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影子菊》 作者:宇璐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餐厅里又是狼藉一片,满地的碎盘子。 小男孩巳经习惯了,每当爸爸、妈妈大声说话以后,盘子都会立刻粉碎,像被施了魔法。 有时候,爸爸和妈妈还会在盘子的碎片中,你一拳、我一脚,像电影里武功超群的大侠。 大侠使出功夫是打坏蛋的,可爸爸、妈妈又是为了打谁呢?他不明白。 偷偷地躲在门边张望,小男孩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他是个很漂亮的孩子,见过他的阿姨都说,他长大了会害死很多女孩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明白。 他已经八岁了,最喜欢做的事,是看童话故事书;最想做的事,是当一个像安徒生爷爷那样的作家;最怕的事,是父母大声说话。 现在,家里安静了。爸爸的车子刚刚在花园里呼啸,现在不见了,大概是拖着一道车尾的白烟跑掉了。妈妈坐在厨房的地上发呆。 妈妈真奇怪,别人坐椅子,她坐地上。 她穿着一条紫色的裙子。紫色,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颜色,妈妈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虽然她今天有点鼻青脸肿,但还是很漂亮。 “妈咪——”小男孩拖着一个大大的练习本,很神秘地透露,“我在写一本小说哦!” “你?”哭得已无力的乔太太不由得笑了,“你认识的字够多吗?” “今天学校的老师教了好多字,应该够了,”小男孩很肯定地点点头,“如果遇到不认识的,我会去问玛丽亚。” 玛丽亚,他家的菲佣! 乔太太更加乐不可支,几乎忘记被先生虐待的痛苦,“那你打算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呀?” “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小男孩背诵经典名句。 “唉……”乔太太叹气,“傻瓜,那是骗人的,王子和公主一旦结了婚,就不可能幸福了。” “为什么?”小男孩天真懵懂地眨眼。 “小寒……”乔太太忽然一把搂住儿子,像诅咒般,狠狠地叮嘱,“你长大了,千万不要结婚!婚姻,是非常可怕的东西!” 咦,爸爸前几天也这样对他说过哦!爸爸、妈妈为什么总说同样的话? “妈咪,你放心。我不结!”他郑重地承诺。 八岁的他,不懂得为什么婚姻是可怕的东西,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结婚”。 他现在一心想着的,是写一本小说,当一个比安徒生爷爷还出名的大作家。 第一章楚伊菊在街头游逛,无已经晚了,日落的红霞渐渐褪散,亮光眼看就要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她却不敢回家。 因为,那个精明的房东太太,这会儿肯定守在窗边,一见她出现,便催她缴房租。 楚伊菊并非一个喜欢赖账的人,只不过这个月……她的钱包有点空。 刚刚,替希诚付了住院费,她剩余的钱只够买两个面包,一时间,叫她从哪里变出这数目不小的房租? 本来,她可以先向公司的老板借一点,但老板此刻正携妻带女在夏威夏逍遥,隔着重洋,她无法开口。而公司的同事,平时说什么都一副笑脸盈盈,惟独谈到钱就会神色大变,所以,面对他们,她也懒得开口。 她只有在劳累了一天之后,依然游逛街头,无家可归。 家?呵,自从希诚住院后,那间小公寓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顶多只是一处暂时栖身的住所而已。 临近有一个小公园,买了面包充饥的她,便在那儿坐下,看着孩子们跳下秋千,吵闹声逐渐远离。 闲着无事,转动的眸掠过青绿的树叶、反射斜阳的高楼大厦,最后,停留在身边的椅上。 那儿,不知什么人,留下一张报纸,日期的部分被撕去,残余的文字却引起了她的兴趣。 “蓝星文化公司,征稿启事……” 自幼对小说很着迷的楚伊菊,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 报上写着,他们需要十万字的爱情小说,而她的手上,正好有这样的故事。 那是她闲暇的时候,写着玩的。本来,读者只有一个——她的希诚。后来,希诚看不见了,她就写给自己看。 像是一种理想,也或者是为了排解忧伤,她的笔从未间断,某日回头一看,自己竟然写了厚厚一叠稿纸。 她给自己的小说取名《情人花》,故事中的女孩,每天清晨都会在恋人的床头摆放一束雏菊,虽然,她的恋人可能永远无法看到…… 她从没打算把它寄到出版社,因为,出版社对她来说,似乎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把稿子投过去,如同将一颗粒小的石子扔进大海。 但这个征稿启事却勾起了她的冲动——“如果你的小说已经周游列国却无人问津,就把它交给我们吧!”——报纸上如是写。 所以,楚伊菊打算试试。她觉得自己的故事还不至于拙劣到无人问津的地步,希诚曾赞美它精彩。虽然,男人讨好女人时说的话不能全信。 稿费可能不会有很多,但应该够她缴房租了。楚伊菊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只希望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有一个爱自己的男人,幸运一点,再添个听话的孩子,如此而已。 但人生最初的愿望,往往最难实现。 当初,她义无反顾的离开父母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星空的蓝色由浅入深,上天还算对她垂怜,没有下雨,没有把这个秋夜变得过于寒冷,让她能够在小公园里坐到半夜,直至猜测房东太太已然熟睡,才偷偷溜回公寓。 这天晚上,楚伊菊几乎没有入眠,一是因为报上的信息让她过于兴奋,二是因为,她得防备早起的房东太太。 她仔细的校对了一遍她的小说,将凌乱的稿纸装订好,像打扮孩子一般,认认真真,让它们呈现整洁、漂亮的面貌。 然后,趁天亮前,她抱着它们逃走。 她应该先打个电话确认报上的启事吧? 但,这个电话她不敢在公司打,怕同事听见,惹出是非。她只能趁着工作的间隙,气喘吁吁地跑到楼下,摸出口袋里最后一枚硬币,投进电话亭里的电话投币口。 从来没有如此慎重地投掷过一枚硬币,仿佛赌徒把全部财产抛入赌场,茫然而紧张。 “您好——”电话“嘟”了三下后,一个女声响起。 “喂……”楚伊菊发现自己竟有些结巴,“请问……是蓝星文化公司吗?那个……你们还有在征稿吗?” “当然有,我们是长期征稿,”对方亲切地笑了,舒缓不少她的紧张,“您是想投稿吗?按照征稿启事上的住址寄过来就OK了,一个星期后,我们会主动给您答复的。” _“如果……”楚伊菊鼓起勇气,“我亲自把稿子送到贵公司,可以吗?” 她可不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一个未知的所在,她必须亲眼目睹才能放心。而且从报纸上看来,这间公司似乎不是一家出版社,只不过是文化仲介而已。 多数人对“文化仲介”都投以怀疑的眼光,楚伊菊也不例外。 “可以呀,”对方答应得很爽快,“您什么时候来,我们都欢迎。” “我中午过去,行吗?”她得趁着吃午餐的时候去,毕竟总不能为了一件希望渺茫的事请假吧?楚伊菊告诫自己。 “好,我等您。”话筒彼端道出十分诚恳的语气。 挂了电话,楚伊菊半个身子顿时瘫软。她发现自己的左腿一直在抖。 而午餐时间,饥肠辘辘的她,就拖着这条颤抖的腿,来到“蓝星”。 这间公司很偏僻,转过几条小巷,她才找着。简简单单的一幢矮楼,室内却装饰得十分清新雅致,下午的阳光投进千万道金色的线条,疏疏密密,沙发一角,有香水百合垂首低眉。这里,不似一处办公场所,倒像某个女子幽会男友的小客厅。 接待她的,当然是位女子,对方俨然女强人的气派,虽身着一袭白色洋装,却不掩干练而沉着地坐到她的对面。 “楚小姐作好,”她伸手与她热情一握,“我姓方——方琳。” “方小姐,”楚伊菊忐忑不安地递上手稿,“唔……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快一点知道审稿结果?” 虽然一个星期的审稿期比一般出版社快了许多,但这时间对她来说,还是太长。 “怎么?等钱用?”方琳似乎一眼看穿了她的窘境。 楚伊菊红着脸、没有说话,忽然肚子咕噜一声,代替了她的回答。 “楚小姐还没吃午饭吗?”方琳有些诧异,随即莞尔。“你要是不介意,先尝尝这些饼干吧。我也是经常不吃午饭的,所以办公室里堆满零食。” “那我的稿子……”饼干看起来的确松脆可口,却不是她此刻关心的焦点。 “呵,如果每个作者都像你这么心急,那我们可真的要忙死了,”方琳弹弹稿纸,“这样吧,看你亲自跑来这么辛苦,我现在马上帮你审,好吗?” 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 楚伊菊按捺住一颗雀跃的心,边嚼饼干,边瞄着方琳翻阅稿子的眼睛。 饼干,她没那心思尝出味道,方琳的眼睛睫毛微动,她也瞧不出好恶的神色。 时钟滴滴答答,两根长短针在墙上游走半个小时,她的心仿佛一块乳石,被这一点一滴的声音滴得快要穿透。 刚开始,方琳把稿子翻得很快,但忽然,在某个地方,她停顿了。 翻看一遍过后,她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来,开始跳跃式的第二次奇Qīsuū.сom书阅读。她依然在某处停顿,直至结尾,沉默更久…… 她的一举一动让楚伊菊看得胆战心惊。那是满意的回味?还是在斟酌着退稿的理由? “楚小姐——”终于,方琳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出版过小说吗?” “没有。”楚伊菊愣愣地摇头。 “我觉得你的笔法很成熟,故事也很新颖。” “真的吗?”她骤然绽放笑颜,悬着的心此刻才平稳降落。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故事的吗?” “其实……那是我的故事。”她的脸儿淡淡地红了。 “哦,原来是这样……”方琳点了点头,一支笔在稿纸上敲了又敲,似思索良久后,给出一个笃定的答案,“不过,楚小姐,你知道现在市场不景气,新人的作品不太好卖。” 楚伊菊刚刚舒展的眉毛又是一绷。怎么,还有转折? “就算本公司把你全力推荐给出版社,有人肯接受,出书也是半年以后的事,可我刚刚好像听你说……” “我不能等那么久!”她心急的话语冲口而出。 “呵,”方琳微笑地安抚她的焦虑,“楚小姐,我倒有个建议!不知道你听了,会不会介意?” 只要能够迅速地拿到钱,任何事,她都不会介意。 “现在新人出道的价钱是三万五,我们可以付你五万,并且,不用纳税。” 五万?呵,这对她来说,犹如天文数字,可以换回房东太太的笑脸,可以让希诚在医院里住得更久一点,更舒服一点。 “不过,你得签一份合约,把这本小说的版权转让给我们,无论我们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版、以什么人的名义出版,从今以后,它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楚伊菊的神志在某个不明的地方停歇了一下,眼里满含懵懂的雾色,猛然间,心尖一颤,把她整个人震醒 她明白了……很久以前,曾经在网路上看过关于“影子作家”的传说,此刻,他们就是想把她变成那样的人。 拿了这五万,她就得跟她的书宝宝永别,她的名字将化为一个影子,如同母亲把孩子送给他人领养,孩子长大以后,不会再记得自己。这样的事,想一想都让她屈辱和心痛。 但,如果拒绝,等待她的,将是更大的痛苦——生活的困境。 点头和摇头如此轻易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对她而言,却变得那么艰难。 “楚小姐如果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毕竟大家都是文人,知道写书的不易。把自己的心血送到别人名下,换了是我,也会心有不甘……” “合约在哪?” “呃?” 她点头的一刹那,方琳倒是愣了愣。 面临山穷水尽的她,能不点头吗?楚伊菊发现自己竟也是个贪财的人。从前,她在父母的羽翼之下,那样自命清高,如今,亦不能避免沾染尘埃。 “楚小姐,”方琳连忙拉开抽屉,惊喜得难以自禁,“合约随时可以签,我们有列印好的。嗯……不过,合约上的内容,除了你和本公司之外,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我理解。”职业道德,她还是懂的。 “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马上开支票……” “不,我要现钞。”她抬眸的时候,眼神已镇定清亮,难过压到了心底。 “希诚,我今天做了件坏事……我把写给你的书宝宝卖掉了,你会怪我吗?” 忆及那些寒风阵阵的冷夜,每当她冰冷的手搁在书桌边,总有一双温暖的大掌,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让她不再颤抖,可以一直写下去。 有时候,厨房里会有甜汤的香味,腾腾的热气飘过来,轻拂她正为小说沉思的面庞。她一点儿也不担心汤会凉,即使凉了,也会有人一口一口地喂她,而甜汤通过他的唇,滴入她的嘴里,温度永远不变。 她也从不担心冬夜里冰冷的被子,因为,总有人比她先上床。她只需把小说划上漂亮的句号,待笔一扔,就可以偎进那炽热的胸膛,像猫咪缩到火炉边。 她什么都不用担心,希诚会把一切安排妥当,直到那一场车祸发生。 无常忽而降临,天地猛然变色,她的幸福顿时烟消云散。 没有人再抱她、宠她,为她炖汤、替她暖床她的希诚此刻躺在医院里,紧闭着双眼,像一具大理石雕像。 他依然是那张英俊的脸,却失去了生动的表情,既不看她,也不听她说话。 她的小说失去了惟一的读者,变成可笑的自娱自乐。书中的女孩就是她,只不过,现在她已经没有钱,为他每日添一簇窗前的雏菊了,她只能自己坐在窗边。 幸好,楚伊菊,有一个“菊”字。就让她代替花束吧。 希诚知道她把书宝宝用这种轻贱的方式卖掉,定会责骂地,但她倒希望听见责骂,如果,他能眨开眼睛的话。 “伊菊,你来了!”看护大婶推门而入,粗大的噪音扬起。 照顾植物人,必须有魁梧的体魄才够用,楚伊菊庆幸自己找到了这位粗粗壮壮、十分热心的看护大婶。 “大婶……你说,他真的能醒过来吗?”帮忙更换床单时,她低低地问。 “能!昨天我还看见一个沉睡了八年的植物人恢复知觉哩!”看护大婶利落地擦洗着罗希诚的身体,毫无顾忌地把他的内裤一脱,仿佛她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需要打扫的家具。 “昨天?谁?哪个病房的?”楚伊菊一阵惊喜。 “电视上演的呀,好像是美国的吧……反正你去看新闻就知道了。” 呵,原来如此。 植物人恢复知觉能上新闻?可见,这是非常罕见的事,而美国是那么远的地方,听闻这样的消息就如同听到某某太空人登上月球一般,跟她的现实似乎没有多大关系。 何况,医生最近告诉她,希诚的内脏器官有些衰竭,也许支撑不了多久了…… 她知道这个医院里大约有五六个植物人,截至上星期,死了两个,一个是自然死亡,另一个由于家属自称贫困,而断了他的营养针。 苏醒的例子她没听说,走廊上的大吵大闹她倒是听见了。那是等着分财产的亲戚们,在怨恨死者遗嘱的不公平。 希诚没有别的亲人,如果有一天,他走了,可以走得很清静。 到时候,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楚伊菊在替罗希诚的孤儿身份庆幸的同时,想到自己茫茫的未来,眼里闪过一颗神伤的寒星。 “所以,只要你多陪陪罗先生,经常跟他说话,他就会醒过来的!”看护大婶很笃定地建议。 自从车祸后,她对他说过的话,还算少吗? 写好的小说,每天为他念一段;报纸上的新闻,从社会版读到娱乐版;就连公司里最不起眼的小事、走在路上看到的一片树叶,她都对他叨累不止。 但他并没有像电视里所演的那样,听着听着,流下眼泪。他无动于衷地躺在那儿,充耳不闻。 她甚至怀疑,这个人人都推荐的方法,是否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陪着希诚,又坐到月朗星稀的时分,她踏着夜色,回到空旷清冷的大街。 十二月了,圣诞节即将来临,今年,她照常寂寞。 那本小说,像失踪了的孩子,音讯全无。有时候,她幻想若自己会在书局里碰到它,就算改了名字、面目全非,能让她再见它一面,也是好的。 书局……对呀,已经好久没有去这个地方了,自从钱包干瘪以后,她就不敢再去。 往带她站在那儿翻一个下午的书,做贼心虚似的,总有点害怕店员的目光。 但今晚,心中泛起莫名的冲动,她决定再去逛逛。 书局的门口正贴着巨幅海报,庆祝某位著名大作家的新书诞生。 楚伊菊知道这位作家,他是近年来窜起的一颗夺目新星,他的小说专写无望的爱情、灰色的眼泪、冰凉的秋雨和暗淡的天空……并不讨喜的故事,却赚得无数掌声。 他的名字,也带点凄冷的味道——乔子寒。 有人对此感到奇怪,因为,通常都是轻松愉快的小说比较好卖,为什么,乔子寒能够反其道而行? 他们也许并不知道,当一个人伤心的时候,总希望有人能陪着自己伤心,甚至比自己更惨。乔子寒的小说既是满足了失恋者的需要,而这个时代,失恋的人又是如此之多。 他的文字,就像一只尖细的鞋,在人们心尖最软弱的地方跳舞,跳出伤感的舞步,让掉不下来的眼泪大雨倾盆,痛苦也随之排出。 而他亦不忘在最灰暗的地方,写一点白鸽似的善良,在故事的结尾,让人看到一点希望的曙光。 所以,喜欢他的人很多,有的读者甚至说,每天晚上要抱着他的小说,才能入睡。 但,乔子寒最成功的地方,在于他有一个很聪明的出版商。 他们出版的并不是他的书,而是他的人。 当所有的女孩发现,那个创造出让人心碎文字的男人,居然是一个英俊非凡的男人时,她们疯狂了。 这个男人才华横溢、狂邪不羁,通身散发出魔鬼一般诱人的魅力。他,却又是一个懂得爱情的男人——通过他的笔,她们知道他懂。 就是这样狂妄而温柔的一个人,集合了女孩们关于理想情人的所有幻想,而在都市中肯出钱买书的,偏偏大多是女孩子,所以,乔子寒“很畅销”。 当然,有时候为了配合新书宣传,他也会到电视台的脱口秀节目里露露脸、在电台的播音室里坐坐,或者,让某报社记者为他打造一篇独家专访。 他也曾写过剧本,受导演邀请,友情客串剧中某个深情的男配角,但也总在出场后不久潇洒地死去,给观众留下遐想的空间…… 他,乔子寒,繁荣了广播业、电视电影业、报刊杂志业,养活了出版商、印刷商、中盘商、租书店的老板娘……所以,他在短短几年之内,一跃成为这个社会的宠儿,位列黄金单身汉之榜首,既有钱又有文人气息,受女性欢迎的程度,一点也不输于那些所谓的名门公子。 楚伊菊从没像今天这样注意过他,因为,他新书的名字让她极度震惊,竟然是《情人花》? 揉揉朦胧的眼,她抚着那印象派油画似的封面,在色彩斑斓间再次确定她所看到的。 没错,《情人花》! 也许,只是名字凑巧相同而已,善良的楚伊菊不敢往歪处多想。但,当书的内容一览无遗地呈现在眼前时,她不得不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她的小说,相同的桥段,相同的文字,连男、女主角的名字也丝毫未改。 呵,乔子寒,她曾经最欣赏的文坛才子,一瞬间,形象化为大海上的泡沫,美好却灰飞湮灭。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或者,世界上根本没有乔子寒这个人,那个出现在镜头前的帅哥,也是临时的替身演员。 书商愚弄了整个社会,而她……她有什么资格责骂?她也是帮凶之一。 楚伊菊在书架前呆立半晌,直到旁人伸手取她面前的一本书,才回过神来。 很久没买书了,今天,就买一本吧。 这个本该属于她的“孩子”,如今已经视她为陌生人了,但,仍然应该庆幸,她还是找到了它,并且发现它现在“活”得很好,比跟着她的时候,出名千万倍。 买一本,就当做纪念吧!“孩子”不在了,它的照片总该留有一张。 楚伊菊苦笑地对视她的《情人花》,浑然不知她的生活将因此改变。 第二章已经两年了,圣诞在她总在医院里度过。 街上,她不敢去,怕成双成对的情侣刺伤她的眼睛;家,她也不敢回,怕热闹的电视节目与她的清冷相映成趣。 她只能孤独地待在医院里,陪着一个没有知觉的人。 但今年,好像有点事做了——翻阅那本《情人花》。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书宝宝变漂亮了,不仅有了鲜亮的封面当外衣,内在的文字也有人替它润色过。 润稿的编辑肯定是个高手,用一支精准的笔把她的句子升华了。 看着看着,楚伊菊竟然很想认识这个润稿的人,甚至觉得她的孤苦心境,惟有这人才能懂得。 呵,她大概永远也不会认识这人是谁。说不定,对方跟她一样,也是书商从某个角落里挖来的,付了钱,润了稿,随即走人,连电话也不留一个。 铃……铃…… 是什么在响?这三更半夜的医院走廊上竟传来电话铃声,真是怪事。 “楚小姐,”夜班护士轻轻敲了敲门,“找你的电话。” “找我的?”楚伊菊一怔,“打到这儿来了?” 会是公司有事吗?记得她曾留过医院的电话给老板的秘书,因为她没有手机,而她能去的地方,也只有医院和租赁的小公寓。 “楚小姐——”电话里传出一个女音,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总觉得有点熟悉。 “哪位?”楚伊菊迷惑地问。 对方笑了起来,“一个多月没见,就听不出来了?我是方琳啊。” 方琳?!那个书商? “有、有事吗?”她好不容易才找回话语。 “今天晚上是圣诞节,楚小姐打算一直待在医院里?出来玩呀!”对方热情得像个老朋友。 “对不起……”脑子一时转不过来的楚伊菊觉得问题太多,一下子不知如何问起,“方小姐,请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要找一个人还不容易吗?我方琳别的本事没有,找人最在行!”她呵呵地笑着,“楚小姐,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不过,等会儿见了面,你会全明白的。我派车去接你,十分钟后到,好吗?” “不,”楚伊菊轻而坚决地答,“除非你能先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找我?” “唉……”方琳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也是一个倔强的人。好吧,我说!其实……是乔子寒想见你。” “乔子寒?”这个答案更让她愕然。这世上,真有乔于寒这个人? “呵,相信你也看到那本书出版了,我就不用多说了吧?子寒他很欣赏你的故事和文笔,所以,很想和你见一面。” “可是我不想见他,”一个空壳而巳,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如果是那个润稿的编辑想见我,倒还可以考虑。” “谁?什么润稿的编辑?”这下换方琳惊讶了,“哪来的润稿钢辑?你不知道子寒的脾气有多坏,这个世界上哪有人敢改他定的稿!” “什么?”