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 作者:于晴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 好小……小到令人吃惊,这么小的孩子竟能从殿试之中脱颖而出?想来必定有过人之处,将来肯定是国家栋梁!这会朝廷有望,有望了! 聂沧溟大喜,脸色和悦地扶起向他拜大礼的少年,心里正盘算着如何不着痕迹地将他留在身边,不致让他年纪小小便学会与人贪赃枉法,反成朝廷祸害。 不如认这孩子当义弟,也有个名目…… 少年抬起脸,忽地冲他一笑。 彷佛青天突来霹雳神雷,活生生地击中他的百般心思。 “聂都督。”少年不知他的错愕,略嫌天真地笑道:“传闻都督英雄少年,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便已官拜五府左军左都督兼封爵赐府!在下今年一十八,小上都督几岁,如不嫌弃,日后唤你一声兄长可好?” 聂沧溟虽保持笑容,却不由自主地以衣袖拭眼。 “天热,汗也多。”少年误以为他在拭汗,往他跨前一步。秀气的黑眸缓缓眨了两次眼,忽然身子一软,栽向他的怀里。 聂沧溟直觉抱住少年,正要脱口问他有无大碍,是否热昏了头?忽然惊觉怀里是软绵绵的身躯,像是一压便碎……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见到一旁的太监向他这里望来,目光似有暧昧,他立刻松了手。少年没防着他会突然抽手,就要往地上栽去;他不忍,又及时出手抓住少年细瘦的手臂,稳住他的身子。 “多谢都督。”少年虚弱地说道,唇畔仍挤出一抹感激的笑。“您想,如果我昏了过去,是不是就不必赴琼林宴了?” 雪白的脸蛋上都是细汗,连唇也是白的,彷佛随时会昏厥过去似。在旁人眼里,这孩子是不中用的文弱书生;在他眼里,却觉这孩子有些阴险。 “即使是昏了,也有人会抬你赴琼林宴。”聂沧溟戳破他的奢望,见到少年天真的笑颜不变,心里起了一阵怀疑。 这笑容真眼熟……眼熟到好象他时时看见这样的笑。他自认识人不忘,尤其是出色之人,他更是记忆深刻,但他对这孩子的脸一点印象也没,只觉笑颜似曾相识。 “你……真是一甲探花?”他询问。 “正是。”少年早料他的不信,不厌其烦地自吹道:“小弟蒙圣上慧眼,钦点为一甲探花,进翰林院编修,将来搞不好内阁人选也有我一分。” 聂沧溟失笑。“你倒也自大得很。” “我自大,是因为我聪明。都督若肯收留我,将来必有你的好处。” “收留?” “是啊,我上殿试之前,便听人说道,朝廷给俸极少,家居京师外的进士必得住在京里客栈,每月的房钱不少,吃喝得勒紧裤腰,都督为此将自家府邸挪出作为租舍,专供进士居住,房钱十分便宜,所以望请都督留给小弟一间。”语毕,又同他拜了大礼。 聂沧溟定定注视他半晌,才缓说道:“你对我很了解。” “应该说,我对都督真是十分崇拜,所以对于都督的传闻,都非常注意。”少年又笑了。 这种笑,真令人讨厌!他究竟曾在哪儿见过这样老实里透着虚伪的笑?他家里兄弟甚多,个个性子不同,但从来没有像这孩子一般谄媚的笑容。 “你的恩师何在?照理说,你该投你恩师门下。” “小弟的恩师在你身后.,瞧见了没?他正忙着向状元公恭贺,我能找到住处,他高兴都来不及,都督大可放心。” “吴大人?”循眼望去,正是当今主考官。原以为今日吃惊过了头,不会再有令人惊奇之事,但这少年引来一波又一波的惊喜与扼腕。“你……就是谭璇玉?” “小弟正是谭璇玉,字碔砆,认识我之人都喊我一声碔砆。都督大哥,以后也请你叫我碔砆吧。”少年笑道。 果然是他!先前吴大人曾提及,谭璇玉才学过人,若是无误,必中今科状元!虽不知为何改中探花,但……可恼啊! 这样的才子怎会是……是女儿身呢? 宁愿是自己错看了,偏偏他识人一向清明,站在眼前的小孩明明就是个小姑娘,为何吴大人瞧不出? 一个小姑娘又怎会中了一甲探花?若真是聪明过人,就不会自找死路地来考试!须知,要经殿试之前得经过多少大小考试,她得费尽多少年的寒窗苦读?就算中了探花又如何?她真以为皇朝之上由得她胡来? 一朝若是被发现她的女儿身,戏弄君臣、欺君罔上都是死罪,这小孩是傻了不成? “就这么说走了,都督大哥,就烦你为小弟挪出一间房来。” “胡闹!” “我怎生胡闹?”少年无辜地问。 “你……”到口的话收了回去。心想,现下揭露她,无疑是死罪;不揭露,让她留住客栈,人多又嘴杂,一不小心被人发现她的性别,只会笑圣上无眼,亲钦她为朝臣。但,若留她在自家府邸,将来又必会惹祸上身…… “琼林宴在即,不便与都督多谈。”少年露齿一笑,得寸进尺地拱手拜礼。“待会儿,小弟会请公公托人到客栈拿我包袱,转送聂府。将来就请都督大哥多多指教了!” 聂沧溟微抿着唇,眼睁睁目送她随同其它进士离去。 “这小鬼真狡滑到了令人生厌……”他喃道,心知不得不收留她。惹祸上身总比让皇上丢脸好。从入朝到今日,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有苦难言”了! “爵爷也有生厌的时候?”有朝臣走到他身边,好奇问道。 聂沧溟转过身,习惯性露出微笑。“章大人是错听了。下官是说,今年科举,真是少年出英雄。” “原来如此。我就说,爵爷脾气好得很,谁能惹怒你呢?”忽然压低声音说道:“一甲状元谈显亚与爵爷同年,即日入翰林,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吴大人似乎有意将千金许给他。” “我以为吴大人中意的是一甲探花。” “你是说,谭璇玉?”章大人恍悟。“方才见你与他交谈,你觉得此人如何?” “他相貌堂堂,不及弱冠,将来必是朝廷栋梁。”他含蓄说道。 章大人轻笑一声。“他相貌确实不错,却无得体应对。方才在殿试上跪拜圣颜,他吓得半晕过去,对谈句不成句,圣心不悦,偏他文章写得极好,他若不改一改小老鼠的性子,将来怎为咱们“做事”呢?他的胆子要大些,现下吴大人的准女婿就不是谈显亚了。”顿了顿,眼神敛聚狡猾。“对了,聂爵爷,圣上对道士极有好感,我家乡有一道士神通得紧,过些日子我要引荐他来京师,爵爷可愿一块上奏担保?将来有此人当中间线,好处是享受不尽的。” 衣袖下的手臂青筋微微抽动!他的双手敛收身后,年轻的脸庞绽出光采,点头喜笑道: “大人说什么,下官就做什么。只要大人肯提拔,区区上奏又有何难?” 章大人抬脸看他,本想赞他够识时务,但一见他的笑容,忽然脱口而出:“你们真像。” “像?”即使惊讶,他也不曾隐去脸上微笑。“像谁?” “像一甲探花啊,你们的笑容真像。” 他微微怔了下。 “我跟她长得一点也不像。”她的面貌清秀细致,是宜男宜女相;他不然,二十有三,却有一副成熟稳重的相貌。 章大人愈看愈有趣,失笑道:“你们确实长得不像,但一笑起来,那笑容是十足的像,难怪我首次见他,总有眼熟之感,原来是像你啊!哈……你家里兄弟众多,他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吧?” 他说笑道,聂沧溟也陪笑着。 原来这样眼熟的笑,是在自己身上瞧过,难怪令人讨厌。 打着老实诚恳的面貌,骨子里却诡计多端,这种人最要防,偏偏让她住在他的屋檐下,将来苦的怕是他了。 只是纳闷,她为何存心找上他? “就这样说定了,事成之后,必有你的好处。”语毕,章大人满意地离去。 聂沧溟微瞇起眼目送,喃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朝中上下贪官如蚁,数也数不清。原听吴大人提及谭璇玉确实是个人才,为此也不等她来求住,他早已先挪下聂府空房,盼能先收买她,哪知她是个祸水,随时会泼上他一身。 唉!到头来,美梦成空。这样的朝廷,凭他一人之力,还能挽救什么呢? ※※※ “聂沧溟,年二十三,家有兄弟十二人,性子诡诈多端,擅借刀杀人,须防。” 沉吟看着白纸墨字,忆起白日初会时他的反应,提笔又记下: 此人以国家为主,国与友,必择前者,纵有深交,也须防他一朝为国卖友。 谭碔砆吹干纸上墨汁,自嘲笑道:“这样的靠山真不保险,随时随地被他害死,也来不及怨言。” 晕黄烛光下,她的长发垂放在身后,虽未穿耳洞,但细嫩白肤,略嫌慵懒的神态已流露几分女儿娇气。 幸而近年皇朝荒淫无道,贵族百姓有样学样,个个放浪形骸,以情为名、性欲为实;在坊间台面下赌注,赌谁家男孩生得最美,因而一时之间,只闻贵族一夜尝百女。她初听之时,只觉作呕万分,却不料这样的风气助了她一把,无人疑她偏女相,只当现今这样弱质的男孩愈来愈多。 她卷起纸,收到书柜之上,掩嘴打了个呵欠,肚皮忽然作响起来。 “惨了。”她叫苦。 聂府房租便宜,但进士共享一仆佣,一入夜,什么事都得靠自己来。 不知厨房还有没有剩食?她想了一会儿,将长发绑起,懒得换上束胸长布。她才十八岁,发育较慢,只要没有大风,应是瞧不出她胸部凸出。明知自己有惰性,迟早有一天会害了自己,但这是天性,难以更改。 “忙了一天累极了,偏偏在这时候叫饿,这个肚皮真不争气。”她喃道。推开房门,凉风袭来,她缩了缩肩。 来时她只认自己的房间,领路仆佣并未带他们认聂府其它院房。半合着眼,沉吟了下。 “厨房在哪儿,我也不清楚,不如就走个一百步好了。” 她微笑,踏出一步再一步。圆月当空,趁着月色出庭院,往东边走去。 “一二三四五,五步已成空;六七八九十,十步仍无食!唉,可别步步白走了。” 她走走停停,无心赏月,只低头数着步伐 “九十七步啦,哎呀,连个人影也没遇上,这下可好,真要饿肚子了!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正好踩进拱门内停下,多一步也不肯再走了。 忽地-- “谁?”稚气声音暴喝。 她抬起眼,见到银光一闪,直往她逼来,同时眼角瞥到熟悉人影。她动也不动,任人抱她离开原地。 “爷,小心他是梁上小贼!”银钩嵌进石砌拱门内,聂沧溟身后的小堇大声急叫道。 “你连人也不看,就能确定他是贼?”聂沧溟回头瞪了小堇一眼,不悦道。再低头望向怀里少年,错愕了一下。“是你?” “好巧,大哥。”她无辜笑道。 “你怎会在这儿?” “小弟饿了,特地出来觅食。大哥,你先放下我,莫要教小女娃儿看傻了眼。” 聂沧溟这才注意他只手楼住她的腰,她的前身倚在他的怀里,极为柔软-- 他连忙松了手,她直接跌坐在地。 “哎呀,好痛,大哥你要放开,也得小心点啊!”她哀叫道。 他瞪着她。月光下,她的长发上束,但仍然有些湿意;身上香气传来不断,必是刚沐浴过,难怪……难怪她没有束胸。 他尴尬地掉离视线,指尖微微发热,不敢趁着月光瞧着她白里透红的肌肤。 “爷……我懂了!他喊你大哥,原来是爷的兄弟!”小堇忽叫,短短的肥腿跑上前。 “她不是我兄弟。”他斥道:“你忘了今日有进士要搬进来?” 小堇果然还太小,白日还耳提命面。到晚上她就忘了,人多复杂的关系她记不住,只知陌生人等于敌人的说法。 “爷……” “喊爹。”聂沧溟纠正。转向谭碔砆,抱拳道:“谭大人莫要见怪我家女儿无礼。” “什么大人!聂大哥,以后咱们就是自家人了,你叫我一声碔砆小弟便是,别再用官场那一套。”她的目光落在小堇身上,黑眸缓缓眨了两次后,向她招手。“来来,小妹子,我懒得起来,你过来一下。” 小堇迟疑地看聂沧溟一眼,走到谭碔砆面前。“谭……谭……” “叫我碔砆哥哥就好了。”谭碔砆从怀里掏出一双手套。“你是大哥的女儿,理当我该送见面礼的,偏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随身带的只有一双手套,你就收下吧。” 正要拉起小堇的胖手,小堇立刻退后一步,脸红道: “爷……爹说过,无功不受禄,小堇不能白白拿公子的东西。” “哦?那正好,我饿得慌,小妹子,我是最怕饿了,你要能拯救我不饿死,这就是大恩了。” “这……”身为爷的护卫,该随身不离爷,怎能帮这个公子哥哥进厨房呢?见到聂沧溟向她微微点头,又见这双手套绣着缤纷的花朵,她吶吶说:“我……去去就来,马上就回来,爹,你千万别乱走。” 她红着脸收下手套,展现飞毛腿的功力消失在拱门之后。 “跑得比我还快呢。”谭碔砆惊奇叫道。 “你半夜不在房里休息,为何走到这里?” “因为我饿了啊。” “你刚自琼林宴回来……” “你当官宴能吃下多少?何况,我一天得吃六餐以上。幸好找到大哥,不然明日一早,府里会多了具躺尸。”她仰起脸,注意到聂沧溟的视线始终落在它处。“大哥,你有女儿了?我瞧她不像你。” “她自幼跟随我,咱们情同父女。”他淡淡说道。 “小弟听说大哥家中兄弟众多,每一人都有贴身护卫,大哥的贴身护卫该不是小堇妹子吧?”她试探问道。那小娃儿看起来不过八岁左右,怎么看都不像是身怀绝技的护卫。 他的目光终于掉回,定定注视她。 “你私下调查我?”有心人要调查,他是不介意,唯独她,总觉赤裸裸地曝光在她面前。 “不算调查。聂家在京师一带是茶余饭后的话题,先莫说大哥在朝为官,聂三年纪轻轻接手全国书肆,已有小成;老五“传说”在邻国经营书肆;老六学医等等。大哥,这些闲话我只要在客栈里一坐,到处都是。”她东张西望,瞧见有凉亭,估了估距离,向他伸出手来。 他瞪着她细白的手掌好一会儿,才恍悟她的用意。 他迟疑了一下,握住她滑酥的小手,拉她起身。她的行为真不像是个姑娘家,若不是他极为信任自己的双眼,早就误认她为男子了。 她走进亭中,迟缓又东摇西晃的。 “你……喝了酒?”不敢走近她,因为充斥鼻间的皆是她的香气。 “在宴上是喝了点。”她坦白道,倒在石椅上。“幸好我只是小小探花,不然早让人抬回来了。”见他保持笑容,目光却露嫌恶,她笑道:“小弟不是醉酒,只是挨不得饿,一饿就头昏眼花了。” 她的身子似无骨倾趴在桌上,不像读书人坐得端正。 聂沧溟不赞同地蹙起眉。忆起先前她面对小堇的银钩,闪也不闪,问她道:“你不曾习武,方才你不躲开,若是误伤,你不怕吗?” “大哥在场,凭一个小小娃儿,怎能伤得到我,是不是?”她的语气真诚,却骗不了他。 这样的语气,他再熟悉不过了。白日在奉天殿外,因为太过震惊她的性别,一时不察着了她的道,但章大人无心的话让他细细打量起她来。 她无时无刻不在笑。笑似真诚,在他眼里却显虚伪过头,果然像极自己一向对旁人的态度。 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她笑叹口气。“好吧,我瞧大哥也是聪明人,小弟就从实招来吧,原本想给你图个好印象的。我不是不怕,而是懒得动,方才从琼林宴回来,我沐浴更衣后便饿得慌,人又贪懒,也不愿半夜差仆进厨,我就告诉自己,若能在百步之内找到厨房,我就找些饭菜吃;若是不能,就打道回府,大不了明儿个不上翰林院便是。” 他奇怪问道:“为何明日不上?” “因为小弟起不来。我说过我是挨不得饿的,白日若是饿一顿,我就没法思考,容易胡言乱语;晚上饿一顿,隔日恁是敲锣打鼓也惊不醒我来。” “你千辛万苦考中功名,却又漫不经心。你要知道在朝为官,哪由得你胡来,说不进翰林院就不进!”他微斥道。依她这样任性想法,不必等她被人发现她的性别,在那之前就先给她的惰性害死了。 她微笑,打开扇子纳来凉风。说道:“什么叫千辛万苦,我可没尝过!这功名,易考,八股文不过尔尔,考上了也不稀罕。” 聂沧溟微瞇起眼,瞧不惯她自大的言语,却也不再出言反驳。她与他何干?何须他来多嘴? 过了一会儿,小堇快步跑回来,端着一笼热包子。 “哎呀,好香,真是麻烦小妹子了。”谭碔砆忙不迭地接过,撕开包子小口吞食。她的吃法十足秀气,一点也不像饿坏的模样。 “府里的厨子做的菜很好吃、很好吃。”小堇与有荣焉说道,随即规矩走到聂沧溟的身后。“爹,咱们是不是要回都督府了?” 是该回去了,小堇还小,禁不起一夜折腾。他再看谭碔砆一眼,忽出一句: “你的相貌不像短命之人。”他暗示道。 “大哥说得好。小弟从出生起,就没吃过苦。算命的也说,我将来有命有运、有财有势,几百年来也找不到像我这么好命的人,我从乡试一路上来,果真从未重考过,中探花后又遇上一个好大哥,有个栖身之所,就连大哥家中厨子也是手艺一流,先别谈以后,现在我的命就好到不能再好了。”她笑道,一个包子只吃了几口,就搁下了。 这丫头真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他沉住气,看在她年纪轻轻又有几分才学,他好心暗喻道: “伴君如伴虎,在朝为官,须步步为营,若是惹得圣心大怒,就算皇亲国戚,项上人头也要不保。你若无此心长久为国尽忠,就趁早放手回乡……娶妻生子吧。”一个女人能当多久的官?十年?二十年?即使终身不嫁,她又能掩饰多久?分明是自寻死路。 “这是大哥过来人的心里话?”她一脸感动莫名。“原来大哥真当我是兄弟,才会将心底积压已久的抱怨说出口。你放心,这些话我左耳进、右耳出,不会到处传话,毁你长久建立的好名声。” 她嘻皮笑脸,见了就生厌。 “谁当你是兄弟?”他的笑容没了,咬牙薄怒道:“别要大哥长、大哥短,我家兄弟够多,不必再多添一个。” “大哥是嫌弃我?”她震惊道。 “我岂止嫌弃你,你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你能中探花,已表你学识过人,普下的读书人皆逊你一筹,你该满意了,快快辞官吧--” “爷!”小堇叫道,生平第一次见到爷动怒,也第一次见到……男人的眼泪。 “呜……我……我真难过……原来不止恩师嫌弃我,连大哥也嫌……”谭碔砆悲从中来,哽咽道:“我常听人道,京师为官,免不了贪赃枉法;当官,不是为了国家,是为了养自己……只有一个官是与众不同的,便是左军都督府里的聂爵爷,不收脏钱,只图为国尽忠,连朝廷也无力给咱们这些进士住的地方,只有聂爵爷捐出自家府邸,我仰慕啊……呜,哪怕只能跟心目中的英雄扯上一层薄薄的关系……我也愿意啊……呜……” “爷……”小堇扯了下他的衣角。 明知她是在作假,仍然看呆了。 “呜……我好可怜……咳……咳……”被方才的馅肉呛到了。 小堇连忙跑到她背后拍着,目光不赞同也瞪着自己奉若神明的爷。 “爷,公子其实真的很可怜……” 可怜?他以为他够奸,不料有人比他更奸险!连小堇这个忠心的孩子也被骗了过去,不用想将来她在朝中会如何作威作福。 聂沧溟微咬着牙根,露出怒笑。 “谭大人,你不辞官,我不阻拦;你要住下,我也不会拒你于门外便是,你可以收起你的眼泪了。”女人的眼泪,真廉价。 “大哥,当真吗?”她泪眼汪汪地问道。 他拂袖。“随你吧。”她要自找死路,也怨不得他了。“小堇,回府了。” “大哥是该回都督府了。”她的眼泪收放自如,泪挂两颊,黑眸却不再掉泪。她破涕笑道:“早点回去,好撇开关系。” 他停步,转身望她。“撇开关系?” “大哥收拾包袱,是为回都督府,这对你对我们都好。其实每月房租对你只是九牛一毛,如果免费供给咱们租用,有多少进士会感激你,将来在朝中若立为内阁学士或者封赐侍郎、尚书,念你恩德的必有回报,这算是长远投资;但你不要,你一定得要咱们付租,三餐附赠,点心要钱,仆佣是有,却只有一人守着那作为租舍的房院,比照一般客栈要好上一点而已。大哥,你是存心避祸。” 他瞇起眼。“避什么祸?” “谣言之祸。省得人说你养这些同僚是为自己。” 他冲动地跨前一步,小堇以为他要打人,连忙拉住他,吓叫道:“爷!” “你……” “大哥?”她笑着。 真巴不得用力摇晃她的肩,问她为何要是女儿身?是男的,多好!能猜中他心意的,只有她。 他家中有弟,但各有志向,他们对他为国为民的选择不表赞同、也不表反对,更别说是了解他在朝中的心思,如果她是男的多好,定要当下立收她为义弟,与他共同尽忠! 偏她是女的,一个女人能有什么作为? “爷,爷,别气别气!”小堇急叫道。瞧见聂沧溟青筋毕露,心里吓了一跳。她自跟随他以来,从未见过他和颜悦色以外的表情,即使有人挑衅,即使有人中伤,爷也不曾暴怒过,但今晚连连动怒,对象都是同一人。 “大哥,好走。小弟懒,所以不送了。”她露齿笑道。 聂沧溟瞪着她半晌,才咬牙道:“小堇,走吧。” 又看她一眼,几乎要搥胸顿足;每看她一眼,就觉心痛不已,这样良好的俊才……竟是女的! 谭碔砆目送他们离去,有一搧没一搧的,喃喃道: “思考……真累。” 她一向不太愿意动脑,与他交锋,不但得观色,还得揣其意,不停地转动她快生锈的小脑袋。 “奇怪,为何他不喜欢我呢?他是个习才之人,应当礼遇我才是,怎么反而对我处处恼怒?”沉思了会,直到凉风袭来,她打了哆嗦,连忙将烦恼拋诸脑后。 他的心不好猜,但无妨,只要能当靠山就好。她又撕了一个包子,舍皮只吃馅肉,咕哝道:“真饱。”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 KUO 扫描, 火凤凰 校正 于晴--探花郎--2 2 海风袭来,飘来一股淡淡的海水味,一如聂五身上的气味。 “送到这里就好,反正小舟在前,我是去定狐狸岛了。”聂五笑道,俊秀的脸庞透出一丝诡异。 聂沧溟淡淡一笑。“此次一别,不知何年再聚,多送你一程也无妨。” 聂五瞧他一眼,哈哈大笑。 “大哥,明人眼前不说暗话,你送我,究竟是为我,还是为其它人?你怕我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就近据山为寇,与朝廷相抗?真是这样,这又有什么不好?反正上有昏君、下有贪臣,吃苦的是百姓,你猜,我的出现,能救多少百姓?”他年纪轻轻,已有唯我独尊的心思。 小舟靠岸,聂五毫不迟疑地跃上去。 他回首,戴上狐狸面具,说道:“大哥,狐狸岛是我的,我可以让它成为天堂,也可以拿它当人间地狱,更能将它视作成为大明皇帝的跳板。”见聂沧溟面容一整,他笑得更邪。“你以为我真要当皇帝?那样的皇帝,我才不受:大哥,自幼人都赞我聪明过人,为什么,因为我锋芒形于外;而你就不同了,你的反相就是你的面具,一辈子也不肯拿下。你心里在想什么,永远没有人了解……” 既然无人了解他,那么他就将一生奉献给朝廷吧!当时他如此答道。 “聂兄,你在想什么?”左军右都督段元泽走进都督府里。 聂沧溟回过神,微笑道:“我在想,方才其它地方参与京督的军队名单已呈上来,你何时会交出京师军队名单?” 哎呀,来得不巧。段元泽堆起笑。“那事稍后再谈,现下有一个大问题--” “哦?”他随口应道,收敛心神。已许久未曾与五弟联络过,为何刚才会忆起他临走前的那段话? “这个问题,是从翰林院出来的。” 聂沧溟一僵,原要站起的身子硬生生地停下。他迟疑了下,满面笑容试探道: “翰林院出了问题?” “是啊。翰林院的今科状元谈显亚,你可见过?” “前几日在奉天殿外,远远看过一面。”他略急答道,接着问:“然后呢?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段元泽见他急促,失笑道:“沧溟兄,难得见你这么紧张,难道你对吴大人千金有好感?”瞧见聂沧溟面色疑惑,他解释道:“状元公与你年纪相当,又相貌堂堂,果真被吴大人相中,意欲招赘。怎么?你真对吴千金有好感,我找个媒婆帮你说上一说好了。” “我连她一面也没瞧过,谈什么好感?”差点吓出一身冷汗。谭碔砆可真幸运,女扮男装数日待在翰林院里,竟无一人看穿,反倒累得他,日日夜夜担心受怕。 怕她一朝被揭露,累他性命。 “吴大人今日因病未上朝,元泽儿的消息真是灵通。” “我倒宁愿你说我是八面玲珑,京师里的小道消息没一个逃得出我的眼下。”段元泽自豪道:“除去榜眼程孝隆高龄外,状元与探花皆是年少之身,行情看涨。从我安排的密线得知,吴大人原望谭碔砆高中榜首,将女许给他,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圣上钦点谈显亚为状元,我与他交谈过几句,是个心高气傲的读书人,将来有吴大人当靠山,他在朝中官运怕要扶摇直上了。” “你的小道密线还真多。” 段元泽不理他的半讽,继续说道:“榜眼程孝隆太老,咱们跳过他,直接谈这探花郎吧,我也跟他谈过几句话,这孩子……” 聂沧溟的心跳快了一拍,哑声问道: “如何?”元泽与他曾随同一将军征战沙场,一路受封至此,虽自调升京师之后愈见懒散,但他对大事的眼力不差,应能辨出她的性别。 段元泽奇怪地瞥他一眼,说道:“这孩子真够聪明,又不会锋芒毕露,朝中有这等新血,是大明之福。沧溟兄也有识人之能,瞧见他的第一眼,也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聂沧溟不自觉地苦笑。他确实曾想认她为弟。 “沧溟兄,我乍看他的第一眼,你猜我心里还怎么想?” 聂沧溟刚放松的情绪又紧绷起来。 “你……你怎么想?”他微颤道。果然被认出来了,要怎么与她撇清关系才好? 他的失态,段元泽看在眼里,暂不作声,只是说道: “你也知道近年贵族淫乱有加,养娈童不算,各式各样淫乱的花招都出笼了。我还曾听有贵族在比谁家生的男童最美,咳咳,我近日所见的少年还真是……好看得紧。”不止谭碔砆,前几个月告假下南京顺到聂府拜会,看到一个好可爱的小男孩,差点心动将他拐回家,听说是聂沧溟的十二弟。唉,如果是孤儿,他铁定将那小孩带回家,从此走上不归路。 “然后?” 还有然后?段元泽不动声色记下谭碔砆此人,下个结论: “我敢打包票,家有未出阁闺女的老臣不会放过他的,说不得不久后咱们又得去喝喜酒了。” “她能成亲才怪。” “我少见沧溟兄对人颇有微词,莫非你听见我不知道的传言?” 聂沧溟闻言,立露微笑,巧妙转移话题道:“怎会呢?倒是元泽,你成天收集这些小道消息,能给你带来乐趣吗?” “京师太平,我成天闲来无事,能做什么?喝茶套些无关大雅的消息以自娱,好过狎妓赌博嘛。”即使表面上与聂沧溟亲如手足、共赴生死过,但仍看不透他的心,不敢在他面前抱怨朝廷之乱象无道。 忽然有仆引一名小太监进来,聂沧溟猛然又站起。 “黄公公,莫非是翰林院又出问题?” 小太监吃了一惊他知自己在何处工作,连忙点头。“奴才确实从翰林院而来,谭大人他--” “哪个谭((谈)大人?”聂沧溟胆战心惊地问,笑容早已敛去。 小太监低垂着头,恭敬答道:“是新科探花谭大人。” “啪”地一声,聂沧溟手里镇石折成两半。 段元择与小太监不约而同地向他望去。 “沧溟兄,是不是哪儿不对?”段元泽警觉问道。 果然她的身分终究不保。朝中百官阅人无数,怎会看不穿她的女儿身?这下可好,她被揭露,竟差公公前来,想要做什么?想将他拖下水,她是在作梦! 帝皇当要真我为以你“。邪更得笑他,整一容面溟沧聂见”。板跳的帝皇明大为成作视它将能更,狱地间人当它拿以可也,堂能教一名无用女子一块拖死,毁了他的大计? 他暗咬牙切齿,正谋脱身之道,小太监又说道: “谭大人在翰林院昏了过去,昏前要奴才请爵爷过院。” “昏?”聂沧溟千绪百转,多疑问道:“公公是指……她病了?怎么不求太医暂过院诊治……”是了,她是女儿身,大夫一把脉便知分晓,她当然找他……为何要找他? 他也不过租了一间小房给她,并无其它关系啊。 段元泽见他神色不定,试探问道:“沧溟兄,你何不过去瞧瞧?” “人各有其职,我在五府,她在翰林;一是军,一是文,我过去,徒惹闲话。”若留把柄,对他的将来亦有害处。他对小太监说道:“黄公公,她既不愿就诊,就烦请你背着出宫门--” 话头徒然一顿,心想,皇宫之内,不得坐轿,由黄公公来背,说不定会发现她的女儿身……杀头是她的头,但难保不会拖累到他这个可怜人。 他的牙根收紧,五爪紧嵌进桌案上,从嘴里迸出话来-- “罢了,公公,你带路吧。”语毕,随着太监走出都督府。 事必有蹊跷!直觉告诉他这个小道王,跟着聂沧溟,绝对可以发掘新消息。段元泽快步跟上前,问道: “沧溟兄,你……跟探花有过节?” “怎会有呢?”他勉强挤出笑。 “那为何你一听见他,你著名的笑容也不见……啊,我明白了,他对你一定很重要!” “重要?”聂沧溟低吼道。随即注意他们瞪着自己,连忙暗笑:“她不过是我府内房客,就算照面也只是点头而已,何来重要之说?”跟她撇清关系才是真。 “沧溟兄,你不必激动,咱们都明白,都明白了!谭碔砆只是房客,没什么重要,你只是担心他而已--” 担心?