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丫头》 作者:湛亮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楔子 “春桃,快把那些菜切一切,别以为我不知道妳在偷懒……” “小红,鸡汤熬好了!快送去给老夫人……” “明翠,动作利落点,慢吞吞的成什么样……” 忙碌的灶房内,福泰的大娘指挥着丫鬟们干活的吆喝声不断响起;灶房外,偌大的空地上,一身粗衣的小女娃却恍若未闻里头的喧闹,径自蹲在灶炉前努力地鼓起腮帮子吹气升火,纵然质朴憨傻的圆脸沾满了煤灰,她还是专心一致的做着大娘交代给她的活儿。 呼── 使足吃奶力气地朝灶炉内重重吹了一口气,倏然扬起的煤灰铺天盖地朝她扑去,呛得她咳声连连,原本就已灰溜溜的圆脸,此刻更是如小花猫般凄惨,所幸藉这一口气,火苗子瞬间熊熊燃起,看着成功升起的炉火,满是煤灰的圆脸露出了憨傻的笑容。 就在此时,一名锦衣少年自不远处的小径路过,但随即像似想起了什么,他蓦然顿足,正欲转身往回走时,眼角余光瞄见了那蹲在炉火前的小小身影,当下扬声叫唤── “喂,那颗小煤球!” 咦?是在叫她吗? 小女娃困惑地抬起沾满煤灰的圆脸朝声音来源寻去,就见锦衣少年笑咪咪的招着手,她不由得愣了愣,怀疑地扭头看了看两旁…… “就是在叫妳,还找什么呢?”瞧她呆头呆脑的,锦衣少年好笑地迈步来到她面前。“我把“汤圆”给忘在祖母那儿了,妳去帮我抱回我住的院落去。” 少年神色自若地吩咐着,一副理所当然只要是这座府邸的人就该清楚他的身分,并遵从他的命令,谁知小女娃却只是懵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当他不存在般地又将注意力转回烧得正旺的炉火上,小手忙碌地又添了几根柴火进去。 “我在同妳说话,没听见吗?”被如此无视,锦衣少年睨着眼前的小小身影,唇边笑痕微微僵了一下,脸上表情说不清是何情绪。 竟对他不理不睬的,这颗煤球该不会是个聋子吧? 只见小女娃恍若未闻他的问话般,双眼径自直勾勾的盯着炉火,正当以为她不会回答之际,却听娇嫩童嗓憨然响起── “不知道汤圆和祖母是谁,大娘叫我烧水呢!”所以她得赶快把水烧开,不可以离开的。 这是什么回答? 锦衣少年微愣,就在此时,原本在灶房内指挥众人的大娘赫然惊见小主子身影,当下慌忙地冲出灶房外,一古脑地就把那满身煤灰的瘦小身影给拽在身后,利用福态的身躯遮挡在少年与小女娃之间。 “少爷,您怎么来了?有什么需要,让下人来吩咐一声就是,灶房这儿闷热、油腻得紧,滚烫的油汤也多,若不小心让您的身子有什么损害,那可就不好了。”恭谨陪笑,心中紧张得很。 发觉灶房大娘若有意、似无意的想遮掩那颗小煤球的身影,锦衣少年不动声色地微笑。“我刚好路过,想起把“汤圆”给忘在祖母那儿,便让那小女娃儿帮我去抱回来,谁知她却说不知道祖母和“汤圆”是谁,自顾自的添柴顾火,把我给撇在一旁……” 嗓音顿了顿,他状若无意地继续又道:“我瞧她面生得紧,以前好像没见过哪!” 闻言,灶房大娘心中直打鼓,深恐小主子怪罪,当下板起脸,回身推了一下小女娃的脑袋瓜,疾言厉色的骂了几句“连主儿都不认识,造反啦”之类的话儿后,这才又戒慎不安地陪着笑脸── “少爷,这娃儿命苦,她爹死得早,她娘本是府内的洗衣妇,靠着微薄的薪饷,母女俩相依为命倒也勉强过活,谁知一个月前,她娘染上重病,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我瞧她一个小娃儿孤苦伶仃怪可怜的,便将她安置在府里干些小杂活,求一口饭吃也就够了。” 小心翼翼地觑着小主子看不出波动变化的神色,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连忙又道:“这娃儿性情驽钝,脑筋直,不懂变通,并不是个聪明的孩子,加上又死心眼,只要认定了谁,便只听那人的话。 “她娘临终前曾嘱咐她要乖乖听我的话,这傻娃儿就真的只听我的,若是因此有得罪了少爷的地方,就请您宽宏大量,别与她一般见识才是。”局促不安地求着情,灶房大娘心中好忐忑…… 唉!这可怎么是好?未经准许就将人安置在府里,若少爷硬要追究,把事儿闹大,别说那傻娃儿会被赶出去,恐怕自个儿的差事也要不保了。 想到这儿,她忧虑万分,忍不住偷觑着小主子脸色;却见他眼帘微垂,说不上是喜是怒地沉吟着…… 死心眼的傻娃儿?也许…… 不知想到了什么,就见锦衣少年眸光一闪,俊秀脸庞再次漾起了笑,亲切问道:“这娃儿叫什么名字?” “喜福,她叫喜福。”忙不迭回答,灶房大娘补充道:“她娘希望她一生欢喜又有福气,所以帮她取这名儿。” “喜福是吗……”呵……也许,她确实需要些福气。 锦衣少年嘴角隐隐扬起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冷讽,但随即转为平日一贯的随和笑意,越过灶房大娘,径自牵起憨傻女娃灰灰脏脏的小手,亲切万分地柔声问道:“喜福,以后就跟着我好不好?” 跟、跟着少爷?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灶房大娘惊愕地瞠大了眼,随即兴奋得险些跳了起来,二话不说,圆润有肉的手立即将喜福那颗憨傻的小脑袋给飞快压了下去,不住地鞠躬道谢── “多谢少爷,少爷心慈又明理,喜福能跟着您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喜福,还不快谢谢少爷?”太好了、太好了!这真是因祸得福。 喜福这娃儿憨傻得紧,从来就不是个机伶的孩子,跟着她在灶房的话,未来顶多也只是个干粗活儿的下人,没什么出息的,但若跟着少爷就不同了。 少爷是这府里的小主子,跟着他当他的贴身丫鬟,只要服侍好他的生活起居就够了,待遇可不知比在灶房干粗活的丫鬟好上多少,更别说几年后,或许还有机会被少爷收为侍妾,享受富贵呢! 觉得一个出身卑微的丫鬟,若是最后能被收为侍妾已是天大的好运,灶房大娘愈想愈是兴奋;反倒是喜福茫然不解,一颗小脑袋瓜在圆润大掌的压迫下不断的上下晃动,并在连声催促下愣愣的道谢── “多谢少爷……” “喜福,以后妳就跟着少爷,乖乖听他的话,明白吗?”迫不及待的,灶房大娘殷切嘱咐,就怕她呆头呆脑的还不了解。 果然,喜福困惑了。“大娘呢?” 娘要她听大娘的话,为何大娘现在又要她听少爷的? 那到底她要听谁的呢? 明白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灶房大娘摸着她的小脑袋瓜,慈爱的微笑道:“今后妳的主子就是少爷了,少爷与大娘,妳自然是要听少爷的。” 要听少爷的! 眨眨眼,喜福点了点头,深深的将这五个字记在心底,并马上乖乖地扯了扯他的手,抬起质朴的圆脸认真说道:“我听少爷的。” “好,乖!”漾着笑,锦衣少年甚是满意。 于是,至此而后,少年身边多了个死脑筋又不懂变通的贴身憨丫鬟,而这个憨丫鬟认定的人则从娘亲到灶房大娘,最后转成了──少爷! 第一章 艳阳高照、夏日炎炎,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下,除了偶有几只飞鸟掠过外,地上所有生物全躲到阴影底下纳凉,免得被毒辣的阳光给晒成干。 就在这闷热得令人烦躁的午后,闻府内院,一名脸儿圆圆,气质憨傻的丫鬟正端着食盘,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蜿蜒回廊下…… 嗯……要小心,不能打翻了!这是少爷要吃的冰镇莲子汤,得快快送去给他,不然甜汤里头的冰块化了,那就不好了…… “喜福,站住!” 蓦地,一道骄蛮喝斥自后头扬起,憨傻丫鬟──喜福下意识地顿住,回头瞧去,就见一对锦衣华服,五官相似的年轻男、女相偕而来,可不就是那动不动就来长住,对下人颐指气使,比闻府正主儿还难伺候的两位表亲。 “表少爷、表小姐好。”认出两人,她眼中虽有疑惑,不懂他们叫住她的用意,但还是马上乖巧唤人。 姿容明艳却有着显而易见的骄蛮气息的表小姐──华采蓉迅速上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最后视线落在那碗甜汤上,不客气地哼声质问:“说!这甜汤是要送给谁的?” 她这话是明知故问,毕竟这座府邸内,上至一家之主的闻老夫人,下至人人喊打的小耗子,任谁都清楚呆愣又不懂变通的喜福是闻家少爷──闻少秋唯一的贴身小丫鬟,跟着他已经有十年之久,虽然人有些憨傻,手脚也不顶利落,但人家主子就是独宠她,除了生活起居全由她服侍外,就连所居院落也只许她一人随意进出,其它下人没得允准还不许进去呢! 当然,这种独得恩宠的“殊荣”难免引来某些欲亲近并巴结少主而不可得的其它奴仆的妒恨,甚至有人逮着机会就在闻老夫人与闻夫人耳边咬耳朵,指责她笨手笨脚根本照顾不好少主人。 初时,两位长辈还会放在心上,尤其是闻老夫人更是对孙子提了好几次要把喜福给换掉,另外调派几个训练有素的伶俐丫鬟去服侍他,但他总是嘴上笑咪咪地应和着,可没几天又把那些派过去的伶俐丫鬟给撤回来,来回几次后,精明的闻老夫人也看出孙子未言于口的坚持,于是便随着他,不再多说什么了。 是以这十年来,闻家大少爷身边就始终只有这么一个傻愣的贴身丫鬟──一个只听从他命令的丫鬟。 “是要送给少爷的。”面对无礼质问,喜福依然一脸老实的答道。 她这话一出,就见另外一名表亲──华文安撇了撇唇,原本可说俊秀好看的脸庞,此刻却因嫉妒而显得有些扭曲,吐出的话也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这大热天的,表哥倒是挺懂得享受的嘛!” 哼!盛夏季节的冰块是多么珍贵的东西,那可是得在大寒冬时,取冰藏于地窖里,层层密封保存,待天热时才取之制成冰品消暑,除了王公贵族外,也只有如闻府这般富裕的大户人家才有办法,一般人根本吃不起。 华家虽也算是富有了,但比起闻家还是小巫见大巫,差距可不只一截,而是好几截,加上近年来家道日渐中落,连奴仆都遣散了不少,平日想吃好、用好的,都只能来闻家占点便宜,更别说享用这种奢侈甜点了。 虽觉他的语气有点奇怪,喜福却不知他嫉妒的心思,满脑子只想着得快点把冰镇莲子汤端去给少爷,当下也不应声,随意地朝两人点头示意后,正要迈步离去之际,却硬生生又被一双藕臂给拦下。 “表小姐?”圆眼满含惑色,满脸不解。 “既是要送给表哥的,我帮妳送去。”华采蓉骄蛮说道,伸手就要去抢食盘。 她心仪表哥许多年了,正愁找不到借口去亲近他,如今这不就是个大好机会? “不行!”出乎意料的,喜福迅速地闪开了她的强夺,憨傻小脸严肃拒绝。 “妳说什么?”怎么也没想到她竟敢不从,华采蓉登时变脸,厉声骂道:“不过是个小贱婢,竟敢不听话?妳不怕我向姨娘告状,赶妳出去吗?” “喜福没有不听话!”紧紧护着食盘不给抢,喜福执拗道:“喜福听少爷的话,少爷要喜福送甜汤,所以喜福亲自送,不能交给别人。” 她虽不聪明也不机伶,但伺候少爷很久了,明白少爷众多毛病其中之一就是──只要是少爷独自在所居的院落用餐,所有的餐点皆只能由她亲自端送,绝不可假手于旁人,否则少爷是一口都不会吃的。 “好个刁奴,竟敢回嘴!看我不给妳个教训,妳这小贱婢都搞不清楚谁是主子了!”早就看不惯她受宠于表哥,华采蓉正好借机发难,纤手高扬就要赏她一个耳刮子,好显显威风之际,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闲凉笑嗓给止住。 “什么教训不教训的?可别是我那笨丫鬟惹恼了表妹才好。”蓦地,引发争端的主儿、闻府的正牌少爷──闻少秋一派优雅地摇着扇自后方冒了出来,俊逸清雅的脸庞满含悠闲笑意。 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这“主人”还是自己心仪之人,华采蓉闻声的瞬间,高扬的纤手立即收了回去,转怒为笑地飞快迎了上去── “表哥,你怎么来了?”娇嗔的嗓音又酥又媚,姿态可人,哪还有方才的凶神恶煞样。 “来看看我那笨丫鬟哪儿惹恼了表妹,我好教训教训她,为表妹出出气儿。”彷佛未曾见到她四川变脸般的神奇技艺,闻少秋俊逸笑吟吟的,满身风采迷人至极,不愧被封称为京城两大公子之一。 见表哥向着自己,华采蓉欢喜得笑逐颜开,并不忘趁势告状。“表哥,喜福这个下贱奴才太不知好歹,竟敢回嘴不让我帮你送甜汤。” 受到指责,喜福急了,固执地正欲张口解释,却听“啪”地一声轻响,还未反应过来,额面随即传来一阵微疼,原来竟是被自家少爷一扇子给敲中额头了。 “竟惹恼了表小姐,真是没规矩!还不回去等着领罚?”微勾的漂亮桃花眼斜睨,闻少秋优雅薄唇似怒非怒地吐出教训之词。 纵然心中觉得有些委屈,但向来奉少爷之言如圭臬的喜福也不再多吭一声,乖乖地捧着食盘走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眼见她的身影离去,闻少秋眸底似乎隐隐闪过一抹异光,但转瞬间即敛去,待再次面对华家兄妹两人,他笑得又如平日那般优雅慵懒。 “表哥,你就让那贱婢这么走了?”许久未开口的华文安终于出声了,并当真以为自己是闻府主子般大发厥词。“再怎么说,也该好好责打一顿,让她明白谁是主子、谁是奴才,免得日后又搞不清楚状况。” “就是、就是!”连连附和,华采蓉娇嗔地直跺脚。“人家只不过想帮表哥送甜汤,聊表心意,谁知竟被那下贱奴才给刁难了。” “别恼、别恼!端送甜汤这种事让下人去做便是了,怎么好烦劳表妹呢?若让妳因此累着了,那可不好。”潇洒一笑,闻少秋好言好语安抚。 不待华家兄妹两人回应,他状若不经意地转了话题。“对了!臻品轩送来许多珠宝首饰让祖母与娘挑选,大厅里这会儿正热闹,表妹向来眼光绝佳、品味不俗,何不也去瞧瞧?” 原本就已被哄得心花怒放,末了又听他提起人人都爱的珠宝首饰,华采蓉眼睛瞬间发亮,心中暗喜不已…… 哎呀!臻品轩可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珠宝商,号下所出的首饰,不论是金钗翠钿、珠花玉镯,样样雕工精细、款式高雅不凡,价格更是一等一的惊人,能买得起的除了王公贵族外,就只有如闻府这般家财万贯的大户人家了。 如今,臻品轩既派人送珠宝首饰来到闻府,此刻自己若前去一起观看,依姨娘对她的疼爱,必也会要她挑一个首饰留下佩戴…… 想到这儿,华采蓉兴奋得脸都红了,恨不得马上朝大厅奔去,但又思及难得能巧遇表哥,此番前去,不就失去一个能亲近他的大好机会,登时不由得难以抉择、犹豫万分。 彷佛未见她天人交战般的迟疑神色,闻少秋转头又对华文安微笑道:“对了!我记得臻品轩送来的饰件中,有枚上好温玉雕成的玉佩,色泽温润、触手滑腻,若佩戴在表弟身上,必能相映生辉、风采万分。” 他一番话下来,说得华家兄妹心动难忍,当下互觑一眼,最后华文安轻咳了声,装模作样地开口了── “妹妹,既然表哥赞妳眼光绝佳、品味不俗,何不去凑凑热闹,也许还能帮姨娘挑选些高雅不俗的首饰呢!”话说得冠冕堂皇,好听至极,其实心中打的也与自家妹子同样的主意,盼能占点便宜,说不得那块上好玉佩就这么到手了。 本就已心痒难耐,如今被兄长这么一鼓吹,华采蓉果然耐不住了,当下决定“舍美色而就江山”── “既然如此,那采蓉这就去瞧瞧,也好帮姨娘出些意见。”强压下难忍的雀跃,她故作矜持的微笑,心中则恨不得马上能飞奔到大厅去。 “我陪妹妹一起过去。”连忙接腔,华文安也不想被撇下。 “有劳表弟、表妹了。”噙着浅笑,闻少秋表情真诚至极。 闻言,华家两兄妹欣喜难抑地连连点头,随即相偕迅速朝大厅方向而去。 目送两人身影飞快离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远方的回廊下,闻少秋唇角竟隐隐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清冷讽笑,但转瞬间又消失无踪,好似从来未曾有过。 只见他噙着平日一贯的慵懒笑意,潇洒摇扇一路慢慢晃回自己所居的“月镜院”,才踏进院落内,就见一抹小小身影坐在屋前的石阶上,弯着身子逗着一只长相可爱、浑身雪白的小狗儿玩,憨甜笑声与狗儿兴奋的叫声随着惠风徐徐吹拂,荡漾在蔚蓝天空下,真是好一幅悠闲欢愉的小丫鬟戏犬图。 瞧此一情景,闻少秋唇畔笑意加深地缓缓走近前去,在小丫鬟还未察觉他的到来之前,圆圆胖胖的小狗儿已早一步发现,并且兴奋地冲着他狂叫,若非被人紧抱在怀中,恐怕早就飞扑过来了。 “汤圆,你今天精神不错哪!”以扇柄敲了一下白毛蓬松的狗脑袋,他满脸净是笑,看起来心情似乎很好。 汤圆──他养了十多年的宠物,因毛色雪白,浑身圆滚滚的而被他赐予“汤圆”一名,体型虽小,却已是老狗一只,若以人的年岁计算,可说是老公公之龄了,是以老狗会有的诸多毛病,牠一样不少,平日懒洋洋的老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今儿个倒是反常的精神大好,真是可喜可贺哪! “汪汪汪……” 就算被亲爱的主人敲了一脑袋,汤圆却丝毫不记恨,依旧热情万分的叫着;而喜福抬眸瞧见他,先是下意识地露出了憨甜粲笑,随即想到什么似的,蓦地嘟起嘴,抱着汤圆转身以背相对── “少爷坏,打喜福又打汤圆,我们不要与他玩儿。”委屈地对着怀中的狗儿指责着主子的不是,粉嫩嫩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奈何她控诉归控诉,“同国狗”汤圆却没打算同仇抗敌,白毛蓬松的脑袋不断自她肩后探出,模样兴奋地对着亲爱的主人吠叫,叛变意图极为明显。 呵……原来竟是记恨来着! 有些忍俊不住,闻少秋又轻敲了她的后脑勺一记,似真似假的笑骂,“傻丫头,我那是在帮妳呢,没想到还是被妳给埋怨了!” 帮她?少爷明明在表少爷、表小姐面前打她,还骂她没规矩,要她回来领罚,怎么是帮她了? 喜福愣住,憨傻的小脸皱成一团,怎么也想不明白;而闻少秋则是摇头失笑,径自迈步入屋,留她与某只犬类大眼瞪小眼,独自苦思去。 一踏进厅内,就见一碗冰镇莲子汤安放在花桌上,甜汤内漂浮着几块晶莹剔透的冰块,洁白瓷碗表面则沁满细密水珠,光看便感暑意全消、清凉万分。 看着那碗惹起事端的“始作俑者”,闻少秋微微一笑,扬声轻喊── “喜福──” “是!”随着应答声,喜福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 至于原本抱在怀中的汤圆则已经放牠自由,此刻正趴在回廊下做牠平日最喜爱的活动──打盹。 “张嘴。”端起冰镇莲子汤,他笑咪咪的舀了一口送至她嘴边。 打从跟着他以来,喜福从小到大便时常被他这样喂食,习惯成自然,如今当然也不觉得这样有何奇怪,当下果然一个口令、一个动作,马上张大了嘴,香甜的冰镇莲子汤立即进了她的口。 清香莲子熬煮入味,入口即化,一股沁凉立即自嘴里化开,沁入心头,让闷热的暑意顿时全消,也让她不禁满足地瞇起了眼。 “好吃吗?”笑望着她沉醉的笑脸,闻少秋明知故问。 “好吃!”猛点着头,喜福笑得憨甜,纯真质朴的性情早将先前的委屈给抛在脑后,忘了个一乾二净。 “好吃就多吃些。”笑咪咪的又喂她一口,很有喂养宠物的感觉。 清香莲子塞满嘴,喜福吃得乐开怀,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急忙叫道:“少爷也吃。” 虽然冰冰凉凉的莲子汤真的好好吃,但那是给少爷享用的,她不能太贪嘴,全都吃下肚了。 闻言,闻少秋满眸含笑,深深的又瞅了她气色红润的圆脸一眼后,这才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丝毫不在乎与她同碗共食。 于是就见主仆俩你一口、我一口的互吃口水,亲昵异常的分食完莲子汤,末了,喜福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舔着唇角,让他瞧了不禁失笑── “还没解馋哪?”打趣调侃,闻少秋心情很好。 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喜福露出憨直傻笑。“莲子汤冰冰凉凉好好吃,但是喜福不能太贪心……” “哦?”扬起眉梢,他兴味笑问:“为什么?” “因为吃太多莲子汤的话,晚上就吃不下了。”重重点头,她一脸认真样。“大娘说晚膳有咕咾肉,喜福爱吃,所以要留着肚子。” 先前她去灶房端甜汤时遇到了大娘,大娘知道她喜欢吃咕咾肉,还特别先告诉她,好让她开心。 “好妳个贪吃鬼!”似笑似斥地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闻少秋明白她口中的大娘就是当初带她进闻府的那个厨娘。 抚着微微泛疼的额,喜福憨憨地笑了,收拾好空碗正准备出去时,蓦地想起华家兄妹,当下又乖乖地转身走了回来,吶吶问道:“少爷要罚喜福了吗?” “妳做错了什么要我罚妳?”有趣反问。 “少爷说我惹恼了表小姐,真是没规矩,要我回来等着领罚呢!”将他先前说过的话复述一遍,喜福觉得有些委屈,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的等着被罚。 终于明白“罚从何来”后,闻少秋不禁大笑,似怜似宠地揉着她的头,毫无责怪意味地笑骂奇Qīsuū.сom书,“笨丫头,怎么妳就这么傻呢?方才我是随便敷衍他们的,哪是真要罚妳呢?” 呵……真是个直心眼的傻丫头,从来就听不懂别人言语中的曲曲拐拐,可只要是他说的话,全都奉为圭臬,既听话又忠诚。 敷衍? 喜福愣了愣,似乎有些不解,想了老半天后才迟疑询问:“少爷不罚喜福了吗?” 真奇怪!少爷说话怎么颠颠倒倒的,一下子说要罚,一下子又说不罚,让人好迷惑啊! “当然不罚!”眉眼嘴角净是笑,闻少秋大加赞赏。“妳做得好极了,我怎么会罚妳呢?” 虽不太懂他口中的好极了是指什么,但被称赞,她还是开心的呵呵傻笑;倒是身为主子的人瞧了不禁故意询问── “妳笑什么?”相处多年,依对她的了解,其实隐约可以预料到她的答案。 “不知道啊!”坦率地摇着头,某憨傻丫鬟笑咪咪的说道:“因为少爷笑,所以喜福也跟着开心的笑。” 嘻!只要少爷欢喜,她也会很欢喜啊! 果然! 早就猜到会是这种回答,闻少秋被逗乐的同时仍不忘提醒,“记得,以后瞧见华家兄妹就避得远远的,别让他们找妳麻烦。”他不是每回都能及时出现解救她这个傻丫头的。 为什么表少爷、表小姐要找她麻烦呢? 纵然满心不解,喜福仍然乖巧地点头,得到他赞赏一笑后,也不禁笑了起来,知道自己不用领罚后,心情大为轻松,端着空碗开开心心的退了出去。 屋内,闻少秋目送她身形蹦蹦跳跳的消失在门外,原本带笑的俊眸微垂,掩去了眼底那抹一闪而逝的复杂异彩。 第二章 “姨娘,您瞧!这珍珠耳坠色泽温润,款式典雅,还有这龙凤金镯雕工精细,既大方、又贵气,戴在您身上真是最适合不过了……” “妹妹说的是!也只有最华美夺目的珠宝首饰才配得上姨娘……” 闻府富丽堂皇的大厅内,打从华家兄妹来到后,阿谀赞美的言语便源源不绝的响起,听得保养得当而风韵犹存的闻夫人笑容满面、开怀至极。 “瞧你们这两个孩子,嘴甜得像蜜一样,也不怕腻死人!”嘴上笑斥,一身雍容华贵的闻夫人忙着左瞧右看,审视铜镜中穿戴着华灿珠宝的自己。 “两位少爷、小姐说的全是实话,这些首饰简直像是专为夫人打造的,佩戴在您身上真是相映生辉,说有多贵气就有多贵气。”一旁,臻品轩的陈掌柜果然是商人本色,马上打蛇随棍上,舌粲莲花的赞扬着,就盼这笔大生意能做成。 “陈掌柜可真会做生意!”笑啐一声,闻夫人被众人的一番奉承赞美给说得心花怒放,对臻品轩精致典雅的珠宝首饰也确实爱不释手,一双眼不由得悄悄朝安坐在一旁的婆婆——闻老太君瞧去,毕竟如今闻府偌大家业还是老人家在掌权,若她真想要身上这些价钱惊人的珠宝首饰,除非自己拿私房钱购下,否则还得看老人家点下点头呢! 轻啜口茶,已是七十高龄,满头华发的闻老太君将她的神色全都看在眼底,当下淡定开口道:“喜欢就留下吧!” “多谢娘!”得到应允,身为儿媳的闻夫人不由得大喜,并忙着挑选其他的珠钿,好为自己的首饰盒添更多的收藏。 而臻品轩的陈掌柜眼看这笔大生意十拿九稳,顿时笑得阖不拢嘴;至于华家兄妹脸上则不约而同浮现欣羡之色。 闻老太君能在夫死子殁后一肩担起闻家庞大家业,十多看来经营得有声有色,较之先前更加兴旺茂盛,自然是个精明厉害的角色,华家兄妹那一点小心思,她也清楚得很,是以大方又道:“难得你们兄妹俩也在,干脆也各挑件喜欢的留着吧!” 老人家这话一出华采蓉与华文安两人登时喜不自胜—— “多谢姨婆!姨婆对我们真好……” “姨婆自然是对我们好了,这哪还需要妹妹说呢……” 欣喜若狂的奉承道谢源源不绝响起,华家兄妹俩那声“姨婆”倒也不是随便喊喊,而是确有其姻亲血缘关系。 仔细说来,闻夫人之母与闻老太君乃血亲姊妹,各自婚嫁后,闻老太君生下一子。而其妹子则育有两女一儿,待彼此子女皆成长至可以论及婚嫁之龄,感情好的姊妹俩便兴起了亲上加亲的念头,是以其妹的长女便嫁进闻家,也就是如今的闻夫人;至于小女儿则嫁给了姓华的人家,生下一子一女自然就是华文安与华采蓉兄妹俩了。 一旁,闻老太君只是静静地瞅着他们姨甥三人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喜孜孜的挑着饰品,本身似乎并不太感兴趣。 