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爱情郎》 作者:安琦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初秋京城,天气甫转凉。 喧扰的午后,街底的平家医馆意外地酝酿着沉重气氛。 一刻钟前,前厅上的平家夫妇才送走了那一年固定上门一次的客人--贩马大户“重云山庄”的老总管裴福。 沉默许久,平夫人云若芷首先不耐,她心有不平地喃言:“为什么又是这样?当年咱们平家和他们裴家的婚约不是订得高高兴兴的吗?为什么到了该嫁娶的时候,却一再延婚,而且还一连延了三次!” 说好了颜儿及笄那年就要嫁入裴家,偏偏一延再延,今年颜儿都十八了! 太师椅上的平家老爷平遥灰眉紧锁,神情凝重。 望着不发一语的相公,云若芷越感不平。 “你倒是说说,前年裴家的大夫人急病去世,婚事因而耽搁姑且不谈,可去年同今年,什么“庄务繁忙不宜嫁娶”,这理由……这理由让人怎么相信?再这么拖下去,外头的流言不晓得会传得多么难听!” “方才的情形妳也看到了,老总管只是听命行事,一切得等义兄回复才晓得。”平遥抬起脸说道。 “又是等,咱们可等了足足三年了!” 心急的云若芷忍不住大声了点,平遥连忙示意她噤声,再往内院张望了会儿。 “妳……小声点,颜儿这阵子忙着到杏花胡同义诊,精神不若以往,延婚的事,我想过些时候再让她知道,妳就先瞒着点。” 闻言,一向急躁的云若芷难掩气愤。 “为什么又瞒?”她吸吸微酸的鼻。“如果裴家年年如此,那颜儿不就永远别想嫁了?” “没有的事,别胡思乱想。”自己义结金兰的兄弟裴天放是什么样的人,平遥心知肚明,他绝不会因为嫌贫爱富而毁约食言的。 “我才没有胡思乱想。咱们颜儿的脾气固然是硬了点,可以她的条件也还不至于找不着更好的夫家,如果裴家不想要咱们这种“大势已去”的亲家,那这婚约倒不如早点解了的好,省得颜儿平白忍受街坊异样的眼光!” 一连几次,她虽没当着裴家总管面前明说,同内心不禁揣测:裴家是不是因为平家已然没落才一再延婚。 妻子的直言直语,令平遥心头一凛,他喝道:“若芷,妳这话别再轻易出口,晓得吗?孰轻孰重,义兄他自会斟酌。” 他已让裴福带了话给裴天放,说今天的事已不再只是儿女的终身大事,还关系到兄弟问的信诺。他都说了这么重的话,义兄他应该会作出合理的答复才是。 一旁,云若芷不禁被平遥异常严肃的表情骇住。她抑制不住一阵酸意涌至鼻头,开始啜泣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家道中落,颜儿今天就不需要这么委屈了…… ※※※ 内院里。 平颜扯了把木椅,傍着门边无力地坐了下来。她端丽的五官早已沉肃一片,而两道明晰的秀眉更已拧成了勾状。 她从没想过让爹娘为了她的婚事而烦心伤神的! 前厅传来她娘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那一声声的促音,就好象针扎一般,次次准确地刺疼了她的心。 她曾想过不止一次,如果,这婚约未曾背负着两家的承诺;又如果,她从未对那幼时仅见过几次面,可却已忘却不了的“未婚夫婿”产生情愫,或许她早就要爹爹将这婚约给解了。 然而想归想,这莫名的情愫却始终是她心头无法拋下的一切呀! 思及此,平颜不由得缩了缩手掌,她捏紧了那块打她一生下就傍身的琉璃娃娃,直到它随着体温褪凉变热,她才缓缓松开指节。 望着晶莹剔透的小娃儿,最后她作下一个决定--一个她认为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决定…… 第一章 七天后,重云山庄一场午后阵雨正挟着凉意漫天袭来。 雨中,一匹甫缓下速度的漆黑骏马正漫步于庄前的碎石地上。 到了石阶前,马背上的黑衣人习惯地拍了两下马颈后,翻身下马。他将马匹交给前来迎接的仆役,旋即进了前厅。 今天庄内的仆婢个个像无头苍蝇似地慌张窜走,气氛甚为怪异。 裴颖风径自解下肩上湿透的墨黑披风,他望着奔走的众人。 半晌-- “少爷!”一声惊呼。 一名最先注意到他的女婢慌张地迎向前,她连忙接过他手上的披风。“……对不住,少爷,奴婢没注意到少爷进门,请少爷原谅。” 她福身道歉,并招来一名手捧素巾的小丫鬟。 “庄内发生什么事?”裴颖风接过素巾后,倦懒地问。 “老庄主近日身体不适,刚才又开始咳血,大夫才来看过。”女婢回道。 “不适?什么时候的事?” 裴颖风将湿巾递回给丫鬟后,便举步朝内厅走。 “七天前。听大夫说,老爷是怒急攻心,所以才引发了咳血。”女婢跟在他身后。 “怒急攻心?” 闻言,他突地停下脚步,尾随的女婢一个止步不及,便撞个正着。她赶忙拾起撞掉了的披风,怯怯答道:“是……是的。” “什么原因?” 女婢一怔,摇摇头。“奴婢不知。” “不知?” 裴颖风的神情顿时变得凝重。 女婢被他严肃的神情骇得心慌,她几近畏惧地答道:“奴婢是真的……真的不知,这些话,奴婢也是打其它人那儿听来的……” 睨了畏缩的女婢一眼,裴颖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急,他放软语调。 “没事就退下吧!不必跟着来。” “是……少爷若无吩咐,那奴婢告退了。”女婢朝裴颖风福了个身,随即抓着披风急忙退去。 欸!数日末眠累积的疲倦,果真乱了他素有的冷静,瞧她全身颤的,他脸上的表情有那么恐怖吗? 裴颖风伸手往脸上一抚,腮上尽是半月未理的胡渣。 “难怪!” 他冷哼一声,跟着住他爹起居的“瞰远楼”走去。 数年前,贩马起家的裴天放因每下愈况的病体宣布隐退后,裴颖风便理所当然承揽下“重云山庄”的庞大事业--囊括了江南五省十六家的大型马庄,和京畿内数十家执牛耳的贩马站,以及北地边城的三个豢马场。 由于天资聪颖,裴颖风自小就习得满脑子好马经,而他在商场历练出来的交易运筹之术更不逊于父亲,接管不到一年,便将上一代开创下来的产业,硬是拓展了两、三倍。 他的年少有为在贩马界已是有目共睹! 但半个月前,南方突起的扰价风波却让堪称“天之骄子”的他整整数日未眠。 忙了数日,风波终于暂平,于今回庄,他渴求的就是蒙头一睡,可却天不从人愿。 “少爷!” 在瞰远楼前,裴颖风遇上正从楼内出来的裴福。 “福叔,爹的情况如何?” “老爷他……身子仍是很虚,方才服下了药汤,现正歇着。”比起七天前,今天的情况已经算是轻微的了。 见裴颖风回庄,裴福固然欣喜,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却今他大气不敢喘一下。他不禁蹙紧老眉,盘算着怎么向裴颖风开口。 望着裴福,裴颖风敏感察觉出他异常增显的老态,于是他更笃定心中的想法。 他朝老总管轻轻颔首,便转身欲进瞰远楼。 见状,裴福连忙喊住:“少爷!老爷……老爷他已经知道您让老奴上平家延婚的事了。” 原来真是这件事!裴颖风收住了脚步。 “都是老奴不好,早知道老爷会气得引发病症,打死我也不会将这件事告诉老爷的。”他风干橘皮般的脸上已然堆满歉疚。 “这并非福叔的错。当日平家如何回复?”若非情况有异于以往,福叔是不会自作主张告诉他爹的。 “当日平老爷的态度虽然客气,但老奴看得出来,他……似乎已经无法再接受延婚的安排,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平老爷还提及了他和老爷的拜把之情,一时之间,老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而少爷您又不确定什么时候回庄……所以老奴才会擅作主张将实情告欣了老爷,没想到事情竟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老奴……老奴实在对不起老爷和少爷。” 说着说着,裴福一双瘦掌已捏得泛白。 听完裴福的话,裴颖风心里便有了底,他按了按老人单薄的肩,安慰道。 “福叔毋须自责,这事颖风自会拿捏,爹他可有为难你?” “没有……”裴福摇头。此刻就算跟了多年的主子要赶他出庄,他也毫无怨言。 “当真没有?” “没有,少爷。” 裴颖风明白,眼前的老好人即使真被他爹为难了,恐怕也不会承认。 “既然如此,福叔你跟我来。”于是他只好半命令地促着裴福进瞰远楼。 这时裴福禁不住着急了。 “少爷,您就先别进去了,老爷已经歇下,这事等过奇+shu$网收集整理一阵子再谈会好些……”他急嚷。 “没关系,你随我来。” 被拉着进楼的裴福已然无法想象,接下来的场面将会有多糟糕-- ※※※ “你这不孝子,今天若不给我个交代,看我怎么处置你!” 病榻中的裴天放仍不改暴烈的脾气,他一句句的斥骂声,硬是撼得屋震人惊。 而站在伉旁的裴二夫人李玉娘则惨白着一张素颜。 “老爷您别气,身子骨要紧,我想风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她不住地抚着裴天放的胸口,深怕他一岔气,又给咳出血来。 一旁的裴福也忙着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老爷……您要怪就怪老奴吧!要不是老奴数度上平家延婚,平老爷他也就不会误会了……” “任何人都别想再帮他说话,尤其是你!”裴天放一双怒眼活似烙铁般地瞪住裴福。“这件事若没人授意就不会有人去做,居然还瞒了我两次,这下可好,叫我拿什么脸去见我那拜把兄弟,你……你倒是给我说清楚,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你非得去延婚不可?” 裴天放揪紧前襟,软身陷进竖起的靠枕内。他瞪住裴颖风,等他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 碍于他爹的病情,裴颖风舍弃了直言无隐的答案。他正努力想着一个能让所有人明白他的想法,同时又不至于让人听了气血沸腾的“适当”回复。 半晌,他说了。 “颖风认为近一、两年并非迎娶的适当时刻。” “哦?”裴天放毫不采信。 裴颖风瞟了他爹一眼,又说:“庄内产业根基虽稳,但近来的扰价和劫马事件却惹得人心惶惶,若在这时办喜事,只会分散庄内应有的集聚和人力,所以我才会作了延婚的决定。” 虽然与心中想法彻底不符,但裴颖风仍说得句句有理,一旁,李玉娘忙不迭敲边鼓。 “是呀!老爷,风儿……说的极是,况且事关您和平家老爷的约定,我想风儿绝不会鲁莽行事的,你说是不是,福总管?”她朝裴福递了个眼神。 “呃……是……是呀!老爷,少爷他全是为了山庄着想,您别误会了。” 两人拼了命扮和事佬,可始终得不到炕上人的信赖。他自己的儿子有几斤几两重,他比谁都清楚。 裴天放在白头发下的褐眼,利如鹰隼,他早已看透裴颖风的想法。 “如你说的,近日庄务的确繁杂,但据我所知,山贼劫马和江南扰价两件事,如今不是已经解决就是暂时平息,所以……你休想拿这些借口来搪塞!” 闻言,裴颖风诧异的抬眼。早料中他会有这等反应,裴天放突然放声奸笑。 “惊讶你爹我何以得知扰价已经平息?”他得意闷笑。“别忘了,你还在襁褓时,我就已经打下山庄如今不倒的基础,你这小子想瞒我……哼!再过个十年吧!咳……” 一下子说了太多话,裴天放不由得岔了气,他突地急咳,李玉娘连忙端上茶让他顺气。 她拍着他的背,劝道:“老爷,这件事就等您舒坦些再谈也不迟呀!” “等?”裴天放哼了一声。“说到等,我倒想问问这小子,究竟存心让平家姑娘等多久,或者是想把我气到无法管了,才算合了他的意!” “老爷……” “老爷,老奴不盼您原谅,只是这事少爷并非存心,您若真要怪,就怪……怪老奴好了。” 这下裴福算是求情求到底了,他频频叩头,只希望他的老主子能息怒。 可这些看在裴天放眼里,却无法不怒烧到心底。 “你们……你们两个全给我闭上嘴!谁要再敢帮腔,我就连那人一起砍了!”他耐不住烦,一声怒斥,手中的杯盘连带飞碎一地。 就在这掀顶巨响之后,裴颖风已不觉再有隐瞒的必要。 “爹,这事和其它人无关,您没必要迁怒,延婚的事全是因为我原本就没有成亲的打算,才会命令福叔上平家。” “没有成亲的打算!” “是。” “这……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成亲,难道是想让咱们裴家绝后不成!”他面色铁青。 “我从未有娶妻之念,爹您应该不会完全不知,偏偏这婚约又订得早……”他顿了下,接道:“既然如此,为了不误了平家姑娘的终身,或许解了这场婚约会是最好的决定。” “你--”裴天放不禁瞪大眼。他实在无法相信,他儿子真想说的竟是“解除婚约”四个字。他知道他不羁,可也没料到居然会严重到连妻室都不想娶。 “你……你这是存心想气死我才甘心,是不是?好……好,想解除婚约可以,不过要等你老子我死了再说!” “老爷!” 李玉娘和裴福几乎是齐声惊呼,他们从没见过裴天放这么生气过。 但裴颖风却不受影响。 “颖风并非刻意让所有人不悦,只是娶妻的事,我应有自主的权利。”他心意已决。 这回裴天放怕是气炸了,他一拳抡向炕沿。“你这是暗示我多管闲事,没先问过你的意见就帮你订了亲是不?” “爹--” 面对裴天放气急的指控,裴颖风纵使能谅解,也不免肃起脸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你一定觉得我这上一代作主的婚约,是你风流快活的阻碍。”他存心激将。 然而裴颖风却出奇的冷静,他沉稳答道:“我从没这么想过,只要目前我真的无意娶妻;再说,平家姑娘才色兼备,一定少不了追求之人,倘若她已另有合适对象,那不正好成人之美?” 对于平颜,他已不复记忆,只知她幼时长得挺讨喜,在随他爹拜访平家那几次,他甚至还逗她逗上了瘾。 可是自他十五岁之后,他便逐渐投入山庄的贩马生意,平家他已不再涉足,对于他那末过门的妻室,也就逐渐淡忘。 直至三年前平颜及笄的那一天,裴家收到来自平家的问候…… “倘若没有,你当如何处理?是敲锣打鼓当街贩妻,还是索性让她为你守上一辈子?”此刻,裴天放已全凭一股怒气强撑住病弱的身体。 而一旁,李玉娘也实在不想看这父子俩再僵持于这个无法立即解决的问题,她又试着插口。 “风儿,你爹也有他的道理。女子最重三从四德,平姑娘自出娘胎就许给了你,又何来其它适合对象呢?” 她的一句话,让裴家父子对峙的气焰升至最高点。 见两人不语,她又说:“这……名正言顺的正室一定得过门,往后你若再有中意的对象,届时再纳为偏房也不晚,你们说……是不是?” “二娘,我想您和爹大概还不了解我的意思,我并非针对这桩婚约,而是我自始至终就没有成亲的打算。” 人一旦自由无羁惯了,自然也就不会对安定产生任何幢憬,婚约对他而言,也许就是一种无形的牵绊吧。 “风儿……” 完了!难道这孩子就看不出来,她就仅剩这一招了吗?李玉娘瞬时垮下了脸。 而裴天放他在此时掀翻了怒浪,他大吼:“你……总之就是不要这婚约就对了?好!很好!你老子我……” 孰料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一阵暴咳便狠狠吞去他所剩的一口气,他软地瘫回了炕上。 在场的人全傻了眼。 “哎呀!老爷!福总管快快……快请大夫!” 李玉娘一串惊嚷后,不到眨眼工夫,房内便又挤进了数名侍婢。 顿时,瞰远楼内杂声大作-- ※※※ “风儿,怎不在楼内等呢?外头大风大雨的。” 一刻钟后,李玉娘自瞰远楼出来,而裴颖风已在外头待上一会儿了。 “我想透透气,所以没待在里头。” 裴颖风被动地抽离沉思,他将视线从雨阵移至身后略显福态的中年美妇身上。 “二娘不得已才将你留住,你刚回庄,一定累极了吧?” “不打紧,二娘有事问我?” “是关于方才的事,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可只要见你们父子俩为了这件事而感情不睦,我的心就不知该往哪儿搁。” “连累二娘和福叔受波及,颖风实在过意不去。” “不……不!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有个问题,二娘不知该不该问。” 当年,裴、平两家的婚事是由裴天放和正室孝婉夫人订下的,如今孝婉虽已过世,以她一个偏房的身分,仍是没资格过问。 “有何疑问,二娘直管问,能讲的我绝不会隐瞒。”他看出她有所顾忌。 “那么二娘也就不拐弯抹角了。风儿,你心中……是不是另有中意的女子?”或许他只是不愿让所爱的女子屈居偏房! “不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是!”李玉娘大感意外。“这……既然不是,那么令你延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他,该不会页不想娶妻生子吧! 裴颖风将脸迎向了风源,冰凉的水气替他带去了一些因疲倦而起的心不在焉。 “我不过是尚未有成亲之念罢了!决定延婚,甚至解除婚约的确是自私了点,但等扰价之事全部解决之后,颖风一定会给平家一个适当的交代和补偿。” 这下李玉娘可全懂了,然而接踵而来的问题,却也令她不得不担忧。 她望住他。“撇开传继香火的问题不谈,现下若要你爹违背与拜把兄弟的约定,恐怕是比登天还难。” “这个二娘就不必担心。”他自能想出一套适当的方法。 “这要我怎能不担心?瞧你们老的病、少的愁的,依我看,风儿你还是先顺了你爹的意吧!”她仍不放弃劝服。 话提及此,裴颖风已不想再多谈,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是当然,但是……” “这件事还连累了福叔,爹是否为难了他?” 李玉娘怔忡了下。“老爷对福总管帮着你隐瞒的事,的确气极了,日前已下了禁令,命他两年内不得出庄,并负责打理庄内杂务,以示惩戒。” 裴颖风沉吟了会儿,说道:“这样也好,福叔也上了年纪,不适合再奔波。”他早知道他爹不会太为难这个陪他打下大半基业的伙伴的。 见裴颖风一副心有所会,李玉娘不禁漾开朱唇哂笑。 “你爹他呀!脾气固然臭了点,还是没忘记怎么关心人,虽然他将福总管“留庄安老”,可也没忘再帮你雇名帮手。” “帮手?”他望向李玉娘。 “是呀!二娘瞧新来的贴身侍从不但人缘好,而且还熟习记帐和医术,这万中选一的人才,跟在你身边是再适合不过了。” 提起这名侍从,她似乎极为满意,但裴颖风却浓眉一变。 “二娘,庄内熟习记帐的大有人在,爹他为何又另雇新手?况且山庄也有专属的大夫。”他不禁疑心大作。 玉娘不作地想,她抿唇笑笑。“这二娘就不太清楚了,我想你爹他大概是想有个人方便你使唤吧!最近你也挺忙的,多个人总是好。” 她说的有理,可裴颖风却不以为然,他冷哼了一声。 “爹还真细心,不过颖风认为将这名“全才”的侍从留在庄内也许会有用得多。” 他可不想被他爹派来的“奸细”整天跟进跟出! “这是你爹细心的安排,我看风儿你还是……” “这事以后再说吧!这里风寒,二娘您就先回楼,我也得回房去换下这身湿袍了。” 他振了振身上那自回庄后便没时间换下的湿袍,跟着旋身欲走。 “风儿……”玉娘们想唤住他。 “大哥!” 正当两人一走一追的同时,长廊底扬起一声细润的叫唤和嘎嘎的轮椅辗地声。 裴玳儿朝她多日不见的大哥灿出一笑,她迫不及待地催促身后的丫鬟:“快……快!小琲麻烦妳再快点!” “小姐,小琲已经没……没劲了。”小琲鼓胀着圆脸,力不从心地推着轮椅。一会儿,她转而要求身后的男子帮忙。 “别……别净顾着看,快帮我推!” 闻言,她身后的蓝衣少年便立即上前帮忙。有了两人的助力,玳儿极轻松就来到她娘和大哥的跟前。 李玉娘焦心地盯住爱女,并连忙将她腿上的薄毡往上盖好。 “玳儿,怎不穿厚实点再出来?瞧妳这身薄衣,会着凉的。”她又望向丫鬟。“小琲,妳怎没让小姐加件外衣再出房门?” 幼时的一次意外,残酷地让玳儿成了半身瘫痪,而今,虽然她的身子已调养得较以往健实,但李玉娘仍抑制不住地担心。 “奴婢……奴……咳!”小琲急喘未定,面对突来的一问,顿时气岔,她急急抚住胸口猛拍。 玳儿笑看着丫鬟。“娘,您别怪小琲,是玳儿一听见大哥回庄,就急着要小琲推我过来,慌忙之间便忘了添衣了,是不是,小琲?” “咳……是的,夫人……哈啾!”原想回答,熟料却先打了个大喷嚏,小琲忙不迭掩住嘴。 见状,李玉娘不由得轻笑连连,地无奈地摇头。 “瞧瞧妳们主仆俩,这要连小琲都病了,看谁来照顾妳。” “没关系,玳儿都十七了,会自己照顾自己的,对不对,大哥?”她伸手拉了拉裴颖风的袖摆,清艳的笑容有着一丝成熟的气息。 裴颖风只是怜爱地抚上她的后脑勺,但笑不话。 突然,玳儿的脸上挂上一抹戏狎的笑,说道:“咦?大哥的衣服怎湿湿的?难不成你和着衣沐浴?娘,看来会着凉的不是我和小琲,是大哥!” “哎呀!都是娘不好,居然忘了妳大哥的衣袍还是湿的!去去去,全都回房去,万一真染上风寒就糟了。颜童,你跟着少爷,小心伺候着,知道吗?” 李玉娘促着所有人,并不忘交代蓝衣少年。 “是呀!占用了几天,童哥哥也该“人归原主”了。”玳儿不舍地盯住这些天陪她说笑的少年。 颜童? 裴颖风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站在玳儿身后的人的确眼生。 难不成他就是那新来的侍从? 模样竟纤秀如女子,而且以他不出十七、八岁的年纪,居然还能通习记帐和医术? 他爹该不会认为拣了个不讨人厌的小伙子,他就不会起疑心了? 有趣!裴颖风不由得冷笑,他盯了少年半晌,随即回身离去。 而新来乍到的颜童则努力地加快脚步跟上。 第二章 夜,悄然降临。 墨黑的苍穹中,除了偶尔露脸的牙形淡月外,还弥漫着雨后饱满的霜气。 “揽风筑”前,伺候裴颖风沐浴更衣的丫寰仆役早已离去,只留下颜童痴痴候着,或者是说,是裴颖风要“他”在外头等着。 可这一等,竟然也超过了一个时辰! 他是故意的。颜童不禁这么想,因为庄内的管事并末交代“他”该做这些事。 望了身后透着灯光的窗棂一眼,颜童又垂下头,继续搓掌取暖的动作。 颜童呵了呵气,自腰带间的暗袋中拖挟出一只红色小袋,从中掏出那块琉璃信物。 他轻拂了下,喃道:“姻缘此定,琉璃为凭……我一定要查出真相,一定……” “来人!” 蓦地,屋内传出的沉厚男声打断了颜童的沉思,他赶紧收起东西,跟着附上门边。 “少爷……您叫我吗?”他问。 屋内的人并没有响应,许久,颜童又准备开口-- “不叫你我叫谁?进来!” 怔了一下,颜童望了望周遭。的确,他是多此一问。 于是他推门而入。 迎面而来的水气和淡香令他不由眨了眨眼。等他定睛一瞧,眼前的景象却骇住了他原想向前的脚步。 裴颖风居然泡在浴桶里,而且大半截的身体还裸露在桶外! 他遒健的双臂正舒懒地分搁在浴桶两侧,而半干的漆发则呈湿条状贴附在颈肩。 颜童望着他完美的麦色裸背,不自觉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下一刻,他立即别开眼,不去看他健壮的身形。 “少爷……您尚未沐浴完毕,我看我还是等您洗完再进来。”他可不贪恋这“美男浴”!他低着头急忙想退出房外。 但裴颖风却不准。“谁让你走!赶快把门带上,你总不是想第一天就把主子给冻死吧?” 经他一说,颜童才猛然意识到:阵阵的冷风的确直由身后灌进屋内,连他都冷得受不了,更何况是裸裎的他? 裸裎! 一想到这,颜童顿时感到进退两难。他究竟给自己找了什么麻烦?居然第一天就得和他共处一室,而且他还……一丝不挂! 但要不照着做,他这新来的侍从说不定会因不听使唤被辞退的。 不成!他都还没开始调查,怎能就这样被辞离呢? 但是…… 天人交战中的颜童双眉皱得像小丘,而迟迟等不到身后人反应的裴颖风则懒懒朝门口瞟了一眼。 “呃!”颜童被骇了一跳,他匆匆关上房门。当他再回头时,脸上已换上一副无害的笑容。“对……对不起少爷!颜童笨手笨脚,耳朵也不顶灵光,请您见谅。 ”裴颖风盯了“他”一会儿,随即面无表情地转回脸。 “把桌上的长巾拿过来。” 颜童只得按吩咐,拿来炕旁几上的长巾,他挨近浴桶,两手一呈。“少爷,长巾。” 他站的位置,正好能让裴颖风伸手构着,可他似乎没有接过的打算,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少爷?” 端上片刻,颜童忍不住手发酸。他抬起头,望进他刀削似的侧脸,倏地,他又极不自然地垂下头。 “不过来帮我拭身?”同时,裴颖风说道。 “拭身?!”颜童心头猛撞了一下。 “相同的话我不说第二遍,怎么伺候人,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他的语气已略带不耐。 这下可好!颜童蹙眉。 以往他是经常帮胡同里生病的老人、小孩擦澡,但现在要他帮一个男人擦身子,这……这不仅是为难他,简直可以说是要了他的命。 而且这男人还…… 裴颖风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狂傲气息,是颜童自见到他后,便无法忽视的。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只要他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足以撼得“他”血液凝集,心头怦动。 纵使如此,依眼前的情况看来,他就像火烧树上的手猴--只能上,不能下了。 于是他定了定神,摊开了长巾跨向前。 “啪啦!”一阵破水声,裴颖风自椭圆形浴桶中跨出,他毫不掩饰地站在铺于石板地的长毯上。 而原以为已作好准备的颜童一见到他赤裸的男性胴体,还是乱脱了序。