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水》 作者:笛泪无痕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春江曲之一 楔子 除夕之夜,飞雪漫天,整个京城热闹异常。木易来到莫芷珞的院子,将侍卫们引开,莫芷珞飞身从房顶跃出。却在她刚刚站稳身子时,有一黑影站在她跟前。她转身欲逃,却被那身影搂在怀中,随后一个飞身,远离了将军府。 那人一直抱着她到了原先郭仪住的那处院子。院中并无一人,他们进了莫芷珞曾歇息过的东厢房。 莫芷珞以为他要走,赶忙拉着他,唤道:“莫离。” 莫离将身上的衣袍脱下来给她披上,轻声说道:“我不走。今夜除夕,我陪珞儿守岁。” 莫芷珞欲将灯点燃,莫离却阻止。于是,莫芷珞在黑暗中伸手抚上他的面颊,微微碰触之后,喃喃道:“莫离,你果真瘦了。”      莫离未吭声,将抚摸自己脸的手握在手中。 莫芷珞靠在他怀中,又道:“莫离不见我,故而瘦了么?” 莫离叹道:“珞儿就快成亲了。有些人和事应该忘了。” 莫芷珞轻声应道:“我知晓了。我会将莫离忘了。现在就等与博鸾成亲了。以后莫离还会有外甥。他们会整日围着莫离,唤你‘舅舅’。莫离一定要听听他们的声音,定是好听。”     莫离点头:“我会等到那一天。”   莫芷珞笑了:“我记下了。莫离不可反悔。” “嗯。”莫离应声,又道:“珞儿,来生……” “我只信今生。”莫芷珞打断他的话,“我不要三生两世之约,若无今生,便无来世。” —————————————————————— 第一章 祝祷之词枯燥冗长。挺身站立的莫家宗族之人皆是沉然肃严,不敢有丝毫懈怠地仔细聆听着祭司的祷辞。莫芷珞站于宗亲长辈们的身后,面色恹恹,甚是难耐。她微微动了动身子,站在她前面的一位莫家长者微微侧身看了她一眼。莫芷珞朝那长者笑笑,那长者皱了皱眉,却未发一语,又转过了身去。莫芷珞瞪了那人的背影一眼,心中念着祭祖仪式快些结束。 又是站了约莫一个时辰,钟鼓之声终于消绝。莫家族人对着祭品缓缓下摆。台上的祭司见众人俯身而拜,半晌才道:“起。”待众人起身,祭司又道:“仪毕。” 祭祖仪式终于结束,族人纷纷散去。莫芷珞瞧瞧天色,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倾泻在大地之上,微微散出些许热气。见已近晌午,她抬步快速离去。如此步履匆匆,却并非是朝自己的珞院走去,而是朝其兄长莫离的“离院”而去。 她步伐太快,不自觉间迎面撞来一人,并闻得那人身上一阵酒气。看清那人是谁之后,她更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却仍是对其行了一礼,唤了声:“叔父。” 那被唤着“叔父”之人,正是莫芷珞父亲莫羽唯一的弟弟莫云苍。三十年岁,面目俊朗,乃大镐有名的混世纨绔。莫云苍醉眼熏熏地看着莫芷珞,正欲言语,却是打了个酒嗝。 莫芷珞更是一阵厌恶,欲抬步离去,却被莫云苍伸手阻了去路,并听得他口中兀自喃喃:“舞儿……” “舞儿”乃莫芷珞去世多年的娘亲的小名,此番从叔父口中念出来,她突觉有些烦闷。欲不予理睬,继续前行,莫云苍的身子却巍然不动。莫芷珞只得伸手迅疾点了他的穴道。 莫云苍身子不能动弹,嘴上却仍是念叨:“舞儿,你又要离我而去么?这次我再不让你去找别人了。我们永远在一起,可好?” 莫芷珞向来不喜这个叔父,听得他酒后乱语,更是皱紧了眉头。她无奈之下,又点了他的哑穴,最后才福身一礼:“叔父,你醉了。” 几名婢女由此经过,她吩咐了众人将其送回房中。随后又是匆匆朝“离院”而去。“离院”之中,整个院子溢出莲花清香。换做平日,莫芷珞定会为那满池白莲驻足片刻,而此时,她却并未停留。 莫芷珞疾步到了书房门口,房门虚掩,她推门而入。桌案一旁,一人玄衣墨裳,手执书卷,一副专注书中之态。一旁的婢女看着那人发呆,并未发现有人进来。 莫离听到脚步声响,从书中抬起头来,笑道:“来了?” 婢女闻声,这才醒过神来,赶忙对莫芷珞行礼,唤了声:“小姐。” 莫芷珞蹙了蹙眉,随后点了点头,道:“你先出去。” 婢女应命而出。 莫芷珞踱步到了莫离身边坐下,仔细瞧了瞧莫离面色,无甚异常之处才随手拿了案上另一角的一本诗词书籍随意翻起,口中似无甚在意地轻声询问:“今日祭祖,怎的不见莫离身影?” 每遇祭祖,莫离皆有理由不去,故而自是有人说三道四。 莫离已是又将目光移回书上,轻轻笑道:“珞儿应知晓缘由的。” 莫芷珞轻皱了眉头:“无论如何,莫离无事便好。这些活动,便随你意愿吧。” 莫离“嗯”了一声,突地将头转过来,恰好莫芷珞亦抬头看他。两张脸近在咫尺,彼此能看到对方眼眸之中皆是自己的身影。莫芷珞微微偏了头,笑问:“做什么?” 莫离皱眉道:“珞儿饮酒了?” 莫芷珞微微笑道:“今日是祭祀之日,哪里敢饮酒了?” “如此,你身上的酒味从何处而来?”莫离定定地看着她,定是要等着她的答案。 “是……叔父饮了一点酒。”莫芷珞低头看书,无甚在意。 莫离却是皱了眉头,只是不再言语。 云淡风轻,莫芷珞一身男子装扮到了邱国京城大镐最大的医馆门口。“平安医馆”几个朱红大字甚为醒目。她闪身过了馆中诸多患者,到了最里的一间房,随后推门而入。 房中几案一旁坐着一位老者,正执笔书写着方子。莫子珞行至他跟前,轻唤了声:“文世医?” 老者闻声,并未停下手上动作,只道:“小姐来了?” 莫芷珞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文世医可是想到法子了?” 老者摇了摇头,将笔搁下,随后递给她那张他才写完的药方。 莫芷珞看了一眼药方,有些犹疑:“按这上面的方子煎药便能解了家兄的头痛之症?” “非也。只可抑制,不可尽解。”老者似想起什么来,又道:“或许寻得千秋先生方可有法。” “千秋先生?我亦有所耳闻。只是听闻那千秋先生住在天雪山上。那天雪山位于邱国与昭然国的交界之处,乃敏感之地。山上风雪甚大,并高不可攀,即使有幸攀登上去亦是难寻千秋神医踪迹。并那千秋脾气古怪,不会轻易伸出援手。” 莫芷珞双眉深锁,缓缓道出自己所知所识,似欲在文世医前寻得确切说辞。文世医点了点头印证了莫芷珞之言:“小姐既是知晓,老朽便不必多说了。令兄之头疾怕是除了千秋先生再无人能治。” 莫芷珞心事重重地出了平安医馆,一路万般思量,不知不觉中便回到了将军府。她正心神不宁之时撞到一个厚实的胸膛。她抬眼一看,心下暗叹“糟糕”,面上却是笑道:“莫离,你今日未去上朝?” 莫离负手而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缓缓笑道:“未想珞儿着男装竟比平常男子要俊俏许多。” 莫芷珞知晓他这是在说她不应独自出门。她却故作不知,顺着话头笑道:“不及兄长,不及兄长。” 莫离咳了一声,敛了笑意。她平日都唤他“莫离”,这声“兄长”却只在讨好他或是生气时才叫出口的。他转过身子,拂袖离去。莫芷珞听得他边行边道:“去抄写《女诫》一百遍。明日一早给我看。” 自去年莫芷珞的父亲莫羽去世,便是由莫离掌家。他便是一家之主。莫芷珞哀叹一声,心中亦是腹诽:以前又不是未出过门,也不见你有何异议。最近却是如此异常。一本正经的家长模样倒是何苦来呢? 时已深夜,莫芷珞看了一眼堆满一桌的《女诫》,揉了揉眼,甩了甩手,长长叹息一声,又埋头继续抄写。 “珞儿。”房门轻响,莫离负手走了进来。 莫芷珞对来人不予理睬,握笔的手却是加重了力道。莫离见她似要将那宣纸划破,伸手夺了她的笔,左右瞧了瞧那已被她握得有些弯曲的笔,笑道:“看来这《女诫》是白抄了?怎的不知尊重长者?” 莫芷珞撇撇嘴,道:“我这不是还未抄完么?自然是目无尊长。” 莫离仔细瞧了瞧她,她一脸不满。他轻轻一笑,却是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笔,并道:“这笔好用。珞儿拿去吧。” 莫芷珞未想他竟是来送笔的,心中更为不满,亦觉蹊跷他何时这般古板了。看了看那笔,倒是上等玉石做成。遂接过笔来,却是置于一旁,只取了另一普通的笔继续抄写。 见莫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似无打算离去,她便笑道:“兄长且回吧。妹妹我今夜怕是要通宵了。兄长明日不是还要上朝么?” 莫离却是走到一旁的榻前,坐下身子,靠在榻上,微闭了双眼,道:“我在这里看着你。否则难保你不会偷懒。” “我何时偷过懒?你哪次说的话我未曾照做?”莫芷珞心下腹诽,也未再理他,埋头继续抄写。 待莫芷珞再抬眼时,只见莫离已是紧闭了双眼,眉梢微微一皱,面上略有倦色。她拿起薄被盖在他身上。然后静静地打量他。他一脸俊美,在邱国无人能及;一身武艺,无人能出其右;战功赫赫,弱冠之年便是邱国大将军,并开府仪同三司。 她抬手抚上他微皱的双眉,不知他想到何处,竟愁眉不展。 “莫离,莫相离……”。 春江曲之二 绿水映日,花草弄姿。波光微粼的水面缓缓飘荡着一艘偌大的精致画舫。画舫之上,雕花刻兰,豪华却不失雅致。 闲闲琴音自画舫中悠扬溢出。山水虫鱼皆因这琴音一时沉睡,一时欢欣不已。   一白衣公子玉面含笑,双手抚琴,托、劈、勾、剔、抹、挑之时,尽显风流之态。明眸似望向画舫之外的山水景致,又似无意之中望着景致中的某人。 其坐下有两人。一人玄衣墨发,正襟危坐,正是大将军莫离。一人白衣襦裙,青丝冉冉,垂首捣弄玄衣男子腰间云纹玉佩,正是大将军唯一的妹妹莫芷珞。 琴音一落,莫离朝抚琴之人拱手笑道:“博鸾果真琴艺高超,令子离佩服。” 那被称作“博鸾”之人正是邱国二品卫将军木易,字博鸾,统管京城大镐内的防务。木易连连称道:“子离谬赞了。” 莫芷珞心下腹诽,听莫离曾说两人是好友,她却不知这好友之间竟是如此客气。不过,莫离说的也是实话,木易的琴音正似那高山流水,除却莫离,鲜有人及。她停了手上动作,抬起头来对木易赞赏一笑。 木易见那笑容竟比湖中白莲美上几分,面上不由一愣。随即又是笑道:“能博得莫小姐一笑,乃博鸾之幸。” 莫芷珞却又是噗嗤一笑,平日里莫离训斥她不守规矩礼教,此番看来,谦谦君子当如眼前的卫将军其人了。 而木易及莫离却不知莫芷珞心中想法,木易只瞧着莫芷珞愣神,莫离却是斜睨了莫芷珞一眼。 莫芷珞不欲就这般客套下去,便是笑问:“木将军可有准备吃食?” 木易回过神来,朗声一笑:“莫小姐怕是饿了?我这便去吩咐婢女将吃食呈上来。” 待木易进了画舫另一隔间,莫芷珞回头笑看着莫离。 莫离见她只笑不语,便笑着斥道:“做什么?” “莫离认为这木将军如何?”莫离说带她游湖,却是多了一位木易。莫芷珞心下略一思索,便知他的打算,现下便是率先问出口。 而莫离尚未想到她竟如此直接问他,心中微微一诧,他执起面前案上清茶淡淡地抿了一口,随后才道:“博鸾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年纪轻轻便身居卫将军一职,又弹得一手好琴。所谓文武全才,风流少年是也。” 莫芷珞点头应道:“莫离此言不差。” 莫离闻言,转过头来看她,笑道:“珞儿若是喜……” 他话音未落,便被莫芷珞打断:“那木易怎的还不出来?我可是饿坏了。” 莫离闻言,又轻斥了一声:“珞儿切不可指名道姓称人!” “莫离,你这副样子乃十足十的老顽固派头!”莫芷珞斜睨了他一眼,心中已有不悦。 莫离一愣,随即轻声一笑,最后却又一本正经道:“珞儿前几日的《女诫》果真是白抄了。” “莫离若是还欲罚我抄写,我亦无怨言。只是,我的字已然极好,不必练字了。” 说到字,莫离似又想起一事来,便道:“博鸾的字亦是极好。能比得过他的人,在整个邱国算是极少。”   “以我之见,莫离便是那极少的人之一。”莫芷珞一句话便将莫离的话堵了回去。 莫离还欲言语,木易已领着几名手执托盘的婢女出来。几名婢女将吃食摆放好后便退了下去。木易又将莫芷珞二人引至另一处方桌坐下。 桌上各道佳肴色鲜味美。莫芷珞不禁一赞:“果真美食!”   木易笑了笑,用箸夹了一道菜送往莫芷珞碟中,却正遇莫离亦夹来一道鲜味。二人皆是一愣,却又同时将菜放到莫芷珞碟中。 莫芷珞并不扭捏,向木易道谢。随后执起桌上酒壶替木易及莫离面前的酒樽满上。再看了自己面前的樽杯,望了莫离一眼,最后将酒壶放下。 木易见状,便道:“莫小姐不饮酒么?” 莫芷珞长叹一声:“家兄有言:女子不可饮酒。” 莫离横了她一眼:“我几时说过?” 莫芷珞顿时喜笑颜开:“原来是我记错了。” 木易时常听莫离提及莫芷珞,虽未曾与莫芷珞正式见过面,对她的性子却是知晓一二的,他因此才有那一问。他微微一笑,点头道:“不过,这酒确也有些烈。小姐即使能饮酒,亦不可多饮。” “此番良辰美景,既有美食,怎可缺了美酒?不过,倒是多谢木将军提醒。”说罢,莫芷珞伸手欲为自己满酒,却碰触到木易伸过来执酒壶的手。莫芷珞霎时收回手,二人相视一笑,木易替她满上。 之后,几人便是一番谈笑,其乐融融,好不惬意。 ******************************************************************************* 只记得巧笑嫣嫣,莫芷珞睁开双眼之际却又至华灯初上之时。抬眼看了周遭布置,甚是陌生。她以为自己尚未清醒,便是揉了揉额头,又是四下环顾,这才确认此时她身处之地乃陌生人之房。 她皱了皱眉,起身下了床榻,行至门边,正欲拉开房门,恰有一人推门而入。推门之人白衣翩翩,正是白日里见到的卫将军木易。 “莫小姐起了?”木易嘴角蕴满笑意。 莫芷珞未料此处竟是木易府中。她黛眉轻颦,未答木易话语,却是迫切问道:“莫离呢?我怎会在此处?” 木易虽有些奇怪她竟直呼莫离名讳,却仍是笑道:“子离突有要事回去了。临走时让我先照看着小姐。我见天色渐暗,子离仍未回来,你又有些醉了,便将你带回寒舍。” 莫芷珞突地有些气恼,便是未注意分寸,道:“木将军应是知晓我家住所,何不将我送回家去?” 木易见她面上有些不满,一时语塞。 二人一番静默,莫芷珞欠身道歉:“是我莽撞了。我应谢谢木将军的收留。不过,我现下便告辞了。” 木易面上笑道:“是我考虑不周。请莫小姐莫要介意。” 莫芷珞亦是笑笑,不做言语,只抬步离去。却在走了几步过后,驻足转身,对紧随其后的木易道:“木将军或许知晓家兄让你照顾我的意图?” 木易不料她竟如此直接,轻咳了几声才道:“莫小姐果真聪慧,博鸾倾慕小姐已久。” 莫芷珞扬眉笑道:“我倒记不起何时与将军见过面。” 木易叹息一声:“芷珞自是不记得了。当年见芷珞时,芷珞只十岁。那时我亦不过十四年岁。陪同家父拜访芷珞的父亲。在那榕树之下见得一女子白衣襦裙,旋身起舞,却是不得其法,摔了几个跟头。只是不知她为何那般执着,偏偏要继续习舞。” 莫芷珞想起曾因莫离生辰,她欲学一段舞蹈跳给他看,却是如何也学不好。最后,到了莫离生辰那日,却是莫离揽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几番飞身腾跃后才站得稳了。她原本以为学舞比习武要简单得多,却未想她能轻易习得武艺,却不能学好那许多女子擅长的舞蹈。她记得那时,莫离顺了顺她的发丝,笑道:“珞儿舞剑时更好看。” 只是,她确不知那时的模样竟被木易看见了,现下竟唤她“芷珞”。她笑了笑,道:“木将军记忆甚好。我确也不记得了。只是幼时的陈年旧事了,木将军还是忘了吧。” 木易微皱了眉头,看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良久,莫芷珞见他无话可说,便又一欠身,转身离去。 却在此时,木易追上前来,拦了她去路,道:“芷珞不记得也无妨。可否从现在开始?” 莫芷珞抬头笑道:“木将军错爱,我只有谢意。” 木易还欲言语,莫芷珞却是闪过了他的身子,快步离去。那步法极快,连木易亦是暗自称叹。 莫芷珞到了木易家门口便见一辆马车正好在门口停下。掀帘而下之人正是莫离。莫离见莫芷珞已是站在跟前,不由一愣,随即笑道:“我正要来接珞儿。” 莫芷珞不置可否。 莫离伸出手来,欲将莫芷珞扶上马车。莫芷珞却不理他,一个飞身,自己上了车。 莫离跟着上来。见莫芷珞一脸气极,便笑道:“珞儿是怎么了?” 莫芷珞看着他,道:“兄长真是个好兄长!” 莫离看了她一眼,随后撇过头去,缓缓道:“你不是也认为博鸾极好么?” 莫芷珞陡然起身,行至马车门口,掀开锦帘,不顾马车正在行驶,赫然跳下了马车。 马夫喝停了马,急呼一声:“小姐!” 莫芷珞双脚着地,身子微微一晃,稳住身形后,立即施展轻功向前飞起。   莫离双眉深锁,立即吩咐马夫先行回府,旋即飞身下车,快速朝莫芷珞追去。 春江曲之三 暮色渐深,星辉淡淡。偶有几盏宫灯发出微弱的光亮,道路两旁的树枝影影灼灼,静谧异常。 莫芷珞一身轻功使得出神入化,一眨眼的功夫便没了踪影。若是旁人,她早便将其甩下了。然,此番紧随其后的是莫离,她一身技艺皆出自于他,故而,要在莫离面前遁去行迹,着实太难。 眼见莫离就快追上自己,莫芷珞加快了速度。她双脚着地,借力轻点,轻盈一跃,发丝微扬,衣袂飘飘,翩然若惊鸿。 莫离旋身相随,袖底藏风,宛若游龙。 莫芷珞回眸一笑,身形更快。却在她双脚再次着地之时,莫离已然站在了她面前。   借着淡淡的星光,莫芷珞隐约瞧见莫离面上露出了些许忧色,而那神色却又在瞬间隐匿于无形。她默默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比星子更亮的双眸,比往常更加深邃神秘,叫人如何也看不透彻。 “珞儿。”莫离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莫芷珞依在树干之上,双手顺着胸前发丝,莞尔笑道:“还是被你追上了。”   莫离见她止了动作,微微一笑:“不气了?” 莫芷珞昂首,轻哼一声:“莫离便是算准了我不会生气才每回都诓我。” 莫离未语。 莫芷珞伸手,又是把玩着莫离腰间的玉佩,仿佛那玉佩有着特别的寓意,她总是因其意爱不释手。 “莫离,你有何事瞒着我?”莫芷珞一边把玩着那玉佩,一边轻轻问出声。 莫离眉梢微皱:“哪里有事瞒着你?” “那么,莫离为何要让我见那什么木将军?”她不认为莫离闲来无事要让她尽快嫁人。 “我以为你会喜欢。” 莫芷珞突地一笑:“莫离何时竟做起媒来了?我可不喜与外人一同游湖。莫非莫离不知我喜欢什么样的人?” 莫离静默半晌方道:“博鸾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坦荡君子,世间难寻。”   莫芷珞终于松开把玩玉佩的手,又是笑道:“前途无量么?莫非他要当皇帝?君子么?有何好处?世间难寻?我却不觉稀罕。” 莫离皱眉斥道:“莫要胡说!” 莫芷珞瞪了他一眼,又是运起轻功,遁身急飞。莫离亦是紧紧相随。此番落脚之处正是大将军府的酒窖。 莫芷珞进了酒窖,搬出一罐陈年酒酿,取了两个樽杯,飞上了屋顶。将两个樽杯满上后,她笑道:“老规矩,谁先醉便听谁的。” 她的酒量本就不好,每回提出这个条件便只是想醉一场。 莫离执酒先饮。莫芷珞把酒一笑。 夜沉似水,几点星子隐约透着光亮,在两人面上闪闪烁烁,恍若虚幻。落叶满肩,几番推杯换盏,莫芷珞双眼迷离,仍是朝莫离嫣然一笑。莫离双眼微眯,俊美无匹。莫芷珞轻声喃喃:“莫离,我还是醉了。这一次依你。只是以后,不要再骗我。我迟早是要嫁人的么?嫁给能让莫离安心的人甚好。”她仍是不够豁达,不能将世俗礼教全然摒弃,不能不顾莫家宗亲那几千号人。 莫芷珞软了身子。莫离立刻揽住她的腰,长叹一声:“傻珞儿……”他搂着她,旋身下房。   ******************************************************************************* 琼华宫中,有一紫莲开花。王上萧毓邀百官及其内眷家属入宫赏莲。那紫莲花与平常白莲一般大小,除却其颜色与众不同,那紫莲有奇香,并那花瓣之上露珠欲滴,却是从未曾干涸过。 琼华宫中,男女分立两旁。莫离与太尉、司徒、司空三司并站一起。随后便是卫将军木易。再下便是其余百官。 莫芷珞同各家千金那般戴了羃离。众人皆以赏奇花为耀,并兴趣盎然。莫芷珞只瞧着莫离同周遭官员谈笑风生,只她一人意兴阑珊。 有文人雅士应景吟诗,众人皆是赞赏。莫芷珞正欲离去,寻个清静之所,却听得王上命莫离作诗一首。莫离献诗过后,众人皆惊。王上萧毓哈哈大笑:“看看你们这些文官倒是被我们的大将军给比下去了!” 莫芷珞心下一笑:莫离的本事岂是泛泛之辈可较的?她望向莫离时,莫离亦向她投来目光。只因她白纱遮面,莫离看不到她的神情。莫芷珞收回目光,却在无意之中发现木易亦是朝自己望来。 忘了旁人并不能看到自己面色,她赶忙撇开了头。女眷之中有窃窃之声响起:“莫将军真是文武全才。”“是啊。才将还看了我一眼呢。”众人看了一眼发话的女子,恰遇清风袭来,吹起那女子面上纱绢,一张清秀的面容便映入众人眼中。 那女子虽是极为端秀,众人却是相互低语:“戴了羃离,莫将军怎会看清她的容貌?”有人附和:“说得是。保不准是在看我呢。” 莫芷珞眉头微微一皱,却又听得一群女子欢呼道:“木将军的诗也不错。除了莫将军,倒也难有人能及。”“是呢。” 众女子又是一番议论,在有人又道“木将军向这边看来”之时,便又是一番欣喜私语。 莫芷珞笑着摇了摇头,悄悄退出人群,寻了一处阴凉亭子坐下。取了羃离,将其搁在一旁的石凳之上。亭子一旁正有一方小水池。一只小朱鹮嘴里叼了只小鱼,在水池边扑打着翅膀,却是如何也飞不上天。 莫芷珞脚尖轻点,飞身到了小朱鹮旁边。小朱鹮一惊,嘴里的鱼掉了下来,却是忘了展翅飞离。莫芷珞缓缓伸手捉住了它。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它的头,道:“真是只笨鸟!” 她寻了颗树,为它做了个窝,将它放入其中。跳下树,欲离开之时却听得朱鹮凄厉叫唤。于是,她又飞身上了树,查看是否是因那窝做得不好才惹得那小鸟叫得如此伤心。 却在此时,她听得一声惊呼:“小心!” 她心下一惊,脚下一滑,整个身子便朝树下坠来。她欲施展轻功以使自己能稳步着地,却有一人向她飞来,将她稳稳接住。 看着那人面上一丝惊慌,她亦是一诧:“木将军?” 木易抱着她稳稳着地之后才将她放开,并问道:“芷珞没事吧?” 莫芷珞笑道:“若不是你那一声惊呼,倒不会有事。” 木易歉意一笑:“我见那树枝快断了,便欲提醒你。哪知却反将你惊吓了。” 莫芷珞莞尔:“虽说这样的距离还不能让我摔个跟头,我仍是要谢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木易这才想起她会轻功,如此一来,倒是自己多此一举了。他微咳一声,笑道:“芷珞何必见外?” 他们原本便不甚熟悉,见外才算常理。只是,莫芷珞却并未如此言语。 木易看着她,突然皱了眉头。 莫芷珞不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衣裙下摆处被树枝撕破,掉下长长的布条。邱国俗世规矩甚多,她在莫离面前能无拘无束,在外人面前不愿给莫离添乱,倒算恪守礼法。此番衣不蔽体,她顿觉有些尴尬。 木易迅速将自己的黑色官袍脱下,为她披上。莫芷珞欲推迟,木易却道:“女子应注意仪容。”   莫芷珞闻言,噗嗤一笑,道:“这倒像是莫离说的话。” 木易微微一怔,随即醒过神来,道:“此乃圣贤之言。” 莫芷珞才不管到底是不是圣贤之言,只是,她却不欲与他争辩。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木易,笑道:“我们是不是得私逃?” 木易思忖半晌,笑道:“只得如此了。” 二人便是一路掩人耳目出了王宫。 ******************************************************************************* 大将军府上,婢女仆从们已点了灯挂在屋檐之上。莫芷珞同木易出游了一整日,这才回到府上。想着此刻莫离怕是又在书房之中处理正事,她便未想去打扰他。更确切地说是因自那日之后,她有意躲着不愿见他。她不气他,却也不愿见他。因此,她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不在的时候,房中不会点灯,房檐上的光透不进来,房中一片黑暗。她推门而入,随后闭了门。 “回来了?” 突入其来的声音将她吓了一大跳。那话语之中略带着一丝恼怒。在确定那熟悉的声音是从自己房中传来之后,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只是,房中一片漆黑。她不确定是否是自己起了幻听,便似确认一般唤了声:“莫离?” 房中传来轻轻一声“嗯”。 莫芷珞亦未点灯,只确定了那声音发出之所后,朝莫离缓缓走去。行了几步过后,她脚边一绊,身子一坠,却是跌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作者有话要说: 哎,这章是我睡醒一觉后起来写的。快3点了…… 春江曲之四   莫芷珞不料自己竟跌入了莫离的怀抱。那怀抱甚是温暖。而他却是一动未动。莫芷珞亦是不敢乱动分毫,只靠在他胸膛。然而,那缕缕清香近,更惹得她心绪不宁。 漆黑静谧之夜,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之声。偌大的“砰砰”声响将她吓得立即后退几步。 “你找我?”良久,莫芷珞才问道。 “我在等你。”莫离淡淡说道。 “等我做甚?”不知为何,她听到那句话,竟觉好笑。 莫离未答,却道:“你整日不归家,成何体统?” “我哪里整日未归了?”虽说屋中未有光亮,莫芷珞仍是垂了眼眸,低低说道。 莫离揉了揉额头,放柔了声音,缓缓道:“即使你真要与博鸾相处,亦应早些归家。” 莫芷珞一听这话,咬了咬嘴唇,瞪着莫离的方向:“我知晓了。明日我会早些回来。”顿了顿,又道:“让哥哥担心了,是妹子的不是!” 莫离皱了皱眉头,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好。 又是沉默良久,莫离突然叹道:“如此,甚好。” “只是,作为女子,不可时常抛头露面的。”莫离又道。 莫芷珞轻声说了句:“你不是希望我同木易在一起么?” 莫离叹了口气:“我更希望你是真心愿意同他一起。若你不是真的喜欢……” 她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却是说了一半便未继续。 原本漆黑的夜,彼此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却在此时一道微弱的光线射了进来。莫芷珞看到了他深锁的双眉,莫离看到了她紧咬的唇。 “少爷。” 婢女的声音唤回了二人的神志。 “何事?”莫离看了一眼提着灯笼的婢女,眉头皱得更深。 “奴婢想问少爷何时用膳。火房的姐妹们已将膳食热了好几遍了。” “现在呈上来。”莫离看了莫芷珞一眼,道:“珞儿同我一起吧。” ********** 莫芷珞看着莫离一人吃得津津有味,而她却丝毫未动。 “为何不吃?”莫离抬头看她。 “我同木易一起吃过了。”莫芷珞轻声说道。 “如此。”莫离再吃了几口,便也放下箸蝶,并吩咐婢女将膳食收走。 莫芷珞皱眉看向他:“何不多吃些?” 莫离应道:“我肚腹不大。” 忘了才将诡异的气氛,莫芷珞轻声笑道:“那也得多吃些。” 莫离摆摆手,说了句“早些歇着”便朝书房走去。 而莫芷珞却是跟着进了书房。在他身旁坐下,拿了一本书兀自翻看。 “珞儿在外一整日了,不累么?”莫离提笔书写着,头也未抬地道。 莫芷珞道:“不累。” 莫离犹豫了许久,终是问出了口:“与博鸾相处得如何?” 莫芷珞看了他一眼,便也如实回答:“甚好。他送了我一条襦裙。后,我们一直看戏。再后,与我一同用餐。最后将我送到门口。” 提到木易送了衣裙给她,他抬眼一看,她身上正着了一条紫色裙子。他皱了皱眉头,道:“博鸾的眼光不错。只是,珞儿着白色更好看。” 然而,莫芷珞却摇头道:“这紫色也好看。” 莫离见她似是极为喜欢那身衣裙,倒也未作反驳。又想起她才将提到看戏,她向来不看戏的。他便是奇道:“你们看的什么戏?” “不知。”莫芷珞摇了摇头。 莫离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为何不知?” “我并未注意那戏的名字便跟着木易进去了。然后,看戏看得一半我便睡着了。” 莫离闻言,忍住笑意,摇了摇头,道:“既不喜看戏,又何苦去遭罪?” 莫芷珞将书翻了一页,道:“我以为‘兴趣’这东西是可以培养的。” 莫离点点头,道:“确也如此。” “然而,我又想,或许许多东西并非‘以为’的那般简单。”莫芷珞似无意之中说了句。 莫离想起那日她问他为何要让她与木易相见,他当时道:“我以为你会喜欢。”莫离微微叹了口气,继续埋头写着,不再言语。 莫芷珞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又是问道:“近日,莫离的头疾可有发作? 莫离道:“未曾。” 莫芷珞点了点头。他头疾不定时发作,每每发作便是疼痛难忍。她正欲寻机去那天雪山,却未曾想到法子。幸得他最近都好好的。 书看得久了,她便有些困乏。抬头看向莫离,他仍在写着什么。她走凑过头去看了看那纸上的内容,不禁诧异道:“莫离是在抄写曲子?” 莫离“嗯”了一声。 莫芷珞又看了那曲谱,似是她娘亲所作。她顿时皱眉道:“你抄这些曲子做什么?” “今日赏莲之后,安宁公主向王上提及她仰慕娘亲的曲子多年。王上便让我将曲谱交给安宁公主。我不愿将娘亲的原谱给她,便只得另抄一份了。” 安宁公主乃王上萧毓最为宠爱的公主。温柔体贴,人也生得极美。 莫芷珞迅疾夺过他的笔,瞪着那曲谱。 莫离看着她,诧异出声:“做什么?” “我替你抄。”莫芷珞道。 莫离笑看着她:“为何?” “我练字!” “那日,你不是说你的字已然极好,不必练了么?”莫离又是笑道。 “不及哥哥。因此,便由我来吧。” 莫离身子往一旁让了让,道:“也罢。这礼乐之音倒也陶冶性情。” 莫芷珞坐于莫离才将的位置,抬头对他笑道:“莫离说得在理。” 而莫芷珞却并未接着莫离的写,而是从头抄起。 夏夜清风送爽,只是夜深了,却也有些凉意。莫芷珞原本有些困乏了,便是不知不觉中趴在长案上睡着了。 莫离将她手上的笔拿下来,将她抱回房。看了她一瞬,这才离开。却在走到门口时听得她呓语:“莫离,我明日还与木易一起出去。木易说不带我去看戏了。带我去骑马。你要去么?” 莫离转身看向她,心道:“你那骑技能去骑马么?” 春江曲之五 绿竹幽径,夏风拂衣,难得的清凉好天气。莫芷珞依在王宫城门外的绿竹之上,手里捣弄着几片竹叶,并时不时抬眼朝城门望去。 “木易倒会算日子。”她心道。她答应同他去骑马后才觉,若是天气太热,骑马岂不是受罪么?现下看看清风拂面,树影婆娑,倒成了出游的好天气了。只是,木易说去吩咐些事便来寻她,她却是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出来。 等得久了,她便想着离开。最后一次抬眼而望,有一随侍装扮的年轻男子正慌慌张张地朝她走来。到了她跟前,踹着气道:“敢问姑娘可是莫小姐?” 莫芷珞点点头。 “少爷让小的领小姐去围场。”那随侍躬身道。 围场乃王室狩猎处,且大多是秋日狩猎。每年亦只一次举行赛马比赛。莫芷珞犹疑问道:“你家少爷在围场?” “是。少爷正等着小姐。” 莫芷珞有些迟疑,却仍是随他一起去了围场。到了围场外,守卫见她既非王室成员,又非王公大臣,更无邀帖,便是不让她进去。 莫芷珞原本也不稀罕来这围场,只出于与木易有约才来此。看眼前情形,她便朝木易的随侍道:“你去同你家少爷说,我不去了。” 话音一毕,便要转身离去。随侍慌忙叫住她:“莫小姐等等。我去叫我家少爷出来。” 莫芷珞摇头笑道:“不必了。” 说罢,便是抬步离去,不做停留。却在行了几步过后,一华服女子,戴了粉色面纱,朝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宫女。那女子在她跟前顿住了脚步,柔声笑道:“莫小姐要去围场?” 那声音温柔似水,正是邱国的安宁公主。 莫芷珞对其行了一礼,正待摇头,却又听安宁公主道:“这些守卫竟不识得大将军的妹妹,真是该罚!如此,莫小姐便同我一道进去吧。” “四妹!” 莫芷珞未及言语,便又听得一女声响起。那声音无安宁公主那般温柔,却是多了爽快。几人皆是抬眼望去,那出声的女子一身大红,并着红色面纱,正是和宁公主。 安宁柔声唤道:“二姐。” 和宁公主爽直笑道:“我正想着迟到了,怕父王教训。幸得遇到四妹。有四妹在,我便能逃过一劫了。” 安宁嗔笑:“我也正因事耽搁了时辰。不知会不会挨骂。我可是自身难保呢。” “四妹可安心。父王才舍不得骂你。” 和宁又看向莫芷珞,道:“莫小姐同我们一起吧。” 莫芷珞笑道:“不了。二位公主进去吧。芷珞先回去了。” 说罢,她不再犹豫,快步离去,也不顾那两位公主及随侍在身后叫唤。 然而,莫芷珞亦只走了几步,便有一人拦了她去路,并气喘吁吁道:“芷珞别走!” 莫芷珞见是木易,便道:“木将军,今日怎会如此多人?” 木易道:“王上见天气凉爽,一时兴起,便要来围场赛马。” 莫芷珞道:“既如此,我便不去了。” 木易急忙拉住她的袖子,道:“我也要参加赛马。” “是么?希望木将军能赢得头彩。”莫芷珞笑看着他,却仍是要走。 木易每每见到她的笑颜便觉她比那万花还要好看。一时愣神之后,便又道:“芷珞别走。” 他目光灼灼,眸光之中似有某种情愫欲倾泻而出。她心中一跳,垂下了眼眸,轻声说道:“我不太喜欢站在那里同别的女子那般欢呼喝彩。” 木易牵起她的手,笑道:“无妨。你只静静地站在那里。我在马上能偶尔看到你便好。” 莫芷珞觉擦到他手心里的温热。她想起从前莫离也会这般牵着她。只是她长大之后,莫离便很少牵她手了。她看着牵着自己的手,心里万般犹豫,最终却是抬起头,笑道:“好。” 木易见她应允,脸上便是笑开了花,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只怕一放手她便又不去了。 莫芷珞见他如此高兴,心下亦是欢喜。因为他的笑颜比莫离的笑还要温柔几分,叫人看了,会觉莫名舒心。 木易一直牵着她的手,只到了围场里面才万般不舍地将她手放开。寻了个人群不多的大树下,朝她笑道:“你就站在这里。我一抬眼便能看到你。” 莫芷珞笑着点了点头。木易缓缓离去,几步一回头。莫芷珞见他远去,便收回目光。四下环顾,此处只有几位女子。与左右两处人群挤挤的站台之上相差甚远。她微微抿了唇,又看向那圆形场地之中,许多健壮男子正安抚着自己的马。心想着,现下无甚看头,待比赛开始了再看吧。于是,她摘了几片树叶垫坐,依着树干坐下。只是,她隐隐约约觉擦出有人盯着自己。抬眼时,周遭女子皆是戴了羃离,她遍寻不着。遂又低头百无聊赖地等着赛马开始。 她身旁的几名女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着:“听说今年莫将军与木将军均要参加。”“是真的么?”“我也是才听家兄说的。莫将军与木将军原本不打算参加,也不知为何又去参赛了。”“如此,也不知谁会赢。木将军怕是会输给莫将军。”“这可不一定。木将军不一定输给莫将军。”“说得是。不过,既然莫将军今年也参赛,我倒希望莫将军能赢。”“是啊,我也希望。莫将军是所向无敌的。” 几人一番议论后,便有几名女子朝看台跑去。留在此地的女子叫道:“你们去哪里?”“去看莫将军!”“看木将军!”“嗯,站台上看得清楚些。”尚有两名女子留下来,道:“站台上那么多人,还不如留在此处。”“是啊。虽说距离有些远,倒也能看到。” 莫芷珞无意中听得莫离竟要参加,心下有些奇怪。他向来是不太爱出风头的。昨日赏莲献诗,亦只因是王上旨意,他不得违抗。 她正一番思忖不得其法时,突觉有人站在她跟前。她看着那人,诧异道:“莫离?” 莫离皱眉看着她:“珞儿未戴羃离?” 莫芷珞笑道:“我不知今日如此多人。” 那留在此地的两名女子正掀了面纱,瞪大眼睛,朝二人看来。莫离皱眉看了那两名女子一眼,牵起莫芷珞的手,到了树林之中。 清风吹动树枝,拂起二人衣襟。莫离放开她的手,道:“我今日要去赛马。” 莫芷珞看了看才将被他牵着的手,心下想着:原来,莫离的手还如从前那般温暖,比木易的温暖。她笑着扬起头:“我知晓了。” “珞儿要为我鼓气。”莫离正色道。 莫芷珞尚未见过他如此一本正经地对她说话,便道:“好。” 莫离似寻得了勇气,点了点头。 莫芷珞却又是皱眉道:“我也对木易说过,希望他赢得头彩。” 莫离看向她,斟酌一番,道:“如此,也好。是我多虑了。” 莫芷珞一听,顿觉不对。遂,道:“莫离为何要参加赛马?” “现下不用了。”莫离叹了口气。 莫芷珞更觉哪里不妥:“为何又不参加了?” 莫离看着她,笑了笑:“有博鸾在,我不必担心的。才将亦是一番冲动才对王上言明要参赛。” “莫离,你又有何事瞒着我?”莫芷珞不满地看着他。这又与木易有何关系? “比赛结束后你便知晓了。”莫离神秘一笑。 莫芷珞最不愿见到他这般笑,更不愿听得他这般言语,便是气道:“为何你总是要瞒着我!” 莫离见她气得面色泛红,便道:“此番彩头不同往日。博鸾能得,当是最好。” 莫芷珞见他不愿说,调头便走。莫离拦住她,问道:“去哪里?” “是同我有关么?”她看着他,问道。她想起木易一定要让她看他比赛,又想起莫离说他一时冲动便去参赛。