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婿》(出书版) 作者:李葳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岔路 从医院屋顶看出去的景色——心旷神怡。 可是眉头不见舒展,「恰北北」的猫样大眼也失去了一向的霸气,有气无力地投注在二、三十公尺高度下街道的眼神中,藏匿着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 女孩——在这一刻,也许用「女人」更为恰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着栏杆的手下定决心似地用力捉紧,泛白的指节撑着上半身向前倾。 「底下的空气,绝不会比上面的更清新。如果你只是想探头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劝你遗是别再把身体往前移了。」 ——陌生的,微冷冽、些傲慢的男低音,不请自来地警告道。 她不逊地转头瞪了多管闲事的男人一眼,再次回头面向着蓝得刺眼的天幕穹苍,以撕裂喉咙的力道怒吼—— 「X你个臭王八潘为乐!敢做不敢当的猪头!下次让老娘碰到你,我一定切下你的XX泡到烧酒里,煮成烧酒鸡!你最好是一辈子别再出现在老娘面前了,祝你死后下地狱。 「还有X你个潘为乐的妈!你嫌我是个配不上你儿子的烂货,我还嫌你儿子是个没肩膀、只会空口说白话的下三滥货!甩了你儿子,还真是我他娘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 「最后最该骂的是你X的关瑄!你这个无可救药的笨、笨、笨、笨的大笨蛋!什么梦想、什么独立、什么自由,没事的时候就会狂吠,现在碰到事情却连点解决办法都想不出来的猪脑袋!」 喊完了,气喘吁吁地,她松开了紧握栏杆的手,缓慢地蹲在墙边,让呼吸的节奏获得平缓的空间。 这时候,一声「喀嚓」——之前那名多管闲事的男人,旁若无人地拨开金质打火机盖,将引燃的小簇蓝火凑向自己嘴边叼着的细长烟管前方。 「喂……」她喊。 就年龄而言,显然高出她不少,但外貌看来还不到跨入而立之年的男人,抬起了不愠不火的黑眸。 「借根草来哈吧?」她伸出两指,比了一下。 「……」男人蹙起了眉头。 她扬起了唇角,拍拍屁股重新站起身。「我认得你哟,你是这间医院的『黄金招牌』。青年才俊的有为年轻妇科名医,到了休息时间,居然跑到这屋顶来哈烟解瘾,应该会对你拼命塑造的名医形象有不小的打击吧?给我一根烟,我就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对她挑衅、威胁般的口气,男人回了一抹平静的注视。「你一向是这样的吗?」 「嗯啊!」 「在『拜托』别人的时候,故意用『勒索』的口吻。通常当我在要求别人为我做点什么的时候,我不会用你这种态度。」 「干么?跟你要根香烟,还得听你啰哩啰嗦的说教啊?不给就算了,难不成叫老娘为了一根烟向你下跪呀!」 「你向我下跪,这根烟我还是不能给你。」 「草!你神气个屁,不给就不给!」她一个甩手,掉头往安全门走去。 「一来你看起来很像是未成年者,二来……你看来也很像是孕妇。」男人深深地抽了口烟,缓慢地朝天空吐出,说道。 「笑死人了,你不给我烟,倒是很大方地给我抽二手烟。」在门前又折返,她双手盘在胸前,口气十足嘲讽地说着。「你如果真的在乎我的健康,要下要先熄掉手上的玩意儿?」 「这里不是密闭场所,你有离开或闪躲的选择。」 男人在「道理」上站得住脚,但是他的态度……她不禁啧啧摇头说:「以前我听到臭阿永在谯你这个人时,还想说那是他小鼻子、小眼睛,因为自己成功不了,所以在嫉妒你。没想到百闻不如一见,我发现阿永骂你的那些话还真是中肯极了。你的确是像臭阿永说的,自命不凡、自命清高、自以为是!」 静谧的黑瞳中泛开一小波动摇的涟漪。「阿……永?」 她耸耸肩。「我老头。听说你们以前是邻居,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他这号人物了。他不像你是左邻右舍人见人夸、品学兼优的好孩子,而是个专门制造麻烦、混吃等死的野孩子——这是阿永他自己说的。」 男人闭上眼睛,数秒之后,有些苦涩地掀开长而浓的睫毛,道:「你是关永的……女儿?」 「嘿……」她拉长了语尾,一脸讶异。「你还记得臭阿永啊?」 「要忘记一个话题不断的『野孩子』可也不是容易的事。」这时男人重新审视似地看了看她的五官。「当年在肚子里的宝宝,就是你呀……」 她皱了皱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你出生之前,我已经见过你了。」男人接着摇头。「不对,应该说那时候的我要是真的『见到』了你,你大概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 「喂,大叔,你在打什么哑谜呀?」 「不是哑谜,是我的一段回忆。」视线骤地一降,搁在了她那袭宽松裙装底下看似平坦的肚皮上。「几个月了?」 突然间移转的话题,杀她个措手不及,她想否认也否认不了——对方可是妇科名医,况且这儿又是他家的医院,他想调病历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默默地,她不情愿地竖起四根指头。 「……父亲是个糊涂蛋,女儿也不遑多让的样子。」 她愤怒地吊高眼尾,凶狠地瞅着他。 男人却蓦地、自嘲似地一笑。「你这个反应,倒是和关永如出一辙,不愧是同个模子印出来的父女。」 「是呀,没错,我是和臭老爸老妈一样笨。明知道像我这样子因为『意外』而有了的孩子,只会给周遭的人带来不幸,活着也像是多余的,结果还重蹈他们的覆辙,搞大了自己的肚子,更惨的是,连男人也跑了。不过你放心,我也不是没有学习能力的,我才不会让这样的『不幸』继续复制下去。」 她咬了咬牙根,与其说是在告诉男人,不如说她是在说给自己听,仿佛只要说出了口,便是断绝了自己反悔的后路。 「虽然对肚子里的家伙很抱歉,但是就当作这只是一不小心进错了门,请他回去重新找个好人家投胎吧!」 男人仰头望着天空,沉默不语。 「怎么?没有『小生命很宝贵』的说教?」她耐不住这股沉默的压力煎熬,故意挑衅地开口。 「人生是你的,我没有对别人的人生说教的兴趣,也没有这个时间。」 他低下头,将抽完的烟蒂收入携带型的烟灰缸中,走向安全门,来到她的面前。 「不过,当年我曾经对你的父亲说了些不当的『建议』,可是现在看到你亭亭玉立,我想也许当年的我并不很清楚,究竟什么是人生、什么是生命,以及何者为轻、何者为重。」 看似冷酷、看似理性的黑瞳中,一抹感情的火花摇晃着。 他从自己的白色医师袍中掏出了一张名片,交给了她,说道:「我不知道自己能为你做什么,但假如你想到了我能为你做什么,不妨打个电话告诉我,就当给我一个机会,为了十八年前的莽撞建议而谢罪。」 收下名片,她的表情仍有些不敢置信。 「还有,以我对关永这个人的了解,我想他一定不后悔把你生下来。你一定是他捧在手心上、志得意满的掌上明珠。看着你的模样,我敢肯定地这么说。」 男人走了。 屋顶再度恢复了宁静。 剩下她自己一个人孤单地站在空旷的水泥空地上,反刍着他所说的每个字。 她想起儿时,父亲与自己之间嬉笑怒骂的点滴回忆,豆大的泪珠倏地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了一脸颊、沾湿了衣襟…… 单行道 龙生龙,凤生凤。 名医X名医=未来的超级名医。 继承家业、接下悬壶济世的衣钵及代代香火传承的义务与责任。 这些从他尚在襁褓中——不,可能还在娘胎里,就已经被洗脑了难以计数的话语,早听得他耳朵都长茧了。 出生在医生之家的「宿命」? 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的「刻板印象」? 总之从他有记忆、有印象开始,家中的长者、亲戚,甚至是邻居,见了面无不是异口同声地说着:「你要乖乖地读书」、「快点长大和爸妈一样当个了不起的医生喔」等,这种有意无意的「魔咒」,无时不刻、如影随形地环绕在他四周,无法挣脱——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有「挣脱」这个选项。 因为他在双亲布下的、密不透气的保护网中成长,里面没有「为什么」、没有「办不到」,更没有「我不要」的空间。他就像在人工调节温度、与大自然隔绝的温室中,细心受到培育的幼苗,双亲为了不让他接触到「坏菌」与「不必要的无用知识」,煞费苦心。 学龄前,他在家中有专门的保母,代替工作忙碌的母亲,一天二十四小时地陪伴在身边。 到了幼稚园、小学,双亲更是四处打听、精挑细选了一间强调严格筛选学生,从家长的学、经、财等背景,到学生程度与成长环境都需经过审核才可入学,好确保校内可维持高水准的教学品质,让学生不会受到来自同侪或外界不良影响的私立名校,让他进入该校就读。 可想而知的,和外面的公立学校比较,一学期动辄十几万起跳的学费,绝不便宜。 但相对地,学校不惜在软硬体方面投下大量资金,包括像是每个整点都有两组专业保全在校园内轮流巡逻,让家长能放心、孩子能安心地在校内学习;以及聘请知名的幼教专家,特别为每位学童规划学习菜单,针对学童的弱项加强指导之类的。不像公立学校有着需看预算办事的包袱,可说是善用了私立学校的资源,发挥了百分之两百的弹性,营造出严格管理、贴身指导的教育风格。 在他的双亲眼中,因为平常必须忙碌于工作,无法亲自监督孩子学习,所以纵使这间学校所费不赀,但只要学校与老师能填补家长缺席的空位,一切便是值得的。 可是孩子终究不是「植物」,即使控制得了孩子周遭的环境,或是拼命地过滤与孩子接触的人,却只要老天爷一个兴致而来的小小戏弄、一个始料未及的邂逅,便会在人生的版图中掀起大大的改变。 他与那个人的相遇,在双亲口中也许是「厄运」,他却觉得那是他循规蹈矩的生命中,曾有过的唯一「奇迹」。 没有认识他,我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生。 没有认识他,我不会晓得这个世界上,有着多采多姿的自由选泽。 没有认识他,我不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有那么鲜活的、炽烈的、仿佛无时不刻都在燃烧着自己生命一样的人。 那时候他是个小五生——一个十一岁大,由于父母的过度庇荫,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且与外界有一层隔阂的小鬼。 这里所指的外界,并不是说除了家与学校以外的地方,他都全部不了解或没去过。 相反地,每年寒暑假,他都会和爷爷奶奶一起出国度假。在大多数的小孩子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的儿童节目,模仿着特摄超人打击邪恶势力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豪华的剧场,近距离欣赏着真人演出;论「世界」的见解,出生才十年左右的他,恐怕不会输给一些连地球仪都没好好看过的「大人」。 而且,对于宝贝独生子的教育问题相当重视的双亲,在度假行程的安排方面,也没有错失机会教育的良机。 虽然双亲口口声声经营一间医院需要「拓展宽广视野」、「尽可能地去体验各阶层的生活」,他才有机会踏过荒凉落后的地区如非洲某国、古老悠久的历史国家如古埃及遗迹、冰天雪地的原始之地如南极大地,可矛盾的是,双亲也以「自己的偏见」,帮他过滤了生活中的「杂讯」。 比如说,去过了巴西的嘉年华,却从没逛过台北的任何大小夜市;再比如说,对于各国的国际机场非常熟悉,却一次也没坐过满街跑的公车;再再比如说,和家人在罗浮宫前面喝露天咖啡没有什么问题,换成在住家附近路边的早餐店喝豆浆,却不被允许——应该说,母亲听到一定会说:「派司机去买回来就好,干么坐在那种地方喝?」而迅速被打回票。 所以他绝对不是个孤陋寡闻的小孩子,只是像个「远视患者」,在过度保护下,看远方反而比看自己周遭的实际状况来得清楚,对和自己无关的其他世界的了解,更甚了解自己所处的世界。 这也是当他在双亲所安排的司机与伴读老师陪伴下,每天例行地上学、放学路途中,突然间有一天却因为伴读老师临时挂了病号,及新来的司机一时的疏忽与投机取巧=中途偷偷到便利商店办私事,而莫名地被放鸽子的时候,无法好好地针对现状做出正确判断的主因。 当时发现司机将车开走,自己孤单地被留在离家约有两个十字路口远,但又不确定该往哪个方向走回家时,他面前有两个选择。 一是进便利商店,询问那名显然非常忙碌的工读生,请求协助。 另一个则是去问那几名窝在商店前的免费停车场里,坐靠在几台摩托车上,看起来无所事事、闲嗑牙,制造出不小喧哗声响的「大哥哥们」,请他们帮忙。 倘若他多少看过一点社会新闻,对于飚车族的认知不是只限于「喜欢把车子开很快的坏人」这种表面、浅薄的形容名词,他再笨也不会自投罗网地走向那群「大哥哥们」,向他们问路。 可是他在研判事情的轻重缓急之后,决定不打扰忙碌工作的人,而去询问看起来很有空的人,结果竟给自己惹出意想下到的麻烦。 那些「大哥哥们」,或许是从他讲话的模样与穿着、手提的书包等线索,推论出他是只「肥羊」,不仅拿他有礼貌的说话方式开玩笑,还在他顿悟自己问错人,转身想走时,一拥而上地凑过来抢夺他的书包,翻找值钱的财物。 朗朗白日,怎会发生这么离谱的事?他被这些家伙的嚣张行为吓傻了眼,连呼救的念头都没有,整个人愣住之际—— 「喂,几个人欺负一个囝仔,真不知见笑(丢脸)!」 浑圆的黑瞳、微尖的眼尾,野性地高扬。 浓黑的粗眉不逊地拱起。 自然翘起的丰唇、宽阔的嘴型,与刚硬的下颚,形成性感的铁三角。 ——众多旁观者中,这个唯一一个有种插手「管」闲事的人,名叫关永。那时候同样也是个还未脱离「囝仔」的阶段,却自以为是大人,其实只长他六岁的十七岁高中生。 论关永的身材,没有比那伙抢劫他的飙车族来得高大,也没有比他们壮硕。单就人数来说,更是以一敌四的绝对劣势。可是关永毫不迟疑地介入,把书包抢回来,遗秀了一手漂亮的独门功夫(据后来他所打听到的,关永的拳法不是正统的拳击、跆拳或空手道,而是他从小打架到大所练出来的街头招数),三两下就把那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打得落花流水、逃之夭夭。 「拿去吧,下次不要再傻傻地让人抢走自己的东西。男人不能保护自己,以后要怎样保护女人、保护家庭?」 正值爱耍帅的年纪,少年把书包塞回他手中时,还酷酷地训了他一顿。 「谢谢你。我叫谢秉竹,你帮我拿回书包的事,我会请我爸爸、妈妈好好地报答你。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蛤啊?」吊高了眉头,少年啧地一弹舌。「不用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再说,我帮的是你,又不是你老母、老北,干么叫他们来报答我?你要报答,就自己报答我吧!」 「我?!可是我的零用钱并没有很多——」 啪!前一刻教训那些飚车族的手,这一刻毫不迟疑地巴了他后脑勺一掌。 「你当我关永是乞丐啊?为什么要拿钱给我?恁伯甘是肖贪一个小学生的零用钱,才出手管这件事的?厚,听得我一肚子火!我什么都不要,你也不必还了,当我没帮过你!」 生平第一次遇见如此脾气火爆、动手比动口快的人,不但在谢秉竹的脑中留下难以抹灭的印象,同时也开启了谢秉竹被隔离在温室中的心。他开始好奇、开始不满、开始有了无法忍耐的情绪。 那个从来不会问「为什么」、从来不会想「不要」,或从来不知道可以「反抗」的谢秉竹,受到这场奇迹的偶遇的影响,开始有了转变。 我想认识更多的他…… 我想了解他的世界…… 我想接近他身边…… 一旦这种心情开始启动,就像是一辆进入了单行道的车,只有不停地前进,直到道路的尽头为止。 只不过…… 谢秉竹以为十八年前,那条路已经走入了死巷,谁晓得十八年后,竟然出现了新的转角。 他熄掉手边的烟,苦笑了下。 果然老天爷是最爱捉弄人的虐待狂,现在想必也在天空笑看着凡人(=他)于红尘中苦恼打滚的样子吧? 禁止通行 关永不是天生下来就想做「歹子」。 虽然记忆模糊,但他也曾享有过平凡的天伦之乐。 小康的家庭环境、父慈母爱……好吧,也许记忆太遥远,多少有被美化了也不一定……不,说不定是被美化了好几倍,因为谁也不想面对幸福总是短促,以及现实是残酷的的状况。 一个好好的家,宛如一辆在下坡路踩不住煞车的车子,转眼间跌往社会最低阶、最恶劣的底层,撞得咪咪茂茂、溃不成形。若早点看穿这辆车子已经没救了,舍弃它,重新徒步开始,也许还有得救。偏偏不甘心、不甘愿地拼命想修补它,结果连获救的可能性也化为零。 一步错,步步错,万劫不复的梦魇搬进现实,既然无法改写一败涂地的命运三部曲,人们往往会美化过去的记忆作为逃避。 从经营一间小规模银楼的头家(老板),因为掉入职业赌场的陷阱而欠了数千万的债,到成为黑道日夜不分地追讨、猎杀的潘仔(冤大头),最终沦落到镇日以酒麻痹痛苦、以打老婆及小孩出闷气的醉死鬼=关永的阿爸是如此。 从原本风风光光、众家姊妹羡慕得要命、众家兄弟都想沾点福分的头家娘,到一夜间变成处处吃闭门羹、兄弟姊妹避之唯恐不及,怕她上门来借钱的「衰神」,最后罹患了忧郁症,镇日躲起来哭、不愿步出家门半步的精神病患=关永的阿母也是如此。 可是陶醉在过去的回忆,等于漠视眼前的现实。 父亲爆发赌债纠纷时,关永不过是个国小二年级的学生。 大概也是从这个年纪开始,关永第一次知道不需要魔术,有了「酒精」和「自叹自怜」,好好的一个人也能从你眼前隐形、消失,就像他不时会从双亲的「视界」里消失一样。 最初是「忘了煮晚餐」、「不记得签联络簿」这种小事。渐渐地,在每天早上起床到夜晚上床睡觉之间,自己被遗忘、不存在的时间越拉越长。他与双亲说的任何话都得重复个三次,而十件事里面还会有八件事是无论提醒几次,仍被抛在脑后的。 迟交班费、或是没交营养午餐的钱,是家常便饭。他还养成午休时间一到,就离开教室,四处去喝饮水机的水来果腹的习惯,为的是不想让同学、老师发现自己的窘状,不想在众人同情的视线下,在校内上课。 年纪再更大一点,双亲的情况更恶化了。 缺酒钱的父亲与成天哭着说要自杀的母亲,两人只要同处一室,不是哭叫怒骂、就是呼天抢地,而各自分开来的时候,关永就是维系两人的唯一桥梁。母亲总是在他面前哭诉着父亲的不是,父亲则是拿他当成方便替代的出气筒,一有不顺心的事,就照三餐踢骂。 即使如此,家还是家,父母还是父母,关永当时还抱着也许哪天母亲的忧郁症会好转,也许哪一天父亲哭着说要戒酒的誓言会真的实现,而拼命地想撑住这个失去支柱的家,不愿被最后的一根稻草给压垮。 可是小鬼终究是小鬼,再怎么样努力,凭着一个小鬼的力量,要与大人构筑出的社会结构对抗,比唐吉诃德挑战喷火龙更有勇无谋,注定是场失败。 小六那年,父亲在外喝醉与人起了争执,不幸死于一柄水果刀下——对方辩称是自卫时的一时失手,获得了缓刑轻判。但对方还算有点良心,支付给遗孀=关永母子一小笔慰问金。可是这笔钱却被闻讯前来的亲戚们瓜分殆尽。 「和你父亲生前积欠我们的钱比起来,这一点点的钱根本还不够填牙缝呢!」——其中一名婶婶还埋怨道。 「以后,我该怎么办?」 再无能的丈夫,对于从不知独立谋生的母亲来讲,也是个「没鱼虾也好」的依靠。一旦这依靠连根带叶地被拔除了,六神无主的母亲除了哭天抢地、一副世界末日已经到来的无助表现之外,完全不见振作的迹象。 「阿母,遗有我在。」 可是连儿子一心一意想安慰她的心意,也传达不到一径悲观的母亲耳中。 她开始拒绝吃药、拒绝进食,消极地想让自己从世上「消失」。后来,看不下去的娘家长辈,决定将她送入精神疗养院,强制她接受治疗,而关永的「家」也正式瓦解了。 中学时代,关永一路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即便看尽了亲戚人前说「尽管把这里当自己家,有事情就说。」、人后却「那孩子也太不知检点了,也不想想自己是寄住的,一天到晚给我找事!」的两样嘴脸,他也告诉自己,「这没什么」、「等阿母把病养好,就和她一起搬到一间小公寓住」、「阿母就快来了」,来鼓舞自己忍耐、等待雨过天晴的一天。 谁知道,经过了两年的治疗后,出院的母亲竟然一声不吭地改嫁了。 对象是谁?不知道。 搬去哪里?不能说。 「小永,你要体谅你妈妈,她从你爸爸把银楼关了以后,一直过得很苦。现在病治疗好了,又遇到了不错的对象,她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重新开始她的人生……我想你也不愿意母亲与幸福擦身而过吧?」 「其实你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么需要母亲在身边,不是吗?你就在心中祝福妈妈,不要再打扰她了,这也是为人子尽孝的一种方式啊!」 你一言、我一语地「教育」他要成熟地看待自己母亲改嫁一事——却绝口不提母亲抛弃他的「事实」。 口径一致地套好招,端出堂而皇之的「孝顺」大帽子封住他的嘴,却没有人考虑到他继父亲的「死别」后,再与母亲「生离」的痛苦。 明知母亲还活着,他们竟要求他这个儿子当作没有这个母亲,不要再接近、再打听她的下落。 他们说他若再出现在母亲的面前,就是不孝子。 不孝子。 哈哈哈,他连孝顺的对象都没有了,还在乎一个不孝子的污名吗? 「阿永,你有听到某?」 看到亲戚们那副穷担心的嘴脸,关永有股歇斯底里笑出声来的冲动。 「免烦恼,我都听见了。阿母不希望我去找她,我就不会去烦她。以后她是她,我是我,我和她的母子缘就到此为止了。」 亲戚们明显松了口气,换上了笑脸说:「这样就好,你真懂事,阿永——」 「我明天就打包,离开这边。」 「咦?」 「这、这样不好吧?你离开这边,是打算去哪里?」 「随便。本来我留在这边,就是在等阿母来接我,现在阿母已经不要我,我也已经和阿母没有关系了,我没有理由留在这边。你们不用担心,就算我出去之后,死在路边也不会叫你们来帮我收尸的。」 这时候他们才错愕地发现,关永受了「被母亲抛弃」的重大刺激,平常总是牢牢挂在脸上的「听话」、「沉默」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面具,已经彻底地破裂了。 激昂的黑眸,咬紧着牙关,狰狞的眉宇,再也不想听从这些「大人」自私自利的借口,再也不想被人——连自己的母亲也不例外——当成皮球踢来踢去,他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接下来的一整年,关永课也没去上,就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鬼混。 那段期间为了吃饭,也干过很多非法、肮脏的事。让酒店妈妈桑包养、干扒手、向一些上班族「借」钱来花等等。基本上是一匹狼的他,也与一些不良少年的团体在打打杀杀间建立了特殊的关系——以「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的态度,让他可以在各团体的地盘上自由游走,偶尔还成了老大间的传话工具。 