他当然担心,担心自己本无罪,到头却得陪她一块掉头!天见可怜,他巴不得那日没去奉天殿,让她毫无亲近他的机会! “我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你别乱传话。”聂沧溟暗吸口气,平缓说道。 “我懂……我懂。”段元泽瞪视着聂沧溟额上跳动的青筋。“你……开始在面目狰狞了,沧溟兄。”他暗示道。 相处多年,今日算开了眼界,瞧见聂沧溟除微笑之外的表情。这时才会想起他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有着喜怒无常的情绪。 走进翰林院,不及向翰林官员一一打礼,直接瞧见谭碔砆坐卧在长椅上,状元谈显亚正要探她前额。 “状元公请住手!”他脱口大叫,立时吓了在场官员。 “是聂爵爷?”谈显亚吓了跳,连忙收回手。 “正是。”聂沧溟上前,巧妙推开他,半蹲下来贴近她的脸,咬牙道:“谭大人?”男女授受不亲,他尽力为她保持贞节,她真该好生感激他。 她掀了掀眼皮,见到是他,气若游丝地笑道:“大哥,你那一声真可怕,都把我给吵醒了。” “你不是昏迷,是在睡?”他压低声音,不可置信问道。 “不,我是饿了。” “饿了?你是说,你饿了才昏过去?” “大哥果然聪明。” 瞪她的眼几乎要吃了她。听见段元泽在轻咳,似在提醒他又失态了。他再度挤出微笑,低声又问:“莫非翰林未供你三餐?” “大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一日要吃六餐。前几日还好,在这里我勉强忍回聂府,请人送来点心,但聂府规矩每一顿点心都要钱,我的盘缠早用尽了,从昨晚我就没有消夜可吃,今天中午送来的午饭我也不爱吃……” “所以宁缺毋滥?” “知我者,大哥也。我快饿死了……我一饿,就没力气编修,头昏眼花的,全身虚脱无力,我一定得躺上两天……” 身侧的拳头紧握,聂沧溟瞪着她苍白的脸色,一股怨气涌上胸口,克制把她活活掐死的冲动。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来应试!”躲在家中当千金小姐,不是更好? “大哥岂能因我身子上的弱势,而否定我的梦想呢?” “考中探花,就是你的梦想?”他咬牙。认识她起,他的牙,咬得好痛。 她闻言恍惚了下。他看在眼里,不及说什么,她又虚弱地说:“可别管什么梦不梦想的,小弟快饿昏了,我这一昏过去,真要大病了。” 她的唇发白,半垂着黑眸,像随时真会昏过去。 “爵爷。”谈显亚上前,小声说道:“不如让我请公公背她出宫,再雇轿子回府休息……” 聂沧溟听而不闻,忽然转身拿起她的披风,包住她的身子,而后将她从长椅上打横抱起来。 她的身子极轻,毫无重量,难以想象一天吃六餐的胃口,竟然养不胖身体。 她直觉将脸埋进他的胸前,闭上虚弱的眼睛。 他嫌恶她的轻浮,但仍保持微笑,对着在场翰林官员说道:“让各位担心了。” “不……一点也不……”谈显亚粗哑道。立刻清了清喉咙,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她羽毛般的身子,再往下移到隔着披风抱住她的厚实双手。 聂沧溟的笑容有些僵化,抱着她往门外走。 “哎呀,我总算明白了!”段元泽回过神,忽然一击掌道。“难怪沧溟兄一听见翰林院,便一改笑脸,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原来……他对谭碔砆是又恨又爱的啊! “爱?”在场官员呛声道。 “他……他们是男的啊……”谈显亚微颤说道。脑海浮现谭碔砆清秀的模样。他一向自觉自己相貌俊秀,但碔砆比他还多了清灵之气,身子又瘦弱,确实偏女相。 “是男的,又如何?”道德因皇族而崩丧,文人高唱为性而生、为性而死,娈童、狎妓、以处女追求长生道种种荒淫之事丛生,断袖之癖还算普通的呢! “可是……”谈显亚吃讶者。这……碔砆看起来多乖,就此沉沦太可惜。“可是……碔砆才进翰林几天,怎会与聂爵爷……生情?” “你不知道吗?现下探花爷就住在聂府里,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你若不信,可以问问在场前辈,为何聂沧溟官拜五府都督兼封伯爵,今年二十有三,家中兄弟十余人,家产万贯,祖先乃大明开国功臣,相貌又过人,他却一一婉拒朝中大臣的提亲?”段元泽眉开眼笑,喜见不久未来又有无数消息从他嘴里传出去。京师太无聊,只好自己变把戏玩。 “啊,段爵爷的意思是--” “聂沧溟与谭碔砆已密不可分,聂不离谭,谭不离聂,你们记得就好。”再不跑,他会笑场。段元泽连忙抱了抱拳,逃离翰林院后,躲在宫墙一角捧腹大笑。 从今天开始,皇城内又多了一则茶余饭后的话题。他是小道集散地,从各处回收有趣的小道消息,当然也得从他嘴里说出去一些。 “不是我有意打击你,实在是你的反应太可疑了。”他自言自语道:“沧溟兄,在今天之前,我还不知道你会有微笑之外的表情呢,教我怎能不好好把握机会整整你呢?”想起他俩第一次上战场杀人,血溅他身,他边吐边逃,战后躲在营帐里偷哭了一场,聂沧溟却能面带淡笑地握刀杀敌。 什么叫面不改色,他第一次深刻见识到了。从此以后,无论上阵杀敌、朝中应对,或对他这等战友,聂沧溟始终没有拿下他的面具。 如果说,世上有什么消息他最想得知的,那就是当聂沧溟卸下二十多年的笑脸面具时,会是怎番的德性?又是谁能让他甘愿脱下面具? 从此时此刻起,皇城之内传出众所皆知的谣言-- 聂沧溟与谭碔砆乃生命共同体,不分彼此了。 哎,他要先避难去了。 ※※※ 一出东华门,就有轿等在外头。 “聂爵爷!”另一头正要上轿的章大人瞧见他,忙走来。“爵爷且慢走……啊,他是……”老眼瞪着聂沧溟怀里的少年,没瞧见少年的容貌。 走了一大段路,聂沧溟气也不喘地说道:“她是翰林院的,大概是病了,我正要送她上轿。” “原来如此……”章大人迟疑了一下,见谭碔砆似在昏迷中,便压低声音说道:“本官前几日所提之事,爵爷可还记得?” 聂沧溟微瞇。“章大人所言之事是……” “道士。”章大人点他一下,暗示说道:“现下已进醉仙客栈,就等本官引荐,他的神通极为厉害,将来必能为皇上谋求长生道。现下他住在爵爷负责的那一区里,还盼爵爷多多照顾。” “这是理所当然。事成之后,还望大人能为下官美言几句。”聂沧溟面色未变地笑道。 “好痛……”谭碔砆喃喃梦呓,双眸仍紧闭,细致柳眉却蹙了起来。 聂沧溟乘机陪笑告辞,当着章大人暧昧的目光,将谭碔砆送进轿里。 黄昏余光,四人小轿住聂府而去。 “往小巷进,会快点。”聂沧溟指示,走在轿旁。原打算直接差人送她回去,但她四肢无力,要如何下轿? “大哥……我快滚出去了……”轿里虚弱无力的声音传出。 她清醒得这般快?“你不会生好吗?” “我没力了……哎呀……”是头撞上轿板的声音。“好痛啊……” 他咬住牙,让轿子停下,自己钻了进去。 轿里,她昏昏沉沉地倒着,他的双手隔着披风将她扶坐起来。 “大哥,你也上轿了啊。” “我不上来,由得你大声胡叫,行吗?” 她无骨似的身子向他倒来。他直觉要推开她,但轿中狭小,能推到哪里去?只得委屈自己,改让她倒靠在他的肩上。 不知耻! 从没见过一名女子这么的不害躁,就算女扮男装,也该谨守男女之防。 “你在朝中活不下去,不如早日辞官吧。”他坐姿十分端正而僵硬。 “旧话重提,大哥不嫌烦,小弟倒是听腻了。” “你非要我将话挑明了吗?” 她微微抬起脸,无辜望着他,笑道:“挑明什么?” 挑明你是女儿身!一旦挑明,只有杀头的罪,她还不懂吗? “大哥,那就是醉仙客栈吗?”她忽然气虚道。 他微瞇起眼,脱口道:“你……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细白葱指指向轿窗外的醉仙客栈。“我入京应试,曾听说京师醉仙客栈非贵族不能进,可惜我盘缠有限,不能进去瞧瞧。大哥,你想,若依你名义,不知能不能白吃他一顿?” 她是什么意思?分明偷听了方才他与章大人的对话。他脑中警铃大作,正要开口,忽然轿子一阵晃动,往地上倒去,他的双脚立踏轿侧二旁,手臂滑过她又平又扁的胸前,顶住两旁平衡。 “你……”她扮男装,胸前必裹厚布,他擦过之时,并无任何柔软,只是…… “大哥,外头有打斗声。”她冷静提醒。 是自己龌龊了。他收敛心神,暗咒自己,连忙钻出轿外。 剑从他脸颊滑过,他身子一侧,引开动手的黑衣人。 “爵爷,小心!”轿夫叫道。 谭碔砆从布幔缝隙往外瞧去,轿子似乎停在巷子中央,前后无人无兵。 “哎呀,才当几日探花郎,便生风波、算命仙说我不宜往北,果然应验。”她喃喃道。 听见聂沧溟沉稳喝道: “好大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杀人行抢?” “你是王公贵族,就得死!” “哦?听来你就是近日名满京师,专挑王公贵族下手的大盗了?” 谭碔砆见聂沧溟走离轿子几步,露出黑衣人的身影。 “是少年?”那黑衣人的体形不高又瘦,声音稚嫩,分明是未变声之前的男孩。 这样的男孩会是大盗?她不懂武,但一见他们打斗,少年明显居于下风,以这种身手,怎能连连毁杀贵族? 必有同伙! 一思及此,她立刻掀开布幔出来,要警告聂沧溟。 “糟了,晚了一步。”她暗叫,瞪着另一把剑落在自己颈上。 “叫救命。” 她依言放声大叫:“大哥,救命啊!” 聂沧溟转身望去,与他打斗的黑衣人,立往轿前奔去。聂沧溟脚力不弱,转瞬之间追上黑衣人,探出手正要擒住他-- “住手,难道你没瞧见你的同伴在咱们手里吗?”挟持谭碔砆的男子说道。 聂沧溟闻言,停下脚步,眼睁睁地看着黑衣少年回到同伙身边。 他露出沉稳微笑,道:“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咱们要杀了天下间所有的贵族!” “哦?”聂沧溟仍在微笑,却露出诡异来。 这样的诡异,只有她看得出来,也只有她听得见他脑海里不停运转的计画。她恼叫不妙,说道: “大哥,我乃国之栋梁,你一定要救我!” “我当然会救你,贤弟!”聂沧溟的双眸无情,笑意刻在唇弧上。“他们只是装腔作势,不敢动你!” “谁说咱们不敢?”挟持她的男孩怒吼,剑锋微微划进她的喉间。 “小兄弟,劳烦你使力轻一点。你要拿我当护身符,就别让我受伤,我一受伤,就会有人高兴!你注意点。”谭碔砆目不转睛地望着聂沧溟,不怒反笑。“大哥,你可曾调阅过我的文章试卷?”心在狂跳,什么叫生死一瞬间,她总算明白了。 虽奇怪她的问题,他仍然答道:“不必调,吴大人已说了大概内文。” “我是难得人才,大哥,只要我有心,几年之内内阁首辅非我不可,你要推动什么计画,小弟必有所助益。”她暗示道。 无情的黑眼闪过剎那动摇,随即他含笑道:“我明白,所以我才要救你啊!碔砆,你放心,他们不敢动你……” “谁说咱们不敢动,你要他保命,我偏要他死在这里!” “不!”聂沧溟叫道:“你千万别杀她!她乃朝中大臣,你杀了她,你必逃不出法网!” 好个激将法!她自认自己品行是糟了点,但还不致于非让他置于死地的地步,她究竟是哪儿碍着他的国家大计了? 他要她死,很难。谭碔砆缓缓眨了两下眼皮,立刻泪水汪汪地泣道: “大哥,你就让他杀了我,好让你无后顾之忧地将他擒下!你不是早就希望拿他交差,对京城贵族有所交代吗?你也能升官发财,不如我死好了……”语毕,她伸手抓住剑锋,却往喉口上割。 少年大惊,连忙握紧剑柄。 她的眼泪如热流滚滚而下,苍白的脸更显柔弱,聂沧溟不忍心地撇开眼,正好瞧见轿夫守在他身后。 若无旁人,他大可无视人质,与少年动手,最好还不小心错杀了她,省得将来麻烦。 他非滥杀无辜之人,但她非死不可的念头愈来愈强烈。 留下她,她将来必成他的累赘;若是累及他一人也就算了,然而他一生大志尽在朝中,他还有多少欲做之事未成,被她拖累,万民受苦! 她的泪,是假的,他不是没有见过。再回头正视时,谭碔砆捉住他一闪而逝的残忍。 “人常说,清官不是好官,好官非正直人所能当,一点也不假。”她自言自语道,放低声量说道:“小兄弟,你还不快掳我走,兵分二路,功夫好的带我走,另一个就随你逃吧。” “为什么咱们要逃……” “难道你看不出他与我有仇吗?正要趁此机会斩草除根,再将罪名赖给你们,他也正好向皇亲贵族邀功,从此乎步青云!” 聂沧溟上前一步,笑得更诡谲。 两名黑衣少年对望一眼,自知彼此功夫不如他,留在此地只会将命给赔了。忽然其中一人抱起谭碔砆跃上屋脊,另名少年则独自往东逃去。 “莫要走!”聂沧溟叫道,不再迟疑,跟着上屋,却不见人影。“好俊的轻功!” 那少年功夫平平,轻功倒是一流。 她这一被掳,是……只有死了吧? 他的心里从未生起过主动杀人之意,只是借着极佳的机会借刀杀人而已,他也不曾内疚过,因为在他心里,所杀之人皆属必须。 他望着他们逃去的方向正是醉仙客栈附近……他脑中灵感乍现。 “聂都督!”轿夫叫道。 聂沧溟闭上眼,再低头回看轿夫时,已有悲痛。 “快回去召来军兵,莫要惊扰无辜百姓,暂不要往上呈报,否则你我难辞其咎,我立刻追去,说不定尚有一线希望。” 轿夫领命,消失在小巷中。 夜渐深。也许,当天亮之时,他的双手又要沾上另一个人的血腥,再一次的借刀杀人。 这种借刀杀人的方法,他一辈子也不会后悔;只是感叹,在兄弟之间,他看似风光,其实他最脏。 “这条路,是我选的,怨不了谁。”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 KUO 扫描, 火凤凰 校正 于晴--探花郎--3 3 夜正浓,一股腐败的气味随风远远飘散开来。 是闻错了吧?这样的气味她只在一人身上闻到过,而不巧的是那人在几个时辰前毫无愧疚地想置她于死地。 “你……生重病了吗?”黑衣少年压低声音说道。 “我曾料过我的生死,怎么料也料不到自己会活活饿死。”她气弱游丝说道,胃痛难忍。 “饿死最好!省得弄脏我的剑!” 她微张开眸子,又闻到那股奇异的味道。明明肯定聂沧溟绝不会前来救她,为何一直闻到他身上味道?难道她饿到出现幻觉? 她一向挨不得饿,一饿就无法思考,如今她脑子一片空白,如何使计逃出生天?好难啊。 “我……不行了……”她倒向冰凉的石地上,粗砾的石块摩擦她的脸颊,四肢无力地趴在地上。“杀鸡焉用牛刀?反正我会饿死……你就快走吧……” 黑衣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秀丽的侧面。 “你以为我会中计?我一走,你便大呼救命,封城门,让我逃不出去?”用力踢了踢她的腰,突然发现披风之下的身躯有些娇小。 “我没见到你的脸,要如何认人?不如你将我绑在此地,等人发现我之后,你也逃之夭夭,不也皆大欢喜?” “你想得美!我要杀尽天下贵族,我要他们也尝尝我的苦!”他低声叫道,忽然扯下面纱。 谭碔砆直觉将眼光掉开,不敢瞧过去。 “我叫殷戒!他们死前,都会瞧见我的容貌,我会让他们死得明白!”他攫住她的下巴,暗惊她肌肤细致柔软,硬将她的脸扳过来。 微稀的月光之下,谭碔砆的黑眸微微瞇了起来,瞪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的容貌异常的俊美。先前光看他的丹凤眼就隐约知道他生得好看,但没想到他好看得……让人觉得恶心。 眉目之间带着阴柔,乍看之下非男非女,肤色微黑,但无损他五官的精美……精美得极为刻意?明知这不是易容,是他天生的长相,但总给她一种错觉,他的容颜像是分别挑出最美的器官组合而成。 如果她说,她想先去吐一下,不知行不行? “这都是你们搞的鬼!”他忿恨说道:“如果不是你们玩那种可笑把戏,为何有咱们的出生?” 啊,她是饿极无法思考,但连上天都存心给她机会了,她不利用,就真枉叫--碔砆了。 她的冷汗仍在流,眸子却呆滞地眨了两下,气处道:“小兄弟,我才十八……还不致于到生下你的年纪。” 殷戒呆了呆,脱口:“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在说,你是无辜的可怜人……我也是啊!难道你不觉得我其实长得也很……特别吗?” 是有一点特别,明明是男孩子,长得清丽不谈,连身子的娇弱都与女子无异。殷戒怀疑地瞪着她。“你是官……” “我确实是官,因为我比你聪明。”她微笑:“你以为杀了全天下的贵族有何用?上梁不正,下梁歪,今天皇上无道,就算你杀了所有贵族,借腹生子的把戏照样持续。我入京应试,是望有朝一日大振朝纲,重洗社会风气。” 殷戒哼了一声。“我没这么高的志向!” “我明白,因为你是一介武夫,一辈子只能是一个躲躲藏藏的逃犯。” “你说什么?” “因为我够聪明,所以我懂得当官,以官欺人的滋味真有趣。哎呀,咱俩出生是一样的,但命运却不同呢。” “谁要跟他们成一丘之貉!”他怒叫,拔剑相向。 谭碔砆不惧不怒,反笑道:“你想杀了你的同伴?” “我的同伴不是你!” “那就杀了我吧,反正我不知我爹究竟是哪家贵族,我娘也早遗弃我……我原以为我寒窗苦读,当了官,造福百姓,不会再有像我这样的孩子出生,但人人依旧笑我、依旧欺我,我留世上又有何用处?你不如快刀杀了我,没有痛苦,来年我生在普通人家,过着普通生活……”她含泪道。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他过往的回忆,如果不是相同遭遇的,又能如何得知呢?他咬牙,低声说道:“我恨呀……” “小兄弟,我引荐你入宫吧……”她柔声说道。 “要我当太监?”他毕竟年少,提到宫廷,只想到除了皇帝老子跟公主外,就只有一群太监了。 她失笑。“谁要你当太监?你这样俊秀的功夫,当太监太可惜。人没有十全十美,我自幼身骨奇弱,所以不能习武;你一身好武艺,留着杀人太浪费。” 他闻言又呆了下。从没有人赞美过他,因为他的容貌太显眼,十人里有九人都能猜中他的出生,他的身体也烂了很久-- “小兄弟,你几岁?” “我……十五。”他直觉答道。 谭碔砆突地伸出手指到过剑锋,留下一道血痕;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她抓住他的手指也划下一道。 “你想做什么?” “咱们义结金兰吧!我大你三岁,你为弟,我当兄。” “谁要跟你……”话未完,又瞧见她将彼此血流不止的伤口贴合。 “改命吧。难道你不曾想过脱离现在的生活?被仇恨蒙蔽你的心眼,就这样过一生?杀人只是图痛快,真正的胜负在最终,你不想让旁人瞧瞧你这样的出生能走到怎样的地步?” “命岂能说改就改?你说得容易!” “我说能改就能改!”她微笑道:“我是命硬之人,只要我说会改,连天也得服我。你跟着我,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的笑多自信满满啊!望着她的笑,他的心念动摇了。谁不想往上爬?但他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一生一世要窝在臭水沟里,她……如跟他一样的出身,为何会有这样的自信?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彼此相贴的指头。 是他多心吧?竟觉流进他指头内的血好烫,缓慢而细绵地流到他的心肺之间,让他的五脏又冷又热,一时之间打起轻颤来-- ※※※ 痛,痛死了。 胃痛、手痛、心也痛。 饿极所以胃绞痛;被绑的指头尚渗着血迹,伤口一动就痛;她的心……也好痛,不是为他的遭遇心痛,而是心痛自己将伤口划得太大。 她一向少受伤,除了血难止外,她极不变留下疤痕,这是她的怪癖。 她懒懒地坐卧在地上,半瞇着眼打量四周的景物。方才被掳来,不及细观四周,现在才发现自己处在假山之间,被假石的阴影所挡;从她的角度往前瞧去,能瞧见一方庭院。 “不是住户……”夜深人静,远远传来吆喝声。她恍悟,低语:“是客栈!这小孩算机灵,懂得藏身客栈,他预备在此将我杀了,藏在假山之间,必要好几天才会发现尸首。而他将面纱拿下,换上普通衣服走出丢,任谁也不知他是谁……”好险好险。 他见她饿得昏了头,搁下她去寻食物了。 搁下她,表示他信了她的说辞,但那只是表面,那孩子多半还是不信她的,只是他一时心软,找个名目放了她而已。 如果她够阴,就该趁此机会逃之夭夭,而非坐在这里等着他回来救济。 “他也算善良,比起大哥来好多了。我逃了,他依旧徘徊在臭水沟里,直到有一天他杀人不成,反被杀了。”有点小聪明的人,多半爱自言自语。“可是我又不是开慈善堂,方才是权宜之计,认他为弟,只会给我带来麻烦。做人啊,还是得像大哥一样狠,才有生存之道。”正在沉吟之际,眼角忽然瞥见一抹影子。 一名黑衣人走进她的视线。 她以为是殷戒,正要探出头看看他带了什么吃的,忽觉此人身形不对,连忙躲进假山之后。 一股奇异的腐败之味又飘进鼻间。 她微楞了一下,连忙闭起嘴,将呼吸调浅,小心地从石缝间望出去。 那黑衣人轻步走到一间客房门前,倾耳聆听房内言语。他的侧面被黑布蒙住,但身形分明是…… 唉,她暗叹。考功名当官,才当几日官,日子就过得如此精釆,真搞不懂为何读书人都爱当官? 过了一会儿,房内之人似乎要走出来,黑衣人一跃到屋檐上。门板“嘎”地被推开,出来的是四、五名道士。 胃痛、手痛、心痛,现在还要加上头痛! 如果说,她此时此刻走出去,是不是就不必瞧见待会儿这黑衣人的狠心? 又是谁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什么福?此地分明是醉仙客栈,可恶! “你们各自回房休息吧。”为首的道士说道:“明日一进宫,自有章大人引荐。若是得圣上欢心,将来为师受封,好处也少不了你们。” “师父……当今圣上祈求长生道,咱们可连什么是长生不老药都没亲眼瞧过,万一……” “住口!”为首道士低喝。“长生不老药,为师心里有数。明日谁敢胡乱说话,别怪我不曾警告过……什么声音?” 屋檐上的黑衣人抽出匕首,一跃而下。 “有贼!” 他的手脚极快,直接撂倒了一名小道士。 好狠,即使原先已揣测他的个性几分,但亲眼目睹他杀人,心里震撼依是难以言喻。 “你是谁?”邵道士骇叫,连连退后,见他匕首刺来,急忙拂尘挡他。“救命……救命,有贼啊--”他喊道。 那一双锐眼凌厉地锁住他;匕首再刺来,划过他的腰际,他痛叫一声,将两旁小徒推向黑衣人,即往外跑去。 黑衣人见状,身手俐落地击开小道士,欲追向外面,耳畔忽然响起-- “你……你是谁?难道你也是强盗?”飞倒在假山前的小道士颤声道,指着假山里。 假山有人?黑衣人暗惊。疾步上前一刀解决小道士,回头向假山内望去,见到假山内壁贴紧着一人,瞧不清楚。 他微微侧开身子,让月光泄进假山,半瞇着眼注视那张阴影下的容貌,他顿觉错愕。 随即,他的眼里流露杀机,再度握紧了沾血的匕首。 ※※※ “我……什么都没有瞧见。”谭碔砆虚弱地笑。抚着胃,暗恼自己极差的运…… 他上前一步,双目注视着她,杀意未减。 这一回,她是死定了。他的无情,她见识了!恐怕在他眼里,除了家人外,其他人都能为国牺牲,自然也包括她了。 原以为逃过一劫,现在又来一劫,她的命好苦,苦不堪言。如果下了地府,她定要去阎王殿喊冤。 “阁下……身穿黑衣、蒙面纱,也不曾吭声,任谁也瞧不出你是谁,更别谈与你素无谋面的我,何不放了我?” 斩草不除根,舂风吹又生,这个道理千古不变。他本以为她死,没料到她还活着目睹他的所为,趁此杀了她吧! 黑衣人举起匕首来,走向她。 汗滑落她的额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脱身之计;匕首的鲜血滑落,沾到她的衣袍,她忽地低叫: “大哥,你当我真会说出去吗?” 高举的匕首僵住,他半瞇着眼,哑声道:“你如何猜出的?” “大哥,今晚正是杀人的好时机。你与章大人的话,我听见了,那些道士明日就要入宫,要杀他除了今天外,入了宫就难了。正好醉仙客栈附近又发生黑衣人绑架我,你预估明日一早会发现我的尸体,所以你假扮黑衣人,可以嫁祸那些少年,杀了那些道士,明日你以五府都督之身前来查案,怎会有人怀疑到你身上?” 他瞪着她,半晌拉下面纱,正是聂沧溟。他露出微笑:“你很聪明。聪明之人必会早夭,可惜你年纪轻轻就要去见阎王。” “大哥,你真要杀我?”她的心跳如雷,又饿又渴又累,却又要对付这个难缠的男人,她可以预料若能避开此劫,她必会大病一场。 “杀人灭口,这个道理你懂。” “难道你不曾怀疑我为何在此处?” 他一怔,立刻怀疑是否有其它人在,但一瞧见她狼狈的衣袍与披风,他笑道:“你必是使计逃离,而后躲在这里,来不及回宫,怎会带人来?” 哎呀,他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聪明?她暗恼,却也跟着苦笑:“大哥好厉害,难怪朝中竟无一人看出你的本性。”要笑,大家一起笑,起码输命不输阵。 他慈悲笑着:“来年,我为你上香便是。” 她叹了口气,闭上眸子。 她不懂武,逃不出他的手掌。再度举起匕首,她是如此的瘦弱,一刀必能毙命,由他亲手解决她,不怕她再复生。 匕首往她心窝剌去。她忽然说道:“大哥,再这样下去好吗?独自沉沦,无人分担。你一直想为天下人谋福,却因圣上尽信小人而无用武之地,你戴上面具,周旋在奸臣之间以求便利为民,你的本性未变,心里却开始住了一个魔鬼。” 匕首在她胸前停下。 她微微张开眼,手心是汗,几乎要虚脱了。 “大哥,你对杀人习以为常了吧,即使无辜如我,你也因为借刀杀太多人而不再有真正的怜悯,你狠得下心杀我,因为你的良心渐弱。” “你倒是了解我。” 她直视他,哑声说道:“如果说,这世间真有什么人可以了解你,那必定是我。” 这样的话多虚假,明明知道依她聪明,极有可能又在欺骗他,但就是心头一紧。 这世间有谁了解他? 这些年来他彷佛走在绳索上,心知自己须步步为营,不论往哪方倒去,下场不是被人害死,就是出卖自己的灵魂;他也隐约发现他虽可为天下黎民付出性命,但他心中的残忍无情,却日益加深。 不拿下面具,这个世间永远不会有人懂你…… 聂五语重心长的警语犹在耳畔,如今却有人未在他卸下面具时,读透他的心。【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谭碔砆明知不争气,但手脚就是发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挣扎。 外头忽而飘进杂乱的踏步声。她暗叫不妙,果然立刻见到他握紧匕首。 “大哥!一人独走,你迟早有所偏颇;小弟虽不才,好歹也是探花郎,可以随时扶持你、帮助你!我之才华,你亦见过,难道我不能与你共事朝廷吗?”她急促说道。 她是聪明,败就败在她是女儿身。“你留下来,是祸端。” “是福是祸,大哥只是预料而已!” “你是外人,要我如何信任你?” “是家人,大哥就愿信我?” 脚步声愈来愈近,他看着她汗流满脸,随时会晕过去。这样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要毁在他手上,确实心有不忍。 “你我身内流的并非同一种血,永远不可能是家人,你就认命吧!” 这次真要失血不少了,不只像方才手指头流血就可以混过去。她注视他,说道: “什么叫永远?你我是凡人,如何能得知未来?我让你看,世上并无绝对,只有愿不愿意而已。” 忽地,她让自己的手腕用力到过他的匕首,痛感让她的眼皮跳了下,诅咒自己的血光之灾,再趁他一时错愕,她倾向前咬破他的手腕。 顿时,腕间喷出鲜血,她将自己的伤口贴合他的,血从他们彼此的手臂汨汨流出。 她的眼里没了焦距,咬住牙关说道:“大哥,你感觉到我的血在你体内流窜吗?” 他的容颜已是一片模糊,最后看清的是他的愕然。 “你……” “我头顶是皇天,后土在我脚下,我谭碔砆以此立誓,与聂沧溟义结金兰!你体内有我,我亦有你,同父同母的兄弟算什么,你我虽非同父母所生,但从此以后你我命相依,你要除恶,我一定相助,为你丢宫,为你赔命,我都甘愿。” “就是这儿……有贼在这儿……”众人已到后厢房的拱门外。 