纷纷,交头接耳,然后大家目标一致,这过程几乎毋庸赘述。到了最后,一切的私心都光荣牺牲在小丫头清明的两个不服气上。肖全安无法,与何文渊交流过后,觉得这一次事关重大,与其暗箱操作得罪一众盐商,不如就让盐商自己打个你死我活,朝廷整好坐收渔利。   随后,钱艺林收齐众人早已封好的文书,当着大家的面一一拆阅,读出众人抵押银两的数目,以决定由谁进入下一轮招商。   “吴佳佳,三万两、”   “邓小敏,三万五千两、”   “侯方,两万一千一百两、”   ……   念了很久,无非一些无关大小的数字,商人们紧张,何文渊和肖全安却觉得昏昏欲睡。   “万钱、”   听到这儿,肖全安显然精神一振,而何文渊则不动声色。   “两万两……”   何文渊眉头一皱……万钱……果真不打算参与?何文渊举目望去,发现万钱拎了一只精致的铜酒壶旁若无人的喝酒,而他的仆人则与一旁的桑贵笑着低声说话。   何文渊有点郁闷。自己已经亲自把招商公文送到留碧轩,这种待遇两淮里头一份。没想到万钱还只是敷衍而已……何文渊浅浅吸了一口气,正要按捺情绪,那边钱艺林念道:   “桑贵……”   何文渊心中一动,恍惚有了些期待。桑氏,究竟会是什么表现?   不料钱艺林方才念了一句桑贵,突然间断了声音,然后睁大眼睛凑近了看,接着茫然的看了肖全安一眼,最后又是凑近了文书再看,才抬起头来,满是不置信的:“桑贵……大人这……”   肖全安不明白这犹豫是为什么,只挥挥手:“这这这什么!是多是少,没什么可说的!”   钱艺林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念道:“桑贵、五十万两!”   “哗!”,一堂炸开!   何文渊浑身一紧,抢上来,夺过文书,一看,赫然“五十万两”!   肖全安再把文书抢过来,一看,一屁股坐了下来,嘴里呢喃:“五十万两……”   桑贵眼睛突了,指着自己鼻子:“啥?五十万两!”   阿联大愕,随即又推又拉又扯,激动地语无伦次:“娘的、臭小子、五十万两,你疯了吧你!”   而万钱,喝酒的手一顿,差点呛着。等放下酒壶抹了一把嘴巴,才笑哼一声回过神来。少筠,你场子暖的发热,就是掩人耳目,叫这般官老爷以为你不过是纠结内帏恩怨的小妇人,结果虚晃一枪,桑贵、云小七左右护法,鼎定乾坤!   五十万两一出,谁与争锋啊!真他娘的大手笔!   堂上炸成一锅乱粥,何文渊肖全安也不知道是悲是喜,只觉得冷汗直冒,而堂下小丫头清明终于回过神来,一把跳起来,贼大的嗓门嚷道:“额了滴娘哎!这是啥子富贵哟!哥、俺们输了!五十万两!丫挺的脑子被门缝夹过了吧!”   桑贵哭笑不得!话说,云小七,你哪里山旮旯来的这野丫头妹子哟!你才脑子被门缝夹过了、你全家都被门缝夹过了!   缓缓站起来,细细体会那种有点儿脚软的风光无限——桑贵突然觉得,他这辈子,真他娘的值了、就为这他娘的砸死人的五十万两!   ……   作者有话要说:用五十万两砸场子……清明就是专门搅混水的……不明白可以发问,涉及剧透的蚊子就不说哈。   ☆、272   弘治十四年四月初五日正午时,桑贵满载众人倾羡的赞誉和目光,走出两淮都转运盐使司。   盐使司门前,两名会议仆人一看见桑贵,立即走上前来,拱手,洪亮而恭谨的声音道:   “桑大管家,奉三小姐之命,恭贺桑大管家、请桑大管家上轿、回家!”   桑贵心中一喟,娘的,安排得真周到!   周围的同行簇拥着桑贵,恭维的、讽刺的,什么话都有。桑贵一言不发,向众人拱手示意,然后迎向两名仆人,顺应两人的意思上了小轿。   随后小轿回家,身后是连绵不绝的鞭炮声和敲锣打鼓、吆喝声。   不过两刻钟,全扬州的人都知道,西街仁和里的桑家,拔得头筹,即将成为两淮维护盘铁、取得最多盐斤的人家。时隔四年之后,桑氏正式的起死回生,再度重回两淮制盐售盐的头把交椅。   而盐使司议事堂上,随着众人的离去,剩下一片的空荡荡。   何文渊被堂外一阵响过一阵的鞭炮声震醒,再抬头时,堂上万钱拍了拍还呆坐着的阿联,两人正要离开。   “万钱、请留步!”,何文渊抬手招呼。   万钱一笑,接着转身,给足何文渊面子:“何大人、有何见教?”   何文渊站起来,伸手作请:“你我借一步说话。”   万钱淡淡一笑,负手跟上何文渊。   等到了避人处,何文渊沉吟再三,问道:“桑贵……岂有这样的财力?莫非是你……”   万钱嘴角一挂,老老实实:“何大人,若桑贵背后是我,你该放心。”   放心?确实,原先他预计,若是万钱与桑氏联手,则拖欠的灶户银子可解,维护盘铁的困境可解。可是……他没由来的觉得心虚,这五十万两的银子,就像是天上掉下了个大馅饼、不偏不倚的砸中了他,怎由得他心里不七上八下?   “那么,你便告诉我!”,何文渊逼视万钱:“我是不是真可以放心?”   万钱摇摇头,似乎是不可思议的语气:“我真奇怪,你凭什么官居三品?”   何文渊倒吸一口冷气,心中的不安越发浓烈。   万钱则又说:“四年前,我说过,桑氏昌、开中盐昌。你不信,结果两淮私盐泛滥、灶户顿失所依。到了今日,何大人,桑少筠回来的那一日,你就该警醒,而不是等到她砸出五十万两银子的时候,你才问,你自己能不能放心。”   “少筠……五十万两……”,何文渊真真正正的呆如木鸡:“她哪来的五十万两银子……”   万钱冷哼一声,拱手、走人。   何文渊看着万钱里去的背影,心里一直再问自己、这件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这时候一直跟随他的冯师爷匆匆走来,拱手:“大人!桑氏似乎是早有安排!眼下扬州城都知道,西街仁和里的桑氏,起死回生了!”   何文渊猛然一震,忽然间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从弘治十五、十六年开始,他一直为盐政奔波,几年间,说是心力交瘁,毫不为过。此次两淮出事、开中盐商围堵户部金科,他一直试图顺着盐政的脉络厘清乱象,为此,殚精竭虑。少筠回来,他一直无暇顾及,也同时觉得,一个妇道人家,受了委屈,无非想要泄一泄愤而已!可是……大约是他太过轻视小竹子了!   “查!”,何文渊伸出一指,果断道:“立即查出桑家这五十万两银子,究竟从何而来!还有,康桑氏少筠这四年间究竟在何处度过!”   冯师爷深吸一口气,肃脸答应……   ……   何文渊回到府中时,精疲力竭。   今日一会,肖全安简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扯着他问主意,却又来来回回都找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主意来,相反,两人越讨论越觉得不安。五十万两,就算能够安抚下灶户,那接下来的维护盘铁事宜呢?要是桑氏真有本事和银子来维护,难道两淮的盐课要分出一半给她?!   这样的结果,光是想,就已经惊心动魄!   宁悦看见何文渊一回到家就躺在榻上一言不发,心里担心到极点。而樊清漪则一脸着急的过来,缠着何文渊问:“爷!听闻桑家竟拿出了五十万两银子!这怎么能够呢?四年的功夫,桑贵连本钱都没有,怎么会有那么多银子?假若是小竹子,更不能够了!她不偷不抢,那有什么买卖能四年之内赚那么多的?爷!我曾在桑家,亲见过她如何耍心机手段的,若她不行些肮脏手段,只怕回不了两淮!依妾身看,万万姑息不得!”   “够了、清漪!”,宁悦看不下去了,低斥阻止清漪:“且不论你曾在桑家、她桑氏并无十分苛刻你,就论眼下,到底是外间事务,你我内帏女子实不该过问!何况爷已经这般疲惫!”   清漪紧紧咬住了嘴唇,死死忍住了没有反驳宁悦,但是却不甘心,只软着声音央求:“爷!妾身、妾身实在担心你!那小竹子必定认定爷是害了她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我只怕她……”   “下去”,轻轻浅浅的一句话,缓缓从何文渊口里吐出来。   清漪脸色一变,又忍不住:“爷……”   “我说、下去!”,何文渊仍是低而轻的声音。   清漪咬住嘴唇、蹙着轻眉,退到一侧。   就在这时,丫头来报:“启禀夫人,外间冯相公说是有急事要见爷!”   宁悦正要说话,那边何文渊已经跳起来:“快请!”   那丫头显然吓了一跳,愣了片刻之后看着何文渊涨红的脸,忙转身就跑。宁悦也十分惊讶的问:“爷!究竟怎么了?这儿是内帏!”   何文渊深吸一口气,叫自己尽量平静下来,才淡着声音道:“夫人去准备晚膳吧,我与老冯忙了一天都没有吃饭。虽说进内帏不合规矩,但我着实乏了,事情又紧急,因此一会烦请夫人避一避,我与老冯一块儿吃饭就是。”   宁悦想了想,也不敢多问,只吩咐了丫头准备膳食之后,就带着恒元、清漪以及一众丫头仆妇避到了帐幔之后。   而冯师爷显然不明白一直如此严守礼教的何大人为什么要让他进内帏一同陪饭,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眼下有着更为重要的事情揪扯着他的心。   “这笔银子……没有存在扬州府上那个银庄。至于京城或是别的银庄,也不是一天半天能查个清楚明白的。”   “小人今日使人骑快马去了南京,又使了些法子问了扬州府上管户籍的主事,都说大约半年前京里头直接来了户部的条子,要给桑氏正支添这么一个义女。户部直接来的条子,这里头就大有蹊跷了。”   “至于康桑氏!半年多前,在京城就出现过。小人那时候就一直跟着查,可只有进城的消息,却没有出城的消息。”   “虽然桑少筠的底细没查出来,但是桑贵的却不难查。这几年他一直都是做着残盐的生意,与万钱,还有元康平一起分账。他要养着富安的灶户、赎回仁和里的大宅,实则并不轻松,早两年不过是勉强维持而已。最近这两年……听闻他在京城开了一家首饰铺子,专做东珠、皮毛等生意,境况又稍微好些。直至此次招商前,小人估算过,他绝拿不出超过五万两银子来。”   “都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到底我还是太过轻敌了!”,何文渊躺在榻上,合目说道:“银子不在扬州府的银庄,那就说明少筠绝不是在两淮发迹。这一路,她在京城遇见康青阳,又能找到辽东的外甥女……这说明四年前她是一路北上!还有,当初万钱就断定少筠没死,紧接着就出海,当中涉嫌走私盐斤。既然如此,他未必不是知道少筠一样北上……老冯、你查辽东,主要查当年桑少箬发配地,我要看看少筠到底是空城计还是做下了十恶不赦大恶事!”   冯师爷叹气:“查、不难。可是大人,眼下查,还有用么?招商令是陛下亲下的旨意,方略是大人同肖大人拟定了张榜公告的,如今桑氏遵得是朝廷的旨意,听的是大人的方略,并无行差踏错。”   听到这儿,何文渊也叹气:“这大约就是小竹子的厉害之处了。都是朝廷的意思,她也不过亦步亦趋!但她拿出来的这笔银子是不义之财,我就不能姑息养奸!”   “大人,请恕小人直言!”,冯师爷摇头:“小人记得,四年前的小竹子不过豆蔻年华,富安盐衙门里就已经可以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如今四年过去,以她的心机手段,不可能料不到旁人会疑心这笔钱财的来历。正如同当日她明知桑枝儿的户籍是买来的,她也纵容桑枝儿大闹扬州知府,就是笃定大人不肯追查、不敢细问!大人,果真要查,未必不是另一个陷阱啊!”   何文渊彻底没了话。而帐幔之内,避开宁悦有心偷听的樊清漪,终于开始觉得脊背一阵一阵的无法抵御的凉意!   桑少筠……你回来了!   你一回来就几乎吓破了彩英的胆,你一出招,就叫她着了道吃了一个大哑巴亏。而眼下……你竟然还在短短的四年时间里,赚下了别人几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桑少筠,你是混世魔王投胎么!   作者有话要说:何文渊办事,其实不靠谱,不靠谱就不靠谱在靠自己的想象办事,没有认真分析实际,另外真遇到大事就开始自乱阵脚。当然,少筠走到今天也已经彻底掌控节奏。   ☆、273   少筠没给何文渊肖全安等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五十万两的银票第二天一大早就送到了盐使司衙门肖转运使手上,但是在场桑枝儿当着肖全安、钱艺林和何文渊的面,直截了当:“这银子,是抵押用的。既如此,就仍是我桑氏名下的银子。眼下银票我交给诸位大人,但明告诸位大人,这银票数额巨大,需要我、富安我哥哥,还有家里老掌故赵霖叔叔亲自在场方可兑换。”   肖全安还有点回不过神来,钱艺林则心生愤恨,有些气急败坏的说到:“桑姑娘,富而藏富,方才是为富之道!你不要忘了,这儿是大明朝!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话学过没有?没学过那就回家问问你那个姐姐!”   “你!”,枝儿眼睛一瞪,正要发怒,但立即想起家中少筠的交代,忙眼睛一转,冷笑一声道:“说的没错、钱大人!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银子、连同我、我们家,都是皇帝陛下的私财,那天皇帝陛下说赏人就赏了、说抄家就抄了!就如同早两年大笔一挥,两淮一年一半儿的盐就进了寿宁侯的口袋一般,如今没有了银子,就来抄我们盐商的家!哼!我偏要活得长长久久的,等着看你们抄完了我的,还能抄谁的!”   何文渊、肖全安立即紫涨了脸色,“你”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憋得胸口疼!   枝儿看着两人的脸色,只觉得畅快,又有些得意的哼了一声:“这笔银子……想用,没问题,不怕日后掉脑袋就只管用!”   说罢,枝儿连头也没回,招呼一声桑贵,直接走人。   桑贵看的眼睛疼,听得耳朵疼,外带心肝儿颤呐!小竹子的脾气就够人受得了,如今这位年方十岁的小主人,那气势、要紧啊!   忙不迭赔了两句好话然后拱手告辞,出了门,桑贵还是忍不住说了枝儿两句:“三小姐,民不与官斗,就算斗也别明着斗!如今桑家人您就是领头羊,果真得罪了这些人,日后受罪的还是家里一直帮着咱们的灶户。”   枝儿抿抿嘴,又觉得无趣,跺跺脚,恨道:“我一看见何文渊,就想扯烂了他的脸!当初他凭什么这样逼我的爹爹?就算我爹爹真有错,罚了就是,偏让他这样伤心难过……”   桑贵看着仍不时流露出稚气的小姑娘,叹了一口气:“别伤心了,没准日后……没准日子过久了……哎,三小姐,你就听阿贵的,我不会害你!”   枝儿略略笑开,又甩了甩头,然后露出一抹天真兴奋的笑来:“早两日穆萨沙说要游湖,因这一次招商,我就说你还没有空来招呼咱们,不如你备条游船,我带着宏泰和穆萨沙玩一玩?”   桑贵摇头:“备条游船不难,不过那梁苑苑早两日方才投湖……再说,这儿不比辽东,你领着部族的小王子游玩,怕是惹了人瞩目呢。”   枝儿嘟了嘴:“天天闷在家里,闷坏了!穆萨沙一天吵着要回去,可他一走,我更闷了!我真想辽东,那时候骑马在草原上跑,真惬意!那时候不会只剩我孤伶伶的一个人……”   ……桑贵忽然有些明白,枝儿虽然还有少筠,还有侍菊和他,还有富安的长辈,可是仍然弥补不了年少失沽的伤痛,仍然排遣不了孤单无依的惶恐。那一瞬间,桑贵也开始明白,所有的报复,或许来自于恨,但更可能来自于对丧失的哀痛。头一回,桑贵的笑容不那么油滑,而带有更多的责任:“三小姐,你怎么是孤伶伶一个人呢?你若是闷,多与家里姑父聊聊天,或者去富安瞧瞧。你回来这些日子,还没去过吧?那儿可是咱们桑家人的福地!”   枝儿转头看了桑贵一眼,点点头,自己进了小轿。   回到家里,枝儿先见了少筠,大致说了早上的情形,自己则退了出来去找穆萨沙。   少筠看着枝儿有些郁郁的模样,不免问桑贵。   桑贵咳了一声,说:“衙门里头说话可冲,出来我说了两句,勾了她的伤心事,大约仍念着咱家大小姐和姑爷。难为她了,这小的年纪。”   少筠无话可接,一旁侍菊也叹气:“这还算好的,你是不知道那会儿在金州所,她一顿脾气,差点儿闹出人命来!”   少筠轻轻摇头:“阿菊,你得空也不必总是陪着我,多去瞧瞧莺儿。自从姐姐……莺儿总是进退失据的模样,我真担心她熬不住。”   “这倒不怕!”,侍菊笑道:“如今反而是容娘子看的宽敞,灵儿也十分能帮忙,两人倒是把这府上照应的妥当。只是富安里姑太太来了两回小厮了,总想把姑老爷、二小姐三小姐一块儿接回去调养。那小厮来总说,再不回去,姑太太要亲自来请了。”   少筠笑了笑:“是该回去看看了,这么多年!”,说着看向桑贵。   桑贵笑嘻嘻的:“竹子放心,只要你一声令下,我能安排妥当。只是维护盘铁的细则很快要商议了,二小姐不在这儿坐镇,怕那些官老爷会在这上头诸多阻挠。”   “意料中事啊!”,侍菊笑道:“维护细则是好是坏,靠谁说才算?阿贵,竹子早已经为你搭桥铺路,你还不会争么?”   桑贵十分默契的看着侍菊笑,然后对少筠说:“二小姐,您拿句话,我好下了死力来争。”   “朝廷的盘铁我不怕全部接过来维护,我也不介意拿出巨资来贴补灶户,不过事后分到的盐斤,最低不低过四成!阿贵,你只管冲锋陷阵,我与阿菊,还有北面的商爷、兰子,都全力压阵。”   “还有云小七!”,桑贵笑得越发畅快:“嘶!我说竹子,您老去哪儿弄这么一对儿活宝?那叫清明的,简直就是一小鬼托生,贼精贼精的,偏又叫人觉得她又土又笨的!”   “也就咱们小姐知道欣赏这样的人!”,侍菊笑着答应:“放在身边,不知道多长精神!”   桑贵点头,随后又问道:“二小姐的底线我知道了,我也不问最后能不能赚钱,只管信你而已。不过这时间……竹子,依我看呢,要是谈不拢,就索性拖着!要是过了四月五月,盐使司还拿不出银子来安抚灶户,盐场子里又不能顺利煎盐,着急的可不是咱们!”   少筠也点头。四年不见,桑贵越发沉着老练了。她压了压自己的衣袖,笑道:“你有主意,便做你的。我如今已经嫁人,家里的大小事务,都压在你和阿菊身上,你两便时时见面沟通也罢了。”   桑贵朝侍菊眨眨眼,少筠跟前就明目张胆的调戏侍菊:“听听,二小姐正经准了,日后我找你,你可别说什么要伺候主人,没有工夫理我!”   侍菊满脸通红,狠狠的啐了桑贵一口,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人正说着,那边老杨拿了拜帖来,一脸的不痛快:“娘的,这究竟是什么念头?是来吊唁咱们大小姐的?这都多少天了,灵堂都收拾干净了!”   侍菊原先羞不可耐,这会立即问道:“杨叔,怎么了?谁敢给您老气受?”   杨叔义愤填膺,扬了扬手里的名帖:“哪有人敢给我气受!不过,东街副督察御史府的女眷早上竟然学了外边男人的做派,投了名帖,说是想上门来安慰安慰咱家!如今人家的马车都到门边了!”   “哼!”,侍菊一声冷哼:“好体面的官家做派!安慰什么?安慰咱们大小姐不在了?还是安慰前头二太太少爷不在了?想要找咱们竹子说话探消息,偏还扯一面大旗,叫人家知道她礼数周全、人情世故!”   “不如我去回了他们?”,桑贵皱眉:“听闻何文渊里头的女眷,还有咱们家出去的丫头!”   “咱们家的丫头?”,侍菊立即反唇相讥:“咱们家用不起这样的丫头!我、兰子、莺儿灵儿,正经是咱们家的丫头!那教坊司来的贱婢,咱们果真就是无福消受!”   桑贵一愕,只觉得侍菊的反应似乎激烈过头!   不过没等他询问,少筠便挥挥手,站起来:“官府女眷,咱们桑家怠慢不起。杨叔,你且把名帖放下,然后叫外边的小厮把小轿抬进来,别的就不必多说什么了。”   老杨想了想,答应了,便领命而去。   这时少筠才说:“如今桑家当家的是枝儿,阿贵,你让小丫头把帖子送进去给枝儿,只带一句话给她,‘存心有天知,笃行神明在’。然后你陪着她会客。”   桑贵拧眉一顿,立即明白少筠的意思,拱手,拿起名帖转身出去。   少筠这才扶着侍菊悠然返回竹园。   侍菊则笑:“何文渊回过神来了?这会儿叫自己的女人巴巴的找上门来!不嫌太迟了?”   少筠淡淡一笑,似乎有些讥讽,却半句也没有说。   一刻钟后,穿着素服、粉黛不施的枝儿在桑宅前堂的厢房中见到了同样朴素打扮的宁悦和樊清漪。   宁悦一见是三小姐桑枝儿,显然有些失落。但她素来礼貌周全,只浅浅安慰道:“几年前,见过你母……你大姐姐,只纳罕世间还有这样爽利的女子。可惜究竟福气薄了些……三姑娘、万望你保重身子、珍惜眼下的福分。”   枝儿听了这话,袖中小拳头捏得死紧。她唇畔动了动,然后扯出一脸甜甜的笑容:“有劳夫人惦记!”   “却不知如今府上的二小姐在何处?”,清漪捏着帕子,含羞带怯,楚楚可怜。   枝儿并不知道樊清漪其人,只觉得这女人挺漂亮,可对着女人说话还这般娇媚,不禁觉得有点儿难受。她收了笑容,大人般拿了一盏茶,不太自然的不以为意:“我二姐姐自从姐夫发丧后就一直病着,如今是为了养病才回的这家里,确实不大方便出来见客,免得过了病气给夫人。”   樊清漪听闻此言,忽的肩膀一垮,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一般。宁悦则又问道:“是呢,听闻令姐卧病在床,想是伤心过度,所以才想见见她。不料……她如今可好些?连见人也不能够么?可请了大夫?若需要,咱们家里也有个相熟的大夫跟来了,不若……”   “劳夫人费心惦记了!”,枝儿毫不留情的截断了宁悦的话:“姐姐这病,我听大夫的意思,还多得谢谢何大人呢!当初富安山间就因为何大人而受了风寒,一直不得好尽,终究落下病根了!如今日日咳嗽,连床都下不来,哪里还敢劳烦夫人安慰呢!”   这话……真是不客气!原本一片好心的宁悦只觉得自己被雷劈了一般!一旁清漪立即白了一张脸,很是委屈的模样:“三姑娘……你怎好如此对我们家夫人说话?我们也不过一片好心来探望,且夫人乃是朝廷正三品的诰命夫人呢……”   “那我也不稀罕!”,枝儿腾地一声站起来,横眉高声。   等她正要张口骂人时,一旁帐子内忽的两声咳嗽。枝儿猛地想起桑贵替她姐姐传的那句她烂熟于心的话来,因此咬紧牙关,当地扑通一声跪下:“扬州灶户之女桑枝儿,给朝廷正三品的诰命夫人磕头!多谢您上门安慰我姐姐!只是姐姐身体抱恙,实在不敢见客!还请夫人见谅!”   清漪觉得有些爽,却没注意宁悦已经白了脸!   宁悦忙冲上去扶起枝儿:“三姑娘、大可不必如此、大可不必!既然、既然少筠不能见,也罢了!日后有机会再见吧,你只、你只节哀顺变!”   枝儿不肯起来,跪在地上,高声道:“桑管家!送客!”   宁悦大叹一口气,心里开始觉得这事情……糟糕到出乎人的意料!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没什么话说……就樊清漪挺惹人烦的,尤其在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之后。当然,若是不知道的情况下,她挺美不胜收的。   ☆、274   宁悦方才出门,又看见一顶小轿从眼前溜过,直入桑宅旁的一条小巷,不一会就听见人声说道:“邓夫人来了!快些迎进屋去吧!”   宁悦皱眉,樊清漪则软软说道:“夫人,看来不是小竹子病的不能见人,而是……咱们身份不够!”   宁悦听闻此话,原本温和的脾气也掀起波澜来。她淡淡看了清漪一眼,缓缓说道:“真正有身份之人,从不自矜身份。清漪,自回两淮后,你似乎多言了。”   清漪一瞬间换了桃花脸,又徐徐低下头来,不敢说话。那种姿态,任一个男人都会酥软了半边身子!   宁悦挑了挑眉,突然意识到同自己分享丈夫的这个女人,究竟凭什么获得丈夫的欢心。大约男人需要的,从来都是这样的女人吧!   忍不住,宁悦又说道:“且不论你与桑氏的关系,只说那日外间冯相公所说,桑氏已经成了两淮盐政的大事,也是爷日夜忧心操劳的大事,期间少筠更是桑氏头一号的人物。如今咱们要做的这件事情,为的,无非是帮一帮爷而已。你若不能慎言,我自当与爷禀明,日后还是由我来奔波此事吧。”   清漪十分委屈,心里不免恨到了十二万分,嘴里还只是柔弱的答应了一声是,然后才说道:“方才那位……初到扬州时也见过,妾身记得,乃是当日小竹子的闺中好友王梅英、今日扬州府同知邓大人的夫人。小竹子见她而不见咱们,恐怕还是对当初爷处置桑氏心有怨恨。”   宁悦略略点头,然后转身上轿回府。   回到何府,两人发现何文渊罕有的没有去衙门。   宁悦换了家常的衣裳,对何文渊叹气道:“照桑三姑娘的意思,少筠如今病着。还提及当初富安那场伤寒终是叫她落了病根,至今无法痊愈。依我看,少筠病是固之然,但她也并不愿见咱们,想来她心中仍是怨恨爷当初处置了桑氏。”   何文渊拿着一只精巧的宜兴底槽清西施壶泡了一壶乌龙茶,心中不断叨念着“小石冷泉留早味”,反反复复的定下心绪来,然后慢条斯理的饮了一杯,才说道:“今日夫人扑了空?”   宁悦看见何文渊泡茶的姿势稳如泰山,只道他好气度,因此露出微笑:“是呢,可才出门的时候,遇见扬州府同知夫人也同样上门,却能直接进了桑氏的侧门。”   何文渊又倒了一盏茶,闻了闻香味,然后一饮,又说:“同知夫人?”   “是昔日扬州府上盐使司衙门王判官的嫡女,也是小竹子昔日的闺中好友。”   何文渊一点头:“我必须要见一见少筠,夫人,你想想法子,比如这位夫人……或许她也愿意化干戈为玉帛。”   宁悦想了想,虽然觉得有些许为难,还最终还是点头了。   另一间厢房中,清漪扶着腰,在厢房里来回的走动。   这时候彩英鬼鬼祟祟的跑进来,又转身关了门,立即又浑身上下抖如筛糠:“清漪!你听闻了?五十万两银子!二小姐……小竹子……才四年的工夫!你说、你说她会不会知道当初是你我把那账册交给爷的?”   清漪看见彩英这幅鬼样子,不由得瞪了她一眼,有些恶狠狠说道:“你别想了!当初爷捉拿桑氏的姑老爷和桑少箬,平凭的都是在那本账册。桑少筠这般精明,岂有不知?”   彩英六神无主:“那、那……那小竹子一定是觉得咱们害死了……清漪、清漪,你说,小竹子明知道是咱们,却迟迟没做什么、她究竟想要干什么呢!天呐,五十万两……我连想也不敢想的数目!”   清漪气结,不由得万分厌恶彩英:“享了四年富贵眼下才开始觉得你害死了你的主人?你这点出息,也就配在桑家里算计两只金钗!我告诉你!是桑家人自己作奸犯科,才叫人拿到把柄的!爷处置她家里的人也不过是依照大明律令,有什么害怕惭愧的!你要是问我小竹子要干什么,哼,无论她干什么,她也不过是个举人的老婆,我就不信她还能斗得过爷去,还能斗得过爷手里的两万兵马去!你担心什么,难不成她桑少筠也能买凶杀人?!”   彩英被清漪突然扭曲的脸庞吓了一跳,愣在一旁,连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动。她以为清漪大义凛然,可她不知道清漪心里叫嚣翻腾,难以平静。   桑少筠会知道桑家出事是因为账册,并不奇怪。而账册如何转到何文渊手中,也并不难猜,因为她和彩英进了何府是明摆的事情。但关键是,桑少筠究竟还知道什么?是否知道账册是从蔡波那儿流出来的,是否知道她与蔡波的过往,又是否会联想到蔡波与少原出事有关,以及……后来渔村一案与她有关?   假设她都知道……清漪光是想到有这种可能,都会忍不住浑身一抖!可是、不会的!郝老四已经伏诛,死无对证!而且只要何文渊不知道、不怀疑,何文渊看在她为他生了两个儿子的份上,也不会袖手旁观,何况这里头还牵涉到朝廷、何家的脸面!   只能这样想了,也只有这样想了!清漪扶着腰,终于停下脚步,又冷冷的看了彩英一眼,说:“我劝你收起这副轻浮的模样来!别人还没怎么招,你就自乱阵脚!你要怕,你不如去给桑少筠负荆请罪,说你自己贪慕荣华富贵!”   彩英嗔目结舌!清漪今日这一番话,真是狠绝至极!认识她超过七年八年,头一回看出一点端倪,原来她这般柔弱的模样,骨子里却是这般厉害!   彩英有点被雷劈了的恍惚感,大口喘着气出了门,周遭什么人什么事儿,浑然都没有了知觉。   屋里的清漪看见彩英此等形状,心中一动,暗道,这彩英真正是个没胆没骨气的,都还没有到绝境呢,就先没了主心骨!看来凡事也是不能依靠的了!   可是,桑少筠来势汹汹,又该怎么办呢?   清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一点的分析桑少筠。   她没死,她没死!这个最大的事实,叫人……揣测不已,也恐惧不已!如今的她,该是衣锦还乡了!当年桑家的案子,几乎把桑氏压垮,要不是桑贵极力维持,早已经烟消云散。所以今日桑家能拿出五十万两银子,肯定是桑少筠的本事。这五十万两……她樊清漪敢断定,来路绝对不正!若是能拿住这中间的把柄,将桑家连根拔起,必然之事!只是她身处内帏,何家又不比当日桑家那般宽容,她想要找到桑少筠的破绽,十分困难。   不过没到最后时刻,她也绝不会轻言放弃!过去那些日子里,黑暗的光阴虽然短暂,但是她从中学会了一样,想要绝处逢生,就必须咬紧牙关熬到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刻,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逢生!   清漪扶着日渐隆起的肚皮,缓缓坐下,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桑少筠虽然厉害,但手中只有银子,没有权势。相较而言,何文渊领着皇帝的意旨南下,手中又有两万兵马可资调动,她身为何文渊的如夫人,有功于何家,其实只需要安稳的躲在何文渊身后,何文渊自然就能为她挡风遮雨!如若桑少筠连掀倒何文渊的本事都有……那又是绝不可能的事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话,绝不会凭空而来!   想到这儿,清漪情绪稍定,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来,心中又立即浮起一个念头。方才看见王梅英在桑宅出入,宁悦想要解开桑少筠的心结,分明已经动了心思。既然如此,何不顺道用一回?虽然她知道小竹子的秉性是宁折不弯的,可若王梅英居中调解,能叫小竹子释疑而不再纠缠,则未必不是好事。假若小竹子心中果真恨极,则利用王梅英的举动,必然惹恼桑少筠。届时,桑少筠必定会更加怨恨何文渊。如连何文渊都被绕进去,那何文渊口中不说,心里未必不对宁悦有看法!这样一来,宁悦少不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等到最后,她看准时机来劝一劝何文渊,没准能因此动摇宁悦在何文渊心中的地位!   清漪缓缓的从桌上翻了一只茶杯,倒了半盏茶,润了润喉咙,而后款款一笑,恍然桃花笑春风。等她放下茶盏,站起,一摇三晃的走到门边,扶了一个小丫头,亲自进了自己小院子的小厨房,吩咐秦嫲嫲,细细几道小菜来,备着夜里何文渊到她这儿来。   夜里何文渊果真就来清漪房中用晚饭,清漪瞅准时机,委婉的说到:“今日跟夫人去了桑宅,那位三小姐,可真是初出茅庐的脾气!”   何文渊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等喝过一碗汤后,又说道:“还是要见一见少筠更好!虽然她已经嫁了人,桑家管家的当家的都不是她,可硬是没人敢小瞧她。这两日在衙门里头,肖大人这些人张口闭口都是少筠如何,可见谁都知道,少筠才是桑家宅门里真正正当家的人。”   “话虽如此……”,清漪素手轻轻,一面布菜,一面温柔似水、姿态优雅:“昔日妾身跟随她时,深知她的脾性,她呀,最是不能忍旁人惦记她的东西了,夫人的法子……想法虽好,却未必能如愿呢。”   何文渊点了点头:“我却不觉得少筠是这样的人,只管试试看吧。”   清漪微微偏头,顺着何文渊的心意:“清漪也只是顺势这么一猜,做不得准!若是小竹子也愿意见,清漪自然十分高兴。”   何文渊执筷用餐,点头回应,不疑有他……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这一章应该明白少筠为什么不能单单找樊清漪报仇了吧?因为没那么容易。樊清漪这个人太工于心计了,而且身份不同了,单单宰了她,何文渊不会罢休,何文渊所在阶层不会罢休。而且樊清漪一定会利用何文渊宁悦挡在她前面……   ☆、275   盐使司衙门公布招商细则之后,桑氏正式成为引领盐业动态的领头羊,为万众瞩目。而桑贵深知独木难支的道理,因此连日来四出联络同行商家、沟通团灶掌故。从四月初八开始,桑贵领着一众有志参与盐斤贩售的商贾,带着团灶老掌故,开始与盐使司的官老爷们谈判。   抵押款项的多少、维护盘铁的细则、以及煎盐之后商贾能够分享的盐斤比例,是谈判双方争议的焦点。   利益面前,我进你退。博弈之中,对抗也必须合作。或许千百年之后,丹青之上不曾记载下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没有血腥的格斗,但是从来都不需要怀疑,寸土必争、锱铢必较,帝国制盐贩盐格局,才会真正的改变!   初八日,当桑贵穿着一身蔚蓝色的松江府细布右衽春袍,领着众盐商,神情肃穆的落座于盐使司肖全安转运使、钱艺林同知对面时,他忽然意识到心中澎湃着的壮丽的心绪,他忽然意识到从他手上,帝国制盐格局将会极大改变!   那一刻,他有些明白隐藏于他身后、放下豪言壮语要全力给他压阵的小竹子的心思!从辽东到京城,再回两淮,小竹子处心积虑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今天,都是为了两淮万千灶户能够挺直腰杆,坐到朝廷面前,争取一份原本就由他们创造却被无情剥夺的利益!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风云际会!   而同此一刻,西街仁和里桑宅的竹园里,静谧的犹如世外桃源。少筠凭窗而坐,身后小紫闲敲棋子落灯花,而屋外的侍菊拿着薄纱淘洗梨花汁……无忧无虑似风吹,有姿有色如柳摆。人生千古,白驹过隙,不过如此。   这时,守园门的嫲嫲传来声音:“三小姐来了!二小姐在屋里呢!”   不一会,银铃一般的声音越来越近:“安布,今日大好了?”,说着一张鬼灵精的俏丽脸蛋从屏风后冒出来,带着俏皮的笑意。   少筠笑开,又招手:“快来!”   枝儿提着松江府月白的褶裙,轻灵的跑过来,坐在少筠身边,双手攀着少筠,撒娇道:“安布,我闷了,主要是穆萨沙闷了,总想去瘦西湖瞧瞧。可桑大管家也不让我去!”   少筠摩挲着枝儿,宛如昔日少箬疼爱枝儿一般:“整日价跟着他乱跑,哪里像个闺阁小姐呢?枝儿,桑大管家不叫你出门,也是为了你好,若你爹爹在,必然也不叫你提起裙子就跑的。”   枝儿嘟了嘟嘴,缠着少筠撒娇。   少筠好笑:“依我看,还是打发穆萨沙回辽东好些。江南这些地方,虽然繁华,但着实不是他喜欢的。你呀,劝劝他,别叫他陪着你在这儿不自在了。”   枝儿有些泄气:“可他一走,我可闷了!不过安布说的对,我不该绊着他留在这儿。只是枝儿实在不想留在扬州了。”   “既如此,不如跟我去见见你娘的姑姑?日后你在家里,姑姑就是你的长辈。咱们回来这么久,姑父你见过了,姑姑、哥哥也应该见一见。”   枝儿一听,眼睛就亮了,连连催着少筠动身。少筠缠不过,只能答应了。   等枝儿欢呼雀跃的领着小绫小锦跑出去,侍菊端着一个小研钵笑着走进来:“三小姐呀,说风就是雨的!我听桑贵说,原先天天缠着他放游船,桑贵又忙得脚不沾地的,只觉得头疼!依我看,她这脾气呀,八分像大小姐那股子厉害,但隐约也有你的两分刁钻。却不知从哪里学的。”   “你多磨磨她!”,少筠嗔了侍菊一眼,又说道:“不然日后怎么给她找称心如意的婆家?”   侍菊想了想,十分好笑,又不肯说话,只招呼小紫一块儿收拾东西动身去富安。   ……   忆江南,风景旧曾谙,道旁竹叶胜往昔,道上清尘随风远,能不忆江南?!   通往富安的官道,少筠已经无数次走过,可这一回来,她扒着车窗,徐徐念着《忆江南》,眼前依稀乔装易容的翩翩少年,依稀雄健如山的风华正茂。   身旁的侍菊俨然老掌故,对年少如豆蔻的少女,说着久远的昔日。咯咯的笑声,一路相伴。少筠觉得,活着,真好!   富安里,桑若华携着儿子儿媳,左顾右盼,恨不得一寸的脖子三寸长。   晚饭时分,马车抵达。   少筠一左一右扶着枝儿和侍菊首先下车,迎面而来满眼含泪的姑姑。生离死别之后,唯有执手相看泪眼。   少筠借着日暮那稍稍昏黄的日光,看到桑若华铅华褪尽,唯留一股坚韧的气度,又看到少嘉黑发之间星星点点的花白,眼睛一下就湿了,拉着枝儿侍菊一共跪下:“姑姑、少嘉哥,少筠回来了!”   桑若华悲从中来,挣开少嘉菁玉的搀扶,俯身抱着历尽磨难的三人,失声痛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菁玉忍无可忍,一同跪下,五人抱成一团,哭成一团。   少嘉撒了手,仰头一声长叹,旋即看见另一辆马车的车帘正被小厮掀开。他含了眼泪,一步一步走去,如同这四年,一步一步的走过来。至车前,撩起衣袍,跪下,磕头,反复三次:“爹爹!不孝儿接你回家了……”   车中林志远努力眯着眼,想要看看儿子,想看看这四年自己呕心沥血换来他的安稳,是否最终换来他的成长改变。可他看不见,常年的苦役,几乎彻底掏空了他的身子。他有些着急,用力揪着车门,想要下车。一旁小厮年纪小,反应了好久才明白过来,匆忙扶着林志远下车。待下的车来,林志远踉跄着扶起少嘉,终于看清了儿子的容貌。   他黑瘦了,二十岁的人竟隐约生了抬头纹,黑发之中点点花白,实在令见者心酸!可林志远却舒了一口气,安慰之余,心头泛酸的滋味方才悄悄袭来:“方才二十岁的年纪,也不知道惜福养身么?”   少嘉抬起头来,看见父亲模样,鼻酸。听到父亲的这句教训,又觉得亲切,因此低低回到:“是,是孩儿不孝,叫爹爹操心了!”   林志远彻底安下心来,又俯身扶着少嘉:“起来、儿子、起来!今夜里你母亲媳妇一定备了上好的筠子醉,咱们爷两同家里老掌故认真喝两盅、不醉不归啊!”   少嘉一下笑开,重逢的喜悦迎面而来。   身后的掌故,诸如赵霖、方石、隋安、老林都上来,劝解若华和林志远。一家人满含热泪,相互携着进了屋。   直至大家坐定,少筠拭去泪痕,环顾一家子人,才把枝儿拉过来,笑道:“箬姐姐虽不能再见了,可还留了咱们家大房的三姑娘来,枝儿,快些过来给姑父姑姑,几位叔伯、少嘉哥见礼!”   枝儿看着一家子关爱的眼神,想起母亲,不禁有些近乡情怯的怯怯。她咬着嘴唇,来到桑若华、林志远面前,正要行礼,桑若华却立即把她拉进怀里,哭道:“昔日我与你娘斗得你死我活,她叫我恶婆娘,我叫她刁小姐。可如今……连见也不能见了……想起昔日,我们斗归斗,你娘总还是为桑家周全,可叹我这当家的连累的这一家人,丢性命的丢性命、失沽的失沽,最终却还是靠着家里的人才能活过来!好孩子,这儿是你的家了,我们这些人就都是你的长辈了,你要认认真真把这儿当成你的家!”   枝儿想起少箬,猛地抱紧桑若华,失声痛哭:“姑姑!我娘死得好惨啊!我好想她!”   桑若华哀痛欲绝!这四年,丈夫远离,儿子操劳得恍如一夜白头,自己无能为力的煎熬着。那种痛苦,足以熬干自己。若非桑贵暗示她少筠还活着,丈夫还期盼着见到她,她岂能活下来?丧失得太多太多了!以至于她不敢去回顾那几年她曾有过的风光,以至于她不得不去反省那几年那些风光都牺牲了什么!而今……雨过天晴,她能做的,唯有敬畏、唯有珍惜!   抱着枝儿安慰这个可怜的孩子,正如同为那些牺牲做一些弥补。   而一旁的少嘉则走到少筠跟前,如同年幼时候拉着她的手:“筠妹妹,你回来了,我很高兴!早前桑贵也提过,说你还活着,我和娘就总盼着今日。”   少筠站起来,笑开,一切过程无足道哉:“少嘉哥!这几年,真是辛苦你了!若非有你,咱们家怎么撑到今日!”   少嘉赧然:“全是几位师傅的功劳。只是我听说咱们家投了大笔的银子,想要维护盘铁,可是真的?”   少筠点头,又看了赵方等人一眼,笑道:“如今桑贵就在扬州府上与盐衙门的官老爷们谈着呢,若谈成了,日后咱们就自己维护自己的盐场子,出的盐,除了交盐课,剩下的正经就是咱们自己的,也不怕成了私盐,也不愁要求着衙门把余盐银子兑给咱们。”   少嘉听了想了一会,渐渐觉得高兴,拉着少筠有些激动:“真这样、好了、以后真这样就好了!也不必发愁了!”   一旁赵霖和方石等人都交头接耳的议论着,笑声渐渐大起来。林志远拉过自己的小孙女,一面逗着她,一面同菁玉说着些育儿经。   一家人,久违的平淡幸福,如约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些技术流。   有明一代,应该说在明以前,盐是重要的民生资料,一直被各个王朝牢牢的掌握在手里,成为他们掠夺财富的利刃。有明一代,朱元璋开国,煎盐所费巨大,主要是因为盘铁的铸造维护需要大量的银子,生产资料决定上层建筑,这就决定了灶户也好,盐商也好,跑断腿,也只能分得极小的利益。   但是到了明代中晚期,盐商从开始的不能触碰生产环节,到渐渐渗透进产盐的最初环节,这就意味着生产资料占有者的渐渐变化,从而决定了盐商渐渐提高的地位。最终的结果……是盐商能够从中分享巨大的利益,进而开东南盐政三百年之弊端!这三百年,或许就是从“无冕之王”桑少筠这儿开始的,它整整横贯中国历史三百年之久,直至清朝灭亡!(顺便鄙视一下清王朝,继承明代典章制度,没有半点逾越,然后还干脆闭关锁国)   记得开文之初,就有人有兴趣说不知道为什么清代盐商那么牛了。本文写到这儿,希望大家可以了解到清代盐商为何那么有钱,又为何每逢家国有难,聪明的正直的政府官员们总是首先想到有富余又腐败的盐商。因为从明代开始,他们就开始依附在王朝统治的血管上,予取予夺!   ☆、276   少筠并没有在富安停留太久,没等林志远彻底安顿下来,枝儿也还没开始习惯乡间生活,桑贵就已经一天三个小厮的打发下来,要讨少筠的意思。   桑若华看这架势,自然知道扬州府上的这件大事何等重要,因此也催着少筠返回扬州城。只不过少筠临行前,她做姑姑的不免劝慰了她许多话,期间包括与康家的关系,包括与万钱的关系等等。   少筠知道她姑姑是真正的心疼她、担心她,因此恭恭敬敬的答应了。   随后,侍菊、小紫陪着少筠返回扬州城。   才回到家,竹园的嫲嫲又报邓夫人来访。小紫听闻了也没等谁吩咐了,亲自领着嫲嫲去把人接了进来。侍菊则候在门边,笑着给梅英打帘子:“邓夫人可真赶巧了,咱们二小姐方才到家的。”   梅英淡淡一笑,最是一抹轻愁轻匀注。她朝侍菊点头示意,顺势走进房中来,又极清淡的声音说道:“才进门的时候你家里的嫲嫲说你这几日就来回了一趟富安了,料想你身子弱,反倒是我扰了你的清净了。”   少筠伸手来拉着梅英,让她坐下,又在缠枝莲铜炉里燃了宋代名香“伴月”,才说道:“近日那大夫颇为好的脉,我只觉得身上松快不少,就是这般奔波,也没有妨碍。”,说到这儿少筠转向才上茶的小紫:“小紫,把芷茵姑娘请过来吧,就说邓夫人来了。”   梅英眼中一闪,当即按着少筠的手,笑道:“也不必回回都要见她,我知道她不比你我,总想着能早日搬出扬州回到乡间过日子。如此,我常来,反倒扰了她的心思了。”   少筠想了想,也笑:“罢了,我总觉得她不必这般,却没想过她心里还是盼望着搬去乡间度日。姐姐今日来,是为什么?”   梅英点着头沉吟了一番,然后笑道:“知道你身上事情多,我虽常来与你作伴,却总是叨扰你家里。前两日城东水月庵的主持捎了话来,说是有位施主祈福做供奉,每日都有极新鲜的瓜菜,因此请城中夫人们。我因此想着与你一块儿去散散闷,又正好吃得清淡些。你觉得如何?”   少筠一听水月庵,就想起昔日跟着箬姐姐去过。这原是官家夫人的一些时兴做派,认真说起来花费不了几个银子,但的确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体面。其实少筠也不是贪慕这份虚荣,只不过当初万钱借着这条道儿做过一番大事,所以在她心里,总有熟悉温暖的感觉,因此笑道:“水月庵么?昔日曾跟着我箬姐姐去过,记得那时候那素炒鲜笋,真是回味无穷!姐姐有心相邀,我便顺势领这份人情了。只是为何不把甜甜带上?她呀,乖巧伶俐,说话的模样儿真正的斯文有礼,看着她我就高兴。”   梅英缓缓笑开,又定定看着少筠。许久之后,她头一偏,笑道:“少筠,有时候听你说话,全然不觉你是外间人人谈论的小竹子,不过是我闺阁中谈天说地、淘气俏皮的小妹妹而已。甜甜么,今日一早起来有些咳嗽,我便不想在叫她吃了风,有你这么疼她,日后想见多少不行?”   少筠赧然,又有些感慨:“姐姐不知道,我爹爹去世得早,在这家里,看见娘亲为我与弟弟争,看见箬姐姐为我与弟弟吵,我能知道他们的疼爱,却没有十足的平淡开怀。唯独后来与姐姐和芷茵相交的日子,有些正正经经的女儿家的玩笑高兴。”   梅英听着听着,不禁别开头,看着窗外的凤尾森森,微微点头喟叹:“你不知道,并非唯独你这般,我何尝不是?”   ……两厢无话的寂静之后,梅英振作精神,笑道:“既如此,明日你便坐了车来,咱们一块儿去散散。如何?”   第二日,少筠一大早如约而至。两人在佛堂上礼佛之后,又在小尼姑的引领下转进厢房,听着庵里的主持说了大约半个时辰的《心经》。大约到了午饭时分,两人又换了一间厢房,准备享用素宴。   等给两人奉过茶后,小尼姑上来施礼道:“施主,素宴准备妥当了,可否开宴?”   梅英看了少筠一眼,微不可见的抿了抿嘴,然后放下茶盏笑道:“少筠,咱们便开宴吧?”   少筠点点头:“皆听姐姐安排!”   梅英这才站起来,吩咐小尼姑:“我要扶着我的丫头去更衣,你便好生照顾着康少奶奶。另外康少奶奶的侍女也别怠慢了,你额外在一旁厢房另开一桌吧。”   小尼姑答应了,梅英又朝少筠示意,然后扶着自己的丫头出了门。   不一会,厢房内穿梭着小尼姑,桌上便渐渐布满了菜肴。同时又有小尼姑来请侍菊去隔壁用餐。   侍菊不疑有他,又料想不过一墙之隔,没有大碍,便跟着去了。   直至房中寂静,少筠又见小尼姑在桌上布了四副碗筷,心中怀疑起来。没听梅英提及还有旁人啊,那这多出来的两副碗筷是谁的?怀疑愈甚,少筠霍得站起!   也就在此时,厢房大门洞开,为首走进来一个极熟悉的男人!   少筠眼睛眯了眯,凌厉的目光瞬间降低了厢房内的温度!   