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秘密的女人》 作者:平野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序言 被猪头平拿菜刀逼着挤出来的 序 总觉得,猪头平一定身染一种既罕见又极难治愈的懒惰病毒,那种病毒使得猪头平自称为“猪头”却不会感到羞愧;每天只顾着打电动怠工不写稿,竟不觉得对不起眼巴巴等着猪头平新书的朋友们是一件该打屁屁的事情。 而且猪头平也是个赌性坚强的奇女子。 当猪头平身上的全部财产只剩五十块新台币时,还可以将好不容易中了统一发票的两百元,出了银行门口就买了两张没刮中奖的爱心彩券。 猪头平喝热红茶不喜欢加糖,但一定要加奶精;最好是到麦当劳以状似“老实诚恳”的眼神,向柜抬人员多要两个奶油球带回家泡着喝,才会觉得特别芳香可口。 还有一个特质,就是猪头平宁可看着窗外发呆,也绝不轻言工作写稿。 除了有一次是因为猪头平所支持的篮球队宣布解散,使猪头平遭受莫大打击而在神智不清的状况下自动自发地打开电脑工作,事后,也没能记得猪头平自己到底是写了些什么。 这回,我们分摊了彼此新书中的序,猪头平很快就混……呃……不,是写完了,而我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猪头平的坏话来写。其实,猪头平除了平日贪睡了点、喜欢发呆了点、爱打电动了点、懒得工作了点,倒是个脾性很好、也极好相处的人。 (拿毛巾擦擦冷汗,总该开始说点猪头平的好话了,否则猪头平床底下钉了铁钉的稻草人,就要贴上我的名字了……) 猪头平会在我丧失所有工作信心时,威胁着要拿我的头去敲墙壁来鼓励我振作;猪头平会在我好不容易良心发现该工作时,谆谆善诱地说被窝是多么地温暖可爱…… 所以说,猪头平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真是一位指引我奔向夕阳的好朋友啊! 我没想过会再遇见他。 “……梢?小梢,你听到了吗?” 身旁传来说话声,我胡乱点点头,仍旧无法将视线从他的方向挪离。 像是察觉我奇异的反应,珊儿顺着我的眼神凝注处望去,见到那个男人。 “他也来了。”她喃喃出声。 “谁?”我略显狼狈地转开头,低头啜了口杯中的水果酒,佯作镇静地问。 珊儿噗哧一笑。“小梢,你当我是谁啊?是我哎,路珊儿,那个与你从小一起长大,又几乎当了要十二年同班同学的路珊儿耶。好吧!”她假意一叹。“你真要我说出他是谁吗?喏——”她下巴往那男人处一抬:“荆子衡。你曾暗恋了三年的男人,让你到现在仍小姑独处的元凶——” “胡说!”我略略颤抖地将手中的酒杯放至桌面。“我承认年少轻狂时曾对他动过心,不过……”夸张地一挥手,我努力从喉中逼出笑声:“想想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你不说,我还真想不起来呢。” 珊儿带着惹人厌的嘲讽笑意看着我。 我回她一个倔强的眼神。 良久,我才不情愿道:“他怎么来了?” 今天是我们的高中同学会,荆子衡是高我们两届的学长,怎么算也不该会出现在这。 “你没听说吗?”珊儿将声音压低。“他和芃秀好象在一起。” “是吗?”我勾起唇——虽然唇角微颤。“他们很相配。”我持平道。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走吧,去打声招呼。”珊儿看了我许久后,突然这么对我说。 “何必?”将一切混乱情绪藏起,我再次端起酒杯。“看来他可是今晚最受欢迎的人物,我们似乎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 他就在我们左前方,人群包围着他,似乎争相想引起他的注意;他微微笑着,不急不徐,那模样看来比从前成熟多了…… “去打个招呼嘛,你们以前可是社团里的最佳拍档耶。”珊儿俏皮地一笑。 脑里浮起过往记忆…… “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我眨眨眼,僵硬道。 “哎,打个招呼有什么关系?”珊儿抱着我的臂膀,硬将我往荆子衡的方向拖。“除非你还在意他,除非你还记挂着十年前的事,那我就不勉强你。”她的眼亮得狡黠。 寻个空档将酒杯放下,我停住脚步,将自己的手臂抽出。“走,我们打招呼去。” 我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冷,但谁教珊儿偏要往我心底角落的脆弱处踩? “就是这样!”矮我近十公分的珊儿伸长手,拍拍我的肩。“让他看看傅小梢十年来的改变,让他看看他错失了什么!然后……”她的声音转低:“让你自己明白他也不过尔尔,让你自己摆脱他的诅咒。” 我笑了。“还诅咒咧。” 珊儿说得没错,我已经二十六岁了,是个成熟的女人,不该再记挂着过往的一切,甚至让他影响自己的人生。没错,我过去是曾喜欢过他,但那是年少时很甜美的一段,如此而已。 我和珊儿走向他,围绕着他的人潮像被分开的红海,我知道这些人全等着看戏;甚至有人拍拍背对着我的荆子衡,要他转过身来。 我看着他,努力要自己别发抖,更别去比较他十年来的变化;他只是一个曾与我在同一个社团的学长,对现在的我而言,不具任何意义。 “学长好。”珊儿的声音甜甜地从我身侧传出。 “啊,路珊儿!”荆子衡的声音带着惊喜。“十年不见了吧?” 我极力放松。“学长好。” 然后他转向我,好看的眉微皱。 “你是?” 他不记得我。 “学长,我是傅小梢。” 我笑得很完美。我想,只有珊儿和我自己明白,这完美里混了多少虚假。 “傅小梢?”他的眼大睁。 是凑巧吗?我们之间的对话居然与十年前初见时如此相似,不同的只有时空,还有已经不知遗留在何处的纯真。 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时—— “喂,就是他。”珊儿撞撞我的手。 “谁?”脑里还想着方才那场球赛,我不经心地问。 “他呀,三年级的荆学长,说要追王芃秀的那个嘛。”珊儿皱皱鼻道。 “那个他呀。”我嘻嘻一笑。“在哪?我看看他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居然敢追我们芃秀!” 高中生活过了两个礼拜,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路珊儿外,我与王芃秀最要好。芃秀的号码和我差一号,又刚好坐在我隔壁,常一起行动的结果,让我们在短短的时间内便熟稔起来。 芃秀生得很美,性情又温柔,所以追求她的人很多,荆学长是最近才加入战局;身为“音研社”社长的他,在学校也算得上是知名人物。 音乐研究社,简称音研社,实际上就是卡拉OK社。 “在那啦!”社团教室里闹哄哄的,珊儿提高嗓门道:“站在教室前面,带着一副金边眼镜的那个啦。” 我往教室前方望去:“长得最高的那个?” “嗯。” “普普通通嘛。”长到十六岁,每个男孩在我眼中全生得一个样,我原以为荆学长会稍微不同——因为芃秀难得会对男生心动。结果仍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称不上特殊。 珊儿早习惯我的怪眼光,她瞥瞥我,淡然道:“算长得不错了。” 我耸耸肩。接着抬头看看四周—— “喂,人这么多要排到什么时候啊?我等等还要到篮球社去耶。” 我们学校并不限制一个人只能参加几个社团,但必须自己能应付得来,否则很容易就会遭到退社的命运。 篮球是我从小到大的兴趣,加上国中同社的学姐也在篮球社里,所以我是一入学就到篮球社报到。至于音研社则是珊儿考虑了两个礼拜才决定加入的社团,因为与篮球社的练习时间正好错开,所以我就被珊儿给拖来啦。 “我有办法!”珊儿扬起嘴角,笑得像个小恶魔。“走。” 她拖着我往教室前方挤去。 “要去哪啊?”一直到被拖到荆学长前,我还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 “学长好。”无视正在聊天的众人,珊儿甜甜地笑道。 荆子衡显得有些疑惑,但仍微微笑着日:“学妹好。” “学长,要加入音研社的人好多喔。”珊儿往左右看了看。“难怪芃秀会打退堂鼓呢!” 荆子衡的眼突地亮起:“你们是王芃秀的朋友?” 珊儿故作不在意地点头。“嗯,我们同班,芃秀原本也要跟我们一块来的,只是听说要加入音研社的人太多了,不但要排队登记—登记完还要入社考,芃秀担心自己过不了,所以就放弃了。” 天知道芃秀忙仪队的事就忙不完了,怎么可能再参加别的社团? 荆子衡唇一扬。“你们也想加入音研社吗?” “学长能不能帮忙?”珊儿的声音显得更甜了。“我们是很懂得礼尚往来的哟。” “哈哈哈……”他笑出声。“你很有趣。你叫什么名字?” “路珊儿。”珊儿眨眨眼。 接着他将眼转向我,眼里带着询问。 我呆了好一会儿才知道要说话。 “学长好!”我略显慌乱道。 “你是?”他眼里有着隐约的笑意。 “学长,我是傅小梢。”我回得很有精神。 他点点头,眼又移向珊儿,我却没法转开我的视线,一双眼眨也不眨地迳对着他。 他笑着,可是睑上没有方才的光彩,眼也不像刚刚那样地闪着光。我试探地开口:“芃秀……” 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涨出来,他整个人又突地变亮了,急转向我,冲口便道:“你说什么?” 好奇怪呀,我睁大眼。为什么只要提到芃秀他就会变得不同呢?是什么让他如此呢?就因为他喜欢芃秀吗? 喜欢——又是什么呢? 我喜欢珊儿和芃秀,可提到她们时也不会有像他一样的反应呀! 眼睛发亮,像其中藏着热,脸还有些微红,像混着兴奋和一丝羞涩,他整个人像罩在一份渴切里,而芃秀就是解他渴的人。 这就是小说和漫画里常提到的爱情吗?我侧着头看他,像在研究某种异世界生物似的。 “傅小梢?”他的声音里含着催促。 “你喜欢芃秀?”我突然就这么冒出一句。 他点头。“我喜欢她。” 喜欢一个人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像天雷勾动地火?还是像漫画中男女主角旁飘浮着的粉红色泡泡? “我帮你追她好不好?” 我是听到声音后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并不很明白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或许是好奇,或许只是无聊,或许只是被生活中所不曾出现过的东西勾起了兴趣……总之,我很想看看荆学长和亢秀之间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芃秀有一天也会因为提到荆学长而睑红发热吗? 珊儿撞撞我,眼里闪着有趣的光;我回她一个带着同样意味的眼神,对我们而言,这就像个游戏。 荆学长笑了。 “我不会说不好。”他说。 事隔十年,到如今,我仍为当时冲口而出的那句玩笑话而深深懊悔着。 如果我不曾说出那句话,如果我不曾鸡婆地要帮荆子衡追芃秀,我就不会涉入他们之间;我甚至这辈子都不会和荆子衡扯上关系,那么—— 我的心,也就不会遗落在他身上。 “傅小梢?”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我无法分辨他的讶异是因何而起,最终于想起我是谁?还是难以想象我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真的是傅小梢?”他笑了。唇角扬起的弧度显得那么熟悉。 我也笑了,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极为完美。我主动伸出手,表现得就像个事业有成的成熟女人。 “好久不见了,学长。” 他握住我的手,一股震颤突地窜上我背脊,克制着将他的手甩开的冲动,我在心里怒斥身体对他的反应。 傅小梢,你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了! “小梢。”他的声音较十年前来得低沉,却显得更有磁性。“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我本能地挺直背,面容一冷。“我也没想到学长会来参加我们的同学会。” 不知道他是故意忽略,还是怎地?他摇了摇我们交握的手,几乎是兴奋地说:“十年不见了呢!没想到你变了这么多,你现在在哪儿高就?” “小梢是奥伟企业的广告部副理。”珊儿在一旁插嘴。 人群里开始响起“嗡嗡嗡”的交谈声——毕竟,奥伟企业的名气还是顶响亮的。 “学长呢?”我矜持一笑——天知道我多讨厌自己这样子。 “子衡自己弄了间网路公司,今年股票就要上柜了。”回答的是芃秀。 仍旧是一头长达背部的如瀑长发,芃秀的妆淡淡的,身上一袭白色丝质连身长裙,恰好映出她出尘的容貌及气质。 “芃秀!”我的笑里总算多了几分真,激动得上前环住她。我低声道:“真的好久不见了,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才回来没多久,心想同学会一定见得着你,所以就没特意通知你了。再说我也不知该怎么联络你,我手上只有你老家的电话。”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还带着微微的歉疚。 “我等会儿留电话给你,有空出来吃个饭吧?”我握着她的手道。 “嘿,小梢,你差别待遇哦。”荆子衡打趣道。 我深吸口气。“欢迎贤伉俪一块来。” 你最好别来! “什么贤伉俪!”芃秀脸一红。“我们才不是——” “快了,快了。”荆子衡握住芃秀的手,呵呵笑着答。 我的心起了奇怪的反应,分不清是痛不痛,分不清是难不难过…… “恭喜。”我笑得很灿烂。 没什么好在意的不是吗?这个人只是我曾喜欢过的人,况且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我还在意什么? 我的手微颤。 珊儿不着痕迹地握住我。“我们不打扰了,还得去跟别的同学打招呼呢!” 我点点头,脸上的笑僵得像一幅定格的画。 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往餐桌走去,我努力保持嘴角上扬的弧度。“我表现得还好吧?” “不错。”珊儿拍拍我。“从你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来你心里在意个半死。” 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从桌上端起一杯调酒,一口灌下。 我以为再见到他时,我的心里只会有一点惆怅,仅此而已……我没想到他还是影响我那么深。 或许因为他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人,或许因为他同时代表了我一生中最混乱的三年,或许因为他曾狠狠地打击了我的自信,或许因为——其它我现在无力厘清的因素…… 让我不平的是,为什么只有我要这么努力地表现出平静不波的模样?为什么他能表现得如此正常? 因为你在他心中本就不占任何地位……有个声音如此幽幽地答。 为此,我有些恨他。 回到住了四年的小窝,穿过空无一物的客厅,拉开厨房里的冰箱门,我拿出一瓶矿泉水。 卸下脸上的妆,脱下身上的银灰色套装,再将塞了厚厚衬垫的魔术胸罩丢到一旁,我迹近赤裸地站在衣物堆中,喝了一口矿泉水,我看着全身镜中的自己。 恍惚中,我像看到十年前的傅小梢…… 天生的微褐肤色,圆脸上镶着不大不小的眼、不大不小的鼻、不大不小的嘴,傅小梢生得普通得像随处可见的女人,既没有珊儿的灵动可爱,更没有芃秀的美貌气质。 镜子里的身段是索然无味的干扁四季豆,我伸出手,划过镜中的自己。 “好个没胸没屁股的女人……”我低声自语。 十六岁的我,就是这副身材;二十六岁的我,仍旧不见长进。 “感谢魔术胸罩的存在。” 我挑起地上厚实的布料。 “没有魔术胸罩,我简直就像个没有胸部的女人。”我喃喃。 十六岁的我和二十六岁有什么差别?同样的一副身材,微现老态的肌肤,懂得虚伪做作的内在思想,剩下来的—— 仅剩愈来愈知道该如何创造美丽。 纵然底下的我仍旧丑陋如过往。 踢开衣服,我赤着脚走回卧房,将自己抛向床;我拉过棉被卷住自己,伸出脚在床旁的小型风扇上一按,微微的凉风轻送而出。 今天晚上的我很怪,窝在这张小床上,却突然觉得床铺空旷寂寞如不见尽头的大漠。 心底兴起到外面钓个男人的冲动,陌生人也罢,今天的我多想蜷在别人怀中,什么也不想,就这么入睡。 虽然我的床上一直就只有自己。 我想,我大概是醉了吧?醉在寂寞与回忆融成的湖里,就算要醒,也不知如何醒来…… 我总是不太记得喜欢上他以前的那段日子。 就好象记忆被分隔成两段,喜欢上他后的日子,清晰得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摸得着;而喜欢上他前,只是一片混沌。 勉强记得的,只有那日—— 下午五点多,天很热,我抱着篮球,慢慢踱进音研社。 我以为社里不会有人,我原只是想找个地方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泄一下情绪,却没想到会遇到荆学长。 他倚着社团里的老钢琴,细框眼镜挂在他鼻梁上,他的眼沉沉地合着,像睡得很熟。 我停在门口,不知该进该出——尤其我的眼里还挂了两颗要掉不掉的泪珠。 就在我徘徊迟疑之际,他睁开了眼。 “学……学长。”我本能胡乱地抬手抹去眼泪。“学长还没回家啊?” 强让嘴角扬着,我努力提高语气道。 他眨眨还残留些许睡意的眼,一面将滑落的眼镜推回,一面微微笑着道:“嗯。在准备期末的歌唱大赛,这次是由我们音研社主办,该忙的事很多——” 我才不管什么歌唱大赛,一股挫折混合了愤恨与伤心堆在心底,我只想找个地方吼一吼、喊一喊。 像是发觉我憋得通红的脸,他招招手要我走近。 “怎么了?”他拍拍我的头,轻声问道。 他的手很大,拍在我头上让我有种像要被什么东西给包覆起来的感觉。我摇摇头,唇一动——原是要笑的,可不知怎么地,嘴角就往下一扯,含在眼底的泪也就这么克制不住地掉了。 我不是个脆弱的人。方才球赛输时,所有的人里只有我没哭,我不想在人前哭得唏哩哗啦的,所以才特地找个地方,没想到却在他眼前哭了。 对我来说,荆学长几乎是个陌生人,我唯一知道的只有他是音研社社长,以及他喜欢芃秀。我不懂是什么让我掉泪,或许是他的语气,或许是他的手,或许是我从没这样的经验—— 那种被人拍抚着头,像被当成了孩子似的经验。 “输……输了……”我低着头,嘴里冒出的声音混着哽咽,模糊得连自己都分辨不出。“球赛输了……” 眼前是一片水雾,我什么都看不清,脑里偏清楚浮现球赛结束前的最后一秒,球从我手中顺势而出,橘红色的影划过长空…… 一出手我就知道不会进了,可是我仍在心中祈祷,进吧!进吧!只要球进了就是我们赢了 橘红的影在篮框边转了转后又滑出……四周明明充满喧闹声,我却可以清楚得听见球落地后乏力的弹跳声。 六十二比六十一,我们差一分就能进决赛。 没有人怪我,但我无法不怪自己。只要投篮时手的角度略偏,只要最后那球能进网,今天欢笑庆功的就会是我们了。 没想到我会这么突然地就掉下泪来,学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一会儿伸出手像要替我擦泪,一会儿又缩回手不知道知何是好地扯扯自己头发,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地坐到钢琴前,打开琴盖,修长的双手轻搁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 “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他脸上的笑带点哄孩子似的讨好。 我抹抹泪,双腿盘膝地坐到桌上。 他的手一动,琴音清脆地响起,先是一段前奏,然后才是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好听,有些低,让人想起夜色及烛火;我坐在桌上,听他用那样的嗓子唱歌。 像我这种英文败到家的人,根本听不懂他在唱些什么,一长串洋词里,我唯一听懂的只有一句,那不断重复的一句—— Iloveyou…… 每当他唱到这句时,他的表情就会变得不同。他的眼睫垂下,唇角带着神秘的笑,像在眼底看到了什么似的,那笑很淡、很柔、很……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只知道其中一定藏着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你在想谁?” 我知道我问得鲁莽。 琴声停了,歌声亦止,他抬头看向我,什么话也没说,可我却突然明白了。我明白他刚刚想着谁;我不明白的是,那是什么感觉? 爱情…… 对我而言,那就像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事物,偏我总是对未知的一切充满好奇。 “学长,你为什么喜欢芃秀?” 我问了。 他有些羞涩地回避我的目光。 “因为……”他抓抓腮帮子。“因为她很漂亮……” 我大力地点头。“芃秀很漂亮哦,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 我一向就喜欢女生,尤其是漂亮可爱的女生。 “而且她……”学长略略迟疑后才继续道:“她有种很特殊的魅力,明明看来惹人怜、让人很想保护,可偏偏内心里又十分坚强……” 我偏着头看荆学长。 为什么我不知道芃秀的这一面?难道荆学长会比我了解芃秀吗? 心里泛着一股微酸。我知道我有些嫉妒,然而我到底在嫉妒什么呢? 或许我同时嫉妒他们两者,又同时想成为他们两者吧? 头隐隐生疼。 坐在办公室里,我瞪着桌上的水杯,思绪与那股子疼如水上波纹,堪堪平静,又莫名兴起。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昨天见着了一个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着的人;昨晚梦了一场以为不会再想起的过往回忆,就只是如此。不过是埋在心底的东西悄悄探出了头,再将它压回就好,我可不想情绪大受影响;我可不想让一颗心再因同一个男人摆荡不安。 由抽屉里挖出两颗阿斯匹灵,我和着水吞下,好象这样就可以治好这莫名泛起的头疼。 佩芝——我的秘书,敲了敲门后走进。 大概是我的脸色真的不太好,才会让谨守分际的她抬头多望了我两眼,确定我真的没啥大碍后,她才推推眼镜,语声淡漠地念出我今天的行程。 “等等。”我眉一皱。“与衡美的会面是怎么回事?之前洽谈过几次不是都被拒绝了吗?怎么……” “这次是他们主动与我们接触的。”佩芝解释道:“听说衡美的老板是副理的同学。” “我的同学?”脑里闪过几张模糊的面孔,但似乎都与卫美扯不上关系。“衡美的老板姓林吧?林正乔……” 我略一沉吟。我的同学里似乎没有这号人物…… “算了,不想了。”我率性地笑笑,一面低头看看手上资料,一面出声道:“反正等会儿人来了,一切自然明白。” 说曹操,曹操就到。语声方落,对讲机里便传来讯息,说衡美的代表已经在会客室里候着了。 我与佩芝对看一眼,将相关资料整理好后,便往会客室走去。 厚重的木门开着,我站在门旁看着会客室里背对着我的男人。 他站在落地窗前,窗帘因微风而轻动,些许暖阳透进,在他周围缀上一层淡黄的晕芒。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怎地浮起不祥的预感…… 强自抑下,我抬手轻敲门扉。 男人转过身—— 才见到他的侧脸,我就知道他是谁了——不,或许更早。经过昨晚,今早在听到衡美这个名字时,我已隐隐有所感,只是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他。 荆子衡,我的学长,而非同学。 “小梢。”他笑得灿烂,唤得亲热,完全无视我僵冷如冰的面容。 “学长。”强自抓回一点自制,我不甘愿地让嘴角微微朝上一扬,省略了握手寒暄那一套。 我手一摆,示意他落座。 “学长是衡美的代表?”我佯作出一点兴趣。 “嗯。衡美是我和正乔一起创建的,他是挂名老板,我是打杂苦工。”他自嘲道。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从资料里翻出与衡美的合作方案。 “荆先生——” 他眉皱起,眉眼前出现一道沟壑——这是从前的他没有的。 “小梢,有必要这么生分吗?” “衡美不是一向主张公事公办?”我轻挑起眉回道。 为了与衡美接触,我们用尽任何关系,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稍稍讽他一句也不为过吧。 他咳了咳,脸有些红。 “好吧。傅小姐——”正经不了三秒,他又噗哧一声笑出。“不行,我没办法,在我的记忆里,你还是那个比赛前紧张到发抖,却还硬撑着摆出一副英雄样的傅小梢,我怎能叫一个曾把我的衣服沾满眼泪鼻涕的家伙小姐?更别提这家伙在我面前做过多少傻事——” “住口!”我胀红着脸喊。“住口!不准你说那些,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傅小梢,我——” “你?”逗惹起我后,他反倒显得好整以暇。