不一会儿,就见闻夫人除了珍珠耳坠与龙凤金镯外,又挑了件观音玉坠;而华采蓉在犹豫不决中,好不容易选了支凤凰金钗;至于华文安则是相中了先前闻少秋口中的那枚温玉腰饰。 “娘,您不挑一些吗?”选完自己要的首饰后,察觉到婆婆始终没有动静,闻夫人不由得连忙询问。 “我这把老骨头了,再戴这些叮叮当当的,还怕沉了身子呢!”微微一笑,闻老太君嘴上虽然这么说,可老眼却迅速往桌面上珠光宝气的首饰扫了一圈,然后似乎有些不满意地轻轻摇了摇头,淡声开口,“陈掌柜,怎么你们臻品轩就只拿得出这样的货色吗?” 言下之意就是在嫌弃桌上的首饰都不够好,让她老人家看不上眼。 她这话一出,陈掌柜马上一脸敬佩的笑赞,“老太君果然好眼光,小的这儿确实还有更好的尚未拿出来,只不过……” “只不过怎地?”老眼一瞟,威势立见。 搓着手,陈掌柜不想得罪客人,只能一脸为难的道:“那套首饰是敖少爷订下要送给夫人的,小的等会儿正准备送去呢!” “怎么?既然还没送去,难道先瞧瞧也不成?”轻啜一口茶,闻老太君神色波澜不兴,可话中却有几分不悦。 心下叫苦,陈掌柜只能连声道“不敢”,乖乖的取出一雕纹精致的扁平木盒,打开盒盖,由最上等的碧绿翡翠所制成,包含了耳坠、项链、手镯等等物件的一整套首饰正静静的躺在丝绒红布中,美得令人屏息。 在场,闻夫人与华家兄妹在整套翡翠首饰映入眼帘的同时,皆忍不住倒抽一口气,随即又赞叹出声。 唯有闻老太君镇定如常,可那双严苛老眼却闪动着极为满意的光芒,明白这样的极品好物是可遇不可求,错过了这次可不见得会有下回,当下立即决定横刀夺爱。 “行了!陈掌柜,要多少银两,你就去账户支领,这套首饰我留下了。”阖起盒盖,闻老太君完全不给商量,直接吩咐一旁伺候她许多年的贴身丫鬟。“夏荷,把这套首饰拿回我房里收好。” “是!”那叫夏荷的丫鬟丝毫不敢怠慢,接过,木盒赶忙送回主子房里,就怕出了一丁点纰漏,那是剥了她的皮也赔不起的。 “唉……老太君,您这不是……这不是为难我吗?”怎么也没料到被敖府订下的东西竟硬生生被劫走,陈掌柜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丫鬟离去,心中真是又急又无可奈何。 “为难?”眼皮撩也不撩,闻老太君喝了一口茶后,这才气定神闲的反问:“那套翡翠首饰的钱,敖少爷可付清了?” “虽还没有,但……”但他等会儿把东西送过去后,敖少爷自然就会把银两付了啊! “既然还没有,那就是尚未卖出。”一口截断陈掌柜的但书,闻老太君神色坚持。“既然还没有卖出,先付钱的就是买主,看是多少银两,我让账房算给你,别再罗罗唆唆的。” 这,这简直是强词夺理嘛! 陈掌柜真是欲哭无泪,只能垮着脸哀求,“老太君,您这让小的怎么向敖少爷交代呢……” 一边是敖家,一边是闻府,两方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也都是他得罪不起夜不想得罪的啊! “这你不用担心,我家孙儿与敖少爷是至交好友,顶多我让他去向敖少爷知会一声,不会让你难做人的。”话落,她挥了挥手,表示此事已定。“李总管,领陈掌柜去账房支领银两吧!” 事已至此,加上那套翡翠首饰又已被收走,眼看是拿不回来了,陈掌柜也只能认命叹气,首饰好其他珠宝首饰后,随着李总管去账房了。 “娘果然好眼光,那套翡翠首饰确实是极品。”眼见陈掌柜离去了,闻夫人这才笑盈盈的连声赞叹。 “姨娘说得极是,姨婆戴上那套翡翠首饰,肯定比皇宫里的太后还贵气。”连声附和,华采蓉满口讨好奉承,真恨不得那么美的东西是属于自己的。 老眼一挑,闻老太君淡定道:“谁说是我要佩戴来着的?” 那么贵重的首饰,她老人家花大笔银两买来不是自己要戴的,那么是要给谁呢? 霎时间,华家兄妹面面相觎;就连闻夫人也大感不解,但碍于老太君平日的威严,一时之间竟无人胆敢探问,所幸她老人家自己先开口了—— “仔细想想,敖家少爷都已经娶亲生子,咱们家少秋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我年岁大了,虽不知能不能活着等到他成亲生子的那天,但该准备的还是不能少。那套翡翠首饰款式典雅,价值不菲,给我未来孙媳妇儿当见面礼勉强算是送得出手了。” 老太君一番话说得平淡轻松,好似送套翡翠首饰就宛如送鸡鸭鱼肉般的平常,让华家兄妹听了不禁又羡、又妒、尤其是暗恋表哥的华采蓉更是急得暗暗拉了一下闻夫人的衣袖。 早知外甥女心意,闻夫人心想若能亲上加亲,对自己不仅无坏处,甚至是极为有利,当下眼色一使,嘴上笑道:“今儿个天气不错,后院池子里的莲花开得甚是吸引人,你们兄妹俩去帮姨娘摘几朵回来插在房里,不只赏心悦目,瞧了还心情好呢!” 故意引开两人,尤其是华采蓉,毕竟若是谈起婚事的话,她还是避开些比较好,免得被人笑女大不中留。 华采蓉向来与姨娘感情极好,见她眼色一使,心中便明白其意,当下欣喜若狂却又强自按捺,只能羞红着一张明艳娇颜,暗自雀跃不已地拉着兄长走了。 眼见华家兄妹离去后,闻夫人这才轻声细语笑道:“娘,您身子康健,别说什么能否见到少秋娶亲生子,就算活到曾孙长大为您生下小玄孙都没有问题的……”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一番讨好话儿说得向来威严的老人家也不禁微微勾起嘴角,闻夫人打铁趁热,将话题又兜回儿子娶亲的事儿上—— “说起来少秋确实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咱们当长辈的是该帮他留意留意哪家有好姑娘……”顿了顿,慢慢导入正题。“我仔细想了想,采蓉这孩子不也到了适婚年龄,她的面容姣好,性情也不差,与少秋也算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表兄妹向来相处不错;感情融洽,若将两人凑成对儿,亲上加亲岂不正好?” 亲上加亲? 精明老眼意味深远地瞅了她一眼,虽然眼前这个儿媳妇就是自己当初亲上加亲来的,可如今闻老太君却似乎没这种打算,当下不置可否地淡声道:“毕竟事关少秋的终身大事,得问问他有没有那个意思才好。” 明显碰了个软钉子,闻夫人的神色霎时一僵,随即挤出笑脸又道:“娘,话不是这么说的!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辈的婚事由长辈作主本就天经地义,若真要问少秋的意见,怕不又虚与委蛇,藉口一堆的把终身大事给拖延了。娘,您要是想抱曾孙的话,这事儿还是要由咱们作主得好,少秋只要等着当新郎倌就成了。” 父母之命哪…… 久远前的往事仿佛昨日才发生般地历历在目,闻老太君微怔的神色有些复杂,却说不上是喜、是悲…… “娘?娘……” 恍惚中,儿媳的催促呼唤在耳边蓦地响起,闻老太君这才终于回过神来,淡淡地觑了那双隐隐浮现焦急的眼眸,当下不动声色地开口令—— “既然你都说我这把老骨头健壮得很,就算活到见着小玄孙诞生都没问题,那就表示我还能等,少秋的终身大事也不必急于一时,待他寻着了中意的姑娘,或者真与采蓉培养出男、女情愫了,那再来办婚事也不晚。”话落,捧起茶杯又轻啜了一口,表示此事到此为止,不用再多谈了。 被自己先前的话给堵了门,闻夫人真是有苦难言,几度张口想再提,却又震慑于老人家平日说一不二的威严而缩了回去,最后只能呐呐地在旁陪笑,暗想关于婚事,只要私下向儿子施加压力便成,于是不再作声。 正当厅内一片沉凝之际,一名闻夫人院内的丫鬟匆匆而入,毕恭毕敬地向两位主子请完安后,这才开口禀告—— “夫人,卖货郎送来您吩咐道胭脂花粉了,这会儿正在院内候着您呢!” 闻言,闻夫人心下一动,对着丫鬟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得到指示,那丫鬟很快的离去,而闻夫人正想对老太君表明欲先回院之际,老人家却先开口了—— “怎么这两年来,你添购胭脂花粉的次数频繁了不少?” 不疾不徐的嗓音轻缓响起,落入闻夫人耳中却恍如闷雷般惊得她心下一颤,可脸上却依然力持镇定地强笑解释,“娘,说起这事,媳妇我也有点不好意思,主要还不就是女人家的老毛病嘛!” “老毛病?”扬起眉梢,闻老太君静等她的下文。 “可不是!”微红着脸,闻夫人似乎有些尴尬。“只要是女人,谁不注重外貌呢?前两年我听人说那卖货郎有卖一种叫‘百花露’的玩意,听说敷在脸上对肌肤的滋润与保养极佳,让人更显年轻与光彩,于是便让那卖货郎送来一些先试用,没想到真的有效极了,是以往后便时常数用,每隔一段时间就得让那卖货郎送些新的‘百花露’来。” 不安地摸着脸,她愈说愈小声。“媳妇明白自己这岁数了,却还这么在意相貌,实在让人笑话,若娘觉得不妥,那媳妇以后就不用了……” 话虽这么说,其实她也才四十好几,尚未满五十,正是花开正盛,风韵犹存之龄,加上养尊处优,保养得宜,一身肌肤吹弹可破、嫩若凝脂,比起一些得辛勤工作、操劳家务的年轻姑娘,那可是完全不输人的。 “爱美本就是人的天性,我只是问问,也没说你以后就不能用那啥劳子露点。”把心中疑惑问了清楚,既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闻老太君也就没什么好禁止的。 “是百花露。”连忙补充,闻夫人如今既知老人家并无意见,心下为之一松,笑着讨好。“娘,您要不要也试试?我拿一些给您……” “我这老脸皮了,哪还讲究那些呢!”轻轻的挥了挥手,闻老太君淡声道:“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娘也请早些歇息,媳妇这就先回去了。” 恭谨的告退,闻夫人小心翼翼的出来大厅,离开老人家的视线范围后,这次恍如逃出生天般终于忍不住喘了一口大气;随即想起那卖货郎,她的精神一振,急急忙忙的朝自己所居院落快步而去。 “哼!” 敖府后花园的凉亭下,当不满的冷哼在短短的一盏茶时间内第五次响起,闻少秋看着眼前始终恶脸相向的好友,沉痛的认为自己不该如此被对待,该是出声表达抗议的时候了—— “我说嫂子,敖大少爷这是怎么了?老是哼啊哼道,可是得了风寒,鼻子不通畅?若是的话,趁早分房睡了,可别染给你和小祖宗才好。”无辜地眨着眼,他似笑似的调侃着好友的同时,修长优雅的手指也不忘逗弄怀中八个月大的小男娃。 “啊噗……”上至敖老太爷,下至扫地的小厮,全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当心肝宝贝疼宠着,因而被他戏称敖家小祖宗的敖家第四代小娃娃抢先在娘亲回应前,很大方的送来这个时常来拜访爹亲,据说是爹亲好友的叔叔一个大泡泡与湿漉漉的口水,然后很乐地咯咯直笑,看来对自己的礼物非常得意。 遭受口水攻击——虽然不是第一次来,闻少秋还是颇为无奈,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一片濡湿,然后又瞧瞧笑得很天真无邪的‘小人’,心中万般无言。 “还是我抱吧!”清丽秀颜有道自眉尾划过柔嫩脸颊的刀疤,但却依然深受夫婿怜惜疼爱的敖家少夫人——上官秋澄见状,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想笑,当下连忙接过儿子。 只见她一接过咯咯乱笑的“小人”后,站在后方准备随时伺候主子的喜福马上掏出手绢上前,低着头认真地帮主子试净胸前那篇濡湿,随即很快的又退至一旁。 而对座的敖澔将眼前一切看在眼里,不仅不为儿子吐了好友一身口水而感到抱歉,反而还直点头。“不愧是我敖澔的儿子,还懂得帮他爹吐这贼人口水,真是孝顺极了。” 从没对才这么一丁点大就老是在亲亲娘子面前与他争宠的儿子这么满意过,冷峻着脸的男人给了小家伙一记赞赏的目光。 听听,敖大少爷说的这是什么话? 先是被吐口水,接着又被冷言嘲讽,闻少秋让眼前这对父子给联手对付,心中真是满腔悲愤,只能够找唯一制得住这一大一小的女子抗议诉苦—— “嫂子,我是哪儿得罪咱们敖大少爷了,要他这样老拿那张臭脸熏我?”说着话的同时,手中的折扇亦“唰”地一声甩开,并在鼻子前夸张地猛扇着,说有多揶揄就有多揶揄。 “噗——”乍见自家主子这般有趣的模样,性情纯真憨傻的喜福霎时忍俊不禁的噗笑出来,但在接收到敖家少主射来的冷眼后,她急忙又板正脸,心惊惊地躲到主子身后去。 唔……敖家少爷老是黑着脸,看起来好吓人,还是她的少爷好,整天笑咪咪的。 “我说敖兄,你脸臭大家都知道,就别欺负我这笨丫鬟了,她是不禁吓的。”优雅唇畔笑意依旧,闻少秋斜睨好友一眼,看似玩笑,实则认真。 相交多年,敖澔自然看得出他轻松神色下的要求,虽不懂好友为何特别疼宠这个看起来既不聪颖也不伶俐,甚至可说是有些笨拙的小丫鬟,但还是轻哼一声地收回了冷冽目光,算是给面子了。 “就是!你做什么吓人呢?”抱着咿咿呀呀的儿子,上官秋澄淡笑轻斥,心中对曾随着闻少秋来敖府拜访多次,早已经见过好几回面对喜福是颇有好感的。 怎么又是他的错了? 明明夺人所好的是姓闻到那一家子! 被亲亲娘子斥责,敖澔闷了,当下账上再加上一笔,无形的怨念直朝某人袭击而去。 “嫂子,究竟敖大少爷是怎么了,你倒是说说,也好让我死个明白。”感受到庞大的怨念,深怕自己会被某恼怒之人暗中做掉泄恨,闻少秋终于不再玩笑,端正神色询问。 “还不就是为了那套翡翠首饰在不痛快。”想到这事儿,上官秋澄禁不住失笑。 呵……她向来对那些叮叮当当的玩意儿没什么兴趣,倒是枕边那傲气男人送东西送上瘾了,除了四处搜罗她感兴趣的书籍供她闲暇时研读外,还喜欢买些价值不菲的珠玉首饰给她。 只要瞧见她身上佩戴着他送的饰品,就开心得像要飞上天似的,是以她也不好泼冷水,只能任由他去了。 那套翡翠首饰据说是他在“臻品轩”挑中的极品,早已订下要送给她,没想到却让闻老太君给中途拦截,硬是抢了去,恼得他这几天来只要一想起就生火。 竟然是为了这事! 闻少秋万般无言地看着黑煞着脸的好友,心中真是啼笑皆非。“关于这事儿,我不是赔过罪了吗?” 几天前,听祖母提起这事儿时,他就赶来致歉了,怎么敖少爷还在记恨啊! “我说过‘原谅’这两个字吗?”怒横一眼,敖澔黑沉着脸反问。 “人家嫂子都不介意了……”毕竟理亏,闻少秋心虚的嘟囔。 “抱歉,我鸡肠鸟肚,计较得很。”冷笑连连,短短一句话就把心虚的嘟囔给堵了回去。 人家都承认自己是鸡肠鸟肚了,他还能说什么? 被堵得完全无话可说,向来优雅潇洒的闻少秋真的只能摸摸鼻子,两手一摊。“说吧!你要我如何赔罪?” 这敖大少爷是奸商一个,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果然不负所望,敖澔冷笑开门了。“咱俩合伙的丝绸生意,下半年的利润扣你一成,好弥补我先前在‘臻品轩’挑首饰时所花的时间与精神。” “没问题!”虽被敲了一大笔竹杠,闻少秋还是笑眯眯的满口答应。 事实上,那丝绸生意虽是两人合伙,但他早看透外表冷厉的敖澔,实质上却是极为好说话又负责的人,于是很狡猾的把大部分的工作全推给了好友,让敖澔气愤得直喊上了贼船之外,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的发扬“能者多劳”的精神。 就算如此,敖大少爷还是很正直的把属于他的那一半利润,分毫不差的结算给他,完全不因自己比较劳心劳力就斤斤计较。 是以只扣掉他半年的一成利润当敖大少爷一人当两人用的报偿,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感激涕零的双手供上。 “净是让你这贼人占尽便宜!”似乎早就看透好友那狡诈的心思,敖澔忍不住鄙视地横眼啐骂,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唉……既上了贼船,想下船又是谈何容易?只能认命的做牛做马了。 就是吃定他这种认真又执着的个性,某贼人纵然被骂,依旧笑意盈盈地优雅摇扇,一点也不在意,毕竟被骂又不会少块肉。 少爷又不是偷儿,为什么要骂少爷是贼人?敖少爷不只人凶,嘴还很坏! 躲在后头的喜福不满的暗忖,心中很是生气,当下偷偷探出头来,虽然极为害怕那张冷峻恶脸,却依然鼓足勇气地朝敖澔怒瞪一眼,好替自家主子出气。 哪知她这毫不具有杀伤力的瞪视,某恶脸人没有收到,反倒全落入上官秋澄眼里,让她深感有趣地失笑起来。 “怎么了?”对亲亲娘子的一颦一笑甚是敏锐,敖澔眉眼嘴角净是柔意地询问,与先前面对某贼人时的臭脸大相径庭,简直像是学过四川变脸的绝活。 “没什么。”噙着清雅如莲的浅笑,上官秋澄轻轻地摇了摇螓首,抱着在怀中蹦蹦跳跳,明显静不下来的儿子柔声道:“小家伙坐不住了,我陪他到花园逛逛去。” “那我唤个丫鬟来抱孩子……”想到她行动不便的跛足,就算只是一丁点的劳累,敖澔也不舍得她受。 “不用了!”连忙阻止他叫唤候在远处的奴仆,上官秋澄噙着淡然浅笑转而对喜福问道:“喜福姑娘,可否陪我们母子俩一起逛逛花园?” 咦?是在问她吗? 喜福一时反应不过来,呆愣了一下后,迷惑而询问的眼神朝自家主子望去。 她要听少爷的话,少爷没说她可以随敖夫人去逛花园,她就不能去。 明白他这个笨丫鬟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憨傻性情,闻少秋点头笑道:“喜福,你陪嫂子去吧!” 得到主子命令,喜福马上点头称是,见上官秋澄自石椅上起身,她主动上前接过不安分的小娃儿,圆脸露出憨然的笑容。 她知道敖夫人脚不方便,抱着小娃儿走路肯定会更加吃力,还是她抱比较好。 “喜福姑娘,谢谢你了。”完全不把她当下人看待,上官秋澄柔声道谢,对这个性情憨傻又纯真的姑娘莫名有种怜惜。 “哪、哪里……”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红了脸,喜福深深觉得眼前的敖夫人虽然脸上有道可怕的刀疤,可却比她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还要美呢! 似乎觉得她脸红得很有趣,上官秋澄忍俊不禁又是一笑,向来性情清冷的她难得热络地拉着这抱着儿子的憨傻姑娘,一路往繁华盛开、蝶舞蜂喧的花园而去。 凉亭内,两个男人目送她们漫步至前方花园,抱着兴奋的小家伙追逐在空中翩翩起舞的小黄蜂,两大一小的欢快笑声随着清风荡漾飘散,令人见了也不禁勾起嘴角,满心愉悦。 好一会儿,两个男人噙着笑收回目光,然后互觎一眼后,闻少秋对敖澔对妻儿显露的柔情觉得很正常,倒是敖澔对他眸底不自觉的柔和而大感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波澜不兴地将话题转向生意上。 一时间,只见两人神色轻松地商讨着公事,直到许久过后,正经事终于谈完,敖澔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提起—— “对了!之前你要我帮你找的宅邸已经有着落了,我昨日去瞧过,房子格局方正,建筑维护得当,虽然位处城西偏僻了一点,但却清幽宜人,只要稍加打扫便可入住,加上原屋主急着搬迁江南,价钱甚是便宜,这几日你寻个空前去瞧瞧,若满意的话,我就去找屋主签约买下来。” “行了!我相信你的眼光,你觉得可以的话,那肯定不差,就买下来吧!”潇洒地摇着扇,闻少秋慵懒笑道,也不知是太过随便还是太信任,对购屋一事竟全权交由好友处理,自己连看也不看。 毕竟以往受害甚深,敖澔对他这种懒人个性也了解得很,当下只能泄恨似的怒瞪一眼,并恶意讽刺道:“怎么堂堂的闻大少爷连买府邸也得偷偷摸摸,假藉我的名义购下?该不会是为了日后被逼婚时,先找藏身处吧!” 哼,这些年来,敖、闻两家在生意场上亦敌亦友,有时竞争、有时合作,可两家合作的事业,除了台面上众人皆知的那些之外,尚有一部分是好友以个人名义私下与他合伙,别说外人不清楚,就连掌握闻家大权的闻老太君也是毫不知情的。 老实说,他并不是很明白为何好友要如此做,毕竟再怎么说,他是闻家唯一香火,而近两年来,闻老太君也逐渐将家业慢慢移交给他这个嫡传金孙掌理,是以怎么也想不通好友私下另创事业,拓展财源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过疑惑归疑惑,事实上,他也懒得去问闻姓贼人心底究竟在打什么算盘,但若能乘机拿来冷嘲热讽,发泄一下心中怨气——就如今天这般,那么他也不会客气就是了。 “逼婚?”优雅的摇扇动作顿止,闻少秋挑高了眉梢,笑容可掬的俊颜下有着敏锐的警觉。“什么意思?” 咦?他不知道? 像似察觉到什么有趣的是,敖澔原本黑到发亮的脸终于笑了,而且笑得邪恶至极,让人见了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见状,闻少秋不由得一阵暗惊,可脸上却故作镇定。“少装模作样,你知道些什么?还不快说!” “我说闻少爷,你可知你家老太君买下那套翡翠首饰是要干什么用的?”心情瞬间大好,某冷脸人难得笑得如花般灿烂。 “不是老人家看中意了,买来自己戴的?”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闻少秋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不不不!”敖澔戏谑意味十足地摇着食指。“听说闻老太君买下那套翡翠首饰,是要拿来送给未来孙媳妇当见面礼的。我说兄弟,你未来日子就等着被逼婚吧!当然,到了大喜那天,念在我们同列为京城两大公子,又是好友一场的份上,贺礼我不会吝啬的。” 记恨很深,说到后来还把当初对方曾说过的话,完完全全、原封不动的奉还。 哈哈,想不到姓闻的也有这一天! 想当初他被自家老爷子逼婚时,还生受了这姓闻的一阵揶揄调笑,虽然后来他与秋澄夫妻感情鶼蝶情深,还有了个宝贝儿子,结局甚是美好,但回想起当时这贼人的取笑嘴脸,他还是满心不爽,如今现世报可不就来了。 始终挂在脸上的慵懒笑容僵了,闻少秋怀疑的质问:“这是你怎会知道?” 连他自己都没听说的事,敖澔是如何得知的? “想当初不知是谁曾说奴仆之间的小道消息多,有什么风吹草动,不用一时三刻便满城皆知,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故意顿了一下,敖澔咧嘴微笑反问:“是谁说的,想必你比我清楚,不需要我提醒吧?” 呵……正所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他终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种感觉真是痛快! 想起许久以前,自己也曾对敖澔说过类似的调侃话诘,闻少秋完全无话可说,不过倒是确定了一件事——敖大少爷真的很会记恨! 见向来总是一派慵懒潇洒的某贼人,如今却是一脸的瘪样,敖澔更是大乐,报老鼠冤报得爽快至极。 “你就笑吧!”斜眼横瞪,愈看愈觉嫌恶,闻少秋懒得理他,当下连声招呼也不打,径自起身迈向花园,准备去找他那憨傻纯真,视他如神的笨丫鬟。 “哈哈哈……”果然,有人非常的顺从民意,马上爆出不客气的大笑,随即满心愉悦地跟着起身一路尾随,朝有着爱妻娇儿嬉戏玩闹、笑声不绝的花园而去。 第三章 “啊——噗嘟嘟……” “嘻嘻……哈哈哈哈……” 姹紫嫣红、百花争艳,一块乾净白布摊铺在花圃中,粉粉嫩嫩的小男娃躺在上头不断发出尖叫与笑声,而让他如此兴奋的“罪魁祸首”就是用那张圆脸顶在小家伙圆圆鼓鼓的肚子上蹭啊蹭,嘴里则不停发出“噗嘟嘟”之类的怪声。 看着喜福像个天真的孩子般与才八个月大的儿子完成一团,上官秋澄清澈透亮美丽眼眸满是柔和笑意,直到许久过去后,小家伙终于认输般边笑边往自己怀里爬来,她才抱起儿子,并满心疼爱的在粉嫩脸颊亲了一口。 “啊答噗……”发着没人听得懂的怪声,圆圆的小胖手很坚持的朝“玩伴”指去。 “呵……璇儿也想姨姨亲亲吗?”柔声轻语,上官秋澄不愧身为娘亲,非常能够懂得儿子的“天书”,当下转而对喜福笑道:“喜福姑娘,你快些亲他一下,否则这小家伙是不会罢休的。” “好!”连忙点头,喜福开心地接过小家伙,并在那奶香味十足的小脸蛋上重重地香了一口。 登时就听“啵”地一声响,逗得小人儿又再次咯咯发笑,一颗脑袋直往她的胸前钻去。 “喜福姑娘真有娃娃缘。”微笑赞叹,上官秋澄很清楚儿子可不是任谁都愿意亲近的,只有他自己喜欢的人,才会玩得这么疯,平常旁人想逗他,他还不理人呢! “我喜欢小娃娃!”仿佛这就是她有娃娃缘的最佳理由,喜福红着脸憨笑又道:“小少爷真可爱,喜福好喜欢。” 只可惜再怎么喜欢,小少爷终究不是她的,她没办法带他一块回去。 看透她单纯的心思,上官秋澄失笑安慰,“放心!你成亲嫁人后,也会有自己的小娃娃的。” 也不知是因性情憨真,亦或是打小在闻少秋的羽翼下成长,生活与接触的人事物皆极为单纯,喜福至今对男、女之事尚一知半解,当下不懂为何成亲嫁人后便会有小娃娃,但以前在灶房里工作的小红姐姐嫁人后,过了一年确实就生了个小娃娃,所以她想也许男的和女的晚上一块儿睡觉,就会有小娃娃了,至于是怎么有的,又是如何有的,她还不清楚就是了。 心中愣愣想着,她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还是乖乖的点着头。 