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误倾城》全集 作者:东宫曼谷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逃命下江南 我与安准不分日夜的赶往江南,只偶尔停下买要用的干粮或盛水,马匹换了无数,江南还是那么远。 几十天前,眼见大婚将近,爹爹的决定已绝无更改的可能,我对决战说:天下之大,还能放不下两个私奔的人? 我那时,可真真是幼稚。我为了他不惜放弃顾家青衣的身份,不惜背弃爹爹,不惜离开自己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一心要守着有情郎。没想到,最后我是私奔了,不过是因为有情郎杀了我顾家上下几百余人,篡了我爹爹战门主上的位子,还要斩草除根,在江湖中悬赏捉拿我这最后的漏网之鱼。 决战的悬赏告示从江北贴到江南,我这一路上看了无数遍。洁白的纸上正中画着一个我,旁边写的十分简单:凡献上顾青衣者,可得战门主上之外的任何位置,可要山庄可承担以内的任何财宝。 我只能叹一声那画师手艺着实高超,画中人与我分毫不差。倘若不是我易了容,这一路上怕是要被人正儿八经的杀几万次。 倘若江湖上说起门众,那这门众就绝不是指任何别的帮派的人,就只是天下第一的战门的,而战门是顾家的。倘若江湖上说起山庄,这山庄也不是哪个达官显贵或者武林世家的宅子,就指顾家的山庄。人说南周北顾,周家和顾家是控制着天下武林的两大世家。江南周家的当家人周沈,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他的正室夫人只给周家留了一个儿子,就是周誓中,我还没打娘胎里出来的时候,周誓中就成了我的夫君。靠着这段姻缘,战门顾家算是与江南周家同心同德,倘不出意外,我顺利嫁过去,只等爹爹从主上的位子上退下来,周顾两家就合二为一,天下武林也自此统一了。 武林本来也不该是个统一的地方。合该乱,这才有了他。 决战,是我父亲的二弟子,我的二师兄,也是我打从懂事起就迷恋崇拜的人。到如今,我十七岁,唔,该是有十年了。在他还没成为我的杀父仇人、灭门仇人、以及即将成为我的杀身仇人之前,我与他算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除了父亲恪守承诺非叫我嫁到周家去,我与决战之间,事事完美。决战的武功天下无双,性情阴晴难测,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排第一位,就是这样一个人,全天下他对得起的人掰着指头都能算得过来,我就是打头一个。决战宠我算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处,跟爹爹纵容我的程度不分伯仲。 我连私奔的银票都备好了,只等着他定个日子。 最后,我们私奔的日子没定下来,倒是定下了他追杀我的日子。爹爹死于非命,顾家风雨飘零,大师兄,安准,在决战对天下武林宣告战门易主之前主动提出带着爹爹的骨灰去往天山,守灵三年,这算是给决战当主上让出了道儿,表示绝不掺和内部的争权夺利,才避过了他的风头。安准的性情,从来都是温和淡泊的不像样子,他说去天山,很合他的性子,也很合决战的预料。因此决战没想到原本因为爹爹身亡而伤心过度的大师兄会杀回来,带走了我。 我与大师兄此次去往周家,是因为那里是唯一决战势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了。他一夜之间让天下武林翻天覆地,顾家算是灭了,周家也元气大伤,但元气大伤好歹也还是世家,底子厚的很,加上决战现在也要修养,一时间还不会有能力杀到江南来。我们与大师兄合计着,去投靠也不能明着投靠,只有还易着容,装成来找活计的下人,因为我不能陷周伯伯于危难。倘若到了之后表明身份,他收不收留我是一回事,即便收留了,天下拿着悬赏令来逮我的人也能闹得周府不得安宁。 当然,还有一个缘由。决战一定以为我是死也不会来周家的,他知道周誓中属我最不愿意接近的人,他不知道现在他取代了周誓中。为了不被决战捉到,纵使当场叫我嫁给周誓中,我也毫不含糊。 周誓中风流成性,这是我爹爹唯一所不满意的地方。他来战门几趟,次次见了我都是一副浪荡子的样子,出语轻浮,动手动脚,仿佛山庄是哪家妓院。为了不见他,我把能用的招数都用了一遍,最后还是躲不过。每回见周誓中之前,我都要将自己裹成一个粽子的样式,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都嫌不够,还要叫决战扮成随行的侍卫跟着方才放心。周誓中只要一想对我动手,决战连暗器都不用,一股内力推过去,就能让他晃来晃去扑腾很久。我曾对决战说: 我一眼都不想看周誓中,死了都不能嫁给他。你要是不管我,我就咬舌自尽。叫你哭去吧。 他长着一张妖孽的脸,冷冰冰的瞅我良久,开口说:我去安排。 我:安排什么? 决战:安排他从战门回江南的时候,路上遭仇家追杀,死无全尸。 决战说这话的时候,平静极了。他要杀的人,都死了。我虽然不想嫁给周誓中,但也不至于要害人性命,就赶忙拉住他。 决战于是雪上加霜的安慰我:放心,事后我会让周家的仇人出来担着责任的。他们怪不到你头上。 这是他的作风。 我赶忙劝他:我不是想让周誓中死。 决战盯着我,一字一句的说:我想。 逃命下江南 我一面暗暗用力拉着他,一面叹气:要是爹爹能改主意就好了。 决战:师父把承诺看的比命还重,决计不可能退婚。所以,还是让我去安排。 我于是扯话题:你以后不要老这么打打杀杀的,再大的仇家,顶多费了人的武功,叫人防范一些就是了。你得积德才是。 决战面不改色:你连条鱼都没敢杀过,已经积了够多的阴德了,咱俩用不完。不用再劳烦我。 这是我顶为丢脸的地方。我父亲是前任的天下第一,我爱的人是接着我父亲的天下第一,战门是天下第一,顾家是天下第一。只有我顾青衣,不要说杀人,就是宰只鸡我也办不到。从小到大,我不认真学武功,父亲也不勉强我,到了现如今我能拿得出手的招数,就只是决战教我的那两下子。 我在他手下,连一招都接不下来。 只要我提到让他少杀人,决战就这样说服我:这辈子,我负责保护你。下辈子,你积的阴德就派上用场了,换你保护我。这岂不是很好? 我不能与决战计较,因为决战杀人是为了战门,是执行我父亲的命令。我就缠着父亲让决战清闲些,不让他离开山庄执行任务。父亲虽然不肯更改跟周家的婚约,但是周誓中的风流也着实让父亲觉得他对不住我,也因此我与决战的事,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我在意的也不是阴德不阴德,我只是料想,杀人的时候,必定是很痛苦和恐惧的。决战从来性情孤僻,我怕他杀人成狂。 我真是白担心了。 父亲将他从外面带回来,收为弟子。他做上十几年的好徒弟,甘愿充当杀人工具,只为博得父亲信任。他终年如一日的对我好,让我爱上他,只为借着顾家大小姐的保护和身份掌握更大权力。 我就是担心这样一个人会受伤。我就是爱上这样一个人。 爱到最后,赔上了我的一切。 在不久的将来,也说不定连我这条命都得搭进去。我但凡被逮回去,决计没有什么好下场。别的我不懂,决战的行事风格我很了解。他斩草的时候必定除根,非但除根,就是根附着的那片土他也得铲平了。顾江铭的女儿在世上活着一天,决战便不能安睡一夜。 虽然,他明明知道,我没有能耐杀了他为我父亲报仇。 不可能的事,他也得杜绝了。除了我死,没有什么叫决战放心。 但是,我唯独只不能死。我父亲死了,顾家满门都没了,我杀不了决战,也得替顾家人活着,我得叫他担心,时时刻刻的惦记着我什么时候练成绝世神功回去杀了他。 我不懂武功,但易容术还是不错的。但凡我还没死在决战面前,他就得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易容后的我,他就得防范。 决战葬送了我的所有,包括我对他的爱恋。 我就让他此生不得安宁。 被大师兄救出战门之前,决战把我锁在一个精钢铁笼里,铁笼在他的卧房里,卧房在百余人的包围里。大师兄带着忠于我父亲的几十人,趁决战对外宣布成为主上之时,踏着血,用特制的斧头勉强砍弯了一根钢栏,幸好我憔悴的不像样子,太瘦了,才得以从那之中钻出来。 离开决战的卧房时,我把自己的手咬破了,撕下裙子上的一缕来,给决战留话: 便是待我死了,化作厉鬼,也不会原谅自己。因为我曾爱恋你。 逃命下江南 我与安准到江南的时候,正是清晨。 从父亲死后,我几乎没有闭过眼,却不觉着困。决战曾隔着铁笼问我: 不吃不睡? 我一眼都不看他。生怕自己对着他哭出来。虽然知道眼前的人狼子野心,可毕竟,这张脸,是我爱着的那个人的脸。 隔着铁栏,决战捏着我的下巴往我嘴里塞东西,我望着他伸过来的手,很想咬一口。 那上面,沾着我爹爹的血。沾着我顾家的血。 但是我只是避开他。 他似乎也没想到我会有这种反应,过了片刻,才笑着问:现在觉得脏了是不是?当初我为你顾家杀人时,你怎么不觉得这只手脏? 我望着他卧房里的一个花瓶,那是我给他放上的,里面的花还没枯。决战厌恶这些东西,但他的卧房,唯独任我折腾。 当然,那是过去。 决战见我不理他,不急不慢的在房里走了两圈,接着就走过来,把铁笼的锁打开,我不动,他就要把我从里头拖出来,我于是抬手去拂他扯着我的那只手。 决战皱眉看着我。 我根本一丝力气也没有,只不停的拂开他,仿佛在拂去衣裳上的灰尘。 他终于松开我。 我自己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当我落在他手里的时候,他叫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不叫他碰到我,不叫我看到他。 他定期叫人喂我吃药,是以我浑身无力,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 决战生气的时候,眉心格外舒展。他极少皱眉。那次,他就双眉舒展的望着我。我既不出声,也不动作,只按着他的要求站着。 最后,决战笑了一声。自己关上门,离开了。 我走回去,甚至抬不起手关上笼子门,双腿不停的打颤,如果他没有离开,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站住。父亲在三月初十夜里离世,决战在三月十二的清晨宣布登上主上之位。我们就只在三月十一见了那一面。 现在是三月十五。我和大师兄花了三天三夜,从战门逃到了江南。 上一回我来这里的时候,是周伯父的大寿,按礼我跟从父亲来祝贺,我们在路上走走停停,足足十天。后来父亲因为事务繁忙提前回去,周伯父坚持要我多住一阵子,决战就以保护我的名义留下来。 周家势力遍布江南,我被照顾的很周到。每回周伯父吩咐周誓中带我出去,我净挑热闹的地方,以便与他“走散”。甩掉周誓中之后,决战就领着我四处转。他结的仇家遍布天下,因此我就叫他往偏僻的地方走,免得遇到仇人生出是非。 虽然,我很想去江南热闹的集市。 那次是秋天,这次是春天。但是没想到不管春天秋天,我都不能正大光明的玩赏江南。以前怕他被发现,现在怕自己被他发现。 我与安准扮作一对夫妻,住进周家商号下的一家客栈。照着我如今平凡的姿容和粗鄙的打扮,不会有人把我和客栈外面贴着的悬赏令里的人联系到一起去,安准就更不会被人发现,决战一定以为他在天山。去救我的人里,剩了三个。除了安准,还有两名父亲的属下。为了不叫决战起疑,也为了让安准在我身边保护我,他们两人带着父亲的骨灰去往天山。其中一人被我易容成安准的样子,是以不会有人怀疑。 分开之前,我抱着父亲的骨灰,一声都哭不出来,只哗哗的流泪。 住下之后,深夜之中,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我一阵心慌,安准坐在桌前,也醒了,回头望我。我手忙脚乱,开始收拾行李。他抬起一只手,对我示意。 我于是把东西放下,逼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躺下。 不一会儿,就是咚咚咚的上楼声,接着,我们的门被敲响了。他应了一声:“何事?” 外面的声音很大:“开门!” 安准起身,故意解开衣带,过去,慢慢打开门,我甚至听到了他打呵欠的声音。 我只闭眼躺着。 只有一件事,是靠易容也办不到的,就是眼睛。决战不会想不到我易容的,派来找我的人里,必定也交代清楚了,我的眼睛与画像中的一模一样,他们只要稍为注意,就能看出来,即便长相不同,一对与顾青衣神似的眸子,也足够他们将我捉回去。此时是深夜,我睡觉也合理,该没什么差池。 如果此刻,我的心跳的不是这样厉害,就更好了。 安准的声音又低,兼而断断续续:“官爷,您看……我家的已然睡了……您有何吩咐的话……” “知道了。”那来找人的人语气很是不耐烦,离开了。因为我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房里静下来,我仍旧紧紧的闭着眼,害怕他们还在。 过了好大一阵子,他说:“睁开眼吧。” 为奴为婢 我睁开眼,安准在床榻边坐下来,低声说:“是战门的人。居然已经大张旗鼓的——” 没等他说完,我抬起手来紧紧的抱住他。 我活了这十七年,从不曾这样恐惧过。 但凡我出战门一步,决战都得亲自跟着。他唯一一次忤逆爹爹,就是为了要跟着我。那次江南之行之前,爹爹吩咐他去执行一个任务,并不是非决战出手不可的事情,只是路途遥远,在大漠。这明显的是支开决战,不想他一同去江南。我与几个师兄弟都走得近,那没什么,因为几个师兄都待人温和。但决战不同,他从不主动与人说话,却独独待我不同,时间久了,不免有风言风语传出去,倘若闹到江南去,爹爹就脸上无光。此次要让决战去往大漠,也是避免我与他到了江南不知轻重,闹出乱子来。决战在别人面前,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只那一次,是真的动了气的,还是与他的师父,我父亲。他跪在爹爹面前,一只手拽着我,任凭几个师兄在旁边是旁敲侧击还是拉扯,他就是不放,一个字都不肯吐。 我眼见爹爹快发怒,就跟着扑通一声跪下,说:我就是要二师兄保护。 爹爹吼我:战门这么大,没人能护住你了?! 我吼回去:我要天下第一护着! 爹爹没料到我这样犯上,一时间愣住了,接着便连连摆手:随你们去。都滚出去。 我那时候,任性,倔强,无礼,幼稚。 他的武功天下第一,我就把自己也当成了天下第一。没人能伤得了他,就没人能伤的了被他保护着的我。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不曾经历过。 现在,我过上了。 回想起过往来,似乎日子就过得格外快。一晃眼的功夫,就到了如今的地步。 次日,我与安准去周府找差事,说来也巧,府里恰好缺个丫头,那人问我都懂些什么,我便将自己除了武功之外的东西全搬出来:识字,女红,弹琴,唱曲儿,粗活,细活,都行。 就这样,我进了周府。 安准暗中守在我身边。周府除了周伯父,没有人的修为在他之上,因此不必担心被发现。只是他会累一些罢了。等到风声不是这样紧,他就能轻松一些。 我一心只害怕会被安排到周伯父身边,他行走江湖多年,看人的眼神定然很毒,我很有可能被他发现。其余的人,就不必担心。只是最好也不要是周誓中便是了。 上天终归眷顾我这一回,我被带到一处偏僻的园子里,伺候一房女眷。 周家的事情,我多少了解一些。周伯父的正妻与我母亲一样,早在多年前被来寻仇的人杀死。周誓中是独子。但是江湖盛传,早在周伯父尚未婚娶之前,与一名青楼女子相好,有过一个孩子。 后来,还是我父亲亲自去找到的这个孩子,将他带回周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名青楼女子自杀身亡了。 周誓中,于是平白无故的有了一个哥哥。名周誓扬。多年以来,周誓扬也并不显山露水,名气也不大。这房女眷,一定不是周伯父或者周誓中的,我猜测着兴许是周誓扬的妻子也说不定。 我刚到这里,还没能见到人,只见布置的很好。 带着我来的管家说: 只要你好好干活,主子不会亏待你的。 我应着。 平时基本的活计,我多半是比较熟悉的。昔日在战门的时候,虽然也有下人,但我房里是不大需要用人的。我统共就没几次吩咐别人,平日里我清闲的很,能做点儿事也好打发日子。 我真正被人照顾着的时候还很小,父亲亲自教师兄们练功,我回回最早到,不为别的,就只在旁边看着他们累的半死不活,炫耀自己的清闲和舒适,格外骄傲。大家休息的时候,父亲就把我叫过去把刚才看到的学一遍,我总是拿着他递过来的一支剑瑟瑟发抖,生怕不小心割了自己的手指头。父亲和师兄们每每哄堂大笑。 后来师兄弟们出师了,就又来一批新的人,由大师兄和三师兄负责。这时我再去看人训练,看一回,决战就三天不与我说话。 我不明所以,只有不去了。赋闲在家。除了收拾自己房里,就是做女红,后来决战开始叫我收拾他的卧房,接着就是给他洗衣,弹曲儿…… 很久之前的时候,我便问过他一次: 父亲只说叫你去处理一件事,他也没说杀人,你为什么要杀人? 决战说:杀人是处理事情的一种方法。 我:你怎么能想出这种办法来? 决战:听着你弹曲儿,或者看着你绣花的时候,想出来的。 他没有在父亲死去之后就立刻杀了我,原来是因为我没有给他弹曲儿,是以叫他想不出杀我的办法来了? 为奴为婢 我很快就知道自己侍奉的是什么人了。 安顿下来之后,管家带着我去拜见主子。她不在自己的住处,管家便领着我穿过园子去找。 我还隐约能记得周府的布置,跟着管家走了一段路,就愈发觉得眼前的情形熟悉起来。到了进到一个院子里的时候,我恍然:这是周誓中的住处! 然后,我便见到了自己未来的夫君,他在湖中的亭子里饮酒作乐。 怀里抱着一个女人。 管家差人去禀报,我心里不知为什么,很是高兴。虽然周誓中风流成性,但是他好歹是我名义上的夫君。不管他如何,我背着他爱恋别的男人,总归是心有不安。现在顾家一倒,江湖皆知我失踪了,我的身份也不再与他般配,婚约算是取消,他能很快的忘怀关于我的那一档子事,珍惜春光寻欢作乐,也叫我放心不少。 那边主子们玩乐的欢快,这边仆人过来喊我们过去。 我跟在管家身后,顶着易容后一张再平庸不过的脸,心里庆幸极了。周誓中这样久居花丛的人,对如今的我是不会多看一眼的。 那女子欢声笑语不停,见来了人,只淡淡瞟了我一眼,管家道:“梅夫人,这是新为您物色的下人,您看着可还合意吗?” 她较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合不合意,现在可说不准。” 我只低头,恭敬的道:“奴婢有幸得主子日后教导,不胜荣幸。” 她的声音似乎是略微满意了一些:“还算懂得礼数。” 我很少听到这样的夸奖。 “叫什么名字?” 我知道会有此一问,答道:“奴婢叫翠香。” “姓呢?” 她问。 我双手绞在一起。 姓呢。 喉咙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深深吸一口气,压住颤抖,轻声说:“顾。我姓顾。” “我?你在主子面前自称我?”她刚转好的神态又不大满意了。 我赶忙说:“奴婢知罪,请主子责罚。但万望主子不要动气才是。” “得了,跟一个奴才计较什么,”周誓中的声音里隐着笑意,我听到他出声解围,很是感激,抬头望了他一眼,却见他灼灼闪亮的眼神漫不经心的扫过我,我一阵心虚,低下头,他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继续对那位梅夫人说:“用着不顺手便赶出去,何必败了兴致。” 梅夫人看向我:“赶出去倒不必了,先下去吧。” 我跟着管家出来。 下人住的地方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但好歹还是一个安身之所。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进了周府,悬赏令和江湖追杀就通通被关在了外面。 叫决战眼里揉着我这个钉子过下去吧。 这是他的报应。 同我住在一起的姑娘,是自小被卖到周家的,长相很是清秀,我叫阿香,她叫月儿。我的名字是进府前安准随口为我编的,是以旁人喊我时,我总反应不过来,过了两天就不到就差一点儿把梅夫人惹怒了,她命人去提洗浴用的热水,唤了几遍“阿香”,我都没有反应,还是月儿捅我一把,才好歹没惹得她大怒,但那脸色已经很不好了。 事后月儿才对我说:“幸好这几日梅夫人得宠,心性也跟着好了不少。倘若赶上时候不对,你再出这样的差错,可了不得。” 我一面缝着衣裳一面点头。 月儿道:“你上一个丫头,来了之后想念家里,总时不时的哭,叫梅夫人见到,嫌她晦气,赶走了。你可小心些,咱们的事,别在主子面前露出来。” 我道:“那是自然。” “对了,你来了这样久,怎么也没提过家里?” “家里?”我手上的针线没停,心里却掂量着怎么把这件事绕过去,过了片刻,我才道:“我家里没什么了。” 月儿面上一僵,勉强笑道:“我真是多嘴了,阿香你万万不要难过。” 我低着头,泪一滴一滴的打到手中的袍子上:“没什么。” 从顾家倒了之后,我连哭的时间都没有。没想到是在现在,夜里,跟一个丫头闲聊的时候,才能哭一回。 月儿走到我身旁来,低声叹了一口气,坐在离我近的一个木凳上,“不管是咱们贫苦人家,还是大门大户,都有出事的时候,没个能躲过的。” 我擦脸上的泪。 “你听说了吧,战门顾家的事,”她重又叹了口气,“顾家的势力,比咱们周家还要强许多的。倾国倾城的顾家小姐,原本还是咱们二少爷未过门的夫人,”月儿压低声音,“谁成想,顾主上座下的二弟子,为了魔教圣女,不惜背叛师门,造下这样大的血案。” 我被自己手里的针狠狠地扎了一下,抬头问:“为了谁?” 为奴为婢 “这都是外面的传言,”月儿脸上神秘兮兮的,“决战——就是现如今的主上——早在两年前就与魔教圣女勾结在一起,被美色迷惑,他登上主上之位,有一大部分是靠着魔教的支持,弄得现在江湖上人心惶惶,——周府也很不安宁。” 我们一直在赶路,没有时间听到这一层干系。 我也,万万没能料到。 是为了另一个女人。他是为了别的女人。 “那人去年秋天老爷大寿时还来过一次的,保护着顾小姐,”月儿凑得更近了,“那时谁能料到他的城府?在府里待了那好一阵子,上上下下的丫头侍卫,他不曾对人说一个字,传闻——传闻,他只对顾小姐说话的。我还见两人一同在府里走动,那时候,我们凑到一块议论,都觉着那顾小姐跟他般配一些……没想到啊……” 是啊。 没想到。 有的女人只是他脚下的一块垫脚石。有的女人却能让他不惜背负恶名背叛师门。 月儿不无遗憾的道:“外头铺天盖地的都是悬赏令,那失踪了的顾小姐,也不知道如何了。” “还能如何,至多一死罢了。”我心不在焉的道。 “唉,虽说人命不关己,可也着实叫人可怜。那人已然灭了顾家,也当上了主上,何必再苦苦追杀一名弱女子。” 我看了看月儿,笑道:“顾家小姐知道还有一个丫头惦记着自己,兴许心里能好受些。” 月儿笑一声:“她哪里能知道。”她脸上流过同情:“顾小姐,怕是躲不过了。” 我答:“嗯。” 我从来也没有能躲过去。 从爱上他,就开始躲不过去了。 月儿又道:“我当年被卖进来,虽是知道爹娘无奈,却也忍不住怨他们。现如今,跟那顾家相比,我还有好好的一条命,爹娘弟弟他们也都好好的,我累一些不碍事。” “嗯,”我低头把线咬断,“我也是。” 我知道月儿只是想用顾家的事权当作对我的安慰,连顾家都到了这样地步,我“家里什么都没有”的苦楚,对比起来,也便会好一些。 如果我不是顾青衣,听了这一番,兴许会觉着平衡一些。 “你能想开便好。”月儿柔声说完,望一眼外头:“我过去睡了。”【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她转过身去那边,我慢慢放下手里的针线,脱下鞋,吹熄了灯火,躺在又硬又潮的榻上。 在黑暗中,我的眼前,只剩了他的一张脸。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话,“为了魔教圣女”。 逃出战门之时,我咬破自己的手写下血书诅咒自己,誓要斩断与他的过往。 可是,我斩断了么? 第二日,清晨时间便不见了梅夫人,夜里守着的丫头说一大早就去了二少爷那边。我松一口气,起身时才看到自己两只眼都肿成了桃子,要是被主子看到,便又是我晦气。月儿贴身侍候她,已经跟着过去了,临到晌午时候,那边过来人,叫我拿着梅夫人的一件衣裳过去。 我赶忙在铜镜里看一眼自己,比清晨时好了许多。不那么明显了。只是哭过之后,整个眼里都像还含着泪似的。贴在我脸上的面皮也没有差池。 整日这样被糊着,我都疑心要忘了顾青衣本来的样子。 抱着梅夫人的衣裳,我一边向周誓中那边走一边想,倘若我到了他们面前,噌的一下把自己脸上的东西接下来,然后在他们的惊怔里跑到大街上,被闻讯而来的无数武林豪杰捉住,送到决战面前,会是什么光景? 我也不管死活了,跳起脚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臭男人,你个狼子野心的混蛋,我诅咒你们奸夫淫妇不得好死。 再然后,我就跟他打一架。反正我在他手底下过不了一招,他拍死我的瞬间我也得吐出一口血来,染他满身。 这辈子,他都休想忘了顾青衣。 这样在心里骂了他一路,同时也吐了他一路的血,一面觉着解气,一面却更为自己觉着难受。 到了周誓中面前时,却见他正兴致极好的与月儿说话,反倒是梅夫人不在。领我来的那丫头道:“梅夫人在房里,你进去吧。”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誓中和说话的月儿,对着门轻轻的敲了几下。 里面是梅夫人的声音:“进来。” 我推开门,然后恨不得夺路而逃。 为奴为婢 昔日在战门的时候,师兄们经常聚在一起,神神秘秘的说话,个个脸红得不行,每次我凑过去,他们便要赶我。倘若叫爹爹发现,便逮谁打谁。 我始终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从那神情里,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后来,我去问决战。 十八般兵器轮流从决战眼里飞出来,把我连砍带剁,叫人后背一阵发冷。 他嘴一勾,难得的笑了:“你听到什么了?” 我:“我就是没听到才来问你的。每回我靠近了,他们便撵我走。” 决战:“你为什么凑过去?” 我:“我想知道是什么事。” 决战:“你还是死了那条心思。再叫我知道你跟着他们凑热闹——” 我很不安:“你们可是有事瞒着我?” 决战:“没有。” 他撒谎的时候,会望着我的衣襟,我的裙子,我的头发,但绝不会望着我的眼睛。 我当即起身:“不说罢了,我去问大师兄。” 整个战门,我对安准最没上没下。他的出身跟朝廷有关系,是跟众人最有距离的,但温和有耐心,我问他,他定然会老实回答我。 决战马上冷下脸来:“你倒是说什么?” 他同时已经把我的手扯住了,我觉得他会迅速的出招,只要我接下来说错一个字,他就能立刻把我拿下。我指责他:“你刚才不跟我说实话。” 我以为自己这句话是没有什么错的,我已经松口不喊着去找大师兄了,决战该不会生气,但是接下来我还是被他拿下了。 他有一招练的可谓出神入化,每回都是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发现自己被他倒提着了。那次,我就是被他提着走。 我头朝下,张牙舞爪的挣扎了半天,未果。后来被决战扔在他的床榻上。 “你这是用武力——”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脸就红了个透。 决战俯身下来,他那张脸,将将的对着我。我被压在下面,动弹不得。不等我喊出声来,他的脸就又低了一些,恰好亲在我的嘴上。 我被他堵住嘴,差点儿没有憋昏过去,起身的时候,我晕头转向的,整个人像飘着。 决战盯着我的眼睛:“这就是他们讨论的事的一部分。不用问别人了。” 我羞愤欲死。 他补充:“以后再想问,还可以随时来请教我。” 于是,我知道了有一件被称作“男女之事”的事。 到了现在,我也只还是隐隐约约的懂,虽然没懂透,但是懂就是懂。 我见到梅夫人那个样子,就知道,是发生了叫人脸红的事。她的头发披散着,只穿着一件肚兜,坐在榻上。我低头走近了,把衣裳捧到她面前:“您的衣裳。” 她的声音很欢快:“少爷呢?” 我低着头,答:“在外面。” 梅夫人说:“叫月儿进来帮我,你出去吧。” 因为我是新来的,很贴身的活,还不用我,都是月儿负责的。我如听大赦,赶忙退出去。关上门之后,我大出一口气,不远处,月儿还在跟周誓中说话,低着头,很是恭敬。我跑过去,先是对周誓中行了一个礼,接着对月儿说:“夫人叫你进去。” 月儿望着我:“你生病了么?怎生如此脸红?” 我捂住脸:“没有的事。” 没想到,脸红居然能透过我贴着的那层面皮来。 我愈加慌乱,手都没处放:“快去。快去吧。” 月儿也来不及管我,对周誓中禀报:“奴婢先行退下了。” 她转身走了,剩下我跟自己订了亲的夫君面面相觑。 周誓中笑着仔细打量了我一遍,叫:“顾儿。” 我一愣,望向他。现在我对“顾”这个字格外敏感,此时心如擂鼓。 “你不是那个姓顾的丫头么?叫你顾儿还错了?” 我平静了一些,答:“错不了,我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他脸色一凛:“我失言了。” 我还是第一回见到正儿八经的周誓中,觉得他也不是那么浪荡,就不是那么讨厌他了,道:“少爷可以给奴婢叫阿香。” “阿香,嗯,”他沉吟了片刻,问:“你是家里变故,才来周府的?” 我应付:“是。” “什么变故?” 他不是月儿,我不能扯开,否则只会引起他怀疑,就随口编:“父母都遭了横祸,死去了。” “家中没有兄弟姐妹?” 周誓中这双眸子直勾勾的望着我,直瞅到人心里去,当真令我心虚。 为奴为婢 心里虽然有几分慌乱,我还是坚持着继续编:“我有两个哥哥。” “你的两个哥哥怎么忍心叫你出来当下人?” 他怎么这么悠闲,有时间在这里跟一个下人闲聊? 我:“我二哥娶了个恶毒的嫂嫂,把我打出了家门,爹娘留下的几间老房也被他与嫂嫂占了,大哥怕我一人流落在外,容易出事,就也跟着我出来了。” “哦,”周誓中一副恍然的样子,“你大哥呢?” “也在一户人家做工。” 他不屑的笑了一声。 我问:“你笑什么?” “既然是大哥,理应比二哥厉害才是。畏畏缩缩的,怎么不回去把你二哥和嫂嫂赶出来?” 我顿时不高兴了:“赶他们做什么?那块地方已经被他们弄脏了,我跟大哥不回去了。” “还生气了,”周誓中笑着,“这么护哥哥。” 那当然,安准为了救我,差点儿赔上自己的性命。我说:“我护的是大哥。老二可以去死。” 我这话是随口说的,说出来,心里非但没有感到舒畅,反而一阵心慌,仿佛决战真的会因为我这一声诅咒而死去,我赶忙补上一句:“我、我——我二哥还是不要死,他活着罢,活着受良心折磨,一生不得安宁。” “小小年纪,怎么如此心狠?” 我梗着脖子辩驳:“我只说他受良心折磨,我,我也没说别的。他没有良心,不会真的受折磨的。你放心,天下心狠手辣的人里,我二哥排第一。要让他不得安宁,阎王也不舍得派出那么多鬼缠着他。” 周誓中哈哈笑了一声:“说来说去,你不还是护着你二哥吗?” 我急了:“我不会护着他的!我没有!” “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是没有。”周誓中一副不与我计较的样子,低头喝茶,过了片刻,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可真能忍。” 不知怎么的,我有些不安。 “离开那里,很辛苦吗?” 我摇摇头,看到湖里有鱼跳出来,答:“现在进了周府,就都好了。” 周誓中似乎有些惊讶,看了看我,又环视了一圈四周,附和道:“是啊。我家院墙高,挡风。起码你二哥跟你二嫂不会来这里打你。” 我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善良的人,浪荡容易叫人觉着坏。他这样说,我心里愈发愧疚起来,就说:“他们要是当真来了,我就连累你们了。” “那也只能连累。”周誓中放下茶盏。 虽然不知道周誓中能不能明白,我低声保证:“我不会的。” 他笑了一声。 我想了想,还是说出来:“倘若——我是假设,倘若哪天,我二哥二嫂真的追到这里来打我,你一定要记得,把我交出去。” “让你去挨打?”周誓中反问。 我喃喃的说:“我怕是挨不了打。” “嗯?” 他会直接杀了我。 我笑一声:“反正,你记住我的话便是了。” “一个丫头,还命令本少爷。”周誓中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微低下头,轻声问:“你知道我娘是谁吗?” 周伯母?她不是在周誓中很小的时候就死去了?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我对周伯母并不十分清楚,只呆呆的答道:“不、不知道。” 周誓中笑了一声:“她虽然早亡,但是留给了我不少东西。” 我望着他。 周誓中接着说:“我娘,有一点跟你很像。” 我不知道作何回答,难道是我这张面皮恰好与周誓中的母亲长得像? 那可不大妙,有些时候,会引人注意。 他又慢慢的坐回去,却是望着我身后,换上了浪荡子的脸,说:“休息的还好么?” 我回身,见到梅夫人出来了,想到房里那一幕,又不禁有些脸红。 梅夫人笑着应:“天气真是转热了。您在跟阿香说什么呢?” 周誓中答:“随口问了问你的饮食起居可还好。” 女子见了自己夫君对旁人亲切说话,多半不高兴。周誓中随口便扯过去了。 我在心里暗叹,高手。 紧接着,高手打败了我,周誓中说:“这丫头挺伶俐的,叫她来我房里吧。” 梅夫人一怔。 “你不是不喜欢小玉吗?我叫人遣她走了,正缺一个丫头。”周誓中伸手把梅夫人揽到自己怀里,继续说,“我见香儿长得这样丑,把她要过来,你就不会担心我了。” 梅夫人望我一眼,大抵我的脸也着实叫她放心,迟疑了片刻之后,梅夫人笑着在周誓中胸口轻拍一下,嗔怪了一声。 我一身的汗毛都立起来,顿时觉得自己毛茸茸的。 有高手环伺 就在周誓中因为我丑而吩咐我做他的丫鬟之后,我回梅夫人的院子里收拾东西,一直在暗处保护着我的安准现身了。 我们商量好的暗号是鸟叫。因为这是在春天,鸟叫上一两声也是很正常的。等到了冬天没有鸟儿的时候,再想其他的办法。 他猛然间就出现在我面前,接着就拉着我一个转身,绕到假山后面。我们走到隐蔽的假山缝隙里,看了看四周,才放了心。 我迫不及待的告诉他:“周誓中说我丑!” 安准额上的青筋微微一跳:“你应当先对我说他叫你做他的丫鬟。” 我:“没有料到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说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安准:“我知道刚才的情形。” 我(神秘状):“你连我们的对话都能听清楚,究竟藏在哪儿了?连我都没有发现你哎!” 安准:“你没发现的事多了去了。” 我泄气的问:“怎么办?周誓中的眼神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 安准:“你做你的丫鬟就是,别的不用管。” 我急:“怎么能不管?他发现我是顾青衣怎么办?” 安准低头淡淡的扫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扯着他的衣袖:“怎么办?” 他安慰我:“他怎么能欺负一个年纪和功夫都远远次于自己的女子?放心,他不会打你就是了。” 我:“我担心的不是他打我,我担心的是他发现我!” 安准:“只要你不挨打就行。” 我耷拉下头。 跟我大师兄说话,真是费劲。 他把自己衣袖里一块玉掏出来,递给我:“戴上。” 我接过来,手心顿时一阵沁凉,舒服极了,这玉的颜色也讨我的欢喜,是温润的白色。我抬手就要把它系到自己的衣裙上,安准纠正我:“戴上,不是系上。” 我:“这么好看,我要戴在外面。” 安准沉吟:“嗯。也好。这样会有很多高手找你过招的。” 我慌忙把系了的那一半结扣解开,把玉安安稳稳的套在脖子上,又把它藏在衣裳里头,方才放心,我嘱托他:“你日后不必送我这样贵重的东西,仅此一次。都能引得高手们来抢,这是花了多少银子买的?” 安准很满意:“若是落在官府和一般帮派手里,拿出它来还是比较有用的。” 我问:“怎么个有用法儿?” “被官府的人捉了,如果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把这块玉亮出来,他们就会放了你。如果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他们会关了你,然后会有人来通知我去,我再想办法放了你。一般的帮派,但凡你不是铲平了人家的老窝,见到这玉,也不会为难你的。”安准接着说:“你离着犯十恶不赦之罪和铲平一个帮派还远的很,所以不必担心。” 我:“若是落在不一般的帮派手里呢?” 说完,我自己后悔。 一般的帮派们,都或多或少的与官府有些牵扯。听说朝廷里的勾心斗角,很多时候也需要江湖中人了断。那些势力不是很强盛的帮派,收了钱替不少大臣办事,时间久了,就成了朝廷的附庸。安准的出身与朝廷有关联,这玉兴许是能代表着安准的身份,是以朝廷和一般帮派见了会绕过我。 不一般的帮派,自然就是战门和周家了。周家与我父亲交情不浅,不会为难我。会为难我的,就是战门。 我这一问,真是问的愚蠢极了。 打从安准带着我离开那里,我们就像约好了一样,谁都不提有关于战门和决战的一个字。现在我无意中说到,安准一下子安静下来。 良久,我想到了别的话说:“你跟朝廷什么关系?” 安准:“只是偶尔回去一趟。” 我:“我是说你的身份。我问过爹爹好多次,他都不肯说。” 安准:“我没身份。” 我正想追问,安准故作沧桑的望着我说: “知道多了不好。” 我无力的答:“你立刻消失在我眼前。” 有高手环伺 安准真的一闪身消失了。我望着自己面前空空的石洞,一阵恍惚,就干脆坐下来。 原来,除了我,他们都是高手。 我被爹爹护着,白白的过了十几年。到了最后他倒了,需要我护着的时候,我却除了逃跑没有一点办法。 如果当初,我不是看着锋利的剑刃瑟瑟发抖,我不偷懒,我刻苦习武,到了他灭我满门的时候,我就能保住顾家,保住战门,即使保不住顾家和战门,我起码还能保住自己的爹爹。 这么多年里,顾青衣都做了些什么? 爹爹把决战领回来的时候,娘亲刚离世不久。爹爹私下里嘱托我:你二师兄无父无母,身世可怜,你得对他格外好一些才是。我失去了母亲,但是有个父亲。决战比我还可怜,我看到他,就替他难过。 那个时候的决战,一个字都不肯对别人说。我把自己喜欢吃的东西给他,对着他冷冰冰的脸不停的说话,死缠烂打的陪着他。 终于,他对我说话了。 师兄弟们顶着大太阳练功,我也跟着在大太阳底下晒。他们停下来,我便提水过去,一堆人围着我,我执意按着师兄弟排行顺序分,回回安准第一个喝水,他们笑话我时,却想不到我是为了那个能第二个喝水的人。 等到他终于不再需要爹爹的指导,我漫山遍野的疯跑,为了找一处僻静的地方叫他潜心练功而不受人打扰。每日夜里子时,我迷迷糊糊的爬起来,跑到他房里把他喊醒,去荒野里看着他练功。他的剑气凌厉,我一步都不能靠近,深夜里,自己坐在山中害怕。 他杀第一个人回来,浑身是血,受了重伤,倒在我的门前。我抱着他,哭的昏天暗地。爹爹闻讯赶来,被我红着眼赶出去。从那之后,但凡是他出门执行任务,回来之后,五个时辰之内,绝不见我。即便到了他收拾的干干净净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是忍不住问他几十遍究竟有没有受伤。 我就是这样过了十几年。在他一步步为成为我的杀父仇人而努力的时候,我在一点一点的帮助他。 这样的顾青衣,多么可笑。 我到了自己都忍不住恨自己的地步。无论想多少理由开脱,我都想不出一个办法来叫自己原谅自己。 有很多时候,我都会忍不住的想,或许我根本就不该逃跑。早在爹爹死去的那个夜里,早在顾家被灭的时候,我就该跟着一同死在决战的手下。 当天我便搬到了周誓中院子里,我没有一点儿资历,却成了贴身丫鬟,待遇也同别的贴身丫鬟一样,自己占着一个房间,虽然不是很大,对我来说,也足够了。 梅夫人打赏了我一两银子,我好生攒着,打算攒得多了,就去打一把剑。 我其实是完全不必如此的,因为安准手里有用不完的银子。纵使我要一把金剑,他也能眉头不皱的拿了来。而且,在外面打来的剑跟正宗的宝剑是没法比的,我攒到头来,不过也是换一把普通的铁片。但是,我执意想做这件事,用自己赚来的银子,换一把普通的剑,从头学起最简单的招式。 然后,到某一天,去杀天下第一。 父亲早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总是念叨:江湖上,少不了恩怨情仇,纠缠下去是没个头的,是以倘若他有不测,我万万不可寻仇。 我答应了父亲,答应了几百遍。 但是,倘若我去杀决战,就不叫寻仇,而是自投罗网。试想,我即使练上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功夫也不会能比得上他,再加上他手里握有父亲的宝剑,我就更没有杀了他的希望,对我来说,这辈子就只有两个结果,一是永远偷偷摸摸的躲着,在他还没死之前一直不敢露面,更不要提报仇,直至我自己老死的那一天。二是去找他报仇,死在他手里。反正都是死,不过是早晚。快意一些也好。 跟他打一架,好歹是出了气。到了阴间,见到爹爹,我也好歹有个交待。顾家不幸,只剩了这一个不争气的女儿,好歹这个女儿还有些血性。 我在夜里坐在床榻上,预想自己未来杀到他面前的情形。虽然我是抱着必死的心思与他对决,但是好歹我不能在他手下一招都过不去。我要的是跟他打架,泄愤,报仇,雪恨。 我得练成一门绝世武功。 现在,能数得上的就剩下战门和周家。周家的地位,并不全然是来自武功卓绝,而是周家的门人。几百年下来,周家的门人遍布天下,势力早已无法估测。周家剑谱与战门的剑谱们比起来,就逊色不少。 但是,战门的东西,没有决战不会的,也没有人能练的比他还好,我纵使学了,也只会叫自己麻烦,因为他都能料到我的招数,我反而会死的更惨。 最好,是有个旁门左派的秘籍,江湖中没多少人了解,我练会了,再杀到他面前去,他料不到我的出招,我伤到他的可能性就大一些。 我开始盘算自己知道的江湖帮派。 盘算了半天,也还是想不出什么来。 后来,我迷迷糊糊的,兴许是睡了,也兴许是没有。半梦半醒间,似乎记起自己的娘来。 我只依稀有那么一些印象,她极其喜好青色的衣裳,牵着我。 电光火石间,我猛然记起一件事,激动的在黑暗里跳起来。 姬家 出生在顾家的人却不习武,这简直是一件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事。爹爹却依着我的性子,任我去了。 这是有缘由的。 我听爹爹提起过这一段往事。爹爹当年,是顾家武功造诣最深的后辈,十七岁时便已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及至二十岁行冠礼成年,已经声名遍天下。爷爷定然是要将家业传给他了,却不想他犯了个大错。 顾家向来与名门望族联姻,爹爹却独独对我娘亲痴情。 我娘亲无论外貌还是才情,都叫人挑不出一丝不好来。她唯一的不好,就在于她是西南姬家的人。姬家的名气并不大,知道的人也不多,甚至它究竟是不是个门派都说不定,多少年来一直神神秘秘的。但是,姬家在周家和战门这样的名门看来,与邪魔外道无异。 因为姬家的两路功夫,一路属阴,一路属损。江湖中人,不知情的,听了怕是要嘲笑一番,阴招损招在君子眼里,算不得招数。 神出鬼没的姬家人很少在中原现身。我爹爹遇到娘亲,是因了爷爷受了重伤,爹爹去西南找一味极珍贵的药材。两人偶然相遇,一见倾心。 及至后来,娘亲跟着爹爹回了中原。 爷爷的伤好了,却被爹爹气的不轻。自家儿子冥顽不灵,非娶姬家女子不可。娘亲在姬家究竟是个什么身份,除了我爹爹没有人清楚,江湖上都以为她并不懂武功。后来爹爹用遍招数,折腾了整整一年,差点儿造了反,才逼得顾家长老们点了头。娘亲由此嫁入顾家。 好在从那之后,姬家人没有出现过中原,甚至在西南的活动都少了,一时间几乎销声匿迹,顾家也就只得装着忘了娘亲的出身,战门内部一直不曾为此闹出什么乱子来。 我取名青衣,也是因了娘亲喜好青色的衣裳。 她在我出生之后,身子就不是很好。到了我六岁那年离世。 我的长相与娘亲十分相似,再加上娘亲早逝,爹爹就格外宠我,我得以清闲的过了这么多年,就是为此。 待我长大之后,总在爹爹房里看到好些娘亲的东西,见了,就缠着他给我讲娘亲的事。在爹爹看来,我娘亲整个就是完美的,在遇见她之前,他或许还跟顾家所有人一样,以为姬家是邪魔外道,到了爱上我娘亲了,就觉得姬家是最名门望族的名门望族了,所以,爹爹从来不忌讳姬家的事,但凡我问,他就答。 我爹爹知道的事,当然是从身为姬家人的我娘亲那里听来的。即便是江湖上经历最多的前辈,关于姬家的事,知道的也不如我爹爹多。 现在,姬家还是没有什么消息,但是我知道的很清楚。 就相当于我爹爹是战门主上一样,娘亲是姬家的主上。她是为了自己的夫君,才叫自己的门派销声匿迹。爹爹对我说过,顾家人都担心娘亲在爹爹身边是有什么企图,殊不知,倘若她真有企图,爹爹是活不下来的。他虽然是天下第一,我娘亲明着打不过他,暗地里下手,他却逃不过。 娘亲她,练的是阴派的功夫,毒,蛊,没人能比得过她。不沾一滴血,取人命无数,说的就是这派的功夫。 这派功夫,需得有姬家高手从旁悉心指导,一丝差错也出不得。毒和蛊都是要命的东西,倘若不小心出了岔子,不等杀人,先把自己折进去了。 我能沾的,是属损的那一路功夫。 爹爹当年给我讲来听的时候,说的很简单。损不是损人,是损己。说白了,就是同归于尽,对敌人固然是毒辣,对自己就更毒辣。他曾反复对我强调,娘亲曾嘱托过他,我练不练功夫、练什么功夫,都不要紧。只是不能碰姬家的东西,怕我出乱子。 现在,该出的乱子都出了一个遍。怕我出乱子的娘亲倘若知道自己的一生挚爱死的这样惨,估计也会原谅她的女儿学了她不让学的东西。 更何况,我能梦到娘亲,说不定就是她地下有灵,来提醒我还有这一条路可走。 我打定主意,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到哪里去弄姬家功夫? 姬家 第二日我醒的时候,已然是很晚了,到了我收拾好出了房门的时候,见周誓中门外守着两个丫头,我过去一问,才知道老爷把二少爷叫走了。 正好,我闲着。 我装作闲逛的样子,一直走到昨日与安准见面的假山,绕进一处洞里,学着鸟叫了一声。 安准从天而降。 我尽量慢吞吞的说:“我昨夜梦见了娘亲。” 他对我姬家的事情没有多少了解,我要练姬家功夫的事,得瞒着他。 安准望着我,没说话。 我干脆蹲下,低着头,不叫他看见我紧张的神情,继续说:“我想念我娘亲了。” 他坐在我身旁:“那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存着夫人的画像,要不要我给你偷出一副来?” 我摇头:“那倒不用。太危险了。你帮我做另一件事吧?” “好。”安准连想都没想。 我默默的激动着,却还尽量做出一副思念娘亲的样子来说:“现今……顾家的人,都没了。我想、我想找到姬家人,他们好歹是我娘亲的亲人们。” “西南姬家的情形我不熟悉,你冒然找他们怕是不安全。”安准一顿,“也会引他怀疑。” 他说的,是决战。 我说:“能不能贴告示?” 安准点头:“能。姬家门人,吾生母同为姬家人,吾即顾氏青衣,现遭追杀,易容于周府中充当周二公子园中一丫鬟,望来见。你亲笔写完,我去贴。” 我推他一把:“不是那样。” 安准正色道:“我说了保护你,就会护住你的。不用姬家,我也能护住你。” 我低着头:“你总会累的。” 他不再说话。 “我曾在爹爹房里见过娘亲写的东西,她常哼的小曲,我也还记得词。如果是她的家人,应当能知道那是出自她之手。我只要把这些东西写下来,贴出去,就好了。” “他们纵使见到,也不知道你的藏身之处,还是不能找到你。”安准忧心忡忡的望着我:“染染,你就这样害怕他?” 我听见他叫我染染,眼里猝不及防的流下泪来。 这是娘亲为我取的名字,跟我亲近的人,都是这样叫我的。 现在,能叫我染染的人,所剩无几了。 我抹了一把泪,铁着心对安准说:“我定然要找到他们。你不能守着我一辈子。” 他说:“我能。” 我站起身来,道:“这样过一辈子,我不能。” 那天夜里,我就把告示写了出来。 上面是娘亲生前常哼的一首小曲,那调子不像是中原的,词里写的是对故乡的思念之情,我便猜测着,兴许是东南之地流传的小调。 末尾处,我写了娘亲的一句诗。 周誓中的丫鬟着实多了一些,我清闲的很。他吃饭的时候我看着就是。 叫我没料到的是,他居然很是风雅。整个上午都没有出门,潜心作画。 说到风雅,就非提安准不可。昔日的战门四杰里,决战武功第一,三师兄闻之行兵法诡道第一,四师兄苏止用药用毒第一,至于风雅第一,就是大师兄安准。我听说过安准的武功出神入化,只差我爹爹几分,但是因为风雅之名太盛,才生生的将他的武功盖了下去。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吟诗作对手到擒来,我跟他相处久了,吟诗作对那样高深的是不行,但是他作画写字时我在旁边看着,耳濡目染,也能略懂一二;我们两个都闲来无事的时候,下盘棋抚抚琴也算是消遣。他们四人名声大盛的时候,叫我一阵眼红,于是挤到他们之间自封五杰,靠的就是用我在安准那里学来的东西。决战跟我下棋的时候总是分心,是以我抱着棋盘去与他对弈,叫他大败了一场,二师兄算是拿下。三师兄闻行之最懂城府阴谋,跟他比对弈我会惨死,于是逼着他跟我比琴技,他那双手从来就没沾过琴弦,是以也大败了。四师兄苏止的字漂亮,画却不行,他跟我比画,也败了。他们也是为了哄我,就算是认输了,我一日之间把四杰战败了三个,跑到安准那里亲自做了一大桌子菜感谢他。 虽然我自己算不得风雅,但是我是随着最风雅的人长大的,眼光挑剔的厉害,一般的东西入不了我的眼。 周誓中的画,虽比不得安准,却也十分不错了。 这么想着,我就更觉着自己以前误会他了。 他画完的时候,恰是午时将至,该吃饭了。我这个贴身丫头是太贴身了,寸步不离,连饭菜都不用去端。 我就站在饭桌旁,暗暗的继续瞟那幅画。 这是一幅山水,叫我看这么久的,也不是因为周誓中的画技如何了得,只单纯是因为那山水叫我喜欢。 我对江南并不了解,只听闻江南美,但我总是疑心,不在江南正经待上几年,恐怕也懂不了江南的美。周誓中是正宗的江南人,他画里的江南,自然是美的。 等到我安顿下来,外面风声也不这样紧的时候,我得嘱咐着安准多四处游玩,如果是他,不知道会画出多么好的东西来。 周誓中吃饭的样子也很有大家公子的气度,房里一时安静无比。 我心想,原来,他先前都是挑了自己顶坏的地方叫我看。他有风流之名,到了我面前就干脆把风流发展成了浪荡。 我忽然有些想问他:难道你当初故意对我做那些惹人生厌的动作,说那些轻浮的话,都是为了叫我厌恶你?原来你也不满意这门亲事? 姬家 我过了几天就又找到安准,把告示交给他。 他打开看了一遍,皱着眉。 我说:“你得找对你万分忠心的人,在西南传闻有姬家人出没的地方贴告示。还得找传信的人,只有确定了,才能约定一个见面的地方。” 安准问:“找忠心的人不难,联系上姬家人也不难。关键是不知道是敌是友。” 我问:“怎么这样说?” 安准迟疑了一下才说:“当年师娘嫁给师父,如果是姬家反对,她就算是背叛了姬家……现在,如果你被姬家人找到,也料不准他们对你做什么。” 我挥挥手:“被姬家人杀了也好过死在他手里。”我笑着对安准说:“你不觉得他不能亲手杀了我,会觉得很遗憾吗?” 安准的目光一闪。 我嘱托:“反正,就是小心一些便是了。现在天下追杀我的人也不少,多一个姬家也没什么。不必担心我,只要别叫他在告示里看出端倪来便可。” “他看出端倪来也没什么,如果是他的人冒充姬家人揭了告示,我能查出来。” “还是小心一些,三师兄现在可是他的人。” 我说完这句话,安准不出声了。 世上很少有三师兄想不出来的阴谋,他是决战的死忠,我去找决战的时候,十次之中就有八次能见到是三师兄与他在一起。如果是三师兄指使人冒充姬家人引我出来,难保我不上当。 战门内部的长老们,多半是与我父亲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在父亲被害之后,都被请到塞北修身养性了。其余手握重权的,大都是师兄弟们,他们之中,一部分被派到分堂,调出战门总坛,只有类似于三师兄和四师兄这样深得决战信任的,才留在了山庄里。 战门的人最明白江湖的道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不能怪倒向决战的人,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是自小在战门长大,离不开战门。对他们来说,不管是姓顾,还是姓决,战门都是最重要的。 他们未必对父亲没有师门情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为了战门拼命,也算是对父亲的忠心。 安准当初能把我从决战那里救出来,这中间,除了搭上的那些人命,一定也少不了师兄们的暗中帮助。看守着我的人应当没有跟我比较亲近的几位师兄,现在想来,他们可能是魔教的人。 因为是魔教圣女帮着决战造反的。 想到这一层关系,我问安准:“当初你带着我出来的时候,还有谁帮着我们了?” 安准答:“你自己想。” “我记得昏过去之前,外面都是脚步声,该是被人发现了。那时候不是有人拦着我们么?后来怎么逃脱了?” “老三和老四都在,还有老七和小九也在。”安准轻轻勾起嘴角,“我们进去救下你之前,守着你的侍卫已经死的死伤的伤,没想到出来之后就又被他们几个拦住,简直像是等着我带你出来似的。正中拦着我的就是老三。” 是了,我能记得那人影穿着黑衣,三师兄习惯穿黑衣,倒也符合他那满脑子的阴谋诡计。我昏迷之前,就只看到那个黑影。 “我叫他让路,老三还在犹豫着,你那时兴许是被那场面吓坏了,吐了一口血就昏过去,老三马上就不犹豫了,转身对着老七他们喊:‘快别打了,二师兄的人马上到了,护着染染走!’,他们关了院门堵住追兵,我才终于带着你出来。” 我笑了一声,眼里流着泪。 三师兄捉弄我,一次一个准儿,我每回被他耍了,都气急败坏的说一句:“记着你又欠下我一次!” 没成想,他还真的以为他欠着我的。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是喊我染染,愿意放我走。 “那……他事后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安准望着山洞外面,“那天他宣布登上主上之位,手下不敢随便进去打断,只有先派人过来堵我们,禀告给他的时候,也晚了。等到他赶到的时候,估计老三他们早已经没人影了。普通的门众怎么可能发现老三他们。就是看到他们几个放走你,也不敢对他禀报。” 我放下心来:“没想到三哥关键时刻待我还是不错的。” 说完,我有些尴尬。 从三师兄往下,一直到九师兄,我都是直接喊哥哥的。只有安准和决战例外。 现在物是人非,我的三哥四哥到九哥兴许都接到了决战的命令漫天遍地的逮我,我却还是脱口而出给他们叫哥哥,岂不讽刺? 姬家 兴许是周誓中在花丛中经历久了,他对女子就格外好一些,尽管这个女子丑到了我现今的这个样子。 易容忌讳把自己弄的极丑或者极美,因为换一个容貌,本来就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平庸一些才好。我的样子,根本再平庸不过,算不上极丑的。只是因为周誓中身边的女子都貌美如花,连选个丫鬟都得姿色过得去,他习惯看美女,再见到平庸的就受不了。我能理解他。他也没因为我丑就对我差一分,这让我很是感激。 重资色却不以姿色之分待人,周誓中的风流也算是恰到好处。 我认识他的时间也不短了,却是隔了这么多年,才能看清楚他一些。 这让我记起战门以前出过的一件事。 门下的一个分堂,位于西北,偏远之极。到了临近开春的时候,那边出了不小的乱子,有一个门众死里逃生,快马赶到山庄报信,说分堂主与人勾结,要叛教了。我至今还能记得他蓬头垢面浑身是血的样子,可怜极了。 父亲听完他的禀告,沉吟了片刻,只说叫决战处理了。 决战吩咐郎中给来报信的那个人治伤,治完伤之后叫人寸步不离的保护着他。 我心里一直不安,怕决战去血洗西北分堂。先前是有这样一个例子的,中原鲁地分坛叛变,决战和三哥带着几十人,从去到回来总共一天,叛变的人一个活口都没留。他回来之后两天都没见我,我把他的门敲的震天响,决战隔着门对我喊话: 我身上全是血腥气,不能见你。 西北分堂与鲁地是不同的,那里终年寒冷,驻守分堂的人多半都过的十分苦,分堂主还是我父亲最忠心的手下之一。即使他们叛变了,我也希望别落得与鲁地一样的下场。于是那几日,我就总缠着决战,旁敲侧击叫他不要去西北。 只要他不去,那边的人总归就不会太惨。 决战当然知道我的心思,他只问:你这是不相信我? 我嘟囔:我就是太相信你了,谁不知道你心狠手辣的。 决战马上斜着扫我一眼。 我正想再说话,他截住我:去跟着你大师兄弹琴下棋去吧,别管男人的事儿。 他的意思就是弹琴下棋不是男人的事,这是贬低了安准,我气冲冲的就要站起来去告状,决战却拉住我: 如果我要杀人,至于拖到现在还不动手吗? 我听他的意思,是有转机,也就忘了安准的事,见风使舵的挨着决战坐下来问他:你是不是决定放了他们?你要怎么办? 他对我说:等着。 决战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等了一阵子,果然就真相大白了。决战叫四哥带着人去西北探查,查了好一阵子才发现中间阴谋误会重重,反正总归不是分堂造反就是了,来报信的那人是来使离间计的。 我问决战怎么看出那人有问题的。 他对我解释:要知道一个人真正的样子,不能靠眼睛看,不能靠耳朵听,甚至不能靠心里的感觉和头脑判断,只能等着。时日久了,才能真正了解一个人。 现在想来,我们认识的这些年里,那段话兴许是决战唯一真心对我说的话。他也算是警告我了,只是我没听懂而已。我只看着他好,听着他好,心里想着他好,从来不曾想到他毁我毁的这么彻底。 倒是周誓中,我厌恶了他这许多年,等着真正落难了,还是他对我说“我家的院墙高”。 我先前只觉着易容真是最神奇的东西,学了之后受用无穷。到了现在才明白过来,易容算不了什么,不必换一张脸就把自己装成另一个人,才叫厉害。决战和周誓中都是个中高手。 说到底,我就是从一个高手手里逃出来,到了另一个高手面前。 造化当真弄人。 姬家 我这个丫鬟,当的着实轻松。 周誓中在园子里待着的时候,很少吩咐人做事。他出园子,也从不叫我跟着。这八成也得益于我长相不佳,带出去掉价。 我整日只惦记着一件事,就是等着姬家人找我。那个山洞已经变成了我跟安准见面的固定地点,西南的情况,他都是在那里告诉我。 告示贴出去的头五六天里,一点消息也无。安准来找我,说的却是战门的事。 果然是三师兄负责带人缉捕我,他应当能想到我会躲到南方来的,因为北方全是战门的势力,可是三师兄带着大批人马跑到塞北去了。 说实话,如果依照我自己的喜好,一定会向塞北跑的。三师兄猜透了我的心思。我从不曾去过那里,时不时的就闹着要去。只是爹爹一直不准,才没能走成。三师兄有一回要去塞北,我听到消息,激动不已,跑到他那里死缠烂打,叫他偷偷带着我走。他被我烦的没有办法,最后只得答应。本来,三师兄嘱托了我一大堆事,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叫决战看出端倪来。 我那几天,就格外小心。 在我们出发的前一天里,我照例跟着决战去后山练功。他平时总是喜欢跟我慢吞吞的走了去,那天却要骑马。我那时骑术不精,虽然总是梦想着跑到塞北策马狂奔,但直到去之前都不敢放心的叫马跑。 我很少离开山庄,出门也多半坐马车,我没有马,偶尔几次骑马也都是跟决战一起。他的坐骑见了我格外亲切。 我心想着,正好趁这个机会在去塞北前练练自己的骑术。决战已经上马了,照例伸出手来拉我,我仰着头,对他说:你下来。 他问:你难不成是要自己爬上来?不行,太慢了。 我:你下来! 决战无奈的翻身下马。 我先是和蔼的拍拍他的马,接着小心的抓着马鞍向上爬,很顺利,起码我没有摔下去。上去之后,我得意的对决战说:你在下面跟着,我今天要练练骑术。 他笑的很深沉,任我在山野里骑了一个下午的马,他自己一刻钟的功都没练。 第二天,我收拾妥当,把自己易容成一名再普通不过的随从,在三师兄的安排下顺利混进其他人中,准备离开。 决战从山庄里冲出来,挨个抓人看。 我被他扯出来,先为三师兄开脱:是我自己混进来的!你不要责怪三哥! 决战抬手就把我脸上的面皮扯下来了。 我压低声音:别声张别声张,别叫爹爹听到风声! 他点点头:好。 我两只眼睛紧紧盯着他,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可怜一些,哀求道:你让我跟着去一次吧。 决战有个死穴,但凡我长时间不眨眼的认真看着他,他多半就会答应我说的事。 他果然犹豫了:你昨日练骑术,就是为了到塞北策马狂奔? 我继续可怜兮兮的点头。 情况这样不妙,我害怕再拖下去就到启程的时辰,既然被决战发现,三师兄是绝对不会管我的,他会装作没有他的事,到了时辰就下令走。我决定使出杀手锏。 这个办法,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据说,外面人办事,有一种百试不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的钱财给那个能帮忙的人,这样就容易成功。 我决定贿赂决战。 师兄弟们出门办事,回来时多半会送我一些女孩子的珠宝首饰之类的东西,我虽然喜欢那些漂亮东西,却并不愿意将它们戴到自己头上,总觉着麻烦。但是,有一样东西,我却是常戴的,即便不戴也要揣在怀里,它是我娘生前最喜欢的一支青玉簪子,爹爹亲手交予我的。 我要贿赂决战的时候,就是从怀里把自己的青玉簪子掏出来,郑重的放在决战手里。我倒不是真的想给他,我知道回来之后就能重新要回来,决战自己房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我搜刮一空,何况是拿回本来属于我的东西。我低声对他说:这可是我最贵重的东西,给你了,放我走吧。 决战那时的脸色,我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只有再继续把自己偷偷带上的银票也都掏出来,一股脑的放在决战手里:我把所有的都给你了,放我走吧。 他慢条斯理的把我的银票都放到自己衣袖里,又把那支簪子放到怀里,然后对着我和善的笑了笑。 我心里一阵窃喜。 结果那天我被决战当着众人从三师兄那里拖出来,一步也没能离开山庄。不知道风声怎么传到爹爹那里,他先是数落我不懂事,不知轻重,然后叫我去面壁。 姬家 我面壁面了两个时辰,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决战算账。我跑到他的住处,他正忙着处理事务,头都没抬。我正在气头上,一个字都不对他说,进门就是一阵乱翻,决战的袍子床铺书案找了一个遍,我的青玉簪子连个影儿都没有。 我站在他面前,用自己最有气势的声音道:还我的簪子。 他很淡定:它是我的了。 我不跟他废话:马上给我!不然我不客气了! 决战放下手里的东西,好整以暇的望着我:来吧。 我抬手就扯他的衣襟。 决战一僵,居然没有挡我。 正巧有个门众过来禀报事宜,登时愣在当场。 决战坐着,我往前探着身,撕扯他的衣裳。 这情形,传出去可毁我一世英名。 我站起身,从他那里飞奔出来。接下来的好几天就躲在安准的听雨阁里读书下棋,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心里却生怕山庄里有一句风言风语。 决战从来不曾还我那支玉簪,我也始终没能去成塞北。 三师兄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足足一马车的东西,我一边心满意足的挨个看,一边做出遗憾的样子来一遍遍叹气:唉,若是将来能逃出去,我第一个去塞北。 他以为我还是昔日的顾青衣,一心想着玩乐,才会去那里找我。 我的整个人生,都已经随着父亲的死和决战的背叛而结束了。我活着死了,都没有多少差别。这样撑着,也不过是因为心里的恨,不过是为了不叫决战好过。 那个盼着去往塞北策马扬鞭的顾青衣,早已经死了。现在的顾青衣在等着找到姬家功夫报仇。 我原以为,要找到姬家人,少说也得几个月的时间。没成想,告示贴出去十几天,西南就有动静了。安准跟我说要防范的紧一些,因此先叫人绕他们一阵子,等到确信是姬家人无疑了,再想办法会面。 就这样,又过了十几天。 春天就要过去了。天气已经热起来。周府里给丫鬟发夏天穿的衣裙,最是我讨厌的鹅黄。 我与娘亲一样,顶喜欢青色。 安准在假山山洞里对我说的头一句话就是:衣裙很好。 我管不了什么衣裙,只望着他问:可是姬家有消息了? 安准点头。 与姬家人见面前,我去找周誓中告假。 其实,这等小事,该去对管家禀告。只是因为我觉着周誓中这种主子着实好说话,他准许了,事情自然就简单许多。 我对他的信任,来得十分莫名其妙。 周誓中还记得我胡编的那番话,问我:“你贸然离开周府,也不怕遇见你那二哥?” 我道:“不怕。我大哥能护住我。” 他沉吟片刻,准了。 姬家人对我也不甚放心,是以我要打扮成我娘亲的样子去见他们。我的样貌与娘亲很有几分相似,再穿上她以往惯于穿着的青色衣衫,姬家人见了,自然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我几乎是一夜没睡,三更时分开始枯坐在梳妆镜前,望着自己这张脸。 只要见到姬家人,说清我的意思,得到姬家功夫,我就再也回不到现在的样子了。 我再也不会对着活蹦乱跳的鱼喊人来帮忙,再也不会依靠着别的人过日子。有一天我会杀到战门,我的手上也会沾上血。 卯时刚过,我就换上安准送来的青色衣袍,把头发略微一挽,斜插一支簪子。妥当之后,我面向天山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爹和娘亲的骨灰,都在那里。 “父母大人在上,女儿顾青衣不肖,如今苟活于人世,不学无术,未能亲手报杀父灭门之仇。现已寻得姬家人,倘蒙苍天护佑,能得到姬家功夫,女儿愿,”我一顿,喉咙像是被堵住,与决战之间的种种从眼前掠过,如同昨日。我逼着自己说完:“女儿愿习得损派心法剑术,为父报仇。父母所言之不可报仇、不可沾染姬家功夫之事,女儿一刻不敢忘,现违背父母之命,已绝无回头之心,但女儿对天发誓,除了杀父仇人,不伤他人分毫。将来无论能否手刃仇人,待女儿筋脉尽毁之时,自会在地下与父母相见。” 我把那张面皮贴上,从房里走出来。 出了周府,就见安准在外面静静等着我。他回头望我一眼,有些怔愣:“许久不见你这样打扮。” 我笑着说:“说不定,日后我就能回到原先的样子了。” 姬家 安准定下的见他们的地方,是在一家茶馆。 我们到了楼上一间临窗的雅间里,推门进去,正中便是一个屏风,安准对我说:“你进去,我在外面守着。” 我抬手把自己脸上的面皮摘下来,放到衣袖里,绕过屏风走进来。 多年以来,我娘亲并不曾为我做多少事,可是,在我心里,她是世上最温柔、顶有才情的女子。我从不见她的亲人们,可亲人无论如何也总归是亲人。 坐在桌后的是名中年男子,他见了我,有些慌张的立起来。 我认真的望着他,希望能从他身上看出我娘亲的影子来。这或许是她的哥哥,或者弟弟,他可能知道我娘亲小时候的事,他可能很了解他。 半晌,他有些迟疑的唤我:“染染?” 我万万不曾料到他叫我这个名字,愣了一阵子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叫染染?” “先坐下吧,”他笑着,在我面前的茶杯里倒满茶水,“在你还未出世时,便知道你叫染染了。你娘亲有了身孕之后,曾写信回家,说倘若是女子,便叫染染。” 我问:“您是我的……” 他道:“你娘亲唤我一声哥哥。” 我赶忙站起身来,喊了他一声舅舅。 他望着我:“快坐下,别管这些虚礼。” 我就遵命坐下。 舅舅说:“战门的事,咱们家里的人都知道了。” 我听到他说“咱们家里的人”,顿时心里一阵温暖。长久以来奔波逃命,原来在这世上还有我的家里人。 “当年你娘亲嫁到顾家,为了保住她那一段姻缘,也为了不叫她和江铭为难,姬家在西南多年都不曾有什么大张旗鼓的行动。”舅舅叹一口气,“没想到她走得那样早。直到离世,也没能回家一趟。” 我想起她常常对我哼唱的小调,就说:“她很怀念家乡,我小的时候,常听到她哼唱一些思念亲人的曲子。” 他笑一声,眼里泛着光芒:“现在见到你,就想起她当年的样子。” 我问:“现在姬家还好吗?” 舅舅笑:“自然是好。只是苦了你。顾家一倒,你在外逃命流离。我们一得到消息,便派了人四处找你,直到在西南见到那副告示。” 我说:“我很好,现在也没有什么危险,您不必挂念。” “现在既然找到你了,我们也就不必担心。中原不是久留之地,战门新任主上派出去搜寻你的人马遍布天下,再加上揭了悬赏令找你的其他帮派人物,你多留一日,便是多一分不测,你随我去往西南吧。姬家的权势比不得战门,可保护自家女儿的余力,还是有的。” 我低声道:“您的好意,我当真感激。那场变故之后,恐怕,就只剩了自家人还敢收留我。但我,”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我不能跟着您回去。” “染染,你……你莫非,是存着报仇的心思?” 我点点头。 舅舅的声音当下便高了一些:“那新任主上,是你的二师兄。你该最清楚他的武功。现今天下无一人可胜他,你又如何——你……” 我望着他。房间里陡然寂静,他惊讶的看着我,我把他未出口的话说完:“我想请您传与我姬家功夫,为我父亲和顾家满门报仇雪恨。” 舅舅皱眉看着我。我接着说:“我来之前,已经对爹娘发誓。即使我学了姬家功夫,也只会找我的杀父仇人报仇,不会伤别人性命。” 他静静的坐了片刻,我在一旁等着。 他道:“你的功夫底子如何?” 我答:“我自小疏于练武,连我爹爹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你娘天资极佳,整整将近二十年,几乎都泡在毒物中长大,把姬家功夫练的无人能及,她只有你父亲的十分之三。你自小不曾接触毒物,即便从今日起练上二十年,那决战的功夫在你父亲之上,二十年之后,你连他的十分之三都不及,即便凭借偷袭,成功的几率也不大。更何况,你若要练这门功夫,需得借助西南丛林之地的毒物们,更需要有人从旁小心指导,不跟着我回姬家,也是练不成的。”舅舅劝我,“江湖恩怨,是计较不到头的。你跟着我回去,自此之后远离中原之地,姬家人自会护着你的。” 我说:“我知道自己杀不了他。” “那你更应忘了这段事,跟着我回去。” 姬家 “早在我爹爹身亡的那一天,我被抓住的时候,就该死了。后来逃亡,活到现在,这多出来的时间,算是白捡的。我什么时候死了,都不亏本。”我只望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一字一字慢慢道来,“我心知,杀父灭门之仇,我永远都报不了。那人的功夫,我是知道的。但我们顾家几百年下来,只剩了我一个。我即便是死了,也不能给顾家人丢脸。我爹爹从来娇惯我,现如今他已离世,我却要在世上活出顾家人的样子来,否则,到了九泉之下,我不能对他交代。”我起身跪在舅舅面前,“我的爹爹和娘亲,都是有血性重情义的江湖儿女,想必您也一样。我不想苟活一世,给他们丢脸。因此,请您体谅染染无父无母的一番艰苦,将姬家损派的功夫传予我。” “万万不可!”他惊呼一声,将我从地上拉起来:“你却是说什么?倘若你要学同你娘亲一路的功夫,虽然狠厉,却只伤人不伤己,损派的功夫是伤己的!不要说你是晚儿亲生的骨血,便是姬家门人,非是不得已,也不准练这一派的功夫的!我万万不会准你!” 我重又跪下:“染染此次便正是不得已,您若不肯成全,我便在此长跪。若我此生当真再无机会学姬家功夫为父报仇,便不如及时让战门杀害。” “你这孩子,这是在威胁我?” 我重重的磕一个头。 “你可知损派功夫实乃与人同归于尽?练这门功夫的人,伤别人一分,自己就要受着两分的苦楚。”他扯着我起身,我只直直的跪着,“你这丫头,太不听话!你可知要杀决战,你会落得如何下场?” “求舅舅成全。” “倘若我成全了你,将来如何对晚儿交待!”他侧过头,仿佛不忍心看我,“你是她的孩子,怎能由我将你往不归路上推!” 我哑声道:“娘亲一生挚爱惨死他们手下,她若亲眼所见,怕是也准了我今日所作所为。我爹爹比娘亲多活了这十几年,却未有一刻忘记她,她的诗词字画都好好的存在爹爹房里,直到他身亡之时,书房化为火海,娘亲遗物才随爹爹而去。顾家几百年基业,到了我这一代没有一个男儿传承香火,宗亲们日日相谏,爹爹却始终未曾娶别的女子,他对娘亲的心意之诚,到了为她甘愿沦为顾家罪人的地步。请舅舅看在我爹爹对娘亲情深似海的份上,遂了我的心愿,让我为他报仇雪恨。您纵使有一千一万件事叫我做到,只要能把姬家功夫教给我,我便都能答应。” 安准带着我回周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街上都是归家的生意人,我怀里紧紧抱着舅舅给我的东西。 他从清晨坐到下午,才命人去买纸和墨。 姬家功夫中的心法和掌法,就是他当场给我写下的。 我在地上跪了一天,离开时都站不起来。 安准什么都不曾问我,只扶着我出来。 舅舅只要我答应他,不练到心法的最后一层。损派的功夫,内力是入心脉的,出招一次,用多少内力,事后就会废去多少内力,心脉也跟着受损几分。倘若伤人时用尽全力,伤人之后便会内力尽失。心法练到最后,内力一无,心脉就会断裂。出招的人,也随之身亡。 也就是说,我即便练会了,一辈子,也只能出招一次。那一次之后,我内力全无,心脉受损,再不能练任何武功,甚至,我兴许出招完就死了。 当然,也有好处。好处就是它不需要一日一日累积。损派功夫的成就,只取决于练功的人能多么毁自己。只要舍得自己的心脉,短时间内练成高手也并不很难。 我当然舍得。 舅舅说他会派高手暗中保护我,我本来想拒绝,因为已经有安准。但是转念一想,安准这样日夜不分的守着我太累,于是就答应了舅舅派人过来。 隔了一天我才想起这件事来,就对安准说:你应当跟那个高手商量一下,你们轮着来吧。 安准道:你说对了。你舅舅是派来了高手,还不止一个。我整整一夜连眼都没能闭,才摸清了他们的情况。 我奇了:怎么个情况? 安准:姬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十几年,现在居然还能一下子派出十几个顶尖高手,我还以为是什么门派的人,花了整整一夜跟他们周旋。你怎么不早说那是你舅舅的人? 我望一眼天:我们在这里说这话,难不成就有十几个人在周围守着? 安准:那倒不会,今天来的只有大约七八个人。 我:那你以后就能不用来了,我答应舅舅派人来就是为了让你清闲一些。 安准:你先想办法跟他们说清楚我的身份,不然等到入夜,他们又得跟我纠缠。 我:你受伤了?还是跟他们打,吃亏了? 安准:那倒没有,就是差点儿把姬家的蛊毒都试了一个遍。 我:你说,要是我跟着舅舅学用毒,会怎么样? 安准笑着看我:那自然是好极了,我日后不仅能保护你,还能保护你的毒蛇,老鼠,毒蜘蛛,蛊虫—— 我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实在听不下去了:快别说了。我浑身发麻。 安准:以你的胆量,还是不要考虑学姬家功夫。 我试着提醒他:姬家也不止是用毒的。 安准顿时皱眉,望着我,斩钉截铁的说:那一半,你想都不要想。 他指的那一半,是损派功夫。 我于是更下定决心瞒着安准。 未来夫君 依照舅舅的说法,在夜里子时,最好是到外面找一处僻静的地方练功,最为事半功倍。因此一入夜我便睡下了,子时不到,我就醒了。 我原本,也有到了子时便醒的习惯。 决战习惯在子时练功,自己却不能按时醒来,就只有叫婢女和侍卫到了时辰去喊。习武之人,防备心重,耳朵格外灵敏一些,动作也快,每回有人在夜里靠近他的住所,不必出声,便先被他在房里感觉到了,出不了一时半刻,人就叫他拿下。拿下之后才发现是自家人。这样接连闹上很多天,他对我说: 你以后到了子时就来我房里喊醒我,跟着我去练功。 我道:那我还睡不睡了? 他:你在我忙着的时候再睡。夜里就跟着我去练功。 我:叫侍卫喊,我不管你。 他:他们夜里进我的住处,我容易把他们当成来偷袭的。 我:你这是害我。如果我去了,还不是一样被你抓住?你下手从来没个留情的时候,万一伤了我怎么办?我打不过你,我不去。 他:你不会。我能感觉出你来。 我:我不信。你别想骗我,我不会上当的。 他:好。你不必来,我去喊你。入夜之后你就开始好生防备着,刀剑无眼,我下手从来没个留情的时候,一定会伤了你的。 我于是被迫答应了在半夜里去喊他。每回都是婢女先把我叫起来,我迷迷糊糊的套件衣裳,再跑到他的住处敲门。他果然从来不曾把我当做偷袭的人,只是偶尔提前醒了,黑夜里跳出来吓唬人。 时间久了,我就都是在半夜格外清醒。 ———————————————————————————————————————— 其实到了子时,没有多少地方不是僻静的。我出房门的时候,正中悬着一轮月亮,周围万籁俱寂,我于是干脆在自己门前坐下了。 对面房顶上黑影一闪,我的心里咯噔一声就想往房里跑,结果那人影忽地靠近,却在我面前跪下了。 我于是知道,这就是舅舅派来的人了。 我低声说:“你快去藏好,别叫人看见。” “请小姐放心,属下们早已摸清周围情况,现在院子里没有别人。” 我放心了很多,还是不敢高声,只歉然道:“等到我的功夫有长进了,你们就不必再这样大半夜的守着我,这样太累了。” “小姐无需客气,这是属下职责所在。” 我想起安准的事:“我大师兄也在暗处保护我,你们以后见了他,不要跟他打了。” “遵命。之前是属下们疏忽了,请小姐见谅。” 我叫他说的很不好意思:“你以后不要对我这么客气,也别给我叫小姐了——你是姬家人吗?” “属下是副宗主之子,现为宗主座下七护卫之首,奉宗主之命同其余十四人共同保护小姐安全。”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想问……”我在想应当怎么跟他解释,他还静静的跪在我面前,叫我更加不适应,“我是想问,你是姬家人,我的娘亲也是姬家人,所以,你不就是我的亲人了吗?我该喊你什么?” 他迟迟不说话,可能是在犹豫,过了一会儿,才对我说:“在下的父亲是宗主的结拜哥哥,在下是宗主的义子,在血缘上,算不上姬家人。” 我问:“你多少岁?” “在下刚行完冠礼。” 我说:“那依照礼节,你是我的表兄。我见了你,还要喊一声哥哥,你以后可千万别给我行礼,”我一边拉他一边说:“你也别叫我小姐,直接喊我的名字就是。” “前宗主在姬家的地位无人可比,您是她的女儿,属下万万不敢逾越。” 前宗主,就是我娘了。我赶忙说:“我娘要是知道你给我行这样大的礼,还喊我小姐,她指定要骂我没上没下,你还是听我的,以后叫我的名字就是了,我还是要恭敬的喊你一声哥哥。” 他倒不是很迂腐:“遵命。” 我说:“你就叫我染染。我舅舅也是这样唤我的。” 他沉默了片刻,才有些生涩的叫我一声:“染染。” 我笑着道:“哥哥。” ———————————————————————————————————————— 第一天夜里,我就只学会了两句内功心法。到了第二天醒的时候,觉着心口疼,但不厉害。我没在意,匆忙梳洗完了就去主子房里待命。 一名女子,日日与自己豪门世家的夫君相守,到了夜里还有哥哥护着,这叫外人听起来,可真是命好。只是我给自己夫君当丫鬟,被哥哥护着是因为被人追杀。 未来夫君 周誓中近来变得俭朴了不少,我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他房里的丫鬟人满为患,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走了不少。有时候静的我心慌。 这天中午,他就把人都遣到外面候命,我临出门了,他道:“你留下。” 我把迈出去的一只脚又收回来。 周誓中没看我,只命令道:“过来研墨。” 我就过去研墨。 他一边铺纸一边说:“上回我见你望着我的画盯了足足半个时辰,你喜欢作画吗?” 我马上否认:“我是个粗人,不会作画。” 周誓中侧头看看我,笑了一声:“粗人?都是武林中的男子,才称自己是粗人的。你既不是男子,也不是武林中人,怎么还说自己是个粗人?” “反正,我就是不会作画便是。”我不敢多说了,怕被他看出端倪来。 “你跟我告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今天脸色这么不好?” 我慌忙的摸自己的脸,以为是易容的出了差错,兴许是我抹多了白粉,我尽量做出自然的神情:“我的脸色?自古以来都是奴才看主子的脸色,你是主子,看我一个下人的脸色做什么?” 周誓中脸上带着笑意:“你离着粗人太远了,粗人没有你这样油嘴滑舌的。” 他接着就从笔架上挑出一支顶细的毛笔来,递给我:“先给主子我画一个。” 我推脱:“我不会作画。你自己画吧。” 他也不说话,就看着我。周誓中的长相是顶硬朗的,现在眼神灼灼的望过来,叫人不敢抬头。 我被他看得受不了,只得接过那支笔来,硬着头皮端好架子,准备运笔作画。说来,我也好久没能碰纸笔了,现在居然有些紧张。 周誓中站在一旁,替我拿过镇纸,压着纸的一角。 此时,园子里一丝声音也无,外面光芒潋滟,窗外的湖碧绿澄澈。 从父亲离世,此刻是我最安宁的时刻。不恐惧慌张,不恨。 我侧头对这他笑了一声:“真是谢谢主子了。” 这话我虽然说得随意,心意却是真的。 日日夜夜被仇恨和痛苦折磨,只有他给了我这样短暂的平静。 我不知道该画什么,只随手涂抹。我正对着打开的窗,就望一眼外面,在纸上添一笔。我的作画功夫没法同安准比,学这些东西纯粹是闲的无聊,不算正经的行家。 周誓中却在一旁认真看着。 他一边看,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我闲聊:“你除了作画,还会什么?” 我答:“不会了。” “你会弹琴么?” 我有个毛病,不管是做什么,一旦入了神,旁边不管发生什么事、别人同我说什么,我都仿若听不见。此时他问我,我心里也没什么防备,就随口答:“会一些。” “唱曲儿呢?” “勉强行。” “女工呢?绣花之类的。” “还可以。” “跳舞呢?” “凑合。” “对弈?” “跟别的比,对弈是最拿得出手的。” “作诗写字行不行?” “写的字能叫人看懂,看别人的诗还好,自己写不出来。” “这就是粗人?” 我继续随口答:“我从来没有跟着师傅正经学过,什么都会一些,什么都做不好。跟完全不会的比,稍微好一些。我要是连这些都不会,能这么容易就进你家当丫头了么?” “我可不知道我家的丫头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 我正把笔放在一旁的盘里洗净,要去沾彩墨:“你家的丫头要长相清秀的,我不清秀,会点儿东西,算是补上了长相丑的毛病。” 周誓中也跟着注意到了我的长相问题:“你怎生弄的如此之丑?” 我总觉得他的话有些不对劲,但却没有细想,只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接着就说道:“你是看多了佳人,再看我,自然就觉着我丑,我这样子,严格说来,算不得丑的。” 周誓中哈哈大笑:“真没见你这么不谦虚的女子,对着一个男人夸自己的长相。” 我本来也不曾打心底里把周誓中当自己的主子看待,现在没有外人在,就更不防备,想说什么就随口说了:“你从来都这样整日清闲吗?” 周誓中答:“那倒不是。这几日犯了错,被禁足了。” 我笑了一声:“你翻墙出去便是了,男子不拘小节,总被关在家里伺候下人作画是何道理?” 他也跟着笑起来:“要是被爹爹看到这情形,你猜得什么后果?” 我还在纸上铺墨,打趣道:“总不会比叫你的小妾看到还严重。” 周誓中笑的更厉害:“你早先就知道我风流了是吧?” 我答:“那是自然。”说完才知道自己差点儿露馅,我赶忙又加一句:“周二公子艳名远播。” 他:“还有你这样挖苦主子的。” 我只笑不答。 周誓中好久不说话,过了一阵子,才对我道:“我原本,是有一个订了亲的妻子的,这样风流,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未来夫君 周誓中话音一落,我作画的笔一顿。 但是随即,我就又镇定下来,安慰他道:“没有关系,说不定她也风流,那样你们正好般配。” 周誓中大笑一声,笑完之后,才继续说:“这人你应当也听说过,”他把彩墨放的离我近了一些,“她叫顾青衣,是战门顾家的大小姐。现在外面漫天遍地通缉的,就是她。” 我应了一声:“唔。来的时候见到悬赏令了。” “是吗?你看清楚悬赏令里画着的女子了?”他似乎很激动。 我装作不在意:“当然见到了。” “她现在流落江湖,没有人能找到她了。我们的婚事也算作废。你想想,战门疯了似的找她,倘若她还敢现身来做我的妻子,岂不马上就被捉了去?” 我尽量装作自己不是顾青衣,猜测着说:“兴许她十分钟意你,不过是形势所逼,才没能做成你的妻子。” “你想错了,”周誓中纠正我:“我们是被家里逼的。我也不钟意她,她更不钟意我。她真心爱的,是战门的主上,那人叫决战,是她的二师兄。” 我把自己的笔往还没画完的画上一扔,怒道:“没有的事!” 周誓中眼神灼灼的看着我。 我重新把笔拿起来,好声好气的继续说:“她在外流亡,你不好这样怀疑她。” 他似乎也没有起疑,只说:“她喜欢不喜欢别的男人,我也不如何在意,我从来没有对她动过心。” 我问:“我见画上的她长得不像我这般丑,你怎么也不喜欢?” 周誓中:“我厌恶家里替我安排这些事,因此一开始见她就先在心里觉着她不好。我们统共也没有见过几次,回回见了我,她都躲着。我自然也不对她动心。” 我笑:“你见她的时候,最好叫上几百个丫鬟,搬着书案纸笔棋盘之类的,只要她一看你,你就马上把自己会的通通在她面前亮一遍,她见自己的夫君这样多才,肯定就爱上了。” 周誓中笑的欢快:“是个好法子。到时候你负责搬着书案。” 我心想,我搬着书案,顾青衣只顾着看书案了,还哪里有功夫看你? 周誓中接着说:“倘若我真把自己会的通通亮一遍,顾青衣也不会看上我。战门主上的轻功可谓神出鬼没,剑术更是登峰造极,心计城府深不可测,才赢得了她一颗芳心,我的武功离他可差得远。” 我想着扯开话题:“那悬赏令里,开出的条件不错,连我看了都想去逮顾青衣了。” 周誓中放声大笑:“嗯。那敢情是精彩。” 我接着扯:“你未过门的妻子,当真与画中人一样么?” 周誓中专心看着我的画:“那自然是丝毫不差。她爱恋的人武功如何好,她的长相就如何美艳。” 我:“美艳?”我不大喜欢别人用这样的词形容我的长相,就迫不及待的为自己辩解:“她那样子叫美艳吗?她哪里美艳?” 周誓中:“你急什么?你自己长相不好,还容不得我夸自己妻子几句?” 我敛了敛激动的心情,平静的道:“她哪里是你妻子?她这不失踪了吗?” 周誓中悠然答:“未来的事,谁说的定?” 我心不在焉的应一声:“那倒也是。” 周誓中又去提那个我不想听到的人:“都说她的画像就如同是真人要从纸上走出来似的,能画的那么传神,居然是出自从来不会作画的战门主上之手。” 我心里一颤,脱口而出:“不可能!” 决战不可能作画。我当年附庸风雅,非逼着他也学作画,我们两人在书房里守着一堆东西,他拿着笔,画一笔,就咬牙切齿问我一句:“够了吗?” 我见他无可救药,就只能任他荒废画功。 周誓中幽幽的说:“她失踪之后,战门主上几近疯狂,叫画师画她的样子,连着葬送了十几个画师的性命,却都画不出一个顾青衣来。后来,战门主上就亲自动手了,现在外面告示里的人,都是按着战门主上画出的顾青衣描摹的。” 我思索一番,决定扯开话题:“战门主上忒作孽了些,追杀一个顾青衣还不够,还要让十几个画师赔命。”我表面上十分镇定,“江湖当真不是人待的。” 周誓中叹一口气:“现在,我很有些担心我那未过门的妻子。” 我笑着说:“你不喜欢人家,还担心什么?叫她四海为家好生漂泊去吧。” “我们是世交,即便没能成亲,还算得上是故人。无论如何,她是顾家仅剩的一个人了,我心里还是希望她不要太过悲伤,过的好一些。”他指着我的画:“都怨你方才跟我争辩,才在这上面添了这一笔。不然,这画就无可挑剔了。” 我俯身小心的吹墨:“无可挑剔不是好事,就该有这么个毛病。” 他沉吟片刻,才笑着说:“说的好。” 我放下笔,看到自己衣袖上沾的墨,心里默默叹一声。周誓中笑话我:“你这样不利落,还怎么伺候主子?” 我懊恼的抹了一把:“这个毛病,当真烦人。从来没有能改了的时候。” “正反不过是洗一件衣裳的事,别为了这么点小事坏了心情。” “我不洗。”我默默的跟自己赌气。 周誓中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还这么不爱干净?” 我道:“主子比奴才大,我现如今一心一意的要忙着伺候主子,就不伺候自己了。替换衣裳总共两件,整日洗,我半个月前就洗烦了。” 周誓中说:“主子今日发话了,准你日后穿自己的衣裳,不必同其他丫头一样只穿府里发的衣裳。” 我奇道:“主子您今日有何喜事?又叫我作画又准我穿其他衣裳的。” 周誓中望着我,嘴角微微一挑,眉目之间带了几分若有所思的笑意,登时叫我心里跟着“咯噔”一声,他说:“今日着实是个好日子。” 若你要杀我 我不经心的问:“什么日子?” 周誓中一字一字答:“五月二十七,我那未过门的妻子,顾青衣,正是今日的生辰。” 我一时间不知作何表情,竟然忘了今日是我生辰,只愣住了,过了好久,才勉强装出一个笑来:“你记性倒是好。” “不是我记性好,从夜里子时开始,负责追杀顾青衣的闻之行就下令停止追杀了。今日战门上下偃旗息鼓,闻之行也算怜惜自己的小师妹,为了叫她过一个安宁的生辰。” 我用力的瞪着眼,望着窗外,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头来,对周誓中笑了一声,道:“外面的阳光太刺眼了些,我望了这一会儿,止不住的流泪。” 周誓中仿佛没注意到我眼里的泪,只嫌弃的看着我的衣袖:“得,我最看不得穿着脏衣裳的女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你快回你房里歇着吧。伺候了我这一中午,你在心里不定骂我几遍,下午不必来了。” 我转身欲走,却突然记起自己留在他桌上的一幅画,若是周誓中一个不小心,将那画流落出去,我的藏身之地就算彻底暴露了,我于是又回身说:“我的画我得带着。” 周誓中笑着:“你个丫头如何这样抠门?” 他说着,自顾自的跑到里间房里,翻箱倒柜找出个什么东西来,远远的扔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东西,留在我房里,你们姑娘家的,我用不上。用它换你一幅画,总行了吧?” 我坚持:“东西我留着,画也得给我。” 周誓中:“留在你那里,兴许什么时候你一个不小心,就弄皱了,或许别的丫头去你房里,手脚不利索就给你带出去了,留在我这里存着,保管没人能拿走,比在你那里好的多。” 我有些犹豫,又掂量掂量自己手里的东西,转身离开了。 总得给自己主子几分薄面。 ———————————————————————————————————————— 周誓中给我的东西,原来是一件女子的衣裙,倒真是好看,洁白洁白的。兴许是他什么日子预备着送给自己小妾的,忘了,才便宜了我。 我在房里,想起周誓中说的那件事,三师兄今日叫人停止找我了,这么说来……下午我也不必过去伺候主子,那或许我真的可以试着去外面看看? 动了要出去的心思,我就一刻都坐不住了,干脆从房里出来,作出一副悠闲的样子来慢慢的往假山那里走。 我得跟安准商量商量。 他果然在我落脚之后就来了,进了山洞里,问:“你跟周誓中那厮在一起画了一天的画?” “天地良心,”我喊一声,“总共才一个中午,怎么能叫画了一天的画?” 安准:“我记着你昔日十分厌恶他的。” “时日久了,才能看出一个人是好是坏了。周誓中好歹不是个坏胚子,不必担心我。对了,”我记起昨夜的事,“昨夜里我多了个亲人。” 安准:“来保护你的姬家人里的?” 我点点头:“按照辈分,算是我的哥哥。他蒙的严实,我只模糊看到一双眼睛。” 安准:“你先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先说正事。” 我道:“你怎么不早说有正事?” 安准:“我一直等着你往这边走,谁知道你跟周誓中正经的作画去了。” 我:“又拐到周誓中身上去了。快说正事。” 安准:“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倒是忘了还是怎么的?” 我:“本来忘了。还是听周誓中说,今天是他未过门妻子的生辰,才记起来的。” 安准:“他提起你了?” 我:“兴许是我的生辰,他才说起我的事。以往他是从来不提顾青衣的。他还说了一件事。” 安准接上我的话:“老三下令停止追杀你了,从昨夜里时到今夜子时。” 我:“你也知道了?” 安准:“战门那边刚传来消息,今日清晨,山庄里都是照着往年规矩,吃的长寿面。看样子你是忘了。过生辰的正主儿一口面没吃,没过生辰的倒是热闹。” 我嘟囔了一声:“长寿不长寿的,吃了也没多少用。” 安准拍我一下:“不吉利的话别说。今儿你想怎么过?” 我听了他这一句话,顿时如同心口被石头碾过。往年里,到了我的生辰,九个师兄从大早晨开始,轮着跑到我房里问我这句话。我要什么,想做什么,他们都变着法子遂了我的心愿。 现今,往年最早问我这话的人正在处心积虑的想办法杀我。 真是叫人,情何以堪。 我想了想:“主子还准了我一个下午的清闲。” 安准皱眉:“不许给人叫主子。” 我笑话他:“全天底下的帮派里,若论对自己小师妹好的,你得排第一个。给旁人叫声主子都不让。” 安准:“快说,想要什么。” 我支吾:“如果今天不追杀我了,那我是不是能——” 安准沉吟了片刻,说:“我带你出去,看看江南。” 若你要杀我 我们都了解三师兄。他说下令停止追杀我的时候,也许正暗地里加派人手增大力度搜查。 安准也知道这很可能就他们诱我出去的计谋,可是,他还是要带我出去,看江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可控制的想要出来看一看,我不是那么喜欢江南,不是那么喜欢热闹。 或许,我心里,还抱着那样的期望。 我还默默的期盼着以往关心我的人们还在,三哥真的为了我的生辰叫人停止追杀我,山庄里的人真的吃了长寿面,他们不是为了往外传一个会叫我上当的消息。 我还默默的盼着,决战不是非杀我不可。 ———————————————————————————————————————— 安准带着我到了街上,我们走了不到百步,就有人在与我们擦肩而过时塞在我手里一截纸条。 我镇定的走了一段路,到了拐角处,对安准说:“有人在我手里塞了东西。” 安准低声说:“打开看看。” 我偷偷摸摸的展开纸条,上面写的很清楚:染染,我是哥哥。追兵重重,速回周府。 终于到了我骗不住自己的时候。 这整个江南,春天里美丽的江南,都没有一个顾青衣的容身之所。我戴着面具,站在追兵重重的大街上,惶惶不安,在随时被杀的恐惧里,过着自己的生辰。 我侧过头,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浑身都止不住颤抖,哭着对安准说:“三哥骗我……他骗我出来,他们都在骗我。他下那样的命令,只是为了追杀我。” 他把我的头埋在他的肩上,声音那么平静:“我知道。他已经到了江南。我去找你之前,就知道四处都是他的人了。” 我拼命的哭,压着自己的伤心,慌张,恐惧,痛苦,还有恨,流着泪,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来。 “染染,我们不回去。今日你想去哪里,我都跟你去。我能护住你。不会有人伤你一分的。” 我用力点点头,几乎是咬着牙,把那个句子完整的说出来:“我们去坟地。” ———————————————————————————————————————— 我满脸是泪,爬到乱葬岗的尸体堆上,在臭气熏天里仔细找了许久,才拖着一具刚过世不久的女尸从上面走下来。安准一直定定的站在原地,什么也不说,望着我。 我望向那句尸首:“就用这个了,她跟我最像。” 安准点点头:“好。” 他旁边站着其他保护我的姬家人,也都安静的看着我。我哥哥见我不肯回周府,只有这样跟着保护我。 我问:“去买笔墨的人回来了吗?” 有人把我要的笔墨递过来。 我笑着说:“姑娘我今天心情好,就遂了他们的心愿。不是要杀我吗?我就叫他们满意。” 说完,我在乱葬岗的地面上趴下,把纸胡乱的往地上一铺,提笔蘸墨,地面上不平整,我的字也写得不大顺畅,但是熟悉我的人自然就能看出那是我的笔迹,我一笔一笔写: 顾氏满门已灭,吾双亲皆亡。现颠沛流离,无处安身。吾不学无术,愧对祖上,无力报杀父灭门之仇,苟活追兵铁蹄之下。今日为吾生辰之日,乞能获寿面一碗,以寄活命之心。听闻故人网开一面,在今日暂停追杀,吾外出之时,却见重重伏兵布置,走投无路之际,囊中只余昔日备好之剧毒,虽不能活,死愿可遂。故人不再,无家可归,前路已断,后路也无,世上终无可恋之处,吾只盼死得痛快,故违背父母之愿,了此残生。 家不能归,吾死后必成孤鬼。但望见吾尸首者,见吾手书及随身所带银两,将吾送往塞北。 顾青衣绝笔 这样写完,我就趴在地上反复的看。 看来看去都没挑出什么毛病来,墨也干了,我对安准说:“给我几块银子。” 安准走过来,俯身轻声喊我:“染染。” 我说:“是你说的,今天依我。” 他犹豫一下,还是把银子给我。 我把自己的手咬破了,血抹到绝笔信和银子上,又把信揉的几乎烂了,在地上挫的脏兮兮,又对那边喊:“把我要的东西拿来!” 若你要杀我 我过去的衣装和饰物,没有带进周府,都由安准藏着。我找尸体之前,就托保护我的人去安准那里将它们取了来。现在我喊,马上就有人把包裹拿出来了。 我从里面翻出自己逃出来时身上的钱袋,也在地上磨得脏烂,把信和银子塞进去,接着把自己那日从战门逃出来时穿的那件衣裳也找出来,头也不抬的跟安准说:“你们回过头去,我给她换上我的衣装。” 过不了一会儿,地上的尸体收拾妥当。 这名女子兴许是什么大户人家的丫头,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活活打死的。她的身形与我十分相似,是以我挑中了她。现在给她穿上我的衣裳,系上我的钱袋,不看脸,她就是我。 我起身,不知怎么的,心口闷疼,到了我那哥哥身边,我说:“你是不是会使毒?” 现在我才看清他的长相。狭长的丹凤眼,真是少有的英俊。 他点点头。 我问:“有没有什么毒能把人毒的面目全非?”我试着解释给他听:“反正,就是把那毒下到那具尸体上,如果说尸体是我,别人看不出什么纰漏来。有那种毒吗?” 我哥哥镇定的答:“有的是。” 我说:“大好。” 他问:“你要什么样的?” 我答:“越毒越狠的越好,越不会叫人发现问题越好,尤其是那张脸,如果能全毁了,就是最好。” 他答:“你稍等片刻。” 我眼见着他走过去,背对着我,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我再过去看时,自己都被震惊了。 哥哥跟我说:“如果他们查,绝对查不出任何东西来。” 我相信。 她身上的衣服一点样子都没变,皮肤却已经焦黑萎缩,整张脸都腐烂,头发还算是附在头皮上。 我侧头问:“哥哥,倘若我服下你那毒药,就是她这个样子吗?” 他答:“嗯。” 我放心了,无意中扫到地上的墨,眼前忽然闪过中午的一幕。 我那个写字作画都要染脏自己衣袖的老毛病,决战最清楚。他见了就忍不住训斥我一顿。 我把剩下的墨汁随意泼在那具尸体衣服的衣袖上。 安准喊了我一声,竟似是慌张:染染! 我幽幽的望着他:“他们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吗?把尸体送过去,叫他们知道,他们赢了!我死的很惨,而且死的时间也正合他们的心意!闻之行不是来江南堵我了吗?现在很好,不用找人千里迢迢往战门送了,把尸体直接送到他面前去,让他好好痛快痛快!” 我歇斯底里的喊完,跪到地上,对着那尸体磕了一个头:“对不住。你化作厉鬼,来缠着我就是了。” 我起身,对着安准说:“托人,对你死忠的人,把尸体送到容易被战门的人发现的地方。我今年生辰,过的最为高兴。” 说完,我低下头,流着泪道:“我回去吧。活着的顾青衣,没有地方去。” ———————————————————————————————————————— 当天夜里,整个周府都被叫醒。 我们随着周誓中跑到大门前时,见一名侍卫跪在地上,有人紧紧扶着周伯父,火光里,我见他老泪纵横,口口声声喊着我的名字。 周誓中走到前面,问:“怎么了?” 那侍卫上气不接下气:“禀二少爷,属下是战门三公子闻之行闻公子座下侍卫,特奉命为周府传话。今日黄昏时分……我家小姐……” 他跪在地上,哭的声音嘶哑:“我家小姐的尸首被送到了三公子在江南的府上。公子重病不起,现不能来周府亲自告知,特遣属下前来。我家小姐……是您未过门的妻子……三公子说,请您节哀。” 周誓中定定的站着,他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作何表情。 这样的情形,让我觉着愧疚。 我只是恨他们,我只是恨他。 我不是为了叫真正牵挂着我的人伤心。 我不是。 ———————————————————————————————————————— 第二天整个周府都被白布罩了起来,我自己为自己的死穿上了丧服。周伯父休养身体,闭门谢客,周誓中也不准任何人打扰。 安准与我在假山石洞里相见。 他见我穿着的白色衣裳,眼神一闪:“染染。” 我道:“别这么望着我,我又不是真死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你现在可以出去了,不会有人再追杀你。” 我笑:“早知道这个办法这样好,我早就这么做了。” 安准低声问:“你痛快了吗?” 我点点头:“估计等到我真死的时候,比现在还要痛快许多。” “街上的告示都被扯去了,你三师兄在江南的住处今日守丧,去探听消息的人说,他见了你的尸体和绝笔信,吐血不醒。今日江南的郎中一多半都去了他的府上。”安准犹豫片刻,接着说:“北方飞鸽传书过来,山庄里也收到了你死的消息。战门所有分堂,除去远在西北未能收到消息的分坛,都是今日守丧。” 我笑着说:“消息是真的吗?他们该不会跟昨天一样,是骗我出门的吧?我上当一次就够了,没有第二次。” 安准唤我:“染染。” 若你要杀我 我只冷冷的看着山洞外的天。 安准问我:“你知道我们能逃出来,是你三师兄放行的。你也知道他是接到命令才会追杀你的,那不是他所愿。即便对天下宣告停止追杀你只是一个幌子,之行也是真心的记挂着你的生辰。你心里清楚,他对你从来都是如同以往,到了如今地步,只是形势所逼。你写那样的信,在你的生辰弄一具尸体到他那里,你可曾想过他的处境?他受命追杀你,心里却还惦记你,你要他以为他逼死了自己的师妹,他心里的苦楚遗憾,怕是一辈子都解不开,染染,你何至于这样残忍?” 我简略的答:“我就是报复。” “你凭什么报复他?” 安准很少有这样生气的时候。 我不答话。 “你只是凭着他心里还惦念你,你凭着的是他还疼爱你,你凭着你们往日的情谊。” “我不能吗?”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刺猬,不管不顾,只想着把自己容易受伤的地方藏好,竖起刺来伤害他们,“他们能骗我,能逼迫我,能叫我无处藏身,我不能报复吗?我不该报复吗?我哪里不对?我死了叫他们高兴去吧!” 说到最后,我几乎是喊。 安准终于忍不住了,对着我吼回来:“你要报复,你要残忍,去找决战,你怨恨的人是他!为什么牵涉别的人?为什么叫整个战门都欠下你一条命?” “他们活该!他们岂止是欠我一条命?他们欠着我的多了!我们顾家三百人命呢?我爹爹呢?”我哭着大声喊,也不管会不会被人听到了:“剩下我一个了,我就好欺负了吗?我就活该躲躲藏藏的活一辈子?我受够了!我杀人了吗?我害了谁?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没有!我什么错都没有!凭什么叫我躲着,凭什么叫我逃命!” 我放声大哭。 安准沉默片刻,抬手轻轻环住我。 我说完那些话,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虚脱之极的靠在安准怀里,他什么都不再说,任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淌在他的袍子上。 不管我是好还是坏,也不管我做了什么残忍的事,就只有这一个人还肯这样站在我身边。 ###################################################################### 我回到周誓中园子里,满眼都是白色。 白色的布幔扯的四处都是,这是为了我。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顾青衣这样重要。 我对着周誓中房门上面挂着的白花看了好一阵子,也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毛病,居然径直走到他的门前,敲敲门。 周誓中的声音很低沉:“退下。” 我干脆就站在门外说:“你也不要太伤心。” 门被拉开了,周誓中也是一身白衣,我们两人,都为了我披麻戴孝的,彼此呆站着。 周誓中喃喃说了一声:“她怎么能在自己的生辰服毒。” 我心里愧疚,只是劝解道:“反正,你不要太伤心就是了。” 他问我:“你说,一个人是心寒到什么地步,才做这样的事?” 我支吾了两声,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周誓中对我摆摆手:“你回去吧。” 我又重复一遍:“她活的不痛快,死了解脱。你还是为她高兴高兴,别伤心。” 他被我说的笑了一声:“好。” 我又恍恍惚惚回到自己房里。 安准跟我说他得去见三师兄一次。他虽然怨我做的绝了一些,却还是得帮着我把这个谎撒到底。当初是三师兄放我们走的,他自然知道安准一直护着我。现在三师兄是见了我的绝笔信大病不起,事后他少不了得怀疑,我死了,安准却不见了,无论如何都说不通。是以安准要去一趟,编个什么谎,就说我们逃亡途中走散了,剩我一人不知所踪云云。 我在自己房里等着安准回来的消息。整颗心七上八下。 我害怕他回来跟我说三师兄还没醒。 我后悔了。 安准说的对,我怨恨的,就只是决战。我不恨别人。 我报复的,也不是别人。 我希望决战知道我死了,我希望吐血昏迷不醒的是他,后悔愧疚的是他。 仇恨是不能埋在心里的。就是因为我把恨意埋着,到了忍不住要报复的时候,才那样失去理智的伤害无辜的人。 在房里胡思乱想好一阵子,越想越心烦意乱,后来迷迷糊糊睡了。 再醒的时候是黄昏时分,安准居然就站在我床榻前。 若你要杀我 我爬起来:“你回来了。” 安准应了一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含着疲惫。 我问:“三师兄怎么样?” “醒了,跟我打了一架。” 我听了他的话,心里一紧:“他受伤了?你受伤了?你们怎么打起来了?谁先动的手?” “我说跟你走散了,他听了之后二话不说就跟我动手,怨我没有看好你。他大病未愈,我总不能跟他较真儿,一直没有出招。他追着我,从房里打到外面,把整个房里都砸了个稀烂,房顶差点都揭了。打到最后,他颓然坐在地上,一步都走不了了。”安准顿了顿,“之行嘴上说怨我,心里却是恨自己。” 我喃喃道:“他还能打架,那就还好。”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说这话是为了安慰安准,还是叫自己放心。 安准坐下:“为了不叫他起疑,我就说要把你带走,亲自送那尸体去塞北,之行死活不肯答应。” 我应:“嗯。” 安准补上一句:“他说:‘我是该把染染给你,她对我已然心寒,还是让你带着她走好。只是,我做不了主。’” 我心里一跳。 三哥都做不了主,谁还能? 安准果然说:“决战要来了。” 我装出无关痛痒的样子笑:“我就知道,他疑心太重。但凡不是亲自动手,他不会相信我是真的死了。” “是之行亲笔写的信传到山庄的,他连之行都不肯相信。本来尸体要运到山庄,他等不及,已经启程来江南了。” 我有些紧张:“他会不会发现?” “发现什么?”安准望着我。 “他会不会发现我躲在这里?会不会发现尸体是假的?” “我在之行那里看着那具尸体过了半天,越看越觉着那就是你了。之行那么细致的人,也没有找出纰漏来。”安准一顿,“不会出问题。即使出了问题,他也不能跑到周府里来翻。” 我点点头。 安准似乎在琢磨什么事,神色不定,我耐心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他问:“你想过……或许,他从来不曾想过杀你,如果,他根本不想你死呢?” 我压着心里隐隐的痛,随口扯:“那我死了,也只能说是不大顺他的意罢了。