当他说出自己宁可横死街头这种自暴自弃的话时,有一部分只是想报复母亲的「背叛」——也气老天爷没有给他一个公道。 他明明那样地努力,为何努力却得不到回报?那么,往后他还要以什么理由说服自己努力?干脆不要努力了,放弃这条烂命,还给祂…… 卡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心情中,觉得自己的人生道路已经被封闭了、没有前途、没有办法再前进。 无论是揍人时,血液沸腾的热度;与女人在床上打滚时,精虫冲脑的快感;抽着兴奋剂时,颠覆脑子的刺激——这些都不过是短暂的、空虚的、一下子就会被孤独与寂寞消化掉的替代品。 它们无法让他有「活着」的实感,他像被掏空的人壳,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 直道—— 「阿永,我,怀孕了!」 晴天霹雳的一句话,劈醒了他自甘堕落的脑子。 孩子?新的生命?……家人? 「我可以把他生下来吗?」 开什么玩笑!生下来,他要怎么养?他现在居无定所,爱住哪个女友家就住哪个女友家,身上的钱不要说是支付医疗费了,够不够买奶粉给小鬼喝都不知道,她竟说要生下来?这个女人是白痴吗? 「我爱你,我想要你的孩子,让我生你的孩子。阿永!」 女人缠着他,不停地说着。看在他惶恐的眼中,她仿佛化身成八爪魔怪,挺着大大的肚子,伸出长长的触角,打算将他一块儿拖入海底深渊。 「笨女人!阿永哥怎么能让你生下他?养一个小孩子不是那么简单的,阿永哥连高中都还没毕业,哪可能养得起?这些你都心知肚明,还故意这么做,根本是吃定了阿永哥!【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你是不是想以小孩子为借口,要阿永哥娶你?真是卑鄙的做法!」蓦地,一把童稚的声音,挟着超龄的犀利口气,在门前说着。 好几个月……将近一年前吧,关永意外地从一帮飘车族手中,「救」了个爸妈颇有钱的小学生。不知道这小鬼是会错了什么意,竟开始崇拜起关永,常常不请自来地跑到这间关永暂住的公寓来找他。 「有你这种笨女人做母亲,那小孩子我看也不怎么样,快点去把这笨娃娃给夹掉吧,傻鲍!」 小鬼怒骂的台词,一鞭鞭地打在关永的心口上。一辈子未被人肯定过,父亲以那样落魄的方式死在街头,母亲以那样绝情的方式抛弃他,到最后连自己的「种」都成了毫无价值的东西。 每句话、每件事,都像在关永的四面八方竖起了「禁止通行」的牌子,将他隔离在普通的、平凡的、有着小小幸福的世界之外。 ……不! 我不接受包围。 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没有我的容身处。 只要我有一口饭,我的孩子也会有一口饭,我绝对不让别人剥夺我的「种」活在世界上的权利! ——关永忽然间看到了自己该走哪一条路。 1、 历史真的会重复上演吗? 关永以为「轮回」应该是死后才会发生的事,那又为什么面前怵目惊心的这一幕,看得他头昏眼一暗,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八年前的过去,重复着似曾相识的对白? 「你……再……说一次。」 脑子里地转天旋,喉咙干渴而紧缩,但是关永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我,有了……四个……多月了。」 和关永神似的固执双瞳,眨也不眨地直视着他。 宝贝女儿严肃的表情、毫无转圜余地的口气,在在都告诉了关永,这一切是真的、千真万确、没有一丁一点的怀疑空间,这不是一场梦。 「阿爸,我——」 关永霍地站起身,紧握着拳头,牙根咬得轧轧作响。 「就算阿爸你打我,我同样要生下这个孩子。」她脸色微微发白地说。 关永绷着脸,一径转身走进浴室里,将门关起来,扭开莲蓬头,释放大量的冷水冲浇在他冒烟的脑门上。 又一次地,命运开了他一个恶劣的玩笑。 这难道是迟来的惩罚?惩罚当初知道臭丫头在她母亲的肚子里时,他曾考虑过要做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可是,那也不过是短短五分钟的念头,我不是很快就知道错了,也好好地把阿瑄带到这么大了? 祢甘一定要同我计较这么多,天公伯? 不怕人家讲祢太冻酸(小气)? 唉。十八岁做人家的老爸,现在三十六岁就要做人家的阿公,而两者都不是关永理想中该为人父、做人阿公的年纪。 还以为十八岁当上了「小爸爸」,是他这辈子最失策的一件事。结果父女俩竟啼笑皆非地在这个岁数重演历史,犯下同样的失算。继小爸爸后,这回他成了「少年阿公」。 倘若今天女儿是循规蹈矩地和某人谈恋爱(咬牙),步入结婚礼堂(切齿)之后,才传出怀孕喜讯,他可能还会甘愿一点地欢喜做阿公。但现在却连搞大了自己女儿肚子的家伙是谁也莫宰羊(不知道),叫他怎能不抓狂?! 赶完了心中的那群羚羊,关了水,他随手拿了一条大毛巾擦干湿答答的脑袋,回到客厅,再次坐在女儿的面前。 「是哪个家伙的种?是不是你几个月前三天两头都在讲的那个……潘什么的……经纪人?」关永在心中握紧双拳,等待着女儿的回答——而她的答案将会决定某人看不看得到明天的太阳! 她抿着嘴,摇了摇头。 「不然是谁?你若是想包庇小孩的父亲,免肖想我会允许你把孩子生下来!虽然孩子是在你的肚子里,但你不要忘记按照户籍登记,你还差两个月才算是真正满十八岁,我手头还有你的监护权!」关永不接受敷衍的答案,绷着杀气腾腾的脸,说道。 十八年来,他一个大男人拉拔女儿长大,有多不容易,他从不说给外人听,因为他知道自己不算是个一百分的爸爸。 但,有一点他很自豪,他绝对不是那种对女儿的情况一问三不知、只负责当小孩的财库,动不动就拿钱打发小孩子,对小孩子的言行不负责的父亲。 所以,不要说是阿瑄谈过几次恋爱,就算是阿瑄脸上冒了几颗青春痘,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铁定是那家伙! 阿瑄如果怀孕,关永脑中首先浮现的犯人,只有一个。 自从她认识那家伙之后,他们父女的关系就从相依为命一举走入战国时代。阿瑄动不动就抬出「侵犯隐私权、干涉人权」啦、「我已经长大了,能够独立自主」啦、和「我和谁出去是我的自由,用不着阿爸准许」的屁话,来顶撞他。 连说一句关心她的话、问一声她的去向,都会被冠上「你在监视我」、「我什么事都要向你报备吗?」之类的高帽子。 在在让关永大叹「女大不中留」、「翅膀硬了,就不要父母了」。 其实在这之前,阿瑄就算不顶听话、一向有她的主见,也不会事事与他唱反调,父女的感情没有肉麻兮兮的成分,亦无难以跨越的鸿沟。 就拿阿瑄唯一的「梦想」,当歌手的这件事来说,虽然他没有刻意栽培,但从小对唱歌、弹吉他与创作等等都很有兴趣的阿瑄,在校内求学期间一直是学校各种表演活动的宠儿,也时常听左邻右舍或朋友鼓励长相可爱、性格活泼的阿瑄去走演艺圈的路。 老实说,关永对这件事并不看好,也不想鼓励她。 他的理由非常普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希望爱女进入一个大染缸的环境。可是站在从小就鼓励阿瑄「做你想做的」、「做自己」的父亲立场,他也不能食言而肥地反对她。 经过一番苦思,他下了决定,只要阿瑄好好地读完高中,他不鼓励也不反对她抱持着歌唱美梦。这个条件,阿瑄也同意,两人还约法三章,她在毕业证书到手之前,会全神贯注在课业上头。 但,她升上高三不久的某天,却突然说要去报名电视台的选秀节目,吓了关永一大跳。 他不懂为什么和自己约定好高中毕业之后才开始追梦的女儿,会忽然间一改初衷,坚持非马上去参加选秀不可。 追问之下,阿瑄才说出她录下了自己唱歌的短片,放在部落格上,结果获得很多回响。 其中有个自称姓潘的音乐经纪人,给了她许多的建议,其中一个便是要她——「不要再等了,青春就是最大的武器,你现在出道会是轰动武林、惊动万教的高中美少女歌手,假如拖延到毕业之后,最大的卖点也没了,将会变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有点会唱歌,可是没特色的女歌手!」 阿瑄便是被这番话打动,所以打破了与关永约定的「好好读完高中再说」的誓言。 为了这件事,他与阿瑄大吵一架。 关永认为「承诺便是承诺」,如果年纪轻轻就学会轻易地出尔反尔,未来出了社会,还有何信用可言? 女儿却坚持「凡事都有例外,顽固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为什么不能弹性一点地放宽尺度?到最后我保证会拿到毕业证书不就好了!」、「阿爸就是不懂得作人要有弹性,脑袋硬邦邦,才会老是被人误解,连阿母也受不了你的食古不化而跑了」。 该说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吗?火爆老子呛辣儿,在你一言、我一语当中,难免飙出了许多「不可以说」的气话。吵吵吵地吵到后来,关永对女儿动了肝火,女儿也对他起了反感,彼此启动了「拗」模式,导致父女关系进入一个互不相让的僵局。 到目前为止,虽然问题暂且被搁置(关永坚持不签家长同意书,她无法报名),两人之间的相处情况却没有修复回原样,始终有个疙瘩在彼此心头。 可是那阵子他时常听到女儿高兴地与朋友讲家里电话,或鬼鬼祟祟地窝在浴室里讲手机时,对谈中不时会冒出姓「潘」的家伙,所以他才敢肯定地说,女儿和那名经纪人仍有往来。只是他不知道两人的关系「亲近」到什么程度,或有多「亲密」。 对电脑一窍不通的关永,曾拜托了几个朋友帮忙调查姓潘的家伙究竟在网路上对阿瑄是怎样地洗脑? 可是朋友对电脑也没灵光到哪里去,要窥探网路上的私人交谈,除非是技巧高明的网路骇客,于是他们很热心地改替关永查了下此人的风评。 据说对方一、是个家境富裕的小开,在媒体界很是吃得开,但二、手中没捧出过什么大红大紫的明星及三、他的为人与其说是「正派」,不如说是「海派」。 听到网路上没传出这家伙藉经纪人之名四处骗色的情报,关永那时候还松了一口气,但——看样子,「没」传出的这几个字,该改为「还没」传出,而不是没有相关情报了。 那可恶家伙休想以为他可以这样玩弄了别人家的宝贝女儿,弄大了肚子后,能一点责任都不扛地脚匠抹油开溜! 「你不要一开始就用这种态度好不好?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跟你沟通!」关瑄红着眼眶道。 「通个屁!少啰嗦,火烧卡穿(屁股)了,你还管阿爸是啥咪态度!」关永也红了眼——气到眼白血丝密布了。 怕就怕自己的傻女儿被卖了还替人数钞票。 「你不讲是不是?厚,没关系,阿爸自己去找他,我会好好地跟他算这一笔帐!恁伯虽然洗手不干『歹子』很多年了,但是拳头还很硬,我会乎伊知道,青菜(随便)欺负别人家的女儿,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坐不住沙发地跳起来,关瑄旋即展开双臂,阻挡在他面前说:「爸啊!」 「不用在那边拔来拔去,恁伯不是菜头(萝卜)不用拔!」两鼻孔喷出火地,他挥开女儿的手臂。 「你听我讲行不行?我没说不告诉你孩子的父亲是谁,你干么像颗跳弹一样,急着乱射!」 「好,你说啊!快点讲,那个准备受死的家伙,到底是哆几矮、哆几粒(哪一个、哪一粒)?!」卷起衣袖,义愤填膺地嚷道。 女儿瞅着他几秒,深深地叹口气后,一个转身往大门口走去。关永对女儿出乎意外的行动,先是怔了怔,但是想通了之后,一双眼尾吊得高高的眼睛霎时瞠了瞠,黑黝瞳心换上一片肃杀之气。 好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不用我去找,自己送上门了是吗? 没有夹着尾巴逃跑,算是有种。 不过,休想以为这样做就能除罪行! 因为在名义上,阿瑄「毕竟」是个未成年的青少女,无论对方是不是同龄或更年轻的少年,让阿瑄怀孕就是不应该——关永和阿瑄母亲即使同是先上车、后补票,起码阿瑄的母亲当时还大关永五岁,是个在百货公司当专柜的成年女子。 过没几秒,阿瑄牵着一名高大男子的手,走进了屋内。 「阿爸,他……就是我……孩子的爸。」 在关永看清来者是何人之际,仿佛有人往他的致命弱点狠狠地痛踹了一脚,将他一口气击倒在地。 你在讲什么鬼话?阿瑄! 你知道这家伙是谁吗? 你这样做,是不是想气死阿爸? 脑子里面充斥着紊乱的杂音,胸口涨满即将爆发的情绪。 反过来,也许是被阙永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女儿表情僵硬、嗫嚅地比了下手势,介绍道:「他、他叫做……」 「我宰影(知道)!」没好气地,由紧缩的喉咙、喀喀作响的牙关间,关永尖锐地迸出声,劈断了女儿的话,道:「这一带谁不认识谢妇产科的『少东』医生,何况他又是经常应邀在电视节目中露脸的大名人!」 他和谢秉竹有几年不见了,究竟几年?关永在心中纳闷着。 十年?十五年?啊,不对,应该是十八年了……那时阿瑄还在她母亲的肚子里,而眼前的男子还是个背着小学生书包、备受呵护的尊贵少年。 以及…… 快点去把这笨娃娃给夹掉吧…… 让人想忘也忘不掉的一句无心童言,冷冷地刺在关永心口上。 这十八年来,每当他这个「新手」老爸碰到挫折、感到沮丧时,他都用这句话提醒自己——绝不能轻易地放弃! 生命不是一个投十元硬币的游戏。 倘若他不能认真地看待上天赐给他守护的这条小生命,那么他和一个不懂事的十岁小鬼,有什么两样?假使他没有好好地带大这个意外降临的宝宝,那么他比一个说话不必负责任的十岁小鬼更不如。因为小鬼的「说一说」造成不了什么伤害,并没有令任何人陷入不幸。 对好胜、不愿服输的关永来讲,不愿「连个嚣张小鬼都不如」的想法,是比长辈说教、朋友支持都更有效果的自动警钤。它,屡屡在他快要放弃时「响」起,一次又一次地协助他度过重重难关。 关永摇了摇头,过去的事和现在的事无关,代志大条的是现在! 「你……」 望着显然推翻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说法,浑身都透露出良好教养味道的白皙美少年,在名为岁月的培养皿中,长成为气质出众、深邃的灵魂之窗发出强大吸引力的超S(Super)级型男。 想了一想,关永觉得脑中冒出的千百个问题,问女儿比较妥当。 「你是怎么会和他……凑在一起的?阿爸怎么完全没听你提过他的名字,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你该不是在骗我的吧?」臭着脸,他道。 「这个……」她丢了个求救的眼神给「另一半」。 稚音早已消失无踪,高出关永一个头、肩膀也宽了关永一截的男子,以天鹅绒般平滑、悦耳的低柔嗓音,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需要的不是理由,而是机会。就是刚好遇到了,没有『怎么会』,也没有『什么时候』,孩子可说是一夜的奇迹。」 「啥米?!」以为拐弯抹角,他会笨到听不懂吗?「你的意思是,我们家阿瑄是个很青菜的女孩子,会和一个见面不到几个钟头的家伙乱搞吗?听你放屁鬼扯!阿瑄绝不是那种会搞一夜情、不知检点的女孩!」 「事实……」瞟了女孩宽松的罩衫下微凸的小腹一眼。「胜于雄辩。」 这句话引燃了关永的脾气。 「更!你讲啥屁话?光是对我未成年的女儿出手,你就该死!你是不是以为自己送上门,我就会对你卡客气?歹势,我好讲话,我的拳头公可没那么容易放水!」关永跨前一步,揪住年轻男子的衣襟,抡起另一手的拳头。「我劝你把牙咬卡紧一点,不然飞出去几颗是你自找的!」 「阿爸!」惊呼着,她扳住关永的拳头。 不料,男子却低声笑着。「都已经不是十几二十的『少年郎』了,没想到火爆的脾气、凶煞的眼神依然不变,叫人不禁怀念起当年。 「阿瑄,放开阿爸的手,这家伙存心找打,你替他挡什么挡!」 知父莫若女,关瑄听到关永这么说,更是死命不放手。 她太清楚父亲的拳头在气头上的威力——即便自己从不是受害者,可是不时会上门找阿爸的一些朋友们,一旦讲错话就会被阿爸修理得米米茂茂——小时候,她可见识多了。 因此阿爸的朋友们凡是在她的面前,都懂得遵守关家的不成文规定:一、不在阿瑄面前提任何侮辱「女人」的字眼。二、不在阿瑄面前骂三字经或五字经,最多只能使用替代单字。三、不在阿瑄面前讲「过去永哥怎样怎样」。 然而很多时候,那些脑筋不好、记不住教训的叔叔们,还是会说溜嘴,而遭父亲毒打一番。 那些习惯父亲「暴行」的叔叔们,都被打得那么凄惨了,对象要是换成这名平常坐在医院里帮人看病的医师……怎么想,都不妙吧?万一他比想像中更不耐打,闹出人命怎么办? 可是无视他们父女俩在「让我打」、「不让你打」之间拔河的僵局,男子徐缓地开口说:「我没记错的话,关瑄的生日应该是199X年的X月吧,怎么会未满十八?」 这句话使得关家父女暂时停止呼吸。 「该不会有人漏报了户口?」一瞥。 关永激动地反驳他意有所指的话,道:「我没有漏报!那是丈人公要求我晚报户口,他认为让人家知道他女儿先上车后补票会丢了家族颜面。我不想那么做,可是他非常坚持,甚至叫产婆写了张伪造日期的出生报告书,把真的那一份给烧了,我总不能把丈人公供出去,害他被抓吧?」 「我没有打算把谁供出去,只是不愿意背上诱拐未成年少女的罪名而已。我和关瑄认识的夜店,可是不许未成年人进出的地方。」 关永吃惊地张大了嘴。「你这个小鬼,竟跑去那款地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是不是你说要和班上同学参加什么四天三夜的义工活动,没回来的那几个晚上?还是你说回家时搭的公车抛锚,害你聚餐聚到半夜十二点才回到家的那次?」 「阿爸,那都过去了,已经不重要了。」 「你竟然在阿爸面前说谎!」一脸难过失望地,关永口气沉重地说。 「已经发生的事,事后检讨再多也于事无补,不如把眼光放在未来。这次关瑄的怀孕,虽然是做了安全措施仍意外发生的……惊喜,但既来之则安之。我已经向关瑄求婚,以后也会负起一个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疼爱我的新家族、敬爱我的新『丈人』。请你多多指教了,『爸爸』。」 稳稳地伸出一手,口头上占了关永一个大大的便宜,谢秉竹在唇角挂出淡淡的「胜利者」的微笑。 「我无法信任你这个人。」 站在女儿的立场,关永绝不轻易地让步。 「我有犯过什么令『爸爸』失望的纪录吗?」谢秉竹颇感兴趣地拱高眉头,追问道:「希望『爸爸』不是记恨我十几年前的失言。那时候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想到什么就讲什么,也不知道事情轻重。」 厚?原来他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关永难掩吃惊,他以为小孩子讲话「有嘴无心」,八成过没几天,三两下就忘记了,不过这小子从小就聪明得很、有着惊人的过目不忘记忆力,和关永这种读到高中却连小六的基础数学都没学好的笨蛋不可等而言之。 「谁是你爸爸?少叫得这么肉麻!」 调侃地扬起唇。「凭我们之间的『关系』,喊关先生未免太生分了些。」 「什么都不必喊,我怕被人家说高攀。」话中带刺。 轻笑着,谢秉竹再度四两拨千斤。 「那种『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旁观者的妒话,何必听从呢?低就或高攀很重要吗?我想当事人自己快乐、过得如鱼得水更重要吧?」 不得了了。关永迟钝地发觉,经过十几年的岁月,少年成长的不只是俊美的相貌与足以媲美超级名模的身材,伶牙俐齿也锻炼到口若悬河、辩才无碍的程度了。 「话说回来,我觉得自己被『记恨』还真是冤枉。」 蛤啊?关永警觉地竖起耳朵。 「那时候如果没有我的失言,你会那么快下决心,做关瑄的爸爸吗?因为我的一句话,让你有了振作的力量,我认为你该感谢我才对,怎会小气地对一个孩子讲的『童言童语』记恨到现在呢?唉……」 关永糗红了双颊,一张脸胀得像煮熟的章鱼。 「我们让关瑄来评理好了。你觉得阿永讨厌我、说他无法信任我,有道理吗?」谢秉竹朝着不知道他们两个争论的内幕是啥、一脸茫然的关瑄问道。 这招奸巧。分明要逼他不是当着关瑄的面「原谅」对方小时候的一时失言,兼顺理成章地取得他的「认可」,便是得把「当年的真相」在关瑄面前还原—— 就算到最后,他留下了孩子,也改变不了最初他有过逃避的念头。要是这一点让关瑄知道了,多少会伤了她的心吧? 前妻和他分开时,关瑄已经念到国小低年级了,处于有点懂事、开始会看大人脸色的年纪,所以她有一阵子被成天处于坏情绪中的母亲吓到,以为母亲生气、难过、不想待在这个家的原因,是因为她「不是个乖孩子」、「不该出生」的缘故,因此她成天战战兢兢的,就怕母亲不高兴。 后来他与前妻离婚,得到阿瑄的监护权,费了番功夫,天天保证母亲不是讨厌她才走,而是讨厌了爸爸才走的,才让关瑄脑海中的罪己意识消失。 是说,洗脑得太成功,后期关瑄常常埋怨他把老婆赶走,害她不像其他女同学一样,可以找母亲商量「女人家的问题」,也没有办法享受母女一起逛街、被人称赞好像姊妹的虚荣感。 ——顾忌到关瑄的心情,他哪有可能在她面前摊开来说。 「我不信任你的理由和过去无关,假如你真的想娶我家女儿,假如你真的有意负起责任,为什么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上门?你的父母呢?他们对这件事同意吗?如果他们不同意,让阿瑄嫁到你家去白白受人欺负,我该找谁去算这笔帐?若阿瑄嫁过去不幸福,还不如留在我身边,我多养个孙子也没关系,我养得起。」 「阿爸……」关瑄眼底涌出了泪水。 怎样?知道厉害了吧?休想以卑鄙的手段笼络我! 攸关女儿的未来,为人父亲的怎能轻易退缩?「有本事,叫你老北、老母来向我正式提亲,否则我们就没什么好讲的!」 俊秀的眉蹙了蹙。「……这点,我的确做不到。」 关永「哈」地摆出「我就说吧!」的表情,正想乘胜追击时,谢秉竹已拉起关瑄的手,让她秀出手上小巧的一克拉订婚钻戒。 「在向你报告此事之前,我已经先带关瑄回我家去报备过了。我跟双亲说,不管他们接受或不接受,我预备在明天与关瑄到法院公证。他们愿意到法院来见证自己小孩一辈子一次的结婚大典的话,我会很高兴,但是没有双亲的祝福,我还是一样会高高兴兴的结婚。」 关永瞠大了眼,再次被将了一军。 「我保证自己是真心想娶关瑄的,父母认不认同都不能影响我的决定。你担心会有人欺负阿瑄的问题,我了解,可是你用不着担心,我从念大学开始就已经和父母分开住了。阿瑄与我结为夫妻之后,我家就是她家,谁能在她的地盘上欺负她呢?」 帅气地耸耸肩,漾开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 「我想你应该找不到反对我们结婚的理由了吧?阿永。你不会为反对而反对,让自己的孙子一出生就被迫和自己的亲生父亲分开吧?明天在法院的结婚仪式,你要是肯出席并祝福我们,相信你孙子在他妈妈的肚子里,也会高兴得手舞足蹈。宝宝,是不是?」他故意问着关瑄的肚子,然后才说:「那么,我们明天见了,阿永。关瑄,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接你。」 第一次交手,关永就被每一步骤都算计清楚的未来女婿,给彻底击沉了。 