何文渊身着月白长袍,左手微曲,右手负着,眸光清浅,如同清溪流淌。他按捺着心绪,缓缓走近厢房,丝毫没有意外唇畔的一抹笑容被眼前女子的冰冷冰成了僵硬。他身后,一左一右、一略前一略后,跟着如花美眷一双,皆是喜相逢的神情。   少筠立在那里,远目三人,如同看着隔世的仇人。   何文渊徐徐走近少筠,张嘴,微微发涩的声音带着一点强自乔装的温润说道:“少筠……今日素宴是我拜托邓之汝夫人置办的。在我心里、记得在富安,你曾以一桌竹宴宴请我,后来诸事繁杂,一直没有机会还席。今日……总算一尝心愿。”   少筠一动不动,浑身纠结的恨意宛如雕刻的石像,冰冷无比。   何文渊看见少筠这般神态,心中不禁黯然了三分。他张了张嘴,踌躇了半刻,又说道:“四年前……少筠,你能明白么?私盐原本就是太祖定下的重罪!我只遗憾,未能周全于桑氏,令你的母亲惊吓而亡,想必你因此怨恨于我。其实……其后我已经上书朝廷,对并未涉案的无辜人等予以恩待,当时亦有许多灶户因此返回扬州府,只可惜你未能领悟我的一片心意……”   少筠听闻何文渊这番话,目光完全投向他,身子却依旧一动不动。   一旁宁悦看见此况,心道不好。清漪则暗自冷笑,果然如此!   何文渊看见少筠没有半点松动的样子,只觉得万分难受。可是一想到盐使司内桑贵领着众盐商不依不饶的据理力争,他由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难堪和难受,又挤出笑容来:“少筠,我说话不动听。没关系……既然来到这儿了,又是午饭时间,还是坐下尝一尝这儿的厨艺。听闻你抱恙在身,不该饿着自己。”   何文渊赔尽好话,仍未赢得少筠松一松脸色,宁悦看着心疼,便上前来想搀着少筠入席:“少筠!或许在你心中,是我们爷害了你的家人。可爷为大明朝做事,呕心沥血,不该落得这样的冷遇。何况他赔尽好话,无非是为了你解开心结!听闻今日这儿的主持谈了一早上的心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五蕴之内不过空空如也!你何必执着?”   宁悦的手方才碰到少筠,少筠几乎尖利到失控的声音立即冲口而出:“放开!”   一屋子三人,几乎呆楞!   曾几何时,他们认识的小竹子桑少筠,何等气度?从容不迫、浅淡狡黠,这些都是她的品质!何尝这般尖利高亢?   宁悦当场吓得停住了手,目瞪口呆的看着少筠。何文渊微微张开嘴:“少筠,你还是那个和光同尘的小竹子么?你这般执着,难道是一心一意要跟我、要跟朝廷作对么?”   而樊清漪听到这一声高亢的“放开”,终于彻底清醒!小竹子仍旧是小竹子,她认准了是何文渊害了她桑家,她就会千方百计的报仇雪恨!   少筠听了何文渊最后这一句话,僵硬的姿态彻底打破!她冷笑一声,双手一挥,震袖而去:“何大人有本事跟我桑少筠作对?哼,我桑少筠拭目以待!”   没本事与她桑少筠作对?何文渊、宁悦、樊清漪全数愣住!   出得门来,梅英的小丫头拦着侍菊,侍菊大怒,揪着小丫头一把又甩开,大骂道:“下作的手段、狗改不了吃、屎的卑鄙!”   少筠伸手拉着侍菊,用力一摁,立即叫侍菊平静下来。随后,她看着不远处满眼含泪的梅英,一动不动。   梅英缓缓摇头,眼泪冉冉滑过皎洁的脸庞:“筠妹妹……”   少筠看了半晌,轻轻说道:“记得四年前你我最后一次会面,你我各自定亲,那时候我真心为你高兴,想必你亦然。可惜多年之后的此时此刻……”,少筠抿了抿嘴,感觉嘴里甜腥甜腥的味道:“你不能知道我这一路熬过多少风霜,所以认定我可以轻易原谅什么、不该执着什么。还有什么说的呢?大约是这一生一世的人情世故,水落石出。”   梅英咬唇,闭眼。   少筠拉着侍菊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277   侍菊十分恼怒,一路回家都没有好脸色。少筠则闭目养神。   等快到家的时候,侍菊实在忍不住的,有些气急败坏的:“邓夫人这算什么?她又知道什么!竟然如此不把竹子放在眼里?!”   少筠没有接话,心底冰凉一片。   她已经见识过太多太多的人心险恶,也正因为这份险恶,她多少期待梅英、芷茵的为人,她多少愿意相信,哪怕岁月如此残酷,她仍拥有这样干净的友情。可是,梅英把这一切都扯碎了。伤心,不是心底泛滥的情绪,心凉,才是。   侍菊仍在一旁喋喋不休,末了少筠伸手压住她:“阿菊,不值得、不值得!你我热心肠,不过是遇到一个不值得的人。既然如此,转身走开就是,旁的什么都不必说!”   侍菊咬着牙,依旧义愤填膺:“就是因为热心肠遇到倒冷灶的,才像是心窝子被人戳了一刀般!我只恨这般见利忘义!想想竹子你待人,从上至下,何曾这般见高踩低、踏着人家的头顶往上爬的?”   说话间,桑宅也到了。少筠拍了拍侍菊,安慰道:“不是还有你我兰子么?就别生气了,气坏自己真不划算!”   正说着,桑贵迎了上来:“今日在座的大人里头,没有何文渊,我还纳闷!方才回来吃饭,才听闻二小姐城东水月庵去了,偏又听说这位何文渊大人一个大男人也陪着夫人如夫人一块去了。我一猜准没好事,赶紧的要去接!怎么着,看着阿菊的脸色,像是没什么好事了!”   少筠一笑:“别提了!”   桑贵眉头一挑,差点想张口骂人。可他一看侍菊的神色不对,还是自己按捺了,走在少筠后面,却悄悄拉着侍菊安慰。   侍菊原本不快,可桑贵一拉她,她忍不住心里发酸。这个男人,前前后后,等了她有五年了吧……在没有这般真心实意的人了,可真难得!   侍菊朝桑贵一笑,火气泄去一大半,只剩下三分温柔:“也没什么了,只是这一折腾,不仅闹得竹子没吃上午饭,连你也跟着受饿!我这就去吩咐他们赶紧把午饭送上来。”   桑贵心中一喜,几乎没跟着侍菊走进内帏去。   身旁的老杨眼睁睁的看着桑贵一脸傻瓜的样子,毫无自觉的跟着侍菊走,经不住拉住他哈哈大笑:“你小子!媳妇儿给你一点儿好脸色,你就花儿似的!你也配做咱们桑家的大管家!”   少筠在前面一笑,侍菊红着脸回头嗔了一眼桑贵,又加快脚步走远了。   那一棵秋天的大菠菜啊,真是砸死人啊!桑贵只剩下傻笑而已。   随后一家人各自用餐,不消细说。   午饭之后,桑贵又要继续前往盐使司衙门,出发前他见了少筠一面。少筠大致听了桑贵的两句简报,知道眼下谈判双方还处于胶着阶段,少筠因此问桑贵有什么打算。   桑贵自然是说他不担心,因为事情一日不解决,朝廷恐怕也拿不出银子来发放,围堵在盐使司衙门的灶户就不会离开。应该着急的,不是盐商。   少筠点点头,只吩咐了一句:“最后关头,拉朝廷一把,叫天下人都知道,桑家急朝廷之所急!”   桑贵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的琢磨了许久,终于在抵达盐使司衙门前琢磨出一些味道来。小竹子背后捅了朝廷无数刀,桑家则帮着朝廷抹光亮了脸皮,赚得可是万世的美名啊!   桑贵走后,少筠领着小紫检查了这段日子来宏泰的课业。   宏泰看见娘亲来了,十分高兴,腻着少筠,嘟嘟囔囔的撒娇,又不肯午睡。少筠便乘机问了些他的功课,还教导了几句要孝敬祖父祖母的话。   正当一屋子的人都被宏泰逗得笑声不断的时候,芷茵匆匆而来:“姐姐、姐姐、筠姐姐!你发发菩萨心肠吧!”   少筠看芷茵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忙站起来问道:“芷茵妹妹,怎么了?”   芷茵含了眼泪,十分着急的:“梅英姐姐的甜甜、急病,大夫说是白喉,怕是……不行了!”   少筠一呆,与侍菊对望一眼,彼此皆是惊讶的难以自制。   “芷茵姑娘,这是怎么回事?”侍菊立即问道。   芷茵抿抿嘴,一屁股坐下来:“不怕筠姐姐生气,自梅英姐姐知道我在桑府后,怕我在这儿无依无靠的受人冷眼,因此大小物事都打发小丫头悄悄送来,还嘱咐我,若是缺什么,只管叫嫲嫲捎一句话。我只道她热心肠、好人缘,庆幸有这么个姐姐。只是这段日子也不知道怎么的,她有些儿心事重重的。大后日因是我爹祭日,她体恤我,又知道桑宅里最近事多,就答应我到时候接我出去祭奠一番,谁知道直至今日她也没有消息给我。我心里着急,便托嫲嫲去问问。这一问才知道……今日她竟与姐姐一块儿去了水月庵,回来的时候就失魂落魄的,却发现甜甜发着高热,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好容易请了位大夫来,就说……是白喉……”   少筠捂了嘴。   侍菊抓着少筠,失声道:“白喉!九死一生!天呐,甜甜那孩子……”   少筠喘了一口气,早前那些冰冷全数退去,只剩下一阵又一阵的惊讶与哀痛。她定了定神:“那……那如今邓同知府上是何境况?梅英、姐姐想必是肝肠寸断了!”   芷茵眼泪淌了下来:“嫲嫲只回来告诉我,邓同知道白喉会过给旁人,怕他的儿子惹上了,立即叫人把甜甜和梅姐姐都移走了,只剩下个大夫陪着。梅姐姐不肯相信,抱着甜甜跪在大夫面前求大夫救人。”,说到这儿,芷茵向少筠恳求道:“筠姐姐,今日你与她去水月庵,却没有我,我能猜出来她必然是想避开我的。这些日子她心事重重、丢三落四,可见这事不是什么好事。可无论是什么事,梅姐姐绝不是坏人!昔日我爹爹当官的时候,她与我亲近,却从未替她爹爹说过一句好话,连我娘也夸她,是个眼睛清净的人。我们这三人……谁也不比谁好运气一些,难得重遇,我心里珍惜这份情谊,希望你们也一样。所以姐姐、你帮一把梅姐姐吧!素日替你看病的胡太医……”   少筠忍不住,眼睛发涩,可她知道芷茵说的对。她们这三人,实在不是天生福气之人。她有家仇,芷茵有国恨,梅英却只是寻常内帏女子的命途,各自心酸各自悲哀。难得从前相知相交,难得今日重逢谈欢,又何必彼此为难彼此,图令仇者快而亲者痛?何况梅英丈夫何许人、何文渊夫妻何许人,她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么!   少筠走前一步,吩咐小紫:“你立即让外边套车,我亲自去请胡太医,然后一块儿上邓同知府上去!”   芷茵大舒一口气,又对少筠感谢。   少筠摇摇头:“我们身为女子,从前是女儿,然后是妻子,最后是母亲,三从四德便是这一辈子了。我早知道梅姐姐的苦衷,是我不能体恤她的苦衷而已。”   芷茵抿嘴,擦干眼泪,然后一笑,灿若星辰。   少筠复又拉过宏泰,细细嘱咐他:“娘要去照看甜甜妹妹,她生病了。你跟着奶妈和丫头去祖父家里住些日子,等娘回来了,亲自接你回来,好不好?”   宏泰嘟了小嘴不肯,抱着少筠不肯撒手。侍菊知道白喉发得极快,心里也着急,因此抱开宏泰,哄到:“前儿桑管家对泰儿说什么?泰儿长大了,要知道心疼娘亲!如今呀,你要做个男子汉给菊姨瞧瞧,知道了?”,说着不由分说的把宏泰交给了奶妈。   ……   半个时辰后,少筠载着胡太医来到东街邓同知府上。   邓之汝知道少筠亲自上门,竟领着小妾亲自迎接!   少筠万分奇怪,今日并非休沐,邓之汝怎会在家?而且她桑少筠竟然重要到堂堂同知大人亲自迎接?   可她不想理清楚中间有什么蹊跷,因为胡太医咋闻甜甜情况就已经眉头深锁,并且告诉少筠,严重的白喉,发病极快,取人性命,不过是旦夕之间!   她对着满脸赔笑的邓之汝,想到梅英和她的女儿,想到甚至可能是邓之汝逼迫梅英来哄骗她,她就实在无法摆出什么好脸色来,只直截了当的说到:“民妇失礼!只是听闻令媛病重,加之尊夫人又是昔日好友,正巧素日替我诊脉的胡大夫乃是宫中辞官归老的太医,因此冒昧前来,请邓大人引路、不要误了令媛的性命!”   邓之汝一听这话,原本发怒,但想到桑少筠眼下正是炙手可热,因此乖乖引路。   随后,少筠见到了梅英。   中午方才决绝分手,下午再见,恍如隔世的感觉。   甜甜满脸通红,鼻翼翕张,仿佛每喘一口气,都是痛入骨髓!她可怜兮兮的睁着一双失去神采的眼睛,无助的看着自己的母亲。梅英抱着她,肝肠寸断,一旁小丫头颤抖着手,一勺子一勺子的喂着浓黑的苦药。   少筠一看此况,闭眼,不忍再多看一眼。芷茵则含着眼泪,上前,用自己的身子撑着梅英:“姐姐、梅姐姐!筠姐姐带着好大夫来了!你要撑着呀!”   胡太医看见此况,也不等吩咐了,先请了一屋子的人都出去,只留下少筠芷茵侍菊和梅英主仆,然后上前诊视。   待胡太医掰开甜甜的小嘴之后,众人都呼气……半张小嘴,全是白花花的一片!   “白喉、是白喉没错了!”,胡太医叹气。   梅英如此清淡的人“哇”的一声哭出来!她放下甜甜,跪在胡太医面前:“胡太医!您救救我的孩子!求你救救她!”   胡太医摇摇头:“夫人,大夫医病,老天才救命。令嫒……怕是被耽搁了,如初初发热便得诊治,断不至于此。眼下白膜已成,覆盖口鼻,四气难继,则必然难以施治了。”   梅英回头看了甜甜一眼,心中苦过黄连,只大哭着扑到少筠脚边,抱着少筠的腿:“是我错了!是我!是我害死了我的孩子!少筠!少筠!若不是为了骗你,我不会明知道甜甜不舒服还要丢下她,她就不会半天的功夫就成这样!少筠、少筠对不起!对不起你!我不该瞒着你哄骗你,让你跟何文渊见面……是我错了!”   少筠弯腰扶着梅英,侍菊也抱着她。   “姐姐……姐姐……”,少筠抱着梅英:“我知道你的身不由己……我知道你总要为你的女儿和自己打算。我是怪你,可我又不怪你。芷茵说的对,咱们三个人,已经太苦了,不该彼此怨恨彼此……”   梅英摇头,痛不欲生:“何文渊想见你,可连他的夫人都见不着。我的丈夫……我的丈夫素来钻营,为巴结何文渊的权势,便要我设局……我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了么,究竟是我怀着私心,才害了我的孩子!”   少筠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侍菊陪着掉眼泪,恨声道:“何文渊,你要害人到几时!”   胡太医则叹了一口气:“小儿郎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夫人慢急,且容我用药一试。”   胡太医一句话,梅英重燃希望。   随后胡太医研碎了他自制的丸药,又找了稻梗来,小心翼翼的把药沫吹到甜甜口鼻之中。梅英知道白喉会过给旁人,因此执意亲自来吹,只令胡太医休息。但胡太医却招来梅英的丫头,细细询问:“白喉不会凭空而来,你家小姐必然是从哪处惹得邪气,方才发病。你细想想,你家小姐去过何处、见过何人,若是还应找出来,怕是惹了府上别的孩童。”   小丫头想了半天,十分犹豫。梅英见状就说:“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只管说便罢了。”   小丫头,咬咬嘴唇:“小姐从未出过门……若说玩耍,就是前两日夫人回娘家的时候,宛姨娘带着小少爷来过半日。过了一夜,小姐便有些咳嗽不舒服了。小的听闻……小少爷跟着宛姨娘前几天也回过南城娘家一趟……”   梅英手上一抖,浑然无话可说。   胡太医从宫廷中来,也早已经明白各种因由。扬州府南边……多为贫民聚集,眼下春天,惹了白喉,何等寻常。   各自摇了头,各自无话可说!   许久后,梅英挤出笑容来,对胡太医说道:“家中……还有个小儿郎,怕是看看妥当!”   梅英的小丫头看不下去了,当即哭出来:“夫人!您就是贤惠,也犯不上啊!小姐的病没准就是她带来的……何况平日里他们怎么对您!”   梅英失神,看着奄奄一息的甜甜,无限哀戚:“我求神拜佛,但求我的孩子一命!若能为她积回一点阴德,再难堪的事,我也愿做!不然我在这家里,还有什么指望?”   少筠别开头,不想叫人看见她眼中的泪水。可她能知道梅英的心,也明白她此刻的想法。如若是她与万钱的孩子遇险,她低头就能救回孩子,那她宁愿向何文渊低头!胡太医大约也知道梅英的心思,只交代了两句梅英,便转了出去。   不一会屋外传来了不小的喧闹声,侍菊侧耳一听,附在少筠耳旁:“娘的,那狗娘养的何文渊来了!”   正说着,厢房的门洞开,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扑了进来:“梅英!”   梅英一看,原来是自己的父母都来了。   可梅英没来得及诉一句苦,躺在榻上的甜甜突然眼睛凸出,身子弓起,嘴巴张大的用力呼吸!   梅英嘴巴一张,跌坐在地。   胡太医分开众人,肃着脸查看甜甜。正当他要取针针灸的时刻,甜甜身子一颓,整个人软了下来。胡太医一愣,再伸手去探甜甜的鼻息时,甜甜已然回天乏术。   胡太医放下手中的银针,叹了一口气,站直身子:“白喉凶险,小姐夭折了。”   梅英一顿,茫然看了看身旁的母亲,哀哀唤了一声:“娘……”   梅英的母亲失声痛哭,梅英浑身一抖,眼泪如雨,倾泻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阴差阳错的一桩悲剧。少筠要发飙了……   ☆、278   日中日落月儿升,这一天邓府无人成眠。   梅英抱着甜甜默然流泪,最后邓之汝当着何文渊、少筠及其岳父的面上来安慰梅英:“夫人,不要哭了,她福气薄,不堪富贵罢了。你只管伤心,只会令岳父岳母大人难过!不如放下她,让下人敛葬了她。”   梅英看了邓之汝一眼,又环顾一周,笑笑,放下怀中渐渐僵硬的甜甜,一摇三晃的跪倒她父亲的面前,惨笑道:“爹爹,女儿不孝了!”   梅英的父亲是个持身极正派的人,他虽然心中忧伤,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浅浅安慰:“你与甜甜母女缘分浅薄,并非你的过错。”   梅英摇摇头:“爹爹……是女儿害死甜甜的。昨日她便有些咳嗽不舒服,偏偏今日女儿不能看着她,不能照顾她,才令她一命呜呼!今日女儿……卖友求荣、结果害了甜甜……女儿、对不起爹爹素日的教诲,才落得这般下场!”   梅英的父亲一愣,寻思了片刻,忍不住看了看一旁的邓之汝。邓之汝微微低了头,没有接上岳父的目光。   少筠在一旁忍不住,安慰梅英:“姐姐,怎算卖友求荣呢?我知道你的苦衷,我也并没有什么损失,你大可不必自责啊!”   梅英一笑,笑容空洞:“妹妹是个善心人,这世上得你青眼相加,我也算不枉这一世。昔日我做了恶事,我明白知道,却安慰自己,人人都如此。可是,今日亲手害死了我的女儿,我才明白,做了恶事,迟早要还!嫁入这家里四年,爹爹得势时,我的夫君如何巴结,爹爹失势后,我又过什么日子。旁人不知,我自知。这四年里,我谨守三从四德的教训,殚精竭虑的周旋于夫君的同僚夫人间,明知不对,为了女儿、自己、丈夫,也尽心尽力去做。可是……今天……我终于自食恶果了!”,梅英又哭出来:“爹爹……今日是何文渊大人要见少筠,又知道我与少筠交好,便让夫君来与我说。我本来知道少筠厌恶何文渊,可我还是把少筠骗到了水月庵……爹爹!女儿错了!女儿知错了!您让甜甜回来吧!从今往后,我听从爹爹昔日的教诲,绝不越雷池半步、日后吃斋念佛,只求甜甜回来……”   梅英的父亲惊讶的看着何文渊,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但却是痛不可遏:“孩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吧……”   梅英摇头,不断说着女儿错了、知错了。   少筠看的此况,心中压抑的要张开嘴才能呼吸。侍菊含泪冷笑,睨着何文渊夫妻:“这回高兴了吧!始作俑者,又多害了一条无辜的性命!何副都御使大人!您可真是功德无量啊!”   功德无量!少筠冷眼看着何文渊夫妻略带些悲悯却依旧自持的脸庞,袖中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头。   不顾伤心欲绝的梅英和无地自容的邓之汝,少筠款步上前,走到何文渊和宁悦面前,笑笑,自在说道:“今日水月庵中得蒙大人、夫人的款待,心中感激,如此,实该还席!明日午时,请夫人移步瘦西湖凌波阁听戏用膳!”   何文渊一愣,宁悦则皱眉:“少筠,此时此刻……”   “怎么?”少筠挑眉:“何大人、何夫人怕我心怀鬼胎报复、不敢前往?”   宁悦张口结舌,何文渊则看着少筠,细细研判她:“少筠,何必作此激将法?”   “呵!”,少筠笑哼:“何大人,你请客,我还席,礼数而已!您是皇帝陛下钦点的巡盐御史,手握两万雄兵,走到哪儿都是朝廷的体面!什么激将、瞒天的阴谋诡计到了您跟前,都不攻自破,我一个小女子,何必自取其辱?”   何文渊一皱眉,然后颔首:“好!宁悦,你明日应少筠的约!”   少筠一笑,那边侍菊上来,笑道:“别忘了大人家里的李清漪、彩英两位呀!虽然咱们身份比不上了,但这几年着实惦记着呢!”   何文渊脸色变了变,又忍着没有说话。   少筠定定看了何文渊许久,然后回头看了梅英一眼,紧接着抬脚就走:何文渊,我引而不发,你是当我病猫?!   第二日,扬州人赫然发现,一夜之间,瘦西湖上凌波阁前杨柳碧荷间筑起了一座莲台。西街巨贾桑三姑娘在这儿大摆筵席,宴请扬州府上的官家夫人!   扬州知府孙夫人、扬州知府同知邓夫人、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肖夫人、同知钱夫人、巡盐御史督察院副督察御史何夫人及如夫人……几乎身处扬州城内从四品以上的官家夫人,桑氏一网打尽。   樊清漪跟在宁悦身后、一摇三晃的走进凌波阁时,看见前面碧波万顷中,莲台轩然,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宁悦则喟叹道:“一夜之间华舍起,少筠果真金手指,所点之处,处处金碧辉煌。”   清漪手中的帕子暗暗绞成了一团,而她身后的彩英则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阁内桑氏三姑娘、桑枝儿领着小绫小锦,陪着侍菊,笑语晏晏的迎上来:“何夫人、如夫人,小女恭候多时了!几位请!”   宁悦一看是枝儿,不免浅笑开来:“原来是三姑娘!未知令姐何处?记得几年前也在这儿,令姐陪着我藕荷深处泛舟,万分惬意。”   枝儿唇畔微微荡漾,笑容扯出点儿意味深长:“家姐素来喜欢昆山那边的腔调,小女为此特意挽留了一班戏班。今日这出戏,若夫人觉得意犹未尽,小女自当陪着您再泛舟闲话!”   宁悦略点头,又说:“听闻还请了邓之汝夫人?昨日……若方便,未知可否与邓夫人同桌?她方才经受丧女之痛。”   枝儿没有少筠的好涵养,听了这话当即笑哼出来:“给邓夫人的请柬是小女二姐亲自送上门去的,至于邓夫人能不能来……何夫人,您心知肚明吧!”   “枝儿……姑娘、”,樊清漪忍不住出口,称呼却有些不伦不类:“据我所知,邓夫人与康少奶奶是昔日的闺阁好友,你们桑家这时候大摆筵席,合适?”   樊清漪一张口,全世界又笑了!   侍菊当即掩嘴而笑,眼睛却看着轩窗之外的春、光明媚。   枝儿看见樊清漪脸色白了白,却有些老气横秋的慧黠:“这位、如夫人?不过小女未曾听闻府上迎娶过如夫人啊?这位、贱婢!莫非你没听过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么?依我看,邓夫人必来瞧今日这出好戏!”   贱婢……   宁悦、樊清漪、彩英,同时目瞪口呆。樊清漪回过神来,几乎忍不住暴跳如雷!   可等不到她的怒火,后边唱和起:“邓之汝夫人到!”   枝儿侍菊同时一笑,丢下三人,款款前去迎接。   “夫人!”,侍菊接手搀过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的梅英,浅声安慰:“无论如何得保重身子。”   梅英点点头,话语浅淡的如同即将凋零的白梅:“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所以才来。”   侍菊一笑,搀着梅英迎向已经从帷帐后出来的少筠。少筠扫了一屋子的客人一眼,只挽着梅英,又对枝儿说:“我本是孀居寡妇,家里的事务更不想操心,你便好生款待,不要得失了贵客。”   枝儿笑笑,横了宁悦三人一眼,说:“姐姐就放心听戏,枝儿必定好好招待!”   声音才落,枝儿伸手一挥,凌波阁宛如从黑暗忽然跃进阳光中般明亮起来!众夫人婢女有些不见惯人的因此遮眼惊呼。等回神的时候,众夫人发现整个凌波阁的窗户全部打开,阁内因此十分明亮。阁前面水,水上莲台桃李芬芳、翠柳轻摆;阁后面街,只用轻纱遮人,纱后隐隐约约人头攒动。   众人无不暗中咋舌!桑氏、今日一掷千金,如此排场,演的究竟是哪出?   枝儿一笑,亲自请众人落座,又取了戏牌子请转运使肖夫人点戏:“肖夫人,您是扬州府上的财神爷夫人,也是咱们桑家的衣食父母,还请您给小女这个面子,点一出好戏来!”   肖全安夫人是个微微发福、不功不过的官家夫人,最是不显山露水的。她听了这话,笑着拈了《西厢记》的戏牌子:“我呀,只管听好戏,演、还得靠莲台上扮上的戏伶来!只说西厢吧,我只图它花团锦簇的,十分悦耳罢了!”,说着看了看一旁的宁悦。   肖全安与何文渊同为朝廷三品大员,何文渊为天子近臣,肖全安则是天子财神,孰轻孰重,人人心里都有一把秤,只看自己求得究竟是什么。宁悦到了此时、听了肖夫人的话,心中隐约有些明白,今日恐怕她还真得扮上了、陪着唱一出了!她不置可否,浅笑饮茶,状似不以为意的同一旁钱艺林夫人说话,恍如什么都没听见。   枝儿笑笑,正要说话刺宁悦几句,侍菊忙拉住,笑道:“到底是肖夫人!这个戏班呀,正经就是唱西厢唱红的!如此,咱们就开席了?”   肖夫人点点头,又朝一旁宁悦示意道:“何夫人正经是京里来的钦差夫人,你问一问她。”   侍菊缓缓一笑,飞了宁悦一眼:“何夫人几次三番,早就盼着这出戏开场了!”   宁悦一愕,再好的涵养也经不住脸色一沉,正要反唇相讥时,一侧少筠慢悠悠说道:“枝儿,怎么还不开戏?一整出的西厢唱好几天呢!”   枝儿嘟了嘟嘴,横了宁悦一眼,复又甜甜笑开,说道:“如此,便开戏了!”,说着她拿了一旁的小鼓,咚咚敲了两声。   鼓声随风送去,过的片刻,徐徐的丝竹声传来,紧接着一扮相极美的戏伶轻移莲步,正如同崔莺莺花团锦簇间遇见张生的情形。   水汽如薄雾,清风似霞裳,这一出西厢,端得是唱得如梦如幻,众夫人渐渐入戏。   枝儿见状安坐至少筠身侧,安心听戏。渐入佳境时,侍菊站起,径直走至宁悦面前,一笑,然后转而面向樊清漪,定定看着她。   樊清漪哪里能专心听戏,只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颠簸着。侍菊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忽然觉得痛快!还是小竹子厉害,使尽手段,就是不碰樊清漪。樊清漪眼下如同困兽之斗,只被黑暗一寸一寸的吞噬!他们在一旁看着,那滋味,太好了!   侍菊忽的又一笑,最后转向一旁的彩英。   彩英原本惶恐不安,昨日又听闻小竹子亲自提到了她,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眼下侍菊当着那么多夫人的面还是这般肆无忌惮,她就只觉得末日降临!   侍菊看着彩英手足无措的样子,缓缓一笑,轻松说道:“昔日咱们家里也有个卖身卖了死契的丫头叫彩英!跟你也长得一模一样,不知道你认识不认识?”   彩英哪里敢答,吱吱呜呜的,声如蚊呐。   侍菊冷笑一声,提高声调,惹来一阁人的瞩目:“我们家里的彩英么,十分聪明!我们家竹子从姑太太那儿接了管家的大权时,她就假装平淡,结果却还是被竹子看穿了,不敢在外间用她,只把她留在内帏。”   彩英一下子脸全白了。   一屋子的夫人都明白,戏都不能白听的!一瞬间,眼光齐刷刷的投向宁悦清漪三人。   “这姑娘十分厉害,连我也着了道。最后竹子担心家里不妥当,不得已,还把我打发出了远门!那时候单纯啊!后来我从北边回来,还同她喝了一杯,以为小姑娘不懂事的事这就翻过去了!到最后……”,侍菊忽然凑近彩英:“连姓名都没改的彩英姑娘,你知道昔日那个彩英去了哪了么?”   彩英开始发抖,只结结巴巴的说到:“我、我……你、你别放肆!这么多夫人在这儿呢!我是帮着大人的……”   侍菊嘲讽一笑,站直身子,缓缓伸出手,一指彩英低喝道:“桑家来人呐!把这背主的逃奴给我拿下了!”   阁外纱帘两声女声齐声答应,而后冲进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押着彩英当地跪下!   一阁的人大吃一惊,原来阁外人头攒动,不是伺候人,是来教训人的!   宁悦当即站起,无比清淡却有无比威严:“放肆!我乃朝廷正三品命妇,岂容你私设刑罚!”   “何夫人你不要放肆!”,侍菊针锋相对,紧接着从怀中摸出一张卖身契,凑在宁悦面前一抖:“彩英,原名曾阿妹,姑苏人士,弘治五年自愿卖身进桑府为婢,当时的桑家姑太太给她改名‘彩英’!何夫人,这张是死契,有扬州知府官印,是朝廷认可的家奴,你看清楚了!”   宁悦张口,一旁樊清漪更快:“一个奴婢,逼到朝廷三品命妇面前来么?何况,同名同姓就是同一……”   清漪话没说完,侍菊上前两步,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清漪漂亮的脸蛋被甩到一侧,久久转不回来。   堂堂正三品大人的如夫人就这么被当众赏了一巴掌!一阁的人都拿帕子捂着嘴,同样久久回不过神来!   “贱婢!一个没名没分没户籍的下流种子,还敢跟我一个正经的丫头说话!”,侍菊毫不留情的骂了一句。   宁悦目瞪口呆!   侍菊转过身来,看见宁悦这般情形,轻轻一笑,将手中的卖身契交到一旁仆妇手中。仆妇得令举着卖身契一一在各位夫人面前展示。这时,侍菊又从怀中摸出两份文书,两手分开一抖,展开,然后她微微抬头,睥睨宁悦:“何夫人,您府上也有一位彩英,专管侍妾李清漪的起居饮食,没错吧!京城户部鱼鳞册说她是南京人士,弘治十四年进你何家为仆,不算奴婢。可惜户部这一笔正正就是弘治十四年新添上去的,而且你府上办事不够用心呀!京城户部鱼鳞册有了这一笔,但南京户部鱼鳞册、南京地方鱼鳞册却没有对应!哼!两地官府都给了我们文书证据,说查无此人!何夫人,你府上的这个彩英从何而来呀?感情你府上的这名彩英是弘治十四年凭空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何夫人,你这样大张旗鼓的偷窃、占据,是因为你就是朝廷正三品的诰命夫人么?”   宁悦惊得连动都动不了了,清漪一抖,唯有大口喘气的份。而跪在地下被人死死压住的彩英早已抖若筛糠!   两分文书再次在各位夫人面前展示,众人是想看也得看,不想看也得看!   宁悦僵硬了许久,可是就是想不出这侍菊的话里还有什么破绽!少筠手上还有彩英的卖身契,而他们府上的这名彩英明摆了是托关系才上了户部的鱼鳞册的……听得众人议论纷纷,宁悦一背的冷汗,只好勉强说道:“这……彩英原有功于朝廷……”   “有功于朝廷!”,侍菊高声复述宁悦的话:“有功于朝廷,为何朝廷不像嘉奖梁苑苑那般嘉奖她、让她赎了这份死契,从此不再为奴为婢?”   “这!”,宁悦实在词穷了!直到现在,她终于明白小竹子这一招的厉害!当初彩英和清漪进府,因清漪原本就是罪籍,又是皇帝钦点的案子,皇帝不可能公开嘉奖,唯有私下的一番人情而已!谁料到这到了今日,少筠捏住这点软肋,就敢以平民百姓的身份来责问她,为什么强占她桑家奴仆。她辨无可辩,怎么说都成了说不清的罪过!   侍菊看着宁悦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冷笑一声:“既然朝廷没有明旨,你何府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强占我们桑家的奴仆,难道是仗势欺人?难道是鱼肉乡里?难道是蓄意谋害?”   三道罪名压下来,宁悦彻底垮台,只有大口喘气的份!自己的夫君身为都察院第二把手,清廉奉公之名该有多重要,她一清二楚!   侍菊再转身,面向肖全安夫人:“肖夫人,彩英是我桑府奴婢,按大明律论,卖死契,不可赎,除非家主开恩!逃奴,家主有权处置!如今彩英背叛主人,却又投到官府人家,就是逃奴!不过既然是何大人家看重她,我桑宅买官府一个面子,罚过了,这死契就一笔勾销。肖夫人以为公道?”   肖全安夫人看戏看了这半日,孰是孰非,孰心思孰人情,早已一清二楚。只是……她丈夫与何文渊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恐怕不宜出面啊!她踟蹰许久,知道避也避不过,只推到扬州知府孙方兴夫人头上:“我夫君不过是转运使,却于民政不大熟悉。这个只怕还得问问孙夫人的意思。”   孙方兴夫人容貌颇为出色,她原先就知道何文渊的为人,只恨何文渊不通人情世故,惹得自己的丈夫左右为难,何况民政与盐政井水不犯河水,上面布政使也早已经写信明言,她也不怕得罪宁悦,因此淡淡说道:“依我看来,这名丫头所引用之律法并无不妥。果真逃奴,家主有权处罚。”   宁悦腿软了,缓缓扶着椅子坐下。   侍菊一声冷笑:“既如此,如此背主逃奴,我桑家人人得而罚之!灵儿,你来!你记得当日二太太如何厚待她,就该记得替二太太、少原少爷讨回公道来!”   帘外灵儿闻声,拉着容娘子并慈恩一起进来。   容娘子一见清漪,站住了,盯着她,眼神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而清漪一看容娘子拉着一个小儿郎,心猛然震了三震,勉强维持的镇定终于一点一滴的撕裂!容娘子没死!天呐!这就意味着桑少筠从头到尾都知道她的事情,这也就意味着桑少筠自回来就一直对她冷眼旁观、引而不发……清漪浑然人事不知,只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小竹子今日处置彩英就这等阵仗,那日后她……   惶恐不足以形容、惊惧不足以形容。樊清漪回想少筠回来的一举一动,这一刻终于真真切切的体会到对面那个面色惬意、认真听戏的女人的恐怖!   而彩英一见容娘子,当即崩溃,拼了老命的甩开仆妇,想要爬到少筠跟前:“二小姐、二小姐,我知道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侍菊残酷一笑,张口截住她:“可惜,错要改,也要改得合时宜!架住她,替昔日我桑家几百口人赏她!”   仆妇得令,一左一右,扯得彩英直挺挺跪着。   彩英拼命拧头:“夫人、救我,清漪、清漪……”   宁悦不甘,再站起来:“少筠!你非要收买人命么?彩英……一条人命啊!”   “收买人命的恐怕就是夫人你吧!”,枝儿忍不住,站起来指着宁悦的鼻子:“是你害死了邓夫人的女儿的!要不是你用这些卑鄙下流的手段,邓夫人的女儿怎么夭折!”   宁悦一恸,看着少筠身边麻木的梅英,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枝儿,”,淡淡的话语逸出樱唇,少筠看着莲台上水袖翩翩:“坐下听戏,西厢唱词优美,戏曲之冠,你该静心。”   枝儿抿抿嘴,稳稳坐下。   那边灵儿听了少筠的话,走前两步,撸了撸袖子,瞪着彩英,一巴掌甩去,再一巴掌甩来:“我替二太太赏你、我替少原少爷赏你!”   灵儿打完了,到容娘子,容娘子之后是莺儿……桑府上昔日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仇,今日就有几巴掌!彩英动不能动,话也说不出来,不得不一一把众人的恩赏接下来。直至后来,皮开肉绽,场面惨不忍睹。   如此状况,许多仆人选择了住手。但侍菊没有!想到荣叔和梅子的惨状,她毫不手软,走上来,喝令两个仆妇架住彩英,一掌来一掌去,鲜血飞溅间足足赏了彩英六巴掌才罢手:“这六巴掌是我们梅兰菊三人赏你的!谢谢你赏了我们这一路豁出性命的血汗!”   整整一个早上,官府夫人们哪里能听戏?满耳朵充斥的全是响亮的耳光声!唯独桑少筠听戏听得津津有味!   等侍菊打完,彩英像一团被锤了无数锤的烂泥,彻底瘫在地上,人,进气多、出气少!而地上,鲜血横流。   到了这时,少筠举起杯子,饮了半口,皱了眉,然后起身,抚了抚衣裳,淡淡扫了众人一眼,浅浅吩咐枝儿:“管家当以宽仁为怀、以法度律人。教训过就算了,别闹出人命来!”   枝儿一笑,站起来恭谨答应。   少筠一拂袖,扶着净过手的侍菊,一步一脚印,踏着彩英鲜红的热血走到宁悦跟前。她定定看着宁悦,随即浅浅一笑:“何夫人,投桃报李,今日我这出了阁的桑家二姑娘便做主了!贵府上既然喜欢这丫头,我三妹妹便将死契拱手奉上!以报答何大人夫人昨日苦心孤诣设宴的盛情!”   侍菊闻言同样一笑,素手一扬,那张死契缓缓飘落地上,瞬间被四溢的鲜血浸染。   少筠一声笑哼,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还记得当初在京城,少筠要刑部尚书余明裕办的四件事情么?后面两件,一件是彩英的身份来历、文书证明,这里用上了。一件是樊清漪的,但桑少筠选择引而不发。这就是为什么侍菊敢当众打樊清漪了。   报仇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樊清漪进入何府之后,她与桑氏就是两个阶层了,平民挑战官家,只要你还不是想造反,就需要大量的伎俩手段。而余明裕之所以敢给桑少筠这两分文书证明,不过是打了擦边球——因为皇帝确实没有明令樊清漪改户籍。这样桑少筠要闹,不会伤了皇帝,只会叫何文渊哑巴吃黄连。   大家看得爽不爽?留言吧。   然后,明天后天休息了,大后天要回家过清明,更不更新得看我这段时间还有没有存稿,大家没事来看看就好了。估计距离结局不太远了……   ☆、279   走到凌波阁门前,科林沁铁塔一般站在门中间,整一个震山太岁。   少筠点点头,等科林沁让过道后,徐徐出门。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随后,桑贵后面跟着老杨,两人下马丢了缰绳跑过来,老杨老远的就嚷开了:“二小姐……没事吧?”   少筠一笑,扶着侍菊迎上去:“能有什么事?”   桑贵喘着气:“会开了一半,何文渊就坐不住了,等他走了才听衙役说这儿要出事。哪里还顾得上?赶紧同杨叔就赶来了!真没事?”   少筠笑着摇摇头。   侍菊则哼了一声:“有事也不是咱们有事!科林沁还在这里呢,谁不要命了,敢试一试他的箭法!”   正说着,那边何文渊堂皇穿着官服、骑着马跑了过来。   少筠远远睨着他,心中冷笑不已,但脸上却只淡淡一笑,转头吩咐:“回家去吧!”   何文渊下马,看着少筠,然后追着地上那一串鲜红的脚印,突然觉得眼睛很涩!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   当宁悦抹着眼泪出现在何文渊面前时,何文渊急不可耐的上前问道:“怎么样?”   宁悦摇摇头:“如今她人也不清楚了,也瞧不见东西了,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有哼哼的份。大夫瞧过了,说是彻底打坏了,日后……能不能缓过来也难说,就是能缓过来了,人也废了,只怕跟前是离不开人了。”   何文渊紧紧捏着拳头,一脖子的青筋毕露:“竟然将人打到这份上么!少筠、她眼里还有王法么!”   宁悦摇摇头:“小半个早晨,她桑家的人轮番上阵!开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打得狠,后来眼见彩英已经皮开肉绽了,那些人大约畏惧,才做做样子,可少筠贴身那婢女……真是下得去手!直打得血花飞溅呢!一堂的雅客,只怕吓坏的不在少数!”   何文渊气闷不已,只问宁悦:“如此,就没有半个人拦着么?”   “哼~”,宁悦无奈的哼了一声,又摇头:“怎么拦?小竹子就是拿着大明朝载有明文的律法来说话的,连孙方兴夫人都说了,果真签了死契的逃奴,家主可以处罚。何况少筠竟然有通天之能,那把南京户部的鱼鳞册和南京地方的鱼鳞册都找出文书证据来比对。我是百口莫辩,总不能把陛下给爷的口谕暗示都堂皇拿出来说呀,那不是叫陛下难堪么!依我看,少筠请客之前就把这些都细细算过了,她死而复生,手段可真是狠辣了!”   “你说的没错!”,何文渊点头,直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少筠就是看准了陛下并无明旨给清漪,所以她可以肆意污蔑攻击。如此,清漪便危险了,昨日少筠特意提到她,今日却只动彩英,恐怕不见得是好事。她眼下如何?”   “在路上就动了胎气,回到家就见了红。”,宁悦有些凝重:“我只不敢叫人再烦她,让秦嫲嫲照顾着呢,眼下大夫正在请脉。她倒忍得住,没有十分的惊慌操心。我也说了,万事还有爷在前面挡着呢,她小竹子再本事厉害,斗不过朝廷陛下的意思,她本无过错,无须忧心。想是她也明白,镇定了许多。”   何文渊沉吟了半晌,复又吩咐:“如今外间盐事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盐商们狮子大开口,尤其少筠,仗着那五十万两银子,索要朝廷盐课的四成,并且暗示如若不然,撤回五十万两银子。我与肖大人是进退维谷,就怕不明真相的灶户听见了要造反。这个关头,夫人,家中大小事宜,我便都交到你手上了,万勿令清漪无辜受难、恒元恒中平安无事才好。”   宁悦郑重的神色,说道:“爷,你就放心吧!你我夫妻都快十年了,宁悦自当竭尽全力的。”   何文渊点头,才要说话,那边小丫头又来报说外间冯相公有请云云。何文渊哪里敢停留?立即辞了宁悦,转了出来。   ……   桑贵从盐使司出来,就碰上了正在等他的老杨。   “问出来了!”,老杨一面走一面对桑贵和赵霖两人说:“何府上的彩英确实就是昔日二太太房里的彩英姑娘。这一回……前头是邓家的夫人骗了竹子,哄着她跟何文渊见了一面,不料因此耽搁了邓家小姐的病,一下子就夭折了。到底是咱家竹子,心里多生气,还是把素常看的胡大夫亲自带去了。结果人没救回来,竹子当时就撂下一句狠话。回到家里也没跟咱们说,直接让侍菊小姑奶奶吩咐外间的人,连夜搭了戏台子。今日她是直冲着何府去的,听咱们家的人说,何家夫人被侍菊小姑奶奶问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彩英只差没被打死了,人……是彻底废了。”   “哎!”,赵霖没等桑贵说话就先叹了一口气:“竹子……二爷要是知道了,该怎么心疼她哟!”   桑贵没说话,但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焦虑。竹子昔日就敢作敢当,十五六岁的姑娘就敢质问三品大老爷,到了今日,她的本事远远在杨、赵了解之外,她所筹谋的更是连他都看不完全!他不敢告诉身旁这些老掌故,但他也拦不住她,只有说不出的焦虑而已。思前想后,桑贵上马前突然改变主意:“杨叔,赵叔,累了一日了,回去歇着吧,我趁着城门没开,出一趟城。夜间要是回不来,就别等门了,我明日一早直接往衙门来。”   说罢,也不等老杨赵霖答应,就翻身上马。   一路出城,直入城郊留碧轩。   万钱一看见他,就朝他招招手:“来了!”   桑贵朝引他进门的阿联笑了笑,说道:“爷不该预料到我会来?”   万钱不以为意的笑笑:“少筠出手,扬州的官家行家,那个人不看在眼里?”   桑贵在万钱面前取了一杯茶来喝,又拍大腿叫道:“兰溪毛峰!好茶!”   “你小子,嘴巴越发刁了!”,阿联呵呵一乐   桑贵横了阿联一眼:“咱也跟爷见识过世面不是?!”   阿联一哼,却又转了脸色,说道:“还有还上风大哥传话来了,鬼六果然同一伙子海盗合伙了,鬼六果真弄了一千斤盐给那个叫郝华的海盗头子!风大哥的原话,这郝华,正是海盗中的下三流!鬼六跟他交道,日后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风大哥手下的人炸窝了,要找郝华和鬼六的晦气呢!风大哥也难,总得跟手下的人交代,因此问我鬼六手里的盐究竟从哪儿来的?按说除了鼎鼎有名的桑家,没人有上好的残盐了。我不敢回答他,因为我知道云小七手里正经有的盐就有四万引之多,从中拨出一千斤来,真是九牛一毛!娘的!何文渊肖全安鬼迷了心窍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神来呢!”   万钱喉咙里逸出一声笑来,慢悠悠的喝茶,没有搭话。桑贵凝眉:“三年前程大都督闭关,海盗南归。那一年,云小七开始在北边收盐引。到了去年,小七手上前前后后该有五六万引盐……爷……咱家竹子为什么还要支撑开中?眼下为什么又抛出五十万两银子,却又私下联络海盗?”   万钱想了想,说道:“云小七收盐引的掮客是桑家北边的商天华?”   “是!”,桑贵阿联两人同时说道。   “那就是了!”,万钱站起来,负手看着水榭外错落分布的秋海棠,还有那几株开的正好的西府海棠:“眼下何文渊几乎到绝境。灶户的余盐银子随时成为造反的引子,维护盘铁又刻不容缓,否则来年国库至少减少一半。选择对盐商让步,是朝廷唯一的最好的法子。能到这一步,就是少筠步步为营的结果。但是何文渊和肖全安一定没有想到,少筠至少还有两招杀手锏已经酝酿成形。”   “一招是云小七手中几乎一整年的两淮的盐产量!”,阿联叫道!   万钱点点头。   桑贵皱眉:“还有一招……”   万钱想了想,有些不确定:“不确定……但她不会无缘无故联络海盗。”   桑贵点点头,叹气道:“商天华北面中介边商和云小七……其实竹子已经在北面操纵了开中!两淮盐商历年守支,已经耗尽资财,北面边商因为没有盐商接手而躲避开中。竹子顺势介入,自然容易操纵!如今小七引而不发,必然是有大图谋!”   “不仅如此!”,万钱淡淡说道:“重要的不仅是小七手中的盐,还有今年的开中!”   桑贵一愣,浑身一紧。阿联更是直接叫道:“没错!今年的开中!人人都紧紧盯着两淮这一回的招商!就是没有想到今年开中如何!若小竹子果真操纵了北面开中,那……那两淮的招商、是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了!