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一章 星座情缘 “你看,你的月亮在巨蟹座,表示你这个人很恋家,很适合婚姻生活。” 展乔给她的好友一个假笑。“我适合婚姻生活?那所有的尼姑都该还俗嫁人去了。” 王绣真只是微微一笑,继续道:“水星在天蝎,具有灵敏的第六感,所以呀,你选对行了。” 展乔的职业其实不是她的选择,说是误打误撞,瞎猫碰死耗子碰上的还差不多。 “金星呢,在金牛座,具有天生的美感,喜爱大自然。价值和品质,你重视的是后者。和你约会,罗曼蒂克的烛光晚餐,或者送你钻石、名贵礼物,都是白搭。带你去浸温泉浴,送你一把泥土,立刻可以获得你的芳心。” 展乔作惊恐状。“哎呀,这些话你对我说说就算了,千万别说给别人听。要是有人有意给我介绍对象,或有男人想追我,人家会以为我是‘存货大出清、大拋售’呢。送把泥土就算下聘了?种花还要施肥料呢。而且告诉你,王半仙,我喜欢浸温泉浴和按摩浴,很多人,不分男女,全部在一个池子里那种。”“浸温泉浴和大众浴池差不多啦。”绣真往下接着解析。“你这么说呢,就符合了你火星在射手座的个性,喜欢冒险。唉,又和你的职业吻合。下一个也是,木星在巨蟹,你呀,人道主义者。” “等一下,等一下,”展乔伸头看绣真为她排的星相。“我明明是天秤座,怎么你说了半天,一个天秤也没有?” “有埃你的土星就在天秤,很能守成哦,非常有责任感。因为太有责任感,有时便过度认真,好在你的太阳也是天秤,这个部分的你,开朗、乐观、不拘小节,所以可以均衡一下。” “没有啦?” “准不准?”绣真问着,眼睛望向一位拿着两只花瓶看了老半天,拿不定主意该选择哪一只的女客,悄声对展乔说:“那个,犹豫不决,三心两意,八成是双子座。而且她一只也不会买,她会要回去想一想,下次来再决定。” 展乔掀掀眉,转身询问。“小姐,能不能请问你是什么星座?” “双子。”她答。 “准。”展乔向绣真竖起大拇指。 “你们对星座有研究吗?”女客兴趣盎然地凑过来。 “不是我,是她。”展乔指指坐在桌子后面的好朋友。 “可不可以帮我看看?”女客央求。 绣真于是问了她的出生年月日,很快把她的星相排出来,并一一篇她解析。 她每听绣真说一段,眼睛就睁得大大的盲喊,“对对对。”或,“就是这样,一点没错。”或,“准耶,好准哦。” 应她的要求,绣真也为她的男朋友排了星相,细说他的个性和习性,女客又是一连串的准、准、准,对对对,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临走时,女客说:“那两只花瓶我都好喜欢,可是没法决定买哪一只。我回去想想,下次来再买。” 她走后,展乔和绣真相视大笑。 “我看你在店门口挂个招牌好了。王半仙在此候卜。”展乔打趣道。 “我只是研究来好玩的,也不是见人就玩。” “好吧,招牌上加句话,‘王半仙在此候教,想玩才玩’。” “谁想玩?谁不想玩?语焉不详,末了搞不好自找麻烦。” 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一串响,又进来一位客人。 “欢迎参观。”绣真照例微笑说道。 那人回个笑,便背对她们,站在陈列柜前,浏览柜内的陶艺品。 “可以打开拿出来看。”绣真说。 “好,谢谢。”他应道。 “楼上也有,可以自由观赏。”展乔对他说。 他没应声,不过听她这么一说,便转身上楼去了。上去之前,展乔注意到,他瞥了她一眼。 “他大概纳闷我到底是男是女。”展乔向绣真嘀咕。 “什么?” “你没看到他看我的眼神啊!” 绣真噗哧一笑。“神经,你得了职业病了吗?人家看你一眼就那么多心?他未必是看你呢。”“怎么?告诉你,有些男人偏偏欣赏一点也不女性化的女人。” “意思是你看这一个挺顺眼啰?” “嘿,要让我看顺眼可没那么容易。” “这样吧,哪天你遇到了意中人,我帮你看看他的星相和你合不合。” “你不如现在替我排排看什么星座适合我,我见了合意的,先问他什么星座,不对就不必浪宝时间。” “哪有这样的?你这是要人照你的星相编排一个和你恰恰相配的人嘛。我编排得出来,你不一定找得到五行星座完全符合的。” “你忘了我是做哪一行的了?你尽管编你的,至于人在何方?管他在水一方,还是在山的那一边,我展某人出马,岂有找他不着的道理!” “是是是,展大侠。”绣真好笑地摇头。 不一会儿工夫,绣真当真为她排出了个相配星相。 “金牛座。”展乔拿起那张纸。“呀,半仙,你真是深得我心哪,替我排了一头金牛。” “这头金牛不会下金蛋的。” “男人如果会下蛋,女人就省事了。”展乔爽朗地笑。“其实啊,找个家财万贯的,等于有了一座金山,蛋也不必下。 笨蛋才去结婚生蛋呢!” 风铃再度叮当响,进来的人正好听到展乔的话,便接口问:“在说谁啊?” “展大侠呀,她打算退而求其次,当藏在金屋里的娇了。” “嘿,我有那么娇吗?告诉你们,最现代、聪明的关系,是和有家有室有财有势的男人在一起。不是同居哦。他的家业都在外国,一年为了生意回来两三次。 他回来时,就做他的亲爱小女人,他走以后,留下一大笔置装费、生活费,及其他等等费用,足够你挥霍到下次再见。因为他儿女已经成群,你便不用为他传宗接代,他要的只是个能让他觉得青春永驻,仍然老当益壮的伴侣而已。 女人呢,乐得有钱拿,又被骄宠,同时依然享有逍遥自在的单身生活。” “照你这么说,哪个女人敢结婚啊?”刚进来的女人咋舌道。“已经结了婚,老公又事业有成,生意做得很大的,不都岌岌可危?” “所以我和王半仙都不结婚埃” “别把我扯进去。这种关系,本人敬谢不敏。” “展大侠,你不会吧?” “说不定我已经‘入会’了,你们不知道而已。朋友面前嘛,要保留点形象。” 展乔挤挤眼睛,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我要走了,我和我的金牛今天就有个黄金约会。”她拍拍口袋。“这个呢,我去和他核对核对,假如他的五行星座和我不谋而合,看在后半辈子可以依赖他,说不定最后可以分点遗产的份上,我也许考虑做他的娇。” 她笑着离开,绣真对着她关门留下的铃声摇头。 “她说什么五行星座合不合?” 绣真好笑地说出展乔要她排的相配星相。 “哎,我今天就是特地为这个来的。我姊姊也要请你排一排她和她老公。” 许多来绣真的陶艺店的顾客,都是来过便欲罢不能的一再被吸引回来,而后都和这位随和、气质脱俗的女店主成了朋友。展乔也是。 最近绣真闲时研读一些星相学,研究出一些心得,因趣味而替一些熟客做星相解析,不料大家口耳相传的通告,都来找她,彷佛她忽然间成了星相命理家。 展乔是今天路过进来坐,绣真兴起,顺便为她看了看她的星相。 整天坐在这间开了有五年的店里,绣真年纪虽轻,阅人却不少。和展乔认识虽然只有一年多,她知道她那么说,玩笑和讽刺是真的。这个为人行事皆豪迈直率的女子,才不会等而下之的去给人金屋藏娇呢,更不曾牺牲色相和尊严,委身于老得足以当她爸爸或爷爷的男人,只为图慕虚荣和不劳而获。 绣真已经三十好几,仍待字闺中。数年前一个交往不算短的男友忽然娶了别人,她相依为命的母亲才说出她老人家年轻时被负被弃的遭遇,之后绣真便开了这店铺,取名“浮生散记”,自此对感情和生活皆采淡泊之心。 绣真写下对方告诉她的出生年月日时,楼上的男人下来了。 “哎哟,这个……”她对面的女客小声说。 绣真本来没留意,这时便多看他一眼,果然生得眉目俊朗,身架修长。不过外表美丑是其次,绣真欣赏的是他那股随意和自在的气息。 也许和他的穿著有关。布料显然已洗过很多次,看来十分柔软,未经刻意烫整的格子衬衫,已经穿得折缝都不见了的灰色长裤,以及皮边已快磨损的皮鞋。 不知何故,绣真想象着他和展乔那个不注重穿著的女子,两人配在一起应该颇称对。 “你这里还有替人看星相算命吗?”他问。 绣真微笑。“没有,我只是对星座有兴趣,和朋友玩玩而已。” “什么啊,她算得好准哦。”她面前那位店里的常客大声说。“不相信,你告诉她你的出生年月日,试试看就知道。” 他没作声,只是微笑着。 他若不试,岂不就是不相信她吗?绣真一旁想着他或许因此在为难。 “真的只是好玩而已,不是算命。”她解围道。 她还不想替陌生人排呢。然而说不出个所以然地,她却对这一个颇有兴趣,想看看他的星相为何。 他思虑了片刻,耸耸肩。“好啊,有何不可。”写下他告诉她的年月日,绣真很快找出他的行星五行星座。当她一一在纸上列出,她不禁暗暗吃了一惊。 因为并不相识,她又不是摆命相摊的,绣真没有说出他的各星座详细内容,只把那张纸递给他。 “太阳是你的本命星座,代表你的潜能和人生观,金星主才艺,水星是知识领域方面,木星主理想,月亮象征情感,土星主本性,火星主本能。”她简单向他说明。 他接过去,看一眼,和展乔一样,折起来放进衬衫口袋,露齿一笑。“谢谢你。” “不客气。”由于他转身朝门而去,绣真加上一句。“有空欢迎常来。” 他点个头,走了。 而绣真还处在惊讶不信中。 他的星相和她为展乔排的相配星座,一模一样。 展乔回到“南侠侦探社”,第一件事先查录音机留言。 