心中便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昨日,博鸾将他的官袍披在了你身上,你并未反驳。才将他牵你的手,你亦笑得欢喜。珞儿应该知晓衣衫是不得随意给人的。况,你们又有肌肤之亲……” 她自是知晓衣衫不得随意给人。因为,在邱国,衣同“依”,把自己的衣衫给了别人便是以身相许之意。至于那“肌肤相亲”…… 她未料她的任何一件事,莫离都清楚。只是,他们向来是不甚在乎这些礼教的。 莫芷珞瞪着莫离:“你……” 犹豫一番,低了头,柔声说道:“莫离不也牵了我的手?要说衣衫,我早前便穿过你的……” 莫离闻言,心中一紧,看着她垂下的眼帘,他竟不知该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的亲们,拜求留言…… 这衣衫不得随意给人,在古代是有这种风俗的。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共衣”是一种很重的情分。因为衣服是最贴身的东西,自己的衣服不能随便给人穿,特别是女人。给了便有“以身相许之意”。 又想起一个典故,权当一则小故事:在韩信攻打齐国,成为齐王后,韩信身边一个辨士(相当于谋士)蒯通同项羽派来的谋士武涉都曾经劝韩信不必帮刘邦打天下。韩信便说:“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背之不详,虽死不易。”即,刘邦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让出自己的饭菜给我吃。“如果背叛是不吉利的,我宁可死也不改变对汉王的忠心。 春江曲之六 清风有情,抚弄片片绿叶。绿叶无意,因片片绿叶早已相依相偎。飞鸟高吟长歌,是为谁唱,为谁歌? “我与博鸾不同。”良久,莫离终是出声说道。 “有何不同?”莫芷珞抬眼看他。 又是一阵许久沉默,莫离才道:“我……是你兄长。” 莫芷珞似知晓他会如此言语,眸光一暗,唇边却泛起笑意,并那笑意渐渐加深。“莫离,你果真是位好哥哥。” 莫离见她笑容恬美,双眸却少了平日的熠熠光彩。他抬起头,正看着两只小鸟依在枝头,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说什么。他轻叹一声:“珞儿去为博鸾鼓气吧。” 莫芷珞应了声,转身便走。 “莫将军。” 莫芷珞才将走了几步,便听得安宁公主的声音。也不知她从何处冒出来的。她驻足,仔细听那安宁公主与莫离的对话。 “莫将军,安宁寻了你许久才找到将军。”安宁公主原本就温柔的声音现下更是滴出水来。 “不知公主找微臣何事?”莫离恭敬询问。 “比赛快开始了,父王让我来寻将军。”安宁笑道。 “如此,微臣这便过去。” 二人的脚步声自莫芷珞身后传来。莫芷珞便快步离开。 却在此时,听得安宁“啊”一声。莫芷珞再才顿住脚步。听得莫离焦急问道:“公主怎么了?”“我……脚崴了。” 莫芷珞转身,见安宁公主正蹲在地上。莫离看了莫芷珞一眼后,俯身将安宁公主抱起,并道:“微臣先送公主去看御医。”安宁有些焦急:“那比赛……”“比赛不重要。” 莫离抱着安宁公主路过莫芷珞的身边时,脚步一滞,却未作停留。 莫芷珞想起莫离为安宁公主抄写曲子,又听安宁公主说话之时比平日还温柔几分,她突地笑了。 “莫小姐。” 莫芷珞抬头,和宁公主竟也在此。她对其行了一礼。 和宁公主笑道:“莫小姐不去看木将军么?” 莫芷珞皱眉道:“为何要去看木将军?”莫非世人都知晓她与木易的事? 和宁摘了一片树叶,树叶在手里转了几圈,她才道:“父王有意封莫小姐为郡主。并言此次赛马夺魁者便可有机会与郡主泛舟采莲。” 莫芷珞双眉深锁,不知王上何来此举。莫离口中所说的“今日彩头不同往日”便是因了彩头是她这位即将封为郡主的人? 泛舟采莲?她想起那首《采莲赋》:“于时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这萧毓是打的什么主意?封她个郡主,还替她选婿么?近日,为何人人都争相来“关心”她的姻缘? 和宁公主见她愁眉不展,便是笑道:“这可是秘密。也只几人知晓。才将莫将军要参赛还出乎父王意外呢。不过,莫小姐中意之人是木将军吧?” 和宁公主向来是个爽直之人,她们说话之时,和宁公主已是掀开了遮面红纱。莫芷珞瞧见和宁公主亦是玉面生花,娇俏美丽。她歪着头看向和宁公主,直言道:“公主中意木将军?” 和宁手上的树叶又是旋转了几圈,她难得脸红,道:“原本不是的。” 莫芷珞疑惑地看着她。什么叫“原本不是的”? 和宁又道:“我原本看上的是莫将军。” 莫芷珞睁大了眼睛,后一想,莫离那样的人,自是许多女子喜欢。听和宁言语口气,她倒觉得和宁公主甚为亲切。 和宁见她一脸惊讶,便又道:“我知晓四妹中意莫将军,便不做他想了。再看木将军,也是难得的……难得的夫君人选。” 莫芷珞见和宁羞得满面通红,此时看来倒也柔媚可人。 和宁抬眼看她,似等她说些什么。 莫芷珞粲然笑道:“公主可安心。芷珞不喜欢木将军。” “当真?”和宁似不相信。 莫芷珞笑着点了点头。 和宁顿时眉开眼笑,上前牵起她的手,道:“如此,我便放心了。”顿了顿,又皱了眉头:“只是,木将军亦要参赛。他若是赢了该如何是好?” 莫芷珞略一思索,便是笑道:“公主当可放心。木将军不会赢。” 和宁听她语气笃定,便是看着她,一脸疑惑。 “即使木将军赢了。泛舟采莲之时,芷珞自当随行于公主身后。”莫芷珞又是笑看着她。 和宁羞得微微低了头。继而又道:“若是木将军未赢得比赛,那岂不是会受人讥笑?芷珞岂不是亦要同那洛彦青在一起?” 洛彦清乃洛太尉之子,并未有职务在身。生得玉树临风,亦受许多女子倾慕。不过,那人有一毛病,便是太过风流多情。许多女子得了他的眷顾,是又喜又忧。 莫芷珞见她不欲让木易赢得比赛,又怕他在世人心中失了面子。而那洛彦青,因他时常流连花丛之中,她倒未曾见过。此时,她才知晓莫离为何那般冲动要去参赛。 “看来,只得让木将军退出比赛了。”莫芷珞道。至于那洛彦青,反正她又法子不让他赢得比赛。 和宁不知她有何打算,欲询问,却听莫芷珞笑道:“公主稍等片刻便知晓了。” ********** 围场之上,号角即将吹响,站台之上,女子议论之声愈来愈高。莫芷珞朝围场的另一端远远望去,未看见莫离,只看到一人正朝她挥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却知晓他应是笑着的。想起他笑着的模样甚是好看,她便也笑了。 她原本站着,突地蹲下了身子,并双手撑地,缓缓朝林中爬去。 她听得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愈来愈近。又听得围场之上响起阵阵惊异之声。她咬了咬唇,继续朝林中缓缓爬去…… ********** “芷珞!” 木易快马来到树林之中,扶起趴在地上之人。在看清那人之后,他手一颤,将那人推了出去。而后,顿觉不妥,又慌忙将那人扶起。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的《采莲赋》出自南朝梁元帝之手。句中之意为:漂亮的少年、美貌的少女,心心相印采莲去。首船头来回转,交杯频递笑把爱情传。 文中引用的诗词、典故等,我将会注明出处。 改了一下公主的称呼。依照汉朝公主的称呼来写的。汉朝的公主并无特别称呼,许多都自称“我”、“吾”或者名字。“本宫”许多都是电视剧中的称呼。文中的一些官职是参照了汉、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官职。不过,本文是架空 春江曲之七 和宁公主被木易推出去,摔得有些疼了。她满脸委屈地看着木易。 木易赶忙跪下道:“微臣该死!” 和宁挥了挥手,道:“罢了。木将军并非有意为之。”她看了看自身衣裳,道:“只是衣裳脏了。若是被父王瞧见,又会挨骂了。” 木易皱了皱眉,未敢正眼看和宁公主,只拱手道:“公主稍等片刻。待比赛结束,微臣去寻公主的侍婢。” 说罢,也不等和宁发话,便退出林间,并四下环顾,未见莫芷珞身影。而围场那端,比赛早已开始。他急忙朝围场那端奔去。 萧毓见木易临场离开,比赛开始后才又回来,心下生奇。正欲询问木易,却又见莫离步履匆匆朝这边行来。这二人皆是言明要参赛的,然而却都是在比赛尚未开始时便临场离去。萧毓虽是奇怪莫离参赛,却因对外并未宣称彩头为何,便只能由得莫离去。萧毓又欲询问莫离,却见莫离与木易相视之后,纷纷跨上一匹骏马,朝前方追去。 “这是什么状况?”萧毓询问身旁的王后高氏。 王后摇头应声:“不知。” 众人见莫将军与木将军一前一后赶超前面的选手,在看台之上欢呼喝彩。原本在最前面的洛彦青回头一看,莫离只在他身后几丈远。而莫离之后的木易亦只离他十丈远。洛彦青知晓如今是临了劲敌,便是加紧挥鞭。 木易偶尔抬眼看向那颗大树之下,莫芷珞正好好地站在那里。他深吸一口气,心道:无论如何,她无事便好。遂,加快了马速,已快赶上洛彦青了。而莫离早已超过了洛彦青,行在了最前面。 与莫芷珞一处的两名女子亦是万般激动,皆是拍手道:“莫将军后来居上,果真是难有敌手。”“此番应是莫将军第一。”“是呢。木将军已超过洛公子,应是稳居第二了。” 莫芷珞见莫离终是参加了比赛,心中悬着的石头便已放下。再看了看木易,她未料木易竟将和宁公主撇下,执意参赛。因有莫离参加,木易获得第二,倒不算丢了面子,她也算是对得住和宁公主了。 莫离一马当先,木易紧随其后。在快到终点之时,莫离的马突然狂躁起来,身子向后一仰,蹄子亦是乱踢,步伐却未前进。而就在这片刻,木易已越过莫离,率先到了终点。莫离的马在木易到达终点后便出奇的安静下来。最终,木易第一,莫离第二,洛彦青第三。 结果令众人一惊,未曾料到莫离竟输给了木易。然,想到莫离才将的状况,便也理解。莫芷珞瞪着莫离,一脸不满,未待王上萧毓发话,便匆匆离去。 木易一脸欣喜,回头看围场那端,却未能见到莫芷珞身影。 萧毓兴致盎然,当下下旨封莫芷珞为“宝珞郡主”,并许木易三日后与宝珞郡主泛舟采莲。众人皆是讶异萧毓竟将大将军的妹妹封为郡主,并那彩头竟是与郡主一游。这明明白白地告诉众人莫将军一家是王上极为看重的,竟连日后夫婿人选亦要经王上选择。 众人皆向木将军及莫将军祝贺,只独独不见那宝珞郡主的踪影。 ********** 木易同莫离一同到了大将军府。府中却不见莫芷珞身影。莫离招呼木易暂且等等。木易虽急着要见莫芷珞,却是只得在府中等候。 落日残霞,轻烟燎燎。荷塘之中,有妖娆女子,裙摆悬于木舟之上,缓缓划桨靠岸。有嬉笑之声入耳。莫芷珞依在榕树之下,看着眼前美景却无丝毫兴致。 她闭了双眼,心中憋屈。她已然在大街小巷中听到了萧毓的旨意。“为何你们总是喜欢决定别人的人生?” 睁眼时,暮霭沉沉。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她对着那人道:“这是为何?” 莫离看了她一眼,正色道:“你何时才不会如此任性?” 莫芷珞轻笑一声:“莫离,你为何要去参赛?又为何要让木易?你们为何要替我决定我的人生?” 莫离见她一脸苦笑,心中不忍,便是缓和了面色,道:“我是为你着想。” 莫芷珞一眨不眨地盯着莫离,莫离被她看得久了,甚是不自在。莫芷珞见状,欣慰地笑了:“莫离,你若不是莫离,还会这么说么?” 莫离理了理她额前发丝,轻声说道:“不是莫离又能如何?” 莫芷珞叹道:“是呀。不能如何。” 莫离抬首望天,轻声问道:“珞儿果真不喜欢博鸾么?” 莫芷珞定定地看着他,笑道:“莫离说呢?” 莫离看着她不语。 “罢了,我说过要与木易好好相处。只是和宁公主喜欢木易。我挺喜欢和宁公主的,不想夺人所爱。” 莫离皱眉:“珞儿不必有顾虑。博鸾喜欢的人是你。” 莫芷珞笑了笑:“莫离倒是看得清楚。” 她走到荷塘旁边,满池的莲花似含羞闭紧了眼。她指了指泊在岸边的小舟,道:“莫离能最后一次陪我么?” 莫离听得“最后一次”几个字,心中莫名难受。一番思量过后,他点了点头。 此时,暮色已深,幸得夏日里有依稀月光,让他们能勉强瞧见前方的路。莫离一脚踏上木舟,伸手将莫芷珞拉了上去。 莫芷珞进了孤篷,靠在横杆处坐下。莫离在外面划桨。小舟缓缓驶离岸边。莫芷珞靠了一会,便出了篷,到了莫离身边,一手执着莫离的肩,笑道:“只可惜现下不能采莲了。” 莫离看了看荷塘,那莲子早已瞧不见。他回头看着莫芷珞,皱眉道:“洛儿快进去,你不是怕在舟上看水么?” 莫芷珞笑道:“原来莫离还记得。只是,有莫离在,我便不怕。” 莫离仍是执意要让她进去。莫芷珞只得进道篷中。莫离笑问:“珞儿要去何处?我们一路划去。” 莫芷珞歪着头笑道:“我要去天涯海角,一直走到天荒地老。” 莫离不语。莫芷珞却是笑问:“如何?” 沉默良久,莫离才道:“好。今夜的天涯海角,今夜的天荒地老。” ********** 木易站在岸边,远远地望见荷塘之中,有一片小舟缓缓划去。月光稀,碧水连天际,木舟荡起微微涟漪。 春江曲之八 月色清冷,荷塘连湖。莫离将小舟划向湖中。回头看向莫芷珞,她已闭目睡熟了。莫离将舟靠岸。岸上有一小径,小径深处是一片竹林。莫离抱着莫芷珞穿过那片竹林,来到一间木舍。 木舍房门虚掩,莫离用脚轻轻一踹,木门“吱呀”顿开。外间木门不大,内里却有一般四合院大小。进门之后,一布衣老者躬身行礼:“小王爷。” 莫离点了点头,却是未多言,抱着莫芷珞,径直到了东厢房之中,将莫芷珞轻轻放于床榻之上。牵来薄被,为她盖好,莫离才出了房门。 才将那位布衣老者候在门外,见莫离出来了,才一脸担忧地道:“小王爷怎的将莫家小姐带来了?” 莫离示意老者到议事厅说话。二人到了另一间房,待莫离落座后,老者向莫离下跪,甚是激动地道:“微臣终于等到小王爷了。” 莫离起身将老者扶起,道:“相父请起。多年来,相父辛苦了。” 老者听得这一声“相父”,感慨万千。当初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如今已是长大成人了,并唤自己“相父”。他叹息道:“当年宣王起义事败,小王爷尚在襁褓之中,幸得被莫家姑姑收留才免了一难。宣王弥留托孤,微臣却未能尽得丝毫职责。小王爷这声‘相父’令微臣愧不敢当啊。” 莫离笑道:“相父严重了。相父替父王多方奔走,确是辛苦了。” 郭相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宣王仍是落了个谋逆之罪。宣王一家亦是家破人亡。” 莫离虽未曾经历那场浩劫,在平安之中长大,却仍是长叹一声:“是父王未看得开,不甘屈居他人之下。” 郭相闻言,觉擦出些许不妥。他诧异地看着莫离,道:“小王爷何处此言?” “天下原本太平,却因父王一人私心,令战乱乍起,民不聊生。此非君子所为。”莫离又是叹了口气。 郭相摇头叹道:“小王爷此言差矣。所谓‘成王败寇’,英雄当有雄心壮志。若非宣王受小人陷害,怎会掉入萧毓的陷阱,令王爷一家惨遭屠杀?若非如此,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又岂会是萧毓?” 莫离唇边笑了笑:“英雄热血,当在征战敌国沙场之上,并非是谋算着那些虚荣。为天下谋福祉者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英雄。” 郭相似恨铁不成钢道:“小王爷呆在莫家,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便不顾杀父之仇了么?” 莫离看了郭相一眼,道:“我尊称你为相父是因你为父王奔走数十载。若是相父愿意,可随我一同回大将军府,督促我作为一名真正的英雄男子。只是,过往之事暂且别提。” 郭相望着莫离,道:“莫非小王爷此番来寻微臣不是为了完成宣王未尽之宏愿?” 莫离踱步到了房门口,背对着郭相,道:“我此番前来是让你或者同我走,或者留在此处安享晚年。至于我父王之事,相父不必再操心了。” 话音一毕,莫离出了门。 “珞儿?”莫离见莫芷珞依在门口,诧异出声。 莫芷珞甜甜笑道:“我不知这是何处。醒来见不到莫离,便四处走走。原来莫离在这里。” 莫离亦是笑道:“既然醒了,便吃点东西吧。” 郭相已然迈出了房门,看了莫芷珞一眼,淡淡说道:“老朽这便去为小姐备些吃食。” 莫芷珞点头:“有劳先生。” 郭相闻言,一愣。因这“先生”乃对有身份、地位或是技艺之人的尊称。他不知这莫家小姐竟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郭相一走,莫芷珞便问道:“他便是郭仪?” 莫离点了点头。 “莫离……”莫芷珞想起才将听到的谈话,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才妥。 莫离云淡风轻一笑:“无事。” 莫芷珞微微一笑,抬头看了看时隐时现的月儿,又低头看那依稀之光透过院中的那颗大树投下斑驳影迹。在月亮再次隐于云层之中时,她伸手牵了莫离的手。 莫离觉擦那手甚为冰冷,便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未有月光,彼此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当月亮又高悬于天际之时,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二人相视而笑。 “莫离是莫离才是最好。”莫芷珞笑道。 莫离亦是点头。 郭仪见着二人两手相携,皱紧了双眉,虽是恭敬出声,却有几分不悦,道:“吃食已备好。请少爷、小姐用膳。” 二人在郭仪的引领之下落了座。莫离看了郭仪一眼,道:“先生且先下去吧。” 莫芷珞待郭仪离开后,皱眉道:“郭先生似乎对我不满呢。” 莫离笑道:“珞儿想多了。” 莫芷珞抿了抿嘴,看了眼前吃食,撅着嘴道:“不然,为何将我爱吃的放到你面前。我面前的都是我不喜的?” 莫离一看,果真如此,便是笑道:“珞儿坐我旁边便是了。” 莫芷珞笑着从对面坐到莫离身旁。 就在二人落筷之时,郭仪又端了一碟菜进来,恭敬说道:“还有一道菜忘上了。”郭仪将菜呈上,看了莫芷珞一眼,顿时朝莫离跪下,道:“少爷乃小姐兄长,该尊的礼仪须得遵守。即使兄妹感情深厚,可同桌用餐,亦不能无长幼之序,让小姐坐于兄长右侧。” 二人见郭仪竟然下跪,皆是一惊。莫芷珞听闻了郭仪一番言语,心中自是不畅。莫离亦是皱了皱眉,却只得将郭仪扶起,道:“先生教训得是。是我这个兄长教导无方。” 莫芷珞瞪了莫离一眼,看向郭仪时却亦是笑道:“与兄长无关,是我逾举了。” 郭仪看了莫芷珞一眼,莫芷珞立即将位置换到了对面。郭仪这才满意地离去了。 莫芷珞不满道:“真是迂腐!他果真是你父王的丞相?” 莫离点了点头。 “我看倒像是话多的老妪!” 莫芷珞轻哼了一声。莫离将拳头抵着嘴,低低地笑着。莫芷珞横了他一眼,又固执地坐到他身边,叹道:“莫离,你真要让他到将军府做事?” 莫离点头道:“这要看相父如何选择了。” “你没听他唤你少爷么?如此,他自是选择了追随你左右的。”莫芷珞又是叹道。 莫芷珞才将说完,郭仪又是敲了门进来。见莫芷珞又是坐到莫离身边,不禁皱了眉头,又是朝莫离下跪道:“我愿意追随少爷,效犬马之劳。” 莫芷珞并不在意郭仪眼神之中的指责,只站起身子,坐到了莫离对面,冲莫离一笑。 莫离斜睨了她一眼,将郭仪扶起。 ********** 莫芷珞站在莫离房门口,问道:“我们天明后便要离开了么?” 莫离“嗯”了一声。 “此处景致甚好,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再来。” 郭仪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淡淡道:“小姐可以一直住在此处。我同少爷先行回府。” 莫芷珞朝郭仪笑道:“先生这个提议甚好。” 莫离悠悠道:“珞儿莫要忘了三日之后与博鸾之约。” 莫芷珞瞪了他一眼,轻哼一声,然后掉头离去,心道:这又不是我同他相约的!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果然要经历风霜这般冷么 春江曲之九 车舆之中,莫芷珞坐于莫离对面,微微皱着眉,心中亦是有些腹诽:这郭仪是铁了心要与自己过意不去么?她看了一眼双目微闭的莫离,他面上有些许倦色,是一夜未眠么?如此,她便不去打扰他。忍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掀开车帘,望了望窗外。此时,道路两旁的人际尚少,赶至王宫还来得及。 她放下车帘时,马车又是一次剧烈颠簸,莫芷珞眉头深锁地望向莫离。莫离仍是闭着双眼,却是对着车外的人说了声:“先生可慢行。不急。” 车外的郭仪应了声,减缓了车速。 莫芷珞含笑看着莫离。原以为他睡着了,岂料他还醒着。她站起身子,轻轻走到他身边,然后府了身,仔细打量着他。 莫离仍是未睁眼,却是伸出手来,将她牵着坐在他身边。 莫芷珞知晓他闭目养神,便乖乖坐好。一路上甚是无聊,她便学着莫离的样子闭目养神。莫离偶尔睁眼时,见她一本正经地有样学样,他缓缓摇了摇头,唇边却是浅浅笑着。 马车停下,略微一颠,莫芷珞正闭目间,未有准备,便是身子微倾,正好靠在莫离身上。莫离伸手睁眼,伸手扶着她的身子,笑道:“到了。” 莫芷珞随莫离一同下车。郭仪在宫门外等候。 莫芷珞行至莫离右侧,道:“我不喜王宫。不愿去见什么王上。” 莫离看了她一眼,甚是语重心长地道:“你昨日被封为郡主,当是王上义女,应前去见礼。” 莫芷珞撅着嘴道:“我自是知晓这些礼节的。只是,我从未单独见过王上,不知王上为人如何,会不会为难我。他若是为难我,我又不可表露出不满,岂不是找罪受么?再有,我才不稀罕做什么郡主。” 莫离微微一笑:“珞儿还是小孩心性呢。” 莫芷珞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我只在你面前说说罢了。” 莫离点了点头:“珞儿莫怕。王上乃明君,不会平白刁难于你。更何况,我会一直在你身旁。” 莫芷珞闻言,想起昨日赛马之事,却是有些负气地道:“莫离到王宫去,无想见的人?” 闻言,莫离微微一愣,随后却是反应过来,她定是说他想见安宁公主。他笑了笑,却是未语,只大步而去。 ********** 萧毓一人在御书房中,莫离二人见礼后,萧毓命人赐座。萧毓手上拿了一竹简,递给了莫离,道:“大将军可知那朱笔圈画的是何字?” 莫离仔细看了那竹简,上面的字迹皆是上古文字,甚是难懂。他一时竟也不能确认。莫芷珞凑过头来,从上到下,又从左到右仔细瞧了瞧那些字后,摇了摇头。她抬起头来,看着萧毓,道:“王上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我一字也不识。” 萧毓未怪她如此胆大,竟平视王上,并直言相询。他爽直答道:“此乃上古之书,记载着一些农桑之法。朕听闻此书虽离今世久远,然,其农桑之法中不乏高明之处。故而,欲瞻之。” 莫离闻言,大感兴趣,询问道:“是《四民月令》?据闻,此书中不仅有农桑之法,并有农户交换作物以谋利之道。” 萧毓略有所思:“朕尚不知是何书。只听先祖传闻此乃农桑书籍。大将军竟认得此书,朕便将其交予大将军,你且在看完之后,将其简化以普及天下。” 莫离行礼称“是”。 农桑之事本由大司农掌管。即使文字校对,亦是由校书郎中担任。莫芷珞见萧毓如此信任莫离,心中不知是忧是喜。 萧毓见此事已有着落,便是看着莫芷珞,道:“虽是初见宝珞,朕甚觉亲切。宝珞有何想要的东西便同朕讲,朕皆可满足于你。” 莫芷珞眨了眨眼,笑道:“当真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的么?” 萧毓笑着点头。莫离亦是笑看着她,倒是真想看看她想要些什么。 莫芷珞思忖一番,却是对萧毓道:“希望王上能满足宝珞一个愿望。” 萧毓与莫离均未料到她竟说出这般话来,皆是诧异地看着她。而让王上满足臣民的愿望之说,怕是甚少有人敢提及。萧毓咳了几声,道:“宝珞想朕满足你什么愿望?” 莫芷珞看了莫离一眼,对萧毓道:“这是宝珞最珍贵的愿望。待时机成熟之时再向王上讨来。” 萧毓与莫离又是一惊,她的要求倒是多。萧毓便又是咳了几声,道:“也罢。普天之下尚未有朕不能办到的事。朕便欠着宝珞一个愿望。” 莫芷珞笑着谢礼。随后与莫离出了御书房。 莫离行在莫芷珞前面,突然顿足,转过身来,问莫芷珞:“珞儿有何愿望?” 绿水照影,犹如春江水、柳飞絮,只无晓莺啼。莫芷珞笑道:“我心所愿,由来已久。莫离若不知,我写信告诉你?” 莫离微微垂了眼,再抬眼看她时,却是笑道:“就只你会想些花样!” 莫芷珞却是一本正经地问道:“如何?” 莫离甩了甩袖,道:“我知晓了。” 说罢,他转身抬步离去。 莫芷珞跟在他身后,仔细揣摩着他那句“我知晓了”是何意。正在她仔细思量之时,突地听得安宁公主柔声唤道:“莫将军。”莫芷珞抬眸,见安宁公主正站在莫离跟前,离莫离只一步之遥。 莫离躬身行礼。安宁公主忙挥手让他免礼。她抬头看着莫离,一阵出神。莫离微微咳了几声,道:“公主的脚伤可是好些了?” 安宁公主身子微微一晃,莫离忙将她扶住。安宁笑道:“好多了。只是尚未好全。谢莫将军关心。” 莫离点了点头,道:“如此,公主自要多多休息。微臣先告辞了。” 安宁公主点了点头,却又唤道:“莫将军,那些曲子,多谢了。” 莫离颔首:“小事一桩。前半部分也有珞儿的功劳。” 莫芷珞见二人似要如此礼尚往来一番,本欲离得远些,莫离却又提到她的名字,她只得上前行礼,道:“公主。” 安宁转头看了一眼莫芷珞,笑道:“莫小姐。哦,不,宝珞郡主。安宁在此亦多谢了。” 莫芷珞听得她那般称呼,不知为何,心中隐约有些不快。她看了一眼安宁公主,又看了一眼莫离,道:“公主客气。你们继续。我先告辞了。” 莫离正欲叫住她,她却用了轻功步法,疾步离去。 似有乐声传来。谁弄春江曲,泻尽春江绿,踌躇满心绪。莫离看了安宁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此文开始日更 注:1、《四民月令》:是东汉后期叙述一年例行农事活动的专书,是东汉大尚书崔寔模仿古时月令所著的农业著作,成书于2世纪中期,叙述田庄从正月直到十二月中的农业活动,对古时谷类、瓜菜的种植时令和栽种方法有所详述,亦有篇章介绍当时的纺绩、织染和酿造、制药等手工业。文中说的是上古书籍,只是取巧用了该书的书名而已。因此,文中的《四民月令》与实际无关,只是用了该名而已。 2、“谁弄春江曲,泻尽春江绿,踌躇满心绪”是看了一首词后,修改后而成的。 《菩萨蛮》(晏几道)的第一句词: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写:泻,是倾泻之意;当然,此句中的湘江曲是有典故的。湘江乃传说中舜的两位妃子娥皇、女英投水之所。而我改后,没了这典故,并兀自加了一句,意思便是不一样了。) 春江曲之十 乐声悠远,莫芷珞虽疾步而行,仍是听得清晰。她记得六岁以前曾听过娘亲弹奏这首曲子。自娘亲去世后,她便再未听闻。她当时不懂这是一首情思之曲。即使如今听来,她亦只当是想念娘亲的曲子。 她稍稍顿足,突地听得琴音之中有一不和谐音符,她微微皱了眉,心道:“糟蹋了娘亲的曲子!” 莫芷珞再次抬步离去,很快便出了宫门。她远远便瞧见一直在宫门外候着的郭仪。她不知这郭仪为何愿做个车夫。见他正左顾右盼,她不欲同他言语,便是寻了另一个方向离去。 她似有心事,虽是两眼看着前方,却又似未见一物,以至于硬生生地碰到一人。她身子未稳,方要跌倒,一只大手稳稳搂了她的纤腰。 “芷珞?”木易眼神之中略带担忧。 莫芷珞回过神来,对他笑道:“无事。” 木易见莫芷珞站稳了便松了手。他想起昨日赛马时莫芷珞捂着肚子,爬地而行的情形,便是问道:“昨日……” 他尚未问完,莫芷珞便摆了摆手,道:“昨日亦无事。” 木易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确无异常,便是放宽了心。然,他又想起昨夜黄昏之时,她同莫离一同泛舟,心中有些疑问欲问出口,却又觉自己并无资格相询。 莫芷珞见他右手握剑,出声问道:“木将军是在办理公务?” 木易这才想起他确是在办正事,便道:“芷珞可否在此处等我?我去去便来。” 莫芷珞本欲推脱,木易却又抢先道:“不到一盏茶功夫,我便回来。不会让芷珞久等。” 他话音一毕,便快步离去,只余莫芷珞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绿树茵茵,莫芷珞在树下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木易果真回来。她看到他满面笑容道:“未让芷珞久等吧。” 莫芷珞点头笑道:“你是算好了时辰的么?应是未过一盏茶呢。” 木易想起他才将与那几名歹徒搏斗时,恨不能立即将那几人逮捕,岂料那几人并非泛泛之辈,他经过了好一番打斗才成功将那几人拿下。幸得未耗时太久。 莫芷珞笑着笑着便看到木易右侧脸上有一道淡淡的划痕。虽说不深,她却仍能看得出是被利器所伤。她微微皱了皱眉头,抬手去察看他的伤势,并道:“木将军以后执行任务时要小心些才好。” 木易看着她,她双眸之中隐约透露出些许担忧,心下一喜,她竟也会担心他。他笑道:“小伤而已。” 莫芷珞碰触他伤口的手指微微用了一点力,然后问道:“疼么?” 木易笑着摇了摇头。 莫芷珞却是更深的皱了眉头。 木易见状,便是急问道:“芷珞怎么了?” 莫芷珞甚是正经地道:“你们说无事便是有事。” 她正欲收回手,却被木易伸手握住。莫芷珞只觉心中一跳,急欲将手抽出来,木易却是紧握着不放。莫芷珞疑惑地望着木易。 木易却是笑了笑:“芷珞是在担心我。” 莫芷珞听出来他并不是在问她,而是笃定之言。她皱眉道:“木将军误会了。我只是……” 木易专注地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她却一时急红了脸,急切辩解道:“木将军同莫离是好友。我只是同莫离那般关心你而已。” 木易紧了紧握着她的手,问道:“芷珞心中可有异常感觉?” 莫芷珞瞪了他一眼。男女授受不亲,他如此抓着她的手不放,她的心跳哦自是快了几拍。而这并非单纯的男女之情。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眼时便道:“我还是那句话:木将军厚爱,芷珞只有谢意。” 木易唇边笑意减淡,放开了她的手,道:“后日,你能同我一起泛舟采莲么?” 莫芷珞将目光望向远处,道:“王上旨意,我只能遵守。” 木易叹了一口气:“芷珞若是不想来便不来。” 莫芷珞诧异地望着他,这圣旨岂可违逆? 木易知晓她的顾虑,便道:“我自有法子同王上说明因由。芷珞无需有何顾及。” ********** 曲桥复幽径,绿树茵茵处,孤塚立。莫芷珞抱着一把琴站在那孤丘之前不发一语。她回到大将军府时午时将过。快速用了膳后,她便抱了琴站在娘亲坟前。不知不觉中已是残阳斜照,绿树成黑影,孤塚愈冷清。 “芷珞也在?”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莫芷珞回头,莫云苍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后。她行了一礼,唤道:“叔父。” 莫云苍手中执了酒壶,却是难得未醉。他看了莫芷珞一眼,点了点头,随后将那酒壶放在坟前,头靠在墓碑前,与其耳语了几句后转头对莫芷珞道:“芷珞竟是带了舞儿最爱的琴来,何不奏上一曲?” 莫芷珞平日见到莫云苍之际,大多是他醉酒之时,此时清醒的莫云苍令她顿觉陌生。莫芷珞叹道:“心曲只给有心人听。” 莫云苍俊朗的脸上泛起微微笑意:“芷珞同舞儿极像。” 莫芷珞仔细瞧着莫云苍,平日里甚少说话,现下更不知要说些什么。更何况,他口口声声地唤她娘亲“舞儿”,她甚是反感。只觉那样的称呼应是她父亲才有的。 莫云苍伸出手来。莫芷珞瞧瞧琴,又瞧瞧莫云苍,莫云苍点了点头,她便将琴递给了他。莫云苍接了那琴,盘腿而坐,并将琴放于两膝之上,十指在琴弦之上游走。那闲闲琴音,竟同莫芷珞娘亲弹奏之时如出一辙。 莫芷珞诧异地望向莫云苍。这首曲子常人难以弹得好,若莫云苍一般将这曲子弹得极佳之人更是屈指可数。今日在王宫之中,她听得那被人弹糟的正是这首曲子。而当她望向莫云苍双眸时,他双眸深邃,并有一种极为悲伤、思念之情。在琴音接近尾声之时,她竟在他眼中看到有莹莹之光,闪闪烁烁,欲滴还休。 琴音结束了许久,莫云苍一阵怔忡,莫芷珞亦是万千思量。她娘亲在弹这首曲子之时是在思念谁?而她叔父又作何这般情深?是比她父亲还情深么?为何她从未听父亲弹起过这首曲子? 莫云苍回过神来,一声叹息之后站起了身,将琴递给莫芷珞,摸了摸她的头,道:“芷珞应记住知音难觅。琴情相依。莫要负了一生。” ********** 月华正浓,清风微过,语淡淡。莫芷珞推开莫离书房的门,却只站在门口不进去。莫离正拿着那本《四民月令》研究,头也未抬地道:“珞儿来了?为何不进来?” 莫芷珞微微叹了一口气,道:“莫离,你说我是不是我父亲的女儿?” 莫离闻言,抬起头来,笑道:“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莫芷珞走进房门,坐到他身边,道:“那么,莫离说娘亲是喜欢父亲的么?” 莫离想了想,道:“若是不喜,又怎会有你?” 莫芷珞咬了咬唇,点头道:“莫离之意是两人必是因喜欢才在一起。” 莫离闻言,却是未作任何反应,只装作未曾听见一般又埋头看书。 莫芷珞却是又道:“白日里,莫离说‘知晓了’,应是知晓我心中所愿。” 莫离轻轻“嗯”了一声。 莫芷珞莞尔一笑:“只是,我们同娘亲他们不同吧。你终究只能是莫离。” 莫离点了点头。 莫芷珞苦笑:“甚好。” 莫离从书中抬眼,莫芷珞却是垂了眼帘。莫离放下书,伸手抬起她的脸,轻轻拭去她两行清泪,低声说道:“博鸾亦是极好。” 莫芷珞点了点头:“我知晓。只是,终不及某人。” 莫离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道:“珞儿要坚强,像姑姑那般。” 莫芷珞“嗯”了一声,又道:“那些曲子,别人弹奏不出来。莫离可否弹一首春江曲?” 莫离点了点头。琴音之中,有人缓缓吟诵:“一江春水,何时情归。千山雪,月下约,春江水,满情思。予我三生两世,还有一世未有期……” 作者有话要说: 哎,凌晨了。今天加班,很晚才回家,所以现在才码完字。明天也会加班,所以,明天也会很晚才更新。即使是平日里,也是晚上11点后才能更新。不过,我会日更的。看文的朋友们可否鼓励鼓励我呢 凭栏意之一 皓月当空,半夜清风。离院内,荷莲清香。莫芷珞出了莫离书房,驻足于一池青莲旁。白日里,她时常坐于水榭之中,看那素净的白莲摇曳弄姿。她放眼一望,原是该闭合的白莲中竟有一支莲花独放。 她足尖轻点,恍若白衣仙子,飞身到了那白莲之前。伸手欲碰触之时,她心神稍顿,轻点水面的脚尖失控,身子朝水中栽去。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她整个身子便已掉进水中。在水下沉浸了一晌,听得水榭之中有人唤道:“还不快出来!” 莫芷珞凫出水面,探出头来,笑道:“莫离也瞧见这朵白莲了?” 她一脸粲然笑意,比她身旁的白莲更是好看几分。莫离见她失魂落魄地出了书房,便是有些担心,故而跟在她身后。现下见她上好,他点了点头,笑道:“这白莲甚美。” 莫芷珞伸手将那白莲摘下,随后飞身上了岸。她拿着那朵白莲仔细瞧了瞧,递给了莫离:“送你了。” 莫离接过白莲,轻轻笑道:“这可是我院子里的东西。” 莫芷珞撅了嘴,又将那朵白莲夺过来,道:“你不要便还我。” 莫离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叹息一声:“珞儿快回去换身衣裳,早些歇着。” 莫芷珞点了点头,转身欲走。莫离却将她叫住。莫芷珞转身看着他。他伸出手来。莫芷珞明媚一笑,将那白莲递给了他。 莫离接过来,仔细端详了白莲一番后,走近了莫芷珞,将那莲花插在她的头上。随后笑道:“珞儿比白莲更美。” 莫芷珞抿唇一笑,即使是做兄妹,她亦知晓某些话总会不由自主地说出口。她向他行了一礼,道:“兄长谬赞!我先回房了。” “珞儿……” 她听到他一声轻唤,却再未有更多的言语。在转身那一刹那,她敛了笑颜。 ********** 在府中无事可做,甚是无聊。莫芷珞便又是一身男装,欲出门去。哪知,她才将换了衣裳,推开房门,郭仪便到了她跟前。 莫芷珞见郭仪以一副淡然、清高的模样杵在门前,不知他欲作何,便是询问:“先生可是有事?” 郭仪见她这般打扮,清了清嗓子才道:“从今日起,我将教导小姐棋艺。” 莫芷珞闻言,有些诧异:“先生不做车夫了?” 郭仪轻咳了几声,道:“昨日只是顺道送送少爷。” 莫芷珞点了点头:“如此,先生可自去‘文津阁’。” 文津阁乃府上藏书阁。郭仪皱眉道:“为何去那里?” 莫芷珞笑道:“那里的棋谱甚多,我早已看完。我将钥匙交予先生,先生亦可去瞧瞧。到时候先生再指导我棋艺,看看有何疏漏之处。” 莫芷珞知晓郭仪留在府中并非是要教导她棋艺。他会提出教她,定是有别的想法。她不愿去猜,却知那文津阁中的某些东西定是他想要的。她不愿莫离牵涉其中,便让郭仪自行去了解。 而她口出之言让旁人听了,却会觉有些自负。