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恋》 作者:梨陌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1章 台湾一年有三次情人节:西洋情人节、中国情人节,再加个听说是耶稣基督生日的圣诞节。听说最近还有广告!“商想要再接再厉,将日本的白色情人节习俗一起引进内地。 她衷心希望那些没道德没良心的奸商统统在情人节前夕被情人甩掉,也来尝一尝单身过节的滋味。 有一个情人在身边陪伴,已经是很教人羡慕的事情了,一年还要定四个情人节,让大家一起拥上街头游行,大张旗鼓示威炫耀……去死!去死!就没有人考虑一下单身者的权益吗? 特别是当情人节碰上周末假日,这种爱心满街飞舞的气氛,更是惨不忍睹。 好不容易等到杂志出刊,终于不用在周末还进办公室报到,打算到书店里去买几本参考书和新出的小说,才一踏进市区,就发现整条马路的情况不对劲。 傅千树低着头,往前疾走,低声诅咒自己为什么在出门前不看一下月历。刚刚过完天昏地暗的赶稿期,她根本不知道今天是几号。 虽然知道情人节差不多就是这几天——杂志社这一期做的就是情人节特辑,却压根没想到就是今天,否则她也不会挑这种日子出门,跟这群被资本主义彻底洗脑的爱情候鸟争夺马路空间。 迅速完成购物目的,立刻搭上回程的捷运。难得想要逛街的兴致完全被路上浓情蜜意的情侣们打散。 搭着电扶梯浮上地面,却看见外面已经下起雨。不算太大的雨声淅沥,替外面的世界拉上一层朦胧的灰幕。 她相信今天应该有星座专家给水瓶座的建议是不宜出门,因为她根本没有想到要带伞。 很久不看新闻的人,当然不知道气象局替今天的天候做了什么样的预测。早上出门时,天空还是一片清明,怎么知道才刚过中午,善变的春天就一下于换了嘴脸——像那个已经变心的人啊,全然不见先前的温柔体贴。 如果是平常的状况,她才不在乎这一点小雨,可是……看看怀里新买的书,她叹口气,在阶梯上坐下来。 眼睛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发现有一双友善的眼睛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 她眨眨眼睛,露出微笑。“嗨,小狗,你好吗?” 似乎也是进来躲雨的狗儿就站在不远处的阶梯上,听到她的声音,歪一下头,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很愉快地跑到她的身边坐下,小掸子一样的尾巴在地板上左右扫动,没有半点戒心。 狐狸狗大小的杂种狗,黄色的毛半长不短,均匀地杂着咖啡色的杂毛,短短的耳朵尖端往下折,红色的舌头老是讨好地落在外面,搭上那两个很老实的眼睛,整张脸看起来有点滑稽。 伸出手试探地摸摸它的头,狗儿却直接摊下翻出肚子,右前肢抬得高高,眼睛还期盼地看着她,一副想要她抚摸的模样。 她莞尔地看着奇怪的小狗。看它的毛色,应该是在外面流浪过一段时间了,却没有被训练出半点流浪狗的野性,反而像是家里被人豢养惯的宠物狗,见到人就想要撒娇。 “小笨狗。”一边摸摸它头顶杂乱的毛,一边叹气。“你怎么在外面活下来的啊?人家流浪狗不是应该会聪明警觉一点的吗?” 黄狗眯着眼睛,像是上了发条的尾巴不停摇晃,咧开的大嘴仿佛带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也不期待它会有什么反应,她抬起头,看向捷运站外的俪影双双。 几个被雨打断兴致的情侣躲进骑楼的遮蔽里。早有准备的人则撑开伞,拉着恋人在伞下并肩齐进。 她不是滋味地看着一朵朵伞花在春雨的街道上盛放。在热恋中的人心里,想来这样一点小小的意外天候,根本算不上是什么问题,反而另有一番情趣吧? 恋爱啊…… 她叹气,想起去年此刻的惨事。 “小狗,你觉不觉得应该有人制订法律,不准大家在情人节谈分手?这种节日还被男朋友特地约出来甩掉,以后是要教人家怎么享受情人节的气氛啊?”她嘀嘀咕咕。 黄狗舔舔她的手,她微笑。 “怎么?你也有同感吗?小狗,我们两个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这种应该有人作伴的节日,却只能一个人度过……好惨,对不对?” 它汪汪叫了两声,似乎在附和她的说法。 嘴角的笑意淡去,她沉默下来。一年前被撕裂的旧伤又在胸口隐隐作痛。 好惨哪…… 想她傅千树,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初中时甚至是公认的几名校花之一。从小到大,即使从高二开始,身边已经有了固定交往的男友,追求者也从来不曾断过;学位只是很普通的学士,但是台大毕业的学历至少还端得上台面;杂志编辑的薪水就算不到年薪百万的标准,总可以自给自足,写了几年稿子,在圈子里混出一点名气,不时还能接一些外稿来写。 这样独立能干的时代女性,竟然在情场上惨败下阵来,对手还是一个年纪比自己轻上许多的小女孩。 这是怎么回事? 交往了将近十年的男人,她却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为什么分手?为什么他比较爱她?她到底有什么地方做错的? 他解释了很多,她却一点也不能明白,只知道他变了心,一切再也无法挽回,只能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希望让那个男人后悔没选上自己。 只是当这种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触景伤情,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孤单。 ……为什么一定要挑在这种日子甩掉她?可恶的游建平!要不是太清楚他骨子里没有半点恶劣的细胞,她几乎要怀疑那个男人是故意恶整她的。 摇摇头,她决定将思绪抽离那个已经占据她太多时间的男人,抬起头,看见天际的雨势已经趋缓,原本像细银针般扎人的雨减缓,随风飘落宛如天使的羽屑。 拍一下旁边狗儿的头,她站起身。“好啦,雨停了,小狗,我得走了。” 狗儿汪了一声,坐直身体,伸出红色的短舌头,用一贯滑稽的表情,仿佛在向她说再见。 她摆摆手,迈开脚步,走丁两步,脚步却顿停下来,回头看向还坐在阶梯上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的流浪狗。 状似微笑的表情、老实的坐姿,它……真的在等待着谁吗?是下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还是那个怎么等都不会再回头的主人? 她不确定自己心头突然涌起的这个酸楚是为了谁,只是冲动地蹲下身躯,朝那只友善的小狗招呼:“嘿,小狗,要不要跟姐姐回家?” 看到有人在向它做出招呼的手势,流浪狗歪一下头,接着毫不迟疑地摇晃尾巴小跑向她。 她愣一下,责备地看着已经跑到跟前的黄狗。“喂,小狗,你也未免太没有戒心了吧?万一我是坏人,你不早就被抓去香肉店卖掉了?” 狗儿愉快地汪汪叫,摇着尾巴,伸出舌头舔她伸出来指责它的手指,一点也没有得到教训的样子。 她微笑叹气,拍拍它的头,带着这个情人节的小艳遇,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这个情人节,总算不是没有收获。 ※※※※※※※※※※ “你养狗?” 她抬高眉毛,瞥向突然冒出来的上司。“干嘛突然冒出这句?” 周美媛一脸无辜。“没有啊,我最近老是看到你在逛养狗的讨论区和网站,问问而已。” “总编!你偷看员工隐私!”她皱起眉头,严肃地发出谴责:“你不知道身为上司做出这种行为,会让员工觉得自己不被信任吗?” 周美媛摆摆手。 “唉,千树,你几个月没跟男人上床我都一清二楚了,还在计较这种隐私?不觉得太迟了吗?” 女主角嗤之以鼻。“周姐,你以为这样说就可以逼我晚上陪你们去玩吗?门都没有。我就是要回家当小尼姑,才不要去PUB让男人钓呢!” “千树,你把主受词摘错了,这样怎么能当新时代的女性呢?”周美媛伸手撩开火焰般的妩媚红发。“我们去,当然是钓男人,谁要给男人钓啊?” 她微笑。“反正完成的动作都一样。我没兴趣。” “千树,你这样会长蜘蛛网啦,一点也不健康。”周美媛不死心,继续游说:“你跟男朋友分手多久了?一年?不止了吧?这一年多来,你每天回家当清纯小尼姑,别说男女交际,连正常的玩乐都没有,周姐光是想像,都觉得毛骨悚然。以前我认识的那个夜店小公主跑到哪里去了?” “得道成仙了。”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答:“周姐,你不是专程跑来找我去冶游的吧?这样社长会哭哦。” “汤尼尼最爱哭了,我们别理他。” 周美媛耸肩。“好啦,主要是讨论下一期要做的东西。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于吗?要做春天浪漫特辑,我想把一些访问的部分丢给新人做,让他们磨一磨,你这次就委屈点,多跟着服编跑,OK?” “我无所谓。”她不知道为什么总编辑要特地来跟她说这些。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周美媛进一步解释:“这次的受访者有几个不错的男人啊,小桃她们光是听到社长说有一个极品的帅哥导游,就像发了疯地尖叫,好像别人不知道春天到了似的。而且访问稿一向是你跟乔乔的工作,乔乔已经知道了,我怕你不高兴。” 她无所谓地耸肩。 “这样啊,那更没有关系。小桃她们喜欢就给她们做好了,人家要专心当小尼姑。” 周美媛睇了眼她,欲言又止,终于叹口气:“早知道你这种反应,否则我才不会给小桃她们做这些访问咧!那个导游可是汤尼尼钦点的极品……你是知道我们社长的眼光的,给那几个小妹妹去访,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假装没听见。“对了,这次不是要访不少人吗?统统交给小桃她们吗?” 周美媛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对啊,都给她们做。” 沉默半晌,她明白了上司的用意。“周姐,你太狠了。小朋友会哭的。” 访问稿其实很麻烦,特别是这种主题访问,很难敲到人。即使时间、访问内容都敲定了,受访者临时改变心意的状况也常常发生。 和一般明星访问不同,专题访问的受访者来自各行各业,大多数不靠媒体吃饭,更别说有些行事低调的、对媒体抱持偏见的,状况更是复杂。相较之下,发片宣传的歌手演员就容易搞定很多。 “让他们去哭吧,这样才知道之前人家帮她们做了什么。社会黑暗啊。” “只怕小朋友还没有哭,社长先哭给你看。”她笑。 三十多岁的女人噘起嘴。“就跟你说汤尼尼最爱哭了,不要理他。” ※※※※※※※※※※ “汪汪!”打开门,Val已经跑到门口迎接。 一个多月前,在捷运站跟她回家的流浪狗,因为是在西洋情人节(St。salentinesDaY)捡到的小男生,她就帮它取了一个英文名字叫Val。前两个礼拜上台北找她的妹妹就用这个名字的谐音,替它取了一个很毒的绰号,叫“废儿”。 听到妹妹的反应,她沉默很久,只能认命地承认这个绰号确实有其根据。 Val不是一只很称职的看门狗,应该说它是一只脾气很好的狗,平常不会乱叫,不管看到谁,都是愉快地摇尾巴,所以当初才会一点反抗也没有就跟着她回家。 养了它一个多月,不曾听到楼上楼下邻居有人抗议,表示它白天独自在家的时候,表现也是十分良好,没有因为主人不在,就吵得天翻地覆。 不吵不闹,连大小便的习惯都经过严格的训练,她几乎要怀疑,是什么样的主人会狠心丢弃这么乖巧的小狗? 或许,一个人要变心,就是没有答案的。Val,只是遇到了一个无法贯彻承诺的人……就像她一样。 看着它一贯友善的脸,她伸手拍拍它的头。“Val,你今天过得好不好啊?” 狗儿汪了一声,表示回答,眼睛睁得大大的,尾巴愈摇愈用力,像是在期盼什么。 她笑,将皮包往沙发一扔,抓起挂在门边的狗链,带着宠物出门去散步。 养狗对她来说,是一个正面的改变。 过去一年,她就像周姐说的,除了工作,几乎过着足不出户的尼姑庵生活。 一开始,还可以说是因为要疗情伤,但是后来,她已经懒成习惯了,连家门都不想多跨出一步。回到家吃完晚餐——一个人住,她也不太想发挥自己那其实贫乏得可怜的厨艺,大部分时间都是吃外食——如果不是躺着看书、看电视,就是打开电脑上网,连健身房都很少去。二十八岁,已经开始提早过着退休老人生活,一点也不像是一个走在时代尖端的女性杂志编辑。 这,叫做“惰性”。 养了Val,就不能像以前一样,下了班就赖在这间小公寓里,每天至少得出门陪它运动一趟才行。这只小土狗除了每天这项例行的公事,好像也没有其它特别的要求,如果连这半个钟头都不陪它,她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当一个狗主人。 到附近的小公园绕了一圈,看着它在草地上打子几圈滚,在便利商店买了一罐饮料,她才带着狗儿子回到公寓。 和刚好下楼的邻居打了招呼,踏进自己温暖的小窝,正打算准备盥洗,电铃声响起。 抬头看钟,发现才不过九点钟。 今天是星期五的夜晚,已经计划好去狂欢的同事们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出现,而其他的朋友也不会这样连通电话都没有通知就直接找上门来。 她皱起眉头,想不出什么人会在这个时间按铃造访。 “请问是哪位?”老式的公寓,没有装设摄影对讲机,她只能凭声音去判断来者是什么身份。 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是一个陌生而有礼的男人声音。“小姐,我在找一只狗。” 狗?她回过头,看向安坐在旁边的Val。小狗咧开嘴,露出一贯的傻笑,一脸无辜地回望着她,似乎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是Val的主人吗?这没有道理。 在她带Val回家之前,这只小狗已经在街头流浪了一段时间,从她花费在清洗它的时间可以看得出来,兽医对它健康的诊断也印证了同样的假设。 没有太大的毛病,不过有点皮肤病和营养不良,这是在外面流浪一段时间的狗常见的问题。兽医这样说。 所以,Val的主人应该没有理由现在才出现,但是…… “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在找一只走失的狗。黄色带一点咖啡杂毛,看起来有点脏,狐狸狗和土狗的混血种,不太聪明,但是很乖,随便谁一叫,它都会跟着走。” 听起来确实很像是Val,但她不愿意就此放弃。Val是她的狗,虽然只相处了一个多月,她仍然对这只狗是有感情的。“先生,我这里是有一只跟你的描述很像的狗,不过我猜如果你看过我在外面遛它,也可以说出类似的描述。我要怎么确定你真的是狗主人?” 男人顿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问题,然后才开口:“你愿意让我上去吗?” 她皱起眉头。哪一个神智正常的单身女人会让一个陌生男人在这种时间进自己的公寓?“对不起,时间不早了。” 男人低声笑,声音透过对讲机的话筒,有一种奇妙的感染力,她发现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好吧,我想我不应该打扰女士的休息时间。请问你明天有空吗?我们可以约到一个外面的场所,我可以带一些照片过去,证明我说的事情。” 她迟疑一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这个莫名其妙的邀约。去了,万一他真的是Val的主人,那么她这一个多月来的新伙伴就又要离开了。 她可以拒绝他,反正她会好好照顾Val。 “小姐,那是我的狗。我找了它很久。”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挣扎,温声补上这句话。 她叹气,放弃了刚刚的念头。 “好吧。” ※※※※※※※※※※ 坐在约定的小公园座椅上,她第一百次抗拒心里那股想要抱起狗,就地潜逃的冲动。 “Val,你那个主人是什么样的人啊?”她无聊地向在草地上打滚的小狗喊话:“你在外面流浪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他到现在才来找你,不觉得有点没诚意吗?”她刻意不去想那个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汪!” “而且你这么乖,他怎么会让你跑出来的?你明明不是会乱跑的小狗啊。”她愈想愈觉得不对。“他一定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主人,把你丢掉了,然后过一阵子良心不安,才又想把你找回去。”因为心情不太好,她努力把那个要抢走Val的男人想成大坏蛋。 “对不起,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带着笑意的醇厚嗓音从头顶传来。“因为我前几个月不在内地,有人发我的脾气,才故意把它丢掉的。虽然我也有错,但是害傻蛋变成流浪狗的元凶并不是我。” 不用抬头,她已经知道这是Val的主人。“我希望你跟那个人已经没有关系了。这种迁怒到动物身上的家伙,根本应该被拖出去枪毙。”她没好气地回答。 “喔,我已经和犯人恳谈过了,不会再有麻烦。”男人漫不经心地回答。“你在哪里捡到傻蛋的?” “捷运站。” 男人哈哈笑。“捷运站?” 她很不爽。“有什么好笑的?” “我以为那位小姐把傻蛋丢到其它县市去子。我这几个月一直东奔西跑,结果她只是随便把它丢在捷运站就算了?” “说不定她真的把它丢到别的地方去了。” 男人的声音带者浓浓的笑意。“你刚刚自己不也说了吗?傻蛋是一只不会乱跑的狗,如果它被丢掉了,一定会留在原来被丢弃的地方不动,等人把它带回去。所以她根本没有花多少力气,就是随便找个捷运站丢下它,然后骗我说把它丢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稍微改善了对这个男人的评价——为了找Val,他似乎真的颇花费过一番力气。“你还没有证明你是Val的主人。” “Val?”男人的声音有些古怪,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意见。 “你说的傻蛋。”她还是不看他,伸手指向在草地上东嗅嗅西跑跑的小狗。“我帮它取的名字。” 沉默几秒,他才又开口:“真是……有趣的名字。” 哪里有趣了?她忍住反唇相稽的冲动。“先生,你说要带来的照片呢?” “我叫夏行权,你可以叫我Val。”男人低声笑。“你真的不是在开我玩笑?” 她忍不住抬头,想要瞪他一眼,却看见一张英俊的脸。 方正的轮廓上刻着味道浓厚的五官。浓眉大眼、高挺的鼻梁,一张带笑的慵懒嘴唇上面带着淡淡的青髭,非但不显脏,反而更加凸显出他浑身散发的强烈阳刚气息,下颇中央有一道酒窝一样的小沟槽。 带着几分粗犷的英俊样貌,加上高大结实的身材,一双比例完美的长腿,整体而言,这个大概三十出头的帅哥确实是极晶中的极品,让人完全联想不到近来流行的中性俊美等等形容词。 她认识的几个摄影师看到他,一定会想尽办法骗他进镜头。 这种男人不是会让小女生看了心花朵朵开的偶像型帅哥,不过有一点年纪的职场女性绝对无法抗拒这种风流男人。 很可惜,前面那个说法,不适用在她的身上。 在时尚圈混了几年,什么好看的脸孔她没见过了?这位夏先生尽管是近来难得一见的有型帅哥,比起几个当红模特儿恐怕也是不遑多让,但男人不是光靠一张脸就可以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衣着倒是为他加了不少分数。象牙色的针织衫配上土黄色的休闲长裤,脚上踏着搭配的同色休闲麂皮鞋,看起来状似不起跟,简单的剪裁、温柔舒适的用色搭配,却充满了大地的味道,很适合这个季节。 会穿衣服的男人不多,过了三十岁,懂得让衣服衬托出自我风格的男人更是稀有动物。 “小姐?” 她觉得耳朵有点热,知道自己职业病又犯了。看到好看的人,就急着将人家晶头论足一番,完全忘了事有先后。“你真的叫Val?” 他微笑。“好巧,对吧?” 巧的不只是这样,她总觉得“夏”这个姓氏有点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我叫傅千树。”她客套地告知对方自己的姓名,故意不把名片拿出来。“夏先生,你说的照片呢?” 男人扬扬一直拿在手上的牛皮纸袋。“这里。” 她接过他递过来的资料袋,抽出里面的照片。真的是Val……不,应该叫它“傻蛋”。 从肥肥短短的小狗,到现在老实的成犬模样,每一个阶段,都有照片可以为证。那张像是带笑的滑稽脸孔,从来没有改变过,她连想要挑毛病都没有机会。 确实,狗是他的。她的心情低落下来。 “……你确定你那个女朋友不会再把Val……呃,傻蛋,丢到街上当流浪狗?你要知道,这次被我捡回来是它运气好,否则以它那个呆呆的个性,不是被捕狗队抓走,就是被送进香肉店,我可不希望把那只小狗再次推落火坑。” “我记得我刚刚没有提到傻蛋是被我‘女朋友’给放走的喔。”男人抬高一道眉毛,微笑提问:“小姐,你的结论是从哪里来的?” 想也知道,会做出这种蠢事的,多半就是女朋友,否则一般人哪里会无聊到拿别人的宠物作为报复的手段? 但是她心情不好,不想跟他耍花枪。“我不在乎傻蛋是被谁丢掉的,我只想知道以后不会发生同样的事,否则我不会把它还给你。” 他干脆地点头。“这件事是我不对,以后不会再发生。” “口说无凭。” 他摇头笑。“我已经和那位小姐分手,这样的状况不会再发生。” 她叹气,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再刁难他了。狗是他的,就应该物归原主。 “傻蛋!” 听到呼唤,小黄狗放下挖到一半的土坑,摇着尾巴跑回来。 老天爷,它真的叫傻蛋。 小狗跑到两个人身边,像是这才发现旧主人的存在,兴奋地对着男人汪汪直叫。 男人蹲下,捧着小狗脸颊两侧用力揉,醇厚的声音充满无奈的笑意。“你这个笨蛋,呆在捷运站干嘛?等人把你领回去?自己就不会回家吗?亏你老爹还是做旅行社的,竟然养出这种路痴儿子,丢不丢脸啊?傻蛋!” 小狗汪汪叫,伸出舌头亲热地舔弄男人的脸,完全不知反省。 看到别人团圆,她觉得有点落寞。 当了她一个月宠物的小狗找回主人,她又要回去过那种一个人的生活了。 “傻蛋,过来姐姐这边。” 听到她的声音,小狗马上挣脱了男主人的怀抱,跑向站在一旁的她。 她努力压下得意的笑容。这个乖孩子,不枉她这个月的照顾。 伸手摸摸小狗的头,她轻轻地说:“嘿,傻蛋,要回家喽,不要再被坏心的阿姨赶出来了。如果爸爸欺负傻蛋,记得要来找姐姐喔。”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小狗应和似的汪了一声,脸上依旧挂着一贯的傻笑。 她依依不舍地再拍拍它的头,抬头望向狗主人,看见他一脸愉快的笑。她只觉得一肚子酸气。 “好好照顾它。” “我会的。这是我的名片,有空可以约个时间来看傻蛋。” 她伸手接过薄薄的名片,随便瞥了一眼,没有太大兴趣,顺手塞进口袋,然后吸口气,向站在原地的一人一狗挥手道别,【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不想让他看出自己低落的心情,转身就往回家的路上前进。 一步一步,脚步从沉重转成坚决。她努力克制回头的冲动。 留恋不能改变什么。不回头看,她才有勇气继续往前进。 吁出一直郁积在胸口的情绪,抬起头,却看到熟悉的公寓。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回到家门口。 就这样,一切都回复成一个月前的原状。她还是原来的傅千树,生活还是一样,下星期一要写的稿子就是那些,该缴的账单还是得照时间去缴,唯一的差别,只不过是公寓里少了一只小笨狗跟她作伴。 多少免不了难过,但,总是可以撑过去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摇摇头,她摸出钥匙,打开红色的公寓铁门。 ……话说回来,她是不是忘了告诉那位夏先生什么事情? 第2章 “她把傻蛋阉掉了?”小邵抬起头,一脸惊讶地问。 他笑。“可怜的傻蛋,我还在想,它走丢了这么久,应该会有不少问题。带回家一看,干干净净的,体重还比之前重了一公斤,没有一点问题。本来很庆幸这小子碰上了好心人,结果仔细一看,原来傻蛋已经被送去医院当了太监。” 小邵抓抓头,又闷回去整理他的表格。“唉,狗平安回来就好。我猜那个小姐没有恶意,捡了这种没有繁殖价值的流浪狗回家,送去结扎也很正常……行权,反正你也没有想让傻蛋生小狗的计划,我看就算了吧。人家好歹也帮你照顾了傻蛋一阵子。” 按下滑鼠,完成网路下单的动作,一边露出整齐的白牙。“咦?小少爷,我有说过我想干嘛吗?你干嘛这么紧张?” 小邵瞥他一眼,耸肩。“直觉。你还要我说什么,大老板?那位小姐一定长得不错,否则你不会对人家念念不忘。而且反正老板你碰上的女人通常都是美女,真不知道是什么鬼桃花运,光是这一点,我就要替整个台湾的男人感到不值,你根本是为了破坏婚姻市场平衡出生的混蛋。” 他脸上的笑容更亮,眼睛还是盯着手边的报表资料。“小邵,我真是受宠若惊啊,能承蒙你这样抬举。” “是啊是啊,老板,你要不要来看看下个月要出的团?挑个你喜欢的地方,赶快出外去泡外国妹妹,不要在这里破坏自己民族的姻缘,内政部说不定会颁一张奖状给你,感谢你对国人结婚率成长做出贡献。” 他低声笑,没有回应。 旅行社的办公室并不算大,大概只有十五坪大小。除了以水墨屏风隔开,用来当成办公区域的部分外,有一大半的空间都是接待客户用的沙发桌椅。米白色的沙发配上藤制的茶几,墙上挂着梵谷的仿制画,东西风混杂的风格,和旅行社主要往欧日为主的出团地点相互映照。 两个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低头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在空气中往来跳跃的唇枪舌战,一点也不妨碍手边的工作速度。“对了,上次答应汤尼的事,你还记得吧?”小邵翻开行事历,用笔划掉刚刚解决的工作。“刚刚他手下的编辑小姐打电话来,说要约时间访问。” 他打呵欠,用笔勾出刚刚发现到的问题。“不是说你去吗?”人称“小少爷”的小邵是这间小旅行社最重要的员工,职称是业务经理,真实的身份是打杂员。上自广告行销跟外国的饭店打交道敲房间档期、下至打字整理档案清洁打扫,统统是他一手包办。 身为出资的老板,他曾经问过小邵要不要多请几个助手,但是怪人小邵坚持他不喜欢和太多人共事,如果老板大人嫌钱大多没地方花,不如帮他加薪。 几年下来,小邵确实也把整间旅行社经营得有声有色,即使在这种旅游业景气谷底的时期,每个月还是可以按照计划固定出团,几乎被同业视为另一个台湾奇迹。 所以,这间走精致旅游路线的小旅行社,除了三个约聘的导游,唯二固定的成员,就只有他和小邵。再加上他偶尔会以导游的身份跟着出团,整间旅行社其实主要是这个今年刚满三十岁的年轻人在照料。 六、七年下来,他已经从一开始的惊异,到后来的见怪不怪。 这间旅行社与其说是他这个出钱老板的公司,不如说是小邵重要的孩子。 至于他跟小邵的关系,又是另外一个故事。 “我去个鬼啦!”小邵老实不客气地回嘴:“人家是要做旅游单元,我这个家门没踏出过一步的家伙,去搅和什么?