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一章 桑静刚终于又回到了这里,站在自己长大的土地上。 十一年前,那个坐在飞往东京的班机内,望著小小窗外,紧抿嘴角却不停地掉著大颗泪珠的小小少女,如今回来了。 一袭白色套装,飘飘曳曳。一副太阳眼镜,勾勒出她几分神秘和冷傲。 年轻稚嫩的肌肤,几近完美无瑕。只是,隐藏在太阳眼镜后的眼睛,让人分毫试探不出她灵魂的底蕴。不,甚至连表面都无法窥探。一点都不能。 然而,她的名字却是守候在机场的大批记者的猎物。 桑静刚,巨世集团首脑之一--桑世雄的唯一继承人。就在即将修得美国哈佛大学统计学博士学位之际,由于桑世雄的病危,不得不丢下浩繁的论文准备作业,提前返家。 记者们再怎样无孔不人,还是让他们的猎物跑掉了。 桑世雄的贴身秘书潘健人,护卫著少主人迳从特别为国使、贵客所设的秘密通道人境,并搭乘豪华的劳斯莱斯离开了机常 桑静刚在丝毫未曝光的严密保护下,回到了桑家位于寿臣山道西的巨型豪华别墅。这一切对财雄势大、钱能通神的桑家而言是轻而易举,唾手可得的。 然而,金钱或可买通人间一切牛 鬼蛇神,却买不通幽冥世界那个铁面无私的死神。桑世雄就要告别这块他曾称雄称霸的土地了。这块土地上先后建有他的酒店、戏院、工厂、大厦、商尝地皮……还有为数不少的、为他所管辖的人、机器设备、软体财产、金钱势力……然而,他一样也带不走。 他的喉癌已踏入末期,随时会失去生命,永别人间。一切一切都不再属于他。 唯一的女儿终于回来了,站在他的病榻前。 她从从容容地在他面前站定,不慌不乱地缓缓摘下了太阳眼镜。 双眸漆黑、肌肤若雪。 这是他桑世雄每次看见便会爱不释手的那一颗掌上明珠。 他难掩情绪的激动,失声的喉头却喑,发不出一点爱的呼唤来。 然而,静刚仍是必恭必敬地、温雅婉约地朝他深深一鞠躬,称呼了一声:“爸爸。” 声音如同它的肢体一般,表现了良好的礼数,惟独缺乏感情。 “妈妈。” 桑静刚转过身,向坐在床头一侧的桑夫人依样画葫芦地深深一鞠躬。 桑夫人手颈满是金玉珠翠,虽然是在家陪伴病重的丈夫,她的衣著打扮仍是华丽讲究、一丝不苟。 无可否认的是屋内装饰得富丽堂皇,粉色大理石圆柱上嵌著水晶灯饰的大房间,以及房内的人,都表现出一股雍容高贵的皇族气质,然而那周到的礼节应对,却充满了冷峻僵硬的味道。 “回来了。” 桑夫人嗓音清甜,可是脸上没有一点笑容。这真是一点都不像一幅游子远游归来,阖家团圆欢乐的画面。倒是桑世雄那有口不能言、眼神却热烈殷切的模样,使这重逢的场面还有一点点温暖与生气。他提起软绵绵的右手,示意静刚靠近他身边,中指上的大钻戒晶光流转。 一旁的女佣贵嫂立刻搬来一张铺著软垫的小圆凳,让静刚就近坐在父亲身边。 桑夫人向周围的人使了一个眼色,秘书和佣人悉数退了出去,现在房内只剩父母女三人相对。 桑世雄颤抖地执起静刚的手,似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只是两泡热泪在眼内打转,嘴角、鼻翼不断地抽搐。 原本木然望著他的静刚,此时也不免浮现淡淡的哀愁,毕竟,年轻的她还是第一次面对一个垂危如风中之烛的重病老人。但是,这对一个女儿为父亲送终的场面而言,却是离奇得不合人间情理。 而一旁的桑夫人,其表情更是离奇荒谬,因为她那虽老而犹有几分妩媚风韵的脸上,竟流露著许多怒气与嫉妒。她只是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一言不发。 一边是无言的激动,一边是无言的冷漠,另一边是无言的冷眼旁观。好久好久,才见桑世雄把软弱无力的手向桑夫人招了招。桑夫人于是甚有默契地从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当面交给了静刚,同时像背台词一般,字字清晰地对静刚说:“这是爸爸的遗嘱。爸爸、我和周律师都很清楚这份遗嘱的内容,我们已经做好全部的准备。你需要任何协助,健人都会全力以赴。” 静刚接过遗嘱,两眼泛起泪光,俊秀的眉毛紧锁著。 桑夫人看见她的表情,又说:“不要有意见。你要知道,你的存在,从现在起才在桑家有了真正的意义。” 静刚闻言,几乎忍不住掉下眼泪,那是没有人了解的一种至沉至深至重的激动。 “静刚,桑家庞大的财产和事业,都交到你手上了。”桑夫人像一只金色的豹子,锐利的眼光盯著静刚美丽的脸庞,继缤说:“这完完全全是爸爸的意思,你一定要继承它,你是注定了要继承的。天意! 我桑家三代人苦苦守著祖先传下来的大家大业,要落在你身上……” 桑夫人还要说下去,桑世雄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挥手阻止了她。 桑夫人这才噤了声,又回到她的位置坐下,仍是带著冷眼旁观又少许监视意味的神情看著。 桑世雄即使有满腔的话想说,也是身不由己,何况也不能长久这样握著女儿的手而相对无言,于是,他放开了她,示意静刚可以离开去休息。 静刚退出主人房,回到佣人为她准备的睡房。这幢所谓自己的家,竟是完完全全的陌生!自从她十一年前离开家园,便再也不曾回来过。而在她出国之前,桑家并不在这里,而是在青山公路的一撞巨宅之内,那个﹁家﹂,对她也是陌生的。 静刚倚窗而立,巨型的落地窗外迤逦著青茂盛的草坪,草坪尽头只见一片苍茫。 好一片空寂的茫然。 她呆立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所为何来。 在美国,至少她有一个目标:拿取博士学位。至于更远一点的人生,虽然她不能自主地设想:但至少,她可以掌握近程的目标而不致觉得茫然。 桑静刚究竟是什么呢? 谁是桑静刚? 为什么她是桑静刚? 正想得出神,桑夫人敲了敲门。 “我以为你正在看遗嘱呢?所以过来看看。” 桑夫人看见对著的文件还端端整整放在桌上,似乎觉得有些意外。 “你真沉得住气,难怪爸爸这么喜欢你、器重你。常说你是有大将之风的女孩子。” 桑夫人不知是在赞赏,还是在嘲讽,总之,她看静刚的表情总是有一点嫉妒,有一点儿敌意。 静刚没有答话,只是请她坐下,而后恭立一旁。 “静刚,我不得不这么急著来提醒你。”桑夫人一脸骄傲,叹著大气说道:“有些话,我是不想当著爸爸的面说出来。你爱的教育比我高出好几倍、甚至几十倍,我不管你学到的都是些什么,只要你牢牢记住,我们桑家最讲究的是一个信字。你有今天,也全是这信字得来的。爸爸随时会走,我嘛,也像挂在枝头上的叶子,哪阵风一吹就会落下来了。我们把一切都留给你,你可别忘了你是姓桑,这是桑家的产业,其他的姓氏名分都不能顶替它,侵占它!你要让它垮掉的话,便是桑家祖宗都不能原谅的罪人,知道吗?” 静刚沉著气,静静听她把话说完,才开口道:“妈妈,请你放心,桑家的财产永远不会落入别人手里,我保证。” 这是她重返家园以来,所说的唯一一句话。 “很好。就像爸爸说的,有气节。” 桑夫人总是不忘如此嘲讽一下,尽管她的心里对静刚真的有一种刮目相看的感觉。 她局傲地站起来,四平八稳地走出静刚的房间,一点也不像一个嘘寒问暖的慈祥母亲。 “妈妈慢走。” 静刚轻轻关上门,双手环抱著放在胸前,咀嚼著桑夫人所给她的敌意和疑忌。 毕竟,她已经长大了。站在一起,妈妈只及她的肩膀。 从以前到现在妈妈一直对她有著敌意和疑忌的。早熟的静刚,已认同这是人性的一种表现。 她牵动嘴角笑笑,仍然环抱双手在胸前,站在那里,不经意地把眼光投向那份遗嘱。 ********* 明媚的春天。 明媚的城市。 静刚按看方向盘,驱车来到太平山顶,这是可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海港美丽景色的好地方。 阵阵强劲的海风带著呼啸往山上吹。密茂的野草向著静刚衣袂飞扬的方向纷纷偃倒。 走过大半个地球,在异国孤独地四处飘泊,唯有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啊,她正是这里的孩子,这块土地上长大的孩子。 远眺海天相连的远处,一片混沌苍茫。 伟哉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静刚面对苍茫天地,并不为自己的身世而感慨。她感慨的是,自己区区一条小小生命,不过草介一叶,立身在这天地之间,所为何来! 受过很严格的逻辑训练的她,已习惯不让自己陷人情感的漩涡中太深、太多、太久。她保持清醒,站在山顶上,不悲不喜地任海风吹拂著。 过了许久、许久,当正午的阳光已斜过山顶,她才驱车离去,沿著山坡的蜿蜒小径而下,来到布满了破旧民宅的地方。 徒手而来的静刚发现,这一些细小而陈旧的屋舍,几乎没有任何一闲经过翻修,还是和她离开时所见一样,只是在长年风雨、潮湿空气的侵蚀下,更显得斑剥黯淡了。粗糙的红砖墙、木门木窗、蚀滑了的门槛……在在显示出守在这哀生活著的人们仍是依旧的困苦、依旧的拙朴。 下车后缓缓而行的静刚看见了那一间半藏在大榕树后面的屋子。她愈来愈靠近它,便愈觉自己走入了梦境。 木门半掩著,两边贴著的对联依然泛著鲜艳的颜色。当静刚站在门前向来时的方向看去,竟然仍是没有看到半个人影。看来,这里的居民已减少了不少。她不知道,她这一堆门进去,是否还能一眼就看见红色檀木案桌上的祖宗神位。 压抑著自己的激动,静刚推门进去。祖宗神位依旧,家具依然占著老位置,倒是电视、冰箱都是簇新的,室内也经过粉刷,小茶几土还插著鲜黄色的菊花。对了,这一定是……她最爱在茶几、神案桌上插养菊花。 “青蔓,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突如其来地,一个女人掀开花布门帘,从房里扑出来,用力地抱住了她,歇斯底里地吼叫著。 静刚大吃一惊,却也没有反抗,她闻到了女人身上的体味,那是她做梦都在思念著的气味。她也死命抱住那女人,听她一声声呼唤:“青蔓,青蔓,你要回来,要回来啊!妈妈都不管你了,不逼你、不唠叨、不啰嗦、不哭、不闹,只要你回来……” “啊!妈妈……” 静刚紧紧抱住她,眼泪掉了下来。 那女人终于放开静刚,却紧紧抓著她的手不放,上上下下打量著她,一脸泪痕地说:“青蔓,好女儿,你又长高了,怎么又长这么高?那个姓史的前两天又来过,他有没有找到你?这一阵子你到哪里去了?妈好想你……” 静刚一听,猛然觉醒,这才明白刚刚的母女重逢乃是一场误会,亲生的母亲并未认出自己。 “妈妈,我不是青蔓……” 话才说完,静刚不由一阵迷偶。她怎么不是青蔓?她正是青蔓!十一年前,她是不折不扣的葛青蔓、如假包换的葛青蔓,如今她却要否认自己的名字,因为现在的她,是桑静刚! “胡说!你当然是我的青蔓。”女人又一把楼住她,把脸贴在她的襟前挲著:“傻孩子,别怕,姓史的不在这里,你不用躲,不用怕!” 静刚温柔地拉开她。让她在椅子坐下,对她说:“妈妈,我不怕,你放心。” 尽管她实在弄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心里明白母亲已经不是一个正常、健康的人。 静刚很贴近地细看自己的生母,当年有﹁香港之花﹂称誉的美丽母亲已然枯槁,憔悴得尽失往日光采。只不过是十一年,桑夫人的脸上丝毫没有岁月辗压的痕迹,而母亲却憔悴得如同受苦三十年。 静刚内心一阵阵绞痛,只觉泪眼迷蒙、悲情难言。 “妈妈,青蔓愧对你……” 静刚喃喃自责时,一名中年男子抓著两手蔬菜生果走了进来,一见静刚便脱口 唤道:“青蔓!” 静刚碎中闪烁著惊喜,站立起身叫道:“爸!” 葛介政在强烈的迟疑中思索著,并没有立即回应静刚的呼唤。终于,如同拨云见日一般,他的脸绽现出又惊又喜又奇的表情,难以置信地低呼:“你是……是蔓蔓……小蔓蔓!” 静刚定定站著,眼泪淌下来,含笑地说:“是的,爸,我是蔓蔓。” 她明白,父亲认出她了。只有父亲这样唤过她,她是他的蔓蔓。 缓缓走近了父亲,静刚才把自己投入了他的怀里。 葛介政哭了,抱著女儿,喜从天降一般又哭又笑。 “蔓蔓,蔓蔓,乖女儿,好女儿,你可回来了……噢!桑家说,你叫做静刚,是吗?蔓蔓。” 葛介政慈爱地问。 静刚点点头。 “那,我看我还是叫你静刚比较好。也许你不知道,你妹妹……” 不等葛介政说完,始终在一旁痴痴看著静刚以致舍不得移开视线的葛太太开口 了:“介政哪,青蔓好不容易回来,我不许她再走了。你到外面去看看,那个姓史的有没有跟了来?” “兰心,她不是青蔓……嗯,她……” 葛介政不知如何解释。 “我是青蔓。妈妈,你坐下来好好休息,我和爸爸去给你泡杯茶,好不好?” 把妈妈安抚下来,静刚和父亲走出门槛,来到门前的榕树下。 “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静刚凝重地望著她的生父问道。 “噢,我先告诉你,青蔓现在是妹妹的名字。你离开我们以后,妹妹就顶替了你的名字,不叫青菡了。因为妈妈舍不得你,想你,想到得了病,只成现在这个神经衰弱的毛玻刚才,她一直把你当成妹妹。” “青菡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想起了妹妹,静刚眸中又浮现了眼泪。 “她长大了,和你长得实在太像了,太像了。” 葛介政像是走入太虚幻境般呢喃著:“她很美,像你一样美、漂亮……大概,一旦名字叫做青蔓,就要长成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孩。两个这么美的青蔓……但是,爸爸看得出来,你和妹妹不一样,绝对不一样……当年,桑先生就是这么指著这棵大榕树这样说的:‘由我一手栽培的女儿,将来一定成大器、出人头地,且会继承我的事业。你的女儿留在你身边,我不敢说她会变成怎样,但是,你把她交给我,我保证,让她蜕变成琼浆玉液,不同人间凡品。’” 葛介政眼中充满了欣慰的光辉,望著静刚又说:“他果然有眼光!今天看到你,从此我葛介政再也不会将当年把女儿送人当做一件千古伤心事了。” 静刚不愿让父亲伤感,于是将话题转移到母亲身上:“爸,妈妈的病没办法医治吗?” “唉……本来妈妈看见妹妹渐渐长大,情绪好转了很多,但是她还是挂念你。 谁知道最近妹妹惹上了麻烦,被一个花花公子缠著,连家都不敢回,妈妈的病就这么旧怨加上新愁,又严重了。她担心她又会失去妹妹,失去了所有的女儿。唉!爸爸现在连工厂也没办法去了,得留在家里照顾她。” “妹妹呢,她现在怎样?” “做事了。学的是服装设计,已经毕业一年了,本来在一家服装公司做得好好的,偏偏惹上那种麻烦。不过,还好,有逸航照硕她,我是放心多了。” “逸航……” 这个名字如同一块从天而降的殒石,霎时震落在静刚的心湖上,把她震得好痛好痛! “是啊,章逸航,你还记得他吗?小时候和你们姊妹一起玩耍、上学的大哥哥,忘了吗?” 忘了?忘了?怎么可能! 他现在和妹妹在一起! “静刚,妹妹个性很柔弱,她也许很需要你的帮助。” “我会去看她。” 静刚温柔地答允了,内心却是一片纷乱。也许,她曾经幻想过的事情,正好就要发生了,虽然,她对它向来不寄予厚望,就像她用一种淡淡的漠然去看待红尘浮生。 ********* 静刚在她完全陌生的市区街道驱车穿梭著。 并没有事先通知妹妹,使到她工作的地方找她。 并不是很容易找到,一条短短的,没有什么特色的街道,建筑物都是半新不旧的,却竟然也藏匿著一家在这里颇具知名度的服饰品牌的总店。 嗯,不会错,就是这里了。青蔓就里面。 静刚泊好车,站在店门口,悠闲地浏贸橱窗。 衣架上挂著单一的素色服饰,不是白的,就是黑的,此外就是藏青色和米白色。一张流线型的浅褐色玻璃茶几摆在一边,几上一盆放射状错落有致的白色鲜花,算是把里的焦点在那里迸放而明亮起来。 毕竟这不是他们的门市部或专卖店,他们并没花很多心思去设计橱窗,但明显看得出来,这个品牌所显示出来的风格是高雅而简单、素净。 现在是午膳时间,也许,姊妹俩可以一起共享午餐,这正是静刚所想出的好主意呢! 推门进去,仍是见不到人影,再里而走深入一些,那里没遮拦地呈现一间大工作室,两名女子站著靠在桌边还忙著,其中一人看到了静刚。 “嗨,小葛,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年约三十的女子放下手中的笔,诧异地对静刚说著。另一个同样以意外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打量著她。 静刚念头一转,霎时明白她被人当做了妹妹。她和妹妹真是这么酷似吗?看来,她得随时接受这个被错认的事实了,这个滋味使她想看见妹妹的渴求更迫切了一些。 “怎么了,看你的样子好像不认识我们似的!小葛,说不做了,也不必就翻脸不认人了嘛!” 静刚还没开口,另一个较年轻的女孩嗔怪地说著。 “小葛,你真的不做了?好不容易大家都熟了,经理也很赏识你,才进来六个月便升职,可不容易啊!” 静刚灵机一动,顺著说:“这我知道,但我有我的苦衷,只好对不起大家了。” “对呀,我听经理说,是那只金钱豹把你吓跑了。其实,我看他人不坏嘛,而且,听说不知道多少女孩子对他穷追不舍,像蜜蜂苍蝇一样叮著他不放呢!尤其在踢足球的时候,看台上总有不少的男、女球迷,挤在靠近龙门的地方,疯狂大喊他的名字呢!” 年轻女孩说得津津有味,脸上浮现梦幻一般陶醉、激动的表情。 “玲玲,你懂什么?人家小葛情有独钟,你又不是不知道,弱水三千,只取一飘饮!” 三十岁的女子快快收拾了桌面,拍拍身上的衣服又说:“小葛,我们可要吃饭去了,要不要一起去?” 静刚正欣赏著被夹在绳索上,像晾衣服一般被悬吊在半空中的各式设计固,只说:“我不饿,你们去吧!” “嗯,你就好好回顾一下吧!经理她们在里面吃饭盒,我们不招呼你了。” 三十岁的女子抓了小钱包往外走。 “……小葛,奇怪,我怎么老觉得你今天不太一样?举止不对、神态也不对……两三天不见,人怎么变了……” 年轻女孩绕过静刚时,睁大眼睛,迷惑地盯著她。 三十岁女子拖著她推门就走,不耐地嘀咕:“哎呀!快走啦,大肠和小肠饿得打结了,你还有力气研究这些!你没听过女人善变,百变、千变、变、变、变……只要你愿意,明天你就可以变成莎朗史东,变成麦当娜……” 静刚听了,不禁露齿笑了起来,随后也离开了。 回到座车内,她拿出记事簿,找出另外一个地址,开动了引擎,鲜红耀眼的保时捷跑车又滑入市区的车阵中。 ********* 找了很久,她终于来到妹妹现正居住的大厦,四周静中带旺,交通又方便,是理想的居住地方。 静刚摇动木门上的钢串风铃,里面这才有人应声而来。 她不知道妹妹是否在家,来应门的会否是她。她兴奋地等待著看到那一张和她酷似到令人难以分辨的脸庞。 门儿轻轻开启,里外两人倏然照面那一瞬间,彼此都傻了,呆住了。 静刚回神较快一些,她的情绪从诧异中逐渐转化为不可思议的惊喜,她的眼中、脸上满溢著笑意和温情,还有太多、太多的赞叹和欢悦,她一直看著眼前的人,看她的眼眉、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的腮颊……而门内那一个,表情就不是“震惊”两字可以形容了。她简直就像看到了神迹一样,满脸的极端迷惑和不能理解,她的眼睛也抓著对方的脸一直看、一直看,简直就是一副魂魄出窍的模样。 “青蔓!我是姊姊!” 静刚一声欢呼,笑容灿烂。 “……姊姊……” 青蔓却是在梦呓中回不过魂来,还在迷糊中挣扎著。 “小傻瓜,我是姊姊,是姊姊啊!” 静刚伸手轻捧著妹妹的脸,温柔地提醒她。 “啊?是姊、姊、姊。” 青蔓终于明白,立刻就大哭起来,一张脸涕泪纵横,就任久别重逢的姊姊捧著、抚著,尽情地哭著。 “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呢?不是长大了吗?” 静刚爱怜地说。 青蔓还在哭,边哭边说。 “姊,快进来。我一直以为,这一辈子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是没有姊姊的人了……” 静刚看看室内,所见简直和她在办公室所看到的一样,一张大工作桌,晾衣绳上夹著大大小小的设计图,一桌子的笔、尺、刀剪和琳琅满目的书籍、剪报。 “姊,我给你煮咖啡。” 青蔓不知所措地想款待她的姊姊。 “别瞎忙了。来,我只想好好看看你!”静刚执起妹妹的手,一同在桌边坐下,无限柔情地凝视著青蔓说:“小青菡,现在你是菁蔓,而姊姊是静刚。这是多么不可思议!你变成了青蔓……知道吗?连妈妈都认不出我来,把我当成了你!这么大的世界,却似乎小得容不下我们姊妹间离奇的变迁和转换!你也这么大了,二十三岁了对不对?姊姊都二十七岁了,我们离别了十年多……” 青蔓还是不断地哭,然而在潸潸落泪、颤颤抽泣著的她却有一股难掩的清丽与柔媚,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脂粉,及肩直发乌亮,一身棉外套和牛仔裤,流露著逼人的青春气息。 而青蔓眼中的姊姊也是脂粉末施,稍短的秀发翻著层次分明的大波浪,一袭质料极佳的月白色长裤套装,整个人是那样秀雅俊逸,有一股常人所无的高贵与美丽。 青蔓看得发呆了。她看过无数漂亮出色的模特儿,那些最抚媚、最具个性、最具风情、最有女人味的美女,都不及她的姊姊那一股令人著迷却不敢逼视的气质,她的冷若冰霜、表现著坚毅的高傲不屈,足以教天下男女都为之倾倒。 而静刚眼中的青蔓,就像一杯散著甜香的玫瑰蜜汁,透明、澄净、纯洁、娇美而柔情万千,正是所有赳赳的男子汉想搂在怀里痛惜呵护的小天使。 静刚笑了。 因为她和妹妹既是如此酷似,却又如此迥异!这个世界之大,却真是无法容纳她们之间的离奇遭遇。 “姊,你好美、好美!” “小傻瓜,你才美呢!” “不,姊,到今天我才觉得,世界上只有你一个才配穿顶尖一流的时装,我们时装设计师付出去的心血,只有在你身上才能显现出光采来!才是活生生、发亮的!” “姊姊不是时装模特儿啊!” “姊姊当然不是。我是站在职业本位上说话,实在是因为姊姊的光采是在别人身上找不到的。” “青蔓,你总算走对了路,选择了你所喜欢的行业。我永远记得你小时候画的洋娃娃,还有那些数不清的纸衣服、毛衣、衬衫、旗袍、貂皮大衣、珠宝……颜色配得那么好,一盒十二枝的蜡笔,你可以配出千只万化,教人眼花撩乱的几百种花样,几百件衣服!素雅的、华丽的,都那么有创意,那么令人惊艳!青蔓,小时候你就是天才!” “姊,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服装设计,什么风格我都喜欢!我喜欢简单隽永的服装诸如圣罗兰,也喜欢其他名师设计的衣服,全都富丽奢华、金光闪闪!把金丝银线、貂皮、刺绣、金链和巨大珠宝放到服饰上,是多么美的梦幻的实现!我为服装设计著迷,我要为它奉献一生!” “我看得出你是有多著迷!” 静刚谅解地看著她,缄默了一会儿,才说:“多久没回去看妈妈了,她很想你。” “噢,姊姊你千万别误会,我没回家去,并不是因为沉迷于什么,而是因为那个……” 青蔓眼眶一红,似乎又想哭了。 “因为有一只金钱豹穷追不舍?” 静刚说。 “姊,你怎么知道?” 青蔓十分惊讶。沉吟了一会儿,她委委屈屈地诉说了起来:“他很可怕,逼得我走投无路。我痛恨他扰乱我的生活,扰乱我和逸航哥哥的感情。” “逸航?” 静刚乍听这个名字,脸上悄悄蒙上了一层黯然的阴影,握著青蔓的手,在不经意间缓缓地移开。 第二章 “是啊,逸航哥哥,你难道忘记了?他总用脚踏车载我们去玩,姊姊坐前面,我坐后面,我好喜欢坐后面,可以紧紧抱著他。” 青蔓无比沉醉地说著。 错了。妹妹,错了。 静刚内心深处暗暗涌出遥远而甜蜜的回忆。那是唯有她和逸航两人共享的秘密。十八岁的逸航,十六岁的静刚(然而那时她仍是青蔓),还有小青蔓(那时她只是小青菡),总是开心地玩在一起。小小的青蔓只认定,坐在后座自己可以牢牢抱著她的逸航哥哥,仿佛就只属她一个人的。殊不知,依靠在逸航胸前的静刚和将静刚拥抱在怀中的逸航,正偷偷地品尝情窦初开的甜蜜滋味……至于后面的妹妹,只是一小块附带著的夹心饼干。至少静刚是这么想的。十六岁的她,已经付出了深刻的爱,她也有把握,逸航是同样如此将自己在心中定位的,虽然他们的纯真爱恋从未曾大胆付诸言语。但她也从来没想过,小小的青蔓竟然也芳心暗许,而且是那么认真,同时,竟然延展到了十几年后的今天! “逸航……你们在一起?” 静刚掩饰著内心的惆怅与失落,小声地问。 “是啊,我们从来没有分离过,我离不开他。” 静刚听著,内心感到一阵绞痛。 “你们相爱吗?” “当然!因为姊姊离开了,所以不知道我们的事。姊姊,我们是分不开的,我们相爱了十几年。” “青蔓,你真夸张!” 静刚感觉又心酸、又可笑。 “不,真的!