朝廷妄图先从盐商口袋里先掏些银子来度过难关,恐怕过不了竹子这一关啊!”   桑贵点头。   万钱直接下论断:“开中,名存实亡!”   “是呀”,桑贵叹道,罕有的山河日下般的悲凉:“运了上百年了,最终心淡了,家散了,还得杀个回马枪!竹子这一走,再一回,不仅仅是惊天动地了,她直接要开天辟地!我大致都明白,她铁了心要咱们桑家从此直接产盐直接卖盐,不再受朝廷的气!只是我心里难受,又担心。爷也听说了吧?今日早上凌波阁……竹子雷霆一怒,差点就要了那贱婢的命,何文渊面子里头全都扯了个稀烂。下午我往盐使司衙门一站,没人敢吱声儿,连那些说不上话的大人看见了都不敢受我的礼。”   “怎么不劝劝?”,阿联也叹气:“这么大的事,谁能不听说的!那婢子果真十恶不赦,到底还有朝廷的律法在,竹子……何必损了自己的福气?”   桑贵又叹:“我一个男人,又是下人,哪里劝得动?别说竹子那样的人,就连我的女人,她是连劝都不让我张口劝的。”   “还听闻邓之汝夭折了长女?”,万钱突然开口。   桑贵咳了一声:“就为这事!说起来都是何文渊弄得!非要见竹子,又把这些无辜的人牵涉进来!竹子原本有气,可也没想怎么着。可偏偏就无巧不成书!那邓夫人死了女儿,偏又跟这事儿相干,竹子这一下是火遮眼了,连夜就搭了戏台!”   “明日我去看看”,万钱点头,然后又吩咐阿联:“告诉风大哥,不想惹了一身腥就老老实实呆着。天下的银子赚不完,何况鬼六那一千斤的盐,抢不了他什么生意。”   ……   作者有话要说:何文渊挡在前面,要找樊清漪报仇,难,所以必须连何文渊一起收拾。   ☆、280   少筠闲闲的拨着手里沁凉的紫玉佛珠,垂着眼帘淡淡听着。   侍菊则说:“秦嫲嫲送消息回来了,樊清漪动了胎气,整日躲在房中,叨着‘她知道了、她知道了!’。昨日容娘子出来,看来她应该是明白咱们全都清楚明白她的勾当了。”   少筠点点头,许久之后方才说道:“就让她养着胎吧。鬼六拿了一千斤盐,该说些什么消息回来了吧?”   侍菊一笑,恍然明媚,却有秋刑之煞:“鬼六早就放了风,当初路过渔村的大客商身上并没有银子!那郝华也姓郝,跟那郝老四同根的兄弟,却不比郝老四那般愚笨,自然明白鬼六这消息背后的意思。”   少筠闭眼,莹玉般的脸庞微微笑意。随后她转了话题:“阿贵那件事悬而未决?”   “自然地!”,侍菊笑道:“小姐开的底限是四成,阿贵一张口成了五成。这也自然,不然一下子亮了底线,这生意就没法谈了。官老爷一想到一半儿的盐课都拱手给了盐商,肉疼的不行,只在那里磨着。”   “哼!”,少筠轻轻一哼:“既然如此,你让小七去与鬼六说。一,往后有任何事,鬼六不想惹得官府惦记就别跑在前面,这个醒,我提着,就当是还他的救命之恩;二,让他挑唆郝华,令人上岸策反灶户冲击盐衙门。”   “小姐是想让灶户给盐衙门施压?可是,郝华岂会好好听话?”   “那就得看小七和鬼六的本事了。”,少筠笑笑:“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鬼六爷这‘鬼’字白白得来的?”   侍菊点头:“是了!就是要盐使司那班人求着咱们把那五十万两拿出来救急,到时候桑贵自然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只是……五十万两几乎是咱们最后的银子了,短时间内兰子也凑不到银子了,这要用光了,日后维护盘铁,怎么办呢?”   少筠嘴角一勾:“且先不要操心!眼下两淮的头等大事就是要把分成的事情定下来,我演了这几场大戏,无非就是要旁人以为我在图谋什么大事。”   侍菊深吸一口气,表示了然,然后就说与鬼六一事自会交代清楚。   少筠看着手中因折射了阳光而显得流光溢彩的紫玉佛珠,只觉得那星星点点的光也仿佛照进了心里,情绪也跟着雀跃了些。   正说着窗外宏泰稚气的声音响起:“不许你来抢走我娘!”   少筠转头,透过窗户一看,原来是一袭青衫的万钱和一袭绿衣的宏泰,两人一高一矮,都负手相望。   万钱蹲下来,笑笑道:“谁说叔叔来抢走你娘的?”   “祖母和祖奶奶说得!”,宏泰皱着小鼻子、拧着小眉毛说:“祖奶奶说了,娘亲的卧室不能叫男人进,尤其是像熊一样的男人!要是进了,就把我娘抢走了,泰儿就看不到娘了!”   万钱挑眉,耍把戏的从身后取出一支精致的竹制弹弓来,眨眨眼,低声道:“泰儿、你在北边见过小王子穆萨沙射大鸟么?”   宏泰咬着嘴唇,点点头。   万钱又笑:“厉害么?”   宏泰嘀咕了半天:“小姨也会……”   万钱彻底笑开:“人人都会,你想学么”   宏泰扭了扭身子,滴溜溜的眼睛看着万钱,嘀嘀咕咕的:“给、给泰儿……”   万钱把弹弓送到宏泰面前:“上回说过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想要什么,就堂皇问,别人给就给,不给自己也明白,记得?”   宏泰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叔叔,这个也可以射鸟?”   “可以。”   “那给泰儿吧!”   万钱伸手把宏泰抱起来:“叔叔告诉你呀,学会了才能保护你娘!你祖母祖奶奶的那些话都是哄你的,你想呀,你娘要是不是要你了,把你丢给你祖母祖奶奶就行,何必带着你?再说了,有叔叔给你好玩的,多一个人疼你不好么?”   宏泰想了想,嘟嘴答了一句:“泰儿不喜欢祖母,常常说我娘不好。”   万钱一笑:“那你娘好不好?我看顶好,疼你,又教导你。”   宏泰用力点头。   万钱转身把人交给阿联,哄到:“跟着阿联叔叔,他教你!”   阿联有点黑线。话说自己一个正经的文士,哪里懂得这些个顽皮小孩的倒霉玩意?只是……他一个大男人也不能进了小竹子的竹园呀!皱皱眉,哄着宏泰找桑贵去!   万钱走到门口,少筠已经迎了出来,笑道:“偏你还能哄着他!”   万钱挑眉,挽着少筠的腰一同进屋:“他爹我都能哄,一个小孩,还不会哄?只是你听见了?康家人朝他下迷魂药了,这闹不好又是一桩人祸。”   少筠摇头:“他这样的身世,注定惹是非的。那边康老爷正经是一事不做,专做老夫子教导他学问八股!那日看了他带回来的课程,一年到头,也就堂官老爷休沐的日子能歇着。可一个位祖母、一位祖奶奶,全是溺爱,能给的给全了,不能给的也全给了。每日回来腻着我,非要我哄个把时辰才把那些奇巧淫技的玩意放下,我是真怕他把好端端的品性都学坏了!”   万钱摇头:“要是康家两位太太总是挑唆他,只怕他最终会怨恨你我。要是防微杜渐,还得从两位太太身上着手。”   少筠眯了眯眼,猫儿似的蜷在榻上,状似不以为意:“既然他要牵绊着我做媳妇,那也得担当得起后果。”,说着纤纤玉指掩在檀口上,极其慵懒的打了个呵欠。   万钱看在眼里,只觉得妩媚万分,不由得走过去,抚着少筠的背,笑道:“都说春困,你这倦态,可以入画了。”   少筠斜斜倚着,笑道:“也不知怎么的,这几日总觉得困倦,一粘着床榻就想睡过去般。若是坐着,又总觉得不如躺着舒服,连饭也多吃了,昨日容娘子还说了,我这病似乎大好了,只是这困倦又不像是这么回事。”   万钱皱眉:“胡太医什么时候请的脉?”   少筠想了想,说:“也近十日了。旧日他说五日请一脉,后来见我日渐好了,便开了张更温和的药方,就吩咐十日一脉而已。果真他妙手,得他调理,也算是我的福气。”   万钱沉吟了一下,转身吩咐:“侍菊姑娘,劳你让小厮出去请胡太医来,就说我说的。”   侍菊在外间答应了,万钱则又说:“筠儿,昨日桑贵来找我,你知道?”   少筠妙目微阖,笑哼道:“他如今有两个主子!”   万钱伸手捏着少筠的耳垂,伏地身子逗她:“你这么说,他心里更难受了!他是真担心你!筠儿,开中盐朽木难雕,也罢了。但是再不好也是太祖留的训话,你要掀倒他,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是要惹麻烦的!”   少筠伸手捏住万钱的手指,纠缠中媚眼如丝:“我不怕,我是康家的媳妇。”   万钱摇摇头:“我就说,康家这般待你,你还肯忍辱负重,必然不是因为贤惠。”   少筠轻笑两声,语调如同胭脂般艳丽,语意却如同九天玄冰般寒冷:“这两个老巫婆,害死了哥哥!经历那么多事,依旧改不了那点私心,我何必怜悯他们?再说彩英!万钱,你知道在那渔村里头,我经历了什么、柴叔、小七、阿菊兰子都见过了什么!我一点也不会怜悯那个被我打得皮开肉绽的贱婢!”   万钱皱眉,摆正少筠的脸:“听你的意思……渔村那个案子同你家跑出去的两个丫头有关?”   少筠一声冷哼:“有没有关,很重要么?何文渊当初是怎么拿到账册的?阿贵应该知道是谁吧!可是蔡波最后死在渔村!可怜我姐姐,养蔡波养了四五年,等到我上来管家,郑重推荐给我,希望帮我一把,可到了最后……害死她的人就是她的自己人!人心难测,哪里只是‘难测’两个字而已!”,说到这儿,少筠猛然咳嗽。   万钱心疼,忙把人扶起来,一面抚背,一面暗自思量,账册自然是旧日的蔡管家出来的,可他被害。这就是说……何文渊最终能拿到账册应该不是蔡波直接给的,否则解释不通!难道……渔村一案真是何文渊一手策划?那那两个婢子在中间又有什么用处……   想到这儿,一贯圣火烛照的万钱禁不住心中一惊!如果真是这样,也难怪少筠如此处心积虑,如此心狠手辣!   “我娘是被活生生吓死的!我弟弟原本不该死,也被生生害死的!我姐姐有罪,罪在煎盐,可最后还是熬干了!荣叔……我头一回去富安就是见他老人家。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好也骂歹也骂,可是要不是他,我不知道要遭什么罪!他们一个个,前一刻好对我笑吟吟的,下一刻就下油锅上刀山般的惨死!”,少筠捏紧拳头,轻轻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楚说道:“他们是冤枉的!他们是冤枉的!”   “知道!”,万钱心疼少筠这般恨得入骨,恨得连自己都放不过去:“我知道他们冤枉!怎么才解恨?吃其肉寝其皮好不好?”   少筠闭眼倚着万钱,十分绝望:“吃其肉寝其皮……真要是这样,我娘我弟弟也回不来了……”   万钱轻轻抱住了少筠,下颌轻轻蹭着她的额头,心底的话欲说还羞。   两刻钟后,屋外侍菊报称胡太医来了。   万钱看了看怀里的少筠,发现她有点迷迷糊糊的,不禁觉得好笑。他轻轻把人放下了,起身迎接胡太医。   胡太医把脉,越把眉头皱的越紧,最后抬头问万钱:“夫人月信何时?”   万钱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胸膛里那颗心跳的也太不寻常了些。   一旁侍菊奇怪,要问月信,也该问丫头,为什么要问大熊一个粗糙的老爷们!   万钱觉得口干舌燥,他舔了舔嘴唇,声调也变了:“胡夫子……莫非、有孕了?”   胡太医看了万钱一眼,低头,再看一眼,随即说道:“似乎你也有所预料?”   万钱觉得欣喜,他不住的搓手,笑容憨厚而笨拙:“也是……她也知道、我也知道……只是她这身子……”   胡太医默默收了脉枕、合上了诊箱,最后叹气道:“大夫医人,药在次、心在首。可惜从医四十年,宫中伺候三十年,见过的病人,病在心,却总是希望大夫以药石治之,奈何奈何!夫人秉性,爷是知道的。先前老夫断定夫人心肺相乘、彼此虚耗。如今心肺两脉略见好转,却又遇上有孕,如此,原先的验方要调整,只怕会耽搁病情了。”   “那就请胡太医保住我腹中孩儿吧!”,胡太医声音才落,少筠的声音浮起。   众人以为她睡着了,转头去看时,少筠已经睁开眼,淡淡的从容的看着胡太医。   万钱心中剧痛,以致指尖发抖。   少筠缓缓撑起身子,看着胡太医笑开:“世间君臣父子的礼数,我全然丢下了,不过是个不贞不洁的女子。可是在我心里,我与万爷原有婚约,为他生儿育女,便是我这一生求之不得的幸运。所以胡太医,原先的药我不要吃了,只要能保住我的孩儿健康平安的降生。”   胡太医看了看少筠,最后转向万钱。   万钱沉默,表情木讷,如同榆木雕刻。   侍菊叹气,先请了胡太医:“胡大夫,无论开什么方子,不如咱们外间斟酌?”   胡太医想了想,点头,随着侍菊去了。   少筠朝万钱伸出手来,浅浅笑着:“万钱,你怎么不来?”   万钱动了动,最后还是熊一般慢慢挪到了少筠身旁,轻轻搂着她。   少筠抬起头来,笑得有些平安,又有些稚气:“你说你是喜欢丫头还是喜欢小子?”   万钱心中的百转千回,却只是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有一句:“少筠,为你我、为你我的孩子多考虑吧。”   ……   作者有话要说:孩子……如约而来。   ☆、281   胡太医开了两张方子。一张顾着心肺,当中行气活血,势必损害胎儿,大约三四个月,胎儿自然滑落;一张以保胎为主,兼顾心肺者温和之极,不过是保胎之余保命而已。   面对这两张方子,少筠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她明白她伤透了万钱的心,可是她有种义无反顾的决绝。万钱没有张口劝,因为知道没有用。可是他心里难受,简直不像再见到少筠,最后索性一言不发的离开桑宅。   偏生出门后,他和阿联就在仁和里巷口遇到了一大群灰衣家丁,全都抄着家伙、恶狠狠的盯着他。   阿联吓了个底儿掉,万钱却浑然不怕。最后万钱百人斩,一人把这群家丁打扮的家伙打了个落花流水,自己也挂了彩。   打过架,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气,万钱索性直接揪着一个没来得及跑掉的家丁,一路拎着丢进了康家。   康老爷原本同好友在谈诗论道,咋闻消息,当着好友的面,只觉得体面丢尽,不由得勃然大怒,扶着自己的仆人赶到万钱面前,斯文扫地的大骂道:“你还有没有廉耻?!你这个、这个奸夫!”   万钱冷笑:“连一句奸夫淫、妇都骂不出口?你不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么!当初看不起桑少筠大脚、身份低,结果自己害死自己的儿子,就想有个贞洁寡妇来替你家守寡!可惜,桑少筠原本就是我女人,不仅名分上是,事实也是!怎么,气不过、拦不住就下三滥的要打人?”   康老爷岂料万钱如此脾气、如此本事,眼下更是直接打上门来挑衅,真是恨不得地上有个洞来钻!内帏康夫人、康李氏也闻声而来,听到万钱这番话,真是目瞪口呆。期间康李氏想起青阳对少筠的一片丹心,羞恼间悲从中来:“万、万爷……你只当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吧!我的儿……他是真心待少筠的!女人这一辈子,不过就是相公儿子么,青阳用心,宏泰听话,少筠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万钱又冷笑:“你还算是她姨妈?你自己养尊处优一辈子,不是为儿子打算,却一心算计自己的好处,结果害死了儿子。没人算,就算计自己的外甥女,叫她给你死了的儿子一辈子守活寡!你也算女人,也算长辈!我只活该你一辈子该受这样的苦、遭这样的罪!又怎么会可怜你?”   康李氏张大嘴巴……   万钱环顾这一家自私自利的简直不能称之为人的人,最后冷笑一声:“我傻的,干嘛跟畜生说道理!从今往后,我光明正大去桑家,光明正大把让宏泰叫我爹!”   说罢,万钱甩手而去。   阿联在后面跟得胆战心惊,同时又觉得万钱如此失态,无非是二小姐又伤了他的心。他眼见万钱疯了般打马,心中恼怒少筠狠心,想拦住他劝慰两句,却怎么也超不过万钱。   两人一前一后,任由马匹急奔,最后竟然又进了富安。   暮春阳光好,富安一派宁静,林志远坐着竹凳子,搂着小孙女,含饴弄孙,万分惬意。他远远瞧见一抹及其雄健的身影,便招手笑道:“万钱么?来来,见见你的小侄女儿!”   万钱心中一恸,所有的愤怒全然让位于不知名的疼痛。他沉默的下马,丢下缰绳,沉默的走到林志远身旁,定定看着桑少嘉的长女,看着她扭来扭去胖胖的身躯,听着她嘀嘀咕咕的的软语,心里想的全是少筠,还有他俩的骨肉。只差片刻,他就可以在不远的将来这般宠爱自己的孩子。可是相差的这片刻,中间是万丈的仇恨,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说服不了、跨越不了!   林志远看着万钱呆傻木讷的样子,只觉得有些不妥,索性放下孙女儿,扶着膝盖站起来,温和的问道:“怎么有空来?自我回来,还没见过你!”   万钱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愣愣的看着小丫头迈着小短腿一溜烟的跑远了。   林志远见万钱并不答话,便眯了眼睛去看他,朦朦胧胧间,看见他木讷中有些悲怆。   阿联则牵着马走过来:“姑老爷……爷……康家令人来寻衅,二小姐又……哎!”   林志远寻了拐杖,站稳了,想了想,朝阿联挥了挥手,然后笑道:“小万,今年你姑妈酿了极好的筠子醉,来来,你陪着我喝一两盅。”   万钱回过神来,转头,看着林志远,忽然间觉得自己寻到了丢失已久的亲人。他张了张口,低低唤了一声:“姑父……”   林志远听闻了,伸出手来拍了拍万钱,然后一面拐着拐杖,一面拉着万钱,走进老宅。最后两人在天井的石磨上坐下,林志远方才招呼:“菁玉,你妹夫来了,叫小丫头灌壶酒来!”   厢房里远远的有一把女声隐约答应了一声,不久一个小丫头一只手拎着一壶酒,另一只手托着一个托盘疾步走了出来。小丫头把酒具筷箸都安置好后,笑盈盈的对林志远说:“少奶奶吩咐了,姑爷管够,老爷不叫多喝!”   林志远摇摇头:“去吧!绕嘴的丫头!”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走了。林志远眯着眼倒了两杯,笑道:“别见怪,自从四年前出了事,家里就裁了大部分的下人,这儿乡下老宅子,除了你姑妈还留着一老一小两个仆人,少嘉连小厮都不用了。”   万钱闷了一杯酒,觉得心里松了一点,方才说道:“桑贵有的是本事!少筠、也有的是本事!”   林志远了然一笑,然后亲自夹了一筷子菜给万钱:“来来,别光顾着喝酒!我儿媳她娘做菜的手艺不差。”   万钱盛情难却,拿起筷子吃了两口,依旧怔忪。   林志远见状,又给万钱满上:“菜粗糙了些,酒是极好的。家穷了些,家人是极好的。磕磕绊绊大半辈子,到了这一会,仍旧生气,却觉得极好的日子了。”   小万看了看浓稠似胭脂的酒液,饮了下去,低着头:“您老是苦尽甘来。”   林志远摇摇头:“苦尽甘来也说不上,烦恼一堆。你姑妈总盼着儿媳给她生个大胖小子,为咱们三房继后香灯,所以心里满是疼爱,也会对儿媳指桑骂槐;少嘉天天发愁家里的盐课交不上,又不想叫少筠和那些渐渐走都走不动的掌故太操心,自己弄得头发也白了,脸皮上的褶子眼见就深了;我么,身子骨差了,少筠请了个好大夫天天跟着,家里人万事都瞒着我、就怕我担心。日子,就这么过了,哪里知道苦是什么时候、甜又是什么时候。”   万钱点点头,心中似有所悟。又喝了几杯酒,方才问道:“姑父……你本是入赘的女婿,姑太太要强,你忍,最后你也愿意替少嘉受过?我心里难受、少筠……她不听劝!”   林志远点点头,似乎对于一切都了然于心:“小万,我不是个能干精明的男人,我要是,家里不会这个样子。这桑家宅门里,从大哥二哥去后,你姑妈是头一个要强的女人,少箬少筠紧跟在后,哎,也不知道是福气还是什么。若说后悔,我只后悔当初一心一意心疼你姑妈一个女人要周全这一大家子的老弱孤独,所以这样纵容她、忍让她。若当初看到的不对的,我能下死命来拦着,大约少嘉不至于一事无成,到二十岁才开始学着煎盐,也不至于你姑妈坏了祖宗的基业,买卖私盐连累的家散人亡。”   “……”,万钱无话可接。   林志远微微抬头,看着远方,有些一种大彻大悟的感喟:“我虽不是桑家人,但自来受桑家的大恩。何况……初初入赘时,你姑妈何等样的温柔恬静?我从未觉得我沾了桑家的光,只是……大约人世就是这般,有起有伏。当初我替少嘉受难……无非是丈夫的一份担当、父亲的一份心罢了。”   父亲的心意、一家之长的担当,全然不止是享受儿子的崇拜、妻子的贤惠,还有未雨绸缪的远见和风雨来临时的果敢。林志远大约是耗尽了一生的精力后,方才有此领悟吧!想当初的姑太太一面逼着少筠做儿媳,一面勉强维持着桑氏的荣光,私下却不得不买卖私盐,看见此况的林志远,心中该有多么的苦痛,只怕远不少于自己今日之痛。   痛定思痛,有眼前林志远的平静回顾和后悔。人世之间原没有后悔一说,只有度尽劫波后、劫后余生后,渐渐平静下来的心和真正平和的真相。那时候,携手斜阳,只盼望残躯可度余生,如同眼前的林志远和桑若华。   万钱领悟,忽然明白,他是男人,男人真正的含义、能够说服女人的真正含义,在于他可以撒手、也可以令人撒手!   片刻的领悟、真正的释然。万钱觉得自己脱胎换骨,他转了转手中的酒杯,酒杯中残余的筠子醉缓缓流淌,沿着杯壁,旋出一片艳丽滑腻,如同她的香气一般袭人。   筠子醉、醉君子。把酒言欢说当年,当年最相关。相关何处?相关最是情理中。一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就是人这一辈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约寻常日子便如同林志远所领悟的那般吧,有些无趣,总还是有牵挂,呵呵。   ☆、282   弘治十八年春末,开中盐水深火热,两淮首当其冲。四月末,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下属泰州分司的博茶首先出了事!起因很简单,盐场的一个总催搁不住灶户央求,领着众人去泰州分司讨要积压了近两年的余盐银子,可泰州分司的属官处置的简单粗暴了些。这一下真如同火星落进了火药桶,整个局势瞬间爆发。   愤怒的灶户当场砸了属官,连带砸了泰州分司,顺带还把泰州分司附近的盐仓给扒开了、抢光了。   此事一出,举国震惊。   扬州知府首先反应过来——乱了盐政还能推到肖全安何文渊身上,要是惹得稻农桑农一起造反,那就麻烦大了——孙方兴一面向上级报告,一面申请调出两淮的兵马镇压。肖全安何文渊随即跟上,两人带着何文渊的一千兵马立即奔赴泰州分司。   两天后,皇帝的意旨下达,却不是明旨。这一动,扬州的盐商全数龟缩成团,毕竟天威难测,谁也不知道将来形势到底怎么走向。而盐商一不动,转运使肖全安又坐不住了!话说这一回出事,就是灶户惹的,他这个转运使要是弄不好,别说丢乌纱,连命都能丢了!所以肖全安一看泰州分司的局势还能控制,就和何文渊嘀咕上了:   “不止是泰州分司拖欠着灶户的银子,两淮几个分司、几十个盐场子,普遍拖欠!要是灶户们蜂起,咱们就是误了国事了!何大人,前面与盐商谈判一事,不能再拖!好歹先把灶户稳住,把今年的盐课稳住,才好向陛下、向内阁交差啊!”   何文渊哪里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全国上下,除了皇帝的私家银子、除了权贵的银子,唯一能弄、好弄的就是手无寸铁又指靠着盐斤的盐商手里的银子了!何文渊点头:“抵押银子必须要先用来支付灶户,分取的盐斤比例不能超过三成!”   何文渊一松口,肖全安末了一额头的汗:“本官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何大人,要是余盐银子就掏空了盐商,后面维护盘铁……”   何文渊点点头,叹气道:“桑氏原本就是这一行的领头羊,也有这个本钱,便罢了。但是抵押的银子必须用于支付灶户,且一旦确实抵押,就必须保证所负责盐场的盐课。”   肖全安大为赞赏,还加了一句:“若是抵押了、确认要维护盘铁了,最后却无法实施,抵押的银子不予发还,原定维护的盐场自然也该由能者顶上……”   这番谈话无耻不无耻,没人知道的,反正就这么招吧!泰州分司出事的第二天,扬州盐使司衙门如常开工,桑贵收到官府的消息,要他领着众人依旧继续谈判。   内帏的少筠得知消息,心中冷笑。何文渊,你等着上套吊脖子吧!   有人不警醒,自然有人耳聪目明!   万钱从富安回来就赶上博茶出事,他一听这消息,心里犯嘀咕,在留碧轩里立即就叫来君伯和阿联来询问。   阿联自然是现成的消息给万钱:“这段日子爷要听消息,我自然是留心着呢,这一回博茶出事,跟那个鬼六脱不了干系。虽说不是鬼六的人,但也是鬼六背后怂恿的。不知道爷还记不记得当初在天津卫丰财伏诛的那海盗头子叫什么?”   万钱皱眉,君伯笑道:“这个我记得,叫郝老四,大约家中排四的意思。”   阿联翘了大拇指:“难怪君伯里外一把抓,豆丁点大的事记得这般清楚。这郝老四原是绍兴地方人,鱼米之乡么,江湖里打渔的汉子,脾气横,乡里闻名的。后来老婆偷汉子,他一怒,奸夫淫妇老老少少一家子全杀了,入了狱,出来后就落草为寇了。郝老四是个心底没算计的粗人,偏生有个堂弟弟,他倒认真疼着,自小带在身边!绍兴出师爷,郝老四这样的人,却养了个极为奸猾又些须认得几个字的弟弟来。”   “叫什么?”   “郝华”,阿联皱眉:“郝老四没能熬过当年官府的围剿,偏这郝华有这能耐!我听风大哥的意思,这郝华仗着自己的脑子灵,许多连风大哥不敢干的事,他都干。北边走不动盐,两淮这些地方,他是甩开膀子就干!这一回博茶出事,灶户扒了盐仓,没等官府的人马点齐了,里头的盐抢了个精光,依我看,不简单!”   “趁火打劫了!”,君伯闭了眼睛,摇头晃脑:“爷,郝华身后就是鬼六,鬼六背后有二姑娘。这一笔账,旁人糊涂,二姑娘不糊涂啊!”   万钱心中一恸,立即想起少筠那义无反顾的样子来。她果然一开始就什么都料到了!回两淮,先找他,然后再回康家。日后……她之所以不离开康家和他在一起,是因为她在背后操纵的这些事情闹得不好会连累人,她只能竭尽全力的保护桑氏、保护他!一想到她怀着孩子还这般翻云覆雨,万钱只觉得如坐针毡!或许林志远说的对,与其日后后悔当初没能相劝,不如做自己认为对的!少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实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不能眼睁睁在一旁看着而毫不吱声。   万钱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最后指示阿联:“从今日起,风大哥那边的消息每日都必须报与我,若有急事,不拘什么时候,立即来报。此外,风大哥到了目下也应该看清楚了,郝华狡猾,与其计较他那一点私盐,难免把自己绕进去,不如隔山观虎斗。如若鬼六背后真是少筠,郝华讨不了好处。”   阿联点头:“是,我知道的!我日后留心着。”   万钱点头,又伸出手来:“阿联你只管这一面的事。除此之外,你不用太过操心。记着,这件事,是头等大事!”   阿联浑然一肃,郑重道:“是,我知道了!”   随后,阿联出门办事。   君伯这才问:“背后的事方才是头等大事?”   万钱叹气:“北边官商勾结,以至于挑起战端;少筠截断边商,有违太祖之制;两淮招商,少筠已经是成竹在胸。你是经过事的人,你自己想,这里头哪一件事,不足够杀头?”   “这么多年!”,君伯看着万钱伤神,不免叹道:“又一回看见爷伤神。往日你总说,金满屋银满屋,又有什么意思,总想着找难的事情来寄托生平,可认真到了难处,到底不能免俗,进退皆是难!爷,二姑娘值得么?她做的这些事……足够杀头,爷若是卷进去了,还能独善其身?”   万钱看着君伯笑了笑,忽的推开窗,远远望着屋后那片渐渐繁华的竹绿,动情说道:“原本不是你最初想到,原本是少筠什么都算好了。她心里有我,我知道。为那枚‘拱手相让’簪,才落了她今日的一身病。她回来,怕我伤心,找我,什么好名声都丢了,却不肯与我走。她进康家,明知道康家人自私自利到那份上也忍着。为什么?为了不连累桑家、不连累我。眼下桑贵带着盐商同官府谈,谈好了就是凭借,日后再有什么事,桑家不会被连累。她不肯跟我,自然更连累不到我。君伯……她还是那个虽然聪明但也善心的小竹子,她宁愿不要自己的命,也想替我生养一个孩子。我怎能辜负?”   君伯张大了嘴:“二姑娘……”   万钱回过头来,有些无奈的:“你不是总盼着我找个女人生儿子?”   君伯涨红了脸,嗫嚅着:“二姑娘、怀上了……这、这、不该叫康家人绊着她……她、”   万钱有点沮丧:“她并不好……胡夫子说了,心肺相乘,本要仔细调理。可是她、一心一意要保胎。要是孩子生下来,她殁了性命,我怎么办?”   君伯看着万钱像个孩子般无措沮丧,终于从震惊中回神。他叹气:“爷早两日也没交代一声就去了富安,大抵为这事?”   万钱沉默。   君伯负手,想了想,说道:“多大的事儿呢?天塌的事儿也经历过了,爷,咱不怕!”   “我不是怕!”,万钱闷声道:“什么事儿我都不怕,我就怕到时候我抱着我儿子,她却在地底下。孤伶伶一个人的日子,太难过。”   君伯鼻酸,走过去拍了拍万钱的肩膀:“爷不是有主意了?咱们合计合计!”,君伯眯眼一笑,说道:“依我看,竟无妨!”   “眼下情形,开中盐怕是不济事了。这事儿要找祸首,还得找到皇帝头上去,谁让他把天下的银子都当成自己的私财的?当皇帝就当真富有四海?这怪不得盐商灶户,二姑娘也不过借力打力,顺势而为。何况今日招商、兑现盐斤、余盐银子,都是陛下亲下的旨意,君无戏言,天下人都看着,小竹子奉召行事、无大碍!只一条,小竹子千万不能涉及废黜开中盐一项,哪怕开中盐从此名存实亡,也不能提,否则必然千夫所指、千古骂名!”   “可怜何文渊、当日爷骂他一句色厉内荏的二世祖,果真没错。可怜他至今以管窥豹,始终不得全貌,又纠缠儿女情长,全然没有目光如炬!若行为不慎,只怕背负骂名了!当此一刻,他是是非人,爷不应再接触。”   “我唯一担心的,唯有昔日辽东一番情形!杜如鹤被逐、小竹子勾结辽东都司、辽东都转运盐使司上下一事,如若仅仅涉及私盐,当有法掩盖,但因商挑起边衅,则难免通番卖国之嫌疑了。此事一起,则不仅仅小竹子、辽东都司等人受累,连爷也牵涉其中啊!至于其他,只要那郝华不惹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料想无妨。”   万钱隐隐定了定心绪,又觉得还能笑出来:“一是解决辽东事宜,二是稳住海上海盗,三是隔山观盐事。老姜,你一张口,就是泰山北斗!”   君伯微微笑来:“阿联海上联络,凭爷与风雨安的交情,我全然不担心。至于辽东事宜,爷索□给我吧,我与京城阿明商议着办。估摸着到了七八月份北边开中盐颗粒无收,皇帝就该着急了,咱们要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可,忧心不必。”,万钱接话:“辽东大都督程文运知道怎么保住自己的官位!这么多年,朝中给事中无法撼动他,可见他在内阁也有些影响。咱们只需从旁协作就可。少筠聪慧,一举一动都牵绊着朝廷大员,皇帝牵一发就是朝野动荡,必然投鼠忌器,我相信如无必要,恐怕皇帝宁愿视而不见。”   “那……”,君伯有些欣喜的:“二姑娘腹中……几个月了?胎安的好?”   万钱觉得头疼:“我想让胡夫子哄着她,让她先养好身子。这一胎……怕是无缘的。”   君伯苦了脸:“哎、可怜二姑娘。真滑了胎,她那样的心性脾气,不知道要多伤心了。”   “我没打算让她知道!”,万钱果断道:“我不打算告诉她……就别再让她跟着伤心了。”   “那老胡怎么说?于她身子无碍?”   万钱摇摇头:“滑胎失血,怎会无害?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君伯点头:“苦了你们这对小夫妻了……”   ……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苦了这对小夫妻了!好容易一个孩子,万钱还狠心不要,还瞒着少筠……   从这时候开始,万大熊正是入局干预局势。   ☆、283   少筠穿着一身玉色绢纱家常衣裙,衣襟点点滴滴绣了细致的金桂。她倚在榻边,微微低着头,一缕秀发散在耳旁,露出细细摇晃的碧玉耳坠,那模样,如同三秋桂子,香动十里。可她浑然不觉,十指纤纤的飞针走线。   万钱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的挥退侍菊小紫,然后在塌边坐下,环着少筠。   少筠显是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嗔道:“怎么半点儿声音也没有!”   万钱一笑,从少筠手中接过绣绷子,一看,原来是极巧的顽童嬉戏图。万钱心中一喟,面上只暖融融的笑道:“费这功夫干什么?你身子原就不好。”   少筠抢回绣绷子,头一偏,恍惚有些刁蛮:“我给我儿子的,与你什么相干!”   万钱低笑,抱紧了少筠:“怎么不与我相干?难道你儿子不是我儿子?”   “哼!”,少筠轻哼:“我儿子是我儿子,谁知道旁人要也不要他?也罢,旁人不要,我便疼他、加倍疼他。”   “傻子!”,万钱埋首在少筠颈项间,低喃道:“怎么就不心疼自己?”   那一句低喃,胜过几万句“我爱你”!少筠心软,手中针线缓缓落下,她扶着万钱的手,轻声说:“针线劳神呢,可我也乐意、真乐意。你别拦着我,可好?”   万钱笑笑,还是移开了绣绷子,大手轻轻的覆在少筠小腹之上:“既知道劳神,便不要做,他有福气,自然有人疼他。”   少筠顺从,只笑道:“我只做一样,好么?只做这一样。万一我见不着他了,他看见我的东西还能想起来母亲。”   “别说傻话!”,万钱截住少筠:“你要留着他,就得听我的话!胡夫子怎么说你的脉案,你不记得?”   少筠抿抿嘴,最终放弃,只是郁闷的说到:“原想着把那幅烟雨梨花图绣齐全的,方才拿起针绣了两针,便头晕眼花了。可我着实闷,日日坐着就想睡觉,可睡多了,人没精神不说,连吃东西也犯恶心。开头吃胡太医的药,还有些甜味,不觉得难以下口,如今却越来越苦。”   万钱没有接话,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接——自他下决心,胡夫子遵照他的意思,已经悄悄换了药方。他正在少筠眼皮底下悄悄的扼杀他们两人其实都很盼望的孩子,他无从想象,万一少筠知道了,究竟会有什么后果。可是为了少筠的安危计,他只有独自承担!若无其事之中,原来是一点一点加深的痛和一点一点加深的义无反顾。少筠,你知道原来我是这般在意你么?   伸手绕过少筠的腿,万钱一把把少筠抱起来:“弘治十三年的春天,你我初识,一起游湖。还记得么?”   少筠一笑,恍如千树万树梨花开。她环着万钱的颈项:“记得,你唱姜道人的词。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暮春时节,翠树绕提。醉听萧鼓,吟赏烟霞。”,万钱一面走一面笑道:“咱们游湖去!”   少筠一愣,随后云鬓低垂,徐徐吐兰:“何等幸运,得你垂青。”   万钱笑开,同样低声耳语:“既知道幸运,就抓紧了、不要放手!”   这一天,是弘治十八年四月二十七日,扬州府上的人如梦初醒:万大爷痴心不改,抱着寡妇康桑氏出门游湖!   平湖如镜,烟色霞光。扁舟不系、江湖自在。   少筠倚着轩窗,伸手去拨那湖水,只觉得从未如此惬意。   万钱相对而坐,两人那点距离,远隔云端,近至隔花。那么多年的离丧,那么久的纠缠,他与她曾经很远,曾经近的水乳交融,目下却最为惬意。苦痛如同生命的抉择、甜蜜如同欢好的行进,俨然都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但最好的,仍是这般,眉梢唇畔,毫不费力就能寻到彼此,却少了亲密无间时的尖利伤害。   “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歌声悠扬、略带沧桑,却又质朴真诚。万钱宛然动情。   五年前,这阕词,是凤求凰;五年后,这阕词,是大自在。   少筠没有回头,她闭着眼,深呼一口气,心中杂念全然散去,唯独这一片净空、这一片碧水。   ……   扁舟摇晃中,湖面上另一叶莲舟缓缓而来。   穿上立着一人,月白衣袍,逆光处,如谪仙下凡不惹凡尘。莲舟之后,几许涟漪荡漾,宛如西子浣纱。   万钱看着那叶莲舟,微微皱了皱眉,歌声因此有些凝滞。少筠回头一笑:“极好的歌唱了三四次也没发涩,可是唱累了?”   万钱住了歌,笑道:“曲有误、周郎顾,筠儿就是我心里羽扇纶巾的周公瑾。”   少筠抿嘴,正要巧笑倩兮,却发现湖上来人。那点可观赏可收藏可回味的美态悉数凝固,只剩下一点点的嘲讽:“竟不知有这能耐!惊动了大人物了。”   万钱伸出手来握着少筠:“你不爱与他打交道,我来。”   少筠摇摇头,淡淡道:“他来找我。”   万钱一颔首,少筠的心思便全然明白了。   何文渊一袭月白春袍,丰神俊朗,如同往昔。两船靠近之际,他撩起袍子,轻轻一蹬,上了万钱的扁舟,姿态犹如闲云野鹤,说不出的风度翩翩。   万钱坐着拱手,寒暄道:“何副都御使大人!幸会幸会!”   何文渊浑然不在意万钱的无礼,自适而笑:“万爷好兴致,一首白石道人的曲子,赏尽人生乐事!”   万钱看了少筠一眼,眼中深情毫不掩饰:“确实是赏尽人生乐事。身如江湖不系舟,难得的是,心亦如江湖不系舟!”   少筠恬淡一笑,一言不发的拿了素绢帕子拭手。   何文渊点点头,心中喟然。眼前这两人,经历千山万水,究竟是走到一处了。而自己……宛然越发远离了。官居三品,听的这首词,依旧心生羡慕。而曾经那些伸手可及的绮念,究竟是天涯之远了!命乎!运乎!   他自一侧缓缓落座,对面是万钱,身侧是少筠。少筠身上那舒缓的香气宛如还在昨日,可他……已然不敢太过接近了。他转头,矜持而温和的笑容,正如同他二十余年来一直坚守的谦谦君子之姿:“少筠,我来找你。”   也许是因为万钱在场,也许是因为早就预料到,少筠没有旧日那般激烈,只是淡淡点头:“何大人有吩咐,请讲。”   何文渊的手指轻轻在掌心点了点,然后说道:“方才衙门中肖全安转运使与府上桑管家议事。桑管家坚持要从盐场子里分到至少四成盐斤,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少筠狡黠一笑,有些矫情:“我本是出嫁闺女,怎好管事?”   何文渊摇头,冠玉一般的脸庞噙着一缕极好的笑:“少筠原来出嫁?我还以为待字闺中,今日会情郎。”   万钱闻言一笑,堂皇握着少筠的手。   少筠并未避开,只是闲闲一句:“拜何大人所赐,我这孀居寡妇也打算梅开二度。”   万钱低低笑开。   何文渊摇摇头:“少筠,我知你实是桑氏魁首。你我好好说话,于盐商有益。”   少筠一笑,正视何文渊:“那何大人,您意欲如何?民妇无德无能,但对娘家的小妹妹,还有些本事。”   “三成!盐商最高能拿三成!且盐商维护盘铁一日,抵押款不可赎回。”   此话一出,万钱笑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整遐以待的看着少筠。   少筠缓缓一勾嘴角,十分嘲讽:“何大人,朝廷要抵押款做什么?朝廷的盘铁用了上百年,修修补补值几个钱?盐商从口袋里掏出这一大笔钱,最后能拿到的盐课只有三成,您算一算,盐商还有钱吃饭么?”   “不行贿、不偷工,盐商有足够的余地!”,何文渊定定看着少筠,语意坚定:“少筠,从来老实本分的人,天无绝路。”   老实本分?老实本分做愚民?   少筠淡淡一笑:“既然大人说行、金阶之上的皇帝陛下也说行,那自然就行。您说三成,那就三成!除此之外,抵押的款项既然拿不回来了,我也可以做主,索性就是桑氏与国共度时艰了!五十万两,白送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用于支付拖欠的灶户余盐银子。我桑氏按照朝廷划定的区域、维护盘铁、缴纳盐课!”   五十万两白送!何文渊的笑容当场凝固,万钱陷入深思!银子都不要了,少筠,你想干嘛?!   “怎么?何大人以为我能翻天?”,少筠嘲弄道:“凭我翻天的本事,究竟翻不出大明朝的天!”   何文渊定了定神,说:“果真如此?”   少筠收敛了笑意,摇摇头:“不然呢?何大人,我桑氏自太祖就煎盐,合族仅仅正支就几百人,从不懂得旁的谋生,旧日如此、日后也如此。难得朝廷招商,允许盐商占有一部分盐课,从此后不必守支那么辛苦,我们桑氏还有什么本事说不?何况那五十万两抵押款、只要桑氏还在,势必煎盐,既然煎盐,那就拿不回来,既如此,何不买一个人情给朝廷?好叫朝廷还记得我们桑家,是有功于社稷的,不是作奸犯科的罪人!”   剖心之言!   万钱点头:“朝廷无耻了一点,但少筠也是实话实说。”   何文渊疑心尽去,只笑道:“既如此,我该为你桑氏做一点事情,也算是为你母亲弟弟尽一尽心。”   少筠别开头,嘴角不自然的抽了抽,说话依旧恬淡:“如此,我拭目以待。”   ……   作者有话要说:也没什么说的。反正少筠就是要让桑家端上铁饭碗。   ☆、284   扁舟靠岸,岸上冠盖如云。   何文渊率先下船,朝一旁的肖全安微微颔首,肖全安浑然大舒一口气,那一脸的笑意方才有了些内容。   万钱扶着少筠随后而出,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高声说话。   桑贵领着赵霖、老杨两人,君伯领着阿联,一同迎了上来。   少筠姿态娴雅,只从容笑道:“何德何能,竟劳动尔等前来。”   桑贵作揖行礼,笑笑没有说话。老杨赵霖君伯阿联看着万钱,也只是笑笑没有说话。那边肖全安清清喉咙,颇有威严说道:“方才盐使司衙门里头,团灶、盐商行会,还有各位有志参与朝廷招商者已然基本有了共识,只是桑家的管家还有些犹豫,怕是日后收支难以平衡,以至于众人也无法定下契约。”   这话……显然是说给少筠听的!谁都知道,桑家二姑娘虽然寡妇孀居、并无管事头衔,但两淮“无冕之王”这顶冠冕,稳戴无疑,她的一举一动,最终决定着这场博弈的游戏规则!   一众叱咤风云的男子之中,少筠力压群芳的姿态,实实是“淡极始知花更艳”!她自如的笑了笑,看向桑贵。   桑贵向前半步,拱手回到:“二小姐,小人深负所望,与肖转运使大人商谈了这些天,商议妥当了所有的盘铁维护细则,但就抵押款项、日后分成比例上却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少筠环顾一周,看得到肖全安、何文渊等人的故作镇定,也看得到一众同行的忐忑。手的两侧,就是平衡的两侧,稍有偏颇,两败俱伤!她低头笑了笑,然后看了万钱一眼,看得到他的整遐以待。她心中一定,双手不落痕迹的扶着自己的腹,跨前一步,仰头、扬眉:   “两淮煎盐,天下之冠!两淮一年一千多万斤的盐课,不仅是朝廷赋税的半壁天下,也令国中我等平民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此次朝廷恩令招商,若迟迟不能有所定论,不仅仅朝廷着急,灶户更是焦心!煎盐一日不行,盐课一日无所着落,如此,仍旧是灶户未尽职责的缘故。我虽已出嫁,但家中妹妹尚且年幼,因此还请桑掌柜的速决此事!”   速决此事,一锤定音!   桑贵心中明白,小竹子这是当众宣布他可令行禁止了!他定了定神,转头看了看赵杨二人,得到两人肯定的目光,便只巴咂一声嘴,笑着向团灶、行商们拱手:“如此,我桑贵忝列一回领头羊,便首先与官府定了这份契约了!桑贵维护泰州分司下属全部盐场盘铁,日后分取这些盐场产盐的三成进行销售。”   团灶、行商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不约而同的鼓掌恭贺!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下辖泰州分司全部的盐场,何等样的富贵逼人!   桑贵一面拱手一面笑着向众人示意,最后方才来到肖全安面前:“肖大人、劳您日后多加眷顾!”   肖全安“咳”了一声,只一挥手,两名衙役便抬着一方书案上来,上面文书三份,笔墨砚台已经齐备。   桑贵接过文书,细细过目,又斟酌了一番,方才把文书给少筠看。少筠带着枝儿细细看过,又指点过许多细节,方才让枝儿桑贵一同签名,随后是团灶的团长签名盖章,最后才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签字盖章。   事毕,肖全安吩咐将文书送至富安桑少嘉署名,最后要送至京城户部金科审核报予皇帝批准,方才作准。   桑氏一动,便有许多盐商跟着动了起来,场面显得太过热闹。   桑贵怕人多挤了家中女眷,又怕少筠太过劳累,便亲自将人送回了家中。不料回到家中,少筠却嘱咐桑贵来议事。桑贵摇头,背了人,拉着万钱说:“胡太医诊的脉,阖府里大约就我这个男人知道。我心里担心呀!怎么看着爷像是没事人一般?这要出了什么事、一大一小的,谁能担待?这一家子的一大摊子事,难道真指望着三小姐嘛!”   万钱心里何尝是滋味,可又不敢造次说话露了端倪,只好对桑贵说:“我会常来的,要说担待,你还不明白,她是指靠着你来担待的。”   “我能担待的我不怕担待!”,桑贵也有些急了:“可有的事,我没法担待呀!就比方那腹中的孩子!整日这般操劳,落了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担待?”   万钱拍了拍桑贵,压了压声音:“这孩子、不能要!你心里有数就别张扬!”   桑贵呆若木鸡:“什么?!”   万钱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嘱咐了胡夫子平常保心肺的用药,所以得常来看着。你辛苦些,也得留心!”   桑贵垮了肩膀、猛然一叹,嘀咕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   “领头羊!”,万钱转了话题:“只管领头。背后的事,有小竹子,还有我,你放心。”   