他下意识地以手上的长巾遮住那令自己窘迫的来源,动作出奇俐落。 须臾,他暗暗松了口长气。这一切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容易。 “你都是这么替主子拭身的吗?”裴颖风突然一问。 他极为靠近的声音令才放松的颜童又骇了好大一跳,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臂不仅还环在他精壮的腰杆上,就连他带着水珠的前胸也近在眼前。 毫无选择,他抬头想避开这足以令人窒息的一切,孰料这一抬眼,望进的更是两只正锁紧自己的半闭黑眸。 瞬时,他巴掌大的脸蛋刷成了绛红。 裴颖风没再吭声,他瞇起眼,仔细地打量起身前的人。 琼口檀鼻、丹唇秀启,浓密的长睫点缀着乌亮的水眸,就连双眉都不染而黛。若非姿势限制,他甚至可以想见,这张绝美的俏脸一定搭着一副完美的胴体。 “她”分明是名女子,不折不扣的女子! 不过是顷刻之间,颜童居然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她极不自在地避开裴颖风的视线,而后努力地将长巾在他身后打上结。完成后,她慌忙想退去,不料却被突来的大掌擒住下颔。 ““你”,抬起头来。”裴颖风低声命令。 由于颜童并未立刻照着他的话做,所以他便放纵着自己冰凉的长指扎进她被困住的下巴中。 “少爷……”颜童吃痛。 “我让“你”抬头。”他重复,眸光像会吃人。 这种窘境颜童是怎也没料想到,为了脱身,她拼命想着方法,最后,她索性头一抬。 倏地,映入裴颖风眼中的又是她那看似无害的笑容。 “笑什么?”不知怎地,他对她这种笑容极没好感。 “颜童……知道少爷现在在想什么。”她放手一搏。 但这听似高深莫测的话,竟完全没引起裴颖风的兴趣,于是她又接着说了。 “您现在一定正在怀疑颜童是名子吧!这……常有的事,也难怪少爷会误会。” “哦?” 裴颖风看戏似地吭了声,但擒住颜童下颔的手却末稍放。 “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因为颜童上有四名姊姊,自我爹娘去世后,颜童便一直由姊姊照顾至今。由于幼时环境影响,加上同辈间又无同性作伴,经年累月耳濡目染地,颜童便成了这模样,就连长相……欸!或许少爷不信,但它偏偏是个事实。” 结束一段蹩脚的谎言,颜童不知已连带叹了几口气,就不知裴颖风信不信,于是她偷觑他,然而他的表情却毫无变化。 迫不得已,她继续说道:“这……颜童不够刚强的长相着实造成了诸多误会,就连初入山庄时,夫人和玳儿小姐都曾怀疑过呢……啊!” 她突然痛呼,因为裴颖风的手指已紧得不能再紧。“我……不管少爷信不信,颜童千真万确是个……男人。” 事到如今,颜童只好豁出去了。她昂起脸瞪住裴颖风,等着他揭穿自己。 但裴颖风的反应却远远出乎她意料。 “妳今年几岁了?”他突然冒出一句。 “什……什么?” “回答!” 他盯住她的眼神深奥难懂,而语气则霸道高傲。颜童纵使被激出一丝怒气,可也得忍住。 “……颜童甫满十八!”她强作镇定。 然而就在她回答的同时,裴颖风的手指竟悄然退去。 他相信了?应该是! 半晌,颜童终于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她定定神,正想往后退去,孰料裴颖风一个无预警的动作,让她才吐出的气倏地又倒抽入肺。 他的大掌居然抚上了她的胸! 顿时,颜童踉跄地骇退了好几步。她睁着瓷盘大眼,瞪向正在谑笑的裴颖风。 “妳……果然是名“男子”,倘若妳是名女子,十八岁可就不只长这样了。”他故意嘲弄地说。 什么?! 他……竟然这么凭断她是男是女!颜童张大嘴,脸色更是翻了好几转。 看着颜童错愕的反应,裴颖风笑得更邪恶放肆了。 原本还仓皇未定的颜童一见他笑,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原来,他只是在试探她! “是呀!颜童本就是男子嘛!如果早知道少爷要这么个试法,那么颜童也就不会让少爷多听我一篇废话。”她无害地笑道,还作势拍了拍自己勒了棉布的前胸。 “妳……很好。” 原本还等着她自暴性别,没想到却被她反将一军。此刻裴颖风固然不是滋味,却也不急着揭穿她了。 因为敢这么特异奇行的女子实在少见,况且她还是他爹派来的细作,不斗白不斗! 最后他露出一抹诡笑,说:“妳!让人撤下浴具后,留下。” 他自行套上了衣袍,接着若无其事地躺上炕床。 “留下?少爷您若还有其它吩咐,颜童或许能一起办妥。”才刚脱了身,她可不想在这儿久留。 然而炕上的人显然没给她选择的余地,他已经合上眼,假寐了起来。 迫于无奈,颜童只得退去。 ※※※ 重云山庄的阔与大,颜童在初进山庄时就已领略过,可她却也不知从揽风筑到佣人房唤家丁来撤去浴具,居然也得花去半刻时间。 等她再回揽风筑时,炕上的人明显已入睡。她暗自庆幸,正想就这么离开,可却不经意发现沉睡中的裴颖风脸色有那么一点异常。 霎时,行医悬壶的侧隐血液不禁在她心头蠢动。 于是她坐上炕,习惯地将手背搁上他的额,替他测起温来。 她盯住他的脸,也稍微探了他的鼻息。“……没有发热。”一切似乎并无大碍,可当她再顺势摸向他垂在身侧的手时,她不禁讶然。 “好冰!”刚泡过澡的人,四肢不应该是这么冰凉的。 她立即伸手切上他的腕脉冲,不料这动作却惊醒了裴颖风。 “妳做什么!”他迅速地坐起身,并反扣住颜童把脉的手。 她缩了缩手。“我只是想替少爷把脉。”为何他一脸捉到贼似的? “把脉?” 裴颖风心疑。以他一名习武之人,竟这般轻易奇+shu$网收集整理让人近身,若不是他真累惨了,就是身前这人向他下了蛊咒! 剔除了后者,他冷冷问道:“为什么把脉?” “因为颜童见少爷脸色有异,所以才想替您问问脉。您极有可能已染上风寒,只是症状未出,不如……让颜童去替您请来大夫。”她又试图缩回手,可仍是不得法。 “请大夫?” “是。”以他方才怀疑自己的样子,颜童不认为他会愿意让自己替他看诊。 颜童一响应,裴颖风反倒沉默起来。他犀利地盯住她,像不吞了她便不甘心般。 片刻,他突然说道:“倘若今天妳连个小风寒都没办法替主子解决,是否就代表了山庄没有雇妳的必要?”他出奇地咄咄逼人。 这一问令颜童猛然瞪大了眼。原来他并非对她一无所知! “少爷,颜童只是……” “混口饭吃的确不容易,我不清楚当初妳是如何入庄补缺的,但蓄意瞒骗就是不对!我不想为难妳,也可以放妳安然离去,不过妳要想再继续骗吃骗喝,那我也只得将妳送至官府,秉公处理。” 他毫不留给平颜辩白的时间,说完一篇听似“宽宏大量”的话后,他便双臂横抱,靠向床柱,等着看戏起来。 虽然不清楚裴颖风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更不清楚他为何总挑她毛病,颜童仍是受他无理的态度所影响。 她紧抿起唇,不语。 见颜童不说话,裴颖风不禁一阵快意上心头,他又加油添醋说道:“怎么不说话?心虚还是害怕了?无论如何,我劝妳还是赶紧逃命实际些。” 说着说着,他又递给她一个轻蔑的眼神,这下颜童再也按捺不住。 “颜童何须心虚害怕!当初入庄,我完完全全是照着山庄规矩来,而我也确确实实懂得医术,所以决不是像少爷您所说的“骗吃骗喝”!”她用了几个叠字强调自己的清白。 “哦?” 他还是不信! 裴颖风一脸的不以为然,已彻底挑起了颜童的硬脾气。 “伸手!”她突地要求。 “为何?”他盯着她。 “把脉,颜童不想就这么被人诬指。”所以她决定治治这个难缠的病人! 下一刻,她不待裴颖风伸手,径自扣住了他的腕,迅速切上他的脉冲。不到眨眼工夫,她缓缓道出。 “脉相尚属平和,五脏六腑暂且无恙,但四肢末梢冰寒而体干燥热。”离开腕间,她纯熟地抚上他的掌间穴位,跟着使劲揉按。 一股椎刺的疼痛瞬间沿着裴颖风的掌间直上,诱得他原本还不甚明显的头痛因而加剧几分,他望向刻意用力的颜童。 “痛吧?”她问,旋即又伸出两手,朝他的两鬓及颈后按去。 这回,原本的刺痛转成不逊于鞭笞的痛觉,由颜童指腹揉压之处贯进,而一直沉默不语的裴颖风再也不想忍受她的为所欲为。 他粗鲁地抓下她在他颈后肆虐的手,并一把叩住她纤巧的下巴。 “妳,看着我!”他逼迫她直视自己。 颜童并未立即照做,她只是不疾不徐地宣布她诊断的结果:“睡眠不足、疲累过度加上风寒引发的头痛,若不服药,不出明午,病症必会加重。” 说罢,她才姗然抬眼。 “妳……” 霎时,原本还想对她喝斥的裴颖风却突然停住,他望住她因微怒而熠熠发亮的黑眸,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如何?”颜童并未察觉他眼底的一丝紊乱。 “什么如何?” “诊断结果--睡眠不足、疲累过度加风寒。”她等着他的肯定。 然而此刻的裴颖风对她完全切中的结果毫无兴趣,反而开始对颜童的固执和自制力起了那么一丁点好奇。 笑了笑,他松开了缚紧她下巴的长指。 “来谈笔交易如何?”他问。 “……交易?” 一感到下巴的松放,颜童立即起身离开炕床。她退了一段距离,并悄悄地松了口气。 裴颖风回复到原先抱胸的姿势,对着一脸狐疑的颜童说道:“就妳刚才的表现,我仍不确定有留妳的价值,不过……我可以给妳机会。” 他把自己的好奇,说成了宽宏大量。颜童不禁紧张,她不安地瞅住他。 “三天之内,如果妳能治愈我的风寒,总明白,是“治愈”,那么我便会让妳安心待在我身边,且不再为难;相反地,三天后我若还有丁点的不适,妳便得收拾包袱离开。” 颜童想了一下。这交易听起来还算公平,而且也在她能力范围之内。她点点头。“就三天,但是……颜童有条件。” “条件?说来听听。” “第一,这三天之中,上自服药下至休憩,希望少爷能完全配合我的安排。” 合理!裴颖风点头。 “第二,颜童晓得庄内有间药材房,但未经获准,一般人不得进入,为了方便备齐草药,希望少爷能允许小的自由出入。” “可以,还有呢?” “……没有了,就这些。”只要他愿意配合,治好一个小小的风寒绝难不倒她。 “妳的条件可真少。”他笑。原本以为她会耍什么花招,没想到还真想以“真材实料”取胜。 “……那么,如果少爷没其它吩咐,颜童便先退下了。”她作了个揖,并转身准备离去,可走了几步,她却又像想到什么似地突然回头。 “怎么?条件没说完?”他的目光未曾稍移,即使是她离去的背影。 一触及裴颖风深不可测的视线,颜童便马上垂下头,她吶吶道:“不……不是!颜童只是想告诉少爷;照顾少爷是我的责任,更是我被雇来的原因。颜童不才,不求能得少爷赏识,但也衷心企盼不被您……厌恶。总而言之,只要让颜童跟着您,虽不敢说有好处,但也绝不会有任何害处,您尽管放心。” 说罢,她又作了个揖,缓缓退去。 这女人……说这些话究竟是想洗脱她“监视者”的嫌疑?还是在暗示他处处刁难她? 盯着颜童的背影,裴颖风的唇角不自觉牵出一道弧度。 “颜童……”事实上,他对她并不反感。 ※※※ “不行!我一定得到重云山庄将颜儿带回来!” 夜半,一句喝喊惊飞了一只歇在平家后院梧桐树上的夜枭。 “相公,你先别急!”房内,云若芷正忙着拉人。 半刻前,头才刚沾枕的平遥被云若芷的一句话惊生了起来。他正着急地将脚凑进床下的两只布鞋内,跟着又抓起了一旁的外袍。 “颜儿荒唐,没想到妳也跟着一起胡涂,竟然到现在才告诉我!”他一直以为这些天颜儿到城郊的贫区义诊去了,怎知道…… “相公……”心慌的云若芷一时接不上话。其实她也是今早看了“杏花胡同”的王大婶拿来的信,才知道她那宝贝女儿早已瞒着他俩去了重云山庄。 “我知道延婚的事让大家心烦,可是这种事情,并不是她一个人上裴家就能解决的。” 平遥连腰带都没系好,人就急匆匆地往门口踱去,但云若芷的动作更快,她在门前将他拦下。 “相公,你想上哪去?”她的眉纠在一块了。 “裴家!” “裴家?!”她瞪大眼。“现在上裴家太晚了,何况从这儿到重云山庄也得个把时辰。” “无论多晚,我都得去把颜儿带回来。”他左右闲着身前的人,但云若芷就是不肯让他出门。 片刻,平遥终于耐不住地低吼:“若芷!” “相公,你别急别气,先听我说。”她硬将平遥拉回床上坐着。“我知道你一定没法谅解颜儿的作法,可是她会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妳知道了什么?”看他那急性子的娘子一副吃了定心丸的样子,平遥不得不起疑。 他勉强静下心,见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这个……是颜儿七天前留的信,今天早上,胡同里的王大婶才交给了我的,你先看看。” 接过信,平遥将信打了开来,平颜晰秀的字迹朗然而现。 爹娘:一切安否? 待爹娘接获此信,颜儿或许已入重云山庄多日。 上裴家打探延婚一事,颜儿实考虑周详才付诸行动,所以请爹娘切勿悬念,颜儿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且量力而为。 颜儿的终身已令爹娘烦心多年,而今颜儿的愚念愚行一定更让爹娘挂心。于此,也仅能请求爹娘原谅。 颜儿停留于山庄之期不能确定,唯待查明原因之后,自会返家。而此间,颜儿亦会适时捎信告知近况,请爹娘安心,并保重身子。 不孝女平颜顿首 信箴内容虽然简洁,却让平遥沉思上好半晌。 他凝重的表情让云若芷志忑不安,她不禁将柔夷覆上他肌肉紧绷的大掌。 “相公,颜儿这么做,一定是想减轻咱们两家的直接冲突,而且裴家至今没有回音也是事实。依裴老爷的脾气,不可能由得你搁下重话仍迟迟不回复的,所以一定是有其它原因,他才无法直接同咱们商量。” “可是难道让颜儿暗地上裴家打探就妥当了吗?万一被人认出来,会招来更多的麻烦吶!” 霎时,他搁在腿上的手是握得更紧了。 “这……我也想过,可是据王大婶说,颜儿她向人借了好些件男袍,她一定是扮了男装上裴家的,所以……”她这么推想。 “所以应该不会被识破?”他接道。 云若花点点头。 平遥顿时气煞爱妻的粗心。“欸!真不知道妳这娘怎么当的?妳以为颜儿扮了男装就没事了吗?不成!明早我还是得去裴家一趟。” 他这一说,云若芷又更是急嚷了起来:“不……不行吶!相公你这一去,颜儿不就真露了馅了?” 露了馅!这……是不行! 平遥原就铁青的脸,霎时又天崩地垮。 难道……就真的只能由着她去了吗? 第三章 天刚微亮,万物还浸染在靛蓝中,重云山庄的一角便已骚动起来。 第三天了,为了不碍着厨房内的作息,颜童一直是在厨房外另起的小火炉上,煎熬一日三帖的药汤。晌午时分,屋外的天气仍算凉爽宜人,但一到入夜或清晨,煎药的过程反而成了漫长的折磨,往往一帖药煎下来,她的脸颊不但给冻红,四肢也冻得麻木。 不过这一切都还算值得! 因为除了前天的轻微发热,裴颖风的风寒并没加重的倾向,而在喝了她调制的蓄神汤后,他的精神更有了明显的好转。看他神清气朗,她的心情也就跟着轻松不少。 掀起壶盖,颜童探了探汤汁浓缩的程度。她忖算了下时间,接着拾起一根短木棒拨撩火势。 孰料拨着拨着,炉底竟哔啵一声蹦出一块烧红的火星,颜童一个闪避不及,那高温的炭火便钻入了她的袖口。 “呀!” 她惊喊一声,并迅速地抖动着衣袖,可那顽强的炭渣却在袖底贴了好半晌才掉出来,等她撩开袖摆一瞧,她冻凉的手臂上已经被烧伤了好几处。 颜童咬牙忍住痛,清除着皮肤上的炭末。 “怎么了?你怎么了?” 突地,厨房里蹦出了一名小丫鬟,她手里抓着一张矮凳和湿巾,显然已猜中情况。 “没……没事。”颜童微蹙着眉头,对着这些天总黏着自己的锦儿笑笑。“……妳忙妳的。” “怎么会没事!瞧你一副痛苦的样子,要不是被火烧到,就一定是被药汤烫到,那表情我看得可多了呢!喏。”小丫鬟嚷道,并将手上的湿巾递给颜童,然后在矮凳上坐了下来。 “谢谢妳,锦儿。”敷上湿巾,颜童手臂上的疼痛顿时减轻许多。 盯着她,锦儿托起腮,吃吃笑道:“不用客气,其实煎药这种事交给我们这些粗手粗脚的下人来做就行了,你又何必亲自动手呢?” “咦?” “嘻!我说,虽然你也是被雇来的,但我看得出来,你和咱们这些粗人不一样。”看颜童一脸疑惑,锦儿笑得更狡黠。 盯着锦儿狡狯的笑容,颜童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她知道她只是个不服小的娃儿,而不是因为意识到什么才这么对“他”说! 半晌,她又径自拿着蒲扇搧起来。 “哈!不说话就代表承认,我可足足观察了你三天,这一回绝不会错。拿来!”没有得到预料中的注意,锦儿自然有些不高兴,她孩子气地伸手向颜童要蒲扇。 颜童没把蒲扇给她,反倒从怀中摸出一只红瓷盒,将它塞进锦儿粗糙的手中。 “妳的手部冻裂了,这药膏一天上一次,遂完药后就别沾水。嬷嬷们如果有需要,就先将就点用,用完我再想办法。”药膏是她离家时带出门的,所以量并不多。 握紧掌中的药盒,锦儿骨碌的眼不禁瞠大又瞠大。一会儿,她嚷道。 “你……你就是这点不同,这该怎么形容?”搔搔头,她努力搜索脑子里少得可怜的词汇,可就偏偏找不出适当字眼,来形容颜童这个她注意甚久的“男子”。“唉!反正……反正就是不同!你既不像咱们这些下人一般粗俗,也不像那些个成天黏住少爷的女客,穿得漂漂亮亮,其实一副坏肚肠!” 说完,锦儿又做了个嫌恶的表情。 “女客?”闻言,颜童停下了搧火的动作。 这是入庄以来,头一回听人主动提起有关裴颖风的事情,所以她不由得竖耳倾听。 “是呀!”锦儿哼了声。“还不是一群狐狸精,逮着机会便巴着少爷不放,或许在少爷面前她们真的美如天仙,可私底下,她们也不过是群会欺负咱们这些下人的讨厌鬼!” “锦儿……”丫鬟的口无遮拦,让颜童不得不担心。若让“有心人”听到,恐怕会添麻烦。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颜童的眼神令锦儿不自在。“我没说错呀!这无论是尚书府来的千金,还是大布庄来的大小姐,全都是一副讨厌样。唉!如果你是个女人,那该有多好!”她摇摇头,望着“俊美”的颜童。 锦儿天外飞来的一句,惊得颜童一身冷汗。 “如果你是女人,就正巧和少爷配一对,那么那些个狐狸精也就不会上咱们这来了,你说是不是?” “不是!” 正当锦儿感兴趣地盯着颜童瞧时,厨房内突然冒出一声。 “哎呀!糟糕!”瞬间,锦儿像意识到什么,她抓起矮凳转身想逃难,可闪避不及,仍是被从厨房走出来的厨娘一把拧住了耳朵。 “死丫头,妳又放着工作不做,尽黏住颜兄弟了!”妇人斥道。 “痛……嬷嬷,锦儿不敢了啦!”虽是求饶,锦儿仍是一副鬼灵精样。 “还晓得痛?”她戳了下锦儿的鼻头。“成天就爱偷懒,今天妳嚼舌根的对象要不是颜兄弟,我看妳明天还留不留得住这张大嘴巴。” “知……知道……” 说罢,妇人转向颜童哈腰。“颜兄弟,对不住!又给你添麻烦了。丫头的话就当胡言胡语,你可别真信吶!” 几天下来,这阵仗颜童已瞧进不下十次,于是,她自然地点点头。等那两人都回厨房后,她又不自主地回想起锦儿说的话。 裴颖风果然是不乏对象的! 望着炉火,颜童陷入沉思。 不自觉,天已大亮-- ※※※ 他……进去了吗? 半个时神后,颜童捧着才煎好的药荡站在裴颖风的书斋前,可却迟迟未抬手叩门。 因为一时失神,她居然想事情想到误了时间,虽然与她平日送药的时间只差了一刻钟,但裴颖风却极有可能已用完早膳,进了书斋。 若她记得没错,初入庄时,管事就特别交代过,裴颖风只要一进书斋,任何人--包括管事们,一律不准打扰,何况她只是个新来的小侍从? 但是……这药汤他又非喝不可! 忖量了一会儿,颜童还是敲了门,然而,书斋内却没人响应。于是她又敲了几声。 还是没人应门,难道他还没进书斋? 最后颜童只好硬着头皮推开了房门。她张望了下,偌大的房内果真空无一人。 颜童松了口气,跟着走进书斋。她小心翼翼将药碗搁上桌,然后打算出门,可当她回身欲走的时候,桌上的某样东西却吸引了她的汪意。 黑色的矩形木桌上,平铺着一条滚着丝边的白绢巾,绢巾质地极好,微微泛着晕亮,而巾角以七彩线精绣的“鸳鸯浴爱图”更是栩栩如生。 但令她一时移不开视线的,除了那雌雄爱鸟相依顾盼的图样外,还有那绣在巾上的成行诗句。 那是一首示爱诗,行文露骨,颜童每读一句,双颊便不自主地发红发烫。当她目光落在诗尾的女子闺名时,心头更是不受控制地紧缩。 呆望了半晌,颜童深吸了口气,打算不去理会这可以明显想象的情形。她稍微移开焦点,但接着入目的,更令她愕然。 绢巾旁搁着一只约莫三个指节宽的“白玉凤雕”,凤首偏右的造形,透露其为一对中的一只。 这是定情物吗? 颜童不禁想象,那另一只龙首左偏的玉雕,必定是在绢巾主人手中,而那绢巾的主人…… 思及此,颜童居然抑制不住地难过起来,虽然裴颖风已有意中人的情况她在入庄前就已假设过无数次,可终究无济于事。 垂下眼睫,颜童下意识伸手探向桌上的东西。 “看来妳对那些东西还挺感兴趣的。” “喝!” 书斋内突然响起的说话声,着实让沉思中的颜童骇了好一大跳。她倏地转身面向声音的来源,裴颖风就站在房内的书架前。 “少……少爷!”他是什么时候进屋的?她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定了下心神,颜童看见裴颖风手捧着帐本,这才恍然想起,书斋内有间专门用来储放帐本和重要文件的密室,除了老庄主裴天放以外,就只有裴颖风晓得进入的方法。 既然如此,那他该不会以为…… 颜童不由得心慌,她神魂未定地说道:“……颜童不晓得少爷已经进入书斋,刚刚我只是……好奇。” “好奇?” “是。”颜童点点头。 裴颖风放下了帐本,跟着坐了下来。他觑了桌上那些管事刚才送来的东西一眼,旋即又盯住颜童。 “我看好奇的不是妳,恐怕还另有其人吧。”他指的是他那病榻上的爹!瞧她方才一脸认真的样子,想必是巴不得将东西打包起来,好向她背后的主子领赏去。 “颜童……不明白少爷的意思。”颜童不解。他该不会是将她当成了偷儿,而“另有其人”指的是收赃的对头吧! “妳明不明白无所谓,只要那“该明白”的人清楚就行了。对了!妳……找我有事?” 裴颖风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一面说,一面还拈起绢巾欣赏着,动作之余,更频频将绢巾往鼻前凑,陶然的神态彷佛正享受着绢巾的余香般。 见状,颜童不禁感到些许困窘,她压低了头,不自然地回道:“我……没事,只是帮少爷送药来,您若没其它吩咐,那颜童便不打扰了。” 这女子还真容易逗!小小动作居然也能让她脸红成这般。 顿时,裴颖风兴起了一股作弄她的欲望,他挑着唇邪笑。 “这么快便想退下?几天来我看妳侍候别人倒比侍候自己的主子来我勤。厨房里的嬷嬷、丫头和庄里的杂役、家丁,他们身上的大病小痛妳倒医得挺彻底,而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咳!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病死了可能还唤不来人家的一点注意。”毋须抬眼,裴颖风自然知道颜童是一脸愕然。 说罢,他更煞有其事地咳了两声,而颜童也果真一脸惊愕。 “少爷您这么说真是折煞颜童了,而且您的病……” “而且什么?”他截断她。“我的风寒可是一点起色也没有,痊不痊愈得由我来说,妳只管专心伺候着。”他又佯咳几声。 听完,颜童的脸色不由得沉了一半。 病症痊不痊愈哪有由着病人说的道理?更何况现下他的风寒早好了八、九成了! 他是存心刁难!颜童有了结论。 “少爷您……” “过来!”裴颖风没给她机会辩白。“过来喂我喝药,今早我可是病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倚进了椅背。 “……”颜童的表情更难看了。 “不就是喂我喝药罢了,妳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我看我也没有留妳的必要。”见颜童一脸不服,裴颖风补上一句。 他这算是威胁吗?颜童蹙眉。为什么从第一天开始,他就一直以为难她这个小侍从为乐? 许久不见她有动作,裴颖风终于肃起脸。“看来妳己经作好决定。这样吧,明早我就让管事清了妳这几天的薪饷,而妳为定丁们看病的部份……就跟帐房多领个二十两纹银,算是诊金吧!” 他摆了摆手,示意颜童可以退下了。 霎时,颜童惊嚷“少爷……颜童并没说我不愿意呀!” “愿意就过来,还磨蹭什么?”剎那间,裴颖风的表情迅速撤换,他像猎人看见猎物掉进陷阱般地暗笑。 其实喂药对颜童而言只是件稀松平常的事,问题是她现在要喂的对象是个狂妄自大的男子,但碍于身份,她心中纵有不甘,仍是得乖乖照做。 她走近了裴颖风,端起药碗,并将一匙匙舀起的药汁吹凉,再往他嘴里边送。 然而在喂药的过程中,她手臂上那被烧伤的口子频频被她粗糙的袖布磨痛,而且每一抬手,她就得痛上一回。 不知从何时开始,看着、逗着眼前的女子竟成了他裴颖风消磨时间的趣事之一?甚至于只要她一个困窘的表情、一个回嘴,就能为他带来莫名的欢愉。 这是前所未有的! 他细凝住颜童,正想厘清这种感觉,然而就在下一刻,他觑见颜童脸上的一抹细微表情时,他的好情绪也就跟着消失无踪。 他猛然叩住她提起的右手。 “呃!”一阵剧痛霎时纵裴颖风手抓之处传开,颜童忍不住痛呼。 “怎么?伺候我当真这么令妳嫌恶难耐?我可没强迫妳。”他误解了她的反应,因而些微不悦。 “少爷,我只是……请您先放手!”裴颖风正紧紧抓痛她的伤口。 他冷笑。“只是贪财,还是只是迫不得已让我爹逼着来监视我?” “监视?”颜竟困惑。“我不是……呀!” 她的否认,迫使裴颖风更加重了手劲。衣袖下,她的伤口已经被抓得血水直渗,捱不住疼痛,颜童禁不住腿软。 眶当!她手上的碗匙连带摔碎。 见状,裴颖风终于感觉有异,因为他使出的力道并不足以令她痛成这样。