他未作声,她也无法辨他的脸色说话,只好撂下话,低喝说道: “这世上,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能了解你?只有我能明白你在想什么--”说情说理加诸威吓,她都试过,管不管用、就得凭运气了。 她在赌,赌他一时的心软。他还有心软可言吗?白雾在眼前环绕,耳畔不再有声音,她双眼一翻,倒向他。 要保命,就不该晕了,但她一向散漫,没有培养精神胜过肉体的能力,只好自己跟自己赌,赌她这一昏头,再张开眼时见到的是地府小鬼,抑或是他。 前者的机率……是大了点,她暗叹。 一人一天之内,好运岂会来两次? 她恐怕是必死无疑了…… ※※※ “人的一生中,总要做几次选择。” “爷……您在说话?” “叫爹,要我打你屁股吗?” “爹……” “小堇,你跟在我身边多久?” “我五岁见爷……见爹,如今已有八岁了。” “哦?自你亲爹去世之后,你跟了我也有三年了吗?”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小堇,你猜猜看,我心里正在想什么?” “啊?”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问题,但仍照实答道:“小堇看不出,但小菫知道爹的人很好很好。” “也对。我怎会问你呢?你的年纪这么小,看人不准。” 模糊里,听见这样的对话,谭碔砆唇畔勾起笑来。 “爹……公子哥哥在笑呢。”小菫踮起脚尖,将拧干的毛巾放到谭碔砆额上。 “她该笑,因为她的梦中并无牛头马面。” “那,公子哥哥的梦里会有谁呢?”她好奇问道。 “她的梦里,只有我。” “为什么只有爹?” 他轻笑一声,揉了揉小菫的头,叹道: “你不懂,会懂的只有她。也许,她说得没错,她能了解我。这样了解我的人,该不该留下呢?”眼角瞥到小菫打呵欠,他笑道:“你先去我的房里睡。” “不,我是爹的护卫,该随侍在侧。” “你现在不睡,明天也会睡,你想偷懒明日的武课?” “没,小菫不敢……”她懊恼自己太小,无法日夜保护爷。“小菫去睡就是。爹可别乱跑,有事就大声叫,我立刻来。” 他含笑点头,目送她依依不舍地离开房间,再回头注视谭碔砆苍白的睡容。 她的眼珠微动了下。他的笑化为诡异,在床沿坐下,双手撑至她二侧,脸庞逼近她的,低声轻斥:“你再睡就不象话了,我怎会相信一个试图再使诈的家人呢?贤弟?” 气息喷到她的脸,谭碔砆连忙张开眼,见到他近在眼前的脸,虚弱笑道:“大哥,我能再见你,真是……修了不少福分呀。” “你以为你一张眼,见的是牛头马面?”他轻柔说道。 她的脸不惧,眼不移,唇是白的,郄露出笑颜道: “大哥视我为弟,表示当我是自己人看待了?那真好,以后小弟有靠山,谁敢欺负我?”好险好险,这回真是死里逃生。 “你这苦肉计用得真好呀。”他忽然说道。 “大哥心如铁石,小小苦肉计怎能动摇大哥?再者,这不是苦肉计,是小弟的真心诚意。小弟也是有格调的人,要当家人,我看不顺眼的还不要呢!” 他注视着她半晌,轻哼一声,离开床沿。 她暗暗低喘了几口气,拭去额上细汗。 “你的性子真今人讨厌。”嫌恶之意,溢于言表。 “唉,能看透人心的总教人讨厌,所以小弟一向懒得用脑子,唯有大哥,让我绞尽脑汁。” “哦?你老说你能看透我,那么,你说我现在在想什么?”他走到桌前,微笑望她。 她试图翻坐起来好几次,才狼狈地爬坐起来。棉被之下是未脱的官服,束起的长发被放下,凌乱地披在肩上。 她略迟疑一下。心想,不知在他眼里,会不会女态毕露?随即暂拋此念,硬着头皮笑说: “大哥在想……世上只有死人不说话,你有把柄在我手里,难保将来不会私传出来,所以你也要想我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今才如被人看透的心情并不好受。聂沧溟微笑,望着她稚气未脱的模样,虽说宜男宜女貌,但确实太偏女相。 “我在等。”等她自己揭露她的女儿身,以表诚心。 “我……”谭碔砆沉吟了会。 “我要的是真心,不是要你编织下的谎言,谭碔砆。” 双眸一抹黯色,飘忽不定地注视他,她轻声答道: “如果我说……我这功名是假的,你信不信?” 他信。科举之下重重关卡,除非买通官员,否则不论她是半途顶位或者是女儿身,皆无法应试。 “大哥必定料到我买通官员。是的,我原名谭碔砆,假造三代姓名及谭璇玉之名,一路往上应试,重金买通官员为我假造数据。”见他面露怀疑,她笑道:“你一定在想,既然官员能买通,必是贪财之辈,皇榜上我乃探花,为何这几日未见他们来勒索?大哥,我曾说过我的运好得出奇,听说我上举人之时,那些贪官们,一人心狭症而死,数人食物中毒,这会全死无对证了。我是不知有没有可能旁人也靠他们假造出了问题,而前去杀人灭口,但如今我这个秘密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这算不算我的真心?” 这样就想要得到他的信任?他非要逼问出她的女儿身不可。“你既有才华中探花,为何要以谭璇玉之名来应试?” “因为谭碔砆本无心应试,用璇玉之名是为圆他人梦。” “是无心或者不能?”他上前一步。 她一怔,正要答话,外头有轻微敲门声。 “我是元泽。”未经同意,段元泽已推开房门。“沧溟兄,我已让人循线追下去,明日一早要出城之人必会经过盘查……”嗅到不对劲的味道,抬起眼这才注视床上的人已起来。 他的嘴微张,目光环视房内,确定无人之后,跳过聂沧溟再望向床上的人儿。 “敢情这位就是……探花谭碔砆?” “下官正是谭碔砆。”她微微一笑道。 “哦……哦……谭……在下左军右都督段元泽,请多指教指教。”他咧开嘴,傻笑道。 谭碔砆抬举双臂,向他拱礼。 好……好秀气的男孩!段元泽暗暗咋舌。谭碔砆的脸色苍白,身子在官袍下极为瘦弱,现下这孩子稚气未脱,将来在朝中……怕是许多断袖人的最爱。他的眼角悄悄瞥向聂沧溟。 “你下午不是见过她吗?”聂沧溟明白他的眼神,微斥道。 “我下午只见你抱起他,他长什么样,我可没看清楚呀。”他反驳,随即正色说道:“我已将邵元节送往章大人府邸,明日一早章大人邀咱们一块进宫。” “那有什么问题。” 见他又微笑,段元泽一肚子火,冲口道:“是没有问题!最好这个邵元节真懂长生之道,让君王长命百岁,大明永生不息!”忿恨一掌击向桌面,眼尾猛然瞧见谭碔砆蹙起眉头,想起这孩子是文人,临时将手劲转个方向,打到柱子上头。圆柱上多了掌印,他低声恼道:“吓着你了,碔砆。” “是呀,我的肚皮吓坏了。”她面不改色说道。 “肚皮?” “我饿了,好饿好饿。”她坦白说道。可怜兮兮地望向聂沧溟。“大哥,我盘缠用尽,月俸也还没拿到,既然你我是兄弟,就该不分彼此,从此以后小弟是否不必付租、不必付点心钱,就能茶来伸手、饭来张口?” “兄弟?你们义结金兰?”怒火半降的段元泽吃惊问道。 “你受伤了,那关沧溟兄什么事--啊,啊……”眼尖瞧见聂沧溟的腕上也绑着绷带。段元泽的嘴大张,久久无法言语。 如果说,他是小道消息集散地,所网罗的消息可以写成一本书,那么无疑的,今天他所见所闻会成为那本书里最大条的震撼消息。 据他所知,聂沧溟虽然脾气极好,却从不跟朝廷大臣结拜。即使是他自己,也是处于自己赖上去的“好朋友”,更别提义结金兰啊……他瞄瞄谭碔砆清雅秀丽的容貌,忽而道: “该不会……是碔砆受了伤,沧溟兄你舍不得,所以……” “胡说些什么!”聂沧溟轻笑斥道,不以为意。“你有你的正经事要做,如果抓不到那些为非作歹的京师大盗,罪一降下来,你我受不起。” 段元泽哼了一声,看向谭碔砆怔然的表情,说道:“幸亏你没事,那些京师大盗也真够残忍,竟然错伤无辜的你。要不是沧溟兄及时救你,岂不多了一条冤魂?” 将他们对话拼凑一二,可以揣测出聂沧溟对外的说辞。原来,他连段元泽也不信任,这样的男人会留下她的命,实是意料之外。 这可不好,得想个法子得到他的信任才行,不然哪天怎么偷偷被他害死都不知情…… “碔砆,你怎么啦?”聂沧溟对上她的眼眸,似在探索她会如何响应。 她连眼也不眨地笑说道:“大哥,我真是吓怕了,幸好有你来救,既然连我的命都救了,不妨连我的肚皮也一块救吧。只要供我吃喝,我这辈子绝对不离心。” 他亦微笑。“你的要求真小。”要求愈小的人,愈不易掌控。 “那是大哥不知我多挑食,能养得起我的人不多。” 所以她找上了他?他的眼神如此询问。 她笑颜漾深,随即苦笑摀肚,拱起身来。 “我好饿……”从下午饿到现在,历经死关一回,更耗体力。 “饿?好好,我马上差人去煮。”段元泽最见不得的就是细瘦的孩子挨饿。 “我不吃无料阳春面,不吃无味白馒头,冷食我不要,饭无菜不吃,多谢了,段爵爷。”她叫道。 段元泽错愕了下,脱口道:“你真挑,若是只有一碗白饭,一碗白面,那你岂不饿死?” 她的笑纹明露,叹说道:“那就让我饿死吧。谁教爹娘生了我这样的身体,你瞧,我的弱点多好抓,只要饿上我几顿,我自动见阎王。” 她的眼投向聂沧溟,彷佛在说,她已将所有弱点曝光在他眼下,请他尽管安心。 他仍在笑。笑纹都出来了,仍不愿给她个肯定答复。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 KUO 扫描, 火凤凰 校正 于晴--探花郎--4 4 “这儿有你说话的分吗?”章大人恼斥道。眼角瞥到邵道人绕着聂沧溟缓缓走着,目露打量。 “我们可曾见过?”邵元节忽然问道。 聂沧溟微笑,双目柔和。“我老家南京,后而北上,不曾去过道人故乡,与道人应是未曾相识。” “那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见过你?” “天下貌似之人,并非没有。”他不徐不缓地说道。 邵元节瞇起眼,专注望着他的眼睛。“不,我不是说相貌,而是你的眼睛。昨晚,我只见到段爵爷领兵来救人,怎么没见到你?” “他领兵救人,我领兵追人,可惜没有追到。”他叹道。 “我听说,聂爵爷身手极好,没有逮到京师大盗,是因救了新科探花?” “正是。新科探花路经那里,遭贼人挟持,我为救她,不及擒盗。” “是这样吗?”邵元节转向章大人问道:“可否请谭大人出来?” 聂沧溟与段元泽的眼神彼此交会,后者显得困惑;聂凔溟则暗暗吃惊,微恼自己昨晚没杀了谭碔砆,今日大患是自己害的,恕不得人。 有仆引谭碔砆出来,她笑脸迎人地向章大人拱礼。 “大人,您府厨子的手艺真是一等一的好,让下官差点离不开桌,就此赖上了这儿呢……啊,二位爵爷也在此?” 聂沧溟向她笑道: “谭大人不在府里养伤,身子好些了吗?”身侧五爪成拳,青筋暴于袖内手臂,恨极自己的愚蠢。 “还有点不太舒服。”她虚伪笑道:“幸而章大人邀我过府品尝美味手艺。您知道的,我贪吃又挑嘴,在聂府里连吃点心都要钱,不免让人气恼。” “不必气恼,不必气恼,你若爱吃,时时刻刻都欢迎。”章大人笑瞇了眼。当日在殿试里,远远地没有瞧清谭碔砆的脸,只觉这探花胆子好小,今天细看之下,才发现相貌奇佳,让他心痒难耐。 他是养过娈童,谭碔砆虽是少年,但如果不是官,真想将他占为己有。 “多谢章大人。”她笑得淘气,眼角瞥到聂沧溟平静的脸色。“下官的弱点啊,就是十分贪嘴,哪里有美食,我就往哪儿跑。” 聂沧溟的牙关咬紧,已渗出薄血来。现在才知要保持一贯笑容有多难。 “谭大人,你昨晚……怎会遇上京师大盗?”邵元节插嘴问道。目光又落在聂沧溟熟悉的双目上。 谭碔砆缩了缩肩,笑容收敛。“说起昨晚……真是吓坏下官。我生了病,聂爵爷好心送我回府,半途遇见恶贼,将我掳去,幸而后来爵爷追上救人,否则下官小命休矣。” “那恶贼你可有瞧清?” “恶贼蒙面,瞧不清楚。” “那么身形呢?” “身形与聂爵爷极为相似,若不是他俩有对上几招,我还真以为是同一人呢!”她老实说道。 “哦?”邵元节与章大人对看一眼,后者似乎在说他太过多虑了。“那么你的伤……” “是匕首伤的。”一思及伤,她脸露惧意,解开绷带。伤口是新鲜的,刚涂上药,随时又会渗出血来。她将手腕举起来,叹道:“聂爵爷也有一伤,正是恶贼欲伤我之时,爵爷护我所受的伤……”语毕,眼泪滚在眼眶里。 “你……你不要哭……”章大人忍不住脱口,见不得这样的文弱少年泪汪汪。 “呜……大人莫要取笑我,我一想起昨晚差点魂断京师,就忍不住流下眼泪来。幸而有聂爵爷相救,不然现下我不是只受了点伤就了事……”袖尾连连擦拭眼角掉出来的泪珠。 一个少年当着众人之面哭,是有点孬;但一个少年哭得好看,则让人心痛。 章大人心痛了,连忙说道:“好了好了,这些浑事就别再提了。你快回去养伤吧,别要伤口又裂了,擒贼之事就交给五府去办。聂爵爷,你先护谭碔砆回去休息吧。” 邵元节似要再言,却遭章大人阻拦。谭碔砆吸了吸鼻子,拱礼退出,眼角上扬,瞧见聂沧溟一脸乎静地领命。 她暗自微笑,他没有流露情绪,但并不表示她猜不到他的内心。 出了章府,她坐上轿子。段元泽随轿子走一段顺路,便与聂沧溟低声说道: “章大人……不会是看中了碔砆吧?” “就算看中,她也自有办法。” “办法?什么办法?你瞧他方才光提到昨晚发生之事,便吓得魂不附体。他太年轻,怎能应付姓章的那个老色魔?”他忧心道。 “我也吓得魂不附体。”聂沧溟喃喃道。 “什么?”行至街口,便要分道,他不及问出下文,只好说道:“你送他回去吧,劝劝他以后少到章府去。是没听过那老色狼玩过少年,但防着点总是好的。” 唉,人太好看也是一种错误,这年头谁说女人是红颜祸水?男人……其实也是祸水。 “大哥,段爵爷走了吗?”轿内传出声音。 “嗯,他往城门去了。” “那请停轿吧。”声音有些急促。 女人是麻烦,一点也没错,聂沧溟让轿夫停下轿子,不悦地掀开轿幔,说道: “你要饿了,就忍一忍吧--” 她连瞧他一眼也没有,钻出轿子,冲往墙角连连作呕。 是吃坏了肚子吗?一股淡臭传来,他见她别下身子翻吐不已,迟疑一下,走上前去。 “呕--”她又连翻作呕。 他蹙起眉。“你……是吃了什么,怎么吐成这样?” 谭碔砆又呕了几声,悉数将方才所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才虚弱地拭去嘴角残渣。 “我饿了……” “又饿了?” 她向他伸出手。他瞪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将她拉起来。她的手掌冰冷,身子倾了倾,他连忙退一步。 “你要昏,先上轿子吧。” “大哥,你真残忍,枉我对你真心真意,为你开脱其罪。”她抬起脸,颊上泪痕满布。 聂沧溟撇开眼,注意到轿夫望来的奇怪眼神,他要收手,却被她抓得紧紧的。这女孩到底知不知羞,扮男装扮过火了吧? “大哥,为什么要排斥我呢?明明你我已是同一阵线的,如果我有心扯你后腿,方才正是最佳时机,但我的心是向着你的,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怎会不明白?先前她大可揭露事实,但却为他隐瞒,这一隐瞒下来,表示什么?表示将来若被人发现,那么她算是共犯了。 他不是不愿接纳她,只是他一向多疑,也独来独往惯了,直觉排斥亲近他的人。 “大哥?” “你的弱点太多了。”他笑容微歛。 “但你却留下我这个弱点太多的人,表示你对我已心软。我对你忠心啊,章府的厨子算什么,他就算技如易牙,我也忍痛割舍,不愿留恋。” 他望着她良久,才缓缓说道: “你都如此表真心了,我还能说什么?别让我发现你背叛我,碔砆。”他越过她,走回轿前撩开布幔,叹口气说道:“快上轿吧,贤弟。” 她暗松了口气,抿嘴一笑,悄悄扮了鬼脸。忖思道,他的心是硬,但毕竟年轻不够老辣,所以留下她一条小命来。 上轿之前,他忽问: “为什么会吐?你不是说,你极爱章府美食?” “因为我不吃奸臣之食。”她应答如流,像极有骨气,但一想起章府厨技,就忍不住全身发抖,说到底,还是聂家厨子堪称易牙高手。如果让他知道她不背叛的原因之一是为了聂家厨子,不知道他会是怎生的反应? “你倒是能屈能伸,这样的性子当官必能一帆风顺,你打算当多久的官?” 她微笑,坦言道:“我还在想。” “想?想什么?”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似乎穿透她的想法。 既以兄弟相称,他就要她全然的坦白。就算不透露她最终的私密,也要她不以虚伪言辞来应对,以保她的真心。 这一点,她岂会不知? “想当官究竟有什么乐趣,等我想透了,小弟自然辞官回乡。”她微笑,黑眸半垂,认真许下诺言。 这一想,想了三年有余。 ※※※ 三年来,谭碔砆的官运平平,仍是翰林院的学士,乎日负责编修,行事极为低调。 若有人想起她来,泰半是记不起她的名字,只有一句脱口: “就是那个聂爵爷的断袖同好嘛。” “听说是义结金兰,是兄弟,不是断袖!” 如果有人为他们解释,必也有人回答: “那只是一个借口。君不见聂爵爷待他极好,轿不可与人同坐,屋不必与人同睡,一日六餐皆由专人送来,甚至有一回,聂爵爷竟送他一枝簪。簪呢!女人家用的,这不是昭然若揭了吗?” “咦?你从哪儿听来的传闻?” “不知道。” “不知道哪儿来的,你又怎知道这件事?” “少跟我咬文嚼字。反正有人传,就有人听;有人听,就有人说,不然你回头看看那个翰林学士,是不是真的唇红齿白?这样的少年连我地想要……” 细碎的消息由四面传来,耳朵无法封起,即使是不想听,也身不由己地听了不少。 白白细雪纺降,片片飘落在他的官服上,他轻轻撢开,动作流畅而潇洒,身边的官员一一越过他,不忘恭喜二声,眼光彷佛有所钦羡,亦有妒忌。 钦羡他翰林为官三年,便被预测入主内阁最有希望的人选;妒忌他的才学与时运,有岳家当雄厚靠山,他在朝中的地位只升不降。 他是个正常人,有妻将要有儿,无法理解这些奇怪的癖好,只明白他与谭碔砆,一个是天,一个是地。 顺着一片雪花望去,瞧见谭碔砆缓步走在他的身后,落雪飘在鼻尖,谭碔砆懒得挥开,只是皱起鼻子动了动,让它滑落;双手互插进衣袖之中,两颊冻得微红,眼眸呈半瞇。 不由自主的,他放慢脚步,让其它官员先过。 “碔砆,你还好吗?” 她掀了掀眼,强打精神,笑道:“我好得很。恭喜,显亚兄,我在这里先祝你今年受封为内阁大学士,嫂夫人也有好消息传出。” 他挺起腰杆,颇为得意,但一见谭碔砆的脸色疲惫,清丽笑颜却显真诚,不免一时失了神。周旋在百官之间,他虽极力打点人际关系,却也心知肚明旁人对他的妒忌;唯有谭碔砆,不曾妒忌过他。 “显亚兄?” 他回过神,拱手笑道:“今日是新年,我也祝你……祝你……” 祝什么?祝谭碔砆官运亨通?真的不是有心贬他,他人虽好,但头脑连庶吉士都不如,真不知他当年如何考中探花的? 那就祝他……人比花娇吧!纵然自己是正常人,不曾对碔砆生过非分之想,但最近愈来愈觉得碔砆容貌偏女相。三年前,他是稚气少年;三年后,他过弱冠,非但不增男子气概,反而越发清美。 私心认为全是聂沧溟惹的祸。 “就祝我,明年没这大朝仪吧--”她咕哝道。从晨到暮,好好一个新年,就这样跟百官站在奉天殿上,大喊万岁,累也累死她了。 谈显亚耳尖,吓了一跳,当作没有听见,以明哲保身。 西华门就在眼前,皇宫之内不得坐轿坐车,一出门便能搭轿回府休息,众官相互拥挤,冲散他们,谈显亚忽然脱口低喊: “碔砆,你想回家吗?” 她回首,笑道:“想,好想极了。” “那……在外头等我,我送你一程吧。” 她看他一眼,掩去呵欠,不努力钻出人群,反而顺着人潮缓缓走出西华门。 西华门外,百官散去,或以乘马,或以坐车、坐轿。她蹙起眉四处张望。 “恭喜贤弟,又平安度过一年。” 她的身边传来淡笑,随即披风落在她的身上。 不必抬眼,也知身边站了谁。她玩笑道:“恭喜大哥,一年来又老了不少。” “我今年二十六岁,已有白发数根。”他叹道。 她轻笑出声,抬起脸打量他。“有白发是表示大哥为民烦忧,为国尽忠啊。” “而你,却是先天下人之乐而乐,后天下人之忧而忧。” “那是因为天塌了,也有大哥顶着,我忧心什么?” 就是如此啊。为国家烦心,不致异极;为她日夜担心,怕有人发现她的私密,这才是主因。原以为三年前她锋芒毕露,将来前途难以形容,哪里知道她确保有人当她靠山之后,她变得……散漫了。 当他失算吧!收了一个贤妹,只会作威作福;她虽聪明,却只用在己身。 “文武百官分东西而站,小弟眼力极好,能瞧见大哥的身影,你真厉害,从晨到晚的大朝仪,你竟然连动也不曾动过分毫。”跟着他走向聂府马车。 “你却差点昏了过去。”看得他胆战心惊。 “我冷啊!”她低声抱怨道:“什么大朝仪!新年就该躲在家里睡觉,出来喊着万岁万岁,究竟有何乐趣可言?” “繁文褥节,不能少。”他注意到她微微发抖,便将她的披风系好。身边的官员见他的举止暧昧,皆投以怪异的眼神。 谭碔砆视若无睹,继续叹道: “连装病也不能,这官,一点也不好当。”乎日能偷懒便偷懒,旁人做事,她乐得逍遥,唯有宫廷诸多节庆礼仪,躲也不能躲。 “碔砆,你……想透了吗?”他意味深长地问。 她看他一眼,唇畔有笑。“还没有。” 马车在前,车夫将车门打开。聂沧溟扶她一把,将她提上马车,随即跨上车内。 “还会冷吗?"他问。将窗幔拉起,冷风吹进,让她打了哆嗦。 “都快成冻柱了。”她的身子依旧无骨,倒向备好的软毯上。 “你本是南方人,不习惯是自然。”他说道。 第一年的冬天就见到她畏寒的天性,一出翰林院,她连晚饭也不吃,直接睡倒在床,原以为她身上带病,后来才知她怕冷的天性在作祟。 他正欲要车夫起程,忽然听见有人叫道:“等等!等等!碔砆,且慢要走!” “是你的同事,碔砆。” “哦。”原本快睡着又被惊醒,她咕哝一声,微恼地坐起来。 待她坐定之后,聂沧溟将车门半开,适时遮去她的身子。 他向谈显亚微笑道:“谈大人,有何要事?” “也没什么事。”眼角不住向内窥探。“我本与碔砆相约,载他回去。” “何必麻烦谈大人?我正要回聂府过节,顺道送她回去。您还是快回府邸度佳节吧。”他婉拒道。 皓皓白雪愈飞愈乱,一阵狂风将雪花吹进车内,谭碔砆打了个喷涕,缩成一团,双眸含怨瞪他。 瞪他什么?同事可不是他的啊。这小女子越发的嚣张,简直将他这个兄长当作打发人的仆佣。 “碔砆,盖上毯子吧!”聂沧溟微蹙双眉,欲将车门关上。 谈显亚不知从哪里来的神力,连忙撑住车门,叫道: “听说每逢佳节,爵爷若不巡城,便是与三五好友留宿聂府,彻谈国家未来,我虽在翰林,但也关心百姓事,今晚可否算上我一份?”语毕,见到聂沧溟的视线不落他身上,反而越过他,停在他的身后远方。 他回过头,见到西华门外稀落同僚中,有一人也注视着这里,正是深得皇上信任的邵元节。 “我若再拒绝,分明是不卖给谈大人面子,请上来吧。”聂沧溟忽然说道,将门打开,迟疑了一下,在谈显亚钻进之前,向谭碔砆低道:“失礼了。” 高大身躯移到谭碔砆身边,将原先的位子让给谈显亚。 “大哥的人情做得真好,不漏疏一个。”她打个呵欠,似乎没有听见他之前的歉意。 “我是为你打点。你撑着点,回去再睡。”他在她耳边低语。 她含糊应了一声,谈显亚挤进,立时车内变得拥挤,他长手长脚,不慎触及谭碔砆的双手,正要脱口道好冰的手。 猝不及防的,聂沧溟拍开她的手,避开他的碰触。 “好痛。”她浓密的睫毛掀了掀,皱眉道。 聂沧溟微笑。“把你的毯子盖好,别连手脚也露出来,会冷的。” 谈显亚心头猛然跳了下,对上聂沧溟的视线,嘴巴动了动,才找到话说:“既然谭碔砆冷,那……那我将窗幔拉下……” “不,谈大人,车内不易透气。”他极有礼貌地阻止。 “哦……是……”明明他们没有特殊的举动,谈显亚的脸就是不由自主地微红起来,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将目光放在何处,大声问道:“听说爵爷去年上奏朝廷,加强东南沿海一带防御?” 谈显亚咳了两声,看着合上眼睡着的谭碔砆轻震一下;他又咳了一声,谭碔砆又动一下,却不愿张开眼睛。忽然想起家中妻子养的家猫,好……好有趣。 “东南沿海一带,民不聊生,朝廷若有兵力分驻在沿海一带,多少有威吓倭寇作用,只可惜被打了回票。”聂沧溟的答复让他短暂回过神。 “原来如此。”尴尬笑道。他的目光又落在谭碔砆的睡容上,又偷咳一声,见谭碔砆动了动。 “碔砆,清醒点。”聂沧溟彷佛注意到他异样的眼神,不愿失礼摇她,直接越过她拿出攒盒。“把嘴张开。” “唔……” “碔砆。”他冷静低喊。 她依言半启樱唇,他将酸枣糕放进她的嘴里。她的脸立刻酸了起来,张开惺忪的眸子。 “好酸。” “酸才好,开胃又济精神。”是聂府厨子专做来治她的圣品。“我听府里人说你昨晚未进食便回房睡了,你是一天吃六餐的人,今天又不吃,你会病的。病了就要看大夫,你不是不爱看大夫吗?” “大哥真是神通广大。”她微恼说道。自己又拿了块酸枣糕放进嘴里。 谈显亚瞪他们瞪到眼珠几乎凸了出来。什么叫断袖?今日总算大开眼界!原来,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恋情,如同男与女一般。谭碔砆是他的同僚,平日只觉此人貌似女,男生女相是常有的事,有时靠近他,也会闻到一股香气;举手投足间也显斯文,是笨了点,但还不致于无可救药…… 要他眼睁睁看着他堕进众人嫌恶的世界里,他……良心难安。 马车一停下,他立刻先跳下去。 “大哥,他怎么啦?” “他在胡思乱想了。”聂沧溟淡淡说道。 “他在家中受气,大哥就对他好一点吧。” “哦?我以为你们交情不深,没想到他连家务事也告诉你。”他与谈显亚并无交集,但打过几次照面,看得出他不是个会将委屈往外说的男人。 “我猜的啊,大哥。”她掩嘴打了呵欠。“新年夜呢,有家累的人岂会跟一群单身汉共度?想是家中受气,才会不愿回府。他的娘子是千金之躯,必有骄气,会有争执不是意外。” 聂沧溟望着她良久,确定她无心悬在谈显亚身上,才故意取笑道:“幸而当年你只是探花,否则今日受气的会是你。” 谭碔砆但笑不语。不搭腔,是自保,言多必失的道理她是懂的。每每他这样意味深长的话,总教她怀疑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看出她的性别?可能吗?她立于百官之间,无人认出她女扮男装,凭什么他能看得出来? “爵爷,快下马车吧!”谈显亚的声音在外急促说道,彷佛懊悔方才不该早下马车,留谭碔砆与聂沧溟独处。 “碔砆,可要我扶你下车?”"聂沧溟问道,向她伸出手来。 她回过神,直觉漾起笑,说道:“多谢大哥。”欲握住他的手,他却巧妙躲开,改抓住她衣袖下的手腕,托她下马车。 她心里闪过一抹警讯,但迅速隐去。她不愿花脑筋再深想,更不愿相信自己竟会在他面前露出破绽来,宁愿当自己是多心,因为她的自尊心会受损。 “啊,雪愈下愈大了。”她喃道。抬眼见到满天雪花飞舞,最终飘落地面,形成积雪。 “年年雪花都一样,但女人呢?”聂沧溟若有所指地暗示道:“女人又有几年青春好蹉跎?你说是不是,碔砆?” 她面不改色地答道:“大哥在感慨了。你也近三十了,怎么还不娶妻?” “我的心在朝廷。” “难道你要一生独自一人吗?”她随口问道。 聂沧溟耸了肩,笑道:“在家乡,我有亲生兄弟;在朝中,有我知心贤弟陪着我,够了。我这一生所要的情就这样了。贤弟你呢?难道你也要单身一人?”她可不比他,能一生一世不论婚嫁。 “我?”她沉吟了一会,扬起眉笑道:“我与大哥手足同心,既是同心,那我也陪着大哥单身一生吧。” “无理取闹。”他喃道。 银白的雪片愈飘愈大,狂风吹来,吹灭了悬于车顶的油灯,一片灰黯之中乍见她的脸上交织诡魅银光;她虽笑,却读不出她笑颜下的思绪。 长年在朝中,见过的闺女有限,她算是唯一深交的姑娘。她未曾背叛过他,与他交心一切,上至国事,下至兴趣,她无一不坦白;唯有她的性别,她仍死咬住不说。 她不说,他不问,只是偶尔心里好生惋惜,惋惜她胸无大志,只愿当到翰林学士。若她是男儿,他必逼她展露自己的才华,偏偏她不是。 三年前,他只恨她不是男孩儿;三年后,他只恨科举制度竟容不下女儿身! “大哥,你又在叹息了。难道近日国事真有这么危急吗?” “唉。”又叹一声。忖思道,会叹息,不是为国事,而是为她啊! 纵然旁人眼光有异,他是真心将她当妹子看待,暗保她的清白,即使是自己也与她尽力保持距离,将来她若喜欢哪家男儿,他定将她风光嫁出。 