桑贵定了定神,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场、实在是战争,比昔日鞑子北犯还凶险的战争!一闹不好,株连三族亦未可知!他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万钱也进了他们桑家的财政中枢、桑宅外帐房。   少筠早已经安坐上手,她看见万钱大迈步的进来,有些羞涩,只看了看在场的赵霖和老杨,没发现两人又不好的脸色,心中方才安定些。桑贵随后而入,脸色倒是如常,只玩笑道:“外头的同行只道我桑大掌柜的是领头羊,却不知道我家里还有两位镇山太岁!”   一句话说的众人都笑出来,一些心照不宣的事因此少了许多尴尬。少筠扶着桌子站起来,看了看万钱,略带着歉意说道:“昔日管家,管了个七零八落,总是我对不住各位对我桑家不离不弃的长辈!这几年,诸如赵叔、杨叔,还有前后奔波的桑贵,大家的心,我知道,在我心里,何尝不是把你们当做一家人一般?至于万爷……是我对不住他了,难得大家通情达理的没有给难听的话他听,便是我的福气了。”   一番话,说的众人默然,老杨更是湿着眼睛站起来:“竹子,别说这话,不是说一家人么!通不通情、达不达理的,不是一家人说的话。幸好今日你这一回来,拿了这五十万两的银子,振兴咱们桑家的门楣,二爷二太太在天有灵,指不定怎么个高兴的!”   少筠看向万钱,抿嘴一笑,又示意老杨坐下,方才正颜说道:“自我回来,今日头一回在这外帐房当中嘱咐桑贵话,只怕也是唯一的一回了。”   桑贵一愕,看了万钱一眼,发现万钱面容木讷,心中便警醒了个十二万分,当即站起来:“竹子、别这般说话!才说是一家人呢!”   少筠笑了笑,安抚道:“之所以这般郑重其事,不过是因为招商一事、事关我桑氏一族生死存亡,却不为别的。”   桑贵皱了皱眉,看着少筠,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今日这份契约朝廷一旦核准,桑贵,你首先要做两件事!独木难支,桑氏虽说是坐了这头把交椅,但要与官府分利,手中就要有凭借。所以,第一,你要提桑家争到朝廷的一份嘉奖。这一处,我为你准备了五十万两银子,并且头口答应何文渊,这五十万两平白送给朝廷,就为换朝廷一纸嘉奖以保桑氏平安。第二,你要重视团灶的用处,着实用心联络着同行及灶户。两淮上灶户出身的盐商并不在少数,假设招商可行,则能够维护盘铁的必然是灶户起家的盐商,我要你联络这些人,帮助这些人,只有团灶的力量足够大,才能与朝廷一张桌子上谈判分利益!”   桑贵前后一想,终于通了全部关节!少筠回来这些日子,并没有过多的干预局势,但一出手,就是翻江倒海。直至眼下,似乎大局已定啊!他心悦诚服,只拱拱手:“竹子高明,阿贵虚长几岁,不过是个小子!你放心,但凡你发话,我没有不尊!”   眼见桑贵没有了话,老杨目瞪口呆,赵霖更是云里雾里:“小竹子!五十万两!我跟老杨还私下嘀咕,这笔银子真要用到维护盘铁上,那才真是好钢用到刀刃上了呢!平白送给官老爷,谁知道官老爷怎么作践它呢!难道小竹子的银子来得容易就不心疼么!”   “是呀是呀!五十万两,够咱们桑家一大家子人吃喝好几辈子了!”,老杨也急了,几乎跳起来叫道。   少筠笑了笑,绕过桌子,来到两人中间,款言安慰:“五十万两,皇帝说是你的,就是你的,皇帝一句不是,随时可以拿走。咱们桑家又不是没有本事,又不是不能靠本事吃饭,何必担心合族之力不能赚回五十万两呢?四年前那一桩,姑姑虽然有错,但最错的不是姑姑,咱们桑家更是无辜。所以赵叔、杨叔,什么都是假的,手里有本事才是真的,手里有本事又能叫朝廷认可嘉奖才是真的!诸如荣叔、我一定要为他雪冤、正名!”   荣叔……这个名字、四年来,是桑家上下的禁忌!四年后再提,在场数人,无不哽咽落泪!那一刻,无论赵霖、老杨,或者桑贵,无一不明白、不感动。小竹子桑少筠,到底还惦记着!   “就为竹子这一句话,我爹死也瞑目!”,桑贵斩钉截铁:“竹子你放心,你说的两项,我权当是为我爹爹尽孝了!”   赵霖深吸一口气,拱手:“小竹子,我该做什么,你吩咐,我权当为荣哥尽心了!”   少筠一笑,依稀想起当年在辽东,她曾经六试盐法,那时候、她觉得爹爹和荣叔一直在她身旁,骄纵着她!隐隐目中有泪,她说:“赵叔不是最熟悉咱们家的草荡么?这两天阿菊就收拾收拾,跟着赵叔回去,在草荡里画出好地方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侍菊听到这里,赫然大悟,几乎跳起来:“晒盐、晒盐!竹子你想!”   一语惊醒梦中人!   桑贵一拍脑袋,赵霖和老杨拳头都握在了一起,几乎异口同声:“什么!竹子你!你炼出来了!”   万钱则一声低笑,伸手拉过少筠:“少筠,你这一出,比同庞统的连环策了!”   少筠朝万钱一笑,再转向桑贵时,表情宛然鹰隼般,远目千里而凶戾嗜血:“不必费一分一毫来维护盘铁!只将其全部废弃!我桑家画地伐木开晒盐场晒盐、一偿荣叔的一片丹心!”   桑贵、老杨、赵霖三人已然全无言语,只肃立拱手!   万钱点头:“晒盐法唯独你桑氏一家,如盘铁全然废弃,朝廷就是想弃你桑氏满门,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荷包厚不厚!这一招釜底抽薪,厉害!”   少筠冷冷一笑,紧接着说道:“大把的人想要做这一笔生意,却苦于两头难于兼顾!能拿得出抵押款,却不能有足够的银子来维护盘铁!朝廷这一举,无非是想从盐商口袋里掏银子,又不想把十成的盐课分出来!可我、偏不想让这如意算盘打得响!阿贵,你记着,瞧准时机,对我桑家分了家又苦于没有银子的族人,你可大行方便之门,日后我桑氏正支供给晒盐的法子,从中抽佣!”   “好得很!”,侍菊喝彩:“方才才说独木难支,那就索性连成片也罢了!全是晒盐法,盘铁废弃不用,我看朝廷还怎么要挟盐商?何况全指望着咱们的晒盐法,朝廷就是想动,也动不了了!”   桑贵老杨赵霖三人几乎都炸开了锅般的你一言我一语的,万钱则定定看着少筠,然后站起来搂着她,耳语:“你这心思全用在家人身上,怎么不用在我身上?不用在咱们孩儿身上?”   少筠也顾不得众人在场,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万钱身上,嘴里却委屈生气:“怎么不用?我这儿操碎了心,你这狠心短命的,只顾自己伤心……”   万钱心中一酸,忙愧疚:“我知道、我都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看明白了么?少筠压根没打算花银子来维护那些沉重陈旧的盘铁,直接废弃了,因为手中还有晒盐这张王牌,好用还不怎么花钱。而且此剑一出,等同倚天,谁与争锋。   写了这一百万字,无冕之王终于浮出水面。   早前开文的时候就有人说,有兴趣呀,因为几乎所有的小说、影视作品都在说盐商怎么有钱、官商怎么勾结、国家有难的时候正直的官员怎么从盐商口袋里掏银子,为何盐商这么有钱?知道今天应该看得更明白了么?   明朝,从朱元璋开始,就实行开中法,制盐售盐,直接由国家机器来运作,商人,不过是这个链条上的针线,无足轻重。为什么?因为国家机器非常的强大,生产环节全部控制了,并以法律的形势固定了,商人厉害,但没有办法作为。但一定有桑少筠和桑少筠们,作为那个时代的“无冕之王”,敢于打破这样的规则。   怒颜、怒盐。说的是看透国家机器背后的无情无耻,认清制度背后无情的剥削掠夺,然后花样百出的争取自己的利益。少筠就是这样的人,家族的悲剧,放在那个时代,是无足轻重的,因为商人地位太低了,但却是极有可能的。一个强大王朝背后,是无数平民的被剥削和被牺牲。当这个王朝的统治者尚且知道藏富于民、天下之福在于天下之富时,这些剥削和牺牲多少被赋予家国大义的崇高,但一旦这些剥削和牺牲全然葬送在统治者的私利上,这些剥削和牺牲就太无辜太难以忍受了。   那个时代的桑少筠们就是在这样、朝廷全方位的钳制下,千方百计争取自己的利益!明朝中晚期,晒盐法逐渐展开,但不能全部替代煎盐法;明朝中晚期,商人逐渐进入制盐的生产环节,从此后成为占有生产资料的那一群人;明朝中晚期,开中盐终于再也走不下去,被丢弃在历史的长河里;明朝中晚期,中盐法后另有一法,终于彻底开了东南盐商为祸一方的端倪,此后开东南盐政流毒三百年。   而这一切,可能就是始于桑少筠那一年的被迫出走漠北。   ☆、285   少筠疲倦,万钱也没理会桑贵等人,把人直接抱回了竹园。记忆中的少筠,圆润些,娇弱而不孱弱。可是怀中的少筠……却显然的精神不足了,方才半日游湖、方才两番说话,就已经这般疲倦不堪。   万钱忧虑,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等少筠熟睡了,方才出来,又找了胡太医说话。   与此同时,何文渊亦在巡盐御史府邸,对着娇羞不胜的樊清漪,细细安慰。   清漪怀孕至今,已经近七个月,一路舟车劳顿,加之彩英一事,终究有些不济了。连日来,她都有点滴下红,令一家人担心到了十二万分。   何文渊心中不安,自然也娇纵着她,甚至乎大白天里接了药碗亲自给她喂药。   清漪看着眼前冠玉般的脸庞,不期然想起自己方才怀春的年纪,念到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孤芳自赏,总是期盼那千骑拥高牙的气派和背后独树一帜的别致。而今……眼前的男人回风舞雪、文采粲然,却只对她格外例外,难道不正是年少时候的梦么?为此,中间的一切都可以忽略了!   良药一口口滑进口中,苦亦甜!清漪微微蹙眉,却又漾出笑容:“爷……听闻外间灶户闹事,爷也不必时时陪着清漪,清漪知道伯安心中有我,便为你死了,也甘愿。”   何文渊舌头在口内一转,转出千般滋味来,却垂眸温和道:“你不要这般想,这家总有我在。”   清漪抿嘴,只道此生无求,便依向何文渊怀中,轻轻叹气道:“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便是落了彩英那样的结果,清漪也不怕。”   何文渊身子有片刻的僵硬,但最后心中叹气,只摸着那满头青丝,默然无声。   “春前桃花艳,轻易莫摧残。爷,清漪的心事……”清漪嗅着何文渊的气息,呢呢喃喃。   何文渊闻言心中一颤,只觉在她面前有些畏怯。不知道为什么,他可以与她翻云覆雨,可是他一直以为仅此而已。这四年,他不曾对她许过承诺,而她亦不曾提过一句磐石无转移的要求。而今、算是患难见真情么?可这样的结果……却总让他有下意识的畏怯!   经不住新湖上点点滴滴的涟漪,何文渊拍了怕清漪,把她轻轻推开,并说道:“彩英一事,便掀过去了。你只放心,我不会让人再伤你。我让宁悦在这儿给你物色两个好的丫头吧,等她备好了,你亲自来选,也方便日后你生产时照顾你。”   樊清漪得了这一句话,心中欣喜!进何府这四年,吃喝用度虽然不差,但用人,府上却管得极紧!寻常伺候的丫头仆妇,无不经过宁悦、府中夫人的严格筛选。她樊清漪心里明白,这一家人面上虽然没有表现更没有说出来,但私底下无不忌惮防备她的身份来历。这几年她使尽浑身解数,方才堪堪留住何文渊的心,但想掀起风浪来,实在不是府中夫人和少夫人的对手!如今何文渊竟然让她自己挑选丫头仆妇、那就是意外之喜了!只要她手中有人、兜里有钱,还怕桑少筠出什么幺蛾子么!   两人心思各转时,外间丫头来报冯相公有请。   何文渊一听忙要站起来,清漪却一手拉住,娇嗔道:“爷……外间事务虽忙,但也得保重身子!清漪听夫人说,爷已经好几日睡不足三个时辰了!往日爷就说过事急从权,何不让冯师爷进内说话?虽不合规矩,但清漪不是外人,而且与外间的事也可说是息息相关,若清漪一无所知,日后再有早两日彩英那样的事,清漪与夫人,连应对都谈不上……”   何文渊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把清漪扶进帷帐之后,有令人把冯师爷招了进来。   冯师爷自然是顾不上什么内帏外堂了,辽东的事情打听回来,已经让他着急得嘴唇长了一溜燎泡。   他一见何文渊,一面喝水一面就叫开了:“大人,查到了!辽东、五十万两银子来自辽东!”   辽东、桑氏少箬流放服刑之地,少筠就在那儿发迹!   “怎么说?”   “这笔银子来自京城的几大银楼的银票、当铺!”,冯师爷说道:“其中最大的一笔是来自京城最大的宝华银楼!小人动用了不少关系,暗中打听到这些银楼的运作,原来诸如打制王公贵族家中的金银器、首饰,乃至于上进的器物,都是银楼自己搜罗的金银。官银、官金成色虽好,并不好弄,但平民之间有成色不佳的器物,银楼收了,便付给银票,价格相对低廉但来源极丰富。大约两年多前,一个北方来的客商,偷偷摸摸告诉宝华银楼楼主,说自己边关做生意,跟兀良哈三部和北边的女真人以物换物,得了不少金银器物,想熔铸了换成关内银票。宝华楼主看过这批东西,觉得不错,因此陆续收购。两年下来,前后算账竟也有二十万两之多!其余几大银楼,总数加来也有近四十万两。”   “宝华银楼!”,何文渊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京城除了银作局外,就属它的金银器物首饰最佳!”   “正是!”,冯师爷大摇其头:“宝华银楼后边可正经不是寻常人物!”   “那查到那小武的来历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查到了些端倪!小武本是辽东宁远地方人,弘治十六年上卖身进了辽阳一户大户人家做小厮!大人猜猜,这户大户人家有什么名头?”   何文渊挑眉:“莫非……与‘竹’相关?”   冯师爷当即举了大拇指:“爷高明!这户大户人家了不得,咱们派出去查的人盐使司衙门、辽东都司衙门里压根问不得!但一个院子的名头就留了破绽!‘隐竹居’!”   “隐竹居!”,何文渊复述一遍,心中豁然开朗:“分明就是小竹子在北边啊!”   “正是了!”,冯师爷一打折扇:“这名小武就是小竹子的小厮!小竹子边关与鞑子女真人暗中勾结,以物换物,因此得来金银器物,可用的直接就兑换成银票,不行的,或转卖或断当,这三两年下来,竟有五十万两之巨!”   听到这儿,何文渊真是头疼脑热:“狎昵敌国……只怕也少不了暗通边将!这以物换物,究竟用什么物换得金银器物?!”   冯师爷叹气。   帷帐中樊清漪心惊不已,不免扬声说道:“爷……小竹子原本就是灶户,只怕祖上技艺得其三味!莫非……这物……是盐?”   何文渊浑然一抖,便如同置身于三九寒天一般。冯师爷则失神叫道:“老天爷!难道她在北边……煎盐买卖?这!这可怎么好?!”   何文渊一拍桌子:“祸国殃民!我岂能容你!”   冯师爷颓然:“大人不可!”   何文渊眯了眯眼,盯着冯师爷。   冯师爷又摇头:“大人!康桑氏虽然着力撇清与桑氏干系,但两淮谁人不知?此姝此刻身系两淮盐政之大干系,若你我并无确凿证据就轻举妄动,属下不敢料想,两淮局势将会如何!旁的且不说,万钱、桑贵此二人绝不会坐视不理!再说……”   “再说、勾结边将一事!”,何文渊回过神来,只垂头接话:“去岁辽东都司大都督程文运进京,陛下虽未曾封赏,但亦未加以斥责,可见陛下倚重其镇守边疆之功!若你我贸然举动,牵连了辽东都司上下,只怕鞑靼窥得端倪,届时引兵南下,必然引致天下大乱。何况给少筠兑换银票的,正是京城几大银楼,其背后,皇亲国戚不无事涉期间,要取得证据,谈何容易!”   “一南一北,这小竹子令自己成为盘中蟹眼,身系多方利害,叫人轻易不敢一击!”   何文渊捏了捏拳头,心中胀满,难以忍受。可是眼前血淋淋的事实,无不提醒着他,无冕之王,这一顶皇冠,终究是落在了桑氏少筠头上。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将他置于这般投鼠忌器、进退维谷的困境,而他却全然不觉!   “早知桑氏如此厉害,”,冯师爷长叹:“当初宁愿纵容她买卖私盐!”   这一句话、当真锥心刺骨啊!   何文渊无言以对!当初悉知桑氏买卖私盐,又忌惮少筠与万钱联姻,因此下定决心肃清两淮盐政,以求开中盐得以在良好的环境中运行,可结果……太出乎人的意料了!少筠北走大漠,竟然搅得天翻地覆,如今返回两淮却又令人束手无策!实在是叫人头疼不已啊!当下,应以何为对策?   “以冯师爷所见,应以何为对策?”,何文渊缓缓靠着官帽椅椅背,合目问道。   冯师爷沉吟了半晌:“此事、是否该向陛下提及?毕竟当初大人肃清两淮盐政,也是陛下授意。今日之况,欺君,实乃不智之举!”   “陛下必然痛心之极!”,何文渊缓缓说道:“何况、两淮形势势同水火,一日不可耽搁!”   “依属下看来、这五十万两,桑氏已经答应全数充公,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另外、这两日属下反复揣摩桑氏行径,觉得桑氏一返回扬州,就公然宣称自己是康氏妇人、为康青阳守节,其后更是把家中细务全数交还给桑贵及三小姐,可见她还是想与桑氏撇清关系的。再者,桑氏合族煎盐,已逾百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桑氏在胆大妄为,她也不得不为这合族的身家性命打算!所以她在两淮、不能不妥协!”   何文渊点点头,帷帐内樊清漪也点点头。如果大明王朝官员的贪污受贿是朝廷最大的软肋,那么桑少筠最大的软肋就是桑氏一族了!保证桑氏的平安,维护两淮的稳定,这是朝廷和桑氏都一致的目的!只要有此目的,一切还有商量的余地、还有退让的余地!   ……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反正何文渊迟早都会知道的吧……   ☆、286   弘治十八年五月初六,端午第二日。   扬州府上的人还没在昨日的龙舟比赛中回过神来,西街仁和里里却悄然的停了一辆马车。   万钱前一日没有去凑热闹,但却宿在桑宅。这一天他一早起来,又把少筠抱上了马车。   少筠兴趣缺缺,因此人懒懒的不想说话。   万钱心知肚明,也没说什么,只转身找桑贵。桑贵则离开马车十步、拉着侍菊说话:“便是心中不快,也惦记着二小姐才好!我看她这精神头越发懒怠了。”   侍菊一脸不快,只偏开头:“竹子我还能不知道?!要不是你与万爷非要咱们赴这趟约,她用得着懒懒的不愿说话?你们就当她是佛祖一般哄着也没用!不能顺心如意,就是高兴不起来!见谁不好、见那猪狗不如的人!”   桑贵心中委屈,却还是笑嘻嘻的哄着:“堂堂正三品大员几次三番的约见,再推,就是咱们的不是了!咱们家这一笔生意,日后一进一出的买卖,还得靠着官老爷给盐引不是?再说……这猪狗不如怎么个猪狗不如的,你也不愿告诉我、叫我分担分担,我也不能知道啊!”   侍菊咬着嘴唇,瞪着桑贵,瞪了许久,最后竟一跺脚就走开了,真叫桑贵郁闷死了。   万钱一路看着,这时候才上来说:“不独她如此,你二小姐也一样。”   桑贵摇摇头:“罢了,一时三刻问不出来,总有一日水落石出的。”   万钱点点头:“今日宴会,料想少筠不会有好脸色,你得警醒些。”   “知道!”   随后,马蹄滴答,声声敲在何文渊、樊清漪和宁悦心上。   等了近半个时辰后,这十里荷花中间的水榭终于等来了它的客人。   何文渊看了宁悦、樊清漪一眼,起身迎客。   水榭之外,少筠一袭秋香色木兰妆花女罗襦衣裙,宛如莲雾轻轻笼罩。她低眉顺眼,安静跟在万钱身后款步而来,如同丈夫身后的贤惠妻子。而万钱、一脸略显憨厚的笑意,又极其自然的牵着少筠、走在前面。   何文渊突然觉得眼睛有些涩,转开头去,看见十里荷香,三秋惦念。曾几何时,他拒绝想象眼前的场景,而今却要这般直面。   回过头来,何文渊拱手,笑道:“万爷、少筠!幸会!”   万钱历来对何文渊礼数不甚周全,此刻也只是拱手回礼便作罢。   少筠环顾一周,看见连天碧叶、接目荷花,只觉此处堪称人间仙境,却直接忽略掉了何文渊的寒暄。   万钱到底厚道,只笑着接了话题:“何大人有心!这儿好,不是谁都能来。若我没有记错,这原是前转运使大人、贺大人的消暑小筑,筑于瘦西湖一侧,周遭十里绝无旁的景物,唯独这一片十里荷花香而已。”   何文渊负了手,低头一笑,抬头,仍是如玉君子:“是,弘治十四年后这儿就抄没了,我瞧着这儿颇好,特意嘱咐他们留下了。早两次南下,悄悄买下了,只盼着日后远离了案牍劳神时,能在这儿逍遥两日。不想庙堂之事还多,倒于你二人先赏了这一景。”   万钱点点头,拉了少筠、跟着何文渊进了水榭。   水榭之中荷香四面,那种拥翠抱雅,实在是令人心旷神怡。万钱因见四面都是风,不免问少筠:“冷么?加件衣裳?”   少筠轻轻摇头,一言不发,宛如夜里高烛下柔顺低眉的海棠。万钱心动,伸手轻轻拂过少筠的鬓发,随即扶正了发间略微有些歪了的“拱手相让”簪。少筠有些羞,伸手扯住了万钱的手,又嗔了万钱一眼。   一来一往,一点小情状。何文渊只觉得天还没热,地气就先蠢蠢欲动起来。他低了低头,然后亲自给两人置茶,方才清清喉咙,笑道:“五年前在扬州府,至今、中间许多事情,真是一言难尽。今日在这儿、风雅,伯安想的无非是喝一盏清茶、谈一番风月。”   少筠听闻抬头一笑:“旧日就听说何大人乃是当世大儒的高足,果然说话做事,得尽移步换景的曲折!”   何文渊有些尴尬,只觉得少筠太过一针见血。   万钱原不想说话,因为他也不喜欢何文渊这种人,更别提他的做事风格。可是为了少筠,他不得不克制,因此饮了茶就说:“何大人有话何妨直说?”   何文渊沉吟两番,放下手中那北宋官窑名器钧窑佛禅素杯,看向少筠:“少筠,京城宝华银楼后面是皇后族人。”   万钱挑眉,何文渊这一下回过神来了、办事倒也利索!   少筠缓缓一笑,转过脸来,直视何文渊:“那便又如何?”   何文渊脸上温和,可浑然一种悲切气息流露:“辽东商人小武,公然告诉宝华银楼,他有一批金银器物,乃是边境生意、与外番以物换物换来的。与外番以物换物,这句话背面,意味着什么,还用我说出来么?”   万钱面目全然木讷。   少筠挑眉:“原来何大人今日是要审案的!”   “不、不是审案!”,何文渊截断少筠的话,一口否认:“宝华后面是张氏,要是审案,势必把紫禁城深宫之中的皇后都扯出来,更毋论辽东以物换物后面地方官与边将勾结、与商人沆瀣一气了!你不怕我审案,你只怕我不审!只是少筠、值得么?就因为我惩罚了你桑氏的不法之事,你就这般铤而走险,值得么?难道你不知道朝廷律法对官员贪污是何等样的重典严律?难道你不知道除了朝廷律法,还有镇抚司、东西两厂?陛下仁厚,但岂能容你这般放肆、这般……这般翻江倒海!”   何文渊激愤,恍如恨铁不成钢,压抑多时的话倾泻而出:“在我心里、你、你桑氏少筠,和光同尘!谨守灶户本分,坚韧聪慧,本应是两淮灶户盐商表率。可是、你竟将私怨凌驾于家国之上,北通番国、南连贪官,如此任性妄为,就是为了当日你母亲弟弟意外身亡?你可知道、事已至此,我如何保你平安!”   “大人保我桑氏少筠的平安!”,少筠大怒,霍然起身,摧金折铁:“免劳了!我何尝和光同尘这般高贵!在我桑氏少筠心里,没有国只有家!你毁了我的家,冤屈我的族人、枉死我的家人,还要我感恩戴德?你何必保我的平安,我打自远走漠北,就从未想过自己的平安!”   炮连珠一般的话咆哮轰来,何文渊涨红了脸,万钱心惊不已。   万钱立即站起,一手推开何文渊,一手抱着少筠:“少筠、少筠!不要动气、不要动气!”   万钱一扶,少筠便觉得自己一阵虚软,眼泪是怎么也忍不住了,又悲又怒之间,她只揪着万钱的衣襟,有片刻的情绪松懈:“万钱、我姐姐死了!你知道不知道、知道不知道!”   万钱紧紧抱着少筠,低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筠儿、我知道你伤心、我知道。”   “她是杜鹃,夜夜啼泣、泣血而亡。”,少筠抬起头来,眸子澄明间,一行明珠滚落。   这四年,重逢这两月,她浅笑、她薄嗔、她微怒,却从未这般宛如赤子般的悲切落泪。万钱只觉得心痛不已,只有点头:“我知道、知道!从来都只有可惜、可惜天不从人愿。”   少筠一扁嘴,依向万钱,哀切痛哭。   万钱深叹,看着何文渊摇头:“何大人、如此状况,还谈什么?”   何文渊眼见少筠这般,心里波澜起伏,翩翩姿态全数溃散,只有摇晃着扶着桌子坐下,颓然道:“万钱,你可知我为难?在我的私心里,我深知少筠的聪慧,从不希望她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听了这话,万钱一面安抚着少筠,一面思量。何文渊今日也算失态,只是这真情流露究竟有几分真,又含了几分假,值得推敲。只是既然他说他不希望少筠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这一点倒是与他一致:“何大人,少筠已经放言,这五十万两全数交给盐使司衙门,供发放积压的余盐银子,既如此,你还何必追究中间来历?你深知追究了也没有好下场。”   何文渊坐在桌边,叹气:“我可以不追究,但是皇上会不知道么?镇抚司的锦衣卫、东厂的阉人,皆是网罗消息情报的,纵是皇上不欲家法凌驾国法,也不见得容得下这般无法无天!”   万钱心里清楚何文渊说得对,但眼下、这一点不是最重要的!他抱着少筠坐下了,缓言道:“何大人,辽东不辽东的,还在其次了,重要的是两淮!两淮积压的余盐银子稍有差池,只怕立时民变!何况盘铁不维护,很多灶户就不能开工煎盐,这些灶户一旦聚集、思量日后盐课交不上,又是一处麻烦!你眼下就坐在火药桶上,你不知道?”   “我何尝不知?只是我不得不疑虑少筠这般行事的真正用意,时至今日、只怕她早已经不是当初我所认识的那个小竹子了!”,何文渊看着少筠背上那一朵朵温柔美丽的木兰花,眼中有种哀伤。   万钱同样看着怀中的少筠,轻轻的声音,宛如害怕惊动了海棠春睡一般:“无论她有什么用意,但有一点,大人必须承认,她绝不可能拿着桑氏合族几百人的性命来玩笑!开中盐是什么境况,你奔波这几年应该清楚明白了,此时此刻,做些改变、做些妥协,不仅仅是为了殚精竭虑的小竹子,也是为了避无可避的时势。让盐商参与分成,是保证盐商的利益,也是朝廷无能为力的情况下保证国库收入的唯一办法。”   “你的意思,少筠这么多动作,无非就是要保桑氏的长治久安?”,何文渊渐渐又淡了神色:“你希望我促成朝廷批准早两日签下的文书?”   万钱点头:“好不好,我不敢说,但这是眼下唯一能维持下去的法子。”   何文渊点点头,似有不甘的呢喃了一句:“三成盐斤、本不该至此!”   万钱摇头:“朝廷本该供给盘铁草荡,如今败坏这些东西的,绝不是灶户和盐商,要不甘、要怨,只有皇帝自己。”   何文渊闭了眼,仿佛在下定决心。最后他挣开眼睛时,仍是君子之姿。他看了看万钱怀中似乎睡过去的少筠,忍了忍心绪,轻声说道:“你作何打算?康府这些日子上下奔波,就为你常常进出桑家。”   万钱一笑,质朴憨厚:“没什么打算,她什么时候点头,我什么时候迎娶。”   何文渊点点头,想了半天,又说:“要她这般守寡,也实在于心不忍。为你计、为她计,你该劝一劝她。当日桑家弊案,我确实用了她府上的丫头,手段算不上光明磊落,但此举为了什么,我亦不想多做解释。她怨恨,我明白,但清漪彩英两人,于朝廷有功,陛下心中有数,我方才收纳二人,既如此,我不该不叫人害这两人。如今她已经令彩英残废,便应该回头是岸,如此,我也不多加追究。如果她念着她母亲去的冤枉,今日我让清漪亲自给她奉一盏茶,此事就翻过去,日后她安分守己,我当恪尽职责,也会保她平安。”   此话说完,万钱皱了眉。何文渊原来还是希望息事宁人的,当日那事,确如何文渊所说,他不见得光明磊落,却也不见得多么卑鄙——前提是渔村一案他全然不知情。但是,事情有那么简单么?为了回两淮,少筠连海上海盗都动用了,事情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万钱想了许久,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何文渊,但他知道,少筠一出手就已经把一个丫头打至残废,这件事没那么容易了结,所以他轻易不敢答应何文渊,只能说:“这件事能不能翻过去,我说了不算。大人真要想息事宁人,渔村一案只怕要重审。至于少筠,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只希望大人时刻记着眼下形势,认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何文渊暗自舒了一口气,知道万钱言下之意并不打算见一见清漪喝了那杯致歉茶。他最终点点头,又执起茶壶:“也罢了,就如同昔日在富安,你我三人喝一盏无关风月的茶吧。”   ……   作者有话要说:何文渊还是想劝架的,因为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就是吵架的根源——不过,这真得不容易,不是每个人都能诚实面对自己的过错的。   ☆、287   樊清漪在水榭的一侧厢房,听得何文渊隐约高声的说话,心中忐忑到无以复加。虽然她素来心思缜密、轻易不流露感情,但这一下也不住的绞着手中的丝帕。宁悦在一侧看着,很轻易的就看穿了她的忐忑。   宁悦几乎算是一位女菩萨,因此十分轻松的开解:“旧日我与少筠虽然只是淡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但其实未必不知其人。但凡从其对苑苑的克制忍让,便知其识得大体、心地纯良。此后她遭遇变故,心生不平也是人之常情,既然伯安肯出面婉转怀柔,此事必定可回转。清漪,一会你诚挚奉一盏茶、对桑氏昔日的照顾道一声谢,只怕就会揭过去了,你只别担心,安好腹中孩儿是要紧。”   樊清漪蹙眉一笑,只敷衍道:“但愿恰如夫人所言。”,然后又沉默枯坐,实则心中深恨不已。揭过去?怎么揭?!桑少筠十有八九已经知道了当初她的那一出连环计,那也就意味着二太太、桑少原、蔡波、桑荣和侍兰或者侍梅这几条人命,桑少筠都会毫不犹豫的算在她头上!再加上梁师道一家人,桑少筠认为她欠了她血海深仇也毫不为过。以小竹子锱铢必较的性格来论,这件事绝不可能揭过去!可是她樊清漪费尽心思方才爬到今时今日的位置,怎么可能说丢就丢掉?!这一场戏,无论对她樊清漪而言,还是对桑少筠而言,仅仅是刚刚开始而已!   宁悦无从得知樊清漪的心思想法,却一厢情愿的担忧着自己的丈夫纡尊降贵也未能说服小竹子。   而另一侧的少筠这一回平复了心情,只离了万钱倚窗坐着。   万钱看着少筠似乎并无不妥,便暗自放下心来,同何文渊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茶。   三个人的心思,其实玄妙非常。   何文渊仍在翻来覆去的考虑自己究竟要不要为桑氏说上一句好话,思量之余,又每每期盼少筠能够对他和颜悦色,虽然他知道已经机会渺茫;万钱则深知少筠这一盘棋究竟下到什么程度,他期盼桑氏能够平稳之余,还能打消少筠那蠢蠢欲动、欲盖弥彰的仇恨;而少筠、面对这十里风荷、一湖袅然,只有一腔的机筹算计!   茶过三泡,何文渊浅笑道:“万爷,今日这兰溪毛峰如何?”   “好。”,万钱一贯的意简言赅。   何文渊笑笑,亲自倒了一盏茶,拿了竹托奉到少筠面前:“少筠,方才头泡,味浓,怕你不禁。眼下第三泡,浓烈的茉莉香味淡了,甘而清冽的茶味方才凸显,你尝尝。”   少筠回头一看,被茶渍浸的发黄的竹托上一只白玉斗里头清波微漾。少筠笑笑,从竹托上拈了白玉斗:“白玉请清波,茶心邀禅意。大人这份雅兴,当真悯人悲天。”,说着,微微一吹,轻轻一嗅,然后轻轻啜了一口。   一观汤色、二闻茶香,三才品茶。何文渊直至今日方才看得出来,少筠这一举一动的浑然天成。他自嘲的笑了笑:“记得旧日在富安,我也曾请万爷品茶,当时少筠你初露锋芒、小试牛刀,却推说自己并不懂品茶。可今日、万爷意简言骇一个好字,而你、一举一动,浑然天成,我方才知道,茶心禅意,原不在白玉清波。可叹,我学佛,只学到了一句‘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罢了!”   白玉斗凑在樱唇畔,衬着青葱般的纤纤玉指。少筠动作一顿,抬眉又是一笑,却又是饮了一口茶方才说道:“可怜了小女子从来没学过佛学这般玄奥,只知道韦应物的这首诗,空寂得只剩下人的一双眼睛了,看到什么便悲伤什么。”   何文渊看着少筠的姿态,听着她言不由衷的话语,心底那种无法收拾的悲伤一下浸透身心。她怎会不懂、她岂会不知?无非她再也不愿意平心静气与他说一句心里话罢了!他低了低头,依旧浅笑道:“少筠,我令清漪出来,给你斟一杯茶吧。当年一事,是我有欠光明。逝者已矣,但我对你、对你的家人,从无加害之心。今日之后,我为两淮稳定,为大明朝千秋万代计,知道有进有退!”   少筠脸色极淡,只定定看着何文渊,仿佛看透他话语中的恩威并施。   何文渊淡定回望,表情那样的诚挚,仿佛为那些无辜的鲜血和生命觉得惭愧。少筠忽的一笑:“大人,一朝有欠光明,背后便是一团漆黑了!樊清漪、你要我见,我便见,其道理,跟大人今日低声下气请这一顿茶,是一样的!”   何文渊点点头:“究竟你我还有一样是一致的,你我都愿意看到桑氏一族平安无恙!”   少筠嘴角一挂,眼角余光便看到那抹婷婷袅袅的身影。   时隔四年,当日那个美艳惊人的女子依旧美艳惊人、哪怕身怀六甲!   樊清漪亲自捧着一只小茶托,上头红漆剃底花开富贵小盒,精美异常。樊清漪缓缓走至少筠跟前,屈膝半跪,低低一声:“二小姐!”   这般委曲求全?真是难为何文渊这般恩威并施了!既然如此,何妨陪着演了这一出知遇好戏?嘴角微微挂着,少筠柔和了目光,浅浅看着樊清漪。   清漪不曾听闻少筠有所反应,只抬头,看见少筠这般淡然,心中已经明白,昔日的小竹子只是厉害,今日的小竹子该是喜怒不形于色了!她微微偏头看了何文渊一眼,看到他轻轻点头,自己只能银牙暗咬,手上稳稳的掀开小盒,取了烹茶器物,极其娴熟的烹茶、分茶,最后将一小盏茶高举至少筠面前,柔声道:“二小姐,这茶却是一株野茶,大人得了就命人以寒冰冷存,妙香无比。水乃是去冬梅上雪水,取其轻浮冷冽而出茶味。请二小姐品评。”   少筠挽袖,执盏,却闭上眼睛,翘鼻一嗅,然后睁开眼睛,一笑却又把茶盏略略放下了:“如夫人不愧出身名门闺秀,文人雅士的那点雅趣,三言两语就说透了。”   樊清漪脸色微红,却是极其柔顺的姿态。   少筠抚了抚自己的袖子,又把茶盏举到清漪面前:“方才何大人说了一句‘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倒叫少筠感悟了。连当世高士尚且叹何处寻行迹,何况我这样下九流的商贾之女?茶是妙茶,可品茶……我单是闻其香就不敢忝称品茶了。料想如夫人如此志趣,定然知道我的心意的。只是大人盛意拳拳,我又却之不恭,不如我闻香知雅意,夫人品茶得弦音?你我同品此茶,岂不成全了大人的一番美意?”   清漪抬起头来,眸子里翻涌,全是昔日的波诡云谲。少筠淡淡而笑,诚挚的宛如处子般晶莹。   一旁万钱一清二楚,少筠先发制人,绝无可能妥协。而何文渊耳聪目明,偏又无从发作。   最后,到底是樊清漪见惯场面!婉转不来的东西,她从来不婉转!何况自她决心走上此路,她就没有想过回头,她唯一没有料到的仅仅是桑少筠竟然能虎口存活而已!她缓缓一笑,勾魂摄魄;她伸手接过那一盏茶,一仰头,茶水尽入腹中:“二小姐赏茶,清漪真正是却之不恭了!”   少筠一笑置之,然后偏了偏身,复又悠然赏景。   如此境况!   何文渊的如意算盘全部落空,只差面子还没有输光而已。他心中微微叹气,只能安慰自己,这也算好的开始吧!到底少筠没有那般激烈的拒绝!他上前扶起清漪,笑道:“如此极好,算是分甘同味了。”   清漪柔美一笑,不置可否,心里再次肯定,少筠绝不可能放过她,她必须自救。   随后何文渊送走了清漪,又对少筠说:“方才我与万爷论了两句,只怕少筠未曾听清?你我各自境况各自清楚,还是保得朝廷、地方安稳为上上策。为此,我愿为桑氏尽一份心意,但前提是桑氏安分守己煎盐、卖盐。”   “大人也知道说各自境况各自清楚,不是么?”,少筠平静说道:“桑家,我姑姑姑丈都在富安,我哥哥嫂嫂、妹妹,还有合族不离不弃的族人,上上下下好几百人,总要有一条生路可走。无论我做什么,我头一条,就是要保他们的安稳。眼下桑氏已经作出承诺、也已经定了契约维护盘铁,只要朝廷真正认可我桑氏,我桑氏有什么好不安分守己的?”   何文渊点头:“如此,便是你我各自的幸事了。只是,少筠,你听我一句。你辽东上的那些事情,趁着眼下这个机会,该收手就收手吧,不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然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少筠笑笑,只站起来告辞:“今日得蒙大人这一盏好茶,又看了这样一番风景,真是三生有幸了,只是我身子不好,有些乏了,还容民妇告辞。”   何文渊也跟着站起来,万钱则关切道:“累了?还是不舒服?”   少筠摇摇头,正要说话,那边万钱也立即向何文渊告辞。   两人出来后,万钱扶着少筠,低声笑道:“说了半天的话,人人都真情流露,可惜,这‘真情’,未必不是演戏。”   “真真假假,谁能知道呢?”,少筠讥讽的表情全然不掩饰:“有些人装得痛心疾首,有些人一贯的温柔和顺,可究竟背后还有多少心思,谁知道。依我看,今日这些话,唯独一句是真的,‘有欠光明磊落’!可这一欠光明磊落,就是我这一生命途的跌宕!”   “少筠、”,万钱感喟:“我相信你那一句‘你闻香知雅意、她品茶得弦音’不是因为你的命途跌宕,而是为许许多多你为之心疼心伤的人,诸如你的母亲、姐姐、弟弟,甚至还有荣叔。只是你想过没有,若他们有知,可能宁愿你善全自身,又或者,他们根本已经不再牵挂这些,你便费尽心思,又能如何?”   “既然你从不觉得我应该报仇,你又何必帮我?”,少筠笑笑:“你早已经知道我布下连环计,可你还帮我隐瞒,甚至直言,要何文渊坐实那一份契约,为何?”   万钱扶住少筠的肩膀,认真说道:“这一场博弈游戏,我曾只是旁观者,那时我的确宁愿做个观棋不语的真君子。可最后入局,为何,你知道、我自己也清楚。这场游戏,总有人输,我不怕输的人是你,我只是怕你输的太惨回不了头!我帮你隐瞒,是因为我知道,桑氏稳,于大家都好,并不是说,我全无条件的纵容你做所有的事。”   少筠心里震动,却偏偏倔强的转过头去:“有些人做的事,我一定要她十倍还回来!”   ……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四强,强强相遇,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大家最喜欢谁的心机城府?蚊子自然是最喜欢万钱了,要是蚊子的男人也这么man,那该多么的美好,hoho!   这个文……我希望在四月份结束。   ☆、288   弘治十八年五月中,明朝廷户部正式下达皇帝旨意,允许盐商参与维护盘铁,其所费可从盐课中抽取最高不过三成的盐斤作为回报。除此以外,开中盐照常施行。与这份旨意同时下达的,还有户部一份嘉奖令,其内容是嘉奖两淮桑氏,解国之危困。   此诏一下,两淮沸腾。   然而让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上下越发不安的事,接踵而来!   五月中,朝廷旨意下达,桑氏没有任何举动维护盘铁,反而雇人在划归桑氏名下的靠海草荡中大举伐木;随后,两淮各地盐商纷纷涌进盐使司衙门,与朝廷签订契约;到了五月底,桑氏仍旧没有任何维护盘铁的举动,反而……旗下灶户全部撤离煎盐场,直有废弃的势头!   所有这些事情,肖全安实在坐立不安!   六月初,桑氏大管家桑贵亲自给盐使司衙门送来了文书,说是桑氏已经择定六月初六这一日开灶煎盐!   到了今日,一年已经过了一半!这一年的盐课能否如期缴纳,没人知道!桑氏,还真他娘的气定神闲!   肖全安天天在衙门里来回踱步,伸长了脖子等六月初六的好日子,只要盐场一开始产盐,他的日子就好过了!   六月初五,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肖转运使、钱同知,以及何文渊郑重其事,提前一天抵达富安。宁悦、清漪等一众女眷自然而然留在了扬州。也正是这个机会,樊清漪在长达五年的安分守己中解放出来,暗自指示自己新雇来的丫头婆子大肆出门活动,而那位深得何府上下信任的秦嫲嫲却被她冷淡了。   六月初六一早,何文渊坐着小轿来到桑氏名下的草荡。   记得弘治十三年的夏天,当时的扬州知府康文祥强行摊派徭役,令桑氏夹在盐政和民政之间为难,他为了维护盐政的稳定,亲自带领着少筠丈量桑氏草荡,因此有过一段秘而不宣的生死至交。对这一片草荡,他心情激荡。   然而一下轿,他呆了。眼前景象,说是改天换日,也丝毫不为过!   极远处,是隐约可见的海平面。目光一寸一寸的往回拉,是一寸一寸加深的震惊!海边的一整片滩涂全部平整过,所有的草荡清扫一空,那种新草割去留下的青草味还那样的浓烈,但眼前已经全无一丝杂草了!巨大的、空荡荡的池子一个接着一个,宛如耕者耕犁下的田地!接天连日,那样的气势、那样改天换日的气派!   正惊讶时,桑贵引着同样目瞪口呆的肖全安上来,对几人拱手笑道:“大人还请将就些帐篷的粗陋,一会卯时三刻,小人主家就该点火开灶了。”   何文渊回过头来,赫然发现桑贵腰间一根白带子充当腰带,身上的衣裳竟是麻布所裁。披麻戴孝?何文渊因问:“府上治丧?怎么披麻戴孝起来。”   桑贵笑笑,正要拱手答话,那肖全安就十分着急的插话:“不是开灶点火?这地方,哪有一口灶眼?桑贵,你桑家可别出什么幺蛾子!真弄出事情来,害了这一大家子不算,还连累本官督办不力!”   桑贵又笑,媚眼一飞:“是,小人一家的命比大人您贱一些,可咱们这脑袋还想多在脖子上多搁个几十年呢!大人还请稍安勿躁,天热,小人早就备下了消暑的酸梅汤!”   肖全安脸上黑了黑,还要说话,何文渊却一拉,生生把人定了下来。   桑贵一拱手,又去迎接别的客人。   卯时二刻,团灶的掌柜、行商全部抵达,满满当当坐了三架帐篷。此时人人沉默不语,只等桑氏上演这一出震天撼地的大戏。   此时桑氏硕果仅存的长男桑少嘉素衣素服领头而出,他一步一顿,额间素白的抹额勒着那一头半白的少年白头,愈发显得那一张脸凝重而庄严。   一些旧历盐事的行商因此议论纷纷!昔日扬州府上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桑少嘉,如今,俨然一家之主、俨然盐事大掌柜!   桑少嘉身后,小竹子桑少筠一袭白衣捧着一尊灵牌,上书“先妣桑门李氏之灵位”。少筠身后,枝儿捧着少原的灵位。枝儿身后,桑贵捧着桑荣的灵位。桑贵身后,侍菊捧着侍梅的灵位。   侍菊身后,桑若华搀着林志远,菁玉拉着小女儿,跟着林江隋安方石赵霖及一众桑家的灶户,全都是披麻戴孝。白压压的一片,几乎撑裂了众人的眼球,原来今日不仅仅是点火开灶,还是昭告。   桑少嘉走到大池子前,环顾这天高地阔,想到这四年翻天覆地的变化,忍不住眼睛一闭,豆大的眼泪滚了一滴。睁开眼的时刻,他恍然想起早在五年以前,自己身子何等孱弱、何等荒唐!他撩起袍子,当着大池子郑重三拜九叩的稽首大礼,然后扬声说道:“我桑少嘉、淮扬桑氏第八代子孙,自小斗鸡走狗,比同纨绔子弟,真是愧对筚路蓝缕的先祖!弘治十四年,我桑家家业一朝凋零,我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四年之内,从不懂盐事至盐场总催,熬得少年白头!幸得父母师长、姊妹妻子不弃,终究没丢下先祖的手艺、没丢掉一位掌故灶户!想我桑少嘉,虽然一无建树,但今日跪在先祖面前、跪在家中那么多屈死的亡魂面前,也终于觉得不那么惭愧!”   话到这儿,少嘉从怀中摸出两分文书,一一摆在大池子前的香案上:“告桑氏列祖列宗!桑家替朝廷煎盐上百年,到了今日,终于得到朝廷一份嘉奖、嘉奖我桑氏与国共度时艰,并且获得准许,占有盐课的三成自行销售!从今往后,我桑氏哪怕不再辛苦运粮开中,也能真正凭借手中技艺养活自己;从今往后,大伯二伯因运粮而丧命的惨事再也不会发生;从今后,我桑家终于可以堂堂正正获取盐斤买卖,不必行贿不必守支!告桑氏列祖列宗!桑家少字辈的孩儿们,没让您们蒙羞!”   一句没让祖先蒙羞,令在桑氏一族感慨不已,继而全数跪下。   少嘉这时候却站起来,走到少筠面前,扶起少筠,笑道:“筠妹妹,咱们把二婶他们的灵位归位吧!这四年,二婶等着你供奉的一柱清香。还有荣叔!”   少筠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四年,她离乡别井,未曾在母亲面前跪过一跪!眼泪一路洒落,每一步都是这四年间披荆斩棘的记忆。等到那灵位至于香案上,母亲昔日的音容宛在眼前。少筠跪下,扶着香案哭道:“娘、小竹子回来了!都是女儿不孝,叫你冤死了!”   一句冤死,感触纷纷而落。桑若华第一个忍不住,当即嚎啕大哭起来:“二嫂!是若华对不住你和二哥了!”,一时间,众人都放声哭了出来!   一旁帐篷内安坐的何文渊真觉得无地自容!桑氏二太太的死,虽然是意外,但确实是他未能防患于未然的缘故!   而少筠虽然伤心,但悲愤更甚!她将母亲的灵位放好,转身,接过少原的灵位,沉默的放上香案,紧接着来到桑贵和侍菊中间,忍泪说道:“阿贵、荣叔……当日在渔村,为了保护我、保护兰子阿菊和侍梅,被贼人、被贼人开膛破肚!”   桑贵大张了嘴,霍一声站了起来!   少筠含泪,冷冷睨着不远处的何文渊:“开膛破肚!我、侍兰侍菊和老柴叔亲眼所见!他的肠子、血,流淌了一地!”   桑贵瞠目欲裂,侍菊嘴唇咬出鲜血来。   “那时!他便知有人有心残害!”,少筠身子晃了晃,她叹了口气缓了缓,又说:“为了我、他临终前要我放火、放一把大火,烧干净他的冤屈、也送我们平安上路!阿贵!荣叔,死无葬身之地,那把火、是我放的!”   桑贵满脖子的青筋全数爆出,眼睛凸着、盯着少筠:“是谁、是谁害了我爹!”   