郭仪曾为丞相,个中玄机,他自是知晓。遂躬身行礼退下。在行了几步过后,又转身对莫芷珞道:“小姐自当言行有制。如此打扮着实不妥。” 莫芷珞的一身打扮若是被莫离瞧见了,亦会说她一通。莫芷珞笑道:“今日事出有因,以后不会了。” 莫芷珞话音一毕便快步离去。郭仪见她行事不拘一格,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而莫芷珞才将出府却遇到一辆马车正向府上驶来。她驻足等待。马车在门口停下,掀帘而下的人竟是和宁公主。 和宁公主见莫芷珞一身男子装扮,顿觉新奇,便是拉着她的手笑道:“宝珞哪里来的这主意?只怕那些王孙公子亦被宝珞比下去了。” 莫芷珞见是和宁公主,“宝珞”二字从她口中唤出,甚是亲切。她便是笑道:“此事不足为外人道。公主可莫要声张。” 和宁掩嘴一笑,忙着点头。随后又道:“我是来寻宝珞的。” “不知公主找我有何事?” 和宁四下环视,却仍是不语,只牵起莫芷珞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上,和宁才一脸羞怯地对莫芷珞道:“宝珞可还记得那日答应我的事?” 那日赛马前,莫芷珞曾对和宁说过若是木易赢了比赛,泛舟采莲时,她自当随行于和宁公主身后。她想起莫离一度欲让她同木易在一起,而她又是应允了和宁的,现下当真是不知如何办才好。 和宁见她沉思,便是紧张地问道:“宝珞忘了?” 莫芷珞回过神来,笑了笑:“未曾。” “那是宝珞反悔了?” 莫芷珞摇了摇头。她只是未想好该如何做。又想起木易曾一脸失望的对她说过:芷珞若是不想来便不来。 哪知和宁却是无甚在意地道:“即使宝珞反悔,我也不会怪你。” 闻言,莫芷珞却是诧异:“莫非公主不是真的中意木将军?” 和宁摇了摇头,道:“我不知。” 莫芷珞想起和宁公主曾说过她原本是中意莫离的,在知晓安宁公主喜欢莫离后,她便放弃了。她“呀”了一声:“莫非公主仍是喜欢着莫离?” 和宁先是摇了摇头,后又点头,最后又是摇头。她有些泄气地道:“莫非我是都喜欢?” 莫芷珞一手撑在窗沿上,托腮看着和宁,叹了一口气。 和宁见着莫芷珞那般模样,亦是叹了口气“明日,我还是同宝珞一同去吧。我扮成宝珞的婢女,可好?” 莫芷珞瞪大了眼睛瞧着和宁,道:“还是我扮成公主的婢女吧。” “可是,与木将军有约的是宝珞啊。” “无妨。” ********** 又是无月无星之夜。莫芷珞坐在榻上,未曾点灯。想起她叔父那句“知音难觅,琴情相依,莫要负了一生”,她虽知晓话中之意,现下却只能付之一笑。 黑夜之中,她突闻莲花清香。有人朝榻上坐下,坐到她身边。似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看不见彼此的脸,却知晓彼此都在彼此的身边。 莫芷珞安心地闭上双眼。这才是她喜欢的味道,莫问来日,一醉香里,一醉不醒。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凌晨2点过了,不过,我终于还是更新了。呵呵,明天继续努力 凭栏意之二 闭了一会,莫芷珞又睁开双眼,虽是看不见任何东西,她仍就朝着莫离的方向看去。 莫离似有所觉,亦是望着莫芷珞的方向。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塞到莫芷珞手中,轻声说道:“这东西,本欲待珞儿明年十五岁生辰时再给的。” 莫芷珞双手抚上那个东西,是一个发簪。虽是无人看得清,她脸上仍是荡起粲然笑意。紧紧地拽着那小小发簪,似明知故问:“莫离为何送我这个东西?” 莫离心中微叹,只道:“或许明年送你这东西的人另有其人。这东西旁人配不上。珞儿戴上定是好看。不过,随你将它放在哪里都行。” 莫芷珞站起身来,点了灯。原本漆黑的房间瞬时便亮了几许。她垂眸轻道:“明日我要去赴约。莫离既是不舍,又何苦要急着让我与木易一起?其实,即使是一世兄妹,只要能在你身边便好。” 说罢,她抬起头来,希冀地望着莫离。 莫离有一瞬间的失神。待回过神来,便笑道:“珞儿又在说傻话了。” 莫芷珞心中委屈,皱了眉头,将发簪又塞回他手上,嗔道:“如此,你拿回去。我不要了。” 莫离见她满脸泛红,叹了口气,将发簪收回怀中。 莫芷珞见他竟真的又将那发簪揣入怀中,便是撅着嘴道:“我十五岁时莫离再送我。” 莫离站起身来,牵起她的手,坐在妆奁之前,又掏出发簪,轻轻插在她的头上。随后才道:“以后与博鸾一起之时,切不可这般任性。” 莫芷珞望着镜中的自己,她不知自己哪里任性了。又仔细瞧着头上的发簪,羊脂白玉通透润泽,莲形花样精巧别致,甚是好看。 莫离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莫芷珞,唇边泛起浅浅笑意:“这白莲玉簪,恍若为珞儿而生。” 莫芷珞尚未平复心绪,腹诽道:“再好看又有何用?” 莫离笑出声来:“珞儿不喜?” 莫芷珞不语,将玉簪取下来,放入一个红色木匣之中,随后才道:“兄长大人给的,我不敢不喜。” 见她并未真的生气,莫离稍稍放心。然,他却是在心中一叹:她从不会生他的气。 夜色已深,莫芷珞将莫离送出门口。莫离出了门,脚步微顿,转过身来,看着莫芷珞道:“明日在舟上,珞儿要小心些。莫要出那舟篷之外。采莲之事,交给博鸾才好。” 那采莲的小舟上哪里有什么舟篷?那日傍晚同莫离泛舟时,那小舟只是岸边泊靠的极少有篷的木舟而已。更何况,她只在幼时怕划船看水,如今她亦只因莫离的一句关心话语才未告之他:她早已不怕水了。犹记那夜,莫离在外面划桨,她在里面看。他问她要去何处,他都带着她一路划去。她只笑语:“我要去天涯海角,一直走到天荒地老。”他思忖半晌,终是说道:“好。今夜的天涯海角,今夜的天荒地老。” 莫芷珞收敛心神,点了点头:“知晓了。莫离且回去休息。虽说近来头疾未有发作,仍须好好休息才好。” 莫离点头,道:“珞儿也进去吧。” “我要看着莫离离开。” 莫离微微一笑,伸手抚了抚她身上的披帛,道了声“早点歇着”便转身离去。 回到房中的莫芷珞躺在床榻之上,心中暗叹:“莫离,原是有了天荒地老,如今你又送我这样东西,又让我如何能将心思放在别人身上?竟是要在别人之前将它送予我……莫非送出来便放得下了?” 罗帐轻飞不解愁,只愿浓睡不醒,一梦山长水又阔,人依旧。 ********** 王室荷塘,王孙公子、贵胄千金皆着华服,立在小舟之上。舟内并有几名戴了薄薄面纱,身姿婀娜的女子。男女共同摇桨,齐心采莲。 有单身男子独在舟上者,见有女子与他一同境地,便是选了心仪的女子,采了莲后,将莲抛赠于那女子。那女子若是伸手接着,便是应了男子之邀。男子见女子应邀,便将舟缓缓划向那女子,伸出木桨,让女子就着木桨踏上男子所在的木舟之上。于是,便又是一段佳话。若是男子抛去的莲子被女子拒绝接受,男子便得寻觅其余的女子。女子亦可效仿男子做法。 此泛舟采莲乃邱国历来已久的风俗,亦是男女唯一一次可公开互表心意的机会。 荷塘之上及其荷塘四周有欢声歌赋频频传出,甚是热闹。已是艳阳高照,木易一人在舟上,见男男女女皆是喜形于色。他收回目光,捣弄那小小木浆,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有些许失望,默叹一声:“你果真是不来么?” 有女子见木易独在舟上,心愿与其相交,然,又知王上早有旨意,只那宝珞郡主才能与其共舟相乘,心中只叹可惜。然,仍有女子甚不甘心,便是采了莲,朝木易掷去。木易心神恍惚,未去接那些莲子,身子更未闪躲,便有莲子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身上。 岸上的萧毓微微皱眉,看向一旁的莫离,问道:“怎的不见宝珞?” 莫离亦是有些奇怪。莫芷珞说她要独自前来,便是未同他一起,如今却未见其踪影。他向萧毓躬身一礼,道:“珞儿在半途之中说要回去再换件衣裳,应是再过不久便会到来。” 萧毓稍稍放下心,点了点头。又看向莫离,道:“大将军亦是风华之年,何不同去泛舟?也不知能俘获多少女子芳心呢。” 莫离皱眉欲语。一旁的王后高氏掩嘴浅笑,随声附和。而高氏身旁的安宁公主面上却有些许不满。高氏转脸看了安宁一眼,因不见她表情,便亦是笑道:“安宁亦可自去瞧瞧哪家公子能合意。” 安宁柔声说道:“安宁想在这里陪着父王、母后。” 萧毓听见安宁的声音,又看了莫离一眼,似有所悟,便是“哈哈”笑道:“朕还想与你母后单独一起呢。不若大将军带着安宁去见识见识?其中情趣得亲身体验方可知晓。” 安宁满脸期待地望着莫离。莫离却赶忙托辞:“今日卫将军不在其职,微臣当在此处多多照看才行。” 萧毓思忖半晌,点了点头。 安宁不满地跺了跺脚,只道:“我去寻二姐。”说罢,转身便走。 萧毓见安宁离去,叹了一口气,对莫离道:“安宁是朕最为疼爱的女儿。” 萧毓对安宁未称“公主”,只唤“女儿”,其中慈爱,自可窥见一斑。莫离知晓萧毓话中之意,却只顿首道:“安宁公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有不少公子欣然向往。” 萧毓摇了摇头,却也未作多言,又是看向远处年轻男女们荡舟心许,犹如当年他年轻气盛之时那般光景。 而木易那边,又有女子对其投去莲子。木易抬眼朝那些女子望去,嫣红翠绿之衣下,媚态顿生。然,终不及他心中的那人。 木易扔了那木浆,欲上岸离去,突闻岸上踏歌声。他循声望去,那诵歌之人面戴白纱羃离,一身紫衣,正是他赠于她的。他望向那人,唇边泛起浅浅笑意。待那人快要靠近他的小舟之时,他又将那木浆拾起。然,看了那人之后,他却又扔了木浆,伸手将她引上木舟……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晚上没有更新,今天在公司趁着无事,写了一章,将昨天的补上。晚上还有一章今天的,不过,应该会在晚上很晚了才更新。还有便是,我正在想着改一改每个章节的标题,因此,若是一会儿提示更新,应是只改了标题,大家不用再看。下一章真正的更新大概会在晚上十一点后。 莲:在古代象征爱情。六朝之时,采莲之风盛行。不过,文中的掷莲之说乃作者瞎掰…… 凭栏意之三 待木易将莫芷珞牵上舟后,木易目不转睛地看着莫芷珞,面上笑得合不拢嘴。 莫芷珞见他如此激动,心中微微生起些许愧疚。她笑道:“木将军久等了。” 木易赶忙摇头,道:“不久。芷珞来了便好。” 莫芷珞点了点头,回头望着岸上,未见得和宁公主的身影。她微微皱眉,安宁公主才将还跟在她身后的,怎么一转眼便不见人影了。又将两岸扫视一周,仍未发现她的身影。正欲收回目光时,却发现莫离正看着她,面色与平日并无两样,只两眼之中略有些许担忧。 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木易,道:“我们开始吧。” 木易点了点头,递给她一只木桨,问道:“芷珞会划么?” 莫芷珞犹疑地点了点头:“我试试。” 木易牵着她,寻了个位置,让她蹲下身子。又教她如何握好木桨、如何把握方向、掌握平衡,以及如何使劲更为省力。末了便道:“芷珞可清楚了?” 莫芷珞在书上也是看到过的,并见过莫离划桨,如今又听木易仔细讲解,心中认为应是能行了。故而,她点了点头。 木易却仍是有些不放心,只看着她,让她试着划几下。莫芷珞照着他所说地做,却觉实在费力,小舟却似赖着性子,不愿动弹。她摘下羃离,将其放于舟中,道:“都是这东西挡了我的视线。” 木易笑了笑,将两只桨都交予她,然后绕到她身后。莫芷珞转过头去望着木易,疑惑地问道:“我一人划么?” 木易摇了摇头,轻声笑道:“我同你一起。” 莫芷珞还欲询问出声,木易让她转过身去。莫芷珞照做。她一人就着两只桨划了几下,双手突地被一双大手握住,身后传来甚为陌生的气息。她心神一慌,欲扔下木桨,抽身离开。然而,她的双手被他紧紧握着,身子后倾之时正好靠在他怀中。 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只听他柔声说道:“珞珞未曾划过,我就着你的手,便能一起划去我们想去的地方了。” 莫芷珞听他竟又换了称呼,她使劲摇头,道:“木将军,我不会划舟。我想……木将军另寻她人可好?” 木易放开了她的手,转而将她搂在怀中,又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说过,珞珞不想来便不来。如今,你既已来了,便应知晓其中意味。我也再不愿放手。” 莫芷珞双眉深锁,吞吞吐吐道:“木将军,你是误会了。我今日能来此处,全因王上旨意。又不愿你找什么理由欺君。再有便是,我答应了和宁公主,要同她一起来的。” 木易收紧了双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道:“我只知道你来了,心中必是有我的。即使万一果真没有,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莫芷珞摇了摇头:“木将军,你可知晓和宁公主是喜欢你的?” 木易想起那日赛马之时,他因担心莫芷珞才策马到了那片树林之中。而到了林中却不见莫芷珞身影,还令他错将和宁公主推了出去。原来,这都是莫芷珞安排的。她今日来此,果真是同她心意无任何关系? 木易心中微疼,叹了口气:“那么,珞珞可知晓我的心意?” 莫芷珞心中一愣,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思忖了良久,她才终于说了句话,而这句话让木易心伤至深。因她说道:“我……不会喜欢你。” 她原本轻声说着,似自言自语那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而,正是这一句轻言细语,让木易心中一滞,痛闷难舒。他垂首,将头靠在她肩上,隐忍了一番后才又抬起头来,道:“珞珞喜欢怎样的人?” 莫芷珞摇头不语。 木易长叹一声:“若是珞珞有心仪之人,君子自应成人之美。” 木易放开了她,却仍是蹲在她身后。 莫芷珞歉意道:“木将军错爱,是我不配。” 木易赶紧阻止了她,笑道:“珞珞莫要忧心。从今往后,我只将你放在心中。” 莫芷珞眉梢皱得更紧,转身看着他,道:“将军又是何苦?” 木易苦笑,却道:“珞珞可否唤我‘博鸾’,或是名字?” 莫芷珞犹豫了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唤了声:“博鸾。” 木易双眉飞扬,满脸是笑,甚是好看。 莫芷珞赶忙低了头。而木易见她不再看他,亦是敛了笑意。二人皆是沉默,原本阳光有些烈,现下更觉热。 而就在他们沉默之时,四周却起了轰笑之声。木易四下环顾,众人皆是朝他们二人望来。许是才将他搂着她的举动被大家看去了,正笑他们呢。 木易一人将木舟泛离了岸,然后摘了一块荷叶,为莫芷珞挡住阳光,只是却挡不住旁人看她的视线。木易看了一眼被她扔在一旁的羃离,问道:“热么?” 莫芷珞点了点头。木易便加紧将舟划离人群,靠在一方小沙洲旁。随后又摘了一片荷叶,为她扇风。 莫芷珞夺过荷叶,将身子靠近木易,然后扇着凉风,两人皆可感觉凉爽。 木易笑望着她:“珞珞果真是不拘小节。” 莫芷珞闻言一愣,缓过神后,身子稍稍远离了他,面上笑道:“让博鸾见笑了。” 木易摇摇头:“珞珞是真性情。”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在旁人面前,珞珞莫要这般亲密才好。即使……你在我面前如此,亦是让我……不知所措。” 莫芷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该说什么,只又将身子远离了他几许。 而这次,木易却主动将身子靠过来,甚是不好意思道:“我只说旁人。” 莫芷珞却又将身子抽离开去,木易又是一动。如此反复着,莫芷珞的身子突然一倾,栽到了水中。 木易稍一愣神,随即纵身扎入水中。 ********** 莫离才将见到舟上的木易与莫芷珞亲密的举动,原本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见到两人双双离去,个中滋味却是难受。他唇边泛起一丝苦笑,转头时,却见安宁公主正疑惑地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道:“公主寻到和宁公主了?” 安宁定定地看着他,似要看穿他眼神之中隐藏的是怎样的情愫。 莫离见他不语,便又是重复问了一遍。安宁这才摇了摇头,道:“我未见着二姐。莫将军可否陪我去寻二姐?我怕二姐出了何事。” 莫离眉梢微皱,转身交待了属下一些事宜之后,便与安宁一同去看看。 ********** 落入水中的莫芷珞在水中稍作停留,欲将自己的脑袋弄得清醒一些。木易却以为她是有什么事,赶紧游到她身边,将她固在怀中,抱回木舟之上。 莫芷珞见他一脸焦心,便道:“博鸾安心,我无事。” 木易不信,便是仔细瞧了瞧她,确定她果真无事之后,他才靠着莫芷珞坐了下来。 二人背靠着背,竟忘了才将说过的那番话。莫芷珞抬眼看那平静的池塘,突然起了涟漪。四下环顾,有一扁舟快速驶来。那舟上有两人。莫芷珞皱着眉头,站起身来,对木易道:“博鸾,我们将舟再划远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第二更奉上。听说今晚评论抽了,我极想相信。然而,我知这是自我安慰 凭栏意之四 木易已然看清了舟上来人正是莫离及安宁公主。他略带诧异地看着莫芷珞,欲询问,却终是对她笑道:“也好。珞珞想去何处?” 莫芷珞未加思索便道:“无论哪里都好。” 木易点了点头,见她眉梢轻皱,不知她有何烦恼。将目光缓缓下移,看到她胸前微微起伏之状,他猛地撇过了头。 莫芷珞低头一看,她全身湿透,身段甚为明显。她煞的红了脸。将帖在身上的衣衫扯了扯,衣衫却仍是固执地紧贴着她的身子。她抿着唇,寻了个角落靠着。 木易沉默不语,转过身去,拿起船桨,将舟缓缓划离沙洲。 一阵沉默之后,尴尬似乎过去。莫芷珞抬眼,见莫离的舟就快赶上来,便是对木易道:“博鸾再划快些。” 木易亦是抬首,知晓莫芷珞不愿被莫离二人追上,便是加快了动作。最后,眼见莫离他们就在眼前,木易看了看岸上,那里是一片茂密树林,仍属王室林地。他扔了船桨,转而看向莫芷珞,道:“我们去林中瞧瞧。据说那里的景致甚美。” 莫芷珞亦未曾去过那片树林,听木易这般说,又看了看离他们愈来愈近的莫离及安宁,她点了点头。她望向那岸边,离他们尚远。见木易将船桨扔下,她不由得皱眉,道:“距离尚远,我过不去。” 木易看着她,伸出手,笑道:“珞珞信我便好。” 莫芷珞稍稍犹豫,却终是点头笑了:“我信你。” 木易揽过她的腰,脚尖在小舟上一点,二人便轻身飞跃,到了那树岸。木易脚尖稳稳落地,见莫芷珞亦是站稳了才将她放开。他才将搂着她腰之时,因她湿了身子,便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身躯极是柔软。放开她之后,他才觉得些许尴尬。 莫芷珞欲转移视线,便是问道:“这里全是树。哪里有好看的景致?” 木易环视四周,想了想,道:“我们四处走走,或许便能寻得美景。” 莫芷珞点了点头。 林中之树,枝叶茂密,外面的阳光只能透过树叶的间隙,在地上留下依稀的斑驳影迹。林子渐深,光线渐暗。并有夏风拂过,竟也清凉舒爽。 行了不到一刻钟,林间分出一条岔路。沿着那条岔路行去,竟有一块瀑布。那瀑布似有万丈,急流而下,入了深潭,溅起万千水花,似粒粒珍珠晶莹透亮。 莫芷珞一喜,快步到了瀑布之下。仰面让那水帘倾泻于她的身上。随后又朝木易嚷道:“博鸾也来试试,甚是清爽呢。” 木易见她如此欣喜,心中自也欢喜。他飞身到了她跟前,同她一起沐浴在那倾泻直下的水帘之中。 莫芷珞朝木易笑道:“果真是美呢。” 木易点了点头。见她又朝潭水深处走去,他略微担心道:“珞珞小心些。” 莫芷珞挥了挥手,笑道:“无事。” 木易却不敢掉以轻心,紧紧地跟在她身后。莫芷珞见他一步不离的,便是故意朝水中沉去。木易赶忙上前,欲扶起她。她却又站起身来,对他笑道:“你看,我会好好的。博鸾莫要时时顾着我。否则,白白糟蹋这景致了。” 木易正欲点头,却见她似未有所料,身子朝后仰去,他迅疾搂着她的腰,稳住她身形,并笑道:“不知为何,总是放心不下。” 莫芷珞抿了抿唇,站稳了身子,将头撇向一旁,转移了话题,道:“不知这里可有鱼?” 木易“嘘”了一声,莫芷珞屏住呼吸,不知他欲作何。稍稍待了片刻,木易突然弯下身子,再站起身时,手里已有一条活生生的小鱼。 莫芷珞喜不自禁,伸手接过那小鱼,道:“博鸾竟能听到鱼在水里游的声音?” 木易笑着点了点头:“雕虫小技而已。” 莫芷珞却甚是欢喜。捉住那小鱼把玩一会,便将它放回水中。见那小鱼在水中欢快地摇头摆尾,直至消失,她笑道:“水中有鱼,才有灵气。” 木易赞同地点点头,又是认真地看着莫芷珞,她的性子甚好。他轻声问道:“珞珞心仪之人是谁?” 莫芷珞见他又提起此事,不禁皱了眉头,久久不语。她的心思怕是永远也不足为外人道。 木易自嘲地笑笑:“是我不该问。” 青山似千障,绿水碧云天。莫芷珞叹了口气,道了一声:“好美的景致。这般境地是否应是心意相通之人才该来的地方?” 不等木易回答,莫芷珞又道:“我心系之人,今生无份。也不知来生是否有缘。即便是有的,我只信今生。常言三生恋,吾寻一世欢,竟也如此难?” 她望着木易,似透过他看到别的人,双眸之中尽是迷离。 木易见她极力隐忍着不哭出来,甚是不忍,一把将她拉入怀中,轻声说道:“是我不该问。见你如此伤心,我也难过。只是,既是无份,为何又那般执着?你说我是何苦,你又何尝不是?” 莫芷珞似从未感到有怀抱这般温暖、安全,她竟轻轻地靠着他胸膛,低声说道:“纵是‘何苦’,应有苦尽甘来之时。只是,何时君心似我心?” 木易身子微微一滞,隐忍着心中闷痛,道:“珞珞至情至性,我……” 莫芷珞轻轻推开他,敛衽、垂首,微微福身。 木易见她如此动作,俊眉深锁,将她扶起,叹道:“你这是何意?” 莫芷珞看着他,道:“从今往后,我将待你如亲生兄长那般。” 木易一愣,心中甚苦。他看着莫芷珞,道:“你……让我如何将你当做妹妹?我十四岁那年见你后,便一直念着你。这一念便是四年。若是兄妹能两心相通,我便做你兄长。” 他竟说出如此话来,她心中一惊。又想起她与莫离的境地,在外人眼中不正是亲生兄妹么?她叹了口气,道:“是我奢望了。” 说罢,转身匆匆离去。 木易站在原地,看着她急着离去的背影,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 飞奔而出的莫芷珞一时心慌,竟寻不着来路。然,她仍是朝着那一个方向奔去。在看到屹立在面前之人,她才停了步伐,转过身子,欲朝另一方向逃去。 而那人迅疾拉住她的胳膊,皱眉道:“你在躲我?” 凭栏意之五 莫芷珞的手臂被莫离拽着,挣脱不开。她转身看了一眼莫离,又看了一眼站在莫离身后的安宁公主。她随即将头撇向一旁,不言不语。 莫离正要说话,却听见安宁发出“唉哟”一声轻呼。莫离回过头去,见安宁蹲下了身子。他有些犹豫地看了莫芷珞一眼,终是放开了她的手,走到安宁面前,似有些担忧地问道:“公主脚伤未痊愈?” 安宁点了点头,轻轻揉搓着脚踝,柔声说道:“才将不小心,怕是又碰到脚伤了。” 莫离放了莫芷珞的手,莫芷珞看着莫离一脸忧心,安宁一脸愁苦,便不欲再看下去。她转过身子,抬步离去。 莫离赶忙追到了她跟前,唤道:“珞儿等等。” 莫芷珞不理,避开了他的身子,竟施展了轻功飞了出去。莫离欲追,却又听安宁疼痛得轻呼一声,他只得停下步子,又是转过身子,走到安宁面前。轻声问道:“还能走么?” 安宁摇了摇头,两眼之中是盈盈泪水:“怕是不行。” 莫离弯下身子,将安宁公主抱起来,看了一眼莫芷珞离去的方向,他微微皱眉,却仍是朝回去的方向走去。 而莫芷珞见莫离未曾追出,便更是加快了速度。不知不觉中,又是到了才将的瀑布处。只未见到木易的身影。那瀑布飞流直下,似一泻千里。深潭之中,若无水花溅起,便是极为平静。 她突然软下身子,跪坐在地。看着那欢快的流水,似看着另一个世界。她叹了口气,对自己的态度终觉有些别扭。莫离的亲生父亲宣王萧乾,乃王上萧毓的异母兄弟。莫离同安宁可算得上是堂兄妹。然,她就是不喜见到那般温柔似水的安宁公主呆在莫离身边,而莫离对她温柔有加。因为在外人眼中,他们并非兄妹。故而,每每看到他们一起,她只想避开。 她甚是委屈地拾起地上一块石子使劲朝水里扔去。只听“噗通”一声,水潭之中高溅的水花扑到了她的脸上,甚觉清爽。她便又是扔了几颗进去。 原本无再多波澜的水潭,突然有一人探出头来,浮出水面。 莫芷珞惊讶一声,因那浮出水面之人竟是木易。 她尚在惊讶之中,木易抹了一把脸,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他看着莫芷珞,笑道:“珞珞。” 莫芷珞连忙点头,略带忧心地问:“才将的石子可是砸在博鸾身上了?” 木易纵身跳上了岸,拍了拍身子,无甚在意地道:“无事。” 莫芷珞甚是过意不去地垂头道:“博鸾为何还在此处?” 木易将跪坐在地的莫芷珞扶起来,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并未答她的话,却是问道:“珞珞在生气?” 莫芷珞摇了摇头。 木易知晓她不愿意说,便也不多问。见她的衣衫仍是未干,便拉起她的手,寻了个隐秘的地方,让她先坐下。 莫芷珞见他不发一语,转身离去,便欲同他一起。木易却阻止道:“你且在这里歇着。应是无人来打扰。我去寻些柴禾来。” 莫芷珞点了点头。环视四周,此处树木比别处茂密,亦是比别处暗了许多。待了片刻功夫,木易便是寻得柴禾回来了。他将自己的外衫褪下,做成一道屏风,将二人分成里外两处,并让她先褪下外衫,替她烤干。 莫芷珞在屏风里面羞愧难当,正不知所措时,木易将已然烤干的衣衫递给她,并道:“珞珞将其余的衣衫弄干才好。” 莫芷珞接过衣衫,羞红了脸,连忙应道:“不必了。” 木易却是皱眉道:“我在别处等你。你先穿上外面的,弄干再说。” 莫芷珞未曾答话。听到木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后,才探出头来,走到火堆旁,又将里面所有的衣衫都褪下。 看了一眼木易的衣衫屏障,她顺便替他也烤干了。只是,一切结束后,木易仍未回来。她便坐在原处等他。 枝繁叶茂的树木似将外面隔成了两重天。外面或许仍是艳阳高照,林中却是清新凉爽。她正想着,突然听得有声响从另外一处树林依稀传出。她仔细聆听,是一男一女的声音。女声娇爹连连,男声闷哼不止。 莫芷珞突然红了脸颊,心中哀叹青天白日的竟遇到这种事情。她站起身来,欲快步逃离,却见木易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似乎听了许久。 莫芷珞尴尬地说了句:“衣衫都干了,我们回去吧。” 木易亦是不太自在,他点了点头,接过莫芷珞替他烤干的衣衫,披在身上便转身快步离去。 莫芷珞一直垂着头,跟在木易身后。木易脚步一停,她便撞在了他身上。她迅疾地跳开了一步,木易却转过身来,缓缓走到她跟前。莫芷珞不知他欲作何,脚步往后退了几步,唤道:“博鸾?” 木易见她有些惊慌,便是停住了脚步,问道:“珞珞同子离在闹别扭?” 莫芷珞诧异地看着他,不知他从何得知。 木易笑了笑:“才将见到子离心急寻你。” 莫芷珞抿了抿嘴,点头道:“是我任性。令兄长担心,让博鸾见笑。” 木易点了点头,却突然牵起她的手,朝外走去。 莫芷珞未料他有如此举动,欲抽出手来,手却被他紧紧握着,不能动弹分毫。她急道:“博鸾,你做什么?” 木易未答,只道:“我不愿做珞珞的兄长。子离才是珞珞的兄长。” 莫芷珞顿住脚步,不愿同他一起走。即便是不愿做她兄长,他不也说过“君子应成人之美”么?如此,他现下的举动又是为何?木易回头看她,她便瞪着他:“博鸾这是何意?” 木易见她明亮的双眸之中满是犹疑,他缓缓道:“王上的旨意,珞珞应是心中有数。” 莫芷珞有些诧异:“你不是说会向王上言明么?” “现在不需要了。” 他的语气笃定,竟似无丝毫余地。她不知他的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大。正欲说话却听有人“哈哈”大笑。 二人同时抬眸,竟是王上与王后。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萧毓这鸳鸯谱点得成功否。 凭栏意之六 而在萧毓二人身后竟有莫离、安宁及和宁等人。 木易赶忙放开了莫芷珞的手。莫芷珞看了莫离一眼,莫离只与她相视片刻便转移了视线。莫芷珞又是看向和宁公主。此时,她已换了公主服饰。莫芷珞想起和宁公主昨日才说要同她一起见木易,今日却在最后不见她的身影。 正在莫芷珞思忖之际,木易牵了牵她的衣襟,她霎时反应过来,对着几人一礼。 才将木易牵着莫芷珞的手,大家都看得清楚。萧毓微咳了几声,道:“宝珞同卫将军也在啊?”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莫芷珞二人同时应道:“是。”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王后倾身在萧毓耳边低语了几句,萧毓略有所思地看着木易及莫芷珞,最后,面上笑得甚是疏朗。 二人耳语完后,萧毓对众人道:“朕欲同王后随处走走。你们都散去。一会在此处聚集,命人呈上炙肉便可。” 众人俯首称“是”。萧毓执起王后的手朝树林深处走去。木易同莫离见礼,安宁公主一直站在莫离身边。莫芷珞便走到和宁公主身前,向她使了个眼神。和宁会意,迈着步子,同莫芷珞一起离开。 离得那三人远了,莫芷珞才道:“才将泛舟之时,公主怎么不见了?” 和宁却是欢欣地笑道:“我见木将军看你的眼神与旁人不同,料想木将军定是中意宝珞的。而宝珞似乎并不反感木将军。怕别人讥笑木将军,竟在岸上踏歌。故而,我想着你们二人在一起岂不是良配?” 莫芷珞微嗔道:“公主这是说笑呢。良配岂是这般简单看出的?我倒觉得公主同博鸾才是良配。” 和宁公主闻言,掩嘴一笑。 莫芷珞不知何故,便是疑惑地看着和宁。和宁笑道:“我记得你从前都称他‘将军’。如今却唤‘博鸾’。这一日之内换了称呼,莫不是未有玄机?” 莫芷珞叹了口气,只说了句:“不是公主想的那般。只是,公主明明也是中意博鸾的啊,如何能轻易放弃?” 和宁公主脸上稍有些遗憾道:“木将军是良配。若是旁人,我是不让的。既是宝珞,我只替宝珞欢喜。” 莫芷珞靠着一颗树干,心中尽是无奈。世人皆是认为她同木易是良配。她面上泛起一丝苦笑。心中万般思绪竟无处可舒。 和宁见她面色不善,便是有些担心地问道:“宝珞怎么了?” 莫芷珞摇摇头,看着和宁公主问道:“那么,公主以后有何打算?” 和宁甚是洒脱地道:“虽说莫将军及木将军皆无可能了,我却相信定会寻得我要的良人的。” 莫芷珞见她如此看得开,亦是开朗洒脱许多。她笑道:“其实,我并未同博鸾在一起。公主可信否?” 和宁甚是认真地看了她一番,叹了口气:“宝珞,你何不珍惜这段缘?我们邱国,除了莫将军,便是木将军青年才俊,文武全才,乃良人了。错过了木将军,甚是遗憾呢。” 莫芷珞垂了头。 和宁见状,又道:“若是宝珞同莫将军不是兄妹,我倒觉得你们极为相配呢。” 莫芷珞抬起头来,惊异地看着和宁。 和宁朝四周望了望,未发现有人。于是,她吐了吐舌头,笑道:“看我胡言乱语的。若是被父王听见了,定要罚我。” 莫芷珞唇边笑了笑:“公主玲珑剔透心,王上怎会罚你?” 和宁亦学着莫芷珞的样,靠在一棵树上,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父王喜欢四妹,对四妹甚是温和,对我却极是严苛。” 莫芷珞见她真有些气馁,便开解道:“或许王上对公主的期待过高才会如此。公主这样的人,令谁也不忍心责罚的。” 和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突地想起那日女扮男装的莫芷珞,便是欣喜道:“改日我们一同扮成男子,去大街上逛逛,如何?” 莫芷珞亦是喜欢男子无拘无束的感觉,便是笑着应道:“一言为定。” 二人一阵嬉笑,突然听到莫离的声音。莫离恭敬地对和宁行礼,道:“公主可否让微臣同珞儿单独谈谈?” 和宁公主点头,对莫芷珞使了一记眼神,让她莫要忘了约定。 待和宁离开,莫芷珞看着莫离,有些别扭地问:“莫离找我何事?” 莫离未急着答她的话,只绕到她身后,替她理了理发丝,声音似自远方飘来:“珞儿发丝凌乱,旁人看了该会多想了。” 莫芷珞这才想起自己在水中呆了许久,竟忘了理顺发丝。而木易及和宁竟未对她提及。然,她却是倔强地说道:“那也是同博鸾在一起。大家都清楚。你不是也如此希望么?” 莫离手上动作顿了顿,极力隐忍着心中阵阵翻滚的情绪,轻声说道:“那晚,我弹奏春江曲时,珞儿不是早清楚了么?” 一江春水,何时情归。千山雪,月下约,春江水,满情思。予我三生两世,还有一世未有期。 莫芷珞摇了摇头,终是难掩内心情愫,柔声说道:“莫离。我不在乎名分,只愿在你身边便好。你不要将我推给别人,可好?博鸾极好,正因如此,我不愿误了他的一生。再有,我看到你同安宁公主一起,我心中便是难安。” 莫离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期冀的眼神,他叹了口气:“安宁,你应是知晓的。我把她当妹妹。” 莫芷珞撇了撇嘴:“莫离的妹妹极多,不知莫离中意哪一个?” 莫离皱眉看着她,轻斥道:“胡说些什么。” 莫芷珞定定地望着他,声音低哑却笃定:“那么,让我一直在你身边。你仍做你的莫离。” 一片树叶落了下来,正好落在二人中间。原来,落叶不只在秋天,离别亦可在眼前?莫芷珞摇了摇头,怪自己胡思乱想。然而,她等了许久,莫离皆是沉默。 她弯下腰,拾起那片落叶,紧紧地拽在手中。 莫离见她握着落叶的手指关节泛白,终是叹了口气,将她搂入怀中。 “珞儿能如此任性,我从不愿管束你。有时,甚至想同你这般。然,珞儿,你可知晓这是对你最好的方式?我不能自私的将你留在身边。” “最好的方式么?”莫芷珞苦笑,脸上尽是失望:“莫非莫离不知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莫芷珞推开他,离开他的怀抱,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一吻…… 凭栏意之七 莫离有一瞬间的错愕,不敢相信她的举动。在那微微碰触之后,他惊异地看着她,轻呼出声:“珞儿……” 莫芷珞听得出那轻声低呼中蕴藏着些许责备。她知晓他只能是莫离。他们趁夜泛舟之时,她便说过让他最后一次陪她。他在将那圣洁的白莲花别在她头上时,她称他“兄长”。甚至在昨夜,他将那发簪送予她,她亦说过“即使是一世兄妹,只要能在你身边便好”,然,他只说她又说傻话了。她确也知晓她说了许多傻话。事后,她亦想好了只做兄妹。 遂,在他开口再说之前,她垂下头,有些苦恼地跺了跺脚,声音亦是有些颤抖:“我知晓我任性了。” 她话音一毕,将手里拽着的落叶扔了出去,并转过身子,朝另一个方向缓缓走去。 莫离皱着眉头看着她的背影。只瞧那背影,亦能让人知晓背影的主人有些伤心。在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眼前时,他终究是摇了摇头,又是长叹一口气,大步朝她追去。 莫芷珞听着后面传来有些急切的脚步声,她加紧了步伐。然,不消片刻,莫离仍是赶上她。他拉着她的胳膊,沉声问道:“你去哪里?” 莫芷珞并未看他,只抬头看着前方,前方仍是一片树林,望不着边际。她轻声答道:“不知。如此一直往前走,不知在路上能否想得清楚要去哪里。” 莫离又将身子绕到她的面前,看了一眼她微微泛红的双眼,他转过身子,率先朝前走去。莫芷珞便跟在他身后。在她稍稍落后时,莫离便停下脚步,待她又赶上他,他才继续朝前走。 “莫离为何同我一起走?”莫芷珞在他身后小声询问。 莫离微偏了头,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我陪珞儿走下去。” 莫芷珞闻言,略微一愣,却又瞬间喜笑颜开。她问了句:“莫离可是说真的?” 莫离笑着点头。 莫芷珞再一次确认道:“我可是说一直往前走。” 莫离仍是含笑点头。 得到他再一次肯定,她眉眼中尽是笑意:“若是一直想不起该去哪里,便成了无头苍蝇了。” “如此极好。” 莫芷珞已然放开了胸怀,嗔笑道:“莫离亦如此任性。” 莫离抚了抚她的头发,牵起她的手,继续向前。 莫芷珞却紧张兮兮地朝四下望望,幸得无人。 莫离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打趣道:“才将那么大胆,现下却如此紧张了?”【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莫芷珞脸上一红,满心腹诽,用力抽了抽,手却被他紧紧握着。她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便是扭过头去,不看他,亦不看前方的路,只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而莫离却是继续道:“我是你兄长,被人看去了亦无可厚非。” 莫芷珞突然一笑:“未想‘兄长’便可堂而皇之地做此事?” 莫离皱眉:“嗯?” 