穿着银灰色西装的身体往后一靠,他端起咖啡轻啜,细框眼镜后的眼眸闪着戏谑的光:“我实在看不出你哪里变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桌面,我才发现方才被他激得整个人站起,手不小心碰到面前的咖啡杯,雪白的杯子滚落桌面,深黑的液体沿着桌缘往下滴,弄得枣红地毯上一片污渍。 “天!”急忙从桌边的面纸盒里扯出一堆面纸来,我先胡乱擦擦脏污的桌面,接着半跪坐在地毯上,试着吸干其上的污痕,偏咖啡己经渗入纤维里,怎么也弄不干净。 一连串的挫折让我气得失去理智,而最主要的挫折来源就是斜前方那双大脚的主人。 这该死的家伙!没事干嘛出现在我面前? 他哈哈笑出声。 “我有事啊。”快二十九岁的男人还假作天真地让尾音轻扬。“我来看看学妹,顺便谈谈合作的案子,这理由够冠冕堂皇了吧?” 这才发现原只是在心里的咒骂竟不小心溜出口,我将手上湿湿的卫生纸团丢进圾垃筒,站起身,扬高头,利落地拍拍裙子,我努力塑造出职业上的端正形象。 这期间,他一迳拿一双深感趣味的眼看着我。 将微乱的发丝顺到耳后,我拿起合作方案,抬头对他矜持一笑。 “荆先生,关于衡美与奥伟的——” 如果是个绅士,对于我刚才些许的失态就该有礼地视而不见,由这点便可得知,荆子卫绝不是个绅士。 “哈……” 我看着坐在我面前捧腹大笑的男人,强抑下想伸手扼住他脖颈的冲动,我靠向椅背,双手环胸,瞳眸冷冷地对着他。 总算他还知道收敛,咳了咳后,他止住了笑。 室里不再充斥着他隆隆笑声,我瞪视着他,唇里吐出的话语如一串冰珠。“很好笑?” 荆子衡点点头,眼里还残留着些许笑意。 “看一个孩子勉强要装作大人样,教人想不笑都难。” “你——”被激得一股气又冒出,我几乎要像从前一样气得朝他扑去,但所剩不多的理智提醒自己,若这么做,岂不更证明自己的幼稚?深吸口气,我将注意力移回手上几乎要被捏烂的文件。 “荆先生。”我力求镇定道:“衡美究竟有没有与奥美合作的意愿?” 他眼中闪过一抹欣赏。 “你毕竟还是长大啦,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逗便跳得半天高的小学妹了,唉!” 他假假地一叹:“真让人寂寞呢!” 他也变了。 十年前的他,是个单纯开朗的少年,虽然也爱逗我,但至少看得出只是玩笑;如今的他,让我怎么也看不透,既不懂他话中的意味,也不懂他为何来这一趟。 “我来看看学妹,顺便谈谈合作的案子——” 脑中不其然地浮起这句话,心不受控制地跳快了两拍。对自己这种小女孩似的反应十足厌恶,我咬咬唇,嘶声道: “别再把我当孩子看了,你来奥伟前难道从不曾听过任何传闻吗?奥伟的广告部副理绝不是不经人事的娃娃,你要寻找年少时的青涩回忆,往别人身上找去!” 这话说得绝称不上客气,依他从前的脾气,早拉下脸二话不说走人;我虽然仍是维持着双手环胸的姿势,但握着臂膀的手也禁不住因使力而微微地发起抖来。 但我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呢?是怕他生气?还是怕他走? 还想不出答案,他已扬起唇站起身,绕过长型桌子走向我。 我抱住卷宗,勉强用发软的双腿撑起自己身子;他向我走近一步,我便本能地倒退一步,直到背脊撞到某种硬物,我才惊觉自己已经退到门边。 而撞痛我背脊的,就是半开的门扉。 “不是不经人事的娃娃?”他镜后的眼闪着谜似的光。他走向我的步伐,优雅如欲扑向猎物的猫科动物。“那,哪个饱经人事的成熟女子会畏畏缩缩如同你这般?” 女性本能知道此时不是回嘴的时候,往左侧移了一步,我瞄瞄身后洞开的大门,顾不得面子,我打算抓紧时机转身便跑。 完全猜透我脑中想法,他右手撑着门板,顺势将门推上—于是转眼间我不但退路被封,整个人还被困在门板与他之间。 “荆……荆学长……”我结结巴巴地唤。 “现在懂得叫学长了?” 头靠向我,他低沉的嗓音就响在我耳际,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呼出的鼻息扰动我鬓边发丝…… 这一刻,我深切明白,他已经不再是十年前的荆子衡了。从前的他从不曾散发这种强势甚至威逼的味道;从前我喜欢他,但却从不曾像今日般,如此强烈地意识到男与女的不同。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啊? 昏昏然的同时,残存的理智在心底一角发出微弱的哀鸣。 这个男人是芃秀的男友,两人说不定已经论及婚嫁,他怎能——我又怎能—— 他的脸缓缓靠近我,我的眼睫无力地合上…… 一片阴影罩住我而后又消失,纸张相触的沙沙声钻进我耳,我张开沉重的眼,茫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切。 首先意识到的,是他有些刺目的笑;他的眼亮闪闪的,唇角的笑意带着点调皮,将手上厚厚一迭纸递向我,他咧嘴道:“傅小姐,你的东西掉了。” 我一双眼还沉在昏醉里,好一会儿才了解他话中意思。他手上拿着的是方才在我手中的合作方案——我竟连它掉了都不曾发觉!而他刚才如此靠近我,不过是为了俯下身捡这散落在我脚底的文件。 天哪!我刚做了什么? 脸火辣辣地烧着,我真想挖个洞将自己埋起,我居然在这个男人面前做出合眼待吻的模样,我……我…… 嘴里冒出一声呻吟,我闭上眼伸出手摸向那份文件,虽然我是无神论者,但在这当口也忍不住求起神佛来。 希望他没注意到我方才的模样,希望我能安全拿回文件;希望我能在拿回文件后的下一秒钟,顺利地将他扫地出门—— 临时抱佛脚一点用都没有! 我的手触到的不是平滑的纸面,而是男人略微粗糙的皮肤。 我像烫着了似的急速缩回手,手指缩在掌中,那如雷击似的感觉,却没有那么轻易便可以藏得起。 眼看着他穿着深色皮鞋的大脚,我伸出右手飞快地抽回他手中的资料。我不敢开口,深怕一开口,溢出的不是言语,而是哭声。 摸索地将身后木门打开,我不发一语地站到旁边。 他以手指顶高我下巴,颚下便燃起一片火烧……我回避着他的视线,不愿将眼投向他。 “小梢。”他唤我,声音难得的严肃。 我握成拳的双手一紧,那份电击感便锁在我的右掌中。鼓起勇气扬起睫,我努力让唇上的笑不打颤—— “荆先生,合作的事我们下次再谈好吗?” 他的眼搜寻着我的脸,我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我宁愿他什么都看不出。最后,他眼帘一垂,掩住眸中情绪,嘴角微勾,他的声音显得如风似的温柔。 “嗯,我们下次再谈。” 我看着他转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一闭,我将会议室的木门推上,无力地沿着门板滑坐落地。 抬起手,我看着微微发抖的手掌。 视线焦着在手指上,我忍不住以左手使力搓揉着右手中指,我想抹去,但却抹不去……那股像被电流烧灼而过的感觉,一直残留在指上,停留在心底。 如同十年前一样,我再一次明白,所谓的“触电”并不是夸张的形容词,它是真的会发生,而且受震颤的程度,绝非那简单两个字可以形容。 双手捣住脸,我一面掉泪,一面却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想骗谁啊?这十年来,我从不曾忘记过他。 事隔十年,我似乎又对同一个心有所属的男子动了心,这是什么? 诅咒吗? “太不公平了!” 午餐时间,我与珊儿坐在人声鼎沸的餐馆里,手上的叉子使力地戳弄着碗里的色拉,好好一盅鲜绿,转眼间便被整治成半烂的不明物体。 珊儿瞄瞄我的餐盘,大眼受不了地朝上翻了翻。 我将所有精神全用在攻击盘中滚来滚去的小蕃茄,一面戳着,我一面发泄似的低声咒骂:“他就这么走进来,嘲笑我、欺负我、把我当白痴耍,他到底以为我是什么?他——” “你又喜欢上他了。”珊儿低头切着牛排,嘴里十分肯定地道。 “我——”嘴一张,想反驳、想否认,却又明白绝瞒不了珊儿。我叹口气,喃喃的,像要掉泪似的说:“这太不公平了……” “感情的事哪有公平的?” “从以前就是如此,只有我一个人在心跳,只有我一个人在心慌,只有我一个受到伤,他呢?他什么也不知道……”头无力地垂下,我的声音闷闷的:“我实在不想再尝一次那种滋味了,那太苦,也太不值……” “小梢……”珊儿若有所思。“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并不真的喜欢他?” 我抬起头,一脸茫然。 “你知道的啊。”珊儿分析道:“因为他伤过你,时间扩大了伤口,也加深了他在你心中的地位,于是再见到他后,你自然地对他起了不一样的感觉。现在的你喜欢的或许不是他,让你动心、让你心痛的主因,或许是你记忆里的那份伤也说不定。” “我……”想了许久,我仍没有答案。 我知道我有些恨他,是不是这种过往的情绪加深了我现在对他的感觉?那么我又该如何呢?情绪混乱,从前与现在混杂成一片,我理不清,也不知该如何理清。 珊儿软了。 “你呀!”她靠近我,压低声音像密谋什么似的说:“要不要试着让他对你神魂颠倒?” 啊?我怀疑自己因情绪失常,导致听力出了问题。 “我是说真的!”珊儿兴致勃勃地拉着我。“你现在就像被什么诅咒给缠住了,你愈得不到,心里就愈觉得他珍贵;愈是得不到,对他的感情反而愈深,他对你没反应,你反而一颗心都悬在他身上,人就是这样——”她做个有力的总结:“下贱。” 她凑向我,如丝的声音彷佛诱惑夏娃偷食禁果的毒蛇—— “如果他爱上你,如果他因你喜而喜、因你忧而忧,如果他真对你死心塌地,你还会自觉爱他吗?他在你心中的地位还会那么高不可攀吗?” 我陷入沉思。 “想想看,钓上他,再甩了他,让他尝尝你曾尝过的苦,这么一想,心里是不是泛起一股快感?” 珊儿的话勾起我心中的恶念…… “我是为你好啊。”珊儿突然软了:“为了他,十年来你不敢再相信任何一个男人,勉强去谈的感情没一段是成功的,现在你如果又任由自己沉入这种暗恋的悲苦里,恐怕这一辈子你都要让自己就这么禁锢在他身上了。” 珊儿的话如针似的刺入我心底。 “再者——”她笑了:“你不是喊着不公平吗?这不正是一个机会?” “但……但他是芃秀的男朋友啊。”我呐呐道。 “哎,你又不是要抢他的男朋友,只是借来玩一阵子,玩完就还她了嘛。难不成你打算和他玩到天荒地老?”珊儿语带嘲讽。 我急忙摇头。 “算你运气好!”珊儿端起橙汁啜了一口。“芃秀出国去了,两个月后才会回来,多好,这两个月够你钓上荆子衡,再甩了他了。” “芃秀出国了?昨天没听她提呀。”我十分讶异。 “她临时有事嘛。”珊儿摆摆手,像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样。“怎么?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兴趣?” “钓人再甩人的兴趣呀!”她嘻嘻一笑。 “我干嘛非得这么做?”扬高鼻,我回避着珊儿的眼。 “不然呢?你要任自己继续陷在这段感情里?然后搞得自己凄凄惨惨?小梢,你已经不是小女孩了,你得懂得去面对自己的情感,而非一迳的逃避。” “我不是小女孩!”这样的论述让我想起荆子衡,也同时燃起我的怒气。“这十年我可不是白混的,钓一个男人算得了什么?”我被冲昏了脑袋。“我就钓上他,再甩了他给你看!” “我等着。”珊儿的眼亮得诡异。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佩芝的声音单调如催眠曲,对我却像毫无影响,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中午与珊儿的对话上。 这是怎么回事? 我原只是去抱怨荆子衡的无聊行为,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我那无望又不公的情感。 怎会在吃完一顿饭后,我居然得去钓荆子衡了?我为什么非得这么做呢?钓上他又甩了他,我……我是哪根筋不对啊? 现在还来得及,打通电话去跟珊儿说吧,说我后悔了,说我中午时神智不清,说的话没一句正经的;说什么都好,只要阻止我再见到他—— 我看着电话,没有动。 像沉溺在海里,四肢被厚重的海浪给拖着,我无法上浮,又无法沉至海底,只好就这么悬在中间,活也活不了、死也死不透…… “梢,小梢?” 荆学长的声音钻进耳,我本能地敛住心神,抬头灿灿一笑。 “在发呆啊?”背对着光的他打趣道。 我看着他,不知怎地竟有些昏眩。 掩饰地抓抓头,我吐吐舌道:“昨晚熬夜K漫画,到现在还有点想睡哩。” “你呀!”他敲敲我的头。“现在可没时间让你睡,下礼拜就要比赛了,你把歌练好了没?” 原只是在音研社插花的我,居然要与学长一起参加歌唱比赛,只因有次在社团上趁兴与学长合唱了首歌,不知怎地,我们的声音竟异样的搭,从此便常被人要求一起合唱,最后甚至被称作音研社的绝妙搭档。 “当然。”我站起身,示意学长开始。 琴声响起,我略带沙哑的声音合入,接着是学长更为低沉的嗓音,整首曲子里,我们的声音互相追逐,到最后才以温柔的相合作结。 尾音飘渺地结束,荆学长大手离开琴键,看着我,他欲言又止。 “我唱得不好吗?”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他这号表情,今天我终于开口问。 “不,不是。”他修长的手指轻点着琴盖。“你唱得很好,只是——”他眉皱起:“缺乏让人感动的元素。” “让人感动的元素?”那是什么东西? “这首歌写的是无望的爱情,你爱的人不爱你,他的心另有所属。”他解释道:“你的歌声里没有那种无奈及心疼,嗯……”突然停口,他一双眼看了我好久,才低声一叹。“我跟你说这些干嘛?你不了解的……” “为什么我不了解?”不服气地跳起,我扬高头,抗议道。 他将我从头看到脚,眼滑过我的短发、圆脸、平板身材,最后落在我破旧的球鞋上。 “你还是个孩子……”这话的尾音降成一声叹。 “孩——”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还没喜欢过人嘛。”他试着安抚:“所以自然不能了解那种情感呀。” 不说还好,说了只是更让我发火,喜欢!喜欢!喜欢!为什么四周的人最近总在谈这个话题?学校也是,家里也是! “不懂不行吗?没喜欢过人有罪吗?我才不想象你们这些人一样,神经兮兮的咧!” 学长像被我吓着了,抓抓头,他努力地要搞清状况—— “小梢,你怎么了?受了什么刺激吗?” “没有。”我低头收舍东西,强自控制自己的脾气。“什么事也没有。” 只不过是一群无聊女人在我与芃秀之间造谣,说我喜欢学长,说我要把荆学长给抢走了罢了。 我才没有咧!我只是和学长处得来,学长对我来说就像大哥一样。 还好芃秀不信这些胡言乱语,我说过要帮学长追芃秀的,可不想莫名其妙反成了破坏者。 “没事就好。”他似乎并不相信。不过我不说,他也拿我没法子,拿起铅笔在谱上做记号,他画着画着,突然开始翻找起东西来。 “怎么了?”我问 “找不到擦子。”他答。 “我有。” 翻起自己书包,几秒钟后,我掏出一块大约只有指节大小的橡皮擦。 “喏——”我伸长手将擦子递给他。 一切是如此平常,他同样地伸长手来接,长长的手自然地触到我的手指,火花爆响于瞬间,橡皮擦“啪答”一声滚落地…… 我本能地蹲下身,两手无意识地摸索地面,脑袋瓜里全是方才那股强烈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由他手上直窜到我手上,猛烈的火花炸开,几乎麻痹了我的四肢;我搞不清发生什么事,只觉手指热辣辣地烧着,像是他的痕迹已烙在我指上…… 手摸到橡皮擦,我站起身,眼不自觉地看向他的手,那骨节分明、优雅的大手,不知怎地,我竟提不起勇气再次将擦子递给他。 随手将东西放在离他最近的桌上,我开口道:“喏,给你。” 我的声音听来似乎还算平静。 教室外像有人在叫我,那声音忽远忽近,我有种分不出现实与虚幻的感觉…… 我像说了些什么,大约是回应来自外面的叫唤,总之,我是出了社团教室,虽然我跨出的每一个步伐都像踩在半空中。 一直走到楼梯口,我突地“扑通”一声跌坐在台阶上。 头一垂埋进膝里,我全身发抖,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梢,你怎么了?” 我分不清是谁的声音—茫茫然地抬起头,昏沉沉的眼找不到焦点,我所见的世界,全是模糊一片。 有人用手摸着我的颊、我的额,那抚触凉凉的,似乎减低了不少环绕着我全身的燥热。 “梢,怎么了?生病了吗?”那人锲而不舍的关怀声让我稍稍由诡异的世界跌回现实中。我眨眨眼,总算认清眼前那张担心的脸。 是珊儿。 “我没事……”虚弱地笑笑,我想站起身,双脚却不听使唤,无力得连我的身体都撑不起,人一颠,我忙抓住一旁的扶手。 “真的没事?”珊儿的声音里满是怀疑。“我看你昏昏的耶,你要不要去洗个脸,看会不会好一点?” 我无意识地应了声,慢慢走到洗手抬前,右手旋开水龙头,水柱哗啦一声冲出,我以左手就水,右手却在距离水柱前半寸停住—— 手指在烧。 我缩回手,右手握成拳,似乎想藉此守住些什么……关上水龙头,我看向珊儿。 “怎么了?”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这么问。 “没,我只是不想洗手。”我的声音听来像由梦里飘出的低喃。 如往常一样和珊儿一起回家,我的人像分处在两个空间,一个正常地有说有笑——虽然说了什么—连自己都不知;一个却飘着、蜷曲着,像刚出生的婴儿。 我想我明白了,我,喜欢上了荆子衡。 我的眼像一下被打开了。 就好象从前有块布蒙住了我的眼,于是我身处在那暗得什么也见不着、但却十足安全的世界里,以为世界就是如此了,世界就是这么昏昏暗暗、单属于自己的。 然后,有人替我拿掉了蒙眼布,色彩拥进了我的世界,所有的言辞似乎都有了新的意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义,原来快乐不再只是打赢一场球,不再只是与三五好友厮混玩乐;快乐代表了有关他的一切,看到他、与他说话、待在他身边,再简单不过的事,却能在我身上引发最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唇,它无时无刻地会想上扬;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它突然显得轻快得有如跳跃的精灵,我的声音在面对他时会莫名地混入孩子似的娇嗔,只要他看着我,我就会感受到无上的幸福。 我知道我陷入秘密的爱恋里。 于是回家变成愈来愈痛苦的折磨。 因为从前不明白的,我全明白了。我的父母也在恋爱中,只是他们爱上的,不是彼此…… 我的母亲总在见到那个男人时,语调高亢、双眼发亮,她的声音里会混入一种软柔的成分,像急欲赢得对方的爱怜。 我的父亲总在见着那个女人时,无法控制地不断伸手触碰她,为她拨拨微乱的发,替她捡肩上的落发,替她做一切的事,像一只缠在主人身旁,急欲得到主人称赞或拍抚的狗。 恍惚间,我像看到缠在荆子衡旁的自己…… 于是我的情感里混入了一丝自厌。有时,当我看着我的父母,当我看到我们情感上的相似处,我的心会突然窜过一阵寒芒,一股欲呕感会由我喉头升起,像是我的身体想排除那股污秽。 我的母亲对我的姑父动心。 我的父亲爱上我的婶婶。 只要看到他们,我就想杀了自己。 我想吐。 天气阴得像整片天都快要压在我身上,我外表看来镇定,其实早紧张得几乎晕厥。 “小梢?” 那男人的声音响起,我整个人一震,深吸口气,我抬起头,露出淡淡笑意。 “荆学长。” “今天肯叫我学长了?”他在我面前坐下,嘴里打趣道。 “我并不是不肯叫你学长。”戏开锣了。“我只是不愿……不愿……”略略踌躇,再轻咬下唇:“不愿你只是我的学长……” 荆子衡像被吓了一跳!“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调地扬高。 “没呀!”拉出灿烂的笑容,我一改方才的幽怨。“我没说什么。” 荆子衡的眉纠起。 “学长。”我的声音转为带点讨好的娇。“昨天身体有点不太舒服,所以才会对你那么凶,今天我是赔罪来的。” “赔罪?”他似乎打算以不变应万变,将身子往后一靠,看着我道:“你想怎么赔罪?” 对着他的眼,心就忍不住慌乱。我定定神,柔声道:“快中午了,本想请学长出去吃顿饭,又怕这样显不出我的诚意,所以——”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紫巾方包,我半带羞意的。“我自己做了点东西,不嫌弃的话……” “你?”荆子衡的嘴因忍笑而扭曲:“你会下厨?” 我真想一拳打歪他鼻子。 “人总是会成长的嘛。”我眨眨眼,假笑道。 “好吧,那我们就来看看你准备了什么。”似乎发现有趣之处,他方才的紧绷消失无踪,那张天生爱笑的睑又开始散发出游戏似的味道。 将紫巾打开,我拿出一个双层便当,白底粉色印花,看来很女孩子味。 打开便当盒,可口的白饭上洒了点芝麻,两份青菜看来青脆美味,一道醣醋排骨显得黏稠滑腻,再来一道虾仁炒蛋,蛋上微微的焦痕更是勾起人的食欲。 就因为不是什么大鱼大肉,才更能勾动人的味觉;尤其是几样家常小炒,更能让男人感受到家庭的温暖——这是我不知第几任的男友说的。 看荆子衡双眼发亮的样,这话说得应该不假。 “我没想到会有吃到你做的菜的一天。”这话说得颇令人玩味。 “你尝尝嘛,我保证味道不坏。”我一面递上筷子,一面俏皮地说。 荆子衡含笑接过餐具,夹了块炒蛋入口。 我仔细看着他的表情。 先是有些小心地咬了两口,然后像在分辨口中滋味,接着眼眯起、嘴轻扬,吞下口中食物后—— “不错。”他说。略停了停后又道:“真的不错。 这次语气里带了点惊讶,像是出乎他意料似的。 “其实,我比较擅长西式料理呢!像通心粉、浓汤、面包这类,我在家常自己弄这些来吃。”我的笑容、语气,活脱脱便是“贤妻良母”这四个字的最佳写照。 五一的?”他眨眨眼。“你的中式料理已经弄得不错了。”他又夹口青菜。 “嗯,几乎已经有职业餐馆的水准了,像这道菜就颇有知名的中式餐馆——升龙的味儿。” 空气仅仅沉寂了两秒,我的笑声便清脆地响起:“哈……学长,你好厉害喔,你怎么知道我的师父就是升龙的大厨呢?” “你还拜师学艺啊?”他的眼里满是笑意。 我点点头。“人家不是都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前,得先抓住男人的胃吗?”从保温壶里倒出一盅精心熬制的香菇鸡汤,我放在他跟前。“就是不知道这方法效果好不好呢?” 我微微一笑,杏形眼儿朝他一睨,又半带羞意地垂下。 “你真的变了好多……” 静默一段时间后,他突然地叹。 “从前的你就像个小男生,现在的你却已经是个女人了。就说这个便当好了——”他朝前一指:“从前吃过你唯有凄厉两字可以形容的带血炒青菜后,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你会做出人类能食用的料理。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尽的呢!” 天啊,我好想杀了他! “学长!”我低唤一声。“你再这么说,我以后不做东西给你吃了。” “嗯?还有以后啊?”他眉微挑。 “人家还想帮你做一辈子的菜呢!”呃……这话似乎说得有点太过,我可不想把他给吓跑了。“开玩笑的啦。”我补上一个纯真的笑。 决定今天的进度到这儿就好,我开始收起桌上的东西。 “差点忘了,我顺便将合作案带来了,我们谈谈细节,如果没问题,今天就可以签约了。” 他似乎不打算让我这么好过,大手突然攫住我的手腕;我本能地看向他,又在对上他的眼时,急忙避开。 我不想看他的眼。 他却硬要把自己的脸贴到我跟前来。我睫垂着,又克制不住地扬起,见到他后不知怎地又垂下睫,如此反复,搞得自己眼都酸了。 “喂,”我的声音比我预估的小了很多,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听得到:“你……你想干嘛呀?” “别用这种语气和姿势问男人这个问题!”他的眉又蹙起,像有些生气。 “什么语气?”我是真的不懂。 “那种好象真要男人对你做些什么的语气……”他的脸愈贴向我,声音便愈浓稠,我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轻抚着我的唇。 双唇泛起麻痒,我清清突然干渴的喉咙,微哑道:“我没有……” “是吗?” 他的唇愈近,我的心便跳得愈急,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我突地跳起—— “哎呀!我忘了,我还准备了饭后甜点,你等等!” 他的眼像两团火,我背对着他,开始翻找起纸袋。 “柠檬蛋糕,我准备了好吃的柠檬蛋糕,不吃会后悔的。” 身后是一片全然的安静,接着响起的是一声叹息。我可以感觉到他直起身,往后坐回皮制沙发椅,这时才敢转过身,我将以透明容器装着的甜点放在桌上。 “这……”我指着,语气呐呐:“很好吃……” 他的神情很奇特,像是失望又混着满足,良久,他才道:“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呃……我有点事,或许改天?”一天见到他两次,这刺激太大,我心脏不好,受不了这么折腾。 “嗯。”他眼似眯,低应了声后,低头吃起蛋糕来。 在衡美待了近四个小时,总算将两方的合作方案敲定,我拎着装着空盒子的纸袋,若有所思地走进奥伟。 第一次出击,成绩称得上不错,这个价值近千元的便当总算没白费,将整个纸袋丢进垃圾筒里,我嘲讽地想。 贤妻良母扮一次就好,多了对荷包可是重伤。 令天的出击,最大的败笔就是荆子衡抓住我的手后我的反应。我是发了什么神经?那可是个绝妙机会,一旦接吻了,两个人的关系就绝不再单纯,我为什么—— 罢了,就当作是欲擒故纵吧。 反省分析完,我走进办公室。 