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记住本站网址:http://www.sxcnw.org <杀手问情> 缘起 西元-四○年宋高宗绍兴一○年──归云庄天幕泼染上幽深的深紫,夜黑的影尚未褪尽而犹自依着。寒霜棱棱,在这冬残春近的晓来时分,凄清的况味儿显得过浓了些,随着流风的刺骨冷意慢慢缘上心头后,凝成轻愁点点,就不知仍遁匿在远山翦纸般轮后的日头融得了不? 她停住脚步,再一次回头,怔怔地望着紧闭的大门。里头的人-应该还在炕上睡憩着吧? “小姐……”问巧低低唤了一声,明白主子是重情之人,关于离别,只怕不仅无法洒脱以对,反而会牵引出满怀萧索。 轻咬下唇,努力坚强起意志,她不再留恋地将目光收回、重新向前,对自己如此的表现微微扯动了嘴角,虽然从弯起的角度中析不出一丝笑意,但至少称得上是一种自我鼓励吧? “走吧!”语气很轻很轻,思绪却藏在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她-终究还是踏出与归云庄相反的步伐了,原以为那会是她一辈子停驻的地方。 “在归云庄的记忆,每当日后想起都会是甜的暖的。”她愿意执着地这么相信着──尽管对她来说,这样的相信是个奢侈,因为内心的自责并没有随着她的补救行动而稍减。 如果,意晴姊姊出了什么事儿,她怎么能心安呢问巧跟在主子身后,没有应声,决定让此刻的天地继续保有万籁俱寂的静默。 要去哪儿呢?她没问出口,不管要往天涯还是欲至海角,反正,主子的方向就是她的方向。 雪,开始轻飘了,白色华光隐隐发着灿,布着如翎羽般舒卷的肤触。 天下之大,此身该往何处? 完颜慕南抬首定睛地瞧了瞧从天纷落的雪,将身披的斗篷摆紧,一时之间,心情,竟也跟着茫茫了起来满月皎皎,倒映在渔火粼粼的素女湖;人水交辉的清影,在夜风习习的撩动下皱起波纹,加上岸旁酒豪舞榭的笙歌轻弄,江南独有的柔艳此际正恣意泛流着,漾遍了每一方角落,唯独……云水阁的三楼。 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月圆夜的云水阁三楼,就是操纵某人生死的阎王殿;而搁在桌上、用朱笔撰写的字条,更是无情地宣告接下来一个月中即将身首异处的黑色名单。 相较于四周歌声僚亮、舞影翩翩的繁华喧闹,空无一人而格外清冷谧静的云水阁三楼诡谲得令人发颤;除了桌椅,上头能够存在的仅有一壶酒、一张纸,和一只沉甸甸的小布袋,没别人敢踏进一步,或者该说──没有任何爱惜生命的人敢下这个稳赔无羸的赌注。 直到午夜时分,一道黑色人影倏地飞跃而上,高长的身子伫立桌旁,不发一语拿起字条瞧了瞧,而后再自然不过地任其在面前焚烧起一片炙红,终成如尘灰烬。 随手拿起酒壶,倚柱面湖,仰头一饮,风放肆地呼啸掠过丝帘,惹动他的衣快飘飘,却吹不动他没有表情的表情。 云水阁的三楼,或许,静得不只是声响! 他终于皱了皱眉头,为着酒壶内液体的告馨:不过许没持续太久,很快又恢复原先无波无澜的情绪。 从小布袋取出一锭元宝放在桌上后,人如鬼如魅地从这方空间消失了,仿佛只是月圆夜下的一场幻梦,风依旧、月依旧、水依旧,连旁边的喧哗亦没有稍褪,而醒觉后一切便廖无痕迹了。 午夜的一轮皎月悄悄覆上一抹暖昧的深赭,非关渔火的回照,而是近似凝干血渍的色泽。 是的! “回雪惊鸿”要取走的人命,没有人能留下! 第一章 “问巧!问巧!” 完颜慕南不断高声唤着,心里满是惶急;踮起脚尖、伸直了颈项,试图让自己顾盼张望的视野开阔些,偏偏逃难的人群密密麻麻如倾巢而出的蝼蚁,她自个儿被这股人潮流动牵拖着走,而问巧小小的纤细身子早就被这片乌压压所吞没,不知芳踪何在。 “问巧!问巧!”她仍是不肯放弃,使劲地直喊着她的名,嗓子因而有些暗哑了。 传自喉咙的灼热疼痛,是否就是心焦如焚的感觉?殷殷切切、忧忧凄凄,在慌乱拥挤的情形下,坠落面颊的一绺青丝被她忽略得彻底,连稍稍抓住梳整理的念头都无暇从她的脑中闪过。 找不着自己,问巧多半也是同她一般,着急得不得了吧? 离开归云庄好些时日了,两个小女子仿佛又回到以前在王府相依相顾的年岁:也许,在血统上有主仆之分,但现实生活里的她们,有的是比一般亲姊妹还深的手足之情,而这──才是最真实的,不是吗? 原本已经打算在淮南的楚州安定下来一起过生活的,却怎么也没料到会遇上淮水决堤泛滥,使她们不得不走上逃难之途,更没想到如今竟被人群冲散了依随。 难道,命运真的注定她们一生漂泊、觅不着凄身处? 半个月……半个月了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完颜慕南心里的希望之火也逐渐黯淡,人群到后来散的散、分的分,想要找到问巧,更是形同海底捞针……但不管如何,她,不会放弃希望的! “明剑山庄。”她抬头瞧了高悬门头的匾,心中默念道。 根据沿途打探的消息,民间负责指抨、统领救灾工作的正是素以义勇慈善著称的明剑山庄,如果能够借助其力,要得知问巧下落的机率应该比较大吧;再者,身上的盘缠已经所剩无几了,非得找个工作度日不可;眼前这偌大的庄园不知有没有一个工作机会──给她。 “对不起,我想请问这里是否需要人手?” “你要找工作?”应门的仆役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总觉得面前这位娇滴滴的姑娘,纵使身着布衣,也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什么原因他是说不上来啦,反正就是认为这姑娘不该是来服待旁人的。 “唉。”完颜慕南微微一笑,客气地点点头。 “哦,这个我不清楚,请姑娘人内稍候,我请总管与姑娘一谈。”小姑娘笑容可掬,仆役自是以礼相待。 “有劳了。” ※※※ 广裘天壁匀匀釉上瓦蓝,散缀的纤纤云絮抽剥成丝!典型的秋日晴空。 野泼泼的风挑逗着枝头犹未红透的叶,试图进行一场温柔的诱骗;偶有几片早早思动、按擦不住的叶,决心选择自由离家出走,在风中随意勾勒出美丽的弧线和圆圈儿后,有的降落尘土,暂做休憩,等待风的再一次温柔诱骗,有的则幻化成苇停泊在塘,执意在澈净的水面上继续画着圈儿……这风和叶的顽皮游戏,她瞧在眼里却没放人心间,才会颇煞风景地轻叹出声:“唉,这问巧……”来到明剑山庄五个月了,殷殷期盼的消息却始终如石沉大海,这教完颜慕南如何开朗得起来?所幸这里的主子待她甚好。 主、子……她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端捧着的,不正是刚为小姐熬煎的药?她怎地在此发起呆来,真是罪过罪过!这下子哪还能再有耽搁,自是三步并做两步地急住主子房里去。 “小姐,药来了。” “唉!”原本卧憩牙床的宫茜衣闻声轻轻一叹,两旁的侍女立刻扶小姐坐起。“又是药!真不知要到何午何月,我才能摆脱这些汤汤水水的鬼抚斌儿!真的受不了……每四个时辰就要服这个熙熙浓浓的东西。” “小姐就别怨了,服下这帖药后,‘何年何月’就变成‘来日不远’啦!”慕南含笑来到床前,对皱着眉头的主子说。 她本有心悸的宿疾,虽然自到明剑山庄后未再发作,但是这种时时得忍受药汁难饮的痛苦,可是记忆犹新呢!即使宫茜衣身为堂堂明剑山庄之主,必须凭药石维系生命的处境,却是让慕南的打从心底疼惜。 “来来来,把药喝下去吧!” 宫茜衣摇了摇头,拒绝! “是啊,小姐,药都凉了呢!”婢女倩兮说。 “小姐就别为难咱们了。”盼兮也加入游说之列。 官茜衣睁着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瞅遍周遭每一张秀净的脸庞,噘起樱唇,嘟嚷着道:“不喝好像还不行咧,真不知谁是主子喔!” 一旁的婢女登时噤声,委屈地把头低下,用眼角余光互相瞄了瞄。 不过,倒是有人很不识相地捋虎须……“小姐,听说青堤刚生了,想不想到马房看看小马?”慕南瞧她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于是换个方式来劝诱;或许这样比较能让小姐接受。再怎么说,她总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呀! “真的真的?”官茜衣的眼睛立刻粲然起来,轻轻一眨就晶莹满眶。 “我几时骗过小姐?”嗯……看来这招确实对她有效呢!慕南还是保持她那似水温柔的笑容,却隐隐带着依稀的狡狯。“只是……” “说来说去,就是要我服下劳什子就对了。”茜衣终于发现她的目的,小嘴儿一撇,还是忍不住抱怨几句;然而这可不表示完颜慕南的小小计谋没有效果,她朝那张笑眯眯的脸瞪视了一会儿,决定投降,没好气地嚷嚷:“好啦好啦,我喝我喝。” 下头的倩兮、盼兮偷偷地漾开了笑,睨了彼此一眼:还好有慕南在,否则小姐的拗脾气她们可实在没法子治呀! 风蕴着的黑过于浓稠了些,仿佛暗示将有大事发生──在如此深沉的夜。 ※※※ 翻越明剑山庄偌高的围墙,对他而言无异如同跨过门槛,丝毫没半点困难,连轻皱眉头都嫌多余。 宫茜衣──明剑山庄的主人!他的目标。 有关山庄的地形、守卫及屋舍配置图他早就熟记脑中,要找到茜衣的房间简直易如反掌;如果说他是个有情绪的人,那么此时的他唯一有可能感觉得到的是──无趣!少了挑战的乏味! 只是,江湖上无人不晓,“回雪惊鸿”向来缺少情绪起伏;或许就是连最基本的喜怒哀乐都没有,他才能成为最顶尖的、不需要依附任何组织即能生存的头号杀手。 “波──扎──”轻轻推开宫茜衣的房门!他缓慢!地步了进来。 立于床前,他的眼光朝下瞥了瞥,确定榻上紧闭双眼的小姑娘与在他手上的画像是同一人后,慢慢推出剑身……价值十万两的生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一寸……两寸……突然抽出──手上的劲道灌于剑上,而后,迅速地刺入她的咽喉! 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床上苍白瘦弱的小姑娘,甚至不曾痛呼出声!好像犹在睡眠之中;只是,她再也没有机会去发现这一次睡眠和过去的差异──她,失去了从睡梦中醒来的权利,永远失去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条白绢,仔细地擦拭沾染血红色的剑尖,然后轻轻收剑人鞘。就在此时……“波──扎──”房门再度被打开。 有人进房?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他反射性地立即回头。 杀手天生该有的警觉在他身上向来可以找到最佳的典范,可是为什么眼前这名女子居然能让他完全丧失了这份审觉的本能,直到她开门了惊觉有人靠近。 要是那人本意在偷袭暗算……那即使他能躲过,也一定讨不了什么便宜! 他──步敛尘,不禁微微拢蹙眉峰,眯着眼冷冷地打量起这来得不是时候的婢女。 自从她来到明剑山庄成为宫茜衣的侍女,照顾小姐的夜间服药就是她的工作之一,怎么料得今晚会在小姐的闺房里看到一名显然是不速之客的男子。这……这是什么情形? 不能慌! 完颜慕南的视线很快地扫过整个房间,她必须先对情形有所了解,才能决定该怎么做。 “你是谁?”她直直对上陌生人的眼,沉稳地说。虽然心下有些畏惧,但她仍尽最大的努力来掩饰声音的轻颤。 步敛尘并没有打算回答,只是凝睇着这个几乎称得上勇敢的的婢女,用他一惯的冷然。 “你是准?”她锲而不舍地再问一次,且顺手把门带上。 在一切情况未明之前,不能让别人见到小姐房内有男子,否则小姐的名节……至于如此举措是否让自己身陷险境,她已经管不了这么许多。 房里的静谧有若千斤重,压在她的心头,连想要喘息的念头都不敢闪过;完颜慕南咬了咬下唇,总不能就这样和他对峙下去呀! 既然送人没有回应,嗯……还是先看看小姐的情形吧!她仍然戒慎恐惧地紧盯着他瞧,不敢将在那冷面上停放许久的视线收回;把托盘竖在胸前当做一种心理上的屏护,缓缓往床的方向行去。 随着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她清楚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剧,不过,她已经没有选择回头的余地了。 就在两人近在咫尺、即将迭身而过的一刹那……“姑娘……”他开口,低沉的声音如同他的面容和眼神一般冷;完颜慕南只觉得心口猛然一跳,恍若面临死生一线的骇然在全身发着寒颤。 “我劝你最好回去你的地方,就当没来过这里。” “这是威胁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态度维持平日的温和,甚至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不!”步敛尘短而有力地予以否决,而后用如冰的语气做下宣告。“是忠告!接不接受,在你。” 他维持原本站立的方向,并未转过身子正面朝她,不是轻蔑狂傲,只是觉得无须多此一举。 “很好!”稍作停顿,完颜慕南唇角轻弯的弧度依旧,坚定地说出她考虑得到的结果。“我不接受! 必须要亲自确定小姐是否安好──为此,她没有害怕的权利! 她继续往前走去,千斤重的压力却好似从心头扩散至每一个抬足移步的动作,让她心里急归急,脚步却是想快也快不得。 尽管她冷静沉着的外象建立得几无破绽,尽管她将忧惧潜藏在瞳孔最底最深之处,他还是发现了“事实”;但,无论如何,她在言词上与他有来有往的勇敢表现,确已让步敛尘坚硬的脸部线条微微松动这个姑娘家绝非一般庸脂俗粉!他在心底作下结论。 完颜慕南来到宫茜衣床前,准备动手拉开拢合的帘幔;此时此际,她总算明了什么叫做“全力以赴”了,因为她正必须用尽所有的气力,才能稍稍减缓双手震颤的程度。 不能再犹疑了,一咬牙……帘幔还没来得及打开,她整个人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提往上飞升,然后,直直跌撞进一个宽大的胸怀,突如其来的一惊让她轻轻痛呼出声:“哎唷! 立刻有只大手捂覆上她的嘴,接着步敛尘的声音像是一阵冷风般拂掠过她的耳畔,除了寒,还是寒。“有人。”有人?要躲的也只有你吧,我并没义务要用这种暧昧的姿势陪你缩藏梁上,不是吗?她很想如此反问他,无奈现在是有口难言呀;而且,她偷偷往下一瞧,这高度……还是算了;托盘抵在他的胸前,企图为两人的接触加上个屏障,但是被迫环上他颈项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了些。 “慕南,慕南,刚是你在跟别人说话吗?”进门的是情兮,空无一人的房间让她的面色浮现出毛骨悚然的害怕;如果里头没人,那她刚刚听到吱吱喳喳的低低交谈是什么?她还是不放弃地再低声唤了一回:“慕南!” 依旧无人应理。 倩兮轻轻地抚拍自个儿的胸口;试图平缓心里不安的骚动,见四周确实没有什么不对劲,便走上前轻轻拉开帘幔,想要看看小姐睡得是否舒妥,没想到……“啊……”倩兮万万没有想到,映人她眼的官茜衣居然让她吓得马上跌跌撞撞冲到屋外,嘶声喊人。“来……来人哪!小姐……小姐出事儿了!快来人吧!快来人哪!” 慕南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宫茜衣的情况,但是从传兮既惊且惧的神态也能约莫猜出个大概了。 是他,不会错的,唯一有可能行凶的──是他! 然而,她只是一个孩子呀,怎么有人可以心狠手辣到不放过一个孩子?更甚者还如此神色若,仿佛事不关己?她圆睁看眸子,悲愤进驻,再无畏如刻镂般地朝他狠狠瞪去。 人声杂沓,犹似野火漫烧,迅速燃遍整个山庄,想必宫茜衣的死已经引起惊天动地的轩然大波。 该是他离去的时候了! 步敛尘知道再待在这里无异是自找麻烦,虽然以他的身手尽可以不忧不惧,但……他看了看怀中的人,直觉是把她一并带走;否则,眼前这位行动竟能让他不知不觉的勇敢姑娘,很可能会成为他的代罪羔羊。谁会相信官茜衣的死与她无关?而他──“回雪惊鸿”,向来没有让旁人背黑锅的嗜好! “咱们走!”无视于她美丽眼眸中载着对他的控诉,步敛尘一手提剑、一手环搂娇躯,将她的身子藏许在他的保护之下,以一飞冲天之势破顶而出。 “刺客!刺客!”声响立刻吸引所有守卫的注意力,众人如铁受磁般地围靠过来,喧哗大作。 不过,凡夫俗子可拦得住展翅欲翔的飞鸿? 步敛尘往下冷冷瞧了一眼,身形微晃,便消失在众人的眼界之中,翩然不见影踪,徒留下一干人惊诧的胆颤…… ※※※ 出了明剑山庄,步敛尘挟持她回到寄居客栈的房间。 “你何不干脆杀了我?”完颜慕南生平第下次用如此寒冽的语气说话,脸上惯有温柔的笑容早已隐遁藏匿,对这种毫无人性可言的冷血魔鬼,那显得太矫情太多余!“杀人,对你来说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吗?既省事又符合你阴毒的个性!”她从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有对别人冷嘲热讽的潜力。 “你──还不够格要我杀你!”他斜斜睨了她一眼后,迳自拿起酒痛饮一大口,神色仍是漠然一片。“没有人替你出卖命钱,你,没有让我动手的价值。” 哦?这么说来,是有人出钱买下宫茜衣的命?完颜慕南闻言,思绪迅速在脑中整理运作。究竟是谁,对一个靠药石延续生命的孩子也无法容忍?究竟会是谁? “那么,你应该可以放了我吧?像我这不谙武艺的弱女子,对你不可能有任何帮助;而以你的非凡身手,我显然也不具有做人质的功用。” “可以。”他答得倒是爽快。“只是,你会后悔的。” “后悔?” 步敛尘本再开口,只是静静地饮啜他的酒,反正,到了明天就可以证明他的揣测是否正确。 这夜黑的浓稠,随着人窗的风,凝结了房里的空气,成为化不开的沉默…… ※※※ 她急急闪人窄巷,身抵壁墙,贪婪地大口大口吸气,全身虚脱的无力感,从四面八方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天哪!事情怎……怎么会变成这样?”抬眼向天,完颜慕南秀眉紧蹙,不解她喃喃自问: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有成为悬赏逃犯的一天! 离开客栈回明剑山庄的路上,充耳所闻谈论的都是昨夜明剑山庄主人宫茜衣惨死的意外。 “那个婢女真是没有良心,官家好意收留她,结果居然联合外人窃取,‘青蟠碧螭’杀主逃逸。天老爷实在是太没眼了!” “是啊!宫家为咱们这些小百姓做了这么多事,最后竟还惨遭如此变故:天若有知,那种忘恩负义之徒该受五雷轰顶的报应!” “没错没错!要不是有内贼,就凭明剑山庄铜墙铁一壁般的层层防卫,哪有宵小能越雷池一步?” “听说,那个贱婢姓完颜……” “完颜?那不是女真狗的姓氏?哼!我就知道,像这种丧尽天良的坏胚子,不是蛮夷种还会是什么!” 接下来的,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听下去了,反正不出漫骂她无耻卑贱以及诅咒她早受天谴这两类。 站出去为自己清白辩解的念头不是没有酝酿成形;但是理智告诉她,如此鲁莽行事并不见得能够化消群众怒火,万一处理不当,也许,她连澄清的机会也没有就会丧命在愤怒的群众手中。 所以……她,只有选择暂时逃开。 一夜之间,她的生活彻头彻尾地改变了,变得那么突然、那么迅速,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问巧……”她轻轻唤了这个名字,曾经彼此扶持走过这么多年,而今,这个在心理上能给予依靠的朋友却不知所踪,偏又遭受天下人的误解……背倚在墙的完颜慕南,此时此刻真的觉得好累好累……从昨天与那凶手对峙到现在,她已经抽尽体内所有气力,再也无法支撑了。 她的身子顺着壁,缓缓坐倒在地;眼中蕴积的泪水,像是应和般地沿着面颊划出两行晶莹,无声无息滑落下来。 埋首于弓起的膝上,她,不想看到自己的懦弱,也许这样的坚持显得很无谓,但,却是她目前唯一能够坚持的了……“她……”他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原本紧抿的嘴唇,微微开启轻轻吐出一个字。 事实上,打从她走出客栈,步敛尘就没让她离开过自己的视界,与她保持相当距离悄悄跟着;至于,理由为何?原因是什么?就为了证实他的猜想是否应验吗?他不知道,依旧木然的表情并未给自己任何答案。 完颜慕南沿路一切所闻所见自是丝毫不差地人了他的耳,而她的脸色从原先获得自由的容光潋滟到现下如雪惨白的转变,也没逃过他的注视,只是,步敛尘始终就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就这样跟着……直到……“ “后悔了?”他冷冷说道,没有幸灾乐祸的讥嘲,只是习惯性地不在言语上加温。 没想到他最后还是现身了,伟岸昂藏的身躯立在蜷缩的完颜慕南旁边;在地面形成的阴影,恰巧为她遮盖了炙阳的放肆。 他突然出现的身形和声音,并未惊吓到她;也许,是这一夜一日的变数迭生而让她熟悉了这样的感觉。 “不!”她简短地应道,螓首仍旧深埋,听起来声音闷闷的。“怎么,看到这样的情形,你很开心?” 说真的,如果能够不再见到这位冷血的凶手,她沉重的心情会好过些,可她不是没有想过,要洗清她的冤枉非得牵扯上他这个真正的凶手,何况,没有理由任凭那幕后指使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开心?不,这种情绪字眼对他而言,太激烈了!尤其,落井下石更非他所好。然而,同样地,向他人解释亦不是“回雪惊鸿”的习惯;因此,步敛尘决定维持他的静默。 “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吗?”她慢慢起头来,必须仰得老高才能与他相对,但他背阳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却依旧无法看清。 “行!”他答得肯定。“只要你付得起买命钱。” 真是个不可救药的杀人狂!完颜慕南很深很深地睇着他,在心底悄悄摇头叹了口气。这个人的心里,难道只有“杀人”两个字吗?本来对他的感觉很单纯,就是厌恶,这会儿却有一种不大相同的柔软情绪开始抽芽……不过,她无暇去细究。 “我不要你杀人。” “哦?” “我只是想洗刷我的冤屈。” “我似乎没有任何答应帮助你的理由,不是吗?”步敛尘说。在这件事上,显然他俩利益是相冲突的。 “哦?是吗?”对于他的反诘,她澄澈的眸光微微泛起了笑意,晶灿灿地。“我不以为你会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人。你──是吗?” 眼前这位姑娘的机敏和勇气再次得到步敛尘的欣赏,能够神色自若对他说出这般话的,只怕她是世上第一人吧;光凭这个,他就没有说服自己不睬她要求的理由或藉口。 “我的确不是!”事实上!步敛尘有回她一记上扬唇角的冲动,但毕竟对他的脸部线条来说,那是个太过陌生的动作。 “说说看你的想法和条件吧,我会慎重考虑的,或许会应你所求也不一定。”他接着说,至于适才独处时她所表现出来的脆弱无依,这会儿他真的开始严重怀疑起来了。 “嗯。”缀在她雪颊上的两枚笑窝想要找出指名要宫茜衣生命的买主。“唯有如此,她才能把自己的冤情彻底洗净。 “我不知道买主为谁。” “嗯。”她对他这样的答案并不诧异,那么她到底应该如何行动呢?抱膝坐着的完颜慕南轻轻将下颏儿搁置膝头,脑里的思绪如梭织般地迅速运转着。 沉吟半晌后,她再度昂首,向他说道:“我可以寻求你的保护吗──在我找到背后操纵的那只黑手以前?现在的我要是被官府逮着了,大概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送上刑场;明剑山庄主人的命案,没有哪个官吏敢放在手里拖着!更何况……”我是女真人!她在心里把句子完结。 “你……为何执意要追查出结果呢?他并未正面回答她。“这对你来说不会是件好事的。” 一个不谙武功、娇滴滴的姑娘家?实在是太勉强了。 “其实我的要求并不算过分,我只是不希望下半辈子必须过得躲躲藏藏,我只是想清清白白地度日。这样的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她侃侃说出心里的话。 “况且,这种心狠手辣的恶人不值得让我替他背负罪名!” “哦?那我这等恶人不是最好离你远远的?”步敛尘挑眉道。 嫣然一笑,在她清丽不可方物的容颜旋出秀而不媚益发清晰。她那灼灼华光、细蜜的眼睫轻快地扇了两扇,半说笑的语带无奈说:“是呀,我正在觉得委屈呢!”耸了耸肩,继续遭:“没办法!我别无选择!” “说吧,你愿用什么做为报酬?步敛尘向来讲求一分付出一分回收的。”他的语气仍是淡淡然;不过,此话一出,等于是答应与她进行这椿交易了。 “银两,我没有!”完颜慕南坦白招出。“我就这么一个人,如你所见。” “嗯……”沉思片刻,他缓缓做了如是宣告:“就当我的婢女吧,在你找到幕后主谋以前。” 她盯着他瞧,他的表情在影翳下显得模糊;今天的阳光忒也强了,让她直视他的眸子必须微眯着。 “好!成交!”