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柏拉图之恋> 简介 简介 萌芽书系又出新书!萌芽新人刘宇长篇爱情力作《柏拉图之恋》全新上市。 年轻而不羁的大学生穆泽含只身从东北考到上海,背负着工薪家庭父母的殷殷期望。富家女张思对他展开追求,在暧昧的交往过程中穆透露自己有一个相恋已久的女友,可最终张思发现那只是穆臆想中的恋人,遂劝穆去进行心理咨询。在心理咨询室穆遇到和他有着相同癔症的女孩郎璐,同病相怜的两人陷入了一段帜热而忘我的柏拉图之恋爱……二女一男的爱情漩涡,最终谁会被吞噬? 柏拉图之恋 第一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一章(1) 站在被阳光照得暖烘烘的校园里,穆泽含闻到了久违的搀杂着芳香的绿色青草味。春天的午后,阳光慵懒又暧昧。穆泽含看着太阳,自觉不自觉地开始试图回望一些被阳光凝固的记忆,好像被雕刻在木板上的版画,棱角分明,内容却模糊不清。他赫然想起当年自己曾在这样一样午后仰望着暖烘烘的天。那时候的天总是蓝得很清澈,很纯净,云彩总偷偷摸摸地变化成各种各样的动物,外星人,棉花糖,变形金刚或者超级赛亚人。岁月像撒旦一样将他的想象力一点点侵蚀,像在激流中的顽石,再怎么坚硬也熬不过日积月累的冲刷;像青春,再怎么绚烂也挨不过时间的洗涤。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就像被溺死在厕所的婴儿,绝望地散发出腐臭气。 同样是在这样一个春天,在一个微微挂着寒风的傍晚,他曾经神秘兮兮地跟爸爸说,他听到有小孩在哭,为什么没人管?爸爸并没有在意他的话,思揣良久才轻描淡写地告诉他那不是小孩,是猫。穆泽含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问难道是猫把小孩抓哭了么?怎么是猫呢?他煞有介事地肯定自己不被肯定的结论。一直到很久以后,或者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春天的时候猫需要叫,就好像春天的时候太阳要谄媚,春天的时候人们要穿得少,春天的时候,年轻人幻想爱情。 穆泽含在这里学习也有一年之久了。他坐在篮球场下,环抱着双腿,将下颚放在上面,嘴唇好像在略微亲吻一样。汗水干的差不多了,让他的皮肤感觉有些紧,像刚刚全身涂了香皂。他手里掐的烟快烧没了,就好像他对青春的幻想一样,正在一点点燃尽。一年的大学除了燃烧掉最放松的青春就只剩下几门考试需要的课程,高数,线数,工程图,英语……他回想着,感觉手指有微微的灼热感,他低头看看烟头,已经快燃到烟蒂下面的牌子了。松开双手,站起来,蜷缩的双腿伸展开,一点点向寝室移动。一会有一堂工程图,是大课,需要早点走占座。他边走边琢磨。穆泽含总会在大汗淋漓的院篮球队训练后失落,而面对这种无聊和无望的失落,他总是回想高三来寻找平衡。高三的学习压力像一层塑料布包裹住他,即便连睡觉的时候都会呼吸急促。穆泽含记得,当时自己幻想着的美好的大学生活,轻松,无拘无束。而如今,大学像一个追求了很久的爱慕者,当你把她拥在怀里,却发现她曾经无数次以同样的姿态进入别人的怀中,怅然若失和迷茫可想而知。 不过他还是需要一个支撑点的,仿佛要将高三的压力分担过来一些,这样就能让自己游手好闲的生活找到一些归属感。他开始从篮球场慢慢悠悠地走向寝室,想象着当年是如何来到这所著名的理工科学校的。他记得报考前一个月,他经常会跟另一个人说,男人想的和你们女人不同,男人需要养家,男人需要有社会地位,男人需要用自己的能力孝敬父母。那时候天上的星星总是很闪亮,如一个硕大的头巾,兜在头顶。春风袭来,人微暖,心却寒。好似这寒冬还没能彻底从心田里驱散,好像高考的魔爪还时刻扼住命运的咽喉。要么成功,要么死亡。导致春天第一次让他感到如鲠在喉。 在深夜里的话经常被吹散在深夜的春风里。好像被天地万物吸收走了,大地吸收去解开封冻了整整一冬的五脏六腑;草根将话吸收走,当作雨露消化掉,生长起来。等他说完,却找不到听这些话的人。印象里,当时她还在。但是他明白,他不得不选择一个工科来养活自己和她。 报考前的那些晚上,总是出现莫明其妙地人拦住他的去路,劝服自己。 “你喜欢哲学是吧!”那个个人,嘴里衔着一棵烟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除了哲学我不知道怎样存在。”穆泽含这样对付那个既熟悉又敬畏的人。穆泽含看着烟,闻到浓重的烟草的香气,但是他没权力抽,他在念高中,他还没考上大学,还没赚钱,他良心上过不去。 “狗屁!人得现实点。”衔烟人没有停顿,只是从鼻子的两端喷射出袅袅的轻烟,”买不起房子买不起车,父母得病了你连病都看不起,只能看着他们活生生被折磨死。更别说什么老婆。你就一辈子跟你的哲学过日子?你是个男人,不光为自己活着。”衔烟人飘然而去。穆泽含仿佛在空中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完全燃烧的烟草释放出的香料气息。 对啊,不幸的是自己是个人,更不幸的是自己是个男人。穆泽含有一天终于明白这个看似简单却难如登天的道理。于是他放弃了一些没必要的,让外人看起来疯癫的想法填报了这所国内知名的大学。高考结束后的两个月,他只身一人,来到上海,为了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目标读一个很前沿的工科学位——光信息科学与技术。 柏拉图之恋 第一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一章(2) 站在闸北区火车站的时候,整个城市的灯火让穆泽含木讷了。火车站滞留着大量农民工。穿过站前广场,他搭上了113路公交车。车像一只偷油吃的老鼠,在深夜繁华的上海里招摇过市。这里的繁华是穆泽含从来不敢想象的。霓虹灯有如学校头上的星星,而这五颜六色把整个天幕屏蔽掉了,好似进入了另一个五颜六色的白昼。硕大的广告牌和高耸的建筑,就好似幽灵一般跟着你,只要你抬头,就会发现他们。那一盏盏亮着的霓虹灯和无比奢华的模特,就是那眨着眼睛的幽灵。街道风格,既有二十世纪初旧上海的味道,又有国际潮流都市的新鲜感,不拘泥,不做作。甚至还有哥特式风格的教堂。 每条路都是那样狭窄,不像家里,自行车道都能并行两辆车。而这里,到处都是双排道的道路,自行车连提都别提。这让穆泽含感觉到局促,拥挤。但路面整洁,干净,一尘不染,不像家里,车后面都尾随着一缕灰尘,好似带尾巴的彗星。 数不清的高架桥,数不清的娱乐场所,数不清的广场,数不清的购物中心。穆泽含甚至有些晕头转向。路过外滩。他看到东方明珠耸立着。穆泽含能感受到江上平静,却让人敬畏的清风。好像告诉你,虽然他微弱,但是决不可小瞧,随时都有将你翻入江中的可能。黄浦江上的外滩,有如一个霓虹世界。车行如梭。虽然接近半夜,外滩上依然车水马龙。一对对年轻情侣斜靠在江畔的扶手上,他们好像是这座时尚之城的控制者,只有他们才配拥有如此华美的音符。老年人都隐退了,看不到。偶尔能看到横冲直撞地小孩在江滩上哈哈地跑。另一侧的南京路,则有如夜幕下的一条巨龙,盘踞在外滩旁边,跟黄浦江交相辉映。穆泽含的眼睛有些花,他从未想象过能如此身临其境地在这纸醉金迷的城市里。他把目光转过去,到了江的另一侧。那里是浦东。 穆泽含心想。这都是闻名遐尔的地方。 从那以后,在上海无论走到哪,哪条路,哪条街,哪怕最不起眼,哪怕只有双排道,也不能小瞧。他们都有着古老的历史,也许几十年前几百年前发生过什么震惊中外的历史事件,他们也同样拥有着新鲜的元素。时尚像被注入血管的血液,无法分割。这每条路,每条街,穆泽含都在一系列的时尚杂志和小说中见到。而路旁那些看似平淡,但却深不可测曲径通幽的小咖啡馆,或者服装店,也许就是时尚的动脉。他们挨挨挤挤,店主都兢兢业业,惨淡经营。这就是上海。一个生活节奏像在短跑的城市,一个让人眼花缭乱却又在繁华的街灯下独自寂寞独自感伤的城市。 站在城市中,人可以变成遗忘了时间,只有潮流和时尚的现代人。但一旦华灯初上,就万万不可独自一人在小巷中行走。走着走着就可能断肠。这又是个惆怅的城市。再绚丽的霓虹灯都无法掩饰内心的孤独,反而让内心更加恐惧,更加无助。这城市里流行的是西餐厅,流行的是久光百货,流行咖啡馆,流行茶楼。每天的夜里,都不知有多少人在这城市中享受着小资情调的生活,喝着蓝山咖啡,三三两两地聊天或者打着桥牌,或者开着跑车在繁华的商店兜风。而又有多少人忙忙碌碌,不知所为,只是苟且地生活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城市里,而又有多少人,会徘徊在寂寞的小巷中,思念家里人,思念那不敢奢望的爱情。 如果一个人行走其中,定会经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可的”,那他必然进去,买一些温暖的茶蛋或者热的零食,翻翻报纸,跟昼夜值班的营业员聊上两句。 这就是上海。 穆泽含曾记得高中的时候,自己满脑子就有上海一个地方。好像中国只有上海可以读大学。当时的“上海”,就好像奢侈品,就好像小资的品位,别人一问要考哪,都拿上海说事,好像说出“上海”两字,人也跟着提高了层次,也显得小资,显得有情调。但后来对上海了解多了,就又把上海当成第二故乡,好像自己的一切都寄存在那里,等着去耕耘,去收获。再后来,上海就彻底成了梦。一个既真实,又虚幻的梦。只要你花上几百块钱买张车票,第二天就可以到上海,所以上海可以很容易就被你摸到,踩到,接触到。但那里又那样浪漫,那样让人不可思议,好像上海就是被摆在那里的,不能去碰,才有味道,如果你一旦真正揭开上海的头盖,浪漫就都消失了。如今的穆泽含,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把头盖揭开来。 穆泽含磨蹭着快进入寝室楼了。”穆泽含,今天晚上的课你去伐?”穆泽含回头,看到了女寝阳台上的张思探出头来,显得小巧玲珑。 柏拉图之恋 第一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一章(3) “去,脚好了,得去听听。”穆泽含回头冲着她勉强地微笑着,尽管穆泽含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但是他也知道,很上海的表情加上淡淡的妩媚。他说不清上海人那种独特的表情该怎么表达,也不知道上海人身上那种独有的气质或者秉性怎么概括,于是干脆把”上海”意动,来形容上海人。张思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高个,苗条,脸白得像食堂卖的大馒头,充满光泽,体型匀称——该夸张的地方夸张,该收敛的地方收敛,让人无论从前面还是后面看都想犯罪,很女人,很上海。虽然不算倾国倾城,也称得上花容月貌。上海这个地方,像一个高压锅,再难煮的骨头都能给你压得像蛋糕松软,更何况喝黄浦江水长大的上海人。张思家里是做企业的,不是富贾一方,但是也有点资产,毕竟广州本田在穆泽含家乡也算得上中上档车了。 所以当张思要自己开车领着穆泽含到上海大世界去玩的时候,他是有种自卑和恐惧在里面的,于是婉言谢绝了。穆泽含是在大学QQ群里认识张思的。也算老熟人了。当初选课的时候,张思就坐在穆泽含旁边无所事事,仰个头,好像对选课这种行为极为不屑。于是等大家都选完要离开的时候,她才剥夺了穆泽含的键盘,登陆了自己的选课系统,甩下一句:”你帮我选吧,跟你一样。”然后翩然离去了。那股劲头还真是非上海人不能有。除了这句话还留下一股香气,后来穆泽含问她用的什么香水怎么那么难闻,张思才裂开小嘴,做嗤之以鼻状,说了两个英文字母:CD。穆泽含的脸腾地红了,好像CD两个字母被人用口红刷在左右脸颊上一样。从此,穆泽含就再不敢对张思有任何挑战性的想法了。张思坐在驾驶室的样子很阔气,像被包养的小妇人,风情万种。她开的是一辆八成新的广本2.8,自动档。张思说家里就要买新车了,到时候这就是自己的坐驾。穆泽含坐在副驾驶的时候总会自觉不自觉地脸红,尤其在校园里,所以他一上车就立刻关闭了副驾车窗,生怕别人看到自己。好像自己是个被包养的小白脸。这种心理让他羞愧难当。 他透过倒车镜,看看自己,透明无框眼镜,白面颊,一点点绯红。还好自己的长相不会让别人联想到有关白色脸的敏感词汇。但是羞赧还是像第一次撒谎的小朋友,恐慌不自觉地流露出来。这是很久以后的事,穆泽含大一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真的坐到张思的副驾上。 因为穆泽含学的是工科,只能唯一可选的就是应用心理学,还有一个必选的选修是大学生就业指导,听起来有些可笑。 虽然穆泽含的大学在上海,而且全国名列前十,但是周围的同学还是让他感觉到不可思议地傻里傻气。用东北话说,艮赳赳,让人看了就浑身冒火,东北有一个很贴切的词来形容拥有这种特质的人——滚刀肉。 还好穆泽含很早就认识了张思。一个时不时会喷CD或者Chanl5号的女人,据她说,都是从妈妈那里骗来的。当时她说这话表情很神气,而且得意洋洋地告诉他,他家的Kenzo爸爸从来不用,都归她保管。穆泽含听到这里就赶紧打断话茬,一旦再进行,就会像卡在喉咙里的胶囊,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因为穆泽含估计再往下发展就是用很叛逆和妩媚的眼光问他,要不要我帮你拿点饿?显然他不能说不要,不能摔人家面子,这样会让张思感觉自作多情,横眉冷对,但是自己这个工人家庭子弟,就是借个胆也不会狂妄到把一个月的饭费喷在身上给别人闻,何况女人的东西,受之不起。 穆泽含对这种暧昧并不感冒。上海是个千娇百媚的城市,暧昧像瘟疫一样散播在城市的空气中。或者说暧昧还不够贴切,是一种现代化和人文关怀都恰到好处和谐发展的浪漫。年轻男女之间的吸引都是明晃晃的。穆泽含是实实在在的东北小伙子,没谈过恋爱,没拉过女生手,刚开始还真招架不住这种风起云涌的攻势。但幸好他知道,张思手里的男人不比手里的钱少,指缝间随便掉出个票子就够穆泽含过一个星期的。所以对于张思的表现,穆泽含并不会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一个风情万种的上海特产的漂亮女人,张嘴闭嘴都爱漏出”蛮”字的女大学生,就算感情再没着落也落不到他身上。她是个地地道道的人精,一颦一笑都散发出谄媚和诱惑。这是情不自禁,必不是刻意勾引。 不过一年后,张思跟穆泽含说,当时自己的确是很喜欢他的,因为他东北人身上的豪爽透着一股小男生的害羞,加上穆泽含曾经是练街头篮球的,篮球打的棒,还懂得风花雪月,透着成熟男人的忧郁。当时说得穆泽含两眼眯成缝,嘴角快要扯到耳垂了。张思看着穆泽含,骂了句,德行,别笑的那么淫荡。 说这话的时候,恰好那个女人出现了。让张思很尴尬。有时候感情这东西在大家心里,却不能说出来,虽然彼此了解,却必须装得浑然不知。一旦说出来,便都觉得没意思。 柏拉图之恋 第一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二章(1) 从入学第一次课,上的是高数。穆泽含早晨很晚才爬起来,半夜煮的方便面味道还萦绕口中,蓬头垢面地抓着微积分就往一教跑,边跑他边想,估计只有后排座或者窗台了,不过也好,自己没刷牙洗脸,别吓到刚认识的同学们。 脚下的石子被他踩得咔咔响,暖风迎面吹来。太阳不算高,不过很灼热。草绿得很纯粹,很浓郁,像被涂了浓浓的油漆。风翻卷着泥土味,然而这种泥土味不像学校的泥土味,是带着土腥的,是带着芳草呼吸的芳香的,是带着晨露湿润的气息的。因为学校在上海比较繁华的街区,这里的泥土是浮尘般的泥土,是生硬的,让人恶心的,混杂着一些汽油味和耳畔时隐时现的汽车马达和刹车声。早晨的校园里,有早早起来到中心花园背着书包朗诵英语的大学生,每当看到这样的女大学生,穆泽含都会有感动,她们像男人一样奋斗,不顾红颜,她们有超过男人的勤奋,只有这样才能比男人更好地走出去。所以每当路过他们身边,他都会多看上两眼,以表示尊敬,不管她们是不是令人惨不忍睹。背着书包赶路的学生是有早课的,他们或者吃了早餐,红光满面,悠闲地喝着豆浆或者牛奶,或者灰头土脸快步急行着忙占座。早晨,大学生的脸上洋溢着青春般的气息,不管他们生活得多无所事事,不过总是有可憧憬的事,仿佛只要到早晨,就有美好的未来。哪怕实现未来的过程多让人无奈。 进门的第一眼就望见张思,和她旁边的空座,因为她在的一排。黑板前一个看起来老当益壮的人背对门笔笔划划,口若悬河。穆泽含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进去。张思盯着老头的眼睛转过来,发现了没洗脸的大学生,然后偷偷把手举在半空,示意他旁边没有人。那一刻,穆泽含有些无助。 教线性代数的老师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身体发福,粗糙地梳着马尾鞭,眼镜片看上去让人眩晕。上下身都是灰黑色的,整体看来就像个打了雌性激素的老头。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她把奇(ji)数读成奇(qi)数。以致于后面出现奇排列的时候同学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读。不过习惯了就会发现,其实老师说话里有一两个奇怪的发音都是可以忍受的,让人无法忍受的事情有很多,男老师说话娘娘腔;没完没了地重复;说话像梦呓,不知所云;男老师总拿性道德说事;女老师总拿无知当幽默……这些在普通高中生里,简直是无法想象的。所谓的名牌大学里的老师,竟然这么容易就得到教席。 从此,穆泽含就被固定在张思右边座位不准动,左边是她的室友。张思强制让穆泽含坐在右边的理由是穆泽含功底好,有不会的可以随时答疑。当然穆泽含也摆出”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架势。他心想,东北的汉子还怕吃亏不成。当时的穆泽含也是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左嘴角向上翘起,露出左边的虎牙,做无所谓的大度姿态。工人子弟能闻到CD的机会不多,得抓紧时间提高肺活量,把它都镀在肺叶表面,穆泽含心想。 每个人在不同人,不同场合面前都有合适自己的面具。穆泽含想年轻人表现明显,上海年轻人表现得尤为明显。穆泽含知道张思在学校可能就只有一副面具面对自己和寝室的人。本地人无需在大学里跟各路货色打哑谜,拉同盟。张思的朋友足够多,多得来不及应付,所以在学校只留了一个和室友。周六日张思是不在学校的,学校也基本没有课。穆泽含很喜欢抓住这空档去书城转转,或者坐在自习室里摆弄一些哲学书。穆泽含寝室四个人,一个北京,一个天津,一个辽宁营口。东北人的坦荡和哪里人交往都有些过格,所以他基本不在寝室呆着。能来到这样大学的,无非两条路,学习好或者找关系。看不出其余人是怎么来的,他认为那没价值,也不值得,合不来就不在一起走,大不了形同陌路。所以穆泽含在学校形单影只,这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不用趋炎附势,不用打官腔,学生会、社团、社团联合会什么的,也通通靠边站,好像这所学校跟穆泽含有关系的人只有教书的老师和张思。 开学一个月快过去了。记忆像纱布下的伤口,发炎化脓,最终还是不能掩盖。