这么说……那本小说是他改的?可能吗?他不是一个买下影子写手当替身的人? 既然他有如此高深的功力,哪还用得着别人代笔? “楚小姐,总之你见到他之后,一切就清楚了,我知道你很好奇。来吧,快来……” 方琳若不当书商,准可以去当个骗死人不偿命的政客。她不断引诱的话语,竞让楚伊菊有了一点心动。 呵,无聊的圣诞夜,姑且就把这次神秘的约见,当作一场娱乐吧。 汽车驶向山间,乔子寒的别墅若隐若现,纯白的颜色,仿佛丛林中栖息的一片雪。 但入了院门,楚伊菊才发现此处并不纯净,只见花园里簇拥着乱哄哄的人群,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在为圣诞狂欢,如同群魔乱舞。 这样的喧嚣,跟楚伊菊想象中的作家生活,天差地别。 原以为作家都很孤僻,独自在清晨的山头散步,把落叶夹在诗集里,手指有烟草的香味在缠绕,思维与尘世远离。但,乔子寒明显另类。 对呀,她差点忘了,他并非一个真正的作家,他只是一个剽窃者而巳。 “楚小姐,请您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找方小姐。”司机将她安置在一棵圣诞树下,她只能静静地静待。 树被装饰得很明亮,就像一只镶满钻石的璀璨皇冠。她抬眼望去,可以看见树顶的星。 那一年,就是在这样的树下遇见希诚的吧? 那时候,她被父母宠着,行为举止像个刁蛮的公主。家里常开舞会,她穿着从巴黎空运来的裙,雪纱在骄傲的转身时飞旋。 可如今……她裹着灰色的大衣,缩在花园的角落里,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 心里并不怪谁,毕竟这样的生活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只是偶尔在思绪民游的间隙,独自品尝一抹心酸。 “哈罗——” 眼睛从明亮的树冠移回昏暗的人间,楚伊菊不期碰上一张戴着魔鬼面具的脸。这鬼面人物,正嬉皮笑脸地向她打招呼。 “漂亮的小姐为什么不跳舞!”他以戏谑的声音问。 “因为我在等人。”他淡淡地回复一个微笑。 “你的王子失踪了?” 呵,她的王子没有失踪,躯壳仍躺在医院里,只不过失去了灵魂。 “不如甩了他,跟我跳一曲吧!”对方提出邀请。 “遗憾的是,我没有跳舞穿的裙子。”她并非害怕男子的邀请,而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跳舞了,一双灵巧的脚,早已褪化至僵硬。 “漂亮的小姐一定能跳出漂亮的舞步,不用裙子衬托!来吧……”鬼面长臂一揽,将她搂入怀中,带着她轻轻旋转起来。 楚伊菊有一刻的失神,头稍稍昏眩,耳际恍恍惚惚听到一支曲子,犹似过去十分熟悉的舞曲。 这人的胸膛很厚实,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清爽如春季的青草。冬天的夜里,他却只穿一件单衣,或许方才狂欢过度,竟有淡淡的汗水洒在古铜色的脖间。她一伸手,便触碰到他坚硬的臀肌。 这是真正有生命的肌肤,像从前的希诚,安全地环绕着她。 可现在,希诚的肌肤是软的,是麻的,每次替他做按摩,她都好伤心——安全感已经消失。 男人一边拥着她舞蹈,一边吹着口哨。口哨里的音符,与乐曲中一模一样。 “每次听到这支曲子,我就会想起十八岁那个夜晚,在那棵挂满银铃的圣诞树下,第一次见到他……”男人附到她耳边轻轻地说:“小姐,你沉睡的王于还没醒吗?” 什么?沉醉在舞曲中的楚伊菊猛然惊起。 她曾经写过的句子,眼前的陌生人怎么会知道?除了希诚,知道这一切的,就是那本小说。而知道她是小说作者的,除了方琳,只剩…… “你、你是乔子寒?”她低呼了声。 男人呵呵一笑,手一扬,魔鬼的面具瞬间除去,露出闪亮的脸庞。这张英俊绝伦的脸,她曾在电视上见过。他,就是乔子寒。 “楚小姐,幸会。” 他不似一般作家那样深稳,不眠的发拂在脸庞边,带一丝性感的凌乱。他的笑容并不虚假,看起来很真诚,隐约中,藏着大男孩般阳光的意味。他如此的出现,绝对出乎她的意料。 “怎么,觉得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乔子寒?”他一针见血的准确猜测,有如看透她的心般,“不过,楚小姐倒跟我脑海中的那个人丝毫不差。” “为什么?”她诧异地问。 “别忘了.我看过你的小说,而你把你自己写在小说里了。”他彬彬有礼地轻握她的手。 “听说乔先生想见我,”楚伊菊感到手指颤抖了一下,“我有什么值得让您如此大费周章?” “能够写出《情人花》的女孩,当然值得我千方百计找到她,”乔子寒谈笑,薄唇一扬,足以迷倒众生,“这本小说,是我五年以来看过最好的小说。” 这算是最高赞赏吗?听说,他很少夸奖人,如此铺张的赞美,更是闻所未闻。 “那么五年前,你看过的更好的小说又是哪本呢?”她一时好奇。 “敝人的处女作。” 嘿,真是一个狂妄的家伙! “你确定那真是你写的?”楚伊菊忍不住嘲讽。 “为了它,我曾经有半年的时间,晨昏头倒,不见阳光——你说,它是我写的吗?”乔子寒倒不生气,仍然笑意盎然。 半年不见阳光……她自认,在最最努力的时候,也做不到这样。楚伊菊不禁为之动容。 “既然如此,那你现在为什么会……”她的语气软了下来。 “买你的小说?”乔子寒掠掠被晚风撩起的发,“不,楚小姐,你弄错了,不是我要买的,是他们要买来用我的名字出版。而我早就想封笔了,可是他们不让。” “他们?”他们是谁? “把我捧红的人。” “其实罪魁祸首是我——”忽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方琳站到了他们的身旁,“是我不让他封笔的,我舍不得一个才华横溢的男子就此毁了前途!子寒现在只是暂时思维堵塞,写不出稿,所以,楚小姐,我买你的稿,只是为了帮他渡过这段困难期。” “哈!”乔子寒大笑,“方琳,在我面前不用说这么漂亮的话。谁都知道,其实你就是为了赚钱!” “赚钱有错吗?”她亲热地挽起楚伊菊的手,“楚小姐你说,赚钱有错吗?” 赚钱没错,可是为了赚钱欺骗大众,有点说不过去。 “你看,这本小说这样出版,既救了楚小姐你的急,又帮了我们子寒,一举两得,皆大欢喜,多好!”方琳得意扬扬道:“楚小姐,有没有兴趣再跟我们合作?以后你每个月给我们提供一本小说,稿费给你加到八万块一本,怎么样?这可比你在那间小公司赚的多了,你现在的月薪是两万五吧?天呵,累死累活,才两万五……” 楚伊菊怔住,一刹那,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千方百计把她骗来,哪里是只想“见见她”这么简单,他们是要把她拖入他们的圈套里,从此沦为写作奴隶。 当一回“影子”,巳经够了。现在,她已经救了急,不需要再一次遭受良心的谴责。 “对不起……”她转身就走,“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楚小姐!楚小姐!” 方琳跟在她身边呼唤,但她充耳不闻,脚步匆匆,甚至撞翻了一个侍者端的盘子。 她要快点逃,逃出这诱惑的魔域。 今天晚上,就当做了一场梦,梦中,有一个戴着鬼面的男子,邀请她跳舞……不知怎地,她竟觉得这个梦,如果没有方琳的出现,还蛮美好的。 山间的夜晚异常寒凉,楚伊菊奔到大门口,才想起她这会儿无法叫到计程车。 可是,既然已经逃离,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楚伊菊裹紧大衣,在漫长的山道上行走,她的脚有点肿,鞋子夹得她发疼。 一束汽车的灯光掠过她,不久传来一道煞车声,“楚小姐——”仿佛来自地狱的魔音正唤着她。 是他,乔子寒? “上车,我送你。”他打开车门,以命令的口吻道。 “不……”堵在心口的怨气让她拒绝。 “这一带不安全,上星期有个少女也是像你这样,堵气的在山道上乱逛,结果被歹徒轮奸至死,”乔子寒坏坏地笑,“小姐,你死了不要紧,但请别忘了你那可怜的男友,他还躺在医院里,等着有人为他付住院费……” “闭嘴!”楚伊菊瞪他一眼,迫于恐吓,她坐进了车里。 “楚小姐,请你相信,事前我并不知道方琳会说那番鬼话。我约你来,真的只是想看看《情人花》的作者。”车子一开动,蓝调音乐充满一方空间,黑人歌手唱到低徊处,乔子寒轻轻地说。 还得去帮希诚买一套换洗的内衣…… 上了百货公司二楼,看见转角处有人戴着花花绿绿的尖帽子,将一把透明的气球分送给路过的小朋友。小朋友们有的跳起来争抢、有的指着空中大声嚷嚷,一方角落热闹非凡。 气球上写着某大公司的名字——趁着新年之际给孩子们分送礼物,不过是一种软性广告。 这一切本来没什么稀奇,但楚伊菊却看得目瞪口呆,因为她发现那个分发气球的“尖帽子哥哥”竟是乔子寒! 那晚他送她回家后,他只说了声“谢谢”便奔进公寓。一觉醒来,她决定把那幢山间别墅、那番让她心中不快的话语、那个拥着她跳舞的人……统统忘掉。 但此时老天又在捣蛋,让她再次碰到了他。 气球分发完毕,孩子们一哄而散,乔子寒无意中侧目,也看到了她。 摘下尖帽子,他微微一笑,楚伊菊忽然觉得“倾国倾城”四个字也可以用来形容男人。 “嗨,楚小姐,这么巧?”他坦然地打招呼。 “大作家居然打这种工?”楚伊菊不解地蹙蹙眉,“是想体验生活吗?” “生活我早就体验够了,”乔子寒把手插在裤袋里,随意的一个姿态都如此潇洒,“我只是喜欢玩。” 身穿休闲衣及吊带牛仔裤,一双旧旧的球鞋,他此刻的样子像个亲切的邻家大哥哥。 “大哥哥——”果然,有个小孩拖着圆滚滚的身子跑上电梯,气喘吁吁地唤他。 “什么事呀?”他和蔼地蹲下,与那小矮子平视,笑眯眯的模样同电视上那个酷酷的名作家相差十万八千里。 “还有气球吗?”小胖子歪着头问。 “今天没有了。”他摊开空空的手,表示自己没有撒谎。 “哦——”小胖子眨眨可怜兮兮的眼睛,遗憾地嘟起嘴,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不过还有这个!”乔子寒跳到他的面前,掏出一个小小的塑胶玩具,“蜘蛛人!” “咦?”小胖子顿时眉开眼笑,捧过礼物,朝他大大地鞠了一个躬,“谢谢大哥哥!祝你和你女朋友新年快乐!” 呃?女朋友?这小子从哪里想出这么句祝贺词?楚伊菊发现方圆十米之内,只站着她一个女生,脸儿不禁烧红。 小胖子举着玩具跑开,乔子寒则痞笑地望向她。 “那个‘蜘蛛人’……你从哪里变出来的?”楚伊菊急忙岔开话,遮掩窘态。 “我经常吃糖果,”乔子寒回答她,“商家喜欢在糖果袋里附送这种小玩意,所以,我的口袋里也装满了‘蜘蛛人’。 经常吃糖果也能保持如此结实完美的体形?上帝果然不公平,似乎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这个男人——英俊的外表,惹人嫉妒的才华,还有出名的好运…… “你好像很喜欢小孩子?” “那当然!”他奋力点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去卖冰淇然!” “嗄?”楚伊菊怔愣,“大作家的最高理想居然是去当冰淇淋小贩?”不是拿诺贝尔文学奖? “我觉得那是一种很快乐的工作,每天面对五彩缤纷、清清凉凉的冰淇淋,有很多小孩子围在你身边,尤其是在夏天。将来,我肯定是要去卖冰淇淋的.看到哪个小孩长得胖、长得可爱的,就多给他一勺,逗他甜甜地叫我……嘿嘿,其实我也很喜欢吃冰淇淋啦!” “真正的原因是你自己想吃吧?”楚伊菊哈哈大笑,“这么喜欢小孩,干脆将来叫你太太多生几个!” “我永远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小孩……”乔子寒忽然深眸一凝,“因为,我永远也不会结婚。” “为什么?”刚刚轻松起来的气氛随之凝固。 “因为,我是个没有责任感的人,给不了女人任何承诺……”他扬眉笑了,伸个大大的懒腰,“啊!收工喽!小菊菊,等会儿有没有空?一起去打电动吧!” 小菊菊?打电动?这是在跟她说话吗?楚伊菊疑惑。 “看你的样子,肯定是那种一辈子也没打过电动的乖乖女生,”他大刺刺地上前拉住她的手,“来,让我来解放你!” 厚掌烙上她的肌肤,如那夜一般,她的心再次瑟抖。 “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楚伊菊才刚想找借口抽身逃离,突然不知打哪里来的人声帮了她的大忙。 视野中,正叉腰瞪眼的方琳站在电梯口。 “咦?楚小姐也在?这么凑巧?”方琳与她同样错愕。 “你的出现才叫‘凑巧’,”乔子寒满脸不悦,“简直让人怀疑你是不是在跟踪我?!” “没错,本人正是追踪到此!”方琳不甘示弱,头一扬,胸一挺,手指直截那张俊脸,“拜托,乔先生,注意点形象好不好?你可算是本人千辛万苦塑造出来的公众人物,居然穿着吊带牛仔裤在这里发气球?你不要以为你的书迷从不逛百货公司!” “我穿什么、做什么轮不到你管。”乔子寒径自拉着楚伊菊往前走,“换了我老婆,或许还有点资格。” 小手极想往后缩,但前方的男人丝毫不允许她的退避,楚伊菊万般无奈地跟上他。 “姓乔的,你给我站住——”方琳气得直跺脚。 乔子寒很听话地在内衣专柜前笑嘻嘻地站住。 “有何贵于!”他指着衣架上一缕粉红,“小琳琳,难道想让我送你一件这季的新款?哇,‘集中托高型’!很适合区弱的你哦!” “你你你……”方琳气得牙关打颤,“马上道歉!否则下次没人帮你跟出版社谈稿费。” “根本不用谈,因为我不打算再写书!”乔子寒不乱不惊地回应。 他再次前进,而纠缠不休的人也跟着紧追不舍。 “喂,”忽然,他主动停下步伐,露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小琳琳,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什么?”方琳挑起眉。 “你今天特别漂亮……”他欺身上前,环住方琳的腰,吹着热气的唇,轻擦她的耳际。 被松开的楚伊菊不知这家伙要搞什么鬼,她只是看见他趁对方不注意时,偷偷从架上扯下一条蕾丝内裤,塞进方琳的皮包里。 “快跑!”刚想出声,乔子寒已一把捂住楚伊菊的嘴,迅速地连拖带拉,拽她往前奔。 “姓乔的,你敢逃——” 身后,方琳当然奋力追逐,可惜,她刚到门口,便被两名警卫拦住。 “就是她!就是她!东西就在她的皮包里!”回眸望去,她身后竟还有一名女店员追得满头大汗,好像刚参加完赛跑。 “小姐,请先付款后再离开。”警卫晃晃那条从方琳皮包里搜出的蕾丝内裤,很有礼貌地说。 楚伊菊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安全的停车场后,才将刚刚那一连串事件搞懂。 “你栽赃!”她尖叫指控。 “对呀,”乔子寒毫不闪躲,直言不讳的承认,“只有这样,我俩才能摆脱她的魔爪。奇Qīsuū.сom书现在,你是跟我去打电动,还是回医院陪你的心上人?” “我不会打电动,”他的招数有趣亦有效,但毕竟不够人道,“也不想学。” “哦,是这样,”眼眸一闪,他像明白了什么,“好吧……与其让你陪我这个讨厌的坏蛋,不如放你回到心爱的男友身边。” 讨厌的坏蛋……呵,他倒是有自知之明,然而聪明的他也有估计错误的时候。 不,她并不讨厌他,那言行间的不羁和坦荡,甚至折服了她的心。也正因为这一点“心折”,让她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恐慌。所以,她要躲开。 “他不是我的男友……”她不轻易对外人吐露的话语,此刻冲口而出,不知是为了斩断他对自己特殊的热情,还是情不自禁地把他当成了倾诉的对象,“他……是我的丈夫。 “丈夫?”乔子寒俊颜一僵,“可我没看见你的手上有戒指。” “我卖掉了……”楚伊菊捏着无名指涩笑,空空的光洁肌肤,像在暗示她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恋会迟早沦为一场空,“那时候急着筹钱缴住院费,所以……那枚戒指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 连希诚留给她的惟一纪念都失了踪,她忽然睫毛轻眨,有泪欲滴,却怎么也滴不下来。 守候的这两年,她的泪来早已干涸。 一向多话的乔子寒此刻却没有说话,他好像在看着她,灼人的凝视愈加刺痛了她的心。 第三章楚伊菊没料到今天是逃跑的日子,才在百货公司里跑一回,这会儿,她到了医院又要跑一回。 因为,那个专门负责催她缴住院费的齐医生,这会儿出现在走廊上。 日子过得真快,又一个月飞也似的逝去,那五万元稿费已被她花费殆尽,此刻,囊中再度空空,她只得再度逃跑。 说起来,医院也算仁厚,看在她是老顾客的分上,从不往她的脸上砸账单,只是派希诚的主治医生,温和地旁敲侧击,直敲到她无地自容、乖乖筹钱。 “你在干吗?”先前拉着她奔跑的乔子寒,此刻却反被她拉着闪避到柱子的后面,不禁满脸好奇。“遇到仇家了?” “不是……”楚伊菊探头张望,小声回答,“是希诚的主治医生……” “一个医生有什么好怕的?”他惊讶地扬眉。 “当然可怕……”齐医生催她缴款时,不仅动之以情,还晓之以理,叨叨絮絮的功力几乎能把人给逼疯。 楚伊菊正在思考如何脱险,忽然—— “罗太太!” 鬼魂似的白衣不知何时飘到了她的身后,一张和蔼的脸笑盈盈地看着她。 “小菊菊,他在叫谁?”乔子寒狐疑地望着这个医生模样的人。 “他,他在叫罗太太。”楚伊菊没料到,她僵硬的身形打了个寒颤,“罗太大就是……我。” “罗太太,每次你都躲到柱子后面,下回再想捉迷问,能不能换个地方?”齐医生客气的语调幽幽提议。 “齐、齐医生……这个月的住院费能不能……” “能不能再拖两天?”齐医生的表情固然柔和,但追款的眼神很坚定,“罗太太,每次你都这样说,下次能不能换个句子?” “原来你是在躲债!”乔子寒恍然大悟,发出惊天爆笑,将楚伊菊从藏身之地光明正大地拖出来,“喂,早说嘛!一点债,有什么好躲的?” “对于我这样的穷人来说,当然要躲。”楚伊菊小声地嘀咕,心里有些怨恨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家伙。 但,她的嘀咕声很快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愕然的眼睛。 乔子寒正掏出钱包,大张大张的钞票立即亮相。 “在哪儿缴费呀?我去办就行了!”又见他递上一张名片,“总之呢,以后到了要缴费的时候,就打这个电话好了,会有人来付激的。” “嗯——”齐医生连连点头,“好说,好说。”她的心催她拒绝这份“好意”,但困窘的现实却逼迫她接受。 “喂……”她扯扯乔子寒的衣袖,“你不用留那张名片的,下个月我肯定会有钱……” “你怕我被医院敲诈吗?”他嘿嘿一笑绽颜,“放心啦,那不是我的名片,而是方琳的。” “呃?”他拿着别人的名片到处乱发? “我一直拿方琳的名片当金卡用,”他搂住她的肩头,诡异地眨眨眼,“我没钱的时候,都会叫催债的人打那名片上的电话,而方琳为了拿到新稿子,不得不替我付账,哈哈哈……” “乔子寒!”他正洋洋自得之际,有人咬牙切齿地打断他的狂笑,“你又拿我的名片惹事生非了,嗄!” “咦?”乔子寒揉揉眉心,“小琳琳,你今天怎么阴魂不散的,居然跟踪到这里来了?” “哼!”好不容易从百货公司一场混乱中解脱的方琳,岂会善罢甘休,“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楚小姐的。至于她们,才是来找你的!” 振臂一挥,她身后不知从哪儿涌出一群美少女,发出浪潮般的呼喊声,将乔子寒团团围住。 “子寒哥哥,我是你的忠实书迷,可不可以帮我签个名……” “子寒哥哥,真没想到会在医院里遇到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拍张照……” “子寒哥哥,听说我得了癌症,你可不可以陪我过最后一个生日……” 楚伊菊满眼人影乱窜,手不知被谁牵住,带领着她突出重围。她踉跄地奔至医院的中庭花园,淡金的阳光下,她看到方琳笑意灿然。 “方小姐,那些书迷是你找来的?”她小心翼翼地问。 “哈哈哈,”方琳大力地点头,“这叫以牙还牙!他设计让警卫围住我,我就不能让他的书迷来堵他吗?哼,看看是百货公司的警卫多,还是他的书迷多!赖我偷东西也就罢了,居然赖我偷的是内裤!可怜的子寒呀,你今天就别想脱身喽!” 恶狠狠的脸在转向楚伊菊的时候,化为讨好的表情,“来……找个地方,我们聊聊。” 楚伊菊万万没想到,方琳与她聊天的地方,不是某间充满闲情逸致的咖啡屋,而是方琳的家。 这个孤僻的时代,人与人之间日渐疏离,请朋友到家里做客是很稀奇的事,何况,她俩还算不上朋友吧? 更让她惊愕的是,方琳把她直接带进了自己的卧室。 “呃!方小姐,你到底想跟我聊什么?”楚伊菊抑制住心中的害怕。 方琳的家素素净净的,就连卧室也几乎一片雪白,落地长窗前摆了一沙发座椅,如今她们就坐在这儿聊了起来。 “老话题,”方琳开门见山地切入,“希望你能继续跟我们合作。” “可是……我想我那天的回答已经很清楚了。”叫她继续当骗子?免谈! “那你打算以后不写了?” “没有呀……”当作家是她的梦想,怎么会因为一本被出卖的书就放弃?“我会写的,只不过,我想自己投稿到出版社试试……” “然后呢?”方琳冷笑,“当一个默默无闻的新人,挣着三餐不济的稿费?楚小姐,不是我危言耸听,作家很多人想当,可好运未必人人都有!” “这话我听过。”每当她吐露自己的梦想,都会惹来周遭的嘲笑,人们对她的劝导都大同小异,四个字——骂她“不切实际”! “楚小姐,我知道你一直很瞧不起我们这些做‘仲介’的,不要否认!”方琳挥手打断地想插入的话语,“从你的眼神中我看得出来!我方琳在社会上浮浮沉沉这么些年,连这点脸色都不能领会,岂不白泡了?不过,你肯定不知道我以前也是个诗人。” “诗人?”楚伊菊瞪大眼睛。油滑的生意人用清高的诗人……这距离好像有点远。 “我出版过一本诗集,应该可以算是个诗人吧?”方琳的笑容忽然隐约浮现一丝苦涩,“至少,我自己这么认为。” “那为什么你现在……” “现在不写了?”方琳走至窗边,手一扬,“啪”的一声,光亮中床单随风飞舞起来,“当年,我自费出版的诗集,印了一千本,只卖出四百本,剩下的六百本堆在这里。” 楚伊菊定睛一看,心情霎时难以形容。原来,铺在床单下的并非床垫,而是一排整齐的书。 书已经不算新了,过时的封面、磨损的边角,标示出它年代的久远。可是,从那书页紧紧密密的模样同样可以看出,它们绝大部分从未被人翻过。 它们让她想起了那些沦陷的古城,沉睡在地底下,千百年后被人们挖掘而出,曾经的文明与辉煌让人叹为观止,可是,人们能为它们做的,也只有叹为观止而已了…… 方琳把卖不出去的书,做成一张“床”,夜夜躺在上面,算是哀悼。 楚伊菊像抬起一片枯叶般,拾起其中一本,信手翻开,诗句撞入眼帘——“我顺流而下,义无反顾,握着夜的大杯。” 书名页上印着方琳的笔名:端木紫。 “端木紫?”楚伊菊惊叫出声。 她知道这个名字,而且是她还在念书的时候就听说过。端木紫,她的学姐,十六岁获文艺创作大赛第一名,被称为最有前途的天才少女诗人。 “方小姐,你……你真的是端木紫?”她不确定地再问一句。 “很多人都不相信那是我,”方琳苦笑,“有时候回想起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端木紫,好久以前的名字,像个死了的人。” “方小姐……”楚伊菊无言以对,“不好意思……” “不用觉得抱歉,”方琳恢复乐天的表情,拍拍她的肩,“现在你相信那句话了吧?想当作家的人很多,可是,有运气的人却并不多。你方姐我就属于那种倒霉鬼!况且比起我来,你的处女作一出炉就畅销三万册,应该知足了。” “可是……那又不是用我的名字出版的。”楚伊菊嘟嘟嘴反驳。 “用谁的名字出版不是一样?只要作品有人读,能流传于世,而你又有钞票装进口袋,我觉得真的没有必要计较一个虚幻的笔名。”