套用自己刚才的玩笑话──她实在别无选择呀! 于是,步敛尘伸手向她。 完颜慕南一怔,随即明了他的意思,无声的唇角轻扬再度嵌上了秀容;接着,她把自己的柔荑放进他偌大的掌中,极其慎重地。 他微一使劲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拉起,亭亭立在他的面前。 终于,他的表情不再让她觉得遇不可及;她看到了──在他冰冷依旧的眼眸深处,隐隐有簇火苗在跃动! 第二章 “公子爷,参茶来了。” “说好不叫我公子爷的!”男子原本正坐案前,专心地览看著书文;一听到她软如云絮的声音柔柔在房内响起,立刻抬首给了她一记温和的凝睇,微笑说道巾她微微低睛头,含羞半敛眉地轻轻摇了摇,粉颊蓦地蕴起一抹胭脂色。 当初慌乱中失足跌落山崖,若非遇上公子爷,只怕她早已成为荒野里的枯骨一堆、黄土一杯了;身无长物的她,唯一能够报答公子爷救命之恩的方式,就是尽心尽力地服侍,虽然──这并不是出自他的要求。 瞧她娇怯怯的模样,当真有种不自知但惹入无限怜爱的气质。钟易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很想出言逗逗她,看看她双颊上清艳的玫瑰红能泛滥到什么程度,又觉得如此行迳未免有失君子风范。 最后,真正出口成声的,只有她的名:“问巧” “公子爷还有何吩咐?”她飞快地扬睫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 “叫我钟易!” 她明明性子柔婉,却偏偏在某些事上有着令人费解的固执;就举称呼一事吧,任他五个多月来说破了嘴儿,她仍是坚持唤他“公子爷”,从来不肯松口。 每次听他这么说,不知所措的滋味儿便君临了她的所有知觉。其实,她大可遵照他所说的,直接以姓名相称,可是──不行!她对自己再三申诫过,总有一天他们将离分天涯,到那时,她不敢、也不想被感恩以外的情愫啃噬得体无完肤。 “公子爷,”她低低说道,仍是没有勇气与他四目相对。“参茶不喝会凉掉的,您还是快用吧,没其他事的话,问巧想先告退了。” “是告退,还是──逃?”钟易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心底暗暗地叹了口气,这姑娘应该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吧? “问巧下去了。”问巧咬着下唇,匆匆丢下一句,便转身急忙离开他灼灼的注视;至于,是告退还是逃……不遑多论,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不是吗? 钟易只能微怔地看着她的背影迅速为夜色所没,总担心自己逼她逼得紧了些,但若想解“情”一字,谈何容易呀! 轻扯了扯脸部线条的无奈,钟易强迫自已把注意力放在书本上头。 “大人!”这次进房的是他的贴身侍卫方峻。 钟易再次自阅读的专注抬头,端着神色,问别道“何事?” “京城来的王公公现在大厅候着呢!” “京城来的?钟易喃喃一问。水患救灾抚民的工作已经差不多到一个段落,看看情况合该是回京缴旨的时候了;然而皇上却派人远从京城带消息来,莫非,又有新的差事? ※※※ “主人,其实完颜丫头是死是活,咱们犯不着管,不是吗?” “不,她不能活在这世上!”男人冷冽的声音响起。一句话,宛若生死簿上的判决,一笔就注定完颜慕南再无半点生机。 “但是她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不,至少她知道凶手另有其人;若是她在县衙门吐露出是‘回雪惊鸿’犯下的,难保不会有人对我产生怀疑,毕竟人人都知道‘回雪惊鸿’是名拿买命钱办事的杀手。”男人阴侧侧地说。“能得到今天这种局面,实在是不容易,我不想冒任何失去现状的危险!” “属下会多派人手寻找完颜丫头的。” “嗯……直接解决掉吧,省得夜长梦多。”男人轻描淡写撂下一句:右手随意一个挥拨,仿佛这世间已无完颜慕南的存在。 “属下即刻就去准备。” “如果到下月十一之前办不妥,你就走一趟素女湖云水阁吧!”男人脸上是阴狠狠的笑,捻捻下髯,说:“请‘回雪惊鸿’出手的价码不菲,但是,值得!” 没错!这件事必须成功,没得商置! ※※※ “请用。”她捧进一盆水,准备给步敛尘净脸用的,芙蓉面上有着冷淡而礼貌的微笑。 “嗯。”他轻应一声。 这些日子以来,这就是他们相处的模式,没有必要的接触,她既不会越雷池一步、曲意奉迎,也不会冷言冷语、针锋相对;而他更是如此,刻意保持沉默或执意寻找话题都不是他的作风。 “你在客栈等我,不要出去。”略行整装后,丢下一句,也不等她应声人就消失了。 至于他如此的举措是否失礼,完颜慕南并不在意;他,步敛尘,不过是谈交易的对象罢了,在她眼中,不是关心重视的焦点。 倒是想起其他事,让她锁起双眉,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坐倒在近窗的椅上;一双水灵灵的美目,不经意地望向外头蓝得见底的天河,有些神飞了……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达成她的心愿? 衙门已经发出悬赏她的通缉榜文了,之后她的行动一定更加困难;况且,主谋既出得起价钱买下宫茜衣的命,那她完颜慕南的又何足道哉! 这样的日子得持续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苍天无言,而她,也已经惆帐满怀无计较了。 步敛尘一回来,看到的就是怔怔出神、没有表情的她;少了平素的温柔冷静,多了一种孤清茫然的无助,就像那时埋首膝间轻泣的她。 “完颜,我回来了。”或许是她的异常,相对地影响到他了吧;步敛全压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容易出声打招呼。 “啊?”完颜?是在叫她吗?是他在叫她吗?两排细蜜如扇的睫毛惊诧地闪了闪,从怔忡里悠悠醒觉,有些不可思议地瞧着刚进门的他。 “这你拿去换!”说完便又转身出房。 她接过一个小包袱,打开一看,是套全新的衣裳、鞋袜,清一色是湖绿的;而且这些衣装俱是江湖女子惯穿的式祥,在外行走较为方便。望着这些上好质料的物事,她的讶然又加深一层。 这,会是他的善意好心吗?一个冷血杀手会有的? 步敛尘反翦双手,静立在中庭,反覆思考他的决定──保护完颜慕南直到找着慕后指使者,并不是后悔,而是在作出进个决定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在影响着;毕竟对他来说,这是个违背常理的决定。 “谢谢。”温温的声音响起,是她。 他反身向她,轻轻点了个头。“该上路了。” “要往哪儿去?”说真的,她总不可能一辈子跟着他到处转,她可是有必须去完成的事呀! “怎么,你在担心什么吗?” “不是,只是我……我必须想法子洗清我的罪嫌! “哦?难不成你心里已经有底案了?”步敛尘说起话开还是习惯性的冷然,对她亦同。 完颜慕南黯然地微侧低下头,答案不消多说。 “既是如此,你就先跟着我一道,也许,有人会主动提供线索。” “你的意思是……”她的眼睛乍然一亮,豁然明白这句话的涵义。“等着对方自个儿找上门来?” “嗯。” 慕南笑了,轻柔似春日飞花,眼角眉梢尽是可人的灵光秀色。 “若与明剑山庄里的人结仇,幕后的主谋不会找宫茜衣下手,因为她不是主事者;所以这么做的唯一理由是──利益!而自古以来,任何既得利益者都不会容许自己费心力换取的成果被人威胁,即使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婢女!” “正是。”步敛尘说,对她的反应给予肯定。“你很聪明!”事实上,这句话已经在他心底默默出现许多次了眸光流转,对于他的赞许,慕南不置可否;而后,开口又问道:“那么,我们先回你的住处?” 他一时未答,瘦削的脸庞却牵动出情绪的一丝波动;虽然他隐藏得很好,甚至连自己都未曾发觉,但他的眉头确实悄悄地皱了一下,不自禁地溜渗出苦味儿来──而这些,她全瞧在眼里。 果然,在保持缄默片刻后,步敛尘擎着倨傲神情,冷说道:“鸿雁,不需要有家,只需要一双强健的翅膀。 家,若是心之所寄,那么,对杀手而言,就是弱点、是累赘,也就是多余的;生存唯一必备的条件只有──实力! 她说不上此刻心里潮骚般的轻动所为何来,也许,是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伤吧?她,又何尝否是个无家可归的旅人? “晤……”慕南不自觉地将声音放柔了些。“反正,不管到哪里,目前除了跟着你以外,我也别无选择。” 他深深注视着她,语气却仍是淡淡的。“走吧!” 风自他俩发帘穿筛而过,惹动衣袂飘飘。 是该启程了! ※※※ 一布天色,被风吹得匀匀的,无涯无际地海蓝成片,没有云山堆垛千叠的变化壮丽,迎入眼眸的纯粹色彩却足以让人自顾沉浸;望着这个天,秋老虎带来的黏腻湿热仿佛消去了大半。 “怎么了?”步敛尘停下脚步,半转过身子盯着她,唯一的情绪线索是他轻蹙紧绷的眉。 “晤?”她楞怔半晌才出声回应:完全没想到走路走到一半,他就这么丢来一记突如其来的转身和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还好她的动作不迟钝,否则要是撞上他宽大的后背,巧鼻的下场肯定是惨不忍睹。 “你的脚。”他眼光瞥向她的玉足,简单地做了回答。 哦?他注意到了?怎么可能? 事实上,的确,那双新鞋让她脚底被烧灼的疼痛狠狠占据了感觉。毕竟对于这种长年行走在外所穿的靴,她是全然地陌生,以往穿在脚上的,是闺房姑娘软底的绣花鞋,而靴底则硬得多了。从足下捎来的疼痛,八成是水泡的杰作。 “没……没什么啦!”慕南扯扯嘴角,企图用轻松自在的微笑开启他锁着的眉,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误了他的行程;婢女就该有婢女的样儿,不是吗? “你不必多说,我看得出来。新鞋穿不习惯?” “还好,”她始终保持淡淡的笑容。“咱们继续前行吧!” 这个固执的家伙!难道就不会自个儿承认?望着她笑得温柔的丽容,不知怎地,步敛尘竟有种火冒三丈的触觉! 是受天气燥热的影响吗?他还以为这样的情绪早在他身上绝了迹呢! 他朝她跨近一大步,不顾她口中发出的惊呼,迳自将她拦腰抱起。 “你……”绯红的娇羞迅速从心里泛滥到她白皙的面颈,粉嫩的彤云更添艳色三分。“放……放我下来,给人看到,不好。” “抓好,否则摔下来我不负责!”他显然跟她玩起了鸡同鸭讲的游戏,完全答非所问。 “这……”慕南还是觉得尴尬,哪个婢女会给主子这样横抱着?就算不是主仆,这样的身体接触仍然是大犯礼教的;现在被他揣在怀里,却不能使劲儿挣扎,万一真的跌下来,可不是躺个三天两天就没事了;况且,他容得了她这么做吗?慕南瞧了他的脸,刚毅的线条已经说明了一切。 “抓好!”他再叮嘱一回;第一次发现这姑娘也有别扭的一面。 她知道,无论自己如何争辩,最后还是没有用的。依现在的情况,占优势和主导权的是他。 微微收紧圈围在他颈上的臂膀,既然抗议无效,那么最起码要让这个“牺牲”发挥最好的功能──她可不想摔下来啊! 步敛尘抱着完颜慕南,找到一条小溪,小心翼翼地将她放置在岸旁平坦的大石头上。 “泡泡水,应该会舒服些。”话才刚说完,他的动作便马上跟进,蹲踞在她的身侧,轻柔地为她除去鞋袜。 她凝望着他的侧脸,向上斜飞的英挺剑眉,专心一意瞧着手上动作的眼眸,再来是高挺有型的鼻和紧抿看的薄唇,感动的思绪如风扬起她的秀发一般,轻轻撩动了起来。 一颗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角,顺着发鬓,慢慢滑落;这是闷人的初秋……她很自然地掏出手绢儿,想要为他抹去那一点湿热。 步敛尘感觉有东西向自己脸部袭来,头反射性地往旁边侧闪开采,视线正对上持着手绢儿、对他闪避动作感到愕然的完颜慕南。 瞬间的四目相对……“谢……谢谢。”进出一句话,她低下头,首先从尴尬的胶着中逃开。 他没有应声,只是朝与她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 阳光在溪上洒落一片随波逐流的金灿灿,也在昂立溪旁的身形切出一道长影,看得她的眼有些眩了…… “手绢儿给我。”他又踅了回来,对她说道;还是老样子,不温不热的语气。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交出那一方素帕。 “净净脸吧!”步敛尘将它在溪里浸湿,然后拧了拧,拿给她;以她现在的姿势只怕不方便移身近溪。 “嗯?”她看着他递过来湿透的帕子,有须臾无法反应。“哦,好!” 这就奇了,到底谁是主谁是婢啊? 是不是因为炙阳的毒辣,让他们两个都有些昏头了? 天上海蓝一片,没有半朵行云,有的只是二人的静默。 ※※※ “皇上的意思,是要大人在回京前,以钦差的身份,处理明剑山庄庄主被杀及‘青蟠碧螭’被盗一案?” “嗯!”钟易轻应道,皇上交给他的这椿工作,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棘手! 一来,他对于案发当时的情形无法掌握;再者,事隔两、三周,办案的时效性失去先机;况且,明剑山庄声誉之响,连朝廷都得敬畏三分,此案直接涉及,查办案是必然遭受到不同一般的压力。 可是,圣旨已到,塔不得不手呀! “大人准备从何下手?”连方峻都觉得此案侦察不易。 “先到当地的衙门翻阅案发当时的记录,还有这些日子以来追捕逃犯的过程和成果。” “听说,”方峻说。“犯案的是个丫鬟,姓什么‘完颜’……” 方峻话还没说完,就听得门口传来“匡啷”一声,端盘上的茶具成为地上的碎片。 只见问巧怯怯地立在门口,宛若雕像般。 “有没有伤着、烫着?”钟易己站起身往她那儿走去,抓起她的柔荑细细地检查一番。 “哈哈哈,应该不打紧吧!”眼见这样场面的方峻乐得抚掌一笑,大人钟情巧姑娘的事,大伙儿全都心知肚明;难得有这揶揄机会,他自当好好把握。“巧姑娘不必怕,就算是女真蛮子,也有咱们大人护着你,不会有事的。” 钟易的关怀目光本来是放在眼前这位姑娘的脸上,本以为又可以见到她浮土双颊的两抹彤云……可是,情形不对!她的面色只是越见惨白,而搁垂交握的双手在他掌中是微微发着颤的。 难道,真的被“完颜”给惊吓到了?钟易扶着她的纤腰走进厅来,问巧浑然未觉地任由着他,若是平素,以她的腼腆性子早就羞红着脸逃开了。 “问巧!问巧!”他让她坐下,俯对着她轻喊了两声。 没反应! …“大人,巧姑娘莫非真的吓出神啦?”方峻这会儿也感到事情不大对劲了! “问巧!”钟易声音加大了些,手抓着她的臂膀用力撼了撼。 “啊?”她这才如梦初醒,轻叫出声。 钟易握住她的手,柔声问道:“怎么啦?” “没……没什么!”她朝他虚弱地一笑,想要证明白已确实无辜,却在低头的当儿,发现自己的手居然被钟易包放在掌心,连忙用力抽回,几乎就在同时,她的脸已经为红潮所淹没。 “是吗?”他淡淡一问,对于这小姑娘单纯的情绪表现,他可是了然与心的,只是既然她不愿多谈,他也不想强迫。“有事记得跟我说,嗯?” “哦!”她应得很敷衍,慌乱地想要藉由顺顺耳边发的动作掩饰什么。 钟易把一切都瞧在眼底,却不相问,只是说道:“你去歇着吧,瞧你不大舒服的样子,那一地碎片叫喜儿收拾就行了。” “嗯,好。”事实上,她的确想从这里逃开,否则,她肯定自己会窒息。 他注视着问巧急急离开的身影,在心底浮起一团疑云,不过这些不需要获得立时的解答,他有耐心的。 钟易转过身,继续跟方峻讨论皇上派下的新差事。 会……会是小姐吗,那个“完颜”? 会是相依多年、情比姊妹的小姐──完颜慕南吗? 可性子温润如玉的小姐,有可能是杀人凶手吗? 不!不可能!她立刻推翻后头的疑问。一块儿相处这么多年的小姐,决计不会是杀人凶手的,连一丁点的可能性也没有! 问巧待在房间,适才一句“完颜”掀起的巨浪狂潮仍是漫天漫地在她心里翻涌着。 她来回踱着,不时看看外头的蓝天绿树,没有任何回音,而她带愁点的惶惶心情又怎么解得了、挥得去呢? 惆怅思绪片片落,当真是拂了一身还满! 说真的,她宁可钟易和方峻讨论的嫌犯真的是她的慕南小姐──最起码,这样代表她人目前还是好好儿的……好好儿的。 自从被避难人潮冲散,她可是日日夜夜、分分秒秒都在千求万盼着小姐平安;这会儿,算是天老爷终于给她的答案吗? 面对着窗,问巧灵净的明澄眸子望进了无眼的天,双手合什,把自个儿泛滥的心湖收敛沉淀得清彻如镜,缓缓吐出真心的祝祷。 “天老爷,求求您眷顾慕南小姐吧,她可是世上最温柔最善良的人呀!求求您,青天在上,定然能明白小女子之意,万祈保佑小姐平安!” 万祈小姐平安呀…… 第三章 红涂涂的落日逐渐隐没在地平线那头,光亮的天色转趋暗淡,墨黑的夜,无声无息翳入了人间每一方角落。 “掌柜的,给我一间上房。”说话的是名持剑的轩昂男子,身旁则立着一位碧衣衫的女子,头微微侧低,看不清面貌,但两者装束皆为江湖中人。 “一间就行了吗?”明明是一男一女,瞧两人有点距离的模样又不像是夫妻;掌柜的不禁问上一句,并多看了他们几眼。 “嗯。”他简短应道,不容置喙地;接着又说:“顺便来几样小菜,外加两壶上好的酒。” 这就是他们的方式──深夜投宿、晓前启程,如此可以减低完颜慕南被认出的机率,否则,依目前闹得满城风雨的态势,她的处境是一日比一日困难。 “我去准备净手的水。” 虽然说现在是非常时刻,不得不与他共处一室,但孤男寡女的单独相处仍应是能避则避,更何况,她是他的婢女──这是交换条件呀! “嗯。”步敛尘轻应道,他向来不是个要求繁多的主人;而事实上,一向独来独往,如今多了一人嘘寒问暖的,还真是不大习惯咧! 坐在小桌前,他从怀中掏出白绢,仔细地擦拭着剑身,一派地气定神闲;对着烛火熠熠,银亮的剑身在白绢的拂触后放肆地闪着一点微光,目光在上头的来回途巡,更说明了步敛尘对剑的重视和珍爱。 突然,外头传来“匡当”! “姑娘,对不起!”店小二正要将酒菜端进客房,一个不小心,把捧着一盆水的完颜慕南撞得水翻人倒。“你没事吧?” “嗯……我不打紧。”裙裾被洒泼一地的水浸得有些湿了,不过人倒是没事。她自个儿站起身,拾起水盆,拍整了一下衣裙。 “待会儿小的帮姑娘打一盆水送进房里。” 这姑娘怎么有点眼热啊?如来说是认识的人,这么美这么漂亮的姑娘,照理说印象很深;可是,他要真不认识她,又怎么会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咧? “没关系,我再走一趟便是了,不劳小二哥了。”她皓齿微露、眸光轻转,淡淡一笑,说道。 “是我太莽撞了。”店小二当场明白什么叫作“倾国倾城”、“沉鱼落雁”,整个人的魂像是被勾了去,只能傻傻地对她笑着回应。 “无妨。”再次对店小二温柔笑了笑,便自行离去,重新再来过。 “完颜,你的裙摆湿了。”步敛尘缓缓道出他所看到的事实。 “嗯,刚刚不小心滑了一跤。”她把水盆搁置窗边小几上,轻轻应了一句。 这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吗?不知怎地在脑中冒出了,这个疑问,她该感到赧然的,自己怎么会把念头往这个方向转去呢? 应该没事吧!他锐利的眼光直直在她身上来回扫过两回;于是,改变话题,说道:“过来一起用吧!”他指的是桌上的酒菜。 她瞧了瞧桌上,菜都还没动过,难道──是在等她?双睫一扬,完颜慕南不禁流露出娇涩的女儿神态,微微动了动唇角,额首答应。 “你……”看他酒喝得多,筷箸倒没怎么动,她忍不住说道。“多吃些东西,空腹饮酒伤身体的。” 步敛尘睇了她一眼,没什么不同寻常的表情,依旧对酒情有独钟。 看他那副事不关已样,慕南索性自个儿动起手来,每样菜都放了些到他的碗里。 “你自己瞧着办吧!”嘿嘿,这算是“先斩后奏”吗?总不能把碗里的东西再放回盘中吧?她难得顽皮地眨了眨眼,带着浓浓的笑意。 果然,他的眉头颦结起来!往她这里射来的目光总算有点情绪了,是微愠的。 “你……”一时之间对于她的举措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有硬生生地从唇齿间进出一个字。 她挑挑秀眉,黑白分明的眼瞳此时正灿灿地闪过一抹淘气;说真的,她很希望他表达自己的情绪,哪怕只是一丁点也好;或许如此,她才比较能够说服自已──眼前的他,不是冷血、没有感情的杀手。 真的!这种期盼已然在她心中萌了芽;否则,要她该如何看待他呢──是能向柔弱体虚的孩子下毒手的“回雪惊鸿”?还是无言表现出关怀体贴的步敛尘? 瞧她神色,隐隐中有着得逞的欣然,步敛尘岂会任凭宰割?他敛起原本紧蹙的眉,在她面前的小杯斟满了酒……“给你的。”他淡淡对她说。 “给我的?”看杯中见底清澈的流体,她不禁讶然。“我不会喝酒。” “喝一杯吧,入夜后挺凉的,饮酒可以暖身!” “暖身?但你喝酒好像不只是暖暖身而已。”她又把话题往他身上带。 他可不会上她的当,斜斜地睨着她,以眼神诱促,说道:“你试试吧!” 两人说起话来都是温和不带针锋,甚至是笑容可掬的,但私底下的暗潮汹涌仍在彼此的眼波交换里现了形。 “嗯?” 面对他的挑衅,完颜慕南牙一咬、心一横,拿过酒杯就往檀口灌下,颇有“风肃肃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架势。 “怎么?还好吧?”她那白皙胜雪的小脸迅速涌上层酡红,步敛尘瞧在眼里,禁不住半奚落地假意关怀。 这家伙!给我记住!事实上,任凭他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现在的她却是有言不能吐,因为喉头的热呛感完全消抹她开口发声的勇气,只能很小心地在心里暗暗恨道。 她的苦处他可是了然于心;不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专收买命钱的他自深请此理;所以,有可能就此放过她吗? 答案当然是──不! “嗯……看来你是挺欣赏酒味儿的,来,再一杯吧!”他又为她斟了一杯酒,邪邪地说。 说真的,完颜慕南现在唯一有的念头是拿这杯酒往他脸上泼去,看看是否能浇熄那可恶的笑容。 笑容?他会有笑容吗?她谨慎地重新检定他的面部表情。 天哪!真的是!虽然是带了点不怀好意的邪气,但眼角眉梢的微微上场、唇线弯曲成的弧度像是醉卧的新月,确实说明了一项古今奇观的存在,那就是──“回雪惊鸿”居然也会笑!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竟为之怦然! 只是,如果这样就弃甲投降岂不太便宜他了? 完颜慕南克制自己开口嗔斥的冲动,对他端起一个平常就摆在脸上的笑容,严格说起来是有一点点不同啦,笑得甜了些,而且多了丝暗蕴的狡狯。 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然而,在步敛尘猜到她的意向前,盘内所有的菜肴已经被灵敏倒进了他的碗里。不必怀疑,就是对“复仇”念兹在兹的完颜慕南下的毒手! “你……”瞪视着碗里混成大杂烩的“东西”,步敛尘当场对她──眼前这个完全不肯认输的姑娘──没办法了。 “彼此彼此吧!”热辣辣的感觉稍褪,她重新拾回自己的声音,并且祭出温柔可人还有点无辜的微笑;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可是时刻记在心头的! 于是,再向下逼进。“主子赶紧用吧,莱凉了味道可就差罗! 不过,“回雪惊鸿”岂是可以任人摆布的? 步敛尘望着她的笑眼盈盈,既不反驳也没有任何行动,只是望着。 就在刹那间,他的身子已经向她欺近,一手更是强抵上她的后脑,两人眼眸咫尺相对,目光交缠,如胶似漆;屏息紧绷的气氛迅速在彼此之间蔓延开来。 “你……你……你要做什么?”完颜慕南困难地喃喃吐出话语,灵目却犹如着魔般,无法从他的深邃移开。 步敛尘不发一言,缓缓低下头来,寻找他真正想要的美酒佳肴;就在他的唇即将达到目的时…… “不,不要!”一声虚弱的哀求让他乍然停止动作。 倏地松放在她后脑的箝制,他回复到原本的姿势,别过头去,不再看她;一开始,他只是想吓吓她,逼她撤走那该死的迷人笑容,没想到后来却是情不自禁地向那片红艳靠近。 好个情不自禁!好个玩火自焚呀!步敛尘在心底自嘲到,他向来自豪对任何人事的无动于衷到哪儿去了?脸上纵使早已恢复往常的木然,拿起酒壶就是猛地狠狠一灌的动作,却泄漏他无法平静的心绪。 完颜慕南在重获自主后,精神并没有得到松弛,反而波涛汹涌地向她袭来,于是二话不说,立时冲出了房门! 无法继续待在那儿! 她不明白自己这样的想法因何产生,却清楚地知道──她真的不能再待在有他步敛尘的房间了! ※※※ 中庭。 入夜后的秋凉,由清冷月华下的风无声无息捎来,小心翼翼地停在几片刚坠地的叶上,还有被露水沾湿的栏柱、池边砌成一圈儿的石块,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在她心头洒下这份薄寒,让她从内到外燥热欲烧的赧然获得释放? 是──赧然。 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没有责怪他的念头?