穆泽含不得不从现实中抽条出感情,他的爱人,在长春著名的大学哲学系里。这是他除了父母唯一值得怀念的人。爱情像一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不知不觉中伸展开来,绽放出美丽的瞬间。但是这瞬间往往被人们忽略,他们匆匆忙忙忘记欣赏它的绚丽,它的永恒,忘记品位它的芳香,直到时间恶魔残食了青春,他们才抱憾地发现盛开的爱情已经凋谢,余香残留,只剩下守候记忆的勇气。 柏拉图之恋 第一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二章(2) 穆泽含是爱她的,至死不渝,或者说目前是至死不渝的。当一个正值花季的年轻人将最灿烂的青春浇筑在一份感情身上,他没有勇气放弃。青春就好像流淌在身体的血液,当你把它们倾囊而出灌注成一个结晶,你就再也无法忍心割舍掉那份牵挂。感情是一场无法收场的赌局,赌注越来越大,下注的人只能耐心忍受着等待的辛酸和期望,时不时还要欺骗自己继续赌下去,因为赌注太大,谁都输不起,不敢面对结局。哪怕结局再惨痛,也要延续那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神话。 吸烟已经成为必不可少的生理需要。本来设想的美好的大学生活,随着自由的释放,突然漫无边际起来。那种自由是高中和在家时绝对无法想象的。可以无聊的时候,躺在床上抽枝烟,可以随时随地出去打蓝球,上网,甚至上课的时候都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教室到外面抽烟或者晒太阳。以致于会让人感觉到自己是空前自由的人,如此自由的人,自由得不自在的人。所以一旦无聊,穆泽含就习惯抓上一枝烟,点着。虽然他不知抽烟能给自己带来多少舒适感,但却能感觉到一点点力量和自信。这点微小的理由足够允许自己抽烟了。 周日的早晨,穆泽含吃过早饭,到了徐家汇地铁站。徐家汇有十四个地铁口,地铁好像一只硕大无比的蜈蚣,七拧八歪地伸出触角,四通八达。每条地铁口都穿梭着形色匆匆的行人。上海像个烧红的大铁锅,行走其上的人群有如蚂蚁。他想找一家网吧。学校的各种证件还没下发,没地方给这些愣头愣脑的大一新生如狼似虎地视频聊天呜嗷喊叫。上海朝来潮去的人群旁边,到处都是富丽堂皇的酒店,银行,纪念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可的,唯独容不下能放得下电脑的网吧。寸土寸金的地方,开网吧无异于快速死亡。他买了一张四块的地铁票,他打算坐到浦东。他知道第一八佰伴附近有一家小小的,门脸隐藏在KFC旁边的网吧。反正自己没啥事,坐地铁也是新鲜。长春没地铁,他从来没坐过如此快的城市公交,一加速,然后一阵风略过头发,凉凉的,让闷热的空气运动起来,然后再减速,就行进了路面上需要半个小时的车程。坐车的时候突然有种抽烟的欲望,不过他只能憋着。他第一次感觉到烟瘾上得这么快,刚刚放下一枝,马上又来。但在地铁里是没法抽烟的。于是有种憋尿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胸闷,气短,喘不上气。 穆泽含喜欢坐在绿色的塑料长凳上看着川流的人群,有背着书包胸前挂着IC卡的小学生,他们胸前有红领巾,校服总是雪白雪白的,不像自己上小学的时候,新洗的衣服晚上回家就像尿布一样圈圈点点;有上下班的白领,身上不乏名牌和他不知道名子的香水味,阴郁和疲惫挂在白皙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坐地铁的档儿也趁机假寐;有年轻的情侣,他们身着朴实,毫不奢华,但是只要认真打量,就会发现每件衣服都不少于一千,时尚的有钱人需要的不是炫耀,他们只注重生活质量,不像在家乡,出血买名牌的时候肯定挑那些牌子露在最显眼地方的衣服;时不时也有大包小裹的农民工或者乡下人,只要他们不碰周围的人,没人会注意,因为这样的城市,什么人都不会显得稀奇,但是一旦与别人发生磕碰,就会遭到白眼或者口血喷头的大骂。 穆泽含坐在绿色的塑料凳,脑袋贴在透明的隔断上,思绪进行到这里。他突然想到火车上一位给Swatch跑业务的阿姨说,在上海遇到打仗的,绝大多数都是东北人,上海人打仗也有意思,一群人打一个的时候是车轮战,一个一个单打独斗,因为他们懂法。于是经常会出现一个东北人和一个上海人单打,周围一圈上海人在旁边骂的场面。穆泽含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撇了撇嘴,嘴里不经意露出笑容。可是他一抬头才发现对面是个高中模样的女学生,正在看着自己。四目相对的时候多少有些尴尬,因为笑已经收不回来了。女学生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就再也不看他。穆泽含感觉脑袋像个大红气球,脖子则成了一根红线,不好意思地立刻扭转了方向。不过很快他就又转回来,他想反正自己也成流氓了,就干脆做个敬业的流氓,这东西就好像花了大价钱住进破烂的招待所,总喜欢把房间弄乱或者没头没脑地冲热水浴要么就拼命吹空调一个道理。他发现女孩的脸很白皙,是那种不打粉底就自然的白,嘴唇有淡淡的唇油,嘴很小,很红,像两颗挂在上面的樱桃,嵌在白色面颊上面的大眼睛好像两颗黑钻石,小鼻子,小脸,头发齐刷刷的排列在眉头上,马尾鞭梳得很光滑。穆泽含有些痴迷了。上海的风气真养人。 柏拉图之恋 第一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二章(3) “挫气。”女生看了他一眼起身立刻延长而去,脚上穿了一双新款的麦迪训练,至少值一千两百多。斜对面一个大姨模样的女人没好气地瞪了眼穆泽含,此时的穆泽含看上海人好像都是同盟一样。穆泽含接过鄙夷的目光,就好像接过一个烧红的烙铁,浑身都灼热。他也赶紧起身,一走了之算了。 网吧里人不算多,基本都是打工的和一些打网络游戏的年轻人。穆泽含找到靠边的地方坐下。打开QQ。她的头像黑着。张思的头像亮着,不过是离开状态,一群同学都在群里七嘴八舌的说话,都是一些大学的事情,课程的事情,要么就是女人。穆泽含关了群,开始寻找她的头像。打开对话框,开始一点点用智能ABC打字。很耐心,一点都不焦躁。穆泽含本来是挑了一台视频机器,但是现在显然用不上了。黑色的头像总是会让人扫兴,但是当思念像忘记关水的浴盆,灌满了水,多大的盖子都阻止它们溢出。水分子就好像数不尽的思念,汇集,膨胀,然后倾泻而出。 穆泽含打着打着突然想哭。他环顾这个地方,陌生,烟雾缭绕,却缺少生气。他将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呆上四年,看着青春像逐渐冷却的咖啡,再也弥漫不出诱人的芳香。他则是一朵老去的鲜花,感受不到阳光的滋养。阳光透进来,把爱洒满键盘和穆泽含的牛仔裤上。外面的世界如此娇艳,却与这个孤独寂寞的人毫无干系,有如满地黄金却无力捡起。穆泽含有些瘫软,他不知道怎么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只能整理思绪再发给她信息。 小黄鞭子的头像跳动起来。是张思。”刚才去吃饭了。没看到你上。你在哪,什么时候上的?”这几个字被通过键盘敲打在屏幕上,通过一条光亮的线,传到穆泽含面前,进入穆泽含的眼球,再碰触感受器,使穆泽含在大脑里形成语言逻辑,快速思考,大脑发出指令,通过神经传导给效应器,在键盘上飞快打出几个字: “我在浦东,第一八佰伴。刚来。你忙吧,我没啥事。”穆泽含转移了视线。 视频窗口亮了起来,对话框里出现了视频邀请。”接受!!!”穆泽含知道她所要表达的意思是声嘶力竭的喊。穆泽含拿她没办法,只能照她的意思做。 “我家就在这,你来怎么没跟我说。正好我没事,帮我拎东西吧,一会我要去第一八佰伴买东西,现在都打折呢。我一个人拿着怪累的。” “我……我必须得去么?”穆泽含看着黑着的头像,他很想把话说完,他感觉自己只说了一半。 “必须得去!!”她冲着视频窗口举起了拳头,皱起眉头。 “我是有原则的。威武不能屈。”穆泽含撇了下嘴,被她的怪象逗乐了。 “请你吃麦当劳。”她软下来,冲着摄像头傻笑着。 “贫贱不能移,我重申!”穆泽含装作很严肃。 “必胜客!”她穷追不舍。 “好吧。服你了,你达到了我的原则。我在网吧楼下等你,你现在来找我吧。”穆泽含看着黑色的头像,半截话没说完,但是还是草草地按了Ctrl和Enter,发送出去了。突然之间,漫长的思念无法释怀。他还是选择了逃避。有时候男人也未必在什么方面都坚强。 八佰伴没多少人。打折打的的确很厉害。有些甚至刚刚不到半年就已经打到三折了,这种事情在长春绝对不可能出现。穆泽含看着打扮得花里胡哨,很招眼的张思不停地在收银台刷卡,而且还换卡刷。穆泽含想,还是刷卡好,不用像花现今那么赤条条,鲜血淋漓地满眼红。张思说,我是怕麻烦。张思跟穆泽含经过一些男士体服类的,穆泽含也去试试,不过基本都敢看不敢买,甚至一些G-star类的,看都不敢看,否则下场只能是服务员无情的白眼或者视而不见。从八佰伴出来的时候,穆泽含手里已经大包小裹,腾不出地方。他很奇怪为什么一双袜子也送个那么大的兜子,弄得手里好像只剩下个大兜子,里面装什么都不知道。穆泽含被迫把衣服带到学校去。 “我还没吃到必胜客。”穆泽含站在地铁门口。 “我又没说现在请你。等我晚上回学校的饿。” 穆泽含愤愤地钻进地铁口。他转念一想也好,中午不吃饭了,饿上一顿,晚上狠狠吃上一顿,让她放放血,反正也是刷卡,多少都没数。想到这里他嘿嘿笑起来。他告诫自己这可不是小家子气,这是劳动所得,多干多吃。衣服拿到寝室的时候,穆泽含才在一堆女装里发现自己刚试过的一条H2O的裤子。无疑,这是穆泽含上厕所时候不留神,张思买的,没错的话应该是给他的。他发短信问张思,果然没错。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拿出两百八十元现今,把它从那个被大口袋装的袜子包装缝中塞了进去,穆泽含突然感觉自己像刮了胡子的圣诞老人。不过这价位也让他着实心疼一把。 晚上这顿饭吃的的确相当愉快。但是他们都没意识到正常风暴就要侵袭过来,让他们两人都措手不及。 那天早晨,穆泽含发短信给张思,”占两个座,我女朋友来看我。谢谢。” 柏拉图之恋 第一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二章(4) 短信发过来,张思有些懵。她不明白的地方有两点:一、穆泽含哪来的女朋友怎么从来没跟自己提过;二、即便真的有女朋友为什么要带到课堂来。张思坐在教室里,屁股像长了弹簧一样嘣一下弹起来。穆泽含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为了让自己死心,其次让同学们看到他的女朋友。张思的愤怒像沾了火星的柴火,霍然窜到头顶。她旁边的室友见到状况立刻一只手扶着她胳膊一只手赶忙问她怎么了,她们回头看看,幸好她们来的早,后面还没几个人,不过目光已经齐刷刷飞过来。 男女之间的暧昧像被搅混的河水,看不清深浅。那种潜在的暧昧即便是在明晃晃的事实面前依然能让人有欺骗感,即便他们都知道,暧昧只不过是寂寞的两个人拿来把玩的玩具,玩腻了,大家都甩开不管不顾。张思是不乏暧昧的,但是这种感觉就好像在菜市场,双方讲好了价钱却一走了之让人怒不可遏。穆泽含不但把他有女朋友的事隐瞒了,而且还跟她卿卿我我地暧昧。张思站着看看旁边的室友,和空座,坐了下来。 “我没事。”她冷静了,很迅速的冷静。她知道没有任何理由控告这个感情骗子,何况他们之间没什么感情可言,自己也并不是很喜欢这个东北来的土小子。女人不缺男人,上海女人更不缺男人。想到这里,张思双手迅速地敲击键盘:”好。” 穆泽含是赶在老师前面进的教室。”好了同学们,我们现在开始上课。”老师说着把投影仪打开,开始准备课件。 “你女朋友怎么没来?”张思故作镇静地问。她习惯性地右手转笔,可是今天却连续掉在桌子上,咣咣响,头不抬眼不睁,好似漠不关心,一心转笔,却叮当乱响自己没察觉。老师受不住这个,心脏不结实,低头说,同学上课了,不要玩笔了。她抬眼看老师,赔笑。 “她回去了。”穆泽含好像有些莫名奇妙。 “哪人那?你同学啊?你不是要带来上课么。” “我是害怕缺课我跟不上,本来想让她跟我上课,后来她说要走了。她是我高中同学,在吉大读书。”穆泽含只顾着整理学习用品并没怎么留意嘴上说的话。 “你有女朋友怎么不跟我说?”张思不依不饶。 穆泽含放下手中的活,好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然后郑重其事地告诉她,”我忘了,真的,我不撒谎。” “恶心。”张思说着吐了下舌头,满脸纠结,好像真能一口呕出来。她立刻把脸转到另一侧。 这堂大课上的很辛苦,张思好像什么都没听懂。穆泽含倒是听得热火朝天,像饿坏了的婴儿,对着奶嘴拼命嘬。张思很生气,她知道这是穆泽含的狡辩。男人都是花心的,她一开始就不该相信什么东北人的老实和坦诚,男人不会对感情坦诚。 张思回到寝室,一个人把头捂在被里不吱声。本来说好的逛街,现在寝室的人看她心情不好,纷纷来劝解,但是她们不知道毛病出在哪,谁又不好说什么。张思让她们离开这里去逛街,她要自己清静清静。寝室的人走了。张思开始反思。 自己和穆泽含到底算什么。首先是同学,而且是比较要好的同学。她知道他们之间存在暧昧的,但是这种暧昧的前提是双方都没有男女朋友才玩的起的,万一玩出感情,大家都可以负责。但是他竟然有女朋友还跟她暧昧,这让张思怎么都想不通。她不认为穆泽含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她很快想了很多借口试图替他洗脱罪名,但是铁证的事实又让她无法欺骗自己。事实是,穆泽含是有女朋友的。张思仔细一琢磨,自己也有过男朋友,这个都挺正常。这么大的年纪,可能高中两个人感情就好。上了大学,而且在这么远的异地,不用催化剂,什么狗屁爱情自然就腐败了,维持不过一学期。估计穆泽含也是这么想的。何况我估计那村姑肯定也哪都比不上自己。 张思多少有些缓和了,但是愤怒的心理还是没退。她知道她应该不会看上这个长春来的穷小子,但是她咽不下这口气。当初前男友把她甩了之后就又找了个学习相貌都赶不上自己的,为此她走在学校里都感觉丢人。现在竟然被一个这样的男人不屑一顾了,那种高傲的心理自然油然而生。她感觉自己的肚子里有小虫子在爬,而这小虫子告诉她,她要把穆泽含追到手,然后在甩掉,让他吃点苦头才解气。 张思对自己的想法感觉不可思议,但是就好像潜在的心灵在跟自己说话。她知道自己该控制自己的,但是她想不管怎么样还是顺其自然,就跟当初一样,不要让这么个早晚消失的女人影响到自己的生活。想到这里她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给室友打电话:”你们在哪呢?我这就过去。” 柏拉图之恋 第一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三章(1) 张思开始展开了”复仇”计划。与其说她用计划来骗自己,更不如说她想让无聊的大一更灿烂阳光一点。校园里,大一学生眼中的阳光总是灿烂却不带氤氲的。高三的迷雾烟消云散的半年里,空闲时间好像幸福的糖果,融化在灿烂的阳光里。每个人都试图享受,但是太腻的糖对于吃惯了苦头的高三学生来说,多少有些彷徨不安。上海的高三学生很轻松,周六日休息,每周还有个半天,每天四点放学,早晨八点上课。所以过剩的空闲时间张思很快就适应了,她知道该怎样跟一个刚刚从高三退下来的一线战士调情,一同打发时间,不会让平静的大学生活显得死气沉沉。 大学学生会组织了大一学生的晚自修活动。他们的理由是担心大一学生进入大学不会利用时间学习,于是每天安排六点四十到十点是自习时间。大学的自习不比高中,虽然不能说想不来就不来,但是出去抽枝烟或者到校园到处溜达溜达,还是跟旁边的人侃侃大山,还是允许的,只要点名的时候人能按时就坐,像萝卜一样插在自己的坑里,别出现窟窿就成。显然张思很不适应晚上还坐在教室里。坐了几天就极为不舒服,好像蹲大号,蹲时间久了,就不得不站起来活动活动再继续蹲。 张思和室友回到逛街回来,就坐到了自习室里,按照习惯,还是坐在穆泽含前面。穆泽含是在自习课里熬大的,顶多憋不住就出去上个小号,或者看厕所谁拿着烟龌龊,就跟着也蹭枝烟跟着一起龌龊。 穆泽含最近新买了荣格的性格哲学,看得正兴致勃勃,突然感觉到大腿内侧震动,吓得他一惊,这才反应过来来电话了。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张思已经不在了,估计又出去溜达或者逃寝室睡觉去了。他赶紧从桌子里出来,动作太莽撞,猛然磕到桌子上,一阵钻心的疼侵袭来。穆泽含心里暗骂,谁啊有毛病非得上自习课打电话。但是心里刚想到这就马上收回来,他估计百分之五十是妈。最近妈挺想自己,自己也经常打电话回去,估计他们又担心我在这头冷不冷。入秋了,上海的天气就像个大水牢,让人时时刻刻泡在里面,东北人刚来恐怕都不适应。 “喂?” “喂,你猜我是谁?” “大姐,好玩么?你在哪呢?一会导员来点名了。” “你现在往前走,看没看到男厕所的门,走进去。”穆泽含听到这有些发愣,他马上环顾四周,两旁的走廊悠长,灯光昏暗,应该没有人。穆泽含边按照电话的指示往前走,边问:”你在哪呢?别玩了。快出来吧。一会点名了。”穆泽含走到厕所门口,推开白色的帘,向前迈了一步,然后不动了。 “向左转!”穆泽含转过身,发现旁边的玻璃里,张思正在对自己做鬼脸。男女厕所之间的墙是用胶合板搭建起来的,不是实实在在的墙壁。估计是设计的时候还没决定厕所怎么摆放,所以干脆腾出个教室的位置作为厕所,以至于胶合板墙两侧的所有声音都是共享的。在入口处的胶合板上,大约人脸的位置,安放了一个一米见方的玻璃。穆泽含一直都搞不懂这个玻璃是干什么用的,但是现在这玻璃显然是派上了用场。 “大姐,你话费太多了怕把手机烧了啊?有事么?” “没事,想看看你。”张思在那头调皮地笑着,穆泽含可能还是入学以来第一次如此正面近距离观察张思,他发现她面颊的两侧,有浅浅的酒窝,只有微笑的时候才会不经意露出来。穆泽含眉头一皱,表现出气愤,但是这表情里搀杂了一半的无奈和嗔怪。他险些没被她调皮的表情逗笑,但是还是忍住了,却做不出威严的表情了。他怕自己突然笑出来,马上关了电话,对着玻璃说,快回去,别闹了,你这小丫头。 穆泽含在前面走,张思在后面跟着,好像在外面闯祸的小朋友灰溜溜地跟着父亲回家等待受到批评。 这场闹剧无疑是成功的。张思的形象好像在穆泽含脑袋里盘活起来,仿佛一个死气沉沉的雕塑突然合着莫扎特的圆舞曲翩翩起舞。张思还是用这种看似小孩子的方式表达着无聊和发泄。她是个萌动的小姑娘,生活里理所应当需要些小情趣。 “我的小乌龟让我治好了。”穆泽含正在洗脚,他接到张思的电话,马上找到耳机,这样对付这个缠人的小姑娘很有效,自己可以腾出手来干点什么,无非就是洗洗袜子之类的。 “你乌龟怎么了?”穆泽含漫不经心,他根本不知道寝室还能养乌龟,当然这多少钩起了一丝好奇,穆泽含的脑袋里突然浮现出绿色的,笨拙爬行的思脚乌龟的形象。 “感冒了。鼻子冒泡,还睁不开眼睛,”张思说到这里很得意,有一些轻微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现在让我治好啦,它正在活蹦乱跳地抓我呢!” 柏拉图之恋 第一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三章(2) 穆泽含的轻微的喘息和鼻息很容易就被张思听到了。