一通也没有。她耸耸肩,随手把一大串钥匙往桌上一丢,坐下来,双腿举到桌上。“南侠侦探社”一共两个人,老板包稹,和一名职员兼助理兼秘书兼跑腿兼打杂,她,展乔是也。老板不在,到外地出差,她最大。 展乔原本在这里同一层楼一间事务所上班,她拍桌子不干那天,气冲冲经过“南侠”,正好看见门边贴了张“征行政助理”的启事,想也没想就推门进去。 “我正在等你呢。”包稹气定神闲地坐在桌子后面对她说。 “嘎?”她一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你这种愤世嫉俗,看不顺眼就要发作的个性,怎么会去事务所上班嘛。到我这来就对了。侦探社专管闲事,最适合你这类多事性子。我这叫‘南侠’,你叫展乔,念快点,恰恰是南侠展昭。我姓包,你我注定要合作。你就从现在开始吧。” 她如此这般就进了包稹的开封府。而没几天,那家事务所便关门大吉了。说也奇怪,展乔从大学毕业后换了几份工作,每一个地方都是她离职不久就倒店。 她都没待多久就是了,最长的一次是半年。独独在“南侠”,一做至今三年。 其中当然不乏又激起她的侠义性情的时候,但是有包老板大人一旁不时开导又开示,不知不觉磨掉了她个性中一些棱棱角角。 这次老包出差前交给她去办的案子,可差点气得她当场吐血。 她在绣真店里说的现代男女关系,不是说故事,是真有其事。她刚结束的案中男主角,便是上了年纪不认老,不安分,多金,以为常尝幼齿有益他壮精活血的那种老不修。 所不同的是,这个男人想和小情人做长久鸳鸯,而为了要有个理直气壮的理由离掉他结褵将近四十年的槽糠之妻,他反过来诬指她有外遇,苦无证据,所以要雇人帮他的忙。 此翁是香港富商,老婆住在香港。展乔纳闷他何以不就近找香港的私家侦探。 他的解释是他是颇有身分地位的港绅,鲜少有人不认识他,而家丑嘛,总是不宜外扬,故而经人介绍老远飞来台北。 展乔猜想他老婆八成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型的美艳妇人,岂料她姿色平庸,身材矮小圆滚滚,毫无曲线可言,更无半点风韵。 所谓她的外遇,是有家室的,夫妻俩一个是她的司机,一个是清洁妇人。那司机见了她恭恭敬敬的,哪有丝毫情人状?她也不是常住香港,多半时间和已成年的儿女居住加拿大,香港的住处是一家大酒店楼上的私人套房,她老公指称她和外遇幽会的地方。酒店还是她的呢,所以她三不五时的去视察一下。 整个情节像一出陈腔烂调的电视剧。男的为了贪女方娘家有钱娶了她,待他藉势平步青云,自觉身价今非昔比后,开始不安于室,最后想摆脱黄脸婆,又担心落个一文不名,连当小情人长期饭票的资格都没有了,于是出此下下烂策。 展乔是拍到了富婆和司机一同进出酒店及套房的照片,但捉奸也得捉在床才能成立。 跑一趟香港,花了许多精神和体力,发现的是这么教人啼笑皆非、气愤填膺的结果,展乔好不懊恼。 虽然她只要把调查结果交给委托人,他是否离得成婚,能否如愿和年纪小他一倍的小情人双宿双飞,与她毫不相干,她照拿她的酬劳,但是她实在按不下那股不平之气。 老包打电话来时,展乔一五一十报告。 “所以你溜出去散气啦?” “你调查我啊?录音机没有你的留话呀。” “我又不是你老公,为什么调查你?我打电话给你是有要事,留话,说什么? ‘我是老包,等一下我再打给你。’那再打就是了,何须废话?如果我说:‘我的电话号码是,你回来打给我。’我又不一定在,你打来,再留话,我再打回去…… 没完没了,越洋电话哪。我时常说……” “当花便花,该省则应处处开源节流。”展乔接道,一面偷笑。 “咦,一字不少的背下来了。”老包很满意。 “你的要事还没指示下来呢。” “闷得慌,是吧?你很快就会有个伴了。” “你要给我做媒啊?” “你还不到退休的时候。” “哗,到那时候我还嫁得出去吗?”“这你就不懂了,到那时候要你的男人,才是真心真意,一心一意只想和你长相厮守的。” “恐怕那时候守不了多久了。” “短暂成为永恒,最美的一种。” 展乔大笑。“要事,老包,要事。再扯下去,你的电话费帐单才是永恒。” “等一下,我刚发现我又说了一句隽永的智能之语……好,我陶醉完了。现在,言归正传。我突然领悟我对自己太苛刻了。我决定这里的事办完,放自己一个长假。事实上,我……唔,在半个钟头之内就要登机了。” 展乔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哎,老包,你不是要退休了吧?” “嘿,童言无忌。我说的是放假,我要去度假。” “你说放‘长’假,多长?” “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 “那这边……” “你看着呀。” “我?” “和你的助手。” “我的助手?我哪来的助手?” “我给你找的嘛。” “你在马来西亚登报,叫人来台北应征?” “我还在新加坡、香港也登了报呢。真是的。总之,今天应该就会有人去了。 对了,你最好用个男的,以后跑腿之类的杂事,叫他去做就好。”“老包,我看不需要吧。七、八、九月是淡季,通常生意冷清得教人发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去度你的假,我真忙到不可开交,再找人不迟。” “你又不懂了。正是淡季,所以才是好时机,你既然闲着,替我训练一下新人,调教调教,等忙起来,刚好派上用常你在‘南侠’三年了,差不多该升职啦。” “说得有理。” “老板永远是对的。” “是是是,大人明察秋毫。既然如此,属下感谢大人提拔。” “好好干……哟,我要登机了。祝我假期乐不思蜀。” “喂,老……”他挂断了。他故意忘记告诉她他去何处度假,这表示他销假回来之前,不会再和她联络了。 展乔耸耸肩。好吧,兵来将挡就是。 老包不知究竟多大年岁?他看起来似乎大她没几岁,却非常老于世故。和他共事、相处三年,不见他有过约会,似乎除了回他的王老五狗窝,就是办公室,因公出差时,问他可有艳遇,他的眼光彷佛问他是不是同性恋。 展乔不知道他为何情愿当“寡人”,她自己呢,她妈妈和一些好友都劝过她不要做这一行,日后人家知道她在侦探社待过,哪敢娶她?她一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在此三年,接到最多的案子,便是男人有外遇,而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别的男人都有外遇,我怎么可以没有?”很没面子似的。 在展乔看来,身为女人,使人感到没面子的应该是那些做老婆的。大多数都是“只要他肯回心转意回家来,一切既往不究”。你不究,他未必因此心怀感激,感到内疚。不必翻身也罢,展乔想,除非遇上个正字标记的男人。但,难哦。 忽然地想起她的相配星座。她拿出口袋里那张纸,晒然失笑。 “月亮在巨蟹,”她念道。“和我一样嘛,恋家。唔,这个好。恋家的男人不会变坏。” 水星柱水瓶座,不畏艰难,越挫越勇型,心思剔透。绣真还把特性也写了上去。 展乔哈哈笑。“这个绣真。没错,像我这种吃‘铁牛运功散’长大的钢筋铁骨难缠女人,”她有一个朋友曾如此形容她。“非得有超凡的勇气和耐力,才能赢得本大侠的芳心。这才象话嘛,什么浸温泉寓一把泥土。” 她向来不相信算命阿星相什么相的,在绣真那,纯粹是凑兴好玩。现在她还是不信,不过她开始觉得这东西蛮有意思了。 展乔正看得兴起,忽然听到敲门声,不得不抬起头。 哟,生意上门了。 一位老先生,年纪应该在六十上下。人老心可不老。夏威夷花衬衫,米色热裤,白色轻便鞋,头上一顶藤编帽,穿著年轻又花俏,俨然火那奴奴海滩上的观光客。 不知他是“遗失”了他的小情人,抑或是怀疑自己戴了绿帽子,故而来此花钱寻人或跟踪调查他的小情人? 展乔的好心情一下子被他的出现破坏了。尽管是淡季,她实在不想理他。 “请问……”花俏老先生环视不到二十呎大的办公室。 展乔更火大了。怎么着?她不像负责人吗? “有何贵干?”她冷淡地问。 老先生走了进来。“小姐,你是这儿的负责人吗?”“一号负责人外出公干,我是二号。你找哪一个?”她的口气不大客气。 她不想对这类老不修客气。 “只要能帮我找到我要找的人,”老先生自行拉了张椅子坐下。“几号都无所谓。” 啊哈,找人,我就知道。展乔给他个绝对职业的笑容。“您老倒很随和。” 前面两个字她刻意加强语调。 老先生呵呵一笑,兴味地打量她。“你看起来很年轻。” 通常这句话应该当做恭维接受,她此刻心情不佳,偏偏要认为是暗示她经验不足的讽刺。 “我驻颜有术,”她仍假假的微笑着。“您老若不放心,不妨另请高明。三个月之内,这儿除了我,没有别人。生意兴隆,好手都出去了,没办法,只留下我这老弱残兵看家。”她同时粗鲁地把脚跷上桌子。 老包知道了会掐死她,现下她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受不了再查一个仿冒外遇案,上一个到现在还会令她恶心。 老先生笑得更响亮。