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更多好书下载:http://www.sxcnw.org 】 ------------ 《春来归梦满清山》 作者:白云青枫 清穿依旧在,几度经风雨。缘起缘灭处,花落水流红。 十五岁的我,会蹲在永和宫的墙角里,强忍着胃痛,咬牙切齿地说:“如玉发誓死皮赖活,上天下地,枪林箭雨,刀山油锅,不管怎样,非嫁给四爷做老婆不可!”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即使伤了心,想要遗忘掉所有的过去。可是我,依旧会轻易被你俘虏了,即使望见前途凶险,凄楚无依,还是会对着你说:“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很久之后的某一个晚上,我终于看清楚自己,其实只是个拿得起放不下的女人。于是,爱便爱了,从此再也找不到,放弃的理由。 我想,我会在每一个夜晚,细数着往事种种;我会在每一个梦里,轻唤着你的名字。 即使,胤禛—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爱过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穿越   随着清吧里摇曳的灯光,我一口一口的呷着啤酒。Heineken,并不是平常喜欢的牌子,但在今天的心情下,却可以与他的苦涩共鸣。对面坐着小晶—与我相知十年的死党,此刻的她已有些神志迷离,话也不说,只是近似疯狂的灌着啤酒。   “老板,再来四瓶!”小晶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本来是来劝她的,却也随着她跌入了这浓浓的心痛之中。爱情呀,你是如此的绚丽,却又如此脆弱不堪一击。看着小晶和David两个人,从高中到大学一路走过,五年的感情,也称的上是历经风雨,却抵不过异国的一纸录取通知书。   唉,还是别想了,救人要紧,总不能看着我最好的朋友醉死在这里吧?   我冲老板摆了摆手,先阻止了四瓶啤酒的出现,转过脸对小晶说:“亲爱的,今天晚上喝的不少了,回去吧。”   “这里好,回去干什么?我们继续喝!”   “太晚了,宿舍楼要上锁了!”   “那就不回去了,我们在这里喝个通宵!”说着,她又“咕咚咕咚”地灌下几口啤酒。   看来只好采取强硬措施了,我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瓶,劈头骂道:“够了!为了个无情无义的变了心男人值得吗?”   小晶似乎被我吓到了,愣愣的看着我,似乎有一些茫然。沉默了良久,只听她喃喃地说:“生死契阔,与子成说。五年了,时间过的好快,言犹在耳,心也变得好快呀!”   一刹那间,眼中似乎有泪落下。   唉,我心又是如此的哀伤,与怎么去劝她呢?   “我以为我会哭,但是我没有。我只是怔怔望着你的脚步,给你我最后的祝福。这何尝不是一种领悟,让我把自己看清楚,虽然那无爱的痛苦,将日日夜夜在我灵魂最深处。”不知何时这忧伤的歌已在耳边响起,而身边的人已是泪如雨下。我抱住她,轻轻的扶着她的头发,希望能给她悲伤的心灵传递一点点安慰。   突然手机的铃声响起,我不用看,也知道是阿真的晚安电话。可这种时候,又怎么能接呢?匆匆的给他回了条短信,继续照顾我受伤的姐妹。可谁知电话又响了,这个执著的男人,真拿他没办法。   “大哥,我不是告诉你有事嘛,电话就不能明天再打?”我尽量压低了声音教训这个不近人情的家伙。   “知道,可是你规定临睡前一定要打电话,风雨无阻的!再说这已经是生活习性了,不然会失眠的。”电话里传来阿真委屈的辩解。   “受不了你了!”我虽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掠过一丝甜蜜。   “好了,不打扰你们了,好好劝劝小晶,早点回去睡觉!”   “OK,bye!”我挂断了电话,郁闷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舒缓。还是我的真真好呀!虽然算不上绝世好男人,但至少是对我关怀备至,宠爱有加,看来还是找个比自己大的男朋友好,至少可以让着我,顺便满足我小小的无理的要求。突然觉得不对,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一低头,就对上小晶模糊的泪眼。   “还是你幸福,有阿真这样的好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嫉妒。   “他,他属于比较笨的那种,比较容易满足。”我胡乱的搪塞着,“倒是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David这个混蛋没有良心,配不上你。既然感情这么脆弱,分开了也许是件好事,你说呢?”   “也许吧,”小晶怔了怔,似乎想通了什么,“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回去吧!”   “这样才是我的好姐妹嘛!何必跟他计较,今天你们分手了,指不定有多少帅哥奔走相告,跃跃欲试准备追你呢!”   小晶被我说的苦笑连连,我也顾不得那么多,只要是笑总比哭好嘛。      拉着她出了清吧的大门,一席秋风迎面吹来,隐隐有了凉意。两个微醉的女人沿着湖岸缓缓而行,一如赏景,又好像在回味各自的心事。我不知道小晶要经历多久才能从伤痛中振作起来,因为所有女孩对初恋都是充满幻想的,但越美好的东西往往会伤人越深。记得当初和炜分手的情景,他脸上的绝决将我们所有的故事都定格在那一刻,只留下黯然神伤的我伴着一堆破碎的记忆。幸好还有时间,它可以冲淡一切;幸好还有我的阿真,有他温暖的怀抱,有他宠爱的目光,有他包容的心胸,也许幸福真的不需要深刻,只是如此的简单而已。   忽然一丝凉意袭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下意识的想拉过小晶的手臂,却扑了个空。心中一惊,回头望去,却见她已走下台阶,伫立于水边了。   “小晶,”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你干什么呀?危险!”   她没有回头看我,痴痴的望着水面说:“小雨,如果你是我,会放的下吗?”   “会!时间是可以冲淡一切的!”   “我曾以为这会是一段完美的感情,以为他会陪着我,看日出日落,花谢花开,直到有一天离开这个世界。看来我真的太幼稚了!”   “相信我,你一定会拥有一个与你相伴到老的爱人,但不是David!”   “可我是那么爱他,我忘不了他!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我们当初的誓言,他说他已经不记得了,可我又怎么能忘记?”   她突然转过身来,对我露出一丝笑容。可月下的她虽是在笑,眼神却是那样的哀伤,犹如一只脆弱的蝴蝶,在空中折断了翅膀。我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了,想要继续劝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眼看着悲伤在空中弥漫。   “扑通”一声传来,水边的小晶不见了踪影,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了。管不了这么多了,救人!   “小晶,啊!”一大口水灌下去,终于让我清醒地认识到人在水中的现实。看来嘴是不能用了,只能用手四下摸索。心里不禁暗骂自己,要是刚才一直拉着她就没事了,这丫头怎么这么想不开呢!上面找不到,只好下去看看,我虽然从来没有过潜泳的经历,但事到临头也只好硬着头皮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把头扎了下去,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可四周乌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小晶,小晶……”我心里念着她的名字,不停的到处摸着。忽然一个硬硬的东西碰上我的手腕,回手一抓,太好了!是她的运动鞋!   “呼!”终于浮出了水面,可以呼一口新鲜空气了。再看身边的小晶,还好,虽然神志不太清醒,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托着她向岸边游去,可刚才明明离湖岸不远的,现在怎么已经身在湖中央了?我心里一急,又呛了一口水。不行,一定要坚持住,身边可还有一个满身伤痕的人呀!游呀游呀,我用一只手不停的划水,可身边的人却越来越重,似乎要拉着我一起向下沉。坚持,坚持,我马上就可以触到湖岸了,可力气却越来越小,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了。现在只好孤注一掷了,先把她送上去再说。我把小晶拉到身前,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把她向岸边推去,可反作用力却也把我推向了更远的湖水之中。刚才的负重倒是卸掉了,可冰冷的河水、透支的体力已让我的身体变得麻木。我强打起精神,奋力的划水,可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把我向水下拉。我一下子感受到了恐惧的含义,难道我就会这样葬身在这悠悠湖水之中吗?   “不要啊!阿真救我!”我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大叫,可耳边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沉暗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梦归何处 之 相逢君不识 初识胤祥   卷首语:思念远,暮色楚峰前。梦入江南烟水路,芳菲落尽无人知,相逢君不识。       朦胧之中,仿佛看见阿真一脸焦急地望着我,见他心痛的样子,一股温暖在胸中流溢;可一下子他却变得冷若冰霜,虎着脸教训我说:“学艺不精,还敢跳下湖救人!”真是被他气死了!想挥出拳头打人,可偏又用不上力气。只好暗暗咬牙,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身旁湿淋淋的小晶忽然抱着我又哭又笑,嘴里还呖呖噜噜的一通埋怨,好像在骂我怎么这么傻。这位小姐,要不是你傻的去为情自杀,我又怎么会跳下去救你!可偏偏我话也说不出来,两个手臂也软绵绵的不能动弹,要不一定给你们好看!之后好像又有一大堆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七嘴八舌,指指点点。唉,这年头就是看热闹的人多,本小姐也不是什么珍稀动物,也就不收门票了。不过总算是可以确定我们两个都安然无恙了,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下了,不自觉地闭上眼,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被自己肚子的叫声吵醒了,真希望一睁开眼就看见阿真拿着麦香鱼和薯条守在我身旁,那可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无限憧憬的打开眼帘,咦,这房间怎么没见过呀?肯定不是寝室,不是我家,也不是阿真的房子,对了,是医院吧?看着也不像,这病房怎么古香古色的?而且也闻不到医院的味道呀!真是奇怪!   “姑娘,你终于醒了!”突然间门口传来的不男不女怪声吓了我一跳,敢情,这医院里的大夫不会是同性恋吧?转头望去,我的天!这大夫怎么还穿长袍马褂呀!可还没见过这么复古的医院!   “格格一直惦着姑娘,吩咐只要姑娘一醒过来就马上告诉她,我现在就去回话,姑娘稍候。”那个人说完稍顿了一下,见我没理他,就转身出去了,只留下躺在床上的我头大如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个人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却明明是个太监!竟然还有格格,我到底身在何处呀!做梦,对了,我一定是在做梦!使劲在腿上掐了一把,好痛!   难道我真的被淹死了,然后又投了胎?那也应该是个婴儿才对,不会一下子长这么大吧?还有刚才的那个…明明是清宫戏里太监,难道这里会是清朝?投胎也不会投到几百年前吧!   穿越!一个无限神秘的字眼徒然从我的脑海中冒了出来。难道我们学校的青年湖里暗藏了时光隧道?这倒是挺有趣的,小时候一直憧憬的事情竟然真的让我实现了。不过小晶会怎么想呢?以为我为了救她而壮烈牺牲,从此在家里给我供奉长生牌位?可阿真呢?会不会为了我自杀殉情…   正当我躺在那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行人已经由远及近进了屋子。为首的一个穿着华丽的女孩快步走过来拉着我说:“如玉,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高高的两把头,粉红色的牡丹蝴蝶纹旗装,杏眼秀眉,唇红齿白,竟是一个贵气十足的美丽少女。可对面的我,却是一脸傻气的呆望着她,心想如玉是谁呀?她干嘛拉着我跟别人说话呀!   见我没有答话,站在旁边的小太监轻推了我一下道:“如玉姑娘这是怎么了?格格跟你说话呢?”   “蛐蛐你急什么,如玉一定是睡的时间太长了,脑子还不太明白。”   至此我终于相信了我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了清朝,老天待我还不薄,估计这里不是皇宫也至少是个王府。可眼下,我该怎么跟这个格格回话呢?总不能告诉她说我叫小雨,不是什么如玉姑娘,来自几百年后的2001年?   “格格吉祥,奴婢在这儿给您请安了!”幸好看过不少的古装电视剧,找出最通用的一句,这时候刚好派上用场。   “免了免了,你身子虚,还是躺着吧。” 她美丽的脸上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宛若一朵娇俏的迎春花,“对了,这几日你好生养着,想要什么告诉蛐蛐,我明天再来看你!”   看着她的倩影一闪,消失在门口,我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公主不但没有怀疑我的身份,还对我如此亲切,看来古代人还是很友善的嘛。不过这“如玉”到底是谁,还真是个伤脑筋的问题。   忽然一股饭香从门口传来,抬眼望去,哎呀,蛐蛐这小子的服务水准还真是到位!刚才还毕恭毕敬的站在公主身边,一转眼就不知从哪变出来一碗小米粥和几碟小菜,笑嘻嘻的望着我说:“姑娘躺了这么久,一定是饿了。但是太医吩咐了一开始不能吃得太多,所以就先进点米粥吧。”   我冲他一笑,道了声“多谢!”,便起身坐在床上,一边喝粥一边听蛐蛐唠叨,结果倒好,不用费心研究我的过去,就已经被这小子说了个大概。原来这一年是康熙四十三年,而我则是今年入宫的秀女,老爹是内务府的管领。五天之前本来是要去钟粹宫待选的,却在御花园正好碰上格格失足落水,结果我发扬见义勇为的精神下水救人,自己却差点被淹死,幸好被及时赶来的十三阿格捞了上了,一直昏迷至今,自然也就错过了选秀。   这样的经历不禁让我哑然失笑,事情竟然巧合至此。同样是救人,我却一下子游到了古代,还误打误撞救了康熙的女儿,而且她的名字中竟也有一个晶字。真不知道我若再次跳到湖里,会不会又回到二十一世纪,有机会一定要试试。   吃饱喝足之后,身上也有了力气,不管蛐蛐如何劝说,一定要下床活动一下。迫不及待的走到铜镜前面,想看看这个叫做如玉的秀女是怎样的花容月貌。可镜中的人不是小雨是谁?只不过年轻了好几岁,还是初中生的样子,脸色稍显苍白。心里不禁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又很兴奋,原来我这样的容貌也能去选秀女,看来生在古代好处还是大大的嘛。   蛐蛐站在一旁愣愣的看着我,估计是从没见过这么没规矩的秀女,记得古代的女子是要讲究什么“行不露足,踱不过寸,笑不露齿,手不上胸”,哪里会像我这样,照个镜子还一会儿傻笑一会儿摆pose的。恶狠狠的看了他一眼,决定再不能让他留在这里看笑话,便以“继续休息”的名义把他赶了出去。   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又看到阿真责备的眼神,不知为何,一向温柔体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他,却在梦中变得冷峻起来。举手投足之间,让我觉得既熟悉却又陌生,进而不知所措。我想靠上他的肩膀,给自己增加一点面对陌生的勇气,而他却注视着我向后退去,嘴角还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一连几天的休息让我养足了精神,而这期间,婉晶格格也问准了德妃娘娘,把错过了选秀的我留在了自己身边。开始在格格身边当差的日子真是有些难过,虽然端茶送水走路行礼这样的小事都很容易,但落在我这样的“冒牌秀女”身上,却常常会让人啼笑皆非。看着身边的宫女太监强忍笑容的样子,我真想再跳回湖里,看能不能回到现代,就不用在这里受尽嘲笑。但思虑再三,却不清楚当初格格落水的地方,这万一要是跳错了湖,又被送到更久远的原始社会该咋办呢?唉,算了吧,只好强忍自卑,努力学习别人的样子,争取做个模范秀女了。倒是格格,不知道是不是有感于我舍身相救的精神,还是看准了我的胸无城府,见了我的各种错处也浑不在意,只是笑话我说脑子进了水,不好使了。   其实格格的身世也挺可怜的,她是康熙皇帝的第十三个女儿,十二岁上就没了额娘,只有十三阿哥胤祥这个同母的哥哥。虽然她贵为皇帝的女儿,却要饱受少年丧母的哀痛和其他嫔妃挑剔的目光。生长于这样的深宫之中,任何人都会不自觉地隐藏起真实的自我,宫女太监们永远会以谦恭和顺的态度对待主人,而这些阿哥格格妃子们却同样会以奴才的眼神仰视他们的主人—皇帝。每天面对这样的生活,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已经学会了永远以一种淡然的态度面对周围的一切,只是她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忧郁,又有谁会在意呢?   “小丫头,又在发什么呆呢?”婉晶格格笑着问我。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习惯了我经常性的神游物外,并把这个毛病归结为脑子进水的后遗症。   “回格格,思春!”我的双眼依旧凝视着远方,若无其事的回答她的问题。   “啐,看看你这丫头,越来越不象话了!说话这么没正经!”   “格格,奴婢说的话是很正经的!”我转过头来一脸坏笑的望着她,“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么美的春天,就快要过去了。原本想早起去御花园数数落花,偏偏鸟儿又不肯给我叫早。所以,只好在心里默念着落花已作风前舞的美景,是为思春矣。”   “是谁这么好的兴致,一早就在这里吟诗做对的?”在满屋女人的笑声中,一个清脆的男中音随着脚步声进了屋子。婉晶格格已顾不得笑话我,叫了声“十三哥”就起身迎了上去。明知道清宫里的历史名人早晚会一一出现在我的面前,可真正见着了,心里的激动还是顷刻间便涌了上来。十三阿哥胤祥,清朝历史上响当当的“侠王”,雍正皇帝最亲密无间的弟弟,曾经历史书页上的一个名词竟然变成了大活人就站在我面前,这样的感觉真是太刺激了。   十三阿哥看上去应该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生的英气勃勃,他身穿了一件湖蓝色的长袍,外罩巴图鲁背心,黑色的靴子微微蒙上了一层尘土。此时他正端着茶杯,听着婉晶格格絮叨着这些日子以来的大小事情,目光柔和,脸上也挂着明朗的微笑。我看在眼里,心底却不由得闪过一丝嫉妒,有人宠爱的日子多好呀,哪怕只是哥哥!我的阿真,他也会宠溺的望着我,听我跟他唠叨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他还会突然拿出一盒巧克力或是一支玫瑰花以博取我一个惊喜的笑容,而如今……唉,相见时难呀!   “如玉呀,你的魂儿又飞到哪去了?怎么见了十三哥也不行礼?”冷不丁被格格叫到,打断了心里的思绪,下意识的向两旁望了望,才发现其他的太监宫女竟都跪伏在身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傻愣愣的杵在那里。   心里一惊,赶忙答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那位帅哥的跟前俯身行礼,装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格格一把把我拉了起来,笑道:“看你糊涂的,当天要不是十三哥来的及时把你捞了上来,你就只能沉在湖里喂鱼了。今天看见大恩人来了,还不好好道个谢?”   我心想也对,至少要谢谢他给了我一个零距离探索清史的机会。嘴里道了一声“谢十三阿哥救命之恩!”便又深深的福了下去。   “起来吧!”他冲我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也算是救了婉晶嘛。”   “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再说,若不是如此,怎么能到格格这来当差呢,也是奴婢和格格有缘呢!”我的脑子真没想到嘴巴能说出这么冠冕堂皇的话来。   “瞧瞧,看把她巧的,怎么今儿在十三哥面前就能说得这么正经了?”看来格格对我的回答还是非常满意的,心里不禁大笑三声。   还没等我回话,十三阿哥倒是来了兴趣,一脸认真的问道:“那你经常说什么不正经的呀?”   不是吧,这个人竟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还真是过分!一时语塞,只好一脸谄笑的望着他,希望他能放我一马。   “也没什么,如玉也就是没事儿吟两首诗,数数落花,思个春,伤个情什么的,是吧!”婉晶格格一边说一边幸灾乐祸的望着我。   听听她的话,简直把我说的像花痴一样!我在心里恨不得用愤怒的眼神把她劈成重伤,可在脸上却只能表现出一幅好好委屈的样子。   “原来我倒是从湖里捞出个才女!说说,都念过什么书呀?”十三阿哥倒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回十三阿哥的话,奴婢只是认得几个字而已,像‘春眠不觉晓’,‘窗前明月光’这样的诗听私塾的孩子念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回话,记得古人是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之把自己说的马马虎虎也就算了。   “这样呀,那句‘落花已作风前舞’也是从小孩儿那听来的?”   天哪,他竟然听得这么清楚,只是不知道这清朝私塾的先生会不会教叶梦得的句子?不过心里还是有一点小小的得意,这十三阿哥也算识货,本姑娘好歹也算是经济系的文学青年。可主子问话,我总不能告诉他有本事你放马过来,诗词啥的总是难不倒我的。只能低着头,一副郁闷的样子答道:“十三爷圣明,就不要难为奴才了!”   “算了吧,放过你这小丫头。不过你总要孝敬点东西以感激爷的救命之恩吧?”看来这个历史上的“贤王”真是名不副实,今天是摆明了要和我过不去。   把心一横,抬起头问道:“那十三爷喜欢什么请明示,奴婢好去准备。不过奴婢的月例银子只有一两多,要是太贵重的礼物,爷可得容奴婢存个十年八年的才行。”   “哈哈哈哈……”这下到好,十三阿哥和格格都笑得前仰后合的。我一脸无辜的看着他们,心想有这么可笑吗?我要是不把丑话说在前面,万一他想要个金佛玉马什么的,我上哪弄去呀?   婉晶格格一边笑一边指着我骂道:“你这个丫头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难道爷们还能讹你的东西不成?当真该打!”   我吓得吐吐舌头,赶忙用求救的目光看着十三阿哥。   他见我那委屈的样子,说道:“罢了,罢了,难为你能想出这样的说辞。就罚你用春天的花为原料,做一种点心孝敬吧。”回头又对格格说,“婉晶,我该回去了,改天带你去南苑骑马。”说罢站起身来,顺手拍了一下我的头,大笑着走了出去。   我一脸不忿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没想到刚遇见康熙的一个儿子,就落到了给他做饭的下场。这要是多来几个,我可真是吃不消了。不过还是算了,如此英俊潇洒又充满男子汉气概的古代帅哥,还是多多益善嘛!      *************************************   抽了一点时间把这一章改了改,现在回过头来在看最初的写东西,还真是受不了。不过实在是没有时间,要不然一定统统删掉重写。      胤祥的两个同母妹妹:      康熙十三女(1687-1709):和硕温恪公主,其母为玄烨庶妃章佳氏,即敬敏皇贵妃。康熙二十六年(1687) 十一月二十七日生。康熙四十五年(1706)20岁时受封为和硕温恪公主。是年嫁与博尔济吉持氏蒙古翁牛特部杜凌郡王仓津。康熙四十八年(1709)六月公主去世,时年23岁。   仓津是蒙古翁牛持部札萨克多罗杜凌郡王毕里哀达赍次子,初名班第,赐名仓津。康熙三十二年(1693)袭封郡王。雍正五年(1727)以擅请准噶尔使入藏熬茶夺沦罪削职。      康熙十五女(1691一1709):和硕敦恪公主。玄烨十五女。其母为玄烨庶妃章佳氏,即敬敏皇贵妃。康熙三十年(1691)正月初六日生,受封为和硕敦恪公主。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18岁时嫁与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持氏台吉多尔济。康熙四十八年(1709)公主去世,时年l9岁。   多尔济于康熙五十八年(17l9)因罪革额驸,仍给台吉品级。康熙五十九年(1720)去世。      本来胤祥是有两个妹妹的,十三格格和十五格格,但是为了情节的需要,十五格格就忽略不计了,大家不要见怪呀!    海棠花落   春天,正是繁花似锦的季节。御花园里的桃花灿若红霞,玫瑰娇艳欲滴,牡丹争奇斗艳,梨花卓尔不群。不过如果它们知道我正在选择做点心的原料,不知道还会不会开得这么踊跃。   虽然我对于做饭是不甚精通,但摆弄几道小点心还是不成问题的。记得原来上学的时候,就喜欢研究各种花的食用方法(主要是为了美容),闲来无事也曾弄些花草水果泡茶来喝,但这次是为十三阿哥准备点心,看来还是要颇费些心思。紫禁城中,有的是名师御厨,虽然满人进关未久,饮食还多以肉食为主,但以皇子们的阅历,至少京城各处的美食还是见识过的。所以要想食物能够入了他们的眼,不但要色味俱佳,更是不能落了俗套。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平时最喜欢的水果沙拉不错。虽然宫里不缺各种时令鲜果,但这个年代是没有人想过制作水果沙拉的。找不到沙拉酱,酸奶倒是也能凑合,但还要想想如何配上一种花,才能应了十三阿哥的要求。   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绛雪轩的门前,五株高大的海棠树迎风而立,深浅不一的红色花瓣随风飞舞,宛若雪花片片缤纷而降,这就是绛雪轩名字的由来呀,如今身临其境,越发觉得这样的美景也该有这样的灵巧的名字才般配。记得唐朝诗人刘兼有一首咏海棠的诗,兴之所至,不禁轻轻吟道:“淡淡微红色不深,依依偏得似春心。烟轻虢国颦歌黛, 露重长门敛泪衿。低傍绣帘人易折,密藏香蕊蝶难寻。良宵更有多情处,月下芬芳伴醉吟。”   如此凄美的诗句,让我的心头一颤。杨贵妃,陈阿娇,郭圣通,董鄂妃…多少如花美眷都消逝于深宫之内。即使曾经万千宠爱,奴仆成群,锦衣玉食,有怎奈的住红颜易老,芳华易逝,憔悴寂寞无人知呢?   而今天的我,也被围入了这高高的宫墙之中,何时才能完成我走遍名山大川的梦想?何时才能回到我日思夜想的阿真身边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又何尝不是我们的誓言。只是命运弄人,竟以如此的方式让我们天各一方,品尝过甜蜜的滋味才会知道失去有多痛,而时间也恰如一把钝刀,要把你心里最美丽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割去。我现在倒是更深刻的体会到小晶当初的感受,忘记,不是不容易,是太难太难!   忽然觉得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低头揉了揉眼睛,尽力向远方望去,御花园边上的一排排柳树随风伸展着腰肢,倒也婀娜多姿,再低头看看满地的落花,想到了王国维先生的一句诗,不禁轻笑道:“唉,真是苑柳宫槐浑一片,长门西去昭阳殿。”   “这两句诗可是你写的?”正当我触景生情之际,背后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我不禁回头望去,明晃晃的太阳却只照见不远处一个瘦高的人影。我往旁边迈了两步,才看清楚:这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长了一张白净的长方脸,两眉平直,鼻子和嘴角的线条都分外柔和,显出一副沉稳优雅的贵族气度。   他似乎已经站了一段时间,见我没有答话,便又微笑着说道:“写得不错,就是太悲了。你看这春光明媚,百花妖娆,怎能用如此凄凉的句子应景呢?对了,郑谷还有一首咏海棠的诗,倒是尽展花儿的俏丽娇媚,你可知道?”   我轻瞟了他一眼,朗声答道:“春风用意匀颜色,销得携觞与赋诗。秾丽最宜新著雨, 娇饶全在欲开时。莫愁粉黛临窗懒,梁广丹青点笔迟。朝醉暮吟看不足,羡他蝴蝶宿深枝。”哼,这个人虽然长得如此面善,心地却不甚厚道。先是批评王国维先生的诗不说,然后又想考教我,我又岂是这么容易认输的?   “不错,不错,难为你小小年纪,书读的倒是不少。我刚从摛藻堂过来,倒没听说她们那新添了女官,你在哪里当差呀?”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讪讪的回了一句。   “原来你的脾气也很大呀!那你到说说,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他脸上的神情明显又增加了一分好奇。   这个男人还真是麻烦,如此简单的道理还要本小姐教他。轻咳了两声,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说:“你是男人,我是女人,女人怎么能随便和陌生男人说话呢?更不用说自报家门了,万一引狼入室又当如何?”   他看着我的样子,不禁有些愣了,随即无奈的笑了笑说:“也对,看来你的话总是有几分道理的。不过既然你是紫禁城里的人,总还有见面的机会。我先走了,后会有期。”说罢便转身翩然而去。   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把他解决掉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这下也不用操心他是哪家的公子哥儿了。对了,被他这么一搅和,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还是赶紧选定材料回去吧。选花不如撞花,既然念了这么多吹捧海棠的诗,那就选它了。收集一些花瓣,配上我精心制作的水果沙拉,就可以给十三爷做上一道……嗯,一道什么点心呢?对,落花已作盘中舞。嘻嘻,就叫这个名字,也不枉他记着叶梦得的那句诗。      苹果、香梨、橙子、西瓜、香蕉、菠萝,几种新鲜的水果以各种不同的形状落在了盘中,心下还真是佩服御厨的刀工,普通的水果也能削成这么好看的形状。既然主要的原料已经齐了,下面就要看我的了。把调好的酸奶均匀的倒在水果上,再取出洗净的海棠花瓣撒在上面,红白相嵌,颜色煞是好看。这样的美食,就是当初在家的时候,亲戚们品尝起来也是赞不绝口的,相信这次一定会让十三阿哥满意。   背后忽然一只手出现伸向盘子,哼,一定是蛐蛐这个小子,格格不在,他就清闲了起来,帮我端了点水果,竟然就想偷吃!一把按住他的手,回身骂道:“小馋虫,别想偷吃我的杰作!”   可眼前的人却让我呆住了,是十三阿哥!赶忙行礼道歉:“十三爷吉祥,奴婢,奴婢认错人了!”   十三却不太在意,挥了挥手算是饶过我了,直直的看着那盘沙拉问道:“现在是不是可以吃了?”   “当然,本来就是给爷准备的,什么时候吃随您。”   他倒是真不客气,顺手拿了一把青花瓷勺,坐在椅子上就开吃了。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一会儿的功夫一盘子沙拉差不多就见底儿了。我心里不禁暗暗好笑,这皇子怎么跟我的兴趣差不多呀,看见好吃的东西,就什么都忘了。凑到他身旁,轻轻问道:“十三爷,味道如何呀?”   还好,他终于还没有忘记我的存在,抬起头笑呵呵的说道:“不错,不错,没想到你这丫头还有些本事。这些水果都是不起眼的东西,怎么让你一整治味道就不同了呢?”   我不禁有些得意,可还没忘了他当初捉弄我的样子,于是装作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说道:  “爷怎么也不问问奴婢是用了什么花,是不是合了爷的心意?”   “倒是有一种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你说说看。”   “奴婢用的是海棠花的花瓣,用清水洗净,可以直接食用。而且奴婢还给这道点心起了个名字,叫做落花已作盘中舞,不知爷可中意?”   “哈哈哈哈……”十三一阵大笑,“中意中意,亏得你这鬼精灵,竟想出这样的名字。”   “还不是爷一直记得这句诗,奴婢就只好勉为其难,想出这道点心应个景儿。”我抽了抽鼻子,表现出很委屈的样子。   “记着自然有记着的好处,要不怎么能吃到这样的美食?如玉,你还会做什么好吃的,改天再给爷露两手?”   “好呀!”他竟然叫了我的名字,让我一阵兴奋!看来我这物质食粮还是很对他的胃口的,“奴婢一直就对美食很有兴趣,若是十三爷不嫌弃,下次奴婢再做几样小吃请爷品尝。”   “那就说定了,下次我让四哥一起来,你可记着给我们准备些拿手的。”他一脸笑容的样子仿佛终于找到了知音。   四哥,那不就是以后的雍正皇帝,天哪!他可是有名的冷面皇帝,不像眼前的这位这么好对付。想拒绝他,可又找不到理由,而且更无法回绝他眼中的那丝期待,只好答应下来,心里却想着这下可要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万一弄个不好,自己在古代的未来可就没有保障了。   十三似乎看懂了一点,突然拉着我的手说道:“你是有些怕了?没事,四哥又不是老虎,即使做得不好,也不会吃了你。他虽然外表冷冷的,但对我却是最好。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再说我也相信你的手艺,错不了的。”   我有些害羞的抽回了手,但心里却对他的话颇以为然,一抬头对上十三的目光,而他明亮的眼睛正温柔的看着我。我冲他感激的一笑,回过身去开始收拾桌上的碟碗。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的看着我忙碌。直到婉晶格格进门,我才感到那温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      绛雪轩   绛雪轩位于御花园东南,座东面西,面阔五间。轩前有一座琉璃花坛制作得极为精细,下部为五彩琉璃的须弥座,饰有行龙及缠枝西番莲图案,上部用翠绿色栏板、绛紫色望柱环绕,为宫中花坛少有之杰作。坛内叠石为山,栽有牡丹等名贵花木。   轩前原有海棠树五株,每当花瓣飘落时,恰如雪花片片缤纷而降,遂命绛雪轩。晚清时,慈禧命人从河南移来太平花,代替了古海棠。   花坛前竖一远古木质化石柱,铁灰色,十分珍奇,上刻乾隆皇帝御题。 咫尺天涯   没想到当初的一句话,竟让我和御花园结上了缘份。这几天为了将来的雍正皇帝不确定的到来,我几乎踏遍了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拾了几筐的花瓣搬回去。还幸亏古代的老爹是内务府的管领,多少还有点面子,要不然管御花园的太监一定会在门口立上“如玉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来保护这些可怜的植物。我也不管他们的脸色有多难看,反正是为你们现在的皇子未来的皇帝干活,将就点吧。格格见我如此忙碌的样子,也很是好奇,对她而言,那只不过就是四哥而已,还没有十三哥来得亲切。唉,也没有办法跟她解释,只好又允诺给她配美容养颜的花草水果茶,这才把她哄得喜笑颜开,任由我去摆弄这些花花草草。不过我的心里还是有些郁闷的,再这样下去,估计他们就该把我送进御膳房了。   早上十三阿哥的跟班小顺子来送信儿,说是他们爷下了学会来看格格,听得格格一阵高兴。我站在一旁想,你们十三爷哪是来看格格,分明是来解馋的。可是没有办法,谁让当初一时兴奋答应了他呢?幸好早做了准备,让御膳房的师傅按我的要求做好了苹果派的面皮,将调好的加入苹果果肉的果酱做成馅放入里面,再把两片面皮的四周刷上蜂蜜粘合,最后在每个派的外皮涂上一层厚厚的黄油,大功告成了,就等着他们来了再入烤箱烤上三十分钟就可以吃。不知道古代的烤箱是什么样子,总不会都是用作烤猪、烤鸭的吧,但愿能合用。先不管它了,反正这苹果派、菠萝派和玉米派的前期工作已经宣告结束了,接下来还要准备答应格格的美容花草茶。   想起以前在咖啡厅喝过的一种水果茶,是用立顿的红茶包配上百香果、柠檬、菠萝、橙子、野蔷薇、玫瑰花,再调上蜂蜜。可清朝时没办法找到产自巴西的百香果的,而且也没有立顿红茶包,只好找些替代品了,配上一点儿玫瑰露,然后用泡好的红茶冲饮,一定可以的。   想到这里,我不禁暗自得意,就算当初穿越不是到宫里,在外面也可以开个甜品店谋生了。   到下午的时间还早,我便打算到御花园舒展一下筋骨,顺便看看还有没有落网的“美食原料”。格格居住的丽景轩临近西五所,离御花园很近,也幸亏如此,不然前几次到御花园的大规模采摘活动一定会累得我半死。心里不禁暗笑自己多事,要不是当初非要说什么“落花已作风前舞”,现在也不用费尽心思做点心了。不过有失自然也有得,跟十三阿哥保持良好的关系总没有坏处。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从御花园的西面走到了东面,再往前就是东六宫了。忽然很想去见识一下董鄂妃曾经居住过的承乾宫,不知道那里会藏着什么蛛丝马迹来让后人凭吊曾经那个动人的爱情故事。记得蛐蛐曾经跟我说过,自从康熙二十八年孝懿皇后去世后,那里就一直空着,没有人居住了。   过了钟粹宫再往前,就看见承乾宫的宫墙了。拐到南面的正门口,绕过红色的影壁墙,黄色琉璃瓦覆盖下的正殿就映入了眼帘。记得以前曾来过故宫参观,但是承乾宫却是不对游人开放的,这样的禁令也给她增添了几分神秘感。伫立于院中,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传来,我一下子记起了那两株作为承乾宫主人爱情见证的梨树。抬眼望去,洁白的梨花流泻于枝头,在红色花蕊的点缀下,尽自伸展着自己的美丽。闭上眼睛,想象一下曾经多少次董鄂妃与顺治皇帝在此花前月下,海誓山盟;而如今庭院依旧,佳人何处,青鸟无踪,只是图增了几分伤感。唉,也许只有凄美的爱情才能流传于世,才能成为不朽的永恒。   忽然察觉身后有人影闪过,回头望去,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正走出门口。阿真?!不,不可能的,怎么会是他?可眼前晃过得确实是那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我快步追出门外,环顾四周,却没有人在。也许真的是眼花了,怎么会有如此的巧合,让我的阿真也穿越到这幽深的紫禁城中?不会的,不会的,那只不过是我的幻想罢了,只不过是我的思念模糊了我的眼睛。   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向回走,却已没有了来时的心情。也许哀悼别人的爱情是一种神圣的祭祀,而轮到自己,却只剩下苦涩溢满了心灵。我该怎样面对未来的每一天呢?是把他忘掉,还是深埋于心底?我多希望上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离开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但我却真的无能为力。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莫。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不知为何总会在伤心的时候想起王国维的词句,没想到当初背着玩的东西,竟会有一天真的应了我的心情。   “你怎么又在这里作诗伤怀呀?”背后又是那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我的心里真是异常的郁闷,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如此伤感的心情下碰到这个“讨厌”的人。头也不回,冷冷的答道:“原来你每天在这里守株待兔呀?偏等着我来心情不好的时候来笑我?”   他也不生气,继续说道:“难怪你念的句子都这么感伤,说说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或许我能帮你。”   “帮我?”我不禁好笑的看了他一眼,心想我要是告诉你我想的是穿越时空回到现在,不知你还会不会说帮我,“算了吧,你帮不上忙。”   “你这么肯定,看来事情一定不小。就算我帮不上忙,你说出来,或许能排解排解。”他温和的声音里又加进了几丝关切。   我心头一暖,对他也减轻了几分敌意。微笑了一下说道:“谢谢你!不过说了也是没有用的,反倒给别人凭添烦恼。”   “是么,那随你吧。不过别总写那么悲伤的词,伤身体的。”   “知道了。下回再碰到你,我一定改念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如何?”   “好!好!那一言为定,我就与你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不好!”我大叫了一声,转身便走。这个人真是过分,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原来古代的男人也会跟现代的一样流氓。   那个人却望着我远去的背影一脸的笑意,嘴里还轻轻的念道:“耿德金那么沉闷的一个人,生出的女儿竟然如此有趣。”      刚回到丽晶轩的门口,迎面就碰上了小顺子。他笑嘻嘻的凑上来说道:“姑娘可是回来了,让我一通好找。十三爷让我来通报格格一声,他和四贝勒爷一会儿就过来。顺便问问姑娘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就知道他是十三阿哥派来监工的,可也不能怠慢了,笑笑说:“让十三爷费心了,我现在就去御膳房,点心要吃刚出炉的才好。”   “那就劳烦姑娘了,我这就回去跟爷回话。”说罢,他打了个千转身跑了。      蛐蛐的哥哥刘全儿在御膳房当差,索性我就拽了他跟我去烤苹果派。一路上,听着蛐蛐给我介绍御膳房的各种名堂,倒是长了不少知识。原来御膳房是分作荤局、素局、挂炉局、点心局、饭局等五局,他哥哥便是点心局的内监。心下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利用这个“裙带关系”,这样以后再寻点原料或是借个炉子什么的,可就方便多了。   刘全儿早已等在了门口,问了我烤制的时间和成形的颜色,便把我做好的半成品端了进去,但我们只能在外面等着。约摸不到半个时辰,我便从众多美食的香味中嗅到了苹果派的味道,不禁开始异常想念麦当劳。就算是垃圾食品,也总比吃不到好呀!如果这次苹果派大功告成,下次一定要试试做各种汉堡,还有奶昔!很快,刘全儿便把烤好的苹果派端了出来,谢过了他,便和蛐蛐赶回了丽晶轩。   那两位爷果然已经到了,正在屋子里和格格聊天。我压制了一下对未来雍正皇帝的好奇,把新鲜出炉的苹果派用平底儿的青花瓷盘装好,小心地露出盘子边缘我用剪好的玫瑰花瓣写成的“小心烫口”几个字,便让蛐蛐先端了进去。匆匆回到我的房里,取出已经准备好的水果茶配料,放入一个同样花色的茶壶里,就赶忙向正厅走去。   还未到门口,就听见几个人的笑声,我能分辨出十三和格格的,另外一个声音应该就是四阿哥了吧?心里突然涌过一股没由来的冲动,似乎觉得很熟悉,却又有些陌生,只得暗自的告诫自己在未来的雍正皇帝面前可一定要保持良好形象,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便迈步走进了屋子。   “奴婢给各位主子请安!”我抱着茶壶深深的福了下去,眼角的余光带过,却发现屋里竟然坐了四个人。   “起来吧,如玉。”十三爷伸手把我拉起,满脸的笑容,“我们正说你孝敬的这道点心,样子很是特别,味道也确实不错。四哥四嫂都很喜欢呢!”   我顺着他的话音望去,只见一身桃红色旗装的包裹下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略显羞涩的坐在那儿,看上去才不过十三四岁,一双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甚是惹人怜爱。在他旁边,一个青年男子正在聚精会神地看那个青花瓷盘…而他的容貌,天哪!怎么会跟我的阿真一模一样???一样宽宽的额头,一样深邃的眸子,一样挺直的鼻梁,一样瘦削的面庞,就连他们看东西时那执着的神情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像被雷击中了,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他却浑然不觉,还在聚精会神的研究那个盘子,只是微微翘起的嘴角现出一丝隐隐的笑意。   怀里的茶壶突然一颤,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我的右手已经向他坐着的方向伸了出去。急忙收回手臂,下意识的抹了抹额角,似是在掩饰刚才的失态。格格好像看出了我异常的神色,便提高了声音说道:“如玉,你怀里抱着茶壶干什么,是不是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孝敬?难得四哥带着新进府的侧福晋来宫里,你可要亮点拿手的呀!”   话到这里,我可是要赶紧顺着台阶下了,赶忙答道:“格格,奴婢刚配好的鲜花水果茶,请各位主子品尝。”   “那还等什么,就快端上来吧。”   我回身走到门口的茶几前,将刚刚泡好的祁门红茶倒入壶中,一时之间,满屋香气四溢,淡淡的花香夹杂着细腻的水果香气,足以让人陶醉在这轻柔的甜蜜之中。倒入杯中,各种花草水果把红茶的颜色染得分外清亮透明,好似天边的晚霞,缤纷而不浓郁,清丽而不娇媚。   我端着茶杯走到四阿哥和他的福晋的面前,轻轻的放在桌上,转身想走,却被他淡淡的声音叫住了:“这盘子里的字可也是你做的?”   “回四爷的话,是奴婢。”我低着头回话,不敢看他的眼睛,心却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倒是费了些心思,用的可是玫瑰花瓣?”   “是,四爷圣明!”   “难怪老十三一早就说要过来,原来是有美食相约呀!”他的口气带着几分调侃。   我知趣的退到一边,不想再让自己成为谈论的话题。心里却乱成了一团,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谁?看他举手投足间的非凡气度,自然是紫禁城里的皇家贵胄;而他眉眼间的神情和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笑容,却又真的属于那个我日思夜想的男人。忽然一下子恍然大悟,原来下午在承乾宫看到的背影就是他!是呀,我怎么忘了那也曾经是孝懿皇后的寝宫,是他度过童年的地方。是不是那时他就已经看到了我,还是根本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苍天竟然如此弄人!怎么能用这么可怕的方式折磨我脆弱的感情,不论他是四爷还是阿真,虽然我们近在咫尺,却也是远隔天涯。      他们终于离开了,我愣愣的站在门口目送那远去的背影。突然很想追上去,问问他到底记不记得我。而这个念头马上又被打消了,难道真要蠢得送上门去被别人当作白痴?暗暗的在心里安慰自己,他们两个只不过是容貌相似而已;可那没由来的嫉妒、心痛却一直抑郁于胸中。   “如玉呀,平时你的话多的挡都挡不住,今天怎么变哑巴了?”身后传来格格戏谑的的声音。   我强打起精神,赔笑道:“格格就会笑话我,主子说话哪有奴婢插嘴的份儿?”   “瞧瞧,怎么四哥一来,你就变得这么懂规矩了?那以后我可得求四哥常来坐坐,保管能把你,调教得规规矩矩。”   我不禁一阵苦笑,心想如果真能经常见到四阿哥,然后再让我和他在清宫里演绎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那可要真的多谢格格成全了。   “如玉,我只是说笑的,你真的不用怕他。”见我没说话,格格以为我对她的四哥还是心有余悸,“四阿哥虽然外表总是淡淡的,但心肠却是很好,而且他和十三哥素来亲近,我们有什么难处,都是找他帮忙的。”   “其实...”她停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又说道,“以前听额娘说过,其实四哥小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性情,但自从孝懿皇后去世,他就变了。后来又跟着皇阿玛出征葛尔丹,性子就越发的冷漠了,不会像八哥那样,每次见面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格格说的是,奴婢受教了。”我嘴上敷衍着格格,心里却不禁掠过一丝怜惜。原来就知道历史上的德妃娘娘是偏疼十四阿哥的,而这样的偏爱会让那个外表坚毅的男人在养母的去世和亲娘的疏离之间,经受怎样的伤痛与心碎呢?或许在这样的经历之下,以冷漠示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眼光掠过,发现格格的脸上也布满了哀伤。她若有所思的凝视着远方,好似自言自语地说道:“如玉,你明白那种滋味吗?看着别人都依偎在额娘的怀里撒娇,而你却只能孤单的站在一旁,而且还要藏起所有的伤心,平静的应对周围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她也想起了自己早逝的额娘。见到她隐约擒在眼底的泪水,我似乎忘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紧紧抓住了她的双手说道:“婉晶,你不要这么伤心。传说人死了之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想你的额娘现在一定是在天上看着你呢,她会希望见到一个健康幸福的婉晶,你一定不会忍心让她失望的!”   “是吗?”她有些诧异的望着我,也许习惯了鬼神之说的他们,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理论。她想了一下,继而轻轻的点了点头问道,“这是谁教给你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说法?”   “是我自己想的,如玉从小就害怕什么鬼魂坟墓的,所以就想也许人死了就会化作星辰,在天上看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保佑自己的亲人朋友幸福平安。”没想到她会刨根问底,只好编了这套说辞,希望能让她安心。   “也许吧,也许真像你说的那样,额娘会在天上保佑我和十三哥,而我也要做个快乐的婉晶。”   见她脸上的颜色平和了许多,我也松了一口气。顺手从旁边的茶几上端起一盘削好的苹果,送到她的面前。   格格取了一小块拿在手里,又对我说:“如玉,刚才十三哥悄悄地告诉我,下个月皇阿玛就要巡幸塞外了,他已经被点了随扈,而且皇阿玛有意让我也同去,我若带着你,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只要跟着格格,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如玉都没二话。”我做了一个很夸张的表情来表现我的忠心,心里也是着实的兴奋。我一直向往塞外的风光,很久以前就想领略一下那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壮阔。这样看来穿越到皇宫里还是大大有利的,至少能有很多免费旅游的机会。   “瞧你那上不了台面儿的样子,传出去指不定被别人怎么笑话。”格格一边笑一边把那块苹果塞进了我张大的嘴巴,“这可是你说的,只要跟着我,上刀山下油锅都没二话,等到真有那么一天,你可别后悔!”   我使劲儿把那块苹果咽了下去,笑嘻嘻的对她说:“怎么会呢,小女子一言,虽抵不上驷马难追,但两匹马总是有的。”   “那好,我可替你记着了…”不知为何她的脸上好像有一丝阴霾闪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转而又换作一脸严肃地说道,“死丫头,还没找你算账,刚才你叫我什么?格格的名字你也叫得?”   哎呀,这个女人竟然在万分悲伤的情绪里还没忘了规矩,还要来摆我一道,真是过分哪!可是没有办法,可谁让本小姐刚才一时感情冲动,落人口实呢?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的跪下请罪:“奴婢该死,下次一定不敢了,请格格处罚。但请格格念在奴婢一片忠心,别罚得太狠,出巡塞外的时候还带着奴婢,行吗?”   “扑哧”一声,格格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呀,原来这个女人又来拿我开心,做奴婢的真是命苦啊!我是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好一脸无奈的望着她了。   她笑够了,便挥退了满屋子的奴才。一把拉了我起来,带着几分认真的神情说道:“如玉,我明白这一屋子的人,只有你不处处算计,对我是真心的。在外人面前,我们主仆有别,不能太随意;但私下里,我真希望有你这么个既贴心又有趣的妹妹,你明白吗?”   我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重重的点了点头。      丽晶轩   丽晶轩为储秀宫的后殿,面阔五间,单檐硬山顶。殿东西两侧各有耳房三间,前有东西配殿各三间,与储秀宫、丽晶轩合围成一个狭长的庭院。   丽晶轩始建于明朝,原名思顺斋,光绪十一年,慈禧太后五十大寿,以圣母皇太后的身份再次居住储秀宫是改名为丽晶轩。现为宫廷生活原状式陈列,并有“溥仪生活展”。      搜了很多故宫里的建筑,但除了主要宫殿之外,很多都建于乾隆年间。丽晶轩临近阿哥们居住的乾西五所,所以选了这间给婉晶格格居住,而且丽晶轩的名字也比思顺斋更女性化,所以就暂时忽略改名的事情了。    古北雄关 作者有话要说:篡改了罗大佑哥哥的《童年》,实在是不好意思。  六月的天气,已是盛夏时分。随着康熙皇帝的一声令下,出巡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奔向塞外。当马车驶出紫禁城的时候,我的心里兴奋异常。一是因为在那高高的红墙之中已经憋闷了两月有余,二是能有机会随天子出巡,这样的排场可是只在电视上见过,如今亲历其间,自然连一个细节也不能错过。但看着两旁的老百姓跪地匍匐,高呼“万岁”,心里的感受却多少有点复杂,一半是觉得自己有点狐假虎威的味道,另一半则是生出了对自由平等的渴望。这样社会里的人们,不得不把他们的帝王奉为神明,顶礼膜拜,而曾经的我在二十一世纪所享受的自由空气,恐怕是他们连做梦都没有想过的。   今天是出京的第三天,已经进入直隶境内,天子脚下的繁华盛世渐行渐远,但取而代之的青山碧草才是真正的风光旖旎,野趣天成。放眼望去,整个燕山山脉连绵起伏,蟠龙卧虎。而空气里则弥漫着野花和嫩草的香气,连同泥土的芬芳混为一体,深深地吸上一口,不禁让人心旷神怡。   同行的紫樱比我早进宫两年,阿玛是正红旗的参领,早年曾驻防于古北口。她告诉我说,目前的位置正处在密云县境内,再往前二三十里就可到达古北口长城,出了关口再向前,就是塞北了。   正如紫樱所言,傍晚时分,我们到达了古北口大营。跟着格格进了早已搭好的帐篷,伺候她净了手,就开始传膳了。前面几天晚上,格格都是陪着皇帝一同用膳的,紫樱年龄比我大,而且品级也比我高,自然是她随格格同去,而我也乐得清静。今天不同,老康同志带着他的几个儿子赐宴古北口驻防的军官,所以格格也就不便相陪了。   格格自从出了京就有些身子不爽,太医请了脉说没什么事,开了几贴凝神静气的药。今天也是如此,只挑了两三样清淡的小菜下饭,剩下的都赏给了我和紫樱,然后就早早就寝了。而我一到这里就存了想去周围转转的念头,把饭菜都推给了紫樱,便出了帐篷。      天边的夕阳只留下最后一抹微红还渲染着大地,驿道两旁的树木高耸直立,那份高傲威武似乎可以和营房里的八旗将士一较高下。远处的群山之上,隐约可见的长城盘旋于山脊,起伏跌宕,两侧悬崖峭壁,鸟尽猿愁。依稀记得这里的长城应该是司马台到金山岭一段,始建于明朝初年,当初魏国公徐达督造长城,利用此处易守难攻的有利地形,据守燕京之门户,令蒙古人望城兴叹。后至嘉靖年间,戚继光、谭纶等名将重修长城,希望仍可以凭长城之险,护卫大明朝的万里江山。但自皇太极穿越喜峰口直指北京的那一刻起,这雄浑威武的长城就只剩下不屈的风骨来供后人追思了。   而这座古北口城则建于南北两山之上,中为峡谷。此刻我正沿着谷中的小溪蜿蜒前行。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不知何时也爬上了天边,清澈的溪水在月光的照耀下晶莹闪烁。我选了一处平平的溪岸坐下,掬了一捧溪水,轻轻拍在脸上。呼,好舒服呀,这没有污染的的泉水果真不同凡响。忽然看到水中的倒影,高高的发髻,灵动的双眼,配上一张樱桃小口,勾勒出一个女孩儿俊秀的脸庞,心下不禁暗笑,原来自己穿上旗装,到比T恤衫牛仔裤来的妩媚动人。   不远的前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我抬眼望去,一个中年男子长身立于树下,只听他轻轻地吟道:“少小同居处,义深读《孝经》。   赋诗明务本,携手问慈宁。   乐善从无息,神襟物外停。   繁忧题旧日,血泪染疏棂。”   他的眼光凝视着水面,若有所思,脸上的神情也透着几分哀伤。   我站起身来,本想悄悄地离开,不知为何却走到了他的面前:“伯伯,你怎么这么伤心呢?是不是在怀念逝去的亲人?”   他微微一怔,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目光。他的眼神平和而高贵,慈祥又不失威严,仿佛父兄般让人油然生出亲近之感,但心里却仍存着几分敬畏。   “你听得出这诗中的意思?”他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懂得一点,您是不是在怀念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尽量把声音放得很轻,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忐忑。   “是呀,一年前的今天,他离…离我而去,从此天人永隔。”他脸上的哀伤又重了几分。   我心中暗叫可惜,一年前的今天我还在大学里游荡,跟这康熙年间的人根本沾不上边,也就无从知道有什么重要人物逝世了。   可又想凑个趣儿舒缓一下他的情绪,灵机一动,想到了罗大佑的那首《童年》,张口唱道: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草丛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书房里老师的毛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   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太阳总下到山的那一边了;   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   多少平日记忆总是一个人,面对着天空发呆;   就这么好奇,就这么幻想,这么孤单的童年;   总是要等到睡觉前才知道,功课只做了一点点;   总是要等到考试后才知道,该念的书都没有念。   一寸光阴一寸金,老师说过寸金难买寸光阴;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迷迷糊糊的童年。   阳光下蜻蜓飞过来,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   水彩蜡笔和万花筒,画不出天边那一条彩虹;   什么时候才能像高年级的同学,有张成熟与长大的脸;   盼望着假期,盼望着明天,盼望长大的童年。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盼望长大的童年。”   一曲唱毕,偷眼看他的神情,竟似陷于回忆之中。心中长出了一口气,刚才还生怕他嫌我唱得难听,如今看来本小姐还是有作歌星的潜质的,好得意呀!   “好有趣的歌词儿,你从哪里学来的?”   “是小时候隔壁的一个哥哥教给我的。”早想到他会有此一问,提前编好了说辞。   “想来那位小哥一定是个淘气的学生?”   “伯伯怎么知道?那伯伯小的时候是不是很听师傅的话,每门功课都出色啊?”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时间过得太快了,一晃我们就老了。”他没有答我的话,但语气又有些黯然。   “伯伯,您看上去还未到不惑之年,正是春秋鼎盛,怎么说自己是老人呢?”我摆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看着他,心想话里虽然有些夸张的成分,但他至多也就四十五六岁的年纪。   没想到他“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我的头说:“你这丫头到会哄人。跟我说说,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   “伯伯,我是随扈的宫女。今日恰好扎营于古北口,因为仰慕长城的雄伟壮观,所以想来看看这历经千年而依然屹立的古迹。”   “哦,那见了之后感想如何呀?”   我敛了敛心神,似乎回到了当初的历史课上,欣然答道:“自秦汉至明朝,长城的修葺历经了数代人的努力。此处古北口,是塞外通向京师的必由之路,自古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它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这从明朝隆庆年间的重修也可见一斑。但明朝的统治者只知凭长城之险而固守天下,却从未了解真正的守国之道应在于修得民心。换言之,如果民心不在,再坚固的长城也不能成为江山永固的保证。”   见他只是微笑着点头,我又继续说道:“其实在对长城的认识上,当今圣上最是真知灼见。他曾有诗云‘形胜固难凭,在德不在险’,由此充分说明了长城只是地理上的一道屏障,而只有君民一心才能使国家安定,边境无忧。”我一时兴起,一股脑的把当初历史老师的慷慨之词全都搬了过来。   “说得好!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是跟谁学的呀?”   “嗯...是阿玛教的。”我当然不能告诉他这是三百年后人们的评价,只能把我那个没见过面的古代老爹抬出来。   “噢,你阿玛的想法也的确不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呀?”   “回爷的话,奴婢耿氏,小字如玉。在十三格格跟前当差。”听着他的口气,估计不是王爷也是皇帝面前的重臣,看来我刚才的话是对了他的心思,不过我还是规矩点的好。   “原来是跟着婉晶那丫头的,什么时候进的宫呀?”   “奴婢是今年选进宫的秀女,刚进宫不到三个月。”他的口气似乎越来越不对劲儿了,怎么如此随便的称呼公主呀?   “皇阿玛!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叫儿子好找!”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不用看也知道是四爷来了,可他说什么,皇阿玛?难道这位和蔼可亲的伯伯就是当今的康熙皇上?四爷俯身打了个千儿,突然看见傻立在旁边的我,也吃了一惊。   这下子我心中的疑惑彻底被解开了。可想想眼下的处境,让我如何是好?竟然随随便便地站在这跟皇帝聊天,看来真是应了格格的话,我的脑子不仅是进水了,简直就是短路了!赶忙跪倒磕头,大呼:“奴婢该死,不知是皇上,请皇上恕奴婢无状。”   康熙似乎没有怪我的意思,声音依旧很温和:“丫头,既是不知,朕不怪你就是。”   我还是未敢起身,伏在地上继续请罪:“奴婢刚才无礼至极,请皇上责罚。”   “好了,朕说了不怪你。若是知情,又怎能听得你那有趣的小曲和那番长城之论呢?起来吧。”听他的口气还是颇为高兴的。   此时我若是再继续跪着,就显得有些矫情了。赶忙谢了恩,躬身站在一旁。心下不禁汗然,我竟然误打误撞和这位大清朝最伟大的皇帝一起聊天,这样的际遇真是够我受用一辈子了。   “老四,找朕何事呀?”   “回皇阿玛,古北口的提督官有事面圣,一直等在大帐外,正好碰见儿子,所以儿子就出来寻皇阿玛了。”   “既是如此,那就回吧。”话音未落,一些侍卫打扮的人都从周围的草丛树影里现身,默默地跟在了后面。看着他们敏捷的身形,我突然感到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要是刚才在兴奋之余,真的作出什么越矩的行为,估计我现在已经小命不保了。   转眼已回到了大营,康熙指着我说道:“老四,你把玉丫头送回婉晶那儿吧,就不用跟来了。”然后又对我笑道:“婉晶的琴弹得是极好的,有空让她教教你,没得总唱些淘气的小曲。”   我羞得吐了吐舌头,行了礼恭送皇帝离开。转头正看见四爷一脸疑惑的望着我。   我对着他福了福,低着头违心地说道:“不敢劳动四贝勒大驾,奴婢认得回去的路。”心里却暗暗念着千万不要让他答应我的要求。   “那,那怎么行?送你回去是皇阿玛的旨意。”他的语气有一丝迟疑,随后又坚定了。   “若是如此,奴婢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心中狂喜,表面上却只装得若无其事。   我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想说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正在思量的功夫,他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害得我来不及收脚,几乎一头撞了上去。就在即将发生身体碰撞的一刹那,他却抬起手来扶了我一把,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的味道。   “奴婢该死,请贝勒爷恕罪。”我站稳了身形,想要俯下身请罪。却发现手腕已被他抓住,想要挣脱,但却被攥得紧紧的。   “不妨的。你倒说说,刚才跟皇阿玛都说了些什么,哄得他老人家这么开心?”他把我又向前拉了一步。   我本能的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凝视着他,而感觉却是如此的熟悉。是呀,他跟阿真本来就有着相同的容貌。只是那对深不可测的双眸中透出的隐隐寒意,却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心下一怕,便原原本本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略去的那首《童年》。   “原来是这样,看来你不但心思巧,见识倒也不错。”他脸上的寒意被一个微笑掩了下去,攥着我的手也逐渐松开了。   “贝勒爷谬赞了,奴婢只是照实回话罢了。”我揉了揉有些疼痛的手臂,心里觉得一阵委屈。   “你知不知道皇阿玛怀念的那位先人是谁?”   “愿闻其祥。”   “是裕亲王福全,康熙二十九年,皇叔奉旨征讨葛尔丹,就是从这里出发的。”听他的语气似也沉浸于回忆之中,声音像极了康熙。   “是,随后康熙爷御驾亲征,爷也掌了正红旗的大营。”   “那你,想不想陪我去重温一下当年誓师出征的故地?”一丝炽热从他的眼神中一闪而过,他的声音也突然变得异常温柔。   这可真是大大的惊喜,没想到阔别已久的约会就这样不经意的到来了。刚想要答话,十三爷的声音却敲碎了我的美梦,“四哥,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安置呀?咦,如玉,你怎么也在?”   “这丫头迷了路,正好让我碰见,就把她送回来了。正好我还有事,就交给你了,我先回了。”四爷的声音又变得淡淡的。   “没想到你竟然是个路痴!”一旁十三的笑声飘了过来。   而我却全不在意,只是怔怔地站在那儿,默默的看着那个背影远去。明知道那仅仅是一个与我的阿真拥有同样外貌的男人,但不知为何却仍会为了他怦然心动。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们两个便已融为一体,只是交错出现在我从现代穿越到古代的生命里。看来今生今世,我是不会再为第二个男人动心了。      裕亲王福全(1653-1703)   康熙皇帝兄弟共八人,福全为顺治皇帝第二子,比康熙皇帝大一岁。康熙六年,封裕亲王。康熙二十九年,北征葛尔丹,福全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以皇长子胤禔为副,出古北口。康熙皇帝亲制诗篇以赐,并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仪式。大军出发后,由于福全调度得法,于当年八月大败葛尔丹于乌兰布通。康熙四十二年六月,福全病重,几天之后去世。正在出巡塞北的康熙皇帝星夜返京,亲临其丧,摘缨痛哭,之后又作《挽诗》,以抒悼念之情。此章摘录其中一首,另一首如下:   花萼空虚梦,悲歌暮景伤。   泪同秋雨湿,声逐碧天长。   清颂连香桂,心慈庆帝乡。   徽章纵有秩,寂寂叹时光。    凤凰传奇 作者有话要说:四四这么冷静的男人,一见钟情的可能性应该是比较小的,但从侧面欣赏一个女人,然后再一点点爱上她还是比较实际的。所以文中开始出现的四四会是比较冷漠的,但他的火热是隐藏于冰冷之中的。  自从那晚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四爷,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马车上,除了偶尔和紫樱聊聊天,就是昏昏欲睡。格格的态度很是反常,总是喜欢独自一个人发呆,而我在没有搞清楚她的心结所在的情形下,也不敢贸然上前。其间十三爷倒是来过几次,吃上几块我做的点心,再说上几句笑话。   到达木兰围场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蒙古各部的王公贵族早就候在这里了,等待着康熙皇帝的召见。我曾以为可以看看避暑山庄在古代的样子,而没有想到的是原来这座皇家园林是自康熙四十二年才开始修建的,现在还只是个大工地。无奈之余,也只好接受继续住帐篷的现状。唉,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可以得见避暑山庄雕梁画栋、曲径回廊、绿草如茵、碧波涟漪没有污染没有垃圾的原生态景象。   蒙古的各位王公备了晚宴给康熙皇帝接风洗尘,本来皇上是宣了格格同去的,但格格却推说身体不适,独自一个人留在了帐篷里。我有些放心不下,便随手拿了一本书,坐在了格格帐篷的门口。   不知何时,一阵琴声自帐中传出。跟了格格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的琴声,我放下了手中的书,凝神细听。琴音起时极低,似不可闻,渐渐的繁音渐增,似有百鸟纷纷而至林中,继而高音突起,鸣泉飞溅,有如天籁般的弦音横空出世,忽而琴音又再转低,在温柔雅致的格局里轻柔婉转,珠圆玉润,似有一个多情的少女在诉说心中的爱恋,而有意无意之间却似有哀伤弥漫着大地。   一曲已毕,我仍呆呆的沉浸于那淡淡的忧伤之中,那琴声中似有期待,却又好象希望渺渺,更有一份无奈挣扎中的心痛。虽然从皇上那已经得知了格格琴艺精湛,但从未想到她会弹得如此精妙,也从未想到她的心中的伤痛会如此的深刻。   “进来吧,就知道你一直在外面。”帐中传来格格的声音。   我挑帘进了帐篷,见她手抚瑶琴坐于案前,奶白色的旗装映着微红的双颊,眼波流转,青丝云鬓,仿佛瑶池的仙子落下凡间,一时不由看得痴了。   “伏羲在当了天帝之后,时时察看人间, 不断给人们造福。”婉晶淡淡的声音传来,似是一番自言自语般的倾诉。   “为了给人间的生活增添乐趣和欢乐,他总想创造出一种美妙的乐器。一天,伏羲巡视到西山桐林,只见金、木、水、火、土五星之精,纷纷飘落在梧桐树上。顿时仙乐飘飘,香风习习。继而又见瑞气千条,霞光万道。天空彩屏开处,祥云托着两只美丽的大鸟,翩翩降落在那棵梧桐树上,其余诸鸟纷纷集于树梢,朝着两只美丽的大鸟齐鸣。伏羲见到如此奇异现象,忙召来辅佐他的木神句芒问究竟。   句芒笑着对伏羲道:‘这两只最大的鸟,就是凤凰呀!这个叫起来声音‘即即即’的是雄鸟,就是凤。那个叫起来声音‘足足足’的,是雌鸟,就是凰。天帝今日亲眼所见百鸟朝凤凰,那是因为凤凰是中央神鸟,所以它称百鸟之王。’   伏羲道:‘我听说凤凰能通天祉、应地灵、律五音、览九德。它非竹不食,非醴泉不饮,非梧桐不栖。而今,不仅五星之精下降,而且云托凤凰来朝,此树必是桐林中的神品,堪为雅乐。用此种神木作乐器,必历千年而不衰。’   于是伏羲朝那棵桐树拜道:‘皇天降祉,施民以乐。’礼毕之后,他令人砍伐那棵桐树而归,然后按33天之数,将梧桐截为三段。他用手叩上段,其音太清;叩下段,其音太浊;然后取中段叩之,其音清浊相济。伏羲大喜,便将中段桐木浸在长流水中,经历了八九七十二个昼夜后,卜得吉日良辰,请来妙手神工造乐器。神工不知怎样下手,伏羲便吩咐按周天365度之数将桐木削成三尺六寸五分长,又按四时八节之数,定为后宽四寸,前阔八寸,然后按阴阳两仪之数定下高度,外按金、木、水、火、土五行,内按宫、商、角、徵、羽五音安上五根弦。随后又依百鸟朝凤凰的情景编创了《驾辩》乐曲,供弹唱。   后来,王母娘娘在天宫瑶池宴请天神,为了欢娱,特调来伏羲创造的乐器当场演奏。因是第一次在天宫瑶池见到这新物件,便将伏羲所创的乐器称为瑶琴。”   她的声音温婉动人,似对这美丽的传说充满了向往,见我没有说话,便又问道:“那你可知我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   我对音律一窍不通,诚实的摇了摇头。   “凤兮凤兮归故乡,翱游四海求其凰。当年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引得卓文君一见倾心,便是此曲了。”   原来这就是那首大名鼎鼎的《凤求凰》,心下不禁有些诧异,即是司马相如求爱之曲,为何会是如此的哀伤呢?   她又继续说道:“卓文君虽生于大富之家,却甘愿为了心爱的人抛弃一切,随他浪迹天涯。即使当垆卖酒,也不言其苦,而自得其乐。而我们贵为大清的公主,虽然生在天家,锦衣玉食,却有多少的事情不能自主,只不过外表光鲜,悲苦自知罢了。”   我突然明白了自出京到现在婉晶如此反常的原因,记得以前看过一本记述清朝公主生平的书,清朝初期大多数的公主都成为了父兄们笼络蒙古王公的砝码,被迫远嫁朔漠。想来婉晶自然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而那琴声中的幽怨也就不言自明了。   “也许事情并不一定像公主想得这么糟,当年的王昭君,和亲匈奴,做了王廷里的阏氏。谁能肯定她与呼韩邪单于不是郎情妾意,举案齐眉?”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这个例子不太有说服力,但总希望能淡化一点她的哀伤。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不仅仅是后人的猜测吧?且不论明妃,单是荣宪姐姐,端静姐姐,纯悫姐姐,哪一个是真的愿意阔别故土,远嫁塞北?只不过是生为大清的公主,不得不全了这个名份罢了。这次出来时十三哥给我透了口风,皇阿玛已经答应了杜楞郡王仓津的求婚,估计过不了两年,这茫茫草原就要成为我的第二个家了。”   我又一次看到她那孤独而又无助的目光,心中一丝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可我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劝慰她成全皇帝的心意,做个循规蹈矩的公主典范;还是帮助她逃离这里,独自撑起自己的一片天空…唉,其实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看着她深陷于悲伤之中不能自拔,所有的劝导、安慰都是徒劳的,因为什么都改变不了帝王无情的决定。      出了格格的寝帐,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想把郁结于胸中的浊气一扫而净,可心中的烦闷又该如何排解呢?只好无奈的摇摇头。恰好看见十三阿哥正向这边走来,便迎了上去道:“十三爷吉祥!”   “婉晶怎么样了?我听说她不舒服,连晚宴都辞了。”   “格格她,她也没什么。”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婉晶的忧愁告诉他。   “没什么,怎么不去赴宴?你这丫头平时说话挺爽利的,怎么今天变得吞吞吐吐的?”   看来这位爷今天是一定要刨根问底了,索性把心一横,实话实说,也许凭他这个得宠的皇子还能想些办法出来。   可听了我的一番述说,十三沉吟了很久,看着他紧锁的双眉,不用回答我也知道答案了。轻声叹道:“十三爷,是奴婢逾矩了,奴婢实在不忍心看见格格那么伤心的样子,可又实在没有办法给主子排解呀!”   “我是他的亲哥哥,难道愿意看着她不请不愿的远嫁他乡?可满蒙和亲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皇阿玛又怎么会为了婉晶一个而破例呢?”   “可格格和那个什么杜楞郡王从来都没见过面,过两年嫁了他,便要孤独一人,远赴塞外。要是万一受了委屈,连找个诉苦的人都不能呀!”   “小丫头不要混讲,你又没见过仓津?”十三的口气变得有些严肃,“皇阿玛选的额父,自然是百里挑一的。不论人品才貌,这仓津在蒙古诸部的郡王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不但弓马骑射娴熟,而且还通晓汉语音律,年纪轻轻就把他的整个部落治理得井井有条,因而未到而立之年就封了郡王。这样的人物,是不会委屈了婉晶的。”   看来这个仓津还是优点蛮多的嘛!其他的我倒是不太在意,不过这个通宵音律倒是与格格有些相通,也许……   看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十三以为我还在为了格格的事担心,又继续说道:“仓津的翁牛特部临近此地,当年木兰围场就是仓津的阿玛连同喀喇沁部落的老郡王敬献的。皇阿玛这次带婉晶来出巡,也是想让她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再当众宣布她与仓津的婚事。可现在她赌气一个人怄在屋子里,也真是拿她没办法!”   “那十三爷想不想让格格高高兴兴的嫁给仓津?”我带着一丝神秘的口气问道。   “又混讲,仓津也是你叫的?”十三脸上的笑容已经绽出,却又假装严肃的收了回去, “不过你要是真有办法,本阿哥还是愿闻其详的。”   “十三爷可与那杜楞郡王相熟?”   “见过几次,也算有些交情。”   “那好,咱们就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只要这杜楞郡王是一心一意想娶格格为妻,山人自有妙计让他如愿。”说罢,我一脸得意地望着十三,心想这位爷追女生的经验还真是差得远哪!      五天后,格格的寝帐。      “我说格格,您也不能整天就闷在屋子里呀!好歹出去走走,不然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的,没的积了食!”   “你要是想存心骂我是猪的话,就直说,不用绕这么大弯子!”格格凌厉的眼神差点把我劈成两半。   “嘻嘻,奴婢哪敢呀!”看来这招不行,就只能改走温柔路线了,“奴婢是看格格来了这几天,也没出去见识一下这塞外的美景,回去太后娘娘、德妃娘娘要是问起来,格格总不能就只背两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应景了不是?”   “就你这丫头嘴巧,那你倒说说,这茫茫草原,除了围猎,还有什么好看的?”   “那奴婢可说不上,不过格格出去转悠一圈,保不准能看见什么奇景。再不济,只是这草原上牛羊成群,余晖遍野,也是京城里见不到的景致呀!”   “好了好了,就依了你,要不今儿晚上的的耳根子也别想清静了!”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出了营帐,趁格格不备,先向早已等在门口的小顺子做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这小子倒也伶俐,冲我点点头,一溜烟儿就没影了。我侧身挡住格格的视线,陪着她向早已布置好的方向走去。   盛夏的节气并没有给围场带来太多的暑热,而黄昏的时分则更添了几分凉爽惬意。格格没有骑马,只是随着我缓缓步行,远处散布着一些跟我们一样正在遛弯的牛羊,我兴奋的指给格格看,可她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忽然远处一阵悠扬的马头琴声传来,虽然那曲子我已听过无数次,但当那琴声与茫茫草原融为一体,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与神秘。   不出所料,婉晶也被这琴声吸引,不禁放眼望去。   在落日的余晖之下,一人一马,伴着歌声,正向着我们的方向缓缓而来。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哪,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呀,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嗬?   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呀,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   只要哥哥我耐心地等待哟,我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哟嗬!”   一个英俊挺拔的蒙古汉子,一匹通体如雪的骏马,一把来自草原的马头琴,一曲情深似海的歌儿。时间已停止,世间的万物都已悄无声息,只剩下这梦中的白马王子和那首动人的情歌伫立于天地之间,用火热、用赤诚、用承诺、用期待包围着他所爱的姑娘。   我悄悄退到了后面,好让婉晶一个人充分享受这份属于她的“意外”。没想到这个仓津还真是孺子可教,不但歌儿教了一遍就会,还把这整个过程演出的像天神下凡一般。这要是放到现代,保准一夜之间就能红遍全国,到时我这个经纪人就可以大把大把地装钞票了!哈哈……不过可惜了,不但仓津做不成当红明星,我也只能在古代过过当导演的瘾了!   这时,英俊的男主角已到了格格跟前,他把马头琴交到左手,一边微笑,一边把右手伸向了她。想来婉晶早已陶醉在这白马王子的老套情节中了,拉住他的手毫不犹豫地跳上了马背……   (画外音:从此王子与公主过着幸福甜蜜的生活。)   真是太成功了!我洋洋自得的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由衷赞叹着自己助人为乐、心灵手巧、聪明智慧、胆大心细等等等等诸多的优秀品质。一不留神,一个大脑袋从肩头探了出来,笑嘻嘻的说道:“你这个狗头军师的主意还真是不赖嘛!”   “切!竟然如此藐视我的聪明才智!要不你也想个主意出来比比!”我就知道一定是十三阿哥。   “这样的主意,只有你们这些小丫头才能想得出来!”   “小丫头想出来的主意未必不是好主意,再说,只有女人才最了解女人的心思,这样的人儿,这样的歌儿,再配上这样的景儿,我就不信有哪个女人能不动心?”   十三听了我的话不禁一阵大笑,笑罢却突然几分认真地问道:“那如果是你,会不会动心?”   冷不丁被他一问,还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想了想道:“不一定,既然主意是我出的,那就得看那个人是否对了我的心思。”   “那什么人才对了你的心思呀?”这位爷又一次发挥了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   我的眼前似乎浮现出那个人的样子,乌黑的眸子,微微翘起的嘴角,淡淡的笑容。我的阿真,或者说我的四爷,只有他,才是我的情之所钟,让我魂牵梦绕,让我不能自已。   “如玉,你在想什么呢?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打动你?”   没等我答话,忽然感觉身后有人影闪过,回头一看,那个让我心动的男人已出现在了眼前。但我的心中却感受不到一丝的快乐,因为他的身边,正伴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   “四哥四嫂好兴致呀!”恍惚中,十三已快步迎了上去。   “静宜是头一次来这儿,我带她四处转转。”这淡淡的话语一字一句的砸在我的心坎儿上,阵阵刺痛。   “奴婢如玉,给四阿哥四福晋请安!”原来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嫡福晋乌拉那拉氏,我甚至有点怀疑这么平静的声音竟然是从我的嘴里发出来的。   “起来吧。”一丝微微的诧异从他的眼中闪过,而他的语调仍是波澜不惊。   “呦,这就是婉晶身边的如玉姑娘呀,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上次芙嘉随爷进宫,尝了你孝敬的克食,回来一直赞不绝口呢!”   “承蒙福晋太爱,回头如玉再做上几样,给福晋送过去。”   “瞧瞧,真是个可人儿。赶明儿个谁要是讨了你去,定是有福的。”她亲昵的拉着我的手,却没有察觉出旁边两个男人脸上变幻的神色。   “天不早了,我们该回了。老十三,你也早点安置吧,明儿个一早还要陪皇阿玛接见克什克腾的老王爷呢!”那清冷的语气中似有了些不耐。   “四哥说的是,我们寻着婉晶,也就回了。”      微风拂面,冰凉的泪水划过脸颊。 又一次目送他和另一个女人离去的背影,我只是静静地站着,却感觉所有的精力都已消耗殆尽,只剩下旷野中一具疲惫的躯壳。老天真是会开玩笑,既是让我们挣脱了时间的桎梏彼此相见,却为什么偏要在我和他之间,横上这么多的女人?埋上这么多的心痛呢?还是上天存心要考验我的意志,希望用一次次的磨难、一道道的伤痕,让我所有的脆弱都钝化出坚硬的外壳?   “你不觉得自己的选择仓促了些吗?”十三的声音有些怪异,仿佛失望之中还夹杂着一丝焦虑。   我直视着他灼热的目光,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字:“不是我选,而是冥冥中早就注定的。”身子一歪,便倒了下去。      避暑山庄   避暑山庄又名承德离宫或热河行宫,位于河北省承德市中心的北部,是清代皇帝在夏天避暑和处理政务的场所。   当年康熙皇帝在北巡途中,发现此地气候宜人,风景优美,即可俯视关内,又可外控蒙古诸部,于是选定这里修建行宫。避暑山庄于康熙四十二年(1703)开始动工,到康熙五十二年(1713)建成36景,并建好了山庄的围墙。雍正朝暂停修建,乾隆六年(1741)至乾隆五十七年(1792)又继续修建直至完工,新增36景,并修建外八庙。   避暑山庄分宫殿区、湖泊区、平远区、山峦区四大部分,占地564万平方米,是中国现存最大的皇家园林。山庄的建成对清朝政府具有重要的政治意义,越来越多的蒙古事务,都是在避暑山庄处理的。康熙皇帝也曾对自己的孙子弘历说:“我祖建此山庄于塞外,非为一己之豫游,盖贻万世之缔构也。”因此避暑山庄成为了处理民族事务、加强北部边防的一个政治中心,对于促进边疆少数民族和清廷的联系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爱与哀愁 作者有话要说:伫倚危楼风细细, 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 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 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  四爷,十三,格格,四福晋,仓津,康熙……一堆人影在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却发现自己好像被一个人抱在怀里。微微睁开眼睛,看见的竟然是十三的下巴。赶忙又闭上,估计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再一次睁开,仍旧是十三,只不过他也在低着头看我,这下不用怀疑了。回想起刚才的事情,脸上泛起一丝苦笑。没想到这古代的环保型空气还真是不太适合我,竟然这么容易就晕了。   稍稍挣扎了一下,想离开他舒适的怀抱。可换来的却是十三的怒目而视,而且他的手臂也抱的越发的紧了。没法子,只好由着这位爷。他也真是由着性子胡来,这个样子要是让人看见,不知道又要多了多少茶余饭后的“牙祭”。可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干脆闭上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   感觉好像进了屋子,然后脚也落在了实处。我睁开眼睛,整了整衣服,对着十三做了个万福:   “真是偏劳十三爷了,奴婢感激不尽!”   “你,这就是你要说的?”   “天色已晚,十三爷请回吧。”   “废话!你怎么不说说,为什么要选了四哥,选了一个根本不在意你的男人?”   “那爷怎么不先问问自己,为什么偏偏要选一个不喜欢你的女人?”   “你!?”他的手扬在了半空中,两只眼睛恶狠狠的盯瞪着我,“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   “是么?那是因为他们从来就不知道该怎样跟爷说话。”我真希望他打我一巴掌,然后拂袖而去。   可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乐了,扬着的手臂也慢慢放了下去,一屁股坐在榻子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对着我说:“还真拿你没辙!”   “爷说笑了,您是主子,要打要罚还不凭爷一句话。” 我一时摸不透他的想法,可嘴上倒也没软。   “行了,你这丫头还没结没完了?讲和吧!”   看来他是真不生气了,我给他倒了杯茶,幽幽的说道:“讲和可不敢,十三爷不生气就是奴婢的福份了。”   他没有接我递过来的盖碗,伸出手轻轻探了探我的额头,柔声道:“头可还晕吗?你刚才的样子可真是吓人!”   “好多了!谢十三爷关心!”我本能的向后一避,顺手把盖碗塞进了他的手里。   “你别怪四哥,他也并不知道你的心意。你要是愿意,赶明儿我就跟他说:婉晶把你送给他了。”   “爷也太小看奴婢了,如果这样,还不如干脆找几个工匠,把奴婢烧成花瓶,直接放在四爷的屋子里,岂不便宜?”他的话引起了我心中大大的不忿。   “那若依着你,又该如何?”看来这位爷“侠王”的称号还真不是盖的,大有侠骨柔肠助人为乐的精神。   “其实爱一个人是一种感觉,一种可以为了他倾其所有而不求任何回报的情感。爱他也不一定就非要得到他,因为这样的经历是属于自己的,你爱他一分,心里的快乐便会多上一分。即使最终不能彼此拥有或者被迫分离,也会因为曾经的相遇而保留甜蜜的感觉。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我的心中又掠过淡淡的苦涩,因为这样一段话是阿真曾经对我说的。   十三的脸上神情有些迷茫,我知道对他这个身份的男人来说,柏拉图式的思想是难以理解的,而更难以做到的。我轻叹了一声,对他说:“十三爷别在意,奴婢只是混说的,奴婢仰慕主子本就是常理,也没什么特别。十三爷还是早些回去安置吧,别误了明天的公务。”   这回他倒是听话,站起身直直的向着门口走去。可就在马上要迈出帐篷的一刹那,他突然转回身,认真地对我说:“如玉,如果你改变主意,十三阿哥府的大门永远是对你敞开的。”   “爷就这么瞧得上奴婢?”我心中感动,嘴上却不愿意暴露。   “嗯…也说不上,倒是书房里还短个花瓶!”他愣愣的抛下这么一句,便转身出去了,剩下我一个傻傻的看着落下的门帘哭笑不得。      “如玉,你给十三哥讲了什么笑话?怎么逗得他这么开心?”就这么一错身的功夫,格格竟然回来了。   “没说什么,十三爷本是来看格格的,谁成想格格已经头也不回的跟着别人跑了!”得赶紧把刚才的事掩过去,扯到婉晶身上倒是个好主意。   格格大窘,一脸窘迫的便要追打我。我一边施展当初在宿舍里练就的闪展腾挪的功夫,一边笑着逗她。谁成想来到古代之后就没有了锻炼的机会,身体的敏捷程度也大输从前,才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没办法,只好停下来求饶。   格格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一边揪着我的辫子一边说:“看你这小丫头还敢乱讲,信不信把你扔到荒野里喂狼!”   “格格怎么舍得,总不会是有了心上人就把我们都忘了吧?”我摆明一副很无赖的样子看着她。   “你!还敢乱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奴婢知错了,格格饶命!下次再也不提什么心上人了,只说那个蒙古帅哥就对了!”寝帐里顿时被笑骂声充斥成一片。   打累了,也笑累了,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神秘兮兮的凑到婉晶跟前问道:“格格,气你也出了,是不是给奴婢讲讲,这草原上的‘景致’如何呀?”   “那如玉你先告诉我,这‘帅哥’是什么意思呀?”   我晕!暗骂自己说话也太不注意了,怎么连这样的词也用上了?“这个,‘帅哥’的意思就是长得很英俊的小伙子,姑娘家一般都把自己喜欢的人称作‘帅哥’。”   “那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呀?”格格还是一脸的疑惑。   “这是民间的叫法,格格打小生在宫里,自然没听过。”看来以后说话还得注意点,这么编来编去的真是闹心!   “这样呀!这称呼听起来到怪顺耳的。”还好她不再追究了,不过又开始提问,“那你说今天咱们遇见的这个人,是不是算得上是英俊?”   “那是自然。算上奴婢见过的所有蒙古人,就他长得最好看,也最有气魄,还会唱好听的蒙古歌!”自从五天前在十三那儿见了仓津,跟他说明了整个计划之后,他的歌声、造型可就都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再加上当时的场景和他那与生俱来的贵气,吸引小女生的眼球自然是不在话下。   “嗯,我也这么觉得。”格格脸色绯红,羞涩之中透着几分憧憬,“他带着我在草原上纵马驰骋,那感觉就跟飞一样。他说那首歌的名字叫做《敖包相会》,还带我看了蒙古人的敖包。他还说…”   “说什么?”   “他说,蒙古人找到自己心爱的姑娘,就会和她到敖包前发誓彼此相爱,一生一世。”   “那格格是不是也找到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呢?”   很奇怪她竟然没有打我,只是淡淡地说;“那又能如何?他又不是郡王!”   不会吧,我明明是看见杜楞郡王仓津骑马而来,载着格格奔驰而去的,真要是搞错了,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吧?赶忙问道:“那蒙古人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没有,他只说自己是一个会永远陪着我,永远保护我的人!”格格的神情变得有些没落。   我倒是松了一口气,估计是仓津帅哥故意营造的神秘气氛,看来他还真花了不少心思。   “对了,”格格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临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了这把弯刀,说是…说是定情之物。”   青青的弯刀是青青的,青如远山,青如春树,青如情人们眼中的湖水。   古龙大人的一番开场白一下子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而细看眼前的这把刀,却是黄铜色的,刀鞘上还嵌着几颗红色的宝石,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青青的弯刀上有一行很细很小的字:“小楼一夜听春雨。”   这把弯刀的刀柄上也有一行很细很小的字,但我却无法用非常动听的声音把它念出来……   因为刻的是蒙文。   就在我对着这几个七拐八拐的奇怪文字抓耳挠腮的时候,格格的脸色却又由诧异变成疑惑,随之又转为惊喜。而我也从她的脸上读懂了,刀柄上刻的字一定是:仓津。   那一夜,两个恋爱中的女人都失眠了...一个是因为兴奋,不停的回味着那一见钟情的经历;另一个则是因为恐惧,害怕一闭上眼睛就又会看到那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订婚盛宴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清朝前期的公主很可怜的,大部分都嫁到了蒙古和亲。但是小女子实在不喜欢悲伤的故事,所以让他们进行了一次半自由的恋爱。  今天是康熙皇帝宴请蒙古王公的日子,本来是紫樱陪着格格前去的,但因为席上要宣布和亲的事,格格便一定要我也跟着。宴会的地点是皇帝大帐前的空场,四周的宴席早已摆好,中间熊熊燃烧的篝火也映红了天际。我站在格格的身后,偷眼向正前方看去。此刻太子正在向皇帝敬酒,康熙端着酒杯,一脸慈祥的笑容。原以为太子会是何等骄淫荒谬的公子哥形象,但今天得见真人,却发现后世的传闻确有很多谬误。客观地说,太子长得很周正,方额广颐,鼻直口阔,一身青色的骑装衬着白净的面庞,只是在雍容的贵气之中却流露出几分优柔之色,不像十三无论说话办事都透着爽利。   此时的康熙对太子还是十分宠爱的,不但满饮杯中之酒,还把桌上的一道獐子肉赏给了他。看着他们这父慈子孝的动人场面,我实在想象不出几年之后他会忍心把自己的儿子永远圈禁于高墙之内。不过和当初的努尔哈赤杀死褚英相比,康熙这个皇阿玛还算是仁慈了。   忽然格格的名字被叫到,坐在对面的杜楞郡王也站了起来,看来和亲的旨意马上就要宣布了。格格有些紧张的看了我一眼,便走过去和仓津站到了一起。   康熙一脸的喜色,指着格格说道:“婉晶呀,杜楞郡王求了朕好几次,要娶你做翁牛特部的王妃,你可愿意?”   格格涨红了脸,先看了看发问的老爸,又瞥了仓津一眼,扭捏了半天才轻轻说出一句:“婉晶的婚事,自然凭皇阿玛做主。”   康熙边笑边从桌案后面走了下来,拉着婉晶的手说:“丫头,那就是愿意了?”   婉晶虽然羞却,但也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康熙又转头对仓津言道:“仓津啊,那朕就把十三格格指给你,希望你们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那位蒙古帅哥早已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一把拉起格格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正色道:“仓津向伟大的昆都仑汗起誓:不论疾病灾难,贫穷富有,都将永远珍惜她,爱护她!”   真是服了这位大哥,当初我教他这几句话,是为了悄悄说给格格听的,没想到他竟然用到了这儿?看来史学家考证说蒙古人有欧洲血统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仓津还真以为自己是在教堂里吧?搞得我越看康熙越像个神父。不过效果还是非常理想的,婉晶看着他的神情已经痴了,就连康熙大人的神色也有些动容。   “亲事是定下了,不过你也别急,朕还要多留婉晶两年。两年之后,朕亲自择定吉日给你们完婚。”看来面对糖衣炮弹,还是男人更有定力,不论你仓津如何表白,定下的日程可是不能随便更改的。   这时早有太监端过了酒杯,仓津和格格一齐跪下给康熙敬酒谢恩。旁边的众位阿哥也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嚷嚷着要杜楞郡王请客。刨去太子、四爷和十三我是认识的,剩下的人只是根据年龄乱猜。坐在太子旁边的男人应该是大阿哥胤褆,生的剑眉虎目,但眉宇间却明显带着杀伐之气,让人无法生出亲近之感。   坐在下手的几位阿哥年龄相仿,但其中的一个男人却一下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他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与周围兄弟所着的骑装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双含笑的眼睛明亮而清澈,看似胸无城府,却又好像能洞悉别人的内心。谈笑之间,意气风发,顾盼神飞,想来这就是“人见人爱”的八阿哥了。他的嘴生的与四爷很像,仿佛随时都擒着傲视天下笑意,只是他们一个不屑于掩饰,而另一个却刻意地把冷漠化作温暖注入对方的心里。平心而论,若在现代,八爷也绝对算得上是美男子,只是那样的脸庞太过俊美,竟隐隐透着一丝阴柔,让我不由得对他的生母良妃娘娘生出了极大的好奇。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没有做诗伤怀呀?” 当我正想象着那位能把儿子生得如此好看的美丽女人的时候,一个几乎要被我忘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转回身,竟又看见那个“讨厌”的人,还真是甩不掉他了,一脸郁闷的望着他说:“想来是围场的树多,你又到这里来抓兔子?”   “看来你总是有话说,怎么你来的,我就来不得?”   “是呀是呀,你哪里都去得。只是我们偶遇的几率未免也太高了吧?”   “错!这次不是偶遇,而是我特意赶来的。”   还没等我问个究竟,四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三哥辛苦,这么快就赶到了!”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这里。我还傻乎乎的四下张望,寻找三阿哥的踪迹,而我身边的人已经快步走到了中间,跪下给皇帝行礼:“儿子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老三,即是到了,怎么还不入席呀?”   “是,儿子也正想跟婉晶妹妹讨杯喜酒呢。”说着,他竟然还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终于深刻理解了“白痴”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先是在古北口的时候跟皇帝侃大山,已经差一点小命不保;这下又是三番两次的对皇子出言不逊,我还真是嫌命长呀!看来下次要是再遇见一个搭讪的陌生人,一定要先问清楚他的姓名学历生辰八字祖宗三代,这个鬼地方,就算天上掉几块板砖,被砸着的得有一半都姓爱新觉罗,还有另一半估计也跑不了他家的亲友团!   忽然感觉一道穿透力极强的目光射向自己,抬起头,竟然是一脸疑惑的四爷。我一下子就忘记了刚才心中的惧意,只顾一脸温柔的回应他的目光,而他脸上的线条也逐渐变得柔和,举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随即眼波也转向了别处。而我则一直顺着那个方向痴痴的凝望,直到酒宴散尽才挪动了脚步。      郑重声明:女主不是花痴,大家不要砸我呀!    围场风云 作者有话要说:望江南 李煜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 千里江山寒色远, 芦花深处泊孤舟。 笛在月明楼。   雁南归,塞外正清秋。千里江山碧色远,霜花落尽舞回风,思君梦魂中。      望着帐外的落英缤纷,我在纸上写下这首小词。本来是想复习李煜的《望江南》,但一时信手而为,竟成了这样的句子。自觉有些可笑,明明是《望江南》的词牌,竟被我移到了塞外,真是不知所云。   一转眼到塞外差不多快两个月了,从初夏的山花烂漫,到今日的秋色连波,日子竟在不知不觉中瞬息而逝。低头看看手中的鹅毛笔,不禁隐有得色,这也算是闲来无事的产物。厨子那里的鹅毛随手可得,再稍加固定,就制成了这一直沿用于西方的鹅毛笔,虽较之签字笔还欠了些力道,但比起那柔若无骨的狼毫,还是得用得多了。      思念远,暮色楚峰前。梦入江南烟水路,芳菲落尽无人知,相逢君不识。   没想到有了趁手的写字工具,竟然也一下子变得“才思泉涌”。还是因为太久看不到高楼汽车,心也越发的融入古代了。其实以前也喜欢随手写上几笔,为此阿真还总是笑我“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天,还真是应了辛弃疾的话,只能独自一个人“却道天凉好个秋”了。   “写什么呢?让我看看?”桌上的纸已经被人拿了起来。   我回身要抢回来,可十三已经退到了帐篷的另一端,仔细端详了起来。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身旁,一把夺过那张纸,团成一团,扔到了地上,气哼哼地说:“十三爷怎么随便看人家的东西?”   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回道:“你写出来不就是为了给别人看的,何苦这么小气?”   “反正不是给爷看的,您就省省心吧!”   “那是不是给四哥看的,要不我现在就去请他来?”他凑在我跟前一副无赖的嘴脸。   “你!”这小子也太过分了,竟然拿这件事要挟我,可一时还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摆出一副小女生的样子,“你欺负人,我不理你了!”转身便走开几步。   “你看,说你小气吧!打个趣儿罢了,就值得这么生气?”他也跟过来,竟然还用手捏住我的下巴。   我下意识的推了他一下,可他连动都没动,只把头靠得更近了,望着我道:“原以为你这丫头洒脱干脆,可没想到也会写出这么忧郁的词儿。”   “爷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我狠命甩了甩头,挣脱了他温热的大手,终于可以舒服的喘气儿了。   “是吗!那还不让我赶紧见识见识?”他竟然还想靠近,可一转头,却看见了我撂在桌子上的鹅毛笔,便拿起来问道,“这也是笔吗?好生奇怪!”   “这可就是十三爷孤陋寡闻了!”见他一脸的好奇,我先卖个关子。   他用笔尖沾了点墨汁,然后在纸上画了几下,又仔细看了看,似乎想起了什么,兴奋得说道:“我知道了,这是西洋人用的鹅毛笔,当初在汤玛法给皇阿玛的书上是见过的。”   “聪明!看来你还有点见识。”   “如玉,可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东西能写字的?”   “嗯…原来我家隔壁的大叔是信天主的,我在他家见的,不光有鹅毛笔,还有羊皮纸和墨水呢。”看来“我家隔壁”已经快成为稀缺资源了,还好是说给不同的对象。不论怎么说这个耿如玉也是生在官宦之家,要不还让人以为是住大杂院呢!   “难怪呢!你知道得还不少。”看来十三也喜欢这个西洋玩意儿,对我的解释也懒得深究。   他试着写了几个字,但似乎不太中意。忽然转过头来笑嘻嘻的对着我:“如玉,刚才看你写的那几个字挺好看的,可惜被你撕了。再给我写几个如何?”   没想到竟然有人求我的字,不禁一阵惊喜,转念又一想,何不顺便……于是便说:“不如十三爷用一副字跟我交换如何?”   “谁的字?你要是喜欢我写的十幅八幅都行。”   “谢谢爷这么大方,不过您也太高看自己了吧?”既然想要达到目的,就得先杀杀他的威风。   果不出所料,他刚才一脸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两道眉毛几乎要拧到一起,顿时一片愁云惨雾。   我忍住笑,故意不看他的样子,继续说道:“爷的字也不是不好,不过比起我想要的可还是差了一点。”   “你到底想要谁的字?”   “董其昌的。”我终于狮子大开口地说了出来。   “不是吧!这个交易我好像亏得很呀!”十三好像真的被吓到了,看来这位香光居士在清朝也是很值钱的嘛。   “那我就让一步,你拿一副今人的仿帖也行,但得是我认识的人才行!”这下离我的最终目标不远了。   十三想了想,刚要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然后仔细地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起来:“如玉,你要是想要四哥的字,大可直接开口,不用绕这么大弯子吧?”   这十三爷还真是善解人意,虽然迟钝了点,但也终于悟到了。康熙的这些个儿子,无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四爷更是以书法见长。康熙就很喜欢董其昌的字,而四爷的书法则追随其父,甚至比乃父更胜一筹。   不过既然目的达到了,还是要鼓励十三一下的:“十三爷圣明,奴婢的心思一点都瞒不过爷。不过既然刚才是爷想要奴婢的字,想来爷也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反悔吧?”   十三又是一副拿我没辙的表情,眨了眨眼睛,无可奈何的说:“爷还能跟你一般见识?不过咱们丑话可说在前面,你写的要是让爷不满意,我可不去帮你找四哥讨字!”   “奴婢遵命!现在就写,管保让爷满意!”我也冲他眨了眨眼睛,心想总有办法让你说不出话来。   昼漏稀闻紫陌长,霏霏细雨过南庄。   云飞御苑秋花湿,风到红门野草香。   玉辇遥临平甸阔,羽旗近傍远林扬。   初晴少顷布围猎,好趁清凉跃骕骦。   轻轻放下笔,一脸得意地望着自己的大作。虽说有好几个月不写字了,但近二十年的书也不是白念的,倒是还没发现退化的迹象。   十三看过了那首诗,脸上的无奈之色更重了:“竟然连皇阿玛的诗你也背得出,真是小看你了。看来这‘不满意’三个字我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那奴婢就等着十三爷的赏赐了!”   “好!答应你的事,自然帮你办到就是。”十三小心的收起这张纸,脸上却浮起一丝坏笑,“不过如此刁钻古怪的丫头,我可是消受不起,看来只好让给四哥了!”   “人家孔融四岁就学会让梨了,十三爷今天才悟到这个道理,呵呵…也不算太晚啊!”竟然又想拿本姑娘开心,岂能这么容易让你占了便宜?   还没等十三反应过来,一团火红已经冲进了屋子。   “十三哥,你不是说来叫如玉一起去围猎的吗?怎么这么慢,我们都等不及了!如玉,快走吧,晚了就什么都打不到了。”原来是婉晶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拉着我就往屋外拽。   “格格,奴婢就不去了吧!那骑马……”   “行啦!去了再说也不迟。”格格不容分说地就把我拽了出去。   而留在帐内的那个人,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飞快地捡起地上的一个纸团,便跟了出去。      第一次看到围猎出发的场面,亲贵皇子们个个跃跃欲试,人喊马嘶此起彼伏,扬起的黄土足有一米多高。而十三,仓津,还有格格也终于因为受不了我等同于步行的前进速度,一个个策马绝尘而去了。他们一走,我倒是自在了很多,至少不用跟在后面吃土了。拍拍身下的这匹老马,行,表现不错,至少能配合本小姐一直安全的坐在马背上。记得当初阿真哥哥为了教我骑马,描述了古今中外无数二人并骑的浪漫场景,还许下了无数个冰淇淋的承诺,结果也算是差强人意吧,我至少能保持举着冰淇淋端坐在马背上的造型,至于纵马驰骋,那可就不是力所能及的了。   现在四下没人,我倒也乐得清静。一个人骑着马遛弯儿,顺便观赏一下木兰围场的景致,也算是一件乐事。碧云千里,天高云淡,林海万顷,山泉涌溢,随处可见的野菊花风姿绰约,遍地的野草与落叶相映成趣,百鸟栖息婉转鸣于林间,玉带般的溪流若隐若现。难怪康熙皇帝几乎每年都会有几个月到这里驻足,抛开政治原因不说,此地的景色也真称得上是自然天成,气象万千,比之江南水乡的轻灵柔媚,自有一份恬然壮丽的美荡然于胸中。   忍不住跳下马背,希望可以全身心地融入大自然里。那匹老马似乎也很赞成我的决定,低下头安静的吃草。踩在软软的落叶地毯上,嗅着树林里弥漫着的秋天的味道,真是说不出的舒服惬意。再向前走几步,选了一棵异常高大挺拔的白桦树坐了下来,听着树叶沙沙的响声,不觉有了些困意。   恍惚中,依稀看见四爷走了过来,他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清冷的目光直直的射向我。突然间,他一把将我抱起跃上了马背,而那匹老马竟然也抖擞精神,放开四蹄飞奔起来。我闭上眼,紧紧依偎在他的怀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而他温暖的手掌,灼热的呼吸,却在四周实实在在包围着我。   一个吻落上我的面颊,原来他的唇竟是温暖而湿润的,我感到有些羞涩,又往他的怀里靠了靠,伸手拽紧了他的手臂,却依旧不敢睁开眼睛。   “Will you follow me?”我的帅哥终于说话了。   “Everywhere.”我本能地做出了回答。可总觉得有些不对,又不知道错在哪里。我的天,这里不是清朝吗?怎么他会用英语和我对话?赶忙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阿真微笑的面庞。   “小雨,这么久,你到底去了哪里?让我找得好辛苦!”阿真的眸子似乎有些湿润了。   难道我又穿越回去了?没想到这辛苦的盼望竟然在不经意之间实现了。刚要答话,热泪盈眶的阿真竟然变成了十三。   “如玉,这下你终于动心了吧?”十三仍是一副痞痞的样子。   我第一反应就想跳下马去!而他却死死的拉住了我,把我紧紧地箍在马背上,用他柔软的舌头探入了我的颈中。我狠狠的推了他一把,却发现身下的马儿突然不见了,周围也变得漆黑一片。我大叫着向下跌落,双手漫无目的的乱抓,终于好像碰到了什么,一个毛乎乎的东西撞进我的怀里,而我也终于落到了地上。   睁眼一看,哪里还有十三的影子,仍旧是刚才坐下的地方,只不过怀里抱着一只金毛的小狗。而它,正伸着长长的舌头,舔我的下巴。唉,真是郁闷,没想到本小姐抽空睡个觉竟然还被它调戏,估计肯定是只小公狗。我用手指敲敲他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有空多钻研一下业务,哪么学学抓耗子也算有个一技之长,没的长大了只能当只流氓狗!”   它似乎是听懂了,呜呜叫了两声,又开始舔我的手掌。看来教育的作用还是巨大的嘛,这小东西至少迈出了向绅士狗转型的第一步。我被他舔得痒痒的,便反手握住了它的前爪,另一只手伸到它的颈中呵痒,它却仿佛很熟悉的样子,干脆直接躺在我身上享受起了按摩的待遇。看来这只狗说不定就是哪个王爷阿哥养的,看这等着被人伺候的架势,简直就是驾轻就熟。   我撤掉了金毛的按摩服务,随手摘了一些狗尾草,想专心致志的编只小兔子。它倒也自在,打了个滚儿站起身来,静静的倚在我的身边。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不知道清朝的孩子会不会也念这样的儿歌,看着手中成型的兔子,绒乎乎的,除了长的是一身绿毛之外,倒也娇憨可爱。金毛似乎是第一次看见这颜色奇怪的兔子,围着我的手又嗅又舔,甚是兴奋。我一挥手,把兔子扔了出去,而它也转身追了过去。   我随即站起身来藏到了树后,想考验一下金毛的侦察能力,可左等右等却不见他过来。贴着大树露个头,看看它是不是找错了方向,可眼前的景象却把我吓坏了。金毛悠然地坐在树下玩弄着那只快要散架的“兔子”,却全然没有发觉背后一道闪电一样的利器正向它袭来。   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飞快地跑过去伏下身,抱着它滚了出去。耳边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大叫“危险”,同时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擦着我的脸颊飞了出去,一阵冰凉,好痛呀!继而有热热的液体流下,不知道是血还是泪水。我的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不能想,就那么直挺挺的趴在地上。直到有人把我拎了起来,晃着我的肩膀,大声叫我的名字,失去的意识才开始逐渐恢复。   “如玉,如玉,你醒醒!醒醒!”那声音好生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我努力睁了睁眼睛,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模糊的面孔,就是他晃着我的肩膀,一脸的焦急。   脸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我伸手想摸,却好像有另外一个人拉住了我抬起的手臂,随即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别乱动!”却又好像隐含着一丝心疼。   我挣扎着转头望去,却又一次对上了四爷的目光。他仍旧像梦里一样直直的盯着我,眼神里却布满了疑惑。   这时,有几人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我抬了起来,好像说是要送回格格那儿。刚才那两个人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其中还夹杂着金毛呜呜的叫声。   “四弟,今天真是对不住了,竟然把你的爱犬看成了野兔。”   “三哥客气了,都怪这畜牲随处乱跑,不过,只是苦了那丫头。”      刺眼的阳光透过树叶儿照射下来,我偏了偏头想避过耀目的光线,而止不住的泪水却如泉涌般模糊了双眼。      董其昌   明代后期著名画家、书法家、书画理论家。“华亭派”的主要代表。生于嘉靖三十四(1555)年,卒于崇祯九(1636)年,字玄宰,号思白,又号香光居士,华亭(上海松江)人。   他的书法广泛临学古人,融会变化,尤其擅长行、楷书。早年他从颜真卿入手,后改学虞世南,兼取各家之长,晚年仍归入颜真卿。他的书法综合了晋、唐、宋、元各家的书风,自成一体,笔画园劲秀逸,平淡古朴。其书法影响深远,一直到清代中期。康熙、乾隆都以董书为宗法。雍正从小就接受严格的汉文化教育,书法追随其父,走董其昌流畅和美一路。他的书法文雅遒劲、气势宏伟,有皇帝欲凌驾雄强的气概。   董其昌作品比较珍贵,但在流传过程中膺品不断,至今已难见精品。海外艺术市场董其昌作品较多,欧美收藏家喜欢他的书画。1989年6月纽约拍卖过一幅他的《婉娈草堂图》被专家认可,以165万美元的价格成交。       中秋之夜   深秋绝塞谁相忆,木叶萧萧。乡路迢迢。六曲屏山和梦遥。   佳时倍惜风光别,不为登高。只觉魂销。南雁归时更寂寥。      秋色苍茫,再过两天就是中秋佳节了。我斜倚在炕边上百无聊赖,随手翻着纳兰的《饮水词》。自从三天前回到紫禁城,格格就一直把我留在屋子里养伤,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再不就是对着镜子研究脸上的伤疤,哪儿也没有去过。当日的那一箭虽然来势凶险,却幸好只是擦破了面皮,并没有伤到筋骨。还记得几个小太监把我抬回驻地,太医已经等在了那里,我模糊的感觉到有人给我检查伤口上药。而等到第二天清醒的时候,才发现竟然有半张脸都没被蒙在了裹伤的白布里。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下完了,一定被毁容了。本小姐虽算不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但至少也是万千爱美女士中的一员,可没想到阴差阳错回到古代,竟然为了救一只狗毁了容貌,真是倒霉呀!当下便说,既然已经毁容了,就求格格一定要给我在皇宫里安排一个不用见人而且收入又比较丰厚的职位,我就只能以此养老了。   格格听了我的话,先是一阵开心的大笑,然后就把事情的原委给我解析清楚了。原来那条狗是十三送给四阿哥的,因为是第一次带出来,所以跟丢了队伍,却正好碰上我,结果我就替它挡了那一箭。之后是四阿哥命人把我送了回来,还请来了随行的太医。而包裹在层层白布下的伤口,并不太严重,只要恢复得好,应该是不会留疤的。      我又拿起镜子照了照,当初被利箭划过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笳,突兀的横在左颊上,四周有些痒痒的,可我又不敢用手去抓。只是积极的运动着脸部的肌肉,希望可以让这麻痒减轻一点。   “如玉姑娘在吗?”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答应了一声,只见一个小太监走进门来,麻利的打了个千说:“姑娘吉祥,奴才是四爷府里的高福儿。”   “公公多礼了!如玉怎么敢当。”我站起身来,浅浅回了个礼,心里对他的来意充满了好奇。   “姑娘客气了。四爷吩咐奴才把这凝香膏给姑娘送来,这药是太医院的孙医正亲自配的,最是拔毒止痒。姑娘涂在伤口上,过不了几日,也就全好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递到我面前。   一阵幸福感涌上心头,我差一点就想抱着那个盒子亲上两口。不过场面上的工夫还是要做足的,我接过盒子,又福了个礼说:“真是劳烦公公了,让四爷费心,是如玉的罪过,如玉在此谢过四爷的恩典。”   “那姑娘就好生歇着吧,我也该回去回话了。”   我刚想留他吃杯茶,或是应该找点什么打赏之类的,他已经转身走了出去。我也只好提高了声音说上一句:“高公公好走!”   回身坐下拿起那个盒子,拧开盖儿,一阵沁人心脾的香味扑面而来。我轻轻挑了一点淡绿色的膏体,对着铜镜,仔细的涂在伤口两侧,伴着怡人的香气,那清凉的感觉丝丝渗入肌肤,真是说不出的舒服畅快。   闭上眼睛半躺在被子上,听着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嗅着空气里似有若无的香气,不禁回忆起每一次与四爷相遇的情景。他那孤傲的背影、深邃的眸子、炽热的眼神、冰冷的语气,还有深深印在我梦里的那温暖而湿润的一吻……他的一切一切,占满了我的心灵,再也割不出一丝一毫的空隙。我知道自己已经把所有的梦想和爱恋都倾注在了四爷的身上,而四爷能不能也在他的心里为我留下一个小小的角落……      “想什么呢,能这么开心?”那个有点讨厌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赶忙起身下地,请安行礼:“三阿哥吉祥!”   “罢了罢了,见你这么规矩,我还真有些不自在。”他用手中的折扇轻抬了一下我的手臂。   “贝勒爷说笑了,奴婢哪敢造次呀!”自从在他的箭下救了金毛,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   他无奈的笑了笑,迈前一步坐在了炕上,然后伸手拉了我过来,问道:“脸上的伤可好些了?”   “一点小伤不碍的,不敢劳动贝勒爷挂心。”心里却说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你随意捕杀动物,本小姐能差点毁容?可嘴上却只能恭恭敬敬的。   他倒也不生气,脸上依旧挂着笑容,随手拿起炕上的那本《饮水词》,看了一眼道:“你喜欢纳兰的词?”   我微微点了点头。   “收却纶竿落照红,秋风宁为翦芙蓉。人淡淡,水蒙蒙,吹入芦花短笛中。纳兰之才情旷古少有,不但经史百家无所不窥,而且弓马刀剑无一不长,唉,只可惜英年早逝,不然必是我大清栋梁之材。”   “贝勒爷见过他?”听他说的情真意切,我心下有些好奇。   “何止见过,第一次跟随皇阿玛行猎南苑,就是纳兰教我开的弓,当时我只有六岁。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打到猎物,回来足足兴奋了两天。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要是他还活着,也许今天…”他的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我看得真切,却看不明白。   “不说这个了。”他的神色一转,又恢复了那幅温文尔雅的样子,“给你带了盒药膏来,清热止痒的,你用用看。”   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出现在眼前,我微怔了一下,想起桌子上的那盒还在,偷偷瞟了一眼。他也注意到我神色的变化,顺着我的眼光望去,自然是看见了,又一次无奈的笑着说:“看来起了个大早,还是赶了个晚集。既然已经得了,我还是收回去吧。”   不知为何我心下忽然生出几分歉然,一把从他手里拿过药膏道:“贝勒爷怎地如此小气,即说了是赏给奴婢的,还能收回去不成?赶上下回再救个野狗野兔什么的,岂不没得用?”   “你这张嘴呀!究竟是谢我还是骂我?人家明明看准了老四家的狗,谁想到你却杀了出来?”他的笑容顿时舒展了很多。   “是,三爷说的是。是奴婢不懂事,搅了爷的兴致。”我赶忙赔笑了两句,可又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行了,你都收着吧,我也该走了。一定记得别用手抓,仔细落下疤。”他关切的目光一直停在我的脸上,直到回身出了院门。   我望着他的背影,一直在努力的回忆着……   一个似乎很遥远的声音闯入了脑海中:“四弟,今天真是对不住了,竟然把你的爱犬看成了野兔。”可他刚才的话……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中秋这天的晚上,康熙带了他的各位老婆及儿子女儿在御花园饮宴赏月。   而我则只能独自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桌上格格赏的月饼一口也没有动过,因为我不想体会这样的感觉。中秋之夜,本是万家团圆的时节,而我却独自一人流浪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找不到回家的路。朝与暮,一息三百年。同样的月亮,同样的天空,而我却注定迷失在了这时空交错的夹缝中。   深吸了一口气,抬腿步出门外。凉爽的夜色,让我的心变得安宁,可以暂时撇下那些离愁别绪。想想也只能认命了,既然老天把我的生命退回到三百年前,那自然也会有它的安排,月亮的圆缺,人世的离合,总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又岂能仅凭眼前的一切来测知呢?   既然想通了,胃口也就打开了,其实本小姐本就不是个会悲伤太长时间的人,人生苦短,不如意之事也十之八九,自己何苦还要为难自己?沏上一壶清茶,再捡两块月饼,好好给自己过个节才是正理儿。   宫里的月饼和现代的传统月饼基本差不多,无非是青丝玫瑰、伍仁八宝之类的,没有广式蛋黄、腊肉月饼的滑腻,但原料却也相当考究,味道不太甜,各式的果子吃在嘴里很是香甜。   门口忽然有些响声,一个很大的食盒落在了台阶上。我放下手中的月饼,也没顾得上擦手,就走了过去,掀开盖子一看:金黄色的,油亮亮的,一碟蒸好的螃蟹兀自摆在中央,旁边还衬着两小碟月饼和一把酒壶。我没由来的兴奋起来,拎起一只螃蟹在眼前晃了晃,深深的闻了一下,真是香呀!也不知是谁这么了解本小姐的嗜好,竟然把这么可心儿的食物送了来,真是幸福从天降呀!   刚想把食盒拿进屋里,却被一只手拽住了。十三的大脑袋又伸了过来,“喂,你眼里除了螃蟹还看得见什么呀?”   “呵呵!”我干笑了两声,刚才对螃蟹馋涎欲滴的傻样一定被他看了个正着,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笑话,挪用在自己身上倒也合适,“十三爷没来的时候,月饼就是我的命。不过等看见了螃蟹,奴婢就连命也不要了!”   “哈哈哈哈…没见过你这么馋嘴,还好意思说出来的,也不怕别人笑话?”   “怕啥!要是明明爱吃,却偏要装出一幅心如止水的样子,岂不亏待自己很多?”   “也有些道理。不过女孩儿家,总是要矜持一些,没得以后找不到婆家!”他的一双眼睛又坏笑着盯着我。   “这就不劳十三爷操心了!”我白了他一眼,便拎着食盒进了屋子。   很久没吃螃蟹了,真是想念得很!不知道这古代进贡的螃蟹是那里产的,要是阳澄湖的大闸蟹可就赚了。低头看了看爪儿上的毛色,还真是金黄金黄的,心里一喜,嘴上的速度也加快了很多。   就在我准备向第二个螃蟹发起进攻的时候,十三还没有一点动静,只是手里握着酒壶,就这么呆呆的看着我。我先给自己挑了一个,又拿起一个放到他面前道:“十三爷,没见过女人吃东西呀!就这么好看?”   被我一问,十三倒是回过神儿来了,“不是没见过女人吃东西,是没见过吃成你这样的女人。什么金贵东西,就这么好吃?”   “这十三爷就不懂了,好吃的东西自然还要有自己喜欢的方式来配合。”我麻利的掰下一个大爪,剥了硬壳,塞在他嘴里,继续说道,“这吃螃蟹,奴婢就喜欢这种手嘴并用风卷残云的方式,然后看着剥下的壳堆起一座小山,就会很有成就感。”   “真的?”   “爷不信试试看,两个人一起更好,吃抢食儿才更香!”第二个螃蟹在我的手下已经开始动工了。   十三半信半疑的拿起了螃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我,似乎受到了一点感染,便也加入了战斗。   半个时辰不到,桌上的螃蟹壳就堆起了两座小山,盘子里的螃蟹也只剩下一个了,而当我们俩儿的手都抓住了它的时候,那唯一剩下的螃蟹就只能伸直了四肢僵在桌子的中央了。   “十三爷,”我一脸堆笑地望着他,“这一个是不是就赏给奴婢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一本正经的甩出两个字:“不行!”   “爷不是这么小气吧?男子汉大丈夫,连一个螃蟹也要跟奴婢争?”我只好祭出激将法。   “小丫头不用激我,是你说的好吃的东西要用喜欢的方式来配,爷现在对这样吃东西的方式很受用,说什么也不会让的。”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就让他一直看着好了!   “要不我们想个法子来决定最后一只螃蟹谁吃?”十三想了一下,又说道。   “也好,不过比武打不过你,划拳行酒令什么的奴婢也不会!怎么办?”   “行,那就不比这些!”十三掰开我的手,自己也松手放下了螃蟹,“今天既是中秋,我们就凑个兴来对诗。一个人说上半句,其中必须有个月亮的月字。另一个人对下半句。然后再对调。说不出来或者对不出来的就算输,如何?”   “好!就这么比!不过我先说。”心想带月亮的诗句还不好找,马上吟道,“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十三马上便接了下句,“下面你可听好了:今夜月明人尽望?”   “不知秋思落谁家。”看来低估了这小子,不能找太容易的,“舞底杨柳楼心月。”   “歌尽桃花扇底风。听下一句:我寄愁心与明月。”   “随君直到夜郎西。再来:可怜九月初三夜。”   “露似真珠月似弓。丫头学问不错嘛,再接这一句:天上若无修月户”   “桂枝撑损向西轮。” 米芾的句子而已,倒也难不住我,只是怎么才能赢呢?看来不能再用唐宋之作了,改一首明诗试试看,搜肠刮肚的想起一句,“曲罢不知青海月。”   “嗯...”十三的脸色有一点紧张,眉毛也皱在了一起。   我看着他好生得意,幸灾乐祸的道:“十三爷,不知道就认输吧?”其实我对这首诗也不太熟,只不过是在看《咏怀古迹》的时候一起看到的,都是写王昭君的,就顺便记了下来,连作者的名字也不太记得了。   “徘徊犹作汉宫看。”四爷的声音竟然从门口传来,而他的人也随着声音到了近前。   “对呀!我怎么就一时不记得了。多谢四哥提点。”这下倒是换作十三面有得色。   “你这丫头人不大,知道得却也不少。我再替十三弟出个题如何?”没想到这位爷到来了兴致。   “不好!十三爷输不起,竟然还找帮手?”我小声的咕哝着,脸上也写满了不高兴。   “可你们好像也没规定不许找人帮忙呀?”四爷一脸的狡黠之色,没想到平时一本正经的他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跟这位爷争辩,看来我是占不了上风的,只好乖乖地说:“那就请四爷赐教吧!”   “好,那就再对另一首:臂上角弓如却月。”   “这...”心里就知道到我肯定对不上来,不过,本姑娘也不是好欺负的,总得有点让你们说不出话来的本事。当下眼光扫过他们两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起桌上的那唯一的螃蟹,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道:“四爷学贯古今,奴婢认输了!”   “你!你就这么认输了?那还不把彩头放下?”十三满脸的猴急,估计四爷要是不在肯定就冲上来跟我抢了。   “十三爷此言差矣!”我不慌不忙的剔着蟹黄,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俩说道,“刚才我们只说对不上来的人算输,可没说这螃蟹一定就归了赢家?您说是吧,四爷?”   十三被我噎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四爷的眼睛里竟然溢满了笑意,拉着十三叉开了话题:“十三弟,别气了!你跑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刚才十四弟给皇阿玛敬酒,他老人家还问到你呢!”   “原来四哥是特地来寻我的。”听他这么一说,十三恢复了常态,“那可真是对不住了,席要是没散,咱们就赶回去吧,没得让皇上娘娘惦记着。” 说罢恨恨的瞪了我一眼,便转身往外走。   四爷仿佛犹豫了一下,等十三刚迈出门口,便问道:“送来的药你可用了?”   没想到他会开口,急忙抹了两下手,站起身来想要谢恩。可他却一把拉住了我,看着我的左颊,一个劲儿的皱眉。   “四爷不必挂怀,这点小伤,已经快好了!”我有些羞涩的低下了头,没想到他会对我如此关心,心中甚是感动,可嘴上却不敢表露。   他掏出一条手绢,擦净了我脸上的蟹黄,却突然用手抬起了我的下巴,锐利的目光直直的射入我的眼睛。我被他看得心神不宁,慌乱之中竟然叫了一声“阿真哥哥!”。   他的眼神顿时生出疑惑,但转瞬之间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温馨的笑容。他慢慢低下头,离我的脸越来越近,我紧张的闭上眼睛,悄悄的垫起脚尖,等待着梦中那个吻的到来,心仿佛要跳了出来...   一丝热气掠过脸颊,拉着我的手也松开了。而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却已出了门口,只看到淡青色的衣襟一闪而过。   而刚才的那条手帕,竟留在了我的手中。    寒阶月华   第二天下午,高福儿又一次来给我送东西,这次不是药,而是一本书,是明朝李攀龙的《沧溟集》,原来那两首诗的出处便是这里。   而书的最后一页上,还有一行雅致遒劲的小字:   思念远,暮色楚峰前。梦入江南烟水路,芳菲落尽无人知,相逢君不识。   这首《望江南》是在塞外时就已扔掉的,可他又怎么会知道?莫非……不过得了他的字,总还是开心的。      随着天气的渐渐转凉,脸上的伤也彻底痊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的痕迹。而我也结束了悠闲的养伤时段,重新开始了继续当差的日子。   月底传来了十三阿哥大婚的消息,皇上亲自下旨,将吏部尚书马尔汉的女儿兆佳氏指给十三作正福晋。听到这样的消息,没想到自己竟然没有丝毫的妒嫉之情,只是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大婚,也就意味着长大成人,意味着在皇帝的眼中,胤祥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了,更多的差事,更多的责任,自然也会落在他的肩上。而想到他新婚的妻子,却平添了几分怜惜,记得十三将来好像是被他的父亲圈禁了十年,如果这是真的,她一个弱质女子又该以什么样的毅力十年如一日的支持他那颗孤寂没落的心呢?   婚礼定在了十一月初六,一切的准备工作都由德妃娘娘主持,而格格这里自然也跟着忙碌了起来,欢天喜地的给德妃帮忙。十三随着皇上出了京去视察永定河,所以各宫娘娘的赏赐以及众位阿哥的贺礼一下子都送到了格格这里。十三阿哥府虽然已经竣工了,但要等到大婚之后才会正式搬过去。所以格格带着我们几个忙不迭的分类归置登记造册,把当下要用的分捡了出来,剩下的留着婚礼之后再一并送出宫去。紫樱和绿萼两位姐姐都累得不行,只有我对这些珍宝充满了好奇,还兴致勃勃的摆弄着。   徐渭的《四时花卉图》、明代官窑的青花瓷瓶、掐丝珐琅栀子花纹蜡台、彩漆缠枝紫毫笔、端石云纹砚、英国进贡的铜镀金座钟、以及江宁织造上贡的各色锦缎、各样的金银器、各种宫制的书籍…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东西全都真实地存在着,没想到有一天这些紫禁城里的奇珍异宝竟然会如此轻易的流连于我的手掌之间,绽放着古朴但却耀目的光芒。   新房就设在了西五所十三阿哥的住处,我带着小太监一趟一趟的跑来跑去,按着格格的吩咐进行添置或是清理。十三屋子里的陈设很是朴素,除了刀剑之外,就是各种书籍。看来这位爷还真不是个过日子人,都该大婚了,还只能靠亲戚们“接济”点值钱的物件儿。   轻笑着一转身,差点撞进一个人怀里。抬头一看,竟然是十三笑吟吟的站在我面前。只一个多月没见,他却显得越发的结实干练了。后退了一步,端正的行了礼道:“十三爷大喜!奴婢给十三爷道喜了!”   “爷紧巴巴的赶了回来,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个?”他的神情有些晦涩,但看着也不像生气。   “难不成是为了奴婢这些日子不辞辛劳的给爷布置新房,爷要打赏奴婢?”我显出一副兴奋的模样,看他还能说些什么。   “罢了,罢了,这样的话也只有你会说得出来。真不知道你是聪明太过还是笨的出奇?”   “奴婢就是个笨人,十三爷不用费心捉摸了,您倒是看看这新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挺好的。你们就看着收拾吧。”他抬头扫了一眼,目光还是落回到我身上。   我假装没有看见,继续说道:“格格说了,新福晋是马尔汉大人的掌珠,最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无论才貌性情都配得上十三爷。奴婢预祝十三爷和福晋白头到老、早生贵子、永结同心…”   “行了行了,你这吉祥话说的还有完没?耳朵都起糨子了。”他不耐烦的打断了我,“我只想问问你,心里就一点醋意都没有?”   “没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得这么直接,而我竟然一不留神不加一点掩饰的就把心里的感觉说了出来。急忙伸手想想捂住漏出去的这两个字,可已经泼出去的水又岂能收得回来?   他似乎也没有想到这个否定的答案竟会没有一点铺垫,来得如此的干脆,看了我半天,才会过神儿来,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本是不该问的,只是还有些不甘心。算了,就当什么也没说过。”   一个想拥他入怀的冲动从心底涌起,我向前略动了一下,却又停住了。一个声音在脑海中想起:那不是我的爱情,只是歉意之余的一丝怜悯,如果由着性子迈出这一步,那将来后悔的一定不仅仅是我们两个人……我狠狠心,收起所有的尴尬与不舍,对着他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十三爷说笑了,大丈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百姓之事为己任。爷终有一日会一展所长,又岂能被这小儿女情长羁绊住?”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好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如玉,真的有些看不懂你了。总觉得你有些地方跟别人不一样,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奴婢只不过是颗酸葡萄罢了,不值得爷这么上心。”   “好哇,才说了两句正经的你又来消遣我,爷长得很像狐狸吗?”他竟然撅起嘴巴,把一张大脸伸到我面前。   “不像,不像,爷是大老虎,奴婢最怕老虎了!”我一边笑一边往后躲。   “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十三终于恢复了如常的神色,“对了,四哥的字你可得了?”   我就知道那首词一定是他搞得鬼,没好气地道:“奴婢还正想请教十三爷,已经扔了的东西怎么又到了四爷的手里?”   “怎么,你不开心吗?四哥却很喜欢呢!要不怎么会把它写上?”   他真的喜欢吗?那他会不会懂得我的心呢?如果午夜梦回,他对如玉会不会有一点点的牵挂,一点点地不舍?还是会对着我的痴恋轻轻的一笑而过?   “你看你,一说到四哥怎么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十三的脸上似乎写满了失望,俄而又正色道,“如玉,四哥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了,他喜欢的东西,是一定不会放手的。你,你可千万莫要负了他呀!”   我有些好笑的望着他说:“那十三爷还是先教教如玉,怎么能入了四爷的法眼才是呀!”      十一月初六是钦天监算过的极好的日子,虽已进了冬天,但阳光还算充足,气温也不算太低。一大早格格就带着我们几个把新房里里外外的又重新查了一遍,大红的帐幔,耀眼的喜字,无处不洋溢的一派欢乐的气氛。我望着这一切,不禁有些痴了,心里憧憬着那么一天,我也会穿着大红的喜服,羞答答的端坐在帷幔之下,等着我心爱的那个人挑起盖头,把我拥入他的怀抱。柔软的床榻之上,浓浓的爱意之间,只有我和他,用我们最火热的激情构筑我们一生中最浪漫的故事......      满人的婚礼是在晚上举行,新娘的轿子一落下,十三便一脚踹了上去,我还以为是他对轿夫有什么不满意,看看两旁的人们都神色如常,才知道原来是风俗。下面的节目更是惊心动魄,新娘下了轿迈过火盆儿便站定了,手里的苹果也换成了一个花瓶,而不远处的十三竟然张弓搭箭,眯缝着眼睛瞄准了新娘。“当”、“当”、“当”,三箭都稳稳的落入了花瓶之中,人群中也传来一阵喝彩,十三看着他的新娘,得意的昂起了头。我却被吓得冒了一身冷汗,心想这结婚还真考验人的心理素质,幸亏这新娘是蒙着盖头,否则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得跑掉?   新娘子终于被送入了洞房,此时阿哥所里的婚宴也正式开始了。格格和几位皇子的福晋围了一桌,而四爷的福晋那拉氏就恰恰坐在了她的身旁。我带着嫉妒挑剔的眼神偷偷的打量着她,没想到与在塞外的时候相比,她清减了不少,神情也大异于平常,眉宇之间似有几道哀愁划过,依旧雍容的态度中却也少了一分淡定,对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只是强打着精神应付。   难道四爷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我抬起头向皇子们的桌子望去,但只看见一群人你拉我拽的推杯换盏,那里分得清谁是谁。正在思量之中,身旁的紫樱悄悄的示意我回去给格格拿件披风过来,我点了点头,回身撤出了热闹非凡的人群。   清凉如水的夜色,似乎把心神也浸润的清爽透亮。我向手上哈了两口热气,把那件狐狸皮的披风紧紧地捂在胸前,快步向西五所的方向走去。   眼见就到门前了,前面树下的一个身影却吸引了我的目光。暗黑的甬道上,他独自立于树下,虽然与里面的喧嚣只有一墙之隔,但却显得分外的寥落孤独。他一手扶着树干,仰起头遥望着天空,嘴里似乎还在叨念着一个名字。而此刻我也看清了,那个人正是我心心念念的四爷。我知道自己应该转回身,默默地走进门去,而脚下却像生了根,竟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只顾着把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突然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咳嗽,继而好像又在呕吐。我的心也一阵发紧,匆匆的跑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他。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再加上呕吐物的异味,实在是让人觉得恶心。我扶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倚靠在阿哥所的外墙下面,然后掏出手绢给他擦了擦脸。他轻轻的呼出一口浊气,拿过手绢又在嘴角抹了几下。   “爷这是怎么了?喝酒也不顾着自己的身子?”我早已忘记了什么规矩礼仪,只是一脸心疼地望着我心爱的男人。   “是你呀。”他抬起头,目光中仍充斥着掩不住的没落。   我本能的感觉到他心底深刻的伤痛,索性也不去答他,用关切的眼神对上他的目光,然后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让贝勒爷如此伤心?就连福晋也是一样的神色?”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似乎穿越了我的身体直直的望向前方,嘴里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晖儿是嫡子,也是静宜唯一的儿子,可就这么去了。”   弘晖?   我的脑海里闪现出这个并不熟悉的名字。记得历史上有名的只是弘时、弘历、弘昼三兄弟,没想到还有很多短暂的生命是被吞噬在了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而在我的心里,眼前这个男人的形象永远是以冷峻坚强的面孔示之于人,没想到在坚硬的躯壳下他的心灵也会有偶尔的脆弱。   我抬起手轻拂着他的面庞,用我能想象出的最温柔的声音悄悄安慰着他;而他似乎也有些倦了,双手攥紧了我的胳膊,闭上眼睛,把头埋在了胸前。   我就这样紧紧地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脏有节奏的跳动,感受着他的身体散发出的气息,既兴奋却又感到惶恐,既熟悉却又觉得陌生。如果说当初对他所有的情意多半是因为阿真的缘故,那么今天我却是完完全全把他当作了四爷。不是记忆中的,也不是回忆里的,而是清清楚楚站在我面前让我为之心动的人。      