张思知道他又成功地把他逗笑了。这时候的她拥有的不仅是猎取到猎物般的成就感,更加明显的是一种独特的快乐,好像一件漂亮的新衣服,而穆泽含就是那个夸奖她穿这件衣服时楚楚动人的人。 穆泽含沉默。他的鼻息依然很重。 “说说你女朋友吧。”张思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她想看看那个女人有什么资本能超过自己。 “必须说么?我是个有原则的人。” “这次原则的底线是什么?”张思嗔怒。 “前提是我乐意。”穆泽含的鼻子里冒出两缕青烟。穆泽含刚刚要了一枝烟,点着,抽了的一口。说到这,他总是显得很紧张。 “不乐意拉倒。我才不想知道呢!”张思说,”没事我挂电话了。” “别。我乐意说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说吧,哲学家。”张思的酒窝情不自禁地冒出来,好像藏在妈妈后面探头看的小姑娘。 “我在书店认识她。当时我头发很长,”穆泽含抽了口烟,浓重的鼻息夹杂着烟草,”我站在哲学书柜前,伸出手去抓克尔凯郭尔的《恐惧与战栗》,那本书我顶喜欢,一直没找到纸制的。当时我兴奋坏了,不管不顾就去抓,结果抓到一直手。头发把我的视线挡住,这时我才发现原来书的另一侧也有一只手,它搭在我的手下面。”穆泽含说到这里,哼的笑了,好像很温馨。 “大哥,我是要听你女朋友的故事,不是让你编小说。”张思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很可笑。 “我没骗你,也许你感觉像小说,但的确这么凑巧。” “你原来还有那么长的头发呢。剃个光头真可惜。”穆泽含没接这个话茬,继续往下说。 “她很漂亮,尤其是眼睛,像一个幽冥的世界,看进去就拔不出来。比你大一圈吧” “哼哼……” “我们的阅读经历完全相似,从存在主义鼻祖克尔凯郭尔,卡夫卡,叔本华,尼采,德里达,维特根斯坦,弗洛伊德,荣格,海德格尔,萨特,杜拉斯,语言学……” “好了好了大哲学家,人名到此为止。”张思打断。 “她就好像我的一个影子。她因为语言哲学,加上小时候大脑受到外伤,语言区迟钝而出现语痴,就好像当初的我自己,她因为对心理学的爱好出现轻微的洁癖,强迫和妄想,甚至一些轻微的幻听,她因为热爱哲学而排斥周围的世界,她因为热爱卡夫卡而崇拜布拉格,她因为热爱存在主义而奉献自己的灵魂。她就好像我一个影子。我们谈话不需要太多的解释,有时候一个词汇甚至一个举动一个眼神就能表达一句话,甚至一个悠长的故事……”穆泽含说到这里很激动,他甚至忘记了手指间微微的灼热,以至于现在有些烧手了。他感觉到热量然后对着烟蒂用力吸一口,然后将烟蒂夹在大拇指和中指间,中指用力一弹,烟头飞速打在厕所的水池边,飞溅出七零八落的火星,好像一个小型的焰火。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接着说: “我从来不说我爱她,但是我们有一种表达爱的方式。”穆泽含说到这里好像有些因为刚才的声嘶力竭有些疲倦,声音迟疑了下。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张思借着一个词调,连唱了一排”什么”,声调连绵起伏,好像一个大写的”W”,她一气唱了两遍,让穆泽含再次忍俊不禁。穆泽含有些承受不住女孩子独有的调皮捣蛋。 “我们坐很远的郊县车,找到我原来学校后面的一片旷野,十字交叉的公路,没有车。阳光撒下爱。我环着她的腰。站着,直到我们都累了。然后坐着,直到我们都累了,躺着,直到我们都累了。最后我们沿着公路行走,手拉着手,什么都不说,只是都望着前方。偶尔我们也说说卡夫卡,也说说克尔凯郭尔,偶尔她试图规劝我加入基督教……”穆泽含好像有些哽咽,说话声音逐渐减小,最后还是小到张思听不清楚。 “你很爱她是吧。” “狂热地,胜过爱我自己。” 张思知道穆泽含应该是想她了,此时的张思好像突然发善心,不好意思打扰他,想给他留点空间,可以让他去找她。”你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张思给他出主意。 “我们之间不需要语言。只要我想她,我就双手紧扣,放在嘴边,她就会来到我的嘴边。”穆泽含的话还是冷峻的,而且理智的,还没有失控。 “我们寝室的人找我打扑克,我有机会再给你打。你休息吧,挺晚的了。那姑娘真幸福。”张思说完了拜拜就挂了,心理骂了一句,挫气,有病。她好像找不到立场,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打电话。她不理解什么哲学,什么果儿,什么海的女儿,她也不知道在没人的公路上站着有什么意思,但是她知道他应该是爱着她的。她好像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不忍心去破坏他们的幸福。 张思面对着水房的镜子,对着镜子里面的人说:”人家挺好的,破坏人家干什么。你不会真的……”她说到这里马上不敢说了,低着脑袋进了寝室,”来来来,别打电话了打红十吧……” 柏拉图之恋 第一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四章(1) 挂着耳麦听不到声音的穆泽含,好像被抛弃在风里的塑料袋,愣愣地忍电话的灯熄灭。他放下手中的袜子,擦擦手拿出了黑色的签字笔。 他想写一首诗,但是自己又不擅长。还是写一封信吧,或许就是情书。他冲着自己的笔微笑。寝室的人开始一股脑地走掉了,他们要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电影。穆泽含看着草稿纸,好像看到了她的光芒,她的笑脸,就在纸上浮动。他回想起高三的那些黑夜,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一只同样的黑色签字笔和一沓没有痕迹的白纸。白炽灯的光芒好像一缕从天空中渗透出的阳光。他就在阳光下给她写信。他告诉她不久的将来她就会到她的深情。他会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深夜里拼命地爱她,想念她,想念他们独一无二的存在。他的笔好像就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能容下两个人,和一份爱。这个世界没有黑暗,因为他要时时刻刻看着她。写完了穆泽含就会走到窗口,短短的几步路听到的都是轻微的鼾声。仅仅几个小时的睡眠是这群孩子最轻松的时刻,他们不担心有多少模拟要考,不担心即将下发的上次模拟考试成绩,不担心报考指南何时能下发。他们在享受着剩余的一点点青春。穆泽含不忍心打扰。 他走到窗口,窗口望出去是一条公路,两边是带着白色边缘的田地,春天的大地像一只叫春的猫在逐渐苏醒。路灯疲倦地勉强睁开双眼。穆泽含想,毕业后的某一天中午,他会带她来到这里,这个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一条笔直的公路从视野里逐渐渺小,微弱,最后消失,两旁的田野在灿烂的阳光下目睹着旷世的两个青春和一个爱情。他只想守着她,死死地,好像在绝望中抓住的救命稻草。世界的枉然让他厌倦,不安和浮躁。人好像是低级的动物在重工业发展的城市里吸收尾气。而此时的他们,除了爱,什么都不去感受。 公路的灯光是彻夜通明的,四周无尽的黑暗好像只有这一条通向远方的曙光,好像能通到那个一直光明的世界。他想,他是会二十四小时不休不眠地爱她。 穆泽含从刚才的幻想中逃脱出来,他回忆起那些随着模拟试卷逐渐增高的信,那些只有回信地址没有寄信地址的信。他一直邮寄不出去,他不知道哪里能容的下这个渴望着爱的年轻的心灵。不过她还是存在的,在一个时间里守着他,等着他满载着鲜花和硕果到来。 现在,他开始逐渐展开了思念,开始正式地写信。 他想,信是唯一能永恒的形式。他会让它这样永恒下去,不眠不休好像这场惊心动魄的爱情。 他的笔落在纸上沙沙地响,这是他耳朵里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和谐,优美,像门德尔松《乘着风的翅膀》一般飘逸。而这飘逸则来自自己的创造。那沙沙的声音,宛如天籁,仿佛能一同被纸记录而被打开信的她听到。每个字都有如一只小精灵,在纸上跳舞,它们兴奋地被创造出来,具有了各自的生命,各自的意义,各自的活力,彼此又互相凝结在一起,表达一个意思。他们有如在跳一曲华尔兹,那样高贵优雅。于是纸上出现了如下的字: 最最亲爱的老婆: 一日不见,甚是想念。 今天我好好学习了,可是还是没能暂时忘记你。我想学习好了,能赚很多很多钱,把你养在身边,永远不离开。今天,我把积攒了一个星期的臭袜子和脏衬衫都洗了,因为也许明天,我们就相见了,我想让你见到干净的我。今天,我好想你,一如既往地,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一样,有点迷失。今天,阳光暖暖的,如你的笑脸,如你象牙般美丽的肌肤,如你楚楚动人的长发和身姿,如你学富五车的才华。今天,我看到一个小孩子在地上走着走着就摔倒了,她的妈妈不在身边,我就扶起了他,并告诉他,别怕,她会出现的。今天,我们班一位同学(女)问我为什么没告诉他我有女朋友,因为我真的忘记告诉她。因为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女人。今天,我看到一对情侣在一棵刚刚枯萎的柳树下吵架,女孩子哭得很伤心,男孩子却继续冲她大吼大叫,我想你绝对不会被我气哭。今天,我又努力吸收了半个小时的清新空气,为了让你得到更多的氧气。今天,我又爱你多一点,可我很害怕,万一有一天爱你爱到无以复加,我还怎么更爱你一点。 今天在图书馆发现一本书,是王小波写给李银河的情书集,名字叫《爱你就像爱生命》。我翻开,李银河在封面上写到,小波走了,既然不能爱情不能长久,还有爱情干什么。我知道,多年以后,我写下的每个字,都会在一个图书馆里被找到,那是也一个拥有纯净爱情的少年,渴望得到伟大的爱情,他发现我的一本书,名字是《爱你胜过爱生命》。而这本书就是送给你的。我对你的爱,胜过生命。 可你,又是谁呢? 你什么时候才肯出现,来到我身边。我好想你。我好孤独。别玩了,快来到我身边陪我好么?你什么时候才能挥霍掉青春来到我的身旁?没有你的青春,我为谁而疯狂? 二十四小时等待你的出现。 柏拉图之恋 第一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四章(2) 开学第一个十一长假,张思早早收拾东西要回家。不过她有些舍不得学校里的这份牵挂。但是她想有时候感情这东西,需要点距离,就好像一件普通生活必需品,使用的时候感觉不到珍贵,只有缺少了才会想起要珍惜。张思想就先这么吊吊穆泽含胃口。不过穆泽含之前跟她说过,十一的时候他女朋友回来陪他。因此张思在临走前拉拢了两个寝室的人,她将早打听好的穆泽含的行程表给了室友,而且让穆泽含每天早晨出发都给自己发个短信,虽然穆泽含有些莫名奇妙,但是还是照她的话做了。张思让室友尽量一直跟着穆泽含,包括上自习,去上海动物园,大世界,陆家嘴,南京路,城隍庙等一些地方,反正她们也是第一次来上海,要去旅游。张思找了个很恰当的借口,因为穆泽含对她们不熟悉,所以跟起来方便。 她的室友果然从十一第一天就寸步不离的跟着穆泽含。 不过每天室友反馈回来的信息都是穆泽含一个人,包括购物,去大世界,去世纪公园。室友对此都表示很奇怪,他一个人欣然前往,而且时不时得看着一些广告牌和大楼傻笑,甚至坐地铁的时候也能傻笑的出来。 十一长假回来,室友神秘兮兮地问她,他脑袋是不是有毛病,无论走到哪都跟散步一样,好像身后跟着人。这一问给张思闹了个大红脸,她不知道怎么解释穆泽含这些行为,甚至有点不敢相信。她半开玩笑地说,人家是玩哲学的,你以为都跟你们一样俗。灯熄了,张思心里好像有棵小草在窜,让她一直睡不着。最开始她听到穆泽含有女朋友时,心里是微微的酸,现在习惯了这个事实,也就逐渐接受了,但是现在穆泽含两次的举止都好像有悖于他的言语。张思想,他还真是个怪人。莫非玩哲学的真都跟一般人不同。当时晚上张思好像一直都在半睡半醒中熬到了早晨,隐隐约约中她仿佛看到了一条熙熙攘攘的马路,穆泽含就在自己的前面行走,自己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自己总是想穿过人群追上去,但是每次努力都失败了,最后穆泽含还是消失了,自己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 第二天一早是高数,这堂课上的很平静,静下心来的人,听的格外认真,自然课程也很轻松。”没什么不懂的吧,丫头。”穆泽含整理好背包,把带子套在左肩上,站起身,俯视着问张思。 张思抬起头,冲他淡淡的笑,露出两个很隐蔽的酒窝,没有,都会,以后别叫我丫头,听起来像叫孩子。 “那就叫姑娘吧。”穆泽含边离开边说到。 穆泽含出了门,拐进厕所。上大课总是让人很憋屈,中途上厕所要惊动半排人,所以穆泽含一直忍到现在。穆泽含站在最外面,他不经意向外扫视着。张思和室友正在往外走。门口停着一辆Z系敞篷BMW跑车,车上坐着一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小伙子,但是很春风得意。穆泽含想,一般人都享受不了这种荣耀。但是张思享受到了。她拉开车门,车里的年轻人冲着他狠狠地笑。 穆泽含看到,突然感觉一小股酸楚好像是埋藏在心里的草种子,破土发芽。穆泽含提上裤子,有些沮丧。不过这沮丧并没持续多久。他明白男女之间总会有那么种细细丝丝的情节缠绕在一起,好像漂浮在空中的蜘蛛网,看不清,却的的确确存在。穆泽含明白这种想法是不对的,但是他依然恋恋不舍地在窗口站住了。BMWZ4像一头潜伏在隐蔽处的豹子,猛然间启动了,地面上瞬时留出两个车轮印。马达的声音好像两个低音炮在播放重金属。穆泽含低着头走出来,他在琢磨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买不上这样的车,也许连坐都没份。他摇摇头,刚才的小草好像还没消退,依然在心里乱搅,弄得他心里时不时的轻微绞痛,又好似搔痒。这种感觉的确很难描述,人么。穆泽含想。他低着脑袋,情绪好像空前低落。他有种莫名的自卑,虽然他并不非常在乎张思。 不可能完全不在乎。他跟自己说。虽然他心里有一个人一直占据着最重要的地位,但是那个人从来没给过他任何的安慰,只有在寂寞的时候,穆泽含才会拿出来,像尘封的收藏品。而面前的张思,不懂存在,不懂风花雪月,不通晓人情事故,却这样招人喜欢,透着高傲的可爱。穆泽含曾经拒绝的女孩子也绝对不止七八个,可能是没才华,可能是相貌不尽如人意,都没有她完整。但是现在这个张思,的确让穆泽含有些挠头。相比原来拒绝人的冷酷,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醋意。也许哪个男人都无法决绝一个如此古灵精怪的小姑娘。穆泽含想着,走进了寝室楼,还是跟收发室的阿姨点头打招呼,却有些冷冰冰,不知所措。他安慰自己说,自己是有原则的。无疑每个男人都是喜欢漂亮女孩的,但是漂亮女孩已经成为一种风潮,一种近乎旺销的产品,被铭刻上消费的标签。漂亮是一种近乎喜闻乐见的形式,但毕竟爱情不是走遍人生路去买一个花瓶。 晚上,穆泽含接到了张思的电话。 “明天只有晚课,听说。听说淮海西路有几家打折店,一起去走走啊。”张思调皮地问。 柏拉图之恋 第一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四章(3) “明天我想去买书。” “那就先买书后逛街怎么样?” 显然摆脱一个关系紧密的人不容易,不能直接说,还不好委婉。白天的疼好像还没愈合,穆泽含对此并不难过,他只是想赶紧逃脱出这块泥沼。有时候生命就像一片忘不到的边的隔壁,说不清楚哪里就容易栽跟头,弄不好陷进去也许一生都跋涉不出来。 “怎么去逛街?步行?”穆泽含的尾音上扬,显然有挑衅的成份。 “那我们骑自行车吧。” “不如坐宝马。没事我就先睡了,昨天失眠了,精神不好。” “生气啦!”张思好像终于完成了一项艰苦重重的任务,如释重负地调情道。 “拜拜。”穆泽含迅速挂了电话然后关机。还好寝室没电话。他心想。然后钻到被窝就睡下了。 第二天,穆泽含爬起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床头了。光亮像放肆的小孩子,挤进窗帘,让他无法入睡。昨天穆泽含也做了个梦,梦很奇怪。自己是第三者,眼看着自己在步行街上走,可是周围没有人。这时突然有个小朋友来告诉他,哥哥,今天是过节,所以街道上没有人,很危险的。穆泽含听了这话就开始疯跑,没目的,他看到自己在光秃秃的大道上玩命奔跑,可是突然脚底下出现了马路牙子,一下子绊倒了,左侧门牙的一半顺势飞出,然后就被疼醒了。 穆泽含起来迷迷糊糊地还没从梦中清醒过来,于是伸手摸摸牙齿,还好健全,但是刚才的摔掉牙的疼痛好像没减轻。穆泽含知道这个傲慢的上海人肯定因为自己的怠慢而形同陌路了,而且以后上课就不方便了,没人在第二排给自己占座,但是除掉了一块心病,也算有得有失。不过转念又想以后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是个办法。正在犹豫之际,他打开手机。干脆就不认识到底,反正一个老爷们脸皮再薄也薄不过一个小丫头。 手机打开短信就来了,是张思发来的。穆泽含苦笑着,知道是一顿劈头盖脸的乱骂,估计骂的也好听不到哪去,上海人的骂功在全国还真得数一数二。穆泽含硬着头皮打开了。 “生气啦,受气包。昨天我高中班长接我参加同学聚会。大家都等我呢。我才不喜欢那个败家子饿。” 穆泽含看的有些发愣,好像显得自己有些小心眼,心中的小草却并没像生长出来就那么快退去,自己却又忍俊不禁了。没有余地了。他只能假借说给女朋友买书,长春买不到。于是草草收拾东西赶往上海书城。 他想买一本《洛丽塔》和《恶心》。他知道长春肯定会有卖这么有名的书,但是他还想亲自买给她。她对阅读是痴迷的,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关注。穆泽含已经感觉到越来越身不由己了,每天重复地上数学英语工程图思想道德,身边还有个小妖精不停地纠缠着,看书的时间已经急剧下降。年轻人容易浮躁,他感觉自己就好像一副皮囊不得不在冗杂的尘世间趋炎附势或者敷衍了事。 她是干净的。在穆泽含眼里。她永远那么纯净,不牵挂名利,不担心成绩。她在一个理想的哲学专业读书,也不用考虑赚钱养家,这是男人的事,也就是自己的事。如果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养活不了还有什么颜面爱她呢。他一直这样想,所以他对专业课和考研的考试科目格外关心。每天自习的时间也大多利用在无休无止的英语单词上。 女人,有理由享受青春,尤其是跟她一样优秀的女人,穆泽含心想。 穆泽含则感觉到自己是爱的无私奉献者,好像自己充当的角色就是供给一个高尚的爱人,自己好像也无名地高尚起来,他突然脑袋里冒出句莫名奇妙却恰到好处的成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管是鸡还是犬,穆泽含都是乐于接受的。 冬天很快就来临了。大一的上学期就好像一层江米糖纸,到嘴里还没品尝就融化得无知无觉。穆泽含跟张思的暧昧关系还藕断丝连。