连一丝丝、一点点都没有……“回雪惊鸿”是个冷血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杀手呀! 不管他对她一人的态度如何,但他心狠手辣杀害年纪小小的宫茜衣却是不争的事实;而她,怎么会为这样一个人的轻薄准动心鼓若雷? 怎么可以! 正当她陷入自个儿的沉思时…… “掌柜的,我说的就是那位姑娘,你不觉得她很眼熟吗?”店小二和掌柜的蹑手蹑脚躲在暗处,店小二指着完颜慕南低声向掌柜说。 难得他们这样的小店能有如此佳丽光顾,当然是有福同享、有美人大家看罗! “眼熟?”掌柜的,嗤地一笑。“我看你是被人家大姑娘的美貌给迷住了吧?我就不相信你会认识像这么天仙般漂亮的美人!” “或许吧!”他还是忍不住喟然叹道。“不过,她真是漂亮呀!” “是呀!”掌柜的也这么觉得,可是……耶……他也是越看越觉得眼熟咧,这姑娘……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突然,脑中晃过一个印象,登时让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噤,微微颤声道:“她……她是悬衙门还是赏榜文上的那个人啊?” 听掌柜的这么一说,店小二才蓦地惊道:“没错没错!就是她!” “嘘……你不要命啦?”掌柜的立刻堵住他过于激动的声音。 “咱们要不要报官呀?”店小二稳了稳情绪说。 “现在这么晚了,去了只怕会惹爷儿们不高兴,不如……”想到赏金,掌柜的热血沸腾,一时间的畏惧已经无踪。 “不如……”店小二岂会不明白,只是,呃……他觉得似乎有点冒险咧!“不如我们先行动手?” “哎呀,她怯生生的一个大姑娘,咱们可是两个男子汉,会摆不平她吗?” “这……” 店小二还在犹豫,掌柜的已经往完颜慕南那里走去,逼得他不得不叹口,硬头皮随后跟进。 “姑娘,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中庭?” 掌柜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着实吓她一跳。 “没什么!”完颜慕南不动声色地调整自己的情绪,然后依旧很有礼的微笑,说:“掌柜的,有事吗?” “没没没,只是,嘿嘿……”他阴侧侧地笑着,慕南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想请你先休息一下。” 她还没时间咀嚼这句话的涵义,就被一只手从后头缠上,紧紧捂住了口鼻,而她的双手也被反翦于后,动弹不得!挣扎再三依旧是徒劳无功。 ※※※ 糟糕!这该怎生是好?他将酒壶口朝下晃动了下,空了! 步敛尘看着桌上的杯盘碗箸,飞快地闪过今晚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连点滴细节都清晰得恍若眼前。 还有,适才他失去理智、情难自禁的举动……这,怎么会超出他原先以为可以掌握的范围呢? 不!杀手是不能有弱点的,尤其是心系情动的对象;这,绝对会是个负累! 拿起旁边另一个酒壶,朝下倒了倒,同样──是空的;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却觉得自己目前最需要的,就是酒,醉不倒向来海量的他,但或许能有麻痹感觉、平息心涛的功效吧!? 步敛尘走出了房门,准备找掌柜的再讨几壶酒。 完颜呢?跑到哪儿去了?一走出了房间,他的眼还是忍不住地搜寻她的身影,可是──没有!就是没有! 他本以为她只是暂时到外头,以躲开两人间诡异凝重的气氛,现在徒有白月一弯,人却不知所踪…… “回雪惊鸿”第一次尝到了着急的滋味儿。 “掌柜的,与我同行的姑娘,有没有走出客栈?”他先找掌柜的问问情形。 “我是没看到啦!”他抬头草草看了步敛尘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去,假意专注于算帐。“怎么,人好端端的,不见了吗?” “嗯。”他轻应;事实上,掌柜的神色已经让他起了小小疑心,掩饰得再好,也逃不过上个杀手敏锐的观察和直觉。 “小二哥,你呢?”他转头向擦桌拭椅的店小二问。 “啊?”店小二被他点到名,惊得连手上的抹布都险些拿不稳,结结巴巴说:“我……我……我不知道,你……你别……问我。” “哦,是吗?”他冷冷地说,并且缓步靠近店小二,冰冽的眼光毫不留情地朝他射去,比起愤怒,这是更具杀伤力的武器。 “那么,”步敛尘突如其来地往他胸口探去。“这是什么?” 拈在手中的是一根细长发丝的发,很显然,此为女子所拥有的。本就心惊肉跳的店小二,现下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到底他该怎么办才好? 步敛尘没打算继续浪费时间跟他们磨下去。迅若疾风地出手,在店小二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已经拿住他的颈项,扣紧他的咽喉。 “你可以选择自己的下场!”他面无表情地说这下子,店小二可是全慌了,连呼吸好像都成为极需费心费力才能完成的动作,绿豆般的眼儿睁得圆大,抖着声音回答:“不……不……不是我要抓那姑娘的,是……是掌柜的要我这么做的。” 掌柜的一听事迹败露,从帐簿里抬起的脸色是混杂着怒与畏的铁青;瞧步敛尘那冷血的模样,他哪敢在此时发出任何声音啊! 步敛尘也没有开口,只是目光如刃如锋地在掌柜的身上千刀万剐;言下之意,就是待会儿再来好好算帐! “那个姑娘现……现在被禁在柴房里。”事到如今,还能不和盘托出吗? “嗯。”步敛尘轻哼土声,接着说:“你们两个带路。”唯有两人都在他的视线范围,才不会有任何节外生枝的机会。 掌柜的早就方寸全乱,自然得乖乖照他的话行动,而步敛尘便押着店小二走在他的后头。 就在掌柜的准备推门而入时,木门“波扎”一声从里头打开了,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正是关键人物──完颜慕南。 “你……你……你是怎么挣逃的?”掌柜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莫非连这个娇怯怯的小姑娘都有什么异能? “没什么,只是你忘了拿走放在角落的斧头,我就顺便借用一下罗!”她的表情、语气都仍旧一派温柔,眼神倒是不经意地就飞向最后一个昂藏颀长的身子。 想来掌柜的和店小二在掳人、藏人这方面的经验少得可怜,才会连最基本的一些事都疏忽了;而且,也许是头一回干下这种事,心里多少有些惴惴不安吧!?而她,眼睛和思虑可是随时随地在转着。 尽管如此,步敛尘在她身上飞快逡巡检视的目光没有忽略她沾染一身的灰尘木屑,以及因绳索紧束而在手腕留下的血痕瘀青;天晓得在他无法看到的地方,还有多少类似的小伤小创? 一想到这里,他向来克抑很好的怒气就忍无可忍地勃发而出。 “我没事的!”她这句话是在对他说,因为她已经看到他在瞳中燃烧的火,那温度肯定能教眼前两个胆颤心惊的人尸骨无存! 步敛尘置若罔闻,敢对他保护的人干下这种事儿,就要付出代价!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手一挥,小二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往土墙的方向狠狠撞去,“砰!”地一声坠地不起。 掌柜的已经吓得说不出任何讨饶求情的话了,只能瞪大了眼瞧着一切,全身用力颤抖,看能不能求得他一丝怜悯。 答案是……不能! 步敛尘一个箭步移到他身边,手一扬,同样的命运降临到掌柜的身上。而后,他更往他们那边走去,浑身笼罩的腾腾杀气已经说明了他的用意。 “你……你不要这样!”她忍不住出声喝阻道。 步敛尘回身瞅着她。“嗯?” “我既然没事了,就放过他们吧!” “留他们在世上,会为我们带来麻烦。” “可是……你不是说过没有留下买命钱的,没有资格让你动手吗?”希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方法能够让他打消原本的念头。 “是不值得我的剑出鞘没错,不过,‘回雪惊鸿’要一个性命可不只有一种方法!”他冷冷答道。 “你……”她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板起俏颜,只能愤愤说:“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对别人,她一向是好言好语好脾气,怎么对他,如此轻易就动了肝火? “没错!我就是一个冷血的杀手,从来都是。”他的语气也不是很好。“你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他的话犹如一把利刃插在她的心口上。 是啊,从来都是她一厢情愿地以为他有温柔体贴的另一面,自以为是被揭穿真相的后果,就是她现在怒气生成的原因吧? 可是不管如何,她不想看到他再杀人了! 完颜慕南飞快往土墙那儿跑去,平展开双臂,保护因为强力碰撞而倒地不起的掌柜和店小二,朗声说道:“要杀他们,先杀我吧!” “完颜……”步敛尘眉头上挑,对于慕南的反应很难不感到惊诧。“想捉你去报官的,是他们!” “我知道,可是既然我没事,也就不要为难他们吧!” “你以为他们会心存感激,而不泄漏咱们的行踪?”步敛尘轻哼一声,不以为然。 这姑娘单纯得不明白人心险恶啊!心软并不是不好,只是身为杀手的他,太清楚心软之后会带来的灾劫连连。 “让开!” “不!”她眼中闪烁着坚决的光芒。 “我再说一次,让开!”步敛尘几乎是从齿缝中进出这句话的;显然,挑起他怒气的,如今不再只是那两个家伙,还多加一个亭亭立在他面前的完颜慕南。 “我也再说一次,不!” 你这冷血的惊鸿,我这么做的用意究竟是为谁,难道你一点都没有察觉吗?完颜慕南虽然外表强硬,内心却忍不住暗暗轻叹;她,不过是希望沾染在他手上的血腥不要再增加了呀! 两人僵持许久,白月皎皎,分别刻下两道身影,是步敛尘的清孤瘦长,和完颜慕南的窈窕纤秀。 沉默,在夜风的鼓动下恣意泛滥…… “走吧!”最后,先开口的──是他。 步敛尘低低丢下一句,没多做逗留,人已往房间走去。 完颜慕南终于松了一口气,天晓得,与他对峙需要耗费的精神气力,实在是让她有虚脱无力之感呵! 可是,她却笑了!眉、眼、唇角都笑开了,直直笑进了心坎儿里! 不再迟疑,她急急跟上他的脚步。 至于晕厥在地上的掌柜和店小二嘛,只好看他们什么时候自己醒觉罗…… ※※※ 一夜折腾下来,步敛尘和完颜慕南都觉得相当疲惫,但为求安全起见,他们还是在曙色未明之际匆匆离去。 沿路,缄默是所有的言语;步敛尘走在前头,完颜慕南紧跟在后,两人就维持这种状态,在烈日下…… 其实,喜悦的感觉仍然充盈她的胸臆,并未因他的冷然相对而不快。 她明白他让步的意义,绝非只在两条性命的留下;对步敛尘来说,这该是第一次在和人僵持后做下妥胁吧?而他,需要时间来调适这陌生的方式。 她真的不怪他! 只是,在这样湿热的天气下奔走,再加上昨夜没能好好休息,身上又有几处创伤,使得原本身体就不甚强健的她,此时有些头晕目眩了。 但是不能!她不能因为自已拖累他,她得撑着啊! 完颜慕南咬紧牙根,靠着昨夜那效力依旧在的喜悦,尽力让自己的脚步未有停歇。 “你……”还是由他主动打破两人之间的静寂。“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 一句短短的话,其实在他脑中心里已经百转干回,就是无法说出口,此刻出声,可是经过相当时间的斟酌,才脱了口。 “晤。”她在他身后轻应道,人能够好好儿站着,完全是告意志力在支撑。 “你没事吧?”步敛尘从她有气无力的回应中,听出一丝不对劲,急忙转身察看她的情形。 “晤。”事实上她的眼前已是漆黑一片,人也不自禁地微晃起来。 他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对,她──随时有昏厥的可能呀!这个姑娘忒也硬气,难道她不会先行开口跟他说吗? 步敛尘不准备征求她的同意,已经一把将她横抱在怀。 “不……不要。”完颜慕南近乎呓语地喃喃道。他,肯定也倦了,怎么可以让他再多一个负累呢?何况,上回已经给他添了一次麻烦。 “你不要说话。”他的话中隐隐含着不可违抗的绝对,并且带着一点怒气,狠狠堵住了她的声音。 “嗯……”发出模糊的声音,软软地偎在他怀里,手无力地攀挂在他的颈项,她已经使不上半分力去思考他那一点怒气由何而来。 步敛尘再看了她一眼,面颊泛着异常的红热,而人早就失去了知觉。 惶急的情绪浮上他的心头,不顾自己实是疲惫已极的身子,立刻施展最上乘的轻功,务求在最短的时间找到能让她歇息的凉处。 这是他的允诺呀! 要保护她的,不是吗? 第四章 “清峰镇传出她的踪迹?” “是的。”方峻答道,这是从当地衙门探知的消息。“据说与她同行的还有一名男子。” 钟易微微额首,再接下去问:“消息可靠吗?” “应该无误!是他们两人投宿那家客栈的掌柜去报案的。”方峻对事情再作更深入的解释。“听说原本掌柜的和店小二想要捉拿嫌犯到衙门领赏,结果人没逮着,还被那男的修理得鼻青脸肿。” “嗯。”钟易沉吟片刻,冷静地说。“准备方圆五十里内的地图。” “大人的意思是……” “守株待兔!”钟易缓缓地道出他的想法。“找出他们的动线,事先在临近的几个村镇布置。” “可是,经过这一回,他们总该学乖,不会再投宿客栈,属下以为,加派人手,在野道小径找寻才是上上之策。” 钟易轻轻在脸上切出扬起的线条,气定神闲地说:“我相信他们俱是聪明人,若是能够不到小镇客栈打尖休息,早在之前就不冒这个险了;何况,经过这么多地方,他们身份不是都隐藏得很好?可见投宿对他们来说,并非是会危及性命的风险!我想,清峰镇一事应属意外,就算会让他们更加谨慎小心,但也不致改变他们的行动模式;话说回来,这件意外仍是提供了一条很好的线索,至少,我们可以试着追踪他们的落脚处。” 方峻边听边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很好,辛苦你了。” 门外,一个娇小弱娜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内心却许下了坚持──她必须比钟易更早寻到那名“完颜”,如果她真的是慕南小姐的话……即使可能会因而做出对不起钟易的事,她也必须这么做呀! ※※※ “很好很好,有了消息,就不怕找不到完颜丫头!”男人勾出一抹冷笑。 “属下立刻多派人手进行追踪。” “嗯,可不能只是追踪呀!”男人阴狠的语气带有死亡的味道。“你应该还记得我之前的交代吧?” “是是是!属下知道。” “动手要狠要快,宁愿错杀一百,也不能让她逃过。”男人念了念下髯,一轻描淡写地吩咐道。“务必抢在官府前头解决这个问题。知道吗?” 完颜丫头,谅你插翅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啊!秦镇岳要你死,你焉能解开死亡的命符? ※※※ 为什么?什么时候自己的心也有柔软的时候?步敛尘兀自想着昨夜发生的事,对于她的想法、做法感到不解;他试着问自己,却始终生不出答案。 那……是他碰触不到的地方! “晤……”完颜慕南悠悠睁开双眼,一时脑中空白一片,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头疼得紧;微蹙了蹙新月眉,又缓缓合上了眼;身下的平坦大石正缓缓上传透骨的冰凉,真的好舒服呵,在这种炎秋时分的湿热下……过去发生的事慢慢地重新塑形,最后──她该是昏厥在他怀里的。 “这……这是哪儿?”她重新掀开眼帘,努力撑坐起身子,看了看四周,似乎是个洞穴。 她感觉得到他守在身侧,一直! 事实也是如此,他的确守着她,未曾离开! 只是,为何他人是背对着她的? 在她发出第一声细弱的嘤咛时,步敛尘就已经察觉了她的醒觉,他太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所以,目前还是保持现在的姿势和缄默比较妥当。 果然,如他所料──“你你……这……我……这……”是她惶急、不知所措的惊呼。 完颜慕南低头下看,自己身上竟然仅着贴身亵衣,而原先的衣裳如今铺垫在她身下,这个发现登时令她面犹火烧,热辣辣地红成一片。 “你先着衣吧!”他轻声说道。 她匆匆起身,急急整装;之前因着炙阳而猛升的体温,现下全移到了心头;日后与他的相处,只怕会愈来愈不自然……唉!她要怎么才抹得去这份尴尬啊! “你放心,我没有乘机占你便宜!实在是情况……”“我明白。”慕南低声阻断他的解释。 她并非无理取闹的人,对于他情非得已的苦衷,她很了解;不过……没有哪个女子能完全坦然面对类似的事,不是吗?而她,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呀! 说真的,她还是头一回听到他带着浓浓歉意和拘谨的语气呢,若不是因为这事儿牵系到她自个儿的清白、名节,也许她会开怀一笑。 唉……在心中,慕南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你……感觉如何?还好吗?”步敛尘试着换个话题,最起码不要让她被自个儿颊上波涛汹涌的红潮给吞没了。 “嗯,好多了,”她明白他的用心,努力地展露一抹自然的笑。“头还有点疼就是了。”放在襟口微颤的手却仍是无意识地倏然紧收一下。 “让我瞧瞧?” “不!不用了!”她急切地脱口说道,声音略微提高上扬的,将她尚未收束的残余惊骇表露无遗;完颜慕南发现自己的突兀和失礼,立刻压着嗓子,低声补上一句:“我……我没事,真的!” “那,好吧!” 必须给她时间啊!步敛尘在心底对自己这么说。 两人陷入了不知如何交谈的沉默,只觉得在彼此之间流窜的气氛很诡谲,原本该是拉远双方距离的,冥冥中却又存在着说不上来的亲近狎睨。 “呃……咱们是不是该上路了?”总不能持续这种情形吧?她想。于是咬了咬下唇,逼着自己开口,轻声问道。“真的很抱歉,因为我而耽误了行程!” “不急,你再多休息一会儿,现下赶路可不是件轻松的事!”他尽量表现得自在,就是希望她能早些除却心上的怯怯,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惜软化他向来坚硬的表情。“你瞧,这天还早着呢!外面日头正炙!” 那是温柔吗?一个冷血杀的会有温柔吗? 其实,早在之前与他的朝夕相对中就寻得出答案了,只是,看着他的温柔如此明目张胆,一颗芳心还是在怦然震动之余发下疑问。 “不会误了宿头吧?” “放心好了,我心底有计较的。” “嗯。”莲步轻移,她来到洞口,往外一探,外面果然是光亮一片。 “你……你是怎么上来的?”当她眼睛往下一看,却忍不住提高声音,冲口发出惊问。这洞穴是在直切切的峭壁之中横劈出来的,而之前的他可是横抱着一个人凭空垂直上跃几十丈? “飞上来的。”他有点好笑地看着她杏眼圆睁的娇俏模样,躲在悬崖另一端的太阳,在她的脸上、身上折出明暗,越发让她灿了起来。 “真的好高!”她往下瞧了瞧,眨了眨眼,笑道。“看来不巴着你,我就一辈子也甭想离开这里。” 洞口上下乱窜的猩狂风热,让她的发丝肆无忌惮地随意扬动,衣袂飘飘,又有金光席衬于后,纤纤袅袅,宛若驾行云四游的仙人。 步敛尘却担起心来,身形一晃,已经来到她的身畔,一只大手不客气地环搂上了她的柳腰。“风大,小心点,你身子单薄,别被吹刮下去了。” “你……”她将视线贴上两人身体的接触地带,对他自发的举动并未感到愤怒,只是有些诧异。 他倒是一派自然自在,昂昂挺立,任恣意的风为他写上潇潇卓绝,睥睨身下无限延伸的地表,不消言语,傲岸气势自出。 或许,她应该试着大方看待两人之间迸出的星星点点吧? 完颜慕南瞥望他的侧面,用她犹不自知的温柔,而后,顺着他的目光,俯瞰一片掺上金光、有起入伏的大地,很久没有出现的放松和心安,此时此刻此景,悄悄占据了她的心头。 ※※※ “报!刚有探子发现有一男一女疑似目标。” “哦?在大白天的,他们敢进城?”一名冶艳的女子娇声说道,一双勾魂眼专注地检视十指刚上好的蔻丹。 “月娘子,主人吩咐过,只要是可疑的都不要放过。”旁边冷眼观看的男人这时开口道。“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漏失其一。” 月娘子撇了撇嘴,媚眼一瞟,嗲声嗔着:“是是是,奴家哪敢忘呀!请问魏总管,要奴家怎么出力呀?” 魏总管扯了扯嘴角。“不留下任何线索就行了。主人可不希望花钱请你来,还为自己惹上一身腥。” “唷,你以为我月娘子非接你这笔生意不可?”听魏总管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的语气,这教江湖人称“毒手月娘子”的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现在不是闹意见的时候。”魏总管淡淡地说。 “要是你这回杀的确实是目标,未来你的好处还会少吗?” “哼!” “我还必须到其他布置眼线的市镇察看情形,这里就交给你了,希望你不要让主人失望。”魏总管礼貌一揖。“告辞。” “好走。”她随口应道,心里对于如何解决眼前这个可疑目标已然有了计较。 有她月娘子出马,没有失败的可能性! ※※※ “我去市集帮你弄套衣裳;你就待在客栈,最好不要出房门。” 基于上回那椿意外,他们的装束最好稍微改变,所以选了这日于白天进城投宿;步敛尘便乘此机会到市集采买些物事。 “嗯,我理会得。”她轻轻点头,末了,又加上一句:“你也小心。”虽然知他武功之强应属顶尖,但慕南依旧把心里小小的祝祷化做言语托出。 步敛尘迅速而坚定地朝她一额首,随即走出房门,想的是“快去快回”四个字;因为不管如何,离开她的身边就是在冒险、在下赌。 就在步敛尘出去没多久后,房门被人很粗鲁地踹开了。 “你姓完颜?”来者很不客气地直接问道,说话的同时手上还边耍弄着一把亮晃晃的大刀。 “你不知道擅闯别人的厢房是很没有礼貌的事吗?”她未做正面的回答,虽然突发的状况使她一怔,但并没有让她惊慌得不知所措。 “要杀掉你这个娇滴滴的大美人真是可惜了。”他那双呕心的贼眼正色迷迷地上下打童着她,淫笑着说。 “是谁派你来的?”完颜慕南不动声色,尽量让自己维持冷静,这是她一定要问到的答案。 “要见阎罗王还那么多话,要不要大爷我先陪陪你呀?让你在往阴曹地府的路上不会寂寞难耐!哈哈哈!”他的话真是越说越难听,只差没有口水流满地。 完颜慕南拧了拧眉,勉力抑住夺门而出的念头,重复刚刚的疑问。“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哦?这很重要吗?” 她未开口回话,只是很勇敢地静静瞪视着他。 他居然有被她气势压下去的失败感。掌握主导权的不是他吗?为什么眼前这个手无寸铁的弱质女子有种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他没来由地心中一悸? 最后,更不可思议的是,他说出来了!很自然地说出来了。“是毒手月娘子郑艳儿。” 毒手月娘子郑艳儿? 她还真是半点概念也抓不着呀!这名找人索她性命的“毒手月娘子”,连名号都是今儿个才第一次听到,更遑论是结仇结怨了。看来,那位“月娘子”也是受人委-才针对她的! 既然已经问不出什么了,那么现在她要烦恼的是,该如何解决目前的难题! 逃出,抑或是留在这里拖到步敛尘回来?逃出,也许外头有更多像他这般要她命的人;留下,没有法子确定什么时候他才会回来……两者皆有风险! “怎么,不说话是在等着和大爷温存,嗯?”看这姑娘迟迟未说话,愈发使他心痒难搔。 他的一句话,让她作下了决定! 看目前的情况,就算要拖住他、等步敛尘回来收拾,恐怕要付出的代价也是她担付不起的。只有想法子逃出客栈了…… 完颜慕南明眸向他,漾起轻轻一笑,眼波流转,娇媚不可方物;这──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毕竟“勾引”这种事不是她所熟捻的,也不是她想要熟稔的……至于成与不成,就看他能不能上勾了。 看得他两眼微突,“咕哝”一声硬是吞下快要滴下的口水,三魂七魄还真去了一半,呆楞在当场,浑忘了自己这趟是来做啥的。 接着“锵”地一声,那把大刀在他没有意识的情形下坠了地。 “美人儿,让大爷好好疼你,让你投胎前享受一下人生至极的快乐……”等他回过神来,唯一的念头就是要与眼前的大美人共享鱼水之欢,双臂已经迫不及待朝她这儿抱来。 “这样不好哦!”她轻巧的一闪,躲过他粗臂的恶虎扑羊,语气还是轻轻柔柔,半笑半嗔地斥道。 “你……你这个顽皮的小东西!”对于她的躲闪,他完全一厢情愿地视为之“调情”,逗得他飘飘然如痴如醉,脑里除了她之外,什么都不复记忆了。 这样的动作又重复了两三回,眼看他就要耐不住性子,准备来个霸王硬上弓了!完颜慕南利用一次矮身躲避的机会,右手捡起地上的大刀。 他犹未发现,欺身过来;没想到,美人儿温软的柔荑还没摸到,先触到的却是冰凉凉的铁。 