晚上八点,我累得像头快不支倒地的老狗,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租赁的小公寓。 一进屋,我将公文包一抛,身上的衣物也胡乱丢了一地,裸着身子,我走进浴室。 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我穿着一件长达大腿的格子绒布衬衫,抓住半干的长发往头上一旋,用个大夹子盘住。 然后踱到冰箱前,打开门朝里观望—— 本来想随便抓个面包、牛奶什么的果腹,可惜那块想不起什么时候住进冰箱里的面包,硬如石块;还剩半瓶的鲜奶好象也快凝成起司,想来是不能入口了。 我还有什么选择? 干瘪苹果搭配搞不清其中是何物的黑色怪汤? 去年中秋的月饼配上前年中秋的柚子? 还是半空的木制便当盒加裹面包的塑胶袋? 摇摇头,我将目标放向冷冻库。 从过期的冷冻水饺、鸡块、薯条里,翻出一盒昨天到期的香草冰淇淋,再翻出一盒没有标示保存期限的鲜虾通心粉。 嘿,我终于找到我的晚餐了。 通心粉丢进微波炉,我拿着汤匙抱着冰淇淋踱进房间,窝在床上。 打开电视机,连续剧里高亢夸张的声音驱走了一室的寂寞,我无意识地挖着冰淇淋,嘴里含着汤匙,脑袋里想着好不容易搞定的广告案。 这个企画应该可以赚进不少年终奖金才对,总算没白熬这段日子,广告部这次可是大大出了风头,不知—— 荆子衡的嘴生得真不错,厚薄适中,下唇略丰,很适合接—— 我眨眨眼,努力将脑中的思绪推回正轨。 就是不知衡美会不会满意?他们的挑剔也是业界知名的,不过我有自信—— 他是不是也喜欢我?否则为什么这么对我?或者他只是把我当成随便的—— 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总是在想他后才惊觉自己在想他,这该死的男人怎么这么阴魂不散?非要连我的脑袋里都塞满他才行吗? 室里飘起一阵奶香,看来我的晚餐应该是煮好了,我下了床正要走向厨房,电话铃响震天响起。 捞起话筒,我“喂”了一声。 “小梢?”珊儿的声音从电话彼方响起。 “珊儿?”我往后一倒,摊进被窝里。“干嘛?要找我出去玩啊?” “不是。”珊儿笑得神秘兮兮的。“外面哪会比得上家里好玩?” “大姐,你又喝酒了?”只有相熟的人才知道珊儿一喝酒就会胡言乱语。 “嘿嘿嘿……”她笑得很奸诈。接着道:“喂,你不是决定今天发动攻势?报告一下战况吧!” “我傅小梢一出马,哪个男人不趴倒在我跟前的?”我扬高鼻。“荆子衡对我可是神魂颠倒了,过几天我再给他点暗示,包准他抱着鲜花匍匐到我脚下!” 反正吹牛又花不到多大力气。 “带鲜花?要不要连三牲素果一起带?你是哪尊神佛啊?”珊儿毫不给我面子。 “我看反过来还比较有可能。” 被削得睑上无光,仗着珊儿看不到,我继续胡吹大气:“我说的是真的啦!你没看到今天的情形,我一靠近他,他就脸红发抖,快三十的男人了,还像个不知肉味的雏儿——” 珊儿喷笑。 “这可好,我原本还担心自己做错了呢。”听得出她正在憋笑。“打铁趁热,你就趁今天把他给解决了吧!” “嘎?”我听不懂。“等等,好象有人在按电铃——”我将电视关掉。“真的有人按电铃,珊儿,我等等再打给你好了” “不用、不用,你去开门吧,我看你大概也没时间再打给我了。”她嘻嘻一笑后,也不等我反应,就将电话挂了。 看来珊儿醉得不轻。 想不出门外会是谁,我低头看看自己,该遮的都遮了。穿上绒毛拖鞋,我走到门前,将安全链拉上后,我开了门往门缝中看去—— 是荆子衡! “碰”地一声将门关上,我背靠着门板,脑中一片混乱。 他怎会来这儿?在这个时间?在我毫无准备时?他怎知道—— “噢!臭珊儿,瞧你给我惹了什么麻烦——”脑中灵光一闪,我无声地呻吟。 空气中还飘着起司的香气,我的通心粉还窝在微波炉里等着入我肚子;今天穿的套装还丢在地上,黑色高跟鞋一脚落在玄关、一脚落在客厅另一角……想到中午扮演的贤妻良母样,我禁不住又冒出一声呻吟。 “小梢?你怎么了?” 这时候还不肯给我一点安静,我握紧拳槌了门板一把,低吼道:“你来干嘛?” 门外突地安静下来,我才在想该不会上帝已经好心地让他就地蒸发时,他半带戏谑的低沉嗓音已经响起—— “我来看你呀,今天遇到路珊儿,她好心告诉我,你今晚的约会已经取消,为答谢你中午的盛情款待,我特地带了食物过来。你……吃过晚饭了吗?” 我肚里的饿虫回应似的鸣起。但看看屋子,看看空荡荡的厨房,我考虑为维持形象,找个理由打发他,但我的胃极力反对这意见。 罢了,不玩贤妻良母那招,我干脆改扮率性女子好了。 挺起肩,我伸手欲开门,想了想后,还是回房套了件运动长裤。用美腿引诱男人固然有效,但我可不想在没吃饱前,就被色欲熏心的臭男人拖上床。 取下安全链,开了门,我冷冷地看着他。 他失望地瞄瞄我的腿,脸上的笑也黯淡了些——但也刺眼得够令人想扁他了。 我手掌朝上地伸出,他像只小狗似的把“爪子”放上,我手一动甩开他。 “食物啦!”这才是我开门的主因,我对自己这么说。 乖乖将食物奉上,他对我与白天迥异的态度,居然毫不惊讶。 直接转身进屋,我回厨房找起餐具来。 荆子衡自动地将门关上,听不出他接下来的举动,我端着两盘炒饭转过身。 他是空荡荡的大厅里唯一的存在,一百七十六公分的身材,伫在我的小客厅里显得分外巨大,藏在细框眼镜后的眼正环视着四周,最后移到我脸上。 他的神情让人难以揣透,看了我许久,他突然扬起唇。“我可不信中午那盒便当是从这儿来的。” 我耸耸肩,别说他不信,我也不信,厨房里除了一套承租时便附设的流理台外,只有一台冰箱和一台微波炉。连瓦斯炉和锅铲都没有的地方,哪弄得出中午那一顿? “拿这两盘炒饭换升龙馆的特制便当,你算是赚到了。”将另一盘炒饭递给他,我面无表情地说。 迳自在地板上坐下,我低头祭起五脏庙来。 暗暗希望他面对空无一物的客厅会显得忐忑不安,但他从来就不曾让我如愿。 自然地盘腿坐在地板上,他一面吃饭一面道:“我这两盘可不是普通炒饭。” 我充耳不闻。 他自顾自地说:”这炒饭乃出自敝人在下我,小小升龙馆怎比得上?” 我一口饭梗在喉际,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放心,没下毒啦。”他嘻嘻一笑。 瞄他一眼,我继续低头吃饭,十几分钟里,除了汤匙与盘子的撞击声外,再也没其它声响,这男人居然能忍得住这么长时间不开口,这让我有些惊讶。 填饱了肚子,我抬头一看,这才发现荆子衡一盘饭动也没动,他一直看着我,那双眼带着—— 宠溺? 他眸中的东西消失得太快,我来不及分辨。 “好吃吧?”又回到小男孩似的模样,他邀功似的说:“这可是我的拿手好菜,普通人是吃不到的喔。” “芃——”秀吃过吗? “朋?” 我摇摇头,干嘛问这种问题?芃秀可是他未婚妻,怎么可能没尝过? 突然觉得眼前的他好讨人厌,我拿着空盘子,起身走到流理台。 将盘子洗净,我回头正要开口,这才发现他离我仅咫尺,空间突然显得狭小迫人,氧气亦严重不足,我不自觉地往后一靠,嘴里烦躁道:“你干嘛啊?” “我吃完啦。”他无辜地扬扬空盘。 粗鲁地自他掌中夺过盘子,我扭开水龙头,稍赚大力地冲洗。 “吃完你就可以走了,门在前方不远处,直走一分钟就可到达,出了门后记得帮我把门带上,就这样,慢走,不送。” 四周难得平静了两秒,接着便因他的爆笑而回荡起波纹 “哈……小梢。”他手自然地搭上我肩。“你还是那么宝。” 谁宝了?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极端不顺眼,双手沾着泡泡又不能直接抓下他的猪蹄,我突地侧首低头,一嘴咬在他手上。 嘴里尝到他的味道,我的脑袋空白成一片!我怎会这么做?我现在又该如何收场? 他手动了动,我的头像只死咬不放的鳖似的跟着晃了晃,然而不是我不放,而是我不知该如何才能放得自然,所以只好还是咬着他的手,反正不用抬头,倒也省了四目相对的尴尬。 “你好象小狗……” 钻进耳里的他的声透着笑,我脸一红,松开嘴。 “像狗又怎么样?”看着他手上的齿痕,看着他手上的唾沫,我不好意思地抓着他的手,硬拉到水龙头下冲洗。“谁教你要惹我!”我皱皱鼻,喃喃。 替他洗好手,将手擦干,我头也不抬地—— “你走开啦!免得又被我咬。” 没听到他的回应,我转身看向他。 他站在那,双眼像研究什么似的看着我留在他手上的齿痕,像察觉我的目光,他突地一笑,双眼望入我眼底,那双极适合接吻的唇就落在我的齿痕上。 火焰烧上我的脸,我看着这极端煽情的一幕,看着他的唇贴着我留下的痕迹,只觉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脸上,几乎要从鼻管喷射而出。 “你、你、你……”我结结巴巴的。 “我、我、我?”双手环胸,他睨着我,故意学着我的语气道。 我居然会觉得这样的男人性感? 嘴里冒出一声呻吟,我抬起穿着绒布拖鞋的脚往他小腿一踢:“你走开啦!我一看到你就讨厌,你走开、走开、走开!” 什么贤妻良母、率性女人,我一见到他什么也扮不成,只会像个三岁大的奶娃娃,既任性又幼稚。 他动也不动,那看着我的眼深幽难辨。 “你……你再这样,我就咬你!”我嘶声道。 “那——”他嘟起唇:“这次换咬这好了。” “噢!”我气得蹲下身将脸埋进膝里。“我真恨死你了,你这死男人!臭男人!” 他蹲在我跟前,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再多骂几声吧,你骂人的语气甜得像情话呢!” “呜……”我仅抬起一双眼,眼里隐泛水气。 连骂也骂不成,我真不知该怎么发泄满心的混乱情绪。 混乱到极点就造成当机,见他的手要抚上我的头,我一张口冒出的不是言语,而是亮极的一声—— “汪!” 我们两个都傻了眼,我又再次落入不知该如何收场的窘境;他则是整个人朝后一倒,笑得翻倒在地。 “哈……哈……” 努力从身上搜括所剩无几的自尊,我冷下脸,预备站起身,他却手一拉,将我拉进他怀里…… 穷极一世,我都不曾想过有一天我们会贴得那么近,我的颊会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手会环着我的腰;我的耳可以听到他的心跳、他胸腔传来的每次震动;我的腰可以感受到他手的热度及脉动…… 我的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打鼓。我不是第一次被男人拥在怀中,但从没有一次的经验可以与这次相比拟,我——像处在天堂。 眼又湿了,我分不清心里的感觉,是幸福、是惆怅,还是怨怼?我无力去分析,在这一刻,我愿所有的一切都停滞不动,直到……直到非醒不可…… “你呀!”他的声音隆隆地响起,由他的胸传进我的耳:“可不可以别那么可爱?” 他的话又激起我另一波心跳。 环着我腰的手朝上一使力,我原本贴着他胸膛的睑便毫无掩饰地出现在他眼前,他看着我,低声道,“为什么做这些?为什么要做这些来讨好我?” 全是他眼的魔力,让我宛如催眠似的张口:“因为我喜欢你。” 他大手穿过我的发,罩住我整个后脑勺,微一使力。 昏昏然中我明白了两件事—— 我们正在接吻。 还有,他的睫毛好长。 长长的睫毛一扬,他深幽的瞳眸瞅着我,唇贴着我的唇,他喃:“没人告诉你,接吻时要闭上眼睛吗?” 我垂下睫,吻上他,脑里不其然浮起第三件事—— 我从不曾在接吻时忘了闭眼。 被自己所爱的男人拥抱,是种教人一世难忘的经验。 我半裸着身俯卧在床,双眼穿过飘在空气中的浮尘,望入落地窗外一片深蓝。 夜黑得近蓝,恍惚中,我像飘在夜色织就的海,慵懒而无力,像随浪摆荡的萤蓝水母。 我为脑中的想象而吃吃笑出声。 氤氲寂静的夜里,毫无其它声响,只有我低低的笑声与他的呼吸。 他微温的大手抚上我的背,指端的微茧带来粗糙的舒适,我侧过头看他,仍有些不敢相信,他就在我身旁。 在夜里,头枕着我的枕,身覆着我的被,与我如此之近;我伸手抚过他的颊、他的眉眼。 掌心里熨贴着他的温热。他,是真的存在着…… “在笑什么?”他的声音像一醇浓酒,修长的指抚揉着我微扬的唇角。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像说什么也不对,说什么都会打散了这瞬间似的。 他的手爬上我鬓边,穿入我发间。 “说说你自已。”他低声要求。 我枕着他的手。“有什么好说的呢?不过是乏善可陈的生活。” “说说这几年你是怎么过的吧?我知道你考上X大,之后,就没有你的消息了。”他的声音里没有试探,只有单纯的关心。 “我大学毕业后就搬到这儿来了。奥伟是我入社会的第一间公司,广告部的企画是我的第一个工作,就这么咚咚咚,五年就过了。”我手在空中一摆。“我还是住在这,还是待在同间公司、同个部门,不同的,只是职位的高低罢了。”我自语似的喃。 “你在这住了这么久?”他的声音透着讶异。 我枕在他手上的头点了点。 好一会儿没听见他的声音,我睁开眼,看向他。 他正环视着我的房间,脸上的神情被夜与月色分割得暧昧不清。沉默了许久,他才道:“我原以为你才刚搬来。” 我了解他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这是栋可怜的房子,在这住了近五年,我从不曾以温暖填满它。客厅空无一物,初踏进来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这儿没人住;厨房里只有最基本的用具,让人维持在勉强能填饱肚子的状态。 唯一显得稍具人味的,或许是我睡觉的地方吧。一张床、一个梳妆台、一架电视、一个简便式的衣橱,这里没有任何一样多馀的东西,当然更不见丝毫装饰。 “你在这里住了四、五年,却似乎没留下任何生活的痕迹……”他低声道。 我眨眨眼。“这里,不过就是个房子罢了。” 一个让我夜里可以栖身之所,与其它地方无异,我不想多添置些什么,反正这儿不是我的家。 这里不是我归属的地方。 “我又不会永远住在这。”我扬起唇。“多买了东西,到最后要搬家麻烦呢。” “你想搬到哪儿?” 我垂下睫。“我总会找到一个地方搬的。” “老家那呢?听说你很久没回去了。” 他的多话开始让我讨厌,我将脸埋进他胸膛,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告诉我。” 他的话里没有命令、没有要求,反倒是有些儿示弱、有些儿哄。 “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僵了僵后道。 我再也不能理所当然地住在那,伫在那的仍旧是那楝房子,然而让它之所以为家的因素已经不在了。 伴着你从小到大的都可能在一瞬间失去,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恒久不变的呢? 他没有再问。也幸好他没有再问,我拉起被子,裹住自己、裹住他。 这夜里的其馀时光,我们不曾再交谈,我们没有谈起芃秀,没有谈起我身旁是不是也有一个“他”,没有谈起我们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我们只是拥抱着…… 这个夜里,我同时是幸福与悲伤的。 日头一起,夜里的许多事与许多情绪都可以因此而消散蒸发——或许它只是蛰伏在日下的阴影里? 我看着床榻微温的凹痕,知道他才走不久,纵容自己蜷在那凹壑中数分钟;我在失去他的味道前,硬将自己拉离床铺。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日子还是要过。 何况并不真的发生过什么,昨夜,不过是一场男欢女爱,它没有意义。 它不能有意义。 收拾好一切,我与往常一般在上班前十分钟到公司。 不知道是不是我过敏,总觉得进办公室的途中,人人停注在我身上的目光,似乎比平常还多了几分好奇。 跨进办公室,等在那儿的是我的恶友路珊儿。 她笑得似猫。 我的颊因她的笑而激起红晕。 “你把他给吃了吧?”低头啜咖啡,她的眼由杯缘顽皮地瞅着我。 “你这死小孩。”我笑骂。 将她赶离我的位子,我一面准备东西一面道:“佩芝怎会放你进来?” “她放我来通风报信啊。”珊儿倚着我的办公桌,压低声音道。 “通什么风?报什么信?”我动作一顿,接着又继续在抽屉中翻找。“是不是又冒什么大八卦?” “跟从前的差不多。”珊儿一耸肩。“昨天与衡美的合作案一公布,流言就沸沸地传开来了,详细内容就不赘述,反正还不是那一套,关于你爬上衡美负责人的床之类的。” 我睨了她一眼。 “不同的是,这次可是真的。”她俏皮地一笑。 我皱皱鼻。“错啦!是他爬上我的床。” 年轻又姿色不恶的女主管难免有这样的流言缠身,老实说,有人认为我的姿色足以左右数亿元的生意,委实让我的女性自尊往上攀高不少。 可惜与我合作的男人脑袋还是长在该长的地方,他们要我付出的往往是脑力,而非只是一场床上的翻滚。 或者该说,我的容貌还不至于影响他们的理智? 总之,长久以来在两方面都与我有所瓜葛的,大概只有荆子衡了吧。 我不觉叹息。 “你叹得太早了。”珊儿有点幸灾乐祸。“照佩芝所说,顶多再三分钟陈杰就会踏进这儿来,你到那时再叹还来得及。” “陈杰?”我无力一摊。“那只长了一张嘴的无脑人又怎么了?” 全公司最针对我的大概就是他了,标准的没实力又看不起女人的皇亲国戚!在他眼里,女人全是光有身体毫无大脑的生物。 所以,他就更不能忍受我在许多方面抢走他的丰采了。 “表面上是来跟你谈广告案的细节,实际上大概是冷嘲热讽来着。”珊儿闲闲地啜口咖啡道。 语声方落,佩芝的声音便由对讲机中传来:“副理,陈副理来了。” “请他进来。”我瞄瞄捧着咖啡杯躲到角落看戏的珊儿,无奈地应道。 像颗长了肥短四肢的马铃薯,陈杰缓缓滚——不,走进。 唠唠叨叨、夹枪带棒,这家伙跟菜市场里的欧巴桑差不多,骂人既没技巧又没创意,把我昨晚一夜没睡引起的倦意都给勾了起来。 “……我真搞不懂这个世界是怎么了?女人怎能担得起什么大事?”他撤撇肥厚的鳕鱼子嘴唇。“光说胸部好了——”他一副行家样地道:“你们女人小了想大,大了又想小,连胸前两块赘肉都搞不定,还出来跟人争什么江山?不像我们男人——”他翘起下巴,洋洋自得:“关于那话儿,就算大了还想再大,不像你们女人龟龟毛毛的。” 我实在不该一时冲动,降低格调刺了他一句。 “……你怎么知道?” “啥?” “我说你没有那样的条件,又怎知那样的男人在想什么?”我一口气说完。 他胀红脸,双眼如火烧似的瞪视着我。 我对他眨眨眼,唇上的笑纯真而无辜。 看着他怒气冲冲拂袖而去的样,我禁不住喃喃:“为什么怀疑一个男人的性能力,永远是激怒他们最好的方法?” 珊儿耸肩。“谁搞得懂那种异世界生物在想什么?”她皱皱鼻。“得罪这种小人,未来可有你受了。” 我懊恼地咬咬唇。“我已经后悔啦!” 一只四处乱吠的狗也许有些烦人,可我实在犯不着脑筋打结地张嘴回吠呀! “算了,谅他也惹不出什么事来。”我摆摆手。 “就是咩,他又不是荆学长。”坏珊儿又旧事重提。 “干嘛又提他?”我手上开始忙碌起来。 “你又要躲啦?”珊儿将脸凑到我跟前,嘻嘻一笑。“别忘了我们的赌约哦,上床可不代表他爱上你,所以你还不能甩了他哟。” 她怎知我在想什么? “不,不能说甩,你们的关系还没深到可以用这一个字,那么用结束?不,似乎还是太深了……”珊儿兀自推敲起来。 “……珊儿。”我皱着眉看她。“你知不知道言语有时比有形的刀剑还伤人?” 路珊儿灿烂一笑。“你也这么认为吗?” 对于这样一个女子,你还能说些什么? “我干嘛非得跟你赌这个呀?赢了没奖赏,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难道我真的吃饱太闲了?”我半自语道。 “要是你输了,我会看不起你,要是你赢了——”珊儿伸出手指戳向我心窝。 “你可以守住你的一颗心。” 我并不是很明白这句话。 “别想太多了。”她拍拍我的肩。“其实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赌,赌约只是一个理由、一个借口,或许并不那么冠冕堂皇,但至少够让你说服自己。” “我……”我抑郁地一笑。“我已经愈来愈不明白了,我要什么?不要什么?我也不想再想,想这些太累了,反正,我就这么过吧……” 幽幽一叹—— “在芃秀回来前,我就这么过吧。”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去招惹陈杰那个小人。 勉强用公文包挡住倾盆大雨,我一面快步走回公寓,一面在心里喃喃咒骂。 那小人在下午的会议上频频找我麻烦,害我在会后被老总叫去“关心”;好不容易回到办公室,才知道他又在我的广告企画上乱搞一通。为了收舍善后,整个小组一直加班到快十二点,才把那家伙捅的楼子补好。 一踏出公司,迎面而来的就是十一月的寒风,再过不了多久,连雨都下了,夜深而寂寥,雨冷得彻心,我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兴起自怜自艾之感。 十二点了,除了晚上六点啃的半块三明治和以桶计算的黑咖啡外,我今天啥也没入口,胃饿到发疼,又疼到麻痹,再加上冷雨一淋,那种孤寂悲惨之感就一直泛上心来。 这种时候,如果有个男人环着你的肩膀,呵宠的声音吐在你耳际;你的身躯可以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就算在雨里,他仍像大伞似的替你遮风蔽雨,给你一方可依靠的安全角落—— 冰冷的雨珠由脖颈与衣服的缝隙间滑入,我冻得一颤,黄粱梦醒,环着我的不是男人的臂膀,而是湿冷沉重的衣料;响在我耳际的不是情人的蜜语,而是嘈杂的雨声。我连伞也没有,无人替我遮挡风雨,我所有的,只是早就湿透的黑色公文包。 这就是一个人的生活,自由虽自由,但在某些时候,寂寞会毫不留情地入侵你心头,让你几乎要为深切的渴望而瑟缩抖颤。 罢了,想这么多做啥? 我加快脚步往公寓走去。 还不如快点回到屋里,至少那儿还有一盏灯、一张床,回去后洗个热水澡,睡前泡杯热巧克力,这,也是幸福,不是吗? 我低着头走进电梯,电梯往上升,我站在那,脚边便形成一摊小水洼。电梯门一开,我像只甫上陆的河童,一面走一面留下湿漉漉的泥泞印,低头由公文包里掏钥匙,我在找到钥匙的同时,人也恰好走到房门前。 一切与我刚出门时完全相同,不同的是我的房门前似乎多了双大脚—— 视线沿着黑漆皮鞋往上爬,划过深色长裤、暗色西装、浅色领带,再划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过干净有力的下巴、薄唇、挺鼻,而后透过细框眼镜望进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 “你——”雨渗进我的声音里,我清了清喉后才继续道:“你怎么来了?” 他没有回答,修长的大手穿过我的湿发,覆住我的头,带点粗鲁地一揉。声音里带点轻责:“怎么让自己淋得这么湿?” 盛载了一夜的雨由我眼里滑出,我猛扑向他,双手环着他的腰,像要借着他的体温,驱走满身的冷。 “怎么了?”他拍拍我的头。 再允许自己多脆弱一会儿,我汲取了够多的勇气后,才推开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再正常不过。 “没事。”我俏皮地笑笑。“只是不甘愿只有自己淋得湿答答的,所以分点雨水给你。” 他看着我,突地捧住我的脸,低头快速地在我唇上亲了亲…… 在我因他的举动而呆楞在一旁时,他已经自我手中取过钥匙,开了门,推着我入屋内。 “去洗个澡。”他像个老妈子似的驱赶着我。“饿了吗?我弄点东西给你吃好吗?” 我还没开口,胃早自有主张地击鼓回应。 他瞄瞄我,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想吃什么?”他问。 “浓汤!”我冲口而出。“我想喝热热、浓浓,有马铃薯和奶油香的浓汤!” “OK。”他一面应一面轻轻将我推往浴室。“好好洗个澡,等你洗好,浓汤差不多也好了。” 我关上门,旋开水龙头,热水如瀑,伴随着氤氲的水蒸气,处在小而充满热气的空间里,我不再觉得寒冷。 洗过澡,我穿着绒布浴袍跨出浴室。 屋里的灯从不曾亮得那么暖,小小的厨房里,伫着一个男人高大的背影,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香气……我深吸一口,心里便被一股幸福感给占得满满的。 “你的冰箱可以改名叫垃圾场了。”他头也不回道。“还好我带了点东西过来,否则你今晚真的要啃香蕉皮了。” 我走向他,湿湿的头颅由他肩上往前探,他毫不客气地一掌拍向我额头。“去把头发擦干!” “去,你比老妈子还唠叨。”我嘟着嘴晃向一旁,拉起毛巾盖住还在滴水的发——顺便遮住我克制不住直想往上扬的唇角。 是我有隐藏性的被虐性格吗?被他这么管来管去的,居然让我觉得很快乐。 胡思乱想问,一双大掌接过我手中的毛巾,有些粗鲁地替我擦起长发来。 “吱吱吱,会痛耶。”我故意出声抱怨。 他的动作停了停,像在考虑要给我一拳或直接塞住我吱吱喳喳的嘴,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叹了口气,将手劲放轻了些。 我满足地一笑,不到三秒,又撅着嘴道:“我的浓汤呢?你说要煮给我喝的。” 我知道我的行为像个任性又恃宠而骄的小孩,可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我想知道他愿意容忍我到什么地步?我想知道他可以接受多少的我? 他继续替我擦发,我嘟嘴喃喃:“我想喝汤我想喝汤我想喝汤……” “你今天怎么像个孩子似的?”由我头上传来的男声显得好气又好笑。 我也不懂,或许天太冷,冻晕了我的自制;或许夜太深,让我想恣意地蜷在另一个人怀中,什么也不想。 唉,或许只因为在我身边的是他,而我只要见到他,就有想当个孩子的冲动吧。 “喏。”