「不知道阿永那样要不要紧?我们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好苍白啊!」关瑄送谢秉竹到门前时,担心地说道。 「你阿爸没有那么软弱,一定很快就会振作起来,会没事的。」 「明天,阿永会来参加婚礼吗?」 谢秉竹信心满满地说:「他一定会来。」 唯一的宝贝女儿要结婚了,纵使对象是他关永最讨厌的家伙,可是对于更讨厌「逃避」这两字的关永来说,除非天塌下来了,不然谢秉竹相信他一定会出席! 2、 关瑄坐在法院公证处礼堂的观礼区,紧张地频频回头看着入口处。这时十分钟前受她的拜托,到外面绕一绕,看看能不能凑巧「捡」到人的谢秉竹,又再度回到她身边。 「没看到人吗?」她难掩失望地抬头看着他问。 秉竹点个头,看了一下前方正举行证婚仪式的新人们。 「我们是下一批,等他们的仪式结束,我们就得过去准备,没时间再等下去,也许你父亲是不打算来了。」 关瑄默默地低下头,看着手中最能象征新娘幸福美满未来的捧花——这是今天早上她正要出门搭谢秉竹的车子前,阿爸蓦地塞给她的。 圆状而喜气洋洋的花束,是圆圆满满;含苞待放的牡丹,是福气;烘托花儿的绿叶,是生生不息的未来。每一样、每一样「欢喜」的涵义,加总起来就是父亲的爱。 一想到这是父亲心疼没有盛大婚礼、没有豪华礼服、也没有风光喜宴的女儿,而特地起了个大早到花店特别订来的别致新娘捧花,想给她增添一点特别的纪念与回忆……关瑄就不禁有些鼻酸地揉着眼。 阿爸这个大憨呆(大笨蛋),我宁可你人来,也胜过送这一束花给我! 关瑄收到这束花的时候,自以为这是代表父亲已经认可了他们,应该会到场给他们祝福,临出门前还说「阿爸,我先来去法院,等会儿见!」。 当时阿爸没回答,挥了挥手,送她出门。 那时候她胸口隐约有丝骚动,觉得哪里怪怪的,现在一推断,就是阿爸脸上的表情。平常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男人,忽然间摆出「沉思」的模样,已经超越了合适不合适,到了足以吓唬人的地步——仿佛有大事将要发生、暴风雨前的宁静。 「关瑄。」 她闻声抬起头。 闪烁着硬质黑曜石光芒的深邃双瞳,谅解地凝视着她,并且直截了当地说:「现在你还有反悔的余地。要是你在意父亲——阿永的反应,不想以这种方式欺骗他,或是想等到他接受为止的话,我们可以先在此喊停,没必要非得今天进行。」 说的也对。昨天阿爸说过,她做单身妈妈也没关系,他这个阿公会成为她们母子俩的靠山。自己不是别无选择,只能紧捉着这个假上车、真补票的计划——不但欺骗了阿爸,还给第三者=谢秉竹添麻烦,拖他下水。 「或是你现在无法决定,我们改天再来,你觉得怎么样?」 但是……「会给大家带来麻烦」,这不是一开始就心知肚明的问题了吗?关瑄重回初衷地想着,自己在明知有这么多的「不对」下,仍旧选择了走最自私的一条路,不是吗?既然这样,还在装乖、还想着做好孩子,是不对的! 自己说要速战速决,才决定要今天公证,再往后拖延岂非破坏了原订计划? 「不。轮到我们的话,我们就过去吧。」关瑄笃定地说。「虽然以后还会给您增添许多的麻烦,可是我想要追逐自己的梦想……一切拜托你了。」 谢秉竹一颔首,收下了她的「请托」。 关永的缺席,感到失望的不只是他的女儿而已,虽然他失望的理由与关瑄大相迳庭。 关瑄也许需要父亲的「支持」,让她有勇气进行这场冒险,纵使这不过是虚幻的谎言所骗到手的支持。 至于他期待关永现身的理由,则复杂多了,要一一厘清不是那么容易—— 也许是他想获得验证,自己是真的了解关永,他对关永会采取什么行动的判断,比起不懂事的惨绿年代来得更准确。 也许他是企图弥补一段儿时无法达成的野心,把天生缺乏的缘分,靠着后天的人为方式紧紧联系住——并希望关永在场见证他们成为家人的这一刻。 也许什么都不必多说,想要关永来,就对了。 所以秉竹注意到关瑄屈着背、低着头的沮丧貌时,向来最讨厌变动计划的他,竟主动提议要「延缓」或「变更」。假如在场的人里面有熟知他的朋友,不知要摔碎多少副眼镜了。 可是关瑄也不愧为关永的女儿,一旦下定决心,便勇往直前,完全承袭了她老爸的真传——像个单纯的大笨蛋般,把秉竹的提议回绝了。 你教育出来的女儿真是可爱,阿永。 她现在已经完全相信了我,对于我提议这次的计划,目的在于帮助她以外,别无其他理由。 信了我这样一个只见过她几次,没什么关系的外人。 秉竹不知道她是大胆或无谋,说不定在十八岁的阶段,每个年轻人都是与她类似的、差不多的危险(对她自己及别人而言)生物吧。 「接着要证婚的是第XX号到XX号,喊到名字的新人,请到前面来。」 法官助理念着编号,秉竹朝关瑄伸出护花专用手腕。「轮到我们了。」 关瑄还抱着最后一丝丝的期待,转头四望,可是在遍寻不着她最熟悉的身影之后,她闭上了眼睛,并以双手掌心拍打两下自己的脸颊。 「嗯,走吧。」毅然决然地起身,勾住他的手臂。 这一梯次约有八对的新人,排排站在墙上高高贴着红心双喜字的法官前面。 有些人慎重地穿上婚纱与礼服,也有些人随兴地穿牛仔裤与布鞋,而他们俩的穿着是介于两者之间。 薄施脂粉的关瑄,穿着上半身采方形领、公主打褶袖,下半身做出复古细腰鱼尾裙的白缎连身小洋装,俏皮中又不失古典庄重,吸睛力自然不在话下,但站在她身边的谢秉竹亦不遑多让。 头发是前一晚修剪出的清爽发型,上身是铁灰色单排扣的PRADA西装外套,内搭小V领的软呢休闲衫,与下身的低腰、合身剪裁的同款西装长裤。这身穿着充分发挥了他高挑身材与俊雅长相的优点,和他为今日而挑选的刚中带柔、走雅痞风的古龙水相辅相成。 也难怪观礼区会冒出一堆讨论声—— 「嗳、嗳,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一对新人?」 「怎么没有?他们刚刚坐在观礼区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嘛偷偷在看他们。我说,还好今天我们是以亲友的身分来参加的,要是我和他们排在一块儿公证,那真是欲哭无泪喔!」 「没错!唉,人的一辈子能结几次婚?多数人一辈子就这么一次的重要场合里,但是即将结婚的另一半,眼睛却老是偷窥着旁边的超级帅哥与大美女而流口水,不时忘了另一半还在身边。要是留下了这种悲惨记忆的话,我回去之后恐怕会躲进被窝里痛哭流涕,气都气死了呢!」 「没办法,到法院公证又不是自己能挑选一起公证的新人都得是比自己差的,偶尔、运气不好,就是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看过这种前车之鉴,下次我男友再说要来法院公证就好的话,我一定要跟他讲『免谈』。宁可订酒店自己办婚宴,也不要像这样子大杂烩地一起办,从人生唯一的风光场合的主角,登时矮化成了路人甲。」 这句话让许多在场的女性,无论是已婚或未婚的,都默默于心中点头。因为女孩子从小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觉得结婚的时刻,幸福的新娘子必须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绝不能被其他的人喧宾夺主地抢走了自己的风采。 就这一点而言,公证处里面,一口气站出来就是一堆的「新娘子」,大家都是「主角」,相对地也「立见高下」。 尤其这时候,另一半嘴巴上笑着说「情人眼中出西施」,「我的眼中最美的人是你」,但身体(=眼睛)却无意识地往旁边移去的话……不需要旁人来落井下石,相信新娘子自己就想往井里跳了。 相对地,立场换成是新郎倌,对于自己的美娇娘不时赞叹地望着别的帅哥老公,多半都能冷静地以「看又不用钱」的潇洒或是「看多了,那也不是你的,你的『ㄤ』(夫婿)在这边啦!」的嘲讽态度来面对。 因为对于重视体面的雄性动物来说,在这种公开场合中,大呼小叫地表现出妒忌心、无法落落大方地让水某(老婆)一饱眼福的小气行为,不啻是种自掘坟墓的行径,等于是大声宣扬自己不仅是「丑夫」,还是「妒夫」和「小气夫」。 ——八卦杂音,窸窸窣窣、沸沸扬扬。 原本欢喜高兴的场子,染上了些许的不平静。 浮动的人心、交错飞越的视线;当事人与局外者;看好戏的人与非自愿粉墨登场的主角们,仿佛就是在等这一刻似的,突然,在空气中炸开来的一声「阿瑄!」,奏出了高潮的一幕。 这时证婚礼堂内,一部分人不约而同地想起电影「毕业生」中的场景。 手挽着美丽新娘的贵公子,即将于法官证婚下,名正言顺地共结连理。可是在他们互换婚戒之前,一名不速之客急如星火地闯入了礼堂。 由性格小生担纲,身穿褴褛牛仔裤的穷小子高喊着新娘的名字,女主角闻声缓慢地转过头来,她瞠大的双眸中已经盈满美丽的泪花。 众人屏息以待地注视着,接下来她会采取什么行动?会像电影中最为人称颂的浪漫一幕,投入叛逆小子的怀抱,大胆逃婚吗?或者是选择留在原地,嫁给身边高大英挺的贵公子? 可是,大家都错了。 「……阿爸?」 新娘子的这一叫,不知让多少观礼客人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这是你阿母给你的。」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关永把一只红绒戒盒塞到女儿的手中,然后飞快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很少被父亲拥抱的关瑄吓了一跳,旋即破涕为笑地说:「阿爸,你这样子我哪知道哪一个是阿母要给我的?是戒指?还是三秒钟的抱抱?」 旁边的人也不禁释放出笑声。 「憨仔(呆子),两个都是啦!」 「我知道,我在跟你说笑的啦!谁叫你来得这么晚,害我以为你不来了。」心中一块大石放下,忍不住对父亲撒娇。 关永腼觍地红了红耳根,不好意思地拉起女儿的手,转向谢秉竹,眼神立刻变得十分严肃。 「我把阿瑄交给了你,你要是敢让阿瑄和肚子里的孩子受到一丝的委屈,我绝不会放过你!」 握住他们父女俩的手,秉竹微笑道:「打死我都不敢。」 「最好是如此!」 还不放心地,关永朝他狠狠地瞪一眼,使了个警告。 紧接着,看他们的「家务事」已经告一段落,公证庭上的法官立刻下令清场,将不是「需要公证的新人」=闲杂人=关永给请出新人席外,移驾到贵宾席观礼去,重新继续方才被打断的公证仪式。 法官一对对地点名,一步步地引导他们念出誓词,并交换戒指。 没有繁文缛节的简单仪式,快速省时不到十五分钟的过程,经过婚姻的加持,谢秉竹正式成了关瑄的夫婿,也成了关永的女婿。 易言之,这纸「得来不易」的结婚证书,象征他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来、来,再喝!」 新婚之夜,照道理是小俩口甜甜蜜蜜、你侬我侬相依偎的洞房花烛夜,可是在谢秉竹的独栋寓所里,找不到一丝蜜月气息——因为老丈人关永也来凑热闹了。 「阿爸,你喝太多了啦!」 满桌子由五星级饭店送来的外烩美食,关永鲜少动筷,但他手边的小酒怀却从迷你尺寸换到一般尺寸,再到碗公般大,里面的酒也是倒了又倒,却似乎永远填不满阙永肚子里的酒虫。 「女儿结婚这种喜事,怎能不喝两杯?还是我的『女婿』穷得让我喝不起酒?会被我喝垮吗?」舌尖已经有点不轮转,露出微醺醉意的关永,挖苦着刚挂上「女婿」头衔不到半天的男子道。 「不,您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我保证自己不会被您喝垮,请不必担心。」 呵呵笑着,掉头对女儿说:「看吧,我女婿自己都这么说了,你还替他担心什么?女婿孝敬丈人,本来就是应该的嘛,对不对?来,再给我倒酒!还有你们两个也喝,这是你们的大喜日子,应该要喝给它爽、喝给它醉,才像是办喜事,知不知道?」 说着说着,关永还无视女儿与「女婿」的苦笑,蛮横地拿起酒瓶,再往他们俩的杯中添酒,强迫他们陪着喝。可是五分钟之后——喀地一声,关永手一松,酒杯掉落在餐桌上,洒了一桌面的酒,接着便一头栽在那摊酒中,烂醉如泥地呼呼大睡了起来。 秉竹与关瑄花不到三十秒钟商量,便决定今天晚上让关永留宿在家中的客房。在他扛着这个几乎已经睡死、比沙包还沉的新丈人进客房的过程中,除了微微歙张的鼻翼发出的阵阵鼾声外,新丈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功告成地把关永安顿好的时候,秉竹也不禁喘了口大气。 「对不起,阿爸平常不会这样喝的,今天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她从衣橱里搬出了一床新棉被,盖在父亲身上,说。 秉竹的意见恰巧与关瑄相反,他一点也不觉得关永喝醉是件奇怪的事。 「应该是舍不得,所以喝多了。」 闻言,她呵呵地笑着。 「怎么可能?阿爸神经很粗,又超迟钝的,连自己的机车被偷了,也是经过一天一夜才发现。就算我出嫁,让家里变得冷清,让他觉得有点寂寞,那也不可能是马上,我看过个三个月或半年,他才会感觉到也不一定。」 秉竹倒不这么想。他认为「迟钝」是关永为了保护自己纤细易受创的心,本能所制造出来的保护色。 人情冷暖如饮水自知,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没有父母庇荫、没有学识的少年,想在社会上混得一席之地,不知得看多少的脸色、面对多少的拒绝?倘若动不动就因为别人的冷漠而受伤,恐怕不是被排挤到社会的边缘,就是因为无法适应而被淘汰了。 只有不停地锻炼与催眠自己不要去想太多、装得笨笨的,日子才会过得比较舒服。 但,这也仅止于秉竹自己的猜测。究竟关永是天生的迟钝,或是后天的迟钝,只有他本人能解答。 「唔……」 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听到有人在聊他的「八卦」,床上的醉汉一个翻身,将关瑄方才替他盖上的羽毛被给踹到床底下去。 女儿摇了摇头,嘀咕着。「都几岁的人了,睡觉的时候还像三岁小鬼一样踢被子,真是羞羞脸!」 弯腰捡起,再次把被子盖回去。「不过……看到阿爸喘吁吁地把阿母的戒指送到法院来的时候,我真的好开心。谢谢你,阿爸。」 讲起那瞬间的感动,她眼眶就会热热的。 「其实,我曾听阿爸的一个朋友在讲,当初阿母说想要离婚的时候,阿爸不答应,他问阿母是不满意他什么地方?他说他会改,要阿母多为我着想,再给他一次机会,别跟他离婚。阿爸说他自己因为没父没母的关系,吃了很多苦头,这辈子不想再让自己的小孩子因为大人的自私而受苦。 「磨了半年,阿母最后才跟阿爸说她是有了别的对象,她已经不爱阿爸了,想和那个人在一起,所以非离婚不可。听说阿爸很生气,他不是气阿母另结新欢,而是气阿母还说『仔我不要,我只要你答应离婚』,让阿爸很难过。 「后来,阿爸还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可是他要求阿母这辈子都不许再出现在他和我面前,阿母也答应了。」 关瑄低头看着套在指上的一枚简单珍珠戒,看得出它不是很名贵,可是却很有历史。 「知道这事之后,我就放弃了心里头想见母亲一面的念头。虽然对阿母很过意不去,可是阿爸养大了我,我不能偷偷去找她,背叛阿爸。可是想不到阿爸居然会为了我,去见他曾说过『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的阿母,还帮阿母转交了这枚戒指……」 关瑄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又高兴,又觉得很有罪恶感。阿爸实在太憨了,对女人又很心软,我真怕我离开阿爸之后,一些以前不敢明目张胆地接近阿爸的坏女人,会通通找上门来欺骗他。」 秉竹淡淡地说:「外表看起来是个暴力、血气方刚的BAD BOY,但他以前就是对女人没辙,嘴巴上常常动不动就骂『笨女人』、『贱货』,可是我一次也没看过他对女人动手,反而常会在一些小地方表现出体贴的一面。」 「嗯,没错,阿爸的嘴就是太笨,不要说赞美了,叫他说话要轻声细语一点,他都做不到。一些只看外表的女人,是无法体会出阿爸的温柔的。」 「通常会看穿他爱装屌的表象的,都是些年纪较大的女人。也不知是不是缺乏母爱的一种补偿作用,他喜欢上的也是年纪比他大的女人居多。」 「阿母也是大了他几岁。」 「阿永喜欢的女性里面,你可能是唯一一个比他小的。」 「好巧喔,我也这么想!」关瑄哈哈地笑着。 等笑声渐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瞥秉竹。 「对不起,让你陪阿爸喝酒,我还跟你讲这么多我跟阿爸的事,耽误了你就寝的宝贵时间。今晚我会睡在这边照顾阿爸,不会让他吵你的。」 她是顾忌万一半夜阿爸酒意稍退想吐或需要去厕所,总得有人在旁边帮忙。 但是谢秉竹摇了摇头。 「你比我更需要早点休息,孕妇是不能太过劳累的,这是我身为妇产科医师的命令,你快回楼上去好好休息。阿爸的客房就在我的寝室旁,有状况的话我会照颤他。」 哪能这样接二连三的麻烦人家呢?一开始关瑄拼命地婉谢了,可是外表看起来善体人意、又极有绅士风度的谢秉竹,实际上却很强势。最后在找不出理由拒绝他的好意的情况下,关瑄只好照他的意思去做了。 「感觉上我好像一直在透支你的好意,很过意不去。」关瑄在离开客房前,有丝胆怯地说着。 秉竹挑挑眉,要抹去一个人的恐惧,没有比开诚布公更好的道具。因此,他选择直截了当地说:「害怕以后会被我连本带利地讨这笔人情回来?」 关瑄红着脸,没回答。 「你不用担心,我这是自己送上门的『鸡婆』,没有资格跟你讨什么人情,你就当作是『天上掉下来的午餐,不吃白不吃』,尽管利用我吧!我会这样鸡婆,也不过是为了抚平自己的良心罢了。」隐藏了部分的真心话,秉竹浅笑地说道。 「我可以问……你一直说是弥补自己以前讲的话,是为了对得起良心才帮我……究竟那段过去是怎样的?有……那么严重吗?」 秉竹四两拨千斤地答道:「不懂事时,我所讲的那些无聊话,根本不值得一听。我向你保证那段过去对你来讲一点都不重要,我纯粹是求自己心安,就像去行天宫拜拜、求神佛保佑,会让心情好过些一样。」 可以明显戚觉到一堵墙挡住了去路,关瑄想想自己也不是非得追究谢秉竹N年前的失言不可,那是他与阿爸之间的问题,不是他们之间的问题。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今天没有谢秉竹的帮忙,关瑄还困在「未婚怀孕」的僵局中,走不出来也说不一定。 「好吧,我不知道你介意的是什么,但我想跟你讲……你真的帮了我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忙。你让我的宝宝能够安安稳稳地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有个爸爸的户籍,不会被人笑他是私生子,光是这个恩惠,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秉竹摇了摇头,要她别放在心上,快上楼去休息。 「嗯,晚安了。」 「晚安。」 秉竹不是故作圣人,才要她不必惦念着报恩,因为……在这次协助关瑄的计划之中,他也不是一无所获。 走回床畔,俯看着熟睡的男人。 清醒时总是霸气扬起的眉,此刻放松地往左右垂下。 瞪大的时候,总是显得咄咄逼人的凤尾黑瞳,现在覆盖在薄薄的眼皮与整排鬈翘的长睫底下。 本就柔和的下颚线条,在深浓的睡意下更是自然而然地松懈着,彷佛重返年少时代,年轻了十几岁。 「光看这张睡脸,实在不像个三十好几的欧吉桑。」不禁喃喃地自语,秉竹忍不住探手拨开几绺松动而散落在他额前的刘海。 关永从以前就一贯以发蜡、发油将前额梳成油亮的鸭屁股型。他似乎认为这种前鼓隆起并于尖端微翘的造型,能让他看起来更「坏」一点,可是他没想到,每当他额前蓄的长刘海因为水气而塌下来时,恰巧会遮住了他凶恶的浓眉,让他整张的「坏人脸」一下子变成了「娃娃脸」。 秉竹以为十几年来形同陌路的日子,自己早已经忘记了关于关永的一切,可是重拾这些记忆的速度,却快得令他眨眼不及。 毕竟是第一次,我那么地喜欢一个人。 对一个拥有过目不忘的脑袋的人来讲,佯装忘怀,不难。真正要忘记,却非常不容易。 秉竹认为这应该是老天爷再次赐给他的机会,否则就算他天天都会到屋顶上去抽烟,也没那么多的偶然,且命运又怎会安排让他与关永的女儿在最讽刺的状况(未婚怀孕)中相遇。 可是这老天爷究竟是要秉竹为过去的失误忏悔,或是要秉竹把握机会导正以前的失败,重新再战呢?老天爷没点明讲,秉竹也无处可问。他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他与关永一度断掉的缘分,已经再次连系起来了。 这机会得来不易。 过去的自己:心思再早熟,也不过是个讲话没有分量、没了父母就什么事都办不到,得依附着大人才能生活的「小孩」。 如今时空不同、环境也不一样了,许多过去做不到、不被允许而无法做,甚至是不知道怎么做的事,全变成只要他想做,没有他做不到的事了。这当然也包括少年时代不知作了多少次的淫梦,渴望一口含住男人在心情不好、不爽时,总是出口成「脏」的火爆毒舌,并忘我地吸吮着的性感丰唇,现在,正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微微张开,引诱人一亲芳泽。 试问布线的蜘蛛和掉入陷阱被网住的蝴蝶,是谁比较坏?──当然是被钩上的蝴蝶的错。 蜘蛛不过是顺应本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罢了,如果不想被吞食,就该离蜘蛛的地盘远一点。 所以…… 秉竹趁人之「睡」地打劫了关永的双唇时,丝毫没有良心不安的问题。 3、 许久未有的人体接触。 温暖的。柔软的。徐徐引出yin mi的热── 碾压在唇办上的力道,与摩擦着双唇的动作,让沈睡在体内已久的繁衍本能苏醒。 甜美的。甘香的。在体内熏煮着余韵。 XXX硬挺了,OO尖翘着。执掌欢愉的器官,在挑逗=偷袭下敏感地苏醒了。 可以怒骂斥责的嘴、能够迅速反击的拳头,却依旧处于大脑睡眠机制的控管下。 你是谁…… 蒙眬地、盲目地,宛如瞎子摸象地寻找着罪魁祸首传递出来的资讯── 若有似无的古龙水味、冰凉及细嫩的指尖皮肤、与自己重合的呼吸节奏。深层的意识悄悄地打包这一切,锁在记忆之中。 等待着,也许某一天,当脑子的主人碰上了正确的「钥匙」,即可打开这扇隐藏着偷香犯的门扉…… ? ? ? 当这辆白色高级进口房车,驶入了这个老社区里最热闹的一条传统商店街的时候,引来不少侧目的眼光。众人侧目的理由,不是高级进口车有多稀奇,而是这个时间点──各商家多半都开着货车,准备开门做生意,谁会开房车来? 虽然开什么车是个人的自由,不过在这个时间点,开这么没常识的车子进来的家伙是谁?大家伙儿不免还是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淦!叫你停在前面路口你不听,现在害恁伯(老子)变动物园里的猴三,演猴仔戏给大家看!」从车窗内瞄了瞄外头的盛况,他嘀咕着。 一旁驾驶座上,「好心被雷亲」的自愿司机平白无故地挨了骂,仍旧保持风度地解释着。 「作为孝顺的晚辈,不能随便把宿醉的长者丢在街上。万一发生什么问题,我会无法向你女儿交代的。」 「长、长……长你个头!我没老到被人当废物看待,更不用你来孝顺!」 