于是,他松开手,改叩住她的手腕,而颜童的衣袖也渐渐滑至手肘处。 “这是……”他看见了她手臂上已然惨不忍睹的烧伤。“妳烧伤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及时处埋?” 原来她那不自然的神情全是因为疼痛使然,他居然还以为她是老大不服气! 对于裴颖风一连串的问题,颜童只能力不从心地摇了摇头。煎完药,她就只惦着将药尽快送到书斋来,根本没时间理会手臂上的伤;而现在她更是没空理会,因为她的脑子已被裴颖风方才的指控填得满满的了。 “少爷,颜童……确赏是老爷雇来的没错,但绝不是为了要监视您。我现在既是少爷的随身侍从,自然事事都会为着少爷,与老爷无关。” 她吃痛地瞪住他。原来他就是为了这原因而处处为难她,可是,他所谓的“监视”又从何而来? 都痛成这样了,居然还不忘替自己辩解!盯住颜童倔强的脸,裴颖风不得不摇头叹气。他站起来将颜童拉出上椅后,便自书柜下的储物屉拿来一盒子的瓶瓶罐罐。 “别动。”他挑出需要的药品,随即握住颜童的手腕,仔细端详着伤处。 “这……这伤颜童会自己处理,不必劳烦少爷。”她发窘地想缩回手。 “我叫妳别动。”他牢牢抓着她。“清洗伤口会有点痛,妳忍着点。”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啊!”一向帮人擦药擦惯了的颜童,完全没想到清洗伤口居然会这么痛。 “我早说了会痛的。” 裴颖风朝伤口吹了吹气,而后替她上药时,也不忘观察她的反应,怕一不小心又弄痛了她。 渐地,颜童已然忘了再推拒。她困惑于他突然改变的态度,也沉迷于他温柔的低语和动作中,不知不觉,她的两颊开始烧烫了起来。 “像妳这么容易脸红的……“男人”,我还是头一次见着。”他看见她的反应,不禁嘲弄。 “我……少爷您为什么……” “为什么想替妳上药?”他替她包扎好了伤口。 颜童点头。 “因为我从不虐待下人,即使是一名处处不听使唤的随身侍从。”他的回答真假掺半,因为除了裴福,他从未对任何一名仆役这么关心过。 “我……不听使唤?”她瞠大眼。 “我没说是妳,不过妳想承认我也不反对。”他因她单纯的反应而低笑。 “您……”原想辩驳,可颜童却突地停住,因为她发现,现下的气氛是她和他见面之后最平和的一次。 原来,他并不是时时刻刻都爱挑人毛病的。像是响应一般,颜童报以裴颖风一个微笑。 “颜童谢谢少爷,这伤口稍后我会自行处理,恕不必担心;还有少爷方才提到的“监视”,颜童确实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总而言之,“监视”并非颜童被雇来的目的,您大可放心!” “妳……”裴颖风顿时着了迷,不是为了颜童一番辩驳的话,而是为了她那抹发自内心的绝美笑容。 她那满含笑意的星眸,和花瓣似的嫣唇,无一不撩动着他的感官。蓦地,一股欲望驱使着他低下头。 “叩!叩!” 就在他的唇触及她笑意的来源之前,一阵敲门声响起。 哪个家伙那么会挑时间! 裴颖风不禁暗咒。他望住颜童那近在咫尺的微笑,旋即意犹未尽地以拇指刷过她的嘴唇。“妳的嘴……沾了炭末。” “炭末?”闻言,颜童便怯怯地以手背擦了下嘴,孰料她这生嫩的反应,又硬是撩得裴颖风欲望再起。 这时敲门声又不识趣地二度响起,于是裴颖风只能打消念头。 “谁?”他问。 “是老奴,少爷您不是叫人找我吗?”门外,裴福正等着对帐。 “福叔……”裴颖风想起了正事,他望向颜童。 颜童连忙蹲地收拾起碎杯盘。“……少爷若无吩咐,那么颜童便退下了。”收完,她往门口走去。 “妳手上的伤,记得处理。”盯着她,他不忘补上一句。 虽然他的语气听来像命令,但颜童仍是回头向他颔首。“是的……谢谢少爷。” “谢我?” 望着颜童的背影,裴颖风不由得摇头轻笑。如果她晓得他刚才想吻她的话,她还会想谢他吗? 一进门,裴福便瞧见裴颖风难得的一派悠闲。 “童兄弟怎么了?瞧他脸色有些怪异。”颜童的困窘和裴颖风的笑容令裴福有些怪奇。 “没什么,我的风寒好了,而“他”却得了风寒,现在正发着热,所以脸红了点。”裴颖风随便应了句。 “原来是这样,那还真糟糕!大伙儿的痛都让他给医好了,没想到他自己却给病了。要不是有童兄弟的药帖,我这肩疼的老毛病还不知得犯上几天!” 裴福不疑有他,一面翻着裴颖风递给他的帐册,一面叹气说道。 “她也替福叔看了诊?” “是呀!没想到他年轻归年轻,医术倒还不差,日后跟着少爷一定能帮上不少忙,不像老奴……唉!就连这次北上运马也没能跟随。” 自从裴天放病倒后,裴福一直自责,就连现在和裴颖风说话,也是左一句该死、右一句对不住的。 见老人脸色一垮,裴颖风立即转回正题。“福叔,前天托您清点庄内马匹,北地马还剩几匹?” 裴福怔了下,回道:“呃……扣除该给城内马站的,仍余三十匹。” “三十匹,其中有无赢病?” “除了斗伤约两匹公马外,其它状况良好。” “好,这是这一季的合同,您看看。若无意外,一个月后我会将不足的匹数分批运回庄,届时您再依约定的数量分送十六庄。” 他将合同递给裴福,裴福看完内容,不禁讶异。 “少爷,这马价……” 合同上的马价实在低得离谱,扣除成本,利润根本少得可怜,更何况还要千里迢迢将马从北地运到南方! “扰价的结果。”他的惊愕在裴颖风意料之中。 “但是……” “只此一季,所以马匹送至各马庄时,务必交代“银货两讫”。”想起了麻烦事,裴颖风不自觉伸手按上了两鬓。 “少爷?”裴福担心。 “不打紧。”他摆摆手。“扰价的元凶若不早点揪出来,风波一定还有再起的时候,到时势必还得忙上一阵的。福叔,颖风北上期间,就劳您和十六庄多应和。” “是,一切有老奴。” 见裴福振作,裴颖风暂且安了点心。“那么接下来,挑选北上的人手……” ※※※ 出了书斋,颜童走在往厨房的长廊上,心中的悸动未曾稍减。 抚了抚唇,裴颖风逼近的鼻息似乎仍在,方才要不是那阵敲门声,她还真的以为,他是想吻她了! 可是事实证明那是绝无可能的,因为他毕竟没有吻她,何况她现在在所有人眼中,应该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他若真有此念,那不成了“断袖之癖”了吗! 而且他那嗅着绢巾的举动…… 想到这,颜童的心情不由得落了一半,她的脑子不由自主地浮现绢巾主人的名字。 芙蓉--百花之冠的芙蓉,她一定生得极美,而他……必定也极恋着她吧!倘若芙蓉便是裴颖风的意中人,那么她是不是就该有所觉悟了呢? 在一切尚未确定之前,她的心只怕是无法平静了。端着碎杯盘,颜童忡忡地往厨房踱,怎知一个不小心,她居然在转角处撞上另一头的来人。 “哎呀!哪个冒失鬼走路眼睛尽住口袋里揣!”裴玳儿的贴身丫鬟小琲禁不住惊嚷:“小姐您没事吧?有没有撞着?” 见一地的碎杯盘,小琲又更是心急地往自己主子身上探,深怕她没被撞着反被划出口子来。 “小琲我没事,妳瞧瞧对方有没有伤着,我这椅尖老是撞伤人的。”玳儿忧心地交代丫寰。 在确定玳儿没事后,小琲这才气冲冲的插起腰准备骂人。“我道是哪个家伙撞了人不道歉……呀!原来是你!”她盯着半伏在地上的颜童。 “童哥哥!”玳儿连忙望向地上的人。“……小琲,快扶他起来,看看摔着没?” 闻言,颜童忙不迭支起身子直摆手。“没……没关系,我站得起来,倒是玳儿小姐,颜童有没有伤着您?” “伤?伤得可大哩!这回不签终身契留在庄内为仆为役,怕是永远赔不了了!”小琲接道。 “小琲!”玳儿瞪了存心损人的丫鬟一眼。“瞧妳就爱整人,我什么时候撞着了。居然还要人签终身赔偿?怕是妳这丫头喜欢童哥哥,要他在庄里待久点吧!” “小姐!” 玳儿一句话羞得小琲直往她身后躲,嘴儿还嘟得老高。 “童哥哥别在意,小琲就这个性。”她看着蹲在地收拾杯盘的颜童。 “是颜童的错,小琲姑娘不过是护着小姐罢了。” 玳儿笑笑。“童哥哥刚从大哥的书斋出来吗?” “少爷和福总管正谈着公事。”颜童点头回道。 “他们一定是在谈后天北上运马的事,这几天一定很忙,童哥哥你一定也不得闲吧?” “我?” “是呀!娘说爹不准福叔跟着大哥,而你是大哥的随身侍从,又会医术和记帐,大哥自然不会漏了你。这……大伙儿都走了,庄里可又要静上好一阵子。”玳儿略感落寞地说。 北上运马?颜童怔忡,裴颖风压根没跟她提起过。 垂下眼,玳儿叹了口气。“既然如此,玳儿也不好碍着童哥哥,在你们回来之前,我也只好天天上“百芎园”陪我那些花花草草解解闷了。” 玳儿的两只黑眸随着抑郁的语气转呀转地,突然间,她眼睛一亮。 “咦?这是什么?”她伸手从轮椅的右轮间拉出一个“异物”,那是一只红绒合口袋,她掏出袋内的东西瞧了瞧。“这个……是琉璃吗?” 她手上的晶莹佩饰,正随着她的把玩闪着纯净的光。 她的琉璃! 随着玳儿困惑的一问,颜童倏地抬起头。她着急地看着玳儿的手中物,又连忙探向自己已然空无一物的腰间。 糟糕,一定是刚才撞掉了的,万一玳儿认得这琉球娃儿,那一切就完了! “……玳儿小姐,那东西……是颜童的。”她急着想要回。 孰料玳儿只是认真地端详起琉璃娃儿,没听进颜童的话。 “玳儿小姐!”她又喊。 “嗯?”玳儿这才抬起头。 “那琉璃是颜童的父亲留下来的,是庐品!”颜童紧张得手中直冒汗。 “赝品?但是……奇怪,这琉璃我怎有些眼熟?” “这东西虽然不怎么值钱,但对我而言,意义却胜于价值,所以……丢不得!”顾不得礼数,颜童将手伸至玳儿面前。“小姐……” “喂喂喂!手伸这么长作啥?你以为咱们小姐会吞了这玩意不成?”刚刚还躲在玳儿身后的小琲,一下子又站到前头来。 “我……” “小琲!”见状,玳儿连忙制止。她将琉璃收回袋中,并交还给颜童。“这琉璃娃儿对童哥哥一定意义非凡,是玳儿失礼了,对不住。” 虽然嘴里这么说,可玳儿仍不免有些失望。她相信只要再多让她瞧一会儿,一定就想得起在哪儿见过它。 “谢谢小姐。”拿回琉璃,颜童便立即纳回腰间。 望向颜童已收拾好的碎杯盘,玳儿无奈地道:“看来童哥哥一定还有很多事得打理,玳儿也不好打扰,这样好了,等童哥哥自北地回来,得空再到我那儿聊聊天,好不?”届时再将琉璃借上一倍,有无见过应能得知。 “……好。”颜童松了口气。 “一言为定!”玳儿朝“他”嫣然一笑,而后便让小琲推着离开。 盯住主仆两人的背影,颜童仍是忐忑不安。 琉璃娃儿是成对的,男娃儿自小她就傍身携带,而女娃儿应该在裴颖风手中,日前末见他拿出,所以玳儿应该没见过吧……充其量,她还是只能臆测。 然而此刻除了琉璃的事之外,她的心头又莫名地着了一道慌儿。 北上运马?裴颖风真会带她北上吗? 第四章 六天后,北方边境五十里处,朝阳镇。 烘暖的日芒甫西下,喧扰的夜幕随即拉起。 镇中央,一倏狭长街道间,朝廷特许的夜间市集人潮正汹涌,而街角一栋大型客栈前,更是聚集了急欲解决口腹之欲的人群。 客栈二楼,一个时辰前才歇下脚的裴家十数名家丁也正候着酒菜上桌,等候之余,一群人仍不忘说上几段荤话来解解闷。 然而,就在一伙人兴头正炽的时候,众人间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喂!你们瞧,那小子从头到尾都闷得像只死鸭子,没话搭吗?” 那人话声一落,一堆人数十只眼睛便不约而同地瞧往同一方向,而后锁定那抹缩在桌角的人影。 “他呀……我想他大概是累了,要不就是想主子。”另一人接话。 “想主于?!”挤坐中央的长脸家丁瞪了说话的人一眼。“打死我才相信。瞧他那楞样,想女人倒还像个几分,想主子……啐!” 顿时,他一个啐声换来十数人的哄堂大笑,也招来其余食客的目光。 窝在桌角的颜童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众矢之的,她仍旧望着栈外某处,一瞬也不瞬。 连着数日的北上行程,她的身体固然已疲倦到了极点,但在见着毕生难得一见的夜集盛况,她也不免雀跃了起来。 可那种兴奋的感觉,却又在一个时辰前踏进客栈时,隐遁无踪。 颜童紧紧的盯住窗外吊悬在客栈门口的红色酒帘,那上面竖写着四个令她心情微沉的金漆大字。 芙蓉客栈--芙蓉…… “喂!死小子眼睛睁那么大,却净往外头瞧有什么用,害得姑娘们都不往咱们这看了!”坐在颜童身旁的叫髯家丁蜷起了指节,叩了桌面数响,这才唤回颜童的注意力。 “胡……胡子大哥!” 颜童调回了视线,却见一行十数名家丁目光都停在自己身上,恍然的她一时不明所以,便怔了怔。 见颜童一脸憨相,胡子汉一伸壮臂往“他”肩上一揽,玩笑道:“欸!亏你还是咱们一伙子里样子最“入眼”的一个。” 颜童长相虽然纤弱了点,但无法否认,“他”的确长得颇为俊美。 但是有人夸,就会有人损。 “入眼?入眼有啥子用处?还不是不经人事!”一名家丁马上不甚服气地喝道。 他这一吆喝,一大群家丁便犹如发了泡似地,碎碎的开始讨论起来。 不……不经人事?!颜童听了禁不住愕然。 几天下来,家丁们的对话固然少不了玩笑,每回针对着她时,她总是窘一窘便过,可像现下这般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她,却还是头一遭。 无法避免地,一股不安强烈涌上她的心头。她胀红着脸,努力想办法引开众人过于关切的目光,和那条一直死黏在她肩上的胳膊。 “大……大伙别光是聊天,酒菜趁热用,要不会凉了的。”她指着一桌小二才端上的菜,但众人却不受影响。 “嗯……看他的样子的确像不经人事,这不经人事嘛……总得想想办法才成。”一名家丁又起闹。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呢?” 一群大汉无不盯着慌张的颜童,一会儿搔搔头,一会儿搓搓下巴。 “……有了!不如……开荤!” 开荤?!颜童顿时吓傻。 “不成!不成!大哥们要去便去,用不着理我。”她直摆手,且找着空处想避祸,可身旁的胡子汉却似拎小鸡般地逮住她。 “这怎么成?咱们兄弟热和,可不能独缺你一个,纵使是新来的,咱们也是一视同仁的。”他豪笑,而一旁的众人也附和。 颜童慌了。“不成!不是颜童存心扫兴,而是……而是少爷不在,现今人全走光了怎办?”她要真被拉进了酒楼,一切就都完了。 但任凭她说破了嘴,那群正在兴头上的家丁却没一个能听进去,而她的腿虽然已死命地抵住了桌脚,可终究抵不过一堆人簇拥的力量。 一回神,她不知不觉已被拎到了楼梯口。 “嘿!大哥们在玩什么?怎这般热闹?” 突然,楼梯间传来一道清甜的女声,解救了正无计可施的颜童。 “芙蓉小姐!”胡子汉率先喊道。 芙蓉?!颜童朝着声音来源望去,而后不由得怔住了。 一名翠衣女子秀立于楼梯口,她唇间一抹令人绝倒的微笑正朝大伙漾开,如果此刻不是亲眼见她回话,颜童已然将她想成古壁画中细腰丰臀、完美到让人不敢侵犯的九天玄女。 “芙蓉小姐怎没和咱们少庄主一起,倒自己上楼来了?”胡子汉硬将颜童扣在身前,即使和美人说话也不让逃走。 “颖风大哥正同贩商谈事,一会儿便上来,他是……” 眼尖的上官芙蓉立即注意到眼生的颜童,她一面以指圈玩着发尾,一面仔细打量着这名白瞥俊美的……“少年”? 胡子汉不禁笑道:“我就说这小子入眼吧!芙蓉小姐连咱们几个兄弟都还没奇+shu$网收集整理瞧透,就先注意到这小子了。” “大哥真爱说笑,芙蓉才不会这么失礼呢!大哥们说是不是?”后头一排家丁被她唤得心神荡漾,个个无不咧嘴痴笑。 “他叫颜童,是山庄新来的侍从,负责服侍少庄主。咦?小子,见着芙蓉小姐不喊人的呀!” 胡子汉见颜童没吭声,他大掌热和地就住“他”背上拍去,怎知颜童一时煞不住脚,就一个劲儿往上官芙蓉撞去,幸好反应快的胡子汉又及时将她拉了回来。 “哎!太用力了,这小子生涩得很,他不是故意的,不知道芙蓉小姐是碰不得的。”他忙不迭道歉,又推了推颜童。“颜小子,还不快向咱们未来的少夫人道歉!” “……少夫人?!” 望向那光身长就高上自己半颗头的出色女子,颜童睁大眼,却半刻挤不出一句话。 如果芙蓉是山庄未来的少夫人,那么她又是…… “瞧您言重的,芙蓉没事,您也好别为难颜兄弟了。”虽然摇着螓首轻笑,可上官芙蓉一对褐眸却始终紧盯着颜童。 她总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因为按照惯例,裴颖风是从不带新手北上的,眼前这群家丁,少说也在山庄待上了五、六年以上,而以他一名年少、经验又浅的小侍从,竟能破例随行北上?! “瞧,人长得好就有这好处,芙蓉小姐既然不在意,我也不好枉作小人,但是……刚才的事可不能就这样罢了的。”他冲着颜童贼笑。 “是呀!大伙儿怎给忘了,若真忘了就太对不起小兄弟了。”长脸家丁挤眉弄眼。 两人一起意,众人马上又恢复原先的热络,哄闹满堂。 “芙蓉小姐,烦您告知咱少庄主,就说大伙儿带新人熟悉环境去了,不会太晚回栈,请他放心。”胡子汉看一群人迫不及待,便作下决定。 上官芙蓉迟疑了下,随即微笑领首。 “谢谢小姐,走吧!”他吆喝。 “不行呀!胡子大哥您别拉……” 胡子汉拎着抵死不从的颜童,眼看就要下楼-- “怎么?大伙儿在吵什么?” 裴颖风沉厚有力的声音在下层响起,几声木梯咯吱响后,人已站在上官芙蓉身后。 “少庄主!”意兴正高的众人一见主子上楼,会意一时之间无法下楼,便往旁边挪了挪,以免碍着信道。 “什么事?”他感觉出一股激昂的气氛似乎正酝酿着。 “那个大伙说……”顺着裴颖风的话尾,一名家丁原本想说,但在意识到理由不正当后,又立刻咕哝吞了回去。 裴颖风不以为意地扫了家丁一眼,家丁脸上的急切与其它人无异,于是他了解自己已打扰了大伙的兴致;再看到胡子汉身前扣了个颜童,他已明白“她”正是服人起闹的对象。 他望向颜童,可颜童却在触及他视线的那一刻,低下了头。 “是这样子的!”上官芙蓉赶忙抢了话。她退了一步,身子几乎黏上裴颖风。“大哥们正嚷着带新手熟识环境,我看现在客人多,刚才上的小菜也只能垫个底,不如……不如就让大伙儿先上街逛逛,回头芙蓉再吩咐厨子准备一顿丰盛的宵夜,如何?” 她朝裴颖风巧笑倩兮,但他的目光却仍停留在不远处的颜童身上。 “是……是呀!芙蓉小姐说的是,少庄主您不如……”有人已等不及。 “赶了几天路,让大伙们轻松轻松当然应该,但带新手熟悉环境,我倒想知道你们怎么个带法。”家丁会自制,他晓得,但此刻更令他好奇的却是“她”的问题。 “呃……这个……” 一群人东张西望了好半晌,终究还是没人敢在傲冷的裴颖风面前提起上酒楼的事。 裴颖风只好点人了。“大胡兄你说说看。” “……既然少庄主都这么问了,大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咱们正打定主意带颜小子到镇上有名的“醉仙楼”见识见识。” “见识?”裴颖风斜勾起丰唇。 “就……就是开荤嘛!”一名家丁突然忘情喊道:“这小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楞样,所以大伙儿便想带他上窑子瞧瞧,而且……啊!谁打我?!” 家丁在感到背上一词闷捶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得体,他连忙闭嘴。 “开荤?”裴颖风失笑。如果他没记错,眼前的可是名不折不扣的女子耶!“你们真打算这样带“她”熟悉环境,我看“她”是不成的。” 脑里一浮现她“开荤”的画面,裴颖风也就忍不住轻笑了几声,而一旁原本还心有芥蒂的家丁们一见他笑,便放宽了心,又开始蠢动起来。 “怎么不成?咱们有的他也有,哪有不成的道理。”一 “是呀!小子也总有长大的一天吶!” 就这样,几张嘴,三两句,一群人又像雀儿似地鼓噪起来。 见状,裴颖风再也抑不住大笑。“不是我不准,而是“她”真的不行。你们要去便去,颜童还是留在我身边较妥当。” 他是喜欢逗她,可也不会荒唐到将她丢到一群准备“开怀”的血性汉子中。瞧她此刻窘的! 他又盯住了颜童。 痴看着裴颖风迷人的笑容,上官芙蓉情不自禁地将手拍上他的胸前。“颖风大哥可别笑岔了气,瞧大伙儿兴味浓的,让小兄弟跟去看看,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你说是不?” “是呀!“看看就好”,没啥大碍的!”家丁附和。 “这妳就不知道了,“她”真的不成。”裴颖风轻轻抓下上官芙蓉搁在他胸前的手。 “成的!” 怎知从头到尾都抿着嘴的颜童竟在这当儿蹦出一句,惹得众人不得不全往她觑,而裴颖风却是垮下一张俊脸。 “成的!颜童是个新人,今天让大哥们这么不嫌弃,所以……纵使不成,也得成!”她没抬眼看任何人,尤其是身前那一对令自己心头发酸、眉心皱紧的……“璧人”。 “妳?!”她究竟在想什么?难道不怕出事?裴颖风目光紧锁住她。 “颜童第一回来朝阳镇,人生地不熟,到处看看、学学也好。”她强笑,并试着厘清心底那近乎妒忌的情绪。 “跟在我身边,妳有的是机会学!” “现在大哥们正好有机会带颜童四处看看,颜童也就没必要麻烦少爷,而且……”瞧进两人如此登对的模样,她的心头又不禁紧缩。 许久,颜童没再接话,胡子汉只好替她打圆场。 “颜小子一定是想说,少庄主和芙蓉小姐谈心,也不便多他一根大木头杵着,是不是这意思,小子?”他以肘蹭了蹭颜童。 此刻颜童只希望早点跳脱这令地无措的氛围,到外头透透气,所以她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胡子汉释然一笑。“这样吧,少庄主!一切事由我张胡子担着,宵夜时保证还您一个完整的小子。” “是呀!是呀!”家丁们异口同声。 人多就这好处,凑和凑和着,气氛瞬时又热了回来。 “是呀!颜兄弟不会有事的,何况再不出门,晚些外头的市集就要收了。”上官芙蓉笑脸盈盈,见裴颖风没吭声,她索性代作决定。“走吧!走吧!大伙们别忘了早些回栈,芙蓉会备着宵夜等门的。” 她一喊,家丁们就宛如得到裴颖风的亲准般,不一会儿便全哄闹下了楼,出了客栈,同时也带走了颜童。 半晌-- “全都走光了,颖风大哥还想些什么?”望住若有所思的裴颖风,上官芙蓉心疑。 “没事。” “没事的话,那咱们也逛市集去吧!”她笑着,心里却暗潮汹涌。明知吃一名“少年侍从”的飞醋有些可笑,但一股不自在的感觉偏就油然而生。 “逛市集?”他有些意兴阑珊。 “是呀!前些天你收了我一只白玉凤雕,难道不该回赠我一物吗?” 认识裴颖风六年了,上官芙蓉深知他不喜被束缚的个性,而诸如此类“赠物示情”的举动固然仅限于她单方面,可她仍是甘于做个善体人意且独具情趣的“红粉知己”。 然而就在今晚,她却破了往例,同他作了回赠的要求,所以裴颖风不禁有点意外。 “回赠?”他再确认。 “恩!”她娇媚点头。“送什么都不打紧,你作主意就好。”其实她很清楚自己共是占有欲作祟,并非真要他送什么。 而裴颖风又更令她意外。 “……那就走吧!”他漫不经心回道。 上官芙蓉顿时心花怒放。这简单的响应,对她却意义非凡;她之于他,毕竟是与其它女子大不相同的,而终有一天,他的心也势必属于她! ※※※ 当一行十数人进了“醉仙楼”后,颜童便逮了个机会溜了出来。 与其说她是众人关注的主角,倒不如说她是众人兴头的引子。因为自她溜出楼,迄今也过了半个时辰有余,而那群前一刻还嚷着“看她、保她”的伙伴竟没半个察觉她的失踪,更甭提出来找人了。 坐在酒楼旁的石阶上,颜童只能呆望着几个等待父母收铺的孩童打陀螺。 此刻的她,是进不了酒楼,也回不了客栈。进了酒楼,难保不被人揭了她女扮男装的底;而回客栈…… 想起裴颖风和上官芙蓉在客栈时,那出于自然的默契和亲密感,颜童又忍不住鼻间一酸。 是难过、羡慕,抑或是嫉妒呢?摇摇头,她试着想摆脱那被困缚的感觉,但却徒然。 “……原来成人之美并不似想象中的容易。”掏出琉璃,颜童不自觉又对着它怔望起来。 突然,眼前一阵骚动打断了她的沉思,她猛然一抬眼,竟发觉那一群原本还打陀螺打得不亦乐乎的孩童已跑个精光,空地上只剩一名体形抽长的男孩和一名扎辫女孩。 “小雪……妳爹娘……”男孩手指着街角,嘴里颤魏魏喃道。 而那名叫小雪的女孩表情更撤换得快,眨眼间已泫然欲泣。 “坏人……打爹爹!”她瘪嘴,豆大的泪也咻地落下。 颜童没好预感地望向男孩手指的方向,一幅熟悉的情景立刻映入她眼底。 收地盘费!瞧摊前那两名汉子恶形恶状的,肯定是了! 在贫区胡同里,颜童见多了这种弱肉强食的场面,她知道商家若攒不出银两,砸了摊子丢了生计的比比皆是,而在这情况下,商家要有女孩,最好避着魔爪…… 那女孩! 当颜童站起来想阻止女孩接近时,女孩却已先她一步,拔了腿就朝她爹娘设摊处跑去-- 街角的佩饰摊前杵着一瘦一胖两名汉子。 瘦的穿著皮毛衣,脚下蹬着长麂靴,眉骨高耸,鼻梁有疤;胖的较矮,一头鬈毛扎成细辫,油亮的秃额在油灯的映照下,更是泛着反光。 两名不速之客长相大异,但脸上的邪气与阴狠却如出一辙。 “两位大爹行行好,小的和妻女来这儿摆摊也不过半月,一切才起步,实在筹不出您要的数目,您俩就再宽贷些日子,小的一定设法将银两攒齐!”古老爹拱手求着两人。 “宽贷些日子?不过才十五两就得拖上个三、四天,你是存心不把咱爷俩的话装进脑里?呸!”肥镖四恶狠狠地朝泥地啐了口黄痰。 想他肥镖四好歹也是堂堂“煞血闇门”的四领主,今天要不是因为组织出了乱子,他也没必要落得熬着冷风和个老家伙讨价还价的地步。 不想则已,愈想他是愈光火。“老三,你看怎办?”他朝鬼眼三瞟了眼,而鬼眼三却不发一语,摆明由他去,于是他又转头瞪向古老爹。 “这……这些……”颤着瘦掌,古老爹不舍地将预备帮一家子添购冬衣的三两薄银悉数供出。 “是嘛!咱就不相信你没钱。”肥镖四倏地抢过手,他觑了手中的银两一眼。“啧!就这些?连塞咱老三的肋排缝都不够!咱看还是您老行行好,快别藏了,早点将“所有的”拿出来,就能早点回去歇着。”他咧笑。 “所有的?这三两钱便是我们全部的家当,爷……您就发发慈悲,过个两、三天……两、三天我一定攒得出……” “攒?