一碗热汤递到我跟前,冉冉的热气几乎熏出我眼中的泪。 我接过汤碗,掩饰什么似的快速舀汤入口。 “不嫌烫啊?”他又笑我。 我闷声不吭地低头喝汤。这原是我想了一夜的东西,可真的捧在手里、喝在嘴里,这才发现让我心暖的,并非这一碗热汤,而是愿意在这深瑟雨夜里替我煮汤的人。 俏眼看他,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碗朝他那递了递。“你要喝吗?” 他唇一扬,直接握住我持匙的手舀汤入他口;我瞪视着他的举动,惊得连嘴都开了。 “嗯,我的手艺果然不错。”他咧嘴一笑。 我的眼在他的嘴、我的手、与我手中的汤匙间徘徊,我该怎么做?继续用他用过的汤匙喝汤?想到他的唇含着汤匙的模样,再试着想象自己将这东西送入口—— 不行!我死命摇头,感觉自己脸红得像要冒起烟来。 脑中突然闪过久远前的一幅画面,脸上红晕微褪,我急急抬起头看向他,一对上他的眼,刚纠起的心便放松了。 还好不像十年前,还好他的眼是对着我的…… “怎么了?”察觉我略显动摇的神情,他低声问。 我摇摇头,将手上的汤碗放到地上;我爬向他怀里,蜷在那。 他似乎总能了解我要什么,圈住我,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想睡了。”我说。 轻抚着我的发,他任我入眠。 月光透窗而入,月华遍地如池,我睡在被月色渲染的他的怀里。 这瞬间,这房子竟有几分像家了。 蝉声鸣得如那年夏日—— 热夏。 星期三的午后,我怀里抱着一个长方型纸包,半跑在通往家门的巷子里,鞋子踩在路上咚咚响,我的心也怦怦地响着。 下午三点,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一股溜地窜进房间,将门锁上,书包一甩,整个人往床上一扑。跪坐在床上后,我的动作反而慢了下来…… 额上还沁着汗,我抖着手拆开纸袋,恭谨得近乎崇敬地将纸袋里的东西倒出。 一本薄薄的书落在床上,粉色印刷,上头的《恋爱占卜》四个大字教人有些别扭又忍不住心跳。 我以双手盖住书,有些心虚地往左右看了看,屋里当然只有我一人,可我却挥不开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再次检查过门锁后,我拿出一副全新的扑克牌,屏住气息翻开占卜书。 我想知道我在荆学长心中的地位。 我想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 我想知道有没有那一天,映在他瞳眸中的人会是我;让他露出甜蜜笑意的会是我;待在他心里的会是…… 我咬着唇,瞪视着陆续翻出的牌面,微颤着翻找书里的解释,我的心跳声响得像要充斥整个房间。 (你和他之间有阻碍存在,或许是因为他已心有所属。) 我双眼惊讶得张大,视线忍不住移向昭示着最终结果的那张牌。 红心七,这代表什么意思?他到底会不会喜欢我? 汗水湿透了掌心,我胡乱在衣上抹了抹,强自镇定地翻开书上的解释—— (他已经对你动心。) 几个大字映入眼底,我呆了半晌后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对我动心?他喜欢我?荆学长他喜欢我! 倒向床铺,我将脸埋进枕头里,我不能呼吸,我的脸、我的心、我的身体全都被一种高亢的情绪给填得满满的。 翻起身,我慌乱地朝衣橱里找着,学长约我出门,我……我……手滑过一件又一件的牛仔裤、T恤、衬衫。我该穿什么好呢?什么会让学长觉得我漂亮或可爱——芃秀是多么美丽的女孩呵。 我的手一顿,转头看着镜里的自己。学长说我还是个孩子,镜里映出的我也的确像个小男孩,啊,我不要美丽、不要可爱,我的手抚上光滑的镜面。我只要学长觉得我是不同的…… 没有勇气穿上衣柜里唯一的一件裙装,我仍旧是一套T恤、牛仔裤,短发被我一梳再梳,连常翘起的发尾也被我梳得服服贴贴,开了房门,原要下楼的我又突地转向另一个房间。 妈那里好象有粉色的护唇膏……我没想到自己竟也有这么女性化的心思。 手握住门把一转,这才发现房门是锁着的,我疑惑地揪起眉,敲了敲门。 “妈?”家里应该没人在啊。“爸?”现在应该是他们的上班时间…… 门那方响起慌乱的声响,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爸?”我看着挡在门口的父亲。“你今天没上班啊?” 他浑身带着掩不住的慌。“我回来拿东西。” “干嘛锁门?”嗅出不自然的味,我声音一冷。 “小孩子管那么多干嘛?”他低声斥道:“你呢?怎么没去学校上课?” “今天提早下课。”我瞄到房里的一抹绿。“妈也在?” “你妈在公司,房里只有我一个。”他眼神闪动。 谎话!全都是谎话!我瞪着他,忽然觉得他像个陌生人。是谁呢?是谁吞食了他的心,占据了他的躯壳? 他回避着我的眼。“提早下课还不去看书,你快升高二了不是吗?” 我蓦然转身朝外跑。 “小梢?我说的你听到没?” “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发现!我什么都不要想! 天是将暗之前的混沌,我站在牛排馆前,人显得有些心神不属。 家里的事我不愿再想,我只要把整副精神全放在荆学长身上就好。 摒除一切,我只要想他就好…… “小梢。” 他的声音响起,我的心一跳,看着他,脑中便不期然浮起方才占卜的结果。 他已经对我动心。 脸发红,我傻笑地回:“学长。” 他看着我,左手突地穿过我额前短发,大掌微使力,我的脸便毫无掩饰地呈在他面前。 “你其实长得满可爱的嘛。”他看着我的眼道。 我幸福得简直要爆开了,垂下头避开,我羞得像煮熟的虾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我对他吐吐舌,很平常的样。 他喜欢我吗?他是不是真的有些喜欢我? “学……学长,你找我干嘛?”我声音克制不住地抖颤。 “呃……”他低下头。“我有话跟你说……” “什……什么事?”心跳得飞快,血液急速循环,我牙咬得紧紧的,整个人绷得像要断掉。 他深吸口气。 “帮我一个忙,陪我进去吃饭。” 欣喜还来不及浮起,他已经一口气僻哩啪啦说了一串—— “芃秀在里面,她答应和某个男生约会,这是从来不曾发生的事。小梢!”他神情焦灼,烫热的双手握住我的——我从不曾想过是在这样的状态下与他手指交握。“帮我个忙,陪我进去,我知道她是在乎我的,我必须确定——” 他的语声被来往的车辆掩盖,我看着他,终于明白自己是个傻子。 我怎会以为他会喜欢上我呢?他的眼里、他的心里,一直就只有芃秀。 我将手由他掌中抽出,整个人几乎要狼狈地蜷起身。 “小梢!”完全不曾窥见我半分心思,他哀求道:“我最最可爱的学妹,你不是曾说过要帮我追求芃秀吗?如今我也不要你帮什么忙,只要你陪我吃顿饭、演场戏,这样就好了。” 我无法拒绝他,因为他称我“最最可爱的学妹”,为了“最”字里隐含的唯一性,我或许会什么都肯为他做…… “走吧。”我扬起头对着他笑,笑得眼眯成缝,笑得什么都隐在弯痕之后。 他的眼亮起! 我伸手勾住他臂膀,拉着他往牛排馆走。“那,随你要我演什么便演什么吧,谁教你是我学长?” 谁教我是你“最最可爱的学妹”? 华灯初上,牛排馆里全是用餐的人潮,空气里飘散着浓烈的食物香气;人群里笑语嫣然,我坐在这其中,却感染不到丝毫热闹的气氛,有的,只是淡淡的惆怅。 学长坐在我对面,一小时里有五十九分,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坐在我们斜对角的芃秀身上,仅剩的那一分钟,便是芃秀恰好望向我们的时候。 我笑着——我必须笑着,明明荆学长嘴里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前言不对后语,我仍必须含笑点头,为的只是表现出幸福的假象。 “我……”清清喉,我试着吸引他的注意。“学长,我是不是该去跟芃秀打个招呼?” “嗯?” 他瞥向我的眼显得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总算明白我说了什么—— “喔,呃,我想不用了。”他声音里透着心灰。“她根本就不在乎我跟别的女生出来。” “我还以为她心里有一些我呢。”他低叹。“看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努力保持沉默。 我不说,我什么都不要说,难道真要我帮我喜欢的人去追求我的朋友吗? 他又叹。 “她喜欢你!”我冲口而出。 我疯了吗?听到自己说了什么,我真想给自己一拳。 荆学长眼亮了,他的声音带着忍不住的抖颤,像他心里突地燃起火花,而火花的焰芒正兴奋地跳跃着。 我怎舍得捻熄他心中的火? “她喜欢你。”我重复一次,勉强笑着道:“至少你在她心里跟别的男生比起来是有点不同的。”这是芃秀说过的,只是我一直拖着不想跟学长提。 他笑得好甜。“真的?” 我吸深口气。“真的。” “那她为什么……”他低下头蹙起眉。 “不在意我们一起吃饭?”我问。 他点点头。 “她干嘛在意?”我低笑,轻扬的唇角微现苦涩。“你虽然坐在我对面,可整晚的心思全在她身上,她又不是瞎子,怎会看不出来?” 他羞赧地抓抓头。 “所以,从现在开始,只看着我,跟我说话,将心放在我身上——”我勉强敛住话中的渴望。“芃秀一定会吃醋的。” “嗯。”他抓住我的手,试探地对我一笑。 火由他的手一路窜上我的颊,我抽回手,僵硬地抓抓自己的发,微低着头,我让颊旁的短发掩住蔓烧的红。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荆学长还是常偷偷将眼落在芃秀身上,只要芃秀露出些许不同的反应,他就会兴奋得待我更加亲密。 他的手会轻轻地拨我的发稍、他会将头靠得离我极近,却完全看不出我早为他的所作所为心悸得几欲昏厥。 因为我从来就映不在他瞳眸之中。 我的手机械式地切着盘中的牛排,叉起肉块正要放入口中,荆学长却突然握住我的手。 我疑惑地抬头看他。 他嘻嘻一笑,握着我的手将叉上的牛肉送进他的嘴—— “很好吃。”他这么说。这太过份了! 我低下头咬住唇,双眼由我将叉柄握得死紧的手滑上叉子的顶端。 他的唇曾如此自然地触碰过…… 这……算间接接吻吗? 脑里浮起漫画里飘着玫瑰花瓣的浪漫场面,我忍不住抬起头—— 他没注意到我。 他的眼全放在芃秀身上,嘴角还带着沾沾自喜的笑意。“她刚刚不小心把刀叉掉到地上了。” 我看看他,再看看手上似乎还留着他唇温的叉上,眼前突然模糊起来。 “小梢?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响起。 我透过泪眼看模糊不清的他…… “这里的牛排酱好辣……”我抖头地勾起唇。“辣得人想哭呢!”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停口站起身。 “芃秀要走了!”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他看着门口道:“小梢,你慢慢吃,我……我先走了。” 我瞪着桌上的钞票,觉得既委屈又想发火。 他把我当成什么了?我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垃圾,我是……我是—— “小梢!”他的声音又响起。 我循声望去,正好看到站在门口的他朝我抛来的笑。 “谢谢你。”他说。 我是一个喜欢上他的傻瓜。看着他的背影,我招招手要服务生过来,泪花中,我可怜兮兮地举高手中的叉子,声音里满是泪意。 “请问,我可不可以把这个带回家?” 早晨的阳光由雪白的薄纱窗帘透入,我眨眨眼醒来。 醒虽醒了,却懒懒地不想下床;窝在床上,我想着昨日的梦境。 再见到荆子衡后,埋在心底以为早已遗忘的回忆又慢慢地回到脑中,带起一股又酸又甜的滋味。 那时的我是多么年轻啊。 低声叹息,我撑起身躯。 早晨的空气有种静谧的味,我坐在床畔,倾耳细听,空间里荡漾着一个人的寂静,我知道他已经走了。 慢慢踱向浴室,我略作梳洗,回到客厅才发现荆子衡已经将一切都收拾干净,要不是流理抬上放着一个裹着保鲜膜的大盘子,我几乎要怀疑他昨晚是不是真的来过。 盘子里是一份三明治,盘子旁是一张白色的便条纸。 记得吃早餐。 P.S微波炉里有昨晚剩下的浓汤。 没有称谓,没有署名,有的只是他苍劲的笔迹。我抚着纸条上的蓝,心便浮起阵阵醉意。 好心情持续到中午十二点,我瞪着佩芝,明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却还是不愿相信地开口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佩芝毫无情绪地重复:“下午与各相关厂商的会议,陈副理坚持出席。” “关他屁事!”我气得顾不得形象。“他自己手上的案子不是还没完成吗?干嘛跑来我的案子搅和?” “老板已经批准了。”佩芝的汪意力全放在手上的笔记本上。“我该怎么回答陈副理的秘书?” 我咬住牙,忍了三个月的烟瘾威胁着直要泛上。“叫她跟陈副理说下午二点在衡美二楼会议室开会,逾时不候!” 伸手拉开抽屉,我往里头摸着,遍寻不着的挫折让我的语气添了不必要的粗鲁:“佩芝,我抽屉里的烟呢?” “我收起来了。”她一面在笔记本上写着一面回答。 “谁给你这样的——” “权利”二字还未出口,佩芝已经冷冷地扫我一眼,将手上的笔记本放下,她开始斯文地卷起袖子。 “你……你在干嘛?”我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 “三个月前你交代我的,如果你再抽一口烟,我就得把你从十二楼推下去。”她语气认真。 “呃……”我人一缩。“我没说要抽烟,我只是问问而已,只是问问嘛。” “是吗?”她停下动作,抬眼看我。 我点头如捣蒜。 看着她低头将袖子放下,我忍不住喃喃:“我干嘛这么怕你们啊?” 珊儿、佩芝以及荆子衡,这三个人简直就是我的天敌,我在他们面前就像被持在猫爪中的老鼠,只能任他们恣意玩弄。 佩芝一笑,唇上的弯弧如此罕见、迷人。“因为你喜欢我们。” 我嘟起嘴,无话可说。 坐在衡美的会议室里,我专心看着投影片上的内容,突然之间,背脊窜起一阵寒芒。 不用日头,我就知道身后多了什么——只有一个人可以引起我这样的反应,一个不该在此时出现的人。 “你在这干嘛?”顾虑到与会众人,我微侧过头压低声音道。 他趁势在我唇上亲了一亲。“开会啊。” 刻意忽视他亲昵的举动,我嘶声道:“衡美不是最注重公私分明的吗?我以为这个案子的负责人不会是你。” “约是我签的,自然由我负责。”他的声音里透着点好笑。“你怎会以为我不是负责人?” “我以为……”我的手在我们俩间来回摆着。“我以为……”接下来的字句却没法说出口。 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有某种关系存在的,而为了避嫌,他或许会—— 看来是我想太多了。嘴一抿,我冷淡道:“没错,你本来就该在,我只是以为身为衡美的老板之一,你会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我是有。”他叹。“可是我不能不来。” 我倒抽了口气—— “我无法不来。”他在我耳边道,低沉的嗓音令人想起他的抚触,我整个人一颤,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 “我不能不来?”他再次说。唇轻轻合住我的耳垂,声音因此显得浓醇诱人:“我不来,你会想我的。” 这话的语气显得如此甜而柔,让我好一会儿才体会他话中的意思,气得挺直身子,我目不斜视地瞪着墙上的影片。 他也把我看得太低了,想他?我才不要想他! 他吃吃笑了,笑声在暗里显得特别暧昧。 “生气了?” 感觉他的手悄悄由身后环住我,感觉他将声音吐进我耳里,我使力拔开他的手。 “别闹我!” 我可以忍受流言四处流窜,却不能忍受自己真如流言中所说;对自己的工作,我有我的自尊与自傲,绝不容许自己因个人情绪而搞砸。 灯光突地大亮,我拉着他手腕的模样清楚地呈现在众人面前,松开他,我自然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资料,清楚地说明起案子里的各项要件。 我表现得像天天都被抓到与合作案的负责人纠缠不休的样,详尽的内容让那些带着诡谲笑意的男人慢慢收起笑,转而将注意力放到公事上。 解说完毕,我照例问一句:[诸位有什么疑问吗?” 荆子衡举起手。 如果他再说什么疯言疯语,我一定会鄙视他——老实说,我宁愿他真这么做。 可他没有,从他嘴里吐出的问题直指核心,教我狼狈地翻找资料寻找解答。 我想,我大概永远也比不上他。他可以一方面公事公办,又可以在问题与问题间对我抛媚眼,让我一方面得应付他犀利的问题,一方面还得对抗他频频外放的电流。 这是最让我耗费心力的一场会议,但我还是做到了。 依序握着与会众人的手,我掩不住心里的自得;最后握住荆子衡的手,我迎上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敬意。 我微微一笑,抽回手,抱着收拾好的各项资料离去。 一直走到衡美门口,我才想起我忘了什么。 陈杰那颗只会惹事的马铃薯。 叹口气往回走,我虽然很想就这么把他忘在这,但我的良心不允许。看来,我毕竟没有自己想象中地那么讨厌荆子衡。 走近会议室—半开的门扉传出男人戏谑的声浪。 “荆先生,您真有办法,居然能让我们公司有名的花花公主拜倒在您的西装裤下。”这是陈杰逢迎谄媚的声音。 “是呀,传闻奥伟的傅小梢是个极有手腕的女人,不知有多少男人死在她裙下,可看她在荆先生面前一副局促羞怯的模样,由此可知荆先生是技高一筹啊!” 男人群中响起暧昧的笑声,我细细的眉往上一挑,双手环胸等着听荆子衡的回应。 他坐在椅上,唇上带着淡淡笑意,修长的手指转着桌上一个球型纸镇,黑玉似的球随着他的手指转着,王与指紧粘不放。 指一停,不断旋转的球也停了。他拿起黑玉,瞳眸若有所思地看着纸镇,以拇指轻轻摩掌,他低声道:“这就像她。” 脑中像有什么东西“滋”地”声烧断,我原本高涨的怒气转成冷然的冰火。 难道我就只能做一颗随他而舞的圆球? 荆子衡,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走进会议室,我看着这群因我的出现而面露尴尬之色的蠢男人,嘴唇不禁微微一勾,微弯的弧上不见一丝笑意。 我的眼只对着荆子衡,他镜后的眼间着兴味与挑战,像笃定我绝不敢做出什么似的。 我走向他,唇上的笑不见一丝抖颤,一直到距离他寸许,我伸出手揪住他深蓝色的领带,一把将他拉起。 四周传出刺耳的吸气声,我理也不理,低下头,我狠狠地吻上他。 我在他唇上吻出一丝讶异,接着便什么也不知了。我从未如此专注而热情地吻过一个人,彷佛要将我所有的情感、所有的不甘、所有的不服气全发泄出来…… 直到非呼吸不可,我才离开他的唇,与他距离极近的眼清楚看到他眼中燃起的情欲风暴,甚至连他粗重的喘息也极清楚地传进我耳里。 红唇贴近他耳边,我冷然道:“少看不起我,荆子衡!” 松开他的领带,我任他跌回椅上,睥睨地望他一眼,我一言不发地转身往门口走去。 我得赶快退场,否则非当场摊倒在地不可。 把全身每一分自制都拿来控制发软的双腿,我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迈向门口,身后却传来他比平常还低沉的笑声。 我听过这声音,在床榻。 “天!傅小稍,我怎能不爱上你?” 我僵住身子,急速地回过身,毫无力气的双腿撑不住我突然其来的举动,“碰”地一声,我跌坐在地。 坐在地上,我脸胀得通红地瞪视着朝我走近的他,这个破壤我完美演出的罪魁祸首! 他俯低身子扶起我,薄唇贴着我的耳,他说:“所以,还是我赢?” 我又气又怒地瞪着他,狼狈的模样正如一只被捏在猫爪中却试图反抗的笨蛋老鼠…… 哈啾! “臭男人……” 我揉揉发红的鼻头,喉里发出的声音暗哑浓稠,笔一面在文件上批着,我忍不住又低咒了一句:“该死的臭男人!” 喉里一痒,窜出的是一连串的咳。我一手捣着嘴,一手压着咳得发疼的气管,将头埋进臂弯,直到咳声方歇,我才慢慢抬起头,眼不自觉地看着墙上日历。 一个礼拜了。 自从那天后荆子街已经消失一个礼拜了,我没有他的丝毫音讯,也拉不下脸去问他的行踪。 我有什么立场去问呢? 吸吸鼻,我将注意力放在手上的文件上。 门外响起敲门声,我头也不抬道:“进来。” 粗嘎低哑的声音速我自己也忍不住瑟缩。 “还是没去看医生?”清亮的嗓音是属于珊儿的。 她站在门口,一双眉蹙得死紧。 我摇摇头。“又没什么事,看什么医生?” 她走近我,眼瞄瞄垃圾筒里满满的卫生纸团。 “没事?”她伸手往我额上”探。“都发烧了还说没事?” “真的没什么嘛。”我避开额上冰凉的小手。“只是小感冒,多喝点热开水,晚上再吞两颗维他命就好啦。” “这话你说了三天了。”珊儿拉了椅子在我面前坐下,小小的脸蛋上是难得的严肃。“小梢,你要到什么时候才懂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我有啊。”对她笑笑,我努力从发疼的喉里挤出声音。“我身体好得很,别担心,咳……”又冒出一阵咳,我捣住嘴,待咳声停了后又继续道:“我每次感冒都这样,顶多拖个一个礼拜就会好了啦。” “这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珊儿喃喃。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连心好象也变脆弱,只要有人施予一点关心,就可以让我眼眶发热。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连忙转变话题:“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我从来就不是个可以坦然示弱的女人。 “你……”她怪怪地看我一眼。“不觉得最近四周像少了什么吗?” 我心一跳,却仍佯作不在意。 “有吗?”我的语气十足做作。 “少了个烦人的男人啊。”她皱皱鼻。“听说他度蜜月去了,你没听说吗?”我脑中一片空白。 “度蜜月?”我的声音陌生得连自己都辨不出。他——” 眼前一片模糊,我感觉自己像飘浮在半空中…… “他们结婚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问出口的。 “你不知道吗?”珊儿的声音里满是讶异。“你没接到喜帖?” 我该做何反应?我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 珊儿兀自叨叨:“没想到那种男人也配得上那样的美女,老天真是瞎了眼了。” 我宁愿自己瞎了眼,不,我想要的是在这一刻停止呼吸,我不想看、不想听、不想感觉!我不想活着…… “他们很配啊。”我宛如机械似的回。 “配?”珊儿的声音不肩地扬高。“他们——”她语气突地一变:“小梢,你还好吧?” 我茫茫地抬起头。“我很好。” “你的脸色好苍白。”我感觉有双手抚过我额前的发。“我果然不该提到他的事的,我没想到你真讨厌他到这种地步——” 我唇抖着、声音也抖着—— “你该提的,关于他,关于荆——” “像陈杰这种人也会结婚让你——”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同时闭嘴,两双眼疑惑地对望,两张嘴无声地重复—— “荆?” “陈?” “结婚的是陈杰?” “你以为荆学长结婚了?” 又一次同时开口,我看着珊儿,整个人突地无力趴向桌面。 珊儿迸出乐不可支的笑声!“哈……哈……你以为荆学长结婚了,所以才——哈……”她笑翻了。“某人看到你这模样一定会乐死。” “某人?”虽陷于自我厌恶中,我仍察觉她话中怪异之处,由臂弯中抬起一只眼,我半咳道:“谁是某人?” 珊儿略一停顿,那双灵动的眼转了转后才道:“某人就是某人咩。” 我无力去分辨她话中意味,经过这一折腾,我觉得身体更不舒服了。 有时我会怀疑寂寞和感冒之间有某种特殊的因果关系。 抽出面纸摸摸鼻,我随手将纸团往角落的垃圾筒一丢,纸团撞到筒缘,再弹到筒边散落的面纸堆中。 平时就已经够懒散的我,在感冒时对环境的破坏力更是达到最高点。房间里四处是用过的面纸。喝了一半的水杯。穿了又脱、脱了再穿的衣服……我半摊卧在其中,手里捧着一碗吃了两口的泡面,整个人昏昏沉沉,不断点着的头几次都差点栽进油腻腻的汤碗里。 将汤碗放到一旁,我窝在客厅地板上,抱着被子蜷得像颗球。 今天是第七个没有他的夜晚。 第一个晚上,我一直想着他会不会来。并不是刻意不睡等他,只是他不在,睡意也不在。 第二个晚上,我想他应该会来吧?倚着窗前吹了一夜晚风,盼不到他,反而盼到隔日的头疼。 第三个晚上,或许是想他过了头,寂寞与感冒连袂造访。前者让我的心空空荡荡,病菌便趁势而入,让我发烧、咳嗽、流鼻涕。 拖了几日,身体总好不了,我心里明白,大概要等我能不想他了,我的病才会好吧。 电话铃声突响起,我蒙在被里的身体一震,拖延了好一会儿,我才不情愿地伸手将话筒抓进被窝里来。 “喂?”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小梢?” 电话那方传来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我咬着唇,因病而泛着水气的眼突地发起热来。 “小梢?”那人又重复一次。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我抱着听筒,声音粗得如互相摩擦的砂砾。 “你病了?”