莫芷珞笑了笑,却是不语。林中除了夏风,便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不知是夏风轻快,还是步履轻盈,总的来说林中尚算安静。 “路的尽头是悬崖,悬崖的尽头又是什么呢?”他们一路走到崖边,再无前路。莫芷珞有些意兴阑珊地问了出口。 莫离略一思索,道:“仍是路。” 莫芷珞一脸怔忡,叹了一声:“该回去了。” 莫离亦有些怅然,却仍是点了点头。 或许悬崖的尽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然而,他们知晓此时还有回头路,他们还可回头,或可说必须回头。 回头的时候,莫芷珞成功地挣开了他的手,却是笑嘻嘻地对他说道:“在妹妹累得走不动之时,作为兄长要如何做?” 莫离低低笑了几声,将她打横抱起。莫芷珞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将头紧紧地靠在他怀中。在即将到达萧毓所说的聚集之所时,莫离低头看了她一眼,打算将她放下来。而她的头却又紧紧地在他怀中磨蹭了几下。他笑了笑,一直将她抱在了众人已摆好的席上才将她放下来。 此时在座之人已有许多文武官员,以及才将采莲时的男男女女。他们都瞧见了莫离抱着唯一的妹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席上的情景。 邱国在萧毓等基后便是尚武,文臣们多是不甘学富五车却无用武之地。此时便有几名看不上武官的文臣搬出祖先训教,称:“大将军竟会如此不知礼俗,藐视我邱国传统!” 有几名武职官员反驳称道:“大将军与宝珞郡主乃兄妹。此番兄妹情深竟也碍得文人学士的眼了?莫非是平日里太闲,无所作之文了,便逞口舌之快?” 一时,轰笑声中夹杂着愤怒之声, 莫离却并未理会旁人,只让莫芷珞坐好了,才绕到对面男子的座处。而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两人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二人便是安宁公主及卫将军木易。 萧毓见状,喝止了吵闹不休的文武官员。他看了莫芷珞一眼,最后将目光定在莫离身上,双眼无声询问是何事。 莫离行礼禀报道:“珞儿一时迷路,走得远了,便有些累。” “即便如此,大将军与郡主皆已成年,该守的礼节却仍需遵守。”莫离才将说完,一位食古不化的官员便急着接道。 萧毓皱了皱眉,看了莫芷珞一眼,见莫芷珞瞧瞧撇了撇嘴,他忍住心中笑意,轻轻咳了几声,对莫离及莫芷珞,道:“大将军与宝珞兄妹情深,世俗礼节太过苛刻……”他将话说了一半,便看着才将反驳莫离的官员们仍是一脸不满,便又是笑道:“不过,祖先训教既是在先,诸卿们亦是言之有理。朕便罚大将军与宝珞闭门思过。” 莫离与莫芷珞离席跪拜,纷纷谢罪领罚。 萧毓点了点头,又道:“既是教条太过苛刻,朕便命太常张大人酌情将不合理的地方修改一些,三个月之内呈与朕瞻。” 此话一出,反对之人不少。皆称“祖宗定下的训教、法令、章典等,不可轻易改变。”正离席欲行礼的张太常亦道:“诸公说得有礼,还请王上三思。” 萧毓一时寻不得其他法子,叹了一口气,便对张太常笑道:“如此,礼教之宜便从长计议吧。” 莫芷珞看着萧毓的脸色一前一后的异色,便是恍然大悟。萧毓是想改革了呢。她看向莫离,瞪了他一眼,知他早晓得萧毓的心,只让自己当棋子使。 莫离回她一个清浅笑容,莫芷珞这才知晓,即使是萧毓早已在莫离面前透露,莫离才将亦是因为她不愿下来,他才将就她的。 她不去看他,将目光移到面前早已呈上来的炙肉。闻其甚香。 凭栏意之八 萧毓见吃食已摆好,便将政事暂且搁置一旁,命众人随性用餐。那炙肉切得甚是大块。贵胄千金们皆经好一番努力才将其弄得小些,以便能微微张口便能将其吞食。 而和宁公主许久也未曾弄得下来。一旁的侍婢欲动手帮她,她却横了那侍婢一眼,执意要亲自动手。 莫芷珞笑看着和宁公主,将自己切好的递到了她面前。和宁见是她,便也欣然接受,并同旁人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莫芷珞旁边。和宁在她耳边低声笑道:“宝珞动作极快,能教教我么?” 莫芷珞点了点头,为其讲解要如何才能既快捷,又省力,并能将骨头一并剃下。和宁嫣然一笑:“宝珞的动作正似庖丁解牛呢。” 莫芷珞拿起一块肉瞧了瞧,打趣笑道:“这比牛肉要好上千倍了。是难得的鹿肉呢。” 位于莫芷珞另一旁的是才将那位张太常的长女张婉莹。人如其名,婉若玉莹。张婉莹苦恼地看着面前的炙肉,无从下口。莫芷珞无意中瞧见后,又切了一些给那张婉莹。张婉莹自是说了一番感激之言。 和宁见莫芷珞只顾着为她及张婉莹切,她自己却未进一口,便也说道:“宝珞可要多吃一些。这鹿肉极好。 莫芷珞点了点头,低头时,才发现自己分得的鹿肉已所剩无几。和宁欲将自己那一份让出,却听安宁笑言道:“我曾听莫将军说宝珞郡主不喜这些野味,也难怪将自己那一份都分给旁人了。” 和宁闻言一愣,看着莫芷珞,问道:“宝珞果真不吃这东西么?” 莫芷珞有些恍然,那是莫离才知晓的缘由。她每月葵水来时,便不能吃这些野味。若是吃了,肚子便疼得厉害。她不知莫离是何时同安宁说过此事,只是那安宁却只听了一半。莫芷珞摇了摇头,道:“我极喜这些东西。是兄长小气,不让我吃。” 和宁“呵呵”一笑,极为不信,道:“我尚未听人评说莫将军小气的。” 安宁亦是附和一句:“是呢。宝珞竟会打趣。” 莫芷珞笑笑,不置可否。抬眼瞧了瞧莫离,他正向她投来询问的目光。莫芷珞不知怎的,脸上一红。莫离一旁坐着木易。和宁便以为她是瞧见了木易后有些羞涩。和宁虽是早已宽心,心中却仍有些失落,便低头细细咀嚼着莫芷珞为她切的炙肉。 便在莫芷珞认真地进行手上动作时,有一小厮悄悄来到莫芷珞背后,轻声说道:“莫将军让小的问郡主:上月的今日,郡主说不喜吃这些东西。今日怎的喜欢上了?” 莫芷珞面上更有些不自在,未想他竟是记得具体的日子。她支支吾吾地对那小厮说道:“你去同莫将军说。便说并非是今日。” 小厮一脸莫名其妙,心想无论是哪日,不喜便是不喜,哪里有什么区别?然而,他的身份只得依言行事。于是,他便又悄悄到了莫离身边,小声说道:“莫将军,郡主说‘并非是今日’。” 莫离皱眉看过去,莫芷珞却未看着他,只悠哉地吃着那东西。他便又同小厮说道:“你去同郡主说,便说:我并未记错,是她弄错了。再同她说:既是不喜,便莫要勉强。” 小厮无可奈何地又到了莫芷珞背后,将莫离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莫芷珞。 莫芷珞叹了一口气,放下刀具,对小厮道:“你再去回莫将军,便说无事,不会勉强。” 小厮天,却发现头顶上是茂密的树叶,将整个天空都遮住了。他只得又低下头朝莫离走去。 莫离听了小厮的话,眉心紧锁。他记得清清楚楚是每月都是这个日子。只怪才将未想到提醒她。他正欲站起身子,便听萧毓道:“再命人拿些酒来。有肉无酒,不能尽兴。” 在萧毓出声时,旁人依礼应洗耳聆听。故而,莫离便又正襟危坐。待酒器酒具呈上之后,又欲起身,却在此时,木易向他敬酒,并笑道:“与子离相交多年,却未曾见子离醉过。不知今日有幸不醉不归否?” 莫离看了一眼对面的莫芷珞,她竟也同那些女子敬起酒来。他压下心中的顾虑,对木易回礼笑道:“博鸾有如此兴致,我自当奉陪到底。” 木易点了点头,两杯相碰,不必再有言语,相视一笑后,皆是一饮而尽。木易满上第二杯,与莫离低语:“子离可放心将珞珞交予我。” 莫离闻言,想起才将与她牵手走到悬崖边上,路的尽头,他们仍是选择了回头路。然而,即便如此,当有人让他放心将珞儿交予他时,他心中仍是不舍。忍着心中那股酸涩,他微笑点头,闷声喝光了那一杯。 他此时的微笑,木易从未见过。因那微笑更似苦笑。木易轻轻拍了拍莫离的肩。 莫离虽不明何意,却仍是报以感激一笑。或许今日的不醉不归甚好。他为二人斟了酒,对木易由衷说道:“也只有将珞儿交予博鸾,我这做兄长的才安心。” 几番推杯换盏,笑意连连。只任浊酒入喉,引得腹中似烧。 有几名歌姬弹奏一曲琵琶,舞弄轻纱。满席喝彩声声不断。 莫芷珞兴致高昂地看着那女子轻舞,竟是那般妖娆美丽。有风吹起舞者面巾一角,那白玉的面庞更令观者赞赏。 萧毓扫视众人时,见莫芷珞似极有兴致,便是笑道:“才将宝珞为卫将军踏歌而唱,朕甚觉乃天籁之音。此番众人意兴正浓,宝珞何不高歌一曲?” 莫芷珞一听“为卫将军踏歌而唱”便是不自在。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而那边莫离微闭了双眼,木易期冀地朝她看来。她离席行礼,道:“宝珞不胜酒意,无法吟唱。” 萧毓有些遗憾,让她回座。看了莫离一眼,突然精光一闪,便对安宁道:“朕也许久未见安宁的舞姿了。不知是否有长进?” 安宁柔声笑道:“如此,安宁便献上一舞,请父王品评。” 萧毓含笑点头。众人皆是拭目以待。因为,安宁的舞姿世上无双。而莫芷珞却有些惊讶,那安宁不是脚踝受伤了么?何以能献舞?她朝莫离望去,莫离的脸上未有疑惑,只有些忧心。 当她再将目光移向安宁时,安宁已轻盈而跃,翩翩起舞。霓裳轻飞,正似九天玄女。莫芷珞突然垂了头,不愿去看。猛灌了一口酒后,竟似剑入喉。一番急咳停止后,她轻捂着肚腹,双眉紧蹙。 和宁见她额上渗出大量汗珠,似有不适,便急问道:“宝珞怎么了?” 莫芷珞摇了摇头,却暗叹:糟糕!她咬了咬唇,朝对面一望,却未见得莫离的身影。心中一阵失落,沮丧地垂了头。 却在此时,她突感身子一轻。抬头一看,竟是莫离。莫离抱着他飞奔而出。起舞的安宁身子一个不稳,差点栽倒在地。众位官员又是一番议论。萧毓亦是一脸莫名其妙。 莫芷珞捂着自己的肚子,面色难看。 莫离厉声斥道:“现在知道痛了?” 凭栏意之九 晚膳过后,莫离同样在书房中研究着那本《四民月令》。有不识之字便据前后之句揣摩猜测。然,即使是揣摩,亦是要翻看许多农桑书籍。 书房中只他一人。眼见油灯暗了些许,他出了书房,唤了一婢女添些灯油。那婢女名唤翠玉,面容姣好,乃不久前,经管家张成用二两银子买来的。翠玉一脸认真地添了油后,又将灯芯挑了挑,房中便亮了不少。 事毕,翠玉行礼告退。莫离突然想起一事来,便问:“你家可有亲人务农的?” 翠玉被卖进府中作奴婢,便是因家中几辈人皆是务农,并无积蓄。到了她这一代,更是家徒四壁。母亲在生下幼弟后便得病去世了。她上面有三个哥哥,下面尚有一小弟,年纪四岁。家中拮据,她便被她父亲当做奴婢卖了进来。她微微点头回道:“奴婢家中正是务农人家。” 莫离倒也有些奇怪。照说有地的人家大多不愿出来为奴为婢。不过,他只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后才道:“明日同我一起去你家瞧瞧。” 翠玉不知何事,却只得点头应声。她正待离去,莫离又问:“小姐睡下了?” 翠玉摇头示意不知。莫离便命她退下。 文津阁中,莫芷珞点着灯翻看着一些古书籍。那些古字她认不全,却比那本刻在竹简上的《四民月令》上的字好认多了。她翻了许久,才寻得一本书。那书中的某页上面有一些字同莫离烦恼着的几个字一样。而那书上对那些字有注读及注解。她面露喜色,兴匆匆地拿着那书朝莫离书房而去。 莫离接过她手上的书,翻到她指定的那页,看了那几个字的注解,面上微微一笑:“和我估计得差不多。” 莫芷珞讶异地看着莫离,问道:“莫离已知晓那几字了?” 莫离点了点头:“我只知其意,不知其音。珞儿也算帮了我大忙了。” 莫芷珞粲然一笑:“莫离果真有本事。” 莫离摇了摇头,微微叹道:“这其中尚有一些关键之处不明,须得向人请教。” 莫芷珞眨了眨眼,满脸笑意:“说来听听。或许我便是你要请教之人。” 莫离轻轻一笑:“这关键之处便是干旱之年未筑水渠,如何引水至农田,若是修筑水渠,又是如何才能修得合理。以及洪涝之际,如何疏散分流法。再有便是如何提高作物产量。” 莫芷珞皱了皱眉,一脸茫然。莫离合上那竹简,笑道:“这几件事,自古无定论。你不知才是常理。” 莫芷珞点了点头,突然问道:“莫离要去问大司农皱百年么?他对农桑之事或可了解得更为透彻。” 莫离摇了摇头,似有疑虑,未再说话。莫芷珞翻看着莫离的译本,对其中农作之法颇感兴趣。在看到书中提到粟米或可一年两收时,她尤为惊讶欣喜,因为据她所知,粟米只能一年一收。不知哪里的粟米能够一年两收。她抬眼看莫离,欲询问,却见他阖了双眼,眉梢紧锁,面色绷紧。 她放下书籍,走到他身后,用手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近来,她问莫离可有头痛,他皆是答道“未曾”。现下见他面上异色,有些担心是他瞒了自己。因那文世医曾说那药只能暂时缓解头痛之状,却不可根本治愈。又想起文世医提到的天雪山上的千秋先生,她心中一叹,不知要如何去寻。 莫离经她轻轻按压,眉梢及面色皆有些舒缓。她凑近他耳边,轻声问道:“莫离可是累了?” 她原想问他头疾是否又发作了,然而,知晓他又是同样的答案,便是换了一种问法。 莫离微微摇了摇头,仍是阖了双眼,亦并未言语。 莫芷珞心中一悬,知他努力克制着那痛意,不愿她担心,现下无力说话,她便也不再言语,只继续轻轻地按压他的头部。希望如此便能减轻他一些痛苦。 自那日采莲过后三日,她与莫离“闭门思过”完毕,萧毓便时常下旨让她进宫。而每次进宫,皆能恰巧遇到木易。萧毓曾暗示过她的想法,她以自己尚未行笄礼推脱。而萧毓却道:“如此,便同木将军文定成婚之约。至明年宝珞十五生辰后正式成亲。” 她原本以为萧毓只暗示她,她便有法可推脱。然,听闻萧毓之言后,便知晓他是早作了决定。她心中苦笑,不明白众人为何那般急着将她推向木易。那平白的“宝珞郡主”封号竟非无缘由的。 亦自文定过后,莫芷珞与莫离甚为默契。她要做的事,莫离绝不会反对。而莫离要她做的,她亦遵照。在文定婚约之前,莫离尚会邀木易在府中做客,而这之后,莫离便极少邀木易来府。她自然便同木易见面不多。她心想,若是能一直如此在莫离身边才好。因此,她不问他不邀木易的因由。 良久,莫芷珞收回神思,又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可有舒服一些?” 莫离睁开了双眼,点了点头,让她停下。她停了手中动作,又坐到莫离身旁,叹了口气:“莫离要多多休息才好。” 莫离对她笑了笑,只说:“无事。” 她伸手抚上他眉心,心中问道:“那么,为何不见你展颜?” 莫离见她不语,只任由她的手指来回摩挲在那眉间,面上仍是笑道:“珞儿回房歇息吧,不用管我。” 她点了点头,出了书房,到了自己的院中,是飞身上了房顶。明月挂树,清辉满地,若是压下满满心绪,那夜景确也美丽。 ********** 郭仪在文津阁中翻看了数日的书籍,找到了邱国山川河流的地形图。他来到莫芷珞院子,待莫芷珞起了,便同她说道:“今日,或可同小姐下一局棋?” 莫芷珞盯着他看了一眼,也不多言,只让婢女将棋台搬来。 二人一黑一白,落子无声。初始之时,双方皆是谨小慎微,探探对方虚实。中局之时,速度加快。到了最后,二人纷纷快速落子。 一棋过后,莫芷珞离座,朝郭仪躬身拜道:“先生棋高一着。” 郭仪面上淡然,却也未推脱莫芷珞的下拜。末了,才道:“望小姐多劝劝少爷才好。” 莫芷珞自是知晓他所说何意,她心中冷哼,面上却是笑道:“兄长之意,我也无法改变。况,先生赢了我,只因我技艺不精。那文津阁中的书,先生怕是未曾看完。若是先生看完了,再谈其他,可好?” 郭仪皱眉道:“无需看完。”他只看那些地图便好。当务之急便是说服莫离继承宣王的遗志,谋划起事。而经他多日来的观察,小王爷对他这位表妹甚是与众不同。他原是怕她碍事,现下却能利用她劝服小王爷。 莫芷珞摇头一叹,只说了句:“先生大智,却是愚忠。或可说……私心?” 郭仪闻言,甚为不自在,猛地看了她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怒道:“稚子之言!” 说罢,拂袖而去。 莫芷珞心中亦是不畅。这“稚子”又岂是他能骂的? 她心下不快,欲寻莫离,却听说莫离同一名唤“翠玉”的婢女出门了。她极是无聊地在府中闲逛,却又听管家张成来报:“安宁公主驾到,请小姐出门接驾。” 作者有话要说: 春水平,却是暖暖的。哎,是我一人这么认为么?文风什么的,果然讨厌 凭栏意之十 莫芷珞不喜安宁公主。和宁公主来府时从不说“接驾”之话。而那安宁貌似温婉柔顺,却在她面前似乎总摆着公主架子。她极不情愿的到了大门口。一两华丽的马车停在两头石狮前面,并是四乘马车。车帘紧闭,车中之人似乎在待人将她引下车。 莫芷珞瞧着眼前派头,不禁咋舌。不知她如此气派地来将军府要做什么。她福身道:“恭迎公主。请公主下车。” 车内一阵沉默,莫芷珞亦不愿说第二遍,只等着那人下来。安宁终是沉不住气,兀自掀了车帘,向莫芷珞伸出手来。 莫芷珞见她竟未待侍女,便深吸一口气,将她牵下了马车。 安宁看着莫芷珞莞尔一笑,柔声说道:“多谢郡主。” 莫芷珞礼貌回应后将她引人正厅。安宁在上位处坐下,仔细瞧着厅中摆设。有婢女上茶,安宁品了一口,缓缓说道:“听闻宝珞郡主的茶沏得极好,不知是否有幸能品郡主亲手沏的?” 才将那位上茶的婢女正走到门口,她闻言,便是笑着转身:“公主也知小姐的茶沏得极好?奴婢们好几次嗅得茶香,皆是羡慕呢。” 安宁笑着点了点头。莫芷珞却是横了那婢女一眼。婢女赶忙行礼退下。莫芷珞会沏茶,却只为莫离沏。她笑着看向安宁,道:“不知公主是从何处听来的?” 安宁公主又是微微抿了一口茶水,笑道:“听莫将军提过。” 莫芷珞笑了笑,道:“原来如此。只是,我沏茶是要挑日子的。得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沏出好茶来。” 安宁微皱了双眉,看着莫芷珞,问道:“果真会有如此讲究?” 莫芷珞看了安宁一眼,甚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安宁叹了口气,又道:“罢了,只怕今日不合吧。” 莫芷珞笑着点了点头。安宁原本只是假意出言,见莫芷珞竟果真点头,她心中顿生不悦,便是提高了嗓子问道:“莫将军不在府中?宝珞郡主带我去寻莫将军吧。” 莫芷珞皱了皱眉,道:“我并不知兄长在何处。” 安宁有些失望。思忖半晌,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给莫芷珞,道:“那么,请郡主将这封信交予莫将军。” ********** 莫离在翠玉的带领下,来到了距京城五十里地的一个小村。村子里有十几户人家,稀稀疏疏地坐落在一座小山脚下。小山四周是片片庄稼,一条小溪将庄稼分隔成两处。 翠玉的家在小山脚下最不起眼的地方。她将莫离引到家中稍作休息。家中亲人见有外人前来,观其貌,俊美无匹,望其度,极为不凡,便知是大户人家,不敢怠慢。 翠玉的爹将茶盅洗了好几遍,取了家中最好的茶叶,未莫离沏茶。翠玉见那茶盅上的瓷已经快脱落完了,茶盅里面的茶叶尽是碎烂了的尾叶。她不禁皱了皱眉,在她老爹耳边轻声斥道:“这样的器什怎可拿来冲茶?再有这茶叶是从哪里来的?” 老人叹了一声:“都是家中最好的了。茶叶是前年人家好心送的。我还一直舍不得吃。” 翠玉摇了摇头,道:“将这茶换下去。少爷不会用的。” 老人仔细瞧了瞧坐在一旁的莫离,亦是摇了摇头,将那茶换了下去。 莫离见父女两喋喋不休地低声说话,便是皱了眉头,道:“老先生同我说说一年的庄稼播种、经营、收获便可。我一会还得赶回去。” 老人点头哈腰,道:“真是照顾不周。水也不能让少爷喝上一口。” 莫离不甚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说。 老人便是将一年里能种哪些种子,每种作物从播种、生长到收获过程中所遇到的问题及解决方法说了一通。老人讲到最后,叹了一口气,道:“一年的收成全靠老天爷长不长眼了。我们都是靠天吃饭啊。洪荒来时,庄稼收成不好,更有甚者,连这小茅屋都被淹了。旱灾来了,严重的更是颗粒无收。虽说有蓄水之地,干旱之时,那蓄水处的水硬是没了。” 莫离凝神听着,这其中的问题仍是洪涝及干旱,再有便是怎样寻得一劳永逸的修筑水渠之法。老人讲述完毕后,莫离又到各处田间土地里去瞧了瞧,并将山势、水土地形皆是画了下来。其中着重画下了每处的蓄水之地。 到了最后,天色已是不早。见太阳西沉,莫离微微皱了皱眉,对翠玉道:“我们回去吧。明日再来。” 翠玉看了看天色,只怕是未到府中便黑得看不见路了。她对莫离恭敬说道:“少爷既是明日还来,何不就在奴婢家中歇息一晚?如此夜间赶路回去,怕有不测。” 莫离未正眼看她,只又看了看天色,道:“你若要留在家中也好,我一人回去。明日再来拜访。” 翠玉尚未来得及说话,莫离便有令车夫也留下,将车厢卸了,翻身上了马,疾驰而去。 莫芷珞在莫离的书房中,用笔抄写着《四民月令》中已译出的一部分。萧毓说要将此书简化以普及天下,定是要许多印本的。她能帮着莫离抄一份便是一份。自安宁走后,只除了午膳之时,她便一直在书房中写着。 写得累了,她便将笔搁下,望一望窗外。这个夏天,星月似乎特别少,她竟时常见不到它们的踪影。她抿着嘴笑了笑,笑自己竟成了感天慨地之人了。只是,她禁不住又想:不是思念之时都有月的么?思及此,她又是暗恼:这才一日的功夫,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已是亥时末,她强撑着眼皮子,在纸上写着。眼前的字迹愈来愈模糊,头脑中另一个身影却愈来愈清晰。 便在此时,微亮的月亮竟是露了出来,正好在那窗前。若是她能抬头一看,定会笑那月亮趁她迷糊的打着瞌睡之时出来偷看。 当莫离一路风尘赶回来后,率先想着去莫芷珞房中瞧瞧,却在行了一半后,猛然转身,朝书房行去。 推开书房之门,见她果真趴在长案上睡着了,他唇边一笑。看那案上有几份尚未齐全的《四民月令》手迹,他微皱了眉头。 轻轻将她抱起,她手臂处还压着一份。只是那《四民月令》的末尾却全是“莫离”二字,最后一个“离”字还有些歪歪扭扭的。莫离一愣,心中一股激流涌过。 一溪云之一 天色微亮,莫芷珞猛然睁开双眼,急急起身,快步到了莫离门口。正待敲门,莫离着玄衣便装,正拉开房门出来,见到莫芷珞在此,面露惊讶。 “珞儿今日怎的起得这么早?” 莫芷珞未答话,却是笑道:“原来莫离回来了。” 莫离点了点头,顺了顺她发丝,道:“我还得出门几日。珞儿在家中等我便好。” 莫芷珞微微点了点头。思忖半晌,方道:“若是路程太远,莫离便不要回来了。” 莫离看了她一眼,扬了扬唇角,道:“我酉时前必定回来。” 莫芷珞满面含笑:“那么,我送你。” 莫离见她头发并未来得及梳理,便是笑道:“不必了。你且回去梳洗一番。或再睡一会也好。” 莫芷珞不依,千叮万嘱让他等一会。当她再一次出现在莫离面前时,怀中却抱了笔墨纸砚。莫离不解地看着她:“你将这些拿出来做什么?” 莫芷珞扬眉笑道:“我送你这一程必定是无聊的。我将这些东西带上,便可顺便帮你抄写一些。” 莫离失声笑道:“你这是要送我到哪里?” “自然是莫离要去的地方。”说罢,她不等莫离发话,率先上了马车,将东西都放入其中。 莫离随后上来,见她已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啃着干粮。他叹息一声:“这一路不知要走多久了。” 莫芷珞只将手上吃了一口的干粮递给莫离,然后又翻出一块来,自己咬了一口。这才道:“无事。莫离不必顾及我,将马车赶快些便行了。” 莫离接过她递来的东西,见那干饼上两排牙印,微一愣神,却仍是在那牙印处咬了一口。他斜睨了她一眼,悠悠说道:“乡村之地,珞儿怕是不习惯。” 莫芷珞见赶车的人又换了,也无甚在意,只朝车夫笑道:“老伯赶快些。”她回过头来,看着莫离,道:“莫离正巧带我去见识见识。我见那些书上写着开垦种植之事甚是有趣呢。” 京城东门,木易正领着一群人巡视。他侧身将一名老妇让进城门,眼角余光恰好瞟到一辆马车。他转过身,正眼看了那马车一眼。马车虽是普通,赶车的车夫,他却是见过的。 他笑着行至马车旁,对车中人道:“可是子离要出城?” 莫芷珞闻言一惊。自她与木易有婚约以来,她便未见过他。她转头看着莫离,正对上莫离幽深的目光。她怕木易掀开车帘看到她,便是皱紧了眉头。 莫离看着她,轻声说道:“既是博鸾,珞儿下车见见?” 莫芷珞瞪了他一眼,将头扭向一旁。 见她极不情愿的模样,莫离便独自掀帘下车。他看着木易,笑道:“博鸾一大早便在此?” 木易点了点头。犹豫一番,终是说道:“我今日有些忙碌。许久不见珞珞。不知她可好?” 莫离笑了笑,道:“甚好。劳博鸾惦记。待我回府,博鸾可到府上叙叙。” 木易亦是笑道:“如此,极好。那时,我亦正好得空。”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莫离,道:“劳烦子离将此物交给珞珞。” 莫离有些为难地道:“博鸾还是亲自给珞儿才好。” 木易摇了摇头,道:“这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还请子离帮我这个忙。” ********** 莫芷珞接过锦盒,将其置于一旁,不管不顾。莫离奇道:“何不打开看看?” 莫芷珞亦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莫离。莫离见那信上字迹,不禁皱眉看着她。莫芷珞轻声道:“莫离何不打开看看?” 犹豫半晌,莫离终是拆开了信。莫芷珞见他面上并无异色,便打趣道:“可是你的安宁妹妹邀你品月赏花?” 莫离微微咳了一声,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莫芷珞撇了撇嘴,道:“我可未偷看。这些不正是贵胄千金们热衷之事么?” “是么?那么,珞儿热衷之事是什么?”莫离笑问。 莫芷珞轻哼一声,又极是怅然道:“有心赏月,月不明。有意怜花,花不开。而这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月下独酌,怆然久久。” 莫离噗嗤一笑:“他日我陪你便是。”继而,又道:“安宁说那些曲子比她想象的要难学。让我教她。” 莫芷珞腹诽:“真是没完没了了。” 莫离将信收好,也不言语。只又看了那锦盒一眼,伸手将它拿了过来。 莫芷珞斜睨了他一眼,叹道:“不知又是什么传家之宝?” “你又知道了?”莫离笑着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一阵大笑:“博鸾祖上定是寒碜。” 莫芷珞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道:“是什么东西?” 莫离将那小东西拿出,放到她手上,笑道:“是只小蟋蟀。” 莫芷珞摊开手掌,看着那草编的小蟋蟀,甚是好玩。她哑然失笑道:“我还以为……以为……” 莫离笑看着她,问道:“以为什么?” 她还以为是木易祖传的宝贝,即是专门用作男女定情之物。思及此,她不禁脸上一红。 莫离看了看手上的锦盒,道:“这东西倒更值钱。” 莫芷珞瞪了他一眼,兀自逗弄着那只蟋蟀,喃喃说道:“博鸾倒是个有情趣之人。” 莫离将锦盒放下,命车夫行慢些。然后缓缓说道:“确也如此。能将这草织的蟋蟀这般宝贝的装入锦盒之中。整个邱国,怕也只博鸾一人。” 莫芷珞揣摩他话中之意。博鸾此举,正是示意她是他极为看重之人。思及此,她心中又有些烦闷,便又让车夫赶快些。 马车便又是颠簸起来。莫芷珞原本不喜这颠簸之感,骑马亦因此骑不好。她已再无心思逗弄那只蟋蟀,却又舍不得将它扔掉,便又放回锦盒之中。随后,趴在窗沿上,掀开窗帘,闷闷不乐地看着窗外。 莫离见她不语,也未说话。将莫芷珞带来的笔墨纸砚摆好,提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写着。莫芷珞偶尔回头,便见莫离的字迹飘逸洒脱。她的字向来是学他的,却总是形似,神不似的。 她坐到莫离身边,叹道:“我何时才能学会莫离的洒脱呢?” 莫离抬眼看她,微微笑道:“珞儿的字飘逸不足,娟秀有余。已是极好。” “可我更喜莫离的字。” 她将莫离手上的笔夺过来,道:“我定要写出莫离的那般字来。” 莫离无奈地摇摇头,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下笔随心,不妄自做作,便好。” 莫芷珞感受到他手心里的温暖,心跳快了几拍,最后一笔却是写得乱了。她有些恼意:“车上太颠簸了。” 莫离的身子近在咫尺,声音在她耳畔激起阵阵暖意:“珞儿……”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忙过了,早早写完,早早发上来。话说,想改笔名了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苏轼《行香子》 此处断章取义,舍去苏轼词中怀才不遇之意。只取豁达洒脱 一溪云之二 莫芷珞同莫离到了翠家后,时常在翠玉爹的带领下去查探耕植之事。莫芷珞对其甚是好奇。因那耕地种植乃万民生存之计。早在几百年前,邱国开国之初,一年之中的春分之时,王上还须携王后之手,领后宫嫔妃们行耕植之事,以示天下臣民农耕之重,不可忘本。即使到了如今,此俗亦未废。而莫芷珞娘亲早亡,她自然是无缘身临其境了。 夜里下了些雨,土地之间的小径有些泥泞。莫芷珞与莫离并肩,翠玉爹便在二人身后半步。放眼望去,稀疏的地块里麦已呈黄。农人或弯腰割着麦子,或在坝上将其捣下。莫芷珞虽觉新奇,却也知农人辛苦。 翠玉爹还在为莫离讲解种麦之事,莫芷珞便迈开步子,行至一老者跟前,蹲下身子,帮着那老者拔麦。老者见莫芷珞装扮不俗,便是急忙阻止:“小姐千金之躯,莫要累坏了,也脏了小姐衣裳。” 莫芷珞莞尔笑道:“无妨。我自知帮不上老伯多少忙。老伯莫要顾及我,权当我是一时兴起吧。” 老者推就一番,莫芷珞笑着继续手上动作,他便也不再多劝。只看了看莫芷珞的动作,笑着摇了摇头:“小姐果真是金枝玉叶,怕是从未做过这些活。” 莫芷珞笑着应声:“是先祖积福,我也跟着沾光,不似老伯这般辛劳。” 老者闻言,心中甚喜。虽说自己是布衣百姓,在贵族眼中乃低等之民,只比有“贱民”之称的奴仆要稍好一些,然而,眼前的少女竟无丝毫千金架子。他仔细打量着她,思量着这样的姑娘有谁能配得上,便是突然笑问出声:“小姐可有婚约?” 莫芷珞一愣,想起她与木易的婚约,有些怅然,便是垂着头,未看老者一眼。老者以为她是有些羞涩,又见前边相貌不凡的莫离,他顿时会意:“也只才貌不凡的公子能配得上小姐。” 心中的怅然很快消去,莫芷珞抬头看了一眼莫离,唇边荡起丝丝笑意。 莫离亦是朝这边看来,触及她的目光,对其含笑点了点头。并快步走到她面前,微微笑道:“珞儿竟会做这些事?” 莫芷珞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才几朱麦,虽叹气,却笑道:“哪里会做了?照我这样,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将这块地收完。” 莫离甚是赞同地点了点头:“你就是来捣乱的。还不快上来,莫要替老伯添乱。” 莫芷珞不屑地哼了一声,对那老者笑道:“老伯说我有添乱么?” 老者呵呵一笑:“小姐不曾添乱。不过,小姐到干一些的地方去玩,这里有些潮湿,衣裳会弄脏的。” 莫芷珞极是委屈地看了莫离一眼,惹来莫离一阵低笑。她无趣地站起身子,走到莫离身边,嗔道:“那老伯是同你一伙的么?我好心帮他的。” 老者见着面前二人甚是亲密,也不禁笑开了,还哼起了小调。 莫芷珞仔细听那小调,轻快悠扬,不似出于老者之口。她对莫离道:“这曲子极好听。莫离可否填些词?唱出来应别有风味。” 莫离含笑看着她,缓缓说道:“这曲子本是有词的。” “是么?说来听听。”这曲子竟连她也未听过,莫芷珞顿时有些好奇。 莫离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吟唱:“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以为美,美人之贻。” 他的声音徐徐传来,歌声轻轻飘过,只听者知其情深。莫芷珞面色一红,不甚自在地朝四周望望。此时只见得那老者满面笑意,翠玉爹已不知何时消失了。待他唱完,她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莫离胡说什么呢?怎会是这首诗?” 莫离笑道:“我可未胡说。不若你去问问那老伯?” 莫芷珞撇过头,也不理他,继续朝前走去。莫离跟在她身后。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妥。这种情歌小调怎好在她面前吟唱,这不是给她添堵么? 他望向湛蓝天际,悠悠浮云,又望向那白色身影,此情此景,果真能让人忘却身在何处,所临何境。 莫芷珞到了溪水之畔,弯下身子,用水清洗着双手。倒影之中有一张英俊之脸,她看着那张脸有些出神。不知为何看了那么多年仍是看不够。 有女子在溪边捣衣,并是又哼着一曲小调。莫芷珞望过去,那女子一身布衣,忙碌着手上活计,却是眉眼带笑,极是惬意。 她对身后之人轻声叹道:“浣衣洗纱倒也乐哉!” 此时,翠玉亦端着一大盆衣服朝溪边走来。见了二人行礼后,便将衣物放下。见莫芷珞裙边有些泥土,她便笑道:“小姐可回去将衣裙换下,我一同洗了。” 莫芷珞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莫离伸手拦了她去路,然后牵起她,又回到溪边。莫芷珞有些诧异地望着他。他却蹲下了身子,一手捧了些水沾到她裙子下摆之处,然后双手揉搓。几番反复,裙边的泥土便消失殆尽。 莫离笑着抬头:“现下再回去换换。” 莫芷珞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翠玉“咦”了一声:“小姐有烦心事么?” 她似在问别人,又似在自言自语。莫离看了她一眼,快步朝莫芷珞跟去。 ********** 自此事过后,莫芷珞只时常同莫离出去看看农耕之事,大多时候却是呆在翠玉家中。她提笔抄书之时,会想起那首《静女》,还会想起那日在马车中时,他轻唤她的名字,却不曾说过再多的话。 她抿了抿唇,静下心来抄写。眼见已是日中,莫离还未回来。她将笔搁下,问了翠玉。翠玉正在房中织布。她看了看天色,“呀”了一声,道:“奴婢忘做饭了。”她慌忙搁下手上活计,朝灶房走去。 莫芷珞亦是有些急,问道:“怎会忘了呢?莫离回来时定是要用膳的。” 翠玉欠了欠身,应道:“都怪奴婢一直想着多织些布,爹爹才好拿去卖了,多赚些糊口的银子。奴婢这就去,一会便好。” 莫芷珞皱了皱眉,然,想起她是无心之过,也未过多责备她。只又回到房中,边抄书,边等着莫离回来。 片刻之后,有一随侍装扮之人,进到房中,看了莫芷珞一眼,问道:“可是宝珞郡主?” 莫芷珞瞧了那人一眼,点了点头。 随侍哈腰道:“请郡主随小的到河西郡府。大将军已往郡府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此章已重写 《静女》出自《诗经.邶风》 译文:美丽姑娘真可爱,她约我到城头来。故意躲藏逗人找,惹我挠头又徘徊。美丽姑娘真好看,送我一只小彤管。彤管红红闪亮光,让人越看越喜欢。牧场归来送我荑,荑草美得真出奇。不是荑草真美,美人送我含爱意。 彤管:红色的管萧。 一溪云之三 天气晴好,夏木阳阴正可人。莫芷珞在那随侍的引领下到了河西郡府。河西乃是离京城最近的郡。据说河西郡守程祥同大司农皱百年是表亲关系。莫芷珞想起她曾对莫离提及农事之事或可去问大司农,而莫离却是面有顾虑。即如此,她便不知这程祥为何要邀他们兄妹二人去府上了。 郡府之中张灯结彩,婢女侍从们皆是匆匆往来。到了前院,莫芷珞远远便见着正厅之中挂了一个“寿”字。那“寿”字正下方正坐着莫离。莫芷珞微微一笑,料想莫离是来祝寿的了。 莫离亦抬眼看过来,恰能见着院门口的莫芷珞。他笑着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一旁的程祥亦跟着莫离出来。莫离到了她跟前,含笑说道:“珞儿来了,正好入席。” 程祥对莫芷珞见礼,莫芷珞点了点头,在莫离耳边低声问道:“莫离同程祥有交情?” 莫离摇了摇头,又附在她耳边低语:“是程郡守的小女十五岁生辰。今日在田间恰好遇到程郡守,便被他邀来了。” “哪有如此巧合的事?生辰之日竟有空去巡视?倒真是爱民如子呢。”又想着女子十五之日,是要行笄礼的。她尚未真正见过女子行笄礼,心中便有些期待。于是又看了莫离一眼:“莫离要主持笄礼?” 莫离轻声一笑:“说傻话呢?这要有声望的夫人主持的。” 莫芷珞思忖一番,却道:“这也不是定论。我早见过书中提到有男子主持的。” 程祥在一旁等了许久,见二人一番交头接耳,似有说不完的话,便清了清嗓子,躬身笑道:“请大将军及郡主上座。仪式即将开始了。” 观礼者大多是程家之人,外人便只有莫离兄妹二人。程家小女跪在双亲面前,脸上尚有些稚气。一成年妇人取了有司托盘中的发笄替那程女插上。又取罗帕慎重交予跪坐之人。随后便是一番长久的训话。 莫芷珞见那女子双腿动了动,嘴上抿笑一番,在莫离耳边笑问:“还得多久才结束?我看那程女怕是跪得不耐烦了。” 莫离笑着点了点头,却是低声说道:“莫要说话。” 