他想让我活着受折磨,我死了下地狱,偏差也不是很大。” 安准的眼神闪了闪,没有再说什么。 我说:“兴许五六天的功夫他人就来了,你小心些,莫叫他看见你,万一他发现你不在天山,可不是小事。” 安准低声说:“从江南到战门飞鸽传书,昨天半夜消息就到了,只用了几个时辰。老三收到山庄里他出发的消息,是在中午时分,可见,他是在天不亮就出发了。这么快就赶来,路上绝不会拖延五六天。马的脚程加上轻功,顶多两天,他就到了。” 我随手在自己床榻上乱翻,自己都不知道在翻什么,只是不想停下来胡思乱想。 我与决战之间,已无丝毫余地。 “到了后天,我就不能出来活动了。要劳烦你哥哥更小心看护你一些。” 我点点头。 “倘若——倘若有任何意外,他们真的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来,甚至更严重一些——查到了周府,你预备怎么办?” 我利落的说:“再死一回。” “你听好。”安准正儿八经的对我嘱咐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如果他来了,我和姬家保护你的人都不在了,你找周誓中,告诉他你的身份,叫他藏好你。倘若连周誓中都保不住你了,这次随决战来的,还有老七。不管是谁,只要不是决战先找到你,你就叫师兄们保着你。尤其是老三,他从来最疼你,见到他,你就哭,闹,求他,必要的时候不惜拿自己的命威胁他,他的法子多的是,出了事,一定能在最后的时候保护着你。” 我笑的厉害:“你还不如直接叫他来保护我,你跟他换了,负责追杀我。” 安准道:“你记住我说的顺序了?” 我点点头。 安准:“重复一遍。” 我认真答:“你,我哥哥,周誓中,闻之行,苏止,最后再死。” 安准纠正:“不是最后死。不许死。” 我说:“好。你放心。我得见到你,才肯死。” 安准:“前面的,即便你全忘干净了都行。只是,有一件事你得应着我,——即便他抓了你,你也好生待着。”安准想了想,“决战的性情,你是知道的。” 他停下了。 我不说话。 “他现在……不同以往了,倘若落在他手里,你要先想办法保住自己,不能受伤,等着我来救你。” 我忍不住插话:“你想的太远了一些。” 安准斜我一眼:“我跟你说话,你从来没个好好听的时候。” 我梗着脖子:“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算算……活活十几年了,你嘱咐我的样子一成不变。叫别人听了,还以为这么多年你小师妹一直没长。” 安准满意而赞许的点点头:“嗯。我没变,你也没变。” ———————————————————我是大魔头要来了的分界线—————————————————————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决战要来的事,安准的话,大半没往心里记。 所以后来,才闹的那样天翻地覆。 若你要杀我 安准走了之后,我睡不下,干脆起身,在昏暗的房里点起一支蜡烛来。点了一支,还觉得不够,就接着点。直到最后,不大的房里被我点的四处是蜡烛,亮如白昼。 蜡烛用完了。 这也是我的毛病之一。我的毛病着实不少。 一旦我有心事,自己想不出办法,又不能告诉别人,就喜欢不停的做同一件事。说起来,这个毛病比写字作画时总弄脏自己的衣袖还烦人。 每年都有几个重要的日子,山庄里广发英雄帖,邀不少帮派的人来作客。我十四岁时,恰逢父亲的生辰,是夏天,照例来了不少人。我平日,除了跟着师兄们,就是跟决战在一起,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到了这种时候,却不得不端着架子跟着父亲迎接来作客的豪杰们。 山庄里,师兄们多半都是长相英俊的翩翩公子,只要不动手,乍一看谁都以为是哪里的书生。尤以安准为甚。我常年不出山庄,偶尔到外面一趟,还被层层护着,听不到江湖传言,不过我打心里认为,我的师兄们,应当全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们总归是最好的。 我长到十四岁,才见到了那一个人,就那一个,长得叫我无话可说,把安准都给比下去了。我以为,江湖里所谓的“青年才俊、后起之秀”,说的就是他。我在大宴上看到他,就回头问自己身边的婢女:“你认识那名穿着白袍的男子吗?他腰里挂着一柄银色的宝剑。” 婢女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当即答:“小姐,您不知道南宫却公子吗?” 我摇摇头。 她笑着对我解释:“他近来在江湖上占尽风头,虽说不是名门世家的公子,功夫却了得。来山庄里的小姐,十个里有五个对他芳心暗许。” 我想了想:“那五个呢?” 她隔着重重人群拿手对着那边穿青衣的男子遥遥一指。 那男子正盯着我,眼神叫人后背出冷汗。 是决战。 我那个时候,只是看着南宫却好看,就多看了几眼,但也只是看看而已。自始至终,我也没对他说句话,更不曾靠近过他。 唔。时隔久远,我早忘了南宫却的长相。不过,现在想来,他是有几分像我哥哥的。只是,我哥哥兴许比他还要英俊。 我这厢跟婢女说了个话的功夫,决战那厮已经跟不知道谁家的小姐谈笑起来了。我说的谈笑,倒不是决战说了多少话,他没有说话,他就是在那位小姐说话的时候好生听着。 这在别人那里算不得什么。 可是,那是决战。 我从来没见他这样亲切的待除我之外的女子。 我登时再没有心情管南宫却还是北宫却了,一点气都沉不住,走到决战那边,亲热的喊了一声:“二师兄!” 一旁的几个师兄弟皆是一副见了女鬼的样子将我望着。他们自是知道,我见了决战,从来叫名字的,现在忽然喊一声二师兄,他们受不住。当下,便只有决战自己还谈笑自如,回头扫我一眼,又继续听那位佳人说话去了。 我的心算是凉了个透彻。 当着那么多人,我面上还是笑着,跟长辈们问好。恰好爹爹唤我过去,我就没再听见那名小姐说什么。 大宴结束后的当天夜里,我闷着跑到四师兄那里,看他摆弄那些药草。四师兄的房里,总是飘着一缕极淡的香气,叫人心里安宁。看药草看到半夜,四师兄道:“快走快走,别叫二师兄看到你在我这儿待到这么晚。” 我听他提起决战,心里想着,决战看上了人家小姐,八成是要跟人成亲了。 我委委屈屈的,又跑到安准那里,缠着安准。 安准是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半夜撑着眼皮陪我下棋,一直撑到天亮。 第二天,我脚步虚浮的回了自己宅子里,倒头便睡,恨不得一觉不醒。 谁料,不醒还好,一醒就出了大事。 说是,决战把人家小姐留在山庄作客。 那个时候,正是我极力掩藏自己心意的时候。虽然我与决战单独待在一处的时候偏多,我从来不敢对他诉说心意。他整个人都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宝剑,沉稳,内敛,却无人能盖过他的锋芒。安准比他好,南宫却比他英俊,但是在我看来,他们都远远比不上决战。 决战最不一样。 我心如死灰,痛苦的不知所措,没想到自己默默的迷恋了这么久的人,会根本不在意我,他喜欢别的女人。越是这样想,我就越觉得自己不如人,长相也不好,身姿也不好,武功不行,才情更不行。 那日夜里,我也是在自己房里,默默的点了一晚上的蜡烛。点完了,就叫婢女去拿。 三师兄的住处离我近,他看到我这边婢女进进出出,就过来看我。这一看不要紧,他见我房里亮如白昼,火光一片,以为我放火烧了自己。 山庄顿时闹翻了。 若你要杀我 三师兄踹开房门,遍地都是蜡烛,我就坐在一片蜡烛中间发呆。 紧接着,又是一大堆人尾随他而至,大家齐齐愣在远处,最后连爹爹都跑来了。 我生怕自己的心事大白天下,弄得狼狈不堪,于是先发制人,问他们道: 做什么? 三师兄说话都不大利落了:我见你房里火光一片,以为你在放火。染染,你怎么了? 我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我这烛光好看,于是就干脆把蜡烛都点了。怎么了? 三师兄回头吩咐来救火的人都退下,此时爹爹也到了,见我这情形,他那神情担忧极了。我很有些心虚。 人怀着心事的时候,无论隐藏的多好,都以为全天下的人能看出来,草木皆兵。 只剩下三师兄和我了,爹爹才道:“染染是长大了,知道牵挂人了。” 我顿时吓的不行,张口结舌。 爹爹坐在离我不远的椅子上,也不管满地的蜡烛,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说:“南宫却公子,在后生之中,也算是难得的俊杰。只是,咱们与周家是订了亲的,答应了的事,不可反悔。你心里,还是早些断了对南宫却的心思。好在,你们也是初见,还来得及。” 跟周誓中订亲的事,我从小就清楚。爹爹提起来,也没什么。 只是,他提南宫却做什么? 我问:我点蜡烛跟南宫却有什么干系? 爹爹叹一口气:“你在大宴上,一眼都不眨的看着人家,你以为爹爹看不到?” 爹爹看到没看到我不清楚,三师兄是肯定没看到。他听了爹爹的话之后,看我的眼神震惊至极,简直好比天崩地裂。 我对三师兄摇摇头:“我就是看着他好看,多看了几眼。没什么别的心思。” 三师兄没说话。 爹爹道:“你怎样说都行,只不要做傻事。” 我干脆从地上站起来,把爹爹从木椅里拉起来,嘴里嘟囔道:您快回去睡吧,别在这儿乱猜了。 爹爹被我推出房门。 我对三师兄解释:“当真是没有的事。就算见到一件好看的裙子,我也忍不住盯一会儿,现在不过是裙子换成了南宫却,多看几眼,爹爹也能猜到那上头去。” 他还不确定:“当真?” 我:“自然当真。我对那位南宫却一无所知,还能对一个刚见了一面的人倾心?” 三师兄放心的点点头。 后来,南宫却渐渐的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我再也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他的身世,没有多少人知道。决战留下来在山庄作客的那位小姐,后来也走了。 她离开之后,我还是尽量躲着决战。我认定他已经心有所属,我再往他跟前凑,只会叫他觉得心烦。自己也会徒劳伤心。 我就那么闷着,日日伤心,一边伤心一边用力斩断自己对决战的心思。 那阵子,我便天天做傻事。重复的一遍遍做傻事。 上午跑到安准那里,谁都不理,对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一个棋子拿在手里,反反复复的敲来敲去,不停的敲。到了下午,就跑到师兄们那里,把他们的衣裳全翻出来,不管干净的不干净的,抱着去河边洗,他们见我如此反常的殷勤,就知道我有心事,个个都对我欲言又止。 于是,我上午反复的敲棋子,下午反复的搓衣裳。 直到有一日夜里,还是深夜,决战来了。 我都睡了,恍惚间听到有人敲门。 那不是敲门,那是砸门。震天的响声。 我披件衣裳,下床去开,没等我走到门边,窗边人影一闪,他已经破窗而入。 我没认出人来,吓得不轻,一边点灯,一边对他放声喊:“你不要过来!我师兄们都在呢,你想做什么?” 他说:“嗯。我知道你师兄们都在,我就是你师兄。” 我一下子就听出来是决战的声音,顿时连点灯都忘了,心里不知怎么的,一阵压不住的高兴升起来。不为别的,就为他来找我。 决战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我呆住了,他双手紧紧抓住我肩膀,我闻到扑天的酒气,就问:“你喝酒了?” 他平日里,几乎是不碰酒的。 他只抓着我,面容在月光里晃动:“顾青衣,你给我说清楚。” 我云里雾里:“说清楚什么?” 决战:“你凭什么给大师兄洗衣裳不给我洗?” 深更半夜来跟我讲洗衣裳的事,他当真醉的不轻。我应付:“师兄们的衣裳,都是我洗的。” 决战喝了酒,站不稳,当下就在我面前晃了晃,我赶忙抬手扶住他,他说:“我知道都是你洗的。我只问你,为什么给大师兄洗,不给我洗?” 他根本就不讲道理,我又不是只给安准洗衣裳,他为什么就说安准? 我只想叫他回去好生歇息,于是说:“我错了,你谅解了我吧,快回去睡吧,你喝醉了。” 决战道:“不走。” 他的声音语态,少有那样孩子气的时候。 我问:“我待怎么办,能叫你满意?” 决战马上说:“不要盯着南宫却看,不要给别人洗衣裳。”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你应该像以前一样对我。” 我的脑子顿时不大灵光,转都转不动了,结巴:“以、以前?” 决战:“你最好在我身边,最差叫我能看见,那样我好歹能感觉到你。” 他说完,十分自然的向前倾了倾,手臂随意一伸,恰好抱住我。 我愣的可谓深切而欢乐,那叫一个呆若木鸡。 若你要杀我 我犯傻的毛病,就那样止住了。 决战也很少再沾酒。 现在,他一定还是不喝酒,因为他掌握着整个战门,几乎是整个武林,还准备掌握我的命,需要清醒一些。 我却还是改不了为他犯傻。为了他亲自来看那具尸体,在这里整夜整夜的点蜡烛。 要是恨能止住爱,那该有多么好。 我坐在一堆蜡烛中间想着过去的时候,窗户被人打开了。 仿若时光倒流,他在深夜里破窗而入。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在扑腾。 周誓中站在窗外,问我:你怎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望着自己的主子? 现在,我见到他就如同见到故人一样,心里十分轻松。 我说:嗯。差一点见鬼。 他:怎么说? 我:如若不是你,来的肯定就是一个能送我去见鬼的人。 周誓中道:我大半夜的睡不下,出来转一圈,就见你房里亮着。——你怎么点了这么多蜡烛? 我:蜡烛好看。 周誓中隔着窗户指着蜡烛:都灭了!浪费我家的东西! 我笑:你至于这么抠门? 他哼一声。 我望一眼他身上穿着的麻衣,道:你还为亡妻伤心吗? 周誓中:不伤心了,心疼的厉害。 我:别装了。你是为亡妻心疼吗?你眼睛盯着蜡烛呢,是为我浪费你家蜡烛心疼呢吧? 他附和:说得对。 我慢慢的把蜡烛一支一支的吹灭了,坐在窗边的木椅上。 周誓中环视我的房间:还是挺干净的。 我侧头看他。 他道:你连衣袖上的墨都不肯洗,我以为你脏的不行了。 我心里一跳,这个毛病决战再清楚不过,若是周誓中不小心走漏消息,我就要被揪出去了——我马上喊:我写字弄脏自己衣袖的事,不准对外说! 周誓中倒不大在意我猛然间变激动的事,只做出一副邪恶的样子来笑:知道。这种事说出去,你还能找个婆家吗? 我放心了些。 他站在外面,斜斜的倚在我的窗棂上,一副风流潇洒的样子。 跟他在一处,即便不说话,也自在的很。 虽然,在他面前,我一直都把自己层层包裹着。 我心想着,他新遭丧妻之痛——虽然那妻既没嫁过来,也不是真的死了——我还是要尽量说些别的事,叫他忘了这段不顺。于是,我随便找了个话题:你武功如何? 周誓中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诚心嘱咐:从今日起,好生学武吧,武功不好,当真是要命的坏事。 他:不必了。我有个武功好的兄长,周家有他护着。 我想了想:有个人护着那倒是很好。 周誓中问:你为何深夜不睡? 我:我乐意。 周誓中:没上没下。 我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你近来不是清闲吗?教我几招武功好了。 周誓中:你说的随便,周家的功夫是随便外传的吗? 我质问他:我是外人吗?我是你的贴身丫鬟! 周誓中很赞同:出来,我教你。 若你要杀我 我要周誓中教我武功,并不是真为了要学周家的东西。我学艺不精,日后练起损派的功夫来,少不了遇见不懂的东西,到时候,问安准是不行的,他很容易就能猜到我在做什么,接着就一定会先把我的武功统统废了,阻止我练下去。如果问哥哥,他也总有不在的时候,更何况,他还得躲着,不能叫人发现,总归是个不方便。现在我叫周誓中教我,将来可以编些理由问他不懂的句子和招式,而且半夜出来练功被人发现了,我还能找借口说我练的是周家功夫。 这个法子一箭双雕,是我想了几天的成果。终于借着今天的由头实现了。 周誓中也不是正儿八经的教我,兴许他自己就没有正儿八经的学过。这样想来,他跟昔日的顾青衣也真是般配,两人都是出身名门衣食无忧,有父亲兄长撑着腰,不学无术。 我真是替我们两人同时脸红。 周誓中随便挽了几个剑花,接着就把剑扔到我手里:你练一遍。 我掂量掂量,说:你的剑很好。 周誓中道:嗯。送给你了。 我问:为什么? 周誓中:你觉着它好,就送给你呗。日后,你跟着我学东西,自然要有柄剑。 我接着问:这把剑得多少银子? 周誓中:你这么一提,我记起来了。我当初买剑用的银子,一文不落的在你的月银里扣出来。 他当真能抠死。 我:你再把刚才的招式来一遍,我没看清。 周誓中:那就是最慢的了,你还得怎么着? 我把他腰上挂着的剑鞘拔过来,把剑插进去,然后往自己门前一坐,潇洒的说:不练了。 周誓中高兴的夸奖我:有为师的风采! 他说完,也跟着我并肩坐在地上。 我道:不是我不学,是你没耐心。哪有那么教人学剑术的,太快了些。 周誓中惊讶的望着我:你刚才说我招式快,难不成不是玩笑话?你当真没看清? 我诚实的点点头。 周誓中不说话了,皱眉望着我。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问出来:真正的教人练武,都是这种速度吗? 周誓中点点头。 我慢慢站起来,对他说:我困了。我去睡了。 事实上,我并不困,我也不想去睡。 当初在山庄里,我看着父亲教师兄弟们练武的时候,速度比这要快的多,是以我从来看不懂,也就干脆不学。但是我以为,父亲跟师兄们都是习武之人,都是有底子的,他们学的快教的快,很正常。我不一样,我没有底子,看不懂也没什么。 后来,决战看我实在一招一式都不会,也实在过于没用。他说: 万一我不在你身边,你不能自保,那岂不麻烦了? 我十分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决战接着就说:你起来,我教你。 我顶嘴:你师父都教不了我,你行吗? 决战从来也没有顺着我的时候,他既然决定了,当即就把我提起来,自己的剑放到我手里,开始教我。 决战的性情,在我所见过的、听说过的所有人里,是最没有耐心、最冷漠、最猜不透的一个。但是越是这样的性情,越是适合处理棘手的事。是以父亲总是把最麻烦最难处理的任务交给决战。我每回见他对手下交代事情,都很简略,基本上,就是两种情况。 第一种,是他干脆的说:处理了。 第二种,是他沉吟了片刻,干脆的说:你们先放着。我去一趟。 除此以外,他简直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但他就是对教我练武功十分有耐心。他练武的时候,晃得我眼花,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他教我的时候,一招一式都拆开来,反复的讲,反复的教,绝没有我学不会的可能。每一个我会的招式,开始的时候,都是决战手把手的教会我的。 是以,我再也不愿意练自家功夫。 每一次出招,我都觉得好像他站在我身后,他的手覆着我的手。 我以为每一个人,开始学武的时候,教他的人都会像决战教我一样,挽一个剑花都恨不得用上一个上午。 我此时想的是,决战究竟是多么想得到战门主上的位置,才会在当初,耗费了那么多的精力和耐心,去赢得我和爹爹的信任。我真的不能明白,一点儿都想不清楚。说到底,他对我那么好,也不过是因了我顾家大小姐的身份。 十几年,整整十几年。 为了一个位置,花十几年的时间,我居然还一直觉着他没有耐心? 我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半天,越发觉得睡不下。 枕下的书卷硌的人难受,我爬起来,打开它。 当即决定出去练。 周誓中走了。我自己坐在原处,念了念先前学会的两句心法,发觉自己还记得,并且记得很好,顿时又感到自己并非天资愚钝。兴许我只是不适宜练剑,练心法和掌法一定不错。我往下看了一行,接着练。 心事再想,还是心事。想多少遍,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是学武功实在一些。 不一会儿,我就把烦心事抛到脑后,端正坐着,认真练起我的心法来。 安准先前说过我,不刻苦,没悟性,心思转的不够快,能跟着他学点儿琴棋书画,都得益于我的执念。 他的话说的都高深,不清不楚的。我自己猜测着,他说我执念,兴许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是鱼一直打着,好歹没断。 但愿我的执念,在习武的时候还有用。 我活着的时候还想要完成的心愿,还能做的事,也就剩下这一件了。 若你要杀我 第二天我去见周誓中的时候,算是闯下大祸了。我去之前就知道。 周誓中斜眼瞟我,脸上似笑非笑,似冷似热,叫我好生摸不着底细。 我主动说:“奴婢知错了。” 他干脆的对我说:“准备洗脚水,本少爷准备就寝。” 我赶快跑去准备。 周誓中坐在床榻上,正经的摆出主子的阵势来对着我训话:“你一天里,不能在辰时过来,也得在午时之前过来。我好歹是你的主子,你多少要把我放在眼里一些。现在你一整个白天都不见人影,天都黑了才过来——你连伺候我吃晚饭都没来得及。” 我殷勤的点着头:“奴婢知罪,太知罪了。” 周誓中接着说:“你这一整天没过来,都做什么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睡到了现在。” 周誓中喊一声:“烫死我了!” 我赶忙端来凉水往盆里面添,一面添水一面低声下气的说:“真对不住您。” 他还吸着凉气:“你当真睡到现在?” 我点点头。 他再问:“你是如何办到的?” 我既已犯了错,自然要继续错下去。于是撒谎:“昨夜进了房之后,我越想越觉得你教我的那几招好极了,于是我就跑出来再练。想了一晚上,都没想起你是怎么出招的。后来发现到了早上,心想我还是睡一会儿才有精力伺候你,于是我就去睡了。睡到现在。” 周誓中沉吟片刻,从自己衣袖里掏出一大块银子来,交给我:“给,赏你的。” 我问:“你这是要遣我走?” 他正儿八经的道:“你先是为了领会我教你的招式想了一夜,后又为了能好好伺候我才去睡觉,睡到了现在,一定累极了。这么忠心的奴才,”周誓中笃定的喊一声:“必赏无疑!” 我马上厚着脸皮把那块银子拿过来揣到自己怀里。 周誓中不齿:“你也好意思要。你自己听听你说的那堆瞎话。” 我:“我既然说了,你相信就是。” 周誓中:“你知道你睡的这一觉,出了什么大事吗?” 我:“我知道。大事就是我收了你一大块银子。” 周誓中:“边儿去。” 我马上起身:“好。我回去继续领会你教我的招式。” “决战来了。” 周誓中四个字弄得我如遭霹雳。 安准说他是在昨天早晨天不亮出发,怎么今天刚入夜就到了? 我坚决的说:“我还是要去领会你教我的招式,我走了。” 周誓中道:“我回头再教你。我问你,我到底是不是要去拜访新任主上?” 我:“这么大的事,你问我一个丫鬟有什么用?” 周誓中简直是闭着眼往外编瞎话,丝毫也不觉得脸红:“我见你心思玲珑剔透,兼而万分用功。于是便想听听的说法。” 我:“谢主子夸赞。” 周誓中:“我再给你一块银子,你告诉我要不要去拜见新任主上。” 我利落的把他手里新掏出来的那块银子拿过来继续揣好,对他说:“我去领会招式了?” 周誓中当即自己穿上靴子,望着我道:“你敢走!你一个姑娘家,怎生贪财到了如此地步?” 我:“你为什么要见他?” 周誓中:“按照道理,是不该见的。顾家与周家是世交,他算是周家的仇人。只是,面上却还是要维持着好看。” 我仔细看看他的脸:“周二公子的脸面够好看了,不必维持。” 周誓中:“你说,如若我去向他索要顾青衣的尸身,会如何?” 我问:“你这是在顾青衣死了之后又对她情深似海了?” 周誓中:“她原本就该是我的。” 这话说的我心里一阵发麻。 周誓中的眼眸原本就亮,说这话时更是灿若星辰。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神色,叫我心里无端的一震。 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为自己争取自由身:“她还没有嫁过来。” 周誓中:“我们已然订亲。” 我:“还未行礼。” 周誓中:“那她也有一半是姓周的。即便不姓周,也绝不会姓决。” 我坚定的附和:“当然!她自然不会姓决!” 我们二人如此便达成一致。 我想了想:“你若是真的想要顾青衣的尸身,可以等着决战走了之后。他来一趟,也就是为了看看那尸身是真是假,确定了顾青衣是死透了,他也就放心走了。你在他走后,可以到顾青衣坟上将她挖了来,埋在自家坟地里。” 周誓中:“那还有什么意思。我去找决战要她的尸首,就是为了叫顾青衣心里能好受一些。她活着的时候被追杀,死了之后还被自己的杀父仇人掌控着,心里该是多么窝囊。没来得及救下顾伯父,已然是周家的错,现如今无论如何要为她出一口气。” 我听了他的话,愣住了。 若你要杀我 我真没想到周誓中还是这么重情义的人。先前只想到他风流,兼而不务正业,现在才知道原来风流的人更有真性情。 于是我对周誓中说:“你万万不要去。” 我不想他为了一具尸体惹上决战那个麻烦。顾家的下场已经够惨,周家不能再走一样的路。 周誓中将我望着:“是何道理?” 我编:“周府为了她也守了这么久的灵,情分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再说,不是说顾青衣服毒自尽吗?那情形一定凄惨至极,她死的时候,八成是想着要报仇,死成那个样子,就是为了吓人的,她的仇家看了夜夜噩梦是活该,你不要去看。听我的没错,她此时心里感激你还来不及,断然不会怨你。”我越说越激动,“等着战门的叛徒们被厉鬼缠身不得安宁去吧。” 周誓中生生的打了一个寒战:“好吧。我不去要她的尸首了。” 我很满意:“那我去领会你教我的招式了。 周誓中:“……” ———————————————————————————————————————— 我回了房,就见我哥哥站在房里。 我喊了一声:“哥哥。” 他回身对我笑笑,正是一副美男子倾国倾城的神采:“染染,你回来了。” 我道:“你等了我多久?” “没有多久,我见你到了黄昏才出门,怕你是生了什么病,就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我对他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昨夜练功忘了时辰,睡到刚才。” 他皱眉,过了一会儿,才迟疑的问:“你昨夜练的,是损派功夫?” 我点点头,脸上贴着的面皮腻的难受,我问:“我把面皮摘了,你别吓着。” 说着,我就利落的把它从脸上剥下来。周府丫头要梳着两个髻,此时我也一并拆了,头发放下来。 我哥哥望着我的眼神倒不如何惊讶,只是盯着我看就是了。 我道:“是不是我这样子跟平时不大一样?”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 我洗了一把脸,听到哥哥说:“别练了。” 我一怔。 “你练心法的时候,心口是不是疼?” 我没说话。但是我不说,他也知道是。 “你是女儿家,没有功夫底子,这样下去,身子就会越来越受不住。睡不醒,不是你练功晚了,是你撑不住,才会那样的。那是昏迷,不是睡。” 我没说什么。 清晨的时候,我是心口疼的受不了,才停下的。回房之后,觉着昏昏沉沉的,就睡了。我不知道那原来叫昏迷。 哥哥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有些沙哑,他说:“染染,你不该是这样的。” 房里顿时静下来。 过了许久,我才问:“如果我坚持练呢?” “你会越来越经常的昏迷,到了最后,一天之中,只有到了深夜里,才能醒一会儿。白天阳气重,跟损派功夫相克,你白天里如果醒着,定然痛苦至极。依你的情形,心法练不到第五层,心脉就会受损严重,心口的疼痛也会变的厉害,必须有人为你疗伤才行。” 我想了想:“那我现在已经开始只能在夜里醒来了吗?” “那倒不是。你只是练的太快了才会这样。只要停下来,补养身子,多休息一些,就能恢复。”他顿了顿,“宗主只叫我保护你,听你的吩咐。但是,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我不是给你叫哥哥吗?” 他不说话。 “我给你叫哥哥,等到我日日昏迷的时候,你就该喊醒我,等到我需要人疗伤的时候,你就该帮着我请郎中不是吗?” “染染,”他低下头来,那张脸真是英俊到极致了,“你得好好的待自己。” 我对他说:“我根本就不大想活着。” “染染。” “顾家人都死了。我爹爹死了。最信任的人背叛了我。现在的顾青衣,只是一个累赘。你肩上就背着这样一个包袱,自己感觉不到吗?” “染染,不是这样——” “我是为了复仇活着,损派功夫是为了复仇存在。你不觉着,我天生就该练它吗?” 哥哥抓着我的肩:“你不能再练下去了。你杀不了他的。” 我不出声。 “你会毁了自己,在杀他之前,就会毁了自己的。”他眸光闪亮,“即使跟他过招,你只能出一招,他只要躲过去,你就会心脉尽裂而亡。染染,从战门到这里,他只用了不到二十个时辰,这样的轻功,会躲不过你的一招吗?” 漫天撒网,遍地逮人 在周誓中面前,我戴着一张面皮。在安准面前,我瞒着自己练损派功夫的事。 只有在哥哥面前,我可以是真的。他是我娘亲的家人,也便是我的家人。 我打算摊牌。 我问哥哥:“你想不想听听我的实话?” 他点头。 我开口:“我不是想杀决战。我是想叫他杀我。” 哥哥震惊的看着我。 “我就是想跟他打一架,然后死在他手里。死的越凄惨越好。越疼越好。”我坐下,对着灯火闭上眼,似乎感到温暖的火光就在我眼前笼着,“我逃命,是为了叫他知道,我不是掌控在他手里的工具。我回去跟他打架,是为了到地下对顾家人有个交代。我死在他手里,惨一些,是为了盼着他后悔。” 说完,我笑着问哥哥:“我是不是太执拗了些?” 他没有回答,却问我:“如果我去杀了他呢?” 我脸上带着笑:“你不要去。他不是你的仇人,你去杀他,是不对的。” “你的父亲不是他的仇人,他不是也杀了你父亲吗?” “所以,我才这样痛苦。”我仰着脸望向他,“你不要犯跟他一样的错。” 哥哥坐在我身旁,过了许久,才重新开口:“你知道闻之行府上现在什么样了吗?” 我摇头。 “你想知道吗?” 我惊讶的看着他。 哥哥站起身来,决然望着我:“我带你去。” 我低下头,轻声说:“我去了,怕是就回不来了。” “你不是希望他会在你死后后悔吗?他现在就在顾青衣的尸体身边,你不想看看他什么样吗?” 我果断的站起身:“走吧。” ~~~~~~~~~~~~~~~~~~~我是大魔头终于出场的分界线~~~~~~~~~~~~~~~~~~~~~~~~~~~~~~ 三师兄的住处真是如同放了一场大火烧过,好不热闹。 他兴许是恨不得把房顶都用白布罩了。这一大片白麻布,得花多少银子。 我满意的低声对哥哥说:“布置成这样,我好歹还叫他们花了这么多银子呢,挺值的。” 哥哥的低声比我更低:“不要说话了。最好喘气也轻一些。” 我记起决战在房里就听见婢女走过的事,赶忙叫闭上嘴。 我们此时,伏在一处人家的房顶上,被一片黑影罩着。其余负责保护我的姬家人隐藏在四周,有个风吹草动,我们就能全身而退。 只是这样看不清晰而已。 对面的灵堂门开着,三师兄一直都站在门外,别的人也都站在门外。 只有一个人坐在里头。 他穿着血红血红的袍子,踏踏实实的坐在地上。他旁边,就是装着尸体的棺材。 此刻的决战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可是我却仿佛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神情。 他并不是在看着棺材里的人,因为他的脸面向着灵堂外。 我心想,穿着这么喜庆的袍子来我的灵前祭奠,你怎么不干脆仰天大笑三声终于除去了你的心头之患啊。 越想越叫人心寒。 如果我此时是真的死了,八成要化作厉鬼去吃了他。 总想也不解恨,我干脆凑到哥哥耳边,很低很低的说:“我要是现在出现了,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是女鬼?” 哥哥没有回答。 我说:“你可以低声回答我。” 他终于说话了,却一点都不低:“撤!” 我被他拉起来,感到风从耳边划过,对面的灵堂里,决战已经站起来。 我对哥哥说:“来不及了。” 决战的眼神已经落在我身上了。我敢担保自己逃不掉。他的轻功用来捉我,从来也没个失手的时候。 哥哥松开我,纵身一跃,我还没看清,他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声很低的嘱托:装鬼。 我是在很久之后才明白,哥哥当时叫我装鬼,是何其荒谬,又何其聪明。 决战的轻功还是好的没有天理,哥哥刚消失,他就过来了。 紧接着就是三师兄。 我很害怕自己从这里跌下去,房顶很高,我又没什么轻功。 决战定定的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望着我。三师兄喊:“染染!” 我决定遵从哥哥的嘱托,装一个女鬼。 既然做鬼,就要有个鬼的样子。 好在我现在也披头散发的,穿的衣裳也素净,风一吹,衣袂与头发一同飞扬,跟鬼是有几分像。 我笑着看看三师兄,淡定的应他道:“嗯。” 三师兄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喊着:“我以为你死了!那尸体和绝笔信是怎么回事!” 决战就要靠近,我抬起衣袖挡着自己的脸,仿佛对面是一抹刺眼的光,我哑声喊:“别过来!” 他怎么可能不过来。 房顶是倾斜的,我走一步就会摔下去,只有立在原地,当一个不动的鬼。 眼见着他离我就只有五六米了。 我哭着喊:“求求你不要过来!” 我是真哭了,装鬼不容易。 我放声大哭着哀求:“不要靠近我!红色的衣衫不要靠近我!” 决战停住了。 月光下我看到他脸上震惊的神情。 这可真稀奇。决战也有惊讶的时候。 我指着灵堂的方向,哆哆嗦嗦的说:“我回不去了,你穿着红色的衣衫。” 三师兄失声唤我:“染染……” “我不想魂飞魄散。”我望着决战,“你不要过来。” 他一动都不再动。 我说:“对,就是这样,离我远一些。不要过来,我害怕红色。” 他们两人都不说话。 三师兄只一遍遍的喊我的名字,他脸上的神色已经从惊喜变成绝望。 我幽幽的看着决战说:“你送我去塞北吧。”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喊出声来。 我笑了笑:“我自尽了,算是遂了你的心愿。你也遂我的心愿,送我去塞北吧。” 决战好像喘不过气来,忽然颓然坐在房顶上,一只手紧紧按着心口。 我继续说:“江南我一点都不认识,很害怕这里。山庄你肯定也不想我回去了。我还是去塞北,我喜欢那里。” “染染,三哥对不起你,染染,对不起,我那天不该骗你的……” 我慢慢摇摇头:“那没什么。你只是想杀我。” “不是的染染!我不是要杀你!我只是想让你出现!我不是要骗你出来杀你的!” 我指着决战:“他也会杀我的。只要抓着我,我就会不得好死。”我低下头,轻声说:“还是自尽好些。” 决战一句话都不说,一个字都不吐。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叫我一阵担心他脚下的房顶会被他踩碎。 然后,决战把自己红色的罩袍脱了,扔在一旁。 他里面,可是一件雪白的衣裳。 我慌了。 这下他再过来,我就不能再以自己是鬼害怕红色的理由阻止他了。 果然,决战一字一句的说:“现在我能去你身边了。” 我心里害怕的要死,表面上还要有鬼的镇定,我对着决战缓声说:“你永远都不能再到我身边来了。” “我会过去。你是人是鬼,我都到你身边去。你站好了,不要动,一步都不要再逃。” 我真没想到他抓我的决心是如此之坚定。旁人都口口声声对自己的敌人喊:“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我可好,我是自己做了鬼,我的敌人还不肯放过我。 决战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走到我面前。我心里想着,现在我浑身吓的冰凉,倒真的是个鬼的样子。 下面喊声一片,决战压根就不看自己身后发生了什么,他在看着我。 但是我看到,灵堂里失火了。 我马上像被烫到了似的大喊一声:“疼!” 决战听到我的喊声,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我捂着自己的脸:“疼!我疼!” 下面的喊声传过来:“失火了!灵堂失火了!” 三师兄看看我,然后飞速的转身向灵堂去了。 我在救火声里哭着质问决战:“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放火烧我!我疼!” 以前的时候,只要我哭,决战就容易六神无主。即使不是他的错,我哭着一嚷嚷,他马上就承认错误,好言相劝。 幸好他还保留着这个习惯。 决战回头望一眼失火的灵堂,转过头来,一字一句的对我嘱托,那样子,仿佛真的是对着一个鬼说话,生怕我魂飞魄散了:“我马上下去把你的尸身带出来,顾青衣你在这里等着我,不许动,一步都不许动,等着我回来。” 他又用他那鬼斧神工的轻功回到灵堂。 我看到白色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在漫天大火里,顿时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瘫坐在房顶上,眼里簌簌落下泪来。 哥哥落在我身边,抓紧了我:“染染,走。”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胆子,挣开哥哥的手,沿着房顶跑到决战扔下的那件袍子那里,把它抓起来揣到怀里,接着哥哥抓紧我,大火冲天的灵堂远了。 他的武功那么好,一定还能出来的。他不会有事的。 他是决战,他不会有事的。 我浑身颤抖的停不住,用力抱着哥哥,黑夜里只有房顶在我们脚下掠过,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决战,三百条,三百条人命。 都没能让我断了对你的心意。 漫天撒网,遍地逮人 我坐在床榻上,双手抓着决战的袍子,心乱如麻,浑身发抖,哥哥站在我对面。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房门被人踹开,周誓中站在外面,我顿时呆住了。 他进了房间,抓住我的手,声音急切:“战门的人马上就搜到周府了,跟我来。” 哥哥放到剑上的手又松开。 我一边被他拖着走一遍试探的说:“我没有易容。” 周誓中说:“我知道。” 我继续说:“我是你未过门的死了的妻子。” 周誓中说:“少废话。” 只听到外面喊声不断,又是加强戒备的命令,又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周誓中的住处在府里算是最偏远的一房,向来十分幽静,此刻,前面房顶上的天被火光照的明亮,我能想象那下面站着的人定然密密麻麻。 他一路将我拖到他的房里,扔到床榻上,接着回身对哥哥说:“去她房里,把可能的证据都烧了。现在往外跑来不及了,你装作我的侍卫。” 接着,周誓中从他的书架上抽出一轴画来,扔到我手里,一面说着:“抱好你自己的画,叫人看到就毁了。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知死活的,跑到他面前去晃荡。现在战门的人已经把城门层层围了,挨家挨户的搜查。决战亲自带人,马上就到了。你躺在我的床榻里面,一声都不要出,不要喘大气,不要动。不管发生什么,死了人丢了命烧了房子,都不要出来,里面安全的很。” 他说了这一大阵子,我六神无主的听着。 周誓中在我面前蹲下,我披头散发的,他利落的把我的头发理到两侧,在这等火烧眉毛的时候,他还仔细看看我,感叹一声:“真好看。” 我六神无主,只会问他一句话:“决战没事吗?” 周誓中愣了。 我哭着问:“他跑到火里去了,现在带人来搜查,是不是说明,他没受伤?” 周誓中抬手用力擦我脸上的泪,简直把我的脸擦下一层皮来,他说:“他受不了伤,现在担心你自己的小命就够了我的姑奶奶。” 说完,他不知道动了什么机关,床板一翻,我掉下去。周誓中露出半截脸来,灯光下晃动着,他对我说:“青衣,里面黑,别害怕。” 我流着泪,看着床板合上。 我这才记起来,他从来不叫我的名字。他说二哥找来的时候,我可以连累他的家。顾青衣生辰的时候,他把人赶了,叫我安心画画,准我半天清闲。顾青衣的死讯传来时,他说的不是“绝望”,而是是“她寒心到什么地步”。 他知道我是顾青衣。他也应该知道,一旦认了我,就代表着要保护我。 可是,周誓中就是在这种时候,第一次叫我青衣。 青衣,里面黑,别害怕。 周誓中,你呢。安准呢。哥哥呢。周伯父呢。 我不害怕,我不害怕,你们就都能好好的吗。 ~~~~~~~~~~~~~~~~~~~~~~~~~~~~~~~~我是大魔头杀过来的分界线~~~~~~~~~~~~~~~~~~~~~~~~~~~~~~~~ 我什么都听不到,过了好久,这边院子里才有了动静。 是周誓中,他问:“怎么了?” 外面是侍卫的声音:“禀报少爷,战门主上到府拜访。” 房里一阵窸窸窣窣,接着是关门的声音。 然后又陷入寂静。 我想起安准嘱咐我,如果决战搜了来我应当怎么办。他居然想得到这一天。 他知道我忍不住。 我一只手抱着画,另一只手还抓着决战的衣裳。 这上面一股汗味。 很反常。 我疑心兴许他的衣裳上沾着什么用来追踪的药粉,才会有味道。 并不是我多疑,决战从来比我个姑娘家还干净。习武之人脏乱一些是很正常的,五师兄就是例子。但是,我从来没见决战有一丝邋遢或者不妥帖的时候,他的房里不能有一点散乱,甚至连一件多余的东西都不能有。婢女给他整理房间或者洗衣裳,都格外小心仔细一些。除了我间或往他那里搬饰物或者翻银票,偶尔闹得他天翻地覆,他都是十分干净整齐的。 这样一想,我就越发觉得这件衣裳有问题。 万一有人顺着它追到周府,我就真的把周誓中给连累了。 在安静的时候想事情,思索就会变成胡思乱想。 我正努力让自己安心的时候,听到很轻的一声响动,接着是一个声音:“顾小姐,二公子在前院受伤了。他嘱托您千万不要出来。” 我的心剧烈一跳,耳边只剩他临走时说的那一句: 青衣,里面黑,不要怕。 我得出来。 只要我出去,周府就不会出事。 我正想喊一声我在这里,却听见嘭的一声响,哥哥的声音传过来:“在下是周府侍卫,敢问兄台来此所为何事?” 我安静的听着。 “这里毕竟是周府,贵派主上就在前院作客,被他知道您四处乱走,怕是也不好吧?” 我马上就明白了。刚才那人是决战的人。他来说那番话,是诱我出去。 幸亏哥哥出现的及时。 “打搅了。” 哥哥答:“好走不送。” 关门声一直没有响起,兴许那人是离开了,但哥哥还在。 又这样过了一阵子,我听见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是门被关上,将别的响动声也关在外面,只余周誓中的声音,不高:“战门在江南的势力现在都在往这里围拢,过不了几天北方山庄里肯定会接着派人过来。现在是周府被包着,过不了几天,整个城里都会跟周府一样。你们就安心的当我的侍卫。” 这话是对哥哥说的。 “战门的人呢?” “回去了。这是江南,他们还不至于明目张胆的跟周家为敌。”周誓中问:“刚才是不是有人潜到这边来了。” “嗯。他们装成周府的人,差点出事。” “那就好。你们先住进西面的厢房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通知我。” “好。那染染……” “她先在我这里放一阵子。” 放…… 我是什么东西吗…… “那,在下先告退。染染就拜托您了。” 接着,我头顶上响了一声,床板打开了一条缝。 我僵直的躺着,一手抱画一手抓着心口的红袍子,周誓中坐在自己床榻上,微微俯身,望着我。 我说:“你把床板全打开,放我出去。” 他笑着说:“不好办。” 我急:“周誓中我快僵死了,放我出去。” “你不能出来。他们的人兴许就站在这个房顶上。你安心躺在里面吧。”他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望着我笑。 我听了他的话,有些犹豫。 周誓中笑的更欢快了。 他俯身,仔细将我打量一番,说:“嗯,不错。” 这个浪荡子。 我问:“你是很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么?” 周誓中干脆正儿八经的在他的床榻上躺好了,就这样,床板开着一半,他在上面我在下面,俩人并排的躺着。 周誓中没有回答我,反而问:“你还记得,我说你跟我娘有一处是很像的吗?” 我:“嗯。” 周誓中说:“我说你们像的地方,是易容术。” 班门弄斧,我撞见行家了。 “我娘的易容术可比你强多了。现在阁子里还有她当年看的关于易容术的东西存着呢。” 我:“你的易容术也比我好是吧,所以才能看出我来。” 周誓中:“那倒不是。我认出你来,不是因为我自己懂易容术。” 我:“我有破绽?” 周誓中:“声音,眼睛。当初你说你姓顾的时候,我打眼一看,那双眼睛长在这么一张脸上,哟,这不是少爷我的少夫人吗?” 我松开自己的画伸出一只手去打他。 周誓中侧过身来,往下望着我:“所以我才说你真能忍。当年的顾家小姐,弄得自己狼狈到做自己未婚夫君的小妾的丫鬟的地步。” 我拿眼剜他:“所以你就解救我于水火让我来伺候你吗?” 周誓中:“你从来不肯想我点儿好。我把你弄过来,是因为怕你被识破了。周府这么大,人又多又乱,说不定哪个高手潜进来,发现你,就闹大发了。你在我院子里,我又不会遣你出去,出不了事。” 我:“小女子这厢多谢了。” 周誓中:“不用谢。反正我就是给自己多攒了一房媳妇儿。” 我恨不得伸出一只脚去踹他。 周誓中:“对了,你是怎么把他惹到这里来的?” 我:“说来话长。” 周誓中:“少爷我有的是时间。” 我理了理思路:“我偷了他的袍子,叫他发现,追来了。” 这次是周誓中把手伸到床板下面,结结实实的在我额头上弹了一指头。 我吸着凉气问:“他来了之后,做什么了?” 周誓中幽幽的说:“还能做什么。就是深夜拜访多有打扰,寒暄了几句,唔,他的人也趁着我们都在前院的时候潜到这里来哄你出来,这个你也知道了。临走了,他才说正事。” 我抬了抬头:“他怎么说的?” 周誓中:“他说叫你把袍子还给他。” 我一只手抓着床板的沿,用力翻身过来,伸出腿用力的踹了周誓中一脚。 他感叹:“怪不得你连个剑花都看不懂,一点儿内功底子都没有。人在这里不动叫你踹,你都跟捶背似的。” 我说:“日后如何,且待日后来定。说不上哪天,我就成了武林高手。” 周誓中:“别瞒着我了。你藏着点儿什么心思,都能叫我看出来,你瞒着也没意思。说吧,怎么招惹他了。” 我想了想,还是告诉周誓中。他是不会害我的,告诉他这些也无妨:“我跟哥哥去——” “等等等等,”周誓中坐起身,看着床板下的我:“你哥哥?” 我说:“刚才与你说话的那位。那是我哥哥。” 周誓中点点头,躺下了,赞叹道:“好能耐。” 我:“嗯?” “能叫南宫却当你哥哥,岂不是好能耐么?” 漫天撒网,遍地逮人 周誓中一个“南宫却”说的我顿时魂飞魄散。 当年见他一面,只记得他是好看了,早忘了他的容颜。见他之后,我连眼熟的感觉都不曾有。只是在心里默默的比较过一次,认定昔日闻名江湖的美男子南宫却比不得他英俊。 没想到,南宫却成了我哥哥。 周誓中见我愣住了,问:“怎么了?” 我从容答:“原来他就是南宫却。” 周誓中:“他来周府保护你得多久了,你口口声声喊着哥哥,怎么能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争辩:“我知道南宫却。我不知道南宫却是他。” 周誓中:“决战和南宫却,当年风头最盛的南北两大少侠,都落在你这棵枯枝上。可见世道不公,不公至斯。” 我:“少胡说。我哥哥是我娘亲家里的人。” 周誓中:“你娘亲?姬家?南宫却是姬家人?” 我骄傲的说:“那是自然。要不怎么能当了我哥哥。” 周誓中:“他姓南宫,不姓姬。” 我:“这中间的关系,是我们的家事,你别管。” 周誓中:“好。等我们成了亲,你们的关系就变成我们的家事了,那时候再管不迟。” 我不理他胡说八道,只继续道:“我哥哥带着我去看我的灵堂。” 周誓中笑了一声。 我继续:“就是三哥在江南的住处,那里设着我的灵堂。那具尸体,是我生辰叫人送到他那里的。——这事你知道吧?” 周誓中:“嗯。你真够心狠手辣。这几天我为了装的伤心些,都要在房里憋坏了。” 我:“我们伏在一处屋顶上,我见决战……他穿了一件红色的袍子,心里不痛快,就对哥哥说,倘若我现在现身,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是鬼。” 周誓中赞叹:“顾小姐好胆量,跑去盯着决战不说,还敢在离他那么近的地方说话。” 我:“我哪里知道他离着那么远还能听见?简直没道理!”我平静平静,才接着说:“他的轻功,你也知道。只要他看见了,就跑不掉了。哥哥于是扔下了我。临走在我耳边嘱咐我,叫我装鬼。” 周誓中惊讶:“你不会真的装鬼了吧?” 我拿眼横他:“他都到我面前了,我自己又不会轻功,跟他过招更是不可能。只有装鬼。恰好他穿着红色的衣衫,我就说我害怕红色。鬼不都这样吗?” 周誓中干脆趴在床上,往下正对着我,挑了挑眉:“你说你是鬼,他就信了?你不叫他靠近,他就不抓你了?” 我:“嗯。我说他过来我得魂飞魄散。” 周誓中颓然往床榻上一躺,叹着气说:“苍天。” 我问:“怎么了?” 周誓中:“怪不得他花了不到二十个时辰就到江南了,一路上八成是没吃没喝的赶路。到了这里之后,接着就守灵。他定然是伤心过度,兼而劳累,头脑不清楚了。” 周誓中这样一说,我忽然明白了决战衣裳上的味道从何而来,他连吃喝都没时间,哪里来的闲心换衣裳? 但我仍然嘴硬:“那不可能。他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肯委屈自己半分。” 周誓中:“别跟着我扯。继续说。” 我:“后来他把罩衫脱了,要过来。我当时吓得啊,不是鬼胜似鬼。幸亏哥哥在下面灵堂里放了火。” 周誓中:“放火有什么用?他难道能为了保住一个灵堂就不管你了?” 我:“灵堂里不是有我的尸身吗?我马上就说很烫,怨他用火烧我。他受不了我吵吵闹闹,就只有下去救我的尸身去了。” 周誓中现在望着我的神情让我当真以为自己化成了鬼。 他声声赞叹:“真有你的,真有你的。” 我自己也很庆幸:“现在想来,我演的可说是登峰造极。” 周誓中唾弃我:“登什么峰造什么极。你也就凭着他爱你至深。” 我结结巴巴的喊:“你、你说什么呢你!” 周誓中:“全天下的人都信鬼,决战也不会相信的。他若是信,还会杀那么多人吗?” 我辩解:“杀多了,自然就信了。” 周誓中没理我:“他不在乎的,是人是鬼,他都不在乎。他在意的,化成了厉鬼,他也得靠近了,方才觉着好。找你找了这么久,先是见到了你的尸身,还是被他逼死的,还是在你自己的生辰时被他逼死的,他心里就受不住了。再接着就又见到活生生的顾青衣,你说什么他不信?你换个人去骗他试试?我敢担保决战一眼就能拆穿。” 我想了想:“换成你,你能演好鬼吗?” 周誓中又对着我的额头敲了一指头。 他瞥我一眼:“这就是那件红袍子呢?抱着跟命根子似的。” 我马上跟被烫到了一样松开它。 周誓中:“他冲到火里去救一具尸体,出来之后看到女鬼没了,还是拖着一件红衣裳没了的,还不得大怒。不用想也知道,整个城里能藏得住你的,也就是我家。他来了之后没直接开杀戒,已经算客气了。” 我问:“他到底说什么了?” 周誓中那个满脸的轻松愉快叫我恨不得掐死他,他笑着看着我答: “他说等到父亲的生辰还会来周府拜访。那时,周府与战门,定然已经如同昔日般交好了。” 我问:“什么意思?” 周誓中简略的解释:“就是叫周府在三个月之内把你交出去。否则他就不客气了。” 我急了:“你是不是理解错了?他是那个意思吗?” 周誓中问:“你的脑子呢姑奶奶?周府与战门昔日般交好,有什么能叫他放过周家、两派和好?除了你还有谁?” 我在心里默默的算,三个月…… 周誓中:“在这三个月里,就算是挖条地道也得把你平安送出去。等他来了,找不到人,他也不能随便动手。” 我低声嘟囔:“你以为他是找到人才动手的吗。” 周誓中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说:“我先前,不是太关心武林里的事。决战……具体是如何行事的?” 我问:“你要我说吗?” 周誓中:“你们在一处十几年,自然是叫你说。” 我:“下命令。” “然后呢?” 我:“没有然后了。” 周誓中:“怎么还能没有然后了?” 我:“我只见过他对属下下命令。别的不曾见过。” 周誓中:“没见过别的……他对旁人呢?譬如说,你的师兄弟,或者你。” 我:“如果师兄弟们有什么事要问他,他就回答。有任务要他帮忙,他就帮忙。他不主动对旁人说话。” 周誓中紧抓不放:“那对你呢?” 我不想说:“他对我如何跟他的行事风格有什么关系?” 周誓中:“你只管说。这可是关系周府存亡的大事。” 他用这么大的事情压我,我只有模模糊糊的说几句:“他会主动对我说话。有时候会教我几招什么的。” 周誓中:“继续说,关于他的性情的,最好是短处。” 我想了想:“他的短处是受不了哭闹。但凡对着他哭,他就没法子了。还心软,硬碰硬会下场很惨,但是求他就没事。他板着脸说的话,或者他强调过的话,最好做到。做不到事后便不大好过。基本上滴酒不沾,你休想在他酒里下药。下棋的时候从来输——” “等等。”周誓中有些不相信,“他下棋的时候从来输?” 我:“他跟我下棋从来没赢过。” “跟别人呢?” “他不跟别人下棋。” “棋艺不精的人,该短于计谋才是。”周誓中沉吟着,“他下棋时都犯些什么错儿?” 我:“什么错都犯。很多时候连下棋的规则都忘了。” 周誓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补上一句:“他下棋的时候不用心。” 周誓中:“你怎么知道?” 我:“我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都在看着我。不看棋盘,这可不就是不用心吗?” 周誓中不耐烦的摆手:“得得得,说别的说别的,这段跳过去。” 我:“你不是要从他下棋的毛病上看出问题来吗?怎么不叫我说了?” 周誓中瞪着他好看的眼:“下棋的时候看你不看棋盘,这还用说吗?你说上半天,我就从他身上找出一个短处来。” 我:“什么?” 周誓中:“你。” 我无言的躺着。 周誓中:“怎么了?” 我沉声答:“那都不是真的。” “嗯?” “他在我面前的样子,是装的。我记着的决战,是假的。我跟你说的,都是他演出来的。如果我真的是他的短处,他不会杀了我父亲的。” 周誓中不说话。 我可能是哭了,因为我心里那个伤口,终于被揭开了,我说:“他的短处不是我,是司徒慕。魔教的圣女。他做了我父亲十几年的好徒弟,在我身边装作爱我,都只是为了得到战门。真正让他倾心和爱恋的,不是我。是司徒慕。司徒慕。为了她,他才除去了顾家几百条人命,才这样追杀我。” 周誓中打开床板,把我拽出来,我还兀自哭着,那件红色的袍子烧的我心口疼,床板合上,周誓中跟我相对坐在床榻上,他抬手抹我脸上的泪,一边抹一边说:“别哭了青衣,我不问你了。快别哭了,你闹的我心慌。一定还有别的办法除了那个祸害,也一定有办法护住你,没事的,别想他了,忘了他吧。” 我泪眼朦胧的望着周誓中,点点头,说:“好。就这么定了,忘了他。” 然后,我把自己重重的往周誓中怀里一靠,撞的他咳了一声。我怨恨的说:“你艳名远播,当初为什么不迷住我。” 三月之期 我第二天醒的时候,发现了两个严重的问题。 第一,我居然是同床共枕的与周誓中这个浪荡子睡了一夜。 第二,我房里存着损派功夫的书卷,昨天周誓中叫哥哥去把关于我的东西都处理了,我的书卷还在不在? 我扑腾着往自己身上套罩衫,也不管睡在一旁的周誓中。我们都是和衣而睡,应当没有出事。只是传出去不大好听便是了。 周誓中拽我一把:“你这是倒腾什么?” 我说:“出大事了。” 周誓中:“天大的事你也不能出这个房间,周府现在可被暗中监视着呢。” 我:“我得找我哥哥。有急事。” 周誓中:“再陪我睡会儿。你在旁边我睡的格外好。” 我踹他。 周誓中翻了个身,不为我所动。 我说:“你出去,叫我哥哥进来。我有事要跟他说。” 周誓中:“你求我吧。” 我咬着牙:“我求你。” 周誓中:“求我我也不去。” 我对着他一阵乱打。 周誓中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起身,推开门,对着外面说:“来人!” 哥哥的声音叫人听了心安:“属下在。” 周誓中:“进来。” 哥哥跟着他进来,见我的样子,先是一愣。 周誓中正经的说:“虽然我们是夫妻,但她总还是没过门。现在情形特殊,只能这样将就着。” 哥哥了然:“哦。” 我指着周誓中:“你出去。” 他只有往外走,临了了,还回身关上门。 我低声问哥哥:“书卷呢?我枕下的书卷呢?” 他望着我,不说话。 我急了:“你烧了它?” 哥哥慢慢从怀里把那书卷拿出来:“它在。” 我放下心来,把书卷踹到自己怀里,对哥哥说:“在来保护我之前,你见过我吗?” 他点点头。 我道:“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就是南宫却?” 哥哥皱眉:“你没问。——你之前知道我?” 我顿时讨好的笑着:“谁不知道你,当年在我爹爹的生辰宴上,我多看了你好多眼呢,闹得上上下下都以为我叫你迷住了。谁知道时日久远,我就忘了你的样子。” 哥哥:“那次,我也是奉宗主之命去看你,只是因为不便暴露身份,我才没说。” 我:“我听说你的出身很是神秘,没想到你是我们家的。” 哥哥笑一声。 我又仔仔细细的看一遍他的脸:“之前,我还觉着你比南宫却好看来着。” 哥哥道:“你不用跟我扯。我知道你就是怕我阻止你继续练功。说好话没什么用。” 我耷拉着头。 他说:“你练吧。等到出了事,我再想法子。” 我低着头问:“你昨夜里没有什么事吧?” 哥哥“嗯”了一声。 我嘟囔一声:“也不知道安准怎么样了。” 哥哥说:“今天清晨,周公子应当就派人去安公子那边了。你不必担心。” 我放心了一些。 他道:“你梳洗吧,我出去了。” 我点点头。 哥哥一走,周誓中又回来了。我说:“我们来谈一谈。” 他悠然坐在木凳上:“好。” 我说:“既然我不能出你的房门,我们就只有互不妨碍的生活在一处。我也不讲究,你只要给我个箱子,放得下我自己的东西便可。至于别的,比如床榻,这样同床共枕是不行的,日后你打地铺,你命令婢女侍卫进房时,必得先将我藏好,你的东西,自己都收拾干净了。你可以去你的小妾那里,但是尽量少把小妾带到这里。有任何风吹草动,先将我藏好。你听好了吗?” 周誓中望着我,不说话。 我拿出气势来厉声问:“听好了吗?” 周誓中大笑:“幸亏我没将你娶进门来,不然还不被你折磨死。” 我说:“那你就是同意了。现在去给我打洗脸水吧。我要梳洗了。” 周誓中差点没一口真气提上来拍在我头上。 ~~~~~~~~~~~~~~~~~~~~~~~~~~~~~~~~~~~~我是周公子沦为老妈子的分界线~~~~~~~~~~~~~~~~~~~~~~~~~~~~~~~~~~~~ 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周誓中没把我藏在这里的事情告诉周伯父,是以周伯父就干脆放任战门的人监视着周府,既然整个周府都没有行动,周誓中自己防备,就是间接地告诉战门的人我藏在他院子里。他要在面上装着不在乎战门的人,又要在暗地里绷着心思,累的不轻。 我白日里不能出周誓中的门,到了夜里偶尔出去一趟,也得有哥哥他们先查探好,我还得易容,披件周誓中的衣裳,才能出去待上片刻。到了婢女进来收拾的时候,我还得躲到床下去,活脱脱的一只老鼠。 关键是,安准怎么样了。我害怕他来周府,那指定就被战门的人抓个现行。决战不在江南还好,如果不是万分确定安准的身份并且抓住了他,属下不敢随便上报,报上去也有三师兄顶着。现在决战还没走,这边有个风吹草动,手下报上去,安准不好跟决战交代。 周誓中派去的人还没回话。 跟周誓中住在一处,我也没办法练功。因为我不能出门,更不能让他发现我在练这种功夫。 我就一面挂念着安准,一面想着法子练我的功夫。 终于,周誓中在我那次装鬼之后的第三天里,兴冲冲的回来跟我说:“你大师兄没事。” 我算是放下了一段心事。 三个月的期限迫在眉睫,周伯父的生辰就在夏末秋初。虽然周誓中说会在他来搜之前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不能真的被他送走。决战来了找不到人,周府就要遭殃。 我得在三个月里把这门功夫练完,在他来之前,就找上门去报仇。那样,好歹不连累周府。 越这么想,我心里就越着急。简直到了一刻都不能等的地步。 我对周誓中说:“我想给我父亲报仇。” 周誓中万万想不到我逃命逃的这样狼狈,心里还存着这等宏图大志。 他迟疑的问:“怎么个报仇法儿?” 我答:“我要勤奋练功,有朝一日报仇雪恨。” 周誓中点点头:“好。我挽个剑花你都看不懂,你想学什么别的东西吗?我可以教你。” 我正色道:“我不会学你们周家的东西的。你想,等到我找决战报仇的时候,亮出来的全是周家功夫,决战劈了我之后就来劈了你。我要学别的。” “嗯。你要学哪个帮派的,我都能给你弄了来。” 这个我倒是相信,因为周家的势力是很大的。 我干脆拿出藏着的那卷东西:“这就是我要练的。这是父亲死前交给我的秘籍。我要练这个,但是你不许偷看。” 周誓中怀疑的扫我一眼:“秘籍?如果是秘籍,决战会让你带出来?” 我坚定的撒谎:“他不知道有这门功夫。我一直贴身藏着。” 周誓中点点头:“原来如此。” 我道:“这门功夫要在夜里练,而且最好在有月光的地方。” 周誓中问:“你会弄出很大的声响来吗?” 我摇头:“那倒不会。” 周誓中随口说:“月光能透过窗子,你就在窗下练便好。反正不会有声响,吵不到我睡觉。” 我说:“我还想起一件事来。先前我不是说叫你打地铺吗?现在不用了。我是个十分刻苦的人,可以连夜练功,你在夜里睡,我在白天睡,我们轮着,谁都不必睡在地上。” 周誓中:“你不必刻苦到这种地步,一个女儿家,整夜整夜的不睡,算是怎么回事?” 我答:“我白天闷在房里,什么事都做不了。还不如夜里练功白天睡觉,睡着了,起码不闷。” 其实,我是担心等到以后我日日昏迷,他会觉得反常。 周誓中想了想,欣慰的笑:“嗯。说的也是。难得你这样上进,即便练不出什么成果来,日后能爬个墙也是好的。” 我说:“你不能偷看我家秘籍。” 周誓中不屑:“我们家秘籍也一堆一堆的放着,我连自己家的都不看,看你家的干嘛?你放心吧。” 我嘱咐:“还有,如果我白天里睡的太沉一直不醒,你记得叫我吃饭。当然,我这个人,有时候是会睡的死一些,你叫不醒我,就把饭留着。” 周誓中:“放心吧。别啰嗦了。” 我再嘱咐:“不许告诉安准我在练功的事,他知道了,一定会阻止我。” 周誓中:“我不掺和你们之间的事。反正你也没个练成的时候,他阻止不阻止,你都一个样。——我说你连个正经的招式都没有,【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你还跟自己较什么劲?” 我剜他一眼:“我闲的慌。” 周誓中正经的对我说:“你要做什么,只要不危险,我就不管你,随着你的性子去。但是,我们提前把话说好了,我不管你练什么秘籍,不代表我不管你去找决战。如果你哪天真要犯傻找他复仇,我直接拍昏了你。到时候,别怪我翻脸。” 我已经达到目的,别的就先放着。于是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周誓中:“我好歹是你的夫君,你在我面前,就不能羞涩一些?” 我答:“我好歹是你妻子,你在我面前,就不能正经一些?” 周誓中“啪”的一拍我的手,大喊:“就这么定了。我们的夫妻之名,自此之后天崩地裂都改不了了。我算算日子,准备大婚。” 我知道他也是闷在房里,跟我顶嘴找乐子。 我装模作样的掐着自己的指头:“冬天,年关将至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准备着春节。到时候咱们大婚,他们没时间过来,心里肯定有歉意,叫人送来的礼,也一定比平时重许多,咱们就赚了。再加上宴请宾客的钱,也算是省下了。” 周誓中哈哈大笑:“好!就这么定了!” 我一边跟着他笑一边想,好什么好,我秋天去找决战报仇,心脉尽断之后,哪里还能有命过今年的春节。 三月之期 我既已与周誓中商量好了,就安下心来。 到了夜里,他沐浴完了,一头倒在床榻上,对我说:“你平日里要用的东西,还有衣装,刚置办好,我今日搬进来的那个箱子里就是。热水在那间房里,你可以去沐浴。有什么事再喊我。” 我觉得,周誓中在这一点上可真是比君子还君子。前几天我们同床共枕时,他搬两床棉被,放在我们之间,夜里丝毫不会逾越。婢女和侍卫都不能进来,一般的杂活都是他自己干。非到不得已时叫人进来一趟收拾,都是我躲在床板下面,每回放我出来,他还十分郑重的说一声:“委屈你了。” 我此刻也真心实意的对他说:“多谢了。” 周誓中半边脸埋在棉被中间,嘴边勾着笑意,他说:“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抢下这么大的麻烦。这大概是我做过的最惊天动地的事了。” 我一边对着铜镜把头发放下来一边说:“嗯。好人有好报。等着你的好报吧。” 说完,我脱了外面的罩衫,跑到他弄来的那个箱子那里找衣裳。 打开箱子,我见里面整齐有条理的放着女儿家用的东西们,最上面一件红色的衣裙,我拿起来,比划比划,对着里间的周誓中说:“不枉你打滚花丛这么久,眼光不错。” 周誓中的声音传过来:“你试试,应当合适。” 我“嗯”了一声,拿着衣裳,推开门,当下就是屏风,我绕到后面,见一个很大的木桶,旁边放着两大缸的热水,还有几桶凉水。 兑好水,我听见周誓中在外面问:“热水够吗?” 我喊:“够了。你睡吧,没有事了。” 他没有回答,接着我听到有些响动,周誓中的声音就在沐浴房间的外面,他该是站在门边,我听见他的笑声。 我问:“怎么了?” 周誓中说:“我们这样,白天里闲来无事互相掐架,夜里我给你打热水,如同真夫妻过日子一样。” 我躺在温热的水里,懒洋洋的再不想起来了。 周誓中叫我:“顾青衣。” 我应一声。 他的声音隔着房门传过来:“我父亲跟哥哥都说,倘若我成了家,就安分下来了。我一直不相信,觉着还是自由自在无牵无挂的日子好过一些。现在叫你勾引的,居然也觉出安定平静的好来了。” 我笑话他:“现在安宁平静,是因为我还没把你勾引到手。等到手了,我先就把你的小妾赶出去,再天天禁着你的足,到那个时候,你再试试是不是好。” 周誓中笑了一声:“我以前怎么没看出你的真面目来。” 我问:“什么以前?” 他说:“你做顾家大小姐的时候。我从见你就觉着处处不顺眼,所以故意讨你厌恶。你倒是合我的意,每回爹爹叫我陪你,你就把我甩了,我乐得逍遥。” 我想起那时候的事,像是做了一场梦。我轻声说:“我那个时候,不大懂事。” 周誓中:“那倒不是。你只是……看不见别人。” 我问他:“我那时跟现在很不同吗?” 他说:“兴许你没变,只是那时候我没看清楚你。谁能想到你私下里是这个样子的,十句话里,有八句是耍滑,兼而贪财,喜欢银子。做事没个准儿,还执拗。有时候很安静,有时候吵闹的人头疼。” 我说:“我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我以为你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登徒子呢。” 周誓中马上就又不正经了:“现在知道公子我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气度不凡了吧。” 我说:“快去睡觉。明儿一早给我把床榻空出来。” 周誓中不回答。 我问:“睡着了?” 周誓中:“我记得,你会唱曲儿是吧?” 我哼一声:“算是会。” 他顺坡下驴:“等你沐浴完,能不能出来给我唱个小曲儿听?” 我吼他:“你当我在你这卖艺呢?” 他低声说:“我娘以前总在我睡着前唱曲儿。” 我在水里坐的直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对他说:“好。我给你唱。” 周誓中说:“那我去躺着了啊。” 我应:“好。准备好赏钱。” 他笑一声。 ~~~~~~~~~~~~~~~~~~~~~~~~~~~~~~~~~~~~~我是纯洁同居的分界线~~~~~~~~~~~~~~~~~~~~~~~~~~~~~~~~~~~~~ 等我沐浴完穿戴整齐的出来时,周誓中已经睡的不省人事。 我在他床榻前站了片刻,他睡觉时十分安静,一动不动,我低声喊他:“你不要听曲儿呢吗?” 他自然不会回答我。 我就在床榻边坐下来,靠着身后厚重的木沿,把我娘当年喜欢哼的小调哼给他听。 我曾经这样给另一个人唱过小曲。 但那个时候,我的心里没有这么静。现在就好像到了与世隔绝的地方,无忧无愁,无悲无喜,自在。 我唱够了,该睡的人还在沉沉睡着。现在是夏初,他却在自己身上捂一件极厚的棉被,我干脆起身,到放着床褥的箱子里翻了一阵子,从下面找出一件偏薄的棉被来,抱到床榻上,又半软半硬的把他怀里那床厚棉被弄到一旁,把薄被给他盖上。 周誓中睡的很沉。 我望着他的面容,低声说:“对不起。” ~~~~~~~~~~~~~~~~~~~~~~~~~~~~~~~~~~~~~我是虐身的分界线~~~~~~~~~~~~~~~~~~~~~~~~~~~~~~~~~~~~~ 听说有的人会走火入魔,我先前还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真到了我自己身上,我就懂了。心法的口诀旁,注着简易的解释,是舅舅当初给我写上的。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有几处连注释都看不懂,差点运错了真气。 周誓中一直没醒,我坐在窗户下的月影里,静心运气。 掌法现在不用管,等着我把心法练得炉火纯青,招式之类的再说不迟。 进展的也快,遇见的麻烦也不多,事事都顺利。 我就只需忍住心口的疼痛。好在现如今我只是刚开始练,疼的不厉害。 练武功是会叫人上瘾的,尤其是进展顺利的时候。我会了一句心法,就想着再练一句,这样一句接着一句,从窗户里照进来的月影不停的移,我过一阵子就得换个地方。直换到月影淡了,整间房里都有了光。 天微微亮的时候,周誓中的声音传过来,他说:“我当你说笑呢,你怎么真就一晚上不睡!” 我被他喊的停住,心口顿时疼的厉害。我尽量作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把书卷收好揣到怀里,笑着说:“我功力进展神速。” 周誓中已经慌慌忙忙的从床榻上跳下来,紧张的望着我:“你怎么了?脸色苍白成这样?” 我一把甩开他:“你少污蔑我。我本来就白。” 周誓中不跟我争辩,直接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我这时候勉强能撑着睁着眼,他把我放到床榻上,盖好棉被,我已经困的不行。 他说:“你先睡着,到了吃饭的时辰我再喊你。” 我闭着眼,嘱咐他一声:“千万不要为了省你家的粮食叫我睡上一天。” 说完这话,我睡过去了。 不,我昏过去了。 ~~~~~~~~~~~~~~~~~~~~~~~~~~~~~~~~~~~~~~~我是分界线………………………………………………………… 我像是陷进一个深潭里,然后被人生生拔出来。 睁开眼我就看见周誓中的脸,他说:“你睁个眼怎么还睁的这么磨蹭。” 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兼而冷。迷迷糊糊的,望着他问:“怎么了?他杀过来了?” 周誓中失笑:“你睡糊涂了。起来吃饭。” 我“哦”了一声,起身,发现自己的衣衫散在棉被上,只身着一件单衣。 “你帮我脱的衣裳?” 周誓中马上解释:“我见你困的厉害,穿的厚重也睡不好,所以就自作主张帮你脱了。你放心,我决计没有趁人之危。” 我对他有什么不放心的。他现在在我看来譬如自己的脸或者手,我对着自己的脸和手有什么可避讳的? 此时我饿的不行,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只有气若游丝的对周誓中说:“再给我穿起来。” 他愣了。 我不耐烦的重复一遍:“你给我脱的,你再给我穿起来。” 周誓中大喊一声:“我就没见你这样不顾脸面的姑娘!” 我皱眉:“少废话。动作快一些,我要吃饭。” 周誓中脸上的样子如同上当了似的,委委屈屈的又把我的衣裳一件一件套上。我穿戴整齐了,还动不了,于是说:“你扶我一把。” 他抬手扶我。 我勉强能站住,整个人如同被掏空了似的。随手往自己脸上撩了两把水,从周誓中手里接过棉布擦一下,坐在梳妆台前,见镜中人头发散乱,面无血色。周誓中兴许是受不了我这样子,从那个箱子里翻出胭脂水粉,往我这边一扔。我拿起木梳,捯饬了几下头发,见理顺了,也就不管,披头散发的走到饭桌旁拿起了筷子。 周誓中跟着我坐下,却不吃东西,对我说:“你这样,当真好意思?” 我没力气说话,手都不愿意抬,喝粥的时候把头埋在桌子上,抬起一只手来把粥碗一歪,等着粥往嘴里流。 周誓中看不下去了:“顾青衣!” 我抬眼看看他:“我累。” 他起身,坐到我身边来,把粥碗拿到他手里,说:“算了算了,你这是没睡醒。我喂你吧。” 我坐得直了一些,乐得清闲。 并非我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现在我,真害怕自己压不住心口那股乱窜的真气,一口血吐到他洁白的衣裳上。 斯人憔悴 我吃完饭,就回去继续睡。 睡到下午,却是哥哥喊醒的我。 我问:“这是什么时辰?” 他问:“你又练功了?” 我点点头,他说:“下午了。周公子有事外出,叫我喊醒你。起身吧,他吩咐人做了一大桌子进补的东西,你吃了饭,会好一些。” 我苦着脸,对他实话实说:“我疑心自己是走火入魔。” 哥哥定定的望着我:“你没有。只是昏迷。是你下床还是我把饭端过来?” 我断然说:“我其实下不去床,直接给我饭吧。” 于是这一顿,又是别人喂我。 ~~~~~~~~~~~~~~~~~~~~~~~~~~~~~~~~~~~~我是虚弱的分界线~~~~~~~~~~~~~~~~~~~~~~~~~~~~~~~~~~~~ 到了夜里,我自己就醒了。此时也不那么困倦,心口也不疼的厉害了。周誓中在书案前写什么,我爬起来,看到桌上放着饭,就利落的下床吃饭。 周誓中回身看着我:“瞧瞧,瞧瞧。” 我不管他,只继续吃我的饭。 他也不写了,斜倚着书案望着我吃,过了片刻,道:“你这么练下去,不出几天,不必决战杀过来,你先就把周府吃垮了。” 我解释:“练武免不了消耗体力,我不过就是多吃点东西,你至于心疼成这样么?” 周誓中干脆坐在我对面,打量我一番:“气色好多了。” 我说:“你家的饭真好吃。” 周誓中嫌弃的站起身来,继续忙他的去了。 我吃完饭,我们就又是同昨日一样,分头行动。 只是周誓中临睡的时候嘱咐我:“你在我醒之前自己爬上床来,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 我没理他。 等到过一阵子,我成了绝世高手,他再敢管我,我马上就拍昏了他。 鉴于周誓中睡前的警告,我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自己爬上了床。他还没醒,我动作不大利索,浑身都被抽干了似的,心口又疼,动一下就恨不得停下来喘一口气,他的床榻够宽敞了,我还是一个不小心踩了他一脚。 周誓中迷迷糊糊的睁眼,给我叫:“姑奶奶。” 我又困又疼,没力气答应,只勉强哼了一声,表示我领了他尊我为姑奶奶的心意。 背靠着床榻,让人觉着舒适。我捂着心口,疼的时候总免不了大喘气,此时我得憋着。周誓中半睁着眼看我,我张张嘴,轻声说:“把枕头给我。” 周誓中问:“你怎么半死不活的?” 我答:“困的。” 他把自己的枕头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在他身旁躺好了,周誓中把他的棉被给我盖上了一半。我动了动,表示感谢。 周誓中叹了口气:“你是彻底的不把你夫君当成男人了。” 我哼一声,眼前昏暗一片。 他喊我的名字,可能是还想说什么,我攒着一口力气抬手拍了拍他:“继续睡吧,天还早。” 不是我不愿意跟他掐架斗嘴,是周誓中再跟我说下去,我就听不到了。 周誓中果然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向我靠了靠,房里很安静,我在昏沉与疼痛之中感叹一声:“真好。” 不管再过一阵子的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只能靠别人照顾才能活下去的废物,还是靠着月光才能醒来的鬼怪,反正,我挨不过这个秋天去,多疼多困的日子,也都有个到头的时候。 至于现在,我就先找个地方靠着,睡一觉。 ~~~~~~~~~~~~~~~~~~~~~~~~~~~~~~~~~~~~~~~~~~~~~~~~~~~~~~~~~~~~~~~~~~~~~~~~~~~~~~~~~~~~~~~~~~~~~~~~~~~~~~ 我是彻底的颠倒了昼夜,白天的时候被人喊起来吃饭,夜里刻苦练功。哥哥会在周誓中不在的时候教我如何调养,我能掌控住乱窜的真气了,就不至于像刚开始的时候那么狼狈。过不了几天,我就能基本适应,再被喊醒的时候,不必别人搀扶,我也能慢慢的四处走动,梳洗吃饭。周誓中可能是忙着风流去了,我多半是在夜里醒了之后和清晨睡觉前能跟他说几句话。我们两个人恰好错着。 安准很安全,哥哥他们也没有差错。周府除了被监视着,其余一切正常。大约过了十几天,我吃夜宵的时候,周誓中对我说:“战门派了一大批人过来,你三师兄常驻江南,决战回去了。” 这是我一天里最舒适的时候,清醒而且心口不疼,好像回到了正常人的样子。周誓中说完,我就应了一声。 他道:“好几日没听你答应的这么利落了。” 我心虚,怕他发现我练的功夫邪门,于是我争辩:“我怎么说话不利落了,平时我就是累的不愿意开口。” 周誓中干脆坐在我旁边:“我从来没见谁练功到了累的不能说话的地步,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我看都不看他:“我要是走火入魔了,还能留着你这条小命?” 周誓中有些支吾:“我近来也在练功。” 我很欣慰:“我终于感化你了。” 他挺认真的附和:“等你报仇的时候,我可以给你打个下手。” 我点点头:“准奏。” 周誓中每天夜里睡觉之前都要跟我说一段没有什么意义的话,我整天除了昏迷就是练功,也没什么乐子,能跟他吵吵也不错。 到了清晨,我临睡的时候,他就自觉的把自己的枕头分我一半,我有一次终于记得嘱咐他一声:“改天叫人送一个枕头来。” 他说:“不行。引人怀疑。” 我觉得他说的也是。更何况我躺下之后就不省人事,一个枕头还是半个枕头对我而言没有区别,于是作罢。 江南越来越热,我每次被喊醒都满头大汗,于是恨不得干脆泡在凉水里睡觉。周誓中在的时候,总是把窗户大开着,让凉风一股股的涌进来,我睡过去之前总是能看见他,隔着飘动的帘子。 后来就好了很多。 因为一个多月后,我把心法练到了第四层。损派功夫最是阴冷,我练的着急了些,身子也越发变得寒。有一天夜里,我对着梳妆镜坐着,见自己脸色十分白皙,抬手碰了碰脸,冰凉冰凉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好久不觉的热了。已经是夏天,却总是周身冰凉。我很高兴,没有料到练这门功夫还有驱热的功效。 周誓中躺在我身边,如同一个火炉。他本来习惯早起,却越来越受我的影响,有时候睡到日上三竿,我们一同被哥哥的敲门声震醒。 他对我说:“挨着你简直如同挨着一块寒冰,因为你在这个房子里,咱们这边比别的地方都凉了很多。” 我心想等着我练到第九层的时候,形如女鬼,你就知道害怕了。 周誓中兴许是感谢我为他带来了冰凉,每天都叫人准备好些吃的给我大补。隔不了三两天,还熬补药给我喝。我也不大客气,整日大吃大喝鱼肉乡里,由于始终也没见到自己因为吃得多就变胖,我就更放心。 七月初的一个夜里,我对周誓中说:“以后你白天不要喊醒我了,叫我好好睡觉。” 他不回答我,叫我心里一阵不安。 我接着说:“在夜里把饭给我预备好就行了。我夜里吃。” 周誓中过了很久才问:“你怎么了?” 我骗他:“天天被吵醒,我心烦。还不如彻底的把白天当成夜里过。” 他说:“你是不是走火入魔?” 他总是惦记这件事。 我只有先想法子哄住他,于是解释:“我练的秘籍特殊一些,十分耗费精力。我夜里着实太累,白天就不愿意起来。——你没见我总是吃许多东西吗?也是因为消耗精力。” 周誓中:“你脸色也不好,身子凉的越发厉害——” 我照旧拿那套理由搪塞他:“我到了夏天,从来都是这样的。外面越热,我身子越凉。我脸色也不是不好,是我长久的闷在房里不出去,才变得白了许多。——周誓中你能不能正经一些?我把你当正人君子看待,从来也没防备过你,你怎么知道我身子凉?你私下里对我做什么了?” 他道:“我就是不小心——同床共枕的人,怎么可能不碰着擦着的?” 我不愿意他再追问我练武的事,就故意跟他胡扯:“我怎么没碰着你擦着你?你就是心思不正经。” 周誓中骂我:“顾青衣你当真是白眼狼。小爷我藏着你,养着你,好吃好喝供着你,哪一样亏待你了?你都怀着些什么龌龊的心思来揣测我?” 我:“你是白白养着我藏着我吗?你就是觉着夏天里热,找个冰块来凉着房子罢了。周府的东西多了去了,放着也是养老鼠,你就便宜了我,好做人情,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打的什么算盘么?” 周誓中:“跟你一点理都讲不通。” 我跑到他的书案边,当即抄起一支毛笔来,对着他说:“姑娘我给你随便画几幅画,你拿到集市上去卖了银子,也够我在你这里吃吃喝喝一年的。你要不要?” 周誓中摆摆手:“算了。你将来免不了要卖身给我。这点儿小钱,我就不计较了。” 我马上说:“我将来是要做正室的。叫我做妾可不行。” 周誓中:“好好好,我把小妾都赶出去,日后也不逛青楼了。公子我金盆洗手,天天跟你郎情妾意举案齐眉。” 我瞥他一眼:“我才不作孽。你金盆洗手,整个江南的姑娘都肝肠寸断,酒肆青楼愁云惨淡,怪到我头上,我承担不起。” 周誓中马上把几样果子搬到我面前:“快别说了,吃些茶果休息片刻。陡然间说这么多话,我真怕累着你。” 那个时候,我很想跟他说实话: 周誓中,我练了一门害人害己的功夫,才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但愿这样一个冰凉苍白的人,别吓到你才好。 斯人憔悴 哥哥之前对我说过,时间久了,心脉受损,我会越来越长时间的昏迷。整个六月里,白天醒来不过是不舒服一些,但好歹还能醒来。六月底,我就觉得自己愈发浑浑噩噩,于是,才在七月初的时候,我嘱托周誓中不要在白天喊醒我。万一他哪天发现喊不醒我了,再加上我身体冰凉,弄不好就会吓一跳,为了预防着那个时候,我还是嘱咐好他。 再说,我也不愿意在白天醒着了,我受不住。白天阳气重,与损派功夫相冲,但凡醒了,我就得受折磨。迷迷糊糊不说,恨不得一点阳光都不见才舒服一些,心口也疼。为了吃顿饭就叫自己受这种苦,还是免了吧。 周誓中开始的时候还听我的话,白天不来吵我。过了几天,他兴许是闷坏了,来闹腾我。 我真不知道他是晃了我多久才把我弄醒的。 睁眼就是刺眼的阳光,我受不了,抬手去挡。 周誓中说:“这么好的太阳,你醒过来陪我吃顿饭吧。” 我人慢慢醒来,心口处的疼也跟着醒了。 他兴冲冲的说:“你没力气,我帮你穿衣。” 疼,说话也提不起气来,我气若游丝的:“你把帘子放下来,刺眼。” 周誓中一边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一边就要给我往身上套衣裳,他这么好的兴致,我不愿意打搅,就任他折腾,总归不过是忍着。 他把我的衣裳都穿好了,拿着湿了的棉布在我脸上来回抹。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觉着不对劲。 我觉着血气在喉咙里涌。 周誓中拿梳子给我仔细梳理头发,一个月以来,我自己都不曾这样管顾自己。 倘若现在我一口血吐出来,周誓中八成就真的以为我走火入魔了,我以后就再也不要想练功夫。我只能尽力压着。 他把我收拾妥当了,自己站起来,打量打量我,高兴的说:“终于见你有个人样了。” 我全部的心思都在压着血气上,他说我有人样还是没人样我也不管,只顺着他的意挪到饭桌旁。 坐下之后,我觉得好一些了。 周誓中郑重的道:“这么久都把你闷在房里,不叫你见太阳,委屈你了。” 我拿出说笑话的语气跟他说了句实话:“没有关系,我现在譬如一个女鬼,不见光更好。” 他凑到近处看看我:“你真是白的不像样子了。” 我见到饭就饿,抓起筷子来,对周誓中说:“你继续说着,我先吃。” 他:“你就不能陪我吵吵几句?” 我是想跟他吵,像昔日一样。 但是,我没有力气,我的力气用来忍着疼,用来装作正常,哪里还有闲余? 周誓中八成是很觉着败兴,他自己也跟着埋头吃饭了。 我心里很有些愧疚,于是对他说:“你等我吃了东西,有了力气。我今天不睡了,陪你找点儿乐子。” 他很高兴。 等着我们俩都吃晚饭,我找了处没阳光的木椅,往里面一窝,不动了。 周誓中也搬了太师椅,坐在我对面。 我半睁着眼,问他:“你这些天趁我睡着的时候都去做什么了?逛了多少青楼?” 他掰着指头,数了半天也没答出话来。 我挥挥手:“得了得了。你个败家子。得花多少银子。” 周誓中看着我,看的十分仔细。 我问:“怎么了?” 他皱着眉:“我一想,怎么觉着你跟女鬼差不多?不见阳光,夜里起来,还冰凉冰凉的。” 我被他说的心虚。 像我如今的样子,他不怀疑才不正常。只是,周誓中每次跟我提这件事,都叫我混过去了。他今天这个样子,不像是能蒙混过关的。 我其实睁不大开眼,就故意做出一副悠闲的样子,半睁着眼“嗯”了一声。 周誓中说:“青衣,你对我说实话吧。” 我斜他一眼,坐的直了一些:“好吧。” 周誓中认真把我望着。 我从长计议,开始瞎编:“五月底,我给你作画那次,是你最后一次见我。后来,我出门之后便被杀了,化作了鬼。鬼其实是不怕红的,鬼就是害怕太阳。我刚做鬼的时候,还有一些人的性子,所以偶尔见见太阳没什么,现在不行了,现在我成了有资历的老鬼,简直就是见不得太阳了。” 周誓中站起来,干脆的掐着我的脖子:“今天是斩妖除魔的日子,纳命来!” 我扑腾扑腾,就觉得怕是要一口血吐出来,就赶紧不挣了,任他掐着,说:“死了。” 周誓中放开我:“你真凉。” 我睁睁眼:“登徒子。” 周誓中说:“闹够了。招吧。” 我知道,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一些,于是开始编一些别的:“也有秘籍的关系。你不知道吗?练功的时辰,最好都是在夜里,我为了早日练成秘籍,就只有整夜不睡。但凡是绝世武功,多半要耗费人过多的精力,我消耗的精力多,白天自然要格外困一些,醒不了也是正常的。你若是白天刻苦习武,夜里也一定睡的很沉。” 周誓中那双亮的叫人害怕的眸子盯着我,我只做出一副悠闲的样子来。 过了许久,他才说:“既然你这么说,我便信你。你要报仇的心思,我知道。但是,也该珍重一些自己的身子。你一个姑娘家,整日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脂粉不施脸色苍白……” 我攒着力气喊他一声:“闹了半天你就是嫌弃我丑!” 他望了望我:“你将来报仇的时候,我定然会阻止你。我知道,挡着你报血海深仇是不对的,为了这个,现在我才任你折腾。虽然报仇的事不能顺着你的意,但是别的事你都可以做主。” 我自然知道这层缘由。 我对周誓中说:“放心吧,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不会出事的。” 他说:“你这是随口应付我?” 我指着天发誓:“我发誓,在你身边的时候,不会出事。” 我在他身边的时候当然不能出事,我还得留着命去找决战报仇。到时候死在决战手里,可就不是在周誓中身边了。 他听了我的保证,放心了,对我说:“咱们不是商量着找些乐子吗?你等着,我去搬棋盘。” 我点点头。 他到另一间房里去了。 我看这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忍不住流下泪来。 姑奶奶这辈子再想见阳光,是不大容易了。还没死,先就正儿八经的做起鬼来了。 这么想着想着,我眼前又开始暗。 后来的事情,我便不知道了。 ~~~~~~~~~~~~~~~~~~~~~~~~~~~~~~~我是昏迷的分界线~~~~~~~~~~~~~~~~~~~~~~~~~ 现在的我当真神奇,入夜之后,自己便会神清气爽的醒来。周誓中之前说我白天跟夜里不是一个人。 我心想,你年少轻狂不知珍惜。以后我在夜里醒来的时辰也会变少,到时候,你就连白天那个半死不活的人都看不到了。 那天白天被周誓中吵醒之后,夜里我再醒时,他在对着一堆书刻苦攻读。 房里点着蜡烛。 我利落的爬起来,给自己穿好衣裳,问:“你那对着我的半张脸怎么这样?” 他白天里去拿棋盘的时候我睡了,现在他自然不会高兴。 周誓中说:“我转身的功夫,你就睡了。真败兴。” 我说:“叫你败兴总比叫你丢脸强,要是我醒着跟你下棋,你节节败退,日后还有何脸面见我?” 他马上就接上:“现在你醒了,咱们下棋!” 白天里那么就睡了,我也很不好意思。再加上,都这么就没碰棋盘了,我自己也手痒。 我们当即就点好灯,在房里对弈。 大败三场之后我对周誓中喊:“我要去练功!不下了!” 他深夜里还丝毫不见困意,笑着望着我:“你还好意思跟我炫耀你的棋艺,现如今被拆穿了吧?” 我避重就轻:“叫安准,叫安准来跟你下。” 周誓中不说话了,也不笑了。 我心里有些不安,问:“是安准出什么事了?” 他答:“他能出什么事?” “不对,他就是出事了。你还是从实招来。” 周誓中说:“他回天山了。” 我问:“是被人发现了?” 周誓中:“那倒不是。决战从江南离开之后,闻之行说他可能会起疑,如果派人去天山查,会出岔子。所以,安准就回去了。” 我着急的时候容易发抖,当下也忘了下棋不下棋了,揪着周誓中问:“他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回了天山?这里不是被战门的人围住了吗?是不是决战下令把安准押送到天山去的?他是不是被关押起来了?” 周誓中缓声道:“若是安准被决战发现,你不就一同被揪出来了吗?你还好好的,安准自然没有出事。你别乱想,再说,谁敢关押安准?” 我放松了一些,问:“什么意思?” “安准在朝廷里的势力,差不多就如同战门在江湖上的地位,乱成什么样,也不至于有人惹他。” 这倒是叫我想起来,我问他:“你知道安准是什么身份吗?” “除了他有权有势之外,一无所知。你以为朝廷是闹着玩儿的呢?他出不了事。虽然战门和周家素来与朝廷没有多少交情,但是江湖上别的帮派还是要给安准面子的,他的地位摆在那里,就是战门主上也不能随便对他动手。”周誓中给我讲了一大通,接着说:“我就是怕你着急,才一直没说。只是朝夕相对的,总对你瞒着,真如同做贼似的窝囊。” 既然安准没事,我就放心,对周誓中说笑:“你说的好,我们真是朝夕相对,日日只有早晨和夜里才见面。” 周誓中:“那倒不。登徒子浪荡轻浮的时候,偶尔趁着你睡时多看你两眼或者做些别的也是说不定的。你当然是只在早晨夜里才看我,我不是。” 我夜里有力气,又输了棋,当下就抬脚踹他。 斯人憔悴 哥哥料想的不错,到了七月底八月初,练了两个月的损派功夫,我算是彻底被疼痛折磨的不行了。周誓中在自己房里藏下一个大活人,平时掩饰也够麻烦了,我不能叫他觉出我有问题来,但是,心口疼不是别的,叫人受不住。 我只有跟哥哥说。 他不能给我输真气。现在倘若哪个人发好心给我运功疗伤,就能马上叫我的心脉伤的更厉害。但是,哥哥也看不了我疼,就想办法找方子。他身份特殊,江湖上虽然不知道他是姬家人,但现在战门的人也一定发现他在周家了,寻常侍卫走动,并不会很引人注意,哥哥现在的身份是周誓中面前的红人,而且是一个武功高超专会用毒的红人,战门的人不会不防着他,再加上,他为我找药草的事,还得瞒着周誓中。 麻烦极了。 我有时候,会疼的到了希望自己干脆死了的地步。人到了挨不住的地步,哪里还顾得上报仇练功之类的事,就愿意要一个解脱。 我一直没解脱了,只有半人半鬼的半死不活着。 周伯父的生辰是九月初,我的内功心法练到了第八层。 当初舅舅说不准我练到最后,他没有把第十层的心法告诉我,也不许我从别人那里打听,我估计从哥哥那里是问不出东西来的,他不废了我的功夫已经不错了。 我白天已经彻底不醒,夜里醒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不到天亮就得躺好,不然就干脆昏倒在地上,那样周誓中醒了见到得吓一跳。 我自己也不大敢往梳妆台前坐了,现在的样子一定不大好。 除了疼痛和昏迷,还有一件很棘手的事。 一天凌晨的时候,我照例要睡下,没走到床榻边,觉着嘴里都是血腥气,周誓中习惯在我即将睡下的时候醒,我赶忙转过身往另一间房里跑,没等绕过屏风,就呕出血来。 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损派功夫是能速成的,但是速成是要付出代价的。练旁的功夫需要十年才达到的水平,损派功夫可以在三年里达到,在这三年里,只要小心养着身子,即使练到心法第十层,也不会出事。但是,我的速成也的确太快了一些,把三年完成的事在三个月里完成了,不管是昏迷还是心脉受损,这都是求快才造成的。 现在吐了血,也不是太叫我意外。我还能活着,这就很不错了。 人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没有十年。战门早就恢复元气了,论打架,周家不是战门的对手。九月初决战就亲自来江南收我,我不老老实实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会开杀戒。 顾家已经没了几百人命,我不能连累的周家再搭进去。 他临走时,哪里是对着周家放狠话,他那是说给我听的。 现在不管是吐血还是有什么别的毛病,我都得藏好了不叫周誓中知道。幸好吐的这口血是在夜里,要是大白天他在的时候我突然醒来闹这么一次,周誓中当场就得禀报周伯父救我。 我把自己手上沾的血洗净了,一边洗一边笑话自己。 先前,我还以为自己手上一辈子都不会沾血。连只鸡都不曾宰过。没想到出身武林世家的顾青衣,这辈子碰的血都是自己的。除了拍蚊子,就是自己呕血。 衣裳也被沾染脏了,我把罩衫脱下来,放在水里把染了血的地方洗干净,洗完之后觉着不妥,于是在箱子里特意挑出一件红肚兜来,往水里一泡,揉了两下,拧的半干放到一旁。 这样,周誓中醒来问我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肚兜掉了颜色,才把水染红了。 日后,我得天天揣着块手帕才是。弄脏了直接烧掉。 回到床榻边躺下的时候我想,撒谎瞒着人当真是件难事,决战骗着我的那十几年,怎么过的。 ~~~~~~~~~~~~~~~~~~~~~~~~~~~~~~~~~~~~~~~~~~~~~~~~~~~~~~~~~~~~~~~~~~~~~~~~~~~~~~~~~~~~~~~~~~~~~~~~~~~ 哥哥在一个深夜里敲门。 我轻声说:“进来。” 周誓中已经睡了。 哥哥端着东西,进了房,神色很自然,放到桌上:“我见你夜里还不睡,所以给你送汤过来。早些睡吧。” 我瞄一眼那个挺大的盖碗,点点头:“我知道。你也是。” 他出去了。 我慢慢把盖子揭开,闻到一股呛鼻的味道,赶忙又把它盖好,端着到了另一间房里,捏着鼻子仰头喝下去。 苦死了。 斯人憔悴 自那之后,哥哥夜里就时不时的过来给我送“汤”,只有一次,把周誓中吵醒了,我端着药,他问:“怎么了?” 哥哥说:“染染还不睡,我给她送夜宵。” 周誓中坐起身来,我不能叫他发现自己在喝药的事,只有趁着他还未走到面前,马上端着碗把里面的药喝尽了,当即一股难闻的味道冲的我难受,幸好碗足够大,能挡住我的脸,周誓中在我对面,看不到我苦着脸的样子。 周誓中果然下床了,我马上把碗盖好交给哥哥:“喝完了。” 哥哥笑着说:“那我先出去了。” 待他走了,关上门,周誓中才到我旁边坐下,他没醒利索,含糊不清的说:“怎么什么时候都跟饿鬼投胎似的,一碗汤还抢着在我下床前喝完了,我难道会抢你的吗。” 我给他倒一碗茶,早凉了,热气都不冒,我往他面前一放,算是了事。 周誓中不管不顾的,端起来就喝了:“我从前就听人给你叫染染,他怎么也那么唤你?” “算是闺名。家里人都那么喊我。”我问他:“你大半夜爬起来干嘛?” 周誓中:“反正是醒了,闲来无事,看着你练功吧。” 我心虚的推他一把:“回去睡你的觉去。” 周誓中望着我,满意的笑着:“嗯,补药没白喝,都有力气推我了。还是你乱咬人的样子更顺眼一些。” 我夜里练功时,总免不了对吐几口血,周誓中醒着,我不能练。他迟迟也没有要去睡的意思,反而跟我谈起月亮来了:“今晚的月亮不错。” 我说:“是不错,马上就是中秋了。” 他一拍头:“是啊!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问:“中秋时府上得来不少人吧?” 周誓中顿时蔫了:“往年是,今年也免不了。” 我嘱托他:“来人多是好事,你从中挑几个钟意的小姐留下,岂不快哉。” 周誓中坐着,我站着,他此时仰头望着我:“看你这张女鬼似的脸看习惯了,别人总觉着黑。” 我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我却又记起事来:“到时候人又多又杂,不免有走错地方的,倘若发现我就糟了。到了中秋那天早晨,你就干脆把我关在床板下面,省的麻烦。” 周誓中:“从清晨到深夜都断不了人,说不准过了中秋节都要留几个好友在府里,我难不成还能一直叫你待在那下面?” 我道:“那没什么,反正在哪里睡都是睡,不过是一层床板的事,上面下面都行。” 周誓中沉吟片刻:“到时候留南宫却在这里。或者下毒。只要有人靠近,通通先放倒了再说。” 我点头:“不错。到时候我在房里蒙头大睡,房门外面围着一堆尸体。你这不明显的告诉人房里藏着东西吗?” 他忽然问:“我邀请姬家人过来怎么样?” 我没想到他问我这样一件毫无征兆的事,一时间愣住了。 周誓中解释:“历年来,中秋就是周府和战门的盛事。咱们这边忙着,战门肯定也少不了麻烦,江南这边用来监视我们的人手,会抽调一些回去。到时候,周府里还不知道要邀请多少帮派,我多给姬家下张帖子,也没什么。姬家人来了,可以把你暗中带走。战门的人即便死死盯着周府,也盯不过来。反正你到了姬家,也安全许多,等九月父亲生辰的时候,决战来了也找不到人。” 我没料到他有这层打算。 但是,倘若周誓中真的跟姬家商量这件事,舅舅是一定会答应的。他虽然把心法口诀给了我,心里却定然是不想让我报仇的,把哥哥这样的高手派到我身边来,就是为了防备着我报仇的时候受伤,那样能及时将我带回去。 周誓中见我不说话,问:“怎么了?姬家难不成放不开你?” 我飞快的在脑子里过一遍,认为非撒谎不能解决问题,反正他也不清楚个中内幕,我胡说八道便是了:“姬家素来不喜名门大派,我娘嫁给我爹爹,姬家也是反对的。现在,我出了事,姬家人还能派哥哥他们还保护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藏着我,可是有被杀身灭门的危险,我不愿意还去叨扰姬家。” 周誓中带着一种怀疑的眼神望着我:“是吗?” 我笃定的点头:“不要找姬家人了。我不能对不住我娘。” 周誓中听到我提起我娘,马上就答应着:“好。不找姬家。” 我又试探着问:“你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吗?” 他随口道:“嗯。你不用管这些,睡你的觉吃你的饭就是了。” 周誓中说完,不理我,自己回到床榻上躺下了。 我心里一阵高兴,既然他不愿意对我多说,那就是还没有办法。 现在周誓中完全与我想的反着。他在千方百计的想着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不被决战抓到。我在千方百计的想着跑到决战面前去,报仇雪恨。 一旦把心法和掌法都练完,我就可以不必藏着了。 周誓中也可以省的在救我的事上下心思。 斯人憔悴 我整日睡,时间就过得格外快。 八月十五很快到了。回想刚到江南的时候,三月中旬,草长莺飞。现在已经中秋,夏天就要过去。 从八月初十刚过,但凡我醒着,就在周誓中耳边絮叨,叫他中秋节把我放在床板下面,到了八月十四夜里,他在床榻下面铺好棉被,收拾妥当了,才道:“明早儿我走之前再把你放进来,只有委屈你了。” 哪有那么多委屈。 四更天刚过,我就撑不住了,扶着桌椅站起来,踉踉跄跄到了床榻边,眼前就黑了。 我猜想,兴许我是躺下了。 再醒的时候眼前还是一片漆黑,我于是知道,这是在床榻下面。而且,应该是中秋节夜里。 不到深夜,我醒不了。 我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来作客的武林豪杰们现在兴许正酒到酣处。 我抬手摸摸自己躺着的地方,一层棉被垫着,很松软。我抬手碰碰上方的床板,很硬,我猜测着,棺材八成就是这个样子。 都给死叫长眠,但是真正能做到长眠的,估计除了我也没几个。我现在一天统共能有三四个时辰醒着,其余的时间都不睁眼。跟死了没有多少差距。 我计划着,万一世上真有鬼这种东西,那么我死了之后,还得回周誓中这里。鬼没有人这些毛病,那个时候,周誓中也不必这样费心的藏着我了,也不用好吃好喝的养着我,我就在夜里出来,跟他打架吵嘴就是。 与周誓中相处,如同大夏天里吹凉风,简直惬意极了。 笼统的算算,顶多还有一个月,我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女鬼了。做鬼比做人自在,兼而快活。现在天天的不是疼就是昏迷,忒折磨人。 好在,我的心法也练完了。剩下的那套掌法,也只差一部分。 我这种进展,恰当的说,就是神速。可见我的天资真是好极了,没听说过谁在三个月里变成高手的。每次我运内力,都跟做了好梦一样。 虽然现下,我这个高手连怎么出招都不知道。 ~~~~~~~~~~~~~~~~~~~~~~~~~~~~~~~~~~~~~~~我是醉酒的分界线~~~~~~~~~~~~~~~~~~~~~~~~~~~~~~~~~~~~~~~ 周誓中回来的时候,我估摸着自己已经醒了有一个时辰。 先是房门关上的声音,接着就是床板被打开了。 我从里面爬出来,见周誓中一手扶着木椅,在倒壶里的凉茶水喝。 我晃到他面前,苦着脸说:“我饿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我这才注意到他醉了,眼神缥缈。周誓中满身的酒气,问我:“饿了?” 我点点头。 他不说话,慢慢靠到我身边,伸出手来扶着我的肩,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低头埋在我的肩上,不动了。 我问:“我扶你去睡吗?” 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衣裳里:“怎么办?” 我答:“困了自然就睡,还能怎么办?” 周誓中说:“我拿你怎么办?” 我一声不出,直直的站着。 现在是中秋,十几天之后,决战就要来周家。 他叹着气:“要是能永远这样藏着你,那是多么好。” 我望着窗外又大又圆的月亮,问他:“你真愿意这样?” 他答:“嗯。” 此时外面的吵闹声都淡去了,好似世上只剩我与他。 许多天来我们闲聊斗嘴的日子一一在我眼前流过。 我拍拍他的背:“会的。” 周誓中喊我:“青衣。染染。” 我的声音简直哑了,泪水含在眼里:“我在呢。” 周誓中的声音,带着不满、苦恼,响在我的耳边,他说: “怎么办。除了我身边,一个能放下你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沉声嘱托他:“周誓中,你千万记好了。要是……要是我什么时候,离开你这里了,不必惦记我,也别找我。我没跟你吵够,等着忙完了,我还会回来的。” 他笑了一声:“你要忙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 周誓中问:“你当真会回来?” 我点点头:“不管是人是鬼,我都会回来的。” 当然,人是回不来的,鬼就有可能。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笑了笑:“嗯。小爷很满意。” 我扶着他:“快去睡吧。” 我饿着肚子练了半晚上的掌法,周誓中醉得厉害,一直不醒。哥哥深夜里来给我送汤药和饭,我悄声对他说:“我把心法练完了。” 他皱眉望着我,一双丹凤眼在深夜里闪着灼灼光芒。 我接着说:“九月初决战就杀过来了。在他来之前,我先去找他。现在我是高手了,我能报仇。” 哥哥俯身在我耳边:“染染,你现在的样子……事情我会尽快想办法叫宗主知道,接你回家或者再想别的办法,都不会叫你出事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必急于一时。” 我想了想:“你不是说听命于我吗?” 哥哥:“现在情况有变。” 我拿舅舅压他:“你的宗主也同意我报仇了,不然他也不会把心法给我的。” 哥哥:“染染,如果宗主知道你为了报仇,只用了三个月就练完了心法,把自己弄成这样,他会准你去找决战?” 我掐着他的手臂:“你这是要跟他告状?” 哥哥不说话了。 我干脆拧了他一下,低声恐吓:“你得听我的话,不准去找舅舅,也不准帮着周誓中救我。到了月底,我们就去战门。路上你得保护我,我不能随便出招。” 哥哥连看都不看我。 既然恐吓不行,我就该好言相劝:“不管我藏到什么地方,都会被战门的人找到的,你愿意叫我连累周家或者舅舅吗?再说,倘若将来我受了伤什么的,你再带我回姬家也不迟。那时候,我一定听你的话。” 他居然不理我,扔下我离开了。 真小气。 ~~~~~~~~~~~~~~~~~~~~~~~~~~~~~~~~~~~~我是小气的分界线~~~~~~~~~~~~~~~~~~~~~~~~~~~~~~~~~~~~ 战门的人从两个多月前就把整座城盯紧了,不管是飞鸽传书还是送信去姬家,都有被战门截下的危险,因此哥哥一定还没有能找到时机把这边的情形告诉舅舅,若是舅舅知道了我如今的样子,他一定早就叫哥哥带我回西南。 现在哥哥即便是不情愿,也得听着我的吩咐。我说了去战门,他不同意,那也只能是说说,表达一下他的意见,真到了八月底,我要离开的时候,他还得跟着保护我。我倒不是指望着哥哥帮我报仇,这本来只是我自己的事,叫谁掺和进来都是害他。我只是指望着哥哥能把我送到决战面前。 我此刻固然已经成了一个高手,却只能把自己的招数留到决战面前用,损派功夫就是这点儿不好,一辈子只能出一次招。从江南到战门的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天罗地网等着我,若是叫我自己回山庄,八成就把命丢在了半路上。 当然,也可能哥哥就是不肯带我去送死。那样的话就只有我自己想法子。我曾经自己设想过这样一种情形:我从周府里跑出去,到三师兄的住处大吵一番,这样,就成功的被他逮住了,然后,三师兄可以把我一路送到战门去。但是,这个办法是有风险的。我从周府里跑出去就很不容易,到了大街上,要抓我的人也不一定都是战门的,还有揭了悬赏令的。他们万一直接杀了我去给决战献上首级,那我岂不死的冤枉?再说,即便是三师兄逮住了我,送我回山庄,那么,我出现在决战面前的时候,就不是以武林高手的身份,而是以狼狈的阶下囚的身份。他兴许想都不想直接叫人砍了我,那样死对我来说还是冤枉了些。 下下策就是我既不能在哥哥的帮助下北上,也不能离得开周府和周誓中的保护。周誓中若是知道我心里的想法,兴许会真的把我打昏了关起我来,因此在他面前,我要作出一副与他同心同德的样子来,直到周伯父的生辰,决战来了,我再伺机直接跑到他面前去。周伯父生辰定然有不少江湖豪杰在场,我可以痛快的大骂决战一顿,叫他脸上无光,接着就直接抽出剑来跟他决一死战。 那样,我就也免不了连累了周府。这种法子,非到不得已是不能用的。虽然我没有自己动手杀过人,但是当初安准为了救我出来,也伤了不少性命。我不杀伯仁,伯仁也因我而死,我不能再作孽了。 许久之前,我就曾拿着三师兄的书炫耀:上面说凡事预则立,恰好说的就是我。你们日后万万不要说我不懂事,我每走一步,都是往后想一万步的。 我说的不错。现如今我人不像人,鬼不似鬼,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昏迷将近八个时辰,心脉受损,兼而形容枯槁,但是,我却满心的宏图大志,连回到决战面前的法子、甚至连回山庄时要从哪个门潜进去都想好了。 