上海的冬天不比东北,没有东北来得干脆,好像扭扭捏捏的大姑娘,想展现冬天的严酷却犹抱琵琶半遮面。东北的冬天则冷的干脆,冷的很男人。熬过27个小时的火车,一进家门的时候,父亲的眼睛好像两盏蜡烛,突然点亮了,然后就吹着口哨去准备饭了。妈妈在一旁问寒问暖,他赫然发现,爸妈都苍老了,而且老的那么迅速,那么彻底,黄褐斑和鱼尾纹侵蚀了他们的面颊和手臂。他突然想哭,想想父母,都已经将近五十,而此时的自己,还靠着父母每个月的供给过活,还经常喊着不够用。不知道父母半学期得从嘴里扣出多少饭才能维持自己在上海昂贵的学费和生活费。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不是东西,想抽自己嘴巴。但是在妈妈面前,他还是强颜欢笑,因为此时的爸妈,都好像中奖了一样喜笑颜开脸上像开了朵花。他不忍心扫兴,他希望能让父母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在家呆几天,他就感觉到浑身不舒服。张思还是时不时短信问候,有时候短信的频繁把爸妈弄毛了,于是爸经常开玩笑地问,啥时候把媳妇领家来让爸看看。此时妈就赶忙过来苦口婆心,别瞎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你事业成功了,啥样的找不着,孩子现在不急…… 柏拉图之恋 第一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四章(4) 穆泽含表示无奈。 穆泽含回来的第六天,长春又下了场鹅毛大雪。跟高三那场大学一样,下得酣畅淋漓。大雪像空气一样填充进各个角落。大雪连着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出门,赫然发现雪已经盖过脚踝。穆泽含踩在雪上,有种莫明其妙地兴奋。他呼哧呼哧地喘着,嘴里喷出的水蒸气很快凝结成小冰晶。他感觉整个人都是通透的,仿佛能融入自然的体系中。穆泽含怅然发现,那个灯红酒绿的城市并不属于自己,真正包容自己的是在家里。他想起了她,但是一直没勇气跟自己提。他们的关系让他自己都感觉到尴尬,这时的张思又好像一贴创可贴,将这个无法启齿的伤口暂时掩盖了。但是创可贴贴久了,伤口就会化脓,甚至流血。穆泽含还是迎着大雪出了门。他站在早晨还没来得及熄灭的路灯下,仰望着灯光下零乱的雪花,那样恣意,疯狂,放纵,好像自己一样,茫然,没有归宿。雪打在脸上,很快就化开了,化成一滴滴的水,凉凉的在脸上,冷风吹过来,还来不及擦去就即将冻成冰。就让它这样吧,有些事情勉强改变也带不来更好的结局。他是如此怀念家乡,怀念父母,怀念她,而能如此亲近的就只有脸上的这些凉凉的雪水。有时候简单或者冰凉的东西才更好接近。 他踩着吱吱呀呀的雪,一路走到图书馆,找到了他们最熟悉的四楼53,54号坐下。开始怀念她。他知道她会来的。他买了两瓶原来他们最爱喝的农夫果园。它摆在桌子上,逐渐湿润了,蒙上了一层水汽。随着时间的变化,水汽凝结成小水滴,一缕一缕的,汇成河道,不经意间就滚下来。再后来,水珠越滚越快,仿佛整个瓶子在流泪,漫长却有急迫。他这样看着瓶子的泪流干了,替瓶子感到欣慰,可一种潮湿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这瓶子的泪水都流到穆泽含心里,把他的心完全浸润起来,让它无法呼吸,让泪水渗透进他心中每一寸机理。就在穆泽含享受这这隐隐约约的抑郁之时,如他所想,她来了。 这是一场不需要固定的约定。有一种办法能让不稳定的东西稳定下来,就是坚持。不一定每天起来都能看到朝阳,但是每天起来,就一定能看到朝阳。他们都看到了,看到了太阳,看到了光彩,看到了明晃晃,刺人眼睛的爱。 她安静地坐下。头发依然遮挡住半边脸,有如陌生人。穆泽含很想找个话题聊点什么,可有时候过于依赖就没必要再用言语表达。安静的场景有如从前。两个柔弱的高中生坐在偌大的自习室里,好像被散落在夜空的星星,发出微弱甚至无力的光。阳光总是在冬日的雪光里熠熠生辉,有如垂死挣扎的病人,在死亡前爆发出最后的光彩。暧昧却沉闷无力。她从包里取出一本《恐惧与战栗》,摆在右手边。穆泽含静静的看着倾斜下来的头发,边缘是她突兀出的鼻梁,修长,精细。她安静得有如雕塑,或者静止的版画。穆泽含感觉心中萌发出无比欢愉的花朵,瞬间绽放开来。 她问:”还好吧。”她依然不歪头。 “还好。”穆泽含回答,”你呢?” “还好。”她翻开包,好像在寻找什么。穆泽含拿起左手边的《恐惧与战栗》,翻了翻,上面有铅笔做下的痕迹。 “刚刚半学期。还有三年半,我们会在一起读研究生的。”穆泽含的话肯定,他看着书,没把目光投过去。 “嗯,这个早就说好了。”“嗯,说好了说好了,你是愿意等的。我也愿意。”穆泽含说着感觉自己的嗓子好像哽咽住了,但是他不能在她面前哭,穆泽含没有哭的权力。 “我想你。” “我也是。” 穆泽含此刻感觉到幸福徜徉在身旁,那样近,却又那样远。仿佛身边的幸福却又隔开千山万水。他有种冲动想拉着她的手,环抱着她的肩,用嘴唇亲吻她,感觉到她的温暖,潮湿,存在。但穆泽含不敢。她就好像圣洁的神,那样完美,神圣,不可侵犯。他怕一旦侵犯她,她就不再给他整个世界。于是他只能这样傻傻地坐着,眼看着身边的情侣亲亲我我。穆泽含心想,她是不同的,最与众不同的一个。只要她在身边,感觉到温暖,就足够了。他在身边,整个世界都仿佛平静下来,不会浮躁,不会做作,不管发生什么事,好像都能坦然处之了,因为他的身边就放着自己的世界,只要她还在,他的世界就不会丢。 穆泽含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是张思。穆泽含犹豫要不要接,他的下巴靠在桌子上无力的看着边发出刺耳铃音边震动得嗡嗡响的手机。上海的卡,接起来就是漫游。他心想。但是这并不是他的心事。他愣愣地看着她,好像一切都没发生。电话好像被打了镇静剂的颠狂病人,突然安静下来。他把书合十,放回原来位置。 镇静剂并没起到实质性作用,电话开始发狂。 他只是傻傻地看着她,希望听到她的问候。她还是有如雕塑一样宁静着,好像不会被这些俗物烦扰。她不用电话,更不关心谁打电话给穆泽含。她也许只是在沉默地感受着存在,感受着宁静的爱。 柏拉图之恋 第一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四章(5) 穆泽含起身,三步两步跨出自习室。 “你穿四十三号鞋?”张思迫不及待的问。 “嗯。问这个干嘛?”穆泽含有些倦怠,对于她的电话。 “怎么不接电话?”张思试探地问。 穆泽含还是有些迟钝,好像没从刚才的爱意中逃脱出来,”刚才跟我女朋友在上自习。” “噢对不起打扰你们了。”然后电话就嘟的一声再没反应。 穆泽含赶忙跑回去。两张桌子都空出来,整个自习室好像散场后的电影院,黑暗,一排排整齐空荡的座位,没有任何痕迹。光从窗口投射过来,好像一盏硕大的镁光灯,而镁光灯下却没有模特,没有演员,只有空出来的两张桌子。 她走了,也许今年都不会再回来。她是那样神出鬼没,从来不会故意让别人知道她在哪,即使自己也不行。 当天,穆泽含梦到了一双眼睛。很无助,很陌生,但是冥冥之中他知道这是她的眼睛。很大,张开在夜空里。整个夜空都是她明亮又绝望的眼神。做梦的时候,他很心疼,无法自已。 穆泽含的假期在漫无边际的书籍中度过。没有她的青春,干枯得看不到一丝生气。有时候近在咫尺,却无异于相隔万里。他再没勇气找她,好像他是个伪君子,不敢面对她。 开学的时候,火车带走了最后一点残留的希望。绝望中最不该被给予的就是希望。希望有如在寒风中垂死挣扎的火苗,最终还是抵挡不过绝望的腐蚀。而沾着希望的绝望,又仿佛带着刀片的毒药。 车厢开始一点点运动的时候,穆泽含感觉仿佛一把刀,活活插进自己心里。这里有他的爸妈,有他的童年和青春,有他的爱,有他的世界。而现在他只能抛弃这些,赶往一个根本容不下他的城市,那城市里除了破碎的梦想,就一无所有。这样的旅途,异常艰辛。但青春的旅途,是否都这样身不由己。曾经乘着梦想的翅膀,是否只能残忍地被风雨折断。 张思开着广本在火车站接穆泽含的时候,副驾上放着一双复刻的乔十三。这是乔丹系列最经典的款,而且是A版。这双鞋的收藏价值远远大于使用价值。穆泽含打开车门,看到了被摊开在座位上的两双鞋。张思拿起来放到旁边。穆泽含坐进来。穆泽含迫不及待地拿起了鞋,开始细致观察,鞋带上钢头的飞人标志清晰,甚至精致。鞋散发出淡淡的皮子的香,闻起来毫不逊色Kenzo。 “四十三号的。” “你弄那么大号的干什么?你自己穿买个Kid的就够了,没必要那么浪费。而且还是A款!”穆泽含有些爱不释手。 “你能穿Kid的么?”张思拉开手刹,调成倒档,开始一点点倒车。 “谁?我?你给我买的?”穆泽含做了迅速的思想斗争,还是没把鞋放下,就好像拿着期盼已久玩具的小孩子。 “嗯。不喜欢啊?”张思开始右打舵。 “喜欢。但不能要。你哪弄的A款。从国外弄回来的?说死我都不要。你自己留着或者送人吧。”穆泽含把鞋放在一起,慢慢放在后排座上。心如刀绞。车已经快上车站旁边的高架。 “送人。送你了。这在上海送谁谁都不能要。没人稀罕。”张思不在乎地说。她的掌握油门的技术还是不灵活,经常拿刹车找距离,弄得整个车好像没驯服的野驴,车屁股来回拱。 “不行不行。你留着吧。太贵重了。”张思没说什么,继续专心开车。 “跟她挺愉快?”张思的心思不在鞋上,她更在意鞋的主人。 “嗯。”穆泽含本来想补充什么,但是话还没说出口就忘记了,一时有些语塞。 车开进校门的时候,穆泽含看到寝室的人正在扛着大包小包往校园中行进,好像下雨前的蚂蚁。穆泽含逐渐感觉到脖子像围了一圈围脖,血液开始蔓延。他按住了玻璃开关,玻璃缓慢地封闭,张思好像懂得穆泽含的意思,也关上了车窗。一直到寝室楼下,两个人都很尴尬。 穆泽含打算俯身下车,手已经搭在了车口的拉手上。 “等等。”“怎么?”穆泽含狐疑。 “你看上学期来学校接我,开宝马的那个是我们高中班长,你看长得帅么?”张思把大眼睛望向穆泽含,眨了眨。 “挺帅,加上宝马更帅。”“跟我合适么?”张思还是歪着脖子。 “不能算合适,应该是相当合适。”穆泽含歪开了嘴,冲着张思坚硬地笑了笑。然后弯身出去,打开后备箱,拿出行李跑进了宿舍楼。临进门的时候穆泽含突然想起来点什么,回头看着车窗里的张思: “谢谢!” 柏拉图之恋 第一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五章 “你当我什么?”张思打来电话,开门见山,让穆泽含有些接受不了。 “什么什么?”穆泽含有些摸不着头。 “你当我是你什么?”张思喊起来。 “同学。不是同学么?……哦,对,还是朋友,还是……我得想想。” “你根本一点都不喜欢我?”张思好像把穆泽含当成了仇敌,非得打得头破血流才甘心。 “喜欢你。作为我最好的同学,亲爱的朋友。”穆泽含已经习惯了应付这种形式。 “你别打岔。你告诉我到底怎么想的。”张思近乎要把穆泽含的耳麦喊碎。 “别生气,小思。我有女朋友了你也不是不知道。”穆泽含有点被震撼了,他还从来没感觉一个女人认真的发脾气是什么样子。 “你少骗我。你根本没什么女朋友。”张思一口咬定。 “小丫头你理智一点。虽然这个事实让你没办法接受,但是你得学会面对现实。”穆泽含在一旁不无嗔怪地说。 “你还跟我玩是吧。我是南洋模范中学的,这个学校熟悉么?”张思好像冷静了许多,不过声音还是有些微微颤抖。 “南洋模范。熟悉。我一个弟弟在那,怎么了?” “王刚?是王刚吧,你弟弟?他是我隔壁班的。你的事我比你妈……妈都清楚。”张思本来想在第一个”妈”字就往下说,不过感觉好像不太雅观,容易产生误会,于是赶紧补充了一个”妈”。她没给穆泽含留任何插话的机会,”初三的时候玩网恋让女生甩了,然后再没跟女生接触过。你以为你能懵多久?”张思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嘲讽的意味,而且在”网恋”的地方加重了声音。 “你怎么那么肯定都知道。那小子了解的不全面。”穆泽含感觉有些愤怒,他思维有些断档,好像凭空之间出现了空白,有如工程图里面的虚线,突然被中断。他回忆起高三上学期到上海参加某大学哲学论文复试的时候认识的南洋模范中学的王刚。因为都对哲学有着浓厚的兴趣,每个参加复试的人都聊得很投机,好像一个彼此都陌生的研讨会。王刚当时的论文是文学批判中解构对文本的形而上重组,而自己是解构对当代先锋小说写作的援助,虽然两个人都是一知半解,却因为对同一问题的不同路径而格外亲切。 王刚现在就在他们面试的大学。来上海之前,穆泽含才从王刚嘴里得知关于面试是怎样搀水的问题。不过当时知道已经来不及,学校不再提取高考档案,如果非要上这所大学也只能复读一年然后按照今年的套路来,不过事先必须准备好足够多的水,好解解那些人模狗样的教授的渴。 “嗯,对。我是什么都跟他说了。但是他不知道,我有女朋友。” “你别骗自己了。你是个谎言家,你爱玩什么语言哲学,最后把自己都蒙骗了。我知道你有轻微的妄想症,不过当初你还算清醒,你还能把这话跟王刚说出来。现在你还在骗自己么?从幻想中回来吧。别再编造一个人物欺骗自己了。” 张思是在那天参加同学聚会的时候见到王刚的。 “小思,小思你先别说了,我有点乱。不过我的确有女朋友。你让我休息休息行么?我脑袋疼,明天我再给你打电话。”话筒里传来了嘟的一声。天旋地转。怎么会没这人,穆泽含想,我都爱她好几年了,难道白爱了不成?难道爱的是空气?张思仿佛一个会偷心的巫师,将自己的心活生生地拽走了。只剩下一副躯壳留给穆泽含。 他莫明其妙地做起来,脑袋好像贴了一张白纸,什么都想不起来。突然感觉肚子疼,要去厕所。他胡乱地穿鞋。拿起一只运动鞋好不容易把脚塞进去,没穿袜子,脚上有汗,发出吱吱的声音,刚拿起另一只鞋,发现旁边有只拖鞋,把脚探进去就往厕所走。边走边解开裤带。扫厕所的阿姨在里面,看到解开裤带的穆泽含,有些恐慌。穆泽含找到蹲位蹲下去,却不自知在做什么。脑袋还是白花花一片,像电视上没有频道的雪花点,错乱地晃动着,让穆泽含有些头疼。面前只看到白色的门厕所门上有黄黄的烟头熏过的痕迹。蹲到双腿发麻,他蓦然地站起身,提裤子走人。回到寝室坐下,看看脚下的鞋,才逐渐回想起刚才张思的话,逐渐回想起刚才的清洁工,和刚才不自知的行为。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于是拿着手纸再次向厕所走去。 柏拉图之恋 第二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六章(1) “姐姐,能招的我都招了。”我这样对姐姐说。此时姐姐正满目狰狞,把我按在她面前,好像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要我负责。 我是高三的时候认识张思的。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白皙皙,还不打粉底,这在我们高中不多见。她一直因为我的年龄,凌驾于我之上,让我叫她姐姐。我比适龄学生小两岁,父母都是上海某著名大学的教授,所以教育口开通道很容易。之前跟这个姐姐是在运动会认识的,她当时要参加一千五的比赛,可是检录的时候还没有钉子鞋。我正在从检录口往班级走,她问,钉子鞋能用下么,学弟?当时我很奇怪,难道学校开了高四?有人管我叫学弟。后来我因为这件事问她,她说当时当我是高一的小孩,所以好说话,就名目张胆地”借”钉子鞋。她说这话时候很纯粹,她跟我挑明了说,如果我敢对此有异议,就干脆找个高三的把我的鞋扒下来。之前我是见过她的,我隔壁班的,于是欣然借她了。我经常不上学,所以她可能没留心这个面色羞赧的小孩。 关于穆泽含,这个哥哥。我是在父母执教的大学面试的时候结识的。哥哥一米八,肩膀很宽,看起来不清秀却斯文。之前我用半个学期在家里搞了个课题,就是关于后现代解构在文学批判的重组问题我父母找了一些博士和研究生辅导过,不过中国对德里达和解构研究的人不多,我还是自持己见的。紧接着半年后的大学特招论文,我也搞不懂是自己实力还是父母找关系,我参加了二十七人的面试。在面试之前有个学生交流会,当时参赛的大约有将近一千多全国各地的高三学生,入围的只有我们二十七人。 我们交流的很愉快,好像一个大家庭。当时的论文分三部分,文史哲,于是我们不言而喻的组成了各自的团体,好像三条战壕一样,严阵以待。但是我悲惨的发现,哲学帮派显然底气不足,人少的可怜,即便是进入哲学帮的,也都是一些评论中国哲学史的朴素思想,或者矫情的说理的论文,真正的学术阵营,好像只有我和穆泽含。 我发现我跟穆泽含的论题差不多,我是回归了德里达提出解构的最初方向,而他走了一条创新的路,这并不让我惊叹,因为那条路是显而易见的,后现代的美国小说有类似的探索。但让我惊叹的是一个学理科的工人阶级子弟竟然在不耽误学习的前提下用半个月做出这个论文,让我有些咋舌。 从那以后,我们的交谈就多了。包括各种方式,他放假的时候经常上QQ,我们经常会在上面探讨一些哲学意见,但是他对我的启示远远不只停留在哲学上。他总是旁征博引地说他人生中遇到的一些事情,一些人,来告诫我不要犯同样的错误。在这种洞察世界之中,他还隐藏了一种混乱,就是他理想和现实的矛盾。但是他从来不把这种矛盾给外人看,即便是我。但我的敏锐让我察觉到,他经常会在一些细节上出现先后逻辑混乱的问题。 我意识到他一直试图做到真正存在。 我们还经常发短信,不过谈话内容基本围绕在生活上。他总是很体贴人,经常劝我要多丰富自己,学习不能落下,要注意身体不要熬夜太晚否则会减寿之类的,而且说一些男人之间的话,平时里大家都当我小孩,宠着我,不把我当成人看,不过穆泽含会告诉我一些男人才应该讨论的问题,包括怎么能让体格强壮如他一样身上的肌肉棱角分明,怎样处理自己和父母之间的矛盾等等。 后来我感觉喊名字生分,就干脆叫他哥哥了,反正有了姐姐,多个哥哥也无所谓。可是之前我是怎么都想不到这个十万八千里都打不到的哥哥姐姐会相识。紧接着高考来临了,直到录取前,我都不好意思告诉哥哥我父母是这里的教授,不用高考前我就能进他向往的大学,估计会更让他愤怒的是,我走的哲学路却被心理学录取,白白占了这条路的名额,我怕他知道真相会很失望。 一个酬躇满志,心存高尚的年轻人,被最憧憬的现实所击败,的确有些残忍。但社会的确如此,每个人都要有认识社会的过程。我对他说完之后他并没有多大反应,这时的哥哥好像冷静了很多,或者早早就被社会同化。没有半年前那么情绪激昂,不那么愤青,仿佛我们之间的关系也随着各自的生活被冲淡了,逐渐就不怎么来往。当时印象里的哥哥,好像是被切除了大脑皮层灰质的机械人,对任何事物都不会大喜大惊。 直到几年以后,我跟哥哥姐姐都分手,才赫然懂得了哥哥一直跟我说的男人,不是怎么强身健体,怎么赚钱,而是怎样静水深流,怎样活出自己,而让任何人猜不透。 记得高考录取结束后,上了大学,哥哥姐姐大学还成了同班同学,我一直无法理解这个实事,有时候甚至做梦都不敢往这方面想,因为有一次我梦到我到大学里看哥哥和姐姐,可是梦中我就嘲笑自己,哥哥姐姐怎么能认识呢!当时哥哥姐姐好像在世纪公园谈恋爱,我是个小猫,在路上跑来跑去,哥哥姐姐一同来抱我。我叫哥哥,哥哥听不到,叫姐姐,姐姐听不到。这个梦,煞是奇怪。 柏拉图之恋 第二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六章(2) 高考后一直没跟姐姐联系,最近的一次就是十一过后的一次上海同学聚会。作为本年组年龄最小的学弟,我一直挺受大家照顾。有关系的,没关系的,聚会大家都叫上我。那天姐姐告诉我,哥哥跟她一个班。我表示很诧异,眼睛死死扣住她。姐姐用同样的方式表示诧异。 姐姐好像得到了宝贝一样问了我很多关于哥哥的事情。