一把大刀此时大刺刺地架在他的脖子上!拿着刀的不是别人,就是适才巧笑倩兮的完颜慕南! “美人儿,这可不是好玩的,快放下来!” “是吗?”她还是笑着,只是很明显地少了那么点媚意。 看得他心有些慌。“这不好玩啦,到床上,咱们……” “你还真以为我是那种女人?”她冷静地说,阻断了他不堪人耳的话。 这下子,粉红色的绮想全数破灭,他终于开始懂得什么叫做惊骇! “你……你不敢吧?”声音抖着的。 “怎么,想试试?”她自信的眼神、坦然的态度,加上皇族出身的天生贵气,让这句话的说服力骤然提升。事实上,“拿刀往他脖子抹去”这个念头,她想都不敢想。 “呃……不不不!”他结结巴巴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这么一个弱女子的手里。 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呀! ※※※ 步敛尘把该办的物事都办妥,准备回转客栈,才刚步出店家,心里却没来由地猛地一震! 是颤到发疼的感觉呵!第一次……难道……会是完颜出了什么事吗?否则他为何会有种不祥的预感? 剑眉一紧,往客栈的方向大踏步而去。 就在此时,市集那头远远有喧哗叫嚣像阵旋风席卷过来,是──客栈的方向!难道会是因完颜引起的骚动? 她本来就料到出了客栈可能会有更多麻烦,只是她总不能双手对那个急色鬼奉上自己的清白呵! “天哪!这么快?”一出客栈,她就察觉到整个情况不大对劲,有几个人直直往她这儿走来,从表情判断应是和适才那家伙目的相同,不禁喃喃叹道。 如今之计,得赶快找到她的保护人,否则,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那些意欲解决完颜慕南的杀手上见她的行动加速,立时也加快脚步追跟;既然身份已经暴露,索性亮出家伙,准备一尝“辣手摧花”的滋味儿! 背后渗来的杀气越来越浓厚,而她只得努力地、用力地挤过人群。步敛尘、步敛尘,你在哪儿呵? 市集人多,因着这场追逐掀起了声浪波波,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这边一摊翻倒、那头一摊遭殃,摆明了和平日市集不同! 突然,从暗巷里伸出一只手,攀上完颜慕南的手臂,使劲儿把她往巷里拉。 “有人在追你?”是位少妇,衣着朴素,面带亲切的笑容。 “嗯。”她抚了抚不住喘息的胸口。原先还以为是追杀她的人呢!没想到是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谢谢你的帮忙。”慕南满心感激,对眼前这笑盈盈的少妇道。许久未见有人追来,想应是要杀她的人没有发现她身在这暗巷中。 “不客气!”少妇轻声道,瞅了她老半天|,又娇说:“妹子生得真好,即使是仙子转世、昭君复生也不过如此啊!” “您说笑了!” “郑艳儿是从来不说笑的,”少妇的凤眼笑得弯了,继续说:“看到有人生得这么好,我就巴不得她早点消失呢!” 嗯?这话里的意思……不对! “完颜妹子,你以为这么容易就逃得过追杀吗?”少妇原本温柔的笑,现下看在眼里却是无比的诡异。 一丝惧意寒上了她的心头。眼前这个少妇……也是要追杀她的人吗? 她陡然想到。郑艳儿?不就是刚刚套出的名字吗?毒手月娘子! “没想到我的命这么值钱!”她嘴角扯出自嘲的线条。有这么多人抢着着要讨索啊!“是很值钱!尤其妹子又这么美,我心里想不嫉妒都难呀!”少妇依旧是媚惑地笑着。 “原来,我被拉进巷里就已经是一脚踩在棺材里了。” “妹子很有胆量嘛!”月娘子的手指轻轻在颊上磨搓着,颇富兴味地瞧着她;对于完颜慕南仍旧自在的态度相当惊讶,本以为这个娇怯怯的大姑娘会吓得花容失色的,忍不住说道:“要不是你有绝世之姿,实在是太碍眼了些,或许艳儿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呢!” 呵!好个“甲之良药,乙之砒霜”呀!方才得以逃过一劫的皮相,这会儿反倒成为催命符了……完颜慕南在心里哀衷失笑;表现在外的却仍是不慌不乱,甚至能淡淡地反问出口:“哦?是吗?” “为了让妹子了解艳儿的赞许是出自一片真心,艳儿就破例一次,让你去的模样好看点儿。”月娘子格格笑道。“要知道,凡是比我长得漂亮的姑娘,死时通常都是面目全非,妹子可是第一个让艳儿手下留情的唷!” “那么,我应该好好说声谢罗!”慕南看来似乎无所畏惧,依旧沉稳地与她一唱一和。 还未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她不会放弃任何求生的可能,更何况,在她的心底深处,一直相信──他会来,会来捍卫他的承诺,会一保护她的! 步敛尘一定会来的! “妹子是在等人来送你最后一程?”毒手月娘子在江湖道上可不是混假的,岂会不知她内心在想些什么! “你说呢?”反正这也没啥好隐瞒的。 “呵!果然有勇气!”居然还敢把问题丢回来!她再次媚笑赞道:“不过,你最好祈祷他别出现,否则,可就无人为妹子收尸罗!以妹子这等脱俗姿色暴尸于外不是太可惜了?”意思就是要将之一并除去。 “先想想有没有人为你收尸再放言也不迟吧!”接话的不是完颜慕南,而是一个低沉冷绝的男声。 是他!没错!“回雪惊鸿”步敛尘! 一个挺拔的身形飘然而下,落立在完颜慕南身边,左手揽环上她的腰,守护之意不言而喻。 他,果然出现了呵!一如她心中所信。 完颜慕南澄净的眸子向右上方柔柔睇去,此时此刻有他在侧,自是无忧在心。 “唷,好俊!”对于乍然出现的步敛尘,月娘子眼睛不禁一亮,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表情漠漠的脸上。“真是教艳儿舍不得动手呵!” “哪来这么多废话!”他可没有兴趣看她演独角戏。 “好凶喔!”她娇嗔道,故作无辜地两眼一瞪,噘起红唇接着说:“那好吧,就让你们做一对同命鸳鸯,兔得你说我无情。” 她兰花指倏地出招,直取完颜慕南的面门。 步敛尘将她拥人怀中,抱着她移形换位,避过月娘子的步步狠招。 从她指甲蔻丹带着的辛辣香味,他可以断定她的手指必有喂毒,为了怕慕南不小心为其拂到,他将她的身子放下,专心对付眼前这个女人。 “唷,武功不错嘛!”月娘子边出手边娇笑赞道。然而,在心里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一层恐慌,对手武功之高是生平仅见,剑还没出鞘就已经让她这般吃不消,要真动起手来,只怕与师兄日君子褚经元联手依旧不是他的对手呀! “手下留情呀!”一旁的慕南看得出占上风的是步敛尘,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取月娘子的性命。 步敛尘听见她的话,从未在交手时分心的纪录为之中断。完颜完颜,到这地步你还是坚持要留下她的命吗?你可是差一点就死在她的手里呀! 月娘子在江湖历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一刹那的空档,是以让她的“明珠泪”对准慕南双眸射去。 步敛尘只看到有什么物事飞快从他眼前掠过直向慕南那儿去,持剑的右手使力一扬,剑鞘登时飞脱,硬是将“明珠泪”撞离原先的轨道。 “啊──”一声惨呼传来,是她──完颜慕南! 步敛尘一惊,无心再恋战,虚晃一招,立刻赶到她身旁,只见她双手掩面,整个人强烈地颤着,显然是正在忍受相当的痛苦。 “怎么了?”应该是万无一失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焦灼而关切地注视她,一手已经搭扶上了她的肩。“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她慌乱地呻吟着,手急急抓住他的臂膀子,企阁寻找支持她克服痛楚的力量。 “别怕别慌!来,先坐下。”步敛尘抑下对月娘子的怒气,轻柔地对她说。 现下他知道了!原来“心疼”一词未是夸张,眼见她受着煎熬,他的心真的无可阻扼地疼了起来。 “让我来告诉你们吧!”现场唯一笑得出来的就只有月娘子郑艳儿了。“‘明珠泪’可不只是暗器,它厉害的地方乃在于落地以后产生的毒烟,无色无味,防不胜防;眸子若被毒烟拂过,这辈子就毁了。” “你……”他的愤怒已经完全被挑起,毫无保留地,转身向她,寒声说道:“解药拿来。” “唷,我还没见过有人用这么呛的语气来求解药呢!” “你拿是不是拿?” “如果我说不拿呢?你奈我何?”郑艳儿得意地笑着,掌握眼前情势的人,是她! “你别以我不敢动手!”步敛尘冷冷地说。“解药拿来,这是你唯一能够留住性命的办法。” “是喔,你以为我月娘子习惯被人威胁吗?”郑艳儿娇腻地反问道。 “一句话,交是不交?”他忍着不让怒火爆发,简短地说。 对于这种拖拖拉拉的对话,步敛尘感到相当厌倦,能够耐着性子跟她扯,只是为了得到解药。 完颜慕南是他全副心思驻寄之所在呵! 月娘子眉一挑、手一摊,轻佻地耸了耸肩,表示她对步敛尘如此态度的不满。 “好,你以为这样我就没法了吗?”步敛尘说,十指凝气,蓄势待发。 怎……怎……怎么会这样?他的最后一字还没落下,她的玉颈居然就已经陷入剑的威胁。天下之大,习武者之多,用纠如此快狠准的,眼前这个男子当属第──! “解药拿来。”他人己经在她身后。 这是“回雪惊鸿”第一次在未收买命钱的情形下动剑! “没有解药!”脸上仍浮露着的笑,此刻看来已无先前的媚眩,反而显得凄惨狼狈。事到如今,她月娘子不得不认栽了,技不如人的事实摆在眼前。 “你再说一次?”步敛尘心中狠狠一抽,不愿相信她的话。 “没有解药!我自己都炼制不出。”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说谎,何况在此生死关头……这是不是意味着完颜慕南的一双灵澈明眸,将永远再也见不到天色云光,永远见不到……他! “既然如此,你连生存在这世上的半点价值也没有!”步敛尘神情冷漠,手微微一动,月娘子连惊恐的情绪都还来不及备妥,就独自走上黄泉路了。 他收起剑,无声地抱起蜷缩在旁的慕南。 “她……怎么了?”突然没了郑艳儿的声音,又听到步敛尘说出那样的话,她心寒地问出口。完全丧失视觉的完颜慕南,能靠的就是听觉了。 怀中佳人犹自轻颤着身子,与眼睛的刺痛做顽强的抗争,当此际,她居然还在关心那女人的死活? 步敛尘没有给她任何答案,聪慧如她,不消他多言解释什么,想来在心中已有答案。忍着心痛,他佯作冷静地回了她一句与问题无关的话:“你放心!我会找人治好你的眼睛的。” 声调可以说得轻柔,但胸口滚烫的疼该如何才能消褪? 语气可以保持沉稳,然在心底深处加速蔓延的忧呢? 谁……谁可以告诉他啊…… 第五章 回到客栈后,步敛尘赶忙先用清水洗净她的双眼,烧灼的疼痛感是获得解除没错,可是…… “你觉得怎么样?看得到吗?”他柔声门道,伸手在她睁大的明眸前晃了晃。 完颜慕南茫茫然摇了摇头,眼前所见唯一的颜色是墨黑,连半点光的闪烁都未有掠过。 为了不让她难过,步敛尘必须防范内心的叹息逸出口;凝盼着她血色尽失但绝丽依旧的面容,他,选择了沉默。 “对不起!”她檀口微启,低低地说;未闻他出声,完颜慕南继续道:“我没办法履行承诺,服侍你了。如果……” 她的话稍有停顿,轻轻咬着自己的下唇,让疼痛唤醒她的勇气,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接着说:“如果,你想离开,没关系,不必顾虑我,当我们从来没有谈过交易。希望你能原谅,我实在付不出违背交易的代价;唯一能做的,只有说声抱歉取消这场交易。” 连开口说句话这么容易的事儿,也会让人疼上心头吗? 眼睛失去知觉对她的确是个沉重的打击,但是,要让自己说出这些话,更是彻底艰难的试炼。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完颜,你这句话是在羞辱我吗?”步敛尘冷冷地说,眼底尽是温柔的沉痛。 “不……不是,我是说真的。”听他的语气,她以为他动怒了,急忙向他解释自己适才之言是出自诚意真心的。 他是动怒了,没错!惹他动怒的人是她,也没错!但是,真正气的却不是交易取消能否获得补偿的问题,而是…… “你摆明了就是在侮辱我。”他重复说了一次。“若非我保护不周,你何有此言?是我背信在前。你说如此的话,分明是折辱我!”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她幽幽叹了口气,倘若她的眼睛看得到,或者,她就能够观出他的心意,只是现在……唉……纵然,她的眸子依旧美丽、依旧深邃如潭,但是因着失去视觉而染上的迷潆,硬是遮掩了昔时的灿灿亮灵,步敛尘直直瞧着,在其中找到了她的惶急与歉意。他能说什么呢? 什么都不能啊! 只有更深的惶急、更浓的歉意在他心底结成更幽幽的一叹……事到如今,他再也不能否认、不能逃避,完颜在他心中确实有着和一般人不同的意义;更正确地说,她是对他唯一有意义的人! 步敛尘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渴望,缓缓上前,用他坚实的臂膀搂住了她。 “完颜完颜完颜,我该拿你怎么办呵?”埋首在她的颈边,步敛尘柔柔地把内心藏匿许久的奔流情潮化作言语。 “步敛尘?”她怯怯地吐出一问。 被他乍然拥人怀中,她确实一惊,他不是在气她吗?怎么会……难道,又是她会错了意? 他未应,仍然在她颈边云鬓间疼惜地磨蹭着;也许,这个念头的存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答案,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完颜慕南怎么也没想到他的温柔竟是这般意思呵……让她忍不住如风拂过的草轻轻颤了起来,摇落一颗颗晶莹若珠露的泪。 她一直在尽力克制这个冲动,不在人前流泪向来是她的习惯,如今,却再也无法在他的拥抱下坚持什么,只能任着眼里进出的润湿了他的襟;失明带来的恐惧,终于从她心底举动处获得释放。 稍有迟疑,她的手最后还是悄悄攀上了他的背,像是早春时节初芽的嫩绿,些些畏缩,但仍半试探地朝阳光的方向伸出触角。 “慕南……”他察觉到她的回应,软软地喊了声她的名。原本,他都称呼她“完颜”的。步敛尘缓缓将身子与她拉开些距离,手紧紧搭握着她的藕臂,凝然的双眼专注地睇着因两行清润而更显纤丽的姣颜。 “嗯?”她微微抬起下额,有些不解地发出一问,而眸子恰恰对上他的;虽然目不能视物,但仰起瞧他的角度她是记得熟了。 她的举动和声音,在在都牵引出他以为不曾存在的感觉;良久良久,终于,他的理智决定弃甲投降,轻叹下声后慢慢低下头去,以熨得热的温柔,在她樱唇上郑重地烙下属于他的深情印记。 倘若,她的眼睛看不见,就让他以行动来表示吧! “唔……”她逸出一声嘤咛,完全没想到步敛尘会“趁人之危”,只有震慑地张大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眸,屏住气息,任着他的火热在她唇问辗转反覆,无力做思考、无力去分析,更无力拦阻扼止。 这,是一场让人甘心堕落其中的甜蜜沉沦呵……她略略慌忙、不知所措的青涩反应,让他愈发爱怜地流连徘徊,不忍离去。 他明白地知道──怀中的丽人儿,会是“回雪惊鸿”这辈子愿意许下生命和全部感情的唯一。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让她的眸里重新映出他的身形!步敛尘在心里对自己说。 是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 “又传出人命?” “是的,也是一剑毙命,和明剑山庄一案颇似。”方峻说。“大人觉得两者会有所牵涉吗?” 钟易攒蹙着眉,沉吟许久,指着地图道:“的确和我们当初预设他们二人的动线十分吻合,但是单凭这样就要判断有否牵涉似平稍嫌薄弱。” “不过,”他顿了顿,接着说:“既然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就循着这条线来臆测他们下一个停靠的地方吧!另外,方峻,派些人在附近的药铺探听一下,有无特别的伤患来求医。” “大人,这……” “嗯,也许那两人也没全身而退。”他解释,笑着说。“这只是提供我们自己找到他们更大的机会罢了,不见得有功效,但,何妨一试呢?” “嗯,属下这就立刻着手去办。”方峻抱拳一揖。 突然,细微的声响传至他的耳里,他回头狠狠往门外一瞪,喝道:“是谁?是谁躲在门外?” “是谁?”他见那人没有现身的意思,又问了一次。“再不出来,老子就亲自动手揪你出来了。” 一定是刚刚她搭着门的手,轻轻撞到旁边发出声响,这……这要怎么办呢?应该自己现身吗?方峻耐不住,“砰”地一声把门打开。“呃……是你啊,巧姑娘?”他看到的,就是愣愣站在当场,不知所措的问巧。 “有事找大人吗?”这下子他哪敢再脸红脖子粗呀,也许眼前娇小的姑娘会是他未来的主母咧! “没……没有,”她应得支支吾吾地,有些心虚。 “我只是……只是来看看你们有没有需要什么?” “哈哈!”方峻爽朗一笑道。“巧姑娘就是这么蕙质兰心,咱们大人可有福了。” 怎么会扯到钟易?这让她更加不自在了……清秀的脸庞已经沾上红彩。 “哈哈哈!”方峻看在眼里,只觉得有趣得紧,笑得愈发开心,这巧姑娘八成是害羞起来了,真是的,就大大方方表现对大人的关心嘛! “是问巧吗?”钟易的声音从房里传了出来。 一听到他的声音,她整个人就没来由地紧张起来;面对方峻,她心虚地红了脸,但若是面对钟易,只怕连酡红的颜色都包含太复杂的意思。 她慌乱地对方峻说:“我去别的地方忙了,烦请跟公子爷说一声。至于,打扰到你们的谈话,我很抱歉。” 话一说完,人赶忙离开现场。 方峻一入房就笑着对钟易说:“这巧姑娘真是可爱,明明对大人十分关心,还总是别别扭扭的,脸红得跟什么似的。” “是这样吗?”钟易随口回了他一句,心下却不是这么想;适才听巧声音里的急切不安多过腼腆,只是这等话倒不便在方峻面前说了。 这小姑娘有什么心事瞒着他吗?否则,怎么最近老是在躲着他? 天晓得!一想到两人之间的事,无力感就袭上心头……如果可以,他真的很希望有朝一日她愿意敞开自己,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逃避与隐藏呵…… ※※※ “你看见什么了?”他的手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在她面前这样使劲儿挥着了。 可是她苦于眨动的睫,以及美丽却空洞无神的眸中,他明白,他的努力依旧换得“徒然”两字。 沿途他逢医便求,结果都相同。步敛尘微微别过脸,明明晓得她圆睁的眼里不会有自己落寞的身影,但他还是躲开了,不愿让她感受到他的软弱。 “你别这样。”她柔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没有了视觉,让完颜慕南本就细致纤巧的心更加敏锐。 经过那天,和步敛尘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许多;连日来无微不至的照顾,更是让她的心彻底地感动了。很多时候,不需要眼睛,甚至不需要言语,她同样感觉得到他的关怀和体贴。 因为有“心”……一切就够了呀! 她还是发现了?步敛尘唇边露出一抹苦笑。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软弱”这个辞儿牵扯上关系,可是,现在,他真的很难否认自己没有这样的感觉呵…… “没什么,你别多心。”他平静地说,如同过去那般,不带任何波动的情绪。 然而,毕竟是不一样了!承认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后,一切都不同了,他没有办法在面对她的事情时用他以往一向自傲的冷绝漠然。 她轻轻笑了笑,不想把交谈局限在这样的气氛中。 “我突然在想,世上最可怜的,肯定是你了。” “嗯?” “你想想嘛……哪有人这么倒楣,少了一个服侍自己的婢女,还担负起照顾人家的工作,全职的保镳咧!” “是吗?看来是我的感觉迟钝-?”他了解她的用意,顺着她,用平日难得轻松的语气说道。“倒楣?这种感觉在我的记忆里很陌生。” “不是倒楣,是麻烦-?”她调侃自己,微笑着说。 “你说呢?” “要我说?”她偏着头想着。“要我说什么?说对不起?” 他没有回答,只是爱怜地横抱她的身子。“不用说什么对不起!把你自己押给我一辈子,我就勉强接受吧。” “这么不划算的交易?” “不答应?” 她顽皮地皱皱鼻。“拒绝!” “好,就不要怪我!”他在她耳边撂下淡淡一句,是带着微微甜味儿的狠话。 步敛尘开始原地快速旋转着,她一惊,环着他颈项的手臂急忙收紧,头埋在他的颈闷,风呼呼在耳边鸣着,吹起她的青丝飘飘,拂过他坚实的肌肉,惹得他心湖起了圈圈漪动。 “答不答应?”他停下脚步,对着藏首于自己颈间的她再次问道。 她未答,过了半晌才有动静,身子微微抽动起来,臻首仍是埋在原处;接着,是在她强忍下乘隙逸出的哽咽声;然后,他更感觉到了──温热的液体湿了他的颈和衣。 “完颜──”他还是习惯这么唤她。“怎么了?” 是玩笑开得过火了吗?他的日光停落在她身上,柔声问着。 她在他颈窝磨蹭地摇了摇头,还是没说话。 见她沉默未语,步敛尘用自己的下颔代替无暇的手,轻轻在她的发上抚着,或许这是比言语更有效的安慰方式。 安颜慕南确实是哭了,原本想要佯装来跟他开个玩笑的,却没料到连自己这关都过不了……现在这样的情形能维持多久呢?倘若她执意要洗清自己的罪嫌,那么,官府悬赏榜文上的人像总有一天会换成他的。 或许,他不该在那天表露自己的感情,这样她就不会这么清楚地察觉到一颗芳心许给了谁,也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想着不可知的未来而黯然神伤了……“惊鸿……”她是这么唤他的,嫌“敛尘”喊起来僵硬了些,抬起头幽幽说道:“咱们就不要找出主谋者是谁了,好不?” “嗯?为什么?”那不是她日夜所盼的吗? “先想想法子治眼睛。”她随便编了个理由,不知道如何向他说明──原因在他。“主谋者是谁总没我的眼睛重要吧?” “话是没错,可是……”步敛尘了解真正让她却步的,是他。但是,他斩钉截铁地告诉她:“我不答应!” “啊?” “当然先要治好你的眼睛,可是我不打算饶过那个主谋者,是他害你必须尝到失明的痛苦的。”步敛尘冷冷地再次强调。“我不会放过他的。” “你……”完颜慕南叹了一由气,语气是悲哀的。 “你可以不要杀人吗?” “不!”他说得断然。 “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虽然出发点是为她,但她实在不希望再增加他双手的血腥! “否则你以为呢?”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只晓得,目前唯一的期盼是能治好双眼,然后……然后……”接下来的话,她已然说不出口,俏脸上净是羞赧的红霞。 “完颜……”他轻轻地唤着她的名,感动得无以复加,但是,他仍然不得不残忍地对她说:“那官茜衣的死,,你就不追究了吗?” 这道死结若不解开,就算他们能共效于飞,彼此心底总还会留下阴影──而那将会成为他们最大的阻碍呀! “这……”的确,现在搂着她的双臂,曾经不带半丝感情地杀害一个有病在身的小姑娘,光想到这层,她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唉……”她已经心乱得无法拿个计较。“无论如何,可以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杀人了吗?至于,要不要寻那主谋者,咱们再说吧。这样……好吗?” 步敛尘盯着她温柔丽坚决的脸庞,虽然眸子的灵动尽失,却依旧泛着令人怦然的熠熠光彩;沉吟许久,才重重地点头应道:“嗯。” “谢谢。”她绽开了一朵柔柔轻笑。不知怎地,此时此刻她最想说出口的,就是这两个字。 ※※※ 这个夜,已经沾染上愈来愈浓的秋味儿,寒凉的感觉透过风、露直直突破薄薄的衣衾住骨子里钻去。 “问巧,你还好吧?瞧你最近老是魂不守舍的。”钟易突然闪身而出,拦住正准备回房休息的问巧,关心地问道。 “我?”她一愣,没想到钟易会在将近午夜的廊间突然冒出来,半晌才酡红着脸,轻轻回答:“我没事,公子爷多心了。” “是吗?”他微微扯动嘴角,这小姑娘又在躲避他的问题。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的瞳眸干净澄澈到无法隐藏任何情绪吗?难道不晓得他敏锐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停驻在她身上、洒下温柔关怀吗?否则,为何一直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连普通的关怀也要草草敷衍? “公子爷,没事的话,我……”她怯怯地低下头,嗫嚅着说;对钟易,她一直无法坦然──希望能够,却始终达不到! “问巧!”