就在这时,原本总是裂开无牙粲笑的小家伙却突然小脸一皱,发出石破天惊的哇哇大哭声,一颗小脑袋更是直往她柔软的胸前蹭去,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喜福慌了手脚,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只能连忙稳住怀中不断扭动哭得可怜兮兮的小人儿,求救的眼眸直朝孩子的娘望去…… “这小祖宗是在哭闹些什么呢?” 蓦地,一道好听而熟悉的慵懒嗓音扬起,随即打横窜出一双健臂将她怀中的小家伙抱了过去,让喜福不由得诧异转头,乍见是自家主子,她结结巴巴地叫了起来—— “少爷,我……我不知道……我没欺负敖小少爷……小少爷原本还在笑,可不知为什么,就……就突然哭了起来……”紧张解释,深怕主子误会了是自己弄哭了小娃娃。 “我当然知道你没欺负他。”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可当她眼前那片略显凌乱的衣衫映入眼底时,闻少秋眉头不自觉微皱,随即将还在哭闹不休的小家伙塞进尾随而来的敖澔怀里。“喏!自己的儿子自己哄。” 一来就见儿子哭得小脸满是泪水,当爹的人一颗心都揪疼了,不舍的柔声劝哄。 而上官秋澄则连忙上前察看,就见小家伙舍爹亲而直往她的怀里趴来,粉色小嘴喳吧喳吧地一开一合着,她的嫩颊登时泛起淡淡的羞红,以着只有敖澔听得见的嗓音低声开口—— “璇儿饿了。”打孩子出生以来,她就一直亲自哺乳,并未请奶娘,所以这表示她得回房喂孩子吃奶了。 “我陪你一起回房。”敖澔连忙道,最喜看爱妻哺乳娇儿的温馨景象。 “你不送客吗?”身为主人,送客人本就是礼数。 明白她的心思,敖澔只是斜睨好友一眼,撇嘴哼道:“这姓闻的逛咱们家就像是在逛他家的后花园一样频繁,简直比主人还像主人,只差没姓敖而已,这算什么客?大门在哪儿,他自个儿清楚得很,不必送了!” 嘲讽的话语方落,他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搂着被逗笑的爱妻纤腰,果真就这么丢下客人,径自走了。 花园里,闻少秋啼笑皆非的目送他们一家三口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了踪影,这才收回目光,却觎见某笨丫鬟还一脸茫然的发呆样,当下又一扇子地往她的额头敲去,得到一道吃痛低呼声与哀怨不解的控诉眼神后,他才瞪眼命令—— ”笨丫头,以后若再见到敖家那个小祖宗,不许再抱他了。“哼,想拿小子才八个月大,就懂得使坏不学好,一颗头老往姑娘家的酥胸蹭,便宜全给他占去了。 ”啊?”发出疑惑低呼,喜福满头雾水。“为、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再抱敖家小少爷?小少爷白白胖胖又软软呼呼的,就像“汤圆”一样可爱,她好喜欢的。 被问得一窒,闻少秋一时之间竟有些难以回答,最后随口胡编了个不成理由的理由搪塞反问:“你是我的丫鬟,不是敖家的下人,自找麻烦做什么?小娃娃抱久了手不酸、人不累吗?” 事实上,方才小家伙哭闹吃奶的模样全落入他的眼里了,虽明知才不过是八个月大的小男娃,绝不可能有吃豆腐,占便宜之嫌,但在一瞬间见到敖家小子一颗头猛在她胸前乱钻、乱蹭,他莫名的感到异常不快,也因此才二话不说地自她怀中劫走人,直接塞回给敖澔。 以上才是不许她再抱敖家小子的真正原因,但是这种诡异又解释不来的理由,他也说不出口就是了。 不知主子怪异心思,以为他真的只是担心她抱娃娃会累,喜福露出一脸的憨笑,急切的解释。“抱敖家小少爷不会累,喜福很喜欢的……” “哦?你喜欢?喜欢什么?喜欢敖家那小祖宗,还是喜欢小娃娃?”噙着慵懒浅笑,闻少秋漫不经心地随口应和,脚下步伐也慢慢朝敖府大门方向走去。 “喜福喜欢敖家小少爷,也喜欢小娃娃。”紧跟在他身后,喜福呵呵笑地将先前与上官秋澄的对话也全说了出来。“敖夫人说等喜福成亲嫁人后,也会有自己的小娃娃呢!” 只听她这话一出,闻少秋不由得一怔,足下步伐也瞬间顿住,想到天真酣甜的她,不久的往后将嫁给不知打哪来的野男人,并为那男人生儿育女,一股莫名而无来由的不舒服与恼怒登时自心中涌起…… “喜福要抛下我了吗?”强压下心中的不悦感,他一脸若无其事地微笑询问。 抛下?为何少爷说她要抛下他? “没有!喜福没有要抛下少爷……”慌乱摇头,她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可是你说要嫁人生小娃娃去了……”明明是狡诈的狐狸脸,可却露出哀怨控诉的表情。 “有了小娃娃,就不能跟着少爷吗?”纯真圆眸满是困惑。 “不行!”摇着头,闻少秋拿着折扇往她的额头一点,严肃的说明现实。“成亲嫁人,奇Qīsuū.сom书有了小娃娃后,你就只能跟着小娃娃的爹了。” 这话一出,喜福霎时大惊失色,深怕自己真的不能再跟着他,当下慌得猛摇头惊叫。“那喜福不要有小娃娃了,我要跟着少爷,永远都听少爷的话。” 打她跟在少爷身边后,少爷就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人了,没有了少爷,她还要小娃娃干什么? 少爷比娃娃重要多了! “那你也不成亲嫁人了?”眉梢飞扬,闻少秋幽深眸底闪着一簇几乎可说是愉悦的可疑光芒。 “不嫁!不嫁!”一颗头摇得像拨浪鼓,憨愣的傻丫头立誓般叫道:“喜福要永远跟着少爷。” “当真?”看着眼前的认真小脸,狡诈之人估计问道:“不后悔吗?” “当真!喜福永远跟着少爷,不后悔!”点头如捣蒜,就怕他不信。 “好,这才是我的好喜福!”诡计得逞,得到预期中的答覆,闻少秋满意地连连点头称赞,可深邃眼眸却迅速闪过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异彩。 呵……多么死心眼的笨丫鬟,认定了主人便死心塌地、满心忠诚、不懂怀疑,但也因为如此的性情,他才会留她在身边,如今又怎么可能让她有机会成亲嫁人,毕竟她对自己可是大有用处呢! 想到这儿,他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只是那笑却回异平日的慵懒优雅,反倒显得异常无情而冷厉。 金阳西下,天色渐暗,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户外嬉戏玩闹的孩童也各自被娘亲大人给拎着耳朵回家,准备洗澡、吃饭,好结束一天的生活。 闻府自然也不例外,灶房里人声鼎沸,锅铲齐舞,一道道热腾腾的美味佳肴不断送进主屋的饭厅里,等着主子们上桌用膳。 由于闻老太君年轻时只产下一子,夫死子殁后,偌大的闻府除了她与儿媳外,加上闻少秋也才三个正主儿,以一个大富大贵的世家而言,人口真是简单到了极点,但也因为如此,三人平日总是让下人送饭至各自所居的院落解决三餐,免得麻烦,只有每隔五天才会齐聚饭厅共用晚膳。 这日,自然是又到了三位正主儿的“聚餐日”,下人们端上的美味佳肴早已摆满了饭桌,闻老太君、闻夫人与赖在闻府长住不回的华家两兄妹已入座,就只差一人还迟迟未来。 “怎么回事?少秋人呢?”端坐在位子上,迟迟等不到孙儿的闻老太君终于开口问了。 “回老太君,小的已经让人去请少爷,相信很快就会来了。”躬着身,掌管闻府大小杂事的李总管赶忙上前禀告,丝毫不敢怠慢。 “这孩子是在忙些什么?明知今儿个是一起吃饭的日子,怎么还让大家等呢?真是太不像话了!”闻老太君皱起眉头,老脸明显不悦。 众人听她虽语带责难,可却没有人傻得去接腔应和,毕竟老人家嘴上骂归骂,可却也不容自己以外的人说嘴,说白一点就是护短得紧,也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点,是以不会去干那种拍马屁拍到马腿的蠢事。 正当饭厅内、大伙儿皆噤若寒蝉之际,那让众人等候之人终于踩着优雅步伐,不疾不徐地来到,身后还跟着如影随形的喜福。 “祖母、娘、两位表弟妹,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慵懒笑嗓吟曲般地扬起,闻少秋依赖就诚意十足地道着歉,随即在自己的老位子——祖母身旁落坐。 “干什么去了,让大家在这儿干巴巴地等你?”闻老太君瞪眼询问,不怒自威的神色任谁看了都会不自觉地小抖一下。 谁知闻少秋却仿佛未觉般,转身指向喜福怀中的狗儿,笑眯眯道:“还不就是‘汤圆’调皮乱跑,为了捉住它,这才耽误了时间。” 闻言,闻老太君眉头微皱,似有些不赞同,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心中明白打孙儿养这只小狗儿当宠物以来,这十几年来,每一回一起吃饭时,他几乎都会带着它一起出席,甚至‘人狗同桌’的喂食起来。 初时,她也会严厉责备,觉得孙儿这样实在太不像话,但他当下总是一脸虚心受教地致歉着,可下一次还是照样抱着小狗儿出现,次数多了,就见她板着脸教训—— “就为了一直小畜生,搞得大家等你一个人,你还不反省羞愧?实在不像样!” “姨娘,表哥已经真心诚意的向大家道过谦,您就顺顺气,别再恼了。”连忙出声打圆场,华彩蓉爱娇地瞅了闻少秋一眼,讨好意味十足。 “妹妹说得是,虽然大家是等了一会儿,但表哥终究赶来了,姨娘您就别再怪他了。”华文安忙不迭接腔,表面看似安抚说好话,实则又强调了一次闻少秋让大家等他一人的事实,根本就是想扯他后腿。 对华家两兄妹的安抚似平颇为受用,闻夫人赞赏地点了点头后,并不忘训诫儿子。“瞧瞧,人家文安、彩蓉兄妹俩多识大体,你得多学学。” “娘教训得是,儿子谨记在心。”受娘亲如此训斥,闻少秋依旧噙着一贯的笑意,丝毫不以为忤。 将眼前一切全看在眼里,闻老太君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可便面上却无异样,只是淡淡道“行了!人来了就好,其他的都别说了,用饭吧!” 老人家金口已开,闻夫人就算对儿子不满也不敢再多指责,当下也就住口不说了。 而闻少秋仿佛为了自己的吃到赔罪似的,就见他殷勤的为众人布菜。“祖母,这清蒸鲜鱼是您爱吃的;娘,您尝尝蛤蟆鲟鱼;表妹,我知道你最爱葫芦了;表弟,这闷烧蹄髈你绝不能错过……” “行了,行了!我们有手,想吃什么自己会来,你自己也快些吃,别饿着了才好。”闻老太君知他心意,当下也连声催促。 笑盈盈地应和着,闻少秋却没有立即举筷用膳,反而状若不经心的环视众人夹菜进食的景象。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块油光发亮,令人垂涎欲滴的咕噜肉落进他碗里。 “表哥,听说只要厨娘烧这道咕噜肉,你几乎都会吃完,肯定是这道菜极合,你赶快多吃些。”含羞带怯地为恋慕之人布菜,华彩蓉极力想在他面前展现温柔体贴的一面。 眸光低垂地望着碗内油油亮亮的肉块,闻少秋先前那若不经心的一眼中,已经看出这到咕噜肉尚未有人动过筷,当下眼底迅速闪过一道无人察觉的精光,可脸上却依旧波澜不兴—— “多谢表妹了。”噙着浅笑道谢,随即又面露为难之色。“其实我挺怕油腻的,并不爱吃这道菜,不过‘汤圆’很喜欢就是了。” 事实上,小姐咕噜肉的从来就不是他,而是‘汤圆’和喜福,负责把这道菜扫个精光的,也是这一人一狗,和他真的无关。 华彩蓉万万没想到一心讨好心上人,结果竟然讨到狗身上去,明艳娇艳瞪时青一阵,白一阵。 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一直安分的窝在喜福怀里的‘汤圆’,也不知道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是看到自己的最爱,竟然兴奋地狂叫起来,甚至不断挣扎着要往闻少秋扑去。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想吃,但你是狗,又不是猴,学人家猴急个什么呢?”调侃取笑着,闻少秋将肉块送到贪吃的狗儿卖弄前,果然瞬间就被抢去,眨眼间消失在狗嘴里。 唔……她也好想吃喔! 嫉妒地瞪着怀中的‘汤圆’大饱口福,喜福就算性情再怎么憨傻,也很清楚明白在这种场合,自己是不能如私下与少爷相处时那般尊卑不分,甚至还能与少爷抢食,是以也只能暗暗猛吞口水,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呵……他那笨丫鬟也嘴馋了! 听到那细微声响,闻少秋不禁有趣暗忖,似笑非笑地抬眸瞅了她一眼后,随即转身坐回桌前,却见华彩蓉一张丽颜忽青乍白,甚是精彩,当下又亲切至极的连夹了好几道菜给她,一脸愧疚的开口—— “表妹,我把那肉给‘汤圆’吃,希望你别见怪才是,实在是表哥我这些天有些闹肚子,沾不了一丁点油腻,否则像表妹这般的美人亲手夹菜,别说是块肉了,就算是毒药,我肯定眼也不眨的一口吞下肚去。”谎话连篇,却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也不怕死后下地狱被拔舌头。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真诚万分,果然逗得华采蓉大为开怀。 而闻老太君则连忙探问他的病况,并要李总管去请大夫前来瞧瞧,但最后还是被他以身体渐好,不必麻烦给推了。 咦?少爷何时闹肚子了? 他昨儿个明明还吃了好大一盘香喷喷、肥滋滋的卤牛肉,她和‘汤圆’都抢不过他,哪儿沾不得油腻了? 狐疑暗忖,喜福听得满头雾水,但也没傻到拆穿主子的谎言,只是瞠园了眼与怀中的‘汤圆’相互对望,人狗一起无声控诉某人的无耻。 于是,一时间就见闻少秋八面玲珑的谈笑用膳,展现长袖善舞之能,哄得众人皆开心得很。 然而却始终没人发现他有个奇怪的毛病——凡是未曾有人用过的菜色,他也绝不会去碰,总要有人先吃进肚子好一会儿后,他才会动筷去夹。 而且一顿饭下来,若是细心观察,便会发现雍容华贵的闻夫人与自己儿子的互动极少,就算有时交谈了几句,神色、语气也是冷淡得很,一点也不显热络,反倒与华家两兄妹言笑晏晏,不时为他们布菜,相形之下,两名外甥倒更像是她的亲生孩子。 这种情形虽怪,但闻少秋好似早已习以为常般一点也不介意,依旧开怀地吃饭谈笑,丝毫不显异样。 直到酒足饭饱后,闻夫人眼见气氛不错,不顾前些日闻老太君才说“不必急于一时”之言,乘机提起了婚事—— “我说少秋,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是不是也该考虑自个儿的终身大事了?” 她这话一出,霎时引起在场所有人注目与各自不同的反应。 只见闻老太君似有不悦地微皱着眉头,眼神复杂地朝她瞥去;而华家两兄妹互觑一眼,尤其是华彩蓉更是难掩兴奋,羞红着脸,满心期待着姨娘将自己与表哥凑成堆;至于饭厅内的一干下人早已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地等着下文;就连喜福也瞠圆了眼,满心惊愕…… 啊……少爷要娶亲生小娃娃了吗? 原本只有汤圆、她和少爷的‘月镜院’,以后就要多了个陌生的少夫人,甚至少夫人还会抱着他们的小娃娃,笑得像敖夫人那般的温柔幸福…… 不知为何,想到这些景象,向来傻气呆愣的喜福竟莫名有些难过,眼眶酸酸的垂下了头,闷闷地将怀中的‘汤圆’抱得更紧,好似在无声的告诉它——就算以后有了少夫人,你也不能背叛我,跑去与她好啊! 果真来了! 心下暗忖,由于白日早已听敖澔笑话过他即将被‘逼婚’一事,足以闻少秋心中早有准备,回异于众人明显外露的情绪,他却是一脸的波澜不兴,噙着优雅的微笑,不慌不忙开口道:“娘,这事儿不急,我还年轻呢!” “谁说不急?”不给他委蛇混过,闻夫人坚持着:“你已二十好几,一般人家的小伙子怕不早已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就连你那好友敖澔也已娶妻生子,你却还孤家寡人一个!要知道咱们闻家仅你一脉香火,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祖母想,她老人家还等着抱小曾孙呢!” 似乎早预料到她会以此当理由,闻少秋神色不便的反问:“那娘的意思是?” 说了这么多就是等他这句话,闻夫人满意的点头微笑,“娘是想说,若你没意见的话,那么就由我们长辈作主,帮你找个好姑娘,早日成亲生个小壮丁,好替咱们闻家传香火。” 呵……三句不离生子传香火,真把他当配种的公猪不成? 再说,她口中所谓的好姑娘,恐怕早已有了人选,而那人选的名字就是“华彩蓉”这三个字吧! 嘴角隐隐有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闻少秋眸光微垂,再次开口问的却是身旁的闻老太君。“祖母也是这么认为吗?” 原本众人皆以为闻家仅他一脉香火,威严的闻老太君肯定也会急着要他成亲生子,哪知老人见却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身为长辈,祖母确实盼望着看你成家立业,替咱们闻家开支散叶、子孙绵延,可终身大事不是儿戏,日子是你再过,未来人生是你在走、夫妻是要相互扶持过一辈子的,相伴终身的伴侣也得是你自己喜欢、看中意的姑娘才好,什么父母之名、媒妁之言,皆比不上你自个儿的心意。” 闻老太君这话不只是说得语重心长,更是变相地当着众人的面驳了儿媳之言,听得在场奴仆大气不敢吭一声,就连华家兄妹也噤若寒蝉。 倒是闻少秋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边隐隐泛起一抹似意外又似感动的轻浅笑意,似乎没想到老人家会如此说。 “娘,话不能这么说。”深吸口气,闻夫人僵着脸强笑着:“倘若少秋一辈子都寻不到中意的姑娘,难道就任由他打光棍下去?再说,自古以来,几乎所有的夫妻都是在洞房花烛夜才初次见面,日后相处时间一久,感情自然也培养出来了,更何况我帮他挑的姑娘,他也认识,熟悉的……” “我有中意的姑娘了!”蓦地,在某华家小姐闺名蹦出来之前,闻少秋一口截断娘亲话语,噙着优雅微笑先下手为强,抢先使出绝招。 果然,此话一出,立即惊得众人瞠大了眼瞪向他;而他的回应则是一贯的慵懒微笑,气定神闲得很。 “是哪家姑娘?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沉默了半晌,闻老太君代表众人终于忍不住问了,怕他是为了逃避被逼婚,而胡乱编了个理由搪塞。 “是我认识的很熟悉的姑娘,至于为何之前没提过,那是因为我害羞。”俊颜笑得如盛开的桃花般灿烂,完全不知道害羞两个字如何写的男人,如今竟然不知耻的说自己会害羞。 他认识且熟悉的姑娘? 不约而同的,闻夫人想到了外甥女,华文安也想到了妹妹,就连华彩蓉也是想到自己,当下三人默契十足地互觑一眼,暗自窃喜地等着他表明。 唯独闻老太君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沉沉的凝睇着孙儿。 “说吧!你究竟中意哪家的姑娘?” 不知为何,她就清楚知道他说的绝对不会是华彩蓉。 “是啊!你就快点而说明白,我们也好帮你说亲去。”认定非外甥女莫属,闻夫人笑眯眯催促的同时,一双眼还不时朝华彩蓉瞄去。 逗得华彩蓉掩不住喜意地羞红了脸,只差没娇滴滴的喊出“人家不来了”之类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话来。 将众人的神色全都看在眼里,闻少秋幽合的眸心微冷带嘲,可脸上却笑意不减对某个傻气丫鬟伸出手,丢出炸翻众人的宣告—— “喜福,我喜欢的姑娘!” 轰! 宛如平地一声雷,炸得在场众人瞠目结舌、哄然四起;倒是当事人——喜福还陷在想像“少爷、少夫人与小娃娃一家和乐”的酸涩苦闷中,乍听主子交换,她这才猛然回神,下意识地抬头应声,却被数道齐往自己射来的凌厉目光给吓了一跳,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少、少爷?”结巴叫唤,她仓皇地往主子身后躲去,却不知此一举动让众人更加认定他们主仆俩确实有暧昧私情。 “乖,别怕!”低垂的眸光微闪,闻少秋柔声轻抚着她的背,完全是一副捍卫心爱女子的姿态。 眼见两人如此“忘情”演出,一干下人哗然声更盛,脸上表情各异,有羡慕、有嫉妒,当然又羡慕又嫉妒的更是不少,但表情最精彩的却是闻夫人与华彩蓉两人了。 原本以为他口中“中意的姑娘”会是自己,没想到竟是那个傻笨丫鬟,华采蓉原本羞红的脸庞霎时转白,隋久又胀得通红,只是这回却是气红的,满心妒怒得恨不得冲上去赏喜福几巴掌,将她斯成碎片。 至于闻夫人的神色更是吓人,原本雍容华贵的脸庞,此刻早已扭曲变形,一双眼如毒蛇般恶狠狠盯着眼前的主仆俩,仿佛正透过他们在瞪着什么无形之物,眸中透出的阴狠令人不由自主的打心底升起一股颤人寒气。 夫、夫人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她做错了什么吗? 发着抖,喜福更加往闻少秋的背后缩去,不懂自己只是失神了一会儿。天地却好像突然风云变色,全部都不一样了。 “少秋,你可是认真的?”募地,在一片沉凝紧绷中,闻老太君突然沉声开口询问,一双老眼复杂地深凝着孙儿,对他言明喜欢上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憨丫鬟之事,竟出乎意料的无丝毫震怒与不悦,反而似乎有些成全的意味。 “祖母,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懒洋洋地笑了,闻少秋不答反问。 见状,闻老太君不禁轻皱起眉来,对这个孙儿真正的心思一时倒难以判断,心中思虑万千,最后轻叹了一口气。“唉……祖母不懂你在想些什么,但若你真……” “我不准!”蓦地,一道历喝乍起,像是明白老人家即将会说些什么,闻夫人难得冲撞闻家威严的一家之长,愤怒地硬是打断了她的话,妆点美丽的面容因扭曲而显得异常恐怖。 已不知多久不曾被人如此无礼顶撞过,闻老太君先是一愣,随即冷沉下脸来,正待怒斥之际,闻少秋却笑着抢先一步开口了—— “娘,您不准什么呢?是你们问我有没有中意的姑娘,并要我说出来好帮我谈亲事去,怎么这会而我说了,您反倒不开心了?”优雅唇瓣弯起一轮美丽又略带嘲讽的弧度,他吐出的话显得好无辜。但却又气死人不偿命。“就因为我说我喜欢的姑娘是喜福,想娶她为妻,而您却嫌弃她是出声卑微的丫鬟吗?” 咦?少爷喜欢她,要娶她为妻? 到底方才她失神的时候错过了什么? 宛如被雷给劈中,缩在自家主子背后的喜福听得瞠目结舌、瞬间石化,老半天说不出实话来。 然而她说不出话来,可不表示别人也是,尤其是闻夫人。 只见她怒极攻心,眸光如针般射出像是深藏了十多年的怨恨,赤红了眼地恶毒厉吼,“你不要脸!有好家世,好背景的千金小姐不爱,偏要和一个狐媚下贱的丫鬟厮混,就和你爹一……” “住口!”猛然地,一道更加威怒的厉喝暴起,闻老太君老眼凌厉异常的瞪着儿媳,硬生生将她满口不堪的言语给逼了回去。 被严厉喝住,闻夫人满心怨恨与不甘,可却又得强自压下,最后实在气怒难消,再也顾不得会不会顶撞得罪老太君,留下一句“我绝不答应让一个下贱丫鬟嫁入闻家”后,便迳自起身,愤然甩袖离去。 “我去看看姨娘。”眼看情况不对,华采蓉连忙追了出去。 “呃……我也去瞧瞧。”华文安汪笨,也赶紧找个借口闪人。 姨甥三人相继离去后,饭厅内空气凝滞,落针可闻,奴仆们吓得脸色发白,大气也不敢稍喘一声,然面某个始作俑者脸上却是一派的轻松悠哉,不过嘴上可不忘假惺惺自责—— “祖母,孙儿不孝,让您与娘烦恼了,我这就回院忏悔去。” 暗叹了一口气,闻老太君头疼地一手抚额,一手作势挥了挥,示意他可以走了。 见状,闻少秋嘴角勾起了笑,扬声喊人,“喜福!” “在!”某个还搞不太清楚状况的憨傻丫鬟边应声,边忙不迭自他身窜出。 “我们回去了。”噙着优雅浅笑,心情极佳地迈步走人。 “是!”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喜福心中忐忑不安,只觉背后像被无数道目光给戳穿,阵阵寒傈直袭而来。 直到现在,她依然想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更加预料不到“少爷爱上丫鬟”的流言,会在她跳出饭厅后短短半个时辰内传遍闻府上下,人尽皆知。 第四章 “你们听说了吗?” “你是说少爷喜欢喜福,想要娶她为妻的事儿?” “没错!就是这事儿。” “早听说了!那个喜福又笨,又傻,长得也没特别出色,没想到竟让少爷喜欢上了,真是人俊不如命好……” “哼!说不得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少爷,否则依少爷那般的相貌人品,怎么看得上她……” “没说笑了!依喜福那傻样,还能有什么狐媚手段……” “这可难说!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得她平日装傻唬弄我们大家,私下却是个淫娃荡妇,什么下贱的手段都使得出来,否则少爷怎么会被她勾引去……” 夜色渐沉,闻府灶房内,几名丫鬟边干活边七嘴八舌地聊起近日来在奴仆间流传得最为火热的小道消息,在热烈讨论中,有的人羡慕,有的人嫉妒,但更多的却是酸溜溜的冷嘲热讽。 