你自己答应汤尼的,自己去解决!” “小少爷。”他哈哈大笑。“你这个旅行社的王牌经理说没出过外,没有人会相信啦!光靠一张嘴就骗死所有人,什么京都的樱花、冰岛的极光、圣母院的晨曦,连我这个一年到头绕着地球跑的老板,都不相信你只是照着旅游书跟饭店解说手册吹牛皮的,照样被你唬得一愣一愣。” “是啊是啊。”小邵翻个白眼。“总之呢,大老板,我帮你约这个星期五,地点就在这里,你记得人要出现。还有人家说要拍照,别忘了穿得像老板一点,你可是我们旅行社的招牌,千万别砸了。” “小邵,你不觉得你的要求很矛盾吗?”他咧开嘴笑。“到底是要我穿得像个老板呢?还是像个招牌牛郎?” “我以为这中间是没有差别的,老板。”年轻男人叹气。“我们社长大人平常不就是把自己当成牛郎在打扮吗?” 他不抬头,伸手抓起刚刚揉掉的废纸团,凭直觉往熟悉的方向扔去。“喂!君子动口不动手!” 正中红心。 ※※※※※※※※※※ “千树!你总算回来了!” 才踏进办公室,就听见总编辑凄厉地呼唤她的名字,仿佛她刚刚从亚马逊流域历经九死一生归来似的。 不让她有喘息的时间,周美媛直接将她拉进总编辑室里”匝手将门带上。 她慢吞吞地说:“周姐,我刚刚只不过去看人家新装发表,前后也才两三个钟头,没必要这么想我吧?” “少跟我贫嘴。为什么没开手机?” 她惊讶地看看皮包里的手机,摊手。“没电了。” 周美媛伸手按住额头。“没电?我都快急死了,你的手机怎么刚好挑这个时候没电啦!你身边有录音机吧?知道松江路怎么去吧?算了,干脆搭计程车,直接报公司账……” “周姐!”她打断上司的话,直接切入重点。“我要去松江路干嘛?”【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周美媛愣住,似乎这才发现自己没有将事情解释给她听。“唉,我都急坏了,说话这样没头没脑。上次不是说要把专题丢给小桃跟A1ice做吗?”“小朋友搞砸了?” “小桃不干了!”周美媛一脸乌黑。“刚刚很帅地丢了辞呈,说她不想做了。”“不做了?”她有点不能适应事情演变的速度。那两个小朋友刚开始不是很高兴可以负责这个专题吗?毕竟有那个据说是极品的帅哥导游啊。“为什么?” “回来再跟你解释好不好?千树,你先帮周姐把事情搞定。我等一下要去参加记者会,乔乔也有别的行程,文编这里只有你有空了。”“那Alice呢?她不会也不做了吧?” 周美媛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目光扫过总编辑室外安静地在自己座位上打字的新人,压低声音不悦地说:“我恨不得她也跟着辞职不干。竟然说什么这不是她的工作,她不要帮人家收拾烂摊子。这。是怎么回事?连事情的轻重都分不清楚,都火烧眉毛了,还在分你的我的,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做事的吗?” 她觉得这不是重点。“所以呢?小桃不做了,你要我去松江路访问谁?” “等一下两点半小桃跟妮可约好访问,地方在松江路。人家明天要飞加拿大,时间改不得。”她将手上的资料塞到屑下手里。“等你访完大作家以后,四点到汤尼尼那个旅行社朋友那里,那是第二个。里面有旅行社的地址,你自己看。” 说完,她接着被总编拖出了公司,在大马路上拦下计程车,直接推进车里,送往目的地。 坐在计程车里,愣愣看着手上的资料袋,她终于完全进入了状况,毫不淑女地喷了口气。该死,她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等一下要问什么?而且是连续两个访问?周姐真是丢了一颗烫手山芋给她。 旅游社的访问还不打紧——反正是社长的朋友,那个旅游大作家妮可却是有点难搞啊……低头看表,她挑挑眉,认命地微笑。 算了,再想下去也没有用,她还有半个钟头,就算挤不出什么好题目,好歹可以想想大概的方向,其它的,只能到时再见招拆招了。 抽出牛皮纸袋里的资料,她开始准备等一下要进行的访谈内容。 ※※※※※※※※※※ 走在前面那个美女,白色针织薄衫搭配半截过膝皮裤,衬托出挺翘的臀部和那双迷人长腿,身高大概一百七十左右,加上踏在地板上喀喀作响的高跟鞋,很容易让一般高度的男人望之生畏。 还有那头及肩的卷曲乱发,像是随手抓耙,其实是经过专人设计整理的蓬松波浪发型,古铜般的颜色在光线映照下隐约透着光泽,让人有一股冲动,想要深深埋人那片春日浪漫中,吸人属于生命的芳香。 扬高眉毛,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男主角一路跟着这个背影美人前进,愉快地欣赏她利落的步伐,和随之摇摆的可爱俏臀。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像是不久前才在哪里看过这么迷人的背影。 但是很可惜,他想不起来这个印象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形成的。然后她转个弯,推开熟悉的门,进入办公室。 他公司的办公室。夏行权眨眨眼睛,吹了声口哨,嘴角的笑意更深。她是谁?旅行社的客户?小邵的女朋友?妹妹?或者……是跟他有约的那个编辑小姐? 无论如何,他马上可以知道她的姓名了。 大野狼带着愉快的笑容,轻轻吹着口哨,迈开脚步,却不是跟着踏人旅行社的办公室里,而是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的洗手间。 ※※※※※※※※※※ “夏行权先生还没有到吗?”啜着刚刚奉上的乌龙茶,她抬头看向一身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 眼前的男人长得唇红齿白,身材瘦高,年纪大概跟她差不多,重要的是举止斯文有礼。虽然看起来也颇符合之前周姐口中形容的极品,不过她知道他并不是她要找的导游先生。夏行权本人,应该要再帅一点、再油滑一点、再性感一点。 就是这么巧,上个星期把她的Val……傻蛋带走的男人,竟然就是这次主题要采访的对象之一。 在计程车上看到夹在资料里的那张名片,她马上想起自己的皮包里有另一张一模一样的东西。 虽然只见过一面,她很清楚可以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个味道浓厚的英俊五官、总是挂在脸上的潇洒笑容、结实的身躯,还有慵懒的桃花电眼。夏行权不是那种容易被女人忘记的男人。 这叫做……冤家路窄?不不不,这种情况,最多也只能用“天涯何处不相逢”来形容。 她不能因为他把自己的狗带回去,就这样怀恨在心。 “您是陈桃馨小姐吧?对不起,行权等一下就到,我刚刚已经打过电话给他了,他就在路上。”小邵诚恳地向她道歉。 她摇头,递出自己的名片。“不,因为突然有一点变故,这次的访问,公司改派我出来。我叫……” “傅千树小姐。”转回头,望进那双熟悉的笑眸。 他把胡渣刮掉了,略长的头发挂了几绺在额前,少了一点成熟的性感,却多了几分风流的俊俏。带着白花纹的深色衬衫,搭上剪裁合身的米色西装,没挂领带的领口敞开几颗扣子,露出引人遐思的结实胸膛。 ……这年头的导游,都穿得起DolceGabbana的最新款西装吗?这是她最大的疑惑。 “夏先生,又见面了。傻蛋好吗?” “还不错,除了男子气概有点受损之外。” 她笑。“啊,对不起,我忘了告诉你。因为兽医建议我让傻蛋做结扎,我也没多想,直接就做了手术。上次把傻蛋还给你的时候,因为时间有点赶,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摆摆手。“不要紧,其实我也一直在考虑要帮傻蛋做手术,不过因为一些顾虑,所以才没狠得下手。劳你帮我花了这笔钱,我才应该补偿你。” 一些顾虑?她没让心里的好奇显露出来。“我还顺便帮傻蛋做了晶片植入,你如果需要更改饲主资料,我们可以约个时间。”“总共花了多少钱?” 她摇头。“不用了,我不差这一点点钱。而且这是帮傻蛋做的,你没有必要补偿我。” “这样吗?”他露出惋惜的表情。“我本来想用这个借口请你陪我出去吃顿晚餐的说。” “吃顿晚餐倒是不必了……”她露出微笑。“如果夏先生能帮我把这个访问解决,那就是帮了大忙。” “当然当然。”他笑,识相地跟着转变丁话题。 所以,他只是客套而已。她不知道自己是觉得松了口气,或是有点失望。 虽然近期内她没有淡恋爱的打算,但多少还是有点女性的虚荣心。他这么轻易鸣金收兵,似乎表示了他并不觉得她非常迷人,有点教人沮丧。 话又说回来,他真的要约她出去吃饭,她也不一定会答应啊!她这次出来是做访问的,不是为了跟帅哥调情。 为了这种没意义的小事斤斤计较,一点也不像她的作风。 摇摇头,她拿出录音机和笔记本,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 “行权,你的魅力减退了。” 夏行权抬起头,看向明显有幸灾乐祸嫌疑的员工。“啊?” “人家傅小姐根本没多瞧你一眼,可惜你那么费心打扮。” “有吗?”他装无辜。“我哪里费心打扮了?” 小邵打个呵欠,继续敲他的键盘,连赏他一记白眼都懒。“那个头发啊,还有那个衬衫,哪有人大白天这么骚包的?还故意多打开几颗扣子卖弄胸肌,真是太丢脸、太丢脸了!我几乎想当场拿个垃圾袋把你打包丢出去,不想承认这是我们公司的大老板。你一定是在走廊看见人家,偷偷跑去厕所弄的对不对?” 他笑。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这小于的法眼。“喔?我怀疑你在厕所装了监视器。真是太恐怖了,小少爷,我竟然不知道你有这种嗜好。” “不需要用到监视器。”小邵严肃地回答他:“我只是依照你平常的行为模式推理。行权,你这种看到美女就发情的习惯要改一改了。” 他抬高眉。“没听过女士们抱怨啊。” “她们是不好意思。做人要自己知道检点,都一把年纪了。” “好、好。” “傅小姐真是漂亮。” 突然冒出来的评语让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露出了然的笑容。这小子在拐着弯损他。“真可惜她拒绝了我的晚餐。” “有眼光的美女更是难得。” “小邵,我为什么觉得你在鼓励我去追她呢?” “有吗?老板,你一定是想太多了。只要你不要对公司的顾客下手,我向来不干涉公司员工的私生活。请不要为自己的好色找借口。” 他低声笑。有小邵这个活宝在,他根本舍不得关掉这间旅行社。不能赚大钱又怎么样?钱这种东西,就是要花在让自己开心的事情上头。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只好坦率地表现出自己的好色了,小少爷,这一阵子公司就麻烦你,我可能有点事要忙。” “请便请便。我保证等你回来的时候,公司还是整间好好的在这里。” ※※※※※※※※※※ “小桃是被妮可气到。”喝着廉价的即溶咖啡,周美媛向她解释事情的来由。“大作家好像改了很多次时间,本来终于约好早上,早上打电话来给我,又说要改成下午。小桃还没进办公室,我就先答应下来。结果她来了,知道这件事,嘴巴翘得跟什么一样高,说我们故意整她,然后就耍大小姐脾气丢辞呈。故意整她?她小姐以为我喜欢跟妮可做事吗?这人还是她当初自己提的,说是她的偶像,现在偶像破灭了,反而怪到我头上来。” “周姐,你别气。”她摇头。“我以前也访问过妮可,一样被搞得一肚子乌气。我可以体会小桃的感觉。” “我也知道妮可那个脾气啊!说是风就是雨,任性得要命,老是要媒体配合她的时间,又一天到晚改来改去,没个说法。可是人家就是红,读者就是吃她那一套,说是有个性;更别说出版社是她亲戚开的,根本不怕没人捧她。我当初已经警告过小桃了,是那个小朋友自己说不怕的,结果才不过改个几次时间,就抓狂说不干了。要不是有你,我们跟妮可的粱子这次就结大了。” 她笑。“啊,周姐,你要早说这句话,我下午就不跑那一趟了。跟妮可结这种梁子,大概会是我职业生涯里最值得纪念的一件事。最好她永远不要上我们家版面,省得麻烦。” “唉,你以为我何尝不想?”周美媛扮个鬼脸。“可是我们做媒体的,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而且爽约的话,算是我们这边理亏,我可不想让大作家拿着这件事到处说嘴。” 她耸肩,明白上司的意思。刚刚的说法,也只是开开玩笑,当不得真。在商言商,像妮可这样一个有话题价值的人物,媒体没有必要因为这一点麻烦,去放弃她背后可以带来的利益。 “旅行社那边呢?” 她一愣,抬头看向总编辑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啊?” “怎么样?汤尼尼的眼光没错吧?确实是极品,嗯?” 她做出思考的表情。“嗯,周姐,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听过菲尔。夏这个名字?” 周美媛眨眨眼睛。“菲尔。夏?听起来是有点耳熟……” “你完蛋了,周姐。”她毫不留情地嘲笑顶头上司:“八卦功力这么退步,怎么做女性杂志总编辑啊?小心汤尼把你换掉。给你几个提示:杜明悠、茱莉亚。裘拉维尔、许苹儿、柳愿、高秀萍,最近一个是……” “小原深雪!”周美媛睁大眼睛,和她异口同声喊出来。 上面那一排名字,有的是玉女歌手、有的是当红模特儿,还有一两个著名的运动选手,除了一样的年轻貌美,还有一个共通点——她们都曾经在八卦杂志上,和同一个男人的名字连在一起。 Val。夏。本世纪首位最恶花花公子。 “菲尔。夏跟你今天去访问的帅哥有什么……”周美媛的眼睛睁得更大,几乎要凸出眼眶。“你是说你今天去访的那个帅哥导游夏行权,就是菲尔。夏?” 她点头。如果不是她先知道了夏行权的英文名字,恐怕也不会把那个英俊性感的导游先生跟报章杂志里那个猎艳高手联想在一起。 不知道是基于什么原因,八卦杂志每次提到这位花花公子,从来不肯直接写出他的中文本名,大多只用一个代号带过,像是菲尔。夏、S先生、夏公子,指的都是同一个人。而且只要是跟绯闻相关的报导,更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位菲尔。夏的照片。 也所以,她一直等到做完访问回到办公室,才将Val这个名字和它的中文译名联想在一起,进而得出这个结论。 周美媛发出尖叫,惊动了整个办公室的人。 她挑高眉,笑。“周姐,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汤尼尼!那个大笨蛋!”周美媛歇斯底里地拉扯那一头红艳的长发。“竟然没有告诉我他认识那个菲尔。夏!他难道不知道这可以多卖多少本杂志吗?” “周姐,我们是时尚杂志呢,又不是八卦周刊。” “八卦是人人爱看的啊!如果我们可以独家做到……”周美媛露出一抹狡狯的笑。“嘿!说到这个,我们现在不就有一篇访问稿了吗?” 她摇头。“周姐,我觉得社长不会答应这种事的。如果他之前刻意不告诉我们访问的就是菲尔。夏,表示他根本不想让朋友的这层身份曝光。如果社长不同意,你觉得我们可能用你想要的那种方式把这篇访稿登上去吗?” 周美媛一下子泄了气。“说的也是,汤尼尼在有些事情上是挺难搞的。可恶,明明有这么好的卖点说……” “别担心。”她拍拍气馁的总编辑肩膀。“我觉得那位仁兄本人的照片就够吸引我们的读者了,不必靠那些头衔来刺激卖量。” 听到这话,红发女子的眼神发亮。“说的也是,我差点忘了照片。千树,你拍了几张回来?” “两张。”她按下滑鼠,叫出档案。“你看。” “哇……”周美媛看着荧幕上的照片,摇头赞叹。“哇呜!” 哇呜!这也是她的感觉,再没有更适切的言语可以形容照片里那个男人了。 她不是专业的摄影师,手边的数位相机也是很入门的等级,但是这些都没能掩盖模特儿本身天生的磁力,特别是那个十万伏特的眼神,配上那抹慵懒的笑,更是足以杀死一箩筐的女性读者。 她还能说什么呢?“最恶花花公子”的名号不是随便可以得来的。“……我们……可以把这张照片放大当封面吗?” 她爆笑。“你不要太夸张啦,周姐!这一期的封面,是你梦寐以求的凯萨琳。伊法耶!我们花了好多钱才跟外国买到的。而且我们杂志什么时候起用男人当封面过了?更别说他根本不是名人,你少色迷心窍。” “他是名人。”周美媛苦着脸,不肯就此放弃。 “他是不想让身份曝光的名人。”她提醒上司。“你别忘了,汤尼给他的身份是旅行社导游,整个访问里,他也没有纠正过我这个印象,表示他根本没有意思以‘菲尔。夏’这个身份出现在杂志上。” “好啦好啦,我知道那样想很蠢。”周美媛叹气。“不过我终于知道那些小妹妹们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个花花公子的名声,还是心甘情愿被骗得团团转了。这男人根本是人间凶器。” (奇)那不只是一张脸而已,她知道,夏行权更可怕的地方是那个笑容,慵懒和善的气质根本让人提不起半点防心。在还没来得及防备的时候,这个浪荡子已经偷走了受害者的芳心。 (书)不过,这些都和她无关。比起那个人,她还比较喜欢他的狗。“喂喂,千树,那你呢?”“啊?” (网)“看到这么极品的帅哥,难道你不会心动吗?” 她勾起一抹甜笑。“当然会啊,我还没死呢!周姐,活人的心当然会动。” 周美媛抬高鼻子,朝她冷哼。“你啊,跟死了也没两样了,一般人看到这种帅哥,至少也先流一下口水再说,八风吹不动是怎么回事?真的不谈恋爱了?” “再说啦,最近没这心情。”她随口敷衍这个老掉牙的话题:“而且就算我要谈恋爱,对象也不是这种的,这么花心。” “花心不错啊,玩玩就好,可以好聚好散,谁说恋爱一定要认真的?”周美媛耸肩。“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谈个恋爱当生活调剂,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真要论及婚嫁,那才考虑别的不迟。”她话锋一转。“不过,说这么多也没用,人家也不见得会看上你。” 她赏上司一记白眼。“周姐,我真不知道你是在鼓励我呢?还是打击我的信心?一下子要我去谈恋爱,一下子又说人家看不上我。” “事实摆在眼前啊,千树。虽然你算是本办公室最漂亮的花瓶,不过长期这样缺乏阴阳调和下来,连一点费洛蒙都没有了。你自己算算,你有多久没遇上男人跟你搭讪?”周美媛叹息。“女人啊,不是长得漂亮就可以了,心死了、冷了,就没了魅力,当然不会引起男人兴趣。” 她嗤之以鼻。“才不是这样。是现在男人太胆小,只要女人姿态冷淡一点,根本就不敢靠过来,一点也没有革命家的勇气。”“没有革命家勇气的人不知道是谁喔……”周美媛似笑非笑地睨着嘴硬的女孩。“如果现在有男人愿意勇敢地约你出去,你会答应?” 她知道自己刚刚跳进了自己挖好的墓坑。“当然。”不过……那要“现在”才行,她偷偷在心底补上但书。 “傅千树小姐!”外头有人喊道。 “我是。”这个打扰来得正是时候。她不理会用怀疑眼光看着自己的总编辑,起身招呼那个快递员装扮的男人。“有什么事吗?” “这个,麻烦您签收。”快递员拿出一只小小的包裹,等她签好名,马上离开了办公室,往下一件任务前进。 “什么东西啊?”凑到旁边看热闹的周美媛提问。 她看上司一眼,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拆开牛皮纸的外包装,里面是一个深褐色的长形木盒,左下角用金色墨水画了一朵落梅,样式非常古朴,推开木盒盖,里面只有一张音乐会的门票和一张小小的纸条,简单写着:请赐与我这份荣幸。夏。 忍不住翻个白眼。该死,她有麻烦了。 第3章 “我讨厌音乐会。”她微笑解释:“所以我们去看电影。” 他挑挑眉,觉得很有趣。 她就站在车门旁边,似乎没有上车的打算。双手背在后面,嘴角勾着笑,像狐狸一般的斜长媚眼闪烁光芒,语气里则是不容错辨的挑衅,仿佛料定了他会出声否定这项提议。 不过很可惜,他一向是以女士的意愿为优先。“当然没问题,千树。不过可以请你先进车子来吗?警察可能随时会出现。”傅千树脸上闪过一抹讶异,踌躇一下,耸耸肩,弯腰钻进车子。“看什么电影?”他提问,一边踩动油门。墨绿色双门跑车往前滑进。 “好莱坞电影,愈好莱坞愈好。”她看着前方,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去看‘杀出重围’吧,听说那部片挺不错的,有很多爆炸场面。” 他没听过什么“杀出重围”,听起来就是标准的B级制作——没有大明星、没有剧情,只有一堆爆炸、很粗劣的武打动作和无聊的床戏撑完整部片子。 “哪间戏院有上?” “去西门町看看吧。”她随口抛出一句:“没有报纸,我也不太确定。” 这么轻率的态度……他摇头笑。她的这个软钉子给得真是有技巧。 傍晚的车流缓慢,有时候人行的速度比车行还快。虽然有了大众捷运系统,台北市的车辆数目还是太过庞大,在下班时间同时涌上路面,难免造成交通壅塞。 “你喜欢看动作片?”他看着前方的灯号,顺着指示改变车行方向。 “我喜欢看商业片,想要休息的时候,看商业片是最好的。比起什么沙发音乐、灵修音乐更能让我放松。” “这种说法倒是新鲜。”“新鲜?不会啊,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他瞥她一眼,发现闭着眼睛假寐的女主角根本没在注意他的反应。“怎么说?” “商业片很好,看了前面,就可以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不会有惊喜,也不需要花费太多脑筋,这就是娱乐。而且B级片都很诚实,卖的就是爆破场面、就是床戏、就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不靠大卡司、不谈艺术理念,完全以他们提供的娱乐定生死。有时候,当你对一些事情没有期待的时候,反而能得到最多的乐趣。” “我以为这不是一个带领时尚潮流的女性杂志编辑应该说的话。” “那菲尔。夏先生以为一个时尚杂志编辑应该说什么呢?”他低声笑。“啊,你果然知道了。” “放心,我们杂志不会把你的照片做成通缉启事放在封面上,你的小秘密很安全。” “不喜欢我的身份泄露出去的是其他人。”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淡淡地说:“这点小事,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瞥她一眼,微笑,没有作声。 “你是真的讨厌音乐会?”过了半晌,车子还卡在忠孝东路上,没有半点进度。他干脆放开方向盘,温声提问:“或者,你只是不想跟一个声名狼籍的花花公子出去?” 她睁开眼睛,好奇地瞥他一眼,似乎对他展开的直接攻势感到讶异。思考半晌,她回答:“两者都是。我跑过一阵子艺文,对那种事情很厌倦了。我又不是真的懂,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假装自己很高级?在家里听CD跟现场听演奏,对我这种人来说,没有太大的差别。最重要的是,我不喜欢跟着一大。群艺术家混在一起,那种知道自己很虚伪的感觉让我窒息。” 他知道那种感觉,却没有想到会在一个时尚杂志编辑的口中听到。他以为时尚业本身就是最虚伪的一种产业。 但是她可能也只是说说而已,没必要这么急着感动。 所以他点头,没有多加评论。“至于花花公子的部分?” “我不知道你想玩什么把戏。”她笑。“小原深雪小姐最近如何?”他低声笑。“你问我这个问题,可是难倒我了。深雪和我有好一阵子没有联络了。” “那么上一位是谁?把傻蛋丢出去的那位小姐呢?” 他挑挑眉。“千树,你知道有一点格调的男人是不可以谈论这种事的。” “真是好格调啊。”她轻声嘀咕:“我不知道一个恶名远播的花花公子需要这么讲究格调问题。” 他露出雪白的牙齿。“千树宝贝,我还有很多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呢!”她摇头笑,似乎拿他的无赖没有办法。 “说吧,你想知道什么?”他怂恿她:“我言无不尽。” “我想知道,我们现在究竟在于嘛?” “去看一部叫做‘杀出重围’的动作片。”他朝她眨眨眼睛。她斜睨他一眼,突然笑出声。好半晌,她摇摇头,脸上浓郁的笑意逐渐淡化成一弯沉思。“我是你下一个战利品吗?” “爱情不是战场,无所谓战利晶。”他简单地说:“我只是想和你共度一段愉快的时光。” “所以,我们只是要进行一段‘愉快’的交往,无所谓‘爱情’?”她问。 她的声音里似乎有着一丝异样。从眼角看过去,却只看到盈盈的笑意,是他多心吗? “你打算怎么定义‘爱情’,千树宝贝?天长地久的承诺?”他笑。“那这个世界恐怕没有你要的爱情存在。人心善变,何必强求永远?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不是结婚型的男人,也从来没假装过自己是,更不会从现在开始。 傅千树看起来是个聪明的女人,应该懂游戏的规则。所以他把话挑明了说;就是不希望她有任何错误的幻想。 她安静下来,许久,才突然发出爽朗的笑声。“好吧,能和茱莉亚。裘拉维尔这种国际名模并列在同一张名单上,想必也是一种很有趣的经验。” 他愣一下,忍不住低声笑。“唉唉,千树,你真是懂得如何打击一个男人的自信心。我以为你已经疯狂地爱上我,所以才会答应我的追求,怎么结果你反而比较重视那张八卦杂志编派出来的名单?我的魅力还比不上茱莉亚吗?” “以专业角度来看,当然是的。”她抬高眉,一本正经地回答:“你知道一张茱莉亚。裘拉维尔的封面照片要价是多少吗?夏先生,我上次帮你拍的照片,大概连人家的十分之一价钱都不会有人要吧。” 他瞥她一眼,没有回答,嘴角带着同样懒散的笑容,催动油门。 绿灯行。 ※※※※※※※※※※ “结果呢?结果呢?” “结果是九十一比七十八,篮网队惨败。” “真是幽默。”周美媛瞪她一眼,暗示她这个笑话很冷。“我要知道的是昨天那位菲尔。夏先生跟你的后续发展。” “结果我们去看完电影,吃一碗阿宗面线,然后他送我回家。” “就这样?” “不然应该怎样?”她睁大眼睛,露出一脸纯真。“周姐,你在期待什么吗?” “期待一些香喷喷火辣辣的床戏啊!”周美媛大声叹气。“这位夏公子是怎么回事?那个阅女无数的传闻难道是假的吗?我还以为他可以稍微滋润一下你这口缺水很久的枯井说!” 她赏上司一记白眼。“周姐,我看起来这么饥渴吗?你一直急着把我推出去销掉,要不要干脆办个清仓出血大拍卖啊?” “唉,周姐也是为你好啊,这么漂亮的货色,老是堆在自己家的仓库也挺可惜的……”说完笑话,周美媛开始逼供:“对了,他真的要追你吗?” 耸耸肩,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她知道周姐是一片好心,但是这个行业里没有秘密。现在她承认了这件事,到了下午,那位仁兄要追求她的消息,可能就在某个茶会餐会里流传开来。 这是业界的常态,媒体人就是以八卦维生的,所以她并不会特别在意,但是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 写别人的绯闻是一回事,要任由他人谈论自己的感情生活,又是另外一回事。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她避重就轻。“大概只是一时兴起。” “如果只是一时兴起,那倒无所谓。”周美媛松了一口气。“干树,你跟夏公子玩玩可以,千万别认真了。” “周姐,我不是小女生了。” “要说到谈恋爱,你比小女生还不如。”周美媛伸手敲敲她的额头。“看起来比谁都新潮,写起两性专栏也是头头是道,可是真的遇上问题,逃得比谁都快。你谈过几次恋爱?两次?三次?这一年来,你约过几次会?