「抱歉,我又忘了。你不喜欢我叫你阿爸,对不对,『阿永』?」微笑。 咋了咋舌,脑中残存的酒精作祟,男人失去平常的战斗力,想不出半个能够让这家伙脸上那抹「令人浑身不自在」的诡谲笑意从唇角消失的办法。 今天早上自己的战力太差了,不如早早退散,来日再战。 关永颇有自知之明──脑力正常时,自己和谢秉竹较量口舌都很难取得五五波的优势了,何况现在脑力不到平常的二分之一,和个白痴没两样,是要跟谢秉竹比什么? 动手扳了扳车门。「草!你这什么烂车,门都坏了打不开!」 「……」一声下吭的,欺身靠近,整个人上半身几乎横压在关永前方。 「你冲啥小(你干么)──」吓一大跳。 谢秉竹修长的指尖先扳开车门锁之后,再拉动车门把。喀,厚重的车门应声开启,而关永的耳根也「应声」红透了,他低咒一声。 「你是不会用嘴巴讲吼?」 见笑转生气地抛下这句后,忙不迭地要下车,想不到又有另一个陷阱──他身体一动,胸口前保护用的安全带就成了拘束带,倏地扣紧。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需要我帮忙解吗?」黑眼漾满了很欠揍的笑意,这回不忘先用嘴巴「问」。 「免!」 可是恼怒的焦虑视线,拚命在座位四周找寻,一时间竟看不到解开安全带的卡榫在哪里?这时── 「没有人在帮你计时,你可以慢慢来。」又是一针见血的话。 关永真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脸已经丢光了,再撑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他有些自暴地怒道:「你这是哆几(哪)国的奥车,根本看不到安全带的卡榫!你卡紧打开它,恁伯要下车!」 一声轻叹,谢秉竹出动一根指头「协助」他,在短短不到三秒钟内,替他排除了这个障碍。 关永一秒也不愿多耽搁,迅速钻出车门。 「我家的大门随时都为你开着,阿永。」在他背后,谢秉竹后发而先至的话,成功地牵制住他的脚步。 停下,关永回头一瞪。「废话,这还用得着你说!阿瑄的『家门』当然会为我这个阿爸开,你等着吧!我不时都会过去探望她,要是你敢对她有一丝的不好,我会打得你满地找牙,哭着叫阿母!」 再狠狠地当着新女婿的面,使尽全力地把簇新的厚重车门甩上。 车内的谢秉竹仿佛在嘲笑他的孩子气般,呵呵地笑了笑,挥一挥手,重新发动车子,调转车头离开。 「呿!」在心中比出一根中指。 十几年不见的岁月,让一个本性还不坏的嚣张小鬼,变成了这么讨人厌的嚣张、油条、厚脸皮男人,真是标准的岁月不饶「小人」(无误)啊! 假如人可以一直停留在小鬼头的时代,多好? 见车子开远了,关永才转身走向自己开设的机车行前,将钥匙插进电动铁卷门的锁孔,马达立即发出嗡嗡声,将铁门一寸寸地拉高。 「永仔!」 大老远地,几个人从各自的店面中走出来,站在他的机车行前,七嘴八舌地发问。 「刚刚那个是谁啊?啊你怎么突然间这么好野(有钱),坐笨噜(宾士)上班?」有人单纯是好奇的。 「你当时(何时)去勾到少年男朋友?惦惦吃三碗公哟!不过你连男的也哺(吃)得下去,哪不早点跟我讲?哪系有需要,我随时嘛可以上场打击,一次就可以给你全垒打!」有人是不知死活地揶揄着的。 「你们是在说什么鬼?我这双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永仔是坐在谢妇产科少东的车子上,你们的眼睛都被蛤仔肉糊去了不成?」有人则不知幽默为何物地直点出事情的真相。 关永也很不客气地回道:「淦!我坐笨噜是有多奇怪?」+往脑门一巴掌搧下去。关永懒得纠正那根本不是笨噜,而是否否(富豪)。 ──这边哎哟地惨叫。 「哺你个老屁股!你要是欠人捅,我给你介绍一间最便宜的──在龟山,里面住免钱,吃免钱,又保证让你的屁股每天都非常痛快!」+一拳硬生生地卯在横隔膜上。 ──那边差点没厥昏。 「还有你──」拳头还没挥过去,关永便想起来,这是唯一一个没乱说话的家伙。「没事看那么清楚做什么?你当作在视力检查呀?这么无聊不会好好地去顾店,你不是最爱赚钱?」 ──还是照扁不误,但稍微收敛了力道。 虽然莫名吃了一记威力只剩十分之一的铁拳,老邻居兼老战友的对街五金行老板、绰号「吸金A」早已习惯了关永的暴力虐待,不以为意地摇头,说:「刚刚开门营业,呒人会跑来交关生意,你免烦恼啦,永哥。我卡想要知道,你们两个怎会斗阵坐同一台车?谢家的少医生安怎会开车送你到店里?」 五金行的隔壁、再隔壁,专营水果批发,绰号大冬瓜的老板,好不容易等到腹部横隔膜的剧痛消失,恢复了正常呼吸,跟着加入话题说:「讲到那个少东……我甘拿(只)记得他还小的时候,有跟着永仔哥混一阵子,可是没多久人就又消失了,然后听说一下子考上什么X中、一下子读到什么T大,过没几年就和他父母一样在做医生了。」 「我也想起来了!」高级进口车只认识笨噜的标志与开锁达人──铁支,一拳打在掌心上说道:「就是那个曾被我勒索过,害我被永仔毒打一顿,讲话很X掰的小鬼嘛!那个小鬼现在已经这么大了喔?这样下次遇到他,我得躲起来先。现在以我的汉草(体格)和他根本不能比,如果他来找我报仇,我会被他打到死。」 「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很闲吗?我看你成天都说有人要追杀你,要去躲起来,有必要这么麻烦吗?」大冬瓜嘲讽地挖苦说:「是不是干脆你从今天开始,头上套着纸袋出门卡保险?」 「我怎么都没听你提过这种事?听起来好像很有趣,讲来听看看?」吸金A嗅到八卦,眼神都亮了。 「不行啦!乱报八卦,我又要惨遭永哥的毒手了啦!」窥看了下关永的表情,再来决定口风该松该紧。 「安啦、安啦!」吸金A拍胸脯。 「永仔的性格我摸得最透彻。他不想让你讲,刚刚你就已经被他卯得鼻青脸肿了。他没有阻止你,就是随便你去讲,他懒得管啦!」 「有影呒(真的吗)?」铁支疑神疑鬼地说:「大家拢是好厝边(邻居),不要相害。」 「厚!你不是普通的龟毛耶!」吸金A索性拉高分贝,问着在他们闲聊时,早已经进入店内,忙着开工的「喔都拜」(机车)店的头家。「永仔,铁支要讲一下你们以前的八卦,可以吗?」 「……」理都不理。 一看,我说没问题吧?永仔没说不行,就是可以。」吸金A催促地问:「快点,我想知道你哪时去绑架了谢家少东?怎么没被捉去关?」 「啥咪绑架?我是跟他借点小钱来花花而已……」 铁支在得到「允许」之后,马上开了话匣子,将自己当年与关永和小鬼──谢秉竹的相识过程,全「供」出来。 「……讲正经的,大家那时候也是瞎起哄、无聊,不是真心想抢劫。偏就那么刚好,小谢同学不去问便利商店的人,居然找我们问路。不是我自夸,那时候我们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歹子,大家都不敢惹我们,结果他竟然把我们当派出所问路,我们才会想要整整他。 「讲起来也是丢脸啦,在一个小学生面前,没有一个大人样。那时候被永哥给修理一顿,也是应该的。我自己是心服口服,其他几个家伙就比较恶质一点,我后来听说他们撂了一大群狐群拘党,要找永哥算这笔帐时,很替永哥担心,便偷偷跑来跟永哥通风报信,叫他去避避风头。 「结果永哥一点都没在怕的啦!他说他没做不对的事,为什么要去躲起来?还讲说,他们以多打少,赢了也没啥好风光。反过来,他不管是输是赢,大家都会为他喝采,就面子问题他是稳赚不赔,就一条命来讲他也是以一换多,值得。要打架就来打,他绝对奉陪。 讲到那时候的永哥有多神气哟,真让我甘拜下风。那时候开始,我已经被永哥的男子气概给迷倒,发誓要做永哥一辈子的小弟了!」 吸金A不好意思告诉铁支,其实大家都觉得铁支自称是永仔的(小弟),是铁支一厢情愿的事,永仔一次也没说过「铁支是我小弟」,还常常说铁支讲什么都和他没关系。所以铁支与永仔的关系,不是自称的「小弟」与「大哥」,实际上众人都认定他只是个爱站在永仔屁股后面的标准跟屁虫。 「唉,好无聊喔!我以为有什么精彩的八卦可以听,结果只听到了一堆马屁。」大冬瓜做出很机车的表情说。 「谁讲说这是马屁?本来那时候的永哥就是很强的好不好?而且不只我一个人拜在永哥腿下,连那个小鬼也是,被永哥救了那一次之后,好像把永哥家当作自家后院,天天都跑来找他,烦都烦死了!」 你有资格说人家吗?吸金A耸耸肩膀,说:「讲句公道话,换成是我,也会崇拜救了我的人,这也没什么。」 「可是那臭屁小鬼超级不可爱的!明明那时候像个洋娃娃般,脸蛋超级卡哇伊的,但是讲出来的话却像个小大人,气死人不偿命!」 「他有说了你什么吗?」 「怎么没有!他说我──」铁支想想不对。「总之,不管那小鬼讲什么,他很讨人厌就是了!」 「是吗?但人家现在可是很受欢迎的名医呢!看谢妇产科挂上他的名字之后,生意更兴隆就知道了。」 「这没办法,女人家总是比较吃长相帅的那一套。」铁支赶紧寻求外力声援。 「我讲的话你不采信,可以去问永哥呀!他绝对会赞同我的说法。」 但是…… 「那小鬼是嚣张了点,可是我不觉得他有多讨人厌。比起来,从那时候开始你就一直很聒噪、很吵,比他讨人厌多了。」双手抱在胸前,关永冷不防地站在他们背后,开口说:「你们几个是聊够了没有?不要一直占在恁伯的店头前,妨碍我开门做生意,快给我回去顾自己的店面!再不,剉着等我拿水桶来伺候你们!」 几个大男人立刻作鸟兽散,深恐慢了一步会被迫接受冷水的招待。 有时候,人就是欠骂。关永清完场子,便将一辆辆展示用的新款摩托车推到骑楼摆放。 ──骑机车有什么好玩的?你们是真心喜欢骑机车,还是喜欢跑给人追?是不是没有人追你们的话,你们就觉得骑车不好玩了? 方才听铁支在聊过去的谢秉竹有多嚣张、多不可爱,关永就想起那小鬼也曾说过许多让大人无法应对的「真心话」。 ──我不了解,与双亲闹翻、拒绝上学,成天在校外鬼混,到底你们这些人想做什么?可是我想了解,因为我觉得你不是个坏人,你会这样做,应该有一个理由,我想了解那个理由是什么。在我了解之前,我可以常常来吗? 口气一副把别人当培养皿看待的样子,但是那满怀希望的神情又很像个讨糖的孩子,让人无法拒绝,所以关永才会随便他在自己住处进出,后来还因此与谢秉竹的双亲闹出了点纠纷。 主要是谢秉竹的爸妈以为他那阵子的跷课是关永唆使的,跑去报警说关永拐了他们儿子。 可是,后来谢秉竹自己告诉前来访谈与调查的女警说,根本没这回事。 ──学校是我自己不去的。老师有教过,课本里的学习不是全部,那么想学习到全部的事情,光待在学校里是不够的。我现在是在做社会学习,请转告我爸妈,不要太为我担心,我觉得自己弄懂了,就会结束了。 幸好他们愿意采信谢秉竹的说法,同时也查不到任何证人或证据,能作证他双亲所指控的诱拐成立。最后这个案子连移交检调都没有,直接以查无此事的理由结案了。 小鬼为此事,难得一改嚣张的态度,深深地向他一鞠躬道歉。 不过关永告诉他,他没什么好道歉的。一来,去报案的人是他的父母,不是他。二来,他的父母也是关心他才去报案的。看在他们只是关心小孩子的分上,关永不会跟他父母计较这一点,而且还劝谢秉竹要乖乖去上课,不要让自己成为他父母眼中的罪人。 之后谢秉竹便真的照关永的建议,乖乖去学校上课,甚至先回家做完功课、吃完晚餐,才到关永的住处找他。 关永不知道他是怎样和他自己的双亲沟通的,但从那时候起,他的双亲也没再来抗议过什么。 通常谢秉竹来找他、跟在他身边的时候,都不多话,就像最初所说的在「观察」一切。不管是关永和人在打架、在街头无所事事地闲逛,或与一些浓妆艳抹的大姊打情骂俏……谢秉竹都在一旁。 关永现在想想,果然自己那时候也是个猴子不知屁股红的「小鬼」。假使让他回到过去,他一定会好好地教训一下自己,怎么可以在小孩子面前说那些、做那些糟糕的事──尤其是历经了「为人父母」的阶段,看事情的观点也截然不同了。 当然,也有些人是永远狗改不了吃屎的。 关永想到铁支明明被谢秉竹当面指着鼻子说「你不能自称是『小弟』。你是关永的手下败将,没有像个男子汉一样地努力雪耻也就算了,哪来的厚脸皮自封为关永的『小弟』?你只不过是个跟屁虫罢了!」,不料到现在却还不改其本性,叫人不得不佩服他,转眼一过十多年,一路走来却始终如一。 虽然之前自己用顾左右而言他的方式,把话题引开,但是不久之后,相信这老社区里的人,都会听到谢秉竹与阿瑄结婚的风声了吧? 到时候一定有更多烦人的…… 「老板!」 一名年轻人骑着发出「噗噗噗」声响的机车,靠近关永。「可以帮我看一下车子吗?这两天骑起来,车子都有点无力、无力的,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耶!」 关永立即丢开令人心烦的事,专注于眼前的工作──替上门的客人解决车子的问题。 ? ? ? 『阿爸,你到哪里了?』 「巷子口。」 『这么快?厚,你一定又骑很快了!叫你别骑那么快,你总是不听!』 「我没有飚车啦,你不用乱操心。反倒是你,一天到晚嘀嘀咕咕的,小心肚子里的金孙变得像你一样啰嗦。」 拜托,125CC的摩托车,是能骑多快?女儿的「关心」是很窝心没错,但不晓得是不是随着小孩在肚子里越来越大,关瑄的母性(=啰嗦)光辉也越来越闪耀,快叫他这个准阿公招架不住了。 『关心你一下,就嫌人家话多。阿爸才是要小心一点,别把你的坏脾气遗传给我的小宝宝!』 端出孙子,年轻阿公也只好甘拜下风。「我就快到了,我先挂电话。」 『好,等会儿见。』 听起来女儿的心情很不错,这是好现象。 进入了出生倒数的待产期,本来关永是有些担心阿瑄会不会像她母亲当年那样,紧张兮兮地、动不动就掉眼泪,喊肚子痛。可是,这些现象没有出现在阿瑄的身上。关永猜测理由应该是她身边有个妇产科名医在,带给她不少安定的力量。 当初听到阿瑄与秉竹竟是一夜情种下的果,关永除了失望以外,对他们俩的婚姻也下抱任何期待,还很担心这种没有爱情存在,只有责任关系的冷冰冰夫妻,会不会过没两天就宣告失败。可是…… 常常到谢家去探访女儿的关永,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互动关系,即使离甜甜蜜蜜、恩恩爱爱的小俩口甚为遥远,但是因为不熟而相「敬」如宾,相互尊重彼此的隐私(分房睡),倒是培养出了亦友亦慈的「老伴」感觉。 倘若两人之间永远烧不出爱情的火花,也许把彼此当成老伴,能够让他们走得更长远──关永希望是如此。 怕就怕他们两个人都还很年轻,根本还不到找老伴的年纪,万一日后出现能燃烧爱情的对象,这段婚姻势必会面临「如何走下去」的危机。 可是,这不是他这个老丈人能左右的问题。 他们一个年轻貌美、一个英俊有为,都不是戴上婚戒就能够降低招蜂引蝶指数的类型。特别像女婿秉竹这么有身价的男人,就算离婚个一、两次,照样会有女人前仆后继地送上门来吧? 唯有期待这个即将诞生的金孙,能为这对年轻父母带来的改变,就像当年自己的人生因为阿瑄而完全不同。 提着隔壁大婶好心替阿瑄炖的猪脑汤,关永钻到巷弄中的一条捷径,可以不必绕一圈到谢家大门,而从谢家的车库后门进入。 「……不能接受!」 蓦地,在他靠近车库门边时,听到里面发出了两个男人的争执声音。 「不能接受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我从来没有许诺过你什么,如果你认为自己有权向我争取什么样的交代,也是你自己的误解,与我无关。」冷冷的说话声,来自女婿。 「你、你是想抵赖吗?」 喂、喂,女婿呀,你该不会是偷偷赌博或什么的,欠了地下钱庄的钱吧? 关永皱起眉,蹑手蹑脚地靠近门边,从敞开的后门窥看着。 由他的角度,看到的是背对自己,站在爱车车门旁的女婿,以及面对着女婿说话的男子。男子看来岁数不大,打扮很像专门跑趴、爱玩的时髦大学生,一边耳朵上还戴着小颗的钻石耳环。 「你已经耽误我不少的时间了,让开吧,我还有病人等着我去看诊。」口吻一径的冷漠。 男子伸开双臂,挡在车子前面。「我偏不让你去!除非你上楼去告诉那个女人,说你爱的人不是她,把她赶出去,否则──你就辗过我的尸体,再去上班!」 ……等一等。 整件事的逻辑是不是哪里怪怪的? 为什么这个男大学生(暂)的口中,说出来的台词,宛如是戏剧中小老婆要求男人向大老婆摊牌的口气? 靠……他和女婿究竟是三小关系? 「随你,要死要活是你自己的选择。」说完,女婿掏出车钥匙,开了车门就上车。 那个嚷着不让开的男大学生,突然间跟着冲上车,坐进了驾驶座旁的乘客位子,接着做出了让关永讶异到合不拢嘴的动作── 男子如「饿羊」扑虎地搂住了谢秉竹的脖子,递上嘴强吻! 男人和……男人接吻……那不是GAY吗?女婿是个GAY……的话……那阿瑄肚子里的宝宝又是……?那以后阿瑄不就……? 关永的脑子陷入了混乱的风暴之中,富豪车内的另一场风暴却迅速地平息。 谢秉竹一手架住了对方的脖子,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之后,在对方的耳边说了几句话,那人旋即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等谢秉竹一放手,他便慌慌张张地开了车门,冲出后门──还刚好和关永对上眼睛。 对方愣了一下,马上啐道:「没良心的恶鬼,连你这种老卡小也要,我真是看走眼了!」 莫名其妙地遭受辱骂,关永脸色骤变,两道浓眉一蹙,眼一瞪,男大学生倏然惊恐地后退。 「草!一屋子都是恶鬼流氓,我再也不要来这种鬼地方了!」语毕,落荒而逃。 关永才懒得理那家伙,他跨着愤怒的大步,走向女婿──注意到关永在门边,谢秉竹就立刻下车了。 「讲!刚刚那家伙是什么人?我看到你们在亲嘴,难道他是头壳坏去,不然亲一个男人干什么?」怒气引燃炯亮双瞳。 「……」 「怎样,是很难启齿吗?你是不是那一款──卡爱和男人揽紧紧、在一起的那种人?」 谢秉竹闭上眼睛几秒,再睁开。「我是和他睡过几次,不过是在我和阿瑄结婚之前,已经,早就结束了。」 「咚!」地,关永的拳头重重地吃进谢秉竹的右脸颊,让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牙齿不小心咬破了唇,当场血流如注。 「起来,我还没问完!」关永的拳头仍未放下,怒火仍未消退,宛如杀红了眼的大怒神,道:「等我话问完,才准你倒下!」 谢秉竹以手背抹去自己唇上的血,一手撑着腰,摇摇晃晃地正要站起来的时候── 「啊──」尖叫声惊悚地从车库的楼梯间传来。 不约而同地,关永与谢秉竹两人互看一眼,接着同时间拔腿往楼上飞奔! 4、 两人奔上楼的时候,关瑄正抱着肚子跪倒在大门玄关旁。 「阿瑄!安怎?叨位(哪里)痛?」 「阿爸……」额头冒出豆大汗珠,紧咬着下唇摇头。 「让开,我看看。」 阿瑄一看见脸颊红肿、嘴唇破皮还在渗血的谢秉竹,几乎忘记自己下半身的痛,错愕地说:「谢秉竹,你的脸……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关永剉了一下。 「走路不小心去撞到电线杆而已。」撒谎不必打草稿的男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以冷静的口气说:「不要担心,你只是羊水破了而已,孩子不会马上出来。」 「这样啊……那,现在要怎么办?」 「我送你过去诊所待产。你要住院的衣物都整理好了吗?」 「好了,就放在我房间的衣柜里。」 「好,我去拿,你在这边等我一下。」 关永见状,抢道:「你不要动,在那边陪她,我去就好。」在这节骨眼上,有一名医生陪着她,比老爸更派得上用场。 「阿爸,是那个我毕业旅行时买的红色行李箱喔,你知道吧?」 「我知道啦!」 数分钟过后,关瑄已经在两个大男人分工合作的护持下,半躺坐在轿车的后座上,前往谢秉竹的诊所。 「嘿嘿,忽然觉得我好幸运。」左望着谢秉竹,右看着父亲,关瑄摸着肚皮,高兴地叹息说:「宝宝,以后你要记住自己命中的两大贵人喔!因为阿母年轻不懂事,什么都不会,全靠爷爷他们在护持。你现在就快要出来和我见面了,开不开心?以后记得,要孝顺爷爷喔!」 关永从前座转头,故意装作不高兴地说:「傻瓜,你等一下要生小孩,需要很多力气,干么浪费时间说这些?还不快点休息!」 「呵呵,阿爸,多谢你原谅我这半年多来的任性。」 「你还在讲!」 「再让我讲一下下就好。」关瑄撑开有点虚弱的笑容。「秉竹。」这是婚后第一次,她直呼他的名字。「我希望你知道,我很戚谢你。产检的时候,我故意不让你告诉我北鼻是男生或女生,因为我希望……生出来的北鼻若是男宝宝,就挑秉、或竹字来帮他取名;女宝宝,就用我自己的。你说,好不好?」 「我没有意见,交给你决定。」瞥了下她颤抖的唇,谢秉竹缓缓地加快油门。 「关瑄,肚子又痛了吗?」 「嗯……有点……好像又开始痛了……可是痛的和刚刚不一样……不是那种收缩的痛……啊!」 看到女儿痛到呻吟,关永六神无主地嚷道:「快、快停车,帮忙看看她有没有事啊!」 「你冷静点,阿永。」谢秉竹依然稳稳地掌握住方向盘。「我们再三分钟就到诊所了。相信我,把关瑄和北鼻交给我吧。」 「跟我保证,他们两个一定会没事!」激动地扣住谢秉竹的手臂,关永不怕一万,就伯万一。 「我以性命向你保证。」 关永知道,自己可以相信他。不需要自己再多啰嗦,阿瑄会得到谢秉竹全力以赴的最好照顾。 ──这个男人有着言出必行的、「男子汉」的眼神。 ? ? ? 一个人坐在待产室外等待,这已经是他这辈子的第二次了。不过世界上不是任何事都会「一回生二回熟」的,即使是第二次的经验,关永忐忑、坐立不安的焦虑感,可是一点都没有减少。 但他也不是全然没有进步的,起码现在他已经学会了不要用眼神恐吓每一位进出那扇门的医护人员。上次他那么做时,让那所医院里所有的医生及护士都不敢靠近他,他也捉不到半个人过来问──因为大家都在他开口前,就假装很忙地快步离开了。 结果他得知阿瑄已经出生的消息,竟是在孩子的妈都已经被推出产房,回到病房休息的时候。那时候的阿瑄,早被护士小姐推到新生儿房去,让他白白错过了第一次父女会面的感动时刻。 不过幸好刚出生的北鼻眼睛还没开,即使是晚了两小时的父女碰面,关永还是能尝到女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的短暂一瞬间──那已经是他这辈子最感动的一刻了。 话说,在这间妇产科里,还真看不出来有「出生率下降」、「新生儿人口锐减」的状况呢!产房里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每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的样子。 「谢医师!」 前脚才刚走出手术室的谢秉竹,还没有走到关永身边,后脚又被另一名护士小姐给叫走了。 「现在要挂到谢医师的诊,比挂院长的还难耶,你知道吗?」 坐在关永旁边的欧巴桑们,似乎也是在等媳妇或女儿生产,无聊地开始谈论着谢妇产科的八卦。 「年纪轻的,都嘛想给帅哥医生看。像我还是习惯让院长看,毕竟是三十多年的老经验了,给他看比较安心。」 「也不见得一定是因为帅啦!我女儿就说,谢医生的观念比较新颖,常会介绍一些来自欧美的自然、无痛分娩生产法让孕妇参考,有比较多的选择。连孩子的爸爸想进入产房去陪产、拍V8也全都可以呢!」 「这样喔?院长的命真好,令人羡慕有这么好的继承人可以接班。有时候看到自己家那不成材的儿子,真想和院长交换一下。」 「哈哈,院长怎么会肯?他如果肯换,那也轮不到你,大家都要来抢了!」 在这间谢秉竹的父亲所开的妇产科诊所中,谢医师是指谢秉竹,院长则是他的父亲,所以还挺容易分辨其他病人或护士口中在谈论的人物是指谁。 