我跟她说,哥哥是个很纯粹的人,生活很单调,好像哲学剥夺了他五光十色的生活,跟康德一样规律,而且有时形迹诡秘。我父母都是搞心理学的,所以关于这些东西我疯狂热爱。就哥哥的问题,我曾经求教过父母,他们认为哥哥有妄想症,归其原因是年幼时的外向性格没有投影出去,造成了内部投射,结果人就自然地内向了,造成的结果有两种情况,一种自恋,一种妄想。这东西就好像一个人肚子憋了一口气,如果从上面出不去,就得从下面出,人总不能一直憋气的。 哥哥属于后一种。 不过我认为哥哥还是很正常的。他跟我说过,关于他唯一一次网恋,然后失败造成心里障碍的问题。就此我也参考过一些弗洛伊德的性本论还有精神分析,我还给哥哥做过解梦。哥哥掌握的心理分析的知识还达不到能解梦的程度。我把他的经历和最近的一段想法参照着一个很典型的梦,做了一个分析,然后跟踪了几个梦,我父母对我的表现还是满意的。哥哥梦中经常会出现马路牙子,关于这个马路牙子,我认为就是潜在的外向投射,这成为他和生活沟通的阻隔。这就是病因,但好像又没那么简单,想挖掘出哥哥内心的东西不容易,因为他的脑袋都被逻辑和他人的思想充斥了,想挖掘出一些潜意识和幼年造成影响的原因,困难实在太大。 在我正在为哥哥的梦绞尽脑汁的时候,面试结果出来了。我以面试成绩第一的条件被保送了大学。不过我想既然我成绩最高,那就没必要请客吃饭还得送礼拿钱,但是爸妈说那是人情,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有门的地方就通后门。小孩子想法太天真,我见的市面太少。结果出来,的确让我有些失望,因为所有被破格录取的基本都是城市人,而且论文做的尽如人意的,不多。也许这就是社会,这是我第一次面对社会,第一次面对冷冰冰的现实。我想,哥哥应该就是被这种现实所迷惑的。但是哥哥当时很镇静,他说他能考上理想的工科学校,不要我担心。哥哥说他特爱学物理,不知是羞赧的借口还是事实。我也没敢再分他的心。他需要有自留地。 被保送后的日子我就一心扑在心理学上了。我当时被保送到心理学,父母说比哲学好就业,我也半推半就的应允了。虽然这话说出来可笑,就业成了学习的第一任务。经过了将近半年对哥哥的跟踪,我验证了父母的话。我对哥哥曾经和后来跟我短暂的交流进行了对比,发现有很多次逻辑都出现矛盾的地方。而且他的梦经常展现出他被意识压制的无法平复的内心。最后下定论是在哥哥在他们长春市第一次全市模拟的时候。哥哥的成绩很差,哥哥跟我说他很内疚,因为这样的成绩他哪都去不了,更何况给他爱的人幸福的生活。显然这跟那些恍惚而漫长绵延的梦有关,我在梦中找到了被哥哥藏在最深处的潜意识,我发现这些潜在的内驱力促使他幻想出一个人物来支持自己继续走下去。因为屡次的考场失意迫使他在现实生活中试图寻找到精神的支撑点,这个支撑物只能凭借自己地构建,这个支撑物就是他幻想出的人物。 我还清楚的记得曾经问他关于那个所爱人的问题,他只说她在等他,然后就匆匆从我的世界消失了。对此我父母的做出的定论,如果哥哥不能自律的排除掉这个支撑点,他可能把它提高到绝对的高度以支撑混乱的现世思维。果不其然,高考完的哥哥就消失了,他的电话一直欠费,QQ也不用了,显然他可能排除了这个支点或者找到了心目中的恋人。一线之间的东西只能看他的命了。 当姐姐在聚会上问我关于哥哥男朋友的问题,我就意识到事情发展到了最坏的方向。我只能把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姐姐。我想询问哥哥的联系方式,姐姐说自己能解决,不要我跟着添乱。然后她强迫我把所有我看过的心理学书籍赶紧列出个目录,交给她。 十一后的寒假,姐姐显然陷入了困境,太多的专业术语和专业书籍的专属名词她根本掌握不了。于是我父母欣然接受了她,让她整天泡在我家。对此我也没有异议的。后来开学,姐姐对我的感谢化成了一双乔十三,是A款的,是她爸爸出国时带回来的。我是四十三号脚,可是姐姐说那双四十三号的已经送人了,于是把四十一号的Kid送了我,理由是,我是她的小弟弟,所以应该送Kid。对此我的想法是,小弟弟是会变成大弟弟的,就好像感情,谁都会成熟起来,谁都不是谁的纪念品。 姐姐说,小弟弟只能说小鞋。虽然A款乔十三学校有人穿过,不过还是有收藏价值的。我对此没多大异议。毕竟几天的家庭教师换来一双收藏版的鞋还是值得的。 柏拉图之恋 第二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六章(3) 经过了整整一个假期的学习,姐姐终于掌握了一些基本知识,比方她终于理解了性本论,而不会在我说出性的字眼就跟我吹胡子瞪眼。时不时还给我补充女性知识。不过我一直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对心理学这样感兴趣,而且有时候看得双眼透红却恋恋不舍,没办法只能顶眼药水。看起来跟哥哥有关,但能让她下这么大决心的东西必然有相当大的诱惑力。姐姐解释说她突然爱上了心理学,我说如果高考前你突然爱学习,有这劲头你早进北大了。 姐姐说,你个小屁孩懂个头。 我还是乐于听姐姐叫我小屁孩的。我很依恋姐姐,自从姐姐从我家离开之后。我想如果假期能长点,晚点开学,姐姐还会一心扑在我家的书柜上。有时候我会有种错觉,或者说胡思乱想,姐姐扑的不是书,是人。她应该不会扑向我爸,也不会扑向我家的公狗,那这家就只剩下我这个雄性的了。这个猜测我一直保留着,有时候想起来就会傻笑。父母一直说我可能是高中没谈过恋爱心里也有些扭曲了,因为他们就是高中谈的恋爱。 姐姐临走前要走了所有我给哥哥做的分析和线状测试表,然后又偷偷从我爸爸的心理测试中偷走了所有关于妄想症的测试题目。当时有些不甘心,自己的半年的研究成果被姐姐拿走了。就好像十月怀胎一个大胖小子,下生就让人抱走了。姐姐答应我,以后一定对我好。这个”好”字说的很悠长,我看到姐姐的大眼睛随着”好”眨呀眨的,也不知道怎么算好。反正是好,就这样等着吧。半年给哥哥做的课题,换来一个好,也不算得不偿失。 没等多久,姐姐就对我”好”了。 姐姐的好来的有点突然。她一天半夜十一点三十五的时候打电话跟我说,弟弟,做我男朋友。我当时有些傻,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导致两手突然颤抖,猛然间说不出话。思考良久,本来我是打算先问问父母再说的,可是我却说,噢。待我还想解释,电话就挂了。再打过去的时候姐姐关机了。 不知道姐姐怎么了。千不该万不该没打听姐姐的宿舍,要不然我肯定去看看了。姐姐也许是早有预谋的,早就想跟我好,才在我扑到我家的,她明白日久生情的道理;或者姐姐是突然感觉离开了我,心里不舒服,发现我这个可爱的弟弟让她欺负,有成就感。反正现在姐姐对我好了,而且好的很彻底。这是我上大学最快乐的一天。但是我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说了要对我好,就匆匆挂线了。难道姐姐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姐姐早想跟我好,为什么一直没联系我,反而拿走了哥哥的课题?姐姐跟哥哥又只是同学?这些问题我一直想不通,而且问题像烧开了花的水,不断有老的问题破灭然后引出新的问题。在这些问题中,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姐姐的附属品,依附她,再也不愿意离开了。 姐姐第二天就带我去世纪公园玩了。跟我梦里遇见的差不多。姐姐当时用她的大眼睛愣愣的把住我的脑袋看,让我有些羞涩,我怕她看到我脸上一些不仔细观察都不能发现的小痘痘,可是她还是强硬的不让我动。姐姐大眼睛的周围是一圈黑眼圈,昨天肯定没睡好。我说姐姐你昨天晚上没睡觉么?昨天你怎么了?姐姐对我的问题不理不睬,她只让我回答好,或者不好。 当时我们走在一片浓密的树林里,耳畔传来嗡嗡的自然声响。天阴沉沉的,好像一头巨兽,将我俩吞并。风吹来,姐姐的头发乱糟糟,在面前乱飞,她也不理。我还是第一次见她以这形象示人。应该是没外人,我也不介意。 姐姐透过纷飞的头发,眼睛盯着我说, “弟弟,我对你好,你答应我你不能想着别人。”她上下翻飞地喘气,胸颠簸得厉害。我不敢正视,否则怕流口水,让姐姐看到。 我看着她眼睛说好。 她盯着我的双瞳,”弟弟,你答应姐姐,永远不敷衍姐姐,不骗姐姐。”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好,羞赧地低下了头,目光顺着胸前滑到她宽大的金黄色装饰皮带上。有点想流口水。 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她讲,”弟弟,你答应姐姐,咱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别再提你哥哥。” 我猛然抬头,做好奇状:”为什么?” “回答我好,或者不好。”姐姐恶狠狠地瞪我一眼,我真怕在这僻静之处被她暴打一顿,于是立即不敢询问。 “呃……好。” “哥哥是你自己的哥哥,你自己留着,那不是姐姐的,姐姐不想你提不是姐姐的东西。” “明白了姐姐。”我冲着姐姐笑,看着她的脸竟然也有流口水的冲动。真想上去吻她的唇,可惜她很严肃,咽了口唾沫就不敢再想。 突然感到不甘心,好像要得到心理安慰一样:”我是姐姐男朋友了吧?” “嗯。”姐姐把我的头放开,然后垂下去,头发披散下来,有风过,刷啦啦,扫过她的秀发。好像早晨没用直板夹压头发。 柏拉图之恋 第二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六章(4) “姐姐是我女朋友。真好。”我突然不知道用什么来示爱,于是憋了半天我说出这些话。我决定今天回家请教下父母。我爸妈对姐姐印象相当不错,因为姐姐经常给我做饭吃,手艺还不错,会做很多花样,最拿手的就是可乐鸡翅,我爸妈也经常借我的光,跟着受益。所以他们很希望姐姐能在我家呆下去,更重要的原因是姐姐在我就不会跟那些比我大两岁的同学乱跑了,他们白天无非带我去一些练歌房,游戏场什么的,晚上他们去夜总汇,父母一直不让我参加,所以规定我晚上八点必须回家。而姐姐在家他们就不担心了,我哪都去不了,更不想去。 回到家,我想找父母要一些经验,想问他们要一些他们的聊天记录啊,Email之类的,不过很快我就想起来他们那时候根本不流行电脑。于是我按照他们的指点翻箱倒柜的找到一些他们的信件。很显然爸爸是追妈妈的,这个问题和爸爸跟我交代的不同。爸爸对此的解释是男人就应该多献媚。不过这不是献媚,有些卑躬屈膝了。看着看着我就时不时地想乐,粉红色信纸上的话,一般人看了鸡皮疙瘩都能掉一地。有时候还拿到爸爸妈妈身边乐,爸爸经常被我弄的满脸通红,妈妈则扬扬得意。爸爸被我说的气极败坏了就要抢情书,而且扬言再也不让我看了。每当这时候都是妈妈最好,她牢牢掌握着信件的权力,因为那是爸爸写给她的,是妈妈的。妈妈经常会很大度的跟我说,没关系儿子,看。多学学你经验,不过别学你爸。我跟妈妈说,爸爸用现在话讲就叫”闷骚”。 于是我爸就被我和我妈气得出去打麻将了。 事情总没想象的完整。这只是我和姐姐故事的开始,可是又匆匆结束了。我们的爱情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焰火,绽放在宁静的夜空里,整个世界都好像绚烂起来,可是这场莫名奇妙的绚烂,瞬息间幻灭了,只留下了滑过长空的一点点火星,最后化作记忆,飘散在风里。风中姐姐对的记忆依然明晰,可是我这个还踩在少年尾巴上的小孩,却被剥夺了初恋,剥夺了幻想爱的权力。还好我现在我很清醒,我能在纷纷扰扰的上海看清这个世界。我早已经成人,也过了幻想爱情的年纪。人总要在现实中学会成长起来。 我知道人总得面对现实,用太多的幻想来顶替现实的残酷,并不能算做仁慈,或者说是残忍。每个人都有知道现实的权力。那权力决定我如何存活下去,浮华年代里,每个人都得找到自己的方式活下去,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不久以后,姐姐从中国的土地上消失了,她不再需要我这个舟楫。我只是想渴望真相,那样更能珍惜短暂的爱情幻想。姐姐最后还是在临走前把真相告诉了我。这个故事的原委很简单,我只不过是姐姐手里的一块试金石,试过了,就没必要再留在身边,作为累赘,因为她只有那一块貌似金子的东西。但是姐姐是仁慈的,她不忍心将曾经给她肩膀休息的避难所彻底摧毁掉,因为她认为我是纯净的,一个整洁无暇的小男孩,是一个她亲手打造的真真的一种想象中的人,于是她找到了另一种方式逃避,最终达到了摆脱的结果。我是相信姐姐的,我也的确成为了她心中的那种形象,但是她忽略了我的想法。 姐姐说,对不起我。说这话时姐姐异常诚恳。千娇百媚荡然无存。 我年岁小,但我有自己的感受,我是一个酷爱哲学的不谙世事的小弟弟,但是如今这个小弟弟长大了,看到了真相。他像一个被女娲捏造的小人一样活灵活现了。这个女娲,就要消失了。姐姐从中国消失了,也许是一年两年不回来,也许十年不回来,不接受她父亲的遗产和这个中国的弟弟,也许一辈子都不回来,甚至抛弃了过去。 爱情总是疯狂的,为了得到,她甚至放弃了自己的过去,放弃了自己,但是不该得到的东西就不要觊觎,这就是我成年后认识的第一个人生真理,即便付出全部,像姐姐那样付出自己,都无法换来,最后只能用一些迷幻的假象来欺骗自己。 我和姐姐再也没联系过。她也许找到她的金子,也许那块金子是别人的,永远不属于她。 我跟姐姐谈恋爱的时候,哥哥就好像故意回避了。但是的我还在一场众所周知的隐喻中,浑然不知。好像这场戏剧唯一不知道原因的就是当事人。我只是他们之间较量感情的杠杆。 我还依稀记得,我们曾找哥哥一起吃饭。哥哥的眼神很淡定,而姐姐也更爱静静的观察哥哥,以至于不留心我们的谈话。哥哥是个坏人吧,如果世界上的人都是好人的话。哥哥是个好人吧,如果世界上的人都是坏人的话。他是个超脱物外的人,无欲无求。但是哥哥也是个年轻人,他需要正常的,疯狂的爱,去爱父母,去爱一个人,去爱一个世界。但是他不敢把这份爱释放出来。他的内心在自己捏造的芳泽中苦苦挣扎。 付出了青春的全部精力,就没有收手的勇气。既然他为了那份虚拟的爱坚持了整个青春,也许就一直会坚守下去。只希望姐姐能得到她应有的幸福,而不是守着一个没有心灵的爱情标本 我脑中时常会浮现出我们三个人可笑的关系,就好像一条事物链,一环扣一环,而我则在食物链最下端,成了哥哥摄取过多营养的献身品。但我不怪哥哥,感情没人能随意掌控,调皮的丘比特能把黄金箭头射到奥林匹斯山上让宙斯痴情难改,何况我柔弱的姐姐和被现实打压得神经恍惚的哥哥。食物链最顶端则是一个很奇怪的形象,只有那么一个形象。 我知道那个形象叫柏拉图式的幻想。 柏拉图之恋 第二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七章 “开始吧。”穆泽含面对着张思。穆泽含手里有一百个随机排布的名词。张思手里有一个百提问名词。名词排列在一起,错落有秩。 “现在你拿着这一百个词,根据我出示的词语,第一次你最快速度说出你从手里一百个词中找到的联想词,第二遍的时候我会以相同的词语提问,而你要做的就是提供给我与第一次相同的答案。我需要测算你对某些词的反应时间。你明白?”张思好像一位心理医生在做测试前的准备活动。 “明白。”穆泽含开始观察这一百个词。 经过了很久的测试,张思终于将数据统计出来了。 关于”爱”“房子”“三角”“沉默”“思考”“内省”的反应时间明显高于其他词汇,而且他还经常在这些词语附近或中间出现差错。 张思故意回避了”妄想症”这个词,以及尽量避免在一百个词中出现有关妄想和一些如”强迫”“洁癖”之类的词语,因为张思明白穆泽含对这些都有轻微的亲身经历,所以没有借鉴意义。她将测试结果和初步分析的结果拿给了当地一所著名精神病医院的医师,根据以前的种种表现,张思得到了结论,穆泽含显然是有明显的妄想倾向的。 张思将诊断放在穆泽含面前,她知道这能让穆泽含彻底低头认错,然后自己再把为了穆泽含受尽的千辛万苦描述给他,他肯定感动得痛哭流涕。张思想看看自己征服的一个思想举人,拜倒在自己的百褶裙下。 漫长的慌乱和冥冥之中,她发现自己是如此痴狂的爱上了这个让人琢磨不透的脑袋有问题的家伙,她想象不到除了自己世界上还有哪个女人能为了他付出这么多。所以她想,除了他,这个世界没有人再值得被他爱。她本打算狠狠报复一下这个心高气傲的长春人,可是她发现自己为了这个计划付出了太多,以至于不忍心将亲手搭建的高阁付之一炬。爱是一场无法回头的旅行,当不知不觉中踏上这条路,就注定不能回头,一路走来,耗尽了青春,耗尽了精力,无论是抛弃过去从头开始还是彻底停下脚步,都需要一定的勇气,你需要勇于面对这场错误,你需要找一条平整而且肯定能到达终点的新路,即便你不再打算另辟蹊径,你也需要静静地坐下来,回望一下一路走来,有没有勇气再出发,都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你曾走过这条路,于人于己于世界都问心无愧。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看我笑话?笑我脑袋有毛病?对。你说的对,她真的不存在,我也不想欺骗自己了。”穆泽含拿起了咖啡,恶狠狠的看着张思,然后喝了一口,纯意大利苦咖啡,入口肯定特苦涩。人的潜意识会压制一些感情,以至于使语言系统无法形成正式的文字逻辑,所以人自己也感觉不到,就好像空气一样,无形无色无味,你生活在其中却感觉不到他;又仿佛两个人下棋,下期的人急于考虑进攻的形式,则忽略了防守的模式,因为涉及到防守的思考,很容易被思想在潜意识中被关闭,不是下棋人草率,是他们被思维所蒙蔽。这就如同穆泽含,他的思想早就出了让自己满意的形象,逻辑意识就被强硬关闭,但是穆泽含深陷其中却不自知。但一旦语言逻辑和事实摆到他面前,就会恍然大悟。 张思看着他。 “你醒来吧,别再折磨自己了。听我说好么?别逃避现实了,你需要面对你的生活。我也不是要耗尽心血来看你的笑话。”张思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那你为了什么?为了研究一个病人?满足你强烈的好奇心?我是你手里的SD娃娃?需要被你按照你的想法装扮,然后成为你的战利品?然后玩腻了就把脑袋拧下来插到肚脐眼上?”穆泽含好像被张思打碎了正在高潮的美梦,虽然知道这并不是张思的错,却对她怒不可遏。 “我喜欢你,行了吧。我上辈子欠你的,你满意了?”张思把头扭过去,穆泽含看到她睫毛开始快速地上下交接,然后凝聚到一起,低垂下来。 “对不起。”穆泽含心里的小草好像突然又生长起来,而且茁壮得让穆泽含感觉到心酸。他顾不上什么男人的面子,掏出一张纸巾,摊开,伸长胳膊,轻轻地在她眼睛下面抚去眼泪。 “你喜欢我什么?我一个穷小子,要啥啥没有。你也跟我一样有病么?忘记了自己是个国际大都市的千金小姐?这搁二十世纪初,你还不得成雄霸一方的小马哥啊。我是受到四人帮的残余力量波及下成长起来的病病歪歪的无产阶级同胞,咱们不是一路人。”穆泽含好像在安抚恋人,自己也好像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内疚。 “你就会跟我贫。开始是你的傲慢激怒了我,”张思把纸巾接过来,自己攥在手里,穆泽含又正襟危坐。 “然后我打算报复你,我要追上你然后把你甩掉,让你尝尝被冷落的滋味,还没谁敢这么对我。可是我没想到自己真的爱上你,为了你我什么都顾不上。我看了一假期的心理学,为了了解你,治疗你的病,帮你认识到你的自身。现在我话全说了,你爱怎么的怎么的吧。”