但前提是,这男子要有足够的才智,要能容她,要能……敢要她。 好头痛。一想到她再老下去,合条件的男子愈来愈少,他的头更痛了。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 KUO 扫描, 火凤凰 校正 于晴--探花郎--5 5 风愈吹愈狂,乱雪打在窗板上吱吱作响。这样的天气,真教人巴不得穿上好几层棉被出去见客。 “碔砆哥哥,你再不应声,小菫就进门了哟。” “我在应声了……”她昏昏欲睡。 “应了声,就快点出来吧。爷要我请你过去。”除了在聂沧溟面前之外,她依旧不喊爹。 “你就告诉他,我睡了吧--” “爷说,你不去,他就来亲自请人了。” “好个小菫,净拿大哥来威胁我。”她咕哝道,又耽搁了一会,才勉强从澡盆里出来。 即使有火盆,在房内仍然冷得紧,连忙束胸,穿上家居长衫。好冷,身子不由自主移向床沿,翻身滚上去,盖上层层厚被。 “碔砆哥哥?”若不是爷有规定,进门之前一定要得到碔砆哥哥的同意,她早就冲进去了,省得只能在此喊话。 “唔……不吃了、不吃了,真是讨厌……”她的脸埋进被褥之间,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冷意冻醒了她。明明盖着被,手脚却逐渐发冷,冷得她不得不张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头去。 “啊……”她惨叫。 “你已两天未进食了,一直睡下去也不好。”门是开的,聂沧溟就站在门口,不进屋内;身边的小堇含怨瞪着她。 “唉……”她又恼叹一声。冷风不断吹进来,看样子他是不会走了。 “碔砆?” “来啦!”她猛然翻起身,微恼地下床,脚尖轻触冰冷的地板,立刻又缩回去,忽听小菫笑出声,她瞪了一眼,不甘愿地穿上靴子。 小菫立刻走进,拿起椅上披风,说道: “王厨子做了饺子,都是碔砆哥哥爱吃的,有墨珠饺、肉末饺、瓜悬金钩饺,还有……” “哎呀,别说别说了,我口水都要流一地了。小菫,你愈来愈贴我心,将来怎么舍得你出嫁呢?”她用披风将自己包得密不透风,才愿与聂沧溟走向屋外。 “王厨子对你,真是绞尽脑汁。”他撑起伞来为她挡雪,见她不以为然的模样,淡笑道:“北方年都是食饺,不合意你不吃,重复四五次的菜你也不动,你这样挑嘴,迟早会出问题。” “我有大哥当靠山,天掉下来你挡,我不怕。” 他摇头,对于她不经心的态度,不予苟同。“也许再几年,战事一开,就得在军中过年了。” 她半瞇着眼,微抬起脸睨他。“大哥,真有战争也不见得非你不可。”她的语气里泰半是能躲就躲,要当先锋死别人。 聂沧溟微微一笑,低语: “这也好,你升不了官,当个翰林学士,就不必上前杀敌。” “小弟有自知之明。我手无束鸡之力,别说要杀敌,连杀只鸡都有问题,我表尽忠上阵杀敌,我死了也没有什么好处,不如留待后方思策。” 她呵着冷气,几朵飞雪缠上她束起的长发;他见状,轻轻挑开她发上白雪。 身后撑着小伞的小菫呆了呆,血冲脑门,脱口道: “碔砆哥哥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还好不是女儿身,不然怎么下厨为夫作羹汤呢?”特意加重“女儿身”,让爷注意。是她多心也好,总觉爷渐渐与外头谣传的一样了。 “反正我挑也挑不起、扛也扛不动,将来等小菫长大了,我就娶你这个什么都会的小姑娘好了。”谭碔砆轻笑,在小菫还来不及抗议时,就先推开花厅。 一阵温气袭来,她连忙走进屋内。 圆桌上是热腾腾的北方饺,段元泽笑道:“你总算来了。我还在赌,赌你这瘦弱身子会在哪年新年的大朝仪倒下去呢!” 她啐了一声,与聂沧溟同时入座。她的对面是谈显亚,会注意到他,是发觉从一进门,他的视线就在她身上打转。 她露出浅笑,道:“显亚兄,你是怎么啦?” “啊……”谈显亚回过神,脸庞微红,急忙垂下视线。“没什么……没什么……”只是一时看傻了。 他与谭碔砆有同事之谊,却从未瞧过褪下官服的她。官服之下他虽修长,却有柔弱的气质,难怪……难怪聂沧溟会有断袖之举,因为对象是碔砆啊……连方才他的心脏也猛跳了两下。 段元泽看他一眼,再看看浑然不在意的聂沧溟,打圆场说道:“谈先生也别在意,碔砆人比花娇是事实,连我这个时常瞧他的人都会偶尔看傻眼,何况是你呢?” “什么人比花娇,花有分种类,大哥,你说我是什么花?”谭碔砆笑言,似乎不介意旁人说她似女。 聂沧溟微笑。“我说,你什么花也不是,倒像是黄鼠狼。快吃吧,凉了就失了味道。”将圆盘饺子推到她面前,随即对着谈显亚说道:“谈大人请用吧!新年新气象,厨子动了手脚,您若尝到甜味,那可要恭喜你今年必定喜泰乎安。” 谈显亚举起筷来,望着圆桌上二、三盘的饺子,再往谭碔砆面前独特一盘的水饺,迟疑了下。 “要讨好采头,怎么碔砆不与咱们共享?”莫非有病,怕传染? “因为她挑食。” “挑食?”谈显亚声量略高,瞪着谭碔砆心满意足地细嚼盘中饺,心头生起薄怒,叫道:“大男人挑什么食?难怪旁人都当你……”当你是聂沧溟的附属品,当你是聂沧溟的男妻,当你是雌雄莫辨的兔子。 多恶心啊!他一直以为是旁人太过火,只因碔砆的容貌似女,就赖他是断袖癖,如今……好不耻!幸而他来了,愿救碔砆脱离万劫不复之地。 在桌三人见他慷慨激昂,聂沧溟眸光微闪,并不答话。 谭碔砆颇觉有趣,笑道: “显亚兄,你这话失之公允。难道只有女人会挑食吗?” “大男人大丈夫,何来挑食之说?”要改谭碔砆行止,先纠正其思想。这个蠢碔砆,存心帮他,难道看不出来? 他正要拨开她筷中饺子,聂沧溟忽地伸手来挡,温和笑道:“谈大人,碔砆有二日未进食,她要挑食,你就随她吧。” “是啊,是啊。”段元泽也觉他大惊小怪,说道:“人嘛,总有好恶,喜欢与不喜欢在一线之隔,瞧我,我也有不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事,不喜欢的食物嘛。” “不喜欢,可以忍。”谈显亚怒叫,目光灼灼瞪着谭碔砆。 “我忍不了,我会吐。”谭碔砆笑道。 “忍不了,难怪你仍是翰林小小学士!”话一脱口,顿觉悔意涌上心口。即使事实如此,他也不能如此伤人。谭碔砆是笨,可是很干净,始终未染官场习性,这一点一直是他羡慕又妒忌的。 肚子在叫,她开始恼为何要让谈显亚来打扰她的用饭。如果可以,宁愿躲回自己的被窝里吃,真是倒霉。眼一花,她倒向聂沧溟,低语:“替我挡吧,大哥,我不行了。” 谈显亚见状,倒抽口气,颤抖的手指,指向他俩:“你们……你们……” 聂沧溟啼笑皆非,叹笑道:“碔砆是饿晕了,谈大人不必多想。” “就算是多想,碔砆跟着沧溟兄也只有好日子过。”段元泽满嘴饺子,忍不住说道:“起码,比起那个喜好娈童的章大人,沧溟兄是正常了些。” “章大人?”谈显亚吃惊不已。“难道……他在打碔砆主意?” “谈先生不知情?你的消息太落伍了。”伸手欲夹谭碔砆盘中蒸饺,谭碔砆立坐起来拍开他的筷子。 “你在说笑,章大人喜好娈童,碔砆已过了年纪,怎会打他主意?” “美之物,人人爱,尤其碔砆相貌难辨男女,若不是碍着有沧溟兄,也许已成章大人手下收藏。” 谈显亚瞪着又吃起水饺的谭碔砆,脑海浮现章大人因性欲而松弛的身体。即使他对这类消息并不灵通、也无兴趣,但也曾听过几名娈童被章大人玩死过,他一直以为事不关己,再者流言百变,谁知是真是假,可是-- “谈先生,你放心。”段元泽说道:“听说最近那老色鬼转移目标,盯上一名美少年。” “小心隔墙有耳。”聂沧溟提醒,看了一眼谈显亚。 “大哥别要担心显亚兄,他人正直又护下属,我在翰林院全赖他照顾,他不会在外头胡乱说话的,是不,显亚兄?”谭碔砆朝他微笑,一时之间让谈显亚又失了神。 聂沧溟微瞇黑瞳,随口应了声,暗恼她凈用一些吹捧的手段来收买人心。难道她忘了她是女儿身,若是招惹出什么,她担得起吗?尤其一思及当年她就是用这种手法试图缠上他,他的心头就略嫌不痛快。 在旁段元泽天生对小道消息特别敏感,目光落在聂沧溟身上。 ※※※ “谈先生说得没错,碔砆真是年年出落得比女人还漂亮。”饭后,段元泽试探地说道。 谭碔砆已回房休息。外头风雪过大,也暂让谈显亚留宿一夜,但他的睡房离谭碔砆极远。这样的刻意安排,还是再瞧不出,他也不会留在官场数年,还未遭杀身之祸了。 “是吗?可能我天天瞧着她,所以没有感觉吧。”杯盘狼籍尽收起,摆上温酒,聂沧溟径自倒上一杯,浅啜说道。 “我可以瞧得出你对碔砆有感情。” “她是我义弟,自然会有感情。”他仍笑道。 “我是你朋友吗?”段元泽一本正经地问道。 “当然,你我是生死之交,是朋友。” “你说起谎来,还是面不改色。”段元泽面露苦涩之意。“相处多年,就算无法了解你的全部心思,但多少也知道你有许多的秘密难以与人分享,不管何人,你从未把心打开过,除了碔砆。三年前……究竟发生什么事,让你如此信任他?” 聂沧溟避重就轻地说道:“三年前我与她兄弟结拜。” “这个兄弟真宝贵,我确实一直以为你视他为弟,但现在,我迷惑了,我从不知道原来你真有断袖癖。” 聂沧溟哈哈笑道:“怎么连你也不信我了?碔砆与我亲弟年纪颇近,我从小离开家园,虽然兄弟众多,但从未亲近过他们,碔砆算是弥补了我对兄弟的感情。”只是从兄弟改为贤妹而已。 兄与妹,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吧。她的性子与家里的兄弟不同,较难捉摸心思,但妹子骄纵是常有之事,他能忍,也尽力保她清白。 只是,心里总有被骗的感觉。原以为接纳她,她能为自己有所帮助,后来才发现她根本只想找个靠山,一旦靠稳了,就不愿再动脑。 而他已付出兄妹的情感,不忍毁她了。 “凔溟兄!”段元泽皱起眉,认真说道:“你真是当他是弟?” “难道还有假吗?” “可是,你们未免太过亲近?纵使你对碔砆有心有情,相信旁人不敢说话,但以往你行事小心谨慎,有进士住进聂宅,你绝不轻言进聂府一步,如今你时常过府见他,你不怕有心人说话吗?” 聂沧溟沉默了一会儿,笑道:“当初住进宅里的进士皆陆续搬出去,只剩碔砆。她在朝中不成气候,不会有人在意的。” “可是……我总觉他有点奇怪……” “奇怪?”心漏了一拍,笑容有些僵化。 “是啊,但我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段元泽叹了口气,直勾勾地注视他。“他与你,都是一肚子神秘的家伙。沧溟兄,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朋友不是作假的,咱俩是一块从沙场出身的朋友,你有秘密,我不强问;你喜欢碔砆,我乐见其成,倘若有一日,你需要我时,就请告诉你这个可怜的朋友吧!我能收集宫中闲言消息,却始终收集不到你真正的心思,你不说,我是不会明白的。” 聂沧溟的脸色不变,微微笑道:“我懂。” “你懂就好……”段元泽微恼他又是一脸微笑,转身看窗外飞雪,说道:“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想请调东南沿海,却始终未有下文。在朝中,我也只是个领着薪俸的无用将领,也许再过几年,我会辞官回乡当农夫,自给自足好过身不由己。沧溟兄,你呢?” “我的一生愿奉献给朝廷。” “即使赔尽你所有一切?”段元泽见他张口欲言,先抢白说道:“要听假天天朗中都有人说,我要的是你的真心话。” 聂沧溟闻言,沉吟一会,坦白道:“我愿牺牲身边一切,只求国泰民安。” ※※※ 聊至深夜,火盆降温,室内骤冷起来。 让段元泽留宿厢房后,举起灯笼往书房走,路经谭碔砆的房院,他未停下脚 纵是以兄长自居,男女之别仍要有。行至书房,内有微弱烛光,他怔了怔;京师聂府里,书房一向只有他与谭碔砆进来,小菫不爱读书,其它人也不敢擅进此地。 他推开门,映进眼的是趴在屏榻上的谭碔砆。烛台立于几旁,烛光在她的脸上形成阴影,她支手托腮,眼眸半垂,似在凝视手中书。 她正值盛开年龄,岂容男人唐突? 他暗惊,立刻要退出房外,眼角瞥见小菫睡在书桌后椅上。 “大哥?”谭碔砆抬起视线,笑道:“你与段元泽聊了尽兴?” “还好。”正要托个理由离开,忽然见到她合上蓝皮书。书封上的书名让他怔了下。“你在看兵法?” “怎么?大哥是不愿我动这书?” “不,书房内的书,你爱怎么看就怎么看,没人会阻拦,我只是好奇。”好奇她算一介书生,对军事兵法并无兴趣,怎会突然动起想看的欲望? “不瞒大哥,我不想看那个的。”她趴在长椅上,纤纤素指指向桌上另一本薄皮书。 他迟疑了一会儿,走上前拿起那本书来,略吃一惊。“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大哥,碔砆不爱动脑,但那不表示当年我说了解你是空话。你忧心东南沿海的倭寇迟早成祸患,所以暗自先召集大明船工,只要打通关节,得圣上允诺,就可正大光明地造战船。” 他瞪着她。“你……竟能揣测我心里七八分。” “可别又来了。大哥,我对你死忠得紧,别再欺我无束鸡之力,欲置我于死地。”她取笑,随即又叹道:“可惜,我没有天分,虽然看得懂船图,却无创造之能。” “你只是一介书生,能看得船图就已是了不起;这非你本行,当然不懂造船之能。”他是大大地吃惊,一股热血翻腾。每当一遇好的人才,他心里总想扶持一把,但同时也不断提醒自己,她是个女人! 天既生她聪慧,为何又赐她一具女儿身?是要让他呕死吗? 她微微侧脸,修长的睫毛遮掩她眼下的肌肤。她轻言笑道:“我一直当我无所不能,只要我想的,没有得不到的,原来,我也有不懂的地方。”她似在自嘲又在高兴。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瞪视着她。“你真教我心疼。” “心疼?”她失笑,昂起脸望他,黑发垂在长椅上,如黑缎。烛光闪烁不定,不停在她的脸上造成诡魅的阴影。“我有什么值得大哥心疼的呢?这几年来,我赖得大哥吃喝,连房租都不必付了;你给的慷慨,我拿的也不心虚,因为我知道迟早会有用到我的时候。” “你是翰林学士,就算再过几年,你不努力,依旧是个小学士,将来就算我领军出战,你不能上战场,看兵法又有何用?你连一把刀都握不紧,时刻一至不吃饭,就会晕,你怎能上战场?”他喃道,又开始恼怒起来。 每每见到她聪明的一面,他就会恨老天爷的玩弄;玩弄她的性别,让他痛心疾首。 “大哥,我听说聂家兄弟身边都有一名贴身护卫,我初遇你时,小菫不满十岁,照理来说,不像是你贴身护卫。”她忽然问道。 他也不隐瞒,答道:“你想的是。小菫的亲爹才是我的贴身护卫,因战争而死,他的妻子早逝,我原想带回他的女儿,认作义女,小菫不愿意,坚持承袭她爹的职位,成为我的贴身护卫。” “难怪啊……”她沉吟道。 “难怪什么?” 她笑道:“大哥既有心认小菫当女儿,可别因国事而忽略她。她也十一岁了,心事只会藏在心里,说要当一个爹,不是口头上说说就是。” 他毕竟是男人,对于小女娃儿的心事是一窍不通,正要开口问是不是小菫跟她说了什么,眼角忽然瞥到桌上摆的另一封信,他倏地一惊,拳头紧握。 “大哥的弟弟真有趣。”她顺着他的眼,也看见了。 “你看了那封信?”他厉言问道。 “大哥莫要怪我。我与你结拜数年,未曾拜会过你家人,我只是一时好奇,才发现你的兄弟皆是聪明之辈。” “哦?”他缓缓转过脸,眼瞳一片空白。“怎么说?” “家信主笔者是你十二弟,他年岁应该不大,写的信像猜谜,一封普通的家书却充满玄机,处处拼凑成狐狸无恙,安然脱身。他的头脑挺活络的,大哥一直致力于寻找人才,为何不让他随你一块做事?”她的视线锁住他,无视他伸出手轻掐她的脖子。 “因为十二不适合官场。”他轻柔说道:“我早该烧了那封信。” 偏偏舍不得烧。他一年几乎见不到他们一次面,唯一有联络的就是靠十二定期的家书;家书有时普通、有时会透露狐狸王的消息,但十二聪明,一直变换不同的方法让他解读,没想到她懂得。 “大哥,你又想杀我?”” “你该明白若让人知道狐狸王是我兄弟,会带来我全家杀身之祸。”他勒紧力道。 “难道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的命可以睹上,但我全家人的性命一有差池,我绝不会轻易饶过。” 她怔怔望他,未觉呼吸细碎,喃道:“若我有你这样的家人,今日我何苦走到这一步?” 又来苦肉计?三年的感情,不是造假,他对她除了怜惜,还有心痛。心痛她的才华,怜惜她女扮男装,身处这大染缸里,他还对她有着兄与妹的情感,怎愿痛下杀手? “你真让我咬牙切齿。”他猛然松手,让她一时不稳,掉下屏榻。 他眼明手快,及时抱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子。 她的脸埋进他的心窝里,束起的长发搔过他的掌中,他的心漏跳一拍,她浑身都是香气,扰骚着他的神经。 “大哥,你心跳得真快。” 他连忙松开,将她放回榻上,连退数步。 “什么心跳得快?你差点吓死我了。”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心里颇感讶异。 “不要让我发现你背叛我,碔砆,也不要再试图发现我其它的秘密了。你明白我的,将来若有一日,只要你再阻碍了我,我不会再轻易饶过你。”连灯笼也没拿,他走进满天大雪之间,未曾再回过头。 谭碔砆错愕未语,良久才低语说道: “难道是我错眼?竟瞧见他露出尴尬之意,那样的表情像……”像不小心冒犯了姑娘家,更像一个短暂失了魂的男子。“莫非他真有断袖之癖?不,一点也不像呀,这几年连他的兄弟都没有我与他来往的密切,他断然没有这等癖好,还是他……”发现了她的性别?连想也不愿想的立刻否决这个念头。 说是她自负也好,就是不愿相信她立于百官之中,无人看穿她,没道理他竟能看透她! 她抿了抿唇,又喃道:“也许,该为他找个娘子?他的心尽在朝中,连段元泽这个小道收集人,也没有听过他的闲言闲语,他这年岁再没有中意的人,怕一辈子都会孤独一身。我若好心,确实该为他这个大男人想个法子。他不喜欢,也没有关系,反正他的心在朝中,妻子得不到他全部的爱,说是繁衍后代子孙的工具还比较贴切。” 思及此,她露出浅笑,似有算计在眸里。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 KUO 扫描, 火凤凰 校正 于晴--探花郎--6 6 醉仙客栈起了一阵轻微骚动。 打从店门一开,就陆陆续续涌进了人潮;二楼雅座纷纷客满。 “好多人吶,是出了什么喜事吗?”卖唱的姑娘才来十几天,没遇过高朋满座的时候,尤其前几天大雪覆盖整座京师,上门的寥寥几人而已。 掌柜掐指一算,笑瞇了眼。 “今儿个是初九,又是赏心悦目时啦。小青,待会唱完两首,你就到二楼去唱,尽你所能地唱,我让你留在京师最大的酒楼卖唱,就是看中你的歌声及美貌,别要让客倌不满意,去去去。” 小青见掌柜难得大声起来,连忙与拉胡琴的老伯走到楼梯前,听见邻近的客倌窃窃私语。 “来了吗?” “还没还没。他不会这么早来,多半是近晌午才过来。”叹息一声:“唉,有时候真希望他不要来了。” “你这什么话?你瞧他不顺眼,就不要来!” “我哪瞧他不顺眼,就因为太顺眼了,所以才觉得自己心术不正啊!”语毕,二人同时沉默。 门外有轿停下,下轿的是轻衫便衣的青年。青年身子纤弱,手持摇扇,往醉仙客栈望来,直觉露出笑颜。 掌柜连忙走上前,搓手说道:“谭大人,好久不见啦。” 谭碔砆笑道:“我每月必来报到一回,哪来的好久不见。二楼老位子还空着吗?” “空着,空着,就为等着谭学士,请请!”掌柜让小二招呼其它客倌,亲自引路上二楼,顺便偷瞄谭碔砆身后的两名男子。 每月初九,泰半是聂爵爷相伴而来,若无空时,总是段爵爷前来为谭学士打发一些断袖癖好者,今天相伴而来的另一男子并非“官场四贵爷”中的一名,那么会是谁呢? “他是当今内阁最佳人选谈显亚,亦是前年状元公,掌柜还有疑问吗?”段元泽看穿掌柜嘴脸下三姑六婆的本性,问道:“最近京师有什么趣事吗?” “段爵爷,就您跟我合着来!”掌柜眉开眼笑地倒茶说道:“最近大过年的,大伙躲在家中避风雪,哪会有什么小道消息,也不过就是……”他压低声音,贴近段爵爷身边说道:“年初二,有人瞧见吏部尚书章大人带着谣传中的少年去庙里上香,有人亲眼目睹那少年的容貌,只有一句话:美!”他竖起大拇指,瞧一眼正好细聆听的谭碔砆,忙改口:“他的美自然不比谭学士。谭学士瞧起来就是今人赏心悦目的;他不同,总让人从心底发毛。” “哦?”她微沉吟,忆起三年前的故人。 等掌柜离去之后,谈显亚薄怒道:“好大的狗胆!竟然敢说朝廷命官的不是,他是不要命了吗?” “章大人的癖好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大家茶余饭后聊一聊,听听就算,谈兄何必如此认真?”段元泽不以为然说道。 不认真,怕碔砆也跟着沦陷在不正常的恋情之中!谈显亚几乎脱口而出。眼角瞧见众人举目往这里瞧来,谭碔砆微笑一一颔首。他奇怪问道: “你与他们交情极好吗?”在翰林院三年,不知谭碔砆交友情况,只知她趁空就发呆,不是活泼好动之人。 “不,我一点也不认识他们。”她笑道。 谈显亚楞了楞。“那为何与他们打招呼?” “礼尚往来啊,显亚兄,虽不相识,但总有几面之缘,打声招呼是应该的。” 谈显亚张口欲言,瞧见有人仍痴痴望着这里,眼神充满爱慕之情,他心头更觉怪异,又见段元泽唇畔无奈的微笑,他方恍悟。 “谈兄一中状元,即被招赘,自然来不及享受一下被人崇拜的滋味。京师繁华,闲人闲话不止章大人一桩,老百姓无事弄出了官场四贵爷的称谓,排名为首的是沧溟兄,第二则是不才区区在下我,三贵爷是三大营统帅武大人,小贵爷则是碔砆,都是取着好玩的,你猜咱们四人之间有何共同点?” “单身、年轻、貌非凡。” “谈兄果然厉害。”没说出口的是除谭碔砆外,其它人加官进爵皆属高官之流,谭碔砆三年仍坚守岗位,要再升职,很难。能排上名,主因是谭碔砆貌美似女,朝中官员无一人可比。 “真是无聊。”谈显亚咕哝道。隐约恼怒自己未成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说到单身……”谭碔砆轻轻摇扇,微倾身上前,神秘说道:“你们是否觉得沧溟大哥的年岁也不小了?” “他年二十六岁,在朝中算是年轻了。” “不不,我不是指这个。显亚兄二十三娶妻,正值年少,便已成家立业,沧溟大哥却仍是独身。他的条件也算极好,难道你们都不曾想为他介绍一个美娇娘?” 烫口的茶让段元泽猛呛了一下,血液倒流到脸上。 “碔砆,你是昏了头吗?” 她无辜地说:“我好得很。我是想,既然我身为沧溟大哥的义弟,自然该为他处处设想。他不娶妻,我怕将来他的年纪再大点,身价可就要暴跌了。” “对!碔砆说得对!是该让聂爵爷迎个美娇娘回去的时候了!”谈显亚拍案大喜道。 娶妻回去,好跟你一样成妻奴吗?段元泽瞪他一眼,却没将话说开来,只认真望着谭碔砆说道: “你们最近闹意气了?” “没有啊,我与大哥向来互相敬重,怎会有意气之争?” “那你怎会突发奇想,想为他寻妻?” 她缓缓眨了两次眼,失笑道:“段大哥,这不是突发奇想。你与大哥朋友多年,难道没有觉得他很寂寞吗?” 沧溟兄是寂寞,但那是在认识碔砆贤弟之前啊!段元泽强压下话来。这二人是老相好,满朝文武皆知,义结金兰只是巧立名目,明为兄弟,实则有暧昧之嫌,碔砆会突出此言,表示他们之间真有问题了。 “沧溟兄……知情吗?”他试探问道。 “他是不知情。但他的心事,我最是了解,也该是有个贤妻照顾他的时候了。”她微笑道。 “那……你呢?”碔砆怎能不痛不痒地说出这种话来? “我?我年纪还小,大哥之后还有段兄挡着,我还不急娶妻。”她徐缓摇着扇。对女人来说,二十一岁已过婚嫁;但对男人来说,却正是立业时机,当男人真好。 “正是!”谈显亚面露喜色。“碔砆,你总算想通了,我还以为得费尽心血才能说服你脱离聂爵爷的控制!” “什么控制?话说得这么难听,他们是两厢情愿,谁也怨不得谁,你这外人来插什么手?”段元泽不悦说道。 “我与碔砆是同事之谊,怎能眼睁睁见他堕落?他本性单纯,若不是聂爵爷有心勾引他,他怎会自甘堕落?” “难道你娶妻就正常,就算快乐吗?”段元泽忍气暗示道。任谁也知道谈显亚之所以能入主内阁全赖背后岳丈支持,但相对也受其控制,他的才学与抱负只能依吴大人之意而行。他会急于拉谭碔砆脱离断袖之恋,正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谈显亚薄怒,猛然拍案站起。 谭碔砆摇头叹息,见掌柜循声上楼,她举手示意无事。 段元泽冷笑道:“我的意思很简单,管好自己的事即可。碔砆告假,你也不必死跟着他来,到时嫂夫人误以为你别有用意,掀起一场风波,累及碔砆,那可就不妙了。” “哎呀,大伙加起来也要过半百了,何必吵吵闹闹,让别人看笑话?”当事者没动怒,只觉好笑。 她站起要拉谈显亚坐下,却被他挥开,她没预料到他激烈的反应,往后跄跌几步,纤腰打到花栏,连忙稳住身子;扇子飞落,正好掉在经过的轿顶上,轻咚二声,弹到地面。 “碔砆!”段元泽身手极快,在她扶住花栏的同时,抓住她的衣领,一股香气逼来,他错愕了一下。 “碔砆,你没事吧?”谈显亚反应慢了一拍,见到客栈里的男人皆站起身来望向这里。他心里一惊,暗道就算他让碔砆脱离聂沧溟的魔掌,这样的美貌怕也会被其它男人骗去。 她不以为意地展颜笑道:“没事没事,我好得很……” 轿子停下,走出一人,她楞了一下,脑海才浮出警讯,就见那人抬起头望向二楼。 “你离栏边远一点吧,方才真是吓坏我了。”谈显亚上前要拉离她,见到她脸色闪过淡淡恼意,心底略为吃惊。 谭碔砆一向随和客气,笑颜永在脸上,让人瞧了就心底愉快;他跟着往下看去,好奇是什么人让谭碔砆困扰-- “是章大人?” 段元泽闻言,低叫:“不好,碔砆快退。”要托她身子往后移,又暗诧她的身子好轻。有碔砆在的地方,必有沧溟兄;凔溟兄若不在,必会托他照顾碔砆,但他知碔砆是沧溟兄的人,也不曾轻言靠近他,今天一近身,只觉这个碔砆……当男人太可惜。 “来不及了。”谭碔砆面不改色地笑叹道,微微向楼下章大人颔首。 “要躲什么?他是是吏部尚书,碔砆与他打交道只有好处。”谈显亚奇怪道。 段元泽是武将,凶狠瞪人时格外今人骇怕。 “你懂什么?”低咆才完,就见一名小厮上来。 “咱们家大人有请三位大人下楼。” “好,咱们马上就来。”谭碔砆笑道。 “碔砆,待会你就待在我身边,他若要你做什么……全由我来说话。”段元泽附在她耳边低语,又闻到一股香味。是碔砆的体香吗?一个男人有这样的体香,也难怪一向不曾动过心的沧溟兄会不顾性别地爱上碔砆了。 “段爵爷,你这是大惊小怪了。吏部尚书与邵元节有交情,他若愿为碔砆在皇上面前--”话还没说完,衣领猛然被拉起。 段元泽暗暗咬牙,压低声量地低怒道: “你身为朝廷命官,究竟是为百姓做事,抑或只求升官发财?难道你的眼睛被狗屎蒙蔽了吗?邵元节是怎样的人,你会不知道?你高中状元,图的是什么?碔砆若从此消失在你我眼前,不要说我不怪你,沧溟兄肯定不会放过你,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谈显亚一头雾水,不及答话,就见谭碔砆与段元泽走下楼。他连忙追上去,慌乱中听见掌柜与小二的低语-- “章大人不是在府里养了美少年吗?难道他还想打谭学士主意?” “谭学士容貌极清美,他的笑容也是让人心头舒服,我瞧……他是凶多吉少了。” 谈显亚闻言心头一沉,赶紧追出去,盼能保住谭碔砆。一出酒楼门,就见另顶轿子停在章大人后头,正是他的恩师兼岳丈吴博忠。 ※※※ 近看之下,谭碔砆的容貌更显美丽。 三年前只觉这孩子年轻而稚气,虽然是好看的少年,但总觉太过稚嫩,他若存心找,可以找上比这孩子漂亮的少年,而后这三年间偶尔远远看过,都让聂沧溟不着痕迹地带开。 他也听过不少传闻,聂沧溟假借结拜之名,实已将谭碔砆视作爱人;他不碰,是因为不想撕翻脸,但从没有料过脱下官服的谭碔砆让他这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蠢蠢欲动。 