姊姊,你不知道,我真的爱了他十多年。从我会走路起,我就爱他了!” “你会走路的时候,他也许还挂著两行鼻涕呢!你会爱他?” 静刚苦笑著。 “我还是爱他。况且,逸航哥哥是不会挂著两行鼻涕的,他是那么优秀。现在的他,是一名驻院外科医生了呢!姊,我带你去见他,噢不,他等一会儿就会过来,我要看他吓掉了眼镜的样子。” “噢,他戴了眼镜?” “是啊,姊,你想像不出来他的样子了吧?他非常非常英俊,一点都没走样,没变丑,和小时候一样斯文、温雅。我真是猜不出,他看到你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早已忘记我这个人了吧。不过可以想像的是,顶多他和别人一样,一时把我错认成你。” 静刚幽幽地叹道。 “不会吧?说真的,这么多年来,他几乎绝口不曾提起你,那也是因为,我们都以为你已经属于另一个世界,不会再回到我们的生活里来了,我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不会完完全全把你忘记的。” 青蔓愈是强调、解释,静刚愈觉难过,但是她并没有表露出来。 “姊,难道你不想见他?” 青蔓天真地问。 “我不想见他,却又不能不见。” 静刚百般矛盾,却又不愿对久别重逢的妹妹说谎。 “怎么会这样?” “他是我妹妹所爱的人,我不能一辈子都不见他,那是不可能的,对不?” “姊,你的话好难懂。” 青蔓撅著嘴咕哝著。 静刚没有理会她,她的内心一片混乱,却又不能形诸于色。 是的,问世间情是何物?还有什么比情字更难懂?最初的恋情说不定只是儿戏,只是人类初涉情场的试验而已?它可以轻易改变、轻易转移? 然而,她飘泊异乡十几年,对他的真情却未曾改变,未曾转移,把青春为他深深埋葬。 她的青春,她的人生,都为了改变姓氏而断送、埋葬……如果她不是葛家的长女,她坚信,她早已和章逸航比翼双飞。 纵然如此,她只有痛楚,没有怨尤。因为她早已明白,命运是不能去顽强对抗的,她明白命里有时终须有,绝不让自己迷失。只是,灵魂最最深处、最最薄弱的那一角,不免也隐藏一份悲怆、一份永恒的秘密。 也只有重重的一声叹息,强把所有愁绪驱去。 “姊,你……过得好吗?” 静刚的叹息惊醒了青蔓,这才想起探问阔别以来的漫长人生中,远离家乡与亲人的姊姊如何走过岁月。 “流落异国的生涯,你想是如何?” 静刚笑笑地回答。 “不是啊,姊,我们都认为你过得很好,不然,你何苦去当别人的女儿呢?爸爸常常说,桑家老板有多喜欢你,当他到山上来巡视他的产业,第一次看到你,就喜欢得舍不得回去,还在山上一连住了十几天,天天都到我们家的榕树前来等你放学回家。我们都相信,你去了桑家一定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没有一点点怀疑。 只有妈妈,总是因为想你而一天哭上好多次,一连哭了好多年。后来我们才知道,你被送到日本去读书了,桑家和我们约法三章,叫我们不要影响你的生活,说他们一定会善待你。爸爸也说,他并不是卖女儿,从未收下桑家一毛钱,所以他很安心,希望你在桑家的栽培下出人头地。” 青蔓说著,又泪眼汪汪地要哭泣起来。 “好,好,傻妹妹,别这么多愁善感了。姊姊没说过得好,也没说过得不好呀?你看看,我这不是好好的?要说伤心事,姊姊只觉得对不起妈妈一个人,她为我受那么多苦,我却不知道。” 静刚的双眉紧锁,脸上浮现无边的悲哀。一旁正唏嘘不已的青蔓,忽然看见门口不知何时站立了的一个男子,整个人霎时活泼了起来,精神大振地喊了一声:“逸航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章逸航脸色惨白,眼眶濡湿地站立原地,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著静刚。 静刚强抑住心的狂跳,把平静的眼眸投向了那个正为她而震撼著激情的人。 啊!十一年,狠狠往肚里咽下多少相思的眼泪,那个戆直的青年,如今蜕变成一名翩翩儒子,气宇轩昂,逼人的俊秀和书卷气,怎怪青蔓将心交托给他?那依稀的轮廓与五官,不变的神态和气质,教她一眼就能相认,一眼就把内心的深情缱绻都唤回到眼前……“逸航哥哥,她是姊姊!她是姊姊,姊姊回来了!” 青蔓兴奋地叫嚷著,不由分说地把静刚推到章逸航面前。 “看啊!快看,姊姊回来了,姊姊好美好美,你说,我们像不像?我有姊姊这么漂亮吗?逸航哥哥,快说,别发呆呀!” 被青蔓推拉著,静刚和逸航几乎只有一拳之隔,静刚只觉自己呼吸急促,然而她仍是保持平静与淡漠,不让自己的情绪泄漏出分毫蛛丝马迹。 “桑小姐,久违了。” 逸航并没有接下青蔓的问话,一张悲喜难辨的灰脸挤出一种极为不甘不平的怪异表情,冷冷地开了口。 静刚往后侧退了一步,逃离了他那灼人的闪闪眼神,并没有搭腔。 “咦?怎么这样称呼姊姊?桑小姐?好奇怪哦!” 青蔓耸著肩站在两人中间。 “这样的称呼一点都没错,姊姊早就不是葛青蔓了。” 静刚习惯性地将只手环抱在胸前,目光慢慢投向窗外的万里晴空,又复意味深长地把视线投向青蔓,说:“现在,青蔓是你。” “噢,是啊,是啊,我都糊涂了。不管怎么样,也不该这么生疏见外嘛,逸航哥哥,你可以叫姊姊静刚埃来,你们坐一下,我去焗薄饼,煮咖啡……” 青蔓喜不自胜地一边说,一边卷起了衣袖。 “不,青蔓,今天不能陪你吃薄饼了,晚上要赶一篇报告,薄饼你就一个人吃吧。 我走了。” 逸航说完,反手关了门便离开。 “怎么这样!差劲,讨厌!早就说好了……” 青蔓追到门边去叫唤,很是生气。 “他有事,让他去吧,姊姊陪你吃。” 静刚露出浅笑,宽慰著青蔓,脸上一片温柔和慈爱。 ********* 离去的时候,已是万家灯火的入暮时分。 夕阳余晖正奋力投射出一片壮丽的暗紫和靛青,留给临别的大地,明亮的熠熠千灯万盏,在如此的背景衬托下益显壮阔辉煌、绮丽旖旎。 静刚来到十五楼电梯门口,正待按钮下楼,一个人影闪到身前。 强而有力的一条手臂紧紧攫住了她,传来清清楚楚的一声叫唤:“青蔓!” 静刚错愕地愣住了,竟然是章逸航守在那里等著她!至少足足等了两、三个钟头。 她抽回自己的手,冷冷地摇著头说:“我不是,你认错了。” 逸航再次抓住她,坚决地抓住她,坚决地说:“你是青蔓!永远是我的青蔓!我怎么可能认错?怎么可能?” “逸航,你的青蔓现在在屋子里,十几年来,你们朝朝暮暮在一起没有分开过,你竟然会把她认错!” 静刚奋力甩开他,抢进开了门的电梯,逸航立即跟进去。 电梯迅速一层层往下掉落,只听见逸航重浊的呼吸声,两人之间是一片紧绷的缄默。 电梯到达地下室停车场,逸航伤心地开了口。 “青蔓,请让我们彼此好好谈一谈,好吗?阔别了十一年,难道你真的对我无话可说?一句话也没有?” 静刚不敢去接触他的眼睛,只是把脚步停下来,将眼睛投向远处停车场粗糙的天花板,绝情地说:“你听过一句禅诗吗?雁渡寒潭,雁去潭不留影;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 过去的事,何必再苦苦留住?你让我走吧。” “好高深的境界,佩服!想不到十一年不见,你已经成了庄子的高徒,修练出这么伟大精深的功夫,可以把事情当做根本没有发生过。” 这样的句句冷嘲热讽,倒是把静刚满腹旧愁新怨勾上心头,她调回目光,哀怨地直射向他的眼睛,攫住它凝视了几番,才冷峻地问:“什么事情?什么事情曾经发生过? ” “什么事情曾经发生过?你问我什么事情曾经发生过?哈,难怪刚才我亲口听你说,这世界上你唯一对不起的人是你母亲?” 逸航的怪声怪气透著无限凄凉和怨恚 “难道,我还对不起你?” 静刚说完,迅即大笑起来,狂放畅快地大笑,像一阵飓风吹遍了整个静幽幽的停车常 “笑够了吧?这些年,你也学会了这样轰轰烈烈的轻狂放浪,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 逸航等她笑够,两手狠狠抓著她的肩膀摇晃著。 “是的,我早就告诉过你,你的青蔓在上面,是你硬要把我当作她。不是吗? 何况,我的确是改变了,也受够了你的嘲笑,你还想怎样?” 静刚不甘示弱地问。 “你听著,青蔓,我要你正正经经、老老实实回答我,过去的事,你完完全全不在乎?完完全全忘记了?” 这个虚情假意的男人!在和妹妹耳鬓行厮磨了十几年后的今天,竟然又想说服姊姊和他重燃旧情!他可是真正彻头彻尾地改变、彻头彻尾地负心! 静刚悲不可遏却不作声,只想听他还能再说出些什么荒诞无耻的话来。 “好,你不说,我说。那一年,你没有一句告别的话就走了,改名换姓当了高不可攀的豪门千金,初去日本,又到美国,真是好一个远走高飞、杳如黄鹤、飞上枝头变凤凰,长天碧海任由飞翔的你,又怎么会知道被你遗弃的人,必须怎么样守著一个酷似的影子才能活下去。感谢上天垂怜,让这个世上还有一个青菡,教章逸航把她当作青蔓而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因为我深信,总有一天你会回来,桑家的根都在这里,你一定会回来!” “那又如何?当年的葛青蔓已经被取代了,已经填满了你的心,我只是另外一个人。” “不,不能取代,丝毫都不能!永远永远,我自己很清楚地知道,青蔓是青蔓,青菡是青菡,我唯一爱的,永远只有一个青蔓!在天真无邪的青春岁月中,我们两心相许,海誓山盟,谁都不能变心。” “那只是……只是一种想像的游戏,告别童年的时候,你就该把它忘了。” “青蔓,我苦苦思念了你这么多年,没想到再见到的一个人,竟已变得这么冷酷、残忍!” “章逸航,你对青菡难道就不残忍?你对她是玩弄还是利用?你已经和她在一起,竟然还能来找我?” “我从来没有玩弄过任何人,我只是像当年疼爱、照顾可爱的小妹妹一样对待她。 不过我承认我是在欺骗自己,在看见她的时候,告诉自己她就是青蔓,告诉自己青蔓并没有离开,她永远都在我身边,分担我所有的喜怒哀乐,共度苦寂的人间岁月……” 说到这里,再按捺不住,忘情地拥抱著静刚,闭著双眼任泪水潸潸而下。 静刚没有反抗,她也在享受著这梦寐以求的甜蜜与幸福。 “你,没有爱过她?” 她的面颊轻轻揉搓他的胸膛,喃喃地问。 他摇著头,下颔揉擦著她的额头。 “……没有吻过她?” 他又摇著头,然后睁开了眼睛,把她的脸托了起来,正对著他微微吁喘的呼息。 静刚也睁开了眼,柔情无限地凝望他的脸。 清新微熏的男性气味,醉人的体温,英俊的脸庞,正是梦境成真。梦中人就在眼前!他正是那个虽不曾指天为誓,在心中确然已经海誓山盟的初恋情人。 而此时,他的唇缓缓压下来,就要攫虏她为他保留了十余年的处女之吻。 猛然,一个意会如同春雷轰顶,静刚偏脸逃离了这曾令她梦魂都为之迷醉的温存,她粗鲁地推开他,忘情地低喊:“不,不要!不要!” “为什么?你还怀疑什么?怕什么?” “因为,我不是青蔓了。何况,真正的青蔓现在对你一往情深。沧海桑田,往昔不再,让它结束吧!” 静刚脸上的红晕褪尽,只剩一脸苍白。 “是吗?是这样吗?你的确不是青蔓了。如今,你是巨世集团的继承人桑静刚,而很不幸,我正是集团所拥有的一家医院的小小一名外科医生。我早就该醒悟了,任凭我怎样力争上游,和你相比,我注定是微不足道,连边都沾不上的小人物。我真傻,竟然想和命运对抗!” 逸航说完,也放出飓风一般的狂笑,笑得静刚心中不寒而栗。 好不容易停止了笑声,他挺直了身子,肃然如同死而复生的人一般,严酷地字字吐出:“好,从这一刻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葛青蔓这个人、这个名字。桑静刚小姐,请你忘记一个不自量力的人对你的无礼骚扰,忘记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傻瓜对你的可笑剖白。你放心,这个无聊的人,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说完,他睁大闪著冷冷光芒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后,大步掉头而去。 静刚目送他的背影,内心澎湃著的是难以承担的满腹酸涩与苦痛,她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相信他的一片深情也都是真的,就像青梅竹马的岁月中,她对他的信任。 然而,乾坤已经转换,她已回不到从前。 她紧抿著嘴,吞咽著切肤的感伤和无奈,教自己一定不能掉下泪来。 回到这块土生土长的地方,无意走进了故人旧爱的世界,地想像不出,她还要承受多少更加难受的震撼和冲击。 站在那里,她让心绪从激动纷乱中慢慢平静下来。 平垂的双手在下意诚中又交错环抱在胸前,这正是她一贯的肢体语言,她用这个姿势来告诉这个世界,桑静刚将永远以从容的态度去和命运冷冷对望。 ********* 在美国长年居住的静刚,并没有像当年一般,在敌不过苦闷情绪时跑到酒吧去买醉。她的冷静,在同学中是出了名的,即使出去藉酒消愁,她也神色自若地带著酒味回家,不会惹出一点麻烦。 桑世雄对她百般信任和宠爱是其来有自的。 深夜回到桑家别墅,桑夫人竟然还未就寝。 “静刚,你对香港仍未熟悉,以后出门,最好叫司机开车,或者让潘秘书带路,像今天这样的情况是很危险的。” 桑夫人是一副关心的口气,责备的语意。 “妈妈,这里可以和世界上任何城市一样陌生,或一样平易近人,我应付得了。劳烦妈妈费心,这么晚还在等我。” “静刚,坦白说,我讲的真正的危险并不在这里,当然你是不会迷路的。但是,你不要迷失了自己的身分才好,跑回葛家去,和旧日情人私会,这些都逾越了你的本分! 不要说老爷现在还有一口气在,就算是他走了,你的所作所为都必须谨慎,收敛一些。 ” “妈妈,我不认为我的行动必须向任何人报告,更不认为你可以派人来监视我。” 静刚的抗议中有著极大的不满与怒气,她没想到桑夫人会如此对待她。 “别激动,女儿。我这样做也是不得已的!我没办法像世雄那样百般地纵容你,信任你。他是个强人,他能掌控一切,而我不是。否则,今天桑家的产业也不会旁落到一个完全没有血缘的外人手上。当然,我有自知之明,担不了这样多的家业,世雄选定了你,我没有话说,但至少我要做到监督的责任,我不可能置身事外,让你为所欲为。” 桑夫人眼看静刚动怒,不甘示弱地扬言。 “妈妈,你太紧张了。对我而言,介入桑家并非我所愿,请不要把我当成一个掠夺者、一个野心家、一个嫌疑犯!你对我的不信任,只会摧毁桑家的利益,没有一点好处。” “你是在威胁我?” 桑夫人站直了身子,颤抖著反问。 “当然不是。我只是直接把想法说出来,免得大家在互相猜忌而已。今天我回葛家,见了一些人,都和我的立身行世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妈妈放心,我既不会把桑家财产搬回去葛家,也不会带了桑家的财产和男人去私奔。我甚至可以坦白告诉妈妈,即使是我的婚姻,都得要巨世的其他首脑一齐点头才能通过。我很清楚这一点。现在,妈妈可以放下心了吧?” 静刚的声音坚硬而响亮,在桑家的大客厅中回荡著。 桑夫人没想到静刚会把话说得如此清楚,心里的疑虑果然减少了许多,软化地说:“你有这个自知之明最好。如果我真得时时刻刻盯住你,岂不是要累死?就像你说的,为了桑家的利益著想,我们彼此还是不要走到对峙的尖锐局面比较好。” 桑夫人说完后,局傲地把静刚从头看到脚,之后以扬长而去的姿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开口道:“对了,我要提醒你,再过约莫二十天,巨世就要召开董事大会了,你得代表世雄出席。小心那几个大户,他们向来虎视眈眈,想吃掉我们。坐稳第一把交椅,可别输给别人!” 说完,这才威风凛凛地敲响著高跟鞋离开了。 ********* 第二天的清晨。在巨世集团总部,静刚找来潘健人,下达她非正式接掌巨世的第一个命令:“潘秘书,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巨世的组织架构、营运状况及人事资料,以及最近五年的财政报告和会计师的核数报告。什么时候可以送到?” 潘健人估算了一下,回答二十分钟以内,便匆匆跑出董事长办公室去张罗了。 静刚乘著空档打量著桑世雄的办公室,这显然是经过有名风水大师弄出来的杰作,桑世雄叱吒风云,却也不能免俗地对所谓的地理风水、五行方位深信不疑,但见避开与门对冲的角落突兀地摆置了一个精致的柜子,上面放著金狮和玉马坐镇守财,轨和大部分的大企业家和富豪一样,除了对外绞尽脑汁,扩充自己财富的版图,也妄想藉由方位镇财的风水之说来长保自己的江山基业,期万年生生不息。 静刚再看看董事长办公室外面,是一大片占地不少的空间,楼层很高,地面铺著长毛地毯,吸音效果很好,办公桌是数张数张地靠在一起,用盆栽当作栅栏来分隔,两高级职员的办公室就在这片大办公室的四周以玻璃隔开,静刚从董事长办公室望出去,可以直接看到东区的许多高楼大厦。她觉得,这整个办公室实在太过豪华,和巨世一直经营的传统行业如纺织、制造、食品、运输等行业的本质,实在不太配合。它简直像一家最有气派的银行! 她很想马上知道,即将送到的财政报告上是否有著和眼前这富有的景象足相匹配的状况。 果然没多久,潘健人领著两位主管,抱著一叠档案向静刚报到。 “桑小姐,这位是业务部的邱经理,这位是财政部的白经理,你有任何问题,他们都会立即说明。” 潘健人一一引见著。 静刚点点头,迳自翻著档案夹,潘健人和两名资深主管就那般必恭必敬地在一旁候命著。他们显然都对这位年轻美貌的新主人十分好奇,总是各自伺机偷偷地把目光停放在她脸庞上,对她仔细地打量,而在心里转著不为人知的各种念头……“邱经理、白经理,巨世集团旗下的工厂每一年的营业额的增长乎均值都在百分之十左右,毛利却不到百分之七,而纯利则几乎不到百分之六,显然营业成本和费用都太高,把我们的获利能力打了很大的折扣。而且这种现象一年比一年严重! 你们认为,这是我们的财务结构有问题,还是我们的经营能力有问题?” 静刚皱著眉头质问著。 那个白经理向静刚趋近一步,谦虚地陪笑解释说:“是,公司的费用是一向偏高了些,我们正针对这个情况,积极筹备成立一个核数部,进行大刀阔斧的内部核数制度……” “核数部的人选怎么产生的?” “当然是由全体股东共同选出的。” “哦?那么部门主管人选是谁?” “是上鼎纺织的前任总经理史凯。” 白经理回答。 “史君宝……”静刚翻著董事的名单,一双闪亮的明眸扫视著。 “史凯和史君宝是什么关系?” “是史董事长的侄儿。” “史君宝,持股三百零九万股,占现在发行股数的百分之七,是除了桑先生之外的第二大股东,由他的近亲当部门主管,合宜吗?” 她思索了几秒钟,按著再问:“这董事的名单上,还有哪些是史君宝的亲属?” 白经理料想不到静刚有此一问,错愕之下只得一一作答:“这个,唐继华,是史先生的夫人。这个史柏雅,是史先生的公子,这个史菊雅,是史先生的女儿碍…” 静刚略算之下,史家拥有的持股已与桑家不相上下。但不知道这史君宝是否就是桑夫人口中野心勃勃的大户? “好。两位没事了,这些资料我要留著看。潘秘书,替我安排行程,从明天开始,我们去看工厂。” “是、是、是。” 三个人唯唯诺诺,退出了董事长办公室。 “等一下,潘秘书。” 静刚朱唇轻启,倒叫潘健人反弹一般,立刻一百八十度地“UTURN”了回来,那模样真有几分滑稽。 “桑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三十出头的潘健人,洗不脱一副商场打滚的老练圆滑。 “听说私家侦探的费用不少啊,我不希望公司再在这项开支上制造浪费。你是很清楚的,我们的利润都被这些费用吃掉了。” 静刚诡谲地盯著他,微笑著。 “桑小姐,其实……那是夫人的意思,我只是奉命行事。” 潘健人一脸窘迫地陪笑解释。他不明白她怎么知道是他联络侦探去跟踪她? 静刚笑笑,掀掀桌上的那堆报告,又看看他,才说:“记住,别再制造这种浪费。 ” 潘健人连声应是,这才缩著脖子走了。 静刚摆平这个人不费吹灰之力。 第一,只有他在桑夫人身边进进出出,舍他其谁?桑家及巨世的一切将在她的冷眼观察中渐渐现形。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她现在是桑家真正的主人,任何成员都得向她俯首称臣,除非那人想再换一个老板。 ********* 青蔓揉掉了许许多多时装设计的草图,把垃圾桶都堆满了,地板上也散落得到处都是。 她轻轻地啃咬著铅笔,单手支颐坐在桌前,灵思枯竭,心烦意乱,什么也画不出来。 其实她自己知道,一个人关在小房子裹是搞不出什么名堂来的。以她的资历和功力,苦不依附在已经上了轨道的设计公司或设计师门下苦学几年,根本别想在时装界挣得一片天空,而现在,她根本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痴心妄想让自己设计的衣服挂在橱窗里,吸引行人的驻足,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天方夜谭。 她想,她还是得去找一份工作,找一家公司,就是从第三线的助手做起,都比在这儿闭门造车来得有希望。 好笑的是,想和她签约的模特儿训练学校一直排著队在等地,允诺要栽培她成为一流的模特儿和广告明星,她却是一点儿都不为所动。同样是和时装相关的行业,源于性格的选择,取舍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和执著!像青蔓这样美丽的年轻女子,竟然会不愿走上舞台去接受人们赞赏羡慕的目光,不愿成为镜头下的瞩目焦点,确实十分让那些费尽唇舌的经理人扼腕与不解。 钟鼎山林,各有天性,不可强也。青蔓对浮华的舞台从来都没有向往过,她正是上述千古箴言所阐释的一个不折不扣的范例。 她应该再去找……或许,留学进修是一个不错的方式,这样至少可以摆脱许多无谓的麻烦和纠缠。离开学校不过一年,在这个无奇不有的花花世界里不过闯荡一年而已,她已深觉不堪其扰。 但是,事实上她已离不开这里了,还有什么地方比这个华洋杂处、安定繁荣的东方之珠有更多的机会、更多的空闲呢?而最重要的,是她的逸航哥哥也在这里,他必须遵守契约在医院担任五年的驻院医生才能离开。 今天,青蔓心烦意乱,举止失常,可是什么事也不想做,只想著她的逸航哥哥。 自从前天在她和姊姊重逢的时候,他惊鸿一瞥地匆匆离去之后,她再没有看见他。 虽然只是隔了一天不见,却足以令她坐立不安、食不知味,因为这一年以来,她和他在巨大的工作压力之下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地生活,虽然他住医院宿舍,她赁屋而居,彼此每天总会碰头见上一面,一起共度每日工作后剩余的快乐时光,即使偶尔因忙碌而不能见面,逸航也会事先告诉她,或行个电话和她说上几句话。在她的生活里,不见他一天也不能。 他会不会……遇上了车祸? 在手术室出了差错,染上了急性肝炎?还是感染了爱滋病什么的……青蔓凭著她仅有的一些知识,无法克制地胡思乱想。 看看腕上手表,快晚上七点了。到了这个时候逸航还没来,很可能他连今天也不会出现了。 青蔓忍无可忍,拿了车匙便冲出房子。 一路穿过下班繁忙时间的车水马龙杀到了医院,她先到宿舍去找他,宿舍里空空如也,似乎宿舍的医生们此刻正舍不下外面花花世界的各种游戏,一个也没有回来。她又找到外科病房去,终于经由一名护士小姐告诉她,他在病理实验室。 又一番寻寻觅觅,她终于见到了逸航。 他坐在一堆高高低低摆在桌上的环肥燕瘦的玻璃杯、培养皿、试管前发呆,征征地,一副眼镜摘了下来放在桌面上。 “逸航哥哥!” 青蔓探头进去,高声地呼喊他。 看见是青蔓,逸航脸上微微显出意外的表情,取了眼镜戴上,走了出来。 “你怎么找得到这里?” 他问。 平淡的语气还带有点心不在焉。 青蔓没有回答他那似乎不需要答案的问题,只想赶快找到自己问题的答案。 “逸航哥哥,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昨天为什么没去找我,也没打电话……她焦急地仰起头说道,神情楚楚可怜。 “我,心情不好。” 他草率地回答,自顾在水泥砌成的花槽边缘坐下。头顶上老榕树的根鬓长长地垂了下来。 “怎么了?什么事心情不好嘛?” 青蔓困惑地在他身边坐下,精灵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什么事,告诉我好不好?” 见他不回答,她柔声哀求著。 “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她端详他的脸,吓了一跳似地忽然又说:“逸航哥哥,你会不会被病人感染什么病了?我听说做手术的时候如果不小心,被针头误扎了,或者是沾到血……” “没有,你不要瞎猜。” 逸航苦笑著回答,那苦和笑的比例似乎是一比一千分之一,笑的成分几乎让人觉察不出。 “那,你一定是太累了。” 青蔓常听逸航说,这一天他帮主诊医生割肿瘤,主诊医生如何抓著还连结在病人肚子里的肿瘤告诉家属,东西已拿不下来了……那一天,他用冰水清洗被机器辗断的指头,提心吊胆地把它接回去……又有那一天,手术时,病人的血溅上了他的眼镜……对青蔓来讲,她最崇拜的逸航哥哥从事的是最神圣伟大,也最辛苦劳累的工作,他所承受的精神压力是来自血淋淋的肌肉、筋骨、脏器的切割重整;来自冷森森的失利手术刀、拉钧、缝针和各种令她丧胆的器械:他必须面不改容去面对这一切。天哪!她认为,逸航哥哥即使是因为这莫大的压力与劳累而疏忽了她也是应该的,她一点都不会怪他,真的一点都不。 “逸航哥哥,走,我陪你去吃饭,然后我们去买些CD。你不是一直想找莫札特的长笛四重奏、约翰史特劳斯的春之声、杜布西的月光、史麦塔纳的波希米亚草原与森林,还有萧邦约雨滴吗?你看,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青蔓不忍心看他那一副颓废的模样,一心想帮助他振作起来,兴冲冲地如数家珍。 “我不想去了,没心情听那些东西。” 逸航只是自顾用鞋底辗著脚下的枯叶。 “怎么会呢?前几天你还抱怨连逛唱片铺的时间都没有,你一直好想听的。走吧,心情不好才更需要音乐呢!” “拜托你让我清静一下好不好?我真的什么地方都不想去!” 逸航显得很不耐烦,绷著脸一下子站了起来。 “那,你也不吃饭?” 青蔓已经珠泪欲出,水盈盈的眼睛快掉下眼泪。她强忍著伤心,捺著性子又问。 “吃饭、吃饭,你一直在讲吃饭,吃饭有那么重要吗?” 逸航脱口而出。 青蔓立即哭了,涟涟珠泪接二连三地决堤而出,虽然拚命压抑著抽泣,仍是哭得胸口不停喘气著。 逸航这才清醒了过来,掏出手帕替她拭著眼泪,一手搭在她肩头上,侧偏著头安慰她:“对不起,我情绪低落,不该把气出在你身上。 别哭了,嗯?” 又是这样温柔的一个逸航哥哥回来了!向来都是这样疼她、爱她,不让她受委屈的逸航哥哥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青蔓要试试,她的信念对是不对。她停止了哭泣,问他:“那,你陪我去吃饭,陪我去逛街?” 看著那期待的眼眸,章逸航点了点头。 女子的哀怨,让男人毫无防线。 他心不在焉,满心迷惘。 第三章 静刚连续忙了好几天,才抽空亲自过滤打给她的电话录音。 原来青蔓已经打来许多次电话,但没有言明有什么事要联络,只是留下了名字,并说她会再打过来。 静刚立即回了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听。她持续在一段时间中行去许多次,仍是找不到人,只好放弃,等待青蔓再打过来。 终于在午餐过后,青蔓来电了,静刚听到她说:“姊,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找得你好苦噢!” “青蔓,抱歉,姊今天若是不接到你的电话就不敢出门了,幸好现在你打过来了。” “姊,你现在有没有空?我想见你。” “当然可以,我有好多天没看到我的小青蔓,姊姊去喝你煮的咖啡,看看你的厨艺怎么样。” 静刚一口就答允。 谁知青蔓在那端急急地说:“不,姊,不要在我家里……麻烦姊姊到我住的地方,往南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找一家叫做“吾爱”的COFFEESHOP,我现在就在店里,我等姊姊来。” “好,我一会儿就过去。” 静刚穿上外套后出门。正午的街道上,车流明显地暂时减少了,半个小时后她就来到了“吾爱”。 一家很雅致小巧的咖啡店,窗纱是鹅黄色的花纹,墙上、天花板上串挂著非常美丽的牵牛花,虽然是假的,却是分毫不失清新自然,每张小圆桌上铺著绿白细格子的桌巾,每张桌上都摆了一盆叫做“喷雪”的小盆栽,星点般的花是紫红色的,静刚觉得这种格调真适合让像青蔓这样的柔美少女。 欣赏过了这个成功的室内设计,静刚开始去找青蔓,一眼就看到她坐在靠窗的最后一张桌子向自己挥著手。 “青蔓,这家店很迷人。” 静刚坐下来,笑容可掬。 “姊姊的心情很好。” 青蔓的眼中浮现著羡慕及崇拜。 “在这么美丽的咖啡店和我美丽的妹妹喝咖啡,当然高兴。” 静刚看著妹妹。没多久,她就觉察青蔓根本是强颜欢笑。她问:“青蔓,你不开心?” “我……有事想告诉姊姊。” “你慢慢说。” 咖啡送上来,青蔓用小银匙轻轻搅拌,从那小小的动作可以看出她的确是满怀心事。 “姊,你这几天见过逸航哥哥吗?” “没有。” 静刚很意外,没想到青蔓问的是这个。 “真的?我真希望姊姊是见过他呢……” 青蔓哀哀怨怨地咕哝著,说话有些自顾自的恍憾。 静刚开始担心,不知道是不是逸航曾经对青蔓说过些什么。虽然她相倍,逸航是个敦厚理智,也够成熟的人,但是在那天愤然离去的情况下,她真不知道他会怎样对青蔓表达她的感受,更不知道,青蔓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她心里一惊,猜疑青蔓为何首先就问她,这几天是否见过逸航。 “姊,逸航哥哥变了。”青蔓抬起她那水灵灵的一双眼睛,含愁带怨地凝望著静刚,幽幽地说:“我知道,姊姊也许看不出来他的改变。可是,这些话,我除了姊姊,没有其他更好的对象可以倾诉了。” 静刚听著,心中可是充满疑虑与不安,她不知道,妹妹是否在对她暗示及试探,她小心翼翼地问:“他变了,什么地方变了?” “他,心绪不宁、心不在焉,又冷淡、又被动,简直完完全全变了!” 青蔓的神情非常非常苦恼。 “哦?他以前很主动、很热情吗?” 静刚平心静气地问著,心里却是一片酸涩的好奇。 “嗯,当然了。他会主动地来看我,约我到很多很多地方、做很多很多事,总而言之,我们的生活裹都缺少不了对方。例如,他知道我喜欢喝这里的西班牙咖啡、香港仔的正宗鱼蛋粉……他知道我喜欢穿短筒靴、白袜子、石磨蓝牛仔裤……他知道我左边有一颗痛牙……” “他对你,很热情?” “嗯,他对我无微不至,与其说热情,不如说体贴入微更来得贴切。他宠我、爱我、顺著我、照顾我……” 青蔓说得非常陶醉,却没有说中静刚想窥破的核心。 “你们很亲密吗?他……吻过你没有?” 静刚忍不住说出口。 料不到青蔓竟然不答话,久久才羞涩地说:“应该算有,也可以说没有,因为……”青蔓模棱两可地竟然不肯说出来。 “好啦,我不追问你这些。”静刚克制自己不再缝绩做那无谓地无意义的探测与追究,只好回到最初的话题。“我们来想,他为什么会变,这一点比较实际。你认为呢? ” “我本来以为他是太累了,可是这也不对。姊,你有没有谈过恋爱?男人你懂不懂?他会不会看上了别人,另结新欢了?” 一连串毫无隐讳的问题把静刚问得心中暗自惊乱,再傻的女人都觉察得出爱情游戏中的风吹草动,何况是聪慧的青蔓!静刚心中戒备著,虽然她相信单纯善良的妹妹不会装傻扮懵地对她旁敲侧击,但是她不能不防,因为她不想伤害自己的亲妹妹,只有故作轻松地回答:“姊姊在国外有许多好朋友,男人,多少是懂一点的。至于谈恋爱,也有过一次,不过,那朵爱情的蓓蕾还没绽开就冻住了,再也开不出来。” “冻住了?姊姊用“冻”这个字形容,好与众不同,好生动!是不是那段恋情以后还会解冻复活啊?” 青蔓忘了自己的烦恼,很认真地思索著。 静刚潇洒地笑笑,说:“以前确实作过这种白日梦,不过,现在不了。现在应该说,那朵花苞夭折了,死了。” 静刚端起那杯凉了的、未加糖也未加淡奶的黑咖啡,徐徐地啜了一口。 “噢,为什么会这样呢?”青蔓重重叹了一口气,整个身子缩回椅子里去,软弱地喟叹著:“有人说,爱是一种心灵的全然溃决,想收都收不回来,教你无法作主,无法理智。” “是啊,再聪明厉害的人,都会为情所困,甚至在这游戏上栽跟头、打败仗、吃苦受罪,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青蔓,对自己要有信心。逸航不会变心的,只看你怎样去抓住他。要有耐心。即使他真的有什么举动,你也要坚信自己,把他抓回来。” “嗯。听姊姊么一说,我豁然开朗了。为什么要这么坐困愁城,只顾猜疑担心呢? 我懂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青蔓愈说愈开心,然而话才说完,想起了什么立刻又皱起眉头,嗫嚅地说:“姊姊,还有一件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丫头,你还有什么麻烦?” 静刚忍不住想笑,只觉不外又是小题大作。 “今天我不是没让姊姊上我那儿去吗?因为我不敢回去。” “又怎么了,是不是房子的风水有问题啦?” 静刚觉得妹妹简直还是一个小孩子! “一个讨厌的人天天上门来找我。阴魂不散、神出鬼没的,天哪,又被他找到了! ” 静刚听著,脑海中灵光一闪,沉吟说:“等一等,我知道,是不是……一只金钱豹?” 青蔓听了差点失声大叫:“是他!是他!姊姊怎么知道?” “如雷灌耳,一听难忘,金钱豹!从我回来到了现在,我已经听过好几次,我还知道他姓史,他缠著你?” “嗯!我拚命躲他!” “逸航会不会有什么误解?你不是说他变了?” “逸航哥哥知道他,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他叫我不理他就是了,从来就没有为这件事有过什么不愉快。 “姊,你说我该怎么办?无论我躲到哪裹都会被他找到,我要怎样对付他?” 青蔓一脸恐慌,静刚倒觉好笑。 “男人追女人,天经地义,除非他妨碍了你的自由,不然他可是不犯法的!” “可是我好烦,他严重骚扰我的生活。” “怎么骚扰?” “他天天送花,好多好多化!这几天,我的房子早已经像开花店一样,堆满了玫瑰花,花店的职员说什么也不听,非要天天送来不可。” “被花淹没也是一件很浪漫的事,何必看得这么严重?” “还有呢,他也是天天来的,在外面敲门,不理他。好久好久要出门去,就看见他还站在外面,把人吓得半死!” “说不定又是一个多情的痴心汉子!” “才不是,是个追女孩子功夫一流的花花公子,我厌恶那种人。看一个、追一个,他把我当什么?” 青蔓说得生气,静刚听得有趣。 “姊,你还笑,我都要哭出来了。我到底该怎么办嘛?” “他天天都会来?” “嗯!” “什么时候来?” “不一定。看他高兴!” “今天来过没有?” “我不知道。一大早我就跑出来了。” “好,我们来试试他的运气。你去逛街,我上去等他。” “啊?姊,你要去见他?” “是啊,你不是向姊姊求救吗?” “姊姊要怎样对付他?” “我现在也没什么主意。至少,久仰了他的大名,先瞧瞧他是个怎样的人。” 静刚说著,不由得笑起来。她宽阔的世界观告诉她,这个世界的组成分子是无奇不有的,她不拒绝对他们多了解一点。 ********* 走出咖啡店,青蔓说去等逸航下班后往医院的方向走了。静刚也没有开车,信步就往巷子里走。一路悠闲地想著,那个冒失鬼,也许正在大厦外守著,穿著笔挺西装,打著领结,加上手捧大束鲜花,摆出一副“为谁风露立中宵”的情圣模样,还一边擦著汗水呢!至少爱情电影里的情节都是这样的。既然他号称金钱豹,想必是一身华服加上金炼钻戒,一身金光闪闪……也许还戴著金耳环、叨著金烟斗、镶著金牙齿、系著金腰带,总而言之是滑稽、可笑加上俗不可耐,否则青蔓为什么会避之唯恐不及。 想著想著,静刚忍不住笑了起来,让想像力天马行空地去调侃一个登徒子,正是凡尘浮生一乐事。 就快到青蔓居住的那幢大厦门口,一辆崭新的敞篷鲜红色积架跑车忽然迎面驶来,停在她身边,驾驶座上的人向她打了个招呼:“嗨,小姐!” 静刚以为是来问路的吧,只是打量著对方,没有作声。 那人穿了一身和他的高级积架跑车不太协调的衣服,竟然是从头到脚的全套白底蓝边的运动服,说不出的好看。 才正看著,那人倒推开了车门站出来,同时把太阳眼镜摘下,露出雪白整齐又漂亮的牙齿,对静刚开心地笑说:“我终于等到你了!” 静刚只觉眼前一亮,整个世界都仿似在瞬间明亮了起来。这样乍然如同眼前一片白色花朵齐并绽放,或者像耀眼的阳光从乌云遮盖中重现的一片灿烂,她弄不明白是来自于那人摘下眼镜、露出白牙?是他那一身耀眼焕发的白色衣服?是他那一张既俊且冷的笑脸?还是他那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一股英气? 好迷人的一个男人! 他很年轻,看来不到三十岁,她站在他面前,平视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他说了句什么来著? 静刚一个失闪,只好急急回神思索著。谁知脑中的资料就要输出的那一刹那,那人又说了。 “真的不认得我了?我可是隔多远都能一眼认出你喔,刚才你在一百公尺之外,我就认出你来啰!” 那开心的模样像个小孩子捡到了波板糖。 这下静刚总算明白了! 我的天啊!他竟然就是那个金钱豹。 造型不对、服装不对、道具也不对。 真是太离谱了! 静刚心中这样想。 她不露声色,不慌不忙地双手交叠抱在胸前,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真是可笑极了!还说他一眼就可以认出她来,真不知他认出来的是谁? 静刚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不让自己笑出来。她总是被错认为青蔓,却没有任何一次比现在更滑稽,更让她想捧腹大笑。 这个自以为是的可怜虫,还真以为自己是个无懈可击的标准情圣呢! “葛小姐,干什么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即使你还不把我当朋友,我们总还都是中国人,是同胞吧?” 听见这个大男孩说出这样充满稚气的话,看见那一脸迷惘又无辜的表情,静刚再也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你总算笑了,我到今天才第一次看见你笑,也第一次看你摆出这种姿势,我以为,今天你可能要和我打架了。” 金钱豹露出“现在我放心了”的开朗笑容,得意地说。 静刚觉得,这个男人分明是个大孩子,他那种不晓世事似的孩子气和自以为是的神态,竟是非常可爱、非常迷人。 “你以为,我是好欺负的?” 静刚收起笑容,逼问著他,眸子却是笑意未荆 “小姐,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变了好多!” “怎么变了?” “至少你变得会骂人了。整个不一样了,真奇怪!” 金钱豹一只眼睛盯著静刚滴溜溜打转,真是困惑极了。 “是啊,我已经不是当初你看见的那只小绵羊了,你可以转移阵地了吧!” 静刚装出一副严肃冷酷的表情。 那金钱豹可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反而说:“请赏脸上车说好吧?” 静刚摇头。 “随便去兜风,好不好?去看我们练球,吃完饭,我再送你回来。” 他还是不死心。 静刚瞪著他,不说话。 他不管她做出什么表情,还是使出他充满自信的温柔眼光看著她。 “走吧。你今天不去,我明天还会再来。你就是变得再凶悍一百倍一千倍,我还是会来。” 那口气,以为他是这世界的主宰! “好,我和你去吧||” 静削话才说一半,他立即又露出白齿,笑得异常灿烂,不想静刚按著又讲:“不过,不是今天,我可以和你出去,但是你不可以再来这里找我。如果不守信,你就是找到海角天涯我都不会理你。” “好,一言为定。这是我的手提电话。” 他拿出一张名片,又补一句:“你如果不守信,就算你不理我,我还是找到海角天涯。” 虽然说得那么霸气,那么逼人,静刚还是感觉到他那股迷人的真。 他的真,究竟是真我流露?还是用来掳掠女人的致命武器? 静刚心中暗自迷悄。 接过那张名片,她冷冷转身就走进大厦。 在电梯里,她无意识地按动电钮,让电梯升上去,才开始看手中那张名片。 巨世豹史柏雅好眼熟的名字。 巨世……史柏雅……静刚心神恍憾如同神游太虚。 ********* “姊,你是用什么办法把他弄走的?姊,你真行,他真的没有再来了。” 三天后,青蔓打电话过来告诉静刚,一副欢天喜地的口吻。 静刚反问她:“你倒告诉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他?他不是什么青面撩牙、牛头马面嘛!” “他长什么样子是他的事啊,别以为天下女孩子可以见一个追一个,把我当什么。 不过,姊,我跟你说真话,除了逸航哥哥,我眼里没有其他的男人,这你是知道的嘛! ” “青蔓,你好痴情,好了不起。” 静刚由衷地说。自从她见过史柏雅,她知道任何女孩子都很难抵挡像他那么英俊的男子的追求。 “姊,假若有一天你碰上了一个你真正喜爱的人,你也会这样的。” 又过了三、四天,青蔓电话又来了。 “姊,又有行动了!” 静刚忙著看工厂,几乎忘了时间的脚步。 “怎么,他又上门去了?” 静刚心想,他果真不过是个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完全不守信。 没想到,青蔓说的是:“那倒不是,他是没来,可是花又来了,好漂亮的一大束从来没见过的黄色太阳花,系著丝带摆在我的家门前,还附著卡片呢!” “上面写什么?” “我没拆。” “拆开来看啊!那是给你的嘛。” 静刚这么说,也不知自己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他追求的是青蔓,约定的却是自己,这笔糊涂帐,大概连上帝也搞不清楚。 那端青蔓拆了卡片,照著所写的念出来:葛小姐:自从上次一别以从,我已转行当了牧场的长工,我数过的大羊、小羊已不下数千万只,每晚通宵不停地数著,非常非常辛苦。 这都只因为等不到你的音讯所致。我相信,你是迟到,而不是爽约! 我会继续等下去。 希望数羊的夜晚早一天结束。 史柏雅青蔓逐字念完,说:“姊,他这转行数羊到底是什么意思?迟到又是什么意思?” 静刚握著话筒笑了出来,回说:“应该是说,他为你而单思,睡不著觉的意思吧? 别担心,你别管他,我会应付。” 挂了电话,静刚这才细细思考有关史柏雅的事情。 在此之前,她曾不露痕迹地向潘健人打听有关史柏雅的资料。 自从知道这只金钱豹竟然就是巨世集团另一个大股东史君宝的独子之后,她知道他和桑家的关系已是非比寻常,可以说,他将是巨世的另一个掌门人,只要有一天史君宝退休,他也将和她一样,成为巨世新一代的主人翁,而桑、史两家势力的消长,都严重左右著巨世经营大权的归属与发展。就目前情势来看,史君贾稳稳掌握著巨世的营运,俨然就是整个集团的执行总裁,而桑家则只是拥有最大股份的董事而已,只要史家运用经营管理之权一手遮天,要蚕食巨世于无形并非一件难事。 董事大会很快要召开了,静刚没有多少时间运筹帷握,更何况,她身边没有一个可靠的助手,一切只有靠自己。 找出史柏雅的名片,按下他的号码,不多久,电话接通了,她听到了一把磁性而动人的男声:“史柏雅。是谁?” “这里是氾美期货公司。” “期货公司?有什么事?” “有买主直接向你订货。” “订货?订什么货?” 从声调上听得出来,史柏雅已是一头穷水。 “羊啊,绵羊订十万头,小羊十万头。你不是有几千几万头的羊吗?” “小姐,恐怕你是打错了。” “不会错的,阁下不是说,希望数羊的夜晚早一天结束吗?你把它们卖了,不就相安无事了吗?” 听到这里,史柏雅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很高兴地说:“喔!原来是葛小姐!想不到你也这么会开玩笑,把我弄得晕头转向,怎么,你总算姗姗来迟,不忍心让我继续再数下去吧,我这绵羊总算没有白数。” 他显得自鸣得意起来。 “不,我是来向你抗议的,你并没有守信。为什么送花来?” 静刚的声音一迳冷冷的,虽然语句都是软调而透著俏皮。 “那只是一点提示而已,我并没有失信。” “好,那么我也没有失信,我已打了电话给你了,再见。” “等等!葛小姐!” 他急急唤住,深怕她真的挂了电话。 “别再这样敷衍我行不行?我要见你,让我见见你!” 静刚没挂电话,也没出声。 “我马上过去接你,你在哪里?” “流落街头,不知身在何处。你找吧,凭你的本事,总会找得到的。” 静刚心中暗笑。 “不管你现在在哪里,立刻回到你住的大厦,我去那里接你。” “不行,那里是你的禁地,你要永远记住!路口有一家COFFEESHOP,我在那里。” “好,别再戏弄我,我马上过去。” 二十分钟不到,史柏雅就赶到了“吾爱”,而静刚也在稍后来到。 史柏雅目不转晴看著她,提议说:“我们换个地方吧?去凯悦怎么样?那里清静多了。” 静刚立即同意,万一青蔓碰巧冲了进来,场面可尴尬了。 来到凯悦咖啡屋,选了僻静的角落坐下来,史柏雅为静刚叫了咖啡和蛋糕,始终把一只眼睛盯住她脸上。 静刚任由他看,神色自若。 等史柏雅看够了,摇著头做出一副“我认输了”、“我投降”的表情苦笑著,把身体放松往椅背上一靠,变成了是静刚炯炯地盯著他看时,他才讪讪苦笑说:“我真的搞糊涂了,明明是一个人,变化却这么大!”静刚任他嘀咕著,仍是绷著脸不理。 “你刚才说,你流落街头?” 史柏雅搭讪著:“这话怎么说?而且,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流落街头的样子。” 可不是,静刚一身深蓝套装、脂粉薄施,尊贵典雅如同王族公主,她慑人的气质与神韵真有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势,而那粉雕玉琢、毫无瑕疵的容貌,却又令人无法移开眼睛。 “被你逼得走投无路啊!你已经害得我失去了工作,连续换了好几个老板,说不定,还有人把我这个位子还没坐热就离职的人当作商业间谍呢!” 静刚故意这么说,同时打量著他。 今天他可是衣履翩翩的男子汉,一条深蓝色的西裤,配一件白衬衫,打著纯蚕丝的浅绿花领带,神清气爽、眉目轩朗。 “这……我不百强辩,当然,这都是我的错,我问你陪罪。不过,我以前就说过了,我可以送你到意大利或巴黎去学时装设计,根本不必在这里看人脸色。你不赏脸,我也没办法。希望我还有改变自己形象的机会,不再被美丽的小姐当作洪水猛兽。” “去巴黎哪有那么容易啊?在那个地方当个小徒弟都不容易,更何况还想闯出一个名堂?我从来都不作这种白日梦的。” 静刚顺著它的口风试探,他果然说:“那算什么?我可以在香榭丽舍大道买一间店,叫人把你捧起来。 哈,这比捧红一个国际级的足球巨星来得易。” “怎么说?” “他们踢球至少需要实力,你只要花钱找人来替你伤脑筋就够了,这太简单。” 金钱豹的本色这下可渐渐露出了原形来。 潘健人告诉过她,史柏雅追女人,可以为人家在一条街上连续开上几家店,静刚现在算是亲自听见了这个夸张的传闻。 第四章 “你能花多少钱送我去巴黎?” 静刚故作心动的样子,问道。 “至少八位数字!栽培一名球员也不过如此。现在在职业球场上叱吒风云的好多选手都得过我的赞助,我自己的球队就更不用说了。” 史柏雅踌躇满志,洋洋得意,在一个他想去俘虏的女人面前大事吹擂。 “你的球队,就是巨世豹啰?” 静刚间。 “当然!全香港最具实力的球队。已经连续四届得到联赛冠军。下个月的省港杯,相信又是囊中物。我说过每入一球,便得二万元奖金。” “你的口气还真不小,好像全香港的银行都是你家开的。” “没有这么夸张啦,但是用钱是绝对没有问题的。钱是做什么用的?除了拿来用,做你想做的事之外,一点意义和价值都没有。” “你的球队也是巨世出资组成的。” “当然,一个大企业没有带个球队什么的,早就被别的集团比下去了。这也是一种投资,就像有些企业家花几千万元收藏毕卡索、梵谷的名画,这也是一种较量,一种实力的展示。巨世在这方面是绝对不能落在别人后面的,否则,往后的仗都不要打了。” “养一支球队要花不少钱吧?” “那还用说?光是我去外地挖回来的一个美籍黑人球员,就拿走了好几百万的年薪了。我的球员月薪是比照足总的标准来发的。至于比赛的奖金嘛,唏,别人一次入球有奖金五千,我给一万,出去比赛,都让他们住五星级的大酒店……总而言之,重赏之下必有勇天。有钱就没有办不了的事。” 他说得得意忘形,只差没有站起来比手画脚。 静刚既悲伤又好笑。 原来史家的接班人不过是这样一个玩物丧志的纨裤子弟;除了用钱运转一切,不知他还懂些什么! “是啊,我还听说,你替一名歌星开了五、六间店,真不愧是大手笔。” 