站在灶房外,众人的风言凉语与嘲笑嘴脸全落进喜福眼里,她委屈地垂下了脸,心中有些难过…… 她没有勾引少爷,也不懂前些日少爷为何要那样说,但是这些天来,大家却都骂她,说她是乌鸦装孔雀,麻雀也想当凤凰。 明明……明明她从来就不曾那样想过,她只要能服待少爷,永远听少爷的话,那就很开心,很开心了…… 红着眼睛,喜福悄悄地退了一步。 她想,她还是等会儿再来好了…… “喜福,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蓦地,灶房大娘的大嗓门自她身后响亮扬起,让原本想悄悄离开的喜福避无可避,也让灶房内那群说长道短,酸言酸语的丫鬟们瞬间噤声,诧异又惊愕的目光不约而同齐往门口的“话题人物”射去。 “我……我来拿引起小菜给少爷下酒……”低声嗫嚅着,回想起方才冷嘲热讽的嘲笑言语,喜福垂着头不敢与人对视,害怕看见别人眼中的轻蔑与指责。 “少爷要下酒菜,你这丫头怎么不早说,还呆站在这儿干什么?”不知众人在背后的刻薄闲话全让喜福听了去,大娘一边推她进灶房,一边忙抓起锅铲很快的炒起菜来,手上忙碌,嘴里也不得闲的笑道:“你先一旁坐着等,我马上烧几道少爷爱吃的小菜,好让他配酒。” 闻言,喜福轻轻应了一声,随即乖乖地站在一旁等候着,始终不发一语。 而那群在背后道人长短的丫鬟们则是提心吊胆地互觑一眼,心中不约而同闪过相同的念头…… 糟!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儿多久了? 喜福傻归傻,可终究是少爷亲口点名喜欢的姑娘,虽然夫人强烈反对,但若少爷坚持个几年,说不得以后真的心上枝头成凤凰,当上了闻家少夫人,成了她们的主子,那么方才那一备难听话若一字不漏的全让她给听了去,日后还怕不想方设法找她们麻烦,届时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众丫鬟们心下更是惴惴不安,于是有人决定先溜为快—— “呃……大娘,我这儿的活忙了,夜也深了,若没其他的事,那我就先回去休息了。”话落,也不等回答,直接脚底抹油,飞快的溜走了。 眼看有人率先开溜,其他人也纷纷追随前人步伐,一个个找借口闪人,于是眨眼间,偌大的灶房就仅剩下忙着炒下酒菜的大娘与喜福两人。 “那些丫头是怎么了?一个跑得比一个还快……”摇头叨念,灶房大娘三两下炒好了下酒小菜,俐落装盘回身正想递给喜福,却见她垂着脑袋呆站着,当下不由得奇怪叫道:“喜福,你这丫头是怎么了?” 闻声,喜福摇了摇头,强振起精神,连忙想接过热腾腾的下酒菜时,却在抬眸与灶房大娘视线相对的瞬间,关切的大嗓门也在同一时间响起—— “喜福,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愕然惊见她红通通的眼眶还隐隐噙着泪光,向来视她如女的灶房大娘又是心疼,又是怜惜,当下气愤问道:“是谁欺负你?跟大娘说,大娘替你出气去。” 这孩子性情憨傻又直心眼,虽跟着少爷也算是有了庇护,但落了单的话,还是免不了被一些鬼心眼多又刻薄的下人们恶意整弄,从小到大,不知道吃了多少闷亏,偏偏她又不懂反击,实在教人又好气,又不舍。 再一次摇了摇头,喜福红着眼眸老半天不说话,最后终于细细地吐出为自己辩解的话儿来。“喜福……喜福真没有勾引少爷……” 她的声音哽咽,满腔的委屈只能对就像是自己第二个娘亲的灶房大娘倾吐。 “是谁说你勾引少爷了?”灶房大娘闻言大怒,随即想起方才那群丫鬟们神色仓皇地匆匆离去的模样,更是气急败坏的骂道:“是不是那些死丫头在你面前乱嚼舌根了?好啊!看我明天不撕了她们的碎嘴才怪……” 打从少爷当着众人面前宣布喜欢喜福之后,这些天来,下人们之间的蜚短流长她不是不知道,什么难听的话也都听过,但她每回都会凶巴巴的把那些胡乱造谣的人给骂得狗血淋头,几次之后,那些死丫头便不敢在她面前酸溜溜的说些闲言闲语,可没想到今儿个竟又私下乱嚼舌根,还让喜福给听见,惹得向来憨傻纯真的她如此难过,实在气死人了。 “大娘,我真没有勾引少爷……”好似没有瞧见灶房大娘的恼火状,喜福红着眼眶再次强调,就怕大娘也误解她。 “你当然没有勾引少爷!”眼看她眼底滚着委屈泪光,还强忍着不掉下,大娘连忙压下满腔的怒火,双臂一张,心疼不已地将她搂进怀里抚背安慰,嘴里笑骂道:“若你这傻丫头懂得勾引人,猪都会飞上天了。” 偎在圆润神态的怀抱里,感受到如娘亲般的温暖与关怀,喜福虽不是很明白她会不会勾引人与猪会不会飞上天,究竟扯得上什么关系,但还是不自觉地笑了出来,而就在绽笑的同时,噙在眼眶里打转老久的泪水也终于掉了下来。 “傻丫头,哭什么?别哭,别哭!”温暖而带着厚茧的大掌疼惜地拭去嫩颊上的泪迹,大娘轻轻地将她的脸推离稍许,皱着眉认真地瞧了一会儿后,这才略显迟疑地开口探问:“喜福,你与少爷究竟是怎么回事?少爷他当真中意你,想娶你为妻吗?” 想当年,她把小喜福交给少爷时,也曾想过两人若能日久生情,让少爷收她为妾,从此享受荣华富贵,下半辈子有保障,那便是喜福天大的好运了。 可如今,少爷不只是要收喜福做妾,而是要明媒正娶的迎娶她进门做正室,这已经不只是天大的好运,而是太超过了——超过到让人反而感到惶恐害怕,毕竟闻府这般的富贵人家,也许收几个出身卑微的美貌丫鬟当陪寝侍妾没有问题,但正室之位必定是门当户对的千金闺秀才有资格坐上去。 前些日,少爷一说喜欢喜福,打算娶她为妻,夫人就马上变了脸,若真让他给娶进门了,夫人还会给喜福这傻丫头好日子过吗? 唉……福分若是太大,太超过,反而是祸事啊! 想到这儿,灶房大娘不由得暗自叹气,心中更是担忧。 “我,我也不知道少爷是怎么回事……”不知大娘心中的忧郁,喜福呆呆道。 以前,少爷虽待她好,可也从来没表示过喜欢她,就算那日出乎意料的当众表明中意她后,这些日子以来,他也不曾再说过类似的话,态度一如往常,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她出没想要问,依旧乖乖地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尽心尽力的服待着他,若不是奴仆间流传着那些闲言闲语,她会以为那一日根本是在作梦,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听她的回答,灶房大娘登时傻眼,怎么也没想到她身为当事人,竟然也一问三不知,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当下真是无言以对。 “唉……我该怎么说你这傻丫头……”瞠目结舌老半天后,终于无奈摇头,忍不住叹气。 唉……真是个傻到姥姥家的傻丫头!她不清楚少爷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就不会问吗?毕竟是关系着自己的终身大事啊! 憨憨地搔着头,喜福不是很明白大娘为何叹气,但在瞧见原本冒着热腾腾白烟的下酒小菜已渐渐变冷,想起少爷还在等着自己,她惊得跳了起来,飞快的将几碟小菜放上食盘后,丢下一句“我得赶快回去了”的话后,便急急忙忙的走了。 “这丫头真是……”目送她身影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中,灶房大娘忍不住喃喃自语地再次摇头。 唉……傻丫头,希望你的福可别成了祸才好啊!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清朗中带着几丝慵懒的吟哦声自开启的窗口下传出,随着夜风飘啊飘的飘进加硬驱院落的憨傻丫鬟耳中。 三人?屋里明明就只有少爷一个,哪儿来的三人? 喜福愣了愣,百思不得其解另外两人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当下端着食盘小心翼翼地踏进花厅内,左顾右盼瞧了老半天,除了自家主子外,根本不见别的人。 “我说喜福,你是在瞧什么呢?”斜躺在窗口边的贵妃椅上,闻少秋手端着一杯美酒慵懒笑问。凌乱的衣衫微微露出肌理优美的胸膛,幽深眼眸隐隐流动着几丝妖魅之光,宛若一只美丽却又极端危险的凶兽,说有多诱人就有多诱人。 饶是跟了他许久的喜福,乍见他如此的姿态与风采,竟也免不了脸红心跳,只觉得一股无来由的热气直往上窜。“我,我方才听见少爷说……说什么影,什么三人的,以为里头还有……还有别人……” 莫名地,她结巴了。 “哪有别人?我是在喝酒吟诗呢!”又啜了一口美酒,他心情极佳地眯眼轻笑不已,并在瞧见她手上的下酒小菜后,懒洋洋地招手唤人。“喜福,过来。” 轻应了一声,喜福端着下酒小菜连忙上前,还未站定,就见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这儿坐!” 早已习惯两人私下相处的平起平坐,喜福也不觉这样有何不对,果真就往他身边落坐,并乖巧的端着小菜送至半倚半躺的他面前。“少爷,我端下酒菜来了,你要不要吃些?” 哪知,闻少秋接过食盘却往一旁的矮几上放,优雅长指蓦地捏住她小巧的下巴,眯眼仔细审视着泛红未褪的眼眶,低沉的嗓音暗藏着几丝不悦—— “方才哭了?是谁这么大胆,敢欺负我的傻喜福?” 听闻关切的质问,喜福先是一愣,回想起方才众人在背后闲言闲语的景象,她慌忙地摇了摇头,深怕老实道出后,他会去为难她们。 她不愿说,闻少秋只是扬了扬眉,并未追问,神态慵懒地迳自笑道:“来,陪我喝杯酒吧!”话落,斟了杯酒给她。 以往,喜福便偶尔会陪他夜里小酌一杯,当下也不觉得有异,很自然地点头接过酒杯轻啜一口,然后像只满足的猫咪般轻轻眯起了眼。 “好喝吗?”慵懒笑问。 “好喝!”连连点头,喜福贪嘴地又喝了一口,笑得心满意足。 嘻嘻,这酒甜甜的,还有股淡淡的果香味,一点也不呛喉,真的好好喝呢! “好喝就多喝些。”手执白玉酒壶,又帮她倒了满满一杯,然后又夹了满筷的下酒菜送至她唇边。“来,肚子饿了吧?吃点下酒菜!” 对于他的喂食,喜福已经很习惯,当下毫不迟疑地张开大口吃得满心开怀,而闻少秋则似乎很享受于客中喂食小动物的乐趣,竟也不厌其烦的将食盘上三,四碟小菜——喂进贪吃的小嘴里,其间还不时将她手中喝得见底的酒杯一再的填满。 就这样,主仆俩一个喂,一个吃——虽然身分好像有点颠倒,但还是其乐融融的进食着。 直到好一会儿过去,喜福在不知不觉间吃了许多小菜,也喝了不少美酒后,她的双颊开始艳红,眼神也逐渐迷离…… “少爷……”嘻嘻憨笑着,某个傻丫鬟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神智正逐渐背离主人而去。 “嗯?”噙挂在嘴边的很笑意既慵懒又迷人。 “少……少爷不吃吗?”指着下酒菜,终于发现主子好像至今都尚未吃过一口,喜福醉眼蒙胧地呵呵傻笑询问:“还是要喜福喂您呢?” 这丫头醉了! 有趣暗忖,闻少秋微笑道:“不用了,我自己吃就行了。”话落,慢条斯理的夹了口小菜进嘴里,动作优雅至极。 “哦!”对于这个回答有些失望,喜福呆呆地瞅着他,失焦的眼神似乎有些困惑,动作迟缓地晃了晃小脑袋后又定定地瞪着他瞧,随即出乎意料地一把飞扑到他身上,两手认真地捧着眼前的俊脸,满脸疑惑的叫道:“奇怪!怎么有两个少爷呢?” 闻言,闻秒秋勾起了唇瓣,轻轻抓下脸上的小手,并将她安置在自己身边躺好,半侧着身,只手托腮,笑望怀中醉酒的人儿,开始进行酒后逼供…… “来,告诉少爷,方才为何红了眼眶?是谁欺负你了?” 宛如醇酒般的好听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像是有股莫名的魔力般引诱着人,让喜福听了不禁呵呵傻笑起来,但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她又突然皱起眉,一脸委屈地红了眼…… “是少爷欺负人……”声若蚊蚋地控诉,完全忘了先前不愿谈及此事的决定。 他?他何时欺负这傻丫头了? 闻少秋耳朵恁尖,将她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指控全听了个一清二楚,霎时不由得扬起了眉,失笑追问:“我哪儿欺负你了?” “都是你前些天少爷胡乱说话,现在大家才会骂我勾引少爷……”因为醉酒,她话说得有点慢,却还是将意思表达清楚了。 呜……讨厌!她明明就没有嘛…… 原来是这事儿! 闻少秋悄然大悟,又见她似悲愤又似责怪的瞪着自己,当下不禁朗笑出声;而喜福见他竟是如此反应,满腔的委屈顿时化为嗔恼,气得撇过脸不想理他。 呜……少爷坏!害她被骂,竟然还笑她,少爷坏啦! 见她这种小娃儿吵架闹绝交般的有趣动作,闻少秋更觉得好笑,伸手将鼓着腮颊的小圆脸扳过来面对自己。“真生气了,嗯?” “少爷坏,喜福明明就没有勾引您……”觉得受到不白之冤,她哽咽了,蒙胧醉眼也开始涌出泪水打转。 乍见她这种既委屈又纯真的眼神直勾勾地瞅凝着自己,不知为何,闻少秋心下蓦地一跳,恍惚之间短暂地失了神,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异样,他连忙镇定心神后,这才笑着柔声劝哄—— “好好好,我是坏,喜福当然没有勾引我。” “人家本来就没有!”醉言醉语地恼叫着,她炫耀地把灶房大娘的话拿出来当证据。“大娘说我会勾引人的话,猪就会飞了呢!” “噗——”才刚入口的美酒瞬间喷出,闻少秋被呛得咳声连连,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后,看她一脸寻求认同的认真表情,当下只能强忍着笑,痛苦地点头附和。 唉……忍笑真是一门高深的技艺!还有,那灶房大娘的比喻也实在是……太贴切了! 见他点头赞同,喜福开心了,呆呆地盯着他呵呵傻笑起来,似乎忘了前一刻还在怪罪他‘欺负人’。 倒是闻少秋记挂在心,把话题绕了回去—— “是哪些人骂你了?少爷帮你骂回去。”唇畔含笑,眼神却有着几丝冷厉。 打狗也得看主人!再怎么说,这傻丫头明里,暗里都是他罩着的人,那些不知死活的奴才胆敢刻薄她,就要有觉悟被他刻薄。 张嘴欲言,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喜福又摇了摇头,小声道:“不能说,说了少爷会把人赶出去……” 她不记得在好久好久以前,老太君身边有个丫环姐姐每回见她就会欺负她、骂她、甚至有时还会打她,有次大冷天里,她踹着热水要给少爷梳洗衣,回院途中不巧遇上那位姐姐,谁知那位姐姐不只莫名其妙的骂了她一顿,还故意撞翻热水,害她身上被烫得起了好多水泡,疼得都哭了。 少爷得知后,嘴上虽没多说什么,可后来却从老太君那儿把那们姐姐给过了过来,故意为难折磨了好些时日后,又把人给赶出府去。 那时那位姐姐还哭着来求她去向少爷求情呢! 可不管她怎么求情,少爷还是把那位姐姐赶了出去,从此以后,府里再也没人欺负她了,就算偶尔有人暗地里作弄她,她也不敢让少爷知晓,就怕旧事重演。 当初,那位姐姐哭喊着说离开府里后没有地方可去,只有死路一条,却依旧被少爷喝令长工将她一路拖出门的凄惨模样,她至今都忘不了,也很害怕再次看见那种景象。 “喜福不听少爷的话了?”对她的拒绝,闻少秋扬起了眉。 “喜福听少爷的话,可是喜福不要少爷赶人……”小小声抗辩,她有着自己的坚持。 知她肯定是忆起了当年之事,闻少秋很清楚自己这个贴身丫环不只傻,还心软得很,实在拿她没有办法,最后只好无奈笑了。“行了!不说就不说,全依你。” 喜福平日憨归憨,此时却也机伶地明白少爷是答应不追究那些说闲言闲语的人了,当下不由得开心地眯起醉眸,回以灿烂的甜笑,配上那被酒气熏红的粉嫩小脸,在灯光的映照下,竟让人情不自然的心下一荡。 沉沉凝睇着眼前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原本白皙的肌肤此刻酡红如枫,醉眼迷离湿润,粉嫩唇瓣因沾染酒渍而泛着水光微微轻启,似乎在无声邀请人去采撷,闻少秋眸色不由自主转闱,优雅长指轻抚上红唇…… “少,少爷?”醺然醉意中,喜福既茫然、又迷惑,不解主子为何突然碰自己的嘴儿,可也没想到要躲开。 恍若未闻叫唤,闻少秋若有所思地抚娑着触感极佳的粉嫩唇瓣,幽深眼眸闪过一丝似诧异又似意外的情绪,随即像要确认什么似的,他猛然低头覆住那透人采撷的红唇。 “唔……”侵袭来得太快、太猛,喜福惊得睁大了醉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闻哼,其余的声响便都消失在嘴里,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地被炽热的灵舌强硬顶开牙关,直捣黄龙地长驱直入,侵犯最深处。 一道轰然巨响在原本就因醉酒而混沌不清的脑袋中炸开,她的思绪在瞬间一片空白,只觉湿润而温热的绵软之物不停在口中翻腾纠缠,像是要搜刮殆尽自己的所有,身体愈来愈热,呼吸也喘不过来,眼前一片晕眩…… 咚! 蓦地,也不知是醉酒还是随不了太大的刺激,这个憨傻丫环竟然身子一软,在激烈缠绵的深吻中昏死过去。 这时候昏过去,这丫头还真懂得挑时辰哪! 有些哭笑不得,闻少秋意犹未尽地退离,长指再次轻抚着因被自己躁躏而肿胀的诱人红唇,一语不发地看着她纯真酣甜的睡颜,然后缓缓的,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复杂而兴味的轻笑…… 呵……有何不可呢? 原本抓她出来,只是为了挡长辈的逼婚,可今儿个,他竟然发现自己对这傻丫头生了情欲,那么弄假成真把她娶进门又不何不可?至少她与华采蓉两人相较的话,他选择的绝对是她。 再说,依他的性子,这一生除了自己外,是不可能爱上别人了,那么未来相伴一生的枕边人是她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来,他不必光想到她要与不知名的男人生小娃娃,心中就莫名恼怒;二来,娶她为妻,让她生养他的孩儿,他也可名正言顺地将这死心眼又忠心耿耿的傻丫头留在身边一辈子;三来,对于她,他永远不必担心提防…… 想到这儿,闻不秋唇边笑意加深,将因醉酒而酣睡的人儿更往怀里搂紧,然后神情愉悦地又倒了杯美酒,对着窗外皎洁明月举怀相敬—— “呵……又是十五月圆时呢……” 第五章 “唔……” 微弱,喜福缓缓睁开了眼,茫然地看着眼前熟悉的景物好一会儿后,神智终于慢慢清醒过来,随即下意识地翻身坐起—— “啊……”因动作太大,宿醉的脑袋瓜被突如其来的抽痛猛烈袭击,她抱着头哀叫了一声,动也不敢动地静待剧烈的疼痛过去后,这才有心思注意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了条薄被。 咦?是谁帮她盖的?这院里除了她与少爷,不可能有别人了,所以……是少爷帮她盖被子的? 呆呆地抓着薄被,喜福蹙眉努力顺想最后的记忆…… 嗯……她记得自己陪少爷喝了好多酒,吃了好多菜,然后她怪少爷欺负人,再然后……再然后是什么呢? 啊……对了!好像是她说她没有勾引少爷,少爷很认真的点头赞同,并一直看着她……看着她…… 然后呢? 断断续续的画面中断,她懊恼地敲着不中用的脑袋瓜子,却再怎么也想不起来接下来的事,只是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讨厌!怎么会想不起来? 不想了!不想了!想得头又疼了! 放弃虐待自己,喜福跌跌撞撞地爬下贵妃椅,却一个不注意踩到了不知何时趴在椅脚下打盹的“汤圆”,惊得它瞬间跳起,抗议的吠叫声也在寂静的夜色中炸了开来—— “汪汪汪汪汪……” “汤圆,对不起……对不起……”连忙抱起愤怒的白毛肉球,喜福嘴里结结巴巴地道歉着,手上也紧张兮兮地不停翻转着小家伙圆滚滚的身躯查看着,就怕把它踩出毛病来,直到确定它安危然无恙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唉……她怎么会知道“汤圆”就睡在椅脚下嘛! “汪汪!”悲愤地又叫了两声,“汤圆”眼中满含控诉,瞌睡虫早在被她一脚踩上的瞬间就吓得不见踪影。 “我都说对不起了啦……”仿佛看得懂小家伙眼跳的责怪,她再次呐呐的道歉。 “汪!”又叫了一声,“汤圆”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才终于安分地垂下脑袋,任由她抱在怀里。 人大心意相通,知道它不再怪自己,喜福憨憨地傻笑了好一会儿后,转头四处搜寻了一遍,却不见主子身影,心中不由得感到奇怪…… “少爷回房睡了吗……” 小声地自言自语着,她下意识地往内寻去,却见寝室内没半个人影,就连床褥也折叠得整整齐齐,压根没有睡过的迹象,当下狐疑地又走出内室,锲而不舍地到处找了一遍,可却始终不见主子踪影。 咦?都三更半夜了,少爷究竟到哪儿去了? 满心纳闷,喜福垂眸与怀中圆滚滚地白毛肉球对视。“汤圆,少爷呢?” “汪!”摇着脑袋,白毛肉球的答案很明显。 “那我们一块儿去找少爷好不好?”夜这么深了,不见少爷回来歇息,她也不可能睡得着。 “汪汪!”同样的吠叫声,只是这回的脑袋由摇头改成点头了。 见状,喜福露出了笑,抱着怀中圆滚滚的白毛球一路走出“月镜院”外,顺着回廊找人而去。 由于正值深夜,闻府众人早已睡下,灯火皆熄灭,除了月光映照得到的地方勉强能视物外,周遭可说是一片漆黑,加上偶尔夜风指过树梢的沙沙声在岑寂夜色中忽远忽近响起,好似有什么妖魔鬼怪随时会冲出,让打小在闻府长大,闭着眼睛走也不会迷路的喜福也忍不住感到有些害怕,当下不由得缩起脖子,将杯中的“汤圆”抱得更紧,好似这样就能让自己安心些。 小心翼翼的,她在夜阑人静的闻府里一面走,一面四处张望寻人,谁知找了许久,绕了好大一圈,却依然不见主子踪影,让她不禁心急了。 奇怪!这么晚了,少爷到底上哪儿去了?茅房吗?虽然那儿有点偏僻,但她还是去瞧瞧好了! 心中想定,喜福加快脚步朝茅房方向而去,然而才没走几步,她像是瞧见了什么似的蓦地顿足—— “咦?”诧异轻呼,她愣愣地看着远处在月光映照下,似乎有条模糊黑影朝另一方向迅速而去。 是,是少爷吗? 由于距离太远,视线太暗,她瞧得并不真切,也无法确定那黑影是否就是主子,又怕夜深人静,高声喊人的话,届时吵醒府内熟眠众人又是挨骂,当下只好闷不吭声地追着黑影而去。 只见那远方黑影走得飞快,喜福纵然快步追去,还是落后了好大一截,眼看那黑影拐过一个弯,穿过月牙门,她急得跑了起来,不一会儿也追进了月牙门内,谁知那黑影却消失了踪影。 “人,人呢?”瞪着空无一人的小庭院,某个憨丫环傻眼了。 这,这怎么会?她明明亲眼瞧见那黑影进了这儿,怎么才一会儿工夫,便不见人影了? 茫然地四处张望,却始终不见方才那抹黑影,喜福满心疑惑之际,一旁小屋门却突然隐隐约约地传出细微的声响,让她霎时不禁一愣。 有人在里头? 她记得这座小院落空了许久,里头没有住人啊! 有些诧异,又有些迷惑,她忍不住趋上前去门边侧目倾听,却惊讶发现里头有莫名的喘息与交杂扬起…… 有人在里头病了吗?不然怎会有那种好似很痛苦的与喘息声? 喜福愈听愈是纳闷,愈听愈是狐疑,心中虽好奇满溢,可三更半夜,又只有自己一人,当下也不敢冒然闯入,只能偷偷戳破纸窗,眯起一只眼凑上前去偷瞧,当里头的景象映入眼帘时,她的双目大瞠,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 “啊……唔!” 方才出口的惊声低呼被后方猛然探出的不知名大掌瞬间捂住,喜福吓得花容失色,张口欲尖叫,却只能勉强发出“唔唔”声响,倒是她怀中的“汤圆”见到来人后,竟雀跃地叫了起来—— “汪汪!”兴奋摇尾巴。 “谁?”惊闻异声,门内猛然传出难掩慌乱的厉喝。 该死! 无声暗咒,隐身夜色中的人万万没料到捂得了一人的口,却堵不了另一只的此,导致引起门内之人的惊觉,当下二话不说,抱起挣扎不休的喜福,连人带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窜出小院落,眨眼不见踪迹。 而就在他们的身影方才消失在月牙门外,小院落内紧闭的门扉也被推开,一女子飞快步出察看,从凌乱不整的衣衫可看出是在慌忙之下匆匆披穿上的。 那女子虽见四下无人,可回想方才惊闻狗吠声之前,似乎还隐约听到一道震惊低呼的噪音,当下神色铁青难看至极…… 在这府内,唯一有养狗儿的也就只有……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雍容的脸庞霎时浮现阴狠之色,眼底闪着“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的厉芒。 而就在此时,一张粗犷却显得猥琐的脸庞悄悄地从门后探出,畏首畏尾的左右张望,确定无人后,他才大着胆子走了出来—— “不过是只乱吠的野狗,紧张什么?”整理着裤头,那男人边笑边色迷迷的用力抓了一下女子丰满高耸的酥胸…… “唔……唔唔……” 被人一手捂口、一手拦腰从后挟持,喜福直觉以为对方是宵小夜贼,吓得不断扭动挣气,嘴里也不停发出求救的“唔唔”声,就怕自己惨遭不测。 “别动!”蓦地,那“宵小”在她耳边低声轻喝。 咦?这声音是……少爷! 乍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喜福不禁愣住,虽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却安心地放软了身子,乖乖地不再挣扎,任由他挟着自己在夜深人静的闻府迅速穿梭而过。 