他近乎粗鲁地打断她的话。“你还是要这样继续下去吗?” 这样的局面究竟要维持多久?将近六个月了,还不够吗?而她对他的防范闪躲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宣告结束?他的耐性几平已经被她给磨光了呀! “公子爷……”问巧惶恐地往后退了一步,声若细蚊。 今夜的他,不是她熟悉的钟易! “不要叫我公子爷!”他低吼出声;而在看到她脸上浮现出不解的惊怕后,他歉然地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缓些。“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是下人婢女,所以你也不用这么称呼我。” 问巧紧紧咬着下唇,不知道该怎么应声;眼前的钟易,与她所认识的相比,要直接太多,甚至,连展现的温柔都掺着咄咄逼人的味道儿。 是因为是夜的月色带了点酒色的红?还是由于今晚的星子蓝得过于深沉? 事实上,这些情绪已经搁在他心底好久好久了;每天看着她在自己眼前,感觉却是那么地遥不可及;仿佛是梦中幻影,明明就在伸手可触的咫尺,但只要越雷池一步,唯一的下场就是破灭,为了维持幻影的存在,他是用尽了心力才压抑住自己碰触的渴望。 然而,不!他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问巧,”刚刚似乎吓着她了,钟易试着把语气放缓放柔。“有时候,可以跟我说你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 “公子爷,你不要这么说。”她虚弱地打断他的话,依旧没有勇气与他四目相对,就怕自己在他眼中的真挚深切里迷了路;手指紧紧绞着裙,就像他的一字句全撒在她的心头,揪得都发疼了。 “为什么?”天!一直以来,这是他最想问出口的。为──什么? “别问我。”她的话咬在嘴边,低低细细的。“拜。” “你就忍心继续折磨我?”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她轻轻地把头别过一边。 她,又何尝不苦呢? 他是大宋国堂堂的钦差大人,有地位、有涵养又一表人才的,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就能拥有什么样的女子;而她,不过是金国小小的婢女丫鬓,没读过什么书,人也长得普通平常。 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论,她都配不上;他──值得更好的呀! “问巧,看着我。”她的无奈滑进了他的眼睛和心底,怜惜的情愫不自禁地跃上言语。 见她没有动作,钟易又催促道:“来,试着看我。” 他悄悄地递出了手,轻托起她的下颌,合着的细密眼睫仍然在她羞红了的瓜子脸上落下阴影──不敢直视他呵! 已经有种晕眩感在她的四肢百骸蔓延开了,让她紧抓着裙裾的手指慢慢放松、让她坚持低垂的睫慢慢扬起,更让她紧固的心慢慢出现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告诉我,你最近真的好吗?”对她的关心从来都是最真切不过的。“真的没有任何事萦挂于心?” “我……”瞅着他的举动深邃如潭,她差点要和盘托出心里所有的事了。然而,当完颜慕南的影像在脑中掠过时,问巧登时把涌到嘴边的字旬,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她已经从悬赏榜文上得知那个“完颜”确实就是她日日夜夜念着想着的小姐,而在事情未明朗以前,她是怎么也不能说出小姐的事呀! 改变几乎是发生在一瞬间,钟易亲眼看到她从欲言义止到骤然撇过头、逃离他的注视和掌握。 他只能隐隐约约地知道,确实有些重要的事儿鲠在她的心里,至于那是什么,他实在是无从猜测起呀! “问巧……” “公子爷,”她又回到原先的称呼,该划清的界线是不该让它模糊的。“问巧真的累了,请恕我先行退下。 她不管钟易接下来会说什么,人已经捻着狼狈的心情,飞快地逃往自己的房间;留下他一人,不明所以地望着她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难道,真的只能用这种模式在他们的相处上吗? 夜风轻巧地穿过池上、叶间,留下了寒凉的簌簌声,同样拂过他的心头,却没有给予他任何答案。 或许,该是她离开的时候了……经过这一夜,以后,她要如何面对钟易呢?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伪装高手,之前压抑的辛苦,已经耗费她太多太多心力;不是她对自己没信心,而是基于一份自知之明,她明白,今后会更无法平心静气地看待他、看待他与她的关系。 钟易对她的好,她不是没有感觉,就是因为越来越明显,所以,她只有选择躲避,她又何尝不是因着对他的一份情而如此苦苦压抑自己呢? 他──真的值得更好的姑娘呀! 或许,真的该是她离开的时候了…… 第六章 鼓阳是淮南江北颇具规模的县城,本来以其来往份子之多之复杂,步敛尘和完颜慕南应该绕过的,但是,为了寻找名医治疗她的眼疾,不得不冒险一进。 他保护地揽扶着她的纤腰,缓步地走在鼓阳城街头,没有人会怀疑他身旁的姑娘就是悬赏榜上“谋财害主”的完颜慕南。 她的双眼覆盖着白布条,在脑后扎了个结,而无力梳整的如绢长发自然披泻,寻常百姓本就不会刻意盯着擦身而过的人猛瞧,如今更是怎么也无法辨识出她的面目。 “听说,城北李大夫的医术相当高超,”他说。“咱们去试试。” “嗯。” 蓦地,她停下脚步,头往右后方转,怔怔地望着;纵使眼不能见物,她还是执意凝睇,甚至有些出神了…… “怎么了?”他关心地问道。“有什么不对吗?”她这举动来得突然,连步敛尘也没料到,只得停下步伐,循着她回首的方向看过去。 “我觉得……”她喃喃地说,脑中浮现一个让她心系许久的名儿;但是,不可能呀!这感觉也来得太荒谬了! 她淡淡扯了扯唇角,一甩头。“没什么!” 总不能告诉他,她直觉问巧在那头吧! “真的没什么。”仿佛瞧见他眸子里盛载有“真的吗?”的疑问,慕南收回自己莫名其妙的直觉和目光,微微抬起头,对他再次保证道;当然,她没忘了要附带一记柔媚的微笑。 “嗯。”步敛尘轻应;对她,他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他们继续向城北李大夫的铺子缓步移动。 ※※※ “大人,找不到巧姑娘!” “这……怎么会……”钟易向来沉着冷静的脸上现出了一丝忧惶,难不成是因为昨夜的缘故? “大人您打算怎么办?”方峻看着主子懊丧的面色,也是无奈。“这巧姑娘实在是……” “别怪她,是我太心急,吓着她了。”他给自己一抹苦笑,摇摇头说。 都这个时候了,主子还在为她辩护,情之为物,真真是旁人插不上话。“要不要派人去找巧姑娘?”看来,他能问的只有这句了。 如果可以,钟易希望亲自去找回问巧,但是公事在身,他总不能因私废公!强忍住因心中渴求而发起的颤抖,他咬牙狠狠说道:“目前还是先想法子找出完颜慕南吧!” “大人……”一旁的待从全都朝他这儿看来。对于相处半年多的巧姑娘,他们当然相当关心,然而更重要的是,她在大人心目中的地位无可取代,可是连旁人都能一目了然呀! “什么都不必说了,朝鼓阳城前进吧!”他昂首向远方,命令自已说话的语气强硬起来,否则,他会无力克抑在胸口的疼痛。 等着吧,他不会让她在自己生命里缺席太久的! ※※※ 这位官人,小娘子眼睛本身并无任何损伤,看来是被相当罕见的奇毒烟熏方导致失明,非一般药石或是针灸可以治疗,老朽学艺不精,恐怕无以为力,真是对不住!” “真的没法子医?”步敛尘不死心地追问。这世上,唯有与她相关的事才能让他愿意如此费心、如此锲而不舍到几乎称得上是婆婆妈妈的地步。 “老朽无能。”李大夫摇了摇头,重重了一口气,看得出这位官人对妻子的情深爱浓,不是他不愿意伸出援手,实在是…… 四个字,只消四个字,就足以推他下绝望的崖,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呀! 坐在椅上的完颜慕南凭空摸索着,意欲寻找步敛尘的手臂。 “怎么了?”他注意到她无言地召唤,手递将过去,握住了她的柔荑。 她微微地摇了摇头,对他嫣然一笑,在与他交握的那只手上默默加重了些力道。 这个时候,她还想要安慰他吗? 他凝眸向她,千言万语尽在其中,蓦然有股温热袭上了他的眼。天!这是多久没发生的事了? 不,其实她并没有他想像的坚强! 每当思及自已可能一辈子生活在黑暗中时,她也是怕得直打哆嗦;但是,她执着地相信着,只要有他在身侧,她一定能够坚强的面对未来──不管那双眸子能不能重现光彩! 步敛尘微低下头,硬是逼欲夺眶而出的温热回到原处,此时此刻,他必须做她最坚强的倚靠。 重新为她系上白布条,他转身向李大夫,用平稳的声音说道:“不管如何,谢谢大夫。” “老朽惭愧!老朽惭愧!”这对夫妻的遭遇,让他这行医三十多年的老大夫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走吧!” “嗯。” 他搀着她的腰,缓缓步出了药铺子。 “哎呀!”李大夫灵光一闪,想到了解决这个难题的人选,连忙拿出处方笺在上头写上一个人名,高声唤来铺子里打杂的小厮。“阿齐、阿齐,快把这张纸条交给刚刚来过的那对夫妇,他们刚走不久,应该追得上,就说这是我所知道医术最高超的大夫。” 不厮听了吩咐,匆匆赶了出去。 这是他能给予的唯一帮助了。不过,话说回来,就算那人真能治好小娘子的眼睛,可光要寻着他就是天下最艰困的一件事了。 “醉淳于”韩若风可是天下名人里头号难找的呀! “这位小哥,请问你有没有见过这图上的女子?” “没有没有。”阿齐没好气地应道,和这些官府的牵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方峻的怒火憋在心底不能发作,毕竟请教问题的人,是他。“听说这里的李大夫很出名?” “喂,你烦不烦啊?还不赶快……” “阿齐,不可无礼!”出声喝阻的是李大夫,立即向方峻一揖,报出身份。“在下正是李某人。” “不知李大夫是否见过图上的女子??方峻白了阿齐一眼,转而向李大夫恭敬地问道。 “这不是刚刚的小娘子?”李大夫脱口而出。 “哦?”方峻一挑眉,喜出望外,为了在茫茫人海里寻找这个完颜慕南,他可是已经辛苦许久罗,这下子总算有些眉目了。 “啊,刚刚才来过,和她相公一块儿。”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真是可惜,那双大眼睛竟然看不见了。” 方峻不得不佩服钟易的预测,难怪他们大人年纪轻轻,没有家势背景撑腰就能有今天这种地位。 他说明了来意,并向李大夫询问了有关他们的形貌,以及完颜慕南眼疾的情形,最后,当然是关心他们的动向。“能否告知在下他们两人往哪个方向而去?” 这时,立在一旁许久的阿齐总算英雄有用武之地了。“他们往城南的方向去了。我瞧那少夫人行动不便,若是加快脚步应该很快就追上了。” “谢谢两位。” 接下来,就是他方峻该出场好好表现一番了,他派其中一外侍从向大人报告,自己则携另外两名急急追去。 “有什么不对吗?”完颜慕南感觉到身旁的步敛尘浑身绷得紧紧的,想来是周遭有不寻常之事发生。 “有人跟踪。” “哦?”她的神色凝敛,紧张的情绪冒了芽。这时若是被人发现就真的不太妙了,她会是惊鸿的负累呀! “有我在!”轻声而简短的一句话,是他最有力的保证。 “嗯。”她相信!不用细问其他,她相信──就是这么简单! 两人依旧维持原来行走的速度,没有显露出任何慌忙的蛛丝马迹。 其实,步敛尘早就发现有人跟着,打从他们一进鼓阳城寻访李大夫之前,就已经有个姑娘一直尾随于后,他猜不透她的身份,不过从踩着的步伐听来,应是完全没有武功的平常人;而现在让他如此步步为营的原因,是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急促马蹄声。 希望──是他多虑! 然而──很不幸地,他的直觉一向该死的准! “完颜,待会儿若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可得紧紧抓着我,嗯?”随着马蹄声愈来愈近,他深吸口气,在她耳边搁下交代。 “惊鸿……”她扯了扯嘴角,樱唇间噙着的是他的别号,微抬起头,角度原该对上他幽深眸子的;所有的歉意俱浓缩在一声轻唤和没有实际功效的凝盼中,倘使她的眼睛没有意外,现在他们的行动应该可以自由许多,不用顾虑伤势会不会因快走疾奔而恶化,更或许,他们根本就无需面对这样的情况。 步敛尘搂在她纤腰的手倏地收紧,他们之间,不必如此见外的。 他,自始至终不曾觉得她对不起他,反倒是怜惜的情愫涨满胸臆。 “前面两位请留步。”马上的人高呼,是方峻。 两人很有默契地一起停了步,回身向他,更正确的说法是──他们! “有事?”步敛尘淡淡问道。 “明人面前不说暗语;这位小娘子是完颜慕南吧?”他没有忽略不知名的男子另一手是携着剑的。 “嗯?”他的眼光冷冷扫过三人,绝对有令人不寒而栗的本事;至于一旁的完颜慕南,则是静静用耳用心去了解整个情形。 “我刚从城北李大夫那儿来。”方峻解释道,接着说明来意。“希望二位能随我走一趟,去见钦差大人。” “如果,我说不呢?”杀气已经在他四周空气鼓荡了起来;没有任何人能带走完颜!除非她自己同意。 “只怕由不得你。”方峻等三人的佩剑同时出了鞘。 “你们最好不要逼我。”他说话的气势,已经足以让他们的血冰冻凝固;事实上,要不是之前允诺过完颜,也许现在他们三个已经到黄泉下去趾高气昂了。 “那……那就试试。” 交手的火花就在瞬间点燃,三个围攻抱着完颜慕南的步敛尘。 完颜慕南什么都瞧不见,只听得自己狂鸣的心跳声叠着他的,在掌风剑招的呼呼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对他,她交付了全然的信任及生命,但是,这并不表示她能不为他的生死担忧牵挂呵……偏偏她能做的,就是好好躲在他的怀中,双手牢牢攀着他的颈项不为他带来更大负担。 “你为何不使剑?”方峻问道,手上可没半点停顿。 步敛尘没有回答他的意愿,只是专注地应付来自三方的攻势。 武功再高再强,顾忌怀里人儿的同时,还得单手抵挡三名高手,若他不是“回雪惊鸿”,可能早就支撑不住了;现下能勉力撑着,也是由于全采守势,要突破重围只怕仍旧力有未逮。 “住……住手!”一声怯怯打破了这场激烈中的沉静。 方峻等人同时打住,不可思议地盯着蓦地出现之人,惊呼:“巧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问……问巧,是你吗?”完颜慕南更是诧异,大喜之下,竟克抑不住地在步敛尘怀中轻颤了,有些不敢置信的开口,心中却早已认定那是和她一起生活十年的问巧丫头。 不会错的!那是问巧的声音呵!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方峻等人愣愣地将目光再度转向步敛尘和完颜慕南,一头雾水。 “小……小姐!”她人已经过去抓住她的手,紧紧握着,仿佛担心这一没抓牢,又会是半年的生离。 “问巧,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若不是有层白布覆着,只怕她会破例让陌生人瞧见她的泪光莹莹。 “让我看看你!”慕南以手代眼,在问巧的脸上摸索着,触到一片湿润,忍不住笑着斥道:“傻瓜,别哭呀!应该要开心的。”自己却清楚知道,覆在眼前的白布也彻底湿透了。 ※※※ “小姐……” “你怎么寻到我的?”除了步敛尘和问巧,其余“闲杂人等”已经完全被她摒弃在思虑之外。 “今儿个在鼓阳城看到的。”她晶亮的眼跃动着喜悦,可是,一想起当初让她见到小姐时犹豫的原因,她又忍不住哽咽地问:“小姐,你的眼睛……” “不碍事儿,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说。”那么,她在鼓阳城的直觉是正确的? 这下子不知该如何的是方峻他们了;他佯咳一声,讷讷说:“呃……巧姑娘,这两人咱们是要带回去交给大人的。” “不……不行!不可以,我不会让你带走小姐的。”她鼓起勇气回道,声音里仍有她向来的腼腆,但其中的坚决之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再清楚不过了;生平第一次,她提出了反驳! “巧姑娘,你……你不要让咱们为难嘛!”方峻忍不住哀叹。 “你顾着完颜,他们由我来应付。”久未开口的步敛尘缓缓对她说道,默默跟在他们后头的该就是这个小女子了;完颜有她顾着,这三人丝毫不足为惧。 不知怎地,步敛尘对巧姑娘的一句轻声交代,竟让方峻三人不约而同地打起冷颤,心里都知道,眼前这名男子将是他们前所未见的强敌。 “惊鸿……”听他这么说,她不禁担起心来,为的不是他的安危,而是他又因她开杀戒。 “你放心,我没有忘。”他了解她话中的涵义,柔柔给了她应诺,与射向方峻等人净是冰凉的目光形成强烈的对比。 “且慢!”就在战火再次引燃的千钧一发,另外有人出声阻止。 “公……公子爷……”问巧看着来人喃喃唤着,表情立刻呈现僵凝,霎时间各种感觉纷沓袭上了心头,说不上混杂起来的是什么滋味儿呀! 看来,局势是复杂得可以了!方峻在心中叹着。这下子看大人如何处理了,有个巧姑娘在,只怕……钟易迅速给了问巧一个颇有深意的注视,然后仔细地打量起卓尔不群的伟岸男子;虽然从他身上传来彻骨的冷冽,但环绕在他周围的神气却是光明磊落不带邪佞。 “在下钟易,敢请尊姓大名?” “你没有必要知道,我也没有必要回答你。”步敛尘不打算对陌生人,尤其是可能对他俩不利的陌生人做任何解释。 那不是他的习惯! “不可对钦差大人无礼!”一旁的方峻喝斥。 步敛尘置若罔闻,连个冷哼都嫌费事。 钟易以手势要方峻暂且不要插话,丝毫不以为怒地问说:“那么,你想不想知道韩若风的住处?”从侍从那儿,他已经得知整个情形。 韩若风?这个名字让步敛尘和完颜慕南心里同时一动。可不就是李大夫派小厮送来的纸上所写的名字? “你有什么条件?”步敛尘单刀直入地问。 “没有条件!”钟易答得也是干脆俐落。 步敛尘眉头微蹙,他的话实在没有让他相信的理由,想在他含笑的眼中看出端倪,然而除了一派坦荡外,没有旁的。 “但是,我总该有权要求你们的保证吧? “你的意思是?” “留下问巧。”钟易说。 “这……”步敛尘稍作沉吟,能作决定的不是他。“完颜,你以为如何?” “钦差大人,你是要我治疗眼疾之后自动出现在你面前?”完颜慕南面对钟易,没有胆怯地侃侃道。 虽然她如今无法视物,但面对事情的冷静思考并未因而丧失。 “是的。你愿意吗?”问完,还不忘加上一句保证。“放心,我不会亏待她的。”他看出她和问巧间必有相当深的渊源。 从问巧那声低唤,她隐隐约约感觉得到一些什么。对于钟易的保证,她还信得过。 问巧在旁边不吭半声,只是低垂着头,不敢抬眸对上他如火般灼烫的视线。 “问巧,你的意思呢?”这一路上,也许又会惹来其他人马的追杀,问巧跟着自己太危险了,慕南心底已有腹案,但还是尊重问巧的意愿。 “我想……”她咬着下唇,许久才困难地低低说道:“我跟着公子爷。”为了小姐,再怎么尴尬,这回她必须克服。 她飞快地看了钟易一眼,不经意地瞥见他藏在眼底的欣悦,然后又慌乱地逃开;只觉得心悸的强度几乎让她无法承受。 “很好!”他期盼的结果就是这样。“往苏州去,询问当地人‘衡洛园’怎么走就可以了,韩若风就住在‘衡洛园’里。至于要找我,很容易,我会在鼓阳城的‘月吟酒筑’恭候二位大驾。” “时限?”步敛尘沉声问。 “无妨!就等完颜姑娘的眼伤痊愈。” “嗯。”步敛尘向他点了点头,这是他对陌生人表达谢意最明白的方式了。 不再耽搁逗留,他环扶着慕南便欲离开。 “等等!”钟易自个儿翻下了马,把座骑的缰绳交给步敛尘,用意十分清楚。而后,他不死心地再次问:“阁下的大名是……” “步敛尘。”这下次他没有拒绝,爽快地报上自己的名;看着他温和自在的态度,没有来由地,脑中浮现了“朋友”两个字。 而众人连眼都还没眨一下,步敛尘已经抱着完颜慕南安稳地坐在马上,身手迅捷的程度简直只能用“可怕”来形容。 他再次对钟易颔首,随即策马直奔苏州。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钟易直觉明剑山庄一案似乎不是这般单纯,看来他的逍遥日子到完颜慕南眼伤痊愈就宣告结束了,之后为这案子该费的心思,只怕会比前些时候更多。 “天哪!我开始庆幸我没真的跟他动起手来。”方峻尚未从震慑中恢复,兀自嘀咕着。 “怎么了?”钟易失笑地看着五官全挤在一块儿的方峻;向来豪放不羁的方峻也会有这种表情呀!真是奇迹! “他的轻功啊!”方峻一想到就觉得恐怖,摇摇头说道。“这步敛尘绝对不是普通的人物。” “嗯。”他亦有这种感觉。虽然他未曾习武,但是从临场的反应、对谈等层面来看,钟易同样认为步敛尘非常人。不!不只如此!完颜慕南沉稳不惊的气质、缜密准确的思虑也令他印象深刻。 步敛尘、完颜慕南!他相信,这两个名字他将永志不忘! 方峻见他迟迟没有指示,以为是座骑之事,立刻跃下让马。“大人请上马!” 钟易这才从沉思中醒觉,看了看天,笑着对众侍从说:“秋高气爽,难得可以歇息歇息,我瞧咱们慢步回去也就是了。” 而他温柔的眼光早已不自禁地朝一旁静默许久的娇俏人儿飘去,这次,他绝不会任她从他的情网中逃开! 第七章 捻亮灯烛,在壁上剪出两道身影,随着火光如蛇吐信般地忽明忽暗,黑色的人形也微微摆动起来;极具压迫的凝滞氛围弥漫在窄小的空间里,让人愈发感到呼吸困难。 “居然失手?”秦镇岳握着的拳头重重落在石桌上,不敢置信地说。“到底这完颜丫头有什么能耐!能够让毒手月娘子失手?” “主人,和完颜丫头一道的男子武功实在太高!” “嗯……”这件事拖得越久,对他就越不利,因为这意味着实情透露出去的可能性越大。他阴沉地问道:“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 “没有。” “哼,看来,完颜丫头还算聪明,知道轻举妄动只会为自己更快招徕死厄。” “那接下来……” “魏总管,你就为明剑山庄走一趟素女湖云水阁吧!”秦镇岳冷冷地交付命令,事到如今,他不得不请出江湖上没有失手纪录的“回雪惊鸿”。 “这件事你亲自办,我不想再让第三人知道。” ※※※ “属下明白。” “就是这里了!” 步敛尘抱着完颜慕南俐落地一跃下马,抬眼望了门楣上头的匾额,龙飞凤舞地昭示着这偌大庄园的名称──衡洛园。 一想到里头的人即将决定完颜的眸子能否恢复往日神采,他的情绪就很难维持平静;深吸口气,叩上了门。 “请问韩若风韩大夫是否住在这儿?” 嗯?这可就奇罗?想他在衡洛园担任门房这么久以来,头一回碰到有人上门是来找韩若风的咧! “请问有事吗?” “我是来求医的。” “这事儿我不能作主,请在门外稍待片刻,我进去通报一声。”门房客气地说,暂时先阖上了门。 “惊鸿,你想……”完颜慕南颤巍巍地伸出柔荑,想要找寻步敛尘搭扶在她腰间以外的另一只手。 他主动献出坚定地握执。“别担心!” 门里倒是传来一阵娇脆的女生。“嗯?找韩叔的?”我瞧瞧!“她可是闷在园里无聊很久咧! 这回开门的是一名少女,身着杏黄衫子,俏丽恬静,浑身散发着慧黠灵动的自然纯真。 “就是你们要找韩叔?”应浣宁飞快地打量过眼前这两人,睁大了眼好奇地问道。 她没有遗漏他们紧紧的交执和女子腰上的环搀,嘴角偷偷扬起兴味儿十足的弧度;说真的,除了她表哥和表嫂,还没见过哪对夫妻的气质像他俩这般脱俗出尘又相契相合的。 慕南的眉稍蹙结起来,这少女的声音……怎地好耳熟? “是的。”对没有关系的陌生人,他向来少话,即使面对这样一个妙龄少女亦不例外。 浣宁轻轻点了点头,把注意力转向他身旁的女子。“是这位姐姐罗?”看她眼中绑覆着白布条,应该是伤及眸子。 “嗯。”尽管他对于这位姑娘的磨功有些不耐,但自己有求于人,非得压下心底的不快不可。 咦?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咧?当她的目光盯在失明的完颜慕南的身上,心里不禁起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忍不住开始一遍遍仔细观察起她来,可是偏偏又没把握,嗯……或许把那条白布条扯下来会更清楚。 心念一动,浣宁的手已经伸出去,欲揭落那条遮盖她双眼的白布条。 步敛尘没想到这小姑娘会突如其来有此一举,但以他的身手,还是很轻易地就阻止了她的唐突。 “哎唷!”她痛呼出声,这个冷冰冰的家伙出手怎么一点儿都不留情啊?就这样狠狠地一把拨开她的手。 不过,也因着如此,她才想到刚刚自己的念头、举措有多无礼。 听到这轻呼,慕南的记忆骤然翻出一页,是她当初在归云庄受项昱之托,教导宁儿女红时,她常发出的声音,小宁儿什么事儿都行,就是针拿不稳,老是扎到自己的手指……难道,会是宁儿? “宁……宁儿?”完颜试探地开口问道;一旦想法纵上心头,便似雪球越滚越大,愈发清晰确定起来了。 “咦?你认识我?”果然,她应姑娘的直觉还是有点准头的。 “我是完颜慕南。”