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缘起 · ·阴凉的风吹起阵阵迷蒙白雾,远处隐隐传来抽抽噎噎的哭泣声是悲戚的、哀怨的,夹杂着趑趄不前的磨地脚步声和刺耳的拖地脚链声,诡谲地充斥在通往阎罗殿的黄泉路上。 “哭啥?全都怪你们自个儿生前做了亏心事,现下还有什么好哭的?”手持着练条的黑无常在三个女子面前开路。 “是差爷曲解了。”其中一名女子掩脸啜泣,好不哀戚。 “曲不曲解可不是我等能够定夺的,待至阎王面前再由你们辩解去。”白无常面无表情地睇着三个命运相同的女人,不多作赘述。 一行人又沉默了,只剩下揪人肺腑的低泣声,萦回在混沌隐晦的黄泉路上,直到过了摆渡河,进入森冷妖诡的阎罗殿上。 “大胆死魂,竟不到地府,擅自作主留在人世?”阎王暴喝了声,整座阎罗殿不禁摇摇晃晃。 “奴家有冤……” 三个女子跪在堂下,脸俯在地上,只敢细微地啜泣着。 “堂下有何冤屈?” 阎王瞠着一双暴如铜铃般的眼眸,瞪视跪在堂下的三个女子;这三名女子是地府捉拿已久的魂魄,派出数百个鬼差才擒了回来,想必是心里有所不甘,遂仍留恋着阳世。 “求阎王为奴家作主……” 三缕幽魂缓缓地抬头,露出三张艳冠群芳的丽颜,不禁令阎王倒抽了一口气。 好个倾城红颜……这三个女子怎会同处同一朝世?又怎会搅和在一块儿? 阎王向一旁的判官使了眼色,取过他递上来的生死簿,查看着这三名女子阳寿是否已终,然上头白纸黑字,这阳寿全都是符合的,又有何冤? 他眯起眼眸,思忖了会儿,大手一挥,判官身旁的孽镜一亮,随即将三人在世的罪业呈现在镜中。 “你等还要本王为你等作主?”他望着镜子里头荒淫无耻的行径,怒得眉头都皱在一块儿,不禁往桌案一拍,发出轰然巨响。 “生长在那样封闭的世道里,奴家不过是为了生存下去,还请阎王明察秋毫。”跪在前头的女子毫无所惧地抬起醉人心腑的绝艳丽容,水眸里的哀戚是骗不了人的。 “为了生存可以出卖肉体?”阎王压根儿不信。 “那是身为女人的悲哀。” 跪在中间的女子,仰起无俦的倾城娇容,澄澈的眸子里是一片赤诚无波,看不出半点狎亵的影子。 “那是女人的天命。”他嗤道。 “是老天在压榨女人,奴家不服!” 跪在最后头一直不发一语的女子,端着一张惊为天人的画色秀容,清澧的丽眸里是慑人的桀骜不驯。 “真是不服?”阎王挑眉问道。 他倒真想看看,这三名淫荡秽污的女人有什么不服之处。 “还请阎王查个分明。”三人同声道,只为了洗刷自个儿被抹黑的清白,哪怕是上谏阎王亦无所惧。 “好,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待本王好好地查看,倘若有半点欺瞒之嫌,可别怪本王将你等封在十八层地狱里!” 他怒喝一声,向身旁的黑白无常道:“你等先将她们押入地牢,待本王查清楚再审。” 黑白无常领命,拖着三名女子随即消失在森寒的阎罗殿上。 *** 穿廊里头隐隐回荡着揪心的鬼哭神号,令被小鬼提领上殿的李瓶儿不禁频频转头。 “你怕什么?你也是个鬼呀,况且是个比我们还低下的。”带路的小鬼,后脑勺彷佛长了眼睛似的,即使没转过头,也能够猜到她现下的表情,不禁令李瓶儿更加手足无措。 她随即又强自镇定心神,自认问心无愧、无所畏惧。 没事的,阎王既要提她问话的话,定是已下了结论,她要怕什么呢?她问心无愧……“你在瞧哪儿?是心里有鬼吗?”阎王森冷的嗓音自她的头顶上传来,吓得她赶紧抬头,浑然不知自个儿到底是什么时候走进了阎罗殿。 “奴家无愧,求阎王圣裁。”李瓶儿的双腿一跪,等着他的裁决。 “本王可不这么认为。”他笑着,“方才那个潘金莲都已对本王认罪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很想知道她如何回应,很想知道她到底会不会在这么一点小伎俩下认罪;倘若这么简单便伏首的话……“不可能的,依五姐的性子,她怎会依了那莫须有的罪?”她压根儿不信。“奴家与五姐服侍的是同一个官人,在这世道中,我们不过是想要找个依靠罢了,不过是想要找个疼惜咱们的人,阎王为何要咱们认罪?难不成这阳世的府衙不说理,连地府的也一般?” 真是不服!男人要在家里头摆着三妻四妾不打紧,还猥亵家中的婢女、加上在勾栏院中狎妓、偷他人的妻……两相比较,到底孰是孰非?这公道是在哪里? 她是做了多么荒唐的事,非得要落入地府受审? “好一个利嘴的贱妇!”阎王嗤道。 “奴家不过是要个公道罢了!”李瓶儿义愤填膺地道,神情是恁地肃穆凝重,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也成,不过,你得让本王瞧瞧你的心意。”见她不解,阎王接着又道:“给本王一个凭据,好让本王审查。” “要奴家怎么做?”凭据?难道是要她自个儿证明自个儿? “如何?” 李瓶儿思忖了半晌,才道:“好,奴家把这身躯押给阎王,好让阎王得知奴家的真心。”她屏息等待决定。 她的身段可真是一绝,否则她又要如何在这世道中求生存,怎么得到官人的疼爱,靠的不就是这令人销魂的身段吗? 阎王敛眼瞅视着她诱人的身段,有着丰挺的浑圆、不盈一握的腰肢、圆翘的臀,果真是绝色。 “好,本王便从了你的愿,你下去吧,等着本王审判。” 她有点纳闷他为何那么轻易的信了她,但是无所谓,她不认为自个儿做错了什么;倘若他不是判刑的阎王,而是个女儿身,他便会知道一个女人要在那种世道活下去,必须付出多大的代价。 瞧她的身影幽然飘远,他不禁笑得邪气,等着最后一个女人上堂,让他亲自为她们量身打造另一段尘世纠缠。 · · 第一章 · ·南宋高宗临安城外的观府,碧丽辉煌,是当今位居中书令的观元承的宅邸,而他一对出色的儿子,一在朝中为官,官至兵部,另一位则经营观府的水路产业,因此观府宅邸常有朝中大官来访。 而在朝为官的刑部大人寻朝敦,更是将观府当成自个儿家一样,来去甚至毋需通报。 由于前些日子,兵部大人观仁偟不幸跌落了山崖,摔伤了腿,于是寻朝敦今儿个一早,便直往观府而来。 他扬着笑走进观府,门外的小厮和门内的仆役,连忙带着他入内,但才要踏入中堂,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记撞击,倘若不是他有深厚的功夫底子,只怕早被弹到几丈外。 只见他用双手按住了来者的肩,抵住了冲击。 “你这是在做啥?”总管从里头冲出来,开口便是一顿骂:“你还不赶紧退下,难道你不知道眼前的是刑部大人?” 裘瓶静恍惚地睁大眼,略微往上抬眼,看见了一张俊俏的脸,圆圆的脸蛋不禁泛起嫣红;她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想要开口,却止不住狂颤的心。 “真是对不住,奴婢……”她结巴难言。 这府里的人可真是好看,不论是里头的下人,还是大少爷和二少爷都一样俊美,而眼前这一个人……瞧起来是挺斯文的,但那眸底却有一抹难测的野性,一种落拓不羁的潇洒。 反观她……圆滚滚的身躯,像颗球似的,她怎能奢望接近这些俊美的人?太过接近,反倒像是一种亵渎。 “不打紧,甭放在心上。”寻朝敦温煦地笑着,连忙将手放开。 “可是大人的衣袍……” 裘瓶静有点慌乱地瞪着他胸膛上头一大片的水渍,而自个儿手中捧着的桶子里,一滴水都不剩。 难道他一点都不生气吗?这位大人真是与季府的老爷差太多了,不骂她就算了,竟然还笑着说没事,真是令她有点受宠若惊。 怎么会这样? 她原本打算陪着小姐嫁入观府之后,便要努力地干活,别让观府里头恃宠而骄的下人把她和小姐给看扁了,但是她怎么这么笨,怎么会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这下岂不是丢了小姐的脸吗? “不碍事,待会儿擦一擦便是。”寻朝敦睇了自个儿湿了一大片的衣袍一眼,只是淡淡地笑着,便打算要往里头走。 “不成,让奴婢先替大人打理好。”裘瓶静反倒揪住了他的衣袖,圆滚滚的水眸子里有着一层薄雾,还有一丝丝的不甘心。 她怎么能让他就这样走? 这位大人她曾经远远地见过几次,听里头的下人提过,他是大少爷朝中的挚友,每次总是到观府来拜访大少爷,想必今儿个亦是一样;既然他是来拜访大少爷,她更是非要把他拦下不可,要不然大少爷见着他的衣袍湿了定会问他,到时候他定会说是她弄湿的,那她岂不是让小姐蒙羞了吗? 不成,她得将他的衣袍弄干。 “这……”寻朝敦有点为难的睇着她,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瓶静,你这是什么举动,这可是刑部大人,你把他当成了府里的长工不成?还不赶紧放开你的手,瞧瞧你这样成何体统?”管家刘伯看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只差手中少了条鞭子,好让他赶紧将她那双手打落。 “可是……”她扁了扁嘴,圆圆的脸流露着不甘心的神情,而那双水眸子里亦噙着泪水。 这事绝对不能这样子算了,毕竟是她自个儿闯的祸,自然得由她担起才是,岂能就这样算了? “还有什么好可是的,你还不赶紧放手?”刘伯大喊着,唯恐她得罪了观府的贵客。 听刘伯心急地唤着,裘瓶静仍是松不了手,而寻朝敦则是一派斯文地笑着。 “哎呀,敢情是你想勾搭上寻大人?”刘伯大喝着,又仿似恍然大悟地道:“你省省吧你,也不瞧瞧自个儿的身段像是颗球一样,你也敢不要脸地接近寻大人?你不觉得羞耻,我都替你感到丢脸了。” “我——” 裘瓶静闻言,随即松了小手,气得浑身直打颤。 太可恶了,刘伯怎么可以这样说她?她不过是想要尽自己的本分,孰知竟被这样斥责……并不是每个女人都妄想着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况且她也知道自个儿的身份,她不会厚颜无耻地赖着他! 她也不是自愿为奴为婢,孰料她竟只是一条贱命?但即使是一条贱命,也是有尊严的。 “你干活去,别待在这儿碍眼。”刘伯一声令下,裘瓶静只能噙着满眶的泪水,提着木桶转身打算离去。 “来,先替我将衣袍弄干。” 裘瓶静一转头,便见到一抹戾色迅速地消失在他深邃的眸底,只是微乎其微的波动,几乎令她以为看错了。 “可是……” 裘瓶静睇着一脸错愕的刘伯,眼波流转来回逡巡着眼前的两个人,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是想帮她? 这个念头浮上心,她随即又否决。不可能的,她不过是个下人,而他却是身份显贵的刑部大人,他又何必帮她?帮她,对他而言并没有任何好处的,是不?但是瞧他的样儿,还有方才那抹眼中的戾色,彷佛还真像是那么一回事,可她会不会是看错眼了? 然而,帮她,他也图不到什么,为什么要帮她呢? “无碍,来。” 寻朝敦笑着,无视错愕的刘伯,拉着她粗糙的小手往中堂一旁的穿廊走去,两抹一高一低、一瘦一圆的身影随即隐没在穿廊的转角处。 *** “大人,请往这边走。” 原先是寻朝敦带着裘瓶静往内院走,打算到管家看不见的地方便成,但一往内院走,她便反客为主,直拉着他进东苑。 这个女娃儿该不会是在打什么主意吧?寻朝敦思忖着,一双睿智的眸子睇着她圆圆的身躯,再望着那一双熠照发亮、澄澈的坚毅眼眸,他随即又推翻了方才的想法。 她看来不是个有心机的婢女,因为他在她无邪的眸中瞧不出一丝端倪,由此可见,她真是打算带他回东苑,将他的衣袍烤干。 “寻大人,你先到我的房里等一会儿,我去拿火炉。” 也不管他到底愿不愿意,裘瓶静手脚利落地往房外跑。 寻朝敦挑了挑眉,有点意外自个儿会受到这样的对待,不禁笑出声,直睇着这个简陋的房间。 小小的一间房,只有一张破烂的席子搁在一块木板上,此外,只剩一张矮凳和缺了一只脚的破木桌,他连要找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这里不像是房间,反倒有点像是由马厩改过的柴房。 他记得观府东苑以前没有这间下人房。看得出真是将马厩改装而成的,说也奇怪,观府财大势大,怎么可能连一间下人房都空不出来? 而这一间房简朴得令人不得不起疑,她是否被亏待了。 对了,他似乎不曾见过她。 观府的下人不下百名,而其中的奴婢虽称不上绝色,但可都说得上是丽姿,绝对不可能突地掺进了一只圆滚滚又可爱的小雏鸟他却未发觉,毕竟这儿就像是他府中后院,观府的下人他鲜少有不认识的。 平日只要他一进观府,到北苑的路上总会围上一群莺莺燕燕,挽着他进北苑。而方才她也算是挽着他,不过那眼神与态度却看不出她有任何的期待和爱慕,反倒真是忙着为他处理衣袍……这个奴婢,确实有点与众不同。 不过,他今儿个到观府可不是为了她,他得赶紧到北苑去,若长待在这房间里,怕是累了她的名声。 尽管她的身份低微了点,但好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是不? 打定了主意,寻朝敦便立即往外走,可才踏出房门,便又与她撞上,那盆火炉差点整盆都飞上了他的身。 “小心——” 裘瓶静惊喊了一声,手中的火炉已飞出了手,然而却在她瞠目结舌之际,轻易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大人!”她喘了一口气,随即又想起他的身份,忙不迭跪下双腿。“大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 寻朝敦睇着她,不禁莞尔一笑,至于她后头到底说了什么已经听不完整了。 “犯不着这么多礼,这火炉还未着火,你用不着这么慌张。”他简直快要笑出来,从不曾有哪一位奴婢会对他露出这种表情;观府的奴婢总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接近他。 他以为她会对他露出千娇百媚的模样,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地诚惶诚恐,不禁令他啼笑皆非。 “可是大人……” 她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泼了大人一身湿便罢,怎么连拿个火炉都拿不好? “起来吧!”不由分说地,寻朝敦牵起她的小手,随即将她略有份量的身躯往上拉起,带着她走入房里。 再待一会儿也无所谓,横竖他有的是时间。 “大人。”裘瓶静扁着嘴,努力地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简直是笨透了,初到观府,她竟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她以往不是这么笨手笨脚的,怎么换个新环境,她也像换了个人呢? 这里再怎么说也比季府好,她可不能表现得太差,否则到时候被赶回季府,那可真的是生不如死了。 “甭放在心上,你不是要为我烤干衣袍吗?”寻朝敦敛眼睇着她道。 “是。” 这时,她才又想到她要为他烤干衣袍,她怎会连这件事都忘了?这天气已经入秋了,是很容易感染风寒的。 深呼吸了一下,裘瓶静连忙将他递来的火炉放在地上,用火摺子点起了火,放进一些炭火,温热的炉火随即驱走了微寒的空气。 “你是新来的奴婢?”寻朝敦站在一旁,饶富兴味地看着她。 “我是同小姐一道过府的。”她煽了煽火,又继续道:“我家小姐便是中书令大人近来才纳的妾,我是同小姐一起嫁进观府的。” “原来如此。”他挑了挑眉,总算明白了。 前几日听仁偟说起,原来是真有这么一回事,不过观大人已多年没纳妾了,怎会在这当头纳妾? “请大人将衣袍脱下,让奴婢处理。”裘瓶静见炭火烧得正旺,便站起身,自动要为他褪去外袍;然外袍的绳带一松,她才见到连里头的单衣都已湿透,服贴在寻朝敦结实的胸膛上。“糟了!连里头也湿透了。” “这不打紧,你只要将这外袍弄干即可。”寻朝敦笑了笑,将外袍递给她。 姑且不论她的身份,光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是不妥,要他如何再脱掉单衣?倘若要是让他人见着了,岂不是坏了她的名声? “可是……” 她连忙将衣袍披挂在火炉边的架上,一双凝雾的水眸子直瞅着他湿透的单衣,虽然天气还不算是寒气逼人,但穿着一件湿了一大片的单衣,饶是像他这般健硕的男子,也难保不会受风寒。 “不打紧,这样便成。”寻朝敦双手环住臂膀,特意倚在门边,在两人之间拉出一点距离。 裘瓶静不语,只是愧疚地蹲下身,去翻弄微湿的衣袍。 两人都静默着,在这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炭火劈哩啪啦的声音,在掺杂着一点暖意的氛围中,一种静谧而温和的气息在他们之间转化成一种莫名却又窝心的流动,那是一种令人不知所以的流动,然而不消一会儿!这份宁静却被一阵尖叫声给打散。 “寻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干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奴婢像是群吵死人不偿命的麻雀,在见到寻朝敦之后,又像是见到花蜜的蝴蝶,翩然黏到他的身上。 “唉呀,这不是那个跟着哑巴夫人一道过来的婢女吗?” “大人,你千万别待在这里,她呀……心机可重得很,可不知道她到底在算计着什么,你千万别让她给骗了。” 见裘瓶静不发一语地烘烤着衣袍,其中一名婢女连忙向前一探,发觉那件精美的衣袍是寻朝敦的,而他也只着了一件单衣。 “大人,一定是她故意把你的衣袍弄湿,再拿到她房里弄干的,是不?” “是呀,这是她的诡计,大人千万别着了她的道。” 大伙儿众说纷纭,寻朝敦只是笑了笑,走到裘瓶静的身旁,拿起未干的衣袍套回自个儿的身上,随即便往外走,一大群争吵不休的麻雀,也就跟着他这块上好的食粮往外走,留下裘瓶静呆立在房里,静静地淌下不甘心的泪水。 · · 第二章 · ·冬风强劲地吹拂着,临安城里是一片箫瑟的景象,刮得街道上的人潮全躲进了温暖的家中。 