一次?两次?” “周姐,别又来了。”她翻白眼。“我不是听你的话,答应跟那个花花公子约会了吗?” “那还不是我在旁边盯着你,否则你不拒绝他才怪呢!” 昨天下午,看到那张木盒里的音乐会门票和纸条,周美媛立刻逼着她拨电话去答应夏行权的邀约,而且像怕她反悔似的,一直盯着她到公司楼下,上了他的车才肯作罢。 事情就是那么巧,她才刚刚夸下海口,那纸邀约就到了办公室。也要不是周姐坚持,她说什么都不会答应那个花花公子的约会。 她忍不住要怀疑,她这个总编辑说不定是收了夏行权什么好处,才这样费尽心机逼她就范。 “话说回来,周姐,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担心我会被那个夏行权欺骗感情吗?”她抬高眉,发出疑问。 “谁要你跟他谈感情来着?”周美媛嗤之以鼻。“何况那种花花公子,就算你肯,他也不可能真的跟你谈什么感情。我只是希望你能跟他玩玩,至少不要再过那种小尼姑的生活了。这么明显的问题,你看不出来?你要是真有那么笨,也不会在我手下待到今天。” 她吐舌头,没有说什么。 周美媛看着年轻的下属,温声劝道:“恋爱,很多时候不一定是要有结果的。你啊,不要想太多,想太多,反而没有乐趣。听周姐的话,记得保护自己,好好享受就对了。” “周姐——”她刻意拉长语调说:“我知道啦。” 红发女子怀疑地瞄她一眼,摇头叹气:“你要是真的知道,我就不用这么唠叨了。死脑筋!” ※※※※※※※※※※ 手机铃响,她拉上耳机,传来的是那个已经很熟悉的醇厚男声。她感觉到一阵轻颤滑过颈背。 “今天上哪去?”带着一贯的笑意,他问。 一边继续敲着键盘,她一边轻快地反问:“这么闲?你不是应该要出外去带团赚钱吗?” “我陷入了情网,难以自拔,根本无心工作,只好取消所有的行程,专心追求心上人。” “可是我要工作。这几天杂志赶着出刊,下班时间要很晚。” “没关系,我等你,等到海枯石烂我也等。” “不用等到海枯石烂,我十点大概就可以离开公司。”她顿一下。“不过,等到那时候,大概哪里都去不成了。” “谁说的?台北的夜生活才多采多姿咧!我们可以去酒吧喝个小酒,电影院看个午夜场,然后……”他暖昧地截断话尾。 “然后?”她笑。 “然后我就任凭你处置了。” “不要。” “不要?” “不要。”她郑重向他保证他没听错。 他叹气。“果然,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容易。我哪里做错了?送花不够环保?你不喜欢花?e—mail写得不够勤快?还是,我应该亲自把每一束花送到你手上?” 跟这些无关。这一个星期,她每天都会在不特定的时间收到不同的花束;美丽的花束,配合上精心挑选的小卡片,利用花语进行的爱情攻势,已经让整个编辑部的女性陷入疯狂。更令人讶异的,是他总会算好花束送到的时间,立刻来电问候,证明他整个动作都是经过特意安排,而不是跟花店订完花就算了。 别说比她年轻的Alice或乔乔,连老早心有所属的周姐,都忍不住为这样的阵仗动心。 “果然不愧是世界级的花花公子。”看到今天送到的大把郁金香花束,周美媛只能红着眼睛叹气。“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连茱莉亚那种国际名模都没有办法抗拒这个男人了。” 如果他选择的对象是办公室里其他任何一个人,他早就已经高奏凯旋。 他很用心。她很感动。但是,这只是一场游戏。 “你知道不是这样的。花很漂亮,你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不想去你刚刚说的那些地方。”他刚刚说的那些,她都知道。台北的夜生活有多绚烂,她说不定比他还清楚,只不过她已经对这些厌倦了。 “那么,小姐想要去哪?” 她皱起眉头,看着荧幕上那个怪怪的句子,按下删除键。“我想看傻蛋。” “傻蛋?没问题。” “然后我想带着傻蛋去找一间餐厅吃饭。我想吃鱼子酱。” “啊?” “好啦,亲爱的Val,我们十点见。我很期待你的安排。”说完,她勾起恶作剧得逞的笑,愉快地按下断话键。 ※※※※※※※※※※ 她当然不会以为夏行权会随便找间宠物餐厅敷衍了事。不管是不是带了一个小电灯泡,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正式的餐厅吃饭,而他是个世界级的花花公子。 但是小西华?而且在这种时间? 穿着制服的侍者面带微笑,将他们用完的餐具一一撤下,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趴在两人脚边跟着侍者动作转动小脑袋的杂种黄狗。 两个小时下来,餐厅里所有的服务人员都是一样的态度,要不是在进入餐厅以前,有几个路过行人投来的好奇目光,她几乎要以为傻蛋是一只只存在她幻想中的狗,别人根本看不见。 这种高级饭店,应该是严格禁止宠物人内的,更别说现在早已过了正常的营业时间,他们却能够若无其事地直接走进门、坐上座位点餐,完全没有听到任何人提出抗议。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你今晚很安静。”他端着酒杯,歪头看向她。穿着休闲黑西装的他,依旧英俊得教人屏息。 “我很惊讶。”她坦白告诉他:“我以为台湾没有贵族。” 他笑。“厨师有把柄在我手上,所以他们只好特别优待我,放傻蛋进来。” 傻蛋跟着汪了一声,似乎在附和主人的说法。 她比较相信他认识饭店的经理,但这不关她的事。她想见傻蛋,想找一间法国餐厅吃饭,他都帮她办到了。 拿起餐巾擦拭嘴角,她露出狡狯的微笑。“我猜这一餐是你请客?” 他抬高一道眉。“咦?我以为你会坚持自己付账呢!新时代的台湾职业女性不都是这样吗?GoDutch。” “我很乐意付自己的账。”她状似遗憾地补上一句:“不过如果我们以后都是要到这种地方用餐,我恐怕要好久才能跟你出来一趟。你知道,编辑的薪水就那么一点而已。” “那可不成。”他咧嘴笑。“这次还是我付好了,以免让你找到借口不答应我的约会。” 她只是甜甜地笑,狐狸般的眼睛闪着光,没有多说话。 叫来侍者结账,两人并肩走出位于信义和敦南路口附近的饭店,后面跟着尾巴不停晃动的小黄狗。才停下脚步,泊车人员已经将他那台墨绿色的Lamboghini开到跟前。 “你先请。” 抱起热情地舔着她的傻蛋,她弯腰钻进车子里,他则是绕到另外一边坐上驾驶座。“然后呢?” 她按住兴奋过度的傻蛋,思考一下。“接下来呢,我想去阳明山上看夜景。” “没问题。” 时间接近午夜,台北市的车流稍见缓和。隔着车窗,万家灯火之外,连喧嚣的马路似乎都变得沉默。 兴奋了一整晚的小狗终于慢慢感到疲倦,在她的怀里打起瞌睡。 车厢里的空气跟着安静下来,除了两个人的呼吸,就剩下在睡梦边缘挣扎的傻蛋偶尔发出的低鸣。 “谢谢你今晚的招待。” 他的嘴角又弯了起来。“这么客气?” “这是为了下次铺路。”她向他保证:“我只是害怕得罪金主。” 他轻笑,在胸腔共鸣的笑声形成一种恼人的频率,让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她弯起嘴角,看向前方车窗不断往后逝去的夜景,轻快地继续说:“说真的,下次别挑这么贵的地方吧。我不喜欢你这样破费。” “我不在意。” “我在意。”她把话挑明了讲:“而如果我们要进行一段愉快的交往,那么我希望你能停止一些太过奢华的行为,那让我很不自在。” “你不喜欢?” “第一次很喜欢。但是有些事情,次数多了,就没有新鲜感,你应该知道。”“ “好。”他答应得很爽快。 他总是说好的。她发现。这或许是他宠溺女伴的方法,大方地顺从她们每一个愿望,完全依照她们的游戏规则行事,没有半点异议。 对他来说,这些或许只是游戏的一部分,但是却很有用。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这么听话又慷慨的情人呢? 她将目光移向他的侧脸。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光影在英挺的五官投下不同的层次,专注驾驶的男人脸上多了一分少见的认真,为已经太过吸引人的容貌更添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神采。 似乎察觉到视线,男人懒洋洋地勾起一抹笑,没有多说话。 她跟着挑眉笑,将视线转回到前方的无尽长夜中。 ※※※※※※※※※※ “阳明山、中正纪念堂、猫空、淡水渔人码头、九份、基隆夜市、动物园、福隆海水浴场。”他靠在办公椅上,喃喃数着这一个月来的约会地点。 “老板,你最近改走学生旅游路线吗?”听完他说的地方,小邵也不抬头,直接下了这样的评论。“这么清纯?” “这是千树的要求。”他叹气。“我也觉得自己已经老到不适合这么清纯的郊游约会了。” “傅小姐?”小邵顿一下,用笔划掉刚刚写错的项目,然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些讶异,似乎发现了什么。“行权,你还没手到擒来吗?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投给下属一个叹息的笑容,无言以对。他也想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他还没手到擒来吗? 她早就认可了两个人的交往关系,如果工作进度许可,也从来不会拒绝他的约会,但是他总觉得两个人的相处更像是朋友,而不是情侣。 她从来不向他撒娇,也不会特意要求什么。 最重要一个证据——交往了一个多月,他连一个最基本的吻,都没有讨到。 总是话题不对、总是气氛不对,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找不到正确的时机,可以让两个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和千树的交往很愉快,她很聪明、反应敏锐、谈起一些问题来很有自己的想法见地,却从来不会流于咄咄逼人,是一个很好的女伴。但这不是他熟悉的恋爱模式。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恋爱。 恋爱,应该是更性感一点的关系。 当然,他想要她。千树是一个美女,利落明快的都会女性,充满自信的魅力,举手投足尽是风情;更别说那双狐媚的大眼,诱人至极。他想要她,想得都痛了。 相对地,她却没有任何关于性的暗示,连一点想要亲近他的意图都没有。 交往过这么多对象,他很清楚知道,女性在什么时候会准备好,允许他做出更亲昵的举动。 但是从一开始,千树就没有真正把他当成男人看过。他甚至不明白她当初为什么会突然答应跟他交往。 他知道她会看他,用一种很客观超然的目光盯着看,仿佛他是她们杂志上面的模特儿,而她是以一个编辑的身份,在检视这个模特儿呈现出来的画面表现,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 在这种情况下,他很难去做什么。 更糟糕的是,他今天早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千树在星夜覆盖的沙滩上激烈地做爱。一觉醒来,美梦幻灭,他觉得非常空虚。 见鬼了,他从青春期以后就没做过春梦了。 “真的还没得手?我真是愈来愈欣赏那位傅小姐了。”从惊讶状态中回复,小邵立刻哈哈大笑,毫不容情地取笑他:‘行权,这样下去,你那块招牌真的要换一换了。你得想想办法才好。“ 他勉强拉起苦笑。是啊,他得想想办法。 ※※※※※※※※※※ 坐在水池畔的女人望着荷花池里盛开的水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远处,在追逐蝴蝶的小黄狗跑累了,趴在草地上伸出舌头散热。 六月天,梅雨季节没有真正出现过,已经离开。天空是一片湛蓝,一种美好到近乎不其实的蓝色。 “想什么?”男人的双手环上她的腰,顺着曲线轻轻地往返摩挲。温暖的吹息滑过耳际,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感。 她深呼吸,吸进他身上愈来愈熟悉的气息。 他在引诱她。用各种微妙的方式,在适当的时机,技巧性对她发出诱惑的讯息。 这似乎是很自然的。毕竟,他从来没有掩饰过他的意图——他们要进行的是一段很“愉快”的交往,不牵涉任何地久天长的承诺。 既然如此,他们的交往就没有在其它方面深入的必要。因为分手是非常可预见的结局,他们不需要太过了解彼此、分享相互的生活、试图在对方的生命里留下深刻的痕迹。 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性的愉悦而已。 她并不排斥这样的状况。原因,或许是因为对象是他的缘故。 不排斥,但也觉得还没有必要。 跟他发生关系以后,事情会有所改变吧?她不想改变现在的状况,所以能拖多久是多久。 往后偎进男人厚实的胸膛,感觉他平稳的心跳,看向又跳起来朝着池里的水鸟汪汪叫的傻蛋,她愉快地笑。“我好久没来这里了,这里的鸭子还是就这几只。” “鸭子?”他似乎有些茫然。 “那边啊。”她指给他看。“有没有看到?有白色的,还有两只棕绿色的。” “棕绿色的?那是水雁吧?” “看起来就是鸭子。”看着在荷叶间划水的鸭子,早该褪色的画面突然在脑海浮现,她的眼眶变得湿润。 她在做什么呢?和一个几乎是完全陌生的男人,在熟悉的地点,缅怀已经不可能挽回的过去? 她算什么独立自主的新女性?她对自己生气。连最简单的放下都做不到? “怎么了?”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他低声问。 摇摇头,伸手覆住他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清楚地感觉到上面肌肉的纹理。他有一双非常漂亮的大手,属于男性的手,阳刚而且性感。她的手覆盖在上面,形成一幅非常煽情的画面。黑与白、刚与柔、男与女。 她想要他。 背后的男性身躯开始绷紧发热,她知道他明白了。 游戏时间结束。 闭上眼睛,她放软身躯,更紧偎人他的炙热,弯起嘴角,故意压低声音沙哑地问:“YourPlaceOrmine?” 第4章 他觉得有点意外,对于她昨天突然决定给他的“礼物”。 当然不是抱怨,那是一个很愉快的夜晚……更正,一个下午和一整个夜晚。 但是就像平常一样,他猜不透她的脑袋里究竟转着什么念头。为什么答应和他交往?为什么突然愿意和他上床?问了她,她也只是半真半假地打着太极耍着花枪,没有半句正经。 他低声笑。从十三岁第一次交女朋友开始,他是第一次碰上这么有趣的女人,一想到不久之后可能要跟她分手,他几乎要觉得舍不得。 但是天下势合久必分。他不觉得他和千树可以避开这样的结局。 只不过……难免觉得可惜。 “行权。”没有察觉到男主角正坐在位子上发愣,小邵一如往常地一边工作,一边说着他想说的话:“夏天要到了,夏太太八月想去昆里岛,问你要不要出团?” 夏太太,指的是他那位今年已经六十有八的母亲大人。 出身世家,邱月梧女士二十岁在商业联姻的安排下嫁人金融业龙头的夏家,育有二子三女。长子和三女现在家族企业中骨肉相残,和另外几位庶出的异母兄弟争夺第二代接班位置。长女投身学界,在某国立大学担任教职。二女已经嫁作人妇,对象是夏家企业里的一名高级主管,年初的时候听说正在吵分居。 至于他这个不成材的么子,虽然最得母亲宠爱,却是从来胸无大志,拿了父亲给的创业基金,出来自己开了一间小旅行社,说是老老实实做小生意糊口,其实玩票的性质比较高。反正他手边还有其它的投资,饿不死。开这间旅行社,只是满足自己的流浪癖,顺便堵住家里人的嘴,免得别人说他不务正业。遇上小邵,是他运气好。 “夏太太最近很喜欢跑昆里岛的样子。” “流行啊。”小邵实事求是地说:“就像飞韩国整容朝圣也很流行。因为这些流行,我们旅行社才有钱赚。老板,你要懂得知足,别老是挑剔,夏太太很疼你,每年都特地把生意留给我们做,还帮我们介绍不少客户呢。” “我看那些老太太喜欢的是你吧,小少爷?她们最喜欢你这种白白嫩嫩的小男生了。”他打个呵欠。“我早就说如果带团的是你,我家母亲大人一定会更勤快地往外国跑。” “老板,请不要把我们旅行社的格调降低成色情伴游。你个人的形象和在外的行为,统统和本旅行社无关。我们是正派经营,不兼营那种服务的。”埋头工作的小邵一本正经地纠正他:“而且老太太们这么做,完全基于一片长辈照护晚辈的心意,请不要恶意扭曲。言归正传,你要不要带团去?” “跟夏太太说,昆里岛太无聊了。问问看她今年要不要改去希腊?我怀念那里的海。” “昆里岛也有海,而且夏太太会很不高兴你打乱她的计划,最重要的是,她三月初才刚去过米兰。”已经很熟悉这一对母子性格的小邵直接驳回他的提议。“所以我帮你排八月的团,你记得把时间空下来。” “没问题。”他懒洋洋地回答,丢下拿在手上一直无心阅读的书,起身伸个懒腰。“我下午不进办公室了。有事打我手机。” “知道了,老板。” ※※※※※※※※※※ 走出记者会场地的门口,一眼就看见他站在那里。 简单的黑圆领合身T恤,配上西装长裤,一点都不花稍的衣着,穿在他的身上,就是引人注目。 男人的双手轻松钩着西装裤袋,拉起一边嘴角,带着熟悉的潇洒微笑直勾勾望向她,仿佛整条五星级饭店的走道上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她的脸红了。经过昨天,她很难用平常的态度面对他。一整个下午加上彻夜狂欢,她已经太过熟悉他的身体:每一条肌肉的起伏、每一块皮肤的触感,他闻起来的气息、尝起来的味道,还有那久久不褪的炙人热度。 当然,他对她也是一样。 她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堕落过。 “嗨。”她走到他面前,抬高眉,不打算让脸上的红晕破坏她一贯的风度。“嗨。”他露出整齐的牙齿,照她的语气如法炮制。她将视线固定在他的脸上,保持着微笑,很清楚有几个同样从会场出来的人停下了脚步,正好奇地盯着他们看。 “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醇厚低沉的声音,让她想起几个小时前的热夜。她的小腹开始出现温暖的骚动。 “那你现在看到了。”她歪头,控制住自己的反应,伸手拍拍他的脸颊,尽量若无其事地笑。“乖,我要回办公室去。” 他伸手按住她放在他脸颊上的手,露出一贯爽朗的笑容。“陪我吧。” “我要工作。”【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真的不能溜几个小时的班陪我?” 她摇头。这个大少爷,一点也不知道钱很难赚的样子。“我要工作呢,晚上再陪你,好不好?” 他握住她的手,眼睛定定望着她,在她的掌心印下一羽蝴蝶吻。“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一个单纯的动作,由他做起来,却是煽情无比。她觉得双腿发软。“再说吧,我打电话给你。” 说完,她轻轻抽回手,状似镇定地朝他挥手道别之后,转身往电梯走去,敏锐地感知到他一直站在原地,用带笑的目光一路目送她离开。 ※※※※※※※※※※ “你怎么会养傻蛋?” 单手握住方向盘,他瞥向驾驶座旁边津津有味吃着烤玉米的情人。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也很像是她会问的问题。 九点钟,他接到电话,说她工作赶完,想要到士林夜市吃东西,而他是理所当然的司机。 两人初夜后的第一次约会,她还是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他扬起嘴角。“这个问题好奇怪。” “我以为菲尔。夏的宠物应该是那种雄壮威武的大型犬,像圣伯纳、哈士奇、杜宾什么的,最少,也应该是黄金猎犬才对。”吃完了玉米串,她愉快地吮着手指。“傻蛋这种小型混种狗,怎么想都跟和驰名国际的菲尔。夏先生搭不起来。” “雄壮威武?”他故意拉长声音:“我可以把这句话当成恭维吗?” “当然。”她抬高眉,没有假装不懂他话里的性暗示。“应该问的是,难道夏先生对自己的能力有任何疑问吗?” 他低声笑,将话题拉回:“傻蛋是一位朋友捡到的小狗。后来她不养了,我就接收过来。”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位爱护动物的小姐在领养了傻蛋两个月过后,当小狗脱去幼犬时期的肥满可爱模样,已经明显看得出厌倦,常常有一顿没一顿地饿它。 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忘了。一个正在走红的模特儿,是没有太多时间照顾宠物的——特别是一只长得一点也不体面的杂种狗。 而他和那位小姐的交往,也在她和傻蛋的关系陷入倦怠期的同时,划下句点。 分手的时候,她硬是将这只两人交往时期领养的小狗塞给他,说是当作分手的纪念;而他必须用以交换的代价,则是一对宝格丽的彩钻耳环。 这样说来,其实傻蛋的身价也算不菲,不比许多有血统书的名犬差。至于傻蛋这个名字,是他把小狗带回家以后改的。他实在不觉得“查尔斯”这个名字适合一只整天只会对着人讨好地摇尾巴的狗。 “你很有爱心。”她瞥他一眼,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意外。 “感动吗?”他咧开嘴。“其实这才是我的目的,大多数的女性都无法抗拒这样无私的表现。” 她愣一下,然后笑出声,脸上最后一丝防备终于化去。 男主角只是微微笑,没有作声。 昨天晚上之后,她不知道要怎么和他相处。这从她今天很刻意在两人之间争夺主导权就看得出来,平常的千树,并不是这种控制欲强烈的女人。 这是很自然的。性关系是一种很剧烈的转变,两个人在肉体层面有了最亲昵的接触,许多的互动要因此重新定义。她并不熟悉这样的改变,因而产生抗拒。 再加上两个人在经验上的不对等,失去平衡的关系,会让她更有戒心,所以他刻意放慢了步调,用各种方式希望取回她的信任。 而他成功了。 眼角瞥见她终于柔和下来的表情,心底涌起一股温柔的成就感。比起昨夜,她刚刚的那抹笑容似乎更令他觉得满足。 改变的,好像不只是她而已。 看着前方的夜色,他微微扬眉,对这个似乎有点不太一样的自己感到十分有趣。 “你好像对我没有兴趣?”一边转着方向盘,他轻松提问。 她顿一下,似乎没有料到这么直接的问题,然后歪一下头,故意垂下目光,单根食指轻柔诱惑地划过他的腿侧。“我对你再有兴趣不过了。” 他的身体硬直,强烈地被唤起,感觉却是既兴奋又好笑。她明明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真是受宠若惊,不过千树,我指的不是这种兴趣。” 她淘气地歪一下头,伸手撩开落到脸颊上的浪漫卷发,目光转回前方,开始背诵:“夏行权,三十四岁,十二月七日出生,B型射手座,身高一百八十二公分,体重在七十公斤上下,‘华夏集团’总裁夏玉云最小的儿子。兴趣是旅行、打网球,领有国际潜水执照,是几本八卦杂志公认的‘本世纪最恶花花公子’。交往过的女朋友光计经由媒体曝光过的,就有十七位,至于台面下的交往历史……”她媚眼带笑。“例如我,不计其数。”他勾起嘴角。“你的功课做得很齐。” “我的工作就是媒体。”她提醒他:“搜集资料是基本的功课。”但是她说的那些,都是在报章上出现过的东西,浮面的数据档案,不代表他这个人。他不相信以她的本事,只能搜集到这些资料。 “……扣掉你知道的那十七位,我另外还正式交往过六个女朋友。” “Val你算得好清楚。”她睁大眼睛,故作一脸讶异。“你不会私底下藏了一本可怕的花名册吧?” 刚刚那句话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从来不向任何交往对象谈到过去的韵事,一方面是因为逝者已矣,说出来只会带来无意义的吵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认为这是个人的隐私,没有必要向其他人交代。 说出那句话,他等于是跨过自己设定的界线,违反了游戏规则。以千树的聪明,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但是她选择回避,给他一道台阶下。 对此,他不知道自己该觉得感激还是该大笑——她摆明了一点也不打算和他有任何进一步的牵扯。 “对啊,等我穷困潦倒,就把这本花名册整理一下,出版回忆录。”雪白的牙齿在健康的肤色衬托下闪闪发亮。“应该可以捞不少钱。” 她摇头笑,看向窗外有些不稳的天空。 今年的台风来得早。才六月底,第一个台风已经迫不及待扑上台湾本岛来。风暴前夕,白天的天气却是异常的明朗,天空蓝得几乎教人不敢相信不久之后会有什么样的风雨出现。到了傍晚,风才慢慢吹了起来,带着时有时无的细雨,预告台风接近的脚步。 突然间,他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有些改变,向来随意的坐姿也变得有点僵硬。斜瞥向她刚刚目光的方向,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在分隔岛上的林荫大道上散步,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看到谁了吗?” 她惊讶地转头向他,似乎没弄清楚他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抱歉?”“你看起来有点吃惊的样子。”更正确地说,不只是“有点”,刚刚在她脸上的苍白表情明显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意外的东西……或是人? 她迟疑一下,点头。“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我以为不会在这里看到他的。” “要不要下车去打声招呼?”他随口问。 她微笑,摇摇头。“不用,人家看起来很甜蜜的样子,不要打扰他们。” 他瞥她一眼,笑。“你羡慕了?” “羡慕谁?”她抬高眉。“我现在正和菲尔。夏交往呢,为什么还要去羡慕别人?” 他学着她抬高一道眉,带笑的眼专注盯着前方的路面。“谢谢你还记得我这个男伴,我差点要以为自己被遗忘了呢。”她只是笑,没有特别的反应。 墨绿色意大利跑车钻进巷弄,来到的是她的住所 “原来你真的是要带我回家。” 他熟练地将车子停进路旁的停车格,往后闲适靠向皮面椅背。“我刚刚听到的,是抱怨吗?” “你可以自己去想。”她闭上眼睛,没有急着下车的意思。“对了,我一直觉得很好奇,你当初是怎么找上我家的?” 她说的,是指他第一次按她家的门铃,要回傻蛋的事情。“命运。”“你是命运给我的礼物吗?” 他笑。“你说呢?”“命运带来的,通常是不太好的礼物。” “很悲观的说法。” “很认命的说法。”她深吸口气。“好吧,既然我们今天没有继续在床上打滚的计划,我要先上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伸出手,将作势要开门出去的她拉回身侧,温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细长的眉扬高,灵活的大眼静静睨着他,等待他的解释。 他贴近她小巧的耳壳,轻轻吹气,低声笑。“你会酸。” 她的脸会意地涨红起来。 他压下大笑的冲动,避免伤害到她的感情。“所以,我们改天再继续到床上打滚。” 她扬高头,伸手拍拍他的脸颊。