好一会儿后,当两人终于回到所居的“月镜院”内,闻少秋立即松手放下她,向来慵懒闲散的神色此刻却森冷异常—— “你瞧见什么了?”厉声逼问,幽深黑眸闪着寒芒。 未曾见过他如此神态,喜福吓得手一颤,而“汤圆”因天生趋吉避凶的动物灵敏直觉则是让它一溜烟地跃下地,很孬种的抛下“伙伴”跑了个不见狗影,活生生展现什么叫“只能同甘,不能共难”的最佳典范。 “我……我……”被他冷声逼问,喜福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又回想起方才门内肉体交缠的景象,她又惊又怕,却不敢说谎,只能结结巴巴道:“我瞧见……瞧见有人脱光了抱在一起……” 呜……那画面好恶心,她不懂人为何要脱光光缠在一起,更一点也不想看啊! 她果然瞧见了! 眸底寒芒一闪,闻少秋追问:“可瞧清人了?” 他的话一出,喜福一颗头瞬间摇得像搏浪鼓,期期艾艾道:“视线……视线很暗……喜福瞧……瞧不清脸……” 闻言,闻少秋眸光微垂,一副若有所思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喜福则神色不安地静候在旁不敢吭声,直到好一会儿过后—— “把这件事忘了,不许向任何人提起,明白吗?”皱着眉头严肃交代。 “喜福明白。”虽不懂此事为何不能向旁人提起,喜福还是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奉主子命令如圭臬,听话得很。 得到满意的答覆,闻少秋原本绷着的脸色这才舒缓开来,优雅的唇瓣往上一弯,恢复了一贯的慵懒神态,大掌不客气的往她的脑门拍去,横眼笑骂,“这么晚了不四处乱晃,不怕被鬼抓了吗?” 真是个傻丫头,窥视人偷情也不懂得噤声,今儿个算她好运,在被发现前先被他给快一步拖走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人家睡醒了不见少爷,这才出来找少爷的……”摸着微疼的后脑勺,她满含委屈,不明白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想过要问他为何会出现在那儿,心中在意的反倒是其他的事。 “少爷……少爷生气了吗?”担忧地偷觑他一眼。 “为何这么以为?”扬眉,有趣反问。 “因为少爷方才的表情好吓人……”不安地绞着手指,喜福红着眼眶叫道:“都是喜福不好,是喜福不对,少爷不要生喜福的气……” 边说边自责地打着自己的脑袋,她不懂自己错在哪儿,但是惹少爷不高兴就是自己的错。 “行了,行了!我可没许你这样打自己……”忙不迭地抓住自虐的双手,闻少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真是的!打在身上不疼的吗?你这傻丫头自个儿不心疼,我都替你心疼了。” “那、那少爷不生喜福的气了?”抬起泛红的圆眸,她满心期盼地望着他,眼底还有泪光闪动呢! “我何时说过生你气了!”摇头失笑,闻少秋对上她噙着薄泪,如小狗般纯真的眼眸,一股没来由的悸动再次袭上心让他不由得心神一荡,优雅长指再次抚娑着柔嫩唇瓣…… “少、少爷?”茫然轻呼,喜福隐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好奇怪!这景象好像在不久前曾发生过,但是她却一时想不起来。 “喜福……”魅笑轻唤。 “什……唔!”方开口,黑影瞬间压了下来,随即红唇被猛然堵住,惊得她瞠大了眼,僵着身子不知所措地任由他侵犯,长驱直入地汲取檀口内的蜜津。 咦?这种麻麻痒痒,唇舌炽热纠缠,脑中一片晕眩,身体愈来愈热,好似踩在云端,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好像……好像…… 对了!她想起来了——在醉酒昏睡过去前,少爷就是这么对她的。 在这时候,喜福猛然想起了那遗漏的重要记忆,因而双目瞪得更大,震惊得忘了该去推开那个吃人嫩豆腐的主子,呆呆的被占尽便宜,直到良久过后,某狡诈主子才餍足地退了开来。 “喜福,呼吸!”微笑的提醒。 呼、呼吸?对了!她好像从刚刚就忘了呼吸,难怪胸口这么闷痛,她得呼吸才行……得呼吸! 赫然惊觉自己竟然一直屏着气,喜福回过神地猛力连喘了好几口大气,然后想起他对自己所做之事,这才后知后觉的开始心跳加速,粉颊染上美丽一层嫣红。 “少爷为什么要这样?”涨红着脸瞅着他,喜福声若蚊蚋地悄声低语,满心的羞窘与不解。 少爷为什么要亲她?她又不是敖小少爷那般的小娃儿,不需要人家亲亲啊! “怎样?”笑觑着眼前面如醉枫的羞赧小脸,闻少秋的心情太好,饶富兴味地逗着她玩。 “就、就是……就是……”脸红耳热,结结巴巴地语不成句。 “就是如何?”慵懒笑问,一只手还不规矩的抚上陀红嫩颊,不断来回摩挲,很是享受那柔嫩滑腻的触感。 呵……手感真好,简直令人受不释手。 “少爷,好痒哪……”脸上一阵麻痒骚扰,喜福标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痒吗?那这样呢?”笑着又低首往红唇吸了一记,真的是吃人豆腐不“嘴软”。 再次被“袭击”,喜福“啊”地一声轻捂着唇,热红着脸,愣愣地看着他老半天后,终于想起了先前问到一半的问题—— “少爷为什么要亲喜福?”既羞又窘,她满眼惑色。“就连……就连前些天也是,说什么要娶喜福……” 就是因为他那样说,大家才会骂她的。 隔了这么多天,终于想到要问了吗?这傻丫头不只慢半拍,而是慢了好几拍,真是迟钝得可以了。 失笑暗付,闻少秋眸光微闪,似调戏又似认真的地笑道:“亲你,自然是因为喜欢你;说是娶你,当然也是因为喜欢你。” 喜、喜欢她? 少爷喜欢她? 喜福愣住,呆呆地瞪着他好一会儿,心中莫名感到有一丝古怪,觉得好似有哪儿不对劲,但却形容不出,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怎么了?”见她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的憨样,闻少秋强忍下到了嘴边的笑气,故装难过垂下头,沮丧低语。“难道……喜福不喜欢少爷吗?” 呵……好吧!他承认自己确实很卑鄙,像只邪恶大野狼拐骗纯真的小绵羊。 “不是的!不是的!”果然,喜福被他伤心模样给骗了,当下慌得连忙摇头否认,嘴上急声叫道:“喜福喜欢少爷,好喜欢、好喜欢的……” “那太好了!”伤心欲绝的神色眨眼间消失无踪,闻少秋笑咪咪的捏了捏她粉嫩腮颊。“瞧!喜福喜欢我,我也喜欢喜福,我们成亲当夫妻,不正刚好吗?” “是、是这样吗?”被他的一番似是而非的话给兜得晕头转向,喜福迷茫地搔着头,心中还是有些不确定。 喜欢就要成亲吗?她喜欢少爷,但也喜欢“汤圆”,难道也要和“汤圆”成亲?好奇怪啊! “当然是这样!”理所当然地用力点头,闻少秋不给她机会犹疑,马上丢出诱饵。“我们成亲以后,还可以生好多小娃娃,喜福不是喜欢小娃娃吗?” 嗯……怪了!怎么一想到这傻丫头生养着两人孩儿的景象,心中竟有股莫名的欢喜呢? “是啊,是啊!喜福好喜欢小娃娃……”点头如捣蒜,某个憨傻丫环一听到小娃娃,马上眼睛发亮,兴奋异常,早把心中对于两人为何要成亲的疑惑给抛在脑后了。 “既然喜福喜欢小娃娃,我们就成亲生好多小娃娃好不好?”深邃眼眸魅力十足的深深瞅凝着她,再次柔声诱拐。 被他深深一凝,喜福霎时又觉得浑身发热,脑袋一片空白,像是被迷了魂般呆呆地点了头,待听到他笑着喊了一声“太好了”后,这才猛地惊醒回神,愕然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答应了。 怎么办? 她竟然真的答应了! 那大家以后不就更加认定她使狐媚手段勾引少爷了吗?不行!不行!她没有勾引少爷啦! 慌张地抱着头,喜福急着想否认,哪知还没开口,闻少秋却像是早摸透她的心思,笑咪咪的抢先一步摇起手指—— “没得反悔!” 一句话将她到了嘴边的反悔言词合给堵了回去,喜福瞪着大眼,哑口无言。 “发什么呆?夜深了,回房睡觉去!”轻拍她的脑门一记,闻少秋奸计得逞,满心愉悦地迳自转身往屋内走去。 而喜福呆呆地看着他愈走愈远,这才猛然回神,急急忙忙的追了上去—— “少爷……等等……等等喜福啦……” 呜……怎么办?不嫁不行吗?她不要当狐狸精勾引少爷啦! 第六章 翌日,一大清早,虫鸣鸟啼,微风徐徐,喜福眼下泛着淡青,嘴里打着呵欠地端着早膳一路往“月镜院”走。 唔……好困! 打从昨夜醉酒醒来后,先是不小心撞见了奇怪的事,接着少爷又说什么要与她成亲生小娃娃,搅得她的脑袋乱得很,就算后来回房躺下后,还是翻来覆去难以成眠,直到许久之后才迷迷糊糊的小睡了一下。 可感觉才没睡多久,天就亮了,又得赶紧起来服侍少爷梳洗用膳,如今眼皮都不睁不太开呢! 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快睁不开,她忍不住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勉强振起精神后,端着早膳正想加紧脚步赶回“月镜院”之际,三条身影却从前方缓步而来,正巧与她迎面对上。 “夫人,表小姐,表少爷好。”乍见三人簇拥而来,喜福连忙恭谨问好。 “哼!我说远远的就嗅到一股骚味,正想看是谁呢?原来就是你这只勾引主子的骚蹄子。”尖酸刻薄的嘲讽冷不防扬起,陪着姨娘清早散步的华采蓉脾睨地瞧着眼前这个既呆又傻的粗鄙丫环,心中对她又妒、又恨。 打从前些日,恋慕的表哥当着众人面前说要娶这个笨丫环入门,她就恨得险些咬碎了一口牙,如今撞着了,自然不会放过她了。 她没有勾引少爷,也不是什么骚蹄子,为什么大家都要骂她“如果少爷不那么说,她就不会被诬赖了,这一切都是……都是少爷害的啦! 委屈暗付,喜福心中难过,忍不住低声辩白,“喜福……喜福没有……”说着说着,向来情绪外显的她禁不住红了眼眶。 “哟——竟还红了眼,该不会等会儿就去向表哥告状,说我们欺负她吧?”装模作样地打量她,华文安故意生事,也不打算让她好过。 “姨娘,您瞧!这贱婢心思这般歹毒狡猾,若日后表哥真娶她进门,还怕她不搬弄是非吗?届时府里可难平静了!”忙着在姨娘耳边煽风点火,华采蓉刻薄人可是不落兄长之后。 “她敢?”森寒目光冷冷横了她一眼,始终未发一词的闻夫人终于开口了,雍容华贵的面容隐隐有丝未明的怨恨与愤怒,她厉声斥骂道:“不过就是个低贱的下人,也敢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贱命、贱格,闻家又是什么样的人家,妄想靠着狐媚手段勾搭主子,坐上闻家少夫人的位置,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可能让她如愿!” 被她咬牙切齿,好似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可怖模样给吓得忍不住发抖,不知为何,喜福莫名觉得闻夫人狠瞪怒骂的并非自己,而是自己身后不知名的虚影…… “姨娘,您别恼!为了这种贱婢而气坏身子,那可不值得……”连忙拍抚着闻夫人的背,华采蓉大献殷勤。 “妹妹说得没错,姨娘千万别气坏自己才好……”华文安也连忙劝慰。 “少秋若有你们兄妹俩贴心就好了……”轻哼一声,闻夫人似乎对儿子不太满意。 一旁,喜福眼看着他们三人上演“姨甥亲情大戏”,恨不得马上逃离此地却又走不得,当下只能胆战心惊地呆站着,心中烦恼得很…… 唉……怎么办?刀子还得趁热赶快把早膳端回去呢!少爷肯定等很久了…… “贱婢,在我们面前还敢恍神!”蓦地,华采蓉发现她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当下气得怒气大骂,并且蛮横地一巴掌甩了过去。 霎时,就听“啪”地一道清脆声响骤然扬起! 喜福吃痛回神的同时,神色万分愕然的瞪着华采蓉,似乎不懂自己为何被打了? “看什么?不服气吗?”怒声叫骂,华采蓉摆明借题发挥,将心中的妒忌恨全往她的身上宣泄,当下不客气的反手又是一巴掌过去。 “啪”地又是一声脆响,喜福避不开,原本白皙柔嫩的双颊瞬间红肿起来,各印上一座显而易见的五指山。 为,为什么要打她?她做错了什么吗?自跟着少爷这么多年以来,少爷从来不曾打过她的…… 愣愣地看着华采蓉,喜福在最初的震惊与不解过去后,一股强烈的屈唇如湖水般涌上心头,让她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掉下了泪。 “哭什么?打你这下贱丫环还脏了采蓉的手呢!”闻夫人冷言冷语斥道,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外甥女所作所为有何不妥,甚至还暗叫打得好呢! 向来在闻少秋羽翼下被保护得好好的,喜福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的打骂屈辱,心中难受却又不能说什么,当下只能强忍委屈,垂头低声道:“让表小姐脏了手是喜福的错,对不起……” 见她屈恭卑微样,华采蓉得意的笑了,而闻夫人却是淡淡地瞥了她手上食盘一眼,冷声问道—— “是给少爷吃的?”边说边打开了陶锅盖,拿起杓子搅了搅里头的珍珠米粥,然后怒声又骂,“你这贴身丫环是怎么当的?米粥都快凉了,还在这儿穷蘑菇,还不快点儿送去给少爷用!” 若不是被他们拦下耽误,她早把早膳端回去了。 有理无理全让他们占去,喜福只能含泪应声,然后端着早膳很快的离去。 眼看她远去后,华采蓉撒娇地抱着闻夫人的臂膀,笑盈盈道:“姨娘,那种勾引主子的贱婢,就是得打才会安分,改天找个机会把她赶出闻府,免得表哥继续被那贱人给迷住心窍,那就不好了。” 轻轻嗯了一声,闻夫人继续先前的晨间散步,只是不知为何,打此刻开始,对于一双外甥的说笑闲聊皆显得敷衍,莫名地心不在焉起来…… 不对劲! 看着喜福垂着头进花厅,默不作声地布置早膳,闻少秋不禁深感古怪…… 太怪了,这不像她! 以往这憨伤丫头只要端着早膳回来,一进门就乐开怀的冲着他笑,手里餐点还没放下,嘴里就不住的唤着他用膳,喳喳呼呼地让清幽的早晨瞬间热闹起来,可今儿个怎么却一反常态了? 深觉有异,又见她始终低着头不肯抬起,甚至似乎不家意无意地以发遮掩脸庞,让人瞧不清模样,闻少秋眸光一闪,状若不以心地开口了—— “喜福,过来!” 闻言,喜福身子一颤,低着脸磨磨蹭蹭的来到他的面前。 “地上有铜钱吗?瞧你都舍不得抬起头了!”微笑调侃,长指捏住圆润下巴强迫抬起,当她双颊上的红肿与明显指印映入眼帘时,闻少秋瞬间勃然大怒,厉声逼问:“是谁打的?” 闻府内,有谁不知道喜福是他宠爱的贴身丫环,何人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动她? 强忍的泪终于掉了下来,象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不止,喜福再难抑制心中的委屈与羞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哇——少爷……”像无依的雏鸟终于找到温暖的依靠,她紧紧抱住他,哭得无法制止,只能嘴里不断的喊着“少爷”、好似这样叫唤着他就能好过一些。 “喜福乖,别哭……少爷疼你……别哭……”纵然心火狂燃,闻少秋还是勉强抑下,温柔地牵着涕泪齐下的她来到花桌前坐下,取来手巾极轻、轻柔的替她拭去粉颊上的斑驳泪水,轻抚着她,不住的低声安慰;可心头的愤怒在每见她脸上的红肿一次,就益加旺盛难消。 喜福是他的人,天底下能欺负她、惹她掉下珍珠般宝贵的泪珠儿的人,除了他闻少秋之外,谁都没资格! 就像最珍爱的宝贝让人给糟蹋了,一股漫天怒火在心口闷烧,闻少秋眸底闪着寒芒,可嘴上还是不住地柔声安抚着怀中大雨滂沱的人儿,直到许久过后,她终于哭累了安歇下来,他才再次抬起凄惨小脸—— “告诉少爷,是谁打你?”柔声轻问。可当那印着“五指山”的肿胀嫩颊再次映入眸心,他除了庞大的怒气外,还有更多难言的心疼与不舍。 闻言,喜福脑中登时浮现华家兄妹与闻夫人的脸庞,尤其闻夫人那狠戾异常的眼神,更让她莫名的心惊害怕,身子不禁抖得更加厉害,老半天不敢说。 “不说?”见她不吭一声,闻少秋沉了脸。“好!你不说,我这就去找人问个清楚!”话落,作势起身。 “少爷,不要!”焦急地抓住他衣袖,喜福噙着泪,终于低声招了。“是、是表小姐……” 华采蓉? 阴寒着脸,听到这名字,闻少秋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她对喜福本就不友善,加上前些天,他又当着众人面前表示欲娶喜福为妻,华采蓉心中对喜福自然更为妒恨。 可华采蓉并非傻子,也清楚得很“打狗还得看主子”的这层道理,是以平日就算再如何刁难,也不至于敢动手,可今儿个她却硬生生的赏了喜福耳光而不怕他追究,肯定是仗着背后有人可靠,而且势必是她认为可以制得住他的人。 想到这儿,闻少秋冷笑了一下,沉声又问:“除了表小姐,在场还有谁?” 他想,他约略猜得出“那人”是谁了。 “还有……还有表少爷和……和夫人……”抹着泪,哽咽低语。 果然! 不出所料,他眼底闪过讥讽之色,略为思索了一下,心中已有定见,当下不急着去替她出面,反倒低声道:“喜福,先忍着点,现下先尽量避开他们,日后少爷再帮你出气好不好?” 不知为何,喜福觉得他低哑的嗓音中似乎暗藏着几丝歉疚,也不懂他要如何帮自己出气,但是她还是以着信任的眼神望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喜福!”赞赏的微笑,闻少秋怜惜地轻碰肿胀的脸颊,却得到她吃疼的一缩,当下强压下翻腾怒火,更加放轻手上的力道,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除了显而易见的红肿外,再无其他外伤,这才松了心,柔声轻问:“疼吗?” “疼。”点点头,喜福和来老实得很。 “我拿药膏帮你抹抹,一会儿就不疼了。”微笑安慰,起身欲往内室去拿花,却又被纤细的小手拉住,让他不由得转头。“怎么了,嗯?” “喜福不要紧,少爷先用早膳……”觉得服待好主子是自己最要紧的事,喜福急忙掀开陶锅盖。乍见里头原本该冒着热气的珍珠米粥早因一连串的耽误而转凉,她不禁沮丧地垮下了脸,结结巴巴地低声着:“粥……粥凉了,喜福……喜福再去端热的来……” “不用了!”不欲她顶着还挂着两座“五指山”的脸出去,闻少秋将她才站起的身子又压回椅子上。“天热,喝凉粥正好,你乖乖的坐在这儿先用早膳,我进去拿药。” 话落,又怜惜地揉了揉她的头,然后转身迳自进内室去了。 眼看他的背景消失,喜福怔怔地摸着自己的头,感觉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不知为何,她莫名的心跳加速、脸上发热,原本没来由挨打的委屈难过,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开怀得很。 “汪!”蓦地,昨夜不顾道义“弃友潜逃”的“汤圆”,不知从哪个狗洞钻了出来,一蹦一跳的对她雀跃吠叫着,精神可好得很呢! “哼!我才不理你呢!”瞪着蹦蹦跳跳的小家伙,喜福记恨的指控,“你没义气,昨夜丢下我独自面对生气的少爷,我不给你吃!” 心知它垂涎早膳菜色中的那盘肉片,她盛了碗粥后,故意一口肉、一口粥的吃给它瞧,想来报复心也是挺重的。 见状,“汤圆”哀求似的又低鸣了几声,但喜福却故装无视的迳自吃着早膳,好一会儿后,“汤圆”眼见装可怜无效,自讨没趣的正想掉头离开之际—— “砰!” 椅子翻倒的巨响夹杂着生物落地的沉闷声聚然扬起,白毛蓬松的肉球发出了凄厉叫声,狂吠不止…… “汪汪汪汪汪汪……” 怎么回事?“汤圆”为何叫成这样? 内室里,正在寻找消肿药膏的闻少秋忽闻外头传来的焦躁吠叫,心中正大感奇怪之际,又听那叫声一路从花厅快速而来,才一眨眼工夫,“汤圆”已震荡进内室,在自己脚跟前狂吠不已。 “汪汪汪汪汪汪……” “怎么了?肚子饿了吗?找喜福喂你吃饭去……”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他忙着找药膏。 奇怪!他明明记得放在这柜子里的,怎么寻不着呢?难道吉福收到其他地方去了? “汪汪汪汪……” “嗯?”感觉下方一紧,闻少秋垂眸瞧去,就见“汤圆”咬着他的衣衫下摆,使尽吃奶力气的欲将他往外拖,不时还狂吠两声,感觉似乎极为焦急。 不对!小家伙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异常举动的。 再说,“汤圆”叫成这样,向来疼它的喜福若是听见,早该进来抱它了,怎么至今不见人影? 她人不是就在花厅里吗? 愈想愈觉得不对,闻少秋心中莫名生起一股不安,当下脚跟一转,随着跑在前头的“汤圆”快步而去。 不一会儿,他迅速来到花厅,却见桌上空无一人,而地上…… 喜福倒躺在翻倒的椅子旁动也不动,任由“汤圆”一边舔着她的脸,一边不停吠叫。 看着眼前景象,闻少秋只觉全身血液在瞬间凝结,刹那间恍如置身在无边黑暗与惊恐所交织而成的世界,怎么也寻不着出口。 久远前深深刻印在脑中的记忆与眼前的一幕重叠了,他浑身发冷,心慌异常,一时之间竟无法动弹…… “汪汪汪汪汪……” 蓦地,“汤圆”朝着他狂吠,甚至以圆滚的身体朝他冲过来狠撞了一下,闻少秋这才象是从噩梦中猛然惊醒过来—— “喜福……”一个箭步冲上前,他抱起软绵绵的身躯颤声呼唤着;而回应他的却是紧闭的双目、泛黑的面容,与嘴角边疑似中毒而吐出的白沫。 颤巍巍的,闻少秋伸手往她的鼻下探去,当指腹感应到那浅到几乎没有的气息时,他激动得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幸好! 幸好还有一口气尚存…… 强抑下心中的激荡,他以袖子飞快拭去她嘴角的白沫,迅速从怀中掏出多年来随身携带的白玉瓶,从中倒出一颗火红如血的丹药,抖着手喂进她的口中,确定可暂时保住她的一条命后,这才双目尽赤的瞪着桌上那用了一半的早膳。 好!很好,非常的好!他还没揭她的底,她倒是先下手欲灭门了。 咬着牙,闻少秋冷笑不已,一把抱起怀中昏迷的人儿,眸底闪着冷厉寒光,神色森寒如地狱修罗般一路步出“月镜院”。 未久,一辆马车自闻府后门驶离,朝城内某户敖姓人家疾驰而去。 好痛!她好痛,痛得象是四肢百赅被人打断了一截又一截…… 昏昏沉沉中,床上的人儿痛得全身不由自主地抽搐,同时眼角也悄悄地滑下了泪…… 少爷,您在哪儿?喜福好痛……真的好痛…… “喜福乖,不怕,少爷在这儿……” 是、少爷吗? 恍惚间,她好似听到了少爷的声音,感觉到少爷的大手紧紧握住她的,一股暖意由手心流向心头,她觉得可以安心睡去,不再让疼痛侵袭着自己了…… 嘴角扬起了淡淡的笑,她弃守了仅存的微弱的一丁点意识,终于放任自己从痛苦中解脱,陷入沉沉的黑暗中…… “胡大夫,她的情况究竟如何?为何一直在抽搐……”客房内,闻少秋紧握着掌中的冰凉小手,眼看床上人儿止不住痉挛地全身抽搐着,他难掩焦忧地厉声质问,神色之铁青难看,好似只要那大夫应上一句稍微不利的话,就要把人大卸八块。 “闻少爷稍安勿躁,再让老夫瞧瞧……”床榻旁,姓胡的老大夫皱着眉头,一手捻白胡,一手诊脉,对身旁吵人的苍蝇很是无奈。 “胡大夫说得是,少秋,你先别急。”连忙劝慰,敖潞旁观者清,忙着把人拉开,免得他干扰了老大夫看诊,这样反倒不好。 唉……一个时辰前,好友突然抱着昏迷不醒的贴身丫环来到敖家,神情之冷硬森寒与脸色之难看灰败,饶是与他相交多年的自己也是生平仅见。 他不是笨蛋,光瞧脸色也知那叫喜福的丫环肯定出了问题,也心知好友不回闻家,反而抱着病人前来敖府,其中必有蹊跷。 但他也没多问,只是善尽朋友之义,迅速吩咐下人清理出一间养病的客房的同时,也让人前去请好友指名的胡大夫前来。 然而,原本看似冷静的好友,在胡大夫来到之后,反倒失了镇定,那焦忧不安的神情,真是和当初在产房外等亲亲娘子时的自己有一较高下了。 闻言,闻少秋明白胡大夫与好友说得没错,当下深深地又瞅了床上那学泛着黑气的病容一眼,然后悄悄地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稍微退开一点,好让老大夫能好好的诊脉。 沉静中,就见老大夫愈诊,眉头愈皱,甚至都挤出一个川字来了,这才沉沉地叹了口气。“唉……” 叹气?为何他要叹气? 莫非…… 胸口一紧,闻少秋紧绷的声音中有着难以察觉的轻颤。“胡大夫,喜福的情形究竟如何?不论是好是坏,你但说无妨。” “闻少爷既然这么说,那老夫就直言了。”起身来到桌前,胡大夫捻着白须,神色凝重道:“姑娘身中剧毒,虽然你给她服下了解毒丹,遗憾的是,毒性已随气血游走全身百骸,侵入心脉,就算保住了一命,恐怕也……” 顿住,似是不忍实说。 “如、如何?”面色如纸,就算再如何不好的答案,他也执意要问个清楚。 “恐怕就算神智清醒了,身子也将如废人了。”胡大夫叹气不已。 唉……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就遭此噩运呢?