“你不错,我喜欢你。” 完了,展乔的脚掉下来。“不不不,我不行。” “哦——你不行?” “不行,绝对不行,肯定不行。” “是吗?” “是是是,百分之八百是。我……这个……我不年轻,我……” “你驻颜有术,你说过,我听到了。”他倾身向前,她吓一跳,身子往后急急一靠,险险摔倒。他呢,对她挤眉弄眼,道:“改天你得教教我你的驻颜秘方。”然后他坐回去,叠起腿。“目前呢,我要请你帮我……” “我没办法。你看见的,”展乔伸手一挥。“我一走,这里就唱空城计。” 他举起一根手指,表示他还没说完,同时继续说道:“请你帮我找我的小孩。” “我真的不……”展乔顿住,坐直。“小孩。你说……要找你的……”她想她听错了。 “孩子!” 糗了! 第二章 访寻爱儿 “孩子,”展乔尴尬地掩嘴干咳一声。“你的小孩,唔,走失了吗?还是……” “被带走了。” “带走?这两个字有很多解释。绑架或者……” 他深深一叹。“是被孩子的生母带走的。” 咦,莫非她所料毕竟不差?他太风流,老婆忍无可忍,一怒之下带着小孩走掉了? 不过这会儿展乔不敢再遽下结论了。 “尊夫人带了小孩离家出走吗?” 老先生思虑着。这样的表情他见得太多了。 “先生……还没请教贵姓?” “石,石头的石。” “石先生,我建议你知无不言,尽量不要有所隐瞒。有充分的详细资料,我才能帮你找人。” “唔,你说得对。小姐贵姓?” “哦,对不起。”展乔赶紧递上名片。 “展小姐。这个姓很少见埃” 她笑笑。“是的。你刚刚要说……”她示意他回到主题。 “孩子的生母……他们不完全是离家出走。她……”石先生又一叹。“哎,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石先生,顾客的是非对错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说得好,她暗暗讽刺自己。他进来时,她是什么态度嘛。 “对不起,我又离题了。总之,她带了孩子离开我,原因……很复杂。其实,应该是我先离开了她,但是我并不是离开她,后来……只能说造化弄人。而后她便带着孩子躲得无影无踪。” 果然复杂,展乔半句也没听懂。 “而你只想找回你的小孩?” “不,不是的。只是我听说她好几年前已不在人世。如果你能找到他们,自然更好。” “你有他们的照片吗?还有,我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只有一张采琴的照片。”他拿出皮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两吋大小的照片,彷佛他稍微用力,它便会粉碎。 接过来之后,展乔不禁倒吸一口气。照片里的女郎明眸皓齿,娇俏动人。翻过来一看,照片一角写着一行日期,却是一九五八年十月十一日。 “那天是她二十岁生日。”石先生告诉展乔。“那时我十七。她比我大三岁。”“那么,”展乔算了算。“她现在是五十八岁。” “是的。我们的孩子应该三十五了。” 给她一张三十几年前的旧照,要她去找人?天方夜谭嘛。 “石先生,你没有她的近照吗?” 啊,废话,多此一问,她想。 石先生哀凄地摇摇头。“我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邻居,本来她就像我姊姊一样。十五岁那年,我随父亲离乡学做生意,两年后回来,我对她却不由自主的生出男女之情。她生日的第二天,我虽依依不舍,仍然非走不可。” “此后我有空就回去看她,我们的感情,尽管聚少离多,却越来越深,越来越不可分。又过两年以后,就在我又非离开不可的前一晚,我们终于克制不住,偷尝了禁果。” “她那一次就怀了孕?” “不幸,是的。只是我隔了很久才知道,因为那一趟离乡后,为了生意,我必须代替父亲外出。以现在来说,就是出差。那时交通没有现在这么方便,到各地跋涉一回,前前后后就是将近一年。由于行迹不定,那段时间我疏于写信,没有和她联络。回到印尼,我首先就找她的信。” “当我发现我不在时,她居然一封信也没有写给我,我心里就凉了半截。而才出差回来,许多事情要向父亲报告,也有诸事缠身,我又隔了一年多才得至返乡,却被告知她早在我上次离开数月后便嫁了人。” 展乔为他倒来一杯茶,他低声道谢。此时的他忽然显得十分老态龙钟。 “我的震惊、痛苦和伤心,难以言喻。”他捧着杯子,并没有喝,继续说道: “心灰意冷之余,我不曾多停留,立即回印尼,并顺从父亲的安排,很快和一名当地的女子结了婚。” 展乔静静坐着,没有打岔,虽然他说到此停顿了好半晌。“八、九年前,我在耶加达偶遇从前的同乡,闲谈起旧事,不经意地问起她,才知道她根本没有嫁人。” “啊!”展乔忍不住惊叹。 石先生苦笑。“她的父母发觉她怀了身孕,的确逼她嫁给人家做继室。听说她还绝食抗议,后来又改变态度,愿意听任他们作主。婚礼前一晚,大家都没留意时,她逃走了。” 展乔觉得眼眶发热。她相信换了她,她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逃走。但她会去找腹中儿的父亲。 “她没去找你?” 石先生摇摇头。“说真的,我不知道。她若曾去找过我,知道我已娶了别人,以她的个性,她还是会悄悄走掉。她若认为我早先没消没息,相信我不过是玩弄她,欺骗她的感情,她便不会去找我。不论如何,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说得对,展乔暗暗叹呼,真的是造化弄人。 终于,石先生喝了一口茶,慢慢地,他又说:“从我听到这件事,知道她不但不曾负我,还带着我们的孩子不知流落何方,我就到处托人打探、寻找。八、九年了,依然毫无着落。假如她已死的消息只是别人的猜测,那么她就是在躲着我。” 再一次,展乔想,如果是她,她也会避着不见他的。 “如果找到她,和你们的孩子,你打算如何,石先生?” 他一怔,似乎一心一意只想找人,没去想这个问题。 展乔先自不忍心起来。听起来他是有情有义的人,换了其它人,事隔这么多年,那女人是生是死,犯不着挂心。他却想尽方法要找他们母子。 等一下。她想到一个问题“这么说,你不知道你们的孩子是男是女?” 石先生又苦笑。“我的确不知道。”哎呀,这比无头公案还要麻烦。不单是棘手而已,摆明了是件不可能的案子。 她瞄向桌垫底下,老包送给她的励志铭:化腐朽为神奇,将一切不可能变为可能。 她若接下来,乖乖,这个考验可不校 “本来我以为我老早忘了她,”石先生叹道。“直到听到真实情况后,我才恍悟这几十年我心底其实一直有份不甘心。说实话,我向同乡问起她时,曾有个自私的念头,我希望听到她过得不幸福。” “唔,我想这种反应该是人之常情吧。” “也许吧,但当我消除了心中的怨和恨,我开始感到万分愧疚。展小姐,我和她,我们年纪都不小了,都几乎一脚已进了棺材。我希望,她若还活着,我能见到她,告诉她,我不但不曾负她,至今我对她的爱仍在我心底最深处。要是她和我一样,一辈子活在不甘心和怨怼中,至少她死时可以不要再有遗憾。” 啊,这份爱,多美。展乔感动地点点头。 “要是不幸她果真已不在人世,我希望见见我们的孩子,同时这孩子一定知道她葬在何处,她若地下有知,我去拜祭她,对她说出我们多么冤枉的分离了三十多年,她在九泉底下也会原谅我。不是吗?” 哎,这案子,不接是不行了。不接下来,不设法完成他的心愿,她这后半辈子想起这件事,都会寝食不安的。 “你的……这个……她姓什么?” “尤,尤采琴。”石先生写下来给她看。“拜托你,展小姐。我这老头子恳求你务必帮忙。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别这么说,石先生。坦白讲,你给我的线索实在太少了,我只能告诉你,我会尽力,可是不能保证我一定找得到人。” “啊,你肯答应我就已经感激万分了。我知道,我知道光凭一段过去和一张照片,是太为难你。可是我只有这么多。” 她呢,已经开始头痛了。 “石先生,你婚后有没有孩子呢?” “有的,我有一儿一女,都已长大成人。女儿出嫁了,儿子未婚。他们的妈妈几年前过世了。”他看一下表。“啊,耽误了你好多时间,我也该走了。” 她呢,需要静下来好好思考此事如何及从何着手。 “等等,石先生。你还没告诉我,你和尤女士的家乡在何处?”送他到门边,展乔忽然想起来。 “是个偏僻的小地方,在嘉义县六脚乡六南村。你听过吗?” 她在脑子里记下来。“没有。不过我至少可以从那里查起。” “麻烦你了,万事拜托,展小姐。酬劳你不用担心……对了,我差点忘。” 他由口袋拿出一张支票。“这是预付款,事后我会再把尾款奉上。” 她还没告诉他“南侠”的收费标准呢。她接过支票,没有看,因为她又想起一件事—— “石先生,我要如何和你联络?” “呀,真对不起。年纪大了,粗心大意。我这几天都住在这家酒店,”他给她一张由酒店拿来的名片。“不过我后天就要回印尼。这是我在印尼的联络电话、传真和地址。”又一张名片。 “你特地从印尼来的?”