他的手颤了一下,头也抬了起来,似乎惊讶于我那情深似海、悲愤交加的目光,有些疑惑的问道:“你见过晖儿?”   我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怎么哭了?”   我这才感到脸上湿湿的,连忙用脸在衣袖上蹭了蹭说:“人生在世,难免会有一死。但总角孩童,幼年而逝,奴婢听了着实替贝勒爷感到难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兀自点了点头。我怕他继续伤怀,便又说道“以后贝勒爷还会有很多的子女代替小阿哥承欢膝下,所以还请贝勒爷节哀。”   “是呀,世道轮回,生死有命,难为你这丫头还来宽慰我。”他脸上的愁容似乎淡了几分,慢慢放开了我的胳膊,随手抬起右臂,而那条帕子竟然还拿在他的手里,帕角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禛”也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先是一愣,又仔细看了看,终于认出了那曾是自己的东西。于是望着我,一个捉摸不定的笑容一闪而过,“这条帕子,你一直都带在身边?”   “我…是…其实也不是…”我心里一急,嘴上说的也是乱七八糟,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对我狼狈的样子仿佛视而不见,一边用手捻着那个字一边说:“看来你这女红真是够糟的,就这么一个字,竟然也能绣得这么糙?”   这下我的脸更红了,不是害羞,而是被他气的。这个男人的脸怎么变得这么快,刚才还是一片愁云惨雾,现在到有心情消遣起我来了。我冷着脸闷哼了一声,伸出手臂想拿回帕子,可谁想到却被他一把抱住,接着一个重重的吻落到了我的唇上。他的唇有些冰冷,不似梦中那样温暖而湿润,他的舌尖灵巧的撬开我闭拢的牙齿,轻而易举的便用他的热情点燃了我心底的温存。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天地星辰都已消逝而去,只剩下一个他和那疾风骤雨般的热吻与我纠缠在一起,直到因为窒息才猛地把他推开了。   “吓到你了?”他一边喘气一边问。   “真得很糟吗?我足足绣了两个晚上呢!”   他满脸惊愕的对上这匪夷所思的答案,终于笑着摇了摇头说:“很糟,但是...我却很喜欢。”   “真的?”我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嘴微动了一下,眼光掠过,想说的话似乎一下子又咽了回去,弯下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斗篷塞进我的怀里,一脸的笑意也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嗯哼!”一声刻意的咳嗽在背后响起,脚步声也已到了近前,“四弟好兴致,怎么跑到这里躲清静?”三阿哥一向温和的声音显得有些生硬。   “刚才喝得急了点,有点头晕,出来透透气。”四爷的语气又变得波澜不惊。   “奴婢给三阿哥请安,三阿哥吉祥。”我现在是不可能站在一边儿什么都不理的,只好乖乖的行礼请安。   “原来如玉姑娘也在呀,还真是巧了。今晚夜色朦胧,又恰逢十三弟新婚之喜,是否又有佳作共赏呀?”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一番话说得那么自然,仿佛我们是相识多年的知交好友。而对面四阿哥的脸色却明显陷入了阴影里。   我压下心里所有的愤怒,淡淡地看了三阿哥一眼,然后对着四爷福下身去:“奴婢赶着去给格格送东西,四阿哥要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告退了。”   “去吧。”四爷冰冷的声音像雪片一样飘了过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但却不敢抬头,眼角的余光瞟见他的右手还死死的攥着那条手帕。我站起身来,擦着三阿哥的肩膀走了出去。身后两道灼热的目光竟交叠着射在了我的身上,让我避无可避,无处可藏。而我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也只能头也不回的向前走。终于拐进了阿哥所的门口,我深深的吐出一口气,但那压抑的感觉却仍萦绕于心头,久久的挥之不去。       紫禁城外   马车“咣当”“咣当”的驶出了玄武门,我半倚在车壁上,眯着眼睛,轻轻揉揉太阳穴。一旁的紫樱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轻笑道:“前次出来的时候,你个小丫头兴奋得跟什么似的,今天怎么到败了兴致?”   “这怎么相同?”我咧了咧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现在可是去帮十三阿哥搬家,怎么能跟出巡的时候相比?”   “傻话,难道出巡的时候就不是在当差?”   “是,是,好姐姐,这几天睡得迟了,就让我再眯一会儿。”我摆出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终于换得了她同情的态度。于是闭上眼,把头放在了膝盖上。   小睡一下怕是不能的,甚至闭上眼睛我都有些害怕。还记得在塞外的时候,我曾一次次对上四阿哥和他的福晋冷笑着远去的背影,然后就会在哭泣中醒来。而自从十三阿哥大婚的那天之后,每每入梦,都会看见四爷阴沉得看不见底的脸色,我挣扎着想要离开,却总会有无数个似笑非笑的面具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把我挤在原地,透不过气来。   “去吧。”四爷那几乎可以把人冻住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明知道自己没有一点错处,却仍旧觉得心虚。也许这声音对我太有威慑力了吧,还是我太在乎,太害怕失去?想到这儿心里不禁有些委屈,爱情应当犹如夏天的空气,干燥而灼热,但我却非要站在零下二十度的气温里一下一下的铲雪,不时还要抵御一下寒流的袭击,无论体力、耐力,都缺一不可呀!   马车一下子停住了,我暂且抛开凌乱的思绪,跟着紫樱下了车。眼前的十三阿哥府是刚刚建成的,门上的匾额还闪着清亮的光彩。紫樱站在一旁指挥着小太监们开始把金银器、衣服、书籍之类的东西往里搬,而我则亲自捧了一套明代官窑的瓷器,小心的走了进去。康熙赐的这个园子并不大,听说曾经是前明一个大臣的别院,经过内务府的一番修整,院子里的楼阁亭台、湖堤柳岸倒也别有一番情趣。胤祥的跟班小顺子正在给府里的下人分配差事,见是我来了,忙不迭的跑过来就要接我手里的东西,我谢过了他,仍旧抱着瓷器往里走。   沿着湖岸一直可以走到正厅的门口,隐隐听到里面有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大婚之后,我还没有见过十三,如今站在属于他的领地上,心里的感觉似乎有些异样。还记得当初他那句关于花瓶的笑话,可如果当时真的点点头,也许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不过我会住在哪呢?竹林中的小屋还是偏厅上的阁楼……至少肯定不会是这气派华丽的正房,那里永远是留给十三阿哥和他的福晋的。满人的婚姻最重身份,就以我那个阿玛的地位,即使十三对我爱如珍宝,可也免不了要在前面加上一个“侧”字。而我们在现代早就习以为常的“一生一代一双人”的境界,恐怕比梦想还要更遥远吧!   又想到我心中的那个人,着实让我加重了些无力的挫败感,他有福晋、侧福晋、侍妾、宠婢…珍珠美玉可以车载斗量,而我区区一个如玉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一愣神儿的功夫,一个举止优雅的少女已经走了出来。对着我含着三分笑意道:“小顺子说格格把宫里赏赐的东西都给送来了,实在是辛苦姐姐了。”   想来这就是十三的福晋兆佳氏了,我抱紧盒子福了下去,嘴上也恭敬的配合着:“奴婢如玉给十三福晋请安。”自从那天她蒙着盖头入了洞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容貌。这是一个身材小巧的女孩儿,与我相仿的年纪,明眸皓齿,蛾眉淡敛,竟似有一股江南女子的柔美。忽然觉得就这样看着主子实在是有些失礼,赶忙垂下眼睑又说道,“奴婢本不该扰了主子清静,但这套明代官窑的青花瓷器,还有外面车上的一对玉如意和几幅字画都是皇上御赐的,格格嘱咐奴婢一定要交给福晋亲自收着。”   “婉晶最是心细,这几样东西是要收的妥帖些。”没想到十三竟然也走了出来,脚步停在了妻子的身旁。   一种陌生的感觉从心底涌起,我却不想费力气琢磨,便在一旁赔笑道:“十三爷说的极是。”   “那就劳烦姐姐把东西拿进来,咱们也好一样一样的收拾了。”   前面的两个人并肩走了进去,我机械的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屋子。一进门两旁的椅子上,几个人正在喝茶聊天。见我们走了进出,其中一个说道:“老十三,皇阿玛都赏了你什么稀罕物,也让哥哥们见识一下。”   “十哥真是的,皇阿玛的赏赐什么时候能短了您的,到来取笑弟弟。”原来说话的人竟是十阿哥,偷眼望去,他正举着茶杯伸着脖子看向了我,心中暗叫不好,赶忙低下头,装出一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老实态度,乖乖的矮下身子行礼:“奴婢如玉给各位爷请安!主子们吉祥!”   “起来吧,你是在婉晶身边当差?”一个温润的男中音从前方飘了过来。   “是,奴婢一直伺候格格。”我垂着头答道。   “八哥,听说秋狝的时候,三哥一箭没有射中猎物,却射到了婉晶的一个丫头,是有这回事吧?”这个十阿哥还真是精力充沛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屋里用的,没有一样他不关心的?我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左颊,心中暗道这种三八消息的传播范围之广真是古今皆同呀!   八阿哥没有回答,一时之间屋子里一片寂静。我心里正琢磨着不知道那位爷会怎样描述我的那个噩梦场景,一没留神,却被伸过来的一只手硬硬的抬起了下巴,同时一个阴沉沉的口气在头顶响起,仿佛压境的乌云一般聚拢过来:“难不成就是这个丫头吧?”   我挣扎了一下,却没能甩开他的手。心中一股怒火涌起,有些生气的对上他的目光。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白净的面孔,微吊的眼角,阴冷的眼神透着几分邪气。   “九弟,不要胡闹!”温润的八爷终于发话了,可被他称作九弟的这个男人似乎把他的话当成了一种鼓励,手上的力道不但一点也没有减小,竟然还顺势在我脸上摸了一下那道粉红色的印迹。   “八哥,就是她。我说嘛,看看脸不就全知道了。三哥的眼光还真是不错。”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可怕,阴森森的,呲着一嘴白牙。我很想从他的手掌下挣脱出来,可又怕摔了怀里的瓷器,只是一个劲儿的向后退去。   九阿哥仿佛很喜欢看着我那惊慌失措的样子,手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捏得我的下颌一阵生疼。我使足了力气猛地向后闪身,后脚跟一下子顶上了门槛,而九爷似乎看见了什么,手上一松,我的身体就以门槛为轴,直直的倒了下去,急忙伸出一只手去撑地,却被身后的一个人一把接住,我也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   惊魂未定的向上看去,竟然对上三阿哥关切却略显愠怒的眼神,他极轻的问了声:“摔到哪了?”见我摇了摇头,便扶着我站了起来,脸色一转,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温和儒雅的态度,开口道:“老九,这是唱的那一出呀?呦,八弟十弟也在呀!”   “真是巧了,说曹操……”十阿哥的大嗓门刚一开口,就被八阿哥一道凌厉的眼神逼得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给三哥请安!”八阿哥不动声色的站起身来躬身施礼,“刚才老九想看看皇阿玛赏给十三弟的玩意儿,谁成想没接好,还差点摔了如玉姑娘,幸亏三哥来的及时。”   三阿哥扫了一眼若无其事的九爷,淡淡说了句:“没事就好,仔细摔了皇阿玛的赏赐可不是闹着玩的。”   九阿哥望了一眼八阿哥的脸色,不太情愿的赔笑道:“三哥说的是,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请十三弟妹收好了,没得让人拿着到处乱跑。”说罢还狠狠地瞥了我一眼。   十三福晋似乎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亲自接了我手上的东西,抱了进去。我站在一旁,只觉得胸中郁结着一口恶气,闷闷的堵在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伸手揉了揉疼痛的下巴,又在脸上被摸过的地方狠狠的擦了两下,心里也顺便问候了几遍这个死老九的母亲。   “三哥既然来了,就多坐一会儿,正好八哥九哥十哥也在,就赏脸在弟弟这儿用个饭如何?”十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要是不说话,我还真把他给忘了。看着他平静如常的面容,再想想刚才的遭遇,心底竟泛起苦涩的涟漪。   三阿哥似乎想要答应,看到我脸上的神情,却又改变了答案:“不了,本来是想给十三弟的乔迁之喜送份贺礼,没成想却把东西落在了家里。干脆就让如玉姑娘再辛苦一趟,跟我去府上拿一下,再给十三弟送过来。”   “可她,她还要回宫复命的。”十三的语气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焦急。   “十三弟不用担心,宫门下钥之前,人定是会完璧归赵的。”说罢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跟着他一道出去。我虽不愿跟他一起,却更不想留在这是非之地,于是对着屋里随便福了福,便转身跟上了三阿哥的脚步,只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去发现立在门口的十三把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拼命在跟自己的无能为力做斗争。      上了三阿哥的马车,心中还是着实的气闷,悻悻地坐在一旁,懒得说话。三阿哥叫过小厮吩咐了几句,便在我的对面坐下,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看着我。我很想赌气地闭着嘴巴跟他对看,可一腔的怒火憋在胸中又实在想找个发泄的地方。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思,柔声劝道:“老九一向是这个样子,别把他放在心上。”   “爷说得极是,你们爷们是兄弟手足,我们做奴婢的自然活该被欺负作践。”我故意阴阳怪气地对着他,谁让他是那个坏男人的哥哥?   “你这丫头,还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三阿哥几乎被我给气乐了,而语气中却又露出一份无奈,“他们几个,又几时把我这个三哥放在眼里?”   “刚才…你都听见了?”我开始觉得自己对他有些过分。   “说得这么大声,我又不是聋子!”他冷笑了一声,眼中又闪过刚才接住我时的怒色。   “算了,谁跟他们一般见识。就当是路边的野狗乱叫好了。”见他这个样子,我的怒气反到消了几分,摆出一幅释然的样子。   “也好,没得让野狗扫了兴致,爷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一愣,傻傻的问道:“不是去府里拿东西吗?”   “东西自会有人送过去,难得你出宫一次,自然要带你去瞧瞧宫外的景致。”   “这……”我一下子犯起了犹豫,想不答应却又有些舍不得开口。就凭那天晚上他在四阿哥面前说的话,其中的意思我自然明白;但无论如何他还是主子,吩咐的事情我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再者,除了上一次出巡塞外,我还是第一次半自由的出现在北京城的大街上,三百年前的大街小巷,自然是陌生而又神秘的。如果平白错过了,也着实有些可惜。   “就在前面不远,很快就到了。”三阿哥似乎不想给我拒绝的机会。   唉,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骂自己竟然这么禁不住诱惑。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可笑,自己好歹也算得上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女性,平时和男同学打打闹闹也是常有的事。怎么回到了古代,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封建了呢?    两处闲愁 作者有话要说:鹧鸪天 晏几道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 舞堤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其实以前不喜欢晏几道的词,还总是纳闷他爹这么有才的人,怎么生出如此不争气的儿子。可经历过失恋之后,终于明白痛楚的味道,而有一些人却宁愿把所有的痛都埋藏在心底,只给世人留下一个华丽的外壳。  大约半刻钟的功夫,马车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路,停在一所院落的门口。三阿哥先下了马车,又把一只手伸给了我,我很想不理会他的好意,自己蹦下车去,可看了看脚下的“花盆底”,还是不大情愿的搭上了他的手臂。他得意地笑了笑,扶着我站定。早已等在门口的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来,麻利的打了个千道:“三爷吉祥!奴才张衡给爷请安!已经按您的吩咐,把润玉阁收拾好了,爷可是现在就过去?”   “不忙,我们先随便转转。”三阿哥冲着他摆了摆手,那个男人恭敬的退到一旁,闪出了进门的路。我跟着三阿哥进了门,才发现这里门面虽不大,而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蜿蜒曲折的回廊缘山而起、依湖而行,两旁的松柏多而茂密,远处回廊的尽头,一座三层的小楼凭湖而立,上书“观畴楼”三字。随着三阿哥走到楼上,只见诸湖相连,水木明瑟,湖外云树直接西山。他指着远处依稀看见的一座院落说道:“你看那里,就是老十三的宅子。要按水路算,这两处房子还算是相通呢。”   “那十三爷要是放到池子里一条鱼,我们岂不是能从这湖边钓来吃?”   “你这想法倒是有趣,下回再钓到鱼,定要问问可是从十三弟家里游来的!”   “哈哈哈哈….”我们不约而同的大笑,刚才的烦恼已被这眼前的美景冲得不见了踪迹。如果说紫禁城巍峨的宫殿、庄严的御道、精巧的花园都充满了一种令人敬畏而又神秘的美感,那这里就更像是风光旖旎的江南水岸,处处透着灵动与自然的和谐。我只顾着欣赏着别致的湖光山色,忽然一件温暖的披风落在了我的肩上。   “这里风大,仔细着了凉。我们去后面走走。”说罢他已转身下了楼。我用手扶着那狐狸皮的领子,跟在他身后轻轻摇了摇头,看来我又一次失去了拒绝的机会。   出了观畴楼再向西走,一座古朴的木制建筑掩映于竹林之中,门前一块别致的竹匾用篆文刻着“藻德居”。三阿哥告诉我,这是他的老师陈梦雷的住处。我记得这位老先生曾经编辑了《古今图书集成》,原来这部鸿篇巨著就是在这样幽深的竹境中完成的。继续向前,眼前的景象陡然变得开阔,走过一片好像广场的空地,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平房映入了眼帘。门口的两个小太监忙不迭的请安行礼,然后引着我们走了进去。潺潺的流水之声不绝于耳,我惊诧的寻找它的出处。才发现前方过道的两旁是人工开凿的溪流,连着大厅中央一个巨大的水池,而水池中白色的大理石雕像竟赫然是在浪花中诞生的维纳斯。我紧走了几步,来到水池边仔细观看这古希腊神话中的爱与美的化身。原来这雕像还是略作了修改的,轻柔的纱裙覆盖着她那娇弱的身躯,丰满的胸部也被刻意缩小了。虽不及波提切利的画作那样传神,可那卷曲的长发,充满稚气的脸庞和脚下硕大的贝壳还是把她出水芙蓉般的美丽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白晋神甫送给我的礼物,他带来的工匠用了两个月才完成的,说是他们西洋最美丽的女神……”   “维纳斯!”我不由自主地接了一句。   “你怎么也知道?”三阿哥语气中的得意之色一下子就被惊讶代替了。   “我…”这下才觉得自己也着实有些大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也就对了。可没办法还要答话,只好咽了口干沫胡乱编道,“以前听人说过西洋人也供奉自己的女娲娘娘,好像就叫做维纳斯什么的。”   “欧?”三阿哥半信半疑的看着我,一点也不像相信的样子。可我也谨守着越描越黑的真理,一句也不再多说,还把眼光转向了别处。   环绕着水池的四周是六个独立的房间,左面三间的门梁上分别写着怀清、知秋和落夕,右边的则是香榭、晴川和润玉。。记得刚进大门的时候,张衡好像提到过润玉阁,我便绕过水池,向着那扇门走了过去。   三阿哥也跟了过来,站在我的身后道:“这一间本来的名字叫‘润月’,我叫人改成了‘润玉’,可否配得上玉人玉容?”   一丝骄傲在心头闪过,可我也清楚这“润玉”二字自然还有另一层意思,一手推开门,心中的想法也脱口而出:“自古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恐怕这‘润玉’二字是三爷的自得之作才对吧?”   “你的话总是有些道理。”身后的人无奈的一笑,跟着我的脚步进了门。   老兔寒蟾泣天色, 去楼半开壁斜白。   玉轮轧露湿团光, 鸾佩相逢桂香陌。   黄尘清水三山下, 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九点烟, 一泓海水杯中泻。   迎面的墙壁上挂着李贺《梦天》,这首诗本是我极喜欢的,但若用这苍桑的感慨、磅礴的气势来点缀“润玉”,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三阿哥见我一直盯着那幅字,便在一旁解释说:“屋子里的其他陈设都换过了,只是这幅字是省斋先生亲手所题,有些不舍得。”   我赶忙移开目光,心想刚才已经说得太多了,再不能过分的表现自己,便低头说道:“奴婢哪懂得这些,不过随便看看凑个趣儿罢了。”   “你不懂,只怕你懂得还不止这些。”三阿哥的笑容里溢满了欣赏之色,“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说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三爷别取笑奴婢了,奴婢只懂得忠心侍奉主子而已。再者说,哪有奴婢与主子同坐的道理?”事到如今,也只好继续藏拙了,做个不本分的奴婢可是要惹大麻烦的。   “如玉,你可知道这是哪里?”很奇怪三阿哥竟然改变了话题。我看了看两旁的家具陈设,和早已备好的一桌酒菜,心想这里当然是你的别苑,总不会是饭馆的包房吧?   “这熙春园本是怡情会友之地,我既带你来了这里,便引你为知己,就连这间屋子都是特地为你预备的。”   我心中一沉,有些感动,更多的却是烦乱。三阿哥的心思,我又何尝不明白?姑且不论他皇子的地位,单是这份学识才情足以让人心动。但是我的心…却早已被另一个男人占得满满的,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唉,难道老天对我就不能“厚道”一点,让我在古代只结识一个优秀的男人也就足够了嘛。   “想什么呢?说出来我听听。”三阿哥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我心中默念着四爷的名字,把心一横,冷冷的答道:“还是不说的好,爷想听得奴婢不一定会说,而奴婢想说的爷也不一定愿听。”   三阿哥的嘴半张着,有些愤怒,而更多的则是诧异。他转头避开我的目光,抓起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进,苍白的脸上显出几抹绯红。接着把管家叫了进来,吩咐备车送我回宫。   我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仿佛心头压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正忙着走出门口,三阿哥温和而又笃定的声音传来,一下子把那块刚搬走的石头又拽了回来。   “如玉,只有我才是真正懂得你的,而我也会等着你慢慢明白。”      马车一驶入神武门,赶车的小太监就跳下车掀起门帘,扶了我下来。我回身道了谢,便径直进了御花园。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要是没把那件披风留在车上就好了,回想起刚才赌气的行为,不禁有些后悔。可若是留下,没得又要招致别人不必要的遐想。“如玉,只有我才是真正懂得你的。”这一句话已经让我的一个头有两个大了,要是再留一件他的东西在身边,那我岂不是……唉!   过了延辉阁便是位育斋,再往前走,就是御花园的西门,而丽景轩自然也就不远了。我抱着肩膀,以我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向前小跑,冷不丁斜下里走出一个人,我匆忙的向外一躲,脚下的“花盆底”竟然不争气的卡在了石子路的缝隙里,身子就斜斜的栽歪了下去。眼角的余光瞟见伸过来的一只手正想拉我一把,可我却只能在下落中看着那只手离我越来越远,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呦!”我忍不住叫出声来,回手揉了揉疼痛的尾骨,心想今天出门之前还真是应该看看黄历,这下可好,十三阿哥府上的那一摔虽是躲了过去,可没成想却又在这儿补上了,还真是倒霉!   刚才的那只手又从旁边伸了过来,我一把拉住,顺势站了起来。刚要道谢,却发现四爷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怎么这么慌里慌张的?出了什么事?”   “没,没什么?奴婢正想回丽景轩去。”   “也不用这么着忙吧?看看可摔到哪了?”   我这才会过神儿来,活动了一下被扭到的左脚,还隐隐有些疼痛,身子一晃,赶忙又往他的肩膀靠了靠,谁想他却就势扶上了我的腰,轻笑着说道:“怎么每次遇到你都会受伤?还真是个淘气的丫头!”   一股温暖从我的心里流过,就连扑面而来的北风也变得柔软了许多,我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前,小声说:“也不是很多嘛!才第二次而已。”   “这样还少,要是再多几次,说不定你的小命儿就断送了!”   “呸!呸!”我转身啐了两口,一脸委屈的对上他戏谑的眼神,“如玉就算再不招人爱,爷也不用这么咒我吧?我可还想高高兴兴的多活几年呢!”   他莞尔一笑,接着问道:“今天在十三弟府上,都见到谁了?”   我苦笑着答道;“四爷还是别问了,横竖遇到各位主子,即使不摔跤,奴婢的下巴也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用另一只手轻抬我的下颌,似乎看到那淤青的指印还没有完全褪去。一抹寒光从他的眼底闪过,愠怒的神情到和三阿哥有几分相似。不知为何我一下子觉得特别委屈,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趴在他的肩头大声地哭了起来。   “怎么就伤心成这样?”他扳过我的脸,替我抹掉脸上的泪水,手指恰好划过那道粉红色的伤疤,微微颤了一下。   我又回忆起出巡塞外时他那漠然远去的背影和那天晚上冷若冰霜的语气,负气的把头一偏,哽噎着道:“奴婢生来就是给爷们欺负的,伤心又能如何?”   “那以后就只准被我欺负!”说着他低下头把脸凑了过来,在那道伤疤上重重的吻了一下,眼里闪烁着的柔情像是一把大伞,把我牢牢的罩在了里面。我拼命抑制着心底升腾起的幸福感,握着他的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小声嘟囔着:“欺负人还这么霸道!”   “好了,宫里一会儿就该下钥了,我送你回去吧。”他直起身来,顺便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我顺从的点了点头,站直了身子刚要迈步,或许是一个姿势站得太久了,脚下一麻,又倚回到他的身上。“好一个麻烦的小丫头!”他一边说一边把我抱了起来,迈开步子便走了出去。我羞却的躲在他的怀里,安静的端详着他那英俊刚毅的脸庞,心里默默地念着:“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熙春园      在《圣祖仁皇帝实录》卷二三二、第312页上有两条记载:“乙未,皇四子多罗贝勒胤禛恭请上幸花园进宴。”“戊辰,皇三子多罗贝勒允祉恭请上幸花园进宴。”这表明,在1707年(康熙四十六年)12月3日和12月12日,相隔仅9天,玄烨曾先后到了圆明园和熙春园进宴。   根据这条“上幸花园进宴”的史料,圆明园和熙春园是1707年当年大体建成,熙春园殿宇园林部分占地约150亩。玄烨曾9次临幸胤祉赐园熙春园进宴;但是熙春园不是康熙皇帝行宫,他从未在这里驻跸和听政。雍正年间,允祉被监禁于景山永安亭,而熙春园则收归内务府。1767年乾隆帝弘历连传五道圣旨,将熙春园改建为御园。   《康熙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中的一条奏折内容摘录如下:“窃于今年正月十八,臣等奏请在畅春园周围建造房屋,皇父御赐北新花园迤东空地,令臣等建房。……今臣胤祉我买得水磨闸东南明珠子奎芳家邻接空地一块。”   清朝早期的水磨村比现在大许多。《清华周刊》曾报道,1913年校园新增土地包括近春园西围墙外水磨村(南起出水闸,北止于进水闸)的一部分。“水磨闸”就在水磨村。康熙年间水磨村北是大学士明珠的花园,乾隆朝改建成长春园,恰好和清华校园相邻。水磨村地处1909年清华学堂校址的西北。因此,皇三子胤祉买到的这块地可能正是现今清华大学的所在地。      ******************************      本来写四爷的内容想放在下一章,犹豫了再三,改了又改,还是决定放在这一章里,所以连名字也改了。   心里也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女主和四四终于开始恋爱了。唉,真是比我自己恋爱还累!    永和情缘   落日的余辉洒下一片灿烂,站在丽景轩门口的台阶上,我依依不舍的望着四爷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最后消逝在一片耀目的光彩中。靠紧了门板,我一遍又一遍的回味刚才的情景,心里好似蜜糖般慢慢的熔化开来。原来他真的是喜欢我的,我不是在做梦吧?抬手摸了摸脸,余温犹在,就连被他吻上脸颊那一刻的兴奋,也还未曾褪去。心中不禁暗笑自己,回到了古代,不但年龄缩水了,就连思想也变得幼稚了。记得以前和阿真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我掌握主动,他一向都是充当陪吃陪玩陪逛街的“三陪”男,可今天,我却会为了他的一句话一个吻而激动的情难自已。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全心全力的追求一个男人,即使是当初面对着炜决然的离去,我也只是微笑着把破碎的爱情深埋于心底,却绝不会低下头说出半句挽留的话语。   可面对着四爷,我全部的自尊与骄傲都已变得毫无意义,剩下的只是越挫越勇的灵魂与决不退缩的勇气。所有的曲折,所有的心痛,都是为了让爱情更深的铭刻在彼此的心里。我甚至有些怀疑,老天让我跨越了三百年的时空穿越到这里,也许只是为了让我遇见他,爱上他,让我们终有一天可以彼此相拥,一同陷入这犹如初恋一般华丽而又浪漫的心醉。   幸福的爱一个人,其实等同于被爱。      回到古代的第一个春节终于在纷飞的大雪中到来了,我跟着格格先是到慈宁宫给太后行礼,又到乾清宫朝贺康熙皇帝,之后又是赐宴,又是听戏,忙得不亦乐乎。偶尔在交错的人群中捕捉到四爷的身影,我总会驻足观望,他却会看似不经意地瞥上一眼,接着若无其事的擦肩而过。   终于完成了这些累人的差事,回到丽景轩已是申时初了,我拖着疲惫的双腿,迫切的想一头扎到床上,可小太监却适时地来报说十三阿哥和福晋约格格一起去给德妃娘娘请安。没办法,只好强打着精神跟在格格的背后出了门。   永和宫地处东六宫,距丽景轩还有一段距离。一路上十三福晋与格格精神抖擞,亲热的唠着家常,丝毫显不出半点倦意。十三的心情似乎也很好,时不时地插上几句笑话,逗得两位美女笑黡如花。我悻悻的走在紫樱的旁边,心里一直盘算着何时能歇下来舒服的吃顿晚饭,对他们的谈话倒是半句也没听进去。好在四阿哥也会在永和宫出现,这也成了唯一能够促使我迈开步子的动力。   按清宫的规矩,大年初一皇帝是要与皇后同宿的,康熙爷的皇后早亡,今晚便召了佟贵妃侍寝,而宫里几位得势的娘娘,也得了赏赐,可以在各自的住处摆宴,留自己的儿子女儿在这一晚共叙天伦。   敏妃娘娘早在六年前就去世了,而十三阿哥和婉晶格格似乎早已习惯了在永和宫度过新年的第一天。四阿哥、十四阿哥、再加上十三和格格,德妃的身边一定是这皇宫里声势最旺的亲子团,而这个女人,长久以来都毫无怨言的照顾着情敌的孩子,难道仅仅是出于一个母亲的关爱与怜惜吗?十三阿哥也就是将来的和硕怡亲王,终有一天会成为雍正皇帝最亲密的兄弟和最坚定的支持者。而这段发自肺腑备受称赞的情谊中,究竟埋藏了德妃娘娘多少的心思和期许呢?   忽然发现十三正回过头盯着我看,脸上写满了好奇。我心中一惊,莫非他懂得读心术,竟然能猜出我心中所想之事?匆忙地把眼光转向另一边,却又对上身边的紫樱姐姐示意的眼神。重新把眼光放平,这才发现原来永和宫的大门已经在眼前了。   一行人进了永和门,早有小太监向里面通传大队人马的到来。我知趣的和几个宫女一起退到一旁,目送着主子们缓步走入了黄色琉璃瓦覆盖下的正殿。紫樱同德妃处的芷兰是同年进宫的,今天正赶上她不当班,两个人便寻了屋子去说私房话。其他的宫女太监也作鸟兽状散了。   身边的人都习以为常地做着各自的事情,只剩下我一个孤独的立在廊子上。心中不自觉地想起了小晶,想起了我们一起懒懒的徜徉在学校里的日子。匆忙的路人,游走的车流,风流倜傥的师兄,自以为是的物理老师…任何一个景象都可能成为我们打趣的话题,我们肆无忌惮的大笑,尽情享受着神采飞扬的青春。而如今,当这一切只能定格成记忆的片段,我也只能在心里默默体味着回忆的苦涩。眼前的这个世界,并不真切的包容我的存在。我总会下意识地把身边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当作话剧里的演员,而我只是唯一站在舞台上的观众。我的这些同行倒也自觉,从来就没有把我当作他们中的一分子。无论是阿哥的垂青,还是格格的宠爱,似乎都不能改变这不争的事实。   几颗零落的雪花不经意地落入我的衣领,我猛地打了个寒颤,对着冰凉的双手呵了几口热气。廊子上的冷风早已把我那几层薄薄的棉衣吹了个通透,可刚才只顾着伤怀,竟没有留意自己身体的温度几乎可以和心灵的温度划等号了。赶忙退到正殿侧面的拐角处,挑了一处避风的角落,把自己缩在里面。着是如此,还是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   隐约听见屋子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可一想到四爷定也带了他的福晋坐在里面,胃里的酸水就一股一股的往上涌。忽然记起韦小宝第一次见到阿珂时说过的一句话,嘴上不由得自言自语的复制开来:“如玉发誓死皮赖活,上天下地,枪林箭雨,刀山油锅,不管怎样,非嫁给四爷做老婆不可!”   话一出口,心里觉得舒畅了许多。幸好这里没有别人,不然本小姐的名声……嘻嘻!   突然一个我听不懂的声音从头顶上硬生生的砸了下来。“啊!”我被他吓的一个趔趄,站立不稳摔在了地上。唉,怎么这些日子的运气如此之差,下巴遭殃之后,还要连累屁股一次次的与大地进行零距离接触。一边回手推拿我疼痛的臀部,一边抬眼望上害我摔跤的那个人。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一身绛红色的棉袍配着相同颜色的腰带,淡青色的玉佩随便的挂在一边,脚下崭新的鹿皮靴子上覆着雪花,原来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用疑惑的目光盯着我。   我仔细回味了一下他刚才说的话,可还是没弄明白说的是什么。记得在康熙朝供职的欧洲神甫还是挺多的,难道他是跟着外国人长大的孩子?想想自己还是英语说得最溜,便试着问道:“Can you speak English?”   等了半天却不见他说话,只是脸上的狐疑之色更重了。我又搜肠刮肚地想出一句法语,可却不记得到底是你好还是再见,管不了这么多,先试试再说:“BON VOYAGE!”   没想到这一句依旧是石沉大海,我心想这下完了,搞不好教他的不是德国人就是意大利人,那两种语言我可就一窍不通了。既然我们沟通有障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是换个地方呆着吧。   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转身要走,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拽住了。回头一看,他明亮的眸子里满是诧异之色,嘴里也终于吐出几个我再熟悉不过的汉字:“你会说西洋人的话?”   “你不也会说,只不过不是同一个国家罢了。”原来这小子是会说汉语的。   “哈哈,你这丫头可真是糊涂,怎么连咱们满人的国语都听不懂?”他一脸嘲讽的望着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大大的笑话。   我一下子恍然大悟,原来刚才他说的是满语!其实先前也听十三和格格说过几次,怎么就一时没反应过来呢?听不懂也就算了,竟然还连那么蹩脚的法文都抖了出来,真是丢人丢大了!   “喂,你哑巴了!刚才不是说得挺好的,怎么现在倒没词儿了?”这小子竟然还穷追不舍。   “哈哈哈哈…”我突然仰头一阵大笑,自己都觉得有些瘆人。   他也没有想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惊得倒退了一步,不解的问道:“有什么值得这么好笑?”   我不太友善的冲他一呲牙,答道:“你可以笑话我听不懂你的话,那你听不懂的,我就不能笑一下?”   他脸色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地笑,一边捻着腰间的玉佩,一边悠悠的说道:“洋文我是不懂,不过你说四…四阿哥的那一句,可还是明白的。”   “你!”一瞬间我似乎觉得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干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一肚子的愤慨无处发泄,真恨不得把他拽过来咬上两口,“你,你怎么敢偷听别人说话?!”   他不怒反笑,向前迈了一步,薄薄的两片嘴唇中间露出洁白的牙齿:“ 偷听往往能听到很有趣和很有意思的事,你说是吧?”   我再也抑制不住冲天的怒气,挥手便向他的脸上打去。可他却以更快的速度拉住了我,依旧笑嘻嘻的对上我愤怒的目光道:“何必恼羞成怒呢?这样,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把刚才听见的都忘了,如何?”   “说来听听。”我撤回手臂,向后退了两步,跟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你教我洋文,我便再也不提这件事。”他答得倒也爽快。   “我只会英吉利文,其他的可不行。”   “这就成了,前些日子英吉利的使臣进了不少书上来,有几本是关于打仗的,你教教我怎么看。”   原来是这样,我暂时松了一口气,想想这条件也不算苛刻,便点头答应了。   他的目光有些兴奋,急急的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哦,对了,你在哪当差呀?”   “在丽景轩。”   “没想到婉晶身边竟有这样的…”他的话突然停住了,眼光越过我的头顶向门口的方向望去,我也随着他的眼神转过身,还没等看清楚什么,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就窜进了我的怀里,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上我的脸颊。我被它舔的好痒,呵呵笑了两声,转了转头,把它举到了眼前。呀,赫然竟是金毛!它那双机警的小眼睛异常兴奋的看着我,粉红色的舌头吐在外面不停的喘着气。和在塞外的时候相比,它长大了不少,身上的毛色也越发的光亮了。我伸手在它的颈中呵了几下痒,忍不住又在头上亲了一口。他乖乖的倚在我的怀里,舒服的哼叫着。   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金毛在这里,那四爷……抬头一看,不远处的一个男人正笑吟吟的盯着我看,不是四爷却又是谁?   “四哥怎么才来?额娘可一直念叨着您呢!”身后那少年一改刚才调笑的腔调。   “嗯哼!”四爷清了清嗓子,目光也从我的身上移开了,“府里有点事,刚又回去了一趟。十四弟,你怎么也不进去?”   “噢,额娘让我出来迎迎您,那四哥,咱们就进屋吧。”   刚才听他说的话,就觉得应该是十四,看面容也有三分熟悉,只是记得并不真切。我又往斜里退了一步,恭敬的作了个万福道:“奴婢如玉给四阿哥十四阿哥请安!”   “起吧。”四爷一边说,一边向前几步到了正殿的门口,眼角瞟过我被冻得通红的脸和手,微微皱了皱眉,顿了顿又道,“你跟着来吧。”   “是。”我轻轻答应了一声,抱紧了金毛便要跟上去。   十四快步掠过我的身边,得意的眨了眨眼,又用手指在嘴上作了个禁声的动作。   我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记得你说过的话,要是传出去一句,小心后果……”      永和宫的宴席照例摆在了东暖阁,我跟在两位阿哥身后小心的抬腿迈步,心里似乎生怕被别人寻出一点错处。其实之前格格也是经常到永和宫来请安的,但带着我到这里却还是第一次,加上德妃娘娘又是四爷的生母,心下不禁又添了几分忐忑。   听声音德妃是个沉静温和的女人,而四阿哥的到来也似乎让她觉得分外高兴,她拉着两个儿子坐在自己左右,又吩咐把炭盆儿挪到了四爷身旁。十三和格格也忙着给四爷见礼,一屋子的人瞬时间都忙乱了起来。   我恭谨的站在一边,不时的用手抚摸着怀里柔软的脊背,静等着被叫上前去。金毛仿佛也被我的情绪感染了,乖乖的趴在我的胸前,一声也不吭。等他们一个个都坐定了,开始进餐饮宴觥筹交错,我却还是傻傻的站在那。心里有些纳闷,四爷叫我抱着狗狗进来,总不会只是为了烤火取暖吧?门口伺候的太监已经开始用白眼球看我了,想来如果不是怕扰了主子们,早就把我轰出门外了。   我鼓足了勇气轻轻咳嗽了一声,马上做好了被叫到请安行礼的准备。可沉吟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反应,一屋子的人喝酒的喝酒,说笑的说笑,仍是没有人意识到我的存在。我探寻的看向四爷,他的眼光正从我身上挪开,手里随意的摆弄着一个小巧的酒杯,眼底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好哇,原来他是存心想看我的尴尬像呀!心下不由得有些气恼,干脆上前一步,蹲身跪了下去,刚要开口,却听见十四阿哥的声音响起:“四哥怎么光拿着酒杯不喝呀?来,弟弟敬您一杯。”   四爷的目光从我的脸上轻轻瞟过,淡淡的道:“自家兄弟,原是该好好喝上一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的笑意几乎溢上了嘴角。   “四哥,都是自家兄弟,我也定要凑这个热闹了。”十三竟然也端着酒杯满脸笑意的站了起来。我晕!他们几个不是商量好了一起跟我作对吧?屋里虽是比廊子上暖和许多,可这冷硬的地板也让膝盖跪得生疼。此刻我恨不得把酒壶塞进十三的嘴里,然后潇洒的冲出门去。可却已经是半路折扁担,来去不得了。只好苦笑着向前望去,衷心希望格格不要是下一个站起来的人。   “汪,汪汪!”怀里的金毛突然愣愣的叫了出来,十三的手抖了一下,但还是握住了杯子。一桌子的人都朝我的方向望了过来,我脸上的温度迅速攀升,一面高兴终于可以从这尴尬的境地中解脱出来,一面又对成为焦点的事实感到有些紧张,急忙放开手里的狗狗磕下头去,强迫自己的声音镇静下来:“奴婢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你是…”德妃当然是不认得我了。   “娘娘,她是婉晶身边的丫头。”还没等我自报家门,格格已经说话了。   “你是有事找你家主子?” 按规矩主子没有传召,奴才们是不能擅入的。德妃虽然依旧一脸的平静,但语气中却隐有一丝压力。   “原来是婉晶妹妹的丫头,儿子还以为是额娘这里新进的宫女呢。记得前些时候额娘说太闷想弄个活物来养养,儿子就在府里挑了这只十三弟送的博美犬,带进来给额娘解解闷。可巧在门口遇上这丫头,就让她抱进来了。”四爷淡淡的声音传来,似是在说一件其平常的事情。而我心中的惊讶却无法用言语表述,只好把头垂的更低了,生怕别人看到我脸上诧异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那就起来吧。把小狗抱过来给我看看。”德妃的态度又变得亲切平和了。   “谢德妃娘娘!”我慢慢站起身来,把金毛抱到德妃面前。一双白皙的手接过金毛,柔柔的抚上它精致的头部。我低着头向后退了一步,抬了抬眼睑,正好可以看到德妃的面容。那是一张依旧精巧嫩滑的脸,柳叶眉,杏核眼,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与十四爷分外的相像。她温柔的微笑着,眼角现出几分淡淡的纹路,却丝毫不影响她安详矜持的神态,流逝的岁月似乎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在美丽中添注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老四呀,你说这小狗叫什么?”   “学名叫博美犬,是西洋进贡的种,额娘喜欢什么名字,再给它起一个就是了。”四爷一边用手拍着金毛的屁股,一边答道。   “这西洋狗长的倒是挺逗趣的,小脸尖尖的,倒像只小狐狸的样子。彩烟,你先把它带下去,好生喂着。”   “是,娘娘。”一个长相俊俏的宫女答应着走了过来,满脸堆笑的从德妃手里接过金毛便往外走。她擦着我的身边经过,我忍不住转头望了一眼那肩膀上露出的小脑袋,和这小东西也算有缘,希望它在这里过得快乐吧。   “哎呀!”走到门前的彩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大叫一声,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地,我正想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金毛却急急的窜到我身边,一口咬住了我的衣襟向后扯去。我被它搞得有些手足无措,想蹲下身把它抱起来,却又僵在原地踌躇。   彩烟的脸上已被惊的失了颜色,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说道:“娘娘恕罪,惊扰了各位主子,奴婢该死!”   “不妨的,你也从没侍弄过这些小东西,抱了它先下去吧。”德妃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似乎没有太在意。   彩烟躬身答应着,走到我身旁伸出手来想要去抱金毛。这看似乖巧的狗狗却丝毫没有顺从的意思,冲着它心目中的敌人重重的吼了两声,又回头叼上我的衣角。眼见彩烟满脸皆是怒色,可又碍于周围的众人不敢硬扑上去。我犹豫着抱起了金毛,想递到她手上,可金毛的爪子紧紧地抓在我的衣服上,根本挪不开半步。   “额娘你看,这小狗还真是有些认生呢,竟然不认得自家的奴才?”十四的声音有些怪怪的,我抬头向他看去,竟然对上德妃略显不耐的目光。赶忙讪讪的低下头。   “许是这畜牲和婉晶的丫头有缘呢!”四爷突然开了口。   “四哥说的是呢,不如就让她留下来替娘娘照看这个小东西如何?”一个冷飕飕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定了定神儿,仔细想了一下,才认出是十三的声音,难道他是把冰块含在了嗓子眼里,还是和四爷在一起呆得太久得了他的真传?   “你这小子又浑讲,做长辈的岂能占了婉晶的奴才来用?”德妃微嗔了十三一句,但却并不生气。   “娘娘言重了,能有机会伺候娘娘,自是这丫头的福气,也算是替婉晶在您跟前尽孝了。”格格的一番话说得大方得体,给足了德妃面子。可这一字一句落入我的耳朵,却感觉晕晕的,怎么总觉得是他们几个串通一气,好好的因为一只狗就把我送人了呢?   “就是就是,额娘可不能辜负了婉晶的一番美意呀!”十四邀功似的冲我眨眨眼睛。   “也好,你叫什么名字呀?”德妃终于向我发问了,看来这笔人口买卖已经谈成了。   我的心中有些负气,毕竟从来没有过被人当作货物交易的经历。微一迟疑,感觉一道期待的目光已牢牢的把我锁住,难道这是他所希望的结果……心中不由得恬然了许多,对着德妃盈盈福了下去:“奴婢如玉,愿意侍奉娘娘左右。”   德妃的脸上绽出温暖的笑意,看了十四一眼,对我说道:“倒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就替我照看这小东西吧。待会儿先让墨菊给你安排个住处,赶明儿个再把东西都搬过来吧。”   我又一次跪下谢了恩,抱着金毛跟着那位墨菊姐姐走了出去。心里暗笑自己,记得以前小晶总取笑我长得很像《大宅门》里的湘秀,这下到好,还真误打误撞的“竞争”上一个抱狗丫头的职位,不禁低下头宠溺的拽了拽金毛的耳朵。这小家伙似乎终于志得意满了,躺在我的怀里惬意的打了大大的哈欠。      ********************************      一早就想上来更新,可公司的网速还真是慢得可以,直到现在才勉强爬上来。   不过竟然有惊喜,长评呀!知道自己写的文配不起这么好的长评,所以特别感谢Memory大人的错爱,对于你提的意见,也一定重视。总之是万分感谢了!   其实我也觉得情节的发展慢了一些,所以把前面的章节调整合并了一下,内容都没有变化,只有这一章的后半部分是更新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看文的大人一直以来的支持,要是觉得有那里好或是不好的,能不能留个言给点意见呀?自己看自己的文,总是没有感觉。 感谢!感谢! 心事如歌 作者有话要说:从早晨就一直执着的点击久久,好不容易才爬上了更新完这一章,大家看看吧。  永和宫的日子相比丽景轩要充实了许多,我虽然不用和其他女官一起当值,但每日却都要抱着金毛到娘娘跟前报到。德妃是个和蔼可亲的女人,分配给我的差事也算是清闲,搞得我倒有些个不好意思,闲下来的时候还主动帮别人做些事情。伺候娘娘起居的墨菊、芷兰和明霞三位姐姐瞧着我还算勤快,态度倒也客气。只有彩烟,大概是因为和金毛结下了心结,就顺便就连我也厌上了。不过我也懒得计较,偶尔听到几句不咸不淡的,就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金毛很乖,总喜欢趴在我怀里,让我给他搔痒。一把它放在地上,它又会转着圈捉自己的尾巴,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加菲猫》里那只憨憨的小狗奥迪。可现在每天都是我们两个朝夕相处,那我岂不成了Garfield?郁闷的照照镜子,再想想那只坏笑着的大胖猫,倒有点羡慕它简单的快乐生活。      下午德妃娘娘歇过中觉,去了惠妃那里串门子,我呆在屋子里,捧着十四阿哥抱来的一堆书恶补英文。大概有快一年没有用过英语了,确是生疏了很多。前几天十四刚把书拿来的时候,对着一排排整齐的拉丁字母,心里都有些发憷了。磕磕巴巴的念了几页,终于找到一点感觉。可偏偏十四找来的书都是些《高卢战记》、《亚历山大战记》之类的军事作品,一点也不合我的胃口,勉强给他追述了一下凯撒大帝的生平之后,就再也记不起其他与之相关的内容了。至于《战记》中的详细内容,在没有英汉词典的情形下,我也是不得而知了。   不过十四倒没有因为我的无知而败了兴致,反而仅凭着我一知半解的介绍而对战争的一些细节产生出疑问,之后又自言自语的回答。虽然我知道在十三年之后他将成为大清朝万众瞩目的大将军王,而如今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就已表现出对战争极大的热忱,也的确是令人刮目相看了。   眼下手里的这本《李尔王》是十四昨天拿来的,连同莎士比亚的另外几个剧本一起,虽说中世纪的英语有些晦涩难懂,但这些故事好歹也算是耳熟能详的,所以看起来自然也容易很多。善良纯洁的考狄利娅,刻薄恶毒的高纳里尔和里根,追悔莫及的李尔,慧眼识珠的法兰西国王,足可以与这紫禁城里千百年来孕育出的战斗精英们相媲美了。   “咱们今儿个又讲些什么呀?”一愣神儿的功夫,十四已经迈步进了屋子。   “十四爷来得早呀!上书房这么快就散了?”我起身下地,把他让到炕上。   “太子不舒服,先回毓庆宫了。王师傅不放心,跟着去了,所以我们几个也就散了。”他顺手拿起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放在嘴里大嚼。   我从壶里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子上,他端起来喝了两口,又说道:“再说王师傅的课最是无聊,整天指着太子给我们讲君臣之谊,天理伦常,要不就讲什么‘致知在格物,理在先,气在后,存天理,灭人欲’,烦都烦死了!”   看着他摇头晃脑的学师傅说话的样子,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没好气地说道:“皇上给阿哥们选的师傅,可都是学贯古今的大儒。可照十四爷这么说,岂不都成了刻板无聊的老夫子?”   “其实也不尽然。”十四想了一下,继续说道,“法海师傅就从来不讲这些枯燥无味的学问,他欣赏王守仁知行合一的思想,总鼓励我们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事物;还有八哥府里的何焯,前次听他讲《贞观政要》,那可真是精彩……”   兀的提起八阿哥,那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美男子一下子浮现在我眼前。记得历史上何焯曾经花了很多心思帮助八阿哥结交朝堂上的大臣,笼络江南的名士,不但造就了“八贤王”的美誉,还为康熙四十七年公开推选皇太子的活动提供了一位实力强劲的候选人。想来这波云诡谲年代里的你争我夺是不是从很久以前就拉开了序幕?即使再风平浪静的水面,只不过是虚掩住了其深处的波涛汹涌罢了。而我的四爷---这场你死我活的拼杀中最后的胜利者,是不是也同他的兄弟们一样,从懂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为自己的皇道之路铢积寸累,韬光养晦了呢?   “如玉,你想什么呢?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眼前的十四一脸奇怪的瞧着我,拉着我的胳膊使劲的晃了晃。   “噢,没什么。刚才看的那本书太悲伤了,心里有些个难过。”我捋了捋头发,暂时把刚才的思绪压到了心底。   “什么书,值得这样伤神?说给我听听。”   “一个悲伤的故事罢了,没得搅了十四爷的兴致。”   “说说看嘛。我到是想听听西洋人的故事,赶明儿个上书房,说不定还有人求着我讲给他们听呢。”十四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不知道是不是凯撒的事迹已经让他吃到了甜头。   “好吧。既然十四爷想听,我就讲讲看。”我又瞥了一眼扔在炕上的那本书,尽量回忆着中文译本里的词句。   “书的名字叫《李尔王》,写的是很多年前英吉利的一位皇帝,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高纳里尔、里根和考狄利娅。   ……   当埃德加赶到的时候,考狄利娅已经被勒死了,两个大女儿也在绝望中自杀了,而年迈的李尔王也在悔恨和悲伤中死去了。”   “哈哈哈哈…”没想到听完故事的十四会一阵大笑,刚想对他的笑声表示质疑,他却先开了口,“真真是女儿家的心思,我还以为是什么样感动人的故事,根本就是编出来骗人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帅土之滨,莫非王臣。放眼天下间有哪个帝王会甘心让出皇位分裂疆土?再者说,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这个英吉利的皇帝,唯好谄媚之音,不能知人善任,自取灭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的声音镇定而从容,殊异于我所认识的那个十四;那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再加上眉宇间飞扬的神采,让人几乎已经忘了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忽然想起这样的神情似乎在三阿哥的脸上也曾见过,可当时并不明白。而今天我却好似看到了深藏在他们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那就是对君临天下的孜孜以求。   “说得好!看来十四弟的学问又精进了。”四爷竟然从门口走了进来。   金毛见了老主人,也是异常的兴奋,围着四爷一个劲儿的绕圈,嘴里还讨好似的呜咽着。十四和我赶忙给他让座请安,又换了壶热茶给他们哥俩儿斟上,偷眼看看四爷,一脸咀嚼玩味的神情,真不知道他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到底都听到些什么。   “四哥不是去了京郊察看灾情?”   “是呀,今天一早进的城。刚刚递牌子见了皇阿玛,从户部拨出六十万两银子赈灾,这冰天雪地的,好多百姓的房子都被大雪压塌了。可那群官吏…唉!”四爷的眉头皱了一下。   “下面的人可都说四哥是出了名的‘冷面王’,差事上要是撞见四哥,可都要多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呢。”十四眉毛一挑,说出来的几句话不温不火,也不知是褒还是贬。   “若是他们一个个的心里都顾着朝廷的脸面,百姓们的疾苦,何苦要赔这样的小心。”四爷的脸色静如止水,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却斩钉截铁。   “可咱们好歹也是要给官员们存些体面的,不然触了众怒,又何苦来的?”看来十四的人生哲学跟八爷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十四爷的高论,奴婢可不敢苟同。自古民为国之根本,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大好河山是我大清朝的,亦是天下黎民百姓的。百姓们的要求其实很简单,有饭吃,有衣穿,其愿足矣。阿哥们既然生在天家,理应为皇上分忧,为百姓谋福。可若是为了顾全脸面,一味的姑息墨吏,放纵骄横之气,岂不失了天下人的心?”一想到这大雪天的四爷还为了百姓的事奔波劳碌,我的嘴竟然失控于大脑,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儿的倒了出来。   “你…”十四的脸上已露出不悦之色,可却又无法反驳我这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四爷又恢复了一脸探寻的神情,盯着我的一双眼睛仿佛要穿透外壳进入我的内心深处。   其实话一出口,我也有点后悔了。这古代的女子个个都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和我在现代所受的教育自然是背道而驰的。再说这十四爷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今天拨了他的面子,难道会有我的好果子吃?赶忙躬身向后退了一步,赔笑道:“奴婢乱讲的,主子们可别往心里去。”   十四全了面子,脸上的神情缓和了很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狡猾的微笑;“我早就知道,既然四哥在这里,你又岂能帮着我说话?那天听到的话我可是还牢牢的记着呢!”   “你!”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威胁我,这下可轮到我义愤填膺了。   十四看着我又急又气的尴尬相,自尊心终于得到了满足。对着四爷一抱拳道:“四哥恕罪了,弟弟先走一步,看看额娘回了没有。”说罢挑衅似的看了我一眼,抬腿便出了门口。   如果眼光可以杀人的话,估计十四已经死了好几百次了。可我的眼神终究没有这么强的杀伤力,只能对着他的背影,负气地瞪了几眼。   “十四弟听了你什么要紧的话,就值得这么生气?”不知何时四爷已经到了我的身旁。   我皱了皱眉,苦着脸对他说:“这个问题可不可以不回答?”   他并不答话,直视着我的眼睛,慢慢地摇了摇头。我的脸上有些发烧的感觉,想避开他的目光,却又不舍得。暗自咬了咬牙,心想不就是女追男吗,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就承认了嘛!转过脸面向着窗外,深情地吟道:   “多少次我曾看见灿烂的朝阳   用他那至尊的眼媚悦着山顶,   金色的脸庞吻着青碧的草场,   把黯淡的溪水镀成一片黄金:   然后蓦地任那最卑贱的云彩   带着黑影驰过他神圣的霁颜,   把他从这凄凉的世界藏起来,   偷移向西方去掩埋他的污点;   同样,我的太阳曾在一个清朝   带着辉煌的光华临照我前额;   从此我的爱将跟随你的足迹,   我的心也因为爱你而更坚强。”   我甚至被自己的勇气感染了,回过身对上他清亮的眸子。我不知道莎士比亚的句子会引起什么样的结果,但这样的话却正是我心中想说的。从一开始对阿真的思念,再到后来全心全意地爱上四爷,我已把我的心深植于这片三百年前的土地。无论是喜怒哀乐,还是悲欢离合,都让我的灵魂与这个时代交杂着纠缠在一起,扯不开,也剪不断了。   四爷的神情由疑惑变得渐渐舒缓,过了良久,紧闭的嘴唇间终于吐出一句话:“十三弟说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告诉我,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我冲他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其实,每个女人都是一部书,四爷若是有兴趣,何不花点心思细细的研究?”      ********************      谢谢小四发上来的有关雍正的事迹,我这一段时间一直在看冯尔康的《雍正传》,但对他的个性还在探究之中。   我知道喜欢四四的大人们都等得好心焦,其实我也觉得文章的进展速度慢了点,所以才有了前几天的调整。但因为是第一次写文,很多觉得不好的地方想改却又碍于能力而比较难,所以请各位大人多包涵吧。 美人如花 作者有话要说: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栏,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二月里,康熙皇帝的第五次南巡活动浩浩荡荡的拉开了帷幕。此次大部分的皇子都随扈同行,只留下八阿哥和九阿哥留京理事。送走了缠人的十四,我倒也乐的清静;可四爷也一同去了江南,而我的心自然也会偶尔飘过那春水绿如蓝的旖旎之乡。   一闭上眼,就回忆起他离开时那若有所思的神情。而我则强忍住大笑的欲望,保持着神秘的感觉凝望他的背影。恋爱的味道真是太甜蜜了,能让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自觉地感到幸福溢满了心灵。我经常会傻笑着愣愣的望着一个方向,仿佛看见雨后的彩虹挂在天边,而我爱的那个男人踩着青石板的小路,正缓缓的向我走来,一袭天青色的长衫纤尘不染,眼底和嘴角则洋溢着柔软而灿烂的笑意。      月底的天气刚有一些回暖,一场春雪便悄然无息的降落在紫禁城里。冰肌如雪的粉梅丹唇微抿,巧笑嫣然,刚刚绽开自己娇嫩的翅膀,便与清寒的雪花翩然共舞,确有一番“梅需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的意境。   康熙皇帝和四爷都很喜欢饮茶,而这早春的雪水则是泡茶的上品,所以来御花园采集梅花上的春雪自是一项必不可少的工作。此刻,我一边享受着踏雪望梅的乐趣,一边小心的用木勺将花瓣上的雪水轻轻的刮落到坛子里。不远处的彩烟与我进行着同样的工作,可相信她的心情却远没有我来的惬意,这只从她偶尔望上金毛时那怨恨的目光就可见一斑了。   亮晃晃的太阳照射着大地,映在白皑皑的雪地上还着实有些刺眼。虽是春寒料峭,雪霁初晴,但沐浴在这初春明媚的阳光之下,感受着院子里涌动着的春意,心里倒也觉得暖融融的。金毛似乎对雪很是陌生,蹲在地上小心的用前爪抓起一团,凑到鼻子跟前仔细地问了问,却还有些不甘心,又抓起几朵落梅,嗅着那似有若无得香气,仿佛也被这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花中仙子深深的陶醉了。   我刚想拾起地上的一团雪砍向金毛,他却一下子立起身子抽着鼻子在空中闻了几下,然后朝着远离我的方向撒腿跑了出去。我心下觉得好生奇怪,把已经装满春雪的坛子放在树下,跟着追了出去。远远的看见前面的梅花丛里似有一个人影,而金毛宝贝儿正蹲在那人的脚边花痴般的凝望。再向前几步,一股异常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我不自觉地脱口说出一句“Channel Five!”   香奈尔五号,那是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阿真哥哥送给我的礼物。对很多女人而言,香奈尔五号不仅仅是一瓶香水,而是一种图腾,是一种品味和性感的象征。多少次我曾小心地把她喷在手腕上,双腕相交轻轻的摩擦,陶醉于她那优雅浪漫的味道,闭上眼想像着自己身着经典的格尼套装,轻柔的按动电梯的按钮,在四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走到圆弧形的办公桌旁……而自从那一天,我的时间被退回到古代的,高楼林立的街道被华丽幽深的宫殿所代替,那曾经的憧憬就如同秋末的落叶一般被深深的埋葬了。而这飘荡于空气中的味道,把我已埋藏在心灵角落里的回忆意外的抖落了出来,我仿佛置身于梦境,贪婪的吸吮着这来自家乡的气息。   “你是谁?”随着耳边惊诧却又婉转的声音响起,一个美丽的倩影落在了我的跟前。云鬓峨峨,修眉联娟。朱唇轻启,皓齿内鲜,延颈秀项,修短合度,芳泽无加,铅华弗御。内着品月色缎绣玉兰蝴蝶纹丝棉氅衣,外罩一件水貂皮的斗篷,如果不是我还能清楚地意识到身在紫禁城的御花园,真会以为她是宓妃下凡洛神转世了。   “你怎么会认得这香水的味道?”见我没有回答,那婉转的声音便又一次响起了。   我定了定神,看她的装束肯定是哪一宫里的主子,赶忙蹲下身施礼道:“奴婢冒昧,冲撞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起来吧,不妨的。”她的声音里略略闪过一丝失望。   不知为何,我的心里似有几分朦胧的冲动在闪烁,咽了口唾沫,压了压纷乱的思绪,又开口道:“玛丽莲?梦露曾说过‘我只穿香奈儿5号入睡’。她就仿佛是丰富抽象的花束,可以展现独一无二的女性魅力。”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瞬间被闪电击中了。又仔细的看看我,似乎想撇开时间的羁绊找到似曾相识的蛛丝马迹。我不和规矩的抬着头,迎向她明亮清澈的眼眸,忽然发现那美丽的脸庞竟然像极了八爷,八阿哥的生母是延禧宫的良妃娘娘,难道她就是……   “主子,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一个人呆在雪地里呀?仔细着了凉,奴婢可担待不起呀!”一个急匆匆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   “慌什么,难道就这么娇贵了不成?”   “是,主子的身子硬朗的很!可万一八阿哥知道了,心里又该不自在了。”那匆忙赶来的宫女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快走上前把手中的披风盖在了主人的身上。   听到八阿哥的名字,一丝温柔的笑意掠上她苍白的脸颊,而我心中的猜测也终于被证实了。记得当时在塞外的时候,确是对八阿哥母亲的美貌生出几分好奇。只是没想过,她竟会是如此仪态万方美丽卓绝的女人。其实后宫中的每一个女人都是出色的,只是与她相比,不是容貌略输,就是气质稍逊,总会有一个方面处在了下风。我想既然中国的文字能有清水芙蓉、出尘脱俗这样的词句流传于世,那上天自然也能造就出如此完美的人间尤物堪与相配。   良妃略微侧了侧身,避开我直视的目光,眼神伸延向远处斑驳的梅枝。停顿了几秒,他那清婉动人的声音竟把我心中的另一个猜测也彻底的证实了:“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遇到一个遭遇相同的人,我们也算得上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她回头淡淡的一笑,却似有无限的伤感饱含其中。不等我答话,便扶上侍女的手臂,轻轻的离开了。寒风过处,飘落的梅花映着她远去的背影,斑斑点点,翩然而下,直至人影消逝,只在身后留下一条芬芳如故却没有尽头的小路。   我悻悻的转回身,机械的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心中似有说不出的抑郁。“他乡遇故知”本是人生一大乐事,只是没有想到这样的乐事却丝毫没有让人快乐起来。她凄婉的背影,仿佛一只断翅的蝴蝶,被迫落在尘埃里挣扎着仰望苍穹,而飞上天空却已成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跟在我脚边的金毛突然叫了两声,我停下脚步一看,原来已经回到了刚才出发的地方,刚才放在梅树下的坛子和木勺都在,只是彩烟不见了踪影,想是等不及先回去了吧。可弯下腰一看,才发现自己大大地被人捉弄了,满满的一坛春雪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块湿漉漉的泥巴横躺在坛子里。我的怒气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可瞬间又不着痕迹的泄了出去。无奈的望望金毛,见他一脸无辜的样子,算了吧,生活中总还是要给别人留下一点发泄的空间,只是这样的方式…实在太幼稚了!没办法,只好用雪擦干净坛子重来了,多出半个时辰的室外活动时间权当是做减肥运动了!       延禧宫词 作者有话要说:长相思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断肠,归来看取明镜前。  回到永和宫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刚一进门,彩烟的声音就传入了耳朵:“她就凭着狐媚阿哥,连主子吩咐的差事都不放在眼里,本是同去采雪的,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踪影,这会儿子还指不定疯到哪去了呢!”   已经压下去的怒火又撞了上来,我本是不想生事的,可两条腿却不由自主地冲着说话的方向迈了过去,捕捉到彩烟的眼神冷笑着道:“姐姐可回来得早呀,终归是拆了别人的台又赶着到主子面前表功,可是得勤快着点呢!”   彩烟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直的把话说出来,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明霞,又恢复了刚才理直气壮振振有词的样子:“你这话我可就不明白了,什么拆台不拆台的,难不成你耽误了差事,咱们还要替你在主子面前遮掩不成?”   “过分!”看来这吵架的工夫,我还是不免落到了下风。运着气想要再开口,墨菊一挑帘走了出来,脸色有些难看,沉着声音道:“几个小蹄子也忒放肆了,这么大呼小叫的,仔细惊扰了娘娘,看你们谁担戴得起!”   彩烟冰冷的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谄媚的笑意:“墨菊姐姐说得极是,好歹如玉也是新来的,即使有什么错处,咱们多担待些也就是了,哪会真的计较?”   我的心里不禁由衷的对彩烟生出几分敬意,这样黑白颠倒巧言令色的工夫,我还真是甘拜下风。看来这紫禁城还真称得上是一所最高级别的人事关系培训学校,不光主子们一个个心思缜密机关算尽,就连奴才也练就了这见风使舵舌灿莲花的本领。   “也不见得吧?要是真的有心担待,又怎么会倒了那坛春雪,换成几块泥巴呢?”没想到这样的关头竟然有贵人帮忙,我心头一热,回身望去,御花园里良妃身边的那个宫女竟然到了永和宫的门口。   彩烟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帕子一圈一圈的箍在手指上,尴尬的回应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倒了那坛子雪?”   那位姐姐,准确的说我应该叫声阿姨,轻瞟了彩烟一眼,一脸不屑地说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谁做的事情,心里自然明白。”   彩烟还要还嘴,却被墨菊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下去,怯生生地站在一边不再开口,只是使劲用帕子把手指勒得红红的。墨菊换作一幅笑脸迎了过去,亲热地道:“碧心姑姑好容易得空儿到这来,又何必跟小丫头们置气,可是有什么事情?”看来这位碧心姑姑的来头还不小,竟让德妃娘娘身边的第一大红人也另眼相看。   被称作碧心姑姑的宫女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下来:“也没什么大事。刚才娘娘在园子里碰到了如玉姑娘,见她养的小狗甚是可爱,想让八阿哥也弄一只来解闷,所以请如玉姑娘过去问个仔细。”   “原来是这样,还用烦劳姑姑亲自跑一趟,找人传个话不就得了。”墨菊一脸的轻松,转头向我说道,“如玉,你就跟碧心姑姑走一趟吧,娘娘那里我自会帮你回话的。”      出了永和宫的大门,心里的感觉舒畅了许多,向前紧走几步,恭敬的俯下身去:“刚才多亏了碧心姑姑仗义执言,如玉真是感激不尽。”   她一把搀了我起来,爽朗的笑了笑道:“你这小姑娘年纪太轻,哪经过这些磕磕绊绊的。不过既是投了良主子的缘,我自然不能眼看着你吃亏就是了。”   我懵懂的摸了摸头,惊讶的问道:“那姑姑可是神了,您怎么知道我的那坛子雪被彩烟倒掉了?”   “傻丫头!我自然是看见了的。刚才去梅林寻主子的时候,碰巧见到这小蹄子气哼哼的扣着一个坛子正向外倒雪,这春雪本是煮茶的上乘之物,岂能如此糟蹋?” 碧心姑姑利落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怒气。   “是呀,德妃娘娘本是让我们将春雪收集起来,给皇上泡茶用的。”想来是康熙皇帝爱茶的缘故,所以这宫里的女子对茶道多少都有些研究。   “饮茶之道以露水为上,雪水次之,水愈轻而色味愈佳。” 碧心姑姑的眼神有些迷离,似在追忆一段遥远的往事,顿了一下又拉着我嘱咐道,“丫头,见了娘娘可千万不要提皇上的事情!”   我诧异的点了点头,心中却生出大大的疑惑。虽然之前没听说良妃是受宠的妃子,但以她的样貌,想不让男人喜欢都不容易;再者说后宫的女子最盼望的就是帝王的宠幸,怎么还会有人唯恐避之不及呢?      延禧宫位于东六宫的东南角上,距永和宫不远,同样是黄色琉璃瓦歇山顶,朱红的宫墙,但比之永和宫,却隐隐透着几分冷清。跟在碧心姑姑身后,转过影壁墙,两旁大片凋零的萱草期期艾艾,仍旧还沉吟于冬日的寒意。东面的配殿是一座三层的小楼,跟着姑姑走了进去,踩着木制的楼梯上到顶层,Channel Five的香气淡淡的弥漫于四周,让人的心神掠过片刻的迷茫。我微一愣神儿,碧心姑姑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只看见良妃娘娘正端坐在屋子中央的软踏上,赶忙俯下身给娘娘请安。   “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必拘礼。刚才在御花园人多嘴杂,所以找了个托词叫碧心把你叫到这里来。”她的声音依旧清新悦耳。   我站起身来微微打量着她,方才的斗篷和氅衣已经脱去,上身换了一件藕荷色坎肩套着玉白的夹袄,下身是奶黄色的水泄百褶裙,玉簪珠花都已悉数卸去,一头乌黑的秀发简单的打了个髻儿,只用一只雕花的木钗斜斜的别住。虽不是御花园里一派仙子下凡的气势,却也别有一番风姿绰约的韵味。心中一阵赞叹,同时也对这神秘的女子也充满了好奇,不由得问道:“那就恕奴婢僭越了,敢问娘娘是哪一年穿越到这里的?”   “你我之间,何来主子奴婢之分。我的本名叫徽音,你是叫如玉吧?怎么也会穿越到清朝?”   回忆起这近一年来的经历,真的好象做梦一般。一边絮絮叨叨的给她讲解,一边领悟着这梦幻与现实的交集。说到最后,我甚至有些分辨不清,曾经的小雨,到底是我生命里一段历历在目的往事,还是如玉在前世中一次不能割舍的记忆?   我是谁?或许这才是人世间最难参透的一道问题。   良妃望着我的目光中满是羡慕之色,我不禁有些羞怯,心想自己也着实有些大胆,这么大大咧咧的把对阿真和四爷的爱讲给别人,就算放在现代,至少也应该矜持一下才对。忍不住又说道:“让您见笑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瞧你说的,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微微笑着,轻柔如夏夜的蒲公英,“不过你既知道四爷早晚是要做皇帝的,可还愿意一辈子留在这深宫之中?”   “这...”以前只顾着品味爱情的挫折与甜蜜,这个问题倒是从来没有仔细想过,总觉得爱上四爷与作雍正皇帝地妃子似乎还是两回事儿。又想起当初在永和宫门外被十四偷听到的那句话,自己怎么就忘了嫁给四爷其实是要做皇帝的老婆?心中不禁大乐,一脸傻笑地说道;“如玉曾经发过誓,是一定要嫁给四爷的。如果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守终生,什么寂寞空庭、深宫孽海的也就凑合着将就了吧。”   良妃先是“扑嗤”一笑,可听到后半句,脸上的表情却添了几分幽怨。她站起身来,缓步踱到窗前,轻轻的吟道:“伯兮朅兮,帮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便我心痗。”   这是诗经卫风中《伯兮》的句子,讲的本就是闺中之怨,由她娓娓到来,更是徒增伤感。我很想问问她心中所思之人是否正是康熙皇帝,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清咳了一声,小心地问道:“徒步寻芳草,忘忧自结丛。这满院的萱草,可否能化解娘娘的相思之苦?”   她并不回头,窗外似有一幅摄人心魄的画卷牢牢锁住了她的视线,过了良久,她那婉转的声音又传入耳中:“在英文里,萱草的名字叫‘day lily’,所谓一日百合,指的就是它。花开花谢,只在一夕之间。忧者,何其绵长也,岂能轻易忘怀?”   一日百合,多么美丽却又凄凉的名字,似在无意之间传递着一种悲壮的况味。而眼前的人,正恰如那随风摇曳的萱草,在寂静中盛放,却又无声无息的消逝。暗芳过处生相思,绿叶丹华几多愁?淡雅的忧愁,与她的美丽早已融为一体,即使蛾眉轻蹙,浅笑微颦,亦是丹青圣手所捕捉的动人瞬间。   我忽然生出一种想要逃离的感觉,这样的景象,虽然绝美凄丽,却也会在不知不觉中生出莫名的压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深宫春怨、相思成灰?我的心一阵抽搐,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抓住,却在猛然间又被放开。抬头看看良妃,却也正望向我。对视之间,她仿佛已发现了我心中的隐忧,声音变得淡然而坚定:“勇敢地去爱吧,就像从来没有受过伤害。人的命运早在出生的时候就已注定了,无论你做了什么,它终究都是不会改变的。”   我木然的点了点头,转身向楼梯走去,而那隐约间的恐惧依旧萦绕在心头。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呼了出去,一股芬芳渗入心脾,人也清爽了许多。突然想起那个在御花园初遇时便令我疑惑的问题,不禁回头问道:“徽音,我可以这样叫你吧?你的那瓶Channel Five怎么能存了这么久?”   一个轻快的笑容终于跃上她的脸庞:“这本是个秘密,不过可以告诉你。其实很简单,当初穿越的时候恰好把包里的那瓶打碎了,等到了这里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而我们也只好永远的融为一体了。”      沿着楼梯缓缓走到院中,仰头望望湛蓝的天空,有些庆幸,却也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会让徽音留下如此刻骨铭心思念的男人是谁,但却能把她脸上心上那无法掩饰的忧愁看得明明白白。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如果真的能够生死相许,或者也算得上是人生一件乐事;而那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的苦楚,却犹如情花之毒,渗入灵魂的每一个角落,时时的让人痛彻心肺。      “是如玉姑娘吧?”一个相极了良妃的男中音在身后响起。   我心中自然猜到了是谁,悠悠的转回身恭敬的施礼:“八阿哥吉祥!奴婢给八阿哥请安!”   “不必多礼,起来吧。”他明亮的眼睛里含着一丝温馨的笑意,仿佛随时随地都能让人跌入春天的怀抱,“上次在十三弟府上,是九弟太唐突了,没吓到你吧?”   “多谢贝勒爷费心了,托您的福奴婢的小命儿总算是保住了。”一提起那个格格巫一般的九爷,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看来九弟还真是把你给得罪了!”他轻笑了一声又问道,“刚才额娘唤你来,可有什么事情交待?”   “嗯,也没说什么,聊聊天,叙叙旧罢了。”我想也没想,便随口答了一句。   “看来还真像碧心说的那样,额娘与你竟有些渊源?”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奴婢岂敢,只不过在御花园碰到了良主子,碰巧投了娘娘眼缘罢了。”看来刚才是有些大意了,在这位八爷面前,说话可不能不经大脑。   “即是如此,有空儿就多过来陪陪娘娘吧。这座徽音阁,额娘还从没让外人上去过。”      柔弱的萱草在风中摆动着婀娜的腰肢,望着他的背影,我的心中涌起点点的酸楚。君临天下本是每一位皇子毕生的渴求,如同相爱不渝也是每一个女人心中的梦想。而那唯一的位子、唯一的男人,却让这人之常情演变成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温润的八阿哥,历史上的廉亲王,当他志得意满的向着那最高的宝座攀岩的时候,是否想到有一天会重重的摔在地上,而亲手将自己推下来的那个人,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父皇。而他背后那个不幸的女人,明知道结果,却仍要看着自己的儿子走上一条不归之路,她心中的痛,又有谁能体味呢?      忽然发现站在楼梯上的八阿哥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我心中一凛,才想起自己的脸上一定写满了伤怀忧郁之色。赶忙低下头胡乱的福了福,然后匆忙的转过身跑出了延禧宫的大门。      ********************      良妃的事已经想了很久了,以后会专门写出来,在如玉的这部书里,只会大概的提一下,不会说得太详细。 玉落禛心   回到永和宫,几位姐姐的态度都比以前亲热了几分,就连“愤青”彩烟同志,估计也接受了文明礼貌的再教育,虽然暗地里还会时不时地说上几句风凉话,但至少明面儿上也算是客客气气了。其实我自己也觉得纳闷,不知道为何她们会有如此的转变。直到很久之后才了解,原来碧心姑姑从进宫起就是跟着苏麻喇姑的,直到八阿哥出生,开始伺候良主子,也就一直留在了宫里。以她在宫中的资历辈分,再加上苏嬷嬷在皇上眼中的地位,这样的人自然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几个月来,我也常常被召入娘娘的殿里伺候。久而久之,墨菊也就让我很大家一起轮流当值。可金毛这小东西,虽然见我的时间少了许多,却又跟娘娘身边的乐公公对上了眼,整天跟着他一起玩得乐不思蜀,只是让我又气又恨!不过也没办法,只好由着它去了。   五月初,终于传来了康熙皇帝回銮的消息,德妃娘娘和另几位得宠的主子都被召入畅春园迎驾。跟着大家一起兴致勃勃地忙着搬家,心里默数着距离四爷回京的日子,真希望日夜如梭,每天只有六个时辰才好。      凝春堂位于畅春园的西部,四周有湖水环绕,后院是天光云影楼、红蕊亭和秀野亭。这三亭一院,相互套连,错落有致,比之紫禁城内永和宫的华丽辉煌,到别有一番幽静雅致的氛围。而此刻的我,正站在湖岸边,对着水中的莲花发呆,四爷和十三爷已经进去小半个时辰了,可偏偏今天又不是我当值,想多看他几眼都不行,只能等在院门口干着急。   远远的看见十四爷正向这边走来,身后的小太监还抱着一大堆东西。灵机一动,紧走两步迎了上去道:“十四爷吉祥!奴婢恭迎十四爷大驾!”   “呦!这几个月没见,你还真是出息了!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礼貌周全?”十四见了是我,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很想给他个白眼,可想想还需要他的帮助,只好换作一脸的笑容说道:“爷说的哪里话?奴婢可是好心好意的等在这儿给您接风的呀!”   “行了,你的好意爷领了。跟我进去给额娘请安吧,待会儿少不了有好东西赏你。”   “噢耶!”我心中暗自欢呼了一声,从桂喜的手里接过几样东西,跟着往里走。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让我遂了心愿,终于可以见到我的阿禛了!   德妃娘娘选了凝春堂右手的河厅三楹--迎旭堂为自己的寝殿,而此时众人都聚在东侧建在湖面上的招凉精舍里,对着湖景品茶聊天。德妃娘娘半躺在屋子正中的美人塌上,正饶有兴味的听着十三讲述南巡途中的见闻,四爷紧靠着水边的栏杆,一幅神情若有所思。   德妃见是十四来了,不禁喜上眉梢,急着吩咐小太监给十四奉茶打扇搬椅子,十四大大咧咧的坐到额娘脚边的矮凳上,抄起茶杯先灌了两口,便开始和十三一起有一句没一句的乱侃。   我对古代江南的景致并不太上心,一双眼睛只顾着看向我爱的男人。许久未见,他似乎清瘦了少许,皮肤也晒黑了一些,凸显出脸上的棱角更加的分明了。他独自一个人立在湖边,两旁斑驳的竹影映在身上,似又添了几分寂寞的孤傲。还记得婉晶跟我说过,自从孝懿皇后去世,四阿哥就落了这幅冷漠的样子,可近来跟德妃娘娘接触多了,偏疼十四爷一些总是有的,可对四爷并非是过分的疏远,那为什么他们就……   忽然身旁的桂喜扯了我一下,原来十四阿哥让把从江南带回来的礼物呈上来。一盘子的苏绣,都是纯手工制作的,倒也比宫里常用的样式精巧清雅了许多。德妃选了几条帕子,又留了一些让十三带给格格,剩下的就都赏给我们几个了。端着盘子刚要退下,却被德妃叫住了:“玉丫头,今儿个不是不该你当值吗?”   我心想这位娘娘可真是的,难道多个人伺候你还不好?可又不能说自己是等不及想看你儿子一眼,只好拉十四来垫背:“娘娘说的正是,不过奴婢知道今天是爷们回来的好日子,就斗胆替娘娘在门口迎迎。正好接了十四爷,就跟着进来伺候了。”   “这如玉丫头出落得越发乖巧伶俐了,主子可是得好好赏她呢。”一旁的墨菊看着德妃的脸色,随声附和。   也许我说的话还真对了德妃的心思,只见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指着一旁的桌子对我说道:“难为你这小丫头一片孝心,到那边桌子上领了四爷和十三爷赏的东西,下去歇着吧。”   四爷和十三爷带回来的礼物都是封好的,写着每个人的名字。看到四爷给我的那个绸布包比别人的大了许多,心里一阵兴奋,脸上的笑容也几乎要溢了出来。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四爷待的方向看去,见他正好也正望向我,嘴角竟然滑过一丝顽皮的笑容。一对上我的目光,却马上转过脸,继续看着两个弟弟海阔天空的侃大山。      德妃娘娘把乐善堂后的几间偏厅赏给我们几个丫鬟居住,一回到屋子里,我便急不可耐的拆开四爷的那份礼物。白色的绸布包里面是一个淡绿色的织锦缎口袋,再往里又是一个宝蓝色的贡缎口袋,再下面一层,又是一个藕荷色的丝绸袋子,面上还绣着一支顽皮的小狗,看样子到有几分像金毛。心里不禁生出几分疑惑,这位爷到底装了什么宝贝在里面,要封上这么多层?猜测着再往下拆看,竟又是一个天青色的布袋。我的耐性已经被耗掉了大半,想扔在一边不看了,可心里又痒痒的。唉,看来还是他了解我的心思,知道我是肯定不会半途而废的。   顽强的拆到第九层,终于露出一个锦囊。雪白的贡缎纤尘不染,上面手绘着西湖十景的盛况,倒也栩栩如生。我的心理竟生出几分忐忑,用手捏了捏,里面应该再没有华丽的包装了。迫不及待将它的打开,一张轻柔的宣纸飘飘然的掉了出来,我抓过来一看,清雅遒劲却又不失傲然的风骨,和留在《沧溟集》扉页上的那行字同出一处,不过可惜却只有两个:礼物。   我忽然生出想大哭一场的念头,竟然这么狼狈的让人捉弄,却又找不到发泄的对象。难怪刚才出来的时候他会露出那么奇怪的笑容,原来早就算好了我受骗上当的样子,真是被他气死了!真不知道他和阿真是不是在冥冥中相互串通,竟然可以共同改编马三立的相声来拿我寻开心?   “嗯哼…”门外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我一抬头,四爷的跟班高福儿正探头扒脑的站在门口,一脸的笑意掩都掩不住。我心道这下完了,自己刚才的窘相,一定被他看了个满眼,回去好生动形象的向他主子汇报。估计要是放到现代,这位爷说不定会把我的屋子改造成摄影棚,以记录下这个独角喜剧的全过程。   “姑娘吉祥!”还没等我开口,这小子就笑嘻嘻的凑了过来,“四爷吩咐小的来找姑娘取一样东西。”   “什么?”我没好气地随口一问。   “就是,就是姑娘手里拿的那张纸!”   “什么!”我差一点把那张“礼物”拍在高福儿脸上,这个装模作样的臭胤禛,也太过分了吧!先是编剧加导演拿我找乐不说,之后还派人要取回他恶作剧的证据,真是,真是…   还没等我满腔的气愤发泄出来,高福儿竟麻利的抽出我手里的那张纸,得意的冲我挥了挥手,飞也似的的跑了出去。再等我踩着花盆底儿回身追出去,他早已不见了踪影。郁闷的回到屋子里,随手在桌上划过,却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桌子上竟多了一个精巧的锦盒,心里惴惴的打开盖子,一只粉嫩的芙蓉玉镯正懒洋洋的躺在里面,绽放着柔和的光彩。   原来,原来他还是有礼物带给我的。我目不转睛的望着它,呆呆的笑了出来,一肚子的郁闷苦涩,借用小燕子的名言,瞬时间便“化力气为浆糊” 了。小心的把它拿在手里,竟发现镯子的内沿还刻着一行小字:   初夏正清和,鱼戏动新菏, 西湖十里好烟波。银浪里,掷金梭,人唱采莲歌。      初夏的夜晚,依旧是凉爽宜人的。过了湾转桥沿着回廊上行,便到了秀野亭。此处的建筑本就是缘山而建,后院的几处凉亭已到了半山腰处,远远的眺望出去,前院的迎旭堂内灯火通明,正是德妃与几个儿子饮宴正酣,而四下里的湖水黑沉沉的,只在零星灯火的照耀下掠过几丝闪亮的波纹。   我轻轻的闭上眼睛,仰着头靠向身后的石柱,放松了自己沉浸于这清凉如水的夜色。几缕微风吹来,夹杂着淡淡的花草香气,不经意的从唇边滑过,宛若夏的气息轻触心田。恍惚中,那首淡淡的歌似在耳畔响起:“夜色正阑珊,微微银光闪闪。一遍又一遍,轻轻把你呼唤…”   仿佛又回到了高三毕业的时候,我们所有的人一起聚在操场上,对着满天的星斗,唱着这首耐人寻味的歌谣。时光荏苒,流年轻度,曾经生命中的一幕幕已作过眼云烟;正如年轻的爱情,终有一日会成为成长的代价;而年轻的歌,却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变得弥足珍贵。   “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呐!”背后的一个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惊醒。   睁开眼,轻轻的转回身,三阿哥那张温和的笑脸出现在我的眼前。刚要给他请安,却被他一把拉住了。   “你我之间,何必这么多虚礼?”他的呼吸中带着几分酒气,含笑的眼睛里洋溢着浓浓的暖意,“刚才的那首曲子很好听,再给我唱一遍可好?”   “乡野小调,怎登大雅之堂?没得污了三爷的视听。”我嘴上推辞着,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这二十世纪九十年的轻摇滚在三百年前也会有市场。   三阿哥今天的心情好像特别好,竟然没有坚持:“好,好,就依你,改天我亲自抚一曲《高山流水》给你。”   “什么都好,只要不是《十面埋伏》就行。”   “哈哈哈哈…”我们竟又一同笑了起来。顿了顿,他又开口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来干什么?”   “难不成爷还是来给奴婢送礼的?”我笑着哂了一句。   “咦,还真是奇了,你怎么会知道?”他的神情略显诧异,回手把藏在身后的一个盒子递到我跟前。   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长这么大我还没同时收过这么多的礼物。不禁下意识的把盒子又推向了他:“奴婢只是混说的,爷可别当真呀!”   “怎么,我的东西就这么不入眼,你连看都不看一下?”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抓住我的手把那个盒子重重的放在上面。   “三爷哪里话,只是奴婢不值得爷这么破费罢了。”我不想太扫他的面子,顺着收回的手臂把盒子举到了眼前。白色的盒子在月光下透着淡淡的光泽,看上去有些像藤条,但我却有些惊讶的认出那是用白茅编成的,透过茅草间的缝隙,里面似有微光一闪一闪的。解开盒子侧面一个精致的草结,顶上的盖子就被打开了。起先没有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几颗亮光从盒子里浮了出来,轻巧的飘荡在空气中。慢慢的,闪亮的小星越聚越多,仿佛在我和三阿哥之间架起一条蜿蜒的银练,照着他脸上的笑容温馨而明亮,营造出几分“银汉迢迢暗渡”的意境。   “萤火虫!”我终于从纷杂的词条中把它择了出来。这小小的昆虫,曾经只是书本上的一个名词。而当它们飞舞着围绕在身旁,带给我的快乐却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我摊开掌心,让他们静静地落在手里,再轻轻的呵一口气,看着那飞翔的流星四处飘散。然后它们再次聚拢,一点一点地向上升起,这秀野亭的顶棚也被他们装扮成了夏夜明亮的星空,而我正站在苍茫的大地上仰望穹庐…   一低头正对上三阿哥期待的目光,我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怔怔的望着他,竟有一点舍不得把眼光移开。他向前一步,握住了我的双手,柔声道:“白茅纯束,有女如玉。我的这份心意,你可明白?”   我仿佛看见自己的迷茫的样子倒映在他的瞳孔里,被他眼中燃烧的热情紧紧地围绕着,自己的心也被燎得滚烫,竟胡乱的点了点头。他兴冲冲的我搂在怀里,托起我的下巴,便要吻了下去。我的神志似有片刻的混乱,手臂下意识的搂上他的肩膀,却被一个东西狠狠的硌了一下…   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玉镯内沿的那行字真真地刻入了我的手腕中,仿佛烧红的烙铁火辣辣的熨烫而过,留下一道永久的烙印把我的爱牢牢的封死在里面。我猛地一下子推开了他,身子下意识的靠上了旁边的石柱。三阿哥冷不防被我推的一个趔趄,晃了晃收住步子,脸上的神情陷入一片迷茫。   我抚摸着手臂上的玉镯,彷徨间想给自己寻找一点坚定的力量。深深地吸了吸气,重重地又把镯子按入了肉里。然后对这三阿哥做了个万福道:“谢三爷的赏赐。这礼物,奴婢收了;但爷的一片心意,奴婢万万领受不起。”   “为什么?我的心意怎么就让你领受不起?”三阿哥的面孔涨得通红,嘴里呼出的气息也更沉重了。   我的心中有些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对上他怨恨的目光:“承蒙贝勒爷错爱,可奴婢的心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给了别人。”   “混帐!”三阿哥的脸上怒气大盛,一向温和的声音竟然变得气急败坏,“同是皇阿玛的儿子,到底四弟有什么好,就让你这么痴情一片,死心塌地?”   听他提到四爷,我惴惴不安的心反倒安定了几分,背向着他从容的转过身步出亭外,坚定无比的答道:“贝勒爷既然已经知道,又何必再问?况且在如玉心里,装着的就只是胤禛这个人!无论天皇贵胄也好,还是平民百姓也罢,又有什么区别呢?”   背后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我心里一紧,想回头看上一眼,却死也不敢抬头,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向山下奔去。转过一个弯就看见乐善堂了,可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一个黑影正跟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不会是三阿哥不死心又跟了来吧?难不成他还想效仿香港电视剧里的变态色魔情急之下就先奸后杀?心里琢磨着三阿哥一脸狞笑向我逼近的样子,吓得自己几乎绊倒在地上,上下的牙齿也忍不住开始打架,一狠心脱了脚下的花盆底,抱着鞋子撒腿就往屋子里跑。   终于进了屋,朦胧的烛光让我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侧耳听听窗外,似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顾不得穿鞋,便匆匆忙忙的关上大门,紧紧地倚在了门板上。后背觉得一阵冰凉,才发现衣服已被汗水湿透了。我定了定神儿,心道这下终于安全了,凭他贝勒爷的身份,总不至于撞门吧。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进嘴里,有些咸咸的,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冷不丁却被身后打开的门板撞了出去…   “哎呦!好痛呀!”我揉了揉被撞到的额头,心想这位爷也太过分了!紧爬两步靠上炕边,闭着眼睛对门口叫道:“无论今生来世,如玉的心里都只有四爷一个!贝勒爷不要逼人太甚呀!”   原以为会迎来三阿哥疾风暴雨般的怒火,可屋子里却没有一丝响动,只听得见我的心在急促的跳动。试探着张开眼睛,对面一个人正蹲在地上,瞬也不瞬的看着我。   不会吧,眼前明明是四阿哥微翘的嘴角,深邃的眸子,他注视着我的目光竟是那样热烈,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要把我化在里面。我也似被法师下了催眠的符咒,同样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胸膛里一束跳动的烈焰在向上升腾,周围灼热的空气好似岩浆般蔓延开来。   “告诉我,为什么不答应三哥?”他的声音不似往日那样清冷,却也比不上他的眼神那样灼热。   “啊?!”我惊讶的张大了嘴巴,难道,他一直就在附近,而我和三阿哥所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回答我!”他的腔调较真得有些滑稽,但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爷既然都听见了,怎么还问我呀?” 我的舌头几乎已经不受大脑的控制了。   他又向前凑了凑,伸手帮我把几丝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脸上又闪现出那个顽皮的笑容:“可我想听你亲口说一次。”   “因为…因为如玉的心太小,既然已经被四爷占得满满的,自然就容不下别人了。”我咬了咬嘴唇,直视着他的眼睛,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他的眼神变得既温柔又带着几分怜爱,牢牢的盯在我的脸上,让我几乎可以甜蜜的溺毙在里面。   只在这一刻,没有一丝风声,就连窗外树上的知了也静悄悄的停止了鸣叫。   而接下来的一秒,我已跌入他的怀抱。无数个吻落上我的眼睛、眉毛和嘴唇,我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却更深的陷入其中。我们两个人的爱情终于交缠着燃烧在一处,再也理不清、分不开了。   朦胧中,听见他轻轻的问道:“如果我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百姓,你也会依旧如此?”试探的语气中含着三分质疑。   我向前蹭了蹭,趴在他的耳边,笃定的答道:“山无棱,江水为截,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山重水复   六月的时候,伟大的康熙皇帝又带着他的儿子们巡幸塞外了,不过这次随行的除了太子,只有大阿哥、三阿哥、十三和十四。缺少了男主人的畅春园变得安静了许多,再加上时下闷热的天气,嫔妃们也大都待在自己的住处,很少的往来走动。   四爷倒是经常到园子里来给德妃娘娘请安,之后就会到我的屋子里小坐一会儿,看看书,随便聊上几句。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几乎是整颗心都浸在了里面。而我则喜欢坐在一边,托着下巴静静的注视着他的侧面,此时会想起张国荣的那首歌:清楚我吗?懂得我吗?你有否窥看思想的背面?只有我知道他终有一天是会君临天下的,而几百年后在亿万人眼中留下的也只是一个华丽又神秘的背影,这样清晰而真实的侧面,恐怕只会成为一种珍藏的纪念吧。   胤禛特别怕热,经常会拉着我穿过天光云影亭跑到山上的绿窗小筑去纳凉。那是一座简约的竹楼,建在半山腰的开阔处,伴着阵阵吹来的山风,精神也会显得愈发通透。他最喜欢坐在二楼窗前的藤椅上,一边饮茶一边惬意的眺望水面。在他的手指之间,我隐约认识了那曾盛极一时的万园之园----圆明园初时的样子,我只在现代看过它残破的碎片,而他的主人也根本不会想到,在155年后的1860年,这个他曾住过爱过倾注过心血建造的地方,会被抢掠得面目全非,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化作了一片焦土。   有几次我很想问问他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会跑得这么勤,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这样的幸福总是得之不易的,没得为了一个无聊的问题败了兴致。再说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或许更有意思。   还记得《红与黑》里的那句话:如果我这样谨小慎微的去享受这种快乐,那它就不能称之为是一种快乐了。记得当时的我就想象不出,天下间到底有哪一种快乐是可以完全肆无忌惮的去感受的。      九月里,苏麻喇姑嬷嬷殒了,我虽没有见过她,但却因为碧心姑姑间接的受了她的恩惠。皇上匆匆的从热河赶了回来,还破例下旨按照嫔妃的礼数料理后事。出殡的那一天,除了五阿哥和十阿哥之外,其他的皇子都去送行。苏嬷嬷亲自养大的十二阿哥胤祹还请旨住在殡宫之内,亲自守灵,供饭,诵经。   孝庄皇太后的梓宫一直停放在遵化昌瑞山下的暂安奉殿内,皇上就想把苏嬷嬷的灵柩也停放于此,也算全了这一对主仆几十年的感情。本来是定了十二和十四两位阿哥护送灵柩的,可是十二阿哥却在守灵时染了风寒,病在了床上。倒是四爷请了旨,带着他的弟弟送灵柩上昌瑞山。临走的前一天,德妃不放心这对兄弟路上的起居饮食,竟派了我跟去。   上高中的时候我曾去过清东陵,还记得这个导游口中难得的"风水"宝地:北有昌瑞山做后靠如锦屏翠帐,南有金星山做朝如持芴朝揖,中间有影壁山做书案可凭可依,东有鹰飞倒仰山如青龙盘卧,西有黄花山似白虎雄踞,东西两条大河环绕夹流似两条玉带。群山环抱的堂局辽阔坦荡,雍容不迫,可谓之地臻全美,景物天成。可当时真正的走入地宫里面,心里感受更多的却是恐惧。外国人的习惯是不看坟墓的,但中国的皇陵却一座座被打开,不光是清东陵,清西陵,还有明十三陵,被盗之后都成为了现代的旅游胜地,各处参观的人群更是乐此不疲。想到这儿,不禁偷眼看了看四爷,如果有一天他知道成千上万的人会在自己的家族墓地上拍照留念,游览嬉戏,心里又会作何感想呢?      暂安奉殿位于清东陵大红门外东侧, 座北朝南,是由紫城内慈宁宫东侧的一座庑殿顶的殿堂拆运到这里重新搭建的。将苏嬷嬷的棺椁在侧殿安放好,两位阿哥又到了曾祖母的跟前祭奠上香。我默默的跪在他们身后,心中却对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女人,充满了好奇。   曾几何时,冰雪聪明的大玉儿,善解人意的苏茉尔,少年英雄的多尔衮,傲视天下的皇太极…   他们也曾相爱,也曾愤恨,也曾彼此拥有,也曾擦肩而过…   多少年的风风雨雨,已将往事洗涤成素色的烟波,一如科尔沁草原上不羁的情思,一如盛京皇宫里无悔的哀愁。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淡淡的,落于尘埃,却又飘上心头。   不禁抬眼望着前面我所深爱的背影,心里默默地念道:爱上你,我很快乐;拥有我,你永远不会寂寞。      祭祀仪式完毕,已是申时末了。守陵的千总善保已将距孝陵不远的行辕准备妥当,供我们一行人居住。遵化的夜晚,比北京要冷得多。我把所有的被都裹在身上,可还是睡不着。爬起身凑到窗前,四爷的屋子还亮着灯。伏身穿鞋下炕,抱着一床被子走到四爷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人一愣,见是我,放下书说道:“这么晚还不睡?”   “这山里太冷,怕把爷冻着了。”我把手里被子放到炕上,走到他跟前。   他挑了挑眉毛,乌黑的眸珠意味深长的盯着我,顿了顿,突然贴近了我的脸颊问道:“很想我?”   我忽然想起姜文的一部电影,装得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脸诚恳地说:“俺想你,想你想得都睡不着觉了!”   “扑哧!”他一下子喷笑了出来,一边笑还一边问:“你,你这丫头,从哪学来这古怪的腔调?”   我得意地看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倚进了他的怀里,眯着眼睛道:“你喜欢呀,那我再给你学几段?”   “还是算了吧,别人要是听见了,还以为什么样的山野村姑进了爷的屋子呢!”他一摆手,温暖的手背恰好划过我冰冷的指尖,微一停顿,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指,温热的语气擦着我的耳垂,“原来还是猜错了,敢情是来找我取暖的呀!”   阵阵的暖意透过每一个缝隙渗入了我的身体,我顺势往他的怀里缩了缩,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撒娇的说:“阿禛,给我讲个故事好吗?”   他微微一怔,似乎从没有碰到过这样的要求,可对上我期许的目光,只好笑着点了点头。   “汉高祖刘邦得了天下之后大封功臣,先封了二十余人,可其他有功的将领,日夜都在争论谁的功劳大,却又得不到结论,所以没有继续下去。   有一天,刘邦在洛阳南宫,从复道远远的望见将领们三五成群的,经常在洛水的沙滩上聚会。于是他就问谋士张良:‘他们都在谈些什么呀?’   张良回答说:‘难道陛下不知道他们正在策划谋反。’   刘邦大荆,却有很是疑惑:‘既然现在天下已经安定,他们为什么还要反呢?’   张良说:‘陛下原来不过是一介平民,靠他们的效忠,才取得天下。而今,您做了天子,封的全是你的亲戚和老友,杀的全是你的仇家。朝廷里的那些的官员,察考他们的功劳,认为就是把全国划成封国,也封不完。这些将领深怕你从此不再封赏,又怕久而久之,你想起过去偶然犯的错,会兴起杀机。军心不稳,所以才聚在一起,密谋叛变。’   刘邦非常忧虑,便求教张良化解的办法……”   故事才讲到一半,我却已恬然进入了梦乡。身旁的人无奈的望着熟睡的我,自言自语的叹道;“难道我的故事就这么催眠吗?”      猛然间被一阵打斗声惊醒,刚想说话,却被紧紧地捂住了嘴巴。胤禛的面孔有些苍白,一向平静的眼波似有暗潮涌动,对着我做了个禁声的手势,飞快的拿起宝剑侧身开了门。   门轴转动,十四闪身走了进来,紧握着腰间的长刀说道:“四哥,形势不太好。他们人太多,善保的那几百号人根本冲不过来,大门口的亲兵也坚持不了多一会了。”   “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的。”四爷低沉的语调把我周身的暖意驱走了大半。   “依我看,咱们干脆冲出去,也许能杀出一条血路。”十四的脸上闪烁着莫名的兴奋,额角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不行,太危险了!何况…”四爷坚定的一摆手,眼光向我的方向瞟了过来。   十四随着他的眼神,也瞥见坐在炕上的我,轻轻皱了皱眉,问道:“那怎么办?”   门外的响动越来越大了,好像有一队人马呐喊着想要破门而入。不是在做梦吧?难道我们这么命苦,竟然遇上乱党了?   “逃!”一个异常清晰的字眼从四爷的牙缝中挤了出来,他毫不迟疑的敲了敲窗户,把守在门口的高福儿、桂喜和几名亲兵叫了进来,简单的布置逃跑的计划。   我呆呆的望着眼前紧张商议的几个人,耳朵里阵阵的嗡鸣,什么都听不见。反清复明、天地会、郑成功、陈近南、沐王府、朱三太子…很多熟悉的名词仿佛梯台上的模特,排着队一个个在眼前放大,灯光、惶笑、恐惧、人脸…堵着我的心乱成了一团。   紧接着看见四爷冲我招手,便迷迷糊糊的跟着大家往外走。在众人的帮助下翻过后院的山墙,原来这座房子后面竟是一座隆起的小山。不知道现在是几更天了,弯弯的月亮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一阵山风吹过,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纷乱的思绪却渐渐变得顺溜起来。身边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的把我拉住,一抬头,那无比坚定的眼神也正望向我,心中一暖,脚下也不觉加快了步伐。   黑黝黝的山路上,看不到星光。只听到身后的嘈杂声忽远忽近,一颗心也跟随着浮浮沉沉。转过一个山坳,远处的喊杀声几乎已经听不到了,心中的兴奋刚一露头,眼前的景象却差点把我吓掉了魂。十几个手握刀枪的壮汉立在路中央,火光下狰狞的面目与《封神演义》里的魔家四将都有一拼。为首的一个人拍着手中的宝剑说道:“马堂主可真是神机妙算,看来这最大的功劳非咱们家后堂莫属了!你们几只清狗,赶紧跪下受死吧。”   我颤抖着往阿禛的身上靠去,可却被他横剑挡在了身后。耳边传来十四傲气十足的声音:“就凭你们几个毛贼,简直是痴心妄想!”   寒光交错,众人挥动兵刃已经进入了战斗,我以最快的速度躲到一块山石后面,双手紧捂着狂跳不已的心脏,眼光却跟四爷牢牢的粘在了一起。   从没见过他们哥俩跟人动手的场面,头一次亲历其间,却是如此的严酷血腥。其实多数的乱党并没有经过武打训练,只是凶恶的挥动着手中的兵器随处乱砍,面对着大内高手和大清朝最优秀的一代皇子,自然打不了几个照面。殷红的鲜血、残缺的肢体、凄厉的叫声已和空气融为了一体,我张大了嘴巴,想要尖叫,可喉咙里却发不出来半点声音。   周围的乱党越聚越多,四爷的脚步也略显出了疲惫。被一个一脸麻子的大个儿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挨上我藏身的巨石了。突然间他脚下一滑,身子竟向一边斜着倒了下去,对面的人一声狞笑,挥刀便要向下砍去。我本能的蹿了出来,竟然举起手臂挡在了他的身前…   一声清脆的碰撞从头顶传来,眼前的大汉随着响声缓缓倒了下去,一把匕首从他的背后贯穿了心脏。我直愣愣的望着倒在地上的死尸,呆若木鸡。   “四哥,你带着如玉先走,我们断后。”十四斩钉截铁的声音不知何时到了近前。   “不行!要走一起走。”四爷已经站了起来。   “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你带着她先走,我们好找机会突围。”十四护着我们两个,又把冲上来的一个人砍翻在地。   “好!”四爷极不情愿的应了一声,一手拾起宝剑,一手拉上了我。   十四道了一声“小心!”,一把拽出那个乱党身上的匕首,塞在了我的手里。      呼呼的风声从耳边掠过,我紧拉着四爷的手,没命的奔跑。但无论我们如何拼尽了全力,身后一个有节奏的脚步声却如影随形,摆脱不去。   跑出刚才的战场大概有一公里多,四爷突然停下了脚步,把我拉到面前,飞快的印下一个吻,喘着气说道:“再往北五里地就是马兰峪的大营,你,你快去搬救兵,我挡住后面的人。”   “不!”我不顾一切的喊了出来,“我绝不抛下你一个人!”   “还想走,别做梦了!今天我就成全你们两个作一对同命鸳鸯。哈哈哈哈…”身后的敌人竟然这么快就追了上来,赫然就是刚才喊话的那个头领。   四爷几乎是恶狠狠的盯着我的眸子,冰冷的甩出两个字;“快走!”便大力将我推了出去…      一下,两下,三下…我跪在地上,清晰的数着四爷身上被划开的伤口,心里痛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想扑过去护住他,腿上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眼看着他被打掉了兵器,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一声尖叫硬生生的被噎回了心里,压抑的我几乎就快要窒息了。那个汉子似乎并不想马上要了阿禛的命,抬脚把他踹到一边,一脸淫笑的向我走了过来。   各种各样的恐惧一时间全都郁结在心里,我下意识的挪动了一下身体,手指刚好碰到那把冰冷的匕首,原来,十四把它交给我竟是为了这样的时候…一丝苦涩从嘴里流过,头脑却比刚才清醒了许多,抬眼看看前方,四爷好象挣扎了一下想要起身,却又无力的倒了下去。   四下里雾气越来越重了,沉暗的夜色紧紧压迫着大地,心里的痛楚已把我的神志浸润得分外清透,没有人会来帮忙的,想要活下去的话,只能自己救自己…   挣扎着站起身来,将那把匕首往袖子里缩了缩,强压下所有的厌恶,一边对着那大汉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一边说道:“这位大哥身手了得,小女子敬佩非常!”   那人一愣,疑惑的看了我半天,随即又大笑了出来;“小丫头聪明的紧呀,往后跟着我,管保没有你的亏吃。”   我脸色一变,冲着他微一抱拳,换作一副严肃的腔调低声说道:“地振高罡一派西川千古秀。”依稀记得他刚才好像提到过什么家后堂马堂主,韦小宝是青木堂的堂主,保不准就都是天地会的。   “门朝大海三河河水万年流。”那人满脸的愕然,却顺嘴把下一句溜了出来。   心中大大的兴奋,脸上却半点不能表现出来。清了清嗓子,继续追问下去:“红花亭畔哪一堂?”   “家,家后堂。”他脸上的惊诧之色更盛了。   “堂上烧几炷香?”   “三炷香。”这位大哥终于回过一点味来,正色道,“敢问姑娘名号,怎么知道我们天地会的切口?”   我心中一阵狂喜,恨不得把韦小宝揪过来亲上两口,脸上却一阵淡然,努力回忆着书中蔡德忠教给韦小宝的三点革命诗,轻轻的念道:“三点暗藏革命宗, 入我洪门莫通风。养成锐势复仇日,誓灭清朝一扫空。小妹是朱三太子座下婢女,小字洪英,奉三太子之命潜入清宫行事。”心中暗自祈祷金老先生一定要尊重历史,千万不要是自己编的。   没想到这下他真的是深信不疑了,脸上的神情也多了几分恭谨,“原来是三太子跟前的人,不才郝老七,失敬失敬。”   我心里着急四爷的情形,见他不再怀疑,便走了过去,眼光扫过,四爷虽然神志不清,但胸膛还在起伏,也就放了半颗心下来。猛一抬头,郝老七盯着我的眼神又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刚放下的半颗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随口诹道:“这个人可是康熙老儿的爱子,你们堂主也吩咐要抓活的吧?”   看来我的运气还真是极好,郝老七的脸色又缓和了下来,走到我身边道;“姑娘说的极是,拿了他可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我心中一凛,想来这紫禁城里是一定有天地会的奸细了。幸亏遇到的只是个小头目,要是碰见个官大的,本小姐可就真的要穿帮了!   “姑娘可要随我到此处的分会一叙?”一愣神的功夫,这家伙竟想拎着我的阿禛扬长而去。   我转到他身子一侧,微微笑道:“郝大哥一番美意,小妹又岂有不从之理?”强逼着自己把心思沉静了下来,成败也就在此一举了,右手握紧了那把匕首,左手从身后弹出一块小石,假装惊呼道:“不好,鞑子官兵追来了!”   郝老七惊的一回身,宽宽的后背就毫无防备的暴露在我的面前。我一咬牙,鼓起所有的勇气对着他心脏的位置狠狠地戳了下去,锐利的刀锋着肉即入,一直没到刀柄。他向前伸了伸胳膊,喉咙里传来齿轮卡动的声音,之后便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我颤抖着捡起地上的宝剑,对着他的背后又捅了几下,直到确认他真的死了,才架起地上昏迷的四爷,隐入了山林间的小路…      ********************      感谢小四发上来四四的情诗,我也一直在想他到底深刻地爱上了谁?   前些日子在网上看过一篇文章,是分析这三首诗的。有人说是写给年妃的,但文章的作者认为是他在当皇子的时候写给外省的一个女子的,并不是他妻妾中的任何一个。   另外,很多人都认为四四最喜欢的就是年妃,可我却不这么认为。终究有年羹尧搅在了里面,即使是爱,又真的能和利用完全分的开吗?   不过无论是谁,能让四四写出这样的诗句,又怎一个幸字了得? 柳暗花明   夜,依旧在头顶沉暗着,如同压抑在心头的恐惧,密密麻麻,交织成一片。身旁的人依旧没有清醒,只有嘴里偶尔传来的几声呓语,支撑着我脆弱的精神。身后的喊杀声几乎已经平息了,但我却是绝没有胆量再向后踏回一步的。   按照四爷刚才指给我的方向,估计这里距离马兰峪的大营应该不远了,但却见不到任何人畜驻扎的踪迹。雾气倒越来越重了,四周的能见度根本超不过五米。我一手扶着四爷,一手向前探寻着道路,没承想脚下突然一空,身子便急速的向下坠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笔直而光滑的墙壁,任由我在当中充分享受着地心的引力。从没有想过死亡的阴影竟会接二连三的光顾,所有的害怕恐惧竟一股脑的把我包围起来,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双手紧紧地拉着还在昏迷中的四爷。   突然间,不知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下落的速度也减慢了一些。身后的山坡好像突然变缓了,我的屁股一挨上大地,身子便沿着斜坡滚了出去。脑子里一阵眩晕,强撑着告诫自己:清醒,清醒…   终于停下来了,四下里望望,野草,碎石,还有高不见顶的古树,想来我们是落到了山谷中的一块洼地。“啊…”我放开嗓子大喝了一声,也算是对劫后余生的一个庆祝。可忧郁的心情却依然没有任何缓解,落到这么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我们又怎么能出的去呢?   “哎呦!”怀里的人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我心中一喜,急忙低下头,正对上那微微睁开的眼睛。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无力,鼻翼轻轻的颤动着,望着我的一双眸子沉吟了许久,才坐起身来,低声吐出一句:“这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凝视着他摇了摇头,“不过这里很安全,别人都下不来。”   “那我们是怎么…”   “笨,自然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呗!”我白了他一眼,悻悻的答道。   “呵呵,咳,咳…”他咧嘴一笑,便引得咳了起来。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埋怨的嗔道:“爷还真是好兴致,都摔到谷底了,还能笑得出来?”   “可比起被人追杀,总还是好了很多吧?”说着,他轻笑着捏了捏我的我腕。   一阵疼痛竟然沿着手臂窜入了心里,“哎呀!”我忍不住叫了出来,眼泪也一下子流了出来。   “怎么了?”他紧张的一松手,似乎也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我顾不得手腕上的痛,想要让他躺下来,给他检查伤口。可终究却拗不过他的力气,被他揽在了怀中。左臂被轻轻的抬起,卷了衣袖,一条两寸多长的伤疤还在流着血,而套在手腕上的芙蓉玉镯赫然也崩开了一个缺口,鲜血渗入玉石的纹理,闪烁着暗紫色的光芒。   我心里一紧,自己竟有些害怕,闭上眼睛,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他什么都没有说,撕了衣襟便给我包扎伤口。我咬紧牙关,强忍着阵阵的疼痛,可不争气的泪水还是落了下来。顿了顿,四爷深沉的语气从头顶传来:“下次可不要这么傻,要不是被镯子挡了一下,你这胳膊可就废掉了!”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的望上他阴沉的面孔。想要辩解,可咸咸的泪水却一滴一滴的落进了嘴里。   他见我哭得这么委屈,似乎也有些慌乱,“玉儿,别哭,我,我也不是怪你。只是你受了伤,我的心,会很痛的。 ”   “你当是人家,人家愿意的呀?那把刀明晃晃的…吓死人了,我好怕,怕会失去你!”我呜咽着,有些词不达意。   一丝莫名的光彩从他的眼中闪过,抱着我的手臂也加重了几分力道。一个坚定无比的承诺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生死契阔,与子成说。玉儿,我保证今生今世你都不会失去我!”      刺眼的阳光透过雾气照到我的脸上,我睁开双眼,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疑惑着自己是不是睡了过去。四爷的那句承诺仿佛还在耳畔回响,下意识的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没想到脸颊却贴上一片冰冷。我心里一慌,猛地坐了起来,身旁哪里还有四爷的影子,只剩下一块珊瑚色的巨石横在了那里。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在梦中?我的心又紧紧的揪在了一起,匆忙的撸开衣袖,伤痕、玉镯都如同梦中见到的一样,只是少了那满眼疼惜的男人,为我止住那殷红的血迹。   “阿禛,你在哪里?”我几乎哭着喊了出来。挣扎着站起身四下里寻觅,那淡青色的衣襟终于从身后的一棵大树下露了出来,我脚步踉跄的奔了过去,只看见四爷一脸苍白的倒在那里,额头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兀自流着血…      我用舌头温柔的舔净他的伤口,再轻轻的吹干,没有水,我只能用动物们的方式来替他清理伤口,但愿他能够像人猿泰山一样,利用人体最原始的力量尽快地好起来。一件奶白色的中衣已被我扯成两寸宽窄的布条,然后包扎固定,手上竟没有一丝的颤抖。镇定,那并不是平日里我所具备的品质,只不过心里的那份爱,已融化于我的股掌之间,把所有的动作都浸润得细腻而从容。   他的双眼紧闭着,剑眉微蹙,仿佛正强忍着伤痛的折磨。我忍不住伸手把他搂在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脏依旧有力的起伏,内心也会暂时安稳了下来。无论怎样,我们终究是在一起的,即使脆弱如同此刻的你,我也会固执的拥着那个梦中的诺言,决不放手。      入夜的山谷,依旧笼罩在厚重的雾气中,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仿佛要把一切都吞噬在这茫茫的黑夜里。从下午开始,四爷的体温开始升高,这会儿估计最少也有39度了。捡回来的树枝野草已经堆成了一堆,但却无法化作熊熊燃烧的烈火。望着那干枯的草堆,我不禁无奈的苦笑起来。以前无论看哪一本武侠小说,独处荒野的主人公都有生火取暖的本事,可轮到我,却是一筹莫展。   第一次这么深刻的想念现代化的社会,汽车、电话、打火机、手电筒…哪怕一根卑微的火柴,都能把我从这尴尬的窘境中解脱出来,而不是面对着这幽深蜿蜒的山谷,欲哭无泪…   所有我能脱下来的衣服,都已经盖在了四爷的身上,可他的额头仍旧是滚烫的,身子仍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再一次痛恨那些每每掉下山崖,却总能找到山洞御寒的大侠,四周的石壁都已被我寻遍了,甚至没有一块凹进去超过一米的地方。想哭想尖叫,想抱着头逃离这黑的不见底的夜色。可低头看见四爷正烧得潮红的脸庞,我的心却一如沾了水的海绵,一下子便被浸润的潮湿而柔软了。眼下,只剩下我是他唯一的希望,自己又怎么能先乱了方寸呢?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总该先想个法子给他取暖才行。火堆肯定是点不着了,山洞也找不到,那还有什么可以御寒的东西?除非…一部电视剧里的情景一闪而过,我的脸一红,两颊的温度迅速攀升。唉,这生死关头,哪顾不得那么多?能不能管用总还是要试一试的。默默的敞开贴身的衬衫,里面绸布的肚兜也褪了下来,伸手把四爷揽到胸前,灵巧的解开一层层的背心、长衫、内衣…   当我把自己贴上他胸膛的那一刻,身子微微一震,仿佛被他灼热的气息烫伤了。定了定神,把脱下来的衣服在他身后一件件的盖好,再用双臂紧紧的箍住,但愿我的怀抱能带给他所有的爱与温暖。   耳畔划过他沉重的呼吸,似还夹杂着几声淡淡的呻吟,所有的疼爱、不舍一齐涌上我的心头,化作几句忧伤的歌词,伴着心中的泪水,洒落在无尽的夜色里…   “all alone i have started my journey   to the darkness of darkness i go   with a reason,i stopped for a moment   in this world full of pleasure so frail   town after town on i travel   pass through faces i know and know not   like a bird in flight,sometimes i topple   time and time again,just farewells   donde voy,donde voy   day by day,my story unfolds   solo estoy,solo estoy   all alone as the day i was born   till your eyes rest in mine,i shall wander   no more darkness i know and know not   for your sweetness i traded my freedom   not knowing a farewell awaits   you know,hearts can be repeatedly broken   making room for the harrows to came   along with my sorrows i buried   my tears,my smiles,your name   songs of lovetales i sing of no more   once again with my shadows i roam   still alone with my shadows i roam”      山谷里的太阳又一次照射到大地,我挪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把四爷的头轻轻放在了膝上。折腾了一夜,他身上的热度终于褪了下去,此刻正安稳的入睡了。   下意识的抚上他的脸庞,缓缓的揉搓着他眉宇间的纹理,即使是在梦中,他脸上的线条依旧绷得紧紧的。看过的史书上都说他是个冷面冷心刻薄寡恩的皇帝,而在我心里,那笑容中的温情,眼神里的忧郁,语气中的顽皮,即使偶尔一见,却也是记忆中最生动的甜蜜。   这就是我爱的男人,终有一天他会得偿所愿,受万人仰视,成为华夏大地的主人,只是那华丽背后所有的辛酸的付出、隐忍的痛楚、无奈的寂寞,真的是值得去交换的吗?   “啪”的一声,一颗大大的泪珠徒然落下,重重的砸在了他的嘴唇儿上,我竟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急忙伸手擦去落在他唇间的泪滴,一声嘶哑的呻吟却透过手指闯入我的耳际:“水!”   头上的太阳是明晃晃的,天空湛蓝而明晰,就连勉强能与水粘上一点边儿的雾气,也在空气中蒸发得没了踪迹。我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干燥的嘴唇,原来绝望的感觉并非是无路可走,而是明明看得到出路却始终找不到法子靠近。   “水,水…”我低声重复着他的话语,苦笑着叹了口气。没有水,没有山洞,没有火堆,没有救援,不知道老天是不是有意要和我们过不去,难道他真要看到我们两个困死在这荒野之中,才会长长的舒了心里的那口气?做你的白日梦吧!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阿禛,如果是因为我跨越时空的到来而改写了你的经历,那我是宁愿用性命去弥补这不该发生的意外的。   我使劲咽了口干沫,喉咙里火辣辣的,仿佛那不是唾液而是滚烫的热油流了过去。回身摸到十四交给我的那把匕首,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紫色的血迹。无奈的耸了耸肩膀,原来每次触到它,都会想到不同的用处。默默的抬起左臂,手腕上的伤痕已经不再流血,咬紧了嘴唇挥刀刺了上去,“咝!”好痛!感觉指甲和牙齿都深深的没入了肉里…   殷红的血滑过手腕流进了四爷的嘴里,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终于没有阻止这温热的液体流入他的身体。我望着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重重的山峦,看到紫禁城中的那把金灿灿的龙椅。我的四爷穿着明黄色的袍子,正襟端坐,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指点江山,傲视天下…   几滴鲜红的血顺着手指滴落到地上,绽成朵朵娇艳的梅花,止于尘埃,零落成泥…      朦胧中,似有一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我使劲睁了睁眼,竟然看见四爷挣扎着半卧在我的跟前。他终于醒了,心中不由得一阵狂喜,想对着他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可腕上的剧痛沿着手臂爬上脸颊,只好勉强扯了扯嘴角。   “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来救我?”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望着我的眼神写满了心痛与怜惜。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对着他说道:“不为什么,只是太笨,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玉儿,我的玉儿,你到底让我该如何待你?”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仿佛抓住了生命中珍贵的一段记忆,干裂的唇皮磨擦着我的手背,虽然粗糙,却含着无限温存的情意。   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冲他做了个鬼脸,一本正经得说道:“奴婢舍命救主,自然是要四阿哥黄金白银,多多的打赏。”   “你!”他一愣,缓了缓才回过神来,一脸无奈的道:“这么离谱的话,恐怕只有从你的嘴里才能听得到!”   我俯身凑到他面前,故意摆出一副慷慨激昂唾沫横飞的样子:“奴婢自小就被教育要忠心护主,今日主子有难,奴婢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古人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嘻嘻!”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这样说,爷是不是觉得舒坦了许多?”   “舒坦倒谈不上,就算没有水,你也不用这么大张旗鼓的浇花吧?”他抬起袖子抹了抹脸,满脸阴沉的望着我。   “嘿!嘿嘿!”我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没想到这表决心的架势装过了头,一不留神就变喷壶了。刚想道个歉,竟发觉几个水滴也落在了我的脸上。   “不是,是下雨了!”我兴奋得叫了出来。盼了这么久的救命之水,竟然如此不经意的就落了下来。我仰起头张大了嘴巴,任凭这上天赐与的甘霖落入口中,滋润我的心扉。   四爷在一旁凝视着我欢喜异常的样子,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宠溺的笑意。      深秋的细雨并没有逗留很久,只刚刚够得上把地面洇湿,便悄悄的收住了。换上一道明丽的彩虹,和着夕阳,把大半个天边染成绯红。我躺在四爷的怀里,舒服的吮着手指。手腕上的伤还在一蹦一蹦的疼着,可心里的恐惧却已变得模糊了,没想到这个山谷会有如此缤纷的美丽,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挽着阿真坐在青年湖的岸边,看水中的落日,看天边的晚霞,嘴里不由得喃喃的吟道:“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若是能在这里结庐而居,与君携手,终老此生,吾愿足矣。”   “真是个痴丫头!”额头立即召来一个暴栗,“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一辈子待在这,你就不想回家了?”   “家,夫天子者,以四海为家。”想到四爷的前景,嘴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可回想到自己,我那远隔了三百年的故乡,不禁平添了几分寥落,自嘲的叹道,“奴婢小女子一个,只能是处处无家处处家了。”   头顶上那对乌黑的眸子突然在我的眼前放大,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清楚的倒映在我的瞳孔里,对视了良久,他终于开了口:“玉儿,嫁给我吧,我跟皇阿玛求个恩典,娶你作我的侧福晋。”   “你,你这就算跟我求婚了?”我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竟然这么直白的问了出来,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他皱了皱眉,又扯了扯嘴角,似有一个大大的无奈写在了脸上,有些尴尬的问道:“你不是,不愿意吧?”   “我,我…”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当日在永和宫外许下的誓言,竟然这么快就实现了。可侧福晋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听上去却着实的刺耳。拒绝他,是我万分舍不得的;但要和他府里的大中小老婆一起争宠,我却也一百个不愿意。看来要想修炼到双儿对韦小宝的感情层次,又谈何容易呀?   略停了一下,讪讪的垂下眼睑,刚要问问他能不能容我再想想,十四那一贯不怀好意的声音自山谷的一端传了过来:“四哥有美人相伴,还真是好兴致!可不要怨弟弟来的太早了呀?”   真是老天开眼,终于得救了!回头正要谢他,高福儿不知从哪窜了出来,趴在四爷脚边主子长主子短的哭诉了起来。   “爷没事,起来吧。”四爷又恢复了如常的语调,淡淡的声音自我的头顶上方飘了过去:“十四弟,你们都没事吧,那些乱党可抓到了?”   “抓到几个,当场就服毒自尽了。可惜没落到我手里,要不然…哼!”眼中的寒光吓得我一哆嗦。   “回京再查吧。”四爷的脸上显出几分疲态,勉强想要起身,腿上一软,差一点倒在高福儿身上。我急忙站起来扶他,却被他一把抓在手腕的伤口上,痛得眼前一黑,差一点跌倒,站定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正对上他歉意的目光。我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      这两天来所有的担忧恐惧终于可以画上了一个句号了。可我的心,仍是惴惴的,似有千万的思绪,纷乱如麻。眼看着高福儿背着四爷走过我的身边,一句低声却笃定的话语久久的滞留在了我的心上:“记得你还欠我的那个答案。”      回到畅春园,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凝春堂的东室三楹已经收拾停当,几位太医也早就等在了屋里。屋子里所有的丫环太监都凑过来伺候四爷,端茶递水,垫腰盖被,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德妃坐在炕边,握着丝帕,满眼的心疼怜爱,不时地还垂下几滴眼泪。不知道四爷是不是不喜欢这样的场面,闭着眼一声不吭的躺在床上,任由身边的人,忙碌的忙碌,做秀的做秀,懒得看上一眼。   我静静的靠在屋子的一角,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昨天被他一抓,手腕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还好血流的并不多。就连那从未间断的痛楚,似乎也被那纠缠不清的思绪草草的掩住了。哪一个才是四爷想要的答案,哪一个答案才是我真正想给的,我一遍一遍的问着自己;是做自由自在的情人,还是四爷府里n分之一的女人,我想做出抉择,却又害怕的退却了。难道你真的愿意一辈子留在这深宫之中?一个曾经面对过的问题竟又浮了出来,而当日那份天真的从容,到底已经丢失在哪里了呢?   “皇上驾到!”门口小太监高声的通传打断了我的思绪。屋里的众人顿时更加忙碌了,不过走的却是与刚才相反的方向,中间的路自是要留出来给最高贵的主人的。门帘挑起,康熙皇帝已迈步走了进来。再往后看,太子、三、五、八、九、十、十三、十四诸位阿哥,也跟着来了。我下意识地往更深的角落里又退了退,可还是被三阿哥寻觅的眼神逮了个正着,他温和的冲我笑了笑,便转过身凑到了四阿哥的床前。可我看在眼里,却如同对着苹果一口咬下去,却看见半个虫子一样堵心…   “原来是这样,德妃呀,那丫头在哪呢?叫过来让朕瞧瞧。”一个慈祥却又威严的声音响起,看来这下我就算是退到墙里也得被挖出来了。   德妃立在一边冲我挥了挥手,示意我上前。我摁了摁手上的伤口,脚下的步子不知怎的,似乎厚重了许多。停在屋子当中,恭敬的跪了下去,嘴里也机械的配合着:“奴婢如玉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你叫如玉,抬起头来给朕看看。”康熙的口气似乎想起了什么。   猛一抬头,眼前似有一团黑雾闪过,身子微晃了一下,急忙用手撑住了。可这一使劲,手腕上的伤更疼了,又不敢作声,只好狠狠的咬了咬嘴唇。   “原来是玉丫头呀!难怪朕听着耳熟。”康熙的声音似乎很是高兴,“上次在古北口,朕还记得你唱的小曲,这次又救了朕的四阿哥,果然是个好孩子。”   “这孩子素日里最是干净利落,侍候主子又是十二万分的忠心,臣妾冷眼瞧着也是爱惜,敢情原是让皇上调教过的,怨不得这么招人喜欢。”德妃不失时机在一旁凑趣,表面上是在夸我,可那暗含的意思总脱不了什么皇上英明神武、慧眼识珠之类的。   偷眼看看四爷,一抹鄙夷的神色竟自他的脸上一带而过,不会吧?德妃可是他的亲亲老妈,难道他…   还没等我想出个头绪,老康同志又开了口:“丫头,朕今天赏你一个恩典,你护主有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出来吧。”   “我…”心里一惊,没想到他心情如此大好,码齐了东西让我随便挑。眼角瞥见德妃正向我使眼色,心里明白她是怕我得意之下,忘了规矩。没办法,只好再一次磕下头去,“皇上娘宁缪赞了,为主子尽忠,本就是奴婢的职责,奴婢不敢居功。”   “不错,难为你小小年纪,倒懂得规行矩步。”康熙赞许的看看德妃,继续说道,“不过既然是朕答应你的,你大胆说出来就是了。”   一时之间,屋里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了我的身上。我再一次抬起头望向四阿哥,眼前却有人影一闪,三阿哥颀长的身躯恰好横在了我们之间,分毫不差的挡住了对视的路线。他一脸的平和安静,望着我的眼神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冷冷的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心里对四爷的依恋却越发的强烈了起来,一个冲动的欲望几乎要脱口而出了。   阿禛,我终于想通了,你要的答案,自然也是我想给的。   定了定神,对着康熙又深深的磕了一个头下去,刚想要说话,脑子里似有一台马达开动了起来,“嗡嗡”的吵个不停,手上的疼痛也开始沿着神经扩散,缓缓的蔓延到全身。挣扎着抬起头,眼前的人仿佛都飘了起来,忽远忽近的浮在半空中,我想要叫喊,浑身却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能任凭那团散去的黑雾再一次向我袭来,直到把我整个人都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四爷早已搬回了府里将养,皇上到底赏了什么给我,竟没有一个人提及。只是德妃对我的态度,比以前亲热了很多,可在她心里,究竟是把我当作儿子的情人,还是老公眼中的红人呢?      *********************      这一章终于更新完了,第一卷也结束了,不知道大家感想如何?   明天开始写下一卷:梦归何处之君心似我心。正在如何虐一下女主,窃笑中~~!本来想虐四四的,但是不舍得。 作者有话要说:上来修改了一点词句和最后一段,已经看过的大人可以忽略。 引用了齐豫的《Tears》,很好听的一首歌,因为喜欢那种淡淡的忧伤。 番外四四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   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      一.沉思往事立斜阳      第一次见到玉儿,是在承乾宫,本是要到额娘那儿接芙嘉的,不知为何却走到了承乾宫的门口。一个小宫女站在那两株梨树下,十四五岁的年纪,盈盈俏立,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中却满是莫名的哀伤。   我的皇额娘已经走了很多年,只有我依旧会一次次走入这里,凭立于窗前,等着她笑盈盈的说:“是我的禛儿回来了!” 也许少年时的记忆,总是会铭刻终生的。   皇额娘的样貌并不十分出众,但她浅浅的温柔的微笑,却犹如晶莹剔透的水晶,明亮而纯净。最喜欢看她坐在院子里,洁白的梨花飘然而落,如同雪中的仙子一般圣洁而美丽。皇阿玛总会轻轻的把她抱起,站在梨树下飞快的转圈,两个人的笑声那么轻快而和谐,仿佛飞旋中的身体合而为一。每当这个时候,皇额娘总会羞却地说:“禛儿睡着了,没得再把他吵醒。”可他们却不知道,我早已把窗纸开了个小洞,正偷笑着分享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欢乐。   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迈步进去,幸福的回忆总是甜蜜的,只是所有的回忆都会伤人。      永和宫,给我的感觉总是平静而陌生,正如额娘的人一样,安详,内敛,永远保持着一副淡如止水的样子。有时候,我很想像十四弟一样,随便的坐在额娘身边,亲热地唠上几句。而她看我的眼神,虽然关切,却总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感情,仿佛我只是她丈夫众多儿子里的一个,却不是那个她怀胎十月辛苦生出来的骨肉。   而就是那一个飘忽不定的眼神,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直至许多年后,我都没有明白,到底我们中间的那扇门,是额娘把它紧紧地关闭了,还是我根本就没有想过去打开...      到了丽景轩,竟然又一次见到如玉。只是她盯着我的目光,却是那么奇怪,仿佛失散多年的恋人久别重逢,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仔细的想了想,却不记得曾经见过。心中不禁暗笑自己,近来怎么变的多愁善感起来,竟然会为了一个奴才动这样的心思?      芙嘉的身体娇小而柔弱,一双大大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把她拥在怀里,总会涌起一种男人特有的满足。她拉着我的胳膊,幸福的入睡,而我夜晚的梦中,却是那个叫做如玉的女孩,冲着我一声声叫着“阿禛哥哥!”      二.无言谁会凭栏意      没想到会在古北口又一次见到她,只是这一次却是和皇阿玛在一起。听着她娓娓道出刚才的经历,心里不禁掠过一丝疑惑。“形胜固难凭,在德不在险”,十几岁的小姑娘竟会有这样的见识,还如此轻易就搔到了皇上的痒处。难道她是存了非分之想?可看她的样子,虽然害怕,眼神却是镇定自若的,仿佛那些话只是一段最自然不过的道白。   还有望向我的些许期待与不舍,又是为了什么呢?