然而,近来无所事事的寻朝敦却总是骑着马往观府去,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日子过得太闲了,令他难以忍受,加上他对观仁偟近来新纳的妾极有兴趣,到观府去晃晃,也可以消磨时间。 他这个兄弟观仁偟从不曾动过情,闲来无事帮帮他,也算是好事一桩,他又何乐不为? 想着,寻朝敦随即直入北苑,想要找他聊聊,顺便逗逗他;然而还不到主屋之前,便听到一道耳熟的嗓音。 寻朝敦不禁好奇地加快脚步,走到种在人工水池旁的柳树后,远远观看着前头两位姑娘。 咦?其中一个不就是薛金荷吗? “你千万别想不开!” 听到背对着他的姑娘喊了这一声,他的心不禁震了一下,难道……薛金荷是想要寻死不成? 他原想要上前探问,然碍于还有另一个做下人打扮的姑娘在场,他又不好意思太过明目张胆地靠近薛金荷;否则原本想帮她,却反而适得其反地害了她,那他岂不是罪该万死了? 寻朝敦不动声色地站在柳树边等着另一位姑娘离开,然而瞧她们七嘴八舌扯了一堆,看来没那么快离开。 不过,说来也怪,观府里头的婢女个个恃宠而骄,眼睛全都长在头顶上,一向只认得大爷和银两,又有哪个人有这么好的性情,居然愿意救她,甚至还对她晓以大义的? 他思忖着,在一旁听着她俩的对话,愈是感到那位婢女的声音益发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然现下要他回想,偏又想不起来。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听她轻声问道,寻朝敦蓦地恍然大悟。 难道是她? 这嗓音、这背影……在这观府里头,唯有跟着季家小姐嫁入观府的裘瓶静才会如此担忧别人的安危;肯定是的,除了这陪嫁来的婢女,这观府里又有谁会在乎薛金荷的生死呢? 倘若真是裘瓶静的话,那倒是无碍,依她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到外头碎嘴的。 不过,他也真是的,居然把她给忘了。记得前些日子,她才替他处理过他的衣袍,他怎会如此容易地将她给忘了? 想着,他便释然地往前走去,替薛金荷回答了她的疑问。 “她是你大少爷的妾。” 他带着笑意的嗓音一响起,眼前两位姑娘随即噤若寒蝉,而裘瓶静瞠大双眼的模样,惹得他笑意更深。 “真是对不住,我……”她的双脚立时跪下,为自个儿的不识泰山感到难为情;她原本是打算到北苑去找大少爷的,碰巧见到她蹲在人工池子边,还以为她是要寻短见,于是好意想要救她。没想到她竟然是大少爷的妾,那她方才所说的那些岂不是太唐突,也太逾矩了? 这要怎么办才好?怎么她到观府来,总是不断地惹出一堆麻烦?而且,怎么每次都让他给撞见了?裘瓶静正思忖着不知道该如何谢罪,眼前这位长相平凡的夫人随即温和地牵起了她,还温柔地安慰着她。 她无措地望了她一眼,却不意瞥见她身旁挂着一抹笑的寻朝敦,脸蛋不自觉地红透了。是难为情、是羞赧、是歉疚,还有许多连她自个儿也理不清的情愫在她的心底滋生,令她不敢再抬眼瞅着他。 随意地丢下一句话,她飞也似地跑了。 寻朝敦颇为赞赏地看着她,心里因为她良善的举动感到意外,对她的好感不禁又多了几分。 然一看到身旁还有个薛金荷,他才又想起正事,却在得知观仁偟并不在北苑之后,他也赶紧离去。 尽管北苑来往的人不多,但孤男寡女的……总是不妥。 *** 碰不着观仁偟,寻朝敦便打算离去,沿着穿廊想往中堂离去,却在半路上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你要不要脸,居然缠着寻大人,还敢缠着二少爷!” “你以为你长得很美吗?瞧瞧你这身段吧,圆滚滚的像是一颗球似的,凭你也想要缠着寻大人和二少爷?” “我就说,咱们观府不知道是造什么孽,居然接二连三地进了一堆上不了台面的丑女,一个是被大少爷好心地纳为妾,一个则是妄想着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说的也是,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什么模样,居然敢缠着寻大人和二少爷!” 在北苑另一头的人工池子,传来了吵死人不偿命的谩骂声,让寻朝敦好奇的循声找去。 “你以为咱们府里的二少爷会像大少爷那般良善,捧着你进西苑吗?” “别傻了,就瞧你这模样,你也想要同你们家小姐平起平坐?” 一群婢女将裘瓶静团团围住,逼得她只能不断地往人工池子退,仿佛是蓄意要逼着她落水。 “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只是想要尽心地照顾我们家小姐,请你们不要挡着我的路好吗?”裘瓶静向来谨守本分,对于主子的交代,自然是放在心上的,但是对于这一群纯粹想要伤害她的下人们,她不需要压抑本性。 真把她当成病猫了不成?在主子面前,她当然得要有下人的样子,但是在她们面前……她要让她们知道,她裘瓶静可不是被吓唬大的,更不是被欺负大的。想整她,还得有本事才成。 “哎哟,你还敢顶嘴?” “咱们姐妹是要调教你,瞧你这是什么态度?真以为自己成了凤凰不成?” “别傻了,你这只乌鸦。” 一个人面对十几张嘴,裘瓶静只能一步步地往后退,说真格的,这十几个婢女倘若真要欺负她的话,她铁定是抵挡不了;但是她别的没有,有的只是一身傲骨,她不容他人污蔑她的自尊。 至少,她是绝对不会向她们低头。 即使真被她们给推下了水池,她也不会低头,尽管这入冬时的水会冻死人,她仍是不会屈服在她们的淫威之下。 “是一只乌鸦,总比一群溃不成军的麻雀好。”裘瓶静嘴上不饶人地吼着:“哼!说穿了,你们是在妒忌我。倘若你们真那么爱寻大人还是二少爷的话,你们可以直接脱光了衣裳,跳上他们的床榻不就得了?仗着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这算什么?” 她知道,横竖自己是逃不过这一劫了,那她索性放胆子和她们对上,否则要怎么消她心头的闷气? “还敢耍嘴皮子?瞧我怎么收拾你!” “真是不知羞耻地贱人!” 十几个婢女七手八脚地欺上她的身,拉扯她的头发,让她如瀑似的发丝滑落,袄子被撕破,露出了大半的劣质棉絮。 裘瓶静只手抵挡着数十只手,她哪里是她们的对手?只见她节节败退,眼看着只差一小步便会落下池子。说时迟那时快,一双有力的臂膀自她的身后将她托住,稳下她原本摇摇欲坠的身子。 而眼前一群麻雀似的婢女在刹那间消失无踪,不禁令裘瓶静有点错愕。 谁啊?她偷偷地回眸,想要偷看身后的人,才转头,却见到了他,“啊!”怎么会是他?他又怎会靠她这么近? 裘瓶静惊叫,惊慌之余,双手不自觉地推拒着,寻朝敦没料到她会这么做,颀长的身躯毫无预警地就这么摔落人工池子里。 “大人!” 裘瓶静傻了眼,她忘了自个儿离水池有多近,想当然耳,站在她身后的寻朝敦必定是站在池畔上了,她怎会粗心大意地忘了他有多么接近,还用双手将他给推下了池子……他想必是为了帮她而来的,而她不仅没道谢,居然还……天啊!她怎会接二连三地犯错呀? *** “寻大人,奴婢真是……” 裘瓶静拉着寻朝敦一路往她的房间跑,扁着嘴,隐忍着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不断地自责自己的粗心大意。 她真是的,怎么会这样? “不打紧的,倒是你……” 寻朝敦浑身湿透了,在这刺骨的寒风中跑着,虽是感到有些凉意,但倒还能忍受。 裘瓶静粉嫩的脸上有几条抓痕,有些甚至还渗出一些血丝,而头发早就散乱了,连身上的袄子也破了好几个洞。 他真没想到观府里头的婢女竟是如此善妒,这么一小件事情,居然也能在她们之间闹成这么大的事。 “奴婢没事,要紧的是寻大人。” 拐了个弯,踏进了裘瓶静的房里后,她连忙将门关上,好让这冷冽的寒风别再吹进她房里。然而这间房,即使将门和窗都关上,仍令人感觉寒意彻骨。 裘瓶静忙不迭生起炉火,到床榻边拿出一条补钉过的大布巾,想要递给寻朝敦。 “甭忙了,我说了我没事。” 寻朝敦瞧她略胖的身子在这小房间里东窜西跑的,忙得不可开交,令他感到有些心疼。 与观府里头的下人相比,她算是好上许多,懂得体恤、懂得贴心,懂得伺候主子不与人争执;即使是让人欺负了,她亦是全力反击,而非像薛金荷那般过分良善得任人欺凌。 还好,至少她还知道要保护自己,不过,他实在没想到观府里的婢女在他面前总是千娇百媚、曲意奉承,而实际上竟是如此地狠毒,把她给伤成这样,真是让他开了眼界。 “寻大人,是不是奴婢的布巾太……” 瞧他直盯着她,裘瓶静不禁闪避着他的注视;他为什么要这样盯着她?难不成是因为她手中的布巾太过破旧了,他不愿意擦拭? 可怎么能不擦拭呢?这样子下去的话,他一定会染风寒的。 要不然的话……“那请寻大人等奴婢一下,让奴婢到东苑拿条新的布巾,你等等。”话落,她便将布巾丢到一旁,急着要往门外窜。然才踏出一步,她就感觉到一股力劲扣住了她的手腕,令她不由得回过头。 “不用了,这个便可以了,你也赶紧换件袄子吧!”寻朝敦将她拉回自己身旁,拿起补钉的布巾擦拭着,随即转过身去,要她赶紧换下身上那件破袄子,否则染风寒的人会是她不是他。 “奴婢就只有这么一件……不打紧的,奴婢一点都不冷,倒是大人,你得要赶紧将衣裳脱下来,否则真的会染风寒的。”她愧疚不已。 真是的,第一次见面便泼了他一身湿,第二次见面又把他推入池里……唉!他方才不是走了,怎么又回头?她早就抱定一个人摔下池子,顶多再换件衣裳便成,哪知道他却突然出现。 “我?”他有点迟疑,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算是有悖礼教了,倘若两人皆衣衫不整的话,那岂不是……“我看不用了,天候还不算太冷,待会儿就会干了,你就别忙了。” 再怎么说,他可也是男人,是不? 裘瓶静的体型虽略微丰腴,但是这张娇俏脸蛋上头,有着一对坚毅不屈的水亮眼眸,而水汪汪的眼眸上头有着弯弯的柳叶眉,直挺的鼻梁下头则是鲜嫩欲滴的娇嫩菱唇。 眼前的女孩活脱脱是个美人胚子,真不知道那些婢女怎会拿她和薛金荷相比,不过这并非意味着薛金荷其貌不扬;裘瓶静虽是丰腴了点,可他不认为她是个丑女,薛金荷亦是。 女人在他的眼中皆是美的,而裘瓶静在他的眼里,虽不是绝艳,但极对他的味。 他极欣赏她,就像是堤上迎风绽放的荻花,令人移不开眼,又打从心底地着迷她在风中摇曳的姿态。 “但是你的身子都湿了……”裘瓶静嗫嚅道。 难道是因为她的身份太低贱,他不愿意让她服侍他更衣吗?但也不能不更衣呀,天气这么冷,倘若着了凉,可不是好玩的事。 “无妨,你别放在心上。”寻朝敦轻声道。 “可是这样子的话,会令奴婢愧疚的。”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但是她知道身为奴婢的本分,她绝不会做出任何落人口实的事,绝对不会让那些人再对她无理取闹。“大人,还是让奴婢替大人更衣吧,否则奴婢的心会不安的。” 话落,她凑上前去,主动替他拉掉腰间的束带,拉开了湿透的外袍,然后动手脱他的单衣。 “瓶静,你……”寻朝敦睨着她,房里的氛围似乎太过于诡谲,想推开她又怕一个不小心把她给伤了。 “是奴婢闯的祸,奴婢会自个儿担,还请寻大人千万别以为奴婢是厚颜无耻地想要占寻大人的便宜。” 裘瓶静望着寻朝敦结实的挺拔身躯,小脸蛋不禁绯红,然手上的动作仍利落的褪去他仅剩的单衣,令人看不出她的羞赧。 “够了,我知晓你的闺名唤做瓶静,我以后便这么叫你,而你也别再自称奴婢了,听起来怪刺耳的。”寻朝敦任由她脱去他身上的衣物,直到微凉的空气包围着他赤裸的上身。 “可是……”她有点为难,倘若真是这样唤她的话,那些奴婢说不准就以此为由,又要欺负她了。 她是不打紧,但她怕那些人不知分寸,若伤了小姐可就不好了。 “没有可是,就这么决定。”寻朝敦轻声地打断她的三心二意,续道:“你先忙你自个儿的事吧,甭急着替我烤干衣袍。” 他盯着她脸上的伤还有散乱的发丝,心底透着连他也不懂的心疼。 “我的伤不打紧,寻大人的事比较急。”裘瓶静羞赧地道,忙着将衣袍放在架子上头,不敢睇向他结实的胸膛。 “谁说的?”等她把衣袍架好,他便拖着她坐到床榻上去,以大手轻拨着她的发丝,抚过她脸上的伤;瞧她不经意地蹙紧了眉,他的心仿佛也被她给揪紧了。“疼吗?有没有可以抹的药?” 女孩子都爱美,她的脸伤成这样,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 “不用擦药了,这种伤放个两天,自个儿会好的,寻大人别挂心了。”她羞涩地别开眼,不知道该将目光放在哪儿。 寻朝敦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又问道:“你为什么会让她们欺负?是她们无故找碴,还是你犯了什么错?” “是她们欺人太甚。”裘瓶静恨恨地喊道。 倘若不是她们太过火了,她又岂会动怒?冲着她来,她都无所谓,可一旦惹上小姐,她可是会尽全力保护小姐,否则她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夫人? “怎么个欺人太甚?”他早已风闻观府下人的放肆,在他的眼底,大伙儿可都是虚伪得很,他本是不觉得有什么;可今儿个他却亲眼目睹了她们的恶行,即使是玩笑,也太过分了。 入冬的池子可是冰寒彻骨的,说不准掉下去了,恐怕连小命也跟着一起丢了。 “她们居然不给我家小姐膳食,我还未找她们理论,她们倒是先来找我麻烦,我连原因都不知道。”她咬牙切齿地道。但她猜想,她们找上她的主要原因该是为了他。 “你家小姐不是观老爷的妾吗?”寻朝敦微愕,观府对待下人未免太宽容了。 “可老爷一直没有交代些什么,我家小姐在观府的处境实在是尴尬极了,有时候她们连膳食都不送,唯有二少爷在的时候,她们才会按时送来。”她不禁替自个儿的小姐叫屈。 今儿个就是因为二少爷不在,她才打算去找老爷的,否则她不会到北苑去。 “是吗?”寻朝敦顿了会儿,总算明白为什么一个观府下人身上会穿着一件破袄子,甚至还让那些婢女欺负。主子都不受尊重了,更何况是她身边的婢女? 他可以猜想得到裘瓶静在府里的窘境,而事情不能再这样子下去;他思量了一会儿,突道:“待会儿,我带你上街。” “嗄?”裘瓶静登时瞪大了眼。 · · 第三章 · ·尽管冷风飕飕,寒意袭人,但在街道上,仍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胡同、瓦子边聚集着,街上始终是一片繁荣景象。 “大人,这样子似有不妥。” 裘瓶静坐在马背上,挺直了背脊,硬是不敢让自个儿的背触上身后结实的胸膛。然而第一次骑马,她真是快要吓掉了半条命了,只敢用双手紧紧地环住马颈,怕不小心会摔下马。 她以为寻大人是说着玩的,没想到待她把衣袍给烤干后!他竟然不由分说地抓着她往外跑,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她上街。 这怎么成?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而且她不在小姐身边,怕小姐又要遭那群不要脸的奴婢欺负。 “有何不妥?”寻朝敦潇洒地笑着,微眯的眼眸正逡巡着布铺。 待目标锁定之后,他便扬手,要身后的侍卫退下,然后将马停在铺子前,率先跳下马后,伸出手等着要抱裘瓶静下马,却见到她一脸犹豫。 “大人,我看我还是回去好了。”她讷讷地说道。 她敛下清滟的水眸,听到的是近在耳边的窃窃私语,她并不觉得难堪,只因她早就习惯了他人以她的身材大做文章,但眼前的情况不同,现在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况且,她的脸上还有伤,她最引以为傲的,只有这一张脸了,但现下却花了,想必看来十分可怕。 “都已经到了,下来吧!” 寻朝敦毫不理会她的拒绝,手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她自马上拉了下来,落在他的怀里。 “寻大人……”裘瓶静颤着声说不出话来。 天!他真是与一般的官宦不同,居然在这街道上抱着她……她的体态不算轻盈,他抱着她,会不会把他的手给折断了?她心里思忖着,却又不敢随意乱动,怕一个不小心,真会恶梦成真。然而在她正担忧着时,她却感觉到他开始移动,她转头一看,发现他正抱着她往布铺走。 “寻大人,你放我下来,别这样,我……”她惊慌地喊着,两眼瞠得圆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要羞辱她吗? 可是不对呀!真正丢脸的人是他不是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放心,偎近我。”寻朝敦将她的反应看在眼底,笑意更浓。 “可是这样子……不合礼俗。”她小声地说着,不敢让自个儿的身躯接触到他的身躯,小脸早已是一片羞红。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么做,旁人会怎么看待他? “啊,说的也是。”听她这么一说,他才顿时发觉。 她说的没错,在街道上这些举动确实是逾矩了,但是瞧她羞红了脸的模样,他却又觉得莫名的喜悦,有点想戏弄她……是过分了,他却突地发觉这是自个儿头一次如此放肆。 寻朝敦将她抱入布铺里头,才将她放下,不自觉地握住她的小手。只觉得她的小手没有姑娘家应有的柔软细致,他不禁将她的小手拉起来一看。 粲白如玉的手心上,布满粗茧,一看便知道这是做了许多粗活才会造成的茧。他的心不由得抽痛起来,脑海中所浮现的,净是她赶着干活的画面,在白天、在夜里。 “寻大人?”裘瓶静挑起眉,眨了眨浓密的眼睫睇着他,不懂他为什么瞧着她的手心,难道他会看手相不成? “没事,你挑几件袄子,待会儿我再带你到街上走走,这临安的街坊你定是不熟的,是不?”寻朝敦放柔了嗓音,轻轻地将裘瓶静的小手放下,心底有太多对她的心疼。 “我?不成的,我是个下人,我怎么能……而且我得赶紧回去才成。”她着急地拒绝道。 “放心,我说成便成。” 瞧她不愿动手,他便主动上前替她挑了几件袄子,外带几件绣工精细的衫子,动作利落迅速像是一阵风似的。 *** 虽然花不到半天的时间,但寻朝敦难得蛮横地带着她逛遍了临安的街坊。 裘瓶静跟在他身旁,心里满是疑惑。 寻大人为何对她这么好?难道他也与季府的老爷一样,贪图她的身体吗? 但寻大人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呀!他对她不像是有所图的感觉,反倒有点像是同情。 是同情吗?他是因为同情她的处境吗?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她,会带着她逛街坊、带着她买袄子、买糕点……以往在季府,她也未曾踏出门,他这样子待她,反而令她有点不知所措。 可是,他为什么要同情她呢?她抬眼瞅着他漾着豪爽笑容的俊脸,一颗心狂乱跳着,一下下强烈的撞击令她慌乱。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观老爷,否则今儿个我同小姐的处境就不会这么不堪了。”坐在马背上,在回观府的路上,裘瓶静嘴里不断地喃喃低语着,或许是第一次找到可以诉苦的对象。 长这么大,不管在季府受到什么非人的对待,她从来不曾向任何人倾诉过;这会儿是因为他想听,她才愿意说。 不过,他一路上就这样静静的听着她说,着实令她感到有些难为情。 “这些时日朝中发生了许多大事,中书令大人陪着皇上议和去了,短时间是不会回来的。”寻朝敦淡淡地道,刻意让马匹慢慢地踏着步,想的念的全都是这一张粉嫩的小脸。 她正在对他倾吐心事与担忧,但是她说的都是别人的事,从方才到现下所说的都是她家小姐。 “是吗?可也不能放着我家小姐,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啊!” 她着急得很,自从嫁入观府,小姐才短短一个月的光景便消瘦得可怕,这要她如何能不担忧? “这是国事,眼前恐也容不下儿女私情。” 寻朝敦的双手放在她的身侧拉住缰绳,他有一股冲动想紧紧将她拥住,拥住她如羊脂玉般的身躯,想要释放她心底的苦楚;他一出生便在官宦之家,生活所需从来不虞匮乏,他无法想像一个穷人的生活到底有多艰苦,直到看见她那一双布满粗茧的小手,他的心莫名地痛了。 他想要将她拥在怀里疼,却又怕败坏了她的名声。 “倘若他不给小姐一个该有的名分,小姐的处境……” 裘瓶静自顾自地说着,却感觉到背后传来炙热的体温!紧紧地贴附在她的背上,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是那样的沉稳。 这是怎么着?现下还在大街上,虽说人潮不多,好歹也有人在旁边走动,寻大人这么做……虽说这会儿是比不上方才他抱着她的震撼,但这个举动不知会让多少人掩面窃笑哩! “你老是说你家小姐的事,那你呢?”寻朝敦温热的气息像是春日的风,淡淡地拂向她的耳畔,熨烫着她的心。 “我?我不打紧呀,我当人家奴婢的,原本便要对自个儿的主子尽心,不顾着自个儿的主子要顾谁呢?”裘瓶静淡笑着,尽管脸上是一片燥热,她仍是努力地佯装镇静。 寻大人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他都没看到街上已有许多人正用极诡异的眼光看着他们吗?她一身下人装扮,跟在他的身旁岂不是令他更难堪? “你怎会对自个儿的主子这么尽心?”他不禁问出他心中的疑问。 寻府里亦有下人,虽说不似观府里的下人荒唐,但除非是非常体己的,其余的人是不可能如此尽心尽力地为寻府做事。 “这是当然的,我的爹娘都是季府的下人,可在我很小的时候便过世了,是夫人好心收留我,让我跟在小姐身旁,甚至让我跟着小姐习字读书,这样的大恩大德,我怎能不报答?”裘瓶静神情坚定,顿了顿又道:“夫人临终前,交代我一定要好好地保护小姐,我自然要竭力以报,所以就连小姐出嫁,我也要跟在小姐身边,绝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人要懂得报恩的,是不?况且夫人待她恩重如山,要她如何能忘恩负义地弃小姐于不顾? “她是个小姐,身份如此高贵,她哪里需要你保护?”他好笑地睨着她,难以置信一个姑娘家竟也懂得这一番道理,不过看在他的眼里,只是更令他心疼、更不舍。 “寻大人,小姐的命……”裘瓶静叹了一口气,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好含糊地道:“其实我家小姐是很柔弱的,倘若我不好好保护她,依她的性子,她定会任人欺负而不还手,而我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即使赔上我这条命,我也要让我家小姐获得她该拥有的幸福。” “那你的呢?” 瞧她说得义愤填膺,寻朝敦忍不住问道。 “嗄?”裘瓶静错愕地愣住。 她的?她的什么东西?是说她的幸福吗?她不需要这种东西,她很清楚自个儿是什么命。 “你替你家小姐争取属于她的幸福,那你的幸福呢?”他的大手抚上她纤细的肩头,难以猜想这个小小的身躯到底承担了多少痛苦,是多么倔强的不肯透露出任何悲伤。“你要保护你家小姐,但是又有谁会保护你?” 听他这么一说,裘瓶静不觉愣住了。 她?她从未考虑过自个儿的事,毕竟下人不就是要为主子卖命的吗?她从未想过要找一个人保护她。 况且,又有谁愿意保护她这个下人? “小姐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我不需要别人保护,我可以保护我自己。”裘瓶静淡然地说着,笑得有点凄凉。 不知怎地,她突然觉得这条路似乎很远,好似怎么走都走不回观府。 “是吗?”寻朝敦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松开手,抓紧缰绳策马往前奔去。 不知为何,他居然感到难受,一种难以释出的郁闷凝窒在他胸口,仿若有一只手揪紧了他的心,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怎会出现一个这么教他心疼的人? 她真的很特别,和一心想要攀上主子、享尽荣华富贵的婢女不同,和一心想要寻求依靠的婢女也大相径庭。她居然只想要靠自己,这么纤弱的肩膀,到底能够承担多少? 更何况观府可算是龙蛇混杂之地,多是非人,多是非事,想要在里头生活,不算是简单之事,她又怎么能撑得下去? 可恶,明明是心疼的,但怎会一听她这么说,偏又觉得有一股炽烈的火在胸臆间烧得教他难受? “寻大人,你怎么了?” 裘瓶静瞪大眼,感觉马儿愈跑愈快,仿佛快要飞起来似的,她的心似乎也跟着飘起来。 到底是怎么着?方才不是像是在散步一样,怎么现下却又像是要飞起来般? “你不是想要早点回去吗?”寻朝敦轻扬着笑,想要甩去心头不该有的怒意。 “哦。”她点了点头,便不再开口。 过了半晌,观府便已在眼前了,寻朝敦跳下马扶她下马,随即又上马准备要离去。离开之前仍不忘叮嘱一句:“记得袄子要穿上。” 裘瓶静羞赧地点了点头,望着坐在马上挺拔不群的他,一袭月牙白的袍子更显出他的颀长潇洒。 心不由得剧烈跳动,她提起勇气问道:“寻大人,你为什么要对奴……对我这么好?” 她长这么大,除了夫人和小姐,没有半个人愿意待她这么好,仿似一种不求回报的疼惜。 “你觉得我对你很好?” 不过送了几件袄子,带着她逛街坊,这样子便算是对她好吗?她未免要求得太少,也太容易满足了。 只是,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否则依他的性子,又岂会对一个下人掏心掏肺地给予? 不要再多想了。 “这样子已经很好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今天。”她感恩地说着,水眸子里漾满感恩之意,仿佛要她以身相许都无妨,不过碍于身份,她自然是不敢这么想。 寻朝敦睨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你就像是我的妹子,兄长疼惜自个儿的妹子是天经地义的,你毋需多想。进去吧!我走了。” 话落,心便狠狠地抽痛了下,让他落荒而逃似地策马离去。 *** 裘瓶静怔愣地望着寻朝敦离去的背影良久,直到再也见不到他的踪影她才怅然若失地走进观府,然而才踏进观府,那群婢女随即又围了上来。 她知道她们又打算欺负她,果然她们一开口便道:“不要脸的贱人,居然真厚着脸皮与寻大人一同出游?” “那还不打紧,最重要的是……你说,你这个不要脸的丑妖精到底对二少爷做了什么,居然让他愿意娶你为正妻?” 仿若平地一声雷,这消息震得裘瓶静慌乱得不知所以。 二少爷要娶她为妻?难道是因为小姐……想着,裘瓶静连忙拔腿便跑,不再理睬身后的冷嘲热讽,一心只系着自个儿的主子。 不成!二少爷要怎么欺负她都无所谓,但是她绝对不允许他再欺负小姐! · · 第四章 · ·“二少爷,你疯了不成,你居然打算娶我妻?” 裘瓶静奔进东苑,果然不出她所料,二少爷果的确又到东苑来骚扰她家小姐。而当他一见到她奔入房内,随即对她家小姐说他打算娶她为妻,然后又像是持小鸡般将她丢出房外。 “怎么,你不愿意吗?” 观仁偲妖诡的眸子里透着慑人的光芒,俊美如神祗般的脸庞有骇人的邪气,略薄的唇轻扬着,诉说着不容反驳的命令。 “我的身份怎能匹配二少爷?”她简直不敢相信。她只是个陪嫁的婢女,但他居然想娶她? 他心中到底在算计些一什么? “我说了算。”观仁偲森冷地道。 他要的只有那个人,除了她,他全都不要,然而为了要得到她的人,他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你根本就不爱我!”裘瓶静怒吼着。 他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他知道他这么做只会误她一生吗? 这对她一点都不公平! “爱?凭你也想跟我说爱?”观仁偲放声大笑,又突地止住笑,满脸戾气地瞪视着她,大手揪着她的襟口。“你呀!只要乖乖地等着当个新嫁娘便成,其他的都不用你多管。” 她是个下人,还谈什么爱不爱的?八成是无聊的说书听多了,才会让她以为凭她的身份也能跟他讨价还价。 “你分明是想要支开我,好让你可以接近小姐,是不?”听他这么一说,裘瓶静突地恍然大悟。 二少爷讨厌她讨厌得紧,绝不可能应允娶她为妻,除非是要接近小姐,不然他到底还在算计着什么? 他太沉稳了,让人看不出他的意图。 “你倒是挺聪明的。”观仁偲低声笑着,“你猜对了!我不只是想要让你们两个离远一点,将你锁进西苑,让你再也不能坏我的事;更要让你家小姐厌恶你、远离你,你说我这个法子好不好?” 他早就受够她了,想要将她撵出观府,但是又顾及她三番两次阻扰他和雪梅见面,这一份“恩情”他尚未回报,否则他还真想马上让她离开这里。 而眼前对她最残忍的报复,就是让她嫁入西苑,将她们彻底隔离,除了让她们互相猜忌,他也更能确定季雪梅对他并非是无动于衷。 “你——”裘瓶静一时气结,不住的浑身发颤。“你要怎么对待我,我都无所谓,但是你不能再接近小姐,你不能仗着以往和小姐的感情,便硬要将小姐占为己有。你要知道,小姐已经嫁给老爷当偏房了!” “住口!” 观仁偲怒不可遏地将她推倒在地,目眦欲裂地瞪视着她,紧握的双拳上头青筋暴凸。 她明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么,却总是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提起! 倘若今儿个不是这样的情况,他或许会欣赏她、赞许她的勇敢;但偏偏今日的情况,她所说出来的一字一句,只会令他更加愤恨。 “二少爷,就算你不愿意面对,你还是不能忘记小姐和你的身份,你不能放肆地在她的房里走动,我不允许你坏了小姐的名声!”裘瓶静急急说着,不管自个儿已摔伤了腿,玉白的膝盖正渗出血,仍极力地劝着观仁偲。“你这样会害小姐让府内下人欺凌的。” “谁敢说本少爷的事?谁敢碎嘴,就给我滚出观府!”他暴喝一声,利眸直瞅着她的水眸。“你最好给我闭上你的嘴,不要逼我动手。” 观仁偲紧咬牙根,俊美的脸霎时狰狞扭曲。 “小姐并不爱你!”她嘶喊着。 明知道他可能会动手打她,裘瓶静仍是毫无畏惧地面对他,横竖她在季府已习惯了皮肉挨痛,就算他会把她打得死去活来也无所谓,她只求守住小姐的贞节。 小姐以往在季府便过得不好,好不容易自那个地方逃到这里了,怎能让她再吃苦受罪? “你!” 观仁偲快步走进园子里,一掌击下凉亭中的石椅,石椅霎时化为碎块,吓得裘瓶静面无血色,却仍是死守在东苑入口。 过了半晌,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已回复一贯的冷静。 “你爱怎么说便怎么说,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不过这婚事,你是逃不掉的,倘若你想逃,那么你家小姐便会成为我的人。”他冷冷地笑着,俊脸更形邪魅。 “二少爷!” “你就等着吧,本少爷会挑个好日子。”话落,观仁偲仰天大笑,随即离去。 裘瓶静眸着他的背影,隐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望着自个儿手肘上的擦伤,不禁扁了扁嘴。 这是寻大人买给她的新袄子,她的第一件新衣裳,想不到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这件袄子便给磨坏了。 往后她也不能再见到寻大人了,这件袄子磨损了,就像她的心也被碾碎了……这件事,没有人帮得了她,这是她的命。 *** 寻朝敦徒步走往观府,始终理不清思绪。 她在他心中到底占有什么样的地位?他想怜惜她、想呵护她,这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倾心吗?他从未对一个女人如此地眷恋。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却仍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 总因为过分思念她那一张倔强而不愿屈就的粉脸而心悸不安,那份不安驱使着不由自主的他。 然而,他到这里来到底是要找谁? 他以往到观府纯粹是找观仁偟,但是现下呢? 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张强装着笑的粉脸,是一个坚强不屈的女人,她的倔强最是牵动他的心。 想见她。莫名地,他就是想见她! 寻朝敦悠闲地走入观府,却见里头张灯结彩,看起来仿佛有喜事似的,可倘若是观府要办喜事,他岂会不知? 他疑惑着,缓缓地走进中堂,看见许多下人忙得不可开交,对他只是礼貌的问候,而不如往日的热络,似乎手上有许多忙不完的差事,让他们无法停下脚步。 怪了,到底是谁的喜事? 寻朝敦思忖了一会儿,突地想到——难道是仁偟和金荷?也许是仁偟想通了,打算将金荷迎入府。 不对,倘若是仁偟要迎亲的话,岂有不通知他的道理?况且照上一次见着他的样子猜测,也知道他和薛金荷之间不可能进展得如此快速;而且这么匆促的婚礼,仿佛透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这到底是谁要办喜事? “朝敦,你怎么来了?难道你知道了?” 正当寻朝敦仍暗自思忖时,却感觉有人拍了他的肩,他不觉回过头看向来人。 “仁偟,你在说什么?什么叫作我知道了?”寻朝敦不解地睇着他,又见他满面春风的模样,不禁笑问着:“难不成是你和金荷要成亲了?” “你在胡说什么?我为什么要娶她?”观仁偟脸色微变地驳斥道。 “倘若不是你的话,那观府今儿个是在办什么喜事?” “是仁偲,他甚至未向我爹禀报,也未向外人通知,这是观府内自个儿办的喜事。”观仁偟淡淡地说着,又往一旁的穿廊走去。“他的事我向来不干涉,我也不懂他为什么要娶一名奴婢;不过那是他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更何况,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忙。” “他是娶谁?”寻朝敦的心微颤。 “我是不清楚他到底是娶谁,不过,我记得……好像是叫做瓶静。”他边说着边往北苑走去。“反正时辰也快要到了,倘若你有兴趣的话,不如留下来作客。” 寻朝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耳边轰然作响,仿佛沁冷的寒意钻入了他的身体,冻得他浑身战栗不已。 观仁偲要娶瓶静?为什么? 他与观仁偲虽说不是挺熟的,但还知道依他的性子,怎会愿意娶一名婢女?这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成,他得去看看才行。 *** 夜幕低垂,寒气逼人。但整个西苑张灯结彩,仿若白昼,然而莫名清冷的气氛,透着一丝诡异气息。 寻朝敦走过西苑的大厅,望见里头三三两两正在闲聊的婢女,独不见那对刚成亲的新人,不觉令他起疑。 人呢? 他之前一直待在中堂,错过了拜堂的时间,然这大厅里也没有半个长辈,他到底是拜什么堂? 而且,既已拜完堂,怎会又不见新郎倌?拜完堂之后,新娘便得先进新房,新郎倌得先出来宴客,然现下却不见观仁偲的踪影……是因为厅上没有来庆贺的嘉宾吗? 寻朝敦望着手中的金钗,上头缀满了属于新嫁娘颜色的珊瑚穗,心绪不由得渐渐飘远,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充塞在心中。 他脑海中浮现裘瓶静笑若煦阳、倔若劲柳的形象,不曾在他的面前展露过任何脆弱表情,是一个如此教他心疼又心怜的女人。 可是,他却直到眼前这一刻,直到仁偟告知她要嫁人了,他才正视自己的真心。 