少筠一笑,眼泪滚了一行,却是很冷静的话:“那时,我发誓,我这一辈子,一定要为荣叔洗干净身上的冤屈,我要告诉天下的人,不独独是朝廷上的那些大人们一片丹心可留汗青,我们桑家的老荣头,也是铁骨铮铮、一片丹心的!”   桑贵咬着牙,眼睛里淌出泪水来,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日渔村一案,竟然惨烈至此!周遭的人,全数都呆愣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桑贵身子一晃,紧绷着的愤怒解开了,悲恸袭来!他抱着桑荣的灵牌放置在香案上,想到父亲一辈子的耿直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不由得一声悲鸣“爹!”   他身后的侍菊则一面哭一面把侍梅的灵位也置于香案上,哭着对桑贵说:“爹爹临死前喝了我的媳妇茶了,阿贵,爹爹认我这媳妇!我一直为他戴孝,也发誓一定要为他讨回公道来!可你不知道,不仅爹爹冤屈,与我一同长大的好姐妹,也这般冤死了!”   桑贵转过头来,看见侍菊嘴唇也咬破了,哭的一脸的苍白,不由得抱着她,两人说不尽的相思苦、离别泪。   少筠举袖,抹去一脸的眼泪,微微扬起头来,走到池子边上,声音穿云射日:“弘治十四年春,仍在富安,家里五位老掌故用他们一辈子的经验告诉我,煎盐,费用盘铁、柴火,不若晒盐!两淮海水万顷,若开辟一片千里盐池,取至刚至阳的日光为火,就能晒出雪花般的千里盐池!”   犹若巨鼓耳边猛然擂响!何文渊、肖全安、钱艺林全数猛然跳起!   少筠回过头来,看着何文渊,冷冷一笑,复又对这天高地阔昭告:“那一年、弘治十四年!五位掌故不辞辛苦、不计报酬,就在这片草荡试炼新法!可惜新法未成,我桑氏、家业一夕凋零!家里的桑荣叔叔一片丹心,却落得开膛破肚的下场!从那一日开始,我桑氏少筠就发誓,要为你雪冤!今日!荣叔叔!你在天有灵,一定要看到!我们桑家少字辈的晚辈没让你失望,我桑少筠、要用着万顷雪白的盐卤洗刷你身上的冤屈、请你安息!”   字字铿锵、句句摧金折铁,少筠双手猛然一张,“轰隆隆”的巨响就在少筠身边炸响!一条雪白的巨龙就在少筠身边的巨型木桶中咆哮而出!那激荡的盐卤落入盐田的瞬间,激起千堆雪,也激得少筠浑身的素绫狂飞。   就在盐卤入田的那一刻,那边早已经准备就绪的少嘉携着枝儿举了火把,桑贵抹干了眼泪,领着一群精壮的汉子,举了一条长达三丈的草龙。   草龙点燃,青烟直上九霄,一众灶户高呼:“天君在上,灶神乞闻!开灶了!”   一声开灶声势壮!那“轰隆隆”的声音由近及远,一片蔓延!一瞬间,处于盐池中间所有人的衣裳全数激飞,全数被这浩大的声势、这质朴而粗犷的响动震慑!   那一刻,何文渊目瞪口呆,却清晰的明白了一件事,桑氏势成,他自己究竟还是作茧自缚!   作者有话要说:万顷盐田、开灶了!   ☆、289   二十天后,晒盐法之盐收成,桑贵捧着三袋子盐,一袋给了团灶里的老掌故,一袋给了同行的行商,最后一袋送到了转运使肖全安面前。   团灶、行商不约而同,放鞭炮庆贺!十里西街、一片喜庆。众人还因此给这袋子盐起了个彪炳千秋的名儿:桑白盐,以区别煎盐煎出来的那略微发黄的颜色。   从此后,桑氏正式废弃盘铁,启用晒盐法制盐!从今往后,泰州分司下属的大片煎盐场全数让位于千里盐田。何等样的开天辟地、改天换日!两淮行商纷纷涌进西街仁和里,要求与桑氏合作,至此,两淮盘铁废弃已经是大势所趋。   转运使看着那一袋雪白的盐花,真觉得自己眼花!时至今日,他还有点回不过神来,但却有一种被推着跳了火坑的感觉。   不过何文渊比肖全安聪明警醒得多!就在桑贵把“桑白盐”送进盐使司衙门的时刻,他的心腹幕僚冯师爷就给他带了重大的消息。   “既然知道小竹子实在辽东发迹……属下就着力翻查了这几年辽东地方上书朝廷的文书,其中大量文书皆是辽东都司上折兵部,要求召行开中,或请求军饷和军械,或回报军情。但弘治十五年年末、几乎近除夕了,辽东都转运盐使司同知廖志远却突然弹劾转运使杜如鹤!爷!这弹劾的内容大有蹊跷!”   “你说!”,何文渊虽然对眼下情形不抱太大的希望,但还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冯师爷摇摇头:“廖志远弹劾杜如鹤费用公帑、假练新法!”   何文渊目瞪口呆!心中缓缓升起一股极端糟糕的想法!他不可置信,几乎是失态的拉着冯师爷:“你快说!”   冯师爷十分黯然:“大人!属下细细查过当日杜如鹤所谓的费用公帑,里头全是泥水匠的开支!泥水匠、当时户部金科的老爷们都觉得匪夷所思。煎盐,用的是盘铁柴火,跟泥水匠风牛马不相及!可是……属下想了好几日……觉着,莫非……杜大人当日试炼的,就是晒盐法……”   何文渊赫然大悟,却通身冰凉:“晒盐法!盐田和盐池……”   冯师爷也附和:“是呀!若高筑盐池、那怎么不用到泥水匠呢!”   “杜如鹤素有清誉,而辽东产盐实在寒碜。少筠找他,他必然以为自己能驾驭少筠,且晒盐法若成,对辽东产盐将大有裨益,殊不料因此招来毁谤之祸!少筠早在辽东就练出了新法,可是她、在杜如鹤手下有志难伸,因此伙同同知廖志远构陷杜如鹤!”,何文渊闭了眼,舒了一口气,语调已经寒冷似冰。   冯师爷叹气:“不仅如此了!大人,起因是辽东大都督上折乞盐,随后是廖志远弹劾,最后是辽东军士哗变、陛下不得已处置杜如鹤。起承转合,纹丝不乱,这说明什么?只怕不仅仅辽东都转运盐使司,就连辽东都司上下,也是蛇鼠一窝了!好个傲视九霄的小竹子、好个凌云直上的小竹子!”   “这样方才能解释这五十万两纹银的真正来历!”,何文渊接着说:“辽东煎盐不比两淮,天气寒冷、且盘铁稀少。素来辽东就缺盐,小竹子再有能耐,不能和天斗,辽东煎盐绝换不回五十万两的银子!唯有与辽东都司上下、辽东都转运盐使司上下沆瀣一气,方才能在短短三两年之内获得巨额财富!”   “那眼下、该怎么办?”   何文渊沉吟复沉吟,只觉得头疼!   两淮允许盐商招商,这已经昭告天下,若再变,首先皇帝就要承受朝令夕改的骂名,更勿论盐法更迭会产生什么后果。此外,两淮盐商受桑氏刺激,这一两个月来纷纷涌进盐使司衙门,用尽全部家财来应付抵押,接着与桑氏签订盟约,约定此后桑氏出方法,各人出物料,开展晒盐、彼此分利。有些盐商怕朝廷反悔,极端到盐田没建好,就先把盐场子里头的盘铁打破!转运使肖全安近段日子四处奔波,全在处置此类问题。如今木已成舟,想要拦住桑少筠,只怕是两败俱伤!   “晒盐法……”,何文渊想了许久,慢慢说道:“本事利国利民的好事,却被人用来强取豪夺!”   “是呀!”,冯师爷也感叹:“如果能一开始就能使用晒盐法,朝廷也根本不必费多少银子来维护盘铁,也就不必把那三成盐课分给盐商!而且看这势头,盐产量还要往上涨!”   何文渊摇头,话也说不出来了。   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小竹子,太厉害了!一回来就转移视线,把众人瞩目的焦点全部转移到梁苑苑身上、康府身上,自己悄悄运筹帷幄,最终换得朝廷一纸嘉奖以及认可。直到最后关头,方才把晒盐法抛出来,最终把盐商全部聚拢在桑氏身旁,直有众星拱月之势,导致朝廷有苦难言。眼瞅着嘴边的肥肉被人设计叼走了,那种憋屈的滋味,太难受了!不过回想起来,少筠未必不是早有筹谋,布下了这天罗地网来给桑氏网罗好处。   关键是,自己应该怎么办?往北,他明知道少筠已经算是罪大恶极,可是一想到牵涉朝廷里外如此多人、如此多派势力,一想到眼下因两淮盐法更迭而产生的乱象,他不由自主就想起弘治十四年那件弊案的贻害无穷,那任何争斗的心思,全然都退散了!   人情道理、国法家规,多走一步少走一步,太难太难了!他何文渊在此面前,实在显得太过稚嫩,因此失了分寸,终究酿成了如此不可收拾的恶果!   那一瞬间,何文渊无比的迷惘。官员贪墨成风,他下定决心整治,他曾经一度确认绝无过错。但是事实……事实是,两淮开中盐不仅没有因为整顿贪墨而有所好转,反而令曾经作为开中支柱的盐商灶户全部退出开中,最终导致开中举步维艰。到了今日……远走漠北的桑少筠来势汹汹,反而具备了与朝廷分庭抗衡的能力和实力。昔日万钱的一字一句,到了这时候,无比清晰的浮上心头:我说你是二世祖,你不服气?走着瞧,你除了害得少筠家散人亡外,你就只能动弹两淮的几个弃卒!我早就说过,桑氏昌,开中盐昌,你不信,你就等着三两年后两淮的私盐泛滥、淹没开中盐!你若不是色厉内荏、无知无畏的二世祖,我万钱这名就改叫“钱万”!   二世祖、色厉内荏、无知无畏……当日万钱的一字一句,今日他全部坐实!什么出身名门、什么自小伴驾,什么名师指导,全都是假的,全都敌不过世务经济的一次考验!   从小念书至今、入仕至今,从未如此挫折!   ……   与何文渊头疼脑热、不知如何是好相反,此时此刻的万钱是最为繁忙的时候。但他最为繁忙的不是忙着赚钱,而是忙着注释两淮形势。   少筠在两淮行家、盐官面前公开晒盐法后,他立即就敏锐的捕捉到了此举可能存在的风险。但凡政策更迭过程,一定容易出问题!   果不其然,晒盐法一出,两淮盐商看准了其间巨大的利润,纷纷登门,表明合作意愿。而桑氏为了一句“独木难支”,开始有步骤的开展自己的扩张计划。首先是桑氏原先已经彻底分崩离析的族人。少筠金口一开,承诺全部予以合作,桑贵因此忙成了陀螺!随后更多的盐商涌来,少筠则令桑贵择诚信者、两淮有灶户背景者、行盐有历史者,不紧不慢的谈着合作细则。   本来这并非值得担心的事情,但少筠为了巩固朝廷新法,合作伙伴未免选的宽泛,因此不少盐商得到桑氏的一纸承诺后,开始担心朝廷朝令夕改,竟开始人为的损毁盘铁,导致转运使肖全安如坐针毡,频频上折朝廷禀明实情。更为要命的是,肖全安担心自己处置失当惹祸上身,竟然首先压住一众盐商抵押的款项,说是要拿到朝廷明旨之后方才发放给灶户。盐使司的属官,一则为了盐商损毁盘铁,二则为了与桑氏交涉晒盐事宜,忙了个脚不沾地,竟不大顾得上日日叫嚣着要银子的灶户。   万钱一路冷眼旁观,至此,终于觉得事情危急到他不得不出手了!   六月中,京城里接到奏报的皇帝与内阁商议之后,秘密派出了镇抚司、东厂中最为顶级的人物南下,也就在第二天,万钱拿到了这个消息。   君伯在一旁十分喟叹:“小竹子这一出,撼天震地,要瞒是瞒不住的了!锦衣卫东厂的人马同时南下,小竹子怕是危险了。”   万钱看着水榭外已经全数凋零的海棠,神情罕有的肃穆:“辽东一事,定躲不过,留下破绽太多。但镇抚司东厂的人是否上报,就看锦衣卫的头目和司礼监的人了。”   “爷!你想过没有,辽东一事与两淮此事实则一脉相承!新法何时、何地试炼成功?谁都会问,一问必然就是一串啊!镇抚司又或者东厂,就是想瞒也瞒不住啊!生生从盐课中分出三成税利来,一年就是近千万两的白银,怪不得肖全安如丧考妣的奔走、更怪不得何文渊大受打击到不发一言啊!爷!我这句话,你别不爱听!桑氏在明处,又连着新法和两淮稳定,朝廷未必会动。桑氏不动,陛下也没道理动辽东京城的那一伙子牵涉其中的人。如此、承受雷霆之怒的、必然只有小竹子一人了!她之所以心甘情愿入康家的门,只怕是早有预料……”   ……万钱沉默,心慌到无以复加!   “君伯、”许久后,万钱静静说道:“要不是你和明叔、瑞哥,恐怕我已经死了吧?”   “爷……”   “这一回,我要是辜负你们,陪着她走了,你们会不会气我?”,万钱转过头来看着君伯,宛如赤子:“你们会的。可你们都知道,活在这世上、太苦了。我、少筠,我们活得太辛苦了。或许她与别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比她漂亮的有的是,比她能干的也不少,可就因为她活得苦,我竟觉得她与我是一样的人,有她在,我不觉得自己太苦。可若她死了,我在这世上又孤零零的,实在没什么意思了。”   君伯定定看着万钱,刹那领悟,这才是他爱她的真正原因。他们两、像!因为像,才有共鸣!他深吸一口气:“爷要保着二姑娘?”   万钱闻声张了张口,随后重复一句:“我要保着她、没错,我要竭尽全力与她一起活着。若我们能活,那至少说明,这世上还有天理可言,否则,我也不必活着了。”   君伯无比的黯然,他低了低头,想到这一辈子哀伤的哀恸的哀切的经历,他却又笑了。确实,做人太苦了,太多磨难了,若全然没有了天理,何必活着?“爷想怎么做?”   一句话,表明的态度和决心!万钱昂首:“我得写几封信。”   君伯点头:“第一封,该写给朝中谢阁老,向他说明眼下两淮头等大事是开展新法、安抚灶户。”   “第二和第三封信封信,该写给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及锦衣亲军都指挥使牟斌,告诉他们二姑娘身系多方厉害,请他约束东西两厂的密探,不到万不得已,切忌秘密处决,以免两淮生乱。”   “第三封……爷,依小人看,大可上京一趟啊!”   万钱摇头:“这时候离开扬州、不智!我绝不会再犯一次错误,置少筠于险境,叫人有机可趁!第四封信,与第一封信合在一起写,也是一样的!”   ……   作者有话要说:万钱身份的端倪再一次跑出来撩拨人。看他这几封信,写得端得是气象万千。谢阁老、司礼监掌印太监、锦衣亲军都指挥使……   矛盾该要全面爆发了……为什么要有万钱,因为没有万钱,少筠必死无疑,君伯一语中的。当然就算有了万钱,少筠也不见得没事,就许蚊子卖个关子呗,   ☆、290   “这段日子,何府里的秦嫲嫲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了。”,侍菊一面削了火艳艳的石榴进一只鎏金锤揲祥云纹小碗中,一面悄声说道:“只知道樊清漪新得了两个近身丫头和一个老嫲嫲,听秦嫲嫲的意思,如今她连樊清漪的房里都难得一进了。”   少筠有一下没一下的拈着一粒粒类冰似玉的石榴子,放进嘴里轻轻抿着,吐了壳,方才闲闲说道:“上一回博茶出事,郝华拿了好处了,该知足了?”   侍菊一面削一面笑:“赚银子的事儿,有知足的时候?那一万斤的盐不是小数目,可人家堂皇上岸,又在万花楼正经养了个相好的,岂不是一掷千金?依我看来,比当初万爷五百两银子买一个扬州瘦马可厉害多了!”   少筠蹙了蹙眉,吐了口中的壳:“也不知怎么的,这些日子竟不觉的那么困倦了,反倒十分乐意吃酸。方才那石榴子太甜,反而烦闷想吐了!”   侍菊含笑看了少筠一眼,又伸手摸了摸少筠的小腹,笑道:“算算日子,你这身子也快三个月了,怕是害喜该好了的。亏得兰子那么远还惦记着,巴巴的打发人来了,送了好些当初她用过的吉利物件来。”   “兰子到底还是有福气!”,一提起侍兰,少筠十分安慰,开怀说道:“瞧她写信那滋味就知道黑子何等样的疼她。按说她也是头胎,不该让她这么劳神的!”   侍菊嗔了少筠一眼,笑道:“担心她呢!如今程大都督专程把黑子将军调回辽阳,全为了陪她待产,也说是头胎,合该谨慎着的!兰子呀,没有咱们,照样好好地!”   “你何必羡慕人家!你眼前现成的人就等着你点头的!”   侍菊一听这话,只斜睨着少筠,嘲讽道:“说我么!怎么不说万爷一天来三遭的殷勤劲儿?连宏泰都高兴,只差张口唤他一声‘爹爹’了!”   少筠撅了撅嘴,隐约一股子俏皮,可她却没有说话。   侍菊见状却转了话题:“可我偏就要陪着你,兰子就算了,已然拖家带口。既然我还没拖累阿贵,便该是我陪着你的,哪怕你什么都不说,我心里也知道你究竟想怎么做。只是竹子,樊清漪应该又在盘算什么东西了,咱们不得不防。”   少筠合目微笑,半晌后说道:“何文渊不过是高门内披了文武全才外衣的纨绔子弟,如今两淮天翻地覆,他全无应对良策,可见一斑。可惜了,这幅好皮囊!樊清漪这样的心思算计,竟看上他,真是妙得很。不过你说的没错,何文渊不知道应对,自然就给了樊清漪机会。当初咱们家里,不就是这么出事的?但也不需要太过担心什么,她有能耐,就等她樊清漪熬得过我这道刀山再说吧!”   侍菊眼睛一瞪:“刀山?”   少筠唇畔轻轻漾出一圈涟漪:“万花楼、郝华不是花钱如流水么?这一回、我叫他站着走进扬州、躺着出去!万花楼,把容娘子当初那一段谜案重提,顺道雇人把蔡波与樊清漪的事情也都透出去。鬼六那边边鼓敲得差不多了,便歇一歇也是好的。”   侍菊拿了这句话,只答应了一声,便坐在那儿敛眉而思。少筠看见她这模样,不由得好笑道:“去吧,用不着思量。另外,小七闲了这许久,该准备着了。肖全安这些日子目睹盐商砸盘铁、大肆毁坏草荡,该坐不住了。这官儿做得久了,神智也糊涂了,也是时候惹出些事情来了。咱们家首当其冲,他势必要拿咱们祭旗。”   侍菊听了这话只先把早前的事情丢下,又笑道:“小姐还真别说!小七自从领着清明盐使司衙门里闹过一场后就整天枯坐着,快闷死了!尤其清明,天天找小七闹别扭,说是要回来!如今小七手里五万引盐,已经兑换的差不多了,几乎把两淮的盐仓都换空了,前些日子还说有些盐仓闹老鼠闹得厉害,好些上好的盐都成了残盐了!你说这耗子还肯咬盐吃,真是奇了怪了!”   少筠笑笑:“怕是雨季来了,老鼠也得躲雨罢。”   侍菊觉得好笑,正要说话,外间小紫打帘子的声音:“芷茵姑娘来了!外头日头毒,快些进屋坐吧。”   “筠姐姐在么?”芷茵的声音。   侍菊少筠两人对望一眼,侍菊忙站起来迎上去:“芷茵姑娘!二小姐屋里坐着呢!快进来吧!”   正说着,一袭鹅黄布衣的芷茵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少筠站起来行礼,笑道:“多久不曾见你,还道你见外了呢!”   芷茵盈盈一笑,却不说话,只又转了出去,拉了一人进来:“姐姐、都来了,还有什么避讳的?”   少筠一看,很是吃了一惊!   侍菊爽利的性子,十分惊讶的:“邓夫人!怎么!”   梅英一身缁衣,浑身上下,喜悦淡了,悲哀也淡了,那一抹笑,全然远离凡尘。她以俗礼向少筠行礼,在少筠忙不迭还礼的时候,扶着少筠说道:“筠妹妹、方才踟蹰,是怕你还不肯原谅我!”   少筠心中一酸,忙把梅英拉至桌边坐下:“姐姐、你怎么还放在心上?若真论起来,其实是因少筠而起,方才害得甜甜!”   “正是、正是!”,侍菊一面搀了芷茵坐下,一面说道:“始作俑者,本就不是夫人,夫人何必自苦?”   梅英笑容深了一些,却不肯说话。   少筠忖度,只吩咐侍菊置茶后退下。   待饮过茶,少筠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对芷茵说:“姐姐如此、我心中惴惴!芷茵妹妹,怎么不劝劝呢?”   芷茵一笑,恍然当年无忧无虑的样子,可说话全然不同了:“劝什么呢?我竟不用劝!邓之汝是怎样的人,你我岂有梅姐姐知道的清楚明白?姐姐早就绝了争强好胜的心思,不过为了甜甜、做个活死人罢了。如今连甜甜都不必受这份苦了,姐姐了悟了,有什么不好?何况又不是真的剃了头当姑子,不过是带发修行。那家里邓大人不为难、宛姨娘高兴。这边梅姐姐的父母兄弟也还有能耐照应着,姐姐也落得清静,有什么不好呢。”   少筠叹气,转向梅英:“姐姐也这般想?”   梅英宽和一笑,隐隐的了无挂碍:“是这般想。你且放心,我不是心如死灰了,到底还有父母在。我且佛前清修,静静心,细想想这几年,日后的事……只愿随缘。”   少筠沉默了许久,最后仍能释怀的笑出来:“姐姐这样通透的人,岂知不是佛祖座前修了几百年的白莲?究竟有佛根的,也算是得归正道了。既如此,何必担心少筠还不能释怀?姐姐真的高兴,我也只有为姐姐高兴的。”   芷茵听了这话更高兴了两分,拉着梅英笑道:“看吧!筠姐姐自是知道明白的!”   梅英朝芷茵一笑,又对少筠说道:“听你这番话,我便安心了。筠妹妹,我悟了。人人看着我,只说我心字成灰,可我知道,我心里是真松了、不计较了。日后的日子就算孤清,我竟向往。可见,人心方才是最大的。与你相知相识一场,也算有缘,我只想劝你,你要做那叫你心里高兴的事!”   少筠拉住梅英的手,感喟的点头:“姐姐的话,我一定记着。只是……日后还能找你讨一盏佛祖前供奉的清茶么?”   “自然的!”   “筠姐姐怎么能不来看咱们!”,芷茵犹如喜鹊:“扬州乡下有一处极好的庵堂,乃是梅姐姐家世交的家庙,平日不过几位家里修行的老尼,姐姐日后就在那儿带发修行。我么,得王判官老爷襄助,也在那儿附近置了一所极小的房子,日后就同姐姐成邻居了。”   少筠睁大了眼睛:“旧日你总说要独自过活,果真如此?只是……你方才学了绣花两三个月!”   芷茵得意的笑笑:“小时候女红正经要学的,有底子了。不过当小姐的时候怠懒,不愿拿它正经做东西,也不如姐姐灵巧,知道自己琢磨针法罢了。后来学戏的时候,自己的衣裳帕子,都是自己动手的,就算不顶好,也能见人的。如今跟着筠姐姐学了三两个月扎花样子,针法竟大有进步了。我也不是求富贵,求三餐温饱罢了,我竟不觉得难。何况,真不济了,梅姐姐不就在旁边么!”   “她呀!”,梅英恬恬笑道:“雄心壮志呢!可以我看来,却也好!筠妹妹,你放心吧。”   少筠想了想,笑道:“也罢了,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我自己还不是身无分文就把姐姐找到了么!只一条,既然咱们冰释前嫌,往后若真遇到难处,就不该见外才是。”   芷茵与梅英对望一眼,一人雀跃一人恬淡,竟不约而同的说道:“那是自然的!”   随后,少筠叫侍菊小紫进来伺候,几人一面吃点心喝茶,一面说说笑笑,十分的惬意自然。   正高兴的时候,竹园里的嫲嫲进来禀报说万爷来了。   梅英和芷茵一听,便都站起来要告辞。   少筠知道两人是守礼的人,也没有多做挽留,只约好了日后见面,便嘱咐侍菊好生送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曲终人散,各自修行各自路,也不算太坏吧……   ☆、291   万钱笑着走进来,夏日里图凉快,却是穿了极为透气凉快的葛麻衣裳,却丝毫不在意那衣裳粗糙的样子。   少筠远远看见,真觉得自己变了。   记得五年前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粗糙到了一定的境界。黝黑的脸、一把虬髯、浑身上下不讲究的布料搭配、叫人啼笑皆非的颜色搭配,就连拿一把折扇,都觉得滑稽过人。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他,只看得到他赤子之心、只看得到他深邃的经历?诸如今日,那微微发黄的衣料,依旧这般粗糙,那略略松散的衣襟还是这般差了点礼数,可是,她看他,这般伟岸!   万钱一径走来,看见少筠的眸子,里头清澈,又宛然深思,不禁笑着伸出手来:“瞧什么、这么入神。”   少筠从桌上拿了昔日梅英送的那把金星紫檀团扇,一面打扇一面笑而不语。   万钱见状觉得好笑:“又在寻思什么?也该保重着,少用点心思。”   少筠抿抿嘴,那团扇又朝万钱转了转方向:“大热的天,一天几趟的跑,虽说葛麻透气凉快,也是热得慌,何苦来哉!”   那带着些许梨花香的凉风不疾不徐的送来,缓缓纾解心头那战栗着叫嚣着的担忧。万钱笑笑,伸手握着少筠:“这衣裳穿在身上不成样子,君伯说了好几趟了。可这样的天,真得这么穿着才舒爽。昔日你就总嫌弃我不穿衣打扮,今日却通情达理起来。”   少筠安之若素,尽管手上渐渐酸软了,却还是笑着给万钱打扇,直至万钱一头的汗渐渐都下去了。   金星紫檀下是一枚同心如意结缀着的花开平安嵌宝累丝扇坠,扇子一摇一晃之间,桃花扇底风的风韵潺潺而流淌。那一刻、万钱忽然觉得自己找着了!她原是贤妻良母,而他、是为她遮风挡雨的擎天柱。这一切竟是经历了这许多后方才如同陈酿出坛!   万钱笑笑,握着少筠的手顺势一拉,把少筠反身带进怀里,随后将双手覆在少筠的腹上:“少筠、你……大约是变了。昔日……豆蔻的年华,害羞了就俏皮,生气了就刁钻。唯有今日,有了这孩子……”   话到这儿,万钱心里揪扯了最痛的那根弦。这孩子……还能留住多久呢?他这爹爹、实在当得太不合格!   少筠却不知万钱的心事,只为他突然的感喟而感喟:“是呢,大约这孩子是个温和的脾性,我多烦躁的心思,一念到他,就总是能平静下来。”   万钱笑了一声。   少筠安心窝在万钱怀里,突然又想起什么来,忙转过身来,圈着万钱的脖子,偏着头:“上回问你,你就不高兴。只是我是真想知道,你是喜欢他是丫头还是小子?若是丫头,君伯会不会不高兴?”   万钱眉毛动了动,只扶着少筠的背:“也不是只生一个,丫头小子有什么关系。我不在意,旁人在意你还要操心?”   少筠眉毛一挑,然后一笑,模样羞涩之余又有些高兴的样子。然后她眸子一转,又笑道:“君伯虽然古板些,但我看他学问极好的样子,不如叫他先拟好几个大名好不好?我可不许我的孩子叫什么‘万万钱’,或者‘钱万万’的!”   万钱很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少筠的翘臀:“胡闹!”   少筠得意一笑,顺势躺进万钱怀中,语气却变得怅惘:“晒盐法……当初一出手,就碰着你们,叫你伤心了,是我不好。”   万钱没有说话,却将少筠抱的越来越紧。   少筠隐约想起昔日,却浑然不觉:“在辽阳城头、我看着你带这桑贵阿联骑马走了……恍然天都塌了,可是那一日艳阳依旧高照。从那一日开始我就知道,不管发生了多惨痛的事,太阳一样升起、夜晚总会来临,大约这便是天意自古高难问的意思了……”   说到这儿,少筠困难的抬起头来,眸中一汪秋水晶莹剔透。她定定看着万钱:“晒盐法、从权贵口中分利,势必平地起波澜。万钱,你还是少来一些西街吧!明日、我要带着宏泰回康家去住着去了。”   万钱的眉毛紧紧皱起。   少筠努力伸出手来,细细的展平了,笑容温柔如水:“四年前,康知府为了从贺转运使口中分利,假意答应哥哥娶我为妾。当时我对哥哥剖明心迹,我转身离开的一刻,我以为从此后这十年相伴长大的情意要完结了。可最后……恰恰相反!万钱,我竟不知,这一生会是这样子的。可我、从未后悔,从未后悔答应哥哥嫁入康家,更不会后悔,当初答应带你的簪子。带了你的簪子,大约是我这辈子最好、最幸运的事了。”   万钱动了动嘴唇,看着眼前的少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筠扶着万钱的肩,站了起来,然后、轻轻的、仔仔细细的用那宛如玉雕的手指抚摸着万钱的脸,最后蜻蜓点水的吻了吻万钱的唇,口中逸出一句话来:“万钱、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不想知道。可我想你知道,你在我心里。”   万钱浑身一颤,没有来的心慌:“少筠!我说过、彼此相许是不够的,长相守方才是……”   “二小姐、外头有个姑娘家找万爷!”,侍菊十分着急的声音突兀的传了进来。   万钱一愣,已然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全丢了,两人大眼看小眼,足足愣了好一会,方才颇为尴尬的分开了。   随后万钱拉着少筠出门:“姑娘?找我?”   侍菊紧紧皱着眉头,盯着万钱,竟是毫不客气的说道:“哼!紫鸢姑娘!我记得真真的!不就是当初万爷你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下的窑姐儿!呸!说这话我都脏了我的嘴!”   万钱显然的愣了一下,却不是多尴尬。少筠皱了皱眉,立即觉得今天自己吃了太多太酸的石榴子,酸得这会儿嘴里心上都是酸的。她按捺着心绪,问侍菊:“且把话先说明白,岂有先骂人的道理?”   侍菊撇嘴,很是愤怒的:“骂人?竹子,我这骂人还真没冤枉人!眼下这紫鸢姑娘就跪在咱们桑家大门前呢!字字血泪的说万爷您始乱终弃,求着桑贵开一开桑家的门让她见见伟岸的万钱大爷呢!”   少筠不淡定了,极其惊讶的转而看向万钱。   万钱眉头一皱,立即紧紧拽着少筠,解释道:“不瞒你,有前因后果,你得听!”   少筠按捺又按捺,只觉得心里一阵伤心接着一阵愤怒,搅得她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好容易借着万钱的手站住了,又实在忍不住好奇:“我听、你说!”   万钱看着少筠一转瞬一张脸白过白纸,只想起那一句“你在我心里”,真觉得心酸。他深吸一口气:“我当初包养她是为了贺转运使。贺转运使出事后我也顾不上,她独自过了四年。我回扬州前,明叔告诉我,她在这边无依无靠,常来找我,我念她没什么本事活着,把当初她伺候贺转运使时住的小院子给她过活了。谁知她不知足,常来留碧轩找麻烦。那日……你进了康家的门,我想起这四年、我犯糊涂了。少筠、你得原谅我,我是男人。”   少筠抿了抿嘴,心觉得伤透了,却不只为一个找上门来的紫鸢,却是为了万钱。这四年、她伤了多少心,他便伤了多少!而今日彼此相对面对的,不仅仅是各自的伤,还有为彼此的伤而伤!   万钱看少筠不说话,不免急了,只拉着少筠:“少筠、我在你心里,这句话白说的么?为了这么个贪心的蠢婆娘,你我之间便生了嫌隙?”   少筠摇摇头,有些哀伤的:“也不是我多贤惠!要是寻常时候,遇着这么个女人,我知道怎么收拾。可是叫你伤心的人是我,我……却不知怎么办了。”   听了这句话,万钱心上一松,当即下定决心,拉着少筠往外走:“我知道了。”   ……   紫鸢当街跪在桑宅宅门前,哭得凄凄惨惨戚戚。当她看到万钱拉着娇俏的少筠走出来的时候,那面上的泪珠儿,真是!千尺的长线也难收哟!   紫鸢赶忙跪着跨了两步,哀戚的求着万钱:“爷!求求您怜惜奴家吧!奴家、奴家腹中已然怀了小儿郎!”   已然怀了小儿郎……   这一下少筠干瞪眼了!   万钱一皱眉!心里叫嚣开了!他那日迷迷糊糊的跟她滚了一回床单不假,但君伯基本棒打鸳鸯了。他还真不信,他居然有着一击即中的本事!要知道,这清艳绝伦的小娘们可是正经伺候贺转运使伺候了整整一年的,就算贺转运使不济了点,那也是干了一整年却屁事都没有的,而他居然一次中招?!想到这儿,万钱再看紫鸢的时候,眼神已然犀利起来!她能知道他在桑宅,而且当街当巷的宣布自己怀孕!莫非……这小娘们把自己装扮的楚楚可怜之余,还把少筠与他的关系公之于众,令他两处于不堪的地位以增加旁人对她的同情?   万钱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旁的,先拉住少筠,低声说道:“知道我在桑家?这姑娘机心重!”   少筠猛地回神,再看紫鸢时,心绪却又不一般了。   那边万钱则直直盯着紫鸢,淡淡一句:“既然你说是,那就是,那你就生下来吧!”   紫鸢大约没料到万钱那么干脆,直接目瞪口呆了。   “生出来是,我母子一起养,不过你得守活寡。”,万大熊直截了当的本色:“要生出来不是,对不住,滚!”   紫鸢张着嘴,下巴几乎掉地了。   一旁桑贵侍菊小紫等人直接呆立当场,话说,万大熊,您这身风范哟!真他娘的hold住全场!   少筠又气又好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合适的态度来表示自己的心情,只好调侃两句:“紫鸢姑娘、当初在万花楼见你,万钱就在一旁,我亲见他拍下你,却不是为了中意你。今日你这般……我只有一句话可说了,自求多福!”   ……   作者有话要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的。这紫鸢……也不是每个人都是芷茵那样看得开看得明白吧,多数人总是觉得自己离自己想要的只有一步之遥,可在老天爷看来还远得很的。   ☆、292   紫鸢没有再闹,因为阿联立即就做出了安排,但这个结果、远不是她想要的!扬州瘦马,自小学的就是如何讨好伺候男人,要是日后的日子没了男人,她难道便是久旱等甘霖?   一步三回头之时,紫鸢看见身后的万钱和少筠当众手拉着手,全然不避讳旁人的目光。那一种恩爱,真是羡慕妒忌恨!   而少筠看着紫鸢这般戚戚惨惨切切,心里原先好容易才稳住的满满的醋缸一下子全打翻了!她甩开万钱,冷笑:“扬州瘦马五百金!原来人家下定决心以身相许来报答万大爷!真是其情可悯、其心可怜!只是万爷这般不解风情?什么活守寡、男人急色跟饿人急饥不是一般的么?偏在这儿做了一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样子,给谁看!”,说着袖子一甩就要走开。   那边侍菊哼了一声,一句话也没说就跟着走了!   万钱呆了呆,直看着少筠的背影,却怎么也迈不动脚去追。等回过神来,他实在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转而向桑贵:“当着外人还十分温柔体贴,这一转头就!”   桑贵嘿嘿的笑,也不避讳还有别的仆人在场,只说:“爷,您这是当局者迷!竹子是最贤惠的,当着外人的面可真是给足了您面子了!这一转背、哎哟!好大一股子醋味!只怕那缸醋已经酿了四年五年了,老陈老陈的!”   万爷心上松了两分:“四年五年?不是这道理!”   “怎么不是这道理?”,桑贵眼睛一飞,说不出的油滑样子:“我听阿联说,当初爷重金买这姑娘的初夜、竹子就在旁边?哎呀,爷,您办什么事都利索,唯独这事儿、办的忒臭!您上青楼,还找了您未来的媳妇儿陪着?哎呀!果然是高人,办事儿别出心裁!”   说到这儿,桑贵负手大摇大摆的回了外帐房,剩下万爷在哪儿呲牙裂嘴的!   话说,当初买紫鸢不是为了他自己,而且、他怎么知道桑少筠会是她老婆啊!是要知道,便是打死他也不会叫她在旁边看着的!   哎!可见,就算是三头六臂,也未必样样算得精准啊!   万钱摇摇头,深知如今再进去找少筠,没准少筠又跟他弄小性儿。他便是伏小状的哄了,只怕一时三刻也哄不好,索性出去把事情搞清楚吧,就算日后自己得养这个意外之子,也得养个清楚明白吧!   那边厢少筠回到竹园,又觉得胸口犯闷,后又听灵儿说万爷没跟进来,出去办事情了,心里又怅然若失的不痛快!臭狗熊!我生气,你居然也不哄一句就走了,你是闹哪样!   偏那小紫想着讨少筠高兴,巴巴的把今日的安胎药端了上来,笑道:“小姐、咱别跟外边的下贱女人一般见识,来先喝了这碗药是正经的。”   少筠暗自银牙咬紧,却是不声不响的接过了药碗。   侍菊一旁看着少筠的脸色不善,忙把灵儿和小紫都打发了,方才笑道:“那药苦!少喝一天只怕也没什么。眼下我看这一胎养得安稳,你夜里睡得好、也不犯咳嗽,连先前泛酸作呕的都没了。”   侍菊说到这儿,少筠却是如有所动,她定定的看着那碗药,心中细细过了一道,不由得眼睛一眯,抬头看着侍菊:“你也觉得这药苦?”   “啊!”,侍菊一面拿了扇子打扇,一面笑道:“是苦!你的药,是外头胡太医亲自煎好叫人送来的,我怕路上有出什么差池,总是先取一点舔过才叫小紫送进来的。横竖这药越发的苦,怕是胡太医调整了方子亦未可知。”   少筠一言不发、缓缓放下药碗。她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腹,最后轻声说道:“调整过方子……就不知道怎么调整的。”,说到这儿,少筠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轻轻一声叹气。   万钱并不知道少筠隐隐起了疑心,这一回他是万花楼里左拥右抱的叫了两姑娘、问消息……   紫鸢有没有跟楼里的姑娘们来往、有没有别的相好、扬州城上除了那所他给的小院子还有没有别的营生……   问来问去,姑娘的酒喝了不少,话却没问到什么有用的。这紫鸢姑娘自从被包,大约就以与楼里的姑娘来往为耻,从来没有回过万花楼,更别说会带些什么东西来看看昔日的姐妹。寡淡的人情、浓厚的奢靡,风月场里,原本寻常的事情,姑娘们只为自己的生计自己的喜怒,又怎么会知道早已飞上枝头的一个紫鸢姑娘心里打得什么算盘?   万钱有些心烦,却也知道只怕一时三刻找不到什么端倪来,因此却也不觉得太过失望。不过,没问到紫鸢的前因后果,却意外的发现了一些别的事情!   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刻,阿联送了紫鸢回来找万钱。两人正要告辞的时刻,万花楼里堂皇走进来一个男人……   万花楼里到处都是双双对对的男人女人,有个男人,有啥好奇怪的。可是,能叫万钱一眼就看上的男人,恐怕还真不多!   炎夏了,这男人还穿着一身黑色妆花袍子,上头金线绣福字宝相花,一进门就叫嚷着这天怎么这么热!   万花楼里的人都震了三震!却不仅仅为了这人的富贵,而是……妆花虽是绫罗绸缎中的极品,却是较厚的织物,就是极富贵的人家也不会夏天穿、还挑了黑色来穿!   楼里的姑娘一见来人,蜂拥而出!   那男人来者不拒,真正的左拥右抱,一来一去,揩油不少,可眼睛却是向上看着的。   万钱有些奇怪,不免随着男人的眼光向上看去。二楼上,真正应了那句诗:倚楼红袖招!姑娘极美,却是内敛的不张扬的,她穿了一身胭脂红轻罗衫,衬得那抹雪脯宛如油脂般滑腻白皙。她嘴角含了一缕笑,是一种淡定和自持。她看见男人看她,她一言不发,红袖一招,一楼的人都醉了!   男人哈哈一笑,颇有些风度的辞了众姑娘,奔着那姑娘就上了二楼,然后弯腰一举,直接把人扛上了肩头。那女子惊呼一声,随后娇笑叠着香风阵阵进了屋!   一楼的人哄笑,只当看了一出好戏。   万钱挑眉,转身找到了楼里的老鸨晚、娘:“什么人物?”   晚、娘笑嘻嘻的:“爷说傻话了不是?晚、娘这儿,有银子就是人物!您瞅见那位爷身上的妆花袍子?楼里的姑娘就是日日接恩客,一个月下来,只怕买不上半匹呢!偏人家大夏天里穿着嫌热,进门就赏了人!”   万钱眉头一漾:“是个暴发户。”   晚、娘一笑:“咱这万花楼,银子才是真爷们。爷要想知道什么、不妨等等,这位郝爷进去不过两刻钟,一定出来叫歌舞伺候着的。”   万钱也不说什么,大厅旁随意寻了张桌子坐下。阿联见了忙从袖中摸了锭银子来给晚、娘:“这银子,留着晚、娘你买两瓶中意的丹蔻,且在大厅里给咱们上点儿酒菜,记账上就行。”   晚、娘接了银子,一笑,略行礼,然后走了。   万钱和阿联坐在桌边,等了不到两刻钟,二楼的一间厢房突然大门洞开,方才那个男人大敞着胸膛哈哈大笑着闯出来:“来呀!爷今夜请你们喝酒!闻者有份!哈哈!”   楼下一片轰动!   紧接着晚娘领着个丫头打扮的姑娘上来应酬:“哎哟哟!郝爷!大家伙就等着您的这一句话呢!不如晚、娘唤了歌舞伺候着?这漫漫长夜呀,这会儿方才开始呢!”   那郝爷欲醉不醉的眼睛一横,隐约又瞧见晚、娘身旁的丫头颇为细巧,竟然一把扯过姑娘,当众就胡摸乱摸起来!又大笑着:“好呀!爷就是中意这么多姑娘伺候着!”说着一面笑一面把那丫头拖进了门去。   不一会屋内大动,那些呻吟低吼,本该叫人面红耳热,但却被丝竹声歌声严严实实都盖住了!   这也、太张扬了些!   楼里许多人看的目瞪口呆,甚至有人原本只是路过万钱的桌子,看到这景象,竟不自觉的坐下了低喃:“这位爷!莫不是疯了?晚、娘身边那丫头据闻是晚、娘用心栽培的,这一下、哎哟!不知道晚、娘要敲多少竹杠了!”   阿联也摇头:“老天爷!见过富贵的、没见过这般荒淫富贵的!跟那书上写的古时候酒池肉林的昏君也差不离了……这郝爷究竟是什么来历?”   “谁知道是什么来历?只知道大名叫郝华!听闻这还不算惊人的,早两日堂皇带了几个兄弟进来!使银子是使得山崩海啸一般。人么,真正的恶狼进了羊圈!听闻捉迷藏、楼里的姑娘逮着谁做谁!哎呀!”   万钱一句话没听进去,唯独一个名儿:郝华!郝华、要是没记错,就是如今连风雨安都退避三舍避锋芒的人物!早前博茶出事,那处的盐仓被哄抢一空,听风雨安的意思,左不过就是此人!没想到这人躲躲藏藏了四年、谨慎至此,今日却疯了一般作死!   正想着,又是一刻钟过去。二楼上那郝华再次出来,不过这一回他却没有再造什么孽,只是令人搬了张榻出来,一左一右的搂着两个姑娘,就在楼上看下边的歌舞。   楼下一些得了好处的客人看见此况不免高声笑道:“偏是郝爷您好兴致!就这满楼撒银子的豪气,只怕万花楼里头也属头一份!哈哈!”   郝华半眯着眼睛,遥遥向说话的人致意,然后仰头饮酒。   就在这时,万花楼一个角落里浮了一把不轻不重的声音来:“郝爷果然有钱,可要说头一份、只怕还轮不上!咱们两淮、什么多?有钱的商贾多!要是我没记错,就在四年前,万花楼里一群商贾子弟正经演了一出极其荒唐的戏来!”   郝华眯了眯眼!   楼下就有人起哄,有人有附和:“是是!怎么不是?咱们这些老熟客都知道!两淮桑家么!那一档子事,气死了他家里唯一一位老秀才、气死了桑家管家太太呢!”   “那天夜里、一群盐商的小少爷、年纪不大,却是淫虫投胎,竟在南城绑了个黄花闺女来,在这楼里、使劲得发疯、不知道使了多少银子、淫了多少姑娘!”   “这还稀罕!”,又有一人笑道:“淫了楼里的姑娘不叫淫,淫了黄花大闺女也只算缺德,但最叫人开眼的,还是桑家里的蔡大管家哟!正正经经把自己的老婆叫了来,给那桑家的小少爷糟蹋了大半夜咧!真真天下奇闻!要真说起来,郝爷可是豪气得来没丢了人伦哟!哈哈!”   “你们知道个屁!”,又有一人醉眼朦胧的笑骂道:“你自家里的婆娘肯叫他来这儿叫人糟蹋?别是油蒙了心肝吧!那蔡波好歹是正经念过私塾又正经学过帐的人,他哪里会这么荒唐?!”   “咳!那可难说!没听闻,斯文败类?念了书恶毒了心肠的,海了去了!”   “哼哼!”,那人似乎醉态十足,却是冷笑着说:“斯文败类?这话好!用在那蔡波身上也合适!不过他还真是用错了心思了!他不是丢得起那张脸,是原先就不想要他那老婆想另娶,碍着他老婆生了儿子又贤惠,所以千方百计寻出血荒唐事来!”   听到这儿,众人有些回过味来了,这醉醺醺、醉醺醺的就醉出一桩惊天八卦来,岂有不兴致高涨起来,连那郝华都听住了,纷纷催促那人快说!   偏那人想是大醉了,大着舌头,笑嘻嘻的说的有一句没一句,但大体意思却都十分明白了:“这有什么的?人家都说糟糠妻不下堂,偏老蔡不信邪!想休了家里的那个,另娶个小脚女人呗!听闻呀,那小脚女人长得极好的,竟比万花楼里的姑娘都要好上十分,又十分贤惠能干,就可惜身份低了,桑家里伺候人的,还是个罪籍!可那蔡大管家真像是鬼迷了心窍了,仗着自己在桑府有些地位,就想着寻个过错休了妻子,另娶这丫头!可惜呀,最后人没娶到,性命却丢在了那渔村上!”   这话、外人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便有人质疑:“这样的阴私,你知道的这样清楚?!奇了怪了!”   那说话的人趴着桌子,一声轻笑:“奇怪?什么奇怪的?当年桑家有钱,想着揽下两淮盐斤买卖的生意,瞧着就是大富贵,多少账房先生想进去管账呢!蔡波可是答应我,要是桑家还请账房,他先荐了我的!就为他这句话,我上下可是没少花银子哄着这位大管家,叫他把我当自己人!后来他起了这心思,偏生没人商量,瞅着我是个男人,又不怕我在桑家人那里说了,方才告诉我的!我连他那内宅的姘头是谁都知道,甚至那姘头给他的东西都见过,有什么不清楚的?最后他死在外头,真可怜我花了好几年的积蓄,得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我就是说他两句又怎的?!”   桑家里极其漂亮的小脚丫头?还是个罪籍?   这话一出,至少有两个人都清楚这女人究竟是谁了!   而郝华,心里更是迅速连出一根线来:桑宅-蔡波-樊清漪-渔村-他和他堂哥……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木有存稿了……   ☆、293   弘治十八年七月,扬州府上风雨欲来风满楼!   尽管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肖全安意图全力扑灭盐商的疯狂举动,但收效甚微!一些态度激烈的盐商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雇来了大量的家丁,就是为了对抗何文渊手中兵马的暴力执法。为此扬州府上周边地区形容为一触即发,丝毫不为过。   对于这等景象,何文渊渐渐警醒,不能再任由形势恶化下去!为此他三番几次调和于盐使司与盐商之间,确实数次震慑了那些态度激烈的盐商。然而,此举在万钱看来,无异于抱薪救火!因为何文渊所谓的调和,是以两万雄兵作为后盾的,并非真正的坐下来倾听盐商的心声!而与此同时,桑家里的安静,叫他警惕到了十二万分!   六月中,少筠领着宏泰,堂而皇之的返回康府。此时的康家上下……心情复杂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全扬州的人都知道少筠在桑家时,万钱常常上门;全扬州的人都知道,少筠对他康氏仁至义尽;全扬州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一转身就嘲笑康家做事这般不仁不义;全扬州的人嘲笑康家不仁不义的同时,还笑着这顶绿帽绿的这样彻底!   可是,能怎么办呢?桑少筠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宏泰一副决不能离开少筠的样子。   礼义仁智信,说了几千年,说到今时今日,成全了一副周全的礼,却把义仁智信丢到了最卑微的角落,到最后,我们也只好这样扯着一块自以为一直都存在的遮羞布、聊以安慰!   但是对少筠而言,康家这段日子却是长久以来,唯一可以静心的日子。   不再见万钱,爱远了、嫌隙也远了;只是等待最后的结果,恨远了、憎恶也远了;少了闺中朋友的来往,背叛远了、伤感也远了。   七月初四,少筠一早起来,礼数周全的给康老爷康夫人及康李氏请安问好,随后亲自给宏泰收拾文具,因见文具盒里头的墨快没了,只笑着问宏泰:“泰儿,如今你用的这墨,还用得么?”   那边侍菊正看着宏泰的小丫头给他换衣裳,听了这话,直笑:“少奶奶,这墨不好、什么墨才好?正经万爷用过、专程拿了来给小少爷的。”   宏泰则睁着滴溜溜的眼睛,一面听任小丫头带了小冠,一面笑着说:“祖父也有施彩错金的墨,是极好的,但都是外头论书画的相公来时才用的。泰儿平日写字,用这个,祖父说也是极难得的了。