攒出个屎屁来!”肥镖四忍不住暴烈地嚎嚣:“要发慈悲找别人发去,今晚要交不出个全数,咱也只得请嫂子和小姑娘到楼子坐坐……咦?怎不见小姑娘呢?” 说罢,他立即四下找人。那小鬼倒长得水灵,若经老鸭指点,日后定是销魂美人一个! “跑哪儿去了?既然如比,咱也只好先拿嫂子凑数了!”肥镖四遍寻未果,便上前欲捉古大娘。 “啊!小雪的爹……” “你……王八恙子,敢动我的老婆!”古老爹为了护住古大娘,想也不想,抄起了扁担就朝肥镖四挥去。 怎知肥镖四身子固然庞大,闪躲却异常俐落,他不但轻易夺下扁担,还顺势踹飞了古老爹。 古老爹飞坠于地后,便从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 “啊!爹--” 小雪自一旁窜出,并直扑向倒地不起的古老爹。 “咦?小姑娘可来啦!”肥镖四惊喜,他轻笑连连地朝小雪踱去。 “别动她……咳!小雪……快跑……”古老爹喊了几声,便又瘫回地上。 “唷?妳叫小雪呀!好名字,不过若改成“赛雪”或“敷雪”会更好些。”肥镖四为自己的点子得意不已。 小雪抹了抹泪,她站了起来,跟着自身后拾出一袋爹娘禁玩的东西就朝肥镖四扔去。 “赛……赛你个大肥猪啦!” 啪喳! 小雪话声末落,那袋东西就不偏不倚地正中目标。 “啧!什么玩意见?”肥镖四往身上黏呼呼的异物一抹。“……马粪?!妳……死丫头!看咱不剁了妳生吃,咱就不是人!”鼻腔渐满的骚嗅味,掀翻了他的怒气,肥镖四直向小雪扑去。 咚! 蓦地,又是一声,这回刺痛自他的秃额上传开,他伸手朝额前痛处一抹。 “马……马粪加鲜血?!哪……哪个该死的王八恙子,给老子滚出来!”肥镖四盯住地上那沾了马粪的陀螺,不禁气得青筋暴露。 然而长点脑子的贩商早在一开始就已跑得一乾二净,所以他这一番狠话只换来一片静默。 片刻,他干笑。“别以为不出声,咱就不知道你躲在哪儿!” “我没躲。”闻言,颜童便从暗处走了出来。 其实她大可不必插手管事,因为以她手无缚鸡之力想对抗这两名恶棍,无疑是自寻死路。但是,就这么看着女孩一家子被欺负,她只怕是比死还难过。 所以她手一甩,陀儿一飞,“躲”也成了没必要了。 “哇!咱道是哪号人物敢插手管爷闲事,原来是个渣儿,敢情活得不耐烦是吧?”他又摸了摸额头上的口子。“今天要不宰了你,难消咱心头之忿。” 这小子倒清秀得紧,生成男人真可惜了!肥镖四打量着对手。 “忿?是呀!那些“粪”缀在恶人身上正对味,人家说的“臭气相投”是不是就这样?”望着两人,颜童知道自己已难逃一劫,干脆耍起嘴皮来了。 “死到临头还顾得了一张嘴。就算爷今晚运气背,得多花点时间来捻死碍事的苍蝇。”他狞笑地瞥向占家三人。“你们耐着些,等爷活动完筋骨,再来好生伺候你们!” 说罢,他便一掌朝颜童劈去。不知哪来的好运气,颜童竟幸运地躲过这一掌,只是一个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小子好狗运!” 被躲过一掌,肥镖四又是一掌袭来,这回颜童不及闪避,只是下意识地闭上眼。可当一阵掌风自胸前台过后,疼痛并未跟着到来。 “呵!咱就说哪来这么细皮嫩肉的男人,原来页是个娘们!瞧她软玉温香的,老三,你看是卖了好,还是捉回寨好?” 肥镖四垂涎地望住颜童,而鬼眼三却仍一脸森冷。 “你……”定了下神,颜童急速地掩上被划破的前襟,她站起来,并退了数步。 “想逃?” “我不会逃,只要你们放了他们一家子。” “哟,谈条件了?那可不成,小姑娘是捉来卖的,而妳……得和咱们回银狼山当押寨夫人。”肥镖四淫笑道。 “龌龊!”颜童怒骂。 “再龌龊也将是妳的好良人吶!”肥镖四无意再和她拖拉,他摸出衣内的“失心淫香”,便对颜童当头洒下。 “你……对我做了什么?”须臾,颜童无力跪地。她的外衣上沾了一层黄色萤粉,怎么也拍不掉。 “别拍了,这玩意儿会让妳舒舒服服睡上一觉,等一觉醒来,妳就成了咱的好夫人了。” “不……放开我……”颜童没法反抗,只能任由肥镖四像扛货般将她甩上肩。 肥镖四向鬼眼三使了个眼色。“老三,那女孩也得带走。” “不……不行!你们不能带走我的小雪!”见鬼眼三捉鸡似地拎起小雪,古大娘也顾不得害怕,她死命地抱住恶人的腿,并一口咬了下去。 “啧!”腿上渗了血,鬼眼三却连吭都没吭一声,他举起手,以破石的力道朝妇人劈了去,妇人应声倒地。 “哇!娘--”顿时夜风中充斥着孩童尖锐的哭叫声。 “呵!老三,看来你也耐不住性子了。”肥镖四讪笑。“走吧!再不走,衙门那帮子又要来扰和了。” 鬼眼三冷哼了声,转身欲走,不料一道光也似的剑气竟阻断了他的去路,同时还削下了他皮毛衣的一角。他望了望衣服上削齐的缺口,旋即朝街角阒暗处看去。 “呵咯!”鬼眼三怪笑。 “怎么了?老三,笑什么?” 肥镖四见伙伴一脸怪异,便顺着他视线瞧去。等看清来人时,他却骇住了。 第五章 裴颖风站在街角,一身的黑袍和飘飞的及肩漆发,更突显了他噙满警戒的目光。 “还认得我?鬼眼三、肥镖四。”他移身月光下。“没想到数个月来,你们爱欺负幼弱的习惯仍旧未改。” 瞟了裴颖风手中的软剑一眼,鬼眼三又再发出怪异的笑声,这次他开了口。 “呵咯!纵使化成灰,我鬼眼三也会记住在我脸上留下纪念的裴少庄主。”他恍若打梆子似的破脆嗓音,字字带着欲将他锉骨扬灰的恨意。 三个多月前,煞血闇门在银狼山谷劫马,原以为策画甚久的计画应会万无一失,哪知运马队早和县衙串通好,来个将计就计。劫马当天,山谷谷般的树林被燃放了迷魂烟,使得闇门一干弟兄不但当下被擒,劫马计画也因此不攻自破。 一场混乱阵仗下来,姑且不论他一张脸被划个残破,就连他们的门主也被设计围捕了去! 这仇一定得报,而且该找当时的运马队队首,也就是现下站在眼前的人--重云山庄少庄主裴颖风,加倍讨回。 “当日的围剿意在生擒,而非杀戮,划伤你的脸纯属意外。”当时若不是鬼眼三挟持樵户的小孩,威胁他释放闇门门主--药皇聂骁的话,他也不会被迫出手。 “啐!” 鬼眼三不屑地啐了口痰。“当时没将我们一举杀尽是你的不智,这只是替你自己预铺死路罢了!” “我说了,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并非我们所愿,况且你们那些被生擒的弟兄也都受了朝廷招抚,如今正过着寻常百姓的生活。” 利用谈话的空档,裴颖风探了四下的情况。古家夫妇躺在较远处,女孩早被鬼眼三扔在一旁,而颜童却仍被肥镖四扛在肩上。 “呸!” 这回轮到肥镖四恶狠狠地道:“谁信你的屁话!闇门弟兄个个立誓“生为闇门人,死为闇门鬼。”只怕他们早被杀了,而咱们大哥……” “药皇迄今无恙。”聂骁如今正囚禁于天子脚下的“黑天牢”内。 “无恙?” “他若有意受抚,终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而你们若一心于草莽,也只能永远被当成匪寇追讨,颠沛流离,何必呢?” 肥镖四嗤笑。“左一句招抚,右一句归化,朝廷若有心,就不会成天搜山剿匪了。” “闇门犯案累累,难免如此,倘若你们有意归化,我倒能安排门路。” “门路?我看是死路吧!老四,别和他多费唇舌,让我杀了他!”鬼眼三杀意顿出,他抽出背后长鞭,甩鞭作棍,浸了毒的鞭尖直刺裴颖风胸前。 裴颖风晃荡起软剑,连续格去数次致命攻击,但只守不攻。 “王八羔子,竟把我的攻击当儿戏!”鬼眼三怒斥。 “裴某从不儿戏,即使刚才的一番话也是。” “废话少说!你掳我门主、擒我弟兄,又毁我一张脸。裴颖风,我誓杀你!” 眨眼间,空中仅见鞭与剑在狂啸,鬼眼三虽灵活得像头飞狐,但裴颖风却总能化险为夷,见招拆招。 “有道是擒贼先贼王,掳你门主势在必行!”已过百招,最后裴颖风一个长刺,剑便由鬼眼三前襟划过。 “你?!” 他避开了要害,剑尖只在鬼眼三膛上划出一道血痕,并未利入。 “我不想伤你的。”剑倏地又移至鬼眼三咽喉上。 “裴颖风,如果想要她活命,就别轻举妄动!” 一旁观战的肥镖四突然大喊。由酒楼走出了一大群人,逼得他不得不将短镖搁在颜童的脖子上。 他认得那带头的胡子汉,他们一群全是裴家习过武的家丁! “别伤她。”裴颖风喊道,但剑仍停在原处。 “少……少庄主!”原本仍醉眼迷蒙的家丁们,一见这场景就全都酒醒了大半,他们抄起家伙作势围上。 “别动!”裴颖风示意。 “少庄主?”众人打住。 “别伤及无辜,放了她,我保你俩全身而退。”即便是人多势众,裴颖风亦不敢松懈,他将剑抵得更紧,以防肥镖四狗急跳墙。 “少庄主,您这么做无疑纵虎归山,后患无穷,银狼山一回您忘了吗?”胡子汉握直大刀跃跃欲上。 裴颖风一摆手,堵去他下文。 “如何?”他继续和肥镖四打商量。纵使目前处于优势,他仍不能拿颜童的性命当赌注。 “成!你先放了咱老三。”肥镖四回道。 “行!”裴颖风果真缓缓偏去剑势。 “咯呵!裴颖风,我们的帐日后必定加倍讨回,你必死无疑!”鬼眼三慢慢退出,在肥镖四将颜童拋向裴颖风的同时,两人倏地施展轻功,转眼没入黑暗中。 众人拟欲跟上。 “别追了,他们的轻功你们追不上。”接过颜童,裴颖风顺势掩上她的前襟,抱着她快步往客栈方向走。 “少庄主,颜小子他……” “没事,中了“失心淫香”。” “淫香?那……” 拋下了身后一干人,裴颖风加快了脚步。 ※※※ 一群家丁围着客房,同时也敲了好半天的门,里头的人却仍没响应。 “少庄主,小子中的是失心淫香,您这么将他关在房里是没用的,大伙们认为找个女人替他解毒才是好的方法呀!”长脸家丁喊到喉咙快破了,客房里还是没动静。 “少庄主,起码让大伙儿进房,也好帮得上忙呀!” 汉子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附和着。他们不了解,为何裴颖风带回颜童,二话不说就甩上门将所有的人隔在外头? 大家都清楚,中了这毒的“男人”起先固然会昏迷一阵,但醒后却会兽性大发、六亲不认,见着女人想泄欲,而颜童虽然较为瘦弱,可毒性发作后的情况还是料不准的。 安静了许久,房里的人终于说话。 “你们别再多话,情况要真控制不住,我自然会叫你们帮忙,没事你们就都下去休息,明早待我吩咐再过来。” “明早!”全部的人顿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少庄主该不会想将自己和中了淫香的小子一起关上一夜吧! “呃!少庄主,关于大家的提议?”一些人仍不放心地将耳朵偎上门边。 “有我在,她会没事!”裴颖风稍显不耐。“你们让芙蓉将隔邻的客房净空,说是我要求的,省得外客臆测,还有--” “还有?”众人竖起耳朵。 “还有要耳朵的最好别将脸贴在门上,我的剑可是不长眼的。” “可是少庄主……” 不一会儿,房里果真传出阵阵磨刀声,众人识相,这才逐渐散了去,而裴颖风的耳根子也终于获得清静。 “啰嗦!”他低咒。要买能找女人替她解毒的话,他还用得着他们大嚷小叫地“提供意见”吗? 他悬起方才用来赶人的软剑,坐上床,望着像婴孩般蜷缩在被中的颜童。 “……早知道妳会惹事,可是却没料到会惹上那两个棘手之人,没那斤两还想救人,真天真过了头了。”他摇头轻叹。如果不是他不放心,在和芙蓉逛完夜集后想到酒楼瞧瞧,现下她这条小命可能已经玩完了! 挑起唇,他伸手探向颜童粉酡的颊,修长的指节在她细致的肌肤上旋划了几道留恋的圆弧后,最后停伫在诱人的两瓣嫣红上。 “为什么……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妳?尤其是那……发窘的表情……”仔细端详着颜童,裴颖风不自觉发怔。其贾从他第一天见到她,就有这种既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了,但总百思不得其解。 “唔……”颜童突然呻吟一声,并偏开了头。 “颜童,醒醒!” 毒性发作了吗?裴颖风转而轻拍她的脸颊。 根据用毒名典“万毒谱”记载-- 淫香者,乱人心魄,扰人情欲,首以失精,后以失神,于男子猛力突增,于女子荡心欲焚,表缘于意,而交欢入浴解之。 若他记得没错,此毒既“表缘于意”,中毒者发作的程度系依其心念而定,不一定非交欢才能解毒。今晚只要守好她,等她熬过如同烈火焚身的痛楚后,再配合入浴,毒自然就化解了。 “好热……” 颜童开始褪掉锦被,她皙秀的脸庞胀满异常的绛红,豆大的汗水更濡湿了枕巾。 裴颖风拭去她的汗。非不得已,他绝不去动用桌上的软布和麻绳,因为那些东西尚且会让男子在挣动中脱臼流血,更何况瘦弱如她! 不知怎地,他就是不忍见她受一丁点的伤,就连前些日子她因煎药而烫伤,都足以令他……“心疼”?! “呃……好……热,好难过……” 眨眼间,颜童的挣动愈来愈剧烈,肌肤上那犹如火炙的痛楚令她痛苦难耐,她不断踢着腿,腰亦开始不自然扭动。 “放松,颜童。” 裴颖风紧扣住她频频在自己颈上留下抓痕的双手,为了不让她因踢动而磨破脚跟,他索性上了床,以强健的腿箝制住她的。 但颜童的折磨并未因他的协助而稍减,倏地,她更是突然后仰起头,同时囓破了下唇,殷红的热液顿时自她齿间渗出。 “放开我,我……难过……”她狂烈挣扎。 “糟糕!可别咬舌!” 见状,四肢已然无法空出的裴颖风只能冒险一试,他突地俯下脸,并以吻封住了颜童自虐中的唇,一股腥甜味随即在他舌腔中漫开。 但愿这有用!他暗忖。 不一会儿,裴颖风的尝试果然奏效,藉由亲吻的热度,颜童原先猛烈的抽搐不但逐渐缓和,连忍痛的表情也瞬间趋于平静。 一切就像狂风过境般,所有症状竟因一个吻而霍然消失无踪。 迟疑了下,裴颖风这才慢慢移开嘴唇,孰料颜童却在这时对他的吻起反应。 一会儿,她像初生娃儿吮乳般,缓缓浅浅地吮啜着他的唇瓣;一会儿,她又由吮改舔,像只末开眼的小猫贪享母亲的芬芳般,折磨得他心猿意马。 半晌,颜童纯纯的反应,渐渐在裴颖风身心间勾引起一波漫生的情欲。他十分清楚这全都是“失心淫香”发作的症状,因此仅存的理智仍是不自主地与肉欲搏斗起来,虽然是越发困难。 他极度压抑地退开了被舔得酥麻的唇,但颜童却又跟着他的鼻息不让移开,就这么一退一追数次,最后他终于不能自制地重新覆上她的唇,并加深了这个吻,全然地释放了两人之间的渴望。 “唔……”颜童细吟着,两手拳缩在裴颖风厚实的大掌中,不再挣动。 炽烈的接触就这么一发不可收拾,裴颖风由颜童的唇吻至她纤巧的下颔,灵巧的舌再由下颔滑至柔腻的颈项,最后停留在她完美的锁骨上。 她柔凉的肤触,一遍遍解放着他唇问的热度,他彻底地沉溺在她的香馥中,忘了自我,也逐渐忘却了她中毒的事实。 撩开了她破碎的前襟,裴颖风忘情地缓缓下移,然而正当他攫获她如丘壑般起伏的绵软前,一声声的心跳鼓动声惊醒了他。 该死!他倏地抬头,并一声咒骂。 他这是在做什么?!不让其它人介入为的不就是想避免她被人趁机占有吗?而现下自己却…… 他又是一串暗咒,并撑开了身子,盯着颜童颈、胸前满布着的玫瑰色浅痕,他硬是压下了自己体内濒临爆发的欲望。 “唔……”她眨着眼皮。 “……怎么?还难受吗?”他替她掩上衣襟,并翻身至她的身侧。 蓦地,颜童拧了下眉,随即缓缓半睁开眼。“裴……颖风……”她似无意识地喃道。 “妳醒了?”他坐起身,注意力仍停留在她身上。 “裴颖风……”半张着唇,颜童突然傻笑。 “妳……” 她甜甜的笑容顿时瞭得裴颖风欲火又起,难耐之余,他的身体居然又开始不安分了。 为了控制情欲,他索性将她一把拉起。“醒了就别装病赖躺着,这房间是我的,我可要休息了。” 他吼她,可被拉起的颜童不但没反应,柔若无骨的身体反倒顺势趴上了他的胸前,头更是紧紧地枕着他的肩。 “这……”被扑了个满怀,裴颖风也只能莫可奈何。他调了调姿势,正想将她从自己的胸前拔开,不料她居然开始吮舔他的脖子。 “该死!” 原以为毒性已过,哪知刚才那一阵仗却只是淫香发作的“前戏”! 意识到接下来将会是个难熬的夜晚,霎时,客房内响起一阵低咒声-- ※※※ 翌晨,客房内。 床边,上官芙蓉拳着双手,盯着熟睡中的颜童已超过一刻钟。她尖细的眉峰拱成了凌厉的弯度,浅褐色的美眸更充斥着骇人的敌意。 她就知道哪里不对,原来“他”真是个女人! 这来路不明的女人究竟是谁?为何佯扮男装?若按裴家汉子们所言,她不就只是个新来的小厮嘛!可是颖风大哥却出乎意料地在乎她,从他昨晚不曾放松过的神情,到今天一早她推门而进时见到的画面-- 他居然拥着衣衫不整的她股肱交缠而眠,即使两人均穿著衣裳,可那亲密的感觉…… 一想到这儿,上官芙蓉不禁怒红了眼。如果可以,此刻她真想将床上的人赶出客栈! 因为能让裴颖风这般呵护备至的,只有她上官芙蓉一个,永永远远都只能是她一个! “呜……” 颜童的一声闷哼,让上官芙蓉迅速回过了神。 “妳……醒啦!身子还疼吗?”她倏地敛起不为人知的表情,跟着换上一脸袭人暖笑,并在床沿落坐。 “我……怎么会往这里……芙蓉小姐?!”颜童眨了酸涩的眼,待视线较为凝聚时,她讶异地望住床沿的人,跟着想坐起来,可一阵突来的晕眩又将她拉回了床上。 “颜姑娘妳先别急着起来。”芙蓉状似着急地按住颜童的肩。“这儿是客栈的客房,妳昨晚中了恶人的毒,身子还没恢复完全,先躺着休息要紧。” 颜童按了按发胀的两鬓,努力想着昨晚的事。 昨晚,她是让那歹人洒了一身粉,可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谁救了她?而女孩一家子后来又如何了? “芙蓉小姐,昨晚谁救了我?而那小女孩一家子……”脑子一片空白,她不由得发急。 “颜姑娘。”芙蓉又压回她,缓缓说了:“妳别着急,芙蓉知道什么一定告诉妳,妳先躺着。” “我……”颜童稍微定了下心,可不一会,她又突然惊愕地瞠大眼。“妳……喊我“姑娘”?!” “嗯!芙蓉已知道妳是女子。” 她勉强牵出笑意,并伸手指向颜童泄了密的前襟,然而在她目光触及颜童锁骨上遍布的吻痕时,她又暗地咬紧了牙。 “这……”颜童低头盯住自己已然露出大半的前胸,旋即羞窘地掩上前襟。 “呵!没关系的,咱们都是女人,没什么好害臊。原来我还以为大伙们多了个小兄弟,没想到却是个美丽的小姑娘。”她又是绝艳一笑。 霎时,颜童慌了。“胡子大哥他们知道颜童是名女子了吗?”如果他们知道,那么裴颖风…… “不!他们不知道。昨晚虽然是他们救回了妳,但当时他们个个多少都带点醉意,所以并未发现,而芙蓉也是到方才才发现。” 瞧这样子,她显然完全不知颖风大哥救了她的事,既然如此,就干脆瞒个彻底,省得她藉题发挥,纠缠不清。 “这样吗?那……幸好。”听了芙蓉的回答,颜童着实松了口气。 “艾呀!瞧芙蓉的记性,居然说着说着就忘了大哥们交代的事,颜姑娘体内的余毒末清,得泡澡才行。”她状作恍然大悟地觑向一旁蒸气袅袅的浴桶。“来,芙蓉帮妳,现在沐浴水温正好。” “不……不用了。” “没关系,和芙蓉不用客气的。” 她搀起颜童,并顺手带上一套搁在床头小几上的粉绿纱裙和乳玉白兜衣。 那是裴颖风向她要求的,可她自然不曾让颜童知道! 走到桶边,颜童站定了身子,头也不像刚才那么天旋地转了,于是她淡淡一笑。“净身……颜童自己来就行了,不好麻烦芙蓉小姐。” “说什么麻烦,颜姑娘这样就太见外了。妳是颖风大哥带来的人,芙蓉自然得当自己人看,还有,往后妳就唤我芙蓉好了,这样亲切多了,是不是?” 看来,她应只是个生嫩的角色,用软的总比硬逼得她狗急跳墙、不择手段来得好! “芙蓉小姐的好意颜童心领了,因为现下大哥们仍不知颜童是女子,倘若改了称谓,拿不准会引他们心疑的。”芙蓉的体贴,微微撩起颜童内心的自惭形秽。她真不该嫉妒这样的一个……好人。 “可是……” “就当颜童拜托芙蓉,颜童是女子的事请千万则让大伙知道,尤其是……少爷,一切保持原状就好,好吗?”她认真望住芙蓉。 “为什么?恢复女儿身不是挺自在的吗?”这是什么样的“诡计”?居然要她帮着瞒。 颜童迟疑半晌,迫不得已撒了谎。“颜童不瞒芙蓉,我之所以佯装男装全是为了挣得随身侍从一职,如果被发现,饭碗不保不说,说不定还会惹上牢狱之灾,为了一家子的温饱……我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还请芙蓉姑娘帮忙!”她恳求。 “可是……” 芙蓉不禁疑心大作,她戒慎地盯着颜童。 事情要像她说的,那她应该是瞒着所有人佯扮男装在山庄工作的,可是何以颖风大哥知道了真相,却不揭穿她、轰离她呢? 事有蹊跷! 又沉吟片刻,芙蓉选择静观其变。“好吧!芙蓉答应保密。” 望住她,颜童感激地笑了。“谢谢芙蓉姐,妳真是个……好人。” “好人也得看对谁呀!”她虚应着。 “那么……这套衣裙?”颜童指指芙蓉手上的衣服。 “哦!这衣裙我收回去了,免得妳露马脚,妳还有其它衣物可换洗吧?”她问。 颜童点头。北上时她向贫区人家借了几套男袍,还够用。 “那就好,芙蓉也得走了,要是让妳那群伙伴瞧见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可不好了。”她甜哂,随即旋身出了房门。 好温柔细心的一个人,不是吗? 盯者水气蒸腾的浴桶,颜童的唇角不禁浮现无力的苦笑。 ※※※ 朝阳镇外五里虚的银狼山腰上。 煞血闇门深长的总堂议事厅内,回荡着断续模糊的谈话声。 “你们见着了裴颖风?”一道山泉般清洌的精润嗓音说着。 “见着了又如何?”肥镖四提脚上椅,冷冷吭道。 “想必又吃鳌?”那人哼笑。 “小子你?!”肥镖四虽不满眼前人的谑笑,可又苦于他所言为实,而不得不吞回欲出的抗议。“咱俩是又败了阵,但那又怎样?要不是耶羔子仗着人多,咱和老三哪会那么容易放弃?下回再让咱遇上,保他死得难看,啐!” “人多不多倒是其次,老三你说呢?”斜卧在巨形龙雕躺椅上的寒琰挪了下姿势,优雅地抚了抚身下的虎皮。 “……”鬼眼三像贝雕像似地站在光线不及处,仍旧半句不吭。 “欸!”寒琰叹了口气,伸了伸两腿从椅上下来。他移身至天窗斜射下来的光影中,硕长贵气的身形加上玩世不恭的俊秀长相,一点也瞧不出具有训人的架势。 “一个死气沉沉,一个却猴急毛躁,难怪总给人欺侮着玩,每回照面不是伤就是擒,看来咱们闇门气数不尽也不行了。”他状似轻松地把玩着腰间玉饰。 “小子,你说这什么话!”肥镖四气呼呼。 “笑话……可也是实话。”他咧开一口白牙。“说真的,那天除了老三被劈了一剑外,有没有探得一些老大的下落?” “喂!被劈可不是老三自愿的!”肥镖四恨不得轰掉他一脸的不正经,可说实在,自从老大被捉后,这种嬉笑怒骂的情景已不多见。 “好好!我当然明白他不是自愿的,那到底有没有?”敛收笑意,寒琰认真地问。 “没有,裴颖风劈头就是一堆屁话,不中听!还说咱老大“无恙”,咱看“无命”倒是真的。”说完他又啐了一口。 “嘘!小心隔墙有耳,你可不希望那几个老头子窝里反吧!”虽然那已是既成的事实,寒琰仍是连声制止。 劫马夫风后,闇门士气自然大挫,正是需要个领导,所以“银狼四枭”中排行老二的他也就理所当然地被推上“代理门主”之位,而这种情况还得持续到聂骁回寨或死亡后才会变动。 因此纵使放荡不羁的他压根不想蹚这浑水,可碍于情面,加上老门主那一代留下的堂主、香主就只知道争权谋利,不顾门内弟兄生命权益,斟酌之后,他也仅能将就担着了。 “弟兄们入门时都立了血誓的,若让那些个老人坐上主位,那他们下辈子还指望些什么?所以在没救回老大之前,我这代理门主还是得拣着用。” 他叹道,跟着踱向一把榉木轮椅前悠闲坐定,推了两下木轮,他便朝鬼眼三招手。“帮帮忙!” “又没残废,成天玩那把轮椅?”见状,肥瞟奇.сom书四连翻牛眼瞪向他”。 “咳!我看起来有病啊,坐坐不成吗?” “咱就不晓得要你这代理门主有啥子用处!”成天只会装病,不处理门务,要不是排行是以武功高低界定,他和鬼眼三早不由得他这小子乱发癫了! 一脸阴森的鬼眼三不理会两人的斗嘴,他走向寒琰并推动轮椅。 “老二,听你的语气,你已有方法查出老大下落并救回他?”他依旧一阵梆子声。 “还是老三聪明。”寒淡谑笑,惹得肥镖四回瞪数眼。“近来官府口风守得紧,我上京几趟也没法探得什么,现在既然有个现成的人,我们倒是可以“请”来问问。” 他让鬼眼三推向一张高脚柚木桌。 闻言,肥镖四便呼地自椅上蹦下。“你是说……” “裴颖风。” “怎么个逮法?裴颖风武功极高,而他身边又带了好几个身手不错的家丁,硬碰硬可能不成。”肥镖四兴匆匆。 寒琰修长的手缓缓抚上柚木桌上供着的物品,他以指浏览这他许久未曾碰触的随身武器。 “咱们不硬碰硬,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挑起红润的唇。 一旁,鬼眼三的两颗金色瞳仁也不由得随着寒琰抚过一副大弓,而激射出光芒来。 他的心正澎湃! 第六章 镇郊,豢马场。 马嘶声与踏蹄声不绝于耳,除了成排的马房和偌大的跑马场外,放眼所及皆为豢马场所属的牧马草地。 跑马场内,两名裴家家丁连同一名异族牧马人正验着一匹纯种北地马,而栅栏外,颜童伏在栅木上观看已超过半个时辰。 几天下来,家丁们都忙着验马,而对马匹一窍不通的她就只有在核算马价和帐目时才帮得上忙,其余时候也只能瞧家丁摸马腿、挑马齿和谈马经打发时间。 吸了口混合着马骚味和粮草香的空气,颜童挥了挥袖子,正想往马房瞧瞧有没有事可忙-- “嘿!小兄弟,怎不跟咱们一同验马呀?” 场内一名家丁突然向她吆喝,并朝她走来,而另外两人也已牵着验好的马往马房走去。 “验马的事颜童不懂,进场子只会妨碍大哥们工作。”她对已钻过栅栏的家丁笑道。 “妨碍倒是不会,只是这是本季最后一批马,你现在不学,可得等到下一季了。多少看着会有好处的。”算算时间,前几批马差不多都运回山庄了吧! 颜童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再说少庄主好象也挺器重你的,除了对帐,倘若你连驱马的本事都学会了,往后便只有更吃红的份,是不是?”他伸长臂膀揽着她。 “这……还得仰仗大哥们了。” 