她报上自己的姓名,柔柔地笑开了,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到宁儿呵! “慕南姐姐,居然是你呀!”听到她常常想起的这个名字,性子原就热切的应浣宁,更是不顾他人怪异的眼光,立刻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心里头说有多高兴就有多高兴。 步敛尘惊诧地望着两个喜极相拥的女子,完全没想到衡洛园里也有完颜相识的人。才不过几日光景,他又目睹了一出感人的肺腑的认亲剧──虽然这回少了泪水,而是笑声盈耳! “你的眼……”看到那条碍眼的白布,浣宁忆起了慕南此行的目的。 慕南无奈的扯了扯唇角,带着点自我解口朝的意味。 这事儿,当真是说来话长! 浣宁见此情状,约莫猜着了事情复杂的程度,恐非三言两语能够带过,于是笑着说:“先进来吧!衡洛园像清锅儿冷灶似的,已经好久没有朋友来了。” 说完,一把抓着她的手,便要往里头去。 嗯……有阻力呢!她眉一挑眼一转,立时发现问题出在哪儿了,那只霸占在慕南姐姐腰间的大手! 不过,她……呃……还是慈悲为怀地让他好了!一卯上他那双足以冻死人的眼睛,还没唇枪舌剑过两招,她已经受不了地撇过头去,决定要谨遵前人古训──识时务者为俊杰。 ※※※ “什么?”他冷然的眸子此刻正有怒火跳跃。 “韩叔在闭关炼他的宝贝药丹。”浣宁无奈地说出情况,不是她不愿意帮忙,实在是太不巧了。 翻眼想了想,更进一步向他们俩作解释:“嗯……这回要几个月才会出关。” 步敛尘望向完颜,没有太大的情绪浮露在她脸上,但是,额角的轻轻一搐并没有逃过他的深切注视。 “难道不能提前出关吗?”不行!完颜的伤是受毒害而成,拖得越久情况越不利! “过去没有先例。”应答的是项韦,衡洛园的主人,巧纤坊的当家。 “这个嘛……”浣宁皱起眉头努力地想着,还不忘顺道丢给项韦一个眼光,意思就是要他也帮忙一道想想。 “有没有什么物事是韩大夫最有兴趣的?”沉静在旁的完颜慕南开口问道。 “嘿!有了!”她的这一问,当真是醍醐灌顶,浣宁灵光乍现已经有了答案。 与项韦相对而视,他的眼底同样闪着了然的辉芒,两人很有默契地一起抚掌笑着说:“酒!” “酒?” “嗯!韩叔他呀,可是嗜酒如命。倘若能有好酒佳酿相诱,说不定破例提前出关呢!”她开心地说;但……念头一转,不对啊,韦表哥向来不喜饮酒,她更是甭说了,这里有人知道到哪儿去寻好酒佳酿吗? 见她欢喜的面容倏地沉暗了下来,步敛尘猜想一定是其中有问题。“怎么,还是不行?” “宁儿是想,我们几个人有谁识得好酒佳酿。”项韦对于浣宁的心思抓得很透。“她俩大概是不成,而我一向是滴酒不沾,如果阁下亦然,那……”他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到步敛尘居然折弯起敛眉英目,泛起了微笑,不明显,但是任谁都感觉得到那是打从心底的笑意。 这可是他自进大厅以后,除了没有表情的表情外,头一个人性的表情咧! “惊鸿,你有法子了。”完颜慕南自然感觉得到步敛尘心情上的改变──从被他握掌中的手上捎来的温热忻然,所以用的是肯定的口吻。 “嗯。”对她,他连轻哼都温着温柔情意。 原来,自己喜好到处品酒的习惯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呀!步敛尘暗暗失笑地想着。 真的,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 “这么晚了,还没睡?”他瞧她房里的烛火仍是亮着,于是过来看看。 只见她垂着发,随意披了件长衫,坐椅在床,解下了白布,犹自张大着——双眼,一个人不知在沉思什么。 “惊鸿。”她唤了一声,没有掩饰心里的喜悦;连她自个儿也不明白为什么,打从眼睛不便,只要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知道他就在身旁,安心的感觉刹那就满盛在胸臆间。 “在想些什么?”搬了张椅子,他陪坐在侧,揉揉她的发,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 她美丽的眼此时正盯着他,虽然里头神韵已失,但是这样直直被瞅着,即使她是柳下惠也无法不心动,更何况心之所系所想,没旁的,就她一人。 完颜慕南却仍不自知地将螓首往他的肩膀靠去,对她来说,他坚实的臂膀可是比世上任何物事都能让她安然倚靠的,完全没有警觉到这个动作对正常的男人不啻是极大的诱惑。或者,是她对他的定力给予过高的评价?他苦笑地想,心底暗叹口气;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吧──至少,因此让他得以暂时逃离她凝眸相对所带来的迷醉。 “怕不怕?”将她的青葱手握在掌中,他说。 “晤?怕什么?” “怕自己的眼睛无法复明、怕主谋者无法查出、怕最后终究无法获得清白,”他随口列举几项,最后竟然笑了出来。“现在,我才发现你可以害怕的事有好多好多。” “你是在笑吗?”她好玩地掐了掐包着她柔荑的手,给他一点小小的惩罚。 “没有没有。”他赶快否认。“我是在称赞你勇气过人。” “是吗?” “嗯。”当初对她的另眼相看,不就导源于此?“无论如何,你从来没有把害怕的情绪表现在外,不是吗?” “我不过是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冷静、不能慌、不能乱罢了!”她淡淡地笑了笑,些许无力、些许无可奈何、又有些许是自我了解的释然。“其实我很明白,至少,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很怕,真的很怕。” “我知道。”原先与她交握的右手揽上她细瘦的肩头,改换闲置许久的左手将她的纤若香凝包裹。 “我常常在想,是环境和遭遇逼得我学会了这些吧!”有他在旁,仿佛一切埋在心底的事情郡可以毫无阻滞地坦露出来。 “但是毕竟只是个平凡女子,面对许多措手不及的事,我──还学不会忘记恐惧。”她又笑了笑。“不知道这回能不能让我学会!” 听她娓娓道来,现下是轻描淡写没错,但是当时的挣扎与疼痛,岂是这三言两语所能形容概括?想到这儿,步敛尘对她的怜惜更深了。 “可是,完颜,”用他低沉的声音,缓缓道出了这些时日来与她相处的想法。“因为你,我才学会了恐惧。” “本来,我以为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其他人、其他事能重得让我放进心里,所以,我可以不带丝毫情绪地面对这个人世;但是因着你的出现,让我学会了牵挂和恐惧。” “这么说来,我该向你道声歉、说句‘小女子知错了’-?”慕南把俏皮放在嘴上,心底却是无可遏抑地漾起动容与温柔。 他轻轻笑了,然后在她的唇上飞快啄下属于他的深情印记,是惩罚──也是感谢。 半晌,在她耳边,又响起了他的情诉。“傻瓜!在这同时,我也知道了什么叫珍惜和感谢!” 窗外夜气清凝,秋虫哀哀吐着生命最终的悲苦,扫过月迹星踪的风,在叶间的颤动留下簌簌;室内却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只见明耀的烛火用墨色在壁上画出无法割分的两道人影,就这么直到天明…… ※※※ “已经派人照‘大冰块’纸上所记的店家把酒酤回来啦,接下来呢?”大厅上四人相对而坐,第一个出声的是应浣宁。 至于被她指称为“大冰块”的,没别人,自是步敛尘。 项韦当然曾经对她的无礼发出警告,可是这宁儿性子虽和善易处,一倔起来偏偏谁都拿她没法儿,再加上“受害者”步敛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也就一任着她将这绰号挂在嘴上。 众人各自沉思接下来要采取的步骤。 “那间炼丹室总有通气口吧?” “这个自然。” 最先开口发出疑问的是完颜慕南,从她稳静的态度和微扬的唇角,不难想见己有某个想法在她脑中成形。 而步敛尘那张被应浣宁形容为“冰块脸”的面上也露出微笑,完颜的意思他懂得!他接她的话说道:“每日正午时分,在通风口处洒上一碗酒……” “让炙阳一蒸,甘醇浓郁的酒气随之而生……”项韦眼睛上亮,忍不住笑意十足地抢下话头。 “然后这好香好醇的酒味儿就飘呀飘地飘进了韩叔的炼丹室,飘进了韩叔对酒味儿特别敏感的鼻,最后惹得他肚里的酒虫大跳霓裳羽衣曲,逼得他不得不出关,是吧?” “故事都让你给说完啦!”项韦宠溺地看着正在兴头上的宁儿,笑斥道。 “不好意思!”她哪有半点惭愧的模样,倒是表情一转,竟然神色一敛,夸张地摇了摇头,长吁短叹了起来。“好个‘金风送酒’的计策,够──毒!我真替韩叔感到悲恸!” “我看他要见你现在这表情,他才会吐血。”哪有像她这般,算计了别人还一副同情万分的样子儿,真是标准的“猫哭耗子假慈悲”! 步敛尘和完颜慕南听他表兄妹玩笑话一句句,倒是很有默契的保持沉默,没有卷进这场漩涡,交握的手同时收紧,心下均满起了希望的欢然。 但愿,这条“金风送酒”之计真能奏效呀! ※※※ “晤……什么味儿?”韩若风手持薄扇,在小小的炼丹室开始四处找寻气味的来源。 奇怪了?他有在炼丹室藏“一石室”的“醉罗汉”吗?印象中没有啊……嗯!八成是关在炼丹室四、五旬,肚里的酒虫已经蠢蠢欲动了。 若非项昱小子有了老婆不要叔,项韦就不致需要担负起巧纤坊的重责大任,害他连个照顾丹炉的人选也没有,非得老头子亲自出马,现在也就不至于饱受酒瘾发作的心痒难搔-“唉……”他瞪着丹炉,重重叹了一口气,喃喃念道:“老头子为了你们这些半点差池都不能出的宝贝儿,正受着莫大的煎熬咧!” 但是没过几天,他就发现事情一定有问题! 每到了晌午,整个炼丹室都会飘荡着不同店家酿制的美酒,而且,都该死地引起了他的想望! 第一天是“一石室”的“醉罗汉”、第二天换成“五柳斋”的“渊明露”、第三天又改为“小洞天”的“黄公酒”……天哪!他在做什么? 韩若风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居然弯屈了三只,很显然地,在不知不觉下,他整个脑袋里转来转去的都是这些天来曾经出现在炼丹室的各家美酒,连手都在无意识的情形下开始计数……“到底是谁这么坏心肠?”他忍不住小声地恨恨咕浓。“等我出关,非得抓来好好教训一番。” “嘿嘿嘿,只怕韩叔你捱不到出关唷!”一个着粉藕色裳裙的俏人儿蹲在通气口,把里头的话一字不漏在耳里,而后坏坏地笑着做了回应。 她拿着手里的“凶器”,对着地上那滩潮湿继续用力地扇着。 “助纣为虐”这种事,偶尔为之也挺有趣的!不是吗? 石门轧轧地开启,老人拖着挫败的脚步,缓缓踱了出来,疲备的眼光无精打采地扫过门外一干人等,莫可奈何地叹道:“老头子认输了!” 连续八日,可闻而不可及的美酒简直就快把他给逼疯了!就算人待在丹室,心思也早就飞到外头来了。 “韩叔,瞧,这是什么?”浣宁讨好地甜甜笑着,人立刻挨上前去,手拎着一壶酒在他面前晃呀晃的。 “好好好,反正人都已经出来了,也不怕你们笑话了。”韩若风倒是爽快,拿过酒壶就是往嘴里一灌,哈哈大笑。“好酒,是‘春华园’的花雕!” 痛痛快快的灌了两三大口,才想起事有蹊跷,对项韦和应浣宁吹胡子瞪眼地说道:“把老头子整得这般狼狈,到底是有什么大人物要老头子医治了?不会是女娃娃怎么了吧?” 他口中的“女娃娃”,就是项昱的妻子苏意晴,曾经受过极严重的内伤,险些连他也没法儿治。 “嫂子没事,是完颜姑娘的毒伤!” 果然,他一瞧,在项韦后头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俊挺傲岸,神色间自有一种凡事皆难扰其心的漠漠;女的婀娜窈窕,浑身裹覆着天然散发的端庄温雅。两人并肩而立,确是对光彩耀眼的璧人。 美中不足的是,那位姑娘的眼……韩若风缓步向两人走近,首先,他对步敛尘丢下一记颇有深意的注视。“小子,那些酒是你弄来的吧?” 步敛尘眉一挑、眼一抬,显然对老人的洞察力表示讶然。 “别怀疑!”韩若风用眼角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酒虫安分的话,老头子什么事都看得清、看得透!” 话虽如此,在心底还是重重叹了一口气──人的弱点不是数量的问题,不用多,只要一个被人抓在手心,就足以死无葬身之地;今儿个的他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最佳范例。 “来,丫头,让老头子看看你的眼睛。”他逢自取下系着的白布,凑近仔细检查,脸色暮地沉了下来。 “到我房里来。”韩若风郑重的语气让熟悉他的项韦、应浣宁相视都不禁肃然一惊。难道完颜慕南的伤远比他们所预想的严重? 反倒是步敛尘的面色,空白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一语不发,揽着完颜便跟着韩若风而去。 “丫头眼睛附近的筋脉没有问题,但是……”韩若风重新好好再诊过,捻须缓缓说道。 “但是如何?很难治吗?”浣宁心急,等不及他的慢条斯理,问题已然冲口而出。 “宁儿你甭急嘛!治,当然不好治;毕竟,丫头身中的是江湖人特制的毒,和一般病症相去甚远。不过,还好啦,倒没比女娃娃当初的伤困难;至少,治疗所需的物事不难寻,只是……” “只是什么,韩叔你就上口气说完嘛……”这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吗?可吊人家胃口也不是选在这个时候吧! “直接侵入丫头眼睛的毒烟,性质属至阴至寒;由于时间已久,若要根治,恐怕得内外并进,少了任何一环,可能日后每到阴冷时节,丫头都会有短暂失明之虞。”他顿了顿,继续遭:“外部我会用阳热的药草熏考,至于内部嘛……” 他眼光瞥过步敛尘和项韦。“必须连续七天以男子之血来暖脏温腑。” “我来。”韩若风话才一说完,步敛尘简短地表达了他的坚决。 “这……”完颜慕南颤着唇,紧紧抓住了他的手,纷纷乱乱的心情却缀阻在喉,不能成句! 从他不容置疑的语气,她知道,他的决定断无更改的可能;只是,她欠他的,实在太多太多,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怕是偿不尽、还不清了。 步敛尘则是静静将另一只手稳妥地覆了上去,将她细软的纤纤小手包住在自己掌中。什么都不必多说的意思,就是什么都说得明白了,不是吗? 两行情泪悄悄从她无彩的眼滑落,晶莹烂烂的温柔弧线,与流星在黑绒夜布上划过的相似……最后滴上了他覆着她的手背。 那温度──是热的! 一旁瞧着的三人,见到此情此景,亦不禁动容地心泛潮湿……小宁儿更是纵容自己的眼泪抓满了颊。 这“情”一字,该作如何解呵? 第八章 “来,慢慢把眼睁开,不要急。”韩若风缓缓揭下裹在她脸上的布条;经过七日持续的治疗,完颜慕南的眼睛是否能够痊愈就看今朝了。 “完颜,看得到我吗?”步敛尘微俯着身子,与她四目相对。 静默许久,她才喃喃道:“没有!我什么都看不到!”语气里没有夹带任何情绪,空空然,一如那双连丝剔透亮闪也没有划过的眸子。 她的空洞表情换来他的面色凝重,而胸口跳动的心,仿佛已坠人深渊,沉到了最底,于是,再也寻不着、觅不到了。 希望──原来这么脆弱、不堪一击,在屏息间就可以灰飞烟灭! “怎……怎会这样?”浣宁不敢置信的讷讷问道,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在他们使计用谋终于逼出韩若风、步敛全每日掷袖放血以后,居然还得到这样的结果,要她怎么接受呢? “韩叔,是不是哪里我们疏忽、遗漏了?所以才会……”项韦的眉峰也攒蹙了起来。没道理呀……“醉淳于”也会有失手的时候? “唉……也许真的是老头子的诊治出了差错。”韩若风叹道。“看来我要回炼丹室好好想想,等发现症结我会再试试的。” 老人摇了摇头,颓丧地缓步往炼丹室走去,临跨出门槛之时,才想到什么,回头对步敛尘歉然说道:“对不住啊,老头子让你的血白流了。” 韩若风真的很久没有这种无力感了……而项韦也拉着浣宁悄悄离开了房间,将地方空出来──给他们两人。 “惊鸿,”她轻轻唤他,情绪平静得令人心惊。“咱们现下该做何打算?” “你有什么想法吗?”由她身后环揽住佳人柳腰,将慕南纳人自己的胸怀,步敛尘忍着沉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兴。 “我不知道。”她的睫微微覆盖,在眸子下方落成半圆的阴影。“我觉得好累好累。眼睛、还有洗刷冤屈之事,都让我觉得好累好累……” 他屏着气息听她娓娓说来。 “所以,我想,什么都算了……眼睛就让它维持现状了,明剑山庄的案子任凭世人去传好了。我什么都不想去管了……” “你的意思是……” “你愿意照顾一个目不视物的人吗?” “你说呢?”他用下颔柔柔地磨蹭她的额角。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早就很明确了吗? “那么,咱们就找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她说话的声调略略提高,语气间流露了一丝热切。“平平静静、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说好不?”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完颜。”这么简单、这么卑微,宁可放弃所有,只求一生与他共度? “嗯。”她没有犹疑地做出回答,绝丽的芙蓉面上浮了满足的神色。 “那么问巧呢?你要拿她怎么办?”得让她考虑清楚整个状况呀! “钟易会好好地待她,我晓得。”唇角微扬,绾成轻笑。 步敛尘不再多言,只是静静搂着她。 对于曾经付出的一切──无论是可见如血,抑或是无形如心忧,他不会悔,更不会怨!至少未来会如何,他无法预知,但是心里确切地明白一件事──只要她能活得好好儿的,所有的所有,总总的总总,他都可以欣然面对。 只要他──完颜慕商活得好好儿的…… ※※※ “什么?宁儿,你再说一次!”她原就苍白的脸色此际是血色尽失,惨然成绝望,纤细的身子无法承受地剧烈颤抖着,看起来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会弃我而去!” “慕南姐姐,‘大冰块’他真的走了。”浣宁黯然说。“他留书说要去找什么钦差的,然后,让问巧姐姐照顾你;他还说,希望姐姐善自保重;他目前能为你做的,只有将清白还给姐姐。” 慕南往后一个踉跄,霎时间己不知自己能说什么、能做什么,甚至连自己来自何处、身在何处、将往何处都开始恍惚了起来。 这个好傻好傻的惊鸿!他难道不知道,这上去如同自裁、必死无疑?他难道不知道,她真正想的、要的,只有──他? “慕南姐姐,你还好吧?”即使是揭开布条发现眼睛未复明时,她也未曾如此激动,而今这模样,浣宁着实是吓到了。 完颜慕南恍若未闻,只有一个念头反覆在脑中回荡着──找到他,并且,阻止他! ※※※ “丫头走了?那老头子还玩什么?连雪耻的机会都不给我啊?”韩若风一听到步敛尘和完颜慕南相继留书离去的消息,立刻跳出炼丹室。 浣宁夸张地叹口气,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真是拿他们没办法!前一个嘛,没查清楚事情就自行离开;后一个嘛,自以为是地佯装眼疾尚未痊愈,惹得大家担心极了!真是……唉……我都不知道是该说他们笨,还是说自己傻了。” “宁儿,你是说……”韩若风眼睛一亮。 “没错啦!韩叔你呢,确实是天下第一的神医,当时慕南姐姐的眼睛确实是治好了,只是……只是她在留书上说,为了某些理由,所以她不得不继续佯装失明,对于让我们担心,她感到很抱歉。”她不满地咕哝着,觉得自己被人家摆一道,脸上实在是太不光彩了。 她没发现韩若风眼里闲过的喜悦,是得到证实的了然,继续嚷着:“真是太过分了!有朝一日,哼,这笔帐我绝对要讨回来,害我担心了这么多天,还感动得不得了!” “我说小宁儿呀,”韩若风此言一出,摆明了就要开始倚老卖老。“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么单纯,你不妨好好想想他们这些举措的原因,或许,你会更懂得感情是怎么一回事。” “哦,是吗?”她挑高了眉,问道;其实慧黠如她,隐隐约约也感觉到一点蛛丝马迹,否则她不会在嚷嚷之余,还有想掉眼泪的念头,只是,对她来说那种深刻情愫,毕竟是太陌生的东西。 是啊!小宁儿!韩若风在心底默默地回答,脑中出现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形──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久到如今他偶然忆起,只能深深喟叹,除此外就真!的不知能做何反应了…… ※※※ 披寒星于身、戴冷月在发,完颜慕南匆匆赶路,不敢稍有停顿;明知一个手无寸铁的又不谙武功的女孩儿家走夜路是非常不智的举动,黑暗中可能隐藏的危险是她万万无法想像的,可是,她──必须冒险,否则,她不知道会不会为自己招徕终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当初,因为她的“善意”,使得意晴姐姐和项庄主经历后来许多波折,如今,惊鸿也会因为她的“善意”而自寻死路吗? 一想到这层,残秋近冬夜晚的冷便凝上了心头,她掬捧着双手,呵着热气,试着让自己暖和些,脚步则依旧不敢停歇。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看在他眼里,意义就不只是“取暖”而已了……打从她离开衡洛园,步敛尘便跟在她后头。 果然──大夫说得没错,她的眼伤确是康复了! 在他发现真相的那一刹那,怒气立时像燎原野火般在心底狂烧。为了她的伤,他一直很感内疚,更觉怜惜心疼,而她……打算用这种欺骗的方式来报复他、惩罚他吗? 可是,当怒气渐抑,他重新用更平和态度和思索事情经过、以及她如此做的缘由时,他只能说──感动! 没错!就两个字──感动! 尤其,在她得知他前往鼓阳城后,不顾自身安全决定独走,连夜赶路,怕他被钟易问斩,更是让步敛尘连一丝愤愤难以成形。 这个完颜,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呵? 就在此时,“晤!”的一声传人他的耳里,那是她忍着痛楚的抑声轻呼;夜黑难见物,完颜慕南一个不小心踩进坑洞,疼得她不得不暂时蹲下身来瞧瞧情况。 还好,没伤着,应该还可以继续赶路! 眼前的面突然出现一双靴,是她看得熟的……一时间,她呆愣在当场,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他扶起她──两人默对许久,一惯是他先开口,声音不比此时的温度来得暖。“你本来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一辈子?” 她敛眉低眼,垂首不敢看他、不敢答话。不管出发点为何,她欺骗了他总是事实。 “完颜,”面对如此的她,他还是硬不下心肠来,即使想要伪装亦有所不能,早已不知不觉地放柔了凋子。“你知道在明剑山庄那晚,为什么我会带走你吗?因为你冷静勇敢得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我从来没想到有人能这样处变不惊的面对一个刺客,而且,还是个娇滴谪的小姑娘……带你走,除了是因为一向没有习惯让旁人帮我背黑锅外,还有一点,就是好奇!我很好奇,在你这小小身躯里究竟藏了多少的勇气。” 步敛尘现在在做的,是他一生以来最长篇的解释。这个完颜呵,又让他破了一个惯例!“事实也证明,你确实如我当初所想,甚至,更聪慧机敏。但是,完颜为什么这次你选择不战而退?为什么?” 面对他的声声叩问,她泪盈在眶,咬着下唇,忍着不让水珠儿进落。 “告诉我,是不是这世上会有傻念头和傻做法的,反倒往往是聪明女子?”他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颊。 “我……”她觉得自己似乎该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水灵灵的眸子,还是瞪视着地面,不敢正眼瞧他。 瞧她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样,真是又可爱又可怜,再次出口的话,终于难掩内心的喜悦和宠溺而带着笑意。 “这下子可尝到焦灼的滋味儿了?该明白我那时如何担心着你了吧!” 完颜慕南慢慢抬起头,鼓起勇气,看上了许久未见的深邃,在里头有喜有忧更有浓浓的情。 “对不起。”她幽幽说出心中的歉意,很久以来,这是她一直很想说出口的话,于是又郑重地重复了次。“对不起。” “咱们算是扯平了吧!”他淡淡说道;当时那种心痛的感觉,现下想起仍是心有余悸,不过,也该释怀了,毕竟,他们都好好儿地站在彼此面前,不是吗? “瞧你现在担心成这样,我也觉得很抱歉呀;只是不这样,没法儿让你承认自己的眼睛已经没事了。” “好吧,算扯平了。”