爹爹在地下见了自己不成器的女儿也有这么出息的一天,定然十分满意。 斯人憔悴 我的小算盘打的不错,哥哥当真答应我了。 他对我说:“我会依照你的吩咐,保护你回到山庄。到了那里之后,你要报仇,我也不会插手。但是,一旦你出招以后武功全失,你就要听我的吩咐。我要带你回姬家,如果战门的人挡着我,我就用毒。” 哥哥也不清楚我此时的身体状况,是以才以为我出招之后武功全失,他想错了。我虽然没练到第十层,出招以后的下场却跟练到第十层的没什么分别——心脉尽断,命不能保。我连死了做鬼之后的去处都想好了,这点儿小事有什么可不能答应他的? 所以,他说完,我就马上点头。 哥哥放心的离开。 我在心里默默感叹,我是有那么一些不幸的。安准,周誓中,哥哥,三个人应当是这世上最好的三个男人,并列第一,这三个人都叫我遇见了,倘若我与其中任何一个情投意合,此生也该幸福美满,可是,偏偏就没有。 那个叫我在一开始就倾心的人,恰好是全世界最坏的一个男人。还是坏到了没有人能跟他并列的、倒数第一的、独占鳌头的坏。 这不是不幸是什么。 到了下辈子我再生为女儿身,也别再出身名门,也别再遇到少年俊杰,只要能让我平平静静合家平安,嫁给普通男子就好。 尤其是,千万别有另一个决战出现。 ~~~~~~~~~~~~~~~~~~~~~~~~~~~~~~~~~~~~~~~~~~~~~~~~~~~~~~~~~~~~~~~~~~~~~~~~~~~~~~~~~~~~~~~~~~~~~~~~~~~~~~~~~~~~ 八月十九,大功告成。我把掌法练的炉火纯青。 哥哥要我休养几天再北上。他都答应了保护我去山庄,别的事,自然都是我听他的。更何况,他说的也不错,我这把骨头,在路上颠簸不了几下就散了。这一路危险,我又总是昏迷,哥哥带着我,少不了麻烦。灌上几天的药,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准我就能经常醒着,省下许多事。 连着几天,白天里我就照旧昏迷,夜里起来喝汤药。 周誓中忙坏了,因为我深夜醒时,他都还没有回来。到了我清晨昏迷前,他又起身离开。这八成也是为了送我离开周府的事。 我挑了个深夜,对周誓中抱怨:“你没见我这几天瘦了吗?” 其实,我如今根本不敢在镜子里看自己,瘦不瘦还说不准,周誓中才是真的变瘦了的那个人。 他疲倦的揉揉额头,就要倒在榻上,随口应付我:“嗯。” 我觉着,夜里的自己就是一个完全的盖世高手,跟白天半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此时我毫不费力的又把周誓中拽起来,对他说:“不要睡,我跟你商量件事。” 他哼:“嗯。” 我提出要求:“你能不能叫人在夜里多备些饭菜?最好能有鸡汤什么的,越补越好。我近来都饿瘦了。” 周誓中总算提起精神,睁开眼,在床榻上坐直了,接着就抬手对着我的脸丈量,我被他这一番动作弄得云里雾里,却听见周誓中说:“胡说。” 我问:“怎么了?” 周誓中自己站起来,到桌前连着喝了两杯茶,才对我说:“你没变瘦,找个别的由头求我给你加菜。” 他这是故意为难我。 我对着周誓中撒谎编瞎话死不认账,都是寻常事,此时,我就掐着自己的腰,对着他道:“你看看你看看,这还不是瘦了?” 周誓中看都不看我:“你的脸前阵子还苍白消瘦的,现在好多了。我量过了,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小。” 我瞪他:“你比划那么两下子,就算量出来了?少糊弄我,你只管吩咐他们在夜里多备些饭菜,我要吃。” 周誓中:“反正你就是没变瘦。要想叫我白白的在你身上浪费粮食,你给我唱个小曲抚个琴跳个舞还差不多。” 我:“你就净憋着这些个心思,以后可怎么办,我当真替你担心。” 周誓中:“什么以后?以后你还老老实实给我唱曲跳舞就得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面前这个人已经半只脚踏到阎王殿里了。 我寻思着,反正我就要离开,将来也没有机会再见。现在叫他高兴高兴也是应该的。于是我跟他说:“倘若我抚琴,叫人听到,就不大好。我给你跳舞看吧。但是我不像你见过的那些女子,我跳不好,你将就着看看,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我并非谦虚,这是实话的不能再实话了。先前我在山庄里的时候,整日跟师兄们混在一处,哪里能学什么跳舞。是爹爹见我不是练武的料子,就认定我该有才情一些。在他看来,我娘是世上最好的女子,那么我就该跟我娘差不多,既然我的功夫不如我娘,那么别的方面就得补回来,于是他就找了教人技艺的师傅,来山庄里教我跳舞。 先是三师兄,他离着我近,听见我这边院子里总是有乐声,还以为是我跟着安准学的抚琴终于有了些进步,就过来看,这一看就叫我没脸见人了。那教我的师傅,是个乐坊里的女子,年近半百,身姿却极好,她每每对着我讲上半天,我都云里雾里,没个长进。 有人在教我歌舞技艺的事,霎时就传遍了山庄。那时候天下太平,师兄们个个都悠闲的发慌,干脆都跑来我的院子里笑话我。 我整日整日的学,哪里是跳舞,简直是折磨。 后来我心里发急,半夜里与决战出去练武的时候,他在远处刀光剑影,我就自己躲在暗处默默的回想着师傅的样子,学跳舞。 终于有一天,我在一个转身时踩到了自己的衣裙,扭了脚,发现决战站在我后面,静静的,望着我。 他过来扶住我,道:“我背你回去。” 我爬到他背上,脸上窘的挂不住了,我问他:“你在那里看了多久了?” 他倒是轻松:“嗯。仔细算来,将将有半个月了吧。” 决战平素练功的时候,我也是看不清他的,夜里黑,他的动作又快,还没有声息。因此他站在我身后看我跳舞,我也不知道。 这就更叫我没脸见他。 回住处的一路,我都没再说话,只把脸埋在他背上。第二天白天清晨,决战来敲我房门,夜里的事还清晰的在我眼前闪着呢,怎么能见他,我隔着门喊:“我还要睡,什么事日后再说!” 喊完了,我就把自己结结实实蒙起来。 门响了一声,我看一眼,决战自己踹开门进来了。 我喊:“这是我的闺房!” 决战干脆利落的往我的床榻边一坐,嘴角都是嘲弄的笑意:“你闯我的房间闯了多少次了?那时候你怎么不脸红?” 那倒是。我到他那里去,从来也都是乱闯。 但是此时,正是我尴尬的时候,我道:“我那不是闯,是因为我敲了门你也不理我,我才自己进去的。你还把我的门闩弄断了,我先前就没弄断你的。” 决战说:“好。你回头去我房里,把门劈碎了都好。先叫我看看你的脚。” 虽然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是现如今我还没起身,脚更不能随便叫他看,我道:“万万不可!你……你若是惦记我脚上的伤,它已然好了,你回去罢。” 决战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瓶子来:“怕是还肿着,我给你上药。” 他说着就要来拉我。 我一边往床榻里侧爬一边慌忙对他说:“好了好了,伤完全好了,你快回去吧。” 决战根本就不听我的解释,直接捏住了我没受伤的那只脚,把我倒着拖回去,棉被一掀。 我顿时羞愤欲死。 他愣了愣,装作没看见我裙下露出的一截腿,只专注的把我扭伤的脚托在手里,道:“还没好利索。” 本来就没有受什么伤,又不是脱臼,更不是断,就是轻轻扭一下,红肿一两天自然好了。决战少有这样小题大做的时候。 他给我往脚上抹药,房里很静,我的心扑通扑通的就要跳出来。 为了掩饰心跳,我清清嗓子:“这是什么伤药?” 决战低着头,一边揉着我的伤口一边答:“云南送过来的。我房里的用完了,早晨才到老四那里翻出一瓶来。” 我沉默片刻,问:“什么叫你‘房里的用完了’?” 决战的手一顿。 我心里顿时发急:“你受伤了?什么时候受的伤?受的什么伤?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他掩饰:“许久之前的事。忘了。” 我只见过一次决战受伤,就是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从外面回来,浑身是血的昏倒在我的房间外面。 从那之后,我从来没见过他受一丝一毫的伤。 决战给我抹完药,用棉被又把我的脚捂起来,就要起身离开。我也不管什么脚伤不脚伤了,马上就从床榻上站起来,道:“你敢走!” 我此时明明比他站得高,被他冷冷一望,还是心里发虚,决战说:“你坐下。或者躺好。” 虽然发虚,我面上还是气势凌人的:“你受伤的事,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今天不说清楚了,你就别想走!” 决战回身,把我按回床榻上,道:“继续睡你的觉,到了夜里我再来看,要是那时候你脚上还肿着,我就把你带到荒山里放上一夜。” 我拽着他的衣袖,眼睛红着,低声说:“你叫我看看你的伤吧,不然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的担心。” 我这是一副快哭的样子。 决战见我眼里就要流泪,马上答应着:“好好好,你先别哭。叫我看了心烦。” 他撩起衣袖来,我才看到他手腕上的伤口和淤青。好在是左手,要是右手,可当真危险。我问:“你这几天总不叫我抓你衣袖,就是为了这个?还有,你手上有伤,昨夜怎么还背着我回来?” 决战一伸手把衣袖放下来,冷着脸命令我:“第一,别哭了。第二,以后别叫我看见你跳舞。当真让人受折磨。” 从那之后,我没跳过舞。 现在对着周誓中跳这一次,估计,也是最后一次了。 斯人憔悴 本来就技艺不精加上很久不曾跳舞,我那天在周誓中面前自然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他也就是找个乐子,到了第二天夜里我醒来的时候,就见满桌子的鱼肉。 掌法练完之后,我就不像先前那么形同饿鬼。尤其是刚开始练心法的时候,每次醒来都恨不得吃下一头猪。现在我已经吃不了多少东西,兴许是汤药的关系,有时候对着饭菜我甚至觉着恶心。叫周誓中给我进补,是为了补充些体力,养好身体。 为了去被杀做准备。 这样大吃大喝加上汤药进补,我猜想着自己应当是变得强壮了很多。有天夜里,我嘱咐哥哥:“你明天白天,上午或者下午都行,来试试能不能把我喊醒。” 结果到了第二天,他当真将我喊醒了。 我许久不再见到阳光,双眼被刺的睁不开,等我缓过来了,才感到心口还是那股让人窒息的疼痛,浑身如同连着做了十几天的重活,倦怠无力,我抬不起手来,只试着握了握拳,五根手指都不能攥到一起。 哥哥望着我,没有说话。 我抬起头来,房里几道帘子都垂着,我却还是觉得难以忍受,整个人如同置身火场,被烤的奄奄一息,无论怎么用力,我都不能站起身来,哥哥来扶我,我想甩开他,却连甩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哥哥低声喊我:“染染,染染,别急,我扶你起来。” 我颓然推他:“没有用了,没有用……” 他俯身在我面前,哑声劝我:“染染,我带你回姬家吧。他不会找到那里的,你不会受伤,也不会有人因为你受到连累。染染,你跟我回去,宗主会有办法让你好起来,你以后不会昏迷,不会疼,你能见到阳光……” 我垂着头,不叫他看到我的泪。 现在,我终于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没有用的废人。无论外面的景色多么好,我都再不能看到。从今往后,我活的这短短的一段日子里,就只能借着夜里的月光和蜡烛看到周围。白天里没有顾青衣,我成了一个借着夜晚才能活着的鬼怪。 我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我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 等到我回了山庄,竟是再不能看自己昔日的住处一眼。 哥哥默默的站在我身边,周誓中外出了。 我在床榻上坐了一会儿,越发挨不住,周围天旋地转,扑天的火舌都对着我蒙过来,每一缕光都如同利刃,生生割到我的心口上。 我只有再睡。 斯人憔悴 夜里醒来,周誓中居然在我身边躺着。 我们此刻的姿势不是很好。 他的一只手臂正巧环着我的腰,我的头正巧枕在他的另一只手臂上,他的呼吸正巧就在我的头顶,我的身子正巧就在他怀里。 这真是叫老身我如何是好。 周誓中几个月以来刻苦当着一个准君子,今夜却是把我当做他的小妾了? 我轻轻的缓缓的动了动,周誓中死死环着我。 我低声喊:“周誓中?周公子?” 他闭着眼,还是一副安详的样子,声音却清晰的很:“何事上禀?” 我一脚把他踹开:“浪荡轻浮没个正形。” 周誓中这人当真固执,他接着又把我抱住,低声说:“再过一会儿,一会儿就放开。” 我警告他:“姑奶奶我的功力现在远在你等黄口小儿之上,识趣的快快收手还来得及。” 他嫌弃的一把推开我:“没意思。” 我起身,利落的把外衫套上,对他说:“什么才叫有意思?” 周誓中看着我,万分浪荡的笑:“你白天的时候才叫有意思。” 我顿时慌了。 白天里我从来昏迷得不省人事,他别是天天这么偷着抱着我吧? 我从床榻上站起来,一只脚就要踏到周誓中身上:“从实招来,留你一条小命。” 他翻个身:“有时候,我白天里累的厉害了,就免不了躺下歇息。” 我的脚已经踏到他身上。 周誓中还不知死活的继续往下说:“我就是顺手找个东西拿着,那不算抱着你。” 我干脆踩着他走过来,下了床。周誓中被我踏了一脚,居然没有什么事,我回头看时,他安静的躺在床榻上,双眸映着烛火,望着我。 我问:“你这是被我踩出了内伤?” 周誓中的脸上带着很浅的笑,他的长相十分硬朗,这样一笑,就叫人如沐春风,他问我:“我这些日子为了养你耗了多少银子,费了多少粮食?你怎么这么善于叫人血本无归?踩人一脚都不轻不重的。” 我望着一桌子的鱼肉,就已经觉得饱了,我道:“那是你皮厚。” 周誓中不再说话了,房里静寂。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吞下去,马上喝茶。 吃不下去了,吃下去也没用。 我站起身,打算让自己坚强些,于是坐在了铜镜前面。灯光昏黄,里面的女子头发披着,一张脸都镀着烛光,却没有丝毫血色。 周誓中突然问我:“白天怎么哭了?” 我心里一惊。 莫非,哥哥在的时候,周誓中也躲在房里? 我问:“你怎么知道?” 他道:“我夜里回来,见你脸上留着泪痕。” 我马上说瞎话:“估计是梦见蛇蜘蛛一类的东西,我害怕了,自然就哭。” 一面说着,我一面拿衣袖抹自己的脸。 周誓中喊:“得了得了,快别再糟蹋那件衣裳了。寻常女子真没有你这样脏的,什么都能往衣袖上抹。我早替你擦干净了。” 我回过身,瞪着他。 周誓中:“我拿棉布蘸着水,给你擦了两把。” 我拿眼剜他:“趁着人睡觉动手动脚,当真卑鄙。” 周誓中:“还下流无耻呢,你待如何?” 我尽量叫自己笑的猥琐些:“反正,你也有睡着的时候。” 周誓中叫我说的生生打了个寒战。 我痛快的大笑三声,走到周誓中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继续挂着一副下流的样子,随手对着他的下巴捏了一把,却被细小的胡茬扎的手一缩。 周誓中见我偷鸡不成蚀把米,坐起身来哈哈大笑。 我有些委屈的说:“我连词儿都想好了,听说到酒肆里,男子都要说一声:给爷唱一个。我刚才就预备说这句话。” 周誓中笑的愈发厉害,笑着笑着,他猛的在床榻上站起来,抬手对着我的下巴捏了一把,流利的道:“妞儿,给爷唱一个。” 我一甩衣袖,端起架势,当即就依依呀呀的唱了两句。 周誓中从衣袖里翻了翻,什么都没翻出来,接着就又四处找。 我停住了,问:“你找什么?” 他终于从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来,递到我面前:“来,爷赏你的。” 我见是一只翡翠手镯,简直要滴出绿来。 周誓中笑着:“你不是喜欢塞北吗?这几日里塞北是去不了了,听说那边的草甸子一望无际,你看着翡翠镯子,就当作是塞北的草色。等日后有机会去了,再给你补上。” 他说“塞北的草色”,这当真是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 我一直挂念着塞北,却再也没有去那里的机会。能看看塞北的草色,也算完满。 我越看越喜欢,拿在手里细细摩挲着,问周誓中:“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塞北?” 他答:“你跟我闲聊时说起的,自己都忘了。”他把我一只手拉过去,“我给你戴上,看合适不合适。” 他拿着镯子往我手上套,我高兴的说:“这可真好,不但好看,而且值钱。” 周誓中恨铁不成钢:“你贪财的毛病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 我只盯着自己手上的翡翠,对他说:“很合适。” 他也点点头,喃喃的说:“是很合适。它像是为你造的。” 我顿时无理取闹:“什么叫像是?这就应当是为我造的。难不成你还打算着把它从我手上扯下去再赠给别人?” 周誓中自己躺下,口口声声喊着:“好了好了姑奶奶,叫你看上的值钱玩意儿算是再也不准别人多望一眼了。” 我凑到他面前:“当真十分值钱?多少银子?” 周誓中不确定的望着我:“如果我跟你说了数目,你怕是当场就飞到当铺里拿它换了银票。” 我高兴极了:“万一哪天我饿了,可以用它换饭吃。它能不能换十几头猪?” 周誓中用手指关节点着我的额头:“你敢!” 我专注的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翠绿。 他坐起来:“我告诉你顾青衣,江南的商号有一大半是周家门人的,哪天你叫我看见这个手镯摆在铺子里,别说猪了,你这辈子连个猪毛都见不到了。” 我哼一声。 周誓中道:“不行。你今天得指天发誓,人在手镯在,人亡手镯才能亡。” 我忽的站起来,一只手捂在自己的心口上,道:“我顾青衣今日对周誓中发誓,人在手镯在,人亡手镯也不能亡!” 他笑:“行了行了。万一真到了快饿死的地步,拿他换了吃的也行。我事后再给你找回来就是了。咱不至于人亡手镯都不能亡。” 他不知道,这个镯子,若是我死了,还得叫人捎回来还给他。所以我才说人亡手镯也不能亡。要是它跟着我去了,这样的好东西,却连这个秋天都挨不过,岂不叫人扼腕叹息。 至于这个半人不鬼的顾青衣,亡了,也就亡了吧。 逃亡路短 不管是喝多少汤药,逼着自己吃多少进补的东西,都没有什么用处。我一丝起色都没有,身子反而一日不如一日。 我跟哥哥说:咱们走吧。 他应着。 我趁着自己深夜里清醒的时候收拾东西,周誓中给我的衣裙,我恨不得全带上,只是背不了,挑来挑去,也不知道究竟该舍弃哪几件。至于别的东西,没有什么可带的。我来的时候,本来也就是空着手来。 还有两件贵重东西,一件是安准给我的玉,另一件就是那个手镯。贴身戴着,该是出不了什么差错。 我此去,是抱着必死的心思。即便我不这样想,结果也是死。反正,再活着回来是不可能,再见到周誓中也不可能。 分别前,我想给周誓中留封信。其实,趁着现在安定,身体也好,我也该给安准留一封信的,叫周誓中飞鸽传书送到天山就好。可是我不知道对他说什么,我瞒着他练损派功夫,把自己弄的心脉重伤,不知道怎么跟他交代。再加上,万一鸽子半路上被射下来,书信叫人看了,定然就知道我与安准之间有牵扯,我会连累他。 还是别跟安准说。他远在天山,猴年马月才能回来,那个时候,我尸骨都成灰了,他不过是听到个不大好的消息,过一阵子就能释然。没了我,他还能少个包袱,过的自在一些。 我打定主意,就研墨铺纸。 ~~~~~~~~~~~~~~~~~~~~~~~~~~~~~~~~~~~我是写分手信的分割线~~~~~~~~~~~~~~~~~~~~~~~~~~~~~~~~~~~ 周誓中: 你见了信,我已然走远了,事情绝无转圜的余地,你就不必再想什么计划在九月前将我送出府去,不管为了救我做着什么事,都通通停下。不要找我,不要张扬,周府上下都还不知道你曾经隐藏过我,你就当你着实从不曾隐藏我。 我编来哄你骗你的瞎话,叫我深夜里想来一阵脸红。因为此去之后,算是永别,我不能叫你在我死后还一头雾水,所以我还是先对你说清楚。 当初被追杀的辛苦,我扮作下人混入周府,这你是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是,我心里还想着报仇。我娘是西南姬家的人,我便辗转找到姬家人,在自己舅舅面前跪了一天,求来了姬家损派的功夫。这门功夫你兴许不曾听说过,它算是秘传。大体说来,就是它能帮着我的功力突飞猛进,但是练完之后也只能出招一次,这一次之后,功力全失,如果把心法练到第十层,还会心脉尽断。我一心想着报仇,别的可以不管不顾,所以便打算修习这门功夫。你曾经问我决战的行事,我没有跟你说清楚。在追杀我的这件事上,他既已认定我与周府有牵连,倘若周府不把我交出去,不管他在这里找不找得到我,都会怪罪于你们。你多年来里救的人兴许也不多,现在好歹救下一个我,我不忍心因此而牵连到你和周伯父,所以我便打算在决战来之前把损派功夫的心法练完,然后提前杀到决战面前去,省的把你们卷进来。 从六月至今,我夜里一直练的不是我父亲留下的秘籍,是损派功夫。三个月的时间略微有些短,我练的也急了一些,才弄到这个地步。我骗你说白日里昏睡是由于夜里劳累,那是没有的事。损派功夫至阴,与白天的阳气反冲,我求快,是以伤了自己的心脉,白天里就无法醒来,即便醒了,心口疼加上气若游丝的,也醒的十分痛苦。夜里自然好一些,我在夜里算是个高手。你说我不见阳光,身体冰凉,这也就是练了损派功夫的后果。一个女子把自己生生变成鬼,这有伤风雅,你风流了这么久,见的女子从来都是如同仙子的,现在半路里杀出一个女鬼来,也难为你了。 我离开周府,是为了北上,去往山庄。虽然当初答应了你,在我报仇时你能打打下手,现在看来那也是谎话,不做准。是哥哥带着我去,一路上少不了事端,你若是再来拦我,就是雪上加霜,我白天里日日昏迷,够哥哥辛苦了,你好生待在周府,不要来挡路。 据我的推测,此行是有去无回。周伯父的生辰,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到了日子,你替我跟他老人家问声好,有了我死的消息,劝慰着他不要伤心,上次我弄出了尸首的事,叫他那样难过,我心里过不去。你赏我的手镯,我当真喜欢极了,不要说拿着它换银子,就是拿着它救我的命,我也不换。人死之后,尸骨之类不免烧为灰烬,到时候,我会提前嘱咐哥哥,烧我之前,先把镯子退下来,给你带回周家。我太中意这件东西,说不定死后有灵,会跟着它回到你那里去。我做了鬼,是万万不会害你的。你曾经养着半个鬼,日后到了养着一个鬼的时候,也莫要惊慌,好生跟我打架斗嘴便是。 还有一件事,是需要特意嘱咐你的,也是我一直不曾放下的心事。我在来世上之前,就是你订了亲的妻子。现在没等成亲,我就又急着离世,空空的扔下了你,这叫人过意不去。你是重义气懂真心的好男儿,我过去时,不懂是非,配不上你。到了今日,我这副非人非鬼的样子,连丝阳光都不能见,就更配不上你。我们的婚约,从顾家倒了的那一天开始,就算是断了。你为自己好好挑一房媳妇儿,千万上心些,我是家族之约,你没能做主,但是新找的这个,你好歹能为自己争取争取。别找如何家室显赫或者美貌异常的,但凡你们能情投意合的过一辈子,合了那句话,白头偕老,我地下有知,也会为你高兴的。 勿念。勿记。 我将信封好,贴身放着。预备等走时再放到书案上。 这么久以来,我都只是昏迷,醒着醒着就眼前昏暗。今日,我却想像以往一样,学着正常人,睡一次觉。写完信,我就轻手轻脚的上了床榻,躺在周誓中身边,正是子时刚过,我清醒的时候,躺好闭着眼,一丝睡意也没有。 我勾着嘴角,心想,连着三个月都是白天黑夜的颠倒着过,现在能在夜里正经睡一次觉,还真是觉着新鲜。再加上,我先前都是撑不住直接昏过去,现在是慢慢入睡,虽然睡不着,心里却高兴。 女儿家,没有不在意自己的。谁都愿意自己看起来如同天下第一美的女子,倾国倾城。习性和相貌都变成女鬼的样子,不是我心之所愿。即便是已经不大正常,我还是希望能有片刻哄住自己: 我是顾青衣,山庄里的大小姐,我是昔日的模样。 虽说我在山庄里的时候不事女容,但与现在能算得上是天壤之别。起码一条,大白天里四处乱跑,那个时候的我,是能做到的。 仔细算起来,我已经整整三个月,都是活在黑夜里。但是,我还没忘记白天的样子。 春天的山庄里铺着鲜绿的草,四处都是花。 我的生辰是五月,春末的时候,到了那一天,早晨起来,整个山庄一律是寿面。吃完这碗面,师兄们就还各自忙自己的,我扯着决战漫山遍野的疯跑。 我们从山庄的正门出来,一路沿着十分和缓的山路上山。开始时是我兴冲冲的跑在前面,过不了一会儿,就是他在前面,牵着我的手,一步步拽着我走。顶多到半山腰,就变成他背着我,我手里拿着一根鲜嫩的树枝,趴在他背上,精神十足的喊:“快走快走!” 他问我:“当真要快走?” 我马上说:“我就是随口喊喊,你不也经常这么对着你的马喊吗?你慢慢的走就是了。” 决战如果快走,那就是一路轻功上去,我受不了,害怕。 他于是就背着我悠闲的漫山遍野闲逛。 有那么一回,他把我从他背上拽下来,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倾着身子,压的我直不起腰来,他道:“轮到你背着我了。” 我累的满头大汗,只能背着他走两步,两步之后,我们一同摔倒在地上。 能闻到草里透出的气味。 我清晰的记着那时候的一切,大抵也是因为再不能见到阳光,大抵也是活不长久,所以才格外留恋。 阳光从树叶间透过,洒下来。我懒洋洋的半闭着眼睛,让他背着,无忧无虑,幸福快乐,像是能那样,走一辈子。 我一直不能承认,可是,对曾经的顾青衣来说,决战占着她一大半的岁月。对现在的顾青衣来说,决战占着她全部的岁月。 不管是被仇恨遮了眼睛,还是无论如何都忘记不了过去,我就是看不到除了他以外的人。 唯一一个让决战不占着我的方法,就是我离开世上。以后的顾青衣,她的岁月再不被决战占着了,因为她不会再有什么岁月。 第二天夜里,是八月三十,深夜之中,周誓中还没有回来,我已经从昏迷之中醒了,哥哥进房,我从他那里要来迷药,放到茶水里。 哥哥出门前对我说:“其他人也都准备好了,子时一到,我们就动身。” 我点点头。 周誓中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我坐在桌椅旁,仰着头望他一眼,道:“公子近来真是越发风流倜傥。” 他累的不像样子,哪里还有什么风流倜傥的影子。我在他面前编瞎话编习惯了,刹不住嘴。 周誓中往我身旁一坐,我马上就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推到他面前去,道:“刚沏好的茶,便宜你了。” 他得意一笑,也不管烫不烫,端起来就一饮而尽。 我道:“哪有你这样品茶的,牛饮。” 周誓中笑着笑着,忽而正经起来,叫我一声:“顾青衣。” 我以为他是有事要说,就应着:“嗯?” 他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我真没想到哥哥的迷药这么快就发挥效力了,我还有一句话梅听完他就昏了,留下我的心在这儿悬着。 我叹口气,扯着周誓中,把他拖到床榻边,又弄得他躺好了,一切收拾妥当,我环视房里一圈,愈发觉着这里好。 真舍不得。 我把那封信从自己衣袖里掏出来,装到周誓中衣袖里。想了想又觉着不妥,万一他醒了之后,见不到我,就慌忙出去找,那信会不会跟着掉出来? 我又把信拿出来,放进他衣襟里的口袋。 这样,倒是不会再掉出来了,他却可能发现不了,万一他没发现,出去寻我,不还是会添麻烦? 我千思万想,最后干脆从箱子里翻出线来,把信放到他手里,层层绑在他的手上。 这样,就不至于丢,也不至于他看不到。 我望着他手里洁白的信封,和绑着信的红线,突然控制不住的大哭。 我跟他在一处,如同夫妻一样朝夕相对的待了三个月。他照顾我,安慰我,保护我,哄着我高兴。 到了永别的这一天,他却只来得及喊了一句我的名宇。 他叫顾青衣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时候。把我藏起来之前,嘱咐我不要害柏,他叫我青衣。喝醉了酒,回到房里,苦恼的对我诉说没有法子救我时,也是叫我青衣。 日后,没有一个顾青衣让他叫了。 我哥哥办事,真是格外利落。他只负责我,其余的十几个姬家人都隐藏在我 们两人四周,周府的侍卫可算是集齐了南北两大世家的精华,除了护卫府邸的,还有战门派来监视的,哥哥就是带着我从这层层的侍卫之中闯出来。 一路飞檐走壁毫不费力,叫我担心这些侍卫们回头没法对主子交代。哥哥他们彼此之间配合的十分好,不拖泥带水,只要出招,马上用毒。经过的地方但凡有人挡路,都被施毒迷昏过去。等他们醒的时候,我与哥哥早就离开这里几干里。 我觉得毒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不管武功多么好,彼此之间实力悬殊多么大,只要有了它,什么都不用说,就可以让一个比自己强千百倍的人倒下去。 我娘亲当年,定然是走遍天下无敌手的。爹爹说不定也在她手底下吃过亏。 他们两人,一个是正派武功的天下第一,一个是用毒的绝世高手,却有我这么一个女儿,看到寒光闪闪的剑刃后背出冷汗,听到用毒使蛊浑身汗毛直竖。若是他们都在世,即便我再没用,谁敢欺负我,那算是再也没有活路。 可惜的是,他们在他下团聚,此时说不好正是一番郎情妾意,留我一人在世上颠沛流离。 我越想,就越觉得我是死了好。我全部的亲人,都在地下等着我。我去了那里,还有爹爹娘亲的保护和疼惜。 嗯。这样一想,我就对自己去找决战赴死这件事感到了无比的释然。 子时动身,丑时刚至,我们已到城外。一轮月亮挂在天上,我觉着格外舒畅。我们到了一户人家,院子不算大,一人去敲门,按着我们都跟着进去。 哥哥把好大的几块银子交在那人手里,接着同行的几个人都上了马,哥哥跟我一同进了马车。 这就算是出发。 车朴辘辘的响,我问哥哥:“卖马匹给我们的人安全吗?” 我现在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哥哥答:“他不是卖马匹给我们,是我先前把东西寄放在这里。马匹之类的东西,都是提前买好了的。我前阵子做周誓中的侍卫,虽然处处被战门的人盯着,但是惜着周府的名义出来买几匹马还是很容易的。” 我点点头。 哥哥在马车里正释危坐,在黑夜里,我看不大清楚他的脸,但此时除了盯着他看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我一天里顶数这个时候最清醒,身子也没有丝毫的不舒服,精神十足。 哥哥突然说:“你打算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 我答:“我又睡不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从一旁拿过一个包袱,扔拾我:“你白天的时候应该是一直昏迷着,这是带的干粮,比不得周府,但好歹能充饥。” 我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烧饼来啃。 哥哥笑了一声:“先前周公子曾向我抱怨,说你的吃相犹如前世死于饥饿。当真是。染染,你学学姑娘家的样子。” 我一边啃烧饼一边对哥哥说:“快睡吧。你比不得我,夜里还这样撑着,到了白天可怎么办?” 他解释:“习武之人,一两天不睡,还是没才问题的。” 我皱着眉:“兄台你与我同为武林高手,为何你能日日不睡,我就得长眠?” 哥哥被我逗的笑了一声:“战门的人在这一带格外多,我们先趁夜逃远了,到了稍微安全一些的地方,可以住下休息一夜再赶路不迟。” 我嘟嗦:“我跟你们恰好倒着,白日里昏睡,你带着我,当真不便。” 哥哥说:“没什么,就当赶路时多拿了一两件东西。反正你多半都睡着,不会乱跑乱动,反而少添麻烦。” 我越发精神,此时打算跟哥哥促膝聊天。 我问他:“我记着在十四岁时是见过你的,那个时候连我的婢女都知道你是南宫却。你后来为什么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哥哥答:“姬家向来不在中原活动。我那时年少轻狂,才到中原闯荡。不能 顶着姬家的名声,别人问起,就干脆说自己无帮无派。谁料到会有那一番名声,不长时间之后,就倦了,敢脆再回姬家。” 我:“虽然忘了你先前的长相,可是我还记得你穿一件白色的袍子。” 哥哥:“我在姬家的时候就听说,中原顾家的小姐是前宗主的女儿,到了中原,听不少武林中人提起你,因此就一直打算去顾家看看。恰好那次,宗主叫人给我转信,让我趁着顾前辈生辰时去见你一面,我就去了。本来是我去看你的,没想到你一个姑娘家,丝毫不知道羞怯,盯着我看,就变成了你看我。” 我哈哈大笑。笑完了,我感叹:“现在发生的一切,居然跟那么久之前的事有了牵连。” 哥哥:“当初宗主下令叫我带人来保护你,我心里,先就想起你盯着人看的样子,心里好不担忧。” 我又笑。今日终于从那个被人围得如同铁桶似地周府里逃出来,事事顺利,我格外想说话。 当然,不趁着路上说,等到了战门以后,就没机会这样跟哥哥说话了。 我问他:“你在姬家,听说过关于我娘的事什吗?” 他答的十分简略:“那是自然。听说过你与前宗主长得像。” 我:“这个我知道。你跟我说我不知道的。” 哥哥:“她用毒的本领独一无二,靠蛊术操控人,更是难有人与她比肩。西南山林里的毒物,从来没个伤害她的。前宗主若不是如此毒术高超,也不会力压群雄,以一介女儿身成了姬家宗主。” 我赞叹:“我爹爹眼光当真好。” 哥哥:“听宗主说,领前辈当年去西南找药草,江湖都传言他武功出神入化,前宗主不服,扬言等顾前辈一到姬家地盘,就叫他俯首称巨。后来,顾前辈果然到了,前宗主打听到他要去的的方,在那里摆好阵仗等着与他过招,结果顾前辈在杳无人烟的山野里见到前宗主,惊若天人,她那边杀过来了,顾前辈只退不攻,听说他连着被前宗主追杀了好大一片山林,一路只喊着姑娘在下有事要说有事要说,前宗主只催他出招,最终古前辈没办法,才出招了。” 我激动的问:“我娘亲可是把我爹爹毒昏了?" 哥哥:“你脑子里都净是这么倒着想事情?" 我叹口气:“那就是我爹爹把我娘亲打败了。” 哥哥:“那是自然。用毒不管多么厉害,也终归抵不过顾前辈的武功修为。 他打败了前宗主,当头就是一句话:‘在下顾江铭,敢问姑娘名伟?” 我眯着眼,向往的猜测当时的情形,他们二人在群山之中,芳草环绕,爹爹深情款款,娘亲咬牙切齿。我期待的问一声:“娘亲可是说了?” 哥哥答:“没有。” 我皱眉:“爹爹怎么处理的?” 哥哥:“听说,他是耗着。” 我:“耗着?” 哥哥:“听宗主说,顾前辈只跟宗主耗着,但凡她出招,他就制住她,不管前宗主如何闹,顾前辈都奉陪,只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我笑:“我爹爹这是死缠烂打。我娘亲倘若跟我一样,肯定受不了,就说了。” 哥哥:“说的不错。” 我追问:“爹爹听了他的名讳,没说什么?姬家人在江湖的名门大派看来,算是邪魔歪道,爹爹那时候没说什么冒犯娘亲的话?” 哥哥:“说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顾前辈听了前宗主的名宇,道:‘姬晚还不够好听,如果是顾门姬晚,就十分好听了。”, 我拍手:“爹爹这是明目张胆的求亲!” 哥哥笑着:“前宗主以为顾前辈听了她是姬家人,定然就跟其他门派的人一样,比之唯恐不及,却听他乍然这样直白的告知倾慕之情,当即就不知所措了。” 我听他们这一段风月听的很高兴:“原来你们都知道他们的事,嘟嘟我被蒙在鼓里。” 哥哥道:“听闻前宗主离世之时,顾前辈几近痴狂,还是宗主亲自从西南赶到中原看望他,后来,也是为了你,顾前辈才好了。他们之间的事,中原武林的人兴许不齿,但是在姬家,却是一段佳话。” 我不屑:“中原武林都是伪君子。我爹爹和娘亲情投意合,他们齿不齿的有什么相关?” 哥哥:“传闻曾有人猜测,是前宗主擅长蛊术,迷住了顾前辈的心窍,他才会爱恋她到了甘愿被顾家人驱出家门的地步。” 我问:“蛊术有这种功效?” 哥哥笑一声:“那当然。但是,若是前宗主施了蛊术,她身亡之时,蛊术就没了作用,顾前辈不会那样情比金坚,直到离世,都不肯忘怀。” 我心里想起爹爹死时的情境,低声说:“他那个时候,该是高兴极了。世上的这个女儿,怎么能抵得过地下的爱妻。” 哥哥:“你还是不要胡说八道——顾前辈在世时,宠你是天下闻名的。姬家远在西南,都能听到传闻。他对你,比对前宗主都还要多纵容几分。” 我不讲理:“那是因问哦跟我娘亲长得像。” 哥哥:“宗主见了你之后对我说过,你与前宗主,长相并不是一模一样的。你们大抵就是神似,见到你,就知道是她的女儿。” 我哀叹:“可惜我不像娘亲一样武功卓绝。更比不了她的才情。” 哥哥安慰我:“你现在能算是武林高手,不过就是一个不能出招兼而经常昏睡的武林高手罢了。与前宗主差的也不是那么远。” 我:“可惜我出生的晚了一屑,不能见到爹爹和娘亲当年郎才女貌天造她设的时候。” 哥哥大笑:“你怎生如此迷糊。” 我接着叹息:“天造地设当真是件难遇的奇事,我长到这么大,武林中这么多人,就只听说了我爹娘这样完满。” 哥哥:“你听的事情少。江湖之中般配的金童玉女,多了去了。” 我接着他的话:“譬如,你跟——” 哥哥不理会我这点儿小心思,只接着说:“我当初刚到中原之时,听到不少江湖儿女之事。你是打头一个。”他缓了缓姿势,拿出一副正经说书人的样子来,打趣道:“都说南周北顾,两家当真门当户对,顾家的女儿倾城之色,周家的公子英俊不凡,两人自小定亲,算是最好不过的佳话了。” 我想起被我下了药昏睡着的周誓中,嘟嚷道:“周家的公子被顾家的女儿害惨了。” 哥哥:“那没什么,这一段佳话没了,还有很多段佳话接着。” 我问:“什么意思?" 哥哥沉吟了片刻才说:“江湖中人传的最盛的,是你跟决战。” 他没有说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道:“说来听听,将来姑奶奶我要跑出去辟谣。” 哥哥:“这都是我从外人那里听来的,你当真要听?” 我答:“当真。” 真不知道我这是犯了哪门子的毛病,这样折磨自己。 “我说的只是江湖传言,是真是假自己也不知道。”哥哥顿了顿,看我一眼,才开口道:“北方武林,风头最盛的少年俊杰,就是战门主上座下二弟子决战。” 我打岔,接上一句:“南方武林,风头最盛的少年俊杰,就是英俊不凡的南宫却少侠。” 哥哥:“别闹。你要不要听下去?" 我只有住嘴。 他继续说:“听说,唯有对着你,他肯主动开口说话。决战在江湖上呼风唤雨,要的人命和东西,从来没有多拖延一刻的时候。却只有顾青衣,他刻骨爱恋的人,注定不能得到。江湖中人说,这大抵也算是报应。” 我听着“爱恋”这俩字刺耳,于是对哥哥解释:“那其实是他装的好。” 哥哥不说话了。 我道:“你接着往下说。” 哥哥:“不说了。” 我心想,他这是顾及我此刻心里的痛苦和尴尬,于是,我说:“没有关系,我不伤心。你说就是了。” 哥哥:“太多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你挑一段顶精彩的说。” 哥哥清了清嗓子:“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手上染的血能成河,就是这样杀人成枉的人,迷信。这算是最玄的一个传言了。” 我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在他面前装鬼的事:“迷信什么?” “听说曾有人死前诅咒他,说,他欠下的人命会阴魂不散,此生会缠他至死,若有任何人靠近他,会一并被鬼怪缠身。… … 决战并不是迷信缠着他自已的鬼怪,他迷信的,是后面那句话。” 我问:“有任何人靠近他,就会一并被鬼怪缠身?” 哥哥应:“嗯。他杀孽深重,自己是不会害怕鬼怪的。他害怕的就是你被鬼怪所害,传闻,他从外归来,到了山庄里,从没有一次见你的。非得依照高僧的嘱托,在房中斋戒驱邪之后,洗尽血腥气,才见顾青衣。” 我木然坐着。 他是这样的。外出回来,他从来不肯见我。 哥哥许就不说话,终于问一句:“这可是真的?” 我勉强扯了一抹笑:“大半夜的说鬼怪叫人害怕。换一段说。” 过了一会儿,哥哥道:“心里难受,为什么还听?” 我支吾了两声,答不上来。 “染染,”哥哥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迟疑,“你听了这些,就会放手吗?” 我低声说:“不会。” “是啊,你不会。”他像是笑着叹了一口气。 马车里安静下来,我们彼此都不再说话。 - - - - - - - - - -一-一-一一--一-- -一-- - - -一一我是天亮的分界线 天渐渐变亮,哥哥把马车四壁上的帘子都放下来,顿时又昏暗下来,他说:“准备的很仓促,也只能这样了。 我已经不大清醒,话都不想说了,心口又开始隐隐的疼。 幸亏马车很宽敞,我只要微微蜷起腿就能躺下,哥哥端端正正的坐在一旁。 我知道这样撑着不肯闭眼,只会叫自己越来越痛苦。可是,我就是不愿意又像往常一样昏迷过去。 哥哥说:“我们已经走远了,没有危险。你放心的睡吧。” 很想告诉他,我不是担心危险,我担心的是一路顺利。越快到战门,就越快让我离开他,离开周誓中,离开安准,离开所有我不舍得的人。现在的我,至少还能听哥哥说话,能回忆起过往的快乐,也能看见他的脸。 因为只能在夜里看到昏暗的周围,我恨自己不人不鬼。可是,迷蒙的昏暗,总好过死后的漆黑。我想撑着,多看看自己身边的人,听他们的声音。 这样想着想着,我就沉下去。 ———————————————————————————————————————————————————————————— 我很担心自己昏迷之后的多。生怕醒来的时候哥哥不在我身边了。 但是很好,这次醒的时候,是在房里,我看到不远处的蜡烛。 哥哥坐在我的床榻边,脸上尽是疲惫:“刚住下不久,休息几个时辰再出发。他们都睡了,我料到你会醒来。” 我笑了笑,坐起来:“把烧饼给我就行,你也休息吧。” 哥哥:“偏远小店,不免简陋一些。我叫他们备了几样菜,你起来正经吃顿饭吧。离开周府才一天,就看着你瘦了。” 我一边下床一边说:“路上还是小心一些,备好的干良安全。” 说完,我干脆的拿起碗筷大快朵颐。 哥哥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笑意:“你倒是说得好听。” 我嘴里含着东西,说话不免含糊不清:“我向来如此。虽然都是一张嘴,但是说出来的和吃进去的可以完全不一样。” “吃慢点儿。”哥哥安慰我,“咱们有的是银子。” 我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后悔:“我竟然忘了!” “怎么?” “我把周誓中迷晕了,离开之前竟然忘了从他身上掏些银票带着。”我一边吃一边摇头:“当真可惜极了。” 哥哥没有接话,我回头望,见他还是端正坐着,就在我的床榻边,还是守着我的样子。 他静静闭着眼,已经睡了,身姿却仍挺拔,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仿佛随时都要起身,保护我。 我放下碗筷,没有再吃下去。灯光烛影里,只看着他。 路上太过顺利了些,我心里总免不了不安。连续两天,既没有人怀疑我们的身份,也没有遭到任何帮派的追杀,我默默安慰自己,应当是哥哥安排的路线安全才避免了那些麻烦。 因为要照顾我的身体,路上就走的慢了些,三天三夜之后,离着山庄还是远得很。 就是到了第四天的时候,我出了事。 出的究竞是什么事,我并不知道。路上颠簸,我的身体几乎完全垮了,夜里醒来的那几个时辰都免不了心口疼,白天就更不要说。我只是在第二天夜里醒的时候,没有见到哥哥,才猜到是白天自己昏迷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当然,顾青衣还能出什么事,被决战抓到便是了。 我自始至终,都被关在一间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对别人来说,昏暗阴湿,兼而闷热难当,一定难以忍受,对我就不一样。四周一片昏暗,能让我舒服一些,至于闷热不闷热,与我没有多少干系。我总是冰凉的,四周热一些也没什么。我记得自已昏迷之前,离着山庄还有一段距离,可能被抓到之后行程就快了很多,是以才这么早就到了。 我还打算以一副女侠的面目顶天立地的出现在决战面前。没想到,还是落到这种地步。不过,我本来也是要来山庄,被送来和被抓来的区别并不大。 现在叫我担心的,是哥哥手怎么样了。 我应当嘱咐他的,如果遇到战门的人,对方太过强势的话,他和其余的姬家人可以干脆把我交出来。我也不是非得那么雄姿英发的杀回来不可,必要的时候可以狼狈一些。 我醒了不大之后,就见到了人。 这个人我不认识,穿着战门里侍卫的衣裳,我顿时更加放心,看来这里是战门无疑了。既然是战门的人,他就应当认识我,我开口只说:“我要见决战。” 说话的时候我才发观自已的嘴发麻,声音哑着,每吐一个字都像是轻飘飘的,用不上力。 这个感觉我熟悉的很。 当初父亲离世之后,我被决战关着,过几个时辰就被他灌一次药,弄得我一点力气都没有。看来现在我是重蹈覆辙了。 这个侍卫很奇怪,面无表情,根本不理会我。 他把一碗米饭放到地上,转身就要走。 我喊:“我要见你们主上。我要见决战。” 严格说来,我也不是喊。我根本就没友力气喊。散发出声来就不错了。 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答我道:“主上没有时间可见你。” 我就知道。 这也是我坚持要自已杀回来而不是被三师兄带的人抓回来的原因之一,我从天而降,可以直接与他对决,速战速死;我被抓住,就得先被关了,要见他一面还要别人通传,他来不来见我是一回事,见了我又有一番麻烦。难道,我要直接跟他说:“我要与你决一死战!" ?他已经抓住了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何必把我放了叫我跟他打架? 侍卫走了,我默默的想着见了决战之后应当怎么说第一句话。 我可以显得宽容大度一些,先不计较他欠着我顾家的,跟他说清楚上次装鬼的事:“那回我拿走了你的衣袍,实在是无意的,它就在我的包袱里,现在还给你。至于装鬼,那也是被逼无奈保命之举,那时候我大功未成,不能跟你打架。”然后,我可以顺坡下驴,接着对决战说:“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成了高手,可以跟你打架了,你放开我,我们公平的打一场。” 他一定极为轻蔑我,于是就命令侍卫放了我,然后我们出去打了一架,我就死了。 但是也有可能,决战比极为轻蔑还轻蔑的说:“处理了。” 这个结果就很不乐观。我被别人杀了。 虽然我料到自己会死,但是我要死的友选择。我不能连个反抗都没有,就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手起刀落砍了。我要的是跟决战打的昏天暗地。损派功夫让我整整三个月,不能见阳光,疼痛,昏迷,我不能白练。 我想过了很多的可能,但是到了最后,连我想的最差的结果——决战直按叫人杀我——都没有发生。 决战没有出现。他一直忙。 忙到把我忘了。 司徒慕来见我的时候,我第一个感觉,居然是伤心和绝望。 我一直都觉得,他会来见我的。即使是杀我,也会来见我一面。费了这么大周折逮捕的一个人,怎么能随便交给别人随手处理了。 可是,这就是决战。他总是友办法让我伤心,绝望,手足无措,败得一塌糊涂。 先是有人进来,好大一堆铁索往地上一扔,哗啦哗啦响。接着,就是我的手脚都被铁索套起来了。锁着手的铁索一拉,我就被迫站起来,整个身体都贴在墙上。脚上的柱子居然还坠着好大的铁球,锁的这么严实,还怕我跑? 这些东西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因为套在我腰上的锁链很合适,既不松也不紧。 我心想着,这样是比较合理的,因为我白天时总是昏迷,如果没有腰上这层链子吊着,等我昏了,全身的重量就都寄托在手腕上,出不了几天,没等决战叫人杀我,我先因为手嘴受伤疼死了。 这是我被关在这里之后的第二次醒来。深夜。 然后就是几个侍卫跟随着司徒慕进来。她见了我,先是一笑:“在下司徒慕,初次见面,久仰久仰。” 这是江湖上最常用的打招呼方式。我默默的看着她。 同时,我心里想象着决战站在她身旁的样子。 单是想象,就能叫我难过。 她比我好,她是魔教的圣女,武功高强。在这样昏暗的地方,她美艳不可方物的站在我面前。司徒慕的长相是典型的西域女子样貌,眼眸深邃,鼻梁高挺,双唇饱满。我低头,当即就看到了自己靴子上沾着的沙土。 我是来报仇的。我赌上自已的命,只是希望他会为此后悔。 可是,如果他从不曾对我动情,他不在乎我的死,就像漫不经心的杀了其余所有的顾家人一样杀了我,然后终于放心的去做他的主上,我送上门来死又算怎么回事? 我执意来报仇,除了恨,除了那些人命,还有另一个原因。 一个我自己的原因。 我想知道一个答案。我想知道他曾经,是不是真的爱过我。他杀我的家人的时候,有没有对我感到愧疚,他会不会觉得难以面对我。我想在自己死之前,问问他。 现在,不用问了。我知道那个答案了。 他直接叫她来见我。这是在告诉我,他跟她是一起的,我是他们的敌人。他爱恋她,为了她踢开我和顾家。 我想起赔上那么多人命把我救出去的安准,瞒着家人藏着我护着我的周誓中,陪我北上,连睡着时都端坐在我床榻边的哥哥。 顾青衣当真混蛋极了。 - - - - - - - - - -一-- -一-- -一-- - - - - - - - - - - - -一--一下章预告 下章预告:疼到希望自己解脱。疼到希望自己死去。 我不说话,司徒慕也不生气,她在外的名声不大好,但是现在,在我看来, 她的脾气不是那么差。 司徒慕在我面前缓缓走动,我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淡淡香粉的气息,与这个混杂着霉味和阴湿的地牢格格不入。她的唇边嘴角带着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仿佛我是她的某个宾客,既疏离又客气,声音也不高不低,恰好叫我听的清楚:“主上俗务缠身,所以只好我来问顾小姐几件事。” 主上俗务缠身。 曾背着我在漫山遍野里闲游的人,现在忙到无暇见我。 一时间,我好像被人刺伤了双眼,简直找不到勇气再抬头看对面的司徒慕。 她是他爱恋的人,我,我又能算是什么? 我不能动,被铁锁固定在墙上,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我深吸一口气,答 “你问吧。我尽量答。” 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语气也和缓:“很好。” 司徒慕笑时,声音低沉,如果不计别的原因,这笑声很叫人赏心悦目。 她说话时慢条斯理:“救出您的人,救了您之后,藏着您的人,您曾经都住过那些客栈,被哪些人收容,被哪些人保护,这些,都请您一字不落的交待清楚。” 这话说的钓倒是客气,一句一个“您”。 她说着,便从手下那里接过一张纸来,放在离着我不远的桌子上,借着地牢上面投下来的一缕光,我望见她纤细的手指。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仿佛她笃定了我会招。 我已然料到,倘若某一天被他抓到,决战定然会问清楚保护过我的人,然后去挨个铲除。不留后患,是他一贯的作风。司徒慕叫我交待的这些事,倒完全像是出自决战之手,我不意外。 我做出为难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如果我都交代了,接下来会如何?” 司徒某微微抬了抬头,目光流转间透出光芒,她答:“那就要由主上决定了。” 她停顿了一瞬,仿佛在思索什么,脸上陡然笑开,如同花朵绽放,地牢里安静异常,她的笑声也显得格外清晰:“不过,如果顾小姐求我的话,我兴许可以在他面前说几句情,多半,那些人就能留个全尸了。至于顾小姐,自然也可以顺利的与地下的父母团聚。” 我刚才居然还觉得她脾气好? 还有,我什么时候沦落到非得靠着她对决战说情的地步了? “如果我不交待呢?你们主上预备怎么处理我?” “没有如果,”她倾身上前,仔细望着我的脸,轻而脆的声音里含着冷意:“顾小姐很快就会知道的。”司徒慕慢慢坐下,周围静下来,她思索良久,皱着眉说:“如果非得有个如果的话,处理你的,恐怕也不是主上。我说了,他俗务缠身。” 我慢慢的笑话她这一番话的意思。 无外,那意思就是,决战会叫她杀了我。 说实话,落到决战手里,我只知道有一种前途,那就是死。现在的形势,跟他对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我能不能再见他一面都不一定。练上三个月的损派功夫,毁了自己,我终究还是不能实现愿望。 我想了想,接着问她:“我想知道,跟我一同来的人,他们怎么样了?” 司徒慕没有回答,只问:“如果我告诉您,您就把我问的交待清楚?” 在以后的很多天里,我常常回想,自己当初是不是疯了。 我被她掌控着,以为自己大不了一死,却不知道世上有很多比死还要痛苦许多倍的事情。 我当时居然想着耍司徒慕。 我干脆利落的答:“好。如果你把他们的情形如实且详细的对我说一遍,我就把你问的都告诉你。” 现在我的命捏在她手里,她也不怕我折腾,司徒慕说:“遵照主上的命令,凡是保护你的人,一并处理了。” 我一挣,手腕被勒的生疼:“他们都被战门的人杀了。” 司徒慕漫不经心的点点头。 哥哥。 我哥哥。 “被谁杀的?”我浑身发抖,咬着自己的嘴唇不哭出来。 司徒慕道:“人太多了,谁杀了谁,也说不请楚。” 我喊,声音嘶哑:“我问他是被谁杀的!谁杀了他!” 她的脸上还是带着好看的笑容:“你说谁?哦… … 南宫却?” “别喊他的名宇,”我盯着司徒慕,“你告诉我,谁杀了他? “顾小姐,你大喊大叫的,惹的我头疼。”司徒慕揉揉额头,“说话不是该客气一些吗?” 我攥紧拳,手心都被指甲扎的生疼:“请您告诉我,谁杀了他?” 她轻轻一侧头,手指敲击桌面,没有回答,却反问我:“您真是好本事,能叫南宫却为您送命。” 我压住心里的痛苦,低声问:“求您告诉我,谁杀了他。” 司徒慕走到我面前,离着我近了,轻声回答我:“还能有谁,杀得了南宫却?” 眼前的景象忽然模糊,我觉得心里疼。就像那呼夜里,练损派功夫的时候,整颗心都被拉扯,疼到希望自己解脱,疼到希望死。 决战杀了我哥哥。 他怎么能,他怎么还能杀我的家人。 ——不。 是我害死哥哥。 执意北上报仇的人,是我。 要他随行保护的人,也是我。 为了仇恨,为了从决战那里要到一个答案,我害死了他。 在我所看不见,在我所不知道的无数个深夜里,他曾静静的潜伏在暗处,守护我。为了这个没有血缘,没有用处的所谓的妹妹,他究竟都付出了什么,我又何曾想过? 曾有千百次机会,在我醒着的每一刻,我都能说:你回去吧。你回姬家,不必再管我。 那样,我哥哥不会死。 他不会死。 连一句谢谢都没有来得及告诉他,连一句嘱托也汉有,还没有叫他日后好好生活,还没有祝他将来快乐幸福,哉一个我不知道的时刻,他就那么消失了。 消失了。 我很想再看见他。可是再不能。 我很想再抓住他。可是再不能。 我很想对他笑,对他哭,听他说话,抬头去望他高大的身姿。 可是再不能。 为什么就是要由我来害死他? 我觉得喘不过气来。 “杀了我吧。”我提不起力气,眼里含着泪,对司徒慕笑了一声。 - - -一-- -一--一-- -一-- -一-- - - - - -一-- - -一我是下章预告的分界线 下章预告:他们打我的外伤,其实抵不过心口的疼痛。 原来,决战就是这么折磨人的。 我现今,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气势。 从听到哥哥的死讯之后,我就只剩了一个想法: 上苍如果长眼,就让决战快快把我折磨死。 我怨恨这个自私,任性的顾青衣。 如果不是我心里只想着报仇,如果不是我对决战的执念,哥哥不会保护我回来,他就不会死。 我害死了他。 他是保护我的人,我却害死他。 司徒慕把哥哥被决战杀死的事告诉了我之后,就叫人把锁着我的链子解开,把我按在木椅上,塞在我手里一支笔。她说:“当初救你的人,保护你的人,藏着你的人,你住过的客找,写吧。” 我拿着笔,在纸上慢慢的勾画一副湖光山色图。 司徒慕声音低沉:“顾小姐,您可是答应了我的。我说了南宫却的下落,您也该把我问的写清楚了。” 我一心求死,当然是怎么能叫她生气就怎么来。我笑着,仰起脸来望着她:“那可不大好。我其实就是耍耍你,谁规定了答应了就要实现的?” 司徒慕听了,当即抬起手来甩在我脸上。她尖利的指甲刮在我脸颊上,划出了血,半边脸都火辣辣的发麻,倒没有疼。 是缓了一缓,我才觉出疼来。脸发烫,多半是肿了。 那一巴掌,算是拉开了我被打的序幕。 现在,我已经比原先昏迷的时间少了很多,昏着昏着,就被凉水泼醒了。这里的凉水是很有讲究的,都先是一桶热水抬进来,然后侍卫就当着我的面,慢慢的把盐巴或者辣椒末倒在里面,倒上之后,不用,放着。等到我昏迷了再用。我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看到一个空了的木桶,里面的水都已经被泼到了我的身上;第二件事就是看着他们再弄一个放满了水的木桶进来。 不管是盐水,还是辣椒水,浇到留着血的伤口上,我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有时候我疼的抽.搐,却没有办法昏迷。 原来,决战就是这么折磨人的。 因为损派武功,先前我都是白天昏迷,夜里醒来。现在醒的很没有规律,地牢里又终日昏暗,我就不大能弄明白时间。司徒慕已经不出现了,我估摸着,她是跟决战忙去了。每天负责审问我的侍卫都是正常人,他们是在白天醒着的,可是我不正常,我是在夜里醒。他们来的时候,从来都得用备好的水泼我一阵子才能把我叫起来。这些人都不知道我练了损派功夫,白天里,即使不动我一根汗毛,只要叫我醒着,心口疼就够我受的了。他们打我留下的外伤,其实抵不过心口的疼痛。 司徒慕给我的那张纸,我始终也没往上面写下一个人名。如此没有成果,可能侍卫们也难以对主子复命,就只有找更重的刑罚通我逼待。开始的时候,还是鞭打之类。 没过两天,我打量自已时,已经不大敢辨认。皮开揉绽,浑身是血。再过了几天,那些刑具我就不认识了,只知道自己很疼。快挨不住。 我就是在被他们毒打的时候,一遍遍回想起跟哥哥在一起时的情形。 我对他说的每一个字,我看他的每一眼,在疼痛里,那么清晰。我一点都没有忘记。我疼一些也好,我难过,就等于为他报仇。很多时候,我心口疼,就要昏迷了,自己知道,睡过去就能解脱,却还死死撑着。只要想到他是为我而死,我就忍不住的要运内力,把一辈子里仅能出的那一招对着墙壁或者是空空荡荡的地牢出手,然后我就能顺利的心脉尽断。 可是,我根本用不了力。现在,他们不用给我喝任何的药,我也己经不能用内力了。我唯一能做到的一件事,就是睁开眼。其余的,都不行。手和脚都不像是自己的,可手脚上的疼痛却还是要施加在我身上。 每一次昏迷之前,我疼的都要死了。心想着,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昏迷,再不会醒来了。但是,总还是有下一次。 算起来,我认识哥哥的时间是很短的。只有几个月。在这几个月里,我与他说话或者相处的时间就更是短。他是暗卫,都是在我需要的时候才现身。很多时候,好像我生活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可是现在,还能让我记起来的人,就只有他。还能让我回想起的事,也只有根他相处的时候发生的事。很多时候,我迷迷糊糊的,想上很久,都记不起来自已是谁,认识谁,发生了什么,可是就记得他。这很奇怪。 我心想,难道是因为哥哥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在昏黄的灯火里,他身着黑衣,腰间挂着银白的剑,坐在我的床榻前,如同守着自己亲生的妹妹入睡,一只手按在剑柄上,仿佛随时准备着保护她。 为什么要保护她呢? 就是为了保护她,才害死了你。 我睡着的时候还要被这样吊着,手腕和脚踝都被磨的烂了,腰间被铁链勒的没有什么知觉,只是不能动,每动一下就被牵的四处疼痛。身上布满各式各样的刑具留下的痕迹,但是我自己认识的只有鞭子和烙铁。他们也有心情好的时候,愿意费些事,就把我放开再动手,因为我是被贴墙锁着的,开始的时候整个后背都没有受伤,到了被放开之后,连一块后背也没保住,有时候昏沉得厉害,忽然自已疼醒了,就知道道后背的伤口碰到了墙壁。叫我苦恼的,并不是受伤,而是每次受伤的时间,都过的格外缓慢。 时间久了,我可能是被打出了内伤,因为,我终于感觉到,心口的疼痛竟然不算什么了。手臂上背人用长刀慢慢勾出的那道口子多半是被感染,整日流血水。小腹疼的时候,我恨不得挣脱铁锁弓下身去,叫自己缓口气。站着的时候只能一条腿用力,因为另一条腿,我估计,是被打残了。 现在我不必看,也知道自已是个的样子,再没有么可值得保护的。 哥哥死了,他要护着的我被人毁了,这也很顺理成章。 - - - - - - -一-- -一-- - - - - - - - - - - - - - - -一我是下章预告的分界线、 兴许,我对挨打的态度越超然,负责折磨我的人就越挫败。我住的这间地牢是不小的,估计他们当初也料到如今情形,才把我安排进来。因为如果这里再小一些,就放不开这么多刑具。我不停的昏迷,再不停的被水泼醒,按说,既然这样痛苦和劳累,到了没有人来打扰我的时候,我就该珍惜时机好好让自己昏迷着的,可是,我还会自已醒来。 我猜测,这大抵还是因为损派功夫。我自己醒来的时候,从来不会心口疼,而且极其有精神,除了睁眼之外,能做别的事。比如说,我可以看着满地的刑具,然后慢慢的回想它们都是干什么用的。我也能对着自己说几句话,以确定我并不是哑了。因为每次被人打的死去活来的时候,我都一声不出,我自己也不知道缘由,就是喊不出声来。明明受不了,明明想着求饶的,可张不开嘴。 估计是没力气。 现在,从头顶到脚心,从汗毛到内脏,我算是没有一处安好了,都疼。我有力气的时候,会侧过头看看自己的手臂,发现它们还在,觉得十分诧异。 到了如今地步,浑身皮开肉绽的,我却还有牵挂的事。一件是我手上的镯子,另一件是我心口戴着的玉。很奇怪,他们这样打我,有时候一棍子闷下来,我整个人都被震一下,可是无论那个镯子还是玉,都没有丝毫的损伤。只是镯子被染成红色的是了。 我的脑子慢慢的不大好使了,可能临近死了,就像老人一样习惯忘事。除了疼,想不起别的来。每次我醒,先是记起哥哥,接着就慢慢想自己的身份,等到把自己是谁都记起来了,再想起手镯和玉的主人,周誓中和安准,记起这些人再想哥哥。然后轮着依次来一遍,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昏迷。 下次醒,还是不记得自已是谁。 忘记了是哪次,我的头受伤了。兴许是被木棍打的,也兴许是被撞在了墙壁上,我已经忘记。只是从那之后,我的头脑就更不好用。 我之前忘记事情,都是短暂的,慢慢的回忆一阵子,就还能记起来。现在不行了,现在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行,我生命中结识的人,一个一个在我记忆里消失,好像有一只手,伸到我心里,把他们挨个掏出来。多么用力的去挡,都阻止不了这一切。 有一天,我自己醒了,默默的疑惑着:我记得我是顾青衣,我有很多师兄的,可是,他们都是谁来着?我们顾家,都有什么人? 我挨个数,数到四师兄之后,停住了。明明是有那么多师兄,我却就是记不起别的人的名字了,非但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也忘了跟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忘了他们的面貌,还有顾家的人,以前的时候,这些人都是住在山庄别院里的,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个堂哥堂妹之类的,我有没有叔叔? 这些,我统统都不知道。 值得庆幸的是,最关键的那些人和事,我还能回忆起来。但也只是勉强,具体的地方,都忘了。 比如,我娘和我爹爹。我爹爹是被决战害死的,顾家人也是。后来我,安准救走了我,我藏在周誓中那里,再后来,是哥哥带我北上,他为了保护我,死了。 具体是怎么救的我,我又是怎么藏到周誓中那里,我都不记得。有时候,疼的不那么厉害,我眼前会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漫山翠绿,阳光明媚,有人牵着我,他的手很大,而且暖和。我觉得,有了这只手,自已此生都不会受到伤害。这样的记忆让我觉得幸福快乐。 也有时候,是忽然记起一间房,很大,精美,我坐在床榻边,不知道是守着谁,给一个人轻声唱小曲。他睡了,眉目应该是很英俊的,但我看不清。这样的记忆让我觉得安谧宁静。 还有,还有是在热气氤氲的浴桶里,很暖和,不像现在这样冷。水刚好,我舒适靠着,懒洋洋的再不想起。外面有人跟我说话,我也忘记了是谁,跟我说的又是什,我渴望能回到那一刻。 我每次想起这些,就很难过,也不知道缘由。难过完了,脑子里就空空如也,只知道自己浑身都疼。哥哥死了,我这是怎么了? 我受了伤,总是有人打我。别的,我也不清楚。 我的记忆就是从爹爹死开始,到哥哥死去结束。 现在,我很少再去看打我的人,不知道是我睡的时间更久了,还是他们出现的次数少了。有时候睁眼是很累的,我更愿意闭着眼挨打。被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肉的场面,我看了之后只会更觉得那伤口疼。那些刑具,我也害怕。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不能就这么把所有人都忘了。周誓中的镯子,我还得托人捎回去还给他。这镯子的名字我还记着的,他说这是塞北的草色。这样珍贵的东西,我万万不能忘。 我想了一个法子。 只要我不背被水浇醒的,睁开眼,没有人打我,那定然是夜里我自己醒来的。我 可以慢慢的对自己说话,提醒自己。通常,我就这么说: 我是顾青衣。 说完这句话,必定要端气歇一会儿,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喉咙很不适应,像是被刀刮着,生疼。 接下来,我会说:爹爹和娘亲在地下等着我。我为了给爹爹报仇,北上的路上,害死了哥哥。 这段话我一口气说不完,中间得好好歇几遍,咳嗽几声,把血吐出来,才能觉得好一些。 然后,我提醒自已顶重要的一件事:我这是快死了,得赶快托人,把这个手镯送还给周誓中。周誓中住在… … 住在江南。 整个世上,我只还记得四个地方,哥哥是西南姬家的,我以前生活在山庄,周誓中在江南,那么,剩下的那个地方就是天山了。天山很重要,因为天山有爹爹的骨灰和安准。 就是这样,我把安准记起来了。 他说,我脖子上的玉到了一些时候能保护我。但是具体是怎么保护我,我就忘记了。总归是有用就是了。 把这些都对自己嘟嚷一遍,我就能紧跟着想起三师兄来,他叫闻之行,他很精明。我四师兄是苏止,他最擅长宠着我。 就只有这些。 别的人,别的事,我太累了,没有力气再想下去。 这天,我是被人浇醒的。 这样的情形,已经多的我都数不清了,反正不管别人做什么,我照做就是了。 另外,今天地牢里多了一个人,他是个女子。我昏昏沉沉的,她在我面前,一直转,不停的晃来晃去,我看哪里,哪里就天旋地转的。这个女子对我说了些什么东西,我也不大明白。 她长得挺好看的。 后来,她离开了,有好几个男人进来。 他们碰我。 如果是挨打,那没什么。我都习惯了,反正打不打都疼。 但是,我不能叫他们碰我。 我身上的衣服本来都被抽打烂了,他们一扯,就被撕开,血红的伤口都露出来。 我现在,基本上只对自己说话,但是这次,我终于能出声了:“不许碰我。” 我说完这话,累的大喘气,可能是喘的急了些,喉咙里一阵腥甜,吐出一口血来。 他们根本不听我的话,还是碰我。只有一个人,他站在这些人之中,看到我的脖子上不知道什么伤口,被吓坏了,神色惊怔的对他旁边的人说:“我先出去喘口气,这里太热。” 他走了,别的人都不肯停。 我觉得这些人是傻了。 我现在浑身都是血,伤口盖着伤口,我自己都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他们为什么敢碰我?而且,我不是说了不叫他们碰我吗? 我被松开,接着就是有个人报住了我。 在那个时候,无以复加的惊恐里,在爹爹、娘亲、哥哥、周誓中和安准之外,我终于记起另外一个人来。 决战。 我记得他。 我记得我常常想起的那个画面,牵着我的,叫我觉得幸福快乐的,那个人是决战。 我记得跟他之间的一切。一切。他的眉眼,他的下巴,鼻梁,他的肩,他的衣袍他低头对我笑,他气急败坏的喊我的名字,这一切。都这样清晰。 我终于知道了。 长久以来,每当我对着自已嘟嚷那一大段话,历数自己认识的人时,总是觉着空了一块,空着的那一部分,是我身上,最疼的一个伤口。 那个伤口,就是这个叫决战的人。 我喊他的名字,身上的每一个伤口,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疼,我的意识无比清晰,他的样貌,动作,他说的话,他的一切,都在我面前划过,我不停的喊他,似乎这样,就能让这些碰我的人远离我,就能让伤口不疼。 就能得救。 这些人听到我喊决战,都停了下来,过了片刻,才又靠近我。无论我怎么用力,都不能推开他们,心口疼的像要裂开。 眼前忽然出现我已经很久都不曾见过的阳光,透过参天的大树,泼洒下来。 我趴在他的背上,安心的勾着嘴角,低声喊他:“决战。” 他答应:“嗯。” 我再喊:“决战。” 他再答应:“嗯” 他问:“你这是犯什么毛病?” 我说:“你马上就又要离开山庄了,我就多喊你几遍,防止见不到你的时候不能再喊你了。” 他回答我:“青衣,只要你叫我,我就在。” 我相信了你,在比疼痛和死更难过的时候,喊你的名字。 可是,你呢。 你呢。 为什么叫我挨打,为什么叫我疼,为什么不能保护我,安慰我。 决战。 决战。 为什么不再那样爱我。 我记得周围完全黑了,在黑暗中,只剩了决战的脸。 这次是我自己醒来的,应该是晚上。 周围很安静,不必睁眼我也知道,现在没有人准备打我。 于是,我照例对自己说:“我叫顾青衣。” 说完这句话,我感到不大对劲,有个声音响在我耳边,他像是问我:“青衣?” 我用力睁开眼,见到一个穿着白袍的男子,身上都是血,他可能是受伤了,这个人也挺凄惨的,他下巴上都是胡子,乱七八糟的,眼窝深陷,不知道是长撑这样还是累成这样,他扬着手,像是要碰我,但是我身上伤口太多,他可能无处下手,始终也只是扬着。 我回答他:“嗯。我是… … 顾青衣。” 接着,我得把我要提醒白己的说完,我喘口气,咳了一声,接着说:“我爹爹和娘亲、都在、都在地下等我… … 我为了给爹爹报仇,害得、害得哥哥被杀死了。” 哥哥跟我眼前这个人是很相似的,因为哥哥也是穿白袍子。但是他不会把衣裳弄的这样脏。 我接着咳嗽,吐血,说:“我这是要死了,得托人、托人把手镯还给周誓中。他住在… … 他住在哪里来着?” 我怎么记不得他住在哪里了? 这可坏了。我记得的那四个地方,从周誓中这里断了,西南姬家,山庄,我都记得,还有两个地方,我都想不起来了。 那个人只叫我的名字:“青衣。” 我望着他,又看看四周,大惊。 我能看请四周了!在地牢里,一直都是很昏暗的。 我对他说:“快把我——咳咳、送回去。 我这就要起来,无论怎么用力,都动不了。身上疼的厉害,手脚都不能用力。 可最叫我难过的,是满屋子的亮光。 我心口疼。 他可能是想按住我,但是也不能按,我身上的伤口太可怕了,这个人胆子小,所以说:“青衣、已经安全了,不会有人伤害你了,青衣,别动,已经安全了。” 我跟他解释:“我不讹见光。” 他可能不相信我。 我也不知道位什么,但是我是记得这件事的,我是一个不能见光的人。 我很难受,心口很疼,像被放在火里一样,被烤的浑身难受,只想从这里逃出去。 我挣了挣,用尽力气才抬起一只手来,勉强挡住眼前的光,我想回到地牢:“我不能见光… … 咳咳… … 难受… … ” 他终于壮着胆子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低声对我说:“青衣,已经安全了,伤很快就会好,你不会再疼了,别动。” 我喘不过气来,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我缓了一阵子,问他:“你认识我吗?” 我问完这句话之后,他就怔住了,脸上带着震惊,和浓浓的伤心。虽然我不清楚他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番神色,可我能从他的脸上感受到痛苦。 那像是被埋在深潭之中的一团火,簇簇燃着,不肯熄灭,却始终也不能付出水面。 我能感觉到他在压抑着什么。 我疑惑的望着这个人。 他的样子,好像是我应该认识他一样,我于是就慢慢跟他数:“爹爹、娘亲、哥哥、周誓中、安准、三师兄、四师兄,我还记得这些。” 他不说话,整个人都像一大块石头,僵在我面前,安静而冰冷。 我自己也觉得不对劲,把这些人反复又数了一遍之后,我嘟囔:“少了。” 他一言不发,根本一点提醒我的意思都没有,倒像是希望我自己能把少了的记起来——也许,这人根本不认识我? 我说:“……一大片空着的……” 我不是撒谎,这个空了的一大片,当真是很大一片。这让我很不舒服。应当有个人,我应当还记得一个人的。虽然不知道缘由,可是少了他,我觉得有一部分如同被从心头挖走,留下空荡荡的疼痛。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床榻上,我头晕目眩的,开始不停的咳嗽,喉咙里如同被刀片刮过,疼痛难忍,嘴里全是血,腻死了。这个人手忙脚乱的,就要拿自己的衣袖来擦我染到脸上的血。 他的手慢慢靠近我的脸,我眼前忽然浮现出在地牢里的情形——那些人,他们不停的靠过来——我浑身都忍不住发抖,大声喊他:“不要碰我!” 我嘴里含着血,说这句话的时候,喷的他整个衣襟上都是红色。 他低头,看到衣服上的血色,倒像是自己受了伤,连动都不会动了。 我害怕这里,我还怕阳光,我更害怕男人。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我撑着床榻迅速坐起来,就想下床离开。 他拉住我,我不停地挣扎,他又抬手抱着我,虽然不是很紧,但身上的伤口被触动,也足够我疼的了。 而且,我讨厌被人碰,我不能被人碰。 我的眼前,全部都是地牢里那些碰我的人们。他们让我觉得肮脏,绝望。 我不停的挣扎,可他始终都不肯放开我,挣到后来,我浑身都没了力气,他却还是抱着我,我急了,心里浮现出无数光影,不知道谁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唤我,那人在温柔喊我的名字,让人莫名悲伤——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哭着大声喊出来:“决战救我!” 他听到我的喊声,忽而松手,把我放开。 可是,我却再也动不了了,仿佛所有的力量那瞬间被抽干,无法再逃跑,只能颓然躺在床榻上。 我记起来了,在地牢里,那些人碰我,我很害怕。 我希望他出现。我希望他救我。 他是决战。 房里安静下来,他把棉被盖在我身上,我又忍不住的吐血,他这次不用自己的衣袖了,也不碰我了,只坐在床榻边,借着白天明媚的阳光,我终于又看清楚他,幽深的双眸,高挺的鼻梁,脸庞英俊,身姿伟岸。 决战终是来了。 我却这样。浑身是血,发丝凌乱,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除了伤口还是伤口……最重要的是,我已遭人凌辱。 这算什么? 不惜赔上自己,把整个美好的生命放弃,换他一次后悔,换他一句回答,这个已经破碎的顾青衣,还苟延残喘的活着,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决战? 我和他之间,如同隔着深不见底的悬崖,我就是一个闭着眼睛的傻子,为了靠近他,不惜一脚踏下去,葬送一切。 可到现在,我才知道,即便葬送一切,那些注定好的东西,还是无法丝毫改变。踏入深渊只会叫人粉身碎骨,而不能让我换得答案。 他根本不必漫天遍地的逮捕我,他根本不用处心积虑的伤害我,因为在他手下我从来也没能幸免。 我很难受,阳光叫人受不了,我背过身去。 后来,我就睡了。 我从来没有过的这么混混噩噩过,睡了醒醒了睡,伤口都在痊愈,因为我能感到自己不那么疼了。每次醒来都是夜里,我总是看见决战在床榻边,他有时候醒着,有时候就伏在我身边睡过去了。 还有一次,他给我擦拭手臂上的伤口。我醒了,就把手收回去,默默的捂在棉被下面。 我不愿被他看到这些。 伤口变好了,我的脑子也好用了。 过去的事,又慢慢的回来。 之前我以为自己是得了忘事的毛病,原来这都只是因为疼的。有一次,我深夜里醒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很低的议论声,有个人说,我头上的伤很快就好,其余的伤也在恢复,不久就会把原来的事都想起来。 决战总是给我喝很多药,我醒了之后就在不停地喝东西,它们都苦的要命。叫人庆幸的是,现在的我不再挨打,也没有人在白天里把我泼醒,虽然外伤照旧疼,可好歹心口不那样痛苦了。 没过几天,我就能想起自己为什么进了地牢,想起了那个女子,她是司徒慕。 决战给我喂药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口来:“那些人,是你让他们来的吗?” 他可能没料到我对他说话,愣住了。 我每次都要喘上很久,才能攒些力气,完整的说出一句话来:“打我的侍卫,穿着战门的衣裳。那些碰我的人,也穿着战门的衣裳。是你命令他们这样的吗?” 他漆黑的双眸只望着我的脸,过了很久,才叫我一声:“青衣……” 我眼里含着泪,气的浑身发抖,我后悔自己记起那些过去:“我居然还傻到——咳咳——我居然在那个时候喊你!是你叫他们……糟蹋我的!” 他望着我的神色带着愧疚,说话也有些急切:“我不知道有那个地牢,是一名侍卫认出你的身份,禀报了我,我才赶去——” 我没有听完他的解释——我根本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对我而言,决战就是一个致命的伤口,为了痊愈,我把那道口子撕开,撕开之后却只会更疼,而无法让我解脱。 我默默躺下,闭上眼,打算睡一觉。 我再也不能相信他了。相信他着实叫人太疼。 我这几天,都在回忆父亲生前的事。我怀疑他是不是曾经向我提过什么秘籍,或者是给我留下了什么绝世武功的剑谱,因为决战不可能毫无理由的救我。他忽然对我好,定然是因为有利可图。本来,我眼见着就被他派的人折磨死了,还被人侮辱,他把我弄回来,又是照顾我又是救我,还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这明显就是故技重施。 顾家没倒的时候,他就是靠着让我爱上他取得我的信任的。现在,他发现我的嘴太硬了,连个救我的人都不肯说,一定更不可能把秘籍告诉他,于是他就改变了策略,先叫人把我折磨的半死不活,再装作好人救下我,叫我感激他,时间久了,就会把盖世武功告诉他了。 问题是,我始终都想不出来父亲究竟给我留下了什么秘籍。我一直都对武功不是很关心,就关心了一次还把自己弄成了女鬼的样子。他这么在我身上耗精力也不是办法。 以前,决战对我好,我视为理所当然。 现在他对我好,却只会让我心里害怕。决战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后面,一定都隐藏着什么目的或者阴谋。 我总是夜里醒,他夜里也总是在。有一天,我干脆直接对他说了:“我们说清楚吧。” 是凌晨,我刚喝完三碗药,嘴里苦的发涩,房中灯光噼噼啪啪,外面风声很大,窗户都被打的响。 我总觉得奇怪,山庄的气候多半很好,即便到了深秋,也是一派高远平和,偶尔刮风,不像这般激烈的。 决战的样子很疲惫,在我的记忆里,他少有这样邋遢的时候,整个下巴都是胡茬,衣裳也乱七八糟的,明显比以往消瘦了许多,眼窝都陷下去。 我被追杀,狼狈凄惨一些也便罢了,他如愿以偿的做了主上,怎么还能把自己闹腾到这幅地步? 决战听到我说话,就点点头。 我仔细梳理一番思路,然后开口道:“我是回来找你报仇的,路上被你这样捉住了。后来——咳咳……成果你自己也见到了,我身上的伤,你应当十分满意。你那样对我就行,突然变好了,我不大适应。”我原本打算一口气说完的,可实在撑不住,好不容易顺畅的说了一段话,就觉得胸口发闷,眼前闪金星,我缓了缓,接着道:“决战,我仔细想过了,我爹爹被你害死之前,真的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秘籍之类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在我身上,再也没有什么你能利用的了。” 我说完,就静静的望着他。 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我。决战的神色,我看不懂,那不是生气,但也不是高兴,他总是把一切都隐藏的很深。 我看到他纠结的眉心。 决战是很少皱眉的。以往我们在一处时,即便是吵翻了天,他顶多也只是吼我几声,神色之间平静如水。 他皱眉的时候,多半就是我哭了。他心疼。 可现在,他作这副神色,是为了什么? 我也不细想,只怕决战听不懂我的意思,就重复一遍:“我再也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了。” 他还是那副神色,将我望着。 我主动提醒他:“我是说,你现在救我,或者对我好,都是没用的。你不必这样的。” 决战抿了抿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我诚恳的建议他:“你要是真的想叫我感激你,就不要再救我了……咳咳——还是直接杀了我的好——我被人糟蹋了,不大愿意继续活下去。” 他双眸一闪,突然开口打断我:“没有。” 我没有料到他会否认这一切,嘲讽的笑了一声,问:“什么没有?没有叫人伤害我还是没有叫人糟蹋我?” 决战不回答,只是突然俯下身来,抬手来摸我的额头,他的动作很快,刚触到我的肌肤马上就缩回去,让我以为自己的额头是块烧红了的铁板。他的眼里带着迟疑:“为什么你还冰着?” 那是自然。我练的功夫就是有叫人能时时凉快的效用。 我继续坚持着自己的问题:“你刚才说没有什么?” 他也继续问:“你为什么还是冰凉?” 我们常常陷入这样的僵持,自己说自己的,非得听到答案才肯回答对方,好像谁先答话,谁就败了。 我决定跟他耗到底:“你说没有什么?” 决战盯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没有被人……糟蹋。你为什么还是冰凉的?” 可能是我的幻觉,这一刻,我似乎看到决战脸上闪过的担心。 我想问他是不是在骗我,但是稍微一想,既然决战是要装好人,叫我感激他,那一定就要挑个最危急的时刻出现,我被人糟蹋,昏迷之前看到的他的脸,应当不是幻觉。可见,他与他安排的人配合的很好,很及时。我没有被糟蹋的事,看来也该是真的。 “你为什么还是冰凉的,答话。” 没想到决战也有如此纠结于一个问题的时候,我冰凉还是火热,关他何事?我随口编瞎话:“我早就跟你说了。” “嗯?” 根据我对着周誓中编瞎话的经验,我认为,撒谎是要前后一致的,要有连贯性。我骗自己人都能那么手到擒来,对着决战撒谎就更不需要犹豫:“我刚醒的时候,是在白天,那个时候我就跟你说了,我不能见光。这么久了,你没发现我都是夜里醒吗?” 他微微眯着眼,望着我,神色之间带着怀疑:“你难道又要装鬼么?” 看样子,之前在江南的事他还没忘。 我以一副无所谓的语气,继续说:“就是那次用尸体骗你们,我夜里去了灵堂之后,回来就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病。白天昏迷,不能见太阳,只有夜里醒,身体冰凉。” 说到这里,我认为应当加一句总结性的,于是我说:“你说我是装鬼也行,反正,跟鬼差不多。” 决战那副表情,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同样的伎俩,还是不要用两遍。” 我醒的时间很久了,又说了不少的话,很是累,有些迷糊,我嘟囔:“天快亮了,我困。” 说完,我就闭上眼。 决战抓着我的肩把我弄起来,双眸紧紧盯着我,眉目之间竟似有些焦急,他的声音沉下来:“你不要胡闹,跟我说清楚。” 我有气无力的睁开眼,盯着他的脸诚心建议道:“你继续叫人泼我辣椒水,那样我在白天也能醒。但是现在,我撑不住了。” 我想推开他,躺下睡觉。 决战拉着我不肯放:“顾青衣,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我烦了:“装神弄鬼?我只能装鬼,装不成神。你见那个神仙——咳咳——哪个神仙像我这样的?从上次见了你之后我三个月都没能见太阳!” 我说的急了些,忍不住咳了一会儿,待到喘过气来,想了想,我补上一句:“以后也不能见太阳了。你要折磨我,把我弄到外面暴晒就是了,出不了一会儿,我就能死了。” 他仍然坚持着之前的问题:“你究竟为什么一直是冰凉的?” 我真疑心决战时被人换了魂魄,他可从来不曾这样唠叨过。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的跟我唠叨一个晚上。 我困的不行,心里很是烦躁,又缠不过他,喊了一声:“你不正盼着我出事呢么,我这个样子究竟哪里不满足你的心愿了?!” 决战听了我的话,双手如同僵住,脸色的神色也跟着一变,他不再追问了。 也不知道是终于被我糊弄过去了,还是经我一提醒就有了折磨我的法子,决战放开我,扶我躺下了。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我都还记得当时,决战的每一个动作。我对决他了那一番话,他却小心翼翼的弯下腰,一只手揽着我后背上仅有的一块完好的地方,一只手扶着我的肩,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似的,把我安放在床榻上,末了还不忘用棉被裹好我。决战的动作轻微如同春日的风,脸上没有丝毫关于情绪的痕迹。 他关上门,可能是离开了。我闭着眼,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流泪。 我不想叫他发现我是这样的,我不想叫他知道我身体总是冰凉,我不想让他发现我人不人鬼不鬼。 可是,他还是发现了。他迟早,也都会明白,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人,我根本就不像人了。 与其叫他自己看出来,不如我先说。说了好,说了,我就能死心。 我跟他之间,也只有死心这一个结果。 ++++++++++我是上路的分界线+++++++++ 我觉得颠簸。并不厉害,可我身上的伤口们都疼的很欢快。如果是安静躺在床榻上,不至于这样的。 难道是决战终于决定还是折磨死我,所以把我遣回地牢了? 我睁眼就见晃晃荡荡的车顶,忍着疼,慢慢坐起来,浑身上下都像脱节似的,好歹我还没散开。马车里放着一盏灯,是深夜。 决战坐在我对面,我一醒,他也跟着睁开眼。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去哪儿?” 他望了我一会儿,才答:“回山庄。” 我疑惑:“我之前不是在山庄?” 他说:“之前是在大漠。” 我更疑惑:“不是在山庄的地牢里吗?” 决战答:“那是魔教的暗室。你被带到了大漠。” 我问:“你干嘛叫人把我弄到那么远的地方?”我一想就明白了:“哦,原来山庄里没有那些刑具?” 他不回答我的问题,却反而问我:“你为什么现在醒?” 决战多半是还在怀疑我装鬼,他除了问我为什么身体冰凉,就是问我为什么只在半夜醒,总归是离不开这件事。我没理会他,只继续想自己被送到大漠的原因。那些千奇百怪叫人生不日死的刑具,也只有魔教有。他就是为了折磨我一顿,才费这些周折把我运到大漠里去——这个人可真会费心思。 过了好一阵子,决战忽而开口,道:“不是我。我不知道你被抓到了。” 我很惊讶。 怎么不是他?司徒慕不是说他俗务缠身,所以才换成她来问我话吗?决战难道是说,叫人折磨我的不是他,叫人糟蹋我的也不是他? 决战可能是跟我学的,总是把很关键的话留在后面,他补上一句:“如果你说的那个哥哥,是南宫却的话,他没死。” 我听了他的话,就把自己的伤抛到九霄云外,猛的爬起来,头接着就碰到了车顶,嘭的一声。 决战的身手当真快极了,我刚被磕到,他已经站起来,我腰上一紧,被他拉进怀里的同时,听到车顶又是嘭的一声,决战只顾着护我,他自己却跟着被车顶磕到了一下。 我发现,自己真的已经成为一个武林高手了。 因为我的动作比他慢不了多少。 他被磕到,我连想都没想,一只手已经本能的抬起来护在他的头上。 我们都愣在原地,两个人弓着身子,站在晃晃荡荡的马车里,他的手环着我防止我跌倒,我的头放在他的头顶上防止他被磕伤。 连对方的喘气声都听的格外清晰。 我先把手放下来。 决战见我收手了,他也马上收手。 我浑身是伤,刚才那一番动作,把腰上和手臂上的伤口们都扯了一个遍,此时决战一放手,车晃荡,我当场就要跌出去。 他一把将我拉回来,又揪着我坐下。 我还记着刚才的事,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侧过脸,没有看我:“魔教的人是下毒才带走你的,根本没有跟南宫却交手。” 我高兴极了,哥哥没死,决战没有杀死哥哥。 虽然我与决战之间已无丝毫余地,他没杀哥哥也丝毫不会减弱他欠下顾家的血债,但我总是希望,那个已经没有的余地不要变得比没有还小,他欠下的血债不会再变多。 高兴了一阵子,我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哥哥活着?你见过他?你们交手了?他受伤了?” 决战眯眼看我,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他生硬的说:“是。他受伤了。”他顿了顿,像是强调:“我打伤了他。” 他就坐在我近处,我急了之后就无意识的扯决战的衣袖,这也是我以前的习惯之一。我问他:“你怎么打伤了他?他怎么得罪你了?” 决战回答我的时候,双眸盯着我扯着他衣袖的手,眼神明明灭灭:“南宫却闹翻了周沈的生辰宴,要我把你交出来。” “所以你就打伤了他?” 他看着我的脸,面无表情的答:“是。” 我刚才还为了他没有杀死哥哥而高兴。可是现在,就接着听到哥哥受伤的消息。 叫我担心的,也不只是哥哥受伤了。 我很想问问决战是不是也受了伤。哥哥的武功好,又会用毒。 可是我不能问。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我一步都不能再走近他。 明明知道应该恨,应该盼着他受伤,可是,我就是做不到。 这样的顾青衣,让我觉得生气,没用,可恨。我对着决战喊: “你为什么这样?我不够吗?一个顾家不够吗?你要伤多少人?你要取多少人命才会甘心?你——” 我刚开始喊的时候,他的脸的还算镇定。到我吼到最后,决战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他咬着牙,双眸之间绽出深沉的恨意和痛苦,一字一句的反问我:“我为什么这样?我要伤多少人?我要葬送多少人命?” 我瞪着他。 他双手握着,似乎在努力隐忍着什么,我问:“你伤我哥哥哪里了?” 决战望着我,脸色阴沉,一字一顿:“如果不是为了找你,我早就杀了他。” 我用力推了他一把,想抬手打他,手臂被伤口扯着,用不上力。眼泪不争气的掉下来,我是到此刻才说出自己心里积累的怨恨与责怪:“你凭什么随手杀人!你凭什么杀我哥哥!” 决战突然侧过身来,抓住我的手,对着我气急败坏的大喊: “因为他把你弄丢了!” ~~~~~~我是下章预告的分界线~~~ 下章预告:某后妈淡定的提示大家,当女主被虐身的时候,大家应该想到其实男主在被虐心……究竟是谁折磨谁,还没有定论~ 依照常规程序,既然俩人吵架了,接下来是不是该…… 哦对了,顺便来个善意的提醒,大虐还没完。 决战喊完,周围陷入一片寂静。原本我还能听到外面侍卫偶尔交谈的声音,现在连交谈声都没了,连马都没个叫声。 他说,是哥哥杀到周伯父生辰宴上给他要人,然后他因为哥哥把我弄丢了,就跟哥哥打架。 我越想越混乱。 但是,在这所有的混乱里,有一件事却愈加清晰: 把我抓到地牢的不是决战。他没有叫人伤害我。 当初,我喊他救我的时候,他不是跟手下商量好才出现的,那不是他的计谋。 就只是因为我喊他,他就出现了。 我居然还以为决战是为了什么秘籍之类的,那是我误会了他。 我低声道:“我怨你叫人害我,你当时为什么不解释?” 他微微闭着眼,身姿笔直的靠着马车壁坐着:“你不会相信我。”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东西从我心里一闪而过。 我没有细想,咳嗽了几遍,想问他刚才被磕疼了没有,死活说不出口。 我挪了挪,他还是不理我,我自己却被伤口扯的疼,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小心喊出来:“疼。” 决战睁开眼,俯下身去,把我的长裙撩起来,现在我的腿被纱布包的严严实实的,叫他看看纱布也没什么。 我伸了伸胳膊,把衣袖撩的不能再往上撩了,马上就要露出肩头来,才看到那道长长的口子,不知道是被什么弄伤的,大概从手臂延伸到肩后去了,我对着正在检查我的腿的那个人说:“其实是这里疼。” 他望我一眼:“你站起来用的是腿,手臂上怎么会疼。” 言罢,他就要把我腿上缠着的层层纱布弄下来。 这可不大好,我在地牢里的时候,因为没有力气抬头,醒了就只能看自己的腿和脚,那上面的伤口很难看,纱布一去,口子就会露出来。 我不想叫他望见,就喊:“真的就是手臂疼。” 决战不理我。 我只有说实话:“刚才抬手的时候把伤口撕裂了。” 他终于抬起头来,把眼光落到我流着血的手臂上,接着,他果断的对外面说:“停下,叫郎中,拿药,去前面探路,准备住宿。” 我心想,他说话这样简略,如果有人不幸的少听了几个字,岂不是会漏了一大堆事? “只是普通的皮外伤,不必这样麻烦。” 拖累的这么多人都跟着改变行程,那不大好。 决战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他解下身上的披风,把我一裹,接着就听到外面的声音:“主上,三里以外就有一个小镇。” 决战掀起马车的帘子,有人把药草递进来,我听到一个稍微苍老一些的声音:“主上,是否需要在下进马车为顾小姐检查伤势?” 决战回头望我一眼,接着回头对那人说:“伤口撕裂了,我带着她先过去住下,你随后赶来。” 说完,他跳下马车,对着坐在车里愣着的我伸出手:“过来。” 我六神无主的看看马车外面,火把光里一溜望着我的人,不知道做何动作。 决战问:“不能起来吗?” 我没料到他行动这么快,说停就停了,我还打算着跟他商量商量,随便包扎一番就是了。我有些犹豫:“不必停下来检查什么的,包一下就好了。马上就好了。”我回过头,把那件披风往下拉了拉,看一眼伤口,又对着决战坚定的撒谎:“血已经不流了。” 他伸着手,问我:“你急着赶路吗?” 我这才想起来,现在我是阶下囚,被他押着,他要停下,我急什么? 我慢慢起身,向着马车挪了两步,现在是深夜,我的状况好,格外有力气,内力也能使出来了,我预备运用自己的轻功从马车上面跳下来。 我还没跳,决战一扯我身上的披风,我踉跄一步,就落到他的怀里。决战的多年习武,身体格外硬,我被撞的咳了一声,他微微低下头,一只手在我后背上拍了几下。 我默默的设想,如果他用上内力,估计一巴掌下去,我就灰飞烟灭了…… 周围那些侍卫,举着火把的举着火把,提着草药的提着草药,都望着我们。 决战问:“哪个方向?” “主上,就在东南方向。” 这黑灯瞎火的,哪里能分出东南西北来? 决战的手臂收了收,我有些紧张,灯火在他脸上一映,我的心跟着猛的跳了一下——仿佛回到昔日,他双手环着我时,总是格外用力。 我赶忙别过头去,叫自己看旁的地方。 夜里太黑了,周围什么都看不清,我只感到双脚不大着地,起起落落的,决战抱的很紧,我一边挣,一边问他:“我们这是走在什么地方?——我可以自己走路的。” 他回答我:“下面是树林。” 我不再挣了,原来自己还不算是高手,因为我被人用轻功扯着飞的时候,仍旧会头晕。 ~~~我是悲催高手的分界线~~~ 我们到了客栈,前来探路的人都安排好了房间,决战到了之后就被人引着一路上了楼,到了房里,我被放到床榻上,决战回身对门口站着的侍卫说:“查一遍。” 那侍卫领命走了。 接着就是郎中进来,到近处看了看我的伤口。我身上这道口子多半都被那件披风罩住了,露出来的只是很短的一部分,我要把披风脱下来,让郎中仔细看身上的伤口,决战却用一只手按着我,不叫我褪下披风,他问郎中:“怎么样?” “回主上,没有大碍。这道伤口原本是被利刃划伤的——” 决战听了这话,按着我的手忽然用力,害的我连带着按了自己的伤口一下,疼得我一阵吸气。决战打断郎中:“我知道。说伤势。” “流血敷药之后很快就能止住,伤口在十个时辰之后可以完全愈合。除非再次撕裂,否则在到山庄之后,经过细致处理,用药及时的话,伤痕能在一个月内消失。” 我点点头,笑着道:“多谢您了,深夜之中还这样叫您辛苦——” “下去吧。” 决战说。 郎中的眼里带着笑意,对我行了个礼,又对决战答:“属下告退。” 他一走,房里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一时之间,我有些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只干巴巴的坐着。决战在我对面坐下了,他微微倾过身来,对着我伸出一只手。 我马上躲。 决战跟着一僵,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他利落的解去我身上的披风,又继续解我的衣带,我抬起手来,拉住他,磕磕巴巴的问:“你、你做什么?” 他慢慢逼近我,一只手撑在床榻上,身子微微前倾,漆黑的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移不开视线,决战就这么盯着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已经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慌忙之间,我想站起身跑掉,刚动了一下,腰间忽然被他的手臂圈住—— ~~~下章预告~~~ 下章预告:痛并暧昧着…… “别挣扎,别说话,也别看我。” 决战把我按在床榻上,双眸幽深。 我犹愣着,决战说完话就动手解去了我的衣裳。我想挣,却看到他的眼神。 接着就魔障了似的,放弃了挣扎。 他只是为我包扎伤口。 我不知道该找什么话来打破房里这样安静,连喘气声都显得突兀。我穿着单衫,整个后背都暴露着——虽说是为了包扎伤口,毕竟坐在这里的人是决战,我很不自在,后背上涂了药的一大片地方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痛。偏偏决战的动作十分慢,保守估计,以他这种速度可能需要三年五载才能把这点儿伤弄好。包扎到最后我都饿了。 决战一停手,我就叹口气,幽幽的说:“我能不能吃些东西?” 说实话,我现在都尝不出味道来了,整天被灌一些苦的东西,不是补药就是伤药,我早受够了。 决战没有回到我,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见他不理会我,我就给自己台阶下,说:“我——也不是非吃饭不可,只是天天喝药——我想换个口味。” 他打开门,对着外面说:“备饭菜。” 终于有人在跟他对话的时候说话比他还少了,我听到有个人应道:“是。” 我现今很有些后悔自己要吃饭的举动,因为吃饭就意味着要用双手,而我的双手,不能用了。 勉强抬起那只没被撕裂伤口的手来,我准备拿筷子。决战说:“这个手臂上有鞭伤,别动。” 这件事也匪夷所思,我身上哪里有个什么伤口,决战知道的比我还清楚。我私下里揣测:莫非,当初他救我出地牢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我身上的伤? 想起昔日自己血淋淋的样子,这个揣测叫我不寒而栗。若是决战见了那时候我破碎的模样,估计他现在一眼都不愿意再看我。 房里安静的不行,我被安放在床榻上,决战往我嘴里塞东西。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就只有这一阵子,跟他平静的相处。等着我的伤都好了,能打架了,再跟他对决。 这样一想,我顿时就吃的心安理得了一些。 决战给我塞着塞着饭,突然对外面说:“来人。” 有人很快的推门而入:“属下在。” 决战指了指几样菜:“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撤下去。叫店里做几样点心,越甜越腻越好。” 我马上说:“那怎么叫腻?那——” 那侍卫可能没见过我这样不怕死的,敢与他家主上顶嘴,当即瞪着眼,惊怔的看着我。 考虑到决战现在的身份,我住嘴了。 我喜欢吃的几样点心,都深深的被决战所不齿。打从很久之前,只要是出门在外,吃饭之前,他吩咐别人上点心的时候,都是说“又甜又腻的”。每次他说完,我都得争辩一番,他改不了诋毁我的毛病,我也改不了跟他争辩的习惯。虽然他不喜欢我吃这些东西,每回我到他院子里,都能在他房里看到最甜最腻的那几样,整齐摆着。 放着菜的桌子就放在床边,我看着他们撤菜。 决战命令我:“张嘴。” 我正盯着一道红彤彤的菜,喊:“那个不要撤,那个放着。” 决战放下手里的筷子,摆摆手,侍卫马上果断的把那道菜拿走。门关上,我默默地憋屈着。那道菜我看得十分清楚,是道辣菜,他故意不叫我吃,才叫人撤下的。 我先前的时候,就喜欢辣菜,安准的院子里,曾经来过一个南方厨子,他的几道辣菜都做的很合我的胃口,每日快到午时,爹爹叫人传我过去吃饭时,我就回一句:“我去安准那里。” 在安准院子里吃的心满意足了,我就溜达回自己房中,睡到大下午,去决战那里待一阵子,到了夜里,再回安准院子里混饭吃。这样过了足足半个多月,有一天夜里,不知道为什么,我如同被无数只蚊子叮了,浑身都痒的受不了。 我把婢女喊进来,她先就惊呼一声,道:“您的整张脸都红了!” 借着灯光一看,我见自己手臂上的红色连成了一片。 我说:“我中毒了!” 婢女们赶紧去通知父亲,还有四师兄。最先赶来的却是决战。外面他的声音传过来:“怎么回事?” 婢女哭哭啼啼的跟他解释,说我中了不知道什么剧毒,容貌都毁了。 决战就要闯进来了,我马上用棉被把自己完全裹起来。正是夏天,这样捂着,我热的满头大汗。 决战一定是站在我床榻前面,他揪着我的棉被:“我运功给你把毒逼出来。” 我死死抓着棉被,捂着自己喊:“你出去!我的样子不能给你看!” 他二话不说,把棉被掀了,扔到地下,把我扯起来,我捂着脸,他说:“手都红肿了。” 我顿时忘了脸上的毛病,赶忙看自己的手,果然,手指都红了,粗了许多,萝卜似的。 决战坐到我身边:“好了,现在我看了你的脸了。能运功逼毒了?” 我不敢抬头,说:“我中毒了,容貌毁了,你快出去,走吧。” 决战压根也不能体会我被毁容的痛苦,他当机立断:“容貌毁了就毁了,先把毒逼出来。” 决战说着,就准备除去我的衣裳给我运功逼毒,这时候父亲他们都已经赶到了,惊讶的看着坐在床榻上拉拉扯扯的我和决战,我愣住了,决战手上的动作还十分利落,他直接把我的外衫脱了,四师兄赶忙跑出来,道:“我先给染染看看。” 他打量我一番,捉着我的手腕探了探脉,又神色诡异的望了决战一眼,说:“不是中毒,兴许是吃了味道重的东西才这样的。” 从那以后,有决战在的地方,就绝对没有我喜欢的辣菜。 现在记起那段过往来,当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决战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却一直都喜欢在我的饮食上计较,有时候甚至到了严苛的地步。不过是因为吃辣菜闹腾了一次,他就再也不准我碰,将辣椒当做毒药防备。 可能是因为好久都不曾这样正经吃点心,我一连吃了十几块,觉得腻了,才说:“好了。我不吃了。” 决战手里还拿着一块点心,是预备喂我的。他看了看我,将点心放回去,接着又回头看我,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我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问:“怎么了?” 他抬起手,眼里漾满疼惜,轻轻来擦我的嘴角。 ~~~当当当,下章预告~~~ 下章预告:在决战的严密看守下练一门见不得人的功夫。 决战喂我吃完饭,就站起身,说:“睡吧。” 我大睁着眼,正是精神的时候,哪里有一丝困意?现在的时辰,我估摸着正是丑时左右,除了伤口有些微的疼痛,我舒畅的很。 他见我不肯躺下,问:“是伤口疼?” 我在决战脸上看不到什么表情,他怎么忽然问我这么个问题——难道我的样子像是正在忍受着疼痛的一个人?不过,既然他问我,我就如实答:“不疼。” 他接着说:“把辣菜撤了,是因为你需要喝药,不能吃味道重的东西。所以,别跟我别扭了。睡吧。” 我也不明白他这番详细解释的理由,因为决战从来都不喜欢对人解释的。我还是点点头:“嗯。” 我应一声,接着就不理会决战了,借着灯光打量住下的这家客栈。布置的十分简单,但是干净,窗幔也合我的心意。 他坐在我的床榻前面,破天荒的劝解:“路上可能只停这一次了,你可以休息的好一些。” 我没料到他把行程都告诉我了,就再次点头,表示我听到了。 决战大概是怕我今天夜里受到的惊吓还不够多,他居然俯下身,给我把棉被都展开了,仍旧跟我重复那一句话:“睡吧。” 我随口说:“我不困。” 他正把棉被往我身上蒙,听到我这话,手就顿住了。 “不饿,不疼,心里也不别扭,你为什么不睡?”他俯着身,已经完全不是之前的样子,狭长的双眼微微眯着,这正是决战怀疑一个人的典型的样子,他似乎是迟疑了一样,但还是冷冷的问我:“你不会是还记着自己撒的谎,为了装病才硬撑着夜里不睡吧?” 病?对,病,我跟他说我习性类似女鬼是因为得了一种病。 他还记得这事儿。反倒是我忘了。 我望着决战。 他刚才还那么耐心的喂我吃饭——当然,那是因为我身上的伤——可是,他问我疼不疼,别扭不别扭,就是为了试探我不睡的原因? 我居然还以为他刚才是真的关心我? 我自嘲般的笑了一声,郑重其事的点点头,真诚的说:“嗯。叫你猜出来了。我就是为了装病,骗你,身子凉就是因为我冷。白天的时候我是装作睡觉,夜里我再死撑着不睡。你放心了?” 他不说话。 我对决战撒谎的时候,从来也没指望他相信我。我倒不是有心骗他,只是刚好我撒的谎天衣无缝罢了。损派功夫少有人听说,听说了的也不大清楚个中玄妙。如果我告诉他,我为了找他报仇练了一门功夫,然后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只会叫我更狼狈一些。我不会说实话。反正,现在他不管怎么怀疑我,总归找不到纰漏。 就叫他怀疑去吧。他对我们顾家做了亏心事,落得整天疑神疑鬼,兴许是老天惩罚他。 决战兴许是受够了跟我折腾,他不再说话,坐在离我的床榻不远的桌椅边,一只手撑着额头,大约是睡了。我叹口气,他何必这样严密的看守我。 整个客栈都是他的人,我还能飞了? 先前,我半夜里醒着,都是有事做的。在周家的时候可以练功,在路上的时候可以跟哥哥说话,在地牢里的时候可以不听的跟自己嘟囔,现在我该做什么? 我咳了两声,决战丝毫反应都没有。 算了,我还是给自己找些事情做。我扶着床榻,尽量不牵动任何伤口,慢慢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想着自己学的心法,打算再练一遍,那样将来跟他打架的时候,我会运用得更熟练。 我先前的时候,总是听到别人说到运功疗伤或者运功逼毒之类的,让我误会运功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实际上,运功疗伤逼毒都是要有深厚的内力的,我估摸着,那些能运功逼毒和疗伤的人,基本上已经到了不会被打伤和中毒的地步。