不怎么擅长说客套话,颜童不自然地垂下头。 见颜童一脸红润,家丁突然想起一事。“你的气色看来好多了,上次中的毒全解了吧?” “托大家的福,已经全好了,那晚真过意不去,让大伙儿麻炼烦一整夜。”这事,她仍不禁暗自庆幸。 家丁乍开一抹安心的朗笑,他又拍拍颜童的肩。“没事就好,其实那一晚也没帮上什么忙,全是少庄主他--” “休息了吗?” 像鬼魅般,芙蓉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她手提食篮,笑容可掏。“我带来了午膳,你们要不要先用?有烤肉卷子、炖白菜肉丸和两壶顶级女儿红。” 瞪了家丁一眼,她松了一口气。刚才要不是她正好经过,只怕那费尽心思的事已被这莽汉说破。 家丁误以为美人正向他拋媚眼,他笑得不亦乐乎。“先用膳?咱们可不敢!谁都晓得这些菜肴是特地给少庄主做的,咱们要真吃了,拿不准保不住这颗脑袋瓜子,颜小子你说对不对?” 他睨向颜童,颜童只得顺应地嗯了声。 不料芙蓉却噘起嘴来,她失望道:“听大哥这么说,芙蓉可要难过了……” “不难过!不难过!小的是开玩笑的。少庄主现在人在马房里,要不要小的去叫他?” 一听,芙蓉回复了笑脸。 “没关系,颖风大哥一定是有事忙着,反正这酒菜也不会凉得太快,我用层厚布闷着呢!” “芙蓉小姐真细心,咱少庄主若讨了您作少夫人,一定会幸福一辈子的。” “瞧大哥说的,芙蓉这午膳是为大伙准备的,可不专为他。”她表面虽这么推搪,可心底却喜欢极了旁人对她和裴颖风关系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那可是她多年刻意营造的成果。 芙蓉一面笑着将食篮递给家丁,一面不忘偷觑颜童。瞧见颜童稍显落寞的神情,她心里不禁泛起一股得意。 在家丁朝不远处的树下走去的同时,她拉起颜童的手。“颜……“兄弟”,我们先用膳吧!不必等颖风大哥了。” “我……不饿,你们先用吧!” “不成!妳这么瘦,不多吃点怎行!”与自己相较之下,她的确干瘪得可怜,光就这点,她实在不该怀疑裴颖风会喜欢她。 不自觉地,她又得意笑开,旋即硬拉着颜童走了三、四步,直到一阵马蹄声愈靠愈近。 “颖风大哥!” 回头一瞥,几乎是立即的,她放开了颜童,径自往栅栏靠去。 场内,裴颖风正骑着一匹深棕色的北地马,逐渐靠近栏外的两人。 轻靠上栅栏,芙蓉朝他灿然一笑。“休息一会儿吧!我准备了几道菜,得趁热吃才好。” “不了,我要先试试这匹马。”他麦色的大掌轻抚着马颈,像是在平抚马的情绪。 “要留给庄里的吗?”见状,芙蓉问。每一回运马,他总会另外挑选一、两匹留着自用或公用。 裴颖风点头。“不过这匹马有点性子,还得试一试。” 和芙蓉聊了两、三句,他的视线调向不远处的颜童,而芙蓉也随着他的目光往后望去。 她……怎还杵在那儿!她不禁有些不悦,但仍是笑着说话。 “颜童,妳要不要先去用膳,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一会儿等我和颖风大哥试完这马,就会过去。”说罢,她回头并踏上木栅。 见状,裴颖风先是沉默了会,但当他觑见颜童那微窘的表情时,他又忽地朗笑,并将芙蓉抱上了马。 “小心。”他让芙蓉坐在他身前。 “这马好高。” 马匹微颠了下,芙蓉不禁紧抓住裴颖风勒着马绳的前臂。 而裴颖风也依着她高兴。他存心逗颜童。 半晌,芙蓉见颜童仍站在原地,她故意喃道:“颖风大哥,芙蓉能靠着你吗?” “嗯?妳说什么?”由于她的声音过小,而裴颖风又心不在焉,所以他低头再问一次。 逮着机会,芙蓉顺势将手拂向他低垂的脸侧,而后她在几乎触及他下领的位置微蠕了几下唇瓣。 听完她的请求,裴颖风只是斜勾起唇,不作反应,并由她倾靠着自己。 跟着他又睨了颜童数秒,这才掉头策马而去。 ※※※ 两人离去后,颜童并未到树下和众人用膳,反而朝马房后的密林踱去。 密林里落满枯枝枯叶,听家丁们说,那特有的树种是为了补充冬季燃料--干马粪的不足而栽种的,平时很少人进入。 虽然知道人烟稀少,但颜童仍是失神似地直往里头走,一直到她被一节枯木绊倒,这才依着泛白的树干缩坐了起来。 平颜呀平颜!到现在妳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在乎这已存在十八年的婚约?不在乎他因另有对象而和妳解除婚约吗? 如果不在乎,那为何每次看着他俩亲密的情景,她都会忍不住别过头,还心酸不已呢? “成人之美……始终只是欺骗自己的借口罢了!” 一声声的自问,像波波纷乱的潮浪,逐渐淤积、梗塞了她的心口。曲起了两膝,颜童再也抑制不住的让泪水滚落。 她终究无法否认,她的心早在仍懵懂青涩的时候,就已为他陷落了…… 密林里不断灌进的强风,一阵阵带去她的喃言,同时也台走她颊畔的湿意,她就这么保持同一个姿势,直到一声极近的断枝声响起,她才猛然抬头。 抹去泪水,颜童望向周遭,可附近除了树枝和几丛茂密的荒草随风晃动外,连只鸟都没有。 但她却感觉有人在林子里,而且还离她不远! “谁?”心里警钟大作,她站起来,并朝林间喊道。 然而响应她的仍只有风声和叶片窸窣声,于是她更是绷紧了神经。 “谁?谁在林子里?”她又喊。 如果是马场的人,应不至于如此鬼鬼祟祟……但如果不是马场的人…… 突地,肥瞟四和鬼眼三的脸一下子钻进她脑海里。 不可能!方圆百百里内的土地均为豢马场所有,寻常人尚且不容易进入,更何况那两个长相奇特的恶煞! 忖量的同时,颜童亦暗咒自己的粗心,因为四下除了树和草之外,她已无法分辨自己的来时路。 无暇多虑,颜童只好随意拣了个方向,拔腿就要跑,可正当她跨出脚之际,一声离她更近的踏叶声却霍地响起。 “啊!” 颜童这回是真被吓着了,她头也不抬地就直往前狂奔,怎知才跑了没几步,就砰地撞上一睹……“墙”?! 蓦地,她整个人被反弹至地上,而在她还没看清状况之前,一团黑影更是迅速地往她真扑而来。 “呀--” 颜童本能地弓起腿蹬向那团黑影。正中目标后,她连忙爬起,反身往另一方向跑。 那人闷哼了声,随即三步并两步,一把从后头抱住颜童,两人就这么应声扑倒在地。 “唔……放开我!放开我……” 颜童宛若泥鳅似地开始挣扎,她使尽全身力气,试着去抓眼前的树根想爬起,可那紧紧束缚在她腰间的力量,却令她完全动弹不得。 一股属于男性的沉重呼吸声逼近她的耳畔,两倏结实如钢的臂膀亦缓缓上移,颜童心底属于女性的恐惧已全然被挑起。 最后,她索性抓起其中一条手臂便咬了下去,用力的程度连她自己的两腮都不住地发疼。 “妳这家伙!” 裴颖风再也无法忍受地低吼一声。他将颜童煎鱼般地硬是扳了过来,并将她囚困于树根与自己之间。 看清来人,颜童顿时僵住了。 “妳这擅离职守的家伙,居然还想谋杀主子!”他怒视着她。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仍急喘未定。如果早知道来人是他,她就不会害怕得想跑,然而现在虽然弄清了状况,一股不安却更缓缓冒出了头。 “妳敢说妳不是故意的!撞疼我也就罢,想拉妳一把还被踹上一脚,踹一脚还不够,竟然还咬我!这不是存心,难道是梦游不成!” 固然明白吓着她的是自己,裴颖风数着罪状的表情仍是刻意地凶狠。毕竟能让他这么狼狈的,至今也只有她一个! 颜童心虚地垂下眼,不由自主地,她望进他那条烙有自己牙印且正溢着血的手臂。 她那一咬,的确用力过了头! “很好!不说话等于默认,这些罪状以后再慢慢算,先回答我为什么不用膳?”他问。 颜童没听真切,她疑惑地瞅向他。 “为什么不用膳?回答我!”这几天她吃的只怕比只猫还少,是余毒末清吗? “我……颜童不饿。”他问这做什么?她不解。 “不饿?没有食欲吗?还是身体不适?” 颜童摇头。 她的沉默令他不悦。“那又为什么不留在马场,一个人到林子里来?近来盗马贼猖獗,我想应该有人跟妳提过,妳如此枉顾自己的安全,是指望谁分心来照应妳……说话!” 试完马,他和芙蓉便留在牧马人的帐里用膳;用完膳,他正想唤她来核对末批马的帐目,可却四处找不到人,所以他只好往密林里找,没想到真看到她缩在一棵树下。 找着了她,他原本想出声叫她,孰料却发现她正在啜泣,于是他索性坐了下来看她抹着脸叹着气,直到一阵强风吹断了他头顶上的一节枯枝。 颜童又是一阵沉默。不能说出口的答案,让她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伤心的情绪。 而那情绪正巧落入裴颖风眼中。他瞇起眼瞧她,毫不意外地发现她唇角的轻颤。 “妳……饿到没力气说话了吗?” 她的不知所措令他情不自禁。他将脸贴近她的发鬓,嗅闲着那股从客栈那晚开始,便让他魂牵梦萦的清雅淡香。 颜童讶异于他的动作,她迅速别开了脸,可那距离却不足以避开他及肩黑发的轻撩。 “颜……颜童不用膳,是因为对北地食物仍不能适应;没经过通报便离开马场,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的食欲不振影响其它人用膳的心情,而且……” “而且妳不想见到我和芙蓉亲近的模样。” 颜童不由得倒抽了口气,他接的话虽然不是她要说出口的话,但却正是心里所想的。 觑见颜童惊愕的表情,裴颖风更不忌口。 “妳是不喜欢见到,而且每见着一次,妳就会心痛一次,而让妳心痛的原因是……” 颜童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下意识地猛摇头。 “让妳心痛的原因是……因为妳爱上了我。” 待裴颖风把话说完,颜童的眼睛早睁得像瓷盘般大。尽管她的心已几乎因为他的话而跳到衰竭,她仍必须将那些话当作假设。 “少爷真爱说笑!”她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颜童怎会去嫉妒一对璧人?以芙蓉小姐的出色搭少爷的不群,只怕连神仙也羡慕;何况颜童只是名下人,还是个……“男人”,爱上少爷,这根本……” “男人?!”顿时,他的眼睛睁得比她还大。 “是呀!少爷,咱们两个“男人”像这样搂在一起,被人瞧见不太好吧。”她刻意挪了挪身子,提醒裴颖风她仍被他压在身下。 可是过了半晌,裴颖风非但没移开身体,反而将脸更深埋进她的颈间。 “妳……该不会以为我仍是把妳当“男人”看吧?”他闷声道。 “颜童本来就是个男人。”她感觉他在颤抖。 “所以妳在大伙面前仍装着男声,仍作男装打扮?”他声音里的笑意逐渐明显。 “我没有……” “因此妳不穿我让芙蓉替妳准备的衫裙?” 他一直以为她是故意和他作对,才不回复女子扮相,所以他也不点破,反而以逗她为乐,只要有她在,他就不回避芙蓉对他的示好举动。 然而他现在完完全全明白,眼前的人并非“故意”,而是“不知情”! 抬起头,他已经大笑开来。 “这……不是妳的错,错在我并没有告诉过妳,早在妳服侍我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已经知道妳是女子。” 瞬时,颜童的脑子像被万匹马儿踏过,轰轰作响。 “不……不可能,你既然早已知道,为何不揭穿我、辞离我?” 裴颖风敛收笑意,认真回道:“还记得我们先前的交易吧?妳若能在三天之内治好我的风寒,我就得让妳待在我身边,且不再为难。” 他缓缓伸出手掌,抚向她细致的脸颊。“……妳做到了,所以我也得依约行事,而且……” 而且他已经无法克制地被她吸引住了!裴颖风并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开始以唇厮磨着他手指抚过的地方,由耳垂一路到唇畔-- “不……不可能,少爷请你放开我!” 颜童恍若大梦初醒,她心慌地开始挣扎,但是每动着一处,便又被裴颖风准确地压制下来。 “什么不可能?是这个不可能,还是这个?”吮完她紧蹙的眉心,裴颖风将丰厚的唇移向她因慌张而张着的唇间…… 突然在这时,一阵狂烈的抽气声在不远处响起。 ※※※ “颖风大哥!” 芙蓉骑着先前她和裴颖风一起试骑的那匹北地马,矗立于十数步外的一棵树下。 树荫遮去她褐眸里噬人的妒意,她的太阳穴在狂烈地鼓动着,腮帮子更因紧咬着牙,而显鼓账异常。 盯着不远虚的两人,她忿怒地揪住马鬃,把它当作颜童的黑发,狠狠揪着。 “颜童……” 这贱人!她才不过离开颖风大哥一会儿,她居然就有办法勾引他。原本以为可以井水不犯河水,没想到她还是将她平日的暗示当耳边风。 她……真该死! 满脑子蒸腾的怒气驱使芙蓉更用力地抓扯马鬃,她慢慢收缩指节,丝毫没注意到身下马匹的异状。 牠因她的举动而不安,片刻,牠开始扭动长颈,并以蹄踢地,而最后在始终甩不开脖子上的痛觉后,牠突然旋身欲跃-- “芙蓉!” 瞧见马匹极不寻常的反应,裴颖风倏地惊跳起来,他以极快的速度朝马匹奔去,可就在他即将拉住马绳之际,芙蓉便已被拋射入空。 “啊--” 她尖锐地惨叫,丰盈的身子在空中狂翻几滚后,眼看着就要落地-- 裴颖风接住了她,但仍因速度慢了些,使得她的右脚先顿着了地。 “怎么?有没有受伤?”看着肇事者扬长出林,裴颖风对着芙蓉问道。 然而芙蓉却对他的问话毫无反应,她死命地紧抱住他,浑身因恐惧而发抖。 “芙蓉妳先松手,让我瞧瞧。”见状,他试着先扳开她的手。 而芙蓉突然猛颤一下,她开始抽噎。“不……不要,我……我怕!”她的手臂吸盘似地攀住他宽阔的背,脸又更深埋进他的胸膛。 “别怕,这是地面,妳看,我已经救下了妳。”他叩着地面,试图安抚她。 又过了许久,芙蓉这才缓缓望向四周。 “松手让我看看。”见她脸色惨白,他不确定她是否受伤。 迟疑半晌,芙蓉终于肯松手让他将她放下,可就在她坐到地面的同时,她的右脚突然一阵剧痛。 “啊--”她哀号一声,泪水顿时夺眶而出。“我……我的脚。” “让我瞧瞧。”他想替她检查,可她却怕痛地硬缩回脚,然这一缩,她又更是哀叫连连。 “先别动她,让小的替芙蓉小姐检查吧,她的右踝可能已经裂伤。” 颜童迅速走至两人身旁,她蹲地,并以相当熟练的动作掀开芙蓉的衣摆,脱下她的鞋和袜。 不出所料,她的脚踝处明显呈现不自然的扭曲。 “颜童!” 当颜童正欲作下一个动作时,芙蓉忽然喊住她,而跟着响起的,是一声轻脆的巴掌声。 她结结实实甩了颜童一耳光,颜童也因此往后跌坐。 颜童惊愕地抬眼望住她,没料到迎面而来的,又是更凶猛的一掌。 “芙蓉!妳这是做什么?!”裴颖风截下她的第二掌。 “我……” 芙蓉原本想破口大骂,但在瞧进裴颖风眼里近似责备的眼神时,戛然停住,她无法置信的瞪大眼睛。 不……不可能的!他不可能这么看她,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一定是那女人……那女人使了媚术蛊惑了他! 她跌坐了回去,伤口的痛已然敌不过满腔的恨意。 “芙蓉,妳别再动了,让颜童帮妳检查。”裴颖风亦讶然于她的反常,他劝道。 芙蓉充耳不闻,美眸里逐渐堆栈起“伤心”。“童……一直以来,我都把妳当成朋友看待的,没想到妳……” 她故意这么喃言,目的在将颜童推进背叛的深渊! 而颜童也的确茫然了,她一动未动地保持跌坐姿势。 “颜童,妳……”觑向颜童,裴颖风捕捉到她短暂的失神。 经他一喊,颜童这才回过神来。她朝他点了点头,并继续处理芙蓉脚上的伤,看不出有任何异状。 半晌,她说了:“芙蓉小姐的脚没有外伤,腿骨也没有断裂,但踝骨脱臼的部分得尽也找师父接合,若是等到筋肉发炎肿胀,情况就棘手了,少爷您……” 她一抬眼,发现裴颖风正以深不可测的目光审视着她,于是她叉立刻别开了眼。 “我会带芙蓉上医馆,而妳……” “颜童待会儿便回马场处理今天的帐目,晚点再将帐本送至少爷房里,您尽管放心。” “帐目我已处理好大半,我说的是妳的伤。”她的脸不但已红肿一片,唇角更渗着血丝。 “这……不碍事。”她摇头。 “妳……” “颖风大哥,我的脚……我的脚好疼。”见状,芙蓉又扯住裴颖风的衣袖痛苦喊着。 颜童站了起来,她退一步。“少爷,芙蓉小姐的脚伤拖不得。” 裴颖风沉吟了一会儿,随即横抱起芙蓉,并冷冷朝颜童丢下一句:“跟着我,省得又找不到路出去。” 他转身往林外走。 跟在裴颖风后头,颜童的心情已混乱成一片,她颤着手抚上脸颊。 颊上明明就如此刺痛,为何刚才却毫无感觉呢? 是因为芙蓉的那番话吗?还是因为心里那股早已蔓生到无法抑制的矛盾感? 现在的她恐怕是无法厘清了! ※※※ 傍晚,客栈内依旧人声鼎沸。 芙蓉在裴颖风的扶持下蹬着脚进入客栈,他们闪着人群正想回到二楼厢房,一名家丁却在这时仓皇跑了进来。 “少……少庄主!”他喊着,慌忙之间还撞着了几名酒客。 “什么事让你念成这样?”望着好不容易来到他跟前的人,裴颖风问道。 家丁一面喘着气,一面说:“那……那个朝阳官道被封闭了。”就是这消息,让他一路从官衙跑回客栈,停都不敢停。 “朝阳官道封闭。” “是……是,官衙前一刻才发布的。” “官衙?”裴颖风不解,他望向仍依在自己胸前的人。“芙蓉,我得谈公事,我先让人带妳回房,一会儿我再过去。” “颖风大哥……” 由于裴颖风一脸严肃,上官芙蓉纵使有些不愿,仍是让招来的一名小厮,搀着她上楼去。 “你把情形详细再说一次。”裴颖风拣了个人少的角落问话。 “就刚才的事,小的和弟兄们才离开马场,入了镇经过府衙门口时,碰巧见衙役们在贴告示,于是大伙便顺道一探。” “告示上怎么写?” “上头写着“朝阳官道银狼山段依令封闭”,听衙役说是因为土石坍塌,人车皆无法通行,才迫不得已封闭的。” 裴颖风神色一凝。“有没有说何时恢复通行?” “没有。那衙役也只粗略估算了一下,说大概停花上个旬日才成。” “旬日?”他皱起眉。 朝阳官道是府衙为了行旅安全,刻意避开盗劫频繁的银狼山谷,沿着另一坳口增建的,如今官道封了,要从朝阳镇进入临近的沂凤县,便只剩山谷旧道可走了。 偏偏这批马还迟不得! “坍方的原因为何?”忖量半刻,他问。 家丁抓抓头,努力将刚刚听到的想了一遍。 “那衙役说坍方的原因是打山中樵户那儿探来的,说是前几天的暖日将山顶的早雪溶了大半,流下来的雪水速度太快,把官道上头的土石冲了下来,听说现在底下还压着几个过路的商旅呢!” “山中樵户?” 由于消息来源可疑,裴颖风不排除是煞血闇门余党作怪的可能。 但因为眼前情况吃紧,迟了货期,扰价便有再起的可能,于是他迫不得已作下以身犯险的决定。 “这批马无法等到官道修复再走,你去把所有的人叫回来,就说我要和大伙们商量两天后山谷运马的事宜。” “山……山谷运马?!”家丁不由得愕然。 “快去!” “哦……是!”于是家丁不再迟疑,拔了腿就往外头跑去。 想到这半路杀出来的麻烦,裴颖风不禁拳起五指睡向一旁的桌面。 无论这次坍方的原因为何,山谷之行势必小心为上! 第七章 两天后-- 天色暗沉,灰蒙带点石青的积厚云层,透露了北地即将进入雪季的前兆。银狼山谷旧官道旁的陡坡上,隐着一块城门大小的嶙峋岩块,岩块土立有两人。 “哈啾!”肥镖四首先耐不住寒意打了个喷嚏,他搓着冻红的鼻子道:“小子,咱们一定得站在这风口惹风寒吗?咱看今天裴颖风的马队一时半刻是到不了了,不如先生个火取暖,你看如何?” 他瞥向十步远斜背着弓箭的寒琰,但寒琰却对他的抱怨充耳不闻,径自远眺着脚下的旧官道。 见寒琰不理不睬,肥镖四便沉不住气地提高声调:“喂!小子你听是没听见?咱想生火取暖。” 等了两周时辰等不到猎物已够他心顷的了,这小子居然挑在这个时候当木头! 半晌,寒琰终于有了动作,他回头睨了肥镖四一眼。“你若想让人发现这里有人,或是想让行动失败的话,就继续打喷嚏、装熊叫、升鬼火,没人管得着你。” 说罢,他又回复到原先的姿势。 听了,肥镖四大不服气。“你……你这话什么意思?谁想让行动失败来着?” “谁?不就是那个打喷嚏、装熊叫,还嚷着要升火的人。” “你?!如果咱真想要行动失败,还用得着大费心思,领着一票弟兄将朝阳官道砸毁,再易容成樵户向衙役撒谎吗?”他气冲冲指向寒琰。 可寒琰却不理会他,他径自开始手边的工作,将背后箭筒的羽箭一一挑出,并浸上一层蓝晶釉彩瓶里的浓稠液体。 待上药的动作完成大半后,他才又觑向肥镖四。 “这次行动弟兄们无不尽心尽力,而你的“用心”,我更是佩服。”他夸他。 “呿!”可肥镖四却不领情。 见状,寒琰的脸上已藏不住笑意,他又说:“不过……你用心是挺用心,可也没人让你推个石头还砸伤一群冤大头,易个容竟然还挑个“村姑”扮,你……你这“用心”没吓死人就是老天庇佑了!” 想起了肥镖四那村姑扮相,寒琰又是一阵忍俊不住。 “寒琰?!”原以为他会收敛些,没想到又来个火上添油,肥镖四一时咽不下气,轮起拳便朝寒璨奔去。 “嘿!别气别气!我道歉就是。打伤了我不打紧,洒了老大这瓶“囚魂液”可不得了,这可是“生擒”裴颖风的利器吶!”寒琰拎着药皇聂骁特制的独门毒物当挡箭牌。 肥镖四迫不得已只好停住了脚,但他的拳头仍作势地在空中挥了两下。“算你好运道,没老大保着还有他的瓶子背着,这笔帐姑且记下,待会儿你要射不中裴颖风,咱可有你好受的!” 虽然肥镖四知道,寒琰那“百步外射下人耳”的神准一定让他讨不回帐,但他还是乐得要胁他。 “好好!随你怎么讨都成,只要一会儿别影响我享乐的情绪,事成之后要做什么都随你。”寒琰咧笑,而肥镖四亦心有所会地狞笑起来。 这时,鬼眼三突然自一旁的荒草中闪身而出。 “咯呵!老二,他来了。”鬼眼三横挂剑疤的长脸上,乍现一道狂喜的诡笑。 如其所言,山谷的起点也就是官道的前端,果然出现一群愈聚愈密的黑点。 ※※※ “呵嘿!” 独特的喝喊声伴随着甩鞭声四下而起。 自马队进入银狼山区之后,连同颜童在内的一行六人,均极努力地按照计画将数十匹马集中并增快速度,但是一切似乎并不如原先料想的顺利。 因为今天北地起了一阵异常强烈的风,让银狼山谷响起了远近驰名的风啸声,这种“短似管器呜鸣,长似狼群唪哮”的风声,人听了尚且不寒而栗,更甭说极为敏感的马匹。 “大伙儿加把劲,通了前面的“乌魉河”,就等于出了山谷了!”见马群似有所畏惧般一直无法迈大步伐,裴颖风便朝马队喊道。 听着一声声喝喊和鞭响接连而起,又在转瞬间被风声吞没了去,跟在马队后头的颜童不禁觉得诡异。她下意识抓紧马绳,跟着往周遭的山林望去。 不经意,她发现了令马群紧张的另一个原因。 在看似无尽头的茂密山林间,交错嵌着大小不一的灰白断岩。在平日,那些形状奇特的巨大岩块或诈会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但此刻,配合着耳边凄厉的风声,怕是如何冷静的人都不免将那些岩块和嗜血的灰狼联想在一起。 而颜童自然也不例外。 “想什么?” 裴颖风夹了下马腹,将马驱近颜童。 “没……没什么,颜童只是在想那些灰狼。”见裴颖风靠过来,颜童突地低下头。 “灰狼?妳也注意到了。”睇了颜童一眼,他望向她方才视线所及处。如果不是眼前情势急迫,或许他会将银狼山之名的来由解释给她听。 一会儿,收回视线,裴颖风发觉颜童仍是一脸回避的模样,不由得,他有些不悦。 因为自马场那一天以后,她的态度就有了明显的改变,甚至连他刻意的刁难、逗弄,她都不再像原来那样容易发窘,换上一副不容人污蔑的神色。 不仅如此,在言谈之间,她的冷淡更间接让他碰了数次软钉子! 她还在介怀芙蓉那一天反常的举动吗? 无论原因为何,等回到山庄,他一定会想办法好好惩治这个不理主子的“侍从”的! 无奈之余,裴颖风也仅能在心里暗咒一番,并朝着她低喝。 “跟在队伍后头就得机灵点,为了发呆而脱队是最要不得的。快过河了,留点心别给我添麻烦,知道吧!” “……” 抬起头,颜童张开嘴试着想说些什么,但就在她的声音出口之际,裴颖风便已拉偏了马头,朝马队前头奔芒。 盯着他的背影,颜童不由得两肩一垮,跌进了马鞍内。 这方法是不是极愚蠢且幼稚呢?她苦笑。减少和他说话、接触的机会,心情就不会矛盾,目光就不会再跟着他走了吗? 明知道违背自己的心只会让自己痛苦不堪,她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她不想在回医馆之前,让裴颖风的生活起任何不良的变化,更不想因为身分泄露,而令他和芙蓉产生困扰,所以,她只得用这么一个办法--一个愚蠢且幼稚的办法! 她抬高两眼,任由焦距跳跃在山谷两侧的断岩上,而后逐渐模糊。 不到半晌,她原本还涣散的心神,却因不经意瞧见前方高处一块断岩上的物体,而霍地清醒。 “人……那儿怎会有人?而且……”颜童抹去眼眶边的泪,然后再次确认。 “真……真是弓箭!”那穿著不像猎户的人手中不但持有弓箭,而且还将箭尖对准了马队! 见前头的家丁个个若无其事,显然是没发现那前一刻才突然出现的人。于是,一股不祥的预感猛烈地侵袭上颜童的心头。 “岩……岩上有人!大伙们,岩上有人!” 没经太多的考虑,颜童立刻朝前头大喊,但是却没人听见,因为此时马群过桥的骚动声已远远大过周遭的任何声响。 他们一定是刻意挑在这时候偷袭的!颜童又不安地朝岩上的人望去,而同一时刻,她已不加思索地策马朝桥奔去。 岩上,寒琰已拉满了弓,瞄准独自立于桥头发号施令的裴颖风。 “有埋伏!小心暗箭!”纵使颜童已扯破了嗓子大喊,马匹疾驰的速度仍是削弱了她的音量。 桥头,裴颖风依然没听见她的示警,他背对着她,姿势末变。 “少爷!裴颖风……”她的最后一声吶喊,已在相当近的距离内。 而裴颖风也终于听见她的声音,他回头望向朝自己疾驰而来的人,但下一秒他却怔住了,因为自眼前闪过的,竟是颜童中箭落河的画面。 有好半晌,他无法从那突来的惊悸中反应过来,直到一声狂喊飨起。 “少庄主,是偷袭!人在山岩上!”一名家丁慌张指向敌人所在处。 远处山岩上,寒琰傲然矗立。 “是他?!”寒琰全白的装束,今裴颖风不作他想。 “少庄主……怎么办?颜小子他……” “我来找!你们将马带入沂凤县后,尽快寻求县府的协助,然后留下一人作接应,其余人将马按时间运回庄,了解吗?” “是!” 