还这般年轻,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哪! “废人”两个字宛如一道青天霹雳般在闻少秋的脑中轰然炸开,他怔怔地望着那失去血血的小脸,似说给老大夫听,又似自语般地低声颤道:“我喂她服下解毒丹,这还不够吗?” 胡大夫明白他口中所说的解毒丹,乃是好几年前,他特地前去请自己研制的丹药,且深怕放久了药效会失,每隔半年皆会去他那儿汰旧换新。 这么多年下来,他老人家虽不明白闻家少爷为何需要随身备着解毒丹,但是也尽心尽力的帮他研制,只是…… 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老大夫甚至是愧疚。“老夫虽愧为城中名医,但实在技艺不精,姑娘所中剧毒其性若是强悍诡奇,纵是老夫尽一身所学研制出来的丹药,也仅能勉强保住她一命,其余的……只怕闻少爷要另请高明了。” “是吗……”茫然低语,闻少秋跌坐在床榻边,一双眼怔怔地看着昏迷不醒的人儿,表情似哭似笑,复杂至极。 见状,胡大夫又暗叹了一口气,写了一份药单后,这才开口道:“这贴药三碗清水煎成一碗,每日给姑娘服用可保元固气,老夫的能力仅止于此,这就告辞了。” “胡大夫客气了,我送你。”心知好友此刻已失了心神,敖澔连忙替他接过药单,客客气气的送老大夫走了。 一时间,房内再无旁人,周遭一片宁静无声,落针可闻。 沉沉凝睇着闭目不醒的小脸,闻少秋发现了她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珠,当下微颤着手轻轻抹去,心口揪疼难忍,可嘴里却断断续续地发出了似嘲似讽的低哑笑声。 呵……他难过什么?他悲痛什么?他又凄怆什么? 这不就是他要的吗? 她既憨又傻,他将她放在身边如此多年,不就是把她当棋子,与“汤圆”一样是养来试毒的吗? 如今,她总算是发挥了功用,他该赞叹自己的深谋远见,不是吗?那么,他现在的心痕是什么? 为何看着她命在旦夕,他会如此的惊恐? 为何看着她奄奄一息,他会如此的沉痛? 为何看着她受剧毒折磨,就连失去意识昏迷中,亦止不住的抽搐、痉挛,他会如此的悲愤,心口揪疼难耐? 打她还是颗灰灰脏脏的小煤球时,他就利用她性情上的憨傻与死心眼算计着她,平日虽偏袒宠溺,也不过就是对手中棋子的爱护,可漫长时间相处下来,他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遗漏了连他也自以为没有了的东西? 否则如今的他,怎会悲恸至此,甚至有种名叫悔恨的心情悄悄蔓延…… 悔恨?他后悔了吗?不!他不后悔,就算时光倒流,一切重来,他依旧还是会这么做,他不后悔! 眼底满布血丝,闻少秋轻轻地将床上不时抽搐、痉挛的瘫软身躯抱进怀里,搂着她,将俊颜深深埋进她纤细的肩窝中,身子不停的颤抖轻摇—— “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他全身轻颤地埋在她的身上许久不动,只有如泣似诉的嗓音好似在说服自己般不断的哽咽、低喃,在一片沉凝的空气中缓缓荡漾。 送走老大夫,去而复返的敖澔看见的就是这种景象,当下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在房门外等候,直到好一会儿过去,见他似乎缓了心情,将那叫喜福的丫鬟小心翼翼的放回床上后,这才故意出声示意—— “咳!”轻咳一声,敖澔缓缓步入客房内。“我让下人去药铺抓药了,再过一会儿,等药煎好就会送来,你别担心。” “多谢了,敖兄。”勉强勾笑,闻少秋看也不看他,泛红的眼眸一瞬也不瞬地紧凝着床上面无血色的小脸,好似只要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咦?他那个向来慵懒随意,没半点儿正经的好友方才流下珍贵的男儿泪了? 目光敏锐地察觉到喜福肩上衣衫有片深色濡湿,敖澔扬了扬眉,却很识相的没点破。 倒是神色抑郁的闻少秋像找人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低喃。“你知道吗?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 嗯……他是不清楚闻少秋不后悔什么,但若真是不后悔,又何须如此强调?简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心下暗忖,敖澔嘴上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给予抚慰与支持,男人间不须言明的情义在这小小的动作中展现无遗。 感受到好友无言的暖意,闻少秋面色难看地笑了笑,随即猛然起身,神色肃穆道:“喜福就暂时拜托你了,等事情处理好,我马上会来接她的。” 闻府内,他不相信任何人,如今唯一可托付的人,也就只有好友了。 “放心吧!她在我敖家绝对能够得到最悉心的照料,同时我也会请城内众多名医前来一起诊治,也许情况不会如胡大夫所言那般糟。”拍着胸脯保证的同时,敖澔不忘顺便安慰人。 名医?胡大夫已经是京城内医术最好、最有名的大夫了,连他都没办法,还有谁能医好喜福? 明白好友存心安慰自己,闻少秋只能哑然惨笑,粗嗄的回以一句“多谢了”后,又深深地凝睇床上的人儿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掉头转身离去,一步也没停歇,好似从来未曾有个憨傻丫头让他牵挂在心。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但很快的,很快的他就会回来接她…… 很快! “豹子啊……” “哈哈……不好意思,庄家通杀……” 小贩林立、人声鼎沸的大街上,一群粗汉或蹲或坐的在路旁大树下围成一圈聚赌,掷骰子时的紧张叫嚣与输赢时的大笑或是怒骂不时从人群中响起,颇有“几家欢乐几家愁”的味道。 “他奶奶的,没钱还赌什么?滚!” 蓦地,一道暴怒喝骂从聚赌人群中骤然响起,随即一名身形适中,面貌略显粗犷的汉子被高头大马的庄家给丢了出来,其间还夹杂着几句难听的咒骂。 “呸!只不过赢了一点钱,嚣张什么?再过几天,老子用银子来砸死你!”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男人啐声骂道,可摸摸空荡荡的钱袋,心中不由得发凉。 这会儿可好了,全部的钱都输得精光,往后几日可怎么过? 拖着沉重的步伐,男人烦恼的思忖之际,脑海中蓦地浮现某张面容,但随即又自我否决地摇了摇头。 不成!不成!不久前,“那人”才给了他好几十两,虽说今儿个就全输光了,但距离下回见面的时间是好几天后,他可没胆冒冒失失的在短短两日内又去找“那人”,毕竟去得太勤,难免引人怀疑。 再说,昨夜还出了点骚动,他当时吓得“小老弟”都软了,幸好最后也没啥事,否则若真被人给抓到,恐怕他就要被扒光衣服游街示众,让人丢石头给活活砸死了。 可最近生意差得很,好几天都卖不出东西,身上半点子儿也没有,若不去找“那人”救急,他捱得过这几天吗?光饿都饿死了! 唉……说到饿,肚子还真他妈的叫起来了。 摸着“咕噜”作响的肚子,男人还真觉有点饿了,看着满街卖吃的摊子,身上却连个铜板也没,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得香喷喷,自己却只能流口水,又想到方才庄家在他输得精光时的嘲笑嘴脸,当下不禁怒从中来,忍不住破口大骂—— “操他娘的!就不要让老子哪天翻本……” “请问……你是卖胭脂花粉等杂货的王二吗?” 蓦地,一道略带迟疑的好听嗓音骤然响起,打断了输得快脱裤子的男人——王二的咒骂声,也让他在看清来人是谁后,翻脸如翻书地脸上马上堆满讨好笑容,搓着污秽的双手猛鞠躬哈腰—— “这不是闻少爷吗?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还真是巧呢……”啧!先前他虽不曾与眼前这个闻少爷交谈过,但却远远的见过几次,是以还是认得的,只是…… 怪了!他们两人应是第一次交谈,怎么他却觉得这个闻少爷的声音有点耳熟,好似以前曾听过? 可现在的他,哪有时间想这么多! “是啊!真巧呢……”眸光闪烁,闻少秋嘴上笑着,可若是了解他的人,势必可以很明显能看出他的眼底并无丝毫笑意。 不过很显然的,王二并非那个人。 “呃……不知闻少爷叫住小的有何吩咐?”陪着笑,小心翼翼询问。 “其实也没什么!”唇边笑意不减,闻少秋又道:“只不过今儿个一早听我娘叨念着说‘百花露’用完了,也不知你什么时候给她送新的去。方才我正准备回府,远远就瞧见你,这才过来喊你一声,想请你这些天有空的话,送些女人家用的玩意儿到府里给我娘挑选。” 怎么没听闻夫人说‘百花露’用完了?切!管那么多干嘛?正愁没钱过活呢,老天爷这不就送机会上门了! 小小的疑虑瞬间被白花花的银两给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王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搓着双手热切道:“小的明儿个马上送去!马上送去……” “那就麻烦你了!”礼貌的微笑道谢。 “哪儿的话?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事实上,他求之不得呢! 点点头,闻少秋微笑告辞,然而一转身,脱离了男人的目光后,他唇边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去,换上的却是地狱般令人毛骨森悚的阴寒。 第七章 占地宽广、气派辉煌的府邸外,闻少秋冷眼看着朱红大门上高高挂起、写着“闻府”两个大字的匾额,嘴角不禁扯开一抹讥讽的笑痕。 “少爷?”蓦地,在门口处打扫的小厮抬头乍见到少主子,当下连忙迎上前来,笑咪咪道:“少爷,小的一大早就守在门口,也没见你出去,怎么你现在却从外面回来了?这莫非就是人家说的神龙什么尾的……”苦思搔头,想不起来后面的话。 “神龙见首不见尾。”好心接腔,闻少秋唇边的讥讽早已敛去,瞬间恢复一贯的慵懒神态。 “是了!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顿悟击掌,随即又不好意思地傻笑起来。 呵呵,闻家三位主子,老太君气势威严,对下人虽不坏,但大夥儿也不敢在她面前嬉笑轻佻;而夫人雍容华贵,对府内奴仆也最为严苛,伺候得好便一切太平,但若一个不小心让她看不顺心了,打骂一顿还算好,最惨的就是被赶出府了,是以他们这些奴仆只要见到夫人,各个皆战战兢兢的,就怕下一个倒楣鬼会是自己。 唯独少爷的性情最为随和,平时和奴仆们有说有笑、相处融洽,一丁点的架子也没,也因为如此,他这会儿才敢与少爷说笑闲聊。 见他憨然傻笑样,闻少秋脑海中蓦然闪过一张酣甜傻笑的圆脸,幽深眼眸不禁浮现几丝阴合之色,但随即又隐去无踪,神色不波地朝那叫小李的小厮笑了笑后,便迈步入府。 只见他看似悠然地随兴而行,拐过弯弯曲曲的回廊,穿过一座座的月牙门,最后终于在后院花圃的凉亭内找着了“目标”。 “祖母、娘、表弟、表妹,原来你们在这儿赏花、喝茶,真是清心哪!”顶着满脸的笑,他很快的迎上前去,亭内每个人都招呼到,果真是会做人。 “表哥!”乍见他的出现,华采蓉欢喜惊喊,一张脸笑得比花还灿烂。 “什么清心?”睨了在身旁落坐的孙子一眼,闻老太君似笑似骂道:“大清早的就不见你人,也不知上哪儿鬼混到现在才回来,问下人也没一个知晓,祖母都担心死了,还能清心什么?正回要一大早出门,记得交代去处,否则祖母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了呢!” “是,祖母。”笑咪咪的应和着,闻少秋抬眸一瞧,神色关切的询问:“娘,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 “没、没什么!”强笑否认,不知为何,原本还好端端的闻夫人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甚至还略带迟疑地看着他。 “呃……”不由自主地看了一下他的身后,华文安迟疑的探问:“怎么不见表哥身边那个叫喜福的丫鬟?” 想起早上之事,他的脸上有着明显的心虚。 他这话一出,华采蓉的笑容顿时僵凝。糟!她差点忘了早上才赏人耳光,狠狠的教训了那个贱婢一顿,不知她有没有哭哭啼啼去向表哥告状? 恍若未觉华家兄妹的不安,闻少秋迳自皱眉怒道:“提起喜福我就恼!” “怎么了?”闻老太君奇怪的问。 “祖母,您不知道!今儿个一大早,喜福那傻丫头去端早膳,谁知回来后脸上竟肿得不像话,我一问之下才知道她被人给欺负,赏了两耳光给她。”愈说愈怒,神色铁青至极。 “竟有这等事?”拧起眉头,闻老太君虽严厉,却也不喜有以上欺下,或者奴仆之间欺压弱小之事发生。 点了点头,闻少秋沉着脸恼道:“偏偏那丫头傻得很,任我怎么逼问都不肯说是谁打她。” 他这话一出,华家兄妹互觎一眼,随即华采蓉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 “那贱……呃,我是说喜福真没有招出是谁打她吗?” “是啊!”眼尾一瞟,他随口反问:“难道表妹知道动手打人的是谁?” “我、我一早就知姨娘在一起,怎么会知道是谁打的呢!”飞快否认,华采蓉最后还不免拉人替自己壮声势。“姨娘,您说是吧!” 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闻夫人此刻心思全在另外一件事上。“那喜福呢?怎不见她随侍在你身边?” 眸光低垂,闻少秋神色不波的问道:“因为喜福坚持不说是谁打了她,我一发恼,不小心把早膳给打翻了,索性就带着她上街去吃。后来又顺便去拜访敖澔,逗他儿子玩,谁知敖家小娃娃也不知怎地,似乎与喜福特别有缘,死活都缠着要她抱,我们要离开时,那小家伙哭得惊天动地,谁也哄不听,我干脆让喜福先留在敖家,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特别清晰大声,好似深怕有人听不清楚;而众人闻言后皆没有什么表示,只有一个人的神色显得特别的苍白难看。 “娘,我瞧您的气色不佳,真的没事吗?”真切关怀,闻担忧的询问。 “没、没事!只是头突然有些疼……”强笑摇头,闻夫人蓦地起身道:“娘,你们慢慢喝茶、赏花,我先回去歇息了。” “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闻老太君也觉得她的气色真的很差。 “不用了!我回房躺一会儿就好了。”白着脸,闻夫人坚决的拒绝。 “既然如此,那你快回房歇息吧!”闻老太君也不勉强,又交代了几句要她好好注重身子的话后,便让她先行离开。 目送她的背影,老人家又瞧了瞧在座的华家兄妹,当下淡声道:“文安、采蓉,你们姨娘看起来不太舒坦,你们一起送她回房去,可别出了意外才好。” 闻言,华家两兄妹虽然有些不愿意,但老太君开口了,他们也不敢多吭一声,当下也跟着双双离席,匆匆忙忙的追着闻夫人而去。 很快的,凉亭内仅剩下一老一少祖孙俩…… “祖母,您想私下与孙儿聊些什么?”心知老人家故意支开人,闻少秋干脆笑笑地挑明了讲。 “你这孩子倒聪明。”微微一笑,闻老太君为两人各倒一杯茶,不疾不徐地啜饮着,好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祖母问你,你是真心想娶喜福那丫头,而不是与你娘斗气,怕长辈逼婚才故意拉她当挡箭牌?” 自他说要娶喜福为妻后,也已过了好几天,应该够他沉淀情绪,认真思考过了。她老人家可不愿见他因为一时意气,胡乱决定了终身大事,届时才来后悔莫及。 这问题若是在昨天……不,应该说今早之前问他的话,他也许会口是心非,但如今…… 想到那陪伴自己多年,不知不觉占据了自己心底最柔软的那块角落的憨傻丫头,闻少秋不禁眸心漾柔。“是,我是真心要娶喜福的。” 如今,他是心口如一,绝无欺瞒。 “是吗……”低声呢喃。 “祖母反对?”不动声色的探问。 “不,当然不是!祖母只是想确定你的心意。”摇了摇头,闻老太君不知想起什么似的轻叹一口气,然后慈爱的笑道:“我老了,哪还管得了你们小辈们情情爱爱的事?只要是你喜欢的人,祖母也会喜欢的。” 她是聪明人,受过一次教训便够了,再来一次她可受不了。 “那么祖母是赞成了?”低垂的眼帘掩去了复杂的眸光,闻少秋轻声询问。“嗯。”似有若无的轻应一声,闻老太君悠然饮茶。 纵然老人家那声“嗯”是如此细微,闻少秋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当下漾开了笑。“多谢祖母。” 呵……虽然她同不同意,他并不会在意,但是老人家的赞同与支持,他还是感谢的;至于另外一位长辈的意见嘛……那就更不重要了! 噙着淡淡的冷笑,闻少秋慢条斯理的品着茶,耐性十足的准备静待好戏上演。 呵……接下来的好戏将会非常精彩哪! 该死!他们竟然没吃下早膳,这下该如何是好? 她秉持着“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的想法,想说干脆一起解决掉他们,可如今事情发展却出了她的意料之外,让她不由得慌了神。 房间内,女子沉着脸,坐立难安地来来回回踱步着,心中焦躁至极…… 昨夜的事,他听那个贱婢说了吗?他是否已经知道了?可若他已经听说也知道了,怎会面对她时还是一如往常般的谈天说笑,丝毫看不出异样,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 亦或者是昨夜太暗,那个贱婢根本没瞧清她的脸,就算向他提起了,也只是以为是哪个府内下人不知检点,偷偷摸摸的躲起来干那苟且之事? 会是这样吗?若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至少她知道自己目前是安全的,可以稍微松口气…… 肯定是这样没错……肯定是的……肯定是的…… 像似要让自己安心般,女子在心中不断的说服着自己,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她终于安了心,成功地催眠了自己。 唔……是谁在喂她喝水?那水好苦,苦得简直就像药,或者是……其实她喝的就是苦死人的药汁? 恍恍惚惚地想着,喜福生平最是讨厌吃苦兮兮的的东西,决定再也不让人喂自己喝‘苦水’,当下使劲吃奶力气,努力了好几次后,才终于勉强睁开了眼…… 咦?这儿是哪里? 朦胧的意识逐渐清晰,她瞪着陌生的床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想挣扎爬起,却发现自己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醒了?” 蓦地,一道低哑却不失轻柔的熟悉嗓音自后方响起,让喜福不由一愣,随即欢喜大叫—— “少爷……”她以为自己喊得很大声,可一出口竟发现微弱得如同方出生的幼猫叫声般,若不仔细聆听还会错过呢! “醒了就好……”随着粗嘎的嗓音,一张略显憔悴的俊颜出现在她眼前,放心不下她再次回到敖府的闻少秋在她身侧落坐。 “还以为你贪睡不醒,不理我了呢!”似笑、似怨,指腹轻轻画过虽然苍白却不再泛着黑气的小脸,眸底盈满欢喜的激动与不舍得怜惜。 “喜福没有不理少爷。”憨憨的,她不给诬赖,再次想挣扎起身,却依旧使不上劲,当下不禁困惑地眨了眨眼。“少爷,喜福没法儿动。” “你……病了……”嘶哑低语,闻少秋心中难过,可脸上却强颜欢笑。“不过别担心,我会找全天下最好的大夫帮你医治,等你养好了病,就可以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了。” 病了?她病了吗?为什么她不记得自己生病了? 愣愣地想着,喜福茫然不解——她只记得在吃早膳,喝着放凉了的珍珠米粥,然后就…… 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再次睁开眼,人就在这儿了。 “少爷,喜福不懂……”如坠五里迷雾,她试着想理解。 “不懂不要紧,我懂就好。”闻少秋轻声抚慰,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他又微皱起眉头,修长食指点上粉红唇瓣,柔和却坚决地要求,“以后不许唤我少爷。” 打她醒来后,他与她的对谈之间已不再自称少爷,也不许她再叫他少爷,因为打从明白自己的心情后,他已将她视为一生的伴侣。 今后,他们之间不再是主仆关系,而是平起平坐,相伴一生的夫妻身份。 “啊?”不明白他心思的转变,喜福茫然地再次猛眨眼,很是困扰又迟疑,“不、不叫少爷,那要叫什么?” 好奇怪!为什么一觉醒来后,她莫名其妙就病了,现在连少爷也不能叫少爷,一切好像全变了样?到底她睡着期间发生什么事了? “不叫少爷,自然叫少秋了……”顿了顿,逗弄又笑,“还是你想亲密些,唤我一声秋——也可以。” 他那个‘秋’字故意拖得老长,又暧昧兮兮,逗得喜福又羞又窘又迷惑,禁不住脱口惊呼,“少、少秋?” 为何她要改叫少爷的名儿? 哪知她的不解惊叫却被有心人士故意曲解为甜蜜回应,当下开心的马上轻拍她柔嫩的粉颊,一脸的宠溺笑容。“好喜福,我就知道你最听话了。” “不、不是这样的,少爷……”满心羞窘,她急着想解释。 “说了不许叫少爷的!”噙笑横眼,颇有恩威并施之态。“你不听我的话了?” 打小秉持的信念就是要听从他的话,如今被这么一质问,喜福登时说不出话来,心里挣扎了老半天后,最后的最后,她终究还是奴性深重,乖乖的屈服了。 “少秋……”这一声微带轻颤的叫唤虽然又低又细,但却难掩声音主人的羞涩与燥懂甜意,也是她第一次货真价实的喊他的名,而不是先前那声只是不解的疑问。 “好喜福!”他笑,将她从床上抱起搂进怀里,并不忘低头偷个香吻。 少爷现在好爱抱她,也好爱亲她呢! 怔怔地想着,喜福无力地任由他将自己紧紧怀抱,好一会儿后,她才低声开口,“少……少秋,不要哭……” 她无法转头,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得出来他在哭。 身子一僵,随即又松懈下来,闻少秋将怀中人儿半转过身,扳过她的脸面对自己,脸上的笑意盎然。“谁看见我哭了?我这不是在笑?” 定定地看着优雅勾起的嘴角,喜福想碰碰他的脸,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最后只能把脸更加往他的胸前紧靠,强忍着眼泪,哽咽低语,“喜福看见了!你的嘴在笑,可心底、眼底都在哭,喜福全都看见了……” 她虽然不聪明,但是却很了解少爷的! 自从她醒来后,少爷虽然总是在笑,也一直在逗她开心,可看她的眼神却好伤心、好伤心,她听到少爷的心在哭…… 真的听到了…… 她不要少爷这样强颜欢笑,她要少爷好好的,一直都好好的。 为何该傻的时候,她就不傻呢? 闻少秋想笑却梗在喉头,最后逃避似的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身子微颤,良久不发一语;而喜福则静静地任由他用力抱着,就算有些吃痛,还坏死没有出声抗议。 一室沉静,两人无声紧靠,直到许久过后,闻少秋终于缓了心情,这才自她的肩窝中抬起脸来。 “喜福怪我吗?”眼底有着明显的红丝,他哑声询问。 “为、为什么要怪少……怪你?”被一个瞪眼,到了嘴边的‘爷’字连忙吞了回去,紧急改成‘你’,喜福满心的不解。 “怪我坏,害你……害你病了,变成现在这样。”颤巍巍的低语,闻少秋看着她的眼神有着明显的自责。 是他将她拖进这场浑水中,是他害了她。 少爷怎么会害她病了呢? 瞪着大眼,喜福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就算是他害得,她也绝不会怪他的,于是她急急道:“少爷才不坏!喜福喜欢少爷,也不怪少爷……” 有少爷,才有现在的她;少爷是她最喜欢、最重要的人了,她怎么可能怪他呢? 虽然几乎可以猜出她的回答,闻少秋闻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双臂将她搂得更紧,可嘴上却故意骂人。“谁让你又叫少爷了?喜福不乖,该罚!”话落,低头深深吻住红唇,不给抗辩机会。 于是某个无力脱逃的可怜憨丫鬟又被吃尽豆腐,吃着吃着,她索性也放松心,享受唇舌纠缠的甜美滋味了。 好一会儿后,闻少秋才满足地从红唇上退开,眸心漾柔地瞅凝着满含羞窘得酣甜小脸,静静地拥着她沉浸在这无声胜有声的意境中,直到他再次开口—— “喜福,你端的早膳有谁碰过吗?”轻声询问,他要确定有无共谋者。 咦?少爷为何突然提到早膳了? 被天外飞来一笔的问话给弄得一愣,喜福直觉地摇了摇头。“没有啊!” “真没有?你再想想。”满脸鼓励。 “呃……”很听话的马上认真思索,然后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她低叫起来。 “对了!夫人曾搅动那锅珍珠米粥,还骂我穷蘑菇,让米粥都快凉了。” 原来是那个时候……眸底闪着森冷的寒芒,闻少秋心中冷笑不已。 “你问这个做什么?”奇怪的问,她总觉得少爷的神色不太对劲。 “没什么!”回过神,他笑着带开话题。“才醒来就说这么多话,你累了吧?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喜福的心思单纯,果然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加上体内毒性其实未完全清除,精神原本就不可能独好,醒了这会儿又聊了这么久,确实也感到累了,当下点了点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动的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果然累了,她头一沾枕,意识就开始模糊起来,眼儿眯眯得快陷入梦乡之际,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突然自脑海中飘过。 “少爷,这儿是哪儿……” “敖府客房。” 敖府?为何她一觉醒来,人会在敖府?算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少爷一直都在她身边……一直都在…… 迷迷糊糊地想着,喜福嘴角漾开了一抹甜笑,终于沉沉睡去。 “又叫我少爷,该罚!”瞅凝着她酣甜的睡颜,闻少秋柔笑低斥,在粉色唇瓣上轻轻落下一吻后,这才起身离开,打算趁夜赶回闻府去。 呵……明个儿应该会有场好戏上演,他可不能错过! 翌日午后—— 闻府后门外,卖杂货的王二敲着门,未久,门后传来一道女嗓—— “谁啊?” “卖杂货的王二啊!”王二扬声回应,看着紧闭的后门,心中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唉……像他们这种出身低微的人,每回到大户人家去都只能走后门,那大门可真是连踏都没踏过呢! “咿呀”一声,后门很快的开启,一名丫鬟侧身让他挑着杂货进了门,然后边关上门的同时,边奇怪的问道“你不是前两天才送东西来给夫人,怎么这么快又来了?” “不就是闻少爷昨儿个在街上遇上我,说夫人用的‘百花露’没了,要我送一些女人家用的胭脂花粉来给夫人挑选,我才急巴巴的赶来嘛!”满脸堆笑,王二没有半句虚言。 “少爷真有孝心,竟还知道夫人的‘百花露’用完了,一般男人家哪会注意这种小事。”那丫鬟有趣的笑了,随即又道“夫人居住的院落,你清楚怎么过去吧?需要我带路吗?” “我这都来过多少回了,还能不清楚吗?行了,我自个儿过去就成了。”王二笑嘻嘻地摆了摆手,随即跳起装着各式杂货的小木柜走了。 只见他如识途老马地一路往里走,不一会儿便已来到闻夫人所居住的院落外,正巧一名丫鬟在月牙门处扫地,他连忙上前请她通报。 由于王二平时常送些胭脂水粉等女人家用的东西前来给闻夫人挑选,是以那丫鬟见到他也不觉得意外,撂下一句‘你稍等’的话儿后,很快的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那丫鬟去而复返。“夫人请你进去呢!”话落,领着他往里头走去。 王二随着那丫鬟很快来打花厅内,正奇怪不见半个人之际,一道高高在上的雍容女嗓蓦地扬起—— “珠儿,手上活儿可做完了?”随着声音传来,闻夫人的身影也自内室走出,出现在两人面前。 “马、马上就做完了!”那叫珠儿的丫鬟谨慎的回答道,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唉……夫人心情好时,什么都好,心情不好时,就算没做错事,照样骂得他们这些下人狗血淋头,也不知她今个儿心情到底怎样? “那就先停下,与玉儿一块去‘掬翠轩’帮我买些雪梨糕回来。”闻夫人淡声吩咐,要她去找另一个贴身丫鬟一起上街买东西。 闻言,叫珠儿的丫鬟嘴上忙不迭应是的同时,心中更是大喜,毕竟上街买东西之外,她们还可以顺道逛一下,偷个闲,可说是最好的差事了。 嘻嘻,看来今天夫人心情不错嘛! 心下暗衬,她欢快的退了出去,一下子就不见踪影,想来是去找那叫玉儿的丫鬟,准备出府逛街去了。 不动声色的支开了最贴身的丫鬟,眼看她的身影消失后,闻夫人这才以着与她平日雍容姿态不符的速度飞快地关上花厅门扉并落锁,然后转身瞪着王二—— “还没到约定日期,你怎么来了?”脸色瞬变,她厉声质问。 “咦?不是……” “算了!”不耐烦地打断话,闻夫人焦躁地踱起步来,一时没有心情理会他。 打昨儿个开始,她的心中就一直有股不安,本想静观几天看看情况,没料到在这敏感时刻,他竟自个儿凑上门来了,真是添麻烦! “这是怎么了?”原本看起来总是一副奉承讨好样的王二,在两人独处的时刻,竟一反常态地暧昧笑了起来,甚至还不怕被控非礼地一把抱了上去,急色地贴在她耳边淫笑道“我来瞧你不好吗?老子就不信你不想老子的这根!” “你!”惊喘一声,闻夫人对他下流又粗鄙的言语感到又气又恼,可身体却又禁不住诱惑地软倒在他身上,眼含媚色,嘴上却怒的骂道“光天化日的,你毛手毛脚的如此胡来,就不怕让你给瞧见吗?” “瞧见?你不都特意支开丫鬟了,这屋里就只有咱两人,还有谁能瞧见呢?再说,你把门锁得死紧,不就是想要我‘胡来’吗?”王二笑得淫亵,指尖隔着衣衫,熟门熟路地寻到了娇嫩红蕊,恶狠狠地不断搓捏爱抚,果然立即得到她的闷声娇喘,心中真是得意得紧。 哇!他王二是个让人瞧不起的粗人又如何?任谁也不知道他这个粗人可是把身分高贵的闻夫人给压在身下骑过无数次,用他的那根把她搞得淫叫连连,舒爽不已呢! 身体的被他给渐渐挑起,闻夫人涨红着脸,媚态横生;可仅存的一点理智还是让她急忙按住在身上这次的大掌,啐声骂道:“不行!你忘了我们前天夜里差点被人发现吗?” “差点就是还没。”满不在乎地回道,大掌不受控制的直往下钻进裙底,然后猥琐淫笑起来。“啧!都这么湿了还说不要?你不想老子的那根,老子可是挺想你下面的小嘴的。” 听他吐出的淫言秽语,闻夫人实在又气又恼,可却又有股无法言喻的兴奋,正当要开口说些什么之际,秘密之处忽被猛力侵入,惊得她忍不住低叫出声,气息喘得更急了。 “不、不行……”情欲翻涌,她软了脚地挂在他身上,纵然神色狂乱,娇喘连连,可还是哑着声断断续续道“我……我总觉得有点……有点不安……咱们还是……还是先停一段……一段时间……暂时不要见……见面……” 什么?暂时不见面? 王二心下一愣,随即想到身上已经没有银两,若要从她身上挖钱,就得在床上打得火热时开口最有用,当下更是不愿错过这最后的机会,于是手上更加卖力挑逗,嘴上也下得闲得努力说服—— “既然暂时不见面,今天就更该好好的快活快活一下,是吧?要知道咱们得好一段时间不能相好了,你真的不怕寂寞?” “可是……啊!”正犹豫着,她蓦地惊叫出声,身子先是一僵,随即难忍地不住颤抖起来。 就是这儿了! “这个……我手头有点紧……”动也不动的笑着,未臻之意下言可喻。 潮红的脸庞春情满溢,她斜睨男人一眼,啐声笑骂,“行了!等会儿我取些银两给你,现在就别分心了!” 目的达成,王二嘿嘿一笑,再次挺起腰杆奋力起来,让她爽快的娇啼不断,不绝…… 第八章 “你这孩子今儿个怎么有闲情逸致来找祖母散步?” 繁花似锦的园圃小径上,一道含笑嗓音蓦然响起,定睛望去,就见闻府一老一少两名主子悠闲的漫步其中,并有几名丫鬟尾随在后方几步远之处,以便随时上前听候吩咐,好服侍主子。 “祖母这是在埋怨孙儿陪您的时间太少了吗?”闻少秋故装忧伤的反问,得到老人家一记轻啐,这才咧嘴笑道:“难得今日天气这么好,阳光明媚,云淡风轻,不出来晒晒太阳,活动活动身子骨就太可惜了。” “这倒是。”微微一笑,闻老太君点头赞同。“人老了,多走动走动对身子骨确实有好处。” “老?”夸张疑问,他故意打量着老人家周遭一圈,一脸逗趣的笑道:“我只瞧见十八姑娘一朵花的美人儿,哪儿有老人家了?” “油嘴滑舌,没个正紧!”闻老太君轻斥一声,不过还是被逗得很是开心。 纵然被斥,闻少秋还是得意地嘿嘿直笑,只因心知老人家“口嫌体正直”,心中欢喜得很,否则就不会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一时间,只见祖孙俩并肩相偕,一路上有说有笑的边散步、边闲聊。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两人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来到了闻夫人所居住的院落外,闻少秋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道—— “娘昨儿个突然喊头疼,也不知现在好些了没?”忧虑低喃,满脸担心。 闻言,闻老太君也想起了昨日之事,又见儿媳妇所居院落就在眼前,当下便开口道:“既然走到这儿了,一起进去看看你娘吧!若你娘的气色还是不好,也好让下人赶紧去请大夫来瞧瞧。” “祖母说的是!”忙不迭的应声点头,闻少秋搀扶着老人家一块走了进去。 一进院内,只见里头虽然井然有条,可却不见半个人影,闻老太君登时忍不住皱眉。“怎么回事?这院里的丫鬟都到哪儿去了?” 摇头表示不知,闻少秋环顾周遭一圈,却见大白天的,本该门户大敞的花厅却关得密不透风,当下微微扬了扬眉,随即微笑开口—— “祖母,您也走了好一会儿了,也该累了吧?孙儿扶您到花厅坐一会儿,歇息一下,然后再去找这院里的丫鬟问问娘的情况。” 轻“嗯”了一声,闻老太君点头答应了,在孙儿的孝心搀扶下,慢慢往门扉紧闭的花厅而去。 “大白天的,怎么连厅门也不打开通通风……”嘴里叨念着,老人家慢慢行至花厅外,然而一道突如其来,夹杂着与喘息的怪异声响却让她愕然顿住。 这是怎么回事? 门扉紧闭的花厅怎么会传出如此……如此不雅的声响? 闻老太君活了这么一把年纪,自然明白什么情况下才会有那种声响出现,当下脸色铁青地转头看向孙儿…… “呃……也许是哪个不检点的丫鬟与男仆私通胡来……”压低了嗓门,闻少秋以着只有老人家才听得清楚的声音低语猜想。 是这样吗? 这府里有那个下人敢如此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下就在花厅内干那下流之事而不怕被人发现? 沉着脸暗忖,闻老太君一双利眼缓缓朝身后一干尾随的丫鬟扫去,却见她们亦神色古怪地面面相觑,看来也早已听见那下流的声响了。 “把门撞开,我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大的胆子!”不欲打草惊蛇,她同样压低了声音,只是脸色却难看至极。 点了点头,闻少秋二话不说,当下一脚猛力踹向紧闭的门扉—— 砰! 就听巨响骤然扬起,花厅门板瞬间碎裂大开,吓得里头正在干那苟且之事的男女不约而同惊叫失声,惊惶失措的面容与赤身裸体的丑陋姿态瞬间曝光,一丝不漏地映入了闻家祖孙与一干丫鬟的眼中…… 闻老太君已经记不太得先前的混乱,她只隐约记得当儿媳慌乱的脸庞映入眼帘时,她一阵气血上涌,随即眼前一片昏暗,模糊中似乎还瞧见了孙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那还想逃跑的男人给制伏,然后…… 然后就什么记忆都没了,待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被扶坐在椅子上了。 “祖母,您还好吗?”见祖母终于转醒,始终守在她身边的闻少秋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唉……方才她老人家受不住刺激,一时气怒攻心,竟昏厥了好久,让他真是忧心,幸好如今终于转醒过来了。 “还能有什么好的?”闻老太君苦笑叹气,接着环顾周遭一圈,见一干丫鬟已不见踪迹,看来是被孙儿给斥退了,心中对他思虑仔细的做法倒是赞同的点了点头。 如此家丑,纵然第一时间已被下人们看了笑话,可没道理继续上演给人瞧,将不相干人等全给摒退清场,私下才来处理这丑事是正确的。 心中想着,闻老太君环顾的视线终于落在眼前两个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人身上,眼底眸光转为凌厉—— “月芙,你为何要如此?”叫着儿媳妇的闺名,她痛心疾首地质问,想到闻家竟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个红杏出墙的媳妇,真觉无脸面对历代祖先。 面对质问,闻夫人只是紧抓着身上的凌乱衣衫,苍白着脸,不发一语。 见她默然不语,闻老太君更是气愤,转而对赤身裸体被五花大绑,仅胡乱抓了一块布遮掩羞耻下体的男人厉声喝骂,“大胆淫贼!竟敢勾引良家妇女,淫人妻女,看我不报官抓你上街游行,让人乱石打死才怪……” “老太君饶命!老太君饶命啊……”那王二有色无胆,奸行被抓,一颗心早已吓得慌乱无意,如今又听闻老太君这么一威胁,当下涕泪齐喷,不断跪拜求饶,毫无男人担当。 瞧他如此模样,闻老太君更是嫌恶,不懂儿媳妇究竟是看上他哪一点,气得怒声喝道:“说!你们的丑事有多久了?” 事到如今,王二也不敢隐瞒,抖着声全招了出来。“两、两年多了……” “两年?”厉声惊斥,闻老太君简直不敢置信,气得怒火攻心,险些再次昏厥过去。 “祖母,您别恼!先顺顺气,有话慢慢说,保重身体要紧……”一旁,闻少秋见情况不对,嘴里柔声劝慰手上则不断则不断为她抚胸拍背,就怕老人家气坏身子。 这声音……这声音好耳熟…… 对了,是他! “是你!”瞠目结舌地瞪着他,王二失声惊叫起来。“是你!当初就是你!” 难怪!难怪他先前还奇怪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个闻少爷的声音,如今总算是想起来了,只是…… 只是怎么会?那个人怎么会是他?这……这说不通啊! “你在说什么?”眸光微闪,闻少秋皱着眉,一脸不懂他在喊什么。 “是你!就是你!”急切的大叫,王二高声指控,“两年前的某一夜,我被人给吵醒过来,本以为是宵小闯入,谁知那男子不偷也不抢,而是……” “你、你想干什么?”躺在床上抖着声询问,王二极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这个三更半夜侵入住处制住他的陌生男子,奈何却徒劳无功。 “不干什么!”轻笑响起,男子整个人融入夜色中难以瞧清,可架在王二脖子上的利刃却是不容错辨,低沉好听的嗓音吐出商量的话语。“只是有件事想找你商量商量……” 商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还说什么商量?去他奶奶的! 纵然心中骂翻了天,此时此刻,王二也没胆抗议,只能涏着笑脸讨好。“大爷,您说!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正当他嘴上还说着话时,一包不知是什么玩意的东西递到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东西?拿这个给他干嘛? “熏香。”低沉嗓音再次轻扬。“明日你送胭脂花粉给闻夫人时,记得在两人独处时推销这熏香,并试燃给她闻。” “为、为什么?这熏香不会是什么毒香吧?”他娘的!若闻夫人闻这香而闹出人命,他王二岂不是要被当成杀人凶手?不要!他才不干! “放心,不是什么毒香,闹不出人命的!”仿佛看透王二的心思,神秘男子轻笑一声,语带玄奇道:“说不得还让你占尽便宜呢!” 呵……这就要看这个王二与那个闻夫人的意志坚不坚强了,而他就赌这一次。 “什么意思?”满头雾水,王二不懂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到底是在说什么? “这你就不须明白。”冷冷将他的疑问堵回,神秘男子淡声道:“你只须照我的话做,当然该有的报酬也不会少给你。”话落,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在他眼前晃啊晃。 “答应的话,这金元宝就是你的,事成后,我会再给你三锭金元宝,如何?”噙着笑,男人动之以情、诱之以利,很是清楚对方的弱点。 呵……这叫王二的男人,不只好赌也好色,是以才会雀屏中选哪! 这、这不是做梦吧?这可是金元宝哪!他辛苦干活一阵年都赚不了这么多的钱…… 浓重的夜色中,什么也瞧不清楚,唯有一小道自窗口迤逦而入的淡淡月光下的景物勉强可见,而那只托着金元宝的修长大掌就在那目光下晃啊晃,晃得王二目光发直,怎么也移不开眼。 有了这金元宝,还怕他先前欠下的赌债还不了吗?再说,还有事成后的那三锭元宝……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悄悄地吞了口口水。 “如何?要不要干?”淡声询问,心中却已料定他必会答应。 果然,王二心志动摇了,只是…… “我、我只是个粗鄙的卖货郎,怎么可能有机会与闻夫人独处……”大户人家的妇人最重名节,身边必有丫鬟随侍,那闻夫人怎么可能与他一个大男人独处呢? “这我自会处理。”冷冷的,男子又道:“你只须说答应或是不答应?”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更何况只是燃一包死不了人的熏香就能前前后后得到四锭金元宝,王二当下连忙点头,“我答应!我答应……” “很好!”轻笑一声,男子满意的点头,爽快的将手中的金元宝抛给了他。 霎时,就见王二喜孜孜地啃着手中的金元宝测试真假,而男子则留下了那包熏香,随即遁入夜色中,悄然无声离去…… “谁知道那包熏香竟是催情迷药,才会害得我们……我们……”我们之后的话,王二无脸再说下去,只能瞠大了眼瞪向闻少秋,大声叫道:“是你!那个深夜闯入我屋内,拿那包熏香给我的男子就是你!我记得你的声音,不会错认的……” “胡说八道!”震怒拍桌,闻老太君怒声厉喝。“少秋是我的孙子,也是月芙的儿子,他没理由找个像你这样的男人来糟蹋她的娘亲!” “可是……可是……”可是明明那声音就是他啊!王二心中非常肯定自己绝不会错认,可却又无法反驳闻老太君的话,毕竟连他也想不通身为儿子的闻少秋为何要如此陷害自己的娘亲? “可是什么?”眸光微闪,闻少秋冷声道:“先不说你的话是真是假,就算是真有那教唆你如此做的男子,你为了钱财而真拿那包来历不明的熏香给我娘闻,就是第一个不该;其次就算那包熏香真有问题,只要意识坚定,药效发作之际早早离去,就算再强的催情迷药也作用不了,必是你早有色心,乘机将错就错,此乃第二个不该;再者,错误既成,却又不思改过,两年来藕断丝连、私下通奸,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继续行那苟且丑事,这乃第三个不该。” 他一番冷然话语句句戳中王二丑恶的心思,堵得他嘴巴几度张阖,却始终无法辩驳。 而跪倒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闻夫人,此时却突然开口了—— “原来……原来我竟是如此被人设计了……”惨白着脸,她似哭似笑地喃喃低语,直至今天才明白当初失身的缘由。 闻言,闻老太君利眼扫向她,无法谅解地怒声道:“就算遭人设计,一开始就该明说,我们也不至于怪你,还能一起商量,除了把这淫贼抓去官府定罪之外,说不得还能把那陷害于你的幕后凶手揪出来,可这两年来你做了什么?你竟然继续与这淫贼私通,坏我闻家门风!” “我闻家待你不薄,可你竟然干出对不起闻家、对不起你死去夫婿的丑事来,你还有什么脸哭说被人设计?” “待我不薄?我对不起死去的夫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闻夫人蓦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由低转高,她越笑越是疯狂,最后竞笑出眼泪来。 “你笑什么?”见她如此模样,闻老太君又气、又怒。 “我笑什么?我笑你竟然说我对不起死去的夫婿!”疯狂的笑声顿止,闻夫人扭曲着脸孔,目光极度阴毒地狠瞪着、咬牙切齿吼出满心的怨恨。“失身一次与失身多次又有何差别?再说,我为何要替你死去的儿子守贞节?当年,我嫁进闻家,他有怜爱过我、珍惜过我吗?没有!他满心只有那个下贱的丫鬟!” “他既喜爱那贱人,就不该娶我进门;既然娶我进门,就不该一颗心全在别的女人身上!他对我从来就只有冷漠相待、就算在床第上亦不曾有过怜惜,多年的夫妻生活,我大半时间独守空闺,从未曾有过欢愉,甚至我一度以为闺房之事就是那样了。” 想起当年之事,她妒恨满心,看了看神色慌乱的王二一眼后,又冷笑道:“但王二不同,虽说我是被他用了催情迷香才失了身,可也是因为那次,我才第一次体验到肌肤之亲的欢愉,也才明白什么叫鱼水之欢、什么叫云雨之乐,这是你那死去的儿子从来不曾给过我的!” 怎么也没料到她不仅不思悔改,还无耻到说出如此言语,闻老太君登时气得浑身发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喘着大气。 而闻夫人似乎觉得还没把她气够,接着又恨声道—— “你儿子不能给我的,王二给我有什么错?他把他的情爱与怜惜全给了那个贱人,难道还不许我找其他的男人吗?我恨他,我更恨那个夺去我一切的贱人,他们全都死得好……死得好……哈哈哈……”说到后来,她又疯狂的笑了起来,只是眼角的泪水却未曾停过。 “你……冤孽啊!”看她如此又哭、又笑的模样,闻老太君虽气,却又忍不住心酸,开口想骂,可到了嘴边却喟然叹气。 一切都是她的错!当初儿子喜欢上自己的贴身丫鬟时,她就不该有门户之见,坚持要亲上加亲,强逼他娶表妹入门,导致他们夫妻俩打一开始就感情不和,而儿子也因此把那丫鬟安顿在城外的庄园里,时常夜不归营地留宿在她那儿,直到…… 想到了什么似的,闻老太君摇了摇头,不愿再继续回忆下去。 于是一时间,就见有人不知所措地簌簌发抖、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疯狂地又哭又笑,还有人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当这个时候,疯狂的哭笑声蓦地顿止,闻夫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瞪着一双怨毒至极的眼眸直射向闻少秋,厉声叫喊—— “是你!是你设计我的对不对?王二硕的没错,那个人肯定是你!” 听她又提起这可笑的指控,闻老太君皱眉怒斥,“少秋为何要害你?你得了失心疯,开始胡说八道了吗……” “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蓦地,一道骤然响起的淡然嗓音打断了老人家的斥责,亲眼目睹娘亲与野男人有染的闻少秋不仅毫无怒恨之色,甚至薄唇还冷冷地勾起了一抹笑。“就算真是我设计你,也掩饰不了你不守贞节的丑事,我说是吧?夫人!” 他这声诡异又疏远的“夫人”一出,闻老太君与闻夫人登时怔住,接着闻夫人率先反应过来,双目尽赤地瞪着她,恨声尖叫起来—— “果然是你!你这个下贱的杂种,当初我早该杀了你……” “就如同杀了我娘那般吗?”微笑接腔,闻少秋的眼神却很森冷,“可惜的是,当年你毒杀我娘,却让我逃过一劫,注定了你今日的失败。” 想当年,他也是个天真无忧的孩童,住在小小的庄园里,天天开心的与爹娘过活着。 直到他十岁那年,爹亲因病过世,闻家正室并未生下一儿半女,他这个“野种”成了闻家唯一的香火,祖母这才不顾儿媳反对,强将他接了回去。 娘亲因为舍不下他,也跟着回到了闻府,物质生活虽然不虞匮乏,可却始终受到闻夫人那个正室的欺压,日子并不好过,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他与娘午睡醒来不久,闻夫人…… 是的!他一直是喊她夫人的,因为正室夫人认为他只是个丫鬟所生的野种,是以从来不许他叫她大娘,只能与其他仆人一样称她为夫人…… 那一天,闻夫人从娘家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突然端了一盘点心来,说是夫人特地要她送来给他们尝尝的。 原本娘亲还开心不已,以为夫人终于愿意接纳他们母子俩了,当下笑开怀的招呼他去吃。 可他因为讨厌夫人平日欺压娘亲,是以不愿接受好意,迳自在一旁独自玩乐;而娘亲不疑有他的吃下了那点心后没多久,却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吓得他急忙跑去找人求救,可最终娘亲还是回天乏术。 由于他可说是亲眼目睹娘亲毒发身亡,虽哭闹着指控夫人的丫鬟害死娘亲,大家虽怀疑却也不敢多言;同事相隔不到一天,那有嫌疑的丫鬟被人发现意外溺死于府里的小湖中,于是大家更是噤若寒蝉。 而祖母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却是不愿意追究到底,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而他则因为惊吓过剧,导致身体也出了问题,接连着十几天高烧不退,意识不清,直到终于烧退清醒后,竟将以前的记忆全给忘了。 也因为如此,祖母竟决定让他认闻夫人为母,并为了防止所有人泄露口风,还辞退了府内所有下人,换上新的奴仆,以为这样就能让他们当真正的母子。 