方琳安慰她,“或者,你可以想你就是乔子寒,上午的那个男人不过恰巧跟你同名而已。” “呵——”楚伊菊耸肩一笑,如此愚人自愚的想法,竟让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其实子寒刚出道的时候,也很惨的。他脾气强,不允许编辑修改他的文字,而且,笔下的故事又那么灰暗,所以,他的第一本小说,投稿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有人前帮他出版。” “两年?”老实说,一个月她都觉得长得可怕,两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久。 “我记得那时候,天天陪他跑出版社,赖在人家编辑部里不肯走。现在我的人脉那么广,大概就是那时候‘赖’出来的,嘿嘿,因祸得福!” 方琳把诗集仍回床上,身子一趴,躺到她这张别出心裁的大“床”上。诗集的封面是清淡的蓝色,她就像出在一湾回忆的海上。 “伊菊,你现在需要钱,而我们更需要你……看在子寒今天帮了你的分上,你就再帮帮我们吧。” 是呵,今天在医院里,若没有乔子寒,被逼债的难堪必然得再承受一次。 楚伊菊知道她欠的,不仅是他的钱,还有他的情。 何况,这种跟医生、房东捉迷藏似的生活,她实在不愿再过下去了。为了希诚,或者为了她能平安度日,她就无须顾虑太多地答应吧…… 她、方琳、乔子寒,既然都是同病相怜的人、互相“帮一帮”又有何不可? 落地长窗大敞没有遮掩的帘,阳光刺着楚伊菊的眼睛,她心烦意乱,想快快逃离这个令她局促的房间,为此她只得点了点头。 然而,上帝像是为了惩罚她与诈骗犯们同流合污,二月的一个清晨,医院打来一通残酷的电话。 “罗先生情况不大好,请您马上来!”院方紧急通知她。 这一刻,楚伊菊心里出奇的平静,耳边甚至可以听到空气游走的声音。 白色的床单覆上俊颜,半晌之后,她才想起自己应该哭。 希诚终于走了……两年前就早已预料到的结局,今天才发生,能赚取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她该为他庆幸吧? 可是,这些赚来的日子,又有什么用呢?他毫无知觉地躺在那儿,灵魂既上不了天堂,也落不回人间。早知如此,不如不要耽误他的轮回转世,好让他早点看见天使。 从前,她曾痛恨那些中断病人营养针的家属,现在,她反倒有些理解他们的做法了。或许,他们并非完全为了省钱,而是为了不让亲人多受病痛的折磨吧? 楚伊菊睁着一双干涸的眼睛,从容地处理罗希诚的身后事。然而她过于冷静的态度,却让护土们在背后悄悄议论,这位守了丈夫两年、看似忠贞的罗太太,说不定早已红杏出墙。 她没有精神理会这些怪异的目光,只是一心想着,她该替希诚我一块什么样的墓地? 下葬那天,齐医生和看护大婶也来了,加上她一共只有三个人,看希诚的骨灰坛缓缓沉到地下,而附近不知谁家的葬礼上,亲属们排成一队蜿蜒的长龙,哭天抢地为一个夭折的婴儿送行。两块墓碑前,冷清与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希诚真是一个孤独的人,活着的时候,没有父母、很少朋友;现在走了,连送行的场面也如此寂寥…… 呵,不过他总比她好。如今他一了百了,她还得在人间继续遭受折磨,而且,将来黄土一杯,不知是否会有人来送她? 强行支撑了两年的神经,这会儿,全然崩溃。 她原本就是一个连走路都会叫苦连天的懒惰女孩,只不过努力装出一副坚强的模样,每日上班、去医院,风雨无阻。如今,她终于能够恢复习性,休息一下,卸下伪装……多幸福。 楚伊菊在公寓里接连昏睡了两天,懒得吃东西,也懒得下床。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必为了谁辛苦赚钱,再也不必为了谁匆匆地奔走于医院和公司之间,她可以充分发挥懒人天性,睡睡睡…… 呵,当然,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听她说话、值得她牵挂,这世上只剩她。 二月,正值过年期间,不用上班,没人管她,所以,她可以自由地躺在床上,连房东太太也不再来敲门。 躺着躺着,楚伊菊突发奇想,想到了那些独自死在公寓里的人。 他们的尸体是怎样被发现的呢?好像通常是送牛奶或报纸的送货员报的警。 嘿嘿……她没有订报纸,也没有订牛奶,如果她就这样追随希诚而去,恐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到时候,肯定会把房东太太吓个半死!那个总是凶神恶煞的老太太,被吓一吓也蛮有趣的。 寒夜的风敲打着房门,楚伊菊不断地遐想,嘴角抽动着神经质的笑。 “砰……砰……” 风好大呀,吹个没完没了,房东太太的门这下可惨了,万一真的被撞坏,她可不付修理费。而一个死去的人,应该没人会叫她付修理费吧?叫也是白叫。 “砰砰砰……砰砰砰……” 不对!风可没有这么大的力气,这拉门的,显然是一个人! 楚伊菊不用起身证明,一眨眼,就看到了房门轰然震开,乔子寒撞了进来。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滑稽的模样,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满脸焦急,他一进门就东嗅嗅、西闻闻的,似乎在确定是否有瓦斯味,然后,奔到她的床头,寻找安眠药瓶。 哈,乔子寒这家伙要失望喽!难道他不知道,自杀的人并非都需要瓦斯和安眠药的帮助的吗?其实只需静静地躺着七天不喝水,就可以唤来死神了。 “你没有干傻事吧?”那家伙坐到床边,逼视她的眼睛。 乔子寒凝眸中迸发着疼痛,胡碴未刮尽的下巴,欲言又止的话语,涩涩滚动的喉结,男人为一个女人担心的时候,竟是如此迷人。 他,在为她担心吗?没有道理……他们甚至不太熟。 “该死!”他后知后觉地跳起来,“你在绝食!”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一阵风地冲了出去。本以为他会去叫救护车,但是没有,十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回来,手里,提着热腾腾的肉粥。 “把这个喝了!”他恶狠狠地命令,不容分说地撬开她的嘴,托起她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将粥由滚烫吹至温暖,一口一口,喂她吃下。 热度落入胃中,整个人像是被灌回了灵魂,虽然楚伊菊仍没有力气说话,但眼神顿时清明了许多。 乔子寒很生气地瞪着她,一举手一投足都让她担心,他是否会打她…… 但他只是替她盖好被子,命令她闭上眼睛,好好睡觉。然后,每隔三个小时,他就将她强行唤醒,喂她吃一次东西。 开始总是粥,后来水分渐渐减少,米饭、青莱、面包、鸡腿……食物变得正常起来。 这已经不知是多少天以后的事了。 他就这样不请自来地住进了她的家,霸占了她客厅的沙发,看她的电视,用她的厨房和冰箱,强迫她吃东西,独自一人不停地说着无人回答的废话。 当她有力气活动时,他就把她抱进浴室,扔进浴缸里逼她洗澡。 “不想让我动手,就自己脱衣服!”他喝道。 于是,她只好服从,在他关门出去后,整个人浸泡在暖暖的水中,洗净油腻的长发和一身快要发臭的肌肤。 裹着他为她准备好的雪白浴衣,楚伊菊从浴室里出来,看见满屋子的阳光,感到自己像是从地狱中钻出来一般。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我想出去走走。”她终于开口。 乔子寒脸上闪现一抹惊喜,但马上强装镇定,挑了件大衣包住她,带她出门。 阔别已久的街头似乎有了点儿变化,严寒过去后的树梢,添了几片新绿,过完年的人们,或许是休息够了的缘故,步伐格外矫健。 楚伊菊径自往前走,乔子寒就默默地跟在后面,她去哪儿,他都不阻止,似乎她愿意活动,他已经很满足了。 所以,当楚伊菊在水果摊前挑起一粒橙,他马上付钱;当她站在电影院的巨幅海报下,他立即买票。 在旁人眼里,他也许就像个可怜兮兮的追求者。 但没人知道,楚伊菊此刻的心里,根本没有这个“护花使者”,她拿着橙、看着电影,脑子里却回忆起多年前跟罗希诚一起上街的情景。 那时候,她好快乐,每天除了笑还是笑,生活平静而幸福,连个坏人都设遇见过。希诚说,她是无忧的傻子。 上天在嫉妒她吗?所以为她安排了这样的下场…… 出了电影院,她继续走着,转搭上巴士,最后,直走到当年常去的海湾。 已是日落时分,又恰逢冷天,海滩上空旷无人,昔日蔚蓝怡人的海水,此刻一片灰蒙,楚伊菊就在沙与贝壳中坐下。 而乔子寒,也一声不吭地坐到她的身边。 “他临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跟我说……” 或许,是面对无边无际的大海,她终于有了倾诉的勇气,或许,是因为有了他在一旁长久的注视,她才幽幽吐露心中的话语。 “别人都可以听到遗言、遗嘱,我却什么也听不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那样办丧礼,是否能让他满意……他已经两年没跟我说话了,再怎么样,也要醒过来看我一眼呀,我都快忘记他的声音了……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风很大,扬起了她的发,甚至吹起了她厚重的大衣。乔子寒环臂绕住她,挡住这狂野的风。 这—瞬间,她感到自己的眼泪终于要滑落下来。憋了两年的泪,不知是被眼前的风吹落的,还是被那温暖包裹着她的身体融化而掉的。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任劳任怨的人……有时候,心里好恨他,恨他怎么可以这样恶劣,自己舒舒服服躺在那儿,却让我忙来忙去……再怎么样,他也应该醒来夸我几句,人家这两年变得这么勤快,他都不夸我……结婚的时候,还说不让我做家务呢,他骗我……” 乔子寒没有答话,只是搂住她,愈来愈紧。 “你说,他是不是在怪我?”忽然抬起晶莹闪烁的眸,楚伊菊担心地问:“怪我笨手笨脚的,没有把他照顾好?又或许怪我没有能力替他换间更好的医院,眼睁睁地看着他因为内脏器官衰竭而死掉……他走的时候,真的没有一点痛苦吗?“ “不会的,”乔子寒这才出声,声音里有一丝哽咽,“你这么能干,他怎么会怪你呢?” “是吗?”她望向茫茫大海低喃着,似乎毫无自信。 泪水一波又一波,渐渐往沙滩上蔓延。 “涨潮了,”乔子寒握住她已被打湿的脚踝,“我们走吧。” “如果我说……我不想走呢?”她坚定地坐着,坠入沙滩中的身子让人怎么也拉不动,似有千斤重。 乔子寒立刻明白她想干什么。她的自杀方法总是这样静态,先前静静地绝食,现在又静静地坐在这儿,等待潮水将她淹没。 “那么,我陪你。”他嘻嘻一笑,回到她的身边。 楚伊菊惊愕地看向他,死寂的脸多日来第一次有了生动的表情。 “你陪我?”他到底知不知道,待会儿潮水涨上来会有什么后果? “不记得是谁曾说过,惟有经历过一切之后,才能选择死亡。”乔子寒悠悠地道,“伊菊,你应该想想还有什么事没做完,也许还有一场电影想看,也许还有一件漂亮的衣服要买……想一想,你会改变主意的。” 呵,他在劝导她吗? “对了!”他忽然一弹指,“你还没成为名作家呢,难道你甘心?连我这么一个不争气的人都可以当上作家,你真觉得自己比我差?” 闭嘴……她捂住了耳朵。这家伙再说下去,她的意念可能真的会被瓦解……然后,等待她的,又是无尽的痛苦和相思的折磨。 他当然轻松了,说完了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她却还要独自面对孤苦的生活……她不要听。 天气说变就变,黄昏的海面上骤然起了风,天边的黑云夹带雨水侵袭而来,将她全身拍打得痛快淋漓。海水也愈发幽暗了,一瞬间,波涛汹涌的浪花打了上来。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有什么关系呢?马上,她就不用再看见它们了。 狂潮愈逼愈近,刚才那块干爽的岩石,这会儿已被全然吞没。混浊的咸味正在啃嚼她的大腿,用不了多久,她的全身也会被海水覆盖,如果,继续坐着不动的话。这样的结局,在旁人看来似乎很悲惨,但却是她一直盼望的,没有痛苦的死亡,甚至,连尸体也被大海冲走,不用麻烦别人。 她感到困倦了,闭上眼睛,几乎想躺下来。就要结束了,就要,结束…… 咸腥愈加浓郁,漫过了她的胸,呛到了她的喉。 “小菊菊,我觉得你肯定能成为一个大作家,因为大作家都喜欢自杀。”有人在她耳边说。 什么?这家伙……他、他怎么还没走? “我说过要在这儿陪你的,”乔子寒痞笑的眼眨了眨,“我很老实,从不说谎。喂,小菊菊,你真的忍心让一个老实的善良人陪你殉葬?” 一分钟,两分钟…… “呵……”楚伊菊在轻笑间掉下眼泪,清晰地回答,“可以抱我起来吗?腿好麻,我动不了……” 自杀是私人的事,若拖累别人,她的良心会不安。这家伙,一定是看准了她心太软,才敢这样放肆,这样威胁她。她知道有很多女人都败在他手里,自己竟也不能幸免。 已经没有机会反悔了,话音刚落,对方一跃而起,将她捞入怀中。 第四章她从未觉得自己的床如此温暖,或许是因为刚刚离开了湿咸的海水,回归清爽干净的地方,所以感到格外舒服。但躺了好一会儿,楚伊菊才发现,她弄错了。 床单并非她熟悉的那条,被褥也被偷换过了,这一切全是乔子寒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变出来的。 难怪,她那张脏而硬的床才会骤然松松软软,躺在上面,有云般飘忽的感党,可以放心地滚来滚去,连枕头都有阳光的味道。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讨好自己?一个几近陌生的人,竟带给她久违了的体贴,像黑夜里忽然飘来一支多年未曾听闻的心爱歌曲,惹她心酸落泪。 “你来干什么?”闭着眼,她听见乔子寒把什么人拦在门外。 “她没事了吧?”是方琳。 呵,真没想到,在她最伤心孤独的时候,来看她的,竟是两个“骗子”。还以为她与他们之间的关系,除了交槁付钱,再无其他。 “身体是好了,”乔子寒回答,指了指心口,“这里,就不知道了。” “那她……还有精力写稿吗?”方琳小小声地问。 “这才是你来这儿的真正目的吧?”他讽笑她,“小姐,人都要死了,你的稿子可以多等两天吗?” “不要以为我没人性!”她叉着腰指责他,“如果你肯动笔,我用得着到处替你找枪手?先生,别忘了我们跟出版社签的合约还没满,人总要讲点信用吧?你甩甩手就走,为难的是我!” “当初我就告诉过你,我写小说全凭兴趣,是你一相情愿的以为我是开小说工厂的,我有什么办法?”他手一摊,耸耸肩。 “十多年的老同学,你现在跟我讲这种话!”方琳索性假装哭泣,“别忘了当初是谁陪你一家家投稿的?你现在能过着这样逍遥的生活,还不是全靠我帮你谈来的稿费?没有我帮你包装,你会红吗?忘恩负义的东西!” 眼看两人争论不休,大有动手火拼的趋势,楚伊菊为了这幢公寓不至于惨遭连累,只得坐起身来。 “你醒了!”乔子寒马上抢先跑到床边,护住她,“是不是被这个聒噪的女人吵醒的?你耐心等一下,我马上赶她出去!” “伊菊、伊菊,”方琳不甘示弱,奔到床的另一端,拉起她的手,“有人欺负你学姐,你要帮我哦!你不会这么狠心,看着学姐在出版界的信誉扫地吧?现在出版社不停向我催槁,这小子又撒手不理,呜……如果出版社说我违约,把我告上法庭怎么办?” “别以为伊菊不懂,你就可以在这里危言耸听、胡说八道!”乔子寒瞪她,“放心,要告也是告我!况且,从没听说过谁会因为拖稿被出版社告的!” “怎么没有?去年就有一桩……” “都不要争了,好吗?”楚伊菊在他俩的夹击下,觉得听力都快被摧毁了,这会儿她再不愿意答应的事,也不得不答应,“如果有一个安静的地方,我马上可以动笔。” “真的?”方琳一阵惊喜,眼泪顿时不见踪影,“好!好!我立刻把这个话多的家伙带走,让你这儿变安静……” “到底是谁的话比较多?”乔子寒满脸不服,刚想嘟嘎,却被方琳又扭耳朵、又拽胳膊的拖出房门。 楚伊菊靠到床头,一脸哭笑不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她会答应继续“动笔”?希诚已经不在,她的钱终于够用,按理说,应该可以不用再受这种屈辱,当一个“影子”了。 但……那个把她从潮水中拯救回来的人,那个逼她吃、哄她睡、为她换上温暖床单的人,她怎么能忍心看他惹上麻烦、见死不救? 没什么可报答他的,惟有这支笔……希望她可以从此心安,不必再觉得亏欠别人什么……她很害怕那种负债的感觉,尤其是欠了一个危险而迷人的男人债。 何况,她心里还有另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段日子,似乎习惯了他在身边,如果她拒绝了方琳,从此以后,还有什么借口能与他朝夕相处?呵……她需要一个替她打扫屋子、为她煮饭洗衣的佣人,需要一个买水果、看电影时替她付钱的人,所以,她答应与他们继续“合作”。 就这样,楚伊菊开始了她的“作家生涯”。 每天,她用着方琳捐赠的笔记型电脑,吃着乔子寒义务送来的外卖,银行的户头里每隔一段时间会变出一大笔钱。 写得累了,那个送外卖的人就陪着她到户外散步,买一把面包屑抛向晨曦中的白鸽,或者,看一颗流星划过日落后的天际。 她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十九岁。 也许,真如方琳所说,她比别的作者幸运多了,可以任性地写着自己喜欢的故事,不用在乎人物是否讨喜,不用在乎桥段是否对读者的胃口,甚至不用理会文章中是否有错字。 因为,每次她写完,那个守在她身边的男人,都会替她润色加工,把她撒落的散碎花朵逐一拾起,连缀成一片美丽的花园。 有时候,她甚至弄不清楚,到底是她帮他写作,还是他在帮她?因为,从方琳那儿听说,他没有拿分文稿费,出版社付的钱,都转到了她的名下。 他似乎比她更加吃亏,变成了她的佣人和编辑.却连半分酬劳也没有。 但他又一点也不在乎遭受这样的“虐待”,每天很勤快地往她的小公寓里跑,乐此不疲。 楚伊菊发现,自己所有的认知变得迷茫起来,从前觉得是错误的东西,现在却好像也没那么坏了,她甚至有点迷恋如今的生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平静而舒心,如果不是因为这日的一张报纸掀起了一点小小的波澜,她甚至快忘了曾经经历过的惊涛骇浪。 “怎么了?” 一推开门,乔子寒就发现她在哭。 她哭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没有声音,肩膀微微抽动。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情形发生了。罗希诚刚走的那段时日,她常常抱着相框悄然流泪,后来,在他辛苦的照顾下,她终于露出笑容。只是偶尔在无意间瞥到故人的照片,她的双眼会淡淡地红一下,只是一下下,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跟他继续开心的说话。 今天,是什么勾动了她旧日的伤感? “没什么……” 楚伊菊扭头,伸出双手环住乔子寒的腰,整个人躲进他怀里,脸蛋搁在那宽厚的肩上,不让他看到她黯然的表情。 呵,像是恋人的拥抱,却无关情欲。自从上次在沙滩上他抱了她之后,她就习惯了这样的动作,每当伤心难过时,都会不知不觉地缩进他的胸膛,寻找安慰。 他们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只是单纯的拥抱而已。彼此对这种亲密,什么也不说。 仿佛一种默契,他也会回抱她,用体温驱散她心中的恐慌。 “是不是这张报纸惹你生气了?”乔子寒在她耳边戏谑地笑,“他们的主编我认识,改天打电话去骂他!” “报上……有关于我们新书的评论。”她的声音有点哑。 “是吗?”他一边搂着她,一边翻阅。 她说“我们”这个词,让他高兴。尤其她现在总说,“我们”的书。 “不太好听的评论。”半晌,她补充道。 “哈!原来是这个家伙在胡说八道!”乔子寒找到文艺副刊,“他的话你不必介意,我就从来不听!知道吗?他的太太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所以他对我心怀芥蒂,经常在报纸上批评我的小说,所以见怪不怪啦!” “这样呀?”楚伊菊有些怔愣。 “况且,他骂的是我,又不是小菊菊你,这么为了我哭,不值得。”他捧起她藏匿的脸,“告诉我,你真的是在为‘我’哭吗?” 果然,冰雪聪明的男人,任何事都瞒不了他。 “我……我的父母要回国了。”她终于老实招供。 “你的父母?”轮到他一僵,“我还以为小菊菊你是孤儿呢!这是好事呀,为什么要哭?” “因为……他们早就不肯认我了。”鼻子一酸,她豆大的泪又坠了下来。 “这么漂亮的女儿都不要!奇怪!”温柔的指腹揉上她的颊,抹掉泪珠。 “那时候,我要嫁给希诚,他们不让,嫌希诚是孤儿,又说我只有十九岁……后来,他们移民到美国,跟我的关系算是彻底断了……” 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曾想过打电话向大洋彼岸求助,可是,有哪家的父母会原谅十九岁就离家跟男人同居的女儿?就算有钱,也不会帮助那个拐跑他们女儿的男人!说不定,希诚的车祸,在他们眼里是一种应有的报应。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回来了?” “报纸上写的,”她往桌上指了指,“财经版。” “原来你是楚慕贤的女儿!”乔子寒惊呼,“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 她的父亲的确是商界赫赫有名的楚慕贤,不过,她已经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了,跟着希诚的这几年,她褪掉了华丽的羽衣,坠入尘世,化为凡人。父亲因为不想再见到她,把所有的生意移到海外,连祖屋都卖了……她回不去,再也回不去了。 “伊菊……”乔子寒忽然换上正经脸色,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们去你父母下榻的饭店看看他们,好不好?” “不——”楚伊菊身子一闪,“我不要,他们不会原谅我的……” “如果你跟罗希诚有一个孩子,有一天,你的孩子做了件让你很生气的事,你会一辈子不理他吗?”乔子寒将她圈回怀中,“伊菊,好好想一想,你去吗?” 她和希诚的孩子?呵,当然不会。如果,她真的跟希诚有一个孩子,无论那小家伙调皮捣蛋做错了什么,她都会包容。若是一辈子不理他,想一想,都觉得是件荒唐的事…… “那么,将心比心,你觉得你的父母会舍得一辈子不理你吗?”楚伊菊的瞳眸里呈现乔子寒笃定的笑。 原来……他真正要说的是这一句。 “所以,好好打扮一下,”他把她推到衣柜前,“我们去饭店。” 她无言以对,也不愿再找借口逃避,原本不敢想的奢望,此刻,却被他的一句话给挑起了……楚伊菊不自觉地打开衣柜门,衣架摇晃中,她取出最漂亮的一条裙子在手上。 “嘿——”忽然,她听到乔子寒苦笑,“伊菊,我就知道,你刚刚在哭,并不是为了我。” 声音很轻,那酸酸的意味,令她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但她没有精力多想,和他来到父母下榻的饭店,她的一颗心既兴奋又惶恐,横着裙幅坐在大厅里,几乎快要把那可怜的布料给扯破。 “他们现在不在房间里,可能马上就回来,我们等一会儿。”