我只是名义上的高手,不管是内力还是招式,都是靠暂时练成的,也只能暂时用。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偷,自己揣着一件挺珍贵的宝物,但是这宝物只要拿出来,我就会被抓住处死。我一直一直也不能用它,攒到最关键的时候,把它亮出来,过把瘾。 过瘾完了,我照旧被处死。 我的武功和内力,就是那件宝物。 我看一眼坐在那里睡过去的决战,有些恍惚。 这样的情境恍如隔世。以前,我们一同出门,所有人都是分开住的。到了夜里,决战说不定就从哪个窗户飞进来,然后对我说:“最近江湖上很乱,你又不会武功。” 意思就是,他夜里要在我房里待着,保护我。 决战从来都是这样,我想出门的时候,他跟我说山庄外面乱,出了山庄,他又说我房间以外的地方乱。总归,江湖上乱就如同我不会武功,是亘古不变的事实。从我十二岁刚过,到父亲离世之前,不知道怎么回事,江湖山一直乱着,从来没好过。为了这个由头,出门在外的夜里,我从来都被决战监视着。所幸他从来十分君子,守着我就只是守着我,从来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 我乱想了一阵子,拼命甩甩自己的头,本来头发披散着,这样一来就更乱。我也不管,就坐着,一边回忆心法一边练。 早在我们没上路的时候,我就听见郎中说我的伤没有大碍,怎么我现在练功,就出了这种事? 我才练了两句心法,就觉得一块巨石砸到背上,震得我吐出一口血来。 心肝脾肺肾,是哪个出了问题? 我很疑惑,但是随即一想,这应当是损派功夫高手的常态,我之前练功的时候,到了心法五六层上,不也是经常吐口血吗?这样一想,我就释然了。 更何况,前阵子在地牢里,基本上醒着就会吐点儿血,我早已经把吐血当成了吃饭睡觉一样自然的事情,不大在乎。我抹了抹嘴上的血,忍着满嘴的血腥味ie,平心静气的继续练我的心法。 我刚闭上眼,把自己重新调整成一个高手运功的姿态,打算继续。 下一刻,本高手就被人揪起来了。 ~~~我是下章预告的分界线~~ 青衣满嘴撒谎胡扯,瞒着损派功夫的事,决战迟早会为此闹出大动静来。 战争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决战的一只手提着我的衣襟,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夜色般深沉的光芒:“你在干什么?” 我无辜的看着他:“我刚才在坐着。” 他不耐烦的抿了抿嘴,质问我:“我再问一遍,不要跟我鬼扯。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明白过来了,决战嫌我吓人:“我的样子是不大好。”说着,我抬手把自己的头发撩到肩后,整了整衣襟,把染血的一边盖了盖,仰着头望着他:“这样就不那么可怕了。” 决战的眼神盯着我的下巴。 很显然,他是看到了血。 我主动撒谎:“我不小心咬了自己的嘴,流了点血。可能染到下巴上了,不碍事。明早我会洗脸的。” 他离开就抬起手来捏着我的下巴,一边看我的嘴一边问:“咬到了哪里?” 我被迫张着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哇哇叫。 决战松开我。 我仔细一想,认为,我在深夜里打扰别人,就好比别人在白天里把我弄醒,我能理解他的烦躁和不舒服,再加上,他今天还专门为了我停下来住宿,我该有礼节一些,就尽量和气的对决战解释“我当真不是故意吵醒你的。现在不流血了,我也保证不咳嗽了,你安心去休息吧。” 他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声音变的低沉了一些:“青衣,别跟我胡扯,你究竟怎么了?” 在那一瞬间,我竟然仿佛看到他的神色之中带着哀求,心像是被什么猛的一牵。 我望他的眸子时,总是容易失控。 愣了一会儿,我很不自在的推了他一把:“我伤口被你扯疼了。” 决战没有松开我,却抬手把我的手按住了。 我马上奋力挣,决战一只手提着我,另一只手抓着我,我还挣不开,这当真叫我觉得窝囊。 他的手很热,好像热度沿着我被他抓着的手一直蔓延到了我心里,烧得我不知所措。 我扑腾了很久,决战终于放开我了,他失神的盯着我的手,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 因为我是冰凉的。 我侧头扫一眼刚被他包扎过不久的手臂,经过我刚才一番扑腾,血已经渗出来,幸亏烛火暗,我往里侧了侧身,尽量不叫决战看到,否则,大半夜里,决战又像刚才一样折腾一番,又是郎中又是侍卫,别人还睡不睡?而且,决战包扎伤口的速度实在是叫我心有余悸。他好歹是行走江湖多年的人,就算武功好,不受伤所以不熟悉处理伤口,也不至于如此磨蹭。 最重要的是,决战给我包扎伤口的时候,动作很轻,靠的我又近,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我现在,应该专心报仇,不能再对他有什么心思。那会叫我分心的。 他还站在我床榻边,我把棉被拖过来,把自己的一边肩膀遮住,决战不再那样咄咄逼人,声音也温和了些,问:“不是说伤口被扯伤了吗?” 我是跟周誓中一起呆久了,张嘴就是谎话:“你刚才抓着我,我心里害怕,所以撒谎的。没有那回事。” 他还僵直的站着,听了我的话,脸色顿时变得很差,声音冰冷的重复:“害怕?” 我支吾了两声,开始胡扯:“外面有月亮吗?” 他没回答我,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接着扯:“好像很黑,没有月亮。不知道是不是刮风?” 决战站着,不说话也不动,让我觉得很有压迫感,好像他随时都会出手,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比如把我毁尸灭迹什么的。 我相信决战能做出来。 以往我们吵架的时候,我把他逼急了,他会半夜把我拉出去,扬言要将我丢在荒山野岭中自生自灭。 决战不再追究我撒谎的事儿,却仍旧望着我下巴上的血迹:“你刚才为什么吐血,说清楚。” 我发现跟决战胡扯是很费力的,他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清清楚楚的记着,不跟他说清楚,就没完。之前为了我身子凉,他就那番纠结。现在不就是吐一口血吗,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 如果我不给他一个较为正常的理由,决战今晚上难不成就要站在这里? 我梳理了一下思绪:“这件事,其实说来话长……” 我说完,就等着他开口打断我。 决战这个人,是没有什么耐心的。依据我的经验,两句话之内,如果决战还听不到关键的地方,他就会干脆打断,一个字都不会再听了。 反常的是,他还没打断我。 我于是继续随口编废话:“需要从长计议,你也知道,中间少不了有很多前因后果……” 决战干脆在我床榻边坐下,一副有耐心听下去的架势。我既心慌,又还得想着话编:“事情是扑朔迷离的……需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这句你说过了。”他提醒我。 我恍悟:“哦。”想了想,我扯道:“吐血其实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人都是会流血的。受伤啊,生病之类的。” 决战是咬定青山不放松:“所以,你是受伤还是生病?” 烛火光芒里,他坐的笔直,望着我的神色认真严肃。 才分开一年不到,决战怎么就变了这么多?他先前从来没什么好脾气,怎么今夜就能正经的听我在这里瞎扯说废话? 我心里有些愧疚,支吾了两声,道:“这其实是不大好说的……你知道,除了受伤生病之外ia,也有其他的可能……比如,中毒啊,对,中毒,也可能是因为是中毒之类的。世上千奇百怪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我只问,你是怎么回事。你回答。” 决战先前没有表情的样子已经够叫人害怕,他现在连面无表情都不如。我望着他结冰的脸,磕磕巴巴的道:“兴许……是很多原因——皆有?” 我自认为善于撒谎和瞎扯,之前在周誓中面前,从来也没出过岔子。怎么到了决战这里就行不通了? 我总觉得,自己说错一个字被他听出来,决战定然就能当场拍死我。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被关在暗室里的时候,他们喂你药了?” 下章预告:听说,暴风雨前总是格外宁静的 决战是怪罪到暗室里那帮人身上去了。我马上想到,暗室里的人,都是遵照司徒慕的指示的。 司徒慕,司徒慕。 把我关起来的,叫人那么对待我的,都是司徒慕。 可是,她是决战爱恋的人,即便她私自处置了一个犯人,那又怎么样呢?即便我说自己吐血的是因为他们喂了药,决战也不会去追究司徒慕的。 因为他爱她。 我心里不是滋味,不愿意诬陷司徒慕,只想避开决战,于是我干脆的说:“不是中毒,不是受伤,也不是谁喂了药。我就是有这种病。”怕他没听清,我强调一遍:“跟别人没干系,是我自己生的病。” 决战马上起身:“叫郎中过来。” 我平静的说:“不用麻烦了,也不用管我。” 决战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就要向门外走。 你如果真的这样关心我,当初,为什么害死我父亲? 先是利用我成为主上,然后觉得顾青衣真是可怜极了,所以对我施舍怜悯?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邪火,对他喊:“我说了不用管我!” 决战一步都没停,抬手就要拉开门。 我气急败坏的吼:“叫郎中没有用!他治不好!” 决战终于回过头来,静静的盯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对我说:“几个月不见,你真是变厉害了。” 鬼知道他怎么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决战站在房间的那侧,远远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嘲弄:“在暗室里的时候,应该经常吐血吧?” 那倒是不假。谁被打的重了还不能有点儿反应啊。 “在暗室里被打伤内脏,现在吐血,不就是因为没恢复吗?” 我想说,你要是愿意这么想,那当然不行。不管你想出什么由头来,只要你乐意相信,我无所谓。 谁料,还没等我开口,决战就接着说:“问你缘由,你就拐弯抹角的胡扯,对我闪烁其词,也不过就是为了让我相信你编的那一番鬼话。” 他在扯些什么? “郎中治不好?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说,吐血跟身体冰凉一样,跟不能见太阳一样,跟只有夜里清醒一样,都是同一种莫名其妙没有缘由的病?你是不是还要说,你就是跟女鬼似的?你为什么不干脆跟上次一样直接骗我说你就是女鬼!”决战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冷。 他的一只手已经攥成拳。 我从来没料到,我们会走到这个地步。 如果我是故意对着他撒谎,他怀疑也没什么。我不冤枉。我就是不愿意对他撒谎,才那样支吾胡扯的,他为什么还是能把我想成这样? 如果我只是受伤吐血,又何至于这样隐瞒? 顾青衣已经这样不堪了? 我当时一定是气疯了,也顾不得用棉被捂着那半边出血的肩膀,光着脚从床榻上跳下来,手里抱着枕头,直接对着决战砸过去,对着他哭出来:“我是傻子吗?我疯了吗!如果我好好的——咳咳……不用被你追杀,不用逃命,至于到这个样子吗!”我像个泼妇,就差跑过去对着决战捶一顿了:“你去外面挨个问去吧!你去问问有哪个女子愿意叫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我都几个月没见——咳咳……没见太阳了!没有去过外面!看到的什么都是昏暗的!人,房子,全都是在夜里借着蜡烛的光才看到的!每天只有在深夜里才清醒那几个小时!你怀疑我!怀疑去吧!我为什么到这种地步,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很!”我吼完了,才感到喘不过起来,肺都气炸了,浑身都疼,一点力气也没有,反正我在他面前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样子了,就干脆坐在地上。 决战一直很安静。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勇气再去看他的脸,因为心里的难过就要把我淹没。 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哑声说:“你忍着吧。我会越来越长时间的昏迷的,身体冰凉的毛病,也不会好起来。” 长久以来,我在那些昏昏沉沉的日夜里感受到的痛苦,委屈,害怕,心酸,终于都随着哭喊发泄出来。 他不是别人,他是决战。 曾经宠我爱我的决战。 在那过往的无数个日子里,我看到的最温柔的笑容,听到的最动心的情话,倚靠过的最安全的怀抱,我牵过的最温暖的手,都是来自他。 在这个世上,谁都能伤害我,糟蹋我,只有这个人,只有他自己不行。 因为我曾爱他胜于爱我自己。因为我曾信任他胜于信任整个世界。 我受伤时,他应该感受到我的疼痛,我为难时,他应该体谅到我的委屈。 可是,他只会把我当做敌人,怀疑我,如同拷问一个犯人一样,兜兜转转,反复的问那一个问题,就为了最好奇偶能叫我招供。我是冰凉的,我白天里无法醒来,我是吐血,可,谁愿意冰凉,谁愿意日日昏迷,谁愿意忍着掏心的痛苦吐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在歇斯底里的哭喊中缓过来,四处伤口撕裂,痛苦变得清晰,我连说话都没有力气,只模糊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响在房里,我笑了一声,像是安慰他:“你放心便是。等过一阵子,我连夜里都不会醒了。那个时候,就省得你再怀疑我装神弄鬼。” 说完之后,我就再用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踉跄走到床榻边,躺下,棉被一盖,把哭声捂住了。 万籁俱寂,我虚脱之极的闭上眼。 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我居然在夜里也能感到累和困了。 脑海里逐渐模糊,我后来可能是睡着了。 在一片混混沌沌之中,我感到有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抚摸我的发丝,我感到有温热的毛巾覆在额头。 我感到他。 我很想睁开眼,看清楚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可我太累,太疼,没有办法看到。灯火的光芒在我面前投出光亮,随着身影晃动,眼前的光芒也跟着变换。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我甚至能听出这悠长而遥远的呼吸是属于谁。 决战。 这可能是一个永无法成真的美梦。是我长久以来所祈望的一个幻象。 顾青衣,死心吧。 求求你,忘了决战。 忘了他。 ~~~我是催泪的下一章的分界线~~~ 在此郑重提醒,下一章是一场身心俱焚的大虐。前面受不了“生不如死”部分的孩子,哭过的孩子,心里脆弱的孩子,都做好准备。 决战疯了。 5 我猜,我夜里跟决战吼的那一顿,是彻底把他惹怒了。因为现金,我发现自己完全是一个犯人的待遇了。 我不知道是该后悔昨晚一时冲动惹怒了决战,还是该后悔没有趁着那个机会多骂他几句。 仔细想想,我不过就是多对他说了几句话而已,当然,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的声音有些高,语气稍稍激动了一点儿,也配合了一个杀伤力不大的动作——往他身上扔枕头——他又没受什么伤,那一番动作,受伤的是我。 所以,决战置于这么报复我吗? 我大白天里醒了,睁眼就是刺眼的光,有个婢女正往我嘴里灌东西,苦死了,我一点力气都没有,醒了就心口疼,根本推不开她,想问她话,嘴里都是药,呛得我一阵咳嗽。 她见我咳嗽,马上把碗放下了。 我试了几次,才叫自己发出声来:“给我……喝的什么?” 她对我说话时,脸上居然还带着有好的笑,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折磨我似的:“主上见您昏迷不醒,吩咐奴婢给您喝醒神汤。您终于醒了。” 我在心里默默的骂决战,这个毒物。刚骂完,就发现自己在一辆押送犯人的囚车上,给我灌药的婢女就坐在我身旁。我们两人都被关在囚车里头。说实话,这属于比较照顾犯人的情形,因为他们毕竟还没叫我站在囚车上,那我身上的伤一定就会变得更加精彩。我只是被锁住了一只脚,链子也不紧,不至于把我弄得像在地牢里时那样狼狈,只不过是拴住我而已。囚车里铺着厚厚的棉被,很柔软,我这样蜷着身子躺着,在别人看来,晒着阳光,比坐马车还要惬意。 但是,我头上有一个太阳。 这是囚车,阳光直接照下来,洒在我身上。 没有练过损派功夫的人,不会懂得这种置身火场的痛苦。即便是置身火场,也该是皮肉受苦,我可是里里外外受煎熬。 晒着我,再叫我喝上醒神汤醒着,也亏得决战想出这么狠毒的点子来。我的前后都是侍卫,骑着马,明显是看守我的——决战都把我弄成这副样子了,他还怕我逃跑了不成? 大白天里,我走路都难。现在就是打开囚笼让我跑,我也一步都挪不动。离开周家之前,我的身体就已经垮了,后来又在地牢里待了那一阵子,简直形同槁木。 我尽量打起精神来,对那个婢女说了一句稍微完整的话:“能不能帮我……挡挡太阳?” 她马上回答:“顾小姐,这是主上的吩咐。” 我恨恨的蜷了蜷身子,我见了太阳就如同被扔到活力,周围太热了,我自己犹如一块冰,就要被烤化了。 这样躺了很久,越来越痛苦,路两旁一望无际的草黄色都在我面前晃,我心里一动,提起一口气,问:“这是哪里?” “顾小姐,这是从大漠回山庄的路上。正走到草原地带。”她照旧对我笑,深色之间也十分恭敬。 我听到“草原”两个字,心里的喜悦和希望一瞬间盖过了痛苦,对那个婢女说:“把我扶起来。” 她马上就扶着我坐起身。我不停的大口喘息,才能叫自己缓过气来,靠着铁栏坐好了,我忍不住咳了几声,抬手很累,我干脆侧了侧头,把嘴角溢出来的血直接抹在肩上。损派功夫简直就是逼着人变懒。 这里可能不是塞北,而且,现在是秋天了,草也不是绿的,都在变的枯黄。但是,这好歹是草原。 我去不了塞北了,再也看不到塞北的草色。 就看看这里吧。 我自己,也正像这一片枯黄的草,正在慢慢死去。 看着看着,我忽然忍不住,低低的笑了一声,嘴里就又是腥甜的血,那个婢女惊怔的看着我,我见她担心,解释道:“不舒服……” 她的眼瞪得很大,神色之间泄露出担忧,对着我点点头。 看了没有一会儿,我撑不住了,整个草原都在旋转,骑着马的侍卫现在时而倒着时而歪着,眼前全是金黄色,好像火舌扑到了我身上。天上根本是在下刀,一把把的直接落下来插到我的心口上。 我很想,很想,我想再撑一会儿。 再也没有机会了。 如果我就此闭上眼,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样广阔的草原,见到别人友好的笑,我甚至也无法再见到让我生不如死的阳光。 我是因为太阳,才心口疼的。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太阳。 后来,我想抬手遮挡阳光,但是怎么抬都太不起来,我顺着依靠的铁栏杆滑落到厚厚的棉被上,躺下的瞬间,那一下好像把我震成了无数碎片。 我感到自己散落四处。 ———————————————————————————— 从上午开始,我都不停地被醒酒汤弄的醒过来,然后再撑不住,昏过去。到了后来,我醒了之后,先就看见自己身下铺着的棉被,尤其是挨着嘴近的,被血浸的湿淋淋的,暗红一片。我估计自己的脸也被染得差不多了。不管是草还是什么,我都没心情看了,只感到心口疯了一样的疼,每一刻都叫我难过的想窒息。 报仇,爱恨,我都不想管了。 此刻,我只愿对决战求饶。 只要他放过我,别再这样。 我受不了。 后来,我当真忍不住了,就问那个婢女:“时辰……” 她问:“您是问时辰吗?” 我没力气回答她,也没力气点头,只眨眨眼。 幸好她明白了:“正是午时,马上就停下吃午饭。” 我让自己正对着上面的太阳,一直不停地咳嗽,好像只有把身体里的血都吐干净了才能好受些。我心想着,这身衣裳是毁了,棉被也毁了。 我自己,也毁了。 我咳得几乎断气,趁着嘴里不断往外涌血,我对着那个婢女说:“我……” 我不是想说这个字,我是想说:你过来,我有话要说。 但是我没力气说那么多字,只有随便找一个字吸引她的注意。 她俯下身来,靠在我的耳边,问:“您有什么吩咐?” 我心想,司徒慕那一番折磨,都没叫我这样痛苦过。她没杀了我,决战替她完成了心愿,他们两个可真是同心同德。 我几乎佣金毕生力气,在最后喊出他的名字:“告诉决战……” 她静静俯身,把耳朵附在我嘴边,听我说出的话。 我坚持着,想叫自己说完: “来世……” 整个世界都覆盖下来,我没有办法喘气。 太疼了。我挨不住。 究竟有谁,究竟有谁能来救救我。 别让我离去,别让我死在自己最心爱的草原。 为什么世上空空如也,只有疼痛,只有伤心。 为什么他偏偏要让我这样生生疼死。 决战。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 我没骗大家吧~~决战就是疯了…… 6 时光荏苒。 我不是说来玩儿的,我这样说,自然有十足的理由。 决战带着我回山庄的路上折磨我,虽然没杀了我,但是也差不多了。 我醒的时候,下了雪。 山庄的位置并不是在极北的地方,下雪就是在冬天。 我醒的时候,身边的人那叫一个齐全。按着辈分排下来,安准,决战,闻之行,苏止,这四个人里,决战坐在我的床榻上,苏止坐在我床榻边的木椅上,安准站在不远处,闻之行正向我走过来。 我睁眼看到决战,就侧过头,闭上眼,只当做自己没醒。 房里陡然寂静,如同一片深潭。我听见四师兄喊我的声音,低而温柔:“染染……” 苏止这个作孽多端的,一定是他救了我。 我还是决定做一件事,于是就睁开眼,望着不远处的安准,说:“过来。” 我的嗓子挺久没用了,很哑,说完这两个字,我自己都有些惊讶。好像自己睡了一觉醒来,陡然间老去,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安准走到我身边,身姿笔直,只是脸色很憔悴,风尘仆仆的。我装出一副轻松地样子,用力扯扯嘴角,让自己笑了一声:“天山冷吗?” 周围的师兄们听了我的话,都是一愣。 安准不动声色的低头望我,双眉皱着,眸间含着淡淡的忧虑。 他最懂我。 我不正经:“我就是跟你寒暄一声。是为了托你帮我……咳咳,办事。” 安准知道我向来荒唐,越是到了关键的时候,越是要胡闹。他知道:“说。” 我动动自己的手,想掀开身上的棉被,可用不上力,浑身都酸软的不像样子:“把镯子退下来。” 安准皱眉:“怎么?” 我利落的答:“趁着没死,交代遗言。” 安准的脸色总体上还算平静,别人的脸色我连看都懒得看了,我郑重交代:“上次死的仓促了些,没有交代。这……这次刚醒,有、有交代的时间,”我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攒足了力气把话说完:“把手镯还给周誓中。” 三师兄立马看出眉目来,接上我的话茬:“你有周誓中的东西?——染染,当初,你就是躲在他府上?” 他还想着追杀我的事,但是我现在属于九死一生,伤成那样,就不大要命了,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于是坦然撒谎:“不,镯子是我捡到的。他……他后来认出、认出来了,咳咳,叫我还……我没还……现在我戴够了,想、咳咳,想还给他了。” 四师兄马上回身怪罪三师兄:“你别惹得她说这么多话。染染刚醒,身子好的不利索。” 我催促安准:“从我手上褪下去,还,还给他。” 还不等安准答复我,决战就问:“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沉静如同寒冰,陡然牵的我心里一颤。 经过了那样生不如死的痛苦,我再也不敢看决战。 我装作没听到他的话,神色平静,只转向四师兄问:“这是什么时辰?我中午……咳咳,中午的时候,不大、不大好。” 他显示扫了一眼决战,才接着对我说:“你怕是记不清除了,我给你慢慢讲一遍,你试试,还能不能回想起来。”四师兄温和有耐心的跟我解释:“你九月初被带到大漠,十月初才被二师兄找到。” 我插嘴:“我知道,咳咳,司徒慕杀我,咳咳,没杀成。所以你二师兄……你二师兄为了完成她的心愿……” 四师兄眼见我要以下犯上,很快就说话打断我:“在大漠养伤过了将近一个月,回来的路上……受了伤,昏迷了一个月,直到现在。我刚找全了救你的药,从早晨喂了等到现在,才见你醒。这是十一月底,下了雪。你说的那个中午,是将近一个月前的事。” 我算了一番,不近慨叹道:“想不到,咳咳……命挺长的。” 四师兄皱眉问我:“染染,你对我说实话,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得意一笑,明明已经疼的几乎喘不过气来,还是支撑着,作一副安好的样子:“怎么,咳咳,既然能救活……救活我,不知道,咳咳,不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断断续续说完,痛快的喘了一口气。 四师兄:“染染,别闹腾。跟我说实话。” 我捂着心口咳嗽:“没事,咳咳,我现今这不还喘气么?” 四师兄抓着我的手:“染染,这只是暂时吊住你的命,你得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我才能把你完全治好。你的身子一直冰着,脸色也不好,听二师兄说,你先前只在夜里醒,路上受伤,还是因为……见光,你究竟是怎么了?” 他的手温热如同簇簇的火,让我在长久的冰冷中苏醒过来。 虽然我是冷的,可我还能感觉到温暖。这就够了。 四师兄惯常下毒,对外人可谓蛇蝎心肠。可他最疼爱我。花上一个月的功夫救活一个死人,可不是人人都办得到的。 我只是没想到姬家功夫这样神秘,我这一身的毛病,连四师兄也搞不清楚。 我当然不会把姬家扯进来,于是跟四师兄胡扯:“是吗?我晒太阳才受伤的?” 决战忽然站起来,他的声音里隐隐藏了紧张:“你又忘记了?” 我以时间没弄懂决战的意思,只有疑惑的望着他。 决战倒不像上次在大漠中那样狼狈,只是瘦了很多就是了。 他原本长的高大,以往,我们两人走在一起,中途我落后几步,到了他后面,迎面走来了人,只对决战问好,压根也不理会我。因为我被决战完全挡住了,前面的人完全看不到我的身影。 可现在,决战陡然间变作了书生样,高倒还是高,可瘦得太厉害,衣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我逼着自己把眼神从他身上移开。 “你是不是又开始忘事了?”他走到床榻边,俯下身,满脸紧张的重复一遍。 决战许是,记起了我昔日在大漠里因为伤重忘记他的事情。他以为我重蹈覆辙了。 决战今天的表现比正常水准低了不少。我刚才刚说了我中午不好,还说记得司徒慕杀我的事,怎么可能是个忘事的样子? 但是,我现在心情好,我想闹事儿。所以,我无辜的望着决战:“你怎么这么说,咳咳,我看着、咳咳,我看着你挺眼熟的。——我见过你?” 决战当即变成了石头。 四师兄站起身来:“染染,别闹。你刚才不还说二师兄……” 我装傻:“我是说你二师兄……咳咳,对了,就是他叫人把我,咳咳,把我差点弄死,”我得意的看着决战脸上的神情,只当他是陌路人,继续问四师兄:“他怎么,咳咳,他怎么没来?” 他们四个人当即都愣了。 我神秘兮兮的问:“你们是偷着救的我?……他不知道吗?” 决战的神色当真精彩,我从来不曾见过他这样慌张的样子。 我安慰众人:“大家别慌,咳咳他若是找了——找了来,把我交出去就是了。” 安准走到我旁边,低声喊我:“染染。” 我担忧的望着他,满嘴谎话:“我还以为,你从天山回来,是,咳咳,是得了命令……没想到你是暗中跑回来……被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决战回头问四师兄,声音冷了不少:“怎么回事?” 四师兄马上就凑过来给我把脉。我安静的躺着,任他翻来覆去的打量我的脸色、查看我的脉象,决战已经到房间中央,来回走动,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他突然吩咐:“来人。” 三师兄也跟着走到门口,对着进来的侍卫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批:“你们取回来的药,确定没有问题吗?路上发生了什么?现在,把从拿药到回到山庄的过程一字不落的说一遍,如果有任何隐瞒,你们最好早些自己了断。” 三师兄是决计不能惹的主儿。不管出了什么事,但凡被他怀疑上,就没什么好下场。这次,他多半是要怪罪到取药的侍卫身上去。 我看事情闹大了,决定马上收手:“四师兄,我没事儿。我刚才是胡闹的。” 我自己半死不活的,即便当场被决战拍死,也就是丢了半条命而已。可连累侍卫,终究不大人道。 决战听到我这话,马上回过身来,望着我。 他深沉的眸子里映着我看不懂的光芒,决战很少皱眉的,他越生气,眉心就越舒展。我见他现下正皱眉望着我,顿时有些愧疚。 我被决战看得难过,我就是心理生他的气,才故意装作不认识他的,没料到他会这样紧张。 若是他果真在意我,当初为什么把我扔到太阳底下暴晒? 我低声支吾:“我就是见大家都怪严肃的,才……” 我闯祸之后,有一个固定的套路。通常是决战的脸色不好了,接着四师兄就马上站出来先大声骂我一顿,雷声大雨点小,这样他骂完了,我再一副认错的样子,决战就会放过我了。 这次,套路乱了。 没等四师兄开口解救,决战下令了:“都出去。” 他说话总是格外有效。 我眼见着他们三人都离开了,心理有些没着落。决战若是要发作,没个人能拦住他,我还活不活了? 我惴惴不安的看着决战走过来,他俯身,在我背后垫了一条棉被,我自己理亏,就任他摆布。等他在我旁边坐下了,我不自在的咳了几声。 决战一直都不说话,只盯着我看。我见他这样反常,越加慌张。 房里又安静。 决战终于开口了:“把那句话说完。” 我本来就紧张,他问我话,我张口结舌的。 “你昏迷之前,叫婢女给我捎话,那句话,你还没说完。” 我记起来,是有一句话没说完。 说了个来世,没来得及说剩下的。但是,剩下的,我自己都还没有想清楚,又怎么能告诉他?我此生,最痛彻心扉的记忆,都是他给我的,按理,我是生生世世都不想再见他了。可是…… 我望着自己的手:“我忘了……” 他静静地望了我很久,突然笑了一声。决战站起身,说:“你就是这样的。” 他那个笑容,好像一个再也没有希望的人,我心里一阵一阵的愧疚和难过。我底气不足的问:“我怎么了?” 决战没有回答我,转过身就要离开。 在那个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不愿意他那样离开—— 我不能让他带着那样的表情离开。他是我的杀父仇人,他是。如果我有神智,我还懂得一丝道理,在除了杀他报仇之外,我不该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可是,那个时候,我脑子里空空如也,就只剩了一个念头。 我脱口而出:“不要走!” 决战顿住,转过身来:“怎么?” 我看到他脸上冷冰冰的笑容,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窘迫和难堪。 我只有随便找个理由说:“我饿了。” 决战干脆走回到我身边,惊奇的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低着头,不叫自己看她:“我饿了,想吃饭。” “你以为,我还像过去一样,你疼了我就叫人给你看伤,你饿了我就给你喂饭吗?” 决战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虽然我说自己饿了,只是为了喊他留下找的一个借口,可是,我怎么能否认,在我心里,还没有被仇恨完全遮盖住的地方,其实还希望他能对我好? 决战眯了眯眼,神色之间闪过一丝焦躁,自己冷笑了一声: “随时随地的撒谎,胡闹,你以为我是安准吗?周誓中吗?我会像他们一样容忍你吗?你想愚弄谁就能愚弄谁,得意极了是不是!”他刀削般的脸上神色冰冷:“凭着姿色被别的男人保护,觉得很好是不是?现在被抓回来了,打算故技重施吗?等你在我房里住上三个月,把我哄得心满意足了,我是不是也要像别人一样,找件价值连城的定情物给你?” 我呆呆的坐着。 过了很久,我才想出一句话来:“你说对了。我说饿了,是找理由。” 他眯眼看我。 “我还以为,我胡闹了那一番,叫你难过了——” 决战不耐烦的打断我:“你又什么叫我难过的资本?” 我笑一声:“是啊,我没有。我互惠了,就是误以为你难过,于是就忍不住了,就忘了杀父之仇了——就心疼了,就喊住你了,够了吗!” 说到最后,我几乎是对着他哭喊。 我怎么能不恨,我怎么能不委屈。 我怎么能不怨他。 他把我折磨的几乎疼死。我醒来,对他胡闹,发脾气,装疯卖傻,叫他生气紧张,那又怎么了? 有什么会比我死去之前更痛苦? “你现在肯见我了——咳咳,你现在关心我是死是活了……在路上的时候呢?”我按着心口,脸上的泪好像永远都擦不完,“在路上的时候——咳咳——我想活下来的时候,你去哪儿了?!你为什么不在!” 决战攥着双拳,站在我面前。 我知道,他在忍着什么。 “你想知道我昏死前说了什么?”我仰起头,对着他笑:“我告诉你。” 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像被刀刃割一道口子,疼痛从身体里渗透出来。 我在此刻忘记一切,再不想对他隐瞒。 我承认,我永远都赢不了决战。在他手下,我一招都过不了,只能被伤害。 他拥有我的心意。他拥有筹码。 “我想见你,我想嘱托你好好活下去。”我痛苦的喘息,蜷起身子让自己在无边无际的疼痛中缓一口气,“我想说我舍不得离开……我想告诉你……咳咳——我那么想活着,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恨,而是因为爱你!” 为什么不能有一个结局。 为什么没有尽头。 不管是爱,还是恨,总是要先了断一个。先了断一个,我才能活下去。 用了一切的心意去爱恋他,再用所有的气力阻止自己。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过多久,我只知道自己被纠缠,撕扯,我只知道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把握。 我哭着:“你只会不停的让我难受——你只会让我疼!为设么你、咳咳——为什么你就是不知道……一个人之所以会被你伤害,只是因为,她把自己心里最柔软的那部分留给了你……” 决战靠近我,他扬着手。 我知道他是想给我抹掉脸上的泪。 过往的无数次哭泣,他都是这样的神情。 可他只是僵着,垂眼深深望我。 “我认输了——决战,我认输了……”无许久不曾这样放声大哭,仿佛透支:“都承认吧——我都承认,我以为自己会死……我太疼了……才会那样求你。” 决战抬手抱我。 他这样瘦。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为了我。 此刻万籁俱寂,我感到自己是心碎了。 “来世别再遇见我了——别再认出我,决战,不管有多少个下辈子,我都不会再爱上你了……” 他紧紧抱着我,仿佛要把我勒死在怀里。 这是我最爱的人的怀抱,可我只能远离。 “我们再也不会有结果了——决战,我就算疼死,也好过这样绝望的爱你……” —————————— 不知道疼过多少时刻,不知道等了多么久。 我终于听到决战的声音。 绝望,沉痛。 他说: “别爱我了——顾青衣,停下吧。” ———————— 我在最温柔的风里沉沦向下,再也不能复返。 决战的声音里溢出哀求: “忘了我吧。” ~~~~~~~~~~~~~我是下章预告的分界线~~~~~~~~~~~~~~~~~ 下章预告:在决战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不容易啊~~ 我新近过得很是惬意。 准确来世,我现在生活的地方,全是我的敌人。我是战门悬赏要抓的头号人犯,现在被关押在山庄里最居中的一个宅子里。命令抓捕我的人从我醒来见了我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出现,我估计决战是在想用什么办法处理我。现在负责抓捕我的人和负责研究我的人都对我很好,三师兄每天子时定时出现,四师兄干脆就是整夜留守,他们对我,完全跟以前一样。这两个人都是战门里仅次于主上的人物,因此主上做决定时,兴许也得考虑他们俩的感觉啥的。既然三师兄和四师兄都一副护着我的架势,决战当然也要表面上作不计前嫌状,然后等机会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处理了我。 我能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暗处的眼睛紧紧盯着,只要我做什么不合规矩的事,决战就会马上飞出来抓我个现行,然后可以顺理成章的昭告天下,顾青衣该死。那样,不管是谁,出来给我求情,都是不识大局不顾大体,求的情也就可以忽略不计。 我一直很规矩,倒不是怕决战找到我的毛病。我是想赶快恢复,争取在年关将近时跟他打一架,然后春节前把事情了结了。我这个人并不是那么不懂礼节的,三师兄和四师兄都对我这样好,他们是冒着跟决战作对的危险,我如果总是凭借着他们对我好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住在山庄里养伤,时间久了,他们两个也会遭到为难跟非议。要是我尽量把事情早些解决,那自然就还能让他们过一个舒畅的春节。 好像,离开了顾家以后,我一直都是一个累赘。 以前拖累安准和周誓中,后来拖累哥哥,现在到了这里,还拖累三师兄和四师兄。我不想这么过下去,决战哪次说我凭借姿色寻求保护的时候,我心里那样难过,去没有办法反驳他一个字。因为我就是靠着别人保护我的,即使不是凭借姿色,反正也是凭借别的。 我想在最后哪次,不管是死是活,都只凭借我自己。我想让决战知道,我是会武功的,我不学无术过了十几年,但是好歹临死之前悔悟了,刻苦至极的学会了一门功夫。 我没有对不起自己的家门,没有对不起自己的父亲。 ~~~~~~~~~~~~~~~~~~~~~~~~~~~~~~~~~~~~~~~~~~~~~~~~~~~~~~~~~~~~~~~~~~~~~~~~~~~~~~~~ 因为每天都是夜里醒,我就叫所有来看我的人感到很为难。听说五师兄百忙之中还老喊着来见我,但是每次夜里都睡过了,只有还是白天来,四师兄对我说:“老五和老七每次来看你,见你睡的这样好,叫都叫不醒,都放心了不少,兴高采烈的回去了。” 我那哪是睡的好,我那时心脉受损太严重,昏迷的彻底。 不过,既然他们愿意以为我睡的好,那就当我是睡的好吧。粉饰太平是我顶擅长的事。 四师兄当真艺术高超,我醒了之后,就发现自己身上的外伤都好了,神奇的是,连伤疤都没有留下。他可能慢慢的发现了我心脉受损的事,甚至,兴许他已经把我身上所有的毛病都诊断出来了,只不过没把它们联系在一起而已。 四师兄为了治好我,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心思。但是,这也不是什么能治好的毛病。我说出来自己练损派功夫的事,只会让他们把我的武功废了。我只能看着他苦恼,心想着,等到我出招之后,如果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告诉四师兄我这样的缘由,叫他放下一桩心事。 每次深夜里醒来,我都能见到四师兄在。这叫我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到了一定地步之后,我对他说:“我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好的很,你不必这样守着我,去休息就是了。” 四师兄的精神比我还好,正在灯下看书,听到这话,把书放下,干脆搬着木椅靠到我的床榻边,笑着说:“我习惯了,现在完全跟你一样,倒过来了。” 我坐起来,道:“你还是把这个习惯改了罢,趁着时间还不就,好改。” 他抬手摸摸我冰凉的额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染染,你究竟是怎么了?” 我笑:“挺凉吧?” 四师兄担忧的看着我。 我想了想,反正我过去躲在周家也不是什么秘密,他们早就才出来了。我跟四师兄开玩笑:“我之前躲在周家的时候,正是天热的时候,周誓中说我如同一块冰,把他的房间都弄的凉爽了不少。” 四师兄问:“你当初……当真是藏在他的房间里?” 我望了望黑漆漆的窗户,肯定不少侍卫在外头。我低声道:“这事本来不该对战门的人说。……不过,我当初也确实是躲在他房里。你二师兄去逮我的时候,没有地方躲,就那样了。后来,战门的人把周府都监视了,我怕出岔子,所以也不经常出门走动。” 四师兄不大满意:“什么叫我二师兄?”他也不是第一回对我不满意,照旧只是说一句就算了,很快就问我:“你现在不愿意见太阳,会不会是因为那时候总是被关着的缘由?” 他居然还想着我的毛病们。 叫我满不在乎的答:“谁知道呢。”怕他太过担心,我又安慰道:“你别总想着了,这就是一种来无影去无踪的毛病,不用理会,时间久了,一切自然都解决了。” 这话半真半假。它当然不是来无影去无踪,但是时间久了,它也就确实没了。我都没了,我的毛病还能留着吗? “我都糊弄不住了,他们整日来看你,从来没见你有个睁眼的时候。你七师兄干脆问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把你救醒过。”四师兄凑得我近了些:“你告诉我,我保证不跟别人说。就算是我二师兄用刑讯逼我,我都替你瞒着。” 我听了四师兄的话,心里有些犹豫。 损派功夫的事,我瞒的太久了,总是骗人,免不了会累。 如果对他说了,至少,我不必这样憋屈。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四师兄为了救我花了多少心思。我最该把事情对他解释清楚,省的叫他继续担心。 7 我想了许久,对四师兄点点头:“我相信你。”他顿时眉开眼笑,我接着说:“但是,这真的是一种没法治的毛病。你快别想了,只要多给我些饭吃,把我之前被打出来的内伤治好就行了。” 说实话,我心里有些愧疚。 可我实在拿不准四师兄会不会帮我保密。 连决战都背叛我了,还有谁值得我相信? 四师兄道:“你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冰凉,那你知道自己的心脉受损了吗?” 果真叫他诊出来了。 我自然不能说实话。 我装出一副惊讶的神色大喊:“心脉吗?心脉可当真是十分重要的!是什么缘由?当初在大漠的时候落下的病根吗?” 四师兄似乎不大相信我的话,他试探着问:“不能见光的毛病,你不知道缘由。心脉受损,你也不知道缘由?” 我略微有些心虚,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我平素里用到的,多半就是自己的手脚和五官,心脉又不长在脸上,我不大在意。” 四师兄满脸怀疑:“你当真不知道?” 我真诚的点点头。 到了第二天,我就知道四师兄为什么深夜里问我那番话了。 他们要动手救我。 我真闹不懂战门现今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在外面漫天遍地的贴悬赏令,那明显是要铲除我的;可现在把我抓回来了,又这番大费周折的救我。到底是要救我,还是要铲除我? 当然,我醒的时候就明白了,现在,大家是在边救我边铲除我。 决战这个疯子,他给我运功疗伤。 我就是被心口的痛苦给震醒 。损派功夫属极阴,决战的功夫却是极阳 ,他的内力到我的身体里,我又敌不过他,当然就没有什么好下场。 救我自然就是害我。 如果输内力能救我,当初在周家,哥哥也不会任由我的心脉这样了。 我一睁眼,先就感到一种熟悉的气息。 血腥气。满嘴的血腥气。 吐血这种长久不曾出现的事情又来光顾我了。 但是,光顾我的不止吐血,还有害羞。 我现在就穿着一件肚兜,坐在床榻上。我一吐血,身后的人马上就收手,把我掀到怀里去了。 冰凉的后背撞上火热的胸口,我被震得连连咳嗽。 我转过身,就看到了决战的脸。他的额头上带着汗。 这可当真是极少见的景象,决战这个人,流汗的时候少之又少。以往,我总是羡慕他,做什么事情都毫不费力,别人累死累活喊打喊杀的在外面练功,他只要把自己关在房里,静静的过上几天,就大功告成。 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隔着纱帘,时坐时站的、时走时停的,焦躁不安的师兄们。外面身影晃动,我疼痛难忍,认不清楚,但也能看出人不少。 他们都被隔在外面,床榻上只有我的决战。 三师兄的声音传过来:“怎么了?” 我勉强提着力气说句话:“很……很好。” 是七师兄的声音:“染染你别插嘴,叫二师兄道。” 决战跟我十分统一:“很好。” 他这冷冷的声音,叫我感受到了冬天的寒意。 我感激的望了他一眼,低声说:“对、对……别叫大家担心……” 决战干脆的吼:“在这里跟我鬼扯!” 房里顿时很安静,师兄们都不走去了。 他吼完,火气还没有消,反而更大了:“你是怎么回事!你干什么了?” 我很无辜:“我从昨夜、睡……睡到现在……是你把我弄醒的。” 而且还是在白天把我弄醒的。 “内力。”他咬着牙跟我说话,“你身体里那股莫名其妙的内力怎么来的,说。”干嘛这么大火气?疼的是我好不好? 四师兄不管不顾的,直接掀了纱帘到了床榻前,瞪着我,不可置信的问:“染染有内力?” 太看不起我了。 纱帘被掀开,有光透进来,我在刺眼的光芒里往后一缩,心口的疼痛如同一场大火,趁势而起。 我提醒:“太阳很刺眼……” 他们定然是以为我在胡扯,谁都没有理会我这句话。 决战的神情,是预备要掐死我:“你自己说清楚了。”他转向四师兄:“我刚开始运内力,她就已经吐血了,身体里不知道怎么多出一股内力来,完全跟我的真气相斥,还有,你看看她的心脉是不是伤的更重了。” 四师兄赶忙抓住我的手诊脉,决战望我一眼,接着眼神就落在我肩膀上。我也跟着看一眼,上面的伤疤早就没了,他还看什么? 决战忽然拿他自己的袍子把我捂上了。我这才想起来,自己穿的有些不雅…… 可四师兄也不是外人,我一直拿他当自己的亲生哥看待。 决战防备什么啊? 四师兄倒没注意到这些,他皱着眉,诊了好久的脉,才抬起头来,道:“确实是伤的更重了。她自己伤的。” 三师兄也跟着进来,他倒是利落,伸手就把几道纱帘彻底的勾起来,我没力气,想抬手拖件棉被遮盖自己都来不及,决战动作快,把我身上的袍子一紧,我被完全裹住了。三师兄问:“什么叫她自己伤的?” 我终于见到五师兄了,他正皱着眉望我,我对他友好一笑:“四师兄说……你来了、来了好几趟。” 我心口还是疼,门窗都被东西遮住了,房里并不是那么亮,但还免不了我的难受。 五师兄根本不理会我的示好,他在专注的听着四师兄和决战的对话。 我真受挫。 四师兄解释:“她身体里那股内力,伤了她的心脉。” 三师兄若有所思:“兴许是二师兄运功的时候,扰乱了染染的真气。” 决战不知道在跟谁生气,言语之间带着邪火,想忽略都忽略不了:“扰乱了她的真气,她就会自伤心脉?” 说着,他还低头扫了我一眼。 我只装傻。 三师兄:“那会不会是二师兄的内力强劲,才会这样?我给她疗伤试试。” 四师兄质问他:“你的内力难道不强劲吗?” 三师兄马上改口:“那你来。不,叫个武功差的来,去外面叫个堂主过来。” 决战盯着我,眸间有怀疑的神色:“不用叫别人。不是我的原因。她体内的那股真气有问题。” 四师兄问:“很强吗?” 我仰着脸望向决战,希望自己刻苦练出来的功力能得到天下第一高手的肯定。 决战镇定自若的说:“很弱。” 我此生最为自豪的事情,多半就是练成了损派功夫。打从当初离开周家北上开始,我就一直坚信自己是个高手。现在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真正的高手否决了,顿时万分挫败,于是低下头,说:“你们聊着……我先睡。” 他们完全忽略了我的话,继续讨论。 从以前开始,我的师兄们就有这种忽略我的习惯——尤其是在出了大事的时候。我多年游手好闲,很少关心一回战门的事,偶然赶上了,见到决战他们坐在房里商讨,人人脸上都是凝重的神色,说的话高深莫测,分外有武林豪杰的气概,于是便要忍不住搅进来,每到这个时候,三师兄就像赶麻雀一般对我喊:“染染,出去,别添乱子。” 我只管死皮赖脸的待着。安准深知我内心虚荣,往往包庇我,重新把许是转移到大事上去,就没人再赶我走。我挤在他们中间,听不了几句,就插话,三师兄懒得跟我解释,都是决战细细对我说明。 次数多了,决战也没了耐性,我再搅局,他就把我扯过去,每次我要开口,决战也不出声阻拦,只是抬起手来马我的嘴捂了。 我对此深感委屈,私下里对爹爹控告:“你的弟子们当真欺负人,他们商讨大事,从来不肯听我的意见。” 爹爹于是不屑的看我一眼。 他从来也不肯为我主持公道。 我还是只能去找决战嚷嚷:“为什么江湖大事都不叫我知道?还有,他们不了解我,才觉得我那是搅和——你该了解我啊,我这样冰雪聪明,那些辣手的难题,到了我这里,定然能迎刃而解。” 决战睥睨我。 我最受不了他小看我:“你就是瞧不起我!——我就知道,你在外面,不知道见了多少女中豪杰,我这样的,哼,我算什么。” 他的眼长得有些狭长,每次斜视我,都仿佛利剑出鞘,流光闪过,叫人忍不住有种说实话招供的冲动。决战问我:“你找茬是不是?” 虽然他说的有些不文雅,可我也就是那么个意思。 我理直气壮的跟决战争辩:“你行走江湖的时候,难道不会遇见女人吗?她们成一武功高强善解人意,你难道不会动心吗?你这样嫌弃我,就是因为觊觎旁的女人。” 在这方面,决战从来不对我解释。不管我如何想着法子污蔑他招惹了旁的女人,他都不辩解,只在最后说: “不知道旁的女人。” 我不知道他这话的意思。一个人活着,怎么可能只认识一个女人呢?他明显就是撒谎。可是,我去找三师兄询问,他也说是这样。 那次争辩,决战说完这句话,还补上一句: “不叫你掺和江湖的事,跟你笨没关系。” 我听了一愣,接着就反应过来,他还是认为我笨,正想大喊一声拍案而起跟他闹腾的,结果,决战下一句话让我火气全消: “阴谋诡计的都脏,你别碰。” 为了决战这句话,我再不在他们商讨时搅局。倒不是我觉得阴谋诡计脏。 而是我珍惜他的心意。 决战每天都在做那些事,计划着对付旁的门派,杀人,阴谋,他说那些脏,却为了战门去做——然后把那些挡在自己身后,不叫我沾染。 前尘往事,回想起来就没完没了。 可,我现在,连回忆都变得吃力了。想完这些,我已经头脑发昏,不太清醒了。 决战还抱着我,他穿着十分单薄,只一个单衣,领口还敞开着。幸好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我经常见他身着单衣的样子,现在也不觉得很别扭,不过就是容易脸红罢了。现在,我心口疼,没力气,忍不住的想昏迷,也不管什么男女之别授受不亲之类的了,既然决战揪着我,我实在没有一丝力气挪动自己的身子,就干脆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他的身子僵的这一下太明显了,我都能感觉到。 决战的呼吸有些粗重。 我心里想着,挣开他。脑子里却混沌一片,动都动不了。 他把我晃醒:“你坚持一会儿,说清楚了再昏过去。” 我咳嗽两声,说话提不起力气来:“我困死了。” 他不再晃我了,只是喊:“顾青衣,醒醒。” 五师兄:“干脆给染染喝醒神汤,叫她醒着。” 决战的身子又是一僵,比刚才那下还厉害。 他可能是记起了回山庄的路上,为了逼我醒着,喂我醒神汤的事儿。 我心想,反正他硬邦邦的,僵与不僵,靠着都不舒服。 三师兄道:“那个法子用过了,二师兄疑心她中了邪,为了把她治过来,放到太阳底下了半天,才闹得昏迷了一个月。” 我听了三师兄的话,心里一悸,顿时又提起精神,睁开眼,问:“什么?” 决战低头,温暖的气息吐在我的耳边:“上次在路上,把你弄昏迷了的事。” 我没有力气,眼皮重的撑不起来,只勉强嘟囔一句:“怎么不早说……我以为你折磨我呢。” 说着,我就又眼前发黑。 决战又问我话,声音比刚才还温和轻柔:“你的内力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自己是漂浮在一个美好的梦境里。 因为他的声音这样温柔。好像回到过去——温暖的阳光里,群山明亮,决战站在我身后,伸出手来圈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轻声喊我的名字。 我甚至记得山野里的沙沙声,风缭绕,好像我们能一生一也。 这样一想,就又是撕心裂肺的疼。 我回答他:“我困……” 决战对我说话,声音几乎是哀求,他说:“青衣,别睡。” 我像是曾经中过这句话。 ——是在什么时候? 无数的光影在眼前交错而过,仿佛有一只手拉着我沉入深潭,那下面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只要睡去,再不会痛苦。 在此刻,疼痛与昏沉之中,我终于记起。 那是在同周誓中成亲之前,我割了自己的手腕。 也是一片混沌,也是忍不住沉沦。 有人哀求我,他的声音里含着绝望和疲惫,仿佛历尽千劫,他也是这样抱着我,他也是说这句话。 原来,那个人是决战。 到了半夜我再醒的时候,当下就听见四师兄的声音:“万一她问呢?” “她自己满嘴谎话,你也骗她就是了。”看样子,三师兄是对上次我装鬼的事念念不忘,“就说多吃一些补药,心脉自然会好。那股内力,是给她废了还是怎么办?” 是决战的声音:“不能废,给她疗伤,她的内力都会自伤心脉,如果废了,万一心脉跟着出更重的问题呢?” 决战向来格外多疑。爹爹曾经对我说,他这样胆大心细,是十分难得的。 我没觉得难得,我只觉得难应付。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决战听出来,就威胁要把我扔到房顶上去。我不懂轻功,上去除了哆嗦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要悠闲坐在下面,幸灾乐祸就够了。 决战亲口对我说,他把轻功学的那样好,就是为了将来能常常这样找乐子——我格外害怕高处,他有了轻功,折磨我方便。 我正恨恨的想着,就听到三师兄问:“留着也是伤她,废了也是伤,怎么办?” 四师兄答:“现在,染染也不止是一处受伤。在大漠里留下的内伤到现在还恢复不了,——奇怪了,既然染染有内力,她为什么不在挨打的时候用内力保护自己呢?” 三师兄说话间明显含着轻蔑:“她连自己有内力都不知道,还会用内力保护自己?司徒慕那个妖女还不知道用了什么 东西,染染看到刑具就先吓傻了——司徒慕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好奇,竖着耳朵听。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决战淡淡的说:“就那样了。” 这不是吊着我吗?就那样了是什么样了啊? 可三师兄听了,就不再追问了。 “她的内力,是别人给她输进去的。”决战笃定的说,“她连轻功都学不会,到哪里弄出内力来?该是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手。” “那些人”是哪些人啊? 还有,我轻功都学不会,是因为谁? 这件事不是我冤枉他,决战是成心的。他教我学轻功的时候,就把我提到一棵十分高的树上,然后自己落了地,对着我抱臂一笑:“下来吧。” 我想跳下去把他砸倒,可又怕他真的被我砸到。几次三番,我就彻底放弃了学轻功。 决战为了这件事就贬低我的能耐,他也当真好意思。 “那就更不能给她废了。”三师兄沉吟,“如果是中毒受伤之类,还好办一些。现在这样,闹的给她疗伤也不行,放着她也不行,没个法子。他们究竟是怎么弄出这样邪门的真气来?” 决战快刀斩乱麻:“叫你的人加紧查。” 四师兄提出了一个问题:“那染染那个白天里睡夜里醒的毛病,该怎么办?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她就没个暖和的时候,房里的火炉都烤得人出汗,她还是冰凉冰凉的。” 房里一下子安静的不像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决战说:“那是……病吗?” 他问的十分迟疑,我能听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到决战有些不安,甚至是……害怕。 三师兄:“她出去一趟,尽弄些邪门的东西回来。” 四师兄一如既往的维护我:“怕不是染染的错,那不像是病。我查遍医书,也没见什么地方说到这样的病症。” 三师兄嘟囔:“她上次还装鬼,这回可真弄得如同女鬼了。” 我坐起身来,直直的望着三师兄:“我听见你说我是鬼。” 他被我吓的不轻。 我晚上有精神,格外想找事,就跟三师兄无理取闹:“你这是嫌弃我是不是?我就是脸色不大好,不大暖和,还兼而披头散发的,见了太阳就化了,到了半夜再出来扰人安宁,这怎么了?你就说我是鬼?” 三师兄一边向我的床榻走,一边貌似不经心的问:“你什么时候醒的?你听的不全。” 我认识他也不是一两天,三师兄随口说出的话可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我没好气的把棉被掀开,“刚醒,就听见你说真弄成鬼了,我就知道你是在说我。” 三师兄赔笑:“你多疑了。” 决战没有过来,在远处望着我。灯火一映,我好像回到从前,被人围着。 我直白的说:“我饿了,给我钣。” 四师兄习惯了夜里伺候我,马上就去拿湿棉布,三师兄却先把那放着饭菜的小桌子搬到床榻上来了,我也不客气,拿起筷子来就要动手。三师兄摇摇头“啧啧,看看你饿的。” 四师兄端着漱口水:“你怎么直接把饭给她了?你给了她饭,她就什么都不管了,脏兮兮的,就要吃东西。” 我受不了他唠叨,从他手里直接把水接过来,漱口,吐了,又把脸擦一遍,开始吃饭。 其实,我不是那么饿。我就是想做出一副很饿的样子来,叫他们放心些。一个人能吃能喝,就显得身体好。我不愿意总叫他们挂念着我。 他们三人,大半夜的,也不困,守着我吃饭。 我问:“你们白天不忙吗?怎么夜里老来看我,我都腻烦了。” 三师兄:“你个白眼狼。给你端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腻烦?” 他真爱记仇。听说江湖中人都害怕三师兄和决战一同出山庄,每次他们出门的消息传出去,都有人专门给各门派通传,还能赚不少银子。现在想来,倘若是我惹过这样两个专爱记仇的人,他们出门办事的时候,我也会躲着的。 四师兄问我:“你怎么也不问白天我们都说些什么 ?” 如果我顺着他的话问出来,就变成他们三个逼问我了,我答:“不爱问。” 三师兄:“你自己的身子,自己怎么丝毫都不在意?”他的语气很随意,好似顺口溜出来的话:“你之前就总是这样的?” 他就是想弄明白我一身的毛病究竟是怎么回不。这个才狐狸。 我说:“我没注意。” 三师兄接着问:“怎么能不注意?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 我往嘴里塞饭,含糊不清的争辩:“我白天又不醒着,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再说,去了大漠一趟,总是忘事,中间的事情,可能还有忘了的。” 三师兄马上接上话茬:“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天不醒的?” 这个谎我跟决战说过一次了,很熟练:“那次装鬼,见了你们一面之后,回来就这样了。” 三师兄:“从五月底到现在,都将近半年了。半年里,你就一点蛛丝马迹也想不起来?” 我一边往自己嘴里塞饭一边点头。 三师兄问:“那次装鬼,到底是怎么回事?” 终于要跟我算账了? 我打算为自己争取优势:“你不是追杀我吗?然后我生辰那天的时候——” 三师兄打断我:“前面的已经查出来了,你从那天晚上装鬼开始说。” 我瞄了一眼决战,却发现他正盯着我,顿时我就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到的感觉,心虚极了,我支吾了两句,发现他们三个太过统一,谁都不帮我,我只有老实回答:“我当时,听了消息,听了消息,”我重复一遍,喝了口粥,拖延时间,“听了消息之后,就想去看看什么的……我好奇自己的灵堂是什么样的,也觉得跟大家都,那个,好久不见了……” 四师兄:“你就干脆说欠去见二师兄不就好了。” 我窘迫之极。 三师兄说:“继续。” 我利落的答:“说完了。” 三师兄:“你不会轻功,怎么跑到房顶上去的?你从哪里闯到我住的地方去的?” 这不是叫我干脆把帮过我的人都招出来吗? 决战说:“不。” 我心里顿时感激。没料到他会帮我解围。如果三师兄这么继续问下去,我可缠不过他。 决战接着说:“你直接说,我离开山庄之后到见到我之前的事。” 我低下头:“我不说。” 房里顿时安静了。 三师兄的语气温和了一些,他解释:“你不说,我们能查出来你的毛病都是哪里来的?” 我要是说了,安准,姬家,周府,就都被扯出来了。 我现在还不知道决战打算怎么处置他们,所以不能透露,只有低着头吃饭。 决战已经到了我面前:“邪魔歪道的内力,女鬼似的习性,你不希望把事情查出来?是打算就这么耗下去?” 我随口说:“没事儿,不会总是这样的。” “不会总是?”决战像听了笑话,“原来你还控制着时辰了?怎么,要选个黄道吉日,叫你自己突然变得正常吗?我干脆实话告诉你,保护你的人,周誓中,南宫却,连同刚刚回了天山的安准,我都知道。你不用瞒着,干脆把别的人,你都干了些什么事,一起说出来,这件事,还是早的好。” 安准一直没有出现,原来他回了天山? 他回来一趟,看了看我,然后就走了? 我问决战?“你叫他回去的吗?” 他不回答我:“趁着我还有耐心,把事情一字不落的告诉我。逃走以后,都见过谁,干过什么事,说吧。说完,跟你算总账。” 三师兄见我快跟决战闹起来了,马上挡到我们之间,道:“染染白天的时候心脉受伤了,你别跟她计较。” 我似乎格外容易对决战动气,当即就大声喊:“你叫他跟我计较吧!司徒慕就是叫我招才把我弄成那样的,决战不是把我救过来了吗?他当然可以再把我恢复回去!” 我不管不顾的喊完那一大通,眼看着决战的脸色黑了。我简直疑心他会过来拍死我。 可他终究没有。 三师兄低声劝我:“染染,个中缘由,我们一直想等着你身子好了,再对你细细讲来,没有二师兄的错……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你身上的伤病。你这副样子,不定什么时候就出差错,我们放不下心。叫你说离开山庄之后的事,并不是为了为难保护你的人,只是为了早日把你身上的毛病都去了。你不要多心。” 我原本打算继续跟决战吼的,听了三师兄的话,没再出声。他们如果要杀我,也不会这样费力的救我了,抛开别的不说,我整整一个月不省人事,单是照料我,也够麻烦的。 我猜不透决战。犯下欺师灭祖之仇,单单留下我一条人命保着。 不过,谁又知道他留下我不是为了别的缘由呢?兴许他救活我,只是为了叫我说出周府曾保护我,然后给他不念旧恶冠冕堂皇与江南周家开战的理由,也未可知。 决战既然能背叛爹爹得到顾家,当然也会用其他的手段得到周家。他那一番狼子野心,一个战门能满足的了吗? 四师兄接着三师兄的话:“你昏迷的一个月里——” “别跟她废话。”决战开口生生打断了四师兄的话,“你说是不说?” 他真是格外有叫我失控的能力。 我面前就是满满放着饭菜的桌子,决战短短一句话,叫我恨不得把桌子掀到他脸上。我看看旁边的三师兄和四师兄,他们两个劝了我这许久,我不能真的把饭菜掀到他们主上的脸上去。我咬牙切齿的答:“保护我的人,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不想说。我生的病,还有内力什么的,我不知道。你要问我的事,统统无可奉告。” 决战一定是不知道在哪里受了什么气,才会跑到我这里来发泄,我刚才装睡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还跟旁人讨论怎么救我。怎么我一醒,他就这么容易爆? 听了我的话,决战干脆把三师兄推开,接着就抬手把放着饭菜的桌子端到别的地方,正经的坐在我的床榻上。 我赶忙往里挪了挪,离着他远了一些。 决战一字一句:“我跟你说实话,顾青衣,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毛病,你受得了,我受不了。你现在,立刻,”他深吸了一口气,狭长的眼睛在灯火里微微眯着,明显是积蓄着怒气的样子,“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了,我们把你的毛病查出来,叫你四师兄医好你,然后,你是要跟我吵吵也好,打也好,伙同什么人往外跑也好,我都奉陪。但是,但是!你要是打算这么拖下去,整天不人不鬼的,不管多少个师兄护着你,我都饶不了你。现在,说吧。” 他居然说受不了我? 他还说我不人不鬼? 他就是嫌弃我!早先,我有用的时候,他干嘛不嫌弃我? 决战越生气,就会越镇定,说话也格外有理,也不会动手。我恰恰相反,他惹我生气,我只会丧失理智。 决战离得我近,我干脆扑到他面前,也不管三师兄和四师兄的眼神,抬起手来就对着他一通乱打。决战一动不动,任我乱捶。 他当然是舒服,浑身硬邦邦的,震的我的手都疼。 安静的房里,只有我一下一下捶打他的声音。 打了半天,直到我的手臂酸的抬不起来,拳头红透了,我累的缓不过气,就低下头,对着决战的手臂就咬了下去。 三师兄和四师兄已经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过来拉我。 “染染,快别喝撒泼了……” 我以为自己会把决战的手臂咬破,可是,刚下嘴,就有些后悔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咬不下去。 决战神色不清不楚的,望着我。我只感到自己嘴唇发抖。 他也不管手臂上的血,定定的看着我:“从在大漠里到现在,我等着你的交行,等了几个月了。要不是你身上的伤一直没好,我也不会放任你跟我胡说八道。现在有力气打人了,看来伤对你的影响也不大,招吧。” 既然胡扯和撒泼都不能应付过去,我只能破罐子破摔:“我不说,我就是不说,你待我怎样?” 四师兄暗暗的推我一下。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本来就是落在决战手里任他处置的,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比这更差的情况了。 “南宫却一直在暗中试图接近,现在,八成已经混进了山庄,等我抓到他,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他,才不枉你现今跟我胡闹一番?” 决战这是在威胁我。 但是,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哥哥为了救我,兴许真的混进来了。 我心里有些担忧,但想到哥哥用毒的本领,我放心了些:“你抓不到我哥哥。” “染染,南宫却如何成了你哥哥?”三师兄问。 决战的脸色更差,望着我的神色譬如望着自己的仇敌:“三年前的时候她就对南宫却着迷,在大漠里口口声声不放心他——” 我坐不住了,跟他争辩:“三年前的时候我就是看着他好看,多看了两眼——谁叫他长得就是好,我能有什么办法!再说,我就是看他,也没说话,也没靠近!我担心他怎么了,他是我哥哥,我不担心他担心谁!”说完之后,我犹觉得不痛快,嘟囔一句:“你自己见到好看的女子就走不动路,你怎么不说?” 决战不高兴了:“你说清楚。” 我梗着脖子:“是谁留下人家姑娘在山庄里作客的?还有,十天里有九天在外面风流,谁知道结识了多少红颜知己希解语花,还有,魔教圣女——” 我看见三师兄和四师兄默默的摇了摇头,开始向外走,赶忙先停下跟决战的吵闹,对他们喊:“你们去哪儿?” 三师兄淡然答:“看样子,离你招供还有挺长的日子。待二师兄问出眉目来,我们再过来就是了。” 我还想挽留他们,决战却走到房门边,眼见着他们离开,哐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说实话,这样单独面对他,我心里没底。 我害怕单独和决战待在一起。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时刻都能扑过来撕了我。 “现在,护着你的人没了。老实招吧。”决战把我堵在床榻上:“你再胡闹试试。” 我底气不足:“我的伤还没好,现在你打我,就是趁人之危。” 决战毫不脸红:“我趁人之危的时候多了。” 我试着说了一句正事儿:“我们改日再战。真正的高手对决。” 决战或许以为我在拖延时间,才随口说这样一句话。 他不知道,就是为了这句话,我才将自己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决战随口应:“你能不能过这一关还不一定。” 我强硬的说:“我抵死不招。” 决战:“南宫却会用毒,是吧?” 我心里一慌,面上却还是勉强镇定着。 他继续,“你不会误以为,我不懂毒吧?” 我不上当,心里却有些虚,说话也忍不住结巴了:“你什么、什么时候懂毒了?” 决战:“不知道。” 我心里一喜。 他接着说:“兴许比你跟着安准学画画还早一些。” 我顿时颓废,却还死撑着挣扎:“你只是略知皮毛,比不得我哥哥精通。昔日、昔日,中毒什么的,你从来也不会诊断。” “那是因为你四师兄更精通。我比他略差一些。” 我怒气冲冲的望着他。 “还有,周誓中的武功,可不大好。” 我更生气:“你提周誓中做什么 ?” 他随口答:“盘点能用来威胁你的人。” 我气呼呼的就要翻身躺下,又被他抓着双肩拉起来。 我说:“天就亮了,我快困了。” 决战明显不相信:“连丑时都不到,天亮?” 我:“我跟你说过了,我夜里醒来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决战:“然后呢?” 我:“就不醒了。” 他似乎在想什么 ,神色不定。 我强调:“这件事可不是我撒谎,你自己算算,我在大漠里跟现在,夜里醒的时间是一样长的么?” 决战突然变得烦躁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悠闲的望着烛火:“不知道。”我补充:“如果你想害死我,就像上次一样,在我昏迷的时候硬生生的灌药叫我醒着,那样,不出一天,我就能死了。” 决战盯着我,许久之后,才将信将疑的问了一句:“你现在,当真是困了?” 我心里突然觉得愧疚。 他的样子,好似真的十分在乎我,怕我如同上次喝醒神汤闹成一样的结果。 人可以对着自己的敌人撒谎,用诡计,不择手段的伤害对方。 却不能忍心这样对待自己爱的人。 我正想说句什么 ,叫决战放心一些,他却先开口了:“即使你不说,我也会叫人查清楚。”决战望着我,眼神忽然闪亮一映,“在查清楚之前,我会先带你去庙里住一阵子。” 我疑惑:“庙里?你去吧,我不去。庙里不收女施主。” 他今夜是犯了什么毛病?好端端的去什么庙里?就算让我皈依空门,也该找尼姑庵才是。 决战回答我:“不收也得收。” 我质问他:“你好端端的为什么又跟寺庙过不去?中原哪家寺庙前辈子没积够香火叫你这样为难人家?” 他的声音陡然变低了“你四师兄诊不出你的毛病来。我们白日里讨论清楚了,你这样子,八成就是中了邪之类的。” 我听了,当即笑话他:“你还信这些,我都不——” 不等说完,我停住了。 电光火石之间,我记起来。 哥哥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向我娓娓道来。决战杀人如麻,却独独害怕的那一个诅咒。 他身边的人会被厉鬼所缠,终身不得安宁。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试探着问:“你可是、可是怀疑我——” 决战的神色很不自然,他侧过头去。 我问出口:“你怀疑我被鬼缠上了?” 他猛然间望过来,眼神里居然是恐惧。 我呆若木鸡。 我从来不曾见过他的脸上出现这样的神色。我根本不曾设想,决战也是会害怕的。好像有无数句话都要冲破喉咙对他说出来,可是每一个字又都被堵住了。 回山庄之前,决战曾经变着法子问我日夜颠倒的事,我一直对他胡扯。 我以为他是找茬,怀疑我。 却不知道,原本,决战是想到了那个诅咒。他真的以为我被厉鬼缠身,才会急着在我这里要一个答案。 回山庄的路上,决战将我放在太阳底下晒着,我怨他对我残忍。 我却不知道,更残忍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他害怕诅咒在我身上应验,日夜守着我,等着我的身子变热,等着我能在白天里醒一次。 等着我对他解释。 可我没有。我没有。 决战是没有办法,他让我在白天醒着,将我放在太阳底下晒着,只是为了最后确认。 确认那个可笑的诅咒,终于已经成真。 一个人,究竟是有多么害怕,担心,才会去相信诅咒? 那个时候,我只知道自己疼,只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我只知道自己撑不住,于是昏迷。我不知道,在我昏迷以后,相信了诅咒应验的决战,要怎么带着我赶路,回到战门。 四师兄说我那时身体冰凉,同死人无异。 我醒时,看到决战,他那样瘦。 他那样瘦。 我怎么,我怎么能那么残忍。 现在,此刻,我多么想说实话。告诉决战,没有什么诅咒,我是练了损派功夫。让他放心,让他不再受折磨。 伤害了他,我知道我会后悔的,我知道自己会心疼。 可是。 可是,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过了好一阵子,我终于说出一句话来: “对。就当我是被鬼缠上了,离我远些吧。” 我不敢抬头看决战的脸,只能感到自己很疼,冬天的夜太长,横亘在我与决战之间,我过不去。 我自己,曾经默默思索过,决战究竟是哪里好。我为什么就只对这样一个大魔头死心塌地。想了很久,也找不到什么缘由。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除了他想不到别的人,与他在一处的时候看不到的地方,心里挂念着他的时候,不会挂念其他的事。 没想到如今,还是一样。 不管如何恨,等到真见了他,离得他近,就不受控制的把其他都忘光了,本能的回到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愿意怀疑他是凶手,只想着,相信他吧,相信他没有做那些事。 尽管证据就摆在眼前。 哥哥说娘亲用蛊操纵人心的本领天下无双,我现在,就万分的怀疑,决战是不是什么时候跟着我娘亲学了蛊术,他才得以这样掌控着我。 白天里昏迷,夜里只有几个时辰醒着,还总是跟来探望我的师兄们闲聊,我空不出时间把关于决战的事情想清楚。在四哥的照料下,我的伤势很快好的差不多了,有一次,我跟他说,猛然间身上没有了疼的地方,反而不适应了。四哥说我皮痒了。 我能走动了,有时候半夜里被四哥搀着在他的院子里溜达,眼见他这里被围的如同铁桶,就忍不住的猜测,兴许这个时候的周誓中也被这样关着,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 叫我担心的,就是我哥哥。安准在天山,好歹没有什么危险,周誓中被周家护着,也不会出事。现在哥哥下落不明,万一他当真进了山庄,很快就会被决战发现。 我琢磨着,最好是舅舅对哥哥下令,叫他回姬家,那哥哥八成就能回去了。但是,我现在待在山庄里,被层层包围着,什么口信都传不出去不说,即使传出去了,舅舅也不会答应我的。哥哥这样死死守着我,兴许就是奉了舅舅的命令。三师兄他们时不时的从我嘴里套话,我又要应付他们,又要担心哥哥,还得惦记着自己的内力和心法,简直是心力交瘁。 叫我没有料到的是,更叫人心力交瘁的事情在后头。 决战当真不开窍,似乎真的要带着我去找高僧驱邪。 他从来也没信过什么鬼神之类的事,倒是我,先前的时候,但凡师兄弟们议论什么蹊跷的事,叫我听了,就要疑神疑鬼心神不定的过好久,有时候半夜里跟他出去练功,周围没有风吹草动还好,如果有什么奇怪的声息,决战这一晚上算是废了。无论他拿出多少时间来,怎么跟我解释。安慰我,哄我,就是没用,我得抓着他的衣袖,寸步不离的跟着他,才能勉强叫自己站住脚。 怎么现在,没等着我的胆子变大,他先就胆小起来了? 莫不是,我真的太像女鬼了,到了容不得他不怀疑的地步了? 这天夜里,我醒了之后,就问四师兄:“你房里,怎么没个梳妆镜?” 四师兄正在摆弄什么药草:“先前哪里会料到有女子住进来?自然没准备什么 女儿家的东西。” 我慢慢从床榻上站起来:“我住进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准备准备?” “准备?”四师兄在灯火里回过头来,“你昏迷着被二师兄一路抱上山庄,传消息的人到了,只口口声声说主上疯了,小姐就要没命 。慌里慌张的,准备药草针石都来不及,哪里还管的上姑娘家的东西?” 我走到他旁边坐下,借着灯火望着他一桌子的药草:“我也没料到会那样,我以为直接死了。” “你刚到的那副样子,跟死了也差不了多少了。”四师兄见我要插手他的东西,抬手把我的手打开,“昏迷不醒不说,还浑身冰凉。那个时候若不是你还断断续续的喘口气,就以为你死了。” 我点点头:“喘气真是误事。” 他并不生气,只斜斜看我一眼罢了。 我说实话:“我醒的时候,心里第一个想起来的事,就是苏止这个妖孽,肯定是他救了我。我没少怨你。” “被你怨总比被二师兄杀了好。” “你什么意思?”我状似不经意的问。 “他带你回来的时候,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红着眼六亲不认,闯进我的宅子,干脆的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说,救她,不然我杀了你。”四师兄悠哉悠哉地说着,我心里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二师兄路上不知道找了多少郎中,他没有耐心,又着急,八成就总是这样逼着人救你的。” 我没说话,心里几乎疼的麻木。 “染染,你见了二师兄,就总是要跟他打。”他迟疑一下,“兴许将来,你会后悔的。” 我和决战之间的事,在山庄里,算不得什么秘密。几个师兄弟都知道的很清楚。我们两人吵闹,多半就是我找事,难为决战。 但是这次,却不是我的错。 倘若不是顾家三百人命,我怎么会忍心为难他。 我努力扯着嘴笑了几声,回归正题:“也没有梳妆镜,我想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了。” 四师兄抬头草草打量我一眼,“瘦了些,苍白了些,其余的跟以往一样。” 我摸摸自己的脸:“我想要梳妆镜。” “好端端的,怎么这会儿要起美来了?” 我低声问他:“我的样子,真的很像鬼吗?”想了想,我又加了一句:“你也相信鬼?以为我是被鬼缠上了?” 四师兄顾左右而言他:“既然你要,我明日叫人给你弄个梳妆镜来。” 我不满意:“明日就晚了,说不定明日我就起程去庙里了。” 他道:“你待怎样?” 我:“我怎么才能让自己不像鬼一点儿?我不想被带到庙里去。” 四师兄皱眉思索,没回答我。我耐心等着。没想到等了一阵子,他说:“这件事情没什么办法。南山禅师总是云海四海,也只有到了深冬时分才回南山一趟,二师兄多半就是想趁着这个时机,带着你去南山寺。” 他想了想,忽然道:“你或许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可当初,在大漠里,二师兄为了救你,几乎散尽了自己的功力。” 7 我听了他的话,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四师兄认真望着我,细致解释道:“郎中给你诊了伤,说你身子太弱, 受不住二师兄的内力,好歹劝住了他。” 我听了这番话,顿时松了一口气,就重新向四师兄打听决战要带我外出的事儿:“寺里怎么可能让我进去?” 四师兄思索片刻,说:“我们到了,也不是飞去寺里不可。你七师兄先带着人去南山寺拜访,他们不会驳战门的面子。或是南山禅师亲自下山,或是我们上山见他。总之,你不去一趟,二师兄放不下心来。”他顿了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眼神几乎是要把人看透似的,我一阵心虚,二师兄的神色很少这样严肃:“染染,旁的事情且先不说。但是此次你不能见光且昏迷的事,若你当真知道缘由,却故意瞒着不告诉二师兄——将来他不会原谅你的。你不清楚他的性子——你骗了他,将来我和你三师兄也救不了你。” 我怎么不知道决战的性子,他顶多是一个生气拍死我。本来,我也是抱着必死的心思,我不怕。四师兄的话,我全当做没听。现如今叫人苦恼的,是决战要带我出门的事儿。我望着自己的手,嘟囔道:“你也信鬼神之类的东西吗?” 四师兄低头继续认真查看他的药草:“倒不是我信。是二师兄怕……早先,江湖上有与此相关的传闻——你不清楚个中缘由,只要听话就是了。” 我想了想,忽然记起一件往事来:“你记得他杀的第一个人是谁吗?” 四师兄愣住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道:“你回答我便是。” 四师兄的样子,不大想说。但又怕遮掩起来反而引得我怀疑,就模糊的答:“是巫门里的一个杀手。”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门派叫“巫门”,就接着问:“巫门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无非是神婆神棍之类的,多年前就销声匿迹了。”他仍旧忙着手里的事,始终不肯看我。 四师兄说是神婆神棍,神婆神棍能叫决战受一身伤回来? 我问他:“你还记得决战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受了重伤,满身是血吗?” 四师兄应一声,没有多说。 我今夜势必要把这件事从四师兄嘴里套出来,就试探着问:“我听说,曾经有人诅咒决战……原来那就是在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么?” 四师兄很惊讶:“你听说了?” 他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什么不该说的事,神色有些懊悔。 我道:“你们都知道,为什么只瞒着我?” 四师兄撒谎的功力远远比不上三师兄,他脸上的神色当真虚伪:“我们都没信过。跟你说江湖上的流言蜚语做什么。更何况,也过去了这么久。” “现在,决战时怀疑诅咒成真了?” 四师兄没有接话,等于默认。 决战那样好的身手,却受了重伤,必定交手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叫他分了心。他回来之后那样狼狈就跑到我这里来看我,原来就是为了别人咒他,决战惦记着我出事。 后来,他再执行完任务回山庄里,就非得等上好大一阵子才肯见我。竟原来也是因为他信了那人的诅咒。 当初决战那样执拗的非得把我放在阳光底下,叫我喝醒神汤不让我睡,心里也是害怕当初诅咒他的人一语成谶。 我脑子里顿时乱成一片,满脑子都是决战第一次杀人后昏倒在我房门前的景象,在房里待不住了,就对四师兄说:“我想出去转转。” 我总是在半夜里出来活动一会儿,四师兄子让不放心,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我这样说,他便收拾好了,陪我出了房门。 我们俩走了没有一炷香的功夫,我就问:“我想去外面看看,打从来了,就闷在你的院子里。” 其实,我只是找借口,四师兄的院子很大,我回来之后都没能转过一遍来。我们师兄妹中间,数我的院子最小,算是附属于三师兄院子的一个小别院,我胆子小,父亲给我的院子我不肯去,死活赖在这里。正好三师兄的院子一旁就是安准的地界,安准那里大,新奇玩意儿又多,还布置的漂亮,我在自己房里过的烦了,还能跑过去闹腾安准。 四师兄这里,以我现在的精力,一夜之间能溜达完一半就不错了。 他问我:“你这是想着往外跑是不是?” 我死不认账:“反正我总是围着你这一亩三分地转,早烦了。我今晚上要换个地方溜达。” 四师兄问:“你真烦了我这儿了?” 我就是满脑子的决战,静不下心来,想去外头走走,他的院子围墙太高,让人更憋闷。四师兄这样问,我就点点头。 他果断的叫过一名侍卫来:“去禀报主上,顾小姐要出去。” 我赶忙拦:“别,我就是要出去走走,出你的院子,还得禀报他?” 四师兄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办法,是主上的命令。” 我们俩说话的功夫,决战就到了。 别人说他的轻功神出鬼没,可真不是闹着玩儿的。他这样猛的深夜里从天而降,吓了我一跳。 决战的脸色也不是好,也不是不好,当即就问我:“怎么了?” 我抚着心口:“你猛地出来,吓我一跳。” 他直接问四师兄:“她大半夜的要往哪里跑?” 我怎么觉着,叫他一说,就好像是我要逃跑似的? 四师兄答:“在我这里待烦了,要出去。” 决战略一沉吟,看了看我,说:“好吧。” 我心想,我就是兴之所至,想出去溜达溜达,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吗?又是侍卫通报又是主上驾临,弄得像是天上掉了银子。 决战继续问:“她的伤确定无碍了?离了你这里行吗?” 四师兄马上点头。 他们俩这是在说什么?我怎么觉得四师兄像在拐卖孩子? “那就好。反正那边也方便一些,过去就过去吧。”决战说完,侧过头微微俯视着我:“走吧。” 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战门主上他老人家这是要亲自深夜带我参观山庄? 四师兄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染染,回见。” 我当即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刚才我就是为了决战心里烦躁,现在这是叫他带着我大半夜的出去乱晃?叫我更理不出头绪来吗? 周围的侍卫都在往院子外面撤,我眼见着一溜火把整整齐齐的照亮了离开四师兄院子的路,决战怕我飞了,死死抓着我的手腕。 我的身子好的不利索,走路自然也快不了。决战本来走得快,见我实在跟不上,就放慢了脚步。 走了一会儿,我实在受不了这么严阵以待的架势,被决战抓着,心里紧张,愈发心烦意乱:“我走累了,想回去。” 我疑惑的望着决战。 “你不是在你四师兄哪里待烦了吗?现在你也好的差不多了,不必他日日守着你。” “所以?” “日后随我住。”决战斩钉截铁的说。 我顿时悔青了肠子——大半夜的,我干嘛要出来溜达啊? “我跟四师兄住习惯了,还是——” 决战顿住脚步,微微侧过身来,像是轻视般的看着我,四周都是侍卫,火把的光芒将他的脸映得一闪又一闪:“听话。” 他简单的说完,继续抓着我的手腕向前走。 我迅速的分析了一下敌我形势。四师兄出卖我了,不管我多么害怕决战,不想跟着他走,现在四周全是他的人,我不听话,下场怕是不好。 我被决战领着,最终到了叫我目瞪口呆的一个地方。 竟是我先前在山庄的住处。 决战神色自如的推开我的房门,把我也一并拖进去。 我眼见里面的样子,还如同我在时一样,简直是丝毫不差,顿时有些恍惚,喃喃道:“这是怎么了?” 决战从容答:“这里风水好,我迁过来了。” 我:“……” 他接着随口说:“这边痛前面我的院子打通了,合并为一处,日夜都有侍卫走动。” 言下之意:你不要妄想逃跑。 之前的时候,决战的园子在我前面,很多时候,我就总是在去安准房里的路上被决战截住,弄到他的院子里去。为了这件事,我去找安准都偷偷摸摸的。 现在这里变成了决战的住处——还跟我在时相同。 我心里难过,都说物是人非,可真是应了眼前的情形。我对决战支吾:“我在四师兄哪里住习惯了,还是住在哪里。”见到梳妆镜,转念一想:“我在梳妆镜前面坐一会儿,就回去吧。” 说完,我就走过去,在里面仔细打量打量自己一遍。 铜镜里的人乌发如云,双眼直勾勾的瞪着,衣服睡觉过度的样子。脸颊清瘦的厉害,肌肤雪白,旁的都还算正常。 我看完了,就站起身,打算离开,转身之间,却见决战在正儿八经的铺床。灯火明亮,他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用力一扬,棉被顿时飞起老高,再落下时,就是平平整整的一片了。 这当真是天崩地裂都难遇的奇事。他向来把这些事情叫做“你们女儿家的事”,万万不肯为此动上一根手指头。以前,若是恰好黄昏时分我还待在他那里,决战就理所当然的命令我:“去铺床。” 他房里,凡是原本由婢女做的事,就这样慢慢的一点点变成了我的活计。 我安静的在他身后站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眼疼,忍不住想掉泪,抹了一把脸,道:“我走了。” 决战回过头来望我。 我低下头,重复一遍:“我要回到四师兄那里住着。” 我们之间隔着的短短几步,犹如天堑。 没有人能看清楚我的心意。我自己也不行。想哭,想打他,难过的恨不得自我了断,可表面上,只能这样装出平静 的样子来。 决战不说话,也没有放我走的意思。 我想了想,问他:“我真的那么像女鬼吗?” 决战的神色动容,我是能看出来的。他慢慢走近我,说:“我说过了。你只是暂时住在那里。” 我答:“住在哪里的事再议。你要带我去寺庙,我是不是真的那么像女鬼?”我试着说服他:“我刚才在梳妆镜里看到了,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像。依照我的意思,我们是不是不用去庙里了?” 决战说的不容拒绝:“用去。” 他打从以前就是这样的毛病,但凡决定了,我不下一番苦功夫是改不了他的心意的。这天夜里我出来走了好远的路,还跟他这样说了一会儿话,着实累了,倦意涌上来,我就再也没有丝毫力气了,只恨不得就地躺下才好。 多半,又是损派功夫发作。 我没精力跟决战争辩庙里的事了,只想待我养足精神再说。 至于四师兄那里,也只有先不回去了。 我挪挪脚步,挨到床榻边,准备休息。决战没有一丝要走的意思。 他忽然问我:“你怎么不要饭吃了?” 我扫了他一遍,随口答:“那是我装来骗他们的。我不饿,不想吃东西。” 决战眯眼:“你再说一遍。” 他的语气不大好。 我坐在床榻边,他站在我面前,决战身姿高大,叫人有压迫感。我解释:“你不是觉着我像女鬼吗?你见哪个女鬼是靠人间烟火活着的?我根本就不饿,平素里装出一副样子来,是为了不叫三师兄四师兄他们担心,我吃的多一些,他们才会以为我身上的伤好了。现在四师兄不在,我不用装了,所以,不必麻烦给我准备吃的了。” 他听了我的话,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只走到门边,对着外面招了招手。接着我就见婢女端着吃的进来了。 我有些不大相信:“你叫人准备了?你知道我今天夜里会来吗?” 决战没有回答我,他看着婢女把水端到我面前,说:“不是一直装得很好吗?继续装着就是了。” 说完,他就自己坐在满桌子的菜前面,还喝了一口粥。 我们好像很久都没有在一起吃饭了,他这样坐着,叫我想起以前他等我的情形。我是个闲人,决战总是忙,每次我待在他身边,他没有空闲陪我,我就得闹点动静叫他注意我,要不是弄洒了他的墨,要不是找茬。回回都闹得决战分心,剩下好大一堆东西,等我走了他再处理。总是熬夜,没个歇息的时候,决战在一年冬天的时候终于破天荒的生了病,风寒。我守在他的床榻前,见他一面咳嗽一面还看着父亲交待给他的事务,心疼地受不住。决战的身体从来好,猛地倒下了,我就愈加难过。到了后来,他再白天忙时,我就不再打扰他,免得他到夜里再忙累。只要他手头有事,我就识趣的自己跑到别人那里祸国殃民。这样四处祸害了好一阵子,有一天黄昏,我实在有些想他,就没忍住,跑到他的院子里。 正式吃晚饭的时候,决战一个人静静的守着一桌子菜,没有动筷子。 婢女迎上来,对我说:“您最近不过来,他吃饭前总这样默默的等您一阵子。” 我听了这话,当即感动的无以复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走到他身边,坐下,沉默着过了许久才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一定过来,怎么等着我?” 他盯着我,脸上微微带了笑:“你来了,我们吃饭吧。” 那以后,我就开始安静的待在决战身边,他忙他的,我玩儿我的。等到了吃饭的时辰,我再同他一起吃饭。知道现在,我都不曾忘记,决战等着我的样子,很像一个迷路的人,执拗的站在原处不肯挪动一步,就是为了等待着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人来领着自己回家。 现今,他就是那个样子。 我麻利的起身,梳洗一遍,还特意把自己的头发束起来,才坐到他身边,正经的开始吃我的半夜饭。 决战没有说什么,只看了看我束起来的头发,接着就默默的吃饭了。 反正,这样好的时刻,以后也不会再有多少。不久的将来,我注定要离开他,阴阳两隔,再不能相见。不管是爱是恨,暂时搁在脑后,吃完饭再说。 为了让他觉得我是真的喜欢这顿饭的,我还特意吃了几块萝卜。 萝卜是我此生最讨厌的菜,但是在决战的饭桌上,就从来没少了这个东西。他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偏偏在这件事上有几分啰嗦,总是旁敲侧击的叫我吃那些不讨我喜欢的东西。 果然,决战见我破天荒的自己夹萝卜吃,有些惊喜,夸奖我道:“装的不错。” ~~~~~~~~~~~~我是虐心的下章预告的分界线~~~~~~~~~~~~~~ 下章预告:决战侧过身朝向我,然后小心翼翼的伸手把我环到怀里,我感到他身上的凉意一直浸到我心口去。 8 “……你不走吗?” 我终于忍不住了,问出这句话来。 吃完饭之后,决战一直不走,我没有办法,之哟尽力拖着时间。这本来就曾是我的闺房,一切都熟悉得很。我把房里的桌椅摆设花草书轴统统打量了一个遍,都要看腻了,希望能等到决战离开。 可他安然坐在木椅里,喝一壶茶。 这个习惯,决战还没改。以往,他若是要赖在我房里,就会慢吞吞的喝茶,我总不能小气到连口茶都不给人喝吧?只有任他待着,自己困极了,就去睡觉。反正,他离开时给我吹灭了灯就是。 可这次不同。 仅是不同往日。他待在这里,我睡不下去。 我们是隔着血海深仇的敌人,我就要跟他决一死战。我看见他、感受到他、离得他近,都只会让自己更伤心。 决战听了我的话,只答:“你睡就是。” 我深知自己拧不过他,也着实很是昏沉,只有躺下,刚闭上眼,就觉得浑身发沉,往梦境里坠。 醒着的时候看久了决战的脸,睡觉都睡不踏实。自打练了损派功夫,一旦接近白天,我就神志不清。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中途醒了。 总是感到他还在。 冬日的天亮的晚,我迷迷瞪瞪的睁开眼,脑子里混沌一片,心口有隐隐的疼痛,深深地蓝色透过窗印进来,我知道,这在往日,正是我睡得最好的时辰。 房里并没有亮着灯,晦暗一片。 有人坐在我的床榻边,他身姿笔挺,纸一样,我就认出来。 决战在守着我。 此刻,仿佛时光倒流。在过往的许多次里,他也是这样守在我的床榻前,一动不动的,垂眼望着我。每次,我见了,就掀起棉被伸出手来,笑着抓住决战的手。 我永远都懂不了他,既然我已经睡下了,不再对着他说话,不再对他笑,周围一片沉静,他守着我,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决战改不了这样。 跟我两情相悦的时候改不了,现在隔着血海深仇,他还是改不了。 临近清晨的山庄里格外寂静,我的喉咙有些哑,声音像被打乱的涟漪:“怎么不睡?” 我仿佛听到另一个自己在拼命挣扎,哭喊。她对我说:顾青衣,在深夜里守着你的这个人,他是你的杀父仇人。 仇人。 可,在他变成我的仇人以前,在我恨他以前,我就已经爱上他。 决战仿佛被惊醒,眼眸间带着迷惑的神色,似乎是不清楚我为什么这样问他,也似乎是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决战终于说:“看你。” 他的下巴上微微有青色,脸庞硬朗坚毅,垂眼望我时,冬日清晨的熹光恰好在他身后铺展——“看你”,他说。 好像有一场风从我们之间穿行而过,将过往的一切都扫空。不管是爱,还是恨,都消失了。 如果他不是我爱着的人,如果他没有杀害我的父亲,如果我与决战在过往的岁月中彼此不曾相识互为陌路,如果我们只是在这一刻相遇,他深夜之中不睡,守着我的床榻,冷峻的眉目之间含着最深沉的温柔,对我说:看你。 我就会不爱他吗? 我还会的。不管过去,不管以后,我总是还会爱他。 这大概是宿命。 可是,世上,既然已经有爱的宿命,为什么还有恨的。 让我爱上这个人,为什么还逼着我恨他。 不受控制的想靠近,为什么还要再用尽力气让自己远离。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我感到心口的疼痛苏醒了,铺天盖地的痛苦向我向我涌过来,除了大口喘气,没有旁的办法舒缓。我用力按着心口,装出平静的神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向着床榻里面挪了挪,然后提着一口气,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对决战说:“睡吧。” ——决战。 你知道我对你撒谎,胡扯。你知道我总是折磨你。在不久的将来,你兴许也会知道我为报复你而练了邪门武功。你也会知道我恨你。 可,当我满脑子想着要报仇雪恨的时候,当我恨着你的时候——我还在想着爱你。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爹爹他,他不会瞑目的,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决战,我是怀着背叛自己的家族和父亲,是怀着忘祖的耻辱,是怀着永不被原谅的心思,去爱你的。 所以,到了将来,我跟你打架,死在你手里的时候,不管多么恨,你都要原谅我。 —— 决战听了我的话,微微一怔,然后就和衣躺在我的身边。我闭了闭眼,差一点就睡过去,逼着自己醒过来,一只手掀起棉被,往他身上盖。 ——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救我。 我想跟自己最恨的人同床共枕,我想跟他做夫妻。相爱,相知,然后到老。 他侧过身朝向我,然后小心翼翼的身手把我环到怀里,我感到决战身上的凉意一直浸到我心口去。 我嘟囔了一句:“冷。” 决战的手臂收了收,他圈得太紧了,叫人呼吸都不顺畅,偏偏决战还把我的头埋在他怀里,我动了动,想喘口气。 “别动。”他说。 决战的声音有些哑。 我只有不动了,憋闷着。 过了一会儿,决战的力道小了些,他的声音很近,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边:“暖和些了吗?” 我逼着自己不睡过去,回答他:“你很热。” 决战的手覆在我额头上,反复摩挲。 我问:“凉吗?” 他没有出声,又碰我的脸颊,似乎是想在我身上找出一块暖和的地方来。 我说:“没用……整个都是凉的。” 决战停住了,不再试探我的温度。我放了心,踏踏实实的打算睡觉—— 他在解我的衣带。 心里一惊,我睁开眼,赶忙抬手抓紧了衣襟,有气无力的问:“你……干什么?” 决战的眸子漆黑深沉,如同漩涡般叫人忍不住沦陷。 他盯着我,声音嘶哑,呼吸沉重:“想叫你暖和一些。” 我可能是愣住了。 片刻以后,我闭上眼,心里出奇的安宁平静,低声说:“嗯。” 决战解开我的衣裳,慢慢的,慢慢的把我按到他的怀里,他简直是在发烧,浑身着了火似的热,我有些不安,动了动。 “趁着我还能控制住自己,”决战咬牙切齿,“别动了,睡吧。” ——————我是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分界线——————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见到了一个陌生人。确切的说,是一个陌生的和尚。他上了年纪,须发皆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见我醒了,双手合十行礼,神色安详,眉目间含着慈悲。 我知道这是谁。决战要带着我见南山禅师,他多半是趁着我昏睡的白天里赶路,带我出门的。 我终究还是拧不过他。 “禅师好。”我扶着床榻自己慢慢坐起来,对他回了一个礼。 决战站在不远处,夜里的灯火暗,我看不清楚他的脸。 他笑着对我点点头,接着回头对决战说:“主上可否先行回避?” 决战出了房,转身关门,动作很轻。 “顾小姐,可知战门主上为何带您来此?” 我答:“我知道。” 南山禅师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神色望着我,声音低沉如同暮色里响起的鼓声:“战门主上说,您白日昏迷,心脉受损。他怀疑您着了魔。” 他顿了顿,接着道: “还是您亲自将真相告诉战门主上的好。” 我愣住了。南山禅师这样说,难道是——他诊出了我练损派功夫的事? 我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如同皎洁的明月,不染一丝尘埃,再这样的目光里,我却更觉得痛苦。 “一切皆有因果,您此刻不说,日后可将如何承受后果?” 我抬头去看他,见他神色之间只有安详的笑意。我只答道:“我不能说。——倘若您非要告诉他,我也阻止不了。” 南山禅师笑道:“请您放心,老衲自然不会的。” “谢谢您。” “顾小姐,旁的老衲不便多提,但有一件事,需得拜托您。”他顿了顿,眉目间含着笑,仿佛是为信佛的少女解读一段美好的姻缘:“他对您有至深执念,万望您能珍惜。”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居然不受控制的答应了:“我会的。” 可是,我会吗? 想着要跟他摊牌,想着要跟他在来年以前决一死战,在他为了救我不惜一切的时候,计划着伤他,计划着让自己死在他手里。 我还能珍惜他对我的执念吗? 我只是希望会。而已。 南山禅师仿佛释然,他对着我行了个里,就要走到门外时,却又返回来,重新问我:“倘若我告诉您,此事会为以后埋下祸根,他将来会因为您今日欺骗而在日后报复,甚至会对您铸下大错,顾小姐,能否重新考虑告诉主上实情?” 我答:“我早已知道祸根。” 南山禅师没有再劝我,出了房。我听见外面传来他的声音,兴许是在问外面的侍卫:“那位男施主呢?” 有人答:“走远了。兴许很快回来。” 走远了。兴许很快回来。 决战。如果你不回来了,那多好。 我就不必跟你对决,我就不必死在你手里。 9 再后来的很多日子里,我都忍不住回想起当时一幕。南山禅师劝我告诉决战真相,我摇头。以为自己已经料到最坏的结果,大不了是最后刀剑相向,我死在他手中。 可我料错了。若能那时回头,我也不必面对一个那样不堪的以后。 一切都好像风雨来临前的预兆,有条不紊的展开,身在其中的我以为掌握了最后的结局,却没有想到,在各种各样的后果之中,恐怕死才是最简单轻松的一个。 我不知道是在哪里跟南山禅师相见的,也不知道路上走了多久。那天夜里短暂的见了一面,当夜决战就要带着我赶路回山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是着急着做什么事情,因为那夜有人给决战送来了一封信,他看完,神色之间就不大寻常。 或许,那封信跟我也有干系。决战看完信,先就低头望我。还没有来得及详细问,就准备出发了。 临近天明时,我靠在马车壁上,迷迷瞪瞪的,心里却想着要看一次日出。 我的伤马上就能恢复,过年之前,我要与他对决。 如果现在不看,将来怕是没有什么机会看到出太阳了。 我撑着睁开眼,就见决战正盯着我看,我装作望马车外头:“还有多久天亮?” 他答:“你睡便是。” 我转头,有气无力的说:“我想看日出。” “还有一个多时辰,那时候你正睡的好。” 我皱了皱眉,道:“你能不能待会儿叫醒我?” 决战干脆地答:“不行。” 我的声音能听出虚弱来:“为什么?” 他微微靠近了,一只手伸过来绕过我的肩,接着把我往自己怀里一按,说:“睡吧。” 他这个架势,很像哄孩子睡觉的样子。 我本来就困得厉害,决战这一番动作,叫我更想睡。他把棉被捂得紧一些,我靠着他,十分舒服,恨不得睡上一辈子。 可哪里有什么一辈子。 我挣扎着继续跟他对话:“我真的很想看——你一定得喊醒我。” 他坚持:“不。” “你真别扭——咳咳……”我忍不住咳嗽,决战马上低头看我,我转过头,把头埋在他怀里,咳声也捂住了,决战把我揪开,皱眉看我。 我压不下去,咳嗽的气血都涌上来,决战一只手臂环着我的肩,另一只手绕过来,托着我的头,神色很认真,仔细看我,我不愿意叫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可又压不下咳嗽去,只得这样撑着,喉咙里一阵阵气血上涌,我猜测是要坏事了,正不安着,忽然感到后背猛的一震——是决战拍了一下,我立刻抬起手来把衣袖捂在嘴上,同时拱到他怀里。 决战的声音有些迟疑:“我的力道很大?” 我捂着自己的嘴,声音也闷着:“不大。我困了。” 决战似乎放了心,只是环着我的手又紧了些。 我用尽力气缩紧身子,似乎这样就能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声音来。 手心里粘腻一片,衣袖都被沾湿了,我知道是咳了血。 可是,直到死,我都不会再让他看到自己忍着疼痛的神情。 那阵咳嗽之后,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兴许也是因为心里挂念的厉害,期间又醒了一次,睁眼就看见决战正握着我的手,眼神轻柔如同飘飞的花瓣。 我动了动,他垂眼看我,皱眉。 我知道,刚才染到衣袖上的血,他已然看到。因为那只手正被他握着。 决战问:“怎么不告诉我?” 我没力气解释,只哼哼了一声。 心口的疼痛阵阵上涌,即便是这样睁着眼睛看看他,也是我用尽了力气才能办到。 我苦着脸说:“日出……” 决战没回答,我能看出来,他在犹豫。 我重复一遍:“太阳……” 他的脸上带着怜惜的神色,终于点点头。 我笑了一声,表示自己的得逞。 决战马上添一句:“我只是喊你一声。如果不醒,是你自己的事。” 我现在没力气,正好手被他抓着,就用了用力,掐决战的手心。兴许我的用力对他来说也算不上是用力,决战只笑了一下。 我们互相握着手,我靠在他怀里,他抱着我。 是在多久以前,我们也曾这样? 决战头一回抱我,是一场意外。恰逢我生辰,上午,大家陪我吃了寿面,就各忙各的了,我没有事做,找到决战,说:“咱们去后山走走吧?” 那时候,我们都还对彼此隐藏着自己的心意。 他答应了,跟我向后山走。决战有个习惯,他跟我走路,会时不时的换位置,我不知道缘由,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跟在我身后。说也奇怪,他走在后面,我就格外安心。 最开阔的山麓里,正是一片绿意盎然。我就地坐下,决战站在另一侧,离我有些远。