不知道自己若告诉这些欧巴桑,「谢医师」是他关永的女婿,这些欧巴桑会是什么反应? 可是不管她们是嫉妒或羡慕,关永都要高喊「不要搞错了,我可不想要这种诱拐未成年少女的女婿!」。在关永心中,那家伙才是高攀了阿瑄、瓜才熟就强抢他女儿的大恶棍! 「哎哟,讲这样!那我要说,其实谢医师也不是多完美啊!你没看到今天他脸颊上贴的那一大片药布,厚,实在给他有够好笑的!」 「好笑?好笑在哪里?」 「唉,谢医师都长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走路去撞到电线杆,这还不够好笑吗?而且撞得那么用力,连嘴巴都破皮、肿了起来,这不是很好笑吗?所以我说人是很难说的,看上去美美的、聪明聪明的,里面却少了根筋。」 怀着些许罪恶感,关永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拳头。指关节处还有点瘀红,相信挨揍的谢秉竹脸上红肿的程度是这个的数倍。 自己会不会太冲动了呢? 一听到他承认和那名大学生有过关系,关永的脑血压瞬间爆冲,连后面他说了什么都不想再听,拳头已经挥出去了。 也许……该再听听他怎么说的。 好吧。只要谢秉竹顺利、平安地把他的金孙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关永决定判他一个缓刑,先给他一次机会解释,再来定夺是不是要按照原订计划──痛扁他一顿。 「阿永!」 抬起头,一向内敛,情绪鲜少外露的谢秉竹,以一抹大大的微笑,不断地朝他招手。 「快来!你的孙来报到了!」 宛如被火烫到了屁股,关永蹦地跳起。 阿公! 我真的做了阿公了! ? ? ? 圆滚滚的、黑黝黝的,彷佛不见眼白的小巧眼瞳,正好奇地张着。 在他的面前,称之为「阿公」的人,正在努力挤眉弄眼、滑稽地扮着不熟悉的鬼脸,试图引起他的兴趣。 但是,很快的,五分钟前被妈咪的奶奶喂得饱饱的人儿脑中,开始奏唱起「一眠大一寸」的摇篮曲。 不用多久,本来只是躺在小婴儿床里打盹的北鼻,已发出了熟睡的鼾息。 「啊,又睡着了。」关永在心中叹息着。这小家伙醒不到五分钟,连阿公的脸都没好好看,就又睡着了。有没有这么好睡啊? 「谢医师说北鼻这样很正常,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吃饱睡、睡饱吃,一边睡一边成长。」边迭着刚晒干、取下的宝宝衣物,【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关瑄边回道。 谢医师?关永回头看了看女儿。 「怎么了?阿爸。」 她没有自觉到自己称呼「老公」为「谢医师」是很奇怪的事吗? 「没有。现在北鼻几个月大了?」 「五,六个月吧?前一阵子卫生所有寄通知,该去打六个月大的预防针了。」 也就是说,也差不多是小俩口该开始「恢复」正常的夫妻生活的时间了?关永摸了摸下巴,他知道做父亲的如果管太多,会让小俩口非常尴尬,可是不问清楚,关永也无法得知谢秉竹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或假? 「关于我过去的男女交往关系,我承认的确是比一般人较宽广一点。可是无论和谁在一起,我一开始就会申明我没有固定下来的打算。」 宽广是什么玩意儿?总不会上至飞机鸟禽,下如船舶走兽,全部都在你的狩猎范围吧? 「那次你在车库撞见的对象,他也是我在某间夜店认识的人。我们认识并不深,他突然找上门,我也很错愕,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查出来我住在哪儿的。在我知道了关瑄怀孕后,便向她求婚、结婚,一时之间有许多的事要忙,所以我也没想到要和过去的那些朋友再把话说清楚。我以为只要不联络,自然等于一切结束……我承认就这一点来讲,是我太草率了。」 不是草率,是天真吧?世界上会自动结束的,只有设定好的闹钟而已。 「之后,我已经和每个过去的『朋友』都说清楚了。我是已婚之夫,任何人的邀约我都不会再参加,也不会再和他们联络。」 废话,再去和谁约会,等于是外遇! 「我不是想为婚前行为不检的部分找理由,但我绝不会在婚后做出背叛另一半的事。」 即使是……不情愿的结婚?也许现在陶醉在喜获麟儿的喜悦里,但再过不久就会开始怀念自由的日子了吧? 「这是我要的婚姻,没有一丝不情愿在心里面。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老天爷给我这个机会,我很快乐。请相信我,我刚才说的一切没有半字假话,要是我有违背这些话,我很乐意接受惩罚。」 在医院楼顶,谢秉竹清清楚楚地说了,他要这桩婚姻。虽然口气听起来诚恳,眼神看起来坦荡,但是关瑄与他的婚姻内幕,这只有女儿知道。关永不希望女儿受任何委屈,纵使知道这已经逾越了父母该干涉的范围,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阿瑄,你现在和那家伙……还好吗?」 「嗯?」把迭好的衣服一一收进五斗柜中。「你说我和谢医师吗?很好啊,和以前一样。」 关永只好讲得更明白一点。「北鼻这么可爱,你们什么时候要为第二胎努力?」 「哈啊?讨厌啦,阿爸。我好不容易才把北鼻生下来,解除了十个月带球跑的日子,干么又去自找罪受?我一点都不想再生了,有北鼻就够了。」 唉,重点不是那个。关永清一清喉咙,再道:「阿爸是在想,夫妻生活要圆满……晚上的工作可不能怠惰。难道你们到现在还没打算要同房吗?」 终于领悟他要问什么,关瑄羞怯地红了脸。「阿爸,你问这个要干么?和你又没关系!我们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啦!」 「女儿的幸福,怎么会和我没关系?」 「厚,你再问我就要生气了!」 好吧,这也算是正常反应,关永只好再换个方式。「你不说,那我来去问女婿好了。」 这次真的被关瑄送了一枚卫生眼。「我们『很好』啊!不然你是想要一份报告书,上面写我们哪天哪天睡一起,用什么姿势睡、睡了几次是不是?」 用不着到那种程度,只要知道他们有「要好」,暂时就够了。 「因为你一直喊女婿为『谢医师』,我才以为你们到现在还处在客客气气的阶段。既然都有孩子了,该做不该做的,应该都做过了,也没什么好害臊的才是。你要好好地和女婿一起努力,建立一个幸福美满的家──讲起来是很八股,不过这才是为了孩子好。不要像我一样失败,没办法让你妈幸福,落得离婚的下场。」 「阿爸……」原本动怒的关喧,听到这句话,脸色黯然了下。 关永知道自己让气氛变差了,于是起身说:「我该回店里去了,改天再来看你和北鼻。」 「嗯,阿爸慢走。」 沈默使得父女之间看似无比接近的距离,突然变得如此遥远。 「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出去就好。」 两人在静默中一块儿下楼。 「……阿爸!」 临出大门前,一个人叫住,而另一个人回头。 「你常常讲……我没有阿母在我身边,不过,我一次也没有感觉到自己是个不幸的小孩,因为我的身边一直有你在。」 「你不要这样看我啦,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我的想法而已。」 关永一笑。 做了母亲就是不一样,现在能听到女儿这样讲,他搁在心上的大石头也终于可以放下了。相信女儿的年纪虽比一般妈妈年轻,但一样可以做好一个母亲该做的事──好好地养育北鼻长大。 「那我走了。」 「阿爸慢走,骑车卡细离(要小心)!」 女儿窝心的叮咛,让那天骑车返回店里的关永,脸上不时地挂着微笑,一些店内的常客都吓了一跳,以为关永去沾到什么不该沾的东西了。 可是过了一个礼拜,一个叫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传到了关永的耳中──女儿竟丢下六个月大的北鼻,只身赴美去参加歌唱比赛! ? ? ? 十万火急的电铃声,催命似地响彻谢家,震得屋子主人不火速下来开门都不行。 结果看到前来开门的是谢秉竹,关永劈头就是── 「阿瑄人咧?」 「……阿爸,敖早(早安)。」 「不要浪费时间,我在问你,阿瑄人呢?」 谢秉竹轻叹一声。「你要不要上来坐着再讲?」 关永当然老实不客气地跨入谢家客厅,他看着四周依然是整洁有序的模样,丝毫不像是缺少了女主人的房子,于是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听铁支在乱讲!竟胡说我家阿瑄丢下老公、小孩,一个人出国去拚唱歌。 阿瑄哪会做这么没良心的事! ……没错,这谣言太离谱了! 「你先坐一下,阿永。我去看一下北鼻,我怕他被刚才的铃声给吵醒了。」 「我跟你去。」 跟在谢秉竹屁股后面,关永这礼拜因为店里生意忙,一直没办法来看看宝贝金孙,可是想念得紧呢!而且他还要向北鼻道歉──是阿公太鲁莽,不该猛按电铃吵醒你。 可是谢秉竹竟然没有爬上三楼──宝宝与关瑄的睡房,而是走向位于二楼的、他自己的寝室。 宝宝的睡床何时被搬到他房间里了?关永看着谢秉竹小心翼翼地不惊动婴儿床里的小家伙,探头确认小家伙没把被子踢开的同时,心中那块原本平息的焦虑又转向难以面对的不安。 谢秉竹对关永比了下手势,要他过来的时候小心别吵了北鼻睡觉后,便让开婴儿床前的位子给他。 ──北鼻含着大拇哥,睡得像个小天使。 倘若阿瑄真的丢下了还在哺乳期的小家伙,就为了自己的「梦想」,关永一定要好好地教训她! 「要来杯咖啡吗?」 离开寝室后,谢秉竹直接走向开放式的厨房,示意关永在餐桌旁坐下。 「早餐呢?吃了没?我刚好要动手弄一份培根蛋给自己吃,顺便也帮你弄一份吧?」 「……阿瑄,是不是真的跑去美国了?」关永哪有心情吃早餐。 谢秉竹将咖啡壶设定好,接着打开冰箱取出鸡蛋,边道:「我肚子快饿扁了,早餐不吃,血糖降低,会影响人的思考能力。所以我们先吃早餐再说吧?」 「你不要一直逃避问题,我也可以直接上三楼去找人!」关永眯细眼,瞪着他。 谢秉竹耸耸肩,未置可否。 关永立刻起身,掉头到三楼去。 五分钟过后── 两盘熟腾腾的半熟煎蛋与几片煎得又香又酥的培根肉片,搭配着吐司,端上餐桌的时候,垂头丧气的关永也下楼来了。 「……我买给她的红色行李箱不见了。」一屁股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关永抱着头,低喃着。「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怎么可以……我到底是哪里教育失败了……我是那么努力地在教她了……都是我的错……」 「不。关瑄会跑去美国,这是我的错。」谢秉竹坐在正对他的位子,拿起刀叉,说。 闻言,关永倏地抬起头。「你做了什么?!」 「我知道关瑄对唱歌很有兴趣,在她坐月子的期间,怕她无聊,所以除了租一些国内的唱歌比赛影片给她看之外,还有美国的、欧洲的歌唱比赛。我以为这样能增广她的见闻,参考其他地方歌手的水准与表现。没想到,却似乎燃起了她去参与海外歌唱比赛的兴趣。」 关永摇了摇头。 「这样说,不是你的错,还是我的,是我没把女儿教育好。怎么会丢下北鼻就……护照呢?机票呢?这些东西她是自己偷偷准备好的,你完全不知道吗?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阿瑄怎会那么大胆地一个人出去闯?」 「不,我想她不是一个人去的。」 「什么?!」 「她在搭机去美国前,有打了通电话给我,说她去参加的这个比赛,短则三个月,最久也是一年就会有结果,希望我能在这一年问,父兼母职地照顾好北鼻,她说,等她回来会再补偿我。 「那时候我有告诉她,她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不赞成。她才回答我,她有一个对那里很熟悉、又很有门路的朋友会陪着她。这趟去美国也是打算借住那人在美国的家里。」 「那个人是谁?」关永追问,只要知道关瑄的落脚处,他可以马上订机票,说什么也要把她拉回来! 可是谢秉竹摇了摇头。「她没讲那么多,便把电话挂了。」 这丫头! 谢秉竹苦笑道:「我想她安顿好之后,一定会再打电话或是写信来报平安的,就再等等吧。」动起刀叉。「吃吧,蛋一冷掉,味道就不好了。」 关永根本食不下咽,可是看在谢秉竹已经弄好了,不吃又怕浪费食物,于是也跟着拿起刀叉。 但是当他看着谢秉竹平静地吃着早餐的脸孔,又不免要抱怨道:「你的『老婆』跑掉了,你还能这么冷静,真不简单。」 「冷静?」谢秉竹涩涩地瞥了关永一眼,自嘲地说:「我只是试着不要陷入恐慌而已。毕竟我还有北鼻得照顾……排班、找保母等等,有许多问题等着解决。不冷静,行吗?」 关永知道自己失言了,却不知该用什么脸去向女婿道歉。 不过,光是道歉有意义吗?关瑄造成了谢秉竹今日的这个棘手困境,负有子女教养责任的关永觉得自己脱不了关系。倘若他有好好地培养关瑄的责任心,也许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事了。 「我……搬过来好了……」嗫嚅着,一时之间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关永提出了釜底抽薪之策,说:「不能让关瑄的任性影响到你的生活与工作,我住在这边帮忙的话,不只是可以帮忙照顾北鼻,也可以在家事方面派上用场。论带小孩,我是老经验了,做家事对我这个长期的单身爸爸来讲,更是易如反掌。」 「不……我怎么可以让阿永做家里的事,好歹你也是长者,而且你也有自己的生意要做。」 「反正我的小机车行生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我平常都很闲的,要调整开店的时间也很容易,不会有问题的。」 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即使谢秉竹客气地拒绝了,关永仍坚持非这么做不可,最后甚至还说:「小孩子闯下的烂摊子,父母本来就该帮忙收拾,因为父母也有教育不周的责任。这是我负责任的做法,除非你认为我这样一个中学毕业的黑手,没有住进这个家、照顾你的小孩子的资格,否则不这样做,我在心理上、道义上都会过意不去,永远无法安心入睡。」未了,又加上一句。「说不定会愧疚到罹患忧郁症。」 面对关永一再的压迫,谢秉竹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强大」的说服力,让步地说:「我家的大门随时都为你而开,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于是乎,关永的父代「女儿的母职」之女婿,金孙同居计划,就此定案。 5、 『阿爸知道了啊?……那他一定很生气。』 视讯电话彼端的关瑄有点沮丧地垮下肩膀,坐在关瑄身旁的男子则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 「你们在那边安顿得如何了?」男人选择另一个话题,以免在她的伤口上撤盐。 『很好啊,这边房子又大、又宽敞,还有个漂亮的花园。我们预备明天到赌城去注册,然后再转往加州,为参加比赛做准备。』提起新生活,难掩兴奋与期待。 「听来一切都很顺利。」 『嗯……北鼻呢?还好吗?』 「他已经学会翻身了,我再把北鼻翻身时拍的短片寄给你。」男人说了声「你等一下」,接着就从视讯镜头前消失,几分钟后他抱着小北鼻回来。「来,跟妈咪、爹地打个招呼吧?」 『北鼻!妈咪在这边,看得到吗?』 『宝宝~~是把拔喔!』 萤幕里面是拚命挥着手,与堆着笑容的双亲,萤幕外面却是浑然不知外界发生什么事,只是一昧地捉着男人的拇指,想塞进自己嘴巴里的小宝宝。但是在尝试了五分钟,发现自己的大拇哥味道更好之后,他便含着「拟似鸡腿」酣睡了。 男人把北鼻抱回睡床后,回到萤幕前,道:「以后我可能没办法每次都抱北鼻来和你们见面了。」 『咦?……是因为……时间不方便吗?』难掩失望。 「不,是阿永说要搬过来。如果我和你们透过视讯联络,还有抱着北鼻给你们看的事被他撞见,恐怕他会发现我们三人串通的计划,到时候很有可能会被迫中断,或引起阿永更激烈的反应也不一定。阿永的脾气有多火爆……」男人苦笑了下。「我记忆犹新,实在不想一下子就领教『未成功,便成仁』的滋味。我建议,还是谨慎一点,等确定安全的时候,我一定会抱北鼻过来的。」 关瑄在彼端点着头,同意他的看法。 『阿爸一发火,活像神话中的鬼夜叉,手下绝不留情的。』 她身旁的男子,陡地打了个哆嗦。『这、这么可怕啊?那、那要是我们没有赢到最后胜利,中途跑回台湾的话,我岂、岂不是会……被你爸打死?』 『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挨阿爸打的,大不了我们一起被打死。』 男子『不、不、不』地摇头。『我一个人挨打就好。这次的事,已经让我大彻大悟了。就算被长辈反对、挨大家的打骂,对的事就该好好地坚持下去,才不会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男子不忘深情地凝视身旁的关瑄,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关瑄回给男子一抹如花笑靥,陶醉在两人塑造出的你侬我侬的两人世界中。 对于从头到尾都在旁观察这两人破镜重圆的过程,并在其中扮演了一点助力的「善意第三者」的角色的男人来说,关瑄的未婚夫能这么想是好事。希望他不是嘴巴说说,还能以行动做到。更希望他不要忘记当初是多么辛苦,才擭得了关瑄的原谅,而好好地珍惜这一切。 『那……可是你那边呢,谢医师?阿爸他搬过去住不会不方便吗?』 与其说是不方便,倒不如说是太方便了。要如何隐藏住自己的「本性」,可会是个大问题。 「他一直说要代替你来照顾北鼻和扛起家事,我也拿他没辙。」 瞠大了眼,年轻小妈妈蓦然一笑。『谢医师在阿爸的面前真的抬不起头来呢,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抬不抬得起头的问题。他刻意地对关永让步,是不想放纵自己汹涌澎湃的激情。倘若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话……场面早已失控了。 「等你们手捧着胜利奖杯,光明正大地回来,跪在阿永面前求原谅的时候,我会记得你现在挖苦我的这笔帐。」故意口气冷淡地回应。 『对不起、对不起,谢医师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我这小人兼弱女子的一时失言嘛!』 男人注意到了,当关瑄在向自己撒娇时,她的另一半难掩妒忌的神情。好不容易才脱身,男人不想再被卷入这对夫妻的「泥沼」里,主动地说「我还有些报告要看,失陪了」,结束了这段跨海视讯。 「呼」地吁了一口悠悠长气。 闭上眼睛,头靠着椅背。克服种种困难,一切都如自己所计划地走到了今天的局面,但是……接下来的难题,是要如何利用这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的期间,让某人依赖自己到无法再离开自己身边的地步? 他的手上,有一张无敌的王牌。 爱孙心切的少年阿公,当然愿意为了金孙做出任何牺牲。 可是一旦使用了这张王牌,男人知道自己再也别想让阿永正眼看自己一眼了。 这会比小时候自己的一时失言更糟糕,毕竟过去还有不懂事作为借口,现在无论他做出什么,都没有任何的借口可以逃避。 明天,他们即将同居在一个屋檐下了。 男人本想先装弱个一阵子,等博取了阿永的同情,再把他拐进屋子里来的。想不到这么快,同居的机会就降临了=实现了梦想的第一步。 这让男人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增加了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忧的是阿永对自己的内疚这么深,相对地日后要告知阿永事情真相的时候,阿永的愤怒也有倍增的可能。 ──这次,可能不是一拳就能了事的,我最好先做点心理准备。 男人回想着阿永拳头的威力,觉得上次被揍到肿了一个礼拜才消退的地方,隐隐约约又抽搐起来。 总而言之,这第二次的机会万一砸锅了,照阿永的性格研判,也不必期待会有第三次的机会,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对了。 男人倏地睁开眼,拉开了抽屉。为求保险起见,还是把这张离婚协议书放进附有锁头的文件铁盒里比较安心。 可是锁好了文件后,男人望着掌心中的钥匙,这会儿又要苦恼钥匙该藏放在哪里比较好。他在书房里举目四望,发现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放心,于是起身走了出去,到了厨房。 藏在这里,就万无一失了! ? ? ? 乍一看干干净净,其实仔细一瞧的话,需要大扫除的地方还是不少──这是关永搬进谢家之后的发现。 虽然女婿说:「每周都会有清洁公司的人过来打扫,衣服也可以送洗,所以在家事方面你不用费心,多陪陪北鼻玩就好了。」 关永不是嫌弃专业的打扫不够干净,可是「专业」的盲点就是有效率的清洁=重点式的清洁,清洁的主要目的是让外面的人一进屋子里,会赞叹屋内好整齐干净用的,而不是以住在屋子里的人过得舒适,健康为前提。 往往一些看不到的橱柜角落、流理台下方,或是像冰箱这种地方,照样是堆满了灰尘,脏东西及食物残渣,没人会去清理。 今天碰巧是他「喔都拜」店的公休日,而女婿小子在医院值班,北鼻乖乖地在关永的背上酣睡,他这个「龟毛派掌门人」便决定撞日就是好日,今天就是清洁可别小看有十年单亲爸爸经验的老手。 关永以他单臂能提机车引擎的自豪腕力,刷刷刷地快速将整座开放式流理台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刷洗得闪闪发亮。再以他在清洗脏污齿轮、卸油孔等机车最顽强污垢的耐力,与厕所马桶、玻璃窗框及冷气机等地方奋战。就算背着小婴儿打扫也难不倒他。 三、四个小时过后,整个屋子不只是「容光焕发」还「金光闪闪」,彷佛上了层3D打光特效呢! 话说,打扫的过程当中,关永还在冰箱的冷冻库里,发现了女婿的小秘密──竟然有把钥匙藏在制冰盒里,哈哈! 该说女婿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吗?现在小偷很奸巧的,会去翻找冰箱的可能性也不小,所以真要藏保险箱的钥匙,还是得再多层防护。 好人做到底,像关永个性这么耐斯的丈人,自然是亲切地替女婿把钥匙以塑胶袋包好之后,塞进融化的冰淇淋盒中,让它自然结冻,形成最佳掩护──普通小偷是不可能会花那么多功夫去退冰,寻找钥匙的。 「呼!真是累死我了!」 关永抬头看了下时间,在女婿下班回来之前,应该可以去洗个澡,再悠哉地准备晚餐。 「北鼻,跟阿公去冼澎澎喽!」 终于从他背上解脱的小金孙,咧开了下牙床只长出了一颗牙的小嘴,发出格格的笑声,天真地笑开怀。 ? ? ? 难得今天深受幸运之神的眷顾,值班期间没有发生什么紧急、突发的状况,待产中的产妇们情况也都很稳定,使得秉竹难得一次能「准时」离开妇产科大门,踏上返家的路。 