听山语气中有嘲讽的意味,史柏雅小心地回答。 “那是小报记者捏造的。我用钱,都是为了投资。” 静削笑笑,不予置评。 “葛小姐,我知道你刚才说的流落街头是存心开玩笑,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我真的失业了,正在到处找工作,没有骗你的。” “我不相信,你是不是当了模特儿?我觉得你被彻头彻尾改造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根本是不可能的!能不能请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史柏雅咽了一下口水,显示他是疑惑到了极点。他有一种无法捉摸的坏,这种感觉正来自于他有一个太过体面又带著点孩子气的外表,而实际上,骨子里正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 对于这样的一个追求者,静刚认为能够招架的女子少之又少。因为世上的女子,真正狠得下心肠的没几个。他是那种让女人既迷惑又宠爱的男人。 “大概是你女朋友太多,眼花缭乱吧。我不会有什么两样的,可见是你投资过多,记忆混乱了,可能连谁的帐都搞不清楚了,这可要小心一点才好。” 静刚明知他不会理解话中玄机,仍是轻描淡写地嘲讽著。 史柏雅自知臭名远播,想去澄清也是多余,干脆来个听而不闻,顾左右而言他道:“咖啡凉了,我们换个地方走走。这是我们第一个约会啊,要好好安排。这样,我有一家很熟的PUB,球队的一伙人都在那裹聚会,我们这就过去,好不好?” 静刚摇头。 “那么,我们还是两个人比较清静,另外找个地方坐吧,﹃蓝鹦鹉俱乐部﹄的调酒师很有一手,前天才又重新装修,我带你去看看。” 静刚仍是摇头。 史柏雅看她毫无兴趣的样子,仍是不死心地献殷勤。 “这样,我们去跳舞……” 没等他说完,静刚才望著他,故作神秘地说:“这些我都没兴趣,只有一个地方可能很精采,适合我们一起去的。” 史柏雅整张脸亮了起来,兴冲冲地问。 “什么地方?” “暂不告诉你。” 她卖关子,他更感兴趣了。 “好,你暂不说,让你带路!” 岂料静刚说:“不是今天。” “不是今天?你又来了!大小姐,那你说又是什么时候?我岂不又要开牧场数羊了?” 静刚听了忍不住笑出来。她心里有些可怜他,表面却是将他作弄到底。 “放心,下一次见面一定是在一个好地方,而且也绝对不会让你等太久,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说著,她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谁叫他是史柏雅! “那么,今天就这样结束?” 史柏雅失望极了。 “当然。今天这一杯咖啡,会留给我们很深刻的回忆。” 她意味深长地说著,端起镶金边的细瓷杯,把剩余的咖啡慢慢地饮荆 “我走了。” 她站了起来,蚵娜多姿的美丽身影攫住了他所有的视线,他仰脸看她,感到一股异样的逼人氛围。那样一种他所不解的诡媚与神秘,使他窜升一股立即想将她压制征服的冲动。似乎,他如果不快快出手,她便会置自己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必须要快、快、快……马上掳获她、马上……然而,她的诡媚震慑了他……稍一迟疑中,她转身走了,扬长而去。 史柏雅想追上去,他的脚却钉在地板上。 一个莫名其妙的预感涌上了它的心头。 错过了此刻,他已优势尽失,乾坤易位。 情场上无往不利的他,此刻自觉从此陷入围城,前景难卜。 那围城,是这绝色女子那令他梦寐以求的容颜,以及来自其间的神秘、诡媚所形成的…… *** *** *** “小豆豆,你好了没有?” 唐继华扶著擦拭得雪亮的铜质扶手,由一楼大厅边缘顺著宽大的螺旋梯一边逐阶走上二楼,一边招呼著。 二楼房间里没有声响。 这是一幢占地一万余呎的豪华型别墅,垂著大型水晶吊灯的客厅豪华得就像五星级的大酒店一样。仿唐式的家具与摆设,显出了他的主人是如何偏爱这种富丽堂皇的艺术风格。 唐继华穿著一件浅灰色底,上有橘金色花纹的软缎旗袍,脚上穿著绣花鞋,修长玲珑的身材曼妙地随著脚步移动而款摆著。她的年纪少说五、六十岁了,无忧的生活却使她的容貌看起来只有四、五十岁而已,而她的身材,无疑是显得比她的容貌还更年轻一些。 “豆豆!豆豆!” 找上了靠右的一间大房问,她敲敲门之后顺手推门进去,看见她的宝贝儿子竟然还赖在床上,一张乳白色的薄毯从头密密实实盖到脚。 “豆豆!你怎么还没起来,阿珠上来叫你多少次了。” 唐继华把毯子掀开,史柏雅紧闭著眼晴,皱著两道浓眉,含糊地抱怨:“不要吵我好不好?我累死了。” 他仰躺著动也不动。 “又是去练球练得人仰马翻了,是不是?”做妈妈的疼爱地捏捏他的鼻尖,嗔怪著说:“看!好好的皮肤,愈晒愈黑多难看。我给你买的防晒霜,你到底有没有用啊?” 柏雅没哼气,唐继华又拉他的耳垂。 “听到没有?抉起床,明明知道今天要早起,为什么昨晚还是舍不得早点回家的呢!” 还正唠叨著,史柏雅鱼一样地弹挺了起来,坐在床中央揉著眼晴,身上只穿一条白色短裤。 “看你!两个大黑眼圈,昨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 唐继华对儿子左看看、右摸摸,一副又疼又气又无奈的样子。看他大气不哼一声,又追问:“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又哪里不称心了?” “妈,我整晚都没睡著,你饶了我好不好?” 他终于要哭出来似地开了口。 “失眠?你又失眠了?又是追哪个女孩子吃了闭门羹啦?” 再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从小到大,她的小豆豆能吃能睡,就只有喜欢的女孩追不到手的时候,他必然来这么一记“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她认为,古人这一佳句就是为他生性风流的宝贝儿子写的。 “告诉妈,你又喜欢上哪个女孩子啦?诗意不是和你好好的?你又花心了?” 史柏雅躲到浴室裹去,她仍在自说自唱著,并且看看儿子的衣服、香烟、打火机。 等到柏雅走出来,她又极为温柔地对他说:“快梳洗吧!” 柏雅走到穿衣镜前,开始认真端详自己失眠后的尊容。 他瞪著镜中的自己约有十秒钟后,按著做出很厌恶自己的气馁表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唐继华看得忍不住笑了。 “看看,我家豆豆又英雄气短了。告诉妈,是哪个女孩子不识抬举,让我家小豆豆气馁啊?傻孩子,你又不是不懂得女孩子的心理,急什么?你追蓝诗意的时候不也是碰了很多次钉子吗?到后来还不是你赢了,对不对?” “妈,这次不一样。” “你每次都这么说,妈告诉你,一样!天下的女孩都一样,凭你的条件,王孙公主都配得起。你和你爸一样,隔墙的花就是最迷人……” “妈,今天我得穿西装吗?” 史柏雅打开衣柜,心不在焉地看著那一橱子的名牌衣服。 “那当然。” 她过来帮他选了一套铁灰色的西装,蓝灰色的丝衬衫,搭配一条由紫色、湖绿色和芥末黄色组成花叶图案的丝领带。 “你还没说,追谁追得这么辛苦?” 做妈妈的又问。 “一个很神秘的女孩子,简直像变魔术一样。”史柏雅说著,忽然得到一个灵感得以辅助表达他的感觉:“妈,你常常看川剧,不是有一种变脸的把戏吗?我在美国百老汇的剧场上也看过这种表演,手往脸上一抹,或者低一下头,再看他的脸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我遇上的这个女孩,比那种变脸还厉害几百倍,她是整个人都会变的,明明是同一个人,神韵、气质却完全不一样……” 正说得起劲,一个比柏雅年纪稍长、相貌相似的女子走了进来,悠闲地说:“爸爸让我土来看看,我们的大少爷准备好了没有?你们在说些什么啊?” “菊雅,你弟弟在为一个据说会变脸的女孩子辗转难眠呢!” 唐继华把话又同女儿叙述了一遍。 史菊雅听了,轻描淡写、不以为然地说:“那有什么稀奇,不外是长得很像的孪生姊妹来混淆你的视听罢了。豆豆,你这个情场老手难道连这点掩眼法都看不破?” “孪生姊妹?” 柏雅半信半疑地思索起来。 “不太可能……可是,除了这样,没有别的道理了嘛。” “哈,豆豆,你被人作弄了。谁叫你这么风流,自以为驰骋情场无往不利。这么简单的事,也不过一想就通罢了,你根本是当局者迷!” 史菊雅一副高高在上,无人可以侵犯的神气。 “谁像你这么厉害,快三十岁了还嫁不出去。” 柏雅没好气地反驳菊雅。 “你呀!你才厉害呢,被女孩子耍得团团转,看哪,连眼圈都黑了。真是不知感恩图报,不但不感激我,还来反咬我一口。好啦,从现在起你不用再迷惑了,乖乖地和我们一起去吧,别整天为女孩子神不守舍了。” 唐继华和菊雅母女俩,前呼后拥押著柏雅走下大厅,挺著一个啤酒肚的史君宝已西装笔挺地坐在大沙发上等候著。 “还在磨蹭什么?慢吞吞的。” 史君宝大口地吐著烟圈,看著他的妻子儿女。 今天的盛会,他可是怀著满脑子雄图大略去参加的。巨世集田的第三号大股东赵年光,特地为了董事大会远从美国回来,这是拉拢他的好机会。 “菊雅,你有没有好好打扮打扮啊?” 史君宝打量著女儿。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去哪里都是这个样子,有什么好打扮?” 史菊雅自信十足,神态骄傲。也难怪,她确实继承了唐继华的天生丽质,但却还称不上是个能令男人一见倾心的顶级美女。 要是赵年光有个未婚的小女儿就好了。只要让柏雅出马,绝不担心对方不喜欢他。 可惜赵年光只剩一个小儿子末娶,这次返港就带著从小在美国长大的这个小儿子回来,如果史、赵两巨头结为姻亲,就不怕不能将那奄奄一息的桑世雄打倒。十多年以来,桑世雄总掌握大摆压制著他,这几年来由于桑氏的罹病退隐,他才逐渐掌握大权。而联合赵年光的势力,无疑是称霸巨世的最好捷径。 “好!很好,我史君宝的儿女就是要有这种过人的自信和气势。” 史君宝一副睥睨群雄、意气风发的神态。看看站在身边的儿子,似乎丝毫也没感染到他的英雄气概,不禁问道:“柏雅,你看起来没精打采的,这样怎么出席大会?” 唐继华立即抢著替儿子回答:“豆豆昨晚没睡好,不碍事的,回头喝杯咖啡就有精神了。阿珠,帮我把外套拿来,我们走了。” 四人生上白色的劳斯莱斯,由司机开著,离开了豪华别墅,往市区急驰而去。 *** *** *** 史柏雅随同双亲和姊姊出席巨世的董事大会的情况,只有“心不在焉”四个字可以形容。 他向来自认是一个总明人,此刻却对这一点产生了动遥 不错,菊雅说他是被一对孪生姊妹所愚弄,这也许是对的。问题是,他的迷惘并没有化解。 当初令他一见倾心的是姊姊?还是妹妹? 他看过几次姊姊?几次妹妹? 姊姊是葛青蔓?还是妹妹是葛青蔓? 他仔细回忆,初见的那个俏佳人,清丽又甜美,应该是妹妹。最后一次见到的那个诡媚绝色,妩媚典雅又端庄,或许是姊姊。 他为那个清丽小佳人倾倒,也为那个神秘绝色震慑迷惘。 如果真有这两个人,他衷心迷恋的究竟是哪一个? 葛青蔓是哪一个? 那么,另外一个又是谁? *** *** *** 他有些神志不清,有一半的成分是他真的又数了好几晚的绵羊。 酒店里冠盖云集。 史家夫妇子女四人算是姗姗来迟,再加上是极有分量的人物,他们的来临引起众人注目。 柏雅、菊雅坐在母亲身边,是在大会议桌的中前段。前排首座是董事长的位置,史君宝、赵年光正端整地坐在那儿,另有一个位置还空著,其余位置大都已坐满了像唐继华、柏雅、菊雅这样具董事、监事身分的人,以及集团下各企业的执行总裁、副总裁、总经理等成员。 会议预定时间已到,会议厅的长毛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最后一批人,随即厅门轻轻关上。 桑静刚沉沉稳稳坐在史君宝的左边,赵年光在史君宝的右手边,这就是巨世掌舵的三巨头。 史柏雅远远望向距离约十余公尺之外的主席台,倒不是在意巨世易主之后又出了个什么人物,他根本不关心这些,只是因为史君宝坐在那里,下意识看看他而已,未想一看之下大惊失色,两个微微泛黑的眼圈包著的一对眼珠子瞪得像要掉下来。 那个穿著黑色西装、颈项上绕著一串珍珠、明眸红唇、肌肤晶莹白如玉脂的年轻女子,分明是他正苦苦思量、费疑猜的葛青蔓! 惊疑中心念一转,不,孪生姊妹!她是葛青蔓的孪生姊妹吧? *** *** *** 史柏雅愈想愈糊涂了! 有人开始讲话,柏雅一看,正是他的父亲史君宝。他这才稍稍清醒了一些,尽让从米高风传过来的声音像耳边风般在颊边飘来飘去,为自己的思路整理出一点头绪。 巨世的组织架构他自然是知道的,以前参加董事会,大抵是由桑世雄坐首席且率先发言,那么,那个坐在史君宝身边的人自然是桑氏的继承人了。 可是她……她是葛青蔓啊? 明知这其中别有内情,史柏雅总是不由自已地让先入为主的念头牵著鼻子走。 当然,答案立即揭晓,史君宝正开始介绍那位引人注目的新面孔。 “……现在,我为各位引见一位巨世的新主人,也就是桑董事长的千金桑静刚小姐。” 众人纷纷鼓起掌来,史君宝又说:“桑小姐最近才从美国回来,也是第一次出席我们的董事会议啊,现在,我们请她先为我们讲几句话。” 但是静刚并没有听从史君宝的安排,只是低声向他说了两句,又听史君宝宣布说:“桑小姐很客气,希望我们先按议程开会,到了临时动议的时候,她将会提出提案……” 柏雅实在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听周围的人都在说些什么,在他的脑袋里,乱纷纷的思绪正被抽丝剥茧地清晰浮现出来。 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那天在咖啡屋的时候,那个“葛青蔓”会诡异地告诉他,他们会很快地再见面,而且场面会相当精采……他那可怕的预感实现了! 原来她早就在暗算他了。他就像一条可怜虫被装在玻璃罐里,任凭玩赏摆布,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事情怎会变成这样呢?明明他是玩著一个驾轻就熟的猎艳游戏,怎么自己变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这场景转得也未免太残忍了吧? 他恨恨地盯著她看,她呢,远远坐在那里,连眼皮也不抬一下,一副水波不惊、安若泰山的样子。 葛青蔓竟无端变成了桑静刚,而且是巨世的女主人! 就算她和葛青蔓是孪生姊妹好了,但是她忽然从天而降,出现在他和葛青蔓之间的时机和缘由,也都不是他所能想得通的。 此刻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存心要他难堪,让他像个小丑一样坐在她面前。 然而,史柏雅今天的悲惨遭遇就在静刚发言后才揭开序幕呢! 只见她还是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桌面上也没有事先准备的资料,清澈灵动的眸子抬起来看了大家一眼,开始从从容容说了起来。 “……今天桑先生很遗撼地不能出席这个会议,但是,我替他把代表巨世集团创业精神的四个字带来,和诸位共同为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做一番检讨,这四个字就是“本固枝荣”。” 这样的开场白显然带著浓厚的说教色彩。在座的每一个人莫不心中暗忖,新官上任的桑大小姐是毫不客气地在给大家一个下马威,但是每一个人的感受也不一样。在派系林立、各有山头的情况下,谁也不知道大小姐的炮口将朝向谁开火,尽管她的声音那样动听,容貌那样动人,每个人却都奇妙地感觉到,她的火力已蓄势待发,沛然莫之能御。 “……企业的[本],除了资本,就是人本。我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了解到,巨世的这两种本都或多或少地出现了问题,而这些问题都是息息相关,彼此恶性循环牵引出来的。在不景气的潮流下,巨世的成长和其他大企业相比,绝不逊色,但真正计算我们的营运成绩,却是节节倒退,大开倒车。这种状况,相信各位在数据上可以明显地看出来,是我们摊销费用太庞大了,还有,有太多的无形资产、短期投资、预付款、未摊销费用。为了给各位更具体的说明,我提供以下的数据供各位参考。这些数据是我根据所有的财政报告整理出来的。巨世去年度总计有四千三百一十三万的费用隐藏在各种支出项目下,若将这四千三百一十三万的“隐藏费用” 还原至原属的费用支出下,去年度费用支出比率将由21.83%增加到34.86%。而前年度的“隐藏费用”是三千八百八十六万,将它还原到原费用支出项目下,年度费用支出比率便是由20.16%增加到32.91%……” 静刚不槐是个留美的准统计学博士,倒背如流的数据把所有的列席者唬得个个发愣,看她那不卑不亢、平稳沉著的口气,刚毅慑人的神情,在那种既具爆发性却又兼带著斯文柔和的发言方式下,真叫所有的人都油然在心里发出一致的评价:她的美貌不仅高高凌驾本地所有女性的企业CEO之上,她的才能威仪更是比她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种费用泛滥扩张的结果,便是我前面说过的,造成人本资源上的损失。我们工厂的蓝领阶级待遇太差,福利比不上别人,士气、向心力都不够。各位应该知道,已开发国家最重规的,就是在生产线上工作的劳工,尤其是高学历、具特殊技能的技术人员,他们是加速新产品开发、提升商品竞争力的主力人员,这些工厂的蓝蚂蚁、灰蚂蚁如果保存实力,不为公司奉献,公司的利润和前途又在哪里?而我们这一笔钜额的费用支出,正是剥夺了他们的利益之所在。巨世集团每年花至少数千万元在一支球队上,这笔庞大的费用显然就是[隐藏费用],因为在报告上看不到有关足球队的任何支出名目……” 听到这里,列席人员纷纷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史家四口人身上,只见史君宝和史柏雅父子两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又白一阵,尤其是吨位庞大的史君宝,一张脸很快地涨成了生猪肝一般。 但是静刚的火力还正节节加强呢,又听她说:“……我的建议是,加强公司的内部核数功能。听说在这一方面,巨世已经有很积极的行动,并且有了核数部的人眩为了能让核数制度发挥更大、更健全的作用和功能,应该在总咳数制之外,也一并建立核数助理制度,双轨并行运作。所谓核数助理制度,就是在各单位中遴选人员为核数助理,就地进行核数督导作业,与总核数处的人员相辅相成、密切配合,而这些核数助理人员,每年视实际需要进行检讨……” 听到这里,史君宝的一张猪肝脸已成了黑木炭。他怎么也想不到,桑静刚这初试啼声的表演竟是冲著他而来!不错,内定的负责人人选正是他一手安排的。静刚这一招助理制,分明将核数大权打散,并且藉由不同单位、不同派系的支部人力互相牵制运动,在支部即发生相当的作用和影审,等于拦腰砍去总核数部大权。 而这一招,分明又是冲著他史君宝而来。 虎父无犬女!桑世雄的确不是省油的灯,自己虽然病重地躺在床上只剩一口 气,却派出这样一个玉面罗刹来对付他。他们的鸿沟是愈挖愈深了。 恼怒归恼怒,史君宝无法不随著众人对静刚所提的议案加以和议,冠冕堂皇的、为巨世振衰起敝的建议,他史君宝没有理由唱反调,尽管心里是恨痒难耐到了极点。 散会后,自然又具投契的股东各自凑成小圈圈寒暄话家常,或者交换什么心得讯息。史君宝压下一肚子怒气,急著找赵年光拉关系。他一眼瞥见赵年光正和另外两三个人说话,赶紧凑了过去,露出笑脸、伸出手说:“年光兄,久违久违!下了飞机,怎么不先通知我一声,让我为你设宴洗尘?” 赵年光也是个胖子,伸出肥厚的手和史君宝多肉的手交握在一起用力地晃著,笑说:“君宝兄太客气了。不瞒你说,在日本耽搁过了头,我下了飞机,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过来了。” 史君宝意不在此,按著他便问:“怎么没看到令公子?” 赵年光回答:“我也在找他。这个孩子,块头长得高天过人,心还像个小孩子,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说著,掉转著脑袋四下寻觅,看见儿子原来和静刚在远处交谈著,摇著头笑说:“大卫这孩子,哪儿有漂亮女孩就往哪儿钻!真是,君宝兄,世雄兄的女儿不是个等闲的人物,你说是不是?” 赵年光的语调里充满了激赏,眼光自然地投向了静刚。 “是阿是啊,世雄兄调教出来的接班人,自然不差!” 史君宝皮笑肉不笑地附和著,又说:“相请不如偶遇,小弟今天就给年光兄和令公子洗尘。这里的京菜不错,年光兄就赏脸吧!” “这怎么好意思?” 赵年光客套著,抵不过史君宝殷勤邀请,答应了下来,只等赵大卫从静刚身边回来,谁知等了很久,赵大卫就是绕著静刚不放,好在静刚主动先告辞离去,赵大卫这才不情不愿、依依不舍地回到赵年光身边。 “大卫,快叫史伯父。史伯父等著要请我们吃饭,你在那儿做什么?” 赵大卫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英语,像是在抱怨的样子,赵年光说:“说中国话,回到这里,不要讲英文。” “没关系!没关系!年光兄,我们到二楼去好好聊聊、好好聊聊。” 史君宝笑容满面打圆场,招呼了太太儿女,和赵年光父子一起走向二楼京菜厅。 第五章 菊雅一进门,脱下外套往大沙发上坐下,大发娇嗔道:“无聊死了!无聊透顶!老爸,拜托以后别再拖我们去吃这种无聊得可以让人呼呼入睡的应酬饭好不好?” 史君宝叹一口气,点燃了雪茄,把身躯往沙发上一摔,无奈地说:“宝贝女儿,你难过,老爸比你更难过呢!” “既然这样,你自己一个人去就好了,何必要我们同去,跟著活受罪?” 仗著父亲宠爱,菊雅不悦地说。 史君宝可一点也不以为忤,他就是喜欢女儿这种泼辣自信,有什么说什么,充分表现大户人家的霸气。 “唉,这就是你们小孩子不懂!我没事拉著你们去做什么?” “做什么?还不是想导演一出王昭君和番,当我不知道?” 菊雅不屑地说。 史君宝听了哈哈大笑,乐不可支地说:“聪明!聪明!我的女儿真是冰雪聪明!” “可惜啊,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那个赵家公子可一点都不欣赏你这冰雪聪明的女儿,人家钟情的是花容月貌。” 菊雅肆意地嘲弄著。 “菊雅,女孩子家不要张嘴就骂人。” 唐继华一边专心地听著,一边不悦地训斥女儿。 “本来就是中国人嘛!明明是黄皮肤、黑眼珠的中国人,在外国住了几年,就连舌头的结构都改变了,说起话来卷著个大舌头,连发的是什么音都听不清楚。老爸,你让你女儿去和这个番,也太窝囊了吧?” “又胡说,没大没小的。” 唐继华再训斥。她知道女儿肚里有一股怒气,正冒著发作呢,所以语气中并没有真正的责怪。 “哎,别说了。今天是黑狗蚀日,诸事大不吉,我看你和那个什么大卫的是天生相克,怎么看也不合眼缘了!” 史君宝顺著女儿的那股怒气,自找台阶地说。 “老爸,这都怪你粗心大意又一厢情愿,在会议厅里早也看得出来了,那个什么保罗、大卫的赵家公子,一个劲儿地绕著桑静刚团团转,就连他老爸也是一样,死盯著人家大美人不放,凭我,跟人家比什么!” 说是说得丧气,菊雅仍是不甘示弱。 听菊雅提起了静刚,史君宝但觉旧恨新怨都上心头,狠狠捻熄了雪茄说:“是啊!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说来说去,就是她给我带来这整整一天的霉气。继华,你听得出来吧,她分明就是冲著咱们史家开炮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桑世雄就是挑明了和咱们作对到底,现在弄出了这么一个桑静刚来,棘手得很,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唐继华冷笑说:“难道你怕她不成?听说她只是桑世雄收养的养女,桑世雄一直把她保护得密不透风,当作秘密武器般在栽培她。” 在一旁始终呆若木鸡、不发一语的柏雅听到母亲说起静刚的身世,这才如醍醐灌顶,如梦初醒地说:“啊,桑静刚是养女?