淡黄的衣衫穿在他身上颇有弱不禁风的模样,长发束起,露出瓜子脸,他手下豢养美丽少年无数,却无谭碔砆这样的气质。 他喜欢收藏美之物,而现在他……想要谭碔砆,想到心痒心动,想到要不择手段了。 “你……真是越发的标致啊。”章大人痴痴望着她,说道。 谭碔砆笑容可掬地拱礼说道:“一个男人被说成标致,心里可不会好过呢,章大人。” “我说的是实话。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瘦弱?难道聂爵爷没有好生照顾你吗?”他叹了口气,别有用意地说道:“若是你在我门下,我必定细心照料你。” “可惜碔砆心有所属了,沧溟大哥待我极好,章大人的美意,下官心领了。”她笑道。 “那--”章大人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顺口说道:“你就来本官府邸住个一二日吧。” “下官不敢冒犯。”她恭敬答道。 “是啊,章大人,碔砆乃翰林学士,每日负责编修文书,怎能一连数日旷职呢?”段元泽心惊胆跳地说道,见到章大人眼神便知大大不妙。那样的眼神不止是痴迷,分明是想将碔砆占为己有。 他的不择手段是出了名,被玩死的娈童与少年不是没有,碔砆只是学士,只要章大人动一动手指,就算明日碔砆成了尸具,朝中也没有人敢说话。 章大人哼了一声,眼角微微瞧向黝黑的段元泽,相形之下,谭碔砆柔弱得让人心疼。少年总是会成长,成长之后,细瘦的骨架与美貌皆会粗俗化,即使皮相留下,也只是苍白病恹的年轻男子;但谭碔砆不同,像盛开的花。 他心痒难耐,决意要得到这个世间少有的美少年。他薄怒斥道: “这里由得你说话吗?不过是个学士而已,我要碔砆来,他就得来。本官膝下无子,若是讨得欢心,就算将碔砆收作义子,谁敢说话?来,碔砆,你这就随本官回府吧。” 他的身后站着随侍武士,段元泽微瞇着眼,已摸到腰间长剑,打定主意力保谭碔砆。 谭碔砆轻数口气,生乎最讨厌陷进不可避免的局面,她已优闲很久,不知思考为何物,如今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走上这一回;她不走,只会累及段元泽。她暗恼,思量片刻,便气定神闲地说道: “好啊,章大人之令,下官自当遵守。自从三年前一别章府,碔砆真是日夜皆思章府厨子的好手艺。” 章大人楞了一下,眉开眼笑:“好好,来来,跟着本官走,你不会吃亏的。” “碔砆!”段元泽低叫:“你是不要命了吗?” 她微笑,摇摇头。唇齿不露地低语:“我要命,所以走。你就告诉大哥,我去寻弟弟了。” 弟弟?他孤身一人,哪来的弟弟?碔砆是发了疯吗? “就烦请段爵爷告诉沧溟大哥,我到章大人府里作客,他不必担心,我过两天就回去。”她笑道,举步走向章大人。 “碔砆!”谈显亚伸手欲拉住她。 吴博忠立喝道: “住手!章大人招待的客人,容得你胡来吗?” 谈显亚心急插嘴:“岳父大人,碔砆他岂容--” “章大人的面前有你说话的分吗?我就说你请假怎么不在府中,原来是在这里!”吴博忠怒斥道。 谈显亚瞪着自己的恩师兼岳丈。曾经他以为他的恩师是正直好官,而后他发现好官人人都想当,当到最后不免与人同流合污。这是人的天性,天性难改,因为好官太累,贪官容易;而他自己也逐渐在变,当年满腔抱负如今只剩满心算计。 此刻,他才发现他开始亲近谭碔砆的理由。因为谭碔砆不曾变过,所以他羡慕,不由得想要接近,想要知道为何这世上竟有人能坚持到底? “还不放手!” 他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开。 谭碔砆微微一笑,走向章大人。 “来来,跟着本官一同进轿吧。” “那不好,大人乃尊贵之躯,我怎敢与大人同坐呢?我随侍轿外,跟着大人一块回府。” “你这么瘦弱,禁得起走吗?不如跟本官……” “这是碔砆坚持。否则将来若真收碔砆当义子,哪有父子同坐一轿的道理,这不是让碔砆难堪吗?” “这……也对也对。好好,别恼。你一恼,本官就心疼,还是你笑着好看,让本官瞧了心里好舒服。” “那,请大人上轿吧。”谭碔砆笑道,注意到段元泽欲冲上前,她连忙使个眼色。 而后,轿远离,段元泽痛恨地目送。 “这算什么?这与掳人有何不同?连一个当官的也难逃他魔掌,何况京师百姓?”他望了一眼呆楞原地的谈颍亚,冷笑道:“你要碔砆脱离沧溟兄,现在他算是脱离了,连沧溟兄也保不了他,咱们只能等着为他收尸吧--” ※※※ “碰”地一声,玉瓷杯摔得粉碎。 “被吏部尚书请回府里?”聂沧溟猛然站起,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三、四个时辰前。” 聂沧溟的心凉了半截。三、四个时辰里能发生多少事?只怕她名节早不保了。 他的脸色不变,身侧拳头却紧握住。“怎么没有人来知会我一声?” “你忙于公务时,向来不爱私事打扰,从没有例外。所以咱们也只能等你下班后……” 这不是小事啊!差点脱口而出,聂沧溟及时咬住牙,青筋暴跳不已。 “你怪我吧,是我让碔砆从我眼下走的……”段元泽自责道。 “不是你的错,就算我在场,也不见得能保住碔砆。”他随口道,脑里众念同时纷转,转想要如何救她?想她一旦清白不保该如何是好?想……她现在还活着吗? 他费尽心力保她名节,不是要将她送进姓章的虎口里啊! “快,快让人持拜帖,说五府都督兼封公爵聂沧溟过府拜访。” “沧溟兄,你想出法子了?”段元泽大喜。 “不,我无法可想。” “那……你去有什么用?你没有瞧见那姓章的垂涎碔砆的模样,他这一去无异是羊入虎口!我曾听说有孩童进章府,短短几个时辰后偷渡出来一具童尸,难保……难保……” 聂沧溟抿唇不语。要如何在不开罪章大人的情况下,救出碔砆来? 谈显亚见他心急如焚,只得安抚说道:“幸而碔砆不是女孩家,就算被……被玷污了……也没有关系……” 聂沧溟闻言,脸色顿时一白。 “你在胡扯什么?”段元泽怒叫:“是男是女不都一样?同样是被蹧蹋,有何差别?”见聂沧溟脸色变了,他强压怒意道:“沧溟兄,这小子的浑话你别要当真……”他以为聂沧溟是怕谭碔砆真受到玷污,却没料想他脸色难看的原因肇于那句“女孩家”。 就算章大人对碔砆心怀不轨,但一旦发现了她的女儿身,他会怎生的反应? 守了三年的性别秘密,终究要揭露了吗?这一揭露,杀头是必然,而他身为义兄,也脱离不了关系,当年他的预感要成真了吗? “章大人喜好美之物,万一发现“他”是她,会有什么反应?”他自问,脑海列出无数可能。 最严重是杀头,最轻微是想要得到碔砆,连带以此控制他。 脑海印着过往总总…… 严格来说,与碔砆相处时日不算极多,白日她身在翰林,他在都督府及京师之间来回;夜晚他回聂府,刚开始是监视她,而后则是习惯与她谈及朝中国事。 他少与人提及心中想法,而他不必提,她便知他内心深处所想望的;有时他错当她是男儿身,然而每每瞧见她的容颜、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又不免失了神。 为什么失神? 当她是妹子呀!它的兄弟若在京师,他是这样待他们啊--真是这样待他们的吗? 关心她的身子、照料她的饮食;她爱贪懒,看书时没个正经坐姿,所以他在书房摆了屏榻,让她趴在上头看书。 她看书是为了取悦自己,纯享乐主义,然而从年前开始她陆陆续续在看兵书,他想她是为讨他欢心,做做样子,光是这样就足够让他感动了。 “沧溟兄?”段元泽见他脸色有异,愈变愈可怕,轻声唤他。 “我待她,如何?”他忽然问。 “你待碔砆极好,好到我几乎要以为你心甘情愿宠他一辈子。”段元泽老实答道。 宠她?他确实在宠她了,他在宠一个祸害啊!莫怪人说红颜祸水,她不必主动惹祸,祸事自动找上她,连带连累了他。 偏偏他还在想要如何救出她! “沧溟兄,碔砆随那姓章的回去之前,曾说他要去找弟弟,他不是孤身一人吗?怎么会有弟弟?” “弟弟?”聂沧溟回过神,不及细想,瞧见聂仆进来。他问道:“拜帖送去了吗?章府怎么说?” “禀大人,奴才被挡于门外,看门的守卫说章大人今日一律不见外客……” “你吞吞吐吐什么,有话直说!” 聂仆迟疑一下,才道:“他们道章大人今日有喜事,明日不到晌午,是不会出门……” 脑中轰然作响,聂沧溟跌坐椅上。 “沧溟兄,咱们可以夜探尚书府,救出碔砆!” “你这是打算豁出去了吗?”聂沧溟的目光略嫌遥远,喃道:“碔砆是我义弟,朝中谁不知她在我保护之下?她刚被请进尚书府,便有人救她,还会有谁不知是谁救的吗?” “那咱们就硬闯进去,跟那老色鬼挑明了碔砆是你的人,请他放过吧!”段元泽急道,一瞧见聂沧溟的迟疑,心头微震。“原来碔砆在你心里仍远不及你的荣华富贵吗?” “荣华富贵?”聂沧溟差点失笑了。他要荣华富贵就不会只当个五府都督了。“元泽,我在想如何能保咱们与碔砆的法子。就算我们硬闯,先莫说我们官位不保、身陷险境,就连碔砆也不能全身而退。” “你我功夫不弱,难道怕一个老头子?” 聂沧溟望着他,黑眸有些空洞。“咱们武功好又如何?尚书府有多少卫兵,一、二十个咱们能应忖,一、两百个呢?就算真逃出了尚书府,接着呢?我有家人,怎能连累他们?你上过战场,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知道,他只是不服,不服碔砆这样秀气的人才要蹧蹋在那老色鬼的手里。 他闭了闭眼,低声说道:“那么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躺着出来吗?” 聂沧溟久久不语,看向一脸灰白的谈显亚。 “你也不用奢望他了,他的靠山虽强,却也站在老色鬼那头。” “我明白。”聂沧溟失了精神,哑声说道:“人都会变,尤其是官场中人,不知变通,只有等死的分儿。现在咱们就等吧。” “等?” “等他有心见咱们。毕竟碔砆曾在我保护之下,无论结果如何,他必定会找上我。”一旦发现了碔砆的女儿身,章大人更会找上他。 届时,他要如何应对?脑中纷乱,此时此刻该想如何保住自己,心底情感的声音却在不停地诅咒,诅咒自己的无用,诅咒他堂堂一名守护京师百姓性命的都督,竟连自己的贤妹也守护不了。 如今天一亮,恐怕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了了。 红颜祸水啊,她果然成为自己的催死判官。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 KUO 扫描, 火凤凰 校正 于晴--探花郎--7 7 思考于他,是家常便饭;无时无刻地玩弄心机,彷佛成了他天性里的一部分,难以再改。 但是,究竟从何时起,他无法思考了?脑里只是不停地交错着谭碔砆清白受损的幻影。 她只是个姑娘家,怎么受此折磨? 姑娘如花,一折就断,不敢想象就算救回了她,她还活得下去吗? “爷!”小菫匆忙跑进庭院。 他抬起眼,发觉远方日阳升起,白雾极浓。他一夜无眠,怎么没发现天亮了? “爷,尚书府有人来啦,要请爷过府一叙。” “来了吗?也该是时候了。”他哑声说道。 屋内二人被惊醒,连忙奔出。 “有消息了吗?沧溟兄,我跟你一块去吧,人多好办事,万一真有什么,多一人也是好的。”段元泽急道。 “不,我去就行。小菫,你也留下。”聂沧溟说道。 见到众人错愕瞪着他,他虽感不对劲,但无暇细想,便先召来一夜守在尚书府外的家仆。 “昨晚尚书府可有异动?”他问,暂时摒除杂念。 “禀大人,至清晨都无人从尚书府出来。” 他沉吟了下,举步往外欲生马车。 “沧溟兄!”段元泽叫道:“如果……如果碔砆他……他不幸……不幸英年早逝,你要如何?” “我能如何?领回她的尸首便是。” “就这样?难道你没要为碔砆报仇?” 聂沧溟淡淡微笑。“咱们与章大人皆为朝廷效力,将来仰仗他之处甚多,报什么仇?” “爷……”小菫叫道:“碔砆哥哥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聂沧溟低下头看她红通的眼,忆起前些日子谭碔砆提到小菫。她的心真细,连他身边的小菫也注意到了。他忽然抱了抱小菫,说道: “不管如何,我必定会将她这人给带回来。”语毕,走出庭院。 小菫吓了跳。爷虽待她好,却从没像爹那样抱过她……是碔砆哥哥偷偷说了她心中的秘密吗? “好狠的聂沧溟。”谈显亚不平恼叫:“碔砆算是认错了人!” 段元泽瞪他一眼,向小菫说道:“立刻备车,咱们就跟在沧溟兄后头,别要让他发现。若是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小菫用力点头,施展飞毛腿的功夫消失在庭院之外。 ※※※ 尚书府-- “这是密道?”暗门缓缓开启,里头黑蒙蒙一片。 “嗯。” “戒弟,你真清楚。”见他毫不犹豫地走进去,连忙低叫:“我可没能力在黑暗中辨路啊。” 走在前者的少年迟疑了下。“我去拿油灯。” “拿油灯不便,易被人发现。”她主动拉起他的手。“你牵着我走吧。我怕若是迟了,会给他卖了也不一定。” 少年忍住将她挥开的冲动,径自往密道里走去。他的步伐极大,她得快步跟上。黑暗中,她确实无法视物,见不到也好,省得瞧见一些今人作呕的东西。 密道里有股腐败混以恶臭的气味--她迟疑了下,聪明的不问他是否有尸体藏在里头。问了,她怕会腿软,宁愿当那般恶臭来自于幻觉。 “待会儿你不要说话,墙极薄,练武人听得见。”少年说道。 她随口应了一声,注意到才一会儿他的掌心尽是汗,轻微的铁链碰触声在密道里响起。 这样的声音真刺耳,她是打定主意要逃命,也得带着这少年走,只是没有把握聂沧溟是否真能将她带走。 他大概以为他是来领尸首的吧。这几年来,她与他感情渐入佳境,称得上是好兄弟,昨晚他应一夜无眠,思考要如何救出她;她也相信他必定会救她,但前提是不与他心中的国事相冲突。一旦冲突,她怕一辈子就要锁在尚书府里了。 她暗叹一声,不会不明白这个义兄为国可以牺牲一切的心理;而她也发觉章大人对她兴趣相当浓厚。 “别出声了。”少年暗示,轻轻侧过身子,将她推向暗门,附在她耳边低语:“听见了没?隔着这道门,是大厅,那是你义兄的声音。” 她侧耳仔细聆听,听了半天终于听见有人在说话-- “本官活了这么大把岁数,第一次遇见这么讨喜的可人儿。他是官,但只是个小学士,只要我注销了他的官位,他便可陪在本官身边。聂爵爷,你可愿意将他送给我?” 聂沧溟微笑,心底不知该喜该忧。她未死;但有时候,活着更难过。 “碔砆是人,怎能谈得上送或不送呢?” “又在玩这一套。”墙后的谭碔砆不以为意地咕哝道。少年轻轻推了她一下,暗示她闭嘴。 “你在拒绝我?你以为你是谁,聂爵爷?若不是碔砆坚持要你同意,本官何须问你?” 看得出来,他极喜爱碔砆,才会任她开出条件。思考开始转动,推敲起她的念头来,聂沧溟面不改色地笑道:“大人应知碔砆与我的关系。” “满朝皆在谣传,我岂会不知?”他不悦道。一想起谭碔砆的身子被此人碰触过,便满心不高兴。 原来碔砆有心制造这样的印象。聂沧溟敛起笑容,顺水推舟拱拳道:“碔砆与我两情相悦,盼大人成全,将她交还给我。” 章大人轻哼一声。“昨晚碔砆流泪……” 他心惊肉跳。“流泪?”为何而流?是因为被……双拳无意识地紧握两侧,克制着自己。 “从没有见过有人流泪可以流得教人心疼。白晢的肌肤像吹弹可破,他说他已二十多岁,但肌肤纹理胜之本官所拥有过的少年……” 眼前起了红雾,再也听不清姓章的接下来暧昧不明的话,明知克敌制胜之先机在于冷静判断,但就是难以控制自己。 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吗? “聂爵爷?” 轻微奇异的声音话进耳里,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自己咬紧牙关的声音。 她不过是个女人…… 她只是个义妹…… 天下间女人有多少,他要从中认义妹多容易!她绝非独一无二的,被侵犯了又如何?男人要成大事,就该牺牲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样吧--”章大人退一步,说道:“要得珍宝就该付出代价。本官瞧你对碔砆确有几分感情,我也不要强抢人,就跟你以物易物吧。” 密道里,谭碔砆暗叫不妙。 章大人继续说道:“本官听闻你数次往上呈报,为防御沿海矮人,须造战船建船炮,但始终未有下文。你若将碔砆送给本官,明日上朝之时,本官定会完成你的心愿。以他来换你的心愿,你满意了吧?” 聂沧溟双目一亮。“章大人可是当真?”他脱口问道。 谭碔砆身子一软,贴着墙上滑落,闭上双眸,暗叹口气。早知如此,就不该奢望靠他来救,自己想法子逃出生天还来得快点。 “本官所言不假!” 能造战船领军出战,将倭寇一网打尽是他近年的心愿,无奈昏君当朝,他可以买通任何官员,却无法买通看他不顺眼的邵元节。邵元节是圣上当下眼前红人,而章大人是当年引他入宫之人,若是有章大人相助…… 话滚到唇边就要答应,却迟迟没有应诺。 “如何?聂爵爷,本官保证不让碔砆名声受损,明里收他为义子,连带你也算是我半个孩子,将来你在朝中只会一帆风崸,要贪要污随你,为一个碔砆放弃,你不值啊。”他的双手挥舞着,彷佛天下间没有他要不到的东西。 聂沧溟望着他老迈的双手。 这样的双手在昨天抚摸过碔砆的身子……心头一角缓缓崩塌,他掉开眼注视墙上,企图罔顾内心的冲动。 早在义结金兰时,她就该知道迟早有一天,国事与她要作选择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卖了。 她该清楚的! 墙上有挂轴,挂轴上画的是一片梅林。脑海浮起去年梅花盛开时,她折下一截梅枝,转身向他笑道: “大哥,你又在忧心国事了。忧心有什么用?一国的将来岂能是你一人左右?不如学我一般,闲闲无事做,只求平安乐。” 他不以为然地答道:“若每个人都有你的想法,谁来扶持大明江山?” 她微笑,将梅枝送到他面前。“大哥说得也对。天下间就是有你这样的人,小弟才能优闲度日。这梅适合你,我却不变。” “你有聪明才智,若用心于朝中,有多少百姓受惠?”他恨钢不愿经百炼。 她仍在笑。“要用心也得看对象,扶不起的阿斗,我就算是诸葛亮也是于事无补。” “爵爷,这画有这么好看吗?”章大人尖锐的声音响起,他才发现自己已走到画前。 碔砆、碔砆,昨晚你流了多少泪?他自问,却幻想不出她真正流泪的模样。她一向都是笑容满面的,不管是虚伪的笑,或以真诚笑脸,始终是生气勃勃,不曾面露忧愁……他竟连她哀怨之貌也忆不起。 隔着墙,谭碔砆没听见他的响应,喃道: “也罢。他不吭声,表示他在挣扎了,他对我算是仁至义尽了。”接下来该要想的,是如何逃出尚书府。 不借义兄聂沧溟之力逃出尚书府的话,就决计不能再回头当官了;届时要以逃官之罪来办她,那也无所谓。她扮回女装,天下就再无男子谭碔砆了,虽然有点可惜,但当舍则舍,才有活命机会。 她抬起脸,看不清少年的身影,却能感觉他正目不转睛地注视她。 “你跟我走吧。” “走?”少年彷佛错愕了一下。 “跟我一块离开尚书府,重新过活。” “不,我无心跟你走。” 死脑筋。“难道你要日夜任他蹂躏,直到他对你厌倦?” 少年沉默了下,又答:“我不走,你走就好。” “你算是我弟弟,我怎能弃你于不顾?” “谁是你弟弟?”少年有些恼怒,厌烦她的游说。 “你啊,你可别忘了当年以天地为凭证,你我歃血为盟,我年长你数岁,你自然为弟弟。” “呸,好个天地凭证,歃血为盟!当年你没留下等我……”自觉音量稍高,立刻压低下来。“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你从未出过城门,对不?”她柔声说道:“你必定发现了我每月在醉仙楼等你,所以昨晚你才会……” “你住口!我要待在这里,因为这里享受不尽,不必镇日想着如何逃走!你这娘娘腔的男人若当了我兄长,我丢脸都来不及!”他嗤道。 “唉,正因以后娘娘腔是必然,所以才要带你走,以后生活都要靠你打点。”她开始自言自语:“说到底,我还是满自私的,无论到哪儿都先找个靠山。”毕竟恢复女儿身讨生活,诸多不便,有了个义弟在身边,由他外出讨生活也不错。 墙外,聂沧溟微微蹙起了眉,彷佛听见了什么。产生幻觉了吗?竟隐约听见碔砆的声音?没想到才相处三年,对她的感情已陷得这么深…… “聂爵爷!” 聂沧溟一咬牙,撩起衣角,单跪在地。“请大人放过碔砆吧!” “难道你不要本官上奏造战船之事?”章大人显然错愕几分。 “沧溟宁要碔砆,请大人成全!” 他的答复显然出乎谭碔砆意料之外,连掩嘴避轻呼。 “你真好,有人为你赌命。”少年冷笑。 “是啊,我真感动,感动到……”她猛然站起,低叫:“快带我回去。”黑暗中胡乱摸索少年的手。 少年直觉伸出手握住她细白滑嫩的心手。“回去?你不往下听了?” “不必再听。既然他下了决心,话一说出口,他势必达成。咱们得快回房里,省得章老头儿回头找不到人。” 少年迟疑了下,拉着她按原先的路线走回去。 “你对他,真了解。” 她微笑,心头是卸下重担了。至少她还能再做几年官逍遥,至少不必扮回女装卖命生活,当男人她似乎当上瘾了。 “他能猜我下一步,我岂能输他?这是我当他兄弟的小小乐趣。”她的眼眸有些酸溜,原以为是人紧张的缘故,直到有些湿意,才赫然发现是太感动了。她笑叹:“这也不枉我与他结义三年,他在观察我,我也在估量他啊。”临时转了话题,说道:“殷戒,你真不跟我走?” “我这样的容貌,走到哪儿都会引人非议。”他淡淡地说道,不曾回头。 就算他回了头,她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但听音辨色,她也明白至今他的心,仍有结。 “我欠你情,我是记着的,所以我想带你走。你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想杀亲爹,却迟迟不下手,你这样待下来,只会继续被蹧蹋……”话没说完,忽感前面少年停下脚步。 她一时煞不住,撞上去。 殷戒正要避开,密道只容一人通行,他不由得被撞了几步,跌在地上。 一股体香袭来,她跌在他身上,他却觉她的身子柔软。她已过二十多岁,照理不该有少年的体质…… 他呆了呆,脑中一闪。“你……是女的?” “哎呀。”她勉强爬起,坐在地上,神色自若地叹笑:“什么叫做纸包不住火,我总算明白了。”见他仍然呆怔,她点头说道:“没错,我是个女的。” “但你……你是官……”难怪总觉她美得不像男子。 “我是女子,也是官,二者之间冲突不大,只要习惯就好。”她笑颜粲粲地说:“这下可好,我的秘密你知道了,你非跟我走不可。” “原来你……你一直在骗我,我还当你与我是同样出身……”他气忿。 “家家都有难以启口的事,你有,我也有,只是不尽相同。殷戒,你对我的恩,我留在心头,正因留在心头,所以万分不舍你待在这里被人欺负。你留在这里,心头是想要杀你爹的,但你有爱又有恨,他不知道,他只当你是他豢养的少年……你可记得我当年是如何跟你说的?命是自己闯出来的,你躺在臭水沟里够久了,既然你是我的义弟,我怎能放任我的亲人留在这般骯脏之地?” 她说得满天大道理,他冷哼一声: “我要怎么做,你管不着!还是趁着我一时好心,快快滚回去与你的义兄相见吧!” 话说完,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应声。转头看她,才发现在黑暗里,她的黑眸闪闪如星,彷佛在说:你的体内已有我的血了,你来不及逃了! 他心一急,当真觉得天罗地网罩下来。怎么会呢?她不过是个女人,他不会让她说动,不会再被她给骗了-- “不!我没有亲人!我才没有亲人呢!”他怒叫道。明知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小男孩的心意开始摇摆了,却死不肯承认。 如果有一天,他能干干净净地过活,那么猪也会飞天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密道。 谭碔砆惨叫:“哎,等等我,我瞧不见路啊!” ※※※ 以为是雪片飞舞,落在他的双鬓之上,但天虽冷,却无大雪纷飞;靠近之后,才发现那不是雪,而是壮年白了须。 她缓缓眨了眨眼,再次确认她所看见的。从一初识,他正值二十三岁,一头黑发,年轻而沉稳,三年来亲眼见到他的双鬓多了几根白发,而现在尽白。【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是……为了她吗? “碔砆?"聂沧溟定眼望她。见她从尚书府后门出来,似乎并无任何受到伤害的地方。 然而真正残忍的伤疤却留在她的衣衫之下。 “大哥,让你多费心神了。”她轻言说道。 不及表达自己的感动,就见他上前来。直觉猜到他要做什么,心底却吃惊他一向少碰触她,怎么突然……正要退几步,他已紧紧地抱住她了。 “大哥……”他是武将,将她抱得喘不过气来。 “让你受惊了,碔砆。”再多的言辞也挽不回她的清白。她的体香依旧,这样美丽的花朵,却遭人贱酷地摘下。 一思及此,内心翻腾不已,不得不停地提醒自己,她能活下来,已是天赐的恩惠了。 “大哥,你太激动了。”极少见过他卸下面具的时候,她低语:“此地是尚书府前,不如等我们回去再详谈吧。” 是啊,他暗叫自己太大意,她自是不愿留在这伤心地。他连忙将车门打开,要扶她上去。 她微笑先拒,回头叫道:“殷戒,你快过来,我来向你引荐。” “殷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才发现一名少年体型的孩子站在不远处,脸上戴着铁面具。“他是谁?” “他是我弟弟。”她笑道。 “弟弟?”忆起段元泽代转的话,他心生疑惑:“你不是孤儿吗?难道你愿意来尚书府,主因就在他?” “他算是一个因,却不是主因。我找他很久了。”她坦承说道。 他半瞇起眼,猜道:“这就是你三年来固定去醉仙楼的原因?你是孤儿,却半途杀出一个弟弟……” “哎呀!”她无辜说道:“大哥,我活了二十多年,也是从三年前知道我会多一个大哥相伴,那么临时杀出一个小弟来,也不必太过惊讶。” 言下之意便是那叫殷戒的少年是她认的义弟。不是他有心贬她,她不爱动脑,但也一向不感情用事,要她以现在的男儿身去亲近旁人,除非那人有利用价值,而当年她认他是为当靠山,那么认这少年的原因…… 他望着那少年。那少年体型瘦长,脸上戴了面具,露出一双冷眼。那种孤绝的眼神很眼熟,彷佛在哪儿见过;他的目光落在少年的手掌上,那是一双綀过武的手。 “随你吧。”她不傻,会这样做,自有她的原因。他拉起她的手,欲扶她上马车。 她巧妙要抽开,却硬生生被握紧。 “碔砆,你已二十出头,难道不曾想过成亲吗?”他忽然问。 就算再奇怪他今日反常的举止,她仍泰若自然地笑道:“大哥未成亲,小弟怎敢先大哥谈嫁娶呢?” “我也二十六了啊……”他喃喃自语,忽而扬眉笑望她。“我烦国事,心无多余地方来纳妻,但娶妻生子乃天经地义之事,碔砆,反正我目前没有打算要成亲,而你也无此心意,不如我三十以后,再无意中人,彼此就将就点,你我成双成对算了。” 这是玩笑,抑或试探?心底闪过警讯,她面不改色地笑道: “好啊,反正我也没有意中人,大哥若不介意外头的流言,我愿与大哥相伴一生。”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误踏陷阱。 会不会有一个可能,在她自认了解他的同时,他也将她的性子摸了个彻底,他只须挖个洞,她就会自动往下跳? 有时候,看着他认真沉稳的脸庞,几乎会忘了他的原形是头老狐狸。她暗恼,总觉输他一棋。 他微笑,一把拉她进马车,见殷戒站在不远地,他问道:“你可要上马车?” “我坐前头便是。”殷戒快步走向车头。 聂沧溟瞇眼注视他的身形。少年的体型变化极大,认他体型是认不出来,但依他的行走方式,莫非是-- 他心底有了底,却不戳破,缩回车内。见谭碔砆望着他,他露出温柔的笑;笑得她全身鸡皮疙瘩猛起。 “大哥……”她轻呛了下,注意到他伸手欲拍她的背,她急忙移动身子避开。 他的眼里流露短暂的伤痛,随即掩去。 