“再说喽。晚安。” 说完,她滑溜地钻出座位,头也不回地走向公寓门口。 ※※※※※※※※※※ 和夏行权交往的时间,出乎她意料的久。 从四月到现在,已经将近四个月的时间。这当然不是他维持最久的一段关系,却已经远远超过她的预期。 看向床上沉睡的情人,让她用来当作枕头的左臂伸展,雪白的床单半掩住健硕的胸膛,浓密汗湿的黑发散落额前,睡眠中放松的表情替成熟的脸庞添了一丝难得的稚气。 她觉得困惑。他还没有厌倦吗? 或者,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厌倦吗? 他是每个女人梦寐以求的完美情人,温柔、慷慨、幽默,有一张受到上天眷顾的英俊脸孔,和一副宛如大卫像般结实优雅的美丽身体。 和他在一起很好、很愉快,每一天都像梦一样的浪漫。她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可以抱怨的地方,只不过以一场游戏来说,这场游戏拖得有点太过久了。 她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到头来还是会想找一个人——一个同样普通的人,一起谈场认真而务实的恋爱,然后结婚、然后生子育女,然后一起携手老死。 而夏先生,绝对不是这种所谓“认真”的人选。 她扮个鬼脸,看向米黄色的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搞什么。她不爱他,这是很可以确定的,也没有打算跟他一辈子长相厮守——凭她这种平民百姓,想绑住这种出身豪门的花花公子?她还没有失去理智到这种地步。 所以,跟Val纠缠太久,似乎不是明智的作法。 糟糕的是,她却找不到一点想要结束的感觉。 隐约听到手机的铃声,她看向似乎没有被惊扰到的男人,轻巧地翻身下床,抓起散落在地板上的内衣和他的一件白衬衫,从手提包里翻出手机,悄悄走出卧室。看到荧幕上许久不见的号码,她愣了一下。 “喂?”“千……千树?”他的声音有点迟疑。“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她叹气,一边用单手穿上内裤、扣上衬衫扣子,一边伸手拍拍跑到身边凑热闹的傻蛋。“最近过得好吗?” “嗯,还……还不错。”游建平愣愣地回答,然后安静下来。她忍不住笑。这根愣木头,一点长进也没有,打一下、动一下。“游爸爸跟游妈妈呢?最近怎么样?” “也都不错。干树……”他迟疑一下。“我妈很想念你,常常把你挂在嘴边。” 小狗看着她笨拙地用单手扣扣子的动作,以为是什么新鲜游戏,一直想凑上来看个仔细。她干脆放弃了剩下的几颗钮扣,将傻蛋抱上自己的大腿。 “有空的话,我会去看看游妈妈。”她随口承诺,知道自己不太可能真的付诸行动。 去探望已经分手的男友家长,算什么呢?就算她和游建平交往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已经和游家两老非常熟稔,但毕竟不是自己家人,她这样去,难免瓜田李下。就算旁人不会觉得奇怪,她也必须考虑游建平那位女朋友的心情。 游建平是好人,提出那个决定,他也经过一番挣扎。为了让两个人好过,分手的时候,她已经决定,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净。所以这一年半来,她一直没有和前任男友联络,有一部分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那你呢?”“还不错。”她轻快地说:“老板帮我加了两次薪水。去年我还趁着年假,跑到北海道去看薰衣草。你记得吧?住的就是我们一直说要去住,却没有去成的那间民宿,真的很棒呢!我们以前没有去成真是可惜。” “嗯。那……那很好。”男人讷讷几声,又沉默下来。 熟悉的反应,她忍不住心软了。“……建平,你今天打电话来,有事吗?” “啊……对,千树,生日快乐。” 她翻白眼。“游建平!我的生日已经过半年了!” 她可以原谅他甩掉她,却没有办法忍受他不记得她的生日。 十年。要是他可以只花一年半的时间,就把这么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一定会天天在家里扎小草人诅咒他。 他沉默两秒,才闷闷地说:“我……我知道,可是我那个时候没有打电话给你,现在当然要补祝你一声生日快乐。” 她知道,他就是这个样子。一板一眼,严肃古板到教人抓狂。又叹一口气。“好吧,生日快乐。然后呢?” “我……我听说你最近在跟别人交往。”他又顿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个人……对你好吗?” 她安静下来,许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千树,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长得太漂亮了,记得要多注意一下别人的居心,有些男人、有些男人……”他的话尾突兀地消失,似乎无以为继。 所以,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她闭上眼睛,只感觉到空虚。“我知道。” 这么关心她,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深吸口气,她打断他还来不及出口的话:“建平,你不要担心,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又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他踌躇半晌,似乎还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叹口气:“我知道……千树,你一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不要生气。” 她闭上眼睛,忍住突然要泛滥出来的泪水。她没有生气,她从来没有办法对他生气,她只是……觉得有点伤心。 他又说了什么,她没有仔细听,只是随口敷衍,然后按下断话键。 ……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湿润的触感沾上脸颊,她张开眼睛,看见一双熟悉的友善眼睛。小黄狗猛摇尾巴,伸出舌头,冲着她直笑。 -她露齿笑,将小狗深拥人怀里。“没事没事,傻蛋,姐姐只是有点恍惚。以前的男朋友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黄狗“汪”地一声叫,一贯老实地附和她的说法。 ※※※※※※※※※※ “一个花花公子为什么会成为花花公子?” 他挑眉。“Pardon?” “他们说,不要为了一棵树放弃一整片森林。”她微微笑。“所以才会有花花公子这门职业出现。” 他看着她,不太明白现在话题的走向。“那是一种说法。” “那你呢?Vsl,你为什么会成为花花公子?” “我喜欢女人。” “喜欢一个女人?一群女人?或者,只是单纯地喜欢收集女人?”“这是某种试验吗?” 她闭上眼睛,舒适地靠着椅背。“不,只是好奇。纯粹求知性的讨论,你不必担心后面有什么阴谋。” 但是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喜欢美丽的女人、喜欢谈恋爱,而恋爱,只是为了享受过程的乐趣,当个性不同的两个人相处开始发生摩擦,乐趣消失了,自然不合则去。他从来没有立志成为花花公子。 “你问倒我了。”他笑。“我没有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么以后呢?你要以花花公子作为终生职志?” “或许。也或许不。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啊,我忘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她勾起嘴角。“但是Val,今朝醉过了,明天依旧要醒来。你没有定下来的打算吗?” 他微微皱眉,警戒地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了他的想法,哧地一声笑。“放心,我没那么笨,不会妄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我们只是在进行一段‘愉快’的交往,记得吗?” 他摇头,笑着掩饰自己刚刚明显的失态。“请原谅我。” 她摇摇头,转头看向窗外的夜。 今天的千树有些不同,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但一如往常地,他被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她一直是这么做的,在两个人之间划下清楚的界线。她不去干涉他的生活,也不让他多涉人一点。 就像他之前说的,他们要进行一段“愉快”的交往,不涉及其它。她很确实地执行这一点。 最简单的例子,除了第一天晚上,她从来没有在他的地方过夜。不管多晚,她也总是坚持回到她的小公寓。而到今天为止,他都不曾得到邀请,上去造访她那个神秘的住所。 错过了第一次的机会,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定了下来,他就不想要去改变什么。 他不在乎。或者应该说,他以为他不在乎。 看着她望向窗外的遥远目光,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这样的关系,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惊觉到自己的想法,他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夏行权,你不是结婚型的男人,记得吗? 傅千树很好、很吸引人,但是你怎么知道这个看起来很好的傅千树,不会在交往过一段时间以后,突然露出另一个可憎的面目?到时候,悔之恐怕已晚。 所以,清醒一点,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好的女人,别……他莞尔勾起嘴角,想起她刚刚那句评语。 别为了一棵树,放弃一整座森林。 车子开到她家的楼下,她开门下车,微笑着向他道晚安之后,转头走向门口。 看着她的背影,他突然起了一股冲动,打开车门,跟着她走到公寓铁门口。 正低头开门的女人似乎察觉到阴影,抬起头、侧首笑问:“忘了什么吗?” “忘了这个。”他低喃,轻轻覆住她柔软的红唇。 好半晌,她深吸口气,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湿润的眼睛望着他,若有所思。 “千树……”她摇头,只是笑。 突然间,他明白了这整个晚上她眼睛里那抹摇晃的水光代表了什么意思。“……所以,你决定是结束的时候了?” 她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拨开他落到额前的发,唇畔的笑意更浓。他却觉得有一股凄凉的味道。 CameOVer。 “行权。”她很少叫他的中文名字。在这种时刻叫,让他的心反而缩得更紧。“我在森林里玩得太久,久到差点要走不出来了。但是他们说的有道理,女人和男人不同,我们有生理时钟的限制,不可能永远陪你们玩下去。我想要小孩,想要有一个人陪我,陪我走完人生的旅程。跟你在一起很‘愉快’,然而这不是我想要的爱情。” “我明白。” “我……只是一棵树而已,不能陪着你飞翔。我们好聚好散吧。”说完,她退后一步,掩上朱色的铁门,头也不回地走上阶梯。 他站在原地,许久,然后轻吁口气,转身离开。 八月的夜空,满天的星星,冷眼看离合。 第5章 中午的时候,她在办公室里收到一大束白玫瑰。 完美的长梗纯色花种,用同色的雪纺纱包装,除了翠绿的叶片,没有一点杂色瑕疵,宛如葬礼一般的纯净。 白色的玫瑰,花语是“敬意”、“无心的爱”。做为这段关系的句点,似乎还算不错。 “哇!千树,你们都交往多久了,怎么还搞这么大排场?怕大家不够眼红吗?”刚好从办公室走出来的周美媛笑,凑过来嗅闻她放在一边的大花声。“真是漂亮的白玫瑰,连一点点损伤都没有,一定很贵吧?果然不愧是菲尔。夏。” “这种排场当然不能小。”她挑眉,推开吃了两口的便利商店餐盒,顺手盖上食盖,丢进旁边的垃圾筒。那只鸡腿看起来有点腻得教人恶心。 她没有胃口。 “这可是分手的礼物。排场弄小了,他就不是国际级的花花公子了。” 周美媛安静下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看那一大把几乎可以把半个人淹没的白玫瑰花束。 她自在地拿起杯子,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一边打开电脑,回应MSA上网友传来的讯息。 “分手?”周美媛终于回过神来,瞪大眼睛,确定自己刚刚不是听错了。“千树!你骗我!” “周姐。”她露出一脸无辜。“小声一点,你吓到人了。” “你才吓到我了!”周美媛压低声音,一脸凶恶地逼问她:“说!傅千树,你刚刚是在捉弄你可怜的上司对不对?” “我干嘛捉弄你?周姐!”她赏上司一记白眼。“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我还有稿子要写、还有访问要跑咧,谁那么无聊?” “可是……分手?”周美媛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有气无力地问:“为什么?我前两天还看见你们两个好好的呀,他不是还跟着你去参加LV的那个发表会吗?为什么才过一个周末,马上就说分手?你们小两口只是吵架吧?不要吓我这个老人家。” 她摇头。“分手了。我提的。” “你提的,人家也不一定要答应啊!”周美媛凶巴巴地说:“他这束花说不定是送来赔罪兼挽回的,千树,快!看看有没有卡片!” 她赖皮地笑,双手一摊。“你自己看。” 仔细翻过花束里的每一片叶子,几乎要将花瓣一片一片剥下来看了,根本没看到一张纸的痕迹,更别说是她一心想找的道歉卡片了。 摊坐回椅子上,官方年龄三十岁的总编辑还不肯放弃,哀声说:“怎么会?一定是花店忘了附上!” “周姐,我都说得那么明白了,好聚好散的嘛!”她闲闲地说:“人家是国际级的花花公子,不可能这么不识相。我觉得他这个退场很漂亮,如果他不这么做,我反而会觉得失望。” “真的分了?”年长的女人不死心。 “真的。”她向上司保证。 周美媛沉默下来。“……为什么?” “周姐,这种玩玩的感情,分了还有为什么?时间到了、感觉没了……”她故作轻松地说:“然后就是散了。” “玩玩?可是我以为……”周美媛叹口气。“我真弄不懂你这个孩子,明明一点也不像是玩玩的样子。” “周姐,当初是你叫我跟他玩玩就好,别谈感情的。”她提醒她:“而且什么叫做不像是玩玩的样子?” 周美媛瞪她一眼,不高兴她趁这个时候翻旧账。“我叫你做你就做?那我叫你把薪水统统送给我花,你肯不肯?说得一副乖宝宝的样子,明明人家叫你往东,你就偏偏要往西的个性,什么时候这么听过周姐的话了?” 她朝她扮个鬼脸。“周姐,风度、风度,你的欧巴桑嘴脸露出来了。” 周美媛冷哼。“在这个办公室里,除了汤尼尼之外,我反正就是年纪最大的欧巴桑,还怕谁知道啊?你跟那个夏行权不是交往得好好的吗?整天腻在一起,我这个老姑婆在旁边看得都眼红了。上次看见你们在吃饭,他望着你的那个温柔样子,你说只是玩玩?那你倒是告诉我,什么样才叫做认真?” 她翻白眼。“周姐,人家风度好,对每个女伴都是那个样于的,不信等他带了新的女朋友出现,你再观察观察。” “你骗周姐是三岁小孩吗?这都分不出来?”周美媛看她一眼,口气却突然放软:“……好啦好啦,分了就算了,你高兴就好。晚上怎么样?要不要跟周姐去喝一杯?” 应允的话正要出口,眼角却瞥见那把分手的花束,她迟疑一下。 刚刚谈笑风生的气势在一个转眼间,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直存在那里的轻微麻木感。 说得再轻松,还是有影响的。她……并不是真的那么不在意。 从昨晚累积到刚刚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她只想要独处。 摇摇头。“改天吧,我今天想回家。” 周美媛凝视着她,深深地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 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往前推移,每前进一步,就会发出一点细微的机械声响。空调静静运转,流动的气体刮过出风口,咻咻作声。手指飞快敲着键盘,也会发出一种沉闷的敲击声音。 “老板,你今天好安静。”小邵涩涩地评论:“正在思考国家大事吗?感觉怪恐怖的。” 他回过神,笑。“小少爷,我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什么东西会让你觉得恐怖,你不是天下无敌的吗?” “武林高手都有罩门,何况是区区在下我一个领薪水的苦命上班族?当然要仔细观察老板脸色。”小邵低头翻着资料,叹气。“说吧,行权,只要别再叫我帮你照顾傻蛋,什么都可以商量。” 万能小邵的第一个弱点——他怕狗。尤其怕那种完全没有亲疏差别待遇,非常喜欢人的温驯小狗,例如傻蛋。 “小邵,你真是善解人意,知道我想拜托你的就是这个。” 小邵迅速抬头,狠狠瞪他。“免谈,老板,你明明知道除了飞机以外,我最怕的东西,就是你家的傻蛋。别故意找碴。” “可是,小邵,我明天就要出去啦。临时哪里找得到人帮我照顾傻蛋?” “那是你做人失败。”反射性地下完评语,小邵的眼睛突然睁大,似乎这才发现他刚刚说了什么。“出去?老板,你要去哪里?” “昆里岛。我们上次不是排好了吗?”他一脸无辜地问。 “排好你的大头!我明明记得就在前两个星期,某位大老板临时叫我把李哥找回来,帮你带这个团,只因为那位大老板突然决定不带这次团了,要在国内专心享受热恋。为了这件事,我被李哥念、被夏太太念,还要帮李哥跟‘惊狮’那边道歉,因为我们临时抢了人家的导游。一堆有的没有的事情,搞到我的头都快炸开了……哪里来的‘排好了’?” “这位老板现在又改变主意了。” “这位老板的主意改变得太迟了。”小邵不买账地哼了一声。“李哥已经答应帮我们带这个团了。你要加入,可以,请付钱。” “小邵,你叫我自己付钱参加自己的旅行团?” “当然,老板,公管公、私归私,你既然不以导游的身份出去,想跟团当然要付团费。这一点道理都不懂吗?我没跟你说报名时间已过,恕不受理,已经是格外通融了。最多再算你员工折扣价当作优待,再多没有了。”小邵抬高眉毛。“怎么样?你有别的话要说吗?” 他摇头笑。“没有。” 静默半晌,小邵又开口:“干嘛?吵架了?” 他简单地说:“分手了。” “分手了?”小邵意外地跳起来。“行权,想省团费也不用这种苦肉计,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喔?”他往后靠向椅背,双手抱住脑后,挑高眉。“小少爷,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真的被甩掉,你会让我免费跟团出外?” “你想都别想。”小邵朝他比根中指。“反正你大老板的银行户头里存款数字有好多个圈圈,放着也是放着,这笔团费连利息的零头都算不上,我干嘛这么好心帮你省钱?” 他笑着叹气。“我没看过这种员工,整天就是想着要赚自己老板的钱。” “这表示你根本没做过人家的员工。天底下所有的员工想的,就只有赚老板的钱,否则你以为我们领的是谁的薪水?”小邵顿一下,又绕回刚刚的话题。“我看你跟傅小姐好好的,从来没看过你这么乖过,还想说钻石王老五终于要被套牢了,怎么会才没过多久就分手?” 他微微皱起眉头,显得有些困惑。原来在小邵眼里看起来,他像是已经要被套牢的样子吗? 或许,她先提出分手并不是一件坏事。 “她提出的,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他用指节敲敲桌面,勾起嘴角。“总之分手了,大家好聚好散。” 小邵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摇头。“你们这些堕落的大人,真是潇洒啊!花那么多精神力气谈个恋爱,然后好聚好散?我搞不懂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小少爷,大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他咧开嘴。“等你长大就会了解了。” “鬼才要了解你们那种腐烂的恋爱观。”小邵嗤之以鼻。“本人是正直向上的有为青年,才不要跟大家同流合污。” 类似的对话,他们偶尔会来上一回,毕竟出身不同的两个人观念相差很多。不过,小邵也很久没有针对他的恋爱生活发牢骚了。 “那么,小少爷,傻蛋……” “我可以帮你介绍很棒的宠物旅馆。” ※※※※※※※※※※ 那天晚上回家,她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呆呆地看着电视,然后躺在床上失眠到凌晨四点。 应该答应跟周姐去喝一杯的,至少不会白白浪费掉一个晚上,第二天还要为前一晚的失眠所苦。 因为连锁反应,接下来几个晚上,她也没有睡得太好。再加上夏天常见的食欲不振,这整个星期,她几乎都在偶发的失神中度过。 星期五,正常的上班日,分手的第五天。 中午出来参加说明会的时候,已经跟周姐报备过,今天不会再进办公室。结果!“商的说明会出乎意料的简洁迅速,还不到两点,她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突然想起今天还没有进食,她找了一间蛋糕吃到饱的下午茶餐厅,决心胖死自己。 一块接一块地将各式的巧克力蛋糕塞进肚子里,直到她终于觉得有点腻了。满足地放下叉子,拿起柳橙汁轻啜,视线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 采光明亮的意式餐厅里,只有几个客人,空气里飘着轻音乐,是很适合一个人放松的空间。 然后,她的视线定住。她见过那张脸孔。 小巧的脸、水灵的大眼、白皙的皮肤。或许在某些人的眼里,那张脸还算不上是美丽,但是那个独坐在角落的女孩却有一种精致而秀气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纪亚茹。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游建平就是为了这个女孩,决定和交往十年的自己分手。 她好奇地望着那个坐在角落的女孩。她似乎是自己一个人到这间餐厅来念书的样子,旁边没有任何人。 不是在等游建平。她很确定。那个男人这个时间应该是规规矩矩地坐在办公室里,做他的主任工作,不可能跷班出来陪小女朋友。 但是她呢?如果她没记错,纪亚茹应该也是在银行上班才对。一个新进的银行行员为什么会在上班时间出现在这里? 还来不及细思,她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嗨。” 女孩抬起头,疑问地看向她。“你……是在叫我吗?” 她不认识她。这是当然,除非游建平让她看过自己的照片。 而后者发生的可能性极低。就算游建平那根木头再怎么老实,也应该不会做出这种自找麻烦的事才对。 她甚至怀疑眼前这个女孩知不知道自己的存在,Qī毕竟游建平当shū初是为了要追求她ωǎng,才毅然绝然向她提出分手,而当时,他根本还没对她表明心迹。 她露出微笑。“对,我一个人坐在那边喝下午茶,觉得有点无聊,想找个人聊聊。你有空吗?” 脸上保持着微笑,她却忍不住佩服起自己来。她竟然可以说谎说得这么流畅,连大气都不用喘一下。 女孩迟疑几秒,低头看向自己手边的书,表情摆荡在困惑和戒备之间。 别说她,连自己都觉得奇怪,她为什么要来打扰这个女孩子? 她不确定。或许,她只是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输给了什么样的对手。 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回头的道理。 “我保证,我不是推销员。”她歪头,随和地笑,试图用轻松的姿态消弭她的疑虑。这一招在街头找路人受访写问卷的时候非常有用。“如果不行的话,也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有点无聊而已。”她重复一次刚刚的说词,以加强说服力。 涉世未深的女孩沉思半晌,似乎不太好意思拒绝这样亲切的笑容,也跟着露出微笑。“嗯,请坐。” 成功。她保持脸上的表情不变,在她面前坐下。“你叫……” “纪亚茹。”纪亚茹好奇地看向她:“你呢?” “你叫我千树就可以了。”她不打算连自己的名字都要隐瞒。“亚茹,你自己一个人而已吗?” “嗯。我男朋友要上班,我在家里又容易分心,所以出来找地方念书。” “念书?”她看向桌上那本厚厚的参考书。“你还是学生?” “不……不是。”年轻的女孩摇头。“是其它的考试。我在银行做事,最近想要转到公营的银行去上班,所以……” “说的也是,公营的银行比较稳定吧?” 真正的原因,应该不是这个。虽然是从事相同的行业,她和游建平却是一个在私人银行,一个在公家机构。纪亚茹会想要转到公营银行,有一部分的原因,应该是受到游建平的影响。 “嗯……嗯。”纪亚茹顿一下,然后开口解释:“其实我是想跟男朋友在一起工作,所以才把现在的工作辞掉。” 辞掉?她的眼睛微微瞠大。这个小女生未免也太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了。“这样做……不会太冒险了吗?” “可是……”她抬起头,晶亮的眼睛充满年轻的信心,很认真地说:“这样我才会真的努力准备啊……不然的话,我只会想着反正还有现在的工作,然后就会忍不住想要偷懒,根本考不上。” 她摇摇头,笑。“你真的那么喜欢你男朋友?” 纪亚茹的脸染上淡淡的红晕,红润的色泽透上白皙的脸颊,带点羞怯的神态连她都忍不住觉得可爱,难怪游建平会喜欢她。 “嗯。”年轻的女孩别开视线,显得有点尴尬。 她沉默下来,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其实……”半晌,女主角深吸口气,又开口:“其实,我曾经在路上看见你跟你男朋友走在一起。” 纪亚茹张大眼睛,似乎非常意外。“真的吗?在哪里?” “好几个星期以前,有一天晚上,你跟男朋友是不是在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在仁爱路那边散步?” 她用力点头。 “我……”她勾起嘴角。“我看见你们两个,手牵着手,一边走一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好像很幸福的样子……我觉得很羡慕。” 纪亚茹低头讷讷几句,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对你好吗?” 纪亚茹轻轻点一下头。“嗯。” 她低声叹息。