探听好情报的乔子寒看了看她那紧绷的模样,微微一笑,递了杯水到她手中,“来,不要再虐待你那美美的裙子了,先喝杯水吧。” 清凉的水缓缓入喉,舒缓了楚伊菊的紧张,不过她的头有点晕晕的,便顺势靠在乔子寒的肩上。 他什么也没说,持手与她相握,环住她微颤的细腰。如此亲密的姿势,旁人一看,可能会把他们俩当成一对和谐的情侣吧? “子寒?”那人不确定地叫唤,柔媚动听的声音,是个女子。 楚伊菊不禁抬眸,发现站在面前的人,有一张足以跟那声音媲美的脸。真是难得,长得漂亮的人通常都没有一副好嗓音,可见上帝造她的那天大概心情特别好,所以格外施恩。 女子也正用一双寒星般的眼睛看着楚伊菊,一丝不友善的意味,在那眼中隐约可见。 “妙儿?”乔子寒诧异地回应,从这亲昵的称呼中,可见他们关系不同一般。 “呵……好久不见了。”被唤做妙儿的女子轻笑,“你这个懒鬼,怎么都不跟我联络?” “你现在还会等我的电话吗?”乔子寒簿唇轻扬,语意暧昧。 “讨厌啦!”她捶了他一下,“就知道你从来不在乎人家!” 不知怎么了,看着这两人熟络的打情骂俏,楚伊菊竟发现自己心中宠上了一层不愉快的影子。呵,好奇怪的感党,就算此刻这两人滚到床上去,也不关她的事!为什么她独自坐在一旁,稍稍被忽略,竟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喂——”那个妙儿又开口了,“这个月你的新书出炉,是不是该请我吃顿饭呀?” “我的书出炉,为什么要请你吃饭?” “咦,奇怪了,难道你现在都不稀罕电台帮你打书了吗?我最近在做文化节目哦!” “原来是想敲诈!”乔子寒放声地笑了,“不过,小姐你好像搞错了,急着打书的,应该是方琳和出版社,你去找他们,肯定能敲到一桌满汉全席!” “我不要满汉全席,我贪恋男色,只要你一人出席……”她指尖划呀划,划着圆圈,攀上帅哥的衣领。 “那我可能会被你的仰慕者干掉哦!” “怕是你的小女朋友气得把你干掉吧?”她那双凤眼斜睨了一眼楚伊菊。“好了,不多说了,我还有个采访要跑,记得赠我一本签名书,OK?” 伊人扬长而去,楚伊菊却低着头、掐着手指,愈发沉默。 “她是谁?”终于,她忍不住地脱口而出,完全没察觉自己的口吻,就像个质问丈夫的妻子。 “她是唐妙儿。”乔子寒却答得大而化之。 “唐妙儿是谁?”她明明问的是两人的关系,他却只给了她一个名字。哼,装模作样的家伙! “你居然不知道唐妙儿是谁?”乔子寒错愕地瞪她,“她可是目前最出名的电台DJ!” 一口气顿时涌上了心,楚伊菊把头扭向窗外。凭什么她得听说过这个女人?他那语气似乎谁不知道“唐妙儿”这三个字,就成了天底下最孤陋寡闻的人,真是岂有此理! “有了电视,谁还听电台?”楚伊菊反唇相讥.“落伍过时的东西!” “呵,”乔子寒忽然笑了,一把搂住她,“小菊菊,如果你再皱眉,我会以为……你在吃醋哦!” “呸!”她双颊抹上玫瑰色,拍掉他色色的手,刚想扬声反驳,却被他伸出的食指点住樱唇。 “嘘,”乔子寒示意门口,“伊菊,看看谁来了……” 眼前视野中一片喧哗,在记者与商界名流的簇拥下,饭店门口步入一对衣着华丽的中年夫妇,即使分离再久,楚伊菊也认得他们,因为,那是她从小就看惯了的人。 她愣愣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想出声,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紧张和惶恐再次涌上心头,把她的窘态展露无遗。 但很快的,她无须再发愁,因为楚太太一个止步,也看到了她。 “小菊——”毫无防备的,亲切的呼唤向楚伊菊迎面扑来,楚太太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脚下有些踉跄,向前挪动两步,又犹豫地站住,“小菊,是我眼花吗?真的是你吗?” “妈咪……”原本还僵硬着的舌头,此刻总算有了知觉,而眼泪也随之倾流而出。 像是倦鸟归巢,她往前飞奔,向着母亲张开双臂,扑进久违的暖怀。 “楚先生,请问这位小姐是……” 母女俩哭成一团,好奇的记者只得把八卦的目光投向呆立在一旁的男人。 石像般的楚慕贤绷着脸,瞧不出半分表情。良久,他嘴角微微牵动,抑制住不为人知的哽咽,缓缓回答,“她是我女儿。” 女儿?楚伊菊猛然抬眸,两眼更加红了。 这样的怀抱,这样的回答,是否表示……父母已经原谅她了? “那么,这位先生又是……” 记者非常敬业,指着陪同前来的乔子寒,继续刨根问底。 “那是希诚吗?”楚太太低声向女儿询问。 希诚?呵,不,叫她如何告诉他们,希诚已经永远的抛弃了她,到美丽天堂当快乐的天使了……家人团聚本该皆大欢喜,难道又要让四周立刻降温?父母年纪也大了,听到女儿受这样的苦,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开不了口。 “对呀,我就是希诚,”不料,乔子寒竟嘻嘻一笑,潇洒上前,如绅士见到贵妇般,躬身吻了吻楚太太的手背,“妈——” 妈? 脚底一滑,楚伊菊差点昏倒!这家伙在搞什么鬼?“妈”是可以乱叫的吗? 但错误已经无法弥补了,楚太太乍见英俊青年彬彬有礼地吻着自己的手背,甜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甜地叫自己一声“妈”,立刻心花怒放,流露出丈母娘瞧女婿的目光,并且愈瞧愈有趣。 而楚伊菊实在不忍告诉母亲真相,掠夺她此刻的兴奋。 “你就是希诚?”楚慕贤严肃开口。 “对呀,爹地。”乔子寒又是爽快地点头。 于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楚慕贤,立即转向新闻界,简洁有力地宣布,“这是我女婿!” 哗—— 饭店大厅顿时沸腾了,楚氏夫妇一瞬间有了女儿又有了女婿,此等大事,不上头条新闻简直浪费!于是记者们拍照的拍照,赶回报社发稿的发稿,一群商界名流道贺的道贺、握手的握手,热闹非凡。 幸亏财经版的大记者们从不屑阅读不入流的爱情小说,否则这谎言会立即穿帮! 或许,这场闹剧可以再上演几天,等到有读者发现那个“某富商的女婿”貌似他们的偶像时,她父母也该已经回美国了。 “他们一定会原谅你的……” 楚伊菊忽然想到来之前,乔子寒对她的安慰。呵,真的好准,这个男人不仅花样百出,竟然还是个预言家。 第五章乔子寒如果不去当演员,真是演艺圈的一大损失。这三天以来,他成功地扮演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女婿,不仅楚太太被他迷得晕头转向,就连一向不轻易夸奖人的楚慕贤,也流露满意的神情。 楚伊菊甚至想,如果当年希诚也像他这般嘴巴甜、胆子大,很可能那时候父母就同意她的婚事了。但……这也只是“如果”而已,或许,父母现在态度的变化,并非因为发现女婿是个好女婿,而是因为他们的女儿已经长大,不再是天真无知、容易上当受骗的十九岁,不用他们再担心。 “希诚,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这个问题,楚太太当然要问。 “我写小说,”乔子寒毫不避讳地透露,“有个笔名叫乔子寒。” “乔子寒?”楚太太惊呼,连楚慕贤也不禁侧眸。 “你就是那个写爱情小说的乔子寒?”楚幕贤似乎跟他太太一样,对“女婿”的职业兴趣盎然。 “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叫做‘乔子寒’吧。”他的大掌暗暗抚上禁伊菊的背脊,抚住她的心跳。 “她是你的忠实读者,”楚慕贤指着楚太太,“每个星期都跑唐人街,等你的新书出炉。” 一颗跳动的心终于平缓,楚伊菊松了口气。 “是呀,我最喜欢你的小说了,”楚太太几乎要掏出手帕抹眼泪,“特别是那本《情人花》!” 呃,《情人花》? 楚伊菊低下头,不知怎么搞的,忽然想偷笑。 “我也特别喜欢那一本……”乔子寒似乎发现了楚伊菊的笑,大掌从她的背心上滑下,悄握她的手。他的瞳眸里满是暗示的意味,而且是只有他们俩能看得懂的暗示。 “是呀,那本好让人感动哦……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不近人情的父母,把女儿赶出家门……我看的时候,哭了两天!”楚太太热情高涨,大谈读后感。 嘿嘿嘿……楚伊菊差点笑出声。可爱的母亲啊,你知不知道你骂的是谁? “妈,饭店毕竟不如家里舒服,你跟爹地愿意赏个脸,搬到我们那儿小住几天吗?”像是不忍楚太太过于出糗,乔子寒岔开话题。 “我们那儿”?楚伊菊一片懵懂,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地方。 “虽然我们那儿偏僻了点,不过山上空气很清新,到那儿玩两天,对你跟爹地的身体一定会有好处,况且,伊菊也好想多黏你们一会儿……对吧,伊菊?”他扬眉丢了一个眼色给她。 难道……他指的是他那幢山间小别墅?不,他帮了自己这样大一个忙,她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好意思再鸠占鹊巢? “好啊、好啊!”不待楚伊菊阻止,楚太太已经大力地点头,“我最喜欢住在山上了。” 楚太太会这么迅速地点头是可以理解的,任何母亲都会急于想看看女儿婚后的住所。因为借由到家中探访,便可以窥见女儿的生活是否幸福。 如雪花般栖息在林间的小别墅,不仅没叫这位母亲失望,甚至还让她欣喜地惊叹。 那爬满绿叶的凉爽阳台,足以仰望星空的玻璃屋顶,湛蓝的露天浴池,还有风中飘来的蔷薇甜香,不跟“幸福”二字联想在一起都难! 楚太太看得满意极了,楚慕贤也无话可说,倒是楚伊菊,因为冒充女主人的缘故,反而有点紧张。 她不知道厨房的餐盘放在哪儿,不知道浴室的水龙头怎么开,她甚至连“自己的”卧室在几楼都不清楚。 幸好,有随机应变的乔子寒站在她的身边,这家伙还命令方琳火速用电脑做了一张“结婚照”摆在相框里,使得这出戏愈演愈逼真。 但楚伊菊还是忐忑不安,因为夜晚就要来临,应该跟丈夫亲密“回房休息”的她,却显得不知所措。 “伊菊——” 趴在窗台上眺望幽黛的远山,听到他在身后唤她。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已无可遁逃。 楚伊菊只得回眸一瞧,瞬间脸儿立即微红。此刻他已换上日式睡衣,松垮的衣襟露出一大块胸肌,原以为对男子体魄早已绝缘的她,这会儿心湖竟不再是死水,泛起了丝丝微澜。 因为离开希诚太久的缘故吗?身体和心一样,是需要抚慰的,何况,她那曾被开发过的身体,真的干涸太久了…… 可是,他在小公寓里照顾她时,也曾衣衫不整地走来走去,也曾躺在沙发上,面对床上的她,为什么当时她就没有“想入非非”? 不记得从何日开始,她对他的感情稍稍变质了,在饭店里,当她看见他跟别的女人打情骂俏,她就已经意识到这种微妙的变化,而这几天,眼见他所扮演的“女婿”如此成功。她的心更是愈发驿动。 “伊菊,你在想什么?”得不到回答,乔子寒的声音再次响起。 “刚才妈妈问我,是否愿意跟她一起回美国……” 其实,楚太太并非只问她,而是问“他们俩”。 “子寒,你觉得我应该去吗?”一个简单的问题,足以测试他的心。虽然,她不相信这段时间他对自己的照顾只是出于善心,那温柔的话语和暧昧的眼神,已经隐约透露了他的心意,但,经历过情伤的她,却已没了自信。 若他爱她,就强迫她留下,或者跟她一起走。不要再像希诚那样.许诺照顾她一辈子到头来,却让她落个孤单的下场。 可是……他是如此红透半边天的一个男人,会为了她抛下一切吗?她并不见得比他身边的女人漂亮多少…… 乔子寒躺在灯光的暗处,脸上的表情也藏着。他听了这话,似乎怔愣了一下,然后翻身面朝着墙,打了个呵欠。 “呵——”他漫不经心的语调道:“好困呀!小菊菊你还不想睡吗?我可支撑不住了。” 这算是回避吗?回避是否意味着拒绝? 乔子寒是个懂得运用委婉说法的人,此刻,他却连委婉的话都懒得说……呵,她在自作多情吗? 楚伊菊忽然感到莫名的伤心,堵气地爬上了空荡荡的大床,“啪”的一声,她关掉了灯。 床和沙发距离不到五米,她可以清晰地听到静夜里他的呼吸声。 不一会儿,他竟打起微鼾来! 楚伊菊愈发气愤,几乎想跳起来把他踢醒。凭什么他能这么快就开心地梦周公,丢下她独自失眠? 他既然一点儿都不在乎她……为什么要闯入她的生活,扰乱她的心?她很这样的“乐善好施”! 咬牙切齿地暗骂了一会儿,她似乎耗尽了全身气力,渐渐的,眼前变得模糊,她蒙蒙胧胧地进入梦乡。 那是个混乱的梦境,有笑着转身而去的希诚,有责骂她的父母,有写不完的稿子,还有他……当她梦醒时,天还没亮,月亮却已被云遮住,窗外正是最漆黑的时刻,她没有记住这个梦,却发现额前、背后,惊得汗湿一片。 黏腻极了,她得去清洗一下燥热的身子,再来补眠。 可是,当她走进房里的浴室时,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叫,赶跑脑中残余的睡意。 一个裸着下半身的男人,在微光下,站在马桶前! “乔子寒,你这个色狼!”待她看清对方的脸,顿时恼羞得无地自容,赶紧捂着发烧的双倾,哭着跑开。 哭?呵,多么荒唐!看见一个裸男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害羞可以理解,可这竟能让她哭? 也许,是趁机发泄先前受的委屈吧?眼泪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半天掉不下半颗,有时候,却说来就来。 脚下忽然一滑,楚伊菊扑倒在地毯上,膝盖有些微痛,干脆放声大哭。 身后的乔子寒追了出来,看着她的狼狈相,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楚伊菊狠狠回头瞪了他一眼,借由透入浴室的微弱月光,她可以看到日式睡衣已然遮住了他的关键部位,让她不会那么脸红了。 “笑你像个小娃娃,摔一跤也会哭。”他蹲下身子,像看好戏似的,笑眼以对她的泪水。 “要不是你这个色狼,我怎么会摔倒?” “我只不过小解而巳,谁叫你闯进来?” 他竟敢顶嘴! “呜……你明明知道这房间不只你一个人住,如厕时就应该锁门!” “小姐,这房子先前只有我一个人住,而且厕所的门根本就没有装锁。” “呜……反正都是你的错……”她很久没有这样耍赖了。从前,只有在面对希诚时,她才会如此放肆,今天不知怎么搞的,老毛病竟又犯了。 “好,都是我的错,”乔子寒倒好说话,不大计较,“快起来吧,再哭下去,你的父母该来敲门了。” 咦?对哦,她怎么没有想到! 于是,她习惯般自然而然地搂住他的腰,要他助她起身。然而,楚伊菊发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她无意中搂住的,不是他的腰,而是他光溜溜的臀部。 这家伙,小解之后居然连内裤都懒得穿上吗? “呵……”乔子寒倒抽了一口气,良久,沙哑的男音低低传来,“小姐,你最好把手拿开,否则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哼,他叫她拿开她就得听话?偏不,似恶作剧般,楚伊菊反而把手更加胡乱地摸了两下。 “你找死!”乔子寒的身躯再也按捺不住,如够般压下身来,她的睡衣被他扬手一扯,发亮的肌肤顿时一览无遗。“小姐,我会告诉你,什么叫玩火自焚……” 樱唇还未来得及反驳,就被浓烈的吻一举堵住。 楚伊菊的眼瞬间泛起湖水般的烟蒙。呵,这久违的感觉,好多年没有尝到了……她好怀念这种被爱、被拥抱的幸福感,就让她做一次坏事吧…… 她的小手主动地攀上他的肩,压下他喘息不已的俊颜,唇舌缠绵地回应着他,撩起令人心颤的快感。 事情全然失控了。 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原本,他只是单纯地想见见那个写《情人花》的女孩,后来,他只是不希望这个女孩在悲伤的时候做傻事,再后来……两人的交集如雪球般愈滚愈大,直至今天,再也停不下来。 当她说“妈妈问我是否愿意跟她一起回美国”时,他就知道事情失控了。 一个女孩吐露这样的句子,无疑是在试探他,看他是否能给予她承诺。 很可惜,他不能。他能给她仙乐飘飘的爱情,却不会给予她承诺,因为,他本来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既可以拒绝她,又不至于伤了她的心。所以,他转过身去,装睡不说活。然而,上天太喜欢捉弄人,居然让她撞到了光着下半身的他,于是,火柴一划,整片情欲的沙漠迅速燃烧。 他承认,他在有意无意中勾引她,给了她美妙的幻想,但那只是因为他希望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也同样喜欢上自己,无关其他。 至于承诺……却是个让他厌恶的东西,他不想给,也给不起。 很小的时候,他就憎恨“承诺”这个东西了。他的父母因承诺而死守婚姻,却没有得到半点幸福。 还记得小时候妈妈曾抱着他哭哭啼啼地说:“要不是为了你这孩子,我早就离开他了……” 还记得父亲在小客厅里幽幽地抽着烟,淡淡地回忆,“为了你这孩子,我才娶她的……” 父母互相埋怨,却又不约而同地,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为了承诺牺牲幸福的圣人,并且在争吵的时候,把怨气撒向年幼无知的他。 乔子寒觉得莫名其妙,傻愣愣地看着父母对自己发脾气,看着他们争吵不休,一直吵到懒得再吵、纷纷出去找各自的情人。 他们现在还在吵吗?嘿……他不知道,他跟他们已经很多年不曾来往了,只听说,他们还没有离婚。 乔子寒大概是世上惟一希望父母离婚的孩子。因为他们如果分开了,就不会再对他发脾气了;偏偏他们喜欢冒充圣人、信守承诺,所以,总对这个阻碍他们得到幸福的儿子恶言相向。 好吧,既然他们怨恨他,他也得找个对象来出出气。父母是不能恨的,毕竟那是自己的父母,他这样一个孝顺的孩子,得另外找样东西来恨。 他终于千辛万苦地找到了……对,“承诺”,他要恨的就是“承诺”! 所以,他绝不对任何女孩子轻许诺言,他可以爱她们,给她们快乐,却从不说出“嫁给我吧”,或者“我会一辈子照顾你”的话。 所以,女孩子们在刚开始迷恋他一阵过后,总会清醒地离开,找个可以给她们承诺的男人结婚去了。 现在他又碰到自己喜欢的人了——伊菊,这个受过伤的女孩。 不用猜,他就知道她是个需要承诺的女孩。那个叫做“罗希诚”的家伙曾经答应过要一辈子照顾她,那是她的初恋,女孩子总喜欢用自己的初恋情人来衡量一切男人,所以,她肯定觉得,自己也会给她“承诺”。 如果她发现,他跟罗希诚是不同的,还会喜欢他吗? 乔子寒不敢想象将来的事,所以,他逃了…… “喂,你要在我这里赖到几时?”刚接完电话的方琳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对他大吼。 没错,他逃了。当清晨的阳光唤醒他的意识,趁着身边赤裸的人儿还甜甜睡着的时候,他就套上长裤,飞快逃窜到方琳家,像做错事的小男孩,不敢再回去面对她。 他坐着喝酒,一喝就是好几天,把方琳的屋子弄得乱七八糟、酒气熏天,直到这个老女人快要发疯,他仍是赖着不走。 “谁打来的电话?”他无视被夺去的酒杯,索性直接就着酒瓶饮上一口。 “还有谁,当然是伊菊啦!”方琳无可奈何地瞪他一眼。 他就知道是她,似有心电感应。何况这些天,她寻他的电话铃声响了又响。 “她说什么?”乔子寒假装不在乎,淡淡地问。 “她说她在机场。”方琳也耸耸肩,摆出同样不在乎的神情,到阳台收衣服。 “什么?!” 一声低喝,惊得她手中的衬衫差点掉落到地面上。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听不清楚吗?”方琳满脸怒色,“我说——她、在、机、场!” “她在机场做什么?”死寂良久,他问的声音中有隐隐的怯意。 “你说呢?”方琳冷笑,“总不至于是去散步吧?” “几点的飞机?”他的语调依然很平静,但平静得令人觉得诡异。 “两个小时以后,”方琳咬唇笑着,继续忙她的家务,“咦,奇怪了,你这么关心干吗?她走了,不是正中你的意吗?只不过……唉,我们又得重新去找个‘枪手’了,麻烦呀!其实我早就知道你跟她不可能。你这个人呀,跟谁都不可能——写小说都那么没耐心了,何况是谈恋爱!伊菊趁早脱离你的魔掌,很好!喂,你在听吗……你要去哪里?” 她回头一望,竟发现乔子寒已经穿上外套,开门往外走。 “我出去逛逛……”他说。 “顺便帮我买一袋洗衣粉回来!”她冲着他的背影嚷道。 但那背影没啥反应,不知听到了没有? 嘿嘿,这家伙终于忍不住要出去“逛逛”了!至于他去逛到哪里去,她就管不着喽! 方琳得意地笑,快乐地哼着歌,刚洗的衬衫在阳台上飘呀飘…… 机场 看着前来送行的人群,熙熙攘攘的场面,过去只会使楚伊菊心烦,可是今天,她倒庆幸这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一大票亲朋好友。有了他们缠着父母,她可以缩在角落里不说话。 这段日子,因为子寒的逃离,她变得六神无主,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刚刚爱过她的男人,为什么会忽然溜得无影无踪? 如果他是因为嫌烦了,也要多“吃”她几次才会烦吧?爱情正新鲜,任谁都舍不得抛弃的。 她不是一个仗着拥有一夜情就纠缠不休的人,只不过,自他把她从死神的阴影中拯救了之后,她对他的依赖就愈陷愈深…… 她跟他之间的爱也像跟希诚的那么深吗?呵,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像一个在汪洋大海上飘浮的人,偶尔抓住了游过来的他,于是紧紧抱住,不敢放手,她害怕一旦失去这生命的支柱,她就会永沉幽暗的海底。 所以,她才会拼命打电话,四处寻找他,像个初尝禁果、为爱痴狂的女孩。 呵,一切都是假象,在这场游戏中,她最爱的其实是她自己,她找他,不过是想利用他安抚她孤独受伤的心。 “小菊,飞机就快要起飞了,希诚怎么还没来?”楚太太问。 “出版社找他有事……应该快来了。”楚伊菊随口编了个谎言。 这几天,她又要应付父母,又要为他的失踪焦急,搞得她整颗心疲惫樵淬。或许,等一下飞机起飞了,一切就会好起来。 “咦?希诚!” 楚太太忽然一声惊喜的呼唤,震动了她。 那个迈着悠闲步子走向她的人,刹那间,竟惹得她快要落泪。不过,倘若眼泪真的流下来,在大庭广众之下,岂不很奇怪?于是她只能强迫自己露出微笑,故做镇定。 “希诚,怎么来得这么迟?”楚太太不解地问:“被关在饭店里赶稿,一定很辛苦吧?小菊都告诉我们了,说你被电视台拉去写连续剧,每天必须写出一集,否则就被关在饭店里不许出来。太可怕了,怎么会有这种事?电视台想出这招也大怪了,难怪现在的连续剧愈拍愈粗糙……” 乔子寒眉毛轻挑地望向楚伊菊,发现那个说谎骗母亲的人,此刻正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为他的失踪找的理由还蛮在行的,是方琳帮忙编的吧? 看着她晶莹的小嘴,垂着的翼动睫毛,让他好想一举搂住她,狠狠地吻她……但时间已经晚了,她即将飞走,就算他想跟她多说上两句话,怕是不能了。 好想要她留下,可是,留下了又能怎样呢?他这个不负责任的薄幸男子,并不能给她一辈子的幸福。 第一次,那样惧怕飞机起飞的轰鸣声,那隆隆的声音,似要震毁他的耳膜。 “希诚,我们要进去喽!”楚太太说。 “爸,妈,一路顺风……”他很想像个彬彬有礼的女婿那样笑盈盈地道别,然而当他看到伊菊从椅子上起身时,他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楚伊菊显然错愕万分,瞪大眼地看着他。 “爸,妈,能不能等一下,我有话要跟伊菊说。”