展乔很意外。 哗,老包的名气传得可真远。 “是。如果支票上的金额不够,你有其它额外开支,随时通知我,我立刻寄给你。包先生把你们的规矩向我说得很清楚。”“没有关系,不够的部分你可以和尾款一起……包先生?”展乔怔祝“你见过老包?”她脱口喊出她对老板的随意称呼。 “我和他通过电话,他极力推荐你。”石先生又看一下表。“我真的要走了,我和人有约,既然来了,顺便谈谈生意。再次谢谢你,展小姐,希望很快听到你的好消息。” 展乔却因刚刚听到的“消息”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这个死老包,说什么给她加个助手,给她升职,压根儿没安好心眼嘛。 极力推荐她?哼,把个火烫的洋山芋丢给她才是真的。 她这时才去看那张支票。她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妈呀,老包向人家开得什么天价?敲竹杠还是财迷心窍啊?怪不得忽然有闲情逸致去度假呢。 这石先生什么来头?出手如此阔绰大方。她举起名片,张大了嘴。 幸好刚才眼珠子没掉,不然又要再掉一次。 石江山,那个名闻东南亚的大慈善家和橡胶大王哪。展乔不晓得多少次在杂志和报纸上读到宣扬他的善行义举,以及他富有到他自己都不清楚有多少财产的文章。 这才是一头金牛哩。一头有情有义的痴心金牛。 她刚转身,又有人敲门。 今天生意真不错。她转回去。这回是位老太太。 “老太太,你有什么事?” “这里……请问这里是找人的地方吗?” 找人的地方。这说法可有意思。展乔微笑。“老太太,你要找人吗?” “是的,我要找人。” “老太太,你先请进来坐吧。” “好,谢谢你。” 老太太两只手在前面摸索,小心地移动脚步。是位盲眼老太太。 展乔连忙搀扶她。“这边走,老太太。你一个人吗?” “是。” “怎么不叫家人陪你一起来呢?椅子就在你后面。” “谢谢。”老太太慢慢坐下。“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来这。” “哦。”来此的人十之八九都有不愿告人的秘密。“你放心,我会为你守密的。” 又有人敲门。 “请问包稹先生是不是……” 展乔回头,见门外的人手上拿着一份报纸。 来应征的。真快。而且正是时候。老包真是料事如神。他一向如此。 “包先生叫你来的吗?” 老太太不安地要站起来。“我……我晚一点再来好了。” “不要紧,老太太。”展乔按住她。“他是我的助手,是自己人。”“我要说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听。”老太太紧张地对她低语。 “那……没关系,我们到里面去坐。”展乔扶她起来,走向老包的办公室,边回头朝仍站在门边的男人说:“你进来吧,等一下要是有电话,你就帮忙接,先留话,不要打扰我们。有客人来就请他们稍候。” “啊?我是……” “你没看见我现在在忙吗?你可以等一下再自我介绍。” 老包的办公室内有沙发,展乔安顿老太太坐下,走到门边,见她的新助手正在四下打量她的办公室兼接待室。 “喂,麻烦你倒杯茶拿进来。” 她回到老太太身边,拍拍她紧张不安地紧握在一起的手。 “放轻松,老太太,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茶来了。” 老太太几乎跳起来,捏在手里的小钱包掉在地上。 “我帮你捡。”展乔弯身拾钱包。“茶放在桌上,你可以出去了,麻烦顺便把门关上。哪,钱包,老太太。” “谢谢,谢谢。” 展乔站起来,准备把茶拿过来给老太太,发现她的新助手还站在那。 “咦,你……”和他一面面相对,她不禁呆了呆。 呀,这不就是她刚才在绣真店里看到的那个人吗? 很多见过老包的顾客都对她说:“你的老板好年轻、好英俊呀。” 凭良心说,展乔初次见到老包时,也是惊为天人。然而眼前这一个还又更俊上几分哩。 老包给她找来一个这么帅的助手,安的是什么心?测验她的定力吗?哈,这回可要他失算了。 “你还在这干嘛?”她对他摆出上司面孔。 “我是要告诉你,我来这是……” “有什么话等一下再说。” 展乔把他推出去,关门并反锁。 “小姐,你很忙的话,我……” “我不忙,老太太。我的助手今天第一天上班,不太熟悉,所以有点呆头呆脑。你说你要找谁?” “我……我要找……”老太太低下头。“我要找我的儿子。” 敢情今天是寻亲的日子。 “你儿子多大了?老太太。” “他……他今年……”老太太哽咽起来。 展乔为她拿来面纸。“慢慢说,老太太,不急。” “不,我很急。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老太太呜咽地低声说。 “我死以前要是见不到他,我死也没法瞑目的。” “你别哭,老太太,慢慢告诉我,你儿子多大,他不见有多久了?” “他……”老太太擦擦眼泪,长长一叹。“三十好几了,我没见到他也有三十好几年了。”展乔皱皱眉。不好玩了,别又来一个无头案。 “这件事,说起来,是我亏欠那孩子。”老太太幽幽娓娓细述。“他还没出生,他爸爸……就死了。”她停下来抽泣。 展乔没有再劝止她,只是一旁默默递面纸。 “那时候环境很苦,我一个人带着他……常常觉得……生不如死。想他爸爸…… 想他没用。孩子要吃奶,我身体不好,没有奶水。有人可怜我们母子,给一些稀粥……不该生下他的,我养不活他。”她泣不成声。 展乔却已经明白了些端倪。“你是不是把他送给人了?” 老太太点点头。“没法子呵。我身子有病,一直不好。我以为我要死了。那么苦,还是相依为命了五年……” 展乔张大眼睛。“你把他送给人时,他已经五岁了?” 老太太又点点头,更多眼泪叹叹而落。“想不到我却没死,活到今天,我那唯一的孩子就这么……被我自己拆得骨肉分离。” “不要自责,老太太,你并不是故意不要他的。你记得你把儿子送给人的人家姓什么、叫什么吗?” “叫什么我不知道,姓我是一天也不曾忘的。他们姓展。” 展乔怔祝“展?” “是,展。就是电视演的包公里面的展昭的展。” “我知道。我也姓展。” “真的?”老太太双手盲目的伸着。 展乔立刻伸出一只手,让她抓祝 “展小姐,你家可有个领养的男孩?”她真不忍心令她失望。“没有耶,老太太。我父母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 “亲戚呢?你家亲戚有没有人领养过一个五岁大的男孩?他长得很俊的,那时候我眼睛还没有瞎。我的儿子好俊的,人人见了都赞,他长得像……他爸。” “据我所知,我爸妈没有什么亲戚。”展乔无奈地告诉她。“我父亲是独子,他已经去世了。家里只有我和家母。她的亲戚不多,她娘家也没有姓展的。” “哦。”老太太双手垂下,沮丧得整个人似乎要瘫痪了。 “老太太,你先别绝望呀。姓展的不会太多,可是不表示除了我家就没有了。 我会帮你找的。” 老太太稍稍坐直了些,又抓住她的手。“你会吗?你真的会吗?” 展乔不忍令她失望,但若给她太多希望,最后落空,只怕她更承受不起。 “找我一定尽全力帮你找,找不找得到,老太太,我没法给你绝对的保证。” 有时候她真恨她必须说这句话。“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和对一个好人说:你人生无望了,不如死了算了。有何差别? 展乔送老太太出门,却不见她的新助手。 嘎,上班报到第一天就偷懒! 她一路送到楼下,为老太太叫车。 “我怎么跟你联络,老太太?” “不不,你不要来我家找我。我会找你打听消息。” “那,你打电话给我好了,”展乔塞一张名片在她手心。“不要一个人跑来跑去,太累了。” “你真是好人,展小姐。你结婚了没有?”“没有。我才二十五岁,不急。” “老天一定会让你遇到个好男人的。” 展乔但愿她也能给她个肯定的祝福。但老太太需要的是个肯定的结果。而她需要的是那个无事不明察秋毫、常常洞烛先机的现代包公,包稹,她的老板。 好你个老包,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偏偏跑去度假。 “本大侠若破得了今天这两件案件,便去自立门户,嘿嘿,和老包你抢生意。” 她喃喃走进办公室。 她的新助手回来了,正在对着话筒说:“我们不需要,已经太多了。” 她看着他放下话筒。“什么已经太多了?” “人埃” “什么人?” “男人。”他指指自己,指指她。“女人。” “废话,除了男人就是女人。” “那可不一定,还有老人、小孩、残废者等等,都是人。” 展乔掀掀眉。“口才挺好。” “过奖。”他弯弯身。 “油嘴滑舌。”她坐到她的位子上。 “不敢当。”他径自坐在她对面。 嘿,这小子,说一句他回一句,一点也不把她这个上司放在眼里。“我请你坐了吗?” 他马上站起来。不过不是对她表示歉意或恭敬,是门口有人敲门。 本来展乔的臀部本能地和习惯地离开了椅子,他快了一拍,她坐回去,注视他走向门。 嘻,有个人代服其杂劳,蛮好的。老包对她真是挺不错呢。 他回来了,仍然不请自坐。 “谁呀?”展乔摆官腔。 “应征的,我打发走了。” 电话响起,他又比她快一步。 “我们不需要,已经有人了。”他说,然后挂断,对她询问的挑着的眉,他耸耸肩。“应征的。” “应征?”展乔喃喃。“这些人从哪得到的消息?” 他又耸耸肩。“看报纸吧。” 老包找了人来,还登什么报?唔,也许以防她对这一个不满意。 “你的履历表呢?”她问他。 他再次耸肩。“我没想到我会需要履历表,所以没带。要补一份吗?” “你既然是老包选中的,好吧,可以免了。不过,你叫什么名字?” “宗康。” 宗?又一个少见的姓。“宗康,你该做些什么,老包都跟你说了吧?” “没有耶。我想你会告诉我。” “唔,你以前在侦探社做过吗?” “没有。不过我做过类似的工作。” “什么?” “报社记者。” 这一下展乔一道柳眉挑得老高。“好好的记者不做,干嘛跑来侦探社当助手?” 她发现耸肩膀似乎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试试又何妨?”他答道。 当过记者,嗯,她想,怪不得一副吊儿郎当相。非要挫挫他的锐气和傲气不可。 试试。做侦探这么好试的啊? “好,听着,宗康,你的工作是做我的助手。” 轮到他挑眉。“你的助手?” “废话,老包不在,当然是我的助手。老包回来,他的助手是我,你还是我的。” 他咧咧嘴。“好,我明白了。” 展乔觉得他笑得邪气,却不察自己的语玻 “好,”她点点头。“你就跟着我好好学习,知道吗?”这是她初来乍到时,老包对她说的话。“跟着你。是,我会跟着你。” 这还差不多,展乔暗忖。 “你是从哪来的,宗康?” “马来西亚。” 难怪他皮肤如此黝黑。老包竟弄来个外籍劳工。 这提醒了她一件事“哎,你有工作证吗?我们可不能用非法劳工。你若没有,得去帮你申请。” “我不是非法劳工。我绝对是合法入境。” “那就好。待遇,老包跟你说了吧?” 他又耸耸肩。“我不是很在意。” “马来西亚的一般待遇如何?” “还好啦。你问完了吗?” “干嘛?” “我可不可问你个问题?” “问吧。” “你结婚没有?” 她瞪眼。“干你何事!” “不能问?那算了,换一个。你几岁?” “咦,你有毛病啊?对我做起个人资料调查来了。”“我三十二,你大概比我大吧?” “岂有此理,我只有二十五岁。”说完才发觉上了他的当。她火大地对他得意的笑脸瞇起眼睛。“你以后少在我面前卖弄小聪明。” 他无辜地抬抬手。“没有啊,我还先说了我的年纪呢。” “你七老八十也和我不相干。我很尊重老包,他叫你来,又那么老远的,所以我留你试用。假如你不好好做,打任何鬼主意,就算你从西伯利亚来,我照样炒你鱿鱼,叫你滚回老家去。” “不过问一下你的芳龄而已,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嘛。是因为你看起来貌美如花,我本来猜你只有十八,又怕猜得太小,你认为我侮辱你,所以才猜大一点。” 展乔马上气消了,仍瞪着他。“不必花言巧语,我不吃这一套。” “展小姐,你又误会了。知道你几岁以前称赞你,才是花言巧语,挨了骂以后说的则是肺俯之言。” 她身子靠向前,对他假笑。“干记者的见风转舵的本事一流,我最讨厌。” “对,我也是,所以我不干了。” 这小子,自以为他很会拍马逢迎,她就心花怒放得晕头转向了吗? “宗康,有些员工规则你给我仔细听,用力记住,若有违犯,绝不宽贷。” 他突然站起来。 她一怔。“你去哪?” “洗洗耳朵好恭听你宣读规则呀。” 展乔咬牙切齿,指着椅子。“你给我坐下。” 他笑嘻嘻地坐回去。老包怎么找来这个傻瓜? “第一条,你跟上司说话,要称呼上司。” “展上司?你不是叫展乔吗?” 分明装蒜,展乔不理他,接着说:“第二条,不得对我耍贫嘴,不得顶嘴,不得巧言令色,不得没大没小,不得目无长上。” “这一条好长啊,所以记不住全部怎么办?” “哼,你自己看着办。第三条,要自动自发自爱自重自律自……” “我知道我知道,还有自信、自满、自大、自负……” “我看你去自杀好了。”她咆哮。“你已经犯了第二条,耍贫嘴和顶嘴。” 他冤屈地张大眼睛。“我是代替你说的呀,为你省力,应该奖赏才对。” “还顶嘴?” 他闭上嘴巴。 “念你初犯,暂且原谅你。第……我说了几条了?” 他不吭声。 “喂,我问你话呀!” “我说话,你又要说我顶嘴。” “我问你,你就要回答。” “哦,那么,三条。” “唔,第四条……”“展上司……” “干什么?” “你有疑问,别人回答了,你不是应该说声谢谢吗?” 展乔气得半死。她站起来,大吼:“第四条,上司说话和交代事情时,不得随便打断。第五条,要随时提高警觉。第六条……”她忽然想不出其它可刁难他的了。 因为他对她展露周润发那著名的女人无法抗拒的笑容,及彷佛“容或世间佳丽万千,唯你是我最爱”的眼神。而发仔是继狄龙之后,展乔的第二个倾慕偶像。 “展上司,这次我没有打断你哦。你说到第五条。那第六条是什么?” 展乔干咳两声。“嗯,哼,等我想到再告诉你。” 敲门声和电话铃声同时响起,她统统留给他去应付,走进洗手间。 哇,当老大的滋味真不赖,尤其对方是个比她大——年纪和块头都比她大的男人。还是个大帅哥。 想到他阴险地用计套她的年龄,她对着镜子做个鬼脸。他别以为她比他年纪小,他就可以不尊重她的权威。 展乔试做了几个她自认为颇有权威相的表情。哼,绝不能让他小看她。 带着她比较之后较为满意的一个威仪表情,展乔打开门。 他就在门外,倒吓了她一跳。 “你鬼鬼祟祟的站在这里做什么?”她斥问。 他看看他举着的手,用另一只手指指它。“我明明白白正要敲门。” 准备了半天的要他望而生畏的表情,给他吓不见了。她只有对他瞪着眼睛,走出去。“你用吧。” “用什么?” “你不是要上洗手间吗?” “哦,不是的,你进去那么久没出来,我担心你是不是发生了意外。展上司,我够不够警觉?” 喔,真会被他气得吐血。“你才要小心不要栽进马桶,找人来通,很贵的。” 他一副感动莫名状。“是,我会很小心,谢谢展上司的爱护。” 展乔申吟一声,一掌推开他,走向她的座位。 还试用三个月呢。不出三天,她准会发疯。 第三章 斗气冤家 “妈,我回来了。” 展乔在玄关脱了鞋子,走进客厅。展妈妈坐在电视机前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怎么这么晚?”眼睛牢牢对着电视,她问。 “查案件。”展乔走到妈妈旁边,瞄瞄电视。 “别吵,别吵。”展妈妈挥动拿着毛巾的手。“真命苦呀,呜呜呜。真可怜。 你吃饭没有?” “我自己煮点面吃。”展乔摇摇头走开。 看连续剧哭到拿毛巾擦眼泪,有够夸张。 “你先去洗澡,快演完了,等一下我给你热菜。哎呀,不能再相信她呀,你这个白痴傻仔。”展乔看看厨房饭桌纱罩底下妈妈留给她的菜,打开电饭锅。饭保温着。 她盛了饭,拿掉纱罩,坐下来,筷子还没伸到盘子,展妈妈一把抢了去。 “叫你等一下的嘛。冷菜怎么吃呀?这么饿,早点回来不好吗?” 展乔看她点燃炉子,放下碗。“好啦,好啦,我来热,你去看电视。” “演完了。走开,走开,你不会。”展妈妈把一盘菜倒进炒锅。 “饭是热的呀,菜有点冷有什么关系?” “你吃坏了肚子,生病了,倒霉的是我。” “吃点冷菜就要生病啊?我哪那么娇弱!非洲多少饥民连冷菜都没得吃,只能啃树皮。” 展妈妈白她一眼。“等你妈死了,你去非洲啃树皮好了。” 展乔啼笑皆非。 展妈妈三两下热好了菜,展乔端起碗,见她也盛了碗饭坐下来。 “妈,你还没吃啊?啧,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饿着肚子等我吗?” “吃了吃了,我再陪你吃一点。” 那一满碗饭叫一点?展乔摇摇头。 “你看看你,哭得两只眼睛像核桃。看电视应该是娱乐和消遣,你这是找罪受嘛。” “我很娱乐呀。有个专家说过,哭,对眼睛是一种运动。书读得比我多,这个常识都不懂?” 展乔觉得妈妈嘴上振振有词,脸上腼腆难为情的表情很可爱。“妈,那是指婴儿。人家是告诉那些小孩哭一声就舍不得的抱来抱去的父母,偶尔让他们哭一哭是种有益的肺部运动。” “我没做过婴儿啊?你以为你妈生出来就这么金鸡独立、楚楚动人吗?” 展乔差点喷饭。 妈妈小时候因家境清寒,只念到小学二年级就不得不辍学。展乔上高中时,她叫她教她写她的名字,后来看电视每日一字和每日一词,用功得有时令当时还是学生的展乔都自叹弗如。 只是展妈妈常常弄不清如何适当的运用她学来的词句,每每冒出惊人之语,十分搞笑。 “妈,是亭亭玉立才对呢,而且亭亭玉立是用来形容由小女孩转变成青春少女。 “哦。”展妈妈嘻嘻一笑。“那我也没说错呀,我有过那个时候嘛。” 展乔笑着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妈妈碗里。“妈,我们家有没有人领养过小孩?” 展妈妈的碗忽然由手上翻倒在桌子,饭菜都倒了出来。 “咦?”展乔赶快站起来去拿抹布。 展妈妈挥手叫她坐,一面把桌上的饭菜用手扒回碗里,却不知怎地,扒了好些在身上。 “妈,我帮你……” “没事没事。”展妈妈放下碗,不扒了,拉着上衣下摆以免饭菜掉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我去换件衣服。” 展乔还是拿了抹布清掉桌上和落在地板的饭粒菜屑,重新给妈妈添了一碗饭。 她慢慢吃着,等了很久妈妈才出来。“哎,人老了,笨手笨脚的。”展妈妈嘀嘀咕咕坐下来。 “你才不老哩,妈,你是亭亭玉立。” 展妈妈白她一眼。“嘲笑你妈,啊?吃饭吃饭。”她拿起碗,有一下没一下的拿筷子拨着饭,却一口也没送进嘴里。 “有没有啊,妈?” “有没有什么?” “我刚刚问你的嘛,我们家有没有人领……” “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展妈妈放下碗筷。“汤又冷了,我再热一下。你喜欢喝热汤。” “今天,说也奇怪,很巧,有两个人到侦探社来,都是要找小孩。”展乔一一说给妈妈听。“更巧的是,老太太把孩子送给人的人家也姓展。” “哦,是这样埃”展妈妈由炉子前转过身。“唔,真是巧。可是姓展的又不是只有我们家。” “我知道。我是想,你知不知道爸那边有没有亲戚什么的领养过小孩?” “不知道。反正我没听说过。”展妈妈把热好的汤端回桌上。“我和你爸要结婚时,你外公、外婆嫌他当警察的,一个月就拿那点不死不活的死薪水。你爷爷、奶奶那边,嫌我娘家不够有钱,准定没什么嫁妆,而且家里生了一窝子女孩,看我八成也生不出儿子。”她停了停。“他们还真料准了。” “他们是乌鸦嘴,不然你说不定早生了一打儿子。” 展妈妈笑了。“你当你妈是母猪啊?” 展乔也笑。“不过你若生了一堆儿子,就不会有我这个女儿了,对吧?” “你这个女儿胜过十打儿子。”展妈妈的手伸过来拍拍她。“爸其实一直很希望我是儿子,是不是,妈?” 展妈妈摇头。“没这回事。我们结婚好久才有你,他简直乐疯了,疼得要命哩。你小时候,他到哪都非要带着你,把你扛在肩上,到处现他的宝贝。” “我是记得小学的时候,爸常常放学时骑摩托车去接我,带我去看电影、上馆子。” “是啊,都没我的份。有一阵子我还以为他抓着你做挡箭牌骗我,偷偷和别的女人幽会,你记不记得?” “嗯。”展乔点头。“有一次他值夜班,你怀疑他骗你,其实是和情妇在一起。三更半夜硬把我拉起来,陪你去查勤。结果看到他在值班休息室看武侠小说,你乐得跟什么似的,笑得好大声,把爸吓了好大一跳,以为窗子外面的是女鬼。” 母女俩开怀而笑。 “后来他带我们去吃消夜。”展妈妈无限怀念地轻叹。“你爸爸是个好警察,好丈夫,好爸爸,好男人。”她吸吸鼻子。“我没嫁错人。只可惜……他走得太早。” 展乔的父亲因公殉职那天,正是她考上大学放榜的同一天。 “哎,总之,”乐观的展妈妈挥去哀伤,笑道:“那时双方家长都极力反对我们。你外公还把我反锁在房间,吃的喝的都教你阿姨从窗口送。” “哇,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啰。结果啊,”展妈妈挤挤眼睛。“我还是和你爸爸私奔了。” 展乔一愕,大笑。“他骑了一匹白马去把你救出来?” 展妈妈双颊嫣然,眼波闪动,此刻的她,看起来非常年轻,还真有几分楚楚动人。“没有那么浪漫啦。”展妈妈含羞答答地说。“我拜托你其中一个阿姨替我送信给他,然后我等啊等、盼啊盼,终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银白的月光下——” “月亮不是黑了吗?怎么他一出现又白了?”展乔打趣。 展妈妈打她一下。“哎呀,不要打岔嘛。我这个叫立体音效。” “那你要加上达达的马蹄声。” “达达……那是什么马?哎,没啦,他没有骑马啦。算了,算了,你好没情调,我白话一点好了。反正大家都睡了,四下无人,他溜到窗口,把窗子上的木条拆了,我爬了出去,就跟他走了。” “哗,这样还不浪漫啊?” “我告诉你哦,小乔,你可不许做这种事。只要你的对象不是杀人放火抢劫偷窃强歼无恶不作,穷一点不要紧,妈不会反对的。” 展乔失笑。“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 “你绝不要不告而别就走了。”展妈妈严肃而伤感地叹息。“我们那时候不敢回去看家人,也怕他们找到我们,把我们抓回去,硬生生拆开,和家人就这么断了联络。想想,有时候觉得真不孝。” “你和爸很恩爱、很幸福呀。”展乔伸手越过桌子握住妈妈的手。“我想他们只要知道你们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婚姻美满,他们不会再怪你和爸的。” 展妈妈反手抓住她。“小乔,你绝不可以一声不吭的离开妈,知道吗?” 看到妈妈眼中的泪光,展乔吃一惊。“妈,你别瞎担这种莫名其妙的心吧,我干嘛要不声不响的离开你呢?” “你一定要答应我。你和你爸一样,答应的事从不背信的。你一定要答应我。” “妈,真是的。”展乔摇摇妈妈紧抓着她的手。“就算我有一天要结婚,也要你和我住在一起,不然谁煮饭做菜给我吃啊?”展妈妈破涕而笑。“你妈要给你当一辈子的煮饭婆啊?” “你老不让我做,也不教我嘛,我不会,只好你做啰。何况我根本不打算嫁人,我要和你白头偕老。” “嘿嘿嘿,和你妈白头偕老,说给人家听,会给人笑死,亏你还是大学生呢。” “我大学早毕业了,妈妈。”她拍拍母亲的手,看到那碗饭动也没动。“你根本没吃嘛。” “尽跟你说话,怎么吃?我就这么一张嘴。你去洗澡上床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陪你,等一下帮你洗碗。” “去去去,不要你洗碗,你别把我的碗盘打破了。哎呀,给你问的,单元剧都没看到头。走开走开,别吵我看电视。” 注视妈妈匆匆跑去打开电视,夹了些菜,端着碗坐到沙发上,盯着电视,像个电视儿童似的,展乔摇头笑笑,走向她的房间。 “我去洗澡了。”她报告一声,虽然明知妈妈的注意力集中在萤光幕上。 她进去以后,展妈妈的视线自电视移开,看着手里她其实没有胃口吃的饭。 会是那个女人吗?展妈妈忧愁的皱紧双眉。她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忽然要找回她的孩子? 她该不该告诉小乔?要不要让小乔和生母相认?如果她生母只是想见见孩子,自然没有理由不同意,可是她若要带走小乔呢? 展妈妈难过的闭上眼睛。教她怎么舍得埃 “你不要穿成这样子好不好?”早晨展妈妈一看到展乔就说。 展乔看看自己。“我一直都是这样嘛。”“我就是这个意思呀。天天衬衫长裤衬衫长裤,一点女人味也没有,要不是你有这一把长发,简直活像个男人。” “我这样工作方便嘛。” “啧,偶尔也穿穿套装啦、裙子什么的,再化点妆,别老绑着条马尾,放下来,让长发飘飘,像电视广告那些女孩子,她们的头发哪有你的这么自然乌黑柔亮?”展乔莞尔一笑。“妈,我一不拍广告,二不是在什么大贸易公司上班,非得穿得跟模特儿似的。我的老板雇用我和看重我,是为了我的工作能力,不是为了我会打扮得娇娆多姿。” “你那老板不娶老婆,他也指望你一辈子不嫁人,替他做到告老还乡,他管你好不好看?女为悦己者容哪,女孩子本来就应该打扮来让人欣赏,让男人眼花缭乱,心猿意马,心动不如马上行动,心……” “妈,”展乔笑着搂住妈妈。“你今早成语用得好棒耶。” 展妈妈十分得意。“我学来的广告词都用上了哩,这叫学以致用,对不对?” “对对对。今晚别等我吃晚饭,妈。我要到南部去一趟。” “去这么远?那我给你做个便当带着。” “不要,天气这么热,等我要吃它,都坏了。” “要去南部,更应该换身衣服。” “为什么?我去查案,又不是相亲。” “咦,说不定在火车上解后一个合适的男人,一见钟情就……” “妈,是邂逅。我搭飞机,比较快。” “飞机上没有男人吗?”展乔终于得以出家门时,长长吐出一口气。 昨天晚上眼泪汪汪的舍不得她,就差没叫她发誓终身守在她身边,今早又巴不得她立时三刻嫁出去。哎,天下父母心哦,最难懂。 左等右等公车不来,好不容易来了,车厢内大爆满,车子停也没停,倏地开走了。展乔看看表,走向最近的公共电话亭,拨到“南侠”,铃声响了半天没人接。 “这个宗康,还没到?” “我在这。” 她给吓得撞在电话亭玻璃上。“你搞什么鬼!躲在我后面做什么?咦?你怎么会在这?” 宗康笑嘻嘻地。“你不是说我要跟着你好好学习吗?我就跟着你啰。” “你跟……”展乔眨眨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 “我昨天下班就跟着你啦。喝,你真能走耶,我两条腿酸得要叫爸爸了,你还走得轻快自如。” 她张大双眼。 “你昨天就跟了我一个晚上?” “是啊,你去了一个小公园,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了一家酒店。我不知道你在酒店里面见谁和做什么哦,我在大门外的喷水池旁边等你。