“他一定很爱你。”比爱我还要爱你。 年轻的女孩听不出她话语中的复杂情绪,只觉得尴尬,急着想岔开话题:“那你呢?你这么漂亮,应该也有男朋友吧?” 她笑。“我?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喔。”女孩安静下来,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他……”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猎物,暧昧地开口:“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遇过最值得倚靠的男人。我们交往了很久,我一直以为他会一直在那里等我,然后我们会结婚、会一起生小孩,然后一起变老。可是他变了心,爱上了别的女孩子。” 纪亚茹睁大眼睛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她说这些话。 她微笑不语,轻声告退,离座去倒了一杯柳橙汁,然后回到她的面前,狐狸般的眼睛炯炯,盯着眼前的女孩,还是保持沉默。 纪亚茹微微皱起眉头,嘴角还是带着那抹困惑的微笑。“我……” “对不起。”她打断她。“你一定觉得很无聊。你跟你的男朋友这么幸福,当然跟这种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我只是想找个人听我说话而已,亚茹,你不要介意。” 听到她的说法,纪亚茹咬咬嘴唇,露出挣扎的表情,然后突然冲动地开口对她倾诉:“其实……其实我们也不是你想像的那么好。我一开始也想过不要跟建平在一起……因为有人告诉我,他好像有女朋友的样子。可是,他告诉我,他已经跟女朋友分手,然后才来追我……而且他又一直对我很好……所以、所以我们才会在一起的。”说到这里,纪亚茹急忙抬起头来看着看起来似乎很成熟干练的傅千树。“可是,我没有破坏他们喔!我真的没有。我跟建平说过,我不想变成破坏人 她微笑,只能笑。在这种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样的反应。 “我明白。” 纪亚茹没有错。她不是第三者。她早就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跑来刺探人家的感情近况?他们跟她,早就是没有关系的人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聊。 用力压下胸口隐隐的作痛,她站起身,微微撇头,看向从头到尾对整个状况一无所知的年轻女孩,勾起一弯笑。“啊,五点了,我得去跟朋友会合。谢谢你陪我说话,亚茹,祝你考试顺利。” 女孩迟疑地点头。“嗯,不客气。” 深吸口气,她跨步离开这个位于角落的座位, “千树。” 她转回头,微微扬眉,疑问地看向突然出声叫唤她的女孩。 纪亚茹露出甜美的笑容,一双清亮的眼睛诚挚地凝视着她。“我觉得,你一定可以得到幸福的。” 她僵住,勉强扯起嘴角,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餐厅,快步冲进外面炫目的夕阳余晖中。 刚刚吃下去的甜点恶毒地在一天没进食的空腹里翻搅。她想吐。 ※※※※※※※※※※ 当天夜里,她发了高烧。 好几年没生过病,病毒一旦成功入侵,就像是要补足当中的空白似的,更是变本加厉地大肆作乱。 趴在马桶旁边,把那天下午吃的甜腻巧克力蛋糕全部呕了出来,她奄奄一息地闭上眼睛,摊在冰凉的浴室地板上,只想要就此死去。一了百了。 当然,那只是一时的自暴自弃。 人的求生意志是很坚强的。她终于还是爬丁起来,想办法打电话给人在新竹的妹妹,要她连夜赶上台北来救人。 没打电话给周姐,是因为周美媛没有她这间小公寓的钥匙,而她没有把握自己有足够的力气,爬到玄关去帮她开门。 第二天早上,她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妹妹拖到附近的诊所,打了针、吃完药,昏睡过整个周末。 终于清醒过来,是星期一的上午。 还在研究所念书的妹妹已经回到新竹的学校去,只留下一张纸条,说明她打了电话到公司帮她请假,并且要她这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姐姐记得按时用餐、正常起居。 一个女人因为失恋,不吃饭、营养不良而病死是一件非常可耻的事情。 傅千华这样写着。 看着原本空空如也,现在已经被妹妹用各种补给品塞满的冰箱和橱柜,她大概知道妹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论。 这一个星期,她确实吃得太少了,有时候一整天吃不到一餐,加上失眠造成的睡眠不足,难怪会病倒。 至于失恋,八成是周姐告诉她的。 失恋……吗? 望着手上的小纸条发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算不算失恋。 “恋”这个字,包含了一颗心,但是她的心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曾放在这段关系当中。 她和夏行权,只是交往,从来谈不上在恋爱,更无所谓失恋。 但是真要说起来,她也确实是失恋了……应该说,她始终汉能从失恋的打击中回复过来。 她的心,一直挂在一年多以前那个离开她的男人身上,找不回来。 游建平,才是她失去的恋人,走失了、不会再回来的恋人。 她以为自己撑过来,却始终还是困在里面。这一阵子发生的事也让她看得更清楚——她并没有忘掉那个伤口。 十年的感情,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放手。 而她们说的夏行权……她并不爱他。 至少,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她不爱他吗? 说到底,她还是有一点点在乎那个男人的吧?这一阵子的恍惚失常,代表的,多少是这个意思。 如果答案是这样,那么,她很庆幸,自己在陷得更深之前,已经抽身而退。 他是一个太容易让人爱上的男人,却不是一个她应该爱的男人。 这样的结局,是她主动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好聚好散。 要是运气好的话,她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的牵连。 ※※※※※※※※※※ 不过运气这种东西,从来是由不得任何人决定的。 几天以后的下午,她接到电话,荧幕显示是一组全然陌生的号码。 “喂?” “傅千树小姐吗?”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是柔滑的女性嗓音。很悦耳,但是非常陌生。她不记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我是。” “这里是长安动物医院,Val刚刚被人捡到,现在在医院这里。” “Val?”她眨眨眼睛,Val为什么会被人“捡”到动物医院去? 停顿一下,电话那头的声音微微转冷。“Val,您的狗。”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扮个鬼脸。心跳平复下来。 是傻蛋。 第6章 躺在私人帆船游艇的甲板躺椅上,趁出外前剪短了头发的男人懒洋洋地半合着眼,透过鼻梁上的太阳眼镜,望向架在不远处的钓竿,一边享受日光浴,一边耐心等待鱼儿上钩。 以团员的身份跟着出游,确实有它的好处。至少,现在陪着老太太们赶行程、逛景点、买纪念品的人,不必是他。 夏太太跟她那些手帕交们,也不是第一次来昆里岛了,为什么还是对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和少得可怜的所谓观光景点乐此不疲呢?他无法理解。 八月的旅游旺季,整座小岛上塞满了各国来的观光客,原本属于这个岛的悠闲步调,完全被外来的游客破坏殆尽。 如果要由他决定的话,像这样开帆出海,或是干脆窝在别墅里过完这十天的假期,还比较悠闲自在。 但是老太太们对于度假的定义,显然和他不同。而身为一个乖儿子、好晚辈,还有旅行社老板的身份,他都不便太过干涉她们的乐趣。 打个呵欠,享受清爽粗砺的海风吹过脸颊。 昆里岛的天空,还没有被工业污染,几只海鸟飞过天际,掠过水面,咬着肥美的战利晶扬长而去。 我……只是一棵树而已,不能陪着你飞翔。 “……我也不会飞啊……”他喃喃自语,又想起了她说的话。 她说该是时候结束了,他完全没有同样的感觉。那个星光灿烂的夜晚,他真正明白了什么是失落的滋味。 飞来与世隔绝的昆里岛,一个多星期的假期,他总是在想着千树。南纬八度到北纬二十五度的距离,似乎没能让他的思绪远离那个太过可爱的女人。 不是第一次由女方提出分手,但是根据以往的纪录,当对方提出分手时,他的感情通常也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他还在迷恋着对方,女方却已经觉得厌倦的情况发生。 他长长地叹口气。这个……就叫做因果报应吧?第一次遇上让他这么心动的女人,对方却没有半点认真的意思。 也或者,这只是单纯的狩猎本能? 虽然他向千树保证过,两个人的交往不是战争,他却不能否认,自己仍然保有某些人类共通的劣根性存在。 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 他一直想着傅千树,会不会只是因为她在他最没有预料到的时候提出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他? 不无可能。 无论如何,他的这些问题已经没有解答的机会。傅千树和他,已经结束。尽管有再多的遗憾,也是结束了。 一个男人,应该懂得在适当的时候退场,而一位富有盛名的情场老手,更应该在这件事情上展现君子风度,充分尊重女士的意愿。 去他的君子风度。 手机铃声响,他甩开刚刚的思绪,掏出一直压在身体下面的手机,按下通话键。 “小少爷,有事吗?” “老板,情人节快乐。” 他抬高眉。是了,今天好像是七夕。“小少爷,你这么大手笔打国际电话给我,只是为了跟我说一声情人节快乐?我开始怀疑你其实暗恋你的老板很久了。” “我是可怜我那个习惯了左拥右抱的色情狂老板,难得要孤伶伶地一个人过情人节,请不要乘机性骚扰自己的员工。”嘴里开着玩笑,小邵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一点消沉。“行权,傻蛋不见了。” 他愣一下,坐直身体。“啊?” 经过激烈的反抗,小邵最终还是拗不过他的要求,答应接下照顾傻蛋的工作。而让小邵屈服的理由,是他说在飞完昆里岛之后,说不定会直接到非洲去,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回来内。把傻蛋长时间放在宠物旅馆,他实在不放心。 而且这并不是小邵第一次帮他照顾傻蛋。之前也有几次临时的突发状况,傻蛋都是交由他这位怕狗的万能经理照顾的。怕狗归怕狗,责任心强的小邵还是会尽心尽力帮他这个任性的老板收拾善后。 也所以,他一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是,从来不会乱跑的傻蛋不见了?这简直比竹子开花还要神奇! “怎么回事?” 小邵叹气。“我不知道,行权。以前你出外,傻蛋都会乖乖地待在家里,不吵不闹,我只要去帮你喂它、放它出去散个步就可以了。结果前两天早上,我跟着它出去散步,结果它不知道看到什么,突然兴奋起来,汪汪叫着跑掉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下来,他可以想像小邵脸上懊恼的表情。事情发生两天,小邵才打电话给他——他一定是走投无路了。 如果不是真的万不得已,他这个能干的经理是不会打这通电话求救的。 小邵闷闷地又继续说:“你知道我那个该死的恐狗症,傻蛋一开始叫,我就根本不敢动一下,只好眼睁睁看着它跑掉。等我追过去的时候,那个小路痴已经不知道跟着谁冲到哪里去了。” 他知道发生这种事,不能怪到小邵头上,是他自己明明知道状况,还把责任硬塞给小邵的。 是他的错。 “你贴了告示?” “贴了。也到处去问了,没人看见那条小笨狗,因为它实在长得太普通了。”小邵叹气。“我打这通电话,是有人提醒我,来问问你有没有帮傻蛋植人宠物晶片?我可以上网站去查查,看有没有人捡到傻蛋。” 宠物晶片?他的灵光一闪,慢吞吞地弯起嘴角。这有趣了。“小邵,你帮我拨个电话给千树。” “傅小姐?”小邵更大声地叹气。“大老板,现在不是当情圣的时候——傻蛋不见了!” 他笑。“我知道。不过傻蛋的宠物晶片,饲主名字登记的是千树,我一直忘了去做更正手续。所以如果有人捡到傻蛋,动物医院应该会通知她。”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他才又涩涩地开口:“老板,我为什么觉得这里面有一种阴谋的味道?” “有吗?小邵,这绝对是命运的安排。”他咧开嘴,心情轻快起来。“如果千树找到了傻蛋,你先别急着去帮我领回来。我自己去。” “老板,我记得有人说过要好聚好散。” “我已经散过了。”他挑挑眉,看着架在栏杆上的钓竿剧烈地在晃动。他的机会来了。“不过我家傻蛋显然有别的想法。” “你家的傻蛋一点想法也没有,你只是喜欢牵拖。”小邵吁口气。“明天早上的机票对吧?我等一下就去处理,晚一点告诉你班次。” 他笑。“错了,小少爷。” “你不回台湾?” “我要回去。”他懒洋洋地说:“不过我今天晚上就要回到台北,没问题吧?” ※※※※※※※※※※ 下了班,她立刻搭计程车飞奔到木栅,把傻蛋从那个美女兽医手上领回来。 “傻蛋,我们现在怎么回去?”低头看着讨好地望着她的黄狗,她无奈地问。 他们这一人一狗,已经连续被四台计程车拒载了。计程车司机一看到她要带着一条狗上车,通常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然后开着车子扬长而去。 难不成,她真的要走回去吗?她那间位在松山区的小公寓距离木栅很远啊…… “傻蛋,现在怎么办?”看着一直猛摇尾巴的黄狗,她翻白眼,忍不住笑。“你别只会摇尾巴啊!笨狗!” 傻蛋“汪”地一声,努力表现出自己除了摇尾巴之外的能耐。 她蹲下来,亲热地揉揉小狗的头。“傻蛋!” 它咧开嘴,伸出长长的舌头,舔弄她的手。 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她想起另一件事。“傻蛋,你那个坏主人呢?他不是说会好好照顾你吗?怎么又把你弄丢了?” 它歪头看她,老实的眼睛里似乎也透着同样的困惑。 夏行权那个笨蛋,到底在搞什么鬼?她开始认真地计划将某人大卸八块。为什么会连一只狗都照顾不好?“傻蛋,我看你跟姐姐回家好了。我们不要理你那个讨厌的主人了。” 黄狗又汪了一声,非常热中地附和她刚刚的提议。 手机铃响,又是一组陌生的号码。她皱眉。今天是什么日子?“喂?”“您好,请问是傅千树小姐吗?这里是‘云开旅行社’,敝姓邵。” 邵经理?她想起那个见过几次面的白面帅哥。Val总爱笑称他是他们旅行社的万能总管。 刚好,她正想要找该旅行社的某位导游开刀。她装出最甜美的语气:“邵经理吗?我是傅千树,请问夏导游在不在?我刚刚买了一把西瓜刀,想找他来研究研究到底好不好用。” 对方呛住,连忙清清喉咙,原本公事化的语气突然轻快起来。“傅小姐,我猜你找到傻蛋了?” “邵经理,为什么是你在找傻蛋?夏先生人呢?” “行权他人在昆里岛。”邵经理的声音有些含糊。“总之,傅小姐,傻蛋现在归我照顾。我前两天带它出去,不小心把它弄丢了。是我的错。” 她真希望他没有告诉她这件事,这样她就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把那个男人开膛破肚了。“对,邵经理,傻蛋在我这里,我刚刚才去兽医院把它带回来而已。” “那个……傅小姐……”邵经理迟疑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她低头看一眼一直抬头望着自己的小狗,发现了解决他们眼前困境的好方法,微笑开口:“邵经理,如果你要来领回傻蛋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快一点?我和傻蛋困在木栅,找不到计程车愿意载我们回家。” 电话那头又顿一下,印象中斯文有礼的邵经理突然爆出笑声。“好、好,傅小姐,麻烦你把你们现在的位置告诉我,我马上开车过去。” ※※※※※※※※※※ 然后,傻蛋再次回到了她的公寓里,虽然只预计停留一个晚上。 “行权搭晚上的班机回台湾。”自称有恐狗症的邵经理这样保证:“明天就会来把傻蛋带走。”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那个男人愈晚回来愈好。 她还想和傻蛋多相处一点时间。 她还没有准备好再见到他。 下午的那通电话,当她听到Val这个名字,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个总是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而不是她当初捡到的这只小笨狗。 当然,那是因为傻蛋本来就不叫做Val。经过这四个月,她几乎已经淡忘掉自己曾经帮它取过这个名字。 所以,听到Val,她想到的是夏行权,而不是傻蛋,是一件很合理的事。 但这并不能解释在那一个瞬间,当她听到Val这个名字时,突然失控的心跳。 她还是在意他的。跟他分手,只不过是一个多星期以前的事情而已。 收拾完餐具,她拿起刚刚租回来的小说,打算用二维空间里的爱情埋葬自己,不要再去思考现实生活里的一团混乱。 有人按门铃。 转过头,看向躺在地板上呼呼睡着大觉的傻蛋,她皱起眉头。 会是他吗?他也未免太不浪费时间了吧?连一个晚上都不留给她跟傻蛋。 一边低声抱怨,她拿起话筒,没好气地开口:“喂?” 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才迟疑地开口:“千树?” 她愣住。是游建平。“建平?” “呃……对。千树,你睡了吗?” “没有。建平,你怎么会来?有事吗?” “我……”男人的声音消失,过了几秒,才又说:“千树,我可以上去吗?” 她看看时间,现在已经快十点了。 如果是别的男人,她会说不可以。这是单身女子的闺房,她还有一点常识。 但他是游建平,她爱了十年的男人。就算她强灌他春药,这个古板的男人也不会对已经分手的她有任何不轨的举动。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危险的人,说不定是他才对。 她迟疑了。不是因为其它的原因,而是她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见到他。 “……千树,我……我只想说一句话,马上就走了。” 她叹气。“上来吧。” 过了不久,熟悉的脚步声音接近,她深吸口气,不等他按下门铃,直接打开玄关的大门。 他就在那里。 “嗨,建平。”她笑着和他打招呼,一边猜想着他上门造访的目的。 他有点尴尬地勾起嘴角,点头。“对不起,千树,这么晚来打扰你。” 一年多不见,他似乎更稳重了一点。方正的脸上那双温柔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以一般的标准来说,游建平长得不错,虽然称不上是人见人爱的大帅哥,却也算是样貌端正。加上将近一百八十的身高,单就外表来说,绝对不只是及格分数而已。 更重要的,是他的个性。她很清楚记得,以前每一次约会,他永远会在约好的时间前五分钟出现;而不管她迟到或准时,他也从来没有一句埋怨。 高二那年跟男校的联谊,她一眼就相中了这个站在人群角落、不擅言词的木讷男孩。 那是一见钟情。 “交男朋友就是要交这种的,稳重可靠,以后才不会花心啊!”面对朋友们的质疑,她给的是这样的说词,不敢承认自己的审美观与众不同。 在其他人眼里,她和他,好像一直都不是那么登对;不管是个性上,或是外表上。 她是典型的都市女孩,懂得打扮、个性活泼、喜欢时髦的东西,有时候甚至被说是有点激进。而他,除了平均值以上的身高可以拿来称道,一切都很平凡,安静、木讷、观念保守。因为就读的是那种明星男校,所以跟周围的同学比起来,他连功课的表现都算不上出色。 但是,她就是喜欢他,不管他们怎么说。 对于她的主动亲近,那个男孩是全然的不知所措,只能节节败退。日子久了,两个人就好像理所当然地走在一起。 高中、大学,到进人社会工作,他们一直都在一起,是所有朋友眼中的模范情侣。十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 然后,他遇见了纪亚茹。 她到后来才发现,他当初之所以和她交往,很可能只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拒绝她。 她爱他,或许真的比他爱她,还要多上那么一点……多上那么许多。 真是可悲。 “刚下班吗?”她倒了一杯水给坐在沙发上显得有些局促的男人。 “啊……嗯。”他看向自己手上的公事包,似乎明白了她的推论来源,点点头,沉默下来。 “今天是情人节,你不用跟女朋友吃饭吗?” “我……我……”他垮下肩膀。“我不知道今天是情人节。” 她猜也是。他从来不记得这种风花雪月的节日,所以当初才会选在那种日子跟她谈分手。 看到他紧张得不停用手转动着杯子,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间房子,当初还是他们一起来看的呢!他紧张个什么劲? 不过,这才是她认识的游建平。她叹气。 坐在他前面的沙发上,她没再开口,轻啜着自己杯子里的水,等他想好要怎么开口。 许久,他抬起头,眼睛笔直望着她。“千树,你见过她了?” 她点头,很清楚知道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我刚好在那里吃东西,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她摇摇头,故作轻松地笑。“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而已。” “千树……”他叹气。“我们分手,不关亚茹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她吐舌头。“建平,我们不要再来一次好吗?你为了这件事,已经跟我道过几次歉了?我说过,过去了就算了,我不会记恨的。” “可是……” “别可是了。”她直接打断他,不想再听一次重复的话。不管他再说什么,也没有办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一切。“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我可以了解你为什么选择她。” “嗯。”他老实地点头。“亚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 她瞪着他,真有股想要拿起什么东西往他的头用力敲下去的冲动。 她称赞纪亚茹是一回事,他竟然在前任女友面前,这么高兴地说自己现在的女朋友“很好”?她为什么会爱上这么没神经的男人? “可是千树,我觉得你比亚茹好。”他接着说:“你是我看过最好的女人。” 她愣一下,皱起眉头,看着眼前状似诚恳的男人,心中突然冒出一丝疑虑。他为什么突然冒出这句话? 游建平没有察觉到前女友脸上怪异的神色,继续解释:“你人长得漂亮、又有想法,懂的事情多,个性也很好。很多人都喜欢你。” 她撇撇嘴,讽刺地说:“所以,你打算怎么样?” 游建平困惑地看着她:“我打算怎么样?千树,你在说什么?” 该死!她会错意了。她困窘地闭上眼睛。 那一个瞬间,她真的以为游建平的那番话其实是别有用心。跟大多数的男人一样,他想要吃回头草,大享齐人之福,所以才对她甜言蜜语。 不是这样的。建平不是这种男人,她应该知道。 忍住想要找个地洞躲起来的冲动,她低下头,伸手摸摸已经醒过来的傻蛋,努力掩饰自己的尴尬。“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称赞我,难道不怕亚茹生气吗?” 他沉默了。“我没跟亚茹提过你。” 她惊讶地看着他。这不是他的作风。“没有?” 游建平尴尬地别开视线。“她只知道我以前交过女朋友。我不敢多提你的事,怕她会生气。” 她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以前,不管她可能再生气,游建平总是坚持对她坦白,连分手也是一样。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个性,没有一丝虚假。 但是……他可以为了纪亚茹说谎——不,应该不能说是说谎,他只是尽量不提。 他以前从来没有为她这样着想过。 “那也不错。”她淡淡地说:“两个人开心就好,别为以前的事不高兴。” “千树,我……”他叹气。“我今天来,是想请你不要再去找亚茹了。” 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游、建、平!” 似乎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悦,游建平急着解释:“千树,你不要生气。我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了。我从来没有告诉亚茹你的事情,可是前几天,【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当亚茹告诉我,她在餐厅里遇到一个叫‘千树’的女孩子,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亚茹很单纯,她以为你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话,万一,万一她发现,她发现……” 她瞪着他。“你以为我是故意要去找她麻烦的?” “不是,千树,不是这样的。”游建平皱起眉头,端正的五官痛苦地扭曲。“我知道你的,你根本不屑做这种事。这都是我的错,我太软弱了,不敢告诉亚茹事实的真相,可是、可是我……千树,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吧,好不好?我……我真的不想伤害亚茹。” 她看着他,许久,脑中一片空白。 “……那我呢?你就可以伤害我?” 男人惊讶地抬起头,发现她异常苍白的表情,完全慌了手脚。“千树,你、你别哭,我……对不起!” 她别开目光,咬紧了牙,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在他面前流过太多眼泪了。 “好吧,我知道了。” “千树,对不起。” 她安静很久,嘴角扯开一弯扭曲的笑。“你又说对不起了。我如果收集满一百个对不起,可不可以换别的奖品?” 他无言以对。 深呼吸,她决定送客。她的忍耐力就到这里为止了。 该死的!天杀的!可恶的游建平!