张思把纸捂在嘴上,泪水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纸巾已经遮不住两个眼睛的泪水。 穆泽含马上站起身,转到张思身边,弯下身子,把肩膀贴近张思的头,然后右手轻轻把她的头扣在肩膀上。他任她的泪水在他新买的米色休闲西服上肆虐。自己惹的祸自己负责,思想想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你是个好姑娘。” 张思的哭声越来越大了。 “但是我不适合你,你也不适合我。你是个优秀的姑娘,应该有个有钱又帅气的纨绔子弟来保护你,而我只是一个穷学生,我幻想的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姑娘,她懂得卡夫卡,懂得尼采也就足够了。我只想平凡的生活,不需要什么骄奢淫逸,纸醉金迷。我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对不起,我的好姑娘。”穆泽含哽咽住了,他也不知道怎么收场,也不知道该继续安慰一些什么。张思的哭声像奄奄一息的小猫,发出微弱的呼救声。 张思离开后,穆泽含就知道弟弟成为张思男朋友的消息。 穆泽含只是笑了笑,没”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泪流满面”。应该是怕得颈椎病吧。 柏拉图之恋 第二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八章 事情并没张思想象的那么完美。王刚还是一口一个哥哥叫着,并没有跟穆泽含断绝来往的意思。张思也不好意思提出这个不合理的要求,显得她依然眷恋着穆泽含。事实上她跟穆泽含依旧坐旁边,因为离开了张思,穆泽含连窗台都未必能坐上。穆泽含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寝室的人都是三人行动,穆泽含好像形同虚设。穆泽含和寝室人的关系并没有造成他心里压抑,反而让他更自由,他不用在校园里见到谁虚伪地笑,虚伪地打招呼,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穆泽含就好像是独立出学校的社会人,不被任何人想起。张思还是每天给他占座,他好像也顺理成章的坐到一起。 恰恰相反,事情发展得越来越自然,张思和穆泽含有种不言而喻的默契,这是建立在心平气和之上的,没有功利,没有浮躁,也知根知底,无话不谈。可是张思还是反感王刚在自己面前说起穆泽含。张思总认为自己心中的穆泽含是自己创建的,不需要任何外界影响,仿佛她真的赋予了穆泽含一个新生命,只不过这个生命活在自己的想象里。 王刚时不时提起哥哥也是情不自禁的,因为他们发现所有的交往都是围绕穆泽含开始的,从心理学,从那个假期,从梦的解析。穆泽含是他和张思交流的基础和平台,而这个广阔的交流平台好像处在一种尴尬里。因为除了穆泽含,他们有点无话可说,谈恋爱不是学术交流,有些话一天两天就说得没法再提。而当王刚意识到交流的障碍时,两个人都很哑然。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虽然王刚不知道穆泽含和张思之间的过往,但是他明白张思是讨厌穆泽含的,不喜欢提到他,他一直认为是穆泽含古怪的脾气对人冷淡的态度惹恼了张思,所以总是情不自禁地想替哥哥说话。 王刚始终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他只沉浸在初恋的幸福里,只不过这幸福一直有点点遗憾,在他印象中。直到很久以后,王刚和他们失去联系的时候,回想起这段初恋依然是美好的,好像一个雕刻精美的花瓶,可是花瓶的背面,却没有抛光,上色。 开学的几个月快要过去了,穆泽含的病情时好时坏。张思的劝诫一直不起作用,穆泽含还是不愿意到医院就诊,他一直认为自己没病,只不过有些孤僻了,导致了爱幻想,如此而已。眼看要回家了,基础课都需要考试,新加的专业课也很让人头疼,好像两个人逐渐忘记了这事,穆泽含的注意力也逐渐衰减了。 放假了。 张思还是带着王刚送走了穆泽含。张思很喜欢在与穆泽含在一起的时候拽上王刚,这样让她心里平衡一点,不由着自己信马由缰的胡思乱想,让自己意识到,自己是有归宿的;好像也能在和穆泽含交流的时候挺起腰杆,证明除了穆泽含,她随便哪都能抓一个人过来;又好像潜意识中想气气穆泽含,让穆泽含难受,对自己的过去感觉到后悔。 穆泽含下了车,冲着坐在副驾驶的王刚先微笑了下,他猛然想起曾经这个位置只有自己才能坐。然后他看眼张思,张思和穆泽含四目相对然后淡淡微笑,两个人都笑得游刃有余,好像他们之间有一层窗户纸,窗户纸两侧的人都知道对方的想法,所以没必要捅破。 可实际上,两个人都搞不懂这种尴尬的局面是怎么造成的。生活有时候就是那么顺理成章的发展,没有什么理由,没有什么必然,一切都只是有条不紊的前行,不用赋予什么高尚或者神秘的意义。 虽然穆泽含心里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情,不过他还是笑得深沉,笑得好像懂得他们之间的关系。穆泽含想。 虽然张思心里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情,不过她还是笑得深沉,笑得好像懂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张思想。 柏拉图之恋 第二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九章 假期的穆泽含,像一个夹在门缝上的鸡蛋,一边是现实,一边是幻想.夹紧了会碎,夹松了则会掉在地上化成一滩烂泥。 夏天的长春天气晴好。南湖公园的桃花,梨花还未完全凋零,蔷薇,蓝花已经郁郁葱葱了。穆泽含整整在家里窝了两个月没出门,他怕无法面对现实。父母对他很好,他很爱他们,这能暂时弥补原来被掏空的漏洞,暂时忘记那个幻想中的女人,虽然让他不是很习惯。 不过妈妈还是找各种理由拽着他出门。他们知道这孩子孤僻,不出去走走怕出问题。妈妈找个借口说要去买东西,实质上她是要带着穆泽含穿过南湖公园。里面有一个偌大的湖,湖面上有各种各样的船。船像繁星般散落在平整的湖面上。穆泽含坐在草地上,独自一个人。阳光洒到草丛中,折射回来,整个身子都是绿绿暖暖的。他感觉有一个人在身边,安静地陪他享受这美好的阳光,美好的青春,美好的爱情,美好永恒,独一无二的旷世存在。幸福的时光如水一般流淌着,可不管它多快,只要她在身边,穆泽含都感到异常安详,因为她在身边,她就是他的世界。生命是有尽头的,世界是无尽头的。而她的存在,让世界有了尽头,生命则没有终结。哪怕抱着她,在阳光下享受上一瞬的温暖,他都愿以死相换。 穆泽含抬头看看天,太阳高高地,斜挂在天上,天湛蓝湛蓝的,好像这蓝,就是为他们准备的,好似只有他们相拥在一起,才能享受这独有的蓝色。 但他又是谁呢?只要伫立在灿烂的阳光下,只要等候在大片大片云朵身后,她就必然得出现。这就是他和她的青春。 穆泽含知道那只是个影子。那个女人在心中时有时无,好似光影,却有有血有肉。她有闪亮的大眼睛,深夜的时候会照亮他黑暗的世界,让他不再因为被黑暗包围而恐惧,不再恐惧没有突破口的黑夜。她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慰藉,让他不再恐惧独自一个人在世界上孤独享受青春。她会笑,在寒冷的北方冬季里,在漫天鹅毛般大雪的马路边,他能听到她清脆的笑声,从悠远的天空飘来,让他有如乘着风,在天空自由的飞翔。阳光洒在公路上,没有人,只有两旁浓密的麦田,他能拉着她的手,沿着公路一直走,直到两个人都累了,互相依偎拥抱着,睡到落日余晖,自由地享受着世界的光芒。 她这个聪颖,灵气,有着闪烁动人大眼睛的姑娘,真的不存在么? 穆泽含本打算按照张思说的书去看看心理学,但是这让他有些担心,他就像个泥造的模子,再经不起任何的塑造,任何思想都会像尖锐的矛,插进他的胸膛然后迅速凝固,再也拔不出。思想会渗透进他的血液,残食他的骨骼,像软骨病一样,让他支撑不起这个现实的生活。 穆泽含回到家,越来越习惯跟酒肉朋友混在一起。他觉得自己亏欠生活的太多。青春干涩而凝重,一抹亮色却成了幻觉。于是他逐渐习惯跟朋友去摇滚酒吧,去KTV,每次都喝得不省人事。 柏拉图之恋 第二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十章 假期回来的第一天,全校大会就接到通知。学校会选一批品学兼优能力强的学生选派到新加坡交流班,在新加坡读研究生,作为定向生在新加坡长期工作,定向最短时间为六年,加上学习的一年预科和两年,至少得十年。学校要求的高考入学分数很高,基本整个年组两万多人能达到的不到两百,穆泽含是踩着线才有资格报名的。父母很支持他,他们认为这样就穆泽含就会有个好出路。穆泽含的家庭是最普通的工人家庭,指望通过自费或者部分奖学金,无异于天方夜谭。如果定向就方便很多,出国所有问题都解决,而且每年还能剩下一些新币,还能给家里人带点外汇。出了国就牛了,穆泽含家世世代代祖传都是工人,没有知识分子,没有暴发户,更没办法出国。能出了国,整个家也跟着扬名立万,光宗耀祖。 穆泽含愿意听从父母的意见,他不想让父母在东北忍受严寒酷暑的折磨。每天贪黑起早的日子,穆泽含一天都不想让父母再过。自己能出国,还能省下学费生活费,父母没什么压力,自然也不用省吃俭用,爸爸不用每天抽卷烟,妈妈不用看到好看的衣服不舍的买,皮肤从来不用好化妆品。他们一直向往着冬暖夏凉的南方生活。自己愿意做他们的阶梯,因为父母把所有青春都倾注在自己身上。无论自己再怎么苦,相对于他们二十年的心血,都微不足道。 穆泽含欣然报名了,换个环境也许情绪会稳定一些。曾经那些跟她有关的记忆,他一律回避。为了避免两旁梧桐树的林荫路,为了不再听到沙沙的树叶声,为了不看到淡黄色斑驳的树皮,他不得不一次一次绕路而行。 张思听到这个消息很为穆泽含高兴。她颤抖地跟穆泽含说,祝你到那边寻找到自己的幸福。不过到那边就没人给你做心理分析了,你得时刻掌握自己的心理健康,而且也没人开车给你接站……说到这张思就不往下说了,穆泽含不知道电话那端的张思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听到的她只是有些沙哑,沙哑里还有浓重的喘气声,听起来很像笑。 周六放假回家,张思跟爸爸说,我们学校选派新加坡定向生,可惜我分不够。她做遗憾状,好像欠了爸爸钱却无力偿还。 爸爸表情很放松,埋着头一边看报纸一边说,那地方没啥好,等我公司发展好了你在上海发展强了,世界各地想去哪去哪,何必被定在那里,无亲无辜的,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一旦过去就没反悔的余地。”可是我想。”张思说。真想么?她爸爸问她。嗯。张思漫无目的地回答着。 她爸爸只留下四个字”事在人为”,然后大步流星地走掉了。 张思是在梦想好像被彻底清理干净中过的这一个月。如果穆泽含走了,自己就是能通天也挽回不了,但是如果她能跟他一起走,也许穆泽含就能回心转意,考虑考虑他们之间的问题,而且能解决那个天真的小弟弟。他们之间真的没共同语言,因为她一直都管她叫弟弟。女人是希望得到庇护的。 一个月后的早晨,张思的车停在了笔试和面试考场楼下。 “我走了,谢谢你。”穆泽含说,拿起书包下了车。 “不用,我也得考试,顺路捎了你。”张思下了车,关上车门,锁住了。 “你也考试?”穆泽含有些半开玩笑的问。 “嗯。我不能考么?”张思神秘地笑,还是深沉地。 考试后的张思爸爸得到内部消息,如果成绩不是特别突出,没有特长,而且后门走得不对,基本连门都摸不着。她爸爸很奇怪为什么自己的宝贝闺女听到这话没有一点沮丧反倒抿着嘴笑起来。 “你又不想去了?”她爸爸莫名奇妙的问。 “到时候再说吧,我怕去了想你们,想回都回不来。”张思想,既然穆泽含没什么戏,自然就没必要再形单影只的跑那么远,何况自己家也不差那么点学费。 张思怕穆泽含期望太大,失望也越大,于是把这个消息很快就告诉了穆泽含。 穆泽含本来就没做太过的打算,稍微有点遗憾的是他的父母,因为在他们父母眼里,自己的儿子卓尔不群,如果连儿子都去不上,还有什么样的人能去上呢?穆泽含告诉他们,基本都是找关系花钱的。穆泽含父母听到这里遗憾稍微缓解了,但是产生了一点内疚。这件事过了几天,他爸爸突然一大早打电话进来,”儿子,你能不能让你同学打听打听多少钱,我砸锅卖铁都让你去,我们怎么样无所谓,别委屈了你。耽误你前程就再没这机会了。” 穆泽含听到这里,突然噗哧笑了出来,他想爸爸还真是可爱,他肯定煞有介事地跟妈妈分析了一宿,然后终于决定花钱让我去,开始准备筹钱。他甚至能看到父亲煞有介事的表情。 “爸,不用了。那地方也没那么好,我也不愿意去,那么远,何况是定向,都是给人家干活,没啥大前途。”穆泽含说。 “你打听打听试试呗,行的话咱就走了,就当一次性交学费了。”父亲依然很认真。 穆泽含知道,父亲是不会死心的,如果这样下去。 “咱们一个工人家庭能有几个钱,要是那样,有钱的有都是,还能轮上咱们这样的?”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们路就给你铺到这了,你愿意不愿意走,你看你自己的了。那没事了。”父亲刚才的声音好像被扎了眼的游泳圈,从刚开始的慷慨激昂雄心勃勃到现在的无可奈何,千丝万缕。 “嗯,那我挂了。”穆泽含说。 穆泽含放下电话感觉爸爸有些事情真是天真得可爱,真的当一码事惦记上了。 可是他嘴边的笑并没挂多久,他脑袋扑通一下插到被里面,泪水像一汪积蓄了很久的喷泉,喷涌出来。 哭够了,他给爸爸发了条短信:”谢谢爸,我这么大人了,路就让我自己走吧,不能再让你们操心了。”发完短信穆泽含就关机出去吃饭了。穆泽含不知道爸爸怎么想,因为爸爸从小对自己的感受就不外露,这是穆泽含最佩服爸爸的地方,有种男人的深沉。只不过这种深沉藏的太深,好像父亲退化了表达的功能,相比之下自己的深沉还未成熟,很容易就被搬弄出来。穆泽含想等自己能把所有的事都只装在心里了,也许就成熟了。 柏拉图之恋 第三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十一章 开学一个多月了,穆泽含的病还是恍恍惚惚。张思和穆泽含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原来一点点暧昧的关系。王刚被这两个人遗忘了,但被遗忘的只是在两个人之间,好像他们之间并不存在这么个插曲。不过张思显然基本没把心思再用在穆泽含身上了,因为她有男朋友,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而且她得保持忠心,这是做人最起码的原则。 不过张思虽然没能劝穆泽含及早到医院就诊,她还是成功说服了穆泽含到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做咨询。学校的心理学在全国很出名,很多名医生都是从学校培养出来的。所以一些出了名还留在上海的教授会被学校返聘回学校做一些心理咨询,不过每个月只有一次机会。穆泽含决定去跟那些教授聊聊,反正枯燥的学习不能激起他任何激情,他需要给人生找个目标。他的哲学成了一个自圆的圈子,将他死死圈住,再也找不到可以积极向上的目标。他想自己这样是病态的,至少对于这个社会来说。 穆泽含去的时候好像没几个人。三个人在门外等候,所以每个人都有半个小时的说话时间。他坐在那里毫不经心地无聊着。可能都是怕丢人吧,来做心理咨询的都怕别人认为心理有病,还好自己不认识几个人,即便认识很多人也不怕。自己的事情没必要跟任何人扯上关系。他想能堂而皇之坐到这里的还是有勇气的,说不准也跟自己一样,是孤僻的无助的,青春期没发展好的年轻人。 穆泽含开始打量起来,自己前面的是一个男生。他是个胖子,满脸长满了红色的,青春痘,而且脸色漆黑,好像涂上了一层黑钢笔水,带着一副玻璃眼镜,衣着很朴实,或者说很土,一看就是那种艮赳赳的那种人。其实穆泽含是喜欢农村孩子的,因为他们总是很朴实,很憨厚。但是他很看不惯南方人的小家子气,总感觉他们好像智商不够,情商发育也不完全,处处爱占小便宜却一毛不拔。而且你触怒了他们他们从来不说,只是在心里窝窝藏藏,逮到机会他们就坏你一把。最关键的是自私,这都让把自己当男人看的穆泽含感觉很恶心。 这多少也影响到穆泽含不愿意在学校交往的原因。他不明白为什么偌大个名牌大学被这种脑袋不正常的人统治。 所以现在他很讨厌前面的男生,东北男人一般都很豪爽,说话也不罗唆,显然这种艮赳赳的人在北方是很遭人嫌弃的。 男生前面是个女生。面色很白,好像冬天铺在地上没浸染过的白雪。头发齐肩,很薄。身上的风衣是淡淡的棕色,个子大约在一米七,腿很修长,套着一条紧身的同样高贵的淡黄休闲裤。 这期来的教授是个中等年纪的男人,脸上棱角分明,看起来是干练的。比女医生强,至少交流起来不用害羞。穆泽含心里想。 男人先了解了下穆泽含的基本情况。显然男人有些倦怠,对于这种廉价劳动力的看病,但是很尽责,凡事想的很周到,但是并不百分之百用心做长期辅导,因为可能出现的情况太多,而且下期辅导轮到下任医生,所以只提了一些辅导性的,实质性的建议。因为穆泽含是上午最后一个同学,所以也谈了谈人生。可能因为还是东北人,说话爽快,所以格外受到教授的优待。收场的时候医生打趣的说,你前面那个女生跟你情况差不多,现在小孩都被打击坏了。互留了电话,穆泽含早早撤出来。 经过心理辅导,穆泽含对人的意识有些常识性认识,包括鬼一类的幻想,都是建立在人的潜意识中的,这种潜在的力量就好像一座埋藏住的火山,没爆发的时候风景秀丽,一旦爆发起来就山崩地裂,吞食天地,相对于人来说,就彻底进入颠狂状态。穆泽含知道这力量的强大,自诩为超人的尼采也难避免精神崩溃的侵袭。但是尼采真正成了超人,达到了内心的纯净,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这对于他个人来说是无以伦比的幸福,而对于社会,超人思想和权力意志好像一杆锦旗,会召集那些有识之士,拜倒在尼采缔造的精神世界里。等这些精神追从者有足够的力量,就能彻底颠覆这个传统的世界实现人向超人的过渡。 穆泽含边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着边走回了寝室楼。他回忆起刚才教授的话,前面那个女孩也跟自己一样的症状,莫非也是妄想症,甚至是柏拉图爱情的幻想者?他这样想着,她是漂亮而且文静的,有如自己一样安静。 穆泽含出了教学楼门,发现她手里拿了份杂志,在自己前方不远处走着。她略微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在草草地翻杂志。头发披散在身后,从后面看,她的身体是那样孱弱,高高的个头却那样瘦弱,黑色的小风衣有如披风一般。从后面看去她那么迷人。阳光投射下来,她仿佛是太阳的孩子。金色的光芒抚摸着她的秀发,风吹过的时候,耳畔和披散的头发会往后浮起,像华丽的丝绸。她的腿很细,却不过分,脚下是耐克AF的女款运动鞋。 此时的穆泽含,仿佛看到一个便装的公主,站在太阳下优雅地翻着杂志。他有些不知所措。猛然间,他头脑中有种感觉出来,如果自己所爱的女人能如她一般,遍能抛弃其余的一切。穆泽含之前偶尔也会这么想,如果他看到能让他怦然心动的女人。不过这是在校园里,不是人头攒动的大街。也许某一天,穆泽含就能跟她有交集。