可惜她老人家千算万算,却依然无法让闻夫人对他有母子之情;而他纵然失去记忆,可心中却总是莫名的对闻夫人有着无来由的疏离感。 反倒是他夜夜做梦,梦中总有个面容模糊的妇人慈爱的叫他秋儿,让他感觉怀念不已,尤其每当梦醒时,他便莫名其妙哭得无法自己。 如此状况持续了近三年,某一日的夜晚,他又再次作梦哭醒,然而这次醒来却不若以往那般的茫然,反倒脑中像是有无数画面掠过,一幕又一幕的跳出又隐去,而他则由一开始的惊愕到最后的沉静。 是的!那一夜,他无故消失的记忆又莫名的回来了,也什么都记起来了,于是他冷眼看待闻府内的一切,深怕如同娘亲般遭到毒手,他开始养“汤圆”试毒,后来还养了那个死心眼的憨傻丫头。 接下来的数年,他装作记忆不曾恢复,他小心翼翼的防备,他笑着叫那个女人“娘”,直到他觉得时机成熟后,这才展开行动——在两年前找到王二,设计了这一切,如今看来,效果挺好的,不是吗? 想到这儿,闻少秋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却毫无温度,森寒得令人心颤。 “少,少秋,你……你想起什么了吗?”怔怔地看着孙儿,闻老太君颤巍巍的问。 冷峻而不带感情的眼眸往她瞅去,闻少秋嘴角嘲讽的勾起。“呵……我什么都想起来了,祖母。” “什、什么时候的事?”他为何不曾提起? “我十三岁那年。”望着老人家震惊的面容,他笑得更是开怀,“怎么?祖母,您很惊讶吗?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你……为何不说?”闻老太君颤声轻问。 “说什么?”噙着笑反问,他嗓音柔和至极,却让人禁不住发颤,“说我娘亲遭谁害死吗?祖母,您知道吗?我想您是知道的吧?” 他这话一出,闻老太君原本挺直的背脊登时散了骨般瘫了下来,整个人虚脱似的软倒在椅子上,只能神色怔然的望着他…… 他什么都知道了,可却依然佯装毫不知情的过了这么多年,并不让人察觉…… 难道他的心思竟是如此深沉,深沉道明知月芙毒杀了他的亲娘,他仍旧可以在表面上笑眯眯的叫她一声娘,不是对她展现孝心,可暗地里却…… 却…… “难道这一切真是你设计的?”强振起精神,闻老太君要他说个明白。 “祖母,您说呢?”他微笑反问,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就是他!就是这个杂种设计的,就是他……”一旁,闻夫人哭叫着控诉。 “住口!”厉声喝止她的尖叫,闻老太君看着嘴角始终噙笑的孙儿,心中已然明白,可却还有点不解。“就算你要报仇,两年前就可揭发一切,为何要等这么久?” “我在想,虽然闻夫人的年纪不小了,可还是有那么一点机会,若是让她怀上了野种,光看她烦恼着是要打掉,或者是珠胎暗结,然后偷偷生下送人抚养,这不也是件有趣的事?”扬起眉梢,闻少秋笑得极为恶意,“她让我和我娘死别,我若让她与自己的孩子生离,那倒也不错,可惜的是她的肚皮不争气,让我损失了这个乐趣。” “你好毒的心!你畜生不如……”得知他竟打着这种算盘,闻夫人当下厉声尖叫,嘴里咒骂不绝。 “我毒?”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闻少秋先是哈哈大笑了两天,随即变脸狠瞪着她,凌厉的目光几乎将她凌迟,“我有你毒吗?昨日若非喜福先吃了粥,今天我还能站在这儿与你比谁毒吗?你在粥里下毒,害得喜福可能从此成了废人,你敢说我毒吗?” “什么?竟有此事?”闻老太君惊问,再次震愕不已。 老人家的疑问很快的得到解答,因为闻夫人恶毒的大笑起来—— “原来那贱婢真的中毒了,只可惜没有把你也顺便毒死……” 啪! 蓦地,一道清脆的巴掌声猛然响起,闻老太君颤巍巍地收回打人的枯瘦老手,看着儿媳的眼神既痛心,又悲怆。“月芙,你太不像话了……” 为什么会这样?她用心想兜拢一家人,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是她的错!是她的错!她当初不该强迫儿子娶月芙的…… 抚着热辣的脸颊,闻夫人无声泪流,不再言语。 眼看如今已成这种景象,闻老太君只能长叹一口气,招来下人将王二给押去官府,又让丫鬟送儿媳回房,并命令将她关在里头不得出房门一步,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这才望着孙儿…… “少秋,你恨祖母吗?”恨她明知月芙害死了他娘亲,还是依旧庇护着月芙,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没将她送去官府定罪。 闻言,闻少秋定定地看着她悲伤地神色,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讥讽的微笑。“我明白闻夫人除了是您的儿媳外,也是您的外甥女;而我娘只不过是个你们认为下贱的丫鬟,是以您偏心并庇护自己的亲人,我不感意外,也能理解,可如今……” 顿了顿,他蓦地哑了嗓音。“就因为您当初的偏心与纵容,让她丝毫没有受到教训,是以才会食髓知味,再次害了喜福,一想到这个,我就无法原谅!” “祖母,我恨我自己,但我也恨您!”将心中的话说完,他掉头转身就走。 “少秋,你要去哪里?”老眼盈泪,闻老太君隐约知道孙儿的打算了。 足下一顿,闻少秋连回头也没有。“这座府邸,我是再也住不下了。”话落,毫不犹豫地迈步离去,未曾留恋。 而闻老太君看着他挺直背影愈去愈远,终至消失后,眼里老泪终于流下,许久不止…… 第九章 “啊答咦噗噜……” 敖府客房内,一连串叽里咕噜的娃娃怪叫声不绝,小小的身子还不安分地企图从娘亲的怀里挣脱,两只小胖手直朝床上的人伸去。 “璇儿乖,不行喔……”连忙稳住调皮的小家伙,上官秋澄又劝又哄,实在拿好动的儿子有些没法子。 坐靠在床头,喜福望着小脸写满“抱我,抱我”的小家伙,很是歉疚的道:“小少爷,喜福现在没法儿抱你了。” 唉……别说抱人了,她现在全身使不上劲,就连吃饭、喝药都要人喂了。 好似听懂了她的话,小家伙又发出了几声“天语”,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小脑袋瓜后,这才乖乖的窝在娘亲怀里。 见儿子这模样,身为娘亲的上官秋澄不禁好笑,可眼角余光扫见了床上神色抑郁的人儿,她敛去唇边笑意,肉身轻问:“喜福姑娘,你怎么了?” “没,没事……”结巴的想否认,可惜不擅说谎,小脸霎时红了一片。 微微一笑,上官秋澄心思细腻,当下轻声又问:“是不是不见闻公子,心中不开心?” 被猜中心思,喜福脸上更红,沉默了半晌后,终于低声问道:“敖夫人,我家少爷呢?” 昨夜少爷陪她入睡后,今早再次醒来便不见他的人了。 如今她没法儿动,也没法儿回闻府找少爷,她好怕少爷就这样丢下她,不要她了。 看出她心中的不安,上官秋澄柔声安慰,“闻公子回去处理一些事,等他处理好了,就会来接你了。” 她从夫婿口中听了一些事,虽然不是很清楚来龙去脉,但隐约可以猜出是闻家内部的问题。 “所以少爷不是要丢下我,不要我了?”小脸一亮,喜福急切又问。 “当然不是。”有趣失笑,上官秋澄可不认为闻少秋抛得下她。 “那就好……”松了一口气,喜福的一颗心总算是安了下来,随即对上她满是笑意的美眸,脸皮不禁又一阵羞窘热辣。 觉得她真是老实可爱,上官秋澄忍不住笑道:“喜福姑娘,你这性情,看来以后是要被人吃定了。” 呵……以闻少秋那狐狸性子,一般姑娘都招架不起了,更别说她这般憨傻古意的人了。 不过俗话说,一个锅配一个盖,也许就得是她这般的性情,才有办法让闻少秋爱上呢! “啊?”不懂她话中的意思,喜福满眼迷惑。吃定?吃定什么?谁又要吃她?见她满头雾水样,上官秋澄不禁又笑,不过却没打算解释;正当这个时候,门外蓦地传来一串兴奋地狗叫声,让喜福的双眼一亮—— “汤圆!”满心欢喜的大叫,她明白“汤圆”的出现就代表着少爷的到来。 果不其然,随着狗吠声,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房门外。 “怎么?就只记得‘汤圆’,不记得我了吗?”扬着眉,闻少秋抱着白毛肉球慢悠悠的踱入房内,一开口就是满含笑意的调侃。 “喜福才没有……”细声抗议,她觉得被冤枉了。 “呵……你们慢慢聊。”抿唇微笑,上官秋澄很自动的抱着儿子离开,离去前,还贴心的把房门关上,好让他们能不受打扰地独处。 果然,闻少秋一见房内再无旁人,当下把“汤圆”放到她身侧,随即脱鞋上床,亲昵的将她抱在怀中,二话不说就往柔嫩的脸颊亲上一口。 “汪汪!”床榻上,“汤圆”看主子偷香,也不甘寂寞的蹦蹦跳跳吠叫着,好似在说——我也要!我也要! “没你的份!”斜睨一眼,闻少秋不客气的赏了狗脑袋一巴掌。 哼!一只小畜生也妄想吃喜福的豆腐?门都没有! “少爷,你不要欺负‘汤圆’嘛……”喜福呵呵直笑,想护卫小家伙,奈何身不由己,只能嘴上帮它求情。 “谁说我欺负它了?”嘴上这么说,一只手却猛把那颗往喜福身上蹭的狗脑袋给戳开,待白毛肉球终于认清争不过“万恶的人类”,跳下地跑道角落去自怨自艾后,闻少秋这才与她算老账。“谁让你又叫我少爷的?不听话了是不是?” “啊……我……我不是……没有……”猛然警觉自己又忘了不能叫他少爷,喜福结结巴巴的想解释,“我……我忘了” “忘了更不应该!你说该如何?”故意横眉竖眼。 沉默了半晌,她终于以着几乎听不见得声音细细道:“该,该罚……”想到他所谓的“惩罚”,一张小脸霎时红如醉枫,羞赧至极。 瞧她羞红着脸的可爱模样,闻少秋大乐,果然很不客气的“惩罚”了。 直到良久过后,某人觉得“惩罚”够了,这才放过香甜小嘴,不过还是紧紧的抱着她,沉默许久不语。 他蓦地沉寂不语,喜福虽不明白缘由,却也不打扰,只是软绵绵的偎在温暖的怀里,任由他慢慢的沉淀心情,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有闲情逸致把玩着她的发丝后,喜福知道他已经恢复正常,这才轻轻开口—— “你要接我回家了吗?”这回,她终于记得不再唤他少爷了,而是直接用“你”代替。 “回哪个家?”优雅长指卷着柔腻发丝,闻少秋懒洋洋的反问。 呵……她口中所谓的“家”,他不久前才说住不下去了呢! “闻府啊!”轻声低喊,喜福觉得他的话很奇怪。 “闻府?”缠着发丝的长指一顿,随即又缓缓地卷了起来,他轻笑不已。 “不,我们不回闻府了。” “咦?”不懂。 看出她脸上的迷惑,闻少秋笑着又亲了嫩颊一口,这才淡淡道:“喜福想不想跟着我到新家住?”呵……幸好他早有准备,让敖澔在城西帮他买下一座宅邸了。 “好!”想也不想,喜福毫不犹豫地答应。 嘻嘻,只要能跟着少爷,和少爷在一起,不管是哪儿,她都要去的。 莫名其妙的中毒,突然地要离开闻府,事情发展至今,到处是满满的疑点,可这丫头却连问也不问一声,只有一个“好”字就答应跟着他走,真是…… 对她的傻气与信任,闻少秋只能摇头叹笑,忍不住吓人。“你啊!再这么傻下去,总有一天要被人给卖了。” 其实,她差点就让他给卖了一条小命,不是吗? “喜福不怕!”笑嘻嘻的,她满心信任。“你会把喜福买回来的。” “你就不怕是我卖了你吗?”恐吓。 “咦?你要卖了喜福吗?”瞪大了眼,她疑惑反问。 “不!”手臂拢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闻少秋柔声低喃,“这一生,我再也不会卖了你……绝不……” 再?少爷为何说“再”? 傻愣愣地想着,喜福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索性懒得想了。 嘻嘻,不管少爷卖不卖她,只要她一直在少爷身边,那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闻少秋果然带着喜福住进了新买的宅邸,只是人虽住进去了,可奴仆却来不及找人,所幸敖澔很是兄弟,不仅大方借出府内的下人应急,还让敖府总管前去帮忙招聘并训练新进奴仆,如此忙了几日,一切总算上了轨道。 至于闻少秋也没闲着,他不仅忙着照应喜福,每日为她按捏无法动弹的身体,还忙着四处聘请名医来为她诊治,只是每回得到的皆是一张张歉然的脸庞。 如此多次下来,他还没失望死心,喜福倒是先沮丧了,甚至曾经有一次还忍不住哭着问他—— “我是不是永远也好不了了?”她连一根手指头也没法儿动,再这样下去,会拖累少爷的。 “胡说!”伸手拭去脸颊上的泪水,闻少秋牢牢地将她抱在怀里,似安慰又似立誓般沉声道:“不要多想!无论要花多少时间与钱财,我一定会找来全天下最好的大夫来治好你。” “可是……”她还有犹疑。 “没有可是!”定定的瞅凝着盈满惊惶的眼眸,闻少秋明白她心中的不安,是以总是适时的给她信心与希望。“我一定会找人治好你,等你身子好了后,我们成亲,生一大堆小娃娃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欢小娃娃吗?” “嗯!喜福最喜欢小娃娃了……”含着泪,她笑了,终于能继续坚持下去。 于是他继续遍寻名医,而她则是持续接受一个又一个大夫的治疗,有时看似有了起色,可最后却又以失望做结,但他们始终没有放弃。 同时这段时间,城内在不只不觉间谣言满天,谣言究竟是从哪儿传出,由谁的口中传出,没人知道,但却有各种不同的版本—— 有人说闻少秋因为做了让闻老太君震怒的事,被闻家给赶了出去;也有人说闻夫人不守妇道,红心出墙,被闻老太君给休回娘家,就连华家兄妹也觉面上无光,丢脸至极,连夜收拾包袱回自个儿的家去了;也有人说那奸夫是个卖货郎,被撞破丑事后,已经被送进衙门大牢…… 总之漫天的谣言让城内的百姓们有了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至于消息属不属实,正不正确,没人可以拍胸脯保证,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偌大的闻府,除了一堆奴仆外,如今就只剩下闻老太君一个主子住在那儿了。 这些事在城内传的沸沸扬扬,但闻家却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过什么话,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这一天,闻少秋眼见天气不错,于是吩咐下人将贵妃椅抬到庭院中,自己则抱着喜福一起赖在上头晒着暖呼呼的太阳。 “来,再喝一口……”柔声劝哄。 “好苦,不喝了行不行?”小脸皱成了苦瓜,表情很是嫌恶。 “这是大夫开的汤药,不喝身子怎么会好?”闻少秋瞪眼,非常坚持的把整碗黑不溜秋的药汁一口一口慢慢的全喂进她的嘴里。 可怜的喜福逃也逃不了,只能任人宰割,直到汤碗见底,嘴里含进了一颗去味的松子糖后,苦兮兮的小脸才终于绽放阳光。 见状,闻少秋感到好笑,正欲调侃她个几句,忽见一名奴仆领着敖澔夫妻而来,当下他连忙起身相迎—— “敖兄,嫂子,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他笑着打招呼,并吩咐下人再搬两张椅子出来。 闻言,敖澔与上官秋澄相觑一眼,两人皆没答话。 闻少秋是个聪明人,当下便知有事,于是屏退了下人,并请两人落座后,这才微笑询问:“有什么事吗?” 斜睨一眼,敖澔轻哼了一声,倒是上官秋澄不禁失笑—— “行了!快把东西给人。”柔声催促,实在没想到夫婿可以记这么久。 “这本该是我送你的……”敖澔恼怒的嘀咕,在催促声中将手中雕纹精致的扁平木盒递了出去。“喏!有人托我拿给你的。” 纳闷的接过,闻少秋打开盒盖,当光灿华美的翡翠首饰映入眼帘时,他不禁感到一阵怔忡…… “闻老太君托我将这套首饰拿给你,说是要给未来孙媳妇的。”转达完老人家的意思,敖澔还不死心地企图夺回。“若你不想接受,不如倒卖给我,怎样?” 一旁,上官秋澄闻言只能无奈的摇头;倒是闻少秋却出乎意料的将那翡翠首饰拿到喜福面前,在她瞠目不解的眼神下,他微笑开口了—— “祖母送给你的,好不好看?”呵……偏不如敖澔的愿。 “好看。”喜福憨笑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可老太君为何要送这么漂亮的首饰给我呢?” “她说要送给孙媳妇,那不就是你吗?”食指轻轻的刮了下小巧的鼻尖,笑看着她因害羞而渐渐染红的小脸。 “有、有人在看呢……”结巴提醒,她害臊不已。 “就是说!当我们是死人吗?”企图夺回首饰不成,敖澔立即没好气的开骂了。 这姓闻的贼人恶心不恶心?真要耍肉麻,他和秋澄也不会输人的,只是没闻少秋那么不要脸,当中要给别人看。 “怎么?你嫉妒了吗?”懒洋洋的反问,闻少秋把喜福抱得更紧,笑得很是气人。 这不要脸的家伙! 敖澔俊目一瞪,正待开骂。却被亲亲娘子给压了下来。 “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恼的?”上官秋澄忍不住失笑摇头,随即转头看向被闻少秋抱在怀中的喜福,关切的询问:“喜福姑娘的状况还是没有起色吗?” 她这问话一出,喜福的小脸在瞬间黯淡下来,就连闻少秋的眼底也蒙上一层阴霾,只能无声地轻摇着头。 上官秋澄见状,心中亦感到难过,若有所思的沉吟了良久后,她才终于迟疑的开口,“我想,也许有个人可以治好喜福姑娘……” “谁?”一听有人可以治好怀中的人,闻少秋惊喜得差点跳了起来,迫不及待的急声追问:“是哪位名医?你快告诉我,不管要花多少银两,我都会把人给请来!” “这不是银两的问题,而是……而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上官秋澄摇头叹气,“那人几乎是无人请得动的,除非师兄出面。” “师兄?”这下子,就连敖澔也不禁感到意外地扬起了眉,“你是说清风师兄?” “嗯。”点点头,她苦恼道:“可师兄这些年来,一直不愿见那人。” 她说的该不会是毁她容、害她跛足的女人吧? 回想起上官清风曾经提起的事,敖澔当下黑了脸,表情显得非常难看。 可闻少秋才不管敖澔的脸色如何,现在他只关心喜福的身子能不能痊愈,当下急得叫道:“嫂子,可否请你说的那位清风师兄出面请那位高人来医治喜福?只要喜福能好起来,就算要我给你下跪也行!” 话落,果然双膝一跪,毫不迟疑。 “你快别这样!”上官秋澄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拉起来,这才无奈道:“师兄这些年来居无定所,就算想请他帮忙,也无法联络上他,只能等他自己来找我才行哪!” 她这话一出,闻少秋难掩失望,倒是喜福轻轻的唤了他一声,得到他的注目后,她才微笑的安慰—— “没关系!我们慢慢等,喜福捱得了的。” “好!我们一起等,一起捱。”眸心漾柔,他满心怜惜地拥紧她。 “嗯!”重重的点头,喜福笑得很开心。 呵……只要有希望,多久她都可以等的。 一旁,上官秋澄见两人怜惜相偎的景象,又想起师兄这些年来的飘泊,心中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唉……如果能借由这次机会,让师兄与那人的关系有所改变…… “在想什么?”蓦地,敖澔轻轻搂住她的纤肩。 “没什么!”把脸轻靠在夫婿胸膛,上官秋澄笑得很是温柔,“我只是想,如果大家都很幸福,那就太好了……” 就在上官秋澄提起那事的一个月后,上官清风来找她了! 也就在她开口请他帮忙后,只见上官清风的神色怪异,似有几分为难,但因为是最疼惜的师妹所求,所以他还是答应了。 于是师兄妹加上敖澔三人相偕来找闻少秋,当下闻少秋欣喜若狂,正问着他要何时出发请那位高人前来,上官清风却摇头苦笑了—— “不用去请!只要让我在这里住下,不满三天,那人便会主动寻来。” 闻少秋虽觉得他这话甚是奇怪,但也满心欢喜的安排了一间客房请他住下,果然三天后,一名冷艳至极,却也邪魅至极的女子寻上门来。 她一出现,一双勾魂美眸便一瞬也不瞬的盯住上官清风,艳红唇瓣嘲讽的勾起,露出一抹冷笑,“怎么?不逃了吗?” 恍若未闻她的冷嘲,上官清风只是淡淡道:“我要你解开一个人身上的毒。” “哦?那我有何好处?” “你可以向我要求一件事!”他知道她一定会答应。 果然,那女子的神色微变,沉声确认,“任何事都行?” “对,任何事。” “好!”眸光闪烁,那女子笑了。“走吧!带我去见中毒之人。” 两人间的对谈虽然只有短短几句,却让一旁的闻少秋有种暗潮汹涌之感,同时也明白上官清风愿意答应她一个要求,肯定是做了莫大的牺牲,当下满心感激的望着他,低声道—— “上官兄,这恩惠我闻少秋会永记在心,日后只要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说。” “闻兄言重了。”上官清风笑了笑,不忘提醒,“去吧!喜福姑娘还等着呢!” 点了点头,闻少秋很快的领着那冷艳女子来到房里,只见那女子扫了病榻上的喜福一眼,又为她诊了一会儿的脉,“这般简单的毒也要我解?” 不屑地甩开病人的手腕,她冷声嘲讽,随即命令道:“张开口!” 喜福怯怯地看向闻少秋,见他无声地点头,当下乖乖的张了口。 而那女子则是从怀中抽出一支金针,迅速地在自己的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喂进喜福的嘴里,然后掉头准备走人。 “慢着!”急忙拦住人,闻少秋皱眉了。“就这样?” “就这样!” “就一滴血?” 那女子见他质疑的神色,立即冷笑起来。“我的一滴血对她而言是解药,两滴血就是毒药了。还是你想让我多喂他一滴?” 一滴血是解药,两滴血是毒药? 从来没听过这种事,闻少秋实在很怀疑,但看她不似在说笑,心中正在犹豫之际,喜福惊喜的叫声蓦地传来—— “我、我的手指能动了!” 闻声,闻少秋又惊、又喜,不多思索地马上转身朝床边奔去,抓起她的手颤巍巍道:“你再动动看!再动一次让我瞧瞧……” 虽然不容易,但喜福还是很努力的试图手指,于是……指头真的微微动了一下,不明显,但是真的动了。 “动了!真的动了!”闻少秋欢喜的大笑,抱着她忍不住给了重重的一吻。 “虽然现在只是手指头,但慢慢的练习,以后就可以恢复如常了。” “嗯!”点头如捣蒜,喜福开心的眼中含两泡泪。 呜……等她身体慢慢好起来,就不会拖累少爷了! 因为太过开心,两人不禁傻傻地相视而笑,直到一会儿过后,闻少秋才想起上官清风与那名冷艳女子,赶忙追出去,谁知竟已不见那两人的踪影,只好又转回房去。 “那位姑娘呢?”见他又折回来,喜福忍不住好奇的问。 “不清楚!”摇头,闻少秋轻声道:“我想是与上官兄一道离去了。” 愣愣地点了头,喜福不明白他们为何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但是心中却很感激他们。 “喜福……”抱着她,他微笑轻唤。 “嗯?” “等你身子全好了,我们就成亲,生一堆小娃娃吧!” 小娃娃啊…… 脑中蓦地浮现出一群可爱娃儿围着自己嬉戏的画面,喜福依偎在温暖的怀里,恍恍惚惚的笑了,直到许久许久过后,她才响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小娃娃是怎么生的?一起睡觉就会生小娃娃了吗?”至今,她还不太明白小娃娃是怎么制造出来的。 “……”有人无语良久,最后终于轻叹一口气。“我想,我在男、女情事上教你教得太少了,不过以后我会改进的。” 呵……以后的日子还久得很呢!多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教导这个在不知不觉间偷去他的心,窃去他的情的憨傻丫头。 没关系!一切慢慢来…… 终曲 “哇——” 洪亮的婴儿啼哭声响彻云霄,喜福抱着方才一个月大的儿子边走边摇,低柔的催眠曲自她的口中不停哼唱着。 “这小子习惯真差!”蓦地,闻少秋自后方将他们母子俩一起揽进怀里,皱着眉,似笑似骂地望着正在撒野的小子。 啧!他这儿子的睡癖真的很差,临要入睡前总要来上这么一段,屡试不爽! “肯定是遗传爷爷的。”喜福把责任推了出去。 “爷爷?”扬起眉梢,闻少秋察觉到有异。 这丫头怎么会突然提起孩子的爷爷了?她从来不曾见过他的爹啊! “呃……”偷偷抬眸觑了他一眼,喜福不擅说谎,索性老实的全招了。“是老太君说的……” “祖母来看过咱们的儿子了?”他想,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嗯。”其实来过好多次呢! 见她一脸怯生生的模样,好似很怕他生气是的,闻少秋不禁笑了。“改天我们抱儿子回去看祖母吧!” 呵……过了这么久,喜福的身子早已痊愈,他们也成亲生了小娃儿,他心中早已不再有恨,若是祖母愿意,他也想把她老人家一起接过来住,一家人算是团圆了。 “真的吗?”眼睛一亮,喜福开心极了。“我们明天就回去看老太君,她一定很开心的……” “叫什么老太君?不是早该改口叫祖母了吗?”斜睨横眼,重施故招。“知不知错?” “知、知错……”依然很没用的结巴,不过小脸开始红了。 “知道错了该如何?” “该罚……”嘻……其实她也很喜欢少爷的“惩罚”。 对她的“自知之明”很是满意,闻少秋噙着笑,缓缓低头封住柔嫩的小嘴,开始实施“惩罚”。 呵……这种惩罚多多益善,他们绝对都不会有怨言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