爱,来得唐突而令人遂不及防,他却直到现下才发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却仍是纾解不了凝滞在心间的忧闷,也挥不去那紧紧系在心头的悔不当初。 而眼前的氛围显得诡异而令人猜疑,在在令他不安。 “寻大人?” “咦?二少爷今儿个根本就没有发出帖子,寻大人怎会来了?” 寻朝敦举步不前,让眼尖的奴婢们发现了他的身影。他只得客套地扬起笑容。 “寻大人,让翠儿替你倒一杯酒。” “喂,你怎么可以这样?”另外一名婢女娇嗔着。 然而她身旁另一个婢女也跟着扬声:“寻大人,让翘儿替你挟菜。” “喂!” 三个婢女将他围住,一会儿是敬酒,一会儿又是夹菜,仿若是侍奉帝王般,然而寻朝敦却无法消受。 “怎么不见你们二少爷?” 他任由她们将他簇拥到大厅,但是他的心却只系着裘瓶静那张故作坚强的脸。 “他呀……” “我们二少爷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想娶一名婢女当正妻,但是拜完堂之后,将新嫁娘送进新房,却又随即离开。真是让我们伤透脑筋,不知道是该留下来伺候,还是早点回去休息。” 名唤翠儿的那位婢女抢在翘儿开口之前,将今儿个所有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得寻朝敦的脸色益发铁青。 “是真的吗?” “是啊!二少爷连新房都没踏进去呢!” 那他办这个婚礼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咬紧牙根,大手紧握得喀喀作响,隐忍着炽盛的怒气。 观仁偲娶了瓶静却不进新房,这算什么?这岂不是摆明了他一点都不爱她、他根本不爱她?倘若他不爱她,又何苦糟蹋她?他到底在算计着什么?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可恶,他竟然这样对待瓶静,瓶静的脾性向来极好,从来不向残酷的现实低头,依她的身份,她怎么抗拒得了他的伤害? “唉,谁猜得到二少爷那奇怪的性子?他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咱们下人,哪里管得了?”翠儿轻叹一声,才要替他斟酒,却发觉酒杯仍有酒,随即又道:“寻大人,喝酒啊,你为什么都不喝呢?” 寻朝敦沉着脸,敛下含怒的眼,蓦地一口饮尽酒,推开烦人的莺莺燕燕,往长廊那头走去。 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后头的翘儿连忙唤住他:“寻大人,那里是新房,你不能进去的!” “寻大人!” 寻朝敦置若罔闻地往前走,将后头的呼唤抛得远远的,直往新房走去。 “这要怎么办?” “哪知道要怎么办?就当作没瞧见,赶紧将厅上的东西整理一下,好回去休息了。“翠儿淡淡的说着。不过心里仍有点恨意,不懂为何那个胖丫头竟能同时获得二少爷和寻大人的青睐。 · · 第五章 · ·“谁?” 一听到开门声,坐在床榻上的裘瓶静随即往床榻内移动,身子瑟缩起来,颤抖如风中之叶。 难道二少爷真的打算要进她的房? 但是不可能的啊,据她所知,二少爷对小姐的爱意极深,他娶她是想要把她支开,所以他是绝对不可能进新房的,不是吗? 可倘若不是他的话,这个时间有哪个人会进入新房? “瓶静。”寻朝敦唤道,他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唤了她。 之所以犹豫,是因为他的心底有个盘算——他想要带着她离开这里,尽管今儿个是她成为新嫁娘的日子,他仍想要带她走。即使会背负什么难堪罪名,他也要带着她离开。 他不认为她会为了荣华富贵而嫁给她,她的身份卑微,定是观仁偲逼她的。 “寻大人?”裘瓶静微愕。 原本想要掀开红盖头,但一想起自个儿的身份与以往不同了,她也只能静静地坐在原地;不管二少爷娶她的用意到底是什么,但进了他的门,她定要遵守他的规矩。 尽管她很想掀开红盖头,但是这个时刻里,除了她的夫君,谁也不能见她,她也不能见谁。 “怎么,不愿意再多见我一面吗?”寻朝敦喑哑着声音问,冷绝的眸子直睇着桌上的多样榛果蜜饯,还有合卺酒全都尚未动过,是否证明了方才那些奴婢所言不假? 观仁偲根本就没有进新房,而这个时刻里,他不待在新房,他又在哪里?倘若不是真心要娶她的话,又何必要办这场婚礼? “寻大人,今儿个是瓶静成亲之日,实是……”她疑惑地问道。 寻大人是个读书人,他岂会不知道这成亲之日,即使是她的父兄也不能进到新房的吗?他今儿个进到新房里头,已算是坏了她的名声了,难道他会不知道吗? 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被破坏,但她在意的是,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刻进来这里,即使要找她也不该是在这时刻的,是不? 但,她无所谓了。 这一生中,唯一一个毫无关系却又关心她的人便是他了,要她如何能够不在意他?即使坏了名声又如何?她是个婢女,又何来名声可言?那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又何必在意? “你为何会答应嫁给他?”寻朝敦吼着。 酒精在他体内作怪,猛烈而迅速地催化着内心某种莫名的情愫,仿佛正冲撞出他郁窒的怒火,诱导着胸腔中蕴酿的怒气一泄而出。 “寻大人?” 裘瓶静急忙将红盖头掀起,望着一脸阴鸷的寻朝敦!心猛地颤了一下,不懂他一脸的怒意是为了什么。 寻朝敦瞧见她粉雕玉琢的脸上布满疑惑,燥热的心不由得登时化为冰雪,想带走她的念头在见到她的刹那间化为乌有。 他怎么舍得伤害她? 倘若他真要义无反顾地带着她离开这里,往后要背负痛苦的人是她不是他,而她……也不一定会愿意跟他走的,是不?毕竟她不可能猜得到他对她的感情,并不只是单纯的兄妹之情。 是他驽钝,才会愚蠢地以为那样的悸动情愫是兄妹之情。 “没事,今儿个是你成亲,我是来送礼的。”寻朝敦深深地吐纳着,将浮躁的情绪藏进心底最深处,然后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走到她的身旁递给她。 “你今天真的很美。” 可惜的是,他来不及明白这一切、来不及拥有她,她便已经远离他的生命。 “送我的?”裘瓶静低语,眼中所见不是手中精美的锦盒,而是他深情却又不舍的俊脸上浮现她不懂的神色。 她不在乎他送她什么,她在乎的是他居然赞美她。 她美吗?她真的美吗?她的心像是擂鼓般,重重地敲进心窝里,甜蜜却又带点酸涩。 “打开来看看。”寻朝敦轻柔地道。 望着她错愕的表情,他不自觉又笑开了。 她鲜少笑,所以他难以想像她笑起来的模样到底有多美,但光是瞧她这么不知所措的模样,便教他心荡神驰,想要拥抱她。 “呃?”裘瓶静傻愣愣地盯着他,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打开看。 她从来没收过什么礼物,她真的可以收下吗? 裘瓶静战战兢兢地打开锦盒,望着里头躺着一支金簪子,上头垂着鲜艳的珊瑚玉穗。颤巍巍地拿出簪子,耀眼的珊瑚穗在她的手中摇曳生姿,透着喜烛的醉红色,映射出婚嫁的喜悦,却又隐隐透着一份哀恻。 “喜欢吗?”寻朝敦浅笑着,敛眼瞅视着她粉嫩的脸,正等着她报以一个微笑。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哽咽着声音,抬眼睇着他,豆大的晶莹泪水在昏黄的烛光下熨烫着他的心。 他真是把她当成妹子看待,可她往后不能再见到他了,难道他不会失望吗? 过了今夜,她就要嫁作人妇了,往后便得被深锁在这西苑里,或许永远也见不着面了,而他却只是为了送她一支金簪而来。 难道他不觉得新房里头独有她一人,这情景极为可笑吗?难道他不能想像得到二少爷的心思? 她最挂念的人是小姐,然而她最惦记的人是他。小姐一向待她好,但那是主仆之间的情感,和面对寻大人时的心境截然不同,那种心中微泛着酸楚,苦涩不已的滋味直到现下还无情地侵袭着她的心。 不敢奢望,却又眷恋着他的温柔;不敢疑心妄想,却又期待着他的到来……他们彼此的身份太过悬殊,明知道不可以沉沦,然而她不曾让温柔浸淫过的心、不让关切侵袭过的灵魂,却又不断地想望和希冀,终究将她推到无止境的黑暗之中、最深沉的失望之中。 “这是送你的,你就收下吧!”她的泪在他的心底烫出了一个伤口,渗出一道道血丝,但他仍强打起精神道:“你是我的妹子,今儿个你要出嫁,我自然是要送你一个礼的。” 君子有成人之美,他想要当个君子,尽管这个君子实在难当,这个名号过于沉重,他仍试图维持他一贯的作风,即使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她。 “是吗?”果真是兄与妹的关系? 是啊!她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都跟二少爷拜过堂了,已经嫁作人妇,岂能还有这种非分之想?她抬眼,焦灼地瞅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的身影深深地烙在眸底;就算有一天发白齿摇、耳聋眼盲,她仍旧不会忘了这一刻的他。绝对不会忘记在她的生命之中,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如此地疼爱她。 “当然。”寻朝敦痛苦地别开眼,握紧双拳强迫自个儿压下拥抱她的冲动,不敢再直视她灼热的目光。 裘瓶静不语,只是一直呆站着,望着手中第一次收到,也是最后一次收到的礼物,努力地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忍下。静寂的温热氛围中,只见燃烧的烛火无声地晃动着。 寻朝敦伸出手想要环住她的肩,却又受于礼教的束缚,他不愿过分蹈矩,而坏了她的名声……他的手在她看不见的范围中,举了又放、放了又举,反反覆覆、举棋不定。 “寻大人,请帮我把这个簪子插上,好吗?” 突地,裘瓶静抬眼扬起一抹灿亮的笑,将簪子递给他,醉人的菱唇勾起最完美的弧线,澄澈的水眸直直凝眸着他。 “当然好,不过你可以唤我的名,甭再大人、大人的唤个不停,这样子哪里像是兄妹?”寻朝敦强颜欢笑着。 接过她递来的簪子,他拉着她走到铜镜前,在她简朴的发型上头,插上了一支最绚烂的簪子。 裘瓶静怯怯地笑着,而寻朝敦望着镜中的她,心也不由得迷失了……或许她不是绝色,她的体态不算轻盈,但是她就是对了他的味,她的坚强、她的倔气、她的忍辱负重、她的纯真……在在令他心疼。 倘若可以拥有她的话,此生足矣。 *** “哎呀,本少爷是走错房了吗?怎么本少爷的新房里头有个男人?” 一声毫不留情的讪笑如尖刀利刃般地刺入寻朝敦的心窝,他忙不迭的在两人之间拉出一点距离。 “你是到哪里去了,仁偲?”寻朝敦正色道,神情像往常一般平静,但是却再也笑不出来。“今儿个可是你的洞房花烛夜,我还以为你是嫌弃新嫁娘,独自到哪儿风流去了。” 观仁偲花名在外,他不认为他会真心地对待瓶静,更何况在观府里头,随意找一个婢女都比瓶静值钱,他不至于非要她不可。因为他与他大哥不同,他没有办法体会心灵相属的甜蜜。 “那也不干你的事吧?”观仁偲笑得邪气,妖诡的眸子直腴着他们之间不寻常的氛围,心生一计。 季雪梅这样子对待他也成,她不怕他的报复,他偏要让她最疼爱的婢女替她付出代价,而寻朝敦……只能算是他倒霉吧,他的心里不舒坦,有他在,正好可供他发泄一番。 “是不干我的事,但是我已认瓶静为我的干妹,我就不允许你这样待她。”寻朝敦怒不可遏地吼着。 “是吗?”观仁偲笑得不怀好意,挑高了飞扬的眉睨着他。“你们两个在新房里独处,在我看来,你倒是比我更像个新郎倌,两人在这新房里头,好似正要做些什么……” “住口,我不准你污蔑我和瓶静!”寻朝敦怒不可遏地斥责道,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打算揪住他的衣衫,却马上被自己的理智压抑下去。 可恶,今儿个再怎么说,都是他理亏,他没有立场责怪他。 观仁偲得意的笑,冷眼瞅视着他道:“别发火,我只是开个玩笑,何必动气呢?” 他拉着寻朝敦坐到椅子上,要他一道喝酒。 “我得走了,我不想破坏你的良宵。”寻朝敦站起身打算离去,瞅了一眼仍背对着他的裘瓶静,却没发觉观仁偲眼明手快地自一旁的桌上,拿过一小瓶药,悄悄地倒进酒瓶之中,再缓缓地倒了两杯酒。 待寻朝敦真要走了,他忙不迭拉住他的手。 “等陪我喝一杯再走也不迟呀!”观仁偲笑得邪诡。 他倒是有成人之美的雅量,既然他想要裘瓶静,他也不在意将她送给他,横竖娶她只是为了刺激季雪梅。裘瓶静要委身于谁,他一点也不在意、一点也不在乎。 “你还是先喝你的合卺酒吧,我不打扰了。”寻朝敦仍是执意要走,心底千头万绪;这新房的正主儿已经回来了,他又有何理由待在这里? 要他在这儿瞧他们卿卿我我的模样吗?他自认没有这份雅量。 “也成。”观仁偲斜睨了他一眼,猿臂往一旁探去,将裘瓶静拽到怀里,强行灌了她一杯酒,再将桌面上的另一杯酒放置在寻朝敦的面前,笑脸瞅视着他。“轮到你了,喝吧!” “这不是我该喝的合卺酒。” 寻朝敦别过脸去,不愿见被他锁在怀里的裘瓶静,无法接受自个儿心爱的女人竟在别的男人怀中。 偏偏他受困于礼教,明知道他不会对她好,却又不能带着她离开这个地方。 “喝吧!只是一杯酒,何必在意那么多?”观仁偲不由分说地将酒杯递到他的手中,硬是要他喝下。寻朝敦怒瞪着他,不懂他苦苦相逼到底是为了什么?难不成他是看出他对瓶静有着兄妹之外的情感吗? 甩了甩头,他一手接过酒杯,豪气地一口饮尽,再将杯子丢还给他。 “这会儿!我可以走了吧!” 寻朝敦走到门边,感觉那热辣的酒液顺着他紧缩的喉头往下滑,正炙烫着他深情的心和多情的灵魂。 “好。”观仁偲应允他,适巧见到自个儿怀里的裘瓶静痛苦地呜咽了一声,不禁装模作样地问道:“你怎么着?哪里不舒服吗?” “我不知道。”裘瓶静痛苦地呻吟着,感觉体内有一股莫名的火正吞噬着她的心。 “你是不是没有喝过酒?” 裘瓶静没有答声,只是疑惑地瞅视着他,不懂他为何会在这当头对她如此温柔,这不像他,一点也不像是他。再加上她原本猜测他不应该回新房的,但他却回来了,感觉上这一切仿佛都脱轨了。 “朝敦,你帮我看着她一下,我去找大夫。”观仁偲将裘瓶静抱到床榻上,再对他交代了一声,随即离去。 寻朝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也不禁起疑:这不是观仁偲的脾性,他绝对不可能对一个下人如此关切——即使她已成为他的妻子。 但寻胡敦仍因担忧她的情况,而来到床塌边? “你怎么了?”他轻问着,见她的脸上有着不寻常的潮红。 “我很不舒服,火,好像有火在烧着我……”裘瓶静痛苦地喘息着,仿佛置身火焰之中,令她下意识地想褪去身上的嫁衣。 “难道……” 寻朝敦心惊了下,望着她醉人的面容浮现满布爱欲的潮红,他身体里头的血液也随之沸腾。 · · 第六章 · ·“你在做什么?” 寻朝敦正陷于心绪纷乱之中,他努力想要把持住自己,运劲将体内诡异的欲念赶出体外;然而当他一抬眼,居然看见裘瓶静一身雪白、赤裸地躺在床榻上,醉眼半掩地凝眸着他,檀口微启似在引诱着。 该死!体内的欲念不断地腐蚀他向来引以为傲的沉稳,他就快要把持不住来势汹汹的欲潮,而她居然……天,他没料到观仁偲竟会这样待他! 他知晓他的本性不差,但这一阵子,由于观老爷又纳了新妾,他的脾性丕变,但他却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做。 瓶静是他甫过门的妻子,今儿个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他为什么要对他和她下药?这么做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寻大人,我好热、好难受……” 裘瓶静凝瞄着他,纤白的小手轻抚自个儿的胸口,感觉心脏急遽地跳动,仿佛要跳出胸口,令她痛苦得呻吟不已。 她到底是怎么了?她只是喝了一口酒,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你……” 寻朝敦粗喘了声,连忙拉起被子盖住她凝脂白玉般的丰满身躯。 然而,当他的手不经意地碰触到她炽热的滑腻肌肤,耳边听见她的轻吟声,他的心开始承受不住地战栗,登时他的双手仿若已不是他的意志所能控制。 当他的手一贴上她温热的肌肤,手心仿若是贴上了吸盘一般,让他再也抽不了身,即使他用尽全力遏抑放肆的欲火,却凝聚不了逐渐溃散的理智。 “寻大人,你的手……好烫。”裘瓶静低喃着,心魂早已不知飞向何方,热情地牵着他的手直往自个儿丰挺的浑圆抚去。 寻朝敦留置在最后防线上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瓦解……他狂热如火的爱欲,宛若是不羁的兽性,自蛰伏的心里破茧而出。 寻朝敦抵得过致命迷药的蛊惑,却抵不过心爱之人的迷情引诱;他的唇轻轻贴覆上她的,而在她轻声嘤咛之后,瞬间转化为狂风暴雨。热吻而悍戾的迫切索取,激烈得宛若横扫而来的狂风,他攫住她粉嫩的丁香舌,粗喘着浓厚情欲的气息传导到她的体内,熨烫着她的灵魂。 “瓶静,你对我是否也有一点倾心?”寻朝敦低问,放任欲望在他的周身行走,迷惑着他钳禁于礼教的灵魂。 他是多么渴望得到她,多么希冀可以得到完全的她,然而事与愿违,过了今夜,他再也走不进她的世界里,再也不能如以往那般疼惜着她,他感到惋惜,感到一股锥心的痛楚……今夜的行径或许是悖世逆俗,但是他再也不想遏抑烈火似的情感,毕竟这段情感沉蛰得太久,惊醒得太慢,才会让他多情的心狠狠地摔落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寻大人……”半梦半醒之间,裘瓶静眨着一双丽眸注视着他痛苦而受尽折磨的脸,双手不禁将他拥得更紧,不只是药力所致,更是因为她真心的渴望,因为她满心的奢求。 