泰儿可不敢说是万叔叔给的,只说是娘托外头寻的还不大知名却用料实在的墨家做的,祖父也没说什么。”   少筠一面接过小紫递来的墨块,一面理着文具盒,然后看见宏泰收拾妥当了,才把宏泰拉过来,细细打量这孩子,才说:“这几年跟着我,竟不比回来这半年的功夫。瞧你才进书房三个月,这说话、对答,比起昔日来,竟像是两个人一般。儿子、你长大了!若是你爹爹在天有灵,不知道有多安慰!”   宏泰似乎捕捉到了少筠的伤感,只淘气的搂着少筠的脖子,嘀嘀咕咕的蹭着:“娘、泰儿没有长大、夜里娘给泰儿说故事听……”   侍菊看到宏泰几乎腻到少筠身上,怕磕碰间伤了少筠的身子,只笑着扶开宏泰,又安慰少筠:“少奶奶何必说这话?前头四年,小少爷连话都没说清楚,说什么念书呢?”   少筠一笑,又摸了摸宏泰,细声嘱咐:“你的祖父,正经是朝堂上的大人,学问极好的。你只好好念书,知道么?”   宏泰点头答应,随后竟又正经跪下磕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孩儿上学去了,辞过母亲!”   少筠看见宏泰礼数这样周全,对她又这样孝敬着,心里那种满足与安慰,真是不知从何说起。只是这一路、要告诉他的人生道理太多,一时间竟无语凝噎!少筠把宏泰扶起来,这般看着,长久的看着。然后伸出手来,从头顶的小冠至脸庞,再到肩膀、腰带、腰带上的玉佩荷包、最后的夏袍的下摆,一一理顺,最后少筠才说:“泰儿,娘亲只愿你永远这般无忧无虑。可是我与你爹爹这一辈子、想要告诉你的道理好多好多!只盼着日子长长久久,如此,可以一桩一桩的教导你。只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娘亲、唯一盼望的,就是你永远记得,今日以及过去几年,娘是这般疼爱你。如果你的记得,将来、你知道你的爹娘、知道这个家,你就不要怨恨任何人,好么?”   宏泰似懂非懂,却抿着小嘴,仿佛背书时候的认真,最后重重的点头。   少筠轻轻拍了拍他:“去吧、上学去。”   宏泰的丫头拎了包袱,另有奶妈提着文具盒、拉着宏泰出门了。临行前,宏泰回眸一笑。明晃晃的日光下,恍然当初那温润如玉的公子哥,穿着宝蓝色的团寿宝相花斗篷,雪地里粲然一笑,雪光初凝昭日月。   那一刻,少筠几乎落泪。   回过身来,小紫又提着一个小竹篮,极其小心的凑到少筠身边:“二小姐,该喝药了!”   少筠扫了一眼那竹篮,摇摇头,低声吩咐:“回了康府了,还是别叫人拿了把柄吧。这药,从今日起,再不必用的,下一回,你告诉桑大管家吧。”   小紫面露犹豫:“可是……”   侍菊眼见着少筠已经悄悄到了十来天的药,只是暗自叹息,却对小紫笑道:“行啦,不过是补身的药方,多喝一天少喝一天有什么的。少奶奶有话吩咐,你就只管听着便是了。”   小紫咬了咬嘴唇,最后低声答了声是,便提着小竹篮退下了。   侍菊脸上留着笑容,正要转身劝慰少筠两句,那边一袭绿裙子携着急冲冲的莺声扑了过来:“安布、安布!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桑贵让我快点请你去看看的!”   少筠没动,坐在桌边轻描淡写的理着一卷丝线:“也不知道你这脾气从那儿来的?箬姐姐虽有脾气,却也没有这般爆炭似的。姐夫就更加了,温和儒雅的一个人,连高声说话也不会的。你呀!”   枝儿撅了撅嘴,正正经经行礼:“二姐姐,快去瞧瞧!是真出事了!”   侍菊摇了摇头,亲自端了盏茶出来,又扯出帕子来给枝儿擦了一额头的汗:“就真出事,也得有个前因后果,细细说来便是。瞧三小姐你,跑的这一头的汗!”   枝儿喝了两口水:“二姐姐不着急、菊姐姐这样伶俐的性子也不急,莫非二姐姐早就料到了?哼!那肖转运使也算是出尔反尔、食言而肥了!咱们家六月初六开灶,到眼下近一个月了,泰州分司下那么多个盐场子,一共收了近一百万斤的盐,因此桑大管家就报给了肖转运使。按照早前签下的文书,这一百万斤盐里头,咱们该有三十万斤,也就是一千引盐进账直接买卖的。可是、二姐姐,你知道盐使司衙门怎么回答的桑贵?”   侍菊当即冷笑了一声:“只怕没好事吧!”   “他们说要分也是年尾的时候分!要分也得是进了盐仓之后再提取!还说,要是咱们自己截留了,盐使司衙门不给发盐引!盐商产盐再多,也是私盐,再敢买卖,杀头也就候着了!”,枝儿义愤填膺,拍案而起,声色俱厉的骂道:“哼!感情一开始就在这儿等着呢!全部的盐斤都进仓,盐商还不就是等同于昔日守支么!皇帝拿着盐斤去做自家的人情,前头欠了那么多开中商人的盐斤,全数叫我们给填上?这一笔账、好生糊涂、又好生精明!可是!凭什么呢?前头抵押款项,咱们桑家与国共度时艰,到了眼下究竟就成了给人欺、辱的王八了!”   侍菊一串的冷笑,竟是怒极。   少筠缓缓放下丝线:“桑家身后是参与招商的盐商,都是真金白银拿了出来的,只怕眼下都炸开锅了吧?”   枝儿缓了一口气:“桑大管家素日里八面玲珑,从未见他认真得罪谁的,这一下脸色全黑了,更别说别的人家了!原本就是勒紧了裤带,就盼着头一个月回本了的!不炸开锅那才出奇了,只差没造反了!”   “哼!”,少筠霍得一声站起来,冷笑一声:“等的就是你!”   枝儿和侍菊同时大愕!   少筠扫了侍菊一眼,复又问枝儿:“桑家的盐田首先在富安,眼下肖全安、钱艺林这些人也都在富安么?”   “是!”,枝儿语速极快却又极为清楚明白:“一听到消息,大家几乎就闹起来了。可能那些狗官都料到了,因此泰州分司的判官、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转运使、同知、两位判官都在,连同许多闻讯而来的盐商、灶户,富安满满当当的!”   少筠一点头,立即对侍菊说:“吩咐小七,让他带着清明、他的伙计全部到达富安。然后,让他就近在富安周边的盐仓提出早前囤积的盐斤,全数命人运至海边。嘱咐他,动作要快、一定要赶在何文渊的兵马抵达富安以前!”   侍菊一肃:“明白!”   少筠这才执了枝儿的手,当着侍菊的面嘱咐她:“自小你是经过事的人,许多分寸,要知道拿捏!枝儿,你是桑家的三小姐、内帏里主事的小姐,桑家日后全靠你与少嘉哥哥了!”   枝儿一愣,正要说话,少筠却领头走了出门,语气铿锵:“备车、立即去富安!”   ……   当此一刻,富安势同水火!   灶户拿了镰刀扁担、拿着各式各样能拿到的武器与肖全安带来的寥寥可数的衙役对峙;桑贵领着一众盐商,堵着肖全安,争得面红耳赤;桑少嘉却是忍辱负重,扛着家中灶户的辱骂,挡着大家不要上前去与官府冲突。   场面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何文渊一身戎装,宛如救世主一般降临!   肖全安一看何文渊骑着马奔来,大舒一口气,竭力拨开众人冲上去:“何大人、可算是来了!再不来,这些暴民可是要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何文渊沉默不语,挽了马鞭跳下马来,然后用力一挥,身后不远处密密麻麻的兵卫疾行而来,极其迅速的分开了灶户、有效的控制了场面!   桑贵看见家中灶户都被迫卸了武器、抱头蹲在地上,只觉得怒火从丹田处急升!这一辈子、恶心的事,以今日为最!他用力分开众人,冷着脸走到何文渊面前:“何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不说道理了、直接拔剑拿人了?那好!这盐田我不包了!朝廷把那五十万两银子退回来吧!我桑家吃完这五十万两银子、合族跳海自尽罢了!”   “好个贱民!”,肖全安有恃无恐、早前压抑的怒火咆哮而出:“看见钦差大人竟不下跪!来人呐!先给他二十大板!”   桑贵大怒,瞬间红了眼:“打人?肖大人!你看准点形势好!收拾了我,我桑家立即就停了晒盐,我倒要看看,你打死我、你这官还能做过今年没有!”   “你!”,肖全安青筋全暴了出来!   何文渊往前一步,双手分开两人,沉声道:“‘武者’,止戈之意!今日带来的两千人,不是要打人,只为禁止干戈!桑贵、有话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劝你桑家还是老实坐下,与朝廷商议一个善策来。否则就是本官想保、也保不住你合族的几百人!”   桑贵拳头紧握,愤怒之余,只觉得一股子深刻的绝望在心中扎根生长。运筹帷幄这许久,到了最后他真的想鱼死网破!可是他究竟不是一人、还有这几百人啊!   话、怎么也说不出来!走到今时今日这地步,小竹子已经付出了太多,也已经牺牲了太多条人命,可是胜利唾手可及却始终咫尺天涯!如何才能叫自己服气?这已经不是争一口意气的事情了,是永无翻身的绝望啊!   桑贵领头,后边一众盐商义愤填膺却又无计可施!他们的对面,是视一切为理所当然的朝廷勋贵!   正僵持不下时,那把所有人都刻骨铭心的声音清越:   “大人要保、还是保自己吧!”   众人齐齐转头。   麻布裁成了右衽曲裾、染成了天青色,上头钗环全无,素简得如同她已然丧失了全部。她一双天足稳步而来,似乎从来不曾消减的从容令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是桑少筠,是两淮盐商的魁首,她的一句“保自己”,令肖全安无端胆寒。   盐商间有人失声高呼:“小竹子!你得做主啊!”   少筠明眸一横,却是款款来到何文渊面前,行礼:“民妇康桑氏、见过何大人!”   何文渊眉头一皱:“你、自称康桑氏,是要告诉我你今日不是桑家人?”   少筠缓缓一笑:“大人自是耳聪目明!不错!我今日是康家的儿媳妇,康家老爷也认可的的儿媳妇!”   “那为何来这里?”,何文渊静静问道:“你不是桑家人,今日桑家灶户闹事,与你何干?康少奶奶,我已经三番四次对你诸多忍让,可是今日情形,只怕你早有预料?记得五年前,你就是如此这般不眷顾这些灶户的生死,令他们冲锋在前,以达你争强好胜之心!既如此,我身为朝廷命官,岂有包庇徇私的道理!”   少筠双手护在小腹之上,只淡淡笑着越过何文渊,看着眼前那一片美丽的海面。她静静看了许久,直至海面之上隐隐约约出现一大片黑影,方才转过身来:“何大人何必这般道貌岸然?你总说你保我桑氏,可四年前,你害的我桑家家散人亡。为此,此后四年间,两淮、两浙又多了多少走私海盗,你不清楚,肖全安大人应该明白!”   肖全安脸色开始不好看。   少筠闲适自然,虚晃一枪之后,仍旧看着海面:“至于我为什么来这儿,呵,何大人,除了桑家,难道我康少奶奶就不能运盐贩盐卖盐?”   何文渊、肖全安还有钱艺林,全数半张了嘴。   少筠转过头来,当着一大群大男人的面略略欠身:“民妇不才,过去两年,大明朝的开中盐,全赖民妇支撑!”   毫不意外,眼球掉了一地!   “小七、出来见见大人同行商!”,少筠一伸手,手边一名收拾的干净利落的青年男子笑吟吟的走了出来。   “云小七!”,小七拱手,颇为干脆自信的说道:“各位请指教!”   云小七、那个手头上有至少五万引盐的辽东暴发户!竟然是桑少筠的人!难怪她说开中盐、全赖她支撑!   肖全安脚上一软,几乎当场跌倒。何文渊手上抖了抖,心中颤抖着将事情连在一处:京城、云小七带头大闹户部金科,两淮、云小七大闹盐使司衙门;富安,云小七……他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他甚至不敢想这是不是少筠一开始就布下的局!   但是到了今时今日,何文渊已经彻底错过了反思的机会!   少筠一手拉着小七,一手拉着清明,淡淡笑道:“小七、清明,若是今日我所做的事情,连累了你们身陷囹圄,甚至丢了性命,你们怕也不怕?”   “不怕!”,清明张口就来!   小七谨慎些,只是犹豫的看着少筠:“竹子,死我是不怕的,只是为什么要死?咱们在渔村逃过一劫、商船出海遇海盗,一路走到辽东,这么辛苦,好容易活了,为什么还要死?”   少筠拉着小七,斜斜睨着何文渊:“不是我要寻死,是旁人不叫我活着!”   小七看了看一旁的何文渊,想起这一路的艰辛全然因此而来,不由得生出无穷勇气来:“姐姐!你说要怎么做,小七跟着!”   少筠笑笑,点点头,扬声道:“既然朝廷连盐引也不肯给,那你换到的五万引盐全数就成了私盐了!怎么办?走私盐斤是重罪!”   小七大愕,失声道:“怎么没有盐引?”   少筠冷笑,逼到肖全安和何文渊面前:“怎么有盐引?!开中商人辛辛苦苦运粮,回到两淮,支不到盐,小七你不是亲身经历么?那盐引等同废纸,又怎么算是真盐引?”   小七、桑贵,还有在场全部盐商,全部神色黯然。   少筠退回来半步,伸手向后:“小七!算了!做灶户太苦、做盐商太累!索性、不要做了!既然名正言顺的盐成了私盐、卖了要掉脑袋,那就不要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小七张大了嘴!   少筠回过头来,指着海面上已经清晰可见的一条条运输船:“把这五万引盐全部倒进海里去!”   天崩地裂!   在场所有的人惊得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都说不出话来!   肖全安这一下不仅是腿软了,一身的虚汗叫他大口喘气!他抖着手指着桑少筠:“你疯了你!五万引盐,两淮一年的盐产量!我就不信你敢倒!”   何文渊摇摇欲坠,听了肖全安的话,心里却有一把声音在呐喊:她敢、她真的敢!因为她早就预料到了今天,所以才用康少奶奶的身份来。她、已经恨极了他,也恨极了康家的人,必欲置他们于死地……   少筠没理身后任何一个人,直直走到海边,走到一包方才打包还来不及运走的桑白盐面前,伸手解开那袋子的封线,取了一捧白盐,心中感喟万千。   这时候众人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赵霖首先跳起来,冲到少筠面前,几乎是痛哭流涕:“竹子、不能倒啊!一年开灶,咱们煎盐的是诚心向天君灶神祷告!哪怕只有一斤盐煎出来,那也是天君赐福啊!倒了、作孽呀!”   林志远扶着桑若华赶上来,拉着少筠悲泣:“筠儿,就是天大的委屈,不该拿着祖宗留下的东西糟践!就算不煎盐不做盐商,也不该这般伤天害理!”   林江、隋安和方石领着一众灶户,纷纷跪着求:“不能倒啊!”   眼泪,真切的形容着一众人的哀痛!哪怕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上,这些善良本分的人仍旧谨守着这份职业该有的敬畏。可是本该敬仰、体恤他们的人究竟在哪儿?!   何文渊叹气走上来:“少筠、我知你是处心积虑。但是,你看看你家里的灶户、掌故?他们最为朴实的心意,难道你不懂?”   少筠缓缓从桑若华怀中抽身,却凑到何文渊面前,极低的声音:“何文渊、你以为我很痛快?我告诉你、从南到北,我亲眼所见,对于开中没落,我开中商人、灶户最伤心!你再也不要提什么家国大义、人情道理!你不懂、更不配!”   何文渊身子一晃,少筠却已经从他面前倏尔远逝。   少筠面海而跪,清越之声落于天高海阔之间:“弘治十四年,我带着小七离开富安,在北面的渔村遭遇海盗,目睹至亲惨死。从那一日开始,我就在问,我做错了什么、究竟做错了什么!就算我错了,我那无辜的姐妹、忠心的掌故又究竟做错了什么?弘治十五年,我在辽东,堪堪温饱,没有银子买好炭,任凭手脚冻得红肿不堪,可是却听闻京城里的皇帝平白把两万引盐送给了寿宁侯。那时候我又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究竟错在哪儿了!就算我错了,两淮两浙辛苦守支的开中盐商又错哪儿了!弘治十七年,我大姐姐死在辽东,她是因为我姐夫死在云南,绝望追随而去,我看着她、她已经枯瘦得宛如老妪般的身子,我又问,我错在哪儿了、为何我的亲人、一个个、一个个的惨死!”   “从两淮到辽东,我的家没了,我的丈夫死了,我这一辈子,本该有的平淡幸福全部没有了。可是,眼睛却睁开了!我没有错!我桑氏也罪不至此!从前朝到今日,从太祖立开中盐至今,桑家一直、一直都是为朝廷奔走卖命的人!我们兢兢业业以此为生,也以此为荣!可是结果呢?”   少筠脸庞终是挂满了眼泪:“结果是,桑家每年花至少净收入的六成来打点盐使司上下,才能顺利支取到盐斤进行买卖!中间,要是遇到灾年,朝廷折色纳银,还要拆东墙补西墙的应对贪官的掠夺!如若再遇到皇帝颁赏,就是打点了那么多银子,也未必取得到盐!合族之人,都怪我姑姑卖私盐,最终落得家破人亡,可是就是没人问过一句,为什么她要卖私盐!”   桑若华失声痛哭!灶户行商大半红了眼!   “私盐、不是盐商要买的!私盐,也不是灶户要卖的!是朝廷上下的掠夺,逼着我们去买卖私盐,又叫我们掉了脑袋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卖卖盐斤、为什么还要替朝廷、替那些贪墨成风的狗官们背着个黑锅!”,说到这儿,少筠站起来:“今日,我康桑氏是个背宗忘祖的叛徒!但是千秋万代之后!”   少筠回头,眼神凛冽扫过众人,重重的重复:“千秋万代之后,我要你们、你们这老实本分卖力气的灶户因为自己的老实本分而活着!”   周遭一片静默。   少筠安静了一会,指着岸边那袋盐,喝道:“小七、给我倒!”   小七泪流满面的张了张嘴,刚要从地上爬起来,一旁早已泪如滂沱的桑贵一跃而起,冲到那袋盐旁,腰劲一逞,把一整袋盐扛到肩上。然后狂叫着冲进海浪中……   天与地之间,全是桑贵那带着哭腔的吼叫,然后,是不远处海面上渐次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哗哗”声。一袋袋略略发黄的盐斤,就这样平白倒进了海中!   灶户行商哭成一片!那一袋袋的盐,那是他们的血他们的肉,他们最质朴的信仰!   肖全安扛不住了,呢喃着“别倒别倒”,瘫倒在何文渊脚边。何文渊勉强镇定,一把扯着少筠的手,再也维持不了谦谦君子风度,只狂喝道:“你住手!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少筠浑然不在意,轻薄而锋利的话语宛如尖刀,残酷的剐着何文渊:“何文渊、你的官做到头了!这五万引盐落海,你就等死!不然一年损失近千万两的盐课,你也只能落得罢官入狱的下场!”   何文渊怒火冲刷,连眼睛也红了:“你就这么恨我!要拿举国之安危来报复!”   “我不在乎!”,少筠一口截断:“我就是要你生不如死!”   何文渊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他猛然甩开少筠,拔剑一挥:“反民造反!兵卫听令,立即登船制止!”   少筠被何文渊甩的一个踉跄,那边侍菊心急如焚,立即冲上来抱着。   少筠狠狠挥开侍菊,挡在何文渊的长剑之下,竭力大喝道:“反民?谁是反民!何大人,五万引盐全部在海上,你敢挡,那就玉石俱焚!”   何文渊一震长剑,几乎照着少筠的颈项劈去!就在这时兵卫已经团团围住少筠侍菊和小七等人。   可是何文渊未能伤及少筠,因为浑身打抖的肖全安在同样抖衣而震的钱艺林的搀扶下,勉强拉住了何文渊。   肖全安面如死灰,喘着气道:“何大人、何伯安!此刻就算腰斩康桑氏,也救不回那五万引盐啊!要是五万引盐全数落海、不说灶户盐商了,两淮!大把地方没了食盐,要造反啊!”   何文渊粗气狂喘,剑却是颓然落下了。   肖全安竭力平静,仍是浑身发抖:“桑少筠、桑少筠!好生厉害的手段!赶紧住手、住手啊!一切好商量好商量!”   少筠冷冷一笑,正要说话,却又觉得腹中一阵隐痛。她心中一慌,勉强站直了,正要说话,那边又奔来一匹快马。   “大人、何大人!快、快、快发兵啊!海盗竟趁着扬州府空虚的时候闯进来了!”   海盗、海盗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连环策来了……五万引盐,就是防着朝廷釜底抽薪、忘恩负义用的……两败俱伤……但是震慑敌人胆魄,很有效。   ☆、294   “何大人!快、快想想办法!近日因为灶户常常聚集闹事,兵卫疲于奔命。想是海盗因此闻得气息,见缝插针,常常瞅准时机上岸劫掠!今日何大人两千兵马才出城,李提辖就接到军报说博茶那边又出事。他匆忙出城之后、属下发现扬州府上竟然有人持刀闯了进来……大人、这是声东击西之计呀!”   兵卫打扮、快马来报!海盗闯进几乎空空如也的扬州城……   肖全安、钱艺林一介文臣,只有相顾失色的份!   何文渊一想到繁华如斯的扬州府成了案板鱼肉,心头巨震,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只跑了两步,劈手抢了一匹骏马,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少筠心中意气大盛,只想看到何文渊的下场,也顾不上海上翻腾叫嚣,也是抢过一匹马来,追着何文渊的身影而去。   余下侍菊担忧、愤怒交杂,直冲上前去扯开一个骑马的兵卫,夺了马跟了去。后面浑身湿淋淋的桑贵终于稍稍冷静下来上了岸,他追着几人的背影,心如火烧,因此拉过小七,对着肖全安说道:“竹子认是自己是康家妇,就是不要连累桑家的意思!可是我桑大管家放话在这儿、朝廷无耻到这份上,我桑家也顾不得许多了!小七,你一直跟着竹子走这一路,她的心意你最清楚!如今我要跟着她去不叫人伤了她的性命!这里就全然交给你、三小姐和少嘉少爷了!你要替竹子看着这个家,别叫这些鲜耻寡廉的狗官占了便宜!我桑家就是玉石俱焚,也要拿一个公道!”   小七一把擦干净了眼泪:“桑大管家放心!把咱们竹子和菊姐姐平安带回来!我么!大不了就是一死!”   桑贵没听到那个“死”字,因为他已经策马奔去!可他知道,小七不会叫人失望!   ……   滚滚烟尘在前,少筠只盯着里头那闪了明光的戎装!   脚下有多少奔波已经顾不上了,身子是不是散架了也顾不上了!因为她知道,长久以来酝酿的仇恨,今日一定可以释放!那些死了的、那些冤屈的、那些悲痛的、那些痛恨的,今天一定水落石出!   何文渊听得到身后的马蹄声,他不会疑问那是谁,他只知道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四年,她为了这一天,已经谋划了四年!但他还是不能不心急,不能不张皇!因为扬州府上,是他的信仰、他的丰功伟业、他心之所系!   寻常马车二三个时辰的路程,何文渊和少筠一前一后,只用了三刻钟的时间就跑完了,何文渊怎么做到的,他无心计较。少筠怀着孩子又是怎么做到的,她已经全部忘记。等两人疾奔入城的时候,扬州府寂静的如同鬼城!   城门竟然全无打斗痕迹,却空空如也!商铺全部关门,庭院无声,唯有某些小巷偶尔的兵刃声!   何文渊脑中一空,心中也一空,全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海盗闯进来了?怎么是这样的景象?   马蹄淹留间,少筠赶了上来,一串恨意深刻的冷笑掠了过去:“何大人、何不一起去看个热闹?!”   少筠快马直入东街。东街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唯独巡盐御史府邸大门洞开!   少筠至门前勒住马匹,只觉得自己心跳如擂鼓!她死死盯着何文渊的府门,心中冷笑不已:樊清漪!你也有今日!   何文渊随后而来,看见自己府门洞开,少筠又几近疯狂的样子,心中大悲大怒,不由得狂叫着提剑冲进门去,遇神杀神、见佛屠佛!   门内,何府男丁全数捆倒在外堂!血迹一直从外堂蜿蜒到内帏!   何文渊只觉得自己的血也这般一路蜿蜒着,痛,却无从洗清那种屈辱。他一身的肌肉紧张,一脸的青筋暴起,狂叫一声冲了进去!   少筠咬着牙,嘴角却扯着,一步一步的跟了进去!   然后、她听见了!   孩子的哭泣声,女子的叫骂声,还有、那高高低低掺杂着抽泣辱骂的呻吟声……宛如昨夜璀璨星空下她所听到的一切!   接着怒吼传来了:“放开她!你们这群畜生!你们放开她!啊!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少筠一步一步走过去,然后清楚明白的看见了。庭院之内、光天化日之下,何文渊被三个衣着奇形怪状的大男人拉着,却拼了死命的挣扎嘶吼,如同愤怒到了极点的野兽。   他的面前、一个极其貌美的女子,腹大如箩,却被人如同削鲜笋一般的削去了全部的衣裳,露出凝脂一般的躯体!她跪在庭院正中,身后是一名脱掉了裤子沉醉其中的大汉!大汉狂乱的捏着女子的双峰,如同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上将:“操、操、你妈!娘的!老子操、死你!啊!就你这身皮肉、吼!真、真他娘的细!”   女子头发披散,也不只是喜是悲的哭叫呻吟着,半句话都凑不齐全!   而男子的身后,竟还有五六名男子提着裤子等着!一旁,是何府的老幼妇孺,皆是瞠目欲裂的看着眼前景象,包括樊清漪的两个儿子恒元、恒中!   何文渊看着樊清漪遭此凌、辱,简直觉得自己也一样被削光了衣裳,任由人蹂、躏!他发了疯似的挣扎,竭力向那上手端坐的男人闯去:“你、你是何人!知道是我是谁!娘的!我要杀了你!我不把你千刀万剐、我誓不为人!”   可上手那名端坐着看戏的男人却丝毫不以为意,只痛痛快快的看着他的兄弟玩弄樊清漪:“你是谁、谁不知道?可惜你昏了头、只身回来!哈!我弄玩死了你身边这个贱妇,还有时间从你这儿拿点银子,再大摇大摆的回去!”   何文渊从未觉得自己这么愤怒过!那种愤怒,几乎要从身体的每一处地方冲出来!若非他一人不敌这三人,他想杀掉每一个人、杀掉在场每一个人!包括桑少筠!可惜,他只有挣扎、只能怒吼,却做不了半点事情!   少筠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到樊清漪可以看清楚她的地方,终于笑开。梅子、当日的你受了怎样的痛苦,我今日就把怎样的痛苦还回去!   樊清漪被弄得一会哭一会笑,却在迷迷糊糊中看清了那一袭天青色的衣裳。她竭力抬起头来,终于明白了这一切!桑少筠!是桑少筠!她知道所有的事情,她把彩英打至残废,却没有动她,就是为了要看今天这一场戏!昔日她说过,要与她作对,那就要叫她死无翻身之地,否则,她桑少筠必定加倍奉还!如今!她做到了!她被这群海盗凌、辱,当着丈夫、情敌和孩子的面!   心情?无从描述,只是心底的怨毒由此泛滥成灾!可眼下的她,案上鱼肉,那种从来都超越了羞耻心的感官刺激,已经让她无暇再做些什么!   上手的海盗看见少筠缓步而来,不由得挑眉:“哟!还有个送上门的!”   少筠转过身来,笑笑:“郝老四的弟弟、郝华!”   郝华身上一紧:“你是何人?”   少筠扯了扯嘴角,横了兀自挣扎的何文渊一眼,避而不答:“我是何人有什么要紧?你我只需要有共同的敌人就够了!”   “哼!”,郝华一声冷哼,盯着何文渊,却笑不达意:“难道当初骗我哥上岸的还有这鸟官?”   “是不是、”,少筠立即接口:“你问了便知!”   郝华震袖而起,走到何文渊面前,一把掐着何文渊的喉咙:“当初渔村!是你叫这小娘们放的消息?别说假话,否则我连你一块操!”   何文渊大口大口喘气:“你说什么!你哥是谁!你敢放开我,我一定杀了你!你敢说你的名字来!”   郝华嘴角一扯,笑容极其的凶戾!他卡着何文渊的脖子,扯到面前,语气浑然不在乎:“有两万兵马在手,你还可以说一句杀了我!可惜你把手里的兵分的到处都是,你也不过就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公子!何文渊、我再问你一次,当初渔村,是你叫这小娘们放的消息?你不老实,你死不要紧,我要你一家的女人都跟她一般!”   一手指来,何文渊再次直面樊清漪被几个大男人轮番操弄!瞠目欲裂之余终于心慌!他不忍再看,转头,看见一旁宁悦那样恬淡的人搂着两个被吓坏的儿子,也是瑟瑟发抖!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这前半生,除了这些身外之物,他究竟是什么都没有的!如今、连最后一点尊严也丢的清光了!他勉强镇定,终于疑窦丛生:“你究竟说什么!说清楚!渔村、你是说四年前那渔村的案子?”   “哼!”,郝华一笑:“四年前,我堂哥收到一封信,是昔日一个老相好托人辗转送来的,说是渔村有个很富裕的盐商在那儿屯了成千上万斤盐,又带了无数金银珠宝。我们这些人,穷得没了活路,自然要是想法子吃饭的!何况那老相好一副好皮囊,又生的这样惹人怜爱!可上了岸后才发现这条渔村,比兄弟们还穷。里头的汉子,个个都是海上讨生活的。别说银子,就连一袋整齐一点的盐都没有,还遇着一村人拼死抵抗!哼!后来我哥一怒之下杀红了眼,才知道闯了大祸!跑也晚了!从南到北,被官府追缉,我哥死在天津丰财,我足足躲了四年、吃了四年的草根腐肉才到今日!你说、何大人!有没有这回事?若没有、这小娘们为什么给你当老婆生儿子?你最好给我说明白!”   所有的人全部呆楞!老相好、海盗勾连!这都是什么匪夷所思的惊天大事!   何文渊彻底茫然了,他一脸呆楞的看着郝华,又转头去看少筠。少筠十分平静,语气略有些嘲讽的:“何大人、您妄称风流,难道连枕边人都看不清楚!”   “清、清漪……”,何文渊结巴了:“樊清漪、樊、樊清漪……”   清漪根本就听不清楚几人再说什么,她现在根本顾不上旁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能嘤咛着、哭泣着、呻吟着。   何文渊颓然,那些怒火全然泄去,只剩下那生不如死的滋味在身体里流转!难怪少筠会恨他至此、难怪……   郝华看着何文渊软脚蟹一般,也似乎明白过来,不由得张狂大笑:“娘的!一大群老爷们被这小娘们耍得团团转!何文渊、你就是活在这世上也嫌丢人了!兄弟们、使劲操,把她弄死!”,说着手中大刀高高举起!   也就在这时!一旁一个小喽啰突然腿软,指着屋顶:“二、二当家的……”   话音没落,空气中一声劲响!   少筠还没反应过来,血花溅了一脸一身!何文渊当即失去支撑跌倒在地!   少筠一愣,缓缓伸手一抹,一手的血。低头一看,一支箭羽正中郝华咽喉!郝华已经倒地,地上鲜血四溢!再一看,屋顶上几尊罗刹逆光伫立!   一屋子的人狂呼炸响,那排着队凌、辱樊清漪的海盗提着裤子四处乱奔,还有忙着逃命的女眷们跑了个底儿掉!   “不要动、都不要动!违者立斩!”,沉稳的呼声传来,然后一名身穿黑衣的高大男子挽着长剑跑了进来:“少筠!少筠!”   少筠转头一看,原来是万钱!   少筠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她再转头去看,何文渊呆若木鸡,而樊清漪丝毫无损,竟然还有力气爬去抱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衣裳!   少筠心中一空,不由得自嘲的笑了出来。她费尽心思筹谋四年、花钱无数,最后竟被万钱一箭射破!她紧了紧拳头,一步一步走近樊清漪。   樊清漪裸着身子、抱着衣裳挡住春、光乍泄,美眸含着那一汪秋水,简直比世上最干净的泉眼还纯洁!   少筠看着她这样子,只觉得不解恨!她无辜纯情、清高文雅!那梅子呢?梅子才是世上最单纯最无辜的人!她恨极,凑到樊清漪眼前,一字一句:“樊清漪、你记着!你若不是受千人骑万人跨!我桑少筠、天打雷劈!天打雷劈!”   那一句天打雷劈,惊雷般劈中了万钱和何文渊!时至今日,他们方才知道,她心里究竟有多恨,又忍了多久!   可是少筠直起身子来,只觉得万念俱灰!五万引盐也许全部都保不住,桑贵关键时刻没扛住跳了出来,她还是连累了桑家。她费尽力气,最后连一个樊清漪都杀不死!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惨然一笑,少筠失魂落魄的走开。   万钱焉能不痛,他连忙拉着少筠:“筠儿!别闹了!你究竟有没有事?你还想我担心到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少筠猛地挣开,大喝道:“你放开我!你杀了郝华、你还要杀我的孩子!那你为何不干脆一刀杀了我!”   万钱一愣,立即明白!他暗中改了药方,以少筠的聪慧,她岂有不知!   一念之差,少筠甩开他狂奔出门,翻身上马,疾奔而去!   万钱万事也顾不上,直接甩了长剑,追随而去。而他身后的何文渊腹中一堆的疑问,也在顾不上旁人,紧跟着就跑了出去。   ……   ☆、295   少筠旋风般的卷过扬州东门,错过了追赶而来的侍菊和桑贵,却在城门外被万钱赶了上来。   万钱在后边看见少筠骑马骑得摇摇晃晃,真是心急火燎!他出力一夹马镫,后劲十足,待赶至少筠身侧,他弃马,一跃跃至少筠身后,旋即紧握少筠的双手、用力一勒,生生勒住马匹:“少筠!你疯了!你腹中!”   少筠恨极,又挣不开万钱,只用自己的指甲死掐着万钱,痛哭出来:“你既不要他!还理我做什么!你既不觉得我委屈,你还管我做什么!樊清漪不死、就是我亡!”   万钱任由少筠发怒,又抱着少筠,两人几乎是连跌带撞的滚在路边。万钱真怕少筠怒极伤了自己,说是双手双脚并用也不为过,最后实在制不住接近崩溃疯狂的少筠,只好一手打在她的肩井穴上,叫她昏死了过去。   看着少筠一眼的眼泪,又一身的虚软,万钱只剩下大口喘气的份。   何文渊随后而来,掉了马头赶来的还有侍菊和桑贵。万钱喘着气:“这里离留碧轩不远,先到那儿去!阿贵,赶紧去把胡太医请过来。”   桑贵一把拖着眼睛能喷火的侍菊,生生把人从何文渊面前拖走。   万钱也顾不得许多,只能一把抱起少筠,三步并作两步走的赶回留碧轩,何文渊在后面一言不发的跟着,像极了一个迷了路、只能拉着大人衣角的孩子。   所幸出了扬州城门后离留碧轩就已经不那么远了,万钱很快回到。他才到门口就开始发现少筠不对。她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一般,一张小脸全是苍白。心慌就这么来的!万钱一路小跑,一路高声喊道:“君伯、君伯!快来!胡太医到了么!”   君伯只怕没听过万钱这般慌张的声音,赶出来一看,万钱已经把人抱进了房中、在床上安置好。   君伯看见少筠这般大汗淋漓,也慌了神了,忙问:“爷!这是怎么了?”   万钱喘了口气,稳住心绪,低声说:“快把胡太医接来!她今日想是去了富安,又从富安骑马回扬州闹了一场!”   君伯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转身出门,却又看见何文渊呆子一般站在门外,晒着依旧炽热的暮光。他想上前劝两句,可又想到少筠安危未卜,也顾不得许多便走了!   也就在这时,少筠渐次清醒过来。当她睁开眼睛时,全身的疼痛咆哮压来,压得她几乎骨头散架。可是一想到万钱一箭射破了她的复仇计划,她便忍不住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她双拳一握,几乎是弹跳着坐起来。   万钱在不远处找了条面巾要给少筠擦脸,听了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少筠竟又自己下了地。他摇头,上前去扶:“少筠、何苦来!闹到这份上够了!真收不了场的时候,怎么办?你怎么忍心你的族人……”   “够!”,少筠红着眼睛,朝万钱喷火:“怎么为之够!何文渊这般歹毒!叫樊清漪把海盗引上岸来、伏击我!荣叔在我面前、我看着他被郝老四开膛破肚!看着梅子被凌、辱致死!怎么够!凭什么就够了!”   万钱嘴巴一张,一腔的话全都灰飞烟灭!原来当初渔村一案,这才是始末!方才在何府,他有眼可见,一群海盗,糟蹋的唯独那小脚侍妾和何文渊二人而已!原来事情惨烈至此,却从来都是冤有头债有主!可是……万钱摇摇头,用力扶着少筠,看着她失声痛哭的模样,一字一句的说道:“少筠、停下来!到这儿就停下来!我不许你为了报仇再折磨你自己!真的够了、到这个地步就够了!往后的事就交给我!”   少筠一听这话,真是火上浇油:“交给你!你除了叫我住手,其余的满腹心思全是想着杀我的孩子!你不要告诉我、胡太医那越来越苦的药不是你的意思!原来你说的那些话全是假的,原来你哄着我叫我说我心里有你也是处心积虑!你既不要这孩子就是不要我,你既毁我四年的心血,就是我的仇人!”   万钱顿住,真觉得少筠歇斯底里!这还是那个他认识倾慕的姑娘么?做了那么多、闹得那么大之后,她还不觉得够?!万钱压住火气,尽可能的冷静:“少筠、我是你仇人么?我是你仇人,在知道你暗中联络鬼六、郝华等人的时候,我就不必……少筠,到这地步、真的够了!非要回不了头的时候,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杀头么?”   少筠挣扎,根本听不到万钱冷静得有些哀伤的话。等她方才有力挣开万钱,下一刻就立即甩了万钱一巴掌:“我不怕杀头!我就是死也要报仇!”   一句话出来,覆水难收!万钱只觉得这四年、真是白过了!愤怒、可愤怒不及伤心!他回过头来,反手也给了少筠一巴掌!   “啪”的一声!同时将两人震醒!   少筠呆了很久,才意识到万钱打了她一巴掌!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着,她觉得这一辈子、到了今日,真可说是万念俱灰!她失神落魄,呢喃着“你打我”,缓缓走出他们的屋子。   屋外的目光还是那样刺眼,逆光之中她看见了,猛烈地日头底下,何文渊像个傻子般的站着!   恨远了,爱远了……一切的一切都只剩下一句了结的话语。   她一步一个脚印,艰难的走到何文渊面前,仿佛这四年、这一千多个日夜她也这般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到了最后,她站在他面前,如同初识时候的笑容:“家国长治?家国长治!若非你手执权杖,你又有什么资格让我为你的家国长治而殉葬!既如此,我便夺了你的权、倾了你的势,哪怕从此后天下倾颓!”   何文渊动容,终于看见眼前的这抹笑容该是怎样的惊心动魄。他动了动嘴唇,又展眼望去然后,他看见这个他念叨了许久的姑娘的身后,果真一步一个脚印。那点淋漓尽致的鲜红,那么刺眼!原来她为了向他走来,是这样劈荆斩棘!何文渊张了张口,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屋内的万钱看着自己的手掌,简直不可置信!昔日就算被女人骗被女人玩弄,他也从未伸手打过任何一个女人!然而今天、他却在盛怒之下打了她!他追了四年的姑娘!   转头一看,万钱简直觉得自己的心生生被撕成了两瓣!地上淋漓的鲜红的脚印,究竟是什么!他拔腿就跑,跑出门外,看见少筠站在何文渊面前,低着头!   “少筠!”,万钱痛呼,跑上去接着少筠。   少筠似有所感,因此低头看着,于是看见两腿之间,血色浸染了外边天青色的麻裙,罗袜之上全是一片艳色!她呆了呆,仿佛意识到什么,又觉得不可置信!她抬起头来,万分不明的看着万钱:“万钱、我的孩子……”   仿佛极其单纯,又仿佛极度迷茫,却更加类似无限爱护不舍,万钱简直无从描述少筠的表情和语气!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做错了!他不该自以为冷静的处理这个孩子!他不该让少筠在这个时候、遇到这件叫她伤心欲绝的事情!他甚至害怕、害怕这个孩子这时候会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用力抱着少筠,压抑着喷涌而出的痛苦,安慰少筠:“没有!孩子还在!我们的孩子还在!”   少筠软了下来,眼睛一闭、一串明珠滚了下来:“万钱、孩子、我的孩子……”   万钱痛不可遏制,紧紧抱住少筠:“少筠!”   后面接了桑贵侍菊等人的君伯看见此况,心酸,长叹一声,对胡太医拱手道:“老胡、这一下全指望着你了!”   胡太医长叹一声:“赶紧把稳婆找来、把人安置好!我这就诊脉开方。”   那边侍菊看见少筠此况,眼睛红得比兔子还甚!她甩开桑贵,随意在院子里找了根棍子,叫嚣着要上来打何文渊。桑贵虽怒,却又比侍菊冷静,少不得拦着,这一下又是一番鸡飞狗走!   万钱也顾不得两人了,他把少筠抱回屋里,寸步不离。此时少筠意识开始模糊,身下下红不止,找来的稳婆吓得魂飞魄散,抖着声音对胡太医说:“夫人这是几个月?这般下红,快赶上血崩了!”   胡太医极快的把了脉,沉声道:“你且不要慌!我会在上面看紧她的脉象,你只管把胎儿胎衣接下来就是!”   稳婆定了定神,又双手合十,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   万钱看着稳婆的样子,心中一样叨念!求求你,老天爷,让她千万熬过这一关!   胡太医看着熊一般的万钱堵在床边,只觉得发愁。话说,这副身子在这儿一摆,他还怎么诊脉啊!叹了口气,胡太医安慰万钱:“万爷不妨门外等着?何况夫人小产等同产子,男子在此间,不祥!”   万钱眉毛抖了抖,一股子憨直的脾气涌了出来:“那胡夫子保证救活她?”   胡太医摇头,哭笑不得的:“旧日你怎样稳重的脾气,今日怎么……罢了!孩子,得看她、得看天意!”   万钱沉默。   而后,万钱把少筠抱起来,一声又一声的唤着:“少筠、少筠!少筠……”   少筠朦朦胧胧,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万钱一脸关切。她痛极,呢喃了一句:“孩子、孩子……”   万钱抿了抿嘴,附在少筠耳旁低语:“你听着、好好活着!因为、你弟弟姐夫并没有死!你还要留着性命去见他们!”   一句话,少筠眼睛兀得挣开,里头灼灼光彩,是无尽的期盼。她看着万钱,紧紧揪着万钱。   万钱把少筠放平,摸了摸她的脸,重重的点头:“答应我!好好活着!”   ……   作者有话要说:少筠太绝望了。点题,怒颜。   少原没死,你们应该知道的吧?   ☆、296   万钱缓步走出屋子,眼前的景象没叫他宽心一些。   侍菊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要不是桑贵死死拉着,她肯扑上去咬死何文渊。偏偏何文渊中了邪般一动不动,任由侍菊撕扯他。桑贵声嘶力竭,唯一能做的就是拉住侍菊。   最后侍菊嘶吼累了,就坐在游廊下,哭着诉说这一路的冤屈艰辛和苦痛,诉说着老荣头昔日的刀子嘴豆腐心,诉说着侍梅死前的惨况。   桑贵很伤心,却再也不敢火上浇油,只能紧紧抱着侍菊任由她发泄这四年来的一直压抑着的情绪。   直至今日,几人方才明白,小竹子这般处心积虑究竟是为了什么!   很快阿联也找了来,一五一十告诉了万钱,今日在富安发生的事情。   当万钱听到说少筠五万引盐全数由鬼六押在海上,只等岸上一声令下,就悉数入海时,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一旁紧闭着的房门,来到何文渊面前,反复斟酌之后说:“那案子、四年前那案子!你知情?或、你授意?”   何文渊原本木讷,一听这话眼睛当即迸出怒火:“欲加之罪!清漪小脚、手无缚鸡之力!怎能证明!”   “狗官!你说什么!”,侍菊一听这话,又跳起来,扯着桑贵吼的声嘶力竭:“要什么证据!当日万爷、元爷和竹子在悦来客栈订盟,你白来掺和一脚,樊清漪还给你吹过笛子!焉知不是那时候就勾搭上了!后来你怎么拿到的我家里私下的账册,你心知肚明!就是樊清漪那狗娘养的给你的!可樊清漪怎么拿到的,你是不想问还是假装不知?她一个内帏里头的贱婢怎么拿得到家里外账房的东西?哼!樊清漪是小脚呀!可她的胃口比天还大!可怜你们这群全没有心肝脑子的臭男人、急哄哄的爬上她的床、还为她说话、夸她天上仅有、地上绝无!”   何文渊摇摇欲坠,心里不能承认的、不敢承认的,在现实面前碎如齑粉!   侍菊却还没有放过他,拼了命的要挣开桑贵,挣不开就骂:“狗娘养的下作官儿!你说什么欲加之罪!樊清漪她先跟郝老四睡了才能活命,中间还不知道跟谁睡了才能到咱们家!到了咱们家充着高贵,少嘉少爷碰她一碰就要死要活!一得了机会就哄得少原少爷上了她的床,外边又勾引蔡波!最后才是你!何文渊!你睡了四年的女人把你当做收破烂的!你还说她手无缚鸡之力!”   何文渊真的站不住了,他脸色苍白的扶着旁边的门框,指节发白。   万钱听了侍菊的话,顺便一捋,前后得知,原来桑宅里水那么深!出了一个明面上的小竹子,还有一个搅得两淮天翻地覆的樊清漪!如今想来,这樊清漪当初乃是教坊司一介官奴,最后几乎改写命运,实在也不是寻常人物!昔日之郝老四、贺转运使,随后之桑氏二少爷、桑氏大管家蔡波、最后的何文渊……这姑娘感情是一路踩着男人的身子爬上来的,最后找到合适的主家了,转身一把火,前边用过的男人全弄死了,还让何文渊夸她温柔体贴!就这手段,称一句女中枭雄也毫不为过!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今日何府上郝华演的这出声东击西,足叫樊清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万钱又往前一步:“何大人,我的人告诉我,今日少筠海上那一批盐仅有千引。可见少筠只想震慑你盐使司衙门,迫使你们兑现已经签署的合约。但是五万引盐在七月以前已经在两淮各处码头全部秘密出海,押运者是一名海盗头子,如盐使司衙门再有异动,逼得桑氏狗急跳墙,海盗或将其走私他处,或凿穿船底全部沉没,届时你、肖全安,必死无疑,国将大乱!”   何文渊定了定神,喘了两口气:“少筠、拿了五十万两银子,居然还有五万引盐在手?她何等富贵!她有这富贵为何还这般处心积虑行事?时至今日!拼却我的性命、全力以赴你的资财,又如何保她?”   “可惜你一直不知渔村一案何等事关重大!”,万钱感喟:“桑氏大管家蔡波死在渔村,当初必定是遇到了少筠,少筠因此得知始末。她既知始末,岂能安享这巨额财富?何伯安、这四年,她想的就是如何报仇!”   