我想那是你的隐私嘛,我好象不应该跟进去。对不对,展上司?” “哟,真多谢你这么周到。” “哪里,应该的。后来你又走了好远,才终于叫车。我跟你到你家,想想,不晓得你早上几点出门,我就在你家大门外,等到今天早上和你一起出来。以上报告完毕,展上司。”“展上司……”她吼了一声,作罢地摆一下头。“算了,算了,你叫我展乔好了。” “耶,我也觉得展乔比展上司好听。” 展乔对他叉腰。“你跟踪我,你有没有搞错啊?” 他又露出无辜受冤相。“我不是跟踪,我是跟……” “我说跟着我学习,指的不是叫你真的跟着我。” “不跟着你怎么叫跟着你?” “我的意思是…”展乔拍一下额头,转身把前额靠在玻璃上,申吟,深呼吸。 原谅他,她告诉自己,他是马来西亚人,他会说国语,不表示他中文很灵光。 带新人要有耐心。 即使他表现得像个大白痴! 哎,天晓得他以前记者是怎么当的。八成就因为他太愚钝,反应太慢……才落得做不下去,跑来这里变成外籍劳工。 她转向他。“好了,我告诉你,宗康,我今天有事要下南部,你在办公室好好待着,接过的电话有些什么事,谁打来的,要仔细记下。有人上门,问清楚,留下联络电话,我回来好回话,或者请他们明天再来。明白了吧?” “明白了。” 展乔不大放心。“你把我说的重复一遍。” “是。好了,我告诉你,宗康……” 展乔翻个白眼。他看见了,马上问:“我说错了?” 她咧牙微笑。“没错,很好,继续。” 他一字不漏背诵完。“对不对,展乔?” “对,对极了。”她拍拍他的肩。“我今天大概很晚才会回来,就不去办公室,所以我们明天见。” 展乔走出电话亭,正好一辆空出租车过来,她伸手拦下。 宗康为她开车门时,她颇意外。展乔向来大而化之,而且说真的,还不曾有男人对她以女士之礼待之,她真有点不大习惯。 她咕哝一声谢谢,坐上车。 “展乔,你去南部哪里?”宗康问。 “嘉义。” “哦。好,待会儿见。”他关上车门。 出租车行了一段路,她才想到……什么待会儿见? 不过她到了机场,并没见到他跟来,于是放了心。结果往嘉义上午的班机全部满了,若等到下午,她不如去坐火车。 到火车站后,展乔有点傻了眼。她不晓得几百年没坐火车了,新火车站盖好之后,她还没走进来过呢,想不到这么大。 她正在找售票口,忽然背后响起一个又要令她大声申吟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久啊?你去哪了?” 她转向宗康。“你怎么又跟来了?” “我没跟你啊,我比你早到哩,害我赶得要命。不过我车票买好了。”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的可不是两张火车票嘛。 两张0你买两张做什么?” “咦,你一张,我一张埃” 展乔觉得她头顶快生烟了。她拿起一张票。“另外一张拿去退。” “嘎?为什么?我不用票吗?” “对,你用不着,因为你——不——去。”她大声明白的对他说。 扩音器催着某班南下自强号的乘客赶紧上车,她看看票上的时刻,正是她要搭的那班火车。 她一面赶向剪票口,一面回头,只见宗康呆在原地看着他的票。 她摇摇头。不行,不是她不给他机会,实在是用他做助手,他只会帮倒忙。 她决定由南部回来以后就请他另谋高就。 尽管他长得很帅,哎,反正她又不是要和他谈恋爱或嫁给他。 有这么迟钝的男朋友,像她这种性子,不给他搞疯才有鬼。 上了车,找到她的位子,她坐下来,吁一口气。 话说回来,若非宗康这傻小子,她这班车搭不上,下一班不知是几点呢。做这一行,急不得,但也分秒必争,否则有时一秒之差,便会错过重要关键。 唔,也许她应该再多观察他几天。只要她回来时,办公室里没出大纰漏,还是可以用他啦。 再想想,宗康钝是钝,却挺可爱的。他的钝只是对中文的理解力有些不足。 然而他对答如流起来,可也气死人。 不知不觉地,她咯咯笑起来。“什么事这么好笑?” 展乔几乎弹起来。她不敢置信地瞪着坐在她旁边的宗康。 “你……”她都不晓得要如何骂他了。 “我差点坐错车哩,对不起,不过我还是在最后一秒发现了。我还算机警吧? 有没有通过第一关考验?” “考验?”他竟把它当考验了。“不知你是呆毙了,还是聪明呆了。”展乔嘀咕。“什么?” “没什么。”她悻悻道。 火车已经开动了,来不及赶他下车了。 “我问你,我们都走了,办公室怎么办?我交代你的事谁来做?” “哦,这个你安心,我把你交代我的,很详细的交代了我的助手……” 展乔嘴张得好大好大,她想她的下巴快要脱臼了。 而宗康兴高采烈地继续说着“我也叫他重复了一遍你叫我重复的,完全照你教的,绝对没有遗漏。”他看着她。“展乔,你的表情怎么……我明白了,”他咧咧嘴。“我的表现太好,你太满意了,也太惊讶了,对不对?” 展乔苦于没法令嘴巴合起来,她的下巴不知是真的脱臼还是卡住了。她不停地指着她的下颚,喉咙里发出啊啊埃 “什么?你没想到我记住了你说的员工规则是吗?我昨晚背了一整夜哪,尤其第三条的自动自发自……对了,今天早上我很自动自发吧?展上司?不不,展乔。” 展乔瞪他瞪得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她索性自己动手欲把下巴推回去,却竟然推它不动,当她握着拳头要用力把下巴往上敲,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哎,不要这样嘛。虽然你对我蛮凶的,也用不着因为我表现良好,内疚得打自己。我不会放在心上的,我知道你严厉是为我好。我是外地来的,又是新手,你当然要告诉我该守哪些规矩嘛。” 展乔越要挣脱他,他抓她抓得越牢,而她除了火大地啊啊啊,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说什么?”他看着她片刻,而后露出为难之色。“非打不可啊?不然你会难过死?哎,既然如此,我不忍心你为了我内疚难过得这么厉害,这样吧,我来动手好了,我轻轻打你一下,然后你就别难过了,好吗?” 他那一下并不轻,也不很重就是了,刚刚好将她的下巴推回了原位。她还听到清脆的喀嚓一声,痛得她眼泪都掉了几颗。 “不要这么感动啦,”宗康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没想到你是如此感性的人哩。你可别生气,不过昨天我真以为你是个母夜叉呢。” 展乔先不理他,擦擦眼泪,把手帕丢还给他,她动一动下巴,以确定它不会再掉下来。张了半天,可酸死她了。 “你知道吗?其实你……” “要不是在火车上,”她气冲冲地小声对他咆哮,及挥着粉拳。“我就把你打趴在地上。 “嘎?” “嘎什么嘎?谁准许你给你自己请助手了?” “我……” “你上班不到一天,你就自动升官啦?” “我做了三年助手兼跑腿兼信差兼打杂兼总机兼秘书,才有资格有个助手,而且老包给我的待遇不是很好。你凭什么有个助手,啊?谁来发这个助手的薪水,啊?谁赋予你权力擅自作主,啊?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她每吼一句,就逼近他一些,最后一声“氨完,她和他几乎鼻子顶着鼻子,嘴呢,再近那么一些些,就贴上他的嘴了,而她丝毫不察…… “查票。” 列车长这大声一喊,而且是冲着他们喊,本意是提醒这两个年轻人,他们在火车上,不是自己房间或情人雅座,好教他们端正坐好,不意令展乔吃了一惊,反而往前倾,这一下,她的嘴可着着实实贴上了宗康的嘴了。 她面红耳赤地急忙把身子往后缩,一面手忙脚乱找出车票递给列车长。 列车长查完他们的票,瞪着他们看了几秒,走开之前,咕哝道:“世风日下。” 展乔真想钻到椅子底下,或叫宗康从窗子跳出去。后面的主意比较好,不过她不想为了这个白痴背上谋杀的罪名。 “你离我远点。”她指着他咬牙道。 宗康笑着摊摊手。“我可没动啊,是你靠过来要吻我的。” “我吻你?”她扬声喊,立即把前后左右左前左后的眼光都吸引了过来。她申吟着矮下身子,压低声音。“你给我记住,我和你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了。” 起先,宗康知道,她是闭着眼睛,靠着椅背假寐,不理会他,她紧绷的脸和交叉抱在胸前的双臂,显示她非常非常生气。 现在,她真的睡着了,手臂放松下来,搁在腹部,紧绷的脸也松弛了,头在车厢一次轻微摇晃后,倒下来靠在他肩上。 宗康凝视着她,不禁泛起微笑。 情况变成这样,实在非他始料所及,但是,如此反而于他有利。 宗康此来的目的,是调查展乔。他去“南侠”并不是应征,岂知被展乔误认为是她老板找来的助手,他于是将错就错。 展乔如此年轻,对宗康是个大意外。这其中是否有差错和误会?他希望是,因为他觉得她,嗯,怪讨人喜欢的。 如果是个差错或误会,表示展乔不是他要找和调查的对象,那也无妨,说不定到头来这个似乎聪明又有些迷糊的女侦探,还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呢。 