唉,如果不是十三弟出现的话,也许我真的会带着她去重温当年誓师出征的故地。      静宜是我的结发妻子,但一同在草原上散步,却还是第一次。她顺从的跟在我的身后,端庄而适度。正像我多年来所期望的那样,谨守着皇子福晋的框框,绝不会多迈出一步。   “如玉,你在想什么呢?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打动你?”不远处是十三的声音。   如玉,她回过头正好看到我们,一脸憧憬的甜蜜竟然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伤痛的平静直直的对上了我的妻子。她谦恭的福身见礼,眼中却满是倔强的神色,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绷得紧紧的,仿佛稍一松懈,委屈的泪水便会倾泻而下。   “瞧瞧,真是个可人儿。赶明儿个谁要是讨了你去,定是有福的。”静宜的话竟让我的心没由来的烦躁起来,沉声叮嘱了十三,却只想着让这场面尽早散去。   那一夜的梦里,那个倔强的女孩紧紧地抱着我,一脸的委屈,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嘴里还反复的叨念着:“阿禛哥哥,你怎么能不记得我呢?”      婉晶的订婚宴上,三哥从西安大营赶了回来,可他并不入座,却先走到了如玉的身边。看着他们轻松自若的样子,我竟然不自觉地把三哥叫了过来,心里也闪过一丝莫名的嫉妒。怀着质问的目光望向她,没有想到她竟没有丝毫慌乱,只把温柔的目光全部落在了我的身上。   呵呵,原来竟是我想左了,自然本已是最好的答案。      三.西风吹梦成今古      一切来得实在是太快了,我明明看见她开心地坐在树下,娇憨的拉着金毛,一通认真的教导,还怕它变成“流氓狗”,真亏她想得出来。可转瞬之间,她已倒在地上,暗红色的血从脸上流了下来…   看着她被被奴才们七手八脚的抬了回去,心中隐隐作痛,压抑,因为不能言。抬眼看看三哥,他满脸浮着歉意的笑容,说是对我,可焦虑的眼神却与我望着同一个方向。   一回到京城,就找了太医院的孙白旸,要了他祖传的凝香膏,想要亲自送过去。出门的时候又碰到三哥,随便敷衍了几句,但对方的来意却已了然于胸。   想了想,还是把药膏给了高福儿,只要送去了就好。      中秋之夜,皇阿玛大摆家宴。静宜带着芙嘉、秀心两个和老八老九老十的福晋围了一桌。如今的老八,也算得上是风生水起了,当初征葛尔丹的时候,他便是最小的一个,之后又封了贝勒,这几年,不用说老九老十,就连马齐、王鸿绪几位老臣,也隐有依附的意思。只看老八福晋那趾高气扬的样子,想是把太子妃也不放在眼里了。   可惜她尾巴翘得早了点,太子虽然无能,但在老爷子的眼里究竟还是块宝。   静宜的样子总是很得体,既不沉闷也不张扬,无论是在长辈、亲戚还是下人面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即使与我独处,从来都是一副温良顺从的样子。有时我甚至忍不住疑问,她到底是我的妻子,还是我的另一个侧面?   秀心从在阿哥所的时候就跟了我,还大我两岁,性子虽然有些泼辣,却也懂得如何讨人喜欢。很多年前,我们的第一次,她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回应我的热情,却正好被十四弟撞见,差一点被额娘罚到浣衣局去以示惩戒。还记得她抱着我啜泣的样子,说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要好好的伺候我。   我从来都不喜欢女人的泪水,只是因为我的心总会被浸得柔软而湿润。      席上不见了十三,我禁不住出去看看,可不知不觉却进了丽景轩的大门。   “这十三爷就不懂了,好吃的东西自然还要有自己喜欢的方式来配合。这吃螃蟹,奴婢就喜欢这种手嘴并用风卷残云的方式,然后看着剥下的壳堆起一座小山,就会很有成就感。”这一通歪理,她竟也能言之凿凿,我不禁轻笑了一声。正想进门,却发现里面的两个人竟浑然不觉,大张旗鼓的吃起螃蟹来。十三还真是意气,只听了几句话,就兴致勃勃地跟别人抢吃的,传出去没得坏了阿哥的名声。   可想想若是我,可抵得住那如彩虹一般灿烂的笑容?      “曲罢不知青海月,”看来这小姑娘涉猎的还真不少,竟然记得李攀龙的句子。   “徘徊犹作汉宫看。”想来我也是禁不住诱惑的,毛遂自荐把自己搅了进来。      其实我只想看看她,直到我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才真的承认自己心里一直存着的这个念头。而她却犹如梦中所见到的一般,盯着我的眼睛,轻轻叫了一声:“阿禛哥哥!”   我低下头,正要吻上她小巧的嘴唇。   可看着她微挺的身子,紧闭的眼睛,嘴角紧张的颤动着似要迎接一场暴风雨,却又很想搞个小小的恶作剧...      那个晚上,十三跟着我出了宫,坐在府中的亭子里喝了一夜的酒。他的口齿有些含糊,说到他的额娘,说到我们的兄弟情谊,说道太子的软弱和八弟对他的拉拢。我知道他醉了,但说的却是真话。因为只有在我面前,他才会真的喝醉。   好容易把他扔到客房的炕上,他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重重的塞在了我的手里,嘴里还嘀咕着:“我答应了如玉,向你讨一幅字。四哥,你可不能辜负了她啊!”   思念远,暮色楚峰前。梦入江南烟水路,芳菲落尽无人知,相逢君不识。   好一个“相逢君不识”,如玉,难道青涩的前尘便是我梦中的记忆吗?      四.沧海月明珠有泪      听说她在十三弟府上受了委屈,便想去瞅瞅她,没想到却在御花园碰上了。看到她下颌处的两道淤青,心里一沉,竟有一丝愤怒从心底升起。   她趴上我的肩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好像满腹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我扳过她的脸,搜肠刮肚的想说上点安慰的话,可嘴里却愣愣的蹦出一句,“那以后就只准被我欺负!”   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这样的话却把她逗乐了,仿佛那是一个只有我和她之间的承诺。虽是满脸的泪痕,她却也掩不住心里洋溢的幸福。   一下子冲动地把她抱在怀里,却没想到她也会有羞答答的一面。   玉儿,你的笑,你的诗,你的倔强,你的勇气,还有你偶尔的恍惚,偶尔的愁容,都被我小心的捧在手里…   我默默地对自己说,原来我竟是如此的在乎你。      五.画眉深浅入时无      一过了年,就带着十三到昌平一代察看灾情。这几天连降大雪,路上甚是难走,偶尔还会看见一家老小,围着几间被大雪压塌的茅草房,默默地垂泪。   十三打小就是个热心肠,最看不得这样的场面。一路走来,身上带的银子也散得差不多了,可也只是杯水车薪。赈灾的粮食年前就发了下去,可这么多百姓们的家里,依旧是空空如也。皇阿玛以“仁孝”治天下,可这些个官员就以这样的方式“爱民如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整整忙了三天三夜,几个县里的粥场都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看着身旁几个县令一脸的谄媚,联想起几天前他们跪在跟前哭穷的样子,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厌恶。十年寒窗,一朝金榜题名,难到为的只是明哲保身、中饱私囊?   笑话!   正好接到皇上回京复命的旨意,安排了十三到各处再察看察看,便匆匆赶了回来。      大殿上,老八正在禀报户部赈灾银两的发放之事,听他一口一个官员们如何体察圣心,救灾民于水火,心里不禁暗自发笑,这个老八,收买人心的手段也算是驾轻就熟。   偷眼看看皇阿玛,正不住地点头,只是那犀利的眼神中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深沉。难道这也是他老人家期望的结果...调理好的思绪又混乱了起来,下意识的把袖子里的奏折往里掖了掖,心中也变得有些忐忑。   轮到我回话,只把看到的情形简单的作了个叙述:灾情之严重,乃始料所不及,恳请皇阿玛再多拨六十万两银子赈灾。而那道弹劾地方官员的折子,却始终没有拿出来…      六.西湖十里好烟波      陌上花开蝴蝶飞,初夏的钱塘,游女长歌,碧波荡漾。远远望见阡陌纵横的原野上,一株盛开的蔷薇明丽动人。心里却想着紫禁城里那个把自己比作一本书的女孩,挂着顽皮的笑容邀我细细的品读。   原来“书中自有颜如玉”竟作了这样的解。      再有一天的路就到京城了,手里把玩着那只给准备送给她的芙蓉玉镯,淡粉色的晶莹一闪而过,思念却已在心头辗转了数遍。   高福儿在角落里收拾着带给额娘和其他人的礼物,看着他正给每个绸布包上做记号,昨天路过天津的酒楼时听到的一个笑话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提笔写了两个字,叫过高福儿,细细的吩咐了一番。这小子倒是个猴精,听明白了意思,却忍着不敢笑出声来。   还是可惜了,因为不能亲眼看近她被我捉弄的样子…      七.为谁风露立中宵      凝春堂的晚宴并不奢华,也算对了我清淡的胃口。随便吃了几口,便推说气闷,想出去走走。只剩下两个弟弟还在陪着额娘说笑。   点点的星光把半山腰的秀野亭照得朦朦胧胧,我站在湾转桥,向上望去。三哥抱着如玉,正要吻了下去…   我的心猛地揪在了一起,嫉妒、悔恨、心痛…很多很多的感情交杂在一起,我甚至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抑郁的转身想往回走,耳边却传来三哥暴怒的声音“同是皇阿玛的儿子,到底四弟有什么好,就让你这么痴情一片,死心塌地?”   怎么会是这样?难道他们不是…   “在如玉心里,装着的就只是胤禛这个人!无论天皇贵胄也好,还是平民百姓也罢,又有什么区别?”   如玉的声音硬得好像长白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雪,而在我听来,却如同山间的清泉,甘甜而清冽,浸润着我燥动的心扉。   府里的每一个女人都说过爱我,但从没有一个来得这样干脆而直白。原来在她的眼中,什么皇四子、四贝勒,只是朝堂上的一个虚名罢了。而唯有我--天地间独一无二的胤禛才是她心中的珍爱。      几年之后,刚刚出生的弘昼撅着小嘴,响亮地发出第一声啼哭。一屋子的奴才们个个喜气洋洋,轮流说着不重样的恭维话。可我拍着这小子的屁股,最想告诉他的却是:当初你额娘向阿玛表白,可比你还要大声。      ***********************      终于把四四的番外完成了,不知道各位大大感想如何。而我自己,心中却甚为动容。曾几何时,胤禛只是史书上的一个名词。再到后来,开始对他感兴趣,喜欢他,写关于他的清穿文,对他的感觉还是很朦胧的。   直到这几天,以他的口吻来诠释一段故事,他才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真实地融入了我的思想中。我模仿他的口吻,揣摩他的心思,或许对,或许错,但至少是我对他的一份心意,明明白白的落在文中的每一个字里。   我也用自己的实践印证了一件事,要想真的懂得一个人,好难好难!    梦归何处 之 君心似我心 落花时节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又开了个评论的新坑,所以更新的稍微慢了一点,而且想尽力把如玉和四四的感情写得再细腻一点,各位大人不要急啊!  卷首语:桂花落,把酒觅知音。望江台上千帆过,寄相思,此生唯愿,君心似我心。      康熙四十七年八月      斜倚在永和宫回廊的一角,满院的桂花清香荡涤,细数着四爷离宫的日子,手中的那张纸已婆娑了千百遍。   石屋荆扉枕翠岗,烟峦朝夕郁丹苍。棋敲绿树阴中局,酒泛红薇架下觞。   珠箔昼摇新竹影,玉池晚送嫩荷香。居闲漫谓全无事,一榻临风蝶梦长。      不知道刚刚落成的避暑山庄,会是怎么样的雕梁画栋野趣天成,可惜不能与他同去,好亲眼见见这山水长卷般的塞外江南。   缓缓的提起笔,依旧是那雪白轻巧的鹅毛。记下一段心事,只是没有机会让他也看得到。      绿荷多少夕阳中?   秋色掩映下的避暑山庄,可会是我依稀见过的模样?不会,自然不会的,曾经的梦里,那只是一片青色的苍茫,而如今,它会牵动着我的心,因为有你,或行走,或驻足,或喜悦,或惆怅,都是在那个地方。   我爱秋天,因为秋天的水如同爱情一样,深邃却清澈,沉淀得没有一丝杂质。想你的时候,我只能站在院子里遥望北方,想着狮子园里的清泉浸润我的灵魂,便会忘却红尘中所有的纷繁。只有你,只有我爱着的你,淡淡的落在心上。   清晨的露珠敲开了我昨夜的迷梦,懒懒的挪到窗前,陶醉于那清冽的桂花香气。八月的塞外,有辽阔无垠的草原,有烟峦叠翠的山岗,是否还有那酒坞深处的一缕幽香,浅浅的,荡在空气里,让你想起一个痴情的我,等你在家乡。      “怎么,又在这儿怀思呢?”随着一阵笑语,十四懒洋洋的踱到了我的面前,“赶等四哥从热河回来,我可得给他好好讲上一段长相思呢!”   “多嘴!”一拳向着他打了过去,又被他轻巧的躲开了。暗叹自己命苦,遇上这么个贫嘴的爷,佯装生气的样子嗔道,“十四爷不在书房用功,就晓得拿奴婢开心。”   “兄弟们不是去了围猎,就忙着办差,剩下我一个,无聊!”他苦着脸看看我,转而又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好嫂子,给四哥又写了什么,给我看看。”   “这!”好个小十四,还真是无聊得可以,恨恨得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住的地方走去。   “别别别,就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十四抢前两步,挡住了我的去路,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脸的赔笑,“有样东西给你的,差一点就忘了。”   “什么?”我依旧冷着脸问道。   “自然是好的,你看看。”说着把手伸到我眼前。   一块银色的锡纸,印着两个小天使的图样,里面一块黑色的固体,散发着醇郁的香气。我眼睛一亮,那股似曾相识的味道实在太熟悉不过了,我最爱的Chocolate,生活中最甜蜜的诱惑。   轻轻的尝上一口,有点微苦,但留于唇齿间的浓情蜜意,仿佛带着我飞越到布鲁塞尔的街头,风格奢华的巴洛克建筑,凭吊拿破仑的滑铁卢战场,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梦中追寻的地方…   “这东西得来不易,那好像是什么罗马的使臣一共才进了一百多块,就知道你会喜欢。”   原来这巧克力在当时的欧洲也算是奢侈品,连忙跟他道声谢谢。   十四摆了摆手,却一脸不解的盯着我道:“为什么你总是跟别人不一样呢?会讲西洋人的话,会说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故事,还喜欢这些西洋玩意儿,要知道,前次皇阿玛赏了几块给八嫂和十三嫂,她们虽谢了恩,可是连碰也不碰一下呢。”   “啊!”我差一点被嘴里的半块巧克力塞住,以前跟他在一块说笑,从来没有提过这些疑问,不知道今儿是怎么了,当下只好笑笑说:“几位福晋可都是大家闺秀,那身份见识岂是奴婢能比的。奴婢没见过什么世面,当然看见什么都新鲜呗!”   “搪塞!”十四眉毛一挑,显然对我的解释极为不满,“那你写的这又是什么?不是诗,也不是骈文,有点像平时说的话,可却又押韵,从来没见过有这么写文章的。”   我的天,刚才光顾了品尝美食,竟然把什么都忘了。伸手去抢,怎奈人小力薄,怎斗得过这位少年大将军王?   十四擒着我的手,脸上还是一副穷追不舍的样子,“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都是从哪里来的?”   我心里大惊,没想到一块巧克力竟然引起这么大的麻烦,对着他审视的目光,脑子里乱乱的,唉,看来为今之际也只好跟他装傻了。使劲挣脱他的手臂,露出一副异常关切的样子,伸手探上了他的额头;“十四爷不是发烧吧,这会子是不是晕得厉害,怎么竟说些奴婢听不懂的话?我看还是回了娘娘宣太医吧。”   “你才说胡话呢!”十四一把推开了我的手,一张气愤的小脸愣愣的伸到我眼皮底下,“你看爷的样子,难道像有病吗?”   “这样呀!”我换了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皱了皱眉头突然想出一个报复他的主意,于是便道,“像不像的可还真是难说,奴婢倒是有个法子,要不爷亲自试验试验?”   “你又想出什么鬼主意了?”十四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下,微微显出一点好奇。   “其实很简单,”我强压住想笑的感觉,依旧保持着正儿八经的神态,“爷在地上作个记号,然后站在上面快速的转一百个圈。要是转完了,爷还能脸不变色心不跳的跟奴婢说话,那您就一定是神清气爽,健健康康的了!”   “你!”十四怎么也没想到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取笑他,刚要发作,脸上的怒气却又降了下去,换作一副让人捉摸不定的沉静样子,“是个好办法。不过我倒是听说要是有人能分担一半的话,就算有病也能立时祛了。要不咱们俩一块转,一人五十如何?”   唉,看来每次和他斗嘴都讨不到什么便宜,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下气的讲和道:“看爷现在这英俊威武的样子,肯定是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这圈,是不是就不用转了?”   “认输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拿十四爷开心?”他弯着手指敲了敲我的脑袋,一脸的得意之色。   “那你也别把我说成个石缝里蹦出来的怪物才好呀!”我揉了揉头皮,一脸委屈的小声嘟哝着。   “得了,不跟你闲磕牙了,约好了十二哥去骑马,已经耽搁了。”看来这小子已经把刚才的疑惑给忘记了,说着话便要往外走。   我的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可想想又不对,刚写的那张纸可还在他手里,急忙叫道:“等等,你还有东西没还给我呢!”   “急什么,少不了让人带到围场给四哥送去。你可还得好好谢谢我呢!”十四竟然头也不回,嘿嘿笑着扬长而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跺了跺脚,无奈的放弃了追赶的意图。心里却徒然多了一份憧憬,如果阿禛看到了我写给他的东西,又会作何感想呢?一转眼就三年过去了,距离上次困在山谷中的求婚,已经快三年了。其间每次见面,我的心都惴惴的,生怕他又提出同样的问题,可又更怕他已经断了那个念头。   唉,老天怎么专会捉弄人呢?偏偏让我在那么关键的时候晕倒,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这么给耽误了,还白白浪费了一个跟康师傅提条件的机会,真是一想起来就郁闷!   侧福晋,这刺眼的三个字一点一点地浮了出来。心里的那座天平又开始左右摇摆,爱情的唯一性与老公的N分之一占有率,看来这道问题我又一次要交白卷了。   想不通就干脆不想了,回屋去好好的睡上一觉,怎么也要把我刚才死掉的细胞补回来。身后凉风乍起,把满院的桂花吹落了一地,似乎预示着平静时光的消逝,而那风起云涌的日子,已渐渐地走来了…      ***********************      呵呵,评论只是副业,这片文文才是最主要的!打击了风飘过的积极性,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大人一定还要继续支持偶呀! 溪云初起   沉甸甸的凤冠压在头上,搞得我的颈椎已经开始酸痛。透过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望见屋子里一片烛影摇红。窗外依旧喧嚣着喝酒划拳的声音,没有一点停歇下来的征兆。心里不禁暗骂,这个臭阿禛还真是过分,竟然还不进来看他的新娘,害得我一个人等在这里饥肠辘辘。稍稍挺了挺腰,再一低头,正看到右手里紧握的那个苹果。   “嗞嗞…”下意识张开的嘴巴往下吞了口口水,呵呵,要是再不给我吃东西,我可就准备冲它下嘴了…   “给贝勒爷请安!”屋门一响,一屋子的奴才都跪了下去。我心中一动,所有的激动、兴奋和紧张都涌了出来,似有一面小鼓咚咚的敲着胸膛。   两个喜娘一路说着各种吉利话,簇拥着一双崭新的皂靴一步步从门口走到床前。我低着头,心想总该要作出一幅娇羞的样子才对,可一双眼睛却急不可耐的想要透过喜帕,看清楚此刻阿禛脸上的表情。   一根长长的秤杆终于递到了他的手里,一旁的喜娘也尖声的唱喏着:“请贝勒爷挑起喜帕,新郎新娘从此称心如意。”   眼前一亮,一张模糊的脸孔出现在面前:“如玉,你终于是嫁给我了。”耳中竟赫然是三阿哥的声音。   怎么会是这样?我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绝望的想要推开跟前的这张笑脸,但手臂却似有千斤重。   “别气了,你既已成了我的人,我断不会委屈你就是了。”他的眉毛弯弯的,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不断地在眼前放大,直到最后变成一个黑洞洞的漩涡,把我吞噬了进去…      “啊!”我惊叫着从床上坐了起来,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似乎都摇摇晃晃。闭着眼定了定神,再慢慢的张开,原来这里还是永和宫的耳房。   伸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对着自己苦笑了一下。这几天不知是怎么搞得,一闭上眼就会跌入这莫名奇妙的梦里?我明明是四爷的新娘,可眼前晃动的那张脸,为何却是另一个模样…   起身走到窗前,凉爽的秋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一个哀婉的女子正发出一声声柔弱的叹息。康熙四十七年的秋天,正是一废太子的时候。记得此时的四爷,应该也没有受到波及。可我的心,为何还会藏着隐隐的恐惧?唉,即使我能预言所有人的命运,可终究还是看不到明天的自己。   明天,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希望会是一个好天气。      一早起来,德妃娘娘就传了我们几个给她梳洗打扮。想是皇上回宫了,娘娘的心情也格外的高兴,不但涂了法兰西进贡的胭脂,还把皇上亲赐的双凤纹鎏金银钗也别了起来。看着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嘴角隐隐的喜色,我的心竟也被感染了。看来“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还真是老少咸宜呀!对着铜镜仔细地看了两眼,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盈盈浅笑,轻蹙的眉间已不见了来时那天真的稚气,称不得闭月羞花,也算不上丽质天成,但那份毫无矫揉造作的神情却别有一番可爱的活泼俏丽。   “嘿嘿”的傻笑了两声,又把目光重新回到德妃娘娘身上。可心里却不经意地想起了那个如诗一般美丽的神秘女子,很久没有去延禧宫看她了,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守着无尽的思念,为了心中所爱的男人,浓妆淡抹,黛眉花靥呢?      本以为最迟等到中午,四爷就会来给德妃娘娘请安的。可一直挨到快天黑,还是不见人影。又隐隐约约的听说皇上一回宫就进了景仁宫,什么人也不见,一向沉稳的德妃也有些坐不住了,把我们几个丫头都支了出去,又吩咐小乐子去打听消息。   我自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免不了也要跟着众人装出一副莫明的样子。垂着头从正厅里退了出来,心下却还有几分牵挂着四爷。于是便出了永和门,漫步目的的踱着步子…   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不知为何,脑子里却一直叨念着这黯然神伤的句子,无奈的抬头望望天,才发现承乾宫内的两株梨树竟透墙而出,怯生生地聚在头顶。难怪在这深秋的暮色中竟会想出梨花经雨的凄美,原来只不过是入景生情而已。   眼前的承乾宫比初见的时候多了几分凋败,黄色的琉璃瓦透着黯淡的光芒,几株杂草也从墙脚下兀自生了出来。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慨叹,再美丽的爱情,也会有凋谢的一天,即便是万千的宠爱,又能经得起几度春暖秋寒?   正要离开,院子里却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怎么,他怎么会在这里?转身抬腿迈进了院子,那个我朝思暮想的人正独自坐在梨树下面,怔怔的看着满地的落叶。   我走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静静的望着他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了口;“怎么找到我?”却仍旧没有抬头。   “因为思念,引我到这里。”我依旧望着他,眼光没有一丝的波动。   他的手指微一颤动,语气却是淡淡的,仿佛说出来的话跟自己全然没有关系:“如果一件你向往了很久却一直高高在上的东西,突然落到一个触手可及的位置,而身边的很多人也都心存觊觎,那你会像别人一样去争取吗?”   我想答他,却又有些害怕。那顶沉甸甸的王冠,早已深深的种进了他的心里;这神州大地的万里江山,也迟早会被他骄傲的踏在脚下。可是我,仅仅是一个时空缝隙的闯入者,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即使一句话,一个动作是否都会显得多余呢?   “争即是不争,不争即是争。其实爷的心中早已有了定论,又何必难为玉儿呢?”想了想,还是让他自己来回答吧。   “原来如此。玉儿,你怎么会想到‘争即是不争,不争即是争。’呢?” 没想到随便说出来的一句话竟让他认了真。   “我…”难道这也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皱着眉头试着解释道,“既然是好东西,大家自然都想要。以己度人,人之常情罢了。就算你本来没有兴趣,难道别人也会这么认为吗?”   “那若是你,又当如何去争取?”他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一对闪烁的黑眸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对着他轻轻一笑,道:“爷身边这么多的谋臣智士,好主意自然多的是,玉儿哪敢乱讲呀?”   突然眼前一晃,竟然被他抱在了怀里:“你这个小机灵鬼,到懂得避讳?”他下巴上的胡子茬扎得我的脸痒痒的。   “奴婢的这点小心眼哪逃得过爷的眼睛?” 我顽皮的对着他的眼睛吹了口气。   突然间,他紧紧地把我贴在胸前,力气大得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过了良久,一个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玉儿,如果有一天为了那样东西,我会失去所有的一切,那你,也会离开我吗?”   “阿禛,那如果有一天你得到了心中想要的一切,会把我忘记吗?”      第二天,皇上以废皇太子之事告祭天地、宗庙、社稷,这消息自然也就传遍了整个紫禁城。而另一个不幸的消息也随之而来,其他跟着皇上巡幸塞外的阿哥们也都被圈禁在北五所了,只有当初留在京里的三阿哥、七阿哥、十二和十四阿哥幸免,一片愁云惨雾笼罩着皇城的上空。   永和宫里日子却依旧如常,只是秋日里的萧煞显露得更加分明。德妃娘娘竟没有显出半点悲凄之色,波澜不惊的面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给所有的人下了严旨,不允许议论任何与阿哥们有关的事情。   北五所,那是御花园东面的一排宫房,据说是前朝的皇子们曾经居住的地方。我曾一次次的从那里走过,但从没有想到有一天它竟会成为我日夜牵挂的地方。承乾宫里的对话言犹在耳,可仅仅只过了一天,我们之间就升起了一面无法逾越的宫墙。我不停的用现代学到的历史知识安慰自己,可每当远离众人的时候,却总会呆呆的望着北五所的方向,黯然神伤。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既然不能去看他,也不能跑到皇上跟前去求情,那我能做的,也只有在心里暗暗的祈祷,希望这难捱的日子快点结束吧。      霜降时节,婉晶竟然从蒙古跑了回来,风尘仆仆的进宫给德妃娘娘请安。看着她七八个月大的肚子,和身旁的杜楞郡王一脸的无奈,我就知道,一准是为了十三的事情。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却见她回给我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也罢,为了四爷我尚且终日忧心忡忡,何况那也是她的亲哥哥?   德妃娘娘的神情依旧淡然,只是说话的语气平添了几分疲惫。我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聚精会神的话着家常。婉晶一句一句的想把话题凑到几位阿哥身上,可德妃却看似漫不经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心里觉得有些累了,不想再看见这个女人脸上的无动于衷。格格心头的十三可以与她无关,而四爷呢,那可是她辛苦怀胎十月才捧在手里如珠如玉的宝贝。没有一句怜惜,没有一声哀叹,即使她的心早已被一层硬茧包裹的严严实实,难道就没有一丝丝的柔情能够从缝隙中渗透出来? 无语的凝眸,本就是沉默的思量,原来隐忍、寂寞早已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落地生根,只是我从来没有勇气把它植入自己的身体罢了。      “是婉晶回来了吧,怎么不去见朕呀?”软帘掀起,康熙皇帝英武的身躯出现在了门口。一屋子的主子奴才瞬时都矮了下去,就连格格也在仓津的搀扶下跪倒在了父亲跟前。   “都起来吧,一家人,又何必如此拘礼?”说着他还亲自把格格扶了起来,笑着道:“没想到这么快婉晶就要当额娘了,德妃呀,这一晃我们可是都老了啊。”   “皇上最爱玩笑了,昨个弘晟散了学到我那请安,还说他皇玛法单手就能开两张弓,怎么看都不像五十开外的人。” 娘娘刚要开口,一个妃子打扮贵妇已从皇上身后绕了进来。   “容姐姐怎么得空往妹妹这来了。”德妃脸上闪出一个最自然不过的笑容,走上前站到了皇上的另一侧。一对情敌以最亲热不过的方式簇拥着共同的丈夫进到了屋子里面。   荣妃!我心里猛地一个激灵,才迟钝的想起这个女人就是三阿哥的亲妈。当年她也算得上是十分得宠的妃子,可今日的圣眷,比之德妃却是差了很多。平日里两个人也没有太深的交情,那她今天的来意,又会是什么呢?心里隐隐生出一个不祥的预感。   荣妃一脸亲切友善的笑容,拉着格格从孩子的预产期一直问到奶娘的旗籍,一旁的仓津似乎有些跟不上她的语速,只好傻乎乎的看着他们,偶尔陪笑几声。德妃则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康熙的身上,先是张罗着把软垫给皇上垫在背后,又亲自取了明前的龙井泡茶。一旁端坐的康熙半闭着眼睛,仿佛很是受用。   “德妹妹,其实今天跟皇上过来,是有一件喜事想跟你商量。”荣妃娘娘话锋一转,还刻意提高了分贝。   “是吗,什么样的喜事,说出来也让妹妹高兴高兴。”   “皇上…”荣妃的一双眼睛求助的望向康熙。   “婉晶也不是外人,你就把方才跟朕讲的再说一遍吧。”康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荣妃浅浅福了个礼,满脸的兴奋,“本来三阿哥是要亲自来说的,可又忙着修书的事情分不开身,我这作额娘的就只好厚着脸皮替他来了。德妹妹这里的如玉姑娘,知书达理,聪明伶俐,我有心把她配给老三作个侧福晋,妹妹意下如何呀?”   “三阿哥!”,这几个字一出口,我就已明白了她的来意,之后的每一个字,如同一杯杯的冰水,接二连三的倾泻到我的心上。   不是说冻僵了,就不会有感觉了吗?可我的心为何还会有撕裂般的疼痛,仿佛要生生的剥离开这俱躯体,自由的冲上天际…   恍惚间,德妃一字一顿的声音响起,我仿佛听见心中仅存的希望的泡沫被一个个敲碎的声音,“三阿哥抬爱,自是她的造化。如玉啊,还不过来谢恩?”   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了过去,只模糊的觉得似有六个亮点,或安慰、或期许,或无奈,不停地在眼前晃动着。麻木的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上了地面,脑海中又浮现出三阿哥那似笑非笑的面孔。难道,这就是我的命运,当真要像梦中所见的一样?   心里的伤痛马上要顺着眼角委屈的流淌下来, 可记忆里一道清冷犹如冰雪般的声音却突然滑出,蛮不讲理的把它截住了,“玉儿,如果有一天为了那样东西,我会失去所有的一切,那你也会离开我吗?”   “不!”   一瞬间,千万次的否定从脑海中汹涌而过,化作一个清脆的字符,溢出了我的唇间。      ****************************      据《皇清通志纲要》载:康熙“四十七年九月,皇太子、皇长子、皇十三子圈禁……十一月,上违和,皇三子同世宗皇帝、五皇子、八皇子、皇太子开释。”该书作者为八阿哥胤祀之子弘旺。四四的曾被圈禁(或闭门思过)之事不一定是事实,但我却宁愿相信康熙皇帝在惩罚他最心爱的儿子的悲痛之余,也波及到了其他无辜。   不过反正是小说,我就给他做主了,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 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宋代李重元《忆王孙》之春词。 血色浪漫   终于给自己做了个决定,心里也觉得轻松了许多。镇定地抬起头,对上那三双诧异的眼睛,平静地等待着将要降临到我身上的风暴。   “皇阿玛别见怪,如玉准是高兴糊涂了。这么好的事,她怎么能不愿意呢?”婉晶一边冲我眨眼,一边帮不迭的解释着。   我向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转头目视着容妃娘娘说道:“娘娘莫怪,格格刚回来,并不知道奴婢的心思。但三阿哥对奴婢的一番美意,请恕奴婢实在无法领受。”   “混帐,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竟然连主子的面子也敢拨?”荣妃冷冷的看着我,一幅无法置信的样子,倒是德妃娘娘夸张的语调给了我一点回应。   “那你到给朕说说,朕的三阿哥哪一点配不上你?”康熙的声音依旧平静,语气中似乎还隐着一丝好奇。可我看在眼里,却分明觉得那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心里虽然怕,但话还是要说的,下意识的挺直了脊背,心中默念着四爷的名字,清晰的答道:“三阿哥才高八斗,学贯古今,奴婢自忖家世平庸,才不堪闻弦音而知雅意,德不足入厅堂而宜室家。只有恳请皇上为三阿哥另择佳偶。”   “原来容妃向朕柬的这桩婚事倒是委屈了三阿哥。”康熙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容妃娘娘,说出来的话却隐含着几分压力,“丫头,当日在古北口,朕就知道你是个有见地的孩子,把你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吧,不必用这些冠冕堂皇的大帽子搪塞。”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心想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壮了壮胆子,又开口道:“皇上明鉴,奴婢自奉差永和宫以来,一直仰慕四阿哥的人品才能,此生甘愿为奴为婢,洒扫庭除,侍奉四阿哥左右。”   康熙微一沉吟,脸色一暗,威严的语气顿时从头顶上压了下来:“怎么,照你的意思,四阿哥才能出众,人品高洁,那朕先前斥责他们私下结交诸大臣侍卫,欲分朕之威柄以恣其行倒是错了吗?”   “奴婢不敢!”细细的冷汗从脖颈一直流到腰上,仿佛一队蚂蚁在背上蜿蜒而下,第一次看到康熙满面怒容的样子,没想到就是对我,自己还真是不走运呀!看来事到如今,也只有豁出去了, “奴婢不懂朝政,更加不敢妄议,因此所说之事,只谈父子之情,不论君臣之义。”   “噢?”康熙的眉梢挑起,示意我接着说下去。   静敛心神,望着他继续答道,“平日里,奴婢曾闻四阿哥回忆幼年之经历。他曾说大阿哥自幼养于内务府总管噶禄处,三阿哥也养于内大臣绰尔济处,惟有自己长于承乾宫中,蒙皇上亲自抚育,何其幸也。长至六岁,入上书房读书,又承顾八代、张英、徐元梦等大儒谆谆教诲,深知我大清得天下之不易,皇上守业之艰辛。因此每日勤读诗书,苦练骑射武功,铢积寸累,以备他日为我大清之肱骨,解皇上一分之忧劳。”   康熙没有说话,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暗恨自己将要利用人心里最脆弱的一段回忆,可是为了阿禛,为了我自己,我别无他选,这也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武器了。   “月掩椒宫叹别离,伤怀始觉夜虫悲。泪添雨点千行下,情割秋光百虑随。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繁忧莫解衷肠梦,惆怅销魂忆昔时。”以前每次念到这首诗,总会忍不住慨叹康熙皇帝的用情之深。今天竟然能亲自对着他娓娓道来,泪水不觉已湿润了眼眶,“奴婢斗胆,引了皇上的诗作。只是四阿哥每每念及此诗,便会想起孝懿皇后临终之时,嘱咐他要诚孝父皇,以君父之意为己念,父子一体,同心同德,方为我大清之幸甚矣。”   康熙的神情有些迷离,英挺的眉宇之间也多了一抹苍老的痕迹,他直视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身体望见了很久以前的时光,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伤痛,怅然,无奈,仿佛还有几分寥落的期望。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康熙的声音又再响起:“丫头,生为女儿身,真可惜了你这份口才。也罢,给朕一个理由,好让朕成全你的这份心意。”   好险呀,刚才若是说错一句,搭进去的估计不只是我的下半辈子!当下拽了拽衣角,端端正正的磕了一个头:“奴婢斗胆,敢问皇上,三年前赏给奴婢的恩典可还算数?”   康熙一愣,转而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看来你倒是早有准备,好吧,朕便应了你。可是…”他迅速的瞟了德妃一眼,语气又变得冷硬下来,“抗旨这条罪,还是要一并领受的。德妃呀,你说是不是?”   “都是臣妾教导无方,请皇上责罚。”此时德妃已立在了一旁,恭敬的语气里含着一丝隐痛。   “你看着罚吧。”说着康熙也离座而起,“李德全,等玉丫头领了处分,就把她送到北五所去,告诉老四这是朕的意思。”   接着转脸又对容妃道:“老三府里的小妾也有六七房了吧,这回就算朕偏着老四了。”说罢转身便出了门口。容妃也没趣儿的跟了出去。   抗旨,责罚,原来我还没从跳出三阿哥手心的兴奋中缓过劲儿来,就又为自己敢于抚摸老虎屁股的行为招来了一个不小的代价。一脸求助的望向德妃,却见到一个怨毒的笑容从她的嘴角瞬息而过。我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一下子明白了刚才康熙看向德妃的眼神。如果曾经的记忆对男人而言只是一段难以忘怀的往事,那在眼前这个女人心里,便会是一块永远无法痊愈的伤疤。而我却偏偏要把那心灵深处最隐秘的伤痛挖了出来,竟然还大摇大摆的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来人,把这丫头拖到院子里,重打四十板子,之后永远不许踏入永和宫。”德妃的声音出奇的大,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嘴里却干干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既不想谢恩,也不想求饶,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中也平静得有如盛夏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是呀,我们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所以我是无法怨恨她的,但也绝对谈不上愧疚。   感觉有人把我架出了屋子,然后被扔在院子当中的刑凳上,一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塞在了嘴里。心里却突然生出想笑的感觉,原来老天派我来到这里是要全方位接触古代的生活,就连这受刑挨板子也算是体验的一种呀。   “嗯!”所有的胡思乱想化作一声闷哼在胸腔里回荡,原来板子打在身上竟是这样压抑的痛楚。“五,六,七…”起初还能听见一个小太监站在身旁高声数着数,可随着板子一次次的下落,疼痛在身上无限度的放大,我好想放开嗓子大声叫喊,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院子里突然一阵慌乱,就连行刑的太监也暂时停了下来。“格格晕倒了!”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我心里一紧,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便使劲用手撑起了身体。好痛!吃劲的双腿猛的一阵痉挛,眼前一黑,便从长凳上栽了下去…   “如玉,如玉你醒醒!”本以为自己已经摔在地上,没想到却被人接住了。慢慢的睁开眼睛,眼前竟是一脸疼惜的十四。   “胤祯,你放下她,这里没你的事情。”不知什么时候,德妃竟然也出了屋子。   “额娘,婉晶昏了过去,如玉已经被打成这个样子,您,您就饶了她吧!”他抱着我的手臂没有一丝放松的迹象。   “你懂什么,这是她应得的。”德妃的声音硬得仿佛铜墙铁壁。   “那就只好请额娘恕罪了,儿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没想到十四竟然回转身,抱着我便向永和宫的门外走去。   身后再没有人说话,只隐约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我看着十四的下巴,潜意识里觉得应该劝他回去,可整个人却实在提不起一丝精神,只好闭上眼,无力的把头靠上了他的肩膀。   不知走了多远,十四终于停下了脚步。只听得李德全在一旁说道:“十四爷,这前面可就是北五所了,您是不是就送到这?”   十四悻悻的看了他一眼,又对着我问道:“你自己能走吗?”   “应该行吧。”我使尽全力终于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他小心翼翼的把我放在地上,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碰碎了似的。我用脚尖试探着触到地面,再放平了脚掌。一瞬间仿佛一股电流通便了全身,我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一声痛苦的呻吟脱口而出。   “李谙达,你看她这个样子,还是让我送进去吧。”十四一把扶住了我,说话的口气竟带了几分恳求。   “十四爷还是别难为老奴了,没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可都不能擅入。”这个康熙身边的总管太监无论说什么话仿佛都只有一个调子。   十四还要继续争辩,我只好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道,“十四爷,您今天为奴婢做的已经够多了,大恩不言谢,剩下的路无论如何我也要自己走过去。”   十四不情愿的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复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什么恩不恩的,救你可是我存的一点私心。不然要是把你打死了,以后谁还给我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呀?”   我的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感动,对着他轻轻一笑道:“真是白教十四爷担心了,如玉可没这么容易就死呢。”      一条狭长的甬道,仿佛看不到尽头。两旁独立的院子里,似乎有人影在张望。踉跄的脚步几次要跌倒在地上,但我还是尽量把脊背挺得直直的,只有这样才能平视到不远处一步一步来临的希望。   李大总管不紧不慢的步子,终于停在了一个院落的门口,我心中一喜,一手扶上门板,便探着头向里面张望。四爷和十三正坐在厅里对弈,忽然听到门口的响动,一起转过头,望着我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恍若隔世的感慨从心底涌了上来,我似已不记得满身的伤痛,只想着跨过眼前的几步路,便可以投入阿禛温暖的怀抱。努力的抬起右腿,可这门槛怎么这么高呀?再向上抬了抬腿,可还是够不到。伸了右手下去帮忙,却一下子触到腿上的痛楚,“咝!”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也斜斜的倒了下去。   不对,青砖的地面怎么会是软软的?下意识地想要挪动一下身体,却被一只手臂更紧的揽在了怀里。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满是一股熟悉的味道。原来,我的心终于驶入了宁静的港湾,无论什么样的雷电风雨,都再也不会落到我的身上了。   脑海中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真想趴在他的怀里好好的睡上一觉,可那满是心痛的声音却无比清晰的传入耳畔:“怎么全是血!”   我艰难的抬起头,恰好看见天边如血的残阳,正顺着他的手指慢慢的向下滴落,淡淡的血痕发散到四周,将聚拢的云彩都染成一片绯红。嘴里不由得喃喃的说道:“阿禛你看,这浪漫的颜色,是多么的鲜艳!”      ****************************      这下如玉终于可以和四四在一起了,虽然晚了点,但偶还是喜欢这种来之不易的相聚。也许会让一些大人们觉得有些矫情,但是没办法,在偶心里,四四决不是一个会随便说出喜欢的人,但他只要付出了,应该就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所以让女主先上演个苦肉计,以后就可以吃定四四了。哈哈哈哈!   另外,同意冰柳的意见,能在深宫里站稳脚跟的女子绝非善类。偶一直不太喜欢德妃,总觉得四和十四兄弟不和,她要负一定的责任。而且后来四四当了皇帝,她还闹着不搬出永和宫,不接受太后的封号。都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差距咋那么大呢?    作者有话要说:月掩椒宫叹别离,伤怀始觉夜虫悲。 泪添雨点千行下,情割秋光百虑随。 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 繁忧莫解衷肠梦,惆怅销魂忆昔时。 孝懿皇后去世之后,小玄子作《挽大行皇后》诗四首,这是第一首,也是偶觉得写得最好的。情真意切,肝肠寸断,特别是颔联“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让我真的好好感动呀! 看文的大人们要是想看另外三首,就说一声,偶发上来。 天威难测   好像睡了很久,却又好像根本没有入睡。朦胧的月色在庭院里洒下片片苍白,照见一个寂寞的身影,白衣皂靴,茕茕孑立。   箫声响起,宛若花落幽潭,江水东流,一番苍茫浩瀚的气势令人心驰神往,是相思不绝,是壮志未酬,还是心灵深处无怨无悔的渴求?   “几回花下做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心下动容,竟情不自禁的把黄景仁的诗念了出来。   “如玉,你醒了!”院中的身影闻声走了进来,竟是十三。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脑子里还有一点花痴他刚才迎风而立的飒爽英姿。   “四哥被皇阿玛叫去问话了。”他见我微一迟疑,交代得倒也主动,“刚给你用了上好的创伤药,身上的痛可好些了?”   被他一说,我才想起腿上的伤处,虽然还在痛,但却有冰凉的感觉丝丝渗入。回手一摸,才发现外衣已被脱去,身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中衣,盖在了被子下面。用药,那他岂不是…我赶忙向四下里望了望,再没发现有别人。满脸窘迫的望上胤祥,气急败坏的大叫:“胤祥,你,你过分!你趁人之危!你欺负人!”   十三被我骂得僵在了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呆呆的看了我半天,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赶忙解释道:“如玉,你可别误会,这药虽是我的,可给你裹伤却是四哥亲力亲为,不曾假手他人呀!”   原来是这样,我长长舒了一口气,不过脸上还是有些发烧。抬眼再看胤祥,眼神里仿佛擒着一丝莫名的哀伤。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便问道;“十三爷,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低了低头,换上一副好奇的神色,“今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谙达只传旨说皇上把你赐给了四哥,可你又挨了打,到底是为什么呀?”   “哼哼!”我苦着脸咧了咧嘴,一脸懊丧的说,“十三爷还是别问了,总不过就是摸老虎屁股的时候,没留神被他夫人反咬了一口。”   “噗哧!”胤祥喷笑了出来,一边捂着肚子一边问,“瞧你这张嘴,真是什么都说得出来,老虎还有夫人呀?不过,德妃娘娘可是四哥的亲额娘,为何还要难为你呀?”   “切!还不是因为无聊的容妃娘娘也搅了进来。”我强压住心中的不忿,只能把所有的账都算到可恶的三阿哥身上。   “原来如此。唉,看来不死心的还是大有人在呀!”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好像是在嘲笑别人,却又像是在自嘲。   难道他还…没等这个念头彻底冒出来,就被我一棍子打了下去,暗骂自己可真是多事,已经是一身的伤了,竟还有闲情窥探别人的心思?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换个话题为妙,“十三爷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气势恢宏,景色壮丽,却又情思袅袅,哀而不伤?”   十三听了我的话,果然变的兴奋起来,一副恬然自得的样子问道:“那你可听得出这其中的意境?”   看来他还有些考教的味道,闭上眼细细的回味,可却依稀望见几个刺眼的人影正践踏着那幅如生命一般绚烂的山水长卷,几缕委屈默默从心底升起,又有几分怅然悄悄的一掠而过,感觉身上的伤痛似乎也在加剧,不由得叹道:“天道无穷,存之永恒。人生苦短,欢乐何极?鸿雁于飞,月明星稀。唯愿归去,不离不弃。”   “好!看来十三弟这一曲《夕阳萧歌》终于觅到知音了。”   我猛地张开眼,正看见四爷迈步进了屋子,他的脸红红的,好像是喝了酒,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杂乱,几分骄傲,几分怜惜,还有些许淡淡的爱恋。一刹那间,鼻子里酸酸的,仿佛身上的痛和心里的痛全都淤积到眼底,如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   四爷仿佛被我的举动吓坏了,三步并做两步奔到床前,把我紧紧地楼在了怀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抓着他的手,哭得越发厉害了,多日以来的担忧、害怕、思念、心痛全都一古脑的涌了出来,也不理睬他的劝慰,只顾着沉浸在自己汹涌的泪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轰轰烈烈的泄洪工作终于到了尾声。我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抽噎着,把脸藏在了衣袖后面。   “怎么,不哭了?”四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隐隐还透着一丝酒气。   “啊,是。”我嘿嘿傻笑了两声。   没成想他却突然站起身来,小心翼翼的把我从怀里移到了床上,转身便要出屋。我被他的举动搞得有些茫然,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他,探身向前却扑了个空,耳中只听得“咣当!”“哎呦!”两声,整个人就掉到了地上。   好痛呀!咧着嘴想要起身,就被他一把拎回了床上。刚想开口,却被一个愠怒的眼神吓了回去,同时,一个责备的声音也从半空中落下:“你这么折腾,是还嫌让人担心得不够吗?”   “我,我…”想要解释,嘴巴却一下子被封住了,燥热的空气,温润的舌尖,辗转的双唇,足以让我忘记所有痛苦的经历,心里只盼着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永远不要结束。   眼中的泪水再一次不争气的掉了下来,落上他的鼻尖,湿润了他的双颊。他抬手缓缓的托起我的下颌,目不转睛的盯着我道:“玉儿,答应我,别再让自己受到伤害。”   我机械的点点头,望着他一脸认真的神色,小心地问道:“那你能不能也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他似乎被我那小心翼翼的样子逗乐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神情;“你可是皇阿玛圣旨钦赐给我的,我就是想不要也不行呀?”   我故意不去理睬他戏谑的眼神,握住他的手反问道:“那我是不是很傻?牵着不走,非要打着才肯倒退?”   “真是个痴丫头!”他轻轻叹了口气,拉过我的手,轻柔的放在胸前,“玉儿,以后万事有我,我会让你幸福的。”   眼底突然有热热的液体涌动着,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呆呆的把脑子里海誓山盟的诺言翻了个遍,可纵有万语千言,却只化作了脸上一个开心的笑容。其实,两个人的默契就是如此简单。   四爷的心情好像异常的兴奋,坐在床榻边,柔柔的望着我,嘴里不停地说着皇上召见的经过。承乾宫,双梨树,菊花酒,父与子,当两个男人拾起一段共同的回忆,其结果不可避免地会有人喝醉。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我好奇地想象着一脸严肃的康熙也会击节而歌,情思迷离,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原来所有的帝王都是被神化出来的,摘下那张面具,自然也会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忽然对我身边的男人生出一份好奇,不知多年后的那一天,他也会淡然的藏起所有的悲喜吗?   倦意袭来,我轻轻的打了个哈欠,把头往他的身上又靠了靠,不知不觉中便进入了梦里。   窗外的箫声似已响了很久,时而淡雅清远,时而婉转忧郁。伴着月下那玉树临风的人影,将满怀的心事洒落了一地。      接下来的几天,四爷的心情一直大好,每日除了和胤祥论书下棋之外,便会坐在床边陪我聊天,仿佛并不在意被禁足的事实。我的心似乎也被他感染了,渐渐开始喜欢这样清静悠闲的日子。只是在他的身影稍稍淡出视线的时候,才会望着窗外的银杏,默默的疑问,难道康熙四十七年的这场大风波就会这样悄无声息的结束吗?      眼见就到十月份了,康熙依旧沉着的把几个儿子囿于这小小的北五所之内,丝毫没有开禁的意思。只是把阿哥们的跟班都放了进来,各个屋子也都填了取暖的棉被炭盆。腿上的伤好得很快,已经开始结痂,就是麻麻痒痒的,总觉得心里像有虫子在爬。很想用手去抓,但每次却都被阿禛抓住,最后一次他干脆拉着我的手坐在一边,搞得我真想在他的胳膊上咬上两口。   高福儿是个再机灵不过的小子,见了我就一口一个“主子”的叫,搞得我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不过他来了不到两天,就不知从哪弄来一瓶当初用过的凝香膏,着实解了我身上的不适。心里不禁滑过一丝苦笑,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以后保不齐得在家里备个药店了。      又是一个月的时光在秋风中逝去了,月中的时候,为了道士张明德看相的事情,八阿哥差一点被皇上交与议政处审理,就连九阿哥十阿哥也一同受了责罚。胤禛和胤祥哥俩儿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看得出心里却是惴惴的,仿佛生怕又生出什么事情牵连到自己。可几天之后,被拘禁的太子却被放回了咸安宫养病,这下众人就更不晓得皇上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   十月的最后一天,是阿禛的生日。高福儿弄来了两坛桂花酿,打算晚上给他庆生。前几年的这一天,我都只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偷偷的给他唱一曲生日快乐歌。这次终于有机会面对着面说上一句祝福,再加上身上的伤也痊愈了,还真是想好好的给他庆祝一下。吩咐高福儿先把酒藏了起来,准备等到天黑,再给他个惊喜。   可惜才过了中午,久未谋面的李大总管就匆匆忙忙地出现在了门口,传旨说皇上召见两位阿哥。心里猛地一紧,似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抬头望向走出门口的四爷,他凝重的脸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可眼角的余光一瞥见我,又赶忙不自然的换上一脸的笑容,袖子下面的手也微微摆了摆,示意让我放心。   可我的心,又如何能放得下呢?      练字的宣纸已被扔了一地,我一头汗水的握着毛笔,心思却根本不在这里。从正午一直等到傍晚,依旧不见他们的影子。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的强烈起来,人也变得烦躁不安,感觉周围像有无数冷笑着的假面,搅得脑海中一片纷乱…      沉暗的夜色终于霸道的将夕阳挤了下去,换上一副黑黝黝的面具,遮住了天空的颜色。看不到月亮,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小星,在半空中努力地闪烁着。几缕凉风把头发吹得有些散乱,心里闷闷的,不想再梳,干脆弄散了发髻,随意的搭在肩上。   将就着捡起一个茶碗,倒了满满一杯桂花酿。淡淡的琥珀色的液体醇香四溢,盘旋于杯中画出一个小小的漩涡。本以为终于可以同你青杯小酌,但却依旧是一个人独守空房。不觉自失地一笑,举起杯子对着养心殿的方向敬了敬,一仰脖直直的倒进胃里。一阵火辣辣的感觉瞬时溢满了胸腔,直烧的脸上也有些发烫。心中的抑郁反倒变得模糊起来,也许还真是应了曹操的那句话,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呀。   再一次把杯子装满,眼光游离于那清澈透亮的水面。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一个人面对如此孤独的等待,我的心已被揉搓的没有半分力气,只愿一醉,好解了那千回百转的愁肠。   背后的一只手越过肩膀,抓起我手里的杯子一饮而尽,又拉了把椅子颓然坐下,一声不吭的自斟自饮起来。我使劲揉了揉眼,瞪着他看了半天,才明白眼前的一切真实得并非幻觉。只是四爷的脸色如此的苍白,一对乌黑的瞳孔黯无光泽,嘴唇微微抖动着,仿佛心中压抑的痛楚随时都会爆发出来。   我又取了一只茶碗,默默的斟满,凑到他的跟前碰了一下,轻轻说了句“阿禛,祝你生日快乐!”便一口喝了下去。   他稍一愣神,嘴里机械的重复了一句“生日,快乐。”,便胡乱的把酒灌进嘴里,冲我亮了亮杯底。   “荒戍落黄叶,浩然离故关。   高风汉阳渡,初日郢门山。   江上几人在,天涯孤棹还。   何当重相见,樽酒慰离颜。”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却恰好和着诗中的悲怆抑扬顿挫。一杯杯的烈酒,苍凉萧瑟的《送人东游》,一个可怕的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心头划过,难道,难道是胤祥出事了?还算清醒脑子飞快的回忆着,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废太子胤礽,十月有看相人张明德言八阿哥丰神清逸,仁谊敦厚,福寿绵长,诚贵相也。八阿哥因此受责。月底康熙帝病,召见胤礻乃,回忆往事,流涕伤怀。十月三十日,大阿哥胤褆素行不端,魇咒亲弟及杀人之事尽皆显露,革去王爵,幽禁于其府内…   史书上的记录一件一件在脑海中闪过,而眼前的轨迹仿佛也正顺着同一个方式行驶,只是胤祥那样的心性,又怎么会跟魇镇太子的事牵连在一起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坚强不过的人,也会有偶尔的彷徨脆弱。就算是强颜欢笑,故作镇定,也一定要想个法子安慰他受伤的心灵。   打定了主意,把椅子挪到他跟前,一脸笑容的望着他道:“阿禛,这是我为你庆祝的第一个生辰,没准备什么礼物,我就讲个故事送给你吧。”   “好!”他头也不抬,眼神一直盯着手中的酒杯。   “嗯哼!”我刻意清了清嗓子,多少也算是鼓励一下自己。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开的时候,树和花草就定居下来了。橡树说:我应该住在辽阔的田野上,靠近道路旁,旅行者可以坐在我的树荫下休息。百合花说:我的家是在水塘里。雏菊说:我属于阳光灿烂的田野上。紫罗兰说:我的芬芳会从长满苔藓的石头旁逸出。然而却有一棵小小的植物,叶子又细又小,淡淡的花朵开成羞涩的铃形,而且出奇的袖珍。   因为没有芬芳的气息,也没有娇艳的外形,其他的植物都不愿意和她生长在一起。但是她却从没有因为自己的渺小而气馁,依然孤独而顽强的生长。她的名字就叫作欧石楠。   有一天,大山说:亲爱的植物们,你们有谁愿意来到我的岩石上,用美丽的颜色覆盖它们吗?冬天它们寒冷、夏天被太阳烤的滚烫,难道你们不愿意保护他们吗?   “不,我不能离开池塘。”水中的百合花娇嗔的喊道。   “我也不能,苔藓才是我的好伙伴。”紫罗兰撇了撇嘴,不屑的答道。   “那,那我就更不能了,我们可从来都是在绿色的田野上迎着朝阳盛放的。”雏菊同样也拒绝了大山的邀请。   可那小小的淡紫色的花朵却显得有些激动,她勇敢地说:“亲爱的大山,我愿意到岩石上去。我的叶片虽然很小,但她会倔强的生长来遮盖你裸露的土壤,我的花朵虽然柔弱,但她可以骄傲的绽放来装点广阔的原野。”   就这样,欧石楠用她绿色的枝叶铺满了多石的山脉,用它高贵的紫色开遍了欧洲寂寞的荒原。但她依旧保持着自己初时的个性,既不张扬,也不谄媚,漫山遍野,从不凋萎…      忽然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息喷到了脸上,我收住了话头,转过脸对上他贴近的面庞。伤痛而没落的眼神,竟然瞬也不瞬的定在了我的脸上;铁钳一般的大手紧紧地与我十指相扣,仿佛稍一放松我就会消失掉似的。   “啪哒”一声,一颗清澈的水珠落到了我的手上,游走于指缝,缓缓渗入了掌心。但他的眼睛却依旧是干燥的,假若不是四目相对,我甚至会以为那是晚风吹来的露滴。      温存的把他的头揽在了怀里,很想很想把故事的结尾告诉他:   欧石楠花开的原野,从来就是美丽而孤独的,美丽是因为执着,而孤独也同样源于此。在许多年后的一天,一个勇敢而执着的年轻人,把开满欧石楠冰封的荒原和周围的岛屿连在一起,开创了一个通向大海的国家,而这孤独的欧石楠就是他们的国花。      *****************************      欧石楠(ERICA)   花语:孤独?背叛   种类:杜鹃科   原产地:南非   花色:白?桃红?紫   花期:春      欧石楠是挪威的国花。      没有按预定的时间补文,真是抱歉的很。家里来了人,只得去应酬一下。   小小的预告,下面准备写一篇胤祥的番外,来说明一下他们兄弟之间发生的事情,四四的fans们不要郁闷呀!十三好歹也是重要男配之一,总的给各露脸的机会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荒戍落黄叶,浩然离故关。 高风汉阳渡,初日郢门山。 江上几人在,天涯孤棹还。 何当重相见,樽酒慰离颜。 ----温庭筠《送人东游》 番外十三   题记:古剑篇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   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   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   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走在东六宫的甬道上,出门时如玉看向四哥的那个不安的眼神还在心头回味。兴许这丫头是被皇阿玛吓怕了,才生出这么多的担心?唉,人不常是说伴君如伴虎吗?不过,也就她能说出“摸老虎屁股的时候,没留神被他夫人反咬了一口。”这样的话。   本以为是要到乾清宫见驾的,可带路的李德全径自过了昭仁殿的西门,还没有转弯的意思。很想问上一句,可看了一眼身边的四哥,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反正是皇阿玛召见,总也跑不出这三宫六院巴掌大的地方就是了。   四哥的脸上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我却看得出,他的心里还是存了些紧张的。从小到大在一起这么多年,四哥的见识谋略总是让我佩服的,就是在皇阿玛面前,却总是小心谨慎,畏首畏尾。不说别的,就为了一句“喜怒不定”的评语,也至于非央求着老爷子给撤了去。既是父子之间,区区一句评价,又何足挂怀呢?      眼见已经到了上书房的门口,李德全向里一拐,便转身进了院子,心中有些好奇,怎么选了这里见面?抬腿进门,只见大哥正被侍卫们带了出去,茶叶沫子溅了满身满脸,屋子正中的御塌上,皇阿玛满面怒容,几滴血珠顺着手指落到碎裂的蟠龙盖碗上,只是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收拾。   挨着四哥跪了下来,眼光过处,才发现三哥侍立在一侧,垂着头,一幅恭谨谦卑的样子。   “胤祥啊,有人告发大阿哥以巫蛊之术魇镇太子,还说为他施法的就是你旗下牧马场的喇嘛巴汉格隆,可有此事?”皇阿玛的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刻意压制着胸中的万千的头绪。   俯身磕了个头,沉声答道:“回皇阿玛,巴汉格隆确为儿臣属下,其自幼习医,至于咒人之术,儿臣不曾听闻。”   “噢,老三呐,你不是跟朕说老十三也知道的吗?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呀?” 原来竟是三哥告发的好事,虽说大哥对太子是欲除之而后快,不过能想出这样的招数也真够阴损的!可这巴汉格隆也就是个巫医,怎么偏偏挑上他呢?   未及细想,三哥一向温和的声音已经响起:“皇阿玛容禀,巴汉格隆的族弟系儿臣旗下的包衣。平日里常言其兄医术了得,有手到病除、起死回生之能。且其曾学艺于黄教活佛喀巴门下,身怀异术,可以测祸福,断生死。此事流传甚广,不然大哥也断不会找上了他。十三弟若说并不知晓,哼哼,不是想有意遮掩什么事情吧?”   “三哥,你若是有什么脏水还想泼到弟弟身上,大可以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从小到大,谁不知道我十三阿哥是皇上的宠儿,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一腔的怒火从胸中突然升起,几乎要喷射到他的脸上。   “皇阿玛,”三哥竟然对我的怒气视而不见,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起的宣纸,小心的打开,呈到了皇上的面前,“儿臣奉旨搜查了巴汉格隆的住处,掘山镇魇物件十余处,已交显亲王处理。另发现此物,请皇阿玛过目。”   “好!好!”皇阿玛竟冷笑了两声,那神情犹如一只受伤的野兽,“这都是朕养的好儿子!让他们自个儿看看吧。”   那张宣纸伴着三哥的一抹窃笑飘然而落,虽然褶皱,却也看得出是上好的云母笺,上面一行漂亮的瘦金小楷,写得竟是四哥的生辰八字,可那笔记却也是再熟悉也不过了,因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的。而那字迹的下方,竟还画着一个大大的"卍"字。   飞快的和四哥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也是一脸的迷茫,抬头再次对上老三的目光:“三哥,敢问您是从哪里得来这张仿帖,拿到皇阿玛跟前来邀功?”   三阿哥的声音依旧不慌不忙:“十三弟,巴汉格隆已经全都招供了,你把四弟的生辰八字给了他,恰好推出是个"卍"字格,还说四弟乃天命所在,将来必登九五之位。为此你们还赏了他五十两金子。自己做过的事情,不是还用哥哥给你提个醒吧?来呀,把人证带上来。”   随着他的话转身向门口望去,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现了出来,我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闭了闭睁开再看,可走进来的依旧是那个人—小顺子。   身下的青砖一下子裂了开来,露出一个大大的黑洞。周围的空气也如同凝固了一般,托着我的身体就那么不上不下的,浮在半空中,惊愕、忧惧、茫然,一下子全都汇集到心里,可平日里那一份无所顾忌的洒脱,却如一缕游魂,飘飘荡荡的溢了出去…一个怯懦的声音正抱着我的臂膀哭诉,什么不能欺瞒皇上,什么三阿哥晓以大义,七零八落的飘进了耳朵,但我心里想的却是十三阿哥府里到底还有多少外姓的奴才。   “先前有道士说八阿哥乃大贵之相,前途不可限量;今天朕又出了个"卍"字命的儿子,好,好呀!秦失其鹿,天下共逐,那也是秦始皇死了之后的事。你们今日就等不及了?” 皇阿玛颤抖的声音已失去了往日的平静,“自你们六岁起,便到此处读书。风霜雨雪,从不间断。世祖爷手书格训:立身以至诚为本,读书以明理为先。这么多年,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此事确非儿臣所为!儿臣也相信不是十三弟所为!请皇阿玛明察。”四哥的额头碰在青砖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老四,你我都是亲兄弟,人证物证俱在,难道还是我成心编排是非出来害你们不成?”又是三哥淡然的声音,难为他做了这么充分的准备,看来今天如果没有人为此付出代价的话,他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无助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一个怨毒的眼神,抬眼向上望去,复仇的快感正从三哥满脸凛然的神情之后一点一滴地散发出来,在空中聚成一个封闭的牢笼,缓缓的落向了四哥的身上。我一下子恍然大悟,这个一石二鸟的圈套做的实在是完美,既打击了同样竞争皇位的兄弟,又为自己报了夺妻之仇,原来往日里三哥谦谦君子的样子,也不过就是装出来的。   但是,但是他终究还是漏算了一步,至少我还有一点微薄的力量不让他的如意算盘得逞。      向前跪爬了两步,到了皇阿玛跟前,挺起胸膛说道:“太子暴戾淫乱,专擅威权,不遵皇阿玛训导,早就应该让位给贤德之人。儿臣不肖,指示下人求神问卜,也不过是为了给我大清推举德才兼备之储君。不过四哥行事素来小心谨慎,从无僭越之处。此事他也并不知情,请皇阿玛责罚我一人,不要牵连无辜。”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伴着一滴泪水落在了我的脸上,脸上火辣辣的,可心里却掠过一阵酸楚。   “你,你也就是仗着朕喜欢你!”望着我的眼神是那样绝望而悲痛,只在这一刻,我竟觉得眼前的人再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帝,只不过是一个被儿子们伤透了心的父亲。   “皇阿玛息怒,请听儿臣一言。”身后的四哥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皇阿玛的双腿,“十三弟所为,儿臣虽不知晓,但身为兄长,上不能解君父之忧劳,下不能正幼弟之视听,以至弟弟误信无稽之言,又未能及时匡正,实在内疚之极。兄弟手足,本应戮力同心,现在反累皇阿玛无端伤怀,儿臣愧为人子,恳请皇阿玛一同责罚!”话到此处,已是满脸泪痕。   不亏是我的四哥,几句话一出口,一旁的老三也吃不住劲了,悻悻的跪了下来,不太情愿的说道:“皇阿玛明鉴,儿臣也是怕弟弟误入歧途,才深究查证此事。十三弟既已知错,还请皇阿玛小惩大戒,给他一个反躬自省的机会。”   皇阿玛的神色已经平复了许多,淡定的扫视了一周,眼光依旧落回到我的身上,声音也再一次恢复了皇家的威严:“来人,把十三阿哥带下去,打四十板子,交宗人府圈禁。”   站起身来,意味深长的望向四哥,他强撑着回给我一个安慰的眼神,扯了扯嘴角,飞快的低下头去。很好,我们之间的默契是用不到语言的。   轻蔑的瞥了一眼三哥,也许我们同样都是不死心的人。不过,至少我还懂得什么是爱,而他,却只剩下了一颗被魔鬼吞噬的心灵。      “十三爷,奴婢新做的这道点心,你尝尝可中意不?”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仿佛竟是如玉。   我揉了揉眼,向前方望去,却依旧只是没有尽头的街道。趴在狭窄的春凳上,两旁的门洞朱墙慢慢的向后退去,背上腿上火辣辣的疼痛袭来,才让我清楚地感到,那只是一个幻觉。   一丝苦笑从嘴角溢了出来,本来以为可以忘了她,可这脆弱的心灵,怎么就如此不争气呢?还记得她好像讲过什么柏拉图式的爱情,什么爱一个人却可以不求拥有,全都是傻话,可我为什么又偏偏听了进去呢?   那天见到她满身伤痕的立在门口,心里的痛楚毫无道理的敲打着胸膛,我很想过去扶她,可是不能,因为那一脸委屈的期待,明明都落在了四哥的身上。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是我喜欢,四哥总是紧着我这个弟弟,弄得老十四这个亲弟弟偶尔也会对我侧目而视。   可是这一次,我却可以压抑心里所有的爱恋,抽身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看那一对灵动的双眸中洋溢着幸福的光彩。也许,花朵的美丽就是因为她以自己选择的方式存在,我爱她,就该让她自由的盛开。      躺在宗人府牢房的土炕上,身子有些发冷。伸手掏出怀里的玉箫,放在嘴边婆娑了良久。这箫本是额娘的陪嫁,当初是用一整块上好的缅甸玉雕刻而成的,颜色碧绿通透,还隐隐泛着柔亮的黄色。小的时候,抱着婉晶,看额娘在月下吹箫,心里总想着那瑶池里的仙子,也不过如此美丽。可幸福总会让时间过的飞快,那一天,额娘当真作了天上的仙女,而我也只能在想她的时候,吹上一曲《夕阳箫歌》,不知她是否听得到?   几回花下做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如此忧郁婉转的悲歌,却又大气浑然,微微波动我的心弦,一时竟忘了问她是谁做的。只是玉人如斯,道阻且长,我的满怀心事又说与何人知呢?      *********************************      写着写着,心里有些难过了。    痛并快乐   修改了一下年羹尧的功名,他是康熙四十八年进的四川巡抚,五十七年授四川总督,六十年生川陕总督,之前信手一些,大意了。抱歉,抱歉。   ***************************************************      沿着笔直的御道,一直可以看到最远处的万福阁,午后的阳光照在层层的瓦片上,泛起一缕缕青色的光芒。树上的黄叶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株株端庄的古槐径自伸展着枝丫。脚下的步子有些虚浮,却也是因为心中掩不去的那份忐忑。春风柔媚,秋风萧瑟,而如今清冽冽的的冬风自鬓角拂过额间,却只留下一个冰凉的寒战。心里不禁暗叹,雍和宫,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呢?   身前的四爷突然放慢了步子,握住我的手问道:“你冷么?”   “还好。”   “手这么湿冷湿冷的,也算得上好?”他的眼神依旧平视着前方,只语气稍重了一分。   “既是还能出汗,那自然是不冷的。”我冲他顽皮的笑了笑,不想让他看出心里的紧张。   他的嘴角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话,却又咽了回去,只使劲儿握了握我的手,便放开了。      迎接的大队人马都等在了二门,抬眼望去,一大群的太监侍女,磕头的磕头,行礼的行礼,跪伏了一片。中间四个宫装丽人,浅笑盈盈,眉眼含春,一齐挥动手中的帕子娇声道:“臣妾给爷接风了!爷吉祥!”   “起来吧。”四爷挥了挥手,脸上的神情略显疲惫。   站在正中的福晋那拉氏走到他身边,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知道爷不爱这些虚礼,不过这些日子几位妹妹都惦记的紧,日思夜想的盼着爷回来。”   “也难为你们了。”四爷脸上的神色依旧如常,“这些日子,家里一切都好吧?”   听着福晋念叨着日常的大小事务,我不禁偷眼向身后的几个女人看去。李氏和钮钴禄氏都是见过的,那另外一个应该就是年氏了,白皙的肌肤犹如凝脂一般,一对黑宝石似的亮眸顾盼生辉,红唇欲滴,青眉如黛,恰如那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朵,尽展着娇俏诱人的美丽。她的哥子年羹尧不但文韬武略,半年前又新进了内阁学士,不说别的,就单只这份功名,也把别人都比了下去。   “如玉,”冷不丁听他提到我的名字,赶忙把游走的思绪又拽了回来,周围的几道目光,或比量、或不屑、或友善、或好奇,都齐刷刷的落在了我的身上。难道,我这就要成为她们之中的一员了吗?心里的感觉怪怪的,几分兴奋,却也夹杂着同样的无奈。   “如玉,以后你就在书房当差,这就让高福儿领你过去吧。”没想到他说出来的话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爷,如玉姑娘的屋子已经备下了,是不是先带她过去看看?”福晋的神情有些诧异,早已想好的腹稿却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必了。”他的语气毫不含糊,说着还伸手解开颈中的丝绦,把身上的玄色大氅扔在了我的肩上。   我胡乱地答应了一声,抱紧了他的大氅,在心中的问号还没有传递到脸上之前,跟着高福儿的带领的方向,亦步亦趋的走了出去。   进了东书院的门,眼前的景致和前殿迥然不同。身旁的高福儿嘴里忙不迭得给我介绍,什么平安居后两株前明留下的古柏,什么如意室前面的叠石都是仿了苏州园林的样式,还有五福堂、醉月轩、海棠院哪一块匾额是爷亲手提的…我只懵懂的点着头,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怅然。玄色的水獭皮抱在怀里柔软而温暖,可那锃亮的毛色,却耀着人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穿过一个月亮形的拱门,便到了书房。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厮一脸笑容的迎了上来,听明白了我们的来意,便把我让了进去,而身后的一番张望自然也是免不了的。   四爷的书斋布置得古朴雅致,一色的紫檀木家具散发着坚实的厚重。从门口走到窗前,精致的线装书籍整齐的罗列在书架上,掐丝珐琅的缠枝花瓶,雨过天晴的蓝色釉杯,顺着指尖一一的拂过,熟悉,却也藏着几分陌生的况味。   一面临湖的窗户都镶上了玻璃,坐在窗边的的摇椅上,便能看见远处层叠的山石,飘缈的水榭,简约的木桥,凸起的亭台。正所谓“虹桥飞跨水当中,一字栏杆九曲红。”而那古典奢华的画舫,正沉默的泊在岸边。   静谧幽远从来都会让人陷入一片懒散的舒适,可伸展的目光停留在水面上,心里却一直回味着过往的情景。大阿哥被夺爵幽禁于府内,十三被投入了宗人府,可其他的阿哥到都被放了出来,四爷还被派了掌管内务府的差事…感觉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着每个人命运的咽喉。      初冬的天已经黑得很早,小厮们送了晚酒点心过来,我却没有吃的心思。无聊的出了门口,沿着湖岸的方向信步而行。   比之午后回来的时候,夜晚的风又凉了几分,对岸的假山亭台全都隐在了昏暗的暮色中,只剩下那摇曳的画舫,偶尔伴着过往的风,在水面上漾起几丝细细波纹。独自坐在船头,整个人都浸没在清冷的孤独里,刚才故意逃避的那份抑郁,又隐隐约约的浮了出来。   在书房当差,这是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的。看来当初我还真是高估了自己,即使历经了风雨的洗礼,自己只不过仍是伺候人的小丫头罢了。权势、地位,本就是这个时代无法逾越的障碍,心有所属尚不能任意而为,又何谈情之所钟,爱之唯一呢?心里的愤愤然一下子涌起,眼底的泪水也禁不住滑了下来。原来,我也会嫉妒,我也会想占有,我也会在意名分地位,我也只不过是个媚俗的小女人。      天边的颜色一点点的加深,直到那深不见底的蓝逐渐变成墨的颜色。新月如钩,洋洋洒洒的落在水面上,宛如一缕飘缈的轻歌。张开双臂,迎着风立在了船舷上,伸展到极致的胸怀似乎刚好可以和这冰凉如水的夜色融在一处,于是,那犀利的风便吹入了我的心扉。   站在属于我的角落   假装自己只是个过客   我的心在人群中闪躲   不懂我们之间这份真情   犯了什么错若你不是你   而我不是我那又多快乐   ……      不管有多苦,没想到心底的愁思依旧会化作这几个字,流过汗水,流过泪水,我心底最深处的声音却依旧是无悔。当时只道是寻常,刚作愁时又忆卿。原来再多的怨,再多的痛,都抵不过爱情的一丝一缕。   突然背后被人扯了一下,身子晃了晃便向后倒去,一声惊呼还未出口,两只收拢的手臂已经把我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怎么不老实在屋子里等我,要跑到这里来吹风?”那熟悉的声音让人觉得分外亲切。   “屋子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我微笑着答道。   “喜欢这里吗?” 他继续问道。   我倚在他的肩头,轻轻拨弄着他领子上的扣袢说:“爷住的地方,自然是好的。”   “既然是好,那怎么脸上还有泪痕?”他的眉毛弯弯的,探出的手指在我的脸上轻轻抹了抹。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半开玩笑的说道:“爷在暖阁里佳人相伴,美女如云,就扔下如玉一个,自然是望其东门,涕泣如雨了。”   “呦,原来还有这么大的醋味呀!”他挑了挑眉毛,一脸的笑意,突然凑到我的耳边又轻声说了一句,“虽则如云 匪我思存。”   我心中一暖,所有的愁怨便似湖水般缓缓的漾了出去,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一字一顿的说道:“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他怔怔的看着我,深邃的眼眸犹如夜色般无尽的张扬着,一对闪烁的瞳孔灿若星辰。身子忽然一转,便抱着我向岸边走去,只留下身后寂寞的湖水浅吟低唱…      眼前一亮,仿佛是进了屋子。心中的忐忑犹如擂鼓般敲打着胸膛,手里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只是不敢睁开眼。   他的手突然一松,背心便贴上了一片柔软。咫尺之间,呼吸可闻,我虽紧紧地闭着眼睛,却仍能清楚地看到他浓烈而兴奋的眼神,灼热而微抿的嘴唇…   一个吻终于落了下来,不似平日里那样急促,却隐隐透着一份从容,但他的唇却几乎是滚烫的,仿佛要在我的额间留下一个永久的烙印。我偷偷的把眼睛打开一丝缝隙,却恰好迎上他逼近的眼神,原来那不仅仅是浓烈,而是沸腾的岩浆,可以融化漫山的冰雪。我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心中早已迷茫得失去了方向,只觉得一股冲动的热流,杂乱,毫无头绪,正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扩张…      因为撕心裂肺的痛楚,我顶着他的髋骨,使尽了全力想要阻止他的进入;可那合二为一的快乐,却在每一个细胞里悄悄的消融,让我又牢牢的贴上了他的身体。原来我并不知晓,痛与快乐的并行, 竟会是如此诡异缠绵的况味。      屋子里的红烛已经燃去了大半,映得帐内的光线,有种暧昧的昏暗。他的手温柔的插进我的头发,爱怜而霸道;我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安定而矜持。望着他骄傲的眼神,我知道自己已甘心做了爱的俘虏。可纠结于胸中的那道疑问,还是冲口说了出来:“为什么把我放在书房里等你?”   他似乎早已料到了,但一丝晦涩还是从眼底闪了过去,随即换上一副揶揄的口气:“你不是说女人如书吗,放在了别处岂不不合时宜?”   “哦。”我不情愿的答应了一声,把眼光转向了别处。   “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小傻瓜,若是给你指了院子,见个面都要循规蹈矩,谨言慎行,如此你可就愿意了?”他有些粗暴的抬起了我的下巴,可满脸都是宠溺的爱意。   “阿禛,阿禛…”我轻声叫着他的名字,满怀的心事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探起身子深情地封住了我的双唇,仿佛要把我所有的忧愁和疑虑都一口吞噬下去。      *****************************      这一章终于在胡思乱想,唉声叹气中完成了,总觉得还不够深情,各位亲们凑合着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残寒销尽,疏雨过、清明后。花径敛余红,风沼萦新皱。乳燕穿庭户,飞絮沾襟袖。正佳时,仍晚昼。著人滋味,真个浓如酒。 频移带眼,空只恁、厌厌瘦。不见又思量,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天不老,人未偶。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 ----李之仪《谢池春》 伤痕伤逝   睁开眼,已是满室的亮光。明晃晃的太阳透过窗纸照了进来,倒让人觉得暖洋洋的。枕痕依旧,而抱着我入睡的那个人却不见了踪影。忽然想起《末代皇帝》里的那一句“黎明即起, 万机待理, 勤政爱民, 事必恭亲, 子孙永志, 不可忘乎”,不觉自失的一笑,原来这爱新觉罗家的好习惯还真是由来已久啊!   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透过帐子向外望去,却是高福儿正探着头向里张望。估计他是听到里面的动静,沉着嗓子问道:“主子,主子可是醒了?”   我打了哈欠,应声道:“你进来吧。”   高福儿手里抱着个包袱,一声不响的溜了进来。走到床跟前,麻利的挑起床帐,把那包袱放在我跟前道:“主子睡得可好,四爷临走的时候嘱咐不让吵了主子。还有这衣裳,也是按四爷的吩咐备下的。”   心里甜甜的,伸手便要去解那包袱。可光滑的胳膊一伸到眼前,才发觉有些不对。赶忙讪讪的缩回被子里,垂着眼睑对高福儿道:“你,你先出去。我,我收拾好了就来。”   这猴儿精的小子早就看出了端倪,似笑非笑的打了个千,便捂着嘴退了出去。   屋里又剩下了我一个人,再一次伸手打开包袱,一件品月色的缎面夹衣,乳白色的长比甲上绣着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而最上面一方帕子竟还包裹着一个羊脂玉的扳指。那玉色细腻光润,白如截脂,是他平日里一直戴在手上的。如今摆在眼前,宛若心坎上的那个人,黑眸闪烁,刚中见柔,噙着一丝淡然的笑意说:“我不在的时候,自会有它陪着你。”   把那扳指攥在手里,心里仿佛一锅烧开了的蜜糖,甜腻腻正的向四下里流溢。又回想起昨夜的种种,竟笑得有些痴了,不觉两朵绯红也跃上了脸颊…      碧空湛蓝,天高云淡,想来又是个极好的天气。等在门口的高福儿见我出了屋子,便走了过来,说是带我回书房去。心情好,周围的景致也变得顺眼起来。虽说已是进了十一月,却总觉得那凋零的花草之间,似有一股潜藏的生机,正默默积蓄着力量。   正和高福儿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笑,冷不丁一个矮小的人影从假山上的亭子里冲了下来,一头撞在了我的身上。我向后一个趔趄,站立不稳,顺势坐在了地上。再看眼前的人,薄薄的嘴唇,纤细的鼻梁,一双眼睛带着天真的敏感,原来竟是个四五岁的孩子。他看着我,一副探究的神情,我也望着他,一个名字却下意识地从嘴角滑了出去:“弘时!”   “三阿哥小心,要是摔了可怎么得了!”一个焦急的女音从假山上面跟了下来。   我正向那声音的出处望去,怀里的弘时却一翻身站了起来,飞快的躲入一个怀抱,面带委屈的抚着胳膊。身旁的高福儿已经跪了下去,我也终于反应过来要给这小毛孩子行礼,正要起身,一双半新的花盆地已经到了跟前,耳中只听见“啪”的一声,一个热辣辣的巴掌就落在了脸上。   再一次坐倒在地上,脑子里晕晕的,一口咸咸的液体涌进嘴里,又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耳边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大得仿佛加了扩音器:“没规矩的小蹄子,撞伤了少主子,一百个你可赔得起?”   我嗫呆呆的抬起头向上望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粗壮妇人满脸的怒气,一手搂着弘时,一手正指向我。看她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心下竟然生出几分畏惧,手撑着地向后退了退,茫然的解释道:“不是我,是他,他自己冲过来的。”   “你还敢犟嘴?”那女人又恶狠狠的逼近了两步,再一次扬起了手臂。我下意识的抬起胳膊护住脸,可这回却是那硬邦邦的花盆底狠狠地揣在了我的膝盖上。   “啊!”我吃痛的叫了出来,心中的怒火却一下子被点燃了。她是什么人,竟这样平白无故的欺负我?挣扎着站起身来,一把捉住了她还停在半空中的手。   “你,你这小蹄子是找死!”嬷嬷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有想到我竟会跟她反抗。我“嘿嘿”冷笑了两声,加大了力气紧抓着她的手腕,眼底的颜色也随之深沉了几分。   “孙嬷嬷快放手,自家人别伤了和气。”竟然是李氏的声音从亭子上传了过来,我微一分神,手上的力气也稍稍放松了。可那嬷嬷却不退让,顺势一推,又把我送回了地上。   我无比愤怒的向她望去,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副泰然自若的平静,可紧紧依偎在她怀里那张幼稚的小脸,却浅浅的划过一丝怨毒的笑容。   身子一轻,原来是有人把我扶了起来,抬起头,见李氏已到了跟前。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但还要强忍着给她躬身施礼,嘴里含糊着说道:“奴婢给侧福晋请安,侧福晋吉祥!”   “如玉姑娘多礼了。”她伸手虚扶了我一把,满脸冰冷的笑意,“孙嬷嬷是德妃娘娘跟前的老人,在府里专门伺候少主子的。姑娘初来乍到,恐怕还不熟悉。”说着语气一转,又对那嬷嬷道,“嬷嬷还不晓得吧,如玉姑娘可是皇上赏给爷屋子里面的人,您老可要多担待些才是。”   “既是这府里的奴才,就断不能在少主子面前短了规矩。”孙嬷嬷撇撇嘴,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喝的,心里着实觉得憋气,眼角淡淡的扫过二人的脸庞道:“大家都是从永和宫出来的人,既是同根,又相煎何急呢?”   李氏一愣,脸色有些尴尬,赶忙拉了我的手道:“姑娘说得极是,在宫里是一家人,到了府里自是一样的。咱们可千万不能闹生分了,是吧?”   话音未落,一旁的弘时竟从孙嬷嬷的身边跑到了李氏的怀里,一把打开了我的手,噘着小嘴道:“额娘,那她撞到了儿子,就不罚了吗?”   看来今天要是不低头的话,这个小恶魔是不会放过我的。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看在他是我老公的儿子的份上,我就让着他了。不太情愿的跪了下去,念经似地说道:“奴婢不小心冲撞了主子,还请主子恕罪。”   李氏对这个结果似乎很满意,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伸手便要搀了我起来。可就在即将碰到我的一刹那,却突然僵住了,眼神一凛,颤抖的唇间漏出几个零落的字符:“他,他竟把这个,给了你?”   “什么?”细想了想,才记起梳头的时候把那个羊脂玉的扳指别在了发间。一丝报复的快感突然从心底里涌了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的答道,“四爷说这扳指与奴婢的名字相合,就送了给我。”   “那是孝懿皇后的遗物。”李氏的声音沉得犹如乌云密布的天气,可脸上还强装着镇定自若的样子。她一把抱起弘时,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心里倒是生出几分懊恼,暗骂自己也太张狂轻慢了些。想要追过去解释,可着地的膝盖一阵刺痛,晃悠着又坐了回去。   “什么皇上赐下来的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嫁进府里,不过是个不知羞耻的贱丫头。”远处孙嬷嬷的声音并没有因为距离而变低,仿佛可以要一字一句的传进了我的耳朵,“娘娘发下话来不让爷给她名分,侧福晋又何必跟她一般见识?不过是咱们爷心软,给她存了体面罢了。”      脸上火辣辣的指痕,膝头蜿蜒的针刺,似在一瞬间便消失殆尽了。两只手紧紧捂着心脏,只因为此刻最深的痛楚是在这里。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那句辗转于我梦中的情话,竟如同龟裂的镜子,顺着纹理,破碎成一片一片。原来我的心依旧是如此羸弱,只轻轻几句话,便会憔悴如斯,不堪一击…      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站了起来,又怎样麻木的走了出去,只觉得刚一迈步,就已踏上了书房的台阶。再一抬腿,人已跌落在窗前那把大大的摇椅中。眼底热热的,酸酸的,似有奔腾的液体在涌动。抬手抚上脸颊,却是一片干涩。哭,其实在容易也不过了,可从眼里流出的,到底是无声的伤痛,还是懦弱的屈服?   我使劲睁了睁眼睛,但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它曾开始于一段血色的浪漫,却也会在我的跟前笼入一片层叠的迷雾…      恍惚之间,门口似乎有人走了进来。阿禛,一定是他,我负气的低下头,把脸埋在了颈间。那脚步声在我身旁停了下来,然后就一声也不响了。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响动,只觉得一片平和的目光洒落在我的身上,却又交杂着几分莫名的压力。透过指缝偷偷的向上望去,我的天,怎么会是康熙皇帝的那张脸?   赶忙一跃而起,俯身跪在了地上,正要高唱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却被他捂住了嘴巴。那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神情,轻声道:“别大声嚷嚷,朕是微服出来的。”   我会意的点点头,便挺身站了起来,刚才伤到的膝盖微一吃痛,禁不住咧了咧嘴。   “怎么,挨欺负了?”他语带关切,脸上却没有一丝变化。   “没有,是我自己太笨。”心里只觉得好生委屈,竟不管不顾的抓了皇帝的袖子当作手帕。   “是不是怨恨德妃竟这样不近人情?”   “奴婢不敢。”嘴上虽有些不情愿,可一想起当初德妃脸上那抹深刻的伤痛,心中还是生出了几分歉然,“是如玉无理在先,娘娘只不过做了一个女人该做的事情。”   康熙脸上的线条慢慢舒展开来,拍着我的肩膀道:“孔子曰,唯女子小人难养也。难得你能不落了俗,怎么先前倒是没看出来?”   我微微一笑,一脸娇憨的答道:“皇上这话,到底是褒还是贬,奴婢可不明白呢!”   “呵呵!你这小鬼还挺机灵。”康熙竟也随着我笑了起来,和蔼的眼神让我的心觉得分外的舒坦。不知怎的,从当初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对这位伟大的君王生出一种莫名的好感,即使更多的时候,他是朝堂上杀伐果决,乾纲独断的帝王,但在我心里,却仍会念着那个为了爱妻婉转悲叹的丈夫,那个为了儿子平添沧桑的父亲。   “丫头,你要知道,心灵之广阔,大之于汪洋,大之于天空。所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喜乐哀伤,爱恨情愁,本就是人生之种种,切莫事事都放在心上。”康熙的语气平和而高贵,犹如一位历尽沧桑的智者在追述生命的经历。   “奴婢明白,可若是心里最爱的人欺骗了自己,试问又该如何自处呢?”其实心头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只是还有些不甘。   一丝阴霾从他的眉间闪了过去,那坚毅的目光也揉进了几分迷离。我心里一惊,生怕自己惹出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赶忙遮掩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欺骗,四阿哥只不过不想让我难过罢了。”   “给你说个故事,道理你自己琢磨吧。”康熙的脸色一转,似已从刚才的回忆中跳了出来,“朕以前有个臣子,非常喜欢种花。有一次,他把自己精细栽培的牡丹带进宫里,献给朕作礼物。那些花儿很美,朕也很喜欢,于是就带了其他的大臣们观赏。结果第二天,就有人对朕说这些花儿每一朵都缺了几片花瓣,这叫作富贵不全呀,皇上应该治他的罪。朕正犹豫着,又有人来说这些花儿虽然每一朵都缺了几片花瓣,可却是富贵无边的象征,皇上应该重赏他才是呀。那你说,朕该怎么办呢?”   原来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自己还会如此矫情的囿于其中,还真是关心则乱呢! 水至清则无鱼,如果善意的谎言只是为了让心爱的人远离伤痛,那也算得上是我莫大的幸福了。   “丫头,永远记得你对朕说过的话,不要辜负了爱你的人。”康熙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人影一闪,便已到了门口。   “皇上留步!”我腾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举目观望,书房的大门却紧闭着,哪里还有皇帝的踪影?难道那只是个梦?我使劲地摇了摇头,可那盘旋于脑海中的声音,却不停的在耳边回响。   不要辜负了爱你的人,不要辜负了爱你的人…   我原是知道的,爱情本就是艰苦的历程,又怎么能期待它像幻想一般瑰丽?路上有美景,才会有欢乐的回忆,而路上有坎坷,才会让爱沉积得厚重而深刻。虽然,我只是从时空中偶然落下的一个灵魂,但那为爱而生的执着,又岂能像梦魇一般悄无声息的幻灭?   心头的大石终于拍着翅膀飞了出去,我下意识的擦了擦前额,仿佛想要磨平那忧郁的纹理。其实人世间最奇丽、最壮观、最难以忘怀的杰作,都是在心灵的舞台上拉开帷幕的,是悲剧,还是喜剧,是恬然,还是局促,都只在一念之间。      屋子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阿禛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我从低垂的眼帘间,恰好可以望见他略显踌躇的脚步。不觉一阵好笑,却并不抬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将心里所有的感触付之于笔端。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还是走了进来。见我正一头汗水的握着毛笔写字,便一声不响的走到了书案前。那柔若无骨的毛笔拿在手里,还真是找不到感觉。虽然小心翼翼的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活像福尔摩斯探案里跳舞的小人。   身边的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伸手拾起我的一张“大作”问道:“玉儿,你若是心里不舒坦就直说出来,犯不着跟这宣纸置气吧?”   见他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我抬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看看我写的字,哪一点像心里气闷?”   “只有你敢把这样的字拿给别人看。”他一边笑一边摇头,但还是把纸凑到了眼前。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   所有我能想到的相思之词,都已尽付纸上。我努力筛掉所有缠绵的悲戚、所有辗转的分离,希望他所看到的,只是爱的甜蜜与唯一。   他怔怔地看着手中歪七扭八的字迹,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消逝而去。忽然转到我身后,握着我拿笔的手道:“我们一起。”   绮窗罢抚紫琼琴,香烬金炉鹤梦沉。   多事草偏名醒醉,可人花解结同心。   风翻曲沼千层碧,云过重檐一霎阴。   栏外有情双蛱蝶,翩翩飞入海棠深。   几行清丽流畅的小字从我的笔下跃然而出,与之间我那墨迹深重的涂抹形成鲜明的对比。心里由衷生出几分赞叹,但嘴上却不服气地说:“你只会拿自己的长处奚落玉儿,无聊!”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我本不就是一体?”他的唇轻触我的耳垂,眸子里的颜色也一点一点变得深邃,只有瞳孔中的晶亮依旧在闪烁着。   “阿禛,爱你虽难,却一定会是我生命中最持久的经历。”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执着而笃定的吐露心声。   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眉弯,认真而动情地吻了下去。      绯红的残阳挂在天边,慢慢燃烧变成灰烬。苍茫的天幕间剩下一抹淡淡的微光,正照见桌上毫笔轻落,留下一道长长的墨迹。 镜花水月   尽管我一再声称身上的伤并不碍事,可四爷还是让人请来了大夫。看着那一脸山羊胡子的老头像模像样字斟句酌的样子,我只好躺在床上无奈的苦笑,上一次为了他挨板子,也就那么稀里糊涂的好了,这一点点小伤,却要这么大动干戈,看来这醉翁的情绪还真是不在酒里呀!   大夫才出门,李氏就带了孙嬷嬷一起过来看我,补药点心摆了一大桌子,说出来的话也句句情深,声声肉麻,搞得我肚子里的酸水一个劲地往上冒。心想这女人变脸,还真是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是一副咬牙切齿势不两立的样子,转眼就能变得情真意切泪水涟涟了,原来这贝勒府比之紫禁城,不过是大同小异罢了。坐在旁边的四爷,手握着茶盏,心不在焉的潎着茶叶沫子。碰上我求助的目光,只微微提了提嘴角,却依旧片言不发,一副淡然冷峻的神情。   好不容易送走那二位喋喋不休的“唐僧”,我的嗓子应酬的也快要冒烟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四爷身边,抄起他手里的茶杯便一口倒了进去。抹了抹嘴,把头伸到他的眼皮底下问道:“我的爷,人家巴巴的赶过来就为了看您一眼,您怎么话也不说一句?白白辜负了人家的苦心!”   “可真是怪了,明明是有人来看你,怎么又把我扯了进来?”他一把把我拽到身边,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   我眼睛一转,换作一副认真的样子道:“你没听说过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道理呀?要不是你坐在这儿,就是八抬大轿去请,人家还不乐意来呢!”   “就你这么多歪理,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出来。那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该现在就追出去?”他的眉角上扬,俨然是威胁的口气。   虽知道他是说笑,但我却还是下意识的环住了他的腰,嘴里小声的嘟囔着:“任凭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跟着就是了。”   “这辈子算给你赖上了,不过谁让我愿意呢?”他轻轻一笑,伸手把我揽进了怀里。脸上忽然觉得一阵清凉,抬眼看去,他手里不知怎的竟变出个冰袋,正小心的给我敷脸。他的手指不经意的划过那几道绯红的指痕,我本能的一闪,却把他吓了一跳,忙问道:“怎么,还是疼得厉害?”   我摇了摇头,环着他的手臂却越发紧了几分。在我,也许只有这个怀抱才是最温暖最安全的栖身之所。他似乎明了我的心情,抱着我的左臂也收的紧紧的。只是沉吟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玉儿,我爱你,却不能给你名分,你恨我吗?”   屋子里忽然变得静悄悄的,我仔细地盯着他的眼眸,愣愣的出神。那黑洞洞的瞳仁略显出些许晦暗,几丝疲惫的皱纹也悄悄爬上了他的眼角。本想说句笑话,给他开解开解,可却徒然生出几分伤怀,心里的感触也不禁脱口而出:“人生在世,几十年的光阴,不过瞬息尔。如玉只想待在你身边,见证你的每一个梦想,陪伴你的每一次挫折,与你同欢乐,共伤悲,仅此而已。那些个劳什子虚名,又何必放在心上?”   “我说过,会给你幸福,可现在看来却是远远不够。”他的声音尽量放的随意,目光平视着前方,似有一层水雾淡淡笼上了眼眸。   我回手把冰袋扔到桌上,执了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他的手仍是冰冰的,而那指缝间溢出的暖意,却丝丝渗入了我的心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只是前世未了的心愿,随着我流落到今生,竟会在此间不经意的陡然绽放…   头顶上无限爱怜的声音落下,把我心里的那个梦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开了春,就带你到园子里去,就我们两个。”      接下来的几日,四爷却甚是忙碌。天蒙蒙亮便离府而去,有时要忙到半夜才回来。隐隐约约的听高福儿讲,原来是皇上下旨让群臣在诸位阿哥中举荐太子。心里不禁觉得好笑,看来这康熙帝国最无聊的一出闹剧终究是要上演了。   独自一个人等在太和斋跨院的寝室内,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人也生出了几分倦意。窗外的月亮遥远而朦胧,带着几分孤傲的味道悬在天际。兀自想着紫禁城里的那位圣祖皇帝,竟能不动声色的把儿子们拨弄得团团乱转,自古权谋韬略,帝王心术,而遮盖在明黄色龙袍下的那颗心,到底又会是怎样一番滋味呢?忽然记起在承乾宫里四爷说过的话,心下不免又添了几分紧张,只有我清楚地知道太子是会被复立的,他可切莫在这样的时候去趟这潭浑水啊!   凛冽的北风使劲敲打着门楣,刮得屋旁的树枝摇动,在窗纸上留下几道斑驳萧疏的影迹。屋子里倒是极暖的,那熏笼之内燃着的炭火,发出哔哔剥剥的微声。抬眼望望那座西洋自鸣钟,竟已过了十点钟;再摸摸暖炉内给他温着的鱼翅羹,倒也热度如初。背倚着炕桌,随手拈了一本《传习录》,只一会儿功夫,就觉得书上的字迹拖着长长的尾巴在眼前晃来晃去…      身子忽然一轻,感觉被人横身抱起,等我睁开眼睛一看,竟是和四爷一起躺在了床上。他的神色带着几分疲惫,见我睁开眼,强打着精神说道:“以后不要等我,若是困了就自己先睡。”   我略摇摇头,抬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揉捻,柔声道:“你不在身边,让我怎么睡得踏实?”   他“哧”的一笑,拽着我的胳膊放回被子里道:“这下好了吧?刚才若不是把你搬到床上,还指不定睡得怎么昏天黑地的呢!”   我撒娇的向前挤了挤,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忽然想起放在桌子上的鱼翅羹,赶忙道:“留了鱼翅羹给你,这会儿子应该还热着,多少吃一点再睡吧?”   “算了,算了。皇阿玛召了满汉文武大臣举奏太子之事,明儿个一早还要到畅春园议事…”他伸过手臂搂住了我的肩头,嘴里的话却已微不可闻了。   听他一说,我的困意已消了大半,想要开口再问,可对面的人竟已酣然入梦了。无奈的一笑,心中却生出几分焦虑,明天,明天的朝堂上到底会发生什么?我又该怎样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他呢?   窗外的寒风依旧起劲的呜咽着,让我想起桃金娘在水中的哭泣。闪烁的烛光映着他面容,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自信而从容。我忍不住凑上他的耳边,轻声道:“皇上心里放不下二阿哥,不要去争那太子的位子。”   连着重复了几遍,终于觉得踏实了一点。心里默默的祈祷,但愿那神奇的摩尔菲斯①,会把我的忠告带入他今夜的好梦。      一早起来的天气有些灰蒙蒙的,风力骤减,太阳遮遮掩掩的避在云间。待到下午,暮云低垂,天色也变得越发的昏暗。不多久,芦花一般的雪片便从空中飘落了下来,洋洋洒洒,婉转悠然,轻轻地落在地上,淡淡的化作一缕水痕。   本想到园子里感受一下这落尽琼花天不惜的景致,可心里惴惴的,一直惦记着举荐太子的事情。从他早晨离开到现在,已经快五个时辰了。而那畅春园里的景象,真的诚如史书所载,会以二阿哥被赦免,八阿哥被夺爵而告终?既是明知道四爷应该不会被牵连在里面,可心头的思绪依旧如纷乱的雪片般交杂冲撞,也许是进了这幽深的帝王之家,本就不会再有片刻真正的悠闲。   突然听得屋外脚步声响起,我疾步到了门口,伸手拉开了门。不觉一愣,竟是十四那张灿烂的笑脸摆在了面前。他一身的朝服,额头还泛着些许红肿,可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却没有一丝改变:“怎么,不是四哥,你就不欢迎呀?”   “这是什么话,十四爷这样的贵客,如玉请都请不来呢!”许久未见,心下到确有几分惦念。   侧身让他进了书房,便忙碌着端上奶茶和两碟小八件。这位爷到不急着坐下,举步走到玻璃窗前,伫立了良久,忽然笑道:“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到是四哥懂得享受,窗前美景,屋中美人,谁言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   “十四爷取笑了,如玉不过是个小丫环罢了,算得上什么美人?” 我也信步踱走到窗边,随口应承着。   他回过头来,出人意料的抬起我的下巴,仔细打量着我问道:“听说孙嬷嬷打了你,现在可好些了?”   我下意识的把脸一侧,伸手捂住了脸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承蒙十四爷还惦记着,早就好了。”   “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却这样待你?如玉,若是我,决不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他的眼光依旧盘桓在我的脸上,两道剑眉紧紧纠结在一起。   我脸色一沉,想驳他,可心里的痛处却似被人狠狠的捅了一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看你,上次挨板子还跟我有说有笑的,今天这几句话怎么就要哭了?”十四见我神色凄然,脸上的表情倒是缓和了下来。   “没什么,让爷见笑了。”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酸楚,“十四爷今天怎么得空,到这来了?”   “噢,我…”他拍了拍后脑勺,似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忘了跟你说,我是来送四哥回府的,他,他受了点小伤。”   “什么?”我大声叫了出来,一颗心急速的向下坠去。   “你别这么紧张,只是手指划伤了,不碍事。”一丝莫名的嫉妒从他的眼中一闪而过,若不是我瞬也不瞬的盯着他,几乎就要错过了。   “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心里着急,也顾不得十四的感受了。   “二哥不过是个开缺太子,皇阿玛既已废了他,就该择贤者立之。我和九哥也就是直言了几句,就被骂作是‘梁山泊义气’,真是呕死了。偏偏四哥还要在皇阿玛面前表现,自己个撞到那剑锋上,又与我何干?”   听了他的话,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原先只知道个结果,没想到这当中还有如此曲折的经过。十四见我没有回答,仿佛受到了鼓舞,继续说道:“我最看不惯四哥这样惺惺作态,不过是揣摩了皇阿玛的心意,就甘当太子的走狗,男子汉大丈夫,又何必如此屈就?”   看着十四一脸的傲然,心中的怒火却也被他挑起了几分,冷冷的回道:“如玉不想听到任何诋毁四爷的言语,十四爷请自重。再说,四爷若是太子的走狗,哪敢问您又是八爷的什么?”   十四一愣,一脸茫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了八哥说话?”   我心里一惊,才想起刚才他并没有半句提及八阿哥,可说出去的话也无法收回,只好搪塞道:“除了这位八贤王,又有谁能让十四爷这样卖命?”   十四倒不生气,望着我的目光反而变得炽热起来,“你倒是聪明得紧!看来我没有说错,你究竟跟别人是不同的。”   我不想正视他眼中摄人的光彩,低着头倒退了两步,身子却被一个坚实的手臂牢牢的揽进了怀里,头顶那熟悉的声音响起,有些清冷,好似垂落在地面上的冰花:“十四弟难得夸奖别人,就能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我舒服的倚上他的肩头,赔笑道:“有四爷在这里,奴婢还有什么好怕的?”   十四终于讪讪的把眼光移到别处,说出来的话竟有几分负气的味道:“看来四哥手上的伤该是没有什么大碍,要不弟弟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十四弟说的那里话,你我一母同胞,还要讲这么多虚礼不成?”四爷的语气平淡,却也透着几分真实的亲切。   “那弟弟也就告退了,没得扰了四哥歇息。”十四的语气也变得越发淡漠,拱了拱手,便向外走去。   “也好,你早点回去给额娘带个话,省得他老人家担心。”哥哥似乎对弟弟的反应并不在意。      看着十四出了门口,我一回身,抓着他的肩膀,紧张的问:“伤到哪里了,快给我看看。”   “刚才和十四弟都说些什么,竟聊得这样尽兴?”他目光闪烁,眸子里一副挑衅的意味。   我小心的捧起他裹着白布的右手,柔柔的印上一个吻,抬起头调皮的说:“不过是听他讲讲你是怎样的智勇双全,临危不惧,空手夺白刃的故事。”   “这可不像是老十四的风格。”他的嘴角闪过一丝不屑的笑意,迈步坐进了窗边的摇椅,眼波纠缠着我的发鬓,又问道:“那你呢?怎么想?”   我俯身趴在他的腿上,仰着脸说道:“玉儿到觉得这伤到还是值得。”   “欧,那你到说说看。”   “爷不与权臣媾和,在皇上面前举荐二阿哥,是顾念君臣之礼;又拼着受伤保护幼弟,不让皇上落下怒而杀子的千古遗恨,则是全了父子之谊。圣人讲,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如今这君子之道,忠恕之心,友爱之情,都让爷给占全了。玉儿就算不舍得,可心里对爷的景仰之情还是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   一抹会心的笑意从他的眼底溢了出来,可嘴上却是违心的批驳:“乱讲,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哪还算计得了这么多?”   “这哪里是算计,不过是本能罢了。爷心里有父皇、有兄弟、有天下,即使仓促而为,也并不亚于深思熟虑后万全之策。”我用虔诚的目光凝望着他,几近崇拜。   “玉儿,究竟还是你,懂得我的心。”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踯躅的目光掠过水面,仿佛在一个人自言自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但愿皇阿玛遂了心愿,也能赦了十三弟才好。”      一个月后又是一场漫天飞舞的大雪,迎来了康熙四十八年的春节。随着太子的复位,四爷的爵位,也由贝勒换成了和硕雍亲王。其他的几位阿哥也各有封赏,只剩下未来的廉、怡二位王爷,一个卧病在家,一个却仍被囚禁在那冰冷阴暗的地方。      ① 摩尔菲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睡神,掌管着世间的睡梦,英国人自古就用“摩尔菲斯轻轻拥我入怀”这句诗来形容入睡的甜美。      ********************************      小四一直希望让玉儿跟四四大婚一下,我也在考虑这个情节,容我再想想,过两天就能决定了。    逝者如斯 作者有话要说:夹道千行苑柳斜, 青青芳草衬晴沙。 春风十里西郊路, 开遍墙头处处花。 ----胤祥《西郊》  过了二月初二,刚刚晋封的和硕雍亲王被他阿玛派了祭祀孔庙的差事,临行的时候,他塞给我一千两银票,让我悄悄地送到十三阿哥府上。      马车停在十三阿哥府的门前,赶车的小厮放好了矮凳,便要过来扶我,我顿了顿,心中闪过隐隐的畏惧,踌躇着没有下地。记得上一次到这里,簇新的匾额,清亮的门庭,正是少年英雄,玉人初嫁;而如今,佳人远望,独守空闺,只怕是随处都透着一股无奈的凄凉。   上前叩门,府里的管家告诉我们福晋去了婉晶格格的府上。心里想着婉晶应该是生了,不由得一喜,没再细问,便催促着继续赶路。   婉晶的公主府是大婚的时候康熙赐下的,也在西城,我虽没去过,但也知道离十三的府邸不算太远。大概一刻钟的工夫,马车便停了下来,我急不可耐的跳下马车,可门前刺眼的白色丧灯和那乌黑如墨的“奠”字却让我一下子呆住了,两条腿软软的,似乎失去了支撑身体的能力,直到自己徒然坐倒在地上,才发觉有泪溢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迷离,什么皇帝的女儿,大清的公主,或许只是纸页间泛黄的记忆,而那模糊的倩影,隐约的琴音,却被哀痛一点一滴浸润得清晰。其实早就知晓她短促的生命,只是当书本变作身边的现实,自己却固执的不愿去触碰。   身旁一只柔弱的手臂拉了我一把,顺势起身,恰好望见兆佳氏那张秀美而精致的脸。宽大的氅衣罩在她娇小的身体上,越发显得纤腰楚楚,不盈一握。淡淡的眉弯好似裹着万千的哀愁,而看到那明亮的目光,又会觉得她心里埋得最深的却是坚持。   “如玉姐姐请节哀,里面坐吧。”她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一丝的悲喜。   我默然的点了点头,便随她走了进去。   肃穆的正殿前方供奉着和硕温恪公主的牌位,阴沉木的棺椁则摆放在屋子正中央,两旁的僧人手执念珠、法器,在缭绕的烟雾中超度亡灵。   我不知道自己怎会把景象看得如此细微,如果悲痛真的蒙蔽了我的双眼,我又怎会有心情来审视周遭的一切。或许,那并不是她,不是那个手抚瑶琴如泣如诉的仙子,更不是那个一袭红衣策马飞驰的少女。或许,我并不真的相信,她那清丽姣美的面容会沉寂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再没有笑容,再没有呼吸,只是在没有尽头的黑夜里永远的安睡。   仓津一身玄色的长袍,背倚着棺椁,头发随意的披在脑后。他面色凄然,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仿佛所爱的人只是去了别的地方,虽然再也找不到。   我不忍心去打扰他的回忆,便独自在灵前跪了下来,用沉默来寄托我的悲哀。一聚一离别,一喜一伤悲,一塌一身卧,一生一梦里。难怪人讲生命只是沧海一粟,悄悄的绽放,淡淡的离开,不过地上的一抔黄土,世间的一缕幽怨而已。心里一酸,眼泪便接连落了下来,也许面对逝者,我们能够献祭的,也只剩下这菲薄的泪滴。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一次是兆佳氏把我拉了起来。她又回身拽了拽仓津,小声道:“王爷,已经过了戌时了,好歹吃点东西吧。”   仓津点了点头,机械的向后院走去。经过蜿蜒曲折的回廊,便听见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仓津似乎被那声音召唤,忙不迭的冲进了屋子。身旁的兆佳氏也随着他拐了个弯,声音有些哽咽:“一起过去看看孩子吧,婉晶就是为了他…”      屋子里的烛光有些昏暗,四下里飘荡着浓浓的奶香。仓津略显笨拙的把孩子抱在怀里,嘴里还哼唱着悠扬的蒙古长调。那倔强的小子已经止住了哭声,一张小脸红红的,柔嫩的肌肤还有几丝褶皱,但看那眼睛、鼻子的形状,竟像极了胤祥。   兆佳氏眼里那转了很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背过身,把头埋在衣领间黯然啜泣。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想出言安慰,却根本找不到恰当的句子。倒是兆佳氏先开了口:“如玉姑娘劝劝王爷吧,他一定要进宫求皇上放了十三爷,可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呀。”   “这是婉晶最后的心愿,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去试试。”仓津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王爷不要做无用的努力了,格格要不是为了十三爷的事,也许就不会大着肚子跑回来,也许就不会…”   仓津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悔,口中的语气却依旧坚定:“福晋别说了,这是我答应过婉晶的。明天一早我就递牌子进宫。”   兆佳氏求助的目光向我望来,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心中却如惊涛拍岸般交叠激荡。希望,绝望,只是一步之遥,到底我该为此做些什么呢?   仔细的掂量了一下,终于打定了主意。一脸钦佩地看着仓津道:“如玉愿与王爷一道,希望可以说服皇上原谅十三爷。”   一句话说了出来,旁边的两个人都满是惊诧。仓津转而慰心的一笑:“不愧是当初在塞外的如玉姑娘,有胆识。那明天我们进宫,世子就劳烦福晋了。”   兆佳氏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既然你们两个都去为十三爷请命,难道还要独留下我一个吗?”      两旁的汉白玉栏杆如倒影般向后退去,而正前方的乾清宫却正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这几年在宫里的日子,并没有机会直视这座巍峨的宫殿,心里对它所有的记忆,也只来源于正大光明匾后面经久不息的传说。心里又一次想起了四爷,是他赋予了这座殿宇太多的神话,而自己却拍拍屁股,一声不响的住进了养心殿。   仓津穿戴着郡王的朝服,步履坚定地走在前面;身旁的兆佳氏抱着世子,只低头望着自己的脚步。按照昨夜商量好的方案,我们两个都扮作的仓津的随从,到了宫里再见机行事。而在我的一再要求之下,仓津也终于同意把世子一起带来了。其实那只是一点小小的赌注,希望那位高高在上的老人把他的外孙抱在怀里的时候,能够想起二十三年前,那同样一双清澈的眼睛,曾给他带来过多少的欢娱。   虽已是初春时节,但那扑面的寒意与冬日里并没有任何分别,东暖阁里的地炕烧得极暖,一旁又燃着镏金的薰笼,康熙正对着一幅展开的巨大宣纸,凝神静气的添上了一笔。回头望见跪伏在地上的我们,便道:“仓津啊,听说你的汉语进步了不少,你到品品朕的这幅字如何?”   “皇上的字刚柔相济,力透纸背,自是不可多得的精品。”杜楞郡王似乎没有料到这样的开局,对着那墨迹审视了良久才说出话来。   “难得你也学会了这些恭维话,倒也是不容易。”康熙莞尔一笑,显然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   我偷偷的抬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只是刚刚才写到“春”字。真是难为了仓津,这句子中的含义他定是不会知晓的。心中一动,不由得仰头说道:“诚如杜楞郡王所言,皇上的这幅九九消寒图天姿迥异,高秀圆润之致流于槠墨之间,待至最后一笔完成,定为不可多得之珍品。”   康熙盯着我的神情由不悦渐渐转至惊讶,嘴角慢慢的渗出一缕笑意道:“好你个玉丫头,竟跟着仓津溜到朕这里,还记得朕评香光居士的句子,那你倒说说这幅字为何不可多得,说对了有赏。”   “奴婢遵命。”我尽量作出一副胸无城府的样子,心里却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到了一处,“这九九消寒图虽字句平常,但每字皆为九画,自冬至起,每日临上一笔,到寒冬消散,春回大地之日,便恰好完成,此为第一难得之处。自冬至之日,每日一笔,既是迎春之联,又是对每日中心情的记述,九九八十一天,虽不算长,但若要重温此间的冷暖,却也要等到下一年了,此为第二难得之处。再者,春天的到来,本是一种充满希望和诗意的等待。春的期许在每日的墨香间步步临近,而严寒自然也在一笔一划的书写中渐行渐远。迷茫的愁绪会跟随着冬日的寒冷淡出记忆,而留在心中的却是如春草般飞长的希望和融融的暖意,此其三也。不知奴婢的此番解答,皇上可还满意?”   “哈哈哈…真真是玉丫头的这张嘴,看来朕想不赏你都不成了。”康熙的笑声温和而爽朗,让我心里的奢望也随着它肆意的滋长。   “奴婢就先谢过皇上了,不过奴婢可否先念首诗给皇上,再讨赏赐?”心里想着定要趁康熙高兴的时候,把话说出来才好。   “好哇,朕也听听你有什么样的好句子。”康熙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倒是跟春天有些关系,不过奴婢可写不出这么好的句子。夹道千行苑柳斜,青青芳草衬晴沙。春风十里西郊路,开遍墙头处处花。”胤祥的诗正如他的人一样,直率、爽朗,以至于夹在四爷的书页间,我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康熙的脸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虽看不懂,但至少明白有着这样眼神的人是我本不该去触碰的。不自觉地跪了下来,把头垂得低低的,似乎不想正视那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而那压迫的目光,却从我的头顶扫视了过去,着意的停在了兆佳氏的身上,“原来老十三的福晋也来了,你怀里是婉晶的孩子吧,抱过来给朕瞧瞧。”   兆佳氏的呼吸有些急促,但还是把孩子四平八稳的地交到了皇上手里。那小小的婴儿似乎也察觉出了这诡异的气氛,躺在外公的怀里,嘴里“啊,啊…”的轻声叫着,却始终没有哭泣。   “这孩子好像…”康熙的声音有些伤感,却仍硬生生的把舌尖上的那个名字咽了回去。我很想抓住这不经意的空隙,而身前的兆佳氏已经跪了下去,盈盈一语,悲从中来:“皇上可还记得您的十三郎?”   “朕没有他这样胆大妄为、失宠而骄的逆子!”康熙暴怒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而兆佳氏隐忍的悲伤却已迸涌而出,整个人哭倒在康熙的脚边。   理了理思绪,将心头的恐惧强压了下去,既然来了,定是不能这样轻易放弃的,“皇上治政一直以宽仁为本,对于臣下百姓尚且关怀备至,十三阿哥纵有千般的不是,也还是您的至亲骨肉,难道就不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康熙回过头,眼睛里的寒光直射入我的胸膛:“是老四让你来的?”   “四阿哥并不知晓此事。”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但否定的话语却本能的脱口而出。身上所有的汗毛几乎都竖了起来,可却只能抓住仅存的勇气回视过去,淡然地答道:“逝者已矣,长歌当哭。奴婢只是不想看着婉晶格格最后的愿望,只能化作卑微的泡影。”   康熙的神色再一次黯淡了下来,低头望着怀中的婴孩,满是伤感的爱怜。兆佳氏似乎从痛哭中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且泣且说:“皇上明鉴,爷们们的事情,奴婢虽不知情,但皇上既然把十三阿哥关进了宗人府,奴婢但求同罪,求皇上成全!”   “你们两个跪到外面去吧,让朕好好想想。”康熙仍旧低着头,烦躁的挥了挥手。      乾清宫外的天空,有一点悒郁,恹恹的阳光在头顶上书写着无力的苍白,蒙蒙的云霭也如薄纱一般笼着无尽的怅然。空寂的广场,裸露出清冷的寂寞与荒凉,让我忍不住想放声呐喊,把心中的恐惧与迷惘全都放飞到天际…      脚步声响起,却是仓津从殿门中走了出来。他看到我们的位置,便也在旁边一声不响的跪了下来。我碰了碰他的胳膊,悄声问:“连你也给赶出来了?”   仓津满不在乎的一笑,答道:“没有,我自愿的,救不了你们两个,我陪着挨罚就是了。”   我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心里忽然觉得敞亮了几分,但腹中却似有疼痛微微泛起,不禁伸手揉了揉肚子,回想一下,好像很久没有吃饭了吧。      黄昏的落日,总会散发着凄婉而夺目的美。即使是被罚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即使从脚踝到小腹几乎已经痛得失去了知觉,我却依然会以鉴赏的目光望着那跳动的夕阳沉沉坠去,会想起那一句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皇上有旨,宣三位进去。”李德全的声音突然从缤纷的思绪中跳了出来。   我和兆佳氏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笑,挣扎着便要起身。也许是跪的太久了,她娇小的身子晃悠着向我倒了过来,我刚刚抬起右腿,便伸出胳膊想要扶她。可下腹铅坠儿似的酸痛却逼得我仰面倒在了地上,一阵眩晕,便陷入了乌漆漆的黑暗之中…      交错的人影,不住的叹息,纷至迭来,脑子里依旧晕晕的,只有下腹那如撕裂一般的疼痛,深刻而清晰。轻轻舔了舔干燥的唇皮,想张口要水。而身旁一个凝重的声音却让所有的光亮都在一瞬间幻灭了:“福晋,姑娘腹中的胎儿怕是保不住了。”      ****************************      又仔细斟酌了一下,让四四和如玉大婚的念头还是被我打消了,不过准备让他们小度个蜜月,小四不要太失望了,呵呵!~~ 树与菩提 作者有话要说:这久久可真是抽得要命,从9点到现在,发的文就是更新不上来,气死我了!     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   虽是早春时节,乍暖还寒,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冬日未了的余寒。一朵朵黄色的小花,有如一枚枚金色的太阳,却在此时开始了生命中最灿烂的绽放。是呀,春,总是充满盎然的生机,总是萌动着无尽的希望。而一个小小的、柔弱的、甚至没有成形的生命,却在这妖娆的春光里,戛然而止,没有留恋,没有呐喊,他甚至不懂得什么是人间。他那残缺的宿命,在淡红的血痕之中,未曾开始,便已匆匆结束。而我只能徒然睁大了眼睛,望着,望着,却什么都不能做。   记得在现代的时候,我对孩子并没有太多的好感。生孩子很痛,养孩子又很烦,不如不生,不如不养。只是却没有想到,当他真切的从身体里逝去,飘浮在远方微笑着向我道声“离别”,我却并不知晓,该如何去面对。   因为未曾谋面,却已是永诀。      自从那日昏倒在乾清宫,到今天已经半个多月了。当日康熙皇帝把我们两个人留在宫里,遣医送药,关怀备至,但却只字不提胤祥的事情。等到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身在丽景轩,那本是我初见清朝的地方,而如今,物是人非,无语泪垂,不管是为了什么,那终究只是一座徒增伤感的外壳罢了。   吃了午饭,我便想出去走走。一是身子好的也差不多了,二是不想总囿在一个地方咀嚼悲哀。兆佳氏本不放心我自己出来,却被我连笑带劝的推了回去。我明白她的好意,却不希望那一脸歉然的神情总是出现在我的眼前,痛是我自己的,并不会因为转嫁到别人身上而减少半分。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摧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在这世上,我只想和一个人分享我的哀恸,只是却无从知晓,他如今身在何方。      “不是这么巧吧,我们好想很久没见了。”一个声音,几乎已经被我遗忘了,却又不经意的跳了出来。   “三阿哥别来无恙!噢,不,瞧瞧我这记性,该改口叫诚亲王才是。”几句话不经思索的流了出来,眼光却凝注于水面,仿佛被粘住了一般。   他走到近前,刻意截住了我的视线,一张白净的面孔上依旧挂着温和优雅的笑容,“别光顾着笑我,四弟不也一样封了亲王。怎么,坐不上王妃的位子,心里有点堵得慌?”   我的心一颤,仿佛新伤下面的旧疤堪堪欲裂,下意识地用手扶住了胸口,冷冷的道:“没想到王爷竟是这么小器的人,就算奴婢曾经拒绝过王爷,您说话也不用这么夹枪带棒的吧?”   “是呀,我是小器的很。当然比不上四弟大方,拼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去为老十三请命。啧啧,这份兄弟情谊还真是不同寻常呢。”他的脸凑的好近,仿佛美术专业的学生在观察一幅印象派的画作。只是他却没有想到,所谓的画中人竟会探出纤纤素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在他的脸上。   “你!你怎么…”他终于拿开了碍事的脑袋,异常惊讶地望着我。   “这天才暖和了点,怎么就生出苍蝇来了?嗡嗡嗡的,真是招人心烦。”我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摊开掌心,轻轻吹了吹,抬眼看看三阿哥道,“王爷可别见怪,奴婢这拍苍蝇的技术还真是差了点,练了多少回,还是让它给飞了。”   “好,好啊。看来我当初还真是看错了人,会错了意,白白荒废了这么多心思?” 他捂住脸上的指痕,隐隐是愤怒的声音。   “如果王爷当真是今天才明白的话,那还真是愚钝了点。”我轻轻一笑,一脸灿烂地望向他。   他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转身便走,夹道两旁嫩黄的迎春花被他负气的打落了一地,宛若太阳滴下的眼泪。      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蹭了蹭微麻的手心,仿佛终于把那些过往的尘埃,彻底地了结了。心里却闪过一丝自嘲的畅快,谁说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纵使千言万语,都不如这一巴掌来得干脆。   “如玉姑娘可是大好了,叫我一通好找。”身后又一个久违的男中音响起,却是八阿哥胤禩。   我赶忙回身施礼道:“八阿哥吉祥,奴婢给您请安了。”   “姑娘快别这样,你是四哥身边的人,按理我还该叫一声嫂子呢!”八阿哥一侧身,避开我的一礼,脸上的笑容犹如春日里轻柔的雨霏,润物无声。   “嫂子?”我不自觉地重复了一句,想起三阿哥刚才的话,心里又生出几分忧怨,“贝勒爷抬爱了,奴婢可是不敢当呢。”   八阿哥会心的一笑道:“姑娘心里看中的只是情意,绝非什么身份地位,此等品格,叫胤禩好生钦佩!”   看来我不得不由衷的佩服这位“八贤王”,他内心敏锐的洞察力和那一脸发自肺腑的赤诚,的确是一项令人折服的资本。饶是我这个多了三百年经验的人,都会心甘情愿的沉醉在他的话里,也难怪那么多的王公大臣,都自愿委身为“八爷党”了。   “八爷过奖了。对了,贝勒爷找奴婢有事?”我欠了欠身,便岔开了话题。   “也没什么,只是额娘让我来看看姑娘。刚才到丽景轩,十三的福晋说你出来,可巧倒是在这碰见了。”   想起徽音,那个清绝灵秀的女子,那一抹浓浓淡淡的香,不由得脱口而出道:“既然这样,奴婢就随八爷一起去看看良妃娘娘吧。”      延禧宫里大片的萱草还在兀自凋零着,让人忧伤的想起天涯的尽头,或许春风也未必能吹的到。走进正殿,暖阁的门帘里透出隐隐的琴声,仔细听着,竟是一曲《送别》。北京古老的四合院,西山脚下的毛驴,以及脖子上挂着铃铛的骆驼…纯净淡泊,弥久恒馨,都在那浅浅的琴音中徘徊。让我竟不自觉地开口唱了出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门帘一挑,碧心姑姑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脸温暖的笑意:“主子一听就知道是姑娘到了,别光在这杵者,赶紧进来吧。”   我紧走两步,亲热地挎上碧心姑姑的胳膊,随着她进了暖阁。良妃盘腿坐在炕上,手抚瑶琴,密合色的丝棉夹袄外面罩着狐皮缎面的小坎肩,一头浓密的青丝只用一支碧青的玉簪别在脑后,朦胧的神色好似雾中的一朵百合花。   她抬头望见我,怜惜地问道:“我就想让胤禩去看看你,怎么却倒让你跑来了?这天气还不算暖和,可得仔细自己的身子!”   我蹲身福了个礼,毫不见外的坐到她身边道:“劳娘娘惦记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哪里就这般娇贵了?”   “你呀!”她抬起手上的玳瑁嵌珠宝花蝶护甲,轻轻戳我的额头,笑道,“总是这么一幅大大咧咧的性子,这样的事情,还当真能不往心里去了?”   “去也终须去,既是留不住的,又能奈何呢?倒是叨扰了娘娘的一曲《送别》,也算是一种别样的纪念吧。”我终归是不愿意把自己的悲伤裸露在外人面前,徽音既然与我同来自现代,此种心境她自然是应该明白的。   “是啊,人间悲苦,聚散离合,倒不如不谙世事,洒脱来去的好。”她握了握我的手,眼光却停留在八阿哥的身上。   我知道,没有一个母亲敢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踏上一条不归之路,而身边流淌的历史,却是有条不紊,缓缓地向着那个固定的方向蜿蜒而过。我想帮她,想告诉八阿哥如何拨开蒙住他双眼的那层轻雾。可我却自私不能,因为我更不能承受一丝一毫意外的可能,而让最终倒下去的那个人,变成我的丈夫。手一松劲儿,竟从她的掌中滑落到桌上。   徽音的手一颤,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道:“傻丫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难道我还不明白?”   我苦笑着冲他咧了咧嘴,想要说话,却被门口通报的声音截住了:“娘娘,丽景轩来人请如玉姑娘赶紧回去,说是皇上下了旨让姑娘随驾五台山。”   “正好我也乏了,胤禩代我送送如玉吧。”徽音的脸上又换作了一幅淡如止水的平静。      其实自从醒过来的那天就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皇上为何要把我和兆佳氏留在宫里。今天又下旨让我随驾五台山,更是有些莫名其妙,心里寻思着一步步向外走去,冷不丁背后却传来八阿哥的呼唤。这才想起这位送客的阿哥,连忙道:“八阿哥这就请回吧,如玉会再来看娘娘的。”   “听老十四说,你会讲西洋人的话,还了解很多西洋的掌故?”他温润的笑容里藏着隐隐的探究之色,看来并不想这么快就放我离开。   不知道他提起这些个事儿到底有什么用意,心里不禁暗骂十四这个大嘴巴,可脸上却只能装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说:“奴婢不过跟着十四爷看了几本洋书,都是混说着玩的。”   “是吗?”他毫不掩饰脸上质疑的神色,闪亮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望向很远的地方,口中的语气似有些许的羡妒,“额娘一向弹奏的曲子,都是自创的,唯有你能不经意的就配上这么贴切的词儿。真是羡慕四哥,竟得了如此善解人意的红颜知己。”   “八阿哥说的哪里话,这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八阿哥和福晋举案齐眉,伉俪情深,怎么倒羡慕起四爷来了?”我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赶紧祭出鼎鼎大名的八福晋挡在身前。   “是呀,晴华作女人,的确是无可挑剔的。不过你跟她们是不同的。”八阿哥收回远眺的目光,牢牢地盯在了我的身上。   “有什么不同,奴婢也不过就是用嘴吃饭,拿鼻子喘气儿,高兴了大笑几声,难过了掉点眼泪,小女人一个罢了。”   听了我的话,八阿哥一笑,神秘兮兮的摇头道:“非也,非也。我从未见过一个女人有这么无拘无束的笑容,没有功利的驱使,却能步步都摸着皇阿玛的脾气,顺着他老人家的心意。你若是个男人,即使已经投了四哥,我也定是要抢过来的。”   在紫禁城里这么久,没想到他竟把我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看来这位“八佛爷”,就快修炼成千手千眼观音了。但瞧在徽音的份上,还是忍不住想劝他一句:“一花一天堂,一草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一土一如来。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净,心是莲花开。世间的繁华,不过浮生一梦,昙花一现。八爷若是能抽身世外,也许能看到另一番更动人的风景。”      *********************      小白怕怕的爬到医院去治牙,看到那一对小凿子、小钻头,就头晕眼花腿抽筋,真是郁闷呀!还好,总算是安全的回来了,不过还是疼啊! 钦差夫人   十天之后,皇帝出巡的仪仗终于在五台山的台怀镇停下了脚步。二月份的天气,远处的山顶上还覆盖着冰雪,碧空浮云之下,苍松翠柏,古刹威严,让人的心境也不由得陷入一片纯净的空灵。   午后时分,李德全传旨让我们两个前去见驾。心里倒也不觉得惊讶,皇上特意带了我们两个来,一路上又不相见,定是有话留着到这儿说的,只是不知道这康熙皇帝的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静谧的佛堂里,康熙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寂而神秘。酱色江绸棉袍的外面,罩着石青色的小毛羊皮褂,一条明黄色的卧龙袋束在腰间。我和兆佳氏刚要跪下行礼,他却把右手伸到背后摆了摆,我冲身旁的兆佳氏吐了吐舌头,便拉着她退到了一边。   “雅柔啊,朕要是没记错的话,你和老十三大婚已经五年多了?”康熙的声音突然响起。   兆佳氏似乎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问,身子抖了一下,却不假思索的答了出来:“回皇阿玛,是五年零四个月。”   “难为你倒记得清楚,一晃朕的儿子们都长大了,翅膀都硬了,朕也老了。”康熙的声音有些无奈的凄楚,仿佛眼看着光阴在眼前流泻,却无法叫它停息下来。又记起在古北口初遇的时候,他虽是心怀哀伤,但仍会有爽朗的笑声。不像此刻,淡淡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那天你对朕说,无论十三阿哥做了什么,你都甘愿同罪?”康熙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常态。   兆佳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字一顿的道:“是,无论是什么罪责,奴婢都甘愿与十三爷同领。”   “那若是终生圈禁,你也不后悔?”康熙的语气又重了几分。   “是。”兆佳氏低着头,想也不想就答了出来。   “那若是砍头,你也很愿意陪着他?”康熙竟然耸了耸肩膀,说出来的话几乎是恶狠狠的。   “是!”兆佳氏依旧没有犹豫,只是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听康熙这么一说,我的心里也有些乱了。兀自定了定神,清楚地回忆了一下雍正朝和硕怡亲王的丰功伟绩,终于把嘴边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康熙突然转过身来,意味不明的看了我一眼道:“雅柔啊,朕给十三阿哥的处罚就放在帘子后面了,你自己进去看吧。”   “谢皇阿玛天恩。”兆佳氏重重的磕了一个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恭恭敬敬的举过头顶,“这是奴婢亲手抄写的《金刚经》一部,本想到下个月给皇阿玛贺寿之用。今天便呈了上来,谨祝您老人家福寿安康。”   康熙接过经文,顺手放在了茶几上,嘴角却滑过一丝讳莫如深的笑意。佛像前燃着的薰香弥漫在四周,整个屋子里几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兆佳氏的衣裙窸窸窣窣的挪动。   