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紫 by NIUNIU 暴雨之夜。 车灯照射下的水幕厚重密集的如瀑布一般,不停摇来摇去的雨刷对改善视线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叶理叹了一口气,再次减慢车速。 无论如何紧急,安全总是第一位的。三年前车祸的旧伤仍使得他腰部时常做痛,可不想再重来一次。而且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如果这时候自己再出点什么事,恐怕真会要了她的命。 路上交错而来的车灯越来越少,渐至于无。看来没有多少人像他这样命苦,非得在这种坏天气大老远地往回赶。可今天是未婚妻曼湘的生日,若抛下她一人不管的话,会闹好一阵子弯扭呢。 想起曼湘,叶理微微笑了笑。虽然性格强悍了一些,但她真是一个好女人。当初认识她就是由父母介绍的,当然很受家人的欢迎。他那样漂亮、能干,却死心塌地地喜欢自己,不知道是由于缘分还是自己的福气。 安全地转过最危险的一个弯,前面是一个高级的别墅区。平时这里总是灯火辉煌,舞台、酒宴、沙龙什么的一天也没有断过,可今天拜天气所此,乌黑黑的一片。 雨似乎小了一些,叶理踩了踩油门,车速却没有随之增加。再踩踩油门,车身颤动了几下,引擎“突突”地发出杂音。换档,再加油,车子最后向前滑动了几米,彻底停了下来。 夜里试了几次,始终发不动车,也不知是哪里坏掉了,再好的二手车毕竟还是二手车,专挑最不该出毛病的时候罢工。 拿出手机想拨给曼湘,一直是嘟嘟的声音,仔细一看,居然没信号。 无意识地向黑漆漆的四周看了看,竟惊奇地发现不远处一栋别墅宅院竟亮着灯。看看表,晚上十一点,虽然有点打搅人家,但也不算完全不宜拜访的时间。总得想办法给家里打个电话,否则曼湘还可以哄,两位老人家瞎担心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叶理打开车门,冒雨向那幢豪宅的门庭跑去。 看起来不远,跑过去还真费了点时间,身上的衣衫早已湿透,按门铃时手都冷得发抖。 门很快就打开了,快得让叶理吓了一跳。柔和的灯光从屋里洩出,罩住他全身,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不禁抬手挡在眼前。 双手同时被握住,向前一拉,整个人立即被裹进一个健壮的怀抱,微微发颤的声音在耳边道:“冉冉,你回来了……” 叶理尴尬地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屋主在等人。 第二:屋主认错了人,以为他就是在等的那个人。 费力地从那个紧紧的拥抱中挣扎出来,叶理急忙让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结结巴巴地道:“呃……我……抱歉……” 的确该抱歉。叶理一低头,发现自己已被拉进铺着雪白长毛地毯的室内,满是泥泞的双脚已在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地毯上踩了好几个黑黑的脚印。 被推开的屋主人怔怔地盯着叶理。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六七的年轻男人,高大健壮,有着一张帅气而又冷峻的脸庞,黑黝黝凝望过来的眼眸深处隐藏着浓浓的忧伤。 叶理不知道为什么胸口一窒,忙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等着屋主人朝他发火。 少顷短暂的沉默后,那男人伸了一只手过来,轻轻抚弄着他的下巴,柔声道:“冉冉,你变了好多……不过,你再怎么变,我都认得你……” 啊?!叶理一时回不过神来,人已经再次被揽进怀里。 “怎么都湿透了?啊,外面在下雨……你该叫我去接你的……” 那个男人快速地将他安置在沙发上,“我去给你放洗澡水,你坐一会儿。” 叶理还来不及阻止,男人已消失在厅口。 无奈之下茫然四顾。这么大的宅子应该有仆人吧,只要找一个明白人立即就能解释清楚,多道几次歉应该就可以了吧…… 刚刚站起身来,那个男人已出现在身边,轻轻拥着他的肩膀,一边温柔地说:“水放好了”,一边引领他到浴室去。 只是一间浴室而已,就已有叶理家整个客厅那么大,绿莹莹冒着白雾的热水还在超大的浴缸中轻轻荡漾着。 叶理叹一口气,再次试图向屋主人进行说明,但嘴被手指轻轻地封住,男人低声恳求道:“你现在全身冰凉,会生病的,有什么话泡完澡再说好吗?求你了……” 叶理的记忆中还从没被人求着去洗澡过,自然不知如何拒绝,只得呆呆地点点头。 男人非常开心的样子,声音也一下子欢快了起来:“要换的衣服我放在这里了,我帮你擦背好不好?” “不好!”叶理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叫出了声。 男人喃喃道:“我只是问问……你不要生气……” 叶理感觉脸部肌肉有些发僵,勉强笑了一下,男人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出浴室,轻轻戴上了门。 叶理跳过去确认门已锁好,回头看看诱人的热水。 算了,一不做二不休。 洗完热水澡,换上准备好的干爽睡衣,叶理走进大厅,准备认真地跟屋主人谈一下。 那个男人一看到他就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带到餐桌旁,高兴地说:“你饿不饿?我一时只能准备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想吃的我立即叫人送来。” 叶理看了看摆得满满的桌面,一时说不出话来。 男人捧过一杯鲜奶,递到他嘴边,哄道:“你的胃不好,先喝一口这个……” 叶理轻轻推开面前的玻璃杯,示意男人坐下。 “先生……我很抱歉打扰了你,但我不是你要等的人,我的车坏在路边上,我只是想进来借打一个电话……” 啊?电话!叶理突然跳了起来,现在几点了?十二点?还是凌晨一点?爸妈会急坏的。 “借一下你的电话好不好?”叶理抓住男人的肩膀。 “电话?你要打给谁?” “我爸爸妈妈!”叶理大声道,自己跑到沙发旁边,捉起茶几上的电话筒。 手被整个地握住。 男人拥忧伤的眼神望着他。“冉冉……我知道你难过……可爸爸妈妈都已经死了……” 想要挣扎,身体却已被紧紧地抱住,一只手轻轻地拍着背部,有火热的唇在耳后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啊,”男人突然又放开他,“你的头发还是湿的,会着凉的,我来给你吹干。” 仍然来不及阻止,男人再次消失在厅口。 叶理赶紧趁这个机会拨了家里的号码。想了三声后,爸爸稳重的声音响起。 “爸?我是叶理……” “小理?你在哪里?我们快急死了,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我的车坏了,现在在……总之没事,明天我就回来,代我告诉曼湘一声……” 吹风机的声音突然响起,叶理吓了一跳,忙挂上电话。 男人什么也没问,只是轻柔地帮他把头发吹干。 空寂的大厅里回荡着“嗡嗡”的声音,很有灵异的恐怖感。 但不知为什么,叶理并不觉得害怕。 “这个伤疤……当时一定很疼吧……”男人用指尖抚弄着刘海下的一道长长的伤疤,那个车祸留下的痕迹。 “冉冉……你以后再也不会受伤了……我绝不会再让你受伤了……”喃喃的话音,听起来像是咒语一样,让叶理觉得无法抵挡。 关上吹风机,男人用手在他头上试了试温度。 “果然有点儿烧,叫京生来给你看一看吧。”男人皱着眉头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京生?是我……我知道很晚了……你听我说,冉冉回来了,好像有点发烧,你过来看一下,马上过来。” 放下电话,男人蹲在叶理面前,温柔无比地道:“冉冉,你一定累了,到床上躺躺好吗?” 叶理现在已放弃再向他说明什么,反正等一会儿可能有一个医生要来,应该不至于又是一个糊涂人吧。 顺从地被扶上二楼,头真的有些晕晕的了。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男人坐在床边,一手托着叶理的头小心地调整枕头的位置,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一手慢慢将被单拉上,盖住他的胸口。 指尖被握着,那男人连掌心都是冰凉的。 全身都沐浴在陌生男人深情的目光中,神经再粗的人也没办法睡着,何况叶理还是一个比较敏感的人。 “……先生……”叶理艰难地再次开口,“我真的只是一个路过的人,以前我们从未见过的……” 男人的眼中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但声音仍轻柔地像羽毛一样:“冉冉,你忘记我也没关系,我记得就好,只要我们能重新开始……” 叶理将头偏向一边,他不得不停止这样的对话,否则就像在一点一点刺探着他人内心的隐秘一样。 门铃适时的响起,叶理暗中松了一口气。 “你躺一躺,我去开门,好不好?”男人低沉地询问。 这是他的家,他要做什么叶理根本没有资格准许与否,但鬼使神差的,他居然地点了点头。 从床上坐起来,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上楼梯,门再次被推开。 “冉冉,你怎么起来了,头不会晕吗?你一发烧头就会晕的。”男人焦急地奔过来看视,“京生,你快来看一看。” 叶理满怀希望地将实现投向房中第三人。第一印象精明能干又稳重,一副从来不犯错的样子。看来有救了。 “这位先生,我不是……” 后半段话被医生打断:“今天晚上吃东西没有?” “没有,只喝了两口牛奶。”那男人急急地带她回答。 怎么没吃,他是吃过饭才往家里赶的,但现在显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暗紫,你去煮点米粥,冉冉等会要吃药。”医生冷静地吩咐。 男人飞快地领命而去。 叶理几乎想要尖叫地直起身子:“我不是什么冉冉,我只是一个倒霉的来借电话的人,为什么你们不肯听我说,我真的不是冉冉……” 那个名叫京生的男人用毫不动摇的视线注视着他,表情就像凝固了一样。 叶理的脸涨得通红,神经也似乎已快达到绷断的临界点,大声道:“深更半夜打搅你们我很抱歉,但我不想搅进完全与我无关的事情中。我再说一次,我、不、是、冉、冉~” “我知道你不是。”京生平静地说。 叶理一下子怔住。 京生的声音仿佛被削薄了一样:“我知道你不是……因为冉冉……已经死了三年多了……” 叶理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我很抱歉,可是能不能请你……还有那位先生,他……” 京生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他的刘海:“你只是一个无辜闯入的路人……但你已经闯入了……” 叶理听不动,代代地看着他。 京生抿了抿嘴,唇角现出一道笔直的线条。他转身走到室内的一张桌子旁,拿了一样东西递给叶理:“请你看一下……” 叶理接过来,才看了一眼,脸色便发白。 那时一幅嵌在镜框内的彩色照片,一个神情明亮的青年温柔地微笑着,也许稍微年轻几岁,也许气质上略有差异,但那张脸,长得与他一模一样。 “这是……冉冉?”叶理结结巴巴地问。 京生点点头:“要不要看相簿?暗紫把冉冉所有的照片都整理得很好,从小到大,每一张都是他的宝贝。” “暗紫先生……是冉冉的……什么人?”叶理实在忍不住不问。 “你觉得呢?” “兄弟?”刚说出口,叶理自己都摇头,不像,一点都不像。 京生挑挑眉毛,冷笑了一声:“实际上你早才出来了吧。” 叶理低下头:“是恋人吧?” 京生在床边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暗紫是冉冉从街上捡回来养大的。” 叶理吃惊地啊了一声,又觉得失礼,忙闭上嘴。[幸福花园] “冉冉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他所作的唯一一件不太普通的事就是从街上捡回七岁的暗紫,那一年他十二岁。冉冉父母同意他收养暗紫,从那时起他们就一直生活在一起。四年后冉冉父母意外死亡,他靠一点赔偿金和课余打工的收入供养自己和暗紫,两个人相依为命,清贫而快乐。暗紫是个天才,他很快白手起家,事业越做越大;但是从兄弟一样的关系进展到恋人,对冉冉而言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不过暗紫从不放弃。过程虽然无比艰难,但他最后终于成功了。甜蜜、幸福、彼此相爱,本以为可以从此平静快乐地生活……本以为……可是……”京生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渐至几不可闻。 “可是冉冉死了?”叶理轻轻地问,“怎么死的?” 京生深吸一口气:“也是意外,他乘船去离岛,出了事……太突然了,暗紫一直不肯相信,他认为只要他等下去,就一定能等到冉冉回家……” 叶理的心跳有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不自禁地抓紧了床上的被角。 京生抬头深深地凝望他,仿若耳语:“到底上苍对你说了什么……你要来按响这个门铃?既然被他看到……你就再也不是毫无牵扯的路人了……暗紫不会放手,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放弃……一个傻男人……” 叶理瞪着他,无疑是地摇着头。他只是一个想快点回家的平凡人,他只是想进来借打一个电话,为什么一定得要在这样的暴风雨之夜,听如此凄凉无奈的故事,还必须要被硬生生地,拉进这个与他丝毫没有关系的故事,承受随之而来的麻烦呢? 两人沉默地对峙着,室内的空气仿佛要凝固了。隔音效果极好的窗户把狂风大作声变得隐隐约约,但剧烈摇摆的树影仍表明恶劣的气候毫无好转的迹象,叶理咬了咬牙,跳下了床。 门恰好被推开,那个男人端着摆满清粥小菜的托盘走了进来,看到叶理下了地,立即大皱眉头。 “为什么要下床?你想要什么就叫我去拿好了,快躺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暗紫走过来想扶住叶理,但后者立即躲开。 “冉冉……”深邃如海的目光漾动着,随着低沉的音调传递过来的还有无法抗拒的无奈与悲伤。 叶理用手按住胸口,强迫自己转过头去。他是一个理智的成年男人,他不能因为同情和莫名其妙的感动就犯下低级的感性错误。 京生的双眼中射出强烈的阻止的目光,踏前一步抓住叶理的手臂。 “你失去恋人我很抱歉,先生,”叶理甩开京生的手,但仍是无法直视暗紫的眼睛,“但你确实认错了人,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那位名叫冉冉的先生。我叫叶理,出生在离岛,父母仍健在,有一个未婚妻,计划明年秋天就结婚,这是我的身份证,你要看吗?” 暗紫静静地站着,屋内像死一般沉寂,只有树枝敲打窗户的声音。过了好久,京生才走上前来,接过叶理捏在手里的身份证,看了一眼。 “你二十八岁?” “是啊,怎么啦?” “冉冉也是二十八岁。” 叶理觉得一股无力感再次涌上:“天下二十八岁的男人多得数不过来吧?” “这证是新办的?”京生再问。 “有关系吗?只要这证件不是伪造的就行了吧?”叶理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现在只希望能快一点离开这栋房子,尤其是刚刚在一个绝望的男人伤口上洒了一把盐之后。 京生闭上了嘴,将手里的身份证递给暗紫,但被一个轻微的摇头动作拒绝了。 “我不用看。别人我都可能会认错,但是冉冉,只有你,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认错的。”男人凝神望着他,用温柔得可以滴下水来的声音说着几乎让叶理发疯的话。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没认错,因为这张脸吗?”叶理抓起刚才丢在床上的像框,“其实这才是整件事里最荒唐的部分。我的确长得很像这个冉冉,但绝对没有像到让一个恋人都认错的程度,只是因为我出过车祸,脸部受伤整过容,也不知道医生是鬼使神差还是参考了什么东西,才把我整成现在这个样子。好笑吗?我最像冉冉的就是这张脸了,可惜却是假的,其他的,神情、习惯、言谈举止,我像吗?像吗?我也希望冉冉真的没死,希望他能回到你身边,回到你的家,可是抱歉,我不是他!” 这一长段话说得又快又急,一口气接不上,头好像又晕了起来。 “冉冉,”一只手臂适时地扶住他,“先别急,喝点粥,吃了药睡一会儿,明天就会清醒一些。” “我现在很清醒!”叶理火大地推开他,看看凑在面前的这张写满了担忧与爱宠的脸,再看看冷眼旁观的京生,认命地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可能真的走不了了。 因为一脸被抗拒了两次,暗紫顺从地不再亲密接触叶理,只是在一旁注视着他自己爬上床,靠在枕头上喘气。 “喝粥、吃药、睡觉,明天会更好,”京生调侃似的说,“你身体不舒服是实施,别再作无谓的挣扎了。” 叶理狠狠瞪了这个明知真相却不肯帮他澄清一句的人一眼,无奈地劈手夺过暗紫捧过来想喂他的粥碗,喝了几口,在接过药片和清水,吞下肚去。 暗紫轻柔地把被单拉到他的胸口盖好,用指尖飞快地摸了摸他的额角,唇边展开一抹舒心的微笑,心满意足地低喃:“冉冉,你终于回来了……真好……” 与困倦感同时涌上来的,是心底浓浓的酸楚,曾有一瞬间的恍惚,想着这个痛苦的男人,如果真能得回所爱,如果真是他期盼归来的所爱,该有多好。 二 出乎叶理意料之外的是,经过这样一个多事的暴雨之夜,一向浅眠的他竟然无梦到天亮。睁开眼后有一两分钟弄不清状况,由着别人把他扶起来,轻轻揉动头两侧的太阳穴。 “疼吗?”有人柔声问着。 叶理反射性地“嗯”了一声。 那人焦急的抬头说:“京生你快来看看,冉冉说他头疼。” 另一个相对而言冷静得多的声音在床的另一侧响起:“你明知他只是血压低,早上起来头都会疼的,怎么还没习惯?” 叶理反应迟钝地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一个表情严肃的俊秀青年,再回过头,看着几乎已将自己整个人拥在怀里的高大男人,昨夜的情景在脑中过了一遍,立即挣扎着跳了下床。 “早饭弄好了,要不要我端过来在房间里吃?”暗紫理所当然地问。 “谢谢你,但我并没打算留下来吃早饭。我得回家了。”叶理不再多说,推开暗紫,自己到楼下浴室里去找昨夜换下来的衣服,却连一根纤维也没看见。 “我的衣服呢?”他问一直跟在身后的男人。 暗紫立即飞身奔上楼去,一会儿就捧了一整套休闲衣下来。 叶理揉了揉额角,头疼地说:“我是问‘我的’衣服呢?” “这就是你的啊,”暗紫吃惊地说,“你不是最喜欢这套白色的吗?” 叶理无力地靠在墙上,但想象又不可能穿着睡衣回家,只得接了过来,回到浴室换好,又洗了一把冷水脸,走了出来。 “对不起,这套衣服我就不还了。谢谢你昨晚借我电话,告辞了。”叶理冷淡地点了个头,转身向外走。 刚迈开一步,立即被一把爆竹,紧得挣不动分毫:“冉冉……你好不容易……又要去哪里呢?我不要你去,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求你别走……” 叶理咬了咬牙,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道:“先生,请你别让我发火好吗?” 京生突然出现在一旁,拍拍暗紫的肩膀:“暗紫,记得昨晚咱俩谈的话吗?我说过冉冉现在的情形不太一般,你答应过要有耐心的。” 紧缠在身体上的双臂迟疑地慢慢松开,暗紫将叶理转过来,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道:“……要记得我爱你……” 叶理的身体一僵,明知道这句话不是在对自己说,却难以抵御心头随之涌上的痛楚。 “来,我送你回去。”京生拉了拉他的胳膊。 “不用……” “你的车不是坏了吗?这里是叫不到计程车的,还是你愿意走回去?” 叶理无语,随着走出门。暗紫的视线一直火烧般盯在后背,让他根本不敢回头。 坐上京生的车,驶上大道,看见自己昨夜抛锚的车还摊在路边,不禁皱了皱眉头。 “已经替你叫了拖车,暗紫会处理的。”京生踩下刹车,停了下来,“昨晚雨真大,从这条路跑到别墅,再绕到门厅按铃恐怕要十多分钟吧,难怪淋得发烧。” “不是,我走那条支路,不过也花了六七分钟呢。” 京生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他。 “怎么了?”叶理莫名其妙地问。 “你看这一片十几幢别墅的布局,前门门厅都面向大道,由八米宽的车道连着。表面上看来暗紫的那幢也是这样,但是实际上它本应是门厅的地方却改成了后门,没有门铃,真正的门厅设在侧边,由这条狭窄的小路连着。即使是在晴朗的大白天,第一次来的人也根本不可能发现这种不同。按道理讲你应该先跑到车道口,再从那里跑到表面上看来是前门的地方找门铃,可事实上你却直接从黑夜里根本看不到的小路跑过去,就好像你原来知道门厅是在侧边一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条小路两边,栽得全是白蔷薇,那是冉冉最喜欢的花,为了让朋友们都穿过这片花海到他家,所以他把前厅的位置改到侧边。” “你的意思是说我被幽灵附体了吗?所以才会鬼使神差走上一条我根本不知道的路?”叶理冷冷地道,“可惜让你失望了,我不过是夜间视力比常人要好一点而已。” “那你是怎么知道门铃在侧边的?”京生逼问了一句。 “我已经被雨淋昏了头,所以歪打正着可以吗?”叶理的怒气一点点上涨,觉得这个医生远比暗紫难缠。 京生瞟了他一眼,不在多说,松开刹车启动了车子。一路上叶理将头扭向一边,摆明不想再继续进行莫名其妙的谈话。 进入市区后,车速明显慢了很多,一个一个的红灯让叶理心情烦躁,好不容易开到居住的小区门口,他不等车停稳就开门跳了下来。 “再见。”京生和气地道。 “不会再见了。”叶理知道自己态度很无礼,但昨夜他的确已经受够了。 “一定会的。”京生淡淡一笑,“如果你记得,你就会知道暗紫是个怎样的人。” 虽然明知不必要与他纠缠,但叶理还是忍不住说:“我不是不记得,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京生挑了挑眉,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叶理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大声叫着他的名字跑过来。回头一看,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表哥,你怎么来了?” 虽然跑着过来,但这个衣冠楚楚的男子没有一点气喘,沉稳地笑着:“姨夫担心死你了,叫我来看看,不过好像没什么事嘛。怎么不打电话叫我去接你?” 一听到电话这个词,叶理耸了耸肩。京生打开车门下来,上下打量着新来的这个陌生人。 “是你朋友?”表哥把头凑过来小声问。 “我不认识他。”叶理双手交叉在胸前,看也不看京生一眼,“快走吧,别让我爸妈着急。” 坐着不认识的人的车回来,不是一件可以让人不在意的事,更何况这个人已彬彬有礼地递了一张名片过来寒暄。 “啊,谢谢你送小理回来。”表哥也赶紧讲礼貌地摸出自己的名片夹。 叶理无奈地翻翻眼珠。人真是社会动物,最喜欢跟天女散花似的发名片,好像生怕自己不能从茫茫人海中被标识出来。 “瞿修?”京生吐出一口气出来,“失敬了。S大最年轻的教授,神经学权威,真是久仰大名。” 瞿修没有说话,他以类似于目瞪口呆的表情把刚接过来的名片翻来翻去地看,好像不敢相信似的。 “怎么他是名人吗?”叶理伸过头去,看见名片上就只简简单单地写了个乔京生三个字。 “我们是同行,不过我是外科的,拿手术刀。”京生轻描淡写地说,把瞿修的名片收进了怀里,向两人点了点头,重新坐回车中,一飘就开走了。 瞿修朝车影消失的方向望了一阵,问表弟:“你是怎么认识乔京生的?” 叶理有些恼火地回答:“我说过,我不认识他!” 回到家刚一进门,叶父就急急忙忙从屋里走出来,从头到较低检视叶理,颤巍巍地抱怨:“昨天那样的天气,你还敢开车回来,吓死爸爸了,没有伤到哪里?” 叶理安抚地环抱着父亲的肩:“没事的,您别担心。我去看看妈。她睡着了?” 叶父摇摇头:“你快去吧,从昨晚开始就不肯睡,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她是被你给吓怕了。” 瞿修也在一旁失笑道:“怎么劝也不听,非得见着你的人才行。去好好哄哄她吧。” 叶理赶紧放开父亲的手,匆匆冲进里间,大声叫道:“妈?我回来了!” 屋里的窗帘开着,光线很好,母亲躺在床上,盖着天蓝色的被子,吃力地把头转过来,一缕花白的头发从额前滑落,遮在眼睛上。 “妈,我回来了。”叶理伏在母亲枕边,温柔地把她的头发抚平,布满皱纹的眼角有些水迹沁出,他小心地用手指揩去。 叶母混浊迷离的双眼闪出亮光,努力把嘴角的肌肉向两边扯去。 “妈,你很高兴是不是?”叶理在母亲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你看我很好,只是车子出了点问题,没事。我在这里陪你,你好好睡吧。” 叶母眨动了一下眼皮,又盯着叶理看了一会儿,才安稳地合上双眼。 叶理轻轻为母亲掖好被角,也趴在床沿小憩。 等到被人拍着肩膀叫醒时,日头已过午。叶母仍沉沉睡着,瞿修压低声音叫他:“出来吃饭。” 父亲站在门口招手,叶理走过去,扶着他的肩膀来到饭厅。桌上已摆好碗筷与菜肴,散发着热腾腾的热气,一老两少三个男人一起坐下。 “趁热吃这个,你最爱吃的。”叶父夹起一大个红烧狮子头放在叶理碗里,用溺爱的目光看着他。 “谢谢爸爸。”叶理高兴地夹起来吃了一大口,心里却暗暗叹了一口气。老爸总以为他的口味一直没变,其实他现在根本不喜欢吃这样油腻腻的东西,也无法想象自己以前居然喜欢吃过。 “姨夫真是偏心啊,全都是小理喜欢吃的菜,偶尔也做点我喜欢的来吃嘛。”瞿修打趣着,捞了一块蹄花用力咬下去。 叶理呵呵笑了两声,其实他也希望老爸能做点别的来吃。 “吃完饭你干什么?今天不加班吧?”瞿修问。 “等妈醒了陪她说说话。最近公司不太忙,我还想着能不能请个年假呢。” 叶父和瞿修一起用不满的眼光看着他。 “怎……怎么啦?”叶理放下筷子,怔怔地问。 “昨天特殊情况也就算了,今天你总得给曼湘补过一个生日吧?”瞿修用手指点点他。 “啊,”叶理猛地跳起来,直扑电话,“忘了给曼湘打电话!”忙忙地抓起话筒,匆匆按几个键,突然停住,想了一想,又按几下,再次停住…… “小理……”瞿修从后面环抱住叶理的肩头,“没关系,有时会这样的,这是后遗症。” 叶理苦笑了一下:“我还以为已经完全恢复了呢……连女朋友的电话号码都记不住,我昨天才打过呢。” 瞿修抱了他一下:“别担心,刚刚你睡的时候,我已经给曼湘打过电话了,她约你今天晚上在南宫旋转餐厅一起吃饭。” “谢谢啊。”叶理重新坐回位子上,“一直麻烦你。” “你以前,从不对我说这么客气的话,咱么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少肉麻了。”瞿修在他前额弹了一指头,目光柔和温暖。 “小理你也要注意,曼湘肚量大,不计较,但你也得多关心她一下,婚礼的事别只让她和你表哥张罗,你要帮着点,到底她是和你结婚,还是和你表哥结婚?”叶父絮絮叨叨着,一面慈爱地摸摸儿子的头。 叶理顺从地应了一声,推开饭碗:“你们慢慢吃,我进去陪妈了。” 刚走进里间,发现母亲的眼睛已经睁开,叶理忙跑到床边,握起妈妈枯瘦的手,摩挲她的脸。这样亲密的接触,越发觉得母亲自从三个月前中风后,消瘦的速度极为惊人,瞿修说她脑部尚有血块,恢复情况不算乐观。 “妈妈我告诉你,昨天晚上啊,我车子抛锚,手机又没信号,所以就去一户人家借电话,可是……” 依在母亲枕边,叶理低声将风雨之夜的离奇之事细细讲述出来。叶母静静地听着,偶尔眨动一下眼睛,嘴唇轻轻颤抖。 “那个男人……如果不是逼着自己相信离开的那个人一定会回来,我想他会活不下去的……妈妈,爸爸也是绝对不可以离开你独自生活的,所以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哦。秋天我结婚的时候,我要让你帮我系领结,明年我们给你生个孙子,我要让你教他说话走路……就像你教我说话走路一样……” 擦拭去母亲眼角渗出的泪水,叶理拥抱了一下她干瘦的身体,拿起床头一本散文集,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开始大声朗读起来。 傍晚,叶理等母亲安睡后,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浅色西服出门去赴曼湘的约会。刚走下楼,不仅一愣,自己那辆二手的白色HONDA Accord端端正正地停在小区的露天停车场上,洗得干干净净,好像还重新打了蜡。高大俊帅的年轻人双手交抱在胸前靠在车门边,一看见他,脸上瞬间绽开快乐至极的笑容,跑过来。 “冉冉,你要出门吧?我担心你急着用车,所以尽快送来。”暗紫摊开手,把车钥匙递过来。 叶理一把抓过,同时仔细想了想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钥匙给他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冉冉,”暗紫表情迷醉地看着他,“你好像瘦了很多,胃口仍是不好么?” 叶理觉得太阳穴周围突突地痛,抬起手拍拍自己的前额,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我已经跟你讲的够清楚了,暗……哦,先生贵姓?不会是姓暗吧?” “我当然是跟你姓啊?你教我认得第一个字就是这个字嘛。” 叶理转身拉开车门,进去系好安全带,再也不肯抬头看那男人一眼,发动了车子。 心情本来就有些莫名其妙的郁闷,偏还遇上了堵车,车前一条长龙,车后一片喇叭声,看看约会时间要到,急得想摔东西。 好不容易赶到南宫旋转餐厅,曼湘已坐在那里轻啜咖啡,看见他,招了招手。 “对不起……堵车……”虽然是事实,但听起来怎么都像是第一百零一个借口。 “我知道,我来的时候也有点堵,不过比你运气好罢了。”曼湘嫣然一笑,“你快坐下来吧,我已经点了餐,主菜是鹿肉,没意见吧?” 其实叶理并不喜欢吃鹿肉,但有什么关系呢?请女朋友吃饭的目的就是要让她高兴,所以他不介意地摇摇头坐下来,夸奖道:“你今天真漂亮。” 曼湘笑着掠了掠大波浪的长发,看起来风情万种。叶理从不怀疑曼湘是爱自己的,但他仍常常忍不住想她为什么会爱自己。 “昨天真有意思,我们公司成功签下了华程的那个案子,老板开了庆功宴,富安酒店的玫瑰厅整个儿包了下来,酒会上还请了明星来演出。你知道吗?请的是高萍!她真人比电视上还美,虽然只是二流明星,可气质真的不一样。最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 “突然推了个大蛋糕出来,老板领着,大家都给我唱生日快乐,我高兴极了,可惜的是你不在。” “对不起啊,我……”叶理赶紧在提包里找了找,摸出一个长型的盒子递过去,“不好意思,今天才补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曼湘微笑着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坠子设计成精巧的枫叶型,虽不名贵,但却很别致。 “来,你帮我戴上吧。”曼湘柔声道。 叶理站起来走到她背后,把项链从前面绕过来扣好,正调整位置,突然看见她白皙的颈项间已经挂了一根细细的链子,一时好奇,拉出来一看,坠着一颗水滴状的红宝石,晶莹璀璨,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曼湘的笑容有些僵硬,把红宝石从领口塞了进去,解释道;“这个事我老板奖励我这次成功签约的奖品,如果你不喜欢……” 叶理拍拍她的手:“既然是你工作所得,我为什么不喜欢?女孩子多几条项链,也好配衣服……”说道一半的话突然哽住,叶理难以置信地看向左前方的一桌。 “理,怎么啦?”曼湘仰起头问。 “抱歉,有个熟人,我去打声招呼,你等一下好吗?”叶理按了按曼湘的肩膀,穿过半个厅长的走道,来到盆景旁的桌前。“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叶理压低了声音,但语调仍很激动。 “我只想看看你,我没有去打搅你不是吗?”暗紫的眼眸像湖水的最深处一样漾着黝黑的波动,他背对着窗户逆光而坐,脸上的轮廓更为深刻,从头到脚散发着俊魅男人魔法般的吸引力,同时又透着深沉的忧郁气质,混合成浪潮一般的涌卷而至,使得叶理有那么一阵的失神。 “我已经有三年没见到你了,实在没有办法再让你从我视线中消失……”暗紫握住他的手,紧紧攥住,“冉冉,请不要……” 这个名字让叶理猛地清醒过来,这个男人所爱的,所思念的,都是一个名叫冉冉的人,不是他,不是叶理,他不应该来承受着一份感情上的困扰。 猛地甩开他的手,叶理一字一句地说:“苏先生,请你尊重一下我的隐私权,别再让我看见你!”[幸福花园] 随着这句话涌上暗紫眉间的痛苦阴云让叶理略略有些心软,如此严厉地对待一个并无大错的陌生人并不是他日常的新歌,可不知为什么,叶理总觉得如果不这样快刀斩乱麻的话,他一定会被这个名叫暗紫的人从此缠上,再也挣不脱。 咬咬牙强迫自己不再看那张英俊忧郁的脸,叶理转身向自己与女友的座位走去。刚刚迈开两步,就听到身后那人低沉但清晰的声音:“冉冉,真高兴你还记得我们的姓。” 叶理全身一震,猛地回头看他,黑宝石般的眼睛仍然像湖水一样在最深处漾动着波纹,那个人的唇角挂着最温柔的微笑,轻轻道:“冉冉,请相信我,我是怎么样,都不会认错你的。” 叶理几乎是逃一样的回到位子上,曼湘担心地问:“怎么啦?那个人……” 抓起冰水杯灌了大半,叶理觉得心情稍微恢复了一些。刚刚的那一刻,感觉就像被个陌生的灵魂附了体一般,拼命的抗拒,怕得全身冰凉。 曼湘是个细心的女人,也是一个很会做主的女人,看出叶理情况不对,她立即吩咐结了帐,带他出了餐厅,来到一家较为幽静的茶坊。 “是不是工作上出了麻烦?” “不,”叶理苦笑,“怎么会?”他只是一家中等律师事务所的小小律师助理,会出什么大麻烦? “理,”曼湘把手盖在他的手上,“咱们都要结婚了,还有什么话你不能对我说的?” 叶理怔了怔,摇头道:“我并非不想跟你说,只是不知从何说起。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明明是为你补过生日的……” 曼湘的手指微微用力压下,盯着他的眼睛道:“别想生日的事了,快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叶理深吸一口气,把昨夜与今天所发生的与暗紫有关的事告诉了曼湘,只隐下自己无缘无故就知道别墅大门位置和暗紫冉冉的姓氏这两件事未提,他并不想把这一切说得像灵异小说一样。 “只是一个认错的人,就把你吓成这样?”曼湘像个大姐姐一样地笑着,拍拍他的脸,“好了,你最近一定太累了,今晚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明天就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叶理很想说事情并不如曼湘所言那么轻松,但又不愿让曼湘感觉他神经质,便低头喝茶,不再多说。 当天晚上叶理一整夜都在做梦。情节很简单,就是走在大路上,突然有人从背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耳边传来清朗的声音:“哥哥,我追上你了!” 同样的情节反复出现了一夜,但早上一睁眼睛,看见金灿灿的阳光,叶理就把这个梦忘了大半。 吃完早餐,赶在交通高峰前来到事务所,其他人还没有到,叶理趁机整理一下出差期间积攒下来的杂务。九点正,所有人都赶场似的掐着秒进来,主任一看见他,就招手叫道:“叶理,你过来。” 叶理丢下手上的资料,跟着进到主任办公室。“这个文件袋里是给宏飞公司的法律意见书,你帮着送过去一下,这是地址。” 叶理接过文件袋与纸条,回到座位上大略收拾了一下,下到地下停车场,一看地址,大楼的位置竟在市中心。 好不容易在现在交通工具的洪流中赶到目的地,找停车位就找了二十分钟,早知道还不如坐地铁来。 按主任的吩咐把文件袋交到宏飞的秘书室后,叶理急匆匆进了电梯,在三楼停留时,一个剪着清爽发型的男孩子滑着滑板冲进电梯间,撞在叶理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男孩子一迭声地说着,声音清亮爽脆,听起来非常舒服。 叶理捡起被撞落的文件,说了声没关系,一抬头,只觉眼前一亮。 那是一个叶理至今见过最漂亮的一个少年。柔顺的发丝染成淡淡的茶色,大大的眼睛神采飞扬,天生含着三分笑意,白皙而有光泽的肌肤透出健康的粉红色;精致的脸型,高挺的鼻子,厚薄适中的嘴唇,笑起来露出两排珍珠般雪白的牙齿,从头到脚都洋溢着青春的阳光气息,看起来就像是定做的一样完美。 男孩子的惊讶程度似乎不亚于叶理,偏着头眨了两下眼镜后,漂亮的少年一跃而起,扑到叶理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腰,欢声道:“冉冉哥,你真的回来了!” 电梯刚好到达底层,少年拉住叶理的手,臂下夹着自己滑板车,兴冲冲地出了电梯,在大厅里帅气地来了个后空翻,赢得人群的喝彩。 “冉冉哥,你这几年都住在哪里啊?”少年开心地问道。 叶理走到一个角落站定,也不只是第几次说同样的话:“我不是苏冉,我叫叶理。” 少年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展颜一笑:“叫什么没关系啦,我以后可能也不会叫现在这个名字。好,重新认识一下,叶大哥你好,我是乔歆,快乐的歆歆,可爱的歆歆!记住哦,别再忘了啊。” 叶理又好气又好笑,但面对这样一张比阳光还灿烂的脸庞,似乎什么脾气也发不出来,只能耐着性子说:“乔歆,我不是失忆,我根本不是那个人。” 乔歆快速眨动了两下眼睛,这个少年看来挺能随机应变,一点儿也不像其他人那样顽固,见叶理这样说,也并不争执,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说:“好吧,就算你真的不是冉冉哥,可我们既然已经认识了,你有长得那么像他,我喜欢你,你请我吃冰激凌吧,我要吃加大的!” 叶理呆了一呆,一是好像反应不过来,就已被少年拉进了隔壁的一家冷饮店。一会儿功夫,面前已经摆了一份圣代,乔歆则捧着一个超大号冰激淋大口大口吃着,整间店的客人,尤其是女客全都转头看着这个天使般漂亮的男孩,甚至还有街上的人透过橱窗来看他。 “乔歆……” “叫我歆歆。” “歆歆……” “怎么不好吃么?” “阿尔卑斯雪是这里最受欢迎……” “不是,歆歆,我还在上班。你呢,应该还要上学吧?” “我是大一新鲜人!校园人称恐龙霸王!今天上午没课!”乔歆举起手,又要了一份蛋糕。在追加一个“火山爆发”。 叶理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孩子!什么恐龙霸王,史前也没有这么漂亮的恐龙啊。 “你一笑起来,还跟以前……不是,我是说,就更像冉冉哥了,他是世界上笑起来最温柔的一个人。”乔歆咬了一口蛋糕,又从叶理的盘子里挖了一块雪糕。 “所以他死的时候,你们都很伤心吧?” “我相信暗紫哥说的,他根本没有死。”乔歆总算停了停向嘴里塞东西的动作,沉思了约三分之一秒,叶理已经可以听见周围有小女生吸口水的声音。 “你在大学里,修什么课?”叶理决心把话题扯开,反正看表已快到午餐时间,和他聊聊也不错。 “历史。”乔歆咬着冰激淋的饼干筒,格格作响,“文学史,音乐史,经济发展史……好多课呢。” “叶理看着这个全身都是巴黎名牌的时尚少年,怎么也找不到丝毫学历史的气息,果然是新鲜人,一点儿烙印都还没有。 “觉得我不像?”乔歆展开明亮的笑容,“我们学校还有更不像的呢。我有一个同学,头发是金色的,带着好几个耳环、鼻环,单单头上就有近十个洞,穿全身发亮的皮衣,有一次戴头盔来上课,腰上拴着仿真炸弹,把那个出土文物一样的老师吓昏过去了!” 叶理又笑了起来。这时乔歆的腰间突然传出“雪天晴朗”的乐声,他一边摸出一支手机,一边努力吞下口中的蛋糕。 “你已经用手机啦?” “这是我爹地妈咪用来掌握我行踪的遥控器。”乔歆大笑着按下接听键,“啊,暗紫哥啊,今天不来啦,我碰到冉冉哥,他请我冰激淋,就在那家‘雪域’……好,好,再见。” 叶理立即拿起自己的公文包站起来。乔歆吃惊地扑过来拖住:“怎么啦,我还没吃完呢。” “苏暗紫要过来吧?我不想见他。”叶理不愿向这个少年发火,只是很简洁地说。 “苏大哥你不要这样,暗紫哥那样棒的人,交来当个朋友也没什么啊。” “你不懂,当他总是透过我看着苏冉的时候,是没办法当朋友的。”叶理刚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后悔自己怎么这样拖拉。因为乔歆从他肩上看过去,表情刷地一下明亮起来,扬起手高声道:“暗紫哥,这里!” 暗紫出现的速度快得惊人,令叶理不禁疑心这场巧遇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 “我的办公室就在隔壁的大楼里,打电话时我已经在楼下了。”暗紫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一面解释,一面在他身边坐下,含笑看着他,一幅非常幸福的样子。 “我下午还有工作,先告辞了。”叶理逃避似的想站起来,被暗紫抓住手臂。 “马上就十二点了,你总的吃午饭吧。来,你请这只小恐龙吃冰,我请你们吃午餐。”暗紫的语调柔和异常,带着请求的意味,不再像那天晚上,什么也不听,一味强势地把他当成另一个人。而这种软软的态度,反而让人难以拒绝。 “好哦好哦,我要吃大餐!”乔歆高兴地跳起来,风卷残云般把剩下的蛋糕塞进肚子里。 “你还吃得下?”叶理吃惊地问。 “他是小恐龙嘛,请他吃东西,最怕钱没带够。你有一次……” 叶理沉下脸来,暗紫立即闭嘴,看来察言观色的功夫不错。 小恐龙已经腻了上来,摇着叶理的手臂撒娇:“叶大哥去嘛,你不去暗紫哥不会管我午饭,我会饿死的……” 这一套拿来用在叶理身上,可是再有效不过了,刚迟疑了一下,已被人揽着腰带出了冷饮店,少年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念叨着一个个菜名。 市中心的高档餐厅林立,没走几步便进了一家海鲜酒楼的包厢。菜单一递上来,叶理就皱起眉头。 “我难得请你吃一次饭,别看价格好吗?这里今天有刚到货的螃蟹和鲷鱼,你最爱吃的。”暗紫轻声劝哄。 “叶大哥你放心,暗紫哥是赚钱的天才,每顿都这么吃也算不上什么。不像我,出身在贫苦的医生世家,吃了上顿没下……” 暗紫拿手指在乔歆的前额上一敲:“歆歆,我跟你爸妈说哦。” 少年吐了吐舌头,抓起面前的果汁吸了起来。 冷盘已送了上来,暗紫调整了一下菜碟的位置,有些菜放到乔歆面前,有些换到叶理这里。 “暗紫哥偏心,”乔歆嘟起嘴,“叶大哥喜欢吃的菜全摆到他那里去了,歆歆吃什么?” 叶理笑了起来:“别闹了,你又不爱吃这些清淡的菜……”话说到一半,顿觉有异,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跳了跳,隐隐作痛。 暗紫没有趁机追问,拿了热毛巾敷在他额前,手指轻轻地按摩着太阳穴,柔声道:“很痛么?你别想太多,慢慢来。” 夜里双手抱住头,伏在桌子上,一直在拼命调整和压抑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拉扯着自己的头发,颤声问:“我这是怎么啦?我明明不是他的……明明记得自己是谁的……我有爸爸妈妈,我有未婚妻,我不认识你,从来都不认识你啊……为什么会这样?是谁把我剖成了两半?是谁?” 暗紫紧紧抱住他的身体,压在自己胸口上,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叶理还要痛。乔歆乖乖站起来,说了声:“我去看看菜怎么样了”,便走出包厢,小心地关上门。 叶理努力想要自己不那么激动,但脑中一片混乱,手足冰凉,只有从紧紧包裹着自己的躯体上传递过来的温度,才是稳定和确实的。就这样不知抱了多久,全身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抬起头,那双深情的眼睛担忧地注视着,仿佛要把他淹没在无限度的情潮中。 缓缓坐正身体,暗紫的手依然北部有规律地拍抚,额上起了薄薄一层虚汗,被他用纸巾轻轻拭去。深深吸两口气,把情绪拉回正轨,叶理转头正视身边满怀爱意,明明陌生却又似熟悉的年轻人,轻声道:“好吧,我不逃避了,我要弄明白这一切。” 暗紫英俊的脸庞上瞬间绽放出几乎令人目眩的光华,开心得仿佛刚刚得到了全世界。他把叶理的手合成一团裹在自己的手掌中,慢慢拉近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后仍没有放开,微微偏着头笑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现在先吃饭吧。” 叶理点点头。暗紫扬声叫道:“歆歆,你可以进来了。” 包厢门立即被打开,小恐龙忽地一下跳回到位子上,笑着说:“菜都好啦!” 果然,在他身后,侍者流水般地送菜上桌,包厢内顿时香气四溢。暗紫剔螃蟹的速度极快,一会就弄好一壳蟹肉,淋上姜醋送到叶理盘中,乔歆夸奖他是训练有素。 可是不管暗紫怎么训练有素,他和叶理两人吃东西的速度加起来,也比不上小恐龙。这个外表像天使一样美丽的男孩子,食量却好比霸王龙,一大半的菜肴,其实是他包办的。 午餐后叶理要赶回去上班,暗紫这才想起问乔歆:“你下午有课吗?” 乔歆拿起滑板车,甩着柔顺的头发,满不在乎地说:“你别管我了,想送叶大哥就去送嘛,我刚才在外面给堂哥打了电话,他会来载我的。” 暗紫失笑地揉揉他的头,三人一起走出店面,刚下台阶,便听到喇叭声响,一辆银灰色的雪夫兰停在路边,叶理认出那是京生的车。 医生微笑着开门走下来,一把接住乔歆抛过来的滑板,放在车厢后面。 “今天真开心,叶大哥请我吃冰,暗紫哥请吃饭,京哥,你跟我最亲了,你请我吃什么?”乔歆一头扑了过去,抱住堂哥的腰。 “我请你吃烤恐龙!”京生满脸宠溺的笑,把堂弟的头发揉成一堆乱草,“还不快去上课,晚上我去接你吃法国菜。” 乔歆欢呼一声钻进车里坐在副驾驶座上,京生俯身帮他系好安全带,转身跟暗紫两人啪地击了一下掌,向叶理一笑,什么也没多说,就开车走了。 暗紫自然而然地拦住了叶理的腰,好像打算就这么跟他一起走到车库去。 “这是在大街上。”叶理提醒道。 暗紫乖乖地放开,两人并排走着,街上人很多,叶理侧身避让的时候旁边这个人偏偏不让,所以经常避进暗紫怀里去。 进了地下车库,暗紫高高兴兴把手又环上了叶理的腰,被瞪了一眼后无辜的说:“这里不是大街上啊。” 叶理懒得跟他闹,打开自己的车门坐进去,自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抬头对暗紫说:“我家里的事情,我自己处理,你别插手。” 暗紫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我知道,我不会做让你不开心的事,只要你人在,我已经很满足了。” 叶理把脸扭向一边,发动了车子。眼睛微微有些泛湿,心头则是莫名其妙地抽痛。绝望的人面临意外的救赎时往往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又岂是可以真正相信的。若他是冉冉,这个男人总有一天会完完全全将他夺回自己怀中,若他不是冉冉…… 若他不是冉冉,一切可会回到从前,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回到事务所,处理完一些琐事,就已是下班时间,同时阿光来约去唱卡拉OK,婉言拒绝了,叶理想早一点儿回去看望母亲。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光线很暗。叶理轻轻叫了一声:“爸爸,我回来了。” 母亲卧室的门应声而开,叶父穿着睡衣走出来:“理儿,你回来了,爸去给你热饭。” “爸,您这么早就上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叶理担心地握住父亲的手。 “不是不是,”叶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明天一大早阿修会来接妈妈去医院复查,所以想早点睡。你快坐,晚饭一会儿就好。” “爸,拿你就快去睡吧,我自己来。” 叶父摇头失笑道:“你来还得了,那不得烧了房子!你从小被你妈伺候得太好了,将来还要好好拜托一下曼湘,请她多照顾你呢。”说着打开灯进厨房忙活起来。 叶理没再多说,在客厅中央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到沙发前坐下,到了一杯茶,一口气喝下去。 有些事,以前也有,只是根本没多想,如今心里起了疑云,便显得如此奇怪。 叶理并非不善下厨之人,参加朋友聚会,还有野营时,都曾动手做过饭菜,速度质量均属上乘,可在家里,一靠近厨房,父母便将他视为喷火恐龙。 想到恐龙,虽然心中疑虑重重,叶理还是忍不住莞尔。那个活泼可爱的男孩,现在一定正在大快朵颐地吃法国菜呢。 父亲从厨房探身出来叫:“菜热好了,理儿来端一下。” 叶理站起来帮父亲摆好菜碟碗筷,两人一起坐了下来。 在一旁看叶理吃饭,是父亲很大的乐趣,一顿也不肯放过。 “吃这个,这个好,多吃点,看看你越来越瘦,饭量也变小了,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父亲频频向他碗里夹着菜。其实饭量变小,很大原因是菜不合口味,叶理喜欢吃清淡的,可父亲总认为他应该喜欢味重的菜。 “爸,”叶理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上次出车祸,最先送的是哪家医院啊?” 叶父看他一眼:“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问题?” “你不是叫我去检查一下吗?我想去那家医院调一下原始病历,也好检查一下是不是车祸后遗症的关系。” 父亲哦了一声,想了想:“我一时也记不起医院的名字,要不你打电话问一问阿修。” 叶理点了点头,默然无语地吃完一碗饭,放下筷子,起身拿电话。 “怎么就不吃了?菜吃这么一点儿……”父亲絮絮地叨了几句,看叶理已经拨通了电话,就不再说什么,收拾了餐具进厨房。 电话有了回应:“我是瞿修,哪位?” “表哥,我是小理。有件事问你,你知道我出车祸后最先送的是那家医院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瞿修的语气跟叶父一模一样,也不知在紧张什么。 叶理说了同样的理由。 “没问题,你的原始病历我早就调来看过了。明天我接姨妈的时候你也一起来吧,我帮你安排检查。” 叶理闷闷地说:“不用了,我明天还有事,不能请假,再说吧。” 放下电话,叶理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说不出什么滋味,在床上翻滚了好久睡不着,天快亮时才蒙蒙入睡。梦见两只恐龙,一只呼呼地喷火,另一只正在拼命大吃大嚼。 三 第二天早上瞿修过来的时候叶理才刚刚从床上挣扎爬起,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出来。叶父已弄好了早餐,一迭声地叫叶理快点洗了脸去吃。 母亲穿戴整齐坐在轮椅上,头歪着,口角隐隐有流涎的痕迹。叶理小心地拿手巾帮母亲擦着脸,柔声道:“妈妈,你别怕,今天只是例行复查,有表哥安排,半天就好了。下午我下班回来,给您带最喜欢的枣泥糕。” 叶父拿着外套过来,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说:“你别管了,有我和阿修呢,快去吃饭,我们走了。” 瞿修也笑着揽着他的肩道:“好了孝顺儿子,只是复查而已,别搞得这么紧张。”说着推了轮椅,和叶父一起出门。 叶理送到电梯口,返身回屋洗漱了一下,看看满桌的大饼油条和煮鸡蛋,觉得实在没胃口,只喝了一杯牛奶就拿着公文包下楼来。 刚走到停车场,不由一愣。 暗紫又是满面笑意地靠在他的车上向他招手,好像这样出现是很自然的事。 叶理叹了一口气:“你这是做什么?” “我想见你,”暗紫简洁地回答,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叶理索性不做任何反应,径自坐进车内,刚系好安全带,却发现暗紫也跟着坐进了副驾驶座上。“你已经见到我了,这又是干什么?我上班的地方跟你不顺路。” “你还没吃早餐吧?看我带来了什么?绿豆粥和八宝酱菜,还有小锅贴,京生作的虽然没你做的那么好吃,也算可以将就了。”暗紫兴冲冲地从带来的保温盒里变出东西出来。 “乔京生作的?他会做?”叶理很惊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惊讶。 “吓一跳吧?他半年前才开始学的,因为歆歆读的大学就在他住地附近,所以歆歆每株学校,住在他家里。你别看那个小恐龙那么能吃,其实口味还挺挑,为了养好他,京生才专门抽时间学做饭的。你也知道他是个天才,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现在也算一个好厨子了呢,你吃吃看。” 叶理喝了一口粥,清清爽爽正合他的口味,配着酱菜,不知不觉喝下一碗,还尝了两个小锅贴,夸奖道:“味道真不错。” “我还是觉得你做的最好吃,可歆歆那小鬼偏说京生的手艺已经赶上你了,改天来跟他比一比吧。”暗紫拿手帕轻轻地擦他的嘴角,满足地笑着,仿佛与他坐在狭小的汽车里闲话家常是再幸福不过的一件事。 “我已经吃完了,还要上班呢,你走吧。”叶理觉得心里有点悬悬的,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权利给与他这种快乐。 “好,”暗紫扣上食盒的盖子,把脸转向他,“就这样我已经可以开心一整天了,一下子得到太多我也会害怕呢,怕自己对幸福过分贪婪,会不会惹怒冥冥中的谁,再次从我手中夺走你。”[幸福花园] “傻瓜。”叶理有些生气,因为被他这样一说,心里感觉堵堵的。 暗紫下车,站了站,从车窗探进半个身子:“能吻你一下吗?” 叶理一愣,犹豫了一会儿,低下头去。 “我知道了。”暗紫微笑着,“你别介意,我一点也不想逼你,咱们慢慢来,我可以等。” 堵堵的感觉又生气,叶理动作稍嫌粗暴地发动了车子,强迫自己不再去看车外的人。 这样下去不行。他对自己说。在这样下去,就算他并不是冉冉,也终究会被改造成冉冉的。 事务所今天似乎特别忙,但对于小小的律师助理而言,工作量还是比较固定的,所以当未外出的同事们忙得只能吃便当时,叶理还是排出了时间下楼去吃午餐。 “你中午要再敢随随便便吃那些垃圾便当,我就要每天来监督你吃饭!”每次一看见便当,脑海里就会自动反映出这句话。让他忍不住笑,爱操心,爸爸也真是爱操心……笑容突然僵住……不,这句话不是爸爸说的……不是……深受抵住前额,为什么会这样?一直不觉得异样的平静生活,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像被打碎了一样,破绽百出? “叶理,你没事吧?”有人扶住他的胳膊,关切地问。 抬起头:“张律师?……哦,没事,我没事,刚刚在想事情……你才刚回所里来吧?” 张律师温和地笑着:“是啊,才回来,你是去吃饭吧?快点去,只剩一个小时了哦。” 叶理慌忙看看表:“啊,真的,那我去了。” 出了大厅向左,到例行的餐厅去。刚拐过弯,就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壮硕男人,双手抱胸,斜靠着一根广告灯柱,一看见他便站直了身子,充满敌视和愤恨的目光直盯向他。 错觉,叶理告诉自己,那男人看的应该不是自己,因为那张脸非常陌生,自己应该不认识他。 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目光就像烧烫的铜针般刺向他…… “这算什么?你以为装一装失忆,就可以完全抹去你的罪过,就可以大摇大摆看也不看我一眼的走开?” 叶理惊诧地抬头面向这个男人:“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男人猛地将他的身体推到街边的围墙上,用力按住,眼睛中燃烧着沸腾的恨意,整张脸几乎变形。 “你认错人了,你到底要找谁?”叶理强自镇定地问。 “认错人?开什么玩笑,你不过小小整了一下容,样子根本没有大变,就想让人认不出你?做梦吧!”那人恶狠狠地说,“你以为换了工作,搬了家,我就找不到你?你的好表哥瞿修,千方百计想阻止我,可他根本阻止不了。虽然时间花的长了一点儿,但我找到你了,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男人的手移到了叶理的脖颈之间,陡然收紧。叶理拼命挣扎,虽然身形与力气要逊色很多,叶理也毕竟是个成年男子,撕扯之间,两人一起滚到地上。 这是大白天的中午,地点又不是荒郊野外,立即有很多人围观过来,几个年轻小伙子上前努力将两人分开。 被拉到一边的男人眼球上遍布血丝,撕吼道:“你等着,我一定会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休想逃……休想……我要杀了你!” 叶理迎视着他的眼睛,全身凝固一般的冰凉。因为这双血红眼眸中所迸射出来的恨意,是如此的刻骨而又真实。那男人是真的恨他,真的想杀他,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围观者有人报了警,两个巡警骑着摩托车一路呼啸而来,男人抢先摆脱了拉住他的旁人,一连越过几个栏杆,眨眼便不见踪影。警察过来时现场只剩一堆看热闹的人和跌坐在地上的受害者,问了几个例行的问题后,一个娃娃脸的巡警问叶理是否要去验伤,他摇了摇头。 警察见没什么大事也就走了,叶理看看表,只有一刻钟就到下午上班时间,午饭自然吃不成了。回到办公室,全身像都散了一样的疼,工作也无心继续。呆坐了一会儿,他翻开公共电话簿,查找了一个号码拨过去。 晚上叶理下班回家,到了门口才记起忘了买枣泥糕,又返回街上点心铺子里买了一封。进屋后听到父亲在厨房里忙活,到母亲房间里一看,人是醒着的,眼珠向着门口的方向。 “妈妈……”叶理在床边跪下,把头深深埋进母亲的枕头里,好一会儿才再次抬起来。母亲模糊的眼睛中闪着小小的亮光,枯瘦的手指在床单上一抓一抓的,似乎努力想要做什么动作。 “别担心,”叶理微微一笑,“我没有事,只是有点累了。” 他拆开枣泥糕的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母亲嘴里,看着她慢慢咽下去。喂了几口后,叶理用纸巾擦了擦她嘴角的碎屑,再掖了掖被角,柔声哄道:“您睡吧……我陪着您……睡吧……” 母亲又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皮渐渐合上。叶父从房门口探了一个头进来,小声道:“你妈睡着了?那就出来吃饭吧。” 晚餐后叶理帮着收拾桌面,电话铃响,叶父接起来一听,叫道:“理儿,找你的。” 从父亲手中接过话筒,叶理在沙发上坐下,轻轻喂了一声。 不知为什么,他知道这是谁打来的电话。 “吃过饭了?”暗紫问。 “吃过了。” “听你的声音,好像很累……除了什么事吗?” “没有。”叶理淡淡地答,手指摸过颈间的肌肤,仍隐隐作痛。 “今天有没有头疼过?” “没有。” “早上见你,睡眠好像不太足,你今晚好好休息一下。”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怕说出来,惹叶理不高兴。 “我明天早上,给你带几片你最喜欢的音乐CD,都是轻音乐,晚上放来听听,也许可以睡得好些。”暗紫说。 “谢谢。”叶理没有拒绝。他知道拒绝也没有用,这个男人把他当作冉冉来爱,以叶理的身份,如何拒绝得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早点睡啊。”暗紫柔声道。 叶理默然不语,电话那头静静等着。 “暗紫……” “嗯?” “我以前……我是说冉冉以前……” “什么?” “冉冉以前……杀过人吗?” 暗紫从喉咙深处发出轻轻的笑声:“你有在胡思乱想什么?你只救过人,怎么会杀人?” 叶理长长吐出一口气,说:“那好……再见吧。” “冉冉!”暗紫突然急切地叫了一声。 “我叫叶理。” “是,小理,你……你是住在临街的那间房吧?” “是。” “你睡觉之前,能不能打开窗帘,在窗口站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我想……我想再看看你……” 叶理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你在楼下?” “是……” “那我下来一会吧。” “冉冉……”暗紫似乎还想说什么,叶理已挂下电话,起身拿了一件外衣,高声对父亲说:“爸,我到楼下去一趟,马上回来。” 父亲在厨房应了一声。叶理披上衣服,出门下楼,来到街上。街对面听着一辆房车,车旁靠着一个人影,一看见叶理,立即飞奔了过来,一到近前,就握住他双手。 “手怎么这么凉?你冷吗?” 刚要了摇头,一件外衣以罩在身上,还带着暖暖的体温。 一个硬块卡在胸口,眼睛里酸酸的。那个冉冉,他是怎样的在被爱着,又是怎样流落到爱的羽翼之外的? “你不要这样,”叶理清咳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一样,“我现在不是冉冉……” “你是你是,”温柔的情人突然激动起来,“我知道你是,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拿出一打证据……” “你没懂我的意思!”叶理叫道,“我不管我以前是不是冉冉,也不管以后会不会是,但我现在确确实实不是他,对我来说,你是几天前才认识的人,我没办法……突然之间变得……可以理所当然地和你这样交往……” 声音哽住,叶理用手捧着头,那里欲裂的痛。 暗紫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伸开双臂将他拥进怀中,不带任何力量的,轻柔地拥着。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我只知道我绝不是无缘无故成为叶理的……”叶理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额头靠上暗紫的胸膛。 暗紫拍抚着他的背,声音暗哑地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太急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你别慌,别怕,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我只要你好好的,健康地活在我身边。” 叶理扬起脸,暗黄的灯光照射下,形容尤为憔悴,暗紫不由得心中一阵绞痛。 乔京生曾劝过他,要证明叶理就是冉冉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医学上有多种方法,但要让叶理变回冉冉就很困难,没办法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暗紫不愿意因为夺回冉冉时用的力气太大,以至于不小心弄痛了他。那是他温柔的哥哥,最爱的情人,如珠如宝捧在胸口的伴侣,他不愿意带给他一点点的痛。 “暗紫,”叶理说,“如果我曾经失去什么,请让我自己去找。” 轻轻捧起那张脸,光滑的感觉仍然那么熟悉。只因为一时没有陪在身边,心爱的恋人竟从此忘了回家的路。三年的悲痛、绝望与等待,在再次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心就像融化了一样,重新开始跳动。思考已经停顿,只知道飞奔过去,将他抱回家,将他背回家,却忘了迷失的人,最需要的,就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家。 “我知道了,”暗紫慢慢退后一步,“我做我的努力,但我等待你的决定。” 叶理不再说话了,转身向家里走去,夜风吹过,泪如泉涌。 他想起一句歌词:“如果生命中不曾失去什么,为什么我的泪水会一串串滑落……” [幸福花园] 接下来的近一个月没有发生什么异常事件,暗紫如例行般每天出现两次,或者带东西给叶理吃,或者陪他闲聊,话题中极力避免将他与冉冉等同。有一次他带来一卷乔歆的成 长录影带,用车里的小电视放给叶理看,当场笑得他半死。小恐龙的父母显然爱子心切,从婴儿时期起便开始不停地在拍,这一卷是6岁时拍的,画面上粉妆玉琢的小男孩玩水,倒栽葱进了水池子,两只小脚扑腾扑腾,一旁的少年应是乔京生,他很冷静地将挂在池边的两条腿也拨进了水池,原来歆歆早已会游泳。还有一个片段是婚礼,乔歆当花童,抢新娘风头不说,礼成出教堂时还提着裙摆跑到了前面,害新娘踩到自己裙子,与新郎跌作一团,让婚礼更是一片笑闹声。暗紫有跟京生复制全套,从3岁到现在,乔歆的人生轨迹每一步都有迹可查。暗紫答应叶理以后一卷一卷带给他看、害他每天还真都有点期待。 周五的下午,叶理在下班后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到了一家咖啡厅,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翻开一本财经杂志。 约十来分钟后,一个留着很有精神的短发的青年男子来到了桌边。 叶理放下杂志。 “是叶理先生?” “是,你是吴先生?” “是,”男子笑了笑,“叫我吴栋吧。” “请坐。来杯咖啡吧。” “好。” 叶理招手叫侍者送来一杯咖啡。吴先生坐下来,递过一个纸袋。 “这是敝所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吴先生看着叶理的眼睛。“叶先生是第一位聘请私人侦探来调查自己的人,一个月前接到电话时我还真吓了一跳。” 叶理淡淡一笑,没有答话,拿出纸袋里的资料一页页翻看。一部分是出生证明影本、学籍变迁、居住地的更改、工作简历,这些都和自己所知道的没什么差别,另外是所有的病历资料,包括门诊和住院的,大都是小病,只动过一次盲肠手术,这个叶理不记得,但仔细想想,腹部确实有一条疤痕。 “我三年前出过车祸,怎么没有相关的病历?”叶理问。 “这正是我想跟你谈的。我在离岛圣声医院的入院登记簿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时间是三年前的七月二十八日,登记号为276号,但档案里却没有这个号码,显然有人抹去了你在此入院的所有记录,只是一时疏忽忘记涂改登记簿。然后你转院到了爱知医院,在那里你的档案是加密的,我只想办法看了看,没能影印一份出来,基本上都是伤后复健的病理记录,你的主治医生是……” “瞿修。” “啊,我忘了,这个你当然应该是知道的。” 叶理搅动着咖啡杯里褐色的液体,沉思不语。 “还有一样东西,我应该找得到,但我却未能找到,所以我判断它应该是不存在的。”吴栋继续道。 叶理抬起头:“对不起吴先生,我现在没有心情猜哑谜。” 吴栋嘿嘿一笑:“我指的是车祸记录,如果您的入院原因是车祸,那么交通事故处理记录是一定有的。” “结果没有?” “没有。” “你的结论是……” “你受伤的原因……不是车祸。三年前的七月,也许发生过一些什么,但绝对不是车祸。” 叶理抬手掩住自己的嘴巴。 “你以前一直在离岛居住和工作,受伤后才搬到本市。如果去离岛调查的话,可能会有更多的线索。不过因为时间太紧,我没有去。叶先生是否愿意聘用我继续查下去?” “好。”叶理简短地说,递过一张支票,“这是你这次的酬金,请把叶理……呃……把我受伤前的所有情况调查出来,越详细越好。” 吴栋用指尖拿过那张支票,看了一眼,收进怀中。拿了外衣站起身,微笑道:“请你放心。本所一向以顾客至上,一周后我们再见面。” 侦探走后,叶理又坐了一会儿,喝完冰冷的咖啡,将桌上的资料收进公文包里,走到街上。 天色已有些黑了,因为已告诉父母今天不回家吃饭,所以叶理打算就近找个地方解决晚餐。 街上行人与车流仍然很多,叶理走过天桥,准备到对街的一家粥品店去。一群男孩子笑笑闹闹地从桥下的一家影音店追打而出,差点撞在叶理身上,他赶紧侧身让开。 “叶大哥!”一声清脆的叫喊后,少年群里飞扑出可爱的小恐龙,搂住了他的脖子,“暗紫哥说你讨厌我,所以都不来我那里玩!” 叶理失笑,拧了拧红润的脸颊:“你信吗?” 乔歆摇了摇头,全身发散出爽朗的笑:“那你来玩吧,我要吃你做的小笼包子,好想吃哦。” 叶理一笑未答,问道:“在跟朋友逛街呢?” “是啊。”乔歆帅气地一扬头,“他们都是我哥们,你们过来,叫叶大哥。” 其实乔歆是这一群里个头最小的一个,但看气势,倒颇像个大哥大。这几个体格健壮的男孩走上前,还算礼貌周全地叫了一声:“叶大哥好。” 叶理点头回礼。这个岁数的少年,应该这个样子才正常吧?象暗紫那样早熟的,恐怕不多见。 心头突然咯噔一下,少年时期的暗紫?这个印象又从何而来? “叶大哥——”乔歆扯扯他的袖子,“你怎么啦?” 叶理回过神来,安抚地笑了笑:“没事,你快跟朋友去玩吧,恐怕等会京生就会来电话催你回家了。” “那叶大哥你……” “我也要回去了。小心别玩的太疯啊。” 乔歆点点头,甜甜地一笑,又扑上来抱了他一下,转身招呼站在一旁的朋友:“走,我们去打电动!” 少年们欢叫着向叶理挥手道别,推推搡搡地走开。 叶理也继续前行,刚走了两步,一个人快速向他冲来,将走在前面的行人撞得东倒西歪,手中寒光闪闪。叶理本能地将身子一侧,腰侧的衣服被嚓地划开,感觉中刀刃是贴着肌肤掠过去的。 旁边有女人尖叫。那人稳住前冲的身子,再次转过身来,直直面向叶理。 扭曲的面孔,充血的眼眸,就是那日掐着他脖子声称要杀他的男人。 挥动公文包仓皇挡开第二次刺来的利刃,叶理已经立足不稳,跌坐于地。寒光再次毫不留情地直斩而下,这次却被小公牛一般直冲过来的少年撞开。 乔歆紧紧捉住男人握刀的手臂,几个男孩一涌而上。那男人虽然壮硕,但七八个身强体壮的大一男生又岂是好对付的,被狠狠地压在了地上。 乔歆抽身出来搀扶叶理,一迭声地问:“怎么样?伤到没有?” 叶理摇头,扶住乔歆的胳膊站起来。警察已经赶到,一干人等全部带往警局。 一个脸色有些青黄的警察来录口供,可是被害者一问三不知,凶犯只会翻来覆去地说:“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一群青春活泼的目击者反而最是聒噪,争先恐后向他描述凶犯是何等残暴,而他们又是如何奋勇将其制伏的,吵得他头大如斗,只想发脾气。 十分钟后,苏暗紫与乔京生双双赶到警局,一人手里拿着一件大衣,显然是被乔歆通知来的,随行的还有一个律师,一进来最先说话的就是他,义正言辞地要求羁押凶犯。 暗紫将大衣披在叶理肩上,查看了他腹侧被划开的衣服裂口,脸色雪白,全身颤抖,使得叶理不得不将他抱在怀里安慰,倒好象他才是那个遇袭的人。 从警局回家的路上,暗紫开着车,时不时转头过来看他,脸色仍是发青。乔歆在后座已倒在堂哥怀里睡着,京生带来的那件大衣正盖在他身上。整整二十分钟的路程,没有一个人说话。 到了叶理家的小区门口,暗紫停下车,陪着他一起上楼。在家门口前的楼梯口,叶理突然觉得脚有些发软,扶着栏杆坐在台阶上。 暗紫单膝跪下,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紧得让他快透不过气来。 “那个人是谁?你知道吗?”叶理问。 暗紫把下巴压在他头顶上,摇着头:“你没有这样的仇人,我是说……冉冉没有……” 叶理深深吸了一口气,头有些晕晕的。自那个暴风雨之夜后,一切都仿佛被颠覆,而仇人偏选在这个时候打上门来,委实让人招架不住。 “冉……小理,如果你同意,我可以代你解决这件事。” 叶理无表情地缓缓抬眼看他,道:“既然是叶理的麻烦,叶理自己可以解决。” “可是……”暗紫急急地想说什么,被他用手捂住了嘴。 “我累了,你也快回去吧。”叶理淡淡一笑,站起身来到门前,拿出钥匙。 暗紫从后面环抱上来,在耳后印下一个吻,久久不愿放开。 叶理打开了门,抬手轻轻拍了拍伏在自己肩上的男人:“我要进去了。” 暗紫松开手,后退了一步。门慢慢阖上,他呆呆站着,直到声控的楼间路灯熄灭。才在黑暗中一步步走了下来。 乔京生抱着乔歆一直坐在车里等着,一看见暗紫坐进来,便问道:“他不许你插手,是不是?” 暗紫紧皱眉头:“冉冉在想什么,我从来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现在,我真的不懂这是为什么?” 京生叹息了一声:“我已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因为他现在不是冉冉。” “可他明显已经开始相信自己是冉冉了,为什么不可以把一切都交给我处理呢?” “暗紫,对于冉冉来说,你既是情人,也是家人,他抚养你长大,恩情深厚,爱意深厚,无论你为他做什么,他都可以坦然地接受,因为他知道自己当之无愧;可叶理不一样,他认识你不到两个月,他拿不准自己是否和你有关系,他没办法就这样把自己的问题,交到你手上来处理。” 暗紫把十指插进头发里,让滚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方向盘上,暗哑地说:“可现在我真的很担心,也许我可以想办法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但是……他现在精神压力那么大,又偏偏不肯让我分担一些,我怕有一天万一他受不了……” 京生伸手拍拍他的背,安慰道:“你这才叫瞎操心呢,他可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以前多少难关,他哪一次低过头?我爷爷就说过,别看冉冉身子单薄,可这世上找不出什么东西,能够压弯他的腰。虽说目前情况有些特殊,但只要他骨子里还是冉冉,是不会那么轻易就崩溃的。” 暗紫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京生一眼,感激地笑了笑,还没说话,沉睡的乔歆突然动了动,呢喃两声,模模糊糊地问:“……哪里……是……” 京生抚摸着他的前额,小声道:“睡吧,还没到家呢。” 乔歆揉了揉眼睛,人似乎还没清醒:“……好黑……” 暗紫立即把车内灯打开,京生哄道:“别怕,我在你身边呢。” 歆歆坐起来,甩了甩头,迷茫地看看堂哥,喃喃地说:“可是你不会一直在我身边,我总要变成一个人的……” 京生怔住,暗紫伸手来揉了揉小恐龙的脑袋,笑道:“怎么突然说这么成熟的话,瞧把你堂哥给吓的。” 乔歆好象清醒了一点儿,歪着头四处看看,问:“冉冉哥呢?他已经回家了吗?” “是啊,我现在送你们回去吧。”暗紫看了仍在发呆中的京生一眼,发动了车子。 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烦恼。 冉冉的事情无论如何艰难,总还可以解决,可是歆歆的事若是真的,恐怕谁也无能为力。 第二日一大早叶理就梳洗整齐,虽然一夜浅眠难免让人委顿,他还是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 叶父从房门伸出头来:“理儿,这么早就出门?” “我有事,爸,您再睡一会吧。” 叶父笑了笑:“去吧去吧,你平日上班,今天周六,是该好好陪陪曼湘。”说完就回房去了。 叶理不由在客厅怔住,他这才想起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没有联络未婚妻,不由心生愧疚,忙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后,一个男人接起来,模模糊糊地“喂”了一声。 叶理吓了一跳,忙扣下话筒。真是的,又拨错号码。在脑中重新回想一遍,小心仔细地一个一个按下数字键,这次只响了两声就有人接。 仍然是那个男人,语调哑涩,显然是被吵醒的。 叶理不是傻瓜,他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握着话筒,一时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边的居然也是一个聪明人,一阵静默后,他把话筒交给了身边的人。 “理?”曼湘的声音急切地响起,“你听我解释,是我的同事,昨天晚上有些事,借住在我家客厅沙发上……理?你在听吗?” “我在听,”叶理平静地说,“对不起这么久没有联系你,我最近也有些事情,吵醒你同事真不好意思。” 曼湘似乎舒了一口气的样子:“理,你别胡思乱想,我爱你。你今天过来吗?” “不了。我就是打电话告诉你,我今天走不太开,真是抱歉。” “没关系,工作要紧嘛,明天一起吃晚饭吧。” “好,那就明天老地方见。”叶理挂上电话。 他本来打算去警察局见一见昨天袭击他的那个男人,但是此刻,因为这个电话,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十五分钟后,叶理将车停在了爱知医院的停车场上,快步来到神经科。 值班的张医生认识他,站起来接待:“叶先生,怎么今天来?瞿医生不在。” 就是知道他不在才来的,叶理直接地问:“我的病历呢,我想看一看。” 张医生面露难色:“对不起,瞿医生……” “我要看我自己的病历。难道我没这个人权?”叶理语调平稳,但眼光尖锐。 张医生从没见过温顺的叶理这个样子,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您是值班医生吧?我要求看本人的病历。”叶理再次说,“如果连这种小事你都作不了主,那我只好找院长了。” 张医生有些神慌,哼哼哈哈了半天,勉强道:“那……能不能先让我打个电话?” 叶理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反对。 张医生匆匆忙忙拨了一串号码,叶理知道他想打瞿修的手机,可惜瞿修周末从不开手机,他曾对叶理说过:“为什么要连休息日都不得安宁呢?” 果然,张医生连拨了两遍,没有接通,他想了想,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一次想来是打到瞿修的家里。这么早的时间,他本来应该还在家里的,不过叶理却清楚地知道他不在,因为虽然刚才曼湘电话中的那个男人声调模糊,只轻轻“喂”了一声,叶理仍然能够辨别出那就是表哥的声音。 张医生握着话筒呆立,叶理冷冷地问:“我还要等多久才能看到自己的病历?” 十五分钟后,叶理带着自己的病历影印本来到本市最大最权威的维康医院,找到了神经科的主任,一位头发花白的姓林的教授。 看完全部的病历后,林教授缓缓道:“这个治疗方案相当有水平,而且很正确,从效果上来看也很理想,你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的精神状态,可见治疗是成功的。” 叶理问:“最初的诊断是完全性失忆,难道只有三年的时间,我就可以恢复到完全记得从小到大的事情吗?” “在治疗过程中,并不是所有的记忆都是由患者,也就是由你自动回忆起来的。因为你有可能只零散恢复一些片段,而这些片段有时反而会导致精神更加紊乱,所以人工输入与引导是必要的。” “用什么手段?” “可以由熟悉你全部生活的人,给你按顺序讲述以前的事情,看以前的照片、日记,或其他一些资料,再辅以必要的催眠,慢慢的,这些信息会和你自己回忆起的片段结合,变成一个完整的人生记忆。” “有没有可能,在我自己什么也没记起来以前,便开始人为地重建我的整体记忆,所有的信息,全部由人工输入?” “理论上是可行的。当患者症状比较严重,比如说,连怎么说话,怎么走路都忘记了,这种情况下基本上很难由他自己回想起什么东西。为了达到恢复正常生活的目的,可以进行系统完整的记忆输入,但这个一般的医生很难做到。你的主治医生是……” 林教授又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病历:“啊,是瞿医生,我知道他,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如果是他的话,应该没问题。”老教授责怪地看了叶理一眼,“你应该相信自己的主治医生,瞿医生完全有能力治好你。” 叶理淡淡一笑:“林教授,再麻烦你,请问怎样才能区分出哪些是实质的记忆,哪些是人工的?” “这个就比较困难,尤其是医生做得较成功的时候。你没必要弄明白这个,我相信纵然是人工输入的记忆,资料也必然来自于你的亲属,那仍然是真实的,本来就应该存在于你的脑海中,只是不幸被丢失了。” “但我现在矛盾的地方,我记起的一些事情,和我记得的另一些事情,有些不一致。”叶理说。 林教授有些吃惊:“有这种情况?一定是你的亲属在提供资料时出了什么差错。你来这里躺着。”他指了指一张长椅,叶理依言躺了上去。 “现在随便讲点什么事情给我听。”教授说。 叶理闭上眼睛:“……我……我一直生活在离岛,后来受了伤,就再也没回去过。我家是岛上比较殷实的家庭,有一定的地产。” “有什么样的邻居?” “邻居是三口之家,有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女儿。” “她长什么样子?” “很可爱,喜欢梳两只小辫,爱玩。” “描述一下她在你脑海中的影象。” 叶理努力了很久,半晌方道:“……没有……我只记得所说的这些,没有影象。” “那说说你家在离岛的房子的样子?” “墙很高,是青瓦的,朱红的大门。