这个句子藏在他胸中已久,此刻,不知打哪里窜出来的勇气,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们小两口有什么话回家去慢慢说,我们再不进去,飞机就要飞走喽!”楚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的亲密姿势。 “你不走?”乔子寒呆立半晌,终于听清了楚太太话中的含意,喜悦顿时漫过心田,让他怔愣在当场。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楚伊菊嘟嘟嘴地说,“只不过来送行而已。” “可是方琳说……”霎时,他懂了。 其实,她们俩什么都没说,一切只是他自己的担心而已……他是如此担心她会离去。 焦急中的失态已经出卖了他的心,往后,他再也不能装扮成对她不闻不问,再也不能刻意逃避远离……呵,上了好大一个当! “希诚,记得出了新书得寄给我一本哦,还有,连续剧拍完了也要寄给我一套DVD,统统签上名!哈哈,以后就再也不用跑唐人街傻等了!”楚太太兴高采烈,与女儿、女婿挥手告别,像所有心满意足的母亲,登上客机。 剩下乔子寒仍然傻愣愣地抓着楚伊菊的胳膊。 第六章五月是属于阳光的季节,从机场出来,透明的金色已洒了满地。 乔子寒送楚伊菊回小公寓,下了计程车,两人就沿着小公园散步似的走,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 不知哪家飘出的细碎钢琴声,在花香弥漫的空气里飞扬。 “这支曲子,我以前会弹……”楚伊菊忽然说,“不过不记得名字了,那时候希诚还说过,等有了钱,就搬到一幢可以摆得下钢琴的大房子,让我继续学习……呵,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仰头寻找飘出音乐的窗子,但楼层太多,没有找到。 “喂,”转过身,眼里满是得意的笑,她问:“你为什么要到机场找我?” “我只是随便逛逛。”乔子寒俊颜微红,睡到树阴处。 “逛逛?”楚伊菊睨他一眼,“能逛到飞机场也太稀奇了吧?” 她记得当时他衣衫背后一片浸湿……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因为焦急?呵呵,五月应该还算凉爽吧? 这个男人真是奇怪,平时既话多又嬉皮笑脸,怎么忽然如乾坤扭转,变得如此斯文腼腆,动不动就脸红? 她主动上前,捉住他的手指玩耍,“告诉我,为什么?嗯?” “菊……”乔子寒忽然挣脱她的手指,环住她的腰,“我有话要对你说……” “说呀、说呀。”她侧着脑袋笑逐颜开地看他,一副天真相。 “真想跟我在一起吗?”抵住她的额,他轻轻地问。 “如果不想跟你在一起,我为什么要留下来?”楚伊菊搂住这个不开窍家伙的脖子,娇嗔道。 “伊菊,我不是罗希诚……”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他。” “我是说……我不可能像他那样给你承诺。”稍一犹豫,乔子寒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什么意思?”她微怔,笑容也略微僵凝。 “我是一个既不相信婚姻,也不相信爱情能天长地久的人。现在,我可以好好地爱你、照顾你,但我不能承诺一辈子跟你厮守,因为我觉得凡事都有尽头,未来谁也不能预料……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可是、可是……”楚伊菊一时间竟找不到话语来辩驳。 他的认知,跟她的向往,如此大相径庭。相爱的人不是都希望能长相厮守,直至海枯石烂吗?如果只是为了短暂的光辉,所有刻骨铭心的过往岂不白费?她亦不能想象,曾经沧海桑田的两个人,分开之后被相思和回忆折磨的情景。 “呵,我就知道你不能认同我的想法。”乔子寒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的腰间顿时一空,有风掠过,“伊菊,我们……还是算了吧。我不想伤害你,真的。” “不!”她猛然摇头,抽回他的大掌,让它们重新温暖她纤细的腰,“我不要‘算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伊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并不是爱,这只是你对我的依赖而已。”乔子寒苦笑地说。 “不论是爱,还是依赖,我都不管……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楚伊菊的小脸埋进他的胸膛,耍赖般不住地磨蹭。 她已放弃了跟父母回美国共享天伦之乐,如今绝不能就此两手空空,无论如何得拾回一点珍爱的东酉做为补偿吧? 而子寒就是现在她惟一看到的、想要的。 承诺,也许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过去,她曾拥有过——希诚给她的承诺,多至数不清,可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呢?希诚一走,一切皆成空。 也许,子寒才是对的,她该为了幸福放手一搏吗? “好,那我们就在一起……”乔子寒没有拒绝她的拥抱,薄唇擦过她的发际,细密轻柔的吻像雨丝润泽她的颊,“不过,如果哪一天,你对我失望了……我们就分开,好吗?” 这家伙,居然还没开始正式恋爱就谈分手?嘿,像逼人买保险似的。 “好的。” 谁叫她离不开他呢?无可奈何,楚伊菊只有点头妥协。 然而,这毕竟只是妥协,并非自己心甘情愿,不久之后,楚伊菊发现,这段恋情不似她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她和乔子寒早已不是牵牵小手、亲亲小嘴一般单纯的情侣,但又算不上谈婚论嫁、相互扶持的未婚夫妻。彼此之间没有诺言,只有肉体的欢爱,抛弃了对未来的构想,等于抛弃了明天,仿佛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没有了安全的心。 有时候,他会来她的小公寓,有时候,她又会被带到他的别墅。他不给她钥匙,也从不跟她要她的。 他的确很爱她、很宠她,但连个固定的住所都没有,她顿时觉得再多的爱,也会像付诸东流的江水般——没有用! 更可恨的是,她这才察觉,原来,乔子寒很有女人缘。过去,她沉浸在对希诚的回忆里,毫不在意,现在,当她再回头认清这个她爱上的男子,看着那些围绕在身边的女书迷、女记者、女编辑……妒意就莫名其妙地窜起,压也压不下去。 她自认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可是有些事,是情人都会眼红的。 比如,某位女书迷给乔子寒寄来一大叠玉体横陈的裸照,照片背面,写满狂野情话。 比如,某位女记者借来访之名,在她和乔子寒刚要亲热的时候猛按门铃,然后在客厅赖着不走。 再比如,某位女编辑的老公找上门来,说他老婆要离婚,都是乔子寒引起的,然后大打出手…… 上个星期更离谱。有人寄来一张卡片,斜斜的宇体连成一句话——“周末我要来跟你做爱。”面对这种经常收到的莫名其妙的信,她和乔子寒呵呵一笑,谁也没放在心上。但当周末的清晨,楚伊菊打开大门时,竟发现一个陌生的女人提着箱子、站在台阶下。 “你找谁?”乔子寒问。 “我说过,这个周末我要来跟你做爱的。”陌生女子笑盈盈地答。 最后,他俩不得不打电话给精神病院,叫来救护车,把这名患有妄想症的女书迷送走。 除此以外,偶尔他俩逛街时,会被火眼金睛的美眉围追堵截,抑或某少女跳楼前,会要求乔子寒前来听她临终的遗言…… 这类事情不是每天都发生,但十天半个月遇到一次,也足以把人给逼疯。 楚伊菊强行压抑着自己不满的情绪,因为她的心上人曾说:“如果哪一天你对我失望了,我们就分开……”她并非对他不满,她只是对他周围的人不满而已。 况且,他是她的心上人,是她不敢想象自己会离开的人。现在,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唇吻,习惯了他凉夜里的拥抱、习惯了他做的饭莱,还有他帮她修改过的小说 他的影子,一点一滴渗入她的生活,如果猛然抽出,她定会落到鲜血淋淋的下场。 所以,她压抑着不快乐的心,一忍再忍。 偏偏他乐于助人、怜香惜玉,对谁都很好—— 少女跳楼,他会率领警员冲上天台救人。 女约辑的老公打上门来,他会笑着拍拍人家的肩,秘密传授对付女人的良方,害人家最后连连道歉,甚至跟他称兄道弟。 暗恋他的女书迷搂着他边哭边表白,他也会不厌其烦地温柔安慰…… 于是,乔子寒更讨人喜欢了,而楚伊菊更不快乐了。 只不过相恋的人若有一方不快乐,他们厮守的日子就不会长久。 晴空万里的一天,一个灾星按响了他们的门铃。 门铃按响之前,楚伊菊正在做一个大蛋糕,因为这天是她的生日。 乔子寒说要好好替她庆祝,于是赶跑催稿的方琳,挂掉出版社打来的电话,如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山间别墅里,亲亲密密地度过这美好的时光。 然而,门铃响了。本来,他们不打算理睬,但又想起事先订了些瓜果蔬莱,或许是送货的,于是只得打开门。 但是他们都想错了,门外一个鼻青脸肿的女人哭着冲了进来,准确地冲进了乔子寒的怀里。 “呜……子寒……他打我!”女人泣不成声,头找到胸膛的最佳位置埋好,紧紧地搂住乔子寒的腰,动作老练,想必已做过无数次。 “妙儿?”乔子寒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从那鼻青脸肿中辨认出昔日的老友。 唐妙儿?那个著名的电台DJ? 端着蛋糕从厨房出来的楚伊菊,下意识产生了敌意。尤其是此刻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姿势,更让她心里不爽。 “无赖,他居然敢打你?为什么?”乔子寒仗义执言,顿生一副打抱不平的大侠面孔。 “还不是为了你!”唐妙儿哭腔不断。 “为了我?”他吃了一惊,“怎么会为了我?” “我在电台帮你打书,他在报纸上写书评骂你,然后他就说我专门跟他做对,对你余情未了!” 他?想必是唐妙儿现在的男人吧?楚伊菊索性坐到一旁,观看两人惺惺相惜的模样。 “后来愈说愈生气,他就打我……呜……我要去告他!跟他离婚!” 离婚?楚伊菊愕然抬眸。她,已经结婚了? 一个已经结婚的女人,在跟老公打架时,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竟是子寒! 而子寒在知道人家已经结了婚的情况下,仍跟人家搂搂抱抱,骂人家的老公? 呵呵,这两人感情的深厚可见一斑! 楚伊菊的脸色不由得更沉了,觉得情况比对方没有结婚更糟糕。 “你先别着急,坐下来喝点水,”乔子寒拍着唐妙儿的肩,先将她安置在餐桌前,“这儿还有蛋糕……你饿不饿?来,吃一块!” 这小子,不要太过分哦!楚伊菊几乎想拍案抗议。那个蛋糕可是她花了一个早上做出来的生日蛋糕耶!他居然不经她同意,就端给别的女人吃? “喔……”唐妙儿抹抹眼睛,毫不客气地把爪子伸向盘中,“我正好没吃早餐……跟他打架打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乔子寒拿起刀子,将蛋糕切成了八等分,一块接一块的,在唐妙儿的狂嚼大咽下,很快便一块也不剩。 楚伊菊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杰作不翼而飞,万分心痛之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为了一个蛋糕翻脸,好像有点小气? 她不会因此表露出对乔子寒的不满的。她知道表现出不满的那一刻,就是两人分手的时刻,而忍了这么久,她只有继续忍忍忍。 “总之……我不会这么便宜放过他的!”唐妙儿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捏她的鼻子,“我决定了……我要离家出走!” “好,我支持!”乔子寒举手同意。 楚伊菊瞪向这个无知的家伙。他懂不懂这是在破坏别人的婚姻? “所以……”唐妙儿放下叉子,擦擦嘴,“子寒,你要帮我。” “说吧,怎么帮?”他一向很慷慨。 “我要在这儿住几天。”唐妙儿笃定地点点头。 此语一出,不仅楚伊菊震怒,就连乔子寒也不由得愣了愣。 他终于抬眸看了看身旁被忽略已久的人,语气变得犹豫起来,“妙儿,这好像……不太好吧?万一你老公以为我拐了你,我怕自己打不过他……” “可是如果你不收留我,我现在回去会被他打死!”唐妙儿继续哭,“呜……子寒,你不会见死不救吧?我跟他打架,可都是为了你呀!” “那……好吧。”毕竟,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乔子寒刚一点头,桌下不知被谁狠狠地踢了一脚。 “子寒,你的小女朋友不会介意吧?”唐妙儿望向楚伊菊,哭相荡然无存,化为嘻嘻一笑。 现在才想起问她的意见吗?楚伊菊怀疑唐妙儿来这儿的真正意图,并非为了逃避老公,而是为了故意气她。 “当然不会。”乔子寒很大方地代答,于是.又被暗处的脚猛踢一下。 “那我就先上楼洗澡喽!”唐妙儿快快乐乐跳起来,“打了一架,又哭了这么久,身上黏腻得很,我用你的露天浴池,不介意吧?” 当然介意!楚伊菊快气坏了。为了庆祝生日,她特地在露天花池里撒了薰花,方便自己和亲密爱人狂欢后享用……如今,竟便宜了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女人? “洗完澡我要去睡一觉……呵,好困!子寒,我要睡你那间蓝色的卧室哦!那间房光线特别好,床也好大好舒服,我每次都睡得美美的。” 楚伊菊背脊一硬,握紧拳头。 对此地的环境这样了如指掌,是否表示这女人曾经在这儿睡过多次? 谁都清楚,那间蓝色的卧室是乔子寒“招待”他的女人用的,当然,他也在那儿“招待”过她楚伊菊,一直到现在,那儿都是他们欢爱的最佳场所,因为,正如唐妙儿所说的,那儿“光线好”、“床既大又舒服”、“可以睡得美美的”。 楚伊菊快要抓狂了!一个女人当着她的面,吃光了她的生日蛋糕,享用她的浴池,现在,还要来霸占她的床?而乔子寒……什么也不说! “对了,子寒,我没带换洗的衣服,叫你的小女朋友借我几件穿穿,OK?” 唐炒儿得寸进尺,提出的要求愈来愈过分,最后一句,让楚伊菊的耐心全然崩溃—— “还有,你的备用钥匙在哪里?给我一把!” 钥匙?嘿,同居那么久,子寒可没给过她什么钥匙!爱撒娇的唐妙儿小姐呀,你就等着大失所望吧! 然而,楚伊菊万万没有想到,大失所望的人,竟是她自己。 只见,乔子寒一声不吭,走至壁橱前,大掌一伸,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被扯了下来。顿时,一串钥匙抛到了唐妙儿的手中。 他、他居然…… 楚伊菊只觉得激愤窜起,狂怒攻心,话语哽在喉中,久久不能出口。 再能忍耐的人,此刻也忍无可忍了! 顾不得正穿着睡衣,她抓起刚好搁在客厅沙发上的皮包,踏着拖鞋奔出门去。 “菊,你去哪里——”乔子寒像是大梦初醒,追上前来拉住她的手臂。 “要、你、管!”左腿再次狠狠踢出,这回,正中他的膝盖,一只拖鞋也跃到半空。 楚伊菊驾着小车,以史无前例的飞快速度,驶出别墅……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逛了不知有多久,直到天边斜阳渐渐淡落,暮归的蓝色徐徐升起,她才把车开回自己的小公寓。 屋里很黑,她没有开灯,便和衣躺到床上。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重修旧好?一个被老公打,一个被女朋友踢,正好同病相怜吧? 看着飘浮在床头的朦胧月光,她已经心痛到无力。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告诉自己,今天是她的生日,应该快乐一点。 可是,她睡不着,也快乐不起来。 本来,这个时候,她可以吃着自己亲手做的生日蛋糕,吹灭晶莹的蜡烛,许一个保佑她一整年的愿望……可是.现在周围空空荡荡。蛋糕,没有了,陪她吹蜡烛的人,也没有了。 一个翻身,她……好想哭。 忽然,她看见屋里溜进了一枚小小的星子,从厨房静静地滑向她的枕边。 非常可爱的小星星,像烛光般,跃跃地跳着。 是……幻觉吗? 楚伊菊揉揉眼睛,发现那并非幻觉,真的有一点亮光在她眼前游移,只不过,不是小星星,而是一支烛光。 烛光闪在紫色的大蛋糕上,而蛋糕托在一个人的手中。 “你?”楚伊菊惊得跳坐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等着帮小菊菊过生日,已经等了一个下午了……”乔子寒于烛光中露出讨好的笑容。 “不要答非所问!”楚伊菊瞪他,“我是说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我一直有呀!不然当初小菊菊绝食自杀时,我怎能进进出出地照顾她?”搁下蛋糕,乔子寒趁她不备,搂住那纤纤细腰,薄唇咬在她的耳边,“其实……是当门被撞坏了,找人来修的时候,我偷偷留了一把……” “无赖!”她惊叫,“偷了我的钥匙,却不给我你的钥匙!”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给你了?”乔子寒莞尔,“只不过你从没问我要过,所以我以为你不稀罕。”’ “狡辩!”她一把推开他压进的胸膛。 “我知道你在生气……”忽然一大串闪亮的玩意儿叮当作响,塞进她的手中,“小菊菊,想要别墅的钥匙还不容易?这儿有十把,如果还嫌不够,明天我叫人去打一百把……够了吗?” “人家才不是为了这个哩!”她气的不是他不给她钥匙,而是他居然给别的女人钥匙! “那是为了什么?”他装傻,“哦,我懂了,为了蛋糕?小菊菊,你看,这个蛋糕是我做来赔给你的……好不好看?” “呸!不知道在哪里买的,骗我说是你做的?”这个无耻的家伙! “真的是我亲手做的!”他对天发誓,“你看,有点烤焦了……外面买的,哪会烤焦?” 挑开蓝霉酱,她果然看到黑糊糊的一片。心里不知怎么的,没那么气了,一股温暖似游丝般地飘上来。 “好丑!”她仍嘟着嘴嫌着,“而且肯定难吃!” “那不要吃了,我们吃点别的……” 乔子寒大掌探入她的衣衫,轻轻一碰,扣子全然解脱,露出温柔月色。他的唇趁机而下,吻住那月白的柔软,吻出她的呻吟。 他是如此熟悉她的身体,懂得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点燃她的热情。 楚伊菊的意识迷茫了,所有的怒气在这水一般的包容中,渐渐熄灭……惟有身体内爆发的快乐,带她飞往缠绵的云端…… 风弥漫了整间屋子,她疲劳了一天的双眼,晃晃悠悠闭上。 嘴角不觉也舒缓了,这一觉还算睡得安稳…… 醒来的时候,天仍是黑的,或许正值午夜,因为她听到一个缥缈的女音,是电台正在播放午夜倾情的节目。 “唔——”她翻了个身,搂住乔子寒的腰。 朦胧中,她看见他靠在床头,翻着她新写的稿子,听着收音机。 “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他回握她的手,低声问着。 “没有……”小脸贴上他腰间赤裸的肌肤,缓缓摩挲他柔滑亮泽的肌肤不带一丝赘肉,她好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人家真的肚子饿了,所以就醒了。” “小姐,如果你不挑逗我,可能我会考虑到厨房为你煮一碗面。”他压下身子,沙哑地说。 “如果我就是要继续挑逗你呢?”换了另一边脸颊,顺势黏上他脖间敏感处,她重复先前的动作。 “那你不仅没有面吃,而且会继续被我吃!”他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他爱她的方式不再狂野,不急于渲泄,而是轻轻款摆的,在爆发与抑制中,给她最大的欢愉。 “寒……”她微闭着眸子,带着微喘,“你怎么想起听广播了?” 也许是因为唐妙儿的关系,现在,她对广播有点……过敏。 “你不觉这个节目不错吗?嘘……快听,现在播的是我们的小说。” 她细听,果然,伴着细雨般的背景音乐,DJ朗诵的,正是他们某本小说的片断。 那一段文字类似散文的笔触,很适合在这寂静的夜晚,抚慰失眠人的耳朵。 而那个朗诵此文的女DJ,用嗓音中的柔美带出了文字间难以言喻的情绪,与夜色相融…… “呵,她念得不错。”乔子寒赞道。 的确,念到煽情处,不仅楚伊菊为之动容,就连乔子寒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律动的速度,一举冲上高峰,喷出火热的爱液。 好久没有如此激颤的美丽了……一篇零落的文章,一个柔媚的文音,竟似一缕催情的香。 楚伊菊微笑半晌,待意识清醒后,忽然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 那个女音……先前被情欲所迷的她,竟没有发觉它如此熟悉,而且是今天早上还曾听过。 “她是唐妙儿?”她猛地睁开眼睛。 “对呀。”乔子寒懒洋洋地笑。 “她是唐妙儿!”她气得一把将他推开,“你居然在跟我做爱的时候……还想着她?!” “我没有想着她,”他仍戏谑地刮刮她的鼻子,“我只是听听她的声音。” “听着她的声音,然后就可以想象跟你翻云覆雨的是她!”楚伊菊冷笑相讥,掀被下床。 她气得全身发抖,感觉蒙受了奇耻大辱。刚才,诱使他疯狂冲刺的,竟不是她的迎合,而是唐妙儿遥远的声音。 隔着长空,隔着收音机,那女人都能左右他,她怎么能比?呵,太卑微了,她是个微不足道的人…… “菊,不要耍孩子脾气,”乔子寒从后面搂住她,“我承认,我是刻意在等她的节目。因为,今天中午,我把她送回了家……我们约好,如果她跟老公和解,就在今晚的节目里给我打个暗号,我们短期内就不再联系,免得她那个醋坛子老公又发火……她老公就是上次在报纸上骂我们小说的那个评论家,嘿嘿,他一直……” “他一直在嫉妒你,因为他的老婆唐妙儿是你以前的女朋友,而且现在跟你仍然藕断丝连!” “伊菊,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你明明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楚伊菊捂住耳朵,“你现在就给我走开!滚出去!立刻消失!” 乔子寒的笑容终于凝固,双手停留在半空中——那双刚想拥抱她,却被打落的手。 “你现在太激动了,我说什么你都会听不进去,”良久,他徐徐地说。笑容依然绽开,不过,已换了涩涩的意味。“那……我先走了,厨房里有泡面,要是饿了,你就自己煮一煮,不要因为偷懒而饿坏了肚子……懂吗?” 指尖绕上她的发,替她将拂乱的发丝拢好,他推门而出。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怔立的人儿才回过神来。他走了?这么赶一赶,就走了? 呵,好容易。 如愿以偿的楚伊菊颓然坐在床头,心中一片暮蔼沉沉。 第七章他没有信心了…… 原以为自己能让她幸福,谁知道情侣间无理取闹、疑神疑鬼的争吵在所难免,如同魔咒。 最害怕出现的场面就在眼前,她的眼泪滴滴滚落,决裂的话语冲口而出,他知道那是她一时心直口快,所以他并不生气,却害怕这样的争吵会伤了她自己。 她已经对他不满意了,他可以感觉到。即使以此问她,她定会摇头否认。 这段时间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她的心呢?