她长这么大,受了多少不敢在人前落泪的苦,让她每每在午夜梦回时抱着被子哭泣。她多么渴望能够有一双温暖的大手轻拍着她的背,有一对坚强的臂膀为她安抚。然而这希望在现下是落实了,但下一刻却不得不分离。 都是命,让她无法选择自个儿想要的生活。 她一个下人,主子要她做什么,她岂能不从?她没有办法抗拒,只好把所有的苦楚化作泪水,一滴一滴地往肚里吞。 这能怪谁呢?就怪她没有好的家世,一出世便注命了为奴为婢的命运。 “唤我朝敦。”他粗嗄地命令。 “朝敦……”她迷醉地低喃。 “瓶儿,你真是教我心疼。” “呜……” 体内的火焰益发炽烫,烧得她宛入置身炼狱之中,不断地扭摆着身躯,檀口不停地逸出娇吟。 裘瓶静半掩着醉眸,双手紧紧地抱住寻朝敦,分不清注入她体内的热焰到底是痛苦还是欢悦,只是无措地更加拥紧他……她不后悔献上自己,毕竟一个下人的清白并不值钱,但她怕他会嫌弃她,怕他会厌恶她,说不准过了今夜,他会为自个儿的愚行深深后悔。不过,至少她现下正拥有他,至少还有现下…… *** 曙光微露,自堆叠的云层中迸射出万丈光芒,催醒了睡梦中的同命鸟。 “寻大人?” 裘瓶静瞪大原本惺忪的眼眸,瞪视身旁赤裸的人,昨夜的记忆逐一爬上她已然清醒的理智中。 天,她不敢相信自个儿居然会如此寡廉鲜耻地欺上寻大人的身,像是个荡妇似的在他身上磨蹭着。她怎会如此放荡淫秽……“瓶静。”寻朝敦低喃着,伸手想要拉她起身,却见她瞠大水眸,惊惶地退往床榻边,他的心不由得冷了半截。 “怎么会这样?”她慌乱的喊着。 她明明记得昨儿个被二少爷灌下一杯酒,才喝了一杯酒,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是我对不起你,你就不要自责了。” 寻朝敦叹了一口气,起身穿上自个儿的衣袍,再将她的衣裳放上床榻,旋即转过身去。 裘瓶静连忙七手八脚地套上衣裳,然而却仍不敢正视他。 他一定是发现了,是不?他会不会因此讨厌她,会不会认为她是一个没有妇德的女人? 从此以后,他还会像以往那般对她嘘寒问暖吗?抑或是从此以后,他们之间将不再有牵连了? 可是她不希望他们会变成这样,她不要让两个人从此以后变成相见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不要落到这种下场,他可是第一个愿意关心她的人,她不希望和他变成那种冷漠的关系,她也无法接受他对她的冷落。但是木已成舟,他怎么可能不会发现她早已不是完璧? “瓶静,怎么了?”过了半晌,寻朝敦发觉她仍是默不作声,他才缓缓转过身,见她眉头深锁,仿似在思忖着什么。 他坐到她身旁,担忧地瞅着她。“你放心吧!这一切我会担下来的,你不要自责,我绝对不会让你背上任何罪名,你用不着怕。” 在新嫁娘的洞房花烛夜,占了新嫁娘清白的人是他而非新郎倌,这种事他从没碰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不过,他绝对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他会自个儿承担这一切。 只是,事情仿佛比他原先所想的更复杂。 瓶静她并不是清白之躯,这是否意味着她已将身子给了观仁偲,而他却自以为是地认为她是被逼的?如此一来,他不等于是坏了她的名声,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是观仁偲。 他到底在算计什么?算计他,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的,是不? “不是这样的,是……”他一定是发觉了! 然而,这些事要她从何说起?不能说,绝对不能说,她不想让他知道其实她是污秽的,不想让他知道其实她不若他所见到的单纯。 “你不要怕,我会负责的。”寻朝敦想给予承诺。 他会找个时间探探观仁偲的意思,看看他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倘若他是爱瓶静的,他又怎会下春药,甘心将她送进别的男人怀里? 倘若是他的话,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他绝对不可能将瓶静送到其他男人怀里。光是独占她都来不及了,岂会做出那种愚行?观仁偲的做法实在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你能负什么责呢?”裘瓶静低问道。 还能做什么呢?她已嫁给了二少爷。难不成他打算娶她?不可能吧,有哪一个男人愿意娶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 二少爷是因为想要刺激小姐,才会强娶她的,而小姐则是知道了她的处境,亦要二少爷娶她,算是为她的下半辈子着想。可实际上小姐有多爱二少爷,她岂会不知道? 这个世道是不能无法无天的,即使是天子也得遵守礼教,否则也会污辱皇室的盛名;每一个人都受缚于礼教,而女人更是礼教下的牺牲品,这是所有女人一生都摆脱不掉的折磨。 “我……”寻朝敦不禁语塞。 是啊,他能帮助她什么?他恐怕只会累了她。 他自个儿也不知道。 “这是瓶静的命,即使他日因此而让二少爷给休了,这也是瓶静罪有应得,怨不得谁的。” 她原本是想说,即使因此而被二少爷赐死也无所谓。 “不,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寻朝敦突地将她拥住,有力的臂膀甚至揪疼了她。 她怎能说出这种话?这分明是他的错,怎可由她来背负这一切? “寻大人……” 裘瓶静将脸枕在他的肩上,感觉被他温热的体温熨烫着的滋味,有点眷恋、有点着迷,却又不容自己再放肆下去。 寻大人同情她,把她当成妹子看待,而昨夜定是她自个儿淫乱地欺上他,现下又怎能要寻大人为她负责? 自个儿的事,可以自己担。 她相信这一切都是二少爷故意要整她的,而她却愚蠢地忘了要防备。 “你不要再说了。” 蓦地,他暴喝一声,只觉心痛如绞。 她的肩膀是如此地纤细,她到底还能够承担多少苦? 她只是个女人,他们何苦要这样伤害她? “可是……” “唉呀,难不成是这丫头伺候得你不舒服,要不然寻大人怎会动怒了呢?” 裘瓶静急着想要解释,却突见观仁偲自偏厅走进来,倚在门边放肆地睬着他们。 “观仁偲?”寻朝敦迅速转身,几乎足不点地地窜到他面前。 可恶,听他的言下之意,岂不摆明了这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 “哇,好功力,真是教我好生佩服,真不愧是刑部大人,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观仁偲仍只是笑,看着寻朝敦和裘瓶静,心底自然已明白昨夜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就如同他所计划的一样,这下子她便让他抓到了把柄,好让他有理由将她锁在房里,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干涉他。 “你到底在算计着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和瓶静下迷药?”他突地揪起他的衣襟,怒瞪着他。 难道他会不知道他这么做,将会在这观府里惹来多大的麻烦?而瓶静又如何能够在这宅子里待下去?他分明是拐着弯在伤害瓶静。 “生这么大的气?”观仁偲仍是一径地笑着,拉下他抓着襟口的手,扯着他往外走。 “你定是要我解释的,是不?既然是如此的话,咱们两个男人到偏厅谈去,让我好好地跟你解释。”寻朝敦悻悻然地瞅视着他,仿若要将他吞吃入腹般,然而却碍于裘瓶静在场,他只得忍着气,随着他往偏厅走去。 *** 一到偏厅,他随即拨开观仁偲的手。 “说啊,我正等着你解释。” “哎呀,火气这么大,好似我真害了你。”观仁偲走到案边,倒了一杯茶,一口喝尽,又替寻朝敦倒了一杯,递到他的面前。“先喝口茶,咱们再好好地聊,要不然你在气头上,咱们要怎么聊?” 寻朝敦斜睨了他一眼,撇嘴道:“不用了,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又在茶里给我下了什么东西?” 他与观仁偲原本便不熟,只是因为他是仁偟的弟弟,偶有交谈;但他却不知道他竟是如此下流,居然算计了他。 “唉,你可真是误解我的心意了。”观仁偲不以为意地一口饮尽,将杯子丢回案上。 “我误解你了?”寻朝敦冷哼了声。 “这可是我的好意,你居然不领情。”他说得极无辜,只是笑着,“你不是喜欢瓶静吗?既然你喜欢她的话,我倒是不介意把她送给你,只要你开心便成,不知你意下如何?” 男人的心,他自然也是明白的,他可是好心地把甫过门的妻子送到他的身边,他还有什么好怨的? “你!”向来温文的眸子里映上一层狂怒的色彩。“你是疯了不成?谁会把甫过门的妻子送给其他男人?你给我解释清楚,让我知道你这脑袋到底在盘算什么。” 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容忍自个儿的妻子不贞,除非他根本就不爱她。 “看来你真是不相信我了。”观仁偲叹着气。 他毫不在意寻朝敦的怒容,仍是笑得十分诡异,仿佛整个世界都可以随着他的意思运转。 唯有一个……唯有她的心是他无法掌握的。 “你早已经占了她的身子,现下又将她推给我,难道你真是对她腻了?倘若真是如此的话,你又何必要娶她入门?”寻朝敦怒不可遏地吼着,想着是他占了她的清白,熊熊妒火残酷地灼烧他的心,疼痛难忍。 “你!” 观仁偲微愕地睨着他。 寻朝敦那句话的意思是说裘瓶静不是清白的?怎么可能?像她这么洁身自爱的女人怎么可能失了清白? “你说,你到底要怎么对待瓶静?”被怒气冲昏头的寻朝敦丝毫感觉不出他的异状,只是一径地质问。 “我……”这倒是奇闻了,不过如此一来,他也就有了更棒的理由可以控制她。 “你到底要怎么安排她,你说!” 寻朝敦狂怒地吼着,实际上,他最想说的是,他想要带着瓶静离开观府,他想要好好地疼惜她,即使她不再有清白,他也不在乎。毕竟那是她在遇上他之前所发生的,他不会在乎,他在乎的是她的真心,在乎的是她爱不爱他。 “我知道怎么对待自个儿的妻子,用不着你命令我。”观仁偲冷笑着,将他推开。“毕竟她可是我的人,不是你的。而我会把昨夜发生的事当成一场梦,把一切忘了。” “你真的爱她吗?你会好好待她吗?” 听他这么说,寻朝敦反倒有点失落,淡淡地问出他最在意的问题,任由锥心的痛楚盈满他为爱折磨的心。 “我自然是会待她好,因为她是我的妻子,不过爱不爱……”观仁偲的语调提高,卖关子似地道:“这个问题太深奥,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你,我也无法给你任何保证,毕竟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寻朝敦真是爱瓶静吗?真不懂那个同她主子般倔气的女人,到底有哪一点好,居然能够迷得他神魂颠倒。 “至少你要保护她,你不能让观府的下人欺负她!”这是他唯一能够为裘瓶静争取的。 “那是当然。” 观府的下人有多么势利,他岂会不知,用不着他这个外人向他报告。观府的下人,他会一个个赶出去,只要谁敢太过造次的话,他会把她们全撵出去。 “好,那我就放心了。” 他都这么说了,那他此刻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她终究不会是他的,他再待下来,只会坏了瓶静的名声。 寻朝敦睨了他一眼,随即踏出偏厅。 “有空再来坐坐吧!”观仁偲在他远离之后,又喃喃自语着:“哼,倘若是我的话,只要是我想要的,我便一定会得到手,岂有放弃的道理?倘若真把瓶静交给他,也不见得是成全一桩美事。” 说着,他便转身回房去。 · · 第七章 · ·他们到底在谈些什么? 裘瓶静在房里如坐针毡,双手不安的扭绞着,她仍是不敢起身到偏厅去,她不敢听他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是说她吗?难道她的事,他们都知道了?不可能的,那些事只有季府的人才知道,观府的人是不会知道的。她不用怕、用不着怕……反正他们绝不可能会知道的,他们无法用那些事吓她。 是了,她现下人在观府,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她在季府里发生什么事,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怎么着?想得这么出神是在想什么呢?” 观仁偲的声音如鬼魅般出现在耳边,令裘瓶静一时怔愣住,再抬眼竟发觉观仁偲近在眼前,惊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二少爷。”她睨着他,有点心虚地别过脸去。 “怎么了?你以往见到我,总是同我针锋相对的,如今这么沉默,倒一点都不像你了。这不是你的性子,你这个样子会吓到我的,你知道吗?”观仁偲抬起她尖细的下巴,望进她染上惧色的眼眸。 “放开我!”她用力地拨开他。 不会的,他不会知道的,她用不着怕他……即使他真知道了又如何?她用不着怕他,不需要怕他。“是嘛,这样才像你。”观仁偲笑得狰狞,随即又将脸凑到她的面前。“不过,我原以为你是个贞节烈女,想不到你倒了不起,让人看不出你其实是个荡妇,是个人尽可夫的淫妇!” 仿若遭雷殛般,裘瓶静霎时瞪大了眼,感觉她的心跳似乎在刹那间停止,耳边轰然作响,她甚至只感觉到一阵沁入骨髓的寒意直达背脊。 “怎么了,谁才是你的姘头?谁才是你的男人?”观仁偲望着她益发惨白的脸,仍旧毫不留情地瞪视着她,嘴里吐出伤人的话语。“我可真是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子的女人,亏你老是在我的面前装出一副圣洁的模样,原来你也是一副贱骨头。” “我不是!” 她怒斥着,站起身摇颤如叶,几欲令她站不住脚;他知道了,他怎会知道了?难道寻大人他……也知道了? “不是吗?寻朝敦以为是我占了你的清白,由此可见,你早就不是处子了,你说……我猜测的没错吧!”观仁偲几乎是肯定地说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瞪着一双清湟的眸子,强忍炽热的泪,仍是倔气地怒瞪着他。 这么一点小事,是不会让她屈服的,况且那不是她的错,所以她不需要感到难过。错的是那些不把她当人看的人,错的是那些以为奴婢皆贱命的人,她不需为他们感到自责,更不会因此接受他的恐吓,女人的清白是如此不值钱的东西,她用不着为此哀悼自个儿的清白早被那些欺凌她的人破坏。 “我想说的是我让寻朝敦继续误解着,我没有告知他真相,为此你应该要感谢我吧。”观仁偲淡淡地道。 他没兴致管季雪梅以外的人,更不会无聊到去撩惹她,不过,这必须是在她听话的前提之下。 “哼,你是想向我讨人情吗?”裘瓶静冷笑着,眸中的泪水仍是强忍着不落下。“我告诉你,就算你告诉他,我也不会在意,横竖我早就知道自个儿的命,你别想要借此威胁我答应你任何要求。” “但你爱他的,是不?”观仁偲继续动之以情。“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可以将你嫁入寻府去,毕竟寻府没有门第之见,只要我肯帮你,这绝对不会是问题。” “你别做梦了,我不会傻得再重蹈覆辙!”裘瓶静冷睇着他,再动人的条件也诱惑不了她。 她太了解一旦被人抓住了把柄之后,她的下一步便是走进地狱。 “好,你要如此也可以,但是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妻子,而他玷污了我的妻子,加上他又在朝为官,你知道倘若我要整他的话,他可能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动之以情无效,观仁偲转而威吓要胁。 他没有欺负弱女子的习惯,但是一旦惹火他的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不懂事情的严重性,但是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子逼她? “让你嫁入寻府,这样你就再没机会阻扰我,而雪梅的心中也不会再有牵挂。”这才是他真正的用意。 倘若只是要得到一个女人的身体,这是简单至极的事,但是他要的不只是肉体,还要她的心,他贪婪地想要占有她的全部。 “你那样根本不是爱,倘若你真是爱小姐的话,你就不该逼迫小姐,你就不该逼得她跳进礼教的死胡同里,更不应该这样算计我、逼迫我!”裘瓶静声嘶力竭地吼着:“寻大人根本不该牵扯到我们之间,你这么做对他而言一点都不公平,防碍你的人是我,倘若你真的恨我,尽管对着我来,别扯进不相干的人。” 她不在乎自个儿往后的日子有多难受,横竖她吃苦早就吃惯了,但绝不能牵连其他的人,所有的事她可以自个儿担。 “你说我不懂爱?”观仁偲敛起笑,露出狰狞的怒容。“我有多爱她,你是最明白的,但是你不但不帮我说服她,不帮我劝解她,反倒用你自以为是的礼教束缚着她,你要我怎么能不恨你?你说我不该牵扯到其他人,而你呢?你现下所做的事跟我所做的,又有什么不同?我还是向你学来的!” 她凭什么对他说教?撇开她的身份不谈,光是她的所作所为,就让他为之气结! “那根本不同。” 裘瓶静忍住泪水,不愿理睬他过分的刺伤。“你是单方面的想要逼迫小姐,但是我和寻大人之间是不一样的,这根本不能混为一谈!况且,我自知分寸,我绝对不会愚蠢的以为自个儿可以嫁入寻府,我知道我们之间宛若云泥之别,我自个儿明白。” “那是你愚蠢,是你自个儿不愿争取,是你自个儿甘愿放弃的,别把这些事都怪在礼教上头;换成是我,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礼教是人定出来的,自然可以由人来推翻。”