侍菊闻言轻笑两声,滚下泪来,搂着桑贵的手臂说道:“不止竹子想报仇!我也想、兰子也想!为了报仇,兰子嫁在北边,柴叔远赴关外,就因为你们逼人太甚!我们全部的人拧成一股绳,就是想回两淮,叫你们血债血偿!她樊清漪利用蔡波诱骗少原少爷、铸成大错!又怕事发后被人揭穿,因此把蔡波的娘子也哄去万花楼捉奸,谁知道连蔡波的娘子都被奸、污了。蔡波得知后大梦初醒、悔不当初,便偷偷带着老婆逃走。可是樊清漪早就算好了蔡波的脾气,连竹子、我们梅兰菊三人的脾气都算好了,故意透了消息给梅子,让我们一大伙人都跑到北面的渔村去、那里就有郝老四等着!我们梅兰菊三人,竹子最疼梅子,因为她最老实最听话,是连个弯儿都不知道拐的人!她说的竹子没有不信的,才会着了樊清漪的道!你说欲加之罪,又问我有没有证据,我告诉你,家里蔡波的老婆容娘子就是证据!她樊清漪不受尽千人跨万人骑,我难泄我心头之恨!”   何文渊忍耐着听完,最后颓然放弃抵抗!他枉称才子、枉称精明,结果被一个小脚贱婢利用到这个程度却不自知!那滋味,一句无地自容已经无法形容得尽,一句翻江倒海也无法形容得尽。他紧闭了双眼、抿住了嘴唇,无法说话。   万钱见状摇头:“到今时今日这地步,你何文渊是自掘坟墓。但若深究一层,却是皇帝自掘坟墓。不过,这个黑锅,你背定了。”   何文渊喉结上下滑动,家国天下,全然成了雨后残花!最后他睁开眼时,眸子中风雨骤歇、语气清淡:“自出仕,家父已言明,为人臣者,纯效忠诚。这副身躯,无所不能舍。但既便如此,少筠罪犯滔天,如何能免?!”   万钱微微颔首,心想,这小牛鼻子,心地热诚,到底还有一点可取之处!因此说道:“你肯说句无所不能舍,就好办。”   何文渊扶着门框,只觉得自己浑身虚软。但他听了万钱这一句“好办”,又觉得悲愤莫名:“好办?怎么好办?少筠是非置我于死地不可!五万引盐入海,我必死;不入海,国库每年要损失数以百万计的银两,我势必遭人唾骂!可是、自弘治十三年认识少筠,我何尝有一丝一毫伤害她的心意?我、”,何文渊难受,弯下腰:“我只愿她平安喜乐!”   万钱慢慢咀嚼这一句平安喜乐,渐渐咬出些味道来。何文渊,对少筠,心绪之复杂,恐怕远在他之上吧!可万钱不愿再在此纠缠,毕竟他与少筠已经倾心相许。他因此说道:“为今之计,你必须推行朝廷的招商之策!行招商之后,抵押款项可立即缓解灶户余盐银子;二可将维护盘铁的重担交予盐商、稳定盐课灶户盐商三方,这三方稳定,国库可保无虞。”   何文渊没有说话,但他很清楚万钱的意思。少筠处心积虑,就是要为盐商从国库里分出银子来。此举若行,他的仕途势必就此终止,而千古之后,他必会担负废黜开中盐的骂名!一腔的抱负就此结束,而他今年还不到而立之年!此后慢慢长路,他如何面对?沉吟复沉吟,无端愁断肠!   最后何文渊深吸一口气,叹道:“开中盐!宋代即有,太祖圣明择善而用!我大明朝开国以来,盐课居全国赋税之首,占去半壁江山。开中盐一头盐课一头边关,我大明朝威服四海,其功不可没!我一心清肃吏治,就是为了开中盐商可以更好的行盐。直至今日,开中何辜!都是国蠹误国!”   万钱缓缓摇头:“最大的国蠹,乃是紫禁城里的那位!”   何文渊瞠目结舌。   万钱不以为意:“我是为你好!今日少筠公开说这两年是她一界女流支撑帝国边疆,她说的没错!可你居然没读懂她的潜台词!”   何文渊转头盯着万钱。万钱一喟,不由得想起辽东那一场战争:“她的意思是,她想支撑,开中存,她不想,开中亡!两年间五万引盐,两淮一年盐产量,云小七早已经是辽东最大的盐商!若是云小七放话不再收盐引,哪个边商还敢往边疆运粮?!”   何文渊听到这一番话,真觉得洪水没顶!眼下他再争,少筠的连环策却早已经守株待兔!就算两淮盐仓里都是盐斤,北边没人换盐引,南边也不会有盐商提盐,国库一样空虚,边境一样缺粮饷,军士一样会一道一道折子的乞粮!如此环环相扣,帝国的命脉竟被一个小女子牢牢捏在掌心!而最讽刺的,是这个死结的最初,就是由他何文渊亲手拉紧的!   “环环相扣!”,何文渊呢喃:“小竹子早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小竹子了,她是猛虎下山!”   “想打破死局,唯一的办法就是少筠提供的方法!”,万钱分析道:“晒盐可提高产粮,盐课水涨船高,加之朝廷已经没必要出资维护盘铁草荡,这一笔账算下来,皇帝不亏。退一步讲,藏富于民,皇帝会有好名声。何况保证灶户的利益,长远有益。皇帝造孽,皇帝得认。就算他要你背这黑锅,他也得付出点代价、你也得个清楚明白。”   何文渊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万钱没再理他,因为胡太医甩了一身臭汗出来了。   万钱迎上去,侍菊哑着嗓子扶着桑桂迎上去。   胡太医年高,面有疲态,声音却还算是轻松地:“早前万爷悄悄嘱咐我,夫人这一胎能保可保,不能保滑了也认了,因此我是心肺兼养。如此三两个月来,也算是见效,加之夫人底子不差,这一关算是顺利熬下来了。方才滑出了胎儿胎衣,眼下下红渐渐停止,你们尽可放心了。”   侍菊大舒一口气,却又想起少筠何等样疼爱这孩子,一天的惊心动魄全然袭来,便不由得放声哭出来。桑贵搂着她,细细安慰,说不完的体贴温柔。   万钱见状只让阿联去招呼两人歇息,自己又把君伯找来:“那胎儿……”   君伯叹气:“稳婆给我瞧了瞧,说是三月有余,眉目已然清晰,可惜是男是女还不十分明白。可惜了的!”   万钱一叹,不由得自言自语:“是不是我错了?偏这时候没了!要是再缓一段日子,她必不会这般伤心。”   君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安慰道:“爷处置扬州府上事宜要紧!这胎儿,我让人埋了立碑,再做场法事超度也罢了。二姑娘日后实在过不去,坟上哭一哭,只怕也能想开了。”   万钱想了想,也点点头,随后进了厢房。   ……   作者有话要说:一句平安喜乐,自己的复杂都是自己做出来的……   ☆、297   少筠这一觉睡了一夜一天。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觉得浑身的骨头痛得都快要散架了,肚子却叫的山响。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恍惚又记起这四年间的许多经历。诸如那日出海,夜里几乎丢了性命,但第二日,海上壮丽的日出几乎叫她忘记了身处险境。诸如眼下,也许外边已经天翻地覆,可她还安宁的躺着,感受着饥肠辘辘的滋味!   渐渐的,她闻到了香气,然后又看到了。万钱那一双熊掌端着一只斗彩小碗,站在床边,看着她,笑得灿若夏花。   “你醒了?饿了?睡了一天一夜了!”   随后他把她扶起,然后慢慢搅着那碗粥,轻轻的吹气儿。   这一切让少筠觉得,事情很小,小到不过是伤风一场而已!她张了张口,问出的第一句是:“是男孩还是女孩?”   万钱顿了顿,有些憨厚的:“还没瞧得出来。”   少筠樱唇一抿,眼泪掉了一颗:“你真狠得下心!”   万钱吸了一口气,放下碗,搂着少筠:“是我教你伤心,可你知道我也会伤心?”   少筠没了话,只静静的窝在万钱怀里。许久,又问:“你说的是真的?不是哄我?”   万钱把少筠扶远了一点,郑重其事:“真的,不骗你,一直不说,只想等你心情平复些才说。可你回来,一样接一样,并没有心里平静的时候。”   少筠又没了话,许久后哭着伸手捶万钱,嘴里抱怨:“今日你打我!你把我的孩子落了!我恨死你了!恨死你!”   万钱拢住少筠,也是抱怨:“从来只有你任性的时候,我也不够你嘴利,只好忍着!”   少筠嘀嘀咕咕撒娇撒了许久,最后揪着万钱的衣襟擦了眼泪,又嘟着嘴说:“那你什么时候让我去见?”   少筠撒娇,万钱原本十分心软,听了这话却又肃了脸色:“带你去见,是迟早的事。可有一个条件!”   少筠撅嘴,那秋水盈盈的眸子在烛火下十分好看。   万钱吻了吻她,低声道:“桑家的事你从此后不再插手!”   一听这话,少筠冷了脸,撇头到一侧:“樊清漪不死,我誓不罢休!”   万钱摇头:“她是恶毒,但你的手段不也惶多让!你已经叫她身败名裂,何家断容不下她,你再做什么,徒增自己的罪孽,于她,却不会有更多的痛苦了!”   少筠冷哼一声,含泪道:“我的罪孽!那她的罪孽呢?罄竹难书!我永远都忘不了荣叔死时的惨状!还有梅子!万钱,你知不知道,我的梅兰菊,梅子是怎样老实的人!我爹爹曾说,她虽不如我聪慧,但看她学女红的模样,将来必不比我差!竹园里头的一针一线,阿菊兰子偷懒,她通通都做,一句怨言也不会说!她凭什么是这个下场?凭什么樊清漪还能得这四年的平安富贵!”   万钱张了张嘴,却是顿了好一会才慢慢说道:“从前有个小孩儿……祖父是庙堂上当官的,官当得还挺大,家里学生晚辈如流水,都崇敬这样一个上善若水、厚德载物的人。爹爹小时候就有才名,二十二岁就高中举人,娘亲则又是京城里头有名的美人,连朝上的皇帝也羡慕。后来……皇帝有个宠妃,善妒,为了固宠,每每叫怀有龙种的嫔妃滑胎,但人算不如天算,毒爪之下,最终仍有漏网之鱼。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宠妃无所不用其极,每每生出事端来毒害那小太子。祖父心急如焚,用尽办法来庇护小太子。那时候……小太子与小孩儿的爹爹,亲如兄弟,又将襁褓中的小孩儿视如子侄,甚至金口一诺,要封小孩儿一个王爵,令他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说到这儿,万钱顿了顿,仿佛十分困难,又仿佛变得凉薄:“可惜……宠妃忌惮小太子,皇帝又一味偏听偏信。至小孩儿几岁时,宠妃不能明目张胆害小太子,就陷害小孩儿的祖父、父亲……小孩儿的祖父惨死在诏狱,就算门生故旧满朝也无济于事。小孩儿跟着父母流放边关……从此后,宠妃害不成太子,就想起身为鱼肉的小孩儿。小孩儿、目睹父亲惨遭毒打至残废;看着母亲遭凌、辱而自尽。到最后,族人散尽,只有忠仆相伴,做过兵卫耕过田,塑过泥胚炒过茶……世上能吃的不能吃得苦都吃遍了,只为祖父临终前交代的、隐忍、忍到云开日出。”   少筠张了嘴,眼睛渐渐的蓄满了眼泪:“后来、后来呢?”   万钱一笑,十分憨厚质朴,但那伤痛却隐隐欲显:“后来、后来等到了!小太子熬到了皇帝死了宠妃死了,终于也做了皇帝。”   一行眼泪流了下来,少筠抿着嘴不说话,只看着万钱。   万钱笑笑:“小孩儿也以为春天到了……他还记得那一日,他家里从地上到房梁,堆满了金灿灿银灿灿的许多东西。那些东西真多,多到堆满了全部的屋子。可是、小孩儿的祖父、爹爹娘亲却一直没有等到沉冤得雪的那道圣旨……小太子也忘记了小孩儿的王爵。后来……有人说,要是平反了,先帝的罪名就坐实了,小太子要做明君,也要做孝子,他只能把小孩儿祖父的功劳抹了……从此后,小孩儿剩下的,只有那一屋子千千万万的钱财了。”   “万钱……”,少筠流泪,呢喃:“那小孩儿、是你对不对?所以你叫‘万钱’,对不对?”   万钱没有回答,却轻轻的擦去了少筠的眼泪:“少筠,不要报仇,有些仇,没法报,报了只害了自己。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谁也害不着咱们。”   少筠的眼泪越发汹涌,她定定的看着万钱,最后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万钱!我好想我爹,我好想我娘,我好想我姐姐弟弟,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万钱抱着少筠,任由少筠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他知道,这四年,从没有一个这样的肩膀可以让她这样放声大哭,这样释放那些痛苦、悲伤和恐惧!他知道,从此之后,他们两人一定能因此迎来释然!真正的释然!   ……   少筠的苦痛大约也是樊清漪的苦痛!   何文渊手里的两万兵马分去各处,以防灶户造反,所以保不住这一家人。幸亏万钱警觉,暗中联络了江苏巡按、密调兵马阴潜扬州。实则郝华手上并无太多喽啰,但关键是郝华生性狡诈,知道用计。他先以调虎离山之计令扬州空虚,再以江洋大盗杀鸡儆猴的手法令扬州诸人畏惧继而纷纷大门紧闭并吸引知府衙门全部的衙役捕快围捕,最后自己才大摇大摆的闯进何文渊府上,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可惜聪明人从来都是被聪明所误!郝华命丧扬州,就因为手边人太少,又太没有警觉。万钱领兵不过五百,捉人不过半日,就悉数捉获匪徒,至此,当日渔村一案才真正算是水落石出。   扬州知府孙方兴连夜提审活捉的匪徒,但那些供词却迟迟没有反馈朝廷。   另一面,在富安,肖全安被少筠这一通撼天震地的恐吓,终于彻底成了软脚蟹,进退失据!他既不敢申斥云小七和众盐商,也不敢强行制止盐商提取应得的盐斤,事情就此僵在那里。   而何文渊在得知少筠脱险后,浑身都松了,白日里受到的屈辱却成为自省的一剂良药!他回到家后,面对仍旧惊魂不定的宁悦,他还能用了十分的心思来安抚。   可宁悦怎能平静,只拉着何文渊问:“一家子的女人……那海盗头子连看也不看,竟直接找了她……我便知不对,可是、实在太过可怕,恒元吓得将午饭全吐在我的裙子上,恒中立即就病了,高热不止。爷!这是真的?清漪那事是真的?果真如此,如何是好?”   何文渊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一般,他平静的问道:“她呢?她在哪儿?”   宁悦脸色一滞,有些犹豫的:“她么……自爷走后一直坐在那儿。后来……兵卫散了,她自己穿了衣裳回屋去了。我、我没有爷的话,也不敢怎么样。”   何文渊点点头:“无论外边如何,你在里边只管往日一般当家。日后……夫人,若伯安罢官,你得心里有数。连累你了。”   宁悦神色一暗,却立即又欢欣起来:“爷何必这般?记得宋时范仲淹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爷当以此自勉!”   何文渊点点头,站起来:“无论如何,她腹中是我的孩子。”   宁悦也跟着站起来,附和道:“是,无论如何,该去看看,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来。”   何文渊没再说话,径直去了樊清漪的房中。   清漪没有沐浴更衣,头发仍旧披散着。她静静坐在那里,一张姣好的脸如同凝固了美态的玉雕像。何文渊轻轻推开门,那“吱”的一声响,在静谧中格外的突兀。   清漪静静转头,当她的目光触及何文渊时,眸子生出不可置信的狂喜!可她十分自制,只缓缓说道:“爷来了!”   何文渊一步一步走去,又觉得鼻端充斥着肮脏淫靡的气息。他按捺着呕吐的欲望,越靠越近,最后在她一步之遥停住:“郝华、你认识?”   樊清漪兀得抬头,含泪:“爷!你不信清漪?”   何文渊沉默。   清漪缓缓淌下泪来,转头,低语:“清漪头一回看见爷,实在昔日贺转运使府上。那日爷穿了一袭白衣,拈了芙蓉花,淡淡一笑,清漪恍惚想起那句‘拈花一笑万山红’。后来、悦来客栈,爷襄助,我以鹧鸪飞明志答谢爷……爷!清漪、是真心的!”   何文渊努力回想,大致得了个稀淡的影子,可心里却不觉得感动。这一句真心,究竟还有多少利用?!他摇摇头:“你找我,是为了利用!你想要这荣华富贵!”   清漪哭出来,声音说不出的婉转:“我若只要荣华富贵,昔日桑少原便可给我!可是,清漪喜欢的是爷……清漪自小念书,念过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有念过千骑拥高牙……清漪只盼着自己的夫君,独爱清漪,清漪只盼着自己能红袖添香、醉倚绮罗!奈何清漪薄命……可是,清漪下贱,就不能渴求夫君么?这四年、清漪是真把爷当成自己的夫君来爱护敬佩……”   何文渊心上颤了颤,最终坐下,半搂着清漪:“无论如何,今日之你我已连成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如此,你且安心养胎吧。”   清漪抬起头来,细细揣摩何文渊的不情不愿。最后竟还是发现了可以自我安慰的道理!何文渊说的没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樊清漪所做的一切,旁人都会归罪于何文渊!而何文渊也绝无可能说一句“我今日才看清楚你”就能撇清干系。如此,她与何文渊实则捆在了一起!   清漪终于觉得心酸,依向何文渊:“爷,清漪连累你了。”   何文渊抬起手了,顿了顿,最终仍是拍了拍清漪的背:“你我心中有数,只怕未能全身而退,但求荣辱与共。”   一句荣辱与共叫樊清漪无端生出感喟!这么多年的处心积虑,总是孤身一人。到了今日,有人在这时候还能说一句荣辱与共,真是难能可贵!或者她樊清漪还没薄命至此啊!那一刻,她觉得她是真的爱上了何文渊,而何文渊也并未令她感到绝望。   身为女人,这就够了,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万钱的来历……   何文渊从来都不是有一说一的男人。   ☆、298   何文渊终究下定决心,推行晒盐法,同时力保盐商直接从盐课分取盐斤,朝野上下因此而轩然大波。   七月中旬,都察院集体弹劾何文渊,各部给事中弹劾者十之七八,庙堂之上前赴后继的汹涌狂潮,向何文渊扑来。   也仅仅到了这个时候,何文渊觉得自己真正的像一个纯臣,不计较利益得失,不计较身份高低,一心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或者这也是为人臣者的领悟吧!寻常的时候,家中有大有小,朝中有亲有疏,计较着这些荣辱得失,毕竟格外珍重羽毛,做事说是步步为营,实则步步不能输。可这一切都失去之后,反而明白,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失去的!   所以,何文渊于七月十日以万言书诚恳的向皇帝剖心,自此后一言不发,只在两淮雷厉风行的推行着他与万钱定下的方略:用盐商的抵押款项来支付拖欠灶户的银子,推行晒盐法,将已经完全不能使用的盘铁废弃重新熔铸,给予盐商分成三成的保证。   尽管朝中汹涌,但两淮,何文渊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随之而来的释然。灶户之苦,只有亲身进到盐场方才能知;灶户之诚,也只有切身交谈过才能知;而盐商之难,则是亲身跑过码头支过盐,才能稍有领悟。当何文渊看着那些煎盐煎了一辈子的老人泪流满面、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盘铁时,他终于明白少筠所说的敬畏,以及这些人发自内心的痛心。敬畏,因此而生。敬畏之后,方才有资格说一句一方父母之官!   原来为官多年,要到最后这一刻,才能说摸着了一点为官之道。   不过也正正因为何文渊在公事上的心无旁骛,反而令某些人心中生了一种绝处逢生的错觉——昔日床笫之上,他曾多少次说过想她、要她?说过很多次!或许、经历了磨难,他们反而有了剖心相见的机会!   樊清漪看着一家人对那日那件难以启齿的事情绝口不提,又对她的饮食起居都如常,每每用那句“荣辱与共”来安慰自己,自然而然的又开始居安思危起来。   相对而言,少筠则难过得多。   富安冲突之后,桑贵全面接掌大权、侍菊从旁协助,少嘉全面管理各处盐场的晒盐,枝儿管理桑宅内务,而康家因为少筠以康家儿媳的名义沉没五万引盐而肝胆尽摧,从此后再也不敢找上门来说什么三从四德、贞洁守德,只恨不得少筠从未是他康家人。万钱顺势借养病之名禁止少筠再过问桑氏族务,少筠因此入住留碧轩,身边只有小紫相陪。   仿佛所有的仇恨在万钱的干涉之下嘎然而止,但是手停下来了,心呢?怎么能说停就停得下来?!   那日在万钱怀中痛哭一大场之后,少筠宛如夜里的昙花,竭力盛放之后一朝凋零。此后的日子,她要么噩梦频频,要么沮丧到想以死解脱。   万钱不能说不烦恼,因为他从没想过与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会有这样多鸡毛蒜皮的事情,尤其少筠此刻心绪大起大落,那脾气,实在不容易忍耐下来。然而这时的君伯却罕有的坚定。作为伺候万钱伺候了一辈子,在万钱面前还能说得上话的老仆人,他坚定的告诉万钱,那么难都熬下来了,这个时候也一定要体谅少筠的丧子之痛和桑亲之痛。   十四日,中元节,少筠怠懒,连饭也提不起力气来吃。万钱千哄万哄,却无计可施,最后唯有打发阿联进城找桑贵,要请侍菊来说说话。   孰料一个时辰后,桑贵丢下一大摊子的事情,亲自来了留碧轩。   当万钱把少筠抱至昔日赏海棠的水榭中时,那处,侍菊和桑贵已经一左一右侯在一架绣架上。少筠懒懒抬起头来,只见绣架上是昔日为了备嫁却只绣了一半的烟雨赏梨图。上头的梨花……皑皑挤挤,富丽之极。当时的丝线用得好,这四年下来,这半途而废的绣工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少筠悲从中来,从万钱怀中站起来,又俯身摸着这作品,泪洒当场。   万钱握着少筠的手,笑道:“我知道你提不起精神来,可是,你把这玩意绣完可好?昔日与你共伞赏梨,你记得,我也记得。只是若梨花开过了,就只能在心里记着了,若你把这图绣完了,你我便永远在一处。”   少筠拈了一枚绣花针,手抖、浑身都抖。她哭着说:“这么多年没有动过针了,要绣坏了……”   万钱双手扶着少筠的肩膀,强令少筠看着他,然后认真说:“你不能再这样放任自己!苦的事很多,发生了,就要认。你怕你绣坏了,就是因为希望你我可以做世间最美满的夫妻。可我并不怕它绣坏了,因为在我,只要你绣,你心里便有我。哪怕你一日只动一针,绣一辈子都绣不完,也没有关系。少筠、振作起来!”   少筠看着万钱,想起过往那漫长的四年,疼痛呼啸而来,久久不愿离去。她潺潺落泪,又拼命抽气,想缓解那些浓烈,可惜仍是浑身发抖。   一旁桑贵看着不忍,张口说:“竹子……我爹要是知道你为了给他报仇,吃这么多苦,他……只怕不会高兴的!他这辈子,安守本分,没什么求的。如今你为桑家争了一口气,保了一族人的生计,又偿了我爹生前的心愿,就算是功德圆满了!过去的事……侍梅姑娘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如今家里四时祭祀,全把她当成家里的小姐一般,虽不能叫她返生,只怕她也瞑目了。何况咱们家姑爷和少原少爷还在生,虽回不来了,但总有盼头,你便是煎熬自己,实在令死了的、活着的都放心不下!”   少筠听了这话,心里着实好受了些。随后侍菊拿了帕子上来,扶着少筠,给她擦眼泪,又含泪劝道:“小姐,这么多事情都熬过来了,不差在这一件,你可是咱们的主心骨。”   少筠抿了嘴,心里尝试着放下,身子缓了缓的同时看向万钱,有些不大自信的:“真绣么?一落针,不好了,补不回来了。”   万钱把人拉进怀里,笑道:“真绣,也不是绣坏了就没饭吃了,计较什么。”   少筠静立了许久,随后慢条斯理的走来,俯身,拈起还留在上面的针线,细细的看了许久,找出了昔日的纹理心思来,落了四年后的第一针。   有了第一针,便有第二针,然后是每天一朵梨花、两朵……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那一幅梨花图,俨然大变样!少筠有昔日又有今日的阅历,落针恍然有了大气象,一幅图虽未最后完成,却足令观者驻足动容。   万钱回来时,看见少筠低头走线,眼前秋水明亮,只觉得迟到的开怀究竟是来了。他走至少筠身边,身后落在少筠颈项上,又专注的看着少筠走针。渐渐的他的手不甚规矩,开始轻轻细细的揉捏着那细腻的皮肤。   少筠忍不住,弃了针,抬头嗔了万钱一眼:“也是你叫我重新作绣的,这会又来闹我!”   万钱看见少筠住了手,索性把人抱到了水榭边,悄声耳语:“老胡说过,你月信准了便可行房。”   少筠一下子红了脸:“青天白日的、你作死!”   万钱耸眉:“那刚回来那会儿投怀送抱,这一下反倒脸红?”   少筠咬牙,低头,讷讷道:“那时……我以为我死定了。”   万钱笑笑,接着咬耳朵:“方才康家来人了,说我愿意,你可以改嫁,他们还会备了丰厚的嫁妆。”   康府点头答应她改嫁?少筠挑眉:“这会想到这出?”   “呵!”,万钱笑哼一声:“如今你桑少筠是辣子、是刺头货!康家巴不得早早轰出门去!”   “哼!”少筠嘴角一扯:“说什么嫁妆!我桑家没有?怕我连累了他康家,巴不得我扫地出门!巴巴的备嫁妆,不过是叫扬州府的人知道他们不计前嫌仁慈厚道罢了!”   万钱抿了抿少筠的鬓发,笑道:“有些话心里知道也罢了,说出来,难听。”   少筠撅了撅嘴。万钱觉得俏皮,伸手捏了捏少筠:“如此,改嫁吧!阿贵虽忙,也会为你准备比康家丰厚得多的嫁妆!”   少筠微微低了头,那样子,真是一幅好看的画。她兀自挣扎了片刻,蚊子般的声音:“如此、也好。只是,宏泰怎么办?”   万钱皱了皱眉:“我压根也不计较多个懂事听话的儿子,就看康家了。宏泰虽与你亲,但到底姓康。我听康家的意思……昔日青阳原有位妾房,也曾经有孕,落了而已。康家有意扶正,就为了养育宏泰,横竖康家就是想要找个姑娘来替青阳守节的。”   少筠想了想,叹气:“我记得呢!那位小妾当初就是在我家里流产的,说起来还是梁苑苑造的孽。眼下这情形……怕是与泰儿要生分了……”   万钱拍了拍少筠的背,轻声安慰:“世间并无十全十美,能得这个结果已是不易。”   “那朝廷那边呢?”少筠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也会担心。”   万钱想了想,说道:“何文渊……只怕对当初的事情并不知情,眼下他方才水深火热,这官怕是做到头了。不过这一关再难过,也得过。至于你家里……两淮是无妨的,但北边的生意……阿贵的意思是渐渐的把柴叔撤回来,横竖煎盐的法子南边已经不用了,便是告诉女真人也无妨,就由他们自己折腾吧。唯独程大都督一处棘手!撤,是迟早的事,但上下牵涉太多人,难。不过程大都督心里应该明白,就算眼下日进斗金,不意味着永远。皇帝起疑,就算不拿办,挪个地儿,这笔生意就黄了。再说你们桑家在北边并没有人,管这档子事的侍兰,虽从桑家出去,说到底已经是程家的人,再连累本家,也有限。所以桑贵谨慎着,只让侍菊不时对侍兰敲边鼓而已。还有就是你家里的商天华,这就十分容易办。横竖开中你也不打算再做,所以小七的意思,把人接回来,日后他孝敬着。”   少筠想了想,也不直接评论,只说:“当初从你手上把阿贵要回来还是对了。”   万钱好笑,复又低声加了一句:“后日就是好日子,咱们拜堂。”   少筠低头,觉得有些羞涩,但更多的是释然:“简单些也罢。”   “再简单,也有亲朋好友。旁的不说,你姑父姑母哥哥侄女都要从富安回来的。”   说到这儿,少筠又拉着万钱:“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少原?要这么小心?连藏在哪儿了都不肯说。”   万钱拍了拍少筠的脸:“成亲了我领着你去看。”   ……   作者有话要说:能的这个结果已经不容易。   这件事情……少筠这一局,一定会有人因此牺牲,区别在于牺牲的范围有多大而已。就如moby所说的赌徒,少筠把整个国家的税务收入拿来赌了,她以为她赌得起,但万钱很清楚,她赌不起,不仅皇帝赌不起,连少筠也不行。所以……万钱把何文渊推出来了,再用尽自己的人脉资源来保住少筠。这就是为什么他一定要搅局……   ☆、299   八月十七,留碧轩终于迎来了它的唯一女主人,这一刻,距离当初的深情表白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无用赘述中间那些累人却极其甜蜜的细节,少筠只觉得任何繁琐的礼节她都愿意记着,因为这当中的五年,她曾经连想也不敢去想,究竟还会有这样的一日。   自然而然的,万钱觉得心满意足。这个女人与他一条心,敬重他、爱他,却又无比的聪慧澄明。得她垂青,他等了五年,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婚礼当日,花轿从东街康府出门,与康家而言,这也是一种宣告。但一应婚嫁用品,桑若华和桑贵不约而同的坚持用自家准备的东西。   没有人不高兴,除了康宏泰。相依为命的母亲要离开了,日后要叫一个陌生的女人为娘,宏泰垮着一张小脸整日整日的哭闹,扯着少筠,不叫少筠有一刻的安生,旁的谁都不要。   大约宏泰的样子太像当初青阳的执着,末了,少筠心疼,康夫人、康李氏也十分心疼,连康老爷想起自己惨死的儿子也倍觉心酸,因此一家人商议,最后决定,允许宏泰每天都给少筠请安,直至他年长之后日渐淡忘。   面对康家迟到而难得的宽容,少筠终究觉得放心。当她带着家人朋友那满载的祝福走上花轿的时候,她很清楚,这一生、命途坎坷如此,却终究并未负她!   是夜,龙凤双烛彻夜燃烧,述不完中间的水、乳交融,稀释不了彼此的浓烈张扬。   婚后数日,少筠穿了一身玫瑰紫折枝蔷薇过肩妆花女衣罗裁的襦衣并如意马面裙,头上一支白玉丹凤朝阳累丝金钗,愈发显出那白皙而微微红润的脸,连君伯这样资格老道的人都禁不住多看两眼,夸到:“少夫人这一身衣裳选得当真好!玫瑰紫,华而不浮、艳而不俗。再以黄金衬搭、白玉点睛,当真显出气度来!”   一旁万钱原在听阿联说话,听了君伯这两句夸词,不由得笑开,又看着少筠说道:“老牛鼻子,自小我就没听你夸过我一句!”   少筠抿嘴而笑,宛如远时的名门闺秀,说话却依旧俏皮:“原是你脾气可恶,人家说东,你偏要做得自己与别不同的往西,我也不信你这一肚子的墨水还不会衬搭衣裳饰物。”,话到这儿,少筠扶了扶发鬓上的金钗,微微偏头,又有些羞意:“好看么?”   万钱愣了愣,心中欢喜,又凑近了些:“风卷残云去,雨过蔷薇开。你说好看不好看?”   少筠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推开万钱,却对一旁的君伯笑道:“亏了您老伺候这么些年,我瞧着竟比外头那些假道学的相公还矫情两分,您老瞧他这一幅出口成章的样子!”   阿联捂嘴偷笑,君伯抬眉侧脸,仿佛有些吃醋,又仿佛有些佩服:“少夫人您是国手,不说那一手的女红如何出色,就看这欲擒故纵调理人的本事就知道了!”   少筠忍不住,斜睨着万钱笑开。万钱有些讪讪的,却索性捏着少筠的手把她拉过来,很是轻薄了一番。旁边两个人也算是君子,尤其君伯,真是兔子都没跑那么快!   事后少筠钗环松散,云鬓衬着微露的雪脯,如同微醺春睡般倚在万钱怀里,半晌不想说话。   万钱沉醉不知归路,只叹:“难怪人家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少筠轻笑,却是慵懒的问道:“方才听你问阿联,是那紫鸢的事情有了端倪?”   万钱心里痛快,也不想瞒着少筠,何况这事儿他还真有点无辜:“她么!是有点消息了!这段日子我事情多,扬州府上也乱,究竟容易看出端倪,这姑娘心机深,倒还耐得住,但她的姘头却耐不住了,被阿联逮了个正着,还在问呢,孩子恐怕不是我的,想找我当冤大头罢了。”   少筠笑了笑,又想了想,没有十分不平,但语气却是十足的发酸,:“你这事儿……当初你可是当着我娘我姐姐还有扬州府上那么多人说的,求我做留碧轩唯一的女主人!如今你几乎是自打嘴巴了,我只看在我也有负于你的份上,且先记着呢!只看你日后还糊涂不糊涂了!”   万钱心中只叹,好险!嘴上却说:“一百个这样的也不及你一根指头!只是你正经嫁了我,却拿了架子扭捏起来,还不如当日在梨花下叫我替你穿衣,那般曲意款迎……”   少筠满脸通红,伸手作势要打,却被万钱顺势抱了丢在床上。两人调笑,连外边的仆人都掩嘴而笑,跑了个没影儿。   半日后,两人正襟而坐,心里却满满的都是方才的旖旎。万钱瞅着少筠一时脸红,一时又咬唇的模样,自然知道她在害羞什么,正要出口调戏,少筠却仿佛知道似的,嗔了万钱一眼抢着说道:“究竟我嫁过来了,虽然家里人都没有张扬,但扬州府上的人都知道,你也该找个日子,好叫我见见少原弟弟,旁的不说,总该交代个前因后果,叫侍菊那丫头认真宽心才是。”   万钱当即挑眉:“这事跟她有关?”   少筠摇摇头,有些苦涩:“本应无关,但侍菊看着伶俐泼辣,心底却是最固执憨厚的!我小时候是家里的孩子王,连少嘉哥都要被我欺负的,那般张扬,自然顾不上比我小一岁多的少原弟弟。可他偏偏喜欢跟在我后面闹,所以总是侍菊照顾他。两人两小无猜的还许过诺,后来为这事闹过,你不也知道?这几年、我们都以为弟弟不在了,她自己悄悄的替他不值替他伤心,如今……要是不知道弟弟是真的好,只怕她还一味纠缠呢。我心疼她,也心疼桑贵,当然也心疼我弟弟。”   万钱听了无话,最后握着少筠的手:“明日就安排。”   ……   万钱自然是言出必行的,当天就安排出行事宜。这话儿往城里桑宅一传,枝儿侍菊和莺儿自然是坐不住了,连容娘子知道了都要跟着去。   第二日少筠看见不仅枝儿莺儿和侍菊来了,连容娘子都带着慈恩一块儿都来了,不免摇头。等避了人,也不等少筠说话,容娘子首先就拉着慈恩跪下来,眼含热泪说道:“竹子也不必说不妥当!我也是跟着你跟了一路的人,谁是有情有意、谁是恶毒心肠,我倒还是会分的。再坏的事情都熬过来了,我怎能不知道分寸坏了大事?今日带着慈恩来、便是在他面前我也不怕说。原是他亲生的爹爹害了少爷,他爹不在了,这笔债,他该背着。于情于理,慈恩得给少爷、姑爷磕个头、认个错,叫他一辈子都别忘了,做人不能忘本。”   “她在我跟前也是这么说的,”,侍菊微微笑:“我寻思着竟也好!今时今日这地步,旁的不说了,咱们自家人该冰释前嫌才对。”   少筠点点头,先扶起了容娘子,又喟叹道:“看着你两人,我心里竟比万顷大海还宽!当初容娘子畏畏缩缩,一副难登台面的样子。阿菊么,爆炭脾气,谁要是说了不中听的话,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般跳起来。都快起来吧,万爷打发了阿联在前面给咱们准备,不过是多一辆马车的事情,这有什么的。”   容娘子哎了一声,又把慈恩拉过来让他叫人。   慈恩原本陪着宏泰念书,回来之后康家曾经觉得不合意,裁了慈恩一段时间。但眼下两家关系还算过得去,加之昔日慈恩与宏泰一块儿长大,难得的感情深厚,因此慈恩仍是陪着宏泰一块儿念书。料想容娘子心中还是介怀蔡波一事,对待慈恩的教导,是宁可少念书、坚决不学帐。可便是如此,慈恩容貌气度也颇为出众,穿了好衣裳后,比那大家里的公子也差不离!   少筠瞧见了高兴,招手道:“别叫你娘拘谨了你!快来让我瞧瞧!小时候也肯亲近我,如今长成少年模样了,反倒规规矩矩的了!”   慈恩露齿一笑,上来掰着少筠的臂膀:“竹子!慈恩可想你!出来的时候宏泰知道我来见你,还让我替着请安问好呢!”   容娘子听了这没大没小的话,气急,骂道:“胡叫什么呢?规规矩矩行礼问好!”   少筠嗔了容娘子一眼,笑道:“想我便来看我!日后宏泰来请安,你也陪着!你们俩一块儿长大,你陪着他,我便十分放心。”   慈恩笑着点头,又朝他母亲扮鬼脸:“娘、从小就这么叫,这么叫儿子觉得亲热!”   大家都笑出来,连侍菊也说,这个小名儿原是长辈叫的,如今正经是一家人一叫都是亲亲热热的了!就在大家都在说笑的时候,万钱领着阿联一同进来:“说什么呢,这么高兴,外头马车备好了,该出门了。”   一伙人忙停了说笑,少筠一手拉着慈恩说话,一手挽着万钱,领着妹妹丫头仆妇一块儿出门。   可才到门边,又看见肚子微凸的紫鸢姑娘缠着阿联在那里羞答答的哭着。   少筠冷笑一声,横了万钱一眼,径自拉着慈恩上了马车。容娘子不明所以,十分奇怪。侍菊则直截了当,横了万钱一眼,抱着手就站在车边看。   万钱滴汗!话说。老婆不吱声儿,老婆的丫头一副捉奸在床的样子,这世界也太乱了吧!   紫鸢一见万钱,也顾不得许多,抢上来拉拉扯扯,哭得羞答答的,但话里话外十分清楚明白:主要还是少筠不能容她,可她保证什么都不争,只求万钱看在她孤苦无依的份上可怜她,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万钱忍无可忍,瞬间黑了脸:“我睡过你,没错。你说我你的肚子是我的,是不是逼我吃哑巴亏,我也不在乎,但我决不会纳你。因为你纯粹就是贪我的钱,拿来养姘头。是把如意算盘,但做的太低劣,叫我知道了。原本我想弄清楚了打发你走,眼下看也不用了,你滚蛋,再堵到我家里来,我叫君伯再把你卖进青楼!”   紫鸢目瞪口呆的。   阿联摇头着走上来:“姑娘,你打如意算盘打到这两位跟前来了,真是、无知者无畏!你满扬州城打听打听,这两人谁敢来招惹?原本君伯已经答应你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叫你好生过日子,孰料你惦记我们爷的银子,竟推了君伯,连自己的卖身契也不肯要!眼下知道了?快走吧!日后安分些,只怕还有盼头。”   万钱连理也不再理紫鸢,后边阿联从未见过万钱这样黑了脸的,只忙不迭吩咐门边的小厮:“看见了就该远远的打发了!怎肯叫爷看见!日后再不警醒着,仔细君伯的教训!”   ……   作者有话要说:总会有些蠢人的,自以为一腔计谋,实际上在别人的眼里是很蠢的。但做人……也就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300   扬州西行一百里,有个不知名的安静小村,日暮时分,阡陌交通中雏菊零星绽放,竹扉木门里鸡犬彼此相闻。   日光昏黄中,一个小小的少年弯着背背负着一捆枯枝不紧不慢的在乡间的小道中。四下里平静安详,唯有那小少年微微的喘息声。   不一会,小少年走近一所茅屋中,他伸手解了门扣,又使劲把背上的枯枝往上掂了掂,同时高声唤到:“爹爹、我回来了!”   茅屋中一点豆灯,中间传来了一声答应。随即,茅屋的大门“哐当”一声响。   那小少年方才在院子里放下那捆枯枝,闻声抬头:“爹爹、怎么了?”   可迎接他的不是回答,而是结结实实的一个拥抱!   “弟弟!是姐姐呀!”一把极陌生又隐约有些稀淡印象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少年心中一震,那不知是喜悦还是悲伤的滋味涌了上来,嘴上却已经半句话都没有了!   少年被拥着进了门,屋内,他的父亲抱着一个小坛子,面色悲怆;余者,四个妇人打扮、一个少女装扮,一名年纪相仿的小少年,另有一名高大男子,则是颇为木讷的模样。   小少年隐约明白了什么,因此竭力要从这一群人中找到一丝熟悉的滋味,但记忆始终这般浅淡,浅淡到只能说服自己,是了、必定就是了,他记着呢!   少女看见少年有些沉默,忍不住伤心,又着急:“宝儿、是姐姐!枝儿、你的亲姐姐呀!你不记得了么?”   小少年嗫嚅,想点头,可是又不知道怎么点头。   这时,屋中已然头发全白的长者发话了,他搂着小坛子,朝儿子招手:“宝儿、来!”   少年乖乖而至。   长者便指着屋中诸人一一点出来:“这里头,这是你二姨,便是往日悄悄说过的与你母亲齐名的‘小竹子’了。再有,你亲姐姐,枝儿。这一位……你母亲的贴身丫头。你去给他们见礼吧,这都念了好几年了!”   宝儿隐约眼睛含泪,却又庄重得给诸人行礼,那形容姿态,全无世家公子的文雅,却只有乡野孩子的质朴简单。   旁人或者能忍,但莺儿却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的!她只哭着拉住宝儿,一个劲的问,还记得不记得!记不记得娘亲、记不记得她、记不记得姐姐……   可是……怎会记得?当初抄家,宝儿年方两岁上下,连奶妈都未曾裁撤!   莺儿伤心欲绝!只觉得少箬这一死,当真冤枉!忍不住,又向万钱抱怨:“姑爷既知道老爷在生、为何不托句话?!我们大小姐……真是冤死了!要是她能知道老爷活着,没准就能撑下去、熬到今日见面!”   梁师道一遍又一遍的抚着那只小坛子,眼中的那滴泪久久不落,却闪了烛光:“不怪万爷、只怪我与你大小姐缘分浅薄,没有福气携手终生。”   莺儿嚎啕大哭,枝儿也跪在梁师道面前,头枕在爹爹膝上,潺潺落泪:“爹爹、枝儿好想你与宝儿呀!”   梁师道令宝儿跪下,对那坛子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然后令他捧着坛子,自己则左右抱着一双儿女:“你母亲……怕路途太远,见不着咱们一家人,所以未曾入土为安。今日当着你们二姨、二姨夫的面,我只嘱咐你们,日后爹爹驾鹤而去,你们便令我与你母亲合葬。我这辈子、便了无遗憾。”   枝儿已经渐渐懂事,抱着梁师道的膝头哭道:“爹爹、娘不在了,你要陪着咱们呀!不然我和宝儿……怎么办呢?”   梁师道摸了摸枝儿的头发,叹了口气,又缓缓说道:“见你,如同做梦一般。昔日桑贵悄悄打发人来,说你们母女还活着,我就一直念叨着今日,谁想,究竟来了。”   枝儿鼻子一呛,眼泪渐渐沁湿了梁师道的膝头。她闷着声音说道:“可惜娘回不来了!爹爹……我娘死的好冤啊!”   梁师道明显的颤了颤,不说话,却只有一遍又一遍的摸着枝儿的头发。   少筠看见此况叹了口气,悄悄把那心酸缓了缓,又朝侍菊挥了挥手。侍菊领会,便浅笑着上前来扶起枝儿:“旧日虽然伤心,但今日重逢本是喜事!枝儿且不要这般说话,咱们好好坐好了,说些高兴的事。你瞧你弟弟,一下子长那么高了!”   枝儿复又看着沉默含泪的宝儿,拉着他又问是不是忘记姐姐了云云,然后又对梁师道说要把人接回扬州去……   少筠轻轻摇头,只令莺儿容娘子把三个孩子带了下去,到后边卧室去说话。   梁师道一直枯木般的坐着,并没有言语。少筠少不得又坐得近一些,温言款语的劝道:“枝儿年纪不大不小,知道些事,却还没能知得透,她叫姐夫伤心了。”   梁师道长叹:“这孩子,越发像她母亲了!我看见她伤心,只因想起你姐姐来,却不为她半大不小的话语。”   少筠看见梁师道这般景象,想起姐姐得知他的死讯生生熬死自己,也伤心。勉强按捺着,少筠又笑道:“如今姐夫在这儿住的习惯么?枝儿方才提及接回扬州去……姐夫作何想法?”   梁师道摸了摸那个小坛子,神情恍然恬淡了些:“这儿就挺好!不过是个连秀才也没有考上的落拓书生,带着儿子过活,靠四邻帮衬。我日日在院子里教导村里的孩子,换些粮食,再有宝儿渐渐长大,能捡些柴火,加之小万同桑贵都不时使人照应,过日子并无为难。至于回扬州……如今一家人齐全,我再无所求,余生只想这么平静下去。何况枝儿的户籍在扬州,若我和宝儿跟着回去了,旁人便不知道也会怀疑,于枝儿、宝儿无益,也辜负了小万桑贵的一番苦心安排。”   “这么招、”,侍菊摇头:“三小姐怕是要伤心了。”   梁师道摇摇头:“并非天人永隔,又有什么为难的呢?枝儿的脾气像她的母亲,料想这几年艰辛,她越发不能平和了,少筠妹妹,劳你提点她。”   “这是自然!”,少筠答道,但却没有再张口提接回扬州的话,因为她清楚梁师道确实不宜回扬州,无论是为旁人计还是为自身计。   “有件事!”,一直没说话的万钱这时候插话,显得有些犹豫:“有件事,当着几位,我该说一声。”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向万钱。   万钱斟酌了一会,缓缓说道:“还有一个人,我瞒着你们……梁苑苑。”   一提梁苑苑,余下的三人当即沉默,屋子里流荡着几乎叫人窒息的沉默。   大约万钱也料到了,只直接说道:“我知道这家里谁都恨她,但是死是活,不该你我说了算,我也不想筠儿手上沾了那么多人血,所以她投湖,我知道,救了,就安置在离这儿不过二十里路的小村子里。如今她独自一人过活,也……颇为艰难。虽说出来你们不痛快,但也就得个知字。”   沉默、无迹可寻又无处不在的沉默。少筠只觉得自己已经找不到任何合适的心绪来面对那个曾叫她恨得入骨的女人!   万钱心中叹息,只有自己打破沉默:“当初我给了她五百两纹银和新户籍,此后再没有接济。但数日前,我与筠儿成亲,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悄悄送了一套的嫁衣来,里头又有一身小儿郎的衣裳,却只是把东西放下了就走了,并没有多一句话。这姑娘、大约终于睁开眼睛踏实做人了。”   听闻后,诸人依旧沉默。许久后,梁师道缓缓抱起那一小坛骨灰,半低着头,缓缓低吟:   初更天,月儿悬,   想当初,烟花碧柳初见。   二更天,月儿正中间,   记当时,云鬓满螺钿。   三更天,月儿偏,   又记起,回眸你一笑。   四更天,月儿沉,   庆余年,轩窗共画眉。   五更天,月不见,   无限喜欢,一生月长圆……   ……   那一瞬间……少筠想起姐姐临终前唱的歌儿,不由得又湿了眼睛。   “昔日我与你姐姐成婚……我写的这歌儿,你姐姐唱。她虽是商贾家的女儿,却通文墨,这歌儿唱出来,真好听!如今……究竟是为前程误。”,梁师道轻轻的,一遍又一遍的摸着那坛骨灰,又轻轻的轻轻的说道,仿佛害怕惊碎了心底那一片安详的旧梦:“究竟人心如水,覆水难收。不提、不见了,见了会想起你姐姐来。也无所谓原谅不原谅,究竟前头我欠的还清了,日后便只还你姐姐的,等着我与她再见的日子……”   少筠和侍菊都忍不住,都流下眼泪来。万钱点点头,也并没有多一句话。   大约人生,也就是这样、人心如水、覆水难收……   第二日,万钱要陪着少筠侍菊去见少原,枝儿莺儿则留下来,多陪伴梁师道与宝儿。   临行前,梁师道嘱咐少筠:“筠妹妹素日重情重义,又这般聪慧,实在难得。只是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我只盼你凡事看开看透,日后海阔天空。”   少筠点点头,与姐夫外甥依依惜别。   随后少筠与万钱同乘一车、侍菊容娘子带着慈恩另乘一车,一同去见桑少原。