同样地,平常拥挤的道路,只因为早了半个小时出门,路况却顺畅了许多,让他早早地回到家中。 停好车子,他走上楼的时候,一看腕表上的时刻,居然比一般回到家的时间还早了整整一个钟头,多么幸运的一日。 「我回来了。」 客厅、起居间都不见人影。奇怪,秉竹记得今天是阿永的公休日,难道他带着北鼻到公园去散步了吗? 「噢,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听到阿永的声音,秉竹转过头来──咚地,他吃惊地松开手中的公事包,直坠地面。 「你……你刚才在洗澡啊?」 秉竹觉得自己脸部所有的筋肉都不受控制,纵使他强迫自己不许「盯」着前方的「魅惑妖物」,但是眼珠似乎失去左右移动的能力,牢牢地锁定前方。 「是啊,下午我打扫得满身大汗,所以和北鼻一起去泡了澡,呼……」 关永以手替代扇子,拚命地搧风说道:「我需要来一罐啤酒,你呢?」丝毫没察觉到秉竹微僵的反应,和他擦身而过。 「不……错啊。」 秉竹望着背向着自己,直朝厨房而去,走到冰箱前的健美背影。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超过三十五岁的男人,还能保有如豹般瘦削的腰、如熊般紧翘的小臀,以及如羚羊般光滑强劲的双腿。 ……不行。这实在是太超过了。莫非是天神给予他的试炼? 秉竹觉得方才全身上下只裹着一条小毛巾的关永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自己竟没喷出鼻血,真是走了狗屎运,谢天谢地。 否则,他很难向关永自圆其说──一个明明心中应该只有老婆的标准丈夫,何以会在看到岳父大人的半裸状时,便出现了不合情理的鼻血? 「啊!还有,你锁保险箱用的钥匙,放在冷冻库里也没用,一点保险的效果也没有。我是小偷的话,你的东西已经被偷光了。」 霎时,一盆冷水浇熄了满脑子的旖旎幻想,留下心悸、头皮发麻的后遗症。 「……你说……什么钥匙?」 该装傻装到底吗?可是要是关永已经看过了离婚协议书的内容,装傻也没用。 「厚!我就知道,你一定是自己也忘记了!就是一把这么大、金色的钥匙啊!我在猜应该是哪一个保险箱的钥匙吧?我不知道你有几个保险箱,但是应该不难想起来吧?」关永一副非常怀疑「你真的是X大毕业的吗?」的神情。 「啊……」 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以关永轻松的口吻,与自然的应对态度判断,他应该没看到那份「重要文件」。 「你说那一把,那是已经作废的保险箱的钥匙,可以扔了。把它给我,我去扔了它。」 还是把那份文件移出这个家,放置到外面银行的保险柜好了。 「哈啊?这样子我不就白作工了。」 关永拿出冰淇淋盒说:「我把钥匙塞到这里面,冻起来了耶!」 内心一整个「囧」化,秉竹有点呛到地、狼狈地问:「你、你把它冰在冰淇淋里面?!」 「素啊!」得意地翘高鼻尖。「这是我看某个日本节目学到的,重要的物品,像是钱啊、暂时不用的信用卡啊,都可以这样子把它冻起来。小偷要把它拿走的话?还得等冰淇淋融化为止──除非他嗅觉很好,知道哪一个冰淇淋里面藏有东西,直接带走,不然这个办法,保证万无一失!」 秉竹唇角抽搐。「你真的不必这么麻烦,只要问我一声就好。」 「哈哈哈,你跟我客气什么!大家不都是一家人吗?」 不,不是降子的,迟钝的前?岳父大人! 我是请你不要多管闲事!拜你的鸡婆之赐,现在我得想尽办法,在深更半夜时,偷渡一盒冰淇淋来换冷冻库中的那一盒,还不能被你发现。 然后我才能用那把钥匙,开启书桌中的保险柜,取出那一份绝对不能被你发现的文件。 防小偷却防到了主人,这一定是关永始料未及的结果。 「哈啾!」 关永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揉着鼻子,嘟囔着。「哪个家伙偷骂我?」 「我想是你穿得太凉快了。虽然白天气候很热,但最近一到晚上就冷得快,你还是快去加件衣服,还有顺便把头发也擦干,小心不要感冒了。」 顺便的顺便,也可以让秉竹吃了过多冰淇淋的眼睛,减少一点喷鼻血的刺激。 光是想象一下今天晚上的「梦」会是多么香艳、刺激的黄,秉竹就不由得叹了口大气。 这阵子一直在梦境中消耗自己的精力,这是他脱离青春期+丢掉童贞以来,印象中最频繁梦X的一段期间,而还不知这种酷刑得持续多久呢…… ? ? ? 夜阑人静时,一道身影钻入了关永暂时借住的客房内。这已经成为谢家的深夜,必定上演的「惯例」了。 秉竹无声地站在床畔,凝视着关永的睡脸,然后内心接受每天一次的天人交战考验。 究竟是要选择卑鄙、懦弱、无耻的小人,趁人不备地偷袭? 抑或是要选择清高、虚伪、自虐的君子,流着口水在旁边饮恨? 约过了三分钟,他的答案出炉了,即使再怎么挣扎,他的答案始终只有一个。 卑怯又如何?我已经无法在乎体面、名声、道德等等的东西了。 我想要……我要…… 闭上眼睛,宛如在膜拜般的虔诚,又宛如在祈祷似的绝望,秉竹轻柔地衔住他温暖的唇办,浅尝着他的气息。 今夜他的温度似乎比以往来得更温暖、更热。 不太对劲……秉竹皱着眉,离开了他的唇,采了下他额头的温度。 好烫! 秉竹想也没想到,自己的一场夜袭,竟意外地让他及时发现了关永的身体健康亮起了红灯。 ? ? ? 躺在床上的关永,一无平日的活力、二无平日的饱满元气,只剩一个咳嗽个不停,脸色苍白的病夫。 这真是太丢人现眼了。 自己明明是来照顾女婿和金孙的,如今只是一个打扫造成的满身大汗去吹到冷风,便与疲惫、穿太少结合成感冒病菌,将他彻底K.O.。 「阿永。」 抬起头,谢秉竹弯腰捧着一杯水,拿着几颗药丸递给他。 「把这个吃下去之后,好好地睡一觉,应该会快活一点。」他以医生的面孔说完后,又放缓口气说:「北鼻你不必担心,我今天带他去上班。在我们院内有临时的托婴中心,有专人会照顾他。」 「……歹势。」 「你真心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就快点让自己康复吧。今天禁止外出,要在家中好好休息,明白吗?」 这一刻,还真搞不清楚谁是长辈、谁是晚辈。 「不过我有答应一位人客,今天要把车子修好交给他的。我就差一点点上上油的功夫,去一下也没关系吧?」 「绝对不行!去外头吹风,感冒万一恶化怎么办?小看感冒,可是会吃大亏的。况且家中有北鼻在!」 有必要这么夸张吗?这辈子老子感冒,全靠意志力医好的,在这次之前,也没啥问题地自动痊愈了啊! 「阿永,答应我,你会待在家里。」 关永觉得自己又不是小孩子,干么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又辈分低的家伙指使,就算他的身分是医生…… 「你不答应,那我就不出门,今天请假在家中照顾你。」秉竹冷道。 他突然一副铁了心、横了肠的表情,叫关永吓了一大眺。 喂喂喂,我可不想被一群准妈妈围剿! 逼不得已的,关永点头说道:「不去、不去,我不去总行了吧?」 获得了他的「承诺」,也相信他会遵守约定的谢秉竹,再次交代他要定时先喝粥再吃药后,便背着近来活动力增高不少、非常爱东爬西爬的儿子出门上班。 不知几年没病到躺在床上了。 关永无聊地瞪着天花板,脑海中则飘出了一张「医生」的脸孔。 刚才有那么一下子,关永必须承认谢秉竹显得很帅…… 不是那种普通人看到风度翩翩、俊秀的外貌而超了骚动的「哇!好帅的医生喔!」,而是一种雄性动物之间,相互认可彼此的「男性魅力」,承认对方还有那点「酷」(虽然在自己之下)的意思。 ……那家伙作为一个医生的时候,凛然与专业的态度,很令人心动。 上次阿瑄给谢秉竹接生的时候,关永就有这感觉了。这次生病,距离更近,感触也更深。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专业人士,或在发挥自己专长的时候、浑身发出耀眼光芒的业余人士,无论哪一种都很能吸引女性的目光。假如再加上「医生」这两字带给人们的安心与可靠感,关永觉得怪不得婚前的谢秉竹能无住不利地游走于情场之中。 「阿瑄,你有这么帅的老公,却放牛吃草,实在有够笨的。也许哪天他真会被拐走,你后悔也来不及喔!」 傻女儿到现在只会寄观光明信片,也不知道她在美国冲啥咪蚊子(搞什么),到底在那边有没有什么收获?还是白白地浪费时间,以为自己去观光的?总之,要是阿瑄一事无成地跑回来,关永绝不原谅她! 「阿爸这次要站在可怜的女婿那一边了……」 喃喃说着,感冒药的助眠效果也慢慢发挥了效用,他的眼皮不知不觉,越来越无法抗拒地心引力,缓慢地住下掉…… 「嘟噜噜噜」、「嘟噜噜噜」…… 电话铃声将关永从深层的睡眠中唤醒,他跌跌撞撞地翻下床,歪歪倒倒地走到客厅,接起电话。 「阿永,你还在家里面喔?」 大冬瓜中气十足的声音,透过话筒扩大,震得他耳朵都痛了。「我在家里,麦赛喔(不行喔)?」 『哎,你声音怎会沙哑得这么严重?你没事吧,感冒吗?』 「对啦!」咳了两声。「你打来干么?」 『没啦,因为你迟迟没来开店门,有一位人客一直在那边等,说要来领车,我就打来问看看你还要多久才会到,我好叫客人改时间再来。啊,原来你感冒了喔?那我去叫他改天来好了。』 关永一拍额头,糟糕,他全忘光光了。 方才吃了药,脑子就糊里糊涂的,也没再想起这件事,结果忘了打电话通知人客不要过来了,让人家白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你好好休息,有代志(事)吩咐我就好了。』 但是……其实他身体已经感觉好多了。扎扎实实地睡了一顿后,头痛的感觉已经褪去,只是四肢还残留了药效,有点无力发软。 如果只是赶过去,把修好的车子牵给人家,再赶回家中的话,应该是神不知鬼不觉,不会被谢秉竹发现才对。 即使真的被他发现,关永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又不是谢秉竹的「儿子」,为什么要听他的? 「免啦,你叫人客等我一下,我随到!」 关永没多考虑,便轻易地毁损了自己与谢秉竹的约定──因为那根本是受谢秉竹胁迫的「片面」之约,不能算数。 ? ? ? 「多谢!以后哪有问题,再来找我!」 撑着病体把修好的机车还给车主之后,关永收拾着工具,打算回家去。 「头家!我想要换一下机油,你可以帮我一下吗?」一名顾客偏偏挑这个时候上门。 换机油又用不到五分钟。关永转头道:「没问题,来,把车子牵过来。」 可是换完了这人的机油,又陆陆续续有人上门看新车、有人骑来一辆故障车,关永就是找不到一个好时机把铁门拉下,彷佛一颗不停地打转的陀螺,想停也停不了。 直到── 「嘎──」 向来给人稳重形象的否否=富豪轿车,使出华丽的冲刺特效,疾驶急停地在「喔都拜」店前面紧急煞车。 砰!驾驶座车门一开,一甩。 「阿永!」 谢秉竹一脸气急败坏,彷佛再世魔王降临,一头冲入店内。 6、 自知理亏,关永一看到谢秉竹接近,马上像刺猬般竖起防护罩。 「我、我也是要顾口碑的,随随便便一个小感冒,就把铁门拉下不做生意,要是客人全跑光了,我就没办法餬口了。不然,你来供养我好了!」 但是脸色铁青的谢秉竹,根本不听他的借口,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臂,拉了就往车子走。 关永必须为自己的名誉辩护,他绝对不是软而无力、容易被「带走」的弱男子,只是因为目前他的身体状况不甚良好,使不出应有的力道来抵抗,才会轻易地被谢秉竹塞入车中。 「喂,少年仔,你对阿永冲三小(做什么)!」 大冬瓜、吸金A注意到关永被挟持,一个个跳出来替他说话。 「你怎么可以对厝内悉大人(家中长辈)这么粗鲁!你不怕我们给你传扬出去,打坏你们妇产科的名声吗?」 「就系讲啊!」 可是这下子关永反倒替谢秉竹紧张了起来。毕竟自己错在先,要是自己没有答应要待在家中,可能他也不会这么生气。总而言之,家丑不外扬,在周遭邻居的耳目之前,还是先盖过去好了。 「大冬瓜!」把头伸出车窗,关永做出没事的笑容说:「没事啦,我女婿可能有些误解,我回去跟他解释一下。啊,搁有,麻烦你们帮我把店门拉下来,东西我明天再来整理就好。感恩!」 他在讲话的同时,谢秉竹已经掉转车头,踩下油门上路了。 谢秉竹担心关永一个人在家里,不会照「医师」的叮咛吃药,所以该吃药的时间到了,还特地拨了通电话回家。 但是任凭电话响了多少次,没有人接就是没有人接。是不是吃了药之后,睡得太沈了,才没有听到电话?于是他隔了十五分钟、半小时、一个半小时地打电话,依然得不到回应。 这样猛打电话,还没人接听的理由,可能性有两种:一是家里没人,二是处于无法接听电话的状况--比方说病况急遽恶化,昏迷、无法下床。 根据一般医理判断,谢秉竹不愿跳往第二个结论,于是他决定开车到阿永的「喔都拜」店去看一下。直觉告诉他,如果关永不惜冒着吹风、感冒加剧的风险出门,应该是跑去店内了。 --事实验证,他的直觉是对的。 同时,谢秉竹也气炸了。 他对自己不信守承诺,秉竹还可以原谅他。可是他竟不顾自己有病在身,拖着病体,就只为了一、两个顾客而特地跑来开店。秉竹无法原谅的,是他这样贱卖自己健康的敷衍、草率心态,不爱惜自己的自虐行为。 钱,再赚就有了。为什么不愿意听从医师指示,好好在家休息呢? 「我没有错,是你不懂,开店做生意靠的就是『信用』两字。如果我今天放了这个人客鸽子,我这间店的好名声会由红翻黑,代志很大条。」 坐在驾驶座旁的关永还在硬拗。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早上吃了药,睡一觉后,我感觉好很多了,很正常啊,根本不需要一直睡在床上。不信,我还可以跑百米给你看!」 秉竹绷着脸不回答,暗暗踩油门加速,直驶回家,使得通常得花五分钟才能抵达的距离,缩短为奇迹的三分钟。 然后车子刚进入车库,停妥不到一秒,关永便迅速地开了车门,并且急着要打发他道:「我会自己上楼休息,今天不会再乱跑了,你快点回去上你的班吧。」 秉竹闷不吭声地,照样扣住关永那依然有丝微热、无法随心所欲挣开的手臂,带往楼上。 「喂,我已经很配合你了,你是想怎样?凎!你再继续这样下去,恁伯可是要生气了!」甩不掉秉竹的抓握,关永恼怒地吼道。 他只是「要」生气而已,秉竹在内心回道:我「早」就在生气了! 来到了关永的房门前-- 「喂,我不是沙包,你扔什么扔!」 秉竹稍微有些用力地把他「抛」回床上之后,也不费事关门(反正家里也没别人),跨着大步地走近他,在关永来得及从床上爬起来之前,再次一把将他推卧在床上。 关永有些恼了,黑黝眼瞳炯亮,浓眉挤出了深沟。「你冲三小!」 「你不是说自己体力好,已经恢复了?用不着去跑百米,我有更好的求证方法。要是我『求证』过后,你还有力气从这张床上起身,我就让你回去开店,而且以后你再感冒,我也绝对不会再逼你休养。」 秉竹口气中的嘲讽,其实就是他发火的象征,外表看似冷静,内心早已像锅盖下的沸汤,咕嘟咕嘟地煮滚了。 「证明就证明,我怕你不成!」表情有些僵硬,嘴巴不改顽固。 秉竹掀动了唇角,秀个冷笑,蓦地出手往关永的胯下一探。 关永反应慢了半拍地一愣,接着胀红着脸,反扣住秉竹的手。 「你在干什么!」 秉竹不慌不忙地以另一手扳开他的手,一手量斤秤重似的,恣意地隔着布料掐弄刺激,引燃火种。 「你不是很有体力和精力?干么舍近求远地去跑百米?只要发泄个几次,就可以知道你是真有体力,还是假有体力了!」 仅靠着揉捏力道的强或弱,便能催化出一波波颤栗。 「你疯了吗?」呼吸的节奏变了,关永气愤地开口,比往常更沙嗄的声音,性感撩人。 --现在才知道有人已经气疯了?可惜太迟了! 秉竹冷笑地说:「要不然,你能找出力气把我打倒,也行。可是你办不到吧?要不哭着向我认错,发誓再也不会爽约,我也可以放过你。」 这辈子一向是吃软不吃硬的关永,听到这种话,哪能不抓狂? 「免你假仙,恁伯一点错也没有!」 这句话将两人带入了无可转圜的新局面。 对他的愤怒--为什么不爱惜自己;对他的不满--为什么不好好地接受他人的好意;对他给自己的沮丧……让秉竹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了。他一定要让他明白,死命硬撑的人最后会死得有多难看! 以底裤的棉质布料,裹住欲望敏感的表皮,轻轻地摩擦,等到掀起了他难以自抑的战栗之后,再以手最温暖的部分--掌心覆盖着前端的部位,左右转动着。 「唔……嗯……」不时地,可以听见从咬紧的齿缝中,流窜出的暧昧喘息。 仿佛可以精准预测到血液流向的五指,下一个目标是底部饱满的肉球。 捧着、揣着、揉着、拧着。 「……啊嗯……」细小到几乎不可闻的呻吟。 男人扬起唇角,放开他一直被自己扣住的手,同时间也把另一手由他的牛仔裤里抽出来,迅雷不及掩耳地将牛仔裤与底裤一并拉到他的膝盖处。 他吓地抽了口气,但是紧接着,男人的手直接覆盖在正不住地脉动着的火热器官上时,那一口气又变得虚软无力。 杰出的妇产外科医师的手,有着无比灵活的指尖,当指尖快速地在脆弱薄皮嫩肉上打转时,肉体深处饥渴已久的饿狼,立刻迫不及待地发出快感共鸣。 只是令人难堪的揶揄,与令人难以置信的快感同时降临。 「不过是隔着裤子摩擦,你的X头就已经湿成这样了。平常你都不会自己来的吗?还是你的自助洗技巧很差?」 他就是个「油尽灯枯」的老头又如何?干这家伙屁事! 「不,老化的不是你的器官,是你的脑袋。你不知道要善待自己的身体的话,我随时都可以代劳。」 「我才没那么笨,请鬼拿药单--要你假好心!」 「呵,我感觉你的嘴巴并不诚实,让我们问问你的身体好了。」 「啊嗯-…」 膨胀的器官再度落入了掌心之中。 比起布料的间接刺激,皮肤与皮肤相互磨蹭、体温与体温相互融合,更直接而快速地连结起细胞与细胞间的快感因子。不需多久,潮湿的体液濡湿了男人圈握的手,器官与手心之间的空气震荡出咕啾作响的淫鸣。 啊、哈啊……不行、不可以……吞下去,死也不可以发出丢脸的叫声! 他扭着腰,揪着床单,一忍再忍,无论如何都想忍耐住那波不停冲高的浪涛,不愿臣服在男人高超绝妙的手淫技巧下。 但是男人显然比他更熟知取悦他身体的法子。 在一手快速的上下摩擦节奏中,探索着大腿内侧的性感带,只不过是轻柔地揉捏而已,他匀称的腿肉已经在欢喜中抽搐,连可爱的脚趾也难以克制地蜷曲。 「嗯……嗯……」 不行了。好想要去…… 两手揪紧着床单,腰部不听使唤地跟着男人的节奏晃动着。 「何必这么忍耐呢?想去就去吧!」 不要。不想输。为什么非得在这个小变态(小人+变态)的手中获得解放不可?不要小看一个欧吉桑的意志力! 「唉,我真同情你的身体……让我助他一臂之力吧!」 嬉戏的耳语靠近了他的耳朵,下一秒,男人滑溜的舌尖仿佛直接舔在他的理智上,先绕着耳朵外围舔吮,再探入布满快感天线的内耳中,转动、抽送。 「啊啊……」 他喑哑地喘息着,全身一个紧绷,汨汨白浊大量地、间歇地喷出,似乎也一并把他全身的力气带走了。 男人却对此还不满意。 「既然你号称自己体力充沛,一次应该不够看吧?我看要多做个两次,才能证明你是不是已经痊愈,能够去开店做生意了。」 他浑身都快虚脱了! 「你不会拒绝吧?因为你说你没错,那么为了证明你是正确的,希望你能奉陪到底喽!」 关永如果还有力气,会给自己一巴掌,打醒那个当初认为自己能和谢秉竹和平相处的家伙。 事实证明,像这种吃人不吐骨头、变态又恶劣的「女婿」,他关永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和他共处! 「喔都拜」店的门口,出现了鬼鬼祟祟的三人组。 「怎么样?他恢复了吗?」 看了看,悲观地摇摇头。「照我这金半仙的铁口直断,我是觉得咱们关老大的心情还是一样--金歹(很不好)。」 「……喂,铁支,你去试看看。」 「我?!」忙不迭地摇头。「为什么要叫我去?我才不想去当炮灰!」 「厚,以后你就不要自称是永仔的小弟!」 大冬瓜忍不住踹他一脚,既然没有人想当开路先锋,他只好自己上了。他从自家的店内,挑了串鲜黄肥美的美浓香蕉,慢慢地靠近正在替客人换机车轮胎的关永。 「永仔。」 「麦冲啥咪?(干么)」头也不抬。 「没啦,你感冒休息了三天,大家都很想你耶!我没什么好东西能送你,这边有一串香蕉,给你补补营养。」 想不到关永一看到香蕉,整个眼睛都怒红了。 一瞬间,大冬瓜以为关永会把香蕉拿起来砸,可是他接过去之后,咬牙切齿地说了声「谢谢」后,把香蕉随便一放,便又继续埋头苦干了。 站在身旁的大冬瓜,发现自己被放生了,只好摸摸鼻子,走出店门外。 「结果咧?」 大冬瓜一头雾水地抓抓头。「我记得永仔以前很爱吃香蕉的……难道我记错了?」 「我是在问你--结果呢?」 「哪有什么结果?他根本不理我啊!」大冬瓜摇头说道:「我已经好几年没看过浑身都散发出火气、好像会烫人的永仔了。」 「什么火气,那叫作杀气=煞气啦!我看,这应该是他老婆跟他闹离婚的那阵子以来,他心情最不好的一次了。到底是谁惹得他这样浑身通电,像电鳗一样,叫人连靠近都不敢?」 铁支立刻说:「用膝盖头想也知道,一定是姓谢的!」 其他两人陷入沉默,难得有一次铁支说的话,能获得大家一致公认可能是正确的解答。 假如真的是谢某人的问题,他们也没办法插手。 女婿和丈人不合是天经地义的事,况且他们之间还有个「落跑老婆」的问题,谁是谁非,外面的人看得雾煞煞。俗话更有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旁人随随便便开口,小心最后会变得里外不是人。 因此,他们决定这阵子还是先按兵不动,旁观一下局势的发展再说。 错不在香蕉。 可是看到香蕉又勾起了关永的心头之恨,让他气得牙痒痒的。 他完全不懂谢秉竹的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废水毒料,为什么他能对一个辈分算是他爹,年龄也长他六岁的……长者做出「那种」事……而且,还不只一次! 做过了一次,再做第二次也没有什么差别了吧? 在他眼中,大概完全没有把自己当成是值得敬重的长辈,否则绝对不会做出那种猫戏老鼠般的恶劣行径。 而且,你自己都没有发现吗?你的身体其实很饥渴耶! 真想撕下他脸上的阴险笑容,打断他的毛手毛脚,最后再剁下他万恶的十根指头,塞进他不干不净的嘴巴里! 不过是自我安慰而已,你何必看得那么严重? 你不觉得同一个屋檐底下,你在你的房间擦枪,我在我的房间磨炮,感觉很不像一家人?大家你帮我、我帮你,和乐融融。 歪理一堆!天底下哪里找得到儿子强邀父亲一起打炮的「家族」?找得到的人,关永可以把头送给他! 你真的不想要,我也不勉强,不过我可能无法再让你和我们同居了。 就算真有那种变态家族好了,为什么非得比照办理?他关某人不时兴那么放得开的家族路线,也不想开放! 什么?问我有什么理由可以把你赶出去? 呵呵,我可不是像阿永一样,能够清心寡欲过日子的人。 之前不晓得也就算了,现在发现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自然也无法回到过去单纯的相处模式了。你想要独乐乐,请回去自己家中,别在我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引诱我犯罪。 彻底地颠倒是非,摆明了是要恶整他这个丈人! 真不知是谁在整谁?之前让我顶着一张半红肿的脸去医院上班,大家都怀疑我遭到家暴,叫我去打113求助呢! 老天爷,冤枉啊!真正有资格喊倒楣的人,是谁啊? 怪不得有人说最强的敌人往往就在身边。有这种女婿,他还需要敌人吗? 