难怪一路上她都想办法挤出时间抄写,原来是为了皇上下个月十八日的寿诞。其实这份心思,虽是孝道,但说穿了还不是为了胤祥?再加上刚才的那两个“是”字,他对十三的这份情意,还真是…   “啊!”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惊呼,我下意识的便想奔了过去,却被康熙叫住了。他跨前一部挡在我的面前,一双眼睛直到看到我的心里:“怎么,你还担心朕会害了朕的儿媳不成?”   “奴婢不敢!”面对他压迫的眼神,我只好停住了脚步。   “不敢就好,朕还以为你什么都干得出来呢!”康熙的语气虽言严厉,但脸上的神情却不像生气的样子,“你过来,陪朕走走。”   我讪讪的答应了一声,跟随着康熙,出了屋门。      缓缓地登上108级陡峭的石阶,位于灵鹫峰上的菩萨顶就近在眼前了。“灵峰胜境”的牌匾巍然伫立,正殿屋顶的黄色琉璃瓦也给肃穆的佛堂增添了几分皇家的雍容。大雄宝殿正门两侧一付对联:“灵鹫鹫灵灵鹫灵”、“真容容真真容真”,工尺相对,珠联璧合,仿佛隐喻了原来的寺名“真容院”。心下不禁有些动容,人说佛学处处是禅机,看来若要参悟这其中的奥秘,的确是不太容易。   “丫头,杜楞郡王临走的时候,脸色很是难看。那话虽然没说出来,但心里的意思朕也是明白的。你呢,是不是也怨朕太狠心了?”   没想到康熙竟然会问出这样的话来,我急忙跪下道:“奴婢不敢。皇上处置十三阿哥循的是国法,奴婢为十三阿哥求情,只是为了格格与十三爷的手足之情。又怎敢因此而怨恨皇上?”   “这倒还像句话。”康熙轻哼了一声,眼光掠过汉白玉的四棱柱碑,接着又问道,“丫头,平日里你可礼佛?”   我不知道他话中的用意,只得摆出一幅毕恭毕敬的样子的答道:“这礼佛本是人生一大乐事,但奴婢愚钝,始终无缘参透佛法。”   “哦,那你说说心障所在,看朕能不能点化你一下?”康熙俨然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   “佛曰:四大皆空。但奴婢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比如我所爱的人,我所存在的世界,我所拥有的生活,都是无法割舍的。”若论起这佛学上的造诣,我跟康熙可是差着十万八千里,自然要实话实说。   “你倒也坦白。”康熙轻轻一笑道,“不过佛家四大,是指‘地、水、火、风’,岂不与你所讲之事大相径庭?”   我歪着脑袋使劲想了想,轻咬着嘴唇说道:“这‘地、水、火、风’是四大物质要素,奴婢认为物质是基础,而精神则是物质的一种表象。人类之所以能够从当初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一步步发展的今天,靠的决不会是精神上的虚无。物质的发展可以丰富人的精神生活,而人在精神上的追求自然也会推动物质的发展。”   一通辩证法的理论把老康同志说得有些迷茫,他一脸不解的望着我道:“若是如此,这信崇佛教岂不会教人变得消极?”   “奴婢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佛家最根本的好处是慈悲为怀,教人向善。人类本是弱肉强食的动物,如果普天下的人都能遵从这一理念,以己度人,去恶扬善,那为皇上掌管刑部的官员,差不多就都要赋闲回家了。”   “‘人类是弱肉强食的动物’,这是什么道理?那照你这么说,朕每年围猎杀生,岂不也是占了恶道?”   康熙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悦,看来在他的心里人和动物还是有天壤之别的。心里急忙转了个弯弯,又开口道:“众生虽皆平等,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人为万物之灵,各种动物、植物皆可为人所取用之。且皇上围猎杀生,旨在以大清之威仪震慑四方,并有时刻提醒诸位王公亲贵不可忘本之意。”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从你这丫头嘴里倒是总能听到些新鲜词儿。”康熙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转身面冲着五台的中央—台怀镇的方向,若有所思。沧桑而深邃的眼神,仿佛踯躅于那山野间傲然挺立的一草一木;又好像凭栏远眺,孤独的感受着天地间生生不息的力量。   我神手擦去额头的汗水,长出了一口气。抬头仰望湛蓝的天空上,柔软的云彩流泻于山间,用额头,用嘴唇,轻吻着碧色的山岗。我忽然觉得世界在眼前无限的放大,寂静的菩萨顶上,只剩下我和一个王朝的背影…      跟着康熙回到寝宫,天已经擦黑了。行了礼刚要退出来,却又被他叫住了:“丫头,朕若是如你所愿饶了十三阿哥,你就替朕办一趟差如何?”   “啊?”我不禁一愣,心想这老康同志不是真要封我个官做做吧,赶忙热心的问道,“奴婢这身份恐怕不太方便吧?”   “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 康熙一脸玩味的神情,“朕派了一位钦差微服考察山西的吏治,你们就,就扮作一对夫妻,便宜行事吧。”   “不行!”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忙不迭的推辞道,“皇上,奴婢好歹也是四爷府上的人,这,这样好像不太好吧?”   “那你就忍心看着老十三和他福晋受罚?”康熙挑了挑眉毛,声音不高,却满是威胁的口气。   这下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一边被炭火烤着,另一边被冰块镇着的感觉还真是不好受。忍了忍,心底的几个字还是不受控制的从嘴里了蹦了出来:“与其让奴婢选,皇上还不如杀了奴婢算了。”   康熙也是一愣,望着我问道:“你不怕死?”   “怕。”没想到这个字竟然会以更快的的速度从嘴边滑了出来,真是有些鄙视自己的懦弱。抬眼望望康熙,他那得意的脸上明明写着“有恃无恐”四个字。心里不禁暗骂,这只狡猾的老狐狸!   “丫头,你刚不是说放不下的东西太多吗?自己掂量着办吧。”康熙轻轻一笑,便转身走了进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棱照进了屋子,我却依旧抱着被子坐在床上长吁短叹。折腾了一夜,还是没有想出应对的办法,这眼看就要出发了,我这位冒牌的“钦差夫人”到底又该何去何从?   算了,还是去吧,反正一路上有的是时间周旋,好歹我也是雍王府的人,量他一个小小的钦差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了。鼓足了勇气收拾停当,心里第一万遍的暗骂老康这个趁人之危的封建特权阶级大代表。气哼哼的便拉开门往外走,却和迎面过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玉儿!”   “阿禛!”   我们两个仿佛照镜子般的向后退了一步,面面相觑的望着对方,同时叫了出来。脑子里空荡荡的,却又好像把所有的情节都交汇在了一起,隐隐约约的仿佛明白了康师傅的意图,不禁试探的问道:“爷可是接了皇上考察山西的差事?”   四爷盯着我看了又看,疑惑的脸上忽然泛起一丝会心的笑容,反问道:“那夫人准备何时随我启程呀?”   我再也按奈不住心头的狂喜,扑到阿禛怀里,紧贴着他的耳边悄悄地说:“你阿玛可真是个大大的天才!”      ******************************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对小玄子存着莫名的好感,无法让他做出虐待儿子,棒打鸳鸯这样的事来。估计一定是《鹿鼎记》看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终于如约把这一章更新完了,下面玉玉和四四的蜜月之旅正式拉开帷幕。山西,虽然不是个浪漫的地方,但却有一句流传千古的爱情绝唱产生于此,暂借卖个关子,且看下回分解。 提示一下,是跟汾河有关的。嘻嘻! 汾水?雁丘   人说山西好风光,地肥水美五谷香。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吕梁。站在那高处,望上一望,你看那汾河的水呀,哗啦啦啦流过我的小村旁…   以前总觉得到了晋陕一代,便会是群山险恶、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坡,艰苦的劳作,沉重的锄头,还有一排排干瘪的玉米“刷啦啦”的在风中颤抖…   而如今沿着汾河顺流而下,看着两岸的青山相对而立,河水一泻千里,山花野草相映成趣,才明白那歌中的唱词诚不欺我,中原大地,原来也会有这样自在而诗意的美。   阿禛背着手立在船头,瘦削的脸上显出几道淡淡的纹理,他的目光有些陶醉的逡巡着天空、山川、河流。我忽然惊讶的发现,面前的身影竟然闪烁着一丝神圣而陌生的光辉。或许是一直离得太近了,当我忧伤的寻找着他的怀抱,当我幸福的依偎着他的情怀,我却恰恰忽略了那一点----他还将是雍正,是需万万人仰视才见的一代君主。      “想什么呢?”一愣神的功夫,未来的皇上已经到了我的跟前。   “皇上!”那别扭的称呼竟不自觉地从嘴边溜了出来。   “你说什么?”四爷那张万分质疑脸伸了过来。   心理暗叫“该打”,这样的话怎么能胡乱往外扔呢?急忙掩饰的笑了笑道:“秦穆公泛舟之役,汉武帝饮宴中流,唐高祖龙兴并州,玉儿是觉得这汾河跟历代的皇上还真是有些渊源呢。”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四爷的脸色一松,抬头望着前方迂回曲折的河道,“说得不错,汾源灵昭,本为晋地之根本,到该有些沧海横流的大气。”   我拽着他的胳膊,半分娇嗔半分仰慕地说:“江山代有才人出,既然旧时的盛况无缘得见,能同当世的大英雄一起泛舟江上,却也是玉儿的荣幸呢。”   “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奉承人了?”他伸手抬起我的下颌,挑起的眉毛似有几分讥诮的味道。   我苦着脸咧了咧嘴角:“跟着你阿玛这样的全才,想不长进都难呢!”   四爷的眼波一闪,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问道:“那皇阿玛还教了你什么,江山代有才人出?”   我再一次对自己乱说话的习惯表示鄙视,顺便对赵翼同志出生的如此之晚略微表达了一下不满,随即迎上四爷探寻的目光,柔声说:“是玉儿想告诉你,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十数年。”   他没有说话,只放平了眼光,望向极远的地方,明亮的黑眸中好似沉思,又仿佛是憧憬,一波一波的荡起,又一丝一丝淡淡的滑过…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   哥哥你出村口,小妹妹我有句话儿留, 走路走那大路口,人马多来解忧愁。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   紧紧地拉着哥哥的袖,汪汪的泪水肚里流。只恨妹妹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只盼你哥哥早回家门口…   一曲婉转悲凉的《走西口》从身后传来,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原来是撑船的乔老汉正唱得兴起,竟把女孩子的几句情话吼的高亢入云。看见我们都回头愣愣的望着他,也没有一点停下来的迹象,反而半闭着双眼,唱得更加投入了。   早就知道这《走西口》是一首古老的山西民歌,只是没想到竟已流传了几百年。透过那悲凉的唱腔,仿佛看见,刺眼的阳光照着脚下黄土铺就的山路,低矮的篱笆墙上正映着一个恋恋不舍的身影。他忍住眼中的泪水,心底的不舍,决然的迈开脚步,迎向一片不可预知的未来…崎岖的小路上,是谁的目光还在牵绊,是谁的歌声在长夜中响起,即使没有杨柳岸、晓风残月那样旖旎煽情的布景,这多情自古伤离别的愁绪,却依旧是心灵最深处的记忆。      “老人家,这儿歌唱得可是有味道。”没想到身边的四爷竟会和我一般动容。   “没啥,自己家乡的调调,瞎唱。”乔老汉抹了抹嘴,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   “不是,汾河上往来的客官都喜欢听我爷爷唱歌呢。”一个稚嫩的童声,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小女娃子家家的,净瞎说。心里闷得慌,随便唱唱。” 乔老汉呵呵笑了两声,依旧沉闷的摇着橹。   四爷到好像来了兴致,走到乔老汉身边问道:“老人家哪里人氏?”   “俺们祖籍河曲,家里太穷了,交不起税,只好带着这娃儿到汾河上混口饭吃。”提到家乡,乔老汉下意识的皱了皱眉,黑黝黝的脸上几道皱纹有如斧凿刀刻。   “您唱的这《走西口》就是河曲的民歌?”我好奇的插了一句。   “夫人说的是呢,俺们那地方穷啊,春天吃不上粮,男人们就只能到口外去,村里的女人们…唉!” 乔老汉目视着小女孩,重重的叹了口气,“小喜子她爹去了十年,再也没有回来,她娘一气之下,就扔下她跟别人跑了。”   我蓦然点了点头,费劲的把目光从乔老汉的身上拔了出来,有些伤感的转向波光粼粼的水面,金色的光芒映得我有些睁不开眼睛,脑海里却执拗着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一个浪迹天涯的游子回到家乡,第一眼看到的总是自己的恋人变成了别人的老婆。突然很冲动的佩服小喜子的爹,竟然会做出如此明智的抉择。只要他不回来,就不会看到爱人的背叛;只要他不回来,就会在亲人心里存着希望。   或者,真正的他,早已把另一个终点当作了自己的故乡,也许他也忘记了古老的水井边被她抱在怀里的那个姑娘,也许,也许爱情只是我的一个幻想…      “爷爷,爷爷你快看呀!”   小喜子兴奋的尖叫把我从杂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循声望去,发现她瘦弱的小胳膊死命的揪着一张收起的渔网,网中似有两只大鸟正冲着岸边拼命的扑腾着。   乔老汉闻声便把橹放到了一边,帮着小喜子一起把网拽了上来。我终于看清了网中是两只野鸭,一只体型较大,雪白的翅膀,头和脖颈带着暗绿色的金属光泽,圆圆的小眼睛仿佛喷射着愤怒的火焰;另外一只小小的躲在他怀里,探着长长的脖子依旧在向岸边的苇丛里张望,棕灰色的羽毛微微的颤抖着。   乔老汉围着野鸭仔细地看了看,嘴里自言自语的嘟囔着:“这个时候,雌的这只该下蛋了才对。”突然抬起头,一脸兴奋的笑容,对着小喜子道,“娃儿,咱们去岸边看看,一定还有野鸭蛋。”   我仿佛看见一盘盘烤熟的鸭肉和鸭蛋在我的眼前盘旋,忽然又变作一对白雕对着光滑的石壁直直的冲了过去。“不要!”我竭尽所能得叫了出来,耳中却只听到一声声凄婉的哀鸣。   “玉儿,玉儿,你怎么了?”好像是阿禛的声音,我伸手揉了揉眼,才看清楚他一脸焦急的神色。   “不要,阿禛,放了他们吧。”我抬手指着那对湿漉漉的野鸭,疲惫的冲他笑了笑,却感觉一颗大大的泪滴缓缓的滑过了面庞。   他突然把我横抱了起来,向船舱里走去,只冷冷的扔下一句话:“戴总管,给老爹五十两银子。”      舱底的空气有些浑浊,但我却把头深深的埋在他的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心底的悲伤逆流成河。自从那天在康熙的安排下,意外的跟阿禛相遇,他只匆匆地向我讲述了在曲阜是如何收到皇上的密旨让他把十三阿哥带到五台山,然后又给他们夫妇安排好在当地的住处,对外只是宣称十三福晋到宗人府照料胤祥,却绝口不提我们失去的那个孩子。   我明白这已经是康熙所能做到的极限了,当他的爱与尊严冲突在一起,他所做的选择已经是再仁慈不过了。在帘子后面等待兆佳氏的是盼望已久的丈夫,而一个恶作剧式的玩笑,也把我又带回了阿禛身边。我猜,其实这也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对于那些敢于挑战他的权威的人,也许他并不讨厌,但也是存在容忍的极限的。   只是我的孩子,只有他,走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就再也回不来了。   “玉儿,我们还会有的。”头顶上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拉着他的手,垫在自己跳得有些急促的心上,尽量放慢了声音说:“阿禛,我想去个地方…”   “雁丘,我陪你。”      当我抚摸着高大的黄石碑,轻声念着那一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眼前仿佛看见那绝望的雄雁,向着青色的地平线,振翅而下,完成了他一生中最完美的一次飞翔。散落在半空中的毛羽,宛若凋谢的繁花,随春归去,只留下几块顽石,一抔黄土,在过往的红尘中纪念着那一段缠绵凄绝的爱恋。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思云间两分张。   平林漠漠,荒烟如织,一只孤独的大雁,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却再也望不到那相伴一生的爱侣,当无情的命运让他们的爱情阴阳两隔,他却无畏的选择在了在另一个世界中的永生。   几丝没由来的痛楚,仿佛汩汩东流的汾河水,自胸中激荡而过,却将我的心冲刷得干净透亮。举首望天,淡淡的蓝色中不见一抹云彩,好似遥远的沙漠中一方恬淡的湖泊。      感觉身后有人走了过来,回头一看,却是四爷拎着两个小酒壶走了过来。他冲我扬了扬手,道:“咱们就在这汾水岸边,席地而坐,举杯怀古,夫人意下如何?”   我点点头,拣了水边的一处高地坐下,倒了杯酒,撒在地上,算是对那两只刚烈坚贞的大雁的祭奠。   四爷竟也倒出一杯酒,微抿了一口,撒在地上,然后望着我道:“人心不古,有的竟不及鸟兽之情来得真切。难为了这对痴情的雁儿,累世经年,倒是给人们作了个榜样。”   我拿起酒壶给两个杯子添满了酒,随口问道:“爷若是那个猎人,看到那脱网的雄雁,随着爱侣悲鸣不已,可还会杀了那雌雁?”   “会。”他皱了皱眉,却还是毫不犹豫的答了出来,“猎雁之人,本就以此为生,若是对飞禽走兽,全都心存怜悯,自己岂不要饿死了?”   我徒然地摇了摇头,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冰凉清冽的白酒,却在心中燃起一团灼热的温暖,感慨道:“男人的心胸,终究是和女人不同,也许现实,只是专门为男人而设的舞台。”   四爷一楞,仿佛从没听过这样的论调,想了想才说;“话倒是没错,那些风花雪月,情意绵绵的女儿心事,不是幻想,就是回忆。”   我挪了挪身子凑到他身边,仰起头探寻的望着他的眼睛:“那男人眼中的爱情该是什么样子?”   “看你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倒先猜猜看。”他的嘴唇婆娑着酒杯,看上去有些挑逗的意味。   我笑着倚住他的肩膀,眯着眼睛说道:“我讲三个男人的爱情观,爷听听可有中意的。第一个,就在此处, 玉儿就不罗嗦了。第二个是,六一居士的,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我顿了一下,抬眼望望他的神色,竟没有丝毫的变化,只好继续道:“这第三个嘛,也是唐诗,更悲伤了些。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舔了舔嘴唇,又有些刻意的咳嗽了一声,可是还是没有任何的回应。好奇而又无奈的望上他的脸庞,却只看到平静而优雅的笑容,淡淡的眸子好似一潭幽深的湖水,将我的眼波悄无声息的收了进去。我拽了拽他的衣襟,有点生气的问:“就这么可笑?”   “那倒不是,只是寻常了些。”他忽然站起身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不如这一句,麻衣如雪一枝梅,笑掩微妆入梦来。若到越溪逢越女,红莲池里白莲开。”   突兀的听到那唐朝第一美男的句子,想起那灿烂的诗话中隐约浮现出的温和的微笑和悲壮的结局。不自觉的低下头,忽然发现刚才脱去了斗篷之后,身上竟也是一身乳白色的汉家女的衣裙。嗔怪的瞥了他一眼,有些羞涩的道:“玉儿只是个平凡的女子,哪里配得上这样瑰奇美丽的句子?”   “平凡?这两个字何曾与你相似?”他拉着我站了起来,手中的酒杯轻碰,交缠的双臂,浓烈的眼神,伴着相爱的两个人饮下一个迟到的交杯酒。      仿佛记得我们好像扔掉了手中的杯子,听着身旁流淌的河水,持壶共饮,相视而笑…   仿佛记得他紧紧拉着我的手,给我讲述一个小时候听来的故事:一对不被双方的家庭认可却倾心相爱的男女,有一天突然的消失了,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私奔了的时候,却被采莲人在荷塘里发现了相拥的尸体。等到仲夏的时候,荷塘里开满了荷花,却没有一株不是并蒂…   仿佛记得我深情地回握过去,吻着他的眼睛,耳垂,喃喃的吟道: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      ****************************      小白很乖的回来补文了,各位大人手下留情,不要拍砖了吧!      麻衣如雪一枝梅,笑掩微妆入梦来。   若到越溪逢越女,红莲池里白莲开。   ----武元衡《赠道者》   武元衡是武则天曾侄孙,唐元和年间拜相,因力主削藩,遭藩镇忌恨。元和十年六月三日早朝,为淄青藩帅李师道遣刺客暗杀。   此诗虽名为《赠道者》,但应该是写给薛涛的。薛涛另有一首《送友人》: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茫。   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作者有话要说:《摸鱼儿》两首 元好问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邱处。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 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 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 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 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 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 走过并州   朦胧之中,似乎已经醒来了,感觉身旁正有一双眼睛静静的盯着我看。我抑制住嘴角快要溢出的笑意,紧紧抓住他的手挡在了我的脸上。   他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轻声问道:“既然醒了怎么不睁开眼,怕看到什么?”   “嗯…”我犹豫了一下,依旧拉着他的手挡住了眼睛,仿佛在搜索着许久之前的记忆,“也不是怕,只不过曾经幻想了很多次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感觉,今天终于知道了,当然要好好享受一下这个答案。”   他突然翻身把我压在了身下,火热的目光直直的射入我的眼底,右手熟练的探入了我的内衣,嘴里却依旧是一副淡淡的腔调:“傻丫头,这样的感觉自然还有一辈子等着你呢。”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户照进屋子里,留下一道亮闪闪的痕迹。身旁那温存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无奈的叹了口气,唉,为什么每次醒来的结果都是我一个人赖在床上呢?   穿了衣服起身,一个人却觉得有点闷闷的,便吩咐小二烧了开水沏茶。目视着壶中的叶片一点点地张开,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想是自己这些年的日子过得着实奢华了些,人竟也变得异常挑剔了。如果没有当初小晶的那场失败的恋情,如果没有青年湖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如果我还是当初普普通通的小雨,那又会怎样…只是可惜了,这世上所有的如果最终都是望不到结果的。   头脑中的思绪杂乱无章的交错着,仿佛只是为了打发掉这些无聊的时光。望着窗外的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人也愈发的焦躁起来,心里不禁掠过一个荒唐的念头,难道是四爷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独自回北京去了?      一阵喧闹声突然从窗外传来,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哀怨的哭泣。我走到窗前探着身子向下望去,原来是几个家丁打扮的小厮正和一个书生理论了起来,而旁边坐在地上哭泣的女孩竟是乔老汉的孙女小喜子。心里猛地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赶忙下了楼梯走到门口。   门口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一圈,那四五个家丁揪着书生长衫的领口,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那书生倒也硬气,抬手护着身后的小喜子,梗着脖子,毫不示弱。   我奋力的分开人群,快步走到书生身边,一把拉过小喜子问道:“小喜子,这是怎么了,你爷爷呢?”   小喜子见了是我,眨巴眨巴眼睛,刚要说话,可一听到“爷爷”两个字,又放声大哭了起来。   我只好把她搂在怀里,轻拍着它的后背,一脸疑惑的望向那个书生,道:“这位大哥,我跟这个小姑娘是在路上相识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那个书生模样的人见我和小喜子熟识,便转过身来,不屑的对着那几个家丁甩了甩衣袖,又冲我拱了拱手道:“姑娘,在下也是路见不平,这中间的缘由,还要问这小女娃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哄笑,不知谁说了一句:“这小子还真是个呆子!”   那书生却毫不在意,理直气壮的答道:“路不平,众人踩。你们这么多人,就能眼看着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我却顾不得听他们理论,蹲下身捧起小喜子满是泪痕的脸,柔声问:“好喜子,快别哭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夫,夫人,他们把爷爷打,打死了!”小喜子只抽抽噎噎的说出了一句,又俯在我的怀里痛哭。   “什么?”我被惊得怔在了原地,并不真实的相信传入自己耳中的话语,下意识地抬眼朝那几个家丁望去,仿佛想从他们身上寻找类似凶手的蛛丝马迹。   为首的一个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一把推开了那个书生走了过来,对着我们两个说道:“你们两个婆娘唠叨些什么呢?那老东西欠了七老爷的过桥银子,又偷了官银,难道还想抵赖不成?”   小喜子不知到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从我的怀里挣脱了出去,仰头对着那汉子大叫:“银子是夫人给的,你们,你们还我爷爷!”   那个男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答道:“小丫头,你们臭摇船的,哪里会有五十两的台州锭,不用在这里乱嚼舌头,还是乖乖跟我回去吧。”   原来竟是这样!没想到阿禛给的那锭银子,竟然惹出如此飞来横祸。既然知道了原因,心里倒也沉稳了几分,上前一步挡在小喜子身前道:“银子是我给的,你们又不是官府的人,凭什么随便冤枉人!”   “呦嗬!”对面的男子换作一副色迷迷的嘴脸,凑到跟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又来了个管闲事的!银子是你的,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的倒是轻巧。不过看你这模样,倒也值了。跟哥哥说说,是哪个小白脸掖给你的呀?”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硬生生地落在他的脸上,那汉子捂着左颊,张大了嘴巴,一脸的惊愕。我虽是在心里大叫“痛快”,但看了看自己并未抬起的手臂,也着实觉得奇怪。   “戴总管,这狗奴才也忒放肆了些吧。”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终于贴上了那坚实的臂膀。   一旁的戴总管答应一声,闪电般的伸出手,又是两巴掌打了下去。   那粗壮的大汉如同凝固了一般,愣愣的盯着我们,却没有做出一点反应。戴总管熟练的打抹了一下双手,仿佛什么事也么发生过,只是阴着脸问道:“你是哪家的奴才,竟跑到太原府来撒野,眼里就没有王法了吗?”   那汉子转了转眼珠,终于回过神儿来,有些胆怯的后退了一步,探着头叫道:“太原城里谁不知道我家七老爷是苏大人的舅爷,你们几个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你说的苏大人,可是康熙二十七年的进士,山西巡抚苏克济?”贴着我的身体微动了一下,沉声问道。   “对,对的呀,这位爷可是认得我家姑老爷?”对面的人似乎被四爷的气势镇住了,语气明显恭敬了很多。   “大概吧,我们爷许是在京城北新花园东面的园子里见过。”一旁戴总管的声音不大,刚好可以让近处的几个人听得清楚。   那大汉皱着眉想了想,估计是只听懂了京城两个字,半信半疑的陪笑道:“原来几位爷是从京里来的,小的真是失敬了。我这就去请我家七爷,当面给您赔罪。”说罢一挥手,便带着几个喽啰退出了人群。   我回身望望四爷,刚想要解释,却被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绕到我身前,对着那书生问道:“阁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倒有几分侠义之奇,敢问高姓大名?”   这时我才想起被推到路边的那个书生,仔细的看看他,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下摆处还打着几个补丁,一双眼睛却直直的盯着四爷,拱了拱手道:“晚生姓孙,名嘉淦,字锡公,太原府兴县人。”   “孙嘉淦!”没想到雍正乾隆朝的一代名臣就这样意外的出现在面前,我虽是用手飞快的掩住嘴巴,但一声惊呼还是从唇间滑了出来。身旁的三个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了我的身上,没办法,只好“呵呵”的干笑了两声,尴尬的竖起大拇指说:“好名字,真真是个好名字!”   四爷的眼神有些诧异,对我差劲的解释只好装作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也对着孙嘉淦拱了拱手,“在下姓金,排行第四。阁下若是不嫌弃,可否找个地方一叙?”   孙嘉淦点了点头,便随着四爷进了客栈。戴管家命身旁的两个侍卫跟了上去,自己则走到我面前,恭敬的问道:“乔老爹的后事如何处理,还请夫人示下。”   我低头看了看还在抽泣着的小喜子,无奈的叹了口气道:“现在就去吧。”      待到埋葬了乔爷爷,回到客栈,已是黄昏时分了。小喜子蜷缩在房间的一角,已经止住了哭声,只是默默地淌着眼泪。我走过去轻扶着她瘦小的身躯,好想安慰她几句。可思来想去,却只有陶渊明的那首《挽歌》在脑子里打转。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恃强凌弱,横征暴敛,多少无辜的生命因此而悄无声息的逝去,归于永无止境的沉默。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除了哀悼,又能为了他们做些什么呢?原来什么康熙帝国,太平盛世,也不过就是沉暗的泥沼上一层华丽的躯壳罢了。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原来是四爷立在了门口。他冲着门外挥了挥手,戴总管以最快的速度进了屋子把小喜子抱了出去。还没等我发问,四爷已经走过来握住了我的肩膀:“别担心,我就是让戴铎领着她换身衣服,吃点东西。”   我有些疲惫的靠在他的身上,忽然想起从早晨到现在自己也没有吃过东西,胃里有些刺痛,但却没有一点食欲。强打起精神问道:“那位孙先生走了?”   嗯!”四爷答应了一声,语气中似有几分怅然,“学问不错,就是太过耿直了些。我本想收他进府,可他却执意要去博个功名。”   “金榜题名时,乃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又有哪个书生不心驰神往呢?”我的心思有些散乱,随口胡乱的应对着。   四爷仿佛看出了些端倪,拉着我坐到床前,轻声问:“怎么,心里还是不舒坦?”   我不想说话,望着倾斜在窗纸上的一抹朦胧的光亮,茫然的点了点头。   “这个苏克济是老九的门人,吏部连报了三年的‘卓异’,刚升了山西的巡抚,年下皇阿玛还题了‘正己风群吏,精心理庶民’的对联给他。”四爷的几句话,像是说给我听,又仿佛自言自语,还透着几分无奈的感慨。   我抬起头悠悠的问道:“其实,你也有点不舒坦,是吗?”   “君子之仕,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四爷的语气有些黯然,坚毅的面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只可惜我不是圣人,没有那样的胆量与气魄。”   我并没有想到他会是如此的坦诚,心头的阴霾竟也被他的直白冲淡了许多,默默的伸开手掌,与他十指相扣,“所谓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玉儿倒是相信,你心中的道,定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四爷眨了眨眼,望着我的目光闪过些许动容,随即自嘲的一笑,开口道:“希望能如你所愿吧。”   门外突然想起一声刻意的咳嗽,房门打开,眼前却是戴总管矮胖的身形再次出现。他的头微微低垂,对房内的一切似乎都视而不见,只谦恭的对四爷说:“主子,苏克济的小舅子,赵七来给您请安了。敢问主子,是见还是不见?”   四爷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松开我的手,站起身来,淡然的答道:“你去把他打发了吧,该怎么说,你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戴铎答应了一声,身子轻巧的一转,竟已毫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我望着已然合拢的门板有些发呆,实在不大相信那如此敏捷的步伐,竟然属于一个捧着肚子走路的人,不由得对着四爷问:“爷,这戴总管不是什么世外高人吧,怎么总是来去无踪的?”   四爷点了点头答道:“你倒也有些眼力,戴铎年轻的时候习武,轻功甚是了得,当年人称‘草上飞’。”   我的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了迪斯尼动画里那只小猪拉长了脸趴在草堆上忽扇着翅膀的的样子,不禁脱口而出道:“是草上飞猪吧?”   “你!”四爷愣了愣,眼底的笑意还未溢出,却被一片阴云笼罩在了脸上。他瞬也不瞬的盯着我,犀利的眼神把我心里看得毛毛的。我讪讪的吐了吐舌头,赶忙走到他身后,讨好的给他按摩着肩膀,笑嘻嘻的凑到他耳边道:“不用生这么大气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行不?”   他回头瞟了我一眼,顿了顿,说:“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还真是挺像的。”      ***************************      今天终于把这章更新完了,不过看的人好少啊!看来小白是速度太慢了,抱歉,抱歉! 壶口记忆 作者有话要说:已经看过这一章的各位大人,前面没有变化,只是把看烟火的结尾重新写过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便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清晨的街市,沐浴在一片金色的朝阳之下,却宁静得有些失真,仿佛是倒映在海天相接之处一个美丽的幻影。   再一次回头看看客栈的牌匾,略显破旧的“并州老店”几个字仿佛时刻在沉默中昭示着古老的风韵,天下九州,并州其一,并州的建制曾一直延至唐宋,只是我并不晓得,这伫立于沧桑中的店堂,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一天, 将我们过往的身影也记述成一段遥远的过去…   四爷答应了我的要求,同意把小喜子带在了身边。当她换上一身新衣,一脸感恩的望向我的时候,心里溢出的味道,却明明是愧疚。如果没有遇上我们,她还会跟着爷爷幸福的在汾河上荡漾;如果没有遇上我们,她便不会把痛和仇恨早早的种进心里;如果没有遇上我们…唉,看来我又一次想了太多的如果。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继续沿着汾河的走向前行。我任性的给小喜子改了个名字,叫做小乔。她似乎并不懂得这其中的含义,只是茫然的点了点头。而当她拾起哀怨的目光,遥望着河岸的时候,我心里便会升起莫名的刺痛,一闪一闪的。文水武则天的故居、平遥古老的城墙、介子推隐居的介休山林、洪桐县里的参天古槐,即使无数的古迹名胜从我的眼底滑过,而我的心却总是懒懒的,没有兴奋,没有热情,没有缘由的囿于一种沉闷的麻木中。   四爷似乎对我的淡漠没有太多的察觉,一路上更多的时间是和戴铎在一起悄声低语。每每遇到城门、桥口、码头新增的税捐,他总会轻轻的皱一皱眉;而一走出城市,望见那郁郁葱葱的麦田,他又会在憧憬中舒展着醉心的笑意。在这样的时候,我虽然明明知晓,却仍会有些嫉妒的觉得,他爱我,比爱这江山,少的不仅仅是一点点。      我们一行人到达临汾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了。这个月十八是康熙皇帝的寿辰,本以为四爷会赶着回京。可他却转了个身,把下一站的目标指向壶口。      三月的天气,漫山遍野的山桃花盛开,山谷中冰雪消融清溪流淌,没想到在这临近黄土高原的地方,竟会有如此秀丽清新的景致,倒像是江南迤逦的水乡一般。一路上翻山越岭,转过一个又一个的山弯,虽然是坐在车里,但我的屁股也几乎要被颠成两半了。心里又开始不自觉的想念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唉,要是有汽车的话该有多好啊!      傍晚时分,我终于可以站在半山腰俯视黄河了。记忆中那雄浑威武的河流,却宛如一条温婉的小溪,在静谧中蜿蜒伸展着自己的轨迹。再往下游的方向看,那条地上的河流突然下陷,骤然坠入了四五十米深的石槽中。从山上远望,看不到悬壶注水、飞流直下的波澜,却能听到那雷鸣般的声音正撞击着脚下的土地。我回头看了看四爷,示意很想走近了去看看。而他轻瞟了我一眼,若无其事的说:“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先住下吧。”   此处没有客栈,但戴总管却已寻好了一处人家借宿。一对姓范的少年夫妻,还没有孩子,住在这山上以种植果树为生。见我们到了,极其殷勤热情,女的张罗着杀鸡做饭,男的就坐在一旁陪着爷们们聊天。   四爷对此地的风土人情倒也有些兴致,不住地提着各种各样的问题。那位范小哥不太善言谈,常常摸着后脑勺,一副愣愣的样子,嘴里也磕磕巴巴的吐不出几个字来。忍不住有些想笑的感觉,却又觉得好生无礼。只好独自走到院子当中,权当是舒展一下筋骨。   天边的落日已经沉沉坠去,只剩下一抹淡紫色的微光。我背靠着黄土的院墙,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嗅着空气中那诱人的饭香,竟油然生出一种陌生的亲切感。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是从小便挂在嘴边的句子,只是那田园的野趣,大自然的宁静幽闲,却是在生长在城市中的孩子所无从体味的。而当我们一天天的长大,当我们看惯了人心的险恶与世间的纷争,当算计和利用已经成为一种本能的时候,或许我们已不再记得,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   抬头望望屋子里的四爷,正巧对上他追寻的目光,英俊的面容上浸着一丝平和的笑意。一刹那间,我突然觉得他是懂得我的,仿佛我的心在正对着他的方向,有一扇永远敞开的小窗。      吃过晚饭,四爷又同戴总管一起出去了。女主人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客房,我便带着小乔坐在床上讲故事。看着小乔清澈的眼眸和稚嫩的小脸,竟让我徒然生出几分想家的感觉。五年了,时间总是无声无息却又飞速的从眼前逝去。每当我定定的转过身,回首过去,总会禁不住疑问,自己究竟是身在何方?三百年前的如玉和三百年后的小雨,到底哪一个是现实,哪一个又是在梦里?      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我一个激灵,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也都悄悄的溜了出去。打开房门一看,眼前却是戴总管矮胖的身形。他的头微微低垂,对我疑问的目光似乎视而不见,只平静的说:“四爷吩咐我回来,带姑娘去个地方。”   我“哦”的答应一声,正想问问他去到哪里,可他却已转过身,向着院外的方向走去。心想这个人还真是简单明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好无奈的笑笑,跟着他走了出去。      黄河水咆哮如雷的呐喊声离我越来越近,点点的星光下,雾水托起遥远的褐黄反射出那种神秘而略带恐怖的光芒,宛如暴风雨侵袭下的大海。恍惚间又仿佛觉得正处于火山口边缘,脚下的土地正在寸寸龟烈,四周沸腾的岩浆剧烈的翻滚着,仿佛要把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下意识的抬头向前方望去,而唯一可以带来一点点慰籍的戴总管却在夜幕中消失不见了,我突然惊恐的发现,于夜色中的我,竟是有些怕的。想掉转头回去,而那于黑黝黝的夜色中曲折的山路,却也是我不愿意去独自面对的。      不远处“嗵”的一声,我的心几乎被惊得跳出了胸膛。举头向远处望去,却是一片华丽的色彩划过了夜空。我有些不相信的揉了揉眼睛,而映入眼底的却是在空中缓缓下落的繁星。耳边又是一声巨响,又是漫天的花雨在天幕间绽放开来,姹紫嫣红的烟花与暗黄色的浪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交叠激荡,仿佛拼命要抓住这刹那的时光,来证明自己在夜幕下盛放的美丽。      “喜欢吗?”身后四爷的声音把我从沉醉中唤醒。   我有些不舍的回过头,依旧有些神往的答道:“蜃楼海市落星雨,火树银花不夜天。如此良辰美景,玉儿一辈子都会记得哪。”   他仔细地盯着我的眼睛,低下头在我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意味深长地说:“玉儿今天才刚刚十八岁,这一辈子可还长着呢。”   “啊?”我万分惊讶的叫了出来,算算日子,今天应该是三月初七,本小姐的生日可是在十二月份的呀!于是脱口问道:“是爷记错了吧,玉儿是腊月里生的。”   “怎么,玉儿连自己的生辰都会记错,我可是翻了内务府的留档呢。”看见我疑惑的目光,四爷的脸上满是耻笑的神情。   我嗔怪的白了他一眼,脑子里却在飞快的搜索着。对了,难怪我会觉得陌生,这个日子本就应该属于那个真正叫做如玉的姑娘。心里徒然浮起一份怅然,拉着他的手,半分玩笑半分认真的道:“玉儿就想生在腊月,不行么?”   “难道生日还有随便改的?”他皱了皱眉头,顺势把我搂到怀里,转而笑了笑道:“不过你这异想天开的主意,倒是和十三弟有的一比。”   “怎么,他也要改成腊月里的生日。”   “那倒不是。他生在二月初一,却一定要改成十月初一…”   “这又是为了什么?”我摆弄着他袖口镶金的滚边,饶有兴味的问道。   “他说想跟我生在一个月,每年就都可以一起庆生。”四爷的话很是简洁,而那深沉的语调却仿佛在追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抬头望向他的脸庞,一捧盛开的紫色焰火正从他头顶漆黑的夜幕中冉冉逝去,闪烁的星火照着他眼底的光彩,似乎透着一点虚妄的迷离。当初在现代的时候就知道他与十三兄弟情深,只是不晓得到底是为了什么,如今话到嘴边,竟然忍不住问了出来:“为什么和十三爷这么投缘?”   四爷一愣,低下头把目光投在我的身上,而那神情却分明是在挖掘心灵深处的一段记忆。过了良久,他淡淡的话语终于在耳边再次想起:“当初他来永和宫的时候,才十二岁,个子还不及你高。看见腻在额娘怀里的十四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可却是强撑着没哭出来。那情形我一直都还记得呢。”   我的心微微一颤,仿佛看见一个倔强的男孩背倚着门板,眼神里浸满了无处倾诉的心痛。而记忆中的那道陈旧的疤痕,却离我如此之近,我甚至不用伸出手, 便可以感觉到它轻轻的悸动。   眼前一颗腾起的烟花呼啸着冲上天际,伴着一声响亮的呐喊破裂成无数绚丽的碎片。我下意识的抹了抹眼角,歪着头对他说:“阿禛,我给你唱个歌吧,算是回礼。”   “洗耳恭听。”他放开了我,靠上背后的山岩,仍旧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转过身,面对着满天此起彼伏的烟花,而夜已阑珊。      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世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想是人世间的错   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终生的所有   也不惜获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来易来去难去   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   爱与恨的千古愁   于是不愿走的你   要告别已不见的我   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   跟随我俩的传说      ********************************************      终于可以回来写文了,小白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写了,呵呵。   小四说写得不够浪漫,不过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再酸一点了,只好把结尾改得有点伤感了。 平地风波   一路颠簸的马车终于赶在三月十八的傍晚停在了神武门前,望着四爷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的心里涌起点点的感激。如果不去壶口,我们是用不着这么劳碌奔波的,而那绚丽璀璨的夜晚,即使只是一个陌生的日子,却也是会让我铭记终生的。   康熙皇帝亲点了京城里有名的洪家班,在御花园看戏,四爷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进去,而对我而言,却是宁愿选择等待的。虽说老康同志还算得上是可亲可爱的家长,但他身旁那一堆妃嫔阿哥公主福晋的脸色,却也不是那么好看的。      按照公历计算,现在应该是四月份了。御花园内大片的桃花随风摇曳,伴着隐隐传来的丝竹之声,让墙外的人不禁也生出几分神往。想来那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也不过如是了吧。回廊上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正忙着准备晚宴,各色的时令水果和各种菜肴的香味混在一起,更让我的肚子觉得空虚了很多。一早为了赶路,只在京郊的一家小店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如今还真是有些饿了。可看着这从眼前游走的美味,却也只能吞吞口水,独自一个人眼馋了。   狠了狠心,绕出回廊,向东六宫的方向走去。既然没有机会大快朵颐,那也就只好选择眼不见心不烦了。刚转过钟粹宫的角门,一对浩浩荡荡的人马便迎面而来。抬眼一看,前面举着灯笼的竟是老相识—永和宫的“愤青”彩烟同志。咫尺之遥,她一定也是瞅见了我,向上翻了翻眼皮,开始用白眼球目视前方。看来躲是躲不过去了,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深深的蹲了一个万福,垂着头道:“奴婢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徒然停了下来,感觉眼前的几个女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随即德妃熟悉的声音冷冰冰的从头顶上洒落下来:“这是哪家的奴才啊,我怎么瞧着眼生呢?”   这个老女人,还真是小气,竟然瞪着眼睛说不认识!可又没有办法,谁让她是主子呢?只好又往下蹲了蹲身道:“奴婢如玉,娘娘还记得吧?”   一旁的四福晋那拉氏也帮着打圆场:“娘娘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呢。如玉姑娘原是从永和宫出去的,如今在四爷身边伺候着。这次跟着爷去了山西,想是才到京里吧?”   “噢,原来是你一直在老四跟前伺候的。”四爷的名字仿佛就像一个开关的电钮,把这位娘娘短路的记忆一下子就接上了,“那你就给本宫说说,四阿哥都去了哪里,这一路上吃得睡得可好呀?”   刚才的那几道目光又一次聚拢到我的身上,只不过与前次相比,温度明显又升高了几分。忍不住偷眼向上看了看,年氏、李氏、钮钴禄氏,全都半探着身子,满脸又是妒忌又是渴望的盯着我,就连一向内敛的福晋,眼睛里也闪烁着些许的期待。心里不由得暗自好笑,若是此时换作四爷站在他们面前,不知道这几位夫人会不会一拥而上,拉胳膊拽大腿的以慰相思之苦呢?   冷不丁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正作半蹲状的身子本就站立不稳,于是便自然而然的把与地面的倾角缩小成了0度。扶在腰间的双手来不及撑地,只觉着脚踝一转,“喀啦”一声,一阵裂痛便从小腿处一直烧了上来。还未及叫出声来,背后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已经响起:“娘娘,这奴才好没规矩,前次在花园撞伤了弘时,这次又胆子大得不回您的话呢。”   弘时一张笑吟吟的小脸从背后转了出来,撒娇似的扑到了德妃的怀里。德妃揉了揉他的脸蛋,扭头对着李氏道:“瞧瞧咱们三阿哥,小小年纪,倒也明事理知进退呢。”   “三阿哥见着娘娘,想不长进都难呢。”李氏在一旁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   德妃再一次宠溺的揉捏着弘时,眼光从我的头顶轻轻的掠了过去,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这些个眼里没有主子的奴才,原该重罚才是。静宜性子好,可不能太纵容了她们。”   “额娘说的及是。”四福晋担忧的看了我一眼,又赔笑道,“如玉妹妹年纪还轻,儿媳回去定会好好教导的。”   “只怕人家才说了两句软化,你就恨不下心了!”德妃一边笑一边轻拍着那拉氏细白的手背,眼光却向我扫射了过来。   我伸手捂住脚腕,强撑着直了直身子,抬起目光毫无顾忌的对上德妃冰冷冷的眼神,心里的委屈化作愤慨一点一滴的堆积着。   德妃一愣,似乎没有想到我竟会公然进行无声的对抗,沉静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嘲弄的笑意,扯了扯嘴角,刚想要说话,却被一个声音拦住了:“娘娘,听声音像是要开戏了,咱们是不是赶紧过去,没得让皇上等呢。”   德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阴沉的脸色也一下子恢复如常,抬手扶了四福晋的胳膊,冷笑了一声道:“说的正是,干脆就留这奴才跪在这自己好好想想,省得再败了咱们的兴致。”   说罢提起步子便向御花园的方向走去,几位福晋侧福晋也在身前身后仅仅跟随着,几个人依旧有说有笑,步履轻盈,摇曳生姿,倒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到也是送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已经肿起的脚踝,又是一阵火烧一样的疼痛。唉,一回来就遇上这个貌似良善的老女人,还真是背运!   试着用手撑地想要换个姿势,可受伤的右脚根本吃不上力气,膝盖一软,刚刚抬起的身子晃了晃还是坐回到了地上,火辣辣的疼痛从右腿一直蔓延到全身,我的眼泪一下子便流了出来,一声呻吟也禁不住脱口而出。   抬手擦了擦模糊的泪眼,只觉得周围的景物又突出了几分。一条蜿蜒的甬道,一直通向御花园的方向。只是黑漆漆的一片,看不见一个人影,宁静得只闻微风轻抚过柳梢的声音。半仰着头望向天际,圆的并不完美的月亮当空而悬,闪着丝丝柔亮的光彩,点点的繁星犹如丝滑天鹅绒上的颗颗水钻,遥远但却清晰。如此美丽的夜晚,却让我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助,生命仿佛只是湖面上的一叶浮萍,孤独,脆弱,即使来去都不能自主…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一阵阵的寒意从腿上传来,甚至将那疼痛也冻僵了一般。我摸了摸膝盖,试着移动了一下,却是酸麻难动,索性作罢。恍惚间看见远处有灯火闪烁,想来一定是御花园里的戏散了,这下可好,马上就要给各宫各院的主子奴才们集体参观了。   “如玉,”正当我心里盘算着该如何面对众人的目光而脸不变色心不跳的时候,一个清脆的男声突然从头顶上响起。   我一惊,抬头一看,跟前竟是十四正皱着眉头。   我努力的回给他一个笑容,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十四爷不是专门来看我的狼狈相吧?”   “你呀,总是一副死撑的样子。”十四紧盯着我的眼神,一脸的无奈,“快给我看看又伤到哪里了没有?”   心里一暖,眼眶又开始湿润了起来,扭头避开他的目光道:“哪里有什么伤,不过是多跪了一会儿腿有些发麻罢了。”   “那你就起来活动活动,我送你回去。”十四说着,就过来搀我。   我说了声“不行”,便下意识的向旁边躲开了。十四讪讪的伸着胳膊,脸色一下子便沉了下来,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你害怕被四哥看到不成?”   “不是。”望着他那恶狠狠的目光,我哪里敢说个“是”字,只好搬出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娘娘又没准我离开,奴婢哪里敢走呀?”   听我这么一说,十四沉暗的脸色渐渐缓和开来,轻轻一笑说:“亏你还是永和宫出去的,额娘平日里总是和颜悦色的,怎么一见了你就成了针尖对麦麻呢?”   我苦笑着咧了咧嘴,一脸无辜的望着十四道:“奴婢哪里是娘娘的对手,十四爷别忘了,当初奴婢可是站着进来,躺着出去的。”   “你就贫吧,真是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十四“扑哧”一笑,抓住我的胳膊便拉了我起来。可腿一用力,脚踝处就疼得好像裂开了一样,原来刚才的麻木不过是表象罢了。我轻呼了一声,身子一歪,又朝地面的方向倒去,却被身边的十四一把接住了。十四定定的看了我一眼,顺势便把我横抱了起来,探出手指轻触我受伤的脚腕,转头有些责备的问道:“肿得这么厉害,还说没受伤?”   脚上的剧痛已经扰得我的心神有些烦乱,陡然迎上他温暖的怀抱、灼热的呼吸,竟不自觉地向他的怀里靠近了些。也顾不得他的问话,有些疲累的闭上眼睛,喃喃的说:“我想回家。”   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便感觉抱着我的人开始行进了起来。我觉得自己好像受伤的宠物一般,默默的蜷缩在主人的怀里,再也不用独自一个人去面对那漆黑如墨的夜。      突然间,十四的脚步停住了,抱着我的双臂一松,差一点我把掉到地上。心里一惊,赶紧睁开眼睛向前望去。朦胧的月光下,一个瘦削的人影伫立于甬道当中,我虽然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却本能感觉到一束伤痛惊怒的视线直射到我的身上…      “还真是巧了,我正想送如玉回去,看来是不用麻烦了。”十四的语气怪怪的,一双眼睛直直的望向前方,闪灭间散发着一种我不甚明了的光彩。   “即使如此,那就不劳十四弟费心了。”四爷的语气仍旧淡淡的,而平静的水面下一向都会隐藏着湍急的波澜。   脚踝的疼痛我都已经顾不得了,忙得想挣脱十四的怀抱,跳到地上。只觉得十四身子一挺,竟迈开步子向前走去,两只手也把我抱的更紧了。   四爷并没有丝毫的动作,依旧背着手静静的站立,刚才那道令我触目惊心的视线,早已被它的主人收入了眼底,而那阴沉晦暗的脸色,却是越发深的看不见底了。   转眼间,这兄弟俩之间近得就只隔着一个我了,十四抱着我的双臂没有丝毫的松开的迹象,而四爷的双手也并没有接过我的意图。心里的火气一下子窜了起来,这算什么,难道我只是一件被人嫌弃的货物不成?   狠狠地看了四爷一眼,猛地推开十四握紧的手臂,一阵钻心的刺痛马上从着地的右脚传了上来,我紧咬着牙关,心里默默的祈求着让自己能够站稳,故意不去理会身前的人袖子底下犹豫着伸出的手臂。   十四并没有料到我如此突然的举动,向后一撤步,一只手在身后扶了我一把,嘴里还关切的问:“你的腿…”   “十四爷多虑了,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我轻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头,转脸平视着四爷的下巴,淡然的问,“宫门就快下钥了,是否现在回府,还请爷示下。”   四爷张了张嘴,却没有吐出一个字,一甩袖子,转身便朝着不远处的宫门走去。我向十四挥了挥手,便蹒跚的跟在了四爷的身后。   忽然记起书中的一句话:爱情是一种需要不断被证实的虚妄。不禁苦笑着摇摇头,或许伤痛才是一种不需要任何提醒的如影随形。      *************************      终于更新完了,大家先看吧。 春云皓月   神武门外的马车似乎只有一箭之遥,却是记忆中最漫长的一段路程。等到整个人爬进车里,重重的倚上车壁,才发现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裳。肿胀的脚踝疼得如同受刑一般,但我甚至希望那痛楚能再猛烈些才好,至少能让我有一个理由去选择忘记…      晚风吹过,对面车窗上的帘子轻轻摆动,马背上一个僵直的轮廓在眼前显得有些突兀。我情不自禁的探过身去,而那一对冰冷的眸珠,却仿佛两个无底的黑洞,会把我身上仅余的一点点温度也毫不犹豫的吞噬进去。   闭了眼向后靠去,整个人沉重的几乎找不到支点。德妃、弘时、胤祯、四爷,一张张脸孔狰狞得仿佛梦魇一般从眼前闪过,我想要把他们推开,却使不上一点力气。难道骄傲真的会是一把双刃剑,当我着意去刺痛他的同时,也会把自己的精力消耗殆尽?      薄薄春云笼皓月,杏花满地堆香雪。春日的北京城总是干燥爽利的,灵巧的春风吹出淡淡的花香,若有似无的萦绕在四周,我贪婪的吸上一口,只觉得那份清甜顺着血脉游走于四肢,只是郁结于胸中的那块大石,依旧沉甸甸的堵在心上,无论如何也浸润不得。说不清到底是恨还是怨,只觉得被压抑的透不过气来,心里明明翻江倒海一般的折腾着,可表面上却只当作若无其事一般。这算什么,演戏还是冷战?真真才不过几天的功夫,我们之间就要用如此的方式去面对吗?   疲惫的张开双眼,本以为会有泪水淋湿的眼眶,抬手擦了擦,却触不到一点点地湿润,心底不禁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原来无意中竟作了欲哭无泪的示范。   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谁说悲伤的人一定会在流泪?      当马车稳稳的停在雍王府大门口的时候,脑子里杂乱的思绪还在上下飞舞着。赶车的小太监一挑帘,已将矮凳放在了车前。我定了定神,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用手撑着身子蹭到了马车的边缘。一旁的四爷已经甩镫下了马,沉着脸绕过马车向大门的方向走去。我犹豫着抬头向他望去,而他平视的目光,丝毫也不倾斜的望向门内,仿佛这马车和上面的人都只是他的盲点。   又是一阵愤然开始在心间涌动,仿佛有热血直冲到头顶,赌气的伸腿便向脚下的矮凳踩去。“啊!”受伤的右脚如同踩在了刀刃上一般,身子猛地一缩,脚下矮凳翻滚,整个人也跌落在大理石台阶的前面。      似有一层迷雾轻漫的笼在眼前,周围的一切也变得有些模糊。我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可那漫延到全身的疼痛早已让我应接不暇,哪里还使得出半分力气?      脚踝处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一声痛苦的呻吟也终于冲出喉咙飞入了空气,只觉得像是有人把我放在手心里刻意的揉捏着,难道是想考验我忍耐的极限?下意识的缩了缩腿,张开的手臂也朝身旁挥了出去,可两下里竟都被人拽住了,“别动!”一声严厉的呼喝震的我的耳膜嗡嗡作响,声音大的似乎有些不太真实,我使劲的摇了摇头,再向那声音的出处望去,只看见四爷一手托着我受伤的脚踝,一手握着我挥出的手臂,黑洞洞的眸子正瞬也不瞬的盯着我…      心里一个激灵,眼前的景象也仿佛清晰了几分。柔和的月光照着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交杂的神情全都堆积在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仿佛愠怒,仿佛惊愕,仿佛又带着几分隐隐的痛楚…   “我的爷,如玉妹妹这一下摔得可是不轻,还是叫下人们先把她抬进去吧。”一个温婉的女声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   四爷并没有答话,望着我的目光却显出片刻的踯躅。   “高福儿…”又是那个声音,似乎还透着些许的得意。   “嗯,没事,没事,不碍的,我自己能走。”一丝丝的怅然自胸中叠起,我垂下眼睑,嘴里胡乱的应承着,不太情愿的回撤着手臂。   “别动!难到你的耳朵聋了不成?”四爷紧紧的拽着我的胳膊,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霸道的语气中怒意更盛。紧接着身子一轻,已是被他抱在怀里。我执拗的用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的抑制着辗转于舌尖的那两个字,而心里的委屈却已悄无声息的从眼眶里流泻了出来,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就在进门的一刹那,抱着我的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身道:“高福儿,你去把孙太医请来,记得别惊动其他人。”      随着四爷转过身体,仿佛看见有人答应了一声,便转身跑了出去。眼角的余光扫过,旁边一位宫装的少妇半张着嘴,脸色铁青,直愣愣的望了过来。而在她的怀里,弘时那双敏感的眼睛正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孙太医是太医院的医正,虽然在塞外的时候曾经劳他诊治过,但在神智清醒的情况下见面,却还是第一次。本以为会等到一个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的老学究,可真正见了面,却真是让人大跌眼镜。看年纪,他比四爷大不了几岁,面孔白净,手指修长。他熟练的剪开鞋袜,小心翼翼的查看着那已肿成面包一般的脚踝,我“咝”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浑身所有的汗毛顷刻间便都竖了起来。   咬着牙死死的抓住软塌的边缘,闭上眼权当那条腿不是自己的。可那刀割一般的疼痛,还是一波一波的向我袭来,应和着心跳的节拍,一蹦一蹦的。      仿佛过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才觉得那条伤腿被轻轻地放回了塌上。抬手擦去满头的汗水,正想询问,旁边四爷的话已出口:“瑞之,情况如何?”   孙太医仰头看看四爷,笑了笑道:“王爷不必忧心,姑娘只是扭伤了踝骨,并没有大碍。但是两个月内要留在床上静养,不能下地走路,否则是要落下毛病的。”   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但听得他的最后一句,还是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孙太医似乎没有看到我脸上变化的神情,顿了顿又道,“臣随身还带了些七秀丹,一会儿交给高福儿,于消炎止痛还是有些效用的。”   “如此有劳了,”四爷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怪怪的,转瞬又抬起头对着门口叫道,“高福儿,伺候孙太医写方子。”   “微臣告退。”孙太医的目光飞快的瞟了一眼我的手臂,俯身行了礼,便退了出去。只在转身的一刹那,脸上已浮现出一丝会心的笑意。心里万分疑惑的朝他注目的地方望去,“啊!”我不禁惊诧得叫了出来,原来我一直抓在手里的“软塌”,竟是四爷的胳膊!赶忙松了手抬起头,正对上他仿佛气恼,又仿佛无奈的怪模样,脸孔一下子涨得通红,怯生生的说:“你的手,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四爷抬起那印了五个指印的手臂看了看,并不在意,反倒紧贴着我的床边坐了下来,柔柔的道:“这样好,陪着你一块疼,我心里也舒坦些。”   “你!”我满脸愕然的望着他的脸,嘴里情不自禁的问道,“你不气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伸出食指封住了我的嘴唇:“玉儿,是我…错怪了你。”   “是玉儿不好,总是惹娘娘生气。”见他有些自责的样子,心里的感觉忽然间又混乱了起来。   “在御花园里,福晋只告诉我你被额娘罚跪,可怎么会伤得这么厉害?”四爷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脸色也随之沉了下去。   听他这么一问,弘时那张笑吟吟的小脸又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可一想到多年后他那黯然神伤的结局,心头不觉一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赶忙垂下头掩饰道:“没什么,只是玉儿不小心,自己崴到了。”   “你呀,是非要做个没有原则的滥好人!”他托起我的下巴,干燥的唇皮在我的额头上蹭了又蹭。我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掌心中传来的丝丝温暖,舒适而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四爷突然站起身来,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低声却异常清楚的问:“如玉,若是当日你先遇见的不是我,而是十四弟,又会如何?”   我一愣,本能的意识到他口中称呼的变化和眼底那份少见的迟疑,轻轻瞥了他一眼,一脸玩味的反问道:“你以为是买菜呢,还要讲先来后到的?”   四爷也是一愣,见我满脸的坏笑,眼中的色彩才渐渐舒展开来,紧蹙着眉头凑到我近前,不依不饶的问道:“到底会怎样,你倒说说看。”   “那就告诉他…”我“呵呵”一笑,伸手拍着四爷的肩膀,眯着眼睛道,“小子,除非你把称呼前面的‘十’字去掉,不然本姑娘是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      先发上来,一些地方等明天有时间再仔细斟酌一下。 女人?女人   明鉴有皎洁,澄玉无磷缁。永与沙泥别,各整云汉仪。      孟郊的诗作大多清奇僻苦,并非我所心仪的风格。可配上四爷淡淡的语气和清新四溢的玉兰花香,却让人生出几分思意深远的向往。      澄玉轩,院子里种满了白色的玉兰,如今这座紧挨着书房的二层小楼,已是我的住处。      记得受伤的第二天,四爷便把我安顿在这里,告诉我这是他早就想送给我的礼物。      而我那颇有争议的头衔,也终于确定了下来:玉格格。   初听这样的称呼,让我觉得有些混乱,犹豫着问他:格格,那不是对你女儿的称呼吗?难不成你还想从辈分上占我便宜?   望着我一脸的傻气,四爷不禁开怀大笑,一边拍着我的头一边对我进行清廷等级制度的培训教育。   原来这“格格”竟是皇子妻妾的一个级别,地位比侍妾要高一点。如果把这王府的后院比作一个公司的话,福晋是总经理,侧福晋就是部门经理,我这个格格,应该是相当于一个小主管吧,再往下的侍妾婢女,就只能充当跑腿干活的小兵了。想到这,不禁自嘲的一笑,以我这样的身份,还整天跟王府里的终极BOSS粘在一起,头上的各位“经理们”如果不对我侧目而视,才真是有悖常理呢!      接下来的日子里,四爷却是越来越忙了,几乎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影。因为脚踝的伤还在,我也只好乖乖的接受了等着他来看我的命运。有的时候坐在床上实在无聊,便会把思绪延伸到府中的另几间院子里,想象着那里同样会种着瑰丽的鲜花,而我的丈夫同样会噙着淡淡的笑意,吟上一句“风凋每怜谁解会,分明对面有知心”。   之后,我便会看见泪水中自己的影子…   其实,不论是以现代的爱情为借口,还是出于古代女人天生的习惯,我和她们的结果都一样,不过只是皇家御井下一个个会哭会笑的望夫石罢了。      每当这样的时候,小乔总会伸出柔软的小手,小心的替我拭去脸上的泪痕。然后怔怔的望着我,一脸的疑惑。如今她也算是我的贴身侍女了,虽然乡音未改,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没有留下一点汾河上那个撑船少女的痕迹。忽然想起带着小乔刚搬进来的时候,她瞪大了眼睛,对着满屋的装饰摆设,兴奋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也许在她的眼中,如斯般豪华的生活,怎么还会有忧愁呢?      脚上的伤在慢慢的痊愈,其间孙太医又来过两次,在他温和的眉目间,隐约闪烁着一种近似于好奇的神情。可一对上我的目光,却又会不着痕迹的遮掩起来。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对这位年轻的院长级医生,总存着一种莫名的好感。也许是他那专注敬业的态度,或者儒雅谦逊的谈吐,都是在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时代中不多见的了。      五月初的一个晚上,又传来了皇上准备巡幸塞外的消息,小乔悄悄地告诉我说福晋身子不爽,准备让年氏和钮钴禄氏两位侧福晋随行伺候。由她这么一说,心里只觉得怪怪的,仿佛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堵在那,上不来也下不去。小乔看我脸色不对,便有些慌了,嚷嚷着要去找大夫。还没等我叫住她,她已经被人堵在了门口。   “四爷吉祥!”小乔退到一旁躬身施礼。   “怎么,又有哪里不舒服?”四爷好像听到了小乔的虚张声势,挥了挥手,便急步踱到床前。   我在心里飞快的眨了眨眼,表面上却装出一脸的凝重,学着他一向淡淡的口气道:“也没什么,玉儿只是有些忧心罢了。”   四爷的眼光扫过我的伤腿,一副不明所以然的样子,“瑞之不是说你的伤痊愈的很快吗?”   “爷误会了,玉儿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爷。”   “为了我?”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轻轻叹了一口气,以我能想到的最天真的目光望着他的眼睛说:“一想到马上要分别几个月之久,玉儿就会忧心忡忡。万一你在热河想起了玉儿,却又见不得面,这忧思郁结,可最是伤身了!”   四爷一怔,紧接着便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问:“我是不是能把你的话当成个笑话?”继而他眼波一转,仿佛又想到了什么,“还是说,玉儿是在吃醋?”   “也许吧。”望着他狡黠的目光,我觉得自己是实在装不下去了,默默地把眼光移到别处,自言自语的念叨着:“别绪如丝睡不成,那堪孤枕梦边城。因听紫塞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纵是男儿,亦有多情时候,爷真的不会想念玉儿吗?”   他抬腿坐在床边,环住我的腰,若有似无的碰着我的耳垂道:“给你写信,不好吗?”   心里有些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该见好就收,可嘴上却还执拗的回绝道;“不好!”   他顿了顿,却没有生气,伸手扳过我的脸,指了指我的腿,认真地说:“太医叮嘱了两个月内不能下地,你不是还想瘸着一条腿去狩猎吧?”   我忽然觉得一道希望的光芒自眼前闪了过去,忙不迭的答道:“玉儿可以乖乖坐在车里,决不随便乱跑!”      “这样啊,可要是让太医知道了,总是不太好吧?”四爷微蹙着眉,似乎在反复掂量着,右手却混不在意的从我的衣领中探了进去。      “只要没有人告诉,他自然是不会知道。”我被他蹭得痒痒的,声音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      “可是…”四爷似笑非笑的脸庞离我越来越近,只在吻上我的前一秒钟,低声道,“可是瑞之,也是要随扈同行的。”   ……   “那不正好。”我使劲的从他的热吻中挣脱了出来,大大的喘了口气道,“既然大夫都去了,我这个病人自然得跟着才行啊。”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密密麻麻的射了下来。落在我的身上,留下一片斑驳的影迹。合了手边的《花间集》放在膝上,拾起闲散的目光,只觉得那满架的蔷薇明丽灿烂,甚至红的有些刺眼。   明丽,是年氏的闺名,正如她的人一样,明艳如花,丽质天成。只是我,进府那么久,竟然到了热河才第一次听说,看来自己在意的东西也太少了些。   “主子,您怎么一直在笑呀?”一旁打扇的小乔似乎忍了很久,终于问了出来。   “我在笑么?”我抬手揉了揉脸,顺便打了大大的哈欠。   “是呢。自从昨天两位侧福晋从围场回来,主子就总是在笑,可奴婢怎么看也不像是高兴。”小乔皱着眉,努力的回忆着。   “是么,难为我们的小乔都学会察言观色了。”我终于露出一个自知的笑容,可却在心里无奈的摇了摇头。当初从京城出发的时候,年氏和钮钴禄氏眼看着我被四爷抱上了马车,而如今,她不过是同各府的福晋们狩猎的时候拔了头筹,得了皇太后赐的一柄如意,个中滋味,如人饮水,而我又何必如此介怀呢?      湖边的柳条轻轻荡起,宛若少女的秋波温柔的抚着水面。花香和空气中水波的气息弥漫在一处,仿佛把这夏日的阳光都浸润了。我站起身,疏散一下疲懒的筋骨,便向湖岸边走去。小乔急忙放下手里的扇子,快步跟了过来,嘴里还不停唠叨着我的腿。我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好不容易熬过了两个月的期限,再不让我走路,那可真就要呕死了。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便是对面“乐山书院”的由来,古代的大儒和隐士大都在深山里隐居,寻求心灵和自然的和谐。论语曾有云:“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想来这位圣祖仁皇帝一定是希望他的儿子能在自然中寻求和谐,和山一样平和而安静,以爱待人、待物,宽容仁厚,不役于物,不伤于物,不忧不惧。   只不过,这似乎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也许在若干年前,当他致力于把所有的儿子都培养成文韬武略的全才的时候,他还应该清楚地记得,自己能够给与的,只是区区一把龙椅。      一阵淡淡的琴声随风传来,循声望去,“妙高堂”东面的草房前,依约有人影晃动。走进了再看,竟是钮钴禄氏布衣荆钗,正坐在茅屋前抚琴。只看她紧张的手指和微蹙的眉端,便知是初学。不过那琴音间着力透出的恬静淡雅之气,倒让人觉得确是下了一番功夫。以前只觉得她是最最老实木讷的一个,没想到竟也会有如此的心思。也许在如何取悦于男人这个问题上,所有的女人都是无师自通的。      一曲已毕,我不自觉地拍了拍巴掌。钮钴禄氏猛一抬头,见到是我,眼神中仿佛掠过一丝失望。继而马上拾起一个浑然天成的笑容道:“不是扰了妹妹清静吧?”   我连忙摇了摇头,也回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哪里,哪里,姐姐好琴艺,如玉可是寻声而来呢。”   钮钴禄氏再一次腼腆的笑了笑,两个大大的酒窝在圆润的脸颊间绽开。忽然想起康熙皇帝多年之后夸奖她的那句话,心里不禁暗道,难道有福气的女人都是这副珠圆玉润的样子?   “妹妹,妹妹…”钮钴禄氏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我“啊!”了一声,才发觉自己竟然是走神了。不好意思的向她望了过去,掩饰道:“姐姐这琴音,让玉儿想起了苏学士的句子:神闲意定,万籁收声天地静…”   “玉指冰弦,未动宫商意已传。”一个令人期盼的男声从背后传来,将我们两个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四爷一身的朝服,手里拿着帽子,正立在树荫下笑吟吟的望着我们。他身后汉白玉的石桥,朱红的水榭,仿佛布景一般衬着他英挺的眉目和颀长的身形…   我甚至有些冲动的想跑过去,便可以紧紧地偎在他的怀里。可一瞥见我身旁的女人雪白的脸蛋上泛起的阵阵红晕,还是郁郁的站住了。   毕竟,那是我们共同的丈夫。      “王爷吉祥!”钮钴禄氏盈盈拜了下去,声音有一丝微微的颤抖。   我也跟着她福了福,然后站起身来说:“爷今天怎么这么闲在,不用陪蒙古的王公们饮宴吗?”   “哪里,回来换件衣裳。”他随手把帽子扔给一旁的高福儿,冲着那案上的古琴走了过去,只在擦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道,“若不回来,岂不错过此幅夏日美人图?”   我大方的笑了笑,而身旁的美女,羞红的脸蛋竟垂得更低了。   四爷俯身坐了下来,随手试了两下琴,便开始弹了起来,竟是同一个曲子。我虽不懂琴,却也觉得一股通灵豁达之意自曲中而来,恬然、悠闲,静谧而深远。      “爷的这曲《静观吟》功力深厚,臣妾自愧不如。”还未等我从那渐渐收敛的琴音中挣脱出来,钮钴禄氏已经开了口。   “芙嘉只是初学,能有如此造诣,已属不易。”四爷眉毛一挑,三分认真地评价。转头又望着我道:“看你一副陶醉的样子,不会是不懂装懂吧。”   “爷怎么如此看扁玉儿?”对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我不服气的嗔道。   “噢,那我们到听听玉儿的高见。”四爷倒是一副兴味正浓的样子。   我冲他咧了咧嘴道:“对着两个高手,玉儿可不敢谈什么高见。不过是想起了明道先生的一首诗: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我定定的望着他的脸,只觉得一丝惊讶从他的眼地缓缓的溢了出来。心里一阵得意,便不自觉地走了过去,伸手揉着他的肩膀,低声道:“琴,虽是不懂,但人,总还是明白的。”   “咳!咳!”四爷却刻意的咳嗽了两声,起身挡在我的前面道:“芙嘉,去把我那身石青色的朝服拿来,晚上饮宴的时候穿。”   钮钴禄氏顺从地答应一声,便直直地走了出去,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空洞的光芒。   心里觉得怪怪的,一股莫名的情绪涌起,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好悻悻的望向四爷道:“我,不是故意的。”   四爷用力的拍了拍我的后背,轻轻的道:“你能有这份心就好。”   我靠着他的身体默默地坐了下来,心里却是一波一波的惆怅,只觉得远处那寂寞摇曳的身影,把所有美妙的心绪都搅碎了。      第二天一大早,钮钴禄氏便等在“片云舒卷”的门口,一定要我教她习些诗词。心里虽然并没有做老师的兴趣,但对着钮钴禄?芙嘉那一双万分恳切的大眼睛,终于还是把头点了下去。      教导自己的情敌如何取悦于共同老公的文化技能,一拾起这个问题,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就连身边的小乔,也会满腹狐疑地望着我,一脸的不屑之气。   但此之后的日子里,我却惊奇的发现,芙嘉不但是个勤奋的“学生”,更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伙伴。她会用满是崇拜的眼神去仰视,她会一声不响静静地倾听,她会没有任何怨言的把自己放在从属的位置上,她还会永远无条件的服从…   顺从、温婉,柔美,含蓄,这些传承了千百年的女性美德一如她那恬静的琴音,静谧,幽远。而所有的相思的哀愁,等待的苦楚,只在她偶一片刻的回眸,偶一凝神的怅然中,模糊成遥远的绝响。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或许只在这一刻,我才会如过客一般走入那一个个梦里,望着那一缕缕郁结的情思,品着那表面淡然却实则刻骨的痴心,或动容,或感慨,或黯然,或神伤…   只是蓦然回首,我又会在娉婷的莲叶间,望见自己的颤动的心弦,赤诚如红色的莲心,同样纠缠着爱的轨迹,不肯放手。      *****************************      准备让女主到承德故地重游,然后下几章再好好虐一下,不过没当过后妈,还真是不好编呢。   小四不用担心,偶会考虑四四同志的承受能力的。   好久都不见风飘过妹妹了,不是对小白失去信心了吧?呜呜,哭着飘走~~~ 作者有话要说:于中好 纳兰容若 别绪如丝睡不成,那堪孤枕梦边城。 因听紫塞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 书郑重,恨分明,天将愁味酿多情。 起来呵手封题处,偏到鸳鸯两字冰。 七月纪事   因为想把第二卷的正文控制在二十章,所以就把下一章的内容也添到了这一章里,给看文的大人们添麻烦了,抱歉!   再一次请求各位亲们多少给一点意见吧,别让小白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拜谢!拜谢!      --------------------------------------      一转眼,已经是七月份了。老康同志的几位妃子陪着皇太后也到此处避暑,而各府有头有脸的福晋侧福晋们也都被召入避暑山庄伴驾。年时和钮钴禄氏自然也在其列,而我既没有资格,又巴不得离这样的场合越远越好。其结果当然是诺大的狮子园,终于可以把我当作暂时唯一的女主人了。只是这园子的男主人也正陪着他的皇帝老爹骑马射猎,忙得不亦乐乎。无奈这夏末的景致,略显孤单肃杀了些。   算了算日子,今天竟是七夕。还记得在现代的时候,每到此日,商家总会基础牛郎织女大肆炒作,称之为中国的情人节。而如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宫女们笑闹着准备“乞巧果子”,或是站在水盆前煞有介事的丢针卜巧,倒觉得有些好笑。未会牵牛意若何,须邀织女弄金梭。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已多。毕竟,一对小夫妻一年一次的相见之日,却还要抽出功夫倾听地球上广大妇女同胞的心声,也算得上是恋爱工作两不误呢。      放了小乔去跟她们凑热闹,独自一个人出了园子。青碧色的天空上浮着几朵疏散的云,有些刺眼的阳光笼着淡淡的秋意散落下来,直照得脚下黄绿色的落叶泛起金灿灿的光芒。向四周望了望,仿佛有些熟悉,习惯性的摸了摸左颊上那早已痊愈的伤疤,只是不知道五年前围场上的那次风波,是否就在这里。   依旧选了一棵粗壮的白桦树坐了下来,摸出怀中的《南唐二主词笺》,信手翻遍。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七夕的喧哗与祈祷中,记得那个生于此日又逝于此时重瞳之子?当汴京大街上的人们手握着七夕的梦想与期盼招摇过市,他却在昏暗的微光中熄灭了人生的最后一点烟火。四十年的家国,三千里的山河,只是落入凡间仙子的一段笙歌醉梦,他把自己的心打磨得纯净透亮,照见江南旖旎迷离的烟水,照见故国不堪回首的明月,只是照不见自己,那冥冥中早已断绝的归路。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在七夕的萧瑟中读李后主的词,或许才是一种恰如其分的怀念…      “八哥!”耳边突然蹿出的一个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抬头向四周望了望,却不见一个人影。还未及回头,身后响起的另一个声音却已昭示了出处,“你怎么跑来了,十四弟?”   十四爷!他和九爷十爷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留京理事的阿哥,怎么会跑到热河来呢?难道京里出了什么事情?我紧紧的屏住了呼吸,身子也不由得向背后的树干又靠了靠。   “出事了,八哥!”十四一改平日里那漫不经心的调子,语气有些气急败坏,“九哥这一单江南的生意,被那小贱人给卷包跑了。”   “哼!”一向温文尔雅的八阿哥终于用他的鼻子表了个态,“早就跟他说不要相信那个女人,他就是不听。”   “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九哥急得要亲自去寻仇,好不容易才被我跟十哥给拉住了。”   “事到如今,人家还能留在那等着你们去抓不成?”八阿哥口气有些生硬,“亏了多少?”   “不算利钱,一共是一百万两银子的本金。不过…”十四顿了顿,仿佛有些难以启齿,“不过这些银子,全是从噶礼那儿借来的。”   “什么,户部的银子他也敢用?”八爷的嗓门明显高了几十分贝。   “这一百万一半是户部的库银,一半是草豆商人的孝敬银子。可这最要命的,事情不知怎得竟然泄了出去,督察院那边已经…”十四的声音几乎已经低不可闻了。   “行了,我都知道了。”八阿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话语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得让老九想法把银子尽快补上,还有,这噶礼是不能在户部再呆下去了。”   “八哥,那我这就回去给他们通个气?”十四急促的问。   “不用,我回头交待个妥贴的人回去报信儿。你既然来了,就先在我这住几日,也好有个商量。”八阿哥沉吟了一下,有条不紊的答道。   “也好,那咱们现在就回去?”听十四的口气仿佛终于舒了一口气。   “你倒总是这么个急性子。”八阿哥低笑了一声,“喀尔喀蒙古和厄鲁特蒙古的亲贵们今儿个晚上到,皇阿玛派了我的出迎的差事,这就得走了。你稍后一会儿子从西北角的侧门进我的园子,自会有人带你进去。”   十四答应了一声,接着就听见有人上马离去的声音。我重重的喘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绷得僵直的脊背,心想这个十四,还真是胆大的可以,在这样的当口上,竟然还为了别人的事违抗圣命,真不知道是该说他可爱还是傻气?      一阵凉风从林间扫过,我下意识的一抖,怀里的那本书便翻滚着掉了出去,站起身刚要去追,却和眼前一对惊诧的眸子对了个正着,不会吧,刚才他们明明不是离开了,怎么十四还会站在这?   “你怎么在这?”十四的声音不高,听上去还有一丝沮丧。   “我…”我犹豫着躲开他的目光,指着地上的书道,“我来捡书。”   “那你,你都听见了什么?”他甩开攥在手里的缰绳,走到我面前,恶狠狠的样子仿佛要吃人一般。   “风,风声!”我吓得倒退了两步,望着脚下翻飞的落叶,胡乱的答道。   十四一愣,似乎这答案有些出乎意料,突然又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冰冷的目光如山峦一般的压了下来。我被迫盯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此时的十四竟与他的哥哥是如此的相像,一样黑洞洞的眸珠,一样坚毅果敢的线条,就连那令人生畏的气魄,也是如出一辙。   “就没有别的了?”十四冷冰冰的声音如同雪块一般清冽。   我尽量放松了眼神向十四望去,心里七上八下的捉摸着该如何回答,余光瞥见他身后的坐骑,正扬起前蹄作仰天长啸状,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说:“马声。”   十四真的有些生气了,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刚要开口,一声震耳的马嘶竟真的从背后传了过来。我们俩同时惊愕得望了过去,十四的那匹大青马急急地张大鼻孔喘着粗气,一对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无所适从的神情。 十四放开了我想去拉住缰绳,可那马竟然仰头喷气,步伐错乱的奔了出去。   我揉着脖子咳了两下,不解的问:“十四爷,你的马是怎么了?”   “有野兽,快跑!”十四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我大声叫了起来。   “啊?”我迟疑的答应了一声,还未完全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就听得不远处有“隆隆”的声音呼啸而来。   “来不及了,快上树!”十四一把把我拎到树下,拽开我的胳膊便开始向上推。可我却觉得浑身的血脉仿佛凝固了一般,脑子里拼命的想着向上爬,可偏偏就是迈不动腿。      “狼来了!你想死还是想活?”脸上猛然被人扇了一巴掌,十四焦急的喊声也终于在耳边清晰了起来。   “想活!”我以最快的速度吐出这两个字,手脚的反应也在瞬时间恢复了。踩着十四的肩膀,一把抱住了树干,脚下蹬着粗糙的树皮,使尽了全力向上爬去。只是还未等我爬到一人高的地方,狼群已经杀到了。   呼啦啦的一大片土狼停在树下,少说也有二三十只,一对对碧绿的小眼睛闪着骇人的光芒,而那锃亮的皮毛看在眼里,却如同连绵的秋色一般柔软而滑腻…      依旧还站在树下的十四已经拔出了佩刀,身体紧靠着树干与狼群对峙。我吓得直想闭上眼睛,可眼光却牢牢地粘在十四的身上,没法儿挪开半分。恍惚间,仿佛看见土狼们嚎叫着一拥而上,疯狂的撕扯着他的四肢,而他手中的刀只是缓慢的、无力地挥舞着…      “刺啦”一声,腿上一凉,竟是裤腿被扯破了。我万分惊恐的向下望去,一只土狼正蹲在树下,馋涎欲滴的对我行着注目礼。一旁的十四已被狼群围在了正中,嘴里只能大声呼喝着让我继续向上爬,却已是分身乏术了。   我爬,我爬,我使劲爬……尽管我死死的抱着树干,两脚用尽了全力向上蹭,可整个身体却还是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一点点的向下滑去。我的神呀,上帝呀,圣母呀,牛顿呀,救救我吧!我仿佛听见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在胡乱的叫嚷着,紧接着一声轻微却恐怖的轻响,仿佛金石相碰的铮铮之声,一缕淡淡的轻烟透体而出,那是什么,我定了定神,原来,灵魂出窍竟是这样的感觉。我只觉得自己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封闭掉了,眼前只剩下一只淌着口水、目露凶光的土狼,向着我敞开了怀抱…      “砰”的一声巨响,我一激灵,刚才意外走失的灵魂也自觉地飞了回来。壮着胆子向树下望去,几秒钟之前还在张牙舞爪的那只老狼已经瘫软在地上,暗红色的血正从硕大的狼头上汩汩的向外流着。      “放箭!”一个再熟悉亲切不过的声音响起,顷刻之间,羽箭划过空气的声音便充满了整个树林。只听得“扑哧”“扑哧”的声音传来,这群杀气腾腾的恶狼接二连三的倒了下去,粗壮的身体压在满地的落叶上,动也不动了。   我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四肢一软,便顺着树干滑了下去,直到一双冰凉的手托起了我的面颊。   四爷的脸拉得好长,深不见底的眸色里似有万千条思绪在涌动。他瞬也不瞬地盯着我,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我听见他的心跳有些散乱而急促,仿佛无数个问号从心头掠过,却没有一个抓得住。   “四哥。”终于有一个人打破了沉默。   四爷一偏头,望向十四的目光已经把所有的感情都沉淀了下去。他向周围扫视了一圈,语气淡然却硬如铁石:“十四爷奉了皇上的旨意留京理政,我要是听见有人说在热河看见了他,今天在场所有的人一律死罪。”   “喳!”四周的侍卫跪了一地。      “回吧。”四爷一挥手,已经有人把马牵了过来。他先把我抱上马背,随即也飞身跳了上来。而那冰冷的手掌,却把我死死的揽在了怀里,仿佛永远都不再放松似的。      一回到狮子园,四爷便把我扔在床榻上,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我站起身想要去追,却被孙太医一脸和善的压迫堵了回去。小乔和另外的几个丫头早就被四爷难堪的脸色吓昏了头,一起帮着孙太医手忙脚乱的把我按回来了床上,而我这个“病人”,也只好哭笑不得的躺在床上配合了。   一通煞有介事的检查完毕,孙太医习惯性的摸着下巴,微皱着眉头打量着我。我并不在意他的任何反应,一心只想冲出屋去跟四爷说个明白。但他一侧身,还是把我拦住了,一字一顿的说:“格格受了惊吓,理应卧床静养。臣这就开上几副安神调息的药,让奴才们煎了服下,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我什么病也没有,你让开!”我使劲推了他一把,心里的烦闷实在是压抑了很久。   “那臣敢问格格可是要去追王爷?”孙太医向后退了一步,却依旧挡着我的去路。   “是又怎样?”我绕过他,径直奔向门口。   “如果是我,就不会去,至少不是现在去。”孙太医依旧站在原地,一脸的平和。   心理冲动着不想理睬他的话,可在即将迈出门槛的一刹那,还是犹豫了,禁不住回头问道:“为什么?”   “格格若是口渴,可眼前却只有一碗滚开的茶水,那是马上喝下去烫了舌头,还是等放凉了再解渴呢?”   “我…”心里明知道答案,可却不愿意轻易承认。   “格格是聪明人,就不用臣再多说了吧?”身后的人虚瞄了我一眼,继续他的攻势。   我轻轻叹了口气,算是向他晃了晃白旗。回身走到塌前,一屁股坐了下去,无精打采的问:“为什么帮我?”   “臣只是打了个比喻,算不得是帮忙,格格亦不用介怀。”太医同志十分谦逊的躬了躬身,而低垂的眼神中却隐有笑意。见我并不答话,顿了顿又道,“既是如此,臣就先告退了,格格好好将养身体。”便淡淡的行了礼向后退去。   我愣愣的瞧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心里有数不清的话语无处倾吐,愤懑,压抑,全都不上不下的堵在胸口。忍,本是心字头上一把刀,只是不知道,要等到那碗既能解渴却又未放凉的茶,到底还要多久呢?      俗话说“七月半,鬼乱窜”,传说地藏菩萨是个孝顺的儿子,他的母亲去世后也来到阴曹地府,看到母亲受罪,他心中不忍,在七月十五这天竟恂私情,让看守牢房的小鬼偷偷把牢门打开放他母亲出来。可牢房中其他的鬼也纷纷跑回家乡向家人索要钱财以便回去用来生活和打通关节希望早日托生。所以在鬼节这天,人们总要烧纸钱,摆供品祭奠故去的亲人。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在这一天的晚上,也总能看见马路上三三两两烧纸的人群。如今回到清朝,人们的祭祀活动自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但宫里做了法事,各府的女眷们也也忙着“放焰口”,扎水灯。   看着年氏和钮钴禄氏配合着僧人们口中的咒语和真言,反复将一盘盘面桃子和大米撒向四方,不觉有些好笑。但一想起府里那位虔心礼佛的圆明居士,还是强装着摆出了一幅虔诚的样子。只是一个时辰之前两位女士进门的时候,就没有看见他的人影,他到底是藏到哪去了呢?      接下来,男主人之外的全家人都聚到湖边放水灯,所谓水灯,大多数都用彩纸做成荷花状,然后扎在一块小木板上,按传统的说法,水灯是为了给那些冤死鬼引路的,灯灭了,水灯也就完成了把冤魂引过奈何桥的任务。虽然这传说邪乎了点,可一盏一盏五彩的水灯漂在水上,也算是添了一道别致的风景。   一旁的钮钴禄氏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眼光则向一旁的年氏瞟了过去。我愣了愣,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悄声问道:“姐姐,有什么不对吗?”   “瞧她那个得意的样子,仿佛福晋不在,她就是主事儿的人了。”芙嘉贴着我的耳边,满是不屑的语气。   我随手拨弄着手里的水灯,轻轻一笑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平时看你一副与世无争的态度,何必为了一点小事较真呢?”   “我还不是为你着想,七夕那一天的晚上,王爷喝得大醉,接下来的几天都召了年氏侍寝,你不是不知道吧?” 芙嘉又往我的身边靠了靠,眼神随意地散落在水面上。   心里咯噔一下子,手中的水灯也跌落在湖面上,溅起一阵散乱的水花。眼角不由自主地朝年氏瞥了瞥,只觉得灯光下她那如花一般的笑容竟是如此的扎眼。懊恼的甩了甩手,闷声答道:“我哪里会知道。”   芙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灯,俯身也放在了湖面上。随即从怀里抽出一本书,放在我的手里,低声道:“你呀,就是不晓得该怎样为自己着想。这是德妃娘娘赏的《妙法莲华经》,有空仔细瞧瞧,这府里的人谁不知道咱们爷好这个。”   我的心里有一点点地感动,只是从来没有经过这种互助互爱的场面,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随手翻了翻书页,不是吧,竟然都是满文!我不禁无奈的笑了出来,对着芙嘉嗔道:“姐姐,这经书你可真是给错了人,白纸黑字,它认得我,我可是不认得它呢。”   “什么?”芙嘉一愣,满脸惊愕的望着我,“这咱们满人的字,你怎么倒不识得?”   我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嗫嚅着道:“是呀,是呀,这可得从很久以前说起了呢…”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我无聊的坐在窗前,握着手中的毛笔,漫不经心的练着字。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不过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如同藤蔓一般弯弯曲曲的趴在纸上,就连在一旁帮我砚墨的小乔,也禁不住无奈地摇着头。   “真的很难看吗?”我把自己的“大作”举到小乔眼前,一脸期待的问。   “主子,不是很难看…”小乔满脸的为难之色,大大地喘了口气,又对着我说,“是特别难看!”   “可恶!”我无比愤怒的向她望去。   小乔扔下砚台蹦到屋子的另一端,一边扮着鬼脸一边道:“是主子说的做人要诚实,小乔总不能昧着良心骗主子吧?”   这丫头还真是过分,跟着我这些日子,规矩没学会多少,贫嘴的本事倒是见长。我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悻悻的道:“那我还跟你说过做人要厚道,你就不记得了?”   “记得,记得。”见我没有追来,这丫头倒是主动走了回来,接过我手上的宣纸,又仔细看了看,“奴婢也不识得几个字,主子要真想找人品鉴一下,何不问问咱们爷?”   真是要命,这丫头怎么哪壶不开偏要提哪壶。我生气的夺过她手里的宣纸,一把摔在了桌子上。弹起的毛笔从纸上混落下来,给那堆难看的字迹填上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小乔似乎从没见我发过这么大脾气,在一旁呆呆的望着我,一幅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尽量把声音搓得柔软了些:“没事,去给我倒杯水来。”   她委屈的点了点头,侧过身向门外走去,长长的睫毛后面似有泪光在闪烁。      我在心里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已经不记得这是整个下午的第几次了。从七夕到今天,我再没有见过四爷,只是从不同的人口中得知他与年氏两情相悦如胶似漆的亲密经历。我忍着不去找他,我一忍再忍,任凭一把又一把的刀子从心头插了下去。可我,到底还能坚持多久呢?不知道。也许过不了几天,我也该以“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的怨妇形象闪亮登场了。      “一个人想什么呢?客人来了也不说招呼一下?”一个久违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出现了。      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心里的感慨如猛涨的潮水般汹涌而来,只是我并没有想到自己竟还能若无其事的起身行礼随口搭讪。   他迈步凑了过来,伸手拿起桌上满是墨迹的纸片,看了看,淡淡的道:“如玉倒是挺悠闲的,我还以为这几日你会好好的闭门思过呢?”   思过,难道是我错了吗?心理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冷冷的问道:“奴婢愚昧,倒是要请王爷赐教了。”   “知情不举,难道不是错了吗?”他背着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我,眼底却似藏着一丝讳莫如深的笑意。   我被他问得愣住了,不晓得他话中所指的意思。但心里的愤然却还未平息,继续挑衅道:“既然王爷心情大好,怎么不去找年姐姐赏花赏太阳赏月亮,何必非要跟奴婢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你怎么敢…”他似乎从来没有对上过这样的口气,眸色一浓,脸上的线条也紧绷了起来。   我的心跟着一颤,却仍旧壮着胆子道:“我敢,因为我不能眼看着我爱的人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一道亮光从他的眼中一闪而过,而那浓烈的色彩却从他的眼中渐渐淡了下去,我们就这样彼此对视着,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也不动。      终于,那摄人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挪开了。他慢慢地走到我的背后,竟将我纳入了怀中,轻吹着我的耳垂道:“那以后,我只陪玉儿赏花赏太阳赏月亮,赏尽人间所有的美景,好吗?”   一下子,我的心便如浸了水的海绵一般,在片刻间即柔软了起来,默默的答了一声“好。”,却是连声音竟也呜咽了。   “看你,真是个傻丫头!”他扳过我的肩头,一下一下的吻去我脸上的泪滴。   “阿禛,”我抽了抽鼻子,突然想起了那杯晾好的茶,“那天在围场…”   他突然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竟是我的那一本《南唐二主词笺》,“其实你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怀念古人,结果不巧才…”   “差一点做了土狼的晚餐!”我顺势抢过那本书,回手扔到了桌子上。   “其实,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十四弟的来意,”四爷的目光透过窗子,望向屋外的几枝青竹,“不过,他们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些。”      秋七月庚寅,以殷泰为四川陕西总督,噶礼为江南江西总督,江琦为甘肃提督,师懿德为江南提督。戊戌,上行围。      *************************      四十八年(1709年)三月,复立胤礽为皇太子时,康熙十分高兴,大封诸皇子。胤禵被册封为贝子,尔后又封固山贝子。但他同其父的关系依然紧张。同年四月,康熙巡行塞外,因担心胤禩一伙聚众闹事,便命胤禩侍从,不让胤禵、胤禟、胤衤我扈随。但胤禵设法要和允禩一块去,他“敝帽故衣,坐小车,装作贩卖之人,私送出口,日则潜踪而随,夜则至阿其那(胤禩)帐房歇宿,密语通宵,踪迹诡异”。      很多清穿的小说都引用了这一情节,但对于十四的意图似乎并没有定论。偶也不能免俗,翻了《清史稿》和《康熙皇帝传》,然后依照自己的想象揣测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子夜歌 李煜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 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天长地久   一回到京里,皇上就下旨升年羹尧为四川巡抚。我虽不清楚四爷为了这件事到底花了多少心思,但从他那舒展的眉目间,或多或少总能窥见一点欣慰之意。殷泰为四川陕西总督,噶礼为江南江西总督,规模庞大的“八爷党”已经在这次太子复立后的人事调动中占得了先机,但若是有人能看到年羹尧从内阁学士迈向四川巡抚的这一步,将会对今后十余年的局势生出多大的影响,那他们投注给这位年仅三十岁的内阁学士的目光,或许就不仅仅是艳羡了。      到了十一月,老康同志又把素以清廉刚直称的福建巡抚张伯行调任江苏,升顺天府尹施世纶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仍兼理顺天府事。这一来,先前得了利的到该掂量掂量,而那些扒着墙头观望的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记得以前听过一句话:高手下棋,至少能看到三步之外。不过我想,在大清的天空下,无论什么样的才情品格,若扣不准终极BOSS—老康的心思,也只能作孟浩然柳三变的说了。      康熙四十九年的春节,到得有些悄然。虽然暗涌的波涛正躁动着每个人的心扉,但和前两年废立交错的惊涛骇浪相比,却显得平静安乐了许多。每逢大年初一,诸王贝勒们总是少不了进宫祭祀朝贺,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宫里早早就传旨下来,着各府的皇子寅初时分入宫随皇上到奉先殿祭祖,而女眷们也要在辰时之前到乾清宫给皇上行礼。本来以为这样的场合并不需要我这个小小的格格出席,可没想到腊月二十八的下午,福晋竟把所有人都叫了去,说是姐妹们一处坐坐,其实则是召开皇宫一日游之前的动员大会。而在周围的一片赞成拥护声中,我也清楚地意识到:紫禁城的大门又在笑着向我招手了…      整整一个早晨加上午,除了磕头行礼,便是围着紫禁城的三宫六院来回来去的转圈儿。四爷一脸的庄严肃敬,精神抖擞的随侍在康熙身旁。而四福晋带着另外几个“姐妹”连同其他阿哥的妻妾们,也都规行矩步,不敢错了半分儿。我随在队伍的末尾,只觉得腰酸背痛腿抽筋,说不出的困倦乏累,心里暗忖如何将澄玉轩二楼东面的屋子做成一间健身房,也好为日后经年累月的这种活动作个体力上的准备才好。   至未末时分在乾清宫摆过晚宴,大队人马在老康同志的率领下移驾到御花园里的戏台。粗粗算了下时间,已经快八个小时了,真不知道接下来的戏还会演多久。四福晋坐在前面一排,正和三福晋董鄂氏、五福晋他塔喇氏全神贯注的盯着台上,旁边的八福晋挥动着手里的帕子和老十、老十四的福晋说得也正热闹,而钮钴禄氏和李氏连同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少妇们也正躲在柱子后面轻声调笑着…   脸上不觉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心里却陡然溢出几丝荒凉。仿佛我真的只是从时空中偶然落下的精灵,正倚在角落里窥视着所有人的动静。不过若不是眼前的此情此景,我或许还真忘了自己本来的出处呢。   耐着性子作出一幅意兴正浓的样子,呆望着台上的武生一边翻跟头一边咿咿呀呀的唱喏着,却觉得几分酒劲从胃里涌了上来,心里一阵烦闷,脑子里也觉得乱糟糟的,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躲上一躲。再一次向四周扫视了一下,判断各位娘娘命妇们着实没有闲暇关注我的存在,于是便悄悄站起身,蹑着脚溜了出去。      冬日的风清冽冽的打在脸上,有些细碎的割痛,刚才的疲累之感却消失了大半。我拽了拽身上的丝棉氅衣,着实后悔没有把斗篷也穿了出来。索性加快了步伐向前走去,希望体内隐藏的热量能在运动中燃烧起来。   出了御花园的东门,脚步竟不自觉地停在了北五所的跟前。想着昔日曾在这里度过的六十多个日日夜夜,虽是困境,却也别有一番脉脉的温馨。只是十三,如今还囿在那巴掌大的台怀镇上,难道当真要等到十年之后才会归来吗?      “这大冷的天,出来也不说穿件衣裳?”随着身后一声善意的嗔怪,一件毛滚滚的披风落在我的肩头。   “时才走得急了些,竟是忘了。不过有姐姐替我想着嘛。”我抬手系了颈间的如意丝绦,回身笑嘻嘻的望着钮钴禄芙嘉。   “怎么,嫌弃里面太吵,一个人出来躲清静?”   我赶忙摇了摇头,解释道:“晚膳上多吃了两杯酒,正好出来发散发散。”   “刚才我就瞧着你面上红扑扑的,没成想竟真是醉了。”钮钴禄氏微微一笑,伸手在我的脸上轻拧了一下,眼光却停在了身前的这群院落间,“对了,这些破败的屋子有什么稀奇的,竟让你看了这么久?”   “没什么,不过觉得稀奇罢了,这么昏暗的院子与这华丽的紫禁城实在是不搭调呢。”我踌躇着把目光移向了别处,心底的那段记忆是不能与他共享的。   “以前听说紫禁城里有一处北五所,是前明那些年老色衰的宫人的住处,会不会就是这里了?” 钮钴禄氏向前走了几步,一副试探的口气。   “姐姐这是听谁混说的,这北五所在前明的时候,可是皇子们住的地方呢。”   “是呀,还是妹妹的学问好。这么个显眼的地方,哪里能住什么失宠的嫔妃呀?”她转身望着我,眼神里似有一份淡然的失落。   我凑上前把她的胳膊揣在自己怀里,笑着问:“姐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为那些古人担起忧来?”   “我阿玛原是恭亲王府的典仪官,后来才到了咱们爷府上。那些今儿个得宠,明儿个失宠的事我自小看得太多了。女人哪,就是这个命。” 芙嘉拍着我的手,晦暗的调子竟像是比她的年纪大出了许多,“其实,咱们府上也是一样的,只是自打弘晖殒了,福晋的心思也就矮了大半,年氏风头虽劲,但到底还是借了老子兄弟的光。我倒是羡慕李姐姐,有了弘时在跟前,也就不愁什么了。”   “哦!”一阵没由来的酸楚从心底滑了过去,本想劝她几句,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觉得经她这么一说,女人这两个字竟是如此的了然无趣。   “其实,我只是想要个孩子。” 顿了顿,她的声音竟压得更低了。   我微怔了一下,才听清楚她的话,赶忙道:“姐姐这么年轻,日后来日方长,定会…”本想对她说“定会给王爷添许多的小阿哥,小格格。”,可剩下的几个字,却牢牢的压在舌根下,怎么也出不了口。   毕竟,那个王爷可也是我最爱的人。      她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只自顾自的继续道:“也只是个念头罢了,说出来也不过是平添烦恼。”   我心里虽还在矛盾着,但想想弘历同学的出生将是一个不可避免的事实,心里也就不那么郁闷了。使劲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大年下的,你何苦要想这些不开心的事。姐姐是有福之人,兴许过不了多久这愿望就成真了呢。”   “你倒是会说。”芙嘉的脸颊轻轻扬起,一对水杏一般的眼睛闪烁着柔软的光彩,“得了,咱们出来也有些个时候了,还是回去吧。”   “好啊。”我见她缓和了许多,轻快的答应着。   “对了,我刚过来的时候,仿佛看见十四爷匆匆忙忙的走了过去,叫他也不理人,不知是怎么了?” 钮钴禄氏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谁晓得呢?”我随便敷衍了一声,便迈步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十四,那位爷如今可是我最不想碰见的人物。      -----------------------------------------------------------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王府还都处于一片忙碌之中,不是哪位阿哥作东,便是哪一府的福晋请客。正月十五这一天,四爷本来吩咐一家人聚了吃个饭,可中午的时候,八爷却打发小厮送来了两筐南丰蜜桔,还说府里得了南边进上来的花式元宵、五十年的绍兴女儿红和二十多斤重的大鲟鱼,请四爷过府品尝。这样一来,男主角换了衣服前去赴宴,留在家里的各位女配角也就各自为政了。   其实我和小乔仿照宁波汤圆的做法,也做了几十个元宵,本想等着晚饭后邀四爷来吃,只是没想到会横生出这样的岔头。可四爷一走,小乔倒是来了精神,非蹿蹬着我去街上看花灯。我拗她不过,便挑了一身素静的衣服,自东书院的角门溜了出去。      此时天才刚擦黑,可各家各户已经开始放灯了。放眼整个街市,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倒是比现代的元宵节热闹了许多。   我们俩各一人挑了一个圆形的红色纱灯,上面有手绘的山水楼阁的图样,配上金色的云纹和流苏,煞是好看。小乔是第一次见着如此热闹的街景,对什么都感兴趣,看了放爆竹的,又去看猜灯谜的,几乎已经挪不动步了。   我站在一旁,觉得整个心思也被这一片绚丽的浮华浸得有些沉醉了。皓月当空,千树花开,宝马雕车,盈盈笑语,只是蓦然回首之间,灯火阑珊之处,却只是一处黯然的空白…      “姑娘好气度,让洒家给你看个相吧。”突如其来的一个声音闯进耳朵里,吓了我一跳。   回身望了望,竟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和尚。忽然想起在现代的时候,每逢路过商场超市的门口,总会碰见一两个追着给人算命的“大仙”,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老和尚并不惊讶,操着一副四平八稳的调子道:“施主并非本地人士,却也生子富贵繁华之地。只是相距此地太过遥远,此生恐怕再无回转之时了。”   我的心猛地一颤,仿佛所有的血液瞬间都积聚在心头。愣愣的盯着对面的人,不由自主地为问道:“那大师可有化解之法?”   “阿弥陀佛!”那老和尚单掌合十口诵佛号,温和的目光却一直看进了我的心里,“施主并无归去之心,又何必有此一问呢?”   “我…”一下子被他噎了回来,多少觉得有点抑郁。不过兀自想了想,自己好像也确实没有认真研究过如何回家的问题。随即又开口道:“小女子资质愚鲁,就请大师指点一二。”   “施主骨骼清奇,心胸豁达,实乃福寿绵长之人。只是心思疏朗,太过良善,亦无防范之心。”   德妃,李氏,弘时的名字立刻从脑海中闪了过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口说:“惹不起,我还躲不起,离他们远远的也就是了。”   那和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却不作答。我心下有些奇怪,正要再问,从身后探过来的一个小脑袋却急急的开了口:“大师你倒说说,我家格格何时才能添个小宝宝?” 原来是小乔不知何时已经挤了过来。   老和尚微微一笑,答道:“依施主的相貌,命中该有一子。”   “太好了!那这小阿哥什么什么能生出来呀?”小乔简直是兴奋得过了头,阿哥格格的乱叫,什么避讳都忘记了。   我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和尚手里,说了声“多谢!”,便拉着小乔走开了。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将身后的人影渐渐淹没,还有他口中的那一句“善哉!善哉!女施主厄运缠身,唯有自救人方可救之。”      阖府的灯几乎都已熄了,只有正殿的方向还有几缕光若隐若现。小乔缓缓推开澄玉轩的门,却不见上夜的小丫头们迎上来。“这些个懒货,又不知道躲到哪里玩去了?”小乔禁不住愤愤地骂了一句。   我轻声喝住了她,小声道:“难得过节的日子,咱们不也是出去玩乐才回来,何苦计较那么多。倒是该打些水来洗漱,早些睡了的好。”   小乔答应了一声,便忙着进了屋子点灯。我放下手中的花灯正要宽衣,漫不经心的目光却正撞上靠在窗前的一个人影。   “四爷!”我感觉自己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不知是惊还是喜。   “就这么不告而别,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他的语气有些严厉,整个人依旧望着窗外。   我只好做出一副诚心忏悔的样子,低着头走到他身旁道:“爷教训的是,玉儿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你想得还真是长远呢?”听声音他的气仿佛还没有消。   我只好侧着身挤到他的眼神和窗户之间,笑嘻嘻的道:“玉儿是想说下一次只和爷一起出去,这样总行了吧?”   “贫嘴!”他轻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儿,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对了,你不是去了八爷府上赴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见他缓和了许多,我赶忙岔开了话题。   “良妃娘娘突然身子不爽,老八就急匆匆的进宫去了,我们也散得早了些。”四爷的脸色突然一转,又继续说,“要不是回来得早,怎么能发现你竟是如此的胆大妄为?”   “是呀,是呀,爷是火眼金睛,神机妙算,什么事能瞒得过您呢?”我胡乱的应承着,心里却想着怎么能瞅个机会去看看徽音。   “没个正经!”四爷闭了窗子,拉着我坐到了桌前,“方才只喝了几盅酒,这会子倒有点饿了,有什么吃的没有?”   我一愣,才想起早就给他备下的元宵,回头看看小乔,这丫头倒也伶俐,已经麻利儿的张罗着煮汤圆去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端了上来,整个屋里瞬时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四爷吃了一个汤圆,便抬起头道:“玉儿倒是有心了,竟学了南边元宵的做法,只是这馅儿,到底是用了什么?”   “爷是不是觉得吃在嘴里甜甜的,却又有点微苦?”我万分得意地看了他一眼,轻嗅着空气里散开的甜香,心道我可是翻遍了雍王府的厨房,才找到这皇上赏下来的巧克力,哪能这么容易就让你猜出来?   “说的倒是,好像还有一股子香味,只是颜色深了些。”看来我亲爱的老公观察得还真是仔细。   我拉过他的手,放在嘴边轻轻的婆娑着说:“巧克力是西方的爱情之果,女孩子会亲手做了送给自己最爱的人。因为它的味道就像爱情一样,甜蜜,浓烈,却也会夹杂着淡淡的苦涩。”   四爷又低头尝了一个,然后盯着我想了想,问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舔了舔他的指尖,低着头道:“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只为了迷住你的心,永远都不要和我分开!”   “那你觉得自己成功了吗?”四爷伸出手抬起了我的脸,对着我平静的微笑着。   “不知道。其实爱一个人只是自己的一种感觉,即使倾其所有,也不该索取任何回报。就像我爱天上的风,也不能跟风说:‘你停下来,永远抱着我。’我爱路边的花,也不能够苛求她‘你快开吧,只为了我一个人!’我为我的爱付出一分,心里的快乐也会多上一分。即使由于得不到或者被迫分离而痛苦,也会因为曾经的相遇而保留甜蜜的感觉。”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给十三说过的话,心里徒然生出几分伤怀。   四爷突然一下子抱起了我,把我放在他的腿上,吹熄了桌上的蜡烛。黑暗中,他细微的声音一字不漏的传入了我的耳中:“玉儿,给我生个孩子吧,我想跟你一起看着他长大。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天申,你说好不好?”      忽然又想起那个老和尚的预言,我竟吃吃地笑了出来,心里希望这无尽的夜色永远不要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元夕影永冰灯》 ?(清)唐顺之 正怜火树千春妍,忽见清辉映月阑。 出海鲛珠犹带水,满堂罗袖欲生寒。 烛花不碍空中影,晕气疑从月里看。 为语东风暂相借,来宵还得尽余欢。 此恨绵绵   四月乙巳,康师傅再一次作出人事调动,调王掞为兵部尚书,萧永藻为吏部尚书。这二位大人,一个是太子的师傅,一个是八爷的拥趸,看来有了明珠和索额图的前车之鉴,老康同志这踩钢丝的技巧真称得上是炉火纯青了。   雍亲王府上,包括戴总管在内的几个老人儿,也被不声不响的放了外任。官虽都不大,但至少是出了京城,总能见些外面的风物。可同朝中的各位大臣,四爷终究还是谨慎的很,除了朝堂上之外,从不私下会面,即使有人来拜访,大多时候也是由下人们打发了了事,倒也怨不得人说他是个冷面冷心的王爷。   我以为,应付康熙这样太过聪明的老爹,总是要含蓄内敛些的。像老八那样大张旗鼓的造势,俨然一副太子之位舍我其谁的劲头,称不得贤明,而是昏聩。当初的秦王李世民,礼贤下士功高盖主,虽杀兄逼父,却也做得千古明君。只是以玄烨同学满蒙汉合璧的聪明才智、近半个世纪的各种斗争经验,是决不会让这样富有戏剧性的一幕上演的。   其实和八阿哥相比,四爷的性子是太过骄傲冷漠了些,自然在人脉上也落了下风。不过,骄傲冷漠自也有它的好处,至少在他对着我微笑用甜蜜的情话温润我的心田的时候,我用不着去本能的怀疑,他也会对着另外一个人重复着扮演同样的角色…      屋角新添的美人塌上,铺着银红色的锦缎蓉簟,透过雨过天青的窗纱,可以望见院子里几朵堪堪凋谢的玉兰花。我把玩着手里的五彩盖钟,心里却在恶搞的想象着让我亲爱的老公顶着八爷那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人皮面具,笑容可掬的骂人的样子…一不留神,刚到嘴的一口热茶竟全都喷了出来。   小乔撂下手里的砚台,急忙过来收拾。我拿过她手中的抹布,一边擦拭着身上的茶渍,一边还在兀自地笑着。小乔收了桌上被喷湿的宣纸,埋怨着道:“格格一早嚷嚷着要写字,让我磨了这许多墨。如今字没写上几个,这纸倒是湿了一沓。”   我悻悻的白了她一眼,嗔道:“你这小丫头也忒放肆了吧,我不过洒了几滴茶水,竟能招来你这许多话说?”   小乔冲着我吐了吐舌头,却仍是一副戏谑的口气:“早知道格格会洒水,还不如把这些个墨汁一起泼上,等裱好了挂在屋子里也算个摆设。”   我“噗哧”一笑,轻戳着她的胳膊道:“小姐,你也太天真了点吧?这随便泼点子墨汁就能当画了?”   “那昨天去良妃娘娘那儿,不是挂着好几幅呢?”小乔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的天,真是服了她!原来徽音那幅唐代王洽的泼墨山水竟以此种形式入了她的眼。真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也许在孩子的眼中,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是简单的。   “格格,不是我说,这良妃娘娘还真是挺怪的,送什么不好,非要给你这么件白花花的衣裳,跟丧服似的,怎么穿得出去呀?”看来这女人絮叨还真是从小养成的,小乔又把昨天晚上的话题翻了出来。   “昨天不是跟你说了,那是西方人的结婚礼服,白色,象征着纯洁与神圣,别一口一个丧服的,难听死了!”回头望了望挂在床里面的那件白缎子的婚纱,领口上的几颗小钻正在幽暗中闪烁着夺目的光芒,质地柔软,手工精美,一看便知是欧洲上流社会的奢侈品,不过,只不过,我应该是没有穿它的机会了…   “人家哪个新娘子不是大红的嫁衣,没见过谁穿这样的衣服嫁人!”小乔依旧不情愿的小声嘟囔着,一脸的不屑。   “得啦,得啦,这衣服又没碍着你。”我不想再继续纠缠这个她永远也不会理解的问题,站起身道,“这会子太阳也不太足了,咱们到嘉姐姐那儿走走吧。”      今年的夏天炎热的有些异常,虽已是七月末的天气,而那透蓝的天空上,火球似的太阳依旧恹恹的照着大地,云彩也好似被烤得化掉了,消失得了无踪迹。整个北京城仿佛烧透了的砖窑一般,灼热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四爷是最怕热的,本想带了全家的人到园子里避暑。可谁成想却在这个时候,伟大英明的康熙皇帝派了他和三阿哥到吉林、黑龙江阅兵。看着他出门时一脸得意的样子,心里着实有些郁闷,不禁暗骂老康如此偏心,这样避暑的美差,竟然只想着他的儿子,真个是亲疏有别呢!   正寻思着,已经走到了平安居的门前。小丫头们已经忙不迭的迎了上来,行过礼后告诉我钮钴禄氏正在屋后的院子里乘凉。绕过正房,正看见古藤的长椅上,她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微闭着双眼,满脸似睡非睡的娇憨。一旁还放着个同样质地的小矮凳,上面一条湖蓝色的帕子,包着两只碧绿的莲蓬。   我随手捡起地上的一片叶子,蹑着脚走了过去,想用叶尖逗弄她小巧的鼻孔,可还没等伸手,椅子上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不怀好意的望着我咯咯的娇笑着。我被她吓了一跳,身子一摇,脚下的花盆底很不争气的歪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幸好小乔这根拐棍来得及时,才扶着我站定了。丢开手中的叶片,懊丧的说:“姐姐什么时候也学会唬人了?”   芙嘉忙伸手拉了我一同坐在长椅上道:“人家摘了一下午的莲蓬,才刚睡着,就听见你到了门口的动静,还说我唬你?”   我假装把脸一沉,作出一幅要走的样子道:“那姐姐还是继续歇息吧,玉儿告辞了。”   “哎!哎!才来了怎么就要走呀?” 芙嘉果然在我的冷漠攻势下沉不住气了。   “不走也行,那姐姐有什么留住我的理由啊?”我马上抓住机会做出讨价还价的姿态。   “真是怕了你,” 芙嘉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回手抓起矮凳上用帕子包着的莲蓬,放在我手里道,“早就想着给你留了两个最大的,快拿着吧。”   我笑嘻嘻的从她手中接了过来,那两颗大大的莲蓬果然异常饱满,碧绿的皮色光亮而润泽,难怪会有那一句: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收了莲蓬,抖了抖帕子,想要递还回去。眼角的余光却正好瞥见那上面绣着的一对鸳鸯,头颈交缠,婉转深情,再配上湖蓝色贡缎的地子,真宛若一对情比金坚的鸟儿结伴畅游于恬淡的溪水之间,不由得赞道:“没想到姐姐的绣工如此精湛,这帕子上的两只鸟儿,真像是活了一样呢!”   钮钴禄氏却笑而不答,回头望了望院子一角的水池中盛开的莲花,轻轻吟道:“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还记得是去年夏天的狮子园里,看到水面上的一对鸳鸯,我便随口念了这首徐克版的《只羡鸳鸯不羡仙》,没想到她竟记住了。   “怎么样,你这学生还过得去吧?”一分神的功夫,芙嘉已经再次转向了我。   “何止是过得去,姐姐不仅聪明伶俐,智慧超群,而且还心灵手巧,善解人意,堪称淑女典范!小女子甘拜下风。”我抱拳拱手,把脑子里记得住的溢美之词全都抖落了出来。   “你这哪里是夸人,也不怕这些个大帽子把我给压着了?” 钮钴禄氏嗔怪了看了我一眼,“再说,哪里就有你说的这么好?”   我赶忙辩道:“姐姐就别谦虚了,这诗词,你是一学就会。可要让玉儿学这绣工,恐怕这辈子都没指望呢?”   “瞧你说的,这也不值什么,不过陪的是个功夫。你若喜欢,就拿了去吧。”说着,她竟把那手帕递回了我的手里。   “这不大好吧?”我往回缩了缩手,记得刚才好像还看到帕子的一角似还绣着名字,“姐姐可是绣了闺名在上面的。”   芙嘉的脸“腾”的红了起来,扭捏了半晌才低声道:“那是四爷的名讳,不过是绣着玩的。”   我强忍着把一声惊呼咽了回去,展开那帕子仔细查看,却是一个弯弯曲曲的满文符号。记得以前在四爷的书房里也曾见过他的满文名字,只是并不记得。如今再见着这天书一般的文字,它认得我,我却不认得它呢。   正想着把帕子交还给她,一个人影却从回廊上转了过来,李氏不阴不阳的调子也随即传进了耳朵:“安亲王府的老福晋派了人来请咱们一块去赏花,福晋让我来叫你们呢。”   钮钴禄氏飞快的把帕子塞进了我的袖笼里,站起身道:“是吗,真是有劳李姐姐了。”      几缕残阳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透射下来,在她的身上和地上印满铜钱大小的粼粼光斑,我忽然觉得眼前一片亮闪闪的,似乎什么也看不清晰。      ———————————————————————————————————————      也许是女人天生的攀比心理在作怪,自从见识了钮钴禄氏的绣品之后,我忽然生出了想要练习刺绣的想法。信心百倍的寻了各种花样回来,本以为自己能过上一段闺阁淑女的日子,可当那粗大的针脚杂乱的颜色从手中出现的时候,我仅存的一点耐心也终于快要碎裂成一地的鸡毛了。   小乔站在一旁,一边打着扇,一边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搞得我的心绪更加的烦乱起来,闷声喝道:“干嘛这么唉声叹气的,我又没非让你在这看着!”   “我是可惜了这些针线布匹,竟然就这么被白白糟蹋了!浪费呀!浪费!”她竟然还一副悲天悯人的口气。   我气的想要争辩,可看了看手里所谓的绣品,便如同泻了气的皮球一般又跌回了椅子里,脑子里郁闷的想着,当初上小学的时候不是还参加刺绣小组来着,怎么这技术就如此不济呢?   小乔见我如此颓废的样子,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探过头来安慰道:“其实格格又何必难为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帕子,奴婢帮你买回来就是了。”   “你懂什么,这满人的规矩,女孩子家都要给心爱的人绣荷包的,就我这技术,怎么能见得了人?”我也叹了口气,随手把甑子仍在了床上。   小乔拿起钮钴禄氏送给我的那方手帕,仔细的瞧了瞧,回身又看了看我绣的东西,无奈的说:“格格,恐怕在这女红上,你是敌不过侧福晋了。”   “你以为我不晓得呀?”我以极不情愿的态度附和了她的意见。   “不过…”小乔把那条锦帕伸到我的眼前,一本正经的道,“不过侧晋这字写的倒和格格差不多,都是那么,那么弯弯曲曲的?”   我几乎被她给气乐了,竟然拿我写的字跟那个满文相比,看来我不光在女红上很失败,连书法也实在是要不得。哭丧着脸看了看她,指着门外道:“如果三秒钟内你还没从我的眼前消失,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小乔面对着暴风雨的前兆,异常迅速的窜到了门口,对着我做了个鬼脸道;“奴婢去给格格熬锅绿豆汤,去去火气。”      郁闷的拾起那方锦帕,对着那个满文的“禛”字端详了良久,又拿起笔在纸上照着写了几个。难道我写的字就真的这么难看?唉,我再一次无奈的叹气,要是早知道会穿越到清朝来,真该在当初上书法课的时候好好下下功夫。   窗外的知了一声接一声的叫着,让得这夏日的午后陷入一片有节奏的沉闷。我丢了手中的笔,呆呆的趴在桌子上出神,只觉得眼光迷离,那浅淡的湖蓝色也愈发张扬得失去了边际…      月明星稀,凝碧一般的湖水上,轻舟短楫,王子独自坐在船头,手抚瑶琴,轻轻的吟诵着:“欲取鸣琴谈,恨无知音赏。感此怀故人,终宵劳梦想。”   我痴痴的望着他问:“阿禛,难道我不是你的知音?”   “你很像,可惜却不是。”他望着我的眼睛,语气很是郑重,神色中却有一点淡淡地哀伤。   “为什么?”我说着向他走了过去。可那月光照着的人影一下子跳跃到很远的地方,手里挥着一条雪白的帕子,大笑着道:“玉儿,你绣的东西怎么还是这么难看?”   我气得想划船去追,可脚下的小船却打着转的向下沉去,任凭我怎样摇橹也无济于事…      忽然觉得有水打湿了面颊,睁眼一看,竟是几滴茶水正顺着我的鼻尖滴落到桌上,我抬手擦了擦脸,抬起头,却看见四爷满面怒容的望着我。而那还在淌着水的茶盏,正握在他的手里。   “四爷,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是…”我站起身走近了一步,一脸的疑惑。分别了快一个月,没想到一见面却是这样的表情。   “这字可是你写的?”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直接喷了出来。   我心里一片模糊,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心想就算我字写得不好,他也不用这么气恼吧?   “啪!”的一声,我被吓得几乎跳了起来。只见那只五彩的小盖钟在桌子上摔得粉粉碎,一股暗红色的鲜血顿时也顺着他的手指缓缓的滑落到地上。   “快让我看看!”我急得便要去抓他的手,早已忘了他额角上已经凸起的青筋。   他回手挡了一下,受伤的手指刚刚从我的左颊上划了过去,生出一丝细微的疼痛。回身站定,他突然冷冷的笑了出来,一向清冷的声音刺骨而来:“看来,竟是我错了!”      我莫名的看着他,无数个念头自胸中奔涌而过,恍惚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设计好的圈套之中,想要辩解,却又抓不住一点头绪,只有这么怔怔的凝望着,而心却一点一点的坠了下去。   他也同样的望着我,几分沉沦的痛楚在他冰冷的目光里缓缓的弥漫着。甚至于一刹那间,我仿佛觉得他是想要把我揽入怀里的,而接下来的一秒,他却转回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我曾以为事情还会像上次一样了结,以为他会在某一个晴朗的下午,突然回到我的身边,用他温暖的唇轻轻的吻去我心头的泪滴…   可我错了。   当一天又一天的等待都在徒劳中逝去,当一次又一次精心打扮的妆容都在泪水中洇湿的时候,我才真正领悟到,他离去的那一刻,眼神中的决绝。      窗外的秋风潸然而起,天空偶尔也会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满院的玉兰被敲打得零乱而憔悴,一切的一切在烟雨迷离中变得虚幻而不真切。   他也许不会再来了,我站在窗前默默重复着。如同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坐在20楼的自习室里,独自一个人被一对对幸福的情侣包围。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孤独的,我亦如此。      一双柔嫩的小手从背后伸了过来,替我拭去眼角的泪痕。我转过身,对着她微微扯了扯嘴角。   “主子,这里风凉,您还是回里屋歇着吧。”小乔调侃的情绪自那一天起便戛然而止了,如今随时都是一副小心谨慎的语气。   “好。”我随口答应着,心里仿佛还存着一丝对惊喜的奢望。   “那,那您脸上的那处伤,我去叫个大夫来瞧瞧?”   我依旧摇了摇头,抬起手下意识的抚上了脸颊,“咝”,感觉依旧还是会痛。那一天他指缝间一块细小的瓷片自我的脸上轻轻划了过去,却是不偏不倚,和当年在围场留下的那道伤疤恰好重叠在一起。我固执的不让小乔去请大夫,可是到底为了什么,自己也不甚明了。   或许,我只是在天真的希望着,希望某一时刻的他会突然立在我的面前,对着那突兀的伤口,使劲的拧着眉毛…      刚过了霜降,就传来了四爷生病的消息。一连几天一直在发烧,还上吐下泻的。小乔怕我着急,便私底下细细问了高福儿,说是晚上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然后去佛堂待了一个时辰,等到夜里的时候就发起烧来了。皇上亲自派了御医前来诊治,可是几副药下去却也不见好转,如今正歇在如意室,几位太医也都留在那儿拟方子呢。   几丝细碎的忧虑从眉间淡淡的划了过去,我虽有些心疼,但对于他的康复却并不担心。随口问道:“是谁在爷跟前伺候?”   “主子,是,是…”小乔的口气一下子变得犹豫起来,“是侧福晋。”   “哪个侧福晋?”   “是,是钮钴禄主子。”   穿堂上的窗子突然间被风吹开了,小乔转了身忙着去关。而在那窗页的闭合间,一个小巧的身影正从对面如意室的台阶上迈了进去,仿佛嘴角还藏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一个在我心底徘徊了许久却一直不敢正视的问题又兀自浮了出来…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话,许多看似疑难问题的背后,往往会存在一个异乎寻常简单的答案。      在历经了半个月的守株待兔之后,孙太医终于被我请进了澄玉轩的大门。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疲惫,只是清朗的眸子却仍旧有力的闪烁着。他看见我的第一眼,他便要给我检查左颊上的那道伤口,在被我坚定的拒绝之后,他一边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边平静的向我转述四爷正在好转的病情。   “咳!”我刻意的咳嗽一声,心里犹豫着接下来的话该怎样问出口,“其实,其实今天我,我还有个事想向您请教。”   “格格不必客气,有话请讲。”孙太医的口气平和而深沉,似乎已经感觉的我的问题会有些棘手。   “你,你识得满文吧?”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从这个最基础的问题开始。   他愣了一下,但随即答道:“臣说得不好,但写还可以。”   “那,那你帮我认认这个字是什么?”我从袖子里取出了那条湖蓝色的帕子,递到了他的跟前,心里上上下下的扑腾着。   他伸手接过帕子,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窄窄的缝隙,专注的打量着,仿佛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字,而是一部扑朔迷离的推理小说,只是在结尾处被人撕去了答案。      过了半晌,他突然抬起头,定定地问:“这帕子是谁给格格的?”   我隐隐感觉那个在追寻与回避间交错的真相,正一点一滴的清晰起来,一颗心也紧张得几乎要蹦了出来,于是死死盯着他道:“你不用管,只告诉那个字是什么?”   年轻的太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拾起桌上的毛笔,低头写了起来。我站在一旁凝视着滑动的笔尖,觉得所有的理智在一瞬间便已燃烧殆尽,只剩下愤怒与压抑正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喷射出来。抬起头绕开书桌,迈开大步出了门口,留下屋子里的那个人有些尴尬的握着笔,对着宣纸上一个大大的“祯”字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      小白晕晕的想在下一章内写到弘昼宝宝出生,不过貌似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如归去   七张机,鸳鸯织就却迟疑,唯恐被人轻裁剪。一场聚首,两处分离,无计再相随。      ++++++++++++++++++++++++++++++++++++++++++++++++++++++++++++++++++++++      一把推开如意室虚掩着的大门,正站在门口的小太监被撞的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一脸茫然的望着我。   院子正中两株俊伟的银杏树下,钮钴禄氏怀里抱着一只小猫,正和丫鬟们说笑。一眼瞅见我,脸上的神情稍稍停顿了一下,便走上前道:“妹妹来的可是不巧,四爷才刚睡实了。”   我轻哼了一声,冷冷的道:“有劳了,不过我是特地来找姐姐的。”   “呦,瞧瞧你这红彤彤的小脸,小乔这孩子是怎么当差的,天冷了也不说给她主子加件衣服。” 钮钴禄氏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一边神色如常的絮叨着,一边伸手来拉我的胳膊。   我本能的一侧身,错过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问道:“何必说些没用的话,我以为姐姐应该明白我的来意。”   “是吗?”钮钴禄氏微微一笑,以一个最自然不过的姿势收回了悬在半空中的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道,“难怪玉格格一进门就这么大的火气,原是为了打架来的呢!”   “是又怎样?难道我就不能来看清楚,我一直相信的姐姐,竟是如此口蜜腹剑,心似蛇蝎的女人?难道我就活该平白被人冤枉,都不能来讨个说法?”满院的丫环婆子早已知趣的退了个干干净净,我凝视着她如常的神色,猛然觉得心里的火气被撩拨得四处乱撞,只想找个出口能够肆意的发泄。   那双眼睛里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的淡了下去,她回过头瞥了瞥身后正厅的门帘,淡淡的眼神随即向我扫射了过来,“那你倒想要个什么样的说法,是觉得我该负荆请罪还是跪地忏悔?还是干脆跟那些市井女人一样,揪头发拽衣服的大干一场?”   “我…”没想到竟被她这句话噎住了,是呀,我到底想怎么样?自己却仿佛根本没有想过。   “枉你还在宫里呆了这么久,竟没学会一点规矩厉害。这天底下,哪个女不在背后算计别人,又有哪个女人不在背后被别人算计?信我,那只是你自己天真罢了。”   原来竟是这个道理。如同当初在学校里,无论是奖学金、优秀干部,、留校名额之类的非客观竞争型产品,都会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斗。更何况现在,那可是女人们一辈子的物质和精神来源,又岂有不争之理!   “这不过是个规矩习惯,当初也劳烦玉格格教过我一些诗呀词的,现在告诉你这些,权当是我的谢礼了。”见我没有答话,已经淡下去的笑容又在她的脸上浮了出来,只是看在眼里,却有几分嘲弄的意味。   我细细的凝视着眼前这个面带讥诮的女人,很想从她的脸上找寻到记忆中那个温婉柔美少女的痕迹,可惜她鬓边眉角的线条却仿佛一下子变得尖刻了起来,所有的哀怨,所有的苦楚,似乎都在一瞬间幻化成了复仇的快意。心里一阵鄙夷,轻轻叹了一口气,故意学着她的口气道:“原来如此,如玉倒是受教了。什么情呀爱的,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以四爷这样的身份地位,拴住了他的心,自然也就保住了姐姐这辈子镶金嵌玉的鸟食罐了。”   钮钴禄氏似乎一下子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怔了怔,随即一抹怨毒的轻蔑从她的眼底毫无掩饰的溢了出来,“爱?你以为只有你才懂吗?你以为自己陪着爷住了几天北五所就配得起这个字吗?玉格格,他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喜欢你,宠着你,可你知道这府里有多少个女人只是为了见他一面,便心甘情愿付出一生的等待,那种绝望的滋味,你尝过吗?”她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却在无意间与这深秋的没落的黄昏融在了一起,我愣愣的望着她,感觉一丝丝的惶恐竟没由来的自心底里生了出来。   “是呀,你怎么会知道?玉格格生来就是给人疼,给人爱的,不光是四爷、十三爷、十四爷,就连皇上也对你另眼相看,那些个毫不起眼相貌平常的女人,你又怎么有空理会得?不过今天既是你想知道,我也不妨就给你个说法。”钮钴禄氏的语调愈发的低沉起来,而那细碎的声音,却一字不落的砸进了我的心里。恍然觉得四爷的身影似乎太过高大了些,而我似乎也因此而忽略了太多本该留意的…   “你知道从小就把他藏在心里,即使偷瞥到他身后的一抹衣角都会暗自兴奋许久,那是什么样的感觉?”钮钴禄氏的表情突然神经质的抽搐了一下,紧盯着我的眼神似乎穿过我的身体触到了很久以前的一段记忆,“还记得那一天,我知道终于可以成为他的女人,我的心,被幸福占得满满的,再也没有什么能挤得进去。我以为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最幸福的…可是,我告诉你:我竟是错了。我永远会记得从宫里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在抱着我入睡的梦里,叫的却是你的名字!!!”   “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在白天见了你,用了你孝敬的克食?我不信,不信这十年的相处竟敌不过一次匆匆的见面。可我却又一次错了,因为他终究还是把你娶进了府,还会为了你生气,为了你叹息。玉格格,你知道一个存了十年的梦,碎了,是什么样的声音吗?我眼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落在青地上,噼里啪啦的,响得特别清脆。所以,我从你进府的那一天起就发誓,总有一天你一定也会听到同样的声音。”她的语气是那么轻盈,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眸色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可我看在眼里,却陡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惬意,想迈步逃开,整个人却如同被那蜜糖一般的眼光粘住了似的,就那么呆呆的伫立着,没法子挪动半分。   