待家丁响应,裴颖风再也抑不住情绪,他心急若焚地飞身下桥。 而岩尖上,失了手的寒琰不禁一脸阴森,他收整了弓箭就回身往林子走去。 见状,肥镖四不由得急喊:“小于,你不同咱们去逮人吗?没射中就没射中,起码也留下裴颖风了……呃!” 蓦然,寒琰回过头来瞪着肥镖四,看得他不得不噤声,他脸上的表情定前所未有的骇人。 “这小子怎么回事?”寒琰走后,肥镖四满脸狐疑地问身后的鬼眼三。 “由着他去,咱们还是趁救兵未来之前捉人吧!”鬼眼三粗嘎道。他招来数名闇门子弟。 “可是他实在是……”怪得可以! “他从来没失过手的,你要想留着一条命,就别在这时候惹他。”虽然是拜了把的兄弟,但寒琰的过往一直是个谜,所以这个时候他也只能劝肥镖四能不碰就别碰。 搁下话,鬼眼三就闪身往山下去。 无奈之余,肥镖四也只好跟在鬼眼三的后头,捉人去。 ※※※ 一刻钟了,她掉进河里已经一刻钟了! 裴颖风狂奔于河滨的荒草间。他沿着河畔找了好长一段距离,但能见的除了泥滩外,就只有迅速流窜的河水。。 河水冰凉,一般人掉进去尚且顶不了数分钟,更何况是受了伤的她? 而且,她那一箭是为了他受的! 一回想起颜童坠河的画面,裴颖风的心就有如刀剜。他从来没有过像现在一样濒临崩溃的心情,更不曾体验过,失去“所爱”将会是什么的感觉。 但是,此刻他却完完全全肯定了。失去颜童,他将痛苦至极;失去她,他将会心痛一辈子! 又走过数百尺,裴颖风终于在一处河弯找到被枯木勾住了的颜童。 “童!” 他喊她,但她却完全没有反应,只是像具躯壳被河水带着一漂一荡,于是,他赶紧将她构回岸上。 搂着背中羽箭的她,他不由得恐惧,因为她竟是这么地苍白无生气,犹如一缕早已不存在于人世的幽魂,他颤着手探向她的鼻息:许久,他终于强笑开脸。 在确定颜童仍活着之后,裴颖风不再迟疑,他迅速脱下身上的披风裹住全身湿冷的她,而后再次狂奔于荒草之间。 为了避开寒琰一伙人,他朝山里去。 进了山林,他在一处断岩压梁而成的洞穴前停下脚,忖思片刻,他闪身入内。 所幸洞穴内并不如外观看起来陕隘、黑暗,走过大约六、七步的窄道后,里头竟出现一片能容纳两匹马旋身的空间。 在确定洞穴的隐密性后,裴颖风迅速找了块干净的角落让颜童俯卧下来。 他试着先查看她的伤势。如他刚才所见,她窄小的背上没着一支令人怵目惊心的黑色羽箭,而伤口处却仅渗着一小撮血痕。 一般而言,中箭的人失血量应不曾这么少。裴颖风困惑。 他接着折断羽箭末端,并开始褪去她湿透的衣袍。原以为会顺利地看见伤口,怎知她身上居然还缠了一层“异物”?! “这个是……” 在看清楚之后,他不禁低咒一声。因为她竟为了扮男人而以布倏缠紧胸口,无怪乎那一次他会认为她“发育不良”。 无心再回想,他将布层层解开了去。御除颜童上半身所有束缚皈,他让她伏趴在自己身上,并开始审视她洁白无瑕的背。 “没有中毒迹象,但是……” 羽箭没入极深,他沾了点伤口边缘看来怪异的浓稠物在指腹上揉搓,跟着他嗅了下。 是麻药!若没猜错,应该还具有止血作用。 事情至此,他肯定寒琰是想生擒他,但是为什么?莫非是想捉他当人质来交换药皇聂骁?! 这贼子!抑不住,他一拳抡向地面。 “呜……” 蓦地,颜童开始呻吟,她全身发抖,但两眼却始终紧闭。 裴颖风急切地拂开附在她脸上的湿黏发丝,这才发现她的呼吸更急促且微弱了。 “童,醒醒!” 他以掌摩搓颜童的颈背,试图为她驱寒,但每次好不容易在肌肤上留下一丝微温,却又给洞里沁寒的空气带去。 心灰之余,他几乎不抱希望地在她耳畔一遍遍低吼:“童,妳若听得见我,就给我努力活下去。我不管妳来自哪里,到山庄究竟有什么目的,只要妳醒过来,我就全不计较了,全不计较了……听见没?” 孰料他的保证竟彻底起不了作用,她的气息仿似游丝,只消一扰,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的我,竟然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迷恋妳有多深!”他又吼。 在绝望的逼迫下,裴颖风的手臂一寸寸地束紧了她的腰胸,他忘了力道,直至一连串吐水声猛烈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粗心。 然而这粗心却为自己救回了她! “好女孩。” 见颜童吐完污水并大口喘着气,裴颖风不禁狂喜,他鼓励地在她颊边蹭了下,接着拥住她倚墙而坐。 他松开了自己的衣袍,将她整个嵌进怀里,然后再拢上衣袍,将她完全收纳在自己温热的羽翼下。 渐渐,颜童终于在他不断的努力下,回复了暖意。 “唔……” 霍地,颜童恍若不适地挪了下身体。 裴颖风顿时喜出望外。他扶住她的后颈,然后看着她一点一点抬起了眼皮。 “童……”他喊她,并吮吻她的额。 在奈何桥边徘徊了许久,颜童的意识终于回归原处。 “少……少爷,你没事……”她使尽力气拼凑出字句。 “我没事,妳别动、别说话,保留住元气。”披风下,他捉住她急欲挣动的手。 “岩……石上有人,他拿着弓箭……我来不及阻止,来不及喊你,你没事吧?”她的唇眼间满是忧心。 在她策马狂驰之际,她脑子里满满都是他中箭的骇人画面,所以现在醒过来,第一件想知道的就是他平安与否。 “我没事,妳快趴着别动,听话。” 见颜竟因挣动而细喘连连,他使力迫使她贴向自己的颈肩。此刻他固然心疼她的荏弱,却又不得不对她的倔气感到无奈。 许久,她终于顺从地软下了身。 “妳的伤我看过了,箭上有麻药,所以伤口短时间内应该不会疼痛,可惜我对这种麻药并不了解,不知道它会不会又对妳造成什么不良的影响,总之在让大夫看过之前,妳别再乱动好吗?”他命令她。 沉默片刻,颜童无力一哂。“可是……我就是大夫。” “妳?!”他意外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这是哪里?”不想他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伤上,颜童忽地岔开话题。 “……是山里的洞穴。”他望住她无神的眼。“为了不让马贼发现,我们得在这里待到天色暗下再伺机离开,回到镇上,我会马上替妳找大夫……” “马贼?” “煞血闇门的余党,妳见过的,我和他们旧帐未消,所以连累了妳。”提起伤了她的一伙人,他的怒气不由得又起。 她能感受他情绪的波动,于是她摇头。“这……不是少爷的错……大伙呢?”从她清醒后,就没再听见其它人的声音。 “我让他们先赶到沂凤县求援,县衙的官兵或许已经上路了,妳不必替他们担心。” “没事就好。”闻言,她大为安心。“唔……”突然间,她才松下的眉头又急速聚拢,连闭上的眼皮也禁不住轻颤。 “怎么了?伤口疼吗?”他跟着急躁起来,人掌又移上她的背。 一会儿,颜童放松了下来,她虚弱道:“不……不痛,是心悸。” 箭镞上的毒,正缓缓在她体内扩散,下一刻会引发什么症状,裴颖风完全无法得知,他仅能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但是……” “但是什么?还有哪里不舒服?”她的一点小反应,就能撩起他大大的不安。 颜童闷声不答,只是执意将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移到她和裴颖风之间。她挪了下手心,接着她全然怔住。 “这……我……我的衣服?!倘若掌心的触觉正确,现下的他和她肯定是:“未着寸缕”! “妳的衣服全湿了。” “我的衣服……我的衣服在哪里?”霎时,她窘红了脸,开始推拒他的胸膛。 “妳别挣扎,穿著湿衣服只会让伤势加重,别拿了。”他扣住她的双臂。 “不……不行!”一股强烈的道德感在她心里发酵。 “别动了,伤口会裂开的。” 转眼,颜童猛力一堆,便跌至裴颖风身侧。 失去衣物的掩蔽,洞里沁人的空气立即扑袭而来,颜童固然已冷得发颤,仍不停探出手去。 她跌跌停停,然而指尖所及处,除了坚硬的岩地,就只有软湿的污泥。 “别拿了,听见没?”裴颖风想阻止她,却引来她的激动。 “别看我!别过来!”她反常低嚷。 她可以想象,现下的自己在他眼里一定不堪至极,于是她又更心慌地扑向前去。 “童?” 瞬时,裴颖风不由得怔住,看着颜童不寻常的举动,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笼罩上他心头。 他看着她明明能拿到衣服,却偏偏视若无睹地愈爬愈远,那感觉很诡异,就好像她……“瞎”了一样?! “在……哪里?”她跌倒又再爬起,若地已磨得她皮破血流。 许久,裴颖风猛然清醒,他突地喊道:“别再过去了,那里是岩壁!”他在她撞上石壁之前,将她挡了下来。 岩壁?颜童的脸上是一片茫然。她掩住胸,跌坐了下来,但一会儿她又别过脸朝反方向爬去,彷佛后头有人在唤她般…… “妳的眼睛……告诉我妳的眼睛怎么了?” 裴颖风已不忍再看下去,他捉住她,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结果竟是令他心寒的。她就连眼脸上沾了沙泥,也没想眨去。 “妳的眼睛怎么了?告诉我。”瞧她的样子,她明显就晓得自己看不见了,却没告诉他! 因为心急如焚,他的语气也就不自觉加重了些。颜童因他严厉的口气而瑟缩。 “快告诉我!”他又吼。 “我……” 一时哑了口,颜童心头一紧,豆大的泪便断了线地落下。 她……是看不见了! 视线早在她仍浮沉于水中时就已由明转暗,纵使之后他救醒了她,她睁眼时瞧见的,也只是不透一丝光线的黑暗。 她恐惧,因为她的眼睛此刻连一点烧灼或刺痛感都没有!以她行医多年的经验,她甚至不能为那被河水冲刷也不觉刺激、被泪水湮漫亦不觉温润的麻木感作解答。 她……瞎了吗? 一波波吞没了理智的惧怕,迫使她选择闷不吭声,而一层层剥除了信心的无措,又更在裴颖风敏锐的察觉下,逼得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怯懦的她害怕地掉下泪来。 “我……没关系,没关系……”她别开了头。 裴颖风心拧了,他忍不住将她强揽进怀里。 “别怕!这一定是箭上药物发作的结果,是暂时性的,等药性过了就好。”他安慰她,但惶然的程度却不下于她。 因为人说药皇聂骁“无毒不能制,无毒不能解。”寒琮箭上的毒肯定出于他手,所以没有他的解药,痊愈的机会根本无从预料。 “有我在……回镇上我就请大夫,一定很快就能恢复的。” ※※※ 入夜后,裴颖风顺利将颜童带回了朝阳镇,可是她的眼伤却一如料想中的,并末因麻药的消退而复原。 “情况如何?” 床边,裴颖风对着一名满头花白的老叟问道。俯卧在床上的颜童脸色明显又较昨天差了许多。 “呃……小娘子背上的箭伤虽深,但只要按时换药,应该没……没事。” 裴颖风紧迫逼人的目光瞅得老叟浑身不自在,他挪挪一把瘦骨,继续手边换药的工作。 “我问的是眼伤。情况如何?”他满布血丝的眼睛看来相当吓人。 颜童中箭三天以来,他一直不眠不休看顾着她。虽然镇内因有剿匪官兵进驻,所以他毋须提防寒琰一伙人偷袭,但颜童的眼伤还是令他心力交瘁。 “眼……眼伤,我看看。”老叟煞有其事地翻开颜童的眼脸。片刻,他狐疑说了:“这伤……看来像中毒。” “中毒!”老人的诊断大异于三天来请过的脓包大夫们,裴颖风不禁讶然。“你看出什么了?” “我……我也只是推测而已,还是甭……甭说了。”老人突然面有难色,只是一个劲儿地支吾其词。 见状,裴颖风斥遁:“什么叫做甭说了!今天让你来是叫你医病,可不是叫你来搅局。” 前三个脓包都只是翻了翻眼皮就嚷着没法子,今天这个该不会又是来凑一脚的! “我……”老人被吼,着实委屈了好半晌,才小小声回答:“我是没法子确定她失明的真正原因……小娘子的眼睛没有外伤,但眼角却积瘀,所以除了中毒,我实在也想不出有其它可能了,而且……” 老人忽然皱起疏眉,裴颖风也不急着催他。 一会儿,老人喃道:“而且按理来说,眼角的积瘀若和箭伤有关,那么她背上的伤口也应该会有相同症状才对……可是却没有。”这可是他从医数十年见过最诡异的伤! “欸!没办法……”想了很久,最后老人还是摇头。他顺手端起药钵走向桌前,径自收拾起药箱来。 这……搞什么鬼!裴颖风脸色大变。 “你这是什么意思?话说到一半就想走?快把话说完!”他呼地一声压下老人的药箱,并按上他的瘦肩。 顿时,老人被吓坏了。 “大爷请您原谅,不是老朽不医,而是这伤……我实在没办法。”老人恐慌地拱着两手讨饶,裴颖风顿成使坏的恶霸。 “没办法?没办法你竟然还敢在我面前胡说一通!” “我没胡说呀!小娘子要中了某种反毒,以我的功力是真的没办法替她解毒啊!”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他这老头子居然倒霉到连续被威胁数次!他一副快被吓昏的模样。 裴颖风没松手的打算,他稳稳按在老人肩上的大掌又添加了力道。“你说,这毒究竟还有谁或什么办法可解?” “有谁能解我并不清楚,可是……可是若能找来用针炙的名医替她放毒,或……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希望。”被逼急了,老人终于说出解毒的办法,但在说话之际,他却恐惧地频频望向门口,彷佛怕门外随时有人会冲进来杀了他一般。 一察觉异处,裴颖风便立刻放下人往房门而去,但他打开门,门外却空无一人,于是他又回头想问话。 怎知刚才还被吓得软腿的老人,此刻却手脚飞快地钻出了门外,逃难去了。 望着老人的背影,裴颖风不禁疑心大作,于是他跟在老人身后,下了楼。 第八章 待裴颖风再回客房,颜童已醒来。 “大夫……又走了?”一感觉到腰侧铺被低陷下来,她虚弱问道。 她不清楚自己醒醒睡睡了多久,只知在身旁来来去去的,不乏替她医伤的大夫。 裴颖风没响应,只是静静望住颜童。俯卧着的她,一头缎亮乌发半掩住凝脂的颈项,白瞥的颊畔有着因发热而微泛的红晕。 如果不仔细看,或许他还会以为她健康如昔,但他却无法欺骗自己,因为眼前的她,原本黑如曜石的双眼早已生气不再。 一思及此,裴颖风又不由得心疼。他伸手紧紧握住她搁在枕畔的手,跟着轻轻揉捏起来。 一触及他掌心的温热,颜童下意识想缩回手,但他手上的力道却让她不得法。 虽然晓得一直照顾着自已的,除了他之外别无他人,而她也已渐渐习惯那股不时萦绕于鼻的男性气息,可他从不事先告知的温柔碰触,仍会令她不知所措。 注意到她脸上的微赧,他安心了。 “妳在发热,但不是因为脸红引起的。待会儿喝完粥、服完药,再睡上一会儿就会舒服点的。” 他不忘说笑,而她亦被逗得更窘。她又想抽回手,这回他顺了她意,他放开她,并起身自几上端来前一刻顺手带上楼的热粥。 “来,我扶妳起来。把手搭在我臂上,才不会扯裂伤口。”他掀开锦被想搀起她,不料她却神色慌张地将手尽往胸前遮。 他愣了下,跟着低笑出声。“别怕,这次妳穿著衣服,而且从胸前到背后都缠满了纱布,我什么也看不到。”她是他见过最容易害羞的人了!他伸臂揽抱起她。 “我自己可以……”她的脸又染上霞红,手下还微微推拒。 见状,他附上她的耳畔,说:“别逞强,妳是大夫,应该比我清楚这伤口要再撕裂,将会更难处理,让我帮妳。” 没理由反驳,颜童只得由着他。她偎在他怀里,然后听着他的提示,张口将热粥一口口喝下。 “来,还剩一些,全吃完。”半碗清粥在裴颖风半哄半迫的情况下,即将见底。 可颜童却突然偏开头。 “怎么了?吃不下还是不舒服?不多吃点垫底是不行的。”此刻他恨不得将所有能吃的全塞进她胃里,因为几天折腾下来,她已瘦得连腕上的骨突都明显易见。 颜童摇头。沉思片刻,她瘠哑问道:“颜童想知道大夫们诊断的结果。”纵使心里有数,她还是想知道其它人的看法。 “结果?”他停下喂粥的动作,含笑道:“结果没什么好担心的,若再依方子多服几帖药汤,并按时换药,妳的伤自然会痊愈。” 他刻意避开眼伤不谈,而颜童也清楚他的用意,但现实终究还是得面对。 “我的眼睛……大夫们是不是束手无策了?”她将“视线”定在他脸上。 裴颖风的俊脸倏地绷紧,他不发一语。 迟迟等不到回复,颜童自然心知肚明。她垂下眼睫,笑得云淡风轻。“颜童清楚了,倘若今天将我换成他们,结果也会是一样的,所以……就顺其自然吧。” 其实她并非对失明毫无畏惧,但她明白,今天这伤若是由他来受,她将会比现在更痛苦上千万倍。 所以她庆幸是这结果! 然而她这消极的表现却激怒了裴颖风,他忍不住斥道:“什么叫做“顺其自然”!难道妳打算就这么放弃了?” “如果有复明的机会,颜童当然不会放弃,只是……”只是那好比大海捞针! 痛苦地望住双眼空洞的颜童,裴颖风感觉自己持着碗的手越发紧握,他的心情已无法言喻。 紧窒的氛围迫得颜童呼吸困难,她试着转移焦点。 “少爷,喝粥的事颜童可以自己来,不麻烦您。”说罢,她立即伸手寻碗。 而一旁的裴颖风正陷入沉思中,没想到她的一探手,竟正巧打中他手里的碗,剎那间热液泼洒,碗也碎了一地。 “别慌,没关系!”他迅速让她靠上竖起的软枕,跟着起身将自己身上的粥液振落。一会儿,他问她:“好了,童妳没事吧?” “……” 下一刻颜童手臂上逐渐绽开的红花令他傻了眼。 “妳烫着了为什么不喊?”他打来湿巾替她冷敷。 颜童欲言又止,一股强过痛觉的无措感湮没了她。 “妳在想什么?”她复杂的表情令他不安。 许久,她回答:“我……没有,对不起……” “不准说对不起!”他吼她:“不准说对不起,我要妳将心里的感觉说出来,说妳痛,说妳难过,说妳喜欢我、需要我!” 颜童愕然地“望”向他。 “……让我照顾妳,好吗?” 此刻他心底积蓄多时的感情已毫无掩饰地宣泄出来,从他多情的褐眸,完全没有保留。 但颜童却看不见,她甚至无法控制地让一股想法盘据了脑子。 “如果……如果少爷是因为颜童代您受伤而觉得歉疚,所以想照顾颜童的话,那么颜童谢谢少爷。” “妳--”他怔住。 “我是少爷的随身侍从,护主本是我的职责所在,少爷实在毋须为此而自责,更不用负任何责任……” 是了,就是这样,他一定只是一时的道义驱使,才会说出这一番话,然而心甘情愿的她并不需要这些。垂下浓睫,她眼睛里的忧伤被掩盖了去。 她居然是这么想的!裴颖风不禁对颜童的执拗不通感到无奈。但,从头到尾吸引住他的,不也就是她那不同于一般女子的硬脾气。 “说不通了……”那么他只好用做的! 一股欲望驱使他俯下脸,缄封了她的唇。 “唔……少爷!放开……” 裴颖风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令颜童惊愕。她看不见,所以自然地推抗,但裴颖风却彻彻底底地制住了她的动作。 他钢条般的硕臂紧紧捆着她的腰,而另一手则牢牢按压住她的后脑勺,他狂吭着她的唇,时而温柔,时而粗暴-- 粗暴得如同在惩罚她对感情的不坦白;温柔得像在诱引她说出真心话。 一切来得太快,被囚困在他怀里的颜童根本来不及思考,便已跌入阵阵的欲望之雾中。她不听使唤的身体逐渐因他的热情而变得绵软无力,而她原就轻浅的呼吸,更在他柔韧的吮吻下,趋于窒息。 就在她认为自己快断气的同时,裴颖风忽然松放了她的唇。 他任由她大口大口喘着气,须臾,又立刻覆了上去。这回他肆无忌惮的舌狂烈地侵入了她微张的贝齿之间,并掳获了她御敌已久的小丁香。 “童……”他瘖哑喊着。 已然停不下想要她的欲望,他放开她已被吻肿的唇瓣,跟着吻向她纤秀的颈项,大掌同时松落了她的外衣,隔着纱布揉捻起她浑嫩的圆丘。 他十分清楚此刻自己的感受,如果可以,现在他便想占有她,包括她的身与心。 “嗯……” 颜童的细喘早已化成连她自己都感陌生的欢愉呻吟,她矛盾,却无法以理智判别他对她的渴求究竟出自于真心,抑或只是同情与愧疚,她只能被动地随着他的动作微弱地反应。 “唔……”他在层层纱布的缝隙间,寻获了她敏感的乳尖,他含住了她,温柔地吮着,惹来她阵阵的颤栗。 片刻,他粗糙的大掌更探入她的亵裤内,掌住了她温润的臀瓣-- “不……” 过于私密的碰触,让颜童的理智略胜过情欲,她急欲挣动,但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却突地来袭。 “呃……”转眼,她拳紧了手掌,额间也逼出了一徘细汗。 一注意到她的异常,裴颖风纵使已欲火攀升,也得停下动作。他立即捧住她的脸急问:“怎么了?心悸?” 她霎时变得死灰的脸色,令他看了心急。 颜童咬紧牙根,忍下了心间剜挖似的剧痛。待心悸稍过,她才困难地点头。 裴颖风懊恼地拥住她。“对不起,我真不该在这个时候……” 每一回只要一对上她,他向来引以自豪的自制力就变得毫无用处,即使是这个时刻,她对他的影响力仍是丝毫末减。 颜童摇头并别开眼。她颤着手想穿上衣物,却力不从心。裴颖风帮着她,待她整理好衣物后,他让她趴上床。 “以后我不许妳再有这么消极的想法,妳的眼睛只要请来用针炙的良医治疗就能痊愈。”他温存地抚着她的颊。“待会儿我让人端药汤过来,妳……” “颜童知道怎么做的,您……不必担心。”说罢,她将脸转向床铺内侧,不再说话。 望着颜童的背影,裴颖风亦不再出声。他静静沉吟一会儿,最后起身离开。 而就在他离去不久,于房外暗处停留极久的芙蓉也才悄然退去。 ※※※ 往后数日,碍于伤势,颜童的活动范围就仅限于客房内。 而自从那一次之后,裴颖风亦不再到她房里探望,只雇来一名北地姑娘从旁协助她的起居。 这样也好,她终究还是得清醒的。躺在床上,颜童昏昏沉沉想着。 他的若即若离,的确今她失望,但她起码没让眼伤变成获取他怜悯的筹码,同时也间接避免了一场荒谬的发生。 想着想着,一阵睡意又缓缓袭来,颜童正欲休息,但一声推门声顿时令她清醒大半。 “萨莲,妳将晚膳搁在桌上就好。入夜天气寒冷,这儿也没别的事,妳还是先回去好了。”她让自己倚着床柱坐起,并对来人浅浅一笑。但响应她的并不是北地姑娘萨莲热情的嗓音。 “萨莲稍早已被我遣退,今晚由我替妳带来晚膳。” 进门的是芙蓉。她将端盘搁上桌,而后慢条斯理地盛起粥来。 “芙蓉小姐?!”颜童讶异。经过马场那一次后,她以为她不会再理她。 “是我呀!瞧妳小姐小姐地喊,是不是怪我这些天没过来看妳,故意同我生疏起来啦?”她娇嗔,一双眼打一进门便盯着颜童不放。 “颜童没这意思,妳别误会。”因为看不见,她仅能凭声调揣度她的情绪。 “看妳紧张的,芙蓉不过是同妳开个玩笑罢了。”她笑,又道:“对了,妳的外伤还疼吗?” “不,不疼了。这几天有萨莲帮忙,我才会好得这么快。” 受宠若惊的颜童不免有些战战兢兢。她掀开锦被,伸腿想下床,但芙蓉却突然讶叫了起来。 “别忙别忙,妳别起来了。”她站起身并故意跛着脚拖了两下,而后重重举脚一蹬。“哎哟!” “芙蓉……妳没事吧?妳的脚……”颜童慌了,因为听声音,她一定摔惨了。 “不……不打紧,只是先前的脚伤还没好得完全,走急了便绊了下,没事……妳别下床吶!”说罢,她又煞有其事地痛吟了两声。 这时,颜童不得不信以为真,她忙不迭缩回腿。“我不下床便是,妳慢慢来。” 见颜童面有愧色,芙蓉这才露出得意的笑。她又“跛”回桌旁盛粥,并端到床边落坐。 “我摔着了不打紧,妳这伤可万万疏忽不得,若有个小闪失,颖风大哥会怨芙蓉没好好照顾他的“救命恩人”的。”她一串呢哝软语听来虽满是善意,可实际上却壤水流淌。 天晓得自裴颖风救回颜童的那一夜起,她便没有一刻不诅咒颜童病情加重,甚至恨不得她就这么死去。 可却事与愿违,颜童的伤不仅日有起色,连带着裴颖风对她的态度…… 只要想起那一天从窗缝瞧见他吻她的情景,她就克制不住要恨红了眼! “来,我已帮妳把粥吹凉了,妳可以自己来吗?奇.сom书”她刻意将碗端至颜童面前,等着她自己动手。 瞅进颜童伸手摸索的反应,芙蓉不禁暗笑。毕竟比起一个瞎眼女子,她仍是略胜一筹的。 接过碗,颜童虽食欲不振,但为了身体着想,她还是勉强将粥喝完了。 “要不要再添一碗,妳今天的胃口似乎不错?” “这样已经够了,谢谢妳。”搁下碗,颜童怔忡了会儿,接道:“芙蓉……颜童有些话一直想问妳。” 芙蓉望了她一眼,这才应声:“这时候妳还客气什么?有什么话是不能对芙蓉说的?” “我想问……妳是不是还在意着马场树林里的那件事?” “这……”愕了下,她轻笑。“怎么会呢?如果我还挂意那天的事,现在也就不会和妳有说有笑,又替妳煮粥了。” 她压根没想到颜童会提起那档事,不过既然提起了,她就顺便将今天的戏码演个尽兴。 “……不如这么着,芙蓉让妳看样东西。”她自袖间摸出了个东西,往颜童手里塞。“妳的眼睛不方便,芙蓉说给妳听。妳手里的白玉凤雕是颖风大哥在我生辰那天特地托人从山庄送来的,玉雕原为一对,现在一只在我这儿,而另一只则由颖风大哥自己留着,所以算是一般人说的……”她技巧地留下余音。 抚着掌中物,颜童已知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其实芙蓉只是想说,我认识颖风大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心里真正想着什么,我自然比别人清楚,所以我相信那天的事只是个误会,就和颖风大哥事后和我解释的一样,所以芙蓉不会怪妳,更不会怨妳。” 说罢,她瞟向颜童,却错愕的发现她竟然在笑。 她的唇角微扬,丝毫不见该有的落寞。 这是怎么回事?她该不会没听清楚她说些什么吧?芙蓉霎时垮下脸,正想将重点重复一遍,颜童却先开了口。 “芙蓉没有生气,那颜童便安心了。其实芙蓉和少爷的事早已众所皆知,婚配嫁娶也仅是迟早的问题,我……虽然只是庄内新来的小侍从,但若能见着少爷娶得心爱的女子为妻,自然也是……由衷祝福。”默默吞下一腔苦汁,颜童终于将逃避了许久的想法说出口。 闻言,芙蓉不免疑心大作。 这样诚恳的祝福,居然会从眼前这个她处心积虑防备,甚至想置之于死的女子口中说出,那是杀了她,也不可能去相信的! 最后,她将这归类于颜童的“心计”之一。 霎时,她锐利的褐眸又恶狠狠地瞪向颜童。 “妳如果累了,就先歇下吧。