他那样子,绷得如同一根弦,身姿挺立,面容沉静,双眸在太阳下映出流光——那不是春游,那是在全身心的戒备,仿佛随时都有人挑出来跟他打架似的。 我想叫他放松一些,就像小时候一般跟决战闹。恰好我站的位置比他稍微高一些,我就张开手臂,学着鸟飞的样子冲着他跑过去。 决战回过头来,我顺着山势跑下去,没能及时停住。 风正和暖,天正晴。 决战没有躲开,他愣住了。那也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样子。 下一刻,我就撞在他怀里。 我感到自己的脸顿时烧起来了,苦苦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当此之时,冷战的冷静从容就展现了出来。 他伸手,顺势把我抱住了。 到了现在,唯一能把我从疼痛之中解救出来的,只剩下了那些回忆。明明知道是假的,幻觉,还是忍不住的抓紧了,不肯放下。似乎一段美好的过往,就能安慰失去所有亲人的悲伤,就能抚平遭到决战背叛的伤痕。 可也只有“似乎”而已。 过往不过是异常骗局,一个笑话。 我一遍遍的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过了这一次,过了这一刻,我就只视他为敌人,再也不靠近他,再也不关心他。 再也不爱他。 可是不行。总是做不到。 或许,我永远都做不到了。 ~~~~~~~~~~~我是下章预告的分界线~~~~~~~~~~~~ 下章预告:顾青衣,你会像上次一样离开我吗? 从练了损派功夫之后,我好像只过两种生活,一种是痛苦,一种是昏沉。 大约,心口被撕扯的痛苦和暗无天日的昏沉,也就是恨的滋味。我抵挡不住损派功夫带来的痛苦和昏沉,恰如我无法改变自己对决战的恨。 我迷迷糊糊的想:能不能给自己一刻的机会。 只要我能摆脱损派功夫的控制而不昏迷,待我们一同看日出的时候,我就也暂时忘记对决战的恨意。 就装作是回到过去了,忘记他是杀父灭门的仇人,忘记自己将要与他决一死战,只高高兴兴的看着他,只爱恋他。 哪怕只是一个早晨呢。 马车微微有些颠簸,车轮滚过地面,发出辘辘的声音。 外面有马蹄声,不快,一声一声,很有节律。 决战的气息很近,我能感受到。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我感到自己倚靠的怀抱懂了,紧接着一只手把我身上的棉被裹的紧了些。 ——我在撑着。像沉在深水里一样,眼皮重的撑不开,心口疼,唯一的想法就是:睡吧。别坚持了。 可是,我舍不得睡。尽管自己都在劝自己,尽管疼。 我害怕。我害怕跟他打架,害怕自己死在他手里,我害怕死后的冰冷和黑暗。 我害怕再也不能被决战这样抱着。 只有忍着疼痛,这样醒着,我才能感受到他。 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把关于决战的一切都记得很清楚,是不是死后也不会忘记? 假如有一个来世,凭借今生的记忆,我就能再找到他。那个时候,我们不做仇人,而是寻常人家里的儿女,如同天下千千万万的夫妻一般,相濡以沫,恩爱到老。 我希望路堵住了,或者有人出来劫财。只要让马车慢点走,让时间变得长一些。可一路上都很顺利。决战给我裹好棉被后,就不再动了。 我想睁开眼,偷偷看看他此刻的表情,或者跟他说句话,可是做不到。对我来说,能不叫自己昏迷就已经够难了,心口又疼。 像是站在一个深潭边,有人在用力推我,眼见着自己就要踏进去—— 一只手捏我的脸颊,动作很轻,可我感到那指尖的温热。是决战。 这个时候,若是我能看他一眼,该有多好。 正着急着,决战又捏我下巴,他的动作太轻了,弄的人发痒,可偏偏我没力气躲开,只能忍着。 我们小时候,决战也经常这样。他跟我一起玩儿的时候,喜欢伸手来捏着我的脸往两侧扯,或者拽拽我的头发,但都不用力,因此我也不是很介意。过了一阵子,安准对我说:“二师兄那样扯你的脸,时间久了,你的脸就会变得很难看。还有,头发拽久了,会掉光的。” 下一回,决战照旧来捏我的脸,我就嚎啕大哭着控告他。那时候,我是整个战门山庄排名第一的爱哭鬼。 决战顶怕我哭,这这里一流泪,他马上被蛰了手似的缩回去。我笃信安准的话,又想到自己过往曾被他无数次捏脸扯头发,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就哭得更厉害。 他怎么都哄不住我,急的流汗。 我不管决战的死活,恨不得把大人们都引了来。 最后,决战求我:“求求你青衣,别哭了——我再也不惹你哭了。” 我才止住。 决战好像很少对我保证或者承诺什么。若说我记得最深的,也就是他那句“我再也不惹你哭了”。 大约,那是他对我唯一的誓言。 可恰恰,只有这一句话,决战永远都无法兑现。 知道长大以后,有一天跟决战晒太阳,我作沧桑状说道:“小时候你还爱捏我的脸——现在我变丑了,你连看都不看了。” 记仇是决战的拿手好戏。他当即用一种冷冰冰的眼神望我,嘲笑道:“怎么,我连你脸上的一根汗毛都没碰到,你还能变丑?”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 他跟我算陈年旧账:“是谁说脸被人捏了就能变丑?是谁大哭了一场找大师兄告状还扬言要不跟我玩儿的?” 我才想起来,顿时恨自己失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没想到,时隔多年,决战还保留着这个习惯,趁着我睡觉,捏我的脸。在这一点上,我与他分外不同,有时候决战忙着处理事务,我见他认真的样子,觉得真好看,指挥眼也不眨的盯着,万万不会跑过去插手对着他的脸摸一下。我认为,自己是十分守礼的,他却不满意,有一次,决战忽然把守礼的活计扔到一旁,问:“在做什么?” 我如同在梦境中被惊醒,马上喊道:“你快专心做你的事。我想继续看。” “看什么?” 我答:“就看你做事的样子。我觉得很好。”我抬手指挥:“把那封信拿起来,然后微微低下头,脸侧过去,抿紧嘴,眼里还要闪光——快,我就爱看你这个姿势。” 决战没摆出我喜欢的姿势,冷冷的命令道:“出去。” 我十分无辜的瞪着他:“我又没出声,只是看着你,凭什么赶我走?” “你在这里,叫人心烦。出去。”决战对我赶羊似的往外轰我。 我上来气了,跟他据理力争:“你是不是欺人太甚了?看看你怎么了?你还抓我手呢,你还……反正,本小姐今天——” 话还没说完,我就被决战提着,双脚不着地的出了房,他把门一关,再不理会我。 从那以后,但凡决战要做一件重大的事,就一定要把我赶走。他修炼内功心法,叫侍卫严加看守院子,然后把门窗都封严了,这一番动作,只是为了放我。整个战门山庄,上至主上,下至门众,传达命令的,禀报事务的,像三师兄那样找他闲聊取乐的——总之,不管谁在他练功期间打扰都没关系,只有我不行。好像他只要见我一回就能走火入魔似的。 为此,我很是委屈。 决战的院子里,有个照顾他多年的婢女,是山庄里的长辈,待我们如同自家孩子,十分和蔼。她曾笑着劝我道:“他赶您走,不为旁的,是怕自己分心。请您体谅才是。” 我听了,很有些窃喜。没想到决战平素里看起来那样冷酷,被我盯久了,还知道害羞。 现在想来,昔日情形,可真是历历在目,纤毫毕现。 我恨自己的记忆这样好。 胡思乱想一阵子,就忍不住迷糊,不知道迷糊多久,决战动了一下,我就能再醒来。 就这样,半梦半醒的,我一直挨到了决战喊我看日出,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如同耳语:“青衣。” 我觉得沉重,仿佛被什么压着,睁不开眼。 决战只喊了我这一声,然后就彻底沉默了。 一只手拉着我往下沉,另一只手又用力晃着我睁开眼。 醒吧。 顾青衣。 你已经没有伤了,你痊愈了。要跟他打架,要出那唯一的一招。从那以后,你就消失。 不要睡,不要昏迷。醒来看看他。 这是最后的机会,你能在明亮的地方,再清清楚楚的看他一眼。 没有以后了。几天以后,就要跟他阴阳两隔,再不能相见—— 我睁眼的时候,决战的眼神很惊讶。 “你怎么……咳咳,只喊我一声?”我提着一口气质问他。 决战的声音温柔而宠溺:“难受吗?难受就再睡吧。” “你是不是、盼着、盼着我睡呢……”我断断续续说完,用力喘了一口气。马车里被封的严严实实的,可心口还是疼。 他没回答,是默认。 “出去,我要出去看。” 决战很明显不是想同意的样子。他脸喊醒我都不情不愿的,说悄悄话似的叫了那么一声了事。如果我真的放心睡过去了,他能喊醒我? “等你 以后不再这样了,再看日出吧。”决战说完,又抱得我紧了些。 我听了他的话,心里被牵的生疼。 他说,等你以后。 决战还以为,我能有个以后。 可我现在,已经在安排后事。 我不同意,可也没力气长篇大论的抗争,只重复道:“不。不。” 说完,我就气息奄奄的盯着他。 不知道盯了多久,决战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他问: “你会像上次一样吗?” “嗯?”我没明白。 决战沉默片刻,问:“……从大漠里回来的路上——你会像那次一样离开我吗?” 起起伏伏的原野上,有积雪未化的痕迹。斑驳的白色纵横铺展,慢慢披染上一层淡淡的紫色。 我和决战坐在路边的枯草丛里,我靠在他怀里,决战厚重的披风将我完全围起来,只露出一双眼晴。 东方有夺目的金黄猛然绽出,一瞬间铺满人世。 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原来日出这样摄人心魄。 远方稀疏的树木枝条在层层的和光包裹中变成黑色的剪影,此刻万簌俱寂。 好像天荒地老,世上只有我与他。 我疼的连眼都几乎睁不开,向后仰起脖子,让自己的头靠在决战的怀里,大口喘气。他握着我的手,我感到决战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我笑了一声,喊他:“决战。” 有冷风吹来,我吸了一口凉气,忍住没咳嗽。 他的声息在我耳边:“嗯。” 每次决战这样答应我,那声音都微微沙哑,低沉好听。 太阳慢慢升起来,我已经不敢直视。身后的决战一动不动,我靠着他的心口近,能感到他呼吸。 我缓了很久,才能适应心口加剧的疼痛,纵使用尽力气,我也要装出正常的样子来问他说话:“好看吗?” “嗯。”他答。 “你能… … 记住吗?”我抬起一只手,按紧自己的心口,不叫他发现问题。 “嗯。”决战应。 我笑了一声,眼里却忍不住流泪。 因为我就要离开了。因为我就要离开你。 决战。我不要。我不想。我想这样一辈子,跟你坐在原野上,被你抱着,看日出日落。哪怕,哪怕是这样疼着呢。只要你在,只要能听到你,看到你。 “青衣?”决战忽然喊我,声音里含着慌张。 我答应一声,用力抬头,看着他说:“你要记好了。” 他垂下眼,眸子被和光映成浅淡的颜色,挺直的鼻梁上镀了尽黄。 决战兴许是在疑惑。 我扯了扯嘴角,弯起眼,是用了力气才能笑出来:“记得我跟你看过日出,是冬天的早晨。” 说完这段话,我垂下头,用力呼吸。冬日的野外太冷了,我喘得急了些,呛的喉咙生疼。 决战没有出声,可是我感到他抱得我那么紧。 “以后——以后,再到了冬天、到了… … 到了日出——你要… … 你要想我。”我攥紧了自己的手,“于万别忘了… … ” 我不能说,我是要走了,所以想让你记住我。 只有这样嘱咐你。 一年里,有四个季节。我只给你要了一个。 一天里,有十二个时辰,我只给你要了一刻。 在我离开以后,在答应我的时间里,你得想起我。 决战答应我的声音有些迟疑: “嗯。”他接着问:“怎么了?” 我答:“害怕……” “害怕什么?” 决战说着,又低头来看我,我不敢眨眼,盯着他。 决战抬手擦我脸上的泪,声音有些急切:“怎么了?” 我很想忍住,叫自己不要说实话。不管编一句什么,不管怎么胡扯,只要把他骗过去,别把真相说出来: 可是,我做不到。 在旭日初升的冬天里,荒芜人烟的草丛之中,我终于哭出声来:“怕死——怕死了以后……看不见你……” —— 决战,我希望,在将来,也会有一个人能陪着你看这样的阳光。你不是她的仇人,她爱你,健康,善良,单纯,没有背负着血海深仇,她能安慰你的孤独。 你面前的这个人,顾青衣,她苍白,虚弱,对你撒谎,她背负着血海深仇,她恨你。她没有办法再靠近你,不能安慰你。所以,等到以后,她死在你手里的时候,你就想:没关系,她应该消失。也不要愧疚,也不要难过,也不要不舍得。 决战,我是没有办法,除了死,想不到别的办法解脱。 你杀了我爹爹,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我爱你。 难道叫我趁着你抱紧我的时候,捅你一刀吗? 难道叫我下毒,在跟你一同吃饭的时候,看着你被毒死吗? 难道叫我真的变成绝世高手,跟你同归于尽吗? 都不行。决战。你流了血,我就会疼。你中了毒,我就会难过。跟你同归于尽,那死也无法让我解脱。 只有我跟你打一架,然后死去。 只有我死了,顾家的仇恨才能跟着消失。 你才能安宁。 决战。我在外流亡的时候,听到周府里的婢女说,顾青衣只要掉眼泪,决战就得把天下都拿过来摆在她的眼前。 我觉得真好笑。 把天下摆在顾青衣面前做什么? 她只想看到你。 在这世上,只有你自己长着那样的眉眼、有着那样的身姿,只有你自己有那样的气息。只有你。 不是因为我自己想恨你,才会恨你的。是因为我不得不那样做。是因为有顾家的人命。 可是,我爱你,却只是因为我想爱你。 我们的命运,不是互相扶持着走一辈子的命运。不是做夫妻,生儿育女的命运。  不是相爱相守,安宁静好的命运。 我们的命运,是仇敌的命运。 决战。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只能活一个。如果都活着,如果在一起,我爹爹,顾家的人命,都不会安宁的。 我得叫你活着。决战。 我不舍得让你死。因为你还没有妻子、你还没有儿女、因为你还没有年老。我想让你体会有妻子的温暖,有儿女的快乐,我想让你知道年老后远离江湖的安宁。虽然我不行,但是,那个女子,将来要陪着你的那个女子。她能看见你变老的样子,她能陪着你一同长了皱纹、白了头发、掉了牙齿。 决战。我是嫉妒她。 明明是我先看到的你,明明是我先抱的你,明明是我们先相爱。 最后陪着你的人却是她。 可我嫉妒,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错过了。早在顾家山庄里那场大火,早在你杀死我爹爹,我们就已经错过。 只能这样了。 我没有陪着你走完的时光,让她陪着你走完。 除了让你话下去的心意,决战,别的,我给不了你。 这似乎是我头一回醒来见自已身边没有人。 这似乎也是我头一回经历这样明亮的夜晚。 房间里除了灯就是蜡烛,照的四周如同白昼。我坐起身来,试着喊了一声:“决战?” 没有人答我。 他可能是出门了。 相比于白天的痛苦昏沉,此刻我可真是精神百倍无比舒畅,没有人在,我只有自己下了床,披件衣服,慢条斯理的穿好靴子,坐在桌边,见一旁点着的蜡烛,火光微弱而温暖,一口气吹过去,摇曳几下,灭了。 我接着去吹下一支。 桌上的蜡烛和灯都灭了,我就去吹灭窗台边的。过不了一会儿,房间里已经昏暗了许多,大多数蜡烛都被我灭了,我满意了许多,缓步在房里来回走动,锻炼腿脚。 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站在屏风边的决战,他脸上神色晦暗,眸光一闪,又迅速的熄灭,恰如天上的星辰。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在做什么?”决战抬脚,向我这里走。 我指了指身后刚被灭掉的蜡烛:“太浪费银子了,我都吹灭了。” 决战走近了,我有看清他脸上的疲惫。他倒不是像前阵子那样瘦了,可是单看脸色,比那个时候憔悴。 我正想开口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决战却伸出手来,把我拥进怀里。他比我高,此刻倾身倚靠着我,头深深低下来埋进我的肩颈间,好像把整个重量都放在我身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我手足无措。 却舍不得推开他。 他抱着我,救我,保护我,却不知道,我设了局,叫他杀了我。 我愧疚,心疼,却无法收手。 “你困吗?”我慢慢把自己的手环在决战后背上,他察觉到了,低头看我,我迎  着他的眼神,问:“累不累?” 现在对他好一些,就当做是对以后的弥补。 决战低声答:“嗯。” 我问:“怎么了?” 他的眸间绽放出探究的神情,声音低沉好听:“今天的月亮是红的。” 我失笑:“你在跟我学胡扯吗?” 决战认真的解释给我听:“是真的。是红色的。” 他这样的神色,如同孩童,十分执拗。 明明就是笑话,决战为什么摆出这样严肃的神色来对我说? 我想了想,点点头:“好。是红色的。” 决战听了,脸上忽然浮现出高兴的神色:“你真的相信我?” 我郑重其事的撒谎谎:“是。我相信。”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神情由高兴变成失望,再从失望变成绝望,决战冷硬的嘴角边勾出一抹自嘲的笑:“你不信。” 决战多半是无理取闹。他昔日也有这样的毛病,每隔一段日子就要发作一次,闹腾起来比我还厉害,完全不讲理,非得达到目的才算高兴。 我想了想,抬手把自己的眼捂起来,说:“行了。” 决战没答话。 我接着说:“现在我什么都看不到了,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了。来,重新说一遍试试。” 他还是沉默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决战似乎很痛苦。 像是有丝丝缕缕的丝线,他的情绪慢慢收扰,将我缠住。我跟着陷进那样的悲伤里,无法拔足。 “月亮是红色的。”决战终于开口。 我慢慢的想象出一轮红月悬在夜空中的情形,自已笑了一声,说:“嗯。跟朝阳差不多。” 决战很安静。 我听到他呼吸不稳,似乎想说什么,可是不敢开口。 我问:“然后呢?” 决战犹豫了很久,久到我忍不住把手放下来,他似乎正要说话,见到我放下了手有些惊怔,把话吞了回去。 我说:“你可以继续说。我不用捂住眼——我可以不相信自己的眼晴。 决战盯着我,眼神温柔暖热,如同热气氤氲,在我碎不及防的片刻,忽然俯下身来,那样子几于是要咬人一一 他的确咬了。 因为我的嘴麻了。 我扑腾着挣脱,决战环在我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另一只手按着我的头,我喘不过气来,嘴被他紧紧堵着,抬脚踢他,决战不为所动,他的眼神简直是打算吃人。 可是,在这样可怕的眼种里,我却仿佛望见星辰遍布夜空,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消散,世上只余我同他。 没有好与坏,没有对与错。我挣脱不了。就好像挨了打会疼、就好像喝了药会苦一样,他靠近,我就放弃抵抗。 世上没有比决战身边还好的地方。 我像是沉入了一团柔软的云朵里,随风飘浮,失去所有知觉,希望停在此刻。 等到我再有知觉的时候,已经是被决战放在床榻上。他俯下身,亲吻如同微风扫过我耳鬓,呼吸化作簇簇火焰,拂在我的颈间。 我闭上眼。 决战停住了,声音低沉,带着蛊惑:“害怕?” 灯火噼啪一响,光芒摇曳,如同我不能安静的心。 我想张开嘴,用力吸气。那样,就能忍住自己要哭的冲动。眼角酸涩,像是多年积攒的爱恨情仇都在此刻流淌,我用尽力气,却没能忍下自己的一滴泪水。 他的唇轻轻摩挲我鬓侧的泪,连气息里都含着怜惜。我攀着他的后背,扬起头来没有回答决战,只去亲吻他的下巴。 胡茬轧了嘴一下,我没有移开。 决战身形一顿,紧接着几乎是急躁的抬手去解我胸前的衣带。那结扣兴许复杂了些,决战解了一下就没了耐心,干脆把它扯开,仿佛整个寂静的夜都随着我的衣服被撕裂,悲伤和袂别从缝隙间倾挥下来——在我死在你手中之前,决战,我是你的。 从来都是。永远都是。 我一直不停的提醒自已,我恨他。 靠着这提醒,恨意得以维系。 可是,在此刻,我们紧紧依偎,耳鬓厮磨,我还敢说自己恨他吗? 我骗不住自己了。 爱早已把恨消弭。 上天究竟是怎么安排我们,让我与他抵死相爱,却终生都只能逼着自己远离彼此。 终于如愿成了他的,却是因为后面有一个阴阳两隔的结局。 “青衣……”决战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松开我,我能看的出来他的隐忍,决战微微撑起身低头看我:“怎么了?害怕吗?” 我侧过头,哼了一声: “热。” 决战的呼吸随之变重。 我们皆是衣冠不整,肌肤相贴,如同擦燃火花。决战的眼眸深沉黑暗—— 我这才明白,过往,他为什么总是用这种眼神盯着我。 每次无意间发现决战这样看我,我总是有些害怕,他平日里,总是冷漠的,镇定的,平静的,而不是这样——激动,急切,紧张,渴望。 我抬起手,指尖缓缓描绘他英挺的眉。 决战如同蓄势待发的洪水,仿佛在每一个下一刻里都会冲破堤坝,他猛的捉住我的手,按在一旁,我能感到,他在咬着牙,深深吸气。 我知道。他不奋碰我。不管多少次,决战总会控制住自己。 决战想要的,是我们的大婚; 为了尝这份心愿,我才在嫁给周誓中之前自杀。 只要我没有披上嫁衣,他就不会碰我。早在许久之前,我就知道。 可是没有大婚。没有嫁衣。我做不了他的妻。 我只会,我只会离开他。 挣开决战的钳制,我抬起手臂环上他的后背,决战几乎是在躲我,我用力抬头,亲吻他的脸颊,额头,下巴。 这是我爱的人。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在另一个黑暗、冰冷的世界里,我再也不能见到他,威觉不到他。那个时候,他的身躯还是热的,而我只陷于寒冷。他的声音还是好听的,而我只陷于寂静。他的面容还是英俊的,而我只陷于永无止境的虚无和思念。 我此生最强烈,最深刻,最无法控制的希望,不是要杀他报仇。 而是做他的妻子。 在死去以前,做他的妻子。 “停住― 青衣一一”决战被我纠缠的就要失去控制,可他还是在最后的关头把我按住,狭长双眸直直望进我的心底: “别动… … ”他的声音粗哑,“我们还没有成亲。你身上的伤… … 也还没好。” 我抓着他,不肯放:“我等不及了。” 决战听了我的话,半是无奈半是隐忍的笑了一声:“再等等——很快。很快。” 什么很快? 怎么能很快? 顾青衣嫁给决战——会很快吗? 此生无一线希望做夫妻,来世——来世我怕遇不到你。决战。 你不要放开我。 放开了,我就消失。 最后,是我忍不住嚎啕大哭。 决战慌张往我身上捂棉背,把我与他隔开,同时焦急的问:“怎么了?哭什么?” 他兴许觉得我好笑,一个姑娘家,因为那男子不要自己,就这样大哭。 我不是为了那男子不要自己。 我是为了要离开那男子。我不舍得。失去容貌,失去心智,失去手,失去脚。 决战,让我失去什么不好。什么不好。 为什么偏偏、为什么就是让我失去了你。最不能割舍的这个你。 “听我说——听我解释,”决战身上穿着单衫,他跟我隔一层厚厚的棉被,一面擦我脸上的泪一面连声喊: “别哭了,别哭了。” 我停不住。 他又要哄我,又要抵抗我,神色之间都显出狼狈来,我仰躺在床榻上放声哭泣,决战拍着我安慰:“是我的错——我开始就不该碰你。” 决战平时握剑的手此刻轻轻拍在我身上,脸色在烛光中柔和好看,眉眼之间溢满焦急,另一只手慢慢的给我穿衣服。他自己撕开的时候下手重了些,那件衫子已经破破烂烂,没被棉被盖住的地方,我能感到房中的寒意,决战见我不肯停,简直是气急败坏的喊:“别哭了!” 我没料到他会发脾气,被吼的一怔,哭声咬在喉咙里,眼泪含在眼中。 决战看着我,脸色有些发红:“我也是忍着——我比你难过!别哭了!” 我泪水涟涟的望着他。 决战见我老实许多,就继续给我穿衣服,衣衫被他扯过一遍,衣带也断了,现在不好系,他比刚有还着急,仿佛放任我不穿衣服是在自己放养了一头老虎似地,这一着急,他耐心全失——就又把衣衫扯了一遍。 我身上的衣衫,越穿越少。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我就更加悲从中来,忍不住的重新开始抽搭。 决战眼见我的哭声死成复燃,终于彻底失控了,他把棉披掀开,一把掳过我,紧紧按在怀里,咬牙切齿的说:“现在好了,抱吧,别哭了。” 我抱住他,照旧抽泣。 我们之间隔着的,只有我的肚兜和他身上的单衫。【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决战僵着,我知道他在忍。 可是,谁叫他迂腐?他活该。 靠的这么近,我心里满足了不少,也忘记了以后要离开他的悲痛,只是为自己能在他怀里躺着而高兴。 过了好久,我安静下来了,决战还是那样一动不动的僵着,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气:“哭够了?” 我在他胸前蹭了蹭,前面流的眼泪都淌进了他的心口上。 决战恨恨的说:“等到成婚,我——” 他没说完,但是我听到他咬牙。 过了好一阵子,决战似乎放松了许多,他抬手,拿着我的发丝往我脸颊上蹭,我抬手拂,决战躲开,我不动了,他再重新过来蹭。 如此循环往复,不知道多少遍,我喊:“很痒!” 决战顿时解了恨,脸色也变好了。 我重新把头靠在他怀里。 决战抱得我紧了些,他低声呢喃: “带着你在寺庙里时,接到一个消息。” 我问:“什么消息?” 决战沉默片刻,声音波澜不惊:“绝望的消息。” “嗯?”我仰头望他。 决战盯着我仔细看了一会儿,笑了:“现在看来,还有些希望。” 我放心了:“那就好。” 他似乎是在安慰自己:“总会好的。” 我哼了一声:“嗯。” 决战似乎很满意,抓着我的手,反复捏。 “你听见了吗?”我侧了侧耳,“外面有好大的风声。” 决战又上火:“你一哭,我还能听到什么?” 我愣住了。 他说,你一哭,我还能听到什么。 我沉默许久,问:“我的哭声很吵人吗?” “不是吵。” 此刻,我依偎在他怀里,房中风火摇曳,我们闲话,如同真的夫妻。 “那是什么?” 决战不回答。 我追问:“那是为什么?” 他说:“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那日后可怎么办。” 决战听了,笑了一声,他低头望着我:“日后你怕是没有什么机会哭——成婚以后,你还敢这样闹腾?”” 我在棉被下踢他一脚。 决战抱的我紧了一些。 我叹气,不是为了你日后该拿我怎么办。决战。 你听不得哭声,若在将来,你的妻子为你生了儿女,孩子哭了,你可怎么办? 也会手足无措吗?也会气急败坏吗? 你做了父亲,会宠爱自己的孩子无法无天吗。 那个时候世上已经没有我。叫你心急慌张的哭声里,独独没有我的。 心里为日后担忧难过,脸上却只能装出平静的神色。我这辈子不做戏子,也着实可惜。 这样相拥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决战搂的都累了,他抱人的架势像是看管犯人,死死扣着。 我说:“饿了。我想吃饭。” 决战兴许是困,闭着眼,声音有些疲惫:“不准吃。” 我商量:“你继续睡,我悄悄的起来吃。” 说着,我就要挣开他,决战说:“不准动。” “我饿了呀。” “忍着。” “我饿的难受。” “忍着。” “你心疼粮食?” “是。” 我无话可说了。 决战高兴的说:“明明近在眼前却吃不着,就是这样的。你也跟着好好体会一番。” 我有气无力的问:“什么近在眼前?我连个饭的影子都见不到!” 决战幸灾乐祸:“哦。忘了告诉你。外厅里摆着饭菜,还有几样你最爱的点心。” 我的手腕被他抓着,动不了,踢他也总被制住,最后没办了,用自己的头用力往他心口一砸了事。 决战仿佛没什么感觉,被我震的笑了一声。 我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听过他这样笑。恨不得把这声音放在耳边反复听一辈子。 过了一会儿,决战说:“我先前去西南的时候,看好了一个山头。” 我应:“嗯。——你去做了山大王,方圆百里都不会有只免子敢行过的。” 他正经的跟我解释:“不是做山大王。”决战想了想,对我描述道:“那里多山,又有河流,峡谷也多。我见到那个山头,上面郁郁葱葱,下面就是万丈山谷,水流湍急,是个好地方。” “你有轻功,那当然是好地方。”换成我,天天战战兢兢的担忧自己失足掉下去能够累的了。 这是第一次,我从决战的声音里听到温柔的幢憬向往,他说:“我们将来,去那里生儿育女。” 一瞬间,仿佛被谁扼住了喉咙,我感到自己的心口抽紧,喘不过气来。将来。没有将来。 又怎么会有我们的儿女。 决战丝毫没有感觉到我的异样,他笑了一声,说: “如果是女儿,将来就宠着。如果是儿子,惹我生了气,就扔到悬崖上吊着。——女儿多半像你。” 我笑了一声,眼里的泪哗哗的流下来,在这一刻,我此生的幸福和悲伤都涌来,将我淹没在无声无息的深潭之下,我抬手,捶了决战的心口一下,却把头紧紧靠在他胸前,不让他看到我流泪的脸,我答应着,希望自己生生世世都将再找到他:“好。” 决战当真狠。 他真的把我饿了一个晚上,我被他框着,始终也没能下床。决战即便睡了,也格外警惕,我动一下,他马上收进手臂,比防贼还有严密得多。 百无聊赖,我大睁着眼,借着烛光望决战睡觉的脸,好像永远都看不够。 这样看着看着,我就慢慢沉入昏迷。 就要到春节了。我先去在大漠里受的伤,被调理的好了许多,现在身体虚弱,多半是因为损派功夫,没有办法。 跟我同床共枕的这个人,我改怎么开口,说要与他决一死战? 拖到了腊月二十一,夜里,我打算向决战摊牌。 临近年底,山庄里少不了又许多事,决战部分白天黑夜的忙。 我醒时,他还坐在书案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穿好衣裳,爬起来,想着自己要说的话,苦苦思索开口的法子。 决战抬头,看了看我:“别下床了,我马上就寝。” 我的手心里在冒汗,可还是装作平静,答:“你就寝,我还需得在一旁陪同吗?” 他继续看手里的东西,嘴角却微微勾起来:“那是自然。” 看决战的样子,他似乎......心情很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打一架吧。我要报仇。” 紧张地攥住了衣袖,我说出来的却是:“我去沐浴。” 决战听了,抬起眼来把我来回打量了几遍,脸上的笑容有些邪气,他说:“也好。” 手边正好有几本书,我抓起一本对着他砸过去,明明是对着决战的脸,到了他那比,却砸在决战身后的书架上。他意犹未尽地说:“再扔一本。” 我气不过,瞄了瞄,确认是能砸到他,才用尽力气投了出去。 这次干脆是落在地上。 决战也不忙了,好整以暇地坐得端正一些,高高兴兴地望着我:“多扔几遍——不愧是我教出来的,你的出招手法当真绝妙。” 我抓起书,走到决战身旁,预备直接打他,决战自己也卷起一本书,不等我有所动作,他一只手已经把我双手都抓住,另一只手痛痛快快地在我头上拍了几下。我踢他,决战躲开。我抬头撞他,磕在决战心口上,如同撞了墙,我有些头晕。 这场架打到最后,是我被决战的手臂困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上,声音温柔怜惜而无奈:“青衣,我想捏死你。” 我靠在他心口,一动不动。 决战低了低头,问:“怎么不顶嘴?” 我说:“被你捏死了。” 他认真地解释道:“是真的。” 我咬了咬牙。 决战抱我的力度加大了许多,我顿时喘不过气来:“很挤!” 他不理会我,继续用力,我憋得都能感到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决战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最后,我真的喘不上气来了,仰着头拼命咳嗽—— 决战以往抱我,也总是很紧。 可这次,他似乎是真的想就此勒死我。 到了最后,我眼前开始发花,想抬脚踢他,可决战的神情很专注,我若是踢,他躲不开,我真会踢疼他的。 我不能踢。 他慢慢松开我,我狠狠地缓了一会儿,好歹喘气顺畅了些。决战的声音低沉动听:“就像这样。” 我忙着喘气:“嗯?” “想捏死你。就像刚才一样。”决战闪亮的眼睛紧紧盯在我脸上:“恨不得把你揉进来。” 我问:“那你刚才怎么不实现愿望?” 决战坐下,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捏死我,下一次想捏怎么办?” 他说我,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呆滞住的我扔在一边,低头拿过自己先前看的禀报,面无表情地赞扬了一下自己的手下:“做的不错。” “决战?”我试探着问了一声。 他闭着眼,神色平静,应该是睡了。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道理——自己睡觉,还得强迫一个万分清醒的人从旁守着。我精神百倍地等着决战睡过去,就打算起身,活动腿脚,练练招式。 结果没等从床榻上爬起来,又被一把掳回去了。决战翻了个身,把我压在下面。我推他一把:“我又不困!” “不困也得躺着。”他的声音倒真的有些含糊,像是被吵醒的样子,“闭上眼。” 我刚才只是微微动了一下而已——怎么就把他给弄醒了? 我还想解释,接着却伸过手来,慢慢捂住我的眼:“闭上眼,睡觉。” 许久许久以前——如同梦一般的过往里,某一刻,也有一个人这样,深夜之中,我清醒着,躺在他身边。 那是在离开周府之前,我给他写完信,嘱托他另觅好女子。 周誓中——现在怎么样了? 自我离开,道如今,除了受伤昏迷,就是为了决战的事难过,自始至终也没有得到关于周誓中的任何消息。 我不敢向他。 对我而言,决战时一道伤口,不必碰触,也会疼得撕心裂肺,命运般不可逃离。可周誓中恰恰相反——他是一味药,把所有的伤害抚平,让我过得舒畅恣意。 周誓中太好。 就是因为好,才不敢靠近。 我知道,终归,我是会伤害他的。 一直以来,我几乎是在麻痹自己,。就当做那一段过往从不曾发生,周誓中永远是风流倜傥的纨绔子弟。这样骗过自己,心里就能好受一些。 就能减轻抛下周誓中跑出来的愧疚。 就算知道他对我情深意重,又能怎么样呢。 我的心意,从来也不受自己控制。周誓中想要的,我给不了他。除了骗自己,也没有旁的办法。 可是,现在,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把他记起来了。 “叹什么气?” 决战忽然问。 我这次发现,他已经把手从我的眼上移开,正仔细望着我,眼里光芒灼灼,哪里还有一丝困意? “没什么。”我躲开决战的眼神,支吾道。 我叹气了? “你在想什么?”决战沉吟不过片刻,声音就冷下来,他换了语气,脸色也有些阴沉,问:“你刚才在想谁?” 我知道自己不该说实话。 可,我和决战,也是到最后了。我先是瞒着他练了损派功夫,现在又私自计划着跟他打架,等刀剑相对的时候,决战就会明白我的伎俩——那时,怕是他会恨我。 骗他这些就够了,旁的事情,我不愿意再对决战撒谎。 我犹豫片刻,答道:“有个故人。” 总归,若是他再生气,我想办法胡扯就是了。 决战望向我的眼神当即冰凉,他抿了抿嘴,我不经意间看到决战额头有青筋——坏了。 我没有防备,居然忘了决战这个毛病。 他极恨旁的男人同我又瓜葛。我头一回害怕他,也是因为这件事。 有一年的春天,正值花开的和暖时节,江湖上风平浪静,决战和我,连同三师兄,一道出去游玩,就在离山庄不远的城镇里。到了,下马进了店,预备先尝尝当地小吃。 不少人都认识决战和三师兄,为了避免惹上麻烦,他们两人都带着斗笠,头微微一低,脸就被遮住了。可江湖上认识我的人并不多,我就大大咧咧地坐在酒楼里,因为好奇,少不了四处张望一番。 城镇离着山庄不远,自然有很多江湖人士走动,既然是江湖中人,自恃武功高强,狂妄一些也是有的。我们恰好就遇见几个。他们说笑着进了酒楼。 我对各个门派,只是略有耳闻,记事记不清楚的,但是三师兄过目不忘,他看道那几人进来,微微倾身,对决战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见三师兄扫了那几人一眼,就业跟着回头看。 那几人似乎也注意到我,低声议论,我没听清他们说的什么,但那些人脸上的笑容很是不正经,看了之后我心里一阵不舒坦。其中一个人,端起手中的酒杯,对我使了个眼色。 莫名其妙。 我没理会,转过头来。 决战的声音很正常,他问:“你看什么?” “没什么。”我随口应道。 他于是没再说话。 本来,这件事就该这样结束。 三师兄点了好几样新鲜菜色,都是我没尝过的,这顿饭,我吃得很高兴。 可决战几乎没动筷子。他不大高兴,我是能感觉到的。期间,我还特意往他碗里夹了菜,决战没碰。我主动跟他搭话,决战不肯回答。自始自终,都是三师兄跟我说笑。 吃晚饭,我们起身,从酒楼里出来。 谁料,就在我迈出酒楼门槛的时候,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姑娘留步!” 我站住,回身。 是那个对我使眼色的人。 他到了我面前,轻蔑地瞥一眼决战和三师兄,接着笑着向我行了个礼,声音含笑:“姑娘,敢问芳名?” 我一愣。 半路上碰到的一个陌生人,凭空里跑出来问我叫什么的,我还没遇见过。即便是在山庄里,普通门众若想靠近我几步,都被决战挡回去——他极其不喜欢旁人离我近,这在战门,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此情此景,我不知道如何应付。 决战也没给我时间应付。 他抽出剑,抵在那人的脖子上,一步一步地把那人逼回道酒楼里他先前坐的位置上,我眼见那人的脖子被划破了皮,决战的剑刃上染了血,他还不肯停手。 三师兄在一旁冷眼看着,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 我心里很是慌张,想去拉决战,正要开口劝他—— 决战垂眼看我,脸上带着阴寒的神情。我心里一颤,忽而无端害怕他,松了手。 决战微微俯身,剑还搁在那人的脖子上。酒楼里的人们,看到那把剑,就猜到了决战的身份,吓得跑出去了。被决战用剑抵着的,大约是上来了狂妄的劲头,嘴里喊:“老子怕什么?” 决战站直了身子,收回剑的功夫,还没等我看清楚,他随手拿过桌上的一根筷子猛地掷出去,这人的衣袖就跟木椅钉在了一起,整个人都吓得一抖,马上开口求饶。 决战神色冷峻:“三天,别挪地方,别张嘴。” 我心里仿佛被冷水浸过,简直不敢认眼前的人,我平日都是无法无天折腾决战的,几时见过他这样的神色? 决战对着桌子轻轻踢了一脚,我看着碗碟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桌子被踹出老远,撞到墙壁上才算停住。 那人僵在酒楼的正中,决战拉过我的手,我还愣怔,就被他牵着离开了。 我至今还记得,决战的手心里一丝温度都没有。 冰冷。 那一天,我没什么心思玩。决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带着我四处晃了一圈。 我自始自终都没抬头去看旁的人。 黄昏时回了山庄,决战送我到了房里,临到离开了,冷着一张脸,对我说:“今天,我很生气。” 本来,我是该质问他的。那人不过就是上前来问我句话,决战何必欺人太甚。他不叫人家动也就算了,把放着饭菜的桌子都给踢走了,那人这三天里可怎么吃饭? 可是,对着那副脸色,我实在没敢开口。决战真的动怒了,我是不敢往刀口上撞的。他真正发脾气的样子,我见识过一回就够了,没胆子再去见识第二回。 决战说:“一回,离别的男人远点儿。” 我算是窝囊道家了,明明没犯错,还是低着头一副伏法的样子。 决战的声音凛了凛:“你记住了吗?” 我支吾了一声:“我也没......” 他一字一顿地问我“离男人远点儿,你记住了吗?” 我疑心,若是我不叫决战满意,他说不定也会把我钉在某个地方,三天不叫我挪地方张嘴。 那样的话,不管是面子还是里子,我可就都丢尽了。 我委委屈屈地答应:“嗯。” “你这是应付?”决战的声音微微一挑,是质问。 我解释道:“我也没离旁的男人近......” 他没说话。 我觉得周身发冷。 决战一动不动的,低头盯着我,我被他看怕了,只有垂下头去望自己的脚尖。过了不知道多久,我着实也耗不过他,只有认输:“我记住了。” 决战还不满意:“完完整整地说一遍。” 我都要被他吓哭了。决战平时宠我简直无法无天,我踩着他的肩膀整天都是可以的。可现在,他那张脸,简直跟他刀刃一样,万分锋利,闪着寒光。 “我以后都离得男人远点儿。”我完整地重复了一遍。 说完,眼眶就发酸。 我只是听说他厉害,自己从来也没见过他对旁人动手的样子。白天里,决战拿剑逼着那人后退的情形,就叫我害怕。现在他又用逼那人的脸色来逼我,我没当场吓跑,就算是英武了。 我这里正红着眼眶,酝酿着哭一场唬住决战,他低声命令道:“把你的泪逼回去。” 爹爹,安准,三师兄四师兄都不在,根本没人能帮我。决战不让我哭,我掉一滴泪,也得掂量掂量。 我没办法,泪水在眼里打着转,我睁大了眼,好歹没叫那滴泪流下了。 决战终于满意了,他抱了抱我,下巴搁在我的头上,却忽然叹了口气,说:“我是害怕。” 开玩笑。你能拿着筷子把木椅都给插穿了,你能把我一个大人吓哭,还能有什么叫你害怕的。 决战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声音里含着莫名的惆怅,他说:“我总害怕失去你。” 我听了,心里对他的恐惧一扫而空。 无论如何,他的心里总是装着我。 决战半是警告半是嘱托地说:“青衣,你记好了。就算你捅了天都好——但是,若是你做了什么害得我失去你的事,将来的后果,你可承担不了。” 我细细思索决战这一番话的意思。 决战解释了一句:“我只以你,我只要你。不管是谁,都不能挡我的路。你也不例外。” 他说得狠厉决绝,我无端的有些紧张。 可能是考虑到我胆小,决战安慰了一句:“你不会做出那种事来的。” 我当时,也觉得自己不会做出那种事来。心里想着他念着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他失去我。 可终归,世事难料。 我被决战吓得愣着,还在憋着不叫自己流下泪来。 决战松开我:“行了,别忍着了。哭吧。” 他伸出手,只等我一哭,就给我擦泪。 我本来是打算咬他的手一口报仇,但是忽然想起决战那只手握着剑的样子,有些害怕,连咬他一口都没敢,默默地继续委屈着。 那件事,就算过了。 三天以后,我跑去问三师兄:“那个人,不会还坐在酒楼里没离开吧?” 三师兄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还差两个时辰。” 决战问我在想谁,我只是不想对他撒谎,就说了实话,可这句实话,还不如撒谎来得好。 我正犯了他最忌讳的毛病。 “谁?”决战仍旧躺着,手重新绕在我的后背上。 不动声色的面容之下,却蕴着极深的寒意。 我不敢看他了,缩了缩身子:“一个救过我的人。” 决战脸上带着浅浅地笑意,狭长的眼,让人不寒而栗:“躺在我怀里,想别的男人?” 我得在他发怒前先发制人:“你说什么呢——只是偶然记起来了。” “偶然?”决战的神色更冷了,“为什么不是在吃饭的时候,不是在散步的时候,偏偏是在躺在床榻上的时候,触景生情地想起别的男人来了!” 我挣脱他爬起来,头发还湿着,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正预备吵架,忽然发现自己词穷。 决战说的对,我就是触景生情。 因为以前,我也就是跟周誓中同床共枕。 他们猜到了我曾躲在周家,也知道周誓中曾保护我,但是,我住在周誓中房里、三个月来跟他同吃同住的事儿,若是叫决战知道了,他饶不饶的了我且不说,周誓中定然会受连累。 这件事,我不能说。 决战做起来,望着我:“解释。” 我解释不出来。 决战的声音陡然高了,他吼我:“给我解释!” 他抓着我的肩,手指收缩,我躲开他的眼神:“你抓得我疼。” “你跟谁——同床过?”决战的声音沉下来。 我记起那被钉在酒楼三天不吃不喝的人,心里一抖,只能撒谎:“没有。” 决战不出声,我心如擂鼓。 其实,对他撒谎还不如沉默。被决战识破了,我的日子更难过。 他对旁的事情并不计较。有时候我跟决战闹别扭,故意惹他生气,将他房里弄得乱七八糟,金子银票统统掳走,连他的绝密信件我都敢藏了,可决战最多是板着脸教训我一顿,不会放到心上。 偏偏这一件事,决战出奇地小气。我视安准为亲生哥哥,跟他学作画,决战会大发雷霆,即便当时不发作,隔上不知道多久,连我自己都忘了那一回事的时候,决战突然旧事重提,跟我算账。 连安准都那样,何况周誓中。 因了周顾两家的姻亲,“周誓中”这三个字,是我和决战之间的忌讳。倘若不是决战说起,而是我先提到,他一定会生气——说实话,决战时有些过分。 我吃醋,大多数是干打雷不下雨的,说到底,就是使小性子闹脾气,不做真。大多数是在我们吵架的时候,我搬出这种事来压他,即便决战一个字都不解释,我自己闹腾够了,就消停下来,事后也不放在心上。 决战和司徒慕之间的事,至今我也还弄不清楚,可即使我心里怀疑他们两人真的有什么,也不过是瞒着人,自己默默地难受罢了——若是决战真的对旁人动心,我只会躲开,断然不会做什么事情去伤害那人。 决战正好反着。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可暗地里是真的会下手的。这件事很奇怪,但决战计较起来就是这样不可理喻——他有些时候,甚是是有些疯狂,让人忍不住害怕。 若是决战真的要追究,即便我不开口,他也能查到周誓中头上去。那个时候,无论如何,我是救不了周誓中了。 我没几天活头了,周誓中得好好过。 思索一番,我主动对决战说:“你别多想。” 这是句废话,他若是不多想,天上还出什么太阳啊。 既要不对他撒谎,又要叫他安心,只有一个办法。 我望着决战,说:“我心里没有别人。” 说完,我就扔下决战,自己背过身去躺好了。 顶多天塌下来,砸死我了事。 这样又僵持了一会儿,我都后背出冷汗了,才听到决战问我:“你当真没有跟旁人......” 他还是给绕回来了。 我没有办法,违心地答:“没有。” 决战的声音踏实了很多,他似乎是想了想,才轻声道:“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就相信。” 我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不是滋味,恨不得爬起来告诉他实话。 可说了实话,周誓中就要倒霉。 想来想去,我忍住了。 决战在一旁躺下,伸手过来抱我,我转过身,窝在他怀里,说:“你别生气。” 我说谎,是迫不得已的。 决战的声音有些愧疚:“......日后,我不会注意怀疑你了。” 我听了,心里难受。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决战一只手覆在我湿漉漉的头发上,喉咙里一声轻笑,他过来吻我的额头。 灼热的呼吸如同羽毛,轻轻落在我的脸颊上。 假如知道了我曾与周誓中同床共枕的事,决战还会这样温柔地抱我吗? 他不会的。 这一切,一切,都只是我用谎言堆积起来的幻象。如果决战知道我为了报复他而练损派功夫,如果他知道我在他怀里想着跟他决一死战,如果他知道我曾经与周誓中同床共枕—— 即便是在我死后决战明白这些,他也不会原谅我的。我自己清楚。 我这辈子,就剩下了两个目标。第一个是把决战蒙在鼓里,直到我死。第二个,是尽快死在决战手里。 他对不起我。 所以,我也不合对得起他的。 苦。 嘴里,喉咙里,甚至每一口呼吸里,都带着浓浓的苦味。 打从回到山庄,我几乎每天都泡在四师兄的药里。但是,这样用药汤把人生生的苦醒了,还是头一遭。 我咳嗽着睁开眼,四师兄手忙脚乱地拿着帕子抹我嘴边溢出的汤药,神色有些匆匆忙忙的。 我喘过气来,坐起身,接过他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问:“出事了?” 四师兄压低了嗓子提醒我:“矮点儿声。” 我赶忙做贼似的环顾四周,房里只有我们两人,四师兄靠着床榻坐下,低声嘱托:“我是以给你送药为名跑来的,二师兄马上就回来,我得趁他不知跟你通个风——染染,你惹了大祸。” 我一头雾水:“什么?” 四师兄平日里都慢条斯理的,今天说话格外急:“周誓中跑到山庄里来求亲,当着我们的面说,他跟你同床共枕三个月,早已有了夫妻之实,你们早在以前就商量好今年冬天成亲。” 他脸上又是怀疑又是焦急,还时不时地回头看身后,似乎怕决战随时会闯进来似的:“二师兄听了他的话雷霆大怒——周誓中来战门,是客,二师兄暂时不会对他动手,但是你......” 四师兄给了我一个“你无药可救”的表情,他不等我说话,就又接着嘱托说:“山庄里发了许多帖子,这两天客人多,二师兄疑心重,周誓中又闹了这么一出,他势必会派大批高手把你看管起来,那时候,怕是连我跟三师兄都进不来,我们护不住你了——直到春节之前,你都老实点儿,千万别做什么叫人起疑的事情,二师兄叫坐着你千万不能躺着,叫你吃饭你千万不能喝茶。这阵子他忙得很,跟你算账也是等到年后,你只要这一段时间里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暂时没什么危险。剩下的事,我跟你三师兄想办法。——染染,你在周誓中房里住了三个月,可是真的?” 我整个人都僵着,手脚冰凉。 当然,我身怀损派功夫,本来也就是冰凉的。 四师兄见我的神色,就猜到了几分,他在我头上敲了一记,紧接着又问:“那......夫妻之实,也是真的?” 我马上摇头。 四师兄大松了一口气:“那你还有救——二师兄的性子你不知道吗?旁的男人看你一眼他都不准,你敢跟周誓中......剩下的,我跟你三师兄看着办吧,你可千万老实些。”他站起身来,向外走了两步,马上又退回来,嘱托我道:“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二师兄控制不住自己对你做出什么事来,你马上装作身体不舒服昏迷,知道吗?” 我心里思绪万千,四师兄嘱托的话几乎一句都没听下去,唯一能记住的,就是他那句“二师兄听了他的话雷霆大怒。” 决战知道我骗了他。 “你昏迷了,二师兄就会找人叫我过来,到时候,好歹我能护你一番,记住没有?” 我应付着点点头。 四师兄终于放心,转眼间就没影了。 我呆呆地望着窗户,外面漆黑一片,烛火晃动。 到了时辰。 我慢慢穿好衣服,从床榻上下来,洗了把脸,又用力对着自己的脸拍了几巴掌,觉得不再那样僵硬了,才推开门,出了房。 外面的侍卫一见我出门,就迎上来:“您有何吩咐?” “你能不能替我给你们主上传个话?” 他马上给我行礼:“是。” 我想了想,自己慢吞吞在门前坐下,望一眼头顶的夜空,见有星辰璀璨,叹了口气,才说出来:“长了也不好转达,这样吧,你就对他说,顾小姐要与您决一死战。” 那侍卫傻傻将我望着。 我低声问他:“哎,你觉得,......我们俩,我有希望赢吗?” 那侍卫更目瞪口呆。 我一脸沧桑的神情,对他慨叹:“你少不更事,江湖险恶,你不懂。若论胜负,且待事后才定。” 他简直不知道如何反应,也不知道是我这副女鬼样子着实吓到他了,还是他想不通我挑战他们主上的勇气从何而来,反正,他迟迟也没有动作。 我正想跟这个侍卫多聊两句,一道人影闪过,这侍卫已经离我很远,他被决战扼着喉咙飞了出去,逼到不远处的墙壁上。 我赶忙跑过去,抬手就要拉架。 决战漆黑的双眸盯着那侍卫的脸上,声音阴寒地问:“你在做什么?” 那侍卫结结巴巴地:“禀报、禀报主上......” 我搭腔:“你弄错了,快放开他——”我使出全力拉决战,还能感到他的手在逐渐用力,“喂!要跟你打架的是我不是他!” 决战听了我的话,果然把那侍卫松开了。我赶紧对侍卫说:“你快走吧,不用你传话了。” 他看了一眼决战,接着才离开。 “你刚才说什么?” 我望着那侍卫走远了,才回过头来问决战:“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要杀自己的手下?” 决战望着我:“你要跟我打架,是什么意思?” 我把正事想起来了:“哦。我刚才想叫那侍卫给你传话,就是为了这事儿。你近来忙吗?” 决战皱了皱眉,他多半是对我满嘴的废话失了耐心。 我解释:“是这样的。你先立个生死状,然后趁着什么时候不忙了,抽出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来,跟我过过招。” 决战听到这里,浅笑了一声,他眉目舒展,似乎刚才的不悦一扫而空:“我今天夜里是忙了些,才没有及时回来——怎么这么一会儿不见我,就闹腾起来了?到了要跟我过招的地步?” 以前的时候,若是他忙于公事不管顾我,多半我就得闹事儿。 他还以为我是在无理取闹呢。 “你自己的内力乱七八糟的,以往学的几招,估计也早忘了。你预备怎么个跟我打法?”决战抓住我的手腕,温柔的手心让人心生眷恋,“进房吧。外面这样冷。” 外面是够冷的。 我跟着他往房里走,进了房,他拨弄几下炭火,坐在了正对我床榻的木椅上。 我走到书案边,从中间抽出一张纸来,这是我先前备好的东西:“你看,这是我写的。你依照我的样式,也这么写一份吧。写完了,咱们就能动手了。” 决战拿过去,草草扫了一遍。 他看到最后,脸色一变。 生死状的后面,若是按了手印,那便是当真的了。 我问:“怎么了?哪里不对?” 他把生死状放下,微微眯起眼:“你又要闹什么?” 我摇摇头:“我不是闹,是真的。我看了黄历,原本想选个好日子跟你打架来着,结果怕你忙,所以只能迁就你,什么时候你不忙了,我们就什么时候过招。” “顾青衣。” 决战腾地站起来。 灯花噼啪一响,愈显房中寂静。我低下头,拿掉自己那副笑着的面具,沉默许久,面前浮现出父亲死时的情形,终于,终于逼着自己,对他说了最该说的那句话:“决战,你是我的杀父仇人。” 这句话说出来,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在世上的最后一丝牵挂,都被自己亲手斩断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知道该杀他报仇。可是,我不愿意。拖着吧,到明天再跟他说,到后天,到大后天,到下个月,到明年。带着一个伤口,宁肯让它感染、扩大,也不想用力割开,切除里面的病灶。 道今天,我终于忍不住了。跟他在一处越久,只会让我陷得更深。 “我们两个,只能活下一个来。所以,怎么趁早动手吧。” 他终于明白我是来真的了。 过了好一阵子,决战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他笑的样子,像是我欺负他似的。但是平心而论,这件事,怎么算,都是他欺负我。 我低着头,不敢看决战:“你定个日子罢。” 其实,这句话是我以前一直想跟他说的一句话。我愿意与他私奔,希望他定个日子,然后我们就天涯海角,知道父亲答应跟周家退亲。 这么好的一句话,没想到,被用到了这个时候。 第一高手的不败纪录不是白白来得,连跟我这种小虾米过招,他都得这么细想好大一阵子,可见其细致缜密,当真叫我自叹弗如。 决战终于开口:“死心吧。” 他站起来就要走。 我干脆拉住他:“你就当是我自己寻死不就行了?” 决战回过头来,嘲笑我:“寻死?” 我用力点头以示决心。 他把我拉住他的那只手拂开,转身正对着我:“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救你?嗯?” 我愣了。 说实话,若是有什么事叫我死得不那么安心,也就是这件事了。 不惜一切地救我,担心我出事。 决战若是对我毫无感情,断然不会如此待我。 “如果我想叫你死,我为什么让苏止救你?嗯?”决战的笑容近乎残忍,“现在,你的命在我手里,你的一切都在我手里,我掌控着你,我救你,就是为了今天。”他抬手抓住我,“你的命,你说了不算——顾青衣,你是由我说了算的!寻死?做梦!” 决战抬起手来,捏得我下巴生疼:“顾青衣,我告诉你,我警告你。”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刚才在外面我还能跟你说话,对你笑,就已经忍得够久了。现在,我一、丝、一、毫的耐心都没有——你最好是听话。” 方才在外面,他言语神色都十分正常——我很清楚,决战表面上越是正常,越是平静,越是对我笑,他事后,就越是生气,越是暴躁,也越是不会放过我。 现在就是决战跟我算账的时候。 “顾青衣,趁着我还能忍住,你马上把刚才的话给我收回去。”决战捏着生死状放到我面前,“把它给我撕了。” 我定定地望着他的眸子,仰着头重复了一遍:“我要跟你决斗。我要跟你打架。我要跟你拼个你死我活。” 决战的眸子里蕴着雷霆般的怒气,他盯着我,把生死状往桌子上一拍,只听见噼啪一阵响声,我低头,眼见着厚重的雕花桌子裂开,碎了,我写的生死状跟着落在地上,决战的宽大的手背上青筋突起,关节分明,他的一只手攥成拳,另一只手指着床榻:“你给我去躺好了,今天夜里,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我还生气,都别叫我看见你睁眼,别叫我看见你动,也别让我听见你说一个字。”他抓着我的手臂,双眸深沉,不容我违抗的命令:“过去。” 我这辈子最强硬地时刻到来了,被决战捏着,还敢对他瞪眼。 “你听不听话?”他说话的速度格外慢。 我答:“不听。” 决战盯着我,脸上透出嗜血的寒意,他干脆抓着我的肩,把我彻底锢住,低下头,冷硬凛冽的气息如同狂风把我裹住—— 决战仔仔细细地看着我,又仔仔细细地问:“我昨夜问你,是否曾跟旁的男人同床,你说的什么?” 终于来了。 决战要跟我算账了。 我握了握拳,决定豁出去了:“我骗你了。” 他的眸子缩紧,光芒绽出:“你跟周誓中,已经——” 决战吸了一口气,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点点头,脸上装出平静而不知羞耻的神色来:“对。我们早已经做了夫妻。所以,你留着我没有什么用处了,你救下我也是白费心思——咱们打架吧,那样,你也能名正言顺地掐死我。我死了,挡着你的人就一个不剩了。” “掐死你?一个不剩?”决战听了我的话,笑了一声,脸上透出寒透心底的失望和痛苦,我在这样的神色中晃了神,忽然再也不忍心伤害他——决战笑着笑着,忽然揪住我,对着外面喊:“备水!” 马上有婢女匆忙地提着水进来,见到决战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决战没等她走近了,就说:“把水放下。” 她放下水,仓皇看我们一眼,马上逃命似的跑出去了。 决战一只手提过水,一只手抓着我,向内室走。进了房,决战放下水桶,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感到后背结结实实地在浴桶边上磕了一下,不等我挣扎,决战已经把我扔进浴桶里,按住我的头,接着,哗啦一声。 夹着冰渣子的水浇面而下,我被冰得直打寒颤。 自从练了损派功夫,我就十分惧寒。若是四周闷热,我反倒舒畅。可若是有一丝一毫的冷,都等于杀我。 一时间,我连惊呼声都没能喊出来,四肢百骸都如同被冰封了,寒意直透心底,我明明用力咬紧了后槽牙,却还是听见自己在不停地打牙战。 决战本来死死地按着我,那一桶水浇下来之后,我只用力抱进自己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的手慢慢松开。 我现在想哭,想喊,想闹,想跳起来跟他打一架。 可是,我冷。 冷。 浴桶里的冰水正浸着我,浑身都湿透了,我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块冰,永远都不会有重新融化的那一天。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决战知道旁的男人碰过我,一定会觉得我脏的。 连他自己都不舍地碰我,逼自己忍道成亲的时候。 他想要的,是一个冰清玉洁、顺从乖巧的顾青衣。现在,在他眼里,我只是已经跟旁的男人有染的残花败柳。 “顾青衣,起来。” 我抱着自己,蜷在浴桶里,低着头,不停地流泪。 决战提着我的衣裳,语气里都是不耐烦:“起来。” 我被他提着,站起来,浑身虚软的用不上一丝力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我打着颤,笑了一声,问他:“嫌弃了吧?不再想着跟我成亲了吧?后悔当初救我了吧?” 决战紧抿着嘴,没有回答。 我抹了把脸,把冷水和热泪都擦去,晃晃荡荡的,扶住浴桶站好了,盯着决战漆黑的眸子,凑近了,把刚才自己问的话统统替他回答了一遍:“倘若你珍惜我,爱我,即便旁人碰了我,你就会觉得我脏、嫌弃我吗?从今往后,你甚至再也不会认真看我一眼了吧?你知道什么是珍惜吗?”我感到自己的心都被豁开,酣畅淋漓的痛苦,如同我就要了结的生命:“明知道你不好,还忘不了,这才是珍惜。无论你杀多少人,无论你做了什么坏事,甚至无论你跟司徒慕之间发生了什么——我都爱你。这才是珍惜。”我看到他脸上的震惊,觉得自己真傻,把伤心事埋在心里,装作不知道多么好? 可我没忍住,对他说出来:“决战,我对你,才是真心地。你待我,不是。” 说完,我抓着浴桶自己爬出来,浑身都冷透了,我发着抖,站不稳,跌了一下,恋人带浴桶都倒了,水流的满地都是,决战也不管我,他直挺挺地站着,洁白的长袍下摆上还残留着水的痕迹,大约是在浇我的时候溅上的。我再没看他,一刻都不想跟他在同一间屋里待下去,就出了房,狠狠关上门。冬夜的冷风如同锋利的剑刃,在我出来的这一刻,让我疼得体无完肤。失望和悲伤从心底漫出来——明明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这样让自己受伤害? 夜里的风太冷,我只顾着难过,从房里跑出来,浑身都湿着,连一件厚衣裳都没披——不等跟决战打架,估计我先就自己冻死了。 我又骗决战,这是第几次对他撒谎? 可,不撒谎又能怎么样呢?周誓中先告诉决战我们有了夫妻之实。若是我解释,决战不信我,只会更让人寒心。他若信了我,周誓中就得遭殃。 我只不能对不住周誓中。 更何况,我在周誓中房里住了三个月是真的。即便我们没什么,决战照旧饶不了我。 我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侍卫见我的样子,欲言又止的,我也不管股,抬脚就往外面走。 一名侍卫上前拦我。 我抬眼,盯着他:“你们主上赶我出来的。” 他看了看我一身的水,衣裳头发一团狼狈,没有人会自己愿意大冬天里这么跑出来的。 侍卫不再拦我了。 寒风扑过来,我发着抖漫无目的地游荡。 那名侍卫大约也不是很放心,在我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连一名侍卫,都比决战有心。 我知道,从今往后,不管我时好时坏,时冷时热,决战斗不会再放在心上。 我了解他。 决战房里的东西,无论他曾用过多久,之前多么喜欢,一旦这东西有了丝毫的瑕疵,他就会随手丢弃。 对我,他也是一样。 对他而言,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件有了瑕疵的物件。无论他曾如何珍惜我,喜欢我,那都只因为我是完璧。 待到这完璧不再完好,他怎么还会喜欢? ——可,这样也好。 我们就要决斗,一个好好的顾青衣死在他手中,决战定然愧疚伤心。可若是—— 若是他以为我已是残花败柳,对我没了感情,我再出什么事,决战都不会再牵挂。 我也不必担心他会因为我的死而痛苦了。这样离开,我最放心。 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纵使,这结果叫我失望透顶,伤心欲绝。 我在近处走了几步,决战的眼神反复在我眼前闪,叫人万念俱灰,我再没有力气,只能颓然坐在地上。 他看我,如同看一个不值钱的东西。 一个女子,在自己爱恋的人面前,失了名节,她还有什么可活的? 我叹口气,记起以前,我总是与决战待在处的时候,父亲把我叫到他的房里,郑重对我说:“毕竟与周家有了婚约,你又是女儿人家,总这样下去跟旁的男子混在一起,名节可怎么办?” 我一心一意地想着决战,哪里关顾那些事:“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况且,毁了名节更好,周家受不了,自然就跟咱们退婚了。” 父亲嫌我太不懂事:“纵是他们退了婚,天底下哪个男人能再要一个失了名节的女子?你日后如何是好?” 现在想起父亲生气的样子来,才知道他当初劝我的一番苦心。我忍不住哭了一声,低低地喊:“父亲,可叫你料中了,我失了名节,没人要了。” 说完,又觉得自己可笑。 我身上的伤已经养好了,打斗时跟决战刀光剑影一阵子过去,命都没了,还管什么名节呢? 对。打斗。 我要跟他决一死战。 看现在的情形,决战时不会同意的,只能我想办法。 我要逼着他跟我动手。 我挣扎着站起身来,转过身想往回走,却见决战就站在我身后,他一言不发,身影融在清冷的夜色中,一张脸仿佛隔着冰寒的雾,我看不清。 我马上低头吧自己脸上的泪擦了。 月光很亮,正是半夜,他低头望着我,神色不明。 我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没等发出声来,就被决战抓住,他的手心几乎是烫,力道大的吓人,我用力挣,决战也不管,拖着我就向房里走。 进了房门,决战把我往床榻上一扔:“你躺好。” 我被他摔了一下,爬起来,往另一端挪了挪。 里着他远,总归是好事。 他警告我,声音低沉冷冽:“这几天,你组号安分一些。” 我侧过头,看着黑漆漆的窗外。 “我可以实话告诉你,顾青衣。近来我会很忙,顾不上你,你尽可以闹腾。但是,到了年后,咱们清算旧账的时候,你不会很好过。” 我想开口,决战双眼微微一眯,忽然问:“你还记得我的话吗?” 这句话可当真叫人结舌了。 他说的话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他是在问哪句? 他冷笑了一声,接着咬着牙对我重复他当年警告我的话:“你捅了天都好,但是,若你做了什么害的我失去你的事,将来,你可承担不了后果。”决战顿了顿,眼中冷光一闪,“私下里对别的男人以身相许——顾青衣,你觉得,我会用什么法子报复?” “报复吧。”我笑了一声,“咱们打架,你可以顺手杀了我。杀了我之后,还不解恨,你可以鞭尸,鞭尸还不解恨,挫骨扬灰,把我扔到水里漂了。” 我咬着牙说完,想到他杀了我之后痛心疾首的样子,心中顿时快意,感到自己仿佛出了一口气。 我知道自己是犯傻。 报复他,却是用自己的命。 可除了自己的命,我又有什么把柄? 决战沉默片刻,他忽然过来,捏着我的手腕猛地把我提起来,我被拉得一个趔趄,撞到他怀里,我挣扎,双手都被决战抓着,他死死盯着我:“你再说一遍。” 既然他都生气了,我自然听话:“我说,你可以杀了我,鞭尸,挫骨扬灰。我总会让你杀了我的。我总会。” “你敢,”决战神色之间已是疯狂,“顾青衣,你、敢。” “决战,”我被他捏得生疼,还装出一副英姿飒爽的样子来,“你能抢走我的一切,凭借的,不过是我爱你至深。” 他抓着我的手陡然一松,脸上的神色也略有松动。 我笑得开怀:“但是,我唯独抢不回我的命。我死了,对你的爱也就灭了,那个时候,顾青衣就解脱了。我告诉你,不人不鬼的活着,对自己的杀父灭门仇人心怀爱恋,我早就腻了!听见没有,我活腻了!你不跟我打架,你不跟我打架我也会自杀!” “你自杀一个我看看。”决战松开我,随手就把腰间的剑抽出来,锋利的剑刃发出呼啸的鸣声,“来,你抹脖子试试。咱们试试,是你死的彻底,还是我救得利索。” 我看着那把剑。 我父亲的剑。 在此刻,父亲死时的脸,忽然出现在我面前。鲜血映衬着漫天火光,我感到无以复加的冷。 我想把它拿过来,或许,这上面,还沾着爹爹的气息,也说不定。或许,我还能再感受道爹爹一次,也说不定。 可是,我不敢拿。 我害怕爹爹怪我。 我还爱着害死他的人,他一定不会原谅我。 “拿着。”决战抓着我的手,把剑塞到我手里,“来,自杀一遍,我看看。” 我呆呆地看着剑柄。 上面挂着的穗头,还是我做的。那是多久以前?早在爹爹还没把剑传给决战的时候,我为了做这个小玩意,没少费工夫。道如今,它都还在。 它还在,我爹爹却不在了。 我爹爹却不在了。 红色的穗头如同火焰,烧得我整个心口都是火辣辣的疼痛—— “不敢吗?”决战的脸上带着轻蔑,“看到剑刃就发抖的人,还口口声声喊着自杀?还要跟我过招?” 冷战脸上的表情刺痛了我。 他把剑收回去,就要往外走,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如同燃尽的死灰:“我不过是一颗任你掌控的棋子,是不是?你总是能操控我,是不是?” 决战顿住脚步,但那语气像是嘲笑:“我的棋子?操控你?”他转过身:“能操控你,所以把你操控道别人的床上去了?” 我心口一窒。 “你大概不知道,我不大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不管是扔掉还是留着,都得由我做主。”他不再理会我,转过身,“虽然别人碰了你,我想叫你活着,你就还不能死。”决战一顿,“我还没折磨够你,休想死。” 我记得他推开门,离开了。 万籁俱寂,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16 腊月二十三是个好日子,小年。这天夜里我醒的时候,外面正喧嚣。年关将至,山庄里的人少不得聚在一起找乐子。 我在房里翻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一把剑,心里怀念周誓中当年给我的那把。其实,有没有剑,对我而言,却别也不是很大。我不过就是为了有个兵器壮胆子,顺便在众人面前装出侠女的气势来罢了。 我在房里翻腾半天,稍微尖利一些能用作伤人的东西,只找到了一支簪子。我很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用它,因为这玩意儿来头不小。 它是决战从山庄外面给我带回来地。自打娘亲留下的青玉簪子被决战夺了去,我就没个能用的物件,为了要回来,我时不时的在决战耳边念叨,他开始的几天还勉强忍者听,到了后来,大约也是受不了了。适逢爹爹遣他出门,决战就带了这个东西回来。他给我的时候恶狠狠的,生硬的塞到我手里,咬着牙说:“以后别跟我再提簪子的事儿。” 我是时候才听三师兄说,决战跑去买这样东西,为难的不轻。想也是,坊间盛传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大魔头忽然跑到女子扎堆的地方挑一支簪子,英名大约尽毁。 我拿着簪子掂量来掂量去,实在舍不得,可今夜有宾客,在武林人士面前逼着决战动手是最好的机会了。如果我不尽快动手,拖拉下去,没人能过好日子。犹豫片刻,我还是把它按在自己脖子上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领头的侍卫没料到我这副架势走出来。 我做事,没旁的好处,叫几个人跌掉下巴,还是可以的。 我把簪子握得紧了些,严肃而凌厉的盯着那侍卫喊:“你们主上,似乎不大想让我死。但是,如果你们不配合我,我就把这簪子扎到脖子里,懂了?” 那侍卫抽出剑来,横到我面前,挡住我:“请您当心,若有任何要求,树下都会通知主上。” 我作高深状淡然一笑:“那很好。不要派人给他传话,不要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你亲自,在我面前带路,我要见他。” 这侍卫既然是奉命看守园子,必然是得到了什么交代。现在我大半夜跑出来闹腾,他那神色很是为难,我接着就在自己脖子上扎了一下,他看到,顿时慌了,安抚我道:“请您不要轻举妄动——属下,”他看了一眼有鼓乐声的方向,似乎是下了下决心,才转过头来,对我说:“属下听命。” 说完,他转身,慢慢带着我往外走。两旁驻守的人都像是要冲过来制住我,领头的人抬手示意了一下,他们马上又退了一步,只是在后面谨慎的跟着。 鼓乐声越来越大,我们在接近大办宴席的院子。 是决战之前的住处。 侍卫的身影很高大,足足把我挡住了。我们进来,并没有引起很多人注意。宴会上歌舞交映,武林各路人士的谈笑声和着飘渺的曲子,杂乱却又出奇的和谐。 ——这些人之中,可是有周誓中吧? 眼前忽而浮现出他的样子来,俊朗的一张脸,眉目间永远都含着笑意,他如风一般叫人无法琢磨,夜如风一般温柔缭绕。 我意识到自己出了神,马上把心思敛回来,继续专心致志的拿簪子抵在自己脖子上。 侍卫对着前面行礼:“主上……” 我听到决战问:“那边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也不是很高,在周围人的谈笑声里,不算突兀。我们站的地方暗一些,没有被人注意到。 我听到决战问话,就从侍卫身后走出来,握着簪子的手有些发抖。双腿也很有些不听使唤。 这里该有不少英雄豪杰,我少不了要在临死前丢人了。 攒了攒力,我正预备着中气十足地震天吼一声“决战贼人”,这口气刚提起来,还不等我开口,先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青衣?” 我那口气顿时卡在喉咙里,憋得眼眶都酸了。 是周誓中。 他在喊我。 他站起身时,灯火照的他四周亮如白昼,在那片光晕之中,我能万分清晰的看到周誓中的脸。 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是要安抚我:“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周誓中看我的眼神,又是担心,又是疑惑。 好像,从我们相遇开始,我就在不停的欺骗他,哄他。瞒着他练了损派功夫,每天胡扯混日子,从来没有正经。 这是最后了。最后,我想对他说句正经的话,想嘱托他在日后没有我的日子里过的比有我还要欢快千百倍,想鼓励他继续花心来惩罚我一直以来的辜负和逃避。 可是,我还是骗了他:“以后有的是时间跟你解释。” 没有以后,也没有时间。 说完,我再也不敢看周誓中一眼,转过身来,三师兄僵立着,四师兄端着酒杯,决战好端端坐在那里,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或许,神色之中还含着一抹嘲弄和轻蔑。他的样子,让我觉得,这一切他都早已预料到,并且成竹在胸。 决战永远都是能掌握我的。因为他拥有我的心意。 我紧紧盯着他,说话时用力用的自己都要发抖:“我练成了父亲留下的秘籍,咱们决一死战吧。” 周围的宾客顿时安静下来,鼓乐声仍旧响着,却只显得四周异常寂静。 决战甚至连动都没动,他脸上的神色都不曾变过一分,简直就像他安排了一场戏,现在唱到了最好的时候,他看得正高兴。还不等决战这边答复我,周誓中就跑出来添乱,他吼我的声音可真是雷霆万钧:“顾青衣你疯了吗?!” 我尽量叫自己笑得自然些,从容对周誓中道:“姑奶奶当年在你那里练了足足三个月的武功,就是为了今天。你不要添乱。” 决战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浅的尝了一口。 周誓中听了这番话,当即就要跑过来,他撞到了矮几,上面的盘盘碗碗顿时叮当响成一片。周誓中动作上慌慌张张的,表面上却装作还不动声色,边跟我罗嗦着:“咱们不是合计着年关成亲吗?我此行就是提亲来了。” 他这个人,平素里跟我笑闹也便算了,在这种人命关天丢人现眼的时候,还满嘴的胡说八道。 都什么年月了,还成亲? 我一心想着跟决战打架,首要的大事就是把周誓中撇清,不把他牵涉进来,我干脆对周誓中编:“少罗嗦。我被旁的男人糟蹋了,别娶我。” 这话纯是我福至心灵。既然决战能因为我跟旁的男人同床共枕而对我断情决议,那周誓中听了这话,肯定也不再说要跟我成亲的鬼话了。 我打的小算盘不错。 听了我这番话的人一片哗然。大约很少有女子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被糟蹋了的事,更何况这女子还是故意撒谎给自己抹黑。 周誓中隔着众人,还要往我这里走,万一待会儿我跟决战打起来,周誓中怕是要受伤。我赶忙威胁他:“退回去!再过来我把自己了结了!” 他马上停住脚步,眉眼间终于泄出慌张的神色来:“好好!我不过去了青衣!你先放下东西——我此行来,当真是要提亲的。” 这个不开窍的。 我头一回这样刚烈的对周誓中说话:“我被人糟蹋了,你娶我做什么?回去!坐下!你再靠近我就扎了!” 周誓中似乎是怕我急了咬人,连连往后退着安抚我:“我不在意,青衣,咱们成亲吧——你别乱动!” 我听了他的话,一愣。 他说,他不在意。 眼前又闪过决战按着我泼冰水的样子,我觉得心寒。 决战终于起身了。他先前一直以为我是失身于周誓中,现在我又对着周誓中说我被旁的男人糟蹋了,决战兴许会以为我跑到青楼里去了,陡然间有了这么多男人。 周誓中又试图靠近我,我握着簪子的手用了用力,脖子上疼的不是很厉害,但足够唬住他了。我认真地对周誓中说:“报仇是我自己的事,你是周家的人,与我无关,姓周的,你别过来。退回去!” 他不动,一动都不动。 只静静地望着我。 我觉得,周誓中的眼神,就像是黄昏时候的太阳,温温柔柔的铺展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安稳又恬然。 我受不了他那样的眼神。 那天夜里,他把我藏起来的时候,嘱咐我不要害怕黑。 也是这样望着我。 从开始报仇到现在,我自己像是慢慢被淬炼成了一块钢。可现在,我觉得,这块钢怕是要融化了。我哑声道:“周誓中,我身怀绝世武功,你别担心我。快回周家预备过年罢。” “绝世武功?”决战笑着,一步步走近我,“所以才有了那些内力,天天自伤心脉?” 我定定地站着,随口编:“自伤心脉?为了不叫你们怀疑,必要的时候,我当然可以装出一些受伤的样子来。” 决战是个疑心重的人,我先是说学会了父亲留下的绝世武功,又是说在周誓中房里练功三个月,他一定怀疑我身体里的内力是我自己搞的鬼。我干脆叫他的怀疑坐实:“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骗你了。所以,咱们开始吧。” 我话音一落,决战已经近在眼前,这个时候,我哪里还有工夫想什么内功心法?我只是担心他把我制住。 我只是不愿意再被他控制。 所以我就把手里的簪子对着他扎了下去。 ——可是,他怎么会不躲? 我的簪子本来直冲着决战的心口,眼见着要伤着他的时候,我手里的簪子一偏,正扎到他的肩上。 决战抓住了我的手,我连动都动不了一下。抬头间,我只看到他冷冷望着我。 他猛地抬起一只手,夹住了不知道哪里飞来的剑,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我。我回头一看,是周誓中,决战当即就一面拉着我一面与周誓中过招,我无论如何都挣不开他,正好他的肩被我上了,我慌乱间,居然抬手去捅他肩上的伤口。 决战温热的血触到我的指尖,天旋地转—— 好像谁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喘不过气来。 他第一次杀人后的样子从我面前浮现出来。 那个时候,决战也是这样的。 我抱他,触到他身上涌着血的伤口。微微热,浓烈如同我的心意。 原来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只要他流血,我都会疼。 决战的手微微一抖,终于放开了我,他还在跟周誓中打着,嘴里却喊:“老三!” 三师兄应声而动,就要过来制住我。 趁着旁边的侍卫愣着,我迅速把他腰间的剑抽出来,拿着它对准我自己,同时冲三哥威胁道:“回去!别掺和!否则我就割了自己!” 三师兄慢慢后退。 决战已经把周誓中制住,他回身就看向了我。 我望着决战袍子上的血,移不开自己的眼,只能大口喘气。 当初我自己受伤的时候,流的血为什么没有这样刺眼? 为什么,只有他流的血,会让我喘不过气来? 决战的声音沉稳有力,脸上依然是不动声色的样子:“把你的剑放下,回去,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吗?然后继续把我当成玩物一样,控制着我?”我笑,拿剑就对决战刺过去,这还是战门的功夫,是昔日他教我的几招。 决战轻松地躲过去,他明明可以在一瞬间制住我,却故意让着,一只手背在身后,只用一只手跟我打。动作慢条斯理,衣袍翩飞,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完成的一个招式,却是我拖着虚弱的身体硬撑着做出来了。 就在我的剑终于被决战用手指夹住并且甩出去的时候,我离得他那样近。 是出招的好时机。 我闭了闭眼。 不管多么难过,都只是一会儿的功夫。 过去了就行了,顾青衣,挨过去就好。 ——那仿佛浸在血色里的三个月从我眼前掠过,周誓中房里淡淡的香气,月亮的影子,我独自在深夜里大口喘气舒缓心口铺天盖地的疼痛,我在如同世界倒塌的昏沉中用尽全力走向床榻。 烛泪滴到地上。我记得抬手触摸到自己冰凉的脸,流不出一滴热泪。 从他背叛,我就已经冷了,我就已经看不到阳光。 顾青衣,动手吧。 决战可能压根也没料到我会这么精彩的一套掌法,他开始时还十分随意的挡,片刻之后就开始正经跟我过招。 周誓中的声音沙哑如同灼伤,我在打斗之间感到他吐出每一个字中透出的绝望和惊恐,周誓中喊:“决战!别跟她打!别叫她出招!她不能出招!” 我们两个正打得热闹,原来高手过招就是这样的。 “顾青衣会死的!别叫她出招!”周誓中对着决战大声吼。 决战简直是见了鬼,他听到周誓中的喊声,居然就在跟我贴身搏斗的时候分神。 我当然就是在他分神的时候,出了那致命的一招。只不过致命是致我自己的命,不是致别人的。 决战已经停了手,按说,我不该趁着这种时候伤他,我这可算是偷袭——他的反应如同雷霆迅疾,晃神片刻之后,决战马上回过神来,我原本要重伤他的心口,决战身体一侧,抬手,架住了我的招式。 我伤了他的手臂。这一下定然不轻,因为决战被我震得后退一步,那只胳膊也垂下去。 周誓中的声音都哑了,他在喊我的名字。 我伤了决战,踉跄着后退几步,再也站不住了,周誓中已经冲过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我一瞬间疼的好像从自己身体里抽离出去,四肢百骸都要被震碎了,心口袭来的痛苦刹淹没了我,喉咙被血堵住了,我只有不停的咳,大口喘气,周誓中手忙脚乱地给我擦血,喊我:“你哪里疼?顾青衣,别吐血了,你等着,请你等着——就你等着,青衣,我会救你,会找人救你的……” 我知道他哭了。 周誓中,多么对不起。多么对不起。 你永远都想救我,想护着我。 可我也永远只能负你。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那最后一招,好像我是把自己生生割开。 多么可笑。我还觉得自己在沙漠里见过了大世面,猜想着,损派功夫最后害死我的时候,总不会比辣椒水和那些刑具还厉害吧。 那些跟此刻的痛苦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我的心都要被碾碎了。 我疼。 周誓中不停地晃我,我能看清楚四周,别人都愣着,他们可能没料到我能伤得了决战,他们可能更没见过我这号打架的人,明明对手一丝一毫都没动我,我打了旁人,反而自己倒下了。 我想爬起来,用不上力,决战怔怔的站在我的不远处,微微皱着眉,脸上带着像是没有在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困惑和茫然,望着我。 我正想对他笑笑,展现自己壮志已酬的得意,却见他身后的一名侍卫—— 那名侍卫—— 丹凤眼在深夜里闪着灼灼的光。 我哥哥。他换装成了侍卫。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辈子最害怕的时候,居然就是在那个片刻。 我害怕哥哥在背后伤决战。 决战一直在呆呆的看着我,我看到他的手无措地扬着,很多时候,他教我练功的时候,叫我把他教的招式使一遍却又怕我不小心伤了自己,就是这样的姿势,他站在我身旁。那样子,就好像十分担心,要过来扶我,可是还在等着。 ——在等着我好起来。 可是,我好不起来了。这一切都不是假的。我安排了所有,让你杀我,让你后悔,让你刻骨愧疚。 这就是我。决战。 我不是爱你的顾青衣。我是那个遭你背叛的顾家大小姐,我是那被你杀害的顾江铭的女儿,我是为你所灭口的,三百人命中仅剩的一个。 也不知道一个内力全失、心脉尽断的人是哪里来的力气,我挣开周誓中站起身来,不等他拽住我就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从脚踝到心口都如同被雷火掠过,我扑在决战怀里,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着他转了个身。 哥哥的手里闪过银白色的光芒,我看到了。是暗器。 所以我得过来,我得过来护住决战。 不知道什么东西咬了我的后背一口,疼极了。 但是,更疼的不是那里。 决战的手静静的按在我的心口上,他以为我过来是偷袭他,出招多半是为了逼我退回去,并不狠厉,也不准,甚至动作也很慢,几乎是在刻意等着我避开,可是我没有防备,这一下正拍在我的心口。 我的心口。 我站不住了,想坐下。 后面有一双手托住我,我落到那个怀抱里,是哥哥。他已经跑过来。 这是他的气息。 多么好啊。他还活着。曾经在我身边,宠着我,护着我的人,都还在。 哥哥的声音很急促:“上面有毒,别动,我给你拔出来。” 我尽量抬抬头,叫自己的嘴贴近他的耳朵,轻声说:“不用了。” 哥哥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他的手一直在颤抖,我见他从胸口掏出瓶子来,从里面倒出药丸,塞到我嘴里,一遍遍地说:“咽下去, 咽下去,我带你走,带你走,没事儿的,染染,我不叫你有事。——都怪我、都怪我用暗器——染染,咽下去,咽下去——会好的,会好的,染染……” 他的声音哑下来。 冬日的寒冷与凛冽的风,哥哥压不住颤抖的声音,旋转的世界,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的离我远去。我太疼了,我太累。 我还想再说一遍,不用了。 哥哥托着我的身子,我只感到后背上又是一痛,叮铃一声响,可能是那个扎到我的暗器被拔出来扔到地上。我咳嗽的挺不住,每咳嗽一声,都感到自己的心碎了。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心碎。 三师兄跑过来,把决战推得倒退了好几步,他喊:“染染给你挡暗器,你怎么伤她!” 决战望着我的眼神,好像一个不知道自己犯了的孩子,被大人训斥,很是委屈。他向着我走近了几步,又摇摇头,后退。 我对着俯身查看我伤势的三师兄解释:“我没事儿……不大疼。” 他根本没听到我出生,只从哥哥怀里把我接过去,让哥哥更顺利的往我后背的伤口上洒药粉。 周誓中也围在我身边,这叫我体会到了被送终的感觉。我记起娘亲生前的样子,我终于能去与她团圆,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认识长大以后的我。 他们忙着救我,我忙着土血和疼。 三师兄扶着我坐起来,哥哥想给我运功疗伤。 决战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推开他们,像抢劫什么东西似的把我抱过去,我能感到他全身都在发颤,这一刻的决战那么清晰,他低头,脸上没有任何的神情,只余一双眸子还闪着光,如同要燃尽的烟花,决战小心翼翼地凑近了我,我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可一声都没说出来。 我抬了抬手,我多么想、多么想碰到他的脸。 我多么想。 可是不行。可是不行。 决战浑身都颤得厉害,他看到我心口的血,脸上的平静一寸寸崩塌成绝望。 他像是瞬间老去了,这个时候的决战不像我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他从来不这样狼狈,从来不这样慌张,也从来不这样……悲伤。 决战问我:“你怎么了,青衣,你怎么了。” 他眼里滴下的泪打到我的脸上。我觉得有一团火把我包裹起来,过了这样久,我终于又回到温暖了。 我哑着喉咙对他说:“你第一次跟我说话……” 他第一次对我说话的手,也是这句。 小时候,我总缠着他,他总不理我。有一回,我拿着风筝找他,想同他一起玩。决战推开我就向旁处跑,我去追,不小心跌倒了。 决战把我从地上拉起来,问我:“你怎么了,青衣,你怎么了。” ——一切都回到开始的那一刻。 我们之间的爱与恨,都在此时结束。 我费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手来擦决战脸上的泪,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我轻声嘱咐时,才知道对他如此眷恋:“我走了……咳咳……你——你好好的罢……” ~~~~~~~~~~~~~~我是下章预告的分界线~~~~~~~~~~~~~~~~~~~~~ 下章预告:那是我这一生里,看到的最决绝、最坚定,也是最狠毒的眼神,决战一字一顿:“谁来抢你,谁就要死。” 17 漫山遍野里花草散步,风笼过树,一条路弯曲到山上去。 我无赖般坐在地上,先是大口大口喘气,接着对决战连连摆手:“不走了不走了——累死了……” 他万分轻蔑的垂眼看我,微微俯身,漫不经心地对着我伸出一只手来。我望着那只手,宽大厚实,掌心都是老茧。 我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上,他那里用力,我便被带的起身,没等站直,先半边身子倚在他那里,唧唧歪歪的不肯自己迈步。 这样僵持片刻,我站直了,奇道:“你累了?” 我们两人共同出来游玩,他从来没个累的时候,此时我却感到他的掌心出汗。 决战道:“没有。” 我捏捏他的手:“那你怎么出汗了?” 决战马上转头不看我,一面张望,一面将自己的手抽回去,我马上又拉住他,惊喜地喊:“你居然累的出汗了?” 他只说:“不是累的。” 我犹自在那里兴奋地喊:“可见你的功力后退,我的能耐见长!” 决战并不跟我争辩,只是拉着我向前走。我双腿多不乐意抬,几乎是被他拖着,有气无力。没有两步,决战回头:“我还是背你。” 我万分得意的笑:“我可不要作孽。你自己累成那样,我才不要你背着。” 多年以内,怕是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时机奚落高手。 决战从来也没有倾听我的意见的习惯,他当下就俯下身子:“你若自己爬上去,明日怕是累的起不了床。” 我略微有些体贴的问:“你当真能行?” 他利落的站起来,一只手已经抓住我:“我还是提着你上山。” —— 灯火结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引人注意。 窗外黑漆漆一片,房里的等更显温暖平和。春日到了,冬寒却不曾褪尽,外头越冷,便越觉得房里好。 我腻在书案前,一旁坐着的决战身子挺直,手里拿着一卷书,双眼都盯在字上头,不理会我。我半趴着,伸长脖子,下巴恰好抵在书案上,从喉咙里哼一声:“决战。” 他也从喉咙里哼了一声,有些沙哑:“嗯。” 我懒洋洋的直起身,自己哼了两句小曲,他也不理会我,只翻了一页手中的书。我顿时觉得没意思,却又不能走,就起身,在房里慢慢的来回踱步,似是漫不经心,实则默默将四周看了个透彻:房门关了,是我进来时关上的。窗户关着,是我坐下前关上的。炉里焚着香,帘幕垂着,婢女都叫我找由头赶走了,没有外人在,很好。 到了他的床铺前,我照例慢吞吞的给他铺床,一双手却忍不住发抖。 心这事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好歹克制着自己平静的铺完床,我保持着懒洋洋的姿势,往他的床铺上一坐了事。 他没反应。 我坐了一会儿,再半躺下。 决战还是没反应。 我干脆躺下,将头枕在他的枕上,身下是他的床褥。 房里更安静了。 我豁出去了,用力握了握拳,闭上眼,轻微地挪动了一下,到了床铺里侧,用一只脚去蹭下另一只脚上的绣鞋。 接下来,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作一副睡着的姿态。 许久许久,我等的头发都得变白。 “青衣,回房。”决战终于出了一声。 睡着的人可不会答话。 没有脚步声,我也知道他在靠近。果然,接下来,就是一个略微带着沙哑和疲倦的声音:“起来,回你房里。” 我要是想回去,干嘛耗到现在。 “青衣,”他的手轻轻托我的肩膀,我任他摆弄,就是不睁眼,决战果然换了一副不耐烦的语气:“顾青衣,睁眼。” 我醒着的时候都不听话,何况是睡着的时候。 他晃了我几下,就不动了,轻轻托着我躺回到床铺上。又过了许久,我只能听到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伴着灯花噼噼啪啪。 终于,我感到一床棉被盖在我身上,接着有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再接着有嘴覆在我嘴上。 我忍着不出声,不动,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可是,断了。他只亲了我那一下,就停住了。 身边传来脱衣裳时窸窸窣窣的响动,我心如擂鼓。 果然,他躺下来了,在我身旁。就在我身旁,我能很清晰地感到。 我咬咬牙,靠过去。 决战的身子陡然一僵,呼吸声变得沉重。我只往他怀里拱。 “青、青衣……靠过去些……”他的声音就在我头顶,因为此刻我的头埋在他心口,决战说这话时,还略微向着外侧移了移。 急死我了。 丢脸就丢脸吧。 我装作一个熟睡之人的随手动作,扯开自己的衣襟,接着又伸手解开自己腰间的束带。 决战在棉被底下将我的手按住了:“青衣……” 我向他身边靠了靠,贴在他怀里,他兴许是愣住了,一动不动任我靠着,棉被下的手也不再抓着我。——我干脆用了用力,直接将自己的上杉扯下来。 来之前我早有准备,该被扯破的地方我早已剪开了口子。这样一扯,自然是成功了——衣衫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房中响起,棉被没有包住我的肩,夜里有微微的寒意,如同细小的针,刺在肩上。 决战的声音已经颤抖:“青衣,醒醒,醒醒。” 我没耐心了。 跟他装真难。 当下,我便睁开眼,坐起身,将自己身上的衣裳尽数除去,只剩下意见肚兜,实在对自己下不去手了,故而只解开了上面的一条带子,房里只剩了一盏灯火,万分昏暗,我借着模糊的光,看见决战望着我,眸色深沉,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顾不上那许多了。我得勾引他。非勾引不可。 我重新躺下,直接将身子靠在他怀里。决战只身着一件单衣,我们之间,就隔着两层布,我能感到他的身子简直要着火了,只是这簇火僵住了,一动都没动。 我伏在决战身上,慢慢低下头,学着上回他轻薄我的样子,轻薄了他一口。决战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呼吸越发粗重,我将他的额头鼻梁嘴角统统亲了一个遍,然后埋头在他脖子里。 “你……”决战说话的声音,像是十分艰难,“你这是、这是要……做什么……” 我开始脱他的衣裳,一双手颤抖的不成样子,却万分准确的将他的衣带一条条解开,接着就要对着他的裤子下手。 决战忽然翻身,把我压在下面,盯着我,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喷在我耳边,叫人痒痒:“你这是在勾引我?” 我哼一声:“嗯。” “你决定了?”他的声音哑透了。 我更坚定了:“嗯!” 决战的动作十分利落,我这一声刚落下,他已经将我的肚兜连同下面的长裙统统除去了,灯火里,我只看到他的头埋下来,接着就是一片天旋地转。他的手在四处点火,我觉得自己也要着了。 正当我以为自己得逞是,决战忽然停住,他只是抱着我,也不松开,也不动,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这样僵了许久。 久到我觉得连房中的熏香都不再飘散,外面万籁俱寂。 “你不要停……”我劝他。 决战没有说话。 我不安的动了动,正想继续劝他,决战忽然抬只手紧紧将我按住,声音粗哑不堪:“别动,别动。” 我说:“我在勾引你。咱们发生男女之事吧。” 他不回答我,只是继续喘气和僵直。 过了很久,决战用棉被将我捂起来,仍旧抱着我,此刻他说不出来的英俊。决战对我说话,那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哼出来的:“为了什么?” 我被他用棉被包得十分紧,一面停不住的挣扎一面道:“你为什么不肯碰我,我要同你作夫妻。生孩子。” 决战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笑意却深到眼底,他问:“你这是为了想要孩子?” 我嘟囔了一声:“我只同你一人做夫妻。” 决战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为了……不想喝周誓中成亲?” “马上就到了成亲的日子,你又不肯私奔,我着急。”我还在拧着身子挣,他压着我,我继续劝他:“我对你以身相许,周家就不会再要我了。” 决战低下头,在我额上很轻地亲了一口:“你当真不要命了,敢这样勾引我。” 我着急的说:“我们继续。” 决战笑笑的看了我一会儿,才说:“若是我想这样得到你,会忍到今天吗?” 我委屈的望着他:“你早就想了?” “那是自然。”他望着我,神色很认真,“我岂止是想,我是很想。很多年了。” 我趁热打铁:“那你现在就能如愿了。” “我要迎娶你,交天下都承认,顾青衣是决战的妻子。在那之前,我会一直这么忍下去。”他说着,翻身躺在我旁边,把我搂到他怀里:“我不会为了叫周家嫌弃你就毁你清白,我不会同你私奔。在这世上,谁都不能从我手里抢走你。你是我的。” 我哼哼:“可是——” 那是我这一生里,看到的最决绝、最坚定,也是最狠毒的眼神:“谁来抢你,谁就要死。” 我愣住了,望着决战的脸,想说一句话劝他,心底却无端透出寒意来。 决战的样子,像是真的要杀了阻挡我们在一起的人。 可是,那个挡着我们的,是我父亲。 良久,我说:“总会有办法的。” 决战沉默着。 我还在等着他应我一声。 可是,他没有。 —— 第二天的清晨,我照例去爹爹房中,求他跟周家退婚。 他的住处平素就有不少侍卫,自从进了三月份,看守的人就更多。 像是在戒备着谁一样。 他们没有挡我,院子里很寂静,除了侍卫,也没有旁的人走动。我一路走进去,到了父亲房门外,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谈话声:“若是他肯因为腿伤而有所顾忌,那倒好了。” “那您的意思是——” 是父亲的声音,他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尖利地钉在我的心口上:“以他的性情,若真要反了,腿伤是影响不了什么的。” 他。 我能感到,这个“他”,就是决战。 他跟我在后山游玩时的情景忽而在眼前闪过,我感到他手心有汗,嘲笑他。 原来,不是决战终于累了。 他身上带着伤口。 那夜,我脱他衣裳,决战明明是动情了的,最后却生生的停住。 我们都知道,要想阻止我跟周誓中成婚,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对决战以身相许。那样,非但是周家,江湖中传开消息之后,不会再有男人要我。 我就能如愿以偿,跟决战厮守终生。 他不碰我,因为他不肯让我看到他身上的伤口。 伤口。 会有谁知道我会勾引决战以逃避婚事。会有谁知道决战执拗的不肯让我看到他一丝伤痛。又会有谁料到了这一切,然后能让决战受伤。 我爹爹。 为了让周顾两家联姻,爹爹可真是用尽了心血。 聪明如决战,一定早就知道这些。 怪不得夜里,他说:“谁来抢你,谁就要死。” 决战必不能放手,他也知道爹爹必不能同意。 我找了千万个理由,证据,来劝着自己相信:决战不是为了我而跟爹爹反目成仇的,他不是为了我欺师灭祖,我不是害死爹爹,毁灭顾家的元凶。是决战自己贪恋权势,是他受魔教圣女蛊惑。 不是我。都不是我。 从爹爹死后,我就拒绝回忆。 可是,我骗不住自己了。 是我。 决战是因为爱我。做了这一切。一切。 —— 周誓中周公子与顾青衣小姐,原定于三月十一成亲。 三月初十夜里,顾家满门覆灭,顾江铭被杀。 次日,顾青衣被囚禁。 三月十二,决战登上主上之位。 他下的第一个命令,是准备我们的大婚。 18 从我睁眼,房里就不曾进来一个人。 帘幕低垂,香气缓熏,我在昏暗和寂静中默默地睁着眼望向床幔。 过了很久,我终于积了几分力气,对着外面问:“有人吗?” 一名侍女走进来,她的步子很慢,低着头。 我问:“为什么我没有死?” 她不回答我。 这该是冬天,可我仿佛听到外面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漫天遍地,叫人无处可逃。 “是谁救了我?” 这句话问出来,我听到自己的喉咙哑了,声音发颤。 她始终安静的站在我的床榻边,窗外的光朦朦胧胧透出来,从她背后撒向我,我眯着眼,望见婢女匀称的身形和整齐的发髻,觉得自己每呼吸一口气,都刺得心口疼。 还能有谁救了我。 那样的顾青衣,还有谁能救下。 我闭上眼,感到有温热的气息从四肢百骸散去。 泪水被我用力埋在眼睛里,婢女的静默犹如寒冬飘落的雪,把我封在最深沉的冰冷之中。 我问:“救我的人,他怎么样了。” 她终于说话:“请您好生休养。” 说完,她转过身,出了房。 似乎有风声从耳边掠过,我觉得自己如同散去。 为什么不答话。 为什么不肯对我说他。 我双手撑着床榻,慢慢地坐起身,想要下床。 我要去看决战。 可我一直在发抖,没有力气移动分寸。 门猛地被推开——也或许是被踹开,大风灌进来,卷起帘幕,我见有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还不等人情,就感到自己的衣领被抓住,三师兄把我从床踏上提起来,逆着光我望见他发红的双眼和颤抖的嘴唇,他对着我吼:“现在高兴了?现在痛快了是不是?” 我仰起头来,闻到他周身的酒气、 三师兄网站为我,忽然笑了一声,他松开我,我没支撑住,倒在床榻上。 他退了两步,碰翻了木凳,一阵乒乒乓乓,伸出手哦去勉强扶住了桌子,才站直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 决战怎么样了。 可是,我不敢问。 我害怕。 他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能救活一个那样的我。 三师兄的脸上带着极其浅淡而绝望的笑意,他是在望着我,可延伸又不像是落在我的身上,声音低沉,如同陷入了一段模糊的时光: “他只对你说话,只对你笑。只在你面前,他才是个人。护着你,哄着你,宠着你。不叫你见血腥,不加旁的男人见你。眼睛里了被洒进药粉,被暗箭扎到心口,出招时都不会犹豫不会出错,你染了风寒,咳嗽两声,他拿着剑,就要分心。” 昏暗的房里,我用力忍着,不叫自己哭出声来。 “比自己的眼,比自己的命都要金贵的人,从小到大,花了十几年才肯相信,才爱上的一个人,跑到他面前去,与他拼的你死我活,顾青衣,你当真能做出来。” 三师兄望着我的眼神,寒透心底。 “你怎么能在他面前闭上眼。”三师兄又笑了一声,嗓子哑了,“即便是死,你也不能死在决战面前。” 我没能忍住,终究是哭出来,泪水滑落到自己的鬓发里,一片湿意。 “你这样神勇,这样有能耐,——能才出来他此次为了救你,都做了些什么吗?” 我的心“咚”的一声,犹如沉到最深的海底。 三师兄站直身,垂眼望我一眼,声音很低很低: “恭贺你大仇得报。” 红尘万丈都在远离我而去。 我觉得疼。 我疼。 “一命换一命,他留下了你。” 我再也看不清这世上。 但求上苍再怜惜我一次。 只有这一次,最后的一次。 不要让他死。 只要不让他死。 我愿化作泥土,化作灰尘,随风散了,飞了。我愿泯灭,我愿再不回世上,魂飞魄散。 我愿再不很他,我愿再不见他。 求求苍天,让他活着。 让决战活着。 那一日,我听见高山沉没,三师兄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对我说: “决战死了。” v 周围陡然寂静,如同时间初次尘埃落定。 我仰着脸躺在床踏上,用尽了力气,想喘一口气。 决战死了。 在这一刻,我的面前忽然浮现出爹爹的脸,他两鬓斑白的发在午后的夕阳光芒中泛出柔和好看的光芒,爹爹对我说: “世上明明有那么多的人,为什么死的,偏偏就是她。为什么就是她一个。” 我觉得,他是爱娘至深,受不住她离开,以至于迷惑。 到了现在,我才懂。 那不是迷惑。 那是很。 世人都活着。我还活着。 决战。 我恨的是,你,决战,只有你,却不在了。 我记得三师兄临出门的时候,似乎对我说了什么。 他可能是提到了我的父亲,提到顾家,绝倒决战。 可是,我没能听清。 决战死了。 我还能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我还有必要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不知过了多少使臣,不知经了多少日夜。不知我是坐是躺,不知我是醒是睡。 整个尘世都沦为潭水,我溺在其中永不复归。 再死一般的绝望中,决战的脸越加清晰。 他的眉,他的嘴,他的刀削般的脸,他每一个笑容和眼神,过往的一切。 他第一次对我说话时小心翼翼地神态,打赢别人后将战利品放在我手里时的期待,牵我的手,手心尽是湿意,背着我漫山遍野缓步走动,脸上带着的淡淡笑意,受伤回来,满身是血的昏倒在我面前,幼稚的相信这一个见鬼的诅咒,不肯在杀人后见我的执拗,这么多的决战,在经年的拼凑里,只剩一个晃动的身影。 那时天昏地暗的大漠里,我已忘却了他,生不如死的痛苦和侮辱中,我满心绝望,喊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名字。 他于是出现。 他于是出现。 痛彻心髓的恨他,怨他,终是在他冲到火里去时抓住他的衣袍,为自己留最后的联想,终是不舍得他在车厢上磕一下,护着他的头,终是不能下手,对着心口刺去的簪子生生扭了方向,终是不放心,以为自己要死了,才嘱咐他,要他好生活下去。 决战。 我是熬不住了,才想到死的,我不能叫自己停止仇恨,更无法让自己断绝爱,实在找不到办法,才想到那种办法,害死自己。 从父亲离开,到现在,我究竟都做了些什么,我是怎么过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怎么练了损派功夫,怎么来找你报仇,怎么折磨你,又是怎么让自己害死你。 我都不着调。 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 我不会去看你的。 决战,你死了,你的棺木,你的骨灰,你的坟墓,我永远都不会去看的。 所以,你就这样离开吧,不要见我最后一面,不要跟我告别,不要在我面前闭上眼,就在我不知道的某个时刻,某个地方,离开我。 什么都别让我看到,别让我听到。 从今以后,在我的周围,再也不要有哭声让我想到你离开时留给我的绝望,再也不要有笑声让我回忆起你留给我的幸福。再也不要让我看到身影高大的男子,再也别叫我望见谁穿着青色的衣袍走过。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会恨,不会心寒,不会怨,不会绝望,我再也不会笑,不会高兴,不会幸福。 就当做你还在,我会把自己骗过去,我能。 我会做很多很多的梦,在这些梦境里,我会很多很多次的看见你。对我来说,一切都很好,很完满。你也会笑,也会生气,也会牵着我的手在山间行走,你也会深夜之中在我床头守候。 决战。 黑夜终于褪尽,迷雾散去了。 你还在,决战。你还在我的身边。在。 19 “果然不出您所料……” 有人在我身边说话,是个女子。她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是被可以压低的,我听不清晰。 “闻之行现在应该已经……外面的……布置妥当了……只要他去了…… ” 闻之行? 三师兄怎么了? 我想睁开眼,却觉得有千万斤的重物压在眼皮上,用尽力气都不能醒来。 “一切顺利……” 我挣扎着握紧手心,一遍遍地试着睁开眼睛,却总觉得疲惫压下来,周围很快恢复静寂,似乎从不曾有人出声?——也或许,刚才只是我另一个梦境呢? 我慢慢松开手,又向梦里沉—— 漫天的火光。 