她顿觉怪异起来,试探说道:“大哥,呃……昨日种种像场恶梦,现在才知珍惜以往的生活。” “既是恶梦,就不必再想起。”他柔声说道:“从今以后,你无须再害怕了。” 果然出了问题。他们之前一向有条线隔绝了对方,即使明为兄弟,也不曾越过那条线;他对她亲切有礼,她对他则尊敬为兄。她佩服他的两面人,喜欢与他暗中较劲,也能互相分享心事,但从新年那日那一次在书房起,隐约发现那条线开始动摇,如今他试图跨越那条线,走到她的身边,这让她……头皮发麻起来。 垮了那条线,就不是单纯的情谊了。 “碔砆,你怕我吗?” “不,怎么会呢?”她奇怪他的问题,而后灵光涌现,今她咋舌不已。“大哥……你……待我这么好,莫非是以为我被章大人给……” “够了,碔砆,回忆有时是件残忍的事,你不要多想。若是累了,就好好休息,一切有我顶着。” 哎呀,他果然是以为她被玷污了。她缓缓眨了两次眼,伸出细白双手,委屈说道: “昨天章大人老握着我的手不放,怎能忘掉?他的触感残留在手上,像是只毛虫久绕不去。” 聂沧溟的脸色铁青,勉强自己嘴角勾勒起僵硬的微笑,合掌将她的小手包住。 “现在你感觉到什么?” 她怔了下,没料到他的举动。不妙,想逗他,却让自己陷进困境里。他究竟以为自己是男是女? “大哥,被他碰过的岂止只有双手?”不动声色地硬抽出双手。“唉,人长得俊秀也是麻烦,我待在尚书府里见到的多半是少年及孩童,从来不知一个垂老之人竟能如此虐待他们。我遇见殷威时,他像狗一样地被对待,手铐脚镣,项圈绕颈。” 他的黑眸半垂,一会儿才应声:“难道你也被……” 他的声音沙哑难辨,彷佛在盛怒之中。她一向佩服他的理智凌驾于己身的情感之上,如今,他破戒了,是为她。 “我没有,大概还忌我是朝廷命官吧。”她笑叹,有点懊恼自己的未来将会因他而变。“大哥,我安然无恙啊。” “我知道你现在安然无恙了……”他痛心道,开始怨恨自己昨夜没有擅闯尚书府。 “我是说,我在尚书府除了喝茶、下棋、赏花赏少年之外,没有其它事发生。” 好半晌,才吸收了她的话。聂沧溟迅速抬起脸,错愕瞪着她貌美如花的容貌,她笑意盈盈,确实没有受到极大创伤的痛,他一直以为她是强颜欢笑…… “你……没有……”章老头儿是好色之人,怎会放过她? “没有,大哥你别忘了小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起码脑子还有点作用,最多让他吃吃豆腐,摸个手,就再也没有其它了。”见他仍难以置信,她的唇畔逸起笑。“白天我尚有法子,入了夜,全赖殷戒帮忙。” “他?” “他……”她迟疑了下,做了个唇形,才再说道:“大哥,你莫要瞧轻他。” 那少年代她承受?非亲非故,怎会甘愿让身子被一个老男人给蹧蹋?那孩子才几岁呀! 心里有对那少年的怜惜,但有更多的庆幸,庆幸谭碔砆并未受到伤害。 “大哥,你料得没错,殷戒正是当年残杀王公贵族的凶手,他的同伙已死,他一直待在京师不曾离去,直到去年被章大人收藏起来……”她轻声说道,不让声音话出车头之外。 “难道他是想要谋刺章大人?”但为何迟迟不下手? “他是想要谋刺章大人,下不了手是因父子天性在作祟。”见他诧异,她摇头苦笑:“大哥,你该知道这些年来靡烂的生活导致淫乱理所当然化,贵族间有一游戏,比谁弄出来的男孩最俊美,乡野村姑因此受害,殷戒正是这项游戏的产物。出生了,却无人理会,他孩童时曾因家穷被收作娈童,后来逃出。他入尚书府,是想手刃亲爹,到头来却心软了。大哥,一个人怎能恨与爱同时拥有呢?” 这是乱伦啊!父与子搞出了什么?这样的孩子又受尽了多少苦楚,就算从此以后活了下去,他身上曾烙过的伤痛永远不会褪……聂沧溟该悲叹,但等了半晌,残存在他心头的还是只有庆幸。 “既然谋刺不了,他怎会心甘情愿地跟你走?章大人已失去你,又怎会愿意让出手下的少年?”他开口问道。 “因为我聪明啊。”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不如这样吧,大哥若能说出你如何让章大人点头放人,我就告诉你,我是如何说服他们的。” 他露出掩饰的微笑。“人都救出了,还谈那些做什么?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在敷衍,她听得出来,也不想再逼问他。他所付出的,必定是连她也会内疚一辈子的东西,倒不如不要知道,省得罪恶感加深。 天底下,他大概会是唯一一个以为她被侵犯,而执意要她的男人吧。说不感动是骗人,只是很想问他,方才他究竟是在对一个男子求婚,抑或对一名女子允下承诺呢? 想问他,却不能问,还是宁愿当他以为她是个男儿身;因为她小心眼儿,不甘心自己的性别被人瞧出。 “我早该明白的……”他喃喃道。 “明白什么?”她好奇问。 “明白你……毫发未损。”他真是气昏了头。她的身子若真被碰过,姓章的怎会不知她的真实性别呢?一旦知道她的性别,大可以杀头罪来办他,届时就无人抢碔砆…… 当时他丧失了理智,是他的错。抬起眼望着谭碔砆的笑脸,他气自己的疏失,但只要她平安,这点疏失算什么? 马车一个颠簸,她的身子极轻,往前倾了下,不小心跌进他的怀里。 她的脸微红起来,笑道:“对不起,大哥……”正要爬起,他却紧紧地抱住她不放。 他身上的味道再无当年那股腐败之味,是因为他心中的魔鬼逐渐褪去了吗? “大哥,你的味道真好闻。”她笑叹。 “若是你爱闻,那么就让你闻上一辈子吧。” 她呆了下,暗自要不动声色地脱离他的怀抱。他抱得极紧,难以挣脱,她心一慌,正要言语激他松手,马车已停在聂府大门。 马夫俐落地打开车门,见到的正是这一幕。 ※※※ 一个月后,马夫辞了职,在京师开了间小客栈。 在往后的四年里,对他们之间所有捕风捉影的臆测全结束在这间小客栈里,马夫义正辞严对每个有心人说: “我曾为聂而做事,理当为他们辟谣。”顿了顿,又道:“我在聂而做事,亲眼目睹了许多事,如果想知道事实真相,不妨留下用饭吧……”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 KUO 扫描, 火凤凰 校正 于晴--探花郎--8 8 谣言似真似假又流传了四年。四年里小事不断,皆安稳度过,只是谭碔砆的美愈来愈惊人,像一朵盛开不凋的花。 他想摘,头一遭这么想要摘下这朵花,却苦于这朵花的自我太强,只能等待最佳时机。 “碔砆,你在书房吗?”外头传来轻喊。 等了一会儿,书房内无人应声,他轻轻推开门,举步如猫地走进。 尚未见到人,就先瞧见地上掉了一张帖子。他顺手拾起,帖子是给谭碔砆的。不知是何人邀约? 这几年,即使有人觊觎谭碔砆,也碍于他,不敢轻举妄动。 “赏花宴?”他略看了一下名单,被邀多是翰林院之人,她一向有所节制,他也尽量不干扰她的社交活动,她参加过大大小小的宴会,这一次应该地无碍。 他放下帖子,直觉往窗下屏榻望去,瞧见她侧躺在上头小憩,屏榻角落还搁着点心及几本蓝皮书。 根本无病无痛地无事,却跟翰林请假。大明朝官俸极少,她一连请了半月假也不怕扣薪,分明是吃定他了。 一阵春风从窗外吹来,拂动她几许发丝。他的手不听控制,自动撩开她颊上的乱发,指尖轻触她细嫩的肌官,心跳快一拍,立刻退开一步,保持距离。 他自认非贪恋美色,然而每见她一回,总觉心中蠢蠢欲动。 又是微风吹进,飘进几朵落瓣,他怕她着凉,伸手越过她,欲将窗子关小。 花瓣落在她的颊上、唇上,他瞪着她,明知不该,但就是心猿意马起来。 脱口轻唤一声:“碔砆?” 见她睡容依旧秀雅,俯身隔着花瓣在她唇上烙印一吻。窗外落花纷飞;窗内他贪恋逾矩。 她的唇又凉又甜,怎么没有人发现这样柔软的唇瓣是女子所拥有呢?他暗自叹息,喃道: “碔砆啊,碔砆!你可知你时时教我提心吊胆吗?”纵容短暂地失神望她。 他明白她听不见他诉衷情,因为她一旦入睡,任由地动山摇,不到时辰不会醒来。 去年京师大地动,全宅的人都逃出去,唯独不见她踪影,他奔进找她,才发现她睡死了。 她聪明在大处,小虚的迷糊却足够害死她了。 “沧溟兄?”段元泽在外头喊道。 他一凛,回过神,怕惊醒她来,连忙将点心盘子挪到几上,拉好她身上的薄被,才轻步退出书房,将门静静合上。 “沧溟兄,听说碔砆今日又请假,是不是又不舒服?” “小声点,她刚睡。” “又睡?”看了书房一眼,段元泽见怪不怪。与谭碔砆相识七年,早已习惯她在哪儿都容易入睡。“最近他睡得真多,是不是得了怪病?可要请大夫来看。”他压低声音说道。 “春天一来,她易昏昏欲睡,让她睡够了就没事。” “我可没见过哪家男儿像他这么嗜睡的。唉,幸好有你收留他,不然万一他娶妻生子,我还真怕他的老婆跟孩子嫌弃他胸无大志。”段元泽取笑道。随即推了推他,说道:“你……该不会不愿其它男人见到他的身子吧?我瞧他这几年若有小病小痛,也是到药铺子抓药了事,不请大夫。沧溟兄,你的独占欲未免太强了……” 聂沧溟一阵苦笑。 “我确实不愿让其它男人碰她,哪怕是大夫也不成。”有意引他到前厅去坐,免得吵醒谭碔砆了。 段元泽却说: “前厅有谈显亚,我与他在门口相遇,他也是来探望碔砆的。” “他也来?”谈显亚来的次数未免过于频繁。 “碔砆请了半个月的假,他担心,所以来探采。我瞧他对四年前碔砆身陷尚书府,他却碍于其岳父无力救人之事耿耿于怀,所以这几年他待碔砆不错,连建战船一事,他也鼎力相助。其实,多一人对碔砆用心,碔砆就多一分安全,你就暂时将这嫉妒吞下肚里去吧!” 聂沧溟直觉反应笑言:“我哪儿来的嫉妒呢?有人对她好,表示她的魅力无法,也证明我没选错人。元泽,你真是说笑了。” 段元泽看他一眼,摸鼻摇头。“你要当我说笑就说笑吧,反正大伙心知肚明。只是我得先提醒你,一旦你领兵出战倭寇,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你在东南沿海,碔砆身在朝中,章大人虽已告老还乡,可邵元节仍对你有敌意,我怕他将主意打到碔砆身上。”说得很含蓄,言下之意就是怕当年之事再重演,届时朝中无人可护谭碔砆。 他垂下双眸,并不表态,良久,才说一句:“其实……她有足够的才智可保护自己,有我无我并无差别。” 这句话是肯定她的能力,也同时在说服自己,但心里总会有牵挂。 “沧溟兄,你变了。”段元泽又吃惊又正色,说道:“你竟将你部分真实的面貌揭露给我瞧见,这是不是表示,你真当我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了?” 聂沧溟怔了下,收起脸上犹豫,摇头笑着:“别要吵醒碔砆,咱们前头谈去。”语毕,与他共同离开庭院。 “哎……”什么吵醒?她压根未睡,他们的所言所行,她是听得一清二楚。 书房内,谭碔砆微恼地张开黑眸,抚上朱唇。唇上有花瓣,但隔着它依旧能感觉他唇上余温及气味,不难闻,甚至她已习惯了这样的味道。 她佣懒地爬起,撩起垂下的长发,伸舌咬进花瓣吞下,喃道: “是第几次了呢?他分明早就发现我是女儿身了,才会这样待我,可恶。” 她只手托额,半倚半坐在屏榻上,束起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她沉思不语半晌,瞧见几上残余点心,直觉再捧回怀里细嚼慢咽。 “真恼!他不是会胡乱毁人名节的人,他敢逾矩,表示他心里已有打算。”她又不笨,自然猜由他的打算是什么,只是气他的自以为是。“他的条件好,但也不表示我就会看上他啊,对我毛手毛脚,欺我不敢言语吗?这男人,真是自大得紧。” 她抱怨,心知这只是迁怒之辞,她最气的是他早看破她的性别。明明她行止得宜,怎会看穿? 她不爱揽镜自照,并不表示她不知自己年纪愈长,容貌愈显女性。一般美丽的少年一旦过了责春时期,便开始具有男相之貌,唯独她,愈来愈有成熟的美艳,翰林院新来的进士往往看她看到发了呆,但并无人看穿她的女儿身。就是这点让她的自尊难以忍受! “究竟是怎么看出的呢?”她自信满满自己绝无破绽,他是如何看破? 不知不觉盘子空了,她又发呆坐了一会儿,考虑要不要亲身下地去拿吃的。吃饭皇帝大,任有天大难事,她也要先吃饱再说。 听见外头有声,她微微侧身往窗外瞧去,瞧见殷戒走进庭院梩。 殷戒虽名为义弟,但几年下来,他似乎只愿待在她身边,意在守护她。她明白能引他出尚书府已是不易,他仍不愿轻易相信别人。 她正要喊住他,仗着他听她的话,要劳动他再去厨房拿一盘点心来,忽见拱门后小菫在窥视。 窥视什么?她颇感有趣地赖在窗槛上。小堇也十五岁了,莫非喜欢上殷戒? “不像不像,我眼皮活络得很,有什么事会从我眼下跑过,而我会轻忽的呢?”暂忘烦事,她感兴趣地打量二人。“我也算看着小菫长大的,她的个性单纯,立志要一生当大哥的护卫,心里却也想要大哥当爹,她不想嫁人、不想生子,她的眼神也无迷恋,戒儿终日戴着铁面具,她怎会喜欢上他?”出尚书府之前,殷戒戴上铁面具,盼今生再无人瞧见他阴柔过头的容貌,是以聂府上下,甚至聂沧溟也未曾看过他的相貌。 哎,戴着也好,她不强迫他拿下,是因他尚有心结,不喜旁人看着他的脸。 “殷戒,你有空吗?”小菫问道。十五岁的她谈不上美丽,一见就如是练过式的女孩儿。 “我没空。” 小菫早已习惯他冷淡的说话方式,锲而不舍地说道:“我知道你要守在碔砆哥哥附近,但我听爷提及他又在书房睡着了,现下就算是天塌了,地裂了,也惊不醒他,你不必担心他。可愿与我比划二招?” “我没兴趣。” “你……跟我打两招吧。”圆圆的脸有着渴望。“我知道你比我有天分,爷教你的功夫,你学得比我还快,你与我相互砌磋,增进功夫,不也很好?” 哎呀,原来小菫是为了学功夫,难怪会缠着殷戒不放。谭碔砆闲来无事,眨巴眨巴地望着他们,静观其变。 不是她无聊,而是她爱看周边发生的事,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也深觉新鲜有趣。反倒是翰林院愈来愈留不住她,镇日反复做着相同的事,谈显亚于两年前当上内阁成员,有心以自己的背景推荐她入内阁;她也曾想了一会儿,便以能力不足的理由推辞了。 她才闪神一会儿,一定睛就见小菫忽然撤出了银钩,直逼殷戒而去。 “失礼了,殷戒。” 庭院里,落叶纷乱卷起,殷戒直觉刀剑出鞘,挡住银钩,小菫乘机以天生飞毛腿的功力跃进,近身逼战。 谭碔砆目不转睛地望着,忖思道:“小菫还是一样莽撞,数年都不改,她再这样下去,是绝不能让她跟着上战场。” 她未到东南沿海一带过,也不曾亲眼看过倭寇的暴行,但知道年前与双屿相制衡的狐狸岛被烧得一乾二净,从此双屿必成大明沿海的大患,朝中被逼不得不出兵,这才对聂沧溟当元帅,择日出发。 他是个人才,若配于强兵,战胜之日可期,但邵元节始终不信任他,在皇帝老头儿面前下谗言,虽明封元帅,再撤他都督之职,以表分权。 “不是我有心要泄气,但士兵非他平日操练,纪律松散不说,军心怕也难以凝聚……” 她凝思。一时未觉殷戒起了薄怒,用重力道将银钩打飞出去。 “好痛!”小菫松开了手,见到银钩笔直飞向书房窗口,她惊叫:“碔砆哥哥!” 殷戒立回过身,也吃了一惊。 “你快闪!”他叫道,扑上去抓住钩尾。 身边劲风快至,一颗飞石如影撂过殷戒的身影,打歪了银钩,就见钩子擦过谭碔砆身边,勾住她的头发。她惨叫一声,被钩拉动,整个身子往后扑倒。 “碔砆!”聂沧溟疾步奔进书房。见到她狼狈跌坐在地上,正要上前扶起她,发现她一头长发如瀑布垂至地上。 “怎么啦?有没有事?”段元泽的声音由远而近,谈显亚也忙跟在后头。 “痛死我了。”痛得差点掉出眼泪。 “不要进来!”聂沧溟叫道,快步上前抱住谭碔砆。 殷戒紧跟着他跑进书房,也瞧见了她“原形毕露”,急踢上门,挡住其它人进去。 段元泽只来得及瞥见聂沧溟挡住她的身影。他脱口问道:“是不是打中碔砆了?我立刻去请大夫。” “不!”书房内响起聂沧溟不稳的声音。“她没受伤,只是……钩子划破了她的衫子,等她换了衣服,咱们便到前厅去。元泽,请你代我尽主人之职吧。” 谈显亚一听,俊容微露不悦。 “碔砆毕竟是男人,一辈子依附在另个男人之下,对他不是件好事……”上流社会可以容许贵族豢养男人,但碔砆是官,毕竟不合宜。 抱怨的声音渐行渐远,终至消失。 “哎,大哥,你可以放开我了。”她叹道。 ※※※ “如果我放开你,你会逃吗?”他问。怀里的身躯极为柔软,几乎舍不得放开。 天见可怜,一个男人要守身如玉不容易,眼睁睁地望着钟情的女子日夜在跟前晃,却无法正大光明地碰触她,那更是非人的折磨。 “大哥,你不放我,我会没法吸气。”她冷静地推开他,抬起脸,见到他目不转睛地凝视她,这种异样的眼神曾多次停留在她的身上。事已至此,再装傻也骗不了人了。“大哥,难道我真这么像姑娘家吗?” “岂止像,你根本就是。”长发滑过颊畔垂至腰间,眉目含怨,女儿之态毕露,就算随便在大街上抓一个人进来瞧,也能瞧出她的性别来,怎能让其它男人看到她这副模样? “你果然早就发现了。”她从鼻孔轻哼一声,颇不以为然道:“你该视而不见,至少,得等我愿意亲口承认,你再大吃一惊。” “我等你七年,你不曾对我吐露过,你还要我等多久?” 她瞪着他。“你一开始就发现了?”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你非男儿了。” “胡说!”她恼道。走离他数步远,注意到他的目光随着她移动。“我装扮得当,无耳洞、无脂粉味,学男儿学了数月有余,满朝文武无人识穿我,你却在第一眼就看穿了我?这根本不可能!”说她小心眼也好,就是不服气。 “你没有耳洞,没有脂粉味,举手投足是像男孩子,但打第一眼瞧见,我就是知道你是女扮男装。没有理由,如同你第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本质,不是吗?”聂沧溟开始微笑。 微笑什么?这次的笑,真诚而不再虚伪,不是对她,而是对他自己。因为他长年的等待终于结束,她本来还在想计,想要如何完美地结束伪装,虽然他早知她的女儿身,但他不说,她就当他不知道,如今却得为了个死钩子,七年的女扮男装就这样窝囊地结束。她不高兴啊,不高兴他的直觉竟将她吃得死死的! “你想透了吗?碔砆?”他忽然问道。每一天,他几乎要重复问她,当年当官的理由想透了吗? 想透了,就要辞官,这是她承诺的。 “大哥,你可知道近四年来,我不再答复你,只以笑相对的原因吗?”见他摇头,她狡黠笑道:“因为我早就想透了。” “哦?”他的微笑僵住。“你却不肯说。” “我不说,不是因为我贪当官的滋味,而是我舍不得大哥,舍不得朝中朋友啊!辞了官,我得回归女儿身,你别忘了我是孤儿,那样的生活,我可受不住。” 是舍不得他,还是舍不得他所能给的蔽荫呢?“就算你恢复女装,我依旧是你的亲人。你在朝为官,诸多不便,我是时时担忧你啊。” “我知道。”她无辜笑道:“当舍则舍,有舍才有得,也该是我辞官的时机了。” 他闻言惊喜。“你当真要辞官?”万万不敢想象这件事会圆满落幕! 她一辞官,再也不怕有人会发现她的性别,七年!他错估了她的智商,以为她迟早会曝光! 七年来,他不知道作了多少夜的恶梦,梦里她被揭露女儿身,被拖出去砍了头。初时,他怕自己受牵连而恶梦不断,后来为她担忧受怕啊!人人都以为他双鬓白发是操心国事,只有他自己深知内情。 七年吶,没有人跳出来喊她阴阳颠倒,戏弄君臣,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我确实要辞官,难不成要等人发现了,头掉了才喊着要辞?虽然小弟……妹自信再当个几年官,也不会有人发现。”她说道,颇为自负。 “然后呢?”他试探问道。 “然后?”她缓缓眨了两次眼,露出笑脸。“小妹只好背着包袱,拿着这几年的积蓄回乡,开间小店铺吧。” 他一怔。“你哪来的积蓄?”压根身无分文了,开什么店铺。他以为依她的才智,应该明白他的心。 “没有吗?”扇柄轻敲了头一下,故作恼状。“小妹一向没有理财概念,没有积蓄,我要怎么过下半辈子呢?哎呀……反正我年纪不小了,回乡之后,我找个人嫁了,就赖着他吃饭好了。” 黑眸凌厉地锁住她的娇颜。如果再听不出她在捉弄他,这些年的相处就白费了。她想玩他,也得要看他愿不愿意让她玩! “谁能忍得了你的性子?”他不怒反笑。 “小妹又不骄纵,说起刻苦耐劳,还知道怎么个写法。”她也在笑,笑得连贝齿也露了出来。 “你贪睡贪吃又极为挑剔,不是美食,你不肯动口;能坐轿就绝不走路,连你在翰林工作,也时常偷懒发呆。不要以为我不知情,你从聂府账房那里支领的银子除了供你吃喝玩乐外,你还发给新进的庶吉士,要他们帮你做编修工作。碔砆,你已被养得娇贵,如何能适应外头生活?” 哎,把她说得像头猪公一样,真够刻薄的。 “大哥,你真是如我甚详,但那又如何?如果我说,我有一块田,我不必亲自下手耕作,有办法请人为我做事,我只需躺在家里等收成,你信不信?”她笑得很诡异。 他见识过她的聪明,怎会不信?他的牙龈隐隐约约抽紧,唇畔仍然在笑,有多久没有以虚假的面貌待她了?是她自讨的。 “你想嫁人,也要看谁愿意娶你?你连伺候夫婿都不懂,何况你年龄过大,愿娶你的人有限。”他暗示自己正是一个好人选。 “那就找个老头儿吧!”视若无睹他笑脸下已火冒三丈。“人随环境而改,反正媳妇都能熬成婆了,我熬个几年,熬到他见阎王也不是难事,到时是人伺候我,不是我来伺候人。” “碔砆!”他目光灼灼。 “大哥?”她无辜回视他。 “你……这是在逼我吗?你既是了解我,就该明白我的心意,何须逼我说出口?” 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即使再心灵相通之人,也须用到言语。大哥,你不说,我不知道;就算你说了,我也不允。” 他错愕了下,本以为她是有心刁难而已,到头来她依旧属于他,倒没料到她忽由此言。“难道你不愿嫁与我?” “我为什么要嫁你?大哥,咱们是兄妹,兄妹岂能论婚嫁?” 还在捉弄他吗?他直勾望进她认真的眼瞳里,心头彷沉大石。他一直以为她心里有底,相处七年,还有谁能这样宠她怜她? 说实话,他是有私心的。刚开始敬重她的才华,视她如妹,自然待她好;后来有心宠她,是让她离不开他。 这世上还有谁能忍受她奇怪的性子? “你……”一时之间无法揣测到她的心思。“难道你对我真无感情吗?”多少夜在外庭秉烛谈心,彼此相知相惜,他以为她明白的。 谭碔砆叹了口气,拾起束环,随意将长发再度束起。“大哥,你对我又有何感觉呢?” “你是知心人,而我很幸运的,能够有一个知心人共享彼此。”他含蓄说道。 她微哼一声,显然不满意他的答复,又问:“你从四年前就开始打算娶我了?” “正是。就等你甘愿辞官,恢复女儿身。” “好个肯定语气!不过我敢打包票,你再继续肯定下去,就真是在作白日梦了。” “碔砆,你在怨我了。为什么怨?就因为我不曾将心中想法告诉你吗?你扮男装,不曾表露意愿要让我知道你的秘密,你要我如何吐露心声?”她待人平日是随和自在,但她自认才智过人,本性多少带有骄傲之气。 而现在,她在怨他。他多冤啊,平日不见她耍性子,如今在这当口却开始发作了。 他的话让她哑口无言,却也恼羞成怒。 “大哥,你以为夫妻之间只须知心,只要习惯就行吗?倘若今日与你相处的不是小妹,你也都要吗?知心人,我当你妹子也能继续知心下去;当你妹子多好,何苦让自己跳高一层身分?”揉了揉头皮,见他微瞇起眼,知道凡事该适可而止,便缓下语气说道:“反正日子还久,这事暂可放下不谈,等战事结束之后再说吧。” “你说的是。”他半垂视线,掩饰眸里神色。 她不嫁他,又能嫁谁呢?明知她在闹意气,却得咬牙承受下来,谁教他真的有心想娶她进聂门。 “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我也只是个凡人而已。”他忽然说道。以往心神皆在朝事,如今却逐渐心不在此,对朝中生起无力之感,是一因;碔砆的出现,亦是一因。 她的唇畔勾笑。“大哥,该做的做了,你已尽力,余下的是天算,我们无能为力了。” 她是懂他的,他不由自主地绽出微笑。初时,她读透他的心,他惊奇不已,不管他再如何掩饰,她仍然轻易看穿,如今他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该了解的。 “我绝不放过你。”他轻声说道。放过她,他的生命还有何意义? “好呀,大哥,咱们可以来试试看。”她瞇起眼笑着。 ※※※ 圆月当空,殷戒匆匆穿过回廊,瞧见小菫守在书房外,那表示聂沧溟在书房内。他上前与小菫私语一阵,语调虽然乎稳,但显得忧心忡忡。 小菫闻言一惊,连忙对着门喊道: “爷!不好了,碔砆哥哥赏花未归--”还没说完,房门就被推开。 “赏花?”聂沧溟忆起前几日在书房发现的帖子。“这么晚了,还赏什么花?戒儿,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殷戒顿了顿,声音略哑。“我该陪着她去,但她明白我不爱在众人面前露面,所以……” 聂沧溟闻言,自喃道:“帖子的名单上有谈显亚,也有三大营统帅雷大人,碔砆若有难,他多少也会看我薄面,救她一把。” 难道是出了什么不可预料之事吗?他心头突地一跳,顿感不安起来。 “小菫,去备车,别要惊扰其它家仆。”他快步走回书房,拿起短剑,随即往大门走去。 殷戒紧跟着他,说道:“我也去。以往赏花宴都是没事的,如果我跟着她,也许……” “不,你别去。” 他心底隐隐不安,如同当年她被章大人请去作客一般,那时有戒儿相助,如今她一人…… 他跨上车之前,回头说道:“你们都装作无事,守好后门,天亮之前我必定会回来。” 殷戒点头,了解他话中之意。装作无事,是当作没事发生,如果碔砆真发生了清白受损之事,也要视若无睹。 目送马车离去之后,他喃喃道:“早知道我去了,也可转移目标。”反正他的身体也脏了,不怕再来一回。 大夜里,车行极快奔山城南方。 发帖子之人是都御史吕长风,他是爱好风雅之辈,过去几年皆有赏花宴邀谭碔砆过府吟诗作对。 “他的厨子不错,我挺喜爱的。”这对谭碔砆是不可抗拒的诱惑之一。所以几乎年年都去,但从未晚归过。 夜寂静,路上只有马车在奔驰,他运马夫也不敢叫醒,由自己来驾车。 “连上阵杀敌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恐惧感,我还以为今生不会再有。”他蹙眉忖思道。 都御史府就在眼前,照理说,该先持拜帖……他转了个头,将马车隐藏在都御史府后门,随即跳下马车。 黑夜蒙蒙,里头一片静声,就算有人也都该入睡了。谭碔砆不曾在外头留宿,连要夜宿翰林院,她也不肯,怎会深夜未归。 他施展轻功,轻跃到屋檐上。他来访过几次,对于地形还算熟悉,若要宴客,该会在聚喜厅内。 他屏息踩过屋瓦,迅速跃过几个屋檐,来到聚喜厅上。他搬动屋瓦,趁缝往内瞧去,暗吃一惊! 他翻身跃下地,走进厅内。杯盘狼籍,一阵酒气扑鼻,倒卧在地的都是受邀的官员。谈显亚就躺在他的右脚呼呼大睡,分明是醉了酒。 “喝得如此尽兴?”举杯一闻,浓烈的酒气斥鼻。“是御赐的贡品葡萄酒?”没有酒量的人极易入醉。 难道碔砆是醉了吗? 心里隐感此事不简单,谭碔砆也不在里头。他避开谈显亚的翻身,走出聚喜厅。 夜凉如水,他轻步往花园走去,经过回廊时,听见轻微的淫笑声。那样的笑声让他顿时如遭雷击,不顾是否会被人发现,快步上前推开传出笑声的房门。 那种男欢女爱的笑声,他怎会认不出?房内又是一阵酒气,直觉连想到今日赏花是另有用意。 他猛然停住,瞪着地上凌乱的衣衫,衣衫分男女,布幔之后是纠缠的人影。他凝神倾听,淫荡的呻吟是陌生的,他暗松口气,立刻退出门;再过几间房门时,仍传出交欢的呻吟,他一一进去如法炮制,仍未见谭碔砆踪影。 “酒能乱性,但岂会如此过分?”依着房内掉落的配饰,还能猜出床上是何人,几名乃是正经的官员,难道……“被下药?” 他瞻战心惊。碔砆不爱吃药,对药物抗性极弱……他的额上渗出汗珠,不敢细想,往其它房巡去。 未久,仍末发现她的踪影。 “还是……被带到其它地方?”混帐家伙!要怪只能怪自己没有料到都御史人面狼心。 行经花园,花香扑鼻,冲淡了瀰漫空气中的酒味。愈晚发现她,他怕她早被人糟蹋,愈想愈恼,不顾旁人发现的可能,用力折下邻近枝叶。 如果……真的被蹧蹋了,宁愿她醉到不省人事,至少没有回忆。