所以他吃力地把她的背影死死刻在脑子里,这样以后只要看到她的背影,就能想起是她。 可这种念头很快就打消了。穆泽含不是那样花心的男人。他不会轻易地被漂亮女生打动,否则怎么连张思那么优秀的女人都不闻不问呢?为了保持风格,穆泽含开始淡化这种感情,好像能尽快把陌生女孩在他心里的阴影抹去。这种方法果然奏效,他踏出教室,心里就不再有任何关于那女孩的幻想了。穆泽含想,这难道就是一次短暂的意淫么? 柏拉图之恋 第三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十二章(1) 郎璐到心理辅导室的时候已经八点过三分了。一个男生和辅导老师正在说一些家常。郎璐进来的时候来不及调整呼吸就赶忙道歉。男孩回头楞楞地看着郎璐,然后把目光转向老师。老师忙让坐,看了眼郎璐然后冲男孩笑着点了下头,宛若表示同意。郎璐有些无所适从,赶忙坐下,休息了一会才均匀地喘气。男孩和老师说得很投机,她的到来并没及时打断。郎璐在男孩侧面倾听两个人谈话,一边又盘算着今天会如何被老师指导。 男孩眼睛挺小,单眼皮,嘴唇很红,眉毛很重,脸上很干净。一件黑色的休闲西服里面只套了件红白条纹的棉衬衣,下身是暗色磨白牛仔裤。郎璐感觉到这个朴素男孩应该不普通,不然说话不会那么坦然自信。 后来郎璐才知道,他就是那个老师说的跟自己有同样症状的学生。时间紧迫,只能同时约两人来一起诊断。郎璐坐在一旁愣愣地,男生一直在跟老师讨教心理学上的问题,基本都是术语,自己坐在一边则有些无聊。她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男生,一边看着老师。就这样,大概看了将近一个小时,老师说,差不多我该回去了。于是郎璐这样莫明其妙地跟着两人出来。各奔东西了。 穆泽含临走前曾跟郎璐打招呼,做了自我介绍。应该算是认识了。不过只限于知道姓名,多余的没说什么,怕女孩子觉得反感。当时她站在蓝天的阴影里,仿佛带上一种淡蓝色的光芒,从无形中散发出来。一阵风吹来,她的鬓角顺着风飞起来。她像个风中的姑娘,采撷着大自然的光辉,收集太阳的光芒,转化成无形无味的力量,冥冥之中散发出来,吸引着他,牵动着他。穆泽含转过身之后,仿佛不得不再次回转身看她一眼,好像一旦错过了,就错过了整个青春。 此刻的她,像一朵瘦小而妍丽的云,乘着风在空气中飞舞。丝丝缕缕的光辉,照耀着穆泽含,让他心旷神怡。穆泽含感觉到一种飞升的力量,好似能挣脱重力,随着她的节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起跳,就能飞翔起来,飞在悠远的天空里,自由穿行在永恒美好的幸福中。她的光芒将照耀着他,照耀得让他永生永世都不再熄灭。 穆泽含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她消失在那栋楼后。穆泽含猛然间感觉到如此强大的宁静。他不再因为飘泊无依的生命一瞬而恐惧,而遗憾,反而多了一份安详。而她消失那一瞬间,穆泽含仿佛不幸从云彩上滑落,有如漫画中从筋斗云上掉下来的孙悟空,重重摔落在地上。 他摇摇头,开始继续走路。脚下不经意间带起了一点点灰尘,然后是松软的泥土,再有就是枯萎的桃花瓣。穆泽含忘却了方向,真正穿过韶光园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过来,自己走反了方向。 郎璐抬起头的时候就发现字条了。马上下课了,心理老师正色眯眯地边踅摸哪个学生漂亮,嘴里顺便说些可有可无的废话。一双小眼睛透过镜片色咪咪地讲大学生恋爱观和性心理。郎璐记得开学第一课,老师先把自己结婚拍的艺术摄影CD拿出来,用阶梯教室的投影仪放了足足两节课。老师看着还没发福的自己,闲庭信步地走到学生中间,装作不经意跟漂亮女同学聊天,同他们一起品头论足,说自己当时怎么怎么帅气,怎么怎么有才华。女生都假装听得专心致志,然后当面奉承两句,不过只要一有转过头的机会,都会迫不及待情不自禁地说一句:“垃圾!”说完又转过头接着嘻嘻哈哈。 郎璐睡眼惺忪地打开字条。字很流畅,上下翻飞。此时同学都已经稀稀拉拉地走出去了。字条上告诉她说,原来他们在一个班。郎璐知道这是那个叫穆泽含的男孩。原来他们一直在一个选修课的同一个班。郎璐模模糊糊地好象看到那件黑西服,他正从门口中消失在视线里。郎璐草草收拾好书本,起身就走了。他看到那件黑西服,跟一个很漂亮的女生有说有笑地走出教学楼门口,然后顺势点燃了一枝烟。他手指很长,烟夹在手指间显得很协调。不过郎璐没有再跟上去冲动。她只是低头揉揉眼睛,然后放慢脚步,从另一条路回寝室了。好像这男生的所作所为同自己毫无干系,顶多只有擦肩而过的缘分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曾经带着这个男生飞翔过,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也能飞。 郎璐再次接到短信是在下了自习课。那天正好上海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雪。雪不大,不过很稠密,掉在地上就好像被塞进嘴的棉花糖溶化掉了。从地面往天上看去,黑色的天幕里,好像飘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如一颗一颗流星,将人包围。掉在脸上的雪,仿佛能沁人心脾般,深入血液,深入脊髓。这里的雪下得含蓄,下得温存的浪漫,如果北方的雪算得上豪气,算得上沸沸扬扬的浪漫的话。 郎璐正在后面走,一个陌生的电话号让她放慢脚步。她回头看,发现了穆泽含,一个人,好像行走在雪花中的黑色骑士。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点点走近,来到她面前。 柏拉图之恋 第三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十二章(2) 这么晚才走啊。穆泽含寒暄。镜片上猛然有些雾气,只能看到黑黑的瞳孔。 你不也是么。郎璐接茬。两个人走到一条线上再一起往宿舍区踱步。 下雪了。穆泽含说。这的雪真小,掉地上就化了。估计我家现在还能打雪仗呢。 恩,南方的春雪都不大。你是东北人?郎璐有一搭无一搭地问,普通话这么标准? 恩,长春人。穆泽含轻声说,嘴里的雾气好像一朵小云彩飘出来。你哪人? 沈阳人。郎璐说。彼此彼此。两个人嘿嘿的小声笑起来。 现在好点了么?穆泽含问。雪里的脸总是显得很白,白得让人不忍心用手去碰,怕一碰就碰脏了,就再没那么圣洁。 好多了,郎璐说,就是有时候还是记不住自己的社会身分。幻想的人时不时还会出现,尤其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郎璐喘了几口气,见穆泽含不语,接着说:他经常从我的衣柜里偷偷溜出来,爬到我床上,然后跟他一起聊天,还经常问一些很奇怪的问题,弄得我有些喘不上气,所以现在也挺讨厌他的,他一来我就赶他回去睡觉。 穆泽含说,你说的真像安徒生童话。好像有部电影叫《咒怨》,里面的鬼就爱藏在衣柜里。两个人对视而笑。 春天冷啊,这地方潮,穿这么说别冻着。穆泽含凑上去说。 你不是也光穿个西服么。郎璐看看他身上。 那因为我不愿意洗衣服,没有衣服穿了。穆泽含说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却又理所应当,好像男人不洗衣服是件公开的不光彩事情。 找你女朋友洗呗!郎璐把手里的水杯攥得更紧了,里面是刚刚打的热水。 我这样的哪能有什么女朋友。穆泽含不屑地说。 那个漂亮女生不是么?总跟你坐在一起的,总走在你右边,她真漂亮,身材还好,好像还自己开车吧。你俩看上去真协调。郎璐不抬头,小雪继续飘,有的落在额头的头发上,并没立即融化,而是先凝结成了冰晶。 那是我弟妹,谁能喜欢一个精神病人。这点你自己体会还不深刻么?穆泽含故意逗郎璐。 没你深刻。郎璐的两只酒窝不自觉地露出来,好像能盛下一片雪花。 你头发都结冰了,别冻到,弹掉。说着穆泽含假模假样地伸手上去要弹,郎璐笑着一弯腰躲开了。 穆泽含晚上发短信问候郎璐,实在无聊,他就往两个人为什么会得上这种妄想症这话头上引。郎璐表现得很小心,她总是显得遮遮掩掩,不过穆泽含看的出,这种遮掩是潜意识当中的,不自知的回避。就好像早晨起来,莫明其妙地心情就不好了,而且这种情绪一直持续,而你不会知道这可能是昨天晚上梦带来的效果。或者你聚精会神地下着象棋,急功近利地想着自己的路数,要两招之内致对方于死地,而却怎么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形式已经岌岌可危,很可能一招毙命。当局者迷的道理,往往适用于很多地方,包括人的思想。 于是穆泽含毫不留情地跟她说,她的一些过去被思维压抑了,她肯定在刻意回避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去。 穆泽含开诚布公地问她,过去发生过什么。他学着弗洛伊德的手法进行询问,好像现在他就是权威,经历了无数多的病例,能有百分百的把握掌握郎璐的心理,能让她痊愈。 不过郎璐很快就不再反应了。穆泽含看看时间,都十一点半了。估计郎璐是睡着了。于是放下手机,钻进被窝也打算早点睡了。他想明天把郎璐拽到自己旁边,再询问她关于过去的事情。 就在昏昏沉沉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寂静的黑暗好象瞬间爆炸开来。穆泽含腾地一下坐起来,抓起胡乱地抓起电话就冲出门口。把别人吵醒了,自己就遭罪了。 “他来了!怎么办?”郎璐说。 “谁?”穆泽含问她。 他,他总爱来。在我床头呢。穆泽含听着那头有微微的呼吸和打鼾声。穆泽含没说话。他猜到是她的毛病又犯了。原来她一直没睡,她一直在应付黑暗中的他。 没事,没事。他来了一会就走了。他来了你不会感觉到幸福么?穆泽含轻声问她。 会的,我感觉到他的爱。他是那么疯狂地爱我,用他全部的精神,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温暖来爱我。每天每夜都陪在我身边。但是医生说我不能再这样纵容他,否则我们都完了。 穆泽含不知道从哪接,电话微微有些杂音,在黑漆漆的楼梯口格外刺耳。 医生也这么跟你说的么?他让你怎么对待你的她? 穆泽含听到这里有些懵懂,其实他只不过在刻意创造这个人物,他只不过害怕没有意想中的她,世界就毫无意义,怕再受到别的女人伤害。但是他和郎璐不同。郎璐以前很可能遭到过严重的精神打击才会把自己的意识埋得这么深,最后自己都无法知晓。 柏拉图之恋 第三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十二章(3) 我挺好的,我也没有她。好了,我们先不说他们了,让他在你床边守着你吧。穆泽含想开始让她自由联想,说出这个妄想的来源。 他会生气的。郎璐说,他很爱我。 没事没事,穆泽含赶紧说,反正是医生让我们交流的,何况他现在没反应,说明他也希望你能好起来不是么?如果他爱你就会给你自由的。他肯定特理解你。放心吧。我是帮你早点睡着,明天好上课。 好吧。郎璐调皮地答应了。她的声音突然上扬,天真地轻声笑起来。穆泽含知道,她应该是接受他的方法了。 你喜欢看心理学么?穆泽含问她。 喜欢,郎璐这样回答。我还知道自己有轻微的强迫症和洁癖呢。不过现在好多了,都让我克制了。 穆泽含感觉到有些上路,她应该是个有基础的小孩,这样矫正起来会相对容易。你以前喜欢过谁么?穆泽含继续问。 怎么这么问我呢?郎璐好象有些不高兴,不过还是偷偷压低了声音说,应该有的吧。我记不清楚了。不过千万别让他听到,也别跟别人说啊。穆泽含赶紧说,明白明白。 来来回回,扯到大半夜。郎璐说他依然没走。穆泽含说他要陪郎璐入睡的。郎璐将信将疑地迟疑了好久。穆泽含说不怕。他会走的。只要你不挂电话,他过会等你睡着了就走了。我守着你呢。于是电话就一直挂着。一直等到那边微微响起了均匀的喘息声,他想招呼她一声看睡着没,又怕冒失。于是电话就一直挂着。第二天俩人都停机了。 穆泽含去交了话费,思揣良久,顺便帮郎璐也交了上来。看看兜里这个月的伙食费,基本就剩下玉米粥和海带丝的钱了。心里不禁又咯噔了一下。十一点半的时候,电话又响了,穆泽含还以为是张思,于是漫不经心地抓起来。没想到还是她。她说,不好意思浪费你话费又麻烦你给交。穆泽含心想麻烦倒是不麻烦,对不起的是下半个月的胃。郎璐告诉他,那个人又来了。又是一个晚上。穆泽含边挂边琢磨,这么搞不是个办法,要是换套情侣卡就方便的多。边想边笑。 电话一直持续到周末。张思好奇地问穆泽含,你电话昨晚怎么一直占线? 给朋友打电话来着。张思斜着眼睛瞪穆泽含。本来想找你晚上去考思乐来着。没想到你怪忙的。考思乐是什么地方?穆泽含好奇地凑过去,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挖出一些地方适合男女一起去的。名字听起来有情调。 美罗城六楼的一家书店,来自台湾,二十四小时营业,可以任意姿势看书。 美罗城就是徐汇广场的那个? 张思说对。 周末没课。穆泽含拿着手机查话费,约磨着今天晚上要是再这么打下去,还得停机,交了费估计就得饿上个八星期,痛苦不已。干脆一个电话打过去解决问题,穆泽含想。 今天晚上有事么?他问郎璐,室友说他声音有点发嗲。 除了洗脚就没事了。郎璐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畏缩,仿佛怕言多语失。 听说过考思乐么?我们去通宵看书,反正不要钱。图书馆的书又少又旧,借一本还得面对那个管理员,好像欠她几百块钱或者夫妻不和一样。明天没课。 嗯,我考虑考虑给你答复吧。郎璐显然有撤托的意思。穆泽含见情况不妙,不由分说,立马又抢上话语权,我相信你一天不洗脚不会有问题的,估计你也不会害怕我对你有歹意,那唯一害怕的就是给我添麻烦。我不介意的。不用替我考虑,我一个人读着也无聊。 是不是很远啊,来回不方便吧,现在估计不好坐公交车。 顺着华山路下去,徐汇广场美罗城是也。再犹豫也没有借口,郎璐干脆就也跟着疯一把。大学以来还没夜不归宿过,尝试一下。 他们从学校出来,沿着华山路走下去。华山路就像是一条窄小的长龙,贯穿了徐汇区的腹地。两旁的路灯加上两旁的霓虹灯,仿佛营造出一条彻夜不眠的街道。街路两旁都是一些充满着日本感觉的茶艺馆,或者日本料理,要么就是店面狭小的中餐馆或者门市房,摆放着名牌产品。美罗城有如一颗圆形的巨大的发光足球,在黑夜中,引导着方向。徐汇广场四周高楼林里,从时代百货下去,穿过地下通道,或者走过街天桥,就能到对面的美罗城。站在天桥上,能看到下面天钥桥路川流不息的滚滚车流,有硕大的公交车,等人拉客的车租车,其余都是私家车。站在过街天桥上,还能看到面对徐汇广场的建筑上一面面巨大的液晶广告牌。上面重复地播着Dior的香水,或者Chanel的新款时装。此时的徐汇广场,有如一杯调成多种颜色的鸡尾酒,各种颜色层叠在一起,稍加摇晃就会混浊不清。 而走在五彩的霓虹下,脸被映成五颜六色。宛如一个掉入凡间的天使,或者颓废的灵魂,在光环笼罩下找不到冲出去的方向。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在这纸醉金迷的城市街路中央。然后孤零零地站在十字路口,四周穿过飞速急行的汽车,她无助地站在中央,试图辨别方向。可是这城市中,那个方向又能容下这个心灵从未蒙尘的纯净的灵魂。 柏拉图之恋 第三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十二章(4) 他猛然有种错觉,他想拉着她,他拉着她的手,沿着街道拼命奔跑,呼哧呼哧地奔跑,好似那绚烂的霓虹就是吃人的猛兽,要伤害她。她累了,他就托住她的腰接着跑。他们要冲出这迷人眼睛的世界。他们要找到纯净的心灵故乡。可是即便逃脱不掉,他也会站在黑暗的Espirt或者Levi’s的广告前面,拥抱瘫软的她,吻她,让她感觉到温暖,让她感觉到安全,不再让她独自迷失在交叉的红绿灯下。就算这是个没有尽头的迷宫,穆泽含都会跟她走下去。 穆泽含跟着郎璐屁股后头,一心一意地想着,想得出神。他甚至不相信自己,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对女人有如此强烈的冲动。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情?所谓一见钟情?还是柏拉图的爱情真的到来了,这神圣的感觉不容质疑,甚至自己都未曾感觉到就不得不拥抱在一起? 到书店的时候人很多。郎璐在前面找书。书店的构架是个环廊,环廊又分叉出无数路口,着实挠头。穆泽含在后面跟着,时不时讨论下各个书的版本,出版社,翻译者,定价,发行量等等。不亦乐乎。后来两个人都走的晕头转向,郎璐抓起一本杜拉斯《情人》重温,穆泽含有些犯困,漫不经心地坐在地上随手抓书,本打算抓到什么看什么,没想到身后正好是妇幼保健和饮食,来回抽换好几本都不合适。最后干脆随手抓张世界地图开始背国家和首府。 爱情像沉睡在土壤中的种子,不一定随时都会萌发,但是只要条件允许,潜移默化的转变有如能冲破突然的幼苗,具有神秘莫测,出人意料的效果。 穆泽含感觉不到,爱情随时可能萌动,发芽,最后盛开,绽放。关于爱情的果实,也可能随之到来。爱情的可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谁都不了解会开出多么灿烂的花蕾。 穆泽含经常在深夜醒来时问自己,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柏拉图式恋爱?难道幻想了十几年的东西,在被破灭了幻想的现实生活中却滋润,生长起来? 可他们才刚刚相识,像两个刚刚结伴游戏的小伙伴。人生这条路途如此漫长,结伴而行是理想的选择,可刚刚搭上的旅伴,又怎么会让他如此牵挂。 想着想着,他赫然产生对爱情的恐慌,就仿佛长久的黑暗中,突然冒出了一丝光明,那黎明的曙光有如一把利刃,插进已经绝望的双眼,已经适应黑暗的灵魂。穆泽含异常恐惧,关于这场接近现实的幻想。 难道这就是柏拉图之恋?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穆泽含。他不停地询问那些经验丰富的朋友,不停地在书里考证到底怎么才叫柏拉图之恋。这种接近现实的恐慌,让他联想到当年卡夫卡三次订婚又三次退婚的事迹。他突然明白了卡夫卡式的恐惧,对美好事物来临的不明恐惧。那种怕接近美好事物而摧毁美好形象的心里,正好击中了穆泽含的内心。 穆泽含的选择只有两个,一个放弃现实继续追求空无的幻想,一个放弃空无完美的幻想而接近现实。二者无中路。因为穆泽含知道一旦接近现实,就不会有幻想中的完美,而这脱离了柏拉图之恋的定义。 穆泽含在徘徊。终于他在某天找到了突破口。就仿佛破茧而出的蝴蝶,经过漫长痛苦的折磨,终于幻化出美好的现实。 那天张思对穆泽含说,她失恋了。她说她实在不喜欢王刚这个弟弟。电话那端的张思带着哭腔,却仿佛意犹未尽。 穆泽含问张思,你爱过他么?你不该不爱他就拿来做幌子,走形式,应时应景。这对你俩都没好处。说这话时,穆泽含斜躺在床上,阳光从窗口毫无遮挡地照在床上。上面摊着几条穆泽含喜欢的牛仔裤。他坐在牛仔裤中间,手里拿着书,打算聚精会神地看。跟张思说话时,他漫不经心地环视着四周,自己的五双脏袜子还没洗,堆在地下有如座山岭。 张思想了很久,电话在两个人之间,时不时发出咔吧咔吧的线路问题。张思说,爱过他,我不后悔。