她早该知道他特地找上门来,不可能有什么好事。 站起身,她微笑着说:“如果没有别的事,建平,你可以走了。今天是七夕,做人家男朋友的,早点回去,至少打通电话,否则女孩子会生气的。” 男人凝视着她,温驯的眼中透着沉重。她知道,来找她说这番话,他一点也不好过。 明白这一点,她却更觉得悲哀;即使不好过、即使完全违背他的原则、即使明知道这样做,会伤害到她,他还是来了。 他是真的爱那个女孩子。 送走前任男友,她关上门,额头往前轻轻靠着门板,一下子失去力气,慢慢滑倒在没有温度的地板上。 ※※※※※※※※※※ 关上车门,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怀着期待的心情,大跨步往熟悉的公寓大门走去。 正要按下对讲机的按钮,红色的铁门打开,一个上班族打扮的男人灰白着脸,梦游似的走出公寓。 心不在焉的男人没发现到旁边有人,差点撞上他。 夏行权伸出手,扶住快失去平衡的男人。“嘿!小心。” 和他差不多身高的男人抬起头,挤出一个无法成形的微笑,几乎更像是哭泣的表情。“……谢谢。” 说完,他又低下头,踏着沉重的步伐,失魂落魄地往外面走去。 看看男人忘了关上的铁门,男主角歪头思考一下,笑,直接踏入公寓。 迈开长腿,他三步作两步地小跑上三楼。随着每一步的前进,他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愈来愈亢奋。 真是见鬼了。他自嘲地想,他简直像是那种第一次恋爱的小鬼头,一心只想能早点看到自己暗恋的女孩。 来到三楼,他调整好呼吸,按下电铃,开始想像她等一下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意外?或是喜悦?以千树的个性,她说不定会干脆赏他一记闭门羹,以惩罚他再次把傻蛋弄丢。 没有人回应。他微微皱眉。她不在家吗? 伸手再按一次电铃,经过几秒钟,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正要按下第三次的电铃,门一下子打开。 “建平!我警告你——”气势汹汹的话,在看到访客的身份后,一下子断绝。“嗨。”他微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到久别重逢的恋人,你不是该给我一个拥抱,欢迎我回来吗?”他摊开双臂,做出等待佳人投怀的姿势,一边笑问。“我们已经分手了。”她平板地回答,向来灵活的眼神有些呆滞。她的反应……似乎不太寻常。他放下手臂,关心地皱起眉头,温柔开口:“千树,你怎么了?” 她缓缓地摇头。“没……没什么,你来接傻蛋对不对,我……” “别管傻蛋。”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她太过冰凉的脸颊。“千树,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她看着他,仿佛对他放在脸颊上的手毫无知觉。好半晌,她的头往旁边一歪,僵硬的动作像是没有灵魂的人偶,殷红的唇勾出苍白的笑。 “我在想……一个晚上有两个分手的情人找上门来,实在太过分了……” 然后,她跨前一步,走进他的怀里,手指紧紧抓住他的前襟,埋葬了表情,开始崩溃地号哭出声。 第7章 温暖的肌肤。稳定的心跳。熟悉的气息。她伸出手,轻轻抚触男人脸上刚刚新生出的胡渣,指尖滑过下颏的凹槽。 “我想帮你刮胡子,看起来像是会流很多血的样子。”沙哑破碎的嗓音,完全不像是她的声音。 他笑,环抱她的结实双臂收得更紧,没有多说话。 夏日的凌晨,很冷,连心都找不到温度;黎明的微光,从卧室窗口透进屋内,带来摇晃不定的希望。两个人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感觉应该有点拥挤,她却只觉得不够。 昨夜,她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他一直拥着她,直到她终于筋疲力竭,沉沉睡去。 她醒了,却还不想离开这个厚实的茧,脸偎在他胸膛上,只想要这样细数着他的心跳,直到地老天荒。 “建平是谁?”低沉的声音在胸膛中共鸣,搔动她的听觉。 她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为什么我总是刚好在情人节捡到傻蛋?上次是西洋情人节,这次是七夕。因为它是我命运的恋人吗?” 他低声笑,用手指拨动她撩乱卷曲的深铜色发丝,温柔的动作仿佛在抚弄一只撒娇的猫。“因为它的主人是你命运的恋人。” “那真是悲惨的命运——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她干涩地评论。 “我们结束了吗?” 她合上眼睛,没有作声。 他们结束了吗?她也想问自己这个问题。 一个多星期以前,她以为自己已经很漂亮地替这段关系划下了完美的句点,但是过了今晚,一切又再次回到了原点。 ……只是原点而已吗?她觉得自己似乎陷得更深了。 低沉的声音吹过耳畔。“我想你。” 听到他的告白,她的心脏微微紧缩。 他说他想她。 “我也想你。”她静静地承认:“虽然我一点也不希望这样。” “所以,我们结束了吗?” 她叹一口气。“看来是没有。” 他大笑。 “有必要这么遗憾的样子吗?我会伤心的。” “这很公平。” 她故意一本正经地说:“反正你终究也会让我伤心的。” 他沉默下来。 “……就像那个建平?” 她僵一下,试图挣脱他的怀抱。他收紧了双手,不让她逃走。 “告诉我。” 她想办法抬起头,瞪他一眼。 “你很讨厌。” 他只是笑,纵容地笑。“建平是谁?” 破晓时分,日与夜的交替。光暗错落,日本人的说法——这是“逢魔时刻”,一个人意志最脆弱的时候。 现正拥着她的,是温柔的恶魔,不断用低沉的耳语诱惑着她,耐心地、坚决地。这种情况下,她很难说不。 “游建平。他叫游建平。”她说出最简单的事实:“我跟他交往过。十年。” “他离开了你?” “很明显不是吗?”她嘀咕着:“否则哭的人就不会是我了。” 胸膛轻轻振动,他在偷笑。她气忿地捶了他肚子一拳。 “噢!”虽然那一点点力道的打击,很明显不可能对他那锻炼有成的六块腹肌造成任何效果,他还是很配合地发出呻吟。 她的嘴角莫名地跟着弯了起来。 “为什么?” “最常见的理由——他爱上了别人。他不爱我。” “那他为什么今天晚上会来找你?” 她叹气。“你就是不肯放弃,对吗?” “告诉我。”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可以很清楚地知道,他现在脸上,一定还是挂着同样的微笑。 他总是在笑的,微笑、低笑、大笑;轻松自信的姿态,仿佛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将自己和纪亚茹的见面扼要描述一次。“你知道,这只是很八点档的桥段,一个坏女人好奇地去找她的情敌,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紧张的男主角知道了,急忙跑过来告诫这个没事找事做的坏女人,不要去欺负他纯洁的女主角。只是这样而已。” 男人低声笑。“听起来你变成受害者。” “我本来就是受害者。”她扮个鬼脸。“男朋友变了心,还特地跑回来请我高抬贵手,不要伤害他无辜的女朋友。” “听起来很混账。” “他是好人。”她安静地说:“我认识最好的人。”但是好人也会伤人,伤得更深。 “……你很爱他?” 她很爱他吗?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如果不爱他,她不会和一个男人谈了十年的恋爱。身边的追求者从来没有断过,她连一点想要见异思迁的念头都不曾升起。 如果不爱他,她不会在每次和朋友去PUB小酌过后,还要小心翼翼。明明是再单纯也不过的聚会,她却连一通电话都不敢打给他,深怕那个保守的男人会突然在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以沉默对她的行为表达抗议。 如果不爱他,她不会在分手过后半年,还跟周姐特地要了长假,一个人跑到北海道,看了一整个月的薰衣草。 如果不爱他,她不会在分手一年半以后,还会为了他的一句话心痛。 但是,昨夜她那样的痛哭,却不只是因为爱不爱这么单纯的理由。 那是一种失落,连她自己都还不明白的失落与空洞感。 她不想谈这个问题。 “昆里岛好玩吗?”她改变话题。 “游客太多了,简直和在台湾没什么差别。一个转身就可能碰上认识的人。”他笑。“没办法,这几年流行的,就是这几个地方。” “我没去过昆里岛。”她遗憾地说。这两年,为了缴这间小公寓的房贷,她只出外过一次。 “下次我带你去。”他这样承诺。 那要有下一次才成。她提醒自己。他们的关系,太脆弱了。 所以,她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进来你的公寓。”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他放下关于未来的话题,笑着开口逗她:“想不到这么干净,我以为你在里面藏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才一直不肯让我进来。” 她微笑。“我不知道你在意这种事。” “我在意得很。”他低声呢喃,醇厚的声音宛如醉人美酒,仿佛他是真心这样说:“你不知道我有多在意。” 她闭上眼睛,不再听他的甜言蜜语。再听下去,她怕自己会溺死。 “把傻蛋借给我几天好不好?我需要它。” 男人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头发。“好。” ※※※※※※※※※※ 她宁可要傻蛋,不要他?他摇头苦笑。原来自己做人这么失败吗? 昨夜的见面,她突然崩溃的恸哭,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没有想过,那个机伶利落的傅千树会为了一个男人掉下那么多眼泪,哭到最后,他几乎要担心她随时可能会休克昏厥过去。 最重要的是,那个男人竟然不是他。这一点,让他非常非常不是滋味。 他以为身为一位时尚杂志的编辑、聪明过人的她,应该和自己以前交往过的女性一样,是习惯了都市爱情游戏的情场高手,不会对一段关系放下太多感情。即使分手,也不会执着所谓感情得失。恋爱,应该只是愉快的消遣。 但是她不是。她和一个男人,谈了十年的恋爱,连分手了,都无法放掉这段已经逝去的感情,在不知道已经事隔多久的现在,还为他哭到肝肠寸断。 很明显,她还爱着他,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 这也解释了很多事,像是她偏好的学生约会方式、她偶尔会露出的空白表情,还有她对两个人的交往那种不寻常的轻忽态度——在和他交往的同时,她的心里,一直想着的是另一个男人。 他甚至很怀疑,她到底有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过? 从很多表现上看来——或许没有。 一想到这里,他只觉得一肚子酸。 更糟的是,他已经是三十几岁的男人了,总有一点形象要维持,再怎么不快,也不能跟年轻小伙子一样耍脾气。 所以,他只好一边灌着让他心肌痉挛的高浓度酸醋,一边还得装出宽宏大量的成熟男人模样,努力替心上人排解心事……这种状况,实在教人泄气。 “小少爷。”他叹气。“跟一个人在一起十年是什么样的感觉?” “干嘛问这个?”小邵继续手边的工作,头也不抬地问。 平常西装笔挺的小邵今天做的是街头少年的打扮,宽松的T恤加上过膝运动垮裤,一点也看不出来是三十岁的上班族。 轻简的装扮,是因为小邵今天排定的工作是办公室大扫除,而既然原本预计要在外国待上一段时间的老板改变原订计划回到内地,他当然是把握机会,物尽其用地指派了工作,努力使唤他这个向来茶来伸手的大老板。 “问问。”他含糊地说。 “那要看你问的是哪一种在一起。跟一个老板做了十年,应该是薪水不错;跟一个客户合作十年,对方一定是习惯性的动物,连货比三家都懒,可以放心偷偷讹诈他;跟一个朋友,那我要小心千万别得罪人家,免得自己的祖宗八代都被卖了还不知道;跟家人,那是没有办法。不过,老板,我想你说的,应该不是上面那些情况吧?” 他微微笑,没有答腔。 也不等对方回应,小邵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如果要说到恋爱,那又是另外一种状况了。跟一个人在一起十年,我光是想到都会发抖。十年是一段太长太长的时间,长到你想反悔不娶她,都会觉得自己没有良心。这年头,连我都不敢谈这种恋爱,谁还在这样爱情长跑来着?” “就是千树。” 沉默几秒,小邵停下手边的拖地工作,站直身体,若有所思地瞥了穿着Nautica的休闲服在一边擦拭档案柜的男主角一眼。“老板,我看你麻烦了。” 他侧过头,抬高眉。“我麻烦了?小少爷,请解释一下。” “第一,以傅小姐的个性,她应该很爱那个男人,才会跟他耗十年,所以你铁定是备胎。”小邵怜悯地看他一眼。“第二,傅小姐不是那种玩玩就算的女孩子,人家会认真谈感情的。第三,你明明知道自己是备胎,而且对方还是你最敬而远之的认真类型,竟然没有觉得花花公子的自尊心受创、也没有被吓跑,还很苦恼地跑来找你这个超时工作、这个月应该要加薪的可怜员工做恋爱咨询……你知道这代表怎么回事吗?” “我应该去找我的心理医生谈谈?”他装傻。 “你应该去找你的律师谈谈,然后准备好一只大钻戒,最好是蒂芬妮的,附在你的婚前协议书上面。”小邵对他露出整排白森森的牙齿,非常诚恳地向他道贺: “恭喜你,老板,你被套牢了。” ※※※※※※※※※※ “我跟Val复合了。”看到总编辑嗳昧的眼神、她不待拷打,先自己招认。 她昨天请了假,而帮她打电话请假的人,是一直留她公寓里的Val。 这种情况,她想狡赖都没办法。那个男人是故意的。 “哟——”周美媛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不知道是谁跟我说过,时间到了、感觉没了,只好散了?怎么,才撑不了半个月,又闪电复合?” “没办法。”她甜笑。“他苦苦哀求,我于心不忍。” “去你的!”周美媛嗤之以鼻,轻轻敲了她的额头一记。“你这小女生,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人家要苦苦哀求你?上个星期不知道是谁哟,失恋到连口饭都吃不下,还害相思病到没办法来上班,我看是你苦苦去哀求人家还差不多。” 她摸摸被敲的额头,用力叹气。“糟糕,被发现了。看来我只好说实话了,其实是我饥渴难耐,只好不顾羞耻,主动找上门求和。” 周美媛翻白眼。“你啊,就是没一句正经的,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老实告诉周姐,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狗又走丢了,被人捡到,兽医院打电话通知我,我去领狗,他来找我。只是这样而已。” “胡说。”周美媛摆摆手,表明这个说法不具任何说服力。“我那几个分手的男朋友不知道来找过我要过几次东西了,要是这样能复合,我这个月薪水全部都可以给你。两个人都没有那个意思,根本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千树,你还是喜欢他的吧?” 她微笑。“如果我说不是呢?” “那你就是笨蛋,笨到不能再笨的那种。”周美媛毫不留情地说:“自己的感情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你也不要写什么两性专栏了,下个月我把你的稿子抽掉,丢给外面人写好 她的微笑淡化。“……我是喜欢他。” “那他呢!” “我不知道。”她耸肩。“他说他想我……可能只是新鲜感还没过吧?” “这很难说……”周美媛陷入沉思。“他只说他想你?” 她点头。 “他肯想着你也算是不错了。”周美媛淡淡地说:“这年头要找一个会认真想着自己的男人,怕也是很难了。女朋友跑了,再找一个就是,连沙猪恐龙都有外籍新娘要了,何况是条件不错的男人?只要脸皮够厚,还怕找不到下一个吗?他们才不会多花时间在想念旧情人身上,真的想到的,恐怕也是自怜的成分远多过真心想念。我说,男人发什么山盟海誓都是假的,他要肯把你放在心上,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刻,也是很难得的。” 她知道,也不想再多强求什么。 突然想到什么,她露出最无辜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开口问:“周姐,刚刚那是某人单相思社长多年之后,有感而发的苦恋心得吗?” 听到这话,向来直爽的总编辑发出尖叫,连耳根都红透了。“傅千树!你这小王八蛋!不要乱说!小心我跟汤尼尼告你的状,扣你薪水!” 她扮个鬼脸,任由上司掐着自己的脖子,一边偷笑,一边配合地大声求饶。 ※※※※※※※※※※ “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十年是什么感觉?” 她从书里抬起头,看向躺在沙发上发问的男人。 夜已经深了,作息规律的傻蛋早就在旁边呼呼大睡,他还没有要离去的迹象。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个星期天天到她家里报到。接了她下班,他就直接驱车回到她的小公寓,然后用尽各种借口,只是要跟她上楼。 复合的第一个星期,他们没有去任何地方约会,只是两个人和一条狗窝在这间公寓里,非常平淡地共度每一个晚上。 她看她的书,他也会带来自己的消遣,有时候是杂志书籍,有时候是音乐CD,也有时候是他从外国买来的电影DVD。 看着他带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书籍,从科技考古到远洋渔业的变迁,中文的、英文的、法文的、日文的、德文的,还有几本不知道是哪一国语言的原文书,她很难想像,他的兴趣竟然这么广泛。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来,这似乎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在之前的交往过程,她不是早就发现他对很多话题都可以侃侃而谈吗?加上他范围遍及五大洲七大洋的风流猎艳史,语言能力当然更不在话下。 身为一个国际级的花花公子,渊博的知识或许也是必要的条件之一。 比较奇怪的是,这么热情的男人,这一整个星期,却没有半点想和她做爱的暗示。只有在每晚离开的时候,他会给她一个或长或短、有时热情有时温柔的吻作为告别,让她知道他依旧渴望她。 她的身体想念他,但是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她还太脆弱,现在这样的距离是最好的。 他正看着电视里的Discovery频道。今天晚上播放的是“科学侦探”,告诉观众一个女人如何巧妙地设计杀害自己变心的丈夫,然后小心地毁尸灭迹,并想借此领取巨额的保险金。一直到事隔多年,警方才经由一小块没有处理干净的骨骸碎屑,和一滴喷溅到角落墙壁上的血迹将她定罪。 真是一个好故事。 她歪头思考一下。“一种生根的感觉。这辈子,你好像就跟这个人定下来了,不会有任何改变。” “听起来很可怕。”他这样评论。 “有时候想想,是很可怕。”她承认:“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一辈子对我好?我会不会一辈子爱着他?我怎么知道,外面会不会有更多更适合我的人?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隐藏了什么可怕的面目,到最后才爆发出来?” 结果,是这样的。建平一直隐藏了一个事实,一个最重要的事实,而她花了十年的时间,还是没有发现,直到他最后提出分手,才终于明白。 “那……”他抬高眉,疑问地看向她。 她弯起嘴角,想起温柔的回忆。“可是,也有些时候,这种固定的感觉是很好的。你不用在他面前假装,不用担心自己今天要找谁一起吃饭,不用花费心思隐藏自己的感觉,也不用担心生病的时候没有人照顾。那个人会一直在那个地方等你,等你玩累了、工作累了,在适当的时候给你几句唠叨、一个拥抱,支持你继续撑下去。” “他没有‘一直’在那个地方等你。”他涩涩地说。 “那是另外一回事。”她简单地说:“那你呢?一直换女朋友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他笑,全然不在意她的反唇相稽。“非常愉快。” 很像是他的答案。她露出最甜美的微笑。“那么,夏先生,祝你玩得愉快,一路顺风。不送!” 他低笑,利落的一个翻身,从沙发滚落地板,男性的身躯压上躺在地板上翻书的她。她轻轻抽气,强烈地感觉到他宽阔的胸膛、结实的长腿、肌肉纠结的手臂,每一寸,都是纯粹的阳刚,强烈吸引着她身体里的女性。他像一张欲望的网,温暖地裹住自己。 “生气了?”他低笑,醇厚的声音擦过耳畔,带来阵阵酥麻。 “我干嘛要生气?”她朝他吐舌头,嘴硬地说。 他换了个姿势,侧身紧紧抱着她。“喔,我可是生气得很。那个男人让你哭成这样,你竟然还这么怀念他?” “怎么你不知道吗?”她故作无辜地反问:“女人多少都有一点点的被虐狂,让我们哭得愈惨的男人,我们愈不会忘记他。” “啁……”他叹气。“原来我一直搞错了应该努力的方向吗?” “怎么样?你决定要让我哭吗?” 他笑,暧昧地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说:“我以为我已经让你哭过很多次了。” 她脸红了。“讨厌!低级!你好变态!” 他的脸埋进她的发浪,闷声笑,钢铁一样的手臂锁住她,不让她逃走。 “……你考虑过要嫁给他?” 她往后窝,在他的怀里调整出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我开始怀疑有被虐狂的人是谁了。你确定我们要谈这个话题?” “我想知道。” 他温声保证。 她沉默下来,轻轻吐出两个字。“当然。” 他用诡异的语气重复一次她的话:“当然。” 如果不是太了解这个男人是绝对的不婚主义者,她几乎要以为他是在嫉妒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Val,我没有你那么潇洒。”她淡淡地说:“我希望我老的时候,有我爱的人在我的身边,陪我一起死去。我害怕寂寞、害怕孤单,这一辈子,只想找一个人,一个愿意跟我走下去的人,然后爱上他。携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说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做不到。” “那我呢?”他咬她的耳朵。“我来应征这个职位如何?” “你?”她斜睨他,眼角带着媚笑。“Val,别忘了那片森林。” “森林?”他低笑。“什么森林?我只看到眼前这棵美丽的树而已。” 她半侧过头,伸手扳下他的头,温柔封印住他的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No。MybelovedValentine,plese,don‘tpromiseanythingyouaredestinedtobreak。” 别。我心的恋人,请你别说,别作任何你终究会打破的承诺。 他的情话,太甜太甜,甜到她的心开始发苦。太多的甜言蜜语,只会让她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刚刚说的,并不完全是真的,她也可以不去思考未来。跟他在一起,她就不想去想像明天。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代表的只是往定要幻灭的希望而已。 醉人的吻结束,男人的眼定定凝视着她,嘴角带笑,大手轻轻地在她的脸颊摩挲,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她望着那双深邃的瞳孔里自己的脸孔。他没有说谎,他的眼里,确实只有一棵树而已,至少现在是如此。 这个刹那,就是永恒。她这样告诉自己。 “你知道吗?我们已经在这个公寓里约会了一个星期。”她笑着提醒他:“我忍不住要怀疑,菲尔。夏的手段都已经用尽了吗?” 他的嘴唇下滑,印上她喉咙的脉动,轻轻笑。“我刚刚听见的,是抱怨吗?” “或许。” “那么,或许我该改变战略了。” 第8章 第一天。 出刊前的编辑部,充满浮躁的气氛。 “小安。”周美媛走到美编桌旁,用力叹气,提问:“我说你的东西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给印刷!”?文编的东西不是都已经给你们美编了吗?今天都二号了,还送不出去吗?“ “周姐,我刚刚才发现印刷台数算错了,中间有两个漏页啦!”美编无奈地解释:“我还在等乔乔把东西补给我,我这边才可以开始动。”“那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弄好?” “明天看看吧。” “明天?”周美媛抬高声音:“今天下班前就给我弄出来!小安,你当周姐我是第一天做这行吗?落版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可能要明天才能搞定?” “周姐……”美编苦着脸。 “就这样啦,没做好不准走。”总编辑神气地下结论,转身走开。听着美编的哀号声,她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帮自己的稿子做最后的校正工作。 完成这个部分,文字编辑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又可以休息个两三天,然后再重新投入下个月的工作。 杂志编辑工作就是如此,以一个月为单位,周而复始。 拿起笔,再圈出上次已经交代过美编要改掉的错字,微笑。大功告成。 “千树!外找!”,抬起头,看见穿着浅黄色休闲西装的恋人斜倚着门柱,懒洋洋地勾起嘴角,正对着她微笑。高大潇洒的身影,照例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她抬高眉,有些疑惑。他很少会在上班时间,直接找上办公室来。 男人站直身躯,慢吞吞地走近她的座位,慵懒的步伐,像只准备好扑向猎物的豹子。 “你工作的样子,很美。”他弯下腰,在她的耳畔笑着低喃。“谢谢夸奖。”她微笑,眼角的余光瞥见坐在旁边座位的Alice听早这句话,已经全身酥软,不支地趴倒在桌面上,宣告阵亡。“你来,有事吗?” “送个礼物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精致的小礼盒,放在她的桌上。 若无其事晃到附近,假装在影印东西的乔乔瞥见那个戒指盒大小的小包装,突然倒抽口气,涂着浓厚眼影的眼睛进出激烈的凶光,大有想要冲过来一把抢过那个小盒子的姿态。看着那只盒子,她的心突然猛一跳,有些踌躇。“这是什么?” 他笑。“打开看看。” 瞥他一眼,她耸耸肩,伸手打开那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墨绿色丝绒盒子里,放着一把钥匙。