他说得倨傲,仿若在他的眼底,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 “那是因为你一出生便衔着金汤匙,你不是个下人,你永远不会明白身为下人的我们……到底要如何求生存!”裘瓶静咬着唇,执意不让泪水掉落。 她今儿个倘若不是个下人,那么到目前为止的苦难就不会是她受的了,是不?那是因为他的身份不同,他自然可以说得义愤填膺,毕竟他不是她,他永远都不可能是她! “但是心痛的滋味都是一样。”观仁偲喃喃自语着,以她听不清楚的音量,随即又道:“算了,你在这儿待着吧,事情要怎么办,我自个儿有打算,不过你可别再想要阻扰我了,知道吗?” 他不是个狠心的人,亦不是真厌恶她,否则他大可以将她撵出观府,但是她自个儿的事,他是帮不上忙的,就如她……永远也帮不了,他只希望她不要再干扰他的计划。 他不认为人的命运是不能改变的,只要有心,他就不信他胜不了天! 裘瓶静睇着他离去,泪水这才逐渐模糊了视线……她并没有那么坚强,她只是不得不坚强,其实她好怕寻朝敦真的知道了一切,知道了她不堪的过往。 她不想让他知道,但倘若老天要这样折磨她,她又能如何? *** 寻府。 寻朝敦躺在床榻上,向来温煦如阳的眼眸在此时是一片黯淡,宛若是寒夜孤星隐没在夜色中。 说好了不再想她,但谁又舍得那影像乍现的一刻? 她的粉脸犹在眼前,那张受到惊吓、感到惶恐的粉脸,时时漾着教他思念的神采,令他无法彻底将她赶出心房。 基于礼俗,她既已成亲,他便不方便再找她,但是真要这样把她让给观仁偲?他不认为观仁偲会好好待她,更不认为他是因为爱她才娶她,这之间有着许多诡谲的理由!然而他却没有多余的时间查证。 他想要好好地怜她,甚至一直到现在还可以感觉到她的体温,手上仍残留着滑腻的触觉,深深撼动他的心。 虽说瓶静已非完璧之身,但他可以体谅,毕竟那不是她所能选择的人生,她的身份让她拒绝不了观仁偲。 倘若他可以再早一点遇见她,是否这一切便会有所不同?而他也用不着躺在床上思念着那个不属于他的人。 但是只要一忆起她正在观仁偲的身下,他便觉得一股炽烈的妒火在他的胸臆间肆无忌惮地燃烧着,烧得他既痛苦又狼狈。 直到现下,他才知道他是多么地想要她,他是多么地需要她,但是她虽然近在眼前,却是他永远不能碰触的人。伸出的手碰不到她的身体,传出的心意也永远接触不到她的心……这般的折磨煎熬,令他无以承受。 他想要用他的双手紧紧地拥抱她,用他的一切守护着倔强的她,然而这一切大概是这一辈子都无法达成的。 他不要她在观仁偲的身边,然而他却无法阻止,他居然无法阻止! “够了!不要再想了!” 寻朝敦突地坐起,怒吼了一声,以为这么做,便可以将心中纠结的痛苦宣泄出来,然而心中的空虚感骗不了人,他还是跳脱不出,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他还懦弱得像个孩子,始终无法坚定意志。 “你这孩子到底在嚷些什么,娘都被你吓到了。”卢绣娘手里捧着人参鸡汤,方走进他的房里,便听到儿子的怒吼。 “娘。” 寻朝敦立即起身,扶着卢绣娘走到桌子旁坐下,满脸的歉疚。 “怎么着?这阵子朝中又发生了什么事吗?教你这么心烦的?”卢绣娘牵着他的手,要他在跟前坐下;她知道儿子这一阵子古怪得很,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试着探点口风。 “没的事,我会有什么心烦的事呢?!”他浅笑着,却掩饰不了眼中的阴霾,亦瞒不过卢绣娘雪亮的眸子。 她转了转眼瞳,像是有了点头绪,不动声色地同他闲聊:“敦儿,为娘的听说,观府的二少爷近来纳了好多花娘,那排场听说是这临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手笔,而你呢?” “娘,你说什么?” 等不及她把话说完,寻朝敦便截断娘亲的话。 “呃,我说观二少叫了许多花娘进观府……”她有点不解地重说了一次,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这观二少是临安城里出了名的浪荡子,找一堆花娘上观府,又不是头一次了,这有啥好惊讶的? 她才不管别人的儿子在搞什么花样,她只想知道自个儿的儿子,为何连一点花样都搞不出来。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否则怎会到现下连个中意的姑娘都没有?她可是担心得很,但这事又不能同他爹提起,怕他一动气,便把自个儿的儿子给打死了。 唉!她原本以为儿子是为爱伤神,不过照眼前的情况看来,又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管了,管他爱的是谁,反正给她娶一个会生儿子的回来便成,其他的她可以不在乎,要不然的话,她可要自作主张为他安排亲事了! “是吗?”他呐呐地道。 纳了好多花娘?观仁偲到底是在干什么?他明明已经有了瓶静,为什么还要找一堆花娘进观府? 可恶,他是把他的忠告都给忘了吗? “敦儿,娘在同你说话的时候,别老是神游太虚去了,抬眼瞧瞧娘呀。”卢绣娘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却见儿子依旧无动于衷,她只好伸出手,强将他的脸扳正,对着她。 “娘。”他无奈地喊着。 “怎么着?有什么问题,同娘说,娘替你处理。”卢绣娘仍是不减当年的侠女豪情,拍了拍胸脯,想替儿子出主意。 “没的事,况且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处理自己的事。”寻朝敦必恭必敬地回道,然而脑袋中想的皆是裘瓶静被观仁偲冷落的画面,想她躲在角落里却仍是骄傲地忍着泪。 简直是可恶至极! “瞧你说的跟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卢绣娘斜睨着他,不相信他所说的话。“你呀!先搁下观家兄弟和朝中的大事,顾顾你自个儿的终身大事,别让我每日都替你担忧。” “时机未到。”寻朝敦苦笑着。 曾经有过一个他极想要拥有的女人,然而是他自个儿不懂得把握,错过了时机。这一错过,便不知道下一段姻缘会在何时到来。 而且,他没有把握忘得了这么一个独特的女人,甚至是现下他仍想着她,想要将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伤了她、加害她。 既然观仁偲不懂得珍惜她,倒不如由他……“什么叫时机未到,我跟你说,当年我跟你爹……喂,你要去哪儿?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卢绣娘不敢相信自个儿的儿子竟不当自己是一回事,像阵风般夺门而出,连想要抓住他衣袖的时间都没有。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他习武。 “真是的,到底是在忙些什么?”她气恼地咕哝了几句,拿起搁在桌上的人参鸡汤,又往外走去。“是他自个儿不要的,我正好拿来补补他爹的身子。” · · 第八章 · ·一早,趁着观仁偲外出,裘瓶静逮着了机会,支开在她身旁监视的婢女,不管这一阵子身子极度不适,直往东苑走去。 捧着洗脸水,站在她家小姐的房门前许久,却始终提不起勇气进去。小姐会怎么看待她?她会误解她吗?会以为她是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会以为她是一个贪求荣华富贵、可以随便付出贞洁的女人吗? 她只是想要保护小姐,并没有其他的非分之想,她也不曾想要贪图荣华富贵,但是不知小姐又会怎么看待她? 小姐会不会误以为她真是变了?她会不会因为二少爷请了一群花娘到观府而郁郁寡欢? 她明知道小姐对二少爷亦是真心,但……这情况要如何解决?她们面对的是世俗的眼光呀!她怎能让小姐堕入这犹如无边际的地狱里?小姐恨她也好、怨她也好,夫人临终前的交代,她绝对不能忘。只是……这样子的情况,同她和寻大人之间岂不是相似?这心痛的滋味是一样的,这为情所苦的折磨是一样的;然而她们却不得不对现实屈服,更何况,她与小姐不同,身份不同,际遇不同,生活背景更是不同,她更不能让人发觉她的心,更不能让任何人看穿她的软弱。 别再想着寻大人了,眼前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去做,她不能整日都思念着他,不能再放任他占据她的心。 接连好几天了,小姐一直不愿见她,但今儿个她不能再退缩了,定要见到小姐,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裘瓶静走向前去,做了个深呼吸,原本是想要开口唤人的,但她尚未开口,门里却已传出了声音。 “倘若是瓶静的话,请回吧。” 那不带情感的清脆声音像是利刃般,无情地刺进裘瓶静的心。 小姐以往不曾这样子对待她的,她从来不曾用如此冷淡的语调同她说话,为何今儿个她会这样待她? 难道是因为……小姐真认为她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裘瓶静觉得她的身体像是破了一个洞,所有的气力都顺着那个洞不断地往外流失,让她连开口呼唤小姐的力气都没有,直到双手不断地战栗,她才发觉自己再也站不住脚了,踉跄的抬起千斤般的腿往外走去。 才一转身,手中的洗脸水竟全都倒在她背后的那个人身上。 *** 进到观府,迎面而来的不再是以往千娇百媚的婢女,而是风情万千的花娘,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盼能得到他的青睐。 观仁偲该不会把整个风雅楼里的花娘都请到观府来了吧! 可恶,他非要他把话说清楚不可! 寻朝敦努力地摆脱纠缠不已的花娘,过不了中堂,干脆直接绕道往东苑,然才踏上东苑的穿廊,远远地就见到一抹身影在同薛金荷行礼,可看起来又不像是在行礼问候,反倒像是在道歉陪罪。 那抹身影该不会是瓶静吧? 会是她吗?那身影看起来似乎消瘦了点。 他加快脚步,直到接近她们时才放缓了脚步,怕自个儿的情绪会因为匆忙的脚步而泄漏了。 毕竟她已经嫁作人妇,他不能做出不合宜的举动坏了她的名声,他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但是愈是接近,他就愈觉得她的气色不佳,甚至连体态也显得瘦刖。 “这是怎么着?瓶儿,你又出错了?”他试着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就如往常一般潇洒。 登时,裘瓶静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脸盆,像是逃命似地奔离现场,连回眸一眼都没有。 寻朝敦微愕地瞪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想不到她居然落荒而逃,仿若他是可怕的恶鬼一般。是因为那一夜之后,她无脸见他吗? “她是怎么回事?”薛金荷有点意外她竟是如此的反应。 “甭提她了。” 寻朝敦故作轻松地与她交谈,企图掩去心中的落寞。 他忘了两人之间所发生的事,竟然一听到观仁偲邀了一群花娘进观府后,旋即冲进观府,压根儿忘了她到底想不想见到他。 或许在她的心底,她已经认定了观仁偲是她的夫君,而他,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强要见她,反倒会让她难堪,是不? 可她瘦多了,就连她的脸也多了一抹沧桑的痕迹,一抹教他心怜却又不能大方疼惜的晦暗。 观仁偲定是对她不好,否则她岂会消瘦? 还是因为观仁偲请进了大批的花娘,她为情而伤、为情而消瘦?这么说,她确实是因为爱着观仁偲,才会为他感到伤痛吧? 是这样的吗? 他睨着薛金荷,想起她和观仁偟之间,其实与他和瓶静不同,至少他可以确定薛金荷对观仁偟有意,观仁偟亦对她有意,而他和瓶静,只是他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她和瓶静皆属貌不惊人之辈,但她们的性子和观府里头恃宠而骄的婢女大相径庭,而瓶静的脾性,又比她更加吸引他。 但是吸引又如何?终究只是疑想。 同薛金荷不着边际的谈着,只是轻描淡写地询问着她的想法,试图引导她说出自个儿的心声。 然而,就在这一来一往地对话之中,他却眼尖地见到观仁偲正站在东苑旁的穿廊上,不怀好意地睇着他笑。 “仁偲?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找你谈。” 他喊了一声,怒眼瞪视着他,才想要转身同薛金荷辞别,却发现她不知在何时便已离开,仿佛对观仁偲亦无好感。 “你我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观仁偲岂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是他不一定要回答他的,是不?想要同他聊聊,还得看看他的心情如何,看看他想不想说。 “走。” 只见寻朝敦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中堂去。 很好,原本以为今儿个会无功而返,但老天终究是眷顾他的,不忍让他再这么痛苦下去。 *** “唉呀,你把我的手握得这么紧,倘若我不识得你的话,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癖好呢!”观仁偲戏谵地睨着他,任他像是一阵疾风般带着他东奔西跑,一点也不加抗拒。 “观仁偲,我今儿个可不是为了要同你闲谈而来的。”将他拉到中堂旁的穿廊,寻朝敦随即甩开他的手。 可恶的家伙,他原以为他不会亏待瓶静,没想到他居然背着瓶静带回一群花娘,放任着她日渐消瘦,就连气色也比以往差上许多……这全是他的缘故,倘若不是他,她岂会如此憔悴? “那你是来找我做什么的呢?” 观仁偲轻笑着,直往中堂走去;他可没那兴致同一个男人站在穿廊上闲谈,况且来者不善,他不需要陪着他瞎搅和。 他喜欢跟便跟上,否则便作罢,他无所谓。 “你要上哪儿,我的话还没说呢!”寻朝敦暴喝一声,一个闪身,迅速来到他面前。 “我口渴了,先让我喝杯茶润润喉也不成吗?”他笑得连妖诡的眸都眯起来了,绕过他的身边往前走。“既然是要闲聊,自然得来壶酒,要不然来壶茶也不错,你说是不?” “你!”他瞅着他,紧握的双拳背于身后。 倘若不是因为他,他又何必过得如此辛苦?倘若不是因为他一意孤行,他又怎会失去瓶静? 他根本就不爱她,一点都不爱她,为什么还要将她留在身边折磨她?她一生命运多舛,为何到了这个时候,仍是无法快活地过日子?倘若是他的话,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她享受她应该得到的怏乐。 “寻大人,这儿可是观府不是寻府,亦不是在朝中,你用不着在我的面前摆出官架子,我可不吃你那套。”他咯咯笑着,眸光幽邪。 语毕,观仁偲随即转身走进中堂。 才踏进中堂,一群莺莺燕燕随即飞奔而来,软语呢喃充斥耳畔,软玉温香投怀送抱,观仁偲笑得开怀。 “二少,喝茶。” “二少……” 十多位花娘个个浓妆艳抹,偎在他身边,一会儿递茶,一会儿又递上榛果,又是槌肩又是揉膀子的。 寻朝敦见到这一幕,顿时怒不可遏。 这算什么?他已娶妻了,难道他全忘了不成? 隐忍在心中的怒气就要爆开,顺着炽烫的血液逆流,几欲将他脑袋中的理智冲毁。 “好个齐人之福,连我瞧了都眼红。”寻朝敦粗嗄地喃着,浮现脑海的皆是瓶静哀怨的愁容。 “有什么好眼红的?寻大人不妨也到我这儿来,同享齐人之福。”他蓄意曲解他的意思,不担心他是否会在观府里造次。“来吧!在这儿给你留了个好位置,还替你准备了个花魁,请大人笑纳。” 观仁偲笑睇着他,略薄的唇勾起戏谵的笑。 寻朝敦怒视着他不发一语,反倒是一旁的花娘看不出这两人间的紧张气氛,偎近了他,玉白无瑕的小手在他的胸膛上来回游走。 那一张小脸粉雕玉琢,小手更是犹如凝脂般的柔嫩,和瓶静的是大相径庭,就连命运也是天壤之别。 他怒燃着一身毫不掩饰的火焰,举起掌往桌面拍击,发出轰然巨响,吓得一干花娘面容失色,而外头一干小斯更像是救火似地冲进中堂,个个瞠目结舌地望着木屑满天飞的中堂。 观仁偲仍是不为所动地喝着茶,将茶杯往一旁扔去,轻轻地扬了扬手,一干小厮虽是错愕,却只能摸摸鼻子退下。 “你们也下去吧,先到西苑等我。”他转过头去,对着花容失色的花娘们说道,一脸的潇洒。 随之,一群花娘一个个鱼贯而出,半晌,整个中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而观仁偲正好整以暇地睇视着他。 “说啊,既然你有话想说,尽管说吧,这儿已经没有半个人了,没有人会听到我们之间的对话。” “你明明已经娶了瓶静,为什么还要邀请风雅楼的花娘过府作客?你这么做,到底是把瓶静当成什么?”寻朝敦大步地逼近他,轰碎了一张桌子还不足于发泄淤塞在他胸口约怒气。 他无法认同他这样的做法,简直不把瓶静当成妻子! “男人嘛,想要个三妻四妾倒也是挺正常的,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观仁偲说得天经地义,唇边仍是漾着笑意。 “但是你才娶妻不久,你……” “寻大人,瓶静是我的妻子,我爱怎么对她,便怎么对她,就算你是她的义兄,也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是不?毕竟瓶静可是压根儿都不以为意,你凭什么数落我?” “我只是为她叫屈。”