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说呢,我没给梁苑苑一个圆满的结局,她的下场颇为凄凉。至于梁师道……就那样吧,不好不坏……   ☆、301   万钱搀扶着少筠下车,然后环顾一周,暗骂一声娘的!   少筠环顾一周,眼中难掩震惊。   这儿……说是荒郊野岭也毫不为过,四下里已经全无住所,草木葳蕤间一条盘山小道在脚下延伸,小道的一侧则是圆木钉的栏杆,一路向上蜿蜒。   “姑爷竟让咱们少爷住这儿么?”,侍菊一下车看见此况,立即眉毛就竖了起来。   少筠和容娘子也都奇怪的看着万钱。   万钱憨直一笑:“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加之入秋,所以人少些,看着荒凉罢了。咱们还是赶紧上山吧,今日要走一个来回呢。”,说着拉着少筠率先走了上去。   渐行渐高,少筠心中怀疑愈甚!   这儿……若说动听些,就是极其清幽,四下里全是草木秀丽,十分可赏;但若说直白些,就是简陋!那木制栏杆已被雨水淋得腐朽,万钱总要小心翼翼的护着她,又时时回头让侍菊容娘子等人仔细小心。   为何少原会住在这里?她相信以万钱又或者桑贵的为人,绝不会为难他的起居饮食,只是……为何少原会在这儿?   一步一步上去,一道山门突兀而现,上头行书书这“西山寺”。   少筠张了张嘴,不可置信的盯着万钱。万钱抿嘴,然后伸手搂着少筠,低声道:“走吧!”   “咚、咚、咚”,三声钟声猝不及防的在高处飞泻而下,紧接着磬钟“当、当、当”,随着秋风飘送而来,随后梵呗起伏传来,渐成汪洋。   少筠呆了呆,浑身只被那声音施了定身术一般,全然不能动弹,心里却在叫嚣:这是寺庙么、是寺庙么?!   后面侍菊登时泪流满面,赶前两步扯着万钱:“少爷为何住这儿、你对他做了什么?!这是哪儿、莫不成是和尚庙?!”   万钱没有说话,反身握紧侍菊的臂膀,低声道:“见了人再说!”   ……   少筠不知道是怎样被万钱带进这间禅房的,她的眼前,只有一样东西!   一颗光秃秃的脑袋、一颗光秃秃的脑袋!   她带着一种伤痛、难堪、近乎绝望的心情一步一步走去,然后……她看见了!那光秃秃的脑袋下面,是那张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的清秀脸庞。   他微微合目,双手合十,掌中尚有一串伽楠木的佛珠。他是俊雅高僧,他是出世谪仙!   少筠觉得自己无地自容!却又万分不可置信,因此忽略掉了那张脸庞上,那微微跳动的眼眸……   “少、少原弟弟……”,少筠已然难以自禁,颤抖呼唤。   “这儿没有弟弟、没有姐姐,只有槛内人与槛外人!施主,贫僧法号‘净空’。”   少筠抿嘴,眼泪掉了一串。后面侍菊和容娘子全都捂了嘴。   少筠终是不甘心,跪下,攀着少原的臂膀——四年的功夫,昔日比她还矮的弟弟已然高出她一个头,可正是这样的距离,叫她生出了生不如死的感喟——“弟弟、少原弟弟!我是小竹子、你姐姐、筠姐姐呀!你知不知道、这几年……这几年我有多想你、我以为你死了,总替你不值!原本你并无过错……”   净空眼皮跳了跳,却连眼睛都没睁开,掌中的念珠转得越发快了。   少筠忍不住,“呜”一声哭出来。   后面侍菊脑子一空,也冲上来扶着少筠:“少爷!你连姐姐也不要了么!你可知道、为了替你报仇、为了回来见你,我们吃了多少苦头!”   净空捻着珠子,念了声佛:“阿尼陀佛!贫僧无仇、何处报仇;既难回来,何必回来。”   侍菊听了倒退两步,跌坐在一旁蒲团上,几乎目瞪口呆。   少筠抽泣,容娘子见状,忙把慈恩拉上来,跪下,急急说道:“少爷!可还记得我?我是那蔡波的老婆呀!当日……当日在万花楼……樊清漪、你还记得你房里的樊清漪么?她与蔡波原本就做了那肮脏见不得人的勾当!蔡波以为樊清漪喜欢他,却不得已的跟着少爷你,所以特意叫你去了万花楼,叫你迷迷糊糊糟蹋了一个大姑娘……只怕你不记得了,我、我后来也去了、亲见的!少爷你原本是被人所害的,二小姐和侍菊姑娘无不心疼你、所以……”   “别说了、别说了!”,净空听到这一节,赫然跳起,一脸的青筋、一脖子的粗红,瞬间掀倒容娘子:“你一个妇道人家,还有没有廉耻?!”   一屋子的人,皆是惊讶至嘴巴大张!原来净空师傅不是清心寡欲,而是压根就无从面对!   少筠脸上挂着眼泪,却自嘲的笑了笑:“容娘子并未犯错,又说什么不知廉耻?她堂皇面对昔日受辱,比起你一日千次念佛,还要清净!”   净空摇摇晃晃,扶着摆放供品的案桌:“你们走吧!从前你家里来人,我就不愿见,今日也一样!余生,只愿礼佛清修!”   少筠抿着嘴,眼中的眼泪淌了一串又一串,她很想掉头就走!可以想到这几年,每每念及家人,那刻骨铭心的恨,一直是支撑她走到今日的真正根由,所以有些话,不问出来,她对不起这几年光阴!   少筠缓缓站起来,面对着少原,一字一句的逼问:“好!你要清修,我这槛外人不该打扰!我只问你几句!你依着自己的心来回答我!”   净空别开了头。   少筠一把扯住净空,喝道:“你看着我!自小我与箬姐姐挡在前面,娘亲疼爱你几乎到溺爱,所以你才能心无旁骛的念书、做你自己想做喜欢做的事情!你今天看着我、回答我,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眼泪迸出来,少筠的愤怒喷薄而出!昔日、她恨樊清漪,但只恨,不怒;但今日,面对法号净空的少原,她怒。因为自己这一辈子,前头受的委屈、后头吃的苦,全然不只是为了自己!然而到了最后,她一心维护周全的,从来都不需要她的维护。她想知道、她要知道、她必须知道,少原是因为逃避还是因堪破了一切,否则……这一切、她几乎丧失性命的付出,又有什么意义?   少筠用尽全身的力量抓住净空的肩膀,强令他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问:“你的身躯、是无根水、是无尘躯么?”   净空别开头,咬着牙,不愿说话。   少筠不肯放弃:“你回答我!”   少原不得已,说道:“六道循环,前因后果而已!”   “胡说!”,少筠一声断喝:“前因后果、哪里来的前因后果?谁告诉你上一辈子、上上辈子,我、箬姐姐、娘、爹爹、桑家的每一个人都欠了你几千万的债,这一辈子众星拱月的供着你、报答你,纵容得你连恩情、慈爱都不要了!我只问你!娘生前恨不得把能给的不能给的都给你,这样疼爱你!她死后,你可曾在她坟前跪过一跪、磕过一个头?我只问你!这四年间,你知道了昔日那桩案子是冤案、错案,可曾想过替自己、替桑家、替那个无端被你糟蹋了的姑娘奔走呼号?便是前世我欠了你的,难道那素不相识的姑娘也欠了你的?应该落得投井自尽的下场?还有!樊清漪害了你、如今荣华富贵,难道是你前世欠了她,今生你拿我们的性命、我们的悲欢来还她、来成全她?!你回答我!”   一个个问号砸来,净空越发不堪,直至“樊清漪”这三个字直直钉入他的皮肉、他的心后,他猛地挣开少筠:“住口、住口!她狠毒、你与她又有什么差别?便是千里之外,我也知道你怎么害人的!你说我欠了你的欠了桑家的,可要不是你争强好胜、羡慕妒忌,非要她困在内帏,她又怎么会被逼做下这些事情?再说,要不是你非要抢着坐那头把交椅、将桑家置于众口铄金的地位,又怎么会惹得官府忌惮!始作俑者、难道是我么?被迫做了禽兽,我愿意么?我只愿余生事佛赎清罪孽,又有什么不对?!”   少筠被净空一崩,重重摔在地上。   万钱赶上来,扶着少筠,隔开净空,冷冷说道:“世间万象,无非名利,少筠没看破,不等于她害人,你并没有资格说她!”   少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倒在地上,一闭眼,就是潺潺眼泪。   那边侍菊再也忍不住,哭着冲上来,扯着少原问道:“我看出来了!谁提樊清漪,你都要跟人家急!我不问别的,我只问,你是不是宁愿怨你姐姐、怨你爹娘、怨天怨地,就是不会怨樊清漪?”   净空别开头,但侍菊看出来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有眼泪凝聚,他的眼光穿越所有,仿佛一直跟着那个他们恨之入骨的女人!   “哈!”,侍菊哭着笑出来:“哈!原来我真是傻子!原来今生今世我牵挂这样多,在你眼里,不过是因为我前世欠了你的,今生还得再多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怜小姐为给你雪冤远走万里,可怜我这四年、生生叫桑贵等了四年!”   净空复又合目,合掌,念佛!   侍菊只觉得这一腔的热血洒空了,也暖不了他的心呐!她愤怒,双手一张,直接扫落了供桌上的供品,骂道:“满天神佛!我们就要被害死的时候,你在哪儿?!”,说着大哭着去扯了禅房里一切可扯的东西、砸了一切可砸的东西、骂了一切能骂的话。   可是,净空和尚老僧入定。   最后侍菊累了,容娘子抱着她,哭着劝道:“阿菊、算了算了!咱们家去吧!少爷怕是有佛根的人,只是托生在咱们家罢了!何况这几年、你拖了桑大管家这么久,是该有个了断了!趁此罢手,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吧!”   侍菊想起自己这么残酷的对待桑贵,只觉得愚蠢如斯,不由得倒在容娘子身上嚎啕大哭。   少筠被容娘子的几句话震醒过来,环顾一室的狼藉,忽然想起何文渊曾经念过的韦应物的那句“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在这世上,她孑然一身的行走,终究走到这满地狼藉却无从归去的地步了!她抬头,看见佛龛里供着释迦牟尼佛,忽然看到一种无边无际的悲悯。那一刻,昔日因为好奇而念过的经书全数涌上心来,又一瞬间烟消云散。一起一落之间,她的世界似空而非空,有色而色空。她若有所悟,淡淡一笑,借力从万钱手上站起来,走至净空身旁,双手合十,行佛礼:“既然你已忘情却爱,我也无话可说。今日,西山寺里撒手,尘归尘土归土,我只愿我佛慈悲,在此见证,这三生三世欠下的罪孽,就此了结了,从此后,你我各自修行,再无相干!”   此话一出,侍菊放声大哭。   少筠缓缓转身,走到侍菊面前,郑重说道:“阿菊、别哭了!咱们回家去吧,桑贵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侍菊伤心欲绝,埋进容娘子怀中,哀哀悲鸣。   少筠摇摇头,丢下诸人,走出禅房。   禅房之外,烟岚微起,秋风频吹。少筠缓缓走到一棵苍天古树下,寻了一处树根坐下,漫看天外云卷云舒。   随后,她知道万钱在她身后坐下,环着她的腰。她淡淡笑了笑,只觉得这一刻有真正的平静。许久后,她说:“你早就知道了……你之所以并不给我们带话,就因为怕我受不住。”   万钱喉咙里逸出笑声来,那笑宛如从心底里直接流淌出来一般:“大约你是真明白了。”   少筠一笑,往后一靠,全身都窝进万钱怀里:“我并不后悔报仇!若非如此,我桑家早不过一代,迟不过三代,必定再无依靠。在我心里,没有什么佛法高深,我只盼着我的族人,安安稳稳吃一顿心安理得的饭而已。”   “我知道、”,万钱也笑:“所以我们能踏踏实实结成夫妻……”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那张是结局,然后还有尾声。看结局大家一定不会觉得痛快的。这个结局,是我衡量了现实,平衡了我的内心之后决定的,应该是比较容易接受的。希望今天就会结束,请大家留言吧,谢谢。   ☆、302   再无可留恋的,再无可不舍的,再无不能抛却的,离开西山寺后,少筠曾回头一看,释然一笑,无关爱恨风月。此前关山路远,都是心中梅树下那坛已经发酵的女儿红。此后,梅花花开花谢,心酿如酒。   一路轻快而行,返回扬州。   侍菊心中的痛渐渐沉了下去,对待归程,有些情怯。少筠知道她的心事,却只觉得她多余。世间那么多男子,愿意等人的极少,不过一年半载,眼见没了希望,便却步、转身。但如恒河沙粒的人海之中,终究还有一个人等着。如果他认定了、他等了,那他就会等下去,诸如净空之于樊清漪,诸如万钱之于她,诸如少箬之于梁师道,当然、自然还有桑贵之于侍菊。为了这个缘故,她没有张口劝侍菊。   但容娘子只知道侍菊伤心,又见少筠淡淡的,因此主动的陪着侍菊,东拉西扯的说东道西。这一路走了三两日,那连绵不绝的闲话终于让慈恩觉得不耐烦了。而容娘子也觉得女儿家的心思,这半大不小的孩子听了实在不像样,因此打发慈恩给少筠万钱赶马车。   少筠倒不拘与谁作伴,只与慈恩左一句右一句说话,倒也乐得清闲。万钱看两人好像胡闹似地说些不着边际的孩子话,真觉得好笑,又觉得车厢因此太挤,自己索性出来骑马。   这一走又走了大半天,等快回到扬州府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   万钱眼见天色渐暗,便打马上来嘱咐赶车的师傅:“侍菊还要进城,咱们的赶紧两步,不然还得在路上多耽搁一夜。”   赶车师傅答应了,偏车厢里慈恩听见了,车窗里伸出脑袋来,笑嘻嘻的:“姑老爷,我也学着给咱们竹子赶一趟车吧?我爹上回写信回来,说他是替大老爷二老爷赶车的,咱们竹子嫁人,他还想亲自牵姑老爷的马呢,可惜不能回来。咱得替爹爹偿心愿呢!”   万钱咧嘴一笑:“小子滑头!”   车厢里的少筠也说:“十岁不到就赶着学赶车?别叫你娘担心才是。”   偏慈恩也不等两人答应,径直从车厢里钻出来,堂皇坐到赶车师傅身边,笑嘻嘻的说:“师傅、旧日我在北边那可是正经骑过大马的,我必定不胡闹,你只教我两句,我听着就是!”   那赶车的师傅看见慈恩说的一板一眼的,也好笑,拉着慈恩就坐下了,竟真的一言一语的教了如何赶车。   万钱落在后面,无奈的看了少筠一眼。少筠一笑,柔着声说:“由他吧!年纪小小,想见我心里不高兴,一路嘀嘀咕咕,逗了我不少高兴。”   万钱点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少筠嫣然一笑,放下车帘。正当她要在马车的屉子里找出水囊时,马车突然一顿,她整个人好像被人猛然撞到一般不自觉的往后翻去。正当她还没回过神来,外头一声马嘶,紧接着马车好似疯了般往前冲去。少筠犹未稳住自己,复又往前一撞。要不是在车厢边少筠狠狠抓住门框,必定已经一头撞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少筠立即警觉,也立即就听到外头万钱极为紧绷的低喝:“做得好!小子,你只管往前跑、千万不要停,我会护着你!”   话音才落,少筠立即听到“嗖嗖”的声音!   这声音!这声音绝对不陌生!当初那场战争,她就是在这样杀人的声音中侥幸活命的!是有人要害她?会是谁?樊清漪?   可没等她想明白,车厢猛然一沉一顿,复又听见雄壮的低喝:“驾!”   紧接着,一个血团滚了进车厢,然后是万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少筠、有人用弓箭伏击!你不要怕,看好慈恩,我与你共存亡!”   少筠心中一滞,忙挣扎着抱过慈恩。   慈恩浑身是血,一支长羽贯穿胸膛!眼见汩汩的热血冒着,少筠唯一的能做的,就是竭力抱稳慈恩、然后用手按住慈恩的伤口:“慈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当初你爹爹冒死救了你和你娘,你就是有大福气的!你一定要撑住了!”   慈恩满嘴是血,却努力睁着眼睛向少筠点头。   少筠咬着牙,一面抱紧慈恩,一面伸手抠进窗缝之中平衡自己:“你不要睡过去、你给我讲了一路的笑话,现在还接着给我讲、好不好?”   慈恩极艰难,却也极坚强的点头:“好……”   手指牢牢的抠进窗缝,木刺顺势扎进指尖。马车每一次颠簸,锥心之痛就加深一分。可是少筠浑然不觉,她知道手上是一条命,而这车上的三条命、休戚与共!   万钱顾不上车厢内的情况,他站在马车上,一手握着缰绳、稳稳的控着马匹疾奔,一手操着一支从车厢上拔下来的长箭,五感俱开的观察着这一路的情况。   这儿是官道,道路并不险峻,唯独道路两侧树荫如盖,挡住视线!   袭击他们的人一定就躲在这些树上,趁着夜色初临、行人稀少的时候阻杀他们!   万钱看着眼前飞速扑来的树荫,心里计算着方才来箭的角度和方位,浑身紧绷成了石头!可他强迫自己不能鲁莽、一定要冷静!车厢里的女人虽然极其聪慧,却不折不扣的是个弱女子,全然扛不住半点闪失!   马车狂奔着冲进树荫之中,忽明忽暗的视线让人模糊了空间,只剩下速度。万钱身上仅有一把防身的匕首,一支刚才缴获的长箭,他唯一的胜算就是以速度超越箭手的速度!   然而、天不从人愿!   万钱方才盘算完敌手的方位,又一鞭子甩了出去,但前头的两匹马却猝不及防的嘶鸣一声、双双跪倒在路中央!   “完了!”,恐惧瞬间撕裂了万钱的心!下一刻,他因为惯性爷往前摔了个狗吃、屎,而整个车厢、因为巨大的冲力,当即冲破架住的两匹马匹,整个往前飞去、重重撞在路中央!   “啊!”,万钱心中一恸,大声嘶吼着跳起来,犹如长臂猿猴般攀上了树冠。紧接着,树冠中打斗、闷哼传来。   树下,侍菊发了疯似的赶了马车从后面冲来:“竹子、竹子!”   ……   何府中,樊清漪很淡定。   有些事情,她已经极其稔熟,诸如……她早就想了结了桑少筠与她之间的恩怨。她比谁都看得清楚明白,桑少筠与她已经是水火之势,她不死,桑少筠就不会善罢甘休。反之,亦然!所以早在彩英被打至残废那日,她就已经想着如何收拾桑少筠,尤其之后何文渊允许她自己挑选丫头仆妇……   可惜未来得及实施,郝华就……   樊清漪恨极!   装扮了那么多年,她俨然已经忘记了当初自己究竟如何发迹!她一直认为,在丈夫心里,即便她比不上正房的宁悦,但也并不会比她差的太远,尤其她已经替他生了三个孩子!但桑少筠、当众扯破了她所有的装扮以及那么多年她所有的努力,直接将她打回原形!若她不恨,她怎么是樊清漪?!   然而,这件难以启齿的事情之后,何文渊选择了哑巴吞黄连,选择了与她荣辱与共,因此给了她一个强烈的、叫她欣喜若狂的信号:何文渊对她有情,以至于难以割舍!   意识到这一点,樊清漪不得不更加恨桑少筠!若她不搞的那么满城风雨,她与何文渊,该是如何的神仙眷侣!若非如此,她与桑少筠或者还可以老死不相往来,就此终结纠缠!可是,此事一出,她与桑少筠之间,唯有你死我活了!   烛火明亮,樊清漪镜前照红妆,手上那一盒九花养颜膏泛着润泽的光彩。   她拿指甲挑出一点来,抹了额头、双颊、翘鼻和下颌,然后纤纤玉指轻轻按揉,直至整张脸都香气四溢。她满意的看了看镜中精致的脸庞,嘴角轻轻一勾,便是一抹勾魂摄魄的笑容!   忽然间,门外狂呼炸响:“杀人啦、杀人啦!”   紧接着,房门被爆开,丫头扶门喘气:“杀、杀人啦!夫人快看看去吧!二少爷、二少爷……”   樊清漪一愣,腾地一声站起,衣袂层层瞬间掀倒了那盒名贵的面膏,溅了一地的琼脂玉露!她微微皱眉,却是颠着小脚,一摇三晃、婷婷袅袅的奔了出去!   内帏大堂上容娘子夹着樊清漪亲自养育的二少爷恒中,警戒的缩在谁也拿不住她的角落,手上一把锋利的剪刀,眼中尽是狂乱的神色!   宁悦魂飞魄散,只扶着丫头哭道:“你是何人!你可知这儿是哪儿!你、你不要妄动!你要什么、只管说、只管说!”   容娘子负隅顽抗,却带着刻骨的仇恨瞪着宁悦:“樊清漪、你这个贱人、你出来!”   宁悦呆了呆,满心的着急变成了不可置信!樊清漪、你究竟有做了什么?!你简直是宅门里的大祸害啊!   正说着,樊清漪扶着小丫头赶了出来。众人一见她,恍如见了苍蝇般退避三舍!宁悦咽了咽唾沫,扫了清漪一眼,又劝容娘子:“你、你是桑家人?再有什么也该翻过去了,咱们有话好好说好么?”   容娘子理也不理宁悦,只盯着樊清漪,极端冷静、极端残酷:“昔日是你把我骗到万花楼、任由那些男人糟蹋的!所以我听闻竹子也这般算计你,叫你受千人骑万人跨,我心里真痛快!你抢了我的男人,害了我一家,我本该杀了你填命!可我听家里的,也忍着了!如今你还害了我儿子!那我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你眼睁睁的看着你的儿子惨死在你面前!好叫你记得,你这样禽兽的东西不配做娘!”   樊清漪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被容娘子死死夹住,连哭都哭不出来,又听了这番话,终于目瞪口呆!   容娘子就这般冷冷的看着樊清漪、旁若无人的将手中的剪刀牢牢握紧,然后,慢慢的、慢慢的,用力、再用力的划过恒中的脖子!   恒中剧痛,尖利的哭声划破夜空,击碎所有人的心!   宁悦尖叫一声,大哭着倒地!   樊清漪就这般看着恒中的脖子溢出血来,只觉得自己的眼睛瞎了、耳朵聋了。   容娘子未曾心软,更没有手软!那把剪刀慢慢的划着,一顿一挫间,血肉模糊!   宁悦受不了了,哭着爬上去:“不要、不要啊!稚子无辜啊!你停手!”   容娘子冷笑,高举剪刀,猛地一划!   受尽折磨的恒中惨叫一声,颓然而逝!   “啊!”,樊清漪跟着儿子一声惨叫,一屁股跌坐在地,脸上的泪水什么时候流出来的,她早已经忘记了。身下的羊水什么时候破了,她也早已经忘记了!   宁悦心上一空,坐在地上,全然没了力气。   容娘子冷冷的丢下恒中的身子,举着剪刀走到樊清漪面前,笑笑:“看见了?记得了?你儿子怎么死的、你要一辈子记得哟!”   樊清漪张了张嘴,喉咙里依依呀呀的音节,全无意义!   容娘子看着樊清漪脸上空白的表情,一阵痛快涌了出来,她哈哈大笑:“哈哈!啊!我杀人啦、我杀人啦!哈哈!”   ……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ending……   后面应该还有两到三章尾声,就这个故事而言,这里是一地鸡毛的结局……   估计有人要骂人了,呵呵,来吧,骂蚊子后妈吧……   ☆、303   尾声   弘治十八年十月,北京,紫禁城。   何文渊磕着头,一顿又一顿,殿中金砖上渐渐染血,他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他一字一句,皆是痛彻心扉:“臣、处事失当,以致两淮盗贼蜂起、灶户聚集为乱、盐课失收!臣自知罪无可恕,自请革去官职、以死谢罪!”   砰砰的磕头声回荡在偌大的宫殿中,却并没有人回应他。   许久许久,一把已近油尽灯枯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那声音犹如空谷滴水,犹如老僧唱梵:“伯安,你、停下。”   何文渊听了叩头却越发急:“陛下!伯安深负所望!”   “哼!”,帐幔深处传来一声讥诮,复又归于平静。   “王岳、”那空灵得几近空洞的声音又浮起来:“去把伯安搀扶起来。在阿放面前,伯安说得再多,过错也终究在朕这儿。”   不一会,掌印太监王岳疾步穿出帐幔,止住何文渊,将其搀住。何文渊一顿,扫了一眼帐幔,复又说道:“陛下……当日万夫人遇袭,实是内帏恩怨。那贱婢趁着微臣处置两淮事务、两头失顾时遣了自己心腹的婢子出去买凶杀人。当日微臣勘查现场,亦发现,现在被万先生所诛杀之人,仅是寻常盗匪,且人数仅有三人。假若不是寻常盗匪,只怕万先生亦不能幸免于难。”   上方复又静默,过了许久,那声音又传来:“阿放,伯安这番解释,你听得下去?”   帐幔中的万钱木着脸,他站了站,忽然猛地掀开帐幔,走至何文渊面前,逼问道:“你说是樊清漪下的毒手,可她就算有银子买凶杀人,但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若非不是东西两厂或者锦衣卫的人!”   何文渊满额头的血,但他却极为镇定的回望万钱:“万钱,此事果真与陛下无关!果真是东西两厂或者锦衣卫,你们还有命么?”   万钱眯了眯眼:“你未免小看我!”   何文渊摇头:“樊清漪之所以能得知你们的行踪,是你昔日包养的扬州瘦马所为!她因你不愿给她提供安稳日子而怀恨在心,所以一心报复。偏偏她所养的姘头,就是江湖上游手好闲的人物,最是消息灵通的。你们一行,想来太过大意了!”   万钱闭眼,忍住眼中泪水,无限悲愤的转身,直面金阶:“无论你们怎样的说辞,我心中自有一杆秤!或许你觉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这一次,我定不会再让。”   “住嘴!”,又一把苍老的声音从侧边传来:“阿放!这是你一个臣子该对陛下说的话么?这几年,你做的事情陛下悉数容忍,哪怕此次两淮盐政大变,几乎酿成大错,陛下也一直按捺不发。你可知,你的罪,罪至千刀万剐!”   “我不怕千刀万剐!”,万钱断喝:“自你不愿为我的祖父、父母平反,这十几年,我每每念及,心中已是千刀万剐!你尽可杀了我、杀了桑氏一族,横竖忠臣良将,就是这么被你残杀殆尽的!眼下两淮桑家举族披麻戴孝、团灶行商设的路祭几乎拥堵扬州。两淮两浙的盐商灶户因此将煎盐、晒盐全部停顿!我只看着你如何平息民愤!你倒行逆施,把国库当成奢侈挥霍的后盾,又将你自己的过错推到供养你的子民身上,我只看看,你还有没有本事坐得稳这江山,还有没有本事把这江山千秋万代传下去!什么圣明、千岁万岁!他娘的都是狗屁!”   何文渊听了这话,念及当初少筠遇袭后,桑贵几乎揪着他的衣襟暴打他、两淮灶户盐商蜂起的景象,真是忍不住落泪!他一心为国为民,他绝无害人心!但终究事情还是被推到了这等绝境!最后逼得万钱出手,闹到陛下跟前,所有的面子表象被扯了个稀巴烂!   何文渊复又跪下,爬前两步:“陛下!皆是伯安低估盐政复杂所致!皆是伯安自作聪明所致!万先生之怒、两淮两浙盐商之怒,伯安愿一力承担,哪怕死无葬身之地!”   “一力承担、你承担的起么?”,万钱接口就是讽刺:“不是你每年都把数以百万计的盐斤赏出去的,不是你妄图打击贪官来挽救开中盐的!时至今日,少筠昔日所作全然摆在台面给你们看,违背法纪,那又如何?她就如同十多年前的方放!被剥削了所有,所以被迫颠沛流离!你们只看一看你们面前的一切,究竟她错了几分,你、金阶之上的皇帝,又做错了几分!”   何文渊脚软,伏在地上瑟瑟而抖。   “陛下……”,那侧边苍老的声音又说:“阿放……虽然出言无状,但……臣以为稳住两淮两浙、确保今年盐课是当务之急!”   金阶之上了无声响。   殿中滴漏滴答,那一殿的安静下面压着汹涌的狂潮。   许久之后,金阶上又传来声音:“阿放、我知道你恨极了我,可你不知道,在我心里,你等同我的儿子……这些年你放浪形骸,我只痛彻心扉。奈何,帝王本是孤家寡人,朕能够舍弃的,只有家人而已。”   万钱闭眼:“忠臣效忠,为国不为个人。皇帝,你不能叫人为你自己、自己的私利效忠,却安置一个为江山社稷的名头!当初我的祖父爹娘牺牲是为了江山社稷,而不是为你。可你最后却是因为你自己的私利,牺牲了他们。今日……两淮桑氏一事、不过是因果循环而已!”   “哎!”   金阶上一声长叹,了无话语。   最后金阶上又问:“谢阁老,你的看法。”   帐幔中苍老的声音许久后才传出来:“首要恢复煎盐晒盐,但此举,恐怕地方盐使司衙门已无能为力。所以臣以为,首先要平民愤!”   万钱一听这话,冷笑两声,眼睛只盯着一直跪在地上的何文渊。何文渊抖了抖,却没有说话。   “阿放、”,金阶之上想了许久,复又说道:“桑氏一族,朕、予以宽慰!但从此后你的妻子不能再沾惹盐事。”   “好!”,万钱一口答应,然后又说道:“事已至此,我们夫妻已经抱着必死的心,了不起不过两败俱伤而已。但你肯宽恕她,我就投桃报李,竭尽全力保你江山稳固。”   一室的安静,万钱觉得自己空前的强大:“一,废黜开中法,否则不足以安抚两淮盐商;二,保证盐商世代行盐的资格,保证盐商参与煎盐晒盐后的分成。三,嘉奖桑氏少筠一干人等研制新法!”   “此三者施行,可平两淮两浙民愤,可令日后盐课有所保障!”   “这……”,侧边谢阁老苍老的声音疑虑:“这第三条还好说,但前两条皆是有违祖宗家法呀!”   万钱笑笑,直面君王:“废黜开中法,必担千古恶名,可惜造衅者,再无他人!皇帝陛下,恐怕千古之后,张后要承担这败坏盐政的恶名了!但这并不算冤枉了张氏一族吧?至于后一点……却是确实有违祖制,但皇帝陛下,眼下还有别的办法么?你的忠臣你没有爱惜,你用的人,却与你不是一条心,又能怪得了谁?”   金阶上久久无声,最后,空灵的声音再来:“朕自登基,无不念着天下臣民,终究这个位子太高,应了那句高处不胜寒……朕自认贤明,但终非圣贤。料想万载之后,铁笔丹青,终有评论!”   ……   弘治十八年十月,皇帝下旨:   废黜开中盐;   设立纲法,造纲册;   嘉奖两淮桑氏一族试炼新法。   从此后,桑氏不仅仅因为成功研制晒盐法而获得朝廷嘉奖,也是纲册上排名头位的盐商。从此后,开中盐彻底废黜,以桑氏为代表的盐商奉旨贩售盐斤。从此后,盐商的合法地位被朝廷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可世袭罔替!   从此后,纲法统治中国大地上东南盐政足足三百年之久,成为明中晚期、清全期最为特色的盐政,由此产生了大量的富可敌国的传奇故事,并因此生出了无数的弊端。   与这三道圣旨同下的,还有两淮各盐官的处置:   何文渊、肖全安、钱艺林、孙方兴等一干涉及官员全数罢官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   一个月后的弘治十八年十一月,皇帝驾崩,庙号“孝”。   作者有话要说:这儿有两个历史bug,等最后一章出来再说。   万钱……就是叫历史改道的王中之王。纲法,乃是盐商垄断售盐。在此以前,国家垄断,盐商仅仅参与。在此之后,盐商垄断,因此势必官商勾结。   ☆、304   正德五年,三月,江南远离尘世的西山寺。   禅房里一名垂垂老矣的癞头和尚盘坐在破旧的蒲团上,手中的念珠却是抚摸的发亮。   彼时,破败的房门“呀”的一声被推开了,一名年轻清秀的和尚半垂这眼眸,走了进来:“师傅、你找净空?”   癞头和尚“嗯”了一声,然后慢慢睁开眸子,伸手示意净空安坐:“多日未曾与你论禅,料想你又有所精进了,来。”   净空不发一语,至蒲团前撩起衲衣,盘腿而坐:“师傅,今日是讲楞严经还是华严经?弟子今日所念着,华严经。”   癞头和尚闭着眼:“华严经……释迦牟尼成佛时便讲,至今尚未讲完,净空,修行一日不可止。”   净空双手合十:“是!”   “今日所论者,”,癞头和尚说道:“乃是修行之举当何为。”   “请师父明示。”   “净空你入寺十载,十载间从未踏出山门半步。但为师看得出,你人在山门内,心在红尘间。净空,佛门修行所、因果明悟处,却不是有所求处,更非躲避因果处。了结因果,乃要明悟因果。”   净空行了一佛礼:“弟子……谨遵教诲。”   “为师、坐化之日不远。山寺渐渐香火断绝,你的师兄弟,要么入世修行,要么别投它寺,想来西山寺终成荒山野寺,如此,你便要下山化缘去了。”   净空抬起头来,眼中还有悲喜。   癞头和尚睁开眼,穿透净空的目光,念佛:“阿尼陀佛!心经有云,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高楼起、高楼塌,佛还在那里。尘世如海,你涉入、你回头,佛都在那里。净空,你去吧!”   净空微微张了嘴,但又想去那句诸法空相,终是一个佛礼拜别师傅。   此后日子,一件百衲衣,一支青竹杖,一个木饭钵,净空每一个脚印都是一句佛经。往南,他看见了万顷大海;往北,他看见了大漠落日。   如是一年,又在莺飞草长的季节,他最终跨进了扬州府。   三月,江南极好的时候,柳絮满城飘舞,衣袂中间留痕,满眼的繁华掩盖了岁岁年年的疮痍。   在这儿,他记起了俗家时候的一切。姐姐、娘亲……还有她……   她是他心中的魔障!他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来稀释,已经无法在心间遗忘,乃至于遍阅佛经亦无济于事!他知道她做过的事情,那已经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所以他无从面对,只能安慰自己,她原是他前世的孽缘,今生今世,他只有报答。为此,他令他曾经亲密无间的家人伤心欲绝。   而今……百衲衣破败了,青竹杖不复青翠了,饭钵也有了裂纹,但他……看见佛得慈悲了!他想找到她、面对她,然后……了结这段因果。   时隔十年,他第二次来到扬州万花楼。   物是人非事事休,惨不过人非物非、面目全非!记忆中华丽的景象全然没有了,整个万花楼似乎重新装潢过了。万花楼里的人看着一个和尚进了青楼,几乎是围着他来嘲笑,可是他,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等着,如同一株净荷,看着水底淤泥沉积清水流淌,却静默无语。   楼里的老鸨不忍,相请至厢房。净空便打听:“施主,贫僧来寻访一人。十年前先帝驾崩前,扬州府上住着一位副督察御史,我想打听他家如夫人的下落。”   那老鸨在万花楼也实在有些日子了,一听这个时间,也不啰嗦,只告诉净空,你该往扬州城南里寻一位叫晚、娘的嫲嫲,那时她是这万花楼里的老鸨,早些年离开了。   净空辞别万花楼,又至南城找到晚、娘,复又在晚、娘的指点下,找了南城里专做青楼生意的人牙子,最后这位人牙子才对净空说:“你说樊娘子么!知道!早几年前可是人人都想着的美人儿!如今……只怕沦落到南城哪家最低等的窑子里当窑姐儿了!这女人家,过了年纪上不了岸,没有不是这等下场的,只怕死了都没个坟头呢!”   净空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求那人牙子说些具体的消息。   那人牙子想了想,有些犹豫的说到:“这个么……我倒不十分清楚,只隐约记得几年前这女人方才出来挂牌,却不是在正经的青楼里头,竟像是流莺了。恍惚是六年前两淮出事那年,当时在前边那院子里悄悄的卖,还有个老妈子陪着。后来南城的男人都知道了,连那老妈子都骗了她的房契,那樊娘子就彻底成了窑姐了。要说消息么……这一年竟没听过什么了,你要找,只管往南城那些最肮脏的窑子里头找,只要人没死,没有找不到的!”   逛窑子……净空微微皱眉,行礼辞别这人牙子,此后穿行于南城那破陋巷子中,一个一个窑子的找。   那时的窑子不是寻常的青楼。倚楼红袖招,那是高雅的风情,逛窑子,就直接多了。男人凑着门洞看,门洞里头□的一溜儿女人做着无穷无尽的撩拨,外头的男人看上谁点谁,然后找了别的房间办事。   净空也不知道看了多少女人的身子,看过多少叫人面红耳赤的淫、荡姿态,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当他在房间里静立等候时,他的心、异样的平静,五蕴之内,皆是虚空,他终于有所体味。   不多久,一名连头发也懒得梳起的女子推门走了进来。她一双真正的三寸金莲,因此步步生花。可惜,她脸色蜡黄、眼眶深陷,昔日那身细致微丰的皮肉全数干扁了,整个人就如同即将抽干了生气般的纸娃娃。   女子原本笑着,转过身来一看,却猛地一弹,如同黄蜂蜇了一般转过身去。   净空上前半步:“清漪、贫僧法号净空,俗家名字桑少原。”   清漪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但下一刻,她立即扑到净空身上,泪如泉涌:“你姐姐还活着不是么!那为什么伯安还在受苦……皇帝都死了六年了……你们还不肯放过他、放过我的孩子……”   净空静默了片刻,徐徐说道:“我来了却这段尘缘。”   清漪抽泣,直至最后又镇定下来,只缓缓坐下,轻轻的抚平自己的头发和衣裳,那一举一动,依稀还有昔日的风情:“你要如何了却?我与桑少筠不共戴天的仇恨。”   净空没有接话,只问道:“你原是何伯安妾房,即便何伯安获罪,你又何止于此?”   清漪笑笑,一种几乎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弘治十八年年末……蔡波的老婆容娘子闯到我家里来,杀了我的二儿子……乱中我胎动,生了一个丫头,可惜……那时府上乱成一团,这孩子……竟被人抱走了亦不知。后来……伯安获罪,举家流放。可是我的小女儿还没有找到。我又方才生产,因此伯安求情,念在我从来没有名分的份上,悄悄的把我移居南城,一则养身,二则寻找女儿,三也是能跑一个算一个的意思。我在南城不过三个月,原先照看我的老妈子就给我透了消息,说伯安在哪瘴疠之地惹了瘟疫,需要大量的银子医治。我不怕做窑姐,不过就是那点事情!只要伯安没事,一切就能好起来。如今没人理我,我也不在乎,我赚够了银子,就去找伯安和我的小女儿。”   净空沉默不语,他久久思量,最后仍是问了心中最想问的一句:“当日你与我苟合,心中可真正有我?”   清漪闻言一顿,复又一笑,最后去什么话都没说。   净空没了话,心中泛起了悲凉的滋味:“假若何伯安流放、你岂能找到?就是找到了,焉知不是我一般的下场?”   樊清漪兀得转头,恶狠狠的盯着少原:“你什么下场?我怎与你一样?伯安对我有情!我心里清楚得很!我跟着他的四年,他宠我四年,荣华富贵,比他正妻还甚!床笫之上,他何止一次对我说过、我想你、我要你这样的话来!莫非你以为我的三个孩子是凭空得来的?!”   执念……是执念照见了执念!净空那一瞬间顿悟,自己这十年,无非清漪这六年,不过就是执念!那一瞬间,他再无芥蒂,只下了决心:“如此,我陪你寻亲。只要有寻亲的心,没有银子,也没有什么妨碍。”   漫漫路途,始于足下。   那一天,他们走到了扬州西街,用樊清漪身上仅有的银子添置了一身衣裳,在那儿,他们遇见了巍峨壮丽的桑宅。   十里繁华,富贵不足道,因此围观的人说:   “哎呀!桑家真是富贵了!听闻当今皇上的钦差索性住在了桑府呢!”   “你也不想想如今桑家是三小姐当家,那个花银子的架势,了不得了!”   “这般张扬,也不怕皇上发怒么?”   “怕什么?先帝爷可是嘉奖过桑家的,人家有那本事,旁人也羡慕不来……”   凡此种种,净空笑笑,带着樊清漪没于人群。等出了扬州城,两人又见一辆马车,上头纹饰下绣了一个程字,方向又是往昔日留碧轩去的。   樊清漪忍不住了,揶揄净空:“小和尚,怎么不去找你姐姐姐夫?料想这一路的盘川,要多少有多少!”,说罢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净空对着留碧轩遥遥一拜,合目道:“桑施主比贫僧还有慧根,早六年前就说,各自道路各自修行。”   樊清漪不屑的一笑。   随后两人北上,在京城里发现何府虽然寂静却并未寥落,最后邻居处打听到,何府家宅已经变卖,卖家举家迁回江西祖籍。   那一刻,清漪有些沉默了。   但净空并未说什么,又启程奔赴江西。   如此一南一北,一双脚丈量,两人抵达何文渊的老家时,已经是正德六年年末。   乡野再无庄稼在地,残雪和着泥土,显得一片萧瑟。田埂中一群孩子在嬉闹,中间一个显是小女孩儿,穿着一身颇为好看的红袄儿,扎了双环髻,真是俏生生的模样!女孩儿极为机灵,一圈的孩子唯独她在中央,对那比她还高还大的孩子发号施令:“小豆子,一会你护着双子,他跑得快,一定不叫沙包丢住!你放心,我们要是赢了,吃得一定分你!”   不一会游戏开始,女孩儿跑跑跳跳,惹得一群孩子都跟在她后面大叫:“小竹子、快躲!快!小竹子,这边来!”   清漪身如电击,又恍然想起什么,只丢下净空,冲上去,牢牢捏着那女孩儿的小身子,上上下下细细打量着。然后,她看见了……   她雪玉可爱,眉目极其分明,将来必定又是一个美人儿。她眉目之间有一股子机灵刁钻,叫人一见难忘!而她一身红袄儿,腰间却赫然挂了一枚有些污渍、已经失了水头的翡翠竹佩。那竹佩发绿,压在红袄儿身上,竟那样的好看。   樊清漪揪着那竹佩,只觉心中重重一挫,当即跌坐在地。   小女孩是个顽皮性子,狠狠的甩开清漪,跑了两步,回过头来,啐了一口,骂道:“疯婆子!”,倏儿又领着小伙伴跑远了,却丝毫不曾理会自己丢了竹佩。   清漪失神,浑身的精气被瞬间吸干了般。她口中呢呢喃喃,净空听得不明白。最后,天地之间,只听到了她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哭嚎:“小竹子……原来是你……”   ……   此后,净空再也没有找到清漪。   村子有人在河边找到了一方遗落的帕子,净空并不确定那是清漪的。但清漪确实留下了那枚竹佩,然后不知所踪。   后来,他曾拿着这枚竹佩,在江西寻到了那小女孩的家人。这家人根本不姓何,主人家却是一名极虔诚的信女出来见的他。信女告诉他,这枚竹佩原是她的丈夫心爱之物,自小女儿长大后,丈夫极其疼爱这孩子的刁钻可爱,因此让她日日带着。   净空又问及清漪,那信女却淡了神色说,可惜这样一个美人竟是蛇蝎心肠。丈夫深知这样的人去到哪儿都要翻出风浪来,因此将她困在扬州,叫她再也不能生乱。   最后,这名信女说:“可怜一个全无心肝的人终究败在这一个情字上。其实我丈夫将其困在扬州,任她遭受凌、辱耳不闻不问,乃因当初有一名女子当天发誓,她樊清漪不受千人骑万人跨,那女子就天打雷劈。我丈夫心中有那女子,又一心歉疚,力所能及者,不过替她挡住这个誓言,余者……怕她翻出风浪来不过是一番托词。但我并不可怜清漪,她本是无根之人,聪慧透彻,可惜一开始就没看明白,她从未拥有什么。”   话至此处,净空默默,最后起身告辞。   信女见状,心有所悟,便将竹佩捧出:“净空师父,你既来消业,何妨将此竹佩物归原主?如此,了无痕迹的、刻骨铭心的,都因果分明了。”   净空想了想,接过竹佩,将其置于掌心,行礼告辞。   最后,净空回到了扬州,在那儿,他听说留碧轩的主人离开了,可能在四川定居;又听闻留碧轩主人、昔日两淮名著的小竹子其实只是个瞎眼妇人,实在一身的本事已经用光了。唯一可叹的,就是夫妻两琴瑟在御、岁月静好,一前一后生了两个男孩儿,如小狗熊一般憨态可掬……   净空没有将那竹佩送去,因为他知道,这一段恩怨,已经分明,这一段因果,也已经明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何文渊从来就不是爱恨分明的人,所以对樊清漪纵容,是他的下意识,但不意味着他并没有是非。此文到此完结,无论大家喜欢不喜欢这个结局,这个结局已经是最为中庸的了。   谢谢。   ☆、305   其实累得很,但还是说两句吧。   先说三个比较明显的历史bug。第一,开中法是弘治五年就废除了,当时是盐商推动户部尚书叶淇废除的,为此叶淇被言官攻击得很厉害。第二,是文中最后的纲法、纲册是真实历史上很重要的一项盐政,实际上是万历年间开始实施的,蚊子提早了。第三,弘治帝登基十八年,应该是在弘治十八年初就驾崩。   原因是什么?不仅仅是因为这两项盐政有着前因后果的关系,还因为因为蚊子一定要设立万钱这个人物,不然……这个结局连蚊子都不能接受,太过黑暗绝望。而纵观明代,比较开明贤良的皇帝,只有明孝宗朱佑樘了,不然大家可以想象一下:   成化帝:万贵妃买你的帐,朕就买罗!   正德帝:你喜欢玩?加朕一份,玩死你,也把朕玩死……   嘉靖帝:玩?谁跟你玩,寄一份青词给你,猜死你!   万历帝:玩什么玩?打个红包来是要紧……   ……   记得蚊子曾经说过,风宪名臣传立的是家国名臣,怒颜破的是权欲真相,其代表的是蚊子是中国文化发展的观感:宋一代,风气开明,文臣基本还是可爱的,虽然也是有争斗;到了明一代……程朱理学、官场厚黑,让蚊子觉得绝望,直至今时今日,这种绝望随着蚊子的阅历加深而愈发深刻。   或许为了这个理由,我设立万钱这个角色,他必须阅历丰厚,他必须情深似海,但是,他又憨厚可爱,而憨厚之间又有无穷无尽的计较……我喜欢万钱,因为再没有人有这样厚实的安全感了。也许在蚊子眼里他完美,但并不意味着他不真实,很多细节,蚊子尽量让他活生生的。   相对而言……何文渊复杂多了,他从来都不是喜怒哀乐十分分明的人,写他的感情,写他隐秘的内心,很费力,但我不知道我究竟写得好不好。至于清漪……无论如何,性格极端的人,总是相对容易的。我曾记得有人告诉过我,纵观中国历史,身处高位的政治家们,大多是政治流氓,鲜少有德才兼备。小人得志,仿佛已经横行于世,而你我升斗小民的道德观念却一直停留在善恶终有报的阶段,也就难怪我们难以忍受这样的结局,也就难怪我们都觉得绝望。相应的,樊清漪一直到最后都不曾绝望,更勿论悔改一说。只是身体残破了,爱情破灭了,一个小脚女人,再也没有任何折腾的机会而已。   对于何文渊在最后那一点通过宁悦的口转述的爱情的表达……蚊子只觉得卑微到了极点,也伤心到了极点,但蚊子很想说,虽然局面到这个程度,蚊子仍然认为,他是爱她的,虽然她从来不知,甚至他自己也不自知。为这个缘故,蚊子没叫何文渊死去,对他而言,活着,对着唯一那点寄托,实在是痛苦的……   至于少筠……大约最像你我了……在现实中转变,一路跌跌撞撞的走来,最后身心俱疲,再也回不到拥有闺阁气息的那些青葱岁月。好与坏,似乎远去了,活着,就已经证明了公义的存在。所以少筠活着,瞎了,再也不能作绣了,那幅烟雨赏梨图就停在那簇簇拥拥的花朵中了,但谁知道人生如何呢?或许有一天她又好了,完满了她的人生,亦未可知呀!   还有……梁苑苑、侍菊、侍兰、少原少嘉……等等等等,一言难尽,尽在这百万字之中了。蚊子把这些,写在文中,献给自己……也献给一路相随的你们,希望无论遇到什么,我们都是那个保有赤子之心的可爱之人。   至于下次相约,或许有点累了,该停下来休息一段日子了,应该是中医的内容了吧。如果蚊子把最苦的堪破了,或许就真的能娱乐一下了吧。   人生无常、聚散亦无常,希望你我安好,日后有缘相聚。 -------------------------------- 本文件由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提供下载。本文件内容搜索整理自网络,版权归著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