他从来就不会乖乖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我闭上眼,身子弯得更像颗球。这样听着他的声音,让我有种自己正被他拥在怀里的感觉。 “我只是头有点疼、人有点发热、喉咙干得难受,还——咳……”我咳了咳。“有点咳嗽,如此而已。” “那样还不叫生病?”他的声音像不知该气该笑。 “生病是你一直念着一个人,而这个人却不出现;生病是你一直想着一个人,而这个人心里却没有你……”我像念诗似的。“别理我,我发烧了。” 否则我怎会说出这些狗屁不通、听来就是仿自某知名作家调调的怪话? 电话彼端是一阵沉默,接着,是一声长叹。 “我怎能不理你?”他说。 “我不需要你理我,我一个人过得很好。”知道他看不到,我揉揉泛水的眼,却揉不去声音里的泪意。 “过得很好?”我分辨不出他话里的意味,像有些儿高兴、又有些儿生气。“你晚餐吃了吗?” “吃了。”我一面擤鼻一面说。 “吃了什么?”他像个老妈子似的追问不休。 “牛肉面。”我掀开被角,瞄瞄泡面的碗盖。“滑溜顺口的面条配上精心熬煮的牛肉汤,香浓的滋味让人——”我将翘起的碗盖压平。“吃了还想再吃。”总算将广告词念完。 “这词听来好熟……”他喃喃。“就吃牛肉面?蔬菜呢?” “呃……”我拿起筷子在泡烂的面里捞着:“葱、胡萝卜,还有——”那黑黑的小方块是什么?“香菇?” “牛肉面里放香菇?”他的声音扬起。 “够营养了吧?”我有些自得。 “药呢?吃了吗?”他继续追问。 “药——”我伸长手去拿丢在一旁的柠檬C片,随便塞了两颗人口。“吃了。”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中透着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有点心虚,然后不知怎地又有点生气,我恼道:“你管我这么多干嘛?你又不是我的谁——” 不声不响消失一个礼拜,突然出现又表现出像很关心我的样,我真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我更不懂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他以挂断电话的方式回答我的问题。 整个人方才还热着,突然间就冷了下来……我看着听筒,像想借着这个看到他。 看不到的,我明白。再窝回被里,我抱着听筒,觉得有点想哭,可眼泪却掉不出;裹着被子缩得更紧,我轻声叹息。 天,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冷了。 我想我一定睡得很不安稳,否则我怎会一直听到荆子衡的声音? 茫茫地张开眼,我看着几乎要贴在我脸上的他的脸,还以为是梦里的他跑到现实中来了,伸手抚着他的颊,我傻傻笑了。 “小梢,你还好吧?”他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担心。 我点点头,双手环向他颈后。“有你在就好了。” 他动作一停,接着回应地抱住我,将我的头压向他怀里,他的声音叹息似的响在我耳际。“你如果清醒时也能像发烧时一样就好了。” 我听不懂、也不想懂,我只觉得身子摊软无力,我只想就这么偎在他怀里。 我感觉自己被腾空抱起,然后被放在软柔的床榻中。双手拉着他衣服,我双眼模糊地看着他,不愿他离开我。 “别走……”我近乎求饶地喃。“别走……” 床榻一陷,他抱着我顺势一翻,将我搂在他怀中,他低声回应:“我不走,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不太分得清这是梦或现实,好几日不曾见到他、好几日不曾如此真实地感受到他的体温,我依恋地贴着他,意识朦胧、昏昏欲睡。 “怎么不去看医生?”他突地问。 我微噘起嘴,为他的扰人清梦。“我讨厌看医生。” “真任性。”他咬我的耳。“你不知道感冒也会死人的吗?” “人才没这么容易死……”我无意识地回,接着,却笑了。 “笑什么?” “从前,我以为死是很简单的事……”与其说我在回答他的问题,倒不如说我像在跟自己对话。我举高手,月光下,腕上的脉搏如一弯蓝河,以另一只手的拇指横划过河流,我低低道:“只要拿把刀轻轻一划,血会泊汨流出,然后人就会死了。”我做个注解:“电视都是这么演的。”我又笑。“后来真正试过,才发现人的生命力有多强韧。” “发生什么事?”他环着我的臂弯忽地有些用力。 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怎地开口喃念: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我吃吃轻笑。“我背得很好吧?教过我的国文老师听到一定会很感动。” 笑声方停,我语气一转 “那时,我是很认真的。”我闭着眼自语道:“下午放学回家时到文具店买了一把三块钱的超级小刀,揣在手心里还觉得手心频冒汗,却没想到超级小刀割不断动脉…… “回到家没跟任何人说话,我走进父母房间,将门锁上,心里怀着一种悲壮的情绪,眼角瞄到床头柜,我知道爸妈常把好吃的东西藏着那,反正都要死了,我还在乎什么?把床头柜打开,我翻着柜中的东西……你大概不知道吧?”我的唇勾起笑。“不知道我对巧克力有着过度的迷恋。我想在离开人世前吃最后一块巧克力,可那又苦又甜的味道太诱人,害我一直不断说服自己再吃一颗、再吃一颗,直到整盒巧克力都被我吃光为止。” 我又笑了笑。 “好象这时才想起我是要来自杀的,从书包里拿出小刀,我看着刀锋好久,才使力往腕上一划……大概我太怕疼了吧?”我耸耸肩。“划了几次都不见血,我没想到电视里做来如此简单的事,在现实中做来却挺困难的。考虑了一会儿,我决定等到晚上家人都睡着了,再到厨房拿菜刀……想到或许会血花四溅,我决定把现场改到浴室,再想到明早家人发现我的尸体会是什么反应,心里便浮起一股快感。 “入夜后,我窝在房里写了好久的遗书,修了又修、改了又改,最后定完稿后我也累了,将闹钟定在午夜十二点,我打算先小睡一会儿…… “等我再张开眼,已经是早上七点了。我因为贪睡没死成,更糟糕的是,当天要交的作业我一个字也没动,我原以为我不会活这么久的。在课堂上赶作业时,我真正领悟到一点,人真的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死的,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 我想我唇间的笑应是有些凄凉的,那时啊…… “听来很好笑对不对?”我扬起唇。“可当时我是很认真的。悲哀的是,在那段岁月里我曾不知多少次地考虑到死亡、不知写了多少次的遗书,然而我的四周却没有任何人发现,没人发现我想死,没人知道我真的试过……” 四周一片安静,我突然意识到我刚说了什么。我怎会把这些事说出口?那些年少时的蠢事…… 我开始祈祷他已经睡了。 长久没有任何声响,我的精神逐渐松散,就在半睡半醒之间,他的声音悄悄钻进我的耳。 “小梢,人为什么会想死呢?” “因为寂寞,因为失望,因为觉得人世中少了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因为没有人要我……” 这是我入睡前最后的朦胧记忆。 还没睁开眼我就知道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眼睑虽是合着的,我却仍能看到阳光的颜色,仍能感受到晨光的暖意。 在床上像只猫似的伸展身体,我带着笑张开眼,觉得几日阴雨不断的心终于放晴。 眼睁开才发现身旁的男人,我难掩惊讶。 他怎会在这?脑里浮起昨夜像拢了一层纱的模糊记忆,我纠起眉,分不清哪些是梦境,哪些又是现实。 以手指轻轻抚过他额前散落的发丝,心里不知怎地便觉得有些甜,虽曾与他过夜,却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睡颜,第一次看见他合着眼的熟睡模样。 我将头枕在曲起的臂上,侧着看他,看他的眉眼、听他平稳的呼吸、数他的眉毛、在他唇上吹气、看着他靠在颊边的修长手指……我的脑里突地浮起过往记忆,是了,我曾见过他这模样,只是当时的他比现在还显稚气…… 阴阴的灰色天空,重得像要从天上掉下来。我瞪着厚厚的云层,实在没办法将注意力放在课本上。 升上二年级后,日子并没有太大的改变,顶多只是荆学长从学校毕业,顺利考上镇上的大学。 幸好我们居住的镇规模不大,镇上唯一的大学离高中不到五分钟的路程,所以虽然学长毕业了,我仍常在路上遇到他,他也仍然常回母校来探望学弟妹。 只是一切与从前的感觉都不同了,现在的他好象离我好远好远…… 其实他从来就没与我近过。 我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总觉得心情沉得很,好象怎么也扬不起来。 随手拿了几本课本塞进黑色背包里,我懒洋洋地拖着背包下楼。反正在家也读不下书,倒不如到音研社混一个下午;荆学长虽然毕业了,可那里仍是我最爱待的地方,因为只有那里才有我与他的回忆。 下了楼梯正要旋过转角,楼下传来的说话声止住我的脚步。 “……你难道不觉得怪怪的吗?”是隔壁尤阿姨的声音。 “有……有吗?”妈的声音显得不大自然。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你还被蒙在鼓里。”尤阿姨难掩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听说他们还瞒着你在外面偷偷约会,你跟你小叔要多注意啦,这种事喔,传出企粉难听呢。” “不……不会啦。”听得出妈极力要转移话题。“我先生不会那样做啦。” 我冷冷一笑。 听老妈哄走了尤阿姨,我原要下楼了,楼下却又传出个极熟悉的男声。 “阿兰,他们是不是真的——” 是姑丈。 “别傻了。”妈焦躁道:“他不敢这样对我,他没那种胆子。” “那我们——” 我踏出一步看着楼下的他们。 没想到我会站在那,他们看来委实吓得不轻。 “小梢,你躲在那干嘛?”老妈拍拍胸口,有些恼羞成怒。 我什么也没说,只拿一双毫无表情的眼看他们,慢慢走下楼梯,我坐在楼梯口穿鞋,接着背着背包就要出门。 推开大门却看到尤阿姨探头探脑的样。我本能地挡在门口,语气僵硬道:“尤阿姨好。” “好、好,你要出门啊?”她好奇地问。 “哎,去学校看书。”我一面关上门一面回答。 往路上走去,我仍能感觉到背后充满臆测的目光,那像在猜测什么、探究什么的眼神让我兴起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 两手抓紧背包的带子,我突地迈开步伐跑了起来,从家里跑到学校,再跑到音研社的社办,我手扶着门框,极力调整呼吸。 发热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我抬起头正要踏进教室,这才发现社办里有人。 阴暗的室里,随风翻飞的窗帘下有个人趴睡在那,我放轻脚步走近,离他愈近,我愈确定他是谁。 荆学长。 我轻轻将背包放在另一张桌上,半跪在地上,我侧看着他的睡脸。 他看来好象小孩子,睫垂覆着,嘴微微开着,我咬着唇忍住笑,就怕不小心惊醒了他。 窗外吹进的风不断吹动他的发,也不断吹动我心里摆荡不休的海……我跪在那不知看了他多久,愈看心里的风吹得愈急,那股想触碰他的冲动紧紧缠住了我,让我几次伸出颤抖的手,却又总在碰到他前曲指收回。 最后只敢让手轻轻地、轻轻地在桌上移动,直到指端感受到他皮肤的热气,停滞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让我的手指与他的手指相触。 我的手微颤,分不清烫热的是我的或是他的,恋恋地看着我与他的手……我真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他忽地一动,我吓得蹲下身佯作摸索样,听着他移动的声响,我感觉耳朵热辣辣地烧着。 “小梢?”他的声音低哑且半带睡意。 “学……学长。”我作贼心虚地跳起,一手无意识地揉着自己的耳。我呐呐道:“我……我东西掉了,我在找东西……” “啊?”他的脸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看着我,他突然道:“我刚做了一个恶梦。” “恶梦?”我背对着他,故作忙碌地翻着背包。 “哎,梦到尼斯湖水怪。”他近乎自语地说:“然后水怪对我的手吐火,打算烤熟了吃……” 我一震,回过身哈哈笑道:“哈……学长睡糊涂了,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好了。” “嗯……”他一脸睡意地站起身,大手胡乱抹抹脸:“我去洗个脸好了。”慢慢踱向门口的他却又突地回过头。“你脸好红。” “哎……”我用手掌在颊旁煽着。“今天好热。” “热?”他皱起眉,看向窗外阴阴的天,然后耸耸肩走出教室。 我松口气,往后摊坐在椅上,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食指指端,举起手,我咬住指头,微微的疼自指泛向心,我就这么呆呆地坐着,直到眼前出现挥动的大手。 “学长。”我不好意思地放下手指。“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眼一亮,拉过椅子在我对面坐下。“你出现症状了哦。” “什么症状?”我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 “恋爱啊!”他对我眨眨眼。“你有喜欢的人了对不对?我听他们说你最近有点恍惚,今天又被我奇+shu$网收集整理远到你在发呆,嘿嘿嘿,傅小梢,你在春心荡漾了对不对?” “春你个头啦!”我一拳槌向他。 “说啦!说啦!你喜欢谁?”他一面躲过我的拳头一面继续问。 我有些迟疑,心有些浮动,如果我说我喜欢的人就是他,他会有什么反应? “说啦!说了我可以帮你追他啊!”他兴味十足。 我心一冷,扬高头,我故意噘起嘴。 “反正你又不认识。”偏过头,避过他的视线,我转变话题道:“学长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他抓抓头。“我本来和阿昆约好了要谈新作的曲子给他听,结果那个死小孩居然放我鸟,害我等到睡着。” 阿昆是音研社的新任社长,跟学长感情好得很。 “我要听!”兴奋地举高手,我蹦跳着。 荆学长看着我,突地一掌拍向我额头。 “停!你这样看来好象哈巴狗。”他笑了:“再把舌头晾在外面就更像了。” 我吐吐舌。 在老钢琴前坐下,他长长的手指轻放在琴键上,试了试几个单音后,他神情一变,手指温柔地在琴上舞了起来。 琴声如柔风,搭上他的低声吟唱,我半坐在桌上,人醺然欲醉。 琴声慢慢停息,我没说话,没有任何动作,只有脸上大大的笑显出我的心境。 荆学长旋身看着我。“可以吗?” “我喜欢。”我冲着他笑:“好喜欢。” “那就好。”他抓抓头。“这是为一个女孩写的。”他有些羞涩。 “芃秀?”舌尖尝到苦涩混着欣羡的滋味,我唇上的笑微微抖颤。 他没有回答。 学校的钟声选在此时响起,荆学长低头看了看表。“啊,四点半了,我跟人约在校门口见的。” “学长拜拜。”我主动挥挥手,唇笑着,眼眯着,丝毫没有透露出一点的依依不舍。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视界中没有他的存在,转身半跪在钢琴前,我的手轻抚过琴键。 脑中浮起他弹琴时专注温柔的神情,手似乎还能感觉到他留在键上的温度,我闭上眼,颊贴着琴键—— 想他。 闹铃声乍然响起,我本能地把被子往头上一拉,急速转过身背对着荆子衡。我在干嘛? 缩在被里,我为自己荒谬的行径而皱起眉。 我跟荆子衡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躺在一张床上也不是头一回,我干嘛在这时还假作清纯? 要嘛,就无视他的存在;要嘛,就自然地面对他,我却躲在被里不敢见他,甚至祈祷他快快滚出门去。 我……我怎么这么孬啊? 僵着身子竖起耳朵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床动了动,他像伸了个懒腰,喉里发出粗哑的、似猫的声音;接着床又一动,我感觉身旁一轻,想来他是下了床。他走了吗? 听不到他的脚步声,我悄悄探向被缘,喉里有些发痒,我捣住嘴忍住欲咳的冲动,慢慢将被子掀开一个小洞,然后凑上眼—— 洞外是一对带笑的眼。 我吓得人往后一弹,原本硬压住的咳全冒了出来,用手捣着嘴,我咳得喉头泛起腥味。 他的手拍着我的背,不知是存心报复还是怎么,那手劲强得像要把我拍得陷进床里似,我单手往身后摸着,一触到他的手便紧紧抓着,抬起一双泪眼看他,我勉强从喉里挤出声音:“荆先生,你要杀人也不需挑这时候……” 他一脸茫然。 “算了。”不想跟他计较。我跪坐在床上,藉整理一头乱发时,顺道平静思绪,将长发顺到耳后,我深吸口气主动出击道:“你怎会在这?” 我觉得自己表现得不错——就一个声如破锣又蓬头垢面的女子而言。 简单一句话却让他眯起眼、抿起唇,我看着他明显写着“发火”两字的脸,不禁瑟缩。 眼瞄到床头柜上他的眼镜,我伸长手拿起细框镜架。“喂……”我小心翼翼道: “你要不要把眼镜戴上?” 最好把那双燃着怒火的眼遮上。 他没有说话,我鼓起勇气直起身,替他将眼镜戴上。手指穿过他的发、滑过他的耳,最后再调调镜框,隔着镜片看着他的眼,奇异地,他的怒气像稍减了不少。 “我怎会在这?”他像有心要回答我的问题了。 我点点头。 他拉着我的手下床,一路穿过满地杂物的客厅,走向小阳台边的大门。 “我昨晚来的时候这扇门根本没锁!”声音里透出的火强得可以烤焦我的发。“甚至连关也没关,只是虚掩着!别说我,任何一个阿猫阿狗都可以进屋来,加上屋主根本昏死在客厅地板上,任来人要奸要杀要偷要盗,绝不会受到任何阻拦。” “呃……”我被握在他掌中的手心虚地缩起。小小声的,我试着解释道:“大概是因为昨晚回来后就摊了,所以就忘了——” 他瞥向我,镜片后的眼如两把刀,让我渺小的胆缩得几乎不见。闭上嘴,我尴尬地傻笑。 他的眼从我的脸移向客厅,我还来不及喘口气,他的声音已经冷冷地响起:“昨晚我问你吃了什么,你怎么回答的?”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我看到地板上的面碗,整个人缩得越发渺小。 “药呢?你吃了什么药?” 我抖着手指向地上的糖果C片,包装上娃娃的大笑脸简直就是在嘲笑我的现况。 “珊儿说感冒要多补充维他命C……”我呐呐道。 “路珊儿说的话要能信,猪都会飞了!”他似乎对珊儿很感冒。 我只是睁着眼看着微怒的他,一睑委屈样。 “不,”他的手耙过散在额前的短发。这次不是珊儿的错。”他叹息。“是你这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笨蛋的错。” 看着他的侧睑,我小声反驳.!“我没有不会照顾自己啊,我不是到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吗?” “这就是我惊讶的地方,你要是每次生病都这么搞,我真怀疑你怎么还能好好地站在这?” “我身体好啊!”我扬起唇,偏不小心冒出的咳破坏了效果。 “你——”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那看着我的眼像是生气,又像是不知该拿我怎么办。 我站在他身旁,眼神有些游移不定。 “怎么?”他问。 “八点了……”我用空着的手指指挂钟。“我该上班了……” “你这样还想上班?”他的眼又浮起肃杀的光。 “呃……我也没怎样,只是有点咳嗽、有点鼻塞,没理由不上班。”困扰我好几日的头痛及那种昏沉沉的感觉,不知怎地竟消失了。 “要我给你理由吗?”他的声音降至危险的冰点。 “呃……”看着他的模样,我识时务地吸吸鼻,带着浓浓鼻音道:“我突然觉得不舒服起来,我想我大概是生病了……” 又是火烤、又是冰炙,受到这种待遇谁能不生病? 他满意地点点头,拉着我就往外走。 “你……你要带我去哪啊?”被他拖着跑,我模糊不清地问。 “看医生。” 随着回答一起落在我头上的,是他厚重的大外套。 “这副模样去看医生?”我在散乱的发与外套之间挣扎。“医生劳苦功高,我们不需要这样去吓他吧?” “放心。”他回过头,松开握着我的手,大掌穿过我的发捧着我的脸,唇上笑意甜甜:“你这样很美。” 沉在他的目光里,纵然身上穿着陈旧的绵质长袍、脚上是一红一黑的不同对袜子、发未梳、嘴没刷,我此生却从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明白感受到我是美丽的。 我是美丽的,因为他的眼这么说。 那天后,荆子衡就在我家住下了。 我没有问什么,他没有说什么,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就好象他原本就住在哪儿似的。 我没问,是因为没勇气去厘清我们之间的情感?问题?或者我害怕的是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至于他,谁搞得清他在想什么?一会儿像个叨叨絮絮的老妈子,一会儿又像只噬人的豹子,高兴的时候像个孩子,不小心惹了他又会窝在角落里生闷气。从前的他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副理,你在笑。” “呃?”我抬起头看着佩芝。“呃,我没笑,这是嘴角惯性抽搐。”用手将不自觉轻扬的唇拉平,我对佩芝道:“继续。” 佩芝皱着眉将注意力放回手上的笔记本,我则尽力将思绪集中在公事上。 “等等——”我的眉皱起。“老总要见我?” 佩芝点点头。“说是与这次的联合企画有关。” 难不成是前几天送上的案子有问题?我在脑中回想企画案的内容,左手习惯性地在桌面点着。 “算了。”两手往桌上一撑,我站起身。“我到老总那一趟,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这个案子是整个部门的呕心沥血之作,我可不希望出什么问题。 出了办公室,搭上电梯直往顶楼的总裁办公室行去。 我在秘书通报后,深吸口气推开办公室的厚重木门。 三十分钟后,我大力推门而出。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知道沿路有许多人看着我,我知道我的脸色十分难看,可却分不出心力做些什幺,我只能尽力控制自己,尽力去平息沸腾的情绪。 往广告部走去,我“啪”地”声推开透明的压克力门板。 原本充斥着笑语的空间霎时一静,所有的人全将视线集中在我身上。 我握着门把的手一紧,唇一咬,我努力让表情呈现一片空白。 “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 众人走近我,脸上全写着惶惶不安。 “衡美的广告企画必须重做。”我的语气淡然。“最迟在月底前必须提出新企画,否则整个案子将移交给陈副理负责。” 如我预期的,室内掀起一股不敢置信及质疑声。最后由小组的组长小欧提出他们心中共同的问题:“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广告企画,与荣华广告下礼拜要正式在媒体上亮相的雷同度太高。”事实上老总用的词是“抄袭”。 “但这是我们辛辛苦苦——”小芳话说到一半,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掉了。 这像是个催化剂,小芳的泪让其它女性员工也红了眼眶;男生们虽然沮丧,但在这种时候也只得强打起精神安慰女孩子。 我双手交抱在胸前看着眼前的景象,握着臂膀的手不禁使力捏住手臂…… 这是大伙儿一起努力、熬夜、修了又修、改了又改的成果啊,好不容易呈现出的成品却被打上抄袭的标签,这对创作者来说是最让人无力、也是伤害最大的。 “小梢……”众人中年纪最大的小欧在一面安抚着小芳的同时,黑框眼镜后的眼也忍不住担心地看向我:“你还好吧?” 我用力咬住舌尖,待那股痛掩住一切情绪后,才扬起唇道:“放心好了,我可没这么容易被打倒,没听人家说过吗?傅小梢的心可是纯铁打造,这种事还伤不了我。”不等小欧回答,我尽量以公事化的口吻继续道:“好了,我们的时间不多,没时间难过了,你们难道甘心就这样认输吗?这几天就算把脑汁榨干,我也要做出比上个企画更好的东西,你们呢?要一起来吗?” “我也不想认输!”小芳擦擦眼泪。“一定是陈副理把我们的企画泄露出去的,那个烂人——” “难怪他这几天总是在我们附近晃荡——” “够了。”我阻止大家。“没有证据的话少说。现在,小欧——”我将视线移向在组上有“创意鬼才”之称的欧晋元:“你有什么意见?” 然后,一天里剩下来的时间就在脑力激荡中度过,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多,众人才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我和小芳一起走向停车场。 在分手前,小芳突然道:“傅姐,我好崇拜你哦。” 我惊讶地笑了。“我有什么好崇拜的?” “你这么坚强呀!”她的眼比微弱的路灯还明亮。“衡美的企画案你付出的比任何人都多,可遇到这样的事却可以一滴泪不掉,可以不伤心、不难过,还能把心思全放在如何创造出更好的东西上,我觉得……好羡慕这样的你。” “傻孩子。”我拍拍她的头。“能想哭就哭、想伤心难过就伤心难过的人才是幸福的,你不需要羡慕我,反而——”我淡淡一笑。