可恶,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反驳不了,淤塞在体内的怒气还是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叫什么屈呢?”观仁偲嘻皮笑脸地走近他,刻意凑近他道:“倘若你真那么在意她的话,我不在乎你把她带回家,不管你要带她去哪儿,我一点都不在意,倘若可以再离这里远些,我会更高兴。”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而他脸上的表情令寻朝敦怒气冲天。 “你根本不在乎她!”他紧咬住牙,努力地压抑着汹涌如潮的怒火。“倘若是这样子的话,你为什么要娶一个你根本不爱的女人,更何况她的身份又是如此低微,你可以不用这么做的!” 他早就感觉到他们之间有着诡异的气氛,他不管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而办这一场婚礼,但是他无法原谅他居然利用她的身份卑微,强占了她的身子之后便将她丢弃! 难道他是在报复他? 他知道他对瓶静的心意,故意让他远离瓶静?但是他和他之间并无冲突,他没有道理报复他。 “那是为了将她自季雪梅的身边支开。”观仁偲轻声地道。 倘若他可以把裘瓶静带走的话,他还会十分地感谢他,反正他们两人原本便是情投意合,让他们两人在一块,他们不仅可以结成连理,又可以阻止瓶静再管他的闲事,岂不是一举两得? · · 第九章 · ·“你说什么?”紧握的双拳,终于在他的眼前解放,痛快地发泄怒气,而观仁偲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硬生生挨了他一拳,踉跄退了数步,才稳住他颀长的身躯。 可恶,真是如他所想的,他居然只是利用瓶静。 “用不着动这么大的气。”观仁偲抹掉唇边的血,抬眼直瞅着他。“我说过了,倘若你要带她走,我绝对不会有第二句话。” 趁早带她离开,他也会觉得快活一点,免得终日对着一张憔悴的脸,他也觉得碍眼极了。 “你把她当成什么了?尽管她的身份低下,但好歹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岂得让你说扔便扔、说给便给的吗?”他一个箭步上前,却见他早已到另外一头去了,才又要追上去,却听到他开口。 “别笑死人了,她是哪门子的黄花大闺女?”原本是不想说的,但既然他是因此而挥了他一拳,他自然得替自个儿申冤。 “观仁偲,我真是错看你了,想不到你居然如此污蔑一个姑娘家的名节、居然这样子看轻她……”在他碰触她之前,她已不是完璧之身,倘若不是他的话,还会有谁能压迫她就范? 他现下难道是打算推卸责任? 他当初怎会如此愚蠢,真以为他会待她好,可将她留在他的身边!竟落到如此不堪的评语。 在这当头他也不必再顾及观仁偲的面子。“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没有半点污蔑她的意思。”他浅笑着,扯痛了唇边的伤口。 “你还说?” 寻朝敦瞪大甚少染上愠色的眸子,头一次感到如此怒气难遏;他的本性温和,鲜少有能令他动怒之事,然而他……却让他轻易地勾起了蜇居在体内的熊熊怒火,几欲焚毁他的心。 “寻大人,如果你自个儿也知道在你尚未碰她之前,她便已不是完璧之身了,是不?那好,我现下便告诉你,我不曾抱过她,这岂不是证明了她是人尽可夫水性杨花的女人?天晓得在你之前,她便已经拥有多少男人了?” 观仁偲也动怒了。为情受苦、为情而伤的人又不是只有他,他何必因他的怒气而伤了自己? 把事情说开了也好,如此一来,寻朝敦也可以仔细思量,看看他是不是真心爱着裘瓶静,倘若他无法接受她,早点离开也好,免得两人再受折磨。 “你在胡说什么?一个姑娘家的清白是可以任你污蔑的吗?你……” “我观仁偲再怎么不知世事,也不可能拿一个姑娘家的清白开玩笑,你以为我真会这么做吗?你未免把我瞧得太扁了。”观仁偲抬起妖诡的眸睇着他,见他闱暗的眸子闪过一丝酸楚,一点难以置信还有一抹痛不欲生。 他疼吗?疼是自然的,谁愿意自个儿的爱人不是清白之躯?但那是他和裘瓶静的事,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不可能的……”寻朝敦喃喃自语着,幽黑的眸子里满是血丝。 瓶静的性子是如此孤傲,她怎会允许自己做这种事? 不可能的!即使是遭他人逼迫,她亦会用生命与之对抗,她岂会容忍自己抛去尊严、献上清白? “岂会不可能?”观仁偲嗤笑着。“季府是个龙蛇杂处的地方,那里头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又有谁猜得着?或许她也只是为了生存,你又何须想那么多?” 倘若是他,不管她到底是不是清白之躯,只要她愿意跟着他,他仍会要她,不过……他会把碰触过她的人,全都从这个世界上赶离,让她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不!” 他不信、他不信! 寻朝敦像是一头负了伤的野兽,凄厉地哀叫着,随后犹如一阵疾风似地奔出中堂,霎时消失无踪。 观仁偲冷眼睇着他,在心底讪笑着。 他终究不是圣人,终究无法忍受这种事,既然如此的话,倒不如到此为止,长痛不如短痛。 接下来,他还得找裘瓶静谈一谈。 *** 裘瓶静呆坐在房里,望着一桌子的午膳,不但无法引起她的食欲,反倒令她想吐;她只能倚在椅子上,虚弱地喘息着。 她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总是想吐,连想要站起身也站不稳,仿若气力不足,什么事也做不好,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虚弱得像要死去一般? 难道是因为过分思念?方才她没见着他。不敢看,怕多看一眼,镂在心底那抹模糊的影子又会再度鲜明起来,所以她没看。 但是即使不看,那沉在心底、刻意尘封的影子亦活了起来,在她的身旁呵护着她,在她的耳畔倾诉着轻柔细语。尽管这不是爱,只是同情,尽管可能只是他一时兴起,但仍教她难以忘怀。 至少,不曾有人像他那般待她,至少,在她的心中,他是第一个待她好的人,至少,在她最无依无靠的时候是他守在她身旁。 或许一开始是感恩,但到了最后,少女情怀总是容易被感动,容易被他的一举一动牵引,容易因为感恩而蜕变成另外一种情悻,另外一种不容于世的想望。 唉,她是想太多了。 再想下去又有何用? 他今儿个不是来瞧她的,只是不小心撞见她,别再念着那一个无法接受她的男人,这只会令她更痛苦。 但这些道理懂了又如何?明白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她想要杜绝思念,但她却控制不了自个儿的心,遏抑不了僭越的灵魂。 “你又在发什么愣?” 听到那带着讪笑的嗓音,裘瓶静连抬眼都感觉疲惫,只是轻轻地将脸枕在椅臂上头,等着他的下文。 “怎么,真以为自个儿成了二少奶奶,连见到我,都用不着起身服侍我了?”观仁偲走到她身边,大手放肆地挑起她尖细的下巴,望着她一脸倦容,不禁感觉有异。 “奴婢不敢,请二少爷别误会了奴婢。”她甩开他的钳制,面露疲惫,枕在椅臂上。 她很累,十分地疲惫,所以她什么都不愿再想,什么也不想做,只是想要静静地半躺着,等待身体的不适感消失。 “唷,还是一样伶牙俐齿的。”他讪笑着,在她的身旁坐下,又接着道:“听说,雪梅仍是不见你?” 这一点对他而言十分地重要,或许他可以解释成雪梅妒忌着他对瓶静的宠爱;因为瓶静是她最疼爱的婢女,甚至嫁入观府亦非要带着她不可。因此,当他决定要娶瓶静、当他总是待在西苑时,她的心里倘若有所挣扎,便是表示她对他并非是绝对的无情。 “这不干二少爷的事。”裘瓶静淡然回道,身体仍是极端不适,甚至在这寒冻的气候里,她仍不断地冒着汗,一股恶心的感觉直袭上她的胸口,折磨着她几欲无法承受。 “是吗?那我来说一件关于你的事好了。”他仔细地睨着她,发觉她的脸色果真是比前些日子差多了。 “你又想要说什么了?” 她真希望他可以离开这里,她想要好好地休息一会儿。 “方才寻朝敦来了。”他睨着她,见她没什么反应,勾起唇又笑了,毕竟他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我同他说了你的事。” “什么事?”她急急回眸。 “当然是你的清白……”他蓄意地拉长语音。 裘瓶静呆若木鸡地盯着他,仿若他所说的话过分深奥,她压根儿听不懂,只能愣愣地坐在椅上。 “方才我同他说……”观仁偲见状,不安好心地替她解释清楚。“我根本不曾抱过你,我根本不是你第一个男人,我要他猜猜到底谁会是你第一个男人,你说呢?” 他自知她的脾性绝对不可能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但现下的他过得极不如意,既然他过得不好,他也不允他人过得好……而且他再也受不了两个傻子各自相思,只在心里头想着念着,却不曾见他们有所行动!等得他都厌了,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好心地为他们斩断情丝。 “你为什么……”一口酸气冲上喉头,裘瓶静冷不防地吐出一口酸液,刹那间眼前一片黑暗,她仿佛落入了无穷无尽的深海之中,她见不到黎明,感觉不到温暖,只是不断地沉入没有止境的深渊。 他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要这样子害她? 她只是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为什么他连这样都不允许?不管寻大人对她是怎样的看法,但她就是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知道。 天,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难道她一生所受的苦还不够吗? *** 翌日——天方亮,寻朝敦便上观府拜访,然而却与观仁偟起了误会大打出手,最后拖着受伤的身躯,由北苑往西苑走,像是发了疯似地在主屋里头寻找观仁偲的踪影,然而这里不只见不到他的身影,就连瓶静亦不在这里。 他在西苑打坐了一会儿,让淤在体内的伤稍稍缓下,才又绕到东苑,想要拜访东苑主人季雪梅,询问她关于瓶静的事。 然而,他才在东苑主房外驻足了一会儿,正思索着要如何询问时,便见到一抹颀长的身影自里头走了出来。 “仁偲?!” 难道他像他之前跟他所说的那样,真占了自个儿亲爹的妾? 不管了,毕竟这并不关他的事,他现下只想知道瓶静到底在哪里。 “我道是谁这么一大早好兴致地到东苑来,原来是你。”他勾起唇,笑得邪气,丝毫不把他的怒气看在眼底。 “瓶儿在哪儿,我有话要跟她说。”寻朝敦急切地道,逼近他身边。 他想了一整夜,不管如何,他定要亲耳听到瓶静对他说,其他人说的他一概不相信。 “找她做什么呢?”观仁偲悠闲地走着,往东苑前方的曲桥走去,不让两人的对话吵醒了仍在睡梦中的季雪梅。“昨儿个,你不是如一只丧家犬般地逃了回去,今儿个怎么还有勇气来?” 他向来瞧不起他这种男人,明明想要一个女人,却又故作清高,自以为是的忍受思念之苦。 “我要问她事实的真相!”他暴喝着。 尽管她非完璧之身,他也不认为她会出卖自个儿的肉体以换来优渥的生活,倘若她真这么做的话,那么她现下的身份不该只是奴婢而已,这之间必定出了什么问题,只要她说,他会相信她。 “知道真相又如何?倘若真如我所说的呢?”观仁偲挑眉睇着他。 真相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他到底决定要如何待她,重要的是他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不可能的,瓶儿不是这种人!”他想也不想地驳斥。 瓶静虽为奴,但她的性子极烈,她怎会如此糟蹋自己?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之下,她才会……不管了,他一定要找到她问清楚。 “你又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了?你和她到底有多熟识,你对她的了解到底有多深?说穿了还不是你的同情心泛滥!你只是用你的身份看待一个悲苦的姑娘,所以同情她、怜悯她。其实只是你多余的感情在作祟!”观仁偲毫不留情地抨击他。 从昨儿个他便看出他的真面貌,倘若他真是爱着瓶静的,不管用什么手段,他也应该自他的身边带走瓶静才是,岂会仍放她在他身边?难道他会不知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独处一室只会做一件事情吗? 而他居然愚蠢地放心任她独住在西苑里。 倘若换作是他,他是绝对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即使要他倾家荡产、身败名裂,他也只要一个她! “不是这样的,我对她不只是那么单纯的念头!” 倘若真如观仁偲所说的那样,他又岂会如此痛苦?倘若他对她只是怜悯的话,他的心又岂会为她而痛? 是爱她,是真切地爱她,他早就明白了这一点,只是当他发觉的时候,却已是她身不由己的时候……他也想要带着她走,但是他不愿意自个儿的一意孤行毁了她的名声,难道这一层的顾虑亦是多余的吗? 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她幸福吗? 只要她过得好,或许他便能释怀,但是她过得不好,而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可恶的男人! “那你说,你打算怎么做?” 观仁偲抬眼瞅着他,想借由他的答案解剖他的真心。 · · 第十章 · ·“什么怎么做?”寻朝敦不禁错愕,她是观仁偲的妻子,难道要他带着她走? 朋友妻不可戏,他岂会不懂这些道理?他可以不理睬礼教的束缚,但是瓶静呢?要她如何面对这一切?她只是一介女流,他怎么舍得她再受苦? “哼,说穿了,你也不过尔尔。”观仁偲撇了撇唇笑着。“怎么,你也是为了寻府的面子问题,而不敢带她回去的,是不?可见你根本不是爱她,否则你又怎会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我的西苑里?” 倘若是他,别说一天,他连一刻也受不了,岂会等过了个把月才上府理论? “胡说,我是为了顾及她的名节,我不是你所说的那般!”寻朝敦怒吼着。“我一个大男人又何必在意什么,但是瓶静不同,我自然得为她多想想,我怎能为了一己之私而强将她带走?” “我都说无所谓了,难道你还听不懂?”他笑着,妖魅的眸里净是算计。 像他这种懦弱的男人,既然保护不了瓶静,他也没资格拥有她;而像瓶静那般傻气地只为他人着想,甘愿放弃属于自己幸福的人,他也不在意将他们彻底分离,免得他三天两头往观府跑,打扰了他和雪梅。 “那不是你说了便算的事,你这么做根本是不尊重她!”寻朝敦气极,握在手中的气劲渐渐地凝成一股风暴。 他不想再动武了,方才与仁偟打了一架,他可不愿意再同仁偲也打上一回合。但倘若他再用此种语气谈论瓶静的话,他可不知道他是否按捺得了自个儿激愤的怒气了。 “我不尊重她?”他嗤笑着。“别笑死人了,你知道吗?我连她肚子里头的野种到底是谁的都不知道,但我却没将她赶出去,这样子的我还算不上宽宏大量?” 天底下有哪个男人可以允许自个儿的妻子偷人偷得如此理所当然?又有哪一个男人允许自个儿的妻子不在自个儿身边?这天下之大,大概无人能有此度量,不过既然他的心亦不在她的身上,他亦不怪罪她,更何况这一切还是他一手策划的。 “你说什么?”寻朝敦一把揪起他的衣襟,怒红了寒惊的眸。“你居然不认她肚子里的孩子,居然认为是她偷人?” 她有孕了,但却被他数落得如此难听?难怪他见她近来消瘦得可怕,原来全都是因为他,这把怒火烧得再也忍不住,愤怒催促着他挥动双拳。 观仁偲见状,随即将他推开,用双手抵挡着他的拳头,然他才一接下,身躯便踉跄地往后退了数步,勉强挡住这剧烈的攻击。只见寻朝敦挥掌击向他的颜面,其劲力之强,即使观仁偲立即用双手护住了颜面,仍是被震得飞撞到一旁的假山上头。他吐了一口血,不觉动怒了,只见他提气站起,运足气力打算与他周旋。 “我哪里说错了?从成婚到现下,我连碰都没有碰过她,你敢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观仁偲怒瞪着他,又跟着邪笑。“我不像有些人,吃干抹净了便转身走人,连自个儿的孽种也不敢承认,却要别人承担这一切!” 他意有所指地讽刺着寻朝敦,寻朝敦岂会听不懂? “你没有碰过她?” 他不觉又愣住了,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是啊,他之前便已提过了,但他不认为他所说的是真实的,然瞧他现下的举动,想来她肚子里的孩子,应是他的。 “哼,我可没随便到去碰个我没兴趣的女人,而你,也不知道是真对她有情,还是在药力的驱使下才将错就错的。不过依裘瓶静的性子,说不准她还是挺高兴的是不?毕竟依她的身段想要引人青睐是难了点,能够攀上你,算是她的福气了,至少你可是官职在身,比起一般的长工,你算得上是很好的人选。” 话落,寻朝敦沉不住气的,掌劲又再度落下。观仁偲逃避不及硬生生接了这一掌,狼狈地摔落在曲桥边。 “你给我住口。” 寻朝敦暴喝着,飞身跃至他身旁,眼看着拳头就要落下。 可恶,他这么说岂不是拐着弯在骂瓶静水性杨花? “我说的全是真的,容不得你不信。”他笑得挑衅,偏是要激怒他、惹火他。 “你——”他鲜少动怒,很少如此盛怒而控制不了自己,倘若撇开自个儿的身份,他定会要了他的命,再带着瓶静离开这里。 “怎么?难不成你想杀了我再带着瓶静离开观府?”他笑得不怀好意,笃定他不敢下手,毕竟他的脑袋早让礼教给腐蚀了。