她的生父是谁?” 唐继华用莫名其妙的眼光看了儿子一眼,淡漠地说:“谁知道?八成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否则也不会改名换姓送了人。” “她似乎很神秘,以前不曾听过这个人嘛?” 柏雅装作若无其事地试探著。 “她最近刚从美国回来,”史君宝接了口。“桑世雄撑不了多久了,她是回来接收财产,同时准备替她老子办理后事的。” 柏雅听得出来,史家对桑静刚的了解也不过如此,便意兴阑珊地说:“爸、妈,我上楼去了。” 菊雅见状,抓起外套也说:“我也上去了。” 姊弟俩一前一后上了楼,菊雅却不回自己房间,反入了柏雅的房间。 柏雅做出一个“你来干什么”的表情,不作一声地把自己往圆形大弹簧床摔了上去,为了个四平八稳的大字躺在那儿,动也不再动。 “怎么,出外一条龙,回家一条虫!” 菊雅说。想想不对,又讲:“不对,今天咱们豆豆是回家也是一条虫,在外也是一条虫。只要是碰上了没劲的事,横竖都是一条大虫。” 柏雅听了心烦,却不想发作,憋著叹了一口气。 “噢,我知道了,是不是今天人家攻击你的球队?” 床上的大字还是不说话,只是干咽了一口唾沫,一粒喉结滚动了一下。菊雅看著有趣,又说:“巨世豹是我们家小豆豆的最爱,桑静刚竟然不知轻重拿它开刀,而且是当著我们金钱豹的面公然出招,简直是把豹子当病猫!” 柏雅听了忽然挺起身,瞪了菊雅一眼。 “对嘛!豹子不发威,被人当病猫。看你下午那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真是威风尽失、英雄安在!” “好了,取笑够了吧?姊,我这次死得够难看了,你还幸灾乐祸!” 柏雅恨得咬牙切齿。 “唉,我说奇怪了,这种小事你会把它当真,烦恼成这个样子?花几千万养球队又怎样?有老爸顶著,台风尾也扫不到你呀!何必为那么几句话垂头丧气的,我们小豆豆好像不是这种人嘛!” 菊雅是有力气没地方用,瞎胡乱扯,却教柏雅听来像是在追根究柢,于是干脆说了:“姊,我老实告诉你吧,说不定你死也不肯相信呢!桑静刚就是早上你说的那两个孪生姊妹其中的一个。” “……什么孪生姊妹……” 菊雅一时想不起来。 “你真健忘!我简单扼要告诉你吧,我明明追的是一个叫葛青蔓的女孩子,偏偏后来这个女孩子又换成另一个女孩子,两个人除了神韵气质不同,长得一模一样!今天我在董事会议上发现了,桑静刚就是我说的其中一个女孩子。” 柏雅说得又急又快,却是表达得很明白。 “我的天!竟然有这种事,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天下奇案嘛。怎么有这么巧的事? ” “巧?巧的还不止这样呢,以前我怎么知道她是桑世雄的女儿,只把她当做姓葛的小女孩,对她大吹大擂,说我球队挖角花了多少钱,入球奖金又是多少……总之,我也忘了曾经对她还说过什么,今天她就拿这些来当作罪状,让我死得这么难看。” 菊雅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几乎挺不起腰来。 “真滑稽!真滑稽!豆豆,现在你不像什么金钱豹,倒像那一只毛茸茸的粉红色傻豹了呀。你像一只天傻豹,被人耍得晕头转向,真好玩哦!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菊雅笑得死去活来,柏雅只有失措地狂吞口水,一粒喉结又是上上下下滚动著。 菊雅笑够了,擦著眼泪说:“风流小生,好好面壁反省反省吧!谁叫你这么爱招摇,唉,又谁教寡人有疾、寡人风流?如今成了这一代奇案的苦主,你向谁去喊冤?” 菊雅最后一句是用唱的,那句词来自一出连续剧的主题曲。 “姊,你以为我就这样认输了?你也太小看我金钱豹了吧?” 柏雅没好气地吼著。 “金钱豹又怎样?论金钱嘛,人家姓桑的可不比我们少,若说是豹嘛,人家桑静刚可也是头上长了角的,你也领教过了,谁怕你呀?” “谁怕谁这很难说,再怎么厉害,她终归是个女人,女人就是要被征服的,你等著瞧好了。” “哈,在本姑娘面前,你竟然敢出这种狂言,不幸啊!我们史家竟然也出现你这样一个傻瓜,你不听我的忠告是吧?还想去招惹桑静刚吗?好吧,我等著看你怎么死!” 菊雅蓄意激怒他。想起赵大卫那副垂涎美色的样子,她心中的那股怒气就挥之不去。 “姊,你不用激我。我史柏雅降服女孩子,什么时候失手过?桑静刚就是长了三头六臂,我照样收服她。” “好,我等著看你的辉煌战果。” 菊雅离开了。 柏雅坐在床中央,愈想愈是热血沸腾起来。 追逐过无数的女人,从来没有遇见这么刺激的情况。 高难度的游戏、最狂野的追逐。 绝色魅力加上勇往直前,组合成前所未有的、精采绝伦的游戏。 他摩拳擦掌、兴奋莫名。 自古以来,男人与女人的拔河,从来没有出现第二种赢家!在他的观念里,男人征服女人,犹如冬雪覆盖大地,女人只有躲在男人怀里颤抖的份儿。 *** *** *** 静刚陪桑世雄从医院回来,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了。 桑世雄病情愈来愈严重,又不肯住在医院里,只好由家人护送著在医院和别墅间来来往往、进进出出。 安置好了病人,静刚才要松一口气,阿珠告诉她:“小姐,有两个人整个早上一直打电话找你,尤其是一个姓史的,听他的口 气,好像如果找不到你就要过来把房子放火烧了似的!” “哦?他是怎么说的?” 静刚料想得到是谁,平静地间。 “……那口气,我学不来,反正是那种意思就是了。他说他会再打过来就是了。” 看阿珠那困惑的表情,静刚暗觉好笑。 “另外一个是谁?” “一位姓葛的小姐,也说有急事找你。” “哦,我知道了。” 静刚拿起电话,打给了青蔓。 “姊!你终于打电话来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哦!” 静刚听著笑了,记忆中青蔓似乎总把她当救火队,电话中的开场白总不外这一句。 “又怎么了?有什么事又困扰著你,要告诉姊姊?” “是啊,真是知我莫若姊!我想见姊姊,你有时间吗?” “今天可以的。等一会儿我过去你那儿好了。” 静刚才树下电话,电话铃系立即响了起来。 “喂,请找桑小姐听电话,是史柏雅。” 来人像背书一样通告著,听来这句话果真是反覆使用了多次,熟练中还带著挑衅的意味。 “我是桑静刚。” 静刚不愠不火地从容答应著,顺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副准备就绪洗耳恭听、仔细伺候的有趣神态。 “噢,桑小姐回来了。桑小姐大忙人一位,我连要向你说一声谢谢都不容易,现在总算等到你大驾回府了。” “你要谢我什么?” 装做听不出语调中的嘲谑,静刚故意地间。 “谢谢你言而有信、一诺千金,给了我一个毕生难忘的“约会”啊,而且,我不得不承认,如你所预估的,它实在太精采了!” “不,史先生,那实在是因为有你的莅临才有这么好的效果的,我要谢谢你。” 静刚还以颜色说。 “桑静刚小姐,老实说,我是一个对玩游戏深感兴趣的人,但是,耍诈是一种不怎么高明的手段。我慎重坦白地告诉你,我们之间的游戏是没完没了的,我史柏雅从来不打退堂鼓。”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似乎想听听这边的反应。 静刚成全了他,说:“请继续分解,我在听。” 这叫什么反应?那头的人生气了。 “桑静刚,我要你站出来,不要用分身术和我捉迷藏,我知道你们是姊妹,你们两个中的哪一个要对付我,或者联手作战也可以,但是,一起站出来,不要玩三岁小孩的把戏。” “这很公平,我同意。你当然得弄清楚你的敌人到底是谁,以免误伤无辜。” 静刚故意刻薄地说,存心挫他妄自尊大的狂气。 “你两个小时之后可以到葛青蔓住的地方去。留神一点,在没睁大眼睛看清楚以前,别随便对人表明心迹。” 挂下电话,静刚匆匆吃了午餐后,驱车来到青蔓的住所。 “青蔓,找到工作没有?” 对于好一些日子以来的疏忽,静刚对妹妹怀有一份愧疚,才见了面,就殷切地问。 “没有,我没心情去找。” 青蔓沮丧地回答。 “是不是还在为逸航心烦?” 静刚很机敏,了解多情专一的青蔓,只有为了逸航才会如此忧形于色。 “是啊,姊。自从你上次告诉我,要用耐心去对待他,我是真的拚命在这样做。同时我也观察了他很久,他心里有事,每天都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却对我说,他什么事也没有。” 青蔓幽幽投诉著。细心聆听著的静刚,这才发现浮现在青蔓脸上的一片暗淡愁思并不只是忧形于色,而是她真正地消瘦了。 “青蔓,你要姊姊怎么帮你?” 静刚怜爱地揽住妹妹,柔声地问。 青蔓鼓起了勇气,坚定地说:“姊姊,我要和他结婚。” 静刚乍厅,内心深处像被重击一般。听青蔓的语气,这个念头她似乎已经盘算很久了。 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静刚的心中波涛翻滚。 “姊,我再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他神不守舍、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我要守著他、照顾他,和他分分秒秒在一起。姊,我好痛苦,我几乎要撑不下去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前的逸航哥哥、以前的日子为什么都回不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说著,青蔓搂住静刚放声痛哭,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抱著一段能让她免于溺毙的浮木,她把静刚的胸前都哭湿了。 静刚恍然亦觉悲从中来,两行清泪悄悄落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心中也有一连串的为什么,却是无处去申诉、去呐喊、去求援、去排解。 对于青蔓的一声声为什么的答案,静刚自是了然于心,但却是片言只字都无法倾吐出来。 桑静刚的命运,于一个情字上而论,正是身不由己、百般无奈! 两行泪才滚过面颊,静刚又悄悄将它拭去,温柔地拥抱著妹妹再问:“别哭了。要谈结婚的事,怎么能哭?告诉姊姊,逸航对结婚的事怎么说?” “他不知道,我没向他提起。所以,我才来求姊姊,请姊姊去提,我只能靠姊姊了。” 青蔓果然很认真地停止了哭泣,把眼泪也擦干了,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的打算。 “哦……” 静刚心不在焉地申吟著。 有一句古语说,千古艰难唯一死。摆在眼前的这道难题,对静刚而言,离千古艰难的这种大恸亦不远矣!要把自己曾经深爱的人亲自送到另一个人的怀中,岂不是一种如死一般的酷刑。 “姊姊,你不会拒绝吧?再也没有人比姊姊更适合了。” 青蔓哀求著。 “当然,姊姊会去和他说。青蔓,你认为,他的反应会是怎样?” 静刚按不下心头的矛盾迷惘,忍不住地问。 “他会同意的,我不能没有他,他也不能没有我。姊,在这里这么多年,从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么多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我知道我们彼此相爱、互相扶持,走过每一个感到孤独无助、傍徨失措的日子。只要我们结婚,让我守著他,我一定要让他恢复以前的快乐和开朗。姊,你一定要帮我!” “是的,青蔓,姊姊深信这世界上除了你,再也没有人能抚慰他的心。” 静刚的真意,青蔓或许是不明白的。但那一点儿也不重要。无论如何,他们三人之间唯一的圆满结局,就是这么清楚明确地摆在眼前,青蔓和他结合成为一对佳偶,而桑静刚,早已被驱离那旧时往事延续下来的那片甜蜜小天地,她早已是个局外人,应该把平静的日子再还给他们。 *** *** *** 史柏雅脚步轻快,心情却是亢奋又复杂。 这又是一出好戏的序幕即将揭开,他期待的情绪到了最高点。 心里对桑静刚那一丝丝、一缕缕交织的恨与爱,对葛青蔓的迷惑与好奇,以及这两种感觉的交叉重叠……在他心中汇聚成无比的刺激与冲击,他恨不能马上看到那两名可以令他神志错乱的女孩一起出现在眼前的情景,对他来讲,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绝妙游戏。 看到她们,他擦亮了眼睛。 果然是两个葛青蔓正在等著他。 他自倍十足,这次一定明察秋毫,不会看错的。 两个女孩子分明是准备好了的,一致用同样顽皮的神情看著他,好像在说:“怎么样?这道习题你会不会做啊?小朋友。” 史柏雅看看左边这个,再看看右边那个。 左边这个穿著牛仔裤、白色T恤,右边那个穿著浅蓝色棉质外套式上衣和短裙。看打扮,穿T恤的应该是当初那秀美迷人的青蔓小佳人,套装打扮的该是那可爱又可恨的桑静刚,可是,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设计好的陷阱,他可不再轻易上当了,炯炯的眼睛盯著她们打量,嘴巴可是像塞了瓶盖一样守得紧紧。 这样对峙著,穿套装的那位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把脸偏到一边直笑个不停。 而穿T恤的倒还不动如山地和史柏雅对望,只是眼角已掩不住一丝笑意。 “别玩了,你是桑静刚,骗不了我的!” 史柏雅指著她在得意她笑了。 静刚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不置可否。 “桑静刚,现在你化成灰烬都认得你!” 史柏雅算是大开了眼界了。在时空分隔形成的掩眼法下,那两名女孩确是相似得令人难以分辨,然而,此刻互相比照、真相昭然大白,她们两人确是完全地不同。 那神韵的差异,在他心中刻下雪亮的标记,现在,他已明确而坚定地知道,他所要追求的是哪个。 静刚看他一百在盯著自己,似乎已不重视青蔓的存在,于是放下那一成不变的表情,嫣然而笑说:“这样是再好不过了。史柏雅先生。我妹妹已经名花有主,就快当新娘子了,我本来很担心她以后是不是能够清清静静过日子呢。” “哦,葛小姐要结婚了,真是大喜!” 望著曾经让自己神魂颠倒、辗转反侧的青蔓就要成为他人妇,史柏雅竟然毫无心酸感觉,这真是这无奇不有的花花世界上奇特的事件之一。 然而,向青蔓道贺显然不是柏雅最感兴趣的事,他最想做的是向他重新锁定的目标掷下战书。 “桑大小姐,从现在起,我们重新站上起跑点,很公平地展开我们之间的游戏。你消除对我的成见,我放掉对你的不满,我们从头开始!” 听到这里,静刚笑了起来,又把双手环抱在胸前,做出那个今史柏雅感到带挑衅味道的姿态,冷傲又不屑地说:“史先生,我很怀疑我是不是听到了一则超后现代传奇? 我和你玩过什么游戏?我为什么对你有成见?我们又有什么可以开始的?我从来不想和你做什么比赛,又有什么起跑点和公平?史先生,你真是一个很会制造惊奇的人,荒谬的惊奇,而且称得上是重量级的大师。” 这一番冷嘲热讽,柏雅听了可是不痛不痒,他跟著摆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姿势,声调铿锵地对她说:“没有用的。桑小姐,你再怎么嘲笑我都没有用,你的冷漠自卫、高傲倔强都没有一点用,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你想对我姊姊怎么样?” 青蔓在一旁大声抗议。 “追她!葛青蔓小姐,你放心,我只是要追她。”他轻浮又狂傲地说,眼睛从青蔓移向静刚。 “别想叫我知难而退。我的大学教授曾经送给我八字真言,那就是“锁定目标、迂回前进”。桑静刚,你逃不掉的。” 说完,他上上下下又把静刚看了一遍,才像个战胜的武士般雄赴起地离开。 “无赖!神经病!无聊!” 青蔓重重关上了门、顿脚骂著。 “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一个好东西!” 青蔓又加了一句。 “算了,何必和这种人一般见识。这种人是在温室里长大,是不可经风浪、吃亏的,他当然不甘心。” “姊,听你这么说,你狠狠教训过他吗?” “也不是。我只是就事论事。他们史家是巨世的大股东,利益冲突之下,谁都不可能心平气和。何况,他自己送上门来讨了不少钉子,一定咽不下这口气的。” “活该倒楣,这种把女人当玩物的花花公子,活该受教训!不过,姊,你要小心一点,他那股追女人穷追不舍的狠劲很可怕。” “放心好了。不要再提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替你提亲做媒对不对?” “姊,你真好。你什么时候去?” “随时都可以。不过,你替我把逸航约出来好不好?” 静刚知道逸航对她满腔怨怼,他是不会愿意见她的。然而,她们三个人的事,需要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彻底解决,因为,拖延下去只徒增三人的痛苦而已。 青蔓不了解缘由,却也不多问,顺著静刚的意思说:“好,我现在打电话给他。” 她拿起话筒,顺利找到了逸航。 “逸航哥哥,晚上你有空吗?” 声音是如糖似蜜,神情是沉醉而幸福。看在静刚的眼里,真令她不知是心酸苦涩、还是欢喜欣慰。 “真的?晚上我有事要告诉你,很重要的事……你今天心情好不好?精神好不好? 可以陪我吗?” 软言软语的青蔓,几乎已忘了静刚的存在。她看看手表,沉吟了一会儿才说。 “七点我在“吾爱”等你,好不好?” 显然逸航答应了。青蔓满意地挂上电话。 “青蔓,你真会撒娇。” 静刚羡慕地看著青蔓说。 “是吗?我很会撒娇吗?我不知道?。姊,我只觉得我好幸福,逸航哥哥对我好,姊姊也对我好……对了,姊,我只记得请姊帮忙,却没想到爸妈是不是会答应。” “放心,爸妈不会反对的。这件事,只要逸航点头,别的都不成问题。” 静刚话中的深意,只有自己了解。 逸航会点头吗? 静刚心中一阵巨痛,两侧太阳穴轰轰响了起来。 第六章 坐在“吾爱”那个曾和青蔓共坐的角落,静刚只觉压抑不下心中那一份忐忑与凄惨之感。 在遥远的异国,她不知想过了多少次,在她能够重返家园的时候,和他重温旧梦、再续前缘。虽然明知自己身分已改变,纵然不能厮守一生,也该寻回些许缱绻温存,好让自己能够回味终生、让遗憾减到最少吧。但是,她却是怎么也料不到,她回来将他拱手让人……他必定会恨死了自己,但她却必须去面对。 不敢想像他看见自己的表情,不敢想像他听见自己为妹妹提亲的反应。 但是桑静刚必须大无畏地去扮演勇者,她命定如此! 尽管她内心那最深最脆弱的部分,已成了碎片。 等待上断头台的时光最难捱,但它终必也将到来。 章逸航乍见静刚的那一瞬,白的脸上立刻蒙上一层死灰。 他立刻掉头、转身就走。 静刚追了出来,在咖啡屋对面不远处,是一座小小的儿童游乐场,好在逸航心绪烦乱,并没有往大马路走。 “逸航,请给我几分钟的时间,我有话要和你说。” 静刚一副哀求的口气。她气喘吁吁地追著他。 逸航不愿看她一眼,脚步却是停了下来。 静刚陪笑地说:“游乐场里有椅子,坐下来说好吗?” 逸航不发一言、低著头、两手插在裤袋里兀自走进去,静刚跟著。 两人并没有走到镂空花铁椅那边,逸航只在一排的矮树前站定,等著静刚开口。 “逸航,我……” 静刚开了口,却不知要怎么说下去。她向来是一个不需要为说话而准备的人,这回却发现自己错了。 逸航听到这样一声期期艾艾的呼唤,这才忍不住睁大眼睛来看她,眼光中充满著痛苦的投诉和热切的期待,他等了很久,见她仍是踌躇不语,禁不住地问了她:“青蔓,你要告诉我什么?是不是你后悔那天说的话?是不是要和我相认了呢……” 还没说完,他一把抱住了她,把她的脸庞紧紧藏在自己的胸前,用手臂用力地箍著。 静刚心不慌、意却乱。她不闪躲,是因为那是她所熟悉的怀抱,她意乱,是因为,那迷人的怀抱已然不属于她。 听他说著痴情的话,静刚更觉难以开口说出真话。她不但不抗拒,竟然还贪恋著这份缠绵与温存……“你不是这么绝情的人,是不是?这些日子,我都在等你,我知道你会找我的!这个世界固然大而且乱,但是,我能够等你十一年,你也可以经过十一年而没有改变,是不是?世界上不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是白痴。” 静刚听著,并感觉到额头上蠕动著他的泪水。 她决堤了,不再只是任他抱著,她也紧紧环抱著他,两人似乎只想用尽力气彼此挤压到同时化为尘土灰烬。 他托起她的脸,她闭上眼。 “姊——” 她听到一系凄厉的狂喊,像是如梦初醒,她从他的怀中猛然挣脱。 逸航惊愕而失望,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要翻脸逃脱。 当然,那凄厉的呼声只是静刚的幻觉,逸航不会了解。他追过去垃她,她这才不得不寻回自己的理智,绝情地说:“逸航,你不要再叫我青蔓了,这是再地无法改变的事宝,我永远再不可能是你的青蔓。” 面对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逸航还没有反应的当儿,又听静刚说:“今天晚上,我绝对不是来找你的|—” 她咬咬牙,狠心把话说完:“我是为青蔓来向你提亲的。你们朝夕相处,已经可以明正言顺在一起生活。” “口是心非!言不由衷!青蔓,你口是心非!不,你不仅口是心非,你还是铁石心肠、比冷血动物还不如!你是在玩弄我,还是在玩弄你自己?你说,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你今天晚上究竟为什么而来?” 他捉住她摇撼著,恨不得把她撕碎。 然而,她用尽力气甩开他。 “章逸航,我把一辈子的话在这里和你讲清楚了。听著,我爱你,但是我绝不能够和你在一起。所以,爱又怎么样?爱一个人,可以分开天长地久,也可以天长地久和另一个人在一起,那么,就是有爱又如何?什么叫做爱?你解释清楚让我弄明白!” “我懂了,自始至终,你只是在介意青菡,对不对?你在恨我,对不对?” “对!我很意外,我也很嫉妒,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回头去爱你,因为,爱情是要接受空间和时间的考验的,青蔓对你,以及你们相依扶持、一起成长的事实证明了这样才叫做真爱,这还不清楚吗?十一年来,我没有你,还是过得这样好。因此我怀疑,我爱的是过去那段岁月,不是你。而你爱的,并不是那个叫做青蔓的躯壳,而是那个十几年都守在你身边的女孩子。我希望我们都能把真相弄清楚,不然,最大的受害者,将是无辜的青蔓,我们不可以这样残忍。” “好,你的词锋比我的解剖刀还犀利,你这样解剖爱情,我无话可说。反正,总而言之,你是为了青菡,对不对?我要你承认!” “好,我承认,我的确不想成为你和青菡之间的第三者。她没有你会活不下去,而我不会,而且,你不知道你是爱她的,真的,你不知自己有多爱她。” “不,她替代不了你。” “不,你爱她。不然你不会对她体贴入微,凡事迁就。逸航,我真的很嫉妒,但这是事实,不要让我的影子在你心里作祟了,掀掉这层影于,你们的生活会更幸福、更快乐。” 两人一来一往地争辩了好久,逸航此时像泄尽了气的气球说:“好了,你不必再这么急著跳出去,急著把我推给青菡了。我已经明白,一个人变了心,整个地球也拉不回来。你放心吧,事实上我早已认定,这辈子只有青菡能和我厮守在一起,我当然会和她结婚,只要她愿意。请你回去告诉她,婚期由她决定,愈快愈好。” 听他这么说,静刚一颗混乱的心反而更加惶惑,她软弱地问:“逸航,你不是意气用事吧?” “笑话!桑静刚小姐,你这样颠倒是非,把自己弄糊涂了,我可是清醒得很,不会拿两个人的终身幸福开玩笑的,那多不值得!你请多多保重,失陪了!” 丢下一番丝毫不留情面的奚落,章逸航走了。 游乐场里,夜色凄清。 静刚只觉千古的寂寞空虚包围著她,无穷的委屈无助压逼著她。 天地悠悠,只有她一人独自承担那不堪的苦楚。 她颓然仆倒在铁椅的椅背上,抑制著哭声,猛烈地啜泣著。 *** *** *** 静刚回到桑家别墅,只觉精神萎靡、摇摇欲坠。 然而,她还得承受另一波无情的打击。 才一进门,阿珍就告诉她,桑世雄下午突然胃部大量出血,救护车送出门时已呈休克状态,桑夫人一直在医院守候。 