芙蓉有事,得先回房了。”她不仅对她的话无动于衷,反倒决定提早进行自己心中早已成形的计画。 她是绝不可能让任何人抢走裴颖风的心的,倘若顺利,过完今夜,他的心将永永远远属于她! ※※※ 离开客房,上官芙蓉便差人送了一桌酒菜到她房里,而她在一番精心梳妆完后,让人请来了裴颖风。 一时之间,闺房内醇酒美人,满室生香,春意暗藏,四下一触即发的暧昧气氛,任如何坐怀不乱的君子也得蠢动几分。 然而如今已酒过三巡,情况却彻底出乎上官芙蓉预料。她原以为裴颖风应该会因酒醉而陷于这刻意安排的布局中,可是现下他不仅仍谈笑风生,连精神都更胜于刚进房的时候。 难道她让人准备的烈酒“千夫醉”是假的不成? “颖风大哥,芙蓉特地让人准备的酒菜,你还满意吗?”偷偷沾了几口“千夫醉”,她的身体便立刻变得燥热,所以酒的醇度不会有假。 “满意!只要是芙蓉妳准备的,我都满意!尤其这酒……一定费了妳不少心思吧!”啖了口菜,裴颖风跟着举杯饮尽杯中液。 “这朝廷贡酒……的确花了我不少心思,如果颖风大哥喜欢,那么就多喝些。”在裴颖风幽遂目光的注视下,芙蓉不禁一脸酡红,她飘飘然斟注着酒。 看来根本毋须烈酒助兴,他便已乐在其中。 “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此时此刻有芙蓉一红颜知己相伴,人生至乐也不过如此。” “颖风大哥真这么认为吗?” “妳说呢?”他俊笑。 “我……”她一双原本带笑的美眸倏地黯了下来,她楚楚叹道:“如果只是这么陪颖风大哥说说笑笑,酣酒畅怀,就能为你带来人生至乐,那么芙蓉自然愿当颖风大哥一辈子的红颜知己,可惜……” 裴颖风搁下酒杯,抬眼望住艳光照人的她。 顺着余光瞄去,她知道他正看着她,于是她又添了三分柔媚说:“可惜这红颜知己的角色,芙蓉却不能一辈子都替颖风大哥扮着。” “此话怎讲?” 她缓缓站起,跟着绕到裴颖风身后。 “有道是:“坐愁红颜老。”芙蓉现在虽有颖风大哥疼爱,但终有一天,芙蓉还是会老了、丑了的,届时你还会要我这红颜知己吗?”她拐了弯暗示,跟着拉长耳朵准备听进裴颖风的“恍然大悟”。 但裴颖风却足足沉思了半刻,这才不疾不徐说了:“这么说来妳的顾虑也对,总有一天,妳还是得找个仔归宿的,我当然不能误了妳的终身。” “颖风大哥,我……我要同你说的,不是这个呀!”他的反应,令她急得囓白下唇。 “不是这个意思?” “嗯!”她急急点头。 “不是这意思也没关系,经妳一提醒,我也才注意到不能忽视的细节,妳是该为妳的终身大事好好想一想了。”他又笑。 “颖风大哥?!”他究竟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难道一定要她挑明的说吗? 裴颖风的不解风情,让她再也沉不住气,她索性自背后一把环住了他的颈项。 “你还是这么爱和芙蓉说笑,今晚芙蓉说了这么多,我可不信颖风大哥一点都不明白我的心意!”她雪白的臂膀轻搁在裴颖风的宽肩上,腴嫩的肤触撩人十分。 见身前人未有反应,她又说:“芙蓉跟着你也有六年了。虽然芙蓉不是什么名门千金,可我晓得你并不讨厌我,如果颖风大哥愿意留我,我……我倒也不是那么计较名分高低的。” 只要她进得了裴家门,往后,她自然有办法伺候得他服服贴贴! “妳晓得妳在说什么吗?”芙蓉前所未有的告白,令裴颖风讶然,他拔下她缠绕在他颈子上的双臂。 倏地,他脸上异常刚冷的线条对上她颊上的绯红与急切,竟成了她一厢情愿的写照。 如此一来,她又更急了。 “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更了解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喜欢女人缠着你,我也就心甘情愿地只跟在一旁,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倘若我再这么放任下去,你便会让其它心怀不轨的坏女人蛊惑了的!” 闻言,裴颖风站了起来,并将手按上她的肩,叹道:“妳……想太多了,我只想保持我们目前的关系。” “不!”她扑向他,两臂住他腰上一圈,软热丰腴的身子邀人陷落。“我……想当颖风大哥的女人,永永远远都只当你的女人。难道你不认为,咱们才是真正契合的一对,无论是在相貌,还是在……在肉体上……” 此刻她是再也顾不得害臊了! “妳?!” “我知道比起出身,芙蓉只能自惭形秽,但我是真心爱你的,只要能留在颖风大哥身边,芙蓉纵使是……纵使是死也甘愿吶!” 转眼,她已泪眼婆娑。她就不信他不会心动,毕竟他可从没见过她为啥子事掉过一滴泪的。 今天,她也算是使出看家本领了。 然而,他还是拉开了她,甚至旋身往房门处走。 见状,芙蓉顾不得颜面地尖嚷:“你不是不想要我,你只是一时被颜童那女人迷住了!” 闻言,裴颖风终于缓下脚步,而她也打算使出浑身解数。 “颖风大哥--”她故意痛心一喊,待裴颖风一回头,又褪去身上易解的衫裙。 霎时,她姣好丰盈的体态一览无遗。 ※※※ 客房内,颜童手握着上官芙蓉忘了带走的王雕,心里正踌躇着。她原以为她会立刻回头来取,没想到这一等,却是一个时辰超过。 找不到玉雕,她一定也会像自己找不到琉璃一样心急的!但是从这里到她的房间…… 因为眼伤,以往易如反掌的事如今却成了难题,但为了不让芙蓉着急,颜童最后仍决定放手一试。 她探手拿来几上外衣缓缓套上,在好不容易穿上床底的绣鞋后,她离开了床。 她凭着片段的记忆和萨莲平日跟她提起的细节,慢慢拼凑出房里和客栈二楼的景象。 在好一会儿的摸索碰撞后,她终于出了客房,然而房外的低温却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么冷,风声又如此的强烈,外头一定下了雪了,那么芙蓉应该也不会往这个时候出门…… 忖思了半刻,颜童开始扶着墙往廊底走,经过几间上房,她终于来到廊底芙蓉的房前。 她抬手想叩门,却听见房内依稀传来男女的交谈声。 有客人吗?不得已,颜童垂下手,伫立于门外。 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自不远虑的木梯底传来。有人上了楼,并朝颜童的方向走来,为了不碍着路,她自然往旁挪了一些,但那人却在她身前停下。 “颜……姑娘,妳怎出房来了,萨莲呢?”客栈王掌柜搔搔头往长廊一眺,廊上空无一人,于是他又回头盯住眼神凝滞的颜童。 “是……王掌柜吗?萨莲她回去了,我是来找芙蓉小姐的,可是她房里好象有客人。”她下意识垂下眼睫。 “客人?”掌柜愣了下,跟着捻须轻笑。“不是客人,是你们裴少庄主。他和芙蓉也聊了好一阵子,看来我这传书……一时半刻是送不到他手里了。” “传书……给少爷的?”掌柜语带暧昧,颜童不由得有些不自在。 “是呀!马场方才让人送来的,不知道写些什么,只知道不好再耽搁下去。”停了会儿,他又探向楼梯处,这才开口拜托颜童:“请问颜姑娘妳还要继续等咱们小姐吗?因为客栈现在正忙,而我又不好上来太久,所以这传书……” “不打紧,您把信件交给我,我会替您传到,您去忙吧!” 掌柜扯唇笑道:“真是个善体人意的姑娘,那么传书我就交妳,请你务必交给妳的主子。” 从怀中掏出信箴,他将它塞进颜童手中便下了楼。颜童手握纸张,唇间跟着泛出苦笑。 主子?或许这将是她这名“侍从”替她的“主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 她小心地将信纳入怀中,然后摸索了个角落想留下来等门,可不经意地,她竟发现房内的谈话声有逐渐放大的趋势。 ※※※ 以往,上官芙蓉给人的印象总是善体人意、温婉亲人,可是,今夜她却一反常态。 房内,裴颖风不禁对她激动的作为感到困扰。 他无法否认,他的身体因为她的完美而起了一丝变化,但,一道明显湮没过其余感官的理智吶喊,却在转瞬间助他杜绝了眼前的诱惑。 他望着罗衫尽褪的她,心境已是一片泰然。 而盯住裴颖风脸上出现一丝挣扎的芙蓉,则在心底暗自欢呼着。凭她的直觉,她确信自己即将成功,只不过欠缺临门一脚。 于是,她莲步轻移向他,姿态婀娜。 正当她要偎向裴颖风的怀中,他却出乎意料地闪身而过,只拾起地上的衣物,并顺势覆上她的裸体。 “妳毋须这么做的。”他出奇平静地道,跟着又退去数步。 “这……” 有好几秒,芙蓉几乎以为自己快昏了。她不敢相信他竟会拒绝她。她急切望向裴颖风想印证一切,然而映入眼里的,却令她心寒。 此刻的裴颖风,就像一名冷酷无情的杀手,他脸上充布的肃冷决绝,已在剎那间将她的热情谋杀殆尽。 “不……不可能,这怎么回事?颖风大哥一直是喜欢我的……”她不禁腿软,蹲坐在地上。先是一阵寒冷,但片刻,一股狂烈的燥热又沿着她的四肢漫开。她开始尖笑。 “不可能是这样的!一定是她!一定是颜童那女人向你下了迷药,所以你才会这么失常,对不对?” 她嚷叫的音量,足以让门外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芙蓉……” “一定是这样!自从你身边多了个她,你就不再像从前那样对我了!一直以来,咱们的登对便是众所皆知的,那女人心里也清楚得很,可是她却嫉妒咱们相爱,甚至还编演了出苦肉计想博取你的同情和愧疚,逼得你不得不对她好!” “妳……冷静点。她并非妳所想象的那样。” “要不然是怎样?”她失控地望住他,眼里全是激愤和怨怼。“你说有哪家的闺女会存心扮成男装只为接近你?有哪种侍从会笨到为主子挡箭,甚至险些送命?这种种心计难道不是想破坏你我的感情,觊觎你的权与财吗?哼!可笑!像这种居心叵测的贱蹄又,瞎了眼还算便宜她了!” “妳!?” 若不是亲眼所见,裴颖风大概永远没法得知上官芙蓉温婉的外表下,包藏着一颗狠毒的心。 他自前襟掏出了几张纸,丢在芙蓉伸手可及的地方。 “这是……” “捡起来看看。” 拾起纸张一看,芙蓉原本怒红的眼顿成一片惊骇。 “这……”颤着唇,她已说不出话来。 她手里捏的,正是她命人逼迫医治颜童的大夫们写下的切结书及附带的百两银票。 “这些是我从最后一位大夫身上拿来的。” 那天他跟着老叟下了楼,撞见他和另一人“交易”的场面,于是他才会有机会截下这些东西。 “即使……即使我没有这么做,他们对颜童的眼伤一样是没辙的,她这辈子是注定失明了,颖风大哥我……你别怪我。” 她仍试着辩白,但裴颖风对她却已彻底寒心。 “我没怪妳,可是却也没法原谅妳。”说罢,他没再瞧她一眼,便掉头往房门走去。 “颖风大哥!”上官芙蓉尖喊,但裴颖风却没再回头。她又再喊:“颖风大哥!呃……” 尖锐的嘶喊后,紧接着的是一声异常的呜咽。当裴颖风回过身,上官芙蓉的胸口便已插着一支削果刀,鲜红的热液正自她手握处汨汨流下。 “芙蓉?!妳……”见状,他立刻试着接近她,可是她却一退再退。 “颖风大哥,你……一直是爱着芙蓉的,对不对?”她惨笑道。 裴颖风浓眉紧蹙,不语。于是她又加重了手下的劲道,霎时鲜血又涌了一波出来。 “妳别这么傻!” 他想阻止她,但她却始终紧紧抓着胸前的匕首不放,因此他不得不信,现下只要他再一个妄动,她就可能杀了自己。 “颖风大哥你一直是爱着芙蓉的,对不对?回答我!”她的气力正流失,连身体也开始晃摆,但双手仍旧固执。“说……你爱我,快说!” “我……一直是喜欢妳的,你快放下刀!”他劝,并又朝她逼近了些。 可她的笑容却又变得更凄厉了。 “你……敷衍我,我要的不是喜欢,是爱!你是爱我的,说呀!” “……” “你是爱我的……”见他沉默,于是她又作势按入匕首。 “我爱妳,芙蓉!我一直是爱妳的!”迫不得已,裴颖风终于说了违心话,而他也趁她听完话变得恍惚之际,夺下了匕首。 他……爱她?!他一直是爱着她的!裴颖风不大不小的声音,正巧足够让房外的颜童听见。 原本她仍困惑于房内正发生的一切,也正怔忡于上官芙蓉对她的指控,但这困惑与怔忡,如今却被裴颖风突来的告白给彻底掩盖了。 他是爱芙蓉的!他一直是爱着芙蓉的!所以他对她真的就只有同情和愧疚,所以她的确是破坏了他们感情的元凶,所以…… 须臾,千万个残酷想法全涌进了颜童心头,让她再也无法承受。 抚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她眼眶中的泪水已不自觉顺颊而下,转过身,她随即踏着颠仆的脚步离去。 第九章 两个时辰后,裴颖风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到房前,他却意外发现门边蹲坐了个人,由于廊外灯未点上,所以他无法立即看出坐在暗虚的是谁。 “童?”他胡乱猜着,随即浓眉骤拢。 地上,曲膝倚桥而坐的颜童正抬头辨着声音。 “真是妳!妳怎么出来了?谁允许的?萨莲呢?”他禁不住低吼。 颜童不语,于是耐不住气的他便将她横身抱起,一脚跨进自己的房间。 “该死!妳究竟在那里坐了多久?为什么全身冰凉?”让她躺上床,他将锦被拽至她颈肩。 前一刻他才刚处理完芙蓉的事,现在又看到她这么不自爱,忍不住,他的语气便较平常激动了些。 颜童仍旧沉默。 “如果我今晚不回来,妳是不是就打算在我房前蹲上一夜?” 为了安抚受伤后情绪仍然不稳的芙蓉,他可以说是费尽了心力,但他却不晓得这么一耗,竟也花去了数个时辰。 “告诉我为什么等门?”他起身至一旁的柜里拣了件干净的外衣,换下了身上沾血的衣物。 “这……是马场派人送来的信函,颜童一定得交给少爷。”语气平淡,颜童将怀中的传书掏了出来。 “这里有的是人可以将信交给我,妳要做的就是好好在房里休息!” 接过传书,裴颖风在桌前落坐。他默读着纸上的字句,五官并随之繁聚。半晌,他握起拳捶向桌面。 “这帮人!马队不过迟了些时间到达,就抓着辫子小题大作。”扰价又起的消息令他瞬时怒气翻涌。 这么一来,他不回去怕是不行了,但是她的伤能禁得起回程的长途跋涉吗? 凝望着床上的人,她那始终无神的双眼仍旧揪痛他的心。 这些天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探望她,为的就是想让她安心休养,但依她目前复原的程度,回庄的路途对她而言势必是场折磨,偏偏他又不能让她单独留在这里…… 一想到失了控的芙蓉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就放不下心。 房内的阒静让颜童猜测他仍在读信,于是她缓缓掀开锦被跨下床,并用脚尖寻着刚才被脱下的绣鞋。 “颜童,没有我的允许,妳不准下床。”裴颖风低声命令,却没上前拦阻,只是看着她极不自然的动作。 “颜童不想打扰少爷休息,我回自己房间。”穿上鞋,她起身摸索着前进。 才走了两步,她便踢到了一把矮凳,而矮凳被踢倒所发出的巨响,就好象在宣告她的笨拙一般刺耳。 “对不起,我会小心的。” 略偏些角度,她又往前探去,孰料屋内的一切彷佛和她作对般,一一成了阻路的的障碍物。 好一会儿,她终于找到了房门的方向,但裴颖风却在她打开门之前,将她拦下。他抓下她在空中划着弧的手,同时也不小心打掉她握在手中的白玉凤雕,玉雕落地,捧成碎片。 “这是?”他盯住地上的东西。 “是芙蓉的玉雕,她……忘在我那儿的,原本我想还给她,但是……”不由自主地,她又想起在芙蓉房外听进的一切。 他看着她的欲言又止,表情复杂。 “没……没什么。”吞回了话,她迅速蹲地,摸索起碎片来,但一个不留心,她的指尖竟被碎片划出一道口子,她忍住痛,但仍发出一声闷哼。 “怎么了?别捡了,让我看看。” 见状,他立即拉起她的手,并毫不犹豫将她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吮着。 剎那间,颜重的体内就像有着数万道热流狂窜般,令她心慌至极,她立刻抽出被他含在嘴里的手指,并转身朝身后退去。 “别慌!”裴颖风又及时将她拉住。“妳会撞到桌脚的。” 闻言,颜童呆住了。这一切彷佛又回到刚受伤那天的窘境,虽然事情已过了数日,她的眼睛却仍然……不见光明。 见颜童一脸颓丧,裴颖风忍不住将她拥入怀里。 “别胡思乱想,妳的眼睛会好起来的。” 颜童仍是一阵沉默。他只好捧起她的脸,认页重述:“妳的眼睛会好的,无论治疗得花去多少时间,我都会陪妳……” “颜童说过了!” 颜童硬是截断他的话。她垂下眼,冷淡说道:“我……说过这伤是我心甘情愿受的,只要少爷没受伤,颜童也就心安理得,您实在不必为我感到歉疚,甚至……甚至想补偿,我只是个下人,根本不值得您心存芥蒂。” 她困难地吞落喉问的硬块,然后探手将他的手自脸上移下。 睇凝着颜童,裴颖风的情绪顿时变得复杂不已。 因为她的脸上明明就写着“口是心非”四个大字,但她却总是如此义正严辞,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 虽然他就是被她这异于常人的倔深深吸引,但此刻的他却又恨不得她能卸下武装,哪怕只是一秒钟也好! 颜童心慌于四周突然静下的气氛,那是自她失明后就一直不能适应的。无措之余,她只好选择逃避。 “我……先回房了,不打扰少爷,您歇息吧!”她不安地丢下一句,随即想站起。 “留下来。” 突然,他拉住她。 “你……” “别回房,留下来。” “为……为什么?我……唔……” 不容她反抗,裴颖风低头覆住了她的拒绝。 他狂热且霸道的吻狠狠地欺上她的唇,湿滑的舌更在瞬间柔化了她干涩的唇瓣。 “唔……”她仍固守城池,紧咬着牙关。 “别怕,别抵抗。”他诱哄着她,并将她横身抱起,放回了床榻。 今夜他要她完全属于他,而这也是唯一卸除她防备的方法。 臀部一接收到床褥的柔软触觉,颜童更慌了。“我……我不能待在这里,让我回房!” “嘘……”他的拇指缓缓抚过她的唇,企图平抚她的惊慌,跟着他拉起她的手滑向自己刀镌般的脸庞。 “看着我,以妳的手代替眼睛看着我,眼前的我就是今夜要妳的人,信任我,如果妳爱我,就让我珍惜妳,好吗?” 颤着手,她被动的手游移于他深遂约五官之间,他的低语,就和她手下的肤触一般,悄悄在她心间扬起一波波噬魂的热潮。 她迷惘了。如果她现在能看得见,或许就能分辨在他轻柔的耳语下,真正隐藏着的心情。 他究竟是因为爱她,抑或是同情她,所以要她? “我知道妳不可能告诉我妳的想法,但是我可以告诉妳,我之所以渴望妳,是因为我喜欢妳,这样妳懂了吗?” 彷佛读进了她的迷惘,他凑近她的颈间轻喃,身下的欲望更贲张了。 “少爷,你……”闻言,颜童无法置信地瞠大双眸。 “别叫我少爷,我不喜欢,我要听妳叫我的名字……”他吞吐着她绵柔的耳珠。 她避开那令她无法思考的碰触。 他说他……喜欢她?这是真的吗?为了思索,她下意识挣动。 但裴颖风却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自己庞大的体魄下,他将她的双臂抬到头顶,大掌则灵活地褪开她的衣襟,半敞的绛色兜衣与早已羞红的肌肤乍时迸现。 “童……”他低吟一声,双唇在松落的纱布间攫获了挺立的樱色蓓蕾,他囓咬它。 “不……” 颜童再也抑制不住地呻吟出声,不是因为他在她胸前的肆虐,而是他那仅隔着亵裤抵住她私密虚的坚硬,已开始缓缓摩戳着她。他在她双腿间燃放了簇簇难耐的欲火,令她几乎窒息。 纵使如此,那先前在她脑里构成的想法,仍是将她的理智狠狠地揪了回来。 他不可能喜欢她的,因为他爱的是芙蓉,一直是芙蓉! 蓦地,她开始挣动。 “童……”他箝制着她,眼里觑见她的困惑。 “不……不行!不可以!”就在裴颖风卸去她的腰带,人掌探向她私密处的同时,她尖喊出来。 她猛烈地挣动,由于动作过大,她背上的箭伤同时绷裂。霎时,剧烈的疼痛挟着心头的紧缩,硬是在她颊上逼出两行清泪。 “停……停……”她不住地啜泣。 见状,裴颖风固然已欲火难收,还是咬着牙硬将它浇熄。 “童……怎么了?”虽然不明白她的反应何以如此激烈,但看着她掉泪,就好比剜肉般令他难受。 他替她抹去泪水,但她却闷不作声,只是囓着唇细喘不止。 “童?” 感觉有异,他伸手朝她后腰一揽,缩回手,掌心果然沾染了温热的血迹。 “妳的伤……什么时候又裂开了?”他的五官倏地挤成一团,他迅速让她俯身趴卧。“别动,我先帮妳止血。” 正当他下床自柜中拿来药盒时,一阵叩门声突然响起。 “谁?”这个时候还会有谁? “裴少庄主,芙蓉小姐她……找你。”门外传来不安的女声,是他吩咐照顾芙蓉的丫头。 “芙蓉?” 他曾吩咐丫头,倘若芙蓉又有异状才来唤他,可也没料到会是在这关头!看着颜望背上溢着血的伤,他朝门外人说了:“一会儿我就过去,妳先退下吧。” 可门外的人非但没有退去的意思,反倒更着急地敲起门来。 “少庄主……我一个人实在没有办法,芙蓉小姐她很急很急,您还是立刻走一趟比较好。”只要一想起房里的上官芙蓉一个劲儿地撞床柱、抹脖子,逼她来找裴少庄主,丫头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裴颖风心里清楚,如果不将事情说清楚,芙蓉势必会一直这么蛮闹下去,所以他还是必须走上一趟。 “妳先下去,我马上就过去。”迫不得已,他这么对外面人说道。 摒退丫头之后,他立即动手为颜童处理伤口,待血完全止住,他便低下头来在她耳畔低语。 “妳的伤口我处理好了,别再乱动,也别想回房,在这里等我回来,听到没有?” 半掩着黑眸,颜童不作反应,裴颖风只能在她额上急急一吻,而后离去。 门被掩上后,颜童眼眶里的泪,便不听使唤地滚了下来。 他毕竟是深爱芙蓉的,而她……只不过是一名可有可无的小侍从!既然颜童的存在对所有人只会造成伤害,那么彻底消失,或许该是最好的决定。 可是,真正的她--平颜又该怎么办呢? ※※※ 五日后,朝阳官道修复,裴颖风带着颜童一路风尘仆仆回到了重云山庄。由于扰价再起的缘故,甫歇下脚的裴颖风在安顿好颜童之后,再度起程下了江南。 而接下来的时间,颜童便无时无刻不想着办法欲离开山庄,但是碍于眼伤和裴颖风的特别安排,让她备受照顾却也行动受限。 就连玳儿和小排都万分留意她。今天,她俩照旧又来陪颜童午膳。 “童姐姐妳可得趁热多吃点,这些粥菜都是玳儿特别交代厨房作的,虽然味道清淡了些,但对身体是极有益处的。”玳儿朝炕上的人甜笑。 “谢谢玳儿小姐,这几天如此麻烦妳,颜童实在过意不去,何况以妳的身分……“ 瞧妳又和玳儿客套了,我和童姐姐是朋友,朋友之间哪有不互相照顾的道理呢!” 她可是喜欢颜童喜劝得紧,遑论她大哥对她的交代,其实自颜童进庄以来,她就觉得和她特别投缘。 或许是因为她对人极为敏感的原因使然,她一见颜童,就觉得她善良得浑然天成,虽然当时没发现“他”是女子,可也已料定她大哥日后必定和自己一样,出自于心地喜欢“他”。 相对于玳儿的笑容满面,在一旁协助颜童用膳的小琲脸上的表情却是臭得可以。 她万万没料到,当初那个让她产生好感的“男人”居然会是个女人!这个事实,已经令她食不知味好几天了。 “唉!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如果早知伊人是美人,今天就毋须憔悴了,是不是吶,小琲?”玳儿忍不住调侃她。 小琲虽听不懂她主子话里的意思,可也清楚她一定在取笑她。 “小姐,妳明知道小琲没读几本书,还这么损人家。”她的两道淡眉拱上了天。 “哦?是吗?”玳儿又笑。“好啦!别小家子气,晚点到我房里来,我挑些有趣的书让妳看看。” “啊!”这下小琲连忙张大嘴嚷道:“该……该不会又是那些教人“捞不捞,又叫人去捞”的书吧!那……那小琲可没辙。” “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瞧妳!”玳儿摇首叹道。 聆听主仆有趣的对话,一旁的颜童不自觉也露了点笑意。 见着了颜童笑,玳儿的心这才稍稍搁了下来,她急急催促。 “童姐姐,妳快用饭吧!凉了就不好了。” 颜童点头,但她划了几口粥后,又停下动作。 “怎么不多吃点?是身体不舒服,还是饭菜不合胃口?”玳儿担心。 “不……颜童只是有事想和玳儿小姐谈谈。” “有什么事童姐姐但说无妨。”见她欲言又止,玳儿于是瞧向小琲。“小琲,这儿没别的事,妳先下去歇会儿,有事我再喊妳。” 小琲点点头,随即退出房外。 “童姐姐,这儿没别人了。”玳儿推了几下木轮,靠近床沿。 颜童搁下碗筷,伸手探向玳儿。“……颜童有两件事相求,请小姐一定帮忙,” “有什么事妳说,玳儿若能做到,就一定答应妳。” 颜童迟疑了下,说了:“颜童入庄至今也有一段时间,却一直抽不出空回家看看。久不见颜童,我娘她一定很担心,所以……我想趁着这段空档回家一趟,希望玳儿小姐能够帮忙。”她不想利用玳儿,可这却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方法了。 “这……可是妳的眼伤?”玳儿盯着她一会儿,跟着摇头。“不成!童姐姐的伤还没治好,伯母见了一定会担心,况且大哥也不会答应的。不如……不如先让玳儿代妳捎封信回去报平安,之后等妳身子好些或等大哥回来再说也不迟,好不好?” 面对玳儿的聪慧,颜童不得已又撒谎。 “并非颜童想为难小姐,只是我娘她非但年事已高,而且还不识字,自从姊姊们嫁至远地后,她便一人寡居京内,所以颜童实在放心不下。” 闻言,玳儿不免有些动摇,可她还是不能忘了大哥的万般叮咛。 “妳不必担心,虽然现在我的眼睛不方便,但一切会小心为上,要不然小姐遣个人陪颜童,这样就不会有问题了。” 玳儿好生为难,她犹豫许久,最后因为不想看颜童失望难过,而心软让步。 “……那么明天我让小琲陪妳,有任何需要,妳尽量嘱咐她去做。” “谢谢妳。”颜童感激道。 “那么第二件事呢?” 颜童自腰间掏出装有琉璃的红绒袋,并将它塞进玳儿手中。“这个……我想送给小姐,当作谢礼。” “谢礼?”玳儿定睛一看,着实诧异不已,她又将东西塞还给颜童。