这个有影象。” “推门进去呢?” “……推门……不知道……但我知道家里有三进院落,一间主屋,两排厢房。” “印象都是静态的?” “是。” 林教授沉思了一会儿,道:“我初步判断,你这段记忆都是输入的。你家里的样子,应该是有人拿照片给你看,所以你的印象是一幅幅不同方位的画面,而没有动态的空间移动记忆;邻居小女孩的存在,是有人告诉你的,可能因为没有她那个年纪时的照片,所以你根本没有任何影象记忆,只记得文字化的描述。但这个不要紧,它不影响你目前的生活。你说说看什么地方令你觉得矛盾困惑?” 叶理坐直了身子,默然半刻,抬头笑了笑:“也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只有框架,记不得细节,所以心里疑惑。” 林教授朗声笑道:“这个很正常,人工输入的记忆再完备,也不可能包括所有细节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自己的主治医生,保持心情开朗,不要计较细小的部分。毕竟对你这样一个年轻人来说,以后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叶理点点头,站了起来,向林教授鞠了一个躬:“谢谢您。您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林教授拍拍他的肩,微笑道:“我就是做这个的,谢什么。记得要配合自己的医生治疗啊。” 叶理答了个“是”字,告辞出来。 走在医院安静狭长的走廊上,叶理脑中一片混乱。既然整个记忆都有可能是被人为输入的,那么他也就可能真的不是叶理,但这个结论无助于他理清目前所有的迷团。他仍然不明白发生这一切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恍恍惚惚上了电梯,又恍恍惚惚走出来,走着走着,叶理突然发现自己走错了路,没有下楼,反而上了不知多少层楼,走到一个陌生的病区。急忙四处找电梯想要下到底层去,转悠着拐了个弯,看见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走廊上,好象在守着某一个房间。叶理正想过去问一下路,那几个男人中的两个突然冲过来,一边一个抓住叶理的胳膊,厉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叶理有些生气,猛力挣扎,却被牢牢按住,他正想大声呼救,男人们守卫着的那个房间门被打开,一个发丝斑白,气度雍容的老人走了出来,看向这边。 叶理心头一跳。他认识这个老人,或者说他认得这个老人。那张脸,那个身影,曾在电视上、杂志上都见过,不是极为重要的场合,他一般不会出现。作为政界巨头大老,这个老人不仅掌握着这个城市,还可能影响整个国家的走向。 认出老人后,叶理停止了挣扎,看来自己是走到禁区来了,以这个老人的身份,有陌生人闯入,也难怪他的保膘如此谨慎。 正想着如何解释,令他相当震惊的事情发生了。老人一看见他,立刻张开双手,满面笑容地走过来,拥抱住他,呵呵笑道:“好孩子,你是来看我的?人老了真是没办法,明明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隔一段时间还是被他们强制拖来检查什么的。” 叶理呆呆的,一时说不出话来。老人用双手握着他的肩膀,捏了捏,皱眉道:“真的瘦了好多,年轻人要小心,千万不要比我这个老头子早死啊。” 这时叶理已经过最初的震惊,慢慢了解是怎么回事了。他既然认得这个老人,自然知道老人的姓氏。 老人姓乔。政界风云人物,乔震。 原来京生,真的是很有背景的一个人物,难怪瞿修当初见了他的名片,吓了好大一跳。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啊?暗紫都还不知道呢,谁带你来的?京生还是歆歆?”乔震挽着叶理的手臂,带他到房间里坐下。立即有人送上冒着氤氲热气的绿茶,叶理轻轻啜了两口,问道:“乔先生,您认识的人,是冉冉吧?” 乔震微微一楞,,但随即释然而笑:“看到你实在是太高兴,竟忘了京生说过你现在情况有些不妥,如果介意叫你冉冉的话,我不这样称呼也就是了。” 叶理摇了摇头,淡淡道:“我现在已经不想计较这个了,叫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怎么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见他神色黯然,情绪低落,乔震慈爱地将手放在他肩上,用长辈关切的口吻道:“这些事情急不来的,先把身体养好,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既然来了这里,就让京生给你安排全面检查一下,该治疗的该进补的,不能拖。对了,你还没说谁带你来的呢?” 叶理笑了笑:“我只是走错的路,误打误撞的,就遇见乔先生了。” 乔震立即板起了脸:“这算什么?不许这样叫,和以前一样,叫乔爷爷。”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乔震高声道:“京生吗?进来吧。” 门打开,果然是乔京生,沉稳地笑着,看见叶理,抬手打了个招呼,好象一点儿也不意外。 “爷爷,护士今天又告状了。”京生坐下来,咳了一声沉下脸,“你有什么好说的?” 乔震不自在地吹吹胡子,躲避着孙子的目光:“你这是干什么,人家冉冉在呢,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京生挑了挑眉,只是无语地看着爷爷。 “……呃……那个……其实只是……”乔震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看冉冉的脸色……你安排个检查给他……” “已经安排了。”京生淡淡的说,“顺便也给您安排了一个,您是想陪冉冉做做检查呢,还是在这儿跟我聊聊天?” 乔震当然不想去做检查,但更没胆单独与孙子“谈心”,两相比较取其轻,乖乖站了起来。 “不用了,我没什么不舒服……”叶理刚推辞了一句,四道目光一起射过来,硬生生逼退后半句。 维康医院基本上算是乔氏家族的私有产业,乔京生在这儿的权威比院长还高,他安排下的检查任务,自然非常受人重视。 叶理的身体其实并没有什么毛病,只是近来因情绪原因吃不下饭,有些营养失调。一系列冗长烦琐的检查一个接一个下去,连好耐性的他都觉得心烦,很能理解为什么乔震一门心思想躲开。 照完脑电波,医生客客气气送他出来,指给他去放射室的路径。走下二楼的台阶,刚一转弯,就听见一个活泼可爱的声音叫道:“冉冉哥!” 还未回头唇边已浮起微笑,张开手接住少年扑过来的身体,柔声道:“你来看爷爷的?” “嗯!”小恐龙点着头,“来看爷爷,结果被堂哥捉住也做检查。他是检查狂人,最喜欢的事就是捉着身边的亲戚朋友,挨个儿从头到尾从皮肤到神经查个彻底,每次见他什么毛病都没给我查出来,还真是觉得挺对不起他的。” 叶理忍不住笑出声来,“傻孩子,京生是担心你嘛,别不识好歹啊。” 乔歆皱起漂亮的小鼻子笑了笑,“我知道的,所以很听话呢。刚刚他说你也在做检查,我们就一个科室一个科室找过来,终于找到了。” “你们?”叶理有些惊诧,侧过头一看,高大温柔的年轻人就站在他身边,微微向他笑着。 “冉冉哥,你检查完了吗?暗紫哥请我们吃饭!”小恐龙兴奋地说。 “还要照X光,”叶理努力忽视自己沐浴在那深情目光中的异常感觉,把注意力拉回来,“如果我跷掉不检查的话……” “千万不要!”青年和少年同时出声反对,“被京生发现了很恐怖的!” 抿起嘴一笑,尽管不明白为什么,但这个他也知道。就是因为很清楚胆敢拒绝乔京生检查命令的可怕性,所以他才会听话地一项接一项地查啊查啊,半句也不敢抱怨。 “来,我们陪你去。”暗紫伸出手轻轻扶在他胳膊上,既不会太亲密到让路人侧目,又明确地表示出他俩的关系绝非一般。 放松身体,抬头向他笑了笑。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弟弟,是不是情人,他应该都算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吧。 乔歆蹦蹦跳跳在前面。暗紫守在身边,小心翼翼不让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流碰到他。 苏冉,他真的是一个好幸福的人。叶理有些心酸的想。 五 X光很快就照完了,叶理从暗室走出来,暗紫立即给他披上外衣,仔细扣好扣子。 “吃饭啦吃饭啦!”乔歆高兴地叫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几个号码,“京哥,我跟暗紫哥和冉冉哥去石头城吃火锅,你来不来?来不了啊?没关系,我知道你一向没口福……再见!” 叶理失笑地摇头:“他总是这么开心么?” “是啊,歆歆一向乐观,虽然对他来说命运这个东西……”暗紫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此时他们正走过医生的书桌,叶理无意向医生刚刚填好的检查报告上瞄了一眼,竟看到令人不敢相信的一句话。 “单……单肾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只有一个肾,而我居然不知道?”叶理怔怔地问,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问暗紫,好象他那里一定会有答案的样子。 暗紫沉默了一下,用手臂绕过叶理的肩头,轻声道:“找个地方,坐下来我慢慢给你讲,好不好?” 没有拒绝的理由,叶理无语地低下头。三人一起出了医院的大门,在停车场开了暗紫的车,照原定计划来到石头火锅城,找了一个安静的小包厢坐下。 “先喝点茶,”暗紫将一个竹制的小杯凑到叶理嘴边,再用餐巾包住茶壶,把叶理的两只手放上去,“暖暖手,都冰凉了。” 热热的茶水从喉间滑向胃部,透过餐巾传来的温度也很适宜,不会很烫,叶理把发冷的手指紧紧贴在上面。 “你说吧。我听着呢。” “……这是我十八岁时的事……那年我考上大学,学费很贵,但你……我的意思是说冉冉……坚持要我去念。因为不忍心冉冉为了帮我攒学费超负荷地工作,所以我也趁着假期到一家工地上打工,谁知发生了意外,从鹰架上摔下来……” “砰地一声摔下来!”小恐龙插嘴道。 叶理吓得惊跳起来,暗紫安抚般地搂住他,继续道:“送到医院,伤很重,医疗费用也十分昂贵,又没有保险。你卖掉了爸妈留下的房子,还是凑不够,无奈之下竟然想起卖血……” 说到这里,暗紫用粗糙的指腹抚过叶理的脸,气息有些不稳。叶理反过手也搂住了他,轻轻拍拍。 “当时乔爷爷得了很严重的肾病,如果不及时换肾的话,就会有生命危险。乔氏动用了在医界的所有力量,在所有的血样资料里寻找血型相符的人,最后,就找到了你。” “然后你就把肾卖给我爷爷了!”小恐龙再次插嘴。 “别说的那么难听!”暗紫敲了一下他的头。 “更正,是捐。”乔歆吐了吐舌头。 暗紫轻轻在叶理脸颊上啄吻了一下,柔声道:“就这样,你为了救我,就把自己的一个肾移植给了乔爷爷……” 叶理捂住了他的嘴,“别说傻话,那种情形,就算你不急需用钱我也会捐的,再说切除一个肾对我的身体也没造成什么伤害……” 安慰的话就这样自自然然的出了口,等到发觉时,自己都吃了一惊。这种说法,不就等于是已经承认,那个名叫苏冉的人,就是自己吗? 暗紫紧紧抱住他,眼睛里流露出惊喜的神色,几乎是想将他整个人,全部揉进自己身体里去,再也不放开,再也不分离一丝一毫一时一刻。 “冉冉哥,”乔歆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你走了以后,暗紫哥好可怜啊,京哥陪他去认遇难者的尸体,每认一具,确认不是你时,他根本站都站不稳。因为没有找到尸体,所以你被宣告失踪,暗紫哥就坚持你还活着,常常为了等你回来,在客厅里整整坐一个通宵,一点点响动就会跳起来。我和京哥陪他住的时候,经常碰到他半夜起来,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打开来看,说是听到你的声音。有一阵子,堂哥差点狠一狠心送他去看精神科了。” 暗紫的脸已深深埋进叶理的头项间,有滚烫的液体渗到皮肤表面,慢慢浸得三年来平平静静的心一阵难以抑制的绞痛。 当他如此痛苦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复健、上班、交女友,过着安详的生活…… 那么到底又是谁,硬生生将苏冉的身份从他身上剥离,再套上叶理的外皮? “我今天……之所以到维康医院来,是因为……”叶理深吸一口气,慢慢把这一天的大致情况说了出来。也许,真的可以,稍微依赖一下暗紫吧。 “那个瞿修,真的很可疑耶!”乔歆抢先道,“据我推论,我觉得一定是他为了某种目的,刻意把你改造成叶理的!” “你推论?”暗紫想把气氛弄得不那么凝重,有意笑道:“侦探先生,那你说看他这个‘某种目的’究竟是什么?真正的叶理又到哪里去了?” “我想啊,真正的叶理一定已经被他杀掉了,而他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杀了叶理,刚巧冉冉哥遇到海难,受伤失忆,又跟叶理长得非常相象,他就顺水推舟把冉冉哥改造成叶理的样子,好掩人耳目!”乔歆摇头晃脑,说得煞有其事。 暗紫微微一笑道:“你每次推理,听起来都好有道理的样子,可惜从来就没对过,不知道这次会不会例外啊?” “我的直觉,这次就算不全对也差不了多少了,不信咱们打赌!” “赌什么?” “我赢了的话,叫冉冉哥做一大桌菜请我吃;我输了的话,叫京哥做一大桌菜请你们吃!” “什么请我们吃,论吃的谁抢得过你?无论输赢你都有一大桌菜吃,想得挺美!”暗紫轻轻敲了他的头一下,叶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刚刚冷肃的气氛略略和缓了下来。 “不管怎样,先点些东西来吃吧。你的胃不好,饿着的话又会疼了,别跟那小恐龙比,他可是个铁胃。”暗紫起身拿了菜谱翻看,乔歆立即跳到门外去叫服务生。 正吃着,叶理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拿起来看了看号码,先是楞了一下,才慢慢按键放到耳边。 “叶先生吗?我是吴栋。” “是,我是叶理。” “叶先生,我现在在离岛,查到了一些你一定想知道的事,资料都收集齐了,我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回市里,你看什么时间方便见面?” “你查到了什么?” “这个嘛……我觉得还是当面谈为好……” “那好,明天中午十二点,还是天和茶楼。” “OK,我会准时到的。” 叶理放下手机,抬头遇上暗紫关切的眼神,淡淡一笑:“是我请的私人侦探,好象查到了一些什么。” “侦探耶——”乔歆叼着一块小羊排睁圆了晶亮的眼睛,“明天我也去吧,我一直想当个侦探,可以遇到很多有趣的是,虽然这个愿望不太可能实现……” “怎么会?”叶理疼爱地揉揉他的头,“你小少爷喜欢做的话,你家里可以马上开一个侦探事务所给你啊。” 暗紫眉头一皱,转过头,乔歆眨了眨眼睛看着叶理,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是啊,你连暗紫哥都不记得了,当然不记得这个。不过忘了也好,有时候我也想忘呢。” 叶理迷惑地看着又塞了一筷肥牛在嘴里的歆歆,正要问,暗紫递了一个香菜肉丸在唇边柔声道:“快吃吧,再不吃就全被歆歆抢光了。” 张嘴接住肉丸,叶理低下头没再多说,大家的话题慢慢也就转向歆歆的校园趣事上去了。 饭后暗紫开车送乔歆回家,又带着叶理到据说是以前常去的小公园坐了一下午,看树叶,听鸟叫,给鸽群喂食,弄得就象少年少女在谈蹩脚的恋爱一样。叶理起先还忍着,到后来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暗紫便抱怨他没情调,抱怨了没几句,也跟着笑,一直笑倒在他的腿上趴着,紧紧揽着他的腰。 “我们以前,应该是不做这些事的,我们没时间这么奢侈的浪漫。”叶理把手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抚摩着。 “虽然没做过这样的事,但以前我们的确是常来这里的。那时候你大学刚毕业,每天下班,就会顺路到学校找我,然后我们两个抄近路走这个公园,从后门出去回我们租的房子。后门那个地方有很多小贩,如果那个月手头有些宽裕,你就买东西给我吃,夏天买雪糕,冬天买烤番薯或者炒栗子……” “是吗?……我全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会一直记着,这本来就是应该由我来记的事情。不管你忘记多少次,忘记到什么程度,我都可以让你重新想起来,想起我有多爱你,想起我们曾经多么幸福……” 叶理垂下眼睑,看着靠在自己腿上那颗黑发的头,用指尖摩挲着他的额角,胸口隐隐作痛。 幸福,果然是最容易遗忘的事啊。 “你不在的这三年,我也常到这儿来。”暗紫握住他一只手,贴在自己脸颊摩擦,似乎是想要贪婪地感受那种温度,那种活着的温度。“不过都是在梦里,我牵着你的手在这儿散步,帮你拿着外衣;如果停在树阴下,就把外衣给你披上,如果你觉得累了,就扶你坐在长椅上,我还可以帮你去买饮料,买你最喜欢喝的绿茶,让你靠在我怀里,听你轻轻地哼唱那首妈妈常唱的歌。来来往往的人,全都羡慕地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这样快乐地相爱……” 掌心贴着的脸颊浸出温热的液体,暗紫半跪着身体紧紧地抱住叶理,那种痛苦的恐惧感仍然不能得到消除,仿若略松一松手,就会回到半夜惊醒时孤独的床头。 然而对于叶理来说,他并不能给出实质性的安慰。即使怀中紧抱着的已是与众不同的存在,这也只是一个不久前才认识的男人,他仍然不记得是如何与这个男人相遇,如何与他依偎着成长,如何彼此交付出灵魂与肉体,不记得所有烦恼与幸福的细节,不记得曾经爱过他,也曾经被他爱过。 他所能做的,只是回抱着他,不让自己象空气一般地消失。 不过这对于暗紫已经够了。虽然恐惧感仍时不时袭来,但已不象最初时那样,每天早上都会冷汗淋淋地惊醒,非要飞奔到他楼下,守着他的车,看着他从楼梯口出现,一颗心才会重新安定下来。 正因为这份幸福曾经失去过,所以才更为珍贵。 日色渐西,凉意渐起,暗紫脱下外衣披在叶理肩上,准备带他去吃晚餐。 “不了,我得回家吃晚饭。爸爸……叶理的爸爸会等我的。虽然我还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但我敢肯定爸爸和妈妈一定没有做过什么错事。”暮色里叶理的容色淡淡,却很坚定。 暗紫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道:“那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叶理一直没有说话,闭着眼睛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神色略显疲惫。车窗没有关严,丝丝的风吹进来,有些寒意,但他仍是一动不动。暗紫伸手帮他摇上了车窗,前面是红灯,踩下刹车,转头看着他的侧脸。 多么、多么地爱这个人,爱他。 绿灯,后面有人按喇叭,启动了车子,心里颤颤的。 “你放心……”叶理合着双目,幽幽地道,“我不会再死第二次了……” 暗紫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没有忍,让那液体流下来。可以在他面前落泪,两个月前还是想想都奢侈的事。 “暗紫……” “不用说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好高兴……” “暗紫……” “就算没有记忆,你也是最了解我的人。当我们两人在一起时,比较坚强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 “可是暗紫……” “我太害怕失去你,到现在仍然那么地怕。不过没关系,只要你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就算你只是坐在我旁边什么都不说,我也会觉得全身都是勇气。” “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叶理轻轻地转过头,用手指掠掠他的头发,苍白的唇边含着浅浅的笑,“不过我必须告诉你,你走错路了,送我回家应该向右转。” 暗紫猛地踩下刹车,车子扭扭地停在路边。路灯幽暗,两人在车内对视了片刻,突然都笑了起来。 “也许我是故意的。”暗紫慢慢收淡了笑容,“我不想送你回家,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一分一秒也不分开。” “傻孩子……”叶理把头向后仰,放松了肩膀,路过的汽车灯光从他脸上一晃而过,使眼睫下的阴影更黑更深。 暗紫倾过身子,俯在他的上方,温热的鼻息流过肌肤。叶理侧了侧脸,干燥的嘴唇压了上来,火一样的烫,唇舌的交缠熟悉而又陌生。 “你还不爱我……”暗紫喃喃道,“但我一定会让你重新爱我的。” “也许……你并不爱我,”叶理低低地道,“你只是爱苏冉而已,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永远也变不回以前的苏冉。” “我失去了你整整三年,你以为我还会在乎这个?” 暗紫吻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吗?我几乎没有追求过你,我们从未分开过,相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从兄弟到情人,你一直都在包容我所有任性的要求。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你一手抚养长大的人,你是否还会答应做我的恋人?所以京生说,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让我重新追求你,也让你重新选择我。不是因为我们相依为命,而是因为你爱上了我……” “说的真动听,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再爱你?”叶理振作了一下精神,揉揉他的头,心里泛起一些奇异的感觉。一个月前暴雨之夜遇到的这个陌生男人,现在看起来竟然就象是自己家里撒娇的小孩。 “如果我这点把握都没有,我就不会放你回去,而是直接绑回家里,一辈子也不放开。”暗紫表情一松,开起了玩笑。 “果然,刚才说什么让我重新选择都是骗人的。再说你这也叫放我回去了?我现在离家里越来越远!” 暗紫哈哈笑了起来,发动起车子,掉转方向。虽然已是晚上,但车流仍然很多,暗紫又开得出奇地慢,明明是台高档跑车,却被一辆又一辆的车子刷刷刷地超过。 叶理叹了一口气,看着车道旁悠然超到前方去的又一辆机车,道:“你还想不想让我回家吃晚饭?”[幸福花园] 暗紫皱着眉头,半晌才道:“说真的,我不想让你回去。不是因为刚才说的那些有的没的,而是……那个地方根本不是你的家,我怕你有危险。” “没认识你之前我也在那儿住了两年了,不会突然就有危险的,再说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的人。”叶理拍拍他放在排挡杆上的手臂,安慰道。 暗紫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加快了一点车速,到了小区停车场,两人一起下车走到社区大楼门口。 “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你快去吃饭吧。” “那明天我也去吧?” “什么?” “那个侦探,我也去参加那个会面吧?” “……” “不行吗?” “……好,你来吧。” 暗紫表情很高兴,握了叶理的手,低头准备来一个告别之吻,社区大楼的铁门突然一响,一个人冲了出来。 “小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瞿修急急地跑过来,“也不打电话,曼湘也说没跟她在一起,你知道姨父有多担心吗?” 叶理怔了怔,站定了脚,暗紫伸手扶住他的后腰。 瞿修的目光移到暗紫身上,打量了两眼,问道:“小理,这位是……” “我朋友苏暗紫,”叶理介绍道,“暗紫,这是我表哥瞿修。” 暗紫的眉头轻轻一跳,想起叶理今天所说的与瞿修有关的事情,但脸上神色未变。 两个男人淡淡地点头打了个招呼。 “暗紫,我已经到了,你就先回吧。”叶理轻轻说了一声,暗紫点点头,没有多说,转身离开。 瞿修搭着叶理的肩头,两人默默地进房,叶父担心地迎上来唠叨了两句,叶理也没辩解,倒是瞿修替他分辨了两句,餐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勉强吞下了一碗饭,叶理藉口累了,起身进浴室洗澡。哗哗水声中似乎听到手机声响,忙擦了身体出来看,却没有未接来电,问父亲,说没有听见有铃声响。有些失笑地摇头,重新回到浴室拧开水龙头。真傻,暗紫知道家里的电话号码,他一定会打家里那只的啦。 洗完澡出来瞿修已经回去了,叶父象是顺口问道“你跟表哥,没有吵架吧?” “没有啊,表哥有说什么?” “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我看你们两个,神色有些不对的样子……” 叶理本想跟父亲解释两句,又觉得无从解释起,只得低了头,默默进房间睡了。 躺下没多久电话就响了,一把抓起时却听见父亲的声音。 “爸,是我的电话。” “喔。”叶父慌慌张张地把分机挂上。 叶理吸了一口气:“暗紫,我都睡了,什么事儿明天再说不行吗?”不知不觉,语气变得很亲切自然。 对方沉默的一下:“……小理,是我……” “表哥 !?”叶理的脸不自禁地红了一下,“对不起,你有事吗?” “小理……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问我的?” 叶理沉吟了一下,道:“你记得乔京生吗?” “嗯。” “他对我的病例很感兴趣,要我把病历影印给他看,我就给他了,你没什么意见吧?” 瞿修咽了咽,问道:“乔京生不是外科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感兴趣,也许医生都有些怪怪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瞿修嗫嚅了一阵,又道:“还有别的话吗?” “没有了啊,怎么啦?” “呃,是这样……”瞿修吞吞吐吐,“那个……关于曼湘她……” 叶理顿了顿,其实对于瞿修和曼湘之间的关系,不知为什么他既不意外也不生气,就算没有冉冉和暗紫的事情,他想他也不见得会介意。也许从一开始,他所付出的就只有温柔,没有激情;从这方面来说,是他对不起曼湘。虽然很想就这样把这段感情了结,但在目前这种复杂情势下,有些话又不能急于说破,所以犹豫了一下,叶理还是道:“她又找你抱怨?也是我不好,最近手头有件离婚案子,主任让我收集一些资料,未免忙了一些,所以冷落她,表哥帮我说两句好话吧。” 也许是没料到他这样说,瞿修怔了一怔,“我听曼湘说你今天给她打电话……” “是她同事接的那个电话?我不会乱猜疑的,叫她不要多心。” “小理……其实我……” “什么?” 