静刚立即赶到医院,在头等病房外,桑夫人手上拿著检验报告书哭个不停,几名亲信在一旁陪伴著。 桑夫人一见到静刚,反倒不哭了,一脸怒气地看她走近来,把报告书递给她,同时使个眼色叫亲信们避开。她极想数落静刚的不是,但碍于自己的身分,又怕属下取笑她。 “好在你这个时候来,还来得及,老爷花了半辈子心血在你身上,总算不至于落得没有人来给他送终!” 说完,可又哭了起来。 静刚低头不作辩解,幽幽地说:“妈妈,对不起。爸爸现在还清醒吗?” “不行了,醒不过来了。你赶快进去看看他吧。” 桑夫人哭得更凶,用纸巾不停地擦拭鼻子。 静刚悄悄走进病房。 脸上、身上插了许多管子的桑世雄,看来正在呼呼大睡。静刚去握他的手,没有丝毫反应。人,只剩下一口气还在,是一大堆机器在维持著生命尚存的一点象征。事实上,桑世雄已经走了。 *** *** *** 沉重的担子终于压到静刚的双肩上。 她忙著发丧、料理后事。 桑家人丁单薄,不仅桑世雄是九代单传,没有兄弟姊妹,连桑夫人都是独生女,没有一个血缘亲近的亲戚。 讣文印出来,孤女只有静刚一名,治丧委员会的名单上却是洋洋洒洒,政、经两界的名人都上了榜。自然史君宝的名字也在其中,但是他并没有派出多少自己的亲信去帮忙,两家关系的善恶亲疏,于此可见一斑。 葬礼可说极尽哀荣,整个世界殡仪馆到处泊著名贵轿车,堆满了花圈花篮。 静刚披戴孝,跪在灵堂前向前来祭拜亡者的亲友叩首答礼。 史柏雅、史菊雅、史君宝、唐继华一家四口也全部到齐,在灵前鞠躬致意。 柏雅一对眼珠子,自始至终盯住静刚。 桑世雄的墓地在跑马地,史君宝夫妇祭拜过后便离开了,而由柏雅和菊雅开著车代表史家为桑世雄送丧。 车队在海底隧道内浩浩荡荡列队行驶,开著车的柏雅有些心不在焉。 菊雅首先打破了沉默,说:“豆豆,你有没有看到,那个赵大卫一直跟在桑静刚身边打转?” “嗯。干嘛?你那么关心他。” 柏雅好奇地说。 “谁关心他?我是看著好笑!又不是丧家的亲属,跟人家混在一起,也不怕人取笑。” “那种假洋人哪有那么多忌讳?只要有机会亲近佳人芳泽,他哪会在乎?” 柏雅嗤之以鼻。 “你算了,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还不是巴不得去取代他的位置,好接近桑静刚对不对?当心一点,老爸打死你!” “哼,什么孙约翰、赵大卫、刘彼得,总而言之全非真命天子,都比不上我,这个人是我的。赵大卫连美国也不回了,整天泡在这里打桑静刚的主意,他是白费功夫。” “哟,听你的口气,好像人家是非你莫属似的?别忘了人家可是让你吃过苦头的,不是一般的等闲女子,你还敢动歪脑筋,还不死心?” “姊,若宝告诉你,我想娶她。” 柏雅握著方向盘、望著远方,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气。 菊雅忽然坐直起来,张著嘴做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像打量一只怪兽一样看著柏雅。 “哈雷雪星又掉下来了是不是?这个新闻还比不上我们豆豆说他要娶一个女人来得更具震撼性,你竟然会说你想娶一个女人,我还以为你的字典里只有一个“追” 字,这个“娶”字你根本不认识哩!” “不骗你,我真的想娶她。” 柏雅橛橛嘴,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样子。 “别开玩笑了,她是桑静刚,是桑世雄的女儿,老爸才不会允许你发这个疯哩!” “桑世雄已经死了。姊,一个新时代已经开始丁,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个伟大、美妙的新时代,就是属于我和桑静刚的新时代。” 柏雅说著,乐不可支地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起来。 “别作白日梦,那是你一厢情愿。” 菊雅瞪著他。 “怎么会是白日梦?难道你要制造一个赵大卫和史菊雅的新时代?或者去促成一个桑静刚和赵大卫的新时代?你仔细想想,当然是我刚才说的情况最有可能,不是吗?” 菊雅细听,夸张地吐了一口大气,用发亮的眼睛看著她的弟弟,赞叹地说:“哎?,小豆豆,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哪。你这人太可怕了,从小到大是只会玩不会打算,现在用起心来却这么灵光,你是不是想一石二鸟、人财两得啊?看你不像这种人嘛。” “姊,你也把我看得大没出息?我史柏雅以前是不中用、很不长进的空心萝卜,以后,你等著瞧吧,我的恶灵将会被一点一点地远去,我的良知将会一点一点地被释放……” 柏雅还没说完,菊雅呵呵大笑,取笑说:“对对对,你真是改头换面了,去哪里找到这一段圣经上的祷告文出来用得这么精采?不过,你得去人家桑静刚面前告解才对啊,念给我听管什么用?” 柏雅一副不在乎她调侃的表情,只说:“我要娶她,否则誓不为人。” “豆豆,我现在正正经经、很郑重地警告你,别异想天开得太过火,这件事不太可能的。天下美女何其多,何必去找这个麻烦。” “怎么说?愿听教益!” “先说老爸吧。他要合纵,你要连横,根本是乱七八糟、背道而驰!就算老爸向你投降好了,桑静刚会理你吗?我看她的样子,根本就不把你这只花心萝卜看在眼里。还有,你有那么多前科,臭名轰轰烈烈远播中外,她会不知道……” 菊雅还想数落下去,柏雅不耐地打断她:“好啦,不要再说我的罪状行不行?我不是说过,恶灵将会一点一点地远去、良知将会一点一点地释放吗?我拚命要洗心革面,你却拚命要泄我的气,这算什么手足之情?” “好!好!随你去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万一失恋不要怪我!” 菊雅看看窗外,车阵已停了下来。 “墓地到了。” 姊弟俩整了整衣衫,戴上太阳眼镜后才下车。 送葬队伍再一次重新整合。柏雅看见静刚捧著桑世雄的灵牌,低头垂泪随著引领的法师,缓缓举步走向山坡。虽然左右有人扶持,她的步履却是蹒珊而沉重,仿佛不胜疲 惫。 史柏雅远远看著,竟觉喉间升起一股温热。 人生苦短,为何要任凭满腔爱意空悬? 他为什么不能过去拥抱她?而只是站在这里心痛? 他一点都不怨恨她了。 广阔苍茫的天地之间,她的身影只有一点点。她很渺孝很空虚、很孤独。 天地既悠悠,此身不复得,此情怎忍辜负? 史柏雅感慨万千,万念俱灰之感竟是此生所未有,只觉自己强烈地感应著她的千古寂寞和孤独。 他在胸中呼喊著她的名字,对她诉说:桑静刚,我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 *** *** *** 听见有人按铃,青蔓放下笔去开门。 门外站的竟然是金钱豹一只,把她吓了一跳。 “你……又来干什么?” 青蔓眼珠上下左右打转,满脸疑惑和不安。 “别怕,我绝对没有恶意,很抱歉……”史柏雅一脸过意不去的表情,很小心诚恳地请求谅解,看青蔓镇定了些,才又说:“我可以进来吗?” 外面原来下著微雨,她只好让他进门。 “葛小姐,我来找了你好几次,你都不在。” 这么一说,青蔓又怕了,还是口边那一句:“你又来干什么?” “我是找不到你姊姊,不得已才来找你帮忙的,请别误会。” 柏雅认真地解释。 “既然吃了闭门羹,就表示自己不受欢迎,还有什么好说的?” 青蔓没好气地说。她让他受够了,对他那种死缠烂打的牛皮劲儿十分清楚。 “那也不至于足不出户吧?她已经整整两个星期没有出门了。请你赶快告诉我,她是不是病了?” “你怎么知道她两个星期没出门?” 嘴里这么说他,心里却想这是大有可能。看他那一副著急无奈的样子,她打算乘机出一口过去受他百般骚扰的怨气,于是说:“看你可怜,我告诉你吧。她回美国去了。 ” 柏雅的眉头皱成了一团,先是浮现吃惊的表情,接著就是一股不信的神态,连忙问她:“不可能!我不相信。她只是不想露面而已。如果只为守丧,甚至只是单独地不想见我倒也没关系,我只是担心她生病了,史小姐,她不是铁打的,她也会支撑不祝快告诉我,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青蔓防卫著,一心只怕中了他的诡计。她曾和静刚通过电话,商量重要大事,听起来静刚什么事也没有。 “我姊姊怎么样不要你管,你不是很有本事吗?哪用来问我?就算你问我,我也不会告诉你。” “好小姐,你骂我、笑我,我照单全收绝不抗议。不过,我关心你姊姊是真心真意的。我打电话、找上门,都是佣人推说不在……” “当然,我姊姊没有我这么好欺负啊!” 青蔓此时一肚子快意,她决定再不理会他。 “唉,青蔓小姐,请你不要对我有这么深的成见好不好……” 柏雅哀求著。他知道他的坏形象在青蔓面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却仍不死心。 正哀求著,他瞥见桌上一大叠粉红色的喜帖,突然心生一计。 “是你要结婚了?这么快。不久前才听你姊姊说你要嫁人了。” “虽不中、亦不远,是我要订婚了。” “喜帖可以让我欣赏吗?时装设计师的美学概念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柏雅发挥那一张甜嘴,不管有没有用,青蔓做出随你去看的表情。 “嗯,别出心裁,很浪漫的格调。”柏雅把喜帖内容仔细地看了一遍,不知是真是假地赞美著,末了还加了一句:“以后我结婚,喜帖也请你来设计。” 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叫青蔓在心里暗暗骂他:“谁为你设计!你结婚又与我何干呢!” 她实在弄不懂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之内,这个人一下子沮丧焦急、一下子又得意开心起来。 青蔓突然将喜帖抢了回来,正想下逐客令,他自己开口讲了:“好啦,既然你这么不欢迎我,我告辞啦!”他转身走向门口,再以临去回眸的姿势神气地告诉她:“你订婚可是天大的喜事,令姊会从美国赶回来参加吧?那么,再会啰?” 说完,耸了个肩,露出胜利的微笑走了。 青蔓想了好一会儿,看看那一叠喜帖,这才恍然大悟起来,不由地骂道:“奸诈、阴险、心术不正!” 骂了一大串,青蔓还是不得不佩服,花花公子史柏雅果然名不虚传,是有几分小聪明和本事。用这份本事去逐蜂竞蝶显然是绰绰有余,难怪她自己几番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明知姊姊不理他,却从喜帖上得知姊姊会在我的订婚喜宴上现身。” 青蔓一面摇头,一面自言自语。 她现在更加认识这只金钱豹的威力了,也开始担心静刚是否对付得了他。 *** *** *** 订婚酒会就在五天之后的周末晚上,时间是逸航决定的,双方父母让一对年轻人,自己做主向朋友宣布喜讯,对这一门亲事,逸航和青蔓的双亲只觉突然了些,却并不意外,他们彼此早都认定这对小儿女了。 酒会地点选在大酒店内,逸航和青蔓请来不少同学和朋友,场面十分热闹而富青春气息。主人以自助餐招待来宝,亲朋戚友则各为一对新人送上礼物,包装得五彩缤纷的大小礼盒,一件一件递到逸航和青蔓手上,准新娘欢天喜地地立即把它们打开。 “好漂亮的耳环!” 穿著粉红色水洗丝套装的青蔓取出小礼盒中的礼物,笑容满面地赞美著,立即把那对当中是一颗白色珍珠、外围嵌著小水钻的耳环戴了上去。 “锦上添花,美极了!” 有人大声赞美。 青蔓不时地把目光投向宴会的人口处,神情掩不住一份迫切的期待和焦急。宴会已进行了半个多小时,她一心盼望的最重要人物却一直没有出现。 再等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想去打电话。虽然十五分钟以前桑家的女佣已告诉她,静刚已在一个小时以前出门。 当她正在柜上拨电话,静刚已翩然降临。 “姊,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被挟持绑架了,好担心哦!” 青蔓一把挽住静刚,热切地打量她。 “你就会胡思乱想,谁会绑架我?” 静刚淡淡一笑,笑得很勉强。 青蔓可却是很认真地把她挽得更紧了一些。 “那只金钱豹哇!他真的是想尽办法要接近你,你要很小心哦!难道今天晚上他没有缠著你?” “没有。今晚是你大喜的日子,何必提他?” 静刚的声音有掩盖不住的烦躁。 “噢,对不起,姊姊,是我不对,我带你去见逸航。” 静刚纵有千万个不愿意,也只得任青蔓拖著走。她是敌不过青蔓的恳求,不得不来面对这样一个场面,不得不来面对那不知该以何种心情相对的章逸航。 桑静刚什么尴尬不堪的场面不曾经历过?为了心爱的妹妹,她同样没有其他的选择。 被拖著来到一年轻人中间,竟逸航的脸庞从其中浮显了出来。 “逸航,姊姊来了,我们一起敬姊姊一杯!” 青蔓端起两杯鸡尾酒,把一杯递给静刚,兴奋地对逸航说。 逸航料想会有这样的一个场面,洒脱地举起酒杯。 “姊姊,我们敬你!” 说完,毫不迟疑便把酒灌了下去。 静刚容颜惨淡,也不多看他一眼,只说一声:“恭喜你们。” 她缓缓喝下一口血红色的酒,青蔓跟随著。她只觉这气氛和节奏有些奇怪,但是静刚不愿让她再发现什么,换了她确开人,塞给她一个小小的首饰盒。 “姊姊给你的小礼物,戴上它,就像姊姊守护著你。” 静刚的话语无比温柔。 青蔓打开一看,是一条镶著钻石的黄金手链。 “姊,这礼物太贵重了。” “没什么,姊任何东西都舍得给你。” 静刚幽幽地说。 “姊,你看起来精神不大好,吃点东西吧?我去替你拿烤牛肉。” 青蔓转身就要走。静刚唤住她。 “不要了。我要走了。你们好好在这里庆祝吧,不要管我。” 无论青蔓怎么哀求,静刚也不肯留下,立即离开了餐厅。 这是年轻人的欢乐聚会,不是她桑静刚逗留之地。 虽然她和他们一样年轻,但她的心却是枯竭衰老,甚至是一无所有。 第七章 她早就决定了排遣苦闷的方式,去买醉。 这是唯一的方式,她已经很久不曾向挫折低头,这一晚,她要彻底解放自己。 开著车,随意进入一间PUB,独自灌下一瓶威士忌。 这种小事算得了什么?在美国,她曾喝得更多,一个人在车内醉后大睡,谁也不知道。 但是今夜她不想以睡觉结束自己,这还不够呢。她还要去玩个痛快! 站在车门边掏出手袋中的车匙后,五只手指已经有些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掏了出来,按了电子锁开关,一个高大的影子靠了过来。 “你这样还能开车?” 那个人没好气地说,靠得她很近。 静刚抬起茫茫醉眼看看,想了一下,懒散地说:“是你。” “喝得很痛快吧?” “噢,说真的,还不太够呢。”静刚醉了六、七分,神智还算清醒,说话却已含糊。“你刚才怎么不进去陪我多喝两杯?那样我就真的喝够了!” 说著把他一推,要去垃车门。 “你不能开车。” 史柏雅搀住她,半抱半拉把她弄上后座,拿了她的钥匙说:“我送你回去。” “不!我不要回去!我要回去那里?” 柏雅自顾发动车子、驶向出口。 “我不回去!我要去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也没有的地方……” “你告诉我,什么地方没有人?” 柏雅哄她。 “有啊,月亮、星星上都没有人。对,到星星上去好了,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北极星、天狼星……什么星都可以!你有办法吗?” 静刚半躺在座椅上,挥著双手咕哝个不停。 史柏雅说:“好吧,我带你到一颗星星上去,远离烦恼。但是,你得让我找一找! ” 他载著她穿过市区,又在青山公路和屯门公路转了两圈,最后才在一家酒店的门前停了下来。 “北极星到了,你要不要下来?” 静刚看看外面,成排的大树上挂著闪闪烁烁的小灯泡,一幢豪华建筑掩躲在树丛后面,窗口透出暖暖的黄色灯光。 “噢,这里是北极星啊?好极了!” 她赤著脚下了车,柏雅追了过来,把她扶进酒店里去。 侍应生很快开了房间,浅橘色系的套房十分干净雅致。静刚往床上一趴,动也不再动。 柏雅以为她睡著了,正要凑近去看,忽然她睁开眼睛,看著他说:“你确定这里是北极星?” “没错,是北极星。” 柏雅吃了一惊。 “不对,这里不是北极星!” “怎么不是呢?” 对一个酒醉了的心上人,柏雅绝对有足够的耐心。 “如果真是北极星,怎么还会有人呢?我不要待在这里!” “好!好!这里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你请安安心心待在这里,好不好?” 柏雅一心想让她安顿下来好好休息,果然立即退了出去。 静刚拉起毯子盖住自己。 无声无息地,她掉下了眼泪。 这样的藉酒装疯,她想考验的是什么?证明的是什么? 是在这个世界上,她的确是很孤独,很无助,也很软弱。 她没有朋友。 更甚的是,在这样的恶劣情况下,她并不比其他的女性拥有更多刚强和勇敢,她甚至要让自己去接受史柏雅这样一个人的照顾和同情,就像一个无依无助的孤魂般……她感触著、感伤著、哭著,只觉好累好累。 过了很久很久,她被自己的梦呓吵醒。 恢复意识的第一个感觉是头痛欲裂,睁不开沉重的眼皮,好不容易捕捉到的一个影像,是史柏雅那一张心疼不舍到发了呆的面孔。 他就坐在她床边,见她睁开眼,立时精神一振,皱挤成一团的五官放松回到了原位,再度组合成原来那张迷倒所有女性的英俊面孔。 “你醒啦?要不要喝水?” 还没等地回答,水就送了过来。 静刚摇摇头,看看窗外。 “天还没亮呢,你再睡一会儿,我带你去看医生。” 静刚不说话,眉头锁著,她真的觉得很不舒服。 柏雅得不到一点回应,无奈叹了一口气,准备走出去。 “史先生,你回去吧,不用费心了。” 声音僵硬而冷。 他转过身来,又是好言好语相劝。 “别逞强,再不看医生,你会撑不下去的。” “我撑不撑得下去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还有更狠更毒的话吗?说出来没关系,只要你心里痛快就好了。” 柏椎一副心疼的样子。 然而静刚并不领情,掀了毯子站起来拨弄头发,像是打算要离去的样子。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痛快,我撑不下去……” 还没说完,一阵眩痛冲上脑门,使她几乎跌回床上去。她按著头,勉强让自己站住了,脸上却是一片惨白。 柏雅三步并做两步扑了过来,毫不客气就把她拦腰抱起,快快放回床上。他把鼻子凑在距离静刚的鼻尖只有两厘米的地方,身子几乎压著她的上半身,沉声地说:“桑静刚,你听清楚了,桑世雄已经死了,你可以不必再为他而活。他为你塑造出来的那个女强人的模型,你可以把它抛掉,做回你自己。你可以失恋、可以恋爱、可以哭泣、可以发脾气、可以疯狂、可以浪漫、可以软弱、可以生病,也可以倒下去。” 静刚想不到他这样孟浪张狂,气得大骂:“你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狂徒!疯子!” 柏雅并不在乎她骂些什么,反而又说:“你失恋了,对不对?你所爱的人离开了你,是不是?不用吃惊,从你妹妹家里看见你们姊妹的那一刻起,就发誓要得到你!那天和你在游乐场相会的男人是谁?他走了以后,你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今天晚上你为什么会自己一个人一边喝酒、一边掉眼泪?” “史柏雅,你龌龊无耻,竟然偷偷跟我,根本是斯文败类!” 静刚生气极了。 “是啊,我龌龊,我无耻、下流,但是,我做过的事,我勇于承认,也只有这样,我才有资格和你说这些出自肺俯的真心话。静刚,不要讨厌我、排斥我,尽管我的过去就是最大的笑柄,从现在开始,我还是会光明磊落地站在你面前,不会退缩,我不向你保证什么,只要告诉你,我绝不退缩!” 他用力说话的呼息一声声吹在她脸上,他的脸还是凑得那么近,他的表情和表白看来同样真挚而诚恳,静刚觉得自己竟然是无法不被他感动。 他眼也不眨地凝望著她,看出她逐渐温柔软化的眼神。 他很欣慰。至少她不再毫不留余地地笑他、骂他了。于是,他站直了身子,改用一种怜惜的语调说:“你再睡一会儿吧!天亮去看医生。” “我会睡,也会去看医生,但是,你必须离开。” 静刚的妥协还是这么有个性! 柏雅哭笑不得,只好苦笑著把车钥交给她。 “好吧!你的车子在外面。” 他克制著想去亲近她的强烈欲望,只是情深款款地看了看她,关上门离开了。 *** *** *** 青蔓准备了一切,按著打扮自己,一套流行的夏季套装:背心和短裤,黑度红碎花的色系,腰间系上红皮带,两条白的手臂和一双修长美腿就那么耀目地展现了出来,整个人充满青春的娇嫩和蛟美。 看来都准备好了,只差逸航尚未现身。今天他们和几名年轻的医院同事约好开车一起去郊外烧烤,这是他们第一次以未婚夫妻的名分参加医院同事的团体活动,青蔓心中甜蜜的感觉真是如同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沾著蜜糖一样。 看看表,已经八点半了。 逸航可能有事耽搁了。她这么想著。 那么,做点别的事打发时间吧。她打开报纸,逐版翻阅著。 这是一份大报的副刊,以休闲、娱乐和消费的报导为主,青蔓偏爱它,就和一般的女孩同样的心理,喜欢它充满娱乐性和资讯性的内容。 翻到了影视新闻版,一张大特写的女歌手照片首先吸引了她的注意。因为那是有歌坛第一美女之称的蓝诗意的照片,巧妆下的脸庞亮丽迷人,摩登的衣著更令她艳光四射,然而按著更加引人注目的是报导的标题,大意是说蓝诗意情海翻波,打算复出开创演艺生涯第二春,而情变的原因是某财团史公子负心另觅新欢,新欢就是某财团继承人桑姓女子……青蔓怀著震惊的感觉细看著这篇充满控诉性与宣传性的绯闻。 史柏雅和蓝诗意的关系,在当初两人“相恋”时就被渲染得人尽皆知,很多人都认为,蓝诗意利用财团公子的追求不断为自己打下知名度,也知道她从史柏雅身上已得很多直接的好处,没想到现在她竟然以一副翻脸成仇的姿态在报纸上控诉自己遭到恶意遗弃,而且连带著将静刚也扯上一笔。 虽然报导的内容只是指姓而未道名,青蔓看来却是再清楚明白不过了,她气愤地甩掉报纸,整副情绪完全翻转了过来,刚才的开心愉悦仿佛已消失得无影无。 正在这时,逸航到了。 “急症室临时有点事,所以迟到了。” 逸航一进门就看到了那篮食物,向青蔓温柔地解释著。再看她一脸愠怒,又去牵她的手,再说:“生气啦?” 青蔓倒抽一口气,摇摇头,苦恼地说:“不是。你去看看那篇报导。” 她指指那份报纸。 逸航不明所以,拿起报纸逐字看著,脸色逐渐转成铁青。 他缓缓放下报纸,一语不发。 “你说是不是很过分?史柏雅要追姊姊,并不是姊姊的错,为什么要把姊姊也扯进去?她凭什么用那种口气指责姊姊?” “这些事,你都知道?” 逸航的脸朝向窗外,青蔓看不到他阴沉的表情。 “我知道一些……”青蔓支吾著,她始终把史柏雅对她的痴缠对逸航隐瞒著,躇踌了一会儿才说。 “史柏雅发誓要追到姊姊,我亲眼看见的……” “你姊姊怎样对待他?” “姊姊不讨厌他埃如果他不是一个臭名远播的花花公子,我觉得他们无论在哪一方面都很匹配。而且,看起来只有像姊姊这样的人才降服得了他哩。” 青蔓毫无顾忌地实话实说,却不知这件事和这番话对逸航而言伤害刺激有多深。 “好了,不要再说了!” 逸航突然暴怒地吼了起来,他的脸仍朝向窗外。 青蔓不了解他为什么如此激动,仍然言不及义地附和著:“我想姊姊看到这段新闻一定也很生气,我该不该告诉她呢?” 逸航并没有替她拿主意。沉寂了好久,他才转过身来,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不要管他们,那是另外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他提起食物,环顾了室内一遍后说:“走,我们去过我们的日子。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忘了?” 青蔓迷惘地摇了摇头,跟著他走了出去。她不明白逸航为什么有这么奇怪的反应。 先是过度的震怒与激动,继而是过度的冷漠。 一整天,好不容易最近才稍微恢复正常的他,看来又是明显的精神不振、满怀心事,在别人眼里,他也是一副强颜欢笑、喜怒无常的样子。 烧烤结束后,逸航把青蔓送回家去,不多逗留就离开了。 *** *** *** 夜晚近十一点,青蔓接到医院宿舍打来的电话:“葛小姐吗?我是小邱,章逸航的同事。小章喝得烂醉,在宿舍里闹得很凶,你要不要过来照顾他?” 