很普通的钥匙。 莫名地松口气,她的心跳回到正常的速度。“钥匙?” “我的公寓钥匙。” “只有一把?”她笑睨他。“我要怎么从楼下进去?” 他只是笑。 ※※※※※※※※※※ 第二天。 赶稿地狱结束,编辑部的气氛顿时从令人想要尖叫的混乱无序,进入各自为政的散漫,办公室里一片和乐。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下午三点,办公室里只剩下几只小猫,大多数的员工早就找好借口,摸出办公室去,自行提早下班。 女主角坐在位置上,一边轻吸杯子里的红茶,一边闲适地移动滑鼠,浏览朋友寄来的色情网页。 “傅千树小姐!” 她眨眨眼睛,熟练地切换视窗,看向门口有些眼熟的快递人员。“我是。”“请签收信件。” 签完名,她从穿着褐色制服的男人的手上接过一个小小的信封。 打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小卡片,没有任何署名。 象牙白的卡片,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样,光秃秃的小丘上只有一棵孤单的树。翻开封面,干净的纸卡上用苍劲的硬笔书法简单写着:“Thisismylife。” 那棵树,是他的生命。真是高明的情话,连一句多余的描述都不用,看得懂的人,已经觉得肉麻。 她摇头笑。 ※※※※※※※※※※ 第三天。 下班以后,他们还是窝在她的公寓里,哪儿也没去。 时间到。男人和她吻别,带着神秘的微笑离开。 一边漫不经心地思考他那个意有所指的微笑代表的意义,一边准备就寝。 眼神一个飘移,她突然发现仰躺在沙发旁地板上沉睡的傻蛋,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新的项圈。 仔细一看,特制的项圈上面印着这样一行字:“爱你的Val。”爱她的Val?指的是这只正香甜地睡着好觉的小黄狗?还是那个总是面带笑容的男人?她扮个鬼脸,心多跳了一下。 ※※※※※※※※※※ 第四天。 他似乎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听仔细。 扬高头,看见横躺在长沙发上的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的书。刚刚的低语,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九月,天气提前转凉。窗外的夜雨,敲打在玻璃窗上,叮咚作响。没有音乐作为衬底的小公寓里,只有两个人的细微呼吸,中是杂着傻蛋短的喘气声。 “……tOthelevelofeveryday‘smostquietneed, bysunandcandlelight。 Ilovetheefreely,asmenstriveforRight; Ilovetheepurely,astheyturnfromPraise。 IlovetheewiththepassionputtOuseinmyoldgrief, andwithmychildhood‘sfaith……“ 以为他正在默念书上看到的句子,却发现他正看着的,根本是中文的杂志。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深邃的眼睛继续盯着手上的书页,不慌不忙地用抑扬有致的低沉声音往下吟诵: “IlovetheewithalovelseemedtOlose withmylostsaints—Ilovetheewiththebreath, smiles,tears,Ofallmylife—and,ifGodchoose, Ishallbutlovetheebetterafterdeath。“ 她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感觉到胸口的怦然狂乱跃动。 而念完情诗的男人保持原来的姿势,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着他的商业周刊,仿佛刚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空气里只有渐大的雨滴敲打在玻璃上的声响,没有人开口。一室的暧昧。 许久,她瞥他一眼,甜甜地笑。“……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是一个女诗人写的情诗。Val,你确定一个大男人背这首诗合适吗?” 他顿一下,手上的杂志盖上脸,闷声失笑。 ※※※※※※※※※※ 第五天。 他包下了一间漂亮的小餐厅,由他亲自下厨,为她烹调晚餐。看着眼前装饰精巧的美味意大利面,她叹气。“你不觉得有点奢侈吗?如果只是一道晚餐,在我的厨房里做就好了啊。” 他低声笑,越过桌子,用吻轻轻封住她不解风情的抱怨。 ※※※※※※※※※※ 第六天。 每个小时的第一分钟,她会接到一则简讯:“三千六百秒。你过得好吗?我想你。” 他疯了。 ※※※※※※※※※※ 第七天。 他拉着她,大大方方地走进一间正在休息中的酒吧里,为她举行了一场非常私人的钢琴演奏会。 ※※※※※※※※※※ 第八天。 “太过分了!”周美媛听完她描述完他这一整个星期的疯狂行径,只能趴倒在桌上呻吟:“傅千树,你上辈子是修了什么福气,竟然钓到这么好的男人?只要有一件,我那些男朋友只要有人愿意为我做出一件他为你做的这些事——任何一件,我就算天涯海角也跟了他去,这辈子为他做牛做马。” “只要一件?”她抬高眉。“周姐,你真没骨气。这样就不行了?” 周美媛瞪她一眼。“你少在那边人在福中不知福。我告诉你,千树,这年头别说男人,连女人都不做这种浪漫的傻子了。他这些点子可能不用花什么大钱——就算要,对他来说,也是小意思——可是这才是漂亮的地方。这年头的台湾,有钱的凯子还少得了吗?信用卡一刷、支票签一签,华服、钻戒、车子,就想买女人的欢心,这有什么浪漫的?根本没有人搞懂这个道理,光靠钱,根本不算浪漫,连点情趣都没有。我有钱,还宁可花自己的钱去买,挑的东西还比较合自己的意。周姐我做了这几年的女性杂志,看人家写的东西也不少了,可是他有几件花样,我连想都没想过,现实生活里真的有男人肯花心思这么做。” “说不定他有一本秘笈,里面记载了失传已久的超级花花公子心诀。” “说不定你脑袋烧坏了!”周美媛摇头。“连这点差别都看不出来?连续七天,每天都变不同的花样,这已经不是耍要花招而已,那个男人是真的有心,才想得出这么多把戏……你一点也不动心?” 她吐舌头,不置可否。 “七天……我不敢相信现实生活里,真的有这么浪漫的男人,我以为连现在的爱情小说都不流行这种男人了。我看我们下一期干脆就用他这些花招来做主题单元好了,教教现在那些眼睛里只有钞票的小朋友,什么才叫做浪漫的男人。顺便物尽其用,省得还要多伤脑筋。”周美媛又叹一口气。“千树,你觉得你那位菲尔。夏先生的伎俩到此为止了吗?” 耸耸肩。她也不知道。 但是那一整天,那位先生却完全不见踪影,一直等到下班,他连一通电话也没有打来,也没有像平常一样来接她下班。所以,就是到此结束了。她猜。 七天,一整个星期的浪漫假期。她觉得已经很足够了。再继续下去,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脏还有没有能力负荷。 踏着利落的步伐,迅速走向捷运站,却在一个抬眼,发现他就伫立在前方不远处。 一个米白色休闲装扮的男人,笔直站立在下班熙来攘往的人潮当中,悠闲的姿态,仿佛身边喧闹的人车根本不存在,一双桃花电眼定定凝望向她,嘴角挂着熟悉的笑,往她的方向往前抬高的右手,拎的是一朵鲜艳的红玫瑰。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周姐的形容和她的感觉有点出入——她当然不可能只是动心而已。 胸口的鼓动失速狂奔。她为他疯狂。 ※※※※※※※※※※ 第九天。 他送给她一本HarryCallahan的摄影集。八O年出版的“WaterEdge”,市面上早就绝版。 “我看见你的书架上有几奉他的摄影集。”他笑着解释:“突然想起我家里好像也有一本,就去找出来送给你。” 她看着手上的精装书。 这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在网络上买二手书,大概只需要两百块美金不到。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是他家里的藏书,那他就连一块钱也不必多花。 但是比起他之前包下餐厅的大手笔,这本封皮边缘有些磨损的旧摄影集却似乎更显珍贵。 她该说什么好? 抬头凝视他的眼睛,她淡淡微笑。“谢谢你。” 他笑,低头印上她柔软的唇。 ※※※※※※※※※※ 第十天。 墨绿色跑车驶进巷子,滑入停车格。 她瞥向坐在驾驶座上,似乎没有打算下车的男人,微微笑。“你有事?” 他笑。“我最重要的事,是你。” “现在。”她替刚刚的话加上修饰。 他抬高眉,不置可否。 还是一贯玩世不恭的潇洒笑容,她却隐约觉得那抹笑容的底下似乎藏着什么。他有心事。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他沉思一下,露齿笑。“确实,要请你帮一个忙。” 说完,带着笑的男人慢慢倾过身,给她一个绵长的吻。 重合的唇,纯洁的接触。他在她的唇上轻轻印压按捺,描画她的形状,却不带一丝肉欲的味道。 他吻过她,用各种方式。激情的、挑逗的、玩笑的、抚慰的。这样近乎透明的吻,也不是第一次,但是她感觉到自己的心更深沉地悸动着。莫名所以。 终于,他放开了她,深邃的眸望人她的灵魂深处,嘴角浮起温柔的笑,低声告白:“我爱你。” 她的心震动,努力不动声色地微笑。“这是结业式的礼物吗?” 他笑。“你觉得今天是结业式?” “一开始,我以为是一个星期,你的浪漫计划就会告一个段落。上帝创造这个世界也只用了六天。”她瞥他一眼,嘴角噙笑。“但是我猜错了。后来我想,上次我们分开了十天,或许十天才是你计划的期限。” 他低声笑。“啊,千树,你真是一个不贪心的女人。我以为你应该会期望我继续努力下去才对,怎么竟然这么急着帮我决定结束的时间?” “但是,我猜对了?” “我向来尊重女士的意见。”他迅速地掠过她的唇。“就是你说的那样。” 他的说词很高明,既没有承认自己到底计划了什么,也没有否定她的说法。 但是这种事情,太过追根究底,反而失去韵味。所以,她不再多问。“这十天,辛苦你了,我过得很愉快。”她朝他眨眨眼睛。“为了奖励你,我决定放你回家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再见。” 他笑着叹气。“这样的奖励?千树,我为什么觉得你好像其实不太满意?” 她将声音放低,红艳的舌诱惑地滑过唇畔,沙哑地说:“原来,你是想要别的‘奖励’吗?” 他趴在方向盘上大笑,摇头。“不不,千树宝贝,我的年纪大了,实在禁不起折腾。你今晚还是放过我吧。” 她微笑不语。她刚刚的猜测没有错,他今天确实有别的事。笑声止歇,男人维持原来的姿势,懒洋洋地看着她。“……你知道,我只想要一句话而已。” 她歪头,露出一脸无辜,假装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再见?” 他大声叹气,无奈地笑。“好吧好吧,再见。”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英俊的脸庞,红唇轻轻扫过他的脸颊,然后往后退,打开门,跨出车子。 奇]走了两步,她又折回来,敲敲车窗,呼唤正要启动车子的男人注意。 书]他侧头看向她,疑问地扬高眉,没有多余的动作。 网]隔着玻璃,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他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爱你。 ※※※※※※※※※※ 他摇头苦笑。其实她猜错了,那句话,当然不是所谓结业式的礼物。他会那样说,只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原先的计划,是更有象征意义的东西。 西装外套的口袋里,装着两个包装好的小盒子。 一个装着另一把钥匙,就是她上次质疑过,缺少的公寓大门钥匙,这是第十天的礼物。 而另一只盒子里,则是一只戒指:这十天的仪式完成,在第十一天,他打算正式对她求婚。 他都计划好了,但是在开车送她回家的这一路上,却突然开始迟疑。 他真的要这么做吗? 他很清楚自己对她的感觉,这不是玩玩而已的交往游戏。他已经爱上了这个太过特殊的女人,聪明、美丽、深情,还有独树一格的幽默感。 小邵说得没错,他的麻烦大了。坚持拥抱不婚主义,浪荡成性的菲尔。夏竟然开始认真地考虑和一个女人定下来。 但是……他真的准备好了吗?当了将近三十五年的单身贵族,他习惯一个人四处流浪,随心所欲,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行踪:今天飞冰岛,明天傍晚他可能已经在沙漠里欣赏夕阳下的金字塔。 恋爱是一回事,那毕竟还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游戏,他可以划定清楚的界线,保住自己重视的自由生活。过去他交往的女伴,虽然也有少数的例外,大多也都很懂得游戏规则,大家彼此尊重。婚姻,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对千树的感情,真的能够维持到一生一世?会不会过了这段迷恋期,他会突然发现这一切只是一时的幻觉,他的感情并没有深到这地步? 这个赌注,太大太大,连向来随性的他都不敢轻易放下。 他,不敢。停下车子,他闭上眼睛,头往后靠向椅背,重重叹气。重点就在这里——他不敢。 千树、千树……他该拿这个小女人怎么办好?更正确地问,他应该拿自己怎么办好? 他刚刚的顾虑,有一大半都是借口。他很清楚,活到三十四岁,交往过这么多的女性,他知道自己对千树的感情,确实是不一样的。这段感情,不可能是错觉。 但是他的胆怯啊……生平第一次,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恐惧去面对的事情。 他真的要为了这一棵美好的树,放弃他们说的那一整片虚幻森林? ※※※※※※※※※※ 很久没有一个人独处了,她反而觉得有些不适应。原本就不是设计来给单身者居住的公寓,突然之间,显得太过空旷,连呼吸都会产生回音。 哄完傻蛋入睡,她躺在单人床上,听着窗外的夜雨打着玻璃,辗转无法成眠。 说是很久,其实也不过半个月……十七天。 Val重新回到她的身边,真正进入她的生活里,只有短短十几天的时间,但感觉上,却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他的呼吸、他的笑声、低沉的嗓音倾诉醉人的情话,充斥整个空间,占满她的思绪。 她深深陷在他细细布下的情网里,再也无法自拔。 早就知道,他是一个太容易让人爱上的男人,却没有想到自己会沦陷得这么快、这么深。十七天。 他说他爱她。 她相信他。菲尔,夏不需要用这么公式而廉价的谎言,骗取任何一个女人的感情。 但是一个花花公子的爱情,能持续多久呢? 她不知道,不想知道。她甚至不愿意去思考这个问题。然而这个问号,却像挥之不去的鬼魅,一整晚紧紧纠缠着她,不肯让她喘息。 午夜十二点的钟响。魔法必须消失的时刻,灰姑娘的马车变回碎裂的南瓜。 她已经躺上床一个多小时了,还是找不到半点睡意。 翻个白眼,暂时放弃了去跟周公约会的计划,爬下床,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浏览频道。 运气好的话,她可以找到一部够烂的电影,帮助她一夜好睡。 心不在焉地看着荧幕上晃动的画面,她听见电铃声响。 这个时间?只有一个可能。 “喂?” “早安。”是他。 “早安?”她笑。“现在是十二点,夜正深呢!” “你确定现在才十二点?我觉得不止了呀!”他似真似假地叹气:“你时钟里的电池还有电吗?” “我的时钟很正常。”她向他保证:“现在真的是十二点。” 他笑,柔声要求:“让我上去吧。” 按下对讲机上的按键,她打开公寓的铁门。 几分钟不到的时间,他已经来到三楼的门口。一边深呼吸,平稳心跳,他对她露出熟悉的笑容。 她报以微笑,直觉眼前的男人似乎不太一样。 透过话筒里的声音里听不出来,真正看到本人,才发现今晚的他身上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从那个太过僵硬的站姿,还有脸上那抹有点紧绷的微笑。 惊醒过来的傻蛋摇着尾巴,跑到门口迎接男主人。他蹲下,心不在焉地拍拍小狗的头,眼神闪烁。 如果换做另一个人,她会把他的举止解释成“紧张”,但他是Val。她微微皱眉,不太能将这种形容词和这个男人联想在一起。 她认识的夏行权,是从来不紧张的。 “Val?” 男人站直身躯,拉起一抹笑。“你记得下午我说过,关于结业式的礼物那回事吗?” 她点头,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时间专程跑来找她谈这件事。 他叹气,笑着招认:“其实,那不是我计划好的结束方式。” 她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只盒子,先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另一把钥匙。 “这个,是你上次问的,大门的钥匙。” 听着他的解释,她的眼睛却没有办法离开他手上另一只还没有打开的盒子,心跳突然开始加速,一股强烈的预感在她的脑中发出激狂的尖叫。 男人咬咬牙,用力呼吸,突然单膝跪下。 “行权!” 他抬起头,微笑,刚刚表情里所有的不安痕迹顿时消失无踪,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千树,嫁给我吧。” 她愣愣望着他,不太确定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他在向她求婚? 她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难道她刚刚不小心睡着了,现在是在做梦吗?偷偷咬了嘴唇一下,迅速刺入神经的痛楚才让她相信——他真的在向她求婚。 他在向她求婚!她……应该尖叫、应该大笑、应该抱着他疯狂地哭泣。这个可恶到太过可爱的男人,他真的爱她。 他真的爱她。眼泪冰冷地盈眶,身体像是被定住一样,动也不能动,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千树?”然后,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她听见自己说:“对不起。”他沉默下来,皱起眉头。“对不起?” 看着他,她麻木地开口:“……意思是,我不嫁给你。” 挚爱的微笑消失,男人的表情瞬间转成死白。 泣:文中所引诗作,是英国女诗人ElizabethBarrettBrowing所为的十四行诗。全诗中译如下: 我有多爱你?请听我细数。 我爱你,直到魂魄所能触及的极致悠远, 就像在黑暗中,探索上帝和思典的极限。 我爱你,是每天最基本的需求,以日以夜。 我的爱情奔放,像人们追求自身的权利。 我的爱情真诚,像人们摒弃虚华的赞扬。 我爱你,激切如旧时的衷伤,虔敬如童稚的信仰。 我爱你,用一种似乎已随着古老信仰幻灭的爱情。 我爱你,以此生所有的呼吸、欢笑与泪水——而若上帝思允,死后我将爱你更逾生时。 第9章 “你疯了!”听到她的回答,周美媛发出尖叫:“傅千树!你是这阵子情绪压力太大,精神失常还是怎样?一个男人——而且还是那个每个正常女人都想要的黄金单身汉菲尔,夏跟你求婚……你竟然跟他说对不起?我怎么会有你这种笨蛋当手下?实在是太丢脸了!” 星期五的夜晚,仁爱路巷弄里的小酒吧生意兴隆,微醺的空气里飘着轻快的BossaNova。来到这里的客人,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单身都市人,在周末开始的第一个夜晚,到小酒吧里来,或和朋友聊天小酌,或是独处沉淀,将自己从一整个星期的工作状态中解放出来。 距离那一天,已经经过一个多星期。他消失了。 原本总是会在下班时间出现,接她回家的男人突然不再出现,起了疑心的周美媛终于在今天逮到机会,拖着她来到这间小酒吧里。逼问许久,才终于从她的口中得知那一晚的经过。 她拒绝了他的求婚。 “周姐,他不是真心那样说的。”她叹气。“你没有看到他那天晚上的表情,简直像是被绑上祭坛献祭的处女,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就差一点没发抖了。实在是太惨,惨到我都不忍心答应他。” 周美媛翻白眼。“我的老天,你不会要跟我说,你是为他好吧?” “当然不是。”她扮个鬼脸。“我只是有我的自尊,不希望他为我牺牲太多,特别是在这种事情上。” “这什么年代了?又没有人拿枪逼他要对你负责㈠也既然说出口,就表示他心甘情愿啊!你管他牺不牺牲?要真的觉得牺牲,他也不会准备那个戒指了……噢,老天!”年长的女人抓耙那头红发,似乎这才想到这一点,大声哀号:“菲尔。夏准备的求婚戒指……那一定很贵,说不定是TiffanY的——不!一定是!而且克拉数绝对小不了!这么值钱的东西,我光是想到就觉得肉痛……一般正常的女人都不会拒绝他的求婚才对……傅千树I我真希望把你的脑袋剖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脑浆?”她好心地提供苦恼的上司可能的答案。 “浆糊!”周美媛嗤之以鼻。“你的脑袋里根本没有脑浆,装的只是浆糊!我竟然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怎么老是做些蠢事?” 她无聊地转动杯子。“周姐,他一定会后悔的。你不要忘了,他是菲尔。夏——那个恶名昭彰的花花公子,根本不是结婚型的男人。他有他的选择、他的原则,我不希望他因为一时冲动,作了这个决定,以后再来后悔,,” “原则?”周美媛瞪着她。“那算什么原则?整天在外面拈花惹草,三十几岁了,连一个好女人都留不住?这种原则,不要也罢!” “周姐……”她无奈地笑。“不管你怎么说,那就是他。如果改变了,他也不是那个菲尔。夏了。” 周美媛不理她,继续往下说:“而且你怎么知道那是一时冲动?他连戒指都准备了,而且你也说他紧张得像是要上死刑台了,却还是向你开了口,求这个婚。都三十几岁的男人了,我不相信他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认识才多久?五个月。”她挑眉。“他有多了解我?我有多了解他?突然说要求婚,当然是一时冲动。” “五个月还不够久?那要多久才算久?”周美媛干涩地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斜睨她。“一年?两年?三年?还是跟你那个初恋男友一样,交往个十年,然后开口把你甩掉?” 她才不要回答这种问题。 “……两个二十出头,涉世未深,连点苦都没有吃过的小朋友说要结婚,就算他们是打从娘胎里开始交往,我都会说他们是一时冲动。”周美媛叹气。“但是千树,你跟他都不是小孩子,也都经历过一点事情,自己要些什么也该清楚了。五个月,够了。你那么爱他,为什么不就答应他算了?什么后悔的,你管他做什么?这年头离个婚这么容易,真的后悔,等后悔再说,说不定还可以乘机捞他一笔赡养费哩!” “周姐……” “你别告诉我你不爱他!同性恋才会不爱那个男人!”周美媛眯起眼睛。“更别说那个男人根本是爱惨你了。拜托!他连婚都求了……那个永远不结婚的菲尔。夏跟你求婚呢!你竟然拒绝他?老天啊老天!”说着说着,年长的女人又绕回了同样的主题,趴在吧台上呻吟:“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竟然干了这种蠢事!” 她安静地笑,啜着杯子里的啤酒。 说她没有后悔,是假的;说她没有感动,也是假的。 就像周姐说的,他是一个众所皆知抱持不婚主义的男人,愿意向她提出婚姻的建议,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他的心意,她明白,但是…… “……你怕吧?” 意外地抬起头,看向年长的女人。“周姐,你刚刚在跟我说话?” “我在跟鬼说话啦!”周美媛没好气地说:“当然是跟你说话,这附近还有别的人吗?” 故意往四周张望,她笑。“这间酒吧的人是还挺多的。” 她赏她一记白眼。“你啊!只会要嘴皮子!我说,千树,你不答应他的求婚,其实是因为你害怕吧?” “害怕?”她挑高眉。“我害怕什么?” 周美媛简单地说:“怕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怕他真的只是一时冲动。” 她沉默下来,好半晌,才开口:“……说不定,也有一点这样的味道吧?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美媛瞥她一眼,安静地喝着自己杯子里的调酒,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开口:“你啊……受过伤的人,会害怕也是难免。换作我,也不会勇敢到哪里去,可是,千树,你不能自己找了一条最安全的路,然后就逃避现实走下去啊……” “安全的路?” “不是吗?”带着半分酒意,年长的女人伸手敲敲她的额头。“跟男朋友分手,就跑回家里躲起来,当小尼姑不问世事。好不容易谈个恋爱,就快要认真起来的当下,突然跟人家说要分手。现在复合了,人家甚至向你求了婚,你却用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拒绝人家。你这个小女生,看起来一副坚强得要命的模样,结果是最怕痛的家伙,连菜刀的影子都还没看到,你就急忙先把手抽了回来,以为这样自己就不会受伤。” 她是这样的吗?只是害怕自己受到伤害?她趴倒在吧台上,凝视杯子里的金色液体,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细密的气泡从杯子底部窜上,争先恐后地冒出表面,然后化人空气消失。 或许吧?和建平分手以后,她再也没有了追求爱情的勇气。 爱情,是一团美丽的烟火,炫耀灿烂,迷惑人的耳目。她以为那种光焰是温暖的,伸出手,贪心地想要攫取,却被美丽的火花烫得满身伤痕。 那种滋味,好痛、好痛。痛到她再也不敢尝试,再也不想经历类似的痛苦。 “……你很聪明,一定知道周姐在说什么。汤尼尼当年就这样说过你,很少看到像你反应这么快的小女生,冰雪聪明,又有自己的一套做事方法,从来不需要人家担心什么。不过……恋爱这种事,没有一点傻劲是谈不来的,千树。太过聪明的人,画了太好的地图,反而会让自己走进岔路里,完全忘记自己一开始想要的是什么。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只会想着你不要受伤、不要痛苦,结果,连幸福自己送上门来,都不敢要,这不对啊……”周美媛垂下目光,低声感叹:“恋爱这种事啊,说是没有痛苦,那就是没谈过恋爱的人才会说的傻话,总是会有眼泪,总是会有你心痛得想要杀人的时候……在乎一个人,感情就在心里扎了根,怎么可能是轻松的事?