电话那头默然半晌,泄气般地道:“没什么,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 放下话筒,心里沉沉的,刚倒在枕上,铃声又滴滴大作,反射般提起来,“喂”了一声。 “冉冉……呃不,小理……” 失笑了一下,把被子拉过肩头,“嗯。” “我算好你吃饭和洗澡的时间,才打过来占线。你困么?” “有一点儿。” “明早想吃什么?我带给你。” “快十一点了,打电话就为说这个?” “是啊,这也是要紧事呢。你想吃什么?不许说随便。” “我刚吃过饭,你就逼着我说下一顿,哪有胃口?再说明天是周日,跟吴先生约的是中午,你早上来干什么?” “你周日一般十点起床,我十点半来接你好不好?我们去吃上午茶。” “……” “好不好?反正我来,你不下楼,我就等着,你至少十一点也会出来的。” 叶理有些好笑,但心里却软软糯糯的,很舒服的感觉,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暗紫又絮絮地说了好些话,都是无关紧要的,叶理听着,时不时答一句,渐渐的也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六 早上叶父敲门叫起时,叶理才惊跳起来,看见话筒仍摆在枕上,不由有些好笑。若是短短一个月前,可曾会料到竟有一天,接一个男人的电话聊到睡着呢。 藉口赶时间,推掉父亲的早餐,叶理匆匆奔下楼来,边走边穿上外衣。 伸手推开社区大楼冰凉的铁门时,心里突然一跳。怎么,怎么会这样?居然象是在恋爱一般。 刻意放慢了步伐,握紧公文包,缓缓走出来。停车场上那个人立即扬起手,绽开了笑颜。进车里坐下,系好安全带,忍不住地笑问:“你这么闲,好象是不用做事的?” “我当然也有工作,不过我是老板,比起你来,算是自由得多;何况,今天还是周日。”暗紫轻声道,侧身过来在颊边浅浅一吻。 叶理没有避开,但也没有回吻,低下头。 “我也查了一下那个袭击你的男人,他居然是叶理在离岛时的邻居。” “我的邻居!?” “不是你的邻居,是叶理的。”暗紫有些孩子气地说。 叶理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也许是以前有什么争执和旧怨吧。”暗紫道,“不过恨到要杀人的地步,想来也不是寻常事。” 叶理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窗外,这个记忆,没有,模模糊糊只记得,邻家,有个小女孩,梳着小辫子,平板的印象,如同一张照片。 车子平稳地停下,温热的大手盖在额上,轻轻捋着鬓角。 视线缓缓转回,落在男人关切的脸上,这不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但对于他的记忆,也只有清晰的一个多月而已。 除了那些朦朦胧胧不知何时会涌出的感觉外,并不曾记得分毫在他口里如此珍贵的过往,每每强迫自己在脑海深处挖掘时,无力的焦躁感变会弥漫全身。 “不舒服?”暗紫低声问,“我把椅背放下来,你歇一会好不好?” 叶理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茶楼到了,我们上去坐吧,再过一个多小时,吴栋也就来了。” 暗紫一向依从他,停好车,两人找了个二楼临窗的茶座,点了新茶和一些点心,边吃边闲聊。约到十二点的时候,楼梯一阵响动,滑板车少年咚咚咚跑了上来。 “那个侦探还没来吗?”乔歆端起叶理的茶一饮而进,又抓了块点心塞进嘴里。 “玩什么呢,脏成这样!”叶理招呼茶楼服务生拿了热毛巾来,给乔歆擦脸。 “跟哥儿们比赛滑板车,我又赢了!好饿,那侦探什么时候来啊?” “快了。”叶理看看表,“约的是十二点。你先吃点蛋糕垫底。” “你堂哥呢?没跟你一起?”暗紫问。 “他早上做好饭就出去了,又在跟我爸妈研究法术呢。” “法术?”叶理有些不明白,“你们是医生家族,居然会研究法术?” 乔歆咯咯笑了起来,“冉冉哥,以前告诉你的时候你就不信,当时的反应跟现在一样。我们家啊,其实是巫医世家呢,以巫为主,以医为辅。” “哦,”叶理是无神论者,象听笑话一样,“那么说你也是个小巫师了?” “我不是,我爸妈说我一点巫灵的气也没有,堂哥才是这一代最棒的。” 叶理实在想象不出一身书卷气的乔京生拿剑做法会是什么样子,笑了起来。 “时间也差不多了,你跟那个吴栋联系一下吧,看他到哪儿了?”暗紫过来岔开话题。 叶理再看看表,十二点过一分,于是拿出手机来,调出吴栋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打不通,发出嘟嘟的茫音,叶理短了线,过了几分钟再打,还是不通。等小恐龙配着茶吃完了七块蛋糕,茶楼墙上的挂钟也指向两点时,大家都有些明白这个私家侦探今天可能不会出现了。 “他会不会已经被人杀人灭口?”乔歆危言耸听。 “你侦探小说看多了?”叶理拧拧他的脸,“杀人有那么容易?” “可是这个是最可能的情节啊。从他的电话中我们知道,他发现了冉冉哥的秘密,急于告诉你,但有人不想让他说出来,于是……在他动身的前夜,一个黑影闪进了他在旅馆的房间,走近他的床边,他被惊醒了,还来不及呼喊,刀光一闪,一下子就割断了他的喉咙,血‘唰’地溅了出来,染在白色的墙壁上……” “嗯,死得干脆,这个是职业杀手版。”暗紫微笑道。“还有吗?” “或者,当他开车回城的时候,正走在山路上,前面是弯道,他想减速,可是踩了踩刹车,一点效果也没有,他拼命地踩、拼命地踩,可是车却越来越快,眼前出现了一个急弯,他猛打方向盘,可是对面却来了一辆重型货车,车子打着旋儿,脚刹车、手刹车,统统不起作用。他尖叫着,跟车子一起冲下了悬崖,随着一声爆炸声,火球腾空而起……” “这个是机械师版。下一个?” “再或者,他安全到了城里,赶着要来赴约,正走在大街上,人来人往,陌生的面孔一张接一张地从身边擦肩而过。突然,有个漂亮的女孩子摔倒,他去扶她,女孩抬起头,他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催眠一般的眼睛,他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无知无觉地向前走去,爬上了一栋三十层的大楼,翻过栏杆。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凌空,随着凄厉的叫声,他象颗石头一样扑向大地,霎时变成一张肉饼……” “这是没大脑版的。然后?” 叶理苦笑:“拜托你们两个了,这么无聊。歆歆啊,你到底是历史系的还是文学系的?想象力太丰富了一点吧?” “我敢肯定,逃不过我这三个推测之一的。”乔歆喝了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该吃下午茶了吧?” 叶理晕:“歆歆,你刚刚吃的算什么?” “那个是……” 乔歆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邻座有几个人高声叫起了茶楼的老板:“意大利甲级同城大赛要开始了,快来开电视啊。” 茶楼服务生急匆匆跑过来把遥控器递给那一桌客人,很多人都移了座椅围了过来,可一开电视,还在放广告。那个客人嘀咕着抱怨了两句,随手换了一个频道,是新闻。 “以下是社会新闻。昨天下午七时,离岛发生一起重大车祸,一辆公共汽车坠落九龙盘山崖,起火爆炸,车上二十三名乘客全部遇难。这辆公车是开往入城轮渡码头的,乘客大部分是周末度假后准备乘渡轮返城的游客。事故原因尚在调查之中……” 叶理按住胸口,那里怦怦地跳,要说歆歆的话没有一点影响,那是骗人的。 “你别自己吓自己,歆歆一向喜欢胡思乱想,你会不知道?”暗紫好象知道他在想什么,握了他的手,在耳边低声道。 叶理点点头,勉强笑了笑,心里还是沉甸甸的,突然想起可以打到吴栋的事务所去问问,忙翻出电话本来。找了一会儿,找到所需要的号码。 电话接通,叶理清了清嗓子:“请问吴先生在吗?” “抱歉他不在。” “请问他在本城吗?我是他的一个客户,听说他前一阵子去了离岛,回来了吗?” “他昨天就应该回来了,但没有来事务所里。” “小姐知道他大概是乘哪班车到渡口吗?” “应该是六点半发车的那一班吧。” 叶理觉得身体内的血液一凉,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六点半发车,开到九龙盘,多半就是七点左右…… 暗紫听不到电话里的应答,但从叶理的脸色上,约莫猜到了大概的内容,他立即揽住叶理的肩膀,将他扶了起来,皱着眉头道:“冉冉,这件事比我们设想的还要诡异,你听着,我不许你再追查下去了,所有的一切,由我来弄清楚,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再让你遭遇任何危险,你明白吗?” 叶理慢慢转过头,目光凝注在这张关切的脸上,那深邃的眼睛所流露出的恐惧,来源于三年伤痛的沉淀,真实入骨。 “我知道。你,也要小心。”淡淡的一句话,淡淡的笑。虽然记忆还漂泊在未知的虚空,但冉冉的神情、气韵已慢慢地凝集。暗紫心头一紧,一点点痛,一点点酸楚。 “我们还是先走吧。堂哥有一些人脉,拜托他先查一下,就是我也可以查啊,难得有当侦探的机会呢。”小恐龙过来活跃气氛。 “歆歆!你绝不准插手,这件事明显是有危险的,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暗紫严厉地喝道。 乔歆嘟起嘴耸了耸肩,却没有顶嘴。暗紫付了帐,三个人一起出门。 刚刚还有一些太阳,如今都收入了云层,光线阴阴的,但照在白花花的地上却有些刺眼。 叶理抬手搭在眉前,无意识地四处看了看,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暗紫立即抱紧了他,一面问着:“怎么啦”,一面顺着他的眼光看去。 一个留平头的年轻人跑了过来,不停擦着汗,到了近前,喘着气道:“不好意思,塞车,迟到这么久,还以为你走了呢,但不来看看总归不好的……” 叶理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暗紫挑了挑眉,沉声问道:“吴栋先生?” “是……” “你就是那个侦探吴栋?”小恐龙跳了起来。 “怎么了?” “你居然……你知不知道,我们都以为你……” 暗紫打断了乔歆的话:“没什么关系,既然来了,就坐下好好谈吧。” “不用了。”吴栋抹了一下眉间,眼神游移,“是我不好,我弄错了,其实在离岛没什么新发现,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一趟。” “你说什么?”最先抗议的当然是小恐龙,“你当我们是小孩子那么好哄啊?昨天刚刚说有重大情报,今天就把自己的话又吞回去,你知不知道这样很有损私人侦探的光辉形象啊?” 吴栋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支票递给叶理,小声道:“对不起,这是你上次付的费用,我全部奉还。” 叶理没有接支票,只是定定地看着额头上还有汗迹的私家侦探,半晌后方道:“你来见我之前,是不是见过我表哥了?” “没有!”吴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否认,“我没见过瞿先生!” “我又不止瞿修一个表哥,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他?” “呃……我理所当然就这样想了,因为你平时好象只跟瞿先生走得比较近嘛。” 暗紫用手圈着叶理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然后转向侦探道:“既然吴先生没什么要告诉我们的,那就以后再会吧。这笔费用是吴先生这几天辛苦的酬劳,还是请收着吧。” 吴栋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是把支票塞进叶理手里,转身快步离去。 “他一定是被人收买了。”乔歆肯定地道。 叶理轻轻叹一口气:“别说了!走吧。” “去哪儿啊?” “这也用问?当然是快刀斩乱麻,直接去找瞿修了。”暗紫伸手敲了敲乔歆的头。 小恐龙噘起嘴:“为什么不问?我又不是你们两个,会心有灵犀。找瞿修就找瞿修,咱们走。” “不是咱们,是我们,你得乖乖回家。你也知道京生这一阵子紧张得不得了,他回家看不见你,一定会担心死了。” “打电话告诉堂哥我跟你们在一起嘛。” “不行,只要你不在眼前,他就会牵肠挂肚的,是谁答应过要非常听话的?” 乔歆把手插进裤子口袋,脚底蹭了蹭地,咕噜了两句,也就没有继续反对了。 送乔歆回家后,叶理打了电话给瞿修,约他到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见面。可在公园长椅上坐着等瞿修的时候,叶理的神情却越来越不安。 “怎么了?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直接问他的吗?”暗紫把手掌覆盖在他冰凉的手上,柔声问。 “是。我只是忍不住想起受伤出院后复健的日子,那时他每天都来陪我练习走路,跟我聊天,开导我,从来没有不耐烦过,不管从哪方面想,他都不象是对我有恶意的。” 暗紫显然有些不以为然,但他一向很尊重冉冉的感受,所以并没有反驳,只是劝道:“就是这样才要问清楚啊,如果是误会的话,越早解释越明白,总是猜疑,也会伤感情的。” 叶理浅浅一笑,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看见瞿修急匆匆跑进公园,便站了起来。 瞿修见到暗紫,楞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周到地打了招呼:“苏先生也在啊。” 暗紫点头回礼,没有说话。 “小理,找我这么急,有什么事吗?” 叶理先示意瞿修坐下来,才慢慢地道:“有些事,想问问表哥。” 瞿修的神色有些微的不安,但总的来说,表情还算镇定地点头道:“咱们两个谁跟谁啊,你有话就直说。” 叶理长长吸了一口气,也坐了下来,暗紫站在他身后,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俨然一个护卫者的样子。 “表哥,我想问一下,当年我受伤失忆的原因,真的是车祸吗?” 瞿修呆了呆:“怎么突然说这个,当然……” “瞿先生,你也知道小理已经找了私人侦探,可是查了很久,都没有发现任何交通事故的记录,所以我们认为车祸这个说法,可能有些问题。”暗紫道。 瞿修勉强笑了一下:“那也许是……也许是记录被遗失了吧。” 叶理与暗紫对视一眼,换了一个问题:“表哥,你能不能告诉我,当时我车祸入院,第一家收治我的医院是哪一家?” “是……是爱知……” “不是,是圣声医院,那里的入院登记簿上有我的记录,但没有病历,表哥,我再问一次,我受伤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瞿修皱着眉头后推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着,狠狠地瞪了暗紫一眼道:“小理,你不要听那些别有用心的朋友胡说八道,你要相信表哥是不会害你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叶理挺直了背脊,脸上浮现出坚定的表情:“我明白了。如果你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不能勉强,也许回一趟离岛,能发现一些事情吧。”说着回头看暗紫,“你愿不愿意陪我去一下圣声医院?” 暗紫握着他的手,掌中紧了紧:“当然可以。” 两人相视一笑,叶理再面向瞿修:“表哥,就不麻烦你了。我回家收拾行李。” 瞿修呆了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直到叶理与暗紫走了好远,才猛地惊醒,追上去阻止。 公园与叶家的小区是隔壁,所以尽管有瞿修的阻拦,纠纠缠缠的三人还是很快就到了叶家门前,叶父闻声出来开门。 “小理?这是怎么啦?” “爸,我想出一趟门,所以回家拿点换洗的衣服。”叶理平静地说。 叶父看了看脸涨得通红的瞿修,再看看一直扶着叶理双肩的暗紫,嘴唇抖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来。 “小理!”瞿修焦急地喊了一声,抓住他的一只胳膊,“你为什么一定要追查呢?难道这些年,你生活得不幸福吗?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失去那段记忆,带给你什么痛苦了吗?” 叶理摇了摇头,轻轻道:“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而已,这个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 叶父与瞿修同时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 “小理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你是叶理,是我的表弟,是姨父姨母最心爱的儿子,你还会是谁?你以为自己是谁?”瞿修有些控制不住地大叫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记忆,所有的记忆都是你给我伪造的,我只知道,我已经经过的岁月,不是我现在脑海中的这一段,我所需要的,只是真相而已。” 叶理喃喃道。 叶父脸色灰败,一连向后退了两三步,几乎站立不稳,瞿修一面伸手扶住他,一面对叶理吼道:“你简直是疯了!姨父姨母这么疼爱你,你就是这样回报的? 暗紫踏前一步,用十分沉稳的语调道:“你们如果没有什么严重的事情瞒着他,又何必怕他追查呢?把真相寻找出来,会对谁有坏处呢?” 瞿修怒目瞪着他:“你是谁?我们家里的事情,几时轮到你来管?” “你们家里的事,我并不想管。可是他不一样,”暗紫用满含爱意的目光看着叶理,“他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他是我的哥哥,不是你们叶家的儿子。” “你胡说!”叶父气得浑身乱颤,上前就要把叶理拉到他身边去。 暗紫想要阻止,却被叶理用力按住胳膊,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动,只好松了手。 “小理,不要站在走道上,跟爸进屋,有什么话,咱们父子进屋谈。”叶父拉着叶理的手,用力朝屋里拉。 站在一旁的瞿修突然惊呼了一声,叶理刚讶然地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影从上一层的楼梯上猛扑下来,利刃的闪闪亮光在眼前一晃,本能地向后急退。而与此同时,瞿修飞快地扑了过来,用身体护住了叶理,那刀光就直向他招呼了过去。 叶理惊叫了一声“表哥”,还未及有任何动作,闪亮的刀锋已在空中凝滞,定神一看,暗紫紧紧捉住了行凶者的手腕,一用力,象铁钳一样生生将那只手腕捏得握不住刀柄,桄榔一声跌落在地。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已经是第三次袭击叶理的这个男子知道此次的行动仍然失败,脸色白得象纸,咬着牙恨恨地叫着。 暗紫一把将他推到在楼梯上,摸出手机来准备报警。 “先不要报警!”瞿修按住他的手,回头又看看那个瘫在地上的男子,“何雄,这一切都不是小理的错,你要我说多少遍才会明白?” “不是他的错是谁的错?他害死我妹妹,他是凶手!” “你妹妹?你妹妹是谁?”叶理低头问他。 何雄恨声大笑起来:“我妹妹是谁?你居然问我妹妹是谁?你当年甜言蜜语,海誓山盟的时候,怎么不问她是谁?你成打成打给她写情书的时候,怎么不问她是谁?你把她从悬崖上推进海里的时候,怎么不问她是谁?” “你住口!你妹妹不是小理推下去的,是她自己跳的!” “哈哈……”何雄仰天大笑了一阵,用充血的眼睛瞪着叶理,“那一晚,阿西也到海边去了,他亲眼看见你推爽儿到海里的!虽然你那个表哥用钱封了他的口,但我从监狱里回来后,他还是忍不住跟我说了!姓叶的,只要我活着,我就要为我妹妹报仇!” 叶理看着他那双血球似的眼睛,心里一阵阵发冷,暗紫用手环住他,对在场的人道:“看来每一个人都有很多要说的,大家再站在这里大喊大叫,邻居也要帮我们报警了,还是进去的好。” 瞿修与叶父对视了一眼,默然不语地走进屋内,暗紫抓住何雄的手臂,也将他拎了进去丢在地上,回身将一直圈在怀里的叶理轻轻扶坐在沙发上,环视一下屋内,在饮水机处拿了纸杯,倒了一杯热水递在他手里,柔声道:“先喝一口。” 叶理抿了抿,觉得一股暖流顺喉而下,刚刚有些痉挛的胃部慢慢放松了下来。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瞒得住了,该说的话,是不是最好全部都说出来?”暗紫淡淡斜了瞿修一眼,语气虽平淡,无形中却带给他很大的压力。 瞿修皱着眉头,看了在地板上呼呼喘气,随时好象要扑向叶理的何雄一眼,又看看满面悲伤,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的叶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好吧。小理,如果你一定要听,我就告诉你。” “修儿!”叶父着急地叫了一声,手臂颤抖着抬起来。 “姨父,事到如今,也瞒不住了。”瞿修向姨父投过无奈的一眼,缓缓转身面向何雄,“你第一次找上门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爽儿不是被小理杀的。不管你信不信,这句话是真的。而小理他之所以不记得爽儿,也不是负情薄意,他只是失去了记忆。不光是爽儿,他当初,连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父母家人,甚至怎么走路怎么说话都忘了,而他失忆的原因,就是为了爽儿。” 何雄喘息着抬头,狠狠地瞪着瞿修。 暗紫在叶理身旁坐下,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背部,另一只手将他的两个手掌全都握在手心里,紧紧地攥着。 “小理,”瞿修又转向他,“你不记得爽儿,她是你在离岛的时候,住在隔壁的一个女孩子。” “邻家的小女孩儿?” “是,在你的记忆中,我只输入了邻家小女孩的印象,因为我希望,你只记得这个就好。”瞿修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而实际上,她对你而言,当然不仅仅是这样的存在……爽儿,她是你的恋人。” “恋人?” “对。平心而论,爽儿并不是一个坏女孩[幸福花园],但可惜,她生在那样一个家庭里。” 说到这里,瞿修瞥了何雄一眼。“说是邻居,但实际上何家只是在叶家大院后面有一间小瓦房。在离岛,他们的名声很坏,父亲酗酒,母亲好赌,大哥吸毒,二哥……就是何雄……因为伤人罪锒铛入狱,爽儿才十四五岁的时候,就被父亲逼着,开始做一些接客的事情。可尽管如此,你念书回来见到长大后的爽儿,仍然象是触动了什么孽缘一样,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但是……这份感情,是不可能得到任何人支持的。叶家在离岛,也算有名有姓的大家,姨妈又是一向争强好胜,要她接受一个这样的媳妇,还不如直接杀了她比较快。” “所以就分手了?” “对。你们分手了好几次,却怎么也分不开。爽儿,早已不象是她的名字那样清爽了,她变得烟视媚行,变得风尘味十足,但你就是着迷于这样的她,而她居然也真的爱上了你,你们爱得那么深,宁愿死,也不愿意离开彼此。” “但是妈妈……”叶理转过头,去看母亲睡的那个房间,房门关得很严,墙壁的隔音效果也很好,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姨妈以死相逼,你很痛苦,无法作抉择。于是爽儿提议,不能生为夫妻,那就一起死吧。你答应了她,写了一封遗书,没有留在家里,而是寄给了我,遗书上说准备和爽儿一起,到崖旁投海。我拼命地赶过去,但仍然没有来得及。爽儿有惧高症,所以你先推她下去,然后自己也跳了下去,我当时几乎抓住了你的衣角,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能够改变。” “爽儿死了?” “死了。尸体八天后才找到。而你比较幸运,被海浪冲上沙滩,很快就被我找到了。当时你头部伤得很厉害,容颜也有损毁,生还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我把你从圣声医院转到爱知,尽我所能救你。最终虽然保住了命,但你的记忆已经全部丧失。” 瞿修深深吸了一口气,靠在墙上。叶父用手掩着眼睛,指缝间似有泪水沁出。 “对我们来说,你丧失记忆是一件好事。因为它可以使你不用面对恋人已死而自己独活的现实,它可以让我们不失去你,让我们有机会再次看到你平静安宁地生活在我们身边。所以我和姨父姨母做出了决定,我们重新整理你的记忆,消除掉了爽儿的存在;我们编造出一个关于车祸的谎言,让那个疯狂的暴风雨之夜从此消失;我们离开老家,离开旧宅迁居到城里,做万全的准备要开始新的生活,我们的这个计划并没有失败!你一直生活得很好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突然之间怀疑起这一切了呢?” 瞿修白皙的双颊因激动而泛红,他猛地扑过来紧紧抓住叶理的手:“小理……小理……是我们骗了你,可你要相信,姨父姨母……还有……我,我们是真心爱你,为你着想的,难道为了一个女人的爱情,你真的要狠下心抛下我们吗?” 叶理的手指被捏得发疼,暗紫冲过来,几乎是粗暴地扯开瞿修的手,将叶理夺回自己的怀里。 “是为了这个男人吗?就是因为他的出现,才让你怀疑起我们,甚至找私人侦探吗?”瞿修瞪着暗紫愤怒地问。 “表哥,你怎么知道我找了私人侦探?” “昨天晚上,你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就替你接,那人以为接电话的是你,直接就说,他又在离岛发现一些新情况,所以要把中午的约会推迟两个小时,我这才知道雇了人调查。第二天一早我就按记下的号码打过去找他,说有重要的情况跟他讲,直接就在码头与他会面。其实他查到的只是一些关于爽儿和你的传言,并不是全部的真相,我给了他一大笔钱,把你和爽儿的故事告诉了他,求他帮我继续隐瞒。不知道是那笔钱起了作用,还是他被我的苦心所感动,这人最终倒真的信守承诺,什么也没告诉你。我以为你既然查不到,事情就算完了,没想到你会这么死心眼,一定要到离岛去,挖开那个不应该再碰的伤口……”瞿修说着说着,好象所有的怒气都集中在了暗紫身上,瞪着他的眼睛渐渐发红。 暗紫看着叶理的表情越来越悲凄,显然已经被瞿修的讲述所打动,急得额头都沁出汗来,上前一步就要理论,被叶理死死拖住,推到身后。 “爸,表哥,我全明白了。都是小理的错,不应该这样怀疑你们,我答应,以后再也不查过去的事,也不再提要离开的话了,你们放心。”叶理一边说,一边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不过暗紫还是我的朋友,我出去跟他说几句话好吗?” 叶父与瞿修对视了一眼,虽然心里老大不乐意,也不好反对,默默点了点头。 