夜色中有烟雾慢慢弥散开来,我听到哭喊声,像在天翻地覆前最后的挣扎,凄厉而无助。 父亲的园子里出奇的静寂,我没有丝毫力气,只能扶着墙,慢慢地向他的房里一步步挪去。 门打开这,我再没有力气向前走,每喘一口气都感到心口被震得生疼,腿脚都是软的,我不知道在哪儿绊了一跤,跌在地上,对着房中汗,声音里埋着颤抖和哭意: “爹爹!” 没有人答应我。 因为我喊的那个人,他躺在地上。 房中烛火明亮,我望见爹爹斑白的鬓发,他染了红色的嘴角。 我是依靠这个人长大的,他象山一样,我从来,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山也会倒下。 周围重重景象淡去,我只听到自己的心沉下去,永无止境的沉下去。 决战在父亲身边站起来,他一只手扶在腰间的剑上。 我们中间,隔着春日的重重夜色。 他的手上,染着我父亲的血。 我还想再喊爹爹一声,可是,他不会在听到我的。 决战向前走了两步,我看到他沉寂的脸色和微微张开的嘴。 他可能是在对我说什么,可我听不到。 我只想找到一把剑,跟他同归于尽。 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救火——” “去保护小姐——” “来人!” 四处都是呼喊声。 我颓然倒在地上,觉得冷意如潮水般涌来,把我淹没。 爹爹。我爹爹。 决战他,他真的下手了,为了得到我。 他杀了挡着路的那个人。 他杀了我的父亲。 —— 我猛的坐起身来,房里一切如常,只有我自己的喘息声,慌张如同被追赶的脚步。 从爹爹离世之后,我第一次梦到他。 是那夜的情形。 一切都清晰地毫发毕现,如同发生在我眼前,就在上一刻。 我慢慢坐直了身子,静静望着对面的床幔。 梦中的痛苦还未曾退却,我只有手足无措的呆坐着。 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听到有人低喊: “恭送主上——” 主上? 决战? 不是他,不是决战。 他不在了,我已经害死他。 这一切也都只是我的幻觉,都是梦境。 我重新慢慢躺下,闭上眼,空气中好像有谁的叹息声掠过,极轻极淡,如同扫过的花香,每一份气息,都带着要消散的绝望。 顾青衣,你为什么叹气。 叹气,他会回来吗? 有时候我醒来,看到照顾我的婢女,只有几个人,其中一位,还是我极为熟悉的,她是在山庄待了些许年的婢女,算是老人,看顾着决战长大的。 我很想对她说一句话,只是说句“今天出太阳了吗?”也好,可是,我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看到她,就想起决战。 我看到什么,都想起决战。 我受不住。 又一次,那婢女缓声劝我:“您醒了,不妨去外面转转。总是这样睡……” 她没说完,我闭上眼、 我也很想出去转转,我也很逼自己醒着。 可是我受不了。 四周全是决战的影子,我总觉他还在。 我只能睡,睡了,我就能回到过去,跟他过无忧无虑地日子。不管是真还是假,只要我能看到决战。 就好。 不知道过了几天,朦朦胧胧间,总是听到有人在对我说话,是女子的声音,温软亲切。 我一直听不太清晰,直到耳边忽然响起一句: “好在四少爷起死回生,主上才得以度过一劫……” 一瞬间我仿佛感到地震雷鸣,全身的血液和温度都猛地窜向心口—— “咚”的一声—— 我觉得自己终于,终于又有了心跳。 坐起来的时候,房里明亮通透,乍然见我睁不开眼,刺目的光芒如同细密的针尖,我抬手捂了眼睛,问:“什么?” 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哑着。 是照料决战长大的婢女,她搬来一张凳,安然坐在我的床榻边,手里拿着针线,看样子是在做女红,见我醒来,惊讶的笑了一声,扔了手里的东西,站起来喊道:“呀!” 我问:“您方才……对我说话了?” 她笑了一声,一边过来扶我靠在身后的枕上,一边解释道:“您昏睡的太久,四少爷又忙着救治主上,匆忙间过来看了一眼,说不碍事。我心想着,多对您讲讲主上以往的事,兴许能好些,没成想,您真的醒过来了。” 我犹自愣着。 四师兄在忙着救决战—— 那就是说,他还活着? 我抓住她的衣袖,心里火烧火燎的,问:“他还活着?他还好吗?他没事吗?” 问着问着,我的喉咙哑透了,每一声里都含着颤抖。 她抬手拍拍我的手臂,笑道:“主上好着呢——醒来有几日了,原本都断了气……多亏了四少爷下了一剂猛药,起死回生,如今正在调理,倒是——”说着说着,她眼神一黯,看着我的神色似乎有躲闪,我心里发急:“倒是什么?” 她答,预期之间有些支吾:“倒是您,您——您身子不太好。” 我一时间高兴地不知道如何是好,头脑都空着,呆愣愣坐在床踏上,全身力气全无。 “说您的身子不大好,怎么您到反笑了?”她接着问,“您可是饿了,饭菜都凉了——不如我叫人重新做,您须得等上片刻——” 她说完这句话,不等我答话,抬脚便要走,到了门边,还没等她出去,却见门被从外面推开。 中午明亮的阳光里,决战身上朱红的袍子如同滴血,他一步步,走了进来。 我双手支住身子,慢慢的从床踏上下来,双腿虚软,我赤脚站在地上,却无法赶到丝毫的冰冷。 他活着,是真的活着。 站在我面前。 他的眉眼,衣袍,身姿,都在。 不是假的,不是梦。 决战进来,一眼都不曾看我,只说:“出去。” 那婢女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见了决战,回过头来对我使了个眼色,在以往,但凡是决战生着气,我进了院子,她总会先对我四个颜色提醒我好生说话。 我这里还站着,抬眼望决战,以为他死去,绝望的心如死灰,此刻他就在眼前,反而觉得恍惚——如果这只是思念他如狂的梦境,如果他已然离世,待到清醒时,我发现决战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那婢女出了门,房门被轻轻关上,决战直挺挺的站在一旁,眉微微皱着,看我。 阳光透过窗铺进来,投在地上一大片斑白的影子。我浑身无力,只半边身子靠在墙上,心里一会儿是昔日情投意合的情景,一会儿又是当初父亲惨死的模样,几次都张嘴,几次都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他走到正对着床榻边的木椅坐下,脸上十分平静,恰如深潭,——我怕看到他脸上有些苍白,心里一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出了口:“你怎么了?” 决战没有回答,嘴唇勾了勾,像是嘲笑谁。 我想起三师兄的话,低声问:“你是救了我?所以你这样了?” 他微微动了动,却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在木椅里,眉梢眼角都带着极淡的笑意,我望着他的脸,一股不安从心底冒出来。 决战就坐在我面前,却并不理会我,只伸手在自己衣衫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在指间绕来绕去,冬日的阳光很淡,镀在上面。 是我用来伤他的那支簪子。 我们这样默默的对峙了好大一阵子,房间里静得叫人心慌。我看不透他。 决战终于开口了,他抬起一只手,声音里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和震慑,他说: “坐下。” 他只是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我脸上漫不经心的额扫了一眼,可还是,那一眼,让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眸色深沉,闪过一抹流光,仿若出鞘的宝剑。 我忽然害怕他。 我居然会害怕他。 我退了一步,坐在床榻上,手都不知道放到哪里。虽然不知道我们之间究竟又出了什么事,但是我能感到——他离我远了。 他不再是那个我认识十几年的决战。 我一直都知道,决战是很危险的,被他盯上的敌人无一例外,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可是,我从来没有因为他的危险害怕过他,而现在——我觉得,我成了他的敌人,每一刻,他都有可能忽然起身,然后把我杀掉。 对,我就是觉得,他会杀了我。 “战门已经被整理的很干净,很好。”决战忽而开口,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已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问:“嗯?” 他将那只簪子挽了个花,指尖光芒晃动,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分外舒畅好看——下一刻,他的手斜斜的伸出去,拳头慢慢展开,已经碎成粉末的簪子,簌簌落在桌子上。 那只簪子,就这样被他捏成了灰。 我紧紧看着桌子上浮着的一层粉末,终于确信,决战是真的变得不复从前,自己的心也仿佛随着那只簪子被捏碎。 但凡是我的东西,决战斗士分外小心的,不管是我无意间遗漏在他房里的,还是硬塞给他的,决战都要好好放着,不允许出一点差池,他还有一项喜好,专门抢我珍爱的物件,那只青玉簪子是,我有几件衣裳也是,他看出我喜欢得紧,非得软磨硬泡弄了去,甚至不惜动用武力。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在乎我的东西。 他也已经不在乎我。 这算什么?在我差点死掉的时候那样对我,为了救我,现在还脸色苍白,转眼之间,就已经能扔下我了? “我现在有时间,有力气,也有闲心,周家,姬家,我可以挨个铲除。” 他阴冷的声音响起,我呆呆地,看着他那只手。 决战站起身,到我面前,耐心一笑,微微前倾俯身道我耳边,如同呢喃:“你想再不听话,就尽管试试吧。” 他说话时,有灼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 可我只觉得冷。 我握紧了手,海华丝忍不住浑身的颤抖。 “簪子很好看,是吧?”决战的声音吐在我耳边。 我没有说话。 “不管它是脏,还是赶紧,只要我还看得上眼,我就留着。”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冷冽“等到我玩儿够了,厌倦了,我自然会毁了它。” 心咚咚地跳,每一下都要撞破我的心口。 “簪子是,你也是。”说完这六个字,决战站起身来,看着我,笑了一声:“很遗憾,我现在还没有厌倦。 ” 在万籁静寂和屈辱里,决战轻拍我的肩,“为了你的周誓中,为了你的南宫却,尽管找法子惹怒我吧——”他微微一顿,脸上浮现愉悦而残忍的笑容,仿佛是在同我谈论天气: “惹我生气了——周家,姬家,都会过得很惨、很惨的。” 20 侍卫慌里慌张的跑来,不知道是传了什么消息,决战听了,回头看我,眼神里埋着恨意和冰冷,他并未说什么,就那样离开了。 决战出了门,我听到院子里传了他的命令声:“看好,不许任何人进出。” 看这情形,定然是发生了不小的事情。 我心里无端不安,就那么呆呆坐在床榻上,盯着被他碾碎的簪子看。婢女被屏退了,我再喊也没人答应。 惶惶待了足足两刻钟,我听到脚步声,急匆匆的,不等我站起来,就听到门“嘭”的一声—— 决战大踏步进了屋子,到我面前,我见他神色之间重重煞气,还不等反应,衣领一紧,我低头,看到决战抓着我的那只手,青筋毕现。 他深深吸了口气,紧接着笑了一声:“满意了?” “出了什么事?”我皱眉问他。 决战笑得更厉害,眉眼舒展,是叫人失神地俊美,他抓着我的衣领,向前几步,重重一按,我整个后背都贴在床架上动弹不得。 他说: “顾青衣,我爱过你。” 我愣住。 爱过。 是在过去。 现在不了。 有层层悲伤将我的心口缠紧。 他已经断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怎……怎么了?”过了很久,我才听到自己问他。 决战低喃,像是嘲笑我:“我就知道。”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我觉得自己在发抖。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他静静的望我良久,说:“我只问你这一遍——跟我过招,赔上你自己,都是你安排好的是不是?” 我望着他漆黑的双眸,移不开自己的眼。 “练……”决战的气息微微一颤,紧接着就恢复了正常:“练那种功夫,也是你安排好的是不是?” 他终于知道了。 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我不知道。原来我会这么难过。 “回答我——顾青衣!说!”决战猛地用力,两只手抓着我的肩膀,几乎是疯了一般的喊:“说不是你!” 是我。 赔上我自己,来害你的人,用自己的命来报复你的人,是我。 良久,我听到外面一片寂静,决战终于松开我,笑着说:“我看错了你,顾青衣,我看错了你。” 我喘不过气来,用力睁大眼,压着泪。 凭借他对我至诚的心意毁了自己,然后伤害他。 这是我做出来的。 “你哥哥,周誓中,今天都会被我关起来。”决战笑着,“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接下来,我会侮辱你,糟蹋你,我会用尽所有的办法伤害你,顾青衣,无论我做什么,你最好都老老实实受着,否则,我就要你知道。”他一字一顿,“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人一个一个的受折磨是什么滋味。” 我心里一沉。 “你把哥哥和周誓中怎么了?”我喊:“你是不是疯了?” “疯?”决战轻轻地问一声,不等我回答,就笑了,“不过是计划着杀几个人泄愤,这就算疯了?” 他要杀人。 他又要杀人。 顾家覆灭时漫天的火光仿佛在我面前重现,我站不住了,微微弯腰,后背依在床架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决战静静的看我:“够了。” 我没回答,疼痛一波一波的涌上来。 “不用在我面前演戏了——我早看够了。”决战说着,猛地把我拉起来,我抬起手来,对着他的脸就要扇下去—— 决战毫不费力的抓住我的手,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不等我挣扎,他已经顺势把我抱起来,我一晃神,眼神扫过他布着细细胡渣的下巴,后背砸到松软的床榻,决战的身子紧紧的欺下来,我抬手捶打,决战按住我的手,我抬脚踢他,又被他压住——四周仿佛只剩了我挣扎的声音。 他的眸子里绽出疯狂的恨意,我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放开我——放开我!” 我熟悉的这个人,我爱的这个人,如同看一个不值钱的物件般看着我,他说: “不想叫别人受牵连,不想让更多人丧命,你就老实一些。” 我知道他什么都会做的。 顾家的人命,我父亲。 都是因为我才葬送。 我不能再连累别人。 决战招手,解开我的衣裳,明亮的光穿窗而过,我侧过头,不看他,也不看自己。 他停住,说话的语气犹如昔日吩咐自己的属下:“睁开眼。” 我静静的躺着。 纵使顾青衣受尽欺辱,我无法看着自己一步步滑向深渊。 决战的手慢慢收紧,我喘不过气来,好像所有的血液都被截住,有什么要冲破喉咙奔涌而出,我挣了挣,他的手更紧,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我终于还是敌不过他,睁开眼,流着泪大张着嘴不停地吸气,决战非但没有松开我,反而猛地用力—— 我看到他眼里闪过的光芒。 也许,我永远、永远都不愿意承认。 可此时,决战望着我的眼神,就是丢弃一样东西的厌恶眼神。 他要掐死我。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这未尝不是解脱。 我松了手,忍着窒息的痛苦,静静躺着,等待自己被掐死。 决战却忽然放开我。他像是在欣赏我痛苦地神情。 我大口喘气,用力咳嗽。 决战继续解我的衣服,如同什么都不曾发生,他的动作又轻又慢,甚至能算得上温柔。我呆呆地望着正上方,决战忽然把我拉起来,脱下我身上罩着的衣衫,接着又来解贴身的衣裙,他温热的手隔着单薄的衣裳触到我,我一愣,爹爹的脸在我眼前浮现—— 我抓住衣襟,望着他,几乎是哀求:“不要——不要……” 决战微微眯着眼。 心口不知怎么的猛地一痛,我眼前顿时模糊不清。 在这模糊不清里,我见他抬起的手,用力撕裂我的衣裳。 我还在流泪,决战解开我的衣袍,一只手按紧了我的腰,我可能听到了他轻轻地笑声。 他俯下身,用力—— 冬日寒冷,我疼得就要死去。 21. “禀主上,一切顺利,南宫却已经被关入北山地牢。” 是侍卫的禀报声。 我可能是疼得麻木。 窗外的风呼呼作响,我曾过了许多这样的冬夜。 临近年关,整个山庄里张灯结彩,虽冷,夜里昏黄的灯一照,远远望去,心里顿时生出一丝丝暖意来。 可是现在,我已经想象不出当年的情景。我能望见的,只有朱红的床幔,上面有团团花簇。 紧接着,就是新的禀报:“禀主上,周誓中已经被关入北山地牢。请主上下令处置。” 床榻微微一动,决战赤裸的上身有狰狞伤口,他做起来,并没有披衣,慢条斯理地用银色的钩子吊好床幔,然后穿上靴子,坐在床榻对面的木椅上,低声道:“进来。” 我挺直挺直的躺着,他方才掀了棉被,恰好让我一半肩露在外面。 他最厌恶看我的男人,现在,他收起床幔把我送给别人看。 我可能是笑了一声。 那名进来的侍卫,马上就要对决战行礼,恰好他脚下正是我被撕碎的衣裙,那侍卫愣了一愣,接着不动声色的向一旁挪了一步,才行礼道:“主上。周誓中被囚禁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后日消息就会传遍中原,三少请您下令。” “不必理会周家。”他微微一顿,侧脸上镀着烛火昏黄的光,“防备好了。” 那侍卫听了令,直起身,一眼都不曾看向别的地方,快步离开了。 我闭上眼。 下一刻,就被人猛地掀起来,我全身上下未着寸缕,顿时凉透了身子。 “勾引男人,还是全掀开的好 。” 决战的声音犹如冰天雪地,我被封在那里面,走不出来。 他曾那样苦苦忍受,不肯碰我分毫,现在,他视我为最低等的妓女,再无留恋。叫我苦苦挣扎刻骨铭心的爱,不过是一场梦境和游戏,我甚至,甚至都算不上其中的一粒棋子。 房里静寂片刻,我抬起手来,去拉决战手里的棉被,他抓得很紧,我抢不过,便松开,重新躺下,闭上眼。 我很累,我很困。 我没有力气睁开眼,我没有力气活下去。 他爱如何侮辱我,那是他的心思,现今,我已经形容枯槁。人总归一死,生前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能保住哥哥和周誓中的性命宁,能叫周家和姬家免遭毒害,便是我仅有的价值。 旁的,我不在意。 我冷的要发颤,只紧紧咬着牙,期望自己能睡过去,哪怕被冻昏了呢。 身上一暖,覆下来的不是棉被,而是他的身子。 “表现不错。” 他一只手就抚在我颈上,我能感受到那里的暖意。 粗重的呼吸传过来,他的身子几乎将人灼伤。 我睁开眼,抬起自己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抱住他的背,声音沙哑的好似不是我自己,在这一刻,我放弃了所有的希望和美好,低声对他说: “我求苍天,你一定要活着,我愿意付出一切。” 此刻,我在他的怀里。 决战的身子不那么重了,他撑起身子,望着我。 我盯着他漆黑的眸子,眼里流出泪,此刻,我不是对他,而是对着昔日最爱的人: “我该高兴——我如愿了。” 我整夜都被决战折腾的睡不着,浑身如同散落,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有个婢女在喊我。 我睁开眼,猛然见到陌生人站在自己的床榻边,吓得一个激灵坐起身来,那婢女脸上一红,我连忙低头,扯过棉被遮住满身痕迹。 决战静静坐在房里,眸色幽深,正望着这里。 那婢女低声道:“我来收拾床榻。” 我垂眼去看,见地上的衣裳已经没了,床榻边也没有衣服——这里有人在等着整理床榻。我低下头,道:“能不能去给我拿件衣裳?” 婢女回过头去看决战。 他扫一眼屏风,婢女赶忙走过去,接着拿了一件纯白的袍子过来,又长又宽,男子样式。 我拿过袍子,罩在自己身上,却撑不起来,好歹能遮体。我动了动,打算从床踏上下来—— 双脚刚落地,就感到自己的腿酸软的承受不住,当即跌在地上,决战和婢女都很安静,一动不动,我也只当房中没有这两人,自己扶着床榻站起来,然后去铺床。 婢女说:“主上命令奴婢整理。” 我没有理会她,只紧紧抓着棉被,不肯讲它铺展开来。 她伸手,要去掀,我心里一慌,喊出口来:“不要!” 婢女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棉被一展,翻折过来,下面扶着的床褥再也盖不住,一抹嫣红静静的印在上面,刺得我双眼生疼。我转过身,坐在那上面,对婢女喊:“你出去!” 决战站起身,双眸沉静。 我抓紧身下的床褥,一动不动,只盯着那婢女:“你出去。” 她后退一步,又去看决战的脸色。 决战没有理会婢女,走过来,抓的我手臂生疼,他手上用力,我被猛地拉起来,正撞到他怀里。 决战的眼微微眯着,望着床褥上那抹红。 我低下头,觉得天旋地转。 他以为我早被人染指,所以他糟蹋我时,根本只当我是妓女。我宁肯以为被他侮辱的是妓女,也不愿意承认,那是顾青衣。 早在他撕开我的衣裳,我就再也不想自己是顾青衣。 决战回头,对婢女摆摆手,她识趣地走出去。我慢慢的转过身来,把床铺开又叠好,棉被连同床褥,扔在地上,说:“这样脏的东西,烧了吧。” 他没有说话,脸色也没有神情。 “放了我哥哥和周誓中吧,他们都没有碰过我,从今以后,你叫我怎么样我便怎样,在你杀我之前绝不自杀,在你伤我之前绝不受伤,直到你了结我,顾青衣都在这里,好好的任你糟蹋。旁的人什么都不曾做,不必被连累的过不好年。”我笑,“即便有人再救我走,我也不会走了。”借着窗外明亮的光,我打量自己一遍,“没有谁喜欢脏的东西,我自己也是。” 决战松开我,转身出了房门。 我静静坐在地上,望着那床棉被。 多么讽刺,这里是我昔日闺房。 22. 夕阳降落时分,决战出了门。 我闭眼躺在床踏上,听到周围一片空旷寂静。 他以命换命,至此,我算是大仇得报。此生唯一的心愿和牵挂,都已经被我了解,我还要做什么? 武功全失,身受重伤,被层层囚禁在山庄里,我还能做什么? 哥哥和周誓中都被我连累的进了地牢,他们的命捏在决战手里,我不能惹决战生气。 再者,若是他们继续被关押在战门,即便不受伤,周家和姬家都免不了要卷进来,一个不慎,就可能闹得武林大乱。 本以来我跟决战那番战斗,我死以后一了百了。 如今我没死成,可当真坏事。 门外似有脚步声,我也不在意。到了如今地步,我已与行尸走肉无异。 是婢女的声音,很轻:“她睡了?” “睡了,主上出去了。”另一个人回答。 婢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大漠今晨传信来——圣女的气还没消。” 我的心里扑通一跳。 大漠,圣女。 “此事怨不得圣女——先前为了得到战门,跟顾青衣做戏,圣女也便忍了。现在又要演戏——当初顾青衣离开周府北上,主上明明下令叫圣女处理了她出气的,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主上又亲自跑到大漠去,还安排了那一场戏装作救她,又是治伤又是带她回山庄的,哼。” “你可真是愚钝,主上得到一个战门就算了结了吗?” 我呆呆地躺着,用力闭着眼,装出熟睡的样子。 那婢女接着道:“你自然是不懂这里面的干系——你跟着主上才几天,他的安排城府,你又能懂什么?” “笑话!我也是在圣女身边长大的,主上是什么人,只听圣女讲便知道了。”她似乎是不服气,“帮你吹得天花乱坠,这些年下来,不也只是个丫鬟吗?” “我吹?”这人可能是气了,冷笑一声,尖着嗓子问,“哼——顾家覆灭,主上为什么犯人任安准救走顾青衣?当初明明知道顾青衣躲在周家,主上为什么没直接逼周家交人?为什么派了侍卫监视?顾青衣北上,主上为什么密令圣女处理了她,又是为什么安排那场戏救下她?带她回战门,做戏好好对顾青衣,这又是为什么?现今怎么又囚禁折磨她了?哼!我吹?你懂这些缘由吗?” “我怎么不懂,我——” 她卡住了。 另一个婢女得意笑着,炫耀似的道:“告诉你吧,主上故意把她放走,料到她逃往江南,却下令叫闻之行去塞北找,这是为了给顾青衣时间逃入周家,把她堵在周家,派人看着,这是为了让顾青衣有足够的时间与周誓中相处,暗生情愫。大漠里放任圣女折磨顾青衣,是为了叫圣女泄愤。后来救下她,一是怕瞒不过闻之行——闻之行不知道主上和圣女的关系,他可是向着顾青衣的;二是要利用她。凭着她跟周家公子的关系,只要主上掌握了顾青衣,带到山庄里,周誓中就早晚要跟着来。周誓中来跟他们打,哼,你可看好了,接下来,主上定然会折磨顾青衣和周誓中,为的就是叫周家和姬家沉不住气了,然后主动跟战门打起来——周家姬家都在江南,他们势力再强,带人杀到我们战门来,照样全军覆灭。到时候,周家姬家都没了,战门跟神教联手,主上就统一武林了。”她说完,反问另一个婢女,“怎么,还觉得我吹?我可告诉你,能跟在主上身边的人,武功谋略都不能太次,象你——” 另一个婢女气冲冲的喊道:“你别以为知道这点事就算了不起了,圣女信任的人可是我,她在主上面前美言几句,我得到的可比你多得多。” “美言?哼,主上现今掌握着半个武林,要什么女人没有,再者。”她笑了一声,“连名震天下的闻之行和苏止主上都照样能利用,何况是圣女——” 这两个婢女就要打起来了。 我忽然听到喊声,并不高:“你们二人吵吵什么呢!顾小姐在睡觉呢!” 这声音我知道。是我们山庄里待了多年的婢女,一直贴身照顾决战的。 那两个婢女都不做声了。 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过 。 我觉得自己的心是停住了。 才会这样疼。 原来如此。 一切都是决战算计好的,他甚至都料到周誓中会对我生出感情,他甚至能料到周誓中会来到山庄。 他背叛顾家得到战门,若是再师出无名攻打周家,必然遭到整个武林群起攻之。 现在可好。 利用我做了这一切,决战就有了理由跟周家打——他甚至都不需要理由,因为周家会为了保住周誓中而主动杀到战门的。 我大睁着眼,用力顶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笑了一声。 真不愧是决战。 真不愧是决战。 他居然,连一个将死的顾青衣,都能利用到这么好。 用一个女人,得到了整个武林。 三师兄,四师兄,我,安准,周誓中,整个周家,都在决战的安排和算计里,他居然连三师兄都瞒过了,当初是,三师兄为他卖命,去到江南追捕我。 我真是个笑话。 所有的,我刻骨铭心的回忆,我倾尽心意的爱恋,都是假的。 是决战的阴谋。 他掌握了周誓中,我不能不听话,周家不能不救人。 我要活着受折磨,周家要陷入跟战门的争斗,最终覆灭。 决战演得真好,我居然还以为,他是为了得到我害死爹爹。 到了这一刻,我才后悔。 我后悔自己不死在当初。早在爹爹离世,早在顾家覆灭。早在逃亡途中,早在大漠暗室。 若有一次,我死去了,决战买下的这根线就断了,周誓中,哥哥,周家,姬家,就都不会被牵连进来。 可是现在。 可是,这个让人绝望,让人心死的现在。 我记得自己是做起来,想下床,我记得自己忽然看不清四周,听不到声响,伸出手去,一片虚空,我记得自己想抓住什么,想有个依靠。 我记得自己想得救,我记得自己伤心欲死。 我记得我,终于,终于,永远永远地,彻彻底底的,失去了他。 我整个生命里,我唯一的爱人。 决战。 23 我不大有精神,仄仄的,不想动,不想睁眼,只觉得颈上的头很重,额上突突地跳,每调一下,都是生疼。 四处有侍卫团团围着,能跟着我接触到的,除了决战,就是几个固定的婢女。所有的人都当做我存在——或许,他们也希望我是不存在的。晌午时分,我清醒了些,起身往窗边走,刚到窗边,一直忙于事务的决战忽然开口道: “让开。” 让开? 我愣了愣。 他坐在那边,我站在这里,我挡着了他的路? 决战不耐烦地抬头扫了这边一眼,“挡着光了。” 我往一边挪一挪,这些天都被关着,出了房门,侍卫就把我包围起来,请我回房。唯一能透透气的地方就是窗边了。 谁成想决战还不满意,他皱了皱眉,“你回来,坐好。” 我争辩。“我想透透气。” 决战没再理会我,但是负气地把手里的笔扔下,出去了。 我看到他的粮食写满了不耐烦。 打那之后,凡是 他在屋里,我就坐在我自己的床榻上,非是必要,几乎不太动。他出门之后,我再坐到窗边去,什么时候见他回来了,我再连忙回到床榻上。 如此一来,我们倒是相安无事。我约莫着,我的作用,大约就相当于物件之类,用的时候就拿过来,不用的时候就放回去。 又是一连几天,没有人对我说话。只有一回,婢女端来茶,我应了一声。 那一声过后,我才听出,自己是一夜老去。 此后,我几乎没有出声。 反正,我本来也是不要紧的人。 决战夜夜都来这边折腾我,我夜夜都不得安宁。他很少对我说话,只在一天中午,一面看信一面漫不经心的问,“打算绝食吗?” 我起先并没有料到他是在对我说话,因为他平日里即使在房里,也是不管顾我的。是时,我正坐在床踏上垂着头发呆,愣了一愣,抬头看房里一样,一切如常,他安坐在木椅里,熏炉里冒着香气,没什么不妥。 我心知道自己这几天总是昏昏沉沉的,于是断定为刚才他对我说话,实在只是我的一场幻觉,于是揉了揉脑袋,静静的看着旁处。 房里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正对着的火红炭炉回忆从前,忽然手臂上一痛,我回过头,诧异地看到决战已经站在我面前,捏着我的手臂,命令:“回话。” 方才竟不是我的幻觉?我这里恍悟过来,道:“哦,你问我绝食的事?” 他没有回答我,垂眼是眸色越发幽深,仿佛一眼古井,一不小心,便会失足跌进去,再不能出来。 我坦然道:“没有那回事,我对你说——禀报过,我不会自杀。再说,若是要死,也不至于选这种慢的法子,咬舌撞墙,都是可以的。” 他似乎是负气,一把甩开我,走了。 我真不知道他是生哪门子气,因为我什么都不曾做。这几日,不管多么难受,我都是忍着,顺着他来。心里只盼着不要连累了周誓中和哥哥。 大约,这也是我活着唯一的价值。 我这里整日昏昏沉沉的,不分日夜。有时候在床踏上醒来,房里空荡荡的,一片寂静,我兀自疑惑:方才明明是坐在桌边的,怎么就到床榻上? 我也不在意,昏沉着,总归能忘了痛苦,比醒着好。 不满意的是决战。 他需要女人发泄的时候,这个女人却在昏睡。想必,这件事落到谁身上,谁都不会太满意,所以,决战夜夜都要把我搅起来。我没精力应付他,但总归,随他摆布就是了。 但是,决战终归也是个十分没有耐性的人,我担心什么时候会将他惹得大怒一场,那便又是麻烦。 偏偏我这几日格外不济,我开始时只是昏沉,后来昏沉变成了昏睡。只要睁开眼,就觉得难受,口干舌燥,额头疼,然后忍不住再睡。我几乎怀疑自己这是由回到了昔日练损派功夫时的样子,但那时好歹还在夜里醒,现在夜里醒也是被决战折磨醒的。我琢磨着,身子难受的事,对决战说,他是不会管顾的。司徒慕才是正主。对婢女说,她还不是得问决战的意思。 我不愿巴巴地找不自在,就还是忍着,偶尔有头脑清醒的时刻,只觉得房里跟被人放了火一般,烧得我浑身难受,坐起来张望一周,见炭炉烧得通红,真不知道这是何苦浪费炭火,另外,也有可能,是由于决战叫人给我喝的药。我总是被婢女叫醒,喝一碗漆黑的药。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补药,还对婢女推辞,“我甚至好得很,不必喝这些。” 正巧决战在外堂,他头也不抬,说:“喝下去。” 我实在累,想接着睡,就一面重新倒回床榻,一面嘟囔道:“不喝了,我身子没有大碍。” 决战的声音冰冷:“你想怀上孩子威胁我?” 我脑子转了转,才明白,那是一碗落胎药。就起身,端着喝了,重新倒下去。就要睡着了,眼里才流出泪来。 我在你脚下,如同泥土。即便我怀了你的孩子,生出来,在你看来,那孩子也不过照旧低贱如泥土。我此生再无指望,怎么会狠心去害自己的孩子? 我这副颓唐的样子,也只能归因到那些汤药上,听说这些东西是极为伤身的,唔,伤身之后,可不就得多睡觉养着么? 可是,若不想伤身,又能有什么旁的办法呢? 这日我被喊醒,半闭着眼,从婢女手里端来药,也不管苦不苦,闷着头喝了,就要睡。她平日里只是服侍,多语的话一般不问的。今日却反常,道:“您又不吃东西?” 我应了一声,说:“我喝了药,饱了。” 她接着问:“您这几日怎么这么嗜睡?” 我哼哼一声,又要沉睡到梦里,却忽然感到额上一凉,睁开眼,是那婢女,拿着个帕子在我额上轻轻擦拭,她神色柔和不少:“这样就能清醒些,您起来吃东西吧。” 我不愿拂她好意,因为现在也只有这一份好意了,该当珍惜。当下,我便混沌着坐起来,到饭桌旁捏着木筷,吃了几口东西,实在没什么胃口,就说:“我实在不饿。” 她皱着眉,神色之间似有忧虑,“您又是昏睡,又是吃不下东西,究竟是怎么了?” 我勉强叫自己脸上扯出一丝笑来:“喝药喝的罢,时间久了多半就能适应。” 她望着我的眸子里,光芒闪了闪,灭了,那样子,欲言又止的。 我还是回身,躺在床踏上。房里热的如同蒸笼,棉被都不必盖,闭眼就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却是决战回来了。 他的身子,从来都热得烫手,这次却温和许多,我猜测,可能外面着实寒冷,他的嘴轻轻地在我颈上摩挲,我醒得不是很彻底,只能模糊听到他喊我,声音生硬且不耐烦,我哼一声,算作应答,他呼吸沉重,就在我耳边,接着就是一双手托着我的背,我被抱起来。 决战的声音很低:“抱住我。” 我哪有力气抱着他,眼都睁不开,更不会抬手,现在我坐起来,也是被他托着。 “听到没有!”他低吼一声,接着我便感到自己耳朵一痛,很可能,是被他咬了。 我没什么意识,只想着他能放过我,哪怕只是一夜也行,就低声道:“我困。” “困?”他粗重的呼吸吐在我的脸上,“你大概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你有什么资格困?” 我一个激灵,终于睁开眼,房中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一抹月光来。我只有再忍着难受,主动把自己的手臂绕道他背后。 正触到他后背一道伤痕。 我一抖。 他身上有这样深的疤痕,我原来,却不知道。他从不叫我看到,练功时累得汗水湿透衣裳,也定然要穿戴整齐。我勾引他那次,他的衣裳是我脱去的,可是至始至终,决战都没叫我发现他身上的伤痕。 总是以为他不曾受过伤,总想着他是天下第一,情到浓时,都没能望见他的伤口。没想到,正是这种时候,被他糟蹋,却发现了。心里埋着疼惜,却又不能疼惜。 顾青衣啊,顾青衣。 这样想着,我就闭上眼。 真是见鬼了,什么事都不能阻挡我睡觉的心思。现在便是满脑子只有这一个想法,除了睡,不省人事,什么都记不起来。 我掐了自己手臂一下,清醒了些,睁眼到:“我没有骗你,我总想睡。” 他没有说话,月色中,他正望着我。 决战唯一肯听我说话的时候,也就是这个时候了。我趁机道:“你能不能叫回四师兄配些旁的落胎药?我喝了,总是忍不住想睡觉。” 他静静的抱着我一会儿,我以为说清楚了,就慢慢把头靠在他肩上,登时便是睡着了。此刻我们两人都是衣衫不整,我本打算遵从礼数离他远些,可我哪里来的精力管什么礼数。 “同样的伎俩,你用了多少遍?” 他冷冷问了我这样一句话。 我哼哼两声,铺天盖地的黑。 “顾青衣!”他忽然捏我后背,决战的手劲大,我被捏得生疼,倒吸一口冷气,醒过来,迷迷瞪瞪的看了一会儿,说话都说不清楚,口齿不清的问,“怎么了?” “为了杀我,不惜练邪门功夫。把自己弄得日日昏睡,然后骗我说你是鬼附身,现在 ,打算故技重施?” 我撑着眼皮听完这段话,主动而友好的解释道:“那不是……现在……我是喝药、喝药,喝多了吧,伤了身子也未可知……” “你说什么?” 我神志不清,又怕他再捏我一下,撑着眼皮解释道:“你干脆给我喝那种药……”现今,我觉得自己成了郎中,与他细细讨论病例,“青楼里,女子……不都是喝么……一碗下去,日后再不会有身孕……那样,我也能醒着了……” “顾青衣。”他的声音,听也听出怒气来,“你再闭眼试试!” 我的衣裳早被他剥去了,当下正在他怀里,与他对坐着,正冲着他英俊的脸,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一心求死,是他非要我活着受折磨,只是他手里握着哥哥和周誓中,我不敢乱惹。可……可我真的困死了。 我的深夜几乎是哀求:“我难受……你让我睡会儿吧……” 本来,我以为他会放过,哪怕只有这一次,也好。 他有自己的心上人,只因为珍惜她,就来拿我发泄。可是,我,我好歹不是工具,我是个人,人就有难受的时候。 可是,决战对我动手了。 他猛地把我退了出去,我浑身无力,被他推得撞在后面的床架上,后脑嗡的一声,疼得厉害,想喊决战求救,却见他推开我的同时已经下了床,始终也没有回头,决战利落地披上衣裳,向外走。 我的求救咽在喉咙里。 眼前当真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房里失火了。 炙热的火气烤的人喘不过气来,我面前火红的苗子升腾起来,房顶噼噼啪啪的向下掉东西,砸下来便震得我心里一抖——这是怎么了? 怎么会失火? 我是决计出不去了,身子很沉,我连起身都做不到,只有继续蜷在床榻上。 估摸着,也没人来救我。 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就是在大火里,忽然看到娘亲。 她身着青衣,静静的站在我面前,对我和暖一笑。 见到她真好。 正当我高兴的时候,只看到巨大的房梁被火裹着,向着娘亲砸去,我心里一急,哭着喊她:“娘——” 就是这一声,把我自己喊醒了。 房间还是原样,好得很。刚才只是我的一个梦。 我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房里没人,是白天,桌上照旧摆着那一碗药,不同的是那一碗药旁边还多出来一碗。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求了他,他就变本加厉? 可是,昨夜我们明明什么都不曾发生,我喝这个却是什么道理? 我摇摇头,苦笑一声,若再对决战说这件事,八成两碗变四碗,那就更了不得了。还是老实喝了罢。 我正忍着苦意吞着汤药,却见决战进来了。 喝完两碗药,我甩甩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也没有细想,总归是个难受,忍着便是。我低声道:“喝完了。” 说完话,才觉得自己喉咙哑的不像样子。我咳了两声,清清喉咙,可咳嗽的声音都透着沙哑。 命都不管了,还管喉咙干嘛? 我昨夜可能是撞了一下,昏迷了。所以醒来时,是在床的外侧,现在也正坐在外侧,这是决战的位置,我不习惯。我打算再睡,于是向里面挪了挪,安然躺下,闭上眼—— 我被提着衣襟,生生的揪起来。 唔。房子没失火,失火了的是决战。 他英俊如神祗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意,什么都没说,拉着我就向外拖。我挣不开,仓皇从床榻上下来,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就被拖着出了门。 这叫一番慌张。 刚出院门没有几步,正撞见三师兄和四师兄,他俩行色匆匆的,大约是听到禀报说这边出了事,赶来救场。我的衣襟还被决战抓着,身上的衣裳都是单的——外面凉快得很,我出了门,被风一吹,冷的打了一个激灵,顿时跟着清醒。不知道什么缘由,三师兄的脸色十分苍白,如同大病初愈。我问道:“你怎么这幅脸色?” 三师兄的眼神躲开我。 四师兄也没有说话,倒是决战,死死盯着我看,那样子倒像是我害了三师兄似的。 我无辜极了。 四师兄看了看我,先就皱眉:“怎么这样狼狈,就拖出来了?” 还不曾决战回答,我先搭腔道:“你们主上忽然生气——我于是这番下场。” 四师兄道:“染染——” 不等他接着说完,决战开口了,这一开口,就叫我出一身冷汗:“通知周家,”他回头,冷冷望我一眼,神色吓得我一抖,“周二公子是回不去了。” 接着,决战就又拖着我走。 事关周誓中性命,我不能颓唐——更何况,这很可能引得两边打起来。我一面被决战拖着走,一面大声申辩:“我做了什么?我是因为困才睡的!是你给我喝药,把我弄成那样的——即便我真的是妓女,你也——” “染染!”三师兄那里一声暴喝,我住了口。 决战也终于停住。 我低着头,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是急了才把心里话说出来。这段日子,决战待我确实如同待妓女。 可我着实也不该在三师兄和四师兄面前说出来。依那日婢女所说,决战在利用他们。这么久了,我也没想过什么法子暗中通知三师兄小心些。若是再叫他们两人为我的处境担心,那就更不应该。 四周寂静了片刻,四师兄先开口道:“染染,你这是怎么了?” 决战凛然望着我冷笑:“害怕我杀了周誓中,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保证不自杀?床榻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我愣了。 床榻上哪里有血? 我这里还不等解释,四师兄就担忧的望着我的脸开口:“你怎么病的这样重?” 我哪里有什么病。我就是这些天困得厉害,睡觉睡过了。 决战抓着我衣襟的手松了松,我顿时也不必踮着脚,能喘口气了。这口气缓过来,我赶忙解释:“流血和生病的究竟是谁,我当真不清楚——我这些天,都是规规矩矩睡觉的。” 天地良心,我没有撒谎。 他们三人齐齐望着我,决战和三师兄的神色我看不懂——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三师兄是跟我有了什么隔阂——但四师兄是担心,我再次保证:“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一直在忙着睡觉。” 四师兄当即拉过我的手去,就要往房里拽。 决战那里不放,他斜睨着我,对四师兄说:“我要让她看看自杀的后果。” 四师兄喊:“现在不是你们赌气打架的时候!你整日守着她,怎么叫她染上这样重的病!” 四师兄的望诊向来准的离奇,可今日他也不大正常——多半是替人看病看多了,见了人就觉得有病。但是,我倒希望被他拽回去,那样起码不用被决战带去见识“自杀的后果”。若我真的被决战拖出去,他对我做出什么来且不说——我忧心的是周誓中和哥哥的性命。 决战犹豫片刻,又提着我回来。 进了房,他指着床榻,脸色铁青的问:“这是什么?” 我也在思索,呆呆看着,在他的枕上,一摊暗红的血,刺眼的铺展开来,已经干涸。 在决战的枕上?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后脑果真传来一阵剧痛,结的血痂咯了一下手,我低声道:“是我。” ———————————— 下章预告: “你究竟在想什么?”决战把我抓过去,一只手环着我的身子,另一只手狠狠捏着我的下巴:“你巴不得生病死去是不是!” 我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彼此彼此。咱们在这件事上同心同德。我只盼自己死,你却盼我死的惨,区别不大。” “你再说一遍。” 他一字一顿。 决战眸子里冷光一闪:“诚然是你。” 我抬起头:“我当时迷糊,也没有料到这样。” 决战皱了皱眉。 三师兄已许久不过来,“你们究竟是闹什么了?” 我还捂着头:“我磕到了头。” “如何磕到的?”三师兄追问。 我总不能说,因为我坏了他的床上兴致,被他一推,撞伤的吧?三师兄和四师兄跟我再亲近,我被决战侮辱的事,也不能开口对他们明说。我支吾两声,道:“已然不疼了。好了。” 三师兄着急:“你说清楚,究竟是怎么了?” 我望了一眼决战,低头,说:“我不小心,撞了床。” “不小心?”决战的声音平静,脸色却难看,他这副样子,明显是要把我拖出去的样子。四师兄那里推他一把,接着便对我道:“染染,你进房坐好。” 我于是跟着四师兄到了床榻边,坐好。他捉着我的手腕,细细诊断片刻,道:“你方才说,你这几日一直在睡?” 我点点头:“我困。但是刚才出去透透气,就好了许多。” 四师兄似乎生怕我不清楚,一字一顿的问我:“你分得清什么叫困、什么叫昏迷吗?” 他这话一问完,房里顿时安静许多。 照这副情形推断,我这么多天,原来竟是在断断续续的昏迷? 四师兄当即又对着决战问:“她这副样子,难道你一丝都没有察觉?” 决战侧过头去,不再看这里。 他能察觉什么。白天在房中,他都是忙事务,我自己半死不活的躺着。到了夜里,他就拿我发泄。然后睡了。 我心想,决战多半是不耐烦了。三师兄四师兄向来疼爱我,决战又不能当即开口赶人。我低声说:“没有那回事。我不是昏迷。我好着呢,每天都吃许多东西。”说完,我假笑两声,客气的说:“你们还是回去吧。” 三师兄听了我的话,回头去看决战。四师兄沉默片刻,站起身,低声对决战道:“你爱如何糟蹋染染,那便是你的私事。我不便掺和。等出了人命,好生埋了就是。” 他不轻不重的说完,抬脚就往外走。 四师兄的性子,比安准还要温和的多。这么多年以来,我也没见他生过气。没想到,他居然对决战说出这种话来。 因为我自己,已经有这么多人被牵扯进来,我不愿四师兄再受连累,就打圆场:“哪里有那么严重——” 没等我说完,走到门边的四师兄回头望我,他的眼里,盛满了疼惜。我低下头,再说不出玩笑话来。 四师兄走了。 三师兄也跟着离开。 剩下我与决战两人待在房里。我笑了一声,道:“真巧,刚出门就正遇见他们。” 决战回头,狐疑的看着我:“你瞒着我做什么了?” 我摇摇头:“你问婢女,我什么都不曾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靠近一步,捉住我的手腕,就要把脉。我考虑到不叫他诊只会让他怀疑,也就不动。 他的手臂僵了僵,问:“你当真不知道自己染病?” 我支吾道:“不大舒服——那倒是真的……我以为是喝了那些药,身子才这样的,你那样忙——我叫你几回,你也不理会我……总归只是困,睡着了就都好了……” 决战静静地打量我片刻,没有说话。 看来我是当真染了病。 我试探着问:“是什么病?治不好了?” 我心里当真一阵高兴。先前是求死不得,现在得了。 决战没有说话,也没有理会我。 唔,那便是不治了。 我顿时放心。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开脱:“总归,不是我自杀的。我连什么病都不知道,只是睡觉而已。没有我的错。” “你究竟在想什么?”他把我抓过去,一只手环着我的身子,另一只手狠狠捏着我的下巴,那副神色,是恨极了:“你巴不得生病死去是不是!” 真不知道他的恨意从何而来。 我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彼此彼此。咱们在这件事上同心同德。我只盼自己死,你却盼我死得惨,区别不大。” “你再说一遍。” 他一字一顿。 我被迫望着他,尽量叫自己平静——不要再对他动用感情——我有礼的道:“四师兄说的对,你糟蹋够了,找个地方埋了我,我便感激不尽了。” 决战的手用力,我被他手臂环住的身子,被箍的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手上的力道轻了些,声音却依旧冷硬:“枕头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情我是有理的。现在没有旁人在,我也不避讳,我道:“我当时眼前一黑,就昏迷了。不知道弄脏你的枕头——我给你洗净了,还不成吗?” 决战仿佛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就快要忍不住心里的难过,明明眼里含着泪,面上却还是一副不正经:“我说我给你洗枕头。” 决战又用力,我被他圈的喘不过气来。他一皱眉,我就料到要坏事—— “顾青衣,我警告你——鬼都不知道我会对你做出什么来——你最好别跟我胡扯,马上说清楚,血,”他的脸色阴霾得可怕,“是怎么回事?” 他弄伤了我,现在来追究我的不是。我很委屈:“我那样难受,还要取悦你。可是——我就是困,不是故意惹你的——再说,伤口流血,我自己不知道,怎么能止住?说到底,我不过是弄脏了你的床榻,日后,你连同我带床榻一同清理了便是,这样追究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决战:“你告诉我,你怎么会磕到床榻。” 我愣了愣:“你昨夜叫我抱你,我睡了。你不高兴——” 他不耐烦的打断我:“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我利落地说:“你把我推到床架上,撞昏了我。” 他不说话了,手中的动作忽而变轻,神色像是很震惊。 我补上一句:“我头疼,想喊你,你已然走了,我眼前发黑,就睡了。”我低着头,不叫他看到我流泪。 决战久久没有开口,房里一片安静。他抬了抬手,接着我就感到决战温热的手指轻轻按了按我头上那片伤口,他的声音哑了:“还疼吗?” “不疼了……好了。”我撒完谎,抬手,轻轻把他推开,声音里埋着浅浅的颤抖:“不好意思,我又困了。” 我张了张嘴,眸色里蕴着深沉的歉疚和疼惜,似乎想说什么。 我朝里躺下,闭了眼,泪湿了鬓发,沉入黑暗。 ~~~~~~我是下章预告的分界线~~~~~~~~~ 下章预告: 我拥被坐在床榻上,当真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决战这番样子当真让人心里不安,我问:“你便是叫我去死,也叫我知道死法儿。我好放心。这都是怎么了? 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期间几次被人拉起来喝药,我心里冤枉的厉害——他在这里过夜之后,害怕我有了身孕,给我喝这种药也便罢了,现如今是我自己在房里睡觉,何苦把我央起来灌我? 争辩也没有,何况我没力气争辩。睡觉才是正经。 谁知道,闹到最后,连觉都不让人睡了。我半睁着眼,披头散发的被拉起来,满心怒气,不好发泄。 决战玉树临风的站在我的床榻前。 说句叫人脸红的话,我见他时,多半是他半夜把我央醒的时候,他自然是衣冠不整的。或者干脆没有穿戴衣冠。 但是这次,着实例外。他穿的很整齐华美,朱红的衣袍尽显大气——决战穿红衣时,透着一股子叫人着迷的邪气。 但是,我现今不在意他是红衣还是绿衣。我唯一在乎的,就是我困。房里的熏香,暖炉,昏暗,无一不叫我想再一头扎下去睡了再不醒。 “起身梳洗。”决战简要的命令。 我这才听到外面笙箫连天,窗户上透进来的夜色,掺着红灯笼的光芒。我揉了揉额头,道:“这是夜里,不是梳洗的时辰。” 他也不说话,只站在那里盯着我。 若是以往,他拿眼对着我一扫,我多半就老老实实听话,但现在,听不听的又有什么要紧?我刚被诊出了不知道什么毛病来,他除了让我死就是看着我死,总归是没有旁的法子处置。 “你染了病,等好了自然就不会这样。” 决战居然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头重脚轻的,问了一句:“什么病?好的快吗?” 他沉默片刻,没有答我,反而问:“你盼着病症不治,好摆脱我是吧?” 决战当真懂得我的心思。 我的心被伤了个透彻,再无任何希望。现在,说好听些,是还活着,说难听了,也就是个行尸走肉。盼着一死之后摆脱他,有什么不对? 我撑着精神说笑:“我整日没有正经事做,这样昏迷反而好,变得忙碌不少。” “生病的事回头再跟你计较。你先起身梳洗。”决战不大耐烦,对我命令完,又对外面命令:“进来。” 一群婢女款款走进来。 我拥被坐在床榻上,当真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他忽然对我不那样冷漠了,我心里不安,就问:“你便是叫我去死,也叫我知道死法儿。我好放心。这都是怎么来?” 决战听了我的话,脸色差的不能再差了,声音也变得冷硬:“除夕夜,团圆饭。你给我起身、梳洗、穿戴整齐。”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瞧瞧我这是过的哪门子日子?连除夕都忘了? 昔日亲人都已不在,剩我自己,过什么除夕吃哪门子团圆饭。我恹恹的摆摆手:“我饿了自己会吃东西。你们过自己的节就是。我去算怎么回事。” 我是打心眼里不想去。 我怕遇见司徒慕。 若那两名婢女所说属实,决战与她的关系亲密,在这样重大的日子里,她定然由大漠里来了山庄。 所有人都在的场合,我一个禁脔,看着他们郎才女貌恩恩爱爱,又是何苦? 装着什么都没发生,照旧说话玩笑,又有什么用呢?心死了便是死了,死不可能等同于活。 决战说:“你想这样被拖出去?” 我问:“你究竟要把我折磨到什么地步?真要逼得我羞愧的活不下去了撞死,你才安心是不是?”我心里难过,压着委屈,又因为三番两次被吵醒而心烦意乱:“除夕夜里,将我带出去,告诉旁人,昔日顾家大小姐终于沦为一个禁脔了?我全然了解你如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权势通天兼而有个神仙眷侣,我认输服软自甘堕落,日后一定谨遵训诫行不行?你若是不打算叫我过得去今年除夕,手起刀落,什么事都好说。若是还想让我活过今年,就饶我一回吧。我要困死了。” 我发泄了这一大通,心里好受了,可也开始跟着害怕——万一决战当真翻了脸,去把哥哥连同周誓中一并害了,我便是后悔都来不及了。自己犹豫片刻,心知斗不过他,也只好听话,就又默默起身,半死不活从床榻上下来,准备接过婢女端着的水洗一把脸,预备老老实实听决战的话去吃“团圆饭”。 总归,哥哥和周誓中的命才重。我发脾气太任性。 决战拉住我,把我扯回来,一只手覆在我头上,探了探,道:“你该庆幸说那番胡话的时候正在发烧。” 我打不起精神来,浑身无力,站着膝盖也是发软,站在他面前,本来就矮一截,决战的气势太迫人,我不自在,就挣了挣。 他松开我,我于是按照他的意思,穿衣梳洗。接着一名婢女在我脸上涂抹。我从来厌恶这些东西,总觉得糊的透不过起来,可也只能任人摆布。 正当婢女为我梳头发时,决战走过来了,他斜斜的靠着一旁的墙壁,正对着我,一面看一面施令:“松一些。” 那婢女手上的力道顿时小了,我约莫着,是绑的松了不少。依照我自己的习惯,多半是将头发绑的十分紧了才舒服,否则,松松垮垮,总觉得难受。以往,决战见我梳妆时,总是在一旁指手画脚:“你干脆将自己捆起来——鬓发松了才好看,你绑的那样紧做什么?” 那个时候,我哪里肯听他的。我们两人争执起来,解决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动手。解决的结果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败。闹到最后,都是他干脆将我按在梳妆台前,熟练的替我挽发。 这一点上,决战是很遭我嘲笑的。一个大男人,整日腥风血雨打打杀杀,回了房里却要为一个女子梳头发,这叫人听了,可不羞死他? 现在,他发了令,我也只能听着、照做而已。 直到我被收拾妥当了,也始终怀着心事,没有在梳妆镜里好好打量自己一眼。山庄里少不了是一场大宴,我被决战囚禁在房里的事,多半也早已被人知道,到时候,我该如何面对昔日的师兄弟们? 更何况,他们,多半也知道,决战与司徒慕才是一对,我的身份,便是十分见不得人的。现在出去,见了司徒慕,我可该如何是好? 虽然从来不曾设想,可,他当真是另一个女子得男人。我顶多,只是他泄恨用的。 这个身份,当真低贱而尴尬。 我心事重重的,出房门时不小心踩了自己的衣裙,被绊了一脚,决战动作快,扶住我,我当即一愣。 此刻周围张灯结彩亮如白昼,我与他身着同色衣袍,朱红的衣衫,朱红的灯笼—— 当真如同成亲。 我摇摇头,在心里默默嘲笑自己的妄念。 “困的不行了?”决战的声音低沉,听来十分悦耳。 “哦,”我应一声,“吹了风,清醒多了。” “那怎么还跌跌撞撞的?”他一面向前走,一面面无表情的问。 我支吾了两声,没回答。 决战补充:“不用惦记你的病,你不会如愿的。” 我赶忙问:“那边是能治好了?” 说完就后悔,说漏了嘴——决战已经低头看我:“你果然在盼着病死?” 考虑到这是除夕,我该叫他过的舒畅一些,就违心的说:“天地良心,我没有那个意思。相比病死,我还是更愿意被你折磨死。” 他站住了,转过身对着我,一张脸半是怒意半是不耐烦:“我十分没有耐心。从现在开始,你一个字都不要吐,不准跟人和人说话,不准抬脸看旁人,听清楚了?” 我咬着嘴点点头。 打从方才我绊了那一脚开始,决战拉着我的手就没松开,当下,我就是这么被他半扯着往前走。我也不好太嚣张,毕竟这位的功夫挺不错。 半路上,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吞吞吐吐的问:“我们这样不大好吧?” “怎么?” “女子的心思,你兴许不大懂……”我原本想说:但若叫司徒慕看到我们这样,她会不高兴的。 我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自己还是离着他远一些才好。 总靠得他近了,只会叫自己陷得更深,也只会叫自己变得更可笑。 可是思索再三,若是我对决战摊牌,告诉他我知道了司徒慕和他的关系,告诉他我知道了自己被利用的事,又有什么好处呢? 周誓中和哥哥都在他手里。 环顾一眼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山庄,我决定让自己再一次粉饰太平,维持住着来之不易的欢乐和谐。 于是,我说:“窃以为,我还是不要去的好……” 决战没有回话,如同没听到。我在这边挣,他却抓的更紧。他不放,我也不停。决战终于没耐心了:“闭嘴,别挣扎,听话。” 他这副语气,已经完全与昔日时吩咐侍卫执行任务的情形一样。 我于是更紧的闭了闭嘴。 我们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的走到大宴上。除夕夜少不了得大闹。设宴都是在外面院子里,山庄里的人,连主带客,浩浩荡荡一大片,当真热闹。 我们一到,周围就静下来。在众人的眼光里,决战原本抓着我的手,不着痕迹的松开,行走间便跟我扯开了一小段距离。 我望着他的背影,终于明白,他身旁,没有我的位置。 下章预告: 决战没有看我,也没有说我的身份,只把话题扯开:“听闻李公子少年俊杰,此次不能来山庄,真是遗憾。” 落座之后,我先张望四周。司徒慕怎么还没来?若是她来了,我该怎么办? 脑子里正乱成一团,我听到决战在那边对一位年纪挺大的男子说话:“这位便是李夫人吧?初次见面,小辈不识,失礼了。” 这男子在武林中也该是数得上的人物,或是有什么通天的本领——因为决战是很少对人这样客套的。在我的记忆里,决战几乎不会主动对人说话,以往家中大宴来了宾客,都是安准和五师兄迎着,决战布置人马和守卫,宴会热闹起来,人群涌动,决战总是神出鬼没地在我周围晃。 那人年纪长,辈分自然也不低,对着决战却恭恭敬敬的:“主上严重了,拙荆多年不出家门,主上日理万机,又怎会相识呢。” 那女子雍容气度,年纪虽大,风华不减,她平和笑着,对决战微微低头行礼:“见过主上。” 接着,跟决战说话的人将眼光投注在我身上,客气地笑着,也问了一句:“主上身边这位,莫不就是——” 以往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我不大见外人,在江湖上闯荡的是决战。若是大宴或者聚会,许多人都只认识他而不知道我,遇见了,决战就主动对我说:青衣,快给长辈行礼。 他从不肯说我是他师妹,只会喊我的名字。每回听了,我心里都默默高兴。决战在重要的场合重要介绍我,显得格外亲密,如同我是他的妻子。 可是,这次不一样了。 僵住了。 他压根也没有介绍我的意思。 决战没有看我,也没有说我的身份,只把话题扯开:“听闻李公子少年俊杰,此次不能来山庄,真是遗憾。” 那对夫妇原本笑盈盈地望着我——毕竟我是他带着的女子,旁人兴许以为我的身份如何重要,只等决战介绍完了,就对我行礼问好,谁知道决战直接把我忽略,这夫妇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李夫人望着我的目光也变得很有些奇怪,那男子随即顺着决战的话接下去:“犬子多年功夫未有长进,带到主上面前岂不失礼——倒是小女,今日钻研武学成痴,”他接着,把身后的年轻女子领到决战面前,低声道:“这便是名震江湖的战门主上,快行礼。” 我犹在尴尬之中,那位小姐又一直低着头,她说话轻声细语,自始至终,我都没能看到她的长相。 他们互相说笑了几句,都是些武学的事,我也听不懂,只能在一旁干巴巴地撑着架子。 我安静地坐在决战身边,能看清楚整个大宴。英雄豪杰们带着自己的家眷互相问好,家眷们也亲人地谈笑。 一言不发的坐在这里当摆设的,也便只有我了。 自始至终,上前问好行礼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江湖中人,都是懂得察言观色的,见决战自始至终不提我,也便都默契地不提。 我已经尴尬的不知道该做何表情,只能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来坐着。周围的女眷说笑之间,不时地将眼光投到我这里——那眼光让我觉得羞耻。 我知道他们是如何猜测我。 江湖中人,少不了风流的年轻男子,在外养了青楼女人,偶尔带出来,对着外人,不介绍什么身份,旁人便自然意会。先前我山庄大宴遇见过这样的事,问好前爹爹低声嘱托我:“休要给那女子喊夫人,她没有名分。” 我至今还记得爹爹的语气。他对我娘亲痴情,当然不会像别的男人,在众人面前公然的炫耀自己的风流,见了青楼女子,爹爹也是相当厌弃的。 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也会道这种地步。 决战哪里是带我来吃年夜饭,他只是为了当着整个武林的面羞辱我。 我几乎就要坐不住,心头被一只手抓得生疼。 不管私下里怎么对我,那好歹,我不用面对旁人的眼光。侮辱也好,折磨也好,我受着就受着了。谁叫他握着哥哥和周誓中的命。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其中还有我的师兄们——做了十几年的顾家小姐,现在成了附属他人的禁脔,叫我怎么抬起脸来? 犹豫了好大一阵子,我打算找个理由离开。挡下,我与决战的坐席之间隔着一步远,我就要站起身来,走到他那边去说话,不想一旁的婢女按住了我,她的手劲大,该是习过武的。 她在我耳边提醒:“请您莫要过去。” 我说:“我身子不舒坦,想跟你们主上说一声,提起离开。” 她还是按着我:“请您不要靠过去。” 说完,她到了决战那边,俯身恭恭敬敬地说话,决战摆了摆手,那婢女过来,对我道:“主上说,他已经对您说过了。” 我愣了一愣,才明白过决战的意思来。方才路上,他说,闭嘴,别挣扎,听话。 那便是,不许我走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血红的衣袖,小了一声。 决战当真心思细密,连婢女都嘱咐好了,不准我靠近他。 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我默默地做了许久,等到谈笑的人们都寒暄完了,大宴开始,酒菜端上来。此刻,我明明身在其中,却仿佛与眼前的人们隔了千万里远。既没有人对我说话,旁人的谈笑我也不能插嘴。那个婢女一直紧紧坐在我身侧,仿佛随时预备着我作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 我吃不下饭了,只盼着能醉了,不必这样难受,就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以往,我是从不碰酒的,又辣又苦。现在不管是辣还是苦,能叫我忘了周围的事就行。 酒坛子空了,就有人送一坛满的过来。开始时,负责温酒的婢女还很有耐心,很殷勤地给我温酒,后来兴许是我喝得太多了,她也不管了。一大口凉酒下去,先是韩彻心扉,接着就又着火似的热。 也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有个婢女从后面绕过来,在我耳边传话:“四公子说,您需得喝药,碰酒是不行的。” 我迷迷瞪瞪的,婢女的脸都看不清,听了她的话,我就点点头,没出声。 她走回去,对四师兄复命去了。我照旧喝我的。 在这一杯接一杯里,与决战之间的事,慢慢地都浮上来。往日他宠我爱我可谓天下无双,现在呢? 人觉着当下的日子苦,难以忍受,多半是因为,过往太好了。尝过了甜头,再来吃苦,苦就会变得更苦。 喝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是醉是醒。周围的人,我已经全然看不清晰,脑子里也混乱一片,什么都不能想。 可是,我仍旧牢牢记得决战的话,不能说话,不能挣扎。 四师兄几次叫人来给我传话,叫我不要喝了。我只是应着,也不听。反正这样的大宴,他也不能亲自跑过来夺我的酒盏。 我乐得逍遥。 冬日原本很冷,我却越发暖和,简直如同着火。 就这样,我从大宴开始,喝道大宴结束。中间无论是歌舞还是弹琴,我统统没有听——我总共也没有去看旁人。 客人陆陆续续离开了,自家师兄们也开始走。人走得差不多了,四师兄火急火燎地跑到我这里,喊我一声:“染染?” 我仰头,见四师兄今夜的样子比往常要英俊亲切许多,就亲密地应道:“四哥。” 他转头,怒气冲冲地责备我身旁的婢女:“你怎么让她空着肚子喝凉酒?不知道温酒吗?” 女婢女吓得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认罪。 四师兄又对着另一个婢女发火:“你眼睁睁地看她灌上几坛子酒,就不知道劝劝?”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心里高兴地紧,就拉着四师兄的手,说:“没有旁人的事,是我自己喝的。” 决战正走过来。 四师兄的眉深深皱着:“你染了病,这样冷的夜里在外面冻一夜就够厉害了,还灌上这些酒。这是伤身的东西,你怎么这样不知轻重。” 我停不住笑,只是说话时舌头有些发直:“我不冷。喝了酒,好了许多。” 决战站在一旁,问:“怎么了?” 四师兄没有回答他,只伸出手来扶我:“你还能站起来吗?” 我抓着他的手,想起身,膝盖一软,措不及防地跌了一下,磕在矮几上,一片乒乒乓乓。 四师兄俯身望着我:“磕到哪里了?” 我揉了揉膝盖,嘟囔道:“没事儿。” 三师兄送走了人,也过来了,对着我道:“你灌了几坛子酒?疯了是不是?” 今夜,我看着身边的所有人都格外好,叫我十分愿意亲近。我也对着三师兄笑:“没人看见,我自己偷着喝的。” 他不跟我争,只对四师兄说:“你回去给她再诊一遍,吹了冷风,灌了凉酒,身子多半又要遭罪。” 决战冷冷地开口:“遭罪也是自找的。” 我也对着他笑了笑,说:“不遭罪,我很好。” 现在,我只想笑。 他脸色不大耐烦:“起身。回房。” 四师兄又伸手扶我,这次他干脆是半揽着我的身子,我站不住,倚在他怀里,将头往他心口一靠,笑了一声。 他慢慢地走,用力地压低了声音:“染染,别出声,听我说。” 四师兄的身子挺直挺直的,决战可能就跟在我们身后,四师兄贴在我耳边轻声道:“已经没有人能接近你了——我和你三哥也被隔出去了。” 我忽然记起那两名婢女讨论的事——现在决战在利益三师兄和四师兄,我本来在想法子暗中通知他们的,可一直也没机会,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我不知从何说起,只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小心......小心决战。” 四师兄没有答应,反而道:“我跟你三师兄,是跟他做了交易——我们留在山庄,是有条件的......只要他把权力和兵马......查师父的死因......” 我头昏脑胀的,他的声音低,到了我耳边,嗡嗡的,我听不清楚了,周围的一切都隐隐约约。我甩了甩头,四师兄的话已经说完了。 别的顾不上了,我先问重要的:“周誓中和我哥哥......怎么样了?” 他答:“暂时无妨。” 我放心了。 他的声音变大了,许是怕决战怀疑:“你也就是这点好处,喝了酒不哭不闹,分外听话,还只对人笑。”接着又低声嘱托了一句:“染染,你放心,我们必会保住你的......” 我听了他的话,自嘲地笑了一声,保住我——我已经毁了,还怎么保?我张牙舞爪的喊:“我十分高兴,我还想喝。” 他答:“继续想吧。” 我低声附在他的耳边道:“其实我不高兴。大宴上的人都那样看我,我难受极了。” 四师兄脚步一顿,却没有说什么。 我膝盖疼,也着实想耍赖,就道:“我不想自己走了,你把我背回去吧。” 四师兄略微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我打横抱起来。随着他的动作,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嘟囔:“他迟早后悔。” 我迷糊极了,没什么心思细想他的话。 我被一路抱回了院子,进去之前侍卫还伸出手臂来拦,四师兄眼神扫过去,冷风一阵一阵涌来,我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侍卫放行了。 四师兄抱我进了房,将我安顿在床榻上,展开棉被给我盖,却顿住了,道:“膝盖被磕破了,血染了衣裙。” 我没有力气,安静躺着,笑:“不疼。” 真不知道我为什么挺不住笑。 他回身吩咐婢女:“准备干净的布,去拿伤药。”接着,他就俯身,要查看我膝盖上的伤口。 决战进了房,对四师兄说:“不早了,你回房休息。” 四师兄仿佛没有听到,手上的动作还没停。 我笑着提醒他:“是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四师兄的声音十分温柔:“我揭去伤口上的布料,你若是疼,便忍一忍。” “你回去休息吧。”我依旧劝他。 决战再次开口,声音越发平静:“她的伤口,我自会料理。你回房吧。” 我说:“不用料理。它自己能好。”我抬手来摸摸头:“这里的,就好了。” 决战听了这话,眼神立刻跟我错开了。 我说我头上的伤,他何苦一副愧疚的样子。 四师兄还想对我说什么,终究也没说出来,他站起身,离开了。 决战走到床榻前,眯眼看了我一会儿,问:“你预备怎么向我交代?” 我皱了皱眉,脑子不大利落,连舌头都发木,我问:“出了差错?我明明没有对旁人说话。” 他不回答。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里一时安静。决战把婢女遣散了,垂眼望着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喝了些酒。并且,我也不曾闹,没给你找麻烦。旁的人,我真的没有说过话。” 我自以为解释得十分妥当。 决战又沉默。 我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心里越发难过,终于忍不住了,就轻声问他:“你觉得我十分见不得人吗?” 决战听了我的话,皱了皱眉。 我心里难受,还装着笑了一声,说:“你也不叫我靠近你,也不叫我对旁人说话,别的人都那样望着我。”我停了停,还是说:“日后,有人的地方,你就别叫我去了。我自己也觉得抬不起脸来。” “所以你就喝了四坛子酒?” 我道:“我没有旁的事做。” 说完这句话,我就挣扎着翻了个身,朝着里侧,闭上眼。过不了一会儿,决战也躺下了,房里的灯还点着。 膝盖上隐隐作痛,他对四师兄说:她的伤口我自会料理。 可是,他忘记了我有个伤口。 我再醒的时候,头像被撑裂了一样疼。心口烧得难受,我坐起身,见决战居然还躺在我身边,外面黑着。 我以为睡了很久,原来只是一会儿。我小心翼翼地掀开棉被,晃晃悠悠地从床榻上下来,差一点就踩到决战。房里灯火通明,我跌跌撞撞地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完了,又喝一杯。 只是难受。 我怕是要吐了。环顾四周,也没有看见痰盂,我就干脆跑到门外呕吐起来。统共也没吃东西,一口一口呕出来的都是水。 呕完了,我一丝力气都没了,扶着墙起来,挪了几步,着实走不动,就在廊下靠墙坐下。一面大口喘气,一面捂着头。 外面没有风,冬夜十分清冷。我靠在这里,看了一会儿星星,觉得又冷又困倦,偏偏手脚不利索,扶着墙都站不起来。心里想着,不如再歇上片刻。 片刻就好了。 我蜷着身子,做了一会儿,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觉得困,就慢慢地闭上眼。 房门嘭的一响,我睁眼,就见决战身着单衣,已经冲出来,就要往外跑。我浑身无力气,好歹提起一口气来,问他道:“怎么了?” 决战回头,看到我,不再往外跑了。 我问:“你怎么了?” 灯笼大红的光芒里,决战隔了冬日清冷的夜望我:“你怎么在这里?” 我用力甩了甩头,总觉得疼,心口也闷得难受:“我难受,出来呕吐。站不起来了,就坐在这里歇会儿。” 决战问:“难受怎么不喊我?” 我低下头,笑了一声:“你醒着的时候都不准我说话,你睡着了,我怎么能吵你。” 决战沉默片刻,走到我身边,俯下身抱我。我浑身酒气不说,还弄得脏兮兮的,就抬手推他。 决战没有理会,只抱着我往房里走。他将我放到床榻上,我才看到,自己竟然不是穿着睡觉时那件衣裳,膝盖也被包扎好了。我诧异地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决战俯身,把我脚上的靴子脱下来,道:“我换了衣裳。” “伤口也是你包的?” 决战看着我:“你醒着的时候给你擦药,你能不哭不喊吗?” 我愣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愣了半天,等我再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决战靠过来,轻轻亲吻我的额头。他的手很热,环住我的身子。我简直不知所措。 之前,他都是强迫我的,动作十分粗鲁。可是,这次不一样。 我想起大宴上旁人偷偷看我的眼光,推他,决战放开我,声音有些哑:“难受吗?又困?” 他的呼吸喷再我的脸颊旁。 我摇摇头,垂下眼,只说:“我身上脏。” 决战盯着我,过来吻我的嘴。我更用力推他,决战不肯放,双手已经来解我的衣带。我用足了力气,决战没有防备,果然被我推开了。他也不出声,眸子漆黑,带着微微地不耐烦,只看着我。我手脚都发软,额头又疼,说话也不利索:“别、别碰我。” 他望得我有些害怕。 现在决战,已经不同以往。他能那样不着痕迹地羞辱我,自然也能做出更残忍的事情来。 我解释道:“我身子、身子不舒坦......” “身子不舒坦?”决战笑了一声,“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风寒,你倒真以为自己有了挡箭牌?大宴上要离开,现在又喊身子不舒坦?” 我的思绪还是不清不楚的,他说完话,我想了好一阵子,才明白过来,原来我是患了风寒。 决战已经不再客气,当即把我按在床榻上,不等我反抗,就扯开了我身上衣衫,我心里难受,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一声。 他微微一顿:“怎么?你以为,在我面前哭两声,就能叫我心软?” 我头痛欲裂,默默忍着,那句话堵在心口,几次想出口,却几次都说不出来,越来越混乱,眼前不停地出现过往情形,他背着我走在林子里,他对我笑,他看我绣花弹琴...... 那不是假的。对,那不是假的。 他那么爱我。 ——“你什么时候娶我?” 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犯了什么毛病,居然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决战听了,当即大笑。 我后悔的不知所措,结结巴巴道:“我、我是说......我既然已经是你的——是你的人......” “你醉得不轻。”决战打断我,脸上带着笑意,“我的人?” 他又轻蔑地笑了一声,一只手轻轻摩挲我的脸,声音阴沉沙哑:“听清楚了,我只是玩弄你,而已。” 我累得如同散架,手脚都像丢了,只余一口喘气的力气。决战发泄够了,终于入睡。我心口闷得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阵眩晕,朱红的床幔花团锦簇,我心如死灰。 偏偏此时一丝睡意都没有了。 按照礼仪,是要守夜的。只是山庄里事务繁忙,初一不知道多少应酬等着,所以三十夜里,只在房里亮着灯,短短地睡一会儿。过不了一会儿,决战定然就会起身离开。 枕上一片湿意,我勉强抬起一只手来,抹了抹泪。 我早已知道真相,可亲耳听到他说出口时,心里还是滴血般疼痛。一心想着做恩爱夫妻相濡以沫,没想到,我落得如今身份。便是他不杀我,再便是我得以逃开他身边,这副残破身子,下半生又怎么过? 也不知道这样躺了多久,有一阵反胃涌上来,我慌慌张张爬起来,套上衣裳,下床之后来不及穿靴子就跑到门边,一把拉开门,出了房,就是翻江倒海地一阵呕,不知怎么的,吐到最后,嘴里忽然一阵粘腻的腥味,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我扶墙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回了房,给自己倒杯凉茶,在出门漱口。 没有力气又难受,我几乎是半闭着眼,始终也没仔细看脚底下。只无意间瞥到呕处的一汪水被灯笼的光映得朱红。 地上冰凉,我回房便穿上靴子,怕自己又要往外跑,干脆不再上床,坐在火炉边,头埋在膝上。 若在以往,不用我这番动作,便是在衣塌上动一下,决战也会醒来,望我。 可现在,他居然毫无反应。 是当初他为救我消耗太多功力,导致自己不够警觉,还是他已经不在乎我的生死? 外面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可能是哪个院子里的人没有睡。 ——是万家团圆的良辰吉日,可我的家呢? 待了一会儿,我觉得身上有些冷。决战说我是染了风寒,怪不得前几天总觉得房里热,我自己身上烫,便觉得他身上凉了许多。这不是什么严重的毛病,亏得四师兄那天一副天塌了的神色。 我起身,绕到屏风后面,预备在箱子里找件厚衣裳披上。只是这里灯火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晰。我隐约见一口箱子,黑漆漆的,那感觉有些熟悉,我没仔细想,就俯身去开,忽而听到身后一声带着怒意地责问:“你在干什么?” 我回身,明灭灯火中望见决战的脸,他防备我的神色如临大敌,我低下头,没有再多看他,只低声道:“我吵醒你了?” “你在翻找什么?” 我解释道:“房里冷,我想找件衣裳——” 决战已经下了床,猛地把我搭在箱子上的手拽过去,我没想到他用力,被扯得踉跄了一下,手臂都坠得疼,扶着一旁的东西站稳了,回身见决战脸上的怒气已经十分明显,他很少焦急的斥责人:“谁准你碰我的东西?你之前还翻看过什么?” 我道:“我不曾翻过——” “我警告你,”他捏得我手腕生疼,眸子里几乎是在喷火,“在这间房里,不管是箱子还是柜子,不管是书架上的书还是画轴,你什么都不准碰。床,桌椅,碰这些就够了。你最好弄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愣愣地望他许久,感到有什么在自己身体里慢慢流逝,心口针刺般的疼痛逐渐清晰,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明明心里已经疼得麻木,面对他的这张脸,却只能装出一副平静的神色来。 决战负气地甩开我,走回床榻,我从昏暗的屏风后面绕过来,站在灯旁,道:“我免不了又要呕吐,怕是会吵醒你,就先不上塌了。” 决战听了我的话,微微侧过头,说:“你——”他盯着我的目光微微一闪,道:“胭脂抹到嘴角了。” “哦。”我应一声,抬起衣袖擦了一下嘴角,接着就走到火炉边,重新坐下。 决战慢慢躺下,我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却见他又忽而掀起棉被,猛地做起来,脸上的神色惊异不已。 兴许是想起了什么事。 他皱着眉,眸间绽出光,接着望我一眼,又很快地回过头来,像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又像是不敢看我。 我问:“怎么了?” 决战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我甚至隐约看到他神色间隐含的痛苦——他的声音轻而沙哑:“你回来,躺好。” 不等我开口说话,决战已经起身,一边急急忙忙地穿衣裳,一边对我说:“回来,躺下。” 我道:“我少不了还得难受——” 决战随手拿过剑,冷着脸对我吼:“回来!躺下!” 我必须得回去躺下,因为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气急败坏地把一句话重复三遍。 决战对我吼完那一声,心急火燎地跑出去了,我听到他在外面命令婢女的声音:“准备贪欲。别让她出房门。” 难不成外面天塌了? 我猫着腰站起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决战一面向外走,一面对着跟随他的侍卫吩咐:“情理干净,不准留下任何痕迹,不准任何人知道。备齐精兵,围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前脚离开园子,侍卫们后脚就闯进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整个园子围成了铁桶。 我当真猜不出来,若不是天塌地陷,能有什么事,叫决战慌成这副样子? 坐在床榻上苦思冥想了好一阵子,也没什么头绪。我什么事情都不曾做,这番动静,想必与我无关,那会是什么? 难道——这房里藏了什么倾国倾城的宝贝? 这么一想,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不准我碰房里的东西。 定然是又什么宝贝出来问题。 接着,我想到了一个妙极的点子:我只是打开了箱子,就叫决战那样生气。如果,他如此紧张的东西,被我动了,他会不会盛怒之下一掌拍死我? 他诚然会。 这倒是个激怒他的好办法。 因为我着实,一丝想活着的意思都没有了。这样日复一日的痛苦,下一刻只会比这一刻更难以忍受,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挨多久,只愿意要一个解脱。 ——尤其,是他说了那句话之后。 我只是玩弄你。而已。 想到这里,我当即从床榻上弹起来,端起烛台,绕到屏风后面,心里又是期待,又是激动,抬手便把那个箱子打开,打算把决战的宝贝拽出来。 外面的吵闹声将房里凸显的愈加安静。摇曳的烛光丝丝缕缕地刺下来,巷子里的东西一清二楚。 我僵住手,在这一瞬间仿若有惊天波涛涌来将我埋葬在万丈深水之下,我用尽了力气,却压不住自己哭泣的声音。 脚步声很急促。 接着是门被推开,再接着是珠帘响动,我闭眼作安睡状,竖着耳朵努力听清一切动静。 可是没有动静。非但没有人出声,连脚步声都没了。 床榻微微一陷,接着我就感到一双手环住了我的身子。当此关键时刻,我哪里还管什么装睡不装睡,当即睁开眼,抬手去推抱我的人,嘴里喊道:“救命!” 喊完了,才发现是决战。 我还以为是有人突袭,原来是他回来了。 决战望着我端详片刻:“你哭过?” 我装傻:“什么时候?” “那是做噩梦了?”他问。 我忽然记起周誓中来。在他房里住着的时候,也曾有如此情形。 大约,他跟我是一样的处境。 决战抬手覆在我的额头上:“梦到什么了?失魂落魄的?” “哦,”我支吾一声,躲闪道:“没什么。醒了就好了。” 天底下,估计也没有什么噩梦比他更叫我痛苦。比起醒着,我倒宁肯做噩梦。 一旁站着的四师兄已经搬了椅子过来,坐在另一侧,道:“手。” 我伸出手,四师兄给我把脉。 我试探着问:“外面怎么了?像是出了大事——怎么这个时辰跑来给我把脉?我的风寒就要好了。” 四师兄听了我的话,没有回答,只微微侧头看了决战一眼。 决战抿着嘴,脸色很不好。 没人回答,我自讨没趣,就不再问。四师兄给我把完脉,只嘱咐道:“你好生休息。” 他起身要走,决战也跟着站起来,四师兄对他说:“我同三师兄商量出眉目之后再过来,你不必过去。天就要亮了,还有应酬,你先休息。”四师兄扫我一眼,“顺便看着染染。” 我马上说:“我跑不了。” 他们两人都没说话。四师兄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决战站在床头,望我一眼,接着就脱了靴子,换了衣裳,道床榻上躺下了。 这算是怎么回事? 他的身上带着冬日的寒气,躺下之后,我在棉被底下冻得打了个寒颤,决战朝向我,简明扼要地问:“冷?” 不等我回答,他已经靠过来,慢慢抱住我。 自己身上带着寒气,却过来温暖我。 ——可是,这样相拥,片刻之后,我真的感觉自己暖和过来了。决战收了收手臂,抱得我更紧了些。 这样的距离,我除了靠紧他的心口,别无选择。 “我走了以后,你又呕吐了?” 决战说话时,我能感到他胸口微微地震动,能感到他的下巴触到我的头。这样近。 我敛了气息,答:“没有。” “除了呕吐,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不清楚这句话算不上是关心。可我记得他脸上嘲弄的笑容。我问他,会不会娶我。 他把我看做一个笑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只说:“我困了。” 既然明知毫无希望,我还是,再也不要妄想他还在乎我。 多半是前阵子我昏沉的过了头,今夜死活都睡不着。偏偏我熬在决战怀里装睡,十分艰难。他抱着我的力道似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道后来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要活活勒死我,喘口气都难。我装出睡觉翻身的样子,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决战微微松了松,我才得以摆脱他,翻过身去,没等这口气缓过来,他的手又伸过来,生生把我转过来,又是那副姿态抱着。 他的身子太热,我被捂得严实,已经开始出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究竟是怎么了? 我作出睡觉时不舒服地样子,哼哼了两声。 决战环在我腰上的手离开了,接着我就感到那只手在拨弄我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我的脸,叫人痒痒。我当真担心自己还能不能装下去,只害怕被他看出什么纰漏来。那只手拨开我额前的头发,又摸我的脸颊。 当真折磨人。 就在我心如捣鼓的时候,感到他的嘴唇落在我的额头上。很轻。在我心里,却如万仞山般重。 决战的叹息声传到我的耳朵里。 他喊我的声音又轻又哑,隐藏着经年不变的温柔和深情: 青衣。青衣。 我觉得,自己的心一定是不再跳了。 番外: 这个时节,北方的草树多半已经发黄,剩下松柏秋风里静静立着。在南方,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草正涨到最高最茂盛的时候,树倒是开始落叶了,那叶子也仍旧绿着。 望不到边际的原野上,或宽或浅的河弯曲着流过,倘到了热闹的市镇上,又全然是另外一幅景象:街市上的商贩走卒来来往往,吆喝声简直是一刻都停不下来,酒楼里上下一片喧哗,小二脸上挂着笑,泥鳅似的楼上楼下地钻。 若论繁华,则尤以周家所在的广威为首。 广威虽是南方市镇,却因为有周家坐镇而平添了几分北方才有的武林豪气,街道宽阔,酒楼林立,一派大家气象。整个镇子,只在东南面的一角,像是水乡的景观。细长的河从房前屋后蜿蜒而过,出门便是一条窄窄的船。 这个时候,整个广威,不管是街上的马车还是河里的船,都格外多。 再过几日,便是江南周家当家人周沈的生辰。周家门人如同根须般铺满整个南方,这之中,除却武林中人,还有相当的商人甚至朝廷臣子,来贺周沈生辰的人,闹得整个城镇都沸腾起来。 可,来的人力,分量真正重的那一家,却正是最安静的。顾家战门的队伍自从进了江南之后就变得格外小心谨慎,行事低调不说,连人马都分散开来,每一小拨人都像是寻常做生意的商队,住店吃饭毫不张扬,不知情的人,是决计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的。 战门在北方武林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到了南方这样低调,算是给足了周家面子,也等于在告诉天下人,周顾两家同心同德,不会有什么纷争,武林这样安定,算是灭了一撮人想闹腾的希望。 再者,早在多年之前,周家公子出生的时候,周沈就与顾江铭约定,若顾家将来有了男儿,两个孩子便是兄弟,若是姑娘,两家就此缔结婚约,结百年之好。加上这一层关系,顾家同周家,算是部分彼此了。 谁料到后来会发生变故。周家公子花心风流,已经闹得路人皆知。顾家小姐同决战之间的一段情事,干脆就被传为佳话。现金,武林上传地沸沸扬扬,两家只当做不知,周沈继续放任自己的儿子荒唐,顾家也挡不住自家女儿对他人倾心。本来是违背婚约脸上无光的事,两大家族全然不管风言风语,时间久了,旁的人也就说够了。周家顾家还是无人可撼动的大家族,周公子还是风流倜傥的好俊杰,顾小姐也还是倾国倾城的美女子。 现在,周沈生辰,顾江铭亲自带人携重礼来庆贺,总归,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暗地里却闹得不轻。 只因这次,决战到了江南。他造下累累血债,仇家从江南一路扯到大漠和塞北,数都数不过来。昔日决战待在战门山庄,自然无人能靠近。即便他出门,也有闻之行贴身随同。江湖中人都知道,决战加上闻之行,那便是鬼神也没办法了——现在却不同,决战离了山庄,闻之行坐镇北方,不曾同行,战门随从的门众也都分散开来,决战的仇家若是要动手报仇,这正是最好的时候。 往江南赶的武林人马,由此就分成了两批。一批是给周沈庆生的,另一批,是暗地里要杀决战的。 要杀他的人,不管是单独偷袭的还是联手行动的,跟着战门队伍,一路缠,一路败。随行的战门门众武功卓绝,自始至终都没叫人靠近决战。 从战门道广威,前前后后足足走了十天。 到的时候,正是上午。凡是来庆贺的宾客,都被安排再了周家的客栈里,只有战门的人,当天直接到周府,周沈带着两个儿子亲自在家门迎着。 周沈的两个儿子,若论资格,当头的自然是周誓中,他是周沈正妻所生,周誓扬生母是青楼女子。但是,若说到能力,周誓中便要被自己的哥哥比下去。周誓扬多年以来不显山露水,却帮着周沈承担整个周府。好在两兄弟之间关系亲密,多年下来,也没为了争权夺利闹出什么乱子来。据周家内部的人说起,周誓扬对自己弟弟的关切尤胜于自己。 战门的人在进广威之前便重新汇合,浩浩荡荡地穿过繁华街市,当头的马车里,坐着的就是顾江铭。 顾江铭这里还不等下马车,那里周沈已经迎上来,周誓中恭恭敬敬地对顾江铭行礼,周誓扬倒不曾表现什么,只站在府门前,神色安宁平静。 故交寒暄一番,周沈道:“青衣这一路怕是辛苦了,让你们这样大老远地跑了来,也抽不出忍受来半路迎接,叫我好不担心。” 顾江铭笑了笑,一面对着周沈往府里走,一面道:“那丫头将来嫁过来,怕是还要您细心管教。我算是管不住喽,这不,进了广威,非要去看看江南水乡的样子,绕到东南面,要坐船顺着河道进城。” 周沈那里感觉吩咐:“快派人去迎着,千万别要顾小姐出了什么意外。” 周誓中侧头对自己哥哥做了个苦脸,派人,也无非就是他去了。 顾江铭道:“不必不必,出不了什么岔子,不必担心。您瞪了这么久,咱们先进房说话。” 两家长辈这就进了房,叙旧情。 周誓中磨磨蹭蹭了好一阵子,出门也不肯骑马,反而叫人抬了轿子,慢悠悠地向东门那面走。 他厌恶家里安排的事,自是不相见顾青衣。 当然,顾青衣就更不想见他。 此时,东面入城的河道处,正有一小队人下了马,到河边租船。 马车的门被推开,接着就是白袍的女子从上面猛地跳下来,伸了伸腿脚,环望四周一眼,又深深喘了几口气,仰头对着正坐在马上的男子笑着说:“南方真暖和。” 她笑时,如同初春冰雪融化,光芒潋滟。 男子翻身下马,也不理会她,一张脸上如同淬了寒冬里的月光,冷硬凛冽,静静一站,仿佛宝剑微微出鞘,锋刃上的光芒已经映得人睁不开眼。 女子凑到他身边,半是讨好半是耍赖地说:“咱们能不能玩儿道夜里再回去?就对爹爹说是迷了路。” 这男子终于低头扫她一眼,照旧不出声,周围的人家里已经有人出来看热闹,那面租船的手下过来禀报:“都已备好。” 女子兴致高昂,抬脚就往河边走。那男子只是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一只手却紧紧按在腰中的剑上,仿佛任何靠近她的人,都会立时被他拔剑砍倒。 前面走着的人轻轻松松,后面跟着的人却如临大敌。两旁守着的门众都一言不发,握着剑,淡淡环视四周。 这一队人,终于是上了船。 女子站在船头,乌发被风吹得乱飞,她闲不住,一会儿跑到男子身边指点两旁景物,一会儿跑回船头自己高兴地看。船不算大,被她终于一番折腾,【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就不免晃。她那里没防备,当即跟着船晃了两下,好歹被男子揪住,没落下水。 他开口,声音不高,只是不容违抗:“去坐好,别乱动。” “这样过日子多么滋味,出门就是水,天气和暖,咱么可以坐着船去更远的地方,入夜以后,街市上定然又许多小吃......” “顾青衣。”男子脸上有了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你坐好了,别在乱动。”她正想跟他争辩,男子却不给她几乎,望着她,坦然地威胁:“你大可以不听话。” 她不不大乐意地回到船舱里,规规矩矩坐好。他的脸色沉静如水,眸子里含着的笑意转瞬即逝。 一路顺畅地到了东门边,她很败兴地起身上岸。中午的太阳正好,锦衣白袍的周公子带着手下,已经站在岸边迎接。 船舱里的男子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扶着女子上岸之后,自己一跃身,跟着上来。 周誓中上前:“顾叔叔已经到了,家父派我出来迎接你们,一路辛苦。” 他对顾青衣说话时,客气有礼,神色却疏离。 她笑了一声,随和地道:“江南很好。” 顾青衣身后身着黑衣的男子,双手骤然握紧,又松开。 他只是垂下眼去,望着她。 那样冷硬的人,眼神却那么轻。 周府上下都忙翻了天,婢女们为了接风宴忙紧忙出,送食材的进来,运酒的出去,管家带着人细细查看各个厢房,除了住院尚算平静,不定哪边园子里传来命令或呵斥的声音。 一名侍卫飞快走进来,跪在门外喊道:“禀老爷,公子同顾小姐正往府中来。” 正同顾江铭谈话的周沈拉开门,脸上安闲,带着笑意:“知道了。”他回过身,对顾江铭道:“见了你高兴,先就拉着你胡扯,你这一路奔波,怕是辛苦了,不如这样——你先去房中休息片刻,待到身子休养好了,派人来递句话,咱们好好吃顿饭。” 顾江铭站起身:“还是您想的周到。我这便回房收拾一番。别的事,咱们有的是时间说。” 两人说笑着,一顶轿子已经停在府门前,先是周誓中下了轿,接着就见后面轿子里的女子走出来,隔着府门,喊道:“周伯伯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提着裙角,快步走进来。 周沈迎过来,笑着说:“半年不见,青衣道士有了大姑娘的样子。” 顾江铭在一旁道:“若是真懂事了,那还好了。省得咱们这些老辈们跟着受折腾。” 周誓中也过来了,恭恭敬敬复命:“父亲,顾叔叔,我先带青衣去厢房休息片刻。一路奔波,不免累了些。” “嗯。”周沈爱怜地笑着望女子一眼,接着对她身后一直静立的男子道:“侄儿能来,周家当真欢迎之至。” 他并没有什么表情,只微微行了个礼,简略地道:“周前辈客气了。”他又对着顾江铭行礼:“师父。” 这一行人,便在周誓中的引领下绕过前院,道后面去了。 周沈望着那男子高大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半年下来,决战的功力精进至此,后山可畏。” 顾江铭眼神一闪,没有接话。 两人只是对望一眼,不再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笑意深了深。 “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这是您的换洗衣裳。”婢女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绯红,嘴角的笑意蔓延道眉眼之间,娇羞地低头,却不至于叫对面的男子完全看不到自己的面容。 禀报的声音如同和风细雨,叫人听来十分舒适。 男子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申请,只打量四周一眼,接着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扔到床铺上,然后抬手去解衣裳。 婢女羞得无地自容——江湖传言说,决战从不同女子有什么瓜葛,怎么,他竟当着自己的面...... 解衣带的动作顿住,婢女抬头看时,见他望着自己,就连忙笑着道:“您随时可以吩咐奴婢。” 他当即抬起手,对着房门指了指,然后转过身,绕过屏风,不再理会。 婢女怔了一怔,脸上已经窘得挂不住,连忙退出房间。 她刚出来,外面等着的人就一拥而上:“怎么样怎么样?他说话了吗?他长得什么样子?你抬起头看他了?” 她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不如咱们二公子随和。” 一旁的丫头拍她一下:“人家可是天下第一高手,没人能打得过的。” 有人接过话茬,神秘兮兮地说:“你们是没见到他刚才进来的时候,跟顾小姐走在一起,还微微低头听她说话,那样子——” “那有什么,”刚出来地丫头不大高兴地说,“咱们周家可是名门望族,顾小姐将来早晚是咱们的。说不定整个战门都......” “嘘——” “待会儿他同顾小姐一起走时,你再看看,说实话。”说话的婢女把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几个人围成一团才勉强听清了,“还是他跟顾小姐更般配一些。” “吃力扒外......” 几个人又是争执又是说笑,直闹腾了好一阵子,却见一名丫鬟跑进来,慌里慌张地喊道:“她来了......顾小姐往这边走了——” 话音刚落,就是两个周家的丫鬟在前面引着路,后面粉色衣衫的女子跟着,一面四处张望一面走过来。 “顾小姐好。”婢女们齐声问好。 她笑着:“不要行礼。” 说完这话,她抬脚就想着房里走,一名婢女赶紧道:“请留步......” 顾小姐回过头来,略微有些疑惑:“怎么了?” 方才那人在沐浴,现在顾小姐要进去,怕是—— 这里婢女正找不到话说,却见房门被从里面拉开了,高大的男子已经换了衣裳,头发略湿,站在门口,望了顾小姐一眼。 她就进去。 他仿佛没有看到这一群候着的婢女们,门大敞着。顾小姐的声音传出了:“我已经问好了,这附近就有一座山,听说不高,但是很漂亮。” 没人回答。 她继续兴冲冲地说:“咱们去爬山吧。” 婢女们都不出声,听着房里的动静。 终于,里面的决战说话了:“不行。” 声音不快不慢,略微有些低沉。 顾小姐的声音高了高:“你不走,我去。” 她说完话,还哼了一声。 决战又是简单的一句话:“你敢。” 顾小姐不说话了,良久之后,她可怜巴巴地说:“我保证自己爬上去。你就一同去吧。江南这么美,天气又好,你又没有事务缠身,同我爬个山还能累着你吗?” “你出门前怎么保证的——” 她打断他的话,听那意思便是认命了:“我错了。”话音刚落不久,她又哀求一声:“决战——” 这语气,是副耍赖的架势。 回答她的声音雷打不动:“不行。” 房里又静了一静,接着是顾小姐气急败坏地说:“你得照顾一些我的面子!” 她可能是拿着笔墨要向他身上甩,只听决战不急不慢地道:“顾青衣你敢往我衣裳上甩一滴墨,试试。” 她说:“铁石心肠!铁石!” 他越发平静:“把墨放下。准备去吃饭。” 她已经气冲冲地走出来,一张脸阴云密布,他紧随其后,面无表情。 两人就那么离开了院子。 到了第二日,轮值的婢女们议论道:“他同顾小姐爬山去了。” 从住进来道离开,被安排来服侍他的婢女,也从来没听到他对旁人说话。 决战再来周府时,已经成了战门主上。正是顾小姐自杀身亡之后,周府都被围起来,火光照得漫天通亮,婢女们惊慌地跑到前院,躲在暗处看。只看到家丁拉开大门,外面浩浩荡荡的人马,最前面的一位男子,白袍上染了黑色的烟灰,却丝毫不显狼狈,他直直闯进周府,道老爷面前,脸色阴森如同修罗:“周前辈,别来无恙。” 府里风声鹤唳,婢女们都猜不透出了什么事,一名曾经见过他的侍女道:“那是战门主上。一年前老爷生辰,他来过的。” 正闹腾着,二公子忽然从后院过来,走上前去了。 “在下收到密保,战门逃犯顾青衣现隐藏在周家,故而来此向周前辈求证,此事可是真的?” 火把的光映着他的脸,眸子微微眯着,仿佛随时就会动手。 二公子道:“深夜之中闯入周府,主上如此怕是不大合礼节吧?” 战门主上终于将眼光从周沈身上移开,扫了周公子一眼,语气冷硬:“依照战门的规矩,这还不算是不合礼节。” 这话,便是明显地挑衅了。 周沈道:“主上能屈尊来府里,周家上下自然荣幸之极。深夜之中闯了来,都是江湖中人,也不必计较。但,主上所言之事,却非老朽所愿听......天下皆知青衣那孩儿在生辰时服毒自尽,你何苦拿一个入土的人玩笑?” 还未等战门主上开口,他身后的另一名男子就赶忙上前压下两方的火气:“在下战门闻之行,问周前辈好。此次贸然闯进贵府,兴许是手下人弄错了也未可知。但事关青衣性命,战门丝毫无玩笑的意思。您是她的长辈,但愿能体谅晚辈们的心思。若您有她消息,还望告知一声,战门上下感激不尽。” 既然对方退了一步,周沈的语气自然也软了些:“那是自然。” 战门主上还是望着二公子,眸子里阴沉难测,他说:“今夜多有叨扰,待到周前辈生辰,晚辈等定然来府上赔礼。”他低沉浑厚的声音里埋着傲视天下的霸气和威胁:“相信到了那时,战门与周家,又能和好如初了。” 决战转身,向周府外走。朱红的大门前,他脚步一顿,没有回过头来,声音不重:“她出了事,你们都等着偿命。” 除夕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始终没有弄清楚。今时不同往日,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视着,即便我想找人问,也没人会回答我。兴许是昨日喝的汤药终于切了作用,我不再那样昏迷了。一天都很清醒。 我把婢女屏退了,关上房门,坐在决战的书案旁翻看。 我曾无数次陪伴他处理事务,决战的习惯我知道的一清二楚。他会把寻常信件和消息重重锁起来,最重要的信件和绝密消息,反而只会他“随手”扔在书案上。山庄之内无论长幼尊卑,能进决战房中的人已属少数,进得了他的书房又能靠近书案的人,只有我。 当然,那是昔日。 现在的决战只会警告我,不许触碰他的任何物品。 或许因为现金我已完全被他掌控,决战料定我不可能闹出什么乱子来,因此,他虽那样警告我,实际上却并未对我设防。我翻他的东西看他的密信,易如反掌。 我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待我如此残忍,却会为我细心包扎伤口,会趁我睡时怜惜地喊我的名字。为什么他颠覆顾家,却又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救活我。果真是如婢女所言,所有一切都是他的阴谋,我只是一颗棋子,还是另有隐情。 整个上午,都无人打扰,我肚子找了很久,却都是跟旁的帮派往来的信件。 中午时有婢女进来送饭菜,我吃过之后,睡了一会儿,醒来十分清醒。 决战仍未回来。 我于是继续找。 过来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有了成果。 我看到了一封信,是从江南发来的。写信的人,不巧的很,是我三师兄。 他做事素来利索干净,信也写得简洁:保护染染的人已布置妥当,各门派被清出广威,周家暂时安全。 广威便是周家所在的城镇。 看时间,是在六月。 六月? 那时我正藏身于周誓中房内,三师兄常住江南,为的是通缉我。 他怎么会给决战发这样一封信来? 当时战门高手严密监视周家,明明是为了捉拿我,为什么三师兄却说“保护”我的人已布置妥当? 我没心思再翻了,把东西一招原样整理好,回到床榻边坐了,细细思索。 照信中的意思,难道—— 决战那时无法直接闯入住家带走我,便放任我藏在府中,事后又叫人看守......莫非,他并非为了监视,而是在保护我? 现在想来,我住在周誓中房里那三个月,只是听他们说周府被严密监控了,可我偶尔也出房门,却从未有战门高手发现我,一切都分为平静。若说决战是为了抓我,他手下的人个个武功盖世,又怎么会那么久都一无所获? 这样一想,那时,他们是保护我无疑了。 另外,虽然那时天下各派都听闻我藏身周家的传言,可在我生辰假死那日,悬赏令就被撕下了,旁人便是逮我去献给决战,也没什么好处,怎么还会有门派待在广威,甚至都到了需要三师兄带人“清出”的地步? 他们待在广威做什么呢?我没了价值,他们若要抓捕我,便只余一种可能——伤害我。 我多年以来碌碌无为一事无成,能结下什么仇家? 整个下午,我都呆呆坐在床榻上,反复回想当时情形。 想来想去,非但那时的事蹊跷,从顾家覆灭之后发生的一切,都透着重重疑点。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待我仔细去想时,却空荡荡一片了。 知道临近傍晚时分,东面想起鼓萧之声,热闹得很。只听声响,也知道山庄里必定有不少宾客。 我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院子。一言不发毫无表情的门众腰里别着剑,挺直挺直地立着,将整个园子围起来。婢女就在廊下,都低着头,没有丝毫动作。院子的门倒没有关着,只是,任谁见了里面这副阵仗,都不敢随随便便抬脚迈进来。 灯笼亮着,时不时的一阵风,那红色的一团火便跟着晃一晃。 坐了一阵子,我正想起身,却见一团紫色的衣衫飘过来。 是名女子。 淡紫的衣装舒雅而不失高贵,隔着昏暗的院子,她美丽的脸逐渐清晰。 她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一朵花,慢慢地,慢慢地靠近,纯洁而精致,叫人的心思都被牵了去。 她一脚踏进了院子。 有名侍卫马上道她面前行礼,我听不清晰声音,但那意思,大约是主上下令不准任何人进来。 那女子的声音高了高:“我就是要进去!” 两旁的侍卫马上冲过去,往她面前一站,活脱脱的一堵墙。我听到她喊:“你们可知我的身份!” 她多半是不知哪家小姐,兴许没有被人截住的经历。侍卫们虽然强硬,但表面上的理解还维持着,只齐刷刷跪在她面前行礼,都不起来,但也不准她过。 那小姐急得跺脚。 除了我,还不曾听闻有谁敢强闯决战的住处。 正当她哪里着急,我见决战回来了。 以往有过这样的情况,我们外出作客,不免遇见这样的小姐,在决战面前曼妙站着,他从来当做面前一堆白菜,瞟一眼都嫌累。 我正等着决战照往常般无视那小姐,径直走进房来,却见他停住了。 我的心也跟着一顿。 我轻轻推了推窗,留一条缝,听得清楚。 “怎么了?”他的脸色如同寒霜,望着跪在地上的侍卫。 那侍卫禀报:“回主上,这位小姐要进去。” 决战问:“于是你们拦住了?” 侍卫说:“是,主上。” 他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声音在寒冬里传过来,决战命令:“滚开。” 接着,他微微侧过身,在那名女子满意的娇笑里,任他挽住他的手臂,抬脚向房里走来。 