那妇人一番训话过后,又依次取了有司手中的发簪、钗冠为其戴上。每一步骤都有一番冗长的训诫。而每进行完一步,程女便似松了一口气,时常微微动弹的双腿便出奇的安静。 笄礼完毕,那程家小女竟一下子变得雍容大气,典雅端丽起来。莫芷珞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女子,想着自己以后莫非也要变得如同所有贵家女子那般雍容华贵?笄礼是所有女子都盼望的,而此时,她却宁愿不行那成年之礼。 程祥招呼着观礼者入席用膳。莫芷珞仍是在出神。莫离回头看着她,小声问道:“还不饿么?” 莫芷珞回神笑了笑:“饿得昏了。” 筵席过后,莫离二人欲告辞,程祥却百般挽留。最后,莫离终是应允留下,并被程祥请入正厅谈话。待莫离出来,莫芷珞将他拉到一处墙角,道:“莫离要留下?我想回去了。” 莫离蹙了蹙眉:“现下还不能走。珞儿暂且忍耐几日。” 莫芷珞仔细打量着他,撅着嘴道:“莫不是因为程家小女莫离才不走的?” 莫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轻声说道:“珞儿莫要使性子。” 莫芷珞本是打趣之言,他竟说她使性子,心中委屈,便是真的使性子道:“你若要留下,我便一个月不同你说话。” 这是她儿时惯用的伎俩。莫离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又转身进了正厅。莫芷珞不知他那笑容是何意,更不知他又进去做什么,心中只觉无趣。 难得月朗星稀,莫芷珞托腮坐在窗前。他们果真未能走成。她同莫离被分别安置于东西厢房。两处距离甚远,即使遥相对望也是不能的。 她欲去寻莫离,却又想着白日里说的气话,如今,是真的要一个月不说话么?她叹了口气。恰在此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竟是程小女。莫芷珞将她让进来。程女在榻上坐下,看着莫芷珞一脸犹豫,最后终是低声说道:“素闻郡主同大将军兄妹情深,不知郡主可否帮我一个忙?” 莫芷珞独自饮着茶,心下思绪百转,似猜到她要说些什么。她看了她一眼,此女换下了笄礼之时的装扮,倒是清秀可人。她连着抿了几口茶水,程女便一直等着她答话,似乎莫芷珞不应,她便不敢往下说。最终,莫芷珞终是问道:“什么忙?” 程女双手拽着绣帕,双眼不知定格在何处。她似有些羞涩地说道:“早就听说大将军风采无人能及。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表姐亦一直倾心于大将军,时常写信提及大将军的好处。爹爹亦有意将我许给大将军……” 她口中的表姐便是大司农之女皱萦。她未料皱萦竟喜欢莫离。如此想来,先前莫离的顾虑便是皱萦了。莫芷珞不甚自在的挪了挪身子,打断她的话:“小姐让我帮什么忙可直说。我才将同兄长吵了一架,不知能否真正帮得上忙。” 程女诧异地望着她:“郡主同大将军吵架了?” 莫芷珞讪讪地笑道:“也并未大吵。只是说了气话,一个月之内不同他说话。” 程女点了点头,想起自己同家中兄长赌气时亦说过此类话,她笑道:“虽说兄妹吵架,旁人应劝和。不过,我倒希望郡主能赢。让大将军先说话。” 莫芷珞看着她竟面露天真,面上不由得一笑:“小姐真是可人儿呢。或许兄长会喜欢小姐这样的性子。” 程女面上一红,羞涩说道:“能让大将军垂爱自是我的福气。只是……” 莫芷珞好奇地看着她,问道:“只是什么?” 程女附在她耳边轻语。莫芷珞听后,一番思量,终是说道:“如此,我便帮小姐这个忙。” “只是郡主不是在同大将军赌气么?我也不想郡主输了气势。”程女尤是认真地说道。 莫芷珞笑了笑:“我自有法子。” ********** 西厢房中,莫离正仔细查阅着程祥呈上来的历年粮食收获、贡缴、捐赠的卷宗,以及水渠工事修筑之案例。看到粮食总是短缺,民间水渠工事总有诸多问题时,他双眉紧蹙。看眼下情形,不知今年是否有干旱,若是如此,百姓怕是又要闹饥荒了。而那水渠修筑之事,总是不得其法,根本就不能蓄水。遇到洪涝,水渠之中倒是能蓄水了。然而,总有水势蔓延,将庄稼淹没得所剩无几。 他提笔记下一些要害之处,又在一旁注解、提出诸多疑问以及或者可行之法。不知不觉,时夜已深,看了一眼堆似小山的卷宗,一时怕也看不完。他合了书卷,搁下笔,双眼闭了一会。最后站起身来,开门出去。 他才踏出步子,便有一婢女送来一信笺。那信笺之上写着如下几字:西有佳人,倾国倾城。心有所属,呈请游说。 莫离一愣,将那信笺折好,放入怀中。抬步到了莫芷珞住处。门未锁,他推门而入。莫芷珞躺在榻上并未合眼。她坐起身子,斜靠榻上,望着莫离也不说话。 莫离坐在她身旁,将那信笺掏出,递给她,笑问:“此佳人在何处?” 莫芷珞翻过身子,背对着他,不说话。莫离将她身子搬过来,又是笑问:“珞儿还在生气呢?” 莫芷珞瞪着他:“我说过不同你说话。” 莫离低低一笑:“真是爱使性子的珞儿。你不同我说话,我同你说话便是。” 莫芷珞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后笑道:“有女子不为色相所惑,让你同她父亲言明推脱她父亲的心意呢。莫离竟如此开心?” 原是那程家小女早已心有所属,让莫离不要答应程祥的许诺。 莫离闻言,皱着眉头:“说谁色相呢?” 莫芷珞心情大好:“不过,可惜了此等倾城佳人,莫离怕是不能美人在怀了。” 莫离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又是看了些什么书,说些话如此离谱?哪里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莫芷珞想起那首《静女》,亦道:“莫离唱的那些又哪里有为人兄长,作表率的样子?” 莫离一时哑口无言。莫芷珞又是调转身子,阖了双眼。 他收起那信笺,轻声一叹:“早点歇着。珞儿出嫁前,我不会娶亲。” 莫芷珞应了声,心中腹诽:“说这些有什么用!” 风剪竹影乱。本是无猜,却恐彼此难。唯有两相叹,假作入眠。 秋风凉之一 莫离二人在河西郡府住了几日。莫离将所有卷宗都看完了。回到京城后,莫离亦完成了对《四民月令》的所有翻译。圣心大悦,萧毓对莫家多番赏赐。木易亦时常到府上拜访。 而就在此后不久,有流寇犯边。往年也是有流寇的,却都是些小小冲突,只边疆驻军便可轻而易举击退。然而,此番却同以往不同。流寇的规模空前,竟有几万人。驻军已无能为力,节节败退。萧毓知晓这其中不光只流寇那般简单。百般斟酌之下,仍是派了大将军莫离出征。 莫芷珞身为女子,不可随军,只能在府中默默等候。木易身为卫将军,又时常进宫,对前方战报知晓得及快。莫芷珞欲及时知晓莫离消息,便时常同木易见面,有时还到木易府中拜访。 这日,她急匆匆地到了卫将军府,径直进了木易书房。木易正拿了几颗石字摆放着,研究布阵之图。 莫芷珞声音有些颤抖地唤了声:“博鸾。” 木易抬起头来,见她有些紧张,便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轻声问道:“珞珞怎么了?” 莫芷珞已然习惯他的举动,此时便也未在意,只问道:“可有莫离的消息?” 木易笑道:“昨日不是有战报么?子离又打了一次胜仗。” “那是昨日的,今日可有?战报从边疆到京城也要一个月,这消息也算不得准。”莫芷珞急急问道。 木易皱了皱眉:“那也还得过几日。” 莫芷珞抽出手来,低垂着头低声说道:“我昨晚梦见他受伤了。” 木易见她仍是心焦,也不知要如何让她宽心。在不知所措时,他一时心慌,便将她搂入怀中,想了许多让她宽心的话,最终还是说道:“珞珞莫要忧心。子离从未吃过败仗。这次只是流寇而已。不会有什么事的。” 莫芷珞此时只忧心着莫离,便未想此刻二人的姿势。她抬头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微微扑闪。“是真的么?” 木易微微笑道:“珞珞可信我?” 那次采莲之时,他亦如此问过她。她仍像当初那般思忖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我信。” 见他脸上荡开灿烂的笑,一如在围场时他第一次牵她的手那般温暖的笑。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并发觉她正在他怀中。一时之间,脸色红得吓人,心跳得厉害。她在他怀中轻声问道:“博鸾……你做什么?” 木易心中本有些忐忑,然,他既已做了,便不后悔。于是,他更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是我的不是。我一时未忍住。只是,珞珞,我们再过几月便要成亲了……” 他的话尚未说完,莫芷珞不甚自在地推开了他,然后迅疾转身跑出了房门。她喘着气到了府中一处小湖,木易跟了上来。 她转身看着木易,犹豫许久,终是说道:“可否……将婚期推迟?莫离还未回来……” 木易眸色一暗,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只看着她出神。他似自言自语:“他……有那么好么?即使知道彼此有缘无分也要执着相守?莫非……在你心中真的没有我的位置?” 莫芷珞抿了抿唇,撇过头不愿看他的表情。 木易自嘲地笑了笑:“我说过你既然心有所属,君子当成人之美。只是,若是他,我不愿见你傻傻等待,更不想你被世人……鄙视。所以……即使你不会喜欢我,我也可以照顾你。” 莫芷珞转过头,诧异地看着他。他似知晓她心中之人是谁。也不知他是否知晓了莫离的身份。她皱了皱眉,不知该说什么。 ********** 整个秋天,都有些萧瑟。莫芷珞来到娘亲的坟前。莫云苍正蹲着身子拾着落叶。他似乎不似从前那般嗜酒。莫芷珞却突然想醉一场。 她轻声问道:“叔父还有酒么?” 莫云苍抬起头来,皱了皱好看的眉,从腰上解下酒壶递给她。 莫芷珞打开酒壶,轻嗅之后,皱眉道:“怎么是水?” 莫云苍站起身子,拍了拍双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我现在四大皆空。酒便是水,水便是酒。” 莫芷珞仰起脖子,喝了一口。自言自语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她又喝了一口,看着莫云苍,问道:“叔父每晚都来看娘亲么?” 莫云苍点了点头:“舞儿其实很怕寂寞的。我得日日陪着她。” “娘亲最爱吃什么?” “舞儿不爱正餐,爱吃桂花糕。” “娘亲喜欢什么颜色?” “舞儿最喜紫色。” 她还欲问许多问题,莫云苍笑了笑,缓缓说道:“舞儿喜欢看冬雪,喜欢自己谱些曲子将别人难住,还喜耍些小性子,却总不会真正生气……” 他似陷入遥远的回忆,那回忆的景色甚美,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他似有说不完的话,她便打断了他,又问道:“娘亲最喜欢什么样的人?” 莫云苍回过神来,似是轻叹:“大概不喜欢像我这般嗜酒之人。” “叔父以前是不喝酒的。也是在娘亲去世时才这样。”莫芷珞说道。 莫云苍笑了笑:“那么,大概,她应该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 又过了几日,莫云苍对莫芷珞说他要到祥宁寺去,或许会在那里长住。莫芷珞顿觉伤感:“叔父是要出家么?” 莫云苍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莫芷珞的眼泪便滑了出来。她以前是不喜她这个叔父的。总认为他窥视着娘亲。可是,他要出家了,她真的伤心。 莫云苍微微一笑:“芷珞也会舍不得我么?” 莫芷珞点了点头,低哑着说道:“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莫云苍再次摸了摸她的头:“莫家宗亲也有不少人。何况……还有子离。” 莫芷珞摇了摇头:“你不是说要日日陪着娘亲的么?” 莫云苍点了点头。莫芷珞还欲发问,他却笑着说了声:“芷珞保重。子离之位不可变。博鸾也是个不错的人。”最后又叹息一声:“世俗啊……” 大将军府人员本就不多。现下连莫云苍也走了,她顿觉空落落的。木易来看她时,她正在院子里,斜倚榻上,半梦梦醒地唤着“娘亲”及“莫离”。 时值深秋,寒意渐重。木易见了一个婢女,责骂一声:“为何不替你家小姐拿些薄被?” 莫芷珞是吩咐了旁人不得打扰的,婢女有苦衷却又不便说,只得去拿了被褥来。 木易接过被褥,为莫芷珞盖上。她睁眼时,双眼有些晶莹的泪花。木易已然知晓莫云苍出家之事,也是想着她一人在家,便抽空来陪她。此时见她如此模样,心中只觉阵阵钝痛。他轻声说道:“珞珞要睡也得回房。若是着凉了,如何是好?” 莫芷珞感觉双眼湿湿的,欲挥袖擦拭眼角,木易却先她一步拭去了余下的泪花。她呐呐地说道:“叔父也走了……” 木易点了点头,坐在榻沿,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安慰:“你叔父是寻得了更好的生活。你应该为他高兴。” 莫芷珞点了点头,又问道:“莫离传消息回来了么?” 木易点了点头:“子离说还待最后一击,便可班师回朝。” 莫芷珞终是笑了:“如此便好。” 木易看了看她,轻声询问:“待子离得胜回来,我们成亲可好?” 莫芷珞想起叔父的话,又想了想彼此的境况,终是点了点头。 木易得了她的应允,喜不自禁:“待子离回来,应是春天了。珞珞正好十五岁生辰。一切都是刚刚好。” 刚刚好……莫芷珞在心中叹息一声。秋风萧瑟,落叶满地,或许到了最后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处秋风悲画面”。 无论三生恋,还是一世欢,求不得。 秋风凉之二 邱国边疆平淌。虽说邱国大部分地区尚是深秋,然因平淌附近是天雪山,终年积雪,因此,平淌都是提早进入冬天的。此时,初雪正悉悉索索地下着。 莫离负手站在中军营房前,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开阔地带。只斜右方有处树林。雪花犹如白莲落满了他的双肩。玄色披风随风飞舞。 突然,他腾空跃出十丈,抽出腰间佩剑,右手一挥,利剑刺出,穿透漫天雪花,一阵凛冽的剑光之后,听得一声痛喝,随后又归入宁静。 莫离双脚稳稳着地。他右手轻挥,两名侍卫朝前方奔去。一名侍卫将剑取了回来,另一名侍卫拖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缓缓走回来。到了莫离跟前,行了一礼:“大将军,看似走散的流寇。” 莫离瞟了一眼那人,其衣着同流寇衣着一般无二。又打量着他的样貌,倒比一般流寇生得白净得多。他眯了眯双眼,随后沉吟道:“交给徐军医,无论如何要将他救活。” 莫离吩咐完毕后,转身进了军营。手下一名陈青云校尉随后进入营帐之中。他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说道:“大将军,前几次我们都大胜流寇,这几日不见其踪影。他们应是逃回老家去了吧。眼见就入冬了。平淌的冬天大雪纷飞,敌寇也很少来进犯的。我们大可以上折子班师回朝。” 莫离看了陈校尉一眼,沉吟道:“沙场之上不可心存侥幸。你倒算算我们一共斩杀了多少流寇头颅?” 陈校尉心中默默算计,末了才皱了皱眉。 莫离见他不语,便又接着说道:“我未到平淌之前,军报上称流寇人数有三万。我们如今也只遇上一万,并也只击败一万。那么尚有三分之二的人数在哪里?而有如此规模的进犯,又怎会是小小流寇那般简单?” 陈校尉似有所悟:“大将军是说流寇,或者说敌军的主力尚未出动?” 莫离点了点头:“他们分散这一万人马只是在试探我军虚实。对其主力隐匿之所,我们却知之不多。他们正等时机一举进攻。那时才是最后一击。这期间切不可掉以轻心。” 陈青云顿首:“只是,这就快到冬天了。若是作战,必不同以往那般顺利。” 莫离微微一笑:“这倒说不准。他们若是真的流寇,粮草哪里来?若不是真的流寇,我们便以他们的粮草物资运输为突破口。无论真假,这几日附近的村庄必然会有所谓的‘流寇’去抢夺粮食。不管怎样,我们都大可以向昭然国修书一封。” 陈青云思忖着这假流寇必是要做出是真流寇的样子来,而向昭然国修书……他又问道:“那内容要如何写?” “便说流寇进犯贵我两国,恳请调兵一同袭击流寇。”莫离悠悠说道。 陈青云有些纳闷:“若是假流寇,定是昭然人假扮的。他们怕是不会攻打自己人吧。更何况,让他们出击,倒像是让他们又派兵来犯了。” 莫离笑了笑:“自古兴兵皆有缘由。这次流寇犯边便是以‘流寇’之名而为之。昭然自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冒然进犯我国的。当然,这是明里说。至于暗地里,谁又是全然在明呢?” 陈青云经莫离的一番分析顿时茅舍顿开。余下那部署之事,他便能办得极好。他正欲出去,莫离又补充道:“即日起,将士们的口粮减半。以将军们为表率。这最后一击必定是还要些日子的。若是有劫持敌军粮食的,都分给附近的百姓们。” 陈青云应命而出。莫离又撩开帐帷,雪下得越来越大。这第一场雪竟来得如此猛烈。他掐算着日子,想着能否在过年之前结束一切。 ********** 秋狩一直是邱国的传统。在莫离前几次捷报之下,圣心大悦,下旨十六岁以上有志之士皆可报名参赛。此次,木易负责整个防务,一连几日皆在部署,并领着属下操练。 自那日莫芷珞应允会同木易成亲后,她便也试着与木易多多相处。而不易自然是求之不得。校场之内,闲杂人等不得进入。莫芷珞站在场外,倒也能清楚瞧见木易骑着一高头大马,手执长鞭,指挥着士兵阵型及节奏。 她尚未见过他训诫下属的样子。见他满脸肃然,一声喝斥后,士兵们顿时分成了四列。木易再一扬鞭,那四列士兵便齐声吼了一声,然后迈着整齐的步伐朝东南西北四方奔去。木易再一喝斥,他们便翻滚了几下。 木易骑着马,绕着校场转悠了一圈后,停在了一个小兵面前。他长鞭出手,将那小兵卷着站了起来,然后沉声说道:“你,先去伙房帮忙。” 小兵一脸不满,嘟着嘴道:“将军,我也想出任务。” 木易哼了一声,赫然道:“这里要的是严谨!大家都匍匐在地,两眼平视前方。你一人别出心裁的四下环顾,是看什么稀奇么?” 莫芷珞站在校场外面,听到木易的训话忍俊不禁。然,她才笑出声便捂住嘴巴。因为校场里的人都是大气不敢出,一脸严肃。莫芷珞咬了咬唇,怪自己有些莽撞了。 木易耳力极好,虽说她的笑声不大,他仍是听得清楚。他的身子微微一僵,然后对着那个小兵喝道:“还不快去!” 小兵讪讪退下。 木易又让其余的人练习着长枪对打。随后掉转马头,一扬鞭,瞬间便到了莫芷珞跟前。莫芷珞朝他笑笑。他未下马,只伸出了手。 莫芷珞不解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抓住我的手。” 莫芷珞犹豫半晌,终是就着他的手。木易轻轻一带,她便飞身上了马。木易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扬鞭。 莫芷珞“啊”一声,骏马已飞奔出去。 她原本就不喜那颠簸之感,此番疾驰更是心都快跳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朝后面靠了靠,已然靠紧了木易的胸膛。 木易紧了紧搂着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珞珞莫怕。” 莫芷珞有些不自在,欲向前挪动身子,却已然动弹不得。她抿了抿唇,小声说道:“我才不是怕。” 木易低低一笑:“是么?” 莫芷珞点头:“这是自然。” 木易双腿一夹马腹,又是用力一鞭,马速更快。又惊又险,莫芷珞终是大叫出声。木易笑道:“靠着我!” 秋风凉之三 千里清秋,本是萧瑟,那策马之人却是豪气情真。一路策马跨越出了校场,疾驰到了一处平湖之畔。 木易“吁”了一声,骏马长嘶,停止前行。他低头一看,莫芷珞正轻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他轻声问道:“珞珞还好么?” 莫芷珞又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甚好。” 木易又道:“从今往后,珞珞便不怕那颠簸之感了。” 原来他带她策马而行,便是因为她。她心中感激,柔声轻唤:“博鸾……” 她想谢他,却又知他要的不是谢意,便是低眉轻唤后不知该说什么。木易朗声一笑:“与珞珞策马而行,此生幸甚,乐哉,快哉!” 莫芷珞噗嗤一笑,打趣说道:“博鸾倒像是在吟诗。” 木易点头:“珞珞若是喜欢,我便为你作一首?” 莫芷珞不语,掰开木易搂着她的手,跳下了马,走到湖边。木易随后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边行边吟道:“悠悠兮天边之云,萧萧兮清秋之风。潺潺兮湖畔之水,倩倩兮窈窕之女。浅笑兮夜夜之梦,忐忑兮博鸾之心。盼君兮吾生之求,共醉兮一世之荣。” 吟完诗,他已牵着马到了莫芷珞身旁,执起她的手。莫芷珞仰脸看着他,他微微一笑:“若能如此,此生夫复何求?” 莫芷珞欲回避他灼灼的目光,木易另一只手放开了缰绳,托起她的下巴,缓缓低头。莫芷珞的脸早已是灼热通红,正愣愣地看着他。木易又是微微一笑,嘴唇在她唇边轻点。见她未反抗,他便愈加深入,要去探索那唇齿之妙,此刻是他的天荒地老。 莫芷珞的心跳得极快。她既已答应同他成亲,这些事便是迟早要经历的么? “莫离,喜欢你,便不能同你在一起。喜欢你,便只能让你看着我好好的,幸福的生活。只是,我仍是不懂:为何,你会是宣王之子?即便是宣王之子,你又为何要成为我的兄长?即便是我的兄长,为何又有如此多的世俗顾及?娘亲,你是喜欢叔父的么?那又是为何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若能问天,到底何时才能隐去?你,不再是莫离,而我,能成为你的妻子……” “博鸾,你说愿与我此生共醉,我们能在一起,你便再无可求的。我哪里有那么好,能担当得起‘夫复何求’这一句?窈窕淑女,何其之多,为何,偏偏是我?” “莫非,能让莫离安心,能让博鸾如愿,这便是我们应有的结局?千山雪,月下约,春江水,满情思,予我三生两世,还有一世未有期。原本是以为还有一世便是生生世世,此情绵绵永无绝期,原来却只是再无归期。” 她心中甚苦,又是心叹:无论如何,都是太傻,哪里会有来世呢? 从来都以为自己是坚强的,何时竟变成水做的人了?她强忍着眼泪不流出来,却在木易深深缠绵,沉浸其中之时,两行无声清泪再也忍不住。 木易感受到两股温热在瞬间变得凉凉的。他停下动作,将她紧紧搂入怀中,轻声细语:“珞珞莫哭。” 莫芷珞在他怀中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却又忍不住沙哑着声音说道:“可是博鸾,我真的想哭。我知道我不够坚强,可我心中只觉锥心刺痛。” 木易轻轻拍着她的背:“我都知道。珞珞想哭,就在我怀中哭。以后会好好的。你说过信我,便要一直相信。” 风萧萧水寒。木易心叹:我能容你心中想着别人,我能容你为着别人哭泣,却不忍心你如此伤心。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以后不再伤心。 ********** 平淌的雪一直下个不停。“流寇”果似销匿了声迹。莫离在中军营帐之中,估算着已平静了十日应是有所动静了。他摊开地形图,手指划过图上几处位置。 一旁的陈青云忧虑道:“昭然国应是不会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趾。去往昭然国的书信迟迟没有回音,恐怕他们是不肯派兵。” 莫离未接他的话,手指又圈了圈地图上的几处位置。陈青云在一旁看得清楚,便出声问道:“这几处都是昭然国的边塞之地,大将军有何指示?” 莫离微微一笑:“派一队人马,着了流寇服饰,去那几处转悠几圈。” 陈青云知晓了莫离的打算,是让昭然国再无托辞不出兵。 他行了一礼,正待出去,莫离又补充到:“只扰不打,动静越大越好。再有,这几日要严加防范,派去附近村子的士兵不可大势声张,要隐匿于百姓之中。” “是!” 待陈青云出去,莫离又唤人去瞧瞧那日捉到的“流寇”伤是否好些,能否说话。侍卫进帐禀报:“禀大将军,那人还是不能说话。徐军医说应是再过三日才能开口。” 莫离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营帐之中再无外人,他将身子斜靠在塌上,揉了揉额头。才一闭眼又睁开双眼,喝道:“何人鬼鬼祟祟的?” 那人走进帐中,竟然是徐军医,手中还端着一个药碗。 莫离皱了皱眉,沉声问道:“是那人出了什么事了?” 徐军医行了一礼,回道:“那人并无大碍,三日后便可说话。今日那沏茶的水中我忘了放些药草,便只得煎药给大将军送来。” 莫离却不知那茶水之中竟是有药效的,他皱眉看向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军医一时不慎,说漏了嘴,只得说了实话:“是在京城临行前宝珞郡主交待的。” 莫离松了口气,严令道:“此事切不可声张!” 莫离喝了药后,精神好多了。闭了双眼,想着莫芷珞浅笑倩兮的模样,他唇边微微一笑。心道:“我会加紧在过年前回来。或许这便是与你过的最后一个年头了。还能赶上你的生辰,看着你出嫁……” 想到此处,心中却不是滋味。愣了须臾,他睁开了双眼,坐正身子,又在那地图之上圈圈画画。手指滑过天雪山东面一处叫“乌溪”之地,他顿时停了动作。那处因天雪山作为天然屏障,倒是极少有人去那里。莫离微眯了双眼,顿时起身出了营。 帐外的两名侍卫,一人进帐拿了披风斗笠,再出帐急急追了出去。一人紧随其后,跟在莫离身边。进去拿东西的侍卫只慢了一步便不见了莫离二人的身影。他急得一跳脚,不知要往何方追去。 秋风凉之四 越往天雪山,风雪越大。跟在莫离身旁的侍卫被寒风吹得睁不开眼睛。莫离亦是半眯着双眼,一路疾行到了乌溪。虽说是溪,却是常年结冰,看不到流水。在那乌溪之上可自由行走,如履平地。 莫离站在乌溪之上,仰望万丈雪山。天雪山巍然屹立,茫茫不见其底,莫离心中顿时升起些许敬畏来。他轻抚了额头,喟叹不知能否去那雪山上瞧瞧,见那传说之中的千秋先生,或许真能治好他的头疾,或许如此,许多事便可改变。 他心中虽有这个念头,却仍又转过身子,重重的在那寒冰之上踏了几步。他问向一旁的侍卫:“可知这乌溪之深?” 侍卫点头:“据此地之人称,这乌溪本有十丈深,五丈宽,千丈远。” 莫离颔首,这倒真不能称作“溪”了。他又问:“可知这冰之厚?” 侍卫又回道:“厚三尺。” 莫离闻言,抽出腰间佩剑,朝那寒冰刺去。剑柄恰好没入其中。他点头道:“倒也牢固。”莫离说完,又回望了那天雪山一眼,终是转身离去。 侍卫趴着身子,用尽力气去拔莫离的剑,却是怎么也拔不出。他急着叫停正大步离去的莫离:“大将军,剑……” 莫离顿住脚步,走了回去,弯下身子,右手稍一用力,长剑复又脱离了寒冰的束缚,出现在侍卫眼前。 侍卫忙笑道:“属下佩服!” 莫离点头,又转身离去。 侍卫急忙追了上去。他想起他们的大将军才将望着那天雪山有些出神,似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便在莫离身后说道:“大将军,属下听说那天雪山上住着一位神医,能让人起死回生。属下早想去那里瞧瞧,好让那位神医也替家中患病多年的老母看看。怎知那天雪山极难攀登,神医的踪迹又是难寻。并且那神医脾气古怪,是不肯轻易出手救人的。哎,大将军您说,这神医摆什么架子呢?能救死扶伤是多大的功德?如此高高在上的姿态,哪里配得上“医”之一字?” 莫离淡笑:“神医必不是常人可当的。自是与众不同。” 回到营中的莫离命人持了书信,从乌溪自天雪山东面出平淌,绕道昭然国边境,悄然进入昭然京城,直接将书信送达昭然国君手中。 昭然国君莫翀打开书信一看,竟是昭然国边塞地图。那地图上还用朱笔圈出了几处屯兵集粮之所。莫翀皱紧眉头,想着自己才登基不久,心怀天下,欲派人前去打探邱国实力,便是命人假扮成流寇,以声东击西的战术取得了些许收获。而自那邱国大将军抵达平淌之后,他们便未占得丝毫便宜。白白牺牲了一万人的性命,剩下的那两万主力须得找准邱国弱点,一击获胜方是上策。 “这莫离果真厉害?”莫翀鼻子一哼,似有不削。 有一红装女子进殿,只欠了欠身便走到莫翀身旁,挽起他的手臂,笑道:“是何事惹得皇兄如此生气?” 莫翀抽出手臂,将那地图收好,然后牵起那女子的手坐在席上。他朝她笑道:“无事。皖皖怎会有空到皇兄这里来?莫不是又闯了什么祸,要让我替你收拾残局?” 莫皖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呵呵笑道:“皇兄总是料事如神。” 莫翀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笑问:“这次你又将哪家的公子伤着了?” 莫皖嘟着嘴道:“还不就是丁丞相家的二公子?这也怪不得我,他一直跟在我身后,我以为是什么坏人便转身出剑伤了他。而他也真是呆子,竟然未来得及躲。” 丞相丁卯有二子,大公子幼年病逝,二公子丁逸倒是一表人才,只是身子骨也有些弱。且整日爱与莫皖斗嘴。他叹了口气:“这丁丞相就剩这一根独苗了,皖皖你可别让他出了什么事。” 莫皖悄悄看了莫翀面色,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若是……若是丁逸性命无忧,而他再无……生衍的能力……” 莫翀嘴角抽了抽,肃然问道:“你伤到他哪里了?” 莫皖甚是委屈道:“大概、似乎是伤到他的命根子了。” 莫翀皱眉,却又欲确认,于是又道:“断了?” 莫皖摇了摇头:“我倒想去瞧瞧是否断了,可是丁逸太过小气,不让我看。” 莫翀咳了几声:“我们昭然国虽比邱国民风开放,然而毕竟男女有别,皖皖又身为公主,当注意形象。以后切不可这般贸然莽撞了。” 莫皖似有所悟地点头,却又说道:“这男女有别我也是知道的。我不就看过皇兄的那个地方么?我早就知道了。没什么稀奇的。” 莫翀真是无颜再说什么,他急忙转移话题,便道:“你伤了丁逸,(奇)得去向丞相告罪,(书)然后去向丁逸道歉。(网)再拿些补药送过去,看能否有所转机。” 莫皖知晓莫翀会替她想法子,便也不担心。想起才将莫翀愁眉不展,她便问道:“可是在烦那邱国大将军的事?” 莫翀心中升起一丝暖意。这莫皖虽是言行无忌,倒也贴心。他点了点头:“或许我应将军士们召回。是我太过心急了,天下大计须得从长计议。” 莫皖点了点头:“皇兄才登基不久,内外大臣亦才接受了皇兄亲政。此番或可增强国力再图其他。” 莫翀看着她,笑了笑:“皖皖倒也能说出些道理出来。” 莫皖一脸得意:“我自是得了皇兄的真传。” 莫翀横了她一眼:“是得了父皇的真传。” 莫皖却不管,只又道:“我听闻那邱国大将军也是姓莫的。莫非我们同那莫家有何渊源?” 莫翀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恰在此时,莫翀接到军报:我方粮草被劫。派去村庄的士兵皆未得归。那两万大军又冻又饿,士气低迷。 莫翀皱紧眉头,一番思忖之后,终是下令道:“撤!” ********** 萧毓接到莫离军报,“流寇”溃散逃离,边疆之患得解,那最后一击还尚未打响,邱国已胜。萧毓甚为欣慰,唤来木易,问道:“秋狩之事,卫将军可准备妥当了?” 木易行礼回道:“一切皆已备妥。” 萧毓哈哈大笑:“甚好!大将军捷报传来,此番秋狩正好庆祝我军得胜!让邱国男儿们都好好表现一番,我大邱国之士豪气云天,正是大邱风范。” 木易亦是热血澎湃,礼应道:“是!” 木易出了王宫,抬眼一看便见莫芷珞站在大树之下朝他笑。他急急朝她走去,正欲开口,莫芷珞却抢先说道:“莫离终是要回来了。” 木易略一垂眼,须臾又抬眼看她,笑道:“子离就是子离,竟提前了几个月回京。” 莫芷珞喜笑颜开:“可是莫离却也走了近半年了。” 木易见她满是欣喜,确也高兴,只是心中却又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他将她拉入他怀中,紧紧抱着她,默默无语。莫芷珞似觉自己不该在他面前如此兴奋,她便静静在他怀中,感受着那宽厚的胸膛,以及左胸处那颗炙热跳动的心。她抿了抿唇,微微一笑:无论如何,莫离平安便好。 良久,木易放开她,牵起她的手,笑道:“走!我同珞珞去庆祝一番。” 秋风凉之五 邱国京城比其他地方繁华,这其中有大教坊三家,分别为嫣翠馆,揽月楼,紫薇阁,其中又数嫣翠馆为最大。其余小歌舞坊大约十余家。 莫芷珞以前女扮男装时倒也去过一两次那些地方。里面也是有女宾的,只是女子出门皆是羃离掩面。她换装出门只是不喜那些多余的饰物,又怕别人认出她,传到莫离耳中,她定是又要受罚了。其实,她倒不是怕受罚,只怕别人会因她说莫离的是非。 此番同木易一起到了嫣翠馆,捡了个人少的角落。然而,她才一坐下,馆内的男男女女都齐刷刷地看过来。她微微垂了头,对木易道:“我应该换身衣裳的。” 木易见了男子艳羡的目光亦是皱了眉头。他挪了挪身子,挡住了大部分男子的目光。心中虽有些后悔,却也不想扫了兴致,便道:“有我在,旁人不敢造次。” 莫芷珞点了点头。她倒不会介意什么,只怕木易会介意。如今他如是说,她便放宽心。朝台上望去,一名清丽女子正舞动罗裙,身姿轻渺,左右腾跃,婉若游龙。那轻盈的身子,莫芷珞极为喜欢。她朝木易笑道:“真是跳得极好。与安宁公主的舞姿不相上下。” 木易赞同地点头:“她叫婉君,是嫣翠馆的头牌。在整个京城内,尤数她最为厉害。诗词歌赋无一不知,无一不晓,且是样样精通,极少有女子能出其右。” 莫芷珞见他颇为赞赏,低低笑了几声,轻声说道:“博鸾见识甚广,知之甚多。” 木易将头凑过去,在她耳边低语:“珞珞吃醋才好。” 莫芷珞面色微微泛红,嗔道:“我才没那么小气。” 木易甚是怅然:“小女子心性没什么不好。” 莫芷珞眨了眨眼,托腮望着木易,笑了笑:“只怕博鸾以后见得多了会受不了。” 木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笑道:“那也得让我见识见识才知晓。” 莫芷珞被他看得极为不自在,她又朝台上看去,才将那位婉君姑娘已停了舞姿,此时正坐在长琴面前,拨弄琴弦。 那琴音悠扬轻快,满是欣喜。闻者能很快融入其中,感受那份喜悦。莫芷珞又是一赞:“清新脱俗。此曲之境,天上人间,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心驰神往。令我想起第一次同博鸾在画舫见面时,博鸾那首曲子亦是与此有同工之妙。我还记得莫离赞博鸾‘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年纪轻轻便身居卫将军一职,又弹得一手好琴。所谓文武全才,风流少年是也’。” 木易见她最后几句学得有模有样,又见她甚为欢喜,笑道:“难得珞珞还记得我弹的曲子。只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却不是在那画舫之上。” 莫芷珞亦想起木易曾提及她十岁学舞之事。她默然。随后又是叹道:“我现在还跳不好呢。” 木易摇了摇头:“珞珞认真的模样极好看。我那时见你学舞锲而不舍,甚是喜欢。后来便是一直惦念。” 莫芷珞垂头不语。他的心意,也是那么深,竟从第一眼起便是再也不曾忘记。清新喜悦之音过去,又是一支婉转缠绵之曲,却是她从未听过的。她看向木易,知晓这些曲子应是他特意安排的。她朝他笑笑:“极好的曲子。” 木易笑着点头:“珞珞能知其意,我便心满意足了。” “怎么会不知呢?”莫芷珞轻声说道。然而,即使知道又如何? 木易站起身来,走到婉君面前。婉君知趣地起身站在一旁。嫣翠馆内的宾客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木易,他们尚未听过卫将军弹奏曲子,此时皆是屏住呼吸,不愿错过抚琴之人任何举动。 木易边弹边唱:“悠悠兮天边之云,萧萧兮清秋之风。潺潺兮湖畔之水,倩倩兮窈窕之女。浅笑兮夜夜之梦,忐忑兮博鸾之心。盼君兮吾生之求,共醉兮一世之荣” 竟是那日策马时木易为莫芷珞所作的诗。莫芷珞不知他竟为那诗谱了曲子唱了出来。悠悠天边云,萧萧清秋风,潺潺湖畔水,潇洒惬意。而那梦中所寻的女子,让那做梦之人柔情缠绵,竟甘愿醉生梦死,只求能在一起。如此既有豁达胸怀,又有温柔情怀的男子,有多少女子能不为其折服呢? 莫芷珞行至木易身边,真诚地望着他。那婉君姑娘见状,低声轻笑,唤人又搬来一架长琴,请莫芷珞坐下。莫芷珞有些犹豫。那晚她抱着娘亲的琴站在坟前,莫云苍曾问她:“芷珞既是带了舞儿最爱的琴来,何不奏上一曲?”她曾回道:“心曲只给有心人听。” 知音难觅,她从不肯轻易抚琴。即使是莫离为她弹那首《春江曲》时,她亦只静静地听着。曲中诉不尽的情怀,她能真真切切地感念得到。静静倾听,长久回忆,每一幕都是他朝她微笑,两人携手相牵的情形。再美好不过的往昔,再幸福不过的在一起,再美丽不过的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婉君轻轻推了推她,木易在朝她微笑。