叶理用力拉着暗紫的手臂出门下了楼梯,来到小区的中心小花园。 两人一停下来,暗紫就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急切地道:“小理……” “叫我冉冉。” “嘎?”暗紫一时没反应过来,登时呆住。 “我想你是对的,叶理已经死了,而我,应该就是苏冉。” “那……”暗紫有些吃惊地道:“你刚才……” “我自己明白自己是谁,这就已经够了。可是他们,爸爸妈妈和表哥,这三年来一直是他们在照顾我,他们什么错都没有,一直相信我就是他们的亲人,这时候突然对他们说,叶理早就死了,而我是一个跟他们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不是太残忍了吗?” 暗紫渐渐有些明白他的想法,慢慢放松了紧抓着他的手指。 “我已经承认了,我是苏冉,是你的冉冉。我们可以慢慢重新建立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是我必须继续住在叶家,继续当叶家的儿子,我不能向两个叫了三年爸爸妈妈的人心上砍刀,你明白吗?” “那你的未婚妻呢?” “曼湘既然和表哥有那么亲密的关系,说明她已经不爱我了, 会主动提出分手的,她一定不会反对。” 暗紫默然片刻,伸手将面前的人拥进了怀里,“冉冉,冉冉……” 回抱着他,埋进他温暖的怀里,萦绕在鼻间的气息纵然没有储存在记忆当中,也仍是那么熟悉,亲切得使人想掉泪。 其实,这也算是最不伤人的真相了,既可以顺从自己一点点沦陷的真心,回应暗紫如海般的深情,又能继续维持幸福温暖的家庭,不需要忍痛放弃早已习惯的日常生活,无论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最两全其美的了。 为了安抚暗紫,也为了让曼湘和瞿修不用再顾忌自己,苏冉在两天后就约见了曼湘。 坐在茶坊临窗的木椅上,看着对面优雅美丽的女子,虽然只有几个星期未见,却恍恍然犹如隔世。 “我们……还是分手吧。”淡淡地说着,没有抬头,有点担心伤害她,却也不能欺骗自己的感觉,也许和她有感情,但却没有爱情,从来都没有。 就算暗紫未曾出现,心境也早已透明,看她,仿若只是一个熟悉的人,这个人曾经是叶理的女友、未婚妻,而他,却是苏冉。 “你大概发现了吧?”曼湘平静地问:“我和瞿修……” 苏冉低下头,仿若做错事的人是他。 “你不恨我吗?”女人轻声地问。 恨?苏冉有些讶异地抬起头,为什么要恨? “不恨?”曼湘浅浅地笑着,“那大约也就是不爱。你说的对,分手吧。” 女人站了起来,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你真是一个好男人,但我好象是只适合坏男人的。” “表哥也不是坏男人啊,他……” 曼湘止住了他后半句话,拿起手提袋,“不要提他了,我和他之间,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关系。” 女人姿态优雅的转身离去,云淡风轻得就好象不是刚与一个恋爱两年准备结婚的男人分手。苏冉弄不太懂她最后一句话的含义,想着要找个机会,好好跟瞿修谈一谈,并且开始考虑怎么样应对家人听说他与曼湘分手后的反应。 而紧接着发生的事情使叶家人根本无暇顾及他与曼湘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来得及找到机会与瞿修详谈。叶母的病情突然恶化,而且来势汹汹,送进医院后就立即转入了加护病房,次日医生就下了病危通知书。虽然已经知道她不是[幸福花园]自己的母亲,但苏冉的感情上仍当她是妈妈一样,跟事务所请了假,整夜陪在床边,只要她神智略有清醒,便伏在枕边跟她说话,柔声安慰,不到一个星期,人就瘦了一圈儿。 见他这样,暗紫自然是心疼的,也曾提议过由自己替他分劳,苏冉听了却笑:“哪有这个道理?陪母亲是尽孝心,如是可以找他人代替,那找个专职护士也比你强啊。”说着便赶他回去,不许他整日整夜陪自己待在医院里。 尽管现在苏冉的记忆仍然没有要复苏的样子,但对待暗紫的态度,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哥哥加恋人的模样,有时柔情婉转,有时又会板起脸来训人,让素来都不会勉强他依从自己的暗紫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纵然心里百般担心,也只能尽量想办法调剂他的饮食,滋补一下身体,夜里若叶母情况不危急,便会逼他去睡上几个小时。 可是尽管家人悉心照料,但叶母毕竟年事已高,中风后的身体状况又积弱已久,主治医生换了两套治疗方案,都没收到太大的效果,已向苏冉暗示准备后事。 三年来和她母子情深,苏冉心中很是难过,但见霜色染鬓的叶父颤巍守在老伴儿床边又急又痛的样子,又只得将一团伤心收在心里,强颜劝解。 渐渐叶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数日昏迷,最近一次凶险的发作,连心跳都曾停止。苏冉担心叶父的身体,托了瞿修送他回家休息,自己留在医院守夜,连三餐也是拿到病房来吃,不敢离开半步。 黄昏时暗紫送了晚饭来,苏冉扒了几口,觉得有几分咽不下去,又怕暗紫担心,勉强吃了一些,喝了一碗汤。刚放下碗回头看母亲,却看见禁闭多日的眼睛竟张了开来,不由吓了一跳,赶快凑过去柔声地问:“妈妈,妈妈,你可好些?” 叶母的眼珠已经黯然到呈现浅灰色,如玻璃球一样毫无光泽,在眼眶中艰难地移动着,也不知还看不看得清面前的景象。 “理……小……理……” 苏冉紧紧抓了她枯瘦的手,“我在,我就在您身边,妈妈,你别怕,小理一直都在……” 叶母却好象根本听不见他的话,粗粗地喘息着,胸口急剧起伏,仿佛喉间卡着痰一样声音浑浊,仍是不停地叫:“小理……小……理……妈妈……对……不起……你……” 苏冉温柔地抚摩着她的头发和额角,安慰道:“没事,妈,什么事都没有,您安心养病,小理陪着您。” 叶母的眼珠缓缓转向他的方向,却浑然没有焦距地透过他看向更远处,嘴唇翕动着,剧烈地喘息。 “妈……”苏冉着急地抚弄着她的胸口,看了看心电图的荧幕,幸好轨迹还算稳定。 “小理……是妈妈……逼死了你……”叶母痉挛的手指突然用力抓住苏冉的手,嘶哑着嗓子道:“妈妈就要……到你……身边去……了,不要……不要恨……妈……” 苏冉心头一跳,脸色白了白,暗紫低下身从背后拥住他,手掌安抚地绕过肩头,轻轻摸着他的脖子。 叶母的眼皮慢慢垂下来,口中仍呢喃有声,但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片刻后屋内又归于寂静,只有重新陷入昏迷的老人重重的呼吸声。 “毕竟是母亲,她大概早就知道,叶理已经死了,而你,不是她的孩子。”暗紫凝视着床上的老妇人,心头的感觉十分复杂,似乎有一些怨恨她到现在还占着冉冉那么多关爱,也有些感谢当年冉冉伤重时她如待亲子般护理他康复。 苏冉轻轻向后靠在暗紫怀里,叹了一口气道:“也许叶理已死这件事,她根本不愿接受,所以宁愿强迫自己相信我就是她的儿子,强迫自己对所有的疑点视而不见,直到生命将要终止,才终于开始正视这个事实。”[幸福花园] 暗紫心头一动,好象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不知他……” “爸爸应该不知道吧,”苏冉察觉出他心中所想,转过身来,“做父亲的,总没有母亲那么细心,我相信他和表哥,都从没有怀疑过我不是叶理。” 暗紫略略有些抱怨地道:“总之你还要继续在他们面前当叶理就是了……” 苏冉微微一笑捧起他的脸,用指尖轻轻拍了拍,柔声道:“我知道委屈了你,以后我保证除了工作和陪爸爸的时间以外,我都和你在一起,好不好?” 暗紫想了想,提议道:“不如我把你家隔壁的房子买了,我们住在一起吧。” 苏冉吓了一跳:“住一起?那爸爸……” “他就在隔壁啊,你还是可以随时照顾,跟以前没什么改变的。” “可是跟一个男人同居,不知道爸爸会不会反对?” “反对?”暗紫有些哭笑不得,“我们在一起十多年了,他三年前才冒出来,有什么好反对的?还是你自己仍然不愿面对我们之间的关系?” “当然不是!”苏冉看到暗紫眼眸深处泛起一丝受伤害的表情,胸口一紧,立即大声否定,话音刚落,暗紫的气息已经逼近,整个身体被嵌入了他的怀里。 “别这样,我妈妈……”苏冉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强迫自己转过视线去看病床。 “她睡着,很稳定。”暗紫的嘴唇贴了上来,吮吸着那浅色的温软唇瓣,细细磨蹭。“答应我吧,难道我在你心中,连这点分量也没有?” 苏冉一怔,心尖微微地颤。自从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以来,一直在要求暗紫退让,仿佛是把叶父和叶母,放在更重的位置上,但此刻被他这样明白地问出来,第一次思量排位的问题时,心底最真切的声音却是:“不……” 最爱的那个人,最重要的那个人,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刻在心底,就好象是自己本体的一部分一样,只不过作决定时,总是先抛开自己考虑旁人,所以一不小心,也就抛开了他。 “等妈妈的事……过一阵子,爸爸心情好一点,我就跟他说。” 暗紫的面容一亮,唇边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抱紧怀中人跳起来,在房中转了好几个圈儿。见他高兴成这个样子,苏冉心中却略略有酸楚,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许诺,许诺一件本就该答应他的事,就可以让他如此的快乐。也许从相爱的那一天起,彼此的幸福就已交到了对方的手上,还回去一点,他才能感受一点,他是那样慷慨地恨不得拿幸福包裹住自己,而自己却为什么如此吝惜,竟不可以多给他一些? 七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晚,叶母在昏迷中无声无息地去世,叶父、苏冉和瞿修都守在她的身边。办理完后事,苏冉向事务所又续了一个星期的假,专门在家陪伴父亲。 相伴大半辈子的老伴儿离去虽然悲伤,但叶父毕竟是一位通达世事的慈祥老者,不愿儿子为自己耽误工作过多,所以努力振作精神,免得小辈们担心,一周的假刚到,就催着苏冉快去上班。 苏冉所供职的律师事务所业务一向都很忙,一个助理连续请假超过一个多月,本不会被容许的,好在老板为人很好,又一直比较喜欢苏冉的勤快肯干,见他来销假,还关切地问了几句家中的情况。 暗紫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居然真的买到了叶家的那套房子,重新装修布置了一下就搬了进来。他在医院时跟进跟出的,每次看着苏冉都深情地快要溢出来,叶父怎会瞧不出端倪?再看看自家儿子与他在一起时的情形,想想他前一阵子与曼湘分手的事,就知道那个年轻人不只是一相情愿而已。经历了当年叶理自杀事件后,原本就很宽容的他心绪改变更大,只要儿子好好的就行,其他事应该都不重要。所以当苏冉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向他解释的时候,他只是拍拍儿子的肩,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喜欢跟他在一起,就在一起吧,只不过搬到隔壁住而已,跟在家里换个房间有什么区别?爸爸仍然可以每天给你做饭就行了。” 同居生活开始不久,歆歆就登堂入室,常常跑来蹭饭,没多久就跟叶父混得很熟。京生也来过几次,只是每次见他,容色似乎都再沉郁几分,苏冉问他时,却又淡淡笑着说没事。 对于苏冉和暗紫的关系,最难接受的人似乎是瞿修。他每次来,待苏冉依旧关怀体贴,常拉着他问长问短,对他的情绪和记忆状况也仍然保持一个主治医生应有的关注。但对于暗紫的存在,却采用根本不承认的态度。不仅只肯在叶家这边坐,甚至面对面遇到了也绝不跟他说话,暗紫偶尔视线所及,还会看到他用敌意与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只不过对于他,暗紫还没怎么放在眼里,毕竟他与苏冉之间那么深的羁绊,一个小小的瞿修又能怎样呢?[幸福花园] 销假上班后的第二个星期五下午,离打卡下班的时间还有十多分钟,苏冉就收拾好了桌面,只留了张律师急用的文件,等他回来交给他。 隔壁桌的蔡小姐伸过头来,“阿理啊,你前一阵子不是跟女朋友分手了吗?怎么每天还是那么急着回去?是不是有了新女友了?” 苏冉朝她淡淡一笑,神色柔和,却没有回答。这时大门一响,张律师匆忙跑了过来,急着问:“小叶,我让你做的资料弄好了没?” 苏冉赶紧站起来把文件夹递过去,张律师一面翻看,一面就势坐在了桌子上,看了一阵,很满意地合上,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张律师,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苏冉问道。旁边已有人陆续走向打卡机。 “没事了,谢谢你啊。”张律师抬起头,一看苏冉竟是站着的,再看看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面,失笑道:“耽误你下班了,是不是约了女朋友过周末啊?” 苏冉浅浅笑着,不紧不慢地拿起自己的东西,“有个小朋友明天过生日,我答应了今晚做饭给他吃,所以急着去买菜,再见了。” 张律师用手指摸着下巴侧了侧头,突然叫了一声:“等一下。” 苏冉讶然停步,回过头来。 “总觉得……”张律师上下打量着他,若有所思地道,“你最近好象变了……” “变了?” “对,而且说不清楚怎么变的,总之你的说话、神态、气韵跟你刚进所里时比,好象换了一个人……” “我也这么觉得。”蔡小姐拎着她的包包插言道,“你好象变得更温和,更稳重了些,但真的说不太清楚。” 苏冉轻轻笑了一声,温言道:“年龄在长嘛,总不成还是那么毛毛躁躁,总跟大家添麻烦?其实每一个人都在变啊,蔡小姐不也是越变越漂亮?” 与蔡小姐脸上涌起得意的红晕同时,门边传来清朗的少年笑声,“冉冉哥,你好会说话哦。可不可以下班了?我特意来接你一起去买菜的,我有好几样想吃的,能走了吗?” 苏冉忙向张律师与蔡小姐道别,拉着小恐龙的手走向电梯间。 “买只猪腿做东坡肘子给我吃吧?”乔歆在电梯内就开始点菜。 “等会到超市你自己选。”苏冉揉揉他的头,两人一起走出大搂,来到最近的一家超市。尽管有苏冉的筛选和淘汰,小恐龙仍蹦蹦跳跳选出山一样的食物堆在手推车里,彷佛打算要吃上一个月。 手机铃响,是特属于他的音乐,微笑着接起,话机里传出那低厚的嗓音:“在哪里买菜?跟歆歆在一起吧,我来接你。” 报出超市的名字,苏冉匆匆的说了两句就急忙挂掉,因为不过就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小恐龙好像就要帮超市搬家了。 拖着大包小包的两人结帐出来时,街面上摆着车阵的长流,定睛一看好像动也未动,想来暗紫不知堵在什么地方,只好站在街边等。小恐龙从纸袋里翻出果冻来吃,顺便考虑今晚的菜单,不知不觉就吃了十几个,才被苏冉强行禁止。 “堵车真是烦人哪,要不咱们去坐地铁吧?”又等了十多分钟,乔歆不耐烦了。 苏冉看了看上下班高峰期车阵的洪流,也皱了皱眉,摸出手机给暗紫发了简讯让他直接回家,自己跟歆歆一起拖着食物的小山向地铁口走去。 路上的行人也不少,手里提着那么多东西,两人便免不了侧着身子东让西让的,眼看着前面走来个大肚子的孕妇,苏冉赶紧贴着行道树让出她通行的空间,谁知有个年轻人急惊风似的不知什么事,突然飞奔而过,孕妇的肩头被他一擦,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平衡,惊叫着摇摇欲倒,苏冉嚇得把手头的东西一扔,飞快地伸手抱住她,虽然没摔下去,那年轻小妈妈的脸色已经嚇得雪白。 “喂!你撞到人了你知不知道?是不是抢了银行正被人追啊?”喬歆冲着那年轻人身后骂了几句。 “这位太太,你没事吧?”苏冉扶着孕妇的手臂,柔声问道。 “…没…好像没事…”小妈妈定了定神站稳身体,“谢谢你啦。” 苏冉一笑,放开手,从地上拾起自己的食品袋。歆歆侧了侧头,奇怪地问:“今天什么日子啊,好像有几声鞭炮响?” 话音刚落,街上的人突然开始四散奔逃,苏冉探起身子一看,大约几十米远有两个男人奔来,手里握着黑乎乎的手枪,更远处有几个警察追在后面,与此同时,刺耳的警车声从远方传来。 “歆歆!丢下东西快跑!”苏冉急声大叫,伸手扶住身边孕妇的手臂,“太太,妳能走快些吗?我扶着妳!” 歆歆把手里的食品袋一扔,也奔了过来,与苏冉一左一右,扶着年轻太太的手快速地避开,以免遭池鱼之灾。 跑了没十几米,小妈妈开始喘气,断断断续续地道:“不……不行了……跑……不动了,到……那里……去躲一下……” 她手指指的地方,是路边一个小小的便利商店,三人跌跌撞撞跑进去,里面已经躲了约十个人了。有个小女孩在哭泣,还有两三个人抱成一团蜷在货架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惊慌的店主左张右望地问。半天才有人回答他:“有人抢银行,好像三个人,跑了一个,还有两个正被警察追,手里有枪!” 喬歆捧着自己的头摇了摇,向苏冉吐着舌头道:“难道我是金口玉言吗?”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又有两人跑了进来,紧跟着“砰砰”两声枪响,一个人倒在便利商店门口,屋内一片惊呼声。 苏冉心头涌上不祥的预感,用身子挡着歆歆和那位年轻太太,退到小店最远的角落,把手机转换成静音。 果然,随着几声尖叫,两个戴头罩的粗壮青年握着手枪冲了进来,枪口直对着店内的人,凶狠地大叫着:“滚!都给老子爬到里面去!” 警笛声中,有警察在外面喊话:“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快放下武器,不要伤害人质,再说一遍不要伤害人质!” 苏冉环视了一下周围。被困的人质中,只有三四个年轻男子,其余都是妇孺老人,小店里有充足的水和食材,在这么有利的条件下,匪徒绝对不会轻易向警方妥协的。 所有人被赶到屋子的一角后,一个抢匪脱下面罩,用纱布包扎了额前的伤口后才重新戴上,另一个在室内烦躁地踱着步,时不时踢一下货架,零零碎碎的小百货纷纷掉了下来。 大约几分钟后,双方在拉锯的喊话中开始谈判,匪徒要求一千万美金最高面额的现款和逃匿使用的交通工具,而警方态度强硬,表示需要时间调度,还必须先释放一批人质。 匪徒最后只同意释放三人,先调了两个青年男子,眼光慢慢扫到苏冉身上,指着他道:“你,也出去!” 歆歆立即放开紧握着他的手,推着他的背道:“冉冉哥,你快走!” 苏冉看看这孩子紧张得发白的脸,咬了咬牙,道:“这位太太快生了,留在这里也是麻烦,请让她先出去好吗?” 头罩眼洞中射来两道阴冷的目光,冰针一般刺在苏冉脸上,再在那个一直哭泣的年轻妈妈身上瞟了一眼,思考了几秒钟,用力扯住孕妇的手臂拖拉到门边,“滚!快滚出去!” 半个小时过去,天色有些暗了,警方仍没有让步的意思,匪徒有些不耐烦,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打断了一个三十来岁女子的腿,将她丢出门外,声称午夜前没看到所要的东西,就每隔半个小时杀一个人。 苏冉将歆歆的头搂在怀里,两个相偎着靠坐在货架旁,腰里的手机无声地颤动起来。匪徒为了安全不许室内开灯,苏冉怕被他们瞟见手机屏幕的微光,将身体背转过来,歆歆也移动着遮挡。 打开手机的翻盖,不是来电,而是封简讯:“怎么还没到家?东西太多吧?我们来地铁口接。” 苏冉的手指有些微微的颤抖,暗紫,可怜的暗紫。在幽幽的光线中,斟酌着语句回信:“遇抢匪,被困便利店,两人都好,未伤勿念。” 短消息发出后,想着他现在的忧急和无能为力,心里软软的疼。无论如何,这一次,不能死。 约半个小时后,警方的态度突然变得异常合作,极力安抚着两个匪徒,表示钱款与去机场的车辆都在准备过程中,会在晚间十一点送到,大概是因为已经得知有乔氏家族的人在里面,压力猛然倍增的缘故。 可是就算警方给了钱和车子,未必就会换来安全,匪徒一定会带几个人质护身,看看剩下的几个人中,有三个行动迟缓的老人,两个哭成一团的七八岁小女孩,一个被抱着的两三岁男童和他体态肥胖的妈妈,外加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女,要说带起来行动方便快速又安全,似乎就只有这个少女和…… 苏冉看看怀里抱着的身材娇小的少年,喉咙突然紧得几乎不能呼吸。 一个匪徒从货架上拿了罐装咖啡喝,抓了抓头,一把扯下面罩,在脸上也挠了几下,过了几分钟,才重新戴上。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一个多小时后,简讯再次发来:“钱,车快到,你们小心。” 五分钟后第二条消息出现在屏幕上:“抢匪现在的位置?” 苏冉仔细看了看,回信:“一个在临街右数第一个窗口旁,一个在屋子西北角柜台里。” 十五分钟后回音到达:“尽量离开南墙的气窗口。” 苏冉扭头一看,所说的那个位置果然有一个气窗口,只是被绿色藤叶装饰物缠绕着,不易看出来,便拉着歆歆无声地移开,又凭着哭泣声和模模糊糊的视线将两个小女孩柔声哄了过来。 十一点正,警方喊话钱车均已送到,并将钱箱放在店门前的人行道处,一个匪徒出去将钱箱拎了回来,两个人验看了一阵。 “动手,带两个人随身走吧。”一个人兴奋地道。 “万一他们在车上动了手脚呢?”另一个人冷冷道,“你守在这里,我去验看一下。”说着便仔细地检查自己的手枪。 乔歆向苏冉靠了靠,身体一直颤抖着。 苏冉收紧了环着他的手臂,在他耳边柔声道:“歆歆,你冷吗?” 乔歆在黑暗中摇摇头,喃喃道:“再过一个小时,就是十七号了……” 苏冉怔了怔,想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对啊,再过一个小时就是你的生日了。” 乔歆轻轻笑了一声:“没错,我的生日,十九岁的生日……冉冉哥,我有一个生日愿望,你肯不肯答应我?” 苏冉摸索着捧起他的脸,温柔地道:“只要我做得到,当然会答应你。” 乔歆坐直了身体,却半天没有说话,黑暗中只听到他的气息有些不稳,有冰凉的手指摸索着伸过来,苏冉忙攥住了,掌心与掌心相贴。 “我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被他们杀掉了,可是冉冉哥,你不要反抗他们,我希望你能活着,等暗紫哥来救你。”少年的语调颤颤的,却非常清晰。 “你在说什么!”苏冉握住他的肩膀,压着嗓子责怪道,“怎么突然之间这样悲观?我们都能活下去的,活着去见暗紫,见京生,警察已经答应给他们钱和交通工具了,我们很快就会被释放的。” 乔歆用手揉揉眼睛,扑进苏冉的怀里,声音有些发抖:“我好想回家,想京哥,想爹地妈咪,可是……可是我知道自己今天一定会死的,所以冉冉哥,你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等见到京哥,你告诉他……” 苏冉一把捂住了乔歆的嘴,将这个孩子更紧地搂在怀中,安慰道:“歆歆,你别怕,想想京生,他在外面一定已经急得发疯了。再忍忍,一切都会变好的,等从这里出去后,我亲手做你最喜欢的菜给你吃,好不好?” 乔歆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扫过苏冉冰凉的手指,就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头,带来异样的慌乱感。对话不过稍稍停下来,心里就一阵阵地发慌,急着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只要能安抚这个小孩,也给自己增添一点勇气。 一个匪徒大声通告警方后慢慢走了出去,钻进停放在店前的汽车里检查了一会儿,又躬着身子进了门,没有回到墙边的窗户,两人一起趴在柜台上叽叽咕咕起来。 苏冉乘机再发简讯:“他们都在店西北角的柜台旁。” 大约十多分钟后,一个高个儿匪徒站起来,在枪管上安装了什么东西,提在手中,隐隐看到脑袋转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环视店内。 乔歆轻轻吸了一口气,“消音器?难道他们要把不带走的人全部杀掉?”苏冉也猛然想起两个抢匪都曾脱下过面罩,他们不愿留下活口是非常可能的。 大约屋内的人都感觉到了异样的恐怖,大家惊慌万分地挤作一团,苏冉瞟了眼气窗,好象没什么动静。高个儿匪徒走近过来,一把扯住那个高中女生的手,将她的身体甩到门边的地上,在他黑乎乎的脸部,只看见两小簇亮光转动着审视着其余的人。接下来他似乎挑中了乔歆,仍然是粗暴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硬生生从苏冉怀里拉了出来,向后拖了几步。 乔歆嘶喊了一句什么,拼命挣动着,苏冉心急如焚地叫道:“歆歆,不要反抗!不要!” 匪徒反手抓住歆歆的头发,怒冲冲向地面一摔,手中的枪管顶上他的太阳穴,啪地一声打开了枪栓保险,苏冉扑过去撞开他的手臂,抱住歆歆的头,两人跌跌撞撞向柜台方向逃了两步,那人也不急着追,慢条斯理地跟过来,缓缓将枪口仍然瞄准了乔歆头部。 苏冉紧拥着孩子发抖的身体,闭上发烫的眼睛,喃喃叫了一声:“暗紫……” 枪声响起,屋内一片惊恐的叫声,接下来就是身体沉重倒地的闷响,歆歆在怀里挣动,用颤颤的声音叫:“冉冉哥,冉冉哥……” 外面警哨声大作,苏冉刚茫然地抬起头,就已有无数的人影冲了进来,有人身手搀扶他们,将一条毯子裹在他的身上,并试图分开他与歆歆紧抓在一起的手。 手指丝毫不敢放松,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恐龙,惴惴地问:“歆歆,伤到没有?” 乔歆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被旋风一样卷进来的人裹进了怀里,苏冉本能地想要阻止,刚刚抬起手臂,也被拥进了一堵宽厚的胸膛中,有个声音在耳边暖暖地叫着:“冉冉……” 被暗紫扶着走出便利商店,迎面就是白花花的车灯灯光,虽然有温热的手掌伸过来挡在眼前,但苏冉仍然觉得刺目地偏过头去。走在旁边的堂兄弟两个仍靠得很紧,小恐龙被京生用一件大衣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脸,让苏冉觉得莫名其妙有些担心。街面上横七竖八停着一大片的警车,还有几辆闪动着顶灯的救护车。穿制服的人们跑过来跑过去,也弄不清楚他们在忙什么,除了早就被拖走的那个断腿的女子,人质中并没有人受伤,被抬出来的,只有两个匪徒的尸体。 一个略略有些发福的警官跑到他们面前,很有礼貌地问:“是苏先生和乔少爷吗?两位要是身体没什么问题的话,方不方便到警局讲述一下事件经过,我们需要这份记录。” 苏冉抬头看了看暗紫的脸,重重的疲倦感突然涌了上来,几乎有些站不太稳,整个人都靠在他的身上,反而是一旁的乔歆,在大衣的缝隙中冒出一句:“好啊,没问题。” 乔京生没有出声,好象只要已经牢牢地把歆歆圈在臂间,到什么地方也无所谓。苏冉安抚地向暗紫微笑了一下,也向警官点了点头。 也许是因为乔震在这个城市有莫大的影响力,完成这份调查记录的整个过程中乔京生与暗紫都没有回避,仍是无语地守在一旁。小恐龙只讲了一会儿人就困了,靠在京生怀里睡去,只有苏冉坚持着把事件经过重新详述了一遍。 