决战对她说话时,脸上带着宠溺的笑:“你那样有脾气,怎么不直接闯?跟下人计较什么?” 那女子羞红了脸,低低地嗔怪:“你的卧房,人家怎么敢硬闯?” 这一刻,仿佛世上的寒风烛火都停住,我呆呆坐在窗台边,看着他与那女子谈笑的脸。 很久以来,我都不曾见过他这样的笑容。满溢着爱恋,宠溺,珍惜。 曾经属于我的笑容。 可现在,我已经分不清楚孰真孰假。 决战的脚步放得又轻又慢,一面走,一面对女子介绍院子。 他那样没有耐心,却肯为了她放慢脚步。 我的心慢慢地凉下来,如同河里的一片浮冰,渐渐凝固,终于耐不住寒意,被冷得碎裂开来。 那名婢女说,主上手握整个武林,一个圣女算什么。 她当真说对了。司徒慕都被新人取代,更何况是我。 一名婢女轻手轻脚地跑进来,到了我的身边,扯着我就往内室跑,我问:“怎么了?” 她的手劲很大,我挣不过,已经被扯到内室,绕过屏风,她道:“请您不要出声,不要叫人发现。主上和李小姐马上进来。” 我怔怔地,坐在屏风后面冰凉的地上。 那婢女离开了,关上内室的门。 李小姐。是了,我还记得大宴上,决战对一对中年夫妇寒暄,称那位“李夫人。”后来李小姐还对决战说话过,可我那时没有心思,根本也没仔细看她。 怪不得决战彼时那番客气有礼,原来是为了这位小姐。 我觉得自己如同一缕风,吹着吹着,自己散了。整个房里,都悄无声息。 这样,他们进来,就不会发现还有一个我。 不能见人的这个我。 房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动,我听到决战的声音:“不知道你过来,怕是乱了些。” 我连喘息都变得轻。 “这是什么味道?真好闻。”那女子的声音清脆如三月。 决战的声音里含着笑意:“这是汤药的味道。你喜欢的东西,可当真特别。” 打从我住进来,就一直喝药。先前是为了防止我怀有子嗣,现在是为了给我治风寒。房里的汤药味,不曾散去过。 那女子又笑了一声,接着问:“你受伤了?” 决战道:“偶感风寒。” “现在可是好了?” 我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不叫自己出声,眼泪留下了,湿成一片。 决战许久不回答,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的声音,那样甜蜜,他说:“你来了,其他的便无妨。” 自此刻起,我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一切都结束了。就在昨夜,他轻声喊我名字,让我在万丈悬崖之下抓住了他递来的一缕藤。 可是现在,那一缕藤也断了。 他有了心上人。我看一眼就知道,他爱恋她。 连他的婢女都知道提起跑进来把我藏好。谁都知道,我是不能见人的,她跟他才是真正的一对。 决战曾待我那样好,即便灭我顾家,他还派人保护我,留住我的命。可见,也许,决战是曾爱过我的。 他只是又爱上了旁的人而已。 我低头看一眼自己枯瘦的身子,又太少触碰自己的脸。 真烫。真瘦。 这样的顾青衣,怎么会不被取代呢? 决战带着李小姐离开之后,我在内饰坐了许久。初始的难过已经过去,痛彻之后心中反而宁静。 夜色越发浓密,我站起身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裙,绕过屏风,洗了一把脸,然后提着灯走到窗边,趴在地上。昔日我住在这里时,在床榻下放了不少的话本,闲来无事就拿出来瞧一眼,不知道如今是否还在。 灯火不明,床下黑乎乎的,我见自己的书摆得格外整齐,随手抽出一本——出乎我的意料,上面未蒙上一层灰尘。 有人收拾整理过。 我笑了一声。 除了决战,谁知道我在床下藏这些东西? 便纵是他抹去一切情分将我贬得一文不值,在细微之处,却总留着可疑的蛛丝马迹。 他究竟为何毁灭顾家,他用了什么招式杀我父亲,他留我一条人命此番折磨的缘故,为何绝情至此又要留下我的旧物,为何曾珍惜我如珠如宝又为何践踏我如泥土——我总要知道的清清楚楚,才肯去死。 来日方长。 我拿着两册话本,走到窗边,将四周灯火齐齐点亮了,不管是决战不准我碰地那口箱子,还是他的密信,又或者今日来的那个李小姐,全部被我抛到脑后。 决战深夜归来时,我正在边看话本边摇头晃脑依依呀呀地唱着小曲。他进了房,没再向里走一步,直直地站在原地,一双闪亮的眸子正盯在我的脸上。 我就快要被折磨死了,难不成临死之前还不能给自己找点儿乐子? 书里说了一段郎才女貌的好故事,看到最后喜结连理,我忍不住甩甩衣袖,扯着嗓子拿着腔调唱了一声:“我俩好比鸳鸯鸟——” 唱完,我又换了一册。 决战还是不动。 唔。不错,习武之人,总是格外有定力。 我只管继续看话本。 这话本足足看到一半,我正为了书中两位高人激战而默默的热血沸腾着,决战忽然出声:“顾青衣?” 他的声音带着试探,仿佛初次见面,他不确定我是谁一般。 我没抬头,如同书里写的高手见面寒暄一般,应了一声:“在下便是。” 那位高手于是于是不出声了。 我乐得自在。 书里的两大高手双双武功卓绝,此番豁出命去打斗,却是闲来无事要争个天下第一的名号。我一面看一面啧啧叹息道:“何等的想不开——何等的想不开。” 决战又喊我一声:“顾青衣?” 我仔细闻了闻,房里没有一丝酒气——他没醉,怎么就不认识我了?我放下书,郑重的应了一声:“我是。” 隔着重重灯火,决战走过来,到我面前,神色之间竟似是关怀:“你怎么了?” 我迷惑地望着他:“何出此言?” 决战没回答我,火速转过身推开门,对着外面喊:“请四公子。” 侍卫忙应了一声。我知道阻止来不及了,便继续安然坐着,看我的话本。决战却走过来,把书从我手里夺去,仍在一旁,拉着我倒了床榻边,将我放倒,连靴子都没让我褪,他就拉过棉被将我一盖,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十分流利。 我被他按着躺在床榻里,明明棉被十分妥帖的覆在身上,他却一遍又一遍地给我盖。 我垂垂眼,看到决战的手指,骨节分明,青筋凸起。 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房中寂静无声,四下无他人,我安然躺着,既然不能看书了,睡觉也是好的。 可这一觉也没能睡,我闭上眼不久,们就被猛地推开,四师兄进了房,声音异常焦急:“第二次吐血发作了?南宫却不是说——” 他一句话没说完,看到我和决战的情形,顿时一副追悔莫及的神色。 我知道他是说漏了嘴,即便再问,也不会有结果的。决战站起身来对四师兄守护,居然结巴了一声:“她、她这几日一直发烧——我没仔细料理......” 怪不得。决战今日回来见我不同以往,便紧张成这样。 原来,是他对我做了亏心事。 我眨了眨眼,望四师兄。 决战终于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出口:“她大约是烧傻了——” 先如今我经受如此多折磨,便是活该日日垂泪。决战见我居然高高兴兴地唱小曲,以他的多疑,怀疑我傻了,倒也完全有可能。 我一言不发的躺着,仔仔细细地盯着决战。他每一个细微如同毫发的动作,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四师兄在我身旁坐下,开始把脉。 我虽是淡然躺着,心里犹如惊涛骇浪翻滚—— 我在犹豫,是否要将计就计,趁机装疯卖傻。 四师兄诊了好大一阵子,放开我,喊道:“染染?” 我道:“我是。” 他问:“你身子有哪里不舒服?” 我答:“没有。” 四师兄似乎不相信:“心口疼吗?是否觉得身子发热?” ——如果我装傻,他们必然会降低戒备,平日里说话,兴许就能透露出什么蛛丝马迹,我先去发现的那重重疑点,兴许都能找到答案。 可他们都混迹江湖多年,什么也的把戏没见过?我要是出了纰漏,定然逃不过决战的眼睛。 我简直心如擂鼓。四师兄见我不回答,又问了一遍。 豁出去了。 我说:“两人打起来了。” 四师兄和决战均是一愣,他们变换了一个颜色,四师兄又回过头来仔细问我:“谁?” 我指了指被决战扔在地下的话本:“那两个人,打得十分厉害。” “你先回答我,再去看书。染染,我再问你,你心口疼吗?” 我撒谎:“不疼。” 四师兄的神色顿时更加凝重——看这情形,难倒我的心口就应该疼? 四师兄进来时说,是否第二次吐血发作了,他还提到哥哥的名字。 难倒我已经吐过一次血了? 我面上衣服呆呆的神色,脑海里去飞速地过了一遍这些天的情形—— 是了,就在昨夜,我一遍遍地出门呕吐,最后那一趟的时候,看到地上通红的一滩水,还以为是被灯笼映的。回了房,决战还说我嘴角染了胭脂。 他后来神色奇怪,急急忙忙地出了房,随后嘱咐侍卫,情理干净,不准人知道,也不准我出门。 我记得是有人抬着水,往廊下走。 那是在清理我呕出的血。 可是,我吐血跟哥哥有什么相关? 正想着,四师兄忽然又抓过我的手,用力对着不知道哪个穴道一按,强劲的力道顿时仿佛利刃般贯穿我的手掌,我倒吸一口凉气,眼里已经疼得流出泪来。 决战的双拳死死攥着。 四师兄再次问我:“疼吗?” 我的手都疼得打颤,却含泪望着他,温柔一笑:“不疼。” 四师兄瞪着眼看我半晌,忽然站起身来,对着决战的脸,狠狠地打了一拳。 我一直一直记得那一刻决战的神色,他呆若木鸡地望着我,四师兄吼他的声音如雷霆万钧:“染染设计杀害三师兄,你就要再设计害死染染是不是。” 四师兄摔门而去,我兀自呆愣着:我何事设计杀害三师兄了? 决战已经追出门去,夜深风大,窗纸呼呼作响,门大开着,冷意一股股地往房里灌,隔着氤氲灯火,我听到决战问:“你确信吗?顾青衣是傻了吗!” 他的声音绝望暗哑,如同破釜沉舟。 四师兄没有回答。我只听到外面漫天寒意。 决战又问了一句,犹似发狂:“如何救她?” 没有人答他。 我默然躺在床榻上,双手紧紧攥着。 过了好大一阵子,房中暖意早已被冷风吹散,我才听到脚步声——是他回来了。 决战坐在我身旁,朱红窗幔映得他脸色苍白,我看到他低下头,不知向何方。他也有低头的一天。 ——顾青衣,你的大仇,终于报了吗?用假死的消息叫他狼狈,用病重之躯叫他憔悴,用自己叫他险些赔上性命。现在,觉得快意满足吗? 我望着决战,轻声问:“三师兄怎么了?” 他回身看看我,仿佛从未相识。 我笑了笑。 决战的声音有些哑,像在哄我:“他很好,都很好。” 我拍拍床榻,对他说:“睡吧。” 决战用力盯着我在外侧的一只手,我能感到他呼吸不定,如同在忍着什么。 我闭眼入睡,许久之后,他才躺下,灯火灭了,决战好像窒息一样,一直在深深呼吸。我睁开眼,见到窗外皎洁月辉洒入,在他身后铺成一片迷雾般的银白,我伸出手去,轻轻抚他深皱的眉心。决战闭着眼,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腕,他并未出声,只把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自语:“我不会放手的——我永远都不会放手的。” 清晨起床时,我故意把自己的衣带系成一团乱麻,决战给我慢慢解开,重新系好。洗脸时我将衣襟上洒的全是水,决战给我换了衣裳。吃饭时他要喂我,我对着他打了一顿,把他推开了。 傻了很好,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整整两日,决战对我寸步不离,沐浴时他都守在屏风外,每隔一会儿便问婢女一声:“她还好吗?” 婢女说:“回主上,小姐很好。” 我就听他松了一口气。 到第三日,有侍卫急报,以往,决战为了躲着我,都是道院子里,听侍卫密报的。这次,他叫侍卫进了房。 那人行李后直入主题:“禀主上,南宫却要见您。” 我正挥舞着毛笔四处涂抹,原本整齐的房间里被我扔得四处都书画之类。装傻并不如想象的那么难——只需不顾旁人死活,做自己想做的便可。 决战把婢女叫进房中,叫她们看好我,接着出门去了。 现金是哥哥被他关押着,怎么决战反而这么听哥哥的话? 正想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喊声:“四公子请留步。” 四师兄来了。 他对侍卫道:“我来看小姐的病情。” 那侍卫道:“主上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隔着穿,我见四师兄望向这边,他的眼神微微一抖,投向内室。 我想了想,扔下笔,一面向内室走一面装作无意,随手把纱帘都扯了下来,房中顿时阴暗而来许多,婢女都在外间,我进了内室,嘴里还故意唱着小曲。 一首小曲没唱完,有身影一闪,接着我就听到四师兄的声音,就在我耳边:“青衣,继续唱。” 我于是一面断断续续地唱一面听四师兄说。 “还记得当日你跟二师兄打斗,你为他挡住了南宫却的暗器吗?” 我点点头。 “南宫却为你解除剧毒之时,同时在你身上用了别的毒——毒性早已开始发作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嘭”的一跳。 四师兄道:“初始时,你毒发,整日昏沉,他怀疑是我从中捣鬼故意让你生病,便于与你见面,里应外合帮助你出逃,所以之前,二师兄严密封锁了院子不准我们靠近——除夕夜大宴,他不敢将你放在房中,便是怕重蹈覆辙你再逃走。当夜,你饮酒过度诱使毒发吐血,二师兄只有让我诊病,我那时便知道你中毒之事,于是深夜探访南宫却,他决意同我合作,救你离开。” 我嘴里唱着欢快的小曲,心里却一阵阵抽痛。 “南宫却已经把对你下毒的事情对二师兄和盘托出,他公然要挟二师兄,若他不肯放你离开,并立誓永不追捕你,就不给你解毒,三次发作之后你就会毒发身亡——自然,这只是诈二师兄的。南宫雪下手有轻重,不会真的毒死你,不过是拿你的命威胁二师兄而已......这也是不得已的下下之策——现金你的脉象虚弱至极,又主动装作痴傻,我已经把消息暗中通知南宫却,今日见二师兄之时,南宫却会告诉他,随着毒发,你的神智也将逐渐下降,如此一来,二师兄便会彻底听信他了......染染,你要装出一日日严重的样子来,懂了吗?” 我点点头。 决战应该能想到,南宫却是我的哥哥,他怎么舍得亲手毒死我。他只要坚持到我三次毒发之后,便自然识破哥哥的谎言。 只看决战能不能赌上我的命,挨到三次毒发之后了。 只要决战有瞬间害怕我会死,他便会输。 ——原来哥哥会走只要的险棋。 可是,他怎么就知道,决战会挨不到最后呢? 我的心思纷乱如麻,忽听到外面有婢女轻声问:“小姐?” 她们大约是不放心,怕我闹出什么乱子。 我连忙继续唱曲。 四师兄道:“我该回去了——染染,一旦此计失败,我,南宫却,连同你,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只问你一句话。” 我轻声应:“嗯。” 他问得十分迟疑:“幕后操纵各大门派联手围攻战门分坛,设计杀害三师兄的,可当真是你?” 我惊异地望着四师兄。 他仔细看了看我的神色,忽然笑了一声,那样子既高兴又安慰:“这些年,我们没白疼爱你。” 哥哥不会真的毒死我,可若要叫决战信以为真,他给我下的毒,料定也不是什么一般的毒药,必然是发作起来很骇人的。第一次毒发时我正酒醉,只依稀记得是难过的很,究竟如何难过,也忘记了。 可此番毒发,我可清醒得很。 就在决战去往地牢回来的隔日深夜。我在睡梦之中感到闷热异常,醒来,便把棉被掀了。 决战又给我盖上。 我嘟囔道:“热。” 他低声哄我:“一会儿便好。” 我只有任由他又给我裹好棉被。可未等闭上眼重新入睡,就感到越来越热,身体里如同升起腾腾烈焰,火舌如刀割的人浑身疼痛难捱。我睁开眼,坐起身来,压不下疼痛,又躺下,决战已经点亮灯火,抓着我的肩,低声问:“青衣——青衣,怎么了?” 我没答他,又躺下。可片刻之后就更难忍,决战伸手过来摸我的额头,我疼得烦躁,他问:“额头冰凉,你冷吗?” 他居然能觉得我冷? 我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用力摇头。 决战一边给我擦汗一边对外面喊:“请四公子!” 我简直疼得手足无措,用力抓住棉被,决战偏偏要抱我,我不停地挣开他,他不放弃,低声哄我:“青衣,会好的,会好的。” 我推开他,缩在床榻上,在柔软的棉被里闷声打滚。身体的痛楚一波高过一波,我终于忍不住,哭着喊:“我疼!决战——我疼......” 决战把我抱起来,重新按到怀里,他浑身颤抖,竟比我还厉害——“会好的,会好的——” 我心想,烦躁现金我痴傻,不怕惹出大事,疼得实在厉害了,他又非要抱我,我便抬起手来,用力捶打决战的心口,他并不躲,只是执意要抱着我。 一刻犹如千年。 四师兄还没到,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决战要给我把脉,我并不听。他把我按在怀里,抓着我的手臂,用一只手给我把脉,我趴在决战肩上,灯火明灭,昔日恩爱恍如前世。 疼到恍然,我哭着唱那句:“我俩好比鸳鸯鸟——” 决战听到,浑身一僵,他如同疯狂:“不许唱!不许唱!” 我抬眼,看到他血红的双眸里闪着仇恨与痛苦,决战忽然把我推开,站起身来,连外衫也不披,拔出剑,向外走去。 我哥哥怕是有危险。 我放声大哭:“疼——疼!” 决战脚步顿住,我看到银白的剑刃上闪着深夜寒光。他扔了剑,颓然如同失去所有,走到我身边,抱住我,用力地、用力地向自己怀里按,我疼得意识恍惚,却清晰感到有湿热的泪水打到我肩上,决战一遍遍地说:“求你了——求你了——” 我捂住自己的嘴,腥甜的血染道他雪白的衣衫上,如梅花般好看。 他的呜咽刚冲出喉咙就被压住,如同受伤的野兽:“别再疼了——求你别疼了......” 我哆嗦着推开决战,慢慢伏在床铺上,用力弓起身子,抓着身下的棉被,死死咬紧嘴唇,把哭喊压在喉咙里。决战抬着手,可能是想摸摸我的头,可没等落下来,他又像害怕似的把手收回去——连续几次,他可能是想安抚我,却始终没有落下手来,好像碰一下我就灰飞烟灭一样。 四师兄一直没有过来——整个夜里,我都在断断续续地发作——身子一阵冷一阵热,热时如同身处烈火,冷时如同坠入冰渊,疼痛似潮水般涌来,再猛的回落,不等我换过起来,又感到自己被撕裂......我在床榻上痛苦翻滚,棉被都被我抓破,泪水迷蒙间,我看到决战。 他坐在地上,仿佛失去了力气,半边身子都靠着床榻,双手垂着——决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几近呆滞地望着我。 他就那样石雕般坐着,直到天明。 折磨还没有结束。 我几乎想去求哥哥——只要给我解药,无论付出什么都可以。 可撕心裂肺的疼痛,就能换来自由。我会逃脱决战,再也不必因为自己爱恨难决的心意受煎熬。 第二天清晨,天亮时分,疼痛减缓,我心想,终于挨过去了。 决战还呆呆地坐着,我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棉被也被湿透了。我瘫倒在床榻上,气息如同丝缕:“好了。” 他听了我的声音,皱眉,似乎十分疑惑,又像是沉睡的人呗陡然惊醒。决战仔仔细细地盯着我看,接着才慢慢地对着我伸出手来,抓住了我。 他的手指心都冰冷,像淬了冰雪的风。 决战的声音低如叹息:“我们走。” 我怔住。 他扶着床榻,站起身来,却踉跄一步,跌倒了。我心里一沉,竟想伸手拉住他。决战重新起身,又重新跌倒。我震惊地望着他,连续几次跌倒,决战好像没有丝毫的感觉。他最终站起来,对着我俯下身,伸手过来抱着我,接着一言不发地把湿漉漉的棉被裹到我身上,那样子匆匆忙忙的,我问:“怎么了?” 他说:“走,去西南——” “什么西南......”话音刚落,就感到有雷霆将我撕裂,我没忍住,哭着打颤:“又疼——啊!又疼——” 决战甚至有些慌张,抱紧了我就要向外走:“带你走——咱们去西南、隐居......我看好了地方——你记得吗?我说想要个女儿?你记得吗?咱们现在就去——” 我哭着说:“忘了——我疼!放开、放开!” 决战抱着我除了房门,他穿着单薄的一件白衫,有冷风掠过,他只抱着我向外走,我哭着挣扎,用力捶打他:“疼!放开我!我疼——” 他好像听不到我的声音,脚步不稳,直到守在院门前的三师兄和四师兄挡住他。四师兄按着决战的手臂,三师兄要把握从他怀里抢过来,决战死死抓住我的棉被,我看到他的发被风吹得凌乱,双眸一片空濛,只是一遍遍重复:“我们走,我们走。” 四师兄脸色铁青:“去哪儿?她这副样子,你带她去哪儿!” 决战听了他的话,转过头去,答:“我们去不疼的地方——” 三师兄两只手环着我,要将我抢过去,决战一直不肯松手,三师兄吼:“你要害死顾青衣吗!” 决战一震,忽然松了手,我落在三师兄的怀抱里,他抱我回房,我疼得说不出话,甚至都无力哭喊。他把我放下,安顿好了,附在我耳边低声道:“染染,忍到今夜,毒发就结束。” 一日一夜。 我木然瞪着上方,喃喃的:“不行了......我不行了......” 四师兄紧接着进来,从怀里掏出药喂我:“也许能帮你缓解几分。” 我吞下去。 没有用。 疼吧。 疼过了,我将永远离开决战。再无悲喜哀乐,再不流泪欢笑。 把这一切了结了吧。 自此之后,我们做永不谋面的陌路人。 四周都是晃动的光芒和人影,我听到渺远的喊声,一会儿是婢女焦急劝我:“小姐,您再坚持会儿——”,一会儿又是旁人喊决战:“主上?主上......陕中分坛主还在等您......”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我觉得我自己已经脱力,决战始终不肯靠近——他坐在离着床榻最远的角落里,既不开口下令处理事务,也不准任何人靠近,只是望着我。他像是已经离开眼前这混乱的一切,去了谁都无法知晓的地方。 目光相接时,我忍心刻骨痛楚对他微笑。 决战他,始终再也不肯靠过来抓住我。 后来有金黄的光芒撒入,发作间隙,我抬眼望见外面正坠落的夕阳,每一缕微光都如滴泪。 ——我忽然记起父亲。 每年娘的祭日,父亲总是整日待在房里,不肯见任何人。 只有一次,是我硬闯进去的,在黄昏时分。 跟我预想的不同,父亲也没有抱着酒痛饮,也没有痛哭流涕,他只是静静地走在书案旁——我永不能忘他那时的神色,是痛悔,是思念——是永不能回头的执迷。 同我眼前的决战,一模一样。 四处散落如飞花的,是娘亲的字画,她的琴,她的衣裳,首饰。布满了整间房。它们平日里不准任何人碰到,此刻却被陈列出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镀得房里尽是光芒。 我轻声喊:“爹爹。” 他应了一声,接着又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低头专注地看一幅画。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他身旁,挽住他的手臂,没有出声,只陪着他看。 过了好久,我听见爹爹说:“她走的时候,我恨不得把天下人毒杀光了。” 那幅画的落款是娘亲的名字,字体端庄秀丽,姬晚。 画里的人,是我爹爹年轻时的样子。 我默默地想,娘亲比爹爹幸运的多。她早走了,不必忍受撕心裂肺的相思之苦。 他的声音缓慢而沉痛:“想要留住一个人,留不住。到了怪罪天下所有人的地步。心里总是想,所有人都活着,我自己也是。怎么就是她,偏偏不在了?怎么偏偏就是那一个人?” 我眼里蓄着泪,听父亲含着颤抖的声音。 房里静寂许久,我对父亲说:“把它们都烧了罢,就当你做了一个梦。到了来世,再找到娘亲就是了。” 父亲听了我的话,笑了一声:“你当这些东西没了,我就忘了你娘亲了?” 我道:“触境才会生情的。” 他没有再解释,只望着我,仿佛在我身上看到娘亲的影子。父亲笑了一声,说:“她患病的时候,我简直发疯。不敢靠近,不敢喂她喝药,怕看她流泪,怕听她哭喊——只想逃到什么地方,无病无灾,纵使失去一切,换她自在。” 我没有说话。 他说:“我想替她疼痛难受,可是怎么都不行。” 万籁俱寂里,父亲颓然坐在木椅里。 那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见到父亲流泪。 他说:“她离世的夜里,想抓紧了她,不叫她走,哪怕留她一时半刻。可是,又怕她疼,抓她都舍不得用力。——她是我一世挚爱,她走时,我却不敢......我却不敢靠近——” ——除夕夜里,我曾打开决战的箱子。 里面整齐摆着的,是我以前的衣裳和首饰。青色的衣衫,衣襟处绣着淡雅的花。象牙梁和黄杨木的梳子,放在精致的首饰盒里。 娘亲留下的青玉簪子,被安好地放在最中央,本是略尖利的簪子,却通体被磨得光亮温润,镀着光晕。 曾有谁将它拿在手中,千万次把玩。 我那样害怕高处,却敢在房顶上跑,为的也不过是抓过他的衣袍,心里想着,兴许再不能相见,有他的东西,就能给自己留个念想。 我知道为什么要保留着一个人的东西。我懂得。 住在我住过的院子里,睡在我睡在的床榻上,看着我穿过用过的物件——在我逃离战门流落在外的日子里,决战用这种方式,骗住了自己 。 他以为自己一直拥有我。 可是现在,谎言被揭开了。 是让我死去,还是放手送我离开。 是要死别,还是生离。 决战,若我是你,宁肯葬送一生爱恋,我也会杀了顾青衣。 第二日清晨,决战给我穿衣,洗漱,喂我吃饭。 他出门时,俯下身来,对我说:“等我回来。” 我半躺在床榻上,手里拿着话本,抬眼笑了一声,点点头。 他出门,我望见晨光万丈,他高大的身影清晰可辨——我没忍住,喊了一声:“决战!” 他回过头来,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垂下眼去,却看到剑鞘被扔在地上,指着提醒他:“剑鞘。” 决战没有看地上,手中的剑映着夺目光芒,他笑了笑,柔声说:“不用了。” 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安,我道:“你早些回来。” 他点点头,给我轻轻掩上房门,离开了。 我直望见他出了院子,才松一口气。浑身都用不上力,我扶着东西慢慢走到书案旁,像之前一样,开始翻看决战的东西。 为什么四师兄会以为,我在幕后操纵江湖帮派设计杀害三师兄? 翻到最后,与之相关地信件,只找到一封: 主上: 属下密探已得知,三公子所带人马在分坛遭遇埋伏,属下等救援不及,致使姬家连同江湖众帮派占尽先机,先前所去人马已全军覆灭,仅余三公子一人身负重伤,死里逃生。现将备齐高手,即将出发,属下愿亲自带人剿灭姬家,分坛事务将交予副坛主,属下宁死以效犬马之劳,敬恭主上批复。 最下面,是粗浓的一笔,斜斜的横劈开,仿若一把刀,是决战回复旁人是惯用的符号——意思是:不准。 落款正在年前,我与决战打斗之后,我昏迷刚醒时。 从那时至今,我一直被决战囚禁,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但记得,那时我见过三师兄的。 就在我与决战争执那日,三师兄赶来,并未像往常一般护着我,脸色很苍白,我还询问他是否是生了病。 怪不得他对我冷淡许多,他们都以为,我暗中联系各帮派围剿战门分坛——这也合理,决战灭了顾家,我要报仇,自然要想法子重创决战。总归,不是对战门下山,就是砍掉决战的左膀右臂。 更重要的是,连同各门派对战门发难的,是姬家。 姬家多年以来神秘莫测,自娘亲嫁入中原之后几乎销声匿迹。若说是为了爹爹被杀而对决战复仇,为何不趁着春天决战元气大伤之时,却留给战门养精蓄锐的时间?正道这个关口上公然对战门寻衅,那自然就是为了我。信里说道全军覆灭,只剩三师兄一人。那一战,必是十分惨烈。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带人出战,三师兄几乎从不失手。有什么意外情形,能叫他受那样的重创? 除非,有人暗中向姬家通风报信。 我又翻了一翻,下面的信件,都比那日子要早——原来,决战于司徒慕早在腊月之前就断了联系? 我大开信封,把信纸掏出来,正要看,传来敲门声,是婢女:“小姐,您可还安好?” 我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抚着心口长吐一口气,装出镇定的样子来,对着外面喊:“在外候着吧。我好着呢。” 门外一身轻轻地嘟囔:“这样子也并不如何疯癫呀。” 旁边有人小声反驳道:“经了这么多折腾,日日以泪洗面的人,忽而看书唱曲儿,对谁说话都一副笑脸,断然是疯了——我可听说,旁人都传,她是把过往痛楚都望空了,才这样的。” 我笑了一声。 手却哆嗦着,迟迟拿不出里面的信纸来。 总归,也不会比现在更绝望。 晌午的日头微暖,穿窗而入的光芒镀在我手中的信纸上,一片洁白之中,字字血红,力透纸背: 决战,我咒你不得好死,生生世世永不能得到顾青衣。 ——是司徒慕写给决战的,血书。 我翻遍四处,关于司徒慕的东西,就只有那一封信。 剩下的一摞信件虽然发自大漠,但全都是旁人写来。从内容看来,一部分人是决战安插在魔教的心腹眼线,一部分事魔教中倒向决战的教众。 我匆匆把信打开,看完大体意思,接着便放好,换成下一封。期间,只有婢女进来给我送饭菜,耽误了一些时间,其余时候,并无外人打扰。 我花了几个时辰,又在决战的书架里查了许些东西,才大体摸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先前战门西域分坛与魔教曾有摩擦,父亲叫决战去处理。他具体如何处理的,从来信之中无法知晓,但司徒慕行事向来骄横,那时与决战,算是敌人。 她主动寻衅,一败涂地。 那一战之后,司徒慕反而对决战心生好感。否则,她不会下令日后处处给战门分坛方便。 这算是和好。 既是和好,司徒慕便设宴,邀决战一去,当着魔教众长老和战门分坛门众的面握手言和。 我推测着,决战去魔教,定然不只是那一次。司徒慕对他生了情思,多半要想着法子的见他。 兴许她只是思慕决战,找了借口引决战去。可他但凡去了,自然不是白去。 司徒慕坐上魔教圣女的位置,是凭了自己的爹爹。内部纷争原本激烈,司徒慕又是年纪轻阅历浅的女子,想必魔教里是有不少人觊觎她的位置。 决战就是趁着司徒慕邀请他的功夫,暗中进魔教摸清了里面的情况,将几个不服司徒慕的长老都拉向了自己——同时暗中将自己的心腹眼线安插进了魔教之中。 他要把西域魔教收归自己所用。 这些信件之中,几乎全是决战的密探发来的消息。其中,尤其以一位叫“云安”的人发来的信件居多,他与决战的关系,更像是好友之类——因为信件当中,有不少是劝解决战的。既然是劝解,自然免不了抚今追昔之类,我就是根据他的来信,和其他人的上禀里,慢慢理出了线索。 其中,有两件事,同我有关联。 第一件,是在我与周誓中大婚之前,决战曾利用司徒慕和自己在魔教的势力,将大批魔教高手调往中原。 这些人,是后来帮助决战颠覆顾家登上主上之位的势力之一。 第二件,却很有些复杂。与安准也有了关联。 是关于我被司徒慕关押在大漠里的事。 这件事还需得从头说来。 由信件往来里可见,九月初决战去往周家,明着给周伯父庆生,暗中是给周家要我。 就是在周家大宴上,哥哥跟决战打起来了。 哥哥以为是战门的人抓了我,因此才杀到决战面前要人。谁料决战听了他的话,知道哥哥将我弄丢了,大怒,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后来不知谁打了圆场,决战怀疑我被掳到大漠,因此去了魔教。至于哥哥——据我推测,他那时兴许是潜入了战门。 决战道大漠之后,自然不能当面给司徒慕要人。毕竟只是怀疑,轻举妄动反而可能惹得司徒慕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他就一面以客人的身份住在魔教虚与委蛇,一面派了人暗中查探。 后来,就是在我几乎被人糟蹋的那日,有人给决战通风报信,叫他去救我。 魔教普通教众并不知道决战去是为了找我,那人主动告知决战我的下落,必然是有些理由的。 决战叫人查了那人一番,密谈来信说,告密的人,是安准的人——他本是司徒慕派去糟蹋我的,却因为那时我的衣衫被撕裂,他看到了我心口带着的玉。 那是安准给我的信物。 当初安准嘱托我,说兴许有用处,原来他并不是玩笑。 决战救下我之后,在魔教开了杀戒。当初伤害过我的人,大约都没能活下来。 他废了司徒慕的手脚,喂她吃下不知道什么毒药,囚禁起来了。 决战谋划多日,早已暗中掌握了魔教大部分势力。他废了司徒慕,当时定然有人试图对抗。但大约,很快被镇压了。名义上,司徒慕还是魔教圣女,但实际上,势力和人马都已经被掏空,全部被移交到了那个叫“云安”的人手中。 后来,就是决战带我回到山庄,至今。 现在想来,住在大漠中时,一面都没见到司徒慕,也就不足为奇了。 ——照这样想来,先前,有两名婢女在门外议论,说道决战如何如何利用我,那都是假的? 她们究竟是什么身份?说那一番话,是故意给我听的? 还有,安准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居然能在魔教当中安插势力,而让司徒慕和决战斗未曾有丝毫察觉? 大约是昨日毒发着实将我折磨的心力损耗,也兴许是因为陡然间知道了太多事情,外面夜色转为深蓝之时,我再也撑不住乐——额头突突地跳,喘气时总觉得软绵绵的,用不上力,转转头就觉得天旋地转。 决战也该回来了,我把他的东西重新整理好了,确定没什么差池,才回到床榻上。刚躺下,头沾到枕头,就觉得昏沉。 这一觉,我做了长长的梦。 梦境很简单。 是我与决战,初次见面。 正是和暖的春天。草树花朵,满山烂漫。 我在梦境里清晰地看到他,很瘦,不高,穿着破破烂烂,从马车上跳下来。那时决战还没有名字,我喊他二师兄。 他没答应。 决战的名字,是后来爹爹为他取的。 我曾无数次追问决战的身世,他都说忘记了。 爹爹在回山庄的路上,途径一处闹饥荒的村庄,在饿殍堆里捡到决战。后来许多次,爹爹忆起那时情形,都说:“只一眼便可确信,是武学奇才。” 他把决战带回来,收为弟子。 至于决战的父母,不知道是遭遇荒年将他遗弃,还是已经饿死。初至山庄时,决战不记得自己的姓名。这些年来,他也从不过生辰——他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时间如同流水般在我面前慢慢沉缓下来,连风都像缓缓移过的纱。 明明是短暂的见面,明明只有瞬间,我却仿佛梦了千年。 ——后来醒,是我忽然难受。 并不是发烧,也不是疼痛。而是冥冥之中觉得不舒畅,仿佛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拉起来。 我睁开眼,就见到自己床前一团黑影—— 我捂住自己的头,浑身都动弹不得,吓得大喊:“啊——” “是我。” 决战的声音平定安宁,微微含着笑意。 我放下手,定睛仔细看床榻旁的人。 房中太黑了,还有一股难闻的——血腥味? 心中猛地一跳,我道:“你怎么了?” 决战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站着。 我慌慌张张的,连手都没处放,下了床榻,走到烛台边,用力对着火折子划了好几遍,才总算点亮了烛火。决战丝毫没有动静。 我抬着一只手护着簇簇火光,一面转过身来。 ——决战微微发抖,手里提着剑,站在我面前。 他的脸上,手指,他浑身都是血。 他离开时穿了白色衣衫,回来时遍身浸血。 决战的手一松,剑掉在地上,发出锋利的鸣叫。我们之间隔着昏黄烛火,外面漫天夜色。 他对着我笑了笑,抬手在自己衣衫上用力抹,那上面已经暗紫的血被抹开,微微露出他的手掌和青筋,接着用那只手去掏自己的心口。 我想说句话,想问他经历了什么,可是双唇只是发抖,只是发抖。 决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里面洁白的布料未染丝毫血色,他小心翼翼地去掀那绸缎,却忽然顿住了,重新抹了抹手上的血,才打开那层布。 烛火晃动,决战捏着里面小小的一粒药丸,凑到我嘴边。 他说,会好的。 他说,求你,不要疼了。 他说,我们去不疼的地方。 他说,我不会放开你的。我永远不会放开你的。 我张着嘴,用力吸气,融了血色的夜,他猩红的衣衫,他流着血的手。 “李家的家传丹药,只剩这一颗了——吃了它,你再也不会疼了。” 我想起大宴上跟他寒暄的李氏夫妇。 我记得慢慢走近院子的、如花般的李小姐。 原来,早在那时,他就在谋划。 为了这颗能解毒的药丸。 我浑身发抖,眼前一片氤氲,我含着泪,问:“你杀了......多少人?” 他答:“拦我的。出了女人孩子。” 我抬了抬手,却不知道该碰他哪里——也许哪里都是伤痕。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手中的烛台掉在地上,光芒一烨,随即消失—— “青衣,吃了吧——不苦。” 他柔声劝我。 我没有力气,跌坐在地上。 决战也跟着我坐下,还是伸着手,像是哄我:“吃吧。吃吧。” 我抬手,把那粒药丸接过来,接着用尽了力气,暗暗把它放在手中碾碎了,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户。 回头时,决战还微微仰着头,我看不清他,可总觉得,他的脸上微有笑意。 顺着飞扬的凛冽夜风,我猛地把药丹的粉末一扬。 决战站起身,跑到我面前,用力抓住我的衣领,我顿时感到自己的双脚离了地。 他几乎是疯了,双眸血红,对着我吼:“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我没有答。 他松开我,翻出窗外,昏暗中,我见他如同失去魂魄般四处寻觅,大声喊:“出来!出来!” 外面的侍卫齐齐行礼,整个院落寂静无声。 决战抓起地上的泥土,又撒开,反复不知多少次,我只站在窗边看着。 最后,他回到房里,抓紧了我的衣领,喊:“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星辰这样亮。 我看到他眼里的泪。 “你还想疼吗?啊?你还想疼吗!”他的手上沾了泥土,用力晃我:“你会毒发身亡的——还有一次机会——只有一次!” 我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安宁如同听闻晨钟暮鼓,我笑了一声,说:“死吧。” 他用力抓着我,浑身颤抖。 我说:“让我死吧。” 决战的声音颤抖如同琴弦泣诉的乐调:“为什么......摆脱我?” “为什么?”我嘲笑他,“你杀了那么多人,不知道人都是要死的吗?” 他放开我。 我低下头,想起魔教里被他杀死的教众,想起被废了手脚囚禁起来的司徒慕,想起那封血书。 决战如同失神,转身去找自己的剑,我看着他跌跌撞撞的声影,看着他带着血的脚印。 这是我昔日,刻骨铭心的爱人。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冽镇定,仿佛刚才的疯狂只是一场幻梦,决战说:“我总会再找到办法。” 我转过身。 “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说完,抬脚就向外走。 我如同失去呼吸,不敢眨眼,只望着他。 决战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他折身回来,沾满血污的手轻轻覆在我头上,他说:“青衣,你没傻,这真好。” 我知道自己已经被他识破。 决战笑了笑:“从你四师兄打我那一下开始,我就知道,是你们合伙骗我——我还知道,你三师兄,你四师兄都跟南宫却合作,想在我手中抢走你。” 他仔细端详我的脸,笃定地说:“可我,就是要留住你。一定要留住你——我会再去一千个、一万个李家,抢能救你的药丸——我甚至会去西南,铲平姬家,只要能救活你。” 说完,决战转身向外走。 我望着他的背影,说:“你要早些回来。” 决战的脚步有些迟疑。 我继续说:“否则,吃了,我可就毒发了。” 他站住了。 此刻,我不是威胁他,不是计谋,只是想对他说这一句实话:“决战,我只一心求死。你知道缘由吗?” 星辉和夜色摇曳成世间最深地渊,阻断我们此生爱恋。 我说:“因为你造了孽。因为你流了血。” 哥哥拿着我的命威胁决战,怕是要失策了。 他贴出悬赏找郎中医治我的毒,战门也派出了不少高手遍访医者——总之,决战既然有这番行动,是断然不可能把我交给哥哥了。 我每日都要见许多郎中,他们多半是望闻问切统统来一遍之后就对着我床前站着的决战轻轻摇头。 决战脸上无丝毫情绪波动,他偶尔垂眼,望我。 我不敢看他。 即便我自己命不久矣,但有许些事还悬着。 先前三师兄受伤,究竟有何缘由?现今,决战已经知道三师兄四师兄是在暗中帮着哥哥,他们该不会有什么威胁吧? 还有,安准究竟是什么身份? 决战不再外出,我也不能继续翻看他的信件查探,只有自己慢慢琢磨。可这些事来龙去脉错综复杂,我越想就越头疼。 几日之后,我正疑心自己要第三次毒发,害怕哥哥的骗局要被揭破了,四师兄来了一趟。 他跟决战的关系不知道僵到了什么地步。四师兄进了房门,仿佛没看到决战,决战原本是端着水喂我的,看到四师兄,就放下碗,出了内室。 四师兄走近了,看看我,低声问我:“身子还好吗?” 我点点托,对着决战的方向使了使眼色。 他坐在我身边,捉过我的手腕,开始诊脉。 我静静躺着。 四师兄身姿挺直与平时无异,只是另一手却在我手心里缓缓写字,我屏气凝神望着。 他写给我看的第一句话是:“在查三师兄受害一事。勿忧。” 我点点头。 四师兄问:“这几日有胃口吗?” 我如实答:“有。一直饿着。” “哒”的一声,是书籍被决战砸在桌面上的声响。 这几日,决战一口饭都不叫我吃,顶多是喂我些水喝。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但很明显,在如何抗争,也是没有结果的。是以我干脆也不对决战争辩。 四师兄问:“怎么?” 我瞟一眼决战,他顿时意会,我低声道:“无妨。” 我们一边神色如常的说话,一边暗中传递消息。 四师兄又在我手心里写:立刻便见结果。 我不知道他是说三师兄遭人暗算的事情立刻有结果,还是哥哥威胁决战的事很快有结果。决战就在房中,再拖拉下去只会露陷,我不便多问,只点点头。总归,有结果是件好事。 四师兄深深望我一眼,站起身,那语气明显是说给决战听的:“想吃什么,便趁着这几日吃些什么吧——待到毒发......” 他未言罢,便出了门。风顺着他离开的路扑进来,灌得房中清冷。 我往棉被里缩了缩,深深吐口气。 我感觉决战和两位师兄的关系已经诡异到了极点。他们既是有多年兄弟情分,又共同统管战门一致对外,私交甚笃,可因为我的事情,彼此之间已生嫌隙。看现今的情形,大家只装作没发生什么问题,还照昔日的样子维持着。 就是在这样微妙的时候,我没料想三师兄会打破平静,忽然闹过来。 是正午,我状态还得很,眯着双眼,正被饿得奄奄一息的,坐在窗下晒太阳。决战对一名侍卫打扮的人说话,不知是吩咐什么,那人清冷的神色,连连点头。 他们还在低声交谈着,忽见墙头身影一闪,黑袍凭风一晃,是三师兄已经闯了侍卫的封锁飞身进来。他没有进房,甚至都没扫我一眼,直对着东厢房后面去了。 决战对那侍卫摆摆手,他行礼离开了。我见决战不急不缓立起来,身影比我感觉中要清瘦不少,青色的衣袍很是宽大,他拂了拂长袍,对着窗外的三师兄迅疾过去的身影,只微微眯眼。 我看不清他是何神色。 看守院子的侍卫去追三师兄,跑动间,佩戴的刀剑和盔甲相撞,发出整齐有力的鸣声。一对人马都向着后院去了。 如入无人之境跑到主上院子里,三师兄此番闹得动静大了些。 我伸着脖子等了好一阵子,外面却越发寂静了。 决战取一件后事的披风,罩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安宁,动作细致顺畅,如行云流水。外面一阵阵捕杀喊声,道我们房中如同被隔绝。 平静了片刻。 身边疾风掠过,定睛看时,三师兄已到了面前,我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同时感到自己的手臂被决战猛然一紧,生疼。 他抓我的样子,像是怕我被抢走似的。 叫人惊讶的事情,却在后面。 三师兄在决战面前恭敬跪地行礼,头埋下去,道:“我已查处凶手,还请主上裁决。” 我云里雾里地望着这一切。 侍卫一路飞奔来禀报:“报主上——” 那人到了门前,见到三师兄,顿时把话吞了回去。 决战抬了抬头,声音平和:“怎么?” 那侍卫当着三师兄的面,说话很有些底气不足:“三、三公子他......方才在后院中动手——重伤了两名婢女。” 他话音未落,后面跟来的侍卫抬着人进了房。 我见两个小姑娘的裙子上都染着大片血迹,双腿软绵绵垂着。 她们被三师兄打断了腿。 决战连看都不看地上行礼的人,只道:“就是这样?” 我讶然望他一眼。 决战仿佛没看到那两名受伤的婢女,神色平静淡然如同远方湖水,他说:“此事照三公子吩咐处理。” 三师兄抬头,神色之间毫无惊讶,他微一迟疑,紧接着解释道:“此两名婢女与西域魔教有关联——先前属下带人平定分坛之乱之事,染染遭到陷害......” 决战没有听下去,他对三师兄摆摆手,那神色仿佛对周围的一切厌倦至极,决战说:“按你的意思处理。” 三师兄定定地望他片刻,眸色沉静,答应决战的声音如同他们曾是至亲兄弟之时:“好。” 接下来的所有事务,都是如此。 有侍卫进房中禀报完毕,等决战下令,他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按你的意思处理。下去吧。” 我感到他对一切都绝望。 不管三师兄当初受害的真相如何,也不管西域魔教与此有何关联,不管战门内部的关系如何诡异微妙,也不管哥哥救我的机会能否成功,甚至我自己究竟是怎么遭到陷害——我都没有了再查下去的欲望。 就像是陡然间脱力,我对周围一切都变得毫无知觉。谁是谁非,谁该生谁该死,我都失去要探寻的兴趣。 眼前的时光是与世隔绝般安谧,我心底的不安却越发浓重。 我总觉得,决战会出什么事。 第三次毒发迟迟没有到来,来给我诊治的郎中越发少,决战几乎寸步不离守着我。 这天深夜,我熟睡中听到有人低低地交谈。 我能感到决战并未睡在我身边,只闭着眼,没有动。 “他们进展如何?” 纵使被压得很低,我还是辨认出来,这是决战的声音。 一人答:“线索已彻底断开——要查清顾主上死因,已不可能。” 我心里一动。 查我父亲的死因? 父亲之死是决战一手造成,一切被我亲眼目睹,还有什么可查的? 决战迟疑了片刻,才问:“所以呢?” “三公子的心腹还在暗中查探,四公子已经下令停止搜查。” 房中寂静许久。 久到我再也没听到声音。 身边的位置微微一陷,决战忽然开口,深夜如被搅乱的池水:“睡得不好?” 我睁开眼,望着床顶,不知道从何问起,只有问一句:“怎么了?” 决战居然毫不掩饰:“老三和老四在查师父的死因。” 我的声音有些抖:“不是、不是早已经......” 他平静答我:“我们做了交易。” 我的喘息声很轻。 “在你被安准就走之后,”决战微微一顿,“我答应老三,只要他查到确切证据,证明师父死于我手,我便当着战门上下自废武功任其处置,作为交换,” 正是深夜,四下无声。 “他帮我抓你回到我身边。” 不知多久之后,我问了一声:“为什么叫我知道这些?” 决战说:“我不在意。” 我用力抓着身下柔软的棉被。 他松了一口气,仿佛终生都要解脱:“你就要死了。” 我转过头,希望自己远远的、远远地离开他—— 决战把为出口的话说完:“所以,其余的一切,我都不在意。” 番外38-1 我被卖入山庄为婢,十几年来都贴身伺候他。 但他从来不记得我的名字,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山庄里的人都知道,他只看大小姐。 此行出远门,去往周家,他带了大批人马,听闻,若周家不交出小姐,两边就要打起来了。是离开山庄之前,三公子安排人马,随口道:“带上两名婢女,接染染回来的路上,也好有人照料她。” 他已经是山庄里的主上,听到三公子提到这类小事,竟然抬头想了想,接着直指我们两人。 于是,我就跟着上路了。去往江南广威,为的,是逮小姐回山庄。这一路都在赶,若股市我有些武功底子,多半就要累出病来。道广威之后,在三公子的住处落了落脚,他接着就要去赴周沈的生辰宴。 我们等在园子里。 外面通报主上回来时,我赶忙穿衣,也顾不得睡眼惺忪了,出了房门,跑到前面园子里,站好了。 他手里提着剑,走到我身边时,带起一阵冷硬的风,我微微抬头,迎着房里透出的烛光,看到他的脸色。 跟往常一样,他没有什么神情。 后面随行的门众说:“收拾主上的东西,准备出发。” 我们是在深夜开始赶路,向着西面。 难倒是小姐逃到西面去了? 疑惑了一路,最后,却是到了西域魔教。我心里略微有些诧异。山庄里,大家都在暗中传,说他之所以杀了顾主上,都是为魔教圣女。我虽然说不出缘由,可也不相信。现在到西域,能是为什么? 难不成,他是真的要见魔教圣女? 当即,我的猜测就成了真。我们安安定定的在魔教住下来了。看司徒慕对主上的样子,是十分亲近且爱慕的,可是看他待司徒慕,就全然只是冷漠。 仿佛只是来把魔教当做客栈住。 一连几天,都没有什么吩咐下来。我只见到不少人来他房中,不知是商讨什么。大漠里的气候着实叫人受不住,一旦起风就是漫天的沙,出趟门嘴里就含进沙子。在房里待着烦躁,我就找了些女红伙计做。 一个荷包绣了个开头,出了事。 侍卫来通报,叫我赶到他房里去。 我赶忙跑。 房门大开着,大漠里阳光烈,照出的影子格外清晰。我见到敞亮的房里,他静静站着。怀里抱着染满了血的一具身子。 我轻手轻脚进了房,等着他吩咐。 一炷香,一盏茶,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两刻钟的时间过去了。他只是那样呆呆地站在房间正中,双臂托着的人,脸上全是血,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见到乌黑的发垂下来。 没有吩咐郎中,没有叫侍卫。 我疑心,他抱着的是顾小姐的尸体。 正当我疑惑,郎中跑进来,对他行了礼,声音都发抖:“主上,请准许在下给小姐诊脉。” 他没有答话,也不肯放下顾小姐。 负责统领我们的侍卫上前禀报:“主上,请您准许郎中救治小姐。” 他低下头,剑刃般锋利硬朗的脸上浮起一丝疑惑,仔细盯着心口靠着的那张脸看了许久,连呼吸都轻了,直到他似乎终于放心,才轻声说话,像是安抚旁人,又像是徒劳欺骗自己:“她是睡了。” “请主上放心,在下等必会尽力救治小姐。” 他对侍卫说话的语调,像是在争辩:“她的血还是热的。” 我见他脸上带着十分孩子气的神情。 侍卫迟疑了片刻,顺着他的话附和:“是。” 风灌进来。 从小姐逃脱那日过后,他再不曾有一个笑容。此刻,他却忽然微微笑了一声,收了收手臂,自己低头,靠近那散发着血腥气的身子,唤她的声音一如过往的千千万万次:“青衣,醒醒。” 他刚被带入山庄时,我大约十六七岁。那是十多年前,他也便是只有十岁左右,小姐就更小,正是不懂事胡闹的年纪。 夫人刚去世不久。 他身旁的公子不同,不肯对人开口说话,也不看人。听说,他是在逃荒时被主上带回来的。正是荒年,死的人不少,这样年幼的孩子能活下来,又进了战门,算是十分幸运的。 小姐日日只管缠着他,有时候是从自己房里带了点心过来,有时候事拿什么玩物。有一回,小姐手里抓了两块粘糖跑了来,兴冲冲地进了房,喊他道:“二师兄!” 我见他马上站起身,定定地望着小姐。 她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臂,却握着手:“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只略略瞟了小姐一眼,说:“我忙着练功,你出去。” 小姐这里依旧兴冲冲的,压根也不理会他赶自己走的事,当即就要把指头伸开叫他看看手里的东西——糖太粘,手指被粘住了。她用了用力,伸不开手,就用另一只手去掰,他在一旁瞧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来。 小姐却要哭了。 她原本是敖哄他开心的,结果糖化在手心里,还粘住手,还不等我这里想到办法,她那里依旧嘴一撇,开始哭了。 山庄里的婢女都清楚,小姐向来爱哭,掉几滴泪,那算是常事。好在她也并不十分纠缠,哭完了,就算了事。当即,房里的另一名婢女去打水预备为小姐洗手,我在这里看着。 他却有些着急了。 这也是我头一回见他脸上有这样的神色。先前,我们都怀疑,他怕是傻,才好这样不喜不怒的。 “师妹,你先别哭。” 她哪里管什么师妹不师妹,脸上照旧淌泪。 他抬手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着急地问:“你容我想想办法——先别哭行不行?” 她不听。 他终于喊了一声:“顾青衣!” 小姐是吃硬不吃软的。听了这一声暴喝,当即止住了,双眼含着泪花,巴巴地望着他。 他抓过她的手,仔细打量,问:“疼吗?” 小姐说:“不疼。” 他气急败坏的:“不疼你哭什么?” 她马上又变了脸,带着哭腔抽泣道:“因为没法吃了。” 他推她一把,不耐烦地说:“出去。” 回想起来,这样的时候是很多的。我们几个在他房里伺候的,都盼着小姐过来,他们两人年纪小,在一处说话时格外有意思。 时间久了,我看出来,他笑的时候,多半是将小姐气得跳脚时。但若是小姐当真恼了,开始哭,他便会慌手慌脚,非得把她赶出去,看不到她脸上的泪,听不到她的哭声,才能消停。 只有这一个人,他是肯靠近的。 忘了是哪一年,他的个子猛然蹿升,陡然间比小姐高大许多。都说岁月快,小姐也出落成楚楚的女儿家。 有一回,夏天,我过来,房里寂静无声,我走到窗边向里张望,只见小姐睡在床榻上,他笔直地站在一旁,一只手微微扬起,却始终没能碰到她的脸。 有时候是旁的公子与小姐一同过来,他会陡然间变得冷漠,谁都不理会。 原本以为,待他长大了,能懂得世故人情,兴许就会不再如少年时冷漠疏离,可正相反。 他还是只仔细看她,还是只哄着她,跟她争辩、生气、笑,等着她来吃饭,在她哭时的手脚都没处放。他开始帮着主上做事,小姐来了,一个人闷着,过不了一是片刻就坐在他身边睡过去。 他总是轻轻地搁下笔,把书放到一旁,一言不发,盯着她的睡颜,过很久很久。 知道今天,也还是一样。 ...... 我和另外几名婢女一同给小姐擦身子,情理伤口处的污物,她一直都没有什么反应,咋一看去,倒真的像是睡了,恬静美好。 等到包扎完伤口,他也只是挺拔站着,如同一棵树。小姐白日昏迷,他整日整日的,只是那样安静地守着。 这个时候,我会觉得他像寻常人家的男子,成了家业,极为疼爱自己的妻子。 探她的额头,擦拭她的脸颊,拂她的发丝,整理她的衣襟和棉被,牵她的手。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俯下身去,轻轻靠近她的脸,像同床共枕的夫妻一样,抵着她的额,轻,却沉重地叹气。 似乎这整个世界都不曾在他眼前存在,存在过的,只有那一个顾青衣。 小姐的身子,一直是冰的。 为了这件事,他们两人在深夜里大吵。 我十分想劝下小姐,把缘由说出来,别再叫他担心。她不知道白天的情形—— 他在她床前犹豫,徘徊,有时候忽然靠近她,双手捂住她的脸,有时候捧着她的手,像冬日里似的,往手心呵气。中午,最暖和的时候,他将她抱起来,用自己暖她的身子。 自打我进山庄始,便有前辈嘱托。纵使主子闹翻了天,做婢女的,也不准多说一个字。 我不能劝小姐回头。 没有人能。 我有两次,见到他绝望。 第一回,是在回山庄的路上。他叫我看着小姐晒太阳,自己需得骑马走在最前面,防止有人偷袭。许些天来,小姐都是夜里醒的,在大漠里,他为了看到她醒时的情景,只有自己夜里也不睡。白天又要管住处和行路安全,只有耗着,到了北方地界,我都能从他的神色间看出疲惫来。 就是那一次,小姐出了事。 我以为她死了。他从队伍最前面赶过来时,我把小姐叫我转达的话说与他听。只有两个字:来世。 他听了,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俯下身来,想把小姐抱起来,一双手只是抬着,不敢落在她身上,仿佛害怕将她碰碎。 ——直到回山庄,他都是抱着小姐,双眸血红。 我怕他只是徒劳抱着一具尸体。 第二次他绝望,是在腊月里,小姐与他过招之后。 我眼见着小姐出事,他将她在人群里抢出来,抱着她回房,三公子他们跟了来,统统被关在外面,我隔着窗望见他踉踉跄跄的,进房之后把小姐放在床榻上,又像犯了什么错似的,猛地把她抱起来,反复了好几次,他终于松开手,声音嘶哑,疯狂般大声喊她的名字。 喊了无数遍,求了无数遍,说他爱她,求她睁眼。 道最后他声音嘶哑,将她的头按在自己心口上,喃喃地说:“死吧,你死吧。顾青衣,别管我了。” 那样绝望而沉痛,以至于放任。 兴许每个人都有命中劫数。 他在死人堆里活下来,进了战门,习得武功,成了盖世高手,地位无比尊崇。可是,他真正想要得到的,唯一在乎的,得不到。 说能说清,他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三公子踹开房门,我们跟进去的时候,是他同顾小姐躺在床榻上。她的身上盖着棉被,他没有。她的神色安详,他也是。 她微微蜷着身子,他的一只手环着她。 像是就这样结束一切。他们历尽艰难,终于像夫妻般同床共枕,再不被拆散。 四公子没管小姐,却去诊他的脉。 只在他手腕上搭了瞬间,四公子就如同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他,站起身来,回头对外面慌张喊:“来人——来人!” 我见他脸上苍白,慌张的全无平日从容。 天下最负威名的神医,战门苏止,居然对着外面喊:“叫郎中!叫郎中救二哥!” 什么法子都没有用。 因为四公子下密令,叫我们准备主上的后事。 他要去了。 小姐却安然无恙醒来。 我去照料,见她无妨,我也就放心。正出了房门一会儿,就见三公子踉踉跄跄进了小姐房间。 他与主上情同手足,现今小姐荒唐,闹出这种事来,他虽知道小姐是为了报顾主上之仇,心里却痛苦。 多半会骂小姐两句。 我没上心,就离开了。 我们几个在山庄多年的婢女开始暗中准备他的后事,却忽然听到消息。 古话说,祸不单行。 姬家为首的江湖门派合力攻击战门分坛,出了这样的大事,依照惯例,需得主上亲自带领高手平定这场乱子。 既然是姬家闹出的事,那断然是同小姐有些关联。 现在主上命悬一线,出战是不可能的了。 只有让三公子代替他。 三公子火速带人赶去,很快就有了结果。 全军覆没。 三公子重伤回到战门。 江湖传言,众多门派要借主上和闻之行均重伤的机会,合力攻打战门。 山庄上下一片人心惶惶。 正担心着,忽然有了消息说,四公子似乎找到什么法子就主上,但需得用奇毒,只有一成把握。 我去房子伺候,见四公子手里捻着一抹药草,反复沉吟。他见我进了房,道:“你伺候二哥多少年了?” 我低了低头:“回四少爷,时日久远,奴婢忘了。” 他又沉默下来。 许久之后,他又问:“依你看,二哥能活下来吗?” 我诧异抬眼,见四公子眸光明亮,他是认真问我心思。 我望见床榻上躺着的主上,面容安宁,一如平日小憩。 我道:“他还不知小姐如何,断然不能就此去了的。” 四公子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知道,他用了那剂毒药。 因为主上被救下了。 他醒来时脸色苍白,把我们遣出房去,只留了四公子。 等我听令再进房时,他已经穿戴整齐,仿佛从未受过伤,笔直站着,道:“叫各分堂主来见我。” 他重伤之下伪装得一切如常,每迈出一步,我都望见他攥紧地双拳微微颤抖。 如此,终于把旁人都骗过去了——当日,山庄传出消息:战门主上重伤不治实为一场骗局,决战一切如常。 那些蠢蠢欲动的帮派,全部熄了动静。 我知道接下来是要出事的。 顾小姐练损派功夫的事,我也听说了始末。他最看重小姐的性命,费了那一番周折,又是诊治又是带她去见南山禅师,只为让她安好,她却执意毁了自己。 此事,他必不会罢休。 更火上浇油的事却在后头。 有传言说,是小姐和姬家合力安排了这一场阴谋。她是料定了主上会不惜一切就她,所以跟主上打斗,然后趁着主上不治之时与姬家人里应外合,重创战门为顾主上报仇。 她做了这样叫人心寒的事——他就更不会饶过她。 果然,接下来,他就封了院子,不准四公子他们再见顾小姐。出了我们几个,旁的婢女也不能进来走动。 他囚禁了顾小姐。 深夜之中,我在外当值时,听到房里声响。小姐的声音疲倦又虚弱,求求他放开手。 慢慢地,她哀求的声音变得虚弱,直到消失。 她是眼见着消瘦下来,初识,我进房时,见她呆呆坐着,眸子空洞,也不知道是望着哪里。后来,她就是躺着,仄仄的,又像是累,又像是染了什么病。我主动向她提了几次,每次提,他都起身,冷冷离开。 人恨得厉害了,是什么都能做出来地。 他折磨她,伤害她,想尽办法的让她生不如死,不过是因为他心里已经绝望。 顾小姐只知道他是自己杀父灭门的仇人。 她却想不到,这个仇人,还在刻骨铭心地爱着她。 我们收到的命令,是不准管她。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统统当做不存在,只听令主上一人。 可她病着。 开始的时候,他吩咐我们熬补药喂她,她像小时候一样,看到药先忍不住满脸苦楚。小姐白天夜里的昏睡,喂这口药都是喊许久,直到那天,他骗她道,这药能绝子。 她于是格外配合。 他心里清楚,小姐不想同他沾上什么关系,才想出这样骗她的法子。 这药耗着,她马上就出了事。 原本,是四公子过来,恰好碰见他们两人闹腾,看四公子的意思,他是诊到小姐生了什么重病,小姐自己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主上心里就更生气,兴许自始自终也没能听进四公子的话。 待到小姐睡了,他给她诊脉,接着就交代我们,出了补药,再多熬一份驱风寒的。他做这一番吩咐的时候,眉目之间略有迟疑,似乎是不大敢给她开方子。 小姐那样子,着实也不大像只是染了风寒。 我隐约觉得,先前那番拖沓的痛苦折磨,兴许,只是个前兆而已。真正的变故,大约是在日后。 山庄里今年全然也不是除夕的样子,往年布置这些事情,多半是由五公子负责的,他性情平易,又喜欢热闹。可今年五公子似乎格外忙,也没几次见他在山庄里走动。 格外静,冷清。 除夕夜里,山庄里来了不少人。他吩咐我们把小姐脸上涂抹的看不出面目来——那样子,可着实比她平时难看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很满意,带着她出门了。 他登任主上时,把小姐锁在房里,后来,她逃走了。他向来是不发脾气的,即便是生气,多半也就是因为小姐闹事,他向来都是冷着她不管,过不了一时半刻,她就主动找了来,乖乖的道歉,他做慈善状,放她一马。可那一次,他心里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头一回,他大发脾气,就是在她逃走之后,房里的东西被悉数砸碎,进来禀报事务的门众被扫除了门。 兴许,就是为了那件事,他不敢单独把她放着。这些日子以来,他即便不在这间房里,也要在园子里其他的厢房里,总归,是靠近她的地方。举行除夕大宴的园子离着这边远,他放不了心,只能带着她。 小姐整张脸都被画成那样,心里多半不高兴。 他从来都忌讳小姐抛头露面,以往山庄里来了人,或者有什么大事,小姐是要见宾客的,他心里不高兴,并不直说,事后非得想法子找回来,或者是单独带着她跑到后山无人处待许久,也或者是把我们屏退,两人在房里坐着对弈。 自己爱恋的人长得好看,便想办法藏着掖着不叫外人见到,仿佛怕被抢走了似的。他在旁的事情上,断然不会这样孩子气。 我给小姐涂抹时,便故意弄得难看一些。 旁人或许看不清楚,甚至小姐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心意之深,可这么多年以来,我算是看着他长大,心里是有数的。纵使不能在胖的地方帮他,不能让他顺心如意一些,可这样的小事,能尽些力,也是好的。 当天夜里,小姐是喝醉了回来的。被四公子抱着。 他跟在后面,脚步不急不缓犹如散步,双眸却紧紧盯着四公子的背影。山庄里的公子们,对小姐都是极好的。可似乎,出了四公子,旁的人,都叫他有些忌讳。若是三公子跟小姐说笑,两人纵是闹腾起来,三公子抓着小姐拍她的头捏她的脸,主上也不说什么 ,但旁人不行。 尤其是大公子,安准。 当下,房里是吵吵了一阵子,接着就见四公子走了。小姐那里睡了,他喊人进去,将房里多点灯火,照得明亮之后,又要准备药酒棉布之类。 我端着东西进来时,就见他坐在床榻上,小心翼翼地喊了小姐一声。她睡了,自然不答应。他轻轻摸她的脸颊,仿佛是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姐许是醉得太厉害,说梦话时流泪,说自己疼。 我把东西放到他面前,退出里间站着。他起身,慢慢把棉被掀开,双手慢慢把小姐穿着的长裤卷上去,露出了她膝上的伤口。雪白的肌肤上布着鲜红的血,很是刺眼。 他躬下身子,接着灯光,慢慢给她的伤口上药。 人的动作若是至轻至微,手指便会微微发抖。 上完药,他把纱布缠到伤口处,本来是包扎好了,他摇摇头,拆下来,重新缠,第二遍,他又皱眉,再拆了,重新缠。 总归,不是怕太紧束得她难受,压到伤口,就是怕太松,伤口要裂开。他自己无数次受伤,为自己包扎伤口时,都只是洒了药随手缠了伤口,从来也没有这样小心过。 是心里被她的伤口牵痛,才会总找不到办法。心疼怜惜得过了头,以至于不知所措。 这一番忙完,我本以为他是要睡了,就打算灭几盏灯退出了,他却说:“把炭炉弄过来,准备热水。” 我们几人便去收拾。 床榻附近被烘得热气腾腾,再加上热水的水汽。 他沾着灼手的热水,慢慢为她擦拭身子。 天下的男子,有千千万万。 可,有几个人,是在无以复加的伤心之中,在永无机会的绝望里,埋着自己的伤心和绝望,弯下身去,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伤口反复缠那一截雪白的纱布,为了让她睡得舒适,深夜疲惫之时还不忘替她出去周身酒气? 他是她的敌人。他是。 就是因为做了她的敌人,他才这样卑微。 连爱,都只敢放在她熟睡时表露。 小姐开始咳血。四公子来诊了一番,那脸上很不好。 这情形跟之前她练邪门功夫之时很像,找不出原因来,也没办法,给她喂药,反而叫伤更重。 他多半是怀疑小姐故意而为。 当天黄昏,就带名女子来。 这样的事,也只在多年前发生过一次。小姐在顾主上的大宴上顶着南宫却看,闹得沸沸扬扬,他兴许是为了气她,把一名小姐留在山庄里做客。 可自始至终,他都没让那位小姐进他的院子。 这次,他准许旁的女子进院子了。 我正在疑惑着,看见他对一旁的环月打了个手势。环月跑进房去了。 定然是安排好了戏码,刺激小姐。 她糟蹋自己的身子,叫他心里痛苦,他断然,也不会叫她好受。 我一直在房外,不清楚里头出了什么事。正是过年,下人们之间的事情也多,我忙得手脚都找不到地方搁。 不多时,婢女们之间传言,说是先前被主上软禁在山庄里的南宫却,竟然在小姐身上下了毒。他对着主上放话,保准这毒是谁都解不开的,若是他不肯放小姐离开,就只能等着她被毒死。 原来,竟不是小姐自己闹腾。 我们都想错了。 我这里正担心着,就又来了传言。山庄里的婢女们最是喜欢打听这一类的事。 李家有祖传神丹,传到这一代,只剩了一颗。传闻这颗药丸能解开一切奇毒,医治百病。 我听了消息,才记起来。 他先前可以同李家亲近,还带着李小姐来院子里,原来是有缘由的。那阵子小姐正病重,大约,他就是为了医治她。 可多日以来,李家既没有给他药丸,也没有告诉他配药之方。 很快,小姐毒发。 那一日一夜之间,他扔下了战门所有事务,概不见客,只守在房里。小姐痛苦异常,在床榻上翻滚,他别开眼,既不敢看,也不敢靠近。 我眼前忽然闪现出过往情形,他重伤回山庄,不见小姐,将自己关注房中,把匕首烧得滚烫,剜下腐烂的皮肉,撒上药,脸上苍白,但平静如常。我曾猜测,连自己的生死苦痛都能扔到一旁,天下还有什么让他畏惧。 现在,他畏惧了。 小姐毒发结束,脱力昏迷。他抱着她,抬起一只手来轻轻在她后背上拍,如同哄恬然入睡的孩童。我在窗外,望见他坐在汗湿的床榻上,静静望着窗外寂寞的夜。 第二日。 他终于血洗了李家。 那粒药丸被小姐毁了。 她兴许是恨他草菅人命。 他整日整日忙累,为了重新找一个法子,救下她。 我能猜到,他在犹豫要不要把她交出去。 连我们都知道,这场局,简直就是南宫却在诈他。南宫却是姬家人,那便是小姐的亲人。先前都是他在暗中保护小姐的,即便是拿着小姐的命威胁主上交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放任自己的妹妹被毒死? 归根结底,不过就是看谁能耗过谁罢了。只要山庄里坚持不交人,等到小姐快要中毒身亡的时候,南宫却自己就会乖乖地给她服下解药。 他那样深知计谋,却在这样再简单不过的事上犹豫。 我常默默地站在房外,隔窗望着他照顾小姐的样子,心里陡然生出怜悯。 ——他忽然如此周到,温柔,体贴。 难倒是在离开她以前,做最后的补偿吗? (正文) 决战撤去了院子里重重的高手,免了禁令,紧接着下令放了周誓中。 晌午,他出门,去见哥哥。 我坐在房中,隔窗望见他瘦削的背影。从许久之前,我就觉得,决战的身姿像极了一棵树,永远挺直,岿然不动。现在他的衣袍都变得宽大,神色之间透出憔悴与绝望,如树般挺直的身姿,也只能更显出他的消瘦。 他刚离开,四师兄就进了院子。禁令已除,现在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他进房,把婢女遣退了,到我身边坐下,说:“之前你被嫁祸的事,三哥已经查清楚了。”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在意。 好像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抽空了。 四师兄对我解释道:“司徒慕之前在婢女中安插了她的人,她被囚禁在大漠,居然还有办法跟这边的人通气,闹出这些幺蛾子来——二师兄与我正过来看你,就听到里面婢女对你禀报,说捕杀闻之行的人已经安排好了之类,加上伤三哥的正是姬家人......先前怀疑你,但我也一直拿不准,直到那日我开口问你,见你神色惊讶,才知你与此事毫无干系,三哥亲自细查,才揪住司徒慕安排的两名婢女。” 我心想着,那日在窗外说决战利用我的婢女,大约也是她们两人。 他接着说:“染染,三哥叫我捎句话给你,他先前对你冷淡,是那次重伤之后对你心寒......他说对不住你。” 我低着头,轻轻笑了一声。 即便三师兄那是误会我,除夕夜大宴上见我醉酒,不也是心疼地骂我吗? 四师兄低了低头,仔细看着我,道:“怎么了?” 我答:“该是我对不住他——既然是姬家人伤了三师兄,那也无异于是我害他......姬家是为了救我,才会那样的。” 他宽解我:“你放心,虽然之前有过节,但姬家既是师娘家人,也是你的亲人,日后即便江湖中相见,我们也会恭恭敬敬的,往事只当从未发生。” 我点点头。 四师兄望一眼空荡荡的院子,转头问我:“染染,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我没明白过来。 “二师兄放了周誓中,不再囚禁着你,又去见南宫却......”四师兄脸上没有计谋已成的喜悦,他定定地看着我,神色之中却带着怜惜和遗憾,或者,还有......痛苦。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我已经知道结果。 决战回来时已是下午,我正躺在床榻上,听到他的脚步声。 他走近了床榻,忽然一丝动静都没有了。 我没有看他,静静盯着床顶,我问:“你没忘记过我,是不是?” 决战不答。 我转头看他,脸颊触到枕,上面已经有了湿意。 决战静立在床榻一旁,也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 他望我良久,只是望我——直到我以为,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回答我了—— 决战的声音,仿佛黄昏时分的云霭,压得那样低,那样温柔,他答我时,仿佛有钟声响起,一切都静止了:“从来没有忘记。每一刻都没有忘记。” 我笑了一声,出口的话语极低极低,仿佛害怕被爹爹的亡灵听到——我说:“我也是。” 决战听了,眸子里渐渐漫上一层痛苦和恐惧,他仿佛是要逃开我,转身就要向外走,我伸出手,用力抓住了他。 我的声音发颤:“从那次过招,你就把自己的命赔给我了......” 我想说:即便有再多仇恨,你交出自己的命,我就原谅了你。 可我说不出“原谅”二字。 决战用力甩开我,我只死死抓着。 我不能放开。 他已经放开了,我不能放开。 决战用的力道越来越大,他不肯回头,更不肯看我。我已经从床塌上跌下来,用尽全力抓紧他。 决战不知道挣了多久,终于回过身来,他蹲下,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抓着我的手臂,微微俯身,正对着我的脸,明亮通透的房中,我看到他几乎疯狂地神色,决战声音嘶哑地吼我:“我不能堵上你!我撑不下去了!顾青衣,我输了!——你看不出来吗?我不舍得你死,所以我输了!” 到黄昏时分,婢女推门进来为我送饭,她见了房中景象,手中碗盘落地,哗啦一阵刺耳的响声。 接着她跑出去,我听到院子里传来惊慌的声音:“不好了——叫郎中——叫四公子,小姐她、小姐她疯了!” 不一会儿,就听见四师兄边往院子里走边怒斥婢女:“出了什么事,先别哭哭啼啼的!” 女婢女抽着气叙述:“奴婢奉主上的令去给小姐送饭,却见她在房中披头散发的......那脸色十分疯狂,浑身发抖得厉害——她居然——她居然把主上的书案翻遍了,信件扔得遍地都是......全撕了——全撕了......” 门被推开了。 我知道四师兄进来了。 他的声音犹似不相信,低声唤我:“......染染?” 我没看他,只抓起桌上的信件,用力撕开,扔掉—— 四师兄过来拉住我:“你怎么能碰二师兄的信件?” 我顾不得看他,双眼只盯着那一堆信件,不管我如何用力挣扎,四师兄死死不放,我抓他的手,踢他,咬他,他都不肯松手。 最后是我放声大哭。 我只是想找一个证据。 我想找到一封信,一行字,一句话,能证明爹爹不是决战杀的。 可是我找了一个下午,没有那个证据。没有。 我只找到了南山禅师的迷信。 在我同周誓中大婚之前,南山禅师写给决战的迷信。 战门主上座下二公子决战收: 老僧不问世事,云游已有一年有余。只因老僧行踪不定,才致信件辗转,公子去年冬写给来的信件,老僧今日才收到。不知此信到公子手中需多少时日,但若公子见信之时还未行动,便是如何千钧一发之际,请公子万万不要杀生。 公子来信,细述势力人马已备好,并预计在大婚前控制战门以威胁顾家退婚之事,老僧本想此时万不可行,但细细思虑之后,认为此计大好。 顾主上既将你带回战门悉心培养,致后来公子成为武林中屈指可数的人物,将家传宝剑赠与公子,是为何意?家传者,予家人也。顾主上不满周家公子人品行为,已不是一时,只碍于先前有约,且周顾皆世家,出言不可反悔,致顾主上有意悔婚却骑虎难下,无力践行。公子在大婚前派众多高手势力控制战门,逼迫顾家长老让步,顾主上顺水推舟,假装受逼迫,收回周顾两家婚事,既成全公子与顾小姐,又顾全顾主上心愿,周家及武林皆知他是无奈,必不能怨。此事,两全也。 老衲猜度顾主上暗中有这番心思,实因想起先前您受伤之事。顾主上知小姐将为躲避婚事而委身于你,更知你从不在她面前暴露伤处,故派人借机伤您,从而让顾小姐计策落空,这番心思,细想之下,并非要害公子。顾主上必是知晓公子向来对他如对亲父,孝顺无丝毫忤逆,深忧公子道大婚之前还不能反,故有意派人伤害公子,却留下明显证据叫公子查明幕后主使,乃是有意离间他与你之间的师徒之情,激你日后反他矣。 再者,顾主上当年执意娶姬家女子为妻,也是上下皆反对,犹如今日公子与顾小姐情形。顾主上不惜绝食短命威胁顾家长老,才达目的。凡能为此者,性情中人也。现如今公子效仿顾主上,逼迫顾家众长辈让步,顾主上表面必怒必悲,心下必悦必喜。 顾主上不愧乃武林第一人,其气度,其心思计谋,均无人能比。公子此番若不反,反叫顾主上以为你对顾小姐用情不够深切,为人无勇,必失望之极。但若公子在大婚前对顾家用兵,请万万注意,只为虚势,不是实反,万万不可伤人性命,致顾小姐同公子之间留下永不可弥补的嫌隙。 切记,切记。 一切都是爹爹安排好的,多年以来,他放任决战暗中培植势力,给他权利纵容他笼络高手——原来都是为了最后,让自己的徒弟反了自己。爹爹是为了培养一个强于自己的人,从而逼迫他自己退婚。 决战那样计谋深沉的人,怎么会料不到,爹爹把战门一多半的势力和家传宝剑给他,原是想把主上之位传给他。 他本来能堂堂正正的坐上战门主上的位置。 只是为了我。为了得到我。 他不惜背负骂名造反。 南山禅师的信,迟到了四天。 只在那四天里,决战杀了爹爹,灭了顾家。我逃出战门,带着满腔恨意去往江南。天翻地覆。 决战回到房里,看到我撕碎的信件和遍地的纸张,一言未发,只是叫四师兄回去,然后叫人备好了饭菜。 他知道我看了信,也便料到,我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可决战只是说:“吃饭吧。” 关于我父亲,关于南山禅师,他只字未提。 可我动不了,我觉得自己像是迷路,进了重重深山,此刻大雪封住了去处和来路,我无路可走,也无路可退。 决战拉着我站起身来,给我擦净了手,又扶我坐在桌边,温柔有耐心犹如对待一无所知的孩童。饭菜散发着腾腾香气,叫人更加饥饿。 我落座,他也落座。灯火微微晃动,房中寂静。 千百次,我同他这样在饭桌前相对而坐,如同真正的夫妻。 可,我们再也回不去。 我抬手去夹菜,泪水滴在饭桌上,碎开。决战平静地吃饭,我放下碗筷,伏在桌上流泪,拼命叫自己不哭出声来,闷着头问他:“你为什么这样傻?” 这句话说完,我知道,我同决战之间的一切过往都将烟消云散。所以的幸福快乐化为虚空,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拯救我与他。 我为了不离开他,成婚前割了自己的手腕。 他不肯放开我,不惜断送顾家三百人命。 早知道终要分离,开始何苦要相遇。 那夜格外宁静,叫人无端心慌。 决战什么都不对我说,炭炉烧得通红,房里温暖如春。灯火灭了,只有明月光招进来。锦被厚重,他的身子却竟然冰凉。 平素里,即便是睡着,决战也非要紧紧环着我不可。可现在,他背过身去,不碰我毫发。 我伸出手去,拥住他,紧紧靠在他的后背上。 决战的声音很低,仿佛一缕阴影划过,不留丝毫痕迹。他没有回身,只喊了我一声:“青衣。” “我在。”我低声应。 泪水又流出来。 我们都知道,唯一能在一起的方式,就是他囚禁着我。 可是,现在,决战已经放开我了。 昔日闺中,我以为,我在此生里最后一眼见决战,应该是我们都白发苍苍的时候。 相守一生,最后双双离世,那个时候,顾青衣在他眼里照旧倾国倾城,决战在我眼里也仍然英俊不凡。 后来遭他追杀,我又担心,我最后看他,定然是死在他手中之前。那一刻天地晦暗,我心愿得遂,决战刻骨懊悔。到了最后,他能对我说一声对不起。 可是,我既没能死在找他报仇时,也无法与他相守到老。 我最后看他,是在熬过了长长暗夜之后,晨光熹微的清晨。 那夜直到窗外泛白,我还睁着眼,抱着他,一动不动,闭不上眼,止不住泪。决战慢慢回过身来,用力把我往怀里一按,他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如同一夜苍老:“我喊你一声,你不准答应。” 我被闷在他的怀里,答应着:“嗯。” 决战重新叫我:“青衣。” 我正想答,我在。 决战出手准确,力道不轻不重,点在我的睡穴上。我想喊他的名字,却没有一丝力气开口,四处都黑下来,我只记得,自己用尽全力,去抓他的衣襟。 我是在的。我在。 决战。 我只是不能在你身边。 (番外) 正是下午,小姐睡了,有人在这里盯着,我去书房里伺候。 进了房,四周的帘子都垂着,他在那头坐着,我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身影。 过来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走动。脚步很慢,时不时的停下,一只手去揉额头。再接着,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迟疑: 你能不能留下? 房里寂静,他要询问的那个人,不会回答他。 接着,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没有证据......”戛然而止。 我甚至疑心方才只是一场幻觉。 正要退出房去,却又听到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青衣,我求你.....你能......留下吗?” 他要送小姐离开。 只是不舍,但是不舍。 可他,为什么不亲自去告诉她,反而要在这里反复斟酌沉吟,说与自己听? 正要反反复复许久,他对着毫无生机的房间轻声问,一遍又一遍,道最后,隔着纱帘,我望见他颓然坐下,往日硬挺霸气如云雾散尽。 那样子,是终于,终于,忍着刻骨的疼痛,放了手。 接着,他把顾小姐交给了南宫却。 她走的时候,还在昏睡。正是清早,我们都守在窗外,房门开着,许久之后,他抱她出来。 顾小姐神色消瘦,被裹在厚厚的棉被里,马车就在院子里。 他的脚步很快,仿佛是在着急着送走她似的。 早晨的天气十分清冷,丝丝缕缕的冷风刮得人发颤。南宫却就站在马车旁。 多年以前,南宫却来山庄里的时候,我们私下里议论,若是南宫却同决战两人凑到一起,该是何等情形。现在,他们当真是聚首了。主上始终没有说话,南宫却伸手去接小姐,他不肯放。 一时僵住了。 南宫却也不坚持,只是把马车的帘子掀起来,主上抱着小姐进了马车,放下她,并不出来,在里面坐下了。 他望着她安睡的脸,一动不动。似乎是忘了要送她走。 是三公子在下面喊了他一声:“染染该上路了。” 他像是被惊醒似的,猛地抬头,望了望四周,接着从马车里出来,看着南宫却上马车。 姬家的人随从护卫,我们看着马车出了院子,车轮轧过,辘辘的声音传来,他转过身,没再往外看一眼。房门关上,再也没了动静。 整个战门山庄一片死寂。 日复一日,他越来越长时间地发愣。天气还带着凉意,他会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仔细看每一处地方,像在默默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找东西。也有时候,饭菜都放凉了,他默默坐在桌前,像是等人来赴宴似的,不动碗筷。深夜里,听到他吩咐进去点灯,我慌张进了房,把灯点起了,看见他坐在床榻上,盯着一旁空着的位置。 可那里已经不再有她,再不会有她。 很多时候,我宁愿回到他们二人受折磨的时候。 因为起码,那时候的他还会生气,悲伤。 可是现在,我总觉得,他的心魂是跟着小姐离开了,剩下一具残破的躯体,失魂落魄的,在这里空度日。 我已经攒了足够的钱,想离开山庄。 这里很繁盛,可已经没有了我想见到的东西。 都说看惯生死,都说厌倦尘世。看惯生死的,厌倦尘世的,兴许并不是真正身处其中历尽艰难的人,而是袖手旁观的闲人。 他与顾小姐之间的种种,我仿佛是在看一场戏。以为自己跟他们无关,可到头来,戏唱完了,人散了,我竟也跟着心死。 (正文) 七天之后,我与哥哥顺利到达姬家。 西南的气候温暖,与北方凛冽干燥的情形大不同。房里不必生火也温暖入春,衣食住行舅舅都已为我妥当安排。住处有人守卫,十分安全。房里有婢女伺候,顺心如意。衣裳首饰一样不缺,物件摆设精美雅致。 可是,从离开战门的路上醒来之后,我就说不出话来。没有缘由,只是困倦的什么都不愿意做。 在姬家安顿下来,休息了两天之后,婢女过来传话,说,舅舅要见我。 我跟着婢女到舅舅房中去。 他比先前见我时清瘦许多,穿着青色的衣袍,不高大,却很是精干。我落座时,望见舅舅鬓间的白发,他慈爱望着我,笑:“染染,可修养过来了?” 我张了张嘴,模糊的应了一声:“嗯。” 可这一声,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舅舅道:“既然你的身子好了许多,我便放心了。” 他说着,把婢女端来的点心推得离我近了一些,见舅舅的神色,像是有许多话要对我说似的。 我的嗓子有些哑:“您找我来,是为何事?” 他脸上的笑容顿了顿,接着沉吟道:“是有事......有些事。” “您请说便是。” 舅舅打量我一番,仿佛是确信我无妨了,才道:“先前,为了救你出战门......伤了闻之行实属无奈,只因收到密谈消息,说你受伤将要不治,舅舅——” 我知道舅舅的意思,道:“劳您担心,是染染不对。至于三师兄的事,您尽管放心,他答应了我,日后断然不会为难姬家人。”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舅舅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两声,接着才道:“此外,还有一件事......”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舅舅说:“此事,我本想永不告诉你——只因大错已就,江铭被杀,无可挽回,多说也无益。原想瞒你一辈子的。但昨日却儿那孩子来找我,言辞恳切,同我叹了一番,我心想着,还是告诉你。”舅舅顿住,又道:“你爹爹在世时,曾与我通书信,是为了你的大婚——你娘临死前,最放不下你,江铭曾说,此生最大心愿,乃是为你的下半生找个好归宿。” 我忽然意识到,也许舅舅是想说决战。 我很想打断他,可我无法开口。 舅舅道:“约是去年此时,你爹爹来信,说起周公子,他虽风流不问世事,但为人仁义心肠,性格随和,依着你俩的性子,即便婚期不合,一旦你嫁过去,过上一年半载,日子就过顺了,大约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爹爹想的不错,先前与周誓中互相方案,实乃不了解彼此。若我心里没有旁人,嫁给他,时日久了,兴许也是恩爱夫妻。 “但你爹爹又有些犹豫,只因决战......你也知道,江铭生前,最得意的就是这个弟子。又因你二人情投意合,你爹爹当初......是想着要废婚约,将你嫁给决战的。” 我垂眼就望见精致碗碟中摆着的点心,颜色嫩泽酥脆。 舅舅见我十分平静,才道:“关乎你的幸福,江铭不敢大意,他说,只因决战心思深沉,故而想考验他最后一回。若他过了,你爹爹便同意你们二人成婚。”舅舅接着道:“后来,江铭遭人暗杀,初始时,我也怀疑决战狼子野心害顾家至此,细想之下又总觉得蹊跷,他若对你倾心至此,血洗顾家,岂不是反而将你二人拆散?我派出人暗中查探,后来找到你,我又派高手到你身边,不止是为了保你周全,更是为了叫却儿带人细查同你接触的所有人——若能从他们身上找到蛛丝马迹,也未可知。” 虽然顾家长老宗亲与姬家不相往来,但爹爹是舅舅至交。他遭人杀害,姬家却一直毫无动静,这不合情理。 原来,舅舅早就派人暗中查探了。 “却儿归来之后对我说起,顾家惨案背后有重重疑云,他从当初在周府就暗中打探,直到后来潜入战门——却儿被关起来的事,你兴许也知道。” 我点点头。 舅舅笑了一声,神色之间略有骄傲:“他是姬家一等一的高手,武功卓绝计谋不凡,虽然被关了,但恐怕决战紫禁心里都了然——等闲的侍卫,是看不住却儿的。” 我心里一跳,问:“哥哥在战门——” 舅舅神秘一笑:“名义上是被囚禁,实际上,没耽搁却儿做什么。否则当初,以姬家少数几人加上江湖乌合之众,怎么可能动得了闻之行?旁人大约万万也猜不到,却儿表面上呗囚在战门,暗中却联系上了远在天山的安准——闻之行赴战时,手下出的叛徒,就是安准在战门的心腹。你大师兄和却儿合力,唱了那出戏。” 我这才明白过来。想当初,安准都能避开众多耳目在魔教安排了内线,更何况是他紫禁丛小待到大的战门? 可安准怎么会料到有今日地步,他在江湖中各处安排的内线,是为了什么? “哥哥......查到什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陡然有了希望。 “他只说现在扑朔迷离——一切还未有定论,此时大约......” 究竟沉默片刻,脸色严肃,正当希望如烟火在我眼前陡然升腾起来时,他说:“不会有什么转机了。” 西南偏远之地,隔绝了武林中事,很多时候,我守着院子里的一枝花,或者在竹楼略带湿意的木阶上坐着,就能过一天。 无论如何,决战将战门治理的很好,他对不住爹爹,却总归保住了顾家百年基业。我的身子再不能习武,报仇之事再无可能。 杀父灭门之仇是忘不了的。 可忘不了又能如何呢?我才是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 从今而后,我在南,决战在北,此生再不纠缠。 一切都结束了,在那个晨光熹微的清晨。 自从在姬家安定下来,我见到哥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他偶尔来我园子里,陪我坐上片刻,或者喝口茶,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这一天,哥哥又来,我正坐在藤椅里,园子里开着各式各样的花,姹紫嫣红。他进来,站在远处,没有过来。 我侧过头去,想说句什么,可用了用力,就是开不了口。 哥哥走过来,坐在我身旁,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花开得很好,真是春天了。” 我抬手,碰了碰面前嫩紫鹅黄的花瓣。哥哥沉默片刻,他今日的样子很不寻常,我能感觉到。 终于,哥哥开口了,他的语气,像是自言自语:“那么险的一步棋,却将你好端端就回来了。” 他说的,是给我下毒威胁决战的事。 我侧过头去,望着哥哥。 他还是那样英俊。可一晃眼,我们都认识很久了。初次见面的情形,至今历历在目。 哥哥道:“我知道你心里累,只是想对你说几句话......” 我低头,望见湿润的泥土,有些沾到绣鞋上。 哥哥说了两个字:“决战......”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像是想了想,才重新道:“我同决战见面,不过寥寥几次。次次见面都是敌对,”他笑了一声,忽然说:“我心里,是极为佩服他的。” 我有些惊讶。 “我一直在查顾前辈被杀的事,不经意,也知道些许决战的过往,虽然顾家的事......”哥哥大约是怕我伤心,顿住了,没有说出来,“......我总觉得,决战真心待你,是做不得假的。” 怪不得舅舅说,是哥哥劝他告诉我先前的事情。 原来哥哥心里竟是明白决战对我地心意的? “前阵子被关在战门山庄,为了救你,与闻之行苏止也互相了解接触不少,”哥哥似乎在回想,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及至后来合作,他们知道我在查探顾前辈的事情,也暗中提供了不少便利——染染,我便是想告诉你,无论多少麻烦,即便最终结果只能叫你与决战老死不相往来,我也要彻查清楚。” 我问:“你同三师兄他们合作了?” 哥哥沉吟片刻,道:“还加上你大师兄的势力。”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那时背关在山庄里,是怎么联系上安准的?” 哥哥笑了一声。 我疑惑的望着他。 哥哥说:“外人不清楚,难道你也不知道?” 我摇摇头。 哥哥道:“确切说来......不是我联络他,而是他联络我——也可以说,是安准命令我。” 安准命令哥哥? 哥哥见我着实不知内情,笑着问了一声:“你不知道安准的身份?” 这正是我心头萦绕了许些年的大事。我依稀感觉,安准倒不是故意瞒我,只是他不想说起罢了。 哥哥接着问:“那你总该知道,安准是他的化名吧?” 我怔住了。 哥哥缓缓问:“那你知道皇族的姓氏吗?” 皇族的姓氏,是南宫。 我自言自语道:“你也姓南宫......” 哥哥应了一声:“天下姓南宫的,只有皇族。我姓南宫,安准也姓南宫。” 莫非...... 我被自己的猜测吓住了。 哥哥笑着说:“你想想,姬家隐退江湖,有多少年了?安准的势力纵使再大,要在西南之地,荒山野岭之中,找到神出鬼没的姬家人,怎么只短短十几天?”不等我答,哥哥就公布了答案:“安准找的不是姬家人,而是我,和我父亲——他当初是先找到我们,跟着才联系到姬家人。” 我呆呆地将哥哥望着。 “当年,安准离开朝廷,我父亲算是他的远亲皇叔,只因一直追随于他,所以安准离开之后,我父亲也归隐江湖了......入姬家,只因同宗主是至交好友。”哥哥微微眯着眼睛,望向远方,“我父亲曾对安准立誓,无论在朝廷在江湖,只要他一声令下,必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哥哥笑着,声音低了低,凑到我耳边:“出了宗主,姬家人仍不清楚这一层关系,所以当年我被派往你身边,初始时,我还与安准演戏,同他缠斗许久。” 我记得,安准对我说,我舅舅派地人几乎把各种毒和盅在他身上试了一遍。 原来都是做戏。他与哥哥早已认识。 哥哥简而言之的下了结论:“安准真正的名字,叫南宫安止。他是当今天朝,曾引得无数人追随的南宫安止。——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说,安准能命令我了吧?” 我怔住了。 虽然料到安准出身不凡,可我未曾料想,竟是如此不凡。 原来南宫安止,就是他。 纵使我再糊涂,不知朝廷事,这一段故事,却是清楚的。 是我在话本里看来的,我犹记得话本里说,是一段宫廷秘闻。 说的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一个皇子。 这皇子的生母才华出众,却地位卑下,刚被皇帝宠幸就遭人陷害,进了冷宫,后在冷宫中生了孩子,无人管顾,她给这孩子取名南宫安止。 后来皇帝无意间知道了这名皇子,大约也是恰逢心情好,就叫人接出来,要看看这孩子。是时,南宫安止大约是七八岁。小皇子天生悟性极高,加上自小受母亲教导,熟读礼仪诗书,见到皇帝,从容应对,一时龙颜大悦,下旨开恩,放南宫安止出了冷宫。谁知,这孩子离开冷宫之后,生了一场重病,皇帝极为担忧,于是在他病愈之后,决意将小皇子送往一名高人处,习武健身。自那之后,每年之中,南宫安止都有半年的时间待在高人身边,另外半年回到宫中,跟着皇帝钦定的学士读书。 到后来,这皇子文武双全,越发出类拔萃,深得皇帝喜爱,他的母亲也跟着受宠,出了冷宫,重新册封。到了皇帝立储君时,初次定下的,便是这位皇子。 宫廷争斗愈烈,这皇子的母亲处在风口浪尖上,被他人用计害死。那时,他正跟随自己的师父修习武功,赶回宫中,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下手的,正是皇后。 皇帝与皇后毕竟结发夫妻,不立嫡子为储君已经对不住皇后,即便皇帝知道真相,也只装作糊涂,随便找了下人顶罪,要立南宫安止为新任君主的决议,仍未动摇。 这位皇子却为此而与父皇决裂,在皇帝要下旨定他为储君的前一天,离开了皇宫,发誓再不归来。 传闻,自那之后,他便跟随在自己的师父身旁,隐姓埋名,成卫武林高手。书里没写到南宫安止的化名,更美写到他师父的名字。我当时读过,只是觉得这一段故事叫人伤心,却没有细想。 现在忆起,心里就尤为清晰。 安准初次来山庄的情形,他每年离开,我哭哭啼啼地扯着不让走,来接他的马车华贵非常。 那年父亲说他回家探亲,安准多日不归,回来之后,三月不见客,待在房中。那时我年纪还不大,但琴棋书画是跟着安准学了不少了,能陪着他下棋,看他作画。 我至今记得,我们对弈至深夜,我问安准:“我总察觉着你难过。” 他抬起头,和暖笑着,隔着棋盘伸过手来,抚了抚我的头发,如看小孩子般哄我道:“怎么会难过。” 怎么会难过。 那是他失去了母亲,背离了亲父,放弃了一切地位权势,对我说,怎么会难过。 他一直陪着我,纵使迫不得已去往天山,还隔着重重的山水同哥哥想办法救我。 可是,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我却没能安慰他一句,哪怕只是说一声:“别伤心。” 哥哥对我说完那番话,沉默许久,也只是道:“染染,你看看自己......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神色里含着疼惜。 “安准同我不惜用那种毒计,才把你带出战门,无非是想着,将你带到这里,能过得好一些。” 我轻声应:“我知道。” 哥哥问:“可是现在,你好吗?” 我想笑一声,让哥哥也放心些。 可是我笑不出来。 哥哥站起身,垂眼深深看我:“即便不为宗主和安准的命令,为了你日后......我也会把事情查清楚。” 我点点头。 舅舅说,已经没了什么希望再知道真相。没希望的事,我为什么还让哥哥徒劳去做呢?他说的查明白,不过是让我清楚,爹爹离世前的情形,可,我确知了当夜情形,也只会对决战彻底死心。 ——也许,我在期待一个奇迹。 哥哥向院子外走,到了院门处,似乎记起了什么,他转过身,道:“我父亲与安准的关系——你莫要上下。即便是为他做事,我也不会由丝毫对不住姬家。” 我相信他。当初在周家,哥哥明明可以把我练损派功夫的事情告诉安准的,可是他没有。 叫我上心的,并不是这些。 我是懊悔。 我从来只盯着自己的幸福,从来只求自己顺心舒畅,我周围的人,父亲,安准,师父们,哥哥,他们的心事,苦痛,我却都不知道。 当初我不惜毁了自己,叫决战痛悔,求的不过是自己痛快而已。 现在我才明白,决战为什么那般恨我,折磨我,他为什么说,顾青衣,是我看错了你。 那些想尽了办法,要让我活下来的人。 我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我料想,哥哥忽然对我说起决战,又主动告诉我安准的身份,必然是有什么缘由的。 ——难道他真的查到了什么? 一连几天,我都放心不下。去哥哥的住处看,婢女只说他有事外出。我在房里等,又禁不住焦躁难安。 这天深夜,我本来都睡下了,忽然听到哥哥在外敲门,我顾不得披衣裳就下了床,刚拉开门,就见哥哥身姿挺立,一只手握在腰间的剑上,那神色又是焦急又是高兴,看到我,连连喊:“染染,染染!” 婢女听到声响,都到了门外。 我心里扑腾跳着,稳着心绪问:“怎么?” 哥哥喊:“我与你师兄们合作的事——”他防备地看一眼四周的婢女侍卫,又拉我向房里走,我们进房坐定,关上门,哥哥才道:“安准,还有你留着山庄的师兄们,近来同我一起追查顾前辈的事情——”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哥哥该是看出了我内心的焦急,他顿了顿,道:“我同你师兄们通信这些日,来龙去脉已基本清楚,染染,此时还要从头对你讲起。” 我连声应着。 “顾家变故之后,决战控制了山庄,你的师兄们,全部被他软禁了。” 我道:“后来安准来劫我,师兄们还出现的。” 哥哥点点头:“即便软禁,战门的高手,能看得住你的师兄们?” 那倒也是。 哥哥道:“在你被放走之后,决战同他们做了交易。这件事你大概也清楚了——只要你的师兄们留下了治理战门,并且帮着决战追捕你,决战就把战门的人马和势力给他们,让他们查顾前辈的死因......有了证据之后,决战就自愿被杀,不做挣扎。”他顿了顿,见我神色没有什么异常,才道:“你也知道,他们答应了。” 师兄们即便呀合力铲除决战为父亲报仇,在当时情境,也必会犹豫的。不止因为同门情谊,也由于决战一死,战门就彻底乱了。顾家百年基业,师兄们不舍得毁于一旦。答应决战的交易是最后的办法,既能彻查父亲的死因,又能留下了统管山庄,保住战门。 哥哥道:“同决战暗中达成协议的事,他们之所以没告诉你,是有缘由的。”他顿了顿,道:“只因你三师兄查到一人,通过此人,循着线索,兴许就能查到当日决战杀顾前辈的真相——或许,还可以拿到确切证据......你也知道,把这件事告诉了你,事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反而惹得你更加伤心。” 我能懂他们的苦心。 如果找到证据,坐下顾家惨案的另有其人,师兄们必然会告诉我。可这证据,只能让我更确信自己的心上人是灭门凶手,他们自然要瞒着我。 “许久以来,为了线索,你三师兄一直派人悉心保护那个人。可是,就在春节后,那人被毒杀了——当时都以为,必是决战下的手。” 依照三师兄的性子,他必然还会查这人的死因。不到水落石出,三师兄必然不会罢休。 果然,哥哥说:“派人查那人的死因,证据都指向决战。”他说着,佩服得笑了一声:“闻之行不愧是闻之行,证据确凿,他居然又亲自查了一遍,就在前不久,却发现那人的死与决战无关。” 我的心都被提起来:“是谁杀的?” 哥哥本想回答我,却像是有所顾忌,道:“还不能确知——但此人牵扯到一个你的故人......不好说。”他似乎不想多说,只道:“很明显,是有人栽赃嫁祸给决战。” 若是有人要嫁祸给决战,只需留着证人,等三师兄查出线索,决战必死无疑,他为什么反而把证人杀了? “不知道缘由?”哥哥笑了一声,“缘由很简单,那证人是受人指使,假的,为了把决战欺师灭祖的罪名坐实。” 我颓然向后一坐,眼前烛火闪烁。 什么人会想让决战背上欺师灭祖的罪名? 他的仇人。 或者,是真正杀我父亲,灭了顾家的人。 我一直一直的记得那个清晨,决战喊我的名字,却嘱咐我不准答应。 他在最后的一刻,用力的练习失去我。 哥哥的声音低沉:“闻之行调动了所有心腹暗中盘查决战的手下——就在刚才,我收到北方山庄来信,”我见到他神色庄重,哥哥一字一顿:“你三师兄说,此次盘查,还发现了一件事——决战也在查顾前辈的死因。” 整颗心都被揪紧,我俯下身,张开手指,想抓住什么,周围虚空如被雾气覆盖的山野,我在这一片空白之中,仿佛看到多年以前的决战。 他的脸镀着清晨的光,明亮而美好。 我一直以为,是决战把杀害爹爹的事做得滴水不漏,他笃定不会被发现证据,才敢同师兄们做交易,从而留下一批高手为他效力。 可是现在我才明白。 决战叫人去查爹爹的死因,只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爹爹是怎么死的。 如果他一直被陷害,如果他不曾杀害顾家人。 第一个,第一个诬陷他的人,第一个背叛他、抛弃他、离开他的人。就是我。 是我看到那一切,是我认定了他做那一切。 哥哥轻声道:“那夜决战控制战门,加入是他的属下中有人同顾前辈有仇恨,借机杀了顾前辈灭了顾家,一场大火之后,一切都无从查起——假如那样,对决战来说,与他自己亲手杀害顾前辈,又有何异......顾家惨案,一样都是由他造成的......” “他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从来不对我解释......” “顾前辈对他恩重如山,倘若真是因为他那夜行动而害得顾家被灭门,又差不多真凶......决战刻骨愧疚,又如何能开口对你解释......” 我放声大哭。 我记得决战对我说,月亮是红色的,一遍又一遍。 原来他曾那夜绝望。知道永远不可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希望我不靠任何证据,不顾任何真相的相信他。 就像相信月亮是红色的一样。 哥哥抱着我,如同哄孩童,一只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着:“染染,没有证据......也许永远都不会有证据。信与不信他,只在你一念之间......”他叹了一声气:“我想如同爱护自己的亲妹妹般爱护你,想叫你幸福如意,可染染......”哥哥深深盯着我:“只有他行。” 他重新把我抱住,安定的气息缭绕开来,哥哥在我耳边轻声说:“你相信他一次吧,不为别的——只为他对你地情意......” 隔日,我收到一封信,自战门来。 我坐在梳妆台旁,正是清晨,阳光明媚,天气和暖。 是三师兄的笔迹,上面只短短几行字:战门事务大半已移交到我手中,二月二十五,周家武林大会,二师兄将去往江南,届时中门派内他的仇家,都将到场。子你走后,他已无求生之意。青衣,若要救二师兄,需得你来江南一趟。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不对劲。仔细去想时,却又觉得一切正常。 哥哥站在一旁,我抬头时,看到他望我的眼神,像是怕我发现什么似的—— “你怎么了?” 哥哥脸上紧张的神色转瞬即逝,如同从不曾出现,他道:“咱们预备出发吧。” 决战把战门交给了三师兄,自己以身犯险。 他是要一死以平昔日结下的仇恨。 我无暇想其他,对着哥哥点点头。 出发之前,舅舅把哥哥关着房里训了一天地话。我站到下午,终于见哥哥推门,出来。 他对着我笑一声,眉眼舒展仿佛阳光洒遍,叫我一声:“染染。” 我垂下眼,千言万语流过,最终却只低低说了一句:“总是你陪着我奔波。” 哥哥默默走过来,停顿片刻才伸手把我环在怀里,温热的手轻轻覆住我的头,他叹气道:“只要你好好的。” 我的泪陡然流出来。 南宫却他,像是我真的哥哥。 娘亲和爹爹没了,顾家消失。 花香醉人的西南,有我最后的亲人。 通往江南周家的路,是一片坦途。可我在路上度过的每一刻,都像是在火上忍受煎熬。不再有追兵和危险,我却停不住心慌。 我怕自己太晚。 哥哥知道我的心事,一面催促赶路,一面跟我闲聊。听他讲江湖趣事和地方风俗,时间总归过得快一些。 我们是在二月二十三的夜里到,再隔一天,就是武林大会。这一路上究竟怎样挨过来,连我都无从知道。周家所在的广威镇,因为武林大会闹得人满为患。一路同来的姬家人问了一路,客栈无一例外的都客满。 眼见今天晚上是没有地方住了。哥哥已经出了马车,骑马走在左侧,我掀起马车的帘子来,问哥哥道:“怎么办?” 恰如我们初见时的情形,他身着银白的袍子,玉树临风坐在马上,整个天下,这样的翩翩佳公子都找不出几个来。 哥哥回头望我一眼,眉眼微微一弯,透出笑意来:“不会叫你露宿街头的,好生坐在马车里。” 我犹不放心:“那我们怎么办?” 哥哥随口答:“咱们先吃些东西,若再找不到客栈,去人家借宿便是了。” 我放了心,放下帘子,继续心神不安的坐在马车里。 明日就是武林大会。哥哥在路上对我说过往年情形,刀光剑影你死我活,总归是想在江湖上留名。 成名的最好办法,就是打败前一个成名的人。 即便不是有很多人找决战寻仇,单是打败天下第一的威名,也会叫无数人疯狂。战门的历来主上,少有人曾在武林大会上同人笔误,倒不是害怕落败,只是声名太盛,仇家又多,明处的好防,暗处的却难办——江湖恩怨,最强的一家,总归最招人怨恨。既要保住战门的地位和名声,又要保护战门主上,顾家的惯例,多半就是派一个人去武林大会上力挫群雄。一个门众尚且天下第一,何况主上。 这番道理,还是当年决战告诉我的。我们出门时,听到人议论,说“天下第一的闻之行”,我很疑惑,因为山庄上下都知道决战比三师兄强。决战对我解释,三师兄同父亲打平手,所以就被派道武林大会上去。三师兄一战成名,就意味着决战登上真正天下第一的宝座。 可是,今年,决战却自己来了。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过往被决战得罪过的帮派们会团结起来,不管是明枪还是暗箭,都足以让决战被困。 若是以前,决战要出门与人比武,我八成要跟着看热闹,总觉得他是最好的,不会受伤。可是现在,我知道—— 任何人都可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口子。 任何人都可能拿走他的命。 我不知道怎样拿决战冒险,就如同他当日将我交给哥哥,不敢等到最后,揭穿谎言。 同他对决时,我的心脉尽损,功力全无,决战救活一个那样的我,等于以命换命——那传闻中天下第一的功力,又会剩下多少? 我同哥哥沿着广威最宽的一条街从南走到北,又从北走到南,最后好歹找到落脚的地方。把马车之类交给店家安排妥当,收拾好行李上楼,接着只等下来吃饭。 哥哥在外头敲了两下门:“收拾好了吗?” 我一面把青色的袍子披到身上一面应:“马上就好。” 说着,我跑到门边,一把拉开门:“好了。” 哥哥看着我,系那是一愣,接着皱了皱眉:“这里全是武林中人,若你被认出了,怕是有什么危险。不妨把脸遮了,或者干脆易容。” 我回身,缓缓掩上门,轻声对哥哥笑:“悬赏今早就作废了。无妨。” 哥哥犹豫片刻,转身向楼下走,我跟上。 不再易容,转身向楼下走,我跟上。 不再易容,反而以真面目示人,哥哥定然知道我的心思。 此次我来到江南,即便去找决战,他也不会再见我的。只因为现如今他的仇家齐聚,决战又要一死了结过往恩怨,将我带在身边,反而是害我。可若是我暴露身份,被江湖中人认出了,我来了的消息传开了,必然有决战的仇家会想着要抓到我威胁决战。 那样,决战就非要把我带走身边保护不可了。 除非,他愿意看着我被江湖仇家杀害。 这算是,把我的命押在他的命上。 不管是受伤,还是死,在那之前,我都要先说完那句话。 我要告诉他,我愿意相信他。 我随着哥哥下了楼,先就听到下面安静下来。 走在前面引路的小儿有些讶异,见到下面食客的反映,回过头来望我和哥哥。 一路穿过几排桌子,我垂眼就看到周围的人不约而同的将摆在桌上的剑握在手里,有些甚至已经起身,走在前面的哥哥步法平稳如常,他的手甚至没有往剑鞘上按。 我忘见旁人看我的眼神,无一例外的惊讶。 他们兴许会后悔,昔日顾青衣价值连城的时候,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现在悬赏令没有了,她反而自己跑出来。 