她本性是骄傲的,他怕她一知晓,会寻短见。 他要回头,再找一次,忽然听见轻微的喷涕声。 他停下脚步,转身望着花园。黑夜里,花园一片静默,是他错听? 他未吭声,轻步走过花丛与花亭。亭顶挂着微弱的油灯,照着四周,放眼所及,并无人躲在花丛之中。 再往前,就是莲花池了。 他期待地走近池畔,细心搜索池上,一颗心又猛然沉下。 又是一个轻微的喷涕声,声音极小,像是及时遮掩住。他迅速抓住来声,循声望去附近假山。 声音太小,听不出是不是谭碔砆的声音,但……他从未向上苍许愿过什么,如今他愿舍弃他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回谭碔砆。 他轻步移近假山。假山有洞,一如当年他想杀她,而她躲起的地方。他忐忑不安地轻唤: “是碔砆吗?” 假山内未有声音传出。他原要钻进,但洞太小,他的身形高大,难以进去。 “是碔砆吗?”他又问一声,耐心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含糊的声音传出。 “你是大哥?” 他闻言,激动得几乎虚脱,剧烈跳动的心脏这才归回原位。武人的气息乱了,他竟发现自己在大口喘息,满脸大汗。 他是早已知道他想要碔砆陪他共度一生;也知道失去她,他怕一生再无人了解他。当年的章大人强邀她作客,他已深深体会过了。 如今再来一次,他的恐惧更甚当年。 原来,这四年来在他等待她自认女儿身的同时,他的情根继续发芽茁壮,让他再难回头。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 KUO 扫描, 火凤凰 校正 于晴--探花郎--9 9 乌云遮住圆月,大地立时一片黑暗。 “碔砆,你快出来,马车就在外头,我趁夜带你回。” 里头静默了很久,才又传出含糊的声音:“你叫……什么?” 他怔了下。 “我是你大哥,聂沧溟啊!”方才一时松心,没有发现她的怪异。 “你的声音很像……”又停半晌,她才缓缓说道:“我喝醉了……” 难怪说起话来前后不连贯,原来是喝醉了。 “喝醉之人……大多会有幻影,我怕我错听、错看,等我一旦清醒,我心会后悔……” “你能这样想,表示你神智清楚。碔砆,你先出来,我怕再晚些,会被人发现。” “大哥,你曾经想要杀我吗?” 他愕然一会儿,随即明白她在测试他,立刻承认道: “我是想杀你。一在七年前醉仙客栈里;一是四年前你窥视我秘密之时。”她能饮酒,但有节制,所以未曾遇过她醉酒之时。 如今开始怀疑她到底是否喝醉了?一个喝醉之人怎还会神智如此清晰? 良久,假山有了动静,一抹人影摇摇摆摆地走出洞里。 乌云飘散,借着月光瞧见她的脸蛋满布红晕,半垂的眸子迷蒙,锁不住焦距。 她跄跌了一下,他立刻上前抱住她娇弱的身子,她全身湿透,微微发抖。 “大哥?”她抬起脸望着他,半醉的眸子里是一片迷糊。 “我是。”他怜惜答道。她醉人的模样很迷人,朱唇娇艳欲滴,他只能暗庆无人见过她的醉态。 “我……看不清楚……我连你的味道都闻不出来……”她微恼道,有些大舌头。 “那是因为你喝醉了。嘘,别说话,我先带你离开。”他一把抱起她,疾步奔向后门。 她努力张着眸子,要想看清他。 “我在等你……我以为……”她又闭嘴,想了很久,才说:“我要找个地方躲起,只要时间一过,你察觉不对劲,必定会来寻我,我只要等到你就好了……” “我知道。”他柔声说道,一提气,抱着她飞上屋檐。 “现在是何时了?” “早过了子时。” “子时?”她又想了很久,蹙起眉。“你来得好晚,难怪我老觉得我等了很久,很久……” “是我的错。”跃过后门,他直奔藏马车之处,将她抱进车内后,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盖上。“你再忍一忍,一回去你就能好好睡觉,不必担心旁人发现你。” 她脸红得今人心惊,摸了摸她的额间,并无发热,不是受了风寒,难道酒里加了什么料吗? 他愈想愈忧心,要退开去驾车,她忽然抓住他的手。 “我想握住你的手,大哥。” “你握住了。” 她的唇紧闭,硬生生咽下叹息,勉强开口:“你模模糊糊的,我老是看不清楚,什么叫半梦半醒,我总算明白了……你私下答应过我,一到春天,要先为戒儿与小菫办婚事,我明白你不舍小菫,但她迟早都要嫁,你何时才会着手去办?” 他错愕她没头没尾的一番话,随即心疼地回握她的手。“我明白你多疑是为了保身,但戒儿跟小菫何时有婚事?我瞧你明明还会试探我,哪里像醉迷糊的样子?” 她吐了一口气,合上眼。 “你果然是大哥……”心一松,他的体温从掌中传来,让她胸腹之间如火烧。她暗叫不妙,怀疑自己究竟还余下多少克制能力,她低语:“大哥,我要回家,你快放手吧。” 是她紧抓他不放啊!聂沧溟没有反驳她,要抽手,她却硬握住他的手。她的眉目之间尽是痛苦,他心中怀疑加深,最后用力将她拉开。 她的身子直觉缩起,喃喃道:“大哥,快点,我怕晚了,连怎么吃掉你,我都记不住了……” 他见状,连忙越过她,钻到车前驾车。 ※※※ 天色未亮,远方已有鸡啼,聂府后门在望,他一拉缰绳,守在门外的殷戒立刻上前。 “怎么了?她--” “快去烧水,将木桶搬到碔砆房里,顺便叫小菫去熬个解酒汤来。”他打开车门,抱出谭碔砆。 她像睡着,被他一动,她又惊醒。“大哥?” “我是。咱们回家了。” “哪个家?” “京师聂府。”趁着仆人未起,他一路将她抱回房内。“先别睡着,待会儿你洗个澡会好过些。”要把她放在床上,却发现她紧紧抱住他不放,像贪恋极他的体温。“碔砆,你可以放手了。” “我在抱你?”她呆呆然,两眼无神地喃道:“原来我自制力这么差,大哥,劳烦你把我拉开吧。” 聂沧溟忍住满腔疑惑,将她拉开,她立刻侧向床上。 “碔砆,你是哪儿不舒服……” 正要摸上她的脸,她合眼低叫: “别碰我!” 若是再没发现不对劲,他就枉称老狐狸了。 “除了酒,你还吃了什么?”他厉声问道。 她没应声,咬住唇,像在忍什么。 殷戒将木桶搬进,灌进热水。聂沧溟暂离床边,将屏风拉出。 “应该让小菫来帮忙的。”殷戒突出一句。 “你也是男人,应该明白我刚失而复得的心情。”他回首,望谭碔砆一眼。“何况她也只能嫁我了,没有关系。” 面具遮住殷戒的神色,他的眼神却透露有趣。“她一向不爱你的自以为是。” “我知道。”他微笑,待殷戒离开之后。他又回到床沿,摇醒谭碔砆,说道:“你要自己脱衣服,还是我来?” 他极为担心她脸上不自然的红晕。 若只是喝醉了也就算了,最多喝个解酒汤就够了,就怕她误食了其它东西。 她迷迷糊糊地张开眼,张了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可恶,可恶……” 他暗叹了口气。“我来动手了,你不要害怕,我不会胡来的。” “大哥,你要脱我衣服吗?为什么?”她慢半拍地问。 “因为你一身湿透,不洗个热水澡,会着凉。”他耐心地说。 “哦--”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又冒出一句:“我没力脱衣,你把眼睛闭上,别碰我的身子。”语毕,她又难受地闭上眼。 “真不知该不该高兴你对我的信任。”他喃道。 脱下她的外衫跟里头的罩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她的身上。她的锁骨极美,细致的肌肤呈粉红色,胸前缠绕白布,虽然瞧似平胸,也显瘦弱,却足使他心跳加快,他硬生生地将视线抽离,助她将长裤脱下,顺手拉过长毯将她卷抱起来放进水里。 他将她的长发绾起,露出雪白的颈项,沿着颈骨下来是光滑纤细的背。水温适当,也够清澄,水面下的春色一览无遗。他暗咒一声,退开二步。 “大哥,你有闭上眼吗?”她含糊问道。 “有。”他脸不红、气不喘地答道。汗水背叛他缓缓流下。 “哦--”她忽然将脸埋进水里。他以为她不小心,正要上前拉她一把,她又冒出脸来,用力甩了甩头,似乎想要甩回神智。 “碔砆,你……究竟还吃了什么?”愈见她愈不对劲,像是气血逆流,让她极端不舒服。“你要告诉我啊,我好让戒儿去抓药。” “我吃了什么……”她泡在水里有一会儿,水温有些凉了,让她的肌肤表层颇受敏感,低低呻吟忍不住溢出咬住的唇。 这样耳熟的呻吟,他再不知道就是在骗自己了!他的脸色蓦然铁青。 “你吃了催情药?” “哎呀……还是被发现了。” “是谁搞的鬼?”他怨声问道。若是他晚一步到呢?还是若有人找到躲起来的她呢? “我要知道,我第一个恶整他。”她喃道,他得上前一步仔细聆听。“可恶,这成了我毕生的耻辱,我原以为我可以躲过的,是我太过自负,没有料到身边的人喝的酒才没有掺药……” 过了好一会儿,她没再说话。聂沧溟见她面露痛苦,明白她此时应该浑身发热,难怪方才在都御史府里那些男欢女爱的叫声过于放浪,不论男女压根无法控制自己。 “还好是我找到了你。”他的声音微颤。 “大哥,我好难受……”她的脸埋进双手之间,溢出泣声。 聂沧溟思绪百转,不忍见她痛苦难忍。 “我真是认栽了!”以往他心系国事,但游刃有余,少有难以应付之事;遇上了她,他时时都在惊吓、都在担忧,尤其见她难受,他更是心疼万分。 转眼之间,他心里已有主意。反正他要娶定她了,提前洞房,不算损她清白。 “碔砆,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柔声问道,拉开她的双手。 她的脸色仍旧红通,眸子含泪,却强忍不落下。 “大哥?” “唉,你知道是我就好。”他喃道,俯下身,放肆封住她的唇瓣。 她的朱唇柔软依旧,尝起来有淡淡酒味。以往他偷吻,皆是点到为止,怕惊动她,现在他终于得偿所愿,让她主动响应,他却只想苦笑连连。 她对他的热情不见得出自她的本意,现在她只是屈服在药性之下,任由催情药效控制她的情欲,明日一早恐怕她连这一夜与谁缠绵都没个记忆。 她的舌尖贪婪地钻进它的唇间,他的心一动,双手摸索到她胸前白布欲扯下。她的眉间皱了一下,迟缓将脸转开。 他未察觉,沉浸在她的柔软之间。 “大哥……你也误吃了药吗?”她问。 他闻言,停下动作,瞠目瞪着她。 “我不甘心啊……大哥,我一向自认我应付得当,没有人能欺我一步,当年章大人想欺我,我以智退他的侵犯……赏花嘛,每年都赏花,都御史大人是个附佣风雅的老好人,我料想应是没有什么问题,放低了戒心;赏花过后,他拿御赐葡萄酒,我想平日我饮酒不易醉,喝个一、二口不是问题,但他望我眼神奇异,我怕他暗中下药,所以就与身边同僚暗换过来,反正他若醉倒也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我竟没有算到连他的酒也加了药,我喝一口就觉后劲过强,身边人一一倒下,我想要先行告辞,却寸步难行,我瞧不清楚,又听见有女人进来……我愈觉愈怪,若是毁在他手里,我死也不甘心,于是拚命走出聚喜厅,我召不来仆人雇车,所以……” “所以你就先找地方躲了起来。”他代她答道,伸手欲怜惜摸上她的脸,却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 “嗯……好象有人在追我,我不确定,也不甘心,若只有大哥发现我的女儿身,我就认了,但我藏了七年的秘密,让其它人知道,说什么我也不要!”就是这股力量迫使她忆起白日经过的假山洞,她就要辞官了,岂能在她圆满落幕之前让人揭露她的性别,这么孬的事,她可不干。 到头来,还是她的骄傲与自负救了她。 “这一晚,你会很难受的。”他柔声提醒她。她一向怕痛怕折磨,也不爱吃苦,吃了苦药必配甜汤,她能在醉酒之后保持清醒,他是佩服极了,但那不表示她娇贵的身子能承受得了。 “这是我自作自受。”她恼道,合上眼:“如果我屈服了体内的药性,不就等于我输了吗?我可不要日后回想今天所发生之事,老想着究竟是不是出于我的意愿,究竟是不是只要男人就行?我会怀疑,你也会,那会是我毕生的耻辱。” 聂沧溟望着她,柔声说道:“你……想得真多。” 若是换个时间,他必会笑她死脑筋,但现在怎能笑得出口? 他不着痕迹地试了试水温,说道:“水凉了,你先起来吧。” “不,让我待着吧!受了风寒也无妨,我的自制力没有大哥你想象中的好。”她双臂环在木桶边缘倾靠,咕哝:“就算我连饿一天,也没有这么难受过。那酒的后劲好强,我若睡着了,你也别吵醒我,我想大概非睡个几日才会醒……” “我懂。” “大哥……这正是辞官的机会……” 他懂她之意,在她耳畔低声允诺:“都交给我吧,你好好休息,别再多想了。” ※※※ 贡品葡萄酒后劲极强,这一醉,让她醉了三日有余,再醒来时,只觉得浑身疼痛,眼冒金星。 “好吵……谁一大早就在吵?连死人都吵起来了。”谭碔砆掀了掀眼皮,瞧见熟悉的摆设,低语:“我回来了吗……” 守在一旁的小菫上前,惊喜叫道:“碔砆哥哥,哎……应该叫碔砆姐姐才是。” 谭碔砆转了转眼珠,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我的颈子好痛,好象被砍断了一样。” “那是因为爷打了你一记手刀。”小菫眉开眼笑:“太好了,我跟爷还以为你要再睡上几日。” “哦……”她的反应有些迟缓,最后的记忆是要大哥打她一拳,最好将她打昏了,她就不必才入睡又被体内的火焰给痛醒。“小菫……我睡了几天?” “三天多了,听说那日赏花宴在场的官僚都早醒了。爷很担心你,正打算要请大夫呢!” “你扶我起来吧。”借着小菫之力,扶坐床头。她缓缓眨了眨眼,注意到自己身上并非赤裸,猜测是小菫为她换的衣服。 屏风之后,露出个小脸望着她。她怔了一下,脱口:“是耀祖?莫非是显亚兄来了?” 小菫立刻转过身。“哎,小孩怎么跑进来了?” 谭碔砆笑着向小男孩招招手。“耀祖,你过来让哥哥瞧瞧。你一定是从你爹嘴里听见我的名字,便跟他闹着来瞧我是吧?” 小男孩咯咯发笑地跑过来,小菫怕他撞到头,适时提他一把,让他跳上床,扑进谭碔砆怀里。 “碔砆哥……姐姐,我确实看见他是跟谈大学士一块来的。” “我一向有小孩缘,这孩子像早知道我是女子,老爱亲我的脸,难怪显亚兄的夫人一见我就讨厌。”谭碔砆虚弱笑道。忆起每回一到吴府作客,谈显亚之妻始终躲在内堂偷窥。“以后,我也得像她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能随意见男客。”她喃道,望着耀祖。“传宗接代是必然,但孩子可爱归可爱,玩别人的不必费力,要我生那可就累了。” 一剎那之间真希望继续扮回男的谭碔砆,但随即暗骂自己太过贪心,当够随心所欲的谭碔砆,理该回归女儿身了。 当舍则舍,再拖下去,也只会成为聂沧溟的负担。她也不愿他一出战,还得分神担心朝中的她。即使不愿承认,但她的容貌、她的秘密都让她在官场上十足的危险,这些年全赖聂沧溟的地位来保她;纸包不住火,不辞官,迟早会曝光。 她可不要断了头、失了身,再来鬼哭神号的。 “看开点,我一向最自傲的,便是不恋栈该舍去的东西。”她喃道。 “我儿见碔砆有何不可?”外头传来谈显亚的斥道。 “她在病中,不易见客。”聂沧溟淡淡说道。 “是不易见客,还是你有心藏人?” “就算藏她,也好过让她曝光在危险之中。” “好埋怨的口气。"谭碔砆在房内听了,轻笑摇头:“大哥是在怨当日显亚兄也去了,却没能救我吗?小菫,去请显亚兄进来吧,我有话要跟他说。” “爷真是担心受怕啊,碔砆姐姐,除了三大营统帅雷大人来访外,这三日来,爷就坐在椅子上陪着你呢!”小菫边说边放下纱幔,再去门口请人。 聂沧溟惊喜道:“醒了?”他快步走进,见到纱幔后坐起的人影,心头一松,轻声问道:“碔砆,你……还有不适之处吗?” “我很好,大哥真是正人君子。”她柔声说道。 “知道我是正人君子,就要好好把握。”他暗喻,瞧见谈显亚上前欲掀纱幔,他伸手阻挡,不悦道:“碔砆尚在病中,不易见风。” “既然在病中,为何不请大夫?”谈显亚对着纱幔后头的人影说道:“碔砆,我与太医素来交好,不如--” “不劳谈大学士烦心,碔砆乃我义弟,就算请大夫,也该由我来请。” 谭碔砆眨了眨眼,从纱幔交接的缝里可以窥到聂沧溟的半面脸。他在微笑,语气中的独占欲却极强。 她朱唇微启,想要说什么,却碍于谈显亚在场,只得转了话题。“大哥,为我辞官了吗?” “你放心,仗我与吏部交好,你已是一介普通人了。”聂沧溟温声说道,转过脸,也注意到纱幔缝间她微白的脸色。 她向他眨了眨眼,他露出微微笑意,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耀祖;耀祖紧紧抓着她的头发,小脸埋进她的胸前。他的脸色敛起,她被他打昏之后,让小菫解开她胸前缠布,让她好好睡上一觉…… “碔砆,你为何辞官?”谈显亚问道:“你当得好好的,莫非是在翰林院受了什么委屈?还是……那一天,你发生了什么事?” “显亚兄,那一天,你又发生了什么事?”她回问。 “我……我一觉醒来,瞧见我夫人……” “你夫人?”她望见聂沧溟的脸色,随即懂了。 “是三大营统帅雷大人差人将我们送回府的。真是可恶,好个都御史之子,竟敢将咱们玩弄在手掌之间,你……”谈显亚及时收住口,不敢问谭碔砆究竟有没有喝下掺有药的葡萄酒。他改了口:“你何必辞官呢?都御史之子已遭报应,你不必怕以后--” “显亚兄莫要多想,只是经此一次,我想辞官回乡教书,官场终究不适合我啊!” 谈显亚是万万舍不得她。虽然她有些呆,时常偷懒又反应极慢,但与她交心不必费心;想要留她,但心里也知如她所说,官场非她能久留之地,她的容貌是一大阻碍。 他沉默了半晌,望了聂沧溟一眼,暗示说道:“既然如此,你辞了官,就重新开始,莫要再沉沦过去,找个好姑娘成亲生子,我将来若有空,必会带耀祖去看你。” “哎,将来我的孩儿若有耀祖的可爱,那就好了。”她向耀祖皱起笑脸来。 纱幔外,聂沧溟的唇畔抹上笑。 “耀祖这孩子也真喜爱你,非要跟我来不可。耀祖,你出来吧……耀祖,住嘴!”谈显亚忽然叫道。纱幔极薄,能瞧见里头人影,自己的小儿子竟凑嘴亲上了碔砆的唇。 “哎呀!”她不怒,反而微笑看着小男童。“这么小的娃儿,就懂得轻薄,将来怎么了得?”她捏捏他的鼻子,将他塞进小菫怀里。“不送了,显亚兄。” 谈显亚一脸苍白地接过耀祖。“我……我改口再来探你。”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不知为何,总觉今日一别,难再相见。是他太伤感了吗?她辞了官,等过几年,公事松了,他可以去看她啊!暗笑自己的敏感,低头看了耀祖一眼,随即忧心起来。 等他离去,小菫拉起纱幔,识相地说道:“碔砆姐姐刚起来必定饿了,我这就去熬汤。”语毕,轻轻关上房门。 谭碔砆含笑望着聂沧溟,轻声笑道:“大哥,你是在嫉妒耀祖了吗?” “我有吗?” “你的眼神在告诉我,你当个正人君子,什么都没有得到,一个小男娃儿就这样轻易夺去我的唇。”她费力举起手臂,他立刻握住。“你过来点,我没力靠过去。” 等他依言倾向前去,她轻轻吻上他的温唇。 他的黑眸未合上,直勾勾望着她。“这是出于你的意愿吗?” “大哥,你莫要误会,我这只是感激你的君子作为。”她笑道。 “我当了七年君子,你就这一点感激?” “大哥,我知道自你与我相识以来,不曾主动去过花楼;有人暗渡美人给你,你也退回,这种守身如玉的男人还真是世上少有啊。” 聂沧溟不知该笑,抑或该恼她的取笑。他前三年真心将她当妹子,没有特别想守身,只是在闲暇之余彻夜与她谈天聊地,颇有一番乐趣。 一个知心人胜过肉体一时的欢愉,从未对她明说,他的心灵得到平静,这样的妹子难寻,当时心里打定主意为她找个好夫婿。后四年,他已暗自预定下她的将来,他怎敢乱来? 即使不得不与同僚进花楼,他也不沾惹花楼美色、不过夜,因为知道她在看,她的所见所闻都会成为日后她对他的评判,没道理他先为自己惹一身腥。 “碔砆,现在你辞了官,我先将你送往南京,等战事结束,再--” “谁说我一定听从你的安排?” 他瞇起眼。 “你在闹性子?你的身子我瞧光了,你的清白算是我玷污了,你不嫁给我,难道要独自终老一生吗?”他怨言道,见她张口要说话,又气又恼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她。“我要你的人、要你的知心,这样还不够吗?” 明知自己有些失态,但心里占有欲超乎他的想象之外,几乎埋没了他的理智。 也许是因为她失而复得吧!那一夜在都御史府里,他每走一步,就深怕见到她惨遭不测,那时才发现“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当他以为他是习惯她的存在时,却在日复一日的习惯下逐渐卸下心防,让她钻进他的心扉之中。 多可怕,他的心竟然分给了另一个人,让自己毫无主控权。 “只有你能看穿我的面具,只有你能卸下我的面具,难道这还不够吗?”他低喃。 “我知道,我知道,大哥。”谭碔砆环住他的腰,心里直喊不对劲。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哥……那日除我之外,其余的同事呢?” “都请雷大人差人送回府了。”他闭上眼,埋进她的肩窝里。“帖子上本有他名字,他卖我三分情,必会特别注意你的安全,哪料他因事没去,竟闹出这样荒唐淫乱之事。” “那日招待是都御史之子,我没见过他,只知他刚回京师,都御史正要安插个官位给他,所以摆了赏花宴邀客。中途都御史不适回房,由他儿子招待,我总觉奇怪,如果针对我放药,怎会连我身边的同事都被下了药?” 聂沧溟握紧拳头,不自觉将她搂得更紧。“都御史之子在民间名声极差,他仗着其父是都御史,在民间荒淫作乱,拿百姓来玩乐,如今敢用在你们身上,当真是胆大包天,自找死路。” 谭碔砆并非他们绝对目标,随机放药,谁吃下了算谁倒霉。喝下有药的,共计八人,药性之强,可以让人无分男女,而其中一名误食药者正是雷大人的“亲戚”,让他狂怒不已。 “何须我动手,自有人会下手。”聂沧溟咬牙说道。 “大哥,你要生气,也别要勒死我。”她笑叹。 他连忙松开手劲,缓下语气说道:“碔砆,我一出征,不知何时回来,社会乱象甚多,你一个花容月貌的大姑娘身处在那样的环境里,我终究心有牵挂,你先往南京聂府,那里有我兄弟,多少也有照应--” “我有本事照顾自己。"见他不信,她不悦说道:“你这是在污辱我了。我明白在朝为官时三番两次遭你相助,那不表示我辞了官就没有办法照顾自己。我要让男身谭碔砆断个干干净净,那就得回我老家。大哥,我不去南京,我回我老家等你。” “等我?”莫非她已有心等他这准情郎? 正暗松口气时,又听她笑颜说道: “我等你这大哥凯旋归来,我这小妹子好为你一来洗尘,二来为你配良缘啊。”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 KUO 扫描, 火凤凰 校正 于晴--探花郎0 10 半年后--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海师吃了败仗啦!”有人冲进客栈,大声喊道。 坐在二楼的少女猛然站起。 “坐下坐下,沿海消息传到这里,至少也有半个月以上,你现在就算冲过去,又有什么用?”同桌的年轻人笑道,徐缓摇着扇。 “碔砆哥哥,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爷?” “叫他爹。”以后也得叫她娘了。想到自己将来会有个相差十岁的女儿就有趣。 “他是爷--”小菫脸一红,嘴硬说道:“不是爹!” “真是死脑筋。原来你还是不将他当爹来看,那表示什么?一个大男人收留一个小女孩也就罢了,但这小女孩一旦长大了,男女毕竟授受不亲,要待在他的身边,不喊爹,难道要喊声相公?” “不不!”小菫怕她误会,连忙叫道:“我从没逾矩过自己的身分,我是爷的贴身护卫,一辈子都是!不会成亲,也不曾贪恋过节……”爷出征前,曾要她好好保护毫无功夫的碔砆姐姐,若是出了差池,她就算自尽也难脱内疚。 “可是,我听说聂老五就是从小养了一个贴身护卫,一不小心,贴身护卫变老婆。大哥与聂五同是一家人,相似的心态一定会有,难怪大哥要你学读书识字,原来……”她垂下眼,深深叹息。 小菫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 “这样的误会我怎么担得起?殷戒,你为我说说话吧,爷跟五爷是不一样的……”望向戴着铁面具的殷戒,他连句话也没有说,唇畔隐约有笑,她一怔,又转向谭碔砆。“你……又在吓我?” 谭碔砆无辜笑道:“反正将来你喊我娘的机会极大,当娘的吓你一下,你可别发火,我会受惊的。” 小菫闻言,腿一软,趺坐椅上。“碔砆哥哥,你老爱欺负我。” “我欺负你,是因为你开始像大哥了。我明白你崇拜他的心,你学他有什么好?多学我一点,才不会闷坏自己。”她敛起笑颜,将食指搁到唇畔,阻止小菫再说话。 报讯之人大声说道:“已经连吃了二回败战,难道咱们大明海军连小小倭寇都打不过吗?”一时间,客栈鼓噪不已。 “不知爷……爹怎么了?我该随他出海才是。”小菫忧心道。 谭碔砆沉吟了会儿,低声说道:“这会是一场打得很辛苦的战争。当日我跟他一块出京师,亲眼目睹他手下军队,军队良莠不齐,即使有他亲信数千,要嬴也很难。” “碔砆哥哥,殷戒留下保护你,我去帮爹吧!” “你能帮什么?你性子毛躁,去了只会碍事,就像我。”她也想去啊,若有差池,她也好相助,可惜她不懂武,去了只会误事。 “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空等吗?” “你怕空等,就回我宅子好好学做一顿饭吧。南方食米,你别老煮些面食给我,我会腻的。哎,今年过年总算不必留在北方吃饺子了。”谭碔砆心满意足地笑。 小菫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当爷在远方战争时,碔砆姐姐却优闲似神仙。 ※※※ 三个月后,城东谭宅。 “碔砆姐姐!”小菫匆匆闯进书房,叫道:“好消息,好消息!大明兵奇袭成功,倭寇退出沿海了!” 谭碔砆从书桌前抬头,随口问道:“是在陆地上奇袭成功吗?” “正是!人人都说,聂元帅真是奇才,竟想出了奇阵对付倭寇呢!”今天晚上就来吃庆功宴。 “果然……毕竟大明军队不习于海上作战。”谭碔砆发起呆来。 小菫上前,瞧见她又在写书信。 自从爷上战场之后,碔砆姐姐不定时寄书信,有时厚厚一叠,有时只有短短几字,有一回她不小心偷窥了一点,里头不是谈情说爱,只有碔砆姐姐日常生活的纪录。 “碔砆姐且,不知道爹的奇阵叫什么呢?” 谭碔砆回过神,有趣说道:“你不提,我倒忘了取名,叫什么才好呢?我没上过战场,只能依兵书作变化,大哥练兵时又作改良,若叫“鸳鸯阵”,小菫,你说好不好呢?” “啊?”隐约明白碔砆姐姐有点小聪明,但没有想过她能写兵阵,难怪过去几年,碔砆姐姐还是一介朝中文官时,一直向爹讨来不少倭寇兵器玩,研究倭人交战特性,原来--“如果碔砆姐姐是男儿身,必能与爹共征沙场。”她脱口而出。 “我虽是女孩儿,身无法与他同在,好歹我也能尽力。”谭碔砆笑道。忽而神智恍惚地低喃起来:“也许,这就是上苍赐给我才智的原因吧!” 小菫觉得有异。城东这间谭宅是买来的,但听说城西也有一个谭宅,是碔砆姐姐的老家,但早已荒废,上一回碔砆姐姐走过一趟后,发呆的时间变多了,有时不知自言自语什么。 她改了话题,轻声问道:“碔砆姐姐,你想爹还要多久才能回来?等他班师回朝后,会立刻来找咱们吗?” 谭碔砆闻言失笑。“瞧你高兴的。倭寇退出沿海只是暂时,战事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咦?为什么?只要那些贼子一上陆地,就用阵法困死他们,还怕不嬴吗?” “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 数月后,城西荒宅-- “是……是谁?大半夜的,怎会在谭府出现?” 打更人举起灯笼,借着微弱火光,瞧见白衣男子缓步走向荒宅。 “我不能出现呢?这是我家,我来是理所当然。” 