“犯不着这么麻烦,倘若你真要她的话,尽管带走,我连眉头皱也不会皱一下。横竖我和她之间,没有拜堂、没有喝合卺酒,更无同床而睡,除了观府的人,并没有人知道我娶了她,即使你要带她走,除了我以外,没有一个人可以阻止你,而我现下诚心诚意地求你带她走吧!” 怎么,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都已经允许他带她走,他到底还要如何? “你在胡说什么?”寻朝敦斥喝着。 他觉得乱了,仿佛迷失在迷雾之中,仿若有一道光线穿透了他黑暗的心,却又迷乱了他的视线。瓶静的处子之身并非仁偲所占,那么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她真如仁偲所说的那般淫秽放荡? 不可能的,他相信她,瓶静绝对不会是这样子的人。 “随你吧,你要带她走也好,不带她走也罢,横竖我都无所谓。”观仁偲抹了抹唇边的血,一把将他推开。“不过,我可以跟你保证,瓶静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倘若你有什么疑问自个儿去问她,她正在西苑休息。” 他已是仁至义尽了,倘若寻朝敦不领情的话,也怪不得他了,是不? 寻朝敦怔愣地睨着他,突地松开他的襟口,随即直往西苑奔去;既然观仁偲要他带她走,他没有理由拒绝。 她以前在季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可以问吗? 她会告诉他吗? *** 裘瓶静疲惫地坐起身,支开一干服侍的婢女,缓缓地走到房门外,让冷冽的风吹拂着她惨白的脸。 她有孕了。这孩子该不该留?而二少爷会允许她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吗? 是寻大人的孩子呢!她是多么想留下这个孩子,但是她的处境如此地难堪,光是要养活自己都很困难了,更何况是将这孩子带在身边? 绝不能让寻大人知道这孩子,说不准他根本不会承认这个孩子,还会以为她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 可怜了这个孩子,一出生便没有完整的家,就跟她一样。这孩子的未来该如何是好? 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现下的她实在没有办法顾全他。 “瓶儿?” 裘瓶静微微一颤,却不敢转头。会是他吗? 她不想再想他,她好累、好烦,不想要他在这当头再来搅乱她的心。 “瓶儿,天气这么冷,你怎么还坐在池畔?”寻朝敦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伸出有力的臂膀将她的纤瘦身躯往后带,离开沁冷的池边。 裘瓶静微愕地望着他憔悴的神情,瞅着他初生青髭的下巴、阴暗的眸子里头映着慌乱的神色,心不由得被他揪疼了。怎么了?难道他过得不好吗?要不然他怎会比她更憔悴? “寻大人……” 她找回涣散的心神,在两人之间拉出了一点距离。 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又闯进她的世界里,她好不容易才要将他给忘了,为什么非要在这当头骚扰她不安的心? “还喊什么大人?我不是说过要你喊我的名吗?”寻朝敦见她刻意地回避他,猛地将她将拥入怀里,仿若要将她嵌入体内似的。“我什么都不管了,我要你,尽管要我与观府为敌,我也无所谓了!” 或许观仁偲真是说对了,他根本不必在意那些迂腐的教条,规矩是人定出来的,左右为难时,他自然得为了自己的幸福挺身;他要的是她,无论会做出多么惊世骇俗的行径,他也不在乎。 在这混乱的世道中,何处能够寻得所爱?而何其有幸,在初见第一眼便已种下的情种,要他如何能放弃?他放弃不了也不想放弃。 他不想再故作清高了,不要再为了礼教而放弃所爱,这么强烈的心情为何要无端地埋葬在迂腐的礼教中? “朝敦,你在说什么?难不成是疯了?”裘瓶静难以置信地瞪视着他。 他想要带她走?她是个下人,别说她的身份配不上他,她的身子……早已不是清白之躯了,又如何配得上他? 这一切,二少爷不是都已经告诉他了吗?即使是同情她的话,未免也太过火了。 她是走不了的,只要小姐还在这里,她是绝对不会走的,而且她也走不进寻府的,是不?像她这样的身份,如何进得了官宦之家? “我爱你,我可以不顾一切地爱你,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可以给你的,绝对不会亚于观仁偲给你的。”寻朝敦拥紧她,感觉到她的身子愈发纤瘦,与当时和他初见时,相差甚多。 观仁偲保护不了她,但他可以倾尽一切保护她!即使从此而后再也进不了宫、上不了朝也无所谓;这样一个女人值得他抛下所有,至少他是这么认为,只要她愿意跟着他,他便觉得值得。 “我已经嫁作人妇了,我不可能跟着你走。”要她说出这句话,对她而言是多么大的折磨。 她的身份、她的忠心绝对不允许她做这种事,她有自知之明,她绝对不可能寡廉鲜耻地赖着他,更不能坏了他的声望;她是注定孤老一生的,但倘若这是她的命,她又能如何? “他不会在乎你,他根本不爱你,你为何还要屈就于他?”寻朝敦怒吼了一声,以为她对观仁偲情有独钟,才不愿跟他走。“你清醒一点,他根本不爱你!” 她应该已知道观仁偲不爱她,她还要执意跟在他身边吗?他无法给她幸福,有的只是数不尽的嘲弄和辱骂,难道她不清楚吗? “那么你是爱我的?”裘瓶静压根儿不懂他说这句话的意思,她老早便知道二少爷对小姐情有独钟,他不可能爱她,而她更不可能对他倾心。“倘若你知道我曾经发生了什么事,你还会这么说吗?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她一步步地往池畔移动。 他说他爱她……那不过是同情,而太过泛滥的同情对她而言是另外一种伤害! “我不懂什么?”寻朝敦气恼地盯着她,见着她一步步地往后退,唯恐她又摔落池里。“倘若我不懂的话,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 裘瓶静睇着他,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她觉得胸口有一股气淤塞着,令她提不上气也终解不了,摇摇欲坠的纤弱身子仿若要滑入寒冷彻骨的池子里。 *** 要不要说?说了吧!或许把一切都说了,他以后便不会再来找她了,到时候她便可以让心完全平静下来,她也就可以回到原本的她……“你已经知道我并非处子之身。“她哽咽地道,眸光早已黯然。 “我不在乎那些事情!”他不想谈论这些问题,逝者已矣,来者可追,他只在乎往后的日子,以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全都可以忘掉。 “倘若我说我是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出卖身体呢?”泪水凝聚在她的眸里,“不管是在观府还是季府,只要是下人,日子便难过得很,除了总是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还要应付下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在那种残酷的环境里,要想要活下去,不让自己被欺负,身体便成了一种武器……”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两行清泪不断地滑落;她一点也不想再回想那些事情,夫人和小姐也要她一定得把这些事给忘了,然而这些痛岂是这么简单便可以遗忘的?倘若那么容易便可遗忘,又怎会是真正的痛? 她并不愿意为了生活出卖身体,但是正季府的生活却总不能由她为自己作主。到了最后,她总算受不住地杀了那个人,一刀、两刀、三刀……到底杀了多少刀,她也忘了,她只是想着一定要杀了他,否则这一场恶梦永远也不会停止。 “够了,不要再说了!” 寻朝敦大步走向她,俊美的容颜满是酸涩和不舍。 “或许我早该死了,早该杀了那个人之后也一起死。”裘瓶静一步步地往后退,整个身子滑进了池子里头,然而沁入骨髓的冷却掩盖不了她已被撕裂的灵魂。“我为什么还活着?受了这么大的污辱我早该死了,为什么还活着——” 即使她仍活着,然而魂魄早已飞散;这几年来,她一直像是行尸走肉般地活着,直到她遇见了他……除了夫人和小姐,他是头一个走进她心里的人、她对他有感恩、有憧憬、有希冀、有奢求。因此,才会衍生出多余的情愫。 “你在胡说什么?你给我起来!” 寻朝敦见她纤弱的身子不断地往下落,随即跃入池中,将她载浮载沉的身子捞上水面,打算抱着她回西苑。 “倘若不是夫人和小姐替我掩盖了那些罪,倘若不是夫人和小姐命令我要继续活着,我岂能活到今天?如今,小姐已经不要我了,夫人也已过世了,我想要报答的人都不在这个世上了,我还拖着这副残破的身体活着做什么?”尤其当她把一切都告诉他之后,她怎么还有颜面活下去? 裘瓶静的手不断地挣扎,丝毫感觉不到池水彻骨的寒冷。 寻朝敦怒极了,一把揪住了她挣扎的双手,抱着她往池畔走。 “难道你就不能为我活吗?”他吼着,心神俱碎。 可恶,她只记得别人对她的恩情,为什么她就不曾想到他?倘若要讨恩情的话,他也是最有资格的一个!倘若她可以为报他人的恩情而活,为什么她不能为他而活? “你何必救我,为什么要救我!”她气喘吁吁地挣扎着,却推不开他铜墙似的胸膛,慢慢地感觉到他身体的温热,一点一滴地传递到她的身上。 “我为什么不救你?” 寻朝敦火大地吼着,直冲入房里,将她放置在床榻上,三两下便将她浸湿的衣裳全数脱下,拿了好几条被子将她紧紧地裹着。“我这么爱你,难不成你要我亲眼看着你死吗?那你倒不如先杀了我算了,何苦这样折磨我?倘若你真爱着观仁偲,倘若你真的不愿意离开这里,我不会勉强你的。” 倘若真是如此的话,他会放手,他宁可她去追求她想要的幸福,也不愿意见她自残。 倘若这是她自以为是的幸福,他会忍痛祝福她。 “不,我只是……” 她几乎要呼吸不过来了,樱唇染上了紫黑的颜色。“为了小姐,夫人告诉我要保护小姐,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只是一个下人,我的能力有限,而小姐也不听我的劝……二少爷又为了将我调离小姐身旁而娶了我……我什么都阻止不了,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还活着做什么?” 这个念头放在心底已久,而他的热情却是引导她自残的导火线,她自问了多少次,仍是不懂自己为什么能够如此寡廉鲜耻地活在这个世上,倘若是他人的话,早一死了之,为什么她还有勇气活着? “你当然要活着,你要为我活着,你如此勇敢地活着,当然是为了遇见我,遇见一个可以完全包容你、疼惜你、深爱你的男人。所以,你当然要为我活着,是不?况且你的肚子里头还有我们的孩子,我要带着你回寻府,我的爹娘会代替你的爹娘疼爱你,你绝对不会再过像以前那样的生活,我可以向你保证。”寻朝敦紧紧地拥住她。 他总算是明白了,她的闪躲只是因为她的自卑;她自认为配不上他,所以她才躲着他。虽不知道她是不是对他有一样的情感,但至少他知道她不会再抗拒他,而他也不会再让她抗拒。 有谁会知道爱情竟会发生在这匆匆一瞥间,有谁会知道爱情竟会在刹那间闯进彼此的心房? “我配不上你,我没有清白的身子、没有配得上你的身份,我什么都没有,而且小姐也误解我,我……”他说的都是真的吗?她真的可以相信吗? 两行清泪自裘瓶静的眼里淌出,包含着太多的辛酸和苦楚。她一直不敢哭,因为一旦落泪,仿佛就再也坚强不起来,所以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夫人将小姐交给她,她一定要报答夫人的恩情。 “不打紧,现下你只管好好地养病,我再带着你去同你家小姐说清楚,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有我作主。”寻朝敦轻声说着,吻着她如瀑的发丝、吻着她的粉嫩面颊、吻着她的冰冷檀口。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轻声问,苍白的脸庞因为他的亲吻而微配。 真的只是同情而已?他真是个大好人,光是同情便能待她那么好。可他这么做会令她误解的,会令她有所期盼,以为他对她……“我当然要对你好,等你好了之后,我会跟你讨很多的恩情,我要你在我的身边服侍我,直到有一天你爱上了我,这就是你要报答我的方式。”寻朝敦勾着一抹笑,放肆的吻落在她微启的唇瓣上,看着她仍是不变的单纯,他的笑意愈来愈浓。 “啊?”裘瓶静红了脸,心狂跳得平静不下来。 “你尽管在寻府里好好地待着,将孩子生下来,我的爹娘不会对你有异样的眼光,你要相信我。”像是怕她不信似的,他又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这就是我要你为我做的。” 裘瓶静不说一语,泪流不止。他对她真的好,哪怕是耗尽了一生,也报答不了他对她的疼惜。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只遗憾我不能早一点认识你,能早一步将你带到我的身边,但是这世事难料,至少你遇见了我,而我也爱上了你。”他像是欲罢不能似地吻着她。“一会儿,我带你去同你家小姐把事情说清楚后,你便随我一道回寻府吧,不管你答不答应,我已经决定这么做。” 或许他早该使出强硬的手段,才不会让事情走到这个地步。 “其实二少爷也是为情而伤。”她并非不知道二少爷的心意,但是俗世如此,只会对小姐造成伤害,她如是想,却忽略了小姐要的到底是什么。 “不要在我的面前提起他!”寻朝敦怒喝了一声。 “嗯。”她不自觉地笑了。 他是在吃味吗?那么,他是真的爱她! 她是不是该告知他她的心意?嗯,再过一段时日吧,让她确定他是真的爱她。现下,她只想要好好地睡一觉。 寻朝敦睇着她带笑的脸,不由得傻了。真的很美、美得迷乱了他的心神,让他几乎忘了呼吸。 可惜的是她累了,他只能这样抱着她,不能更深入地拥有她。 无妨,过了今日,她将会永远属于他。 · · 尾声 · ·自从与季雪梅辞别之后,带裘瓶静回到寻府也有一段时日了。 “娘?” 寻朝敦在自个儿的房里找不到他的媳妇儿,便直接往卢绣娘的房里走去。心想娘亲总爱和她闲话家常,这会儿,瓶静应该在娘亲房里。 尚末开门,便听到里头传来一声声如银铃般的笑声。 “我那个儿子真是了不起,不只给我带来了媳妇儿,连孙子都准备好了,真是亏我之前还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还是有什么癖好的……”卢绣娘大笑着,对这个媳妇儿满意得不得了。 “但是我的身份……” 裘瓶静怯怯地看着她,忐忑不安。 “啐,我以前还不也是个下人?敦儿他爹都不在意了,敦儿定也不在意,至于我……当然是不用说了,你只管好好地将孩子生下来,其他的都交给我。”卢绣娘只差没有拍胸脯保证。 双眼直盯着她稍嫌瘦弱的身子,她不禁又道:“不过,你还得再吃胖一点,这样子对小娃儿比较好。” “好。” 裘瓶静看着热情的卢绣娘,有点不知所措。 “这家里头的事,只管差使府里的人,我不准你随意乱动,免得动了胎气,明白了吗?” “是。” 卢绣娘温和宽容的态度,让她受宠若惊。 “还有啊……” *** “够了没,我要我的妻子。”寻朝敦没好气地推开门,一把将裘瓶静纳入怀中。 “唉呀,你这孩子,不能这样抱着她,会动到胎气的。” 卢绣娘连忙拍着他似铁的手臂,“我决定了,你们从今儿个开始分房睡,免得伤了我的宝贝孙子。”“娘,你别闹了。” 他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谁在闹?你都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居然还说我在闹?!你这个孩子好没有良心,为娘的我好难过,呜……” “娘!” 寻朝敦只得松开裘瓶静,安慰他的亲娘去。 裘瓶静笑眸着他们这一对有趣的母子,笑意更甜;也难怪寻朝敦会接受她,只因他是这样的娘所教导出来的。 “瓶儿,别顾着笑,过来帮我。”寻朝敦转向她求救,只见卢绣娘假意委屈的抱怨着。 置身这温馨甜蜜的氛围里,她只觉得中有一股满足与踏实感。 裘瓶静笑露贝齿,她知道,她的命运在遇见他的那一刹那,开始改变了…… —本书完— ★戏谱金瓶梅系列 1.关于观仁偟与薛金荷邂逅及相爱过程,请看《藏金囚爱》 2.好奇观仁偲戏撷季雪梅的曲折情爱,请看《弄梅攫心》 · · 解脱 · ·在《金瓶梅》里面,这三个女人之中,丹菁最喜欢的可以说是李瓶儿,所以特意蹂躏她一番。(呵呵,被丹菁喜欢上的,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事。)不过,早知道写三组人马混战会这么累的话,丹菁会在一开始便打消这种念头,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直到写到这一套时,总算吃到了苦头。 早知道这么乱,打一开始便不要让他们接触太多。 但是,又不能如此,毕竟三本的大纲很早就设定好了,彼此之间的连结也都敲定了,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写下去,只是有点累。 决定了!另外一本一定要多加改变,否则掺杂了太多的人物,相信看倌们看起来也会很辛苦。 这种丹菁也苦、看倌也苦的事,何必再继续下去? 是不? 完成了这一套,倘若下次还有机会的话,定要写一套完全没关联、没牵扯的套书,免得写了头了,还是一团混乱。 好了,到此为止,丹菁累了,要休息去了,看倌们看书去吧! · ·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