其他的姬家人,哥哥和我,一同落座,小儿现在怕是也知道我们这一行人格外不正常,脸上有些紧张,声音低了低:“几位爷,小姐,都要些什么?” 哥哥侧头看我,我也不推辞,就问小二道:“你们店里都有哪些菜色?” 他望我一眼,开始结巴:“回小、小姐,小店里有、有......” 我摆摆手:“同其他桌上差不多,上好的酒和牛肉都不能少,清淡的小菜,你们店里做的好的菜色,都端上来便是。”我见那小二目光闪躲,脸红的不行,简直不能抬眼看我,便抬起手,从一旁拿过筷子,用力在桌上敲击几下,喊道:“江湖上的人,多半都知道我这号魔头。你老是干活,我自不会找你麻烦。” 他赶忙应:“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一面说着,还一面笑着点头,接着一溜烟跑掉了。 我对着哥哥得意一笑。 我这般张扬,店里的江湖人士,定然已注意到我了。不多时,顾青衣到了江南的消息就会传出去,不知有多少门派要来抓我—— 而我相信决战必然会在他们之前赶来,保护我。 哥哥微微眯了眼,细细打量我:“你倒是会充大头。” 我的气势拿来吓唬一个小二还勉强,跟哥哥对阵便要惨败。我缩了缩头,嘿嘿笑了一声:“趁着你在,狐假虎威。” 哥哥顺水推舟地表扬我:“装的不错。有万分之一女魔头的样子。” 我挫败的扬了扬手里的筷子:“原本我是打算折断它们展现功力的,无奈太结实,只能敲两下。” 哥哥回过头去同另一个姬家人说话,只当做不认识我。 我们等饭的功夫,见小二迎着一行人进来,抬眼看时,只见几个公子,各个衣冠楚楚,腰间佩戴的剑看来十分华丽,镶金带玉——却不实用。 他们便是到了我们旁边,落座之后,先是大声吆喝小二,点了一堆名贵的菜色,接着就开始高谈阔论。 哥哥低声在我耳边说:“不是江湖中人,不必紧张。” 他话音才落,背后就响起了说话声——这几位小爷口气不小,开口就喊了一个名字。 正中那位锦袍公子首先开口道:“决战来了。哼——不知死活。” 他这句话引起的整个楼里都安静不少,周围的人都看他。看完他,接着就看我。 那公子顺着旁边一桌的目光也望过来,他的长相算是不错的——如果不是跟那个不知死活的决战比。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结果那人干脆站起来,走到我这里,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在下江南周家子弟,敢问小姐是何方人士?” 哥哥那里客气道:“家妹小家户中人,多谢公子关怀。” 那公子笑笑的瞟我一眼,又转到哥哥那里:“哦?那敢问兄台是——” 哥哥继续客气:“在下复姓南宫,也并非江湖中人。” 这句话说完,店里算是彻底的安宁下来。不管是轻微的谈笑声还是议论,都没了。 哥哥是曾与决战齐名的,后来他在江湖上消失。他向来行踪不定,是以真正认识他的人不多,方才见到我们的人惊讶,也不过是因为我。现在他自己说复姓南宫,江湖中人再看到他的长相,据传闻稍稍一想,也多半就猜准了身份。 一个决战出现在广威,已经闹得天下沸沸扬扬。再加上一个南宫却,怕是一锅水放到这里都得烧干。 再加上,南宫却还跟顾青衣扯到一起。 这位公子当真是大家户里长大的,平日多半同周誓中似的,流连烟花之地不理天下事,非但不认识我,连哥哥的身份都没猜到。他又望着我笑笑,倒是不纠缠:“今日算是同小姐相识了,将来有缘,”他的语气里是满满的笃定,“咱们必当再见。” 我就微笑着目送他回到自己桌边,那边的公子们接着就低低地笑了一番,交换眼色。 小二哪里端着饭菜送过来,我便忘了那档子事,起身把酒坛子打开,给哥哥和旁人倒酒。 斟完酒,大家便默默地干一杯,都没有说话。 我们在听一旁的极为公子继续谈论。许是楼上楼下太安静,他们以为食客都被那“周门子弟”的身份镇住了,所以声音格外高,也格外有兴致。 “这里可是江南,是咱们周家的地盘。” “那自然是。战门的人不知死活的跑来,看大公子怎么收拾他们。” 我默默在心里疑惑,大公子?周誓中的哥哥——周誓扬? 这便奇怪了,论权势,周家是周伯父当家,论身份,周誓中才是正室所出,怎么周家门人谈论时,不说周伯父,不说周誓中,反而只提周誓扬? 这样一想,我倒是回忆起来,先前跟周誓中闲聊时,曾听他说起,他哥哥协助周伯父统管周家事务,算是背过了周誓中的担子。 过来对我说过话的公子继续道:“我爹爹那边已经得到消息,决战身负重伤,不足为惧。咱们周家,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战门取而代之。” 他一边说话,还一边用眼神往四处扫,似乎是炫耀。 我心里一沉。 一个普通的周家人,都知道决战功力不如以往的事,那江湖中的其他人,岂不是也都心知肚明? 我默默放下筷子——这可如何是好? 正愣着,忽然听到外面整齐的脚步声,侧头一望,正是火把通红的光芒,我心里一喜,定然是决战得到了我来江南的消息,怕我受伤,来这里找我—— 大批侍卫冲进了,我正想站起身,却见一人身着黑衣,大踏步走进来。 我几乎不敢认他。 硬朗的眉眼之间看不到丝毫情绪,连扫过来的眼神,都是冰冷的。 我从未有一刻敢想,他也会这样,褪去了温文尔雅风流倜傥的样子,浑身戾气与狠辣。 周誓中大堂当中,最后把眼神落在我脸上。 我记得他把我藏到床下,声音轻柔:青衣,里面黑,不要怕。 我记得他给我穿衣,一脸的不耐烦和被压住的笑意。 我记得他送我翠绿的手镯,说那是塞北的草色。 我记得那日醉酒,他苦痛的声音笼在我耳边:怎么办,除了我身边,整个天下都找不到一个地方能放下你。 他不是这样的,这不是周誓中。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一旁坐着的几个公子都过来主动对他行礼,周誓中连眼都不曾垂一下,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喊:“顾青衣。” 我扶着椅背,慢慢站至身子,这一刻恍如梦境。 以为再无计划见他一面,怀恋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心里愧疚,思念,没想到,再见之时,他已换了样子。 我轻声问他:“是你吗?” 周誓中微微一愣,只在这一刻,我看到他眸子里隐藏着的动容,仿若冰层下的火,未等燃起,已经熄灭。 我低下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苦涩的笑:“你来了。” 周誓中抬手,抓住我的手腕:“跟我回家。” 我才在广威露面,他就赶来,周誓中多半是担心有江湖门众对我不利,才会来带我去周家。 我感到自己的手腕生疼,简直要被捏碎,周誓中已经回过身,拉着我就要离开,我想对他说,我不能跟着你走。 我想说,我有要等的人。 可是我开不了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答应他的,我说会回来。 他信了我的屁话,才跑到战门自投罗网,被决战扣在地牢里。 现在周誓中要带我回家,我无法拒绝。 哥哥的声音不高不低,对周誓中问好:“周公子,久违了。” 他们两人曾经为了保护我费尽心机,也该是十分相熟的故人。可周誓中投向哥哥的目光,却充满了敌意,他疏离地答了两个字:“久违。” 哥哥倒也不在意,不疾不徐地道:“染染同我初到广威,打算明日收拾妥当了,再去周府拜访。” 周誓中环视四周,接着回过头来,脸上满是嘲笑:“是吗?顾青衣,你打算明日去拜访我吗?” 我动了动嘴唇,又闭上,狠了狠心,又要对他说实话,可是又不忍心,最终低低地吐了一句:“听说这里的牛肉好,我想吃完牛肉再走。” 周誓中脸上的笑意没了,在他脸上闪过的绝望和无助。 他该是想对我说什么的,可终究,我们是要错过。 周誓中还没来得及出口,外面就是整齐的拔剑出鞘声音,接着是一名男子的呼喊声:“周公子在内,何人扰乱?” 没有人回答。客栈内外一片静寂。 周誓中忽然松开我的手腕,门外有人冲进了,对着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一通什么,我只依稀听到“老爷”“大公子”之类的字眼,周誓中听了之后,转过头来看我,我抬不起眼来——我对他,是含着愧疚的。 周誓中低声问我:“顾青衣,你随我回家吗?” 我不敢看他,沉默许久,摇了摇头。 哥哥在一旁抱拳行礼道:“周公子请回吧,在下自会照顾家妹。” 周誓中听了,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他连声道:“好。好。” 我能分辨出那声音里的颤抖来。 周誓中转过身,抬脚向外走,跟随他来的周家侍卫也跟着向外撤离,整齐有力的脚步声,走动时衣装的窸窣声,显得整个客栈愈发寂静,在这一片寂静里,我就看到他进来。 决战微有迟疑,他甚至还抬眼看四周的人。 仿佛我一生的岁月都被耗尽。 向我走来的这个人,没有绝世武功,不曾名动天下,他是个凡人,会受伤,会害怕。 他是天下无数人中的一个。 可是,我就是为了这一个,只是为了这一个,愿意流尽血泪付出一切。 “决战。”我喊他的名字,从父亲离世道此刻,所有的伤心痛苦,绝望无助,都涌上心头。 不管哭多少次,也不管笑得多么高兴,我的眼泪和幸福,都只在决战身上。 到了现在,我才知道,一个人,在这整个世间,只能被另一个安慰。只是那一个,无法替代,不能消失。只是他。必是他。 决战走过来,静静低头望我。 我们初见时,就是这样的。他比我高,低头来看我,眸子里闪着淡淡的光泽,专注而带着浅浅的疑惑。就在那个时候,我觉得,他真好。 我究竟为什么迷恋他,即使在一位他是杀父仇人的时候,也停止不了自己的心意。 因为我从来,从来也没有遇到一个人,会用那种看整个世界的眼神看我。 只有他。只有决战。 在我们见面的这短短瞬间里,仿佛无数过往在眼前重演,决战神色平静,双唇紧抿一言不发,他只是稍微俯了俯身子,恰好牵住我的手,就带着我向外走。 我身后响起一声剑鸣,我听到有人喊:“慢着!” 接着是一片利剑出鞘的声音,原本寂静的店里一片哗响。 决战回过身来,把我扯到身后,我只望见他宽阔的肩。 他就是这样的,永远都习惯把我藏到他的身后。 我用力,抓紧了他的手,轻声说:“对不起。” 我早该信你。 决战的身子微微一僵,前面客栈里已经有一多半人都拔剑对着我们,他却回过头来,看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年何月,就好像是在荒野里跋涉多年的人,在历经了辗转流离和饥饿寒冷之后忽然间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为了仇恨,我已经走得太远。现在我终于又回来。 决战忽然不耐烦地说:“把泪擦了,别叫人心烦。” 我继续哭:“你好歹说句感动我的话。” 他不再理会我,伸手把剑从腰间抽出来,微微侧过头,对着外面战门的人命令一声:“守在外面,不许插手。” 我看到当头拔剑的那个人,剑刃抖了一下。 想必是这里的人都听信了决战功力大耗的传言,打算对他动手。现在被楼上楼下这么多仇家围着,决战居然命令跟来的人不准进来,岂不是更叫他们怀疑先前传言的真假? 正当我心里着急着,听到四面的窗户一阵轰然响动,转眼间,不知道多少人破窗而入,剑刃扫过空气,发出锋利的鸣声。这群人都着夜行衣,蒙着脸,进来之后,直接与先前截住我们的人融在一起。 哥哥抽出剑,望过来,对新闯进来的人朗声道:“在下南宫却,还请各位稍退几步,家妹要回住处。” 人群之中有一位发话了:“南宫少侠大名,江湖上人人皆知。只是今日,各家帮派摆了这一道宴,还望您不要搅乱。” 哥哥微微收回手,反倒把剑放回剑鞘。他甚至笑了一声:“假冒他人之名些一封信,将家妹引到此处,再利用一个弱女子去杀害战门主上——家家客满,却唯有最繁华的客栈里居然莫名其妙的空出五六间房来,你们摆得大宴,可真是好。” 我心里一惊。 原来,这竟是一个阴谋?——我忽然记起三师兄先前写给我的信,末尾处,他喊我“青衣”,当时我便觉得有哪里别扭的,因为私下里,三师兄多喊我“染染”。 听哥哥这番话,是江湖中人利用我杀决战,连我们住进的客栈都是他们先前设计好了的——那无论是客栈里原先的人,还是新到的,大约多事有安排的,兴许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也说不定。 决战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提着剑,淡然对哥哥道:“你最好走。” 哥哥看都不看决战,已经摆好招式,只等着开始出招,他道:“信没有收到?” 信?什么信? 决战的手死死抓住我,答了一声:“收到了。” 人群慢慢围拢,哥哥和决战现在已经是背对着彼此,我被夹在中间,看着剑刃上的寒光慢慢靠近。我知道,这两个护着我的人,都是武功最好的,可心里,仍然忍不住害怕。哥哥陪我赶到江南,一路上风尘仆仆,还没来得及歇息,决战的内力也不知道恢复了没有,他们两人脸上的神色,也不是平日里轻松的样子。 哼何况,中间还有一个我。 “取顾青衣!” 也不知道是哪个黑衣人忽然这样喊了一声,接着我就只看到周围所有的人都涌过来,仿佛黑色的潮水要将人淹没,到处都是泛着白光的刃,店里的灯火忽闪不停,我听到剑鸣声时,抬头看到一人从天而降劈下来,决战的手先是猛地松开我,挥剑出招将靠上来的人扫出几米外,接着又伸臂把我揽过去,生生躲过了剑刃。那人不等回身,就被哥哥一脚踹出很远,我愣愣地,满眼都在晃动,什么都在消失。 决战的声音就响在我耳边:“在我身后——靠在我身后!” 他喊完这一声,我就看到自己脚下又多了几个人。 决战一只手抓得我生疼。 不停地有血溅出来,不停地有人倒下。我看到被剑割开的伤口,红色的血肉裂开,吐出濡湿的血,浸透衣衫。 冲天的血腥气叫人作呕,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里与整个世间隔绝起来,在这里,看不到繁华的城镇,看不到闲适的乡野,看不到花草树木,也看不到湖水明月。 只有血,只有血。 我只记得死死地盯着决战,跟着他前进和后退,被他抓着或者被他推开,剑刃一次次滑过我,没有疼痛,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伤口都落在决战身上。 我看着他宽阔的肩,我看着他衣袍上的血,看着他紧紧握着剑的手,看着他冷硬仿佛望不到一切的眸子。 我觉得心疼。我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坚持。 这一刻是万劫不复。 原来,原来他就是这样长大。我下棋,作画,看安准写字,摆弄花草,弹琴,绣荷包,看书的时候,原来,决战斗士这样过的。 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敌人,每一把剑都对着他,每一刻他都会受伤。 当决战用自己的身子给我挡住伤害的时候,他自己,他自己却没有地方可以去。 我美好的青春年华,他浸在血中渡过。 顾青衣,那个时候,你怎么会觉得幸福?你怎么会?当你害怕血的时候,他也害怕。当你想要平安快乐的时候,他也想。当你厌恶阴谋诡计的时候,他也厌恶。当你为了伤害他人而愧疚的时候,他也会。是那个生活在血腥、危险和痛苦、阴谋诡计、愧疚中的他,护着你,宠着你,在外出的黑夜中守着你,在每一刻的不安中看着你,你才不必沾血、不必痛苦、不必肮脏、不必愧疚。 他背着你走过山林的时候,你只看到花草,你只感到温暖的朝日。 你不知道他的伤口,你不知道他冰凉的心。 父亲没了,家族倒了,然后你怨恨他。你只知道自己受伤了,你只知道自己疼,却不知道他受过千万次伤,不知道他千万次疼。他从不曾有父亲,他从不曾有家族。整个世上,他只有你。只有你。 可是,顾青衣,你只是逃出来,抛下他。 你只是抛下他。 我眼前猩红遍布,然后周围陡然黑下来。 我仿佛掉进了一个梦里。 反反复复都是同样的场景。 决战坐在我身旁,安静的看书。夏日冰爽的风穿过窗掠过房里,我闻到花香。 好像这是一辈子。永远都这样好,这样好。我们相恋相守,没有恩怨,没有江湖,没有血,没有泪。 一直以来,决战和我,都是这样过的。我活在这样美好的梦里,他却付出一切。 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哭。让这一切停了吧,这是假的。我再也不愿做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我再也不愿无忧无虑。 我宁肯血雨腥风,刀光剑影,换他又片刻的安宁。 “染染。”我睁开眼,就看到四师兄温润的面容。他笑笑的,俯身看我。 房里没有别人。 我猛地坐起来,扯开棉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四师兄拉住我:“怎么了?慌什么——” 我慌张解释道:“我们被围住......决战和哥哥——” 四师兄安抚我:“放心吧,南宫却好好的,二师兄马上便过来。” 果然,不多时,门被推开了,外面明亮的光洒进来,决战身着红色的衣袍,眸光沉静,定定地望向我。 我晃了晃神,决战走过来,坐在我的床榻边,四师兄安慰我道:“你受了些刺激,将养几日便好。” 决战正想说什么,我就从床榻上爬起来,到他身边,紧紧抱住他,知道感到他就在,确信这不是梦,才流出泪来。 四师兄赶忙站起来,背过身去,往房外走,嘴里喊道:“我什么都不曾看见!” 接着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决战兴许没料到我这一番动作,僵住了,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感到他的手慢慢环住我。 他还在。多么好。 “你做噩梦了?”决战试探着问我。 我哭着说:“我梦到你。我梦到我们在一起。”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喉咙有些沙哑:“那还哭什么?” 我答他:“我害怕,那只是梦。” 决战道:“我和南宫却都没有什么大碍。你放心便是。”他说完,垂眼仔细看我:“是不是吓坏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决战又问:“饿了?” 我抬手去扒他的衣裳。决战大约没想到我会这样,先是一愣,接着利落的把我的手捉住,眉微微皱着:“怎么了?” “你受伤了。我知道。”我看着他袍子:“你穿红色的衣裳,根本就是怕血渗出来。” 决战听了我的话,轻声笑了:“怎么,我脱衣裳叫你仔细看看?” 我先前就知道,决战是不该传红袍子的。红色的衣衫容易叫他无端的多几分邪气。此刻他这样对我一笑,着实有些勾人,我马上把手从他怀里拽出来:“不看了不看了!” 决战放开我,正经在床榻边坐下,认真看着我。 一时间,房里静得叫人连喘气都不好意思了。我只有低下头,干咳两声,把话题转开:“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约在很久之前,决战对我还是很有耐心的。我不懂的事情,他会仔细讲与我听。但好景不常在,没过多久,决战就彻底对我地头脑感到不屑,他往往是试着跟我讲两句,见我还一脸茫然之后就道:“你不懂。” 此次他就是这样答复我。 所幸哥哥随后来房里看我,他把来龙去脉仔细讲了两遍,我才理出头绪来。 事情还是从三师兄写给我的那封信说起。 哥哥先前跟三师兄合力彻查父亲死因,互相通信也有一段时间。他初始收到北方来信,看我之后就觉得蹊跷,猜到是有什么阴谋。但那时,哥哥原本也要带着我来广威,于是干脆将计就计,我们便上路了。到了广威,开始找不到下榻的客栈,只因为家家人满为患,后来住下的那一家,却是已经被埋伏好了的,江湖中人流出空房让我与哥哥住进去,然后利用我引出决战,再合力杀他。哥哥刚带我住下时还未觉察问题,进房之后一想,才明白过来。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暗中拍了姬家人给决战松了一封信,说我们住下的客栈里有圈套,嘱托他万万不能过来。哥哥原本的打算是,那些人见不到决战是不会轻举妄动的,只等他们放松警惕时悄悄逃离客栈便是,没想到,决战收到信,反而自己送上门来。 打斗之前,哥哥曾问决战是否收到去信,就是这个意思。 我很是懊悔:“若我不来,昨夜那场打斗就可免。” 哥哥昨夜那番狠厉的样子已经全然不见,他笑道:“他们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倒是我们,趁此机会挫各门派,他们也就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那倒是,难倒决战昨夜故意不叫战门高手参战,独立应对,就是为了唬住仇家? 我仔细把哥哥说的话品位一番,忽然觉得不对劲:“你刚才说......我们?”我不可置信道:“你什么时候跟决战成了一伙的了?” “从我借着那封假信骗你来江南见他的时候。”哥哥说。 我咬牙。 决战没有说话,只是在离着我顶远的窗台边坐下了。 在场的四师兄微微斜眼看了决战一眼,笑了。 我问:“你笑什么?” 决战的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我云里雾里的:“究竟怎么了?” 决战顿时做得僵直,四师兄说:“这件事说来话长,山庄里,除了你,大家都清楚得很。” 我更遗憾。他们有什么瞒着我的? “无论去哪里,二师兄总会挑一个最能保护你的位置把守。”四师兄对我解释完,脸色严肃了些,对哥哥道:“不出所料,果然有些问题。这趟没有白来。” 这话我更不懂。 哥哥主动对我解释:“你还记得昨日客栈里听周家门人说的话吗?” 我问:“哪一句?” 哥哥先扫了决战一眼,接着打趣我:“自然不是上前来同你搭讪的那一句。” 决战听了这句话,马上站起来盯我,我也马上低头抠自己的手指甲。 我不是心虚,我指头痒。 哥哥不闹了,正经对我说:“他提起周誓扬,你还记得吗?” 我顿时记起来:“对。这件事我还疑惑呢。” 四师兄跟决战对视一眼,接着说:“我跟二师兄来江南,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更不明白了:“为了周誓扬?” 四师兄道:“事后再仔细对你说。擂台已经摆起来了,到了夜里,就有好戏看。你预备着好好玩儿吧。” 我的师兄们多半都是这种德性,当真到了大事上,都是不对我说的,早晚都得爱到事后,一切风平浪静了,才肯来龙去脉的解释给我听,叫我放心。若是旁的,我都能不问,但此次我着实有些担心,就道:“昨夜......受了伤,到了武林大会,万一......” 四师兄道:“他们昨夜全军覆没,没有什么能耐闹腾了。”他起身,过来拍拍我:“不必担心,我们会控制好一切。” 他说完,就跟哥哥双双出去了。 决战还站在窗台边,那神色有些不大自然,他说:“全军覆没,不是全死了。” 我应了一声。 他微微低了头,声音也低了:“你在大漠里受伤的时候,我发誓不再滥杀无辜。” 我怔住了。 “......我下手有轻重,埋伏我们的人,只是受伤。” 我无法言说自己的喜悦。 他愿意为我学会宽恕。是不是从今而后,他心中因杀人而带来的愧疚,也会慢慢淡去? 我走到窗边,抱了抱决战,他的呼吸声很轻——仿佛是被极力压制住了。我松开他,看到决战正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脸却有些红了。 我忍不住嘲笑他一声。 决战马上推开我,冷着脸说:“准备回住处。” 他变脸太快,我沉浸在欣赏他脸红的美好气氛中:“嗯?” 决战解释:“这里是客栈。你昏迷了,才在这里暂住。得回住处。” 我顺口就问出了:“住处在哪儿?安全吗?” “你忘了吗?”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决战的声音不大高兴,有股子森冷的气息。 我被他问懵了:“战门的江南分坛吗?......有好几个分坛呢。” 决战起身,终于离开窗边,走到我面前,仔细盯着我:“你当真敢忘了?” 他那个“敢”字,咬得格外重,意思就是,我必须不能忘。我想了片刻,支吾,吞吐,结巴:“莫非......莫非——” “别莫非了。”决战恨恨地瞅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三师兄在江南的住处。你当年的灵堂,你装鬼地房顶,你骗我地地方。忘得倒是利落。” 他可真记仇。我装鬼骗他都过去多久了? 我想起那段往事,不禁得意一笑:“我居然把你骗住了。哈哈。” 决战双眸如剑,刺得我遍体鳞伤。 我赶忙止住自己的笑声,患换一副肃穆的神情,慢腾腾地披上件外衫,见外头已经是日头西落。决战的声音变得略低了些:“有什么不适?” 我摇摇头。一面收拾床铺。 决战的语气很是担忧:“昨夜那一战,不该让你看到的......你昏迷道现在,多半是吓坏了......” 我随口道:“哦。来时赶路急。我很困,于是睡过头了。” 决战:“......” 我可能是有些眩晕,天地间的一切都在旋转,我浑身发抖,只记得一件事:我要走到决战身边。 不管今夜如何,他是受伤,还是死。 我都要与他一起。一起。 三师兄时常要来江南执行任务,以往都是住在分坛,恰好一次,分坛里整修,三师兄出发前,我们在一处吃饭,安准道:“我在广威似乎是有处落脚地的。不过时日久远,记不清了。你总是去,干脆给你。” 后来我才知道,安准那个“似乎”是有的“落脚地”,是一处极美的园林,不知道耗了多少年,才建出那么好的一个院子来。打从三师兄住过之后,我的师兄弟们不管谁来了,几乎都是住在这里。安准迟迟也没能送我一处这样好的宅子,可叫我没少催他。 现在住进来,仔细看这里面的山山水水,不禁叫我惦记起远在天山的安准来。他当初被决战遣回天山,可叫我心里难受不少。只是,这次决战和四师兄来南方似乎是有什么大事要办,待到回到山庄,不管是杀害父亲的真凶的事,还是安准的事,我再一并跟决战说也不迟。 再说,今夜还有在周家的大宴。舞林大会一连十天。 我担心决战。 以往盼着见到他与人过招时的样子,觉得那样的决战必定英武非凡。可是,等到真的看到了,没记住他的英武,反而只会害怕。 ——我总是忍不住想起昨夜,每个人都对着决战拔出剑。 回到住处只后,就有婢女拿着换洗衣裳,伺候我梳洗。我问决战:“是周伯父家吗?人多吗?” 他不理会我,只站在梳妆镜对面看着。婢女给我束头发,决战照旧说:“松一些。” 我已经懒得跟他争辩,真不知道他如何有精力在缠身的事务里空出时间来,为了束发的事跟我争上几年还不罢休。 婢女往我脸上抹胭脂时,我道:“别抹了。” 决战发话:“浓妆艳抹一些。” 婢女马上应着:“是。主上。” 我记起上次他带我去大宴上,叫人把我弄得看不出真面目来的样子。那个时候,正是他折磨我,那么闹腾也就算了,现在怎么还不罢休?我争:“你为什么叫我浓妆艳抹?” 决战说:“因为那样更难看。” ...... 大约过了两柱香,婢女终于弄好了。我在梳妆镜里看一眼——十分满意,只是比平日里妖艳许多便是了。我自己万万画不出这么好看的妆容来。当即,我就高兴地回头来,对决战得意地显摆:“你觉得这样更丑?你诚然是对了。” 决战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眼光闪烁。 然后,他转过身去,躲我仿佛躲毒物似的,一面向外走一面吩咐我:“把脸洗干净了。老四还等在外面。” 我咬着牙去把自己脸上的脂粉洗净,用的力道大了些,挫得脸皮都疼。 他真不正常。这是靠武功说话的宴会,我打扮得再好看,还能抢了他的风头么。 我们两人,还有哥哥和四师兄,骑着马一路到了周府。 一路上,我都死死地抓住决战的衣袖,吵嚷的各色人群就围在四周,好像每个人的眼里都含着恨意,决战的双臂护着我,却叫我更加害怕。心里冷成一团冰,那冷意都渗出来。 直到周府前。 我看见周誓中,他站在府门前,同来的宾客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却叫我无端难过。自从在客栈里见了他,我总觉得周誓中有哪里变了,课业说不上来。他的冷漠不同于决战,那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反而像是痛苦。 决战扶我下马,一旁的人看到我们,都噤了声。我回头,哥哥和四师兄却不见了,我问决战:“哥哥和四师兄呢?” 决战没有回答,只带着我走到周誓中面前。 周誓中的脸上还是带着那种冰冷疏离的笑:“欢迎之至。” 我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近来好吗?” 决战马上侧头看我,我知道他脸上的神情。 但凡我跟男人说话,决战总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周誓中没有看我:“多谢关心。” 有人过来大呼小叫地迎着我们进去,我只有跟着往里走。 手腕上翠绿的镯子仿佛化作一道火。 烧得人不知所措。 我原本以为武林大会需得是武林豪杰叱咤风云,没想到就是凑到一处谈笑,并没有人动手。 自始至终,我都只是坐在决战身边,有不少人都过来同他说话,决战这是听着,偶尔吐出一两个字来。对面不远,周誓中安静坐着,既不同旁人说话,也不抬头,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我看到时不时的有人道他身边禀报什么,周誓中只是摆手。 他的面容,在灯火的光芒里,有些恍惚。 朝夕相处的人,若说没有情分,那是假的。当初,周誓中打从我进周府就认出了我,现在回头细想,那时候我一直过得顺畅,不曾出什么差错,周誓中在暗中还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不动声色地藏下一个逃犯,还要瞒着自己父亲和整个周府下人的眼,并不是容易的事。后来住在他房里,周誓中定然更加辛苦。 旁的且不说,起码,我们之间性情投合,短短的几个月里,同他相处,就如同多年故交,畅快而知心。 最后,我哭着用药把他迷倒,我们那样告别。 见了的那一面,还是叫他看到我受伤,几乎至死。 心里怀着愧疚,我最希望周誓中过得好一些。可几个月里,他成了这副模样。 我一面漫不经心地挑自己眼前盘里的菜,一面时不时的偷偷望周誓中,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我看到他起身离席。 我当即就站起身来,一旁的决战在听旁人说话,我也没有打断,只嘱咐了决战一旁的婢女一声:“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周誓中的身影就要消失在周围的人群里,我微微提起自己的裙子,向他的方向跑。 拐出院子,人少了许多。我顿时感觉自在许多。只是,这一段路曲曲折折,树木又多——我把周誓中跟丢了。 周府里的路,我多少还是熟悉一些的,是以心里也不甚慌张。 周誓中的样子,像是有些醉了。他应当不会走远。我便在四处查看,树下笼着层层叠叠的阴影,这个时节,已经有花朵四处开放,黑夜里看不清楚,只能偶尔闻到隐隐的香气。 我沿着路向离着宴会远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就觉出不对劲来—— 我猛地回过身,看到周誓中静静跟在我身后。 光芒从他身后刺过来,我看到周誓中微微晃动的高大身影。一瞬间斗转星移,我们好像回到从前。 那是八月十五的深夜,他醉酒归来。 我开口,心头上却忽然一酸,声音也变得轻:“你醉了?” 周誓中的声音很清晰:“没有。” “哦。”我应了一声,想再接着说句什么,脑子里却空了下来,周围陡然间陷入安静。 周誓中慢慢走近我,始终不肯说话,他的脸渐渐清晰。 我愣住了。 他的脸上带着近乎绝望的茫然和痛苦。 我知道,我不是他的那个安慰。可我不愿意他伤心,或者,我是舍不得他伤心。 周誓中靠得我很近,扑鼻的酒气传过来,叫人呼吸一窒。我问:“近来好吗?” 他笑了一声,眼神直直地盯着我,无端叫人一阵心慌。我正想再说话,却只感到腰间一紧,接着就是周誓中猛地低头,堵住我的嘴。我喊不出声,只能用力推他,周誓中的力道大得可怕,几乎将我搂得喘不过气来,我挣得越发厉害,接着就感到嘴唇一痛—— 周誓中松开我,炙热的呼吸喷在我耳边,他的声音里带着嘲笑:“你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我愣住。 周誓中转过身去,慢慢往远处走,我站在原地,一步都动不了,知道他走远了,我终于忍不住,眼里流下泪来。 他的脚步停了停,接着就如同什么都不曾发生般离开。 我颓然靠着一旁的树坐下,被周誓中咬破的嘴唇可能出了点儿血,我掏出帕子仔细擦了几遍,猜测着没有问题了,抹净脸上的泪,才站起身来,沿着来路回去。 越往宴会的院子里去,就越发听到人群的吵闹和议论。 我忽然心慌,就加紧脚步往院子里跑,绕过高高的墙和树—— 灯火通明的院子里,我看到无数的人,他们手里握着刀剑,全部冲向最上座的地方。 那个位置,只坐着两个人,周伯伯,和决战。 我怔怔地站在远处,手脚冰凉,一瞬间,仿佛天地间陡然冷了。 “你祸害江湖危害武林多年,今日,老朽便同众武林同道一起,为江湖上惨死你手中的弟兄报仇!为顾家三百人命和我顾贤弟报仇!” 这是周伯伯的声音。 周家设了局,把决战引到这里。 我记起那些血。 我记得那些倒下的人。 我记得决战对我说:你在大漠里受伤的时候,我发誓不再杀人。 他保护我的时候,从来都是寸步不离的。从来都是,可是,我却扔下他跑出去了。 我可能是有些眩晕,天地间的一切都在旋转,只记得要走到决战身边。 不管今夜如何,他是受伤,还是死。 我都要与他一起。一起。 武林中人最清楚决战的武功,此时虽然已经围住他,可没有人敢第一个出招——那等同于找死。所有的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决战,没有谁注意到暗处的我。 我就是在万籁俱静的对峙里,猛地扑到决战身边,他甚至还来不及反应,我已经把他腰间的剑拔出来,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只是我父亲的剑。 周伯父就在一旁,他看到我,喊了一声:“青衣孩儿,你这是如何?” 我根本不去看决战的神色,只是站到他面前,把他挡住,对着周伯父问:“你要为我父亲报仇吗?” “那是自然!”周伯父有些紧张地望着我手里的剑,“青衣,你身后的人是害死顾家三百人命和你爹爹的凶手,你快快让开,休得糊涂!” “不是,”我摇头,“他不是凶手。我爹爹在世时,决战杀人是受爹爹命令。顾家覆亡,爹爹惨死,他不是凶手。” “你是被他迷住了心智!你与他情投意合,也不能如此气宗灭族忘了杀父之仇!快让开!”周伯父厉声道。 我仅仅握着剑:“你若杀他,我便在周家自尽——周顾两家百年交好,我乃顾家唯一血脉,此时若你将我逼死,将来到了地下,你可不要见你的顾贤弟!” “今日是为武林除害!为了天下安宁,你可不要怪周伯伯罔顾你的性命!” 我冷笑一声,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如果我今日死在周家,周誓中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周伯伯听到我提周誓中,顿时怔住。 “你大可以问问他,你逼死我,看周誓中会不会同意!”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这样利用周誓中。 也不知道是人群中的哪一个喊:“武林同道念你是顾家唯一血脉,愿饶你一命,你不要得寸进尺!” 周围的人顿时跟着喊。 我知道,周伯伯才是控制着大局的人,这是周家的地盘,只有他不动手,别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够了。” 我身后的决战忽然开口。 我的手腕忽然被他捏住,只是一痛,那把剑已经脱了我的手,回头看时,决战一张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提着剑,没有看我,只对周伯伯说:“既然是要杀我,请您下令,不准任何人伤顾青衣丝毫。” 周伯伯马上对着人群喊:“众武林同道听令!不管如何混战,不准伤害顾青衣分毫!” 他们应道:“是!” 紧接着,决战将我猛地向前一推,对周伯伯说:“先叫人把她绑到安全处。” 我用尽力气挣扎,回过头对决战喊:“我不!我不!” 父亲离世时,他最需要的,是我的信任。可是我没有,我抛下他,离开了。 我再也不要抛弃他,我再也不要。 决战一眼都不肯看我,只是握着剑,抬起手,盯着周伯伯:“把她绑起来!” 有人上来,将我抓住,拉着向右侧走,我用尽全力挣扎,回着头大声喊:“你不准死!” 黑夜火把的红色光芒里,我看到他英俊的脸。 世上,只有这一个人,他住在我心里。 我不能失去他。 我清楚地看到那边的人慢慢向着决战靠近......靠近......手脚都被粗硬的绳子缚住,我的哭喊,我的挣扎,没有人在意。 周伯伯一声令下,我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覆过去,决战的声影被挡住。 我再也看不到他。 刀剑碰撞的响声,有人受伤后的哀鸣和哭喊,院子里的灯笼和火把,这一切,仿佛梦魇。 你受伤了吗? 你疼吗? 你害怕吗? 决战,我疼,我害怕。 究竟有谁,究竟有谁能来告诉我,为什么会有今天。 不停地有受伤的人倒下,我看到决战飞身而起时扬起的衣袍,我看到他染红的手握着剑。 在拼杀的喊声和冲天的血腥气里,我仿佛又回到那个梦境里。 决战坐在我身边。夜色正好,花香醉人。他那样安静冷漠,眉梢眼角里却含着幸福的笑意。 若是那时候死去,顾青衣,在看着他幸福的那一刻离开,你该会多么幸运。 决战按着我流血的伤口,绝望地哭出声来:“在这儿。青衣,伤口在这儿,我疼。” 围着他的人在减少,我终于看见决战的身影。 他的白袍子染遍红色,出招的动作渐渐变慢,能躲开的刀剑慢慢变少,我看到他不停地受伤。 我希望自己替他疼,替他流血,替他被人怨恨,替他遭天下人咒骂。我希望自己杀人成狂,我希望自己嗜血入魔。 只要放过他,让他活下来,我只有一个他。 周伯伯出招的动作果决狠厉,我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剑割伤决战的后背。 我挣扎时,浑身都被绳子磨得出血,终于能曲折膝勉强站起身来—— 不远处,就是墙。 我背着身猛地撞上去,感到被绑在身上的木椅轰然碎掉,拆开的木枝扎到身体里,后背一阵温热。可能是流了血。 我顾不得自己。 绑着我的绳子终于松开。 我把缠着的绳子扯去,向着还在混战的人群跑。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他似乎很焦急。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 决战手中的剑已经掉到地上。他被那么多刀包围。 让他活着吧,让决战活着。为了那个爱着他的顾青衣。她不能没有他。 我扑到决战身上,感到后背被人重重地拍了一掌,接着就是一股腥甜顺着喉咙涌出来,我伸出手,用尽毕生力气抱住他。 整个一生里,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决战哑声喊我,沉痛而绝望:“青衣......” 我的手覆在他的头上,我的手臂挡着他的后背,我的头在他心口,我的身子贴着她的伤口。 我不会武功,我不懂招式。 可是,决战我能保护你。没有刀剑能刺透我的身子,就没有刀剑能划破你的皮的。没有内力能震碎我的心魄,就没有内力能伤及你的筋骨。 我知道会疼,我知道会死。 可,决战,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 对决战出手的人么额宁收住招式,刀剑割裂后背的痛苦传来,我疼得痉挛,决战已经抬不起手臂推我,我仰起脸,望见他垂眼看我,脸上染着血腥。 在那一刻,血腥和震天杀声都已远去,痛苦和绝望不复存在,明朗的月色落到决战的眸子里,我看到最澄澈的光芒。 决战。 让世界覆灭了吧,让他们都称心如意。 但是,但是。 一定是有轮回的,一定是有来生。不管是死了还是活着,不管我们之中有谁能走下去。 我都还会与你相遇。 我会记得你的眼睛,你的眉毛,我会记得你挺直的鼻梁,我会记得你伟岸的身姿。 我死了。历尽轮回,等待千年。 也会在另一个世界里,再爱上你。 震天的喊杀声里,我看到三师兄的脸。 他带着人冲进周家,刀刃上闪着灼灼寒光。 我已经抱不住决战,疼痛让我几乎麻木地找不到方向,只能随着他跌倒,我附在决战鲜血淋漓的身体上,周围天旋地转。哥哥从天而降,见到我,慌张喊我的闺名。 有这么多人挂念我,决战,我却独愿为你舍弃生命。 “决战......决战,他们来了——他们来救你了——”我用尽全力撑起身子,望着一动不动的他。 决战静静地望着我,在他的眼里,没有痛苦,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我看见漆黑的夜色,我看到满天的繁星。 “顾青衣......” 决战的嘴动了动,我觉得眼前慢慢模糊,周围一直在晃,我要用力,才能看清楚他。 “顾青衣......” 我用尽全力地答一声:“我在。我还在。” 决战声音沙哑:“我疼......” 我的一只手臂受了伤,疼得如同断掉,终于撑不住,半边身子伏在决战身上。我大口喘气,缓解自己的疼痛,断断续续地问他:“哪里——哪里疼?” 决战仿佛感觉不到,仰头躺着,只是重复:“我疼......疼死了......” 我的泪流下了,打在他脸上。 我想救他,我想救他。 做什么都好,救他。 四师兄挥剑将几个人挡开,冲到我身边,他命令我:“你们松开——” 我不敢松手,我怕这是最后。 四师兄气急败坏地喊:“不松手我怎么救你们!” 决战抬起满是血迹的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疼......青衣......” “伤口在哪里——决战,是哪里疼......是哪里疼......” 他眼里含着泪,每吸一口气都在颤抖。 灯火晃动中,我感到一只手轻轻绕上后背,按在我的伤口上,我看到决战眼里的光芒渐渐消散。 决战按着我流血的伤口,绝望地哭出声来:“在这儿。青衣,伤口在这儿,我疼。” 我觉得你一定很辛苦。 在遇到爹爹以前,你是在逃荒人群里的孤儿。在回到山庄之后,你是只懂得练武的木头。长大了,你沦为杀人工具。爹爹被暗杀,你在天下的咒骂声里,担负起整个战门。 我无忧无虑,安逸,快乐,幸福。你在腥风血雨里拼杀,不安,孤独,自责,痛苦。决战——我救你,不是因为我爱你。 我希望的是,有一天,你能去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美好,我希望你也能无忧无虑,安逸,快乐,幸福。 决战,这是我对你地心意。 我爱你,不是爱你英俊的面容和矫健的身躯,不是爱你高超地武功,不是爱你天下无双的谋略。我爱的是你看我的眼神,你牵着我的手,你跟在我身后的位置。所以,当无数人都要伤害你的时候,我还保护你。当无数人都恨你的时候,我还守着你。 整个世间,多是冷的。 我还想温暖你。 所以,求求你。决战,求求你怜惜我这一次。 不管这个世上以后还会不会有一个顾青衣。 我只求你,健康平安的、好好活下去。 我的此生此世,再也不会有那个人疼我爱我。想念也见不到他,哭泣也见不到他。自己感到快乐幸福,也见不到他。 爱的人没了,恨有什么用? 我是后来,才在三师兄那里听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多年以前,周伯伯来战门,求父亲一件事。 说是多年以前,周伯伯同青楼里的一个妓女相好,后来,两人算是被家族拆散。几年之后,周伯伯也忘了那人,同自己的妻子恩恩爱爱。他来战门找爹爹,是因为查探得知,原来那女子生下来他的儿子,母子多年来一直隐姓埋名,那孩子也长大了。 依着周伯伯的意思,是要把自己流落在外的儿子找回来,但是那名女子出身不好,是万万不能进周家的。他找爹爹想个法子。 爹爹于是去替他办了这件事。他带着钱财去了那女子的住处,然后讲明来龙去脉,希望这名女子能继续隐姓埋名,只将周家血脉——也就是周誓扬,带回去便可。但是,自此之后,他们母子二人是再也不能相见的。这么做也是为了周誓扬母亲的安全,因为若叫江湖仇家知道她的身份住处,很可能就有人对她不利。 没想到,她当天就吊死在自己房里。 周誓扬跟着爹爹回了周家。 他以为是我爹爹故意将他母亲逼死。 我同周誓中大婚之前,周家派了一大队最精要的门人来到战门山庄,是要在成亲路上保护我的。 这一队人,是周誓扬安排。 爹爹是万万不会对周誓扬有所防备的,大婚前夜,他将爹爹毒杀,顾家宗亲所在的西园,水井里也被下了剧毒。 于是,有了顾家血案。 三师兄后来查到的那个人,是周誓扬安排好的。原本,所有的证据就都指向决战,有了那个人,坐实了决战欺师灭祖的罪名,周誓扬就能彻底安心。 是他安排的过于完美,反而漏了马脚。最后三师兄查到那人死因,怀疑到周家头上,于是决战带着四师兄到江南,是借着武林大会的由头,潜入周家寻找证据。那夜,哥哥同四师兄不知去处,也便是为了去周誓扬住处查探。 一同南下的,其实还有三师兄。他带着的大批人马一直都躲在暗处,江湖上无人知道。一旦发现周誓扬杀害父亲的证据,就当着天下武林人士的面把事情说清,要求周家给战门一个交代。但周誓扬断然不会坐以待毙,很可能召集周家势力对决战不利,三师兄带人,也是为了防止真的打起来。 谁料到,周伯父先对决战下手。 这很明显。 周伯父已经知道周誓扬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也察觉到决战此次下江南是为了查探父亲死因,他要维护周誓扬和整个周家在武林里的地位声誉,就不能让这件事大白于天下。 周伯父只有先下手为强。 只要除掉决战,战门就会群龙无首,等于倒了一半。江湖中与战门有仇怨的不少,多半会趁着这个时机公开与战门为敌,若是周家在对他们施以援手,战门就更岌岌可危。到了那个时候,两大家族里,顾家没了,战门陷入对外争斗,很显然,周家就能理所当然的统驭武林。即便战门再公布顾家惨案的真相,江湖中人便是知道了周誓扬是元凶,又能如何?周家势力超群,战门逐渐衰落,有哪个帮派或者武林中人,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顾家去找周家的麻烦? 他们原本是会得手的。整个武林中武功最为超卓的人,加上周伯父自己和周家高手合力围攻决战,怎么会失败? 更何况,先前决战为了救我,内力受损得不轻。 可是,要杀决战的这批人,虽然不见得都是光明正大的任务,面上却还当着英雄豪杰的称号,打斗之前他们虽然答应不会伤我分毫,结果我中途挣断绳子扑过去,要他们违背约定,伤害一个弱女子,即便这些人能下的去手,也会迟疑。定生死,只是瞬间的事。 我凭着他们迟疑的瞬间,救下了决战。 (预告) 决战暴跳如雷:“他抱你了?” 我安抚他:“那倒没有。” 他的脸色缓和了些。 我低声说:“他不小心亲我一下。” 决战愣了一愣,接着坐起来,怒气冲天:“下去洗脸!” 武林帮派合力围攻决战在先,周伯父设局剿杀他在后,短短几日之间,江南广威搅乱了整个武林。 三师兄本来带人暗藏在广威,听到决战受困的消息之后马上带人赶到周府,所幸未晚。原本哥哥和四师兄与我们一同道周家,他们二人潜入后院寻找证据,事成之后出来,听到动静,慌忙赶到前院来救我和决战。 直到他们那边打完,这边四师兄还没能把我和决战分开。四师兄后来对我说起这件事,还咬牙切齿的:“你浑身上下,除了伤口就是血,两只手死死抓着二师兄,手上被人用剑划得那道口子都见了骨,我掰你的指头一下,眼见着就要断掉似的——费了不知道多少力,也没见你有丝毫松动。” 决战为了我救他的事,醒了之后甩了我一个耳光。 他痛恨我以身犯险,哪怕是为了救他。 我和决战要留在江南养伤,暂时不能动身,三师兄得回山庄坐镇,来接替他的是七师兄。那夜三师兄和哥哥合力控制住了广威,周誓扬已经被三师兄关起来,其余的周家人均被软禁在周府内。江南其他的周家门人都没有动作,两方算是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静。现在是哥哥和七师兄合力应对事务。 决战伤得重一些,我身上刀剑伤多,但总归好治。唯一叫我后悔的,就是当初抓决战太紧。因为四师兄没能把我们分开,所以后来干脆是叫人把我们俩一同抬回来,治伤也是一起。 如此一来,我跟决战就是同床共枕的情形。 他打我那一耳光还不算,反正他活下来乐,跟我生气没什么大碍。只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决战斗不肯对我说话。 这可当真是个叫人头疼的事。我们两人住在一处,养伤期间,四师兄不准人打扰,我也不能出去玩闹,待在房里,决战那厮连句话都不肯对我说,可不叫人闷死? 我忍了三天,受不了了。四师兄再来时,我就道:“我不要跟他住一处,我要换房间。” 这是三师兄在江南的住处,大得很。我何苦跟一个闷葫芦同住。 四师兄笑眯眯地听我说完,然后看一眼决战的脸色,接着就利落的起身,一面向外走,一面悠然说:“我做不了你的主。” 我气得坐在床榻上咬牙。 我气得坐在床榻上咬牙。 决战在左臂被包的严严实实的,后背和心口都有伤,我夜里睡觉时都生怕伤着他,现在着实生气,就踹了他的腿一下:“你究竟要别扭到什么时候?哪里有这样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 他正倚在松软的枕,舒舒服服地看四师兄送来的书信和密报。 我侧过身,对着他又踹了一下:“你这是恩将仇报!” 决战终于把眼睛从书信上移开,冷冷瞅我一眼,那意思是:你再闹腾试试。 我开导他:“你保护了我十几年了,现在我保护你一次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当着天下武林的面,被一个女子护着,很掉面子?” 决战不置可否,又不看我了。 我翻了个身,再翻回去,床榻宽敞得很,只是我被他隔在里侧,行动受限制。房里越发寂静,我移了移,离得决战近了一些,捏着嗓子道:“你陪人家说说话嘛。” 他没反应。我真不知道他是天下第一高手还是天下第一别扭。 我干脆伸出手去,抱着决战的右臂,尽量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难受。我手疼。”说罢,我就扬了扬那只受伤的指头。 四师兄给我涂了密制伤药,见骨的伤口很快就长出新的血肉肌肤,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伤疤。四师兄说,过不了几日,连这个疤都会消失。可决战不同,他的伤重,要想除掉伤疤,几乎是不可能的。 决战果然抬了抬眼,但也仅此而已。 我细细思索一番,又下了好大的决心,主动坐起来,然后趁着决战不防备,低头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由于慌张,这一下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偏了些方位。 决战遭到我的轻薄,怒了,扔下手里的东西,棉被一掀,一只手穿上靴子,下了床,跑到离着我最远的地方坐着闷头生气去了。 我脸红了一阵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床榻上站起来,掐着腰作母夜叉状,浪荡而得意地一笑:“小哥长相不错啊。” 决战斜睨我。 我更嚣张了:“有本事你别回来,你敢靠近床榻一步,我马上就继续非礼你。” 决战终于被我逼得说话了,只有短短的四个字,每个字都是咬牙切齿:“来日方长。” 我有些心虚,道:“你若是早跟我说话,我何苦赔上那么大的本钱调戏你那一下。” 决战跟我隔着半个房间,他虽然受着伤,坐在木椅上的样子却还是昔日英俊不凡的气势:“你以后若是再敢那样以身犯险,我干脆把你地腿打断。” 我顺坡下驴:“不了不了!你快陪我说说话吧,我保证没有下一次。” 他沉默片刻,眉却皱得越来越厉害,我这里正兀自疑惑着,只听决战带着寒意的声音飘过来,他幽幽的问:“什么叫赔上那么大的本钱?” 我指指他的脸,示意一番。 决战眯眼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你盼着我的伤慢点好。否则,日后,”他加重语气,“你赔上的本钱,可就更大了。” 我默默的脸红着躺下,翻了个身,朝向墙壁。 我何苦。 我本以为,周誓中的事,就这样结束了。 没想到,第二天早晨,决战又接上了昨夜的话茬:“那你们住在一处的时候,都发生什么了?” 他这个人着实小气,但是我决定不与他计较,既然他问,我就答:“练姬家功夫需要在夜里,我都是白天睡觉,因此我们是交替睡在床榻上。什么都没发生,周誓中比你要正人君子的多。” 说完,我就继续吃自己的饭。 决战自然不相信我,他想了想,接着试探:“那时候你也是闷在房里,你们不闲聊吗?” 我对着外面的婢女喊:“你们主上要喝醋!” 他扔下筷子,站起身,又不对我说话了。 我再也不求他跟我说话了,他一天到晚的审问旧事,还不如跟我别扭着一言不发。 三师兄飞鸽传书过来,要把周誓扬押送道山庄里去,我能料想,三师兄定然不会轻易饶过周誓扬的,他的办事风格向来如此,狠厉决绝,不留余地。四师兄、七师兄和哥哥都道我们房里,问我和决战的意思。 决战答得简略:“不用。” 我还在犹豫,他这样说,我就问:“别的师兄弟是什么意见?” 四师兄答:“大师兄和山庄里的师兄弟们,都是想把周誓扬押送回去。至于具体怎么处置,还要看你和二哥的意思。” 我转向决战:“你不想把他押回去,为什么?” 决战正在试着活动自己受伤的手臂:“当初受他差遣的人还都没查出来,现在不能杀他。留在这里,严刑逼供,直到他把涉案的人都说了,再杀不迟。” 我一愣:“把那些人找出来之后呢?” 他简略地答:“杀了。” 我皱眉:“你不是发誓再不杀人了吗?” 在场的哥哥和两个师兄俱是一愣。 决战道:“我不杀人。但是你三师兄饶不了他们。” 那倒也是。 我默默地思索了片刻,接着抬头道:“我要去见周誓扬。” 地牢里昏暗潮湿,臭气扑面而来。我刚下来,就陡然记起自己昔日被司徒慕关着毒打的事。 哥哥走在前面引路,我微微眯着眼,想看清周围。没有几步,哥哥就停住了:“就是这里。” 有人上前打开牢门,我走进去。一抹极亮的光从上倾斜下来,照得对面的男子面色惨白。 我回过身,对哥哥道:“你们先出去吧。” 哥哥略微犹豫,但周誓扬整个被铁索扣着,没有什么肯能会伤到我。我带着人出去,我身上的伤害没有好利索,站不了多久,就干脆坐在地上。 因为顾家的覆灭和父亲的死,我用了几乎将自己耗灭的力气去恨。到了现在,见到了真凶,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本该有的恨意却都只变成平静的悲伤。 我微微仰起头来,对他说:“你与周誓中很像。” 他不肯理会我。我低声问:“你娘亲长得美吗?” 他陡然一愣。 我笑了一声,对他说:“我娘亲很美。她喜欢穿青色的衣衫,喜欢牵着我在山庄里四处走动。我还记得她的长发,披到腰际,好看极了。”我低下头,望着地上的枯草:“可是,她离开了我。” 风卷进来,我感到失落的笑了一声,眼里含着泪:“不管多么喜欢她青色的衣衫,喜欢她的手,喜欢她的头发,都没有用。她就是不在了。” 我想不到自己是对着最刻骨铭心的仇人倾诉自己对亲人的怀念。 他害死我的亲人们,也许我是想让他知道我忍受的苦痛,这是我的报复。 “我也失去了自己的娘亲,像你一样。”我顿了顿,声音有些颤,“然后你又害死了我爹爹。” 我看到他的被链子锁住的手腕上一片淤血,伤得不轻。 周誓扬咳了一声。 我盯着他:“是你自己的父亲不肯要她进门,不准你们母子相见,她才自杀。我爹爹什么都没有做——你为什么害死他?” 他不肯回答。 我忆起爹爹生前情形,说不出话来,只是抬起手把脸上的泪擦了。 我知道自己问不出原因来,我也不是想知道什么原因。爹爹离开了,我再也不能挽回他。 我寻凶手,报仇雪恨,都不能换他再喊我一声闺名。 这就是阴阳两隔。 我的此生此世,再也不会有那个人疼我爱我。想念也见不到他,哭泣也见不到他。自己感到快乐幸福,也见不到他。 爱的没了,恨有什么用? 他忽然对我说:“对不起。” 我默默站起身来,扶着一旁的铁栏向外走。 周誓扬喊我一声:“放过誓中。” 我没有回头,只问:“你日后会保护他吗?” 他答:“你们杀我报仇是理所应当,于此想干的人,受到牵连,我也无话可说。但是放过誓中。” 我重复:“那以后,你会保护周誓中吗?” 周誓扬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他心里有你,想着要娶你的。是在后来——他才知道我做过的事......在这世上,除了我娘,只有他看得起我,曾真心待我......可我害了他。” 我转过身,忍住自己想伤害他的恨意,我盯着他:“你记好了,以后也护着他。” 说完,我出了那间房。 哥哥过来扶住我。 我是在当天的黄昏时分来到周府。 来见周誓中。 他被关在自己房里,我进去时,见他苍白的脸。 我们都没有收获,我只是慢慢地在房里走。我盛放衣裳的箱子曾放在哪里,我曾在哪里吃饭,我曾在哪里沐浴,我曾在哪里跟他说笑斗嘴,我曾在哪里许下会回来的空诺。 真奇怪,我一丝一毫都不感到陌生。好像这里是我前世待过的地方,因为太喜欢了,一个轮回都没能忘记。此生回来,还是喜欢。 只是,我回来的晚了。 跟这个房间的主人错过。 周誓中背靠着床榻,坐在地上。房里被光照的泛着黄色。我走到他身边,并肩坐了,没有说话。 整个傍晚,我们就只那样呆呆坐着,谁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临到末了,我把自己戴着的手镯摘下了。 许是戴的久了,不好摘。 周誓中皱眉望着我手心里放着的翠色,苦涩的笑了一声。 我低声道:“日后,你会爱上旁的女子,那个时候,把手镯给她。” 昔日,他将手镯交给我时,千叮咛万嘱咐,怕我跑出去换了银两。 我站起身,看到窗外的深蓝色,天要黑了。 出了房,我缓步向外走。整个周府一旁盎然春色,周誓中的院子里这样美。 可我离开以后,就将再不复返。 身后的房门猛地被拉开,“吱”的响了一声,我听到侍卫喊:“不准出房门一步!” 周誓中在我身后叫我的名字:“顾青衣!” 我僵着后背,用力望着前面的草树,继续往外走。 我要离开,一定要离开。 他大声喊我:“你答应了我!你说好要回来!” 我擦去脸上的泪,前面繁复的花都变得模糊。 “你回头看看我......顾青衣,你回头看看我!” 我加快脚步。 “来时不要当他的师妹!顾青衣......你来遇见我,一定要先遇见我......” 他的喊声道最后,变成沙哑的哀求。 而我永远都无法回应。 青衣,里面黑,不要怕。 怎么办,除了我身边,一个能放下你的地方都找不到。 周誓中,我最无奈的事,是辜负你的心意。 我无法在你身边,但是,我会留下周誓扬,我会叫你的亲人在你身边,替我保护你,日我守着你。 “为什么不睡?”决战终于开口了。 我翻过身朝向决战,靠的他紧了些,慢慢伸手,避开那些伤口围住他的身子,低声嘟囔:“不困。” 决战知道我的心事,他问:“你打算怎么处置周家?” 我没有说话。 房间安静片刻,一时之间,我们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挺直的鼻梁和好看的眉眼,就如此清晰的在我眼前。 我轻轻叹气:“我感觉到你是热的,就会很高兴。” 他没有说话。 我把自己的头埋在他怀里,深深吸一口气,终于又闻到独属于他的气息,安心又幸福,我闷声说:“决战,我真希望你是寻常人家耕田的男子。” 他沉默。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知道躲不过去,早晚都要告诉他,就道:“放了他们吧。” 决战的呼吸一滞:“为什么?” “爹爹嘱托过我,他若被他人所害,不准我寻仇。” 决战跟我算旧账:“那你当初跟我是怎么回事?” 我低声答:“你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儿?” “天下人都能对不起我,你不能。” 他不说话了。 我还是坚持:“顾家的人命,爹爹被害,我都不追究了。放了周家。” “与周誓中有关?” 我记起他送我手镯时脸上的笑容,低低应了一声:“算是。” 黑夜里,决战猛地坐起身,接着我就看到房里的烛火陡然亮了,决战也不管自己身上的伤口,当即按着我的肩,盯着我道:“你是我的。” 我点点头。 “为了他,就要忘记师父的仇吗?” 我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抚摸他笔直的眉,他硬朗的脸,他紧抿的嘴,在烛火晃动里慢慢地说:“是为了你。” 决战皱眉。 窗外夜色浓重,我与他相对坐在床榻上。 “你大概不知道。自从那次,我见过你与人过招,就开始害怕人群。”决战听到,脸上陡然浮上一丝愧疚,我抬起手来,抚平他的眉心,继续道:“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武林人士,我只要看到人,”灯花噼啪响,似乎心里也跟着忽然一动,“就忍不住害怕。心里想:他会不会是你的仇人?他会不会伤害你?在这世上,你还有多少仇家?有没有那么一天,过往的一切都能烟消云散,你的仇人们能放下仇恨,再也不伤害你?” 决战愣住了。 我抓住他的手,摩挲着手心里的老茧,低头看那凌乱地纹路:“我只是想,如果我放下这段仇恨,如果我不再叫你杀人,是不是别的人也能不再恨你,别的人也能不再杀你。” 我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在决战的手心里,眼里的泪在肌肤间晕开,散着温热,我轻声重复,一遍遍重复:“决战,我爱你。我爱你。胜过一切仇恨的爱你。我爱你。” 我想让这一切江湖恩怨,爱恨情仇,都停止。 因为我只剩下一个你了,决战,只有你。 如果某一天,有人拿走你的命,对我来说,世界就空了,什么都不再有。 再赔上什么都行,可我输不起你。 你能明白吗? 珍惜一个人,爱他,希望全天下地幸福都能发生在他身上。希望他出身富裕,不受贫困之苦。希望他生活安逸,不必奔波劳累。希望他顺心如意,不会焦头烂额。希望自己跟他终成眷属,把最美好的年华交付到他手里。希望将来能一切养儿育女,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呼吸吵架,再为了山高海深的爱情和好。希望能白首偕老,临到离世的时候,还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心里遗憾这一辈子相见的还是晚了些,还没有跟他过够日子。希望轮回缘分是真的,跟他还会有千万次的相知、相遇、相许。 决战,对我来说,让我生出这些希望的人,是你。 我知道这事贪念,永不可实现。你是孤儿,流落荒野,食不果腹,四处逃难。你杀了许多人,心里受折磨,会愧疚,会自责。你曾经也差点失去我。直到我们都老去的时候,我的这些希望里,又能实现哪个呢? 可,即便明知实现不了,我还是怀中这样的希望,爱你。 顾青衣没有什么用途,当你应对江湖纷争的时候,她不能帮你出谋划策。当你面对重重敌人的时候,她不能保护你。在你受伤的时候,我恨自己没用,心里,像是要死去一样的难过,像是要死去一样的责怪自己。 可是决战,现在我能帮你赎罪。我爹爹、顾家,还有我自己,这些,是不是就能交换你曾因为战门而背上的人命? 曾经,我也报过仇,因为误会了你,不顾一切的恨,想尽方法要叫你后悔。道那次,你为救我差点死去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居然能原谅你。 只要你活着,只要时间还有你,你的身子是温热的,你会笑,会生气皱眉,只要苍天满足我这一个心意,我就能付出一切,我就能忘记一切。 包括刻骨的仇恨。 决战,我是舍不得杀你的。我舍不得你受伤,舍不得你死。那夜,别人拿着锋利的刀剑对着你,我在心里拼命的祈求,让他活下来。不管是有什么样的缘由,不管他是曾经犯了什么错,可是,他已经说了不再杀人,他已经开始慢慢变好,就放过他,别伤他。为了这个爱着他的我,为了这个在他身上寄托了全部幸福的顾青衣,让决战活着吧。 他们把刀剑扎到你的身体里的时候,决战,我希望你平安,幸福。可是你没有。你在受伤,在流血,你在疼。 如果我报仇,杀了周誓扬,铲平周家,周誓扬的身后,是不是也有一个觉悟乞求着他幸福的女子?她会不会如同我爱你那样,刻骨的爱着他,希望苍天垂怜,希望这一切停止? 我不知道,决战,我不知为什么。可是,从你流血开始,我害怕所有人流血。天下人的血都是你的苦痛。从你受伤开始,我害怕所有人受伤,天下人的伤是你的伤病。决战。 世间有恨,也有爱恋。有怀疑,也有信任。有的人错失,终生都无法再相遇,可也有的人成了眷属。 让我庆幸的是,为了爱恋,我能放下恨。总是怀疑你,最终还愿意相信。 我们也曾错失,可最后,我还能陪伴着你。 (番外1) 曲折精美的院落依山傍水而建,仰头望见雕刻细致的房檐和圆柱,整齐的砖瓦色泽鲜亮,覆盖了整片周家。每次从书房里出来,我见到院子里的草树,层层叠叠,如同天上的云。即便到了冬天,也有怒放的花,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夜里回房,能看见大红的灯笼悬在檐下,上面巨大的“周”字,犹如这座府邸,只能仰望,不可靠近。婢女侍卫安静站在院子里,在我进房前会有人推开门,向我行礼。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就能闻到房间里丝丝缕缕的香气,物件摆设古朴厚重,垂着的帘子,微微泛起昏黄的烛光。床榻多半已经被铺好了,柔软干净的绸缎,厚实的棉被永远带着暖意。 我就是站在这之中发呆,想起我娘。 我们住的地方,是在城里的最东面,偏僻的没了几户人家。茅檐低,没有门槛,进了房就是灶台,床榻和桌椅挤在一处,吃饭时娘的后背需得紧紧靠在墙壁上。房里漏雨,南方阴湿,床榻斜对面的墙上一道长长的绿色,从房顶蔓延道地上,那是日久生出的苔。到了下雨的时候,铜盆接在床榻边,叮咚响许久,倒了积水,盼着天晴。 娘在大冬天里出门洗衣裳,南方的河不结冰,却寒冷。我跟着她身后,抓住她粗布的衣衫,冻得缩紧脖子,咬着后槽牙,每在地上踏出一步,都感到自己的脚底被震的一疼,因为太冷。到了深夜之中北方呼号,我蒙着脸,感到棉被又硬又冷,窗纸呼呼作响。 心里想,将来我赚了银子,叫娘亲过好日子。给她买好看的衣裙,首饰,糕点,住敞亮的院子。 现在,我做到了。周家在江南的商号,所有的账目直接交由我过目,父亲把事情慢慢地移交到我手里。自己有了取之不尽的银子,却没有买过一件衣袍或者首饰,没有置办一间院子。 那要穿我买的呃袍子、戴我买的手势、尝我买的糕点、住我置办的院子的人,我娘,她早已死去。 盼望荣华富贵,等着出人头地,最后得到了。 我得到这一切的那一天,在以后的每一年里,都成了我娘的祭日。 我就当忘了她,就等没有经历那段日子。现在坐着周家的大公子,即便没有地位,也有实权。 再过一阵子,等到我再笼过一部分势力,就去把那件事办完。 那名男子来到我家的时候,我便知道他不同。从小到大,我都听旁人骂我娘,见到我们母子的人,多半神色鄙夷。这名男子却很客气,我记得清楚,他 进了房,对我娘亲道:“在下姓顾,是周大哥的结拜弟弟。依照辈分,喊您一声嫂嫂。” 说完这话,他恭敬的给我娘亲行了个礼。 娘亲站起身来,在衣裙上抹了把手,那样子似乎很是窘迫。我赶忙跑过去,把她刚扔下的火棍捡起来,继续往灶里填柴火。 我听到娘说:“您可是战门的主上?” “正是在下。” 房里陡然静寂下来。我抬头,看见娘亲呆呆坐在椅上,没有说话,嘴唇却一直发抖。 那被成卫主上的人让我一眼,和善的笑:“这便是周大哥的——” 娘亲轻轻点点头。 他接着说:“您多半知道我此行是为了什么,这么多年,周大哥一直不知道您的消息,害得你们母子二人流落在外。他叫我来,待代他向您赔礼。” 娘攥紧了双手,没有说话。 他接着从衣袖里掏出一摞银票,放在桌上,道:“有这些,您日后也能过得好些。” 娘听了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我见她眼里蓄了泪。 可是,我只是看着。 他望我一眼,只说:“您仔细想想,明日便给我答复吧。” 住句话说完,我见他转过身向外走。我见他出去了,跑到娘亲身边,问:“娘,您怎么了?” 她抬眼望我,双眸里泛着水光,接着忽然站起身来,向外面跑。我跟着追出来,见娘喊住那人:“等一等!” 他粘住了。 “你带他回去吧。”娘亲低头望我一眼,我听到她的声音里含着哭意:“只是,能不能再多待一夜?” 他又行了个礼,将我打量一番,才对娘亲说:“自然可以。” 这个人离开,那天夜里,娘亲嘱托了我好些话,说我爹爹来接我了,说周家是富贵之家,说叫我听话,老实。 说叫我别记着她。 第二天清楚,我醒时,睁开眼,见到娘亲的身子静静的悬在房梁上。我哭不出来,跌下床,踮着脚想把她放下来,可是够不着。 我恨自己那么小。 我恨自己没有力气。 我恨自己昨夜睡着了。 我恨战门主上。 他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洗净了脸,穿着娘亲昨夜给我备好的衣裳。这是过年新买的,统共只穿过两次,一直压在箱子里。 那人到了,似乎很惊讶,接着就吩咐一同来的人将我娘厚葬。我不说话,只看着他。记着他的长相。 上马车的时候,他抬手扶我,这人的手心很热。 终有一日,我要让这只手的主人变冷。 我第一次进周家大门时,忘了怎么走路,门槛太高了,我没有注意,被绊了一跤,磕在地上。我爬起来时,看到院子里许多迎接我的人,正中的男子十分高大,看到我,微微皱眉。 他身后的人也都侧过脸去,不看我了。 我很犹豫,不再想往前走。 这时候,有个比我矮一些的小男孩忽然从人群里跑出来,他穿着墨绿的衣袍,到我身边,笑着喊:“哥哥,你来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身后的男子指着对面,那个刚刚对我皱眉的人说:“快叫爹爹。” 我马上开口喊:“爹爹。” 他不再皱眉了,走到我身边,却是对着那个害死我娘的人说:“一路辛苦了。” 他答:“我无颜见您——” “休要这样说。”爹爹低头看我一眼,接着对那主上说:“既然去了,便去了罢。” 我最熟悉的目光,是鄙夷。从小到大,周围的人都那样望我的娘亲,仿佛她的身上沾着什么脏东西。 现在,周围的人又用同样的目光看我。 只除了一个人。 誓中。他常常跑到我房里来,有时候事拿着新鲜的玩意儿,有时候事拿着好吃的东西。不等进房,先喊我一声哥哥。 我从来不喊他低低,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叫不出口。我不知道该给他叫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对待他。有时候,他兴高采烈地跑了来,把手里捧的好东西放到我面前,然后一脸期待的望着我,我很想说一声感谢的话,可每次都只是笑一声。 是个春天,刚转暖,我已经来周家半年有余,我们跑到爹爹住的院子里,我早就见这边的假山格外高,爬上去一定能看得更远。 接着就出了事。 我们两人到了高处,却听见一声呵斥:“做什么?” 我心里一慌,脚下滑了一下,就要从假山上掉下来。 誓中抓我的衣袖,没能扯住我,我们两人一起跌下来,落地的时候,还是他垫在我下面。 我看到龇牙咧嘴的一张脸,眸子幽黑。 他开始哭,我赶忙把他拉起来,我着实害怕,心里焦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喊了出来:“低低,你哪里疼?” 誓中听见我叫他低低,停住了,满脸都是泪,对我扯着嘴笑了一声。 当天我们两人被爹爹关到柴房,春天的夜里冷,我们缩在柴火堆里,漆黑一片,外面有啼叫声。 他考得我很近,喊我一声:“哥哥。” 我应道:“你快睡吧。” “嗯。” 我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罩在他的身上,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想起娘。 在寒冷漆黑的深夜里,在无助之中相依为命永不抛弃。 爹爹已经开始教我学武。每天深夜,我身着单衣出了房间练功,累得汗流浃背。 对我来说,这世上还剩下两样最值得珍惜的,第一是我低低,第二就是武功。他是唯一像我娘一样看我的人,而武功是唯一能让我变强大的工具。 只要变得强大,我就能做我想做的事,报我想报的仇,也护住我想护住的人。 十几年时光一晃而过,我再见到战门主上时,是父亲的寿宴。他带着自己的女儿来江南,为我父亲庆生。 他家的女儿,与我低低订了亲事。 我已经深知人情世故,在这样武林人士齐聚的大宴上,只管默不作声的帮着父亲就是。 除了帮着父亲打点周家,这么多年,我唯一在做的一件事就是了解战门。山庄里,上至主上小姐下至堂主门众,但凡是在江湖中有点名声的人我都知道。害死我母亲的人,顾江铭,座下的弟子个个都是江湖中最顶尖的高手,尤以决战和闻之行为甚。 闻之行是我早就见过的。武林大会时他来江南,一夜之间力挫群雄,据传决战的武功更胜闻之行一筹,他算是高手中的异数。因为若要做杀人如麻长胜不败的杀手,必须无情。天下人却都知道,决战爱恋自己的小师妹,也便是我弟弟未过门的妻子,顾青衣。武林中人,没有谁能说清楚他的招数,因为多半见过他出招的人都死了。 这一年战门的人到时,我先见到的是顾江铭。他跟父亲闲聊,我守在书房外,过不了多久,传话的人说战门大小姐到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顾青衣和决战走在一起的情形。 我很惊讶。 顾青衣走在前面,决战紧随其后,他略微抿着嘴,进周府前环视四周,我见到他看到西边的假山时,眼光一顿,他本来是走在顾青衣右后方,却忽然换了位置,向左侧靠了靠。 懂武功的人都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整个院子里,最适宜隐藏杀手的位置就是西面的假山,他忽然移到顾青衣左侧,如果真的有人偷袭,不管杀手是多么快地毒素,决战斗能挡住顾青衣。 我偏了偏眼,看到去接他们刚回来的誓中,他似乎很不在意,双脚都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看样子是根本不想在这里应付顾青衣,急着回房。 这样便好。 顾青衣是他的女儿,我不希望自己的弟弟爱上她。 整个大宴上,决战斗没有说话,来周家的武林中人也都有意的躲着他。我见过不少杀手,周家的暗卫也都是杀人如麻从不出错的人物,可只消一眼就能知道,一百个高手也比不了一个决战,他行走之间十分平和,腰里的佩剑如同摆设,这是十分少见的。除了顾青衣,他也不盯着什么人看,眸色深沉,望到哪里都是略略一扫,可,他就是叫人觉得不敢靠近。 大宴上人多,又一次我回过头,猛然看到决战就在我身后,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也不对我说话,仿佛没看到我。 就站在我背后,我却一丝一毫都无法察觉。依照道理,杀人成狂的人多半会有压制不出的杀气,未等靠近,先叫人感到一股冷意。他身上没有。 决战有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我站在人群中,仔细看他的动作眼神,没有什么纰漏。 直到大宴闹到最厉害的时候,人群涌到前面来对父亲祝寿,有人把顾青衣挤到一边,我没看清决战是怎么忽然道她身边,只是看到他伸出手扶住她,同时,用另一只手把那挤她的人拨到一边。 我确信,那不是出招。 他根本就没有看那被拨开的人,出手的动作就如同是在推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不是人,是物品。 原来如此。 他只看得到她。 让人无法接近决战的,不是杀意,而是疏离。仿佛不是同在一个世界的疏离。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不再将他视为敌人看待。 只盯着一个人活着,对世间其他无情无义,毫不留恋,决战必定也曾像我一样,失去了一切,他抓住的那一个人,顾青衣,是他毕生所唯一留恋。 唯一留恋,便是唯一死穴。 如此一来,杀顾江铭,让他也体会亲人惨死的苦痛时,我还需要留着顾青衣。 留下她,就能让顾江铭死不瞑目。 父亲私底下已经把周家大权多半交予我,几个元老和宗亲都不大满意,定然是怕我将来威胁誓中。我的心腹探知,有宗亲为誓中请命,誓中却当着父亲的面,大逆不道地说自己更擅长花天酒地。 父亲自然是大怒。宗亲见誓中的样子,也都失望。 是夜,他喝醉了,跑到我这里,在我门外,喊了一声:“哥。” 我叫他进来。 誓中跌跌撞撞的,进房就坐在火炉旁的地上。我看着他手里的酒坛子:“怎么了?” 他仰头冲我笑一声。 那笑声中含着苦涩。 我坐在他对面,把炉火拨旺了,问:“被父亲训斥了?” 他点点头。 我想了想:“我把几个庄子的事交给你,你去做。别告诉父亲,若出了差错,我再做计较便是。这样,也省得宗亲们一天到晚数落你。” 他喝一口酒:“他们是一群老顽固。”往常,他从不提身份地位的事,我是在外被领回来的,他怕我记起母亲难过。此时,许是喝醉的缘故,他居然说到了这件事:“什么正室侧室——说到底,我也只有你一个兄弟。” 我没有说话。 他笑了一声:“我觉得你做我大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他被父亲训斥,也多半是因为不务正业。如果不是我比着,他也不至于这样被苛责。这叫哪门子天上掉馅饼? 我去夺他的酒坛子,他不肯。自己灌得醉醺醺的,忽然叹了一口气:“若是再把婚约取消,那便算是圆满。” 我试探着问:“顾家小姐长相身姿天下皆知,你怎么不满意?” 他摇摇头:“我痛恨被家里控制着......傀儡。” 我捕到他脸上闪过的悲伤。 就是在那一刻,我决定了什么时候对顾家动手。 誓中的婚事安排再来年开春,整个冬天,他都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留恋烟花柳巷之地。从小到大,出了什么事,他都是跑到主动对我说的,求我想法子。只有顾青衣,他从不对我提起,似乎没有这个人,没有订亲这件事。我只知道他向来讨厌家族的事,躲着顾青衣,但究竟他心里是如何看待她,我却并不清楚。 这件事,叫我有些不安。说不上缘由,只不过心里不安生便是了。 从秋天开始,我着手安排暗杀顾江铭的事,进展十分顺利。周家和顾家历代世交,我又从不出风头,调查暗中进行,因此丝毫不会引来怀疑。 开春,大婚前夕,爹爹叫我安排人北上迎亲,我道:“两大家族联姻,又关乎誓中将来的家室,我们需得隆重些,此行,我亲自去吧。” 按说没有这样的道理。我毕竟是他的兄长,纵使出身不好,这么多年里,也控制了周家的大部分权力,无论如何看重同顾家的这一场婚事,都不至于让我亲自去。不过,父亲知道我向来跟誓中亲近,现在我要亲自领着人过去,他也并不怀疑,准了。 我带的人走在誓中前面,提前到了山庄,行了该行的礼节,只等到誓中赶来。因为广威道山庄路途遥远,若是真的要从这里一路娶到江南去,路上就要耽搁许多天。依照南方的风俗,是要重女方的,因此是周家过去,在山庄近处选一座吉宅,大婚当日,誓中就暂住在这个宅子里出发,将顾青衣迎娶过来,完礼之后算作成亲,新人上路,从这里道广威,这一路便是由我带的人护送。路上的日子是算好了的,道周家之后也正是吉日吉时,那边的大礼歹势真正的成亲礼,要分外隆重一些。 但是我清楚的很,一切都会在大婚前夕结束。 那是我动手的最佳时机。 更何况,誓中自己说,这门亲事,是他此生最不圆满。阻止顾青衣嫁到周家,到了日后,誓中自己看上了好姑娘,我会加倍用心帮他筹办。 计议已定,一切不可挽回。 那夜我下令,带来的周家杀手一齐行动,我自己,则亲自去见顾江铭。 那时,我不曾料到,那被我害死爹爹,毁灭家族的人,有一日,会会叫我刻骨后悔。 我有那么清晰的记着母亲死时的情景,就有多么清晰的忆起杀害顾江铭的情形。 他对我毫无防备,迎我进房。顾江铭对周家后背格外亲近一些,故而,在我对他行礼时,他会微微俯身,扶我一把。 顾江铭这个习惯,也是我查了多年才得知的。 我的手上,带着一枚戒。在他扶我时,机关触动,戒中的暗针只有扎破他的手指,我便大仇德得报。 杀人从来多不是最难的事,最难的,在杀人以后,就如同他当年害得我母亲悬梁自尽,简简单单,几句话之间的事。可他无法料到我母亲死后,会留下一个我来取他的性命。 一切都十分顺利。 我手上的戒刚碰到他,顾江铭就微微一愣。 我抬头,静静望着他。 多年一愣,我就在盼着这一刻。母亲死前的情景在我眼前重新,她生活的低下,唯 独护我如珠宝。 我对顾江铭道:“你该料到这一天。” 再快的毒液不至于瞬间取人性命,尤其是顾江铭这样的高手。我以为他会在中毒后同我搏斗,甚至可能在自己死前拉我垫背,但是没想到,他只是跌到地上,嘴里喊了一声顾青衣的闺名,染染。 我笑:“我会留着她。” 他点点头,仿佛放了心。 他凭什么放心?我娘死了,他凭什么放心? “现在,你们顾家三百人命,已有大半走了。”我笑着,“即便有没走的,也会有人过去清理。” 他陡然瞪大眼。 我蹲下,仔细望着他脸上痛苦的神色:“你料不到吧?我在西园水井里下了毒,无色无味,只是毒性不那样强,我猜测......到了这个时候,还剩下几十人。” 顾江铭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我。 “过不了一时半刻,就会有人去放一把火。” 外面万籁俱寂,我知道,手下就要行动。 我仔细对他解释:“我留下了顾青衣的命......你知道自己的女儿日后会如何吗?” 他的眉皱得很深,紧紧盯着我,眸间终于绽出一丝恨意。 “她会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杀自己爱的人。” 我站起身,慢慢向外走。 出房门时,我听到顾江铭喃喃地喊了一个名字,并不是顾青衣。 晚儿。 顾家除了血案,父亲传令,叫我在这里帮着战门处理相关事宜,这边的情形不出我所料,果然是决战控制了局势。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周家的人清出了战门。 这是他唯一的失误。顾青衣是誓中名义上的妻子,决战为了这件事厌恶周家,战门出事,他自然要先把这门婚事废了。 我名正言顺地离开山庄回到广威,照旧过之前的日子,过目账本,管理周家事务,誓中的婚事作废之后,他果然变得比先前振作,有时候来到我房里,还会主动问起家族里的事。 一切都很平静。 只是忙碌。 我有时候,会记起顾江铭死前的情形,他低声喊自己妻子的名字,声音里带着高兴。 决战搅得江湖上翻天覆地,为了捉拿顾青衣费尽力气。我本以为一切就此结束,谁料到,父亲竟然在调查顾江铭的死因。 我能防住外人,却抵不过父亲。 他很快就猜到了。只是,从来不对我说起。查探停住了,他如先前一样待我,甚至比之前更亲厚,倚重我甚于誓中许多。 听闻吓人议论,誓中看上了房里一个丫头。我叫人查了一番,只说是长相平淡,穷人家的女儿。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倒是希望能帮着誓中娶那女子进门。我自己也是出身喷穷,历过艰难的人,更懂得珍惜。更何况,他从来风流,能真心的看上一个人还是头一回。 接着,是顾青衣的死讯传来。 我记起她的样貌,大婚前,她割了自己的手腕。 定然是挨不下去了,顾青衣才会服毒身亡。决战是她能付出性命的人,一夜间变作杀父灭门的凶手,她心里痛苦,受尽折磨,这也是我复仇的一部分。 可,知道她身亡时,我心里却陡然生出一丝后悔的念头,一闪而过,继而作罢。 顾江铭害死我娘亲,他毁了我的一切。 我这样报复,很公平。 顾青衣没死,她在广威。决战杀到周家要人。 如果她当真再广威,那就必定在周家无疑。因为整个江南都有人在搜捕,唯一能躲得过的只有我家。 我心里越发不安。 直到誓中来找我,一切水落石出。 我曾见他千万次醉酒,可唯有这一次最为狼狈。誓中还是来我房里,推开门,对我道:“哥,我有话说。” 喝醉的人说的,无非是平时所不能开口的真话。 “我藏着顾青衣。” 我心里猛地一沉,镇定了片刻,才试着开口:“之前那样厌恶人家,现在这是怎么了?” 他似乎是嘲笑自己,到我的床榻上仰面一躺,喃喃道:“我没料到,我没料到。” 我想起他房里那个丫头,就问:“先前听说你看上了自己房里一个丫头,现在如何了?” 他一动不动,声音传过来:“那个丫头就是顾青衣,她易了容。” 我忽然站起身,重又坐下,平静的笑着问:“你是当真看上她了?” 誓中喝醉的时候,声音反而分外清冷,他定定地说:“岂止是看上——我想跟她成家,再也不愿意看旁的女子了。” 我手里的书掉落在桌上,书脊砸到桌子,“咚”的一声,这一刻,我知道我的仇恨,葬送了誓中一生幸福。 一直以来,我都不担心顾家血案被人查出来。甚至,我是在等着有人揭开真相。如果有人知道了这一切,战门就会与周家为敌。 整个周家都会覆灭。 我深埋在心里的念头,就是等待那一天到来。 直接害死我娘的人是顾江铭,可,追究到底,缘由是在整个周家。 这个辉煌的家族,给我无上的权力,可是,有谁知道,我心里是在盼着它覆灭? 我尊敬我父亲,从小到大在盼着他出现,盼着他欣赏我,看重我。越是尊敬,就越是恨。 他为什么抛弃我娘? 我是周家香火,我是这个家族里的人,以周家为荣。可,我也是娘的血脉,恨周家入骨。在这样的矛盾中,我一遍遍把对父亲、对周家的恨意压下去,然后提醒自己:是顾江铭害死我娘,大仇已报,我不能多想。 誓中求我,救下顾青衣。 他离开以后,我叫人搬酒来。此生第一次,我喝醉。 顾江铭死前,我对他说:你女儿会用一辈子来杀自己爱的人。 刻骨铭心的爱却只能远离,我知道那是最大的痛苦。 可,这痛苦回到了我自己的弟弟身上。 因为我,誓中永远都无法靠近自己爱的女子。 父亲主动向我提起婚事,他替我物色了一户好人家。 我见了那女子一面,知道她的姓,没记住她的名。回到家里,我回绝了父亲,只说等到江湖安定一些再做考虑。 那名女子温婉美丽,像我娘亲。我之见了一面,就觉得喜欢。 就是因为喜欢,才回绝了。 一日复一日,我无时无刻都在变得更加后悔,后悔自己害死顾江铭。 手上沾着三百条无辜人命的血,葬送了自己弟弟的幸福,我有什么资格去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和人? 誓中发疯的那一天,我从房里跑出来,只看到他踉跄的背影,向着外面跑去。 是跌倒把他逮住,关回家中,下令自此之后把二少爷囚禁,若他一人逃脱,侍卫全体以命谢罪。 他的手里死死捏着一封书信,口口声声,喊顾青衣的名字。我过去,把侍卫撤走,拉着他往房里走。 誓中的手抖得厉害,把信拿到我面前,声音颤抖:“她走了——顾青衣走了......哥,她不能死,她不能出事——哥......帮帮我,快帮帮我,把她带回来!” 我不能把她带回来。 我帮不了他。 最看重的人这样哀求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心里绝望。 娘死的时候,我那样后悔。自己夜里怎么就睡了呢? 我发了誓,对自己说,只有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在我娘之后,我再也不会让自己珍惜的人无助绝望。 可是,我没能做到。 是我害得他道如今地步。如果顾青衣死了,也是因为顾家血案。我是凶手,即便顾青衣不死,誓中也永远无法得到她。 因为我是她的仇人。她会,她会恨我,恨誓中。 多年筹划,步步为营。 到头来愿望实现了,才知道那愿望是假的。我一直只被仇恨蒙着眼,看不到旁的。即便明知,顾江铭并非刻意,也要害死他,为娘报仇。 这么多年,我有这么多年的时间想清楚,也有这么多年的时间去谅解,可我,只是日复一日的叫自己更恨。 仇恨积到最后,害了自己要护住的人。 我又梦见童年,娘亲带着我去河里洗衣裳的情形。 我又梦见誓中,他跑到我面前,笑着喊我哥哥。他在跌落假山时,垫在我的身下。 夜里收到战门的帖子。 腊月的大宴,邀请武林中人一聚。 爹爹找我商议,这是第一次,他说起顾江铭的事,只有一句话:“离世的人便是离世了,不能复生。你忘了吧。” 我沉默许久。 父亲说:“战门的帖子,回了。临近年关,周家也忙得不可开交,不去赴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于是回房,准备回绝战门。 誓中来找我,要战门的帖子。 我道:“家里忙得不成样子,你还跑道北方去做什么?” 他冲我笑了一声:“哥,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不出话来。 他是为了见顾青衣一面。 除了把帖子给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爹爹一聚将他囚禁在府里这许久,也该解了禁令了。反正,即便誓中去往战门,届时当着武林同道的面,决战也不会对他不利。我暗中吩咐了护送誓中的侍卫,若是他找人想办法营救顾青衣出战门山庄侍卫可私下里将他打昏带回周家,不予治罪。 让他去见一面顾青衣,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 顾小姐同决战在大宴上打起来,受了重伤,将要不治身亡。 誓中没有向家里传一封信。 接着就来了消息,他被决战软禁在战门山庄里。 我整夜不能入睡,不安空间铺天盖地袭来。会不会,是决战查到了周家?他扣下誓中,是不是要为顾江铭报仇? 战门的实力早已经恢复,甚至更胜于从前。昔日顾江铭的弟子,已经将整个战门整顿得刀枪不入,如日中天。 我担心决战会直接杀了誓中。 谁都知道,誓中是他的眼中钉。与顾青衣的夫妻名分,是决战如何努力都无法得到的。一旦当年顾家血案同周家有牵连的事被查出来,决战行事狠厉,定然会直接对誓中下手。 我一遍遍仔细回忆杀顾江铭的情形,确信没有什么纰漏,当年受我差遣的人,也都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只要周家不被查到,起码誓中就还没有性命危险。 整个春节,我都提心吊胆。直到北方又来信,说是战门终于放人,二少爷启程回江南了。 我心里高兴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誓中没事。 那个时候,我没料到。他回来,却反而绝望。 父亲派人叫我,说是又事相商。 顾家的事,战门查到南方了。 父亲的意思,是叫我把当初用过的手下都处理了,永绝后患。 我想了想,答应了。 退出房门,誓中静静站着。 第一次,他见了我,没有喊那声大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里。 他听到了我跟父亲的谈话,他知道了真相。 我害死顾家三百人命,他知道了。 当天下午,属下禀报,誓中喝得大醉,将整个青楼都砸了。 我派人去善后,自己坐在房里,望着桌上的笔架,过了一夜。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誓中都不出府门一步。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平静过,就像死前,只等着那把刀最后割开我的喉咙,然后一切解脱。 元宵过后,父亲吩咐我去誓中房里劝慰他。 我很少进他的院子,都是他去找我。誓中的住处,是周府里最偏僻的,我曾对他说,你该住在父亲近处。他答我,你才是顶着家里的人,我住得偏远些,省得总像小时候一样去打扰你。 我心里明白,他这是暗示周家人,我才是做主的那一个。 是深夜,誓中房里的灯火果然亮着,我在外面站了许久,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迈不动步,眼前都是小时候的情形,我转过身,要向回走。 改日再来吧,改日。 房门开了,誓中站在里面,烛火镀在他脸上,我听到他沙哑喊我:“哥。” 自娘亲死后,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兴过一次。 他还肯认我。 我进了房,想问问他吃饭了没有,婢女都去了哪里,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的,想对他解释当年顾家的事。 可我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誓中桌上放着一幅画,就是他窗前的景致,很淡,却又灵气。 他走到我面前,低低地笑了一声:“去年她生辰时,晌午画下来的。画之前还跟我吵架。” 我不敢抬眼看他脸上的笑。 “我想清楚了。” 誓中终于说出这句话。我一直在等。 “处理干净,一定不要叫决战看出丝毫纰漏。” 我震惊地望他。 他低下头,目光锁在那幅画上:“本来,我也毫无希望。现在,只求能埋住过往一切,她才不会恨周家。”誓中的声音一顿,“不恨我。” 我很想说一声对不起。这么久了,我很想对他说一句。 誓中的脸上凝着苦涩的笑:“这大约是报应。” 我知道会有报应。 但是,在我所料想到的一切报应中,在我所计划的所有出路里,都没有这一天。本该是报应到我身上的,却害了你。 父亲永远不会对我认错,他甚至不会承认是自己授意顾江铭做那一切。周家永远不会认可我娘,只把她视为父亲的污点。 我能报复谁呢? 她死了。周家不肯接纳她。我该恨周家。 可,她死,明明就是因为再也无法与我相见——因为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她又为什么会怀上一个儿子呢?她为什么生下我? 父亲为什么抛弃她? 她又为什么去青楼里卖笑,遇见父亲? 我永远找不到头。 人是不能记住仇恨的,因为仇恨无法终结。它只会越积越深,在某一天里,像我一样。 手里握着刀,心想最坏的结局,就是砍伤自己。 可是,比最坏更坏的,比绝望更绝望的,是我手里的刀伤了你。 誓中。 若我知道今日,我会忘了的。即便是要喝下毒药,我也会逼着自己忘了报仇。 或者,始终也没能报仇,恨意在自己心里憋了一辈子。 到死都被仇恨折磨,也好过今天。 你绝望自己离她更远,对着罪魁祸首的我,却只能说一句:这大约是报应。 战门终于还是查到周家。 父亲一直不见我,我也无从知道他作何打算。至于我自己,只等着决战来杀我。 即便跪在他脚下求情,我也会想办法保住誓中一条命。 是父亲先发出英雄帖,武林大会。 决战来了江南,带着苏止。 接着是顾青衣,誓中收到消息之后就跑出了府。因为正是武林人士齐聚的时候,有不少人都是顾家昔日仇敌,他怕有人对她不利。前面誓中出了门,后面父亲就找我。 到了书房,他先就对我道:“有武林中人设局,会在今夜诱决战去往顾青衣入住的客栈,然后捕杀他。”我正想插话,就听到父亲接着说:“他们多半要惨死——此次又是南宫却护送顾青衣。江湖中一群乌合之众,要对付一个决战,是决计没有胜算的。何况还有南宫却。” 接着,父亲脸上的神色一冷,意有所指地看着我,说:“在他把那件事公之于众前,我们先下手为强。” 我心里一惊:“您是要——” “各大门派的高手都已联络好了。第一天遭了袭击,他第二天反而会放松许多......定在夜里的大宴上动手。” 我还想着誓中去见顾青衣的事,听了父亲的话,赶忙退出了房,派人出去急招他回府,若他不肯听,只有用强。 顾青衣住下的客栈里,今夜将被血洗,他不能被牵扯进去。 父亲料想的不错,设埋伏偷袭决战的人果然惨败,叫人没想到的是,此次去的人都是重伤,没有几个是当场死了的。这并不是决战一贯的行事风格,我心里也有些疑惑。广威周家坐镇,多年不出这样的血案,此事过去之后,必然闹得人心惶惶。 但是真正叫人担心的大事,是发生在今夜。 父亲连同武林中与决战有仇怨的高手,合力捕杀他。借着的名义,是为顾江铭报仇。我心里有些不打自在。 这是嫁祸。 周家与战门你死我活,就在今夜打最关键的一场。若是杀得了决战,战门上下乱成一片,自此之后内焦外患,也就能盖过顾江铭的事;若是杀不了决战,周府就要遭殃。 父亲的意思,是叫我保护好誓中,不要掺和进来。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要掩盖我做过的事。 即便当年他对不住我娘,可如今,大祸临头之际,他待我同誓中一样,为了保护我们,不准我插手。 到了夜里,我在誓中的院子里加派了人手,只等着借机把他带回房中,再去前院帮父亲。 决战是带着顾青衣来的。 我昨夜听属下禀报,说决战与人打斗之时,也是抓住顾青衣。 若是旁人,身处危险,必定会先把自己爱恋的人送到安全处。可他却反着,明知道时刻都会有人偷袭,还要带顾青衣在身边。 这件事可算是怪异,但仔细一想,就能明白,他对顾青衣的情意着实叫人感叹。 不管把顾青衣交给谁,都不如由天下第一亲自保护她。 可是,不管他们两人如何情深似海,今夜过后,就都泯灭了。 只但愿顾青衣别出什么事,她算是誓中的寄托。 决战比以往易接近了许多,我见他偶尔同武林中人说话。顾青衣一直坐在他身旁,眼神却望誓中那里瞟。 他在灌酒。 我派人去劝誓中,他始终不听。过了好大一阵子,才见他起身向外走,我正想跟上,却见顾青衣匆匆起身。 父亲隔着人群对我使了个眼色,我转身向外走。一路上有武林中人对我寒暄几句,耽搁了一段时间,我找出来时,就见誓中已经往回走。现在解释已经来不及,我走过去,未等他反应,就点了他的睡穴。 刚送誓中回房,我就听到前院的刀剑声。 是打起来了。 我心里总是有些不安,侍卫都在外面,可若是今夜没能杀了决战,又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我犹豫一番,交来属下,把料想到的情形都仔细讲了一遍,前院的刀剑声渐渐激烈,有喊声传来,外面的灯火照得窗发红。 出了誓中房里,我又在周围仔细查探一番,确定没有什么事,才向着前院走。 此时,前院的声响已经渐渐小了。 我心里清楚,到了那里,一旦与决战动手,我兴许再也不能回来,见到誓中。 拔出剑,我飞身进了院子,还没等看清形势,就见到顾青衣。 或许,我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知道誓中喜欢她的缘由。 顾青衣背对着墙后退着撞上去,木椅碎开,扎到她后背上,她犹如什么都感觉不到一样,扯下绳子,对着打斗的人群冲过去。 猛地抱住了决战。 她不顾一切的神情,仿佛明月皎洁璀璨的光芒,在黑夜里闪亮一灼。我记起誓中低头望着她的画,苦痛而隐忍,赶忙开口喊她。 那一刻,明明知道不可能,我居然希望她停下来,为了我低低。 可,顾青衣终究也不会为了谁,放下决战的命。 从杯闻之行关入地牢,我一直在等着的,就是这一刻。 顾青衣来见我。 我害得她家破人亡,害她差点害死自己的恋人,即便她冲进了拔剑杀了我,我也能安心赴死。 可是,没有。 她身上带着伤,站不住,干脆坐在地上。 这让我想起誓中,他进了我的房,也是坐在火炉边的地上。 顾青衣对我提起娘亲,这么多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曾跟我说起娘,似乎她死了,就等同于不曾存在。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时候,我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一个本该杀了我的女子,问我:“你娘亲美吗?” 我很想回到她,我娘亲很美,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思念她。 可是我不能。 我愧对顾青衣,欠着她几百人命,欠着她一个父亲。 她始终很平和,静静坐在地上,对我说话。甚至直到质问我顾江铭的死时,也只是流泪,没有起身来打我一下。 我犹豫很久,还是说那句话,对不起。 顾青衣离开前,我开口求她绕过誓中。她原本,也不会去伤害誓中,我只是想要一个确定的保证。 她却问我:你日后会保护他吗? 我只是求她不要恨誓中,至于我会不会保护他,我不答。 苏止亲自来到地牢,为我解开身上的锁链,道:“青衣叫我给你捎话,别忘了你答应她的事。” 我苦涩地笑一声。 为了叫我继续撑着周家,保护誓中,她能放下杀父灭门之仇。 顾青衣对誓中,是有情意的。 如果不是当初,我在他们大婚前夕害死顾江铭,她会顺利嫁作誓中的妻子,即便她爱恋决战,跟誓中在一处过日子,时间久了,她就能忘了前尘往事,做贤妻良母。 那样,誓中此生,该多么好。 我想答应顾青衣,能看着她的脸,认真笃定地保证:我能在日后保护誓中,像以前一样。 只是,我做不到。 天下人都会知道,顾家血案是周家人犯下。对世代交好的家族下手,整个周家在以后的日子里,都会背上污名。武林中人最重信义,我不知道还要多少年,周家才能从这场阴霾里走出来。 即便我回去,如同以前一样帮着父亲管理周家——我连累的整个家族成了背信弃义之徒,父亲又怎么对宗亲和门人们交代? 要周家躲过武林的指责,让父亲和誓中在这摊淤泥里挣脱出来,只有一个办法。 我是在会见的路上,震断自己的心脉。 犯下顾家血案的元凶身亡,旁人只会知道周家为维护武林正道情理门户,从此以后,父亲还会是武林里德高望重的任务,周家也还是至高无上的武林世家。 一切都如同我没有出现过。 这是我唯一,也是最后能为誓中做的事。 把一个安好的,坚固的周家交到他手里。 我死以后,他还是周家的大少爷,地位尊贵,生活无忧。过不了几年,他会接手整个家族,我倾覆顾家,给他带来的不幸和耻辱,会完全淡去。 十几年之后,所有人都会忘记我。 可是,我的弟弟,唯一把我视为家人、视为荣幸、视为上天恩惠的弟弟,他还能好好的活在世上。 天空高远晴好。 我倒下的时候,仿佛又回到那天夜里,我见誓中最后一面。 他被我背回房,仰躺在床榻上,房里烛光明灭,外面喊杀声震天。 他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半张脸镀着光。 顾青衣说,他跟我很像。 他跟我很像。 (终结篇) 烟花三月,万福复苏,草长莺飞,去年此时,安准带着我,逃命下江南。 准瞬之间,就是一个春秋。 三师兄的园子幽静雅致,我和决战每日早起,开了窗,卷起帘子,恰能望见对面碧绿的一池水。临水的白石覆了一层苔,柔软的树枝垂下,这一片精致极温柔。过了正午,门前摆了太师椅,我们闭眼躺着晒太阳。黄昏时分,我与决战在园子里缓行。日落,四师兄和哥哥归来,与我们一同吃饭。 深夜里,我和决战同床共枕入眠。 一日,忽然听到外面淅淅沥沥,池水上漾开了波纹,我回身喊决战:“咱么去廊下听雨。” 决战伸出一只手,拿一侧的袍子,我走近了,替他取过来披上,他一愣,我笑笑,只是拉着他出门。 沿着廊子走了几步,我主动伸出手,去挽住决战的左臂。 周家一战,他的左臂重伤,直到如今,那伤口仍然被厚厚的纱布裹着。 他僵住,顿足不肯前行。 天地间水汽弥漫,含着莺啼和花香的江南,是我们最短暂美好的梦境。我问:“将来我们老了,若我腿脚不利落,或是耳聋目盲,你可还陪着我?” 他答:“我还陪着你。” 我问:“若我糊涂,丧失心智,你可还陪着我?” 他答:“我愿陪着你。” 我问:“若我死去,你可还陪着我?” 他答:“我与你同生共死。” 我说:“所以,现在你的左臂废了,我也要陪着你。” 他的脸色变了:“谁告诉你的?老四?南宫却?” “没人告诉我。你预备满我一辈子吗?” 我仰着头,决战垂眼看我,他说:“这是伤残,我有了伤残。” 我点点头:“我知道。” 他重重地重复一遍:“这是伤残。” 我伸出手去环抱着他,靠着他的心口,笑着说:“我知道,我做你地手臂,补上你的伤残。” 周誓扬自断心脉而亡,周伯父隐退江湖,遭受重创的江南周家,很快有了新的当家人,周誓中。 我有一夜梦到过去,是武林大会前,在客栈,梦境中一切纤毫毕现。周誓中带人闯进来,喊我的名字,他的眸子里淬了寒光。我在梦里疑惑,是什么让周誓中变成这番决绝狠厉的样子。 我醒来大哭。 是我把他变成那样。 周誓中一定早就知道了顾家被覆灭的真相。他知道我与周家仇深似海。 那是江南周家和战门你死我活对决的前夕,周誓中抛弃了自己的家族,选择了我。 道现在,我离开了他的身边,希望周誓扬能护住他,可周誓扬也离开了。 周誓中孤身一人。 我留恋江南,可我此行离开之后,将永不归来。 我连续写了好几封信,叫哥哥发给安准,次次都是洋洋洒洒的好几张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他能回到山庄,可安准自始至终就回了一行字:外出云游,择期归来。勿扰。 哥哥道:“到了想回去的时候,他自然会去,你别担心了。” 不管多久,我知道他会回来,就放心了。 江南的事了了,我们也终于受不住三师兄的催命信。哥哥将一切安排妥当,定于一日清晨上路,他也将北上,我很担忧,因为看这情形,哥哥很可能进入战门,成卫继决战和三师兄之后的第三个魔头。 往日我在师兄们面前无法无天,他们会宠着我。可哥哥是我的娘家人,将来我再闹腾,哥哥定然会严加管教我。 那样,我的日子必然难过。 我预计写信给舅舅,告诉他姬家被挖了墙角。舅舅一定很快把哥哥召回。 启程那天,我在睡梦里被决战揪起来,他手里攥着浸了冷水的毛巾,往我脸上一捂,喊:“起来。” 我没好气的爬起来,闭着眼坐在床榻上。 决战给我穿衣裳,我迷蒙了一阵子,忽然惊醒,睁眼一看—— 他用一只手给我系衣带,动作十分笨拙。 四师兄说,决战的手臂恢复之后,能如常人般行动,但是出招几乎不可能了。 我慌忙自己抬起手来穿衣裳,装出平静的样子来,掩去心里的酸涩。 收拾完毕,我下床洗漱,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是哥哥开了门,他扫我一眼:“不必洗脸,没人看你。” 我黑着脸转过身来,心里默默的发狠,一旦回到山庄,一定要马上给舅舅写信...... 决战和哥哥已经出了门,两人不知道低声说什么,我只好跟出去,出了院子,才见外面车马整齐,战门门众对哥哥的命令简直言听计从,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出发。 我和决战上了马车,哥哥在外面,不知道指挥什么。 我趁机挑拨离间:“大家都只听哥哥的命令,把我们晾在了一边。” 他不理我。 我期盼着决战深情款款地回过头来,对我说:“一切都依你,既然你这样想,我可以叫他回道姬家。”那样,哥哥一走,将来就没人能管住我了。 决战回答:“你歇会儿吧,别累着。” 我咬牙。 马车帘子忽然被掀开,哥哥探身看我,我正说完他的坏话,顿时心虚。 他脸上的神色很严肃,道:“染染,你下了一趟。” 我问:“怎么?” 哥哥望一眼决战,才回答我:“周公子来送行。” 我愣住了。 僵持许久,决战说:“下去吧。” 哥哥伸出手,扶我下马车。 周誓中只带了两个护卫,穿一身白袍——可他早已不是往日风流倜傥的样子。 我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周伯父还好吗?” 他答:“还好。” 我在周誓中脸上看不到任何关于情绪的痕迹。 我又道:“周誓扬的事......节哀顺变。” 他没有回到,只问:“何时回来?” 我没有料到他这样问我,一时间找不到话回答他,只得支吾。 周誓中笑:“怎么?” 我迟疑地说:“兴许......不回来了。” “哦。”他简短地应一声,接着说:“世事难料。” 他的语调,倒像是笃定我会回到江南似的。 就在我诧异的瞬间,周誓中忽然逼近我,他附在我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发现掠夺是很有意思的......也许,我会把你夺回来呢?” 他说完,不动声色地退回原处,转过身,就那样离开了。我呆呆望着周誓中的背影——他已经脱胎换骨。 四师兄喊我:“染染,要启程了。” 我回身,看到决战一只手掀着马车的帘子,定定地望着我。 我笑着应了一声:“好。” 到山庄时正是晌午,我掀开马车的帘子,望见前后都是长长的队伍,沿着山路蜿蜒开来,气势恢宏的战门山庄外,已有师兄们在等待。 哥哥骑马,走在最前面,我望见他已经停住,翻身下马,师兄们迎上来,寒暄说笑。 日头正温暖。 恍惚中,我仿佛看到爹爹。 仿若时光倒流,十几年前的春天,顾家长辈和山庄长老们与我在此等待,爹爹带着决战回到山庄,他们下车,我扑到爹爹身边,他抱我,眉眼间英气勃勃,喊我的闺名,染染。 彼时,这里也聚集了我所有的亲人。 马车辘辘,越来越慢,终于停住。三月的战门山庄花树烂漫,曾在这里存在过的顾家,我的亲人们,都已经消失了。 我将在亲人流血的地方,在生命流逝的地方,重新建立新的家族,我的哥哥,我的师兄。 我的夫君。 我下了马车,走到三师兄身边,笑着说:“三哥,我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