她垂下头,终是端坐琴前,闭眼想起的却是莫离那日吟唱的《静女》。她缓缓抬手,弦出之音却是改编自一首乐府: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琴收音闭,嫣翠馆内响起了轰隆的掌声。女宾们更是一直望着木易不转眼。只叹自己不是那宝珞郡主,能得王上厚爱,下旨赐婚,并能得未来夫君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深情款款地为她高吟长歌,违了世俗礼教,谱一曲情真意切。 而男宾们却朝莫芷珞望来,叹自己不是那卫将军,能与佳人携手,共谱一曲天上人间,此情悠悠。 莫芷珞站起身来,急急出了教坊。木易赶忙追了出去。他拦在了她面前,执起她的手,皱眉道:“珞珞真是心似磐石?” 番外(但饮同醉) 楔子 柒娆站在游廊之中,愣愣地看着走廊外面飞雪若絮,繁花漫天。她低声喃喃:“又下雪了呢。” 她驻足看了许久,怎么也看不到雪的尽头,看不透红尘你我。 “公主。” 婢女的声音将她唤醒。柒娆皱了皱眉,斥道:“不是说了要唤我王妃的么?” 婢女有些为难,低声回道:“上次皇上来王府时,曾交代不能再唤公主为王妃了。说公主并未许嫁,不可污了公主清誉。” 四哥?柒娆沉了脸色:“谁说我未许嫁的?”她望向茫茫白雪,想起谢弘曾嬉笑着唤她“卿卿”,那一声呼唤便是承诺啊。 婢女不敢回话,便是站在一旁不语。柒娆突地想起一事来,她急急走过游廊,来到雪地里一棵腊梅树下,伸手便去刨那白雪。婢女连忙跟了上来,有些担忧地道:“公主……王妃,这里冷,还是进屋去吧。王妃要做什么,奴婢代劳便是。” 见柒娆不睬,婢女只好蹲下身子和她一起动手。挖了很深,积雪中终于冒出一个瓦罐子来。柒娆将那东西抱上来,笑道:“这是和六哥一起埋的梨花白呢。三年了,定是好喝。” 婢女赞同地点了点头:“王爷生平最爱美酒。若是能喝上同……王妃一起埋的酒定是高兴。” 柒娆却是皱了皱眉,摇头道:“六哥最爱烈酒。当初他还说这酒不够烈,不肯埋呢。幸好我坚持了。” 她嗅了嗅那酒罐子,欣喜地笑道:“果真是香呢。” 婢女闻言便将鼻子凑了过来,随后点头道:“王妃何不打开尝尝?” 柒娆一番犹豫,摇了摇头:“这若是每年都尝一口,总有一日会被喝光的。如此,便再也没有了。” 她微微叹息一声后,又撇了撇嘴:“六哥真是小气,不肯多埋一些,也不肯多送我一些东西。”她低垂了头,喃喃念叨:“六哥,你似乎什么都不想留给我,只留了一句空话。你是让我不要记得你么?我倒是想呢。可是偏偏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你。”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记不得你的样子了该怎么办呢?” 梦里依稀听见有人唤着“娆娆”,又有人唤着“卿卿”,还有人唤着“娆儿”。那一场繁华,那一场眷恋,只在梦中才能出现了么? 第一章 大圣王朝长春殿外,大雪悉悉索索地下个不停。柒娆只着了单衣,斜倚琉璃榻上,翻看着历朝的人物列传。看到有趣之处时还忍不住笑出声来。 突有人夺过她手中之书,翻看之后,撇了撇嘴:“我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东西呢。” 柒娆见是谢弘,便笑道:“六哥整日无所事事,自是不知书中趣事。” 谢弘耸了耸肩,不置可否。看了她一眼后,皱眉道:“娆娆怎么穿得如此单薄?若是着凉了,四哥又要骂我照顾不周了。” 柒娆斜睨了他一眼,哼道:“关四哥什么事?” 谢弘不答,却是神秘一笑。随后去了壁橱,取了一件狐裘大衣。这件大衣还是四年前谢弘将一只白狐射杀后命人做的。那时他才十二岁,生平第一次射了只除野鸡、野鸟之外的大物,心中欢喜不已。一见人便夸口说自己骑射之术如何了得。 柒娆却不以为意。他为了让她夸他,便吩咐人将其作成大衣,并送给她。柒娆有了礼物,自是高兴。到后来,谢弘才后悔,他竟只为了要她夸他一句便白白将那狐裘送了出去。 谢弘想起年幼时的趣事,心下暖暖,有些欢喜。他拿着狐裘大衣笑道:“这件狐裘可是花了我许多心血。娆娆冷了应将它穿上。” 柒娆瞟了一眼那狐裘,悠悠说道:“都多少年了,哪里还穿得下?” 谢弘啧啧了几声:“岂不是浪费了?” 柒娆托腮看着他,笑道:“不若你拿回去给你宫中那只小狗穿?” 谢弘皱了皱眉,又将狐裘放回壁橱,喃喃说道:“留着以后给你的小公主穿穿也好。” 柒娆未听得清楚,便是问道:“你说什么?” 谢弘没有再答话,又取了一件夹袄让她穿上,并道:“四哥这次从战场上回来,不知是否能顺便捉几只雪貂。若能如此,便再为你做一件衣裳。” 柒娆撅了撅嘴,道:“六哥就不能去捉一只么?” 谢弘叹气:“我哪里有那种本事?雪貂又快又猛,我可捉不住它。怕也只有四哥才有那个本事了。” 柒娆哼了一声,将那夹袄接过,却只放在榻上。谢弘皱眉道:“快穿上!” 柒娆嘟噜一句:“我又不冷。” 谢弘拿起夹袄,亲自替她穿上。然后握了握她的手,皱眉道:“手这么冰,还不冷么?” 柒娆撇过头去不理他。 谢弘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后,笑了笑:“又在赌什么气呢?还像小孩子似的。” 柒娆转过头来看了他半晌方道:“六哥快回去吧,我要睡了。” 谢弘看了看天色,时辰尚早,况且还未用晚膳。他看了她一眼,道:“你若想睡便先去睡一会。我去吩咐人弄些膳食来。待一切好了,你便起来用膳。” 柒娆也未答话,只阖了眼,转过身子,背对着他。 谢弘摇了摇头,将她抱起放在大床之上,又将她盖好才走开。 ********** 正乾宫中,谢玄正批着折子,时不时还咳嗽几声。 柒娆站在宫门外,她本可以直接入内的,却仍是让太监去通报一声。此时听得谢玄连咳不止,便直接进去了。 “父皇病了?”柒娆进了殿,急急问道。 谢玄见是她,放下折子,走到她面前,笑道:“并非什么大病。人老了,着凉后便痊愈得慢。” 柒娆怎可相信他的话?她只表面应承着,想着待出了正乾宫再去找太医问个清楚。 谢玄让她坐下,并问道:“娆儿有事?” 柒娆点了点头:“再过几日便是父亲的忌日。儿臣想回将军府住几日。” 柒娆的父亲柒光乃大圣王朝大司马大将军。十年前战死沙场。柒娆的母亲芊荨也在不久后病逝。当时柒娆尚才四岁,谢玄感念柒光一门忠烈,又一直思慕着柒娆的母亲,便将柒娆接进宫中抚养,并视同亲生,赐以公主名号,可同其他皇子公主一般唤他“父皇”,还无需改名换姓。 谢玄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叹道:“朕一直忙着竟然忘了。娆儿想住多久都行。只是,要多带些侍卫。” ********** 柒娆着了披风,站在双亲的坟前。他们的样子,她早已记不真切,于是也不伤心。只是,寂寞英雄冢,薄命美人魂,怎样都还有些悲。 一股腊梅花香飘来,柒娆回头一看,笑问:“六哥怎么会来?” 谢弘将腊梅放到坟上,又递给柒娆一支。他笑道:“我每年也是来看了柒将军的。今年你竟然不等我。” 柒娆嗅了嗅腊梅,香气怡人。她似有所思道:“谁知道你是否像往年那般?或许,许多人都不记得他们了。连我都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子。” 大雪一直下个不停,谢弘拍了拍她肩上的雪花,又取下自己的披风为她披上,轻声说道:“记不得什么样子没关系。只要能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的事迹便好。” 柒娆不肯接受,将披风解下还给他,道:“我这不是有披风么?你逞什么强?” 谢弘看着她,笑道:“也不知谁逞强。”说罢,他拉起她往回走。 柒娆默默地跟着他走。到了将军府,她一连打了几个寒颤。谢弘摇了摇头,笑道:“你看,还是着凉了吧?” 柒娆揉了揉鼻子,将身子缩到卧榻上,道:“看把你高兴得。我着凉了你得离我远一些,免得过到你身上了。” 谢弘命人上了热茶,皱眉道:“真是不知好歹的丫头。竟看不出别人是在关心你?”说罢,他将脸凑到她面前,呵呵笑道:“就这样你还不能过到我身上呢。” 柒娆捂着嘴,将他推开,有些气恼道:“六哥是要说什么?我可不是你宫中那些侍婢。” 谢弘皱了皱眉:“她们怎么了?” 柒娆咬了咬唇,不语。 谢弘笑了笑:“她们没你重要。” 恰在此时,侍婢呈上热茶,谢弘接过来,好心的要去喂她,她却调转了脑袋。谢弘着实有些苦恼:“为何我们总说不上几句话,你便恼了?若是四哥,你便从不会如此。” 柒娆转过头看着他,道:“我可未恼你。堂堂大圣王朝六皇子,风流潇洒,玉树临风,要恼还轮不上我呢。莫要同我提四哥。四哥才不会像你这般没个正经的。” 谢弘啧啧了几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这是在吃醋呢?” 柒娆顿时红了脸,斥道:“你再说这样的话,我便……” “便怎样?”谢弘笑问。 “我便咬你!”柒娆一时气急,口无遮拦。 谢弘作势被吓得后退了一步,然后嬉笑道:“你这是美人恩呢,我可消受不起。” 柒娆噗嗤一笑:“我哪里有你心中那些女子美?” 谢弘垂下了头,未语。须臾,他抬起头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端着茶盏走上前去,试了试茶温,有些凉了。欲再让人送上些热茶,柒娆却阻止道:“六哥去温些酒吧。那种东西才驱寒。” 谢弘看了看天色,有些犹豫道:“我让侍婢去吧。我……还有事要办呢。” 柒娆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心中腹诽着她便知道他不是专程来看她的,也不知同哪家千金有约。她极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好。你快走吧,快走吧!” 秋风凉之六 秋夜太过寒冷,只怕是在第二日便是冬天了。莫芷珞在莫离的书房看书,时不时蹬着脚,搓着手。她以前到书房来是因为莫离在,而现在到书房来是因为莫离曾在。 她所翻书籍除了诗词歌赋、琴棋之技,便是前段日子看的农桑书籍,再有就是那人物志传。看到有关于前朝四大英勇烈士的传记,钦佩之余,她不由得有些发怔。他们毫无疑问皆是英雄,顶天立地,气吞山河,最终换得万古流芳的英名,却仍是躲不过白骨一堆。 她放下书籍,笑自己竟替古人担忧,为那一堆再无人识得的白骨落泪。或许自己太过思念某人,无论什么事都能联想至那人。心中虽暗自恼恨自己胡思乱想,却仍是一如既往的浮想联翩。 她虽答应了同木易成亲,然而,在成亲之前,她仍可以放纵自己,放纵自己眼里心里都是那人。而在成亲之后,她可以尽量的不再多想。那时候她或许会同大多数女子那样以夫为天,以妇德的标准要求自己。她轻笑自己也如别的女子那般没有两样。只是,莫离在的时候,从来不束缚她。罚她抄写那些纲德亦只是做个样子。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如何的不守规矩。若是守规矩,她便不会对那人存有任何念想了。如此一来,她不知以后能否受得住那些束缚。 白日里木易执起她的手,质问她心似磐石的那一幕犹在眼前。磐石坚定无转移,而对某人来说却是铁石心肠?她未答木易的问话,木易亦不曾追问她。她清楚的知道木易的包容、体贴,以及隐忍。 “博鸾……”想起他,她闭上了双眼,看到他豪情爽朗,温柔含笑的模样。然而却又在一瞬间,那笑换了面孔。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帛,明日便是秋狩之日,她应该早起。起身出了莫离的书房,在门口却见郭仪若有所思地站在外面。 郭仪见她出来,似有顾虑,却仍是问出了声:“小王爷有头疾?” 莫芷珞正眼打量着郭仪,他竟特意用了“小王爷”这个称呼,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更不知他是从何处打听而来,毕竟莫离患病之事,所知之人甚少。 她甚是谦逊礼貌地笑道:“我尚不知情,不知先生是从何处听来的?” 郭仪曾记得宣王萧乾亦是有头疾的。至于莫离之事,他亦只靠手下线人得到些蛛丝马迹,却也不敢确认。如此大胆询问出声,他只想确认并决定某些事情。他回视着莫芷珞。她浅浅一笑,不似在说假话,却又不能确认她说的是否是真话。 他轻咳了几声,淡淡说道:“我只是担心小王爷受宣王之苦。郡主既不知情,但愿小王爷能避之免之。” 莫芷珞眉梢轻蹙,却是诚心问出口:“何为宣王之苦?” 郭仪看了她一眼,缓缓言道:“宣王头疾无药可治,每到发作之日,痛不欲生。即使大业得成,只怕也挨不过几年光景。可惜,宣王含恨而终,毕生之志终成憾事。” “挨不过几年光景?”莫芷珞诧异出声。文世医只说他不能治,却并未说那头疾是要命的。更说那千秋先生能有法子的。 郭仪点头,叹息一声:“郡主若是真心想着小王爷,应劝小王爷做个尽孝之人,莫要被世人唾弃。” 莫芷珞心中猛的一沉,面上强自镇定:“尽孝便不能尽忠,忠孝两难全。莫离之志舍小义,就大义。先生岂可不知?世人会因尽忠不尽孝而唾弃莫离么?若果真如此,又岂会无人因尽孝不尽忠而唾弃呢?既是两难境地,民生之计才是大计,为民谋利才是大义。此,并非忠孝之辩了。” 郭仪见她竟能说出这番大道理来,当真不是一般大家闺秀能所思所及的。他心中突生一计,便是循循善诱道:“小王爷若能恢复其本来身份,郡主的苦恼便可迎刃而解了。” 莫芷珞心中冷笑,面色也沉了下来:“先生既是知晓我心所想,又如何能轻易说出这番话来?莫非先生也是‘稚子之言’?” 郭仪见她面色似霜,又听她义正言辞,心下一震:这莫家小姐当真是不同一般女子。为了大义竟可将心心念念之人放下。 而郭仪却不知莫芷珞如此皆因莫离。她何尝不想莫离能恢复本名,那样,他们便不再是兄妹。然而,她也深知这其中的利害,不愿莫离遭受任何不测。 她又瞟了一眼郭仪,拂袖而去之时说了句:“莫离现在是邱国大将军,望先生莫要忘了,旧时称呼切不可挂在嘴边。” ********** 往年的秋狩皆在初秋或者中秋,今次秋狩倒可算是“冬狩”了。因为虽说隐有阳光,风过之时,却是寒气顿生。好在狩猎之人豪气不减,观看之人亦是热闹不止。 莫芷珞同和宁、安宁二位公主坐在一起。木易因防卫之务,不见其踪。萧毓一声令下,狩猎之士长弓长箭,策马而出。 不消片刻,有人射下几只大鸟,兴奋而归时却被人笑话只是捉了只“野鸡”。那人便面露愠色,又转身离去,欲寻大物。还有人射杀了只大兽,令旁人艳羡不已。 莫芷珞甚觉无聊,挪了挪身子,是如何也寻不到一个舒适的姿势。 和宁亦是如此。她附耳对莫芷珞低语:“宝珞无聊否?” 莫芷珞含笑点头。 “不若我们去寻木将军。今日木将军不去狩猎,着实没有意思。那些小猫小狗似的猎物我也能捉几只。”和宁自信满满地笑道。 莫芷珞闻言倒是来了兴致。她似不相信:“公主此言当真?可是要拿出本领来才能让人信服。” 和宁知她也是跃跃欲试,便拉着她悄悄退了出去。安宁见二人鬼鬼祟祟的模样便跟了出去。小步追上了二人,问道:“二姐是要去何处?” 和宁二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安宁。和宁走到安宁身边,牵起她的手,笑道:“四妹乖,快回去。一会父王见不到四妹该是着急了。父王问起我去了何处,四妹亦可帮着二姐掩饰啊。” 安宁在和宁面前也是如在长者面前那般有些撒娇,她摇着和宁的手臂央求道:“二姐每次有好玩的也不带上我。今日莫将军又不在,没什么好看的。我要同二姐一起去。” 莫芷珞站在一旁不语。和宁有些为难:“我们这是要去捉几只野兽呢。四妹不怕么?若是被父王知晓了我带你于危险境地,我可是要受罚的。” 安宁听闻她们要去捉野兽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她心中虽是害怕,却也有几分少女遇到新奇之事的窃喜。她又是撒娇哄道:“二姐就带我去一次嘛。保不准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呢。那时候我们捉了野兽,父王该是替我们姐妹骄傲的呢。” 她越说越觉得兴奋。和宁看了莫芷珞一眼。莫芷珞笑了笑,淡淡说道:“既如此,安宁公主要好生跟在我们身后。遇到危险时见机行事。” 和宁亦是无可奈何地道:“罢了,能如此开心,挨父王一顿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人先是去寻木易,不见其踪影,便又去寻射猎之具。那弓箭长剑之类的东西甚是难寻。三人在一处树林转悠了许久也没能寻着。三人便分头行事,相约寻得工具之后再在此处相聚。 走了许久,莫芷珞仔细地搜寻四周,终于瞧见有匹白马正在悠闲地吃草。一旁放着一把弓箭,几支箭羽,还有一些捕获动物的夹子。她快步奔向前去,将那弓背在身上,又捡了几个夹子,这才转身离开。她行了几步后又折返回来,看了看那匹马,见四下无人,便顺手将马牵起。她兴致勃勃地约定之地而去,却突然从天而降一人。 那人一下子站到她跟前,操起手,看了莫芷珞一眼,邪邪笑道:“卿本佳人。” 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物,其实也不是新人物,前面在第六章有提到过 秋风凉之七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莫芷珞看向说话之人。那人一身锦衣,头发高高束起,额前有一缕长发顺着脸颊垂于一旁。一双眼睛半眯着,唇角高高扬起,极尽风流之态。 乍见此人,倒是有些面熟,然而,她却一时想不起到底是谁。端看此人之态,她眉梢轻蹙,莫名地对眼前之人无任何好感。然,听此人之言,他似乎是这些东西的主人。虽说她对面前之人无甚好感,只是自己未经主人允许拿人东西,此举亦是不太光明正大。她有些支吾地说道:“我只不过借用而已。若是主人太过小气,我不借也罢。” 那人噗嗤一笑:“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主人不在,顺手牵羊。主人来了,竟说不借便是小气!不过,小姐有一点说得极为正确。那便是本公子生来小气,从不许外人碰我的东西。若是有人坏了本公子的规矩嘛……” 他故意将尾音拖得极长,话也只说一半,唇角扬得更高,眼睛眯得更弯,却是目光熠熠地看着莫芷珞。莫芷珞更觉此人乃无赖之流,不愿与其作过多交涉。她撇开眼,不愿看他,略一垂头,却并无过多惧意:“你想怎样?” 那人已笑出声来,并且那声音已近在咫尺。莫芷珞未及抬头而视,便觉耳边有阵阵温热气息扑来,随后便听得那人悠悠说道:“本公子定是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一毕,一只魔掌已搂住了莫芷珞的纤腰。她猛地一抬头,见那人满面春风笑意地盯着自己。她顿生恼意:“君子动口不动手!” 她才一说完便觉后悔。只听那人一句“这可是你说的”便要低头亲吻下来。莫芷珞心下一急,腿上用力,狠狠踹向那人。那人腿上吃痛,皱着眉头,低头看了一下,却仍未放开搂着她的手。莫芷珞心呼不好,自己尚在此人手中,不知他又会想出怎样的花招。 且见那人缓缓抬头,唇边笑意加深,竟是未恼。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她的下巴,神情似乎一顿,却又慢慢埋头。 莫芷珞在他手中动弹不得,焦急过后,只能努力保持镇定,然而话音仍是有些颤抖:“本是风流公子,偏作下流之事!” 那人闻言一声轻笑,身子又是微微一顿,却又在瞬间放松。他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后,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莫芷珞重获自由,长舒了口气,瞪着那人。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人身后十余丈处,几名黑衣人分散离去。她皱了皱眉,将身上的工具取下,悉数返还给他,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那人呵呵笑声:“刚才谢了。” 莫芷珞未作停留,只觉自己做了一件大蠢事,被人当作了笑料。她甚是气恼。却在心绪未平时,那人又挡在了她面前,呵呵笑道:“郡主莫恼。在下不才洛彦青,人称‘洛公子’是也。才将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郡主海涵。” 莫芷珞驻足。难怪此人甚是面善,原来他便是那喜好流连花丛中的洛彦青,当今洛太尉之子。那日围场赛马也未真正注意他的容貌,只留心着莫离及木易。他竟是早已知晓了她的身份还这般戏弄她,并拿自己作挡箭牌,真是可恶至极。她转过身,盯着他不转眼,似要等他下一步说辞。 洛彦青笑着作揖赔礼:“作为赔礼,我将这柄弓赠予郡主。” 莫芷珞经这番折腾,早无射猎的兴致。她摆了摆手,甚是难耐地道:“罢了。海涵不敢,赔礼也作罢,只求往后不见。” 说罢,她匆匆离去。洛彦青却追了上来,笑道:“先前也不知是谁说人小气。我看郡主也并非大度之人。” 莫芷珞笑了笑,拿过他手上的弓,又取了箭筒里面几只箭羽,飞身朝与和宁、安宁公主约定之地而去。 洛彦青挑了挑眉,竟也腾身跟了去。 ************************************************************************************** 莫芷珞来到约定之地,只见和宁及安宁公主早已等在了那里。二人手里皆是拿了弓箭。 和宁见莫芷珞身后还跟着一人,不禁打趣道:“宝珞寻箭,竟然寻了一个人来。” 莫芷珞瞪了她一眼,未及说话,和宁便朝那人问道:“你是何人?” 洛彦青本欲向二位公主行礼,忽一听得这问话,他不由得心头一愣。他往年骑射均是名在前茅,原本以为自己大名鼎鼎,在贵胄千金心中应是有不小的份量,平日里也有不少姑娘投怀送抱,今日倒是吃了两回鳖了。他抚了抚额前那缕长发,微微抬首,似乎是望了望天。 他欲摆个潇洒的姿势再开口说话,却听安宁笑道:“二姐真是孤陋寡闻。他便是人人称道的‘洛公子’。是洛太尉之子呢。” 洛彦青望向说话的安宁公主,朝她微微一笑,心想终有人记得自己了。他躬身行礼:“见过二位公主,洛彦青正是鄙人。” 和宁这才似恍然大悟,她自然是听过洛彦青的名声的,只是未曾当面一见。她笑看着莫芷珞,将她拉到一旁,嘻嘻笑道:“当初围场赛马时,木将军若是不参赛,宝珞未来的夫君便是这位洛公子呢。” 她们二人的声音极轻,却仍是被洛彦青听了去。他甚是遗憾地说道:“和宁公主所言极是。若非卫将军中途插一脚,在下便可抱得美人归了。”他长长叹了口气:“卫将军真是欠了在下大大的一个人情啊。” 安宁在一旁偷笑。和宁及莫芷珞均是撇了撇嘴,未正眼瞧他。莫芷珞将和宁又拉远了些,嗔怪地说道:“公主这是取笑我呢。哪有那么多的‘若是’?我倒没看出他有哪一点好处。” 和宁甚是赞同地点头:“这洛彦青太过风流,倒不适合宝珞。说到底,还是木将军好。” 莫芷珞见她似极有兴致,还欲往下说,她笑着叹气:“到底还去不去射猎呢?不去正好,我去寻博鸾去。” 和宁赶忙拉住她:“真是如此着急?现下你也寻不见他。我们还是走吧。我今天定要宝珞大开眼界。” 秋风凉之八 几人在树林里走了许久,只寻得些野鸟小雀。和宁顿觉有些泄气。安宁跟在身后亦是有些疲乏。她拉着和宁道:“我们也捉了不少野鸡。出来这么久了,父王该派人来寻我们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洛彦青噗嗤一笑,和宁瞪了他一眼,他讪讪笑道:“这野鸡……飞得倒是挺高的。” 和宁耐心对安宁道:“我这可不是什么野鸡呢。这鸟也是难得一见的。比平日那些飞鸟要飞得高许多,亦是快上许多。能射中它,当属不易。” 安宁半信半疑地点头。 莫芷珞在一旁忍住笑意,见二人没了先前的兴致便也提议先行回去。却在此时,她突然抽出背上箭羽,置于弦上。她正欲拉弓,突有一人握了她的手,并且那人的身子也紧贴了上来,竟似被那人怀抱包围。她正待发作,却听耳边传来那人轻声低语:“嘘,别让它逃了。” 话音一毕,那人手上用力,箭离弦射出。“嗖嗖”声过之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宁在一旁欣喜大呼:“终于等来了一只大物。”安宁抬眼看去,可真是大物,足有半间草屋那般大小。只是那大物却并未断气,两眼尽露凶光,左前腿被箭射中,鲜血流淌。那一声咆哮之后,又大吼了几声,并抬了后蹄,朝几人直冲过来。 和宁大呼“不妙”,拉着安宁往后撒腿便跑。 莫芷珞见和宁护着安宁后退,几步一跌。她自己心中虽是害怕,却仍想着得拖延些时间。握箭的手有些发颤,她抿了抿唇,大着胆子再上一箭。 耳边是洛彦青镇定的声音:“郡主莫怕。” 他仍是握着她的手,一连又射了几箭,却因那牲畜跑得太快,竟未能射中腹心。那牲畜中箭后发出声声狂啸,却未倒下,速度亦愈加快速。 眼见那庞然大物就快冲到莫芷珞二人跟前,莫芷珞这才惧怕起来。额头上、手心里全是汗。洛彦青握着她的手亦越来越紧。且身后传来和宁大呼:“宝珞快逃!” 莫芷珞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定了定心神,又上了一箭,对准那大物的腹心,对洛彦青道:“我力气太小。待我一会看准之后,叫你拉弓你便拉弓。” 洛彦青却在此刻有些犹豫,欲带她立刻离开,却又听得她道:“若是二位公主有什么不妥,我们都不会有好果子吃。这畜生太过勇猛,我们再跑也跑不过它。这最后一箭我们便听天由命。” 落彦青皱了皱眉,怪自己不该逞强,与她一起射那第一箭,却未一箭毙命。原想那野兽只是命大,却未想竟是如此难以对付。如今野兽发狂,再要它的命更是极难。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又回头见二位公主正一跌一撞地往回跑。他闭了闭眼,须臾睁眼道:“能与郡主一同赴死乃彦青之幸。” 莫芷珞哼了一声:“谁想与你一同赴死!若到了黄泉路,我们最好各走各道!” 她额头上渗出大量汗珠,却又如此镇定地说出此话。洛彦青心中倒也生出几分敬意来。他在这最后一刻亦是极为放松,竟有兴致调笑:“那奈何桥可只一条。我们倒应该携手过去。至于那孟婆汤,不知好不好喝。不过,若是因此忘了郡主,那倒是如何也不能喝的了。” 莫芷珞虽是强自镇定,却早已力虚,身子靠着洛彦青,有大半的重量皆转移到了洛彦青身上。洛彦青亦知她已是极为害怕,有些心慌地将她握箭的手拿下,让她靠在他怀中。他低头嗅了嗅她的发丝,清香怡人。心里想着能记住这个味道也好,将来到了黄泉也能凭此寻得她,到那个时候,再好好生生向她赔礼道歉,或许还可了了此生之憾。想到此处,他竟有些窃喜。 莫芷珞皱了皱眉,又抬起手,却是盖在了洛彦青的手上。洛彦青尚来不及神游,便听她沙哑着声音道:“莫离说射箭之时莫要受旁物干扰。须得心、眼合一,全力集于两手之上,拉弓之时要快。” 她缓缓说着,那野兽已快到眼前,张牙舞爪地看着二人狂力咆哮。她微眯双眼,看准那大物腹心之处,一声断喝:“发!” 话音一毕,利箭已出。只听那野兽似撕声裂肺一般狂啸几声,做最后一搏朝前冲来。莫芷珞眼前一黑,倒入洛彦青怀中。洛彦青扔掉弓箭,将她紧紧抱入怀中。在野兽扑到眼前时,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眉头深锁,晕倒了竟也未能安心。 洛彦青转头看向已伸出爪牙的大兽,目光一冽,抬脚踹向其腹部。那畜生腹部本已中箭,鲜血不断往下滴,此时又被洛彦青一脚狠踢,又是狂喝一声,爪牙也已触及洛彦青的手臂。洛彦青手臂被其狠狠撕扯,鲜血涌出。他忍住疼痛,努力护着怀中之人,又朝那野兽连续踹出几脚。 那野兽似有不死之身,竟更加精力旺盛起来。它前脚用力踹向洛彦青。洛彦青被踢得飞出几丈远处,又撞到上一棵大树,顿时倒在了地上,同怀中之人一起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他看了看莫芷珞,她的额头已被撞得淤青。此时也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却在轻唤了一声“莫离”后,又晕了过去。 洛彦青轻轻抚摸那受伤之处,第一次觉得有些心疼。他正欲重振旗鼓,那野兽却未等他再度爬起来,又是一脚将二人踹飞出去。洛彦青顿觉骨头已然散架,怀中之人亦因他一脱力而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莫芷珞被疼痛唤醒,缓缓睁开双眼,却见那野兽正朝自己走来。她双手撑地,使劲全力欲爬将起来,撑起了一半的身子却在最后又软了下去。野兽在她面前摇头晃脑,张开血盆大口,一阵咆哮。 莫芷珞闭了双眼,等待命运终结的那一刻。洛彦青大喝的声音传来,她却已听不见,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野兽一声狂啸后竟然停止了动作,并缓缓倒下了身子。洛彦青赶忙站起身朝莫芷珞奔去。在她身边跪下,将她搂在怀中,急切唤道:“郡主!” 莫芷珞苍白着脸,并未醒来。恰在此时,听得身后马蹄声响,有人疾驰而来,匆匆下马之后,厉声喝道:“让开!” 洛彦青抬头一看,那人正铁青着脸瞪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是否有画面感,虽然看的人少,我还是很认真的在想每一个动作。 秋风凉之九 寒风萧萧,吹动那人衣袂飘飘,墨发飞舞,亦吹得那人冷厉了脸色。洛彦青身子不由一颤,他从未见过如此脸色的卫将军。 木易弯下身子,将莫芷珞抱起,飞身跨马,又疾驰而去。 当莫芷珞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一时喜一时忧。喜的是如此温暖的怀抱极似她一直所思之人,忧的是她知晓这怀抱不是那人的。 她动了动身子,仍是浑身酸疼。然而,她仍欲坐起身来。木易紧了紧抱着她的手,沙哑着声音说道:“珞珞别动,安心歇着便好。”【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莫芷珞仍是挣扎着坐起身来,她抬头看着木易,见他两眼肿胀,她皱了皱眉。欲伸手抚上他的眼眶,她却觉四肢乏力。她只得放弃动作,只柔声说道:“我已无大碍。让博鸾担心了。” 木易想着这几日日夜不歇的守着她,就担心她会有什么不妥,现下总是松了口气。他唇角弯了弯,终是笑了:“我一直等着珞珞醒来。” 莫芷珞亦是微微一笑:“我知道。” 她昏迷时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她想象着那人是莫离,她便努力使自己早些醒来,早点看到他。如今醒来后,在她身边的是木易,她心中苦笑。 婢女盛了汤药进来,莫芷珞皱了皱眉。木易接过汤药,见她如此表情,笑道:“珞珞怕苦?” 莫芷珞摇了摇头。 “那是为何?”木易又是笑问。 莫芷珞仍是皱着眉头,道:“只是不喜吃药而已。” 木易尝了一口,果真是太苦。他问向一旁的婢女:“果真是御医的药方?” 婢女点了点头。木易又道:“如何会这般苦?” 婢女一脸茫然。御医开的方子就不苦么?莫芷珞见状,噗嗤一笑:“还是给我吧。我不怕苦的。” 她四肢乏力,哪里有力气接那汤药?她方一接过来,双手便激烈颤抖,幸得木易手快,将汤药接住了。木易亲手喂她吃药,却因从未做过,时常将药汁掉在了莫芷珞身上。一旁的婢女忍住笑,道:“将军,还是我来喂郡主吧。” 木易皱了皱眉,道:“无妨。” 后来实在不行,他专注地看了莫芷珞半晌,自己喝了一口,然后覆上她的唇。一旁的婢女嬉笑着捂脸,莫芷珞面上一红。木易再欲来的时候,莫芷珞偏了头。婢女笑道:“郡主莫要害羞。郡主昏迷的这几日,将军便是如此喂郡主喝药的。” 木易咳了几声,转头看了那婢女一眼,沉声说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婢女嬉笑着福身退下。 莫芷珞面色绯红,木易有些不自在道:“你昏迷时吃不下药,我也只好如此。现下你醒来了,我仍是做不好,又不愿别人照顾你。” 莫芷珞看着他又压下的唇,心中极为苦恼。 木易一口一口将药渡进她的嘴里。待最后一口时,木易不舍离开她柔软的唇,舌尖不自觉地滑入她的嘴中。莫芷珞一愣,“呜呜”几声后,身子却没多大的力气。她只得将舌头往后缩,而木易的舌尖却跟着进去,一番纠缠之后,将那乱动的小舌紧紧包裹。他不敢再有其他的动作,便只能轻轻吮吸着她的舌,在她唇齿之间流连忘返。他想告诉她他的情深缱绻,又知她早已知晓,只是无能为力,他便要以实际行动向她表示。 当木易终于停止之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不敢看她表情。莫芷珞将头深埋在他怀中,声音有些委屈:“博鸾,你是故意的么?” 木易心下一紧,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莫芷珞看不见他的动作,却能感觉得到。她咬了咬唇,闭了双眼。 木易没有听到她的回应,知晓她是生气了。然而,他不愿说抱歉的话,他只得更紧的拥着她。莫芷珞亦是又将头更深的埋进他怀中。两人便似那孤岛之上因不可抗力的缘由而紧紧相依相偎的陌路人,或者比陌路人更亲近的友人,彼此想着给对方慰藉,却总是不得其法,只得相依相偎,两相无言。 ********** 整个平淌的雪都已铺了大约三尺厚。莫离连日整顿军纪,重新分配平淌驻军在各个要塞之处的兵力,并新添了几处驻地。余下的士兵,莫离亦重新编制,再过几日便整军回京复命。 陈青云将平淌军队以往及此番退敌的种种重新整编入册,交给了莫离。莫离提笔在那册子上圈画了重点,又在一些战事上做了批注,并提出些警示。 “流寇”退散之后,莫离下令将俘虏的敌军都放回去,并向其发放粮食。陈青云有些担忧:“大将军太过仁慈。” 莫离摇了摇头:“并非仁慈,而是仁义。沙场之上无仁慈讲,只讲‘义’字。我将他们放回去也是出于对他们男儿热血,莫问生死的尊敬。此为其一。其二,对方已降,以“义”之举,不可赶尽杀绝。” 陈青云自是知晓降军之后当放俘虏。而此番昭然国以“流寇”之名犯边,“流寇”以退散作罢,并无降书。 莫离知晓他心中所想,又道:“这也是日后的后路。昭然国新君雄心壮志。而我们此番善待昭然俘虏,新君又欲先安内,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再无理由召集国内军力进犯我国。” 陈青云自然不似莫离那般想得深远。他疑惑得解后,退出了中军营帐。恰在他退出之后,徐军医进来为莫离把了把脉。末了,徐军医极是担忧道:“大将军头疾愈来愈严重。我再无力配别的药控制头痛。现下战事已歇,我去天雪山寻那千秋先生吧。” 莫离抬手阻止,只道:“无事。我能控制自己。” 他话音一毕,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徐军医知晓大将军在外人面前从不如此皱眉,即使微微一蹙眉,亦是极为痛苦之时了。徐军医叹了口气,继续劝道:“大将军这是何苦?” 莫离极力隐忍头痛欲裂,他不愿再说,朝徐军医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徐军医无奈之下只得依言退出营帐。 莫离紧闭双眼,双手紧握成拳。 许久之后,他突地睁开双眼,迅疾拔出腰间佩剑朝那帐帘处刺去。一女子尖叫的声音传来。被调离的侍卫闻声赶来,将长矛架在那位女子身上。 女子“唉哟”一声,捂住受伤的手臂,瞪着莫离。莫离挥手,让侍卫退下。女子站起身来,见莫离仍是闭着双眼,她大胆走到莫离身边,愣愣的看着莫离俊美无双却略带冷逸的脸庞。见他微微蹙了蹙眉,她伸手欲抚上他的眉梢,却被莫离突然睁开的双眼吓得手一缩,身子也后退几步。 女子又看向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眸,不明白为何如此好看的眼睛竟将自己吓了一大跳。 女子正欲说话,莫离却沉吟道:“昭然公主,擅闯我军营地有何指教?” 秋风凉之十 帐外狂风呼啸,肆无忌惮的似要将军营都拔地而起。莫皖听着莫离沉声问话,又听闻帐外风声,她不禁皱了皱眉。然而,面上仍是露出几分惊讶,几分天真:“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莫离靠在榻上,脸色不似才将那般冷凛,却并未出声,显然不想回答她的问题。莫皖一路畅通无阻来到邱营,若不是莫离的探子打探到她的身份,莫离早有吩咐,她怎么能安然地来到主帅营帐? 莫皖猜测到他不会回答自己,便是有些愤慨道:“你既然知晓我的身份,还用剑伤我!若是被我皇兄知道了定不会饶恕你!” 她蹙着眉头,捂着受伤的手臂,虽着了红衣,却仍能看到袖子被鲜血浸染得有些湿。莫离朝她招了招手,淡淡说道:“过来。” 莫皖从不听外人的话,却不知为何不愿拒绝眼前之人,因为他的眼眸竟如此好看,如夏日璀璨的星星光彩熠熠,又似黑色宝石深邃神秘。她似被他的目光牵引着,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她。 