指责别人都很容易,不知道每回说「不要」,却还是老实地在我手中达到高潮的人,又如何呢? 可以称之为……淫乱?淫乱的暴力分子? 可恶!他为什么不像某人身经百战、千锤百炼?假使他经验丰富一点,就不会被人瞧不起、彻底给看扁了! 每天都照样回到这个家,你并不像你口中所说的那么讨厌我吧?也许只是嘴巴不说而已,事实上你很喜欢我……和我对你所做的事。 看样子,有人就是学不会教训。 他不客气地对这种欠缺学习力的笨蛋饱以老拳。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他让这家伙保有一口气,是看在北鼻的分上。他之所以天天回到那栋房子,也是因为他无法带走北鼻,也无法让北鼻单独和那种恶棍住在一块儿--万一北鼻受到什么坏影响,自己可无法向阿瑄交代! 总之,之前对这家伙存有的任何「罪恶感」、「愧疚感」,如今已经荡然无存了,关永甚至认为,阿瑄抛弃他是非常正确的决定,这家伙根本不值得同情! 下午五点,「喔都拜」店准时打烊,关永骑着心爱的老野狼返家。 当他慢慢靠近谢家的车库时,看见了一名中年妇女在门前徘徊,不知道在张望着什么。 「那个……有什么事吗?」 关永才出个声,妇女就宛如受惊小兔般急急忙忙地摇着头,跑走了。 虽然脑中满是疑惑,可是一不认得对方是谁,二没和对方说上话,因此也只能把这问号放在角落,遗忘它。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那名妇女的身影,又出现在谢家附近。而且每次只要关永一接近,她就会匆忙离开。 几次之后,关永实在懒得再玩游戏,因此故意把机车停放在另一条巷子,徒步走回家--果不其然地在转角又看见了该名妇女的身影,于是悄悄地接近她身后。 「你天天埋伏在这边,想干什么?继续这样偷窥下去,我会报警处理。」 妇女吓了一跳,回头,神情慌张、脸色苍白地说:「我、我有做什么吗?我只是看看也不行吗?」 「看看?这栋房子没有要卖,有什么好看的?」 「我……我看我儿子的房子,又有什么不行!」妇女有些委屈地说:「你又是谁?凭什么这样凶我?」 咦?啊,不说还真认不出来。十几年前他与亲家母见过一面,可是当时亲家母看上去像个雍容华贵的贵妇,没想到岁月在她身上烙下了无情的痕迹。花白的发与憔悴的容貌,几乎看不出是当年那个对警察颐指气使、叫人来逮捕自己的高雅贵妇。 「失礼了,我刚才没认出来。」 关永掏出大门钥匙,说道:「我想谢秉竹还要再过两个钟头才会到家,你要不要先进来坐?」 妇女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两个钟头?你确定?」 「我也可以打电话,叫他早点回来。」 谢母立刻摇头道:「不、不必了。那么,我就进去叨扰一下好了。」 关永觉得有些荒谬,明明自己才是客人,怎么谢母的态度却比自己更像个「访客」?可是,想想这是人家母子之间的事,与他无关。 进了屋内,谢母仍是一派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东张西望,不停地看着摆设、频频点头,很是喜欢的样子。关永请她在沙发上坐,自己上楼探望小家伙,顺便通知保母,可以先下班了。 等他换掉脏污的工作服,预备抱着小家伙下去给亲家母看一看时,谢母却自己走入了婴儿房内。 「这孩子是?」 「咦?」关永在心中皱起眉头。谢秉竹不是说他早向父母报备过了? 「该不会是你的小孩吧?」 关永决定暂时不回答,他想知道谢秉竹是不是对自己撒谎了?其实他根本没告诉双亲,关于阿瑄的事。 「啊,我真是迷糊了。这孩子应该是秉竹暂时帮朋友照顾的那个小孩子吧!」谢母忽然又自嘲地说:「都和男人同居了,再期待秉竹会恢复正常,也没有意义吧?」 谢母话一说完,立刻掩住嘴巴。「啊,抱歉,我又失言了。我的心理医师告诉我,我不能老是说秉竹不正常,这样子只会破坏我们的母子关系。」 谢母摇着头,掩面啜泣。 「算了,我不该进来的。我以为在心理医师的帮助下,我可以接纳这样的秉竹,可是我还是无法接受。明明我的儿子是那样的优秀,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拥有更好的基因,更该和完美的女性孕育下一代,这样才是正道。为什么他会只喜欢男人?我真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花那么多心思教养他,我有哪里不对吗?」 只喜欢男人? 关永的胸口像是被人紧紧地压住,喘不过气。 帮忙朋友带的小孩? 困惑像是一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心,掀起一阵激荡的水花,圈圈怀疑的涟漪扩大再扩大。 「我要离开了,请你不要告诉秉竹我来过。我只是听说了儿子最近和男人开始同居……以前他不曾和谁固定下来……我一时之间好奇,才会想来看看。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你放心。」 谢母擦去眼泪,抬起红通通的眼睛,哽咽地说完后,踏着急急的脚步离开了。 关永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处好一会儿,紊乱的思考才逐渐归纳出结论。 谢秉竹的母亲没有理由欺骗他,所以假使谢秉竹的母亲说的才是实话,也就代表谢秉竹骗了他。 可是谢秉竹骗了我什么?北鼻是「朋友的小孩」?他根本不是双性恋而是同性恋?还是不只这些,还有更多的欺骗……像阿瑄的行踪?那场法院公证的婚礼,总不可能是假的吧?! 关永一个转身走向谢秉竹的房间,他要去找出真相。一个人不可能做任何事不留痕迹,假如有谎言存在,他一定会找出谎言的蛛丝马迹,戳破谢秉竹的假面具! 7、 陷下去了。 彻底地,完全地陷进了自作自受的泥沼之中。 秉竹非常清楚自己的「病症」有多严重,他知道每天夜里的一个吻,哪能满足他内心对关永的饥渴?不仅不能,反而因为每天只能浅尝即止的折磨,加深了渴望的强度,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明知这种饮鸩止渴的举动所带来的恶果,早晚得偿还的……他却欲罢不能,而终于引爆这枚地雷的,就是关永毁约=秉竹失去理智的那一晚。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肉欲令人迷恋?欢愉叫人盲目?高潮使人灵魂亢奋? 假使要用感官的语言来形容的话,也许它就仅只于表面的快感而已。 可是在非理性的那一面来说,关永的所有一切都叫秉竹难以抗拒,想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强压在床上,不顾他的愤怒,蛮横地挑逗他敏感的肉体,利用自己丰富的经验为武器,把玩他的欲望直到喷出为止。 磊落、正直、坦荡荡的黑眸,因为欲望而水蒙蒙之际--秉竹的下腹会升起烧灼喜悦。 路见不平立刻开骂的毒辣利嘴,仿佛缺氧的鱼儿急促地喘息之际--秉竹的心脏会同步紧缩。 时而有成熟男子性格、时而有少年狂野的脸庞,在欲海中挣扎,进而沉沦,最后耽溺到尽头而彻底缴械的过程--秉竹的灵魂便注定了要做他一辈子的俘虏。 面对现在他和关永之间的鸿沟,他没有任何的藉口,全部的责任都在他的身上,可是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他不能再回到耐心等待着关永被自己软化,却发现自己对他的重要性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恋情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可是眼前关永对待他如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为了不使自己对关永的真情曝光,秉竹也只好继续扮演恶婿,在这条死胡同里苟延残喘。 怎么办? 秉竹每天都告诉自己,打开僵局的第一步,就是自己必须老实地告诉关永这全部的计划,向关永告白。可是,每一天回家看到他,想到一旦自己告白之后,很大的可能是关永再也不见自己,秉竹又会姑息自己,选择逃避。 不解决,早晚都是会被拆穿的。 三个月、半年或一年,等关瑄与她的新婚丈夫回来,秉竹也是得把一切摊开来说。 可是……再三个月,又可再多一百天的时间,一百天=两千四百个小时,能让他独占关永的生命,霸据他的世界不放。 秉竹从没想过自己也有优柔寡断的一面,关永一定不知道,其实他连一根手指都不必动,便已经让他谢秉竹的日子过得非常痛苦--因为得与自己的怯懦与卑鄙对抗,被自己的贪婪与恶行吞灭。 即便如此,秉竹仍然期待着每天回到家中,与关永相处的每分每秒。 ……奇怪。 秉竹一打开大门,便察觉到情况不对。通常他到家的时候,屋内必定是灯火通明的,现在怎么会连盏灯都没有亮呢? 难道……直觉地,秉竹直奔婴儿房。他祈祷着,不会看到一张空荡荡、被小主人丢弃的睡床。 「呀哈哈……」 还在。看到北鼻在睡床里舞动着小手小脚,与垂挂在上方的旋转音乐铃玩得不亦乐乎的模样,秉竹松了口大气。可是关永竟让金孙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玩耍,未免太不寻常了。 「来,北鼻,我们去找阿公。」 无论发生什么状况,秉竹相信他不会丢下北鼻不管,所以关永一定在家中。他抱着北鼻,一间间房间地找,找到第三间--书房的时候,宾果! 关永人在里面,可是看到房内凌乱的景象,秉竹先是一怔,接着蹙起眉头。 「你对我的书房做了什么?」 书柜几乎被搬空了。书本不是翻开、就是一本本地堆叠在地上,连秉竹订阅的各种医学杂志也摊了一地。 他抬起一双冰冷冷的眼,反问:「你又对我隐瞒了什么?」 来了。 审判的一刻。 关永知道了多少?他又想知道些什么? 秉竹默默地扫过他周遭的物品,看到了保险箱,和他手中的文件。果然,还是不该将它放在家中的--钥匙被关永藏放在一款季节限定的冰淇淋盒中,让秉竹迟迟无法买到同款的冰淇淋来掉包,或许也是一种天意? 「我和关瑄确实离婚了……」 「居然在阿瑄去美国之前!我还以为阿瑄是丢下丈夫、儿子不顾,也没问你的意见就出国的,可是你们都有时间协议离婚了,阿瑄的行动你也是早就知道的吧?」 「岂只知道。鼓励她出国的是我。」 没想到这一刻来临,自己的情绪却冷静得连秉竹自己都深感意外。可能是在太多的恶梦中预习过,所以当场景在现实里登场时,内心中多少都有「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终于,到这一天了」的感觉。 这感觉就像是被判了死刑,过程中一路煎熬,可是登上断头台的瞬间,心情反而是平静的。 「你鼓励的?……你最好把整件事交代清楚!」声音一沈,黑瞳恫吓地射向他。 秉竹没有异议地走入书房,坐在他钟情的阅读用单人沙发椅上,边逗着北鼻边说:「这一切要从我和北鼻的『相遇』开始说起。」 他说出了自己在谢妇产科遇见了关瑄,以及得知关瑄是关永的女儿后,便决定要为她尽点力量的过程,为这一年又三个多月的隐瞒,划下句点。 「……北鼻出生前的两个月,他的生父来找我谈判。好像是他和关瑄分手之后没两个月便后悔了,一直在找寻关瑄的下落。向关瑄的同学打听,知道关瑄嫁给我后,他吓了一跳,便上门要求我把关瑄和孩子还给他。」 「他凭什么?!」 一直默默听到这里,关永蓦地迸出怒吼。 秉竹扯扯唇,不愧是父女,关瑄第一句话也是这么说的。 「我问他如何能笃定关瑄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他的?他说『因为关瑄是这么说的,我相信她!』。我想这个家伙也并不是那么无可救药,假使他真心悔改,【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为了北鼻好……与其认一个陌生人做父亲……帮帮他和关瑄破镜重圆也无妨。因此我做了些穿针引线的功夫,想让他们有机会谈一谈。」 关永很不爽地啧了下舌根。 秉竹还是继续说:「这个机会,我叫他等到关瑄产后坐月子的时候才给他安排。我告诉他,产后的阶段,最需要的是孩子父亲的支持。倘若他在那阶段表现得好,或许能让关瑄原谅他。结果他几乎每天都到关瑄的房里陪她,只有你来访的时候,他会回避。」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那时候本来有机会逮到人,并且痛扁他一顿的吗?」牙齿咬得喀喀作响。 「他们两个在关瑄坐完月子时,似乎已经和好如初了。关瑄跟我说,她想接受孩子父亲的求婚,问我的意见。和关瑄结婚,本来就不是我的目的,我举双手赞成他们在一起,还建议关瑄不要浪费时间办理婚姻无效之诉,不如直接离婚比较快。」 「没人想到我也会有意见吗?」 漠视他的挖苦,秉竹道:「据我所知,他们俩已经在拉斯维加斯登记结婚了。本来他们是打算在美国闯出一点成绩,有脸回台请你原谅时,再向你坦白一切的。既然今天一切已经揭穿,我可以透过越洋视讯,和他们取得联系。你要现在就去向他们确认我是否字字属实,也可以。」 关永啐了一句。「透过电脑教训那两个落跑的新手父母,太便宜他们了!对着荧幕大吼大叫,怎够泄我归八肚的火(泄我满肚子怒火)!」 这时候敢对他说「熄火」的勇者,恐怕一个也没有吧?秉竹抱着北鼻起身。 「喂,你还没讲完吧?干么一副已经交代完后事,随时可以走了的表情!」关永立刻咆道。 「放心,我不会落跑的。北鼻已经睡着了,我把他抱回房间去。」 秉竹出了书房,关永也跟了过来,仿佛现在他不监视秉竹的一举一动,一刻也无法安心。 安顿好了北鼻。转头。「还有哪里没说清楚吗?」 「你!」指着他的鼻子,关永义愤填膺地道。 耸耸肩。「我们别吵到北鼻,到外面客厅去说话吧?」 转移阵地来到客厅,仗着屋内良好的隔音设备,关永立刻拉开嗓门怒道:「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你这么鸡婆?你想竞选好人好事代表啊?谁会为了帮助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把孩子生下来,就随随便便地和她结婚?同情她,你不会替她介绍谘询中心、未婚妈妈互助会之类的吗?总之,你们这些妇产科不是都有一堆的case,有很多慈善志工会帮忙吗?」 再拍桌。「还有,你先前说是你鼓励关瑄去美国的,你怀的是什么心思,竟然提出这样的建议?你想活生生拆散关瑄与北鼻,是不是?拆散他们,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秉竹摇了摇头,半嘲讽地笑说:「你其实不必妄自菲薄,阿永,你并没有你口中所说的那样笨呢--一下子就看出了问题的核心。」 「你是在嘲笑我这个中学毕业的笨蛋吗?」 拱高了眉,不解关永怎会产生这样的误解,秉竹收敛了自嘲的笑,正经地说:「绝无此意。我是说真的,你问得真好。我确实是拆散了他们母子……用『岁月不等人,有梦就该趁青春年少的时候去追』的白滥台词吹嘘一下,关瑄立刻就动心了。」 「你这家伙!」 即使被咄咄逼人的关永揪住了衣领,秉竹仍一贯平淡地说道:「我拆散他们的理由,你要不要猜测看看?」 「凎!谁知道你这种阴险小人的脑袋里,装的是些什么样的黑心废料!」 「因为很碍眼。」 十八年前幼稚的一句失言,失去了关永身边为自己保留的位子。 「谁叫她是我情敌所生的小孩。」 眼红、妒忌、吃醋,这些在十八年前--连早熟的小鬼也「不识庐山真面目」,如洪水般冲毁了秉竹与关永间的关系、淹没了刚萌芽的爱情--成人感情世界的必备副产品,使得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然而,听到了情敌把轻易到手的关永又轻易地放手时,他再一次地被愤怒所淹没。 --再也不让别人夺走了。绝不! 「拆散他们母子,只是对情敌的报复而已。不愧是有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女儿也一样容易被教唆,三两下就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放弃亲眼看着儿子成长的权利与义务。呵呵……」 咚!挟着数百吨为人父的怒气,关永一拳将出言不逊的秉竹打倒在地。 「把话给我收回去!不许你侮辱关瑄!」 擦擦嘴角,秉竹眯起不服气的细眼,那煮沸的锅内压力,已经高张到足以弹开锅盖的地步。 「我有哪句说错的?在儿子与梦想之间,关瑄不是选了梦想?在外遇对象与女儿之间,你的前妻不是选择了外遇对象?有其母必有其女……结果你还在护航自己离婚的老婆吗?」 比起那种女人,他对关永的心意更深层、更浓烈、更强劲数十万倍。 犹记关瑄来找他帮忙之初,他从她口中得知关永的老婆早在十年前就离开了他,关永做了十年的单亲爸爸,现在也是孤家寡人的事之后,他感受到遭受背叛的错愕感。 被谁背叛?--当然是关永的前妻。 当初那样轰轰烈烈、哭哭啼啼地说要关永负起责任,想生关永的孩子,满口嚷着多爱关永……也许连怀孕都是计划好要捕捉关永入瓮的蜘蛛陷阱,结果三年、五年就说爱情淡去,希望关永放她自由? 为何错愕?--当然是为关永重回单身一事错愕。 一直以来秉竹都知道关永在社区开了间机车行,因此不时会在开车经过那一带时,稍微放慢车速。透过遮光车窗轻瞥一眼,看到他总是元气十足地在店里招呼客人,蹲在店内修理机车的身影,总会矛盾地为了他看来很幸福而又妒又喜。 怎知,关永的婚姻早已破裂…… 为什么?凭什么关永的前妻可以这样糟蹋好不容易到手的爱与幸福? 另一方面,秉竹在这十八年间,却还找不到另一个能超越关永,占据他灵魂的对象。 也许,初恋总是最美。也许,未竟的恋情总是最令人遗憾。也许,单相思的憧憬总是美化了回忆。 既然如此,他再一次地夺回关永身边的位子,有何不对?将碍眼的挡路石踹开,有何不应该? 不择手段很卑鄙?无所谓。与其拖拖拉拉下去,让下一个程咬金再次横刀夺爱的话,秉竹宁愿背负着臭名,也要一口气找回这十八年来失去的空间、地位与机会。 「与其对那种女人念念不忘,像笨蛋一样,你还不快另结新欢,把不愉快的过去给忘掉。」 「蛤?」关永满脸的莫名其妙。「我要不要另结新欢是我家的事,你催屁啊?老子就喜欢不要忘记过去,就喜欢过一个人的清净日子,怎样?再说,你这个假女婿,一个等于与我无关的『外人』,有什么资格对我的生活态度说嘴?你会不会管太多了?」 「无关?原来你会和无关的路人脱光衣物,互相摩擦,彼此厮磨,取悦彼此,一起高潮?」轮到秉竹不客气地进攻。 关永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节节后退。「那是……你……」 「我?我什么?我的技巧太好、我太懂得你的弱点,还是我不该白白让你利用我的手安慰你的身躯,害你无法自拔?」佞笑着。 语塞,词穷。 「我想借问一下,一名长我六岁人生的老前辈,一个人遇到事情,好处都已经享受完了,却把坏处都推到别人的头上,好像事情的发生,他一点责任都不需要负责,这算不算是一种……诈欺?」把他逼到墙角,秉竹仗着身高优势,施加压迫。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嗯?强词夺理里面也还是有个『理』字,不是吗?我是得理不饶人,那是因为有些人眼盲心更盲,happy ending就在眼前了,他还是坚持走没道理的那条路。」低头,拉近两人眼对眼的直线距离。 「哈你个烟町,你在说老外的笑话吗?恁伯的幸福在一出生就被天公伯暗崁去了,哪来幸福的康庄大道可以走?你喜欢编故事、耍嘴皮是一回事,想要无中生有,劝你回去练练再来!」关永瞪回去。 幽幽叹口气。 关永恼了。「草!你有话直说,我最讨厌装模作样的家伙!」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差的不是六岁,可能是六十岁。幸福的康庄大道……还真经典。」 「你今天就是非得和我杠上不可就对了!」终于恼羞成怒了。 「我发誓,就算有人想杠,那也绝对不是我。因为我认为嘴巴要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口水要做有建设的事。」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不要光放炮,实行一下你嘴巴说的『意义』让我见识一下、闻香一下嘛!」 「……你知道吗?这又是一个满分、完美的好答案。」喜形于色,秉竹的黑瞳漾出奇异的兴奋光泽,说:「反正,我想我讲了半天,你根本也还是听不懂我为什么要帮助关瑄。」 「蛤?你哪有讲为什么?你从头到尾不是一直拚命在找我的碴、损我前妻和批评我女儿的判断力?!」 不重要的,记牢牢。重要的,忘光光。 秉竹明明一开始就明讲了「情敌」两字,他以为关永没反应是他不想面对、接受自己的这份情感,照这「伴势」(样子)看来,自己的话是彻底被忽视罢了。 很好、很好,我就如你所愿,直接用嘴让你的身体把我讲的话听进去! 秉竹露出微笑,朝关永招招手。 「干什么啦!」气归气,头还是靠了过去。 再招。 「啊无你系麦--唔!」 冷不防地,秉竹一口气以双掌包裹住关永的左右脸颊,嘴唇火热地覆盖住他愕张的嘴,舌尖旋即送入。 「唔……嗯……」起初,愤怒、挣扎。 可是秉竹高明的不只是手技,他的口技更是能令情场圣手也不禁当场腿软的达人等级。 --还有每天晚上「蜻蜓点水」的预习,作为秘密武器。 「嗯……嗯……」等到身体的自动回忆功能启动,曾经受过刺激的性感带在颤栗中期待着再次被征服,在悸动中埋藏着饥渴的欲望。 因此打一开始,秉竹就不可能输的。 无论是以粗糙的舌尖舔吻着阿永敏感的舌根内侧--让平常凶猛如獒犬的阿永,发出了幼犬般无助的暗呜。 或者是以粗糙的舌尖在阿永上颚内侧来回地绕圈--向来嚣张地挥舞拳头的手,现在只能紧紧地攀住秉竹的手臂,寻找外力来支撑发软的膝盖。 再或是以粗糙的舌尖与柔软的双唇,夹击阿永想躲又无处藏的舌,恣意地吸吮他甘甜的蜜水--完全招架不住这波法式深吻攻击,他全身不住地颤抖,连覆盖着双瞳的眼皮都染上了红晕。 当秉竹心满意足地牵着香甜的透明唾线,从阿永的嘴上移开的时候,他的脸上红霞一片,仿佛刚刚才全速跑完数百公尺。 既然自己已经「表白」得这么清楚了,相信对于自己帮助关瑄的理由何在,关永应该不会再有误解了。 因此,他以拇指在阿永潮湿、艳红、微瘀的唇瓣上,来回抹了抹,擦拭掉淌下的唾痕时,满怀自信地开口。 「这样子你明白了吗?老天爷没有对你不公,快把眼睛睁开来,你就会找到你的happy ending了。」 可是…… 稍微恢复了点力气后,关永挥开他的手,蹲下来以自己的手背抹着嘴巴,气呼呼地说:「凎!恶心死了!吃了一肚子你的口水!你要是对我不爽,大家来单挑啊!用这种娘娘腔的手段,你是不是男人!」 秉竹怀疑他到底能迟钝到什么程度! 气急败坏地,再次将关永一把拉起。「你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懂?我不相信我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你还打算继续装傻!你大脑上没装耳朵吗?」 「喂,医生就了不起啊?我头壳是没有你好,可是拳头比你硬喔!