“是我要羡慕你呢,” 小芳脸上写着不解。“傅姐,虽然我们年纪只差了两岁,可有时我却觉得我们之间差的不只如此……” 我没有说话,唇上带着笑,我轻轻将她推向她的车子。“天晚了,小心开车。” 看着小芳开车离去,我摇摇头坐进自己的墨绿色小车里。 “坚强吗?”我自嘲地笑笑,启动车子往家里驶去。 处在小小的空间里,望着黑夜里行人稀少的路面,我的思绪不觉又回到早上的那场会面。 今天在老总办公室里,除了老总外,还有个讨人厌的人也在那。 陈杰。 他字字句句全是对我的指控和讽刺,说我不要以为和荆子衡打得火热,就可以对广告企画轻松以待;说我沉溺在恋爱中,对工作就只是胡乱抄袭了事。 对这个人,我压根看不起,反正胡乱造谣本就是他平时的消遣娱乐;伤了我的是老总的反应,以及那份几乎完全拷贝自我们的广告案。 想到一个那么好的点子被他们搞得毫无质感,我心里仍觉得愤恨;想到老总居然相信陈杰的话,更是让我几乎承受不住当场落泪。 在工作上,我一直以为老总是最知我识我的人,虽然公司里总是有关于我的谣言流窜着,他仍对我完全的信任。 只是,这样的信任在扯上公司的名誉时,便显脆弱得不堪一击。 面对这些,我能不伤心、不难过吗?我不过是强撑住罢了。 将车停在屋前,我拖着无力的脚步往微透着光的屋子走去。 手还在摸索着钥匙,房门突地开启—— 晕黄的光由屋内透出,荆子衡站在光晕之中,身上是一件红色小圆点围裙,手里是一把带着油渍的锅铲,额前散着短发,脸上带着笑意……看着这样的他,我总算明白男人为什么会想要娶个妻子放在家里。 “你回来了。”他说。 我半举起手懒懒地对他晃了晃,勉强当作招呼。 “怎么了?”他伸手顺了顺我的发。 我摇摇头,长而乱的发丝飘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幽幽道:“你……借我抱一下好吗?” 我是一只没了能源的娃娃。 他一言不发,张开臂弯。 我投入他怀里,双手紧抱着他的腰,耳贴着他的胸膛,人便静了下来;四周寂静无声,他规律的心跳就是我的世界里唯一的声响。 良久,我抬起头,唇上终于有了笑意,眼里闪着微微亮光,我眨眨眼道:“有没有觉得力气全流向我了?” 他唇畔噙着笑,修长的手捧着我的睑,像无法克制似的,他低头亲亲我的唇:“全拿走也没关系,只要是你……” 我几乎醉死在他温柔如月湖的目光里。 他以拇指指腹摩掌我眼下,喉里吐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为什么不哭呢?如果心里难过,哭出来不是比较好吗?” 我摇摇头。“哭不能解决问题。” “但至少能抒发情绪。”他中肯道。 我偏头看他。“如果没有能拥着的人,如果没有一个能信任的怀抱,就算是想哭也哭不出来呀。” 他唇上的笑带苦。“所以我是不被信任的?” “不——”我不知该怎么解释,眉纠起,我抓抓头道:“有时候不哭只是因为习惯不哭了。唉,总之,与其把时间花在哭泣上,倒不如拿来做别的事还比较划算,你不觉得吗?” 他双手环胸,细框眼镜后的眼深幽难辨,最后,他长叹口气道:“我真不知该剖开你的脑袋仔细研究,还是该紧紧地抱住你。” “喂饱我好了。”补充了足够的能源,我又有精神开玩笑了。 “好、好、好。”他一副拿我没辙的模样,一面往厨房走去,一面道:“今晚吃奶油鸡丁局义大利面,搭配淋上特制调味醋的凯撒色拉。” 两手拉着他衣摆,我像企鹅似的跟在他身后。“昨晚是印度料理,今晚是义式料理,你懂得可真多。” “我本来就懂得很多。”他回过身对我神秘地眨眨眼。 对他扮个鬼脸,我在他不知从哪搞来的圆木餐桌上坐下。 将菜肴放上桌,他看着我双眼发亮、迫不及待举叉进攻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拧了拧我的鼻,语气里是浓浓的怜惜。“你呀,真不知没有我前,你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没有你前……”我的心略略降温。 没有他前的日子我是怎么过的? 没有他后的日子我又该怎么过? 口里的食物突地不再美味,我默默进食,一直拖着不去想的问题清楚地浮在我心底。 这样真的好吗? 让自己这么依赖一个人真的好吗? 夜里,自有荆子衡在身边后,我第一次睡得如此不安稳。 像手脚被什么给捆锁住,我虽勉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 我知道这是那个恶梦即将出现的前兆,那个我压在心底许久,甚至说服自己已经遗忘的恶梦…… 是个无星无月的晚上,我并不很清楚是什么唤醒了自己,是冬夜巷弄里传来的凄凄猫叫?是瑟瑟如鬼呜的寒风?不,是一种十分特殊的感觉,一种让这个夜同时显得又吵又静的诡异感觉。 我爬起身,不知是哪股冲动让我推开房门往外走去。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直到远远传来细碎的争吵声,我才明白是什么让我醒来。 慢慢沿着楼梯往下走,我看着由楼下透出的光,心里乍地浮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在楼梯口坐下,我手抓着长型栏杆,眼望向楼下激烈争吵的两人—— “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街坊邻居传得那么难听,你有没有替我想过啊?”女人散乱着卷发,秀气的眉横着怒气。 “你有资格说我吗?”男人坐在沙发上,嘴上的烟飘起的烟雾让他的脸显得晦暗不清。 “我为什么没有资格?再怎么样我也是你老婆。”女人说得理直气壮。 “我老婆?”男人嗤笑。“给我戴绿帽的老婆!要说我前,先好好反省出自己!偷男人偷到我妹夫身上,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你——”女人哑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双手环胸讽道:“你呢?连自己弟弟的老婆也上,简直比禽兽还不如!” 男人摘下嘴上的烟,大力地在烟灰缸上捻着:“闲话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样?我想怎样跟我能怎样是两回事。”女人高涨的气焰一熄,叹口气,她幽幽道:“从来就是如此,你从来不曾尊重过我,到这种时候才来问我我想怎样?我能说什么?你又希望我说什么?” 男人一脸烦躁。“哪来那么多问题?既然大家都扯破脸了,那除了离婚还能怎样?” “离婚?”女人皱起眉。“那小梢呢?她要跟谁?” “我一个大男人带着小梢不方便,她就跟你吧!” “跟我?我一个女人怎么养她?再说——”女人欲言又止。“我也不大方便带一个小孩……” 男人以手耙梳头发。“真麻烦……”他叹。 我抓着长型栏杆的手一紧,额头无力地往楼梯扶手一靠,冰冷的木头熨着我像发烧似的额,却平静不了脑中混乱的思想。 忽然感觉眼前一片模糊,膝上像有点点凉意,我低头一看,才发现长睡袍上晕出一朵朵水花。 我在哭吗? 抬手将干扰视线的泪抹去,我深吸口气,举步往楼下走去。 我谁也不跟,我不是谁的麻烦,我会自己照顾自己! 才走到转角处,我又停住脚步。 “——我不能带着小梢,我真的不能。”女人以双手抹脸。 “难道我就可以吗?那孩子上高中后就一副阴阳怪气的样,一见到我就给我脸色看,老子是哪里惹到她了?一个今年要考大学的孩子,还一天到晚混学校社团,说也说不听、管也管不了,她要跟我住,没几个月我可能就被她搞疯了。”男人喃喃抱怨。 “别这样说她,她难道不是你女儿吗?”女人站起身开始在客厅徘徊。 男人窝在沙发里,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我已经为那孩子牺牲一次,这次我绝不再为那个孩子毁了自己人生!”女人不自觉地喃念出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男人又点起烟。 “什么意思?当年要不是有了小梢,我会嫁给你?要不是你用那种下流方法对我,我会怀孕?”女人口气里满是怨怼。 “那也不是什么下流方法……”男人回避女人的视线。 “下药还不是下流手段?”女人的声音扬高。 我一僵。 “该死!那时你是我女朋友啊,而且我爱你,我怎么会知道运气这么好,一次就中了……” 我觉得自己好脏…… “你们让我觉得好恶心!” 耳朵听到冷淡如冰的声音,眼看到楼下两人不敢置信望向我的眼,我才意识到那声音是出自我的口。 我真不懂,明明整个人快疯了、快被强烈的情绪逼得崩溃,为何我仍能这么平静地站在这?我不懂为什么在身体里有股力量要冲出的同时,我喉里窜出的声音还能冷淡如昔? 转身往楼上自己房门奔去,我仍能听到楼下两人争吵及互相推诿的声音。 为什么没人想到要追上来看看我? 窝进被里,我咬着手抑住一直要往外溢出的哭声,将脸埋进枕头里。我觉得我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在今晚崩毁得几乎一滴不剩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房门开启的声音,颤抖的身子一僵,我竖起耳朵听着门前的动静。 “小梢?”女人试探性的声音速在夜里听来都显得微小。 我不敢动。 “你看,我说她没事的,我们的女儿很坚强的。”男人的声音带着无谓。“老实说,她坚强得让人觉得害怕。” “别说了,等等又把她吵醒。”女人压低声音道。 门又轻轻地合上,我僵直了好一会儿才将盖住自己的被子掀开。 房里只有我一人。 为什么只有我一人?为什么没人发现我在哭?为什么连走近看看我都不愿? 我是什么?对他们而言,我到底是什么呢? 我知道的,我只是不想承认,我只是不愿成为那样的存在—— 我是个麻烦。 第二天,我在房间窝到下午三点还不愿下楼。 我不知该怎么面对我的父母,我不知该怎么去面对或许会与从前完全不同的世界。 最后是偷偷摸摸溜出了门,在思绪如此复杂时,我唯一想见的人只有一个。 荆学长。 我绝不会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他,我只是想待在他身旁—想放任自己去对另一个人撒娇;经过昨晚,我迫切地需要感受到被人疼爱。 我只想得到荆学长,虽然他对我的感情与我对他的不同,但他仍对我很好,像我在他心中仍占有某种地位的。 我想,我对他该是重要的吧? 星期六下午,荆学长总会待在音研社的社办,今年已经是大二生的他,常利用这个时间和阿昆社长讨论音乐方面的事。 早上曾下了一场雨,如今空气里还带着清凉而潮湿的气味,我慢慢走在湿湿的路上,心里有些害怕自己一见到学长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溜出门时忘了带件外套,初冬的凉气渗进衣服里,我以双手环住自己,步履缓慢地走向社办。 还没走到门口就已经听到阿昆社长的大嗓门。我咬咬唇,迟疑着不知要不要进门。 除了荆学长,我不想见到任何人。 我原要转身离开,却在听到自己名字时停下脚步—— “小梢今天比较晚耶。”阿昆闲聊似的说。 “嗯。”荆学长的声音混在钢琴声中,显得有些不置可否。 “她不是几乎每个礼拜六都会来的吗?”阿昆继续说道。 琴声一停。 “阿昆,你是不是对小梢有意思?”他的声音添了些兴味。 “我才没有,小梢喜欢的是你。”阿昆闷道。 天!我脸一红,没想到自己的心意有这么地昭然若揭。 “我知道。” 他知道? “那你呢?对小梢有没有意思?” “哈!”学长笑了一声。 “哈是代表?”阿昆紧追不舍。 “小梢只是我的学妹啦,她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琴声又响起。 “说得也是。”阿昆喃喃:“你喜欢那种长发飘逸、身材又火辣的,小梢跟你喜欢的型刚好相反。” “其实外表倒是其次。”他随口道:“小梢根本就还是个小孩子,跟她出门像带小弟弟出门似的。” “你不觉得她这样很可爱吗?”阿昆小声道。 “各花入各眼啦。”他像有些懒得回答。“小梢如果多点女孩子味儿,如果少缠着我些,说不定我会考虑……” 我没有继续听下去,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没想到我不管到哪儿都是个麻烦,我原以为学长喜欢我的,就算不是像喜欢一个女孩子,但至少是像喜欢一个妹妹、像喜欢一个朋友似的…… 原来他对我说的一切、原来他亲切的笑容都只是应付吗?只是在应付一个死缠着他的烦人学妹? 无力地蹲在墙角,我将睑埋进膝里。 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所有我曾以为的真实,如今证实全是虚假。情感是什么?爱情是什么?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可以信任的吗? 环着自己,我缩在角落里,天空又飘起雨,雨丝细细的,落在人身上却冻得吓人;更往角落里缩,我茫茫然不知自己该到哪里去,又有哪里可以去…… 除了自己外,我还剩下什么呢? 我想不出。 “我准备好了。” 午餐时分,坐在公司附近的餐馆里,我一面切着面前的鸡肉,一面语气淡漠地说。 “准备什么?”珊儿坐在我对面,嘴里啃着苹果,眼询问地朝我一挑。 “准备好跟荆子衡分手。”将冷鸡肉放进口,我垂着睫道。 “咳!”险险被喉里的食物噎死,珊儿槌了自己胸膛半晌后,才哑着声音道:“我没听错吧?你说你要——” “跟荆子衡分手。”我很有耐性地接。 “为什么?”惊讶得嘴都开了。珊儿眨眨眼,将方才还四处飘散的心神捉回:“你们最近不是处得好好的吗?”她专心的眉郁成结。“我还以为——”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腻了。”我的眼专注于白色餐盘上的玫瑰花绘。“就跟从前那几段感情一样嘛,你知道的——”我无谓地耸肩。“我总是喜新厌旧。” “但我以为荆子衡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他不也是个男人?”我机械性地切割盘上横躺的蔬菜。“况且我们不是打过赌了吗?芃秀也差不多要回国了吧?就跟你当初说的一样——”我毫无笑意地扬扬唇:“我可不想跟他玩一辈子。” “但……这……你……他……”珊儿似乎无法决定该说些什么,结巴了好一会儿后,她才像抓住了什么似的道:“荆学长已经爱上你了吗?” 我的唇微带讽意。“我不想去管他的感觉,总之,我不想玩了,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我,像要说服我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她像放弃似的说:“你要怎么跟他分手?他可不是那种一句不想玩了就可以打发了的男人。” “我会让他主动开口。”我微笑,笑里冷冷淡淡。“我或许并不是那么擅长当一个让男人喜欢的女人,但做一个让男人讨厌的女人,还难不倒我。我会让他主动离开我——”握着刀叉的手终究克制不住地一紧,我心愈痛声音却愈显平静。“留着他,只是愈增烦腻罢了。” 我不要他在我身边了,我不要喜欢一个人、不要爱一个人,如果情感注定是会逝去的,那么与其等待,我宁愿亲手斩断。 我再不想做被留下来的那个人,再也不想了…… 那夜,我窝在客厅看着荆子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突如其来地就开了口。 “衡美是不是快倒了?” “嗯?”他轻松自如地将锅里的菜盛进盘里,侧头看被角落阴影拢住的我一眼后,心情愉快地回:“没啊,据我所知衡美还活得不错,再撑个五年应该没问题。怎会这么问?”双手忙着料理砧板上的鱼,他闲聊似的问。 “否则你一个堂堂公司地下负责人,怎会落到天天待在我家当男佣?”我轻轻刺了一句。 “我说过我只是打杂苦工嘛。”他嘴角含笑。“老板放打杂苦工假,我就转到你家打杂喽,毕竟这儿的女主人跟咱公司那个大胡子比起来,可是迷人多了。” “很少见到男人不事生产还能这么高兴的。”我冷冷地评论。 他动作一停,看向我的眼神带了点探究的意味。 “你……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什么怪东西?”不待我回答,他又自顾自道:“别在外面随便捡东西吃呀,吃坏肚子在其次,连心情都搞坏了才麻烦。” 他停了一会儿,像在等我的反应,久等不至后,他的神情就显得若所有思起来。没有再说话,他默默地忙着手上的杂事。 直到晚饭都上了桌,他才看看我,眼带询问。 我懒懒地起身,踱到桌边坐下。 我们在餐桌上是第一次气氛这么糟,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里的菜肴,就算放进嘴里,也是一副食之无味的神情。 “好难吃……”见到他一直没反应,我故意喃喃。 “是吗?”他双手环胸,背往后一靠,隐在镜片后的眼显得莫测高深。我辨不出他心意。 “难吃到了极点。”我蓄意让声音平平板板。 他笑了,他居然笑了。“那不错,就算是难吃总也是第一难吃的。” 我眉一皱,横他一眼。 “不吃了。”将筷子往桌上一掷,我走进房间,背对着门,开了电视。 连续剧里的对白高亢而空洞地响着,我视而不见地望着萤光幕,其实全身的细胞都在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听到他走进房里的脚步声,我握着遥控器的手往音量上使力一压,一时尖锐的笑声充斥了整个房间。 他站在我身后许久,没有开口、也没有尝试碰我,就好象在比我们两个谁耐性大些似的。 最后,他长叹口气。 不知为什么,明明室里全是令人耳膜发疼的噪音,我却仍能听到他无奈的叹息声。 “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没开口,背对着他的身子动也不动。 他修长的手突地从我肩上穿过,一把压住我手上的遥控器,电源一熄,室内的喧闹突兀地结束,只馀空间里一片沉重气氛。 他的手楼上我的肩,我肩一动,脱离他的掌握。 “别碰我。”我的语气依旧维持一贯的平淡无情绪。 “梢,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他在我身后坐下,虽然没碰到我,但他的气息却仍溜进了我的世界。 我挪了挪身子。“我没闹脾气,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人,你要看不过去大可以走人,反正你也不是只有这儿可以待。” “你这模样,我怎么放心走?”他的手轻轻耙梳着我的发尾。“我不想跟你吵架,如果你真想自己一个人,大不了我到客厅窝一晚算了。” 我头一甩,转身看他。“你别这么娘娘腔的好不好?一个大男人嘴里尽是情话绵绵,被人赶了也不走,宁愿窝在客厅里过夜,你又不是我养的小白脸,何必这么委曲求全?” 他直起身,手将额前的短发往后一拢,黑石似的眼间着幽蓝的光从镜片后看着我。 “你真想吵架?”他声音凉滑如丝。 明知道自己唤醒了那只脾气并不太好的豹子,我仍扬高头,冰珠子一串接一串地从嘴里滑出—— “我怎么敢跟您吵架?您可是衡美的地下负责人,不小心惹火了您,咱们奥伟的案子不就没指望了吗?现在经济不景气,我可不想因为这样被老总踢出公司。工作不好找呢,要知道,并不是每个公司的主管都吃美色这一套的——” 讽意十足的声音乍然而止,我被他拉跌进怀里,他削瘦而蕴满力量的身躯一转,转眼间,我已经被他压在身下;他的脸贴得离我如此地近,略长的发尾垂在我颊边,深蓝如夜的眸子就在我眼前,而我的鼻端,全是他的气味,那种让人联想到月夜里的森林的气味。 那种让人想吻上他、想偎入他怀里的气味…… “那么你要怎么讨好我?”他的声音浓郁如加了双份奶油球的纯咖啡,既香又带着微苦的力道。“要怎么用你的美色诱惑我?要知道,你实在不是个技巧太好的情人……” 他唇贴向我,接下来的一字一句全吐进我半开的嘴里。 “老实说,你还需要调教呢!” 尾音化作如火焚的吻,吻里的情绪强烈如暴风,威胁着要将我卷成碎片。 这是个惩罚重于柔情的吻,我知道。 我努力让自己不动、不回应;我努力让自己木然如一尊没有生命的娃娃,没什么好害怕的,因为接下来他还会发更大的脾气。 他的唇徘徊于我的颈,他以齿挑逗而奇+shu$网收集整理煽情地咬开我衣上的钮扣,薄唇游移于胸颈间,然后—— 动作一停。 撑起身子,他看着我颈与臂交界处一抹暗红。 “这是什么?”他声音冷然。 我笑了,杏形眼里却不见笑意。 “这是什么你会看不出来?” 他翻身而起,深幽的瞳眸冷得吓人:“谁留下的?” 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我不知道,谁知道会是哪个张三李四啊?”我挑起眉看他。“你该不会以为我只有你一个男人吧?天!”我一拍额。“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我才不信你有这么夭真呢!” 他下了床,如乌鸦羽翼的发散在额前,微皱的衬衫敞着、牛仔裤半垂在腰际,露出古铜色的平坦腹部。 他将眼镜收起,漾满冰火的眸子毫无掩饰地对着我。 “傅小梢,这回算你赢。”只丢下这句话,他迈开步伐离开了房间。 听着大门开启而后关闭,我呆呆地瞪着地板,脑里不知怎地仅有一个想法。 他就这副打扮出门吗?不怕迷得女人群起而上,一起把他拆吃入腹? 算了,反正他的事再与我无关了…… 屋里没有他后突然变得好冷清,冬夜里寒气阵阵沁入骨髓,我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却觉得怎么也没办法让自己暖起来。 抖颤着下了床,我穿着绒毛拖鞋慢慢走出房间,餐桌上的菜肴未收,看着几道我爱吃的菜,脑里就浮起那男人在厨房里的身影…… 我摇摇头,再也不能忍受自己待在这个房子里,冲进房间随便抓了衣服往身上套,我抓了车钥匙就往外跑。 这时候能到哪里去?我略略一想便决定窝到珊儿那。本想先打个电话给她,这才想起我根本什么都没带出门,没有手机;路旁虽然有公用电话,对身上一毛钱都没有的我来说,仍是毫无用处。 在珊儿住的大楼前停下,好在管理员常看我和珊儿一起进进出出,我礼貌地跟他打个招呼后,他便开了门让我进去。 坐了电梯直达六楼,我走向珊儿家,距离门还有几步远,我看着半掩的门,听着自动传进我耳里的声音,心里突地泛起一股无力感。 为什么大家说话总不关上门呢?我是不是汪定一辈子都得在这样的时机里,听到我不想知道的事?天!我命运的铺成者委实缺乏创意了点…… “路珊儿,我真会被你害死!” 是荆子衡的声音。 “子衡,你先别生气,我们慢慢谈嘛。” 这只有“温柔婉约”四个字可以形容的声音——是芃秀? “嘿!别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大家都有份喔。”这是珊儿。 这是怎么搞的?这三个人怎会聚在一起?而对话的内容还一副暗含玄机的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当初是着了什么魔才会答应你瞒着小梢?”他的声音里满是挫折。 “好了、好了。”芃秀在一旁安抚。“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我们实在不该存在那种游戏心态,我原以为这不会伤害到谁,没想到小梢会突然有那样的反应——” “所以我才会问你到底做了什么?”珊儿质问道。“小梢怎会突如其来地就说要跟你分手?凭她对你迷恋的程度,这种事不应该会发生啊!” “我才想问你呢!”荆子衡声音危险地降低。“昨天还好好的,为什么今天她一回来就是一副怪模样?是谁对她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嗯,我也想知道。”我冷冷淡淡的声音接在他话后响起。“我想知道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的好朋友。”我看向珊儿。“我的老同学。”再看向芃秀。“以及——”我一顿,眼故意不向荆子衡那儿挪。“你们瞒着我做了什么?” “小梢?” 屋里的人惊讶地看向站在门口的我。 “你怎会——”珊儿讶问。 “这不重要。”我走进屋里,将门关上我想我大约一辈子都会对未关的门感到厌恶与恐惧。背靠着门板,我看着众人道:“谁要先说?虽然大约猜得到我是被你们当玩具耍了,但总得知道详情、总得明白为什么。我起码有这样的权利吧?”话里终究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小梢……”第一个走向我的是芃秀。 或许她涉入不深吧?不像那个将自己丢进沙发里、一脸阴郁的男人;不像缩在单人沙发上心虚地回避着我视线的路珊儿。她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先坐下来吧?我去泡壶茶,大家静下来把事情解释清楚,其实没什么事的。”她试着安慰我:“大家都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就不会伤人吗?”我像只刺猬。 看芃秀身子一僵,我叹口气,在离大家最远的位置坐下,虽然对面恰好是荆子衡,但只要我低着头,就什么都不会看到;而只要我身子一缩,躲进罩着这位置的阴影里,就没有人可以看得出我睑上的表情。 我有预感我将会需要这项武器。 或许是不习惯珊儿家的厨房,或许是拖延着接下来的一刻,芃秀许久才端着茶走出。 