走出警局时天色已经大亮,已有不少的行人在街上穿梭,整个城市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已经开始了另一轮的运行。苏冉揉了揉因困倦而有些麻木的脸,回头向歆歆笑道:“生日快乐!” 歆歆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乔京生却在那一刹那血色尽失,然而在清晨的冷光中,迷迷茫茫地看不真切。 小恐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腿脚,觑了觑堂哥的表情,见他没有要骂自己的意思,立时又恢复了原有的活泼,兴高采烈地指着对街的一间冷饮店提议道:“我们去吃冰淇淋庆祝吧!” 苏冉失笑道:“你的胃口这么快就恢复了?都冬天了,还那么喜欢吃冰淇淋,你不是最怕冷的吗?” “吃完冰淇淋咱们再去吃火锅,这样就不冷了!”乔歆闹着,捉住堂哥的胳膊摇。“京哥,好不好?我们去吧?” 乔京生面色苍白,嘴唇上一分颜色也没有,怔怔地看着乔歆,没有说话。苏冉担心地想问一句,被暗紫按了按肩膀阻止住。 “京哥,你不要这样嘛,我现在不是挺好吗?这些年你们跟我说的那个事,我嘴上说不信,可心里还是有七八分相信的,所以刚才在里面的时候,真有点害怕,以为自己劫数到了,会被人家打成蜂窝呢。不过现在好了,我既然已经被救出来了,就说明我不会有事的。去吃东西吧,我过生日,你总得给我庆祝一下!”乔歆环抱着堂哥的腰,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 乔京生缓缓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嘴角淡淡地弯起一个笑容,声音有些沙哑地道:“好,我们去庆祝,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 小恐龙欢呼一声,在街上来了个后空翻,又冲着路过的美女姐姐吹了几声口哨,过往的行人被引得都忍不住转头看他。 [幸福花园] “歆歆真是可爱,这一夜惊魂,对他的情绪竟好象没什么影响,还是吃饭皇帝大。”苏冉一面笑着看乔歆拉着京生冲过对街,一面对着暗紫说。 暗紫的神情却有些凝重,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苏冉的手,带着他也跟了过去。 “我要吃幻境森林,还要火焰山!”乔歆兴冲冲地跳上人行道,身子滴溜溜转了一个圈,目光无意中捕捉到一个飘动的红色球体,“京哥,好漂亮的气球,不知道哪里有卖啊……” 大家都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空,那的确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红色气球,悠悠荡荡地飘向浅蓝的天空,明明是那么鲜亮和谐的色彩,却让京生的眼膜陡然被刺痛,仓皇地移开视线,却惊恐地发现心爱的小孩已不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乔歆欢笑着仰头看着气球转圈儿,淡淡的初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非常舒服,带着清寒凉意的晨风拂过发际,让皮肤微微地紧绷。视野里有美丽的蓝天、艳红的气球、道路边常青树绿色的树梢,还有另一抹移动的红色。 那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小女孩,摇摇摆摆地跑向街心,“我的……我的气球……” 在乔歆身形移动的一刹那,京生已经本能地向他扑过去,然而伸手,却只抓住一抹空气。 刺耳的刹车声中,心底一片冰凉,那是在一年又一年的时间中一点一滴被浸透的冰凉。 凉意透骨,带着浑不着力的无奈,十几年坚持不懈的努力,最后留下来的,竟还是只有十几卷黑色的录影带。 那是一个孩子成长的轨迹,如今嘎然终止在自己面前。 抱住柔软的身躯,拨开垂落额前的茶色发丝,雪白的面颊在掌心仍透出暖暖的温度,却不知那抹魂灵,还能再停留多久。 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的苏冉,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嘶声大叫着,扑倒在乔歆身边。 暗紫摸出手机飞快地拨着急救电话,手虽然稳定,眼睛却已颤抖着闭上,紧紧地闭,紧紧地闭,也关不住涌上的滚烫液体。 乔京生的眼中却没有泪,他只是抱住堂弟的上半身,紧紧搂在胸前,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的脸。 那是他最心爱的小孩的脸。 小孩慢慢睁开眼睛,呼吸虽浅,目光却清澈异常,隐隐透着五彩莹光,乌润的眼珠缓缓转动着,从一旁呆呆站着的红衣小女孩,看向泪流满面的苏冉,再看向深深凝注着自己的堂哥。 “歆歆,歆歆,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苏冉颤颤地检视着他,虽没有血迹,但孩子的面色白得吓人。 “哪里……都不痛……”一开口,声音却那么低,看着围在身边的这些人,明明不痛的,胸口却突然绞动了起来。一十九年的缘分,原来竟是真的,真的要断在今天。 “爹地……妈咪……”仰望着天空,二十世纪的天空,舍不得、丢不下的亲人,还有那突然涌上心头的惶恐。乔歆挣扎着抱住堂哥的手臂,眼角划过温热的水痕,流到耳际,已是冰凉。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而近,京生伸手抚上歆歆还微睁的双眼,将他的头拥进自己的怀里,慢慢摇着。 “歆歆,你先去……京哥一定会想办法……也跟你过去,继续照顾你……”喃喃的话语,轻不可闻,但听在苏冉的耳中,却令他从头到脚,都开始颤抖起来。 八 乔歆的心脏,在救护车上停止跳动,送到维康医院后,直接被推进了一个特殊的房间。他的父母家人很快出现,虽然悲伤,却并不显得震惊,仿佛从一开始,就接受了这样一个令人无法接受的结局。 苏冉靠在暗紫的肩头,坐在家属休息区的长椅上,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隐隐似乎觉得,好象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这样相依着坐在这里,等待医生走出来,企盼听到想听的好消息。 “不是这里。”暗紫低声地说,嘴唇贴上他的额角,轻轻地吻,“但很像,也是这样的走廊,长椅,空落落的没有人。爸妈推出来的时候,你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一眼也不让……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不怕,还有哥哥……” 苏冉慢慢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染着暮色的窗户。不记得,仍然不记得他口中所说的这些细节。但是有什么关系?他们都还活着,他们在一起。 “京生……恐怕要过一段很艰难的日子了……”叹息着,两人对视一眼,都做好了准备。 因为疼爱那个阳光般的孩子,所以要振作精神,替他安慰守护那些被抛下来的人。 走廊的另一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滑轮辘辘滚动,一张病床被推了出来,床上的小孩安静地睡着,并没有像一般的逝者一样盖着头,天使般的脸露在外面。 暗紫搂着苏冉迎上去,轻声地问:“走了?” 乔京生木然地点头:“走了。” 站在病床旁边的,还有一对中年男女,悲凄的神色和红肿的双眼,说明了他们与刚刚离去的少年的关系。 京生面色如雪,脸微微侧向一边,手指抓紧了病床的栏杆,继续向前推行。 “他不肯原谅。”留在后面的暗紫摇头叹息,“他不肯原谅他们。” “什么?”跟着走了两步的苏冉回头,“你在说谁?” 暗紫握住了他的手,看着推着病床缓缓前行的三个背影,“他不肯原谅歆歆的父母,他一直认为他们做错了。爱他,所以抢夺了来,却又守护不住。京生常说,父母之爱固然无可厚非,但歆歆,他不应该无辜地承受这种命运。” 苏冉有些迷惑,听不太懂暗紫的意思,后者唇边泛起一抹苦笑,掌中紧了紧,简洁地道:“先忙歆歆的后事吧,我找时间从头解释给你听。” 乔家虽是大族,但歆歆的丧事,却只有最直系的亲属参加。因为京生悲伤恍惚,早已失了常态,所有的杂务,便由苏冉暗紫一手料理。 落葬,过了头七,天使般可爱的少年,就只能在冰冷墓碑的照片上,向疼爱了他一十九年的爷爷、父母、堂兄绽露那阳光似的微笑。然而就算刚刚从墓园归来,苏冉仍是恍恍然,不能相信他真的已经离去,就好象不知什么时候,电话铃声还会响起,还会听到他爽朗地笑着说:冉冉哥,你今天请我吃雪糕吧。 “歆歆到了那边,就没有雪糕吃了。”暗紫叹息着,把外套披上苏冉的肩头。 “天堂里什么都有,他仍是最受宠爱的天使。”苏冉握住爱人放在肩上的手,转过身来,目光滑过暗紫的身侧,落到墙上的照片上。 不仅是墙上,还有桌上的桌历、小镜架、电话机的小贴纸,都是歆歆灿烂的笑脸。 这是乔京生家的客厅,苏冉因为担心他,坚持要跟了来,守在京生卧室的门外。 暗紫当然跟着一起过来进行这种名为陪护实则监视的行动,尽管他并不认为像乔京生这样理智成熟的男人会做傻事。但是歆歆死前京生说的那句话,实在是令苏冉想起来就心悸,不能放心让他一个人待在家里。 “京生的意思,不是要自杀。”暗紫扶他在沙发上坐下,端过一杯热红茶,“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原本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忘了而已。” 苏冉抬起头,“在医院你曾说过京生不肯原谅歆歆的父母,指的是同一件事吗?” “是。”暗紫点点头,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你记不记得,乔家其实是巫医世家?” “巫医?”苏冉不以为然地摇着头,“我觉得那不过是一些老传统罢了,现在是什么时代,难不成还有人真的相信巫术?” “既然歆歆真的死在十九岁生日的这一天,就似乎不能不相信。” 苏冉吃了一惊:“什么意思?听起来好象你们早就知道歆歆会死在这一天?” 暗紫表情认真地点头,“对。乔家的人,早在歆歆三岁那年就知道了。所谓巫者,可通灵,可推演造化命数,当年歆歆父母算出命中无子,又非常希望有个孩子,就使用了一种名为‘逆天夺嗣’的古老巫术,改变了一个灵魂的走向,得到了歆歆。” “太荒谬了!”苏冉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暗紫,你居然相信这种……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说法?若是巫术真的有这么厉害,当年乔爷爷生病,行巫作法就行了,何苦要吃上一刀,与我换肾?” 暗紫也站了起来,将手臂绕住他的肩,再次扶他坐下,解释道:“按京生的说法,巫者使术,不过为了驱灵清世;巫者推命,不过为了趋吉避凶。大忌便是干涉命理,凡是与气运、寿数、命象有关的事,若是强行作法使之改变,无论施术者何等高深,终会遭到反报。乔爷爷不过是换个肾就可痊愈,又何必要冒险施术呢?” 苏冉怔了半晌,仍是摇头,“太玄了,这些不过是些古老的说辞而已,谁知道是真是假,值不值得相信?” “对我们而言是这样,但对乔家,那是血液里带着的东西,他们从没有怀疑过。京生是双料医学博士,也仍然是一个巫者,便是这个道理。当年歆歆父母施行这个干犯命理的法术时,京生虽然年纪还小,却是极力反对的;可是歆歆父母求子心切,说甘愿接受任何反报,只要能有一个孩子,可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反报,竟然会报在歆歆的身上。” “难道这个反报,便是说他十九岁时会死?”苏冉的指尖颤抖着,全身冰凉。 暗紫再次点头,“是,而且不仅如此,死后还会魂消魄散。当歆歆三岁那年他们因天警而推出这个反报时,自然是既后悔又绝望。最后还是在乔家所有人努力下,重新施了一个补救的法术,但也只能保住歆歆灵魂不散,仍回到他原定要投去的那个肉身。” 苏冉的手指猛然紧绞起来,觉得好象胸腔里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呼吸有些急促地道:“你是说歆歆虽然死了,但他回到另一个人身体里,我们还有机会再找到他,再看见他?” 暗紫缓缓摇头,拇指轻轻抹过苏冉不知不觉渗出眼角的泪水,“不可能再见到了。他不在这里,他在明朝。” 苏冉顿时呆住。 “歆歆天定的命数,本是降生在明朝。所以现在他已经在那里,独自一个人,在那个时代。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可怜的孩子是不是平安抵达,是不是孤独,害不害怕,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像这边一样疼爱他,照顾他,保护他,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幸福,会不会快乐……” “我不相信!”苏冉闭上了眼睛,额头垂下去,抵靠在暗紫胸前,“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说法,太可笑了,我绝对不会相信的!” 暗紫抱住他,视线落向远方,喃喃道:“和当年一模一样,那时你听到这些说法后,也是无论如何不肯相信。当你得知歆歆从小就被训练如何应对命运中残酷的逆转时,还会与京生吵得非常厉害,说他们作为成年人,居然会因为一个荒诞离奇的理由,就让一个小孩子在那样令人恐惧的阴影下生活,实在是太残忍。” “难道不是吗?”苏冉的眼眶中充盈着泪水,“歆歆,那么可爱的歆歆,总是开开心心的样子,为什么不可以让他轻轻松松地像普通男孩子一样生活?” “他不是普通的男孩子!”暗紫握住他的双肩,“冉冉,歆歆死在十九岁的生日,这是一个事实!” “这不过是巧合!什么夺嗣,什么魂灵,什么莫名其妙的回到明朝,这所有荒诞不经的说法,全都只是迷信而已。” “不,”暗紫紧皱着眉头,温和地反驳着恋人,“不是迷信,而是希望。就算这所有的说法真的是子虚乌有又怎么样呢?它们的存在,对于所有疼爱歆歆的人而言,仍然是希望。希望他还活在某个地方,希望他可以延续人生,希望有一天,还能有机会再次看到他。我是最明白希望对一个人而言有多重要,因为在你离开我的日子里,唯一能支撑我活着的,就只有希望了。” 苏冉用手掩住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京生的房内依然没有一丝儿的声响,不知那年轻的巫者,是否能在冥思中接触到堂弟游荡的灵魂波。 没错,暗紫说的没错。真的也罢,假的也好,再离奇的说法都无所谓,想着歆歆还活在某个空间某个时间,对于被留在这个世间的人来说,就是一种希望。 人生的本色,仿若就是暗紫的名字一样,似乎大多时候都是似亮非亮,,似暖非暖的紫色,比重总还是更倾向于暗淡。幸福仿佛永远不能持久,总会被各种各样的变故掩去她原本的明亮,命运之神是那样的任性,总想要在每一个人的人生上,或多或少都抹上偏见、悲伤、背叛、离别和失去的痕迹才肯罢休。 就好象他和暗紫相濡以沫的生活却不得不经受分离;叶理与爽儿真心相爱但逃不过世俗观念的践踏;而似乎是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那个可爱少年,却承受着最沉重难测的命运。 若是没有希望,人生的天平上,幸福还能占据多少份量? 暗紫的手指,暖暖地在额角轻轻揉动着。苏冉放下盖在眉前的手掌,睁开眼睛,由于紧咬牙根而僵硬的两颊肌肉慢慢松弛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头疼,好一点儿了吗?”暗紫低低地问。 苏冉淡淡地微笑了一下,不再去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刚刚头疼,而是站了起来,努力振作精神。“我去厨房熬点米粥,做些清淡的小菜,你想办法让京生吃一些。” 陪同朋友一起悲伤,不如想办法替朋友化解悲伤。暗紫最能体会到这一点,在失去冉冉的那段时间,乔京生已经充分展示过什么是真正的朋友。 厨房里已经传来苏冉淘米洗菜的声音,暗紫把桌面上反扣着的歆歆照片扶正,来到京生卧房门前,敲了两下。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京生神色还算平静看了他一眼,转身返回到床边坐下。 “冉冉在做饭,等会儿就可以吃了。”暗紫靠在床头散放着好些白纸的书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京生看着天花板又发了一阵呆,突然翻身而起,跳到书桌旁在那些白纸上又写下几个符号。 “你真的在想办法去歆歆那儿?”暗紫吃惊地问,“别傻了,这是不可能的,那里不是离这里有一两百公里,而是将近一千年!” “事在人为,总会有办法的。”京生简洁地说。 “可你说过干犯命理的巫术是必有反报的!” 京生翻看着桌上的白纸,停顿了片刻方道:“我只是去看他一眼就回来,我的人生依然在这个时代,不会改变任何命数的。”他抬起头,想向暗紫笑一下,但嘴唇抖动了几下,终于未能挤出笑容,声音反而开始发颤,“我必须……必须去看他一眼,如果没有亲眼看到他重新开始新的人生,我的心就永远也放不下来。” 暗紫抿了抿下唇,深深地看着京生的眼睛道:“要是他过得不好呢?要是他被人欺负无人照料呢?要是他根本不能适应明朝的生活呢?你还回得来吗?你会忍心只看一眼就回来吗?京生,歆歆的命运现在已经掌握在他自己的手里了,他不会是永远需要你照顾的小孩,你去看他也罢,你不去看他也罢,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关系。” “可是对我来说,看不看他,却有着莫大的关系。”乔京生静静地道,“暗紫,你应该理解我的心情,不是吗?” 暗紫突然说不出话来,有些沮丧的咬紧了牙。 是的,他非常理解乔京生的心情,十几年来,大半的心思放在那个孩子身上,想着怎么让他吃好玩好,想着怎么给他最快乐无忧的生活,想着怎么解除他缠绕不去的宿命,想着永永远远把那抹笑声留在自己的身边。可是突然之间,一个包包裹裹藏在心头的人就消失了,心里那曾经安放过他的地方瞬间变成了一个空洞,他占的位置有多重,那个空洞就越大,百般填补不上,反而一想起来就卷起丝丝的冷风,一直冷到骨头里。 苏冉在门外叫他们两个出去先吃点小菜,京生收好桌面散落的纸页,无语地站了起来,走向门口。 暗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但是请你至少答应我,不要冒险。” 回手拍拍朋友的肩,京生淡淡地一笑,缓缓点头。 一个月后,乔京生动身去了苏州,他希望在那里,可以找到实现愿望的一些办法。在他的影响下,苏冉好象渐渐地也有些真的相信歆歆去了明朝,路过书店时,常常忍不住进去翻翻有关明代的典籍,盼着可以发现一些那个少年存在的痕迹。 一直到了夏天,京生仍然没有回来,只是隔个两三周一封平安的电子邮件,还表明他似乎尚在这个世间。苏冉越来越担心,连向来比较冷静的暗紫也有些坐立不安,两人商议了几次,决定由暗紫前去苏州亲自看看京生的情况,苏冉留在家里照顾身体渐弱的叶父。 叶父虽然没什么大病,但属于老年人的那种迟缓和健忘日渐严重,慢慢更发展到刚刚吃过晚饭他就忘了,要到厨房再给儿子重新做饭。苏冉忧急之下,打电话给瞿修,想请表哥帮着在医院安排一下彻底的诊察。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挂断再拨手机,竟已经停机,细细回想,表哥似乎已有近两个月没有登门,心里一慌,不知出了什么事,正拿着话筒发呆,叶父又晃晃悠悠走出来,在冰箱里找他的老花眼镜。苏冉跳起来在书架上拿下眼镜,哄着叶父回床上躺着,泡了热牛奶喂他喝了半杯,好不容易让老人睡着,这才回到客厅沙发上继续发呆。 第二天苏冉趁午饭时间来到瞿修工作的爱知医院,一问之下吓了一跳,瞿修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出现,也没有跟任何人说明缺席原因,院方几番联系不上他,还派人去他的住处找过,屋子里一切如常,只是人不见了,无奈之下在三周之前报了警,但目前没有任何消息。 晚上回到家里,苏冉不敢向叶父谈起表哥的失踪,餐桌上只淡淡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八点整暗紫照常打电话来,他到苏州已经一个星期,竟没能找到乔京生,今天得到消息说可能京生去了北京,所以在电话里让苏冉放心,明天就会追去北京。 苏冉觉得心里惴惴的,只是怕暗紫担心,没有多说什么,随口聊了几句父亲的病情。暗紫听到他声音疲惫,自然心疼,忍下自己想多跟他说几句的欲望,催着他上床休息。 可是躺了近一个小时,苏冉仍然了无睡意,猛地想起曼湘与瞿修之间应该一直有联络,忙跳下去翻出电话本,找到号码拨过去。 结果竟是一样的,曼湘的家里电话无人接听,手机停机。 赤脚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苏冉突然觉得一阵阵的心悸,夏季炎热的空气被玻璃窗隔在外面,室内流动着人造冷气的幽凉,在空调轻微的嗡嗡杂音中无声地穿过背心,引起颗颗战栗。 母亲死了,父亲神智时时糊涂,歆歆去了未知的时空,乔京生四处追寻根本不存在的痕迹,表哥和曼湘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更主要的是,暗紫竟然不在身边。 自己原本平凡普通的生活,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到底是哪一时哪一刻,命运开始起了波澜? 叶父在卧室里轻轻地叫,苏冉快速跑了进去,握住他伸出的手,按在胸前。 “小理.……小理,不要怕,有爸爸在……”老人模模糊糊地说着,抚摸他的头。 苏冉胸口一烫,几乎忍不住眼眶发潮,忙控制住了,柔声安慰道:“爸,没事,我很好……” 叶父睁开眼睛看他,那一刹那的目光异常清明,但一瞬之后又立即变得浑浊,慢慢合上眼睑,睡了过去。 苏冉关上床头灯,却没有离去,坐在屋角的沙发上,朦朦胧胧过了一夜。 次日清早,叶父先起床,在厨房高兴地弄着早餐,苏冉洗了个冷水脸,两边太阳穴仍是跳跳地疼。趁着鸡蛋大饼还没上桌,先给老板打了个电话请了一整天的假,决定还是和父亲去一趟医院。 做完必要的准备工作后,苏冉带着父亲比例行的上班时间早了一个小时出门,刚一打开门,就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外面好象正要按门铃的样子,一见他们,立即一笑,温和地问:“是苏冉先生吧?” 苏冉怔了怔,没有回答。尽管他已经接受自己苏冉的身份,但对这个社会而言,他仍然是叶理,这个人不知为何竟会这样称呼他。 “我是苏先生……呃……是苏暗紫先生公司的助理,他昨晚打电话来吩咐给叶老先生在医院安排身体检查,所以来接您二位。” 苏冉想起昨天确实跟暗紫提过父亲身体不适的话,便点了点头,扶着父亲跟那年轻人下楼。一辆兰色轿车停在楼梯口,车门已经打开,苏冉迟疑了一下,问道:“哪家医院?” “仁和,挂的专家诊。” 苏冉皱了皱眉头,“太远了,我今天还要上班呢。” “我可以帮你请假。” 苏冉想了想,“也行,给老板打个电话吧。”摸出手机翻了翻,突然一拍头,“真是的,老板昨天才换的新手机号码,记在电话旁的杂志上了。我回去查一查,麻烦等一下。” 那年轻人看了看表,和气地笑了笑,道:“没关系。我会照看叶老先生的。” 苏冉看了叶父一眼,没说话,转身上楼,过了半分钟后又折返下了半层楼梯,朝楼底下喊道:“爸,你把写号码的那本杂志放在哪儿了?快上来帮我找找!” 叶父因为最近经常乱放苏冉的东西,一听到他这样喊,立即朝楼上走,那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没有跟来,仍守在楼梯口。叶父刚走上三层,就被苏冉一把拉进屋门,将门牢牢地锁好,再快速地拨了暗紫的手机。 “冉冉?”两声响后暗紫接起,语气有些意外。 “你今天有安排人来接我和爸爸看病吗?” 暗紫是何等机警的人,怔了怔立即明白苏冉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急急地问:“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家,他们在楼下。” “他们几个人?” “我看到的两个,一个年轻人,像个上班族,还有个是司机,没看清样子。” 暗紫在那头略略沉吟了一下,缓缓道:“你别担心,我马上派人来,很快就会处理好的。” 苏冉沉默了一会儿,看叶父又走进厨房开始煮东西,这才道:“来的人是谁?为了什么?” 暗紫在那边沉重地呼吸着,好象正在思考怎么措辞。苏冉也不逼他,拿了电话走到窗口朝下看,有几个人从小区外进来,直接走到兰色轿车旁,那个司机跳了出来,没有厮打几下就被制伏;与此同时假冒暗紫助理的年轻人也从楼道口冲出,只跑了几步远,还是被抓住拖进了车里,兰色轿车接着就驶出了小区大门消失了踪影。整个过程快得好象不到一分钟,那手法的利落程度连苏冉也看得出是职业人士。 “来的真快。”苏冉低低地说,“看来你原本就这附近安排了人手的。” “冉冉,我只是不放心你的安全,”暗紫急急地解释,“就像后遗症一样,只要一不在你身边,我就忍不住害怕你会出事。” “我不会无缘无故出事的,你也不会无缘无故担心我出事。一定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是希望我自己去查呢,还是现在就告诉我?” 苏冉的声音淡淡的,但透过电波传到暗紫的耳中,却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压力。当他在那个雨夜按响门铃时,还是一个温和的名叫叶理的城市青年,除了带着冉冉的身体外一切都是陌生的。而现在,苏冉的灵魂正一步步地复活,不仅是言谈笑貌,气质神韵,还有他久经淬炼的敏锐与警觉。 “我想,”暗紫的声音有一些干涩,“这可能与你以前的职业有关,冉冉。海滩失踪以前,你是一个国际刑警。” 九 你是一个国际刑警。 苏冉的身体突然惊跳起来,只不过不是因为暗紫刚刚说出的这句话,而是因为门铃再次锐响起来。 “爸爸,不要开门!”苏冉不声喝止从厨房闻声而出的叶父。 “冉冉?冉冉?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暗紫焦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冉冉你说话啊!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有人按门铃而已。”苏冉示意叶父回房间里去,自己拿着电话走到门边,透过铁门的猫眼向外望去。 “不可能啊,我吩咐他们守在外面,绝不许放任何可疑人物进来的……”暗紫呼吸急促,似乎恨不能顺着电话线钻出来。 “是个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身高约有一米七,鹅蛋形脸,栗色中长发,唇右下方有一颗小痣……” 暗紫在那边轻轻地呻吟一声,“是郦仪……天哪,她答应我绝不再出现的……” “郦仪是谁?” “你以前的同事……” 苏冉挑了挑眉,略略有些明白,打开了门。 女子浅浅地一笑,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在跟谁打电话?”郦仪径自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暗紫。” 郦仪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约两秒,缓缓垂下,“暗紫……是啊,我本来答应过他的……” 苏冉没有接话,他不知道应该接什么,松松握在手中的话筒里再次传来恋人的声音:“冉冉,既然郦仪来了,说明情况有了变化,我明天就回来。” 苏冉知道此时无论什么也改变不了暗紫的决定,只轻轻应了一声“好”,慢慢挂上电话,放回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叶父从内室走了出来,疑惑地看着陌生的女客。 “爸,该睡午觉了,您进房休息好不好?”苏冉柔声哄着父亲,扶着他进屋里宽衣躺下,盖好被子。 “小理,你不会出去吧?叶父拉着他的手问。 “不会,我陪客人在外面说话,您睡一会儿好吗?” 叶父在枕上点点头,慢慢松了手,闭上眼睛。[幸福花园] 回到客厅时,郦仪已经坐在沙发上捧着自己泡的热茶轻轻吮着,见他出来,抬起头一笑。 “听暗紫说,你是我以前的同事?”苏冉坐到她对面,问道。 郦仪的表情有些诧异,但随即失笑道:“到底还是你厉害,竟然逼他说出来了。记得你刚回来的时候,他狠狠地来威胁我们不许出现在你面前,不许我们再破坏你们平静甜蜜的生活。他说你无论变成怎样都还是他最心爱的冉冉,但却不可能是那个优秀的国际刑警苏冉了。我们……我是说我们这个小组的……虽然你一个也不记得了……我们都偷偷地去看过你,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暗紫说得对,不要介入你的生活是最好的选择。”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来呢?”苏冉轻声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你们预想的最佳状态?” 郦仪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茶杯,“我还是从头给你说吧。你出事之前,正在查一桩有关贩卖活人器官的地下集团的案子,因为得到线报,得知离岛的某个港口可能就是一个交货地点,所以决定连夜乘船赶过去。可是暗紫一向反对你从事这么危险的工作,所以临行前,你们两人吵了一架。” “吵架?”苏冉有些吃惊,好象从来没想到过暗紫也会跟自己吵架。 “有什么好奇怪的,是情人都会吵架吧。”郦仪笑了笑,“那天是暗紫的生日,他自然忍不住要生气,还发怒说,要是你走出去,就不要再回来。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气头上随口说出的一句话,竟然……” 苏冉的手指陷进沙发缝里,微微地抖着。争吵,无心的话语,系在半空的心,还有披着死别外衣的噩耗。三年前的那个夜,暗紫是怎样度过的? “不过你最终还是回来了。”郦仪温柔地安慰道:“对暗紫而言,只要你在,没有什么伤口是不可以愈合的。可是他仍然时时害怕,既怕你因为失去记忆而不接受他,又不愿意你真的想起自己过去的身份,重新接起那桩没有完结的案子。” “所以他禁止你们出现,只字不提我过去的职业……”苏冉垂下眼睑,看着木地板的接缝,“刑警?听起来真的是……不象是跟我有关系的词儿……” “我们没办法不答应他,这三年来他那么痛苦,我们几乎不敢见他。那种感觉,就好象真的是我们害他失去你的,尤其是我,更加不能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苏冉有些惊异地抬起头,看着前任的同事。 “那天晚上我也在那条船上。我去接你,看见你们吵架,和你一起上船。到了半夜,风很急,四周非常黑,我不知道意外是怎么发生的,只听到周围都是惨叫与惊呼声,你托着我在水面上漂,用尽力气把我推上一块木板,安慰我,鼓励我支撑下去。可是我却连你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都不清楚……在医院醒来后,暗紫在我床边,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他问我,冉冉在哪里?我却根本无法回答。他只问过那么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但这三年我却时常做噩梦,梦见他站在我面前,绝望地问我,他的冉冉……在哪里?” 苏冉移到郦仪身边,温柔地将哭泣的女人拦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 郦仪深深吸着气,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所以当他三年后再次出现,对我们说,冉冉已经不再是刑警了,叫我们不要再出现时,没有人能够对他说不。” 苏冉默默的点头,没有人能够说不,就连自己,也说不出口。 “本来我们都控制得很好,除了去偷看过你几次以外,基本上从没试图进入过你的生活。直到银行劫匪事件的那一天……你到警局录完口供后出来,遇到了杰瑞……杰瑞也时我们小组的,以前跟你感情非常好……他看到你的那一瞬间,几乎不能控制自己地想冲到你面前去。虽然最终因为暗紫用眼神拼命阻止而没有行动,但已经让你那个患得患失的情人非常的不放心。几天后暗紫专门到我们的办公室来,再次重申他的警告,却无意中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一个人的照片。” “照片?”苏冉眉尖一跳。 “是的,你出事后,我们继续追查那个器官贩售集团的案子,三年多的时间,才查到一点点线索。那个照片,就是其中一个嫌疑人,他涉嫌为这个集团提供医学上的技术支持和器官保存场所。” “是瞿修?”苏冉冷静地问。 “是。暗紫看到瞿修的照片,非常吃惊,他担心这会把你重新卷入危险的事件中,所以只好积极地参与进来,希望能在你察觉前解决这件事。” “他既然放心去苏州,说明你们本来是很有进展的?” “没错,我们找到了两个储存器官的冰库,秘密逮捕了瞿修,算得上是夺得了住控权。但没想到,就在两天前,瞿修在同伴的帮助下,竟然从我们手里逃了出去。” “他的那个同伴,是曼湘吧?” 郦仪有些佩服地笑了笑,“你虽然失了忆,但好象还是什么都知道。” “可是有一件事,我却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事?” “瞿修应该很清楚我不是叶理,而是一直在追查他的一个警察吧?这三年来他随时随地都可以杀我,为什么不动手呢?” 郦仪沉吟了一下,道:“因为一张光碟。” “光碟?” “对。你知道靳教授吗?” “那个车祸去世的医界泰斗?” “他不是车祸死的,而是被这个贩售集团绑架后在逃离过程中被杀的。当时你追查这个案子,在他临死前赶到了他的身边,他交给你一张加密光碟,上面不仅有揭露幕后大人物的身份证据,还有器官摘除后的离体培养技术资料,这些资料都是遭贩售集团绑架的几位医学大师被迫为他们研发出来的。你得到光碟片后,因为一直被集团的杀手追踪,又急着赶到离岛去,所以没有时间破译它,就把它藏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可这张光碟对于贩售集团以及它幕后的老板来说,是极为致命的重要,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它。” 苏冉转头看着叶父安睡的那个房间,喃喃道:“一切都是为了光碟,那么叶理,这个人存在吗?” “存在的。”郦仪低低地道,“通过我们的调查和对瞿修的审问,叶理,他的家庭,他的爱情故事,都是真的;他的容貌,也的确和你有几分相象。三年前的那天晚上,叶理和爽儿就如遗书所写的那样,来到崖边准备徇情,可是因为爽儿有恐高症,两人最终也没有足够的勇气跳下去。正当他们放弃寻死准备离开的时候,撞见了在海边的人体器官交易现场,就这样断了生机,被那些人杀了灭口,抛尸海中。瞿修因为毕竟与表弟之间有一些感情,所以在其他人走后,独自去寻找尸体安葬,却碰巧救起了被海浪推到沙滩上的你。为了得到光碟的下落,贩售集团的老板决定不惜任何代价救活你。当时你脸部受了伤,整个脸被包扎着,瞿修就骗叶家二老说,你就是徇情跳崖后被救上来的叶理,脸受了伤,被整了容。所以尽管你外伤痊愈后跟叶理的样子不完全一样,叶家二老以为是整容的结果,没有起疑心。只不过让贩售集团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你不仅外伤很重,而且由于头部被撞击,所有的记忆都失去了,自然不可能告诉他们光碟片到底藏在哪里。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让你作为叶理存活着,派瞿修利用主治医生的身份,想通过长期的深度催眠来得到想要的信息,并且安排了那个叫曼湘的女人成为你的女友,随时随地掌控你的行踪。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晚上你按响了暗紫的门铃,也许总有一天,他们就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个光碟就一直没有被找到?” “没有。” “难道我连自己人也没有告诉?” “也许因为那天晚上你跟暗紫吵架,心情很烦乱,所以上了船后一句话也没有跟我说,直到最后关头,才想起把那个地址告诉我。可是我当时神智模糊,没有能够听清楚,只记得你说了一个地方,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地方在哪里。” 苏冉苦笑了一下,自嘲道:“想不到我还挺会藏东西的,敌我两方人马,竟然都找不到。” “瞿修逃走后,我们都意识到你更加危险了。因为这三年来你一直生活在他的观察之下,如果他想对你不利的话,就算暗紫护你护得再周全,也恐怕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所以我们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起码让你自己对自己的情况有所警觉。”郦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递了过来,“你留着这个,我们会尽力让你没机会用它的。” 苏冉接过小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泛着蓝光的精致手枪,刚一拿起来,就流畅地滑进掌中,每一根手指都如同拥有独立的记忆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使苏冉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呈现出标准的握枪姿态,枪口对准窗台上的仙人掌花球。 “我想,你应该不需要重新学习使用枪械。”郦仪微笑着站了起来,“我也该走了,暗紫的人守在外面,我们也安排了人手,至少今天不会再有什么事了,你放心休息吧。” 苏冉放下手枪,也站了起来,“可是我爸身体不好,我得带他去一趟医院。” “能不能让我们安排一下,明天派人来陪你去呢?” 苏冉挑了挑眉,算是默许,上前几步,替女士开门。 “对了,你是怎么发现那个年轻人不是暗紫派来的助理?”临下楼前郦仪突然想起了问。 “没什么,我只不过觉得,如果是暗紫安排的,他似乎更应该选择维康医院,而不是隔了半个城那么远的仁和。” 女警轻轻笑了一声,挥挥手走下楼梯,苏冉目送了她片刻,转身进屋关门,一抬头,吓了一跳:“爸,您别拿那个,当心走火。” 叶父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那支枪。听见苏冉的声音,他茫然地转过视线,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我刚才听见你们说,有人杀了我的小理,是谁?是谁杀了我的小理?” 苏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急急道:“爸,您在说什么?我就是小理啊,没有人杀我。” 叶父看着他的脸,皱着眉头努力地回想,“不是,你不是,我长得很像我的小理,可是我仍然记得自己的儿子。” 苏冉的心头一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几天前就发现叶父开始频繁地遗忘近期发生的事情,但非常久远的事情却依然记得牢靠,如果他现在已经严重到忘了这最近的三年,那么当然不会认得自己这张冉冉的脸。 叶父把手里的枪翻了几翻,看了一会儿,发了一阵呆,又望望天花板,突然转过脸,慈爱地笑着:“小理,你回来了,爸爸这就去给你做饭。”说完慌慌张张丢下手枪,走进厨房去了。 苏冉急忙前去将手枪收进口袋,轻轻吁了一口气,定定神,再跟到厨房门口看了看。 叶父高兴地洗着菜,转头看见他,热情地笑着招呼道:“你是小理的朋友吧?我家小理还没回来呢,你坐一会儿,伯父给你们做饭。” 苏冉胸口一酸,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忙用手掩了,回到客厅,看到静静摆着的电话,心里才略略有些安定。 虽然是非常辛苦的一天,但无论如何,暗紫明天就会回来了。只要他在身边,再紧绷的双肩,也可以放心地轻松下来。 晚上暗紫又打来电话,说是已经订好机票,是明天一早的航班,十一点多就可以赶到家里,然后又絮絮地闲聊了好久,却没敢开口问郦仪过来说了些什么。到了后来不再说话,只是低声叫着冉冉的名字,一连叫好几十遍,每一遍都要他答应,到了深夜也不肯挂线,说就算冉冉入睡,也要一直听着他的呼吸。 苏冉早上原本有些恼他有事刻意隐瞒自己,听了郦仪的讲述后那点不快早已被疼惜所取代,此刻听着今生最爱的声音,心里只余下满溢的柔情。 最终还是不知何时睡着了,隐隐只记得爱人遥遥地说“我爱你”,似乎自己回答了一句“我也爱你”,似乎又根本没有开口回应,仿佛只是一闪神间,惊醒已是天亮。 捡起枕边跌落的话筒,里面已是嘟嘟的忙音,看了看表,早上八点,暗紫应是已经准备前去机场。起身走出卧室,叶父坐在桌边发呆,早餐还散着热气。 苏冉急忙洗漱整衣,匆匆吞了几口豆浆,刚收拾好皮包,门铃就响了。 来接他的除了郦仪外还有个金发蓝眸的男子,门一开就扑过来抱着苏冉哭得稀里哗啦,一直哭到车上还不肯停。 “他就是杰瑞,一向比较爱激动的。”郦仪无奈地解释了一句。 到了维康医院,苏冉好不容易哄得杰瑞松开了手,扶着叶父下车。因为早有安排,所以直接就被领到了里面开始做检查。 叶父的症状看上去极可能是老年痴呆症,所以检查持续的时间很长。杰瑞和郦仪陪着苏冉坐在走廊等候,都安安静静地没有说话。靠着坐椅硬硬的靠背,看着淡绿色的墙面,苏冉突然想起歆歆死去的那一天,想起了乔京生绝望的眼睛。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看着心爱的小孩一步步接近死亡,京生的心里,忍受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疼痛呢?是希望保留永远的记忆,还是希望全然的遗忘呢? 这个矛盾就如同他封存在自己办公室的那十几卷录影带一样,明明是追逐着那个孩子不停地记录,却录完一卷就收藏起来,不允许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任何人去翻动。即使是暗紫,也只能抢在他封存之前拷贝下一份来,放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偶尔拿来与自己一起看上一看。 如今的乔京生,也许是在北京,也许是在地球的不知哪一个时空,当他不再追寻那根已经断掉的风筝线后,可还会有勇气重温录影带中那些过往的画面? 苏冉按住胸口,轻轻喘了一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 “冉冉,你不舒服吗?”杰瑞关切地询问道。 “不,”苏冉摇着头,“我想起那个光碟,放在什么地方了……” 十 维康医院十五楼,乔京生医生的办公室,两架书架的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暗格,打开暗格的密码是830908,京生曾说过,那是歆歆第一次奶声奶气叫哥哥的日子。 每一次打开这个暗格,放进最新的一卷录影带,就好象朝绝望的深渊又迈了一步,因此乔京生绝不愿多看一眼,总是飞快地放了进去,又飞快地关上,仿佛视线多停留一秒,心里便多痛几分。 所以匆忙间塞在录影带最底层的那张小小光碟,应该绝对不曾被发现。 郦仪屏住呼吸看着苏冉慢慢从黑色影带盒的下面抽出一张纸包装的薄片,呓语般地问:“就是这个?” 苏冉点点头,关好暗格门,推上书架,小心地将光碟放进杰瑞的大衣兜里,“等我们破译了它,就是贩售集团所有人的末日。” 有人赞同地接着:“说得没错,那的确是末日,如果它被破译的话,如果……” 三人同时快速转身,手指刚刚触到枪柄,就听到枪栓保险在额前打开的声音。 无声无息地出现,并用大号消音手枪指着他们的五个人中,有三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还有两个竟是熟人。 “表哥,曼湘,好久不见。”苏冉冷冷地招呼道。 两个黑衣人走上前,粗暴地搜走他们身上的武器和杰瑞口袋里的光碟片,并且恭敬地转身将光碟呈给了刚刚走进来的一个人手中。 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苏冉觉得神智有些昏乱,似乎全身的血液突然被抽空后又灌了回来,脸色乍白后又愤怒得发烫。 那是一个迟暮的老人,花白的头发,带着慈和的笑容,但此刻这笑容看起来,却好象浸透了毒汁一样。 “乔爷爷……竟然是你……” “其实你不应该这么吃惊啊,我的小朋友。”乔震颤微微地走进来,“除了我还有谁能够瞒得过京生,把正规的医疗机构,变成人体器官的流通管道呢?” 苏冉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问道:“为了什么呢?你有权有势,德高望重,又不缺钱……” “谁说我不缺钱?”乔震淡淡地打断他,“乔家只是一个普通的巫医世家,怎么能支撑我在政坛占有一席之地?我今天所有的权势地位,都是我自己打拼来的,我需要钱,需要很多的钱,多到乔家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可是赚钱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又不象你家小暗紫那么精明懂商机,没办法,就只好沾点血,沾点污迹了。本来我一直只动毒品,牙根儿没想到人体器官这门好生意,谁知那一年突然得了肾病,还是托你的福才保住了命,这才知道原来人身上的这些东西,居然这么值钱。” “你从换肾那年起,就开始卖活人器官了?”苏冉咬着牙问。 “准确的说是换肾的第二年。这真是一个很不错的生意,它使我得到了想要得到的一切,可是却被国际刑警组织给盯上了。虽然你的穷追不舍给我惹了不少的麻烦,但说实话我还是很喜欢你这个小朋友的,这几年你失去记忆,我想尽办法也问不到光碟的下落,很多部署都劝我杀了你算了,我却一直下不了决心。看来还是我的决定正确,如果不是留下了你的命,可能我一辈子也拿不回这个东西了。”乔震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光碟,脸上仍浮现着和蔼慈祥的表情。 “你难道没有想过,做这样的事情,如果京生知道了,他会有多么的伤心?” “我杀了你们三个,再带走光碟,京生永远也不会知道,也就永远也不会伤心。只不过你的小暗紫,可能就会伤碎了心吧。”乔震摇着头叹气,仿佛万般不忍的样子,“阿修,小湘,你们瞄准一点,冉冉毕竟叫过我这么久的爷爷,我不想他死得有任何痛苦。” 苏冉抬起头,直直地迎视瞿修的眼睛,后者却闪躲着避开,手指有些发抖。 “要跟我换一下吗?”曼湘冷冷地道,“当年杀你亲表弟的时候也没见你吭声,怎么今天手软起来了呢?没听到乔先生的吩咐吗,快开枪。” 瞿修脸颊两边的肌肉非常僵硬,显然紧咬着牙根,将枪管顶上额头的动作,也因此更加粗暴,枪口把苏冉额前白皙的皮肤都压出了一个红印子。 “爸爸还在做身体检查,等会儿别忘了去接他。”苏冉淡淡地道,“今后就只好拜托你照顾他了。” 瞿修的唇角抽搐了两下,哑着嗓子道:“你放心。”说着深吸了一口气,额角慢慢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曼湘在一旁嗤笑道:“你又不是没杀过人,该不是这些年跟这个警察一起,真生出什么感情来了吧?” 乔震语调冰冷地道:“没有回头路了,趁着暗紫那个小子不在,快点动手。” 瞿修铁青的脸色瞬间转为雪白,眼睛微微下垂,压在扳机上的手指一紧,消音器发出了“噗”的低哑一声,苏冉身子一震,郦仪已快速地扑了过来,将他的身体扑倒在地。倾斜的视线中,只看到瞿修尚举在半空的枪口正对着曼湘,而后者睁大着双眼靠在墙上,胸前出现一片越扩越大的血迹。 杰瑞抓住时机一个翻滚滚到她面前,一把抄走她手中滑落的手枪。 乔震愤怒地低吼了一声,后退一步,他身后的三个黑衣人快速举起手中的枪,瞄向呆呆站着的瞿修与立足未稳的杰瑞。 这是他们所能做的最后动作,接着一切归于静寂。从乔震及其手下突然僵硬的表情上看,事情似乎有了转折性的变化。 苏冉慢慢回过头。乔京生办公室的大落地窗外,三个人腰系长绳,足蹬窗台,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室内。杰瑞挺挺腰站起来,郦仪怒叫道:“摆什么酷?还不快进来!” 那三个人耸耸肩踢开窗户,跳了进来,一起向苏冉露出一口白牙:“嗨,冉冉,好久不见。”杰瑞奇怪地问道:“你们怎么会这么及时赶来的?你们应该不知道我们遇险才对啊?” 苏冉心头一动,喃喃道:“暗紫……” 被呼唤的那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在门边,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冲过来捧住苏冉的脸,根本不管周围热闹得像菜市场一样,低下头就是一个长长的深吻。 “喂,喂……”最后还是郦仪看不下去,“就算你被吓到了,也请适可而止好吗?不要仗着冉冉脾气好就这样吸住他不放……” 暗紫失笑地放开苏冉的嘴唇,又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松了一口气,搂住他歉然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哪有晚?很及时啊。”苏冉柔声道,握住他有些冰凉发颤的手,“你是怎么知道……” 暗紫脸色沉了沉,转身面向紧抿着嘴唇的乔震。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这位曾叱咤一时的老人问道,“我在你面前应该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才对。” 暗紫点点头,“没错,你毫无破绽,所以我根本没有怀疑过你,是京生提醒我留意你的。你利用维康医院在他眼皮底下做这种罪恶的勾当,要想彻彻底底地瞒住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发现有问题时原本想自己查的,可是歆歆出事后一时心思顾不过来,所以临走时特意叮嘱我,一定要注意你的一举一动。” “京生……”乔震长长叹息一声,“原来是京生……也好,栽在自己孙子手里也算一个不错的结局,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有国际刑警组织的人在这里,我什么都不用做。不过你放心,为了京生和死去的歆歆,我已经跟他们的头儿谈好了条件,审判不会公开,乔家的声誉也不会受到影响,但是你,必须为你自己所做的事负责。”暗紫平静地道。 乔震慢慢低下花白的头,没有再说话。这时支援的警力也跑了过来,郦仪、杰瑞和刚刚那三个破窗而入的同事上前将乔震瞿修等人铐了起来,交给警方,曼湘的尸体也被裹好抬走。整个过程中瞿修一直埋着头默默无语,而苏冉也终究没有上前询问他为什么刚刚不杀自己。 “叶理的爸爸已经做完检查,我派人送他回去了,你不用担心。”暗紫将爱人的脸搬向自己,用手指揉着他额前方才被枪管抵出来的红印,轻轻吹了一口气。 苏冉的眼睛有些发热,但抬起来头,也只是感动的一笑。 “你已经失去了属于我们的那二十多年的记忆,”暗紫紧紧握着他的手,“所以我更加不可以强迫你遗忘这两年作为叶理的日子。既然他当过你三年的父亲,我们就一起尽一下身为人子的责任吧。” 走出医院,街面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但紧紧交握的两个男人的手,却没有片刻放松。 “暗紫,”苏冉停下脚步,向恋人仰起了微笑的脸,“三年前你过生日的那一天,是不是曾经许下一个生日愿望,想要我辞去那份危险的工作,和你一起平安幸福的生活,两个人一生一世,相互支持,永不分离?” 暗紫猛然怔住,眼睫轻轻颤动着,“你记得?” “刚刚记起来的。”苏冉把双臂环过他的腰,凝视着他的眼睛,“可是我不仅没有理会你这个愿望,反而丢下你,一走……就是三年多……” “没有关系,”暗紫急切地说着,捧起爱人神色黯淡的脸,“只要你回来,只要我们还能继续……” 苏冉伸出手指按住他的嘴唇,摇了摇头,“刚刚在里面时,我已经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再恢复成以前的苏冉了。现在的我,身手和枪法一定都是一团糟,比起国际刑警来,我想我还是更适合当我的律师助理,所以……就像是做顺水人情一样,满足一下你三年前未能实现的那个生日愿望,又有什么不好呢?” 暗紫好象一时没听明白一样,愣了好一会儿才欢欢喜喜地跳了起来,一把抱起苏冉的身子转了好几个圈儿,突然又停住,迟疑地到:“可是冉冉,你不用再为了我勉强自己的,不管是什么工作,只要是你真正喜欢的,我都支持……” 苏冉失笑着拧了他一把,嗔道:“少说大话了!我现在这样笨笨的要真回去当刑警,你保证会念念叨叨地把我烦死!再说谁会为了你勉强自己啊,别自作多情了,快把我放下来,大庭广众的像什么?” 暗紫呵呵地笑着,又转了几圈才放下,攥住他的手奔跑了起来。 风声从耳边如水掠过,就如同那些记得和不记得的过往。成长、分离、爱、绝望、信念、夜半的噩耗与雨中的门铃,那所有的失去与重生,如今都已随风而去。惟有恋人温暖的手,仍然牢牢地握在掌中,就像握着世界,握着爱与未来一样。 炙热的温暖从紧贴在一起的掌心传过,暖意充盈心间,苏冉举起手,将交缠的手指贴到唇边,轻轻道:“暗紫,我们回家。”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