其实在很多时候,那些真相的背后总是会隐藏着一些----我们很难发现,却也很容易忽略的东西。而当眼前的迷雾被拨开,让它们赤裸裸的呈现在面前,我却着实有些后悔----当初执意去探究的行为。      “喵呜!”一声,那只雪球一般的小猫突然从钮钴禄氏的怀里蹿了出去,我们俩同时低头望了过去,在她身后那绛紫色的帘子前面,竟是一抹淡青色的衣襟,在微风中轻轻的扬起…      我从未见过四爷的脸色如此难看,就连当初困在山谷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他的面颊也不像现在这样黯淡苍白。瘦得凹了进去的下颌,棱骨突出的眉梢,仿佛利刃一般从心头划了过去,眼眶一热,一颗泪珠已经直直的摔落到地上。   “我正跟与妹妹说,爷才刚睡实了,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钮钴禄氏的脸上早已幻化出几分甜美温和的笑意,走到四爷身旁,语气里却有几分探寻的味道。   四爷若无其事的眼神在两棵银杏树冠的缝隙间逡巡了很久,忽然道:“刚才梦见院子里两只雀儿吵架,正想着起来看看,结果就醒了。”   “是吗?原来这喜事臣妾还没来得及说,爷竟已在梦里得了信儿。”没想到钮钴禄氏却是出乎意料的镇静。   “什么样的喜事,你倒说出来听听。”四爷的语气也带了几分好奇,收回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   钮钴禄氏的脸颊一下子红了起来,扭捏着靠上四爷的胳膊,低声道:“我,我有了!”   “是真的?”丈夫的口气有些诧异,但无疑也是惊喜的。   “才刚孙太医替臣妾诊了脉,自然是错不了的。”钮钴禄氏娇小的头颅已经倚到了四爷的肩上,眼光却有意无意的从我的脸上扫了过去。   心头狠狠地疼了一下,仿佛一把带钩的软鞭猛地从中间把心脏劈成两半,却偏偏在最柔软的那块肌肉上还留着几分神经相连。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坚强一点,至少可以挺起胸膛,泰然的回望过去。可我做不到,整个身体里仅存的那一点点勇气只能将将支撑这俱千疮百孔的躯壳。   其实尽管我并不愿意承认,但芙嘉的话的确没有错。我即使一路从挫折中走来,身边却总是有人相伴相陪。而那种了无希望的苦楚,别说触碰,根本是我连想都没有想过的。      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差一点跌倒在地上。不禁暗自苦笑了一下,或许,我的好运气真的已经到头了,自己总该趁着那最后的一点点勇气消失之前,赶紧爬回自己的窝里…   或许,我这个时空交错中被丢下的生命,本就应该本本分分的留在紫禁城里终老一生,既然不知趣的抢了别人的东西,那就总是要还回去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使尽浑身的力气挺直了腰杆,努力让嘴角扯出一个优雅的弧度,“恭喜王爷和侧福晋,恭喜,恭喜…”   完了,终于可以结束了,可我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便转身逃了出去。忽然想起小时候出去玩,在那些废弃的工棚旁边总能看见流浪的野狗,只要班上淘气的男生一捡起树枝,他们便会掉头落荒而逃。   像吗?我很庆幸答案是 “不”,因为至少我还拥有一间屋子,可以用来收藏自己的伤痕累累…      -----------------------------------------------------------------------------      小楼昨夜破寒初,灰烬暗薰炉。倚窗听罢夜啼乌,红日晓升出。   残梦断,枕鸾孤。惆怅对酒舒。思量浑似旧时书,字字却已疏。      当康熙五十年的春天姗姗来迟的时候,我却仍旧躲在屋子里,细细咀嚼着冬日里残存的味道。就如同很多无聊电视剧里不合时宜的女配角,偏偏要在皆大欢喜的场面里,说上几句煞风景的话。不过还好,即使我再怎么样的自怨自艾,也只是一部自编自导自演自观的独角戏,没有同伴,自然就不会有人挑剔;而没有观众,自然也不会有人去喝倒彩。      如今,雍亲王府里曾经花繁树茂的澄玉轩,只是一座寂寞空旷的庭院,残雪压枝,冻雷惊笋,只怕是春风一路吹来,却也在门前悄悄的绕道而行了。      自从怀孕开始,钮钴禄氏干脆在如意室住了下来。如意室,那是离四爷的书房最近的一处卧室,每当阳光特别透亮的时候,站在澄玉轩的楼上,我总能穿过一层层朦胧的窗纱,窥见那些天青色的汝窑花瓶,镀金的西洋自鸣钟,然后就会有一个隐约的人影浅浅的浮了出来…只是更多的时候,我只会在呜咽的寒风中,默念着那一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其实天涯再远,终究还有距离可以去消弭;而人的心,即使近在触手可及,怎奈,却是永远也够不到了。也许,这许许多多在人世间无法完成的宿命,只能在酒醒梦断之后,空期飞燕了。      记得以前听人说过,希望只不过是人们为了躲避现实的无情而在心底编织的一种情绪,可若是人的心沉寂得太久,难道还会记得自己曾经的心愿吗?或者,我只是在一个梦里徜徉得太久,竟着意去忽略了回家的路。      回家?!一个搁置了很久的想法一下子窜入了我的脑海里。七年了,自从在丽景轩苏醒过来,一直到做了如今这个莫名其妙的格格,竟然已经度过了2555个日日夜夜。记得当初也不是没有想过回家,甚至连自己落水的地点也打听得清清楚楚。只不过,在遇见他的那一天起,这个念头就彻彻底底的忘记了。      也许如今,真到了我该好好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品月色的折支海棠纹花绫棉袍,镶着宝蓝色的万字曲水织金缎边,高高的两把头上,一对淡紫色的蝴蝶发簪,凭空颤动着翅膀。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的端详自己了,只觉得铜镜里朱唇黛眉的少女,似乎有一点点陌生的熟悉。是啊,这不就是曾经的小雨?同样是二十一岁的年纪,正仿佛冥冥中的一种暗示:回去吧,是时候该回去了。      “主子今天打扮起来,可真是好看呢!比堂屋里挂着的那些仕女图,还好十倍。”小乔很久没有见我一早起来就忙着梳洗打扮了,一边帮我挑选着的首饰,一边热情地赞扬着。   “你省得什么?今儿个德妃娘娘的寿诞,自然要穿得体面些。”我不忍心打击她压抑了很久的热情,便也随手在匣子里翻捡着。   “主子你看,这支镯子很配你的衣服呢。”小乔把一只海棠花纹的镏金镂空镯子举到了我的面前。   我轻轻笑了笑,刚要抬手去接,左手的无名指却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低头一看,竟是那只水粉色的芙蓉玉镯----一缕缕柔嫩的光彩,依旧在镯子的四周闪烁着,只是那一道赫然洞开的缺口上,还残留着几颗绛紫色的斑点…   “主子,这支玉镯已经残了,还是丢了吧。”一旁的小乔已经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不要!”我急得一把夺了过来,顺势套在手上,使劲摇了摇头。   “那,那主子可要留神了,可别不小心伤了手才是。”小乔见我如此坚决的样子,只好小心的叮咛了两句。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反应也过分了些,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哪里就能这么大意了。倒是你,要是喜欢那支镏金的镯子,就自己戴着吧,全当是留个念想儿。”   “主子,我不是,奴婢…”小乔一下子丢开镯子,跪倒在我的面前,支吾着竟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我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了起来,把那只金镯子放在她的手里,缓缓地打趣道:“这是怎么了,我送给你的东西,难道会咬人不成?”   “不,不是的。只是,主子今天怎么,怎么有点怪怪的?”她怔怔的望着我,眼神中是一丝丝的迷惑。   “什么怪不怪的,你这小脑袋瓜乱想些什么呀?”我笑着嗔怪道,却不自觉地把眼光移向了别处,虽说与她算不得难舍难分,却也徒然生出些离愁别绪,不禁又道,“人生总是聚散无常,与其舍不得,倒不如早些学着为自己打算才好。”   小乔懵懂的点了点头,清澈的眸子里晕出丝丝的迷茫。我轻轻叹了口气,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桌上留给四爷的那封信,狠了狠心,终于抬手把一直别在发间的那个羊脂玉扳指摘了下来,连同那封信,一起递到小乔手里道:“晚上等四爷回来了,你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他就是了。”   “哦。可是主子…”小乔接过东西,似乎想问什么。   “得了,你就别那么多可是了。”我没等她说完,便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对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别忘了告诉四爷:没能为他穿上那件婚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憾事。”      正午时分,随着大队人马蜿蜒在东六宫的甬道上,纳拉氏目不斜视地走在最前面,后面是李氏年氏,满面春风的抱着各自的儿女,就连钮钴禄氏也在贴身丫环的搀扶下,作出一副勉力支撑的样子,仿佛生怕肚皮里面的小小四被别人不经意的目光略掉了。   眼看就到了永和宫的门口,我蹭到最后,悄悄的留在了墙角的阴影里。略微探了探头,前面倒是没有人发觉。不禁自嘲的笑了起来。德妃本就下过不让我再进永和宫的旨意,我也就应该大大方方的站在门口,微笑着目送每个人进去,又何必这么躲躲藏藏的呢?   算了,反正今天也要离开了,何苦去想这些不相干的事情?转身望见延禧宫檐角的脊兽,心中却又生出几分犹豫。既然要走,总是要跟徽音去打个招呼的,可上次来看她的时候,她的精神已不太好,再说了自己的事,又会怎么样呢?   正寻思着,差一点和迎面过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竟是一脸慌张的碧心姑姑,赶忙问道:“出了什么事,姑姑竟这样着慌?”   她见了是我,脚下的步子未停,眼眶里竟溢出一滴泪来,“良主子不,不好了,我,我去回了皇上,宣太医!”   我想跟她说些什么,可只觉得一团乱麻堵在嗓子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好对着她匆匆的身影,无奈的挥了挥手。回头再看看延禧宫冷寂的大门,却是怎么也提不起脚步了。   也罢,既然自己已经选择了想要离开,就该是悄悄的才好,何必还要见面,徒增眼泪呢?      春到长门春草青。玉阶华露滴,月胧明。东风吹断紫箫声。宫漏促,帘外晓啼莺。   愁极梦难成。红妆流宿泪,不胜情。手挼裙带绕阶行。思君切,罗幌暗尘生。   眼前的一池春水,如流淌的记忆,让我回想起第一次看见四爷的情景。翠树红墙,君影依稀,恍若思念模糊了我的眼睛。而今归去,离思伤别,一如春愁,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回家,这是我期待了很久的一个归宿,那里有家人,有朋友,有我的阿真,有真实而简单的甜蜜。可一闭了眼,将灵魂肆意的放纵,我却只会记得这七年来与四爷的点点滴滴,凝春堂里的恶作剧,东陵山谷里的生死惊魂,雍和宫里的浪漫缠绵,壶口岸边的火树银花,还有,他沉沦绝望的痛楚,他冷漠忧伤的眼神…所有的所有,仿佛一曲凄楚如歌的行板,不停的敲打着我的心灵。此地一为别,相见相知,却只作星沉海底,孤篷万里了……      “扑通”一声,水花扬起,我的心里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至少不用再犹豫了。伸出胳膊想要划水,不对呀,怎么四周一点压力也没有?   “救命啊!三阿哥落水了!”耳边一个凄厉的求救声响起,我猛地睁眼一看,才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而前方的水面上,一个弱小的身体正在上下扑腾着,趴在岸边哭天抢地的那个女人,则正是弘时的奶娘。我不觉无奈的摇了摇头,一弯腰便跳入了水中。   初春的湖水依旧冷得有些瘆人,再加上一身罗里巴索的零碎儿,仿佛背了千斤重的钢铁铠甲。试着用手划了几下水,还好,虽然七年未练,各个零件倒还算好使。   奋力游到弘时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脖领,这小子到也识相,见有人来救,也就乖乖的不再挣扎了。揪着他手脚并用的到了岸边,奶娘竟吓得有些傻了,直愣愣的看着我也不过来帮忙。我在心底了暗自狞笑了一声,小子,这可就别怪我把你的小屁股摔两瓣了。借着水势托起他的身子,使劲向岸上扔了过去。“啪”的一声,弘时稳稳的落在了岸上。我伸手擦了一把脸,正想上岸,才发现只顾着把弘时送上岸,而水的反作用力却又把我送回了远离岸边的方向…   好熟悉呀!七年之前的那个夜晚,在青年湖里救人的一幕如记忆回放一般在脑海中出现,而那冰冷刺骨的湖水,堪堪透支的体力,也如暴风骤雨般向我呼啸而来。或许命运之门总会在相同的际遇里,以同一种方式向我敞开。只不过这一次,我不会再看到任何恐惧的阴影,可以微笑着欢迎它的到来。别了,我记忆中的清朝,别了,我心底最爱的人。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此情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   ……       梦底离愁-番外四四   一.银河划断两情痴      一缕细细的血丝从她的额角淌了下了,一直垂到下颌。   凝注着那条蜿蜒的红线,没想到自己竟还能笑了出来,只是,铜镜里那嘴角上扬的人影背后,为何却会生出几分无端的懊悔?   或许,或许昨儿个路过天津的时候本该歇上一晚,那就不会在这错误的时间里撞上这样错误的际遇;或者,刚才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本该上永和宫给额娘请个安,高福儿刚才不还说十四弟备了酒宴要给我…   十四,又是十四弟,桌上那一片被水洇湿的墨迹已渐渐变得模糊了,可浸在那一片柔软的湖蓝色中圆润饱满的“祯”字却透着异乎寻常的平静诡异。原来,时间在一刹那间是会停止的…   “地中海的蓝色是代表忧郁的,尽管会有一点点伤感,不过我喜欢…”很久之前的一个声音在耳边轻巧的荡漾着,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但却从她略带失落的眼神里生出一点小小的希翼。只不过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令人心醉的忧郁竟会和另一个人的名字堪堪相配----而另一个人,就是我的弟弟。      我觉得自己被深深的刺伤了,仿佛康熙三十七年封爵的那个夜晚,三哥新赐封的府第里阑珊的灯火,微醉的清风,模糊却又无情的敲打着我的心…仿佛外面的人都说我是个冷面冷心的阿哥,面冷,就意味着水泼不入,心冷,自然就是没有感情。可我的心,躲在一层厚厚的盔甲里面最柔软的地方,终究也会被轻而易举地触痛…      院子里的阳光有些刺眼,可照在人的身上,却没有丝毫的温度。被人欺骗,是我绝不能容忍的。所以才刚转身的那一刻,我着意做得干脆而决绝,似乎怀着几分报复的心理,希望从她的脸上看到那种谎言被揭穿的尴尬。可她的清洌的眼神,恬淡的波光,闪着迷茫、凄楚、黯然…只独独看不到我所预期的那一份自责与羞愧。   也许女人,都是善于伪装的。我拿来一个难以成立的理由来安慰自己的判断。只是心里却固执的回避着:她在这个方面从来都是不擅长的。      不远处一丛丛的木槿花在矮墙内开得正艳,浅淡分明,楚楚动人,花丛中精致小巧的脸庞,一双微蹙的秀目正凝视着嫩黄的花蕊,清浅的酒窝里仿佛满注着淡淡的苦涩…   以前也并不觉得芙嘉有什么特别,和静宜相比,她显然不够大气,而秀心的泼辣和明丽的娇艳自然也是她所不及的,还有玉儿的…我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使劲地在大腿上掐了一下,暗暗的告诫自己:太美好的东西大多都是不真实的,没有一个人能留在一个梦里,而永远等不到黎明的到来。      “王爷,你的手!?”花丛中的人影已经到了跟前,紧紧盯着我的左手,惊诧的连请安竟也忘了。   “没事,不用这么…”心里有些懒懒的,只想着赶快离开,可话未说完,却被一股柔软的温暖僵在了原地。   一个娇小的身躯已经跪在了我的腿边,正用她温暖而滑腻的嘴唇轻轻吸吮着,手上的伤口一蹦一蹦的,被她灵巧的舌尖撩拨到痛处,竟在心里生出几分莫名的悸动。   “臣妾把脓血全都吸出来,再给爷包扎好,就不会再疼了。”芙嘉突然抬起头,向旁边吐了一口血沫,长长的睫毛下似有点点的星光在闪烁。   “是吗?芙嘉倒是都能做大夫了。”我缓缓对上她的眸子,左手的食指无意识的从她的脖颈中划过。   “爷取笑了,芙嘉不过是尽妻子的本分罢了。”她的脸一红,羞涩而矜持的微笑着。   我定定的看着她,感觉整个身体都被一种细致的温馨滋润着,不由得道:“起来吧,陪我进去坐会儿。”   夏末的风依旧缓软的吹个不休,如同繁华凋落的尽头,总会有无端生起的愁绪,纷扰着人的心灵。心中的怒气已经渐渐变得柔软起来,可也不过是换了一种形态,悄悄的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   ……   秋风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迷离的月光挥洒在庭院里,照着芙嘉纤细的手指。琴音哀怨,却不悲伤,隐隐透着几分华丽的怆然,好似秋风中一曲悠扬的挽歌。      二.盟鸾心在常相忆      跪在小佛堂的神像前,心里有些乱糟糟的。自从迎了皇阿玛回銮,事情就一桩接着一桩。先是萧永藻报了湖南巡抚提督的互讦案,又是福建漳、泉二府遭了旱灾,三十万石的漕粮,也不过暂时解了燃眉之急。如今督察院的祖允图又当着百官的面上折子参奏户部自上书以下堂官收购草豆舞弊。   看皇阿玛的脸色,确是动了真气,不然也不会封了户部,让刑部立时彻查。这个祖允图,虽说刚正,却也着实迂腐了些。就算是一百多名堂官徇私受贿,他也总不能个个弹劾,几十万两的银子倒是小事,可让大清朝的脸面何存?   老八的面子当然挂不住了,户部原是他分管的,出了这样的事,除了请辞,也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可老九怎么也是一脸的惨白,仿佛被人揪了小辫子似的。就算是一条藤上的蚂蚱,反应似乎也过分了些。   不过这太子也是忒性急了,就算是抓到了人家的痛处,也不该急赤白脸的忙着落井下石,皇阿玛虽是准了他协理刑部问案的差事,可听那口气,句句都留了转圜的余地,看来老爷子的心,还是狠不下去…      秋夜微凉的穿堂风在门窗之间懒懒的徜徉,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呼啦啦的响。方才刻意把膝下的软垫撤了下去,现在倒觉得两个膝盖有些冷浸浸的。许是老了吧,不过才跪了大半个时辰,身上竟也略微有些酸痛。取过一旁条案上的铜镜,依旧是那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骨,眉宇间还透着成熟男人的淡定从容。   “我就喜欢看你板着脸的样子,带着一种男人天生的骄傲。”一个浅浅的声音从记忆中一闪而过。却仿佛一粒扁平的石子,在心湖中溅起一串涟漪。   我轻轻的皱了皱眉,不想再让思绪延伸下去,可眼神却无意间透过半掩的窗户,怅望着那一直也放不下的地方。      从来没有感觉自己是这样的难受,浑身无力,疼痛难熬,身子一半像躺在冰窖里,另一半却又想是架在火上烤。脑子里昏沉沉的,仿佛所有的思绪都郁结在一起,却又什么都不能想。身边的几个模糊的人影匆匆的晃动着,偶尔还会听见一些夹杂着所谓“脾阳不足”、 “寒湿侵犯”、“正气虚亏”之类的叹息。   感觉仿佛过了很久,一个熟悉的人影终于停在了床头,温凉的指尖搭在我的腕间,面色沉着的却有些不太清晰。   我使出仅有的一点力气握住了他的手指,开口道:“瑞之,我到底病得如何,说实话。”   “伤寒。”他的调子平静得有些出奇,随即反握住我的手,加重了口气,“不过,我相信你会挺过去的。”   伤寒!周围的空气仿佛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化作一点冰冷,扑面而来。闭了眼,除了对死亡的恐惧竟想不出任何别的东西来。身上仅有的一点力气似乎也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了,我并非是软弱到不相信瑞之的判断,只是那要命的两个字,距离死亡,实在是太近太近了。   忽然很想放开喉咙叫喊,想把心里的恐惧大声的宣泄出去,而这绝望的声音让人听来,却只是嘶哑而痛苦的喘息。   但这几乎无声的耳语却马上得到了回答,一个轻柔圆润的声音在耳边应承道:“睡吧,好好的睡一觉,我在这一直陪着你。”   我紧紧地抓住伸到怀里的那只温热的手,把它稳稳的贴在自己的胸口,又想转过头,好看着她的眼睛,可眼皮却忽然间变得沉重起来,心头的各种恐惧也渐渐淡了出去…      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寂静的山谷,一个无助的女孩正用她赤裸的体温紧紧包围着我,茫茫的黑夜伴着浓重的雾气,耳畔是她忧伤的歌轻轻的回荡着…   “水!”一声低哑的呼唤又从喉咙里冲了出来,我本能的以为会有几滴咸咸的液体从齿缝中渗入。可流进嘴里的甘泉却是温暖而润泽的,我正想兴奋的问声“玉儿,哪里找到的水?”   可一睁眼,却正对上芙嘉笑容,欣喜中略带着几丝疲惫。      三.素丝染就以堪悲      在窗前伫立了一会儿,我终于掀开门帘,迈步走了出去。我从小就陶醉于这种出其不意的方式,然后看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心里暗暗的自得。   芙嘉的笑容总是温柔而甜蜜的,她扶上我的胳膊,最自然不过的絮叨着----自从生病以来,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小女人的絮叨,甚至偶尔还会学着她的语气反驳两句----只是今天,这“亲切”的声音却让我觉得怪怪的,仿佛存着几分探询的意味。而不远处,不知是什么掉落在地上,发出一丝细细的响动。   玉儿,她终究还是来了。一抹窃笑飘落到我的脸颊上。不过我很适时地抬起了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仰望着依旧茂盛的银杏树冠,其实,只是为了不让她看见。   “我,我有了!”芙嘉的一句话把我想象中的一切全都打碎了,心里有一点懊恼,但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各种情绪冲掉了。孩子,这无疑对我是个喜讯,至少可以封掉那些“雍亲王府子嗣艰难”的流言,还可以堵住那些一心想把女儿妹妹嫁进王府的人的嘴。   而在这个时机,这个地点,我最佩服的人还是芙嘉,无论我刚才听见了什么或是想说什么,至少现在,都可以心安理得的暂时忘记了。   她很聪明,甚至是聪明的有一点点过了。      “恭喜王爷和侧福晋,恭喜,恭喜…”对面的一个声音响起,我转头望了过去,看到的竟是一张平静淡漠的笑脸。心底没有来的拾起几分失落,下意识的紧紧握住了身边的一只手。      银杏树的叶子在秋风中如千万黄绢小扇,犹如缭乱的心绪盈盈坠落。看着她转回身,渐渐走远,仿佛一步一步从我的心上踏了过去。      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但是那天夜里,我却又一次梦见了玉儿。一个空旷而陌生的地方,她穿着一身怪怪的衣服,坐在湖边的栏杆上晃悠着双腿,风吹过她乌黑的长发,清澈而忧伤的眼神,映照着寂寞流淌的湖水…   有些人生来就是被别人仰视的,所以才会举起一张冷漠的面具,固执的不肯放手。我知道自己不会走过去,歉疚的低下头,凝视她的眼睛。      四.小书锦字篆清词      果不其然,户部的事情终究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除了希福纳被革职,其他的堂官不过还了银子了事,老八户部的差事依旧照管,太子也碰了个不大不小的钉子。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庆幸,若不是生了这场病,万一被搅在里面,岂不平白落了没趣?      眼见快到额娘的寿辰了,看见福晋摆了一屋子的珠宝玉器,不禁打趣道:“要是让外人见了,还以为咱们家开了当铺呢。”   “王爷这个时候到来消遣臣妾,还不是您说的,要替十三叔也准备一份。”静宜抬了抬眉毛,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忙碌。   一想到十三,心情突然大好,走到静宜身后,轻抚着她领子上的如意云纹道:“过几天,我倒是要让他亲自来跟你这个四嫂道谢呢。”   “什么?”身前的人一怔,呆呆的转过身问,“皇阿玛他老人家真的…”   “真的。”我笑着点了点头,“半个月前就派人去接了,估摸着这一两天也就到了。”   “怎么,十三叔不是被关在宗人府,哪里用得了这些路程?”   “是,是啊…”被她一问,我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因为眼前的人,并非是跟自己分享了曾经的秘密,只好讪讪的挪开眼光,岔开了话题,“对了,你们几个媳妇都给额娘备了什么?”   静宜一笑,便开始如数家珍的报了出来,似乎刚才的疑问只是凝滞了一下的空气,轻轻一吹,便烟消云散了。   “爷,你看芙嘉给额娘绣的这幅大藏经,可是下了不少功夫呢。”静宜似乎把什么东西展开在我的面前。   我的心,却依旧停留在方才的尴尬里,随便瞟了一眼那精巧的卷轴,啊,浑身一震,整个人却仿佛凝固了…   “芙嘉这绣工可真是精致呢,都快赶得上南边贡上来的绣品了。不像明丽和如玉,连针都不知道怎么拿。她如今又有了身子,爷可是…”   “是该好好的赏她呢。”我有些不耐的打断了话头。   静宜收了手里的东西,转过身一脸疑惑的望着我。   “没什么,刚想起书房里还有些事情,我先过去了。”      团寿花纹的玄色织锦贡缎,配着香色的玲珑锁边,一个个掐丝金线的小字,无论针脚笔体,劈丝配色,和当初浸在一片湖蓝色中那个圆润饱满的“祯”字,都如出一辙。不是没有猜想过这样的结果,不过是那一闪而过的念头被我刻意的模糊了。为什么每每当我以为自己可以从容的去轻视去憎恶的时候,心里却总是提不起任何的情绪?      小心地从怀里掏出几张皱皱的宣纸,一行行的墨迹粗细不均,柔软无力,仿佛是在迷乱中散落着自己的悲戚…   阮郎归   春愁   流水落花春日闲,把酒自言欢。玉啸声咽角声寒,相逢醉梦间。   思往事,泪痕残,春晓不成眠。五更清月映朱颜,一夜又阑珊。      夏末   莲叶田田为谁开?怅怏独倚怀。一行欧鹭惊旧梦,心事已沉埋。   花踌躇,影徘徊,尘暗旧妆台。凉阶玉露情犹待,凭栏望沧海。   秋思   暮云收处染秋霜,相思似梦长。愁怅此情无寄处,徒共落花黄。   人尽寐,独忧伤。清歌枉断肠。与君别时泪千行,红尘莫相忘。      冬寒   小楼昨夜破寒初,灰烬暗薰炉。倚窗听罢夜啼乌,红日晓升出。   残梦断,枕鸾孤。惆怅对酒舒。思量浑似旧时书,字字却已疏。      五.梦残还寄兰花溪      “玉儿!”当我把在舌尖上辗转了千百回的名字终于叫出口的时候,却听不到有人用她清脆的声音回应。呆呆的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的忙碌着,而我的眼前,却只有一幅苍白的画面:我的玉儿,湿淋淋的倒在十三的怀里,惨淡的面色,柔弱的呼吸,仿佛绘在风筝上的纸人,恹恹的了无生趣。      那羊脂玉的扳指在泪水中浸得滑腻腻的,攥在手里,竟有些拿捏不住。泪人一般的小乔一边从袖子里掏着东西,一边断断续续的哽咽着。胸中仿佛闯入一只猛虎,正肆无忌惮的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而心里的那份悔恨惊恐,却一如附骨之蛆,即使痛不可抑,却也丝毫不能减淡一分。      胭脂色的小笺仿佛窗外的桃花纷落,点染着人心中最无奈的怅然。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竟有一滴泪水轻落,打湿了字迹。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离人终不遇。梦里凄凉无说处,不如梦醒方别去。      ********************************************      各位大人原谅四四吧,偶想了一个星期,都不知道该怎样虐他。就让他在下一章里好好的补偿一下女主,将功补过吧。 梦外繁花   四周的湖水清澈透明,我甚至能看得见明晃晃的阳光透过水面折射出的倒影。放松了四肢,随着涌动的水流缓缓下坠,如同一个人陷入了童话的世界里,不见了喧嚣和浮华,却也混淆了真实和虚幻,只有寂寂流淌的水声在对着我浅吟低唱。   渐渐的,我看见湖底,那光滑平坦的土地上生长着一些奇异的植物,它们的枝干和叶子是那么柔软,只要水轻微地流动一下,就摇晃起来,好像它们是活着的东西。大大小小的鱼儿在这些枝叶中间游来游去,仿佛天空上自由的飞鸟。   在那最深的地方,一个不大的缺口豁然洞开。几颗晶莹璀璨的泡沫正从洞口裸露出来,朝着我的落下的方向,蜿蜒而来。我仿佛看见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消逝,直到与那些神奇的泡沫融在一起…一下子觉得很悲伤,想起小时候看安徒生故事里的小人鱼,为她美丽而哀婉的爱情滴下人生的第一滴泪,原来一百年前的某一天,王子依旧会住在华丽的宫殿里,依旧有高贵而优雅的微笑,只是依旧,会让爱他的女人心碎。      过了很久,我看见自己在一间洁白的卧室中醒来,床头放着一束恬淡的百合花,悄悄的氤氲着屋子里的空气。我的阿真,怀抱着双臂,一声不响的望着窗外,眸子里一抹朦胧的暖意,在透明的玻璃窗上肆意的涂抹着。站起身,顺着他的眼神向外望去,院子里斑驳的花丛中,一个美丽的女人手指着我们的方向,正对身边的男孩说:“弘历你看,阿玛在上面对着你笑呢。”   …   一下子惊醒,却是淡淡的草药味道在空气里弥漫,茜色的幔帐,花梨木的书案,还有散落在桌面上几张微皱的宣纸…我仿佛有些迷惑了,分不清哪个才是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      “玉儿?”一个不大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了下来,似乎还夹杂着淡淡的喜悦。   我的心微微一颤,明明听得出,却仍旧执拗地问:“是谁?”   他没有答话,只是慢慢的弯下身子,整个人仿佛垂下的幕布,徐徐降落在我的面前。   我定定的看了过去----他的辫发有些散乱,仿佛被风吹过却没来得及打理,一向洁整的琵琶襟马褂上,也残留着浅浅的酒渍。只是一对漆黑如墨的眸珠,依旧在日光下骄傲的闪烁着,霸道而有力,几乎是毫无道理的照进我的心里。却也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金子一样璀璨的光彩,并不唯一的闪耀在我的头顶。   鼻子有一些微微的酸楚,突然很想倾泻所有的泪水,埋进他的掌心。   可皱一皱眉,眼底偏偏却干涩如烈日下的土地。      眼前一晃,原来是他冰凉的手指抚上了我的面庞。透过指尖的缝隙,我看见一丝自如的微笑挥洒在他的脸上。心底徒然闯入一丝淡淡的失落,不能归去,那只好在这无可逃避的世界里继续我的经历。只是我的心,或许是在冰水里泡得太久,已经麻木的失去了面对和伪装的勇气。又或许太在乎彼此的爱情,哪怕再有一丝最细小的裂痕,也是我所承受不起。   抬起头,我可以看得见头顶上那方湛蓝色的碧玉,依旧是清朝的天空;只是我却永远不会知晓,摆在面前失而复得的爱恋,到底能走多远?      记得是谁说过,没有你的拥抱,我如何想象如此的凄凉,但当我试着遗忘所谓的地老天荒,一切的刻骨铭心也都化作远去的翅膀。也许,那最幸福的一种力量,竟是遗忘…      “对不起,我好像真地记不起你。”我把自己的目光藏在他手指修长的阴影下面,仿佛一只受伤的蜗牛,胆怯的躲进硬壳最阴暗的角落里。   他的手蓦地一抖,好像瞬间被我细微的声音灼伤了,张开的手指顶住我的下颌,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仿佛沉闷的雷声:“你说什么?”   “我不认识你!真的,不认识。”我本能的向后退了退,死死的攥住胸前的被子,不知道是坚强,还是懦弱,竟能望着他的眼睛轻易的说出这几个字。      “嗯…”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阴霾的脸上闪过一丝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深邃的眸色却依旧肆意的张扬。   他缓慢的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只在出门的一刹那,掉落下一丝无人知晓的悲伤。      也许,曾经的痴恋,曾经的星光,只是年少轻狂;如今我微笑,我悲伤,都已不再是旧时的模样;空气中谁的心伤,在轻轻在流淌;墙外的玫瑰孤独绽放,总是伴着记忆里淡淡的月光…      -------------------------------------------------------------------------------------------------------------      我以为自己还会像上一次落水的时候一样,不过一碗清粥、几盘小菜就可以恢复原形。可小乔喂在我嘴里燕窝粥、莲子羹,却只会让我的胃翻江倒海。似乎记得几个时辰之前我还坐在床边发呆,可为什么却又会倒在床上,头晕目眩,浑身发烫。病倒,只会让伤了心的人倍感凄凉,原来世界不过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混沌,仿佛大雾中的高速公路,看不见一点点闪烁的灯光。   偶尔,我会感觉一支光滑而有力的手指轻拂过我的额头,仿佛催动风的节奏吹来一点冰爽的惬意。而当我正要开口呼唤“阿禛,是你吗?”,便会如大梦初醒一般想起飘荡在秋风中的银杏叶片,想起那个有着大大的眼睛和好看的酒窝的女人,一如娇艳的鲜花依偎着他的情怀。   原来,记忆就如同潜藏在心底的连环画,总是清晰而生动描绘着欢乐与悲哀。只是与欢乐相比,悲哀总是会坚持得更久一点。      几天之后,当孙太医坐在我的面前,一边诊脉一边打量我的时候,我终于可以自己坐起身,认真而平静的思索。我不知道四爷是否会告诉一个大夫,他的一个女人失去了对他所有的记忆。只是从他闪烁的眼神中,察觉出一丝探寻的意味。      “没想到格格恢复的倒是很快,再有个三五天的功夫,应该就可以下床了?”大夫抬起手,平直的语调却像是真心为我高兴。   我点了点头,轻声说:“劳烦太医了。”   “格格记得下官?”他似乎犹豫了一下,顿了顿,终于把忍了很久的问题说出了口。   我没有回答,也不想回答,只略微偏了偏头,错开他的目光,淡淡的回问过去:“太医家学渊源,是否听过有一种被称为自闭的病症?”   他在我意料之中的摇了摇头。其实,这本就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自闭症是直到二十世纪末才被人们正视的,久远如斯,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把头埋在双膝之间,淡淡的声音从指缝中滑了出去:“你知道吗?当成型的婴儿还在母体中的时候,就是这样低着头,抱紧自己膝盖的姿势。而且每当人的生活遇到巨大的挫折或者伤害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回到这种状态。为什么,因为缺乏安全感。她只是希望退出别人的视线,把自己封闭起来,即使失去快乐,却至少可以不再悲伤。”   我说完了,竟然笑了起来,仿佛在为自己的理论作着身体力行的注解。我并不在意他是否懂得,就像我不介意自己以如此的不雅的姿势示之于人。我只是想,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仅此而已。   对面一阵响动,抬起头,原来医生已经站了起来,非常疑惑的望着我。我无所顾忌的平视他的眼睛,抛却了这七年来所学到的所有的理解和规矩。   “玉格格确是不多见的女子,瑞之真心为王爷觉得惋惜。”   “为了一枝花而失去整座花园,难道不是更可惜吗?”      其实医生总是会把病痛想象得更持久一点,从他走后不到两天的功夫,我已经开始在院子里溜达了。枝影横斜的玉兰,虽未开花,却也有裹着绒毛的嫩芽向上突起。只是望着那处处盎然的春意,却让我的心生出浅浅的悲凉。   花开花落,不过朝夕之间,情浅情深,又经得起人生几度秋凉?原来这世间万物,离合悲欢,不过是空叫人辜负。      “怎么还是以前的老样子,看个树枝儿也能这样入迷?”一个久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我蓦的从忧郁中醒来。   转回身,万分惊诧的注视着那个曾经对着我一次次无奈的苦笑的人影,竟然生出几分想要欢呼的冲动。   他也同样望着我,只是渐渐收敛了嘴角的笑意。走到我的跟前,伸出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有些疑惑的问:“我是胤祥,十三爷,枉我一次又一次地把你从水里捞上来,你就真不认得了?”   原来是他?!我又一次震惊于那可怕的宿命论。心底却在瞬间涌起融融的暖意,只不过嘴上依旧调侃着说:“大恩不言谢。当初的那一回,如玉已经为奴为婢,忠心侍主了。如今这一次,小女子只好来生当牛做马,报答恩公了。”   他哧的一笑道:“当牛做马就算了,也不少你一个。不过四哥要是少了红颜知己,岂不是大大的无趣?”   听他如此轻松的提起那个人,不禁愣了一下,赶忙又换作一幅冰冷的脸孔道:“十三爷过门即是客,如玉自当倒履相迎。不过,你若非说些不相干的人和事,那只好请爷另觅佳处吧。”   “不过一句玩笑话,也值得你这么较真?得了,算是赔罪,我请你喝酒,如何?”十三并不生气,只是笑吟吟的望着我。   “好啊!”我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下来,“我让小乔烫两壶好酒,再预备几个小菜。”   “不好!不好!”十三皱起眉毛,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既是我请客,哪能用你的地方。前门外面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是从金陵花大价钱请的厨子,怎么样,一块去试试?”   心底沉寂了很久的一种感觉竟被他轻而易举的抽了出来,忽然想起上大学的时候,几个朋友经常聚在西门外的小饭馆里,对着简陋的木桌、沾满灰尘的玻璃窗,尽情的宣泄着各种各样的情绪。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旋而又有些怀疑他真实的目的,警惕的问:“只有我们两个?”   十三似乎早已预料到我的怀疑,一边点头一边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过那潜藏在眼底的笑意却又为何会有一丝恶作剧般的淘气?      到了酒楼门口,已是黄昏时分。因为天气暖和,街上叫买的叫卖的,来来往往倒也甚是热闹。我换了一身男子的装束,跟在十三背后,举头看看那龙飞凤舞的匾额,倒还认得出是“廊亦舫”①三个字。十三并不是第一次光顾,边走边给我介绍,原来这酒楼的老店竟是秦淮河上的一艘画舫,客人站在二楼的雅阁,跟随着船身缓缓的游弋,便能看见万盏华灯,千点霓虹、照天映水。而这食肆,亦廊亦舫,佳肴美味沁人心脾……久而久之,这廊亦舫的名号也就传开了。如今在京城开了分号,虽然无水可依,但那犹如画舫一般的建筑样式,气派的黑色镂空雕花走廊,不设大厅的全部雅阁式设计,还是显而易见的昭示出它的与众不同。毕竟,天子脚下,繁华盛地,自然不缺有银子的人。手里既然攥着大把的银子,怕的也只会是少了花出去的地方。      上了二楼,每一间雅阁的门楣上都刻着金陵的一处名胜,两旁的对联则是古人吟诵的诗句。领路的小二把我们带到左手尽头的第一间“秦淮河”,左右题的则的王阮亭《秦淮杂诗》中的一句----   “傅寿清歌沙嫩箫,红牙紫玉夜相邀。②此处既有美酒佳人,看来今夜真是要不醉无归了。”身前的十三突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有些不怀好意的嘻笑着。   我白了他一眼,冷着脸吩咐小二:“是呀,我们这位大爷有的是钱,心情又好得很,尽管把你们这最贵的酒菜全都端上来,千万别替他省钱。”   小二忍住笑意,然后又看看我,有些犹豫地说:“那两位爷是否还要些…”   “什么!红牙紫玉的统统不要!”   那伙计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话语吓到了,忙不迭的从我们的视线中退了出去。   十三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道:“真是奇了,你怎么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十里秦淮,笙歌人家。就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他无奈的笑了笑,推开门把我让了进去。   这件雅阁正位于廊亦舫的一角,两面皆是窗子。屋子一侧的条案上方挂着唐伯虎的《落霞孤鹜图》,虽是赝品,却也有几分风韵。而墙角的另一侧,桃叶临渡③的屏风后面,映着昏黄的灯影,却见一个浅色的人影长身而立,背对着门口,说不出的寂寥落寞。   呼吸一滞,仿佛心跳也漏掉了半拍,回首呆望着十三道:“你,你不是说只有我们两个?”   十三眸色一亮,冲着屏风里面的人道:“你倒来得早,不过惊了贵客,还不赶紧来赔个不是?”   “你!”我立时后悔了起来,那哥俩本就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看如今这情形,自然是把我匡出来跟他相见。转身要走,却被十三高大的身形挡在了门口,脚步一顿,心中涌起点点的酸楚,难道我就真的不想再见他吗?   “格格怎么刚来就要走呀?”背后传来的一个声音把我吓了一跳。迷茫的转回身,却是孙太医一脸温和的笑容。   竟然是他!以前每次见面都是一丝不苟的朝服打扮,从没见过他便装的样子。可眼前这一身白衣皂靴,竟是像极了那个人。一丝苦涩的笑意划过嘴角,原来我的心,竟是从来没有真的去忘记。抬头看了看十三,依旧沉着脸道:“不是说好了请我喝酒,难不成要请我看病?”   “格格定是有所不知,这酒楼正是贱内娘家的产业。”又是孙太医不紧不慢的声音,俨然一幅大老板的态度。   “是呀,是呀,听说雍王府的玉格格大驾光临,孙老板当然要亲自迎接了。”十三也在一旁敲着边鼓。   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的,我自然没了离开的理由,只好象征性的福了福道:“是吗,劳二位如此费心,小女子真是感激不尽呢。”   “这不算什么,费心的还在…”十三突然吞了半句话,有些神秘的眨了眨眼睛。   刚想要追问,孙太医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格格客气了。既是如此,下官就先告退了。”说完看了十三一眼,便走了出去。我有些不舍的回望了过去,怎么以前从没发现,他们的背影竟会是如此的相似呢?      蟹粉狮子头、烩竹荪、椒盐猪手、贵妃滑豆腐…很久以前就喜欢淮扬菜,可当时还在上学,只能站在豪华饭店的门口,很阿Q地说:等咱有了钱,开两个包间,吃一桌,倒一桌。可如今这一道一道精致的菜式摆满了桌子,却似根本没有动过。   窗外的明月如水银泻地,照见桌上空空如也的酒坛。我和十三相视一笑,似乎都有了些醉意。   “对了,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的中秋,在你屋子里吃螃蟹?”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问。   “当然记得,堂堂十三阿哥,为了一个螃蟹,还非要和我争!”我眯着眼睛嘲弄的笑了笑。   “那是谁说这吃螃蟹,奴婢就喜欢这种手嘴并用风卷残云的方式,然后看着剥下的壳堆起一座小山,就会很有成就感。”十三并不示弱,竟然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   我抬手推开了他,理直气壮地问:“哪里不妥?难道女人就该扭扭捏捏的,就算有多喜欢,也不敢开口说出来?”   “你呀!自己倒是明白。”十三的样子有些漫不经心,举起手里的酒杯,一口灌了下去,悠悠的道,“既然放不下,那为何偏偏要说已经忘记?”      手腕一抖,那琥珀色的液体便快速的溢了出来。忘记!难道是我真的愿意?只是伤心了太久,不愿意再去面对。   顺着他的眼神望向窗外,银白色的月亮通透明亮,一如那个中秋的晚上,一道锐利的目光直直的射入我的眼底。      “咱们就在这汾水岸边,席地而坐,举杯怀古,夫人意下如何?”   “这样好,陪着你一块疼,我心里也舒坦些。”   “玉儿,给我生个孩子吧,我想跟你一起看着他长大。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天申,你说好不好?”   ……   搁浅了很久的记忆顷刻间如潮水一般奔涌而来,卷着一波波的钝痛,袭上了心头。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泪水却依旧毫无征兆的下落。   “你知道的,我有多爱他,你知道的。”我终于不能自已,抱住十三的胳膊痛哭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这世上,没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十三的声音遥远得有如月亮的背后。      清晨的阳光透过柔暖的窗纱,照在了我的脸上,仿佛还带着几分清冽的香气。拍了拍额头,感觉有些昏沉的大脑还残留着昨夜酒醉后的微痛。廊亦舫,所有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那月空如水的雅阁里,只是后来,后来,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伸出手去撩窗幔,可却扑了个空。睁开眼一看,啊?!怎么会是这样?屋子里香樟木的大床,花梨木的书案,竟全都不见了。更确切的说,是房间里所有的日常摆设全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只有花,各种各样的鲜花,如灿烂的朝霞,围绕在我的四周。   我的心里有些混乱,仿佛当初刚刚降落在清朝的时候,无从知晓自己到底又碰到了怎样的际遇。于是再一次闭上眼,默默的祈祷。   一百年之后的格林先生,让沉睡的阿芙罗拉公主得到了亲吻她的王子,而我只希望,希望睁开眼睛的时候,可以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那里。      一丝熟悉的气息掠过我的面颊,让我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个中秋的晚上,我曾经紧张的闭上眼睛,悄悄的垫起脚尖,等待着梦中的那个吻。只是如今,还未等我从回忆中醒来,闭紧的双唇已经毫无防备的失陷了。冰冷的唇,火热地吻,从下颌一直蔓延到脖颈。我还来不及反应,就已跌入了这措手不及的激情中…   推开他,这是我最初的想法,可双手却为何舍不得从他的背上挪开?这个冷漠的男人,为何伤了我的心,却让我依旧迷恋他坚实的怀抱?   一滴残存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他的身子一颤,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迷乱。   我负气的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良久,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暮云收处染秋霜,相思似梦长。愁怅此情无寄处,徒共落花黄。人尽寐,独忧伤。清歌枉断肠。与君别时泪千行,红尘莫相忘。”   我一怔,万分惊愕的看了过去。当初随意涂抹的句子,怎么会到了他的手里?正想开口,对面的男子却伸出手指轻放在我的唇上,一字一顿地说:“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解释,我只想你告诉我,你真的—可曾忘记吗?”   毫无商量的语气,咄咄逼人的气势,一切的一切都是老样子,我很想毫不犹豫的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可我的唇,为何又会闭得紧紧地?我的心,为何又会使劲的左右摇摆?难道…   一个冰凉的东西突然套上了我的手指,低头一看,竟然是那枚羊脂玉的扳指,正在我左手的无名指上打转。我本能的想要摘掉,却被他一把攥住了,“这玉最通人性,你若是一直带着它,自然就不会这么冷冰冰的。”   撇了撇嘴,仿佛挑衅似的对上他的目光道:“这算什么,拿我的东西收买我,王爷也太小气了吧?”   “很好,你还知道到这东西是你的。”他的口气倒是轻松,俄而,脸上突然蹿出一个很狡猾的笑容,“那就是说,什么不认识、记不得,都是你变出来骗我的鬼话!”   “嗯…”这下我的舌头当真有些不听使唤了,虽说当初当初的话并没指望他相信,但被他如此认真地当面拆穿,还真是让人觉得别扭。只好低着头轻声嗫嚅,“我只说东西是我的,又不是人…”   “那也无妨。”他似乎早有准备,拉起我走到屋角的一架百花洋镜前面。   平滑的镜面里映出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披散的长发随意的倾泻在肩头,仿佛一溪蜿蜒的流水。雪白的婚纱衬着她玫瑰色的肌肤,把她修长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微微卷曲的睫毛,略带忧郁的眼神,仿佛匆匆而逝的时光在青春的河流里悄悄沉积。如果,能把那双眸子里的沉郁一甩而掉,再注满天真的随意,我会认得出,那是二十一岁的小雨,正站在婚纱店的橱窗前,憧憬而甜蜜的笑着。      “玉儿,嫁给我,作我的女人。我无法保证你是我唯一的妻子,但至少,我会一辈子爱你,保护你。”眼前的男子依旧一副笃定的神色,只是那至诚至深的话语,发自肺腑,竟让我毫无招架之力。我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彻底的被俘虏了,即使前途凶险,孤苦无依,也不愿再与他分离。      垂着头走到他的跟前,拈起他的一丝发辫,与自己的长发仔细的系在一起,低声道:“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他一把把我搂在怀里,轻啮着我的耳垂说:“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年月。”      ①廊亦舫:上海的一家饭馆,在黄浦江边上。      ②傅寿清歌沙嫩箫,红牙紫玉夜相邀:出自清代王士禛的《秦淮杂诗》第十首,后两句是:而今明月空如水,不见青溪长板桥。诗中感叹昔时繁华之消失。其中傅寿、沙嫩皆为明末秦淮旧院名妓。傅寿能弦索,喜登台演剧。沙嫩,名宛在,字嫩儿,善吹箫,为曲中第一。红牙:红牙拍板,唱曲用以整饬节奏。紫玉:箫。箫多用紫竹制成,故多称“紫玉箫”。      ③桃叶渡:渡口名,地在江苏省南京市秦淮河畔,为“十里秦淮”的一个古渡口,曾是六朝时期金陵一处著名的送别点。桃叶渡之名的由来,要追溯到六朝东晋时代,大书法家王羲之的七子王献之,他常在这里迎接他的爱妾桃叶渡河。那时内秦淮河水面阔,遇有风浪,若摆渡不慎,常会翻船。桃叶每次摆渡心里害怕,回此王献之为她写了一首《桃叶歌》:“桃仙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后人为了纪念王献之,遂把他当年迎接桃叶的渡口命名为桃叶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康熙五十年十月二十日,徽音阁中那株忧郁的萱草终于永远的凋谢了。宫里传出来的说法是良妃娘娘久病不治,可没过几天,延禧宫里所有的宫女太监却也都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也许,她也是厌倦了这里的一切,只想回到来时的地方?如果是这样,我倒希望她真的可以心含谖草,忘掉所有的忧伤,包括那个令她心痗的男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康熙五十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随着一声嘹亮的啼哭,我和阿禛的孩子终于出生了。没想到他还记得当初说过的话,一边拍着这个淘气小子的屁股,一边笑着说“五阿哥就叫天申吧”。   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名字,只在心里默念着诗经大雅中的这一段。“自天申之”,是天命之意,意喻帝王受命于天。呵呵,宝宝虽然当不了皇帝,但至少可以过过嘴瘾。   几个月之后,内务府送来了老康同志亲自给雍亲王府的新出生的小阿哥赐的名字:弘昼。   世宗第五子和恭亲王弘昼,康熙五十年辛卯十一月二十七日未时生,母纯悫皇贵妃耿氏。   难道,我竟是那个一直活了九十几岁的长寿老人?看着眼前明黄色的圣旨,我的心不知道该喜悦还是悲哀。原来命运早已为每个人铺就了前方的路,如果,我注定要看着一个个我爱的人先我而去,我又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面对生活?       第 45 章   偷拍到的镜头:      如玉和四四并排坐在一株粗壮的合欢树下,一缕缕的阳光散落在身旁、脚下,寂静的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破茧而出。   “啧,啧,这些西洋人还真是怪得很,给女人穿这样的衣服,美是美,不过也太…”四四微皱着眉头,伸开的手指却很享受的抚过玉儿凝脂一般的脖颈。   “太什么?”如玉转过头追问道。   “自然是,太诱人了!”四四一顿,顺势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   “衣服又不是我自己穿上的,怎么说也算是你自己有计划的诱惑自己!”小女生仿佛很不服气的样子。   “歪理!还不是你自己巴巴的叫小乔来告诉我,说什么穿不上这件婚纱,就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害得我只好跑去问郎世宁,这衣服到底是干什么的。” 四四做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难为我还给所有的下人们放了假,生怕他们窥见你这副样子。这下可好,诺大的园子,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   “嘻嘻嘻…”如玉坏坏的一笑,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那这是哪个园子呀?”   身边的男人似乎有些失神,脸上显出几分淡淡的迷恋,低声道:“圆明园。”      如玉轻叫了一声,腾得站起身,向前走了出去。良久,不知是被早春的阳光灼伤了眼睛,还是有飞来的尘埃掉落进心房,她缓缓的垂下头,道:“真美。”   “你记得吗?我答应过你,等开了春,就带你到园子里来,就我们两个。”不知何时,那坚实而有力的臂膀已经搭在了她的肩头。   花开花谢春几许?亏他倒还记的起这么久远的事情。如玉没有答话,只呆呆的望着脚下,仿佛在细数着地上的小草新长出的嫩芽。   牡丹台,上下天光,杏花春馆,万方安和,九洲清晏…一个个耳熟能详却又被刻意忽略的名字如交错的列车般从如玉的眼前呼啸而过。圆明园,这并不是如玉喜欢的地方,她仿佛看见眼前英挺的面容渐渐变得苍老而黯淡,那一向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竟会握着笔衰弱而无力地颤抖。人,终归是无法摆脱宿命的,就像有一天他会成为华夏的主宰,而他也终将在这座神秘的园子里,结束自己五十八岁的生命。   指甲不自觉地陷入了肉里,手心一痛,玉儿才从刚才的幻想中跳了出来。原来,幻想于痛苦或者沉溺于悲哀都是对生命的一种浪费。   也许,我所能做的,我真正需要做的,只是希望生命的每一天多一点阳光照亮天空,多一点鲜花盛开在路旁,多一点爱给自己所爱的人,多一点被爱温暖自己的心房。      身边的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变幻的情绪,有些兴奋的挽着她的手道:“你若喜欢,等明儿个就叫人照府里的澄玉轩再造一座。开了春皇阿玛就搬到了畅春园,我们住在这,不也离得也近些。”   “是,要是能把这两个园子连在一起,不是更方便。”如玉很随意的抬起头,仿佛越过眼前的一片海子真的可以眺见清溪书屋门前摇曳的青竹。   “啊…”四四的手上不觉一紧。   “你不觉得是个好主意吗?”如玉灵巧的一转身,避过了四四的“魔爪”。   四四紧拧着眉毛回望过去,脸上闪过一丝心事被揭破的慌乱。   “不用这么紧张吧?”如玉得意地做了个鬼脸,“不是你变着方的鼓励人家,喜欢就要说出来吗?”   四四一怔,转而竟眯着眼睛轻笑了起来,“是吗?那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鼓励你,你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   “不用了吧?人家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如玉吐了吐舌头,一脸的窘相。   “声音这么小,最近耳音不是很好!”四四揉了揉耳朵,做出一副困惑的样子。   “那,那我也不知道你想听哪一句?”一丝绯红爬上如玉的脸颊,仿佛天边最灿烂的云彩。   “只要你记得我,不离开我,什么都好。”四四拢住玉儿的纤腰,唇轻柔的掠过她的额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四四性格剖析:      爱新觉罗 胤禛,生于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公历1678年12月13日),射手座。      射手座是夏季到秋季间,在银河东南岸出现的星座,它的代表符号是射向目标的一支箭。射手座的守护星是木星,守护神则是全能的宙斯。   射手座的人是忠心的,大方而无拘无束,精力充沛,好争论,脾气急躁,对权位有野心,对受磨难及压迫的人有慈悲的心肠。在性格方面,是诚实,真心,坦白和值得信任的。在脾气方面,对自己的朋友是仁慈大方的,在许多事情上都很圆滑,很懂得外交手腕。   射手座人和双子座人一样,天生多才多艺,经常从事一种以上的工作。具强烈的野心,有很好的折冲能力,是相当出色的执政人才,非常适于政治生涯。   射手座的人受温柔、爱及信任的吸引,忠于友谊,婚姻与爱情却不稳定。喜欢面临挑战,具克服一切阻难的能力及决心。      优点   乐观、活泼、坦率,自尊心强;多才多艺,有很高的智慧,颇富直觉与鼓舞他人的力量;思想开明、适应力强,有很好的判断力,有处理紧急事务的才能;富崇高的正义感,非常敏感而聪慧,喜爱自由。   缺点   个性敏感而有点浮躁,过于爱憎分明,没有责任感;反复无常,有不安分的倾向;盲目而过分乐观、粗心、偏激。      我认为四四整个人还是非常符合射手座的性格特征的。尤其是他对十三,和老八一党的爱和恨,非常明显。个人认为四四应该是AB型血(AB型血的人很固执,善变,但是决断力很强,很多领导人都是AB型血)。   再来说他和如玉的爱情。大家如果还有印象的话,壶口记忆那一章曾经写道过玉儿的生日问题,是十二月份。所以她也是射手座,而且两个射手座相配也是非常合适。   很多妹妹都认为虐四虐的不够,但我想四四为了当初的误会而悔恨,想以玉儿喜欢的方式来求得谅解,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四四不是情痴,自然不会像杨过那样为了一个小龙女苦等16年。在清朝那样女子地位低下的社会里,男人心中最看重的自然是权势地位,即使他非常喜欢一个女人,也不会为了她倾尽所有。毕竟,以福临如此长情于董鄂妃,福全、玄烨和常宁还是生了出来。   而且从四四的角度出发,他会明白钮钴禄氏的为人,但不一定会怨恨她。毕竟,芙嘉也不是个坏女人,她所作的一切,也只是因为她爱四四,或者说爱这个包含了名誉地位身份等等诸多因素的综合体。   所以,只好我们的玉儿委屈一点,谁让她非要穿到清朝给四四当老婆。要是想玩一把女尊,就只好等着下回穿到唐朝当太平公主了。呵呵!   而且下一卷里一定会虐一下钮钴禄氏,哪能让她一直嚣张下去亚!   在来说说玉儿,她在四四府里的地位是最低的,又受宠,家里有没有靠山,被欺负也是自然的。自古以来,后宫的斗争并不比男人们之间的争斗逊色,即使四四治家严谨,这也是不可避免的现象。而且只要不闹到外边,他应该也不会去管。一是因为府中应有福晋打理,二是女人们争斗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他的宠爱,也许他还躲在书房里偷着乐呢。   玉儿是个善良的女孩,我不会让她变成《金枝玉孽》里玉莹的样子,她会把自己的善良一直保持下去。如果她变得和钮钴禄氏一样阴险,也就会在四四心里失去了原有的位置。我希望四四看她的时候,眼前永远会是那个纯洁、美丽、自然、大度的白衣少女。四四并不缺少八面玲珑、城府深厚的皇后,或许他所希望的,只是一个爱他、懂他、包容他的女人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以上是我的一点浅见,欢迎大家纠正补充。 梦归何处 之 梦长君不知 大将军王   卷首语:两心同,相思还相忆。对酒观花烛影下,小玉窗前却来时。梦长君不知。      康熙五十七年夏      “天申宝贝!藏好了吗?额娘来了!”我一边象征性的喊话,一边伸手向下拽着眼前的丝帕,偷眼观瞧。   “额娘耍赖皮,不许偷看!”一个狡猾的声音从花丛中探了出来。   “好!好!额娘不偷看就是了。”话音刚落,我就朝着那丛艳丽的牡丹花扑了过去,不过可惜,耳轮中只听见花瓣噗噗坠落的声音,而被我追逐的那个小目标却在一串笑声中跑开了。   又耐着性子翻了几处花丛,却依旧没有收获。直起腰喘了口气,心中暗叫可恶!这个淘气的孩子,大下午的被他拉出来玩什么捉迷藏,还真是考验我这比他老了二十年的身子骨。看着他在阳光下那灿烂的笑脸,再想想他老爹那一副畏暑如虎的样子,真不晓得这孩子是随谁?   忽然,身后几声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响起,顿了顿,又向前几步,终于停在了我的身后。小鬼,竟然想绕到后面吓我,看我怎么收拾你!我故意摆出一副浑然不知道样子,站在原地,四下里随意的摸索了几下,然后猛地一回身,一把抱住了身后的人,嘴里兴奋得哂道:“宝贝,看你这下往哪逃?”      本以为会有一张柔嫩的小脸贴上我的面颊,可耳边怎么会是纱质的朝服窣窣作响?扯掉眼前的帕子一看,老天啊!金黄色的贝子朝服,红宝石的孔雀翎顶子,久未谋面十四贝子正如那耀目的日光一般瞬也不瞬地瞧着我…      心中一愣,身子却以最快的速度站了起来,侧身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十四爷今儿怎么得空过来坐坐?”   十四咧嘴一笑,那暧昧的目光自然也随着展开的笑意收回到眼底,“这么久没见,怎么还是这么冒冒失失老样子?”   我脸一红,有些气恼的哂道:“咱们哪能和十四爷相比,到底是在丰台大营、西山锐健营历练过的,这样貌、气势都不可同日而语呢。”   “你…”十四的眉毛一拧,转瞬又松了开来,“你呀,就是嘴上不肯服输。这几年带兵惯了,还真没人敢这么跟爷说话。”   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我禁不住取笑道:“那十四爷这淮扬菜见多了,偶尔换换口味,吃点川菜,也还受用吧?”   十四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本正经的答道:“都说女人多了必成醋坛,醋缸,照我看这四哥的府上,倒是连买辣椒的银子也省了呢。”   “哈哈哈…”我们一同笑了出来,仿佛时间退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时候,我们站在永和宫的回廊上,无忧无虑的一起聊天、玩笑..   可心里却是同样明白,消逝而去的时光,总会在不经意间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无论是额间浅浅的皱纹,还是嘴角新蓄的那抹髭须,仿佛都在时刻提醒着,没有人会再是曾经天真的年纪。      “对了,四哥在吗?”十四止住笑声,终于言明了他的来意。   “啊!”我着意的愣了一下,“王爷这回子还没到家呢。十四爷没在朝上遇见吗?”   “见,是见到了,不过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所以就又从府里过来了。”十四支吾着,眼光也不自觉地看向了别处。   “这样吧,十四叔先去书斋坐坐,估摸着王爷也快回来了。”   “也好,我也顺便看看四哥打理的园子。”十四的眼神有些闪烁,竟没有注意到我话中称呼的变化。   “小乔,带十四爷去书斋,好生伺候着。”我轻瞄了他一眼,大约已经猜出了他的来意。   “那…”十四一愣,似乎终于留意到了自己待遇上的变化。   “噢,我还真是差点忘了,十四叔难得来一次,晚上就别走了,我去叫厨房炒几个好菜,你们哥俩儿好好喝两盅。”   “那,那可是给嫂子添麻烦了。”十四黑着脸,有些不大情愿的答应着。      看着十四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赤霞灿灿的牡丹丛中,我竟有些无奈的笑了出来。刚才不得以才骗了他,四爷在家,只不过是还抽不出时间见他。   自从五月丁巳,传来策旺阿拉布坦率6000人马攻陷拉萨城,拉藏汗被杀身亡,达赖、班禅被拘禁的消息,就开始有人陆续到府游说四爷出征或是支持其他的皇子出征。平常那些个不相干,都被他的一幅冷面孔倔了出去,可今天,他人还留在杏花春馆里劝慰一门心思想要出征的十三,王掞师傅就已经找上门来了,再加上个十四,真是哪一个都不好打发呀!   可话又说回来,平藏建功,收复拉萨,如此诱人的功劳放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本就不同于以往,自然也难怪后人会把大将军王那顶帽子看得如此之重。只要能等得凯歌奏响,无论是为争储大业添砖加瓦,还是重拾昔日的辉煌,应该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冷不丁一个胖胖的小脸从旁边窜了出来,抱住我的大腿笑嘻嘻的说:“大灰狼终究还是没抓住聪明的小猪。”   我放下烦乱的思绪,没好气的道:“小猪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所以才没被大灰狼抓到?”   他咬着手指煞有介事的想了想,然后很马屁地说:“不对,是大灰狼很仁慈的放过了小猪。”   这小子,倒还识相。我很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一把抱起他,一边走一边说:“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准备和狼爸爸好好商量一下,到底晚餐是红烧小猪还是清蒸小猪。”      过了石桥便是梧桐院,未及走近,就远远瞧见门口的一个小太监飞快地进了院子。不觉一笑,原来今天是又有人来“探子”了。自从弘历两岁的时候,四爷就叫奶妈子带着他搬到我的院子里,与弘昼一同抚养。也自打那一天起,每当我带着弘昼出去的时候,就会有人悄悄走进元寿阿哥的小跨院…   记得当初想过很久,想过制造一个出其不意的机会“碰到”她,奚落她;想过吩咐所有的下人,不允许她再踏入院子一步;或者,我应该故作大方的去说服四爷,摆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讲几句阿哥还小,亲娘又是多么的不可替代...等等诸如此类的道理。   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做。   也许总会有一些事情,是每个人一直在想,在思索,却从来也没有付诸行动的。   其实,我也是个很懒惰的人。      八岁的弘历身量还未长足,相貌却很清秀,书房的师傅们总是夸他天资聪颖,他却从不张扬,待人接物也是徇徇儒雅,只是与弘昼相比,少了几分男孩子的任性和淘气。见他颀身玉立在窗前,正望着院子一侧的角门,痴痴的发愣。   “弘历想什么呢,这么用心?”我放下怀里的宝贝,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玉姨回来了。”他有些不舍的转过头,却已收了方才脸上的神色,“没什么,我不过是在琢磨师傅今天讲的功课。”   “师傅讲到论语哪一篇了,说出来听听。” 我有些惊讶于他的心思竟转换得如此之快,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盏,不禁饶有兴味的问道。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原来是为政篇中的一段,看来这小子真不愧是天生的帝王之才。   “额娘,孔子的意思是说提拔正直的人放在邪曲的人之上,人民才会臣服,反之则人民是不会服从的。”一旁的弘昼突然开了口,满脸的自得之色。   “答案正确,奖励一下。”我顺手在碟子里捡了一块马蹄酥,放在儿子嘴里,抬头望向另一个孩子道,“弘历是否想问,既知是邪曲之人,不若弃之,为何还要任用呢?”   弘历的眼神中泄出一丝诧异,却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能换个角度想问题,弘历不简单。”我冲着他赞许的笑了笑,照样拿了一块点心放在他的手里,“好直而恶枉,天下之至情也。然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帅土之滨,莫非王臣。试问帝王治理天下,能否只留正直之士,而驱逐所有邪曲之人呢?”   “而且,世上的人,也不能只用善恶两个极端的标准区分。。”我抿了一口茶,继续道,“人皆有私欲、贪念,即使最正直无私的人也会有其自身的缺点。所以,帝王之道,贵在包容之心,知人善任,使臣子的优点能够与他担任的工作相符合,并以制度为手段有效的抑制恶的一面的滋生,这样才能使国家的各个部门正常而有序的运转。”   “所以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玉姨这番道理,倒是比师傅说的还透彻呢。”弘历想了一下,一副信服的口吻。   “不过要我说,额娘似乎有些文不对题呢!”弘昼在一边舔着手指,突然很狡猾地笑了出来。   这小子,专会来拆我的台,我白了他一眼道:“儿子,这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的道理,就不用人再教了吧?”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爬上了屋顶,和着夏夜晴朗的星空,皎洁而透亮。回头看看已经睡熟的两个小子,似乎也生出几分困意。亥正时分,不过才21:00点罢了,若是还在现代,不是正躲在哪个自习室的角落里狂背GRE,就是和阿真在北门外的砂锅摊前快乐的夜宵。想到阿真,脑海里的印象似乎有些熟悉的模糊,或许,我已经太久没有想起他,还是早已把那两个亦真亦幻的人影重叠在一起了。   轻轻的带上门,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才刚迈上台阶,就看见四爷斜靠在院子当中的长椅上,仿佛是睡着了。蹑足走到他跟前,靠着椅子的扶手蹲了下来。   他微闭着双眼,轻蹙着眉头,仿佛睡梦中也在谨慎的思考。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仔细地端详过他的样子,自从有了弘昼,再加上弘历也搬了过来,整个人的生活都被孩子占得满满的。直到不知不觉中,那曾经瘦削的面庞已渐渐变得丰润,棱骨突出的额角也被几条浅浅的皱纹覆盖在下面…手指不自觉地从他的眉间划过,再向下掠过那挺直的鼻梁,细薄的嘴唇,记得听人说过,拥有这样外貌的男人,都是隐忍而坚毅的。   眼底忽而有些酸涩,仰首望天,玉盘徒转,银汉无声,一条横亘在天幕上的狭长故道,隐隐闪着神秘的光亮。放眼之处,紫禁之巅,万人仰首,即使再多的坎坷,再多的疲累,也只会把他的光彩磨砺得更加成熟而纯粹。   我似乎一下子有所领悟,那份徘徊于眉间心上的渴望,抛开权力,抛开财富,或许仅仅只是一种单纯而近乎直白的本能。      探出的手忽然被人抓住了,缓缓地从唇间移到胸口,感受着那颗心强力而有节奏的跳动。睿智而深邃的眼波,如同夜色下宁静的海面,温柔的把我溺在中央。   “不要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低下头,说得有些含糊。   “为什么?”他扳过我的下巴,问得异常认真。   “因为,会让我无可救药的爱上你。”我推开他的手,笑着转开了脸。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丙辰,命皇十四子贝子胤禵为抚远大将军,讨策妄阿喇布坦,上御太和殿授印,命用正黄旗纛。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并二品以上大臣俱送至列兵处。      梧桐院内,片片黄叶很唯美的落下,在半空中挥洒着生命尽头的最后一抹灿烂。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东厢书斋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刻板,并不悲悯于这秋日的沧桑萧瑟,同样也不为那斑斓的色彩而怦然心动。这些日子,我时常会回想起那个宁静的夜晚,我坐在他的身上,他把脸埋在我的颈间,温热的呼吸掠过我的耳垂…   “十三弟是没有机会的,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而且,我不想让他搅进来,真的,不想。”   “你知道吗,今儿个是额娘让十四来找我的。其实,如果皇上一定要从我们兄弟中选一个出征的话,我倒宁愿是他。一母同胞,亲兄热弟。万一,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但愿他不要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他的声音淡淡的,仿佛是在述说很遥远的一件事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记得以前好像在哪本书里看过,弘历和弘昼好像是易母而养的,所以弘历和耿氏的感情很好。现在把两个孩子都交给女主,虐一下钮钴禄氏,顺便跟未来的小乾培养一下感情,也算是一举两得了。哈哈哈!   关于平藏之事,我觉得四四当时的心情一定是很复杂的。当时盛传八、九、十四三人中会有一人被立为太子,而且戴铎也写信谋求台湾道的职位,想留一条退路。所以我想,十四被立为大将军王出征的时候,四四应该会比较郁闷,但也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卷首语,其他没变化。 心事谁知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对十四出征这件事,反应最大的竟是十三。      第二天一大早,廊亦舫的掌柜就到园子里来找四爷,说是十三爷自从昨儿个晚上开了间雅阁喝酒,直到今天早上都不肯离开,只闹着要酒喝。   四爷轻轻皱了皱眉,修长的手指在胸前光洁的朝珠上蹭了又蹭,仿佛上面生满了难以擦掉的灰尘。转眼又向我望了过来,目光中含着几分探寻。   我恍若不知地走到他跟前,一边重新整饬着他的马蹄袖,一边轻声道:“原来王爷也有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不过每一次,我总能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他袖中的手一抬,指尖从我的掌心一掠而过。   “那你也要帮我做一件事情才好。”我的心本来已经答应了,可一瞧见他那臭屁的样子,却鬼使神差的说出这句话。   他稍愣了一下,轻声却很严肃地问:“什么?”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我抬起头,作出一幅冥思苦想的样子,说,“比如,白天多笑一笑,或者,晚上多说几遍‘我爱你’。”   “淘气!”他展开眉峰,笑着推开了我,径直向外走去。到了门口却又转回身,定定地看着我道:“告诉他,不要急。”      和夜晚相比,白天的廊亦舫少了几分华灯初上的妖娆,寂寂的横在路边,宛若一艘搁浅在陆地上的游船。我来不及多想,便跟着掌柜进了二楼中间的雅阁。青砖的地面上已是一片狼藉,凑着满屋子的酒味,让我觉得有些恶心。十三斜坐在两把椅子的中央,来回晃动着手里的酒杯,含混的叫着;“酒,酒,给我酒!”   一看见我们进来,却蓦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把抓住掌柜的衣领,大声嚷嚷着:“曹掌柜,你,你答应给我拿酒,怎么一转眼,就没影儿了?”   “十三爷,小的,小的…格格,您看…”曹掌柜苦着脸,看看十三,又看看我,一副求助的神情。   我使劲的掰开十三的手,把曹掌柜推了出去,回头对上十三的眸子,正色道:“十三爷,你醉了,别再喝了。”   “醉?”十三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看了又看,似乎终于认出了是我,才缓缓地垂下手,回身走到窗前,低声道,“是四哥让你来劝我的吧,多谢费心,我没事。”   我一愣,心里隐隐生出几分诧异,走到他跟前,拽了拽他的胳膊,说:“喝酒伤身,你四哥也是关心你。出来的时候他还让我告诉你:不要急。”   “不急!”十三轻哼了一声,抬眼盯着我,愤懑的声音一下子从胸腔里冲了出来,“不急,那是要等到什么时候?等着十四弟凯歌高奏?还是等着皇阿玛立了老八当太子?还是要等到…”他的语调忽然一下子降了下来,转头望向窗外,“等到哪一天没了我这个人,也许皇阿玛就连骂人的力气也能省省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对着他如此无助的样子,有些措手不及。原来,一次次朱批里的斥责之语,四爷费尽了心力的瞒着,十三究竟还是知道了。原来,这几年中,无论豪气干云,还是醉意阑珊,都不过是他心痛背后酸涩的骄傲。      “为什么,为什么四哥连试都不试一下,就这么轻易的把我放弃了。”他顺着墙根滑坐到地上,声音委屈的像个孩子。   几缕苍白的日光从头顶照射下来,映着他酒后黯淡的面色,血丝满布的双眼,让我想起困在沟槽里奄奄待毙的鱼儿,在绝望中失去了方向。   曾几何时,少年王子,春风得意,即使再烈的酒,也醉不倒他眉弯里朗朗的笑意。而如今,那仅存的一点锋芒、一分锐气,也恍若空气中游离的尘埃,即便阳光普照的那一刻,也未必能寻得见踪迹。   “其实,四爷他,他也是为了你好…”不知为何,感觉自己的声音竟在颤抖。我清醒地知道四爷的决定没有错,也清楚地知道将来的结果,可为什么,却依旧会胆怯,犹豫着说不出口。   “为了我好?”十三猛地打断了我,抬起头望着屋顶虚妄的笑了笑,说,“可不是吗,当初关我的时候,皇阿玛也是这句话。”   “我…”一下子被他堵了回去,怔怔的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我对自己的语言能力简直失望到了极点。可我怎么能,也更加的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愤懑和自暴自弃,如潮水一般飞涨,直至把他的整个身躯都淹没殆尽…   刹那间,一个念头从心中一闪而过。仔细咂摸一下,不禁又笑了出来。也许,四爷说的很对,没有人是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深深吸了一口气,靠着十三的身边坐了下来,一字一顿的说:“胤祥,你相信吗?你和四爷心里所想的事情,很快,就会变成现实的。”   “你说什么?”身边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散乱的眼神一下子收敛至锐利,瞬也不瞬的盯住我。   “我是说:希望的太久,是会让人心生疲惫。可是,假如事先你就可以站在梦想的终点回望过去,那还会选择放弃吗?”我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回响在空旷的屋子里却异常清晰。   十三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欲言又止,只是使劲的眨了眨眼。   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这副犹豫的样子,把心一横,道:“胤祥,你听着,今年是康熙五十七年,按照西元计算,就是公元1718年。从现在向后推283年,也就是公元2001年。你说,从未来的283年后看今天,或者几年、几十年的事情,会有什么不知道的吗?”   “你的意思…是说,你,你知道未来的事情?” 看来十三这下是彻底被我搞糊涂了,竟然变得结巴了。   “是啊,我本来好好的生活在三百年之后,却被一个人糊里糊涂的从水里拽到了康熙四十三年。”我拿胳膊肘顶了一下他的肩膀,故意说的有些恶狠狠的。   他盯着我的眸子,仔细的看了又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眉毛、鼻子和耳朵,却突然大声地笑了出来:“如玉,这个想法倒是新鲜,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简直被他气得哭笑不得,拉着脸问他:“你看我的样子,想是在消遣你吗?”.   “不像,”这一次他答的倒是爽快,“不过,你让我怎么相信呢?”   其实他说的也对,这样荒诞离奇的事情,若不是亲身遇上,我自然也不会轻易相信。我歪着头努力的搜索着对《清史稿》的记忆,道:“那咱们打个赌,不出十日,皇上定会擢升年羹尧为四川总督,还会命七阿哥、十阿哥和十二阿哥分理正黄、正白、正蓝满、蒙、汉三旗事务。”   十三一脸愕然的看着我,混杂着几丝狐疑从他的眉间掠过,我不理睬他的惊讶,继续说道:“不过咱们有言在先,如果我说的没错,十三爷就应该明白自己该干的事情。还有,不许告诉别人这件事,也不许主动问我你所不知道的事情。”   他再一次仔仔细细的打量了我一遍,然后很慢的点了点头,迟疑着说:“或许,我已经有些开始相信了。”   “其实,信与不信还在其次。十三爷至少应该明白,黎明之前,一定是最深的黑暗,不过,总不会持续的太久。”   我终于可以长长的舒一口气,或许,不只为了十三,也是为了自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回到园子里,已是申时初了。饥肠辘辘的正要进门,却看见四爷坐在梧桐院门口的石桌旁,呆呆的发愣。几张宣纸轻捏在他的手里,随风发出微微的响动。   难不成又收到什么不利的消息?   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怯意,但还是迈步走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拢住他的肩膀道:“爷今儿个回得到早?”   “想清静一下,想些个事情。”他竟不问起十三,只捉了我的手,放在唇边无意识的摩挲着。   “什么样的事,能让我们雍王爷如此上心?”我尽量作出一副轻松的口气,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前一段日子,不知道是谁放出的消息,竟说是八、九、十四三人中会有一人被立为太子,还在整个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外人眼中的他,仍旧淡定严肃,凝神静气,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在心里,对流言置若罔闻,对十四的风光安之若素,只在沉默中依然故我。   只是那无人知晓的叹息,夜深人静的辗转反侧,却只有我,才看得见。      “你知道台湾在哪吗?”他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不就是东南沿海上的一座小岛,盛产稻米、蔗糖、茶,还有芒果、莲雾、凤梨、木瓜等等热带水果。”我兀自还沉浸在刚才的遐思中,随口便答了出来。   他猛地转过脸看着我,有些惊讶的说:“玉儿倒是快抵得上户部的主事了,竟然连这样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尴尬的摇了摇头,心里暗骂自己这随便说话的大嘴巴,嗫嚅着答道:“爷说的哪里话,我不过对好吃的东西,比较留意罢了。”   他轻轻一笑,将我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道:“那咱们若是搬到那岛上去住,你说好不好?”   他的口气平淡,但却如飞来的乌云一般笼上我的心头,抬起头,不解的问:“咱们在京里住得好好的,爷怎么会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也没什么,戴铎捎了封信回来,想让我给他谋个台湾道的差事。”四爷抖了抖手里的信纸,递到我面前。   原来,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颗最硬朗坚定的心,终究也会在喧嚣与纷乱中变得左右摇摆。   我回身环住他的腰,望着他的眼睛说:“记得小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一只鹰在尝试着飞上一座高山的时候,折断了翅膀,被迫降落在山脚下的一处鸡棚。所有的鸡对鹰都非常仰慕,它们筑起最华丽的窝,拿来最美味的食物,请求鹰做鸡棚里的王。鹰本来只想养好翅膀再去征服大山,但它却犹豫,并且最终留了下来。开始的时候,它非常满足于这样舒适的生活,不用费心觅食,不用穿越风雨,它时常庆幸自己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而很多年之后,当它一次次仰望天空的时候,心里总会非常难过。因为,它曾经的梦想是把群山之巅都踩在脚下,可是如今,它无论怎样昂起头,都看不到山峰最高的地方。”      一阵沉默过后,他用手戳了戳我的鼻尖,低声道:“山顶上的那个位子,真得那么重要吗?”   我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只是不想将来,你会为了自己做过的事情而后悔。”   “玉儿真是我的知己。”他忽然很温柔的笑了出来,在我的眉间落下一个吻。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连十三、戴总管都有些沉不住气了,你也不要,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终于把我真正想说的话吐了出来。   “不用担心。皇阿玛刚刚下了旨,升年羹尧为四川总督。你看,我是不是又多了个坚持下去的理由?”他无意的拨弄着我的耳垂,竟连眼底也有了几分笑意。   “是啊,这下十三也该安心了,皇上还真是英明呢。”我倚在他的怀里,对老康同志这个最佳拍档发出由衷地赞叹。      ————————————————————————————————————————      本来还有一些内容想放在里面,想了想,还是下一章吧。   小四说的对,女主对十三坦白得太轻率了,所以是要付出一点点代价的。   呵呵呵...某白奸笑ing 身向何方 作者有话要说:把庾信的《至仁山铭》改成了《后唐望美人山铭》。  那个晚上,他的举动有些异乎寻常,耐心的剥开我的层层衣衫,然后吻我的额头,一直到脚趾。晚秋的风在寂静的窗楣间散播着微凉,而那灼热的气息,从肌肤上寸寸掠过,一个吻,伴着一声缠绵的“我爱你”,让我幻想出一团奇异的可以变换色彩的火焰,从容而妩媚的燃烧。   一波又一波的快乐,自胸中荡起,我紧紧的揽住他的脊背,仿佛未谙世事的少女,正贪婪的沉湎于他成熟而阳刚的身体。   而他,似乎也从未有过如此的兴致,一次又一次,轻噬着我的灵魂,引诱我在欲望的河流中沉浮。   直到筋疲力尽,他细细的把我拥在臂弯里,轻声说:“玉儿要时时记得,我是爱你的。”   我最后的一点清醒早已在他霸道的侵略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强撑着眼皮,含混的应承着说:“记得,两百年,三百年,直到永远都记得。”      朦胧中,我仿佛看见我们俩个,走上一座很高很高的汉白玉的亭子。天边正在升起的朝霞氤氲着他的脸庞,他依旧穿着玄色的长衫,腰里的带子却已换作了明黄。   “你看,这都是朕的天下。”他用手一指,俨然一派帝王风范。   “阿禛,你终于做到了。”一个柔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很可惜,却不是我的。   “明丽啊,朕要封你做贵妃,除了皇后,没有别的女人再跟你比肩。”他一下子拉起我的手,态度肯定而从容。   明丽!我大声地叫了出来,可四下里却没有一点声响。我使劲的揉了揉眼,为什么,那明明是我的眼睛,为何,却正从另一个女人的瞳孔中窥视见他的温存?      “格格!格格!快醒醒!”小乔的喊声一下子把我从梦中拽了回来,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张开,原来天早就已经大亮了。   “格格这是怎么了,又是哭,又是笑的,可把人吓死了!”小乔一边卷着床幔,一边抱怨着。   我抬起手在脸上一蹭,才发现是有泪水流了下来。不好意思地掩饰道:“做了个噩梦,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她突然凑到我跟前,神秘兮兮的说:“昨儿晚上王爷这么疼您,主子还会做噩梦,可真是奇了!”   “去你的!”我有些气恼的推了她一把,没好气地说,“小丫头真是不学好,看看赶明儿个谁敢要你?”   “那好啊,小乔一辈子留在格格身边,就用不着为了男人烦恼了。”小乔嘿嘿一笑,口气倒是豪爽的很。   我也随着她笑了笑,脑海中却忽然回响起一首很旧的曲子: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们一样有最脆弱的灵魂,世界男子已经太会伤人,你怎么忍心再给我伤痕…   “对了,王爷临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交给格格。”小乔把桌子上的一张纸递了过来。   他的字一向酣畅饱满,轻捷自如。可眼前这一幅,却显得有些零乱,几处起笔也仿佛犹豫了再三。   “王爷还说什么了没?”我轻捻着手中的宣纸,有些茫然的抬头问道。   “有,他说格格看了一定会明白。”小乔想了想,又道,“王爷一大早,本来连着写了好几张,不过都撕掉了。”   髻子偎人娇不整,眼儿失睡微重。寻思模样早心忪。断肠携手,何事太匆匆。   不忍残红犹在臂,翻疑梦里相遇。遥怜南埭上孤篷。夕阳流水,红满泪痕中。      这首《临江仙》,写的是绍圣元年,四十五岁的秦观出为杭州通判,与妻子离别的情事。言有尽而意无穷,愁肠未断,却依旧匆匆。其实人生,原就有许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无奈。   就像有些事儿,明明早该知道,为何还要执拗的等着别人点醒呢?      接连几日,都没有见到四爷,有些耐不住性子的小乔总是旁敲侧击的询问,要不就是絮叨着年氏的院子里如何的热闹非凡。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我通常只是笑笑,继续干我该干的事情。年家的风光显赫,是从十四被封为大将军王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的,如同春日里渴望着展颜的花朵,总要在枝叶凋零的那一刻,才会一年一度秋风劲中,窥见辽阔江天万里霜。   可对我而言,既然不想圈在院子里杞人忧天,也更加不会大唱一曲“悔教夫婿觅封侯”,那能选的,也只有一如既往的过自己的日子。毕竟,时间的流逝,总会伴随着智慧与耐力的积淀。只有曾经失去过,才更加懂得的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两个人避无可避的伤害减到最低。      “大冷天的,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啊?”一个厚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么高的亭子,随便抬抬眼眉,都能看得见,哪里算得上是躲?”我满不在乎的转过身,望见那个意料之中的人。   十三一身绛紫色的棉袍,腰里束着黄带子,辫子溜光,额头也剃得锃亮,除了眼圈有些凹陷,倒是瞧不出一点几日前那萎靡不振的样子。见我挑衅似的瞧着他,眸色一闪,语气里倒有几分恳求的意思:“你,你那天跟我说的话,能不能再说一回?”   “呦,皇上又是明发上谕,又是邸报通传的,难不成十三爷还有什么疑问?”我干脆坐了下来,一脸玩味的望了过去。   “你,可真是的,谁问你这些了?”他被我捉弄得也有些起急,“还不是你说的什么公元未来,又是什么三百年后的,让人听得一头雾水?”   “现在相信了,不觉得我是在消遣你?”我微扯了一下嘴角,心里却闪过一丝莫名的悸动。   “我,其实,也说不清。本来,是想去问问你阿玛的,可没成想,他竟然辞官还乡了。”   阿玛!这个称谓对我而言,似乎仅仅只是一个名词。可冷不丁听他说起,倒有些好奇了:“那你,想问他什么?”   “想问,就问问他,你家隔壁,是不是,真有个信天主的大叔。” 他紧皱着眉头,似乎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实在是难以启齿。   我哧的笑了出来,道:“什么?都过了这么多年,真难为你还记得!”   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道:“其实老十四也说过,你不但会西洋人的话,还知道那么多的西洋的掌故,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的宫女。”   “所以我想,也许你跟我说起过的隔壁那个信天主的大叔,会不会也是得道之人,能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通晓未来。”      看着他那认真得几近滑稽的样子,我倒有些笑不出来了,一下子酸涩的想起另一个人,想着他会不会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想着我会不会愿意把自己的秘密倾吐在他的面前。   “你也坐下来吧,我想慢慢的讲给你听。”我避过他的目光,慢慢把自己浸在了回忆之中。   从我在现代的家一直到我的大学,从三百年后的阿真到下水救人的那个晚上…十四年了,我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么一天,我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束缚和羁绊,不用顾及古人的方式和习惯,用最真实的自我,来讲述那段听上去根本是匪夷所思的经历。   其间,十三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我,几次瞥见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却仍是压抑着没有开口。其实对他而言,眼前的我本就是个最大的异数,另外那些小小的疑惑,又算得了什么呢?      终于把我认为可以告诉他的事情一一叙述完毕,喘了口气儿,本以为会遭遇一连串的提问。等了等,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转头望了过去,十三半张着嘴,一双眼睛,仍旧直勾勾的盯在我的脸上,看那神色,有些困惑,又有些迷茫,不觉让我想起蒂姆?欧哈利第一次见到两根天线从马丁叔叔头上升起的情景。   “怎么,不认识我了,要不要给你找个放大镜,仔细研究一下?”见他还不说话,我忍不住开口哂道。   十三一惊,不过终于是回过神儿来,眨了眨眼,还有些犹豫地问道:“你说的这些话,可都当真?”   我耸了耸肩膀,对着他道:“如果你能想出更合理的解释,我一定承认我是在撒谎。”   他黑亮的眸珠再一次朝着我的眼睛直视过来,仿佛是想穿透一切,望见我心灵深处最隐蔽的角落。我们就这样对视着,直到他蓦的站起身,在亭子里不住地来回走动。   “我信你。”他一下子站住,目光却陡然变得犀利。“可是,为什么不告诉四哥,而是我?”   “要不是怕你变成廊亦舫的醉猫,害得人家孙太医没办法打开门做生意,我才不会说出来呢!”我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避重就轻,我是在问你,问什么不告诉四--哥--?”他竟然随着我的目光转了过来,故意拖长了声音。   “我…”其实,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真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也许,人总是在探索的过程中,才能寻觅到自己未知的快乐。我只希望,他心里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如果像太子那样,早早就知道结果,难道就好吗?”   几缕莫名的神色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随即换上一个明朗的笑容,道:“记得小时候从摛藻堂偷了《幽明录》来读,一心想着上要天台山去寻仙女,结果还被四哥训了一顿。这下到好,我们身不动膀不摇的,这仙女嘛,倒是不请自来了。”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这样开怀了,晚秋的暮色薄薄的笼罩下来,似又有一层朦胧的光晕萦绕着他俊朗的脸庞,我突然觉得分外的开心,因为,我所熟悉的那个潇洒自信的十三又回来了。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到来的时候,已经进了腊月。自从那一次在壶口告诉他我的生日是在腊月里,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陪我一起庆生。不过这一次…      腊月十八的一大早,高福儿就到了梧桐院,说是四爷陪着皇上回了紫禁城,今儿个就不过来了。心里虽有些郁郁,但也是无可奈何。再一次想起那个晚上的那一句“玉儿要时时记得,我是爱你的。”,可是天知道,为了他的一句话,我要花费多少的忍耐和毅力。      中午的时候,天申和元寿嚷嚷着要吃我做的八宝粥,亲自到小厨房煮了端过来,这两个小鬼却神秘兮兮的拿出一幅卷轴,说是送给我的礼物。打开一看,是一幅行书的《后唐望美人山铭》①,看那笔法布局,倒和四爷的字有几分相似。再瞧见落款,也就难怪了,原来竟是董华亭的大作。   天申趴在我的腿上,献宝似的一个劲问我喜不喜欢。   我伸手刮刮他的小鼻子,笑眯眯的问:“宝贝,是谁让你们送来的啊?”   弘昼一下子跳了起来,拍了拍胸脯正要说话。却被弘历抢了先:“是十三叔刚才送过来的,让儿子们呈给玉姨。”   十三?我这改过的生辰他又怎么会知道?还未及细想,就听见一旁的弘昼撅着嘴道:“四哥为何非要说出来嘛?十三叔不是说了,就算是咱俩送的。”   “那倒是,不过这副字十三叔看的跟宝贝似的,所以儿子想这么金贵的东西,一定还是骗不过玉姨的。”弘历得意地看了一眼弟弟,微笑着解释。   一下子又想起很多年前在木兰围场的时候,借着香光居士的旗号,让十三帮我讨字的情景,不觉笑了出来。可又想起他当初那么小器,怎么一下子变得大方起来了?   突然,一个很恶搞的主意从脑子里冒了出来,拉过两个小鬼,轻声问:“那十三叔府里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宝贝?”   “是啊,是啊,我记得阿玛说过,除了三伯父,就数十三叔的书斋藏书最全最多。”弘历脱口便答了出来。   “阿玛还说,还有很多都是难得一见的宋元孤本呢!” 弘昼在一旁也不示弱。   “那好。”我一挑眉毛,笑嘻嘻的道,“今个下午就放你们半天假,去十三叔府里好好参观一下。当然,别忘了临走的时候,再捎点宝贝带回来,就说是额娘喜欢你们进的东西,让你们就照这样的,再进两件。”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都待在屋子临这副《后唐望美人山铭》,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诸窗并开。这魏晋人物的风姿,精巧华美,萧瑟从容,总藏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忽又想起在北五所看见十三吹箫,英气勃勃,玉树临风,想来那绝顶风流的曹子健,也不过如斯。      “格格,有您家里的人来看您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我一愣,回头见是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拘谨的站在门口,便问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呀,小乔呢?”   那小丫头向前走了两步,露出一口细碎的白牙,“主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小乔姐姐不是伺候两位小主子出去了嘛。奴才叫锦琳,是才调来园子里当值。”   唉,还真是记性不好。弘昼刚才非要拉着小乔陪他们一块去,我也就答应了,怎么这回子就忘了呢?释然一笑,又问她道:“你刚才说什么,我家里的人?”   “是,门上回是主子的嫂子,说有什么事,要接主子回去一趟。”   “那,那怎么不让她进来?”我自打到了这里之后,就一直避免和耿家的人见面,一来那并不是我真正的亲人,二来也是怕被他们拆穿。   “因为没见过,所以当值的也不敢随便放她进来。要不,主子挪步去看看?”   “嗯,也好,要不你跟我出去瞧瞧吧。”我随手拿了一件披风,便出了屋子。      西南角门的门口,一个三十几岁的妇人正在台阶上焦急地来回走动着,一见了我出来,就马上迎了上来。也顾不得行礼,拉着我便哭道:“如玉妹子,可见找你了。阿玛他老人家这就要,要…临走之前,就想见你一面呢!”   我被她的胳膊紧紧的拽住,不好意思挣扎,又不敢说不认识她。只好劝慰地说:“嫂子你先别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女人又抽泣了几声,一边掉眼泪一便道:“还不是老毛病,妹子你也晓得,熬了这么多年,可是不容易。可这几天,只怕就,就过不去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了。这么多年,空占了人家女儿的身分不说,从来也没进过一点点做女儿的义务,实在是,有点过分。想了想,便道:“嫂子,那我这就跟你回去看看阿玛。”   那女人擦了擦眼泪,拉着我便走向街角的一辆马车,我踩上脚凳,回头又对锦琳说:“等小乔回来你告诉她,我要是回来得晚,就让他伺候两位阿哥先睡。”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弘时骑着马,正往园子的方向。他似乎也看见了我,却故意把头偏向了另一边。      坐到车里,心里却觉得怪怪的,仿佛有什么事情,总是不大对劲。抬眼看看我的嫂子,她已经停止了哭泣,四平八稳的坐在对面,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嫂子,阿玛跟前请的是那位大夫呀?都用了什么药?”   “嗯…”她似乎没有什么准备,支吾着道,“都,都是你哥哥操持的,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   “那,那要不我们先回了雍王府,我去禀了王爷,给阿玛再找个的用的好大夫?”我心里又多了几分疑虑,不禁试探着问道。   “不行!”她一听我要回王府,一下子起了急,“咱家就,就在西城,这就倒了,就到了。”      “本来,是想去问问你阿玛的,可没成想,他竟然辞官还乡了。”十三不经意的那句话突兀的从脑海里蹦了出来,我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刚才说不清的担心到底是什么。   转身一把掀开车帘,便要往下跳。可肩头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的扳住,刚要挣扎,便被一块香气四溢的帕子封住了口鼻。   “KIDNAP!”我使劲地嚷了出来,可最后的记忆里却只是一声柔弱无力的叹息。      ①【后唐望美人山铭】(北周?庾信)   高唐疑雨,洛浦无舟。何处相望?山边一楼。峰因五妇,石是三侯。险逾地肺,危凌天柱。禁苑斜通,春人恒聚。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诸窗并开。斜看己识,试唤便回。岂同织女,非秋不来。      ————————————————————————————————      给玉玉安排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意外,貌似有一点点恶搞滴说。 番外-世宗生辰   青玉案   丁亥年十月三十,恭逢世宗宪皇帝生辰,余心黯然,念君影之依稀,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故作文以祭之。      寒林空见日将暮,幽梦窄,楚天阔,相思一夜琼华落,撒盐空中,柳絮因风,疑作窗前雪。   遥想故园何所似,四宜春夏秋冬景。忍将浊酒祭残垣,紫碧成尘,九州魂断,离人知何处?      ——————————————————————————————————————      在畅春园的小东门前甩镫下了马,抬眼望去,依旧是一片静谧的晦暗。天阴冷阴冷的,蒙蒙的雾气在四下里细细的散播。不知怎么的,心突突的跳得厉害,似乎,那决定命运的一举,想是就在今天了。   “哎呦喂,我的四王爷,您怎么才到啊!快随老奴进去吧。”一向礼数周到的李德全匆匆打了个千,声音里竟也透着几分慌张。   回头示意一下身后的高福儿,这小子伶俐的退到了马后。不过,还是但愿,我预备下的一切,都用不着。   转身快步跟上李德全,沉声问:“李谙达,三哥他们可都到了?”   “到了。还有步军统领隆科多大人,也在里面。”   舅舅?心中不觉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突兀的倒下,又有什么盘旋着破土而出。一抬头,却正瞧见远处清溪书屋里若隐若现的灯火,正穿透沉暗的雾气,向着我们前行的方向,在鹅卵石的地面上映出一条窄窄的小路。      “…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钦此。”右腿还没跨过门槛,暖阁里传出的声音蓦地把我僵在原地…   即皇帝位,存了这么多年的一个念头恍若梦境一般的绽开,眼前是如雪片一般纷飞的明黄色,而身后,却是更加阴霾的天空,静悄悄的,沉暗得望不见一丝缝隙。   静敛了心神,不知为何,心中竟感觉不到太多的喜悦。越是这样的当口,本来越该宠辱不惊,心无旁骛才是。使劲闭了闭眼,又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强压住郁结在心头的各种滋味,挑帘走了进去。   亲王、郡王、贝勒,黑压压的朝服摊了一地,跪在门口的老九头一个瞅见我进来,转头便和身边的老八耳语起来。一时之间,几道凌厉的目光,或冷漠、或不屑、或愤恨、或无奈,齐刷刷的射了过来,我挺直了腰杆,恍若不知地走过,忽然间,脚下的一个声音,轻轻的叫了一声:“四哥。”   脚步一滞,只觉得一点温暖正顺着青砖的地面传了过来,低下头,十三的眼神笃定而泰然。      “老四啊,你过来。”皇阿玛的声音异常衰弱,却有如施了法术一般,让屋子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   我跪伏在床头,滚烫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阿玛的眼神有些浑浊,他无力地抓住我的手,缓缓地说:“吾儿刚正贤明,而今克承大统,定能兴利除弊,裨益民生。”   原来,我心里所想的,我以为他未必明了的,他竟知道得一清二楚。张开手掌紧紧的反握过去,想要说话,却已是泣不成声。   “禛儿,”阿玛一向威严的语调突然变得柔软起来,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许多年以前,他正坐在承乾宫的院子里,背冲着满树盛放的梨花,一字一句的教我背诗: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望吾儿善待之,慎用之…”他的声音渐渐变得细微,直至湮没…      “万岁爷——驾崩了!”诊脉的太医神色黯然的松开了手,屋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哭嚎之声。我抹了抹泪水模糊的双眼,伸手抚上阿玛的脸庞,感觉他的皮肤已渐渐变得冰冷,只在眉宇间还留下几分恬淡的安详。      ———————————————————————————————————————      扶了灵回到紫禁城,已过了交子时分,屏退众人,独自立在乾清宫的大殿上。皇阿玛梓宫在侧,不觉离别之状,永诀之情,自心头乍起…   “奉皇太后慈谕:皇贵妃佟氏孝敬性成,淑仪素着,鞠育众子,备极恩勤,今忽尔遘疾,势在频危,予心深为轸惜,应即立为皇后,以示宠褒。钦此。” 皇额娘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任凭典仪官拖长了的声音在满是药香的屋子里回荡。   那一天是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八,我十二岁。      “禛儿,快替我叩谢圣恩。” 皇额娘抓着我的手突然动了动,暗哑的声音自喉咙里传出。   我应了一声,一丝不苟的叩拜了下去。皇后,那是整个天下的女主人,可以拥有令人艳羡的地位和无限风光的尊荣。只是这一刻,我想见到的,仅仅是一剂起死回生的仙药,而不是那明黄色的袍服和缀满金凤东珠的朝冠。   双手接了圣旨,送到皇额娘的跟前。她微微张开双眼,虚弱的笑着说:“额娘心里欢喜的紧呢。”   “额娘,皇阿玛已经让礼部预备册封大典了,您这一宽心,兴许病就好了呢。”我抬手抹了抹眼,强挤出几丝笑容。   “真是个傻孩子。”额娘瘦骨嶙峋的手从我的额间划过,苍白的几近透明的面颊因为兴奋而泛起丝丝的红润,“额娘欢喜的是,我终于可以,安心地等着他来陪我了。”   “那皇阿玛什么时候来啊?”那时的我似乎有一些困惑。   “会来的,不过也许,要等很久。”      十二岁的我并不明了皇额娘当初的意思,时至今日,陡然间悲哀的想起,她已在那狭小的地宫之内守候了三十三个年头。惊璇霄之月坠,伤碧落之星沉。曾经那个握管言情,悲怆而不能自抑的男人,如今也已经永久的沉寂了下去。他终于可以放下天下,化作一缕英魂,去平抚一个女人漫长而孤寂的等待。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被推开了,李德全跪在门槛前面道:“万岁爷,上书房的几位大人和诚亲王、淳亲王、八贝勒、九贝勒、敦君王、镇国公、十三阿哥正在议大行皇帝的庙号,想请皇上过去定夺。”   “也好。我,朕过去瞧瞧。”我最后望一眼停在大殿中央的棺椁,回身走了出去。听着身后的木门“砰”的一声关上,仿佛心中的一段记忆,终于尘埃落定。   从今而后,我,便是大清天下,新的主人。       隔墙有耳   我有些无奈的立在窗前,透过抠破的窗纸,窥视着外面的动静。从我所处的位置,看不到大门的方向,四周的屋宇一片黝黑,隐约感觉这是一所不算太大的院落,普普通通的瓦片,青砖的院墙,可能存在于北京城内的任何一个角落。只是那阵阵吹来的清冷的空气,晚风中所透出的植物和泥土的气息,让我左摇右摆千回百转的心肠生出几分莫名的希翼。   脑子里所有的记忆都只停留在那辆诡异的马车里,可方才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这座院子里。门上了锁,不知道那些囚禁我的人是对那蒙汗药的作用太过相信还是想故意挑战我的胆量,屋子里竟然黑漆漆的一团,找不到一盏灯,只有床榻前那点着铜火盆儿偶尔窜出一缕猩红的火苗。   摸索着坐回到床上,心里乱糟糟的。也许是四平八稳的日子过得太久,整个人都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有些措手不及。到底会是什么人呢?干嘛要绑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想要勒索四爷,那府里那些个福晋侧福晋不是比我金贵得多?或者是与耿家有隙,可十三不是说我那个名义上的阿玛辞官还乡了吗,那要到哪去找人啊?也许是在现代的时候电视剧看多了,除了寻仇诈财,似乎再也想不出更合适的理由。   “唉!”不禁心智混乱的叹了口气,倒头躺回到床上。老天哪,怎么平白竟让我碰上这样的际遇?我的男人,会发了疯一样的找我吗?还是…会被他的那些大事绊住,根本分不出身来?还有,这样的事情如果传了出去,雍亲王的格格被人绑架,这皇家体面,王府尊严,真不知道要被怎么编排了?      不知过了多久,竟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只等到窗外的日头斜斜的照进屋子,才朦胧着睁开了眼。胃里一阵抽搐,才感觉是饿得有些久了。撑着胳膊想要起身,脑子里也觉得晕晕的。心里不禁暗骂,这些该死的绑匪,真不是个东西!   “何总管,小的这厢给您请安了。”一个明显带着谄媚的声音突然从院子当中传来。   “嗯…”另一个人有些不屑的从鼻孔里呼出一口气。   “呵呵,小的把几间正房都收拾出来来了,咱们爷什么时候到啊?”   “你这老东西,就知道瞎嚷嚷。也不看看那小娘们醒了没有?”那个被称作何总管的人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似乎离我的窗子很近。   我一惊,赶忙又闭了眼躺了下去,并住了呼吸。   “我婆娘下的药,您老还不放心?只怕再过上一个时辰,她还乖乖睡着呢。”   “哼,这话倒是不假。” 仿佛有人在台阶上转了身,又开口道,“八爷吩咐了,这可是四爷的宝贝儿,你们两口子小心看着,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可仔细你的皮!”   八爷!一声惊呼差一点冲口而出,牙齿狠狠的合拢在一起,险些咬到舌头。猜想了绑匪各种各样的身份,可怎么会是这样一种结果?他们兄弟争位,虽说终究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还断不至于卑略到拿对方的家眷作为交换的筹码。再者说,至少从表面上看来,八爷党直到现在为止都还是占着上风的,似乎更没有必要初次下策。或者…心头猛地一颤,不会的,不可能的,必然不会是这个缘由!      窗外的日头缓缓升到了屋顶的正上方,我依旧望着床顶上的幔帐,呆呆的出神。自从徽音去世,就再没见过八阿哥。而关于他的各种消息,却是从未间断。什么八阿哥送了一对将死的老鹰给皇上,给皇上气得要命;什么皇上又召见了八阿哥,先前停了的银米仍照前支给;什么李大学士又公开称赞“目下诸王,八王最贤”……   我试着搜索出心底所有的记忆,想要勾勒出爱新觉罗胤禩的轮廓。可那最深刻的印象,仿佛却是许多年前,延禧宫里清润深沉的语调,御花园内那春风化雨般的微笑,有一点点模糊,也有一点点混乱,但先前的恐惧,却在如此纵横交错的记忆中渐渐的变淡。   虽然,那曾经的笑容下面,所藏着的阴森冷酷的牙齿,早已经优雅而温柔的呲了出来。      门口一阵响动,紧接着我的那位“嫂子”拎着一个食盒推门而入。我下意识的转过目光,不禁蓦地一愣。   虽然,我知道初见时的那个样子都是她装出来的,而如今才是她的本色演出。但在古代见了这么些人,还真没见过如此冷静漠然的外表,下垂的眉毛,下垂的眼角,斧凿刀刻般的法令纹,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简直冷漠的让人窒息。   她把食盒放在床边的桌子上,一转身, 眼风从我的身上扫了过去,仍旧没有一丝表情。仿佛承载她的这俱躯体,只是一尊活动的大理石塑像,而所有那些依靠神经传递的感觉,却都是与她无关的。   “砰”的一声门响,吓了我一跳。才发现原来是那个“冰人”走了出去。拍了拍胸口,给自己压压惊。没想到这八阿哥的手下还真是不能小觑,要是等到夏天,放这样个人在屋子里,估计一定不比空调的效率低。   又是“咕噜咕噜”的几声响动,才想起自己已经饿了太久,这已经是五脏庙的第N次抗议了。起身打开食盒,一股香味顿时溢满了屋子。糟溜鸭脯,油爆豆腐,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米饭。人最本能的欲望顿时把其他的一切感情都压了下去,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吃饭。      “呦嗬,姑娘还真是好胃口呢!”冷不丁那个何总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一抬头,正对上一个中年男人有些好奇的目光。   “民以食为天,阁下不是连这都没听说过吧。”我放下筷子,平静的回望过去,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节拍。   那人一笑,寻了门前的椅子坐下,然后伸手掸了掸裤脚,突然说:“那您就不怕这饭里有毒?”   我一怔,心跳猛地停了一拍,刚想发作,却瞟见一抹窃笑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可恶!这个小人竟然敢消遣我!再又想到一早偷听到的话,于是转过头,故意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皱着眉头说:“你费了这些个心思把我骗到这儿,要是就为了毒死我,那我真的很怀疑你的智商是否高的过70。”   这回倒是轮到他发呆了,望着我的眼神有些凝固,似乎不光是从没听过“智商”这个词儿,另外对我如此轻松的态度也心怀质疑。不过毕竟是八爷府的总管,只一瞬的功夫,他便又放松了神经,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口气却恭敬了几分:“姑娘何必非要逞这口舌之快呢!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咱们为什么把您请到这来?”   “这倒真是奇了,难不成我要是不想听的话,你就能不说了?”我歪过头,一脸笑意的迎上他的目光。   “你…”何总管似乎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冷遇,白净的面孔已经渐渐渗出了颜色,他腾的站起身,走到我跟前,恶狠狠的说,“你,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急了老子,你就不怕我揭穿你的身份,冒充秀女,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看到时谁能救得了你!”   啊!这个秘密,他们怎么会知道?不会是十三,难道是徽音?不会,事隔这么多年,再说,他那样的女子,怎么会…   诧异的一失神,对面的何总管似乎找到了突破的缝隙,继续道:“姑娘,我劝你还是乖乖的合作,把你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的才好。”   “那,那你倒说说你想知道什么样的事情。”我一时摸不透他们消息的来源,只好先妥协一步。   “这就对了嘛。”何总管咧嘴一笑,凑前了一步,低声道,“既然圣旨还未发,姑娘就这么清楚的知道年羹尧和几位阿哥的差事,这后面的事情,就也劳您指点一二了。”   竟是为了这个!我一下子恍然大悟,没想到当初在廊亦舫劝十三,竟然是有人偷听壁角!心中一凛,脑子却清醒了许多,那个所谓的嫂子,原来也全是为了试我一试。看来这下,他们是铁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了…   不过,既然是有求于我,我想,也许还是有还价的余地。   抬起头,眼前的男人正满怀期待的盯着我,扯了扯嘴角,缓缓地道:“阁下看上去到不像为官之人,又为何对皇家的事有这么大的兴趣?”   “这你不用管,只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耐。   “不过,我又改主意了。”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异常轻快,“既然阁下这么肯定我的身份,而且我也很支持你的揭发检举行为,你何不就…”   “…”何总管的两颗瞳孔一点点的放大,张大的嘴巴恨不得一口把我吃了进去,不过,喉咙里却没有一丝声音飘出来。   我正了正衣襟,第一次正八经的摆出一副主子的身份,慢条斯理的说:“何总管,您也是个明白人。这皇家的事情,当然只有皇家的人才有份知道。而您,既然跟爱新觉罗这几个字沾不上边,何不把您背后的主子请出来,我们说话自然也便宜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沉吟了半晌,何总管五官的大小终于恢复到了正常的尺寸,他一边后退,一边恨恨的看着我,眼神里却写满了迷惑。      ——————————————————————————————————————      当我一直盼望的八阿哥终于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的晚上了。   在这两天里,我所住的屋子换到了北面的正房,清一色的花梨木家具,江南制造的锦绣幔帐,五彩珐琅花瓶,精巧的笔墨纸砚,就连多宝格子上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玉器古玩。所有的吃穿用度,都不逊于雍王府的规格。眼前的这一切,总会让人的心里舒服了很多,但是,我却要时刻在这样的“安逸”中提醒自己:其实我,只不过还是被关在金丝鸟笼里的阶下之囚。      和差不多快十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相比,八阿哥风采依旧,似乎岁月只是匆匆过往于尘世的烟云,并不能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他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桌前练字。而这种磨练心神活动也正是这几年中我的一大消遣,虽说还写不出什么体儿,但和自己在现代时的水平相比,也算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月下观美人,也算是一大乐事。”他终于开了口,语调倒是甚为轻快。   “谢八爷夸奖,我是不是也应该赞你一句,真的很有眼光。”搁了笔向他望去,嘴上虽是调侃,心里却不禁划过一丝酸楚的自嘲,头一次被异性称作美人,竟然却是他。   八阿哥一愣,随即一个微笑浮上嘴角,道:“早就耳闻姑娘惠敏博学,善解人意,没想到竟也如此开朗豪爽,胤禩好生钦佩。”   “好说好说,八爷既然对小女子有兴趣,可以备上几车礼物,大大方方地到四爷府上求教,又何必这么偷偷摸摸大费周章的把我请到这来呢?”我看着他,也回过去一个虚妄的微笑。   他倒不生气,只无奈的摇了摇头,缓步踱到我的跟前,捻起桌子上的宣纸,轻声念道:   迢迢百尺楼,分明望四荒。   暮作归云宅,朝为飞鸟堂。   山河满目中,平原独茫茫。   古时功名士,慷慨争此场。   一旦百岁後,相与还北邙。   松柏为人伐,高坟互低昂。   颓基无遗主,游魂在何方!   荣华诚足贵,亦复可怜伤。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直到最后,仿佛一抹戾气从脸上飘了过去。他抬起头,淡淡地说:“看来,你很清楚我想要的。”   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有些无聊。九龙夺嫡,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不用说我这个来自三百年后的人,就是当今,明白的人也不在少数。难道十四当了大将军王,别人就会以为他绝了这个念头吗?   “那你,难道也觉我只是为了权力与财富?” 他似乎有一点犹豫,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我看了看他,低声说:“不知道。人做一件事情,总会有自己的原则和目的,但你的初衷和别人所看到的表象,往往都是存在差距的。”   八阿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再一次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微笑:“说得有理,为了什么并不重要,不过这结果,却一定是你知道的,对吗?”   我既不想肯定也不想否定,只好低下头,盯着桌上的几幅字发呆。那个结果,我是不想也不能告诉他的,可如果不说,又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解决呢?   突然一直温热的手抬起了我的下巴,让我被迫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目光:“既然姑娘暂时不愿答复,在下也不勉强。不过我想,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可以让你一点一点地想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八阿哥似乎住了下来,每天都不定时得到我的房里来坐坐,讲他办差中的一些趣事,讲他喜欢的诗词文章,讲他们兄弟小时候的事情…我突然发觉,如果抛开所有的人际关系和客观环境,他真算得上是个讨人喜欢的聊友。乐天,风趣,懂得掌控气氛,而且至少从表面上看,不会让人觉得心计深沉。可一等他离开,再回想起自己曾经从史书所认识的那个胤禩,却总会有些悲哀地想,人到底要花费多少的日日夜夜,才会造就出一张与脸部神经贴合的完美无瑕的面具呢?      腊月二十八那天,他特意让人把晚膳摆在了我的屋子里,可对着一桌子的菜肴,却好像没有什么胃口,只是对着那一坛子竹叶青,喝了一杯又一杯。   突然,他抬起头,很神秘的对着我道:“你知道吗?从我小的时候就发现,额娘总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是吗?”手一抖,刚夹起来一块鸡丁又掉回了盘子里。难道我的事,不单单是隔墙有耳的结果,徽音真的告诉他什么了?   “你不懂,那个时候额娘位份低,没有自己的院子,我又不能时常见她,自然会特别留心。”他似乎并未看出我担忧,眼神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像个天真而敏感的孩子,“记得那一年皇阿玛亲征葛尔丹,追着叛军进了沙漠,十几天都没有消息,别的娘娘都急得跟什么似的,可只有她,根本就不担心,还跟我说不出五日,必有好消息。果不其然,皇阿玛就得胜归来了。”   “还有太皇太后去世的那一年,先前并没有什么征兆,连太医都说精心调养,并无大碍。只有额娘在暗地里,不住地摇头。”   “还有,额娘弹的曲子、唱的歌,我从没在别人那儿听过,不过…”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指着我道,“不过,你似乎是个例外。”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心里却泛起一波波的酸涩。脑海中又回忆起那个仙风道骨般的女子,人淡如菊,哀伤而凄美,凭窗而立,轻吟着那一首伤感的《伯兮》,不禁叹道:“想来皇上,当初一定是很爱徽音的。”   “爱?”八阿哥似乎突然被一种尖锐的东西刺痛了,声音一下子高了上去,“爱她,会用那样的话去伤她?缧绁罪人,又系贱族,他难道不晓得,就算只是几个字,也会让人的心流血的。”   “你…皇上…”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下了一跳,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其实,额娘仿佛早就知道了,之前那些日子,总是郁郁的,问她怎么了,却也不说。”胤禩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抿了一口酒,又恢复了如常的语调,“等皇上一说出口,她反倒踏实了,只是一个劲的安慰我,还写了一幅字给我。”   八阿哥站起身,拿了桌上的笔墨,一挥而就。   “君自横行侬自淡,升沉不过一秋风。”竟是李苦禅画蟹的题词。原来,她竟是用如此含蓄的方式来提点儿子,不过只怕,她的一番苦心,总是要付诸东流的。   “那八阿哥可明白娘娘的意思?”我起身走到他跟前,想为徽音的遗愿再做一点努力。   “知道,但是不想明白。”他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头也高傲的抬了起来,“平庸的日子,并不是我要的生活。”   “所以,你很想我告诉你,你的努力是否会得到你所期望的报偿?”我毫不畏惧的对上他的眸子,清晰地问了出来。   “对!”他答得异常坚定,“自从那天碰巧听见你跟老十三说的话,再想到以前的种种。我就对自己说,你一定可以,告诉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冷冷的哼了一声,继续道:“贝勒爷就有这样的自负,当初你额娘没有告诉你的事,我就一定会说出来?”   “那可不一样,额娘不说,自是她的自由。不过别人嘛…”八阿哥眉毛一挑,突然换上一个温柔的让人心寒的笑容,“其实,我一向都希望别人心甘情愿的给我做事。不过这一回,也不妨破个例,比如说,我可以把你藏在一个地方,让你活着,却永远也见不到你的四爷和你的儿子,怎么样?”   “你,你怎么能…”整个人仿佛一脚踩空了楼梯,飞速的坠了下去。   “这眼瞅着就过年了,明儿个一早我就赶回宫里,估计要过了十五才回来。玉格格,我记得好像跟你说过,会有很多时间,可以让你一点一点地想清楚。”说完,他并不看我,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只留下我一个人,迎着从门外吹来的一股寒风,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      *********************************************      小白乖乖来补文了,表现还不错滴说。嘻嘻! 易水潇潇(上)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了归来。   看着纸上断断续续的笔迹,我甚至已经失去了叹息的力气,疲累的倒在了椅子上。今天,是大年初一,康熙五十八年的第一天,只是没有鞭炮,没有祝福,只有寂寞阴冷的空气笼罩着这座死气沉沉的院落。   又一次想起八阿哥临走前说的话,仿佛是那阴郁的天色,一路下沉到我的心底。其实,自从他走了之后,我就一门心思的想着如何逃跑。可钉死的窗户、上锁的门楣、院子里面目可憎的男人、偶尔见面的神秘冷漠的女人,却让我间或涌起的希望,还来不及明了,便接二连三的熄灭碾碎。一下子颓丧的放弃,而一直窥视在侧的恐惧,竟顺着那一点点错开的缝隙长驱直入,最后狞笑着,把我的整个心都吞噬下去。   不想哭,却依旧有泪水浸湿了衣服。看着那个“冰人”眼中明显的鄙夷,我才发觉,原来自己竟是如此的绝望而无力。既然八阿哥敢于如此面对面的威胁,那无论我说与不说,都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原来,当我为了那一点小聪明洋洋得意的时候,并不记得自己仍是落在井底的青蛙,只是偶尔扔出的一粒石子飞上了地面。      呆坐了一天,眼看着晦暗的天色一点一点变得深邃,直至完全湮没在夜幕之中。没有月亮,星星的色彩也被遮了起来,呼吸之间,空气仿佛也躲在角落里挣扎,如此沉默黯然的夜色,又如何不叫人心生彷徨?      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而那墨色中看不到希望的人,难道真的还会有勇气去选择吗?      忽然间,门轴转动,不用问,一定是那位大婶又来送饭了。我闭上眼,斜靠上床角的被摞,不想,或许也有些不敢看她。   等了很久,却没有听到碗筷的响声,只得睁眼望去,才发现那双冷漠得不掺杂一丝感情的眸子,竟瞬也不顺的盯在我的身上。   “起来。”一个清亮的有如玻璃般的声音,丝毫不同于十几天前的记忆。我“腾”的站了起来,却似乎根本无法把这声音和它的出处连在一起。   她毫不在意的收回了目光,指了指门口道:“老东西下山喝酒了,我现在放你走。”   “放我走,为,为什么?”我根本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一下子呆住了。   “啰嗦!”她不耐的挑了挑眉毛,“放就是放,那来这么多说头。”   “可是…”正要分辩,却被她拽住胳膊拉着出了屋子,院子里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一个激灵,脑海中也清醒了许多。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救我,总该要试一试,就算半路夭折(呸、呸、呸,童言无忌),也总比呆在这当死马的强。      穿过拱门,再拐过一个“之”字型的走廊,我们的脚步终于停在了一扇窄窄的铁门前面。她放开我,掏出一大串钥匙开了锁。然后回过头,依旧面无表情的说:“你从这出去,下面就是涞水县的地界。”   “我,真的,可以,走了?”我贪婪的朝着门外望了一眼,心却依旧有些怀疑。   “如果你一定要留下,我也决不拦着。”一丝笑意从她的嘴角划过,可怎么看却都似含着嘲弄的意味。   “那…大恩不言谢,他日若能相见,如玉必有报偿。”我故意忽略掉她眼底的神色,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礼。   “不必。”她微一侧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到我手上说,“我欠碧心一个人情,如今我们两清了。”   碧心姑姑?手一颤,差点把信掉到地上,脱口问道:“她在哪?我能见见她吗?”   她不置可否的看了看我,脸色却缓和了几分,“快走吧,我不知道那老东西什么时候回来,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听她又提起当前的处境,我只好无奈的点点头,“不过…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帮我谢谢她,还有,我,我一直念着她。”   她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又作了个手势催我快走。心存感激的又福了福,才转身迈出了门口,身后却传来一声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呓语:“难道,你不恨我绑了你?”   “啊?”我一愣,顺势转回头,学着她的腔调答道,“你帮别人绑了我,又帮别人放了我,我们不一样也是两清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凛冽的山风犹如利刃一般透体而入,吹得我的灵魂仿佛也在瑟瑟发抖。一口气跑到山下,再回头望望半山腰的那座院子,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仿佛有点点的灯火。心里一惊,脚下也不自觉地加快了频率。好在出来的时候穿的是鹿皮靴子,如今才不至于背着鞋子赛跑。   记得刚才她说山下就是涞水县的地界,那应该就在河北省的西南部,想回北京,该往东北走才是。可是东北,这该死的方向,到底在哪呢?   无法判断,只好胡乱的选了一条,无论怎样,远离这座山总是好的。突然,很多年前的一段记忆一下子在脑海中变得清晰,同样沉重的夜晚,同样的走投无路,只不过,那时的我,还有我的阿禛在一起…   调整呼吸定了定神儿,却来不及叹气或是惋惜,浪费时间,就等于浪费生命。如今的我,可对这句话有了从现象到本质的深刻认识。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变得开阔了许多。一脚高一脚低地顺着踩出的一条小路继续向前,两旁地里枯败的的棉枝被风吹得呼啦啦的响,牙齿也随着颠簸的脚步毫无规律的合拢,身上的薄棉衣更不足以与这呼啸山风相抗衡。我下意识的捂紧了胸口,仿佛生怕那才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就这样硬生生被吞没了似的。      再往前走,似乎进入了一个村落。因为是过年,各家门前都站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噼啪作响的爆竹,灿烂明丽的焰火,在浓密的夜色中此起彼伏。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围着地上一个陀螺般飞速旋转的烟花,兴奋的又叫又跳。慢慢放缓了脚步,似乎对那空气中流泻的温馨,生出几分莫名的眷恋。不觉自嘲的一笑,这样平和简单的快乐,似乎与我的生活从来就没有过交集。      “闪开!快闪开!”身后几声粗暴的呼喝隐隐传来,回头一看,人群中似有几个高大的人影在左冲右撞。不好,一定是他们追来了!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咣当”一声,整个人便随着敞开的门板跌了进去。   咦!真是奇了,怎么摔下去一点都不痛?我一挺身站了起来,随手关上门,好奇地四下张望着。   “哎呦!”一声痛苦的呻吟从脚下响起,“你这挨千刀的小蹄子,还不赶紧扶我起来?”   My God!我说怎么不疼呢,原来地上还有个“肉垫”,不好意思的弯下身,一把把那妇人拉了起来,忙不迭的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大婶你没摔坏哪儿吧?”   “慌里慌张的,我这把老骨头,早晚让你们给折腾散了!”那妇人气哼哼地站来起来,一抬头看见我的脸,恼怒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错愕,半张着嘴巴,结巴着说,“你,你是…”   是什么,她不是把我当成女飞贼了吧?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两声道,“大婶,您可别误会,我可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小,小姐,您,您怎么回来了?”她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竟然激动得泪水涟涟。   不会吧,怎么又有人认识我?上一次认亲的痛苦经历,我至今还没有完全摆脱,再来一次,不行,不行…   我伸出的手还没等出到门环,就被她不容分说地拽到了怀里。他一边拉着我向里走,一边兴奋的说:“难怪一大早那树枝儿上的喜鹊就叫个不停,这不是天大的喜事。这会子老爷夫人都还没睡,看见您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不会吧,大婶,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小声嗫嚅着,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走过穿厅,应该是到了正房的门口。还没等进门,一个粗粗的声音便从门里闯了出来:“我说老刘家的,你可是舍得回来了?这可倒好,斗雀牌三缺一,你不是巴望着我把牌桌也搬到茅厕门口去吧?”   “还记得你阿玛这大嗓门吧?”刚才差一点被我坐扁了的大婶回过头,发动所有的五官,炫耀般的一笑,“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嗯,是吧。”我模棱两可的应承着,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想不起来。对了,阿玛?我的天,不会吧?难道我误打误撞竟到了真正的耿家?还是…上一次的“嫂子”,已经让我差不多丢了半条小命,再有一回,我的上帝,救救我吧。   正犹豫着该不该再下一秒钟以最快的速度逃跑,和屋子里面唯一相隔的那道门帘已经被人手疾眼快的掀开了。半斜着身子,怀着一种极不情愿的心态被拉了进去,咦,一股浓浓的暖意混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我竟在一瞬之间忘记了所有的担忧和畏惧。转动眼球望了望四周,各种各样的花草摆满了屋子,杜鹃、水仙、一品红、山茶花…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而屋子中央的百花丛中,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全都一手拿着纸牌,一手托着腮帮,摆出同一个姿势,正以同一种好奇的目光,直直的射了过来…   “老爷,您别净顾着拿我老婆子打趣,”身前的大婶似乎对我们出场效果感到严重不满,一把把我推到桌子前面道,“您也不快看看,是谁回来了?”   桌子对面一个高高胖胖的中年男人,很慢的放下手里的牌,走到我的面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在我的脸上巡视了一遍,然后,身子向前微倾,一对圆圆的小眼渐渐的挤成一条缝隙,就在我以为他马上要激动万分的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开了:“你个小死丫头,还知道回来啊?”   真是奇了!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有恐惧的堵上耳朵,也没有害怕得心跳过速,只是突兀的回想起上高中的时候在操场上打排球忘了时间,疯狂的飙车到家,却在楼门口正对上爸爸阴郁的脸色,记得当时他拍着我的脸蛋,说的好像也是这句话。   难不成这天底下的爸爸都是一个想法?不对,不对,一定还有一个人例外,估计至少,俺老公的爹肯定不会雷同…   “怎么,王府的日子过腻歪了,终于有空儿想起咱们家了?还是花光了自己的梯己银子,走投无路才回来打饥荒的?”   还没等我对诸多男性同胞的思维方式得出最终的结论,头顶的雷声又开始继续响起,不过这一次却并非是干打雷,还不时的伴随有雷阵雨。我怒,我气愤,可表现在行动上,却只能尴尬的向后退了退。突然感觉身子一暖,才发现有一双柔软的小手抱住了我的肩头。   “老爷,我好像记得,你不是发誓说就算她再回来也不跟她说一句话,也不认她这个女儿吗?”那双小手的主人站在我的背后,异常温柔的声音,怎么会说出这么狠毒的话?难道是后妈?   “嗯…”对面的机关枪一般的声音霎时便矮了下去,那攒了一肚子的话,也只化作几个依稀可辨的尾音,从嘴角溜了出来,“自家的女儿,难道还不能骂两句?!”   “自然是,不行!”耳边温柔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心里一阵迷惑,悄悄的转回头,一个容貌秀丽的中年妇人正得意洋洋的轻笑着道,“我闺女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要是被你骂跑了,我找谁去?再说,你那些车轱辘话,等她回了京,再说上几天几夜也不迟。”   在对面两道明显心有不甘的目光的注视下,我已经被人一把塞到了怀里,甜腻腻的调子,滑不留丢的绸缎衣裳,让我的毛孔顿时生出极不适应的感觉,其直接结果就是面部的每一根神经都上升到电炉丝的温度。从小到大,都没有试过如此表达感情的方式,这一回,看来是要连本代利的一次过足瘾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历经了一次不大不小的绑架事件之后,能被一个貌似亲妈的人心肝儿肉的一通乱叫,至少对我饱受伤害的幼小心灵,还是大有裨益的。      认亲仪式完毕,我终于清楚的确认了身边几个人的身份。阿玛和额娘就不用说了,那个被我当作“肉垫”的大婶是从小奶大我的刘嬷嬷,而坐在她旁边一直眉开眼笑的老伯,就是她男人。这四个人,都是眼瞅着如玉从一把鼻涕的小奶娃长成了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再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消逝在紫禁城的红墙里。   只不过,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察觉,事隔一十五年之后,眼前这个他们自以为熟悉无比的耿家小姐,却是个如假包换的冒牌货。      “玉儿,小阿哥有八岁了吧,你怎么也不带回来给额娘看看?”   “小姐,人家都说四阿哥是出了名的‘冷面王’,听说他一待在府里,夏天都不是很热的哦?”   “对了,玉儿,外面都传皇上要立十四阿哥做太子,是不是真的啊?”   ……   在我被丫鬟伺候着洗了澡换了衣服舒舒服服的坐了下来之后,各种各样的八卦问题便接踵而来了。正琢磨着该如何把我亲爱的老公从空调的范围里抢救出来,一个十分不屑的声音钻进了耳朵:“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旁的反击已经吹响了号角:“男人,你的头发也没比女人短多少吧?可这见识呢?在皇城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差,还不是连个皇上的毛也没看着?人家一问,还非得抢着说,‘皇上,不就是戏台上那样,明黄的衣裳,一个鼻子两只眼’这还用你说,谁不知道,长三只眼的那是马王爷!”   “嗯嗯…”我捂着嘴正想要笑,却被那个男人丢过来的你笑一个试试看的眼神吓了回去。只好吞了口干沫,赔笑道:“阿玛说的是常理,常理嘛。呵呵!”   他挑着眉毛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表现还算满意。不过目光转向旁边的那一位,就明显没那么神气了,只张了张嘴,咬了咬牙,然后无可奈何的把一肚子的怨气咽了下去。      “老爷!”一个完全不清楚状况的小厮突然从门口闯了进来,正好对上男人正四处乱窜的火气。   “你老爷我耳朵好得很,用不着叫这么大声?”   “是。”站在门边的人答应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的对着众人,很小声的嘟囔了起来。   一下子静悄悄的,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怎奈有人似乎是铁了心,貌似很狗腿的坚持着耳语的分贝。   “臭小子,你要是再这么扭扭捏捏的,明儿就给我滚到鸡棚里跟母鸡学打鸣!”