挂下电话,青蔓立即乘上了的士赶到宿舍。两个同事守在逸航宿舍里,而逸航已经在闹够了之后,筋疲力竭地睡倒在床上,动也不能动了。 “把他交给你了。葛小姐。小章从没试过这样的,简直是失常到了极点!” 一名同事看著不省人事的逸航频频摇头。 “这个人最近一直不太对劲,有问题!” 另一个也说。 青蔓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报以苦笑。 “真看不出来,平常那么斯文的一个人,刚才闹得差点把屋顶掀了、门窗也拆了,还大唱独脚戏,说了好多剧本里才有的台词。” 一个这么形容著,还没说完,另一个扯扯他,说:“走了走了,换成你喝醉,可能演上一出﹃六国大封相﹄!” 两个人一同走了。 留下青蔓兀自心疼与纳闷。她很想拦下他们问清楚,逸航醉后究竟说些什么,但是,她还是忍住了。她下定决心,等明天逸航完全清醒,她一定要追查出他失常的所有答案。她已经是他的未婚妻,必须要叫他对她全无隐瞒。 然而,这个她迫切期待的谜底,在午夜时提早到来。 逸航在梦中不停地呓语,从支离破碎的梦呓中,青蔓努力地试著去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答案。她听见他说:“……你根本是见异思迁、贪慕虚荣!” “……什么人事全非……根本是借口!因为那个姓史的,才把我甩掉,对不对?” “为了那个门当户对的花花公子,把我丢给青菡……口口声声叫我去爱青菡,根本为了成全你自己……” “青蔓,你真的是变了,你怎么可以如此负我……” “我恨你……我瞧不起你……青蔓……” 听著这些,拼凑著、思索著……顿然彻悟时,青蔓心胆俱裂! 在黑暗中,她呆呆坐到天明,真相就如同曙光一般,在她眼前逐渐清晰地浮现。 是了。姊姊不是说过她那“花苞夭折”、“恋情冻结”的初恋?既是花苞,就是在她很年轻的时候;既是冻结,可见是心末死……天色大亮时,她含泪离开了仍在熟睡中的逸航。 第八章 静刚用毯子包住自己,将头抵在铜床的圆柱上靠著。 为了自己被扯进绯闻的那桩报导,她整整折腾了一整天。先是她被桑大人不停地呵责数落,继而是史柏雅不斯打电话来道歉,要求当面解释他的百般无奈和满腔歉意,按著又是杂志杜和小报记者一再地要求访问……其实,胸襟广阔的她对这些花花世界的蜚短流长并不在乎,真正使她觉得的小小遗憾,是她对史柏雅所建立起的好感,就这么被破坏了。 真是红尘是非不在我,我在红尘是非中。 在这世界上,真正了解她的内心的人,也唯有自己罢了! 无数个夜晚,她都是这样包裹著自己靠在床边,在纷纷扰扰的世事纠缠下半睡半醒地度过。 “小姐,有位叫葛青蔓的小姐大清早就在大门外等著不走,说要见你。” 贵嫂敲门进来,手上托著餐盘。 “什么?为什么不让她进来?” 静刚问。 “我不敢让她进来。夫人昨天交代过,任何人都不许进门,说是怕什么记者混进来……” “让她进来,直接带她来这里,不必告诉夫人。” 静刚跳下床,立刻走进洗手间。 青蔓突然在大清早登门造访,令她觉得很惊讶。 当她漱洗完毕出来,青蔓已经由贵嫂陪著坐在房内。 贵嫂退出了。静刚关上门,这才仔细打量神色有异的妹妹。她牵著她在卧室中柔软舒适的白色真皮大沙发上坐下。青蔓对于这个如同皇宫寝室般豪华,以白色基调搭配铜床和镶金边家具的房间竟没有一点惊艳的感觉,只是把目光呆滞地投落在白纱窗纱下那一大瓶百合花上,并不抬眼去看静刚。 “怎么了?”静刚侧著脸看她,爱怜地问:“是不是和逸航吵架了?” 听见静刚开口就提起逸航,青蔓别有用意地终于抬起眼晴凝望著静刚,在她脸上来回扫规著,幽幽怨怨地反问:“姊姊是不是很开心逸航?” 静刚征了一下,立即释然说:“当然,他和你是一体,爱屋及乌,我当然关心他。 告诉姊姊,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青蔓又复把一双眼眸呆滞地投向百合花,好像神魂就是被那一个角落锁住了一样的恍惚。 “姊,我现在对一个人的情绪复杂混乱到了极点。我又爱他、又恨他、又感激他、又愧对他、又埋怨他。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青蔓如同置身无人之境、喃喃自语。 “这个人总不会是逸航吧?你为什么要恨他?” 静刚知道,在青蔓的世界里,能让她爱恨交缠的人屈指可数。 可是青蔓摇著头,不停地摇头……最后才说:“是姊姊。” 静刚自是大惑意外与惊讶,她倒吸一口气,难以置信地低呼:“青蔓……你……” “姊,告诉我,你的初恋情人就是逸航,对不对?你和他旧情难忘,对不对?” 青蔓调转目光、含著泪水逼视静刚,声音颤抖而喑。说完,大颗的眼泪已纷纷落下,一发不可收拾。 静刚怎也想不到青蔓有此一问。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是她桑静刚怎样混乱不安的一个年头!她捧著自己的头,颓丧地靠倒在沙发上,忍不住低声呐喊:“老天,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连续出现这么多的错?” “不!错误只有一个。姊,你不该隐瞒我,你应该坦坦荡荡去和逸航重逢、相爱。 你为什么要退让?要退出的应该是我,而我,竟然还请你替我向逸航求婚,我犯了天大的错、天大的错、天大的笑话!” 青蔓真想嚎啕大哭,只为了在桑家,她不得不控制住自己不要大哭大嚷,而只能泪流满面。 “青蔓,你为什么会突然对姊姊讲这些话,你现在应该高高兴与和逸航守在一起……” 静刚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麻烦起因何处,只有避重就轻地回答她。 然而,青蔓伤心已极,紧咬著问题不放。 “姊,请你坦白回答我!我们姊妹虽然阔别十几年,可是在我心里,姊还是我最亲、最信任的人。请姊不要让我觉得你连内心最真纯的那个角落都变了,变得连对自己的亲妹妹都莫测高深、难以捉摸!告诉我,逸航是你的初恋情人,你爱他,他也爱你,是不是?” 静刚惊疑了,踌躇了,思维如闪电在脑中跳跃。她决定坦白承认,以长痛不如短痛的方式解决问题,于是说:“青蔓,原谅我隐瞒了这件事。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那些都已经是尘封的旧事,不值得再提了。即使我和他有过一段难忘的往事,那并无碍于彼此各自去追求自己的人生和爱情。逸航还是一个完完整整、清清白白,值得你去爱、去托付终身的人。我也是,从我踏进桑家大门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生命在这个临界点被斩断了,我再也不能回到过去的空间,不能拥有那空间里所有的一切,那个原有的世界和我已经被彼此所离弃了。即使是今天,我虽然是个独立自主的成年人,我的婚姻却不是我自己能够自己作主。总而言之,和逸航有过牵连的是过去那个葛青蔓,而现在,我是桑静刚,从头到脚、每一吋每一分都是桑静刚。妹妹,请你相信我。” “可是,桑静刚不能代表你的全部。你的身分、外表、理智、精神可以被塑为桑静刚,你的感情却不可能完全脱离葛青蔓!” 青蔓显然不愿接受这个解释。 “妹妹,你冷静想一想,逸航已经是你的未婚夫了,你又何必在那些陈年往事上自寻烦恼?逸航无疑是深爱你的,想想看,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和你在一起、照顾你,他还要娶你为妻,这些行动和事实已经再具体、真实不过了,你要相信他。” 静刚满心敦厚仁善,隐瞒了逸航曾经亲口告诉她的,把青蔓当作自己,以解思念之苦的那番话。 “不,不!这一切,我要好好想一想,只要证实了真相,我就可以彻头彻尾好好想一想。姊,这不只是逸航对我的问题,还有我和姊姊之间的问题。我不能夺姊姊之所爱……” 还没说完,静刚已经厉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不要再说了!青蔓,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为什么我的话你听不进去?我已经把事情说得这么明白,你却是固执己见,偏偏去钻牛角尖?” 静刚气得发抖。 “因为……”只说了两个字,青蔓已经再度泣不成声。 “因为我知道真爱是不能改变的,改变它很痛苦……我不愿你们为我而受这种苦。 ” “青蔓!你为什么这样执迷不悟?” 静刚抱著轰轰作响的头,气极地跺脚责骂。随即,她念头一转,改变语气问“告诉我,是不是逸航对你说了什么?” 青蔓不回答,静刚再逼问。 “说啊!难道你也要像我一样莫测高深?” 捱了这一记反击,青蔓也不得不据实以答了。 “逸航在报上看见史柏雅和你的新闻,就去喝得酩酊大醉,说你是势利现实、见异思迁、变心抛弃他。” “天哪!又是那个史柏雅!” 静刚又恨又气又无可奈何。 “好吧!我就承认是为了史柏雅好了。现在你们是一家子,我们是一对,各人自扫门前雪好不好?总而言之,他虽然恨我,也还是爱你,这是两回事!让他恨死我好了,就当我这见异思迁的人已经坏得无药可救、已经死了,以后你们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我这个人。而我,乐得去谈一场门当户对的恋爱,有何不可?” 一口气说完,她双手抱胸、气呼呼地不再说话。 青蔓认定她是在负气,一颗心软了下来,走近去说:“姊,你别这样生气。你不是这种人,你也不会去爱史柏雅。请你别为我委屈自己,做这么大的牺牲。” 静刚听她仍是如此冥顽不灵,已说不出话来,只一迳抱著胸喘著大气。 “姊,我走了。我要去好好想一想,不然我会疯掉的。” 青蔓颓丧又虚弱,有气无力地用她那种濡湿而红肿的大眼睛凝望著静刚,向她道别。 静别抱胸的手放下来,按住妹妹的肩膀,露出笑容说:“傻丫头,你还要想什么? 快回去陪逸航吧,宿醉醒来很难受的,他需要你。” 青蔓没说什么,和来时一样心绪不宁地离开了。 *** *** *** 静刚思考了许久,决定在做完桑世雄的头七之后,即刻飞回美国继续学业,一则将博士论文尽快完成,二则离开这被她搅得一团混乱的苦恼红尘,去追求短暂的和平及宁静,也许,逃避是她唯一的出路吧。除了“走为上策”之外,她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来解决这一切。 也许她走了,这世界就回复了原有的平静吧。 连著好多天,史柏雅不断地找她,都被她推却了。赵大卫虽然已被老爹押回美国,长途电话的越洋追可是毫不放松,静刚真是闻电话铃响而色变。 她的生活是空虚而寂寞的。像坐牢一样,她数著日子,只等离港赴美的日子早日到来。 这一天,来宅为亡者念经的法师们才离去,贵嫂又来通知静刚,大门外有个年轻男人指名找她。 “他没说他是谁,只说请小姐出去和他说话。” 静刚立即想到是柏雅。 “说我不在,请他走。” 话这么出口,静刚自己在心里立刻斥责自己。她不相信,自己竟然有些想他,有些想看他、看他靠近在身边对自己说话……是“有些”而已吗?也许更多一点……她又斥责自己。 喝醉的那个晚上,他守在身边说知心话的感觉,教她常常抑制不住地回忆向往之……也许,她真是太寂寞了吧。 他给她的那种前所未有的甜蜜的感动,竟是毫无陌生的压迫感。 但是她“不愿意”去为他而心动,因为……也许就如同他自己所说的,他的过去是他留给世人的最大笑柄,她不想去接收这个笑柄,她甚至狠狠抽过它一鞭。 兀自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贵嫂又来传话了,她不胜烦恼地说:“小姐,那人硬是不肯走,非要见你不可。” “不理他,随他去站到高兴为止。” “可是,我看那人脸色很不好,好像随时要倒下去一样。” “他不会的,人家叫他金钱豹呢,他是有力气没地方用,喜欢折腾自己!” 静刚觉得,这样取笑史柏雅也有一股快意。 “不,他不像什么金钱豹,瘦瘦的,戴副眼镜,长得很斯文……” 听贵嫂这么一形容,静刚想了想三秒钟之后,立即走出大厅,穿过花园,来到大门口,隔著铁门往外一看,果然来人是逸航。 竟然会是他! 她毫不犹豫地按钮开启电门,走到逸航身边。 “抱歉,我不知道是你。请进里面坐。” 她发乎情、止乎礼地问。看他的样子,仿佛来到这里、看到她都是一件极为勉强又不得不为的事。 “承情之至,不敢打扰。不过是因为要找青蔓,尽管是有点儿冒昧,我不得不造次。” 显然他对自己的恨意仍深,静刚无言接受,不以为忤,只说:“青蔓没来我这里。 ” “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逸航的眼光掩不住焦虑和忧忡。 “怎么,她出了什么事了?” 静刚发觉不对,急急地反问。 “我到处找不到她,已经找了三、四天了。” “怎么会这样?” 静刚已有所悟,但言语上做了保留。 “四天前我喝醉了酒,听说她有到我宿舍来,但我醒来时她已不见了。昨天收到她一封信,叫我不要找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和你无话不谈,你不会完全不知道吧?” 逸航的眼球上布满血丝,满脸的胡子也散在下巴和人中上,脸色是苍白中透著青黄。 “谁知道你对她说了什么?”静别想著就气恼起来,提高了声量说:“我和史柏雅交往干你什么事?我就是要嫁他,也不用你操心!你为什么要告诉青蔓那些老掉牙的往事,让她受到那样痛苦的伤害?她已经是你的未婚妻了,你不关心她,却让别人的罗曼史来伤害自己的好姻缘,章边航,你好无聊,好愚蠢,好可恶!” “我没有告诉她什么0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还有什么值得一提? 你以为章逸航还在对你念念不忘吗?你错了,那个傻瓜已经死了!” “你可以尽管羞辱我。但是,青蔓为什么会知道?你喝醉酒的第二天大清早,她就跑到这里来哭著责问我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 事理愈辩愈明,静刚和逸航此刻终于明白,是逸航在酒后泄漏了秘密。 “好,都怪我,我对不起她。我会把她找回来!” 逸航咬咬牙,掉头就走。 “等一等,逸航。” 静刚突然唤住他。 他停下了脚步,等著她开口。 “你去哪些地方找过青蔓?” 听见问的是这一件事,逸航不作答覆。事实上,他找过的地方不计其数,要说也说不清。 看他不回答,静刚走进一步,又问:“去过她的家找吗?” 逸航不开口,缓缓点了点头。 “唉,她真是太固执了。” 静刚心急如焚,担心地皱著眉,只懊悔当时没对青蔓的动向多予留意,她愧疚地说:“请你尽全力去找她。一定要找到她。” 逸航毫不领情,炯炯的红眼盯著她说:“我当然会!她是我的妻子,我最重要的人!” 他走了。 静刚不知心中那复杂矛盾的感觉,究竟是欢喜的成分多些,还是心痛的比例高些。 看逸航如此为青蔓奔走伤神,正该为自己的心愿达成而欣慰才是。她不是希望青蔓得其所爱、幸福美满吗?她不是希望逸航能对青蔓付出真情、一心一意吗? 然而,当这一个愿望实现了,她却觉若有所失…… *** *** *** 再过了两天,逸航并没有主动告诉有关青蔓的消息。 静刚忍不住回到了老家。 葛兰心一见到她,又是抱著她一阵哭诉:“静刚,妹妹是不是又不见了?是不是? 是不是?” 好一阵子以来才稳定下来的病情,看来又恐怕会复发了。 静刚极不忍心,只好哄著她。 “妈妈,没这回事,你别胡思乱想。” “不,你们别瞒我。我知道,青蔓又不见了。逸航回来找她,你也回来找她……老天爷啊,我的女儿为什么老是不见了呢?” 葛妈妈在女儿怀里哭了起来。 这时葛介政唉声叹气地咕哝说:“那个姓史的臭小子真是不得好死!青蔓已经订了婚,他还不放手,真是混帐王八蛋到了极点。” 静刚乍然听见这番谩骂,若不是母亲还哭倒在自己怀里,真要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可叹他史柏雅半生风流的代价,就是如此这般该承受无分时地的、没来没由的现世报! “爸,妈,你们都别急,妹妹没事的。” 嘴里这么安慰二老的同时,心中已有灵光一闪。 是葛介政那一番谩骂给了她灵感。 现在,是她找吏柏雅的时候了。 回到车内,她拿起手提电话,拨了一组号码。 *** *** *** “喜从天降”这四个字还不足以形容柏雅接到静刚来电的激动心情。 那当儿,他正被老爸好好教训,菊雅在一旁看热闹。 “我再强调一次,天底下哪个女人你都可以去打主意,就是不准你去碰桑静刚!” “爸,我已经和你强调过同样多次了。我要追桑静刚已经全天下皆知,来不及收回了。再说,你要菊雅去合纵不成,我帮你连横不也一样嘛?咱们巨世集团年轻一代来这样一个崭新的大整合,绝对是至上无双的一桩美事,爸怎么会想不透?将来巨世集团由静刚担任董事长,我担任总经理,一统天下、所向无敌,多美好的大同世界啊!” “你?凭你?你当玩家集团的总经理还差不多!” 菊雅不忘随时揶揄玩世不恭的弟弟。 “怎么?你认为我当不起总经理?笑话,我至少也是中文大学的商管硕士,只是还没有让宝剑出鞘而已。失陪了,我有事要出门!” “柏雅,不许走!话还没说清楚!” 史君宝想叫住他。 “抱歉,爸,我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还有什么正经事?” “和合纵连横有关的大事。” 柏雅摆了摆手,像燕子一般轻松愉快地飞走了。 来到静刚指定的白沙湾附近一间餐厅,也不过是三十多分钟的车程,但是柏雅真是迫不及待。 静刚坐在二楼向海的大落地窗前,戴著眼镜、穿著白色时尚的背心短裤套装的她,在柏雅眼中正是个优雅端庄的典型美女。现在,他眼前的静刚已袪除了神秘诡魅的外衣,她的明亮美丽,就如同窗外那闪闪发光的碧蓝海水和白色的晶莹沙滩。 “怎么会找到这个地方?你对这一带应该不是很熟悉。” 柏雅笑容可拥,在静刚对面坐了下来。看她的神态,不像是找自己出来兴师问罪的,暗自松了口气。 “上周六和朋友经过这里看到的。无论什么地方的海岸线,在夏天都是同样的迷人!” 静刚的双眸望向海面,似乎是对宽阔的蓝天碧海无限向往。她的心,被那个水泥盒子围成的世界和充斥其中的无限教条礼数囚禁太久了吧?柏雅打量著她,觉得自己又了解到她更多一些。 “蓝诗意的事,我实在很抱歉。” 柏雅耿耿于怀,小心陪著不是。 “你真正需要说抱歉的人不在这裹。她被你害得很苦、很惨。” 静刚语气中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谁?” 柏雅问得很急切。 “我妹妹。她离家出走,失了。” “葛青蔓?怎么会?那与他何干呢?” “那篇报导刺激了她的末婚夫,她的未婚夫刺激了她!”静刚知道柏雅听得一头雾水,干脆不厌其烦地对他细说从头:“你不是看过我在游乐场痛哭吗?也知道我在青蔓订婚那天晚上在PUB买醉。你也说过,我所爱的人离开了我,记不记得?没错,你所看到的和判断的完全正确,只是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就是青蔓的未婚夫章逸航。” 静刚知道柏雅会感到意外,中断了陈述好给他一点反应的空间。 果然柏雅盯著她的一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正是忙著在整顿思维和感受震惊。 “会是这样?” 他看静刚的神情和语调一片严肃认真,不敢猜测这又是她耍弄他的伎俩,他深信,她已经没有必要在他面前戴上魔术师的面具了。他也认真地听著。 “一点也不错。在两小无猜的时候,我和章逸航有过一段很纯很真的初恋,青蔓并不知道。现在,在她已经成为逸航的未婚妻之后,她知道了,而且钻著牛角尖不放。” “她怎么会知道?” “那就要怪你了。蓝诗意把我扯出来,逸航认为我是因为你而借口离开他,喝醉酒说溜了嘴。” “噢,会是这样……” 柏雅的脑袋里像走马灯在飞快乱转一样,仍是没有彻底明白的样子。 “我知道,你在想不透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对不对?” 静刚摘下眼镜,对他嫣然而笑。 “对,我正试著努力找出答案。” 他坦白地回答。 “我会告诉你答案的,如果你愿意弥补这个无心之失引起的误会。” “我当然愿意!别说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殃及无辜,就算是你叫我做任何事,我都不会推辞。” 柏雅几乎想发誓以明志。 “那么,我先谢谢你。你难道不怕再像以前一样,再次吃亏、再次上当吗?这次的角色和以前是很类似的,很可能你事后还是会懊恼后悔。” “以前的事,是我咎由自取,我不怪任何人。而且,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我现在正在学周处除三害。” “哦?什么是三害?” 静刚忍不住好笑起来。 “一害当然是我自己,我要洗心革面。二害是除掉所有阻碍我和你在一起的障碍。 三害是消除巨世营运倒退的现象。不要以为我在花言巧语,这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 史柏雅全神贯注地凝视著静刚,仿佛要把他的真诚穿透她的眼眸、输送到她的内心深处。 “浪子回头金不换,但是不必为我。至少那是你们史家之幸,天下芸芸众女子之幸。” “静刚,我真的爱你。你不了解我的心情,太不了解、太不了解!” 柏雅忍著怨气,只差没跳起来大吼大叫。 要不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根本不想多说什么,立即就要吻住她那张总是对他肆意撅起的小嘴,吻得她喘不过气来,瘫在他怀裹讨饶! 说、说、说……他和她就是说得太多了。 光是说,他是说不过她的,总有一天,他叫她说不出话来。 “史柏雅,我不想听你发牢骚,也不在乎你怎么除三害。言归正傅,我请你帮忙消除我和逸航、青蔓之间的误会。把青蔓找回来,这是第一步。” 静刚不理会他的倾吐衷曲,立即岔开了话题。 柏雅知道此时此地也不是谈论自己满腔真情热爱的适当时机,只好硬吞下气恼,顺应著她的话,但是有些不甘不愿。 “叫我去找青蔓?” “找人你不是最拿手的?” “那的确是很容易。青蔓胆子小,不可能和外界完全断绝来往或离索居,而她的交际面都是原来的小圈子,就以这一点去找人,相信不难吧!” “天哪,你竟然能把青蔓研究观察得这么有心得,我真服了你!” “只不过落得一个笑柄罢了,对不对?” 柏雅既恨静刚、更恨自己。 “这是你自己说的。”静刚又把眼镜戴上,做出准备离去的样子。 “如果找到青蔓,别惊动她,先通知我。” 听她的口气,像是雇主在指使一个花钱请来的私家侦探,没有一点温柔和感情。 也许是害怕史柏雅的痴缠吧,她总是刻意要掩藏自己的感情。 柏雅心里暗忖。 “好,你等我消息。” “谢谢你了。不过,我要提醒你,大概我老家有人拿了扫帚在等你。如果找到那里去,千万小心一点。” 静刚说完,翩然走了。 第九章 两天之后,史柏雅果然通知静刚,他找到了青蔓。 “你怎么找到的?” 静刚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说出来,又有一大堆笑柄落在你手里了,可是我还是得说。第一,她已经离家很久了,即使不愿意露面,也必已回到附近来,或者会在附近出现。同样的道理,她也许会回房子去拿什么东西。第二,她喜欢逗留的地方我很清楚,是附近的咖啡店啦、便利商店、小公园。第三是章逸航住的地方、工作的地方,她会偷偷去探看、回顾。第四是她比较好的朋友。我派人全天候在这些地方监视,我调动的人力比章逸航多十几倍,时间也多十几倍。这些事一个人是无法做到的。” 在电话中,静刚自是看不见他自鸣得意的神态,但听得出来他是又得意又有些惭愧,就好像生怕有人拿“用这些本领来跟人,就是十个大侦探也比不上你”这类的话来教训他、取笑他一样。 好在静刚这回并没有给他吃这个苦头,她赞叹又高兴地夸奖他:“真是难为你这么用心,这么费神!青蔓现在在哪里?” “就在她以前的同事住的地方,在深水涉区一条巷子里面,我把地址告诉你。” “不必了,你陪我一起去。” “啊?你让我陪你去?” 柏雅在那头受宠若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难道你有事?” “不,我没事,我陪你去,我去接你。” 柏雅极为振奋,没想到今天居然会蒙卿宠召,真是欢喜之至! 到桑家接过了静刚,找到了青蔓寄居的地方后,桑静刚便毫不犹豫地按下门铃了。 