如果真的可以这么轻松,那么在不在乎,也就没有差别了。” 她没有作声,只是微笑。 那种恋爱的傻劲,她也曾经有过,在很早很早以前,在她还不明白爱情的椎心之前。但是那种单纯的勇气,早就已经遗失在遥远的记忆里,找不回来。 周姐说得没错,她没有勇气,只敢照着自己画好的安全蓝图,小心翼翼地往前进,狡猾地避开所有可能让自己心碎的陷阱,不敢尝试任何冒险,结果到头来,却只发现自己走失在自己画出来的迷宫里,走不到终点的幸福。 原来,所有的借口都是假的。她只是自私的胆小鬼而已。 “周姐……”她低声承认:“我是怕啊,我真的怕。跟建平分手,我尽量去忍受、尽量逼自己去接受,因为他似乎并不是那么爱我,从来不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第一次,我撑过来了,可是,如果Val到最后,也说了跟建平一样的话……同样的事情发生两次,我怕我真的会受不了。” “所以呢?你就不试了?因为这样,要拒绝一个你那么爱的男人?”似乎从她的表情看到什么,周美媛笑。“傅千树,你要是真的傻到放弃那个蒂芬妮的戒指,那明天你就不用来上班,我周美媛不承认我们杂志有你这种编辑!” 她斜瞥上司一眼,勾起笑容。“周姐,明天本来就不用上班。你可不要一个人傻傻地又跑进办公室去,还一个一个打电话,把大家吵起来,问为什么没有人来上班。” “去你的!少给我在那边贫嘴。”周美媛轻轻推年轻的女孩一把,跟着摇头笑。 ※※※※※※※※※※ “云开旅行社,您好。夏导游?不,他说他不在。对,他刚刚说的,大概是去了马达加斯加岛,学人家去找寻南半球的自我。是,没问题,我会帮您转告他。不会,不客气,再见。” 沉默。 年轻男人放下电话,继续回到工作里,将资料夹盖上,站起身,走动两步,将文件放回墙角的档案柜。 然后,男主角叹气。“小少爷,是不是因为我这个月忘了帮你加薪,所以你对老板很不满?” 回到位置上的小邵一边进行输入工作,一边一本正经地反问:“老板,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员工,怎么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有任何的不满呢?加薪啊,当然做员工的都很希望加薪啦,不过这种事,是要看良心的,我不会因此而有抱怨的。” “那你干嘛跟千树说我不在?” “啊,老板,你最近学会了心电感应吗?知道刚刚打来的是傅小姐?” “这是爱情的力量。”他懒洋洋地说。 “好恶心。老板,请你不要搞错对象限场合。这种话,傅小姐听了可能会很高兴,可是被你可怜的员工听到,只会觉得自己无端遭受上司性骚扰。”小邵嘀嘀咕咕:“而且说你不在也是你自己交代的——‘任何人找,都说我不在’,我记得某位大老板是这样神气地对他的员工下令。” “小少爷,我明明记得这个星期我接了不少电话。”他抬高眉。“夏太太的、夏老爷的,我那位尽忠职守的员工好像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听话啊。”。 “喔,那没办法。”小邵愉快地说:“帮人家做不孝子这种事,严重违背我的道德良知,而且夏太太跟夏老爷平常对我这个长工也不错,做人总是要感恩图报。至于傅小姐,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们非亲非故,这种情况,当然要以老板的意思为优先。” 他低笑,揉一团纸,顺手往熟悉的方向丢。 “老板!你又动手!”小邵大声嚷嚷:“跟你说过几次了?君子动口不动手!讲不听!” 他满意地弯起嘴角,闭上眼睛,往后靠向椅背。 “怎么样?大老板,你不想知道傅小姐要跟你说什么吗?” “她疯狂地想念我,要我尽快回去她的身边?” “这么自恋是犯法的,老板。”小邵无奈地摇头。“傅小姐才不会说这种话。请不要自己在那边做白日梦。” “怎么?我怎么不知道你跟千树很熟?” “一点都不熟。”小邵向他保证:“一般有常识的员工是不会跟老板的女朋友混到很熟的,万一很不幸擦枪走火就麻烦了。更何况,我刚好很喜欢我的工作。我刚刚那个说法,只是基本的人格观察。” 他笑。“小邵,我不知道你还有兼差当FBI的人格侧写员特质。” “这种小事,没什么好夸耀的。母亲大人有教训,做人要低调一点比较好。”小邵非常谦逊地说:“就像我不用问,也可以知道我那位大老板这一个多星期会每天乖乖进办公室报到,多半是求婚被拒了。” 他沉默片刻。“小少爷,你真的没有在哪里装了监视器吗?” “并没有。”他叹气。“大老板,你竟然对自己的员工这么不信任,真是教人泄气。” “那你又知道我跟千树发生了什么事?” “很简单啊。我记得两个星期前,接过一通王经理打来的电话,说你要的款式已经准备好了。王经理是谁,我就不必介绍了,他要帮你准备的东西,也不过就是珠宝戒指之类的玩意儿。”小邵滔滔不绝地论述自己的推理过程:“既然戒指都准备了,当然是要送出去,可是我那位大老板,在整整十天抛下工作不管,疯狂追求美人之后,突然摸摸鼻子,安静地窝回这间什么也没有的小办公室,乖乖在位置上研究他的财务报表、玩玩股票期货赚大钱,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还要他那个工作已经多到不行的可怜员工充当临时的私人秘书,帮他挡电话……简单地说,行权,人家傅小姐不要你吧?” 这个小子,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他叹着气,拉长声音:“小少爷,我真的很期待,你哪一天也碰上一个难缠的女人,让你吃点苦头。” “上天是很公平的。”小邵正色说道:“好人一定会有好报。我这么诚实正直的好青年,跟某位摧花无数的浪荡子,下场当然不会相同。” 他低笑,没有多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邵又开口:“喂。” “干嘛,小少爷?” “然后呢?” “什么然后?”他装死。 “都过了一个星期,你也该振作起来了吧,行权?向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女性杀手夏行权先生,难道被拒绝一次,就真的一蹶不振?” 他苦笑。“小邵,她拒绝的,是我的求婚。” “所以呢?” “这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我记得你以前就算吃了再多的闭门羹,摸摸鼻子干笑一下,第二天还不是死皮赖脸扑上门去?也没见你这么知道羞耻过。而且到最后哪一个不是手到擒来?” “千树不一样。”他耐心地解释:“她说得很清楚,她不嫁给我。” “那是很理智的说法。傅小姐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小邵若有所感地点头。“有一点常识的正常女人都不会想嫁给你才对。” 他叹气。“小少爷,我以为你要鼓励我。” “大老板,你还需要人家鼓励你去追女人吗?”小邵惊讶地反问:“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男主角摇头叹气。 他自认修养不错,不过有时候,他还是会一点好奇心——如果他把这个小子拖出去痛扁一顿,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一定很愉快。 “而且人家傅小姐只是说不嫁给你,又不是像上次那样甩了你。”小邵仔细分析给他听:“人家说要分手的时候,你都可以死缠着不放了,只不过是求婚被拒绝而已,你干嘛这么沮丧?”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 就像小邵说的,他不是没有被拒绝过,硬的、软的,各种钉子。情场浪子的昭彰恶名,为他带来的,通常是更多的障碍。除了少数的例外,大多数的女性在一开始,都会对他抱着防备之意。 但是这些,从来不曾阻止过他的行动。 面对千树,情况却从来不是如此。 “她想过要嫁给那个甩掉她的男朋友,可是——”他忍不住抱怨:“她不嫁给我。” 没有反应。 “小少爷?” “老板,你好丢脸。” 他抬高眉。“我好丢脸?” “三十几岁的男人,吃人家过去男朋友的醋,还吃得这么理所当然。”小邵翻白眼。“我真不知道你以前那些女朋友看到会作何感想,换作我,一定会努力假装不认识。人家傅小姐不嫁给你,你起码也要问问原因吧?说不定真的是你有什么地方顾人怨,比不上人家以前的男朋友。这么大的人了,要自己知道反省,人家会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你什么事都不做,躲在这里自怨自艾当蘑菇,这样叫做‘国际级的花花公子’?大家的眼睛一定都瞎了。” 他苦笑。“问题在——我不敢问。” “喔,不敢问啊……”小邵拉长声音,慢吞吞地说:“行权,我有一句话,你要不要听听?” “小少爷,我要不要听这件事,什么时候阻止过你了?” “偶尔总是会想要客套一下,你不用太感动。”小邵安慰他,然后神色一整,正经地说:“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你那个迟早会被通报为HIV感染个案的交往方式。一般正经的男人,是不会交往‘这么多’女孩子的。基本上,我甚至不觉得你真的爱过你交往过的那些女性。喜欢,或许,不过绝对跟爱情没有关系。” “小邵。”男主角摇头叹气。“照你这样说,茱莉亚会直接从纽约飞过来杀掉我。” “那就是现世报,你自己要认命。因为在我这个外人眼里看来,情况确实是如此。”小邵耸肩。“你太有自信、太重视自己的生活,不管今天跟谁分手了,你还是可以好好过着你自己的日子,不会有太大的改变。我不是说你不用心,跟那些漂亮的美女们交往,你用的心绝对不少,否则她们也不会答应当你的情人。可是说实话,你真的在意过你哪一个女伴的反应吗?闹脾气了,你说两句好听的话,挑个漂亮的礼物,大多数人都会马上被你哄得服服贴贴,就算不行,大不了分手,换个女朋友就是,反正你没损失。这种交往,跟小学生办家家酒没什么差别,只不过你用的道具比人家贵一点。而就像你说的,傅小姐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你会担心她的想法、会因为跟她分手觉得沮丧、会因为不知道她的反应而害怕……这样的不安,才是爱情的真实面目。行权,你是真的很喜欢——很爱傅小姐。活到三十四岁,这大概是你第一次真正认真在谈的‘恋爱’——至少,是我认识你这么久,亲眼看到的第一次。这对我认识的那个夏行权来说,简直跟奇迹差不多。”小邵顿一下,深吸口气。“所以我说,行权,你如果就这样放弃了傅小姐,你就是真的大傻瓜。” 一口气说完,小邵还是埋头进行他的工作,手边的动作不曾稍慢。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小少爷。”几秒钟过后,男主角抬高眉,懒洋洋地开口:“我们认识这么久,难得看到你这么严肃。” 小邵低着头,又叹口气,继续努力工作。“没办法,老板,我拿人家的薪水,总不好意思不做事。帮老板分忧解劳,也算是员工的责任。何况你老是耗在办公室里不出门,我想要摸鱼也很麻烦。” 他笑。“好、好,我听到抱怨了,会乖乖照办。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刚刚千树打电话来做什么了?” 小邵眨眨眼睛,似乎这才想起来他们这个讨论的起点。“啊……对了,傅小姐刚刚的电话。” 他皱起眉头。小邵的口气似乎有些怪异。 “她说她会把傻蛋送回你的公寓去。” 听到这句话,男人脸上的笑意消失,向来愉快的表情丕变。 她要把傻蛋送回他的公寓?这是什么意思? “干树这样说?” 小邵点头,一脸无辜。“对啁,老板,所以我刚刚才问你要不要知道。” “小少爷——”他干涩地开口:“有时候,我难免会想要把你抓起来痛扁一顿。” 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彼此彼此啊,大老板。” 不再理会在一旁幸灾乐祸窃笑的好友,男主角抓起外套,起身就往门口冲去。 门“碰”地一声关上,留下一室安静。然后,安坐在位置上工作的旅行社经理开始轻轻哼起歌来。 ……刚刚傅小姐确实是这样说没有错,她会把傻蛋送回到他的公寓去。 然后她会留在那边等他回去。 省略掉后面那句话,好像确实会造成一点点的误会。他严肃地想着。语言,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啊,对了,老板,”他拍拍头,对着门口喃喃说道:“傅小姐说她的手机又没电了,不要用手机找她。” 这一点,他是真的忘记了。 第10章 打开门,他只看到一条小黄狗摇着尾巴,一边汪汪叫,一边愉快地跑到门边迎接他。 他的心冰冷地缩紧。她不在屋子里面。 回家的一路上,他当然曾经想过这很可能是小邵的恶作剧。反正小邵没事喜欢整整他这个上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新闻。 但是她不在里面。她来过,又走了,留下傻蛋。小邵没有骗他。 胸口一阵剧痛,然后是从来没有过的强烈空虚和绝望。她真的忍心要斩断这段关系? 不可能!他告诉自己。千树爱他,即使拒绝了他的求婚,那个小女人对他仍是有感情的。他很确定这一点,不可能弄错。 ……真的不可能弄错吗? 他深呼吸,逼自己甩掉脑中那个不受欢迎的问号,弯腰帮傻蛋套上狗链,带着狗,迅速就往刚刚离开的地下停车场冲。 踏下油门,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她的公寓。 一边操作方向盘,他一边拨手机给她。 语音信箱。她把手机关掉了。 拨到杂志社,汤尼说千树今天中午有记者会,下午不会再进办公室。 看看时间,记者会的时间早该结束,她一定是在记者会结束之后,才把傻蛋带到他家去的。 车子驶进熟悉的巷子里,他打开门,跳出车外。完全不明白主人焦虑的傻蛋咧开了嘴,摇着尾巴,跟着他跑到公寓大门口。 调整呼吸,他按下电铃。 没有人接听。她不在? 不死心,他又多按了几次,到后来,连邻居都忍不住好奇地探出头来,想看看到底是哪一个不知趣的家伙,一直按着对讲机不放,制造噪音。 看来她是真的不在。 苦笑着向似乎有些恼怒的老人道歉,他叹口气,走回车子。 “傻蛋,你知道千树会去哪里吗?”他用前额抵着方向盘,闷闷地问。 小黄狗歪一下头,摇着尾巴,愉快地汪汪叫。它当然不知道。 他对自己摇头,深吸口气,将车子退出停车格,离开她的公寓。 植物园、阳明山、中正纪念堂、猫空、他们曾经一起吃过饭的几间餐厅、酒吧、第一次见面的小公园…… 他从来不知道,那些回忆在自己的心里,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痕迹。他甚至可以清楚记得,她曾经在哪里对他说过什么样的话、用的是什么样的表情。 微笑、狐狸般的眼睛闪着光、古铜色的浪漫卷发在光线下闪耀,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鲜明,仿佛刚刚才发生而已。 千树、千树…… 他已经沦陷得太深太深,连一点抗拒的机会都没有。小邵没有说错,如果他真的放千树走,那他真的是一个大傻瓜。 可是,她到底去了哪里? 时间飞快地过去,夜色已然深沉。距离他离开办公室的时间,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男人开着墨绿色的跑车,载着一条不认得路的小狗,在都市车流中彷徨徘徊,寻不着归处。 愣愣望着前方红色的灯号。他要到哪里去?这么晚了,她却没有回公寓去,到底去了哪里? 这个他曾经以为很小的城市,突然之间,变成一座巨大的迷宫,他在里面绕了又绕,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人,连方向感都开始麻痹。 他该往哪里去?【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叭”地一声响,后面的驾驶猛力按着喇叭,将他拉回现实。 绿灯了。 一直乖乖趴在座位上睡觉的小黄狗被惊醒过来,奋力摇摇小脑袋,甩掉剩余的睡意,然后抬起头,用一双湿润的眼睛望着驾驶座上的主人,发出呜呜的乞求。 对了。他叹气。傻蛋从下午开始,陪他跑了一整个晚上,还没有吃东西,当然会觉得肚子饿。 “好吧,傻蛋,”他叹气,决定暂时撤退。“我们先回家去。吃饱了,晚一点再出来找你的女主人。” ※※※※※※※※※※ 电梯门开,他牵着傻蛋,走向自家的门前,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却赫然发现公寓里的灯火通明。 愣一下,看着躺在米色沙发上沉睡的美人——他找了一整晚的心上人,正在他家里的客厅里安详地睡着。 修长的身躯侧卧在长沙发上,两只手蜷曲在粉色的腮帮底下,精致的睫毛随着悠长的呼吸轻轻起伏,深铜色的丰厚卷发散落,温柔地覆盖住半边的脸颊。 千树。他的千树。 “汪汪!”傻蛋兴奋地叫,似乎很高兴找到了女主人。 他轻拍一下小狗的头,示意要它安静,别吵到正在沉睡中的人儿。 叹口气,摇头低笑。所以,他还是被小邵摆了一道。 走到厨房去处理完傻蛋的晚餐,洗完手,安静地走到沙发旁边蹲下。他凝视她沉睡的面容,心里涌起一股平静的温柔。 一整个晚上的恐慌和失落,终于慢慢平复,他找回了他的心。 他爱她,全心全意。再也没有怀疑。 似乎察觉到视线的存在,栖息在眼皮下方的睫毛动了一下,缓缓伸展开来。 他微笑,低声招呼:“嗨,睡美人。” “嗨。” “你等我很久了吗?” 她淡淡地笑,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你去了哪里?看起来好狼狈。” 他覆住她的手。“真的吗?有多狼狈?” “好像刚刚跑完三千公尺的样子,头发都乱了,脸色也不太好。” “我去找你。”他坦承。“到处找你。” “找我?”她很惊讶的样子。“我一直在这里。出去买罐饮料回来,发现你回来过,连傻蛋也不见了。还在想你是不是临时有什么事,又为什么要把傻蛋也一起带走?” “我刚刚回到公寓,只看到傻蛋在,以为你又离开了。”他略去小邵恶作剧的部分。“你没开手机。” “手机没电了,我有请邵经理转告你,他没说吗?” “小邵有时候会想要捉弄一下他的老板,当做一点额外的工作红利。”他低笑。“所以我想他是故意不告诉我。” “啊……果然,云开旅行社是你的。” 他眨眨眼睛。“怎么?我没提过吗?” “完全没有。”她摇头,慵懒地笑。“你那位邵经理也很配合,从来都只叫你夏导游,没在我面前泄露过你的老板身份。” “对不起。”他笑着叹气。“我是真的忘了,那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很多时候,连小邵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我的老板身份,只有在发薪水和报税的时候,对他有用处。” 她歪头,安静地笑,改变了话题。“……所以,你在外面找了我一整晚?当我其实是在你的公寓里的时候?” “是啊,一整个晚上。要不是傻蛋饿了,我会继续在外面找下去。” “傻蛋?你喂它吃过了吗?” “嗯,它在厨房吃晚餐……为什么不打手机给我?” 她笑着瞥他一眼。“我怕有人又会说他在马达加斯加岛,忙着找寻自我,不方便接电话。” 他苦笑,是他自作自受。 “……你去了哪里?” “植物园、阳明山、中正纪念堂、猫空……”他一一数过今晚开车去过的地点:“除了几个太远的地方,所有我们一起约会过的地点,我都去了。你知道吗?西门戏院这个星期在上‘关键猎杀’,我们明天去看吧。” “你记得好清楚。” 他微笑。“因为我爱你。” 她看着他,只是笑,睡意辽没完全退去的眼睛里几乎要漾出水来,没有说话。 “你知道的,我爱你。”他放低声音,温柔地再重复一次刚刚的话。“我是真的爱你。” “我知道。” 他吸口气,将她从沙发上抱起,然后自己坐到沙发上,调整姿势,将她固定在自己的双臂和腿上。 柔软的身躯往后偎,玲珑的曲线顺服地贴着他的身体。他感觉到熟悉的亢奋,却暂时不打算有任何进一步的行动。 这样单纯的拥抱,似乎更能抚慰他紧绷了一整晚——十几天的情绪。 她回到了他的怀抱,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吃完晚餐的傻蛋愉快地跑回客厅来,看看沙发上互相依偎着的两个主人,咧开嘴,竖高的耳朵动了动,跟着窝到沙发脚下,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趴下来准备睡觉。 “我……”半晌,她轻轻开口。“我很害怕。” “害怕?” “我怕你会后悔。你知道的,他们说的那一整片森林。” “那片森林我都看过了。”他微笑着说:“你是最美丽的一棵。” “谢谢夸奖。”她轻笑。“我想能被拿出来和国际名模比较,还被说是最美丽的一位,我应该觉得受宠若惊。” 他用力叹气。“你不知道说这句话,我冒了多大的生命危险。” 她的手肘往后拐,他很配合地发出呻吟。 “……但是,美丽并不是永远的。”笑声止歇,她提醒他:“总有一天,我会变老、变丑、变得让你觉得厌倦,而那片森林里会有更多美丽的树出现。” 他安静下来,思考着自己应该如何回答。 他没有想过,永远那么自信聪明的千树,也会有这样的不安。 或许小邵说得没错,在爱情里,没有人能拥有真正的自信。 “但是,她们都不是我爱的那个人。”他微笑着说:“千树,我不需要那一片森林……应该说,你就是我要的森林。” “好玄呢,Val。”她调侃他:“我听不太懂,为什么我会突然从一棵树变成一片森林?这是冷笑话吗?” “很冷,对不对?”他露出牙齿,知道她听懂了他用她的名字玩的把戏。“我是故意的,这样你才会让我抱得更紧一点。” 她只是笑,听着沙发脚下的小狗开始发出规律的细微呼吸。傻蛋睡着了。 “……周姐提醒我,恋爱,本来就不是安全的。或者应该说,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百分之百的安全这种事。害怕受到伤害,只会让自己失去幸福,只会伤害到别人。”她静静地说:“Val,我一直很自私,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没关系,我的心脏很强壮。” “是这样吗?”她抬头笑睨他。“不知道是谁喔?一个多星期没见到人影。” “我想给你足够的空间想清楚。”他慷慨地说:“反正我的千树这么聪明,一定会想通放弃我这个完美的男人,会是她一辈子最大的憾恨。” 她叹气。“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你说的那么聪明了。因为这个据说很完美的男人,很明显有自恋和妄想的倾向,而我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他将脸埋进她芬芳的发丝中闷笑。 “我……太在乎你。”她将话题拉回。“所以我更害怕,如果有哪一天,你像建平一样,突然遇到一个你更爱的女人,向我提出分手,我会受不了的。” “我不是游建平。”他不是滋味地提醒她。 “我知道你不是,但是……” 他将双臂收紧,笑。“而且老实说,我刚刚说的,有一部分不是真的。” “哪一部分?” “关于我的心脏那一部分。” “其实你有心脏病?” “其实我怕得要死。”他纠正她。“这实在是很新鲜的经验。” “很新鲜?” “简单地说,我就是你们想的那种养尊处优,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富家子。”他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当哥哥姐姐从小被栽培成为企业的继承人,担负起整个家族的兴衰责任时,我却可以躲在聚光灯外面,享受我自己的生活;也因为年纪最小的关系,爸妈都很溺爱,所以也没有什么要不到的东西。跟女孩子交往也一样,我有钱,长得还不差,根本不用担心自己会被别人嫌弃,也没有一个人真的表现出这种意思。” “那是当然。”她涩涩地说。 他低声笑:“可是,千树,我害怕被你拒绝,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你说要分手,我乖乖分手,远远地逃到昆里岛去舔伤口;你说不要嫁给我,我连问个为什么都不敢,摸摸鼻子,自己躲回办公室去找小邵作伴……很窝囊对不对?小邵今天就是这样骂我的。” “听起来,你只是因为没有被别人拒绝过,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千树。”他大笑。“我当然被拒绝过,还不止一次,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举几个例子给你听听。” 她扮个鬼脸。“我才不想听你那个可怕的花名册清单。杂志上写的那些,对我来说,就已经够多了。” 他咬她的耳朵。“你嫉妒?” “我不喜欢跟人家分享玩具。”她甜甜地笑。 “很好,我刚刚发现其实我也不太喜欢。”他承认:“我恨透了你那个老好人游建平。” 她抬起头,手指深入浓密的黑发中,将他的头扳下,轻轻擦过他的嘴唇。 “这是为什么?”他抬高眉。 “奖励你的吃醋。” “喔?”他抬高眉。“是这样吗?那你可能要多几次奖励才行,我吃掉的醋恐怕不只是这么一点而已。” 她拍拍他的脸颊。“别这么贪心。” 他摇头笑,拉回话题。“……你说你害怕,我也害怕,怕你不爱我。这一整个晚上,我一直在想,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跟我联络?然后,我开始怀疑,你会不会真的生气了,决定斩断我们的关系?我怕,我怕死了。” 她抬起眼,深深凝望着他。 看着那双美丽的眼睛,他静静告白:“可是,也因为这么害怕,我才明白,你是不一样的,千树。我爱你,就是爱你。这不是游戏,早就不是了。我想要跟你在一起,就像你说的,一辈子,两个人一起走下去。我不想在他们说的森林里毫无目的地玩乐下去了,那样的玩乐,已经没有意义,我找到了我的树,我唯一想要的树。你,就是我的森林。” 他看见晶莹的水光在她的眼里晃动,她深吸口气,反手紧紧拥住他,将表情埋在他的胸前。 他抱着她,轻轻摇晃,嘴角勾起微笑。“千树、千树,你的回答呢?” “你怀疑过吗?”模糊的声音从他的胸前传来,, 他叹气。“我不是都说了吗?我怕得要死。只要是跟你有关的事情,我就是全世界最没用的男人,什么把握也没有。” 她没有作声。 “喂,别这么小器。”他笑着哄她。“你知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亲耳听过你说你爱我呢!” 她笑了,在他怀中抖动的身躯带来另一重新的刺激。他感觉到自己更强烈地被唤起,双臂忍不住收得更紧,免得自己的冲动破坏了这个重要时刻。 几秒之后,她抬起头,闪着泪光的美丽笑靥映人他的眼帘。他的心跳加快。 她双手绕过他的颈后,红艳的唇贴近,扫过他的脸颊,细语宛如吹过林梢的清风。“我当然爱你,Val。” 他露出温柔的笑,低下头,覆上她柔软的唇瓣,以吻封缄爱情告白:“我也爱你。对了,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愿意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