我亲爱的阿玛终于怒了,已经开始分不清鸡群内部的分工状况。   那已经被吓傻了的小厮则抬出一脸的哀怨,仿佛是在说:我怎么不晓得府上新来了会打鸣的母鸡?不过这一次嘴里倒是利落,清楚地答道:“老爷,是半山腰上的庄子,丢了个丫头,问咱们府上见了没?”   空气仿佛一滞,把我刚刚放松了的心态又重新纠结在一起,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我的阿玛,他正捋着下巴上有数的几根胡子,慢慢的漾出一抹窃笑,“半山腰,就是上一回喝完了酒不给钱的那个老家伙?”   “就是他,老爷,不过,他不知道酒馆是咱们府上的。”   “那你就告诉他,人是没看见,不过我有只发情的母鸡前两天跟人私奔了,要不他顺便一块给找找?”      “哈哈哈…”还没等那小厮退出门口,一屋子的人都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我跟着应承了几声,心里却还有些闷闷的。毕竟,被人“追杀”,总不是件好玩的事情,不过现在,算不算已经多了过去呢?   “丫头,你男人怎么没送你回来啊?”一片笑声中,一个大大的问号蓦的横在了我的眼前。   “啊!”我下意识的一愣,碰上对面的老爹看似轻描淡写的眼神,赶忙答道,“他,太忙,太忙,那里抽得出时间?”   “那也总该派个人送送你吧?”那个声音继续顽强的穷追不舍。   “嗯…这个,是我,我叫他们,回去了。”吭哧了半天,终于编出一个实在蹩脚的答案。可我总不能承认,自己根本不是他家的乖女儿,而是被门口的一大票男人追捕的对象。   “听说,新任的四川总督好像是姓年,他妹子也是在四爷府上吧?” 穷追不舍的人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嗯,是。”我一边答着,一边下定决心,这个话题,最好还是不要再继续下去,那就只有在他继续发问之前,摆出一副孝顺女儿的态度,“额娘,你们刚才不是在斗雀儿牌吧?女儿难得回来一次,要不陪您玩会儿?”   “真的?”   没想到自己献殷勤的行为竟然招来如此巨大的质疑,弄不懂有什么不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怎么,额娘还舍不得赏玉儿点压岁钱啊?”   “舍得,怎么会舍不得。来来来,坐你额娘下首。刘嬷嬷,你给小姐看着点牌。”沉默了一下下的阿玛突然开了口,笑眯眯的张罗着座位。却在我得毫无戒备下,丢出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好,估计是自己终于蒙混过关了,心头一松,也就任由自己跌进这乱七八糟毫无头绪的温暖里。可是我的四爷,一个失踪了快一个月的人,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想念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你真得站在我的面前,我又该怎样解释这段离开的日子呢?   不能再想了,我今天太累了,面对着眼前有些模糊的牌影,我极力用斯佳丽的名言来安慰自己。明天,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我也会有时间把这一大串的问题搞搞清楚。      ————————————————————————————————————————      如玉:臭四四,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接我回去?   某白:困,等我睡醒了揭晓谜底。 易水潇潇(下)   满贯,清一色,杠上开花…今晚的手气好像特别好,对面三张晴朗的脸色虽然只是偶尔多云一下下,不过只怕心里,早已对我如此热衷于打牌的举动暗暗皱眉了吧?      眼前的铜钱越积越多,似乎很配合的隆起呈一座小山的形状,竟让我能伛偻着身子,躲在铜墙铁壁之后,一边暗暗兴奋,一边悄悄的看着那一圈圈涩涩的涟漪,自心底荡起。      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传说中这么俗气的自然规律,难道真的要和我扯上关系?      “咱们,是不是别打了?”为了彻底打消心里的种种疑虑,我小心翼翼的合上手里的牌,越过眼前黄澄澄的诱惑,忍痛问了出来。   “好… 啊,不好!”我亲爱的阿玛似乎一下子想起了什么,硬生生的把一个哈欠瘪了回去,“丫头,咱们不是说打好了通宵的嘛?”   我抬手指了指眼前,笑着说:“只怕要是再打下去,嬷嬷的私房钱就都进了我的口袋了。”   “瞧小姐说的,左右不过几吊铜板,我老婆子还输得起。”刚刚接替了老公下场的刘嬷嬷强撑着一张胖墩墩的圆脸,笑得有些尴尬。   “那,你们,确定,还要继续…”我摁了摁手里的纸牌,声音也带了几份犹豫。   “丫头,罗嗦个什么劲呢,你的庄,出牌出牌。”   “你们可别怪我…”我小声嘟哝了一句,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摊,轻声道,“和了。”   “啊?!”      “哦?!”      “什么?!”   ……   一大串的感叹词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我不好意的低下头,心里却不免生出丝丝得意。天和!自从会打牌的那一天起,我都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幻想去看待的。不过今天,第一次碰见,竟然这么巧,是在自己身上。   “玉儿,你今天的手气可不是一般的好呢!”额娘的语气淡淡的,搞得这夸人的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叹息。   “是啊,好得实在是有点过头了!”阿玛仿佛是怕我怀疑,沉痛的加重了语气。   “是,是呢。我也觉得有些怪呢。”我不由自主地附和着,头也垂得更低了。   “……”   “老爷,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赌场得意过了头,情场就…”   “失意呗。”想也不想便接上了下句,一下子又觉得不对,猛地抬起头,正看见刘嬷嬷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憋得满面通红,而早已跳起来的阿玛和额娘,一人一只手,气急败坏的捂住了她说话喘气的工具。   怪不得刚才阿玛会提到年氏,难道,他们真的以为…      “哎呦!”一阵疼痛,我忍不住伸手抚了头顶。咦,刚才明明是坐在牌桌前面的,怎么这回子却躺在一张坠着锦帐流苏的大床上,后脑勺还紧紧地顶着雕花的床栏?   难不成刚才是在做梦?没想到我还真是本事,打着雀牌,竟也能睡着了?      “玩得乐不思蜀了吧?”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屋子里,闷闷的,和话里的内容似乎有些不搭调。   “啊?”我一愣,抬眼望了望,帐子外面一片黑漆漆的,根本看不见一个人影。   又是一个梦吧。我闭了眼,忍不住安慰自己。可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总是接二连三的跌进一个个古怪的梦里。   “你,打算到底躲到什么时候?”又是那个声音,不过低沉的腔调里混进了一些气愤,而且,好像,很像一个人…   “四爷!”随着我失了声的调子,床前的幔帐被人掀了起来,而那张许久未见却又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缓缓的逼近,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原来,窗外的天空早已晴得一片湛蓝,只不过是他霸道的身影,把透窗而入的阳光一丝不剩的遮住了。      屋子里寂静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听得他的呼吸越发粗重起来。沉默,似乎不是个太好的兆头,我虽然并不惧怕他发脾气,但如果攒了一个月的脾气一股脑儿的倾泻在我身上,那可就该称得上是一场灾难了。更何况,我理所应该欠他的那个解释,根本连影儿还没有呢?   “你,怎么在这儿?”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个遍,最终还是选择先开口,可说出来的这句话,真不是一般的失败!   “没想到,还是压根就不想看见我?”对面的人面无表情的望向窗外,手指的骨节却被摁得“咯咯”作响。   “四爷,我,不是…”   “四爷,不是阿禛吗?你要是真的懂规矩,就不要你呀我的乱叫。”刚想要解释,就被他毫不留情的堵了回去,冰冷的眼神从我的脸上一掠而过,竟让我凭空哆嗦了一下。   怎么办?脑子里乱得仿佛飞进了一窝小鸟,叽叽喳喳的炸开了锅。而不争气的思维,在这样紧要的关头,竟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转动着。坦白吧,昨天晚上之前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也不想说出口;不坦白,那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呢?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准儿会来找你?”眼前突然一亮,才发现整个人竟被他拎了起来,而那恶劣的语气,也毫无遗漏的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是,不是…”一下子软弱的避开他发狠的眼神,才发现盘旋在自己头上的这顶问号,还真不适合给出答案。   “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敢休了你?”又一顶更大的问号,差一点把我压趴在地上。   “……”   “说话呀!哑巴了,你?”一只冰冷的手死死的捏住了我的下巴,让我被迫抬起头,对上那黑眸中跳动的怒火。   “阿禛,我,不是,故意的。”嘴里传出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起来,就连眼前的人影,也瞬时间变得模糊。   “是吗?”四爷的眉毛一挑,手上的力气似也重了几分,“那你为什么话也不留一句,就一个人跑回娘家来?”   “而且,你阿玛还冠冕堂皇的跟我说什么,小女刁蛮任性,不守妇道,竟还,还建议我最好休了你!”不给我任何辩解机会,他已把刚才的气愤彻底升级成了咬牙切齿。可这骂人的话听上去,怎么好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我…”   “不用你解释!”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了,一把把我扔回床上,转身拾起桌上的毛笔,龙飞凤舞的一蹴而就。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休书吗?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施了法术般,牢牢地定在床上,顾不得鼻涕眼泪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只是不错眼珠的望着他,撩下手里的笔,转过身子,一张墨迹斑斓的宣纸,紧紧的攥在了手里。      “你,真的,舍得?”我胆战心惊的问了出来。      可他并不答话,只朝着缓缓落下的纸片努了努嘴。      颤抖着接住,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出仿佛是首七绝……可那纸片后面冷若冰霜的男人,却又为何暗自勾起了嘴角?      心头蓦地一震,停滞的思维也在瞬间恢复了正常。也许,也许,可以试试…      猛地把那张该死的破纸揉成一团,然后撞进了他的怀里,趴在他的耳边,试探着说:“阿禛,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没有动静。      咬了咬牙,紧紧地环住他的肩膀,继续道:“我知道,你一定舍不得我。”      竟然还是静悄悄的。      “阿禛,你肯定不会想休了我,是吧?”刚刚止住了的泪水再一次涌上了眼眶,让嘴里传出来的声音听上去都可怜巴巴的。      “这个嘛,倒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终于收到一句回应,却让我半悬着的心又往下沉了几米。      “那,那就是…”我回身指了指那张皱巴巴的纸,却死也肯把那个称呼说出口。      “这个啊,”抱着我的人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随手展开那页纸,硬塞在了我的眼前,“要不,你再仔细瞅瞅?”      我狐疑的抬起头,瞧了瞧他,然后把目光转向了纸上的字迹…      “瞧明白了吗?”耳畔的拖长声音似在提问,又像是在说:一共才二十八个字,你不用当是两千八百个字看吧。      想要答话,可脑子晕晕的,脸烧烧的,就连一向追随秒针节奏的心脏也放弃了原则。“我…”好不容易开了口,不争气的鼻子却又开始酸涩的抽泣,“你,你骗人,那不,不是休书。”      “我几时说过,要休了你?”背心忽然一暖,原来是一只坚强的手臂紧紧的围了上来。      “那,那我阿玛,跟你说的,不是…”      “其实,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他乌黑的眸珠突然一转,清冷的眼神里滑出几分调戏的味道,“不过暂时,我还舍不得。”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群山环抱的一马平川上,我倚在四爷的身边,遥望着蜿蜒的易水,萧瑟而荒凉的黄金台,几个时辰之前还被顽固的指尖拒绝触碰的字迹,如今已在唇边踯躅着不肯离去。   “你念了这么多遍,不腻啊?”身边的中年帅哥终于忍无可忍,高傲的嘴角微微翘起,不过,纵容的目光里却漾出一丝无药可救的叹息。   “难得你这么诚心的夸我,怎么能不多念上几遍?”我理直气壮的反问过去。   “夸你,哪里有?”帅哥有一点点迷惑。   “自然是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   “这…”四爷不禁失声笑了出来,侧过身捧起我的脸道,“如果,玉儿的眉毛再弯一点,眼睛再大一点,鼻子再挺一点,嘴巴再小一点,那就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明知道他在说笑,心却一下子沉了下来,郁郁的想起梦里的一个影子,不禁脱口道:“你说的人好像年明丽。”   年明丽,这个名字实在是煞风景。胸中的悔意刚刚浮起,他温柔的目光,也已经暗了下来,手指踌躇着在我的下巴上游走。   “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他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记得,”我不自然的转开目光,抱着破罐破摔的心理,继续说,“可我也记得,今天之前的七十二个日日夜夜,你都陪在别人的身边。”   “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才跑出来?” 他的声音似乎并不气恼,却带出一点点挑衅的味道。   “我…”心理掂量着,不知道该怎样作答。只觉得自己也没有想到,我对梦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竟一直是心存妒嫉。如果,那一天没有被劫走,那又会如何呢?   “恨我宠年氏?”那个略带压迫性的声音似乎一定要把我心里曾经可以忽略掉的东西挖掘出来。   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只好有些酸溜溜的说:“也说不上恨,只不过以后,就不能把别人都当作不存在了。”   “你呀!”他对这个答案似乎还算满意,但口气却有些无奈,“平时到不见你抱怨,怎么今儿个就较起真了呢?公羊传里不是说,诸侯一聘九女,天子一娶十二女。这是礼法规矩,难道都顾不得了?”   “什么公羊传,还不都是你们男人写出来糊弄女人的。”我很不屑的撇了撇嘴,“要是能有个女人写一本母羊传,肯定不这么说!”   “啊?!哈哈哈哈…”他一愣,随即松开手,喷笑了出来。   “难道不是吗?”心情突然大好,把手伸到他的怀里,搔他的痒。   “也许吧。不过我真高兴,玉儿,你又在我身边了。”他抓住我的手,望着我的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要是你的另外八个女人也跑了,那你是不是也会这么说,我的王爷?” 蹭着他紫貂皮的暖袖,轻笑着问道。   他沉下脸,一本正经的问:“那你以为我会为了别人,在大年初一的夜里就溜出京城?”   “不会吗?难道有什么两样?”我有点心虚的避开他的目光,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不会。”他突然扳起我的脸,强迫性的对上他的眼睛,“你,不是别人,至少在我心里。”      心头蓦的一颤,仿佛注满颜色的彩盘在眼前翻倒,有斑斓蛊惑的的情感蒙住了我的视线。本以为经历太久的爱情终将归于平淡,可一次又一次,只是轻轻的一句话,却依旧可以让蛰伏在内心最深处的种子轻易的破土而出,既欢乐却又痛楚。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我早该明白这两句诗的意思。当他在追寻梦想的道路上前行,或许爱情,对他而言,只是偶然才会触碰的一种奢侈品。所以一世的时光,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他相见。也许,能让他驻足那一刻,回一回头,应该也是莫大的幸福的吧。      不知不觉中,暮色渐渐西垂,我们追随着晚霞的足迹向山下走去。“其实,早就想来找你,可老八突然告了病假,户部又忙着给十四弟筹措粮草的事,实在是分不开身。”四爷把我紧紧地揽在怀里,声音难得的轻柔悦耳。   原来如此,心中一阵恼恨,这个八佛爷,难得前些日子他会这么有耐心,原来是把这愁人的差事都推给了我的老公。   “而且,这一次还是多亏了弘时。”身旁的人并不知晓我的心事,继续道,“园子里的人都不知道你去了哪,要不是他告诉我说看到耿府的马车,我还不知道该去哪找你呢。”   “不是有个叫锦琳的…”不对,自己可是偷跑出来的,怎么会事先告诉别人?讪讪的收住口,有些不知所措。   “你说锦什么?”还好,他似乎并没听清楚。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此处锦山秀水,苍松翠柏,巍峨挺秀,气势磅礴。这么好景致,不知道是叫个什么名?”我东拉西扯的搪塞着,笑得有些不太自然。   “说得也是,”四爷向两旁望了望道,“先前出京的时候也曾路过,倒是没留意。高福儿,这儿叫什么来着?”   “回主子的话,此处----泰宁山天平峪。”      ——————————————————————————————————————      很喜欢仓央嘉措,记得以前在天涯上有一篇文章,是写他的,名字叫----世间最美的情郎。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活佛,爱情和宗教,似乎都是他的天赋。在他的笔下,爱情是圣坛上最洁白的雪莲,所有的丑恶的东西都会在他的面前望而却步。喜欢他的执著,喜欢他的多情,最喜欢他的另一首诗:      那一天,我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记得夏天的时候去雍和宫,印象最深的就是侧殿台阶上的转经筒,黄铜色的经筒,已经被人抚摸得光亮平滑。轻轻触到,便会想起那一句: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闭上眼,想象着四四也会在某一个夏天的午后,用指尖去贴近它的温度。   一瞬之间,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这样消弭了。      注:泰宁山天平峪是清西陵的所在地。    山中岁月 作者有话要说:绑架王府的格格,应该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我把弘时设计成内应。他又有些不忍心,所以才会告诉四四女主回了耿家,目的是让四四去救人,好还了女主当年的救命之恩。而且,弘时和八八搞在一起,也是有苦衷的,下面一点点揭晓。 貌似写得有点乱,不知道亲们看明白没有。呵呵!  晚上吃饭的时候,阿玛绝口不提前一天晚上才见到我的事情,只是一脸狡猾的瞅着我看,仿佛是在说,他这欲擒故纵的计谋可真是用对了地方。   额娘则偷偷拉着我说,当初阿玛想要纳妾的时候,她也是出走了一个月,结果成功保全了自己的阵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福儿的那一句----泰宁山天平峪,让那未知的恐惧在混乱的思绪中萦绕不去。我眼看着他们大把大把的爱毫不吝惜的洒落在我的身上,可却体味不到太真切地满足感。如同整个心被塞得满满当当,可充斥的却是没由来的虚妄和惶恐。      曾经,我从一个世界中所失去的,全都在这个世界中得到补偿,太多的爱,会让我幸福着我的幸福,但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不知道会不会也让我悲伤着我的悲伤。      因为四爷还要赶在初三中午之前进宫请安,我们只好决定连夜赶路。没有月亮的夜晚,马车在幽暗的路上飞驰,偶尔有山风从车帘的缝隙间闯入,我也不由得紧了紧放在四爷腰间的双手。   “你冷么?”他拉过我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呵着气。      我不置可否的摇着头,却把身子又往他的怀里蹭了蹭。      他轻声笑了笑,问:“怎么了,舍不得离开?”      只觉得心里有些憋闷,却也说不上来什么,只好支吾着道:“有一点吧,阿玛和额娘,也是难得才见着。”      “其实你阿玛,倒真是个,是个有趣儿的人,年纪不大竟就辞了官,未免有些可惜。”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斟酌着,选了“有趣儿”这个词。      “那你,偶尔会不会想过,等到累了,倦了的时候,也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做个闲云野鹤?”明知道这根本不会是他的选择,却依然问了出来。      “怎么,住了这些日子,竟连心性也变了?”他依旧微笑着,语气却在瞬间变得敏感。      “哪里会有,不过白问问罢了。”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挪开了目光。      “唉,”他轻叹了一声,语调又变得松弛下来,“也许会想吧, 可总不过是,山中岁月,海上心情。”顿了顿,又仿佛自言自语着道,“不过,也住了这一日,就算是偷得浮生一日闲吧。”   我也随着他笑了起来,却在他明亮的眼波中看到几缕流泻的踌躇。      突然,他紧紧地拉起我的手,盯着我的眸子说:“玉儿,如果有一天,我要你离开,一定要听我的。”      我惊讶得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脸上,本想告诉他“无论怎样,玉儿都会和你在一起”。可对着他那认真得近乎矫情的神色,却又改变了主意,只回握上他的手说:“我答应,可你要我去哪里呢?”      看着我点头,他仿佛松了一口气,忽然换作一副狡黠的神情道:“方才在山上,丢下一块玉佩。也许有一天,我会要玉儿帮我找回来。”      当马车停在雍王府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巳正时分。胸口还是有些闷闷的,尽量拖慢了脚步,并不想这么快就进门。刚在城门口,四爷就换了马直奔紫禁城,可临走却要我一回府就去给福晋请安,看他那不容置疑的口气,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按说出去了这么久,回来了理应是要和她打个招呼,可自打生了弘昼之后,我大都带着孩子住在园子里,进宫朝贺饮宴又轮不到我,所以碰面的机会也就少了很多,而这礼节规矩上,自然也就日渐荒废了。心里似乎有些排斥,更不想再碰到年氏、钮钴禄氏、李氏什么的,估计就更难缠了。   犹豫着正要迈进东书院的角门,却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从里面走了出来。绛色的贡缎团福行袍,外罩玄狐镶边的一字襟马甲,淡淡的眉梢,细薄的嘴唇,样貌清秀,只是眉宇间的神情太过娇纵傲气了些。      “三阿哥?”忽然想起昨天下山的时候四爷说的话,竟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怎么,玉格格有事?”弘时有些不耐的停住了脚步。      我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烦躁,却依旧笑着说:“也没什么,就想跟你道个谢。”      “好说,好说。”他眨眨眼,提了提嘴角,像是嘲笑又像是自嘲,“只不过没想到阿玛,嘴上这么气,却还是巴巴的给你接了回来。要说这爱新觉罗家的男人,还真是不缺情种。”      我淡淡的看了看他,并不理睬他的揶揄,终于把想问的事情说了出来:“三阿哥,当初的那辆马车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标记,可你,又怎么知道就是耿府的?”      他一愣,仿佛有些懊恼,但还是固执的答道:“自然是,园子门口的奴才,跟我说的。”      “是吗,那王爷总该知道,我是被人接走的吧?可我,怎么就没听他提起呢?”我毫不放松的追问着。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突然转过身,白净的小脸已经涨得通红。      心中一凛,那些被暂时搁置的杂乱思绪仿佛正渐渐变得清晰,压抑了一下胸中的情绪,尽量放平了语调继续说:“那我可不可以这样解释,三阿哥本来就知道,那辆马车的来历和他要去的...”      “住口!”他猛的打断了我,上前一步,气急败坏的说,“这件事情,还轮不着你问那么多!”      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冥冥中似乎早已注定,眼前这个少年的背离,我可以不计较他和外人串通导演的这场绑架事件,但我终究还是不想看到可以预见到的那场家庭惨剧。      想了想,还是画蛇添足的说了一句:“三阿哥,我的话,你可能听不进去。但我还是想说,不管什么时候,王爷终究是你的阿玛。至于我,你要是有什么不愿对他启齿的,我很乐意帮忙。”      “为什么?”他皱着眉头,表情阴郁的直视着我。      “当然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不想,让我爱的那个男人因为你而伤了心。”      他似乎没有料到我竟会如此直白,张了张嘴,随即竟笑了出来。   “多谢你的好意。本以为这一次咱们可以两清了,却没想到,又还是欠了你。这欠债的滋味,可是不好受呢。”说完,便转过身径自去了。      那拉福晋歇在五福楼后面的海棠院,一进门,就看见她半歪在暖阁正中的软塌上,微闭着眼,似乎有些疲倦。而一旁的几子上,钮钴禄氏和李氏正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看见我进门,竟立时住了声。   也懒得去管她们用哪只眼睛看我,蹲下身一甩帕子,清了清嗓子道:“福晋吉祥!”      “起来吧。”顿了顿,才听见一个缓慢的声音传了过来。直起身子,抬眼望去,才发现她似乎清减了不少,苍白的脸色仿佛带着几分病容,而鬓边眉角的纹路也越发的深刻了。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塞外见她的样子,竟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春留不住,秋影无痕,其实时间,才是每一个女人终生都躲不过的梦魇。   “玉妹妹可算是稀客,若不是来了福晋这,还真是难得见着呢。”一愣神儿的功夫,坐在一旁的李氏到先开了腔。   我淡淡一笑,回道:“一家子人,什么客不客的。妹妹年纪轻,位分又低,倒是姐姐常年帮衬着福晋料理家事,前几次从园子里回来,都忙得见不得面呢。”   这几年那拉氏的身子一直不好,府里的大小事务基本上都是李氏做主。听我这么一说,她不禁面露得色,看了看福晋,又柔声道:“瞧妹妹说的,还不都仗着福晋里里外外的操持,我不过也就搭把手。”   心里暗自比量着我们这献媚的功夫,不觉有些失笑,可冷不丁对上那拉氏那冷冰冰的眼神,心里一颤,只好把头低了下去。   “如玉啊,听说你前些日子回了娘家,是吧?”那拉氏的声音倒算是平和,只不过似有什么东西压抑在下面。   “是,阿玛身子有些不爽,所以回去住了几天。” 一时又想不出更加冠冕堂皇的借口,只好把当初的那个谎言抬了出来。   “那如今,你阿玛可大安了?”   我又福了福,欠身答道:“承蒙福晋惦记着,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也不枉咱们爷…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她的声音一转,陡然变得高亢,却又急急的刹住了。   唉,一声叹息从心头滑过。其实,四爷出府去找我,想来她们一定是知道的,只是有些个看似轻薄的窗户纸,却会牢固得永远都不被戳破。而眼下的我,却也只能跟她一样,让所有可能会影响到安定团结的情绪都牢牢地隐藏起来。也许,这才是我们亲爱的丈夫最想看到的吧。   向前走了两步,强挤出笑容给那拉氏掖了掖身上的软被,道:“福晋说的正是,这一路上王爷都跟如玉说您不但要管着府里的事情,还要分心照顾两位小阿哥,实在是辛苦。这不叫我一回府就来给福晋请安。只怕宫里的席一散,王爷就该亲自过来了呢。”   听我说到弘昼和弘历,她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握了我的手,说:“这两个小猴子,在我这几天,还真是吵得厉害。我一个人清静惯了,现在玉妹妹回来了,这功课学问上的事,还是要多督促着他们才好。”   瞧着她那怪异的近乎无奈的笑容,心里想着的一定是自己那个夭折的孩子,正想出言安慰,门口的丫头却进来禀报说年侧福晋来了。      年明丽一身鹅黄色的旗装,镶着翠绿的滚边,乌黑的长发简简单单的盘在脑后,耳垂儿上两颗小巧的珍珠,衬着白皙的肤色,越发显得娇艳动人。   “如果,玉儿的眉毛再弯一点,眼睛再大一点,鼻子再挺一点,嘴巴再小一点,那就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不久之前的那句笑话,就在一瞬间如此真实的闯了进来,难怪,美丽的女人,终究是会被男人记得最牢。      她把手里的暖炉递给丫鬟,小心地给福晋见了礼,然后把一个精巧的小木匣子放到桌上,道:“前儿个哥哥托人带回来的雪莲玉蟾丸,听说福晋身子不爽,特地拿了些过来,是当地的名医祖传的药方,福晋试试看。”娇俏的声音轻快而动听。      没等福晋说话,一旁的李氏已经站了起来,拉着年氏便往自己的几子上领,嘴里还笑说着:“妹妹可是有了身孕的人了,这大冷天的,就算不为自己,可也得为孩子爱惜身子。万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咱们爷可是要心疼的。”      有了身孕!   短短的四个字从耳边响起,却在心里划下一道深深的印记。早就知道眼前这个娇小的漂亮女人会为他生下很多的孩子,也曾以为自己早已学会用坚持去漠视一切。只是一颗心,仍旧会突兀的颤动,只轻轻的一下,却仿佛一点冰冷,深深的透入骨髓。   胸口又觉得有些憋闷,仿佛缺氧一般。向后靠住墙角的条案,暗自吸了一口气。其实,我本该记得,高贵的人远比低贱者更容易受到侮辱,而幸福满溢的心,自然也会比平时加倍的脆弱。      “多谢明丽费心了。”那拉氏虚妄的一笑,声音里却不带一丝感情,“也没什么大碍,照大夫的意思,安心静养最好,这么名贵的药材,只怕是克化不动呢。倒是你,身子又弱,没什么事的话,不用天天到我这儿来站规矩。”   年氏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一红,下意识的摸了摸还未隆起的腹部,腾的从几子上站了起来。一时之间,屋子里忽然静得出奇,只听见那镀金的自鸣钟有节奏的摆动。而那熏炉里散出的阵阵香气,却让我觉得愈加的眩晕,一阵阵难受的感觉也从胃里顶了出来。      “如玉,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感觉仿佛有个人朝我伸出了手。   刚想要答话,一股恶心的感觉猛地冲到了嗓子眼。我也顾不得许多,一推身后的条案,便向外跑了出去。一把掀开帘子,脚下的花盆底竟被门槛绊住了,心中一阵惊惧,耳轮中也听得身后“妹妹”“如玉”的各种呼喝声,身子却斜斜的被一个人托住了。   一股暖意从他的掌中传来,心头难受的感觉竟也被平复了许多。抬起头,一片石青色的朝服上面,孙太医那一向淡雅的眼眸,混进了几分惊诧。      我一怔,赶忙扶着他的肩膀,挣扎着站了起来。向后退了退,不住地道歉。孙太医摆了摆手,给我打起帘子。回身进了屋子,只觉得脚步有些虚浮,李氏和钮钴禄氏都已经走了过来,扶着我的肩膀,关切的询问。   我拿了帕子抹了抹嘴,正想要说话,却看见孙太医又到了面前,操着一向低缓的调子说:“福晋有些担心,让下官先给格格诊诊脉。”   “不碍的,许是早上吃坏了什么东西,怎么敢劳福晋费心?”没想到自己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把这嘴上的功夫做足。   那拉氏似乎对我的表现也很满意,挥了挥手道:“左右太医也在,看看总是好的。”   一旁的丫头们帮我解了衣袖,给孙太医切脉,心里却仍仿佛翻江倒海般的闹腾着,闭了眼,嘴里又觉得涩涩的,仿佛刚才那一拥而上的恶心还在喉咙里久久的盘旋着。      仿佛过了很久,才感觉孙太医收了手。睁开眼,觉得他温暖的眸色有些恍惚。顿了顿,一个静如止水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恭喜格格,您有喜了。”      他的声音恍如魔咒一般,一下子吸去了屋子里所有的声音。放在我肩头的两只手,也缓缓的滑了下去。脑子里木木的,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飘浮的目光瞥见年氏垂下的手腕,袖口精巧的流苏竟已被扯得一团杂乱。      “你们都下去吧,我也乏了。”那拉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终究打破了这片尴尬的静谧。      于是晃悠着站起身,随着身旁的人福了福,便要出门。      “咱们爷子嗣单薄,你们两个,可要记着自己身上的分量。”身后的一个声音传来,隐隐透着苍凉无奈的味道。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解释一下题目      柳梢青 刘辰翁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思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刘辰翁是南宋末年的爱国诗人,他于宋亡后,隐居不仕。他的词,多慷慨之音,但更凄怆沉痛。尤其是宋亡以后的作品。另一首西江月 新秋写兴,苍凉大气,我也非常喜欢。   所谓山中岁月,是写他隐居山中,空逝岁月。但这时宋帝昺在陆秀夫、张世杰等的拥戴下漂流在南海抵抗。“海上心情”,则是指这一历史事件。   山中不忘海上,足见作者之不能忘情现实。如玉问四四有没有想过隐居,四四答这两句,就有一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意味。   而且如玉也跟四四说过以后就不能把别人都当作不存在了。所以,下一章的题目就会是:海上心情。借指年氏会生很多孩子,而且四四为了自己的争位的大局考虑,也会让所有的妻妾孩子作出一幅其乐融融的表象给他老爹看,所以才一定要让如玉去看福晋,给她做个铺垫。而如玉则会面对更多的风波,既要在复杂的环境中学会生存,又要保持自己的个性。    海上心情   这个孩子来得突然,让我全然没有准备。惊喜之余,剩下的却只是难受。呕吐,恶心,成了每天的家常便饭,一个月下来,不但精神不济,整个人也几乎瘦了一圈。四爷每天依旧是为了西北军需粮草的事忙碌着,往往是天不亮就出了家门,直到深夜才回来。虽然每日都遣人送来各种各样的补品和时令果子,却根本派不上用场,只让小乔对着成堆的人参、燕窝、鱼翅唉声叹气。      没有办法,这个意外的孩子仿佛是偏偏要考验我的忍耐力,直到五个月的份上,我还吃不下什么东西,恶心的厉害的时候,能把胆汁都呕了出来。就连肚子也没有凸出太多,偶尔在院子里碰到年氏,便和她明显丰腴的体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事情,却往往会有着与它所显现出的特征截然相反的结局。   康熙五十八年七月的一个晚上,一声凄厉的哭嚎撕破了闷热的叫人窒息的空气,心头一震,顾不得额头上布满的汗水,便挣扎着坐起身来。一抬眼,正看见小乔推门走了进来。   “格格这是怎么了?”见我斜倚着床栏,半站半坐的样子,着实吓了她一跳。      “这么大动静,可是生了?”我见她脸上湿漉漉的,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这才好了些,格格横竖也要先顾着自己的身子才是。”她走到我跟前,拿帕子帮我擦了擦头上的汗水。顿了顿,又低声道,“侧福晋的孩子,生生憋死在了肚子里,可惜了,还是个男的。”      又是一声令人心碎的悲泣,惊得窗外的鸣蝉也鼓动着翅膀,放声唱诺。忽然记起仿佛以前是谁曾说起,每当蝉落在树枝上高歌,便会用自己尖细的口器刺入树皮,然后带领各种口渴的蚂蚁、苍蝇和甲虫一同吮吸树的汁液。之后蝉又飞到另一颗树上,继续开辟一口“泉眼”,周而复始,如果一棵树上被蝉插上十几个洞,树木便会枯萎而亡。      原来,闪着琥珀的光泽,迎风轻振的蝉翼,竟然也会是寂静的夏夜里,死神挥动的翅膀。      ================================================================      转眼过了八月十五,天也一天一天的转凉了。肚子里的小东西终于不再折腾我脆弱的肠胃,而是改换了另外一种方式进行热身运动。      “格格,他又踢我呢!”小乔趴在我的肚子上,饶有兴味的说着,“真有劲,肯定是个小阿哥。”   “照我说,还是个女儿的好,还没生出来就这么淘气,等他长大了可怎么得了?”我放下手里的茶盏,敲了敲她的脑袋。   “不过依我看,王爷肯定希望是个小阿哥。”小乔不屑的撇了撇嘴,一副笃定的神情。      “呦呵,这是谁要做我肚子里的蛔虫啊?”随着一个戏谑的调子,四爷已经走了进来。   小乔脸一红,低着头嘟囔了一句“奴婢去给王爷泡茶。”,蹲身行了个礼,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看你教出来的好奴才,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四爷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我跟前,脸上的神情倒是跟话里的内容没有半点相符之处。   我嗔怪的白了他一眼,轻声说:“难得你今儿个有空,原来就是为了来教训我如何管教奴才?”      “好大的醋味!”他抽动鼻子装着在半空中嗅了嗅,“不过正好,人家不是说酸儿辣女吗?”      我笑推了他一把,道:“男的女的有什么所谓,只要他健康平安,就是我的福气了。”      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下去,捉住我的手,紧紧的捂在怀里,良久,才闷闷的说了一句,“要是也像你这么想得开,就好了。”      心里明白他是想起了年氏,想出言安慰,可喉咙里涩涩的,硬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得强挤出一丝笑容,拉着他的手放到肚子上,说:“小乔才说宝宝踢她来着,你这作阿玛的倒也摸摸看。”   他顺势把头也贴了上去,聚精会神地听了半天,才说:“真是个结实的小家伙。倒比你那会儿子怀天申的时候,闹腾得还欢呢。”   “那可真是了不得,把这哥俩凑在一块,还不得把房子都拆了?”看着他多云转晴的脸色,我也会心地笑了笑。      “玉儿,我想…”他突然站了起来,很郑重地望着我的眸子,却又犹豫着,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了?”我也扶着他的胳膊站了起来,心里却敏锐的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要是,要是这一胎,是个男孩,能不能…”      “不能。”   我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的声音,一把甩开他的胳膊,猛地后退了一步。身后青玉的桌沿抵上我的尾骨,似有一种冰冷的气息透体而入。   为什么?为什么眼前那闪烁不定的目光里,似乎还还残留着委婉的期待和难言的愧疚?为什么他要用我的骨肉去填补别人的失落?为什么他要为了那个女人来求我?      一阵抽痛从肋部窜下大腿,甚至盖过了心中的痛楚。我紧抓着桌沿,怔怔的盯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双腿流了下来,在青石的地面上积成血红的一滩。      “我,我,大概是要生了。”我哆嗦着嘴唇,望着对面惊恐万分的男人,心里却仿佛在希望着,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个孩子。      “啊,好痛!”我呻吟着吐出一口气。      “格格,用力啊!用力!”四周的人似乎对我的痛苦熟视无睹,全都在亢奋的叫嚷着。      “啊!我不生了,再也不要生了!”感觉一只冰冷的手探进了我的身体,我不顾一切地大叫着。      “格格再使点劲,就快看见孩子的头了!”似乎所有人看中的都只是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对我却是不理不睬。      “痛,好痛,阿…”呜咽着想喊四爷的名字,而他那犹豫不定的眼神却蓦地从脑海里窜了出来,不,我不求他,合上眼,泪水却夺眶而出。      “格格,格格,这样可不行啊,您得用力啊!”身旁的呼喊声再次变得猛烈,而我却固执的虚弱着,用不上一丝力气…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各种各样的人脸幻化成一条寂寂流淌的河流。天上看不见太阳,四周却依旧明亮,照见那大片的盛开在水边的花朵,深艳火红,诡异而妖娆。   “三生石上旧精魂,缘定今生两心知。奈何桥隔阴阳岸,忘川水过泪无痕。”   对面的河岸上,一袭白衣的少女,踏歌而行。高远悠扬的调子,仿佛是空气中流淌的音符,潺湲而神秘。   忽然,她优雅的伏下身,摘下一朵红色的花,轻巧的送入我的怀中。伞形的花冠,长长伸出的触角,而光滑如许的枝茎上,却似乎少了些什么。   “彼岸花开叶未现,千年轮会无转移。此生若为尘缘羁,不负相思酬知音。”   怎么仿佛是我自己的声音,从手中的花蕊间飘了出来…      “玉儿!玉儿!”一个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眼前的花朵和河流,宛若烟雾般消散而去,让我再一次望见绛紫色的幔帐和垂在床角长长的流苏。   依旧是他的呼唤,这声音似乎带着某种魔力,无论是我沉沦在怎样无可救药的幻想中,却总能让我轻而易举的记起眼前的伤痛。   下意识的摸了摸腹部,啊!孩子!?   惊恐而又绝望的睁开眼睛,而另一双深邃的眸子,却温柔的,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      “你,真的把他,抱走了?”我的心颤抖着,太害怕会看到他肯定的表示。   他并不答话,眼光不经意地向床里瞟了瞟,微笑的表情有一点点恶劣。      这让人身心俱疲的分娩,竟然搞得我转个头都有些费力。可身旁那大红缎面的襁褓里,又是什么?那么小小的一个娃娃,宽宽的额头,墨玉一般的眸珠,挺直的鼻梁,正兴致勃勃的啃着手指,严肃的样子像极了那个的男人…      “我们的丫头,叫她乐忧,你喜欢吗?”一个大脑袋突然探了过来,越过我的身子,在娃娃的小脸上印下一个吻。      心,一下子被幸福占得满满的,似乎挤不出更多的地方来承载怨恨。只是女人的嘴,在每一次的战役中,却似乎总是最后才被攻陷的堡垒。   我伸出手,拂过嘴唇,有些费力的放在他刚刚吻过的玫瑰色肌肤上,一边轻轻的婆娑,一边说:“看来还是宝宝聪明,自动投了女儿身,就用不着被阿玛拿去送人情了。”      好静,没有人说话,蓄意挑衅的炮弹,竟然毫无波澜的沉入了空寂的大海。刚才故意低垂的眼睑,此刻正斗争着,不知是否应该抬起。一只潮湿温热的手,却已经拢起我的下颌。   “你,是故意的?”有些愠怒的目光在与我对视的那一刻,忽然变得意味不明。      “若是个小子,难道你不会吗?”感觉自己的脸垮了下来,想象着他当时的语气,越来越觉得委屈。      “不会!”他突然把我拎了起来,也不理睬我的大声抗议,只是异常野蛮的,把我揉进他的怀里。丝丝的抽痛从小腹传了上来,耳边却是他近乎悔恨的语调,轻声的,却无比肯定的重复着两个字----不会…      “我知道,我知道…”我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分不清心中滂湃着的,到底是释然还是感动。      顿了顿,他终于放松了手臂,让我枕在他的肩膀上,仿佛有些迷茫的说:“才刚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了你。”   “是吗?”那个梦之前的记忆似乎只停留在满屋子的骚乱中,所以感觉有些诧异。   “你不知道?”他惊讶了一下,转瞬又说,“也难怪,福晋说你晕了过去,孩子差一点,就生不下来。”   “那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个身体的寿命,所以毫不在意的笑了笑。      “住嘴!”凛冽的语气猛地从头顶劈了下来,只是腰间又一次收紧的手臂,却透露出他心中的一点惧意。      “其实,我是做了一个梦。”忽然很满意他的态度,想把那个亦真亦幻的故事讲给他听。      “三生石上旧精魂,缘定今生两心知。奈何桥隔阴阳岸,忘川水过泪无痕。彼岸花开叶未现,千年轮会无转移。此生若为尘缘羁,不负相思酬知音。”他轻念着那几句唱词,掠过我头顶的气息却渐渐变得粗重。   “你做的?”   “不是。”我摇了摇头道,“没见过那样妖冶的花,也从没听过那些词儿。”   “那…”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蓦然一顿,然后紧握着我的手说,“那就忘了吧。玉儿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应下。只是这个梦,一定要彻底忘了。”   “为什么?”我忍不住回过头望了过去,只觉得他刚才的语气有些怪异。可潜藏在他眼底的某种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我根本来不及抓住。   “佛曰:不可说。”他轻叩着我的额头,语调又变得轻快起来,“其实幸福,往往都是最简单的。太高深的,不适合你。”   “切!”我非常不屑的皱了皱眉,再一次埋进他的怀里,有些无赖地说,“那我,想吃阳澄湖的大闸蟹,行吗?”   “没问题,要多少?”      “那我,想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下,做一架秋千。”   “好,明儿个我就吩咐高福儿去做。”      “那我还想,跟你骑一匹马,在院子里散步,行吗?”   “可以,不过可得寻一匹结识点的。”   ……      翻箱倒柜的把自己的愿望找了个够,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太有意义的。唉,看来真的被他说中了,太复杂的想法一定不适合我。   抱着他的胳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倦地说出了目前最紧迫的一个要求:“我好想睡觉,而且是拿你的肚子当枕头,好吗?”   “好,好。”那个人答应得似乎有一点点无奈。      半梦半醒中,头顶上一个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      “他难道,也会害怕吗?”   一个模糊的念头,从心中溜过,我又往他的怀里蹭了蹭,睡得更加香甜了。      其实爱情之所以甜蜜,是因为它曾经苦涩过。      ---------------------------------------------------------------------------      首先说,女主的梦不是个好兆,因为她梦到的是三生石,奈何桥,忘川水和彼岸花,全是冥界才能看到的。所以预示这个孩子不会有美好的结果。等到那一天,还会有结语,不过亲们表砸偶啊!   还有,女主并不太明白梦里的境地,但是四四是非常了解的。所以他会让女主忘了这个梦。最后四四叨念的那句词是纳兰因为梦见他的亡妻所做的,那也是一个悲伤的梦,所以女主会在潜意识里想象四四或许是有些担心的。      这个如玉,貌似很不像话的样子,总是把孩子扔在一边跟老公调情,过分啊,过分!      PS:各位我最爱的亲们,这下看到了吧,小白可真的是亲妈啊! 作者有话要说:沁园春 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装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戏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吾家有女   没过几天,四爷竟然派人把我阿玛和额娘接到了府里。   和初次见面时单单只是惊讶的感情相比,没想到心中竟平添了几分莫名的喜悦。只是看着这一对快乐的老夫妻把我的女儿抱在怀里,眼睛里闪烁着天下所有的祖父母都会经历的兴奋和满足,却又会有一丝怅然流过心底。      趁了额娘去给福晋请安的机会,屏退了左右,把阿玛拉到一旁。因为当初回到雍王府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碧心姑姑给的那封信,想知道是不是落在家里了。   阿玛挑了挑眉毛,极其生硬的回给我一句“谁知道呢”。狐疑着刚要追问,却迎上他声色俱厉的长篇大论:“我的姑奶奶,你跟爷们怄气,使小性儿,我都不管,甚至还可以凑着你的兴,帮你捉弄一下女婿。可这话又说回来,既然你也是做了额娘的人了,这里外轻重也总该分得清吧?八爷和四爷,虽说是兄弟,可这内里的玄机,你也不是瞧不明白。当初知道你进了四爷府,阿玛可从没想靠着你封妻荫子,飞黄腾达。不过,这让全家陪着你玩命掉脑袋的事,你可也别指望阿玛能纵着你。”      原来,那封信,是真的落在了阿玛手里。想要辩解,可一眼瞟见他阴暗的脸色、几乎拧在一起的眉峰,已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不知道碧心姑姑到底在信里写了些什么,又或者根本就是徽音的绝笔,竟会让阿玛生出如此的戒备?      一想到徽音,心中便忍不住隐隐的抽痛。曾经,她也算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可以素面相对的朋友。而如今,面对她最后的请求,我能够选择的却只是抽身一旁,平静无语的观望。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假汝阿玛之手,将我扯出这是非纷争的漩涡。      临走的时候,额娘偷偷的塞给我几张五百两的银票,说是阿玛怕我受委屈,留着以后有事赏人用。还把刘嬷嬷的一个孙女也留了下来,给小格格做个伴,也算给她自己长长见识。   才六岁的小丫头,白白嫩嫩的,一双微吊的杏眼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有名儿吗?”我问她。   “有,叫雪儿。”她微仰着小脸,镇静的样子,有些出乎寻常。   粉雕玉琢的一张脸,倒还真是应了这名字。我忍不住掐了一把她细白的脸蛋,笑着问:“那你,愿不愿意伺候小格格?”   “能来主子这当差,自是奴婢的福分。”她低垂下眼睑,掩住了所有的表情。      只是此时的我并不知晓,被她刻意潜藏的某种情绪,终会有一天,会以我始料不及的方式宣泄出来。      ----------------------------------------------------------------------      康熙六十一年的春节,春风得意的十四阿哥从西北战场凯旋而归,又赶上年氏生下的八阿哥福惠满月,四爷便在府里摆下酒宴,请了各府的阿哥福晋。先前遇上这样的场合,我是能躲就躲的。只是这一次,李氏和钮钴禄氏的情绪似乎都大得很,接连着称病不出。福晋也没有什么办法,就只好拿我赶鸭子上架了。      因为是家宴,席面就摆在了东书院里的太和斋。正晕头转向的忙着各项准备工作,冷不丁,却瞥见雪儿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不是乐乐那丫头又淘气了?”我一边指挥着小厮挪动盆景,一边的饶有兴味的问道。提起那个三岁的小女娃,心里总会涌起无可奈何的暖意。记忆中,她总喜欢叫自己乐乐,因为极少会有哭闹的时候,而更多的,则是令人头痛的经历。   她十个月的时候,便可以扶着床沿桌腿,在屋子里蹒跚的溜达,可是长到一岁零两个月上,无论怎么费尽心力的教导,她却只是漫不经心的笑着,却还从没开口说过一句。四爷请了孙太医过来瞧瞧,而面对一屋子人担心的目光,她却只是撇撇嘴,转向站在门口的弘昼,清晰地说了一声“天申,躲开。”,便摇摇晃晃的走到院子里了。四爷一脸不悦的追了出去,她却又一把扑到他怀里,只一句甜腻腻的“阿玛抱抱!”,便让那紧抿的嘴角向上扬起了温柔的弧度。   要说她会哄人,却总是不放过各种各样的机会“欺负”两个哥哥,弘历还好,苦涩的笑笑,就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弘昼却时不时地来找我投诉,还咬牙切齿的,把小东西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称为“恶毒的羊皮”…      “主子,是,是小格格,不,不见了…”雪儿颤抖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我的回忆。   “你说什么?”我很快的转过身,只是脑子里却还在固执的想,应该不过是宝贝的一个小玩笑。   “主子,刚才小格格非要和奴婢在院子里玩藏猫猫,结果等奴婢睁开眼的时候,她就不见了。奴婢把澄玉轩上上下下找了个遍,可也没有小格格的影子。”雪儿声音里的哭腔,似乎是刻意的给我加深了一点真实感,却也把她名字里的白色,蓦的倾倒在我的心上。      “雪儿,你去找小乔,让她带着你,到别的院子里找找,别忘了再跟门上也知会一声。” 我强作镇定的安排着。      垂着头默默的安抚着自己,不会的,诺大的雍王府,这么多的侍卫下人,怎么就会把格格给丢了呢?可一想起当初的圆明园里的那个锦琳,身体里所有的神经又在瞬时间绷在了一起。   沿着回廊漫无目的的逡巡,脑子里乱糟糟的,本能的觉得女儿是不会丢的,可又害怕会收到那个让我无法承受的结果。这个调皮鬼,小捣蛋,后悔刚才,福晋来借小乔帮她检点各府送过来的贺礼,就不该让她去了,我就知道雪儿一个人是看不住她的…      “玉格格别来无恙?”   眼前的视线,被人挡了个正着,一抬头,正撞见八阿哥黑黝黝的眸珠,在冬日的暖阳下,闪着几分明媚的笑意。   我本能的福了福身,道了声“八阿哥吉祥”,心里只盼着他赶紧过去。   “格格脸色有些不大好,出了什么事吗?”他选择对我冷漠的态度视而不见,竟然站在廊子上搭讪了起来。   “哪里有,不过是在找人。”我心不在焉的应承着。   “那你找的,可是这个小人?”他忽然变戏法似的抱起身后的女娃娃,笑得十分得意。   “乐乐…”一时之间,心里又是兴奋,又是气恼,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玉格格别恼,这小丫头不过就是效法古人,想看看我家门前是不是有秋水澄莹,小舟载客罢了。”   “既是如此,就多谢八阿哥了。”我一把把女儿从他怀里接了过来,满脸的生硬。可没想到那小东西竟然挣开我的手,自己跳到了地上。然后向八阿哥眨眨眼睛,那恶劣的表情就像是在说“额娘一向都很难缠。”   “乐乐快回自己的屋子,小乔和雪儿都在满世界找你呢。”我恨恨的瞪了她一眼,着意加重了语气。   “乐乐饿了,回去找点吃的。”小丫头摁了摁圆滚滚的小肚子,似乎根本没有听见我说的话。蹦蹦跳跳的小步子还伴着模糊的几句: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      “这丫头,还真是个…”      “离我的女儿远一点,爱新觉罗胤禩!”没等他发出自己的感慨,我已经凶巴巴的截住了他的话头。   “你以为是我…”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做过的事情,谁能担保就不会有二回?”我抱紧了双臂,瞬也不瞬的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一怔,温和的眼神渐渐蒙上一片阴霾,忽然一笑,操着嘲弄的口吻道:“咱们满人有句老话,饿狼垂涎羊羔,总先要看看牧羊人在哪?玉格格难道不记得吗?”      “多谢八爷教诲,你说过的每一个字,如玉都会铭刻在心的。”我愤然的撞过他的肩膀,满腔怒火地走了过去。      背后的人倒没有丝毫恼怒,只是对着我的背影,用我根本听不见的声音嘀咕着:“如果不是我想放手,难道你真以为自己能逃得出去吗?”      气哼哼的走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已过了通向正殿的园门。银鞍殿的后身,几株早开的腊梅,枝影横斜,欺霜傲雪,映着数下影影绰绰的人影,仿佛是几个男人。   刚要回避,却听见十三道:“十四弟此言差矣,这六世达赖喇嘛虽说还只是各部台吉们握在手里的傀儡,可只有笼络控制了他,也才能抚绥蒙古人。不过这青海四川的土司制度,可算得上是旧弊了,依我说,早就该由朝廷指派些流官,也杀杀那些土财主的威风。”      “十三弟这篇高论,倒是让哥哥们受教了。”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唤起了我一段不太愉快的记忆,“不过,我想,这闭门造车…其实,哥哥也知道你一定很想,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有参与感,是吧?”   “九哥这是何意,还请明示?”十三皱着眉问。   “这个嘛,哥哥也是怕你心烦,不能够为皇阿玛稍微做点有用的事儿。不过,算了,也怨不得你。”九阿哥着意加重了“有用”两个字,阴险的眸子里瞬时绽出几丝讥讽的笑意。   “你…”十三涨红了脸,紧握在袖子下面的拳头似乎紧了又紧,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难得九阿哥过府,如玉倒是想请教一下,当初山涛举荐嵇绍出来做官的时候,跟他说了些什么?”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竟已蹭到了离他们只几步远的地方。   “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九阿哥本能的答了出来,可嫌恶的脸色却仿佛是在说“你问这做什么”。   “佩服,佩服!”我又向前踱了几步,轻轻拍了拍手,既然已经逾矩,那就干脆不理睬四周投来的一片审视之色,专心装出一副仰慕的样子道,“没想到九阿哥不但通财之技甚笃,还是如此才思敏捷。刚才我拿这话考我们家小格格,她可是想了半天才回的出来。”   “你这是在夸我呢?”九阿哥的脸色刚放松了些,听到后面那句话,却又拧起了眉毛。      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已见阴郁的脸色,故作不知地继续道:“对了,前儿个天申这孩子倒是还问我来着,九叔是贝子,十叔倒是郡王,这贝子和郡王到底有什么差别?”   “如玉才疏学浅,只能胡乱解释给他听。今儿听了九贝子的高见,可算是顿开茅塞,天地四时,犹有消息,何况这人世间的事…除了皇上,还真不是谁能把握得了的。您说是吧?”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刻意强调了“皇上”两个字。      “你…”这下倒是轮到胤禟恼怒了,就连眼球里也渗出几道细细的红丝。      “外面风大,太和斋里备了茶水果子,还请各位爷移驾,清清嗓子,润润舌头,也是好的。”说完我轻瞟了十三一眼,然后福了福身,便稳步走了出去。   可却觉得,一个异常熟悉的笑脸,一声低低的耳语,擦着我的耳垂,飞快的闪过…      回到澄玉轩,一头倒在床上,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太多的念头飞来飞去,却是一个也抓不住。   和八阿哥开战,和九阿哥拌嘴,真不知道我这一天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还有刚才离开时的那一句,“玉儿,当初没有嫁给我,你一定会后悔的。”   三阿哥那半分认真半分戏谑的调子一字不漏的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事隔这么久,他竟然还会如此介怀?可又不知为何,我竟会对他那温和而笃定的笑容生出深深的不安。      “听说今儿个,咱们府上有人给了老九排头吃?”是四爷的声音,已经到了床前。   “他以为这天下就他最大,许他奚落别人,就不许别人挖苦他啊?”我抱着枕头,怒气冲冲的分辩着。   四爷矮身坐了下来,又说:“呦,这么大的火气,怎么倒象是你挨了欺负?”   我轻哼了一声道:“他一个大男人,倒去和你哭诉,也不怕折了面子?”   “老九的脸色虽然难看了些,倒也没说什么,是十三跟我说的。”   “哦。”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九阿哥虽然长得阴柔了点,但好歹还是个男人。   “你就这么,怕十三吃亏?” 四爷忽然拽开我怀里的枕头,说的轻描淡写。   “是啊。他在咱们府里欺负十三,还不是明摆着不买爷的账?”心底对九阿哥的愤恨再一次被唤起,让我不觉加重了语气。   “噢,你是这么想的?”   “那可不是,十三从小就跟你好,可如今你是亲王,他却只是个被亲爹都嫌弃的小儿子。那些个跟你不对盘可又不敢跟你乍刺儿的,可不就会欺负他呗。”我蹭到他的身边,把头放在了他的腿上。   “我知道了。”四爷的声音有些沉闷,伸展的臂膀环上了我的腰。      “对了,我刚才,还看见诚亲王了。”我抬起头向上望去,尽管说不清,但还是想把心里的不安告诉他。   “是吗?”他一副漠然的样子,只是手指有些神经质的抖动着。      “他说…”这三阿哥的原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照实说的,正犹豫着,心中忽然一动,继续道,“他说年前老爷子临幸了他的园子,赞水仙开得好,还要赐诗来着。仿佛还说你们都想不到,将来一定会后悔什么的…”   “哼!他就做梦吧。”还没等我说完,四爷已经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点小伎俩,也不怕别人笑话。先前孟光祖的事,不过是给他个警惕,没想到他,还真是不知道悔改!”几丝阴鹜的笑容,从他的嘴角慢慢溢了出来,却让我的心陡然生出陌生的惧意。      ------------------------------------------------------------------------      才过了万寿节,宫里就来人传旨说皇上要驾临圆明园。府里的下人们都诚惶诚恐的忙碌着,就连年下一直称病的李氏和钮钴禄氏也都奇迹般的痊愈了,争相在四爷的眼皮底下扮作“辛勤的小蜜蜂”。倒是年氏,又一次挺着肚子,心安理得的留在京城里养胎。      左右无事,我便带了乐乐到牡丹台赏花。看着小丫头在百花丛中飞翔一般的穿行,春日的阳光照见她粉嫩的笑脸,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慨叹。康熙四十三年的春天,我跌落到这个古老的世界。一十八年,在欢乐与悲哀中匆匆而逝,有的时候,甚至快的让我抓不住,那些潜藏在历史的角落中某些淡淡的痕迹。      “玉姨!”一个清亮的童音,从背后传来。   回过头,见是弘历正向我走了过来。“四阿哥怎么了,这么早就散学了?”我拉住他,笑咪咪的问。   “阿玛难得说要来查功课的,可因为忙着明天接驾的事,又不来了。”他垂着头,似乎有些沮丧。   “其实你阿玛常说的,四阿哥的功课,一向都是拔尖的。”我知道很多小孩子努力学习,最初只是为了赢得大人的夸奖,也许未来的乾隆皇帝似乎也不能免俗。   听我这么一说,他倒是谦虚的笑了起来,“其实五弟也是绝顶聪明的,只是贪玩了些。”      “那明天你皇玛法到园子里来,弘历可备了什么拿手的功课没有?”在现代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康熙最钟爱的孙子,所以故意问了出来。   “没有,阿玛只吩咐了让三哥随驾。” 他看了看我,缓缓的答了出来。      怎么会是这样?心中不觉得十分诧异,如今已经是康熙六十一年的三月,说是乾隆曾被养育宫中,难道只是谣传?难道说…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难道说,即将被历史遗漏的情节,我们就该负责任的提醒一下?      打定了主意,便道:“那四阿哥想不想当众得到你皇玛法的夸奖?”   “当然想!”弘历毫不犹豫的答了出来,忽而又觉得有些失仪,低声补充说,“儿子从来没见过皇玛法,哪里有这样的机会?”   “自然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微笑的注视着他的眼睛,故意做出很神秘的样子。      他愣了愣,犹豫着问:“那玉姨的意思,是让我明天,偷偷的去见?”   “傻瓜!”我一拍他的脑袋,说,“干嘛要偷偷的,你就等在牡丹台,备好自己最拿手的功课,不就行了?”   “不过,阿玛,会说什么呢?” 未来的乾隆皇帝到没有被憧憬中的美好完全迷惑。   “弘历,只要你表现得好,阿玛难道会不高兴吗?”我顿了顿,又刻意加重了语气说,“你要记的,机会,向来只会照顾那些既聪明又勤奋的人。”      看着弘历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不禁在想,如果有一天,当诚、孝两个字摇身变作兑换权利的筹码,那么,再英明伟大的帝王,也应该是值得哀悼和怜悯的。      但是,至少我还相信,这是一件对我的丈夫和他的儿子乃至这个国家,都有益无害的事情。      ——————————————————————————————————————      偶不喜欢孩子,所以写的到不到的,亲们将就着看吧。      下一章准备写四四登基了,兴奋ing!      差点忘了说,雪儿是姓刘的,亲们难道还不知道她是谁吗?嘿嘿!某白奸笑中! 作者有话要说:南 邻 杜 甫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 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 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 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 雍王正位   牡丹台,春浓如酒,百花盛开,祖孙偶遇,其乐融融…      窗外日影迟迟,静静地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感觉历史就像跳动在指尖下的音符,如何排列,只是因为事先选了什么样的曲子。      弘历的表现堪称完美,举止得体,进退有度,天真而不做作,成熟而不世故,完全具备了一个祖父,不,一个皇帝祖父所看重的各项品质。又或者,对康熙而言,他完全是一种年轻的蛊惑,只是恰好可以照见那遥远岁月里的斑斑印迹。      而我的四爷,应该也是高兴的吧。自从康熙五十九年末,诚王和恒王的儿子被封为了世子,而他则躲在书房里对着弘时大发雷霆。这一次弘历入宫伴驾,至少可以让垂垂老矣的帝王在望见他的同时,时时记得那少年清朗的微笑中,另一副依稀可见的眉目。   我想他一定太清楚,这样的时候,即使再微小的一点瑕疵,或许也会是致命的。      钮钴禄氏?这康熙口中的有福之人。今日的她还并不知晓,或许仅仅只是这一句,便注定了今后几十年的安乐日子。在丈夫的身边和儿子的背后,安享两任帝王所带来的尊荣,这样的福气,也许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我是在嫉妒吗?忍不住抬手扶了扶胸口,心脏像往常一样,平缓而有力的跳动着。   我想,我的感情比我的理智更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如果,当初着意的提点弘历只是现代人的一种本能,那么,如今对芙嘉的一点点羡慕,则亦是如斯。即使是我抽动历史的陀螺,让它加快前行的速度。但至少在我看来,也不过是奔向那冥冥中早已注定的结果。   所以,在这样的时候,在这一段我早已认同的历史面前,我似乎更愿意把自己当作一个局外人。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让自己的感情,继续保持着它的唯一而纯粹。      “额娘,四哥是以后都要住在宫里了吗?”   “是啊!”我起身把弘昼抱到桌子上,轻捋着他跑得有些散乱的发辫。   “那额娘,能不能跟阿玛说说,让我也一块去行吗?”弘昼扬起脸,脸上有几道黑黑的印迹,那神情活像一只被遗弃了的玩具熊。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问:“宫里就这么好,能把天申的魂都勾了去?”   “那倒没有,不过,我就是想去。”弘昼摇了摇头。   “那你倒给额娘说说,为什么一定要去啊?”看他一副认真的样子,我倒是好奇起来。   “他们,他们都说,四哥品行好,学问也好,所以才,才跟皇玛法进了宫。那天申要是留在府里,不就跟三哥一样了吗?”   “三阿哥?这跟弘时有什么关系?”听他这么一说,我脱口问了出来。   “没,没什么…儿子…”弘昼似乎有些后悔,半张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宝贝是不是想让我把你阿玛叫来,才肯乖乖的说出来啊?”我捏着他的脸蛋,温柔的威胁着。   “额娘真是的!”弘昼使劲地拽开我的手,郁闷的嘟囔着,“还不就是三嫂和三哥干仗的时候,说什么他在外面鬼混嫖女人,不光惹得阿玛生气,皇玛法就连世子都不封他。那天申一向都跟四哥在一块的,皇玛法为何不把我一块带走啊?”      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当初只想着弥补历史可能会遗漏的情节,却忘了顾及他的感受。      “天申啊,你该记着,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没有办法,只好搬来孔老夫子的名言安慰安慰他。   “这样的说教,难道就是额娘真正想说的吗?”弘昼想了想,然后看看我,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黯然。      “儿子,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呆在那个紫禁城里,未必是你想要的生活。”我知道此刻的他一定不会明白,但还是说了出来。   “兴许是吧,可那不是要试过了才知道吗?”望向窗外的小脸上弥漫着一种懵懂的向往。      亚马孙河流域的一只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就可能在密西西比河流域引发一场风暴。   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不禁突发奇想,如果那一天我把弘历留在身边,而让我的儿子去面对康熙,那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      没想到弘历被带进宫的第二天,我就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钮钴禄氏。      当她走进来的时候,我正抱着乐乐,给她讲睡美人的故事。   猛然瞥见那个娇小人影站在面前,一丝错愕不禁从心底闪过。这十年来,我们一向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在四爷和福晋面前相敬如宾,她每次来看弘历,我也是摆出一副故作不知的样子。只是私下里,是从来没有任何来往的。毕竟,曾经的那一段往事,无论对我还是对她,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记的。      不想让她看出我心思,于是便放下乐乐,转身施礼道:“侧福晋吉祥!”   “快别…”她似乎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开场白,拉着我的胳膊,有些无所适从。   我顺势站了起来,给她让了座,淡淡的问:“侧福晋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她看了看我,又垂下眼睑,低声说:“你别这么说,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顺便替弘历,说声谢谢。”   “昨天临走的时候,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见我并不答话,她忽然抬起头,似乎挣扎了许久的心思终于定了下来,“如果,如果不是你,弘历兴许不会…不会让皇上看中的。”      屋子里的气氛静得有些诡异,一对水汪汪的眸珠,似乎几份期待、几份软弱、几份彷徨、还有几份歉疚,瞬也不瞬的罩在我的脸上,只是单单找不到她话里所说的感激。      “侧福晋说的哪里话,皇上能看上咱家的孩子,自是皇上的恩典和弘历的福气,哪里轮得到我来贪功呢?” 我轻轻一笑,只想尽快把这极不舒适的空气吹得烟消云散。记得以前听过一句话,对于一个民族来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而对于一个人来说,过去的背叛最好忘记。   也曾深以为然。只是今天才发觉,这说到和做到之间,似乎远远不像手指可以轻易的触到唇边。      “也许,我是不该来的。”顿了顿,她的眸色一暗,无声的叹了口气,便起身走了出去。      心头忽然一软,似有无数的暗流汹涌而过,忍不住冲着她的背影道:“弘历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回过身,微笑的脸蛋上泛起阵阵的红晕,如同多年之前的狮子园里,那个柔弱恬静的少女正醉心于丈夫的夸耀。      “额娘,那个喜欢睡觉的公主到底有没有醒来啊?” 钮钴禄氏的人影刚出了屋子,身边的小人已经开始不耐烦拽我的裙脚了。   “宝贝,公主睡了一百年之后,终于有一位勇敢的王子,冲破荆棘和各种树藤的阻碍,来到了公主沉睡的城堡里。然后他俯下身,亲吻公主的前额,恶女巫的魔咒就此破除,公主便醒来了。”我低头望着她,耐心地讲述着结尾。   “哦。”她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额娘!”隔了良久,小家伙突然蹦到我的面前,一本正经的问出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乐乐也是公主,是不是要先选好王子来救我?三哥哥嘛,老了一点点。剩下四哥哥和五哥哥,你觉得哪个更好一点?”      -----------------------------------------------------------------------      四月,抚远大将军终于依依不舍的离京莅军了。就连九阿哥的府里,也透出了幸灾乐祸的传言。四爷表面上依旧沉静如水,而不经意间掠过的眼神,终究还是多了一份轻松的释然。毕竟,在这样的关口让十四离京,皇上著意的人,应该也是把他排除在外了。      五月,晋年羹尧为川陕总督。      六月,幸皇三子园进宴。      七月,以蔡珽为四川巡抚。      ……      人们的心情就在这些交替传来的消息中变换,而皇帝的苍老的生命,也在更迭的四季中渐渐走到尽头。十一月初七,自南苑行围归来的康熙终于倒了下去。只是此时的他或许并不知晓,病痛总会在一次次的斗争中变得加倍强悍。      十一月十三的一大早,我还朦朦胧胧的睡在床上,一股冰凉的气息便从脖颈间绕了进来,惊讶的睁开眼,正对上四爷清亮的眼眸。      “老爷子急召,去畅春园。”他忽然掀开被子钻了进来,话语却依旧简短而有力。   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有节奏的心跳,低声问:“那你,还有空,钻到这里来?”   “想你了。”他捉住我的手,心不在焉地放在唇边缓缓的婆娑。      忽然间,一颗心没由来的冲动起来,我攀上他的身体,狂野地吻了下去。他则紧紧的环住我的腰,热烈而温存的回应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翻倒在床里,微微喘着气。他握住我的肩膀,沉声道:“听我说,有事告诉你。”   “太和斋跨院的寝室,你是知道的。床下面是一条秘道,通向城外,床头的那把如意便是开关。如果今儿个晚间高福儿带来不好的消息,或是过了子夜我还没回来,你就带上乐乐,从秘道出城,自会有人接应。”      我一下子愣住了,脑子里残留的几份迷乱在瞬间一扫而空,明知道他会在这个漆黑的夜晚成就自己多年以来的梦想,却仍会为了这几句话感动到难以自抑。秘道,逃亡,一切的一切就像小说里一样意外而刺激。可是我,却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听凭一个任性得有些混乱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不,我就呆在这,哪都不去,就呆在这,在这等你回来。”      “那你,是存心想让我分神?”他眉梢一挑,说得云淡风轻。      “不!”我使劲抱住他的胳膊,狠狠地叫了出来。      “好了,好了。”他把我放在床上躺好,深情地吻着我的额头,像是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      眼看着他下了床,一丝不苟的穿好了衣裳,忽然觉得自己紧张得有些过分。便拉住他的手,笃定地说:“我想等你回来的时候,这朝服的颜色,也就该换换了。”      他一怔,然后笑了笑道:“预备了这么多,说不定倒都是多余的。”   “不过…”话音一转,“你也该记得,我刚才的话。”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强压下心中想把一切都告诉他的冲动,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再一次吻了我的额头,然后回身走了出去,冰冷的眼神划过窗外晦暗的天色,挺直的脊背,溢满了大战前的冷酷与决绝。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戌刻,帝崩于畅春园清溪书屋。皇四子胤禛即皇帝位,是为雍正皇帝。   我的所爱,终于在这个看不到月色的夜里,成为了大清帝国的第五任统治者。      +++++++++++++++++++++++++++++++++++++++++++++++++++++++++++++      关于四四即位,我一直认为是正位的。但那个遗诏,应该是康熙死了之后,才拼凑出来。而且当时,几位阿哥都知道康熙命在旦夕,应该都是做了准备的,我想四四也不例外,因为毕竟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康熙心中的继承人到底是谁。   所以YY了这一段,来表示四四对偶家玉玉的深情款款(虽然只是有备无患滴)。   严重不符合历史之处,亲们见谅,见谅!呵呵!    乍暖还寒   再一次走入紫禁城,那庄严巍峨的色彩已被铺天盖地的白色所覆盖。我一直没有看到已经成为皇帝的丈夫,只是抱紧了我的女儿,跟在福晋的身后,一次又一次的跪拜,一声接一声的哭泣。      乾清门外的天空,已是暮云低垂。几筵殿内,所有的公主福晋都跪在大行皇帝的灵位前,有人在哭嚎,有人在啜泣,纠结的空气,只压抑得令人窒息。      乐乐从来没有进过宫,却出人意料的没有被眼前的阵仗吓住,只是倚在我的怀里,悄悄地问我为什么要哭。   “因为你阿玛的阿玛,永远离开了我们。”我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缓。      “那阿玛,也会哭吗?”乐乐清澈的眼波中,闪烁着些许惶恐,仿佛小兽一般,带着天生的敏锐。   “会的。”我低声答了出来,心里却不免想到悲哀之外的某些情绪。      “乐乐要阿玛。”怀里的小人儿“嚯”的站了起来,甩开我的胳膊便向外跑去,回身要追,却看见一个全身素白的人影,正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光洁的额头上,几丝隐隐凸现的纹理,细薄的嘴唇,几乎抿紧成一条直线。只有和他怀中的女儿一模一样的瞳子,却依旧皎如山间的明月,璀璨到可以照见我的心底…      “阿玛,你这里很痛吗?”乐乐忽然伸出一只小手,轻抚上他的胸口。      他身子一颤,仿佛只轻轻的一掌,足以将心中所有的哀痛逼得无处躲藏。整个几筵殿,在一瞬之间归于沉默,只有一声低低的饮泣,伴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那高贵的脸颊,淌了下来。   乐乐的小脸慢慢的靠了上去,伸出柔嫩的唇,小心翼翼的吻去那颗泪滴。然后又往他的怀里蹭了蹭,仿佛心满意足的小猫般说了一句“乐乐陪着阿玛,就再也不会痛了。”      那个晚上的其它细节,已经在我的脑海中渐渐模糊了。只记得父亲牵了他的女儿,伫立在一片大大的空地上,低诉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月明星稀,闪烁的星子,犹如水钻般挥洒在黑沉沉的天幕间。我以为,似乎只有孩童,才会窥见那深藏于心底,却简单而纯粹的悲伤。只是我们,如果还能轻易的因此而生出感动,也算是值得庆幸的吧。      二十七天之后,所有的人终于可除去厚重的丧服,长长的舒上一口气。而皇帝的生母,德妃,拒绝太后的尊号、拒绝搬出永和宫的种种不合作态度,却又成为了紫禁城上空,新的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又过了几天,恰好是我的生日。见他从门外走了进来,心底不禁闪过几丝窃喜。      “想我了?”他把我搂在胸前,微凉的气息从我的脖颈间掠过。   “做了皇帝的人,不是要自称朕的吗?”我揽过他的辫梢,轻挑着那明黄色的穗子。   “是啊。扳了这么久,怎么今儿个就给忘了呢?”他仿佛自嘲的笑了笑,熠熠生辉的眸子里,却含着几分倦意,“玉儿说得对,要是在外人面前露了窃,到是大大的不该了。”      “怎么,皇帝也有心事?”我侧过头问。   他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反问道:“你以为做了皇帝,就能没有苦痛,没有烦恼?”      顿了顿,竟然情不自禁的想起这样一句话:“如果痛苦是无法避免的,也许我们,该学着去享受它。”   他有些诧异的举起我的下巴,道:“玉儿这句话,怎么听来有些像禅机?”   “是吗?不过是小时候在私塾里看过的,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我挪开目光,轻描淡写的遮掩着。Please enjoy the pain which is unable to avoid. 这是哈佛图书馆里的名言。      “原来玉儿还上过私塾呢?”他忽然笑得有些狡黠,方才积在眼底的黯淡也散去了一些,“是哪个师傅教的,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   我“哧”的一声笑了出来,笑说道:“十三还真是个话痨,这些个陈谷子烂芝麻的,也都说给你听。”   “不好吗?”他修长的手指在我的下颌处缓缓游弋,抬起的目光却仿佛伸展至一片遥远的虚妄,“记得那天是路过承乾宫,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小丫头站在树下,仿佛有心事的样子。”      乍听他说起十几年前的往事,平静的心湖不禁荡起几丝涟漪。原来那一天我真的没有看错,朱红的宫墙掩去的背影,便是我的爱人。贴近了他的胸膛,低声道:“我只是想去看看,你额娘住过的院子。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柔软而湿润,轻揉着我的脸,缓缓地说:“你现在的样子,跟额娘好像,都有水晶一般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纯净。”      这是他头一次在我面前提起孝懿皇后,虽然对于他和生母、养母之间的微妙关系,我不甚了了。但我至少明白,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固执坚持到,对自己亲生的儿子,刻意刁难。      “玉儿,答应我,这辈子都爱我,别离开我。”他突然把我抱得紧紧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极郑重的点了点头,然后缩在他的怀里,感觉一种冰冷的痛,正从他僵直的身体里向外缓缓地播散。女人的软弱,总会让男人心生爱怜;而男人呢?哪怕一生只有一次,却会让爱他的那颗灵魂,甘愿为之沉沦。      “阿禛,”我轻唤着他的名字。也许这一刻,他并不希望自己和那个高高在上的头衔混为一谈。      “什么?”他应了一声,稍稍放松了手臂。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很认真地说了出来,希望他可以成全我的一个愿望。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表情有些滑稽。      我没有笑,只是凝望着他的眼睛道:“我有一个心愿,从你第一次看见我的那天,就有的心愿。”   “你说。”他点点头,有些好奇的样子。      “我想有个家,一个只属于你,和我的地方。某一个初秋的清晨,会有清冽的空气,氤氲的雾霭,我们会在同一个梦里,微笑着醒来。”   “或者某一个暮春的夜晚,会有一个白衣皂靴的男子,在纷纷飘落的花雨之下,给我念: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万萬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別。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他含笑接了下去,望着我的神情,柔和而欢快,宛若日出时一抹跳动的霞光…      “皇上!皇上!”门外却突然传来焦急的声音。   “怎么了?大呼小叫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他脸上的颜色顿时暗了下去。   “皇上息怒,是年主子,生了个小阿哥。”高福儿急促的声音,把两个近在咫尺的人突然拉得很远。   “哦。”他答得简单,却掩不住语调中的欣喜。      “不过太医,想请皇上过去一下。” 高福儿仿佛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句。   “怎么了?”   “奴才不知,只是报信过来的人有些着急,这才不得已扰了主子。”      他匆忙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过来,眸色中似有几分无奈的歉然。我飞快的把脸转到一边,那迂回在心头的幸福,渐渐冷却,幻化成浅浅的悲凉。      窗外的明月,不知何时,已被乌云遮了起来。只留下几颗星,慵懒的眨着眼睛。      ——————————————————————————————————————      年氏的孩子,终究还是没有留住。只来得及让他阿玛赐下“福沛”的名字,便在一片低沉的寂静中骇然逝去了。   紫禁城的上空寒风呜咽,人们的哀痛都已在日日夜夜的哭嚎中变得木然,而如今的四爷,无论在面对何样的感情之前,也都会记起自己首先是个皇帝。只剩下那个满心哀伤的母亲,对着满屋子的补品赏赐,黯然垂泪。      过年的时候,那拉氏带了我们几个去给皇太后请安。我停在永和宫的门口,悄悄拽了拽那拉氏的衣襟。   “怎么了?”她回过头,望着我的眼神有些不耐。   “太后身子不好,咱们原是该常去看看的。可妹妹我…没得再让她老人家厌弃。”我无奈的微笑着,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   那拉氏看了看我,又往门里瞅了瞅,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拍了拍我的胳膊道:“也好,你就在这里请个安,也算是全了一片孝心了。”   点了点头,便侧身站到一旁,目送着大队人马鱼贯而入。这几日,太后正为了上尊号的事和皇上怄气,就连前来劝和的八爷和十爷也给轰了出去,或许,只有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一种选择。况且德妃当年的那一句“永远不许踏入永和宫”,自然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却的。      立在宫墙之下,向西南的方向望去,连绵起伏的宫殿,一眼看不到尽头。传说紫禁城里的宫房,有九百九十九间半。这东西六宫,永和,承乾,储秀,翊坤…个个都是钟灵毓秀的好名字,可这庭院沉沉,碧云冉冉,遮住的却是极多的春愁闺怨。   寂寞芳菲暗度,岁华如箭堪惊。   头顶那冬日的暖阳,撒落在一大片金黄色的琉璃瓦上,仿佛溢彩光华的流波,虽是点点璀璨,可透出的却是斑斑哀凉。蓦然忆起当初徽音的那一句“可还愿意一辈子留在这深宫之中”,原来少年时的无所畏惧,不是不曾有过,而是恍如一抹青春的剪影,似寂寞烟华,逐流年轻老。      “如玉啊。”赫然是那拉氏的声音。我转过身,只见正她们几个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   “皇额娘让你进去呢。”那拉氏指了指门里,对我说。   “让我…进去?”   “是啊!你就别一个人杵在那了,没得让皇额娘等急了。”那拉氏秀气的抿了抿嘴,可满脸的神情却像是在警告。不要去触碰,那些太过敏感的话题。   我只好答应了一声,硬着头皮提步向院内走了进去。自从十五年前出了这个院子,如今可还是头一次回来。方才寻思的什么置身事外,宫词闺怨,都已经从脑海中悄悄溜了出去,心里只想着该如何应付这次并非令人期待的见面。      暖阁里装了地龙,一脚迈进出,便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德妃娘娘端坐在炕上,穿着香色八团喜相逢纹织金缎棉袍,间饰折枝花卉、蛱蝶、蝙蝠;头上除了金镂空蝠寿扁方,还插着金累丝凤的钿口,那九凤口衔流苏,中间缀着碧玺、珊瑚的各色坠角。      “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吉祥!”我俯身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的叩了个头。奴才这个称呼,使我一直所深恶的,如今说了出来,到恰好可以撑开我和她之间的距离。      “起来吧。”德妃随手指了指一旁的矮几,“你也算是从这永和宫出去的,不必过分拘礼。”   心里诧异,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和颜悦色,躬身立在一旁道:“谢太后娘娘,奴才还是站着回话吧。”   “也好。”她倒并不在意,缓缓的开口问道,“玉丫头,你是有一个阿哥和一个小格格吧?”   “会太后的话,是。”我毕恭毕敬的答道,只是心里还在不住地揣摩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儿女双全,看来她们几个,倒是都不及你的福气。”她端起炕桌上绿地粉彩开光菊石纹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我低垂着头,想不出该答是还是不是,只含混着道,“这儿女们都是,都是皇上的眷顾。”      “说得不错。”她“啪”的一声撂下手中的茶盏,“可这男人的宠幸,搁的日子久了,倒也未必总是妥妥帖帖的。”      我一愣,对她的话有些不知所以。      “我是说,以你的身份,也该及早替五阿哥打算打算。照咱们大清朝的规矩,可是子以母贵呢。”德妃仿佛猜准了我的惑然,慢条斯理的解释着。   “奴才惶恐,还请太后明示。” 心里一惊,匆忙跪了下去,只恐怕这老太太要拿天申打什么主意。   她却一把拉了我的手,说:“你是个爽利孩子,别跟她们几个学着汉人那些拐弯抹角的心思。你去跟老四说说,让我见见胤禎,噢不,允禵一面,怎么样?”   “对,玉丫头,”没等我答话,德妃便继续道,“你就去跟老四说,只要他让允禵回来,我便不再推辞太后的尊号。将来册封的时候,也少不得要请皇太后的懿旨,到时是给你封妃还是抬旗,皇帝自然要听我几分。”      原来竟是这样。   上个月十七,十四阿哥一回京,便吵嚷着先要谒见大行皇帝的梓宫,可到了寿皇殿,却只哭祭先皇,而拒不朝拜新君。皇上一气之下,便把他打发到景陵恭待大祭。因而至今,德妃也未曾与他见上一面。难怪她一开始便要扯出弘昼,同为母子,将心比心,我也难免是有几分动容的。   心中不禁一叹,抬头向她望了过去,只觉得那精心修饰过的妆容,恍然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留于眉宇间的神色,却似有一种说不出的苍老凄然。      “怎么样,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德妃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这难不成,你还想要贵妃的名份?”      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磕了个头,淡然答道:“回太后的话,名份的事,奴才没有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也好。”她似乎并没有听出我话里的意思,眼光向门口瞟了瞟,依旧急切。   我不禁无奈的扯起了嘴角,反手握住她的胳膊,问道:“奴才斗胆,请问太后,同为皇帝的女人,做答应、做常在,和作妃子、贵妃,真有这么大的区别吗?”      德妃望着我的神色有些异常,似乎大大惊诧于我的迟钝,顿了顿,目光渐渐变得涣散…   “年轻的时候,谁都指望着两情相悦,白首不离。等你有一天到了我这岁数,就该明白,什么情啊爱的,不过都是自己骗自己。你只爱他一个,他却当你只是其中之一。辛酸久了,也就知道自己该在意什么了。说句大不敬的话,我一共给先帝爷生了六个孩子,可后来那些年,他肯来永和宫坐坐,也不过是拘着旧日的情份。当初西边偏殿里住的两个常在,比我进宫还早些,还不是说没就没了,有谁还会在意?”      不知是不是跪得太久了,只觉得双膝已全然麻木,屋子里极暖,却仍觉得有冷森森的凉意从青砖的地面上渗了出来。本以为她这一番话,并不足以动摇我的心神,可心底那片执意不愿碰触地隐忧,却仿佛被人浅浅的割开,留下一道血痕和隐隐的悸痛。      “你还是应承了我吧,左右不会有你的亏吃。”      “想想十四待你的好,难道你就忍心,一直留他在外面受苦?”      德妃语音低沉,仿佛屋子里凝滞的空气。      “我…我…”声音颤了又颤,却说不上一句整话,本来一心想逃开的是非,却还是避无可比的惹上了身。 阿禛,德妃,十四,我何尝愿意眼看着他们兄弟阋墙母子反目,可这其间的恩怨,皇帝的决绝与无奈,又岂是几句话就能化得开了?      咬牙摁着地面站了起来,狠了狠心道:“天不早了,太后还是好生歇着吧,奴才也该告退了。”   “那你,到底是怎么个回话?”德妃紧抓着桌上的茶盏,几条青筋在依旧白皙的肌肤下隐约可见。   “祖宗遗训,后宫不可干政。太后还是不要为难奴才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匆忙福了一礼,便仓皇向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不知是什么东西碎裂了一地。      出了院门,直到看见承乾宫的院墙,心里的压抑才觉得消散了几分。仰首西望,蓝得通透彻底的天际上,几缕暮霞,正摇曳着最灿烂的色彩。   曾忆画图开碧落,又见锦绮照衡门。   忽然记起那一年挨板子,整个人痛得跌入十四的怀里,是他抱着我,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还有那一回,跪在御花园的石子地上,也是他,托起我受伤的脚踝,细细的查看。还有在热河的那一次,漫山遍野的恶狼,如果不是他,兴许我早已成了恶狼果腹的美餐…      记忆如潮水一般,淹没了我恍若麻木的灵魂。我知道,若是放在现代,我们一定会是两肋插刀的好哥们儿,可是如今,我却不得不隐藏起自己,学着虚伪,学着避讳。      “哎呦喂,这是谁啊?”   一声惊叫,我才觉得自己是撞在一个人身上。刚要道歉,身前的人却已跪了下去,“格格恕罪,是奴才瞎了眼,没撞伤您吧?”   低头细看,原来竟是高福儿。不禁后退了一步说:“高公公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他磕了头,然后一骨碌爬了起来,笑嘻嘻的道:“主子可不兴跟奴才这么生分,万岁爷刚赏了奴才个新名儿,叫高无庸。这公公两个字,可叫奴才心里不受用呢。”      高无庸。   如今新君即位,他也升了养心殿的总管太监,整日价儿跟在皇帝身边,且不说康熙朝有头有脸的太监宫女,就是府里寻常的格格侍妾,见了面也是要陪上三分笑意。想到这不禁笑了笑,望见他身后一队抬着家具屏风的太监,便随口问道:“高无庸,你这大总管太监,又是忙着给谁搬家呢?”   “回主子的话,是万岁爷赏了承乾宫给年主子住,让奴才先把东西搬过去。”      承乾宫!?   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高无庸一把拽住我,急急地问:“主子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扶住额头定了定神,松开他的手。只觉得一颗心,如水煮油煎一般,苦楚难言,牙齿狠狠地咬了嘴唇,却又有酸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了下去。      高无庸似也看出了什么,瞥了一眼身后,凑到我跟前低声说:“主子别恼,这封赏之事,自然有万岁爷的用意。奴才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可一直都是,咱们爷心坎上的人呢。”      他话语恳切,倒不像是随意敷衍。只是耳轮中那低沉的调子,却似风中嘈切的呜咽。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万萬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別。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那温存的声音,犹在耳畔回旋。只是纵使那梨花冷艳欺雪,馀香吹衣,却也是天际斗牛,不谙人世愁苦,怨憎会,爱别离。      ---------------------------------------------------------------------------      亲们久等了,小白终于把这一章更新完毕了,抱歉抱歉!   不过今天是三十,也算是给大家的春节礼物吧,祝各位亲们身体健康如硕鼠,聪明伶俐像鼹鼠,活泼可爱如松鼠,收获多多似田鼠,天天快乐如米老鼠!呵呵!      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万萬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別。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是丘处机的《无俗念》,金庸曾改了一点用来形容小龙女。      其实在射雕里对这老道没什么好印象,不过他还真是个大大的才子。 有情无情   浑浑噩噩的走了回去,似乎已过了掌灯的时分。小乔正等在门口,一看见我就匆忙的说皇上召了我去养心殿。      去或者不去,直到走过了养心门,我的心却还在犹豫着。   即使当初他并没有答应,但至少还欠我一个解释,我的愿望,从第一次看见他起,就有的心愿,我不能也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他去和别人一起实现。   可是下午,太后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我拼命的克制自己才能压抑下的冲动,却又让我不愿去见他。      正殿门口当值的小太监低声告诉我说皇上正在西暖阁里同怡亲王议事。   推开板墙上虚掩着的门,十三欠身坐在正对着门口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神情肃然的说着什么,一眼瞥见是我立在门口,便换上一副笑脸道:“难怪皇上刚才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原来是佳人有约啊。臣弟如此不解圣意,该罚,该罚。”   我侧脸避过他的目光,欠了欠身道:“十三爷如今晋了亲王,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倒是连皇上也一并打趣了?”   十三咧嘴一笑,道:“皇上瞧瞧,娘娘这口才可是越发了得了。圣人道,小杖受,大杖走。如今这么顶大帽子扣下来,臣弟可是不得不开溜了。”说罢便起身打了个千,笑吟吟的退了出去。      屋子里剩下我们两个,只觉得一波和煦的目光笼在我的周围。抬眼望了过去,北面的墙壁上高悬着“勤政亲贤”的匾额,左右是一副对联: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皆是皇帝御笔。再往下面,一对紫檀镂空的炕桌上面,摆着汝窑青釉三足笔洗、夔龙纹松花江石的暖砚、玉杆的狼毫和赤红的朱砂。而中间那五爪金龙的黄缎子垫褥上端坐的,便整个天下的主人。      “玉儿,过来。”皇帝的声音,沉静而温和。   我低下头,盯着脚尖移动的方向,心里仿佛有千百个念头搅在一起,想质问,想逃开,可却只是按着他的话,沉默着向前。   “上来给我揉揉膀子。”他微眯着眼,随手指了指肩头。   因为是节下,他穿着造办处赶制的明黄缎绣彩云蝠金龙袍,镶着紫貂的立领。双肩各有一条金龙,以圆金线绣成,并用白色辑线点缀着龙角、龙爪和龙尾。那端庄威严的气势,让人看在眼里,好不心生敬畏。   我伸手去扶他的肩膀,却隐隐觉得那龙首狰狞可怖,森严的目色仿佛能一直看穿人的心底。下意识的往后一退,背心便抵住了墙里。      “今儿个你们去看太后了?”他抬手摁在我的手上,淡淡的问。   “是。”我答应着。   “噢。”他点点头,活动了活动肩膀,又说,“才刚不过看了十来个折子,这膀子竟就有些酸乏了。可巧怡亲王来请安,说到封妃的事情。”   “是嘛。”我随口一答,想起永和宫里德妃的那番话,心中又是一片纷乱。   “朕要封你作玉贵妃,你可欢喜?”他忽然转过身,语气平缓,只是含笑的目光中却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今天,他是第二个人,跟我提起贵妃的封号。可我读过历史,知道雍正元年他只会册封一位贵妃,而且那个人,并不是我。心中不禁一动,滑出几缕欢悦,而那再自然不过的一个“朕”字,却又勾起同样的苦涩。      屈膝跪了下去,低着头,说:“臣妾惶恐,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怎么,你不满意?”头顶的语气瞬时多了几分压力。   “臣妾不敢。只是…只是臣妾出身寒微,配不上贵妃的荣宠。”我强忍着心中的割痛,轻声道了出来。      “玉儿,难道你,也要存心跟朕这样生分?”过了许久,对面的人终于在叹息中发出一声询问。      “我…”心中一软,忍不住仰首望了过去。极近的距离,那明黄色的袍子,在灯下看,却亮的有些扎眼,仿佛千条华彩,搅出一条光芒万丈的波澜,直横在两个人中间。那是多少人须仰视才见的光芒,又有多少人甘愿趋之若鹜,只是我不想,不想靠得太近,更不想被这样的光芒遮蔽了心神。      “皇上,既然臣妾想要的那个家不能如愿,那这个金雕玉琢的外壳还会有什么意义吗?”我终于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了出来。   他一愣,似乎根本没有听懂我的意思。顿了顿,忽然道:“你今天是去过承乾宫了?”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默然无语的望着他。      “明丽是贵妃,你也一样,这难道还不够补偿吗?”他追问道。   “不是不够,而是多的有些过分。”我低声回答。      “册妃的旨意已经下到了礼部,玉儿,你该知道,抗旨是什么样的罪?”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威严而高亢。   我克制住心底登时生出的惧意,转身下了炕,跪倒在地上,说:“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蓝色漳绒串珠的云头靴缓缓踱到了我的面前。   “玉儿,你一向是个明理的人,这人世间,不是你想要的,就一定能够得到。”   “皇上圣明,如果想要的却不能得到,那臣妾希望至少可以保留拒绝那些替代品的权利。”我紧咬着嘴唇,只觉得眼底一片酸涩,却终究没有落下半滴泪水。      “哗啦”一声,炕桌上的东西落了满地,点点的朱砂,溅在蓝绿红青的四色立水上,印出斑斑的污迹。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擦,他却着意的转过身,挪步避开了。      “浑似姑射仙子,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这紫禁城里,哼哼,有的是人比你更适合这样的句子。”身后的门轴转动,和着几声森冷的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寂寞的回响。   屋子里的烛光,投射在碎裂的青釉瓷片上,晕出幽深迷茫的光。      咨尔格格耿氏,克叶柔嘉,早推淑慎,允合珩璜之度,宜膺象服之荣。曾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裕嫔。   第二天,一纸册封的诏书将我送入了钟粹宫的西配殿。   这里,距承乾宫不过一墙之遥,却也是,这东西六宫里,距离养心殿最远的地方。      同为藩邸格格的宋氏被封为懋嫔,住了钟粹宫的东配殿。按宫里的规矩,只有封了妃的女子才能做一宫主位,而我们两个小小的嫔,就只能躲在东西两面的配殿里,望着黄琉璃瓦歇山顶下的正殿一片空寂。      懋嫔起初是福晋房里的大丫鬟,康熙三十三年的时候生了皇长女,于是便封了格格。听说当年,也算得上是府里才貌拔尖的人物,可后来连着两个女儿夭折,想是心气儿也渐渐淡了。不到五十岁的人,终日里只是诵经念佛。      如果放在以前,我兴许会以为这是为了博得皇上的欢心。可看到那佛堂里缭绕的香雾,屋檐下寂寥的背影,却只觉得,那不过是等待尽头一份绝望的宁静。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或许未必都是良人的错,因为所有的记忆,本该是有容量的,它会模糊,会老去,会在时间中渐渐消弥。   继而又想起德妃的话,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或许这也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它只为爱情规划出最美丽的梦想,却没有任何措施去保证它的施行。难怪这后宫里的女人大都信佛,因为在执着之后,总该有一种方式,可以将热情的余灰消磨殆尽。      -----------------------------------------------------------------------------------------------------------------      出了正月天气,钟粹宫里依旧是春寒料峭。我披了大氅,站在院子当中。   四下里安静无声,就连平日里懋嫔诵经的声音也淡出了耳际。昨晚一夜的大风,只刮得阴霾尽散,碧空如洗,放眼望去,湛蓝的天上不余一似云彩。偶尔有柳絮飞过,轻软的浮在空中,如同那梨花的影子,映在日光下,晃入人的眼睛。      多少次站在此间眺望,以为可以忘却,而平添的却总是惆怅。一颗心,在碧瓦红墙间辗转低回,如同在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是朝霞,是暮锦,仿佛暗雅如兰,恍又凄婉如歌。   而思念,却如露珠,总是未曾落泪,却已干涸。      闭上眼,心底不禁生出几分自嘲。什么不愿和光同尘,什么不愿随波逐流,说到底,还不是流于俗世的一分嫉妒?所谓万象皆空,红尘尽处,即使近在咫尺,却也离我那么远,如同镌刻在天上的门,临花照水,使我仰望,却无从触摸。   原来有些事,有些人,不是想忘,就能忘记的。      “这大冷天的,娘娘一个人这是发什么呆呢?”   闻声睁开眼,却见一抹绯红的人影儿,正立在宫门口。“雅柔?”我脱口叫了出来,没想到竟会是她。   她缓步走了过来,拉了我的手嗔道:“怎么,不认识了?人家巴巴的来看你,也不说请我进屋坐坐?”   “哪里哪里,”看她一副好像受了委屈的模样,我不禁失笑道,“王妃大人,如今我这儿可是门前冷落鞍马稀,招待不起你这样的贵客了。”   兆佳氏笑推了我一把道:“瞧瞧,还真应了我们家王爷的话,也就是你,在这样的时候,还能有闲心消遣别人。”   听她这么一说,到触得心里有些发酸,下意识的眨了眨眼,道:“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再不寻些乐子,难道要整日价哭天黑不成?”      “找乐子,我可没看见主子哪天高兴过!”还没等兆佳氏接口,小乔便从门里迎了出来,“王妃来得正好,快劝劝我们家主子吧,好好的贵妃不当,也不知是跟皇上呕的哪门子气。”   眼瞅着心事被她揭破,心里没由来的生出几分气恼,狠狠地摔了一下门板,厉声说:“这院子前面就有贵妃娘娘住着,谁心里不受用,尽可以拣了高枝儿去,横竖我不拦着就是了。”   “主子,我…”小乔一惊,登时便红了眼圈。兆佳氏看看我,又瞅瞅她,赶忙打圆场道:“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净捡你主子不爱听的说,得了得了,快去把你们家的好茶泡上两杯来,我跟你主子说会子话。”   看着小乔出了门,兆佳氏轻掩了门窗,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必呢?明明心里放不下,可又非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受苦的,还不是自己。”      心头一颤,那刻意压抑的苦楚如同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一拳捣在桌案上,指节吃痛,怔怔的竟落下一滴泪来。      “不是我说你,”兆佳氏拿起我的手,放在嘴边吹了吹,正色道,“这汉人不是有句话吗,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咱们满人的女儿,虽不讲这些扭扭捏捏的句子,可也没有把自己的男人往别人怀里推的理儿啊?咱们且不说别的,皇上想封你作贵妃,这样的抬举,多少人在一旁耳酣眼热的。可你却固辞不受,偏要给皇上没脸。这还别说是皇帝,就是我们那位爷,在家里有半句拂逆的话,都是要翻脸的。现如今这宫里,有多少人瞅准了机会,准备下绊子砸石头。若不是有万岁爷在上面护着,只怕你是一日也过不消停呢。”      “可他心里,还不是终究记挂着别人,就算是封了我做皇后,又有什么用?”我抬起头,只觉得朦胧的眼神可以透过道道宫墙,直望见承乾宫里的满树荼靡。      “如果是我,就一定会等。”兆佳氏顿了顿,声音忽而变得低沉,“你是知道的,这老十四是肯定不能用,可西北又总不让人省心。眼下就连王爷,也忌年家三分。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后宫的恩宠,若是跟身家功名搅在一块,总不是个长久之计。”   恩宠,功名,饶是多了三百年的智慧,我却也十分惊叹于她的预见能力。不知何时,那个娇俏柔美的十三福晋,已换作了身前这个雅致精干的女人,这一番说辞,虽不致让我顿生悔意,可心中的那份委屈,却也冲淡了不少。      她见我有些发愣,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忍不住笑了笑,道:“别笑我,这也都是被逼出来。前些年,除了你们,哪个府上见了我们不都避得远远的。王爷心里憋闷,多少委屈还不是撒在我身上。说句不脸红的话,男人若只是对你宠着惯着,那不叫夫妻。你替他担了多少辛苦,他总会记着的。”   听她提起十三,语气中满是自得之色,忍不住问:“是怡王,让你来作说客的?”   “是,也不是。如今皇上刚刚继位,这朝里朝外该整治的事情,多如牛毛。王爷跟着皇上,见天都忙得不亦乐乎。不过,这些日子,皇上一直心绪不佳,前儿个还处置了齐妃宫里的两个太监,说是私通宫外。”她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爽快的语气,倒像是打了腹稿,临了,还神秘兮兮的加上一句,“不过私下里传着,仿佛是妄议了裕嫔娘娘…”   她声音渐低,几乎听不见后面的词句。但我知道,这话是偏偏说给我听的。说到底,那个人的好,我又何曾忘记?可心里的那份怨,却又该如何了却呢?      屋子里渐渐静了下来,只听得微微的风声抚过步步锦的窗棂,仿佛梁间的新燕绻语呢喃。兆佳氏一对秀丽的眸子,如池中水影,清澈见底,波澜不兴。我不由得垂了眼睑,低声道:“雅柔,你让我再想想。”   “也好,王爷说你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可别人清楚的却未必了了。这话我听不懂,可他说你一定明白。”   是啊。十三说的没错,这古代的历史,我到清楚的很,只是这古人的心思,可是一直都学不来呢。   “好了,带了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 兆佳氏使劲摁了摁我的手背,披了斗篷,便要往外走。一眼瞥见墙上的什么东西,忽然又道,“墙上这幅字,怎么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我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原来挂的就是十三送给我的那一幅《后唐望美人山铭》,不禁笑道:“难怪你认识,这副香光居士的字,原是你们家王爷送的呢。”      “香光居士的字?!” 兆佳氏愣了愣,然后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      这两章写的极度不畅,估计偶还不太适应当后妈的感觉。   不过,很快,亲妈就回来了!嗬嗬!      刚看到几位亲的留言,忍不住再多说几句。   首先,四四是皇帝,他即使再爱一个女人,也是要排到江山社稷之后的。   其次,我觉得四四本来就是一个性格比较嚣张的人,有时候做事情有不计后果的一面,有大爱,也有大恨,他会把话说得很绝,但也会后悔。我觉得他对玉玉就是那种认为她理所应当就应该理解他的,玉玉使性子,他会生气,可真冷落了她,心里又别扭。四四对于他喜欢的人,总是他可以随便欺负,但绝对不许外人碰一下的。   “谁希罕贵妃的头衔呀”,1亲这句说的好,这也就是玉玉想告诉四四的,下面没说出来的就是“不早跟你说了,什么皇帝贵妃的,干我啥事,人家看重的不过就是你这个人。”   不过,这样的话说出来是解气,可真要做的话,还是要三思而后行的。我一直觉得,爱一个人就要以他喜欢的方式来对他,如果嘴上说爱他,可还提出一大堆的必要条件,那两个人剩下的可就只有吵架了。再说,如果男主对女主一味迁就,处心积虑的巴结讨好,那就不是四四了,而是假汝其名而想象出来的任何一个人。      以上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仅供参考。 小玉窗前 作者有话要说:春入横塘摇浅浪,花落小园空惆怅。 此情谁信为狂夫,恨翠愁红流枕上。 小玉窗前嗔燕语,红泪滴窗金线缕。 雁归不见报郎归,织成锦字封过与。 ----牛峤《玉楼春》  “夜里风凉,主子还是披件衣裳吧。”   心下歉然,回身拉了小乔的手,道:“白天凶了你,不记恨我吧?”   小乔呵呵一笑,说:“主子又不是不知道,奴婢这脑子,从来都只记高兴的。什么烦恼忧愁的,我都忘得快着呢。”   看她那满不在意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可转瞬一想,又不禁觉得酸楚,这人世愁苦悲辛,难道是想忘就能忘了吗?      “主子…”一旁的小乔轻推了我一下,嗫嚅着问,“您又在想…皇上?”   我轻叹了一声,说:“我出去走走。”   “那奴婢陪您一块去吧。”小乔似乎有些担心,话语焦急。   “不用,我想一个走走。”我放开她的手,直冲着宫门走了出去。      顺着坤宁宫的后身向前,天色已黑的彻底。风声渐住,只留下微微的寒冷。一轮斜月,素洁高远,照着低暗的宫墙,寂寞无语的甬道,让我的心,恍若忧伤,恍若彷徨,却又不晓得该拿些什么,来填补这夜的空白。   远远的听见宫漏之声,才知道已到了亥时。   蓦地想起一句诗: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渡花影。恍惚那还是初到王府的时候,在书架上偶尔翻到这一句。有些泛黄的纸页,深情隽永的悲叹。记得当时还在想,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寂寥没落的情感?   而此刻,风吹月寒,宫漏未央,无数个日夜流转,而成长恰是其中一件悄无声息的事情。待我懂得时,那样纯美天真的时光,那样清澈无悔的年纪,已如蜿蜒在身后的溪流,没有铺垫,就已渐渐远离...      恍惚间,竟已到养心殿的门口。举步向前,却又有些犹豫,而门口当值的小太监,也都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兀自低下头笑了笑,原来无论怎样伤感,却还是念着他的。   正殿的灯光昏黄幽暗,倒是更衬得西暖阁的勤政勤贤殿里一片灯火通明。走到窗前,碧色窗纱的中间,贴着圆形的白绢山水。再往里瞧,他独自一个人盘膝坐在御榻上,正凝神批着折子。   咫尺之遥,只觉得那熟悉的脸庞恍若就在眼前,忍不住伸了手去摸,却堪堪撞在朱漆的窗棂上,手指一痛,不禁轻哼了一声。侍立在御榻前的高无庸猛地抬起头,惊呼一声“谁?”   眼见皇帝的目光也向我扫了过来,赶忙一转身,退到柱廊下面,心扑扑的跳个不停。   只听得屋子里道:“高无庸,你这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奴才知罪,不过万岁爷,要不要让奴才出去…”   “噼叭”一声火光轻跳,像是一枝烛突然爆了个烛花,声音未落,便听见他说:“自作聪明的奴才!得了,还不赶紧爬起来,把这灯剔亮一点。”      心下疑虑,可又辨不清到底在担心些什么。顿了顿,缓缓地探过身向屋内望去,只见高无庸拿了把烛剪,正剔着御案上的灯花。那透亮分明的烛影,正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过转瞬间又低下头,将目光埋在那朱红的墨迹间了。      一连大半个月,我都凑了这个时候去养心殿,他不是独自一人批折子,便是同十三一聊聊到天亮。有几次,碰上庄王或是几位上书房的几位大臣也在,我便悄悄的退了回去。      到了三月里,天气渐暖,又恭逢新皇登基后太后的头一个圣寿,皇帝本想借了这个机会,请德妃允了太后的尊号,可谁成想,德妃不但固执己见,还将诸王大臣文武官员的贺礼筵宴也一同免了。几天来,后宫里的宫女太监全都人人自危,说话办事全都陪着十二分的小心。   等到晚上,到了养心殿的门口,心里也不免也有些惴惴的。前几天没有来,是怕见到他大发雷霆的样子。可人在钟粹宫里,却又放心不下。还记得那一次,允禟上奏推迟去西宁的折子,被他撕得粉粉碎,不但将这个弟弟骂得一钱不值,还把他跟前的两个亲信太监全都没了家产,发给披甲人为奴。虽说对于老九,我是一直嫌恶有加,可看到不远处他那凄惨悲凉的下场,还是不免会生出几分哀叹。      绕过照壁,才发现养心殿里竟是一片漆黑,就连西暖阁里一向通明的灯火,也没有一丝光亮。从来没有见他歇得这样早,不觉有些疑惑。提步穿过正殿里安敦的小门,再走过穿堂,才听见后殿的西次间里传来隐隐的人声,凑到窗下再看,皇帝穿着明黄色的夹衣,家常蓝色宁绸的坎肩,站在炕桌前,手握御笔,正擎着一只白嫩的小手写字。那纱灯在夜色中光影摇曳,直照着他怀里那张秀气的小脸,凝神静气,淡眉微蹙…      “阿玛,这花不是花,雾又不是雾,到底是什么啊?”写下最后一笔,站在炕上的小人指了指桌上的殷红的朱砂,不解的撅起了小嘴。   我也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可惜离得太远,看不清那纸上的字迹。   他一笑,搁了手里的笔,道:“傻丫头,又不是写给你的。去,拿给你额娘看看。”说着,眼光还不经意地向窗外瞟了过来。   啊!我差一点叫了出来,手捂着陡然加速跳动的心脏,想要跑开,可一时间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额娘!”乐乐笑意晏晏的声音,瞬时已到了跟前,“阿玛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伸手接了那张纸,凑着屋里的灯光,只见那潋滟的朱砂,红如彩霞,划出一行遒美精致的小楷: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①      懵懵懂懂的抬了头,却见一道玩味的目光直射了过来,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才觉得那红的发烫得双颊早已超出了平日的温度。      “怎么,还是要走?”淡淡的一句话,带着温热的气息,撩人心弦。   我不自觉地朝他望了过去,那扯起的嘴角,明明是在微笑。可那眉角微扬,却又凛凛泄出几分寒意。心底一片迷乱,想要逃开,又或者像别人一样再自然不过的请安下去。可是我,却只呆呆的看着他,什么也不能做。      似乎隔了很久,我仿佛看瞧见那对深邃的眸子渐渐漾出几缕暖意,本来扶在门框上的一只手,竟是朝我伸了过来。微微一怔,只觉得无数的酸楚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却又在一瞬间消得了无踪迹。踌躇着竟也把手顺着那个方向递了过去。猛地一紧,已是被他抓在怀里,一声低低的耳语,竟是离我这样近。   “看你这回还能跑到哪去!”      被他拉进西稍间的华滋堂,北墙下一张大床,挂着明黄的幔帐。我抬腿坐到床边,故意避过他含笑的脸庞,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若不是高无庸安排,你能这么轻易就进得来?”他也不示弱,揶揄的反问过来。   心底一黯,不禁生出几分无力的挫败感。自己原本一厢情愿的痴意,竟还是在他的首肯下得以延续。原来,我的老公是皇帝,这普天下看似最大的炫耀,可也却是这世上最难以逾越的一道禁锢。      “玉儿,难道我们,定要如此吗?”他仿佛看出了什么,跨前一步,向我靠了过来。   “看到你,我会快乐,但也会有很多的不开心,不如意;可若看不到你,却又加倍的伤心。你说,该怎么办?”只是一些简简单单的字,却让我说的力不从心。   “那你是舍得,丢下那些个快乐?”忽然间,那一向敏锐的眼神恍若赌徒般疯狂而迷离,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又继续道,“或者说是,丢下我?”   心中一凛,蓦然升起几分怜意。对面那明黄色的江绸地上,谐寓“江山万代”的海水江崖、卍字纹样,已在眼底变得一片朦胧。忍不住轻轻拽了他的衣襟,摇了摇头道:“若真是舍得,又何必如此烦恼?”      他的身子一僵,然后慢慢的伸出手,将我纳入怀中。那指尖微凉,一点一点的滑过我的面颊,如同他的话,轻轻浅浅的,自耳畔划过。   “前些日子瞧不见你,还真有些不习惯。后来半夜批折子,偶尔想起你在窗外陪着我,心里也觉得踏实了几分。听我的话,搬到永寿宫来,不要离我那么远,好不好?”      心里的滋味,说不上难过还是欢喜,只不过同他一样,觉得那寥落虚无了多日的心情,却在一瞬之间,便被填得满满的,滋生出一种奇妙而温暖的倦意。倚在他的胸前,顺从的点点头,那曾经郁结在心底的点点哀凉,也不愿再去细想。      他静静的看着我,眼底忽然翻出几许冷冷的笑意,放开声音道:“玉儿啊,你知道圣祖爷把这天下交到朕手中,含了多大的期许,可如今,这朝堂上却有多少人,在等着看朕的笑话。皇父病笃之时,还嘱咐朕,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可除了十三,他们哪一个,又顾念着与朕的手足之谊?”   听他言语悲怆,不由得心生寒意,伸手环了他的腰,开解道:“皇上夙兴夜寐,旰食宵衣,天下人自有公论,又何必为了些庸人,自扰。”   “你不必担心,朕明白他们的心思,不过他们,未必晓得朕的为人,若是能让他们称了心,遂了愿,朕岂不是枉为男儿?”他哈哈一笑,紧接着又皱起眉头,对着我道,“倒是你个小丫头,好一个庸人自扰,竟然拐着弯的把朕也骂进去了。”   我一脸无辜的摆了摆手,忍着笑说:“哪有,哪有?辱骂皇上,这样受累不讨好的事,臣妾可是不敢。”   “噢,原来,还有你不敢的。”他神色一畅,伸手拂起我耳边的碎发,低声道,“还是你早就知道,我总会纵着你罢了。”   心中一荡,顺势靠上了他的肩头,只觉得满屋灯影恍然,落在两旁明黄的幔帐上,晕出一圈圈柔和的光环。   他低下头,缓缓地把唇贴了上来,嘴里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念道:“我知道你爱得辛苦,可我却是,不想也不能欠了她的。”   知道有泪滑落,却依然闭了眼回吻过去,他紧紧地抱住我,慢慢的俯下身去…      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又羞又急的说:“不行,乐乐还在呢!”   他一愣,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敲着我额头说:“真没见过你这样当额娘的,得了,朕领你去看看。”      微微挑开西次间的门帘,看见高无庸正站在炕边,无可奈何的发呆。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南窗下的大炕上,一个粉嘟嘟的小人趴在炕桌上睡得正香,旁边一盘子吃剩的点心,零零碎碎地摊了一桌子。      我有些心虚的朝身边的人望了望,他看看我,然后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轻声道:“咱们这个女儿,往后还不知道要叫谁头痛呢。”      ----------------------------------------------------------------------      ①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小秋谬赞了,我哪里写得出如此上乘的句子,这是白居易的一首情诗。   说花非花,说雾非雾,本不是花,本不是雾,花有所指,雾有所喻。欲言又止,但止不住又说出真情——夜半来,天明去,既非花,又非雾,说明确有人来。谁来谁去?隐而不吐。为什么来?春梦无多,回味无穷;朝云遽散,惋惜惆怅。春梦者,春情也;朝云者,“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事也。此诗由一连串的比喻构成,描述隐晦而又真实,于朦胧中有节律整饬与错综之美,是情诗的一首佳作。后人曾谱为曲子,广为流传。白居易诗不仅以语言浅近著称,其意境亦多显露。这首“花非花”却颇有些“朦胧”味儿,在白诗中确乎是一个特例。      ②永寿宫:这是东西六宫里距离养心殿最近的一座。      ——————————————————————————————————————      我再说一遍,四四是很爱玉玉的,但绝不是只爱她一个。我知道亲们对四四的感情所质疑,所以在这一章后面让他多表白了几句。   而且女主,现在已经是三十多岁的成年女子了,她不能总像十几岁的时候那样意气风发,无所畏惧,人随着年龄的增长,顾及的人和事总会越来越多的。如果降低了可爱程度,那也是难免的了,请亲们见谅。 兄弟之间   裕嫔耿氏晋妃位,赐住永寿宫。   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更对凡尘一切的美好都充满了向往。所以面对这样的恩宠,自然是不会无动于衷的。而且,他又做得那么完美,把离他最近的一座宫殿留给我,还摈除了一切可能引起各种不快的根源…   永寿宫的东西配殿,没有雍正皇帝的其他任何一位妃嫔居住。所以至少,在这座封闭的院墙之内,他的爱,是专注而唯一的。      虽然自嫔至妃只差一步,但毕竟也算是升了职,待遇方面自然也是有所提高的。   不但各宫的主位们都应景的送了贺礼过来,就连各位王爷也遣了自己的福晋过来走动。不过除了十三,所有宫外送来的礼物都被我退了回去。不是因为清高,而是完全的私心为了弘昼。齐妃和熹妃,都在私下里向朝中的一些大臣示好,年贵妃跟前的八阿哥,更是因为他那显赫的舅舅而被人们寄予厚望。不过我,既然知道将来的结局,自然是不会去趟这混水了。   只是没有想到是,过了几天,管着内务府的庄王送来的几个太监里面,竟然有曾经在婉晶格格处一起当差的蛐蛐,一别十几年,还以为他跟着格格去了蒙古,如今再见,自然免不了忆起往事种种。   自从格格出嫁,蛐蛐便改往景阳宫①当差,不但识了些字,连名字也被改作了苏培盛②,康熙五十九年升作了这“内廷图书馆”里的首领太监,带着六品的顶子,待人接物心计城府自是不可同日而语。现如今领了内务府的差事,调到我跟前,他也是满心欢喜。且不论曾经在丽景轩的交情,毕竟,这后宫里所有人的好恶,都是看着皇帝的脸色的。      五月里,皇太后的哮喘病又犯了。皇后带着后宫所有的妃子在永和宫里伺候,可太后的病情却日渐严重。太医院的医正早已换成了一个姓李的长胡子老头,只是战战兢兢的请脉、开方子,然后回奏说太后舟车劳顿而导致旧疾复发。   而此时的皇宫里,一个骇人听闻的原因早已在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皇上把十四贝子圈禁在遵化守陵,不但革贝子禄米,还逮捕了他的家人。太后闻之,触柱自戕不成,便气得哮喘病发了。      到了五月二十二,太后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皇帝也终于放下自己手里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亲自到永和宫侍奉汤药。而德妃似乎故意要让她这个皇帝儿子下不来台似的,除了剧烈的咳嗽之外,便是默默的饮泣叹息,看都不看他一眼。      五月二十三日的凌晨,皇帝终于对自己倔强的母亲作出了妥协,他放下药碗,无奈的挥了挥手,召来两个侍卫去接十四贝子来京。   而太后羸弱的身体,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他最心爱的儿子的到来。子夜时分,她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中永远的闭上了眼。刹那间,我仿佛看见一抹诡异的笑容从德妃暗淡的面色上一闪而过,心里一惊,下意识的揉了揉眼,安慰自己那只是疲惫之余的一种幻觉。      太后的梓宫被送到了宁寿宫,所有的嫔妃、皇子、亲王、福晋、格格都跪在皇帝的身后,重温一年之内再一次大丧的经历。哭泣、哀嚎仿佛梦魇一般折磨着人们的神经,直到一个人,仿佛急驰而过的旋风般奔了进来,“扑通”的一声跪在德妃的梓宫前,便动也不动了。   十四一身石青色的朝服,帽子早已不知丢到了哪里。身后的发辫,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隐约可以看见那浓密的乌发中竟夹杂着几根银丝。一双像极了德妃的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渗出缕缕的血丝。他呆呆的望着面前金丝楠木的棺椁,呆滞的表情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   皇帝抬眼看了看他,僵直阴郁的侧影笼在殿内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古怪。门口的侍卫,此时也赶了过来,看看哥哥,又瞅瞅弟弟,犹豫了半晌才拽了拽十四的衣襟。      十四一抬头,锋利的目光吓得身后的侍卫猛地闪开。他回头,咬牙切齿的对着皇帝说:“好哇,皇阿玛尸骨未寒,你就逼死了额娘。怎么样,我的命就在这,要不要一同取了去?”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跪在前面的人们听得清清楚楚。刹那间,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的身上,或错愕,或担忧,但总有那么几缕,是打定了主意要幸灾乐祸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跪在人群中的允禟突然站了起来,对着十四高声道,“十四弟,咱们可都是自家兄弟,这杀父、逼母、屠弟的罪名,你可不能乱说啊!”      十四稍微一愣,似乎没有想到自己气头上的一句话,竟被作了如此精辟的总结。转而,却满不在乎的一笑道:“谁做的事情,谁自己心里…”   “别说了!”一声低喝,将将打断了十四的话头,转头一看,原来是十三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分开众人,径直朝十四走了过去,一把拉了他起来,指着两旁的侍卫道,“十四贝子乍逢皇妣辞世,加上又赶了一天的路,想是伤心的糊涂了。你们带十四贝子到偏殿歇息,好好伺候着。”   “嗻。”那几个侍卫答应一声,便连拉带拽的把十四架了出去。怡亲王眼看着他们的身影出了门口,才在皇帝的侧后方恭敬的跪了下去。然后回过头,淡然道,“九哥,这俗话说的好,祸从口出,福自心田。弟弟奉劝您一句,如今皇太后大丧,您若是不愿意分忧的话,也犯不着跟着添乱吧?”   “你…”一个恼羞成怒的声音,却终于没有继续下去。大殿里,又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穿过允祥袍服的空隙,我正好可以看见他身前青筋暴起的一只手,微微一抖,然后缓缓恢复了往常的颜色。      发引之后的第二天,十三竟带着福晋一起进了永寿宫。按常理,他虽是皇上的弟弟,也是不能随便出入后宫的。不过就着这几天皇太后的丧事,这规矩也早就被人来人往的匆忙打破了。      知道是他们来了,我赶忙从炕上起来,胡乱篦了篦头发,出来相迎。十三也不客气,吩咐雅柔坐在正殿等他,然后指了指西稍间,示意我同他进去。   一关上门,他便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猛灌了一口,然后对着我投来的想要制止的眼神摆了摆手,道:“别那么多讲究了,从早晨到现在我还没喝过一口水,渴坏我了。”   看他那滑稽的样子,我忍不住哂道:“这隔了夜的凉茶,可仔细喝坏了咱们总理王大臣金贵的肚子。”   他满不在乎的一笑,转而又道:“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要不是火烧眉毛的事情,我也用不着放了手边成堆的事情,跑到你这儿来闲磕牙吧?”   “说吧,说吧。”我顺手换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不过你这和硕王爷都摆不平的事,我能帮上什么忙?”   他接过茶盏,忽然有些异样的看了看我,然后正色道:“还不是为了十四的事。前些日子,就有兵部的人上折子参他苦累兵丁,侵扰地方,糜费军帑,气得皇上骂了一天的人,不过终归还是给压下了。可如今,他这么一闹,再加上老九在旁边煽风点火的,倒是该怎么收场才好。”      唉,心里不禁扯出同样的无奈,这个十四,自打回了宫,就一直住在宁寿宫东侧的庑房里,每日都要到太后的灵前哭祭。可偶尔碰见皇帝,却不跪也不拜,显然是把谁都没放在眼里。      “这私下里,该劝的我也劝了,该说的我也说了,可老十四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哪里能听得进去半句?”   “那依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劝劝他…”明知道不好,可还是忍不住把这毛遂自荐的话吐了出来。   “不行!”话刚一出口,便被他急急的截住了。转脸看了过去,十三有些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含混的埋怨着,“这样的当口,别人避都避不及,只有你,还傻乎乎的抢着上前。”      我一下被他搞糊涂了,怔怔的盯着他的脸,只觉得那目光里几分困惑,却又是几分茫然。他似乎也觉着有些尴尬,半张着嘴嗫嚅道:“我是想,你能不能…”      “告诉你,皇上会怎么对十四?”心中蓦然明了,不禁压低声音接过了话头。      顿了顿,他见我没有再开口,便抬起头又说道:“我,我知道咱们有言在先,可昨儿想了一晚上,还是忍不住来找你。不过若你不愿说,就算了。”可那一对黑亮的眸珠,却默默无语的瞧着我,手里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杯热茶,仿佛在这盛夏的天气里,再找不到更合适的东西来取暖。      “皇上心里,自是舍不得十四,不过只怕现在,他自己还未必清楚。”我避过他的目光,轻声回答。      “哼哼,其实我,也是这么猜的。”十三一笑,听声音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其实你不来,我也是想去劝劝皇上的。他身子不好,还非要强撑着致祭,这大热的天儿,何必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也好,你去说说看,兴许他能听进去几句。”十三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水,站起身来。      眼看着他的背影往门口走去,心中一软,不禁觉得凄然,十三哪里知道,当初跟他约定不可以问我未来的事情,只是因为自己害怕,害怕他想问的,会是八年之后,十三年之后,会使那些个,我宁愿不知,也更不愿去面对的事情。      傍晚时分的养心殿里,鸦雀无声。一摞一摞的奏折整齐的码放在炕桌上,只是提着朱笔的那个人,却已伏在桌上,睡着了。   我放下亲自下厨做的荷叶三鲜露,在他脚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抬眼扫过,紫檀条案的正中,是永乐年间的青花竹石芭蕉纹玉壶春瓶,旁边斜放着一把青碧色的翡翠灵芝如意。那如意翠色鲜艳,水头十足,和着屋子里微醺的香气,仿佛把这燥热的空气也浸润了一般。      “额娘!额娘!”身边的人突然一抖,大声地叫了出来。   “皇上,怎么了,皇上?”   “谁?”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惊惧。   “是我。”我赶忙答道。   “是玉儿啊。朕,朕刚才是,睡着了吧。”他愣了愣神,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脸色却仍有几分木然。   听他刚才的梦话,我大致已经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取了桌上的粉彩鸡心碗,给他倒了一碗荷叶三鲜露,说:“皇上想必是做恶梦了。臣妾用新鲜的荷叶、竹叶和薄荷煮了些荷叶三鲜露,有清热防暑、生津止渴的功效,皇上要不要试试看?”   他接过碗,一点一点地咂摸着,只是那怔忡的眼神,若有所思。      “我刚才,梦见额娘了。”直到放下手中的玉碗,他才说出一句话。   “皇上事母至孝,太后托梦给您,那也是自然的。”我站在一旁,明知道违心,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不是,”他摇了摇头,微妙的表情仿佛是在自嘲,“她说朕苛待了十四,她宁可没有朕这个儿子。”   “怎么会…”即便我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但乍听他这么一说,还是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十四说朕杀父、逼母、屠弟,朕都没治他的罪。你说,朕还要怎么做,难不成真要把这龙椅让给他不成?”他反握住我的手,目光空洞,语气也越发的黯然。   “阿禛,你别,别这么说…”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伸开胳膊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你知道吗?额娘临去的时候,让朕发誓封十四为王,世袭罔替,否则…”他微一停顿,接着竟轻笑了出来,“可你看看,就以他的作为,又有哪一点值得让朕加恩?”      发誓,封十四为王,德妃临终前那抹诡异的笑容一下子在我的眼前突现出来。母亲的偏爱,从来就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偏心的母亲,宁愿用自己的死来给自己深爱的儿子铺就一条求生之路。如此的惨烈决绝,即使我并不愿意相信,可却不能无视它的存在。   心中本能的生出丝丝恐惧,不自觉地道:“那皇上,皇上,就应了吧。”      “你也这么想?”他忽然抬起头,瞬也不瞬地望着我。   被他一问,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      “那你告诉我,当初额娘找了你去,你为何不帮他?可今天,却又来劝朕答应?”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几乎剖开我的皮肉,径直触到灵魂最深的地方。      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反倒平静了下来,可以平视着他的眼睛从容的说出心中所想:“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难道皇上,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再一次把头埋进了我的怀里,闷声说:“玉儿,我想听你唱歌,就那一个,咱们俩在壶口时你唱给我的。”      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世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      第二天一早回到永寿宫,我便让苏培盛悄悄找来了十三。看他眼神中的惊诧之色,我漠然一笑,估计自己一定是把疲惫两个字写的满脸都是。   不想跟他多解释什么,便直接了当的说:“你再去劝劝十四吧,就说是我说的。一,在这世上,他若当真没有可恋之事,可恋之人,那就随别由着性子胡闹好了。二,太后是他亲娘,皇上是他亲兄,这个谁也不想变,谁也变不了,可他最好,也别用过了头。”      三天之后,皇帝下旨:“允禵无知狂悖,气傲心高,朕望其改悔,以便加恩。今又恐其不能改,不及恩施,特进为郡王,慰我皇妣之心。”   看他写出这样的上谕,不禁又是气恼又是伤怀。继而想到那天晚上,他给我讲起那些小时候的事情。心中暗叹,德妃啊德妃,难道你一定要假汝爱的名义,给这一对兄弟如此的宿命吗?      -------------------------------------------------------------------------      ①景阳宫:为内廷东六宫之一,位于钟粹宫之东、永和宫之北。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建成,初名长阳宫,嘉靖十四年(1535年)更名景阳宫。清沿明旧,于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重修。明代为嫔妃所居。清代改作收贮图书之地。      ②苏培盛:雍正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以前写什么李德全高无庸,都是从二月河的小说上来的,反正也不想该了,所以就换种方式YY了这位大太监的出场。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终于把德妃给写死了,累!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她,虽然老康给了她一个“德”字,但只能让我联想到岳不群之流(呵呵,估计是金庸小说看多了的后遗症)。 还有老九,越看一些资料越觉得他是最坏的一个。其实皇太后死的时候,他已经被四四发配到青海去了,但为了增加一些戏剧效果,所以再留他在京城多住几个月。 梦归何处 之 思君何处觅 明日黄花 作者有话要说:犹豫了再三,还是决定再开新卷,专门写四四即位之后的事情,慢了点,是因为原先的构思有些变化。 又被人打击,呜呜~~~  卷首语:春歌散,梦断子规啼。无语宫殿又斜阳,秋千架下凝情立。思君何处觅。      着令怡亲王允祥总理户部,清查亏空,设立会考府。   采纳山西巡抚诺岷和河南巡抚石文焯的建议,施行耗羡归公和养廉银制度。   采纳直隶巡抚李维钧的建议,推行摊丁入亩的政策。   重农抑末,授予老农顶戴,修筑海塘。   密立储位,缄置锦匣,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之后。   发配允禟至西宁军前,诬其“违抗军阀,肆行边地”,并议革其贝子之位。   革除允礻我郡王世爵,抄没家产,永远拘禁。   任用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平定青海和西藏的叛乱。   ……      或许,他太过冲动,会在一怒之下将曾经的八阿哥如今的廉亲王安置在宫中的眼线太监生生烹杀;或许,他太过任性,会在年羹尧的请安折子上一口一个“恩人”的称呼;或许,他又太过至情,会执意让他最亲爱的弟弟依旧保留胤祥的名字…      其实很多时候,我总是想告诉他,不要去做那些百年之后仍会被人刻意误解的事情。而恍惚之间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却又让我望而止步。所有爱他的人,都会把光前裕后、千古彪炳这样无上的荣耀,理所应当的作为他唯一追求的目标。而对于他自己,不管是受人称赞还是遭人非议,或许在意的却是,能否以他自己独有的方式来诠释帝王的特权与魅力。      有时我也会想,过于完美的人或事,只是存在于想象之中的。而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自己认定的事情,已经是一种幸福了。      --------------------------------------------------------------------      罗卜藏丹津叛乱既平,雍正二年九月,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入京觐见。正值重阳佳节,皇上在乾清宫赐宴。   次日的御花园里,开在水池边上的菊花,一丛一丛的,金英带露,素萼临风,照着水中零落的枯荷,碎影流光,夕阳交辉,到别有一番缤纷动人的秋色。   御池边上的浮碧亭里,一位宫装丽人,金錾花镶碧玺翠珠扁方,绾住流云般的青丝,一对宝石嵌翠的耳珰上,两只小巧精致的蝴蝶,振翅欲飞。看那服色品级,却正是那如日中天的年氏贵妃。如今的紫禁城里,宫女太监们私下里都知道承乾宫的贵妃娘娘和永寿宫的裕妃娘娘是让当今皇帝最上心的两位主子,不过这贵妃的哥哥,已被皇上封了一等公,又加赏双眼孔雀翎、四团龙补服、黄带、紫辔等种种殊荣,拿皇上自己的话说,是要给天下人做个千古君臣知遇的榜样。      “节去蜂愁蝶不知,晓庭还绕折残枝。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轻轻冷冷的声音,从她的口中飘了出来,让我不由得心头一颤,竟忘了收住脚下的步子。眼前的人儿,平和安静,只是眉宇间却似淡烟薄雾,若聚若散。因着生福沛的时候伤了元气,这两年年妃的身子一直不好,尽管皇上隔三差五的都会往承乾宫送些赏赐,而外面的年大将军也不时地敬上各种珍奇补品,可无奈那昔日策马扬鞭的飞扬少女,却只作镜中花影了。      “怎么,玉妹妹也有此雅兴,来赏这明日之菊?”   被她这一问,才将纷飞的思绪拽了回来,赶忙行了礼道:“贵妃说的哪里话,这花映丽颜,人比花娇,玉儿可是一时看得失了神呢。”   “知道你是说句笑话,不过听了倒也让人舒心呢。”她轻轻一笑,跳动的眼波中恍若映出几分当年的倩影。   我也随着她干笑了一声,不过听在耳中,似乎比之沉默,更加的尴尬。这后宫虽大,可皇上的女人却并不多,这两年间除了些正式的场合,碰面的机会倒是比在府里的时候还少些。如今凑巧在园子里碰见,那些个故作亲昵的官话,到一时忘记该如何出口了。      搜肠刮肚的正要说点什么,却见鹅卵石的小路上两个蹦蹦跳跳的小人,携手走了过来。才三岁的福惠,挥着一双小手,香色的小坎肩紧裹着圆鼓鼓的小肚子,白白嫩嫩的一张小脸分外的招人喜爱。不由得眉头一展,走上前抱起他道:“前个听说八阿哥着了凉,有些发热,今儿个看来可是不碍的了?”   跟在身后的嬷嬷连忙代答道:“八阿哥大好了,多谢娘娘垂问。”   话音未落,站在地上的那个宝贝已经抱住了我的大腿,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声音道:“额娘,乐乐也生病了,你怎么不抱抱我啊?”   “噢,这倒是奇了,乐乐不舒服,额娘怎么不知道啊?”故意做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心中不禁大乐,我这个女儿,自打搬进宫里,别的本事没长,却一下子变得财迷起来。只要是她的东西,别人都不许碰一下,多夸别的孩子几句,她也要赌气似的表示一下不满,看见哥哥们屋子里的小摆设,也经常是又哄又骗的得了去。   只不过她所有的任性,只对一个人例外,那就是----他的阿玛。因为这鬼灵精的丫头,要确保每一次被人义愤填膺的状告“恶行”的时候,她可以只消委屈的抽抽鼻子,再对着纵容她的阿玛甜言蜜语几句,就能蒙混过关。所以刚才当着这么多人,我故意只抱了福惠,就是想悄悄她这副又是气恼又是讨好的怪模样。   “就是刚才,刚才…”她忽然拍着前胸,声音沉重的气喘起来,指着背后的雪儿,声音断断续续的道,“不信,你,问,问雪…”   “雪儿,这,这怎么了?”没成想乐乐竟是真的不舒服,心里一急,下意识的将怀里的福惠交到嬷嬷手里,狠狠的看向雪儿。   “格格,没,没事儿啊!?歇了午觉之后还,还…”雪儿也被眼前的变故吓住了,怔得说不出话来。   “歇了午觉还怎么着,你倒是说啊!”我赶忙蹲下身,一边给乐乐揉着后背,一边问。      “呃——”   一个大大的饱嗝,突然从乐乐的嘴里吐了出来,我一惊,差点坐倒在地上。站稳了身子刚要开口,谁知她却一下子黏了上来,扭着身子讨好说:“额娘真是有本事,就这么两下,手到病除了。”   “是啊,奴婢刚才想说的就是,格格歇了午觉之后,就把皇上赏的一盘子马奶子糖蘸和栗子酥都给吃了。”惊呆之余的雪儿,也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一盘子点心,我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这嘴馋就不消说了,可她刚才那副骗死人不偿命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公主格格的气度,还当着年贵妃的面,真是丢人丢大了。忍不住恶狠狠的看了过去,可这位小姐却有恃无恐的倚在我的身上,满脸堆笑,看似歉然,或者说,根本就是百分之百的挑衅。      “哈哈哈…”正僵持着,一阵笑声却从身边响起。回头一看,原来年贵妃却已到了跟前。她拉着福惠的小手,一双微吊的杏眼笑起来煞是好看,“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小东西,等将来长大了,还不知道要叫多少男儿伤心呢。”      “谢贵妃娘娘夸奖。”没想到这小东西倒忽然谦虚了起来,可这下面一句…“其实乐乐不过就是,就是跟额娘学了些皮毛罢了。”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要还口,却又下意识的狠狠的闭拢嘴唇,差一点点咬到舌头。拿不出勇气去看年氏的那张脸,只好对着乐乐做出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一只苍白的素手,轻轻捏了捏乐乐的笑脸,本应配合在一起的声音,尽管是慢了好几拍,终究还是传了过来:“这也难怪,皇上总是那么疼你。”   “是,是啊…”我胡乱的答应着,心中却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声音柔柔软软的,怎么仿佛羡妒,却又带着一点酸楚。      挂在嘴角的笑,也越发变得僵硬起来,而一张脸,却莫名其妙的微烫。四下里那既沉默又暧昧的气息,似有若无的蔓延,仿佛要将我与这世界,一点点的隔开。      这也难怪,皇上总是这么疼你…   那声音零零散散的在耳边回旋,可却怎么也听不清,到底这是在说谁呢…      “主子,苏州织造胡凤翚的夫人,来瞧主子了。” 随着一阵脚步响动,紫禁城里特有的声音终于干脆利落的戳破了这默然无语的尴尬。   心中一畅,也不再多想,连忙说:“既然是贵妃娘娘的姐姐来,玉儿就此告退。”   一回身,正瞧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妇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她低着头,看不清样貌,只是那举手投足间的倨傲之气,却是掩也掩不住的。      ------------------------------------------------------------------------      直至天边的墨色溢满了苍穹,仍旧免不了有些莫名的失神。记忆中某些零碎的片段,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窗外的月光,时而清辉满泻,时而半遮羞颜。那是什么时候,我会为了关于某人的一个梦而心存妒嫉。可如今,被那个比我更加美丽的女人嫉妒,难道不该是绝对的自我陶醉?   心中一片纷乱,瞬息间又回落至茫然,年明丽那幽暗的语气,时不时地从耳边飘荡而过。可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学着去忘记呢?      “一个人站了这么久,都想什么呢?” 才刚一转身,便被熟悉的臂膀揽在了怀里。   “没什么。”我习惯的靠上他的肩头,嗅着衣领上微醺的酒气,笑说道,“皇上见了苏州织造今年的新花样,也不用高兴的就醉了?”   “不过才饮了几杯,哪里就这么容易醉?不过,这倒是怪了,你怎么知道胡凤翬来了?”   “有什么稀奇,不过是下午在园子里见了他夫人去看贵妃,所以猜着的。”我轻瞄了他一眼,回身倒了杯菊花茶,捧到他跟前。      “原来如此。那你…”他抿了一口茶水,却忽然住了口,瞧着条案上的什么东西,怔怔的出神。      我随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才见是珐琅彩的小瓶里斜插着一株菊花,紫瓣金蕊,雅致亭秀,不禁吟道:“节去蜂愁蝶不知,晓庭还绕折残枝,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你也读过郑谷的《十日菊》?”   “以前看过,今儿个在园子里听贵妃念着,所以就想起来了。”听他问得匆忙,便随口答了出来。      “这,是她念的…”他忽然转过头,本来喝了酒变得赤红的脸色,有些微微泛白,深沉的眼波中藏着几分莫名的情绪。   “是,是啊…”见他神色古怪,心里也着实有些懊恼。      “真是,没想到。”他忽而笑了起来,对着我道,“玉儿啊,今儿个有人问我,要是明丽和你一同掉到水里,我会先救哪一个?”      “啊!?”我一惊,忍不住叫了出来,没有想到这么无聊的问题,竟然是从这个时候就已寻得见踪迹了。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说,“万岁爷就不用替我操心了,玉儿会水,要是心情好的话,保不齐还能帮你把她也捞上来呢。”   可他却皱皱眉,似乎对我的答案极为不满,一把把我拽了过去,不依不饶的问:“那你倒猜猜,朕是怎么想的?”      我掂起脚尖,故意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撇着嘴嗔道:“你就这么想告诉我,那玉儿也只好勉为其难,洗耳恭听了。”   他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贴近我的耳边,声音淡淡的:“与其掉下水再施救,到不如想法子让你平平安安的待在岸上。只不过,要真是掉到了水里,那即便是救了上来,恐怕,也未必能活。”      心里“咯噔”一声,仿佛是被一股凉意完完全全的淹没。猛地转过脸向他望去,那挂在嘴角眉梢的笑意,无论怎么看,都好似藏着几分难以忽视的阴郁。      “皇上,你这是…”   “玉儿啊,”他抬手抚过我的嘴唇,恰好打断了我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出口的话。   “你阿玛只有你一个女儿,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明日黄花,取自苏轼的《九日次韵王巩》“相逢不必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      节去蜂愁蝶不知,晓庭还绕折残枝。   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是唐人郑谷的《十日菊》,意思是说古人在重阳赏菊时,往往折下几朵养在瓶中,以为清玩,即所谓“折残枝”。而明日晓庭中的蜂蝶所围绕的既是“残枝”,而花已不复存在。有人认为苏轼的词是源于这首诗。 临花照影   过了雍正三年的正月,三年服阕已满,皇帝便带着一家人搬进了刚刚修葺一新的圆明园。   眼前的孩子也渐渐多了起来。废太子的小女儿,怡王和庄王的闺女,三个女孩都过继到皇后跟前。再加上进园子伴读的傅恒、讷亲和弘暾,也称得上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讷亲生在康熙四十八年,是男孩子里面最大的一个,身材魁梧,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他是清初开国五大功臣之一额亦都的曾孙,加上父亲又是熹妃娘娘的堂弟,难免傲气娇纵了些,只是在两位阿哥面前,特别是对弘历,倒也还恭谨谦卑。   傅恒是察哈尔总兵李荣保的六公子。因为陪着姐姐上京待选,就一直住在叔叔马齐的家里。别看他年纪略小,神采风度倒是不同凡响。看那言谈举止间的沉稳从容,仿佛比之弘历,还略胜了几分。   弘暾是怡亲王的嫡子,自小便跟阿哥们相熟。才十三四岁的年纪,便生得一副好模样,唇红齿白,眉星目朗,虽然身子略显单薄了些,可举手投足之间,如临风玉树,颇有几分侧帽风流①、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采。      不过最令我惊讶的,还是乐乐,突然间莫名其妙的转了性,不但收起平日里那副“欺下瞒上”的小霸王嘴脸,还花言巧语的说服了她阿玛要跟哥哥们一起上书房。仔细的留意了几天,却也看不出太多的异常,有时几个男孩子聚在一块射箭习武,她就会拉着福惠一起坐在旁边观战,偶尔露出一脸霞光灿烂的花痴表情,倒也让人忍俊不禁。      转眼间,身边的这群孩子都依稀有了当初我们的模样,心里不禁掠起一丝怅然。时间,总是所有人都躲避不过的魅影,当一颗颗年轻的心在春日的暖阳下迎风摇曳,似乎我们也该寻个时间,重拾几分旧时的情绪,然后曝露在阳光下,惬意的晒晒太阳。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有心去留意时光的匆匆。比如我亲爱的丈夫,正集中所有的精神,在庞大帝国的朝堂之上确立自己绝对而无上的权威。   他眼中的世界,是要雷厉风行的一扫积弊整饬吏治,是要铁面无情的打击朋党铲除异己,所有一切可能不利于皇权的危险势力,全部要被摒除殆尽。所以,无论是当初人脉广布的老八和老九,还是如今显赫一时的隆科多年羹尧,都注定只是浓墨重彩的背后,一缕缕渐渐褪色的尘埃。      因为历史,一如既往,在喧嚣归于平淡之后,只会留下强者的身影。      ---------------------------------------------------------------------      年大将军在京城的府邸位于承恩寺之南,曾为前明巡察仓院旧址,是皇上钦赐的。春暖花开的时候,年贵妃得了皇上的恩旨,回家省亲。      可是回来之后,她却莫名其妙的病倒了。   小乔听承乾宫的太监宫女们传,说是贵妃归宁省亲,竟在府里见着了谣传被二哥霸占强娶的蒙古贝勒七信之女,不但如此,将军府里的吃穿用度比宫里还要讲究,将军府门外递帖子求见的官员,仿佛比排在正大光明殿前的还要多些…   听着小乔愤愤不平的叙述,心里却生出一丝淡然的哀怜。忽又想起那一句:你阿玛只有你一个女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其实几个月之前的他,早已洞若观火。本来嘛,自古权倾朝野,功高震主之流,终归免不了大厦将倾、行将覆灭的命运。      果不其然,皇上并没有像往日那样,对病中的贵妃遣医问药,关怀备至。此刻的他,只是专注于权力与斗争的无情帝王。   不能动情,不能留情,不能让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生出丝毫的松动。   所以,他只能严苛,只能冷酷,只能造就一段铁血心肠,好在自己的身上完成一次刮骨疗毒般的巨大手术。   心情一下子变得半分沉重半分庆幸,或许,那颗高高在上的心灵,只有在拥着我的时候,还会留有一点简单而纯粹的爱恋。      四月,年羹尧被调任杭州将军。   六月,削年羹尧太保之职。   八月,罢黜年羹尧为闲散旗员。   九月,逮系年羹尧下刑部狱。      如今的年家,已是树倒猢狲散,当初因为傍着大树而得了势的,如今都在寻着门路脱罪;当初削尖了脑袋想傍却没有傍上的,却也在想法子撇清干系。最难为的还是那些当初力捧八阿哥为太子的人们,想是在家里一通哭天抢地捶胸顿足的埋怨之后,抹了把脸,就麻利的赶着到别的阿哥跟前站队。大致心里还在张望着,弘时是皇上实际上的大阿哥,可弘历却在当初圣祖爷身边就深得宠爱,至于我的弘昼,虽然顽劣了些,可圣眷也是好得很哪。   庙堂之上的种种猜测和臆想,自然会在后宫里掀起一波不大不小的风浪。而自忖缺少了一个竞争对手的齐妃和熹妃,当然也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安之若素。于是皇上跟前,皇后宫里,自是人来人往没有片刻安生。放眼四望,仿佛只有我一个,对那把宝座将来的归属漠不关心,也更不愿意自己儿子的名字时常被人挂在嘴边上。      终于有个晚上,我们一起喝了点酒,他忍不住问我:“难道你就没想过让天申,接他阿玛的班吗?”   我记得自己用手缓缓划过他略见沧桑的鬓角眉梢,认真地说:“我这么疼他,怎么舍得让他去捱,他阿玛曾经受过的苦?”   然后,他把我抱在怀里,贴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两个人合二为一。可他并不知道,我的心底,此时正滑过一丝嘲弄的悲悯。如果我不是我,不是从三百年后走来的女人,还会给出让他如此欣慰的答案吗?      十一月初八,皇帝带了阿哥们赶赴景陵谒祭。今儿是十七,该是明天才回銮。正独自倚在窗下看书,小乔却进来说年贵妃派了人来想请我过去坐坐。   心里想着这可怜的女人时日无多,便放下书,带着小乔出了院子。      年氏住的曲院风荷离梧桐院不远,本是仿照杭州西湖曲院改建,出了东面的月亮门,跨池便是一座9孔大石桥。再往前,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正嵌在一池湖水当中。贵妃跟前的大丫头青芜正等在院门口,抬头见是我们到了,赶忙侧过身飞快的抹了抹脸,然后又紧走了几步蹲身道:“裕主儿吉祥。娘娘让奴婢在这迎您呢。”   见她一脸泪痕宛然,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挥了挥手,道:“起来吧,贵主儿的身子可大好了?”   “劳娘娘惦记着。八阿哥临走的时候来看主子,精神倒还健旺些。只是这两天,熹主儿和齐主儿来过两回,就,就有些,不,不好了…”青芜的眼圈一红,声音也越发的哽咽起来。   “那可回了皇后娘娘宣太医?”   “娘娘,娘娘说什么都不让,只,只让奴婢差人请您过来。”   “行了,我先进去瞧瞧吧。” 见她那慌了神儿的样子,心里没有来的生出几分烦躁,径自推开门,提步走了进去。   东厢的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年贵妃独自一个人靠着大迎枕,正歪在北墙下的通炕上。抬头看见我进来,仿佛撑着胳膊想要起身。   我赶忙凑前两步一边想扶她躺下,一边柔声说:“贵主儿怎么不好好歇着?仔细起猛了头晕。”   她看了看我,还是努力的坐了起来,拉着我的手,轻声说:“我还真怕你不来呢。”   “贵主儿说的哪里话,您身子欠安,别说是派人去请,原本我也是该来给您请安的。”对着她,我只觉得自己的话空洞得无的放矢。   “有什么该不该的,我如今这样子,又能有谁惦记着。就算是进了门,不过是想扔块石头再踩上几脚罢了。”她深深吸了口气,说出来的话真实得透着凄凉。      我知道自己总该说些什么安慰安慰她,可使劲的咽了两口干沫,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窘境,竟拍了拍我的手,微笑了一下道:“玉妹妹不用费力说些宽心的话,左右我都是个福薄的人,要是能以我一死赎了全家人的罪,到也是死得其所了。”   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赶忙劝道:“贵主儿快别这么说,您不念着别的,也总该念着八阿哥。我这就去回了皇后,让太医过来请脉。”      “别去。”她的声音不大,攥着我的手却异常用力,“八阿哥现在跟在皇后身边,于他是再好不过的。我只求妹妹一件事,至于皇上,也就用不着再见了。”   我忽然有些莫名的恐惧,似乎害怕她将要说给我的话,会成为她离开这个世界的理由;害怕她留在人世上最后一个希望,是寄托在我的身上。   如此的重量,会让我承受不起。      “玉妹妹,等我归天之后,你就帮我把这个拿给他吧。”来不及推辞,一张梅花玉版笺已经到了我的手上。   惆怅冰颜不复归,晚秋黄叶满天飞。   迎风细荇传香粉,隔水残霞见画衣。   白玉帐寒鸳梦绝,紫阳宫远雁书稀。   夜深池上兰桡歇,断续歌声彻太微。②      看那笔法间架,该是临过闺阁名家。只是字里行间却柔弱软沓,数处笔力不继。想来该是怎样的悲苦心绪,才写就如此的凄凉无奈。心底一阵翻涌,渐渐连眼眶也觉得酸涩。抬头对上她期待的目光,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极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一下子笑了起来,那笑容轻快,浮在苍白的面色上,宛若暮锦流过的湖面上,点点的波光。   只是如此的美丽,我却是提不起半分勇气去观赏的。      昏昏沉沉的出了门口,却和一道刺眼的光芒撞了个满怀。一抬头,却正瞧见那明黄色的朝冠下面,一团朦朦胧胧的水汽。      “她都,说了些什么?”      我别过头,只把那张小笺递了过去。      良久,才觉得有人死死握住了我的肩膀。低低的声音,自耳畔一掠而过:“走吧。”      ①"侧帽风流":语出北史独孤信传:因猎日暮,驰马入城,其帽微侧。诘旦而吏人有戴帽者,咸慕信而侧帽焉。   意思是说,独孤信有日出城狩猎,回来时天色已晚,就骑马入城,跑得快了点,头上的帽冠稍稍歪斜了点。结果第二天,满街都是模仿独孤信侧帽而行的男人。      ②汉武帝思李夫人 唐 曹唐   惆怅冰颜不复归,晚秋黄叶满天飞。   迎风细荇传香粉,隔水残霞见画衣。   白玉帐寒鸳梦绝,紫阳宫远雁书稀。   夜深池上兰桡歇,断续歌声彻太微。      李夫人的哥哥李延年是汉武帝刘彻的内廷音律侍奉。一日,李延年率为汉武帝唱新歌: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使人难再得。      汉武帝却问道:“果真有如此美貌的佳人吗?”李延年便由此把自己的妹妹李夫人推荐入宫。李氏体态轻盈,貌若天仙,而且同其兄长一样也善歌舞。因此进宫后,立刻受到了宠爱。      汉武帝自得李夫人以后,爱若至宝,一年以后生下一子,被封为昌邑王。李夫人身体羸弱,更因为产后失调,因而病重,萎顿病榻,日渐憔悴。汉武帝念念不忘李氏,亲自去李氏的寝宫探视,但李夫人见武帝到来,便将全身蒙在被中,不让武帝看她,武帝很不理解,执意要看,李夫人用锦被蒙住头脸,在锦被中说道:“身为妇人,容貌不修,装饰不整,不足以见君父,如今蓬头垢面,实在不敢与陛下见面。望陛下理解。” 汉武帝相劝:“夫人若能见我,朕净赐给夫人黄金千金,并且人夫人的兄弟加官进爵。”李夫人却始终不肯露出脸来,说:能否给兄弟加官,权力在陛下,并在在乎是否一见。“并翻身背对武帝,放声大哭。武帝无可奈何,便十分不悦的离开。   汉武帝离开后,李夫人的姐妹们都埋怨她不该这样这么做。可李夫人却说:“凡是以容貌取悦于人,色衰则爱弛;倘以憔悴的容貌与皇上见面,以前那些美好的印象,都会一扫而光,还能期望他念念不忘地照顾我的儿子和兄弟吗?”   李夫人死后,汉武帝伤心欲绝,以皇后之礼营葬,并亲自督饬画工绘制他印象中的李夫人形象,悬挂在甘泉宫里,旦夕徘徊瞻顾,低徊嗟叹;对昌邑王钟爱有加,将李延年推引为协律都尉,更对李夫人的弟弟李广利大加封赏。   另外,那一首著名的“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便是汉武帝为李夫人所作的。   写这段情节的意思就是年贵妃留诗给四四,借古喻今,希望四四念着旧日的情分,善待自己的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催问的亲们,小白这一回是不是乖了一点,今天一天什么都没干,直接结果就是把年妹妹给虐死了。 不对,不对,是还差一点就死了。 永夜沉沉   匆匆回到紫禁城,他便一声不吭的进了养心殿的小佛堂。直到第二天的黄昏,也不见踏出房门一步。太和殿的百官朝贺,只让高无庸传旨免了。各省督抚奏上来的折子,也没人敢呈了进去。   皇后几次派人去问安,却都被不愠不火的挡了回来,急得没辙,才试探地问我能不能想个法子进去看看。   那拉氏在做了皇后之后,改变了许多。在我记忆中的雍亲王福晋,该是温和而决断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常常会因为烦恼而失去了主张。   恭敬的俯下身,顺从的答应着。脑子里却回旋着另一个人的声音,亦幻亦真,像极了那纸上泥金彩绘的冰梅,就这么轻轻软软的落了下来,恍若无物,却又重得让人拿捏不起。      匆匆到了养心殿的门口,侧身掀开东暖阁的门帘,正瞧见高无庸把一食盒分毫未动的饭菜端了出来。见是有人迎面近来,他先是一愣,才看出来是我。哭丧着脸瞅了瞅屋里,再指指手中的饭菜,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从中挑了几样小菜和一碗小米粥端在手里,便示意让他出去。然后,慢慢的贴近最里间的寝室,才看见皇帝正闭着眼,盘膝坐在床上,手里的佛珠正捻得飞快。      “怎么是你?”屋中的人没有睁眼,却是出奇的敏感。   我放开了步子走到他跟前,也不答话,只默然无语地看着他。      “你去告诉皇后,朕好得很,用不着人来劝慰,更用不着她瞎操心。”炕上的人似乎根本没有冷战的耐性,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又憋不住开口了。   我斜眼看了看他,把手里的食物一样一样的撂在桌上,才拿出一幅若无其事的口气道:“皇上自己说好,那自然就是好的,只不过,皇后这会子看不到,你让她怎么能安心呢?这就像…”   “想什么?”   “这就像…”我故意轻哼了一声,接着道,“就像皇上,紧赶慢赶的赶着去看人家,可人家却不见。那皇上的心,能安吗?”   “你说什么?”蛰伏在他心中的怒意一跃而起,直烧得眼底也现出淡淡的红丝。   “真话,实话,难道皇上不想听,不该听吗?”我努力抑制着自己跳得有些狂乱的心脏,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异常清晰。      “你混帐!”他一脚踹翻了炕桌,粘糊糊的菜汁粥渍溅了我满身满脸。只是这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撑了我一把,让心存畏惧的我,却依旧可以挺直了目光,与他对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我在心里默数过无数个六十。      仿佛过了很久,久到我的意志力几近濒临崩溃的那一刻。不过还好,他终于先我一步,垂下了头。   苍白的手指盖住脸颊,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是从指缝中艰难的挤了出来:“她在这样的时候,丢给朕如此冠冕堂皇的一个借口,难道不是存心让朕欠了她的?”   “廷臣们上的折子,光年羹尧的罪就议了九十二款。贪墨,嗜杀,结党,僭越,条条都够炒家灭门的!她让朕宽恕,让朕怜惜,可朕怎么跟臣工们交待,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她以为这样就能赎了全家人的罪,她以为这样就能忠孝两全?她到底想过没有,朕是皇上,朕是君父,可朕也是…”      “唉…”一声深深的叹息,直搅得人五脏六腑如同拧在了一起,他是皇上,他是君父,他也是什么?所有的思绪都在一瞬间从脑海中飞了出去,只剩下他未曾说完的这句话,一次一次的被我按了下去,却又此起彼伏的冒了上来。      “皇上!”我“咚”的一声跪了下去,硬梆梆的金砖地面,直撞的膝盖出奇的疼痛,可心里那既尴尬却又酸楚的滋味,却是怎么也遮盖不住。或许,我本不该来,即使来了也该劝他忘记。只是我却不能,不能走开,不能忘怀,不能让那份沉重永远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皇上是惟以一人治天下,不为天下奉一人,皇上是天下万民的圣主,皇上不能因为一点私心废了公允。那臣妾到想请问皇上,当初是谁力排众议,拜了年羹尧做抚远大将军?又是谁在奏折上一口一个‘恩人’的称呼?是谁说过‘尔不为超群之大臣,不能答应朕之知遇。’?又是谁对年家阖府上下再三垂询关怀备至?”      “你住嘴!别再说了!”沉痛的话语,从他干裂的嘴唇间吐了出来,与其说是命令,到更像是恳求。可是我依旧不能,不能不说,不能停下来,否则,所有的决心、所有的勇气都是要随之消亡的。      “皇上以非常之心待人,自然也期望别人以赤诚之心回报?可皇上有没有想过,有多少人能在这样的异宠中还能时刻清醒,而这个人又会因此而招来多少的怨恨妒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之大,是皇上的国,更是皇上的家。于皇上而言,于公于私,又有何异?所以臣妾恳请皇上,以圣人之道为念,只用您的心,做一次决断。况且,皇上就算不念别的,也该为福…”      “我叫你住嘴!”对面的人终于怒不可已,发出的声音近乎咆哮。      不过该说的话,我倒也说得差不多了,重重的喘出一口气,然后昂起头,准备迎接风雨的洗礼。      只是,他的眼神黑得像夜,有摄人的光芒在炯炯闪烁,而那微微抽动的嘴角,却又在不经意间,泄露出心底的惶恐与不安。   “出去,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端正的磕下一个头,然后一步一步的退到外屋,直到看不见他的脸,我竟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笑话!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看着他矛盾,看着他难过,看着他暴跳如雷,可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了谁?      与我共事一夫的另一个女人,为了她的心愿,我竟会如此的卖力。哪怕,这只是她,最后的,一个心愿。      夜的黑暗,就像痛苦,让我哑口无言。安静的缩在屋子的一角,一下子泣不成声。      他是皇上,他是君父,他也是…   那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再一次不合时宜的钻了出来。他是她的什么?他们又曾有过怎样的过往?曾经被我刻意忽略的事情,一件又一件,一桩接一桩的浮了起来…      殿外的风声恍若潮涌,沿着窗棂呼啸而过。那声音抑扬顿挫,仿佛是对我的软弱,肆无忌惮的嘲笑。      杂乱无章的梦境,让我一下子无处可逃。忽而看见高高的汉白玉石亭上,他挽着年氏的手,笑得认真而动情。我回过头奋力跑开,脚下却是一条黝黑的小路,沉暗着,一眼望不见尽头。走了很久,终于到了一个十字的路口,放眼前望,一边是阳光普照的悬崖,一边是火光潋滟的大海。   我正迷茫于选择,脚下却生生裂开一条缝隙,身子悬在半空中,一路直直的掉了下去,耳边却似有个声音在问:你到底去了哪里?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一下子冷汗涟涟,疲惫的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的,是那至尊至贵的颜色,明亮光鲜,恍若满室傲然的日光。   整了整衣衫走到门口,才发现本该留在屋子里的人却已坐到了南窗下的通炕上。他面向着我,却低着头,似乎不经意的招了招手。      “你帮我瞧瞧,看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他神色如常的往桌上指了指。      谕礼部:贵妃年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朕在藩邸时,事朕克尽敬诚,在皇后前小心恭谨,驭下亦宽厚平和。朕即位后,贵妃于皇考、皇妣大事悉皆尽心力疾尽礼,实能赞襄内政。妃素病有羸弱之症,三年以来朕办理机务,宵旰不遑,未及留心商确诊治,凡方药之事悉付医家,以致耽延。目今渐次沉重,朕心深为轸念。贵妃着封为皇贵妃,倘事出,一切礼仪俱照皇贵妃行。特谕。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紧张的手指还是微微抖动,任那一纸诏书飘落回桌上。低声叫了一声:“皇上…”      “你说的没错,外面那些个人议年羹尧的罪,多少也存着埋怨朕的意思。” 他面色凝重,声音沉着得听不出丝毫的情绪,“可话又说回来,他待朕的心思,若能抵得上祥弟万一,又何至于此呢?”   “皇上和十三弟,是几辈子才修来的,多少人能有这样的缘分?”听他提起十三,心里竟莫名生出淡淡的怜惜,就连那一直挣扎着的痛楚,似也轻减了几分。      “是啊,倒是朕,本就不该如此待他的。”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放在掌心里使劲的摁了摁,眼神却凝铸在前方的朱红的墨迹上,“朕以前就说过,不想也不能欠了她的。可如今我能给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声音淡然,却又深沉得难以割舍。让我蓦然间觉得无比软弱。   跌坐在炕角,怔怔的望着他问:“阿禛,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也会,这样难过吗?”      他诧异的转过脸,质疑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顿了顿,又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你怎么会?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心中没由来的烦躁起来,我拽着他的胳膊,从来没有这样任性的嚷嚷着:“为什么不会?你怎么知道不会?人家高兴死了就死了,轮到我,还非要跟皇上请旨恩准不成?”      他竟一下子哑然失笑,紧握住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的腿上,才皱着眉说:“本来以为你是个不会嫉妒的,可怎么专为了这样事…无理取闹!”      我慢慢放松了他的手臂,觉得那压抑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我宁愿死了,也总好过眼看着自己爱的人,正在为别的女人黯然神伤。”.      他的身子一颤,平静深邃的眼眸中泛起一丝细碎的波澜,俯身看看我,又摇了摇头,道:“玉儿啊,我说过要给你幸福,可现在看来,却还是远远不够。”   好熟悉的话,却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听过。抬起手摸到他的脸,吃吃的问:“那么多的人,都盼着你给的幸福,那我又能,分得几分?”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的擦过我的眉心,说:“你该记得,永远不要拿自己,跟别人相比。”      十一月二十三日丙辰,皇贵妃薨。皇帝辍朝五日,开始大事置办丧仪。      十二月,赐年羹尧狱中自裁。遐龄及羹尧兄希尧夺官,免其罪;其子年富立斩,其余诸子年十五以上皆戍极边。      窗外雪片纷飞,却依旧有一丝阳光,穿过层云照射下来。   那依旧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的从暖袖中取出一张透白光洁的小笺,看那上面的冰纹,若隐若现,夹着朵朵初绽的梅花,恍若枝影横斜的庭院里,散落了一地的心情。      “... 白玉帐寒鸳梦绝,紫阳宫远雁书稀。夜深池上兰桡歇,断续歌声彻太微。”   他微闭着双眼,一遍一遍吟诵着纸上的字迹,直到那朵朵寒梅飘然而落,在云龙纹的博山炉上幻化成斑斑灰烬。      ————————————————————————————————————————      有一点小虐,亲们不要介意啊!   小白已经在努力给出最快的速度了,很乖吧!哈哈哈! 人约黄昏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些很小的改动,看过的亲们可以忽略不计。  雍正四年的春节,似乎比之前的哪一年都过得喜庆热烈。皇上御驾太和殿受百官朝贺,接见各国来华的使节,摆足了天朝大国的威仪。   另一方面,年羹尧被赐死,隆科多被派到阿兰山修城,九阿哥允也被削了宗籍,押解至保定囚禁。朝堂上各帮各派的势力,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分化瓦解于无形。如今只剩下廉亲王一个,奉旨在家闭门思过,却也是风声鹤唳朝不保夕了。      大年初六,皇上在养心殿摆了家宴,请怡王、庄王和果亲王的全家,再加上还住在宫里的几个小弟弟,一大家子的人坐在一块,倒是十几岁的孩子们占了一半去,虽说聒噪了些,倒也平添了几分生气。   用过晚宴,男人们便随了皇帝到东暖阁里议事,剩下女人们,自然围在皇后身边,三三两两的话着家常。庄王的嫡福晋郭络罗氏,是个快人快语的满州女子,谁家的闺女出了阁,谁家新得大胖孙子,要不就是哪位爷办差途中的奇闻轶事,讲得活灵活现,让周围的一竿娘娘公主们都听得入了迷。我坐在门口,远远的看看她那卖力耍宝的样子,再瞅瞅躲在一旁角落里果亲王的福晋(果亲王的福晋钮钴禄氏,是四四非常痛恨的阿灵阿的女儿),只觉得这样的对比,委实太过强烈了些。      “看你平日里多说多笑的,怎么一到了这会儿子,到总是闷闷的?”   回过头,见是雅柔正提了宝蓝色的棉袍,抬腿坐到了我背后的炕上,伸手扶了她一把道:“人家是天生说书先生的材料,要是被别人抢了风头,岂不要憋坏了?”   “说得也是。”兆佳氏笑了笑,慧黠的眸子里闪过微微的不耐,“听说老十六是个见了皇上就结巴的主儿,难怪呢,这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原来都叫他女人占了去了。”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大腿,说:“你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的,赶明儿个我可得好好问问老十三,看他在家里是怎么惯着你的?”   一提到允祥,兆佳氏不禁蹙了蹙眉,“他呀,哪里还有工夫想得起我?回到家也还不是办不完的差事见不完的人,张口闭口的就是什么户部欠银、漕运盐务的,上个月这么冷的天,还带着人去天津看什么水利营田,结果一回来就嚷嚷着腿疼。”   “他的腿…怎么没听皇上说起过?”心中隐隐忧虑,便插嘴问道。   “唉,还不是当初拘在五台山时作下的毛病。”雅柔神色一黯,口气也顿时沉了下去,“他那个人的脾气,一忙起来是什么都顾不上的,又怎么会为了这起子事去搅了皇上?我只知道有个相熟的大夫一直在给王爷调治,好像是什么酒楼的老板。”   “廊亦舫?”我一下子脱口而出,脑海中浅浅的浮现出那位医师儒雅温和的眉目。三年前搬进紫禁城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太医院,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十三的私人医生。      “额娘!”正兀自寻思着,一阵火红的旋风从门口直刮进了我的怀里,低头看去,一张秀气英朗的小脸正仰头望向我,两道乌黑的印记欢快的挂在雪白的额头正中,看上去仿佛非洲西岸正在狂欢的印第安土人。   “瞧瞧!瞧瞧!”还没等我开口,雅柔已经把乐乐搂到了怀里,“瞧瞧咱们五公主,这么会子功夫没见,就变成小花猫了?”   “婶子,刚才四哥领着我们放炮仗,我还自己点着了一个呢!”乐乐闻言满不在乎的抹了抹脸,腰杆挺得笔直。   “是嘛!到底是咱们大清的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呢。”雅柔取了帕子,一边给她擦脸,一边宠溺的夸奖着。      身边的门帘挑起,另外的几个女孩子也一起走了进来。雅柔的四闺女比乐乐大了五岁,如今养在皇后的身边。她偷眼看了看母亲,便走到皇后身边大方的行下礼去,惹得皇后又是慈爱又是疼惜的一番夸奖。另两位过继的公主也都凑在皇后身边,满脸喜气的说着些吉祥话。      “你看几个姐姐多懂规矩,谁像你似的,进来也不说先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我故意板了脸,对上乐乐满脸的得意。   “皇后娘娘是天下之母,孩子多着呢,乐乐可只有您这一个亲额娘呢。”那讨巧的小人儿说的一本正经,只是墨玉一般的眸珠背后散落下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我的儿,你可真真是个讨人疼的丫头。”雅柔一怔,没想到乐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揽过她的小脸便亲了一口。   我微微一笑,接口道:“这小东西,可精着呢,你可别让她这些话给骗了去。前儿个跟他皇阿玛说什么人们都称颂开元贞观之治,可也不及当今满汉一家康雍盛世,把他皇阿玛哄的都笑开花了。可结果你猜怎么着,原来是把他皇阿玛的那套五彩十二月花卉杯打碎了一个,所以先跑到前面说恭维话呢。”   “瞧额娘说的,我跟阿玛说的,那可都是真心话呢。”乐乐撇了撇嘴,急忙辩解着。   “得了,我自己的闺女还不清楚。”我看看她,半分玩笑半分威胁的道,“你有什么事儿求人,再不说我可不管了啊!”   “额娘怎么会呢?”一听我这么说,乐乐马上笑嘻嘻的凑了上来,“暾哥哥说他们家的园子里有架古藤的秋千,架子两边还种着垂枝的梅花。秋千一荡起来,就有花瓣在风里飘落,那景致,可美哪。”   原来是这样,微一迟疑,零散的思绪不禁也蓦然生出几分向往。只听得雅柔淡淡的道:“那秋千原在四丫头的屋子前面,没想到暾儿还把这个说给你听。”   “那额娘,乐乐想去暾哥哥家里瞧瞧,行不?”身边的宝贝已经急得不行了。   “行。”我抬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说,“不过可记着,要乖乖听话,别把十三叔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的。”   “瞧你们这娘俩儿一唱一和的,可真叫人羡慕。”雅柔的语气忽然有些酸楚,眼光也不自觉地朝皇后坐的地方瞟了过去。   心里明白她是想起了自己的闺女,便拉了她的手玩笑道:“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小东西,难得有人喜欢。我看不如就送给你们家算了。”      ---------------------------------------------------------------------------      待到正月十五,因为照例要在圆明园的引见楼①赐宴放灯,这一大家子的人便在皇帝的率领下又搬出了紫禁城。      回到梧桐院,才刚指挥着下人们把带回来的东西归置清楚,一回头,正看见苏培盛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紧张兮兮的拉着小乔的袖子,仿佛正低声说着什么。心中不禁暗笑,这只小蛐蛐,仗着自己生得眉清目秀,打早就跟御前的宫女稻香作了对食,后来调到我这里,有事没事的又总是跟小乔大献殷勤。这回被我碰见,倒是能好好打趣他几句。   “有没有听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啊,苏公公?”   猛地一句话,把他们俩惊得都抬起头来,见我一副正八经儿的样子,苏培盛挠了挠头道:“这学问上的事,奴才,奴才哪里懂得啊!”   我着意皱了皱眉说:“其实也挺容易的。不过,我就是怕你一时兴起把两个师傅都拜了,等万一哪一天这阳关道要是碰上独木桥,那你可怎么办呢?”   “我?!”苏培盛睁大了眼睛,满脸的窘迫。顿了顿,小乔似乎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却意外的有些不满的横了我一眼,转过身道:“主子倒是还有闲心玩笑,您倒是听听,他刚才和我说什么呢?”   苏培盛似乎有些犹豫,低着头闷声道:“皇上用过膳到洞天深处去查阿哥们的功课,不晓得结果咱们格格说了什么,惹得皇上大发脾气,不但被罚跪在书房里,连雪儿也被打了二十板子。”   “怎么会?”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只觉得血往上涌,烧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屋外,却又生生的站住了。   回到望向苏培盛道:“你真不知道乐乐跟皇上说了些什么?”   “奴才,奴才…”他的目光有些踌躇,不过还是支吾着答道,“奴才只听说格格住在怡王府里的时候,跟着暾贝勒溜出去玩,怎么那么巧,正碰上宗人府往廉亲王…噢不,是阿其那府上拿人。就为了这个,暾贝勒还挨了怡王好一顿训呢。”      原来是这样,心里的问号无可奈的伸直了腰杆,却又猝不及防的滑落下去,直落到肠胃里,纠结成一个硬邦邦的疙瘩。   召集廷臣宣诏允禩罪状,夺黄带,绝属籍,敕令易其名为阿其那,交宗人府高墙拘禁,革其妇郭络罗氏福晋逐回母家…   在雍正四年这个盛大欢欣的节日背后,曾经令名远播的“八贤王”却已成了彻彻底底的阶下之囚。只是这一段被我着意去忘记,刻意去回避的历史,却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裸露在面前。刹那间,我仿佛可以看见在庭院的某个角落里,一缕凄美绝伦的倩影,正带着仙子般宿命而无助的微笑…      “主子,您,您不去了?”   “我…”被小乔一叫,我才回过神儿,定睛一看,原来自己竟已不自觉地退回了屋里。心中一团杂乱,可脸上却是出奇的镇定,回过头对她道,“你去把那件香色九凤妆花缎的棉袍拿来,晚上不是还要陪皇后到引见楼观灯嘛。”      引见楼的火戏,是从正月十三就开始了,照如白昼的灯火,让整个圆明园成为一个不夜之城。皇上在前面设了武帐宴请蒙古八旗的亲王贝勒,皇后就带了我们几个陪着那些关外来的王妃福晋们观灯赏焰火。   走在最前面的领路的小太监一边指着各式各样的宫灯一边用蒙语满语叽里呱啦的解说着,我既听不懂,也提不起心情玩赏,只跟着众人,心不在焉的往前走。   方才虽是压下了想去找皇上分辩的念头,但一想到女儿此时还被罚跪在书房里,就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乐乐虽还小,但从没做过如此出格的事情,在她清澈而狡黠的眼眸里,总会把不讲分寸的肆意妄为与恰到好处的撒娇讨巧分的一清二白。只是这一次,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继而又想到徽音,想到七年之前阴错阳差没能看到的那封信,沉睡已久的记忆,便犹如碎影般,被春风吹落了一地,杂乱而毫无头绪。      终于熬到去同乐园看戏,便找了个借口偷偷溜了出来。瞅瞅四周无人,就赶忙寻着勤政亲贤殿东面院子走了过去。      位于洞天深处西面小岛上一个二进的小院,正是阿哥们读书的地方。站在拱桥的当中,恰好可以看见院子里零星的灯火。不想碰见正门口当值的太监,便从南面的角门溜了进去,蹑足到了窗前,竟隐隐听得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心下好奇,便点破窗纸观瞧,可没想到这屋子里的景象,倒是让人大吃一惊。      四壁黝黑,只在屋子的中央发出圆形的柔和的光亮。在那光圈的正中,两个身材相仿的少年背向而立,双手各擒着一盏色彩鲜明的宫灯。   忽然间,他们两个竟背靠着背转起圈来。人影飞旋,再看那剔透明亮的灯笼,宛如半空中流淌的彩带,浮光掠过,就连那玻璃罩子上手绘的锦鲤,也仿佛正在光与影交错中缓缓游弋…      “不行了!不行了!”随着一阵笑声,两个少年都丢下手里的灯笼,躺倒在地上。   “小气,才演了这么会儿,人家还没看够呢!”竟赫然是乐乐的声音,从屋子的一角传了出来。   “我的好格格,你倒是来试试看,一下子转这么久,我的头都快晕死了。”左边那个略小一点的男孩一边喘气一边大声抱怨着,竟全然看不出平日里那一副温文儒雅的态度。   “就是就是,本来想带着你去福海放灯的,这下到好,还得自己在这扮灯船,可累死我了。”右面那个个头稍高的孩子举起袖子抹了抹脸,白皙的面颊上掠过一抹红霞。   “你们俩个就嚷嚷吧,等待会被人知道了,也就不用这么偷偷摸摸了,干脆直接送到这跟我一块挨罚算了。”这下我亲爱的女儿终于现了身,脸上的笑容比托在手里的那盘蜜饯还要甜上几分。   “不用担心,我们都叫小七子和贵五守在外面了,要是万一有人过来,他们立马就学狗叫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满是得意之气,让我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那就好。反正皇阿玛养了那么多狗,多个一只两只也听不出来。”了乐呵呵一笑,顽劣的眼神从两个少年的脸上掠了过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高个的少年坐起身来,明亮的眸色中闪过一丝忧虑,“你今儿个也太冒失了些,我还没见过皇上跟你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说的是哪,咱们乐乐公主不是一向聪明伶俐能言善道的,怎么这一回,就自己把自己给折腾进去了?”另外一个伸手取了蜜饯果子丢到嘴里,一副揶揄的神色。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乐乐放下手里的盘子,蹲身坐了下来,微扬的秀脸似乎有些迷茫,“打从那天在街上瞧见八叔被带走的样子,心里就总觉得不舒服。今儿个一看见皇阿玛,也不知道怎么了,仿佛要是不说出来的话,就能把人给憋死了。暾哥哥你说,这八叔不也是皇阿玛的兄弟嘛,他到底犯了多大的错,怎么就不能赦了他呢?”      一旁的弘暾没有搭话,清俊的面容背过灯光,沉在一片淡淡的阴影之中。对面的男孩看了看他,又转头对乐乐道:“要说这么大的事情,皇上当然是自有道理。听我四叔府里的人说,当初他也是跟廉亲王交好的,不过在这上面栽了跟头,于是才在书房里挂了一副‘谨言慎行’的条幅。”      “恒哥哥,你是有所不知。” 乐乐轻叹了口气,竟是满脸与年龄不符的忧郁,“还记得小时候偷溜到八叔府里玩,我坐在墙头上,把好大一团雪扔到他脖子里,他都不气,还拿了各式各样的芝麻花生糖给我吃。每次一想到这儿,我这心里…”      “那你就不该再想!” 弘暾忽然抬起头,声音笃定的打断了她,“父王说过,这些都是军国大事,咱们根本就没有插嘴的份儿。你今天这么一闹,不光自己挨罚,还连累你身边的奴才也平白挨了板子,这又是何苦来的呢?依我看赶明儿个一早,还是赶紧去皇上跟前赔个不止,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你最亲的阿玛不是?”   “我…”乐乐仿佛是想还嘴,可一瞥见他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嘴边的话却又咽了回去,只闷声不响的点了点头。      愣在一边的傅恒看看这个,再瞅瞅那个,终于还是选定了弘暾劝道:“得了得了,你这些大道理,她又不是不懂。一早就挨了罚,好不容易才松快松快,你就别训她了。”      乐乐一听有人帮腔,便马上知趣的作出一副万分委屈的样子,抽出怀里的帕子,使劲的擦了擦干涸的眼角。      弘暾让人这么一说,脸上似也有些挂不住了,偷眼看看乐乐,才压低了声音道:“皇上不是还罚了功课嘛,要再不开始写,恐怕到明天天黑也写不完呢。”      “就是就是。”傅恒早已把毛笔和宣纸端了过来,一边说,一边递到二人手里,“明天一早拿着这五十篇《孝经》去交差,再认个错,保管就雨过天晴了。”      屋里一下子又变得静悄悄的,只听得三个孩子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心情突然大好,仿佛刚刚赏过,一道青春靓丽的美景;有好像听见,春天里的幼虫正在草叶间纵情歌唱。   兴冲冲的回过头,才愕然发现,一道朗朗的目光,正穿过茫茫的夜色停留在我的身上。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呢?”对面的人开口发问。   “那我们,不是彼此彼此。”我走到他跟前,扬起脸微笑道。   “不想,给你的宝贝女儿说情吗?”他把头放低了一点,黑洞洞的眼神似有几分恐吓的味道。   我轻斜了他一眼,故意背过身道:“难道就不是你的宝贝女儿?你既舍得罚,我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我,要是有些心软了呢?”一句匪夷所思的话,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却又仿佛语带双关。   我摇了摇头,答道:“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乐乐早晚都该知道,她虽是皇帝的女儿,也是不能为所欲为。”   他愣了一下,又忽然笑了出来,扳过我的肩膀说:“这样的话,量也只有你,才说得出来。”   暧昧的灯火,在他的眼底映出细碎的灿烂,我顺势吻上他的嘴唇,道:“那你是,太满意,还是太不满意?”   “都不是。”他收紧了手臂把我揽在怀里,“而是没有想好,该怎么赏你?”   “那就念首应景的诗来听听,可好?”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太俗了!”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更俗,还有吗?”   “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②。”   ……      圆明园里绚烂的烟花,吐蕊怒放,再恍若星子般垂垂而落;渐行渐远的一对人影,蜿蜒在朦胧的小路上,仿佛一幅缠绵迤逦的画卷。      -------------------------------------------------------------------------      ①引见楼: 即为圆明园山高水长,雍正初年称“引见楼”,是清朝历代皇帝宴请外藩使节及王公大臣观看游艺节目、欣赏火戏(烟花)和训练圆明园警卫部队的地方。      ②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出自苏轼的蝶恋花 密州上元。 进退两难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究还是不忍心把弘时写成一个彻底的坏人。 另外,如果大家忘了碧心姑姑是谁,那我补一句,当初女主和良妃关系很好,碧心是良妃跟前最贴心的宫女,而且还救过女主。想起来了吧?  就在宫里到处流传最受宠的五公主被罚在书房里跪了整晚的时候,皇帝却出人意料的赏了一大堆的东西给乐乐,就连挨了板子的雪儿,也得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看着她们来给皇上谢恩,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乐乐仿佛一下子沉默了很多,虽然她仍旧天真而幸福的微笑,可那清澈的眼波背后,却似多了几分懵懂的敬畏。   小乔的脸色异常苍白,用手撑着大腿,艰难的跪了下去。看着她那隐忍痛楚的样子,忽然觉得十分熟悉,记得曾经,那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同样如斯般憔悴,却依旧倔强而固执的撑起自己的一片天空。   可如今,对面那常常被人忽视的狭长眼眸下,坚持的又是什么呢?      接下来的几个月,廷臣们纷纷上折子历数阿其那和塞斯黑的种种罪行,从编写密文图谋不轨到散布谣言收买人心,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宗室里的几个王爷甚至上折子请旨对二人立正典刑,大有为了国家社稷而欲除之而后快的意思。   不过站在庙堂最高处的皇帝,俯瞰着那些自己宠信的、疑虑的,纷纷争先恐后的口诛笔伐,忙得不亦乐乎。他却只是微笑着倾听,然后暧昧的沉默不语。      曾经几次想跟他说:算了吧,以你今天的地位和权力,何不饶过那些人?但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放弃了。几十年来的争斗,终于到了大幕落下的这一刻。如同费尽了心思才把老鼠逼上绝境的猫,任何想让他放弃大餐前羞辱戏耍老鼠的企图,一定都会是徒劳的。      可是我的心里,纵然知道那无从改变的结局,却仍旧会忐忑不安,会突然间生出一种类似于愧疚的情绪。仿佛那是一种没有由来的痛楚,无端加之于我的心上,即使那样的伤害并非是我造成的,即使我有充分的理由对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但我终究还会同情,还会悲悯,甚至还有一点点自私的希望,希望当初,根本没有认识过徽音。      五月里,受到牵连的胤禵被从遵化押了回来,禁锢在景山寿皇殿,接着,“八爷党”里著名的鄂伦岱、阿尔松阿也双双被诛于戍所。我知道,这不过是皇帝手中的小小把戏,他并不想担了屠弟的罪名,所以才会任性而残酷的让那已经变得脆弱的神经,一次次的绷紧,再一次次的松开。记得是谁说过,等死的过程,可能会比死亡更可怕。      眼看着就快到夏至了,皇帝回了紫禁城准备祭祀地坛。不想回到那压抑的宫殿里去面对每日的纷扰,便借口身子不爽留在了园子里。   夏日的午后,搬了一把藤椅放在院子里,看着斑斑点点的梧桐叶隙,漏下几缕绚烂热烈的日光,再啖一口清香的菊花茶,甜润的滋味沁人心脾。闭上眼,觉得整个人可以悠然而舒缓的沉溺,于是,我便想象着自己停在光与影的交叠中,静观时间流逝,可却带不走那满怀的心事…      “裕妃娘娘。”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沉郁,似乎还有点陌生。   极不情愿的正开眼,却一下子愕然,弘时,我怎么也想不出站在我面前的人竟会是他。   赶忙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三阿哥有事吗?”不过总觉得看到他,不会是一件让我高兴的事情。   “无事不登三宝殿,弘时自然是有求于娘娘。”他答得倒也干脆,平静的眼神中看不出一丝波澜。   “三阿哥不用这么客气,不过也得要我能帮得上忙才好。”我笑吟吟的望向他,心里却越发觉得不安。   “那是,自然。”嘴上说着,他却极不自然的抿紧了嘴唇,停了半晌才道:“我就直说了,昨儿个夜里,八婶没了。我想,我想你劝劝皇阿玛,能不能放了八叔。”   “啊?!”被他的坦白吓了一跳,心里一沉,方才极力想要摆脱掉的情绪却放大成数倍的压了回来。头顶密密麻麻的梧桐枝叶,陡然间被风吹起,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可听在耳中,却仿佛暗夜里无奈的悲鸣。      “咳咳…”对面的人刻意的清了清嗓子,然后继续道,“是娘娘曾经跟弘时说过,我要是有什么不愿对皇阿玛启齿的,您都乐意帮忙,对吧?”   “是我说的。”被迫抬起眼对上他那骄傲得近乎轻蔑的眸子,咬着牙说,“不过这件事,不光我帮不了,任何人都帮不了这个忙。”   “这样啊…”他微微一笑,淡淡的神情仿佛是在说这个答案早就在我意料之中。   心中气恼,忍不住哂道:“三阿哥,当初我说这话,可从没指望着你领我的情,如今就算做不到,也不值得你这样嘲弄吧?”   他倒并不生气,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一片绿叶,声音忽然间恍惚起来:“世间无情是本份,其实我也没奢望,您能帮得上忙。”   我也有些迷惑了,禁不住问道:“那你是想…”   “来请娘娘跟我走一趟,有人想见您。”      ------------------------------------------------------------------------      马车疾驰在空旷的官道上,偷眼看看斜倚在车厢一角的弘时,心里竟渐渐生出几分悔意。刚才一时冲动,竟被他激得出了圆明园,要去什么地方,要见什么人,也全然没有一点着落。转过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掀开窗帘,也只看见路边一排排的垂柳正毫无头绪的随风轻摆。      “怎么,害怕了?”对面的人又是一副揶揄的口气。   “你觉得自己很可怕吗?”我随手放下帘子,回身应战。   “世事无常,有人可怕,有人可怜,不过,还好都不是我。”他语气淡然,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   “那这样看来,三阿哥可都能算得上是富贵闲人了。”   “会吗?”他微不可闻的轻哼了一声,仿佛自嘲般的抖了抖衣袖,“富贵或许是有,不过这世间闲人嘛,倒是难求的紧。”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难道三阿哥没听过这句话吗?” 看不惯他那貌似悲天悯人的样子,忍不住出言讥诮。   可他却连眼也不抬的反问回来:“那些有大智慧的人,岂不都无趣得很?”   正要再开口诘责,却见车帘掀起,赶车的小太监回禀道:“三爷,到了。”      下车站定,只见面前朱漆的门板缓缓开启,露出里面绘着“松鹤延年”图案的大理石照壁。再绕过影壁墙,就看见宽敞的庭院中间,放着两个硕大紫铜鱼缸。   跟着弘时再往里走,进了西北角上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里面的布局大体相同,只是却温馨雅致了很多。北面正房的梁柱门窗及檐口椽头是四时花卉的油漆彩画,东西厢房的门前,两排开得正艳的夹竹桃,红的好似云霞朵朵,白的恍如飞雪片片,映衬着地上用鹅卵石铺就的竹叶和花朵形状,到能看出这院子的主人,是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你回来了?”一走神儿的功夫,东面厢房的湘妃竹门帘里闪出一个瘦小的人影。   “是啊。”弘时应了一声走上前去,拉了那女孩的手问道,“碧…嗯,大夫怎么说?”   那女孩轻叹了一声,郁郁的答道:“怕不过就是这一两日的事了。”      “你们这是说谁呢?”看他们俩只顾着沉痛哀婉,便只好插嘴道。   “自然是想见你的人。”弘时回过头,指着北面的正厅说,“请随我进来吧。”      虽是盛夏的天气,屋子里却遮得严严实实。推开里间的木门,一股子药味扑面而来。屋子里面北墙下的床上,正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   弘时紧走几步到了床前,蹲下身温言道:“姑姑今天觉得怎么样?”   床上的妇人微微睁开眼,见了是他,才道:“难为三阿哥天天惦记着,让我这老婆子怎么过意得去?”   “您说哪里话?八叔不在跟前,就算我这作侄子的替他尽尽心。”头一次听见弘时这么好言软语的说话,心里不禁有些诧异。而且,这病女人的声音,怎么似乎有些熟悉?      忽然,他仿佛若无其事的抬头看了我一眼,继而又对那人道:“我今儿个带了个人来看您,您好好瞧瞧,看还能不能认得出,碧心姑姑?”      碧心姑姑!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却好似响雷一般炸开在我的头顶。怎么会是她?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我记忆里的碧心姑姑,从来都有健硕的身体,爽朗的笑容,又怎么会是眼前这个躺在床上,衰老孱弱、奄奄病毙的女人?      “是谁啊?能不能走近一点,我这老眼可瞧不真切。”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听在耳中也越发觉得熟悉。   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探身对着眼前依稀可辨的容貌,道:“碧心姑姑,是我,如玉啊。”      “如玉!”她听到我的名字,像是吃了一惊,然后转脸又仿佛责备地说,“三阿哥,你不是答应我不告诉她吗?”   “什么不告诉我?姑姑,如玉可是一直都很想见你的。”不等弘时答话,我便紧紧抓住她的手,心里一下子酸楚难当。      “碧心姑姑念叨过好多次,说现在唯一能救八叔的,就只有你了。不过,就是不让我把你…”弘时一边起身站到一旁,一边闷声解释着。      “良主子说过,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八阿哥的事,都是他自己的命啊!”没等弘时说完,碧心姑姑握着我的手一紧,干涸的眼圈似乎有些湿润。   又从她的嘴里听到徽音的名字,心下凄然,不觉已有泪水夺眶而出。      她看看我,缓缓的伸出手替我擦去眼角的泪,好像安慰着说:“傻丫头,当初良主子留给你的那封信,也是这话,老天注定的事,任谁也变不了的。你要是还能念着旧日的情份,就多关照关照弘旺,八阿哥,也就只剩下这一根独苗了。”      门口忽然一阵喧闹,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突然间闯了进来。一下子扑到我身上问:“旺儿呢,我的旺儿呢!”   我惊骇的想要推开她,可却被她拽得更紧,嘴里还一个劲的叨咕着:“快把旺儿还给我,快还给我,还给我!”   “主子,您快别这样,别这样!”七零八落的脚步声,随着另外一个焦急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紧接着,便感觉有人把那半疯的女人从我的身上拉了开去。屋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家具跌倒的声音,哭嚎叫喊的声音,让我一下子惊悚至极,眼前一片恍惚,只好摸索着倚住墙板,一步一步的后退,直到庭院里的阳光终于再次落到了身上。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颓然坐倒在台阶上,只觉得四肢酸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绵软的风扑面而来,直吹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片刻间,竟连肌肤也是丝丝的焦痛。      “裕妃娘娘,您,您没事吧?”   抬起头,原来是刚才跟弘时站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勉强笑了笑道:“没事。”   “您别怪她,八叔出了事,儿子也被人带走了,所以当初弘时带她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她指了指屋里,清冽的眸子里滑出几缕幽深的怜惜。   “不会的,也是个可怜人罢了。”虽然以前没见过面,但心里已经猜出了那疯女人就是廉亲王的侍妾张氏,弘旺的亲额娘。   “那就好,弘时说怕把您吓着了,让我先送您回去。”她莞尔一笑,对着门口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也好,你帮我告诉碧心姑姑,我,我改天再来看她。”      马车停在圆明园东南角的福园门,已是满天暮霞似锦。正想要下车,却被她叫住了:“难道娘娘都不问问,我到底是谁吗?”   “是谁并不重要,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会劝劝弘时对他福晋好一点,这样大家也都能过得舒坦一点。”我又回身坐下,直望向对面这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她稍稍偏过头,让那透射进来的一抹金黄恰好可以照在她的脸上,微微的迷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再投射到眼底,洒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遇见弘时,也是这样一个下午。马受了惊,吓得我缩在角落里,都不敢睁开眼看。是他忽然出现在面前,像天神一般的救了我,又送我回家。于是,我就对着夕阳跟自己说,这辈子一定要嫁给这个男人。”   “当时,阿玛是兵部的侍郎,想跟雍王府结亲,应该也算说得过去。可你猜怎么着…”她突然一笑,“阿玛却无端被人陷害吃了官司,不光自己被砍了头,全家都被充入了辛者库。”   “晴天霹雳,一下子落在头上,还好弘时跟我保证,他一定要想法子救我出来。可不知道是不是苍天弄人,很快我就听说,雍亲王府的三阿哥刚刚订了亲,要娶的却正是,陷害了我阿玛的顶头上司—希尔达的女儿。”   “我当时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算完了,每天就是干活吃饭睡觉,再也不做任何幻想。可有一天,一个相貌温和高贵的男人,却把我带出了宫,亲自交到弘时手里。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他背对着紫禁城的大门,同今天一样灿烂的晚霞落在他的身上,却只让人觉得心里一阵凄凉。他转过身,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这么好的姑娘,不该待在这个地方’。”      梦游一般的述说,从她的口中娓娓道来。刚刚平复了一些的心情,再一次被她搅得一团杂乱。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问道:“那个男人,就是胤禩,对不对?”   她又笑了笑,伸手替我挑起车帘,道:“刚才有点感伤,真是对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弘时就派了人来传话说:碧心姑姑去过世了。   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像是难过,又像是懊恼,又好像什么也不是。忽然想起昨天跟弘时说过的话: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可我只觉得自己,也注定是做不了有大智慧的人了。       偷梁换柱   八月的微风,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暑气,从车窗的缝隙间吹了进来。坐在对面的男人,一身石青色的朝服扣得严严实实,眉头绷得紧紧的,就连檀香木的折扇,也紧攥在手心里,仿佛浑身上下,全都透着如临大敌的气息。      静静的看着他,又兀自想起刚才的情景。被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的和硕怡亲王,竟被大大咧咧闯进来的一个小太监叫出了门口,不光如此,竟还跟在“他”身后扬长而去。估计那些个扒在窗口的大臣们,就只剩下大眼瞪小眼的份了。不过皇帝不在,况且也没人长着胆子敢说怡王的是非。所以乎,于是乎,我便穿着苏培盛的衣服,大摇大摆的把十三王爷拐骗上了马车。      “你还笑!这馊主意,也就你能想得出来!”   下意识的捏了捏脸,有些怀疑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过,既然是求人,当然还是要…笑口常开的,“那个,嘿嘿,敬爱的怡亲王,我刚才说的话,你倒是听进去了没有?”   不行,说出大天来也是不行!”十三一挑眉毛,阴沉的面色比那藏青的车壁似还深了几分,“这个时候去见他,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耳朵出了问题?”   “别这么大声嘛。”早就料到一准会被他拒绝,自然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你不记得了,当初皇上跟老十四闹别扭的时候,你还不是让我去劝的?怎么轮到今天,就不行了?”   “你也不想想,这能一样吗?老十四再混,可好歹也和皇上是一个娘生的,可,可胤禩…”十三大概是真被我气着了,直愣愣的,不但没称呼那个令人不齿的名字,竟连避讳也忘了。或者,在他心里,难道也…      正寻思着,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热切的眼神,直烧在我的脸上,“莫非…你是知道皇上会饶了他?”   “不会。”我轻轻摇了摇头,如此直白的打破了他的希望,心里竟觉得有些惭愧。不过至少,我还能看得出,对于未来的某一天那注定悲惨的结局,他也是同样不希望看到的。   “那咱们马上回去,你也给我彻底忘了这件事!”他的眸色一下子黯了下去,语气更佳的坚定无比。   “这样啊?”我慢慢的抽出手,轻描淡写的说,“王爷可别忘了,您可是坐在我的马车上呢。这往东还是往西,也听您的,总不大好吧?”   “你!”他脸色一变,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砸在车壁上,连带车身一震,竟也将将停下了。赶车的小太监挑帘探进头来,看看我,再瞅瞅怒意正盛的怡王,竟吓得结巴了起来:“主,主子,到,到,到地方了。”   我忍住笑朝他挥了挥手,转头侉着脸望向十三,“王爷,您要是真不乐意去的话,我可就自己下车了?”   他恶狠狠的看了我半天,终于还是跳下了车,阴沉着脸道:“我要是再不看着点,你还指不定捅出什么样的娄子呢。”   我赶忙拾了掉在车里折扇,跟在他背后,一边打扇一边笑着的道:“瞧您说的,我这回可就全指着王爷关照了。”      官房前的守卫,全是十三旗下的奴才。见了我们,自是没二话的让了进去。头道院是他们住的地方,再往里走,西面的一排厢房,窗格上都镶着铸铁的护栏,厚重的木门上拴着一把大锁,似乎尘世间的一切欢喜哀愁,都已被隔绝开来,而留下的,只是一颗日渐枯萎的心,与绝望同处一室。      十三朝着们的方向努了努嘴,守门的兵丁便忙不迭的上前落了锁。“吱呀”一声,一股子馊臭味便迎面扑了上来,我赶忙掩了口鼻回过头,刹那间,似乎瞧见十三也微微皱了皱眉头。   “稀客!稀客!没想到这么个腌臜地方,也配迎了咱们和硕怡王爷的大驾。”几声肆意的大笑,应声而起,也引得我又转过头来。屋子的一角,并不陌生的身影孑然而立,半散的辫子里夹着几根草棍儿,月白色的长袍上污迹斑斑……眉目宛然,只是再也看不到往昔的那般温和从容,就连那数十年也未曾变过的笑,如今看在眼里,却只会让人冷得彻底。      “八哥…还好吧?”十三的声音极轻,略微有些不安。   “好,好,革爵抄家,削籍圈禁,还能劳动咱们总理王大臣莅临指教,真是想不好都难呢。”允禩一甩辫子,凌厉的目光便直逼了过来。   十三并不答话,只转脸朝着我,无奈的提了提嘴角。我回给他一个尴尬的笑容,然后摘下帽子,朝着允禩道:“八阿哥说话不用这么夹枪带棒的,若不是我想来瞧你,咱们十三爷也犯不着来惹这些闲气。”   “你…”允禩一愣,压根儿没有想到怡王身边的一个小太监竟会摇身一变成了紫禁城里的帝妃,渐渐僵硬的笑容,旋即又略带讥讽的挂上嘴角,“我当是谁呢,现如今这睚眦必报,落井下石的人可多了,也不缺如玉姑娘一个吧?”      “八哥,娘娘和你无怨无仇,只是宅心仁厚,才求了我出宫来看你,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十三并不知道当初绑架的事情,如今听到八阿哥这没头没尾的话,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只不过,我此来真正的目的,他也还并不知晓。   “是吗?”允禩眉梢一扬,接口道,“那可真是允禩唐突了,曲解了娘娘的好意。不对,不对,什么允禩,是阿其那才对,这么个好名儿,不就是您那位英明神武至诚至孝的丈夫给的吗?”   “不得无理!”眼见着八阿哥的话辱及皇上,十三似已收起了方才的那份悲悯,满脸的怒意。   “我无理?老十三,你还记得当初皇阿玛传位给老四的时候吧,说什么来着?你再回头看看,这院子里种的又是些什么?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望吾儿善待之,慎用之…一句‘慎用之’,他倒是铭刻在心;可轮到这‘兄弟’、‘善待’,那可就真应了那一句,贵人多忘事啊。”允禩背负着双手看看他,声音凄凉,仿佛多年来的压抑愤懑,全在这会子倾泻了出来。      我随着他的话,朝院子里望了出去,一丛一丛的郁李①树栽得密密麻麻,半黄的叶片,落在过往的微风里,仿佛凋零的蝶翼。如果有一种人,在冬天里傲雪而立,在春天里翘首花开,在夏天里执著守望,可却在秋的明媚里,注定只看到别人的果实。那么我想,无论他是谁,都该值得我们怜惜。   往事不可追,因为每每走回曾经的那条路上,都会生出那些希望过千百遍的错觉。但错觉毕竟是错觉,即使飞进心里,也只会渐渐淡去,一点一点,直到那颗心空空如也。      “八哥此言差矣。”身旁的十三一声长叹,语气也随之变得深沉,“从当初在热河皇阿玛废了二哥,大哥又因为魇镇被圈禁,八哥自己以‘贤王’自诩,加上九哥十哥和老十四,哪一个敢说对那把宝座没有一点想头,夜里睡觉没梦见过几回?等到四哥即了位,给八哥进了王爵,可您家福晋怎么说,‘何喜之有,不知头落何日?’再看看九哥十哥,哪一回办差不都存了给皇上甩脸子撂挑子的意思?还时不时地撺掇着老十四闹腾,变着法的想让皇上下不来台。我再说句不该说的话,如今,若是宝座上头的主子是你八哥,你就能痛痛快快的给我和四哥一条活路吗?就算你能,九哥十哥,还有老十四,也都能答应吗?”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我站在那儿,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对面消沉落拓的男子,无疑是场悲剧。而紫禁城中那个卧薪尝胆九死一生才终究登临大统手握生死大权的人,又何尝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谁又能辨的清,他们哪一个,会痛得更加持久呢?      “老十三,你说得没错,自古成王败寇,我若此时还有悔意,倒是大大的不该了。”忽然,八阿哥恍若自嘲般的大笑了几声,然后又对着我道,“君自横行侬自淡,升沉不过一秋风。当初是不想懂得,如今就算是再明白,也嫌太晚了些吧。”   他的眼睛里,升腾出一种魅惑迷离的光彩,即使衣衫褴褛容颜苍老,却仍让我一下子记起很多年之前,随风摇曳的萱草丛中,那笑意温存的白衣公子。心中的某一个角落瞬时间软弱得一塌糊涂,只好避开他的目光,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你走吧,我帮你离开这儿。”      “你说什么?”   “如玉,你疯了!”   两个男人一同摆出蓦然惊诧的表情,交相辉映在我的脸上。我扯了扯十三的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别生气,我不是有意瞒了你。”      十三凝视着我,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是要责备,却欲言又止。只轻轻拉开我的手,一声不响的背过身去。而另外一个,略显激动地眸色很快回落至平静,故意摆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道:“如玉姑娘,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都谢过了。当初有对不住的地方,我并不指望你能以德报怨。”   “是吗?你以为我闲得没事,拿你涮着玩呢?”见他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忍不住哂道。   “如玉姑娘别介意,即使是真的,我也不会领你这份情。”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就算照你的意思,从这儿逃出去,后半生便是颠沛流离浪迹天涯,一边被皇上追着到处躲藏,一边还要时刻感念你的再造大恩,如此自由的日子,我看还是不要的好。”      “你…”心中忿然,却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却有几分道理。以皇上的脾气,如果知道老八跑了,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是一定要把他抓回来的。不过,值得庆幸的事:这个问题,是我早就料想到的。至于这下面的经过,倒是不妨改上一改。   想到这里,不禁愁云顿扫,抖擞了精神抬头道:“既是如此,想必八阿哥早就明白皇上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是吧?”   他斜觑了十三一眼,“难道,他还会有别的选择么?”   “那好,既然八阿哥深明大义,又不愿意欠了如玉的情。我就替皇上和八阿哥做桩一举两得的好事。”故作神秘的布好局,就等着他来跳了。      “怎么讲?”允禩眼光一跳,似也有些好奇。   我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小瓶,在他眼前晃了晃,一字一顿的道:“鹤—顶—红。”      “如玉!”   “你…”   两个男人再一次被我震惊了,十三猛地回过身,要抢我手里的东西。允禩则呆呆的望着我,沉寂的眼底顿时掀起杂乱的波澜。      我伸手推开十三,丢给他一个“不会有事”的眼色。再转头对着另外一个说:“你怕了?”   允禩手指着我,声音颤抖:“是,是皇上,让你,你这么干的?”   看他那惶恐的样子,心情大好,挑眉一笑道:“当然不是。如玉可是念着跟良妃娘娘的交情,好不容易才找来这难得的药材。只要八阿哥喝下去,不是立时就了断这被诸臣唾骂,被小人折辱的日子嘛。至于皇上,自然也能去了一块心病。如此求仁得仁,两全其美,难道不好吗?”      他看看我,苍白的面色上仿佛泛起缕缕的血痕。凌乱的目光,忽而软弱,忽而决绝,犹豫了很久,突然抬头问道:“我福晋和旺儿呢?”      “八嫂两个月前过世了,旺儿现在,被送去了热河。”十三略有责备的瞟了我一眼,然后替我说出了这让人心碎的事实。      “好,好,好啊!”又是一阵凄冷的笑声,竟在屋子里荡出了回音。心里一颤,连带胳膊也抖了起来,那装着“鹤顶红”的小药瓶竟脱手而出,堪堪正落在允禩怀里。他一把抓在手中,打开瓶盖便一口吞了进去。然后淡淡的转向窗口,眼光掠过秋叶寂寞的枝丫,哽咽着说了一句:“宁正而死,不苟而全。”      宁正而死,不苟而全。②这句话,是明朝的一位民族英雄写给宋朝的一位抗元义士,如今,竟被八阿哥用在自己身上,似乎有些滑稽,但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慢慢的走过去,扶他到北墙下的土炕上躺下,凝视着他渐渐变得浑浊的眼神,轻声道:“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单瓢亦乐哉。”   “如玉,你不会真的给他吃了鹤顶红吧?”忍了很久的十三走到我面前,劈头问了出来。      “什么鹤顶红,那不过是你的私人医生帮我配的蒙汗药罢了。”我冲着十三,疲惫的耸了耸肩。再低头看看床上的人,微合着双眼,睡得很是安详。所以,我真实的想法,他是暂时听不见了。      ①郁李:诗经中的常棣,即为棠棣,即今之郁李。      ②宁正而死,不苟而全:全句为殉国忘身,舍生取义;宁正而死,不苟而全。是于谦写给文天祥的。    作者有话要说:山坡羊·道情 宋方壶[元] 青山相待,白云相爱。 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 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 陋巷单瓢亦乐哉。 贫,气不改!达,志不改! 再遇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看到有一篇给我的长评,虽然原创不是写给我的,但心里还是非常感动。谢谢禛心禛意,谢谢所有亲们的支持,我会努力的写好这个故事。 不会弃坑,不会草率结尾,只是不能保证速度,非常非常非常的抱歉。 ps:小秋,知道你追得辛苦,但这篇文还是会以现在的方式继续更新的。我说的是下一篇,一定会写好一大部分再发上来的。 刚改了几个错别字,看过的亲可以忽略。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救他出去了。”十三语气淡然,没有太多的惊讶,更像是无可奈何。      “允祥,从咱俩认识到现在,我好像还没求过你什么事儿吧?”非常无赖的某人终于有机会把准备了好久的台词声情并茂的念了出来了。      “是,就算是吧。”落入圈套的男人经过苦思冥想,终于还是被迫承认了事实。   “那,这一次,就当我求你,帮我这个忙,行吗?”我拽了他朝服的袖子,努力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十三佯怒着皱了皱眉道:“如果你能表现的正常一点,本王到还有兴趣听听。”   “奴婢遵旨。”我装模作样的朝他一甩帕子,才坐到床边把这两个多月来的筹划讲了出来。其实主意大部分是弘时出的,先让守卫们上报说八阿哥病了,然后请大夫来瞧的时候偷梁换柱把他运出去,过个十天半个月,再报个病毙,也就万事大吉了。可是这里面的守卫,全是十三旗下的,所以必得要得了他的帮忙才行。      “说完了?”十三看我停了嘴,没好气儿的接了一句。   “完,完了。王爷意下如何?”我有些心虚的看看他,嘴里竟有些结巴。   他把双手抱在胸前,沉吟了半晌,才抬头道:“如玉,就算你这辈子只求我一件事,就不能挑个容易点的吗?”      “啊?”我一愣,被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吓了一跳,眼光掠过他那身石青色的五爪龙袍,又忍不住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太简单的事情,那不是侮辱咱们怡王爷的办差能力?”   “真是,真是拿你没有法子!”十三似乎笑得有些无奈,又仿佛有些纵容。      等十三安顿好守卫走出门口,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朝门里看了一眼。萧瑟的晚霞,静静地停在沉郁的院墙上,偶尔几片枯叶,掉落在夕阳的阴影里,竟也沉着性子,一点一点的下落。忽然有风吹起,才觉得丝丝的凉意,从衣摆间,从指缝里,不徐不疾的透了出来。      “这下子,可又多了一件要瞒着四哥的事儿。”十三站在我身边,落日的余晖投射在他的眼底,仿佛有灿烂的光芒在缓缓流溢。      “是不是没想到,能跟你分享这么多的秘密的人,竟会是我?”我冲他眨眨眼,故意岔开了话题。   “你看,咱们…”十三犹豫了一下,又道,“要不要试试…”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的积怨和猜测,根本就不是谁能放得下的。八阿哥是这样,所以他福晋才会说出那样的话;胤禛呢,亦是如此,所以不论允禩做了什么,是对是错,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奸险邪恶的阴谋。所以说,以你对他的了解,这件事儿,这样的时候,是能劝得了的吗?”不等他说完,我便把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答案说了出来。      “没错,我们兄弟,自然是没有一个干净的。可你,既然明明知道,却为何还要来趟这浑水?”      “你我都知道,胤禛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所有的决定都是正确的。今天,他的一颗心会充满着对老八的厌恶之情,会欲除之而后快。但是,人总是会变的,会随着时间老去,会变得懂得畏惧。我知道,他其实并不太在乎那些虚名,可我只是不想,不想看到在将来的某一天,如果感情代替理智,占据他心里大半的地方,他会感到悔恨,会无法面对自己。”      “唉!”十三哀叹了一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怎么会,就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允祥,”我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强压下心底涌起的寸寸哀凉,“你看,要是万一哪一天不幸被我言中,咱们就把八阿哥请出来,让他们哥俩喝杯酒,再叙叙旧,如何?”      “你呀,真是知你者谓你心忧,不知你者谓你何求。①”十三依旧是一脸的忧心忡忡。   “得了,得了!”我朝他做个鬼脸,笑说道,“你是大清肱骨,是忧国忧民的贤王,可别拿这大帽子来压我。我只是小女人一个,不指望名留青史,只要不落得个‘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就阿弥陀佛了。”      “你,你,哈哈哈哈…”他终于开怀大笑。可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明朗清澈的笑脸,却恍然有种无力的颓唐。或许,我能改变八阿哥的命运;可是允祥,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如玉…”   “啊?”一愣神的功夫,一只手竟被十三紧紧地握住了。   “如玉,我…你…”笑容还挂在他的脸上,只是那暧昧的神色,纠结的情绪,却是我不懂或者从来不想懂得的。   “怎么了?”我只好暂时抛开满腔的思绪,故作不知的睁大了眼睛。      “没,没什么…”他眸色一黯,转瞬又正色道,“你让我把八哥送去的那个地方,是弘时的外宅吧?”      “你,你怎么知道?”我虽晓得终究瞒不过他,但也没料到事儿还没办他就已经知道了。      “记着以后,不要和三阿哥走得太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其实,他不过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垂下眼睑,想到另一个并不愉快的结局,小小的反驳了一句。      他突然松开我的手,转过身,淡淡的道:“你只有一颗心,两只手,不要以为,能帮得了所有的人。”      ---------------------------------------------------------------------------      才过了重阳,顺承郡王锡保便报了阿其那病毙的信儿。因着塞斯黑已在八月里卒于保定,一时之间,便又是纸片唾沫满天飞,有上折子继续揭发罪状的,有奏请戮尸的,更有甚者竟借着除恶务尽的理儿,请皇帝把允礻我、允禵一并诛杀。   不过倒也有几个人,在这沸沸扬扬的站队、揭发大潮中,不是一味顺着皇上的心思随波逐流。十三身上的头绪太多,自是能忙得心如止水;弘时干脆闭门谢客,抱病不出;还有一个人,倒是比他们俩的作派强硬了数倍,干脆上奏折谏言皇上要亲骨肉、停捐纳、罢西兵,很有一点文死谏、武死战的大无畏精神。      十月末的一天,估摸着该是散了朝,便让小乔装了刚刚跟粤菜的厨子学做的菊花糕,去养心殿看他。   才走到门口,迎面便有一物飞了出来,紧接着就听见屋子里面瓷片碎裂的声音,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全都战战兢兢的跪了一地,就连高无庸,也从殿内诚惶诚恐的退了出来,偷眼看看我,暗暗做出一个皇帝心情不好的手势。      溜到门边偷眼向里观瞧,只见中正仁和的匾额下面,皇帝正背负着双手,长身而立。金砖的地上,满是黄黄绿绿的瓷片,中间还跪着一个人,朝袍上净是朱砂水迹。俯下身捡了那落在脚边的东西,竟是一本奏折。翻开题目,触目惊心的大字:      为停纳捐,罢西兵,亲骨肉三事      臣孙嘉淦跪奏      虽是陌生的笔体,却让记忆中一个落拓耿直的青年儒生浮了出来。当年太原城一别,想不到他竟已入了翰林院,忍不住回头对小乔道:“看来今天,你那个救命恩人可要大大的不妙了。”      “主子好好的,奴婢怎么没瞧出来有啥不对的?”这傻丫头皱皱眉,一头的雾水。   “小傻瓜!”我压低了声音,“真是没心没肺,是当初在太原城里救了你的那个公子,踩了皇上的尾巴了!”   “噢。啊?”小丫头一愣,脸竟微微有些红了,嘴里还自顾自的嘟囔着,“他怎么眼神儿这么差啊,就连皇上都没瞧见?”      哭笑不得的敲敲她的脑袋,却见不远处上书房的朱师傅、弘历和弘昼正走了过来。朱轼是康熙三十三年的进士,文华殿大学士,又兼作阿哥们的老师,平日里听孩子们讲,最是仪态从容沉稳守礼的。可这六十多岁的人,竟快步走在了阿哥们前面,一副心神不安的样子。不用说,孙嘉淦是国子监的博士,这位准帝师领着两位阿哥匆匆而至,自然是得了消息,替人求情来了。      我向前几步,迎住他们,道:“朱师傅这么神色匆忙的,可是赶着去救火?”   对面的老学究停步一愣,看清是我,便整容肃然道:“娘娘也知道了,这个孙锡公,着实胆大妄为。”      “朱师傅说的正是。”我冲他点点头,又将刚才捡起来的折子放到弘历手上说,“四阿哥也瞧瞧这翰林的手笔。”   弘历接了那本奏折,细细的看一遍,又抬头瞧瞧我和朱师傅,一时之间沉吟不语。我见他一副剑眉紧蹙的样子,笑笑道:“你皇阿玛天纵英明,自有海纳百川的襟怀,哪里就是真的跟他计较。不过这位孙大人犯颜直谏,桀骜疏狂,倒是该挫挫他的锐气才是呢。”      “玉姨的意思…”弘历微微一怔,神色倒渐渐疏朗。   “皇阿玛有心饶他,不过还咽不下这口气罢了。”没想到我的宝贝儿子竟在一旁堂而皇之的把话说穿了。   我佯怒着瞪了他一眼,道:“小孩子家家的,就在大人面前妄议国事。过来,跟额娘回永寿宫去,别耽误你四哥和朱师傅的正事。”   “额娘,我…”弘昼一脸的委屈,可瞥见我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乖乖的走了过来。      眼看着另两个人进了养心殿,我才拉了弘昼笑道:“乖儿子,你额娘新学会菊花糕,你阿玛没口福,只好便宜你小子了。”   “额娘,你怎么不让我跟他们一块去啊?”弘昼嘟着嘴,一脸的不忿。   我执了他的手,从食盒中取出一块菊花糕放在里面,柔声道:“天申,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这世事洞明许是天赋,可这人情练达,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就的了。”      弘昼低着头,眼波凝注。那一抹温润剔透的橘色,盛在他嫩白的掌心中,恍若碧罗雪山之巅,一叶娉婷初绽的青莲。      ----------------------------------------------------------------------      ①知你者谓你心忧,不知你者谓你何求:原句为“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出自《诗经》中的《黍离》,意思是了解我心情的人,认为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心情的,还以为我一直在这儿有什么要求呢!    情有独钟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开文马上一周年了,准备自己庆祝一下,可还没想好方式,是写个四四的番外呢?还是搞点别的什么?纠结中... 不过,变身后妈,是肯定的了!哈哈哈哈...  腊月十八,又到了我的生日。粉彩团蝶纹的酒盏,隔着微醺的酒气,映出眼角眉梢淡烟雾朦胧的痕迹。随手拿了胭脂和粉,细细的敷上,可看来看去,却又觉得寡然失色。三十五岁,放在现代,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年纪。不过如今,看到那些新选进来的小姑娘,眉目如画,细白的脸蛋直嫩得可以滴出水来,还有那么多奢侈华丽的青春,可以无所顾忌的肆意挥洒。   心,总会怦然而动,继而生出回忆,想起许多年之前那些绚烂似锦的年华。或许,这就是苍老的痕迹吧,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老人,才会习惯回忆的心绪,才会在日复一日的悠闲中学会享受寂寞。      “大白天的,怎么就一个人喝闷酒?”门帘一挑,明黄色的人影便迈步进了屋。      “皇上不是接见英吉利的使节,这么早就散了?”我站起身,替他脱去紫貂镶边的大氅。      “来看看你,不好吗?”他的手指微凉,从我的面颊上划过,留下几缕日光下的寒意。      “万岁爷赏的东西,高无庸一早就送过来了,你要是太忙的话,又何必亲自过来。”我有些口不对心的应承着,眼光掠过炕桌上的黄花梨捧盒,里面是一条镶着红宝石流苏的腰带—他的赏赐。      “赏赐归赏赐,不过朕亲自带过来的礼物,你就不想看看?”他突兀的转过身,截住我了的目光。      “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神神秘秘的?”我听他说得心里痒痒的,急忙垫着脚朝外面张望,正看见小乔手捧着一个香色的缎绣锦匣,笑吟吟的走了进来。      “还不快去忙你主子换上。”皇帝抬手指了指里间的暖阁,笑得有些狡猾。      浅碧色的妆花缎,内衬着藕荷色暗花绫里子,下摆上绣着各色各样的花卉,盛开在云蝠海水之上。胸前陡峭的山峦上,一株腊梅,疏影横斜,凌寒吐艳,宛若名家绘制的一幅工笔画卷,说不出的超然清丽之美。最让我惊讶的是,这袷袍宽大的裙摆,收紧的腰身,都与西式晚礼服的做法如出一辙,穿在身上,更衬得整个人端庄典雅,亭亭玉立。      “怎么不舍得出来给我瞧瞧?”一双骨节突出的大手,扣在了我的腰间。      “你还记得,当年的那件衣服?”靠在他的胸前,一时间只觉得心旌摇曳。      他轻笑着答道:“记得,当然记得。头一次给别人穿衣服,可偏偏怎么弄,你都不醒,足足折腾了我半个时辰。”      “讨厌!”我气恼的想要挣脱。   “别动!”可整个人都被他牢牢的按在怀里,不能或者也不想挪开半步。      “你看,再配上这个,是不是比方才还俊些?”不知何时,黄花梨捧盒里的那条红宝石带子,竟已围在了腰里。石榴籽大小的宝石,颗颗晶莹剔透,穿在丝制的流苏上,恍若缕缕烟霞,光彩夺目。      “这衣裳是苏州织造的画师先画好了,再照着画样绣了出来,怎么样,喜不喜欢?”      含羞点点头,只觉得耳边温热的气息擦过面颊,瞬时在菱花镜中映出朵朵绯红。      “光喜欢可不成,朕可还有题目要考较呢?”没想到他口气一转,话中竟带着几分认真。      我转过身,大方一笑,道:“那就请万岁爷出题吧?”      他取了案上的狼毫,舔了墨,从容落笔:“倚天照海花无数,一枝独秀为谁妍?”寥寥十四个字,写得清隽雅逸,浑然天成。      我略微想了想道:“玉儿才思不及,论字更是比不过,还请皇上海涵。” 然后才接了他手中的笔,一丝不苟的写道:“朔风飘香十二宫,飞红点点入君怀。”      “就知道考不倒你。”他伸手提了那宣纸,又细细的看了一遍,“赶明儿个我亲自拿到如意馆去,让他们裱好了给你送过来。”      我笑笑说:“难得皇上不嫌弃玉儿的字丑,咱们现在就去,不好吗?”      “不好。”他定定的瞧着我,忽然猝不及防的吻了下来,灼热的唇,仿佛火焰般燎过眉间发髻,耳畔还有一个极近的声音响起,“今天,咱们就做一回寻常百姓家的夫妻,我在饭庄里订了台子,正好给你暖寿。”      “皇上…”不知怎的,心里竟略略觉得酸楚,直起身子,抚过他额角新添的几丝细纹,声音竟有些颤抖。   “好好的,怎么就哭了?”他抬手替我拭了泪,温言道,“朕只想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惊喜,难道都不成了吗?”      ----------------------------------------------------------------------      很久没有来过廊亦舫了,站在门口,竟然觉得有些陌生。所有的柱廊、窗棱,都从原来气派典雅的黑胡桃换作了本色的云杉,大门口那幅狂草的招牌也返璞归真,化成了雄浑朴拙的魏碑,两旁还新添了一副对联:   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      是出自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胜地,登高临远,虽不见繁华竞逐商女遗恨,但却给这灯红酒绿之地平添了几分书卷气。身旁的人见我一时怔忡,皱眉问道:“怎么,不喜欢这儿吗?”   我笑笑说:“哪里,我只是在想,怎么你和十三都愿意来这里。”      他抬眼看看那匾额对联,突然偷偷凑到我耳边说:“瑞之虽说辞了太医院的差事,可好歹还照看着老十三的那条腿,你说我这做哥哥的,不也应该光顾一下人家的生意?”   瞧着他那一本正经言之凿凿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却瞥见孙太医已经自门口迎了上来。没办法,只得控制好面部神经,打招呼说:“孙老板别来无恙啊!”      “四爷和夫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荣幸之至。”孙老板不卑不亢的一躬到地。   我亲爱的丈夫微一点头,道:“瑞之,当初还真没看出来,除了治病祛疾,你倒还是把做生意的好手。”   “四爷缪赞了,此番世事清明,人心思定,草民蜗居于此,闲时摆弄几个小菜,再拨拨算盘珠子,不过是图个自在惬意罢了。”   “自古大隐隐于市,玉儿快瞧瞧,咱们这位孙先生,就快做得当世范大夫了。”   “陶朱公何等样人,齐家治国平天下,又能有美相伴泛舟五湖,瑞之怎能相比?”孙老板释然一笑,眼光竟飞快地从我的脸上一扫而过,等我再转目望去,他却仍旧垂着眼睑,一副谨慎谦恭的样子。      心里忽然没由来的烦恼起来,插言嗔道:“这眼前可是一栋楼的佳肴美味,你们俩就忍心一直站在大街上聊天,让我干看着哪?”      “哈哈哈哈…”胤禛爽朗的一阵大笑,然后很夸张的敲了敲我的脑门,说:“丫头,你看看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白让瑞之笑话。”      “夫人直白率真,本是性情中人,草民哪有取笑的道理。”孙老板仍旧低着头,声音淡然的应对,只是掩去了脸上所有的情绪。      谈笑着上到二楼,依旧是左手尽头的那一间“秦淮河”,不过门上的题诗倒是也换了风格: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胤禛停在门口,细细打量着门框两边的诗句,习惯性的皱了皱眉。   我知道打从一进楼,他便不喜此凄凉怀古之意,便笑笑道:“孙老板特意挑了这件雅阁,也算是大有深意了。”   “何以见得?”胤禛侧过头,似有些好奇。   “居于深宅大院之内,虽是门庭高贵,锦衣玉食,又岂若偶尔踏出一步,同民之乐?”   “歪理,难怪朱师傅总是跟朕说弘昼难教。”话音未落,便被他一脸不屑的抢白了去。不过,目的还是达到了,至少他迈开步子,进了屋去。回头朝着孙太医眨眨眼,他也默默的抱以感激的微笑,我又背过身摆了摆手,希望他明白上一次的见面是不能让皇上知道的。      四道小碟:话梅山药 太白醉鸡 油闷春笋 老醋蜇头   四道主菜:清炒蟹粉 香烤鳕鱼 龙井虾仁 鲍鱼烧肉   两道汤羹:上汤鱼翅 冰糖燕窝      看着高无庸站在门口气定神闲的监督着小厮们上菜,我不禁伸手在桌子底下拽了拽胤禛的衣襟,然后贴在他耳边小声问:“这样的排场,难道不用咱们结账?”   “怎么,娘子还怕为夫的付不起吗?” 他眉梢一挑,不紧不慢的反问过来。   “怕倒是不怕,可就是,实在是奢侈的不像话。”我抿着嘴唇,说得有些犹豫。本来胤禛在吃上,从来都是不太讲究的,后宫里的人,都是看着皇上行事,自然也不敢太过奢靡。我自己虽是好吃,可一向也都喜欢在花草植物上下功夫,至于这样排场的大餐,终究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他却闻言一笑,道:“诸葛武侯有言,静以修身,俭以养德,看来我的玉儿,倒是深谙其道了。不过今天例外,难得出宫一趟,不用讲那些个礼数规矩,方才不是说了吗,咱们就当是寻常百姓家的夫妻,出来吃顿饭,就算是糜费了些,也就今儿这一回,还不成吗?”      只见他眼眸之中,似有柔情千种,心中的顾虑,顷刻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端了桌上的酒杯,畅然道:“夫君一番美意,玉儿只好生受了。先干为敬。”一扬首,便将满杯的酒倒入腹中。绵软的绍兴女儿红,流过喉咙却也是火辣辣的,一时间只觉得双颊微烫,连手心也渐渐的热了起来。   他也执了酒杯,先放在唇边轻轻的婆娑,再一口吞了下去。那眼光朦胧,自始至终,都停在我的脸上。      “阿禛,我是不是老了?”接着酒劲,终于把一直纠结在心底的问号吐了出来。   “是吧。”他轻呷着酒盏,答得云淡风轻。      一下子觉得屋子里静得出奇,就连窗外街道上的人喊马嘶,走廊上人来人往的嘈杂,都隐约可闻。心中不免一阵纠结,眼光过处,只见那红烛跳跃,蓦然闪过一簇亮光,旋即又暗了下去,直至化作一捧烛泪,黯然的滴落在桌上。口中禁不住喃喃念道:“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陪着你,怎么净念些伤情之音。” 不知何时,他已拉了我的手,无声的握在掌心里。   “玉儿只是怕,怕自己老了,生了皱纹,再没法子跟小姑娘们相比。”我垂着头,突然怕看他的眼睛。   “你呀!”他猛然把我拉到怀里,意味不明的问道,“你是怪朕,新选了那些个秀女进宫?”   我摇摇头,无可奈何的说:“自古帝王,后宫佳丽三千,皇上的妃子,连十二宫都没还住满,玉儿又何怪之有呢?”   “后宫佳丽三千人…”他拖长了声音,嘿嘿一笑,突然扳起我的脸,道,“你倒是会说,那下一句呢,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心中豁然通畅,又忍不住暗悔自己多疑,不好意思地推了他的手,红着脸道:“皇上就会消遣玉儿。”      “那你曲解圣意,是不是该罚酒?”身边的人眸色清亮,笑意晏晏。      “玉儿又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你怎么想?”我伸手接了酒杯,一饮而尽,口中还在半真半假的分辩着。      “其实,你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儿,本想过几天跟你商量的。”他取了我手里的酒杯,又说道。      “什么事?”脑子里忽然晕晕的,脸上也觉烫得厉害。      “弘历和弘昼,都到了大婚的年纪,再加上老十三家里的暾儿和皎儿,也都该指婚了。哪天你陪皇后先过过眼,或是私下里问问孩子们,要是有中意的,先跟我透个信儿。”      “好啊。”我强撑着答应了一声,只觉得眼皮重的几乎要粘在一块,好像慢慢的倒在他腿上,嘴里还在自言自语的嘟囔着,“那个富察家的姑娘,配给四阿哥,一准错不了…”      清冷的风,陡然吹在脸上,掠起一阵寒意。一个激灵,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已置身在马车里。而刚才将我抱在怀里的人,此刻已站在车下,眉心微皱,淡淡的拧成一个川字,冷漠疏离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不远处一排黑黝黝的院墙上。      揉了揉眼,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朱漆的大门,在浅淡的月光下沉暗无声,紫铜镏金的门环,刻着八个寿字的如意头围着两朵菊花,扣着“康寿如意”的意思。风一吹过来,门口一对精巧的纱灯轻轻摇曳,微微晕出的火光,与这寂冷无边的夜色混在一处,就连那光与影边界,也渐渐模糊了…      “你醒了?”皇帝的声音清冽,可瞧在脸上,却已收了方才那副冷浸浸的模样。   我强压下心头的惶恐,木然的点点头。   他抬腿上了车,捡了一旁的大氅披在我身上,笑说道:“真是打个盹也不老实,仔细着了凉。”   我俯身依旧靠在他的腿上,心不在焉的答应着。眼前却只剩下那座暗黑的院落,久久的挥之不去。      弘时的外宅,我虽只到过一次,却也记得分外清楚。    寸寸芳心   接下来的日子,皇上先是抄了苏州制造李煦和江宁织造曹頫的家,又忙着筹划鄂尔泰上书改土归流的事儿,倒是一个字也没有提过弘时。有时碰见十三,半开玩笑似地问上一句,又总是被他太极推手般的混了过去。   时间如梭,转眼间已是雍正五年的春节,宫里祭祖、赐宴,大大小小的事情忙得不亦乐乎。可难得静下来的时候,又会莫名的心绪不宁。那清冷无边的夜,和那漠然无情的眼神,一次一次地在脑海中交替出现,之后,我又不禁会暗暗自嘲,没想到自己的命运,和曾经那个娇纵任性的孩子,竟然也会有息息相关的一天。      出了正月,那拉氏便照着皇上的意思,并着后宫主位和怡王的福晋,约见了几位世家的格格。名义上说是陪着皇后娘娘唠唠家常,可这替皇子择偶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弘历做出一副漠然不知的样子,一大早便带了太监侍卫出城围猎。可我的宝贝天申,却求了我一个晚上,非要扮成小太监跟在我身边,自己挑个中意的老婆。      “奴才镶黄旗瓜尔佳氏。”   “奴才镶白旗金佳氏。”   “奴才正黄旗乌喇那拉氏。”   “奴才镶蓝旗西林觉罗氏。”   “奴才正黄旗钮钴禄氏。”   “奴才镶黄旗高佳氏。”   “奴才镶黄旗富察氏。”      镶黄旗富察氏,傅恒的姐姐,我不禁抬头看了看这未来的孝贤皇后。只见眼前的少女,略施粉黛,头上只装饰着通心草的绒花,一身干净的浅碧色夹袍,隐隐显出折枝海棠的暗纹,低垂着眼睑,却掩不住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大气,眼瞧着和身旁那些个倚红偎绿的姑娘们一比,确是卓尔不群。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儿啊?”   十六岁的小姑娘微屈了屈膝,答道:“奴才闺字淑仪,劳娘娘垂问。”   “难怪是李荣保家的闺女,这模样性子都是没得挑了。要是配给了五阿哥,我瞧着倒是一桩好姻缘呢。”皇后见我出言询问,以为是看中了富察家的格格,半真半假的取笑道。   我见她会错了意,又不好直言相驳,便顺水推舟道:“主子娘娘好眼力,这姑娘家世贵重,样貌也是拔尖的。不过天申就那么个玩劣性子,虽说我心里欢喜,可还怕耽误了人家姑娘呢。倒是四阿哥,不论学问品貌,都相配得很哪。”说罢偷眼看看站在苏培生身后的弘昼,他倒是一副若无其事波澜不惊的样子。心中不禁暗想,这女孩儿果真不对儿子的胃口。   熹妃本来就很想跟富察氏结亲,私底下不但跟马齐的夫人聊过几次,就连对傅恒,也是另眼相看,如今又听我这么一说,便陪笑道:“主子娘娘眼力好,玉妹妹的自然也是错不了。”      皇后闻言一笑,自然明白熹妃的想头。转脸朝屋子里的姑娘扫视了一眼,才开口对身边的首领太监宝柱道:“不是请了八家的格格吗,怎么这里只有七个?”   宝柱吓的一愣,连忙跪下答道:“奴才疏忽,请皇后娘娘恕罪。奴才,奴才这就去查查。”      “奴才来,来晚了,请皇后娘娘恕罪。”还没等皇后答话,门外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弘昼跟着苏培生正站在门口,只好低着头,期期艾艾的去挑门帘,谁成想一个火红的人影,恰巧也从门外去掀那帘子,结果正和弘昼将将撞了个满怀。那小姑娘也不含糊,伸手把弘昼推到一旁,便撩衣跪倒:“奴才镶红旗吴扎库氏,给皇后主子,齐妃娘娘、熹妃娘娘、裕妃娘娘,和怡王妃请安。奴才来迟了,给各位主子请罪。”   站在屋子中间的那些姑娘听到身后的动静,也自动退到两旁,或好奇或不屑的看了过去。      皇后本已沉下脸,可见那姑娘一张圆圆的娃娃脸,水汪汪的一对杏眼又是委屈又是气恼的忽闪着,却又不忍发作,便沉声问道:“这是谁家的闺女,怎么跟个愣小子似的莽莽撞撞的。”      兆佳氏往外瞅了瞅,接口道:“娘娘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不是镶红旗副督统五什图的闺女,小名叫蓉儿。您瞧她身上穿的那件大红云锦,不还是年前跟着她额娘进宫请安,娘娘赏的嘛。”      “你瞧我这记性,不就是那个给咱们讲笑话的伶俐丫头。”皇后一笑,脸色顿时舒缓了许多,“得啦,起来吧,既然来晚了,就把你上回说的笑话再给我们姐几个学一遍,就当时你赔罪了。”      “谢皇后娘娘。”那小姑娘站起身,又大大方方的福了个礼,才说道,“不过上回那个主子听过了,奴才再说个新的,讨主子一笑。”   “好,好,你个小机灵鬼儿。” 那拉氏并不深究,只笑着点了点头。   那女孩眼珠一转,脆声道:   “话说一个人,竟爱说谎话。有一回他对亲家说自己家里有三件宝:有头牛,能日行千里;有只鸡,每个更次啼一声;还有只狗,能读书认字。亲家听了很吃惊,就说:‘有这样的新鲜事,过些日子我一定到府上看看。’   这人一听可慌了,回到家,便把自己说谎的事儿告诉了妻子。可没成想他妻子倒是胸有成竹,跟他说‘不要紧,我自有办法。’   结果第二天,亲家果然来了。这男人呢就赶紧躲了出去,他妻子对亲家说丈夫一早上京城去了。   亲家就问几时回来啊?女主人答说:‘七八天就回来。’   亲家又问‘怎么能那么快呢?’   女主人道:‘骑了我们家的牛去的。’   亲家说:‘您家那只报更的鸡,怎么大中午的也叫?’   女主人又说:‘它不仅夜里报更,白天听到生客来也报。’   亲家又接着问:‘听说还有能读书的狗,能不能让我瞧瞧?’   女主人这回更得意了,却假装哭丧着脸答道:‘不瞒亲家说,因为家里穷,只好让它出外教书去了。’”      “哈哈哈哈…”   话音还没落,满屋子的人就笑倒了一片。站在她身旁的那些个姑娘,不好意思大笑,都拿手绢捂着嘴,脸也涨得红红的。下头的宫女太监,也全都低着头偷笑,只有立在门口的弘昼,竟呆望着那个一身红装的人儿,眼神却似有些痴了…      “皇额娘这里好生热闹,乐乐可算是来巧了呢。”众人正笑着,却见我的宝贝女儿从门口走了进来。   “丫头,你不是一早跟了你四哥哥去打猎,这么早就回来了?”皇后扶着怡王福晋的肩膀,忍了笑问道。   “其实,皇额娘,其实是四哥哥…”这丫头扁着嘴,卖着关子蹭到皇后身边,才继续道,“四哥哥想早点知道未来福晋的样子,请我来替他打探打探。”      “又胡说!”见她那副不怀好意的样子,我只好拉下脸训道,“一准是你跟四阿哥淘气,被人给送了回来吧?”   乐乐瞧瞧我,并不答话,只讨好似的趴在皇后耳边道:“皇额娘,到底选了哪一个作我未来嫂嫂,指给乐乐看看。”   皇后倒是全不在意,只轻拍着她的手低声说:“这么大的事,那时说定就定了的。最后的主意,少不了还要你皇阿玛做主。”   “是啊。”乐乐懵懂的点了点头,又回身转向身旁的怡王妃,意味不明的问道,“那十三婶呢,是不是要替暾哥哥也挑个中意的媳妇儿?”   “你这小人儿,知道倒的还不少。” 雅柔轻拉了拉她的辫梢,又朝着皇后陪笑道,“暾儿和皎儿,自小到现在,都是皇上惦记着,主子娘娘疼惜着。这婚姻大事,自然也少不得还要劳娘娘费心了。”      “听说,咱们万岁爷早就相中了鄂总督的侄女配给世子,这西林觉罗一家,往后倒是要指着怡王府上发达了呢。”齐妃本来是个大嗓门,此刻却故意把话说得轻飘飘的。   “瞧齐妃娘娘这话说的,无论是咱们家王爷还是鄂督,还不都是皇上的奴才,这谁指望谁的事,又从何说起呢?”虽是当着皇后的面,雅柔也并不示弱,大大方方的回敬了过去。      齐妃却似乎并没有反驳的意思,伸手拿了桌上的茶盏,便不再搭话。可乐乐却突然插嘴进来,冲着雅柔,没头没脑的道:“乐乐也替十三婶高兴呢,祝愿二位哥哥,必能讨得如花似玉的新娘。”然后仿佛混不在意的朝着那群格格扫视了一眼,又恍笑着冲皇后一福,便转身出了暖阁。      “这孩子一向都大大咧咧的,今儿是怎么了,怪里怪气的。”微一沉吟,皇后似乎觉得不对,又向着我道,“玉妹妹待会儿可得去瞧瞧,难不成是谁给了咱们家格格气受?”   “主子娘娘就别为她操心了,这个小东西,多的是花样,估计过会儿子也就好了。” 我一边笑,一边不以为然的应承着。      ----------------------------------------------------------------------      等回到梧桐院,已是午后光景。本想对着宝贝儿子,好好的打趣一番。可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动作迅速的换过衣服,追着人家姑娘的马车溜出了圆明园。   看着身后的丫鬟奴才们一个个忍俊不禁的样子,我也只好一笑了之。毕竟,从小到大,我关心的只是他不要想得太多,做的太多,能在这座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还能存着一份平和快乐的心境。至于会坏了多少规矩,又有多少的不合时宜,就干脆随他去吧。      挥退了众人,信步走上临着后湖的一座假山,隔着一顷碧波,远远望见对面的杏花春馆,吴王采香径,失路入烟村,正是一派迷离雅致的烂漫不绝。   右边的涵月楼①,是建在后湖上的一组水榭,水光天影,交相辉映,正应了范仲淹的那一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旁边的涧阁②,外檐上悬挂着皇帝亲书“欢喜佛场”,依旧是诵经礼佛之声不绝于耳。其实胤禛一向很喜欢到这里来拈香,然后到二楼的阐室里小憩,有时随意的写上几笔,有时就在这清净之地参悟他心中的万象空灵。   心中一动,一个荒诞的念头跃然而出。如今我,若是告诉他,透过那一片烟雾缭绕,我却只窥见天申春心摇曳的少年情愫,不知道他,又会作何感想呢?      “乐乐你看,这本《樊南甲集》③,可是我从阿玛的书斋里偷出来的呢。”一个少年的声音忽然从脚下传来,隐隐透着兴奋。      “让世子费心了,这么金贵的唐代孤本,我可受不起呢。”隔着脚下横斜的山石,看不见人影,只觉得乐乐的声音,竟是出奇的冷漠。      “你这是怎么了,前两天不还跟我说喜欢李义山,如今好不容易找来了给你,怎么又别扭上了?”那少年似乎愣了一下,却依旧是好言相劝。      “别扭,怎么会呢?”乐乐突然呵呵一笑,可听在耳中,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酸楚哀凉,“世子大喜,就快要娶新嫂嫂过门了,只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你是听谁说的?”走了调的声音,让我的心也不由得一紧。      “世子别急啊,这圣旨保不齐就在路上了。”依旧是笑意盈盈的话语,只是从乐乐的嘴里吐了出来,听不出是发泄还是自嘲。      “原来,你竟是这样想我…”沉郁的叹息,自那少年的胸中倾泻而出。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乐乐的声音忽然断断续续,渐渐的,恍若低声地饮泣…      呆立了半晌,又是一声低低的叹息:“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一下子恍然大悟,赶忙下了台阶绕到那假山之下。   可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初春的风声,被揉碎在缠绵的日光里,吹过满院的梧桐,惫懒的枝丫,仿佛惊鸟的翅膀,在半空中瑟瑟抖动。      如果,不是那本半旧的《樊南甲集》斜斜的躺在地上,我一定会觉得自己是大梦了一场。      蓦然回望,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疏松大意。原来早在皇后那里,乐乐的笑容下埋藏的,本就是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①涵月楼:即为圆明园四十景之上下天光。   ②涧阁:即为圆明园四十景之慈云普护。   ③《樊南甲集》:李商隐自编的骈体文集,分《樊南甲集》、《樊南乙集》各20卷共832篇,现已失传。      -----------------------------------------------------------------------      大家一定看得出跟乐乐在一起的那个少年是谁,所以我就不明说了。就算是两个不幸的孩子,生命中一段美好的过往吧。   不要拍偶啊!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也没想出到底该怎样庆祝一下自己写文一周年,所以决定从今天开始,到4月23日,每天都更新,也许一章也许半章,希望各位亲们喜欢。 碧城三首(其一) 李商隐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树水精盘。 锦瑟年华 作者有话要说:长干行 李白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指婚的圣旨,终究没有落在弘暾的身上。不是因为某种人为的抗争,但却比抗争来的更加彻底。      肺结核,当时的人们还称之为痨病,但我至少清楚的知道,这种在二十世纪初还无药可医的顽疾,放在雍正五年,绝对是令人谈之变色的。      皇上把太医院的大夫派去了一个又一个,可每次回来的答复,都是“仍需调养,未见起色”。十三倒还是一如既往的上朝办差,只是在私底下婉拒了皇后想给世子指婚冲喜的意思。瞧着他淡定坚决的眼神,脑子里竟然冒出一个怪怪的念头,如果弘暾,真的不用去娶那位西林觉罗家的小姐,那么他的病,是不是就可以好起来了呢?      可惜事情,经常不会按照人们期望的轨迹前行。就在皇上下旨把鄂督的侄女赐给弘皎的第二天,十三竟然告了假,王府里透出的消息是:世子病危了。      “额娘,我想去看看弘暾哥哥。”一回头,是乐乐突兀的立在门口。      刹那间,我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静静地望着她,满心的空白。      “额娘,听说弘暾哥哥病得厉害,四哥哥和五哥哥也都放心不下,可又抽不开身,所以,让我替他们去瞧瞧。”乐乐走近了两步,小心翼翼的斟酌着字句。      我看看她,回手抽出那本李义山的《樊南甲集》,一声不响的撂在了桌上。      她的脸色一变,陡然涣散的眼神,仿佛是那刻意隐藏了许久的情绪,在瞬间碎裂了一地。      我忽然希望她可以大吵大闹,或是昏天黑地的哭上一场,这样,该忘却的就会忘却,该隐藏得也会隐藏起来。   其实,在那天之后,我就曾无数次的想和女儿好好的谈一谈,很想告诉她,有些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我们应该根本就不该让它发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终究抛下了这个念头,而是犹如蛊惑般常常臆测,两个少年之间,会有怎样的过往。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童话里的故事,我从来都当作是童话。只是有一天,我看到升腾到半空中的泡沫,原来,在它幻化作空气之前,还会有一种清澈澄莹的美丽。      “额娘,我想去看看弘暾哥哥。”不知何时,乐乐已经拉住了我的胳膊,把头埋在了我的怀里。      “你去做什么?”我不想,但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额娘你看,他在这个世上听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总不该是没头没尾的,对吗?”她忽然笑笑,声音也一如往日般甜美轻快。只是一低头,却似有什么滴落了下去,溅在青砖的地面上,泛起一点点虚妄的水花。      “好吧,我去回了你皇阿玛,然后带你过去。”我抬起头,飞快地答应下来。      心中却是一阵一阵的刺痛。从懂事起,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流泪。      ------------------------------------------------------------------------      交辉园坐落在圆明园的东南角上,北面的院墙与圆明园只有一墙之隔。当初圣祖皇帝赐了给十三,却没有播下太多银两修整。直到雍正元年,胤禛才从藩邸拿了自己的梯己银子,亲自安排了工匠,建成如今的模样。   园子的大门坐北朝南,门上的下人远远见是宫里的轿子,便一溜烟的飞报进去。饶是我叫苏培盛催促着轿夫们快走,还是在门口被十三挡了个正着。   去了朝服,允祥只穿着一身藏青的夹袍,本来就不胖的身板,越发显得瘦弱单薄。见我正要迈步进门,竟堵在门口,一撩袍子跪了下去。      我吓得往后一闪,赶忙问:“你这是干什么?”   “恭请裕妃娘娘回銮。”话语冰冷,羸弱的脊背顿时在眼前隆起一座孤傲的小山。   碍着周围的众人,我又不好直接去扶他,只得一边给苏培盛递了个眼神,一边道:“怡王这是怎么了,皇上就让我来瞧瞧世子,你总不能堵着门不让进吧。”   “那就请娘娘代奏皇上,暾儿病体渐愈,请主子放心。”十三甩一把甩开苏培盛伸过来的手,低垂的额头几乎碰着门槛。   我正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乐乐却从身后钻了过来,走过去拉了他的袍袖,甜甜的叫了声“十三叔。”   “公主,公主怎么也来了?”十三微一怔忡,可到底还是直起了身子。   “上回十三叔不是跟乐乐说过,只要我想来,什么时候都行,怎么今儿个,就反悔了呢?”乐乐顺势迈进门里,顺带理直气壮的诘责着。   “暾儿正病着,公主金枝玉叶,该是知道这轻重厉害…”十三皱着眉,语速低缓。      “这就不劳十三叔费心,乐乐不用人伺候,自己认得去抱朴轩①的路。”小丫头不等他说完,就径自绕过照壁,一溜烟儿的没影了。      我忍不住抿了抿嘴唇,回身交待小乔让她带了所有的下人们先回去,然后才冲着一脸懊恼的怡王爷道:“没规矩的那个,已经进去了;剩下我这个守规矩的,不是要杵在门口等吧?”      暮春时节,交辉园里一株株高大的泡桐正开得满树荼糜。淡淡的藕荷色花瓣,堆成一簇簇梦幻般的云朵,遮住了天空的一角。我回过头,眼神掠过十三已见斑白的鬓稍,心里一沉,禁不住叹道;“允祥,我们好像都老了。”      “你呀,从来都是没个算计的,这会子带了公主过来,虽说皇上不避讳,可真要有人说把病气过给了园子里,怎么办?”他并不看我,目光探出深远的湖面,似乎可以望见圆明园里的是非嘈杂。      “驴唇不对马嘴!”我微嗔了一句,又道,“暾儿的病,到底怎么说,你倒是给我交个实底。那些个大夫,只会之乎者也的糊弄,别说是皇上,连我都听着厌弃。”      他顿了顿,忽然盯住我,慢慢的说了六个字:“尽人事,听天命。”      “那你,可让孙太医给看过了?”我一惊,脱口问道。      “这几个字,就是他说的。”十三缓缓的垂下眼睑,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可这到底,是怎么得上的呢?”      “我也问过暾儿,他只跟我说,不想成婚。”      原来,原来真是为了这个缘由。我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软弱的靠上背后的树干。脚下的落花,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地,花影缤纷,却总会让人觉得,美丽的事物为什么总是那样脆弱?      “你怎么了?”他转头望向我,眼底依旧带着杂乱无章的怅然。      “允祥,我想跟你打个赌,暾儿的病一定会好起来,你信吗?”心中突如其来的某种冲动,让我努力压下各种各样的惶恐不安,说得镇定从容。      “信与不信,由得了我吗?”他苦笑了一下,眉宇间尽是寥落的愁绪。      “不过看看吧,世事难料,虽然更多的都是无可奈何,但也不一定,没有奇迹。”   其实这说出口的话,连我自己都未必相信。但不知道是不是经过了八阿哥的事情,竟让我的信心爆膨到没有任何筹码,却还是想赌上一赌。或许,在潜意识里,我一直都在相信感情的力量,相信那青涩懵懂的爱恋,会是最后的一剂良方,而也只有这样,才会让所有的缄默与放纵,变得更有意义。      “你不用担心,回去告诉皇上,家国天下,兄弟情份,我心里清楚。” 允祥紧咬着下唇,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朝他笑笑说:“那就好,我去抱朴轩跟雅柔说句话,顺便接了乐乐。”      “对了…”他忽然又叫住我,眼神略显得有些迟疑,顿了顿,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关于三阿哥,皇上大概很快就有旨意了。你可千万记着,别再把自己搅进来。” 话音未落,便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过往的风声,唱破了枝头慵懒华美的静默,几缕寂冷淡然的色彩,萧萧而落,划过春日缱绻旖旎的尘光。脚下的花影,细碎凌乱,一直蜿蜒到看不见的尽头。   我怔在原地,蓦然想起那一句,花到荼糜花事了…      ①抱朴轩:交辉园里各院的名字没有查到,所以这个是我编的。有个词叫“葛岭朝暾”,葛岭是在宝石山和栖霞岭之间,横亘数里,高125米。朝暾指初升的太阳,而岭头是观日出的最好的地方,相传晋时著名的道学家葛洪即在此“吸日月之精华”。葛洪字雅川,号抱朴子,丹阳句容(在今江苏)人,有著作《抱朴子》传世。所以就起了个抱朴轩的名字,算是跟“暾”字有点渊源吧。    大觉禅院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住各位亲,这一章写的太过艰难,小白真的是没有当后妈的特质,我已经培养了好几天的忧郁气质了,改了无数次。  两个月之后,当弘暾站在梧桐院的门口,笑意晏晏的招呼着乐乐的时候,我不太确定,那种感觉是不是恍若隔世。      和生病之前相比,他清减了不少,本来圆圆的一张脸上,露出尖尖的下颏,更显出一对平淡恬然的眸子,黑得透亮彻底。那身影纤弱,衬在一袭月白色的长衫里,再由方版青玉的带子束在腰间,只让人觉得那缀在白衣卿相笔端的痴情男子,也不过如是吧。   然后,我看着乐乐再自然不过的走上去,看着他们四目相对,看着那么多的快乐纷纷而起轻舞飞扬…      或许,眼前只是一场似是而非的率性而为,而我要做的,也只是旁若无人的视而不见。   又或者,关于爱情,我们都是未知的孩子,一切都在蒙昧之中。未来的夜里,我们不知道会在什么样的梦中醒来;我们手握着开启另一个人的钥匙,却不知道谁会为我们锁上孤独。   人生,总有太多太多的关卡,我希望可以尽情欢娱,留下不舍、留下思念、留下甜蜜…   只是没有怨恨,没有遗憾,没有苦涩…      有时我也会觉得怪异,像弘暾这样温文儒雅因循守礼的孩子,怎么会对乐乐生出如此的痴情----   在耀眼的阳光里,他颀身玉立在树下,澄莹黑亮的眸子,浅浅的滑过树叶的缝隙,内敛而忧郁。或者所有的人看在眼里,都只会远远地欣赏,而从未想过要去破坏那道寂寞的风景。   唯有乐乐,一个生下来就只会笑的孩子,无所顾忌的闯了进去。用她的手,她的心,融化掉眼底那片冰冷的情绪。      太阳射下的的光芒,从来都是蛮不讲理的,但却最最有效。或许有些人,本该作孤单的鸟,卓尔不群,遗世独立;但却不自觉地开始趋光,抢夺了蛾的天性,在明媚与暗夜的抉难中辗转徘徊。      胤禛让人在梧桐院的后院里种下了一株玉兰,又因为乐乐的坚持,旁边还专门作了一架秋千。夏天的傍晚,我喜欢坐在秋千上,给他们讲些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我可爱的女儿,她从未经历过丑小鸭那般的弱小和自卑,但注定将会变得像天鹅一样美丽而优雅。她的心胸,像拇指姑娘那样明朗开阔,却又为何让自己的青春,陷入海的女儿那样的悲欣交杂?      差不多一百年之后的童话,我希望他们,可以在那片粲然的华丽中窥见生活的残缺与无奈,然后便戛然止步,至少可以望而生畏。   但我却错了,在那一个个遥远的生命正做着悲剧的对比,他们却如同近处一幅色彩鲜明的画卷,为每一棵树取一个温暖的名字,为每一株花开而微笑欢欣。      所以,在我因为自己的挫败而感到失望的时候,却依然会为如此稀罕而宝贵的美丽怦然而动,直到它终于在我动荡不安的内心里攻城掠地,让那亦真亦幻的幸福如洪水般汹涌而入…      ------------------------------------------------------------------------      八月里,因着弘暾生病的时候,雅柔在菩萨面前许了愿,如今病好了,她便特意邀了我同行,到西山大觉寺上香还愿,顺带住上几天。   其实对于礼佛,我一向是没有什么惠根的,但看她那副虔诚笃信的样子,自己也总不好太过异样。装模作样的让小乔收拾了几本佛经,权当是一次素食减肥的短途旅游。      大觉寺是坐落在西郊阳台山南麓的一座千年古刹,自辽代起,便是皇家寺院,康熙五十九年的时候,胤禛还对大觉寺进行了修整,就连住持迦陵性音和尚,也是他推荐出任的。      进了山门,天王殿的院子很大,再往后面是大雄宝殿,里面供的是三世佛----过去佛燃灯古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和未来佛弥勒佛。   执事僧人领着我们进了南路的四宜堂,迎面便见一株玉兰傲然而立,株禾高大,神采奕奕,最令人称奇的还是,在那高耸繁茂的枝叶间,竟点缀着几朵清丽晶莹的琼花。      “瞧瞧这花儿,真是个懂事知趣的。瞧见咱们来了,倒是连日子都顾不得,就巴巴的出来迎人了。”雅柔本是来还愿的,见着此等异事,已是喜上眉梢。      “要我说啊,这三月玉兰八月开,赶明儿个到该叫你们家王爷给皇上报个祥瑞才是呢。”瞧着她一脸的喜气,我也禁不住打趣道。      雅柔拉了我的手,又笑说道:“我的裕妃娘娘,这座大觉寺可是当初皇上出资重建的,说不定连这树也是皇上亲手栽的。你让允祥去给皇上报祥瑞,就不怕皇上说他擅转了你们家的东西?”      “两位女施主远道而来,老衲失礼了。”还未等我接口,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闯入了耳际。      一旁的雅柔迎前两步,指着从树后转出来的一个人道:“这是迦陵禅师,娘娘还没见过吧,大觉寺的主持。”      眼前一个眉须皆白的老和尚,乍看在眼里,仿佛觉得恍然相识,却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见我愣愣的瞧着他,便开口问道:“施主不记得老衲了吗?”   “主子,他不就是当年给你算命的那个老和尚?”正犹豫着,身后的小乔却已恍然大悟般的说了出来。   可不是嘛!我也一下子想起很久之前那个元宵节的晚上,带了小乔偷溜上街,正遇到这个和尚要给我算命。这一晃,都快二十年过去了。   双手合十道:“大师别来无恙。想不到一别经年,竟再有相逢之期。”      “阿弥陀佛”迦陵禅师朝我拱了拱手,笑得温和有礼,“世间因果,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聚散离别,亦是如此。不过老衲见女施主神清气爽,心境和乐,不再为空间时间之距离所羁绊,实在可喜可贺。”      听他这么一说,又回想起当初跳进御花园的去找回家的路,结果却还被他们当作是自杀,不自觉地咧嘴一笑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娘娘原来跟大师是旧相识啊,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雅柔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终于忍不住插嘴了。      “一面之缘而已,我还差一点把大师当作算命先生了呢。”我一边给她解释着,一边看了看老和尚,生怕他把我的身世抖了出来。      “不过这个大和尚,算得可真是不准呢。娘娘现在明明是儿女双全,他当初说的可是‘依施主的相貌,命中该有一子’。”只是没有想到背后的小乔,竟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学着禅师说话的腔调,又一次发挥了大嘴巴的功能。      “小乔!”我转过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又赶忙赔礼道,“小丫头无礼,大师可别见怪。”      “哪里哪里,”迦陵禅师微微摆了摆手,脸色却有些严肃地说,“小施主心直口快,老和尚何怪之有?”      我以为他是有些恼了,又好言赔笑道:“大师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倒仿佛都透着禅机呢?”      “阿弥陀佛!”禅师口诵佛号,合掌一礼,温和的目光里竟透着一点淡淡的悲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眼瞧着他转身飘然而去,竟有某种莫名的不安从心底油然而生…   风吹过开满玉兰花的树梢,有孱弱的花蕊,似在轻轻的颤抖。忽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每个蝴蝶的前世都是一朵花魂,它不停的翻飞,在每朵花前逗留,不是在寻欢作乐,而是在寻找自己不可能再寻回的曾经。只是这八月里盛开的玉兰,看不见蝶舞纷飞,只望见枝叶凋零,那它等待的,企盼的,又会是什么呢?      第二天陪着雅柔上香还了愿,本来是想就回去的。可她却不依,一定要拉着我多住几天。   闲来无事,便可以坐在玉兰树下看风景:   隐隐青山,寂寂流泉,   亭亭翠木,郁郁香兰。   看春天的花,在秋天的风中盛开。   风声渐住,静默的身影透着斑斑点点的伤怀。   清晨或者傍晚,就会有朝霞或暮锦,   自凝脂般的花瓣上匆匆而过。   于是,   那便是影落空阶初月冷的风骨,   又是香生别院晚风微的柔媚。   如果   我看不见流波上的霞光焕彩,   如果   我嗅不到山野中的馥郁甘醇,   我也许会以为,那只是一幅画,   一直从暮春烟雨冰封到寂寞芳菲的童话。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不知不觉地,雅柔竟已走到我的身边。      “你们都忙着服侍菩萨,剩下我一个,就只好自己发呆了呗。” 我摇摇头,无聊的解释着。      “瞧你刚才那眼神儿,痴痴的瞧着那棵树,就好像种在地上的不是树,倒像是你心心念念的人似的。”她手指着那棵玉兰,连比划带笑的打趣着。      我满不在乎的笑道:“行了,你也不用这么藏着掖着的拿我取笑了,我早问过寺里的僧人,这棵玉兰树,是皇上当年亲手栽的。”      “所以嘛,要说娘娘这圣眷,真是任谁都比不了呢。”   本来玩笑的口气,却被她说的一本正经,我皱皱眉,歪头朝她看了过去,没想到她也正瞧着我,眼神闪烁,“可惜咱们女人不像这花,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开,不还是一样的青春美丽、风情万种。”      我见她一副自怨自艾的口气,不禁疑惑着问:“你这又是怎么了,到像是个还没出阁的小姑娘,一股子伤春悲秋的酸味。”      “你知不知道,我为何非要留你多住了这几日?”她并不答我,却自顾自的反问过来。      “你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      “是,是我们家王爷…”她抿了抿嘴唇,似乎还想把下面的话多留一会儿,“几天前派了人过来,要我无论如何,一定要留你在山上多住几日,别急着回宫去。”      “那他,可说了为什么?”想来十三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      雅柔不置可否的摇摇头,然后轻轻牵了我的手道:“王爷有时候在家提起,总说娘娘不但聪慧过人,还善解人意。不过依着我说,女人有些时候,笨也有笨的好处。这个世界,终归是男人的天下。他做过的事情,就算是错了,咱们也是驳不得,只能等日子久了,再一点一点的开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她这长篇大论,到底是为了什么。担心乐乐,担心弘暾,可细看看雅柔,又觉得并非如此。难道是,是,弘时…      夹杂纷乱的情绪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这几个月来,朝堂上的风平浪静,后宫中的波澜不惊,竟让我暂时忘却了这无情的隐忧。可是命运,总爱扮演高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③,等你终于有一天,把它的存在当作一种习惯,它却砍断马鬃,堂而皇之的落了下来。      “其实还有些话,算是咱们姐俩儿私底下说的。”雅柔一转身,正迎上我惴惴不安的目光,“王爷是皇上贴心贴肺的亲兄弟,跟娘娘,那也都是自小的情分。如今这情形,娘娘心再善,也该先想着阿格的前程,那些个不相干的人和事,您就算是观音菩萨转世,又能管得了多少呢?”      ①大觉寺:大觉寺,又称大觉禅寺,西山大觉寺,是位于北京西郊阳台山(旸台山)南麓的一座千年古刹,以清泉、古树、玉兰、环境优雅而闻名。大觉寺始建于辽代,称清水院,金代时大觉寺为金章宗西山八大水院之一,后改名灵泉寺,明重建后改为大觉寺。大觉寺内共有古树160株,有1000年的银杏、300年的玉兰,古娑罗树,松柏等。相传大觉寺四宜堂内高10多米的白玉兰树,为清雍正年间的迦陵禅师亲手从四川移种,树龄超过300岁。   ②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金刚经》的末句。我理解的意思就是世间万物,冥冥之中真正的主宰,却是无常的“命运”。一切悲欢离合,皆由心生,且转瞬即逝。人应该不役于外物,即为范仲淹说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才能达到心境和乐。其实也是在暗喻乐乐的命运,希望女主不要对无常世界有意执著。   ③达摩克利斯之剑:此典故出于古希腊的一个历史故事:公元前四世纪西西里东部的叙拉古王迪奥尼修斯(公元前430-367)打击了贵族势力,建立了雅典式的民主政权,但遭到了贵族的不满和反对。有一次他向宠臣达摩克利斯谈了这个问题,并且用形象的办法向他表明自己的看法。他为了满足一下宠臣达摩克利斯的贪欲,把宫殿交托给他,并赋予他有完全的权力来实现自己的任何欲望。这个追求虚荣、热中势利的达摩克利斯在大庆宴会时,抬头看到在自己的坐位上方天花板下,沉甸甸地倒悬着一把锋利的长剑,剑柄只有一根马鬃系着,眼看就要掉在头上,吓得他离席而逃。这时迪奥尼修斯王便走出来说道:“(达摩克利斯头上)这把利剑就是每分钟都在威胁王上的危险象征,至于王上的幸福和安乐,只不过是外表的现象而已。”因此,人们用“达摩克利斯之剑”借比安逸祥和背后所存在的杀机和危险。      ---------------------------------------------------------------------------      下面要写弘时,也是很郁闷的说。 新月才堪      第二天一回到圆明园,就听说三阿哥跟皇上大吵了一架,如今已被圈禁在宗人府里。就连齐妃,也禁足在长春宫里闭门思过。   早就知道了会有这样一个时刻到来,可从没想到自己竟会是如此般踌躇。弘时,在我的记忆中从来都是任性而刻薄的,即使,在八阿哥的事情上我们也曾合作了一次,但终归,我们生活的轨迹只是两条偶然相交的直线,无论之前还是之后,都没有任何共性可言。   大觉寺里雅柔的那些话,言犹在耳,我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不让自己置身事外。每一个人,都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又何况,我的丈夫也是他的父亲,难道我不该相信,他会作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决定?      酉正时分,净事房来人传话说,皇上翻了我的牌子。      四宜堂的耳房,总是再熟悉也不过了。伸手推开窗,远远的望见前殿一派通明的灯火,便知道里面的人们还在忙碌着。缓缓西垂的落日,射入眼底,仿佛一种散漫萧索的情绪,正渐渐融化在浮云里。不是一点一点的消弭,而是一波一波的沁入,直到在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若隐若现的痕迹…   没有任何理由,手指竟会痉挛般地颤抖起来,摊开手心,却是一掌冰凉的温度。      “主子。”身后一个轻缓的声音,竟让心头微微一惊。   “怎么,皇上不来了吗?”转过身,玩笑着问了过去。这几个月里皇上都忙着跟俄罗斯划定疆域和通商的事,跟怡王,再加上特古忒﹑图理琛几个人常常一聊就是半宿儿,所以侍寝的嫔妃独宿也是常事。   高无庸满脸笑意的回道:“瞧您说的,皇上已经让人在后湖边上的水榭摆了酒菜,这不差奴才来请娘娘过去嘛。”      初秋的风,含蓄而微凉,穿过亭美隽永宫殿回廊,穿过尘嚣尽散的秀木佳荫,穿过我微微犹豫的眼神,还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划过一道痕,最后才停在沉静忧伤的水面上,荡起一丝细碎凌乱的波纹。      “去了这些日子,终于舍得回来了?”眼前的人目光平静,只是那口气倒像是含着几分埋怨。   “终归是为了暾儿,我也不好太扫王妃的兴。”想起几天之前雅柔坚决的挽留,当然还是不说出来的好。   “难怪十三也跟朕抱怨,你们女人凑到一块儿,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他笑笑,便拉着我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朕当初栽的那棵玉兰,长得怎么样了。”才拾起筷子,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皇上还不知道吧,”我顺手夹了一块腊肉放在他的碟子里,笑道,“我们到的时候,刚巧那玉兰开了满树的花。本来还想着跟皇上报个祥瑞,讨个赏,这会儿子到给忘了。”   他轻哼了一声道:“祥瑞?你不是也想些什么十二穗二十四穗的稻谷来糊弄朕吧?”   “那皇上明知道有假,岂不是存心…”讪讪的住了口,心下却有些迷惑了,上个月田文镜报上来一茎十五穗的稻谷,皇上还夸他是忠诚任事感召天和呢。   “你是想说,朕是存心让他们欺骗,是吧?”他忽然拽住我的手腕,阴晴不定的眼神,一直看进人的心里。   “我…我…难道不是嘛!”犹豫了一下,胆怯了一下,但还是做不到自欺欺人。      对面幽然深邃的眸子里,却蓦然漾出几丝笑意,松了手,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进,“看来还是只有十三和你,才肯跟朕说实话。”   胸中一下子松乏下来,便不禁脱口道:“咱们的怡王爷,哪里会跟玉儿一样傻气。照我说,他不定是拐弯抹角引经据典的多少个来回,最后还说是皇上圣明,洞明世事呢。”      “你,你可真是的…”他笑得几乎把酒呛了出来,“好好的一个大清肱骨,简直让你说的就像是费仲尤浑之流。”   我轻轻替他拍着后背,再斟了一盅酒递到他面前道:“此乃康雍盛世,皇上又堪比尧舜之君,所以这怡王,想做费仲尤浑都难呢。你说错话,该罚酒。”   他凑过唇来,在那杯上微抿了一口,才低声道:“说得好,听得我都醉了。”   我笑着答道:“那些个文武百官,不是天天都念皇上圣明,那皇上岂不是要天天都醉了?”   “那怎么能同?”他俊眉一敛,正色道,“只说这小小的祥瑞,有人体察朕心,有人阿谀奉承,这里面的学问,可差得多了。”   “玉儿不懂。”我摇摇头,顺势将手里的半盅酒吞了下去。   他陡然站起身来,走到堤岸边,轻声吟道:“片云天共远, 永夜月同孤。①”然后又回身看看我,眼角眉梢泛起丝丝寂然的失意。   我再一次倒满了一盅酒,走到他面前道:“皇上又说错了,该是,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②”      “你故意的?”   “不是。”   “那刚才怎么不说?”   “人家才想到嘛。”   “那就是故意的。”   “皇上不讲道…”   不容分说,一股灼人的热气瞬时便迎了上来,火辣辣的舌尖,从我的唇间长驱直入,闯过齿缝,探进喉间。四下里暧昧温存的酒气,混着霸道放肆的情绪,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      背对着湖面并身而坐,正看见头顶一弯新月,斜斜的坠在房檐树梢上,淡淡的,一副柔柔媚媚的样子。我倚在他的怀里,兀自想起小晏的那一句:“新月又如眉,长笛谁教月下吹。”      “小谢经年去,更教谁画远山眉。”他的手指轻柔的抚过我的眉毛,停在耳垂上。      我捉了他的手,放在怀中道:“小山词虽好,可不适合你。皇上该是凭栏而立,念上几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他笑笑,却不答,只抽出手来抚弄着我的头发。天边的暮云渐渐散去,只剩下寥落的星子,在柔滑而细腻的夜空中,摇摇欲坠。      “记得我十岁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夜晚,一弯新月,星光寥落,皇阿玛带着我们几个,在畅春园的观澜榭里品桂花酒对对子。讲明了是题目不限,只要应景就好。”他忽然开了口,安静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   “太子是头一个,说的是玉帝行兵,雷鼓云旗,雨箭风刀天作阵;龙王夜宴,星灯月烛,山肴海酒地为盘。皇阿玛夸他对的工整,大哥却不服气,脱口便丢出谢缙的名对,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地作琵琶路作弦,哪个能弹。”   “不过说起来,还是三哥出的对子最难。我记得…该是有一百八十个字。上联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州,梳襄就风鬟雾鬓。更频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周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叁春杨柳。下联是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何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③”      “亏你倒还记得。”我伸手拍拍他的腿,又问道,“那阿禛呢,对的是什么?”   他直直的望着半弯的月亮,恍若未闻的道:“那时候八弟才七岁,刚进了书房,可你知道他对的什么?”   他似乎有意停了一下,才说:“心与片云天共远,身随永夜月同孤。”      竟是他才刚念过的句子,只添了几个字,却仿佛金石之音,自簌簌的风中激荡而过,震落了树梢几片半黄的枯叶。      潜意识里似乎猜到了什么,可又未必确定,只好试探着说:“还算是工整,只是太过清冷孤傲了些。”   他突然转过头道:“才刚来这之前,我去看过弘时,可这个孽障,竟然跟我,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恨恨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只是那一向隐忍坚毅的眸子,却一点点变得凄迷,“他背着他阿玛,私下里做了那么多的事,他连句认错后悔的话都不说,就撂下这么一句,他以为他是谁?他把他阿玛又置于何地?”      心里陡然间觉得惶恐,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着头,小声的劝慰着:“三阿哥,或许,或许不是故意的。”      “不是?”他忽然一笑,声音清冽得几近戚然,“你知道吗?去年腊月里,还有人瞧见,他和阿其那在一块。是去年腊月里…”   “我跟老十三说,他也说是不信。可结果怎么着,他亲自去查过,这个逆子,不但偷养了犯官的女儿,还,还买通了守卫,偷梁换柱的救走了阿其那,拿朕做给天下人当个大笑话!哈哈,哈哈…”      “玉儿,你到说说看,在他眼里,别说是皇帝,还有我这个阿玛吗…”   ……      风仿佛一下子吹得急了,呼啸着掠过水面,涌起的波纹,撞在青石的堤岸上,发出“啪啪”的响动。他的声音也越发低沉了,似乎只能看见嘴唇翕动,可到底说得是什么,却听不真切。四下里的寒冷,尤如利刃般透体而入,可四肢百骸的经络里,又似有沸腾的液体奔腾上涌,一直灼烧着,涌到脑海里,烙下一片焦灼的空白…      “皇上,其实…”挣扎着吐出几个字,却又戛然住了口。我该说些什么呢,我又能说些什么,如果事情的真相,只是让更多的人受到伤害,难道,我还有权利去说出来吗?      “玉儿,我知道你素来是个心软的,可替他求情的话,我不想再听了。”      “我…”忽然间觉得有些尴尬,却又觉得总该说些什么,哪怕是微乎其微的一点努力,“皇上,其实,我只是想问,八阿哥的那副对子,圣祖当年可说了他什么?”      他看看我,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答道:“皇阿玛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给他换了个师傅。”      “是啊,毕竟他还,还那么年轻。”我若无其事的避开他的目光,心里却默默期望着,他该明白我说的是谁。      沉默了许久,他才又开了口道:“夜里风凉,咱们回吧。”      ——————————————————————————————————-————      一夜无梦,只是醒来时,却似乎有个声音在耳边呜咽了许久。   “咱们这一次,算是两清了。”   似曾相识的话语,被某个人轻而易举的说了出来,落到我的心上,却仿佛千钧之重,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睁开眼,我爱的那个男人,只在咫尺之遥,紧抿的嘴唇,微皱的眉角,仿佛在睡梦中也不曾踏实自在。伸手轻轻抚过他的鼻翼,忽然间觉得,原来我们竟各自痛着,只是彼此找不到交集。      ①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出自杜甫《江汉》。   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      ②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出自苏轼《次韵江晦叔二首》。   人老家何在,龙眠雨未惊。酒船回太白,稚子候渊明。   幸与登仙郭,同依坐啸成。小楼看月上,剧饮到参横。   钟鼓江南岸,归来梦自惊。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   雨已倾盆落,诗仍翻水成。二江争送客,木杪看桥横。      ③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州,梳襄就风鬟雾鬓。更频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周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叁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何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借用了昆明大观园大观楼上的楹联。    作者有话要说:我突然发现自己根本虐不了别人,只能拿女主下手了。呜呜~~~ 似曾相识   接下来的事情,处理得神秘而低调。所有的人只知道皇上的三阿哥因为年少放纵、行为不检而被削去了宗籍,而至于背后那个真正的因由,却是石沉大海。   继而,形形色色的猜测和议论便纷至沓来,其中最为集中的,便是关于储位之争的种种臆测。虽然所有的人都会说: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而在这个大清国的智慧高度密集的地方,似乎却更能够让流言的功效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      我没有试图去问过十三,弘时此时的处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样一个男人,无论在任何事情上都会为我着想,可以想尽了法子来保护我,那么,如果我无法用我的爱作为回报的话,至少,我也没有权利去对他进行任何苛责。毕竟,本该是我,让事情从萌芽的那一刻便戛然止步;既然落到如今的情形,悲叹和悔过都已变得毫无意义,我们能做的,我们该做的,就是不再给身边的人,增加更多伤痛的经历。      不过大多数的人们,心中更为关注的,似乎却是皇上的立场和态度。   几个月之前,皇上才将年羹尧充军的子侄恕了回来,又赦免了塞斯黑的妻子眷属。让那些自以为牵连其中的,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这一次,雷霆万钧的处置了弘时,却又似乎是在对所有人宣布,任何违逆皇帝的行为,都是不会被姑息的。      自古帝王之术,有的是横扫六和并吞八荒的胆量和气魄。   只是在事情的另一面,过度的集权与严苛,却也会让那些蛰伏了很久的反对势力,因为看不到出路,而放弃了隐忍,终于蠢蠢欲动。      雍正五年的十一月,是圣祖皇帝五周年的忌日,所有嫔妃、皇子和宗室子弟都跟随皇上赶赴遵化谒陵。      ————————————————————————————————————————      深秋和煦的阳光,透过那满山遍野的殷红,似乎可以看见有流波在明晰的叶脉里簌簌而动。蜿蜒曲折的小路,通向那一片清幽的山坳,偶尔有落叶於微风中摇曳,似坠非坠,四下里静谧得不闻一丝声响,仿佛万物都已沉睡,不愿苏醒……   只有细碎的脚步,踏在零落的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动。   抬起头望向我身边的人,那么美的景致,总是需要有人共赏。      “小枫一夜偷天酒。①”他的脸色有些微微的泛红,不知道是把心情化在景物里,还是被阳光折射到红叶的影子。   “我看皇上,倒像是真的醉了。”      “难道玉儿,不记得这里了?”      “这里?”我被他搞得有点糊涂,睁大了眼睛问,“这是哪里啊?”   “真是个没记性的!”他有些负气的甩了甩手,才对着我道,“二十二年前在这里遇袭的事,你就一点都不记得了?”      “真的是…”听他这么一说,多年之前东陵山谷里的那一幕生死惊魂便渐渐从脑海中浮了出来。这就是当初掉落的那个山坳吗?我不禁有些疑惑,似乎无法把眼前这一片风情万种的枫林,同那种惊心动魄的情节联系在一起。      “难道有错吗?”他忽然拉起我,走到一株梅树前,“你看这里,是我们当初坐过的地方,我特意叫人栽上这棵梅花。”      一人多高的龙游梅,正姿态蜿蜒的向四面八方伸展着,枝条上看得见大大小小的花芽,点点绯红,当中还露出一抹雪白,仿佛含羞带笑的小女孩,温柔的双唇间,若隐若现的皓齿。      “阿禛…”一下子有些茫然,说不清自己是不是觉得感动,只好侧过脸道,“皇上的记性倒是好得很,怎么又提起这些陈年往事?”      他看看我,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大为惊诧,“你不知道,四月里,怡王就已经带着人为朕勘定陵寝了,你说这倒也巧了,这座九凤朝阳山,倒是离景陵最近的一块上佳吉壤。”      “堪陵?这里…”我一下子本能的发出质疑,但细想想,却又住了口。大清的规矩,历来是子随父葬。恐怕此时的泰宁山天平峪,还只是他心里一个模糊的地名。      “这些事情你不懂,朕的陵寝甄选,事关祖宗荫庇、大清的万世基业,自是要寻个妥妥当当的地方。”他拉了我的手,慢慢解释着。      “那皇上,又觉得这里如何呢?”一时思忖着给他带来的种种非议的易陵之事背后真正的原由,便开口问道。      他忽然笑得有些恍惚,捉摸不定的眼光在我的脸上上下打量,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当年你不是说过,要和我在这里结庐而居,终老此生,便心满意足了?”      时间在顷刻间如潮水般退却,渐渐露出沙地上我们忘却了那么久的少年情怀。我轻轻叹出一口气,心里禁不住有些感怀,原来那么多年之前,我还可以躺在他的怀里,做做白日梦。      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道:“来与子共迹,去与子同尘。②”      他并不答话,只把目光伸向那一片层层叠叠的枫林,看着满山的赤叶流丹,如烁彩霞,似乎有浅浅的笑容潺湲而出…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日光潋滟幻化成暮色四合,自天边徐徐而落。他才回过身,突然看着我说:“玉儿,你相信人世轮回吗?”   我挽住他的胳膊,说:“皇上参佛已久,心中自然早有定论。”      “我只是一直都觉得,你同她们几个,有太多太多的不同。”他说得很慢,似乎一边说,一边还在仔细斟酌,“玉儿你说,会不会,咱们前世,就已相识了呢?”      骤然一惊,心跳仿佛也漏掉了半拍,偷眼朝他看了过去,那一对睿智清亮的眼眸,似乎被夕阳搅乱了最深处的丝丝波澜,升腾起虚幻而朦胧的色彩。      “我有好几次梦见你,就坐在一池湖水边,远远的瞧着我。那地方很是陌生,从没到过,可我心里又觉得熟悉,所以你说,如果不是现在,那会不会就是前世呢?”他似乎没有留意到我的愕然,只是自顾自的说得起兴。      心却仿佛被人不经意的挤了一下,轻而易举的就让埋藏了多年的记忆剥离而出…   淡淡的金色,撒在明镜一般的水面上,映着一头长发的少女,坐在岸边,举着一支冰淇淋,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愈行愈近。低低的斜阳,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阵风吹过,有淡淡的蔷薇花香在空气里散播…      “阿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只是怦然跳动的心房却是从未有过的纷繁混乱。   “玉儿,”他忽然抓了我的手,紧紧的扣在怀里,慢慢上扬的嘴角,钩起一个俏皮的弧度,“你知道吗,在梦里我拼命想拉你的手,可是不知怎么的,总是够不到。”      我垂下头,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脑海中一阵空白,只来得及感觉到被紧紧攥在他胸前的那只手,随着一个强劲有力的节奏,上下颤动。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想告诉我梦里的你是故意的?” 他忽然开了口,语气中含着淡淡的欣然。      “不是…”我从他的怀里把手抽了出来,向前走到枫树林的边上,呼出一口气,才慢慢回过头道:“假如有一天,胤禛一觉醒来,却发现依旧置身梦里,时间不是大清朝,你,也不再是皇上,那又该怎么办呢?”      他挑眉望着我,清冽的眸光直看得我的灵魂微微颤抖。他的手指轻叩着坠在腰间的汉螭纹玉佩,转瞬之间又展颜笑了出来,“不是还有玉儿陪着我嘛,还不算是太糟糕。”      我也随着他笑了起来,踯躅于胸中的慌乱,似也随着那近似虚无的笑声散了出去。微阖了双眼,有缓软的晚风吹过,感觉一股清淡的气息自头顶抚过鼻端,冰冰爽爽的,一直通到丹田。不远处的枫叶撩动,送来淡淡的人语之声,“我情与子亲,譬如影追躯。食共同根穗,饮共连理杯,衣共双丝绢,寝共无缝裯。居原接膝坐,行愿携手趋…”      正是《合欢诗》中的一首,听那声音柔媚缠绵,倒似是情人间的隽语呢喃。      “你瞒天过海的,跑到这来,就为了给我背这么几句?”微嗔的男声,虽像责怪,却是掩不住的宠溺之意。      “何止啊,我可还等着你跟我说,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暾哥哥。”      弘暾!一个寒颤从心头闪过,人也跟着警醒了起来。难道是乐乐…难道是她,从紫禁城里偷跑了出来?一下子冷汗涟涟,却又不得不做出一副镇定平和的样子,抬手捏了捏面颊,确定自己可以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才转头道:“皇上,天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吧。”      沉沉欲坠的夕阳,照在那一片明晃晃的色彩之上,生出让人微微眩晕的感觉。战战兢兢的抬了头,正对上那深不见底的眸色,如墨云一般的压了下来,苍白僵直的手指,几乎嵌进了我的肩膀。   “原来,你早就知道?”      ①小枫一夜偷天酒:杨万里《秋山》   乌臼平生老染工,错将铁皂作猩红。   小枫一夜偷天酒,却倩孤松掩醉容。   ②来与子共迹,去与子同尘:与后面乐乐念的,都出自晋杨方的《合欢诗》。    作者有话要说:偶的速度实在是没脸解释了,但还是希望潜水的各位亲们,出来给点意见吧。 彼岸花开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来看下文案的公告 请不要说是我们在煽情,因为在天津,我也切身感受到了地震! 在这里的我们尚且恐惧,更何况是那些露宿街头的人 从成都到汶川的公路已经全部毁掉,所有救援者都是步行过去的! 全国的人都在为这些人努力着,这中间有我的朋友,有你们的亲人…… 我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但我清楚的知道我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就当是为了我那些到现在还没有联系上的在震区的朋友 我们作者群所有的作者今天都在同一时间在文案中更新了公告,希望大家哪怕是关注一下也好!谢谢!抱歉! 我不知道自己的文里有没有四川的读者,如果有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够支持下去,因为全国人民都在支持你们。我们不在震区,所能做的也只有捐款捐物,这一点点了。 昨天晚上一直看电视,心情不好,特别不好。看了那么多想哭的照片,再想到自己的虐文,不是一般的郁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看到有亲比较疑惑,所以我先来解释一下。这一章确实是四四遇刺,但是他比较安全,典型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彼岸花,恶魔的温柔。传说中自愿投入地狱的花朵,被众魔遣回,但仍徘徊于黄泉路上,众魔不忍,遂同意让她开在此路上,给离开人界的魂们一个指引与安慰。此花一名曼珠沙华,红色花又名彼岸花,也称为Red Spider Lily。人称“草莫见花莫见”,花语是“分离/ 伤心/不吉祥/死亡之美”。   相传此花只开于黄泉,一般认为是只开在冥界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花如血一样绚烂鲜红,铺满通向地狱的路,且有花无叶,是冥界唯一的花。花香传说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在黄泉路上大批大批的开着这花,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 又因其红得似火而被喻为“火照之路”,也是这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当灵魂渡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往生者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      ++++++++++++++++++++++++++++++++++++++++++++++++++++++++++++++++++++++++++      那墨玉一般的眸珠,盯在面前银灰色方胜纹的暗花箭袖上,如同一道闪电,把夜色中的湖面照得一片晃然。乐乐却也是一反常态的倔强倨傲,虽被弘暾强拉着跪在了地上,可却一直昂着头,同样凛冽的眸色,直映得一张俊脸处处生寒。      高无庸本来捧了明黄的团龙玄狐端罩,想给皇帝披上,骤然见了这样的场面,也骇得停住了步子,一边举目张望着,一边轻轻叫了声“万岁爷”。   皇帝闻声回过头,清泠泠的眼神从上到下的缓缓扫过,声音却如同炸雷一般爆响:“不相干的人,全给我滚出去!”      心中猛地一震,仿佛无数个惶恐的念头在一瞬间寸寸碎裂。继而,又宛若砖瓦般层叠而起,和那血肉经脉堪堪筑在一处。背后的枫林,似也被那凌厉的声音惊得刷刷作响,又或者,还是那些个本应寸步不离的前锋营侍卫,也都应了皇上的旨意,会心的退到了远处。      “你们好啊,你们两个真是好得很!”我看见他额角的青筋突起,切齿的声音里似有血光跳跃。      跪在对面的弘暾松开了摁着乐乐的手臂,微一迟疑,然后“嘭”的一个头磕了下去,再直起身的时候,已有细细的血痕自美玉一般的额头上淌了下来。   乐乐大惊,仓皇间抬了手去擦他的脸,没想到弘暾却一把将她推开,跪行了几步挪到皇帝面前,道:“皇上,奴才不敢妄求皇上宽宥,只是千错万错,都错在奴才一身,与公主无关。请皇上明鉴。”      “不是!”乐乐大叫了一声,起身奔到弘暾身畔,侧身扳了他的肩膀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心里又到底把我当作什么人?”   弘暾微扬着脸,柔软的眸光从乐乐的脸上一滑而过,然后向后退了退,又低下了头,微不可闻的声音,艰难的从唇间挤了出来:“从此萧郎是路人,终究还是逃不过的。”      “从此萧郎是路人…”乐乐的口中喃喃自语,忽又仿佛想起了什么,转身死死的拉住皇帝的袖子,“阿玛,阿玛你说的话就是圣旨,全天下的人都要听的。你就让我嫁给暾哥哥,行不行!行不行!”      “这就是你,生的好女儿。”身旁的人侧过脸,恰好让那张线条刚毅的面容曝露在残阳之下,细碎的金光里,是再熟悉不过的额角、鼻翼和薄唇,只是那微微嘲弄的语气,却恍若雪片般掠过,让人抓不到一点头绪。   “喀尔喀蒙古的丹津多尔济,几次都跟朕提起儿子的婚事,朕看公主也是时候嫁过去了。”      乐乐闻言先是一愣,转瞬间那高昂的眼神便从我的身上移向她的父亲,冰寒刺骨的调子,几乎是如出一辙,“那我,若是不嫁呢?”      皇帝的嘴角微微翕动,显然是怒到了极处,硬邦邦的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嫁与不嫁,都由不得你!”      我们的女儿不怒反笑,刺耳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山谷里,旋起一波波的寒意。我伸出手去想把她拽到怀里,可她轻巧的一闪身,回头又对着她阿玛道,“我本该是知道的,阿玛既然能处置了三哥,又怎么会心疼我…”      “啪”的一声,劈空而下的一个巴掌将她扇倒在地上。乐乐顿时住了声,那对像极了胤禛的眸子,几近错愕的盯在我的脸上。我被她看得有些迟疑,怔了半晌,才觉得左手的掌心传来丝丝麻痛,低头瞧见那仍旧悬在半空中的手臂,难道这一掌,难道…   眼前如同隔了薄薄的水雾,心底一阵痛楚,一阵软弱,微微颤抖的唇间沉闷的滑出一声“乐乐…”      “原来,原来,我的阿玛,额娘,就是这样疼我的。”冰冷决绝的调子脱口而出,瞬时如利刃般直刺进人的心里。只是那银白色的人影,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发足奔了出去。我刚提了步子想追,可余光瞥见皇帝青灰的脸色,心中一颤,脚步便也滞住了,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襟,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四下里突然间静的怕人,连那清新爽利的空气,竟也像窒息了一般。天边仅余的一抹夕阳,挣扎着释放出最后一点炫彩,便颓然而落,只余下晚霞低映,暮蔼迷离,疏疏朗朗的散在山岗上。鼓足了勇气抬起头,迎住他晦暗纠结的眸色,却正望见如火如荼的枫林间,似有一道凌厉的光芒闪过,撕裂般的声音破空而出…      “胤禛…”心下大骇,本能的使出所有的力气将他推倒在地,举目再看,那闪电一般的光芒已到了近前,闪身欲躲,却见那箭杆一爆,斜分出两支,去势更急。不好!乐乐!胸中骤然一沉,想再回头,耳中却听见“哧”的一声,一股冰冷的气息便透胸而入…      双腿一下子变得绵软拖沓,仿佛被剔除了骨骼筋脉,如同腐绢一般脆弱的战栗。可那一直横亘在脑海中的惊惧,却如魅影般盘旋而出,骤然停在半空中,俯视着一个躯体缓缓滑落。      “玉儿!玉儿!”四周杂乱而嘈切的声音里,好像有人,一直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   远远的,一团耀目的银白色伏在地上,却有层层叠叠的枫叶遮住了我的目光。我努力的睁大眼睛,却只看见自己无力的伸出手,只是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      风残天远,叶坠无声。大片大片的红花,恍若习惯已久的记忆,在烟雾缭绕的光芒下,依旧凄艳盛放,妖冶而美丽。   “玉女西上莲花山,河汉皎皎明星垂。手把芙蓉蹑太清,回眸泪下损横波。①”   白衣胜雪的少女,站在那如血般殷红的河岸边,忧郁婉转的吟唱。长长的赤霞般的花蕊,一同在歌声中微微摇动,如同寂寞守候了多年的琴弦,终于奏响了前世未了的尘缘。   胸口没有来的痛不可抑,仿佛有钝钝的匕首缓缓而入,在心上穿出一道深邃狭长的伤口。低头望去,点点滴滴的血痕淋漓而落,不是火一般的深艳绯红,而是像水晶,剔透晶莹。   原来,彼岸花开,此岸落泪。   或许是梦,抑或只有在梦中才见。      “乐乐!乐乐!”深深地惧意自胸膛里喷薄欲出,及至嘴边,却只化作含混不清的呻吟。我拼命的想睁开眼,可是交杂着疲乏与倦怠的意识却从四面八方袭来,紧紧地挤住我的身体,让我牢牢地陷在一片黑暗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缕淡淡的药香,透过丝丝战栗的毛孔,似有若无的飘了进来。那根根脆弱的神经,却仿佛被灼痛了一般,直扯得心跳也成了最痛楚无奈的悸动。只是与在胸中的一股闷气,却一点点疏散了开来,眼前夜一般的沉暗,也渐渐淡去,我仿佛看见模糊不清的人影,在身前来来回回的晃动。      “胤禛…”一个干涩暗哑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逸了出来。   屋子的人影似乎回过身,弯腰凑到近前,“我,是我在这儿,别怕,没事了。”   那声音柔软,仿佛隔了道道薄纱才透过来,恍惚间又觉得手指颤动,似是与他的一一相扣握紧。他把我的手攥在怀里,弯弯的眉角满是如释重负的笑意。我就任由他这样拉着,感觉那薄薄的双唇间吹出一片温暖安定的气息,禁不住沉沉欲睡。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似是黎明时分,微茫的晨曦落在素白的窗纸上,染出一层淡淡的金黄。脑海中一片空落落的,只依着最近处的记忆顺着手臂的方向望去,余温尤在,只是与我十指相扣的人却失了踪影。只有小乔,独自趴在床边,酣睡未醒。自失的一笑,举目望向床上的帷幔和屋子里陌生的摆设,不是圆明园,倒也不像是宫里。      “你…娘娘醒了?”门轴转动,一个修长的人影映入眼帘。他一手端着药碗,天青色的衣角在清冽的空气里微微飘扬,声音淡然,眼眸中却似有一团雾气腾起。      “真是对不住孙先生了,这煎药的事情,您让奴婢来就好了。”一愣神儿的功夫,脚边的小乔已经站起身,揉揉眼,朝门口走了过去。      “不碍的,只要娘娘醒了,谁做不都是一样的。”孙太医眨眨眼,轻扯了一下嘴角。      “娘娘,醒了?”小乔懵懂了应了一声,回过头,见我正勉力冲她笑着,竟然扑到我身上放声大哭,瘦小的肩膀还在不住的抖动着。      我被她哭得心底一愣,张皇间脱口问道:“你哭什么?皇上和乐乐,到底怎么了?”   “格格…”趴在我身上的小乔突然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眼神瞥见我的脸色,却悠悠住了声,回头看看身后的大夫,才断断续续地说,“格格,格格没事,跟着皇上先,先回京里了,主子伤得那么重,真把我吓死了。”   “是啊,娘娘不必多虑,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是要紧。”孙太医把药碗递到床前的几凳上,似乎是紧咬着嘴唇,才把话说的泰然自若。      我呆呆的点了点头,心中只觉得异样,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下意识的伸手去拿那药碗,猛然间只扯得胸口剧痛,阵阵的眩晕,如乌云压境般铺天盖地而来,脑海中的景象也如动画般片片闪过,白衣胜雪的少女,火光潋滟的红花,如火如荼的枫林,呼啸而过的箭芒…   只是似乎还遗漏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院子里呜咽的风声吹开门板,带进一股萧瑟寒冷的气息。小乔忙不迭的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一缕缕浅淡的日光,照见她银白缎绣五彩花卉的衣领、袖口,泛起一道道闪亮刺眼的光芒,怎么会,是那么的熟悉…   剥离已久的记忆终于在某一时刻逆流而上,在那艳色如织的地毯上,一团耀目的银白色轻伏在地上,层层叠叠的枫叶,哪里是枫叶,分明是血,遮住了我的目光。      “告诉我,乐乐,乐乐到底怎么了?” 我揪住小乔的衣领,咆哮的声音震耳欲聋。      “格格,格格,那天也中了箭,太医,太医说,救,救不了了。”      “你骗我!”   松开手,茫然的回过头,带着万分恳求的望向孙太医,心里至少存了一点点地奢求,希望他可以出言否定,或者至少摇摇头,告诉我我的女儿还活着,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可是,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细小的动作,凝视着我的眼眸中,只有一丝无声的悲悯滑过。      内心里的某种东西在急速的下坠,下坠,坠入地下,永远的离我而去了。   它走得那么快,带着过往的岁月和她的声音一起在空气中回响——她稚嫩的童音,她娇蛮的任性,她清澈敏感的眼神,她执著倔强自以为是的爱恋,她站在灯影交错的光晕里落了满地的笑容——难道,太多太多回忆的美好,只是为了这一天,让我心痛,无法自己。      颤抖着迈出房门,阳光一下子破裂,碎了满地残缺的光影。      抬起头,一个瘦长的人影正站在院子当中,怔怔的望着我…      ①玉女西上莲花山,河汉皎皎明星垂。手把芙蓉蹑太清,回眸泪下损横波。   这是我写的,不过准确地说,是改编自李白的《古意》: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我现在都不知道是在写虐文还是虐待自己,一边写一边看电视里关于地震的节目,我就快要崩溃了。 可堪风雨   我本能的朝他走去,可脚下一空,险些栽倒在地上。一双手,急急的向我伸来,可却又在半空中陡然停住。晃了晃,堪堪挺住身子,才看清那满脸的伤痛怜惜之上,一颗浑圆的泪珠,自眼角滑下,沿着鼻翼,定定的挂在微翘的唇上,却久久的不曾下落。      “我想去看看,乐乐。”我以为自己不能够再说出这个名字。      他飞快的抬起手拭去那滴泪,又走近了一步才道:“娘娘才刚醒过来,还是先休息几日再说吧。”      “你不带我去是吧,那我自己去,我是她额娘,我要回去看她,我自己回去,你让开,让开,我自己走回去…”发了疯似的去推他的胳膊,嘴里哽咽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赤裸的双脚踩在青砖的地上,竟觉不出丝毫的冷意,心中只觉得有暴雨倾盆,把世间所有的温暖,都浇灭了。      “娘娘…”   “娘娘…”   ……   似乎有人抢上前来,拼命拉住了我的手臂。双腿一软,颓然坐倒在地上。   生不能共居,殁不能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我的女儿,难道真的是我的德行有负神灵,才会使你夭亡。抬头望向天空,天上依旧有融融的日光和洁白的云朵,低头回望,那张年幼的笑脸却在一瞬间消散直至湮没。胸口的伤,突突的跳动着。慢慢的喘出一口气,才觉得,竟然连呼吸,也是痛的。      “允祥,允祥,我不但救不了她,还,还打了她一巴掌。”大滴大滴的眼泪打在衣襟上,仿佛是我最后的一点力气也流出了身体。      地上窄窄的影子凝伫了许久,“车子在外面,我这就带你回去。”      十几匹蒙古良驹的马队簇拥着亲王仪仗的车舆飞驰在静谧的官道上。十三坐在门口,慢慢的揉搓着僵直的双腿,偶尔瞧上我一眼,只是脸上却看不出一丝表情。      “到底是什么人,想害皇上?” 我无力的靠着车座上的大迎枕,想着阴阳永隔的女儿,禁不住问了出来。      “那刺客一共六个人,都是山东口音,从他们身上,还搜出了三元会的腰牌。只不过…”他眼中寒光一凛,“只不过本来是弘晟和马兰峪大营的总兵善保负责看守的差事,结果当天夜里,那几个刺客竟都服毒自尽了。”   “我想诚王跟他们,本就是一伙的。”一个毫无根据却让我深信不疑的想法从口中吐了出来,然我自己也大吃一惊。可是心里,竟没有任何类似于仇恨的感情在涌动。      十三冲我摆了摆手,目光纠结而凝重,“皇上一怒之下,撤了善保的职,还圈禁了弘晟。可你是知道的,没有人证,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不要怪四哥。”      我把头埋在双手中间,感觉有冰凉的液体顺着指缝滑了下来。不要怪他,是啊,我有什么样的理由去怪他呢?是怪他生就了皇家的姓氏,还是怪他在波云诡谲的争斗中一骑绝尘。有些痛,似乎比失去亲人更加的无奈,只是为了那把众矢之的的宝座,至亲的兄弟,都可以相互冷漠相互仇恨相互倾轧,而我满心的悲痛苦楚,也只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怎么会呢,他是皇上啊。” 长久的沉默之后,我终于望着十三说出了这一句。      他紧抿着嘴犹豫了片刻,突然问:“伤口,还疼吗?”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似乎他说出口的,只是一个与我无关的问题。      “如果你能觉得痛的话,我想会更好一点。”      “会吗?”我随口应了一声,疲倦的不想思考任何事情。      顿了顿,才听见他开口道:“那天你中了箭,所有随行的太医都说活不成了,我当时就想,如果早知道这一天,当初一定不把你拽到这个,这个陌生的地方。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背井离乡,不会经历那么多的仇恨伤痛,至少,可以健康快乐的活着。”   “可今天一到了这儿,看见你站在我面前,看见你落下的泪水把地面都打湿了一片。我又在想,如果你早就知道乐乐的死讯,是不是宁可随她去了,也不愿意独自醒来呢?”      他的声音温和而柔软,只是从耳畔慢慢的流进心里,却感觉如针刺一般的细痛,抬眼看看他,那低垂的眼眸里依旧是云淡风轻。   “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用手撑着车板,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刚才,我又想起当初的在五台山的时候,有一次,仓津带了他的儿子,偷偷来看我。那小子还不到两岁,生得一对大大的酒窝,笑起来很像婉晶小时候的样子。我那个时候,只觉得什么希望都没了,想起早逝的妹妹,再看到他们父子俩那么开心的样子,心里不痛快,可面子上也只能是强颜欢笑。”   “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我就故意写了一句‘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放在他的桌子上。当晚,他便拿了酒,一直跟我喝到深夜,才说,自从婉晶去世,他很多个晚上都彻夜不眠,会流泪,会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或者想干脆随她去了。可后来看到儿子,看着他一天天的长大,才觉得自己错了。是婉晶把自己的命给了孩子,他这个作阿玛的,要是不能让儿子过得幸福,等将来的那一天夫妻重逢,总是没脸见她的。”   “我要说的意思,你总该明白了。” 他把手伸了过来,再自然不过的帮我捋起耳边的碎发。      不知不觉,眼前的东西都有些模糊了,我闭了闭眼,“听别人的故事是一回事,不过轮到自己,我不知道该对自己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恍惚,“我明白,乐乐没了,最心痛的人一定是你。可你也该知道,你心痛女儿,有人,也会心痛你…”      “你是说…”      “皇上,四哥…”他不等我说完,便抢过了话头,“他那天像疯了一样的抱着你回来,一直在行辕耽搁了五日,实在拖不过才下令回京。这些日子,让人每天都传了消息回去。此刻,他若是知道你醒了,也许,会亲自来接你呢。”      “那我宁愿,来接我的人,是乐乐。” 我想苦笑着咧开嘴角,却没有一根神经愿意服从我的指挥。      “玉儿…”一个声音在叫着我的名字,是那么的小心翼翼。      我本能的抓住那只探到面前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那些停留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和软弱。他微怔了一下,便反手回握过来,他的指尖,竟会像梦中一样安详而熟悉,让我紧紧地贴在胸前,毫无意识的贪恋着这片刻的暖意。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是我的女儿…”   耳边只听见一个声音喃喃自语,四周却仿佛有柔软淡然的气息渐渐阻隔住窗外的寒意,让我一下子希望自己可以沉沉睡去,永远不醒…      朦胧中,似乎有人为我擦去遗落在眼角的泪水,还有低沉的声音一直在盘旋着“腊月里下的雨,还没落到地上就结冰了。”      ————————————————————————————————-——————      马车停到了神武门口的时候,有人叫醒了我,睁开眼,车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淡淡的清冷。赶车的小太监回报说怡王爷在城门口便下了车,赶着同高制台一起出京堪陵。不由得想起当初站在山谷中的那份疑惑,原来事事,不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换了暖轿进了紫禁城,四下里已是黑沉沉的一片了。潇潇的雨声,打在甬道上、屋檐上,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的碎裂。      养心殿里,看不见一丝灯火,一直走到后殿,才听见淡淡的人语之声。   “其实咱们的公主,只是睡着了…”      “再过一百年,就会有一位勇敢的王子,冲破重重的阻碍,来到了公主沉睡的地方。然后他俯下身,亲吻公主的前额,那个,那个恶女巫的魔咒也就破除了,公主也就会醒来…”      泪水毫无征兆的夺眶而出,那是我讲给乐乐的故事啊。怎么会有别人知道?难道说,是乐乐,乐乐还活着?   “乐乐!”   不顾一切的推门闯了进去,眼前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正伏下身,颤抖着在那无比熟悉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恍然抬起头,雪白的脸庞在昏暗的灯影下晕出暧昧的微光…      “是裕主儿回来了,听您这气力,身子该是大安了吧?”裹在宽大的氅衣里面那个纤纤柔柔的人影,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对着我浅浅福了个礼。       春宽梦窄(上)   “你,怎么在这?”      “娘娘这些日子不在宫里,难怪您不晓得。”她直起身子轻轻一笑,微扬的俏脸,让我禁不住忆起初见时的模样,只是这一次,她却再也不会垂下头去,潜藏住心底的情绪。   “托娘娘的福,雪儿蒙皇上恩宠,这才刚刚进的答应之位。”温婉动人的声音,稍带着一点少女的腼腆,只是那面上的霞光流转,却是掩也掩不住了。      心口似乎被人狠狠地剜了一刀,一时间竟没了知觉。慢慢的呼出一口气,才觉得有割裂般的痛楚,正一点一点的蔓延到全身。缓步走了过去,抬手轻捏她的下颌,打量了半晌,竟兀自笑了出来,“这装扮起来,到还真是个粉雕玉琢的美人儿,难怪皇上会疼你。只不过…”      “只不过怎么样?”她低下头,仔细审视着一身莲青色的簇新袷袍,似乎生怕别人指出什么不得体的地方,配不上她这新晋的“尊贵”身份。      “只不过,要是再让我听见你把我讲给乐乐的故事,当作情话说给别人,我一定叫你后悔生来这个世上。”   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从唇间涌了出来,我却只顾着手上加力,眼看着那凝脂一般的脸蛋渐渐升起一种血腥的潮红。她惊恐的拽住我的手,拼命的想要挣脱,张大的嘴巴似乎想要叫喊,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玉儿,你这是干什么?”   一个硕大无比的力气掰开我的手腕,伸臂把那颤栗惶恐的女孩揽入了怀里。手臂一软,似乎全身的力气也在瞬间消失殆尽。茫然倒退了两步,一个硬硬的东西恰好撞上背心,喉咙一甜,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迸裂而出。      “皇上,我…”嘶哑的喘息中,似乎有人在嘤嘤的啜泣。      “玉儿,你怎么自己回来了,这么远的路,太医呢,太医怎么没跟着?”我们的男人似乎有些踌躇,一边对这我说话,另一只手还轻抚着那脖颈间的两抹淤青。只是那眼神还略显朦胧,仿佛还未真正醒来,便已跌入这猝不及防的尴尬之中。房中浅碧色的幔帐,坠着明黄的流苏,花梨木的长条案上,还横放着摊开的一本书,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自然而熟悉,只不过此刻看在眼里,却只让我觉得遥远而又陌生。      “原来,我不过是个,不该来的。”转身想要出门,却被他牢牢的抓住了肩膀。   “玉儿…”他已经迈步到了身后,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那黑亮的瞳仁里倒映着我的脸庞,急促的呼吸,离我那样近,让我依稀记起梦中那一片温暖安定的气息…      “放开我!”丝丝的割痛再一次从胸口涌了上来,我闭上眼,让那瞬间的恍惚蒙上一片黑暗。      “玉儿,别再闹了。”他的声音加了几分力道,手上自然也没有放松的迹象。      我回过头,使出仅剩下的一点力气,把那几乎嵌进肩膀里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再抬眼看着他说,“放开我,别让我恨你。”      他蓦的一愣,张开的手指还突兀的悬在半空中,就连那紧随着我的眸光里,也隐隐渗出一分惊惧。我只觉得自己嘴角微曲,竟是低声嗤笑了出来,回身一脚迈出门口,才猛然间觉得,更加深重的寒冷,正打着旋着的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眼前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是刀割一般的疼,落到脚下,已成了坚硬冷酷的冰凌。我拖着步子,跌跌撞撞的向前奔去,辨不清方向,只想着要尽快的逃离。可脚下一双软缎鞋浸在冰水里,却是说不出的沉重拖沓。胸前的伤痛,也一波强似一波,就像有人拿着一根长针,站在胸膛里不停的搅动。      滚烫的泪水一颗接一颗的落了下来,划过脸颊,一点一点接近冰的温度。透过模糊的泪眼,四下里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朦胧而不真切,黄灿灿的琉璃瓦,朱红的回廊院墙,那么多鲜明亮丽的色彩,却只化作一团死气沉沉的冷寂。   左冲右撞的到了一扇门前,急急的伸手去推,可脚下一滑,身子便直直的摔了出去…      也许是梦吧?我竟然看见自己在云端飞翔。      “额娘,是暾哥哥回来了,他说他往后都不会离开我。”乐乐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轻快甜美。我抬起头,就可以看见他们站在对面,手牵着手,还有那么多缤纷靓丽的色彩纷纷而落…   伸出手,以为自己可以触到那快乐的边缘。只是一阵风卷过,脚下的云寸寸碎裂,我挣扎着,呼喊着,却是无可抑制的一路下坠,下坠,脚下是无底的深渊,眼前唯有黑暗,令人窒息。      一下子停了下来,四周围都是朱漆的大门,一排九颗镏金的门钉,在暗夜里闪烁着高贵神秘的光彩。一个拉长的音调,陡然响起:“咨尔刘氏,敬慎持躬,禀性柔嘉,着内务府记档,晋答应之位。”   惊觉着猛一挺身,却又被人压迫着伏在地上。那个声音谄笑着,凑到耳边,“小主是高兴糊涂了,还不谢恩哪?”      使尽了所有的力气挣脱,却是轻飘飘的浮在夜空中。数不清的星子在身边,在头顶,粲然而冷峻的闪耀。心中有不知名的恐惧,迅速的升腾而起。站在宇宙的某一个角落,万年不变,它们的神情是那么的寂寞,可是唯有寂寞,才会永恒。   不像生命,流金幻彩的背后,却只是折取了光芒的一粒尘埃,只能够,风起而扬,风落而止。      闭上眼,却仿佛看见他在离我极近的地方,平和恬然的酣眠。有一刹那,心里的一根弦猛地绷紧了一下,旋即又慢慢的松开。   记得自己在很久之前,就学会了逃避,永远不会在发生之前去想象那些可以预见到的悲剧。只是,依旧会有一滴泪,曾在空气中被轻轻的吹散,可是,现在,又一点一滴的在心中汹涌起来…      于是,开始有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盘旋:生命只是活着,静静地活着,哪怕会有一丝,孤零零的意味…   而我也终于知道自己,还是畏惧死亡的。      ------------------------------------------------------------------------      雍正六年的春天,当我可以完全自如的下床行走的时候,去到黄花山,看我埋在那里的宝贝。      一路上黄栌花处处盛开,浅淡的叶片,犹如一面面小小的团扇,满树黄绿色的小花,长着粉红色的羽毛,浸在雨后湿软的空气里,犹如缭绕于山间,凄泠的烟雾。      走过一座石砌的拱桥,终于看见那一座青色的新冢。   绿草如茵,深松如盖,轻风为裳,绿水为佩。左右两座古藤编制的秋千,在最美的花丛中寂寞的摇摆,中间是一块龟趺的墓碑,固伦乐嘉公主…   那嵌在石缝中无比深重的墨迹,似把天地间所有的色彩,都遮住了。毫无意识的迈近了两步,却觉得那石碑上的字迹越发的模糊起来…   风影中,是她清澈的目,是她柔嫩的唇,是她春风靓丽的笑脸,是她粲然生姿的回眸,可是一切的一切,都被眼前这无比熟悉的字迹隔绝开来,像是一堵墙,将往昔华丽的流年撞碎了一地,只留下些许,无端苍白的印迹。      “额娘,咱们,是不是该回了?”茫然的站了那么久,直到天边的暮云泛起一缕缕赤色的烟霞。   我伸出手,拭去弘昼脸上的一滴泪水,“都是成了家的男人了,怎么还好哭鼻子?”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上变幻的云朵,说:“哪里有,不过是这里的风太急了。”      回到宫里,御花园里已是一片花开如云,红锦烂漫。绛雪轩前的海棠,依旧如往日伴随风轻摆,片片的绯雪落在掌中,却折射出阳光暖暖的温度。      “小主眼下可是皇上心坎上的人儿,咱们家贝勒爷的事,可就指望您给美言几句了。”   “瞧福晋说的,这宫里上上下下,只有您肯跟我说句贴心话儿,不过万岁爷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转身正想要走开,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假山后面传了过来,是刘雪儿。   “小主说的哪里话,只要您不嫌弃,我自然是愿意时常来陪您聊聊的。”另外的那个女人呵呵一笑,压低了声音又道,“不过要我说,在这个地间儿,您又是这么平和顺意的脾气,可是要提防着…”      “福晋说的是哪…”新晋的刘答应叹了一口气道,“可皇上的心思,才夭折的格格,不但封了固伦公主,还照着皇子的规格下葬。只怕当时,只怕是就算被她扼死了,也就是,也是我的命啊。”   “永寿宫的那位,还真是不念旧情。”另外的那个声音,仿佛是从鼻子里哼了出来,“可小主也别说这丧气话,以您这模样身段,谁不说比当年的贵妃娘娘还胜上一筹。等您再给皇上生下个一男半女,这咸福宫的主位,还不迟早是您的。等到了那个时候,看谁还能不把您放在眼里?”   “那就借福晋吉言了,其实,皇上也说,我是宜男相…”      刘答应,宜男相,低声的话语已经渐行渐远,一个潜藏在其中的名字却模模糊糊的浮了出来----弘曕。   原来,她会为他生下最小的一个儿子,她会是他最年轻的一个女人。时间,真是命运中最残忍不过的魅影,没有谁能躲得过。   淡淡微红色不深,依依偏得似春心。烟轻虢国颦歌黛, 露重长门敛泪衿…   恍若很久之前的一首诗,却忘记了下面的句子。我默默的努力的想要记起,只是斑驳的光影里,抓不住一点头绪。突然有些羡慕春光,即使轮回,即使老去,它却从不忧愁,因为年复一年,兔走乌飞,却总会有一个时候,是完完全全属于它的明媚。   不像人生,走过了,就再也回不到初时的地方…      回到屋里,郑重其事的给他上了折子,告诉他,我要离开这里,不要再生活在这个令我绝望的地方。   几天之后,高无庸送来的回信上只有凌乱的六个字:圆明园,澄心堂。      ------------------------------------------------------------------------      春宽梦窄:出自吴文英的莺啼序,是词中最长的调子,全词有240个字,集中地表现了伤春伤别之情,并悼念他在杭州的亡妾。春宽梦窄一句,意思就是春色无边而欢事无多。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大家对四四的批评,不禁有些汗颜。如果因为我的笔,而让四四遭受这许多苛责,那我诚挚的想他鞠躬道歉。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还是在极力按照自己想象中比较真实地感觉来写的,古代的帝王,对一个女人,或许会又真心,但这绝不会成为妨碍他宠幸其他的女人的理由。所以说,爱上四四,真的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不过下一章,我会用四四的第一人称来写,大家可能会感觉好一些。 春宽梦窄(下)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四四和玉玉要分开一段时间,所以下面几章我会分别以他们两个的第一人称来写。 谢谢所有留言、给意见的亲们,看来不管我怎么给四四辨白,都是毫无意义的了。所以,我能做的,还是继续码字,也希望大家继续看下去。 PS:有一点一定要澄清,偶素女滴,如假包换的female。  “离开?!”   那软弱无力的字迹拖着长长的尾巴,盘旋着透纸而出,扫过我的指尖、手腕,瞬时有一丝丝隐约的痛楚,自血脉中勃起。      “好啊,好,走吧,都走了才好!”手掌死死的抓住那张若无骨的宣纸,狠狠地拍了下去。   “啪”的一声,造办处新呈上来的珐琅彩白鹤纹的茶盏应声而碎,薄博的瓷片陷进肉里,随即便有骇人的色彩把那振翅欲飞的白鹤染得通体血红。抓在手心里那冰冷决绝的情愫,也被这汩汩而出的液体洇得一片模糊,不过倒也奇了,方才的痛,竟渐渐淡了下去。      “皇上…”   “传太医,快传太医…”      “都给朕站住!”口中的一声低喝,让所有的人都僵在了原地。朝着满屋子惊慌失措的奴才们扫视了一眼,他们便全都跪伏在地上。低下头,慢慢的将嵌在手掌中的那块瓷片拔了出来,看那殷红的血即刻流得更急了,“什么大惊小怪的,动不动就要宣太医。高无庸,你去拿些纱布和止血的药来,给朕包上就行了。”   “可是,万岁爷…”   “可是什么可是,还不快去!”我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眼前生出微微眩晕的感觉…恍惚间,滚烫的血奔涌了出来,溅在我的脸上、身上,还有前面那件银白色的箭袖上,斑斑点点的血痕,任凭我怎么叫,她也不再答应一声…      “万岁爷,您还是,还是叫太医过来瞧瞧吧。这些个日子,您这批折子批到半夜,天还不亮又要起身,白天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如今这手上又划了这么深的口子,就是奴才们看着,心里头也难过呢。”高无庸跪在雕花镂刻的脚踏上,一边给我裹着伤,眼里已是淌下泪来。   “瞧给你说的,”朝他一抬手,却牵动掌心的伤口,丝丝拉拉的疼,“朕哪里就是这么娇气了,不过是这天太热,胃口不好,也值得宣太医来瞧。得了,得了,你叫他们备些白米细粥,六必居的酱菜,还有,还有山东新进来上来的樱桃,朕待会儿用。”      “喳。主子,山西省差人送上来的山葡萄酒,主子要不要一道尝尝?”      “也好,你去取一坛子过来,再叫上怡王,一块尝尝。”      “主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喀尔喀的智勇亲王今儿个晚上到京,您不是让怡王准备郊迎去了嘛。”      “对了,瞧我这记性。”自失的一笑,才想起早上跟十三商量着,要把丹津多尔济的儿子,配给和惠作额父。      “主子,要不…”高无庸依旧垂着头,拖长的声音却没有了下文。      “你又想着了什么,这么吞吞吐吐的?”      “主子,要不,要不奴才请裕主儿过来,奴才想着,陪您喝上两盅儿,就算天大的事,不就,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他忽然抬眼瞧着我,那眼神里,竟有一股子恳求的意味。      心中竟被他瞧得微微悸动,忍不住问道:“她,这些日子,怎么样?”      “听永寿宫的奴才们说,裕主儿自打醒过来,饭也吃不了多少,晚上觉也少得很,常常是拿了小格格生前的东西,坐在床上发呆。昨儿个倒是跟天申阿哥出去了,跑了一趟黄花山,去看,看小格格…”      高无庸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是窗外的风声、树叶的响动,还有案上的自鸣钟,一起交杂在心底呜咽。   “那折子,是谁送来的?她,她可说了些什么?”      “主子,是,是裕主儿跟前的小乔送来的。他说,说她家主子要是再待在这个地方,就活不成了。”      “混帐!”心中的怒火如毒蛇一般窜了起来,吐着长长的舌信,嘶嘶的叫嚣着。      “奴才该死,主子息怒,息怒啊。” 高无庸吓得一哆嗦,额头碰着地面,口中却道,“只是,只是奴才冷眼瞧着,裕主儿,裕主儿真是伤心失望到了极处了。”      伤心…失望…再也活不成了…   难道在我身边,就是让你如此的难以容忍,就是比死还可怕的事情。闭上眼,那一晚她那森冷决绝的眼神又如利刃一般劈了下来。   “放开我,别让我恨你。”惊痛绝望的调子,再一次盘旋于耳际。   原来,她对我,再也不会是爱。剩下的,惟有恨意了。      “皇上!”门口的脚步声传来。   “什么事?”劈头一声断喝,直唬得立在门口的人“扑通”一声跌在地上,什么东西噼噼啪啪落了满地。   “糊涂东西,怎么伺候的差事?”一抬头,高无庸已是手指着地上的人骂了一句,然后躬身又对着我道,“皇上,这新来的小子不懂事。”      那小太监只是一边磕头如捣蒜般的应着声,一边慌里慌张的把东西捡进银盘里,跪行了几步,端到我面前,磕磕巴巴的说:“请,请万岁爷示,示下。”      横七竖八的落在银盘里的绿头签,墨绿幽深的颜色,仿佛沉暗无边的一方墨池,永远永远都触不到底。   疲惫的挥了挥手,转身坐回到炕上,道:“传旨,宣刘答应过来吧。”      -------------------------------------------------------------------------      “奴才请万岁爷圣安。”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人就到了跟前。一身鹅黄色的坎肩和百褶裙,衬着水嫩葱白的面皮儿,倒像是一副汉人小家碧玉的模样。      “过来,陪朕喝上一盅儿。”撂下手里的朱笔,示意她过来。      “万岁爷饮酒,奴才,奴才伺候着您…”弱柳扶风一般的腰身,扭捏着朝前蹭了蹭,却还是低着头,眼睛紧盯着地上。      “那好啊,给朕倒杯酒来。”向后靠了靠,高无庸早已拿了大迎枕过来垫在背上,放直了双腿,整个人顿时松乏了许多,只有手上的口子,还是一蹦一蹦的跳着。      “皇上,请用。”十五六岁的少女,一双玉手,捧着玲珑剔透的玉碗,一翦清瞳映在琥珀色的液面上,满是晶莹闪烁的倒影。恍若那一日,正是乐乐的头七,养心殿里撕了一地的,都是官员们参劾田文镜的折子,心里不住的烦闷,随性儿走到永寿宫前,远远的站住,似乎还在等着有人兴冲冲的撞到怀里,拽着我腰间的荷包玉佩,无赖的嘀咕着“阿玛,这玩意儿跟乐乐的衣裳很配呢。”   挪着步子走近了,才看见冷冷清清的庭院里,却是满眼的繁花盛开,如霞似锦,灼痛了人的视线。固伦乐嘉公主…你想要的,阿玛给不了你。阿玛不是神,只是个皇帝,能给的,也只有这些了…   正要回身,却见一身素服的少女呆坐在台阶上,盈盈如水的眼波里,是说不尽的悲戚之色,心底一软,顿时生出片刻的迷茫…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走到她面前,却还是浑然不觉。只瞧着手中纸笺,一遍一遍呆呆的念着。   “你知道这李义山写的是什么意思?”   她吓得一怔,抬头见了是我,更加的惊慌失措,俯身跪在地上,只是不住的磕头。   “起来吧。”顺手拾了她掉在脚边的那张纸,珊瑚色的开化纸上,写着十四个字,像是从哪本书的扉页上撕了下来。只是仔细瞧着,手腕蓦的一抖,才发觉得那流畅饱满的字迹,虽说稚嫩了些,却是像极了自己的笔体。      “皇上,这句子,是格格临走前写的,您,您说的那个李什么山,奴才,奴才不晓得。”怯生生的调子,本该是从眼前传了过来,可又像是浮在半空里,忽忽悠悠的。   人也一下子轻飘飘的,四下里的走廊、院墙似也扭动了起来。我只有使劲攥了手里的什么东西,使劲的攥着,攥了那么久,才一点一点觉得真实,哪怕这窗棱间,屋檐下,全是一缕缕悲怆的意味。   “啪”的一声,一滴温热的水珠打在手背上,低头一看,才发觉那柔荑一般的小手竟已被我攥得一片红肿…   赶忙松了手,有些尴尬的道,“你不晓得,也未必就是不好。”      “皇上,这个算不算得上是,葡萄美酒夜光杯?”一楞神的功夫,娇软的声音已经凑到跟前。淡淡的酒气和香气混在一处,氤氲在空气里。   接了那玉碗一饮而尽,瞧瞧她道:“你这学问,倒像是精进了。”   “皇上文韬武略,学贯古今,奴才能有幸跟在身边,少不得也能学些皮毛吧。”她说着朝杯中添了酒,又送到眼前。   依旧取过酒盏灌了下去,随口道,“朕看不光这学问,口齿倒也像是长进了许多呢。”   “皇上就会取笑奴才。”她微微一笑,左颊上立刻显出一个圆润柔软的酒窝,纤长的睫毛下,似有粼粼的波光在荡漾。   “过来,再给朕说个故事。”忍不住一把把她拉到怀里,胸中却不知为何泛起隐隐的酸楚。又记起她讲给我那些个连做梦都想不到的故事,美丽善良却被割去了舌头的美人鱼,被恶女巫下了蛊的公主…一颗心,像是被吊在嗓子眼里,就这么不上不下的晃荡着,是担忧,还是牵挂,是无奈,还是痛悔,咂摸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奴才,奴才不敢。”她在我的怀里忽然扬起脸,似是犹豫了再三才说出口。   “是朕让你说的,你有什么不敢的?”   “裕主儿,裕主儿那天说,要是奴才,奴才再妄言惑主,就,就要了奴才的小命…”细弱蚊蚋的声儿,仿佛是从那春水一般的眼眸中溢了出来,细白的手指紧拽着领口,隐约露出两道正渐渐淡去的痕迹。      “这话,真的,是她说的…”平平常常的几个字,异常艰难的从牙缝中挤了出来。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她那个性子,若不是痛到了极处,又怎会如此?      “主子,求主子就让奴才跟在您身边吧,可着这么大的紫禁城,奴才,奴才就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期期艾艾的声音从怀里传出,低下头,有淡红的晚霞透过窗纸,撒落在那张战战兢兢的粉脸上,含泪的杏眼,透着惶恐的微光和深深的眷恋。      “是吗?那你,会不会哪天翅膀硬了,就丢下朕飞走了?”      “不会!“小丫头毫无犹豫的挺直了身子,转瞬又蜷缩到我的怀里,“奴才一辈子陪着皇上,一辈子都不离开!”      胸口一痛,仿佛有人拿着刀子,把心中某个无法探知的部位生生割裂了出去,留下一道大大的豁口,呼呼的冷风灌了进来,将所有的情绪都冻僵了。窗外是暗夜无边的寒雨,眼前的人,也冷得像冰,一转身便掉进那沉重湿寒的夜幕里,没了踪影…   一辈子,是谁说过要陪朕一辈子,一辈子,到底会有多久......         长夜未央   一转眼已是盛夏,就连园子里的空气也渐渐浮躁了起来。   圆明园的九洲清晏殿中,盘膝坐在西窗下的通炕上,瞧着眼前条案上面的冰湃的荔枝、西瓜和酸梅汤,隐约腾起缕缕的白烟。   “万岁爷……”侍立在身边的高无庸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   “皇后主子叫人传话过来,说今儿个是七夕,约了各宫的主位在蓬莱洲放灯,问皇上,您要不要一同过去?”   七月初七,觉得前些日子才刚过了端午,如今竟是忙得连日子也记不得了。直起身,揉了揉酸麻的小腿,道:“也好,你去跟皇后说,朕晚些过去。”   “喳。奴才这就去回了皇后主子。” 高无庸俯身打了个千,便要退出去。   “等等……”不自觉地开了口,仿佛是又想起了什么。   “万岁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去……”犹豫了一下,似乎想不好该如何开口,“你去,澄心堂问问……”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过去。”还没等我说完,高无庸便心领神会的答应了下来。   起驾到了蓬莱洲上的正殿蓬岛瑶台①,已过了酉时,淡淡的月色,刚从西山顶上露了个头。暮云未散,洒下点点的碎金落在福海的波光云影里,似有万千尾锦鲤,在不住地逡巡跃动。   “万岁爷。”   低下头,见是高无庸跪在了跟前。不知怎么的,一颗心竟陡然变了节奏,怦怦的捶着耳膜。不露声色的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说?”   “回万岁爷的话,裕主儿身子欠安,恐怕,恐怕是过不来了。”   身后似有千万双眼睛射了过来,故作不经意地回过头,扫过皇后连带后宫诸人,却全都忙不迭的低垂下眉眼,就连后面几个新晋位的答应、常在,也再不敢抬头多看一眼。沉闷压抑的空气,像是窒息了一般,罩在宽广无边的水面上,连一丝风都透不过来。倒是那一倾碧波,依旧澄莹清彻,仿佛一颗水晶玻璃的心肝儿,让一切都历历在目。   “既是如此,那就放灯吧。”淡淡的一句话吩咐下去,眼前的人们便如获大赦般的忙碌了起来。远远的望着,顷刻之间各式各样的河灯便在水面上连成了一片,火光点点,照天映水。只是看在眼里,却像是一团迷惘的光……   自以为听了那样的回复,本该是愤然气恼的,可心头一颤,却是说不出的虚弱乏力。眼前这些女子,一个个华服翠饰,衣香鬓影,哪一个不是为了让朕多瞧上一眼,为了讨朕的开心?难道独独只有她一个,跟别人不同,一定要跟朕较这个真,一定要朕说是自己错了?   情之此物,本该以礼止之,何况是身为帝王?即使那是我的爱,那是我的痛,也永远不该叫人知道的。   只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难道不是你,许诺一辈子都疼她爱她,要她记住永远不要和别人相比?难道不是你,信誓旦旦,说什么三千宠爱在一身?难道还是你,不觉得自己实在是有愧于她?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收了目光,原来是雪儿手捧着一只锦匣跪在了跟前。本想伸手扶她一把,不知为何却又止住了,只开口问道:“造办处备下的这些个水灯都不够啊,还非要巴巴的自己带了过来不成?”   “万岁爷可真是神机妙算,奴才还没说,您怎么就知道了?”她仰起脸,怔怔的睁大了眼睛,一边说一边伸手打开锦匣,取出一只河灯道,“奴才小时候跟家里人学过扎灯,所以就自己做了一个带来,给万岁爷凑个兴儿。”   纤尘不染的锦缎,里面撑着细铜的骨架,勾勒出一个通体雪白的小兔形状。放在掌心里,一对眸珠鲜红光亮,映在暧昧的灯影下,宛若两颗永不褪色的红豆。   “奴才看唐诗上说‘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皇上您瞧,这两颗红豆是一荚双粒,着实的难得呢。”   “是嘛,雪儿倒是越来越有心了。”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高无庸道,“拿笔墨来。”   “奴才谢皇上恩典。”一脸喜气的小女人忙不迭的蹲身谢恩,引得近处的人们都回过头来,那眼神有艳羡的,也有嫉妒的,不过可惜,他们全都会错了意。   执笔舔了朱砂,短短十六个字一挥而就,再命人点了中间的蜡烛,朝东南的方向②放了过去。微茫的烛光,渐行渐远,恍若一缕浅浅的血痕,从幽暗的水面上划过,瞬间便又隐没了。   “皇上,您,您这是……”身边的人早已变了脸色,忍了半晌,终于问出了口。   “怎么,是怪朕辜负了你这一番心意?”我低头看看她,淡淡的反问过去。   “奴才不敢,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她突地跪了下去,双手抓着龙袍的立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似有无尽的柔弱委屈。   见她那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下又有些不忍,“行了,行了,你这灯扎得好,明儿个去内务府挑两匹缂丝,就算是朕赏给你的。”   “奴才谢皇上恩典。”一下子又是破涕为笑,到叫人有些忍俊不禁。只是才动了动嘴角,心底却觉得一阵酸涩。   “朕乏了,今晚而就宿在这了,你们也都跪安吧。”挥挥手,任由满脸失望的女人们跪伏在脚下。昂首再朝福海上望去,水面上已是黑沉沉的一片,只在极远的地方,似有一点星火,若隐若现。   只是不知道,能走得了多远……那个人,瞧不瞧得见……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什么时辰了?”   “万岁爷,已经是寅时末了,要不奴才伺候您,躺下歇会儿?”   “不用了,待会儿衡臣他们也该到了。” 伸手推开炕桌,直了直腰,“趁着这会子倒还清静,你陪着朕往湖边走走。”   “奴才遵旨。” 高无庸答应一声,便执了纱灯在前面引路。   随性儿踱过朱红栏杆的曲桥,抬眼望见前面亭子上“瀛海仙山”的匾额,禁不住道:“你瞧瞧,这不还是刚搬来园子里的时候,元寿和天申非要比着学朕的字,朕取了元寿的,还叫天申着实憋闷了一个晚上呢。”   “皇上说的可不是。当时那个热闹劲儿,两位阿哥、怡王的世子,还有太后娘家、马中堂家里的两位小爷,不都在嘛。奴才还记得天申阿哥一个劲儿觉着输得不服气,说是写得不好,全是因为万岁爷赏的青玉管紫毫提笔,不知怎的,就让公主给糊弄了去呢。”   “那个丫头,就没见有谁的东西,她能不惦记着。” 见高无庸比划着说得兴起,嘴角不禁一弯,“就这样,他还好意思笑话两个哥哥,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乐乐的字最像他阿玛。”   “可不是嘛,打从格格一落生,就跟别人家的姑娘不同,阿哥们背的诗上不是说什么,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   听着这句被改得啼笑皆非的《赠花卿》,心底却是一阵莫名的酸楚,抬头望向天际,东方已是一片青白之色,沉静的福海上,雾气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无数的晨星和远方的点点灯火。难道,难道真的是朕做错了什么,才活该承受今天的结果?还是,还是前世注定的孽缘,任谁也逃不掉……   “万岁爷……”   “怎么了?”不过一楞神的功夫,头顶的天色似又明亮了几分。   “西北岳军门的六百里加急。”   展开奏折,先头竟是甚多的恭谨颂圣之语,狐疑着再往下瞧,日前有湖南秀才张熙,携其师曾静手书一封及《生员应召书》至奴才军中,意欲策众谋反……   眼前一花,那封奏折便掉落在脚下的太湖石上,颤抖着叫过高无庸道:“传旨,传旨叫怡王速来见朕。”   “万岁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高无庸抢前一步扶住了我,走了音的调子像是被吓坏了。   “朕,朕没事,你去,去看看怡王是不是已经到了?”倚着他的胳膊退身坐到亭子里,摆了摆手,不想再说些什么。   “万岁爷别急,您先歇会儿,奴才这就去……”   “皇,皇上!”高无庸的话音儿还没落,允禄磕磕绊绊的声音便从斜地里插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就让你慌成这个样子?”心里本就一团凌乱,被他这么一叫,更加觉得气血翻滚。   “皇上,怡王让奴才给他捎个话,说,说是今儿个一早,怕,怕是过不来了。”   “他怎么了,你快说!”心口陡然一紧,仿佛连呼吸也滞住了。   允禄跪在地上抹了一把汗,又挺直了身子回道:“是世子,昨儿个夜里,殒了。”   “怎么会……”捶胸一叹,眼眶里的泪水险些滑落了出来。这才几个月,打从遵化回来,暾儿,便再没进过宫,就连,就连乐乐的致祭、奠酒、发引,也不见他过来。我以为,该是放下了,可谁知道,竟会是,竟是这样……   定了定神,才对身边的高无庸道:“你去,带些个人,帮怡王好好料理后事。还有,传朕的旨意,暾儿按贝勒礼下葬,就,就也葬在黄花山吧。”   看着高无庸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才觉得整个人是说不出的困倦疲惫。夜是那么静,就连亭子外面的天色,竟也比刚才黯淡了几分,飕飕的风,从衣摆袖口间掠过,却辨不清是凉爽,还是冰冷。   渐渐的,大块大块的黑云把那几缕亮色挤得没了踪迹,斗大的雨点,便稀稀疏疏的砸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那摊开的奏折上……   一滴,两滴,三滴……浓黑的墨色,渐渐洇成一片淡淡的水痕。于是,便再也没有人能看得出,它曾经记载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罪状,直戳着当今皇帝的心窝儿。   --------------------------------四四------------------------------------   --------------------------------玉儿------------------------------------   圆明园东南角上的澄心堂,这里距九州清晏很远,是一座位于福海边上的两进小院,房子后面有大片大片的竹林,再往远处是探到福海上的小岛,三开间的敞厅,名曰“湛清轩”,西面更深远的地方,还有一座八角的“凌虚亭”。   一日复一日,坐在亭子里,听风吹过竹叶的声音,簌簌的,或是沙沙的,一直吹着,吹着,从暮春吹到了夏末。   “主子,福海里有东西飘过来呢。”一直蹲在岸边的小乔忽的叫了一声。   顺着她的声音望了过去,守在旁边的小太监早已连勾带挠的把东西捞了上来,小乔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才对着我道:“主子你瞧,这河灯原来是个小兔子呢,看这上面,还像是有字儿呢。”   河灯,心中一动,想起昨天下午高无庸那一副左右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七月初七,牛郎会织女,他自然,自然该带着那个小女人醉梦笙歌纵情欢笑的。   “有什么没见过的,也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我斜睨了小乔一眼,可还是把那河灯接了过来,上好的雪白锦缎,已经被熏得有些焦黑了,隐约可见的字迹与两侧乌黑的墨迹混在一处,越发显得难以分辨,仔细地瞧了半天,才看出右边连在一起的四个字,仿佛是“东……西顾……”   “主子,”小乔听我没头没脑的念叨着,忽然问,“是不是有一首说兔子的诗,就是这样东跑西顾的?”   我哧的一笑,敲了敲她的头道:“真是个不学无术的东西,什么写兔子的,那是窦玄妻的《古怨歌》。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   口中的声音莫名黯了下去,不自觉地举起手里的河灯,反复打量着,那上面依稀的几个字,纵横牵掣,钩环盘纡,起落收放之间,挺拔傲然,从容不迫,难道,难道普天之下,还会做第二人想……   “主子,难不成,您认得这写字的人?”小乔站在一旁,似乎是瞧出了什么。   “认不认得又有什么关系。”我站起身来,随手指了指那河灯道,“既然知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那这么破烂的东西,还是趁早丢掉了好。”   朝着正厅的方向往回走,几乎没有注意脚下的路。几个月来的日子,除了从卧室到湖边,从湖边再到卧室,似乎再也没有,更多的一种选择。天刚刚下过雨,干净的阳光带着清透的竹叶气息,从湛蓝无垠的天幕上照射下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宁静而美好。只是胸膛里跳动着的那颗心,那颗心宁愿沉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冰冻着,沉沦着,永远不要被触碰,永远不要被温暖……   “看娘娘的气色,倒像是好了许多了。”   一抬头,正瞧见孙太医站在正厅门口的假山边上,笑吟吟的望着我。我抬手朝正厅里指了指,道:“既然是大夫来了,怎么也没人给让个座?”   “娘娘……”侍立在门口的苏培盛一个千打下去,正要解释,却被孙太医拦住了,“不怪他们,是我自己,想在院子里站站。”   “是嘛,”我挥了挥手道,“我想他们,也不敢怠慢了你。”   “那是自然,这些个日子,我也算得上是踏破门槛了。”他满不在乎的一笑,“不过今儿个,倒是有求于你。怎么样,咱们出宫去透口气?”   扮作随从的样子出了园门,早已等在门口的马车将我们带到郊外一座不大的四合院。才刚走进门口,一群七八岁的女孩子竟一拥而上, 把我围在了当中。这个拽着袖子说:“姑姑,你这衣服滑滑的,可真舒服。”那个拉着我的裙摆道:“姑姑长得真美,简直像画上的仙女一样呢。”还有一个看上去才四五岁的,梳着两个小朝天辫,挤到我的跟前蹦着说:“姑姑,姑姑是不是给我们带好吃的来了?”   满心愕然的想要挣脱,却又陷在这一片纯真的热情里难以自拔。不自觉地望向站在一旁的孙太医,看他平静的眸光背后那难以察觉的笑意。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去面对。   “行了,行了,就只记得住吃,没出息。”大概是见我一幅招架不住的样子,孙太医终于开了口。   孩子们一下子静了下来,都转过脸瞧着他,继而又咯咯的笑了出来。   我喘出一口气,也望着他问道:“孙先生,这是……”   “她们是我捡回来的,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俯身抱起那个最小的女孩,解释道,“闲暇的时候,我会教她们一些医术针灸,也算是一技之长吧。今天请你过来,也是希望你能时常过来,教些文章诗词什么的,娘娘不会拒绝的,是吧?”   心一下子跳得急了,仿佛是站在一片开阔的平台上,下面有那么多的人在期待,审视。一双双纯净透亮的眼睛,全都目不转睛的定在了我的身上,不知道是谁,还幽幽的叫了一声:“师父……”   愣了半晌,我才朝着孙太医道:“这下完了,师父都叫了,看来是想不答应也不成了。”   孙太医微微扬了扬嘴角道:“娘娘说的,自然是错不了。”   ①蓬岛瑶台:雍正时称蓬莱洲,位于福海中央,为相连的三座湖心岛,仿照唐代李思训"一池三山"画意建造的。中央岛屿有门三楹、正殿七楹,西为神州三岛殿,东为随安室。东岛名瀛海仙山,北岛名北屿仙居。   ②东南的方向:解释一下地理位置,我为玉儿设定的住所是澄心堂,在圆明园的东南角上,紧邻着交辉园(实际上这个地方应该是圆明园的别有洞天,但是偶喜欢澄心堂这个名字)。蓬岛瑶台是位于福海中的三个小岛,雍正时期名为“蓬莱洲”。四四在白兔上写的字,实际上是写给如玉的,所以放灯是往东南的方向,希望它可以飘到澄心堂。但是到底写了什么,大家可以猜猜,答案我更完这一章的时候揭晓。   PS: 澄心堂也是圆明园一景,位于绮春园内,最初这里叫“竹园”。而且澄心堂也曾是南唐后主李煜读书、办公的地方,并有澄心堂纸,流传后世。   蓬山已远   打从腊月里到雍正七年的春节,外面的雪就一直没停过,时而零零星星,时而如鹅毛扯絮一般,只把个紫禁城盖得白茫茫一片。好容易赶上个放晴的日子,明晃晃的日头透过薄薄的云彩照射下来,耀出晶莹闪亮的光,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们都被刺得睁不开眼。   同外面相比,养心殿里倒是一片温暖如春。大病初愈的怡亲王允祥,裹在宽大的石青色四团龙补服里,愈发显得清瘦羸弱,饶是皇上赏赐的各种珍稀药材进补着,太医院一拨一拨的太医轮流伺候着,这面容气色比之几个月之前,还是差了不少。   “叫你在家多歇上几天,可你倒好,这大雪天的,就非得巴巴的跑进来才安心?”瞧着十三那一对深陷的眼窝,心里又是责备又是疼惜,嘴上也只好佯怒着说上几句。   “瞧皇上说的,臣弟这身子哪就有这么娇贵了?” 允祥满不在乎的一笑道,“倒是这些日子歇在家里,没福听见主子训喻,心里头着实的不自在呢。”   “你呀……”无可奈何的指了指他,心里却也觉得舒坦。   “对了,这是照着岳钟琪信上造办处刚刚画出来的战车图样,主子您瞧瞧。”十三收了笑,从袖笼中取出一叠图纸,摊开了放在炕几上。   回手取了眼镜,一边仔细瞧着,一边问道:“你怎么看?”   “臣弟和兵部的几位主事参合过了,准噶尔人长于骑术,骑兵精良,作战速度又迅捷灵活。且西域旷远,戈壁荒滩阻隔……交通运输极为不便,军需粮草的供给自然个大问题。若是用岳钟琪这法子,行军时即可载军粮军衣,驻防时兼做营盘,又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跟准噶尔的铁骑周旋,倒也不失为一良策。”   “唔,说得有理。你去知会造办处,就照岳钟琪定下的数,三个月之内完工。”   “喳。”允祥起身打了个千,笑道,“这一战先有皇上运筹帷幄料敌先机,又有国库里白花花的银子作后盾,再加上上下一心,全军用命,臣看这不取胜都难呢。”   “就你会说。”允祥这话虽是恭维,但也说到了我的心坎上,“当年皇父在世的时候,想的就是一举荡平准噶尔,朕也不求别的,只要岳钟琪和傅尔丹同心同德,给边疆几十年的安生日子,也就阿弥陀佛了。”   “瞧皇上说的,”允祥站起身来,拿了案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臣弟这几日琢磨着,岳钟琪和傅尔丹,都是能征惯战的,领了大将军的衔,再加上查郎阿坐镇川陕,居中调度,小小一个葛尔丹策凌,该是不在话下。不过,不过这曾逆一案,关乎圣德,皇上,皇上是不是让刑部及早结案,明正典刑,尽早绝了这谣言的出处啊。”   瞧着允祥那小心翼翼的目光,心中不觉有些失落,伸臂握了他的手道:“四哥知道你怎么想,早上衡臣也在,虽是没明说,朕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朕不能,不能让这起子坏了良心的奴才谣言惑众,也不能让人说朕容不下这天下的幽幽之口。你说怎么办,遇上这非常之事,总该有个非常的法子整治,朕不打他,更不杀他,朕要让他心甘情愿的替朕去宣扬,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子。”   “皇上……”允祥似是还想争辩,却听得门口的小太监通传说四阿哥和五阿哥来了。于是便冲着他道:“正好,朕一早让弘历和弘昼到刑部瞧瞧曾静,你听听他们俩怎么说。”   “皇阿玛万福金安。”下头弘历和弘昼一块跪倒请安。   微微抬了抬手,对着他们俩道:“起来吧,把你们提审曾静的所见所闻,说出来,让朕跟你叔王都听听。”   “皇阿玛容禀,曾逆的供词,皆是大逆不道之语,儿子们不敢擅专,只叫刑部的人将他单独关押,以待圣裁。”弘历低着头,沉稳的声音倒不像他这个岁数。   “那若是依着你,该如何处置呢?”想着老十三刚才的话,便忍不住问出了口。   “唔……”沉吟了半晌,又瞧了瞧弘昼,弘历才开口道,“依儿子拙见,该是速决。曾逆虽不是始作俑者,但只凭道听途说,便公然诽谤圣躬,还蛊惑朝廷大臣,意图谋反,单这两条,便可灭他九族。皇上以仁德治天下,诛了曾静张熙,再将那些妖言惑众的奴才妥善处置,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心里一沉,握在手里明黄盖碗玄些扔了出去,使劲压了压胸中的郁气,才冲着弘历道:“好哇,好哇,没想到今个倒是你们,给朕上了一课。怎么着,还有什么多少老成谋国忠言逆耳的高论,都一块说出来给朕听听。”   弘历似被这一席话抢白得摸不着头脑,不敢抬头,只低低的叫了声“皇阿玛……”   “你呀,让朕怎么说才好?”本来是想让老十三听听父子一心的想法,没成想竟是自己落了个孤家寡人,满腹的忿然,忍不住一股脑的倒了出来,“朕初览逆书,惊讶坠泪,朕梦中亦未料天下人有如此论朕之说。朕待天下,待百姓,宵衣旰食,未有一日不勤于政事,可还有人指着鼻子骂朕是暴君,说朕杀父逼母欺凌兄弟。而我大清,自世祖皇帝入关,也已近百年,现如今不还是有人说什么,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伦。今天,就算不为朕一己之私,朕也要趁此机会以真相昭示天下,怎么能就照你们说的,不声不响的就蒙了这不白之冤?”   “皇上息怒。”一旁的十三似也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肃然道,“皇上待天下之心,昭然如日月之照世,岂是这几个无耻小人,就能败坏的了的?再说两位阿哥还小,遇上这么大的事儿,也难免想得简略些,自是该慢慢教导才是。”   “阿玛息怒,是儿子糊涂。”弘历就势跪了下去,额头碰着地面,泣声道,“皇阿玛为了家国民生,日夜操劳,身为人子,既不能日夜于膝前尽孝,又不能解君父一分之忧劳,儿子实在是愧悔万分。是儿子见识浅薄,求皇阿玛责罚。”   瞧着弘历满脸的泪痕,方才压了再压的火气竟无声无息的散开了,慢慢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疲惫,“你们都跪安吧,让朕再想想。”   允祥和弘历默默叩了首,便起身慢慢朝外退,一直立在门口的弘昼,直到听见门帘掀起,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愣愣的望了过来。一刹那间,那一对眸子,仿佛是另一个人的眼神,匆匆从眼前掠了过去,快的甚至让我瞧不清,抓不住。   “天申……”声音一颤,竟是叫住了他。   “皇阿玛,有事吗?”他并不向前,只低着头沉声道。   心里想说的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犹豫着道:“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别成天竟跟些戏子胡混,跟你四哥学学,在这政事上也多下些功夫。”   没承想他却莞尔一笑道:“皇阿玛明鉴,这庙堂上的事情,儿子左思右思,都不见有什么长进。当初额娘就说过,这料理政务,靠的也是个天分,儿子愚钝,只怕是再多用上几年的功,也抵不上四哥万一呢。”   一直沉在心底的人,竟被他如此轻易地说出了口,抬眼瞧见他那明晃晃的眸珠,像是浸在水银里一般澄莹清透,可细看看却又像是一潭湖水,幽深得望不见底。心底里忽然翻起那么多毫无因由的思念,不禁脱口道:“有空的时候,多去瞧瞧你额娘。”   弘昼微微一怔,淡然的目光里渐渐皱起细碎的波澜,他忽然定定的瞧着我,慢慢的说:“就算儿子去上一百次,也是抵不过阿玛一次的。”   “……”   一下子愕然,却又拾不起任何反驳的力气,缓缓的垂下头,不知道是不是不敢再与他对视。   “大婚之前,额娘跟儿子说,好男人就不该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受委屈,您说是吧,阿玛?”淡淡的声音,似是在屋子里画了无数个圈,才渐渐从耳边传了进来。咂摸一下滋味,竟忍不住有些自嘲,朕要做的是好君王,好皇帝,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可难道,是朕真的不屑,作她心里的好男人吗?   心中一动,对着高无庸道:“去,去把朕早上写的那些字拿来。”   高无庸答应一声,不一会儿便捧着一迭宣纸放在了桌上。抽出一张行草,却又觉得不满意,另外一张楷书,却又觉得死板了些。回身从黄花梨的柜格里抽出一张薛涛笺,凝神静气,一挥而就。细细看了看,才递给高无庸道,“你找个人,这就送过去吧。”   站起身,窗外的雪仿佛又下了起来,没有一丝风,那雪便簌簌的,落在屋脊上,落在窗棂上。回头瞧瞧那散了一炕的字迹……   刘郎已恨蓬山远   朕心如此,她怎么会不明白,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四四-----------------------------------   ------------------------------------玉儿-----------------------------------   绛红色的,天青色的,明黄色的薛涛笺,精巧瑰丽如世间绝色,一一放在桌案上,花香氤氲,还夹杂着淡淡的墨香,慢慢地升腾,悠悠地散去。窗外,是霏霏的春雨,潮湿的空气,从窗格间,门缝里,似有若无的飘了进来,悄悄氤氲着超然物外的气息。   刘郎已恨蓬山远   他想要告诉我什么呢?是他的孤单,是他的寂寞,还是匆忙之余偶尔闲暇的悔恨?又或者,那还是爱,是他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爱,只是随着时间的过往,无端褪色至苍白。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年月……   那么清晰的往事,如昨日一般的浮了上来,或许,那也是他的记忆吧,记忆里勇往直前无所畏惧的少女,即使跌得头破血流,也不过就是拍拍屁股爬起来,再回给他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那是我吗?自己却仿佛有些迷惑了,还是我曾经固执的以为那爱会坚韧,那爱会永久。   永远有多远?是生与死的边界,还是海枯石烂世界消逝的尽头?我站在此岸,望不见彼岸的快乐与忧愁,听不见花开的声音,我只是想,想从下一秒开始,不问爱情,不问幸福,不问相聚,不问离散,希望就此,就此与悲伤陌路。   只是我,真的可以做得到吗……   “娘娘,高公公又送过来了。”门帘一挑,小乔手捧着托盘走进门来。   细细的浅灰色纹理之间,连墨痕也是淡淡的,一如阴霾的天空之上,几缕挥之不去残云。   “娘娘……”小乔轻唤了我一声,却没有了下文。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禁不住道:“怎么,是有旨意让我摆香案跪接谢恩哪?”   “那,那倒不是。只不过,只不过奴婢这几天冷眼瞧着,高公公那样子,仿佛是想主子给个回话。”   心中微微一动,转瞬又平息了下去,回话,他是想要我说些什么呢?   或者,我本来就该和其他的女人一样,当他是皇上,是天子,无论天上落下来的是什么,都该无比感恩的去仰望。   或者,是他一直以为,除了自己,他可以从容控制天下所有人的情绪,而我,则理所应当接受,理所应当软弱,理所应当无法割舍。   或者,还是该有这么一个时候,让他明白,无论事情还是人,总是会有例外的。   “主子,您这是……”小乔期期艾艾的低唤,将我从冥想中拉了回来,低头一看,才瞧见自己竟将桌案上的纸笺碰落一地。那么多缤纷斑斓的色彩,失去了光的润泽,竟也是一片平庸的暗然。   拾起刚刚送来的那一张,在留白的地方慢慢写上两行小字,伸手递给小乔道:“你去,把这个和前些日子收的那瓶露水交给高无庸,就说是裕妃,孝敬皇上的。”   小乔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出来。胡乱的福了福,道:“主子放心,奴婢这就去了。”   看她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我也不想说破,只淡淡地道:“方才让你去找十三爷借几辆马车的事,就一块办了吧。”   “奴婢晓得。”小乔说着,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纸片,一阵风似的出了屋子。扬起的几滴水珠,顺着开合的门板滴落在青砖的地上,真的只是几滴嘛,怎么看在眼里,却像是把整个屋子都洇湿了一片……   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①   同样是义山的诗,用作结束,或许,该是再恰当也不过了。   --------------------------------------------------------------------------   带着孙太医收养的孩子们去春游,是早就答应了她们的。想跟十三借几辆马车,也是希望路上尽量少些麻烦。果不其然,怡王府的名头果真比通行证更佳的有效,从京城出来到房山,是一路畅通无阻。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吃亏的,不过是跟你拆兑了几辆马车,就非要厚着脸皮跟来,啧,啧,没风度……”坐在柔软的草地上,一边慢慢咂摸着手里的桂花酥糖,一边故意奚落着十三。   十三无奈的瞅瞅我,一脸苦笑着道:“我说娘娘,我这里是又陪人力,又陪物力,又陪体力的,怎么叫你一说,倒成了是我占了多大的便宜。”   我噗嗤一乐,忍不住道:“三陪男!”   “你说什么?”十三显然对这个陌生的称呼摸不着头脑,疑惑着问道。   抿了抿嘴唇,故作正经的样子解释道:“这是我们那的词儿,就是,就是说具有多项特殊技能的全能型人才。”   “是嘛?”十三轻轻反问了一句,满是一副极不信任的口吻。   “当然,当然。”我忙不迭的肯定了几句,顺便岔开话题道,“当初还真没想到这么一片山明水秀的地方,竟然都是孙太医家的地方,看不出,他还是个大大的地主。”   “可不是嘛。”十三倒也不深究,接着话茬说,“瑞之祖上,便家资殷实,到了他这一代,倒是更加的发迹了。”   我不自觉地笑了笑道:“唉,早知道是这样,当初真不该这么快就答应他当老师,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报酬的问题,我也能攒钱买栋郊外别墅了,你说是吧?”   本以为他会大笑我财迷心窍,可等了等,却没有任何的回应。转过头,见他竟是怔怔的瞧着我,交杂的眼神里,仿佛欣喜,又仿佛是感伤。   我随手推了他一把,“都一把年纪的老太婆了,也值得你看得这么入神?”   他慌忙错开眼神,有些尴尬的说:“没,没有,只是很久,没见过你笑得这么开心了。”   真的是吗?   望着不远处蜿蜒于山间的溪流在断岩处陡然倾泻而下,自己心里竟也有些恍惚了。开心或者伤心,无非往事种种,有些记下了,有些遗失了,或者全部交杂在一处,不愿再提起。   “人家都说,上了年纪的人会变得心软,变得念旧,依着我看,你倒是越来越,硬气了。”他低着头,一副感慨万千的口气。   “瞧瞧,不过就是拿你的名头充充门面,又使了你们家些东西,就值得怡王爷下这样的考语?”我故意摆出一副轻松的口气,不想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如玉,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你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并不抬头,只是语气却加重了几分,“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你这话,也忒绝情了吧?”   ……   辩解的话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可望着他那落在阴影里越发显得晦暗的脸色,竟是一下子全都忘记了。   他忽然又若无其事的笑笑道:“想起当初在婉晶娜瞧见你的那一回,看着倒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儿,可一说话怎么就傻了呱唧的。后来又看你欢天喜地的整治吃食,心里便认定了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该是欣然答应的。只是没想到,自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儿,还没开口,就被你直截了当的倔了回来,碰了自己个灰头土脸……”   “允祥,你……”没想到他会提起那么多年前的事情,心底一软,竟生出几分愧疚。   “后来我总是在想,要是当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早早的吧你娶进门呢?或许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轻瞟了我一眼,继续自顾自地叨念着,“不过这世上,终究没有卖后悔药的。别人说什么千岁万岁,还不都是胡扯。人生几十年,一眨眼的功夫,也就过去了。只是想着,能多做些让自己也让别人开心的事儿,少些遗憾,也就知足了。”   “允祥……”我又低声唤了他一句,只是依旧不知该如何接口。瞧着他那满头已见花白的发鬓,眼角渐深的纹理,竟有些微微的惊惧了。雍正八年的夏天,眼前的生命便会走到尽头,然后是雍正十三年,那个人也会,也会……我已不能再往下想。   “其实,人有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总不是心里想的那样。”十三淡淡的,继续审时度势的补上了一句。   春日里明媚的日光落在身前的地上,那一丛丛嫩绿的草叶正快乐的破土而出。一个遥远的声音,似乎是在心底里寂静的回响……   是谁说过的,我所能做的,我真正需要做的,只是希望生命的每一天多一点阳光照亮天空,多一点鲜花盛开在路旁,多一点爱给自己所爱的人,多一点被爱温暖自己的心房。   恍然间抬起头,竟和不远处孙太医的目光对了个正着,那眼神,似乎有些闪烁不定,只一刹那间,便若无其事的挪开了。   ①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这两句取自李商隐的《谒山》,全诗为: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胜。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讲的是时间流逝无法阻止,其中麻姑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女仙,她自称曾在短时间内三见沧海变为桑田,由此认定沧海归属于麻姑,并想到要向麻姑买下整个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的意思是说,刚刚还展现在面前的浩渺无际的沧海仿佛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了一杯冰冷的春露。由此来体现时间消逝之快,比喻回首过去时的沧桑无奈之感。   其实我还看过一个更有趣的解释,文中的用意也是用它演化来的。相传麻姑是个能在短时间内能将沧海变为桑田的女仙,葛洪《神仙传》里说:有樵夫山中遇一仙女,自称麻姑 ,和他长遇长相知,携手不知年月。但此人不甘寂寞,重回红尘。在红尘中历尽苦处后,又想回去找麻姑,重回以往时光。结果,麻姑凝神一笑,只给他一杯冰冷的春露。   星辰碧落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抬眼扫过满屋子里横七竖八的书本,不禁无奈的笑出了声。这些个小女娃儿,还真是不好调教,不过区区二十几个字,背了一个时辰竟还是记了上句没下句的,可一说到下课,却全都一溜烟的跑了出去,真真枉费我这些日子的心思。这要是换作乐乐,还不早就……   乐乐……   挂在嘴角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脑海中便猛地滑入一片冰冷,将那些还来不及停滞的思绪,瞬间便冻住了,然后重重的,砸到心坎上,留下一块真实得几近虚无的空洞。四周是静悄悄的,但我却常常听得见那黑暗的空洞里痛苦的呐喊,那是我的女儿曾经存在却又消逝的地方,即使我不愿意去体会,不愿意去琢磨,却依旧无法抗拒内心里的某种感受。它就像一只潜藏在黑暗中的怪兽,会时不时地探出头,张扬着洁白锋利的牙齿,把那颗脆弱的心撕咬得伤痕累累。   渐渐的,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一阵阵的风吹过,敲打着窗棱。在一个人的孤单和静默里,什么都不能想,却依旧会疲惫不堪,我无力的靠在椅背上,看着门窗映在地上的影子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又偷懒,还不赶紧做饭去?”随着一声戏谑的低喝,硬硬的扇骨便落在了我的头上。   “哎呦!”大叫着抬头一看,竟是十三站在面前,一脸似笑非笑的望着我。   “王爷家里有的是厨子,凭啥非得要我给你做吃的?”一边揉着微痛的额头,一边禁不住对他侧目而视。   他忽然沉下脸,哗的一声展开折扇,不慌不忙的摇动着道:“你这辈子欠了我这么多,不是说好了都做成吃的还给我吗?”   “什么……”迷茫着刚要争辩,屋子里的景象却一下子幻化了,又是那一排低矮的厢房,窗格上都镶着铸铁的护栏。   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的熟悉,每一次,我都看见自己站在那扇破旧的厚厚的木门跟前,只是门上那把生锈的大锁,却一次又一次,将人世间所有的希望与快乐都封印了。   突然间“咣当”一声,沉重的铁锁竟自动落下了,随着两扇门板吱吱呀呀的开启,我终于看见屋子里面----是十三,斜斜的躺在地上,皎洁的月光下,瘦弱的四肢伸展着,空洞无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旁边还有一个人,散乱的目光穿过我的身体落在很远之外的某个地方,支离破碎的声音在耳边反反复复的回响,“十三弟,你怎么,怎么就不等等我……”   那声音犹如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我无助的抱住双臂,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似乎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如玉,如玉……”   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如雾气般散了开去,“允祥,”我气喘吁吁的抓住一只手臂,感觉无比的庆幸,“你没死,你没死……”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是啊,那只是个梦,我刚刚才见过他。”   “你……”   恍然间抬起头,望见孙太医温和的眉宇间淡薄的倦意,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赶忙松了手,低着头的道:“我总是看见他死了,白天晚上都是这样。”   他再自然不过的向后退了一步,对着屋子里暗黑虚无的空气轻叹了一声,说:“看如今十三爷的身子,也是捱不了几日了。”   “……”   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卡在喉咙里,甚至连呼吸也被阻隔了。我愣愣的瞧着他,第一次感觉这个温文尔雅的医生有些冷酷无情。那是,那是我心底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着的一个伤口,却被他狠狠地揭开,堂而皇之的曝露于空气和尘埃之下。   “其实,王爷对自己的身子明白得很。”他依旧昂着头,却似乎洞悉了我的一切想法,“只不过,不过我想,你要是能去看看他,兴许会好些。”   --------------------------------------------------------------------------   不是头一次来交辉园了,跟在引路的太监身后,走过如往昔般笔直的长廊,沉默的水榭,蜿蜒的曲桥,院子里充满着温暖的青草气息,枝头的残花摇摇欲坠,淡绿色的湖水波光涟漪。   来来往往的人都走得很快,但是小心翼翼的,似乎生怕弄出什么响动会打破四下里沉闷的死寂。   我下意识的摁了摁胸口,才可以感觉到那紧贴着手指的心跳是一如既往的平缓有力。抬起头,眼前是六角形的拱门,从这里到含晖楼的门口,不过一箭之遥,只是忽然觉得,所有曾经走过的路,再也没有比此刻脚下的更加艰难坎坷。   西梢间里的软踏上,十三似乎还在昏睡着,远远的望去,本就瘦削的双颊,此刻更是深深的凹了下去,暗淡的面容,落在帷幔的阴影里,更是瞧不出一点光泽。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站定了,才看出他正微睁着双眼望向窗外,那目光,仿佛释然通透,却又像是满怀质疑。   “允祥……”我试着轻唤了一句。   他没有答话,目光依旧凝住在窗格上。似乎隔了许久,才用一种梦幻般的声音对着我道:“玉儿,我刚才梦见你给我做了一桌子的点心,里面有各色各样的花瓣。可你怎么凶巴巴的,非让我一定要在天黑之前都吃完了。”   眼睛里突然生出火辣辣的刺痛,连带鼻翼和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我回过头狠狠地闭了闭眼,才勉强对着他道:“你,你这人真是不厚道,这么多的好处你记不住,就偏偏想着人家的不好。”   “说的是啊,”他微不可见的点了点道,“一眨眼都二十多年了,怎么就到临走了,还要带着这样的记性进棺……”   “不是!”没等他说完,我已经大声地叫了出来,蹲下身拉住他枯瘦的右手,泪水已是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别,你别这么说,上次跟雅柔去大觉寺上香,让迦陵禅师给你算过,整整九十二年阳寿,还差,差的远呢……”   “九十二年……性音这个老糊涂,一定是喝多了酒,把一天当成六个时辰了。”他接过话头,嘴角溢出恍若自嘲般的笑意。窗外的夕阳,正是最灿烂夺目的时刻,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洒在他的脸上,给那笑容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我一下子想起初见时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意气风发,渊亭岳峙,有英挺俊朗的身姿和睥睨天下的目光……   “玉儿,你是最清楚明白的一个,又何苦用那些个劳什子鬼话骗我。该来的,谁又能躲的过呢?”可还未等那笑容完全敛去,他的声音便哽咽了起来,冰凉的手掌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攥得那么紧,似乎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最不愿割舍下的。   “我……”   往事种种,一一从心底浮起清晰的轮廓,只是匆匆如碧空流云一般,片刻也无法驻足。   门外忽然间变得嘈杂起来,只一瞬间又平息了下去。虚掩着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弘昌站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阿玛,高公公派,派人送信儿来说,皇上,皇上正往咱们园子里来了。”   “哦……”允祥低低的应了一声,抓着我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你去吧,带着弟弟们迎驾,无论如何也要把皇上劝回去。”   “阿玛,不好,您这……”弘昌似乎有些不解,齿缝中挤出几个不连贯的词儿,却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我分明感觉胸膛里的那颗心重重的抖了一下,然后沿着血管一直传递到指尖。只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垂下眼睑,嘴里仿佛喃喃自语的解释着:“小孩子不懂事,我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能,不能让四哥瞧见哪。”   一种异样的疼痛把整个人充得满满的,或许,无论到了什么样的时候,他都不会忘记全力维护那个人心里的感受吧。我不知道,也许永远也分辨不清,一个人的付出,和另外一个人的所得,究竟哪一个才会更沉重些?   “玉儿,帮我最后一个忙。” 手腕上的力道渐渐松开了,可口中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这个,是我一直带在身边的,帮我交给四哥,就算是留个念想吧。”   低下头,一个小巧精致的玻璃鼻烟壶正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到我的掌心里。我本能的感到自己犹豫了一下,仿佛是那温热的带着淡淡体温的玻璃灼伤了我的皮肤。我知道自己并没有拒绝的勇气,可却只是呆呆望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忽然,门外的空气再一次变得杂乱起来,脚步声、话语声隐约可闻。允祥的身子一颤,嘶哑的喘息仿佛是从肺里直接压了出来。我急急的去拿桌子上的茶杯,却失手掉落在地上,清脆的碎响传遍整个屋子,溅起一连串的回响。   “你还是,还是这么个冒,冒失性子。”允祥的脸涨得红红的,却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走吧,帘子后面有,有个小门,最多,我不告诉他,你来过了。”   再也没有犹豫的地步,只能点点头应了下来。紧紧地合上手掌,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床上的允祥似乎是想努力的转过头,却只挣扎了两下,身子便软了下去。   “皇上驾到。”   进退两难之间,高无庸熟悉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我来不及思索,飞快的转过身掀起门帘,只是一刹那间,却依旧瞥见有石青色的衣襟从大门口飘了进来……   踉跄着,走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门,红到极致的晚霞登时把眼前照得一片通亮。我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几步,避开刺眼的日光,却恰好可以看清对面墙上一幅字:   高唐疑雨,洛浦无舟。何处相望?山边一楼。峰因五妇,石是三侯。险逾地肺,危凌天柱。禁苑斜通,春人恒聚。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诸窗并开。斜看己识,试唤便回。岂同织女,非秋不来。   这是什么?   我愕然睁大了眼睛。   挂在澄心堂书斋里,临过无数遍的《后唐望美人山铭》,就连横竖撇捺间的勾连顿挫,我也能记得清清楚楚。可是末尾,末尾初,那本该是董华亭题款的地方,怎么会,怎么会明明白白印着朝阳居士①的印宝……   窗外的日光好像猛地闪了一下,很多年前的一个情景霎时在眼前拉开了帷幕:那是在木兰围场,他说要把自己的字跟我交换,可我心里想的,却只是,只是如何骗到四爷的墨宝……   原来,原来我一直挂在墙上的,何止是一幅字,那是一个人,多年之前,未曾了却的心愿。   隐隐的哭声,似有若无的传了进来,紧接着一个炸雷,又将所有的声音都湮没了。手腕一松,一个滑腻腻的东西掉落在地上。我慌忙蹲下身,捡起已经碎成了两截的鼻烟壶,颤抖着,却无论如何也拼不到一处。   一条长长的裂痕,从瓶口处一直伸延到瓶底,将瓶身上一个少女的背影堪堪劈成两半。   泪水,忽然毫无征兆的掉落了下来,合着窗外骤然而降的大雨,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淋湿了。   我看不见她的容貌,心里却清清楚楚知道她的样子,那个背身而立的少女,昂首站在一片海棠树下,点点绛红色的花瓣随风而下,落在她的头顶、肩膀……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   我知道,尽管时间过了那么久,尽管每一颗心都被更迭的岁月打上无可磨灭的印记,可在他心里,她永远、永远,都还是当年的模样……   ①朝阳居士:十三的号,好像是四四给起的。   ----------------------------------------------------------------------   本来这个只想写半章的,可写着写着就收不住了,唉,我喜欢的一个人物,结束了。   奈何情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①   自从五月里的一场大雨随着仙逝的和硕怡亲王允祥潸然而落,北京城就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闷热之中。   此时中秋已过,可灰蒙蒙的天空中,依旧是日光凛冽,一览无余的光明下,大街小巷,都如同笼罩在蒸笼之中。街市上原本来来往往的商家小贩,也全都撂了挑子,躲在蔫头巴脑的树枝下面,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儿。   “娘娘今儿个,可是执意要去?”才刚进了马车,一旁骑在马上的孙太医撩起车帘,沉着脸色开了口。   我回身坐定,也不瞧他,只是缓缓的点了点头。   “可是……”他语气忽然有些暴躁,一边气恼的拍了拍车板,一边道,“你算算这些日子,自打,自打王爷殒了,一会子发热,一会子中暑,才好了几日,就又要出去折腾,你,你真是……”   余光瞥见他那一副又气又恼的样子,再瞅瞅自己身上明显宽大了许多的衣裳,心底突然生出一种近似残忍的快意,想也不想便望向他道:“孙先生,当初请我给孩子们当师父的人是你,可如今拦着我去上课的人还是你,君可知,言而不信,何以为言?”   对面阴郁的脸色愈发的深不见底,沉吟了半晌,他点点头,又朝旁边看了看道,“就算是依着你,那也总该带上小乔,身边好歹有个照应的人才是。”   “今天好不容易身子爽利了,也该让她好好歇歇才是,您说是吧。”我学着他的样子,言之凿凿的反驳了回去。   “好,好……”他的眼神一凛,似乎勉强还滞留着的一点耐心也被我的无理取闹磨得烟消云散了。负气的一甩手,策马而去,只留下淡青色的车帘无力的晃了两晃,阻隔住恹恹的日光和飞扬的尘埃。   心智,一下子涣散开来,伴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如同陷在嘈杂之中无比的静默。阳光透过层层锦缎的车壁,在眼前折射出昏黄暧昧的光影,即使闭上眼,我也能感觉到,一团温热的橘色正在面前缓缓的流动。   忽然觉得手心里,有些微微的刺痛。摊开掌心,原来是一串指甲留下的深深的痕迹。如此的用力,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在抵挡更加剧烈的痛苦。可扪心自省,我却又找不到,那埋藏在灵魂深处,时时纠缠着的痛不可抑。   从未有一个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软弱无力,我想出所有的办法,使出浑身的解数,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不给自己留下一点点思考的空隙。我以为日子久了,有些事,有些人,可以消散,化作过往的云烟。可我终究错了,错误的以为忘记会是人生必须的一种经历。而当那颗心,那颗束缚在胸膛里却正刻意被我遗忘的心灵,每每悄无声息却无比沉重的捶击着肋骨,似乎都是在提醒自己:   我,远远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其实,那不过是一种被深埋了许久的渴望,或许是我根本不愿意去面对。但它却是那么真实的存在着,如同每一个清晨,太阳照常升起,万里无云的天空高悬在头顶,对我的痛楚无动于衷。   于是,渴望便无法停止。   是那个人的怀抱吗?并不安逸也算不上舒适的怀抱,而我却是一直,一直,都在可耻的怀念着……   马车渐渐的站住了,一路涣散的心情,也在车帘打起的一瞬间停滞了。望着眼前青色院墙上砖雕的折枝海棠,忽然有种感恩的冲动。毕竟,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用单纯得几近透明的气息,把我的心一次次催眠至静默。   苏培盛扶着我下了车,低垂的嘴角不经意的勾起。   “看见什么好笑的事,倒是说出来听听。”我一边朝门里走,一边心不在焉的问了一句。   苏培盛躬了躬身,道:“主子您瞧,不知是怎么了,那么多的雀儿,都在房檐底下扑腾呢。”   随性看了看,几只麻雀正在窗棱上用翅膀死命拍打着,看那架势,仿佛是要一股脑的钻进屋子里面去。我微微一笑,转头朝着立在门口的小厮道:“杜仲,你家孙先生呢,可是先到了?”   那小子麻利的打了个千,笑嘻嘻的说:“我家主人刚到了不久,吩咐小的要是见着您来了,就……”   一阵古怪的声响从脚下骤然而起,如同疾驰而至的飓风,把门板、院墙吹得使劲地摇晃。紧接着,脚下的大地也剧烈的晃动起来。一个站立不稳,就摔倒在苏培盛的身上,正对着我的杜仲嘴巴依旧张得大大的,却已发不出一点声响,他斜斜的跌坐在门槛上,脸上还未散去的笑意一下子悚然成惊恐。   地震了!②   脑子里才刚本能的跳出这个念头,整个人便被四面八方呼啸着的恐怖包围了。天不再是天,而是乾坤颠倒中一个未知的侧面,飞旋着、叫嚣着的黑暗,从头顶,从背后,从每一个毫无戒备的方向上压了过来,我只有死死攥住苏培盛的胳膊,蜷缩着,躲避着,却也无可避免的倾听着耳边一次又一次的轰然塌陷……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隆隆声终于渐渐的减弱了,听起来更像是凄凉的悲鸣。我尝试着抬起头,抖落掉头上脸上厚厚的尘土。只是那么近的距离,我却看不清眼前的景象,青砖的院墙,朱漆的游廊,闪着金光的兽头铺首,庭院里连成一片的九里香……曾经亮彩斑斓的画面,仿佛一下子失掉了生命的颜色,只剩下千篇一律的残破的灰白。   前面一片废墟之上,传来几声零星的呜咽。我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满地零落的木板、碎砖瓦砾,不时地磕碰着踝骨脚面,可脑子里却仿佛模糊的在想,这是梦吧,这一定是梦,只要我走过去,梦就一定会醒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我的那群学生们,一个个茫然跌坐在地上,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一个不祥的念头蓦然从脑海中闪过,我伸手拉起最大的一个,急急的问:“栀子,孙先生,噢,你们干爹呢?”   “啊……”她呆呆的应了一声,空洞的眼神向着四下里的伙伴们扫视了一遍,然后又望向我,异常艰难的张开了双唇,“干爹,干爹把我推了出来,我,我就,看不见他……”   一声响亮的啼哭掩盖住压抑的话语,直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世界忽然变得一片狭窄,只刚刚好挤住我疼痛欲裂的心房。纷飞飘离的尘埃,仿佛越聚越多的恐惧,紧紧围绕在四周,从来没有过那么多的恐惧,多得几乎可以把我完全淹没。   “师傅!”   “师傅!”   ……   又是一声声带着哭腔无助的呼唤,仿佛海市蜃楼一般,柔弱的悬浮在混乱的空气中。我毫无意识的望向她们,看着那一道道小鹿般惊恐的眼神,齐刷刷的定格在我的身上。   我并不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是本能的走过去,拥抱她们每一个人,仿佛这样就可以感觉到丢失了很久的勇气,正在心底一点一点的滋长。是啊,在这些弱小的希望面前,我没有权力,或者也来不及第一个选择悲伤。   此时,苏培盛带着随侍的几个小太监,和杜仲一起也赶了过来。根据孩子们记忆中的位置,我们开始用手挖掘。破碎的琉璃瓦,倒塌的房檩子,在眼前触目惊心。我一次次将冰凉混浊的空气吸进肺里,拼命的告诫自己:有个人活着,活着,正等在下面。   当我们终于把一根粗重的横梁搬到一边,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下面露出的金属光泽却又让我完全失去了信心。十几个人,只是用手挖开那根直径半米的横梁,大概就耗掉了两个时辰。如果下面的真是比木头重得多的金属,我不知道,该从那里找到一部吊车。   “干爹,我怎么还看不见你啊?”跪在我身边的半夏似乎再也按耐不住,大声地哭了起来。其余的孩子也被她感染了,丢开手中的石块,失声痛哭。我伸臂搂住身边的两个,想要开口,却说不出任何像样的安慰,只眼睁睁看着落下的泪水,浸湿了眼前的土地……   突然间,感觉眼前的金属色彩晃动了一下,又是一下,然后,半截门板形状的东西被掀翻了。我愕然睁大了眼睛,却正好看见满面灰尘的孙太医,手脚并用的爬了出来。   一刹那间,我仿佛看见阳光透过层层的阴霾照射在他的身上。所有的孩子都拥了上去,拽住他污浊的长衫,抱紧他还残留着伤痕的手臂,一边哭着,一边笑着。   他低下头,轻声唤着每一个人的名字,污迹斑斑的脸上,满是光彩夺目的笑容。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得呆住了,只觉得四下里枯萎凋零的色彩,都在他的鉴照下熠熠生辉。   “玉儿。”   我听见有人在头顶上叫我的名字,下意识地扬起脸,一个吻,一个灼热滚烫的吻,恰好落在我的眉心。   “你……”即使跟前没有镜子,我也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红了。   “嘘……”他把手指放在唇边,仿佛恶作剧般地笑着,“我想象过无数次了,很高兴今天这个时候能真的做出来。”   “还有,”他也不等我答话,便拉了我的手,自顾自地说道,“愿意跟我走吗?从此青山碧水,天涯相伴,不问今夕是何年。”   心里,像是飞进了一只狂躁的小鸟,重重的,毫无规则的撞击着胸膛。我慢慢的调整了一下呼吸,抬头迎上他从未如此热烈的目光,“你这,算是在诱惑我?”   他优雅的皱了皱眉,仿佛很快地思索了一下说:“就算是吧,不过我更愿意,称之为倾慕。”   答应他,答应他,耳边似有无数个声音在呼喊着,压迫着我的舌尖给出肯定的回答。只是转瞬间,内心深处的另外一个声音,却在努力的抗拒着。脑海中一个无比清晰的人影,一下子握着朱笔颤抖着写下“大义觉迷录”几个字,一下子又站在允祥的灵位前无声的啜泣,我刚想伸出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那图像却“啪”的一下幻化了,那个人斜靠在御榻上,衰弱的叫着我的名字,苍白的面色与亮丽的明黄生出太过鲜明的对照……   “瑞之,”猛地抬起头,再也不想陷入那样揪心的幻觉中。我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却无力开口答应,因为,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重复着:我不能,不能抛下他,不能离他而去。   “看来,我是用不着再等着答案了。”一个略带几分自嘲的声音,有些不太情愿的响起,顿了顿,又换作另一种轻松地腔调,“不过也好,总比一直想着,留下满腹遗憾来得好些。好了,孩子们,都跟我出去瞧瞧,咱们该是有的忙了。”   我看着他回过身,招呼着所有的孩子,然后渐渐地走远,双唇却如同被锁上了一道有魔法的封印,持久沉默着无法开启。远处的一个声音,似有若无的传了过来,轻飘飘的压在人的心上。   “怕黄昏不觉又黄昏,不消魂怎地又消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   一路步行,满眼都是倒塌的树木和房屋,人们的表情麻木而茫然,似乎还未从突然到来的灾难中清醒过来。就连那些跪在地上,凝望着亲人尸体的人们,似乎也还在疑惑着,刚才明明还在对着自己说笑的脸庞,为何这么快就永远的沉寂了下去,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吩咐着苏培盛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首饰全都散了出去,直到圆明园的门口,就只剩下那只汉白玉的扳指还别在发间。其间,我不止一次的看见更需要帮助的人们,但心里毕竟犹豫了,舍不得,曾经那么多的心动与心痛,如青丝华发,交杂缠绕着,无法分辨,自然也无从割舍。原来爱和恨,就象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而那之间的距离,似乎也近得只要一缕阳光就可以消融。   下雨了,雨点无声无息的落到地上,如同灰蒙蒙的天空中,乌云的眼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我却找不到澄心堂的门口,风依旧吹动竹叶,簌簌作响,只是空气中传来的,却是刺鼻的焦味。   那座精巧别致的二层小楼,剩下的只是断瓦残垣。一桶桶水倾泻而下,却还有顽固的火苗在砖瓦的缝隙中肆虐。一大群的侍卫太监,全都趴在焦黑的瓦砾上不停的寻找挖掘,那其中,一个消瘦的身影颤抖着,无比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怕黄昏不觉又黄昏,不消魂怎地又消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本能的想要逃开的一刹那,孙太医那缥缈伤怀的调子从耳畔不自觉地划了过去。心,似乎已不再能游离于某个空旷的角落里,如同目光,已不再能从他的身上绝然而去。我只是沉默着,伫立着,让他能在蓦然回首之间,望见他想要望见的人。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是苏培盛悠长的声音,好像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开关,一下子将嘈杂打入了寂静。   他慢慢的回过头,瞧见我的眼神是那样的不可置信,如同是刚刚碎了一地的珍宝,又突然间完好无缺的站在了眼前。   不过转瞬间,他便快步走过来,默然无语的把我揽入了怀里。   天,一下子黑了下来,看不见一点光亮。四下里仿佛笼着挥之不去的浓雾,将我们和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冰凉的液体,顺着我的脖颈滑到背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紧紧地靠着他的肩膀,仿佛这是无穷的黑暗里唯一存在的真实。似乎直到这一刻我才发觉,其实能够破碎的只是生活,而爱作为一种感情,是永远不会破碎的。   于是,我听见自己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在他的胸膛上响起:“阿禛,我回来了。”   ①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让我想起元好问的那一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②地震:雍正八年八月十九(1730年9月30日),北京西北郊发生了6.5级地震,这是清代地震震中离京城最近的一次较大地震,其造成的损失是相当大的。就在十三去世的这一年,真是多事之秋呢。   ---------------------------------------------------------------------   大家不要着急,还差最后一个尾声。   大吼一声,偶是亲妈,哈哈!   青山梦远   雍正十三年八月,中秋之后的第七天。   四宜堂里,我盘腿坐在炕边上,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把自己埋在小山一样的奏折里。时间,在静默中无声无息的摇摆,如同暗夜里的归路,望不见前方,可下一秒也许就是尽头。   窗外,桂花浮玉,夜凉如洗,初升的月色浮在云间若隐若现。   他忽然咳了两声,脸色泛起不健康的潮红。   我伸臂将一直搁在手里的茶碗递了过去,指尖恰好碰触到他微烫的掌心。这些日子,他的身体是越发的孱弱了,血脉不通,还总是断断续续的低烧。   “饿着你了吧?”他的声音很轻,从层层的纸页间传了过来。   “跟在皇上身边还能挨饿,这样的话要是传了出去,真不知道有谁会相信。”一边调侃着,忽然有些惊讶,或许很久,我都没有叫过他皇上了。   他撂下笔,端起茶碗慢慢的喝着,一向坚定的目光似乎有些零乱,从炕几到窗沿,漫无目的的逡巡着,最终又回落到我的身上,唇边恍然绽开一抹笑意。   “皇上该看的不是在这么,难不成那些万试万灵的恭维话,全都写到我脸上了?”我也含笑望向他,指着桌上的奏本故作轻松的语气,恰好,可以抵挡心底微微的酸楚。   “你记不记得那一次中秋,你和十三弟抢螃蟹吃,还闹到要对诗分胜负的地步。”他的笑容渐渐从嘴角淡去,幻化作恍若神往般的表情,“我一直站在窗外瞧着,你们俩愣就是没发觉。”   “那你又干嘛进去呢?”我往里靠了靠,似乎有些紧张的把手放进了他的掌中。   “也许是想看看你吧,”他轻轻捏过我的每一个指尖,然后歪着头看向我,样子有一点点狡猾,“或者是在想,为了那样的笑,我也愿意付出一盘子螃蟹的代价。”   “小气!”我轻哼了一声,顺势躺在了他的腿上,“我还以为,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   没想到他却一本正经的沉思了一下,然后答道:“大概是吧,或许会更早一点。”   我怔怔的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却有眼泪落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我,直到一颗泪水滑落到明黄色的衣摆上,才凑在我的耳边说,“不过后来娶你,大概是因为实在没法子甩掉。”   “胤禛!”我感觉自己几乎是跳了起来,怒不可遏的看向他,看着他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一般,躲在角落里肆无忌惮的开怀。   胸中的气愤,不知怎得又一下子散开了,继而有淡淡的欢欣飞了进来。毕竟,这样欢乐的时光,一生也没有几次,何况是,已经到了最后的尽头……   “玉儿,看见你为我哭,为我笑,还能为了我气恼,我真高兴。”他忽然转过头,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那一段日子,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这样了。我想过无数次,给你认个错,或者亲自接你回来,请求你永远也不要离开我。不过,只是想着,到头来却一样也没有做。”   他戛然住了声,却依旧背向着我,似乎期待又有些畏惧我的回应。   “其实,我还渴望一份独一无二的爱,可是你,终究也爱了别人。”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我的口中冲了出来,很恶劣的飘浮在空气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双肩微微的颤动。   “可是我,还是爱你,从开始到结束,从来都没有悔过。”说着,我环上他的腰,从背后也能感觉到那颗垂垂老去的心,温暖而忧郁的跳动。   原来,他的确是后悔了,只不过还端着大男人的架子。我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很满意。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睡着了吧,却又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吵醒。睁开眼,才发觉自己竟是躺在内室里。隔着明黄的纱帐,听见前面传来隐约的话语之声,似乎是什么 “顾命”、“宝亲王”、“遗诏”……   脑海中嗡的一声响过,却又立时清明了下来。关于这样的结果,这个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结果,曾经无数次入梦,原来,是真的到了眼前。其实心里,并没有太多的凄楚或是畏惧,仿佛丝毫不觉得那个男人会随时倒下去,从此再也不会用他深不见底的黑眸凝视着我,再也不会在无边的暗夜里让我依偎着他的胸怀。   侧耳听了听,外间似乎又安静了下来,风吹衣袂,橐橐靴声,已渐渐散去,只剩下两个熟稔的声音,低回抽泣。于是,从怀中取出被焐得温热的白瓷小瓶,扣在手心里,打帘走了出来。   “天申,元寿,你们俩先出去吧。”   “玉姨……”   “额娘……”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凝滞,年轻的脸庞上还挂着泪水。   “我跟你们阿玛,还有几句话说。” 我拍了拍弘昼的肩膀,便在胤禛的床边坐了下来,听着自己的语气异常平和。   “去吧,别忘了刚才交待给你们的话。”床上的人似乎精神渐复,瞧了我一眼,又望向弘历,浑浊的眸光意味深长。   看着两个孩子躬身退出了门外,眼神却愣愣的无法挪动半分。真的是要离开吗,心里依旧还是生出那么多的眷恋不舍。其实自己,本就是个拿不起放不下的人。终究舍不得,舍不得往事种种旧梦烟华,舍不得鸳鸯交颈比翼鹣鲽。所以,爱便爱了,只是再也找不出,放下的理由。   “这个时候,你是早就知道的吧?”背后的声音,轻轻掠过我的耳畔。   我转头望向他说:“是啊,而且也早就准备好了。”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还是有些艰难的问:“难道,你心里想好的事儿,一定,一定要做吗?”   我眯着眼看向他,微笑着说:“我想,总该好过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我,我……”他似乎很开心,却已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使劲的喘了两口气,竟连呼吸也微弱了下去。我静静的看着他,看着曾经明亮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涣散,看着曾经光洁的额头渐渐笼上一层阴暗,才站起身来,将屋子里所有的灯都吹息了。   夜色沉沉,黑得犹如深不见底的诱惑,引领着我想要溺毙其间。伸开掌心取出瓷瓶中那粒绛色的药丸,凝视了一秒钟,然后张口吞了下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自鸣钟的响声,漫长而悠远。该是子时了吧,我暗暗的想着,感觉身上的力气正在一点一滴的散去。蹒跚着坐倒在他的床前,握住他的手。身下是柔软厚实的羊皮褥子,眼神习惯性的从他的额头扫到嘴角,忽然觉得很心安……   陡然间,眼前变得明亮起来,我以为自己像是躺在一片迷雾之中,却又隐约看得见周围的景物。水木明瑟,画阁楼台,依稀是圆明园的样子。再仔细瞧着,却吓了我一跳,哪里是周围,分明是脚下才对。   “阿玛……”   一个久违的声音响起,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乐乐,我的女儿。   “乖宝贝。”是胤禛,一边答应着,一边从我身旁走了过去,把女儿抱在了怀里。我呆呆的凝望着他,觉得有些意外。他看上去那么年轻,面色红润,神情俊朗,乌黑的辫子没有一丝零乱。   “阿玛,额娘为什么不跟你一块来?”乐乐朝四下里张望着,期待的眼神从我的脸上毫无察觉的扫了过去。   怎么会,会是这样?   心里一急,便大声地朝着他们嚷嚷:“乐乐,额娘在呢,在这呢。”   没有人回答,空气中只有父女二人欢快的笑声。我再一次大声地呼喊,却依旧没有人听得见。   “其实,你额娘是想一起跟来的。” 胤禛弹了弹女儿柔嫩的脸蛋,忽然笑着眨了眨眼。   “那我怎么看不见她呢?”乐乐撇撇嘴,毫不客气的拽了拽阿玛的辫子。   “当然是,阿玛不带她来。”他把乐乐放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鼻烟壶,轻轻抚过上面一道宛若天然的裂痕说,“至少现在,还不是她该来的时候。”   “那乐乐,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额娘?”我们的女儿似乎疑惑了。   他无声的笑了笑,将那鼻烟壶紧紧地收在掌心里,然后对着空气中某一个虚无的人影,喃喃自语,“应该,应该是很多很多年之后吧。”   “胤禛……乐乐……”看着眼前渐渐缩小的背影,我不顾一切的大声叫着,只是他们却头也不回,在蒙蒙雾气中消失了……   ---------------------------------------------------------------------------   当我醒来的时候,人已身在雍和宫。正殿里,安放着我的丈夫—大行皇帝的梓宫。高无庸告诉我,先帝早就知道我准备了什么,所以在那之前,那颗可以了却一切的药丸就被换掉了。   所以,我依旧活着,亦喜亦悲。   乾隆二年的三月,护送大行皇帝的梓宫安葬泰陵。   青山隐隐,易水潇潇,天是那样的从容高远,几缕薄云,稀稀疏疏的散开,仿佛成群的飞鸟疾驰而过,只留下些许淡泊的痕迹。   我站在山顶,俯瞰着那一片即将被埋葬掉的回忆,仿佛又听见那个霸道的声音在耳边说—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你,不是别人,至少在我心里。”   渐渐的,连眼前都有些模糊了。   客久高吟生白发,春来归梦满青山。是李攀龙的诗,就在他送给我的那本《沧溟集》里。   只是如今,春日迟迟,青山依旧,而我唯一爱的那个人,却已不在了。   (全文终)    番外雪儿   雪儿到死都没有想明白一件事,一个比她大出十几岁的女人,怎么就能让老皇帝一直搁在心里头?   一.   还记得头一次瞧见她的时候,自个才六岁大。心里一直默念着祖父母的嘱咐,能进了这么大的宅门,自然是要谨小慎微,规行矩步,就连花园里一只从来没有见过的五彩斑斓的鸟儿从鼻子底下扑棱扑棱的飞过,也不敢多看上半眼。   终于拐进一座二层楼的小院,满屋子各式各样的摆设数都数不清,倒是坐在炕上的那个女人,乳白色的坎肩配着藕荷色的水泄长裙,略施粉黛,简单利落,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落子馆里拔尖的红莲姑娘,还有胡同里老爷们最爱瞧的“豆腐西施”,一下子全都让她给比了下去。雪儿只觉得,打从生下来还没见过生得这么美的女人,当然,还有这么体面的屋子和衣裳。   照看小格格,其实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差事。那么小一个奶娃娃,面色红红的,还皱皱巴巴。一屋子的丫环奶妈就都围着她一个人转。饿了,有白花花的奶子,困了,有五彩锦缎的被褥。还有各式各样的布老虎、小铃铛、苏绣荷包挂在妆花的帷幔上,有一丝风吹过,那缓缓的铃音像是催眠曲一样,还有淡淡的香味,能吹遍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每当雪儿当值,百无聊赖的注视着紫铜的香炉里余烟袅袅,都会想起自己小的时候。那时候雪儿还很小,或许三岁,又或许四岁,三九天,空旷的青砖瓦房里烧着通炕,并不觉得冷,也未见有多暖和。娘抱着自己,眼巴巴的看着躺在炕上的爹一口一口地对着一个黢黑的管子吸气儿,然后爹的嘴里,不也跟这香炉似的,能慢慢的冒出白烟来……   后来娘死了,爹又娶了二娘,自己,就再没见过他。   “格格睡着了?”忽然间有人在背后问了一句。   雪儿一转身,才看见是个男人。一身石青色的夹袍,外罩着团福贡缎的巴图鲁背心,宽宽的额头,挺直的鼻梁,一对黑黑的瞳仁里噙着摄人魂魄的光芒。不过那目光,不是看向自己,而是穿透了雪儿的身体,直直地落在了床上。   “我说宝贝睡着了吧,你就偏要过来。”是那个女人,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雪儿似乎不太情愿但也无可奈何的退到了一旁。   “我的女儿,还不许她阿玛瞧了?”那个男人又将目光扯到她的身上,清冽冽的黑眸里,含着一丝笑意。   原来,原来他就是府里最大的爷。   雪儿缩在墙角里,暗自窥视者这个陌生的男人。那样的气度,那样的派头,原来在耿府里来来往往的那些个乡绅连给他提鞋都不配。所以,就在这一刹那间,雪儿似乎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那样傲气的笑容,却又带着十足的宠溺,什么时候能落在自己身上呢?   二.   几年之后,雪儿终于出落得算是五格格跟前的大宫女了。吃的是专门伺候格格的小厨房预备的饭菜,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等闲的小太监小宫女见了自己,也要恭恭敬敬的叫上一声刘姐姐。不过,眼瞧着身边一个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的女孩们都巴望着出宫的日子,雪儿着实有些不明白。难道,他们家里边会比宫里还气派?还是家里面有个情哥哥等着她们回来?   嘿嘿,每次想到这儿,雪儿都觉得特别好笑,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加在一块,还能有比皇上更精神更好看的吗?   其实对于自己的容貌,雪儿还是有些骄傲的。柳叶眉,杏核眼,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水嫩葱白的面皮儿,像是凝脂一般。平日里各宫的太监,见了面都恨不得多聊上几句。有时在园子里碰着当值的侍卫,更是眼睛都看直了。不过这些,雪儿向来都不瞧在眼里。皇后主子,熹妃,齐妃,就连皇上心坎上的裕妃娘娘,哪一个不是徐娘半老,雪儿不相信,自己这样一个出挑的美人,会没有出头的机会。   裕妃,五格格的亲娘,雪儿忍不住撇了撇嘴。当初自己,不还觉得她是顶尖的美女吗?唉,真是小家子见识。论长相,她的五官不够精致;论身条,她又显得太高了些;要非说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雪儿很不情愿的想着,或许是一种感觉吧,一种自己说不上来的感觉。为什么她跟万岁爷走在一块的时候,自己会总觉得那么般配呢?   呸,呸,自己一定是傻疯了,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三.   格格殒了!裕妃娘娘重伤!   皇上的銮驾还未到京,先遣回来的养心殿的小德子正给一群人绘声绘色的描述着遇袭的经过。那追魂夺命的羽箭,如何在空中爆成两支,裕妃娘娘,又是如何推开了皇上,眼看着箭杆没入了胸口……   雪儿紧捂着自己的胸口,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跟在皇上身边,竟也会是如此惊心动魄。想想自己的小命儿,雪儿不禁有些退缩了,毕竟自己想要的一切,跟性命比起来,还是略微轻飘了些。可是那个女人,雪儿真的想不通了,她有儿子,她有体面荣华,还用得着这么拼命吗?   正疑惑着,转而又变得不安起来。格格殒了,裕妃又是生死未卜,自己的未来,该怎么办呢?是会被撵到冷宫去扫地,还是随便配个侍卫出宫,不知道,也不敢想。心里的那座天平像是两头坐了人的跷跷板,一下一下的起伏着,忽高忽低。   日子一天又一天的过去,裕妃还是没有消息。伺候格格的这起子宫女嬷嬷,也没有人来过问一声。雪儿也有些丧气了,心里嘀咕着,害怕那个不得不面对的结果马上就会到来。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这是格格临走的时候写的,雪儿虽是识字,却不大明白诗里的意思,不过念着觉得悲切,只当是应个景吧。   “你知道这李义山写的是什么意思?”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出其不意的在头顶上响起。   雪儿怔了怔,才抬起那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皇上!雪白的手腕一抖,那珊瑚色的开纸便落到了地上。没有看错,真的是皇上,皇上望着自己,黑黝黝的眼神里还有泪光闪动。   也许老天是听见自己的祷告了吧,雪儿的心里一下子像是有百灵鸟在歌唱。是皇上在瞧着自己,是皇上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是皇上默声不响地把自己搂进了怀里……   这是真的吗?雪儿忽然又有些迟疑了。难道皇上的目光,不是像上一回那样,仍旧是透过自己的身体,望见某个压根就不存在的地方?还是,因为格格写的那句诗,才忘情于自己?   算了,雪儿把心一横,决定不在乎了,只要能让皇上永远这么抱着自己,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四.   五格格跟前的刘雪儿进了答应……   刘答应住进了咸福宫……   雪儿坐在屋子里,一边品着御茶房刚送过的君山银针,一边幸福的想象着宫里宫外对自己的种种议论。以前看着那些个大宫女凑在一块兴致勃勃地议论着各宫的主位,雪儿向来都是嗤之以鼻的。倒不是自己有多清高,而是压根不喜欢站在别人脚下仰望。如今,雪儿终于品尝到站在风口浪尖的味道,很好,咂摸了一下嘴唇,真是味道好极了。   不过,这宫里的人们待自己的态度,似乎也悄悄变化了。   养心殿里的高公公,以前时不常地总爱逗上几句,可如今,态度倒是恭敬了许多,一口一个奴才的,带着森森的冷意。还有四公主,之前到永寿宫来的时候,多爱说爱笑的一个人,可现在,偶尔路上碰到了,就全当是没看见自己这个人。更别说永寿宫里的小乔,简直快要把自己当成了仇人,至于吗,雪儿就不信,难道她就没想过飞上高枝变凤凰?   心里憋闷极了,就想给皇上诉诉苦。可一直等在养心殿的耳房里,看着西暖阁里的灯光是那么的亮堂。小太监传过话来,说皇上正和王爷大人们议事,叫候着。   等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眼巴巴瞧着几个不像太监的人走了出来。眼角瞟见门口的小太监朝自己做个手势,雪儿赶忙整了整衣裳,快步进了养心殿的后殿。皇上斜靠在床上,半闭着眼,一副忧愁劳顿的样子。瞅见自己近来,也不说话,只用手指了指大腿。   雪儿悄无声息的跪了下来,慢慢放直了皇上的腿,一点一点地揉捏着。床上的人似乎很受用的样子,轻轻呻吟了几声,好像还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皇上……”雪儿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   可是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应声。自己大着胆子抬起头,才看见皇上,已是睡着了。平日里一直拧紧的眉毛,终于放松了一些,那漆黑如墨却又洞悉一切的眸光,也被低垂的眼睑盖住了。雪儿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地从那高贵的眉心划过,心里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满足感,毕竟,这普天之间最最尊贵的男人,是自己的丈夫。   探出的手指突然被他抓住了,抓得那么紧,让雪儿的脸不禁染上一层红晕。刚想把头贴上那一片宽广的胸膛,皇帝模糊的呓语却让雪儿呆住了。   “玉儿,玉儿你别走,都是我不好,别丢下我一个……”   床上的人毫无意识的翻了个身,依旧陷在沉沉的梦里。雪儿却只能愣愣的睁大了眼睛,跌坐在流苏锦帐下呆若木鸡。生活真是跟自己开了个大大的玩笑,他拉着自己的手,心心念念的却仍旧是那个女人。如同那么多年之前的初见,他明明是看着自己,只是目光,却已落到了另外的地方。   雪儿使劲地咬了咬牙,可一低头,一颗硕大的泪珠还是从脸上滑落了下来,紧接着,那泪水便如同决了堤一般,无声无息染湿了自己身上簇新的宫装……   五.   “皇上……宾天了。”   雪儿紧紧倚着咸福宫庭院里的古槐,听着四下里渐渐浓郁的哭声,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站在太妃们的队伍里面,雪儿再也找不到当初拔尖好胜的心思。正前方金丝楠木的棺椁,像是一方深不见底的枯井,只转眼间,就把自己的后半生的日日夜夜埋葬了进去。二十二岁,自己不过才二十二岁的年纪,就要守着那些凋零的回忆过日子,就要被人称作太妃了……   寂寂深宫,到处都是皇帝的影子,只是雪儿有些心虚,到底皇帝最后的记忆里,有多少是关于自己的呢?   上一回瞧见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是雍正十二年的春天,绛雪轩前一个模糊的背影?还是雍正十年的那个冬天,自己有了身子,兴冲冲的想去告诉他……   又想到那个女人,想到她站在海棠树下,皇上是那样含笑望着她;想到她慵懒的靠在软塌上,毫不在意的跟皇上说:“既然小主有了身孕,皇上也该多多封赏人家嘛。”   第二天,内务府便有晋位贵人的旨意下来,只是自己,瞧着那明黄的卷轴,任凭身边的男男女女们不着边际的恭维着,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难道每一次与皇帝相关的记忆里,都会站着那个女人吗?雪儿一边哭着,一边下意识的咬了咬嘴唇。自己是在嫉妒吗?不会,雪儿在心里轻蔑的一笑,实在不屑于这个字眼。是她,几乎比自己大了一半的年纪,该嫉妒的人自然是她。   “皇阿玛临终口谕,晋封谦嫔为谦妃。”一个男人的声音,恍惚间有些熟悉。   是弘历,雪儿抬起头,却不太敢正视这个只比自己大了三岁的嗣皇帝,不自觉地蹲下了身去。   “你快别……免礼,免礼。” 低垂的眼眸正瞧见虚浮在空中的一双手,似乎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些诚意。   “您往后,就安安心心的住在南三所里,想要什么,就叫人知会一声。现如今国库充裕,定是不能委屈了先帝的几位太妃。” 嗣皇帝语调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吓了雪儿一跳。   南三所,那是没有子嗣的嫔妃们养老的地方,可是自己,不是有儿子……   “那小阿哥……”雪儿鼓起全部的勇气,却只吐出这几个字,心里暗暗觉着,在这个面容和善的儿子面前,似乎比对着他老子更难说话。   “这个啊,就不劳母妃挂心了。” 嗣皇帝展颜一笑,依旧是很亲切很窝心的那种,“十七叔膝下无子,所以朕就做主把弟弟过继给他了。如今,弟弟是果亲王的世子,还起了大名,叫弘瞻。”   弘瞻,弘瞻,弘瞻……   雪儿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可无论如何,也没法将这个陌生的名字跟自己的儿子连在一块。雪儿有些迷惑了,弘瞻到底是谁呢?自己又是谁呢?一下子有太多太多的未知聚集在心里。不过还好,自己有的是时间,不是还有半辈子的岁月吗?刚刚好来把这些个毫无头绪的问题想想清楚。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