来应门的是一位中年的妇人。静刚看看里面,表明自己来意。 “我们来找葛青蔓。” “我不认识啦,都去上班了,我是来打扫的。” 原来是一户专门分租给单身职业女性的房子。 听那妇人这样回答,静刚感到很失望,正要开口问柏雅,那妇人忽然又说:“噢,有啦,还有一个没出去啦。在左边最后面那一间,你们自己去找。” 谢过了那妇人,静刚三步并做两步往甬道里面走,到了尽头,对著左边一间敲敲门,很快的门打开了,静刚两眼一亮,果然是青蔓。 “青蔓!” 静刚一声呼唤,紧紧把妹妹揽入怀里。 “姊……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乍见亲人,青蔓所有的委屈和感慨都涌了上来,两眼一热,眼泪就掉下来。她又惊又喜又困惑地问。 静刚还没有回答,站在后面的柏雅说了:“今天早上你回大厦去待了好久,是不是?” 青蔓看见柏雅更感意外,不过对于他能如此掌握她的行,却一点也不吃惊。 她领教过太多了。 “傻妹妹,你跑出来这么久,也不怕把我们急死,逸航到处去找你,你应该知道他有多著急难过的。” “他不会怎样的,我知道他只请了两天假,其他的时间都在上班。” 果然她是暗暗在关心著逸航的,柏雅的猜测一点也不错。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知道逸航还跑到家里去找我要人吗?你知道他是迫不得已不会去见我,他恨我。青蔓,听我的话,回去找逸航,他很爱你,比谁都爱你,我看得出来。” “他虽然恨你,到底还是爱你的!这么多天以来,我思前想后,知道他自从和你重逢之后,脑里心里就只有你。他整个人因为你而改变了。真的,姊,我想得很清楚,对他来讲,我只是其次的,只是来填补他的空虚的人而已,这一切,我都想明白了。” 青蔓缓缓推开了静刚,泪眼迷蒙地望著地板上那些她用来排遣寂寥所画的设计图。 “青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放著和逸航长相厮守的好日子不过,硬要拿那些无聊的陈年往事来困扰自己、来让我生气,让我也跟著不得安宁!你知道吗?我一直盼望我和柏雅也能像你和逸航一样,开开心心在一起,相爱相知地过日子,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你和逸航已经相爱了十几年,而我和柏雅才刚开始,你这样钻牛角尖,硬要把我和逸航扯在一起,对我和柏雅是很残忍的。好妹妹,求你替姊姊想一想!” 这釜底抽薪的一番话,霎时把青蔓吓呆了,她的脸色阴晴不定,嗫嚅地问:“这……姊……你真的和史柏雅……” 不等她说完,静刚立即接口:“不错,逸航骂我见异思迁、势利现实,的确一点也不错!我本来的确还对过去存有一份幻想,但是柏雅使我改变心意,我爱他!” 说完,她转身去牵柏雅的手,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看著他。 本来柏雅早已和青蔓在同一时间前,就被静刚那一番话震惊得差点没让那张得老开的下颔掉下地来,这一会儿被静刚这么玉手一牵、秋波一送,真是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既是喜、又是悲,差点反应不过来!好在他的脑筋转得很快,立即作出一副很不谅解的样子说:“静刚说得没错。为了这件事,我们还吵过架。但是现在我相信她。” 说完,还搂了搂静刚,用情意绵绵的眼神回看她。 “这……你们……” 青蔓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们两个,仍是不敢相信。 “别再自寻苦恼,害得大家都没好日子过了。”静刚离开了柏雅身边,站到青蔓面前,抚著她的及肩长发说:“那天逸航去找我,亲口对我说,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究竟是不是,心里应该很清楚。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你们对彼此的重要性和影响力是经过长久的锤炼和考验的。就算他也和我一样,曾经对过去有所幻想,现在也完全破灭了。我们不能总是为过去而活,今天才是最实在、最重要的!青蔓,回到他身边去,你就会发现我说的话一句也不假。” 青蔓的眼泪又淌了下来,显然她是被说动了。 “走,我们带你去找逸航。” 一行人来到医院,得到的回答却是逸航又请了假,不知去向。 “一定又是去找你!” 静刚惋惜地对青蔓说。 青蔓难过又心痛地低著头,说不出话来。 “这样吧,你们回大厦去休息,我在宿舍等他。不要急,他总是会回来的。” 静刚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带著青蔓回到大厦等著。 青蔓一副坐立不安的待罪羔羊模样,想见到逸航的迫切心情煎熬著她。 *** *** *** 已经过了午夜,史柏雅和章逸航才匆匆冲上来。 静刚和青蔓已经等了很久。 四人乍一相见那一刻,青蔓已经飞奔投入逸航的怀抱,两人紧紧相拥,仿佛世上已没有他人的存在。 逸航忘情地拥她、吻她,迫切而急促地亲吻她的额头、脸颊、鬓边、头发……千万般的怜惜和疼爱,尽在那拥抱和亲吻中流露。 “小傻瓜,为什么要离开我?怎么可以抛下我?” 逸航叨叨絮絮地轻责著。 “逸航,对不起。我好想你、好想你……你爱我吗?告诉我真话,你是不是爱我? 真的爱我?” “我当然爱你!你是我的爱妻,我们要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相依为命、度过一生。原谅我过去曾经隐瞒过你,但是,在我那天决定去酗酒之前,我就已下定决心从此和过去的一切一刀两断,我打算在那一场大醉之后,重新开始我们的人生,谁知道你竟然在那致命的关键时刻离开了我!我失去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听到这里,静刚知道再没有逗留下去的必要了。她已经可以功成身退,把天上那轮满月留给他们去点缀那缠绵美丽的爱情。 *** *** *** 回到柏雅的车内,静刚始终一言不发。 柏雅也很识趣,默默地开著车。 路上车辆稀少,他们很快离开了市区,但柏雅并没有把静刚送回家的意思。车子经过了东隧之后一直飞驰向西贡。 静刚看看他,自然是质询的意思。 “去白沙湾。深夜的海滩更美。”柏雅的声音极其温柔。他又加了一句:“我想你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回去桑家那个牢笼。” 静刚缄默著,既未答覆也不反对。 的确,她不想回去。在那个牢笼中等待她的,不只是苦闷、沉寂和空虚,还有可以预料的桑夫人的一连串责难与不谅解,何况,此刻她的心中翻腾著一切似乎已掏空的失落。 很快来到海 滨。车子从公路滑向通向海滩的小路。满月光华下的海面美丽浪漫至极,波光如千万斛钻石在海面汇集闪烁,沙滩上一片静谧,只有在潮声的节奏陪伴下,看见远处有一对情人在浅滩上漫步。 静刚打著赤脚,走到海水与沙滩交接的边缘,双手抱胸,静静地面向波光荡漾的远处眺望。 望了好久,好久,才觉得肩上被轻轻披上一件外套。 的确,即使是初夏,午夜两点的海滩仍有著凉意。 柏雅始终默默陪在一边,没有打扰她。静刚想不到他是如此善解人意。她愈来愈发现,他的细心、聪明和温雅。 终于,在重重的叹息之后,她先开了口:“你想知道的答案,不必我告诉你了吧。 我很抱歉,这样做,对你很不公平,但却是我最不得已的下下之策。” 柏雅并不回应这个论点,只说:“你认为问题真正解决了吗?” “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彼此需要对方,而且是发自真心的情深义重?” “也许是。但是,你哄骗得了青蔓,对自己诚实吗?对自己宽厚吗?” “那不重要。我要看到的,是育蔓能够得其所爱,她已经把全部的生命都投入进去了。逸航能得到她的陪伴走过此生,是他最大的幸运和福分。而我,只是天外飞来的一个过客,像徐志摩说的,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你真的这么洒脱,真的视爱情如无物,可以挥之即去?” 静刚的瞳孔泛映著粼粼波光,就如同宝石一般清澈动人。 “整个宇宙在天外永恒地运转,我的爱情得失微不足道。” “胡说!整个宇宙是为你而存在的,因为你有生命,它们才存在。”柏雅的语气像个小孩般急迫激动。随即他发现自己有些失态,缓下声音来,又复温柔地说:“不要怪我脱口说出这些陈腔滥调。你知道我想表达的是什么。人本来就是自我中心的动物,若不积极为自己去追求理想,为什么要活著?当然,人可以很渺小,也可以很伟大。静刚,你已经够伟大了,可以在为别人而活的情况下,活得这么刚强、这么美丽。你已经可以停止再牺牲下去了,对自己好一点、宽厚一点。” 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用手掌温柔地托著她的半边脸颊,轻轻柔柔地摩挲她:“不用羡慕别人情深义重、成双成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你也可以拥有,绝对可以,而且更多更多。我们头上也有满月的月光,佛家不是提醒我们,千江有水、千江有月,每个人都有一份,何必去羡慕别人?” “柏雅,你想用这些陈腔温调的大道理来捉弄我?” 她无惧地迎接他的凝视。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她对他说话的语气已经比从前温柔得多了。 他仍继缠轻抚她的脸,眨也不眨地看著她。 “不然,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更复杂的陈腔滥调?只要想透了,一切都很简单,你说是不是?” 静刚没有再回答,只是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 她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冷淡地说:“不错,有些事情可以简单如儿戏。” 柏雅听了,像反射一样伸出双手,再度攫住了她整个脸庞,他紧紧地、用力地托著她,好像想把她捏碎。 “不许嘲讽我!”他低吼著:“从现在起,不许嘲笑我、讽刺我、怀疑我、看不起我,绝对不许!” 静刚忿然反抗,用力把他推开。但是他这是抓住了她,攫住了她的手肘,她不想再挣扎,只是狠狠地瞪著他。 “别想乘虚而入!史柏雅,我的江水不一定要映照你这个月亮,你要弄清楚!” 她低声地咆哮。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也知道你会拿这个想法来攻击我。所以,我今天带你来这里,等著你把它说出来,愈早说出来愈好!你也很想一吐为快是不是?因为我吏柏雅这辈子就算是地球倒转都别想翻身!的确,我以前到处拈花惹草,对女孩子使用过各种手段 ,我根本没有筹码去对抗你的攻击,你占尽了优势,高高在上,把我看得一文不值。不,有的,有一点价值,一点点用来当工具、当道具的剩余价值,告诉我,这一点点剩余价值你还想利用到什么时候?如果是到此为止,这堆垃圾我主动替你烧了,还给这个世界一个干净!” 说到这里,他放开了她的手,用力扳起她的脸,凑得很近地对她再说一句,重重的吁息吹在她的脸庞上,他说的是:“我何必跟你说这么多。” 那个“多”字出口后的一秒钟,他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用他的唇贴住了她的,紧紧不放。 静刚想挣脱,却根本不可能。此刻他真正是一只凶猛的豹子,右爪紧扣著她的脸庞,左爪紧揽她的腰,豹吻紧紧对著她的嘴。她身子往后躲,他当然跟著往上压。情急之下,她挥动双手朝他背后一阵乱打,但那显然也是一点用都没有,他的整张脸叠在她脸上,双唇是一副超强力吸盘,她被他封得密不透气,几乎有好几分钟之久。 她放弃捶打他了,整个身子放松下来,任他揽著、吻著,而他见她不再反抗,凶猛的豹吻渐渐缓和下来,成为温柔的情人之吻,他不再重压她,而是轻轻地揉触、轻轻地吮吸、轻轻地摩擦,很久很久的一种霸气与坚持,直到她完完全全瘫倒在他的怀里。 他抱住她,轻轻把她放在沙滩上。 她仰躺著,胸部强烈地起伏。 他俯下去,抱她、吻她,上半身和她交叠在一起。 天长地久地吻著,直到彼此都感觉必须适可而止。 柏雅很理智,静刚很温柔,两人的理智和温柔使他们的创世纪之吻留下完美无比的休止符。而这完美之吻,果真消弭了他和她之间无休无止的争执。 两人躺在沙滩上仰望著星空,是在回味这吻之销魂滋味,还是思索著他们的过去和未来?正确的答案,也许就是此二者的综合吧。 过了很久,柏雅终于打破静默,望著星空喃喃地说:“小时候看过一本有关星星的神话故事,说是有某几颗特定的星星具有魔力,凝视太久是会发狂的。静刚,也许你就是那几颗星星其中的一颗投胎转世的吧,当我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想到了这个被我遗忘了很久的神话。” 说到这里,他翻转过来,像眼镜蛇一样把上半身抬起来,俯视著她说:“我为你疯狂。我爱你。让我们之间所有的怀疑、不信任和争执,从今天晚上开始消失。当有一天波涛风浪完全退尽,我要娶你。” 静刚静静听他讲完,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柔情似水地说:“我们的确是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而不是一座柏林围墙。” 黎明渐渐靠近了他们,东方的海天之际露出了第一抹银灰的曙光,他们看见由身边延展出去的,是一片长在沙滩上的不知名小黄花,此刻它们的姿颜在曙色中愈来愈灿烂地招展开来。 *** *** *** 柏雅载著静刚回家去。 天已经大亮了,他寻找著捷径,打算以最短的时间送静刚回家,好让她好好休息。 一电单车队远远地跟随著。 到了山顶一个大转弯处,那十几辆电单车拦住了他们,并把他们团团包围。 “是史柏雅先生吧?” 其中一个东著马尾的年轻人敲敲他的车窗,阴阳怪气地问。 柏雅知道这一班人来意不善,扫视了他们一遍,就干脆地停下车,打开车门走出来,一副无畏无惧的样子。 “我是!” 他两手叉腰,下巴朝那名挑衅者抬得高高的。 带头的冷笑著,旁边的一个打手已把手掌关节捏得叭叭作响。 “上!” 一个手势指挥下来,四、五个打手朝柏雅冲过去,一阵拳来脚往。柏雅可是球场上一名硬汉,体能锻炼的确扎实,开始还没挨到几下拳头,可是愈往下打,就渐渐挡不住对方轮番上阵的车轮战了,他被两个人接住,那个束马尾的举脚朝他小腹猛踢。 柏雅忍著不让自己哀号申吟,可桑静刚却看得频频尖叫。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你们想把他打死吗?” 她想冲过来,却被另一个人反扣著。她看到柏雅的眼角和嘴角都渗出血来。 踢著柏雅的人直到腿踢累了,才在重重又踹他一脚之后,把他像一个破牛皮布袋一样扔在路边。 “呸!老子看你以后还风流得起来?” 那人在柏雅脚边吐了一口口水后,不屑地骂了一句,然后一班人乘电单车,在震天的引擎声中朝原路折返。 “柏雅!柏雅!史柏雅!” 静刚推摇著侧躺在车边的柏雅,他流著血的脸已经青一块黑一块、凸一块肿一块,面目全非。 “你站得起来吗?试试看。” 她用尽全力去扶他、拉他。好在柏雅够强壮,挣扎了好久,终于把自己塞进轿车的后座内。 静刚保持镇定坐上了驾驶座,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载著他在蜿蜒的山路间疾驰。 她不知道最近的医院在哪里,只得沿著山路一直往市区驶去,循著她熟悉的道路找到了逸航任职的医院,而这家极有名气的大型合医院,正是巨世集团所属的产业,这也是静刚把柏雅送来这里的原因。 *** *** *** 柏雅立即被送进了急诊室。有人认出他是巨世的少东,消息传到院长耳里,霎时间整个医院似乎都为他忙碌起来。 第十章 逸航走进病房时,柏雅正躺坐著看报纸,早餐搁在一边原封不动。 “今天感觉怎么样?怎么还不吃早餐?” 他正是替柏雅动手术的医生之一,柏雅入院以来,他们天天都有见面交谈的机会。 “伤口当然好多了,但是胃口已经被这些无聊的报导倒光。” “怎么,又有你的新闻了?” “这些无聊的记者,天天挖空心思编故事,还有更可恶的,竟不负责任地批判我和静刚的事,实在是可恼极了!” 柏雅把报纸一丢,靠在床头叹气。 “你难道不认为,自己本来就是个具争议性的人物,再加上静刚,争议性和戏剧性就更浓厚了。” 逸航拉了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来。 “真亏他们写得出来!还说我和静刚、赵大卫之间其实是一场巨世霸权的争夺战,无论事情怎样发展,结局不外是一桩纯粹为利益结合的政治姻缘,真是可以把人气得吐血!我知道这些事情的来源是有人散播流言的,他们这样诋毁我和静刚,实在令人忍无可忍!” 逸航听了,洒脱地耸耸肩笑一笑,说:“不要说别人会这样捕风捉影、胡乱猜测,老实说,连我都怀疑过你们!我曾经认为静刚趋炎附势、势利现实,也曾经怀疑你是她安抚我和青蔓的挡箭牌,但是,我这几天观察的心得是,你对她固然是一心一意,她对你也有很真挚细腻的爱意。我当然不明白这其中的转折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知这,静刚已经动心是真的,我很了解她。” “章医生,谢谢你给我打气。你说得没错,我这个极具争议性的人的确在和静刚交往的过程中转折得很辛苦,我也明白,我和静刚之间,未来还有很多考验,例如我的父母、桑夫人、我过去招惹过的女人,甚至整个社会和舆论。不过,章医生,还有你,你也是我和静刚之间的考验。” 逸航听到这里,神情中掩藏不住心中的矛盾和尴尬。柏雅观察出他的感受,立即按著说:“章医生,我们已经不是外人了,应该把这件事坦白诚实地好好谈一谈。我知道,静刚还没有完全忘情于你,所以,她也还没有完完全全地接纳我。你和她的事我都知道也理解。我希望你坦白告诉我,有关你对她和青蔓的真正感情状况。” 柏雅说得很诚恳。他甚至移动了身体,坐到床沿上来和逸航形成一幅促膝长谈的画面。 逸航见他如此坦白,潇洒回答道:“柏雅兄,你的坦率使我想起古人诗词中的隽永佳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何况,我们两个竟是这么相像,不约而同地深爱同一个女人,我即使想把你看成敌人都不可能、做不到!我的确还不能完全对静别忘情,那是因为滋生在我和青蔓之间的爱倩,还没有完完全全把我的心灵填满。 假以时日,我们会的,她会成为我爱情的全部、生命的全部。柏雅兄,你也是,用你的真情去填满静刚的心吧,只要你坟满了它,任何外力、外人和外物都微不足道,不能影响你们、介入你们、阻挠你们、破坏你们!” “章医生,谢谢你的金石良言。有了你这一番提醒和鼓励,我什么都不怕了,别人尽管去乱写、去中伤、去阻挠反对,只要我用真情填满静刚的心,没有人能破坏。我也相信,静刚有足够的智慧来迎接这一切。” “你说得一点都不错,她的确有这个智慧。” 两个男人双拳交握,如同一对亲密战友。 柏雅露出一口白牙笑说:“章医生曾经俘虏静刚芳心十余年,自然也不是池中物! ” “坦白告诉柏雅兄,我为了让静刚把我彻彻底底遗忘,也曾拿青蔓当作挡箭牌。尽管我对她旧情难忘,但如同她用来拒绝我所说的那句话一样,我们已经彼此不适合了。 何况,我发现我真正不能缺少的人是青蔓,只是我自己不愿去承认这个事实。” “章医生,我也坦白告诉你,静刚是为了青蔓而退出,而不是为了我而变心,我只是一个在故事的尾声接近时才被认定的角色。” 听到这里,逸航的眼睛已经润湿了,他紧紧握著柏雅的手,只是微笑著,不再说话。 这时,病房外有人敲门。柏雅住的是头等病房,所有访客都经过登记。柏雅回应一声:“请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一名美丽女子,及肩长发乌黑,穿一件粉绿丝质背心和同色宽筒长裤,手抱大束满天星,中间是一束天堂鸟花。 逸航看她是青蔓,只觉她多了一分成熟典雅。 柏雅看她是静刚,只觉她添了一分婉约清新。 谁知她身后又跟著进来一个一模一样的倩影,同样的打扮,同样的天堂鸟和满天星。 两个孪生一样的粉雕玉琢的美女,一左一右站在他们眼前,不开口说话,也没有任何行动。 逸航认为这一定是青蔓的主意,静刚是从来不淘气的,但是此刻他实在认不出谁是谁,看来她们已经串通好了,只一味浅浅地笑著,像商店橱窗里的洋娃娃,动也不动、静待评判。 逸航看看柏雅,做出一个征询的表情。 柏雅耸耸肩,两只豹眼滴溜打转。 僵持了将近两分钟,一对洋娃娃耐力不错,仍然坚守阵地。逸航说:“无所谓,看谁撑得久。” 说著一屁股又在椅子上坐下来。 柏雅可是忍不住了,他想出了一个好办法,立即以饿虎扑羊的方式,张开双臂大叫著朝她们扑过去,想必青蔓的反应会如见洪水猛兽,而静刚则会不动如山、冷静镇定,因为她是他的情人;而青蔓不是,她必然抱头逃窜。 果然,其中一个惊叫而逃,而另一个还站在那里,柏雅正想一把就把她抱住,却是自己弯下腰来大声惨叫。 “哎哟!” 他猛然冲出,用力过猛,忘了自己肚子上新辟的那“横贯公路”了。 “柏雅,你要不要紧?” 静刚急忙去搀他,逸航也帮著把他扶回床上。 “我看看伤口,可别拉裂了。” 逸航看过伤口,幸好尚未折线,柏雅的肚皮没被绷开,只是换来一阵痛。 “静刚,你真够坏,到这个时候还来戏弄我!” 柏雅望著静刚,喘著气抗议。 “史柏雅,对不起,是我设计的啦!我一直想知道你以前被姊姊骗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嘛。” 青蔓躲在逸航身后解释著,她还是很怕这只神通广大、神出鬼没的金钱豹。 “反正我找静刚算帐,她不是主凶的话,也是帮凶。” 柏雅故意气呼呼地说。 逸航听不懂她们的话,迷惘地问:“柏雅兄,你是怎样被骗的?” 青蔓掩嘴大笑了出来,静刚也忍俊不禁,柏雅则是一副蒙受冤屈的表情。 青蔓笑完了,一把挽住逸航说:“逸航,走,我们把这束花放到你的宿舍去,我再告诉你有个人之所以受骗是怎么一回事。” 逸航向柏雅和静刚耸耸肩,笑了笑,和青蔓走了。 *** *** *** 剩下的二人世界,是旁人无法得知的缠绵与甜蜜。柏雅住院的日子里,反倒成了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因为静刚天天来探望、陪伴,不管外面流传著怎样的是是非非。 “静刚,你坐近一点。” 他轻轻呼唤她。 她果然走近一些,但是他伸出的手,仍然抓不到她。 “要我把你的心填满,也得你把手伸出来,让我抓得到你。” 他向她伸出了手,像是剖白,也像是喃喃自语。 “你在念些什么?” 她终于把手伸给他,让他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他回答她的是另外一番话:“记不记得我说过的,我要除三害?很好,别人这么快就替我做了这件事。这一场皮肉之痛,让我们彼此了解更多、相知更多。而且,逸航和我成了能够说知心话的朋友,我们四个人从今以后可以坦然面对,不必再彼此制造无谓的困扰和阻力,反而可以彼此相扶相持。我受这一刀,很值得。” 静刚在他身边坐下来,温柔地说:“看来,这里更值得我留下来了。柏雅,本来我打算先父做完头七就飞回美国去写论文,先父头七的日子就是明天。” “静刚,你是说你要为我留下?” 柏雅的眼睛闪闪发光。 静刚点点头,说:“即使我不辞而别,你也可以轻易找到我的,不是吗?” “对。不仅找得到你的人,还找得到你的心。不过……” 柏雅伸手抚摸她的脸,柔情蜜意她笑著凝望她,继续说:“以后不许再和青蔓联手来戏弄我,你总得为我这个做姊夫的保留一点尊严碍…” 他又忘了疼痛,渐渐把上半身撑起来。 “哦,姊夫?你这么有把握?” 静刚轻声细语,等待著他的嘴唇。 “难道不是吗?” 他终于封住了她的。 既轻柔又炽烈,既温柔又狂野。 床边柜上,一束天堂鸟则在满天星的围绕中紧紧相偎。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