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感,他也能了解…… 童年的恐怖记忆再次浮现出来,那时候,他的父母也是这样,为了不相干的一个男人或者女人吵得翻天覆地。刚开始,他们也许只是讲讲气话,后来,争吵愈演愈烈,气话变成真话,外遇也成真。 他不要自己跟她之间本来美好的爱情也沦落到这种地步,如果现在退出可以保留一份还算美妙的回忆,那就让他当个负心人,退出吧…… 早就跟她约定:如果有一天,她对他失望了,就分手。 呵,幸好有这个约定,算是先见之明吗? 为什么爱得再深的人都会有争吵的一天呢?难道爱情真的不能永恒? 他该庆幸自己不相信婚姻,也不打算跳进婚姻的牢笼,更不允许自己给任何一个女孩子承诺。虽然,他真的很想跟她一辈子在一起。 夜有点凉,她饿着肚子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哭,会不会有事? 一只脚已经踏下楼梯的乔子寒,深深吸一口气,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他自认虽然是一个随性的人,但对自己的女人可从来没有随便过,他总是很在乎她们,认真地照顾她们,尽量不要让她们受到伤害。 何况,伊菊是他至今最……喜欢的人,那么,更没有理由丢下她不理了。 他决定回去为她煮一碗面,就算不能给她更多,但至少他不能让她饿着肚子伤害自己的身体。 钥匙就在他掌心里,让他可以轻易地回去身边。那把小小的钥匙,微凉的金属触觉,贴着他的肌肤贴久了,也变得温暖,这令他不禁勾起一抹微笑。 转身步过漫长幽暗的走廊,他悄悄地重新打开她的门,看见她仍旧呆坐在月光里。 不过,她面颊上已挂满泪水,左手按着胃的位置,浑身颤动不止。 她在泣不成声地低喃着什么,乍然他听不清楚。可是随着她的泣诉起伏,他终于听懂了—— “希诚……希诚……” 她,在叫着昔日恋人的名字。 乔子寒霎时身形僵若石像,若不是一缕凉风擦肩而过唤醒了他,也许,他会在门边站至天明。 不,他没有生气,她在怀念着从前的恋人是应该的,这说明她不是一个见异思迁的女孩。他该为自己爱上了这样一个好女孩而高兴。 可是……他的心为什么在抽痛呢? 他不会嫉妒一个死去的人的,即使那个男人活着,他也不允许自己嫉妒他。 只不过,自己照顾的女人,哭泣的时候竟喊着别人的名字,让他有点……伤感。 听说,人在最脆弱的时刻想到的,才是自己最爱的人。可见她最爱的,始终是罗希诚。 他并不打算跟罗希诚争,也争不过…… 恐惧左右着乔子寒的心,让他下了决定。 “子寒——” 也许是站得太久,她终于发现了他,踉跄着跑过来,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 “子寒……不要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乱讲的……你不要生气……” 其实,当他一离开,她就后悔了。回头想想,先前的争吵的确无理取闹的成分比较多。 何必为了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弄得他俩不开心呢?不值得。 “我知道那个唐妙儿跟你没关系……我只是嫉妒,不喜欢你也对她这么好……子寒,我保证再也不这样了,真的!” 她踮起脚吻他的下巴,嘴里不住解释,眼神透着焦急,只怕他不肯原谅她。 “我知道,”乔子寒忽然淡淡地笑了,按她坐回床边,语意格外温柔,“饿不饿?嗯?我煮一碗面给你,好不好?” “好。”楚伊菊连连点头,搂着他的双手却不肯放,“你真的不生气了吗?” “当然了。”他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耳垂,似在叫她放心,“手放开一下,好不好?我要去厨房给你煮吃的。” 他往瓦斯炉走去,她却仍然黏着他,跟着他的脚步,像无尾熊那样从后面搂着他的腰,脸贴着他宽大的背,在他煮东西的时候也是如此。 好不容易艰难地煮完了面,乔子寒一口一口轻哄她吃下,待到她打了个饱嗝,替她擦净嘴角,他才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菊,我们分手吧。” 刚刚露出甜蜜表情的楚伊菊像是没有听懂,抬眼怔怔地看他。 “你在说什么?子寒,可不可再说一遍,人家刚才没留意啦。”她笑。 “你听得懂的,不要假装,好吗?”乔子寒忍不住抚了抚她的脸,“我说——我们分手吧。” 她仍是愣愣地,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可、可是……为什么?我已经道歉了,也保证以后再也不无理取闹了……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我是说真的。”他凝视她的眸。 “可……为什么呀?我哪里做得不好,子寒,你告诉我……我会改的,求你不要开这种玩笑……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样好笑。” “菊,还记得吗?我们曾经约好的,如果哪一天,你对我失望、不满意了,我们就分手。” “可我没有对你不满意呀!” “你有的,菊,”他叹了一口气,“这段日子,每当有女人来找我,你就不开心。我不想让你不开心,可是,我也不能保证以后再也没有女人来找我。” “我不介意,真的,”她使劲地摇头,“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以后,我再也不会无理取闹了……” “菊,你觉不觉得你过于依赖我了?从前,你绝不会这样委曲求全,我喜欢、欣赏的那个坚强楚伊菊已经不见了。” “有吗?”她努力地笑,可无论怎么牵动嘴角,表情都僵在那儿。 “也许你自己没有察觉到,同样,你也没发现其实,直到现在,你仍然忘不了罗希诚。” “希诚?”她诧异,“不会呀,我已经好久没想起他了!” “是吗?”他苦笑,“就在刚刚,你还在叫着他的名字……” 刚刚?楚伊菊觉得自己的思绪混沌不清,眼神也随之朦胧迷幻。 “我叫了他的名字吗?我不记得了……刚刚,我坐这里,好像哭了,又好像自言自语说了什么……可是,我说了什么,真的不记得了……我真的是在叫他吗?”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他心疼地看着她努力思索的模样,“总之,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到这儿来……” “不要!不要!”她如梦初醒地惊跳起来,抓住他的手臂,“我不要分手!你不可以丢下我不理!” “也许,你应该试着过一段没有我的生活,试着自己站起来,不要再依赖我。”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敢说出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嫉妒罗希诚,是因为从童年残存至今的恐惧……他抽开她的手,缓缓起身。 趁着他现在心还没有完全软下来,快快了断。 “不要担心,我不在了,方琳会照顾你的。”他说。 然后,乔子寒再度推门而去,这一次,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没有再响起。 楚伊菊眼睛瞪着那晃动的门,忽然,“哇”的一声,先前吃下的东西全然吐了出来。 她吐呀吐,吐出了清水,吐出了胃液,似乎要把整个痛至极点的灵魂、整颗被敲碎的心,全部吐出来……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样可恶!骗取了她的信任,骗取了她的心,当她以为可以一辈子依赖他的时候,甚至可以为了他隐藏自己的妒意和不开心的时候,猛地抽身离开? 是他先接近她的,给了她幻想,现在,却要把这幻想击碎?他怎么可以这样霸道?什么都是他说了算吗?刚刚,她一直在摇头,难道他没有看见? 她扑倒在床上,想哭却哭不出来。 呵……这种可怕的感觉又来了,照顾希诚的那两年,她也是这样,欲哭无泪。 从前,不了解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才明白,一般的伤感可以用哭泣来渲泄,可是,伤感到了极限,却无从渲泄。 她睁着眼躺着,天亮后,方琳来了。 “子寒打电话给我,要我来看看你。”方琳一边说,一边替她收拾污秽一地的房间。 他还想到叫人来看她?这……算是关心,还是虚假的安抚? 楚伊菊听到衣柜门响动,一条炫目的裙被扔了过来。 “把这个穿上,跟我出去吃晚餐!”方琳命令。 “我不想吃……”昨晚吃的全都吐了,现在她胃好痛,什么也吃不下。 “没出息的东西!”方琳叉着腰骂,“总是为了男人弄成这个样子!这回你打算怎么办?又是绝食?跳海?” “我……不会的。”她不要用死亡来威胁他回到自己身边,这样,除了遭到鄙夷和嘲笑,一无所获。 “对!这样才对!”凶恶的女人顿时绽放笑颜,拍拍她的肩,“我们要振作精神,让那些抛弃我们的臭男人看看没有他们,我们也能活得好好的!快换衣服吧!” “可我真的不想吃……”楚伊菊把头埋到枕中。 “不要以为我只是拉你去吃饭这么简单!”方琳凑到她的脸边说,“今天的晚餐很重要,因为,我还约了几个编辑和发行人。” “关我什么事?”她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作家,哪有资格见编辑和发行人? “当然跟你大大有关喽!”方琳奋力地点头,“因为,你就要成为明日的写作之星、当红的美女作家了!” “我?”楚伊菊失笑,“我?” “不要怀疑!我打算把你推到台前,不再做乔子寒那小子的枪手!从今以后,你所有的小说,将用你自己的名字‘楚伊菊’出版!” 这算是继“分手”之后,听到的又一重大新闻吗? 楚伊菊不由得坐起来,眨着难以置信的眼睛,“你确定用我的名字出版,小说能卖得出去?” “怎么不能?有我方琳帮你包装,半年之内,包你红透半边天,乔子寒那家伙不就是我捧出来的吗?” “那……你替他找到新的枪手了?” “谁?乔子寒?”方琳哈哈笑,“他?他已经宣布封笔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封笔? “这是今天的报纸,文化版的头条新闻!至于他跟出版社未完成的合约,他说他会付一笔巨额违约金。” 楚伊菊揉揉眸子,细细阅读,久久不能言语。 “昨天晚上三点半,他打电话把这间报社的总统从睡梦中轰醒,透露了这条耸动的新闻,人家总编好给他面子呢,马上连夜催人加班,撤掉当日头条,换了这则消息!” 昨夜三点半……呵,是在他跟她分手以后……这样做,算是对她的赔偿吗? “所以,你学姐我当机立断,也马上给出版社打了电话,说我要向他们推荐一位旷世才女,补偿他们失去乔子寒的损失!总之呢,谁有稿子,你学姐我就站在谁的身边!从今以后,我们一起把那负心的小子甩掉,开始全新的生活!” 靠在床头的楚伊菊身子晃晃荡荡,像是剥离了灵魂。而飘向远方的灵魂,此刻只重复地低喃着一句话——他,竟然封笔了? 全新的生活开始了。 方琳没有骗她,半年之内,果然把她变成了红得发紫的美女作家。 不仅男人喜欢她,女人也喜欢她。 男人们把她当成一个遥不可及的美丽的梦,而女人们则把她当成知心好友。书局的员工,常常可以看到几个孤独的男人,在架前默默地翻着她的小说,眼神无比温柔;或者,有三三两两手牵手的女孩,指着她书中的一个句子,相互神秘一笑。 人们说,她的小说仿佛闺阁隐私、窗前雏菊。 呵……窗前雏菊?她喜欢这个比喻。 虽然,现在走进阳光的她,光华亮眼,但她还是会偶尔怀念那一段躲在幕后的日于。那时候,有一个男人在她身边,隆冬的季节,会替懒惰的她煮一碗面。那时候,她是一朵真正有人呵护的菊。 不像现在,半夜里饿醒了,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 子寒消失了,连方琳都不知道他的下落,这个城市逐渐把他遗忘。他的书迷偶尔会在网路上提到他,但也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只是浅浅地一提,怀念的字句马上被新的文字覆盖。 “刚刚跟出版社通了电话,他们打算为你的新书做一个新的版型,并且用一种特殊的纸印刷!” 秘书敲打书稿的房间里,方琳正滔滔不绝地说。 “上次那本已经有导演看中,想把它改编成艺术电影,拿到欧洲电影节参展,获不获奖无所谓,反正你的知名度又可以再一次提高!” 楚伊菊懒懒斜靠着,偷偷打了个呵欠。每次交了稿之后,她都觉得自己的神经似乎断了好几根,再多的睡眠和美食都补偿不了她失去的脑力。虽然,现在她根本不用自己打稿,方琳为她请了专用秘书,她只需躺在床或沙发上,闭着眼睛说出自己想到的句子。 从前,怎么没有如此疲倦的感觉? 大概……从前有他在自己身边,她可以放心地写,反正他是世界上最高明的编辑。 “新书出炉后,你可能要在各大书局举办几次签名特卖会,电台和电视台的专访安排在下星期,周末我替你约了几位评论家吃晚餐,他们都是各大报刊杂志的专栏作家,经常联络有好处。还有,这次的周边商品你看做什么好?手提袋、书套、名信片都做过了,唉,想不出新鲜的玩意了……” 楚伊菊不答话,她知道方琳一向自有主见,不用她多嘴。 她就像一个傀儡娃娃,该她出场的时候才出场,面对公众说的话、笑的神态,方琳都会替她设定。 虽然,答应方琳做她的经纪人,的确毫无自由可言,但当初她之所以会点头,也并非完全是被伤心沮丧经冲昏了头脑……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依赖和懒惰吧? 曾几何时,她已变成了没有大树搂抱就难以生存的无尾熊了?子寒说过,从前独立坚强的她,已经不见了。 呵,子寒说得对,正是因为曾经的独立和坚强让她受了太多苦,所以,她现在才会贪图安逸,赖在别人身上,过一天算一天。 外面的空气看起来清新怡人,为了挽救自己被方琳催残的耳朵,她好像应该出门走走。 好久没活动,脚有点肿,随手一按,足背上就会出现一个浅浅的坑,像棉花似的,很好玩。 别人都以为她的生活繁华似锦,其实,她仍是那样孤单朴素的一个人,经常裹着宽大的罩衫、头发乱七八糟地束成一把,买街头小吃充饥。 于是,楚伊菊不理会方琳的叨叨絮絮,径自下了楼。听说不远处那间便利店卖的鱼丸不错吃,她要去尝两串。 谁知,她才走了两步,就看见秘书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唤住她。 “楚、楚小姐……方姐叫你回去。” “我买了鱼丸就回去!” “好像发生了大事……你还是现在就、就回去吧。” 楚伊菊无奈地耸耸肩。骗死人不偿命的方琳总有借口管住她!自从子寒走掉的那天,她的生活中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什么能让她紧张的“大事”了。 “什么事这样十万火急!”她进了门,朝方琳嘻嘻一笑,“该不会是我被退稿了吧?” 退了正好,她可以把稿子拿回来仔细修修。现在她再也找不着从前那种打磨文字的乐趣了,只因为没时间。 “比退稿更糟……”方琳严肃地转身看着她。 楚伊菊从没见过方琳的脸色如此可怕,阴沉、死灰得仿佛世界末日来临。 “难道……”难道是有关于子寒不好的消息? 他失踪了这么久,她常常会在夜里,脑海中浮现出天灾人祸的恐怖画面,哭着从睡梦中惊醒。 “有人说你抄袭,”方琳徐徐道,“吕主编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他压不住这条消息,明天就见报。” “我抄袭?”楚伊菊差点笑出声来,“我抄谁?” “最可伶的是……”方琳幽叹,“他们说你抄了乔子寒。” “哈哈哈!”她终于跌倒在沙发上,“我抄了乔子寒?” “他们指出,你新出版的《天堂鸟》一书,与两年前乔子寒所著的《黛菲的选择》,除剧情描摹外,明确仿造的句法,多达六十二处。” “是吗?”楚伊菊看了看传真,摊摊手,“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是在抄袭——不过,我抄的是我自己,《黛菲的垃择》也是我写的,这个你该知道。” “可是外面的人不知道呀!”方琳抓住她的肩,“小姐,怎么会出这种事?你写稿的时候,就不知道改一改吗?” “我有改呀,每一次我都尽量不重复自己的创作,我也知道抄袭别人可耻、抄袭自己可悲,”她正色地凝视方琳,“可是,学姐,自从我遇到你,已经快四年了,你不可能要求我每个月写一本却本本不相同吧?所以,我只能做一个抄袭自己的可悲的人。何况,如果不是故意挑剔,你会发现《天堂鸟》和《黛菲的选择》是立意截然不同的两本书!” “可是你现在这么红,就是有人要放意挑剔你呀!”方琳吼道,吼完后紧紧咬住下唇思索,“怎么办?抄袭,好大一个罪过,弄不好会毁掉你的前途!更麻烦的是,乔子寒的出版社跟你的不是同一家,否则万事好商量。怎么办?” “问我?”楚伊菊恢复笑颜,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只懂写稿,公关事务不是一向归学姐你管吗?” “听说,乔子寒原来的那间出版社今年亏损很多,他们有心要利用这件事制造话题,东山再起……我还听说,他们会请乔子寒亲自对照认定,然后向我们发律师信……” 请子寒亲自对照?这么说……他要回来了? 楚伊菊不觉心中一阵惊喜,这场祸事在她看来并非一无是处。不过,为了体贴方琳暴躁的神经,她只得不动声色。 “喂,你去哪儿?”方琳的怒喝声从背后传来。 “去买鱼丸。”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吃?!” 嘿嘿,可怜的方琳学姐呀,这个时候除了吃美食放松心情,还能做什么呢?何况……一想到子寒即将回到这座城市,那颗跳跃的心就不允许她还优待在屋子里。 又是一个深秋的季节,天很高,风有点凉。 她买了鱼丸,独自坐在附近的小公园里品尝。目光掠过周围景色,回忆也掠过她的脑海。 彤色的残阳从树冠上映下来,映上她的眼帘。她抬头望去,一如那时候凝望着那棵圣诞树,满眼亮晶晶的。 就在那天,也是这样寒凉的日子,她第一次遇见了乔子寒。 他戴着鬼面带她跳舞,带她从希诚的死亡阴影中跳出来,而当时的乐曲仿佛还在耳边。 听说他的山间别墅卖掉了,为了付给出版社巨额的违约金。 而她的小公寓当然也退掉了,因为,方琳为她找到了更舒服的大房子。 共同的爱巢不复存在,如果他真的回来,他们到哪里寻找对方? “唉呀——” 忽然,一个小孩的叫声唤醒了她。 “我的气球飞走了!”小孩带着哭腔说。 “等一下妈妈买完东西后,我们再回街角请那个大哥哥再送你一个,好不好?乖,不哭。”他的妈妈安慰道。 “等一下,大哥哥的气球就要被分光了……” 气球?分光? 熟悉的感觉窜上心口,那摇晃着钻入云霄的调皮气球,使楚伊菊骤然站起来。 “小弟弟,你刚刚说的那个发气球的大哥哥在哪里?”她追问着小孩。 “呶——”他胖胖的小指头挥向不远处,“就在那里,那个哥哥好好哦,还给了我这个……他说是蜘蛛人!” 小小的塑胶玩具被兴奋地举起,楚伊菊几乎在那一瞬间,冲出了小公园。 真的是他吗?两年了,喜欢逗弄小孩的性情依旧没变……如此不务正业,没出息的乔子寒! 就在马路边,她看到了。 旧的球鞋,磨得发白的吊带牛仔裤,还有那高大俊朗的身姿。不过,她只看到他的背影,看到粉白、果绿、淡蓝的气球。在透明的颜色散尽之后,孩子们雀跃的呼声中,他转身离开。 楚伊菊想追上去,但红灯不期地亮了,车水马龙把她和他阻隔……等到大街恢复空旷,他,也完全不见了。 那真的是他吗?或者,只是一个恰巧穿着吊带牛仔裤、分发气球的陌生人? 或者,只是她因为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第八章如果楚伊菊以为记者们至今尚无动静,那么,她确实低估了新闻界。 当天返家时,那公寓前熙熙攘攘的场面,险些让她误认为自己闯入了某电影节的颁奖典礼。 “楚小姐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的人立刻蜂拥上前,把她团团围住,所有的闪光灯不约而同地对她亮个不停, 她想起某首童谣: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记者们的话,她倒是没有听清。 不过,不用听也知道他们会问她什么。 “请问您在写《天堂鸟》的时候,是否真的‘参考’了乔子寒先生的著作?”这是委婉的说法。 “你对‘抄袭’一词有什么看法?”这是开门见山的提问。 无论哪种,言语的炮弹她都躲不开。 此刻,终于想到方琳学姐的好处了,若她在身边,定能助人化险为夷,因为,她有一张能舌战群儒的嘴。 可惜她楚伊菊木讷得很,只能站在原地,被闪光灯狂吻不止,被嗡嗡声震耳欲聋。 她知道自己的傻相明天会被刊登在报纸的头条。上帝,谁来救救她?至少,接受观摩之前,也该让她有机会打扮一下,保持女作家空谷山兰的形象,而不是你现在这样,罩衫、拖鞋、黑眼圈、发如乱麻。 她说不出一句话,因为,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别人断章取义,引伸出连她都感到惊奇的“弦外之音”。 新闻界向来只会听到他们想听的,所以,她大可不必浪费唇舌解释。 然而,生活总是这样,在你绝望的时候,总会施舍给你一扇亮窗——上帝真的来救她了! “那不是乔子寒吗?”忽然一个声音说。 “在哪?”所有的人立刻把头转过去,因为,那个声音是从背后发出的。 楚伊菊也把头转了过去,身子一阵颤抖。 经过了漫长的两年,她终于又听到他的名字了,这名字那么近,就在眼前。 她瞪着眼睛,努力地张望,想看到心中埋藏的身影。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如同所有的记者一样,他们只看到彼此间黑压一片的身体,没有人真正弄清,乔子寒到底在哪儿。 “唔……”焦急中,有人从背后捂住了楚伊菊的嘴巴。 如果是平时,她会以为自己遭遇了劫匪,可是现在,她听到熟悉的嗓音在耳边扬起,一颗心在战栗中压住。 “菊,是我。”那人说。 真的是他……他终于、终于回来了。 那一声亲密的呼唤,搭在她唇上温暖的大掌,迎风而来的青草般怡人的气息,还有,他贴着她背脊的宽阔胸膛——除了他乔子寒,还有谁呢? 楚伊菊的泪瞬间滑下,滴入他的掌心,像抹上绿叶的露水,两人相亲的肌肤顿时平添一层润湿。 乔子寒似乎也微颤了一下。 “快跟我走。”但很快的,他就恢复了镇定,带着她在众记者寻找“乔子寒”的混乱中,突出重围,拐进小巷。 一踏入这安全地带,楚伊菊就本能地从他怀中挣脱,靠着巷内的墙,定定地看他。 他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昔日飘逸的发被削得短短的。 不过,那双眼睛,在黝黑中更显明亮,笑容少了戏谑、多了一份温和的感党。 阳光透进小巷,在墙上画着一个又一个金色的小圆圈,在他俩周围不断跳跃。她的心,也随之忐忑不安。 她在这边,他在那边,一左一右的墙,分别靠着。面对面,很近的距离,却良久良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寓你是不能回去了。”还是他先开的口。 “嗯。”她低下头。 “计程车在巷口,可以载你到饭店住几天,等记者们发现了别的趣闻、不想理你的时候,再回来。” “嗯。”她的鞋跟踢着身后的墙。 “放心,这个城市的怪事很多,他们会很快忘记你的。” “嗯。”她像是爱理不理。 乔子寒叹了口气,忽然向她靠近,大掌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菊,我说了这么多,你除了‘嗯’,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吗?” 