你再侮辱我的智商,我就要你好看!」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从小学六年级一路喜欢你到现在,连第一次自X的性幻想对象都是你!你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吧?」抛开了所有的面子与自尊,秉竹摇了摇他的肩膀,俊俏的脸写满了沮丧,道。 「……」关永错愕的表情当了机,陡张着「蛤啊」的大眼,讶异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看到他吃惊的程度,只能用漫画的「两眼弹出眼眶外」、「舌头伸出数寸」的夸饰来形容,秉竹不得不说,自己内心是受伤的。 「不然你以为我干么编那些差劲的藉口,强要你和我一起进行夜晚的健康教育第十四章的行为?」 看了看关永「欲言又止」的表情,秉竹道:「算了,你别讲了。我有预感那个答案只会让我抓狂。」以打算「终结一切」的口气道:「我总算知道你有多迟钝了。那好,既然这样,你就继续迟钝下去吧!」 咦?关永瞥了他一眼。 秉竹极度温柔地微笑着。「在被我拆吃落腹(吃下肚)的过程中,我保证不会弄痛你的,你就等到我吃光了再清醒就好!」 没错。这是唯一的法子。 管关永这只笨青蛙怎么想,只要吞了他……他再怎么挣扎也是在自己这条大黑心蟒蛇的肚子里,跑都跑不掉,一辈子都是他的! 8、 诈欺? 这应该是关永才有资格指控他的吧?这年头真的变了,恶人先告状,还嚷得比受害者更大声。 他甚至怀疑谢秉竹偷偷去学了什么催眠术,否则为什么那时候听到他大放阙词地说要把他吞了,他却活像个被蛇盯上的青蛙,上从大脑、下到脚趾,浑身不得动弹? 这是妖术啊!绝对是谢秉竹趁他没注意,给他下了蛊不会错! 「呵呵……」 吐气如兰的美女在耳边轻笑的话,相信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会不酥了骨,浑身窜过亢奋的哆嗦。可是同样的情况换成吐气如兰的型男,关永也是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饱受惊吓的鸡皮疙瘩。 「你可以把眼睛张开,我保证你不会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除非这辈子你没看过自己的裸体。」 见鬼的他才会听他的! 刚听完告白,也不给人消化一下这个震撼弹、思考一下该怎么办,便三两下就把人剥光,还拿皮带把人家的手给束在身后的家伙所说的话,能听吗? 「嗯……我不晓得,原来你对自己的裸体感到这么自卑?」 去你X的○X!倏地把眼睛睁开。「恁伯腿是腿、肚是肚,哪里不是男人中的男人?我这辈子从没有一分钟自卑过,你少胡说八道!」 「抱歉,那么是我误会了。」 含笑的黑瞳,闪烁着淫邪不纯的歹念。「年过三十五了,乳头还这么敏感、紧翘,我还以为阿永会感到不好意思。」 知道敏感,就不要边说边掐,混帐! 「很难过吗?你的眼睛里面都是泪……」 明知故问,还故意往上面抠! 关永确信这家伙肯定有虐待狂的倾向,看到他不能自已地弓高了腰,想平缓那一波强过一波的刺激,这家伙就越是乐。 「希望我停下来吗?」 这是陷阱,一定是! 脑子亮出「不要上当」的黄色警告牌,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举起「我让你骗」的白色投降旗,点头如捣蒜。 「好吧……」 不敢相信这家伙还真的有点良心,终于把手从关永硬挺得像颗小红莓的乳头上移开--总算可以好好地喘口气了。 「用舔的,你就没意见了吧?」笑嘻嘻地,从谢秉竹口中说出了令人惊恐的话语。 「你、你麦来乱!」脸颊抽搐,下腹抽筋。 恶劣的以嘴唇沿着关永的耳廓轻轻地掠过,让关永的体温骤升、脉搏急遽加速之后,又撂下一句「我的拿手好戏才刚开始呢,你就躺着慢慢享受吧!」这种叫关永又气又剉的「威胁」,然后唇再咕啾、咕啾地沿着脆弱的颈际线,一路下滑。 细细小小的麻痒感刮过了神经,搔不到痒处的焦虑使得皮肤过敏到连潮湿的部位一触及空气时所发出的一点颤动,都会牵引出快感。 望着男人性感的唇渐渐移往了自己胸口上残存着一点欢乐余韵,仍处于俏立状态的乳头--明明还没接触,可是充血的尖端已经自我胀缩着、迫不及待地诱惑着男人。 可是男人并不急于掠夺,仿佛在品尝着芳醇美酒般,舌头在关永的胸口上啜饮着。 「哈啊……啊嗯……」已经濒临极限了,不想发出声音,但又无法不发出声音。 厚实火烫的掌心,徐徐地巡梭着关永结实平坦的小腹,时而在小巧可爱的肚脐眼中心画着圈圈。 关永何曾被这样「挑逗」过? 他有过的男女关系之中,向来是他让那些女人娇喘连连,勇猛地在床上攻城掠地……应该吧?虽然已经将近十年未近女色(他可不想再踏入婚姻陷阱里),但记忆里面,自己的勇猛还颇受女人好评的。 以前交往过的熟女对象中,不乏特殊行业、深谙此道的厉害高手,从她们身上,关永学到了伺候女人的方式,并且相信只有让女性欢喜,自己才可以获得快乐。 可是现在谢秉竹的所作所为,完全颠覆了他过去的经验法则。他想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易地而处,成为「娇喘」的那一方啊! 「啊、啊啊……」 舌头与乳头接触的那一秒,尖锐又强烈的刺激仿佛穿透了脑门,关永脑中一片空白,眼角有股湿气。 草……真他X的……啊! 关永不知道自己的「技巧」是哪一等级的,可是他知道女人是可以假装出有所反应的,男人却不行。 一个健康正常的男人,一旦器官起了反应,除非遇到什么很强烈的挫折或哪里有毛病,否则要说消下去就消下去,也没那么容易。正因为男人的身体很诚实,因此关永根本无法假装自己「不要」,这也是谢秉竹有恃无恐,拿他的身躯当玩具,玩弄在掌心上的主因。 「……你够……了吧……」嘶哑的,关永扭曲着泪眼迷蒙的脸孔,朝着紧含着自己左侧小乳头的男人发出不平的抗议。 谢秉竹停了下来。 反正这里也没别人,而在谢秉竹面前,早已经不知丢过多少次脸了,关永现在也不在乎被他看到自己哽咽的丑态。 「你只是想羞辱我的话……已经可以……住手了……我承认你很行……比我还行……连我这个快报销的老引擎,都被你弄得快爆了……」 关永感觉得到眼角蓄积的水,已经溃堤地往脖子、脸颊流了下去。 现在谢秉竹一定在内心中嘲笑吧?年纪老大不小了,居然像个十八姑娘般哭哭啼啼的-- 更,你以为是恁伯想哭的啊?要是控制泪水跟控制尿水一样容易,恁伯会忍到膀胱爆炸,也不会让泪水流出来! 这样也好。让谢秉竹看清他关永的真面目-- 一个即将步入后中年期,很快就会开始秃头、满脸皱纹、掉牙落发,论人生的成就也不过就是开了间小小机车行的欧吉桑。 十八年前再夯的小混混、再帅的打架高手,在岁月的摧残下,早已经变形、磨光了棱角,少了霸气,一点都没有值得「白马王子」留恋的地方。 GAY的人口想必比异性恋少,可是凭谢秉竹的条件,实在没有必要「屈就」他这行将就木、油尽灯枯的LKK。 「羞辱?!」谢秉竹却露出了酸楚的表情,凄美地笑说:「我倒觉得你这么说才是对我的羞辱呢!我全心全意的伺候,竟然无法传达到你的心里面。即使我为你做得再多,你都觉得我是不怀好意的,那到底还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要不要挖出我的心脏来证明,我一点侮辱你的意思都没有?」 关永的心蓦地被罪恶感掳获。 「我、我只是认为以一般常识判断,你怎么可能看上我?这不是自卑,我只是对自己有自知之明而已。」 「常识?判断?我真羡慕你,阿永。原来你还有办法思考这些……」摇了摇头,谢秉竹抬起更加坚决的眼神,道:「我会让你看到我的『真心』--只要你每质疑我的动机一次,我就做一次,直到你明白我对你的欲望绝不是肤浅的游戏为止!」 咦?啊--! 再次屈下身的男人,半点迟疑都没有地以火热的口含住了关永的欲望。 「谢……秉竹……你……」不禁张大了眼。 舌尖在性感带集中的蒂头打转着,接着男人侧着脸,以舌叶半绕着茎身细细地爱抚,两手的手指更是分头在前端与底部上下、来回摩挲。 看着走在街上都会引起师奶回头尖叫的帅气型男,正没有避讳地衔着自己亢奋的欲望,尽全力地取悦着自己时,快昏倒与极度恐惧的两种情绪,瞬间侵袭着关永的心。 怎么办? 再这样下去,他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 谢秉竹是认真的,他是真的要关永的「下半生」和「下半身」。 奉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原则的关永,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只要对方诚实以对,那么自己也绝对不会偷斤减两地敷衍应付。他觉得这是做人的道理,也是一种出来混的江湖道义。哪怕已经远离「江湖」很久,可是一些老原则是不会消失的。 意思就是--自己也得认真地考虑谢秉竹的追求问题。 突然,谢秉竹微用力地往关永的大腿内侧一咬。 「啊嗯--」 差一点因此而早泄的关永,恼怒地瞪向谢秉竹。 「你再这么漫不经心的,下次我就趁你分心的时候,直接把这根塞进你的屁X里。」 威胁地以硬挺的分身顶撞他的大腿根部内侧。 关永从触感上察觉到那非比寻常的尺寸与长度,不由得喘了一下,喉头紧张地缩了起来。他得吞咽好几口口水,才能发出声音。 「你、你的意思是,我不分心,就不会……做那个?」X的,屁X那么小,哪可能塞进那种庞然大物! 可是谢秉竹却轻易地毁灭了他的希望。他翩然一笑地说:「不是。如果你不分心的话,我就答应你,会彻底地帮你舔开小X花,直到那里松得足够容许我进去之前,我都不会硬上。」 靠……原来是唬人的!「你当我是笨蛋!分心也要上,不分心也要上,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屁X处子,才会讲这么外行的话。」 从气质一流、教养良好的「贵公子」口中竟说出这么下流的话,已经远远超过语言与视觉暴力的范畴,根本是灵魂的暴力。 谢秉竹保持着恶魔的微笑,说:「看看体积与入口的比例,你应该知道直接硬上会出什么大问题吧?当然你要是不介意,尽管试试看喽!反正坏的不是我的屁屁,可能一个礼拜都不能蹲的人也不会是我。」 关永额上暴出青筋。看,这种奸诈的知识分子的话能听吗?有谁会这样凌虐自己喜欢的人?很好,就算他求爱一百年,关永也绝对不会考虑和他在一起--又不是头壳坏去的被虐狂! 「我看你是话说得太满,在为自己找台阶下吧?」 不知不觉间,关永的坏习惯又冒出来了,他挑衅地对着谢秉竹说道:「是不是你没把握不流一滴血也能让我爽,所以故意挑我毛病,说我分心?现在先打完了预防针,之后就可以拿这当藉口来掩盖自己差劲的技巧。反正我是屁X处子,也不知道什么样子算厉害、什么样子算差劲,是吧?」 「……你是真心这么想吗?你认为我是在找台阶下?」 「所以我劝你,还是快点把我放了,只要不要做,你的技巧有多差劲,永远也不会曝光,多好?」 谢秉竹先是脸色一沈,接着不到数秒又放声大笑。 「我懂了。为了掩藏我的无能,我最好不要上你--可是反过来说,假使今夜我能让你直升天堂、哭爹喊娘地求我停也不停,榨干你的弹药库,就等于是示范给你看,我有多么的『强』喽?」 关永觉得自己的寒毛全竖起来了。 「本来第一次,我想优惠你一点,让你慢慢地适应,尽量压抑自己的欲望的。不过看样子,今夜我可以一口气释放十八年的精华了。」 死、定、了! 「很浓厚喔,会非常、非常地激烈喔!真是叫人期待啊!」一手缓缓地爬上关永的大腿。 现在求饶来得及吗? 「你不会立刻就要收回自己说的话吧?男人中的男人、硬汉中的硬汉,关永先生?」放了颗小棋子牵制他。 关永咽了咽口水。面子和里子,哪个重要? 「有种你放、放马过来!」 靠,他想掐死自己! 「你怎能怪我这么爱你呢?阿永。这么可爱的人,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了。你可是举世稀有的动物,你知不知道?」 草!青菜你讲啦!反正、反正今晚我是注死(死定了)呀! 以前关永觉得自己不了解女人在想什么,今天开始,关永发现他更不了解男人在想什么。或许只有移民到火星上去,才能解决关永和男人、女人间的沟通问题,他真的认为自己和火星人的沟通,可能会比较顺畅一点。 关永发现英语一窍不通的人,想要自力出国还真是件辛苦的事。不过为了「当面」教训落跑女儿、未谋面的胆小鬼女婿,再辛苦他都得尝试。 从委托旅行社办理机票、到AIT去办签证,好不容易通过重重关卡,他和北鼻终于踏上美国土地。 关永在机场直接换搭长途巴士,再搭乘计程车按地址索骥,平安无事地找到了关瑄住的地方。 当他按下门铃,关瑄来开门时,那声「阿爸!」有多讶异,只要看看左邻右舍的人全探头出来看热闹,就知道了。 「阿爸,你那A来这?(怎么来了)」 「你可以来美国,我不能来喔?你这个女儿还真孝顺,把孙子丢给老爸爸养,一个人在这边和老公过得轻松逍遥!」 说话带刺不是关永的作风,所以关瑄马上张大了眼。「阿爸,你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花生省魔术?养了一个不孝的女儿而已,哪有发生什么事。」难道要关永告诉她,你老爸现在有严重的「生命危机」,得逃离台湾来美国依亲? 「可是没有发生什么事,你怎么可能丢下心爱的『喔都拜』店,跑到美国来?」 「来教训你们这两个不懂事的东西啊!」理直气壮地卸下背巾,抱起酣睡中的金孙说:「还帮你们送快递过来。」 「北鼻!」 关瑄一看到,立刻把儿子抢抱到怀中。「妈咪好想你喔!你又大了一点了耶!哇,现在有几公斤重啊?」 「你免烦恼,从今天开始,北鼻就会留在你们身边,你可以不用『想』他了!」 挨了骂,关瑄心虚地闭上质问的嘴,赶紧招呼关永到屋内坐。 「阿爸,喝茶。」 关永收回四处观察的眼神,不客气地说:「北鼻的『真正』爸爸,跑去哪里了?把他叫出来!」 抱着北鼻坐下,关瑄小心翼翼地开口。「阿爸,你不要对潘为乐太凶啦,他已经反省过了……我也给他教训过了……」 「少啰唆,叫他出来!」 「他去上班了,他们家在美国有个专门承办活动的公关公司。他决定要带我来美国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工作移到这里了。」 既然去上班,也没办法。关永哼地说:「真是不像话,竟把孩子给一个外人养。如果追梦就不能养小孩子的话,那个梦也不要追了,因为你们不会成功的!没有克服万难也要去追梦的决心,还跟人家去追什么梦?」 「我是想说,北鼻待在熟悉的环境会对他比较好,而且谢医师又是专业医师,北鼻托给他照顾,我们也可以安心。我们不是毫无考虑就决定这么做的,阿爸。」 「免讲那么多!问小孩子什么最幸福,就是跟在父母身边最幸福。没父没母的小孩子,虽然有阿公或善心叔叔在身边,还是替代不了父母的角色,你不懂吗? 「以前阿爸讲过,年轻时有过被亲人背弃的经验,我就发誓绝对不让同样的事在我自己小孩身上重演。你自己说,阿爸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可曾有过让你孤零零地、一个人去面对过?」 关瑄愧疚地摇摇头。 「你已经有孩子了,不能再一直做个长不大的孩子,阿瑄。」语重心长地,关永说道:「这次来,我就是要跟你把话说清楚。阿爸可以一个人过,你也已经成家立业了,你就独立去外面过……把你先生当成是家族,以后不要再依赖阿爸了。」 「阿爸!」泪水在眼眶中打滚,关瑄抱着儿子,扑通地跪下。「你麦安捏(不要这样),我知道错了,你不要和我断绝关系啦!我不要!」 「呆子,谁说要和你断绝关系了?还不快点起来,你把我的金孙吓死了!」 「啊,可是你叫我以后不要依赖你,那……不是不要我的意思喔?」 「唉,儿子都生了,脑袋还是小女孩儿啊!」 关永摇摇头说:「不要依赖的意思是叫你认清楚自己的责任,你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小孩要负责了,不是什么事情推给别人,或找人帮忙,自己就什么事都不用管。你如果依赖习惯了,以后阿爸要是不在了,你要怎么办?」 「阿爸又在胡乱七八糟讲!阿爸还这么少年,还会活到一百岁,这种问题根本不用担心!」关瑄红着眼眶,擦了擦眼泪。「可是,我也知道阿爸的意思。我会更认真地去打拚,更认真地看待做人父母的这件事,绝对不会再让北鼻离开我的身边。阿爸,你愿意原谅我吗?」 关永给她一抹微笑。「憨仔!父女之间,有什么不可原谅的?」 忍不住再度泪流,关瑄抱着北鼻,一起靠向关永的怀抱,关永也「好了、好了,别哭了」地拍拍她的肩膀。过了一会儿才说:「不过我原谅你,不代表我也原谅了北鼻的真正生父。」 关瑄「咦?」了好大一声,正想开口代老公向父亲求情时,家里的电话却响起来了。 「阿爸,你等一下,我去接个电话。」 「好,快去接吧。我在这边陪北鼻玩。」关永拿着塑胶小鸭,逗弄着在地上玩着宝宝嗨嗨(爬行)的金孙,说道。 关永再次抬头看了看这个家。 嗯,不愧是美国的房子,宽敞又舒适。如果暂时躲在这边叨扰几个月,应该不成问题吧?虽然几个月的时间,不晓得能不能让谢秉竹对自己死心,但起码可以让自己「几乎」断掉的腰肢,有充分的休息时间。 摸摸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的腰杆,关永觉得自己能活着真是奇迹。想想看,一次几百抽的重击,对一个中年人来说已经是相当大的酷刑了,而他还是在青蛙张腿的可怕姿势下,舍命陪谢秉竹--绝对不是他自愿的。 (好啦,我是有嘴贱地挑战了他一下,可是普通人才不会当真吧?) 总而言之,为了暂时逃离那个恶魔,抱着金孙来投靠女儿,成了关永的唯一选择。 等会儿,关瑄一定会拜托他原谅那个姓潘的家伙,自己就把「住下来观察他的言行」当作是条件,这样女儿才不会怀疑自己来美国的动机--他死也不能让关瑄知道,自己和谢秉竹做了什么好事。 「阿爸,今天晚上你要住在这边吧?」 「啊?嗯……好啊。」 关永默默地在心中说:不只今天晚上啦! 「好,那我去帮你准备房间。」关瑄卷起衣袖说:「晚餐也要来弄一顿丰盛的。以前在家都是阿爸煮的,今天可是轮到我表现了。我现在学会了很多美国料理,阿爸可以好好期待喔!饭前,阿爸要不要来杯红酒?」 呼!来美国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没有烦人的爱情诈欺犯,连空气感觉起来都自由多了。 「好,给我来一杯吧!」 今夜应该可以睡得很熟,找回难得的一夜好眠了。 当夜。多喝了两杯的关永,早早就上床睡去了。睡梦中,他感觉自己好像飞上了天,轻飘飘地在云朵中流浪着。从这朵云到那朵云,躺在云儿上享受着摇摇晃晃的奇妙感觉。 突然,云朵大力地震动了一下。 地震?! 警觉地睁开眼睛,关永根据老习惯,跳起来下床冲去女儿房间--砰地,却撞到了低矮得不像话的天花板。 这一撞,将他整个人都撞醒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所面对的「车窗」,很显然的,窗外超速倒着飞的风景,代表车子正以不亚于时速两百公里的速度,在奔驰着。 为什么?他是怎么会在一辆车子上的?! 「你还可以再睡一下,我预计还有段时间才会到达拉斯维加斯。」 「你!」活见鬼了!为什么谢秉竹会在这里?而且--「我去拉斯维加斯做什么?!」 「大家都知道,去赌城要干么的。」 「我不喜欢赌博!」 谢秉竹一笑。「那里有二十四小时、全年开放的教堂,可以替人证婚。」 关永连问都不想问,结婚干他屁事。 「虽然在赌城的gay婚,没有法律上的约束力,可是只要有钱,谁都可以举行婚礼。所以我想,既然难得来美国玩了,还是给你留下一个纪念日,以后庆祝金婚、银婚,也比较方便。」 谢秉竹喜欢作梦是他家的事,可是关永比较在意的是…… 「我明明睡在关瑄家的客房,难不成你是找了什么世界神偷,把我偷渡出来?你擅闯民宅可是有罪的,我要叫美国警察把你捉起来!」 这时,谢秉竹不慌不忙地掏出了手机,按下一个按键。 『阿爸,恭喜你!你好厉害喔,居然能拐到那么棒的新阿娜答!我总算知道为什么谢医师这么帮忙我了,原来是爱屋及乌啊!阿爸真是好福气,谢医师又帅又多金,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棒的对象呢!阿爸要我独立,也是为了要和谢医师筑爱巢吧?我了解了,我不会去当你们的电灯泡的,呵呵!阿爸,你和你的新ㄤ婿(夫)要过得幸福喔!』 关瑄开怀的声音,和关永绝望的呐喊恰成反比。 不~~这是天大的误会啊!谁来救救我! 谢秉竹默默地一笑,谁让关永偷偷摸摸地想离开他,还溜到美国来。这点小惩罚,理所当然。 他已经把这次的拉斯维加斯之旅,定位为蜜月之旅,所以他预备在预约的顶级套房里,和阿永来个日以继夜缠绵不停的七天火热甜美假期--就从现在开始算起! 谢秉竹好整以暇地,把内心正崩溃呐喊中的关永揽入怀中,以吻启开他们蜜月的狂野序幕…… --全书完 后记 人真是不知长进的生物。 --这是葳子的自省文。(爆) 讲自省,可能吓到大家了,不过幸好不是出了什么很严重的纰漏。(笑) 前一阵子,葳子的电脑坏了(哈啰,噗浪上的大家,谢谢你们的关心喔),结果当下主机板爆掉的时候,也把我的主硬碟给毁了。(默) 虽然不是很大颗的硬碟,只有160G,可是也包含了我这五年来的工作内容啊!每次因为电脑出事,就会发誓非得做好备份工作的我,结果这次的出包,还是有没来得及备份的地方。 大概就是从今年年初到现在的稿子,都没有留备份。(叹) 只能庆幸还好有Google大神的gmail可以找到过去寄给出版社的稿子,不幸的同人志文章,大概、只好、嗯……再想办法从印好的书中,弄回文字档了。光是想到这个工程,真的很想直接躺在地上装死。(哈) 所以呢,虽然是老生常谈啦,大家还是要有备无患喔!电脑这种东西很难讲的,一旦说挂就是挂,连救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最好还是不要直接拔电脑插头,而是利用主机的开关来关机。葳子怀疑当初硬碟会跟着主机板一块儿升天,是因为当时电脑当机,无法读取的时候,我直接给它拔插头的关系。 好啦,讲回到《恶女婿》。 咦咦咦咦……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居然没写他们的……我一定会受千夫所指,被丢石头啦!(恼) 啊……可是……就……空间不足咩! (关永:草!你写了几年了,还在犯这种新手的错!) 是。我知道,我非常的了解,我也很想补救啊! (谢秉竹:那就给我来一本翔实的拉斯维加斯蜜月全纪录!) 蛤啊?这能写吗?根本是爱情动作片而已,没剧情嘛! (谢秉竹:你跟我到巷子里去一下,我们沟通沟通!) 是,我觉得爱情动作片真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一种片子,完全发挥了人饥己饥、人溺己溺的精神。--(转头)请问这样子讲还行吗? (谢秉竹:还不快去写!) (关永:不许写!谁写我诅咒谁!) 啊咧,意见分歧耶!那……我抱枕头去睡觉,你们两位慢慢乔,乔出结果,再来通知我厚!(挥挥小手~~) &各位,下次见。 偶尔也该来盘清淡的之逃避责任的葳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