空气里飘着熏衣草的香气,我看着荆子衡虽然暗着一张脸,仍出手帮芃秀做些拿杯子的琐事,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定没有那个立场摆出这副冷漠样。 说得夸张些,这世上哪有正妻给情妇倒茶陪笑的事? 望着面前冒着蒸气的热茶,我的心情低落得仿若沉进深不见底的海沟,阴暗而深沉,一点光也透不进。 “这整件事,是从同学会那天晚上开始的。”亢秀手捧着茶杯,说完后示意地将视线转向珊儿。 珊儿显得不大情愿,但仍开口解释:“那天晚上我在咖啡馆遇到荆学长和芃秀,因为我们都在等人,就先坐下来聊了聊。席间荆学长好象对你很有意思的样子,所以我就鼓励他追求你。” “其实子衡的态度是带点不置可否的,总之那晚我们商量到最后,就决定让我先消失一段时间,然后让你们自己去发展。其实这没什么嘛,我跟珊儿只是扮演红娘似的角色罢了。”芃秀粉饰太平道。 “你——”我难以署信地看着他们。“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芃秀,你怎能放任自己的未婚夫到这种地步?这是某种低级的玩笑吗?结婚前让他去玩最后一次?为什么挑上我?是因为我看起来比较安全吗?” “不,小梢,你误会了!”芃秀急道:“我跟子衡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们是——” “芃秀。”荆子衡终于开口了,但也仅仅就说了这两个字,不管他和王芃秀是什么关系,总之他是不愿让我知道的。 “珊儿,你呢?你又为什么这么做?鼓动我去倒追荆子衡也是你们那晚密商后的结果吗?”我仍不愿将眼移向那个男人。 “梢,我只是——”她挫败地抓抓头。“我一开始只是好意,你也知道的,这几年来你在情感上总是怯于去付出,我想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你跟荆学长谈场恋爱后就会觉得,恋爱不过就是如此罢了,它不是生命中的唯一,只不过是生活中的一小部分,你大可不必那么害怕或是那么认真,所以我在其中搞些小玩意,就是希望你轻松点嘛,怎么知道——”她开始嘟嘟嚷嚷。 “珊儿!”我真是败给她了。“这是我的人生,我的爱情,我有我自己过生活的方式,你实在没有权利去做这些,天!”我以手捣住脸。“我不是什么嫁不出去的老处女,现在也不是什么八股的老祖宗年代,我没有男人不会死的,你有必要用这种方式推销我吗?况且——”我换个口气:“不管我是不是怯于去付出什么,这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需要他的可怜!” “不是这样的!”珊儿难得替那男人说话。“我原本以为你们之间就是个小小的恋爱游戏,但并不只是如此,他——” 荆子衡突地开口:“该解释的都解释完了吧?”他顿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道:“那就麻烦你们先离开,接下来是我和小梢之间的事。” “我和他没什么好谈的。”我看着开始往门口移动的芃秀和珊儿,人也站起身准备要跟着她们离开。 “我们有很多可以谈的,傅小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什么阴寒之地窜出似的。“不如就从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谈起好了。” 芃秀和珊儿毫不留情地当着我的面关上门,我僵了半晌,不得不转过身面对仍坐在沙发椅里的荆子衡。 如果只看他的肢体动作,会以为他是闲散随意的;然而只要看他的眼就会明白,他正在生气! 而且——或许是我认识他以来,他怒火燃得最旺的一次。 “那天见到你时,我很惊讶。”他深吸口气,像是勉强抑住急欲泛滥的火。“毕竟你曾是我的小学妹,最后又离开得那么突然,我没想到再次见到你时,你会有那么大的变化。” 我唇一撇,对他的话完全不抱信任。 我真不懂他为何还要说这些?如果一切只是游戏,如果他与我在一起只是因为珊儿在旁鼓噪的缘故,那么一切都揭开后,他应该很高兴才对呀。 他终于可以不必忍受我,终于可以不必再施舍他的善意;或许未来日子里是少了某种消遣的玩意儿,但我想他一定找得到代替品。他何必去解释自己的心境?我根本不在乎他为什么那么做,反正我都要离开他了,反正我对他本来就没有意义,从以前,到现在…… “够了。”我疲累道。“别说得像我在你心里真有什么地位似的,从前的我对你来说不过是个烦不甚烦的缠人学妹,你又何必在乎多年后我有了什么变化?” “没错,你很缠人!”他承认。“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喜欢你,那年你突然转学,连再见都没有说一声,我心里其实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记挂?”我满含讽意地笑了。“你会记挂我?你的心里一直就只有芃秀,就算知道我喜欢你,这对你仍没有任何意义,我永远记得你和阿昆学长的对话,小梢如果多点女孩子味儿,如果少缠着我些,说不定我会考虑,这是什么意思?我和你相处那么久,我的所作所为、我的情感、我心里的一切,居然还比不上一张皮相吗?为什么只为了这个就否定我呢?我——”我低声喃喃:“我是那么一心一意地对你好,可这一切却只换来一个缠字吗?” “该死!”他咒骂出声:“你是什么时候听到了这些?听到了为什么又不问清楚?我的意思并不是如此——”他抹抹脸。“我喜欢你!”他语气肯定道。“当年我是喜欢你的,可是那与你的喜欢不同,当年的你对我来说就像个小妹妹,总是绕在我身边打转,在我的感觉里,除非我把你当成女孩子看待了,否则你永远都只是我的小学妹,我的意思并不是——”他突然闭上眼,手指烦躁地耙梳过发。“算了,过去的事再怎么解释都来不及了,我只说一件事——你的喜欢对我来说并不是毫无意义的。”他正视着我的眼。“当我被芃秀拒绝时,因为你对我的情感,因为你眼中坦然的崇拜与恋慕,我才没有跌到谷底,我才没有完全失去自信。小梢,当年在我心中,你是占有一定地位的,只是……”他一叹。“那并非男女之间的情感。” 他曾被芃秀拒绝? 我的心因他的言语而混乱成一片…… “我……我并不想知道这些。”低下头避他的眼,我强作镇定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如果你要说的只有这些——” “我要说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他逼近我。“你真的不懂吗?傅小梢,你真的感觉不到一点点我对你的——” “够了!”我捣住耳。“一切只是游戏罢了,我们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我会主动对你表示好感,是为了报复你从前伤了我;你会跟我在一起不过是受到珊儿的撺掇!你别忘了你身边还有个芃秀,虽然我搞不清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问我啊!”他扳住我的手。“问我芃秀是我的谁?问我为什么跟你在一起?问我我们之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什么不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 我什么都不要知道,我宁愿就这么躲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就是懦弱、就是没有勇气…… “为什么非得厘清这一切?”我无力地蹲下身,两只手仍握在他掌中。[我们不能就这样分开吗?过去那段日子很美,就让它在记忆里维持那样的美丽,这样不好吗?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我不想让自己去冀望……”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他在我身前跪下,黑色瞳眸里写满匪夷所思。[我们为什么非分开不可?” “因为总有一天会分开的!”我冲口而出。“总有一天我们会厌憎彼此,我不要落到那般地步,我不要!” 激烈的言辞后是一片沉默,他的眉蹙得死紧,握着我手腕的大掌一松,我趁机站起身,走离他寸许;背对着他,我抬手拢过散乱的长发,手指颤抖得如此厉害,逼得我不得不两手紧紧交握。 “在你心里,我并不那么重要的吧?你说过的,我只不过是你的小妹妹,你也不需要再同情我了,不需要再勉强跟我在一起,我们——”我深吸口气:“还是分开吧。” 四周是如此地安静,我甚至可以听到他起伏激烈的呼吸声…… “傅小梢,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我回过身看着他,他镜后的眼里是勉强抑住的怒火。 “落在你眼里的到底是现在的我,还是过去的我?这段日子来,你所拥着的到底是我,还是过去的影子?看着我!”他的手指大力地抵住自己胸膛。“我不再是过去那个只会弹琴唱歌的青涩少年!我是个年近三十的男人,我所想的、我所爱的都与过去不同,天!”他挫败地以指耙过发。“我怎么从没想过呢?这阵子来,你眼里的爱恋到底是为了谁?你真正看到我了吗?或者你只是透过我去跟过去的荆子衡相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被他的模样吓得倒退一步。“过去的你跟现在的你不都是同个你吗?” 他摇头。“如果你爱我,只因我曾是你年少恋慕的人,那么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眼底像闪过一丝脆弱,但那光消失得太快,我无法确定。 让我害伯、同时又冀求永远的是谁?是记忆里那个爱笑而温柔的荆学长?还是眼前这个强势的荆子衡? 呆了半晌,我大力甩甩头,将这些想法甩离脑袋。 我想这些做什么?不管是谁,我都不想要了,我—— “我不爱你……”我瞪着拼花地板。“我只是有些为你心动,我只是想逗逗你罢了,你还不懂吗?在我心里,这只是个小小的爱情游戏。” “你想说服谁?” 他突然冷静下来,细框眼镜后的眼冷冷地睨着我。 “告诉我!”他贴向我,黑得近蓝的眸子幽深如海。“你想说服谁?”他的声音低沉如夜的低语。 他的气息轻轻吹抚着我,他的唇几乎要碰上我的唇;我的眼睫宛如催眠似的下垂,却在他的唇贴上我的那一瞬清醒—— “不!”我推开他。“你走开!我不要你在身边,我不要依赖着你,你总有一天会离开的!总有一天……” “该死,”他不知是第几次地出声咒骂。“你这蠢女人,我真是疯了才会爱上你!” 我脑中轰然一响,茫茫然地瞪视着他,我想着他说的话。 这是他第二次说爱我,不同于第一次的调笑,这次他的神情看来是如此认真。 “你到底是在害伯什么?”他在我面前大步徘徊:“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恐惧?这么钻牛角尖?” 我没有说话。 他停住脚,转身看我:“你要分开?你不要我在身边?” 我像个机器似的点头。 “好。”他嘴角扬起,眼底燃着冰冷的火:“就如你所愿!” 他修长的手抬起我下颔,唇凑向我耳边,姿态亲昵,言辞却狠厉得吓人—— “我会离开你!除非你主动来找我,否则我不会再出现在你四周。”他的唇顺势含住我耳垂,齿用力一咬:“可是你忘不了我的,傅小梢,你绝忘不了我!”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探向耳垂轻揉了揉。 是哪里疼了起来呢?瞪着指上的一抹朱,我呆呆地想着。 是我的耳? 还是我的心? 他消失了。那夜之后,他就从我生命中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回到家后,所有他曾存在的痕迹被抹拭得一干二净。空气里没有他的气味,房间里没有他的衣物;餐厅里的圆木餐桌、客厅里一对懒骨头,甚至连原先被填得满满的冰箱,全又回到了从前的空洞虚无。 他消失得那么干净,就好象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似的,好象他不曾陪在我身边,不曾在这个屋子里住了十来天。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我几乎要以为我是作了一场梦,要不是被上依稀残存着他的味道;要不是我的心里全是与他的回忆,我几乎要以为近一个月前的相遇,不过是南柯一梦。 裹着被子窝在床上,我隔窗望着黑蓝色的夜空。天上无星无月,只有无边无尽的孤寂…… 床头柜上的时钟无力地答答声比不上他的怦然心跳,夜空却暗沉如他的眼;羽毛被比不上他的怀抱温暖,然而闭上眼蜷卧其中时,仍能让我有被他的气味包围似的假象。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呢?没有他在身边,冬夜显得更冰冷凄清,我为什么非得这样折磨着自己?为什么非得天天拿想他来替代睡眠? 察觉自己又开始脆弱,我翻被而起,将公文包拉到身边,我将床旁的小灯扭开。这或许是唯一的好处,自荆子衡离开我身边后,公事上的进展愈趋顺利,大概是因为我一天里绝大部分的时间全花在公事上吧?只有让自己累到手脚发软、累到心也无力去感受什么,睡眠才会慈悲地降临…… 一百寸大萤幕上是一张孩子的笑睑,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观看的人看不到孩子在看什么,也看不到孩子四周有什么,于是注意力就更专注在孩子脸上的神情,看他忽而绽出灿烂如阳光的笑颜,看他忽而纠着眉,眼角挂着两颗要掉不掉的泪珠,心里的好奇便一分一秒地朝上攀升。 他到底在看什么? 画面终于转为孩子的视角,原来他正踮着脚尖,两手抓着桌缘,伸长身子要看清桌上的电脑萤幕。萤幕里是他与父母,或是一同玩乐、或是委屈悲伤…… 最后镜头拉长,将孩子的身影及整个洒着午后暖阳的房间拉远,再将主要诉求以斜体字打上——让XX网路为您储存回忆。 影片播毕,室里灯光大亮,我看着小欧难掩紧张地站上台,清清喉咙道:“将网路塑造成超大型资料库是我们这个企画的主轴,前面几波广告仍以人性、情感等私人诉求为主,后面几波则会以大环境……” 我没有继续听下去,看台下众人的神情,我已经知道这个企画是成功了。赞赏地对台上的小欧比比大拇指后,我转身由后门离去。 往广告企画部走去,我难得地在完成一项工作时,心情仍低迷不振。心里虽不愿承认,但我其实暗暗在期盼今天这样的场合。 我在等待衡美的负责人到场的那一刻。 低着头装作很忙碌的模样,却在听到人到场的消息时竖起了耳朵我原以为会在今天见到他。 结果来的人却是林正乔——衡美台面上的老板。 整个会议期间他不曾跟我说过半句话,只是数次拿一双掩不住好奇的眼看我。 为什么?是荆子衡跟他说了什么吗? “傅姐!等等我!” 身后传来小芳的声音,我伫足回身,看她像个火车头似的朝我冲来,我唇忍不住轻轻扬了扬。 “傅、傅姐!”她喘着。“你别走得那么快啊,小欧哥说今晚要办庆功宴,你、你、你——” 我拍拍她的头。“慢慢说没关系呀。” 她点点头深吸几口气,待调节好呼吸后,才又继续道:“小欧哥说你不可以不来,他知道你最近失——” 她突地闭上嘴,年轻的脸上写满不安。 失——恋? 我自嘲地笑笑。“我可没失了什么东西,只不过是身边少了个男人罢了。又不是第一次,你们别那么大惊小怪的。” “但我们从不曾见你这么——”她搞住自己的嘴。 “这么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我双手环胸,既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小芳。终究是年轻,心里藏不住话。 小芳迟疑了一会儿后就冲口道:“你看来像是好好的,可却又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这阵子你总像离我们很远,好象、好象怕让我们看到什么似的……” “胡说!”我心里一跳,唇上的笑却愈见灿烂。“嫌我离你们远,今晚我非缠得你们求饶不可!” “你说的喔!”小芳也笑了。“傅姐要没来,小欧哥一定会扒了我的皮。”她吐了吐舌。 我从她的眼里看到恋爱的甜。 “没事了吗?”我低头拨拨由耳后滑出的发。“那我先回——” “啊!还有一件事——”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衡美公司的林先生说有事要找傅姐你呢。” “找我?” 心里浮起一股复杂难辨的情绪,我强将个人情绪撇开。“我知道了,他现在人在哪?还在会议室里吗?” “我在这,傅小姐。” 怎么现在流行在人家身后发话吗?我转过身,不确定他听到多少我和小芳的谈话。 “林先生。”我率先伸出手,在与他礼貌地交握时,试探地看向他的眼。 如果他的人如同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他该是没听到什么。 不同于荆子衡,林正乔个儿不高,身材有点儿圆胖,一张脸看来十分诚恳,他略带歉意地看看我。 “我们可以私下谈谈吗?” 小芳听他这么说便主动避开了。 我陪着林正乔往门口走,沉默了一会儿后,我主动开口:“林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呃,你叫我正乔好了。”他笑了笑。“我其实也不是很确定找你做什么,或许是有些好奇吧?我一直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阿衡那么拼。” 我不懂他的意思。 “他要知道我泄他的底一定会发火揍人。”林正乔半自语地喃。“不过兄弟不就是用来互相漏气的吗?”他又笑。 我眉微微蹙起。 “他最近还好吧?”林正乔突然这么问我。“自从上次把工作都丢给我后,我就没见到他了,真是!”他摇摇头:“阿衡果然是标准的有异性没人性。” “我不知道他好不好。”我略显僵硬地回。 “呃?”他疑惑地看着我。“他不是在你那吗?” 我眉上的结打得更紧。“我已经有阵子没看到他了。” “可是……”他像有些搞不清状况似的。“他明明说——” “等等——”我举起手示意他暂停。,”其中好象有点误会,林先生,如果不麻烦的话,可以请你从头说起吗?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喔,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是差不多近一个月的事吧。”他老老实实地道:“有天阿衡说陪芃秀去同学会时,遇到高中时的学妹,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你以前蠢蠢呆呆的,现在变得好——硬!” “硬?”这是什么意思? 林正乔一耸肩。“我也不懂,他只是不甚唏嘘地说以前的你可爱多了。” 我不知怎地红了脸。 “第二次听到你,是他到奥伟谈过合作方案后。”林正乔继续道:“他像心情很好,直说现在的你很有趣,有趣得让人想一再逗弄。后来再提到你时,他的情形就没那么妙了,他说你既单纯又复杂。那不只是指你的性情,同样地也代表你带给他的感觉。”像知道我要问什么,他先我一步道:“别问我那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懂,我只是转述罢了。” 我楞楞地眨了眨眼。 “最后一次他劈口就跟我说他要放假。” “放假?”思绪还停留在他方才说的话中,我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发问。 “嗯。”林正乔忍俊不住道:“他说他要放恋爱假。” “恋——”我张大眼,嘴也好似不会说话了。 “他说他要把所有的工作赶完,然后就要专心放恋爱假去,所以接下来几天他简直把公司当成家了,结果到最后还不是提早溜跑了。”林正乔撇撇嘴。“那天晚上我也在,他是先接到一通电话,电话一挂上,他就躲到角落打电话去了。也不知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总之最后他跑来跟我说,他要提早溜跑;我当然很善良地让他放假去,只是他销假回来后要换我放三个月的蜜月假就是了。”他的笑容像个孩子似的纯真。 “这……”我脑中混混沌沌,完全理不清头绪,只好继续发问:“然后呢?” “然后?”他偏头看我。“这就要问你啦,他到现在还没销假,理所当然是还在你那儿嘛。” “但……但……”我结结巴巴的。“我们——” 吵架?分手?我突然间不知该怎么形容我们之间的情形。 “好啦。”他拍拍我的肩:“叫他没事早点回来,没有打杂苦工在,我也是撑得很辛苦呢!” “但——”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啊! 望着林正乔吹着口哨离去的背影,我什么话也说不出。 晚上和同部门的同事闹到午夜时分,我虽没有玩乐的心情,却也无法提前走人;毕竟这是为了庆祝大伙儿打了一场漂亮的仗,提前离开只会扫了大伙儿的兴。 在PUB里多喝了几杯酒,小欧坚持不让我开车;的确,那样的我也没有精神开个半小时的车回家,我有些困盹地坐进小欧的车里。 再醒来时已是在家门前,小欧体贴地没有叫醒我;我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笑,道完再见后便开门下车。 大约是酒力未褪,我的脚步有点颠簸无力,走了两步后,小欧突地唤住我。 我回过身 “傅姐。”他探出车窗道:“有事别放在心里,我们都很愿意听你说的。” 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呢!我勉强扬起唇,对他摆了摆手。 “我没事的,别担心我。”害怕他再说些什么,我急着开口:“好了,我要上去了,你也快回去吧,否则小芳会担心的。” 他年轻的脸一红,摆了摆手后便发动车子离去。 我慢慢走上台阶,站在家门前,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后,迎接我的是一室的暗。连开灯的力气也没有,我拖着脚步走进,关上门,“啪”地一声往客厅一倒。 眼闭着,所有的声音都清楚地传进我的耳,一切显得如此熟悉,窗外风敲打着窗棂的声音;隔壁养的小猫细微的呜咽声;厨房里的水龙头滴滴答答的声响,还有我平缓的呼吸息…… 但还是少了什么,少了某种声音的存在让这一切显得孤单而不协调,我像个娃娃似的趴在地板上,突然眼泪就这么扑簌簌地掉了;在这一瞬,我多想能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我多希望他能—— 门铃声响起,我猛地爬起身,两手胡乱地抹干泪,急慌慌地往门口冲,颤抖的手在门锁上扯着,我多怕只要晚了一分钟,他就会走了—— 门外不是他。 强烈的失望击得我像失了力气似的晃了晃身子,还握着门把的手一紧,我强撑着开口:“珊儿。” “嗨。”她对我摆摆手,唇上的笑带点讨好。从没看过她这模样,让我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怎么,混世魔王也会不好意思?” 听我这一说就知道我原谅她了,珊儿撅着嘴道:“要不是怕你还在生气,我也不必把姿态摆得那么低。” “你这家伙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戳戳她的额。 珊儿吐吐舌,自动走进我屋里,顺手将灯打开,看着空空荡荡的客厅,她喃喃道:“提醒我下次自己带椅子过来。” “这话你已经说到烂啦。”我走进厨房,将放杯子的厨柜打开,伸手正要拿出玻璃杯,眼角像瞄到一抹深蓝色的影,我本能地望向厨柜角落,视线在看到熟悉的深蓝色茶杯时,人禁不住一楞! “怎么了?”珊儿踮起脚尖从我的身后探视着。 “没……没事。”我略显慌乱地抓下杯子,从二芳翻出两个茶包。我一面将热水倒进茶杯里,一面转移焦点似的道:“你怎么会这时候来找我?” “还不是为了那件事。”踱到客厅盘腿坐下,珊儿探试地问:“你们合好了没?” “你们?哪个你们?”我回避着她的视线,将另个茶杯递向她,自己将深蓝色的杯子以掌熨贴。 “还有哪个你们?你和荆子衡啊!”她抛给我莫名其妙的一眼。“那天后我跟芃秀都很担心你们的状况,可是想或许该让你们清静几日也好,所以一直到今天才来找你。”她四处张望:“荆子衡还好吧?还是很火大吗?” “他没在这。”我一迳以掌心转着手中的杯子。 珊儿像有些不了解。“但我以为——” “那天后我就没再见到他了。”我低声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珊儿哑口,似乎到现在才发现事情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她将手上的杯子放下,半跪起身子道:“他不原谅你吗?不可能啊……”她又自语道:“荆学长应该不是这么小家子器的男人……” “为什么是他要原谅我?我又没做错什么。”我有些不高兴。 “那天我和芃秀要离开前,他不是很生气吗?所以我以为——”她一停。“到底那天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你们会闹到要分开呢?” “我们分开是很正常的吧?”我望着杯中被映成蓝色的水。“既然事情都谈开来了,我们不分开,难道还要继续这场游戏?” “游戏?”珊儿皱起居。“我不懂,或许一开始是带点玩笑吧,可是到后来你们明明都很认真。” 我站起身。