呵,她要对他说的太多了,比如这两年他到底去了哪儿?比如他有没有想念过她?比如,这次回来,他还会再离开她吗…… 可这些话,就算问了,他也不见得会回答。 既然当年他那样绝情地离开自己,现在,她也要以牙还牙,故作冷漠,除了最最简单的字,再也不跟他说别的! “好吧……”乔子寒柔声道:“既然你想不出来说什么,那就不要说了。” 这家伙总是这样民主吗?可不可以霸道独裁一点,逼出她此刻的心里话?她知道,心里话一旦出口,情况会完全不同。她好想让他明白,这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她有多么想念他…… 但乔子寒没有逼她,他只是牵着她的手,走过又细又长的巷子。 像是瑟缩,或是因为汗水,她的手不断地往下滑、往下滑,但他却执意地握着她,甚至只是勾着她一根食指,也不愿松开。 这让楚伊菊,有了一点儿微不足道的欣悦。跟她思念他的痛苦比起来,实在太过微不足道了。 “你为什么回来?”欣悦给了她勇气,总算忍不住,漫不经心地开口。 他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对他减刑。“回来做我应该做的事。” “包括愚弄新闻界?”她微笑地问。刚才,那声转移记者们视线的大喊,定是他的诡计吧? “我只不过收买了一个街头少年,让他大喊了声‘那不是乔子寒吗?’怎么算愚弄新闻界?”他也笑了,“何况本人真的有现身呀,只不过他们没看见罢了。” “对,我知道你从不说谎!” 就像跟她分手的时候,也那么直截了当,可见,他真是一个诚实的人。 楚伊菊笑了又笑,直到他把她送入饭店,对她说“晚安”,笑意才消失。 门关上,她先前一直压抑在笑容下的泪水,才决堤而出。蓄含了两年的伤心雨,就这样淅淅沥沥,空降滴落至天明。 这家伙,为什么总是惹她哭呢?希诚去世的那年,因为有他在身边,她哭了;现在,因为他的出现,她又哭了。泪水在他面前,总是藏不住。 哭,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开心?呵,她不知道。 “伊菊,我就知道你是聪明人!” 打了电话给方琳,那女人立刻大包小包提在手里飞奔而来,刚进门就大嚷。 “不回家,直接躲进饭店。呵呵,在学姐我的调教下,你愈来愈聪明了!其实那天我就想提醒你小心记者,可是你为了吃鱼丸溜得特快,害我没机会开口!” 嘿嘿,才不呢,她一向是个笨人,全靠有了某人,她才平安脱险的。 “现在我家怎么样了?还有记者包围吗?” “没有那么多了。不过还是有狗仔躲在附近等你出现!所以,暂时不要回去。换洗的衣服我都给你带来了,还有保养品、洗发精呀,你最近看的那本书……”纸袋中的东西不断被掏出,都是楚伊菊再熟悉不过的贴身之物,“对了,于秘书随后就到,今天十号了,你该开新稿了!” 正嚼着一粒话梅的楚伊菊差点被果核卡着喉咙,“开新稿?” “不要以为出了一点事故,你就可以偷懒!”方琳叉着腰来提醒,“哼哼,无论世界有多混乱,太阳都照常升起懂吗?” 她的学姐还真是敬业呀!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催稿? “可是……出版社还敢要我的稿子吗?”如果她真的被指控抄袭! “为什么不要?”方琳歪头地笑,“你现在是最有争议性的作家,换句话说,就是目前最热门的作家。有那么多间报社在免费为你打广告,出版社抢你的槁子都来不及呢!” 咦?楚伊菊惊奇地瞪大眼睛。这论调,跟那天方琳的沮丧简直是天壤之别,难道这花样百出的女人,又想到了什么让她起死回生的高招? “那天一时心急没想到,事后仔细考虑,我发现……”方琳的解释随之而来,“其实那间出版社并不是真的想置你于死地,他们只不过希望透过抄袭事件让乔子寒的书能咸鱼回身,再多卖几册,所以呢,如果抄袭事件真的盖棺论定,他们也就没戏唱了。” 方琳得意地在房间里优雅地转一圈漂亮圆弧。 “这扑朔迷离的过程拖得愈长,他们的书就卖得愈多,因为,读者一时好奇,会把《天堂鸟》和《黛菲的选择》统统捧回家。当然,人们对此事肯定会有争论,拥护你的书迷和拥护乔子寒的书迷,甚至还会吵起来!愈吵愈激烈,看书的人也就愈来愈多!” 是吗?楚伊菊疑惑地撑起下巴。这怎么好像是在说娱乐圈的事?曾几何时,不食人间烟火的作家摇身变成哗众取宠的电影明星了? “伊菊,恭喜呀,这下子你更出名了!” 得到的是骂名吧? “现在关键的是,不要让对方发律师信,争取庭外和解。出版社那边我有信心说服他们,不过,乔子寒本人……就难说!” “”为什么?”趴着的人骤然起身。 “你想想,当年他封笔的时候,赔了多少违约金?现在,他难道不想趁这个机会赚回来?我这个老同学,我再清楚不过了,哼哼,他比谁都心狠手辣、比谁都狡猾!” 子寒怎么可能为了她封笔,现在却跑回来敲诈她的钱?呵,但愿这不是她自作多情。 “其实……”楚伊菊眼观鼻,鼻观心,小声地开口,“其实我那天……遇到他了。” “谁?”方琳惊愕,“乔子寒?他真的回来了?” “嗯,”她点了点头,“而且,这间饭店还是他帮我Check的。” 咄咄怪事!”方琳疾呼,“那他有没有说为什么回来?是重续旧情,还是索取赔偿?” “他怎么可能跟我明说?”楚伊菊努了努嘴道,“他只是说,回来做应该做的事。” “话中有话,耐人寻味!”方琳满脸鄙夷,这小子死性不改,不当作家了还专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嗯……他帮你甩掉记者、住入饭店,看起来,似乎对你还是余情未了……这样吧,伊菊,你要想办法说服他,让他不要同我们打官司。” “他肯听我的?”她不是说这小子心狠手辣、很狡猾吗! “必要的时候,牺牲色相!”方琳扶住她的肩,鼓励道。 “哈哈哈——”楚伊菊笑得气喘吁吁。牺牲色相?学姐可真幽默!就算她肯牺牲……他肯要吗? “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到时候打起官司来,你就等着哭吧!还有,健忘的学妹,我得提醒你,这周末,电视台有个访问你的脱口秀节目,到时候你记得打扮一下,我会派于秘书来接你的!” 方琳恶狠狠地提醒,楚伊菊却只顾捧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至于对方还说了些什么,她都没听见。 自从搬进饭店,已经一个星期了,她像被囚禁般,哪儿都不能去。 除了方琳,她见到的只有服务生和于秘书,心中浮起的那一缕幻想,不禁失落。刚开始,她还以为他会来。 子寒大概把她忘了,或许,他正忙着对照她那本“抄袭”的小说,跟律师商议如何提出控诉…… 日子一点一滴,变得慢了起来。从前,时间可以在构思文字中流淌,让她不去想他。但现在,知道他就在不远处,她便再也没有心思酝酿小说,常常呆坐着,数着时钟的分分秒秒。 其实,她有他的手机号码,是那天他留下的。只不过,她不敢打。 打过去,自己能说什么呢?她不是一个会找借口胡乱闲聊的人,可以想象,当她拿起话筒打过去,她和他之间只有尴尬、沉默。 他也曾说过,如有需要,他很乐意帮忙,但那也许只是老朋友之间的客气话而已。 楚伊菊只能每天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台上,看太阳从东边那幢大厦顶端升起,再落入西边那丛绿林之中。她的眼睛里满是天空变幻的颜色,金黄、妃红、淡青、深蓝,而她的心里,却只有一个人的面孔。 这天晚上,她饿了。茶饭不思地想了他那么多天,也该饿了。 可是,当她打开饭店套房里的冰箱,却发现全是红红白白的洋酒,商标晶莹闪亮,很漂亮却不能填饱她的肚子。 若是在家里,会有方琳替她准备的食物,可这几天,一切乱了调,方琳也顾不了这许多。 一时间,楚伊菊只觉得沮丧万分,像被孤立在荒岛上。 此刻是深夜两点,她到哪里去我吃的?饭店的餐厅已经关闭,或许街头的夜市还热闹着,但她不能想象自己一个女孩子,独自在深夜穿梭于龙蛇混杂的夜市,只为了能吃到一碗面线,这听起来可怜又危险。 她又想哭了……为了吃而哭,如同丢脸的小孩,但她的眼泪就是止不住。 哭泣中,她不知不觉地拿起电话,拨了她早在脑子里背熟了的号码,铃声像绷紧的弦,弹了三下,忽然,有人接起。 “喂……”他的声音从黑夜那边飘过来,让她怔怔的,想说的话都忘了。 也许,她并不想说什么,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让他低沉悦耳的嗓音抚慰孤独的她。 “是伊菊吗?”他忽然问。 准确的猜测击中了她的心,一阵慌张,楚伊菊立刻挂断电话。 真是可笑的举动,她像情窦初开的小女孩撞到了自己暗恋的学长,没有勇气面对对方,只好跑开。 电话铃随即响起,像追着她似的。她的心里更加紧张,握住话筒的手震了震,弹跳地松开,仿佛她握住的是一个滚烫的壶。 铃声不屈不挠,一阵接一阵紧密地响着,非得要强迫她回答似的。 楚伊菊捂着备受“凌虐”的耳朵,只得拿起话筒。 “见鬼!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挂电话?”乔子寒似乎有些生气。 一个半夜三更被人轰醒,却又不知自己为何被轰的人,当然有权利发火。 “我……我想吃你煮的面。”楚伊菊忽然觉得万般委屈,抑制住哭腔地说。即使挨骂,也是她自找的! “肚子饿了?”沉默一阵,他对这个答非所问的句子却并不恼怒,好像还低低地笑了。 “对不起……” 她想挂电话,跟他说晚安,抱歉打扰了他,然而他却在那头一口答应,“我马上就过来,耐心等一会儿。” 他……要过来吗? 楚伊菊瞪着话筒,怀疑自己的听力是否被刚才的铃声破坏,以致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句子。她只不过撒撒娇,却让她得在天大的意外惊喜?这……是夜半的梦吗? 更让她愕然的是,乔子寒说的“一会儿”仅短短数秒而巳。她刚放下电话,就听见有人敲响了她的门。 “子寒……”当她看到捧着一大袋速食面站在门口的他,只觉得那久违的笑容如同耀眼的阳光,要让她晕厥了。 “其实,我就住在隔壁。”他短短一句话,解除了她的疑惑。 就在隔壁?呵……这个可恶的骗子…… “不要昏倒了,”他一个箭步扶住身子软绵绵的她,“否则我特意准备的速食面岂不白费了?” 她整个被包裹在他的胸膛里,甜蜜又辛酸的感觉,也随之泛滥。她抬起头望着他低凝的眸,还有他那张薄而好看的唇。 “我那天在街上看见一个很像你的人,”她抚上他的面颊,吐露不顾后果的话语,“他也穿着大球鞋、吊带牛仔裤,在给小朋友发气球……可是,我想追上去,他却不见了……” 他松开手中所有,速食面的袋子掉落在地上,他的手,刹那间只抱着她。像是被感动了,他紧紧地抱着她。 “我要是知道你在后面,我肯定会停下来。”他说。 “可是你没有停,你就这样绝情地丢下我,跑得无影无踪……我好没用,居然把你弄丢了……”她狠命地捶打他,不再隐泣地呜呜咽咽,而是放纵地哭了。 他无言,大掌缓缓擦着她的眼泪,擦拭间,仿佛要把所有的浓情,通过指尖揉入她的面颊中。 楚伊菊的理智崩溃了…… “你知道吗?”她沙哑地说,“方琳还叫我在必要的时候……牺牲色相,勾引你。” “勾引?”他笑了,“什么意思?” “比如这样……”他的俊颜离她这么近,让她再也忍不住,轻轻啄上那凉凉的薄唇。 才啄了那么一下,他就像被唤醒的野兽,炽热的舌立刻窜入她的嘴里,疯狂地搅动着。 天呵……她好爱他投入的模样,让她觉得自己被人宠溺着、疼爱着……多少次在静夜里,她发疯地思念这种感觉…… 干染烈火的两人,瞬间燃烧。她的小手攀上他,胡乱地撕扯着他的衣衫,他也一样,只花了几秒就褪掉了两人间的阻碍,并且来不及将她压倒在床上,两人仍然站立着,硬挺就冲入了她的身体。 她满脸酡红,虚弱地依在他的胸前,跟着他的韵律,浑身颤抖。 她努力地夹紧他,在他给自己欢愉的同时也热情地回应,诱出他激动的声音。 “嗯……菊……再来一次,夹紧它……”他嘴里低喃着暧昧的话语,指尖肆意地探捏着她最敏感的爆发点,属于男人的粗喘渗入她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身体的极限被他引领着,一次又一次达到高潮,几乎超越了她所能承受的,差点滑向昏迷的边缘。 直到再也站立不住,他才抱着她,陷入软绵的大床,用另一种轻柔的方式来爱她。 “子寒,带我走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他们说我抄袭……人家不想再写了,人家要跟你在一起……”朦胧中,她迷迷糊糊地撒娇。 “嘘……”他在她耳边轻轻地吹气,“我的小鸟,乖乖睡,好好睡,不要想太多……明天一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恍惚之间,他似乎为她哼了一首歌,歌声很沉,催眠的调子,让她的世界笼罩在温柔夜色中。 她喜欢这样,好舒服,仿佛闻到了迷醉的花香,而那漫天遍野的花香,被薰风吹到了她的梦里。 但第二天,当她被晨光惊醒,却发现床头空空如也,而隔壁的房间也同样的空空如也。 服务生说,那位无声无息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星期的先生,今早已退了房。 难道,昨夜的欢爱竟是一场梦?或者,那相爱的感觉,只是她的一相情愿? 第九章无论世界再混乱,太阳也会照常升起。无论她有多伤心,日子也还要照常过。 周末的晚上,于秘书准时而至,接她到电视台做那个脱口秀节目。 坐在电视台的化妆室里,一切准备就绪,节目尚未开始,她可以有时间对着镜子发呆。 抬眸间撞到自己的身影,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老了许多。 从前,她不用上妆,皮肤都水水嫩嫩的;现在,无论化妆师如何勾勒,她的一张脸总是摆脱不了死气沉沉。特别是那双眼睛,不复明亮动人、顾盼生辉,从何时起,她哪儿来了两个深黑的圈,丑陋地贴在眼下,即使涂上厚厚的遮瑕霜,也已无济于事。 听说女人若是到了需要化妆品来遮丑的时候,就是该找个归属的时候了。前些日子,竟有几个多年未联络的同学寄来了结婚请柬。 她……也该替自己找个归属了吗? 呵,归属,不是没有找过,可曾经的努力在命运的捉弄间,全然白费。爱她的丈夫,猝然死去;她爱的情人,莫名其妙地离开。 也许,她该忘记他们,再去寻找第三个春天。 可是,像她这样除了待在家里,就只会到巷口走走的“坐家”,即使大街上都是白马王子,她也遇不到几个。 孤独,对写作是有好处的。不过,对一个女子来说,却是可怕的命运。 化妆台上搁着几张报纸,等待中无聊的她信手翻翻。 这几日,格外平静,不知是记者们累了、终于肯放过她了,还是如同战斗前的死寂,更大的灾难就要来临? 他已经回来了,却没有发表任何声明。方琳说,也许他正在酝酿一个阴谋…… 好吧,如果真如方琳所说的那么糟糕,她也无所谓,这与文字纠缠的四年中,她早已失去了写作的兴趣,如今犹似带着枷锁在跳舞,身心俱疲。 现在她终于能理解,为什么大多数作家的艺术生命如此短暂?有人甚至一辈子只能写出一本书。只因写作是如此磨损精力,每一次动笔,都像谈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恋爱。没有人会不停地谈恋爱,正如没有人能够永无止境地写。 “唐姐,这么晚了,还要录节目呀?” “明天早上七点半播,不现在录,什么时候录?” “呵呵,你老公又要怨恨你周末不陪他了!” “唉,岂止我老公呀!还有家里那个小的……” 隔壁化妆台,有人在闲聊。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楚伊菊觉得似曾相识。 她转过脸庞,看到一个微胖的少妇,记忆顿时扑面而来。对,她的确认识那个人,即使发胖了,即使换了和蔼笑容,她也认得。 那是唐妙儿! 少妇也看到了她,怔愣几秒后,脱口而出,“唉呀,楚小姐!” “好久不见了。”楚伊菊点点头,“唐小姐您还在做DJ吗?呵……原谅我不常听电台的节目。” “不做了,早就不做了,电台太辛苦,又要亲自采访,又要亲自播音,有时候连音乐都得自己准备……”唐妙儿自豪地摆摆手,“我现在辞职在家里带小孩,不过偶尔友情客串,到电视台主持一个女性节目,教人煮煮莱、插插花什么的。” “那很好呀。” “我胖得快让人认不出来了,对不对?”唐妙儿笑着自嘲,“生了小孩以后,怎么减都减不下来,最后只好认命放弃。” “不会呀,至少我都能认得出来。”不过,昔日那个美艳骄傲的唐妙儿,竟然肯抛弃完美身段,相夫教子?这点倒出乎楚伊菊的意料。 “楚小姐的书现在很红哦!我刚刚还在看那本《天堂鸟》……”唐妙儿打开手提袋,“来来来,快给我签个名!” 红?的确。至于这本书红的原因,相信大家心知肚明。 “楚小姐……”而了一会儿,唐妙儿讪讪开口,“当年的事……我要向你说声对不起。” “嗯?”收起笔的楚伊菊微愕,“当年?什么事?” “就是那次我跟我老公吵架,搬到子寒的别墅那件事,”唐妙儿耸耸肩笑笑地说,“当时,我跟老公的感情还不像现在这么深,我承认……那次我的确有点故意捣蛋的意思,因为,我很嫉妒你。” “嫉妒我?”这个原因倒让她不解。 “你知道,我曾经是子寒的女朋友,那时候,虽然结了婚,可还没有真正忘记他。而看到他那么爱你,我当然会嫉妒。” “唐小姐……”楚伊菊忽然犹豫地问:“不知道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你肯不肯告诉我……既然你当时还爱着地,为什么要跟他分手?” “哦,那个呀,”唐妙儿掠发轻笑,“因为当时我想结婚了,可是他却不肯娶我,所以一气之下,我就嫁给了现在这个老公。” “你的意思是……他是一个玩弄感情的人?” “不不不,”唐妙儿摇头,“他从不玩弄感情,他对每一个女人都很认真……只不过,哈哈,他不愿结婚罢了。” “为什么?”奇怪的逻辑!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乔子寒,他有婚姻恐惧症” “婚姻恐惧症?”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惊悚的事!楚伊菊不由得挺直身子。 “好像是因为他的父母吧?听说,他的父母常常打架,所以子寒从八岁起就立志永不结婚!”唐妙儿耸耸肩,“这也是为什么所有的女人,到了最后都纷纷从他身边溜走的原因。毕竟,我们在乎的,不止是爱情,安定的感觉也很重要。我们之中大多数都会觉得,如果不结婚,就不安全。” 楚伊菊迷茫地坐着,心中仍有疑惑解不开。 不,她从来就没有向他要求过婚姻,她甚至委曲求全地与他订下过“恋爱合约”。为什么他还是跟她分了手?而且,是他主动离开的…… 这是否说明,她在他心中与别的女人不同?更爱。或者比较不爱? 她不懂。 “楚小姐,等一会儿上节目不要太紧张,我也听说了最近发生的事……如果主持人存心刁难你,问一些让你尴尬的问题,你就答非所问或者笑而不答。呵呵,他到最后也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胖人的性情果然比较温和,昔日尖酸刻薄的唐妙儿竟然教起她对付媒体的绝招来。 但,楚伊菊却无心听此经验之谈,好不容易才强做了镇定,这会儿,胸中又是波涛汹涌。 这个脱口秀节目的主持人被称为“微笑的魔鬼”,因为,他总是用最犀利的语言弄得来宾下不了台,而他的脸上,却始终带着亲切的微笑。 曾经,有女明星被他逼问得当场哇哇大哭,曾经,有某政客被他气得心脏病突发、倒在镜头前。 尽管有生命危险,但全国的新闻人物仍然争先恐后、蜂拥而至,因为,这个节目五年来一直位居收视率榜首,看来只要能出名,死亡何足惧? 楚伊菊就是带着任人宰割的心情,走进摄影棚的。强烈的灯光照得她背心有点发热,深秋的时节,方琳却让她穿一条凉快的薄丝裙,果然有点道理。 即使没有这强光,相信等一会儿她面对魔鬼的审问,也会汗流浃背。 “楚小姐今天好漂亮,让人想起你的新作《天堂鸟》中的女主角。”主持人微笑开口。 果然没有废话,第一句就直接切入主题《天堂鸟》! “谢谢,”楚伊菊点头,“不过,我想她应该比我漂亮。” 摄影棚的周围,坐着一大圈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观众”,其中不乏她的书迷,举着她新书的巨幅海报,一边鼓掌,一边吹着口哨,现场气氛还算热烈。 “楚小姐真是快手,现在每月几乎都能看到你的大作,我们这些外行人都很好奇,想问问你是否有灵感枯竭的时候呢?” 主持人风度翩翩,举手投足之间只一个“帅”字可以形容,难怪他尽管嘴巴毒辣,仍然是全国最受观众喜爱的电视人。 “打开存折,看看上面愈来愈少的数字,打开信箱,看看愈来愈多的账单,我的灵感就会源源不断。” 台下一片笑声。楚伊菊忽然发现,其实自己被逼紧了,也是能说得出话的。 “有的作家闭门造车,有的作家喜欢体验生活,楚小姐觉得自己是哪一类?” “我认识很多人,他们一辈子都在体验生活,可是,他们一辈子也写不出一个字,因为,他们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体验生活上了。我想我是属于那种体验一阵,又写一阵的人。” 而同希诚的那两年,算是一种独特的体验吗?还有子寒的离开……也算命运送给她的意外礼物吧? 其实,这两年,她所有的灵感来源只有一个——伤透的心。 “写得无力的时候,会翻看其他作家的作品吗?” 呵,正式的交锋终于来了。周围冷褪了笑声,一片沉寂。 “当然会呀。” “平时喜欢看谁的书?国内的、国外的、活着的,还是死去的?” “只要写得好,都看。” “国内的作家最喜欢谁呢?前两天我无意中翻到乔子寒《黛菲的选择》,居然觉得你跟他有点像!呵呵,真是很奇怪的感觉,一个男作家,一个女作家,怎么会相似?希望是我看错了。” “我想……应该不止你有这种感觉吧?现在好像每个人都在拿他这本书跟我的《天堂鸟》做比较。” “楚小姐真勇敢!”对于她的回答,主持人拍了拍手,“那么,可以为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解答一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相似感吗?” 她该怎样解释? 方琳建议她含糊其词,唐妙儿建议她答非所问,于秘书则说,可以用微笑来搪塞。总不至于,告诉公众真相吧? “我只是用我喜欢的文字写我想写的故事,至于为什么会跟别人的相似……诸位不要光问我,因为这不是我单方面的事,大家可以去问乔子寒先生的看法。”灵机一动,她决定如是说。 哈,把包袱扔给那个家伙,而那个家伙除非他自己现身,否则没人能找得到。 观众席上嗡嗡声顿起,想必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主持人倒是处变不惊,大力点头,“楚小姐说得很对,这的确不是一个人可以说清楚的。所以,本节目除了您,我们还特别请来了另一位神秘来宾。” 谁? 楚伊菊只觉得心中窜起不好的预感,在灯光的明暗交换中,有人从舞台的另一侧不期登场。她的身体在看到这人的时候,由热变凉。 此刻,乔子寒正衣冠楚楚地坐到了她的身旁。 呵,的确是个可以惹人心脏病突发的节目。这一次,主持人的言语还算温和,她能勉强应付。不过,整出剧的创意倒让她瞠目结舌。 她,真的有点……招架不住了。 观众席上的嗡嗡声愈演愈烈,甚至夹杂着窃窃私语,就算导播狂打手势也压不下去。 “楚小姐看到乔先生,一定很吃惊吧?”主持人讽笑楚伊菊痴呆的表情。 “我跟楚小姐是老朋友,多年不见,我忽然出现,她当然吃惊。”乔子寒丢给她一个安慰的眼色,笑着替她解围。 “原来两位是多年的老朋友呀!”主持人面露微愕,“这可是新闻!