莫离让她伸出手,自己拿了傍身的药膏,掀开她的袖子,看了一眼那白净的肌肤上浸着刺眼的红色,他将药递给了她,让她自行处理。 莫皖还以为他会帮她涂药,哪知他只看看她的伤势便不管了。她突然想起皇兄来,皇兄若是看见了,定会百般心疼地为她上药。然而又想,面前的人自然不会像皇兄那般。若问世间还有人会如此做,恐怕也只有才不久被她的剑伤着的呆瓜丁逸了。 她撅着嘴,哀怨地叫唤着,眼角竟被疼得滴出几滴泪来。她偶尔抬眼看看莫离,却发现他只闭着双眼。偶有一次发现他蹙眉,再欲仔细看得清楚些时,他却又恢复了常态。 就在她万般思量之时,莫离睁开了双眼,铺开一张纸,提笔在那纸上写着什么。随后,对莫皖道:“公主贪玩,不慎闯入我军营地。这次我便念在公主年幼无知,饶恕公主一次。公主以后切不可胡乱闯入别人阵地。这里有封信,请公主转交给你的皇兄。” 莫皖已经上完药,她接过那封信,转身离开。走到营帐口又回身望向莫离,连她自己也有些疑惑:“我是瞒着皇兄来的,如何将这封信交给皇兄?你才将伤了我,我为何要帮你做事?” 莫离笑了笑:“公主来到这里,你的皇兄不会不知。你将这封信交给你皇兄,才会避免一顿责骂。” 莫皖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走了一步,又转头说了声:“你若害我,等我皇兄气消了,我便让他和你打一架,你一定会输给我皇兄。” 昭然皇宫,莫翀一人正悠闲地下棋。他手执黑子,犹豫了许久落子。他又执起白子果断地断了黑子后路。随即,又是一番思忖才将黑子落下。如此反复着,白子总能轻而易举地断了黑子后路,黑子总是要经一番挣扎才能又重新杀出一条道来。 当他又捻起黑子时,冷声说了句:“玩够了?” 莫皖躲在殿门外探头探脑,被他一说,她只得进了殿。缓缓走到莫翀跟前,试探地唤了声:“皇兄?” 莫翀将黑子收入棋盘,命人将棋台撤走。看了她受伤的手臂一眼,更冷了脸色:“你还能保住命回来,本事倒是越来越大了。” 莫皖捂着伤口,“唉哟”直叫。莫翀将她拉过来,坐在他身旁,见她再无别的伤处才放下心来。他还欲开口训斥,莫皖立刻拿出那封信,小声说道:“那个莫离说将这封信交给皇兄,皇兄便不会骂我了。” 莫翀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最后终是笑道:“那等我骂完你再看!” 莫皖低垂着头,心中委屈。莫翀却已拆开了信。看完之后,他看着莫皖眉头微皱,并问莫皖:“你见那莫将军,觉得他如何?” 莫皖听到问话又抬起头来,并努力回想着才将与莫离见面的情形。最后开心说道:“他长得很好看呢,人又聪明,还有霸气,还给了我药,也算是个好人。” 莫翀笑看着她:“那么你喜欢他了?” 莫皖转了转眼珠子,笑着说道:“听说没有女子不喜欢他的。” 莫翀点甚是怅然地问道:“比你皇兄还好?” 莫皖皱了皱眉:“即使再好看也没有皇兄好看。再聪明也没有皇兄的智慧。就算有霸气,他又不是皇帝。给我药却不像皇兄那样会帮我上药。故而,还是皇兄最好了。” 莫翀满意地点点头,又道:“若能有机会倒是可以同他见见。” 莫皖一听,立即又高兴起来:“皇兄要见的人还有见不到的么?” 莫翀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将信收入袖中,又看了莫皖一眼才道:“皖皖想要什么样的夫君呢?” 莫皖茫然地看着他,撅着嘴道:“皇兄这样的。” 莫翀冷峻的脸上笑了笑,沉默半晌才道:“皖皖去邱国瞧瞧吧。同那个邱国大将军一起。” 莫皖疑惑地看着他,突然觉得事情有些大。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他:“皇兄是要莫将军做我的夫君?” **********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极目远眺,万里无垠,江山无限。莫离回身看着即将陷入夜幕,黎明即将开拔的大营,对一旁的红衣女子说道:“公主将就一晚,今夜便歇在我营帐的里间。” 莫皖有些冷,她紧了紧披风,点了点头,快步钻入莫离的营帐。 而莫离却仍站在雪地里,巍然不动,似神界战神,无人能侵犯,却亦无比孤寂。 莫皖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默然站立之人。若是他成为她的夫君…… 她在营帐内看了许久,莫离仍是站着那里不动。她将帐帘放下,也不管他,搓着手睡到里间的卧榻上。 寒彻骨之一 莫芷珞抬眼,飘雪若絮,花落双肩。似最后一片雪花落下后,她看到了那张深深印在心里的俊美无匹的脸,那双熟悉的眼眸,在那双澄明的眼眸里看到了一张含笑的脸。 阵阵喧闹声从身后传来。她只轻声说了句:“入冬的第一场雪,你终于回来了。” 初雪,她娘亲最喜欢的初雪,她也是喜欢的。 莫离向身后群臣告退,抱起她朝宫外走去。到了宫门口,跨上一匹骏马,朝将军府疾驰。莫芷珞紧紧靠在那人的怀中,眼里心里再没有别人。 寒风呼啸而过时,莫芷珞说:“莫离,我好想你。” 没有听到莫离的回应,她知道他没有听见。 莫离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环在她腰间,感觉她比从前消减了许多,他低下头,在她耳边低低说着:“我知道。” 或许旁人认为她醉了,她却觉得很清醒,她甜甜笑着:“那位公主是我嫂嫂么?” 莫离微微一笑:“我尚未寻得配做你嫂嫂的人。” “那么你为何将她带来?我知道是你将她带来的。”她头脑清醒,想着旁人认为她醉了,她便想着这样也好,如此,她便可以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她明白是自己小气了,然而她仍是不依不饶地问他。 莫离紧了紧环着她的手,声音很轻,只有她一人才听得清:“她只是来邱国看看。” 莫芷珞突然知晓了缘由,她噗嗤一笑:“你是怕王上为你指婚么?安宁公主柔媚窈窕,温婉淑顺,除了喜欢对我摆摆公主架子,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良人。” 莫离敲了敲她的头,笑道:“又在胡说了。哪有哥哥娶妹妹的?” 莫芷珞呵呵笑着,将头紧紧靠在他宽厚结实的胸膛上。宫灯早已远去,偶有几盏百姓家的灯透着依稀的光芒照亮他们回家的路。 又是一阵狂风刮过,莫芷珞笑着说道:“可不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或者我们一路走到祥宁寺去看看。你应该知道叔父去了祥宁寺,他知道娘亲最爱初雪。” 莫离看了看天色,已是不早了。祥宁寺离京城五十里,只怕是不便去。然而,他不愿违逆她的意思,便加快了马速。 祥宁寺早已闭了大门。莫离敲了许久的门都无人来开门。莫芷珞嘴里哈着气,喷在手上,瑟缩着身子在原地转着圈子跳脚取暖。莫离已将他的披风及外袍都脱下来给了她。 莫芷珞被冻得满脸通红,她笑望着莫离,道:“真是不巧呢。寺里的人都出去云游了么?” 她刚一说完便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莫离皱紧了眉头,唤了声:“珞儿……” 莫芷珞朝他嫣然笑道:“我不冷。无人也好,就我与莫离两人。” 又是一连串的喷嚏,这回止都止不住。莫离突然将她拥入怀中,他有些头疼。莫芷珞感觉两人的身子都有些颤抖。她伸出双手,紧紧回抱着他。 沉静之夜,风雪不止。落入她颈间的雪化作水,又激起一阵颤栗。莫离倾身挡住风雪,不让它们再有机会侵犯她。 “我们都走到这里了,可否继续朝前走?”莫芷珞小声问出声。 莫离问:“珞儿想去哪里?” “我要去到天涯海角,一直走到天荒地老。”她抬起头,笑着看向他。那一晚,她亦是如是说,那一夜他说“今夜的天涯海角,今夜的天荒地老”。 莫离忆起往日光景,亦是笑个不停。 两人互望着对方,除了笑,她们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良久,莫芷珞踮起脚尖,欲碰触那薄薄的唇瓣,却似在瞬间想起什么,她泄气地退了回来。 莫离皱眉看着她。她咬了咬唇,声音有些颤抖:“莫离记住,我第一次吻的是你。” 莫离想起了她在那片树林中,踮起脚尖,负气的轻轻碰了碰他的唇。他将她的头按在他的胸前,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他低头轻嗅她的发丝,随后在那发丝上轻轻一吻。那吻极轻,轻得让她无法察觉。 寒风呼啸着卷入门去,寺门晃荡着发出闷闷的响声。 “冷么?”莫离问道。 莫芷珞牙齿打着颤,仍是笑道:“不冷。” 莫离捉起她环着他的手伸入他的衣襟,放在他胸前。 莫芷珞感到一阵不同寻常的热度传来。她有些退缩,却又不舍。最后,她安安分分地将手放在他滚烫的胸膛上,不敢乱动分毫。再后来,她突然将手缓缓移向他的左胸。在那里,她摸到一条长长的凹凸不平的东西。 她皱紧眉头,要掀开他衣襟来仔细看清楚。莫离按住她游动的手,她紧张地说道:“让我看看。” “许久以前的伤了。打仗没有不受伤的。”莫离的笑声后,气息有些急促。 “让我看看。”莫芷珞固执地说道。 莫离叹息一声,松开了手。莫芷珞撩开他的衣襟,借着微弱的雪光隐隐约约地看到一条深深的割伤。她未语,又伸手抚上那伤处,手指在其上缓缓摩挲。 莫离有些压抑,再次捉住她的手。莫芷珞突然之间明白些什么,她竟噗嗤地笑出声来。等她笑完,她便不自在起来。世上应该没有女子如她这般不懂规矩了。她更加厌恶起了那些规矩,还有便是郭仪说的宣王萧毓的头疾。世俗恶,命运薄,不知相思几多重。 “吱呀”一声,寺门终于开了。莫云仓站在门口,看着莫离只着了深衣,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心中叹息。他走出门来,微微咳了一声。依偎在一起的人似惊弓之鸟立即离开了对方。 “叔父。”二人异口同声。 莫云仓点了点头,看着入冬的第一场雪,他微微一笑。初雪之美,无以伦比,因为初雪时他与舞儿在雪地里第一次拥抱着互相取暖。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说写文要凌驾于故事之上,我总是不能做到。写着写着总是有些伤感。下一篇新文还是写温馨些吧。其实,总体来说他们在一起都是很温馨的。 最近更新得慢,是在计划新文。我一直是无存稿族,想着下一篇文一定要存过十万再发,加油吧。 寒彻骨之二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前面部分,细节处有些修改。后半部分也有些粗糙,或许以后会略微修改一些。下一更:2010/12/17,我争取隔日更。前面的章节细节处或许会有些修改,但是情节不变,因此,提示更新时,大家不用点进去。真正的更新会在12月17日 莫离说罢,胸口一闷,猛然吐出一大口血。莫云苍赶忙过来帮他,他摆了摆手,拭去嘴角血渍,笑道:“如今头疾越发严重了。往日我尚可忍住,现下是无法了。我一路回京昏迷了无数次。如今只希望珞儿在的时候我会好好的。” 莫云苍皱眉:“听说你父亲患有头疾,莫非你与你父亲同病?” 莫离点了点头。莫云苍又问:“还有多长时间?” “一年不到。” 莫离说得云淡风轻。莫云苍长叹一声:“子离认为将芷珞嫁给别人,当你不在之时,她便不会相思相忆了?留在世上的人才是最痛苦之人。” 莫离摇头:“博鸾会好好照顾她,总比她一人好。” 莫云苍苦笑:“我当初对芷珞说过博鸾极好,亦是想着不能公开你的身份,认为她或许能接受博鸾。如今看来是无可能了。”他顿了顿,又叹一声:“然,子离终是要离开的。如何选择但凭子离做主。只是,无论如何也是苦了芷珞。” 天色渐明,莫芷珞醒了过来,力气尚未恢复。她起身下床,跌跌撞撞地寻到莫离的房间,推门进去。 躺在床榻上的人似在熟睡,并未醒来。然而,他的双眉已是皱到一起了。莫芷珞唤了他一声,一贯警醒的莫离却并未回应。于是,她又轻轻推了推他,他仍是无任何反应。 她骗莫离说她醒来会不记得说过的话。她如此做只是想听他的真话。虽说彼此知晓彼此的情意,然而,她昨夜第一次听他亲口说出来时竟是那般美好。还有那个吻,她应该会记一辈子。 莫云苍进来,见她一大早就到了莫离房中,有些担忧道:“芷珞病未痊愈,回去歇着吧。你昨夜把子离累了一夜,他现在还在歇息呢。” 莫芷珞摇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我向来不会睡觉,昨夜莫离定是为我盖了许多次被子。或许他才睡下不久。叔父你先出去吧,我陪着他,或许我也可以帮他牵牵被子。” 莫云苍看着她微红的双眼,皱眉道:“芷珞知晓了?” 莫芷珞笑着摇头:“知道什么了?我从小就在莫离身边,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呢?不知叔父是说哪一件?” “子离只余一年的时光了。无论你是否知晓,我告诉你了,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莫云苍叹道。 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固执地抬手拭去,却在拭去之后,眼泪又似决堤一般涌出,止都止不住。莫云苍掏出手帕递给她,她未接。她朝他粲然笑道:“谢谢叔父。在莫离的庇护下,我从来都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来都将那些世俗规矩视若无睹。若还有一件事未做,这件事便是同别人私奔了。” 莫云苍皱眉,静静地看着她。 莫芷珞再也不管眼泪是否会淹没大地,她又道:“只是,不能让莫离安心,我会更伤心。” 莫云苍甚是担心,却亦是欣慰:“芷珞是个坚强的女子。” 莫云苍出了房门,莫芷珞又将视线移到莫离身上。他额头上渗出大量汗珠,她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她见他的双手握得极紧,似乎手里握着珍贵的宝贝,不容旁人窥视。 她低下身子,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处,轻声低语:“莫离睡着了我便可以为所欲为了。”她又低低笑道:“叔父也说了让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理了理他耳边发丝,笑道:“莫离猜我会做什么呢?” 躺着的人不言不语,莫芷珞叹了口气。她在彼此头上各自剪下一缕发丝,然后将它们紧紧缠绕在一起,最后挽成了一个同心结。 炭火只透着微弱的余热,莫芷珞知晓寺中木炭极少,她不能再去让叔父送些炭过来。她将莫离的手放进被子,她的手握着他。 最后,她的身子实在冷得不行了,她便将整个身子都钻入被中。原本,她便是浑身乏力,现下整个身子有了依靠顿觉舒服了许多。 躺了许久,她认为她又快睡着了,莫离终于睁开了双眼。他动了动被握着的手,转头皱眉看着突然多出来之人。 “珞儿为何在此?” 莫芷珞赶忙起身,委屈道:“我一人有些冷。” 莫离揉了揉额头,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问道:“好些了么?” 莫芷珞笑道:“好了。” “如此,饿了么?” “不饿。” 莫离笑望着她,又问:“那么,珞儿想做什么?” 她摇头,她要做的已经做了。然而,她突又想起什么来,笑道:“莫离定是饿了。我去为莫离弄吃的来。” 话音一毕,她便跳下了床。莫离赶忙拉住她,笑道:“叔父应准备好了。” 莫芷珞甚是遗憾的“哦”了一声。 莫离笑问:“莫非珞儿要亲自下厨?” “我听说民间多是妻子为夫君做饭……”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已是连她自己也听不清了。 两人深深地望着对方,久久不语。因莫云苍准备了吃的,她终究未下厨,她也不知若是自己下厨,能做些什么东西出来。 用过膳后,莫芷珞问莫离:“我们是要回去了么?我突然觉得头仍是昏沉沉的。” 莫离“嗯”了一声,又道:“不过,珞儿尚未痊愈,我陪珞儿在寺中养病吧。我会想法向京城送信的。” 雪霁天晴,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虽是初雪,下了一整夜,仍是铺了厚厚的一层雪被。莫芷珞跟在莫离身后,在雪地里缓缓行着。白雪皑皑的世界果真好看。听莫云苍说这附近有雪貂,莫芷珞便让莫离带着她去瞧瞧。 两人走了许久,走了很远,也未见到一只动物的踪影。莫芷珞呵着气笑道:“它们知道我们要来,都躲起来了。” 莫离赞同地点头,问:“还走么?” 莫芷珞应道:“或许再走一程便能见到了。” 莫离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莫芷珞走得久了便有些跟不上。莫离等了她许多次。莫芷珞再次赶上莫离时,她未及反应,便被莫离打横抱起。她呵呵笑道:“莫离,我重么?” 莫离摇头:“我可以这样一直抱着你。” “我不信。总有歇下来的时候。” “歇息时我也可以抱着你。” “我记下了。莫离不可反悔。” “大丈夫一言九鼎,岂有反悔的道理?” 两人一大早出发,夜幕降临时才回来。莫云苍问莫芷珞:“看到了么?” 莫芷珞摇头。莫云苍又道:“明日再去瞧瞧吧,总会看到的。或许我记错了,那东西要走得远些才能看到。” 寒彻骨之三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有修改,上卷完 和宁、木易、洛彦青听闻莫芷珞在祥宁寺中养病,如今痊愈归来,几人皆是特地前来探望。而安宁公主自然是以此为名来见多日不见的莫离。 几人在府上坐了一会,和宁拉着安宁,声称有事先行,洛彦青一直未寻得说话的机会,也只好告辞。莫离见众人散去,便也寻了理由离开。正厅之中便只木易及莫芷珞两人。 木易走到莫芷珞身旁坐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才道:“珞珞终于回来了。我原本想去寺中见你,却怕打扰……打扰珞珞养病。” 莫芷珞双眉微蹙,知他是想说怕他打扰了她与莫离。她回望着木易,唇瓣张张合合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木易兀自笑道:“珞珞既是回来了,我便放心了。” 莫芷珞有些愧疚,却无话可说。沉默半晌,她方道:“博鸾,我有话对你说。” 木易见她如此郑重其事,有些心慌。他默默点头,等待她的下文。 莫芷珞问道:“你或许已经知晓莫离的身份了。” 见木易点头,莫芷珞又将莫离的头疾说了出来。说道最后,她的话语已是哽咽不成声。 木易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喃喃道:“我会一直陪在珞珞身边。” 莫芷珞推开了他,平复了心绪才道:“博鸾错爱,我无法抛下莫离不管。即使他的生命只剩一日,我也要同他在一起。” 木易脉脉地望着她,心中闷痛,努力隐忍着道:“珞珞想说什么?” 莫芷珞将早便准备好的一张纸交给木易。 木易接过一看,满面震惊。他握着那纸的双手剧烈颤抖,声音更是冷了几分:“你这是何意?” 莫芷珞缓缓道:“希望在成亲那日,博鸾再亲手给我。” 木易闭了闭眼,狠狠地将那东西撕碎,然后未看她一眼,拂袖离去。 莫芷珞颓然跪倒在地上。片刻过后才缓缓将地上的纸片拾起。 须臾,莫离进来,弯下、身子,接过她手上的碎纸片,合上一看后,满目震惊:“珞儿在做什么?” 莫芷珞不料莫离会进来,立刻将那些碎纸片夺过来,支支吾吾道:“是替别人写的。” 莫离站起身来,负手而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莫芷珞,沉声道:“从今日起,珞儿好好呆在你的房中,不得踏出房门半步,直到你与博鸾成亲为止。” ********** 转眼之间,已是年关。过了年,便是春天,她十五及笄之日便是与木易成亲之时。木易早已将聘礼送来府中。 莫芷珞不得出门半步,木易每日来探时,她亦不愿见他。木易坐在她床榻之前,看着她背对着自己,他亦不言不语,只默默坐在她身边,感觉她还在便觉心安。 “珞珞,从始至终,你将我置于何地?”木易终是叹道。 莫芷珞动了动身子,终是转过身来,却是缓缓说道:“博鸾,最近见过莫离么?他是不是瘦了?你派人去那天雪山寻千秋先生吧。若能治好莫离,我什么都依你。” 木易叹道:“自不需你说,我也派人去过。只是,至今无人见到那千秋先生的踪影。” 莫芷珞不能出门,也见不到莫离,她有些后悔道:“博鸾还未说是否见过莫离,他是否瘦了。” 木易抚上她的脸颊,无奈地说道:“自珞珞闭门,子离亦请了假待在府中。我也只来府时才能偶尔见子离一、两次。珞珞放心,目前子离好好的。” 莫芷珞“嗯”了一声,又道:“博鸾,明晚你能来么?将门口及房顶上的侍卫引开,我从房顶出去瞧瞧莫离。明晚便是除夕了,我想见见他。” 木易心中苦涩,他撇开了眼,不再看她,随后起身离去。行至门口,木易才道:“珞珞好生歇息。” 出了莫芷珞的房门,木易又进了莫离的房门。莫离正坐于榻上,提笔在宣纸上飞速写着。莫离听到脚步声便知是木易来了,他头也未抬地问:“博鸾见过珞儿了?” 木易“嗯”了一声,在莫离对面落坐。看着那纸上的内容,皆是莫离想出的女子在夫家如何为人处事,如何在不违背自己的意愿下处理好同家人的关系,再有便是对莫芷珞身体、生活应注意的事宜。 木易突发感慨:“这些东西,书上都有记载,子离何苦又自己写一遍?” 莫离将那些东西收起,叹道:“珞儿从不愿看那些书。即使以前罚她抄写过无数次,她亦无心去记。我若写下来,珞儿或许能仔细看进去。” 木易苦笑:“子离还怕我会让珞珞受委屈么?即使是旁人容不下珞珞的性子,我亦会护着她的。” 莫离点点头:“是我多虑了。有博鸾在,我自当放心。” 木易摇头,叹道:“子离去见见珞珞吧。她想见你。” 莫离沉默半晌方道:“这对博鸾不公平。博鸾回吧,我想歇息一会。” 木易深深地看了莫离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 除夕之夜,飞雪漫天,整个京城热闹异常。木易来到莫芷珞的院子,将侍卫们引开,莫芷珞飞身从房顶跃出。却在她刚刚站稳身子时,有一黑影站在她跟前。她转身欲逃,却被那身影搂在怀中,随后一个飞身,远离了将军府。 那人一直抱着她到了原先郭仪住的那处院子。院中并无一人,他们进了莫芷珞曾歇息过的东厢房。 莫芷珞以为他要走,赶忙拉着他,唤道:“莫离。” 莫离将身上的衣袍脱下来给她披上,轻声说道:“我不走。今夜除夕,我陪珞儿守岁。” 莫芷珞欲将灯点燃,莫离却阻止。于是,莫芷珞在黑暗中伸手抚上他的面颊,微微碰触之后,喃喃道:“莫离,你果真瘦了。” 莫离未吭声,将抚摸自己脸的手握在手中。 莫芷珞靠在他怀中,又道:“莫离不见我,故而瘦了么?” 莫离叹道:“珞儿就快成亲了。有些人和事应该忘了。” 莫芷珞轻声应道:“我知晓了。我会将莫离忘了。现在就等与博鸾成亲了。以后莫离还会有外甥。他们会整日围着莫离,唤你‘舅舅’。莫离一定要听听他们的声音,定是好听。” 莫离点头:“我会等到那一天。” 莫芷珞笑了:“我记下了。莫离不可反悔。” “嗯。”莫离应声,又道:“珞儿,来生……” “我只信今生。”莫芷珞打断他的话,“我不要三生两世之约,若无今生,便无来世。” 阵阵鞭炮声传来,淹没了两人的低语。 ********** 宝珞郡主的及笄礼,由邱国王后亲自主持。及笄过后,木易直接领着迎亲队伍来大将军府迎亲。莫芷珞突然双腿一软,一旁的莫离快步上前将她抱起,亲自将她抱上了花轿。 醉今生(新坑) 作者有话要说: 《春江水》恢复更新。完结《春江水》就开始写《醉今生》。大约这两周内完结。不过,大家可以看《醉今生》的预告,有两章。 第一章 凌国太子安阳云因人下毒不治身亡。太子薨,三皇子安阳风继太子位。 夜沉似水,秋夜风寒。柒娆靠坐在山中一颗大树之下,对此消息已是漠然。犹记潺潺流水间,殷红桃花下,安阳风笑着轻唤:“娆儿。” 她抬眼,望进那双淡笑的眸子,看不够的一张俊美容颜。“风。”她亦是轻唤。 安阳风笑着点了点头,执起她的手,信步行于溪水之畔。他轻声说道:“待明年此时,娆儿及笄,我便娶娆儿为我的王妃。” 柒娆笑着应道:“好。” 安阳风顿住脚步,柒娆抬首看他。安阳风在她额前轻轻一吻,笑道:“有娆儿相伴在侧,此生幸甚。” 柒娆粲然一笑,拈去他肩上的落花。 几月前,柒娆为突然昏迷的太子安阳云把脉,有些诧异安阳云中毒至深,需每日施针疗养一年左右方可有所恢复。安阳风给了柒娆一瓶药,称那药对安阳云的毒有所助益。柒娆瞧那药似寻常的缓解毒素之药,而事实上却是加快毒素蔓延之药。柒娆问安阳风自何处得来此药,安阳风说是他亲自去一位高人那里求来的,需得配与柒娆的药引让太子一起服用。 柒娆照安阳风的话,给安阳云服下。之后,她寻机出了凌国皇宫。不出所料,一日之后,太子薨。安阳风派人四处捉拿下药之人。柒娆经过几番周折,路遇一位青衣公子相救,辗转才来到几近凌国边境,天朝峈洲的一处密林。 柒娆看着在面前忙碌着点火的青衣男子,他面若冠玉,目似朗星,极是风流倜傥。不知他是何身份,萍水相逢竟不畏艰险,对她倾身相救。 公孙夷见面前的女子看着自己愣神,不禁一笑:“娆娆想什么呢?” 一路行来,柒娆已然习惯了他对自己的称呼。她嫣然笑道:“公孙大哥为何救我?” 公孙夷看了她一眼,笑道:“娆娆信缘么?” 柒娆噗嗤一笑:“公孙大哥是说你我有缘?” 公孙夷含笑点头:“否则,我才不会多管闲事。” 柒娆看着公孙夷,他满脸笑意。对于他的话,她自是不信的,遂,只笑不语。 公孙夷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见她离火堆有些远,便道:“坐过来些吧。” 柒娆点了点头,将身子挪得离火堆近了些,暖气霎时袭来。逃了几月,这才松了一口气,此时,她顿觉有些困乏。迷迷糊糊中,她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一张她一直喜欢着的脸。 公孙夷见她才坐过来便打起了盹,想着她定是乏了,于是,他起身坐到她身边,将她的头掰过来靠在他的肩上。 天色渐明,柒娆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躺在了一人怀中。她猛然起身,也因此扰醒了熟睡的人。 公孙夷面上未有异样,见她一脸警惕模样,他无甚在意地笑了笑:“饿了么?” 柒娆亦不愿提及她在他怀中安睡一夜之事,况,腹中确也有些饥饿,因此,她点了点头。 公孙夷站起身子,迈步离去。柒娆亦是起了身跟在他身后。 公孙夷听见她跟来的脚步声,突地驻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道:“娆娆在这里等我便好。” 柒娆摇头,执意要跟去。 公孙夷有些为难,道:“我要先方便一下。” 柒娆一时愣住,待回过神来,噗嗤一笑。 公孙夷亦是豁达地笑出声来,随后转身,潇洒离去。 秋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柒娆抬头,隐约的光亮透过树叶的缝隙射到林间。她望着那丝丝缕缕的光亮微微一笑。却在此时,一黑衣人从天而降,一股凛冽剑光闪过,她未及反应,身子已倒在了地上。 阵阵凉意浸来,柒娆缓缓睁开双眼。发现她正躺在地上,地板浸人心凉。她抹了抹脸上被人泼后不断往下流的水。听得有人尖叫“她醒了”,她循声望去,在她正前方,一人戴着银色兽面,正俯视着她。面具将那人的面貌全然挡去,只余一双眼睛及一张嘴露在外面。 柒娆站起身来,又环顾了四周,此刻的她身处一个密室,墙壁四周全是火把,却仍是昏暗。她看不见出口在何方,亦未瞧见才将出声之人。 她收回视线,向那位戴面具之人,却在此时,她的唇被一个软软的东西堵住。随后,一个炙热滚烫之物滑进她的嘴里,与她的舌头纠缠在一起。她频频躲闪回避,却惹得那东西更加得寸进尺地将她整个舌头都卷在了它的包围之中。 柒娆一阵窒息,闭了闭眼,狠心朝那东西咬了下去。嘴中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袭来,侵袭在她嘴中之物这才停止。她有些恍然地看着面前那张禽兽面具,听得那人轻笑一声:“能让娆儿心甘情愿地服下毒药,真是让我煞费苦心。” 似有一把尖刀正凌迟着她的心,她的心因此碎成一片一片的。她笑看着那张面具,踮起脚尖,在那张唇上轻轻一吻。末了,她明媚一笑:“风,谢谢你将我从洪水之中救起,谢谢你一直照顾着我。一直到刚才那一吻,我都喜欢着你。从今往后,我不再喜欢你。你给我下了情蛊么?这种毒需要双方两情相悦,又需下毒者的新鲜血液才能有所作用。然而,你不是真的喜欢我,这蛊是不会生效的。” 安阳风将面具扯下,露出了一张俊颜。他如往常那般温润一笑:“我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柒娆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从此刻起便是再陌生不过的容颜。她突感心口一疼,伸手紧紧捂住心口。那疼胜过千刀万剐,大量血迹从她嘴里涌出,滑落在她素白裙衫上,染成了团团鲜红,让人触目惊心。 安阳风甚是自得地笑了:“情之蛊,心之困,无所赎。娆儿听话,我不会时常催动蛊毒。只是,娆儿须在一年之内进得天朝皇宫,博得那老皇帝的信任,伺机进入桂溪宫,取出藏在其中的冰晶石。” 桂溪宫,旁人不得而见,只天朝皇帝才有能力得见。而那冰晶石乃上古传说中的灵石,世间只存一。据闻,将冰晶石铸炼成剑,得剑者得天下。只是,用冰晶石铸剑需用特殊法子,而其法尚无人知。 柒娆未理会不断往下流的鲜血,只望着那人的双眸,那双眸子中除了笑意再无其他情愫。她跟着一笑:“太子太高看我了。我自认没有蛊惑人心的本事。更何况,即便是我会被痛死,也不会再为你做任何一件事。” 安阳风伸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俯身吻干她嘴角血渍,然后哼声说道:“娆儿的容颜天下无双,能蛊惑得了本太子,其他的人自无例外。情蛊之毒,毒发之时,痛彻心扉,生死不由己。我不会让你痛死,因为你痛的时候,我也不会好过。但是,你同样须知,在你痛彻心扉之时,不光是我,还有你那可爱的妹妹亦遭受着同样的痛楚。” 他才一说完,柒娆便听到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柒芸声嘶力竭的哭喊之声。柒娆心中一滞,他怎会寻到与她失散多年的柒芸?七年前,距凌国都城一百里的柒家庄突发洪水,那场洪水,淹没了她的父母、亲人。她以为她唯一的妹妹亦跟着父母西去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安阳风,怒道:“芸儿不过十二岁,你便对她下情蛊?安阳风,你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惜费力让自己爱上一个在你眼里只是棋子的人!” “娆儿若能做成这件事,我便放你们姐妹自由。”安阳风负手而立,无甚在意地笑着。那笑容荡漾在那张俊颜之上,似极美的罂粟。 此时,密室微微晃动,外面刀剑碰撞之声哐当作响,呐喊喝斥之声不断。柒娆还听到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几个月以来,她对那声音已然熟悉。 安阳风鄙夷地笑了声:“娆儿的本事果真不小,与人萍水相逢便能得那人倾身相救!” 柒娆皱眉,看着安阳风鄙夷的笑,她抬手,对着那张笑脸狠狠地掌了一记耳光。 密室晃荡得愈加厉害,大大小小的石头纷纷落下来。安阳风抱着她,闪身躲避,然后打开机关,出了密室。 密室之外,仍是一处山林。此刻天色已大亮,霞光初现,正是晨日最美之时。而近处,片片落叶下,一青色身影手执长剑,正与几十名大汉缠斗。 “公孙大哥!” 公孙夷闻声,回头一看,柒娆正被人搂在怀中。而恰在此时,公孙夷左臂中剑。他回过头去,朝袭击自己的人怒喝一声,持剑刺向那人胸口。那人未及躲闪,只听“啊”的一声,那人瞬时毙命。 一直与公孙夷缠斗的人见同伴纷纷倒下,更加疯狂地朝公孙夷攻来。几十柄剑同时刺向公孙夷,公孙夷腾身一跃,双脚落在敌剑之上。随即迅疾旋身,剑尖随着他的身体旋转,直直划破了围攻之人的喉咙。霎时,惨叫之声迭起。又是一瞬时功夫,喧嚣之声嘎然而止,只余诡异的宁静。 安阳风见属下皆被杀光,将柒娆推向一旁,朝公孙夷怒斥一声,飞身举剑,从背后刺向公孙夷。 公孙夷迅疾转身,挥剑挡下安阳风的进攻。安阳风一招未准,紧接着又闪身攻其下盘。公孙夷反应敏捷,脚尖点地,跃起三丈高处,然后迅疾转身,举剑俯冲而下。 安阳风见势凶险,立即闪身避开,举剑横挡。一青一白两相纠缠,久战不歇,胜负难分。 一旁的柒娆见安阳风被公孙夷刺中左胸,心中一紧,猛地捂住嘴,这才未叫出声来。 安阳风中剑,恼羞成怒。他大喝一声,脚上步伐加快,身子回旋斗转愈加迅疾,剑气更是凛冽。劈、刺、挡、闪,只在一瞬。 公孙夷见其攻势比先前猛烈许多,便是提起十二分精神,全力以赴。 霎时,青白双影缠斗在一起,一时双双飞身腾空,一时皆是双脚着地相斗,亦有一上一下,攻守齐备,全力厮杀。 柒娆只觉那银色剑光甚是刺眼,看不清谁是谁,更分不清是谁中了剑,那滴落的鲜血又是出自何人身上。 却在她目不转睛盯着两人之时,腾空而起的两人双双落地,停止了动作。待柒娆看清面前情形时,只见安阳风握剑指向公孙夷胸口,而公孙夷剑指安阳风喉咙。 安阳风徐徐笑道:“阁下何方神圣?缘何管起他人闲事?” 安阳风喉结一动,便被公孙夷停在他喉咙处的剑刺破了皮,点点血腥子顿现。 柒娆猛地看向公孙夷。 公孙夷似有所察,却连眼皮子也未抬。他微微一笑:“在下无名之辈。管值得管之事。” 安阳风哈哈大笑:“如此,阁下须得掂量掂量,看看管不管得起!” 公孙夷眉梢轻挑,仍是微笑:“那么,我们便来比比,看看谁的剑快。” 两人瞬时沉默,手上也均无动作,都似在等对方微微分心之时再伺机而动。空气凝结,山间甚是静谧。树叶轻旋,纷纷飘落在几人身上。 柒娆看着对峙的两人,大气也不敢出。 三人便似雕像一般立在原地。 良久,柒娆的脚已站得僵了,她想动一动,又怕分了那两人的心,于是,只得忍住。恰在此时,她感觉才将那股疼痛之感骤然袭来,痛彻心扉……她望向安阳风,他又催动了蛊毒,而他面色如常。 落叶在她面前轻舞,挡住了她的视线,再看不见安阳风的面庞。她陡然心凉,忍不住那刻骨的疼痛,闷闷地痛哼了一声,然后整个身子跪倒在地。 公孙夷余光瞟向柒娆,安阳风快剑刺入公孙夷胸膛。 柒娆紧紧闭起双眼,却仍能看到那鲜红的血液不断地自公孙夷胸口涌出,那刺目的鲜血染红了安阳风的嘴角。 第二章 阵阵脚步声传来,柒娆听得有人喝道:“太子在那边!快!”她睁开双眼,她未看到公孙夷是怎样刺伤安阳风的,此刻安阳风正一脸痛苦地倒在地上。那痛苦除了剑伤,或许还有其他。 公孙夷不顾胸口鲜血流淌,用剑撑地,缓缓走到柒娆面前。然后,他伸手将她抱在怀中,快速朝山下滚去。 山地布满了荆棘,柒娆虽被公孙夷护着,却仍是难免被刺。然而,她胸口的彻骨之痛全然掩去了荆棘刺来时的尖锐疼痛。她咬牙忍受着,却一不小心咬破了唇。 途中遇到积石、树木挡道,公孙夷重伤,无再多力气,他的手微微一松,却又立即紧了紧抱着柒娆的双手。 柒娆眉头深锁,她的脸紧贴他的胸口。她能感受到一股滚烫的液体流在了她脸上,然后自她脸上缓缓淌下。 公孙夷使足力气说了句:“我们不会有事。” 柒娆抬起头来,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公孙夷见她满脸是血,抬手为她擦去,然后冲她微微一笑,再然后他将头靠在了她肩上,再也未抬起来。 柒娆反抱着他,绕开那些阻碍物,只求能越滚越远。 而身后追逐之声愈来愈近,柒娆知道是公孙夷的血泄露了行径。她脱下自己的裙衫,在公孙夷的伤口处厚厚地缠了几层。血浸染在她洁白的裙衫之上,鲜红似火,却再未流淌在地上了。 如此又是滚了一段距离,路遇岩洞,柒娆二人失足掉入其中。柒娆被摔得生痛,却是捂着嘴巴,不敢叫出声来。因为那追逐之声近在咫尺,还听得安阳风喝斥之声:“若不能追上那两人,你们都得掉脑袋!” 柒娆顺了顺胸口,那彻骨之痛已然消失。而曾经说要娶她的人正不予余力地要捉拿她,并且那人便在她的头顶。她大气也不敢出,心中默默祈祷安阳风不会发现他们,他们可以安然躲过这一劫。   良久,安阳风斥骂之声渐渐远去,阵阵脚步声亦是再也听不见,柒娆终于松了口气。才将掉下岩洞,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公孙夷。她起身走到掉在距她一丈远的公孙夷身边,他已经昏迷过去。 柒娆四下环顾,得尽快寻些止血之药。而四周皆是些普通的荆棘藤条,未见能入药者。于是,她出了岩洞。走了约莫半里之路,她终是寻得了。她欣喜地捧着草药,朝那岩洞中奔去。 进得洞中,却发现公孙夷撑剑端坐于其中。 “娆娆……”公孙夷唤了她一声便又倒下了。 柒娆赶忙将药捣碎,揭开裙衫,将药敷于他的伤口。他的伤口离正心之位只余毫厘。