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终于展露笑容。 以前,习惯挂在脸上、好像很不值钱的笑容,如今好像多困难似的,反倒是他这“大冰块”,今夜的笑容居然比她多。 看到她重现神彩的眸子,灵动可人,步敛尘竟瞧得有些出神了。 “傻瓜!”她伸长了手,在他额前打了个爆栗,笑开了说:“这样看着人,很没礼貌耶!” 他也开心地笑了,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鼻,赶紧转移话题。“跟踪你一晚,你不累我可累-,找个地方歇息,嗯?” “好。”她轻快地点了点头。 四周是荒郊野岭,不可能借宿,但是,她一点都不怕,因为──身旁的惊鸿,可是个有温暖胸膛的超级保镖呵! ※※※ 钟易习惯晚上一个人在书房阅读经典策论,而问巧,不管如何,也总有个习惯,就是为他沏上一壶好茶,有时还做些小点心什么的。 “公子爷。”是她。 说真的,他对于这个称呼实在越来越没忍耐力了;明明知道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不该执意什么,可他就是不能对此带来的距离感情释怀呀。呵!这和她坚决称“公子爷”的偏执,不是陷人了同一种在格吗? 钟易想着,脸下划出自嘲的线条。 “今儿个,这是什么?”黑黑的一小块儿,看来不甚讨喜,没料到入口后,味襦而爽,很是美味。 “苏帮点心里的胭脂糕。”她看钟易笑得开心,想来是觉得味道不错,心情自也舒服。“我刚学的,也不晓得做得道不道地。” “道不道地其实没什么关系,我想味美才是顶重要的。” “公子爷……”瞧他心情正好,搁在心里许久的事儿,或许现在可以说出口,只是,她又有些怯……“嗯?”难得问巧主动要和他多说些什么,钟易合起了书册,半转过身子,正对着她,就等她接下来的话。 “是有关我家小姐的事。”她深吸一口气,用破釜沉舟的勇气,红着脸说道。“我相信我家小姐绝对不会杀人的!真的,我自小就服侍她,她的性子我最清楚了,她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么可能会去杀一个小姑娘?公子爷行行好,一定要明察秋毫,替我家小姐洗刷冤屈。” 没想到她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内容还是绕着她家小姐,完颜慕南。唉……本不该奢求什么的,可他昌出了一点点的痴心妄想,想她说他、说他自己、说两个人之间的事……看她认真又努力辩护的样子,钟易发现自己居然小小地嫉妒起完颜慕南来了! “你放心!这本是我的职责,我当然会尽力调查清楚。”仅管如此,她还是愿意跟他说出一些心底的话了,所以,他仍旧开心地笑着回答她。“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吧?” “嗯。”她怯怯地笑了笑,应得轻,但心中的信任是绝对的。 钟易专注盯着她的样子,老是让她感到呼吸困难,今晚不知怎地,情况格外地严重,或许!她还是赶快出去透透气比较好。 “呃……公子爷,我想我还是……”糟糕,她怎么话又说不顺了?会不会是因为颊上烧红的羞赧,蔓延到了咽喉处? “嗯,早点歇着。”他不想逼她,进展看在他眼里,这就够了。“哦对了,谢谢你的胭脂糕,味道真的很好。” 问巧握拿托盘的手,因为他的这句赞美丽微微颤眷,是受到鼓舞的兴奋。 “谢谢!”她用亮灿灿的眼波流转答谢他的称许。 当她步出房门后,脑中不断旋着的问题,是明儿个要做哪道点心给公子爷尝尝。 ※※※ 圆月如玉盘,大剌剌地悬在漆黑的夜布上,不睬“暧暧内含光”的古训,恣意倾泻着皎华,和素女湖畔声色竞逐的放肆成了天上人间的相对应。 也许是因为这样,云水阁三楼向来肃杀的气氛,这回也反常的柔和起来了。 “这就是你每个月到的地方?”完颜慕南沿着四处栏杆,走了一回。“挺有味道的。” 除了“回雪惊鸿”,第一次有人上得了月圆夜的云水阁三楼。 他拿着搁在桌上的酒,快意地饮着,心情舒卷自得;来这儿已经不晓得是第几回了,只有这次,才真正用心与她一起赏景观月,以往,是看在眼里却进不到心中。 “嗯……真的很有味道。”她深吸一口气,笑道。“尤其是脂粉味儿,特别香浓。”她指的是湖畔笙歌不断的亭台楼榭,还有泊于湖中的彩舫画舸。 “庸脂俗粉怎比得上我身旁的红颜芳华?” “真是人不可貌相呵!瞧你,甜言蜜语说得倒是挺溜儿的嘛……”慕南斜睨着他,语带戏谑。“要是让宁儿听到了,她肯定会当扬昏厥过去,不敢相信你是在衡洛园的‘大冰块’!” 此情此景,他倒无心去观看桌上白纸里写的是谁的名了。 “耶?这上头写什么啊?”反而是她觉得新鲜好奇,将纸条打开。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他发现她在见到里头内容之后,脸色倏然一变,直觉有点问题,赶忙凑近看。 朱色的四周大字──完颜慕南! “这……这是什么意思?”其实她的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可她还是执意半转过头,意欲向他问个明白。 朱笔写名,是用在死犯问斩时背上的名牌呀! 步敛尘也是一怔,有人要完颜的命?看来,他“回雪惊鸿”的办事能力倒是颇得人家赏识的! 不过,这回他可是找错对象了;而且,错得离谱! “咱们等这么久,总算没有白费心血。”步敛尘没有正面予以答覆,他相信她应该已经明白那是什么涵义。他轻轻折弯起唇角,冷冷笑道:“鱼儿既现了踪,岂有不上钩的道理?” 她瞧了瞧纸条,上头其他用墨笔写的部分是她的一些资料特征;世上能够掌握这些的,很少,而在大宋境内的,更少! “想到了什么?” “晤……我这条命还挺值钱的喔,十万两!”她倒是抿嘴一笑,丰韵嫣然。“我说‘回雪惊鸿’呀,你不接这笔生意,可是损失惨重唷!” “唉……没办法!”他笑叹,颇为无奈。“谁教‘回雪惊鸿’向来有个习惯,就是在一件交易尚未完成之前,绝不接受另一件。很遗憾,只能说这位客倌来的时机不对了。” “唉,真是非常非常遗憾。”她顺着他的语气说,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瞪澈的明目却泄了促狭的笑意。 他揉了揉她的发。“别闹了,你真的想到什么了吧?”他可是没有遗漏眼中除了玩笑之外的其他,那是了然,一种沉痛的了然。 “嗯,”她点点头。“我想是秦老爷吧!” “秦老爷?” “宫小姐体弱多病又没有兄弟,目前庄主和庄主夫人先后染病谢世后,便由小姐继任庄主;只是小姐尚年幼,因此,明剑山庄一直都是小姐的舅父秦镇岳来管理一切。小姐亡,宫家也就断了后,我想,现在该是曲他们秦家继承了吧!” “那么,你是如何确定的?” 她再次看了看字条,平静地说:“这字迹是秦老爷的。”并且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连同手上的这张纸条,一并交给步敛尘比对。 没错!确实是同样的笔迹! “当初能进明剑山庄,是蒙泰老爷应允的;否则,我可能连养活自己都有困难。”她的语气净是惋息慨叹──这回是真遗憾了! “你手上那张纸是当初和山庄订的约。”她继续说。“在小姐身边的婢女,都是老爷另外亲自挑选的,所以连约上的署名,也是老爷亲笔所签。” “老爷一向待小姐甚好,如来那些言语、举动都是为达目的不得不然的伪装,这人就真的太恐怖了!”一想到笑容和蔼亲切的秦老爷,居然有可能是心狠手辣的主谋者时,完颜慕南实在是……唉……除了叹,还是叹。 “完颜,我想早在你踏入明剑山庄时,秦镇岳就已经计划好要找你做代罪羔羊了。”步敛尘看得出她眼底的阴霾,但是,整件事听下来,让他觉得秦镇岳的野心由来已久。“在明剑山庄不缺人手之际,允你入庄工作,这就已是他魔爪伸出的第一步。聪慧如你!稍加思考,就可以明白了。” “唉……”她幽幽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心知肚明,所以才觉得遗憾呀!本来以为他是个值得众人尊敬的长者,没想到在所有的行为后头,包藏的是如此恶毒的祸心。 想到当初在街坊听到的那些谩骂,她涩涩地接着说:“因为我姓‘完颜’吧,所以选我。”人,倚着栏柱,怔怔望着渔火点点的素女湖,有些失神了……以前在王府,因为母亲来自大宋,所以没人将她视力金国的郡主;如今在江南,又因为顶着“完颜”的姓,而被任意抹黑。 被人接受,其实,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步敛尘将她的落寞和萧索瞧在眼里,他缓缓靠了过去,伸臂环上她的乌首,以无可怀疑的温柔轻轻说道:“因为你是完颜,所以──我选你。” 因为她是他的完颜呵……忽然间,那轮满月坠入她盈盈秋水的眸中,而后颤颤地浮动了起来;涉过水的风说──那是掺泪的缘故。 第九章 “你们终于来了。”钟易起身,看着刚进来的一男一女,微笑道。“完颜姑娘的伤应该已经无恙了吧?” “嗯,托福!”完颜慕南有礼地颔首,也是以微笑相应。“问巧,她可好?” “小姐……”钟易正要回答,却被一声欣喜的呼声抢了先;娇小的一团淡紫已经飞到她的身边,两手激动地抓着她的臂,小脸俱是热切开心。 “问巧!”完颜慕南不掩喜悦,反搭上她的臂也是高兴万分;这可是她们别后第一次“见”呢! 钟易虽然感动,但是公事在先,不得不打断她们主仆的相见欢;轻咳一声,说道:“很抱歉,我现在必须杀风景地和两位讨论一下明剑山庄的案子。” “请坐。”一旁的方峻以手示意。 “嗯。”步敛尘沉声应着,和慕南双双入座。 “我不是杀人凶手,”慕南开门见山的说,语气铿然;态度磊落大方。“只是有人想以我做代罪羔羊罢了。” “哦?那么杀人凶手是谁?又为何择你做为嫁祸的人选?” “如果我告诉你,杀人凶手现在就在我身边呢?”她平静地说,脸下犹是坦然的微笑。 “你是说……” 厅里的一干人全将讶异的目光集中在步敛尘身上。 “宫茜衣是我杀,没错。”他冷冷地说,对于众人的目光灼灼,丝毫不放在心上;而对于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他也丝毫不隐瞒。 这这这……怎么会这样?假的杀人凶手和真的杀人凶手走在一块儿? “我想,完颜姑娘应该有些事情尚未说出口吧?”钟易已经感觉到此案不若表面上看来的简单。 “事实上,是有人拿买命钱请惊鸿收拾宫小姐的性命。”话是对着钟易说没错,但谈到他,她还是不自禁地瞥了身旁的他一眼。 “惊鸿……惊鸿……”方峻听到慕南如此称呼步敛尘,登时手脚冰冷,头顶发寒,颤声问:道:“难道……你是‘回雪惊鸿’?江湖上专收买命钱的头号杀手?” 是啊!难怪他的轻功之高令人昨舌。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而“回雪惊鸿”正是江湖赞他轻功之高,已达无人出其右的境地。 对江湖草莽之事,钟易虽然所知不多,但“回雪惊鸿”一名,确实响亮!眼前言语不动气势自出的步敛尘,果然如他当初所臆──龙非池中物呀! “那你怎么会和完颜姑娘一路?这没道理呀!”方峻抓抓后脑勺,皱着粗眉问道。 “那是我的事,阁下无须知道吧!”他脸上是习惯的淡然,拒绝回答之意却是再明确不过。 钟易笑了笑,缓和一下气氛,继续先前被中断的讨论。“既然两位在整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已经很清楚了,那么,此案的焦点应该在于……计划杀宫茜衣的唆使者-?” 完颜慕南的柔荑覆上步敛尘的!然后朗声说道:“是的!这也是咱们不敢找官府援助的原因。以此人的地位势力,要是咱们俩贸然出面,后果会如何,钟大人想必相当明了吧?” 钟易点点头。“也就是说,‘青蟠碧螭’根本不在你手上?” “的确不在。事实上,我根本从来没见过‘青蟠碧螭’,更不明白秦镇岳为何要将这个罪名裁在我头上。” “嗯……”的确,这个问题目前尚无线索可循。 “秦镇岳,”钟易抓住她话中的另一个重点。“就是你和惊鸿调查后得到的结果吗?” “唔。”步敛尘解释道。“他愿意再花十万两要我杀了完颜。” “哈!这老贼!”方峻忍不住抚掌大笑。“算来算去,他这一着可是大错特错罗!本来以为最稳妥一步棋,没想到竟成为满盘输的关键。这呀,就叫作,‘自作孽,不可活’!” “我是从笔迹上判断的。”她将纸条和合约一并拿给钟易,并加以说明。“这约是他亲自写明;如有必要,宫小姐的另两名婢女情兮、盼兮亦有相同的,届时可为引证。” “嗯,很好。”钟易接过仔细比对,睿目闪过一丝赞赏,这个完颜慕南确实聪慧心细,晓得证据尚须讲求可信。 “大致情况我明白了。”他摺收好重要的物证,笑着说。“今晚你们就好好休息吧;明儿个,咱们再一块儿想想要如何诱秦镇岳这条狡猾的毒蛇出洞。” “谢谢。”步敛尘和完颜慕南同时起身,并向他颔首致意。 “跟我来吧!”问巧说,听了这种种,她很高兴小姐果然不是杀人凶手。 慕南握住她的手,眸子里蕴满温和及亲昵;因为离散,让她更珍惜和问巧间的情比姐妹深。 这夜若是有梦,只怕梦里的她也会这般笑眼盈盈的吧! ※※※ 经过几日在月吟小筑商讨对策,大体上计划已经拟定,就等着执行了。 该高兴的,自己的罪嫌总算是洗清了,可越到后来她的心情就越沉重。原因,她早明白,却拿不出来半点办法。 忧闷的思绪压得紧,无以成眠的她,只得一人踽踽在小筑后头的树林里踱着,盼望藉着夜风带走几许忧愁;倘若,那愁那忧真的重得连刺骨冷风也携不动,那么,至少让寒意冰冻起她的知觉吧! “你在做什么?” 就在她陷入沉思之际,步敛尘的声音倏忽在身后响起,完颜慕南愕然转身,却不知如何以对;或许,真如他曾说过的──聪明女子在面对感情时,往往是最笨最傻的? “你哦──”他轻斥着。“这天气快入冬了,还挑这个时候出来,小心着凉染上风寒,你身子骨又弱,真是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了。”一面对她,他个性中最隐讳的婆婆妈妈,就莫名其妙地全现了形。 完颜慕南瞧着他的温柔,心里又苦又甜──惊鸿这个神情,唯有她才见得到,然而,没有人知道,她还能保有它多久。 她怕的,就是这件事呀! 因着这层忧惧,她不敢说话露了情绪,人却快步上前,主动投入了他的怀抱,双臂牢牢环住他的背,螓首埋了进去,想要寻求一丝温暖。 “哦?莫非,你是在等我?”步敛尘语气反常的轻松,甚至是带着浓浓的戏谑和玩笑意的。 就是因为明白,所以他才努力想法子让她开心──这是他能为她做的;因为,最终的决定权,并不在他的手上! “不害臊!”埋在他怀中的慕南娇嗔了一句。虽然脸上挂的是虚弱的笑容,但至少她也在尽力了。 “不害臊的,是你吧!是谁主动投怀送抱的?嗯?” “好,既然你这么嫌弃,那我也不好厚颜赖着。” 她放开双手脱离他的温暖,人背过身去,不再多说;的确,被他这么一说,她也觉得自己的行止太过放肆了。 “那换我如何?这样咱们可又扯平了?”他笑着从后头将她环搂人怀,手垂放在她腰际。 “扯平”──这让她想起在衡洛园发生的事,一切俱因彼此情呵! “惊鸿,”她柔柔唤他,柔荑贴覆上放在她腰际的手,苦笑着说:“我想,我又开始害怕了。” “我知道。”他收起玩笑的态度,沉声应着。“也很感动,居然有如你这般温柔可人又蕙质兰心的女子,为我担着心。步敛尘此生死而无憾了。” “你是明知我是担心,还故意说出那个字让我牵挂的,是吗?” “哪个字呀?”还是忍不住逗她一逗。 “就……那个字嘛!”她哪时事说得出口呢? 今夜的他怎地如此反常,讲起话来老是带着玩笑味道,让她想专注地结起悒悒忧思也没法儿! “哪个字呀?我真的忘了!”话似无辜,其中却自有深意。“所以,你也就别再想、别再追究了;这样可好?” 她懂得,当然懂得;半晌,慕南才化心语为轻轻的答应。“嗯。” “你还怕不怕?”他的声音还在她头顶旋着,很近,很近。 “怕!”不必遮掩什么,她答得肯定。 “很好,咱们又址平了!”他笑了笑,说:“我也怕!而且,我怕的事还不止一桩咧;我怕你会怕、也怕你在怕的事,最怕的是你是不是能好好的!” 慕南蓦地想起他说过的──因为她,他学会了恐惧。而她,!正是让他受怕的根源,是吧? “是啊!咱们又扯平了。”她也笑了,这回笑得实在多了;同时,她彻底了解了一件事儿──这辈子,她是甭想学会不忧不惧了。 “看到这里有个胆小鬼和你一样担心受怕的,有没有觉得好一点?至少,有人跟你一样。” “嗯!好多了。”她眸光坐揉带深情和笑意。“请你帮我谢谢那个胆小鬼。就说,因为有他,所以完颜才没有变成天下最胆小的家伙;最起码,还有他这个胆小鬼比完颜还容易怕这儿怕那儿的,是不?” “胆小鬼要我跟完颜说不客气。”他嗅了嗅她发间的清香,是会沁人人心的那种。 “哦,对了!他还要我转达一件事。” “哦?什么事?” “胆小鬼说──他想要吻你了。” 不等她开口,步敛尘已经扳转过她的身子,在她温软的丹朱上辗转吸吮,烙下深深浅浅的情重;而她,也不自禁地踮起脚尖,环搂上他的颈项,紧贴着他的身躯,满心只想汲取他比酒还浓烈的热切。 然后,就一起沉醉吧!这样才算──扯平! ※※※ “老爷、总管,刚刚门房来报,说是钦差大人驾到。”一名仆役匆匆冲进大厅,对秦镇岳和魏总管通报送件突如其来的消息。 “嗯?是怎么回事?”秦镇岳感到震惊讶异,兀自皱着眉。 “快迎请钦差大人,并要厨房备些茶点送上来。” 魏纵观先吩咐指挥下人一些应客事项。 待下人一一去准备,他才和亲镇岳论起这桩突发。 “目前尚不清楚钦差来到山庄的用意何在,所以……”他顿了顿,继续说:“以不变应万变吧!” “会不会是为了那件事?”那件事,自是指暗杀宫茜衣之事。 “无从臆测!不过,这个可能确实最大。”他平稳地说。 “所以沉住气看对方如何,再来决定我们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即使是钦差,对明剑山庄也要敬畏三分吧!” “是!” “倒是完颜丫头那边,你的动作太慢了!”他面露不满,语气也严厉了些。 “属下会竭力去办的。”魏总管低垂着头,再三保证。 这时,钟易一行人已经进门来了。 “秦庄主,打扰了。”钟易先行一揖,客气地说。 掩饰身份暗中进行调查也有一段时日,现在该是他现形露踪的时候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对,就是对上秦镇岳这老谋深算又心狠手辣的狡狐。 “大人客气了。”秦镇岳脸上堆满了笑。不知大人此行到明剑山庄有何指教?” “指教是不敢,倒是皇上给下官出了遭难题。”态度不卑不亢,讲起话来亦是彬彬有礼。“听闻前些时候,山庄的主人宫茜衣宫小姐遇刺,山庄之宝‘青蟠碧螭’亦遭人窃取;皇上特派下官来侦察此案,希望能替山庄略尽棉薄之力!” “皇上英明。”秦镇岳朝临安的方向一揖,心里却暗暗盘算着,眼前这钦差年纪不过二十来岁,可是究竟到明剑山庄的意思为何,他居然无法从他满是礼貌微笑的脸上看出个端儿。 “下官为了能不负皇上所托,故想借住山庄,就近查案,不知道秦庄主能否给个方便?” 借住山庄?这个家伙是单纯地借住,还是另有深意?秦镇岳看着他温和的笑容,不禁有些疑惑,但偏偏那笑容里嗅不出任何欺骗、矫揉造作的味道。 “大人客气了,能有大人这等贵客驾临,是明剑山庄的荣幸。”表面上,秦镇岳也是堆满了笑容,热心地说。“这样吧,就请魏总管带大人至下榻处歇息,赶了一路风尘,想必大人也累了。” “下官在此先谢过庄主。”钟易起身,随着魏总管而去。 第一回过招,到此打住! 接下来,就看另外一边的表演了。 ※※※ “主人,有消息传来,完颜慕南在官府手里了。听说,已经派差役将她押解来山庄,要由钟易大人亲自审理。” “什么?怎么会?”秦镇岳把疑问噙在嘴边,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沉思片刻,他面色凝重地交代:“找人先行下手!‘回雪惊鸿’那边已经不能等了。” 他不能冒真相被揭穿的危险呀! “是!属下立刻去联络。” ※※※ 方峻以钦差之名义,向官府商借十位身手不错的差役,押解完颜慕南往明剑山庄而行;若是当初算计无误的话,很快地,会有一些不速之客登门拜访! 果然,有一票人拦阻在前,而虽,看不是很好惹! “朋友,请借个道。”方峻假意客气地说。 “留下她,你们就可以过去。”他指着手脚上有铐炼的完颜慕南,霸气十足,一副不接受讨价还价的样子。 “很抱歉,这是官府重要人犯,恕难从命。”方峻专注地看着他的每一个举动,情绪一触即发。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怨不得我日君子褚经元了。”他冷狠的眼光一瞥,身后的一干杀手正式对上方峻这边的人马;而方峻自己也和褚经元动上手了。 完颜慕南拖着沉重的脚炼急急闪到一旁,否则刀剑无眼,以她完全不谙武功,难保不惨遭了池鱼之殃。 事实证明,杀手出来挣钱还足有其相当条件,比之定期拿公饷填腹的差役来说,确实技高一筹;待双方死伤人数渐有差距,一旁观战的她也就有麻烦来了。 方峻和褚经元实力本在伯仲之间,可是在必须分心为完颜慕南“赶苍蝇”,自然显得有点左支右绌,眼看情势越来越危险。 方峻再也无法忍受了,他大声凭空喊着:“喂!换你上场了,完颜姑娘我是保不住了!” 话才说完,只听得欺近完颜慕南身边的数名杀手同时惨呼出声,每人的右肩均被划出一道逾数寸的伤口。 “你们想要活命,就不要轻举妄动。”冷冷的声音出自完颜慕南身边突然出现的男子。正是步敛尘。 方峻虚晃一招,人向后跃,与步敛尘和完颜慕南并肩站着,气喘吁吁地问:“接下来呢?” “那班家伙交给你来处理,至于眼前这个,”他一眼瞥向褚经元,低声说:“就让我来吧!” “嗯……”方峻尚自喘着。“便宜就让给你吧!” 真是的!虽然当初说好,步敛尘是不到最后关头不现身的暗棋,但非得情况如此火烧眉睫才要出手吗?他可是对自己化解危机的能力相当有自信哦! 还没动手,褚经元就已经感觉到由这名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讯息,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奇怪!辣手日君子闯荡江湖多年,还没遇过气势如此迫人的狠角色,而且,竟然是个年轻小伙子。 “我师妹是你杀的?”他看到他手中那柄剑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蓦然想起师妹毒手月娘子郑艳儿死于一敛毙命,江湖上有此能耐的屈指可数。 不答话──那就是代表默认罗? “好,今日日君子要你偿命!”他一甩头,刻意略过心下的寒,纵身向前,直探步敛尘的面门。 又是一场缠斗! 然而,过招越久,褚经元心里就越害怕,因为,他明显感觉到对手没有尽全力,两人实力差距到底有多大,由此来看再清楚不过了! 步敛尘像是逗弄着耗子的猫,目的并不是要他丧命;他要褚经元尝的,是比死亡更骇人的滋味儿──恐惧。 差不多了!步敛尘向上翻腾,没了踪影。 “咦?人呢?”褚经元尚未平复诧异的情绪,一股透骨寒意已经从后方袭来。 是他!不会错的! “老实回答问题,你的生命就还是自己的。” “回……回答什么问题?”天哪!如果知道马上就要面对死亡,或许还可以从容些,哪会像现在,除了落在对方手里这件事之外,什么都无法确定。 不确定的恐惧,可以磨掉一个人所有的意志力呀! “为什么要擒捉我?”朗声开口的是完颜慕南。处理完那一干肩部受到重创的杀手后,方峻已经帮她解开手铐脚炼。 “有……有人出钱要你的命。” 嗯,这答案已经不新鲜了。“不只是这么简单吧?” “呃……难道还有别的?” 言词闪烁回避,肯定有问题! “明剑山庄的宝物‘青蟠碧螭’!”完颜慕南试探性地说,对于其中是否真有牵涉,并没有十分把握。 “这……”完颜慕南的一语道破让他支吾了起来。 “喂!你要搞清楚喔,你不说实话的下场,可不会和这些小兵卒一样送官查办就算-;折磨人的方法有很多,我劝你不要太好奇。”方峻插上嘴。 事到如今,还能有所隐瞒吗?褚经元深深叹了一口气,只得和盘托出。 “我们师兄妹曾经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得知‘青蟠碧螭’背负一个大秘密,当年宫家创建明剑山庄,为免日后子孙有难,历代均将财宝藏于一地,以为不时之需,直到前五代主人时,因为不慎遗失‘青蟠碧螭’上的四粒红眼,无法找到先人藏室所在,才打破这项惯例。” “你的意思是说……”完颜慕南迅速将他的话理出头绪。“青蟠碧螭’可以指示出宫家藏宝的地点?” “没错,只是少了四朱,就无法得知确切位置了。” “四朱?就是那四个红眼?” “是的。” 收获比她预想的还要丰富许多! 秦镇岳将盗取“青蟠碧螭”的罪名栽在她头上的用意已经昭然若揭了,为的无非是让知道内情的少数人,将目标集中在她身上,如此既可替他除去了解宫茜衣被杀内情的她,又可以神鬼不知地保有“青蟠碧螭”。 这招一石二鸟,果然够狠! 至于眼前这个褚经元嘛……嗯,还有用途! ※※※ “疼不疼?”步敛尘瞪视着她手腕上微微渗血的擦痕,动作轻柔地帮她上药,语气也是同样轻柔。 “还好。”她喜欢看他专致一事的模样,对她,他的侧脸反而比伤口的疼痛容易吸引她的注意。 “你哦,为什么坚持要上手铐脚链呢?”轻斥的背后是万分的疼惜。“瞧,都磨破皮了!”“没法罗,为求逼真,犯人就得有犯人的样子呀!” “这么敬业?那么,斗胆请问一下,咱们俩谁是主子谁是婢呀?”步敛尘净了净手,靠着她坐了下来。 这下子,完颜慕南可就真的不好意思起来了。 当初交易的内容是两人同意的,可是一直以来,妤像都是她三天两头出差错,连累他不得不多方照顾,别说她没尽责了,更夸张的是,他反过来服侍她;怎么看都是她理亏! 瞧她面上飞起两团红馥,灿灿似锦,步敛尘的手指在她小巧的鼻尖上爱怜地点了点,说:“下次换我受点小伤、挂个小彩好了,让你有表现一下的机会。” “不要不要。”她急忙摇头,坚决的态度让他有拥她人怀的冲动。“你这是什么方法呀!真是的!明知我会担心还这么说。” “要不然,你考虑一下我上回提的交易,如何?” “晤?什么交易?” 她是真的忘了?没关系,他不在乎再说一遍。 “把你自己押给我一辈子。”他的唇依在她的耳边轻轻说。 啊?现下她想起来了!那是在她的眼睛失明时他说的,当时她先是开玩笑拒绝这笔交易,后来则是情绪泛滥,人偎在他的怀里掉眼泪,根本没有回答。 “如何?” “嗯……”这个奸诈狡猾的惊鸿,在她耳后呼呼吹着热气,窜她整个脑晕晕的,摆明了是在扰乱她的思绪嘛! “就这样说定了。”步敛尘留下轻轻的一句话后,顺势吻上了她玲珑的耳垂。 “唔。”她的檀口出一声嘤咛,是吟哦还是允诺? 她自个儿也无暇去分析;恍若酒醉的醺醺然与飘飘然,完全主宰了她的意志。 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时候,她在心底就已经默默答应了这笔新的交易…… ※※※ “主人要的是尸首。”魏总管面无表情地说。 “我说过了,她在奔逃中失足跌落悬崖,早就粉身碎骨,我拿什么尸首给你们主人看?”褚经元的语气也不是很好;一想到步敛尘在他身上所施的威胁,他不卖力演出都不行!七孔流血、脏腑俱碎的下场,他可是不想要呀! “你应该下崖去亲自验尸。” “我下崖?有必要冒这个险吗?只为求证一个已经确知结果的事实?这太可笑了吧!”他轻蔑地从鼻子里哼字成句。 魏总管脸上没有不悦,只是淡淡地说:“主人希望能够获得绝对肯定。” “这就已经是绝对肯定了,要寻尸首,你们请自行动手。” “好吧!”魏总管考虑片刻,“这事儿还是由主人来裁定。” 待打发了褚经元之后,他转身进人密室,将褚经元所言全数向秦镇岳报告。 “主人,您看这事儿要不要继续追究?” “嗯……算了!”秦镇岳低头沉思,而后低声说:“官府那边应该也是认定她活不了,就此结案,所以对我已经构成不了威胁。看那个娃娃钦差对这事做何反应吧!” “这些日子以来,”秦镇岳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已浪费太多精神气力在完颜丫头身上,现在全力找寻四朱的时候了。” ※※※ 夜影幢幢,一道黑色的人影没人钟易的房间。 “你一向都是这么明目张胆的吗?”他是知道步敛尘武功了得,但是嚣张到从容自在由房间正门进来,仍是忍不住问道。 完全为“艺高人胆大”这句话做了最完美的注脚!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唇角。 无妨,他本没期待他会回答什么,于是切入主题,问道:“情况如何?” “很顺利。现在情况略略有变……”步敛全将从褚经元那儿得来的消息告诉钟易。 “嗯。”他点了点头。“当初到明剑山庄的用意,就是在逼使秦镇岳这只老狐狸露出尾巴,主动出手,看来成效远比我们当初预估的好。” “不过,也因为这样,计划可能要稍做更动。” “哦?”钟易挑眉一问。“相信你和完颜姑娘已经有安排了吧?”和这两人搭档,他确定省事许多,一明一暗,合作愉快。 “既然秦镇岳想要四朱,我们就给他四朱……”步敛尘娓娓道出新的计划。 “妙哉!”钟易听完他的叙述后,忍不住出声赞道。“这下子我轻松多了,倒是你们,辛苦了。” “没什么!能还完颜清白才是最重要的。”他淡淡地说,提起她时的语气总是隐约透着一丝温柔。 “嗯,一定可以的。”钟易瞧在眼底,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我该走了。”他的脸上没有其他表情,只是丢下一句,便转身往大门走去。 “小心。”看来,步敛尘是决定从哪里进来就从哪里出去了;虽然明知可能是多余的,钟易还是画蛇添足地叮嘱道。 “嗯。”出乎意外地,居然停下脚步,半转过头,给了他一记额首和轻应。 望着他倏地隐没在黑夜里的背影,钟易庆幸自己不是他索命的对象,而且,他便由衷地相信──步敛尘绝对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只是,一如他曾在完颜慕南眼里看到的优虑,到头来,他该如何决定步敛尘的下场呢? 时节近冬,少了虫声啷啷,落在这天地闯的,是彻底的静默…… 第十章 “秦庄主,下官叨扰多日,今儿个是来辞行的。” “钟大人此言之意……”秦镇岳佯作全然不知。“非是老夫招待不周?” “庄主切莫误会!”钟易采一惯的礼貌作风。“下官辞行的原因乃是杀害宫小姐的凶手已经寻获,却在押解山庄途中不慎坠崖而亡,既是如此,这件案子到此算是了结。” “哦?真是如此?那肯定是老天开眼了。”秦镇岳谢天谢地地说,内心却不禁欢喜,宫茜衣死亡的真相,如今终于石沉大海了! “是啊!”钟易顺势附和,接着说:“至于山庄之宝‘青蟠碧螭’,下官必定会尽全力找寻请庄主放心。” “大人为明剑山庄所付出的辛劳,老夫铭感五内!”秦镇岳话说得好听,但在心里却是放声大笑,因为就大众人以为“青蟠碧螭”失落而倾力寻找时,真正拥有的他,可能已经找到四朱,得到宫家祖先积累的财富了。 这只老狐狸,还真会做戏!钟易对他的装模做样厌恶极了,脸上却不得不用笑容与他周旋,作揖道:“这些日子以来,谢谢庄主的招待。 “哪里哪里,是老夫的荣幸!”秦镇岳还了一揖。“希望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步出山庄的钟易总算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了,带着几分揶──放心好了,秦镇岳,咱们可是后会必定有期!届时,只怕你会对自己现在这句客气话感到后悔莫及! ※※※ 离开明剑山庄的钟易回到月吟小筑,与步敛尘和完颜慕南为下一波行动开始准备。 其实,这段空档最主要的目的,是要让寨镇岳放松疑虑戒心,否则以其狡猾,难保他们的计划不会被识破。如果说,之前的造访是“紧”,那么现在没有任何行动就是“松”;一紧一松的配合,就是要把秦镇岳最后的尾巴揪出来呀! 也好,偷得一个多月的悠闲! 是夜,钟易一如往常,待在书房,但目光老是无法集中在书册上。 烛火在窗纸剪出一个纤细窈窕的影,他已经注意很久了,只是他一直在等待那人鼓起勇气主动进门,然而,她却始终裹足不前…… “你这样很容易受寒的!”夜晚沁凉如水的,待在外头这么久,很容易染上风寒的,他可等不下去了,门开就是一声轻斥。 “公子爷……”问巧显然是被吓到了,有些不知所措,水灵灵的大眼睛直瞪着他,朱口微张。 “进来再说。”他真是被她那模样给惹得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只能说,不管如何,都是出自一种怜惜的情绪吧! 钟易不顾佳人的反应,拉着她的手就往他书房走。 果然,小手都快结成冰了! “有什么事要找我吗?”他柔声问道,双手搓着她的,试图将自身的暖意传到她的手上。 “没什么没什么!”她急急抽回自己的手,满脸通红地想往外走,这个动作……太亲昵了些! “没什么的话,你就不会一个人在外头踯蹰了盏茶的时间,连手冻僵了都不知觉!”他拦住她。 “公子爷,您……知道哦?”她怯怯地抬起眼,有些不敢置信。 “是呀,我都知道,在里头望着窗纸上的人,望得都出神啦!” 他的一句俏皮话,硬是让她红透的脸颜色更深了些,头垂得老低,交握在腰际的双手微颤着。 “说吧,有什么事?” 问巧开始后悔自己一时的冲动了……现下,她真想当今夜没来过公子爷这儿;或许更该悔的是,她不该缝那个温手的暖袋。事到如今,她似乎是骑虎难下了,也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呀! 于是,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底色为红的暖袋,上头以极细的绣工绣了只麒麟,三边滚镶金线,另一边则是用紫色细线缀成一排流苏;看得出是耗费了一番心力。 “公子爷,如果您不嫌弃,那么这个……不起眼的小物事,就请日后带在身边吧!”鼓足了勇气,问巧终于把这些话宪整地吐了出来。 天晓得,她在门外徘徊这么许久,就是在练习如何把这句短短的话说得顺口。 钟易将暖袋接了过来,握在手掌心,热哄哄地直到了心头,一时间竟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只能让感动在心中像涌泉似地不断涨高、不断涨高。 问巧见他久久未语,也不明白情况究竟如何,而自己又该不该出声,紧张得直咬着下唇;又过了好久,她才偷偷瞅着他,低低地说:“公子爷,如果你不喜欢也没关系……” “天!怎么会不起眼?怎么会不喜欢?”他将暖袋握得越发热了,声音甚至是有些颤的,心里有股冲动的渴望──不管天崩地裂也要搂紧眼前这个娇小身躯。“我是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来表达我心里的感动啊!” “真……真的?”听他这么说,她很是开心,声调不自觉地稍稍提高。 “当然!”他答得没半点迟疑,而后带笑着说|“不过,你这个小傻瓜,刚刚在外头不敢进来,怎么不会先把暖袋揣在手上,非要自己的手冻得跟冰块一般才甘心呢?” “那是给公子爷的,问巧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真是拿你没办法!”他摇摇头,对这小姑娘的执着和腼腆颇觉无力可施。“你是什么时候做的?费了不少心力吧?” “公子爷到明剑山庄,小姐也不在小筑,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做些小玩意儿打发打发时间,东西没小姐做得精致就是了。”她轻轻笑了笑,虽然怯意犹在,但是比起平时确实多了些明亮自在。 “哦……”钟易用手指在下颏摩挲着,然后随口说道:“原来这是为了打发时间才做的啊……” “不!不是的!”一听钟易语气和之前不同,似乎有点不悦,她可急了,连忙向他解释。“是……”是她特别做的──这要她怎么说得出口呵? “是什么?”他开怀一笑。“是为我特别做的吗?” 钟易还记得当初会开始注意这个小姑娘,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的善解人意。 虽然她向来不多话,又容易害羞脸红,但总是默默用她那双眸子,将每个人瞧在眼里、放在心里,很真诚地关心着周遭的人,暗暗付出却从来怡然不求回报。 真是让她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只得又把视线移向地上了。 “怎么会想到要做个暖袋给我?”他温柔地问。 “因为……因为最近天气凉得快……”她细着声回答。“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瞧她支支吾吾地,莫非还有什么特殊的情由? “我想,”她的语气一下子沉重了许多。“可能再跟着公子爷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所以……” “所以,做个暖袋想给我当纪念?”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不敢开口称“是”:不知为何,她老觉得说出这个原因会惹他生气。 事实上,钟易确实有撮怒火在心中燃起;他皱起眉头,严肃地说:“你就这么舍得离开我?你就没有想过要和我在一起?” “我……我……”她该怎么说呢?和他分开,她的心底也不舒服呵!只是,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日来临的,不是吗?“我该跟着小姐的。” 又是完颜慕南!他十分欣赏完颜慕南没错,可是一扯到问巧,他想要不拈酸吃醋都难! “你能跟她到什么时候?她和惊鸿结为夫妇以后,你也要跟着?” “我……我……”她暖嚅半天,才虚弱地说:“我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你、很在乎你、很关心你?”他连珠炮似地把心里的话一古脑儿全说了出来,到这田地,也不必再保留什么了。“你知不知道──”钟易的声调一下子放柔了。“我想娶你为妻?” “啊?”她惶恐地抬起眸子盯着他,往后连退三步,而后幽幽叹了口气,说:“不行!不可以的!”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可以?是你已经有了心上人,还是你早许给了别人?或者,是你根本很讨厌我?” “不是、不是、都不是。”钟易的步步进逼,她整个人都慌了。“是我配不上你,就这么简单!我不过大字不识几个的粗鄙女子,怎么配得上公子爷您?”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有种悲伤的情绪闷闷地缀在喉头。 “问巧,”他走上前去,一把攫住了她。“你这不仅是看轻了自己!更是看轻了我啊!在你心中,我是那种只求娶得美妻贵妇的人吗?” 他这一问,让她彻底地无言以对,眼泪早已扑簌簌地成串落了下来。 “傻瓜!”瞧她哭成了泪人儿,钟易不可抑地紧紧拥住了她,任由胸前的衣襟被她的泪沾湿。 他明白,这一生,是再无法逃出对她的爱怜疼惜。 ※※※ “主人,最近城里来了个专门贩卖珠宝的大食商人,名叫阿克苏,听说在他所有商品中价值最高的是一组四颗的红宝石。” “哦?”秦镇岳眉挑得老高,很有兴趣地听着。“你认为有可能是四朱?” “嗯。”魏总管说。“否则我们暗地打探了这么多年,连大金境内都找不到踪迹,我想也许是当年根本就辗转流到海外,所以我们才会遍寻不着。” “嗯……”秦镇岳捻须沉吟道,事实上他早有这种猜想,因为没有理由四颗珍贵无比的红宝石会完全没有线索可寻;只是先前这庄主之位尚未到手,所以他也不便贸然行动。“阿克苏怎么开价?” “目前还没消息传出来,不过听说他们大食人做生意有个习惯,就是一定要交易双方主人面对面商量,才显得出诚意。” “哦?你怎么知道?” “属下向阿克苏要求承购那四颗红宝石,可是,一眼就被看穿我是代替主人去的。” “咽……”的确,阅人无数的商贾通常有此能力。“好吧,我就亲自会他一会。” ※※※ “主人,我为您引介一下,这位就是阿克苏,旁边的是通事(注:古称翻译者)袁烨。” “听说,这位秦老爷有心想要四龙眼?”袁烨先行开口问道。 “四龙眼?”这名称倒让秦镇岳的兴致越来越高了。 “嗯,阿克苏说,这四龙眼相传是两条龙的四只红眼睛,很久以前就为他家所有,从哪得到的已经无从得知了。” 龙眼?所谓的“蟠”和“螭”都是古代传说里龙的种类!莫非这四龙眼真的就是他苦心多年一直在寻找的“四朱”? “不知阿克苏要如何才愿割爱?” 袁烨在阿克苏耳边嘀哺咕咕转达他的意思,阿克苏再以一阵耳语交代袁烨,向秦镇岳说道:“价钱上他相信秦老爷绝对有诚意,但是阿克苏有个小小的附带条件,希望秦老爷能帮助他达成。” “哦?愿闻其详。” “阿克苏曾听闻这城里有个明剑山庄,镇庄之宝‘青蟠碧螭’乃是以罕世翡翠刻镂而成的神品,他希望能够请秦老爷帮忙,向明剑山庄的主人借来欣赏欣赏。” “这……”这阿克苏不知道他就是明剑山庄之主,应该更不会知道有关宫家藏宝的秘密。“不瞒各位,我就是明剑山庄的主人。” “哦?那真是太好了。想来秦老爷应该不是吝啬之人啊!” “只是……”事关重大,他不得不谨慎。 “阿克苏说,他只是想借来赏玩一下,即刻归还,秦老爷若不放心,可以在旁监视。” “嗯,那好吧!”秦镇岳在魏总管耳边交代了几句话,又转过头对阿克苏和袁烨说:“我即刻差人去拿,请各位稍待片刻。” 事实上,秦镇岳是认为四朱越早拿到手里越好,以免又生变数!等了这么多年,眼见马上就要到手,狂喜的感觉在他心中泛滥着。 没多久,魏总管捧着一个木椟再次出现;他将木椟交给秦镇岳。 “阿克苏,这就是明剑山庄‘青蟠碧螭’!”语毕,他打开椟盖,刹那间两道沁寒的青光逸出,里头是两条刻画得栩栩如生的龙,唯一的缺憾就是少了四粒眼珠。 这时,内堂传来一笑。 “哈哈!秦庄主,咱们又见面啦!”接着便是三人自里头缓步而出。 “你……”秦镇岳脸色登时惨白,出现在他面前的三人中,他识得两人,分别是钟易和完颜慕南;不管是哪一个,都足以令他胆颤心惊。 “我不是说过会尽力帮你寻找‘青蟠碧螭’?现在不就在你的手上了吗?”钟易扯了扯唇角,即便在这个时候,脸上还是勾着微笑。 “原来……原来这是个计谋!” “你终于明白了?” “可是她──”他指着完颜慕南,犹做困兽之斗地大声说:“她是杀我外甥女宫茜衣的凶手!” “哦?是吗?”钟易从怀里拿出两张纸,一是他与慕南签订的合约,一是写给“回雪惊鸿”的买命单。 “这……这怎么会在你这里?你是怎么徘列的?”他颤声道,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等情况发生,这怎么可能呢? “这你就不必多问了。”钟易将他的反映看在眼底,知道所有真相均已大白。“如果你觉得这样还不够清楚的话,褚经元应还记得吧?” 后头跟着出来一个低垂着头的男子,正是楮经元。 “你……你出卖我?”难堪、绝望加上羞辱让秦镇岳风度尽失地破口骂道,甚至恨恨的眼光转向了魏总管。“是你吗?”和雇用杀手接头的只有魏总管。 “主人,我……我……我……我没有……” 而褚经元自始至终不敢正眼对他,无论如何,他确实是出卖了付钱给他的雇主。 接下来就不必再和他客气了!钟易一声喝令,秦镇岳和魏总管已经加上了刑枷脚镣。 事情──至此终于午一段落了。 真的──告一段落了吗? ※※※ “耶?庆功宴上怎么可以没有惊鸿和完颜姑娘呢? 他们可是大功臣咧!”方峻用他的大嗓门儿嚷着,说完,便要去找这两个庆功宴的主角。 “方峻!”钟易出声阻止。“让他们去吧,我相信他们有很多话要说。” 他能感受得到真相澄清的喜悦背后,还有另一种深刻更难遣的情怀思绪!连他──主审此案的钦差大人──都觉得茫然无措,与设定计划揪出秦镇岳相比,他之后的处置才是最困难的。 “随他们去吧!”他轻轻地在口里喃喃重复一次,心情竟也染上几许小忧。 ※※※ 这晚的风,吹得人寒到骨子里去,也许是因为无月吧?虽然有星子满缀在蟒黑的夜空,但是从那儿砸出来的蓝光,却只带来更冷更冰凉的感觉,自眼眸,直直落入心底。 “我常在想,看你这样纵上跃下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现在总算有机会好好体会一下赁虚御风的滋味儿了。”完颜慕南被步敛尘搂着,一块儿坐在高树的枝干上头;那里,是个绝对两人的一方天地。 “怎么样?会不会怕?”他故意往下指,要她紧张一下。 “不会!”她朝他嫣然一笑,笑他诡计未得逞。 “失望了吗?” “没!”他也笑若,眉、眼、嘴扬起潇洒的弧度。“我想起你第一回被我拎上梁柱的表情,明明怕得很、臂膀抓得紧,还是用恶狠狠的眼光瞪着我,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模样。” “嗯!”她轻应一声,脸上的笑容却已敛起,心情也沉重了起来。 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好像一把利刃在她心头剜割着──很痛,也很矛盾。不是因为那晚,他们不会相遇,像参商两星宿般,永无相识的可能;但也是因为那晚,注定他们往后的遭遇,会如同参商两星宿,永远不在同一个天空出现。 倘若,识与不识的结果是同样的,那么,当晚的邂逅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完颜慕南轻叹一声,往他怀抱的更深处钻去。 “怎么了?别告诉我你又开始胆小了!”步敛尘柔声问;明知道她的惆帐所为何来,但此时此际,他又能如何? “我只是突然明白了那时褚经元被你惊吓的心情。”她轻轻地说,手指在他胸前画圈圈儿。“死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去面对,尤以面对自己挚爱的人死去更甚之。” “你是在说我吗?”步敛尘笑问,却掩饰不了一丝凄抢。“钟易还没审我呢?倒是你先定了我的罪刑!” 杀人者必要偿命!这是定则。但是,能不能……能不能就破例这么一次呢? 见她悒悒未语,他抚了抚她的鬓发。“还记得那个天下第一的胆小鬼吗?” “嗯。”她柔顺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还记得他最怕的是什么吗?” 她记得,当然记得! “他最怕的──”步敛尘自个儿说了,听似淡然,实则沉重万分。“就是你过得不好、活得不开心。所以,你是否能同情他的胆小,愿意告诉他,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会让自己过得很好、活得很开心!” 他已经知道她的决定了吗?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必须离她远行,去一个很远很远、远到她再也无法见到他的地方,那,她唯一的选择就是与他同行。 “你快跟他说呀!”他的声音略略提高,显然是有些急切;因为她清亮灵澈的双瞳里明白地透露着毅然决然,而他──没有忽略! “我……我……”不行!她说不出口! “你这个样子,要他怎么安心地……去?”他双眼狠狠地合上;终于,他还是说出来了,还是为自己定了罪,和公理、古训以及她定的罪刑相同。 奇迹似地,她没有流泪,心痛的感觉却是清楚、更无法漠视、更无处隐藏。那是根深柢固的悲哀! 完颜慕南半仰起头深深地凝睇着,然后,手指轻轻触了上去;画过他过于飞扬的剑眉,经过他总是透着冷冷日光的凤眼,攀上了他高挺的鼻,顺着唇线走了一圈,那里曾是捆热如火,今夜倒略显干涩了,最后,她的后指沿着脸部轮廓,轻巧地巡了一遭……“嗯?”他被她的手指扰动地睁开了眼。 “我要好好记着你呀!”她噙着一朵微待绽放的笑,凄美绝伦。 她终于答应了吗? “这样的话,即使黄泉路上无灯无火,我还是认得出你来!” “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的固执,也让我生气!”微眯起眼瞅着她,他该拿她怎么办呢? “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的固执,也让我生气!”她依样重画葫芦,笑笑对他说。 “天哪!我们俩到底在做什么?”想想两人莫名其妙的坚持,他失笑地说:“居然为了这种事情争执不下!” “很好笑?” “嗯,你不觉得吗?” “唔……是很好笑!”她纵笑出声,不能停止地。 “真的很好笑!” “好,我们来比谁笑得开心!”步敛尘说。 两人在高枝上开始尽情地、放肆地笑着,而风,就携着从他们口里逸出的声响,使劲儿地往天地的某一个角落狂奔…… “完颜,没有人笑的时候掉眼泪的,你输了!” “惊鸿,你别净说我。”她伸出手指在他脸上一划,湿的。 “我是笑得太用力了,所以不小心挤出了几滴。” “我也是,真的!我也是笑得太……开心了,所以,泪才会停不下来!” “好!”他轻轻将自己的额抵上了她的。“这回,咱们……” “扯平!” 缘结 风蕴着的黑过于稠浓了些,仿佛暗示将有大事发生──与三年前的某个夜晚同样深沉。 她一手端着水,一手推开了厚重的木门,发出了“波──扎──”的声响,惊得里头的人回头一看。 夜半时的闺女房里,怎么会有大男人出现? 她直直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眼。 这一次,她可以不必佯作冷静来掩饰自己的震颤,可以不必开口就是沉稳的一句“你是谁”。 这二次,她可以任着自己哽声唤出他的名:“惊鸿!” 而他,也不会再铁寒着脸冷冷地打量闯入门的她一语不发。 这一次,他轻轻地回应了她的呼唤:“完颜,我回来了。” ※※※ 你看过鸿雁吗? 鸿雁没有固定的家,有的只是一双很坚实的翅膀,可以飞过好几重山,越过好几湾水;鸿雁,只是年年从北飞到南,再从南飞到北。 假使有哪一只鸿雁,能够在很温暖的南方找到属于自己的家,那么,就可以敛起翅膀,让漂泊的心从此不再如飞絮般无所依。 “回雪惊鸿”步敛尘终于找到属于他的南方,从此不再孤独流浪! 注:当年,钟易最终是以协助查案为由,没有对步敛尘骤下断头令,而将之发配到长江沿岸的防御要地守卫,为期三年。 小说118搜集制作,更多请记住本站网址:请记住本站网址:http://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