那么,楚小姐肯定读过乔先生的著作了?” “她有没有读过我的,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从前常常看她的。” “呵呵,乔先生真是谦虚!” “不是谦虚,是事实。” “您刚刚进场,可能没听到我们前面的谈话部分,我来说明一下。之前,我们谈到《天堂鸟》和《黛菲的选择》有相似感的问题,楚小姐说,这个问题她一个人解释不了,叫我们也问问您,所以,才把您给请出来了。”主持人面对即将揭晓的答案,得意扬扬,“现在,乔先生,您可以为我们解答吗?” 乔子寒浅笑,掸掸身上白色的休闲衫,二郎腿一跷,舒舒服服靠在沙发上。 “很简单呀,因为那是她写的。”他悠悠回答道。 “什么?”主持人像是没有听懂。 “《黛菲的选择》和《天堂乌》两本都是楚小姐写的书,所以,它们会相似并不奇怪。”他云谈风轻地重复了一遍。 现场顿时凝住,所有的人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化为石像,连一向泰山崩于前都能谈笑自若的主持人也面肌紧绷,久久不能言语。 周围好静,只有摄影机在转动,导播忘了喊停。 楚伊菊微微闭上眼睛。呵,他竟然说出来了……如此不计后果、不怕骂名地还了她清白,而他所有的名誉却会一夕崩溃…… 方琳说,这段时间没有动静,他定是在策划阴谋。方琳说得没错,真是天大的一个阴谋,而且,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漂亮地得逞了。 “可是……”主持人终于回过神来,轻咳了两声,继续问:“楚小姐写的书,为什么会冠上您的名宇呢?” “因为那时候我灵感枯竭,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而跟出版社的合约又没满……所以,伊菊决定帮我。” “因为你们是朋友,她才决定帮您?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当然有。因为她爱我,那时候她是我的女朋友。” 劲爆的新闻接踵而至,观众已经没有力气再表示惊奇了。听到这里,他们不再窃窃私语,只顾着竖起耳朵,一片轻呼。 “可您后来封笔的时候……我记得,您跟出版社的合约也还没满吧?那时候报上说,您付了巨额违约金。” “因为我当时终于良心发现,决定不再欺骗大众,也不想再让伊菊的才华被埋没。” “请恕我再大胆地问一个问题,《黛菲的选择》是惟一一部楚小姐为您代笔的小说吗?” “不。”乔子寒侧过身子,望着楚伊菊的眼,忽然,轻轻伸出一只手指,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面颊,“从《情人花》开始,就是她代笔了……我很庆幸能遇到她,也很感谢那本让我们相遇的小说。” 《情人花》……她几乎遗忘了的那本小说,亏他还时刻惦记。其实,那也应该是属于他的,毕竟那里面有他的修改——它是他俩共同创造的第一个“孩子”。 再也没有那么好的了,她现在的小说,由于缺少了他,总是缺少了那么一点深刻的韵味。 她有种想立刻投入他怀抱的冲动,但面对那架集合了千万观众眼睛的摄影机,她只能回避他的眼神,甚至,避开他搁在她颊边的温柔指尖。 “你们两个差点把我吓得灵魂出壳!怎么会弄出这么劲爆的访谈节目?这下可好了,便宜了电视台,收视率直线上升了多少点,你们知道吗?” 房间里,方琳关起门大嚷。 楚伊菊叹了一口气,“是他一个人策划的阴谋,连主持人都吓了一跳,怎么能怪我?” “不能怪你?若不是为了你,他会这样?” 楚伊菊正神形俱伤,没有精力争论,她只回瞪了方琳一眼,靠着抱枕,幽幽沉思。 他竟然……再次抛弃了她,在脱口秀的当晚,离开电视台之后,便全然失踪。 拨打他留给她的手机号码,只听到一个电子女声说,那是空号。 如同两年前的那天,他走得无牵无挂。 的确,这座城市已不值得他留恋,甚至可以不用再回来。一个让他身败名裂的地方,留下来无异于自取其辱。 “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思维不周全!”方琳以老人自居,“要换回你的清白,哪至于用这种劲爆的方式?我早说过,对付媒体只是含糊其词,日子久了,他们自然力气耗尽,不再追着你跑……乔子寒那家伙,在社会上打滚了这么多年,怎么连这么简单的可都忘了?” 嘿嘿,他那狡猾的脑袋怎么会忘?一切,不过是为了她而已。 时至今日,楚伊菊才知道……原来,自己在他心中,是很重很重的。 否则,没有哪个男人会为了一个他不在乎的女人,名誉扫地、倾家荡产。 “算了,”方琳一挥手,“反正这阵子出版社也赚得差不多了,应该不会再有怨言。我只是可惜乔子寒……毕竟同学一场,又共事多年,唉……兔死狐悲!不说了、不说了,反正我也要结婚了,以后你们再玩什么天崩地裂的把戏,我都管不着了……” “什么?”楚伊菊的背心立刻离开抱枕,“你说什么?” “哈哈哈!”方琳得意地大笑,“可怜小姑娘,吓傻了吧?这条新闻你可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哦。没错,我要结婚了!” “结婚?”这个词也能跟冷若冰霜的方琳址上关系?“那个男人是谁?” “你没见过的,”她露出甜蜜的表情,“上次在法兰克福书展认识的,是个德国华裔。本来没想到会跟他再有什么牵扯,不料他忽然飞过来找我,嘿嘿……说什么几个月来茶饭不思,就是想见我……没办法,缘分到了,我只得答应他喽!” 扬起左手,一枚钻戒星光闪闪,与方琳灿烂的脸庞相映成趣。 女人一旦恋爱,任凭再老,也能如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呈现天真妩媚、兴奋夸张的神态。看来,方琳这回是没救了。 “等一下!”楚伊菊大喊,“你要嫁给这个华裔……意思就是说,你要嫁去德国了?” “咦?不算太笨嘛!”方琳拍拍她的脑袋,“答对了!” “那……我怎么办?” “你?好孩子,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喜讯,那就是你终于可以摆脱我的魔爪,自由了!” “呃?”楚伊菊听得目瞪口呆。 “不要装出依依不舍的模样,我知道,这几年你一直恨我恨得牙痒痒的,怪我把你当傀儡!现在好了,你跟出版界熟络了,我找到了幸福的归属,从今以后,大家可以各走各的路!” “我……我哪有这样想过?”楚伊菊心虚地反驳。 “不要狡辩!”方琳插腰扬眉,“哼哼,你和乔子寒都一样,老觉得我霸道、独裁、不择手段。没错,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也从来没说过自己高尚!不过,若没有我,你们两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家伙能有今天?有时想想,真令人心寒,我拿你们当朋友,而你们却拿我当敌人……唉,算了,不跟你们两个小孩子计较,反正我现在有老公了,本人的聪明才智今后要留着相夫教子,不再浪费在你们身上!” “学姐……”楚伊菊讨好地拉拉她的手,“人家是真的舍不得你,你怎么不肯相信呢?” “好,就算你说的是真话!”方琳满脸不信,但还是饶恕了她,“作为临别礼物,学姐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你知道子寒的下落?”楚伊菊的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惊喜。 “那小子狡兔三窟,我哪里会知道他的下落?”方琳神秘地眨眨眼,“喂,想不想知道当年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当年?”是指她第一次到“蓝星文化”投稿的时候吗?依然记得那个清冷的圣诞夜,她坐在死寂的医院里,忽然听到走廊上电话铃声飘来的情景,呵……恍如隔世的感觉。“是找私家侦探查出来的吧?” “咦?私家侦探除了找狗、捉奸,原来还有这么大的本事?”方琳啧啧地摇摇头,“不,是乔子寒找到你的。” “他?”楚伊菊一听又是怔愣,这些天已不知多少回了。 “那时候我买了你的稿子,顺便也复印了一份扔给他,原以为他不会看,因为他很讨厌我帮他找枪手,而且自视甚高,他从来只看自己写的东西,或者不耐烦地翻翻世界名着……没想到鬼使神差,他居然看中了你的《情人花》。 “当天夜里,他立刻打电话把我给轰醒,说要亲自帮你修改小说,还说无论如何,我都得查出你的下落。总之,他在电话那头跳来跳去,只看了《情人花》的第一章,就兴奋得再也睡不着了…… “后来,他知道我没有留下你的联络地址,就灵机一动,透过电话的来电显示号码,找到你公司楼下的那座电话亭,再一直追查到你的办公室,利用美男色相,从你们公司的秘书那里骗出了你的下落……呼,好漫长的寻人过程,他真的可以去当间谍!” 楚伊菊笑了,感动的泪水在心中滴滴如雨,嘴唇上,却凝绽出一朵微笑的花。 “所以,”方琳大力地教育,“两个爱得死去活来的人,请不要就此放弃,否则,我们这些观众会不满的!” 能够给小说划上圆满句号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是否也能为自己创造一个喜剧的结局? 呵,她不知道。 第十章 方琳说结婚就结婚,没过几天,便飞向那阳光明媚的国度,一去永不回。 楚伊菊终于摆脱了欺压她的敌人,可是,也失去了一个帮助她的朋友。 她自由了,没有人再狠命地催促她每月交稿,不过,她也因此而懒惰了。 对于她曾经替乔子寒当“枪手”一事,读者们表示能够理解。似乎女人为了爱情,即使为所欲为,也能得到同情。 读者们是善良的,他们能够原谅一个作者做错事,能够原谅他的文字不断地重复,甚至能够原谅他抄袭,他们只是不能够原谅他的书不对自己胃口。 楚伊菊的书仍然很对书迷们的胃口,所以,她还是可以继续写下去。 但现在,她决定暂且搁笔,到世界各地周游一圈,呼吸一些不一样的空气。 不,这并非为了体验生活写小说,只不过走马看花地逛逛,哪算得上什么“体验”? 是她疲惫的心,要她去休息的。 而且,她另外有个异想天开的念头。也许,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她能再次跟杳无音信的他邂逅。 她觉得自己永远也成不了人们口中的“大作家”,毕竟她经历的苦难不够多,见过的世面不够广,浅薄的大脑也拥有不了深刻的思维。然而,她也绝不会为了成为“大作家”而刻意去吃苦。 因此,她只能是一个小女人,写着平易近人的文字,挣得一日三餐。 这样的文字,多一点、少一点,对社会的影响井不大。即使失去了她,读者也能马上找到另一本书,取而代之。 曾经的理想跟所处的现实如此遥远,回首从前,如同站在山谷下,看飞泄的瀑布从九天银河处冲落下来,击碎她那些天真的梦。 所以,她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除了定期给出版社几封伊媚儿,她跟这个城市,似乎已无关联。 离开前,她去看望希诚。 他躺在那儿已经四年了,本来就不起眼的墓碑被后来重重叠叠的新坟覆没。楚伊菊忽然觉得,她对他的思念,也被这四年中的种种琐事给覆没了。 甚至,他在她心中的身影也模糊了……呵,至于他们之间的爱情,更是如此。 过去不知在哪儿听说,即使人死了,仍然有记忆残留人间。可是,活着的人每天都有新的记忆,哪能背负这么多包袱?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果然。 她放下一束雏菊,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一会儿,算是一种告别。 告别那个十九岁为了爱不顾一切的她,希诚会原谅吗? 应该会吧……她已经把她最好的年华给了他,还赠送了这长长的一段时光,他应该会放过二十六岁、仍然孤单一人的她,让她去找她现在所爱的人。 对,是爱,不再是“依赖”。完全站立起来的她,跟当年赖在子寒怀中哭泣的女子已判若两人。现在,她终于可以平等、坚强地去爱他。 拖着没几件衣服的箱子,外加一台笔记型电脑,风衣、灰色的太阳眼镜、残破的牛仔裤,她的行装很简洁。 经过了埃及、希腊、罗马、巴黎……她在一个小岛上停了下来。 之所以会忍不住驻足,是因为这儿有她喜欢的向日葵。那一大片一大片金色的巨大花朵,美得不像现实,似乎只有在梦境中或童话的画册上,才能看到。 她摘下一朵,拿它当宽沿草帽,戴着它在烈日下穿过炎炎的海岸,雪白的浪花在身边翻滚,天际一片湛蓝。 “小姐想喝点什么?” 皮肤晒得发红的时候,她在一间绿棚搭顶的咖啡店坐下,侍者送给她一份菜单。 “岛上哪儿有类旅游手册?”她问,“我想知道这里哪儿好玩。” “呵呵,漂亮的小姐不用掏钱买,我们这儿就有,免费供客人阅读。”侍者指指旁边的一个木架。 她笑了,马上取过一册,大致地翻翻。本来,也就是翻翻,但其中一幅图,让她愣住了。 不知谁无意中拍到的海景,沙滩上,有一个卖冰淇淋的男人。 花花的短袖衬衫,宽大的热裤,俊朗的笑容,一大堆围着他的孩子。即使照片再模糊,她也认得出那是谁,何况,眼前的画面如此清晰。 “请问……”她抓住侍者,“这个地方是哪儿?” “喏,就在那儿——”侍者一指,引领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 她……终于看到了。这么近,却这样的难寻,若不是偶尔惊瞥的照片,他俩不就再次错过。虽然,几乎绕了地球一周才与他相遇,但她此刻只觉得自己幸运。 笑意融融,她背着手,悄悄走到他的身边。 乔子寒没有注意到她,只顾着逗弄一个小胖子。 “将来,我肯定是要去卖冰淇淋的,看到哪个小孩长得胖,长得可爱,就多给他一勺,要他甜甜地叫我……”很久很久以前,他曾这样对她说。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食言的人。 “叔叔,”楚伊菊甜甜地开口,“我要一球巧克力冰淇淋。” 手舞足蹈的他,顿时呆若木鸡。 “给我多一点哦,”她从背后搂住他的腰,“因为我现在好饿。” 一群小孩看着他俩亲密的姿势,先是瞪着眼睛,忽然大笑着,一哄而散。 半晌,乔子寒才微微叹了口气,仍然不敢看她。“小姐,你把我的顾客都吓跑了。”他低着头说。 “我难道不算你的顾客吗?”她的小脸贴住他宽厚的背,轻轻磨蹭。 “冰淇淋是吃不饱的……”他忽然大掌一拽,将她拖开,“走!” “去哪儿?”她倒是微微吃惊。 “去找吃得饱的东西。”他朝旁边的黑人青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托人家帮他看顾摊子,然后牵着她的手,往沙滩外走。 楚伊菊不敢说话,只好跟着看似怒气冲冲的他,到达一幢小楼。 “你就住在这儿?一个人?” 屋内凌乱狭窄,充满了他浓郁的气息,不过临窗的景致倒是不错,可以眺望大海。 他没有答话,只把她按到沙发上,便踢开冰箱的门,水果沙拉、烤面包、煎火腿……迅速地做好后,堆至她的面前。 “这里没有速食面,你只能吃这些!”他命令,“全部吃光!” “好凶哦!”楚伊采幽怨地看他一眼,心中却喜滋滋地,听话地拿起叉子。 “浴室里有热水,床单昨天刚换过,你吃饱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下,”他洗了把脸往外走,“我明天回来之前,你得消失!” 消失?楚伊菊刚想塞进嘴里的面包凝在半空中。他居然叫她消失? “我不走!”她要赖,“我现在无家可归、你要收留我!” “可以,”他睨她一眼,“我搬走,你留下。” “喂——”楚伊菊气愤地拍案而起,“乔子寒,人家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耶,你、你什么态度?” “我一个卖冰淇淋的小贩还能怎么样呢?”他语气无限悲凉地回答,“你还是回去吧。” “哈哈哈,”楚伊菊又回大笑,“喂,你在演悲剧吗?可惜本人是作家,会把它改成喜剧!” 他也不由得笑了,无奈地转身,捧住她的面庞,“菊……我是说真的,现在我这个样子,没有信心再照顾你了……” “少找借口!放羊的小孩!”楚伊菊点点他的鼻子,“从前,你有能力照顾我的时候就想逃跑,现在,还是想跑……听说你有婚姻恐惧症?” 乔子寒的脸色霎时刷白,他避过她的眼睛,“不要听别人胡说。” “我才不管你有没有婚姻恐惧症哩!”她努努嘴,“我又没有强迫你娶我,人家只是想跟你在一起罢了。” “我早就说过了,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他忽然烦躁起来,“不要再跟我旧话重提!现在,吃光你的东西,明早之前离开这儿!” “喂,你去哪里?”她不由得急着跺脚。 “去看我的摊子!”他推开她,毫不留情地往外走,纱门“啪”的一声,开了又阖,在风中晃动。 “乔子寒,你休想赶我走!”楚伊菊冲着他的背影大嚷。 她愤恨地吃光他做的东西,重重地睡上他的床。她决定了,就是不走,看这家伙能拿她怎样! 乔子寒坐在沙滩上,本已平静的心忽然被一只飞来的蝶撞乱了。 说实话,难道他真的不想跟她在一起吗? 呵……自欺欺人而已。 看到她时,他既惊喜又害怕,正是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退缩不前。 清晨的太阳还不算炎烈,但耀着他的眼睛.却有些微刺的酸疼。想来昨晚在这儿吹着海风,一夜没闭眼,当然会酸疼。 他揉揉太阳穴,举目远眺,想舒展视线,不期看到一条紫色的裙,心瑟缩了一下。 那……太像他母亲的颜色了,记得小时候,母亲就是常常穿着这种颜色的裙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抱怨他的父亲。 当他看清穿裙的人,先前仅仅瑟缩了一下的心狂跳起来。 “喂——”有人狠拍他的背背一记,“你居然敢夜不归营?有没有找别的女人呀?哼哼!” “伊菊,不要闹。”不用看,他就知道是她,她总能找到他。 “干吗垂头丧气的?”楚伊菊孤单过夜,本想怒气冲冲地跑来骂他一顿,但一发现他的颓然,心却软了下来,乖乖地坐到他的身边。 “我好像看到了我妈妈。”她是他惟一贴心的人,面对她那张明媚的面孔,此刻,他忍不住吐露紧张。 “咦?真的?她在哪儿?”楚伊菊很大方地不再兴师问罪,开始伸长脖子,帮他寻母。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她……毕竟,我有十五年没见过她了。”他的话语中有些微颤。 “十五年?”楚伊菊瞪大眼睛,“她把你赶出家门了,所以你们不再见面?” “是我离家出走的……”乔子寒苦笑,“受不了她和父亲整日打闹不休,我搬出来后,就再也没回去……或者说,是我故意不让他们找到我,因为,不想再听到他们争吵。” “可怜的小孩,”楚伊菊趁机占个便宜,摸摸他短短的发,“那你现在还怕他们吗?” “听说他们移民到了加拿大,说不定早就离婚了,”他指了指南方,“看,就是那个女人,很像我的母亲……” “你妈妈挺漂亮的嘛!还带着一个小帅哥。” 她不说,他倒没留意,母亲身边的确有一个十岁大的小男孩。 “也许我认错人了。”母亲身边怎么会变出一个貌似她儿子的小男生呢? “我帮你去打探打探,说不定……”她忽然诧异,“咦,他们走过来了!” “叔叔——”果然,那个小男孩举着一张钞票奔跑过来,紫衣女人则是跟在他后面,“我想要一个冰淇淋!” 乔子寒无处可藏,刚想低下头,紫衣女人已惊叫出声,“小寒——”一声亲昵的呼唤,不用多余解释,答案浮出水面。这,果然是他的母亲。 “小寒……你这些年跑到哪里去了?我跟你爸爸……到处找你。”乔太太顿时涕泪滂沱。 “妈咪……”乔子寒抬眸看着母亲仍然美丽但已迟暮的脸,良久无语。 “妈妈好想你呀!”乔太太抱住儿子,又哭又吻,激动的场面让楚伊菊立在一旁不知所措。 “叔叔,我要一个冰淇淋!”小男孩不懂人情世故,仍然高高举着钞票。他的世界里,冰淇淋最重要。 “傻瓜!”乔太太打他一下,“这不是叔叔,这是你哥哥!” “呃?”乔子寒和楚伊菊同时愕然。 “小寒……”乔太太倒不好意思了,脸色微红,“你有了个弟弟……妈妈一直没机会告诉你。喔,对了,他叫小宇。” “妈咪你……又结婚了?”乔子寒轻轻地问。 “我一直没有离婚呀,”乔太太不解。“那……小宇的爸爸也不介意?”没想到上一辈人也如此开放了? “介意什么?小宇的爸爸不就是你的爸爸吗?” “什么?”乔子寒感到一阵昏眩,“你跟爸爸又……但你们不是一直吵个不停吗?” “我和你爸爸的确喜欢吵架,可是,这么多年了,却没有离婚,是为了什么?刚开始我也不明白,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和你爸爸一直是相爱的。” 相爱?这真相简直如同晴天霹雳! 他一直活在他们的阴影下,现在,他们居然跟他说……他们相爱?这种爱也太……诡异了吧? “唉,小寒,你也长大了,有些事妈妈也可以跟你说了,”乔太大叹息,“当初,是因为有了你这孩子,我才跟你爸爸结婚的……婚后我一直以为他不爱我,就老是无理取闹地跟他吵。而你爸爸呢,也以为我不爱他,所以两相僵持,一直到你离家出走那天……因为你失踪了,我们才停止了争吵,一起到处找你,而小宇也就是在找了你多年之后……有的。” “然后你们就发现彼此很相爱、从前的争吵全是白费力气?”乔子寒无奈地苦笑。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父母?他听他们的话,一直以为婚姻是个可怕的东西,是个能让相爱的人互相争吵的东西……他谨记他们的教导,一直逃避婚姻,甚至逃避自己最爱的人。现在,他们却来告诉他,那些话,全都错了! 从八岁开始建立起的人生观瞬间倾塌,哗啦一声,他的世界尘土飞扬。 呵,他是傻瓜。 后来,母亲又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楚,只记得被母亲带到她下榻的饭店,见到了父亲。 他们紧紧地拥抱他,告诉他这些年来思念他的痛苦。他们还说,即使远在加拿大,知道有个写爱情小说的作家也叫“乔子寒”,但不敢相信那个人就是他…… 他们叨叨絮絮地说了很多很多,不停地感谢这个度假胜地让他们能够重逢。 至此,一家人大团圆,幸福的结局却没能让他兴奋。他的心,仍处在一片迷茫中。 星空下,海水倦倦地打着拍子,洒满明亮月光的沙滩上,楚伊菊在等他。 她满眼含笑,他摇头涩笑,于是两个人抱在一起大笑不止,笑他们刚刚听到的荒唐。 “你再也没有理由赶我走了吧?”楚伊菊洋洋得意地说。 “是没有理由了……”乔子寒爱惜地抚着她藕般的粉臀,她的双颊,她亮晶晶的眼睛,“不过,菊,我还是很茫然……” “为什么呀?”她不依地磨蹭他,像只猫咪。 “你总得给点时间,让我调适一下心情,毕竟,这个转变太突然了,我所有的观念都乱了……” “好,”她点头,“反正等了这么久,我也不在乎再等一会儿。可是,不能超过圣诞节!” “为什么?”他微愕地问。 “因为我爹地和妈咪催我去美国过圣诞节,要我带、带着‘希诚’。” “你还没有告诉他们真相?”乔子寒呆住。已经这么久了…… “人家怕挨骂嘛!”她撒娇,“而且,人家也一直坚信,‘希诚’会回来的。” 心中泛起如这月色般的温柔,他,终于懂了。 “下次记得告诉他们,不是‘希诚’,是‘子寒’。”他环住她的腰细细叮嘱。 “那么,这个‘子寒’是我的情人呢,还是我的老公呢!我该怎么告诉他们呀?”她狡黠地眨眨眼。 他凝着她的眸,不回答。 “你不回答,我就随便说喽!”这算是威胁吧。 “你喜欢说什么……都可以。”终于,他开口。 “那我就说是‘老公’!好不好?如果你答应,就让我亲一下!”她嘟着嘴,凑上前去。 许久许久以后,乔子寒不记得当时自己是否答应了,他只记得,自己封住了那调皮的红唇……深吻下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