“玳儿没为妳做什么事,要不得谢礼,何况这琉璃娃儿还是伯父留给妳的,玳儿实在受不起,也收不得!” “妳受得起,除非玳儿小姐不将颜童当成朋友。” “我……我一直把童姐姐当朋友的。” “那么就请小姐收下吧!以住颜童虽时时刻刻将它带在身边,但现在我的眼睛不方便,只怕一不小心就会将它弄丢,如果小姐真的心存芥蒂,那不如就当成是帮颜童保管好吗?”她拢紧玳儿握有琉璃的双手。 “可是……” “收下吧!”她朝玳儿淡然一笑。“只有妳适合拥有它。” 迫不得已,玳儿只好暂时收下。 “琉璃……玳儿就先保管着,如果妳想看,就随时向我拿。” 颜童颔首。她相信玳儿一定会好好保存它,而且以她不知奇.сom书情的情况,琉璃娃儿所代表的意义,也将随着裴、平两家婚约的解除,而被人淡忘。 自此以后,她和裴颖风便不再有交集。 他和她,也将成为陌路…… ※※※ 翌日入夜。 突来的一串嚷叫声,撼得玳儿房前的窗棂震动。 “小姐……不得了了!颜……颜……”小琲几乎是连跑带跌地闯进玳儿房里。 “糟糕,这下完了!”玳儿被这忽来的惊吓骇得失手,她望着已然没得改的绣枕底样叹了口气,跟着瞪向肇事者。“小琲,谁让妳这么冒失闯门的,妳看我的牡丹花托都成了断枝粗茎了!”她薄怒地搁下画笔。 “我……我……”伏着案的心琲只差没不支倒地,她对着玳儿直摆手。 “妳……妳什么!”瞪大了眼,玳儿原想训训桌前人,可不一会儿她却讶叫:“妳怎么回来了?这个时候,妳不是应该陪着童姐姐吗?” 她心急地推着木轮移至小琲身旁,替她拍背顺气。 小琲咳了两声,这才说:“颜……颜姑娘她……她不见了!” “什么?!” “我……小姐对不起,是小琲粗心。”玳儿一脸的无法置信令小琲更加心慌,忍不住,她便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开始啜泣,甚至还愈哭愈大声。 没法子,玳儿只好先安慰:“别急,慢慢说,玳儿不怪妳,童姐姐的眼睛看不见,怎么可能不见?是不是妳贪玩让她落了单?” 小琲抹去满腮的眼泪,摇了摇头。 “那么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她心急。 “晌午我们进了城,颜姑娘说她看不见无法准确带路,所以车夫便在胡同里兜了好一阵儿,好不容易,终于经过了一座她认得的菩萨殿,她却突然说想进殿里替颜嬷嬷求个符,而我看时间还早,所以……” “所以妳就依了她,而且让她一个人进去?!” “我……不是故意的嘛!是颜姑娘她坚持不让我跟,还说这菩萨殿她熟到闭着眼都能不碰着里头的东西,要我让她试试。我看那殿也不大,于是……” “那么后来呢?”玳儿已急出了一头汗。 “谁知道颜姑娘一进去就是好些时间,后来小琲担心,就进去瞧瞧,可……可殿里一群香客就偏偏少了她一个,我也问了里头的人,但是就没半个瞧见她的去向。” 小琲吸吸鼻,揩起了衣角又朝脸上一抹。 玳儿眼尖地盯住她的手。“小琲,妳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个?”她摊开手掌,一团又湿又绉的纸张便飘然掉落,她捡起来交给玳儿。“这是颜姑娘进殿前塞给我的,小琲看不懂就问她,她只说是殿里的卦签,要我先拿着。” 倏地,玳儿跌坐椅内。“她又还没进殿,哪来卦签呢?”一旁,小琲顿时也哑了。 玳儿忙不迭摊平纸张,几个歪斜且落位不正的黑字乍现。 “相助情,童感泣,不告而别,请见谅。” 于眠童字 “童姐姐她……早有离开的打算,但是……为什么?” 主仆两人剎那间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 此时,平家医馆内的气氛绝不下于裴家。 自一个时辰前,平颜被菩萨殿后巷的小乞儿搀回家后,平家夫妇的心情便是一场大起大落,他们想也料想不到,女儿好端端地出门竟会瞎着眼回来。 “颜儿,妳就同爹娘说实话,如果妳的伤是裴家造成的,那么爹娘一定会替妳讨回公道。什么在马场不小心中了宵小的毒箭而眼瞎,这种荒唐的理由娘不信!”云若芷一再伸手探向平颜的双眼,可是结果只是令她泪愈流愈多。 而一旁,平遥亦脸色铁青地静坐着。他盯着平颜毫无外伤却异常青瘀的双眸,沉痛思忖。 他不但怀疑平颜中箭的原因,同时也怀疑眼伤为箭毒牵染而起的可能,但是他固然有此疑虑,在面对自己女儿的固执性子时,他还是只能无奈叹气。 就在平遥叹气之际,平颜忽然软身自椅上滑跪地面,她以额抵地。 “颜儿妳这是做什么?妳的身子虚弱,这么做是想吓坏娘不成?”见状,云若芷连忙想拉起她,但她却不为所动,待她再抬起头时,眉心已泛红。 “颜儿不孝,若非颜儿固执己见,硬要进入山庄打探,今天也就不会害得爹娘担心受怕,但是……颜儿并不后悔。” “不后悔!都伤成这样了,还净说这些让爹娘伤心的话,早知会这样,当初就该让妳爹上山庄将妳带回来的。” 平遥拉了云若芷一把,示意她先冷静坐下。 “妳的眼伤就连爹也没把握治得好,妳可晓得?”祖传的“扁鹊针法”固然高明,但如今毒性未明,痊愈的程度也就不能预料。 如果不顺利,她的双眼便有可能就此失明了! “颜儿知道。” “既然如此,爹只得一句话问妳,妳一定得据实和爹娘说。” 平颜点头,平遥接道:“妳之所以坚持走这一趟,为的就是想查出裴家延婚的原因,那么妳到答案妳所要的答案了吗?” “颜儿找到了。”她回答得毫不犹豫:“裴家延婚的理由,颜儿能接受,颜儿和裴少庄主的确不合适,而且颜儿也认为,及早解除婚约会比一再延宕来得妥当。” “解除婚约!”云若芷一下子又从椅上跳了起来。“为什么解除婚约?都这个时候了,妳还同爹娘说笑。” “颜儿没有说笑,我是认真的,倘若这场婚姻注定会不圆满,那么固守约定又有何益?何况我的眼睛……不一定治得了,爹娘就算不为颜儿着想,也得为裴家慎虑。”她强撑着身子,只为劝服双亲。 闻言,云若芷好不心酸。“爹娘就是为妳着想,才更不能退掉婚约……妳别再说了,妳爹他一定有办法医好妳的眼睛的。” 由于平颜的请求来得突然,平遥一时也没了主意。他坐回了太师椅,脸上尽是心疼和忧虑。 他实在没办法一句话就改变她的后半生,但是他却更没办法忽视她话里的可能性。 如果他答应了解除婚约,那么她的终身或许就此遥遥无期;相反地,他若不答应,那让裴家迎娶一个可能终生失明的盲媳妇,无异于背信忘义了。 顿时,平家厅堂沉浸在一片啜泣与叹息中…… 第十章 凛冽的冬意半余月来与日遽增,连重云山庄压墙的巨松,一夜之间也白了枝头。 若说户外的冷风噬人,那么此刻裴颖风的书斋内,那凝滞的气氛更是骇得人寒毛直立,疙瘩直起。 书案前,那连续被召唤不下五次的管事,两道细缝眼连抬都不敢抬。 “这些就是你花了三天三夜找来的资料?”书案后,已回庄数日的裴颖风依旧一脸森寒,他盯住桌上一方薄纸。 “回……回少爷,小的能找到的,真的就这些了。颜童是个新手,只有这些个资料……实属平常。”他困难地咽了口水。 “不详的身家、不完整的经历……所有资料不过几行,你知不知道她连姓名都可能是捏造的?” “这……小的不知道。”他瞄了前头一眼,却又被裴颖风即将破冰而出的愤怒吓得缩回眼。 “不知道!”裴颖风缩紧了拳头。“你晓不晓得你的一句﹃不知道”,就足以让我翻遍全京城?晓不晓得你你的一句﹃不知道”,还能让你丢了饭碗?” 闻言,管事再也顾不得颜面,咚地两膝跪地。 “少爷求求您别解雇小的,小的一定会尽全力找人的。老天!他可不想因为一时懒散,而丢了干了十数年的优渥差事呀! 管事无用的模样看得裴颖风为之气结。他叹了口气,倚进椅内。 “……尽全力?只怕她也是尽了全力不想让我找到她吧。”原想闭目养神,孰料他才一合上眼皮,颜童倔气的身影便又悄然浮现,忍不住,他一掌拍向桌面。“……我究竟该拿妳怎么办?” “少……少爷您千万别生气,别解雇小的呀!”仍跪在地上的管事会错意,他又拳着两手猛拜托。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叩门声响起。 裴颖风回过神,他朝地上的人斥道:“你下去吧!别忘了你刚才说的话,若再让我发现你办事不力,就不会只是丢饭碗这么简单了。” “谢……谢少爷,小的一定会尽快找到颜童。”管事慌慌张张出了门,临走还不小心撞了门外的裴福一下。 “少爷,宋管家他……” “没事,有颜童的下落吗?” 裴福摇头。“没有。老奴找少爷,是有其它事情禀告。”他停了下,未明言。 “福叔有事直说无妨。”他抬眼望住神色有异的老管家。 裴福点头,说了:“老奴方才从瞰远楼出来,这会儿老爷正和平家老爷晤谈着。” “平世伯?”他讶异,并推测道:“世伯此行可是为婚约而来?” 裴福颔首。 接着裴颖风又酌量半刻,随即他起身欲出书斋。 “少爷……”裴福担心地喊住他。 “福叔不必担心,一切颖风心中有数,我会斟酌行事的。” 出了书斋,他急步往瞰远楼去,但到了楼前,却换成玳儿喊住他。 “大哥!等等玳儿,玳儿有事想跟你说!” “少爷……您等等小姐。”将玳儿推到裴颖风跟前,小琲已是气喘嘘嘘。 “玳儿,有什么事等大哥一会儿出来再和妳谈,大哥现在有要事得办。”他望住轮椅上的人。 “只要一下子就好,玳儿想让你瞧一样东西。”把握时间,玳儿立即将手中早已握得温热的东西递给裴颖风。 接过红绒袋,裴颖风疑惑地撩开袋口一探。 “玳儿,我的琉璃怎会在妳这里?”他诧异道。早在数年前,他就因携带不便而将琉璃纳盒收藏了。 闻言,玳儿更是认真了。“这娃儿并非大哥所有。” “妳说这块琉璃不是我的?” 玳儿笃定地点头。“玳儿还记得,小时候大哥曾因玳儿腿疼哭闹不已,而将腰际的饰物取下哄玳儿开心,如果玳儿记得没错,那饰物便是块琉璃娃儿,对不对?” 裴颖风并未响应,于是她继续说了。 “而在玳儿把玩之际,玳儿还问了大哥一个问题,我问琉璃底部刻着的“颜”字代表了什么意思,你说那是某人的名字……” 她望住裴颖风,而后作下结论。 “可你现在手里的这只,底部刻的却是个“风”字,所以玳儿肯定琉璃不是大哥的,但是却可能和大哥息息相关。” 随着玳儿的话,裴颖风细察了琉璃的底部,而在印证她所言无误之后,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了。 “玳儿,这块琉璃妳从何得来?是平世伯带来的吗?” 他突来一问,扰得她一头雾水。 “不是呀!这琉璃和平世伯一点也扯不上关系的,琉璃娃儿是童姐姐在失踪的一天送给玳儿的。” “颜童!?”裴颖风的心头猛震了一下。 “嗯!”玳儿再次确认。“童姐姐将琉璃交给玳儿的当天,玳儿便将它收了起来,一直到刚刚才又拿出来,或许……大哥能凭借着这个线索找到童姐姐也说不定。” 事出突然,连裴颖风也无法立即接受这个急转直下的结果。如果玳儿所言属实,那么平世伯就成为他下一个必须求证的对象了。 “玳儿,倘若大哥说,这块琉璃对我的意义重大,那么妳能向大哥保证,妳刚才说的的确句句属实?”为了不出岔子,他慎重地说。 玳儿毫不犹豫地举起单手。“玳儿可以发誓。” 乍时,裴颖风略显憔悴的俊脸上出现一抹欣喜若狂的笑。 “大哥……玳儿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他怪异的反应,看得玳儿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只是掩不住喜悦地捏了捏她的肩,笑道:“妳没说错什么,是大哥一直在做错事,谢谢妳!” 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便兴匆匆转身进了瞰远楼。 ※※※ “颜儿歇会儿吧,妳的身体才好了一些,实在没必要这么急着替人看诊的。”云若芷端了杯热茶,搁在平颜伸手可及处。 “颜儿不累。我不在的那一阵子,义诊全由爹一个人担着,现在我的眼睛虽然不济事,但替大叔大婶们切切脉、问问诊还是可以的。”她朝身旁的人影浅笑。 “虽然妳只在医馆里替人义诊,不必四处奔波,可还是得顾顾妳那好不容易才看得见的眼睛吶!万一又累出个什么毛病来,妳爹岂不是又得折腾了。”她心疼。 “颜儿会量力而为的。”她覆上母亲搁在桌上的手。 “每次都这样,也不怕人操心。” “娘……” “好,娘不同妳说这些。奇怪,妳爹他一早就出了门,现在都快接近用膳的时候了,怎还不见人影?” 说罢,云若芷便不放心地朝房外探了探。店头虽然雇了一名小厮看着,她还是不安心。 “……或许是裴世伯将他留下了吧。” 听了这话,云若芷无奈叹道:“妳爹他上重云山庄是和人家谈解除婚约的事,怎会有那好兴致在那里留宿呢?” 闻言,平颜不由得心头一紧,表情也落寞了些。云若芷马上察觉自己的粗心。 “颜儿……娘不好,不该尽提这些令人沮丧的事。” “没关系,娘不必太在意。” 她强笑着安慰。她不能让一家人因她的事,变得连说话都得提心吊胆。 她相信,当她眼睛全然康复的那一刻,她的心也就会跟着平静了吧! 突然,医馆外传来马嘶声-- “应该是你爹回来了,颜儿妳收拾收拾,一会儿也好准备用膳,娘先出去了。”云若芷捏了捏颜儿若有所思的脸蛋,跟着走了出去。 云若芷走后,平颜开始收拾桌上的杂物。由于她不愿让她娘帮忙,所以平常她一个人总得摸摸索索好一下才成。 正当她专注收拾之际,一道人影进入,打断了她手边的工作。 不得已,颜童用着仅回复了两、三成的视力望向门口的模糊人影,依那人身形,她隐约可知他是名男子,但却不是他爹。 怔了下,她才朝那人笑道:“来,先坐下,哪里不舒服?”她猜他是来看诊的,于是她指了指桌前的位置。 凝望着平颜巧笑倩兮的模样,站在门口的裴颖风不由得一阵激动。他并未依着她的话做,只是径自关上房门,而后拉了把木椅坐在她身旁。 察觉来人用意不明的举动,平颜顿时心慌,她不安地挪了挪身子,避开他逼近的气息。 “你……不必坐这么近的。” 她愈是这么说,裴颖风愈故意的贴近她,直到他沉重温热的鼻息侵袭至她的耳鬓。 “我……我先替你把脉吧!你先退开些。”她突然急急偏开脸,并伸手探向桌面上的纸笔。 她摸索着,但裴颖风却在她的指尖触及笔杆之前,抢先将笔拿开,他将它提至她眼前。 “你……” 平颜困惑地瞪住近在咫尺的朦胧光影,但他仍不出声,只等待着她的反应。 好半晌,平颜终于放心一笑。“谢谢你……” 她正想接过东西,同裴颖风却再也克制不住多日来的思念,他激动地扣住她伸向他的皓腕,拉近了她,并将她牢牢锁进怀里。 如果一切真如她爹所说的,他不禁为她的复明感到欣喜若狂。 “放……放开我!你是谁?想做什么?”她使尽全力推抗着他。 但他的怀抱却钢硬如铁。他不仅低头吻上了她因挣动而绯红的脸蛋,更情难自禁地喙吻了她红嫩的唇瓣。 “唔!你……你别碰我!”她向后缩到了极限。“你……要再轻举妄动,我会大喊,届时外头的人都会进来。” 她威胁他?她竟然威胁他! 裴颖风不禁莞尔。他贪看她发窘的模样,于是又作弄地喙了下她俏挺的鼻尖。 说到做到,平颜卯足了劲就要大叫。 “别怕!是我,童……”他在她耳畔低喊,且趁着她张口之际,进而攻掠了她的唇,将她的求救没入了唇舌之中。 在许久的缠绵热吻之后,他终于放开了她,她立刻伸臂在两人之间挡出一段距离。 “你……怎么会往这里?” “因为妳在这里,所以我在这里。”他又拉近她。“告诉我!妳为何不告而别?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找妳找得多辛苦?颜童。” 半晌,他纠正:“或许我应该叫妳平颜,我末过门的妻子。” 天晓得在山庄时,他是花了多少唇舌,并央得多少人的帮忙,才勉强让他末来的岳父听进他的解释和歉意。 而此时外头若不是由他岳父档着,说不定他岳母还会让他进不了门! 平颜怔然。“我……已经不是你的未婚妻了,从今以后,你我不再有婚约之绊。”再见他,她的心头仍不自主怦动。 “告诉我,为什么入庄,而后又要不告而别?”他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虽然一切事岳父已向他详述过,可此刻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平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入庄……为的是想探得你一再延婚的理由;而……不告而别,是因为我已得知你延婚的理由。” “那么妳认为我延婚的理由是什么?而妳解除婚约又是为了什么?” 他低沉的嗓音像敲响的罄钟,一次次撞击着平颜的心,让她血液的泉源处遍遍地紧缩。 “延婚的理由是因为……你不爱我;解除婚约的原因是因为……” “因为什么?”他拢紧了两道浓眉。 “……因为我不爱你,既然如此,维持这场婚约便也毫无意义,不是吗?” 平颜几乎是屏住了气,才得以将一番违心论说得完整,可她眸里即将湮漫而出的泪水却泄露了她的心事。她虽是拼命强忍,但还是不小心让一滴泪溜出了警戒线。 它,不偏不倚地落在裴颖风的手背上。 “既然说不爱我,那妳又为何难过?”他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我没有,流眼泪是因为方才替人看诊过于疲累所引起的。” 他静望着口是心非的她,跟着替她抹去颊畔的泪痕。他在她耳畔低语:“延婚的事是我不对,但倘若现在我告诉妳“我爱妳”,妳肯不肯也承认妳爱着我,颜儿?” 他轻若羽绒的爱语,瞬时在平颜的心房击溅出火花,尽管如此,她却仍无法相信。 “……裴少庄主爱的是芙蓉,不是我,这是众所皆知的。”在他发现她是平家人后,他对她,有的只会是歉疚! “我不曾爱过芙蓉,而她也清楚这一点。”他肃下脸。 客栈那一夜,他可以说是用尽了所有方法,才让芙蓉彻底死心,可眼前这女人,却还是不了解他的心意。 “裴少庄王毋须再介怀。在山庄,我只是名下人;而现在,我更只是个……与你不再有任何关系的人。” “妳?!” 她的固执就好比老树盘根般,看来不使出杀手简,可就枉费他劝服未来岳父暂时不解除婚约的苦心。 下一刻,裴颖风更是放肆地搂住了平颜,连湿热的舌尖也窜进了她的耳窝。 “给妳个证明不爱我的机会,如何?”他邪笑。 “我……没必要证明什么。”她躲他,可他却死缠地黏上她的唇畔,于是她大喊:“裴少庄主请您自重!” “要我不吻妳可以,半个月后到山庄出席喜宴,证明妳不爱我。” “你……和芙蓉?!”她愕然。 “当天的场面少不了妳。”诡计得逞,他暗笑。 “为什么?我不去!”为什么他和芙蓉大喜,却要她入席?为什么要这样刻意折磨她? 裴颖风倏地换上一副冷绝的表情,他薄情地搁下话:“这由不得妳!届时我会派人来接妳,别误事。” “误事?” 她一直不想误事的,但是他又为何苦苦相逼? ※※※ 往后十余日,平颜都尽量让自己忙碌于看诊中,但那种难熬的感觉,却怎也比不上现在在重云山庄里的一分一秒。 今天,她一大早就被接进了山庄,然后就被摆上大厅等候。 随着良辰吉时的接近,厅内的声浪亦愈来愈密集,她只能坐在最旁侧的客座,不敢妄动。 “平姑娘,要不要锦儿带妳四处走走?动一动总比一直呆坐在这儿好。” 这已经是厨房丫头锦儿第三次问她了,但她还是摇头。 “没关系,今天妳一定有很多事情忙,我只要不随便走动,应该不会碍事,妳去忙妳的吧!”听锦儿喊她的方式,平颜可以确定裴颖风并未向其它人透露她的身分,但由先前的男装换回了现在的女装,她仍不免有些尴尬。 听了,锦儿便连忙朝不远处张望了下,半晌,她朝那方向点点头,又回过头来。 “平姑娘,不是锦儿硬要跟着妳,而是照应平姑娘就是这两天管事交代给锦儿的差事,而且妳还是少庄主请来的上宾,锦儿要是偷懒,只怕会……”她嚅着嘴,声音愈来愈小声。 迫于无奈,平颜最后只好答应,而锦儿一瞧她点头,便马上搀起人往大厅前头走去。 “锦儿,妳……妳带我到哪去?”平颜困惑。 “当然是到少庄主为妳安排的位置坐吶!”她嚷道。 “我的位置?” “是呀!就在客座的最前头。” “不用了,刚才我坐的位置就很好,方便观礼又不会防碍到其它宾客。”她试着停住脚,可锦儿却一个劲儿地将她往前搀,最后,她还是在最前头落了坐。 坐在刻意加上软垫的座位上,她丝毫没法去感受安排人的贴心,更没心思去搭理坐在邻座的人。 她不明白,裴颖风为何一定要她坐那儿,难道是为了让她更清楚看见、听见一切吗? 这个想法,令她堆筑了十五日的心防,不由得溃去一角。 随着拜堂的步骤,平颜的冷静已然一片片被剥去。如果可以,此刻她恨不得自己只是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眼前的一切,皆能不入心、不入脑。 偏偏身旁有个人提醒着,她不是! “平姑娘,妳瞧那新人多登对呀!要是锦儿未来的夫婿有少庄主一半英挺就好,妳说是不是吶?”从拜堂一开始,锦儿便已不下十次在平颜耳边嘀咕。 “嗯。”平颜勉强响应,眉头却已深锁到了极点。 “哇--”这回锦儿变成尖喊,她硬是握住平颜搁在椅背上的手。“平姑娘,锦儿瞧见盖头下的新娘了!上官小姐……不!是少夫人果如传言的一样动人呢!妳说是不是吶?” 一会儿,锦儿瞧平颜没反应,以为她没听见,还特地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 就这样,平颜无法抵御的一切,全都经由锦儿的嘴,入了她的心、她的脑。甚至,到了仪式最后,锦儿仍是不放过机会。 “平姑娘,新人要入洞房了!” 她激动地拉着平颜站了起来,而平颜也被动地抬起头。这一抬头,一对穿了喜袍的新人就正巧从她身旁走过,被后头蜂拥而过的人挤至一旁,平颜是再也承受不住。 “锦儿……”她伸手探向身旁的人。 “平姑娘什么事?” “我不太舒服,能不能麻烦妳带我回客房?” “不行啦!宴席才要开锣,妳这一走不就正好错过了吗?” “我吃不下……妳带我回客房好吗?”她的声音瘖哑。 “可是……” 骤时,平颜累聚到了极点的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她转身慌忙地想找绢巾,怎知却不小心撞上后头的人。 那人没责备她,只是将一条手巾塞进她满是湿意的手中。 看着平颜掩面啜泣,裴颖风并不打算安慰她。打从她进庄以后,他就一直守着她,他将她情绪起伏的每个细节都烙进了脑中,一直到现在,他不忍再看下去。 他示意锦儿将她搀下。 ※※※ 她爱他!她好爱好爱他,怎么办? 厢房中,平颜已上了榻好些时候。虽然喝了些锦儿给她的镇心酒,但酒后的薄醺却仍旧无法替她带走阵阵加剧的心痛。 她哑着嗓低泣,泪水早已浸湿了枕巾。 惚惚间,有人进房上了榻。 一感觉到身后的异状,平颜便立即翻过身,然而她这一翻,却撞痛了自己哭疼的鼻梁。 “裴……颖风?” 她睁不开哭肿的双眼,只是伸手抚上一堵温热,沿着他的胸而上,掠过了发丝,她将手指停在两片丰厚的唇瓣上。 “不可能……”平颜苦笑,并缩回手。 现在他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出现,他应该在新房内,在芙蓉身边! 瞬时,她又将脸埋进她认为是被褥的胸膛里,再度泣不成声。 “如果现在我告诉妳我爱妳,妳肯不肯承认妳也爱我,颜儿?”裴颖风低下头,对着身前的人问道。 “这?”平颜愕然地抬起头,对着声音来源怔了好一会儿,终于苦涩笑开。“我知道你不是真的,真的他不会在这里,所以我也只能对着你说真话……我爱你,一直都好爱好爱你,从小到大……从入庄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可是来不及……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一波波的咸意积占了她的喉头,梗住了她的声音,使她的告白最后仅剩一串啜泣。 但她这破碎的呢喃,在裴颖风听来却是无比的完整,他忍不住笑开了。 “谁说来不及?谁跟妳说来不及的,颜儿?”他低头吻住她的颈项。“别难过了,成亲的并不是我呀!” 他一遍遍反复说着,但平颜啜泣依然。 “别哭,拜堂的不是我,递手中给妳的才是我,我一直都在妳身边,晓得吗?和我成亲的,只会是妳,懂吗?”他吮去她的泪,接着印上她的唇,见她一直没反应,他不禁开始心急。 “颜儿?”他捧起她的脸。 “你?” “我爱妳。”平颜才动了下嘴唇,他便啄了下相同的地方。 “你骗了我。” “我没骗妳,是妳没辨清真相就先入为主,我只不过让小丫头添点油、加点醋罢了!”他吻了下她的鼻尖,笑着。 “锦儿她……”平颜停止了哭泣。 “她是自愿的。” “那拜堂的新人?” “是庄里的家丁和女婢。” “喜宴上的一切?” “是我刻意安排的。” “……你知道我看不见,所以……” 裴颖风倏地拥紧她,让她不再有问话的机会。 “如果我没拿到妳的琉璃,妳是不是就打算躲我一辈子,永远不让我找到妳?倘若我不安排这出戏,妳就真的以为我会娶了别的女人,是不是?” 他还给她数个问题,然而她却只针对一个。 “琉璃?” 裴颖风自腰间掏出了两只琉璃,跟着塞进了平颜手中。“就是这信物让我找到妳……” 平颜惊愕地自他肩窝抬起头,并瞪住他。 “琉璃为凭,姻缘此定,妳忘了吗?”他将她拉开一段距离,好能将她的一切悉数入目。“颜儿,这辈子妳注定只会是我的人。” “我……” 剎那间,平颜窘红了脸。她怎也料想不到玳儿竟会将琉璃交给他,这等于是她刻意留了线索,让他轻易地找到了自己。 她……真是蠢得可以! 一时之间,她尴尬得无处可藏,只好掀开锦被想逃下床,却被裴颖风抱个正着,他将她锁在身下。 “想逃?休想!”他厮磨着她的耳鬓,并呵着她的耳窝邪笑。 “我……要回去。”她躲他。 “回哪儿去?我们根本没解除婚约,妳仍是我裴颖风末过门的妻子。”这可是他几天来刻意瞒着她向平家二老求得的最后结果! “什么?!” 她张大嘴,而他也趁机偷了她一个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