打更人一惊,再一细看,脱口叫:“鬼……鬼啊!” 白衣飘飘,没有双脚,不是鬼,是什么?只是谭家长子死了近十年,如今再回来,为了什么? 见他狼狈爬走,谭碔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靴,摇头笑道:“人鬼分不清。” 徐步走进荒宅里。 许久未回,她仍然很熟悉宅里的摆设走向,不借灯笼,绕了几个回廊,走进荒废的庭院。 院中杂草丛生,她撩开门上蜘蛛网,掩鼻推开房门。 “他们真没有回来……”她喃语。走进,将窗打开,灰尘弄得她一身都是。 她一向爱干净,现在却不以为意,点起蜡烛,房内立时一片晕黄光色。 她四处张望,双手合十,闭上眼说道:“大哥,什么是官,我可亲身了解了,你想当官,我为你当了,你该瞑目了。” 外头忽然有声,她不惊不怕,默祷了一会儿,才问道: “戒儿,是你吗?” 他一向紧跟她,今晚好不容易才溜出她在城东买下的宅子,没想到他还是如影随形。 “不是戒儿。在下只是一个想要见自己女人的男人。” 外头传出熟悉的声音,她一惊,喊道: “大哥!”她匆匆步出房外,见到院中有一名男子。 “是大哥吗?”她燃起火褶子,趁光望着她日思夜想的聂沧溟,她瞪了半晌,唇角缓緀漾起动人的笑来,柔声说道:“大哥,我还以为至少要再过一个月,你才会来。” 两个月前,朝中下旨,召回聂元帅及其军队。当时她不解为何在节节逼退倭寇的同时,朝中会下此命令,后来经过打听,才知皇上要建醮坛求长生道,邵元节进言禁杀戮,以求积福。 “我待不住京师,便来了。”他露出微笑。 他看起来……沧桑不少,她亦微笑。 “我很想你,大哥。”一时不察褶子烧透,只觉手指蓦然疼痛起来。 他见状,立刻上前拍掉褶子,抓起她的手。“一年多不见,你怎么连照顾自己都不会?” “因为我在等大哥回来继续照顾我啊,你知道我多散漫的。” 她的身影、她的声音、她的气味都在眼前,几乎要以为是在作梦了!聂沧溟忽然紧紧将她搂进怀里,低语:“碔砆!碔砆!” 她合上眼,回抱住他。“大哥,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到头来一场空。”他忿恨说道。 “谁说一场空?没有大哥,沿海一带岂会有短暂的安好?如今就算没有军队,还有你训练的当地居民,你让他们知道当国家无法保护他们时,要保住自己的家园只有靠他们自己。你不是神,已尽了力,那就够了。”她柔和说道:“再者,时不我予,那不表示将来没有能者之辈来解决倭寇问题。” “能者之辈何时会出?“他咬牙道。 她温和笑道:“会出,只是要等。前两个月,小妹一听大哥急召回朝,心知圣上有心建醮坛,短时间要再出兵是不可能的,我……将鸳鸯阵给人了。” “给人?”这一带并无驻守的强将,她能给谁? “我遇见了个小孩儿,姓戚,小名阿光,他家人都是军人,他与叔叔本欲赶往沿海,尽一分心力,没料想路经此地借住几天时,正好传来你回朝的消息。我瞧他年纪小小,即有心为国,挺像你的,于是我试了试他,发现他颇有天分,便给了他阵图,将来他若长大有心歼灭倭寇,那么这是一个小小帮助。大哥,你可会怪我的莽撞?往好处想,百姓开始懂得要生存,就得自己出来抵抗,这是件好事啊。” 他闻言不再作声。 虫鸣蛙叫,她任他静静抱住,不作反抗。 也不知过了多久,乎稳的声音响起:“碔砆,我早就知道有你在身边,即使遇见再大的困难或挫折,我的心灵也能得到平静。” 她抬起脸,望着他深情款款的神色,转了话题笑道:“大哥,你还想要我吗?” 这种笑容多眼熟,其中必有诈,偏偏他被欺得很高兴。她不知他在战场上受挫时全赖她的书信打气……注视她笑意盈盈的眸子,他动容脱口道:“不,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她笑问。 “我要定你了,碔砆。错过你,我这老头子还有谁要呢?” 谭碔砆但笑不语,轻轻推开他,牵起他的手徐缓往外走去。“大哥,夜深风凉,我带你在宅里走一走,让你瞧一瞧我的出生之所。” 他面不改色,打量四周荒芜。“好,我要看究竟是什么地方蕴育出像你这样的女子。” 她轻笑,带他走在破旧的回廊里。“谭府算是小康人家,我自幼在此出生,不算备受宠爱,不过爹娘疼大哥,大哥疼我,连带我要什么就有什么。” “你有大哥?” “我大哥名叫谭璇玉,方才我待的屋子便是他生前所住的地方。”绕过废池,走进蝴蝶拱门便停下来。 牵住他的手忽然收紧,聂沧溟心知有异,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看似书房的楼屋。 “这是璇玉哥哥寒窗苦读十年的地方。”她轻声说道:“大哥,你认为科举制度真的能为国家带来好处吗?什么叫功名,考中功名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转过脸望着他,微微冷笑起来。“万般皆下品,只有读书高,读书是为了什么?考功名?考功名又是为了什么?是为当官以光宗耀祖,抑或为百姓做事?当官真有这么重要吗?璇玉哥哥他背负我爹娘的期许,考了好几年都没考上,最后一次他自尽在考场之中。” ※※※ 夜风袭来,四周荒草摇曳不定,风声微微刺耳,她恍若未闻,再回头望向黑漆的书斋,清冷笑说道: “我爹娘听到消息之后,大病一场,我扮男装买通号军及考官,得知璇玉哥哥吊死时的试卷题目……那是什么试题?我好吃惊,就为了那种写不出来的试题,上吊自尽?” 脸颊有触感,她回过神,才注意他抹去她脸上的泪。 “好奇怪,都快十年了,我还难以忘怀。”她轻笑,紧紧抓住他的手,声音微颤地说道:“我从未跟人提过,我气极了,气璇玉哥哥轻贱自己性命,更气……更气我自己。大哥,我看到试题时,几乎昏了过去,对我来说,这种考题太过简单,而他竟然为了这么简单的考题而自尽!我恨自己何必这么聪明?他苦读十多年,我随他念书,平日散漫而不用心,但就因为上苍多给我一点才智,所以我胜过他苦读数年吗?我好不服气!这种科举制度害死多少人?璇玉哥哥想求功名,好,我为他而求,我扮男装,倾尽家产假造三代祖先之名,重新取作同名谭璇玉应试,我一路上殿试,对我来说如探囊取物,这就是璇玉哥哥要的功名吗?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当了官又如何?不过是个官而已,他为此而死,太愚蠢了。” “碔砆,你在怪自己了。”他柔声说道。 “我是在怪我自己,倘若我的聪明才智分他一半,那么他也不会自尽了,所以从此以后我不愿意再动脑。”她用力抹了抹自己的眼泪,很快调适自己,抬头笑道:“大哥,我爹娘早在我扮男装应试时,就迁家不知何处去了。” 见他微讶,她摇头苦笑: “他们怕有朝一日我被识破,到头颠倒阴阳,戏弄君臣的大罪不只要杀头,株连九族都有可能,便在获知我高中探花之后,收拾细软,举家迁移。他们不信我能假扮男儿而不被发现,事实上也只有你一人依赖着你的直觉看穿了我而已。”语气又有酸意,显然仍在计较他识破她的女儿身。 再让她计较下去,难保不会又有什么差池。女人心眼小,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他不着痕迹想要转移她的酸意。“你不曾想过找你爹娘吗? 她笑道:“我爹娘与我感情素来极淡,他们真要找我,过去数年必知如何找到我,我何必主动去找?去找了,他们反倒嫌麻烦。有个太过聪明的女儿,只会让他们为难。”迟疑了下,再说:“不过我搬到城东买下宅子后,曾私下打听了下,他们搬到内地过得极好,膝下女儿在数年前病死,我爹纳了新妾,又生了一子。他们既假造我的死因,那么必定不愿再与我相见。大哥,现在我真算是独身一人了。”她说得云淡风清,双眸掩不住淡悲。 “你还有我,碔砆。” 她浅笑望着他,别有用意地说道:“我还有你。” 他未察,叹道:“以往我只恨你不是男孩儿,不能与我共同尽忠;如今我庆幸你是姑娘,能与我长伴厮守终生。” 她缓缓抽出与他交叠的手,说道:“大哥……谁说,我与你必会长伴厮守终生?” 他半瞇起眼。 “你又想做什么?”尤其见她缓缓眨了两次眼,心里更为确定有难当头了。 她想主意时,眼皮子特别活络,让他不得不全神贯注。 “大哥,事隔一年,你可还记得当初你在京师聂府书房要我嫁你之时,你所说的话?你要知心人,我就是你的知心人;可是我想要厮守的,不只是与我知心而已。” 他暗松了口气。原来她还在计较这个。 他微笑:“你要出难题,我接。我要你,要的不是一个贤妻,我要的是一个懂我、爱我的女人。碔砆,我为你白双鬓、多操心,你身陷都御史府里,我罔顾擅闯官家府邸的重罪,执意定要救你出来,你该明白我的性子,没有放下重情,我不会冒着失去前程的危险救你。” 她闻言,忆起四年前他迟迟没有立刻上尚书府来寻她,却在四年后不顾后果闯进都御史府里,不论她清白与否,就是要保住她的性命,如果再看不出来他的心意,她就真是愚蠢了。 偏偏她就是要装愚蠢。 “可是……”她无辜地说:“我心里总有疙瘩啊!” “疙瘩?” “大哥,你对我有情,小妹子对你也是心牵情挂,否则也不会耗上数年与你相处,小妹确实有心与你相守到白头,可是……我不服气啊!若是没有弄个明白,就算我嫁了你,我心会时时牵挂,难以忘怀。” 好虚伪的口吻,分明要他误踏她的陷阱。聂沧溟瞇起眼,直觉露出狐狸般的笑:“你不是小家子气的人,莫要斤斤计较,打坏了我对你的印象。” “夫妻要长久,必先坦诚以对。小妹是小家子气,但没有个结果,我心不甘心下嫁于你。” “哎,我倒宁愿是另一种袒裎相对。“他故意取笑,存心打乱她的计画。 她白了他一记眼,脸微红,道:“大哥,你想干扰我的心思?人人都说夫妻要白首,这几十年的光阴必会相看两厌烦,偏偏我倒觉得我们相处几年极好,能揣测到你的心意。” “那,你能猜到我的下一步吗?”他忽然上前,倾吻住她柔软的朱唇。 她一错愕,连忙退了数步,踢到砖块差点跌倒,他紧紧搂住她的腰身。 “碔砆,小心!” “大哥,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美男计都用上了。”她恼道。 他笑道:“多谢贤妹夸奖。愚兄只知不择手段,否则我打光棍,谁负责?” 她瞇起眼笑着。“大哥,你说,我算不算美女呢?” “你花容月貌,有时瞧着你,只觉人比花娇,我还怕有朝一日皇上见了你,不顾你的性别,将你--”忽然哑然,见到她踮起脚尖,轻吻他的温唇。 没有细尝,她迅速退开数步之远,望着他惊诧的面容,笑说:“大哥,你有美男计,难道我就没有美人计吗?男女素来授受不亲,以后你想亲近我,想要小妹如同方才那样待你,那得要先娶我才行;要娶我,先解我心里疙瘩。” 他抚上唇,唇上尚残留他朝思暮想的柔美气息,轻叹:“英雄难过美人关,此话果然不假。你说吧,要如何欺我,才能解你心中疙瘩?” 她双手抱拳,向他行了个大礼。“多谢大哥成全。你说,你第一眼就识破了我的性别,并非因为我的举止,也非我的容貌,只是因为你的直觉,就这样看穿小妹。我心里不服你的直觉,所以三天后,请大哥上街一趟,猜猜哪个才是小妹我?” 知她必刁难,但--“我知你容貌,怎能猜不出?” 她举袍掩嘴轻笑。“大哥,你不曾见过我女孩家的模样吧?” “你要扮女装?”她扮男装已教人想入非非,换固女装岂非天姿? 她没直接回答他,只说道:“我会变成女孩家。三天后,我让小菫跟戒儿跟在你身边,告诉你那一日的路线图,到日落之前,你只能猜三次,猜猜看你所看见之人里究竟哪个是我?” “若猜不出来呢?” “哎,猜不出,那就表示大哥的直觉有误,更显出咱们朝夕相处都无默契,还谈什么知心?”言下之意,就是人也别娶了。 他注视她良久,黑眸精光乍现。“好,碔砆,要摘下你这朵花还真不容易,你的气味、你的身形、你的容貌烙在我脑海近十年,我岂会猜不出来?你敢下战帖,我就敢接。” 笑眼弯弯,她心里已有计。忽然,风吹草动,彷佛有人在笑。明知是风声,谭碔砆仍旧不由自主地回过身,望著书房。 “碔砆?”聂沧溟似乎也听见风声。 她痴痴望著书房好一会儿,才说:“数年光阴为了璇玉哥哥而身处官场,如今我要还我的女儿身,重新自己的生活了。” 风又吹,让她衣袂飘起,好象听到有人在说:少装得像委屈你自己了,分明是你贪懒贪鲜,在官场玩了七年才肯辞官。 “碔砆,夜凉如水,早点回去吧。” “嗯。”她笑颜粲粲,接过他的外衣披上,又看了书房一眼,才与聂沧溟双双离去。“大哥,你想咱们半夜在此谈心,明日会不会有人传出有一对幽魂在此?”她笑问。 “你已经让人以为此地有魂不归地府了。” “大哥,你打一开始就跟踪我?”远远的,传来她吃惊的声音。 “不是跟踪,只是好奇你半夜摆脱殷戒,会去哪儿?” “若我是去会情郎,大哥会有何反应……”声音愈来愈远,终至消失。 荒废的谭宅里,风不止。 ※※※ 三日后,大街上人来人往,每走一步,同时擦身而过的就有五、六人之多。 “今天是什么日子?竟有这般多人。”聂沧溟立于大街中央,目光一一越过所经过的姑娘家。 “爹,不是特别日子,是前两天打更夫瞧见城西荒废的谭宅在闹鬼,好象先是谭家长子显了灵,按着病死的谭姑娘也跟着出现,在谭宅里飘荡。城里人怕遭灾,这几日天天上香呢。”小菫在旁监视说道:“爹,碔砆姐姐要我转告您,您一有动作就表示您要猜了,猜之前切记三思再三思。”语毕,掩嘴偷笑。 聂沧溟瞪她一眼,在大街上缓步走着。街极长,不停有人在走动;两旁有摊,前头有大庙,庙前有乞丐,来上香的妇女甚多。方才已去过庙里,并没有神似谭碔砆之人,他退出庙,在大街上来回闲逛。 “爹,要猜了吗?”小菫追问。快要正午了,终于见到爷走到摊贩前,灼灼瞪着一名背对他的姑娘。 那姑娘的背影极像谭碔砆,站在卖簪子的摊子前,是在暗示什么吗?当年认她当义弟,便是以一枝金花簪当见面礼。当时她面不改色,假意怒斥他为何要送女人物品,他故意推说将来可以转送给未来的弟媳。 她在此选簪,是在暗示她的身分吗? “爹,不能再近身,一近身,你就真要猜了。”小菫再次提醒,遭他瞪眼。 他转身离去,小菫与殷戒对望一眼。“爹,为什么你不猜她?” “碔砆绝不会这么轻易让我猜中,她是在设陷阱,好让我用尽三次机会。”她到底在想什么?难道让他猜不出来,她真会高兴吗? 街头有红轿迎面而来。 有人叫道:“是有人要嫁娶吗?” “我怎么一点也没听说?是哪户人家要嫁娶?” 聂沧溟闻言,立时注意起来。 “无人嫁娶,就不该无故出现红轿。”八人抬轿而来,他眼尖,瞧见小菫微微侧过脸,极伪装作自然貌,眼神却飘忽不定。 小菫一点心机也没有,性子率直,难以隐瞒心事。他迟疑了下,红轿往他面前而过,从轿窗望去,红纱飞舞,隐约瞧见轿里新娘露出鼻子以下的容貌,极像谭碔砆。 小菫的拳头紧握,殷戒面具下的视线紧紧跟着轿走。 “她先露假给我猜,料定我心会怀疑下一个神似者;一迟疑,就会让她溜走,让她以真乱假,逃过我眼下。”"他喃道,心意一定,跃过轿顶,停在轿前。“且慢要走!碔砆,你--”掀开轿幔,正要拉下新娘头巾,赫然注意到新娘笔直的坐姿,迅速收手,连退数步。“你不是碔砆!” “来不及了,爹,你已算是猜了一次!”小菫叫道。随即全身颤抖不已,高兴地自语道:“我竟能骗倒爹这个老狐狸,我竟诓了他,幸好碔砆姐姐教了我一夜的神态与动作。” 聂沧溟微瞇瞪着她。“小菫!你这一年跟着她,倒真学了不少。” 小菫脸红了下。“不能怪我,我只是依碔砆姐姐的话……她说,你心眼太多,必定会以虚实来判断。” 聂沧溟不怒反笑。“好个碔砆,你想证明什么明心灵相通吗?”他往客栈走去。 殷戒紧跟而上,说道: “她扮女装,很美。” “你看见了?” “我是第一个瞧见她扮女装的模样。”殷戒乎静地说道:“从她回故乡之后,在晚上时常换固女装。” 这是在挑剔,抑或暗示他?殷戒一向少言少语,容易让人忘了他的存在,然而只要碔砆下班之后回到聂府,有她的地方必能瞧见他随侍在侧。日夜如梭,他将殷戒当孩子看待,但孩子会成长,不知不觉中,殷戒已有高瘦之身,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了。 没见过他面具下的容貌,也不想主动去探知,只猜测他的容貌必曾带给他一段伤心往事。 “你大可放心,我不爱女人,也不爱男人,我对她,只有男女之爱外的情感。”殷戒以为他沉默,是误会他对谭碔砆的感情,补述道:“再者,我有自知之明,绝不会去爱上一个我驾驭不了的人。” 聂沧溟微笑,忖思起殷戒乎日话少,但说起话来条理分明,让他留在碔砆身边固然有用,但他已二十出头,再留下来只会扼杀他将来的前程。或许等他与碔砆成亲之后,将殷戒送往南京聂府或者再多念几年书,多接触些不同形貌之人,强拉他出塔外,对他只有好处…… 沉思之际,已到客栈。客栈是谭碔砆平日收集战事消息之地,他一进去,目光晃过掌柜与小二,随意环视一楼客座,并无谭碔砆踪影;卖唱的姑娘蒙面,他未费心神去猜,因谭碔砆的歌声轻柔而没力气,不似卖唱中气十足。 “二楼都满了,客倌。”店小二叫住他。 “无妨,我上楼找朋友。”他上楼,果然客满座,看见几名姑娘背对着他与其他人共坐,其中一名背影极像谭碔砆。 他走上前。 “爹,你又要猜了吗?只剩二次机会呢。”小菫追上来大声叫道。 聂沧溟未应声,走过一桌。桌旁只坐一名男子,他随意看了一眼,注意到以这样的天气,男子穿的有些厚,桌前是四小碟的精致点心。他抽开眼神,要往神似谭碔砆的姑娘走去,不知为何,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 直觉迫使他又回头,那男子仍然背对着他,只手托颊,坐姿有些佣懒,脑海赫然浮现殷戒提及谭碔砆扮女装皆在晚上,同时终于明白为何觉得不对劲了。 这男子穿了耳洞。 “小菫,我要猜了。” “第二次机会了,爹。” “不必有第三回了,我若猜不中,就当我与她无缘吧。”他咬牙切齿地走到男子身边坐下,不必抬眼,就知道男子的容貌。“碔砆,你真是在欺我了。” “我有吗?”男子正是谭碔砆打扮。她笑脸迎人的,摸了摸耳垂。“大哥,你没瞧见我的耳洞吗?我说我会变成姑娘家等着你来认,只是这个姑娘穿著男装而已,你不知打耳洞多痛,痛了我一夜难眠。”她讨好地为他斟了一杯茶。“恭喜你,大哥,现下小妹是心悦诚服,完全信了你的直觉。” 明明知道她是在钻漏洞,是在强词夺理,偏偏无法反驳她。 “你的气,消了吗?” “消了消了,小妹这才恍悟大哥的直觉是为凑成咱们的缘分。”她笑道。 “倘若我三次都猜不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再另想个更简单的法子让大哥猜啊,总会让你猜中的。”她笑道,倾身上前。“小妹也是为大哥好,让大哥心里有所准备,我这样性子的人要改很难了,要娶我,我当然得有点良心来警告你。” 聂沧溟闻言,露出老狐狸般的笑。“贤妹,我这心里是准备好了,你呢?” “我?准备什么?” 他倾身上前,谭碔砆以为他有什么秘密要说,也跟着靠近他一些。 “准备你的名节都毁在我手里吧。”他说完,俯头吻住她的唇。 她错愕地张大眼,随即明白他的想法,小城小镇不比京师,岂容得了异恋。想要抽身,却被他紧紧抓住。 光天化日之下,抽气声四起。 小菫瞠目,脸也红了。“他们……” “快闪吧。”殷戒说完时,已走到楼下。 楼上开始起了骚动。 殷戒听而不闻,先快步走出客栈,躲进附近的巷口内。面具下的脸庞几乎在微笑了,隔了一会儿,他摸上面具,喃道: “我真为他们感到高兴。” 暂时失了神,因为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会经历那种感情。 他很快释怀,说道:“也罢,幸好我不爱男人,也不爱女人,我永远都是自由的……”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 KUO 扫描, 火凤凰 校正 于晴--探花郎--尾声 尾声 穿著一袭华贵白衫,在聂沧溟新婚三个月后,段元泽上聂府拜访,存心让聂沧溟小触霉头。 “碔砆呥,碔砆!我待你也算不薄了,在你死后,为你出一出气。将来你投胎转世,可要好好看清对象,别要再遇见薄情寡义之人。”他喃喃道,心里忆起淡淡的怨恨。 三个月前,沧溟兄偕同新婚妻回京,他已是大吃一惊,再闻捎来讯息,说碔砆病死故里,他震惊得三天吃不下饭。凔溟兄是新婚,不便将碔砆死讯一一传达给与碔砆有交情的官员,他自愿扛起这项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跑遍了朝中传递。 他抿起唇,无意间闯近了七月厅。七月厅是聂府里碔砆常待之地,因碔砆不喜端正坐着,沧溟兄特在七月厅里摆上屏榻,让她方便。平日仆佣要进门之前,必先敲门,以防她不雅之姿外泄;而她若爱坐卧,也只能在此厅里。 “想不到恩情犹在,人却病死了……”他叹了口气。 忽见殷戒走进庭院,他直觉闪进亭内,随即失笑自己的小心。正要出去跟殷戒打声招呼,忽见这孩子端着点心,直接推开厅门而入。 “莫非厅内有人?”他吃了一惊。 还来不及思考,殷戒便走出七月厅。小菫迎面而来,急问: “殷戒,你可曾看见段爵爷?” “不,没瞧见。” “没有吗?哎,方才他过府说要为碔砆上香,可是……哪儿来的灵堂?我托辞说爹刚娶新娘,那是触霉头,哪知他转眼就不见了……” 殷戒沉思了会,答道:“他可能是在为她抱不平吧。果然不出她所料,她说这几日已是段爵爷的底限,必定会来先兴师问罪,再恭喜聂大哥成婚。” 小菫皱起眉头。“好吧,我再四处找找好了。你是要留下,还是随我去找?” “我要再上厨房一趟。”殷戒叹了口气,像是万般的不甘情愿。 二人一块走出庭院。 段元泽现身,奇怪道:“是谁这么了解我?竟知我过府拜访的理由?厅内究竟又是谁,能指使得了殷戒这个怪孩子?”好奇心愈来愈重,脑海印着聂沧溟回京,除了头两天悲痛之外,泰半时间像根本把谭碔砆给忘了。 厅内到底是谁?他迟疑了下,走近厅门。 “我只是好奇,并非窥探沧溟兄的秘密。”他说服自己,推开七月厅的中门,大声说道:“失礼了,在下段元泽,特来拜访--” 门在他的掌力之下由右而左缓缓推开,逐渐一一揭露厅内的景象。 首先映进他眼中的是屏榻的尾端,他心里好痛,忆起谭碔砆生前时常半躺在上头,随即他的眼错愕大睁,因为目睹了尾端渐露一截黄衣-- 有人躺在屏榻上头! 随着门愈推愈开,露出那人的身影,由下到上的,依她服装,分明是个女人。 段元泽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她亦回望,笑颜迎人。 “赫,碔砆!”他吓得退了几步,一时之间有个错觉是谭碔砆爬出地府了。 “段大哥,好久不见。”她笑道,翻身坐了起来。 “啊……啊……不对不对,依她气色,应是活人。难道……难道是碔砆的姐妹?”他恍悟。“原来如此,难怪沧溟兄匆匆成亲,是为了把握这个神似碔砆的姑娘……”是他错怪了沧溟兄。 “你的自言自语真有趣,段大哥,才一年不见,你的眼力倒变差不少。”谭碔砆笑说,随手将点心盘捧进怀里。 他瞠目,望着她满足地吃起点心。 “怎么连挑吃的模样也一般,难道……难道真是碔砆?”见她含笑点头,胸口燃起怒意,叫道:“你这混小子在做什么?竟敢装死扮女装,多难看!” 谭碔砆呆了呆,低头望了自己平坦胸部一眼,又抬起脸来。“段大哥,你认为我还是适合男装?” “这不是废话嘛!” “哎,原来我这三个月扮回女装这么丑,亏我还沾沾自喜……”见段元泽薄怒,知他是为她装死而忿怒,她笑道:“段大哥,不装死,我如何能与沧溟兄双宿双飞呢?” “你们要双宿双飞,也不必装死啊!你可知你的死讯传来,让咱们有多悲痛,尤其是谈显亚,他悲痛得三天不进内阁……对啊,待会我就过吴府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不必告诉他。”谭碔砆说道。 “不必告诉他。”门外亦传来同样的答复,两人是异口同声的。 段元泽转过身,瞧见聂沧溟走进厅内。 “我诈死,就是为了杜绝与京师的所有关系,让他知道了,只会招惹麻烦。何况他对我的感情太复杂,不让他知情是为他好。”谭碔砆笑道。 段元泽怔了怔,心里忽感不舒坦起来。 “你是说,假设我也没发现你,你与沧溟兄也不会告诉我,你压根没死的事实?”终究他还是打不进沧溟兄真正的内心吗?一起打过战,可以互托生死的,偏偏对他还是有所隐瞒。 也许在这个世上,能知聂沧溟心事的,唯有谭碔砆一人吧。 谭碔砆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笑说:“我怕你会嫌弃我现在的模样啊,万一你强逼我换回男装,我怕大哥第一个就不允。”笑看了聂沧溟一眼,彷佛在说,从她第一天改穿女衫开始,他就不吝于赞美,原来都是说假的。 聂沧溟瞪她一眼,眼含笑意。 “你别再胡乱生事,再扮回男装,只会徒惹事而已。”将段元泽引向厅外。“咱们先去前厅坐,碔砆随后就来。”巧妙地将厅门关上。碔砆趴在屏榻上看书的神态最是佣懒,男装如此,女装更甚,若非必要,他极度不愿给外人瞧见。 “沧溟兄,这样可好?好端端的一个男儿,竟然为了与你长相厮守,假扮女儿身,他……毕竟曾是个翰林学士啊。” 聂沧溟含笑。“她若觉委屈,断然不会与我成亲。成亲之时,彼此约法三章,一是朝中之事,不论好坏,我必会与她分一口子;二则她可插手我未来出路--” “未来出路?” “官场不能久留,也许再过两年我便会辞官。” “辞官?连你也要--”段元泽震惊不已。 “碔砆是学士之时,有不少姑娘见过她,如今她以我妻子身分出现在京师,也无法与其他女眷相识。我想,过两年,辞了官回去,她的生活就不会只限在府里,能多交些朋友吧。”他微笑,见段元泽仍说不出话来,他轻叹:“这只是理由之一,真正原因是我对朝中灰了心,也心不在此了。” “沧溟兄,你变了好多,连这种事也愿意告诉我,难道你不怕我到处散播碔砆未死吗?” 聂沧溟露笑,望着他。“若不真将你当朋友,岂会告诉你这些?前二日,碔砆还在赌,赌你必会在月底之前过府,你果然没让她失了望。” 虽然暗暗感动聂沧溟开始将他当知心好友,但对谭碔砆男扮女装一事仍有芥蒂。 “也许过两年,我也随你一块辞官吧。”他感慨道。又说:“不是我有心阻扰你们,但既然沧溟兄当我是朋友,我一定得说实话。你们的恋情,我一向不反对,就算碔砆是男的,只要你们倾心相待,那便足够,为何强要他扮女?颠倒阴阳就等于否决了碔砆过去二十多年的岁月,你让他恢复男装,别让旁人知情,也就不会再有人对碔砆心怀不轨,这样皆不也很好?” 聂沧溟停下脚步,望着段元泽,失笑道: “你还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什么?”心里已在盘算要如何说服谭碔砆扮回男装。碔砆扮女,美则美矣,但就是太自然了,他心里才觉得怪。一个男人怎能比女人还漂亮? 聂沧溟笑道:“果然碔砆说得没错。她从未让人怀疑过,只有我看穿了她的性别。” “什么?” “元泽,现下我要说之事,你听了,莫要惊慌,也别外传。” “啊?什么事这么重要?”竟能逃出他这个小道收集王。“好好,我准备好了,你快说吧。” 聂沧溟笑道:“碔砆原本就是女儿身。她假冒男儿应试中探花,以男儿之身与咱们共事七年,但她的性别是女,是个货真价实的美娇娘。” “啊啊啊--”惊叫声响透整座聂府。 七月厅里还在细嚼慢咽的谭碔砆听到叫声,缩了缩肩,喃道: “好可怕的叫声,这种叫声除了段元泽还会有谁?必是大哥跟他说了我是女儿身。真是奇了,难道我的女装真有这么难以置信吗?” 她微笑,将点心搁在一旁,端坐起来,开始默数。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段元泽冲进来;聂沧溟跟在他身后,向她摇头苦笑。 段元泽瞪着她半晌,才大笑说道:“与你相处七年,竟然还看不出你是女的,枉我自喻为京师小道流言收集者!没想京师最大的流言竟是你……哈哈哈……” 笑声连连,谭碔砆目不转睛看着他,他仍在笑。 “原来你真是女的……哈哈……”终于笑不下去了。眉头忽然一敛,非常正经问她道:“碔砆,告诉我实话,你真是女的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