“我不想谈这件事,总之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从前我还不是一天到晚跟男人分手,那时也不见你们这么关心。” “因为你不爱那些男人,可是你爱荆子衡。”她回得理所当然。 “那又如何?”我背对着她。“我很快就能不爱他了。” “你——”珊儿的声音听来有些难以置信。“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啊?你喜欢他,而他也喜欢你,你们两个在一起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我没有!”猛转过身,我忍住泪道:“我也想跟他在一起,如果我能永远爱他,如果他能永远爱我,如果我们能永永远远地在一起,那么我绝不会一再地推开他,然而……”我低低地喃:“这世上根本没有永远。相爱又如何?总有一天会分开的不是吗?总有一天会不爱对方的,不是吗?” “你想这么多做什么呀?”珊儿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模样。“喜欢的时候就在一起;不喜欢的时候就分开,这世上的男男女女不都是如此吗?” “我没办法不想!”我握着杯子的手因用力而发起抖来。“我亲眼见一对夫妻由相爱走到感情淡漠,我亲耳听到人们会以爱为借口做出什么样的错事,爱情是什么?它……它根本不值得信任!” “我懂了。”珊儿抚着下巴:“简单说来,你就是怕受伤害。” 我找不出话来反驳。 “可怜的荆学长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女人?”她叹。 “我不认为他对我的感情有那么深。”我僵着身子道。 “我倒觉得在你们两个之间,荆学长付出的比你还多。”珊儿持平道。 “你以为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你喜欢吃的菜?”见我没说话,珊儿突然转变话题。 我看向她。 “他又不是什么大厨师,为什么偏偏别的都不会,就只会做你爱吃的那几道菜?你别真以为他平时喜欢待在厨房研究料理,据可靠消息来源,荆学长并不是那么喜欢下厨的哦。”珊儿意有所指地说。 “他——”全是为了我? 我不信。 以手环住自己,我仍旧不发一语。 “小梢。”珊儿苦口婆心道:“你为什么不相信呢?为什么不相信荆学长对你的感情?为什么要为了害怕受伤就不去爱呢?在你心里荆学长就只占那么一点点分量吗?他不值得你为了他去冒险吗?” “我——”我咬住唇。“我想要的,可是……可是……”我也搞不懂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好吧。”她像放弃了似的。“如果你还是决心要和学长分开,那么以后呢?以后的人生你是不是决定自己一个人过了?还是要和从前一样,只要享受些许恋爱的甜,却不愿去尝其中的苦?” 珊儿说中我心底内心深处的想法。我喜欢学长,我想跟学长在一起,所以我让自己轻易中了珊儿的激将法,所以我和他在一起,可是一旦发现自己对他投入的感情太深了,一旦感觉到自己或许会受伤了,我就抽腿不玩了,我……这么害怕被伤害吗? 心里隐隐明白还有别的原因,我却不愿去深思。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月影,我倔强道:“反正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珊儿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小梢啊,你难道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你自己?你是个很怕寂寞的人,这辈子一个人过?”她嗤笑:“你做不到的啦!” 没有给我反驳的机会,珊儿继续道: “我已经预见到你的未来了,往后几年,你的身边仍会有男人来来去去,可是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好好把握住荆学长,后悔自己没有好好把握住这段感情。” 我有一种被人当众剥光衣服的感觉。“你到底是受了荆子衡什么好处?干嘛非要把我推向他不可?” “傻小梢!”珊儿叹息。“我是为了你呀,我没有办法不担心你,你总是说自己很好,你总是说自己很坚强,可你明明是个很脆弱的女人,教人看了实在放不下心……” “我……”我紧紧环住自己。“我没事的……”声音喃喃地像催眠。“我真的很好,我很坚强,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关系……” “小梢。”珊儿扳住我的肩。“你别这样,你不是一个人,该死!”她忍不住咒骂:“我真恨你的父母!到底你离开镇上后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你不必一个人强撑着呀,偶尔去依靠别人没有关系的。” “我不能!”我头摆着。“没有人会——”我突地闭上嘴。 珊儿看着我,然后慢慢地,她明白了…… “我懂了,问题不在别人对不对?问题在于——”她小小声的,像怕吓着谁似的。“你不相信自己,你不相信有人会爱你……” 我站在那,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永远记得明白没有人要我时的那份心情;我永远记得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时的孤寂……我想,我一定有什么问题吧?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吧? 所以没有人会要我,因为我不值得…… 车窗外的阳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身旁的人起身拉上橘红色的窗帘,我维持着半侧身的姿势,眼仍旧由一丝掩不上的帘缝中看着窗外不断流逝的景象。 从阴阴暗暗的高楼大厦转为染着淡黄阳光的海岸线,从熙来攘往的人潮转为不见尽头的金黄稻浪,空气透着一股慵懒而优闲的气味,我的心却被挤压得快要不能跳动。 离终点站愈近,我的心就跳得愈急。我从没想过我还会再回来这里,这个我已经离开了八年的故乡。 脑中浮起佩芝早上的模样,我一直揣着的心总算稍稍放松了些。 到现在我仍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趟突如其来的归乡之旅。只是早上张开酸涩的眼,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想到昨晚与珊儿的对话,再想到她回去前那眼中掩不住的同情及可怜,我突然觉得无法忍受再这样下去。 我为什么非得待在那儿,不断地跟人解释自己的想法?然后再不断地让人窥见自己的内心?我为什么非得一再地解释我跟荆子衡为什么分开?我,实在不想一再地听到他的名字。 所以胡乱抓了些东西就到了公司,我简单地跟佩芝说:“帮我请假。” 她神色不变地问我请假事由及天数。 我回她一抹笑。“说不定不回来了。” 没时间去享受看到一向冷静的她脸色大变的快感,我匆匆拦车到了车站。 站在大厅,处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我想不出自己有哪儿可以去,茫茫然地跟着大家排队,直到站在售票口前,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老家的地名。 是为了逃避,还是为了厘清什么,我并不是很明白,只是心里有种回乡的冲动,好象只要回去了,一切就能解决了。 车速渐慢,车上服务人员的声音也透过广播清楚地响着:“本列车的终点车XX到了……” 我拎着小小的行李袋下了车,一出车厢,一股热气便迎面袭来。十二月的天呢,这里却像还停留在夏日似的。 慢慢走出车站,我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八年的时间毕竟不算短,这个小镇虽然雏型未变,可新增的店面、路上的人潮,此起从前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站在车站前,我正在考虑要到哪落脚,几个殷勤的计程车司机已经热情地上前招呼—— “小姐,要坐车吗?” 我摇摇头。沿着马路往前走,穿过几家卖热炒的小摊,我走向街角的饭店。 从前这儿还是小小的旅社,如今已经是十楼高的饭店了。自动玻璃门一开,门旁的服务生有礼地招呼,我走向柜台要了一间房,跟着服务生往楼上走;途中,我明显得察觉站在柜台后的女子好奇的目光。 她或许认出我了吧?毕竟我们国中同班三年。 这就是小镇的特点,从下了火车到现在,我已经看到好几个从前的同学;我没有主动上前招呼,毕竟叙旧并不是我这次回来的目的。 那么我回来的目的是什么呢?整理行李的手一停,然后又继续。 换了一套较轻便的衣服,我出了房门,以优闲的步伐往外走去。 在这个镇上毫无目标地游走,我不断在路上见到过往的残影。 那间挂着知名连锁便利商店招牌的小店,曾是我国小最爱流连之地。那儿从前只是间无名的杂货店,每到放学期间,小小的店里便挤满各种年纪的孩子…… 马路边挂着大大“冰”字的店面,是我和国中同学消磨跷课时间的好地方。记得老板是对老夫妻,老婆婆炒的面教人现在想起仍觉得鲜味犹在口中。 转过街角,我望向前方,空荡荡的一片让我一怔。这儿原本有间百货公司,是小镇上唯一的一间,我曾和荆学长到过这儿…… 站在空地前,我似乎仍能看到过去的我怯生生站在学长旁的样子,那奇+shu$网收集整理双眼恋慕地看着他的模样,像只对着太阳的向日葵。 唇边勾起浅浅笑意,我为从前那个傻傻的自己而笑。 心中像多了什么又像逝去什么,我慢慢在镇上寻着我与荆学长的一切回忆;我甚至回到了母校,去看那曾是我们社办的小教室…… 我曾以为再去见到这一切会让我想到过去的痛苦;我以为会再次体会到那从前痴痴望着他的苦,然而,渗进我心里的却是淡而柔的甜。 我想起的,不是苦,而是过去单纯的幸福。那种只要见到他,那天便分外快乐的幸福…… 这日,我在镇上四处捡拾幸福化成的星子,不忍归。 在镇上盘桓数日,我一直拖延着不想到某个地方去,一直到了今天,我才下定决心。 从床边的小几上拿起深蓝色的茶杯,我以掌包覆,像要从中汲取力量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低下头,我以额抵着杯子。 他的杯子。 深吸口气,我将杯子放进随身带着的皮包里,起身整整身上的衣服,我要今天的自己表现得很完美。 叫了计程车往一直深刻在脑里的地址行去,我在离屋前几步远的地方下了车。 这儿,就是我从前的家。 门还是在那个位置,窗还是同遇去一样的那几扇,但看得出整楝屋子重新粉刷过了,看来新了些,也陌生了些。 院子里有两个小孩,一个大约才三、五岁,迈着小胖腿的模样好可爱;一个看来就比他年长一些,似乎,有八、九岁大吧? 我缓缓走近,站在半人高的白色篱笆前,看两个孩子嬉闹。 风在吹,孩子的笑闹声混在风里,我在那站了许久,直到天光渐暗,房内亮起了灯,我才等到我在等的人。 廊下的门被由内打开,一个穿着淡黄围裙的妇人走出,虽是已近五旬,但仍看得出过往的美貌。我看着她走向两个孩子,俯下身低喃了什么,然后直起身,不经意地望向我。 她并没有马上认出我,先是疑惑,然后才是恍然大悟,嘴一张,她不自觉地唤:“小梢……” 我没办法让自己坦然地对她,望着向我走来的女人,我点了点头。“你好。” “你……怎会……”像是还处在混乱中,她的手扶着篱笆,声音干涩:“你怎会在这?” 我的惰况并不比她好多少,抓着皮包的左手紧得发起抖,我努力淡漠道:“回来看看。” “但……”她回头看向屋子,神色里是掩不住的慌乱。“你……你要进来吗?” 我不会不懂她话里的意思,摇了摇头,我没有说话。 明显地像松了口气,她一面回头看着屋子,一面对我说:“我……我现在不方便,我们晚点约个地方见面好吗?” “九点,前方转角那间小餐厅。”我的声音平板得不带一丝感情。 她点点头,眼依旧不断地往房子那儿瞟。 “我先走了。”再留下来也没有意义吧?只会打扰了人家…… “嗯。”她有些心神不宁。“我们晚点见。” 转身往街头走去。我搞不清心里一直要泛起的情绪是什么?我几乎要后悔回到这儿来了…… “小梢?” 我猛地转过身。 “有人知道你回来了吗?”她掩不住紧张地问。 “没有。”我回。 回过身继续往前走,高跟鞋的声音“喀啦喀啦”地响,月光无声地跟在我身后,我不知怎地竟笑了,笑里是浓浓的荒谬意味。 我刚见到我的母亲了,我长达八年未见的母亲,不管我曾幻想了这场景多少次,却从没想到结果会是如此。 她甚至不记得问我一声“你好吗” 低声一叹,我想,至少她还记得我的名字,我似乎该满足了…… 坐在小餐厅里,我低着头看着暗红色的桌面。 记得从前我们常到这儿来吃饭,那时我还很小,最爱吃这儿的蛋包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就几乎不曾到过这儿了呢? 我想不起来。 门前迎客的铜铃声如同过往,那穿过自动门朝我走来的一对男女,却再也不像从前一样了。 男人比起从前似乎多了十馀斤的赘肉,头上的发线也向后退了不少。我看着他,突然间不再确定我看到的是谁…… 这人就是我的父亲吗? 岁月似乎对在他身旁落座的女人较仁慈些。她仍能称得上是美丽的,记得从前我总是想不透,身为她的女儿,为何我不会遗传到一丁点她的美? 坐在我身前的两人好似都有些局促难安,女人望望我、再望望身旁的男人,像不得不开口似的说了一句:“我想你难得回来,所以就找你父亲一道过来了。” 看来他们一直都还有联络。 “八、九年不见了,你……你看来还不错。”男人尝试地开口。 “现在在哪里工作?结婚了吗?”女人像要填补空白似的问。 “现在问这些,不嫌太迟了吗?”我垂下睫,唇微讽地一句。 女人一窒,看了男人一眼后,不知怎地就开口骂了起来:“都是你!早跟你说过孩子年纪还小,不该让她一个人在外地念书,瞧她现在——” “你要反对,当初为何不把她带在身边?少在那——” 我往后一靠,像在看戏似的看着眼前互相指责的两人。 八年前的某个晚上,他们将我叫到客厅,理智冷静地告诉我他们要离婚,至于我,他们还商量不出结果来,所以问我想跟哪一个。 我谁也不想跟,既然没有人要我,我就自己一个人过。 看着他们像松了一口气的样,我还能说什么?说我只是有点赌气?说我只是希望有人会愿意要我? 到外地去念了半个学期的高中,又念了四年大学。期间,他们不曾来看过我一次,开学、毕业、任何大小节庆,他们从不曾来过,唯一能证明他们真的存在的,只有固定汇进帐户里的存款。 这些年来,我不是过得不好,然而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结,一个我不愿去拆解、宁愿忽视的结—— 为什么不要我? 是不是我做了什么错事?是不是我哪里不好?是不是我哪里有问题?是不是我不够乖?否则为何生我养我的父母会不要我? 如果我乖巧一点、听话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改变? 我原是打算要问的。这次回来,我是鼓起勇气打算面对心里的阴影,我原是打算问清楚的,我想问他们—— 为什么不爱我了? 然而现在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宛如陌生人似的他们,我才发觉,我问不出口;看着他们互相推诿的模样,我不知怎地感觉不到一点点伤害,顶多,只有一些些惆怅…… 更多的,却是好笑。 就像看了过度夸张的连续剧似的,我轻轻地、忍不住似的笑出声,笑响在空中像清脆的铃声,我无暇去顾及他们搞不清发生何事的反应,我只能不断地笑,笑得眼角渗泪,仍,停不了。 计程车在楼前停下,我付了钱提着行李下车。 没有继续留在老家,我搭了最后一班车回来,腕上的表闪着2:37。我累极地走上台阶,心里打算再放自己两天假后才回公司上班。 走到门前,手还摸索着钥匙,一双大脚就走进我的视界。 我整个人一僵,抬起头看着脚的主人。 “我来拿我的杯子。”男人半身隐在暗里,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情绪。 我握着行李袋的手一紧。“在……在屋里,我拿给你。” 开了门进屋,我将行李放到一旁,人走到厨房里胡乱摸索着。虽然背对着他,我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站在客厅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脑袋瓜里仍因他的出现而昏昏乱乱,我的手拿着深蓝色的杯子,慢慢地转身面对他。 他认得出吗? 手心渗着汗,我颤抖地两手握着杯子递向他。 他眸中像有微光一闪,好一会儿没有动作,然后才举起手,欲接过杯子。 我在感受到他的力量时,突地反抗地紧扯住杯子;他原先下垂的睫一扬,深幽的瞳眸望进我的眼里。 我双眼大张,头微微摇着。 他略略使了点力气,我两手紧握,像拔河似的蹲下身,头低垂着,长发掩盖了我的神情。 “小梢……”他唤。 我扬起头,眼底积着泪,头摇着,长发摆着…… “不要……”我话里透着哽咽,低下头,我像个任性的孩子似的说:“我不要!” “小梢。”他叹了,拉着杯子的手一松。 我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将杯子抱进怀里,我单手揉着泪眼,声音模糊不清地由嘴里滑出:“这是你买给我的杯子,我不要给你。” “我知道那是你的。”他在我身前蹲下。“我的呢?” 我的眼不自觉地投向行李袋,看他顺着我的视线望去,我急忙扯过袋子一块搂进怀里,侧过身避开他,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呀,”他无奈地叹了。“到底想怎么样?先是把我踢到一边,现在又不让我走了,傅小稍,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啊?” “你是我的家……”抽抽红通通的鼻,我隔着泪眼看着他。“当我一想到回家,就想到你,你是我——”不小心冒出个嗝,我拍拍胸,揉揉鼻子后才喃喃道:“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抱起我,如海似的眸子透过眼镜看着我。“说出这种话,你这辈子都别想从我身边离开了。” 我闭上眼,吻上他。 先是一刹那的惊讶,接着便是焚烧的火焰,他的唇紧紧压着我,像要吻尽多日来的思念;我的手在他颈后交缠,深蓝色的杯子危险地在我指间晃荡…… 许久,他才抬起头来,细框眼镜上是微微的雾气。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啊?”他声音粗嘎地将话吐进我耳里。 眼底泪光闪闪,我仍笑开了。 将我抱进房里,安置在床上,他拿过我手上的杯子,我有些许的惊慌。 拍拍我的头,他说:“泡好喝的奶茶给你喝。”然后便离开房间。 我疲累地闭上眼,直到浓郁的奶香混着红茶的清香在鼻端飘起,我才睁开眼。 眼前是端着两个一模一样茶杯的荆子衡。他将其中一个茶杯递向我,接着自己拿着杯子盘腿坐在我跟前。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杯子,为什么我们都不会认错呢? “这几天,你到哪去了?” “这几天,你到哪去了?” 我们居然问了对方同样的问题。 “我先说好了。”他抓抓颊。 我有预感今天会变成告白大会。 “我在海边有间小屋,这几天,我到那里去了。”他环着茶杯,低声道:“我想了很多,觉得至少得努力最后一次,如果把什么都谈开了之后,你还是坚持要分开,那我就会努力要自己忘了你。 “那天在你们的同学会上见到你,你的改变太大,让我不由得好奇,稍晚遇到路珊儿,只是让我更坚定想再见到你的决心罢了。后来……”像不习惯剖白自己的情感,他脸上虽看不出什么,两只耳朵却红透了。“后来你也知道了,总之,我并不是因为同情或什么狗屎原因才跟你在一起,我是因为想跟你在一起才跟你在一起。” 现在才发现,他要情绪激动时才能说出情话,要他正正经经地说,他倒反而说不出了。 “那天……”我半靠着床,眼睫半垂着。“你说我什么都可以问你,我不敢,我害怕去问、也怕你的回答。可是,现在我敢问了。你……跟芃秀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笑了。“芃秀就快跟我哥哥结婚了。那天在同学会上,见你一直像要和我撇清关系,我才故意逗你。” 我睨他一眼。“早知道芃秀的眼光没那么差。”我心里其实明白,他不会是脚踏两条船的人…… 他扮个鬼脸。 “我……”清清喉,我出声道:“我这几天回老家去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出声。 低着头看着被面,我将我与父母的事简单解释一遍,接着才道: “这就是我为什么会突然转学,然后又一直没再回去的原因。我想,我一直就不信任一切吧?”不让自己有软弱的机会,我低着头一连串地道:“我不相信两个人会永这爱着彼此,所以为了不要失去,我就干脆别让自己涉入的那么深。一旦发现自己太依恋你了,我就逼着自己非把你推开不可,因为,我不能让自己太爱你,否则当你有一天离开我了,我该怎么办呢?” “你……就真的那么不信任我吗?”他叹。 我身子一僵,深吸口气后,我抬头直视着他:“不,我不相信的是我自己。或许我一直觉得这世上不会有人爱我,如果最该爱我的人都不爱我了,那么还会有谁会爱我呢?” 我知道自己脸上是掩藏不住的脆弱。 “或许我一直觉得自己一定有某种缺陷,否则为什么我的父母会不要我?就算我的理智告诉我,错的不是我,可这却说服不了我的心,所以我不轻易示弱,所以我告诉自己要坚强,因为我只有自己,因为我其实一直认为,不会有人愿意要我。” “傻瓜。”他抱住我。“你这个傻瓜。” 我将脸埋进他怀里,努力想克制一直往下掉的泪。 “我回去是想问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我一定得知道为什么,我到底是做错什么?可见到他们后,我却发现一切都不重要了。他们根本不值得我如此……”我将泪揉进他怀里。“这么多年后,我才承认他们是自私自利的一对,他们的眼中只有自己,根本就没有我!我为什么要为了这样的人毁了自己一生呢?”我喃喃。“我为什么要这么笨呢?” 他只是抱着我,什么话也没说。 有时候我觉得我最爱他的,就是他永远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被人拥抱。 沉默了一会儿,我才又开口,这次语气就显得开朗多了 “然后,这次回去,我也将对你的感情整理好了。” 他的呼吸像突然一停——“结果?” “如果我过去不曾喜欢过你,那么再遇到你时,你不会在我心里引起这么多复杂的情绪,然而如果仅只是为了过去的那份喜欢,我也不会怕自己恋你太深,而想要推开你。” “所以?”他继续道。 “所以我虽然喜欢过去的荆学长,可我爱上的,却是现在的荆子衡。”我做完结论,抬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他满意地点点头。 “以前的荆学长多温柔啊,才不会像现在的你一样,对我那么坏!”我咕咕哝哝的。见他眼一黯,我扬起唇接着道:“可他也不会对我像你对我那么好。” 他皱皱鼻,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样。 “这不是很奇妙吗?”我下颔靠着他的肩。“你现在也许不爱一个人,但那并不代表你永远不会爱上他,因为时间与人生的历练会改变一个人。不过换个角度想,人们一定会永远爱着现在所爱的那个人吗?这也是不一定的吧?因为我会变,你也会变……我还是不相信永远。”双手贴着他的颊,我望进他的眼睛道:“可我知道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直到我不爱你,或是你不爱我为止。” 他又叹了。跟我在一起,他似乎总是没办法不叹气。 “看来爱上我真不能算是件好事,如果你反悔了,可以——” “闭嘴!”他以唇堵住我。 所以,一切的问题都解决了吧?偎在他的怀里,我想,过几天和他一起去找珊儿;对了,还得叫他可以销假上班了—— “小梢……”他突然语气怪怪地开口了。 “嗯?”我懒洋洋地应。 他将我压向床铺,镜片后的眼探究地看着我。 “我有事想问你。” “问啊。”我闭上眼,人有点昏昏欲睡。 “那个吻痕……”他的手滑向我的肩:“那个吻痕是怎么来的?” “吻痕?”经他一提我才想起,眼仍旧闭着,我的唇上是掩不住的笑。“你猜啊。” “你——” 又是那种想咬人的语气。我翻个身坐起,眼闪亮亮地看着他。 “你不会以为那真的是我跟男人厮混来的吧?”我故意掩住脸。“呜……原来在你眼中,我那么不堪,呜……原来你说爱我都是假的……” “我没有!”明知道我是假哭,他还是有些手忙脚乱。“傅小梢,你到底说不说啊?” 干脆下了床,我一面往客厅走一面道:“你猜啊。”话里还满是笑意。 “傅小梢——” 我才不告诉他咧,要是让他知道那个吻痕是我躲在厕所,低头死命吸出来的,非被他笑死不可。 这么丢脸的事,我打死不说! “有秘密的女人才迷人咩。”我低笑。 “傅小梢!” 今晚,我大概会被他缠着不放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