至少我没还没真正开始酣畅淋漓地爱就害怕受伤的结果。既然选择爱了,就不存在后悔的可能。张思坚定的信念,好像一个为革命事业肝脑涂地即将英勇就义的勇士。说出这话张思自己也有些晕,是失恋的力量让她成为诗人。她苦涩地笑了笑就挂掉电话,关机一头扎进被窝了。 她蒙着头,闻到身上新买来的兰蔻。她看着自己修长的身材,她不明白哪里还不够优秀,竟然不能赢得这样一个东北男孩的心。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低三下四地渴望得到一个人的爱,她竟然这样委屈自己为了得到一个男人的欢心。如此优秀的自己竟然为了这个男人堕落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张思想着想着就情不自禁地哭起来。刚开始她哭得很斯文,如小猫一样咝咝地抽泣,可逐渐越来越委屈,泪水如绝堤的洪水,喷涌而下。她用被子盖住头,整个人在被子里发出闷雷一般呜呜的声音。 柏拉图之恋 第三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十三章(1) 第二天一早,天气阴沉沉的,好像一滴白水滴入一滴墨汁,灰秃秃。郎璐的心情有些阴郁,她好像突然被放到菜窖里的大白菜,透不过气,看不到天日。穆泽含一天都在看一个以柏拉图式情人为主体的合集,看得甚是来电,就一时没注意郎璐。 晚上的时候天空依然很闷,白天阴天,到了晚上就凉起来。郎璐坐在寝室里,耳畔的同学叽叽喳喳。让她最气愤的是,自己寝室在盥洗室对面,而盥洗室里有两个女生,一直在讨论某种洗面奶的功效。A先说自己洗面奶的品牌,功效,特点,价格云云,B再装作大吃一惊,马上感叹相见恨晚,这样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一个小时。郎璐坐在门口,心里好像蒙上了一层塑料布,灰蒙蒙又透不过气。 “穆泽含么?”郎璐说,她拿着电话往楼下走。 “嗯。在呢。什么事?”穆泽含放下书,有点意犹未尽,语言有些木讷。 “我想出去走走……”郎璐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后来自己都感觉听不到就干脆不说,理解成什么样都无妨。 “我这就下楼。”穆泽含把手里的书呼地一下甩到床头,直接奔到楼下。 郎璐只套了一件薄外套,站在广场里。四周没有灯,但穆泽含一眼就发现了。冷风有点打面,穆泽含看看身上也淡薄,琢磨着怎么脱下来给郎璐。 两个人还是沿着华山路走。风逐渐大了起来,好像把灯光都吹得摇晃。他们如两只摇曳在台风中的小船,仿佛随时都有被打翻吹散的危险。 不知不觉,风平静了,如暴风雨后的宁静。天上刮起了雪花。穆泽含抬头看看路灯,昏黄的路灯下,天空里飞着无数晶莹的小亮片。他马上郎璐说,看上面。 郎璐抬头看看,不禁笑起来,”你是东北人没见过路灯下的雪么?” 穆泽含傻呵呵地看看她,感觉有点自讨没趣。不过郎璐好像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不晓得是风大衣服被吹动了,头发被吹得凌乱还是她因为寒冷而战栗。穆泽含看看身上,一件衬衫和一个小外套,脱下来就等于光膀子在初春的上海里压马路。 他放慢脚步,把西服退下来,提着领子,让郎璐套进去。郎璐有些推托,不过估计冷得有些无奈,还是一只手一只手的伸进袖子,正好把手淹没。穆泽含猛然间感到四周的风像水一样灌进来,领扣,裤腰,他赶紧收拾好。 郎璐则在一边自顾呵手,一边看着他忙道,感觉有些愧疚。穆泽含弄好了看着她,俩人都笑了。不过穆泽含贴近了郎璐,把脸凑到郎璐耳边好像要说什么,郎璐感觉耳朵有些凉丝丝的,估计是雪花落上去。 穆泽含轻声说,能牵你的手么?说完这话郎璐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把脸挪开,低头走路不知怎么说。不能直接拒绝,太伤面子。又不能主动伸手,心里扑通扑通跳着,不知道怎么应对,只是低头不语。 穆泽含见郎璐羞涩,也没问出个结果,但她应该是不反感的,否则会极力反对。也不胡乱猜想,从后面拽住郎璐一根手指然后把整个手都揽在手里,手指再一根一根对着摆进去。郎璐的手有点凉,不过手指很踏实,不算消瘦也不算胖。穆泽含紧紧握着,两个人心里都紧张。好像握手是多么隆重的仪式。 郎璐感觉自己有些武断,跟一个刚认识的同学就随便拉手,会不会有些轻浮。穆泽含心里则想着,既然牵手了,就表明好感。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好感就像一层窗户纸,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谁都不愿意主动说,生怕遭到鄙夷。穆泽含心想,自己敢于迈出这一步还是正确的,嘴里情不自禁地扬起了笑。 两只牵着的手像一根导线,将两个人连接在一起,这样就算风雪再大都不会被吹散,吹得颠簸不平。郎璐低着头,不好意思地带着微笑说,这还是第一次跟男孩子牵手逛街呢。 穆泽含听了不知怎么回答,只能贫贫地说,真是荣幸。我也是第一次。 说完了两个人都有些哑然。郎璐抬起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穆泽含。穆泽含低下头,看到她流露出温存的眼睛。眼睛里好像写着一排字,上面写着她怎么都不相信穆泽含竟然以前没牵过女孩手。 柏拉图之恋 第三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十三章(2) 穆泽含突然感觉这样玩纯情有些过分,已经不是刚踏入初中的十三四岁孩子,怎么还拿牵手说事呢?可问题的关键是,两个人之前的确都没如此正式地牵手逛街。他有种错觉,他现在就该带着她走,抛弃了什么狗屁大学,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享受他们孤独寂寞而如此纯粹的青春。他们都为彼此等候了太久,以致于亏欠青春的太多。他想现在就带她一一偿还。从十几岁的年纪开始,从第一次牵手那温存的感觉,到彼此依偎,彼此环抱,再到漫长而隽永的初吻,一步一步,好像把因为十几岁时未能相见的所有遗憾都按部就班地做出来。 他们都经过了苦苦地等待,在每个漫长的夜里。人生不过几十年,而彼此寻找就花费了二十年,这对谁的一生来说,都承受不起。如果不趁下一秒就开始感受爱情,穆泽含就感觉如此对不住生命的意义。 就这样两个人如初中生般羞涩地牵着手,走着,谁都不说话,好似也无话可说,或者太多的话堆积了二十年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也许都在彼此感觉这份难能可贵,二十年才一遇的温暖。 两个人都不管不顾了,好像玩得忘记了时间的小朋友,早已不在乎是否有家长会来找,会来打屁股,也许自己会迷失在回家的路上,让坏人拐走或者让大老虎吃掉。 所以这样走着,对面走来一个女同学他们都没察觉到,直到女同学都快站在他们面前。穆泽含猛然有些无措,仿佛把手插入别人裤带里的小偷被抓了现行,有些手足无措。茫然间,穆泽含手一松,把郎璐的手滑落了,郎璐则把手顺势插在兜里。打过招呼,女同学回头回脑地看着他们,神秘兮兮地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穆泽含马上道歉说,不好意思不知道能遇到同学,他们回去会不会传你闲话,我怕影响你,所以刚才松手了。 郎璐也怯生生地说,刚才的事不会影响你跟张思吧。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才如释重负地继续走。郎璐的手还是插穆泽含的衣服兜里。穆泽含干脆轻车熟路地把手插进去,再把郎璐的手拉出来。两个人都笑起来。 “刚才我看到马克吐温的《我那柏拉图式的情人》,里面讲他自己在梦中经常出现一个纯净的情人,可是梦一醒就消失了,本来应该很好的故事,却让人很绝望。”穆泽含说。 郎璐听着半天没言语。“我看过柏拉图的《会饮》,里面有一段描述说,人本是‘男男’‘男女’‘女女’,可后来上帝感觉人太安逸了,就把他们劈成一半,从此每个人都要为寻找另一半而奔波一生。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柏拉图式恋人?”郎璐看着穆泽含问。 穆泽含笑而不答。显然他也不能确定,但他想现在冷场更能体现气氛。周围的雪花像花瓣一样飘落下来,他手里牵着一个姑娘,讨论柏拉图式恋爱。这个场景的确难得。 郎璐走着,耳畔已经听到吱呀吱呀的雪声了。“下雪真美呀!”郎璐说。 “嗯。真美。”穆泽含应和。”今天心情不好,所以找你出来散步。”郎璐说。 “怎么心情不好呢?”穆泽含看着她问。 “莫名的,也许是天气,也许是情绪低潮。”“低潮来了,高潮还会远么?”穆泽含的话把郎璐逗笑了。 “出来走走好多了吧?”穆泽含问。郎璐嗯了一声。穆泽含接着说,如果我穿别人衣服那么暖和也会开心的。郎璐再次被逗笑了。 最后两人还是打车回来,穆泽含已经浑身发抖了,郎璐把衣服主动脱给他,他却坚持不穿。上了车才发现,起步价竟然是十四元。穆泽含问,师傅,这车怎么十四元? 司机说,十一点以后涨价。 穆泽含这才恍然大悟,已经十一点了。他心里一惊,一看表,刚过十一点。然后抬头告诉司机,赶紧开往他们的大学,此时司机满脸鬼笑。估计在庆幸自己多赚的三块钱。 柏拉图之恋 第三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十四章(1) 穆泽含把信贴上三块八毛钱的邮票后,用嘴吹了好久。他想利用这段时间给自己留收回这封信的余地。他没把握余地,他近乎闭着眼睛把这封信交给办事员。办事员把一个小小的挂号单弹给它,好悬没飞到台子下面。办事员看起来很不屑,对穆泽含的磨磨蹭蹭。穆泽含是想了好久才做出这个认为莽撞的决定的。他知道如果两个人关系好到一定程度,男人再不主动提出,就是对女生的不尊重。关键是穆泽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好到一定程度,因为他之前从来没跟谁有过这种程度。不过穆泽含还是趁着屋里没人的时候,静静地弄了一杯茶,然后耳朵上听着一些抒情又让人浑身冒火的歌,给她写了这封信。 他写了这封信,直到前一天才感觉是时候了。因为他尝试的跟她暧昧一下,却并没遭到明显拒绝。穆泽含想,郎璐应该在自己的感情之中了吧。于是穆泽含从抽屉里拽出那封信,信封有点点泛黄,是和水果放在一起弄的。他赶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大中午给她送信,当时他们一天都没课,所以心情很好,于是终于鼓起勇气,下了楼。 出楼的一瞬间,郎璐正和她的室友从楼下的冷饮店走出来,细小的嘴里塞着一个大大的冰淇淋,带着阳光一样灿烂的笑。笑得心花怒放。他看到郎璐,右手情不自禁地往后藏了藏,怕她提前看到。郎璐冲着他兴奋地摆摆手,然后另一只手把嘴里的冰淇淋拿在手里,奶油好像唇膏一样涂满了嘴唇,奶油的白色透着嘴唇的鲜红,然后冲着他裂开。穆泽含有些傻,他只是傻傻地眯起眼睛,手举起来摆了摆。这一摆穆泽含才发现自己习惯右手做事,信就好像一面白旗,在风里扭曲着。他有些尴尬,赶紧换了只手,这时候郎璐的目光已经不在他身上。他有些失落。这也是他后来挂号之后考虑了很久的原因。 他没正式跟女孩子求过爱,所以有些提心吊胆。他就好像第一次犯罪的罪犯,有些惶惶不安。他始终不知道怎么面对结果。 他不好意思直接开口,于是在信里做了个比喻。穆泽含把自己说成是衣衫褴褛的乞丐,这样比较招女孩子怜爱,然后乞丐在路上捡到一个幸福,就是他们的相遇相知,然后乞丐又拿着幸福到了一个庄家那里赌博,用这个幸福去博彩另一个比这个幸福更大的幸福,就是他们从相知发展到相爱。而这个庄家就是郎璐。他不知道这个比喻是不是显得愚笨,但是他很欣赏自己的突发奇想的灵感。 等待的日子里混杂着烟草的恶心。有时候抽烟抽了两枝烟就整天吃不进东西。但是他不知道怎样熬过难受的岁月。他敢去找郎璐,他和她都不是随便的人,不会不明不白地在学校里逛游。不过他还是坚持发短信给他,在阳光温存的黄昏,在朗朗星空下,他们彼此缠绵在若有若无的感觉里。不好说真实,也不好说虚幻。 学校安排的固定自习下课后,他总是自觉不自觉地绕一圈从她楼下经过。基本每次都能看到她,有时候是她进楼的背影,有时候是远远的形象。每天看不到他,郎璐心里也总好像没完成每天的必修课,她会站在门口的玻璃后面等他,直到从他从门口经过,然后两个人隔着玻璃摆摆手。她再任性地蹦蹦跳跳地进去。他总是等到她彻底消失在楼道里才安心地往宿舍楼走去。他们是这样依赖简单的过程。 穆泽含写完信那天,上课的时候立刻找来张思帮忙出谋划策。穆泽含有些乱,他害怕万一这场赌博输了,怎么能挽回。说的时候穆泽含的想法很单纯,好像玩伴在分享从家里偷出来的好吃的。张思表现的也很平静。张思已经把感情这东西看的如水一般,可是心里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有个办法。”张思说,”不过只能试试,成不成的别怪我。” “行。都听你的了。怎么办?”穆泽含有些心急火燎,因为过去从来没有类似的事情。那感觉就好象屁股后头有一大群牛冲过来,不解决就会被踩成肉饼。 “你去买个戒指,稍微好点的。拿来给我。”张思很冷静地说,一边说一边开始抄老师让抄的黑板上的笔记。 “啥?帮个忙还得买个戒指?你也不差一个戒指,就别讹我们无产阶级了。”穆泽含听着感觉有些怪异,因为这话有些突然而且不靠谱。 “猪脑袋!我要你个破戒指干什么。我要帮你送她。你直接送人家未必能要,而且你写信之后我送过去,这样你们也有余地。你这样跟她说,你说这个戒指放在她那……”张思看了一眼老师,然后继续跟着抄笔记,”你说这个是送她的,等她考虑好了,或者把戒指还给你,或者把戒指连人一起还给你。这样显得浪漫!而且说明你愿意等她。明白啦!猪头!还怕我要你个戒指,小心眼!”张思头不抬眼不睁地抄笔记,看样子比描述这件事更认真一些。 张思说得穆泽含有些不知所措,脸突然就红了,像个害羞的女学生被老师喊起来回答问题。张思的室友看过来,穆泽含有些不知所措。 “是不是应该送中……”穆泽含从尴尬中想起这个问题缓和一下。 “废话。那你还送人一个尾戒呀!”张思厉声喝止。 柏拉图之恋 第三部分 《柏拉图之恋》 第十四章(2) 穆泽含二话没说,拿着书包抬屁股就起身了。让张思有些促不及防。呆呆地看着他走。老师正讲的热火朝天。不幸的是穆泽含他们今天坐在里面,过道上都是人,穆泽含要出去只能通过讲台,而讲台只能容一个人走道。老师站在讲台上,手舞足蹈,正讲到他家孩子早恋的问题。老师看到穆泽含,心里咯噔一下,琢磨着这孩子红着脸气势汹汹地冲自己过来是打算干什么?听到早恋心里不舒服要打老师?老师由于措手不及,吓得一下子走下了讲台,把道留给穆泽含。穆泽含走过去,冲着老师点点头,笑了下然后坦然地拿着背包开门走出去。老师这才明白,原来这是要走人。 “以为讲这个你们都能爱听呢,”老师再次回到讲台,为了挽回点刚才不小心丢的颜面,”你们太拿我这学科不重视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教务处可说了,选修课也必须有不及格率,那不及格的只能从那些迟到早退或者中途离开的同学中出了。以后每堂课课前课后都点名,三次以上者就不用来考试了,直接不及格,到时候求我也没用。”老师说得惊天动地,连着敲黑板,以唤醒起那些正在睡觉同学的注意力。不过效果没那么明显,好象这跟他之前说的每句话一样,都被各种方式屏蔽掉了。 穆泽含过了一会才发来短信,我去买戒指了。 张思看着屏幕,好象中午吃的饭突然都堵到胸口。她颤抖地把手机用力揣进兜里,可是用力太大,又没放对位置,手机被衣服弹了老远,掉到地上。有同学给她拣过来,她没好气地接过来,然后怦地一声扣在桌子上。老师吓了一跳。 “上课的时候不要摔东西。不愿意听的可以走。”老师瞪着张思。于是张思胡乱地抓起书包,也站起身来。像刚才一样冲着老师就过去了。老师好象成了习惯,又不自觉地站到下面,给张思让开道。张思摔门而去了。 老师有些迷糊,好象没搞清楚刚才发生的事,”你们这些年轻人,太随便了。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下次如果再不来我就点名了!”说完这话她自己也无奈了,因为本来应该下课点名的。 郎璐收到信,紧接着收到穆泽含的短信,按短信吩咐,先给张思打了个电话。张思在电话那头哼哼地笑起来,笑得郎璐心里发毛。 “穆泽含让我给你点东西。你在寝室呢吧。你到我们屋取一趟。”张思不说话了。 “什么东西?让你给我的,还是?”郎璐有些纳罕。 “来就知道了。”张思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话,她也搞不清楚自己莫非是生气了还是不想在罗嗦下去。不过不管怎样,都不能让郎璐在自己脸上看出蛛丝马迹。 郎璐到门口,张思已经准备好东西了。郎璐打开,是一枚戒指,白银色的。”这是钯金的,没有白金贵,不过比黄金要贵。穆泽含让我给你的。”张思站在门口,好象没有让郎璐进来坐的意思。郎璐想可能是怕自己拒绝这东西。 “什么给我?”郎璐问。 张思低下头,心里暗骂穆泽含,什么事都做不好。 “他说,这个送你,他一直等你考虑好了,或者把戒指还给他,或者把戒指连人一起还给他。别的我不知道了。”张思毫无顾忌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那你忙着吧。我回去了。谢谢你啊。”郎璐拿着戒指,在手上试了试,刚好能带进去。然后扭头走了。张思关上门,咣地一声,寝室人不禁都冲那看过去。 郎璐再次见到穆泽含是那个夕阳灿烂的午后。在郎璐从一教走回寝室的时候。 穆泽含见到郎璐,忙不迭地赶到前面,傻呵呵地站住。背对着阳光,看不清愣头愣脑的样子。阳光在郎璐脸上很灿烂,可是她却一脸木然。头发被照耀得金黄金黄的,如此娇艳。郎璐愣了好久,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装戒指的盒子,伸出手去。 穆泽含陡酸,却也做好了心里准备,只是面部肌肉有些痉挛。虚假地笑了笑。 郎璐说,还给你,打开看看。 穆泽含接过来。想转头跑掉,刚刚要动身的时候,一把被郎璐抓住。我让你打开看看,郎璐说。 穆泽含痉挛着面部打开,里面是空的。 他懵懂地盯着郎璐看,夕阳的余晖在她眼睛里跳跃,好像调皮的孩子。他有些不忍,低下头。她的手还没放下,那枚戒指安静地躺在她的中指上。 我把两个都还给你,你不打算要啊。郎璐在夕阳里笑了。洁白的牙齿也变成金黄,好像镶了一口金灿灿的黄金。 穆泽含猛然间欢心鼓舞起来,刚才浓重的阴霾猛然间化为乌有。阴霾后的阳光好像一把钢刃有将阴霾像丝绸一样瞬间撕裂。 他迅速把手握住郎璐,双目盯着她,那金黄色的眸子,有无数的阳光在闪动。她的手又温暖,又温存。他真想马上亲她的嘴唇,可是看了半天,还是没敢,羞赧一下涌到脸上。郎璐看出穆泽含的心思,裂开嘴笑他傻。穆泽含前倾的身子不能收回,干脆松开她的双手,将她揽在怀里,抱个够。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结结实实拥抱的感觉。越用力,就越觉得舒适。他将头放在郎璐肩上,埋下去,然后逐渐增加力量,好像她是一个抱枕一样,用尽全身力气裹住。 郎璐逐渐承受不住压力,马上笑着说,疼疼疼……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