柒娆心惊地想着,或许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公孙夷反应迅速,稍稍偏了身子,安阳风的剑才未刺中他的心脏。 而除了胸口及左臂上的伤,公孙夷的身上还有许多旧伤痕。那些伤痕多得数也数不清,深深浅浅的,狰狞可怖。柒娆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上那些伤痕,不知他经历了何事。 随后,她走了很远去打了些水、寻了些野果,并拾了些柴禾将火引燃。为给公孙夷的伤口退烧,她打了许多次水。每一次都要走很远。最后,她的脚早已酸疼。 看着公孙夷几次高烧不断后终于停歇了,她望着他沉静之颜不知不觉便笑了。脚上的疼痛,身子的疲乏早被她抛于九霄云外。 而公孙夷却并未轻易醒来,一直昏迷了十几日才转醒。 “娆娆,不是我救你,反倒是你救我了。”公孙夷一边擦剑,一边笑道。   柒娆将野果递给他,笑道:“我们互相救了对方一命。谁也不欠谁。” 公孙夷将剑放下,接过野果。那野果极小,公孙夷一口便吃了许多。他慢慢咀嚼吞咽之后,看了她一眼,她身上的裙衫布满了血迹。他眉梢轻挑,唇角微扬,轻轻笑出声来。 柒娆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公孙夷笑道:“娆娆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柒娆摇头。 公孙夷却也不说了。他拈起手中的野果,不似才将那般大口大口吃,却是一粒一粒地放入嘴中慢慢咀嚼,其中之味似回味无穷。 柒娆看着他的动作,见他不语,也不再问,只在心中揣摩着。末了,她才微微一笑,何故要去猜测他在想些什么? 柒娆见野果所剩无几,便问:“还饿么?你昏迷了十几日,我应多寻些东西的。只是这附近我也只见着这些野果。前日见了一只野兔,正想捉了来,却被它溜了。那兔子太快,我也追不上。” “嗯。我去吧。”公孙夷说罢,便站起身来。 柒娆担心他一时动作过激,牵动伤口,便取了些药放在身上,然后跟在他身后。 公孙夷回头看她跟在他身后缓缓行走,途中荆条无数,他伸手牵过她。柒娆就着他的手迈过一条条荆棘之路。而公孙夷发现了她手心里许多伤痕。只是,他未多说什么,两眼看着前方,有野兔出没时,便停下来,抽出腰间的剑,伺机向那野兔刺去。 野兔被刺,挣扎了几下便止了动作。公孙夷弯腰拾起,抽出剑后,将那小东西递给柒娆。柒娆满是笑意地接过,却不忘看看他的伤口。 公孙夷笑道:“区区小伤能奈我何?” 柒娆亦是看着他笑:“你若再出什么事,谁来捉这些小东西?” “嗯,有理。我不会有事。”公孙夷笑着转身,柒娆跟着他身后。 二人走了许久,来到林间一处小溪。那小溪离他们歇脚的岩洞足足有五里,正是柒娆前几日取水之地。 公孙夷将柒娆怀中几只野兔接过,对她指了指溪水,道:“去洗洗吧。”   柒娆看着满身血迹,点了点头。 公孙夷背对着柒娆,就近寻了柴禾,将几只野兔串起来,在火上烤。 柒娆将外裙脱下,在溪水边洗了许久。她望向公孙夷,他离她很近,她只得放弃洗洗身子的想法,拿着裙衫,走到公孙夷身旁。 公孙夷脱下自己的长衫为她披上,在火堆外搭了根树藤,将柒娆的衣服放在上面。   “这血洗不净。”柒娆道。 公孙夷看着那裙衫上隐约的血迹,却是笑问:“他日我赔你一件?” 柒娆打趣道:“好啊。” “你再不回来,我快将这兔肉吃光了。”公孙夷笑着扯了一只兔腿给柒娆。 柒娆接过,咬了一口,那味道极香。她仔细瞧着那烤兔,上面也未放什么佐料,可是不知为何就是很香。她满满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也不饿。公孙大哥多吃一些。” 秋日山林,天色黑得有些早。眼见又是暮色四合之时,公孙夷道:“待明日一早便下山。” 柒娆不知下山后要去何方。峈洲乃天朝、凌国、楚国三国交界之处,是三不管地带。越过峈洲,往东是天朝,往西是楚国,往北是凌国。天朝,柒娆皱眉,或许她果真要去天朝。 “西方楚国本是三国之中最弱者,近年来收服了周边许多部落、小国,国力日渐强盛。然,境内时有冲突。东方天朝地广富饶,民心稳定。待我去楚国办完事后,娆娆同我去天朝,如何?”公孙夷亦是想着救了她一程,或许明日下山后便是分别之际。她若不愿同他一路,他是不会强求的。 柒娆仔细思量一番,只怕安阳风会折磨柒芸,她得想法进到天朝皇宫,再作打算。而一路上不知会遇上什么凶险,公孙夷既是要去天朝的,有人随行也好过她一人。因此,她笑道:“好。”   公孙夷笑了笑,双手抱于脑后,背靠石壁,闭起双眼,道:“如此,娆娆早些歇着。明日一早便赶路。” 柒娆也跟着闭眼,却并未真睡。待公孙夷睡着了,她才又走到那条小溪旁,褪去衣衫,将十几日的疲惫及污垢尽数洗去。 溪水之中倒映着几颗稀疏的星子,煞是宁静好看。她捧起水,便似捧起了那星子,她看着手心里的星星,注视了许久。 恰在此时,突然有人大喝一声:“什么人?” 话音未毕,一支利箭疾速朝柒娆射来。却在利箭刚要触及柒娆面门之时,突然转了方向,掉入她面前的水中。那箭落下的地方离她只差毫厘。箭落之声一毕,又是一石子落水之声。 柒娆立刻蹲下身子,却有人飞身到了她跟前,用衣衫将她紧紧裹住,然后抱着她飞身上了岸。 几名侍卫装扮之人身上背着被射杀的动物,举着火把,凑近前来。在几人的正中央是一位锦衣公子。那锦衣公子正一手握弓,一手拿箭,对着柒娆与公孙夷二人。 “轩王。”公孙夷朝那锦衣公子拱手笑道。 锦衣公子诧异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喝道:“你是何人?为何知道本王的身份?” 柒娆听公孙夷唤那人“轩王”,她只听闻楚国有位轩王,磊落爽直。莫非此人便是楚国皇帝离擎苍的亲生兄弟,轩王,离擎轩? 公孙夷未答他是谁,只是笑道:“楚国轩王耿直豪爽,英武俊朗,美名在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离擎轩极是受用地点点头,却又问:“你是何人?” 公孙夷微微一笑:“在下无名之辈,公孙夷是也。” 离擎轩在心中默念,他确也未听过公孙夷的名号,便也不再纠缠于此,只又询问了公孙夷二人为何在此,要去何方。 公孙夷随意寻了个理由,只道带家中小妹自天朝而来,路过此处,随后正要去楚国寻亲。   离擎轩似有所思地看着面前二人,良久才道:“如此,你们二人便随本王到楚国。或许本王还能助二位一臂之力。” 公孙夷欣然答应。柒娆不知公孙夷是什么时候来到这条小溪的。 离擎轩率众人寻了个地方歇下。公孙夷见柒娆瞪着他,他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我什么也未瞧见。” 柒娆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转身理了理衣衫,然后跟在他身后,在离擎轩找的地方坐下。 离擎轩时不时看向柒娆,然后起身走到柒娆身边,笑道:“秋夜甚寒,公孙姑娘坐在地上对身子不好。” 柒娆微微蹙眉,顿觉此人并不似外界传闻那般光明磊落。她正欲答话,却被公孙夷拉着,抱在怀中。她未及挣扎,便听公孙夷笑着对离擎轩道:“多谢轩王关心。小妹身子确也不好。她定是要在我怀中才能睡着。我抱着她,便不会怕寒了。” 离擎轩皱了皱眉,悻悻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并喝斥侍卫为何不将软垫带来。 而柒娆不安地在公孙夷怀中动来动去。那夜她躺在他怀中安睡,她虽不知缘由,却也仅只那一次而已。她有些恼怒公孙夷竟会说出如此话来。 公孙夷府身,又在她耳边低语:“我并无别的心思。这么冷的天,你泡了那水,若不暖暖身子,定会受寒。你若病倒了,谁来治我身上的伤?” 柒娆知他并无他想,打趣道:“你不是说区区小伤不能将你奈何么?” 公孙夷笑着点头:“确也如此。至多不过昏睡几日而已。若遇豺狼虎豹,亦至多不过做它们口中之美食而已。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公孙夷的俊颜在火光之中忽明忽暗,他微微一笑时,如虚如幻,煞是好看。 柒娆噗嗤一笑,却仍是离开了他的怀抱,并道:“我并非娇弱之人。” 公孙夷专注地看着她,良久才点了点头,却又将身上的衣衫披在了她身上。 星月没入云层之中,四周更加昏暗。 迷迷糊糊中,柒娆听到车马之声,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有人在她耳边轻笑:“娆儿不是要看星星么?怎么又睡着了?” 柒娆猛地睁开双眼,抬眼一望,浩瀚苍穹,星月无踪。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却突感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她诧异地四下环顾,遇上离擎轩异样的目光。那目光中隐藏着某种凶残的嗜血之光。她身子猛然一抖。 红烛泪之一 喜房之中,红烛泪残。莫芷珞已亲手掀开了喜帕,坐在妆台前将发饰全然卸下。身边的喜娘早被她打发了下去。屋外阵阵贺喜畅笑之声,声声不绝。 她听得门外有人怂恿闹洞房,又听得木易朝众人赔笑:“夫人累了,宜早些歇着。各位便饶过我们吧。” 众人了然的哈哈大笑:“木将军得了娇妻,一刻值千金,怕是早便等不及了。” 木易笑而不语,又是一番说辞过后,众人终于散去。 莫芷珞听得房门轻响,有人缓步走了进来。 “珞珞。”木易走到她跟前,想起迎亲之时,她差点摔倒,而这个中缘由,他自是知晓,此刻只觉心中苦涩难平。更何况,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只怕是连一日夫妻也做不成。 莫芷珞站起身来,回头看着木易。 木易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轻轻说道:“珞珞,此刻的我们还是夫妻。” 莫芷珞在他怀中动弹不得,皱眉道:“博鸾,你答应过我的。” 木易胸口一窒,却仍是不肯松开她,缓缓笑道:“我若是反悔了呢?” 莫芷珞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恰遇木易低下头来,吻住她的唇。她紧锁牙关,却被他的舌头轻易撬开。她双手被他紧紧固在怀中,动弹不得。她只得用脚踹他,以兹反抗。 木易重心在上,未料她狠脚一踢,反抗得如此强烈,他脚下一时未稳,便是拥着莫芷珞双双倒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只是,其间,木易的唇仍是吻着她,未有丝毫放松。 莫芷珞闭眼,狠下心来咬破了木易的唇。血腥味陡然浸入两人嘴中。木易稍愣片刻,停了动作,只紧紧抱着她,头埋在她脖颈处,急促地喘着气。 “放开我。”莫芷珞气恼地说着。 木易无奈苦笑,微微起了身,却是将她抱起,放在了床榻之上。 木易松手之后,莫芷珞迅疾坐起了身子,瞪着随即躺在她身旁的人,话音出口有些哽咽:“博鸾,不要让我对你失望。” 木易又伸出手来,将她的身子拉着躺下来,叹了一口气,道:“睡吧。先歇息一会。” 他环着她的腰,她怎能睡得着,她气道:“博鸾,你答应过我成亲之日便给我休书的。” “嗯。”木易轻轻应着,身子却更靠近了她,并听得他有气无力地说道:“可是我舍不得。珞珞,让我多抱你一会吧。我们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明日一早你便能见到你想要的东西。” 他话音一毕,便似睡着了一般,只是双手却是紧紧抱着她,不愿松手。 ********** 平湖烟翠,闲庭花树倒映其中,垂柳随风轻舞,春意满湖。不知何时,莫芷珞与木易竟是面对面的躺着,她正在木易怀中睡得安稳。木易醒来,看着怀中安睡的人,便也心安。他不敢动弹,怕一动她便醒了。醒着的她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安然地在他怀中,任由他紧紧抱着她。 莫芷珞醒来时,不见木易踪影,枕边是她想要的东西。她将其折好,存放在一个赤色的锦盒之中,竟似宝贝一般珍藏着。 婢女说木易一早便去上朝了,叮嘱她等着他一起用午膳。莫芷珞笑着点头,在外人眼里,她与木易仍是夫妻。休书一事,只有她与木易二人才知晓。 每回木易下朝后,若无其他事情,他都是早早回到卫将军府。他踏进与莫芷珞住的西园,见她依在亭台之中的栏杆之上,正蹙眉看着池中游鱼。他缓缓走到她身边,她知道身后之人是木易,便头也未回地说道:“博鸾,明日回门,我想多住几日。” 木易知晓她心中打算,他站在她身后,看着清风将她的发丝微微吹起,她的装扮仍是未出阁之前的装扮,只是发髻上插了一支白玉簪子,莲形娇俏,通透明澈,与她的容颜、性子极配。他将袖中的翠玉发簪紧紧握在手中,她竟已得了最好的羊脂白玉簪,恐怕再无别的簪子能入得她眼了。 莫芷珞未等到他的回应便转过身来看着他,见他望着自己出神,便唤了声:“博鸾?” 木易扯着唇角,终于发出声音:“随你意吧。” 莫芷珞点了点头。 “要收拾些什么东西么?”木易问道。 “不必了。我的东西大多还在家中。也没带多少东西到这里来。” 她所谓的“家”自然是指大将军府。木易“嗯”了一声,牵起她的手朝正厅走去。莫芷珞也不甩开他,毕竟在府中,到处是婢女仆从,她不欲让木易难堪。 用膳时,木易将下人们全都打发了出去。两人静静的吃着,也无话可说。木易猛地喝完一碗汤,被猛呛了一口,急急咳嗽。 莫芷珞赶忙起身帮着他顺顺胸口。木易停了咳嗽,握住她顺在他胸前的手,忽然一笑:“珞珞,不要对我这么好。你走了,我怕会想你。” 莫芷珞抽出手,有些烦躁。她却又夹了些菜放在木易面前,对他说道:“若是这样你也觉得是对你好,博鸾可以找到千千万万个对你好的姑娘。” 木易笑道:“是了。大丈夫何患无妻?” 莫芷珞见他笑得坦荡,突然想起当初莫离说木易“君子坦荡,世间难寻”,思及此,她不自觉地笑了。 红烛泪之二 翌日一早,莫离领着婢女仆从们侯在大将军府门口。莫离负在身后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有车马之声传来。仆从们皆是满脸欣喜,有小斯对莫离禀报道:“少爷,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有婢女低声喝斥:“还叫什么小姐?该改口叫夫人了。”小斯不服气,昂首答道:“回到家中自然还是我们的小姐!” 莫离看了争执的两人一眼,两人立刻闭嘴。众人再次抬头时,卫将军府的马车缓缓驶来。马车甫一停下,车中之人便迫不及待的掀帘下来了。莫芷珞一身素白装扮,急急朝莫离走去。木易跟在莫芷珞身后快行。 莫芷珞在莫离跟前站定,细细打量着莫离,他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唇边清清浅浅的笑意像是隐藏着什么,却无法看得透彻清晰。 木易对莫离作揖,唤了声“兄长”,莫芷珞甚是不自在,莫离却哈哈大笑:“可算等到你们了。都进屋再说吧。” 木易牵着莫芷珞的手,在正厅之中坐下。莫离命人上茶后,将下人们都打发了出去。尔后,莫离才看着莫芷珞,轻斥道:“珞儿怎的还是这番打扮?现今不同往日,莫要忘了规矩!” 莫芷珞笑着答道:“博鸾也说我穿这身,这番打扮极好看。” 木易笑着解围:“珞珞不管怎样都好看。” 莫离摇头叹道:“博鸾可别太宠着她了。” 几人一番谈笑后,莫离与木易单独叙话。莫芷珞去膳房询问厨子莫离这几日的饮食,厨子告诉她未有异常。莫芷珞将信将疑。 正厅之中,莫离问木易:“不知王上看了我的折子是何反应。” 莫离昏迷两日,未去上朝。莫皖派人拜托木易在朝上为莫离寻借口。而莫离所说的折子是早便交给了木易。 木易俊眉微皱:“王上未允。说待子离上朝再议。” 莫离稍作思忖,才道:“也罢。我说过要亲自送昭然公主回朝,不可食言。” 木易却道:“子离有何事相瞒?送昭然公主不必急于一时,也不必请命就此驻守边关不回。” 莫离摇头:“此事还需博鸾不要告诉珞儿。珞儿既已出嫁,我便放下心了。我去边关,从此不回朝,将尽我余生所能保邱国平安。王上若知道了事情真相也不会担心了。” 木易却万分担忧:“我不能欺骗珞珞。你知不知道……” 木易话只说了一半便未往下说。莫离察觉有异,便问:“不知何事?” 木易苦笑,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满园的花开,飞鸟依枝闹春,是一派盎然生机。他突然看到一白衣女子自游廊深处,一时伸手抚弄伸进走廊的树枝花叶,一时缓缓朝这边行来。他含笑看着那人,一纸休书后,他和她之间还有什么是可以关联的? 莫离亦走过来,寻着木易的目光看去。见莫芷珞喜笑颜开,正合春日气息,他不禁笑道:“珞儿要一直这样才好。博鸾若不能瞒着珞儿,便待我离去后再说吧。” 木易的目光仍是停留在莫芷珞身上,他缓缓道:“子离是不愿珞珞送你?” “你们才大婚,不该徒添伤悲。”莫离轻叹。 二人不再多说什么,皆是看着游廊处那小小的人儿。 莫芷珞似有所觉,朝那正厅门口一望,对那二人莞尔一笑。一只粉蝶飞过,停留在她眼前的梨花之上。她伸手时,那蝴蝶受惊飞走了。她叹气道:“我又不会将你如何,跑得如此快!” 木易轻身一跃,飞身过来。莫芷珞见木易运起轻功,她也轻盈一跃,朝那蝴蝶追去。木易在她前头,她想追上去。哪知木易脚尖点在假山上,身子陡然回旋,回头将莫芷珞捞进怀中,随后又朝那蝴蝶追去。 莫芷珞回望时,莫离仍站在原处,面上隐有笑意。她转过头去,却再也未瞧见那粉蝶的身影。木易搂着她的腰,又在园中飞旋了几圈,最后停留在才将那处假山。木易将她放在假山上,这才松开了她。木易张开手掌,粉蝶自他掌心飞出。 莫芷珞笑看着那展翅的蝴蝶,道:“真美。” 木易点头,牵起她的手,轻轻说道:“珞珞答应我无论遇到何事都要宽心。我虽写了那东西,却并非和你再无关联。珞珞可是知道?” 莫芷珞“嗯”了一声,冲他一笑:“我会好好的。即使莫离不在我身边了,我也会好好的。” 木易得了她的应允,这才放下心来。他凑在她耳旁轻轻说道:“珞珞同子离去边关吧。子离急着去边关怕是因为日子不多了。” 莫芷珞双手攀着木易的后颈,将头埋在他胸前,说不出任何话来。 木易稍稍一愣后,紧紧抱着她。 莫离见两人亲密相处,早不见了踪影。 晚膳前,木易寻了理由先行回府,莫芷珞留在大将军府。莫离吩咐厨子将莫芷珞爱吃的菜都摆上来,然后亲手为她夹菜、盛汤。 莫芷珞笑着夺过他手上的汤勺,又替莫离盛汤,并道:“莫离别光顾着我,自己也多吃些。” 莫离接过碟碗,笑了笑,兀自夹菜吃起来。吃了几口,又抬头看莫芷珞,皱眉道:“珞儿才过去几日怎的瘦了?” 莫芷珞摸了摸脸,笑道:“没有的事。莫离快吃。” “珞儿以后莫要任性。别仗着博鸾宠你便为所欲为。以后在别人面前也不可再换夫君的名字。”莫离又是苦口婆心地道。 莫芷珞横了他一眼,道:“莫离何时如此啰嗦了?我怎么平白多了一个娘出来?” 莫离本是饮了口汤,她话一出,莫离便差点喷出来。 莫芷珞见他憋得满脸通红,噗嗤一笑。 莫离摇头一叹:“哪里有嫁了人的样子?” 晚膳过后,莫芷珞回房收拾着衣服行装。莫离只认为她是将那些东西都带到卫将军府,便不多言,只站在一旁帮忙。 他看着莫芷珞头上插着他送她的莲花玉簪,心中掠过一丝波澜,却并未言语。待莫芷珞将一切收拾妥帖之后,莫离牵着她来到妆台之前,让她坐下。 他取下那支玉簪,轻轻问道:“怎的不将头发挽起来?” 莫芷珞不语。 莫离拿着梳子,有些笨拙地在她头上比比划划。 莫芷珞笑看镜中之人,道:“莫离会么?” 莫离蹙眉,道:“我试试,应该会的。” 莫离在妆奁前比划了许久,莫芷珞“嘶”了一声。莫离忙问:“弄疼了?” 莫芷珞点头。 莫离笑道:“就快完了,再忍忍。” 又是过了半个时辰,莫离终于弄好了。而此刻却已快子时了,他竟用了两个时辰才弄好。 莫芷珞又拿了一面铜镜,对着面前的镜子照了半天,笑道:“真好看。莫离从哪里学来的?” 奇!莫离笑道:“见过别的女子的发髻,我试试便行了。” 书!莫芷珞点头,莞尔道:“我今夜不用睡觉了。” 网!“傻珞儿。”莫离亦是忍不住笑。 “早点歇着。今日博鸾急急回府,怕是府中有事。珞儿明日一早便回去吧。”莫离犹豫半晌,终是说道。 莫芷珞蹙眉,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却只得点头。 ****************************************************************************** 朝堂之上,莫离又上了一个折子。随侍接过折子,萧毓命其照本宣读。随侍话音一毕,满朝文武官员便又似炸开锅一般议论纷纷,皆言边关已然安宁,勿须堂堂一国大将军镇守。萧毓亦欲驳回。 莫离言道:“若是身为大将军便不得躬身保国民平安,此大将军一衔不要也罢。去年昭然以‘流寇’之名犯边,若不是朝廷及时派军前往,邱国大门即将被打开。虽说现今边关无恙,却也应防范于未然。微臣愿前往平淌,以毕生之力守我国安宁。” 莫离说罢,单脚跪下,又道:“朝堂之上有太尉在侧,王上可与太尉商讨军事。微臣愿将兵权交还于太尉,只领三千精兵前往边关。” 十余年来,太尉空居三司之职,并无实权。莫离话音一毕,满堂更是哗然。洛太尉已是颤抖着身子,满是激动,却出列跪下,道:“大将军为国为民,手握重兵正好造福国民。老朽何德何能可与大将军相提并论?” 萧毓面露难色,看向木易,问道:“卫将军有何高见?” 木易行礼禀道:“平淌至关重要。昭然年轻国君志在天下,休兵将只几年,待国力壮大之后必有进犯。大将军未雨绸缪忠心可鉴。微臣赞成大将军之言。只是,兵权一事当从长计议。” 莫离侧脸看了木易一眼,木易未有动容。 萧毓又问了太尉、司徒、司空,及其余大臣,众人皆是赞成木易之言。萧毓眉头微皱,看向莫离道:“如此,大将军一衔仍由莫卿担当,并同往日一般可开府仪同三司。兵权之事……”萧毓顿了顿,扫视了众人一番后才道:“大将军身在边关,有驻军十万,可供大将军随时调配。京中不可无调兵遣将之人。这实在是两难啊……” 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萧毓甚是为难道:“卫将军与大将军有姻亲之谊,卫将军青年才俊,有才有德,可接手大将军手中兵权。然,卫将军责任重在京城防务,不可怠慢。朕思来想去,大将军还是将手中一半兵符再作两半,一半交予洛太尉吧。洛太尉老当益壮,也是责无旁贷。” “再有昭然公主与大将军随行,三千精兵不够,朕便予你五千。既是昭然公主思乡情切,大将军三日之后便出发吧,须一路护佑公主安然无恙地到达昭然。” 下朝之后,木易对莫离叹道:“子离为何将兵权交出?子离手中握有兵权,他日若有事,旁人也会有所忌惮。” 莫离笑道:“我既是决定去那边关,便不在乎这些东西。” 木易却是忧心,若只莫离一人倒也罢了,只是,莫芷珞会跟在他身后,若有事,要如何保她的安全? ********** 莫离领着五千精兵护送昭然公主。安宁公主乔装成士兵,随行其后。莫离下令急速行军,安宁落后。莫离策马走到安宁面前,大怒道:“公主怎可这般儿戏?” 安宁垂眸不语。莫离大喝一声:“来人!送公主回去!” 众人领命,刚欲伸手去扶安宁公主,安宁却突然晕倒在地。 莫皖下马,看了一眼安宁公主,对莫离道:“怕是你们的公主累得无力了。” 莫离皱眉,抱起安宁,飞身跨上马。尔后,他瞟了一眼莫皖,道:“上马!”并令身后士兵:“继续急速前行!” 莫皖小声嘀咕:“如此急着赶路是做什么?此行离开邱国便不知何时才能来了。这好山好水的,真要离开了,我却有些舍不得了。” 大队人马行离京城五百里后,突有传闻“莫离乃前宣王萧乾之子,实属逆臣之后”,王上萧毓闻言后,查实真相,甚是震怒,命洛太尉领军前去追赶,并严令木易严守京城各个大门,不得离京半步。 终章 萧毓令出之后,朝野大震,百姓们皆是议论纷纷。想那莫离大将军一生为国为民,临行前将军权交出,若是有谋反之心便不会远离京城了。因此,朝臣、百姓皆是为莫离说话,而萧毓更是愤怒。且不说那莫离到底是何居心,单凭欺君之罪便不可活命。   莫芷珞怕有变故,便在莫离领军离开之前离了京城,现下正在莫离必经之路处等候。国中言论,她早已听闻。果然是纸包不住火的。春日之际,百花盛开,极是美丽。她望着长长的栈道,只望莫离能安然渡过此劫,即使不能到达边疆,亦可同她隐匿江湖,渡过最后一段时光。 便在她心下难安之时,一锦衣华服公子飞身掠过她跟前,她抬头一看,却是许久不见的洛彦青。她顿时皱眉:“你为何会在此处?” 洛彦青看她一眼,也不多说,拉起她的手便另寻了一个方向而去。莫芷珞挣扎不过,怒目相向,道:“你那老爹追到哪里了?” 洛彦青脚下动作不止,嘴上笑道:“我也不知。木易让我暗中助你。原来他早想好了退路。我不会让你身犯险境,你这便同我走吧。”  莫芷珞却是皱眉,她若跟他走了,她要到哪里去寻莫离?她看着洛彦青,道:“萧毓又不曾下令抓我,我自不会有事。你若真想助我,便去阻止你那老爹,或者让他的脚程减慢也行。” 洛彦青却不管,只道:“我既答应了木易,便不想有个万一,食言于人。”   莫芷珞再欲说话,却被洛彦青点了穴,被他打横抱起。莫芷珞怒瞪着他,却苦不能言。   洛彦青抱着莫芷珞一路快行,却在一分叉路口遇到了莫离的军队。洛彦青正欲施展轻功离去,却被莫离飞身阻止。洛彦青被拦住,只得道:“我不会害她。是卫将军让我来助她的。” 莫离审视他一番,心知自己身份暴露,不得将她带着赶路,更何况,萧毓的追捕令并未涉及莫芷珞。于是,他沉声说道:“我便信你一次。洛公子自当记住你所说之言。” 洛彦青点头:“我不会让她有事。” 莫芷珞瞪着莫离,两眼之中尽是希冀。莫离深深看她一眼,道:“珞儿保重!”   话毕,莫离大手一挥,领军继续前行。 一直昏迷不醒的安宁公主已然醒来,她已听闻了有关莫离的传言。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莫离,两眼之中是不信,是惶惶,是不甘。 她已离了莫离的怀抱,被一士兵护着。她突然咬了咬牙,将那士兵踹向马,朝前面的莫离追去。莫离回过头来,见安宁正泪眼盈盈地望着自己,他道:“公主既是无恙便回去吧。” 安宁的泪水已流出眼眶,她仍是不可置信地望着莫离,问道:“你真是萧乾之子?” 莫离点头。   “真是我的堂兄?”安宁不甘心地问出声。 莫离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快马加鞭离去。 安宁站在原地,不再追赶,即使追赶,也赶不及莫离的速度。她望着远去的大军,上一刻还在想着跟着他永远留在边疆也好,而这一刻竟觉那些想法甚是荒谬。她一直喜欢的人竟是她的堂兄,与她血脉相连,是她永远无法碰触之人。 安宁站了不知多久,洛太尉的大军已然赶至跟前。洛太尉翻身下马,来到安宁跟前,行礼道:“公主无恙否?” 安宁摇了摇头,话也不愿多说,两眼呆滞地看着莫离离去的方向。 洛太尉叹了一口气,命人将安宁护送回去,并下令继续追赶。 安宁被人扶着走了几步后,转过头来,对洛太尉道:“左边那条路是捷径。他……往那里去了。” 安宁说了一条与莫离所行之道相悖的路,她不愿莫离有任何闪失。即使她再不能同他在一起,而他仍是她深深喜欢的人。 洛太尉沿着安宁所说的路追去。大军上路,声响震耳欲聋。安宁闭眼,她从未看到过如此多的士兵,从不知士兵齐步竟是如此浩荡,其势竟是如此骇人。 而洛彦青一路护着莫芷珞,却在中途有一人阻道。那人两鬓斑白,二话不说,抽出腰间之剑朝洛彦青刺去。洛彦青闪身回避,因有莫芷珞的缘故,未及抽剑,只得空手相搏。 一人赤手空拳,一人剑气凛然,洛彦青未能占到丝毫上风。他频频躲闪,那人的剑却紧紧相随。洛彦青手臂、肩头已是多处受伤。 莫芷珞看那来袭之人正是宣王萧乾的丞相郭仪,眉头不禁一皱。这郭仪从未放弃说服莫离继承宣王遗志,起事谋反。而恰在莫离离京之际,萧毓便知晓了莫离的身份,只怕是郭仪见说服不成,又见莫离从此驻守边疆,远离京城,要图日后之事更是难上加难,于是便散发言论,让莫离身份暴露,在追兵之下,莫离不得不行逆反之事。 莫芷珞恨眼看向郭仪,枉费莫离才见郭仪之时,尊称他一声“相父”,他竟以为他当真是举足轻重了。 眼见郭仪剑指莫芷珞面门,洛彦青迅疾转过身去,背脊之上直直受了郭仪一剑。鲜血自他嘴中流至莫芷珞脸上。莫芷珞动弹不得,又不能言,心下焦急难安。 洛彦青受剑,霎时跪倒在地。郭仪趁势夺过莫芷珞,尔后又抽剑朝洛彦青胸口刺去。   他竟想让莫离与洛太尉也接下梁子。莫芷珞心中更恨。 却在郭仪剑尖刚欲刺向洛彦青时,一柄长剑袭来,挡下了郭仪的剑。郭仪诧异回头,见莫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郭仪横剑在莫芷珞脖颈之上,断然道:“请小王爷答应微臣之请。萧毓不仁,无视小王爷多年鞠躬尽瘁,下令全程追捕小王爷。小王爷还犹豫什么!” 莫离哼声道:“不仁与不义有何区别?我早便说过请郭相不可执着于此。你此番将我逼至如此境地,我岂能再容你?” 郭仪皱眉:“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宣王的遗命啊。小王爷杀我是不义,不起事便是不孝!” 莫离又是冷哼一声,闪身到了郭仪跟前。 郭仪见游说不成,只得将剑离莫芷珞更近了几许,道:“小王爷若不听劝,这丫头也别想活命了。” 莫离冷眸一凝,紧握剑柄,却并未言语。 莫芷珞看着莫离,眼神与其交汇,只望他不会答应郭仪之言。 几人对峙良久,洛彦青缓缓起身,朝郭仪走来。郭仪有所察觉,侧开身子,冷声道:“你再前行半步,她便活不成了!” 洛彦青与莫离同时蹙眉,洛彦青驻了步子,担忧地看着莫芷珞。 莫芷珞又瞪着洛彦青,只怪他自作主张点了她的穴。这穴道若要自行解除,还需一刻钟。 郭仪的剑已划破莫芷珞的肌肤,莫芷珞脖颈之上隐有血腥子。他看着莫离,又道:“请小王爷应允!” 莫离嘴角动了动,正欲言语,却听阵阵脚步声传来。须臾,洛太尉竟带兵折返,看着莫离,道:“你果然在这里!” 莫离扫视洛太尉身后一万大军,又将目光定在郭仪身上,他竟还通知了洛太尉,真是什么都被他想到了。 洛彦青看着洛太尉,唤了一声:“父亲。” 洛太尉见自己的儿子受伤,心下大怒,下令手下士兵前去将莫离押下。 几名士兵走到莫离跟前,犹豫一番,对莫离一礼,道:“委屈大将军了。”   莫离哼笑一声,竟张开双臂,仍由那几名士兵用绳子将他身子绑住。 郭仪见状,不由得皱眉,亦是冷声道:“小王爷竟心甘情愿作阶下囚?既是如此,这丫头活着更无意义了!” 他话音一毕,便用剑朝莫芷珞脖颈横去。 莫芷珞只见剑光刺眼,瞬时闭眼。 莫离与洛彦青身形同时一动。洛彦青的剑迅疾刺入郭仪后背,莫离的剑霎时挡在莫芷珞颈前。 郭仪中剑,将莫芷珞抛出去,身形一闪,匿了行踪。 洛太尉明明看到手下之人将莫离身子绑着,不知莫离是如何挣开绳索,又是如何在一刹那挡下了郭仪之剑的。他一直看着眼前情形,有些发愣,在郭仪逃离之际才回过神来,下令百余名士兵前去追赶。余下之人又将目光锁定莫离,却也再无其他动作。 莫离将莫芷珞抱在怀中,伸手解了她的穴。莫芷珞急咳几声,急忙问道:“莫离有没有怎样?”   莫离微微一笑:“无事。”他看着她脖颈处的伤,轻声问道:“疼么?” 莫芷珞摇头,扫视四周,见洛太尉大军至此,不由得皱眉道:“莫离,都是我连累了……” 莫离笑着挥手打断她,扶着她站稳身子,随后对洛太尉拱手一礼:“我愿同洛太尉一同回去领罪。” 他又转向洛彦青,道:“昭然公主在邱国不可有事。洛公子便随那五千精兵,一路护送昭然公主回国吧。” 洛彦青微微蹙眉,看了莫芷珞一眼,点了点头。 莫离伸出双手,对才将那两名士兵,道:“来吧。” 士兵拿了绳索,又是犹豫。洛太尉见状,便道:“大将军光明磊落,勿须再绑。请大将军这便随老夫回京吧。彦青,你上路吧,须确保昭然公主一路无恙。” 莫离点了点头,莫芷珞伸手阻拦他,莫离却牵了她的手,笑道:“这样也好。” 在最后一段时间里能一直看到她,这也算好的。 而莫芷珞却暗恨自己连累了他,又恨洛彦青将她虏回去,却碰到了那郭仪。 洛彦青称“是”离去。 大军速度放缓,夜幕之时,洛太尉还下令就地歇息,待天亮再行。 莫芷珞坐在莫离身边,微弱的火光掩饰不了远处漆黑的一片,心绪不知飘向何处,只觉这个世界不会再有光明。 莫离知她恼恨自己,牵过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珞儿莫要怪自己。我……本就时日不多……能在最后一段时光里看着珞儿幸福的生活着,我才是欣慰的。” 莫芷珞将头靠在他肩上,再不顾人前的规矩。他第一次对她说实话,她却不闻不问,只默默地感受着她靠在他身上的感觉。 莫离未听见她言语,心中微一思忖才明白她早已知晓。 夜色更深,两人静静相拥,彼此感受着彼此身上的气息。莫芷珞突然将头抬起,在莫离耳边轻声说道:“莫离,我们逃吧。” 最后一段时光,让她再多留一些美好的回忆。 莫离蹙眉,莫芷珞却吻向他的唇。 有人咳嗽几声,却未有言语。 莫芷珞回头扫视那些盯着自己的人,洛太尉及士兵们顿时撇过头去。莫芷珞笑了笑,回身,歪着头看向莫离。 莫离微叹一声,将她抱在怀中,轻身一跃,竟霎时无了踪影。 洛太尉起身欲追,却听到莫离传来的声音:“太尉到京之前,我会回来。” 莫离寻了马,与莫芷珞同骑一骑,长鞭一扬,仍马驰骋,不羁方向。 不知行了多久,亦不知来到了何处。眼前是梨花盛开,洁白一片。莫离勒了缰绳,将莫芷珞抱下马,与她在那园中缓缓行着。 那梨园极大,一时竟走不到尽头。莫芷珞只希望一直都不会有尽头。 阳光散落,成了满地金辉。莫芷珞怕走到了尽头,便靠着一棵梨树坐下。莫离亦在她一旁坐下。 “莫离,想你了怎么办?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不管?”莫芷珞望着日头,闭了眼。 莫离一直凝视着她,仿佛以后再也没有这样静静看着她的机会。他轻轻说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珞儿幸福我才放心。” 莫芷珞笑了,仍是同白莲一般极是好看。 莫离看着她的笑,将那笑铭刻在心底,生生世世都不愿忘记。 而她的笑渐渐模糊,直到他再也看不清。 莫芷珞回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人,一颗晶莹的泪珠滑下。 她双手紧紧抱着他,想带他就此远走高飞,却如何也移不动他。 天色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那片梨园,似无主人,莫芷珞竟一直未见有人前来。而莫离亦再未醒来。 不知过了几日,莫芷珞隐约听到梨园之外有刀枪之声。她更紧地抱着莫离。她已感觉不到他身上的任何温度。 有人匆匆来到她跟前,探了探莫离的鼻息,然后将她拥入怀中,不言不语。 莫芷珞无力地靠在那人怀中,许久才回神,平静说道:“博鸾,你违命离京,不要命了?” 木易未说话,将她扶在马上,又将莫离抱上马,然后才道:“既是要远走高飞,便要走得更远些。” 木易扶着莫离,牵着莫芷珞的马,疾驰而去。梨园外的刀枪之声渐渐远去。 世界归于平静。 天雪山,终年积雪之地。莫芷珞在雪屋之外,跪了二十几个日日夜夜。雪屋之内,一老者为躺在床上昏迷之人施针。老者频频蹙眉,额头上满是汗珠。 千秋对莫芷珞说:“你若能在雪地里跪上个二十几日我便救他。” 莫芷珞早成了雪人,或许早便无了生息。千秋看了她一眼,终是开始为莫离诊治。 天雪山下,木易望着山头,他不愿看到那个样子的莫芷珞。数着日子已过去了二十五日,他终于忍不住上了山。 他将冻成冰人的莫芷珞扶起来,抱进房中。千秋看了莫芷珞一眼,未有言语。木易皱眉道:“先生先看看她。” 千秋横了他一眼:“我只答应救这个小子。不能同时满足两个请求。” 木易咬牙切齿,却不能多说什么。将莫芷珞身上的雪除去,雪屋之中找不到柴禾,没有取暖的东西。木易只得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抱着她下了山。 莫离醒来时,屋中早无一人。他寻路下山,山脚下找到了木易及莫芷珞二人。千秋捋着胡须,缓缓道:“她心神皆被冻坏,我可以将她救醒,她却活不过一年。” 木易身子一滞,颓然跌倒在地。 莫离胸口一闷,鲜血染红雪衣。 千秋诧异回头,看了莫离一眼,不由得冷声道:“我虽将你救醒,而你二十几载顽疾,无法治愈,亦只两年光景。还不可激动。你如此激动,莫非想早早去那地府?” 莫离不理,将唇角血渍抹去,走到莫芷珞跟前,将她抱在怀中。然后抬头对木易道:“博鸾,对不起。” 木易转过头去,站起身来,行至门口,颤抖着声音道:“你陪着她吧。我与她早无关系。” 莫离也不问他何出此言,只紧紧抱着莫芷珞。 花谢花开,又是一年。荷塘之畔,有琴音隐隐传来:“一江春水,何时情归。千山雪,月下约,春江水,满情思。予我三生两世,还有一世未有期……” 有人阖眼轻叹:“还有一世无绝期。珞儿,此生太短,我们来不及多爱一天。然而,纵是人生短,彼此相依,确是圆满。” 人生之幸,人间地府,相依相伴,无悔无怨。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结局,我本人认为不是悲剧…… “人生之幸,人间地府,相依相伴,无悔无怨”,爱情是圆满的,不因生命的终止而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