宗康倒非有意惹恼她,是她昨天给他的下马威,令他忍不住要小小教她自作自受一下。小妮子固然有点盛气凌人,涵养却好象不错。她若一气之下把他开除,可变成他要自作自受了。 刚才她那非亲而亲的亲他那么一下,他竟有一些些触电似的感觉哩。现在她睡着了,不知梦着什么,嘟着嘴的模样煞是可爱,令他倒有点蠢蠢欲动地想亲亲她了。 他一面骂自己无聊,一面盯着她的嘴。怎么搞的?她一不是天仙美女,二不似他向来认识的妖娇摩登女人。她不但浑身没有半点女人味,根本就是悍妇一个,穿著比男人还像男人,她到底哪里吸引他? 他被她吸引?笑死人了。在他身边随时对他前仆后继的女人,一打都不止,个个比她性感娇媚。 但是,该死的,他非亲她一下不可。 管他呢,反正他只轻轻碰碰她的嘴,碰一下就闪,她要是醒了,他就——唔,学她,装睡,或,哈哈,对她说可能是一只苍蝇飞过她的嘴。 宗康小心地、慢慢地俯下他的头。 “查票——” 哦,可恶。宗康的头顿住的同时,被列车长的大叫惊醒的展乔张开了眼睛。 她首先看到的就是近在盈吋之前的宗康的脸。她对着他瞪大眼睛。 “你干什么?”“我……” “查票,查票!”列车长不耐烦地戳戳宗康的肩。 “查票。”宗康坐回去,指着列车长,同展乔咧嘴。“查票了。” 虽然列车长破坏了他的好事,不过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宗康递票时,给他个皮笑肉不笑。 “辛苦了,列车长。”他说。 列车长还他个瞪眼。“哪有你们辛苦呀。”查展乔的票时,也瞪她一下。当他走开,又嘀咕一句给他们听。“妨害风化。” 展乔因为后来发现自己倒在宗康肩上,这时发作也不是,不发作又有不甘。 于是她对宗康假笑。“你是不是趁我睡着了意图不轨呀?” “哪有?火车在轨道上一直走得好好的。不相信,你问列车长。” “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她把假笑收起来,指着他质问。“说,查票之前你本来打算做什么下流事?” 宗康低下头。“一定要说?” “一定要说。” “非说不可?” “非说不可!” 他看着她。“是你要我说,逼我说的哦。” “你不实话实说,我叫列车长来,告你非礼,要他赶你下车。” “哎,好吧。我说了,你可别恼羞成怒。我见列车长要走过来了,想如果被他看见,你岂不是很丢脸?我若叫醒你,你一定非常难为情。我就想不如我悄悄替你擦掉。哪,就是这么回事。” “哪么回事?擦掉什么?”展乔用双手在脸上抹,看看手,什么也没有。 “哎,口水嘛,好长好长一条,从嘴角流下来挂在你下巴上。” 展乔连忙一手捂住嘴。 宗康咧咧嘴。“已经擦掉了啦,你放心,列车长没有看见。” 她一点也不相信他,可是她没法反驳。谁教她睡到他肩上去了呢? “对不起,我要去洗手间。刚才怕一动吵醒你,忍了半天,我的膀胱快要爆炸了。” 他的确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座位,跑向洗手间,关上门,他释放出来的是他忍了半天的一串爆笑。 第四章 千里追踪 “我发誓,我没见过脸皮比你更厚的人,男人女人都包括在内。” “很高兴知道你不重男轻女。” “你知不知道你很讨人厌?至少很讨我厌。” “第一个,不知道。第二个,你会不会犯了一般女人的通病?” “什么通病?” “口是心非。” “哼,本人非一般女人。” “啊哈,那么你是口非心是啰?”“我才不像你,狡猾、险诈,明明精明得像个鬼,假装老实憨傻。” “嘿,我没说过我老实哦,虽然我的确老实。憨不憨,傻不傻,我就不知道了。当局者迷嘛。” 他由洗手间回到座位后,展乔板着脸孔。不管她如何不理不睬,他兀自一旁说个不停,从“你的头发留了多久留这么长”,一直问到她的鞋子,甚至问到“你的指甲干嘛剪得这么短?至少留一只嘛,有时可以挖挖耳朵啊鼻孔的,搔痒也要用指甲方过瘾埃” 她搞不清楚他自己有那些恶心的坏毛病,还是想惹她笑。前者呢,不干她的事,只要他别在她面前挖耳朵挖鼻孔;后者嘛,她偏不笑。 等到她全身他都拿来当过话题了,他的目标又转向别人。 例如:哗,那双腿那么粗,还敢穿那么短的裙子。我知道了,好散热。 或,那个女人睫毛比头发还长耶,可能吗? 或,我发现一件事。男人都对着我看,女人都看的是你。这是什么道理? 以及,注意看哦,那边那个人,我数到十,他就会起来上厕所。 和,你看到那个女人没有?看一下呀,那边,穿红衣服那个,我数到七,她就会把头转过来看后面。 不管他是精明还是傻,展乔给他弄得好气又好笑,也被他唬得一怔一怔的。 下了车,她才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讽刺他,而他照样对答如流。 “我问你,宗康,你怎么知道那个男的要上厕所,和那个女的几时转头看后面?她在看什么?”她其实在火车上就好奇死了。 “观察嘛。那男的每隔一下就跑厕所,我看他跑得脸都绿了,八成拉肚子。 那女的有个小孩坐在后面,她不放心嘛,所以老转头看看小家伙有没有安分的坐着。”这么简单。展乔白他一眼。“你穷极无聊啊,观察这些。” “你不理我嘛,我只好理别人。现在我们要去哪?” 石先生告诉她,到了嘉义,搭客运往东石。 时正中午,他们在火车站附近随便吃了个午餐,顺便打听客运站在何处。 是宗康用闽南语问的路。 “你会说台语?”展乔很惊讶。 “在我们那,除了当地语言,台湾去的,不是说中文就是福州话。福州话和闽南语差不多。” “你的父母都是台湾本岛人吗?” “一半是。我们去东石做什么?” “有一位顾客委托我帮他找旧日的恋人。东石过去有个六脚乡六南村,是他和初恋情人的家乡。” 宗康神情愕然,惊诧万分。展乔走去售票口,没有看见。 买了票,他不知哪去了。她以为他去洗手间,车子来了,还不见他出现。车子不等人,她更不会等他。他会说台语,她听也只听得懂三两句而已呢。 车子要开了。咦,这个人,半路跑了吗?不要是在厕所拉肚子拉得出不来吧? 展乔跳到司机后面。“等一下,等一下,还有一个人还没上车。” 正喊着,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宗康上车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她对他大叫,一面把他的那张票递给车长。 “哇,不等我就上车了,差点被你放鸽子。”她等着拿票尾时,他大摇大摆先去坐下,他过来,她开口就抱怨。 “放了你,你也活该。你……”展乔打量他。 “怎么?一时三刻不见,如隔三载五秋吗?” “少臭美了。我是看你有没有拉肚子。” “啧,一片好心,反被你诅咒。”他把一本周刊放在她手上,他手上是一份报纸。 这下她有点不好意思了。“你干嘛跑去买这个?”照凶不误。“钱多啊!”。 “我问过了,到东石要一个多小时。你坐车要嘛呼呼大睡,要嘛当我不存在,给你个东西看,打发时间,我呢,”他摇摇报纸。“也不会太无聊。坐这班车没有多少人供我观赏。” 何止没有多少人。展乔前前后后看一下,除了他们。只有一位老先生。那老先生一坐下就梦周公去了。 “你倒是观察入微。”她悻悻咕哝。 “哪里,我只是牢牢记住你的教示,随时提高警觉,自动自发自爱自……” “好啦,算你孺子可教。” 宗康摊开报纸。“没有其它训示的话,我要看报啦。” “我不看这种三姑六婆杂志。” “那你来关心国家大事、世界政局和又有多少人被抢劫谋杀,我来三姑六婆好了。”他的报纸和她交换。 展乔看不到两分钟就看不下去了。政府官员互相拳脚相向,流氓火并仇杀,青少年飚车打架,父母将亲生女儿卖去当雏妓,年轻女孩贪慕虚荣出卖自己,无辜者葬身火窟……“什么世界!”她把报纸卷起来。 宗康瞥她一眼,不觉好笑。 “三姑六婆有三姑六婆的娱乐和趣味性吧。”他揶喻。 “这种杂志专挖人隐私来大公开。自己日子过得乏味无趣的人,才拿看别人的丑闻当娱乐。” “你又怎知公开的隐私是被挖出来的?何以见得不是当事人自愿被发现?有人爱表现,有人爱看,有周瑜,有黄盖嘛。” “嘿,这些我当然知道,但是我没兴趣在这种族群中插一脚,不行啊?” “行行行,当然行。”宗康合上杂志。他根本没看,他在想心事。“你知道吗?有人说过,当你看到一男一女在公共场所,其中之一或两个人都在看报纸,互不交谈,这两人绝对是老夫老妻。” 展乔斜睨他一眼。“或这两人根本话不投机,或互不相识。” “我们是哪一种?” “我是你的上司,你是我的……我想起来了。你真的请了个助手?” “骗你干嘛?我刚刚还打电话,看他有没有做好交代他做的事。我很尽责吧?” 展乔对他嘿嘿笑。“很尽责,很尽责,为了奖励你,你的助手的薪水从你的薪水里扣。” “啊?可是……” “不过你不用担心,不会扣太多,因为我们回到台北,你就要辞掉你的助手。” “为什么?” 他还敢问为什么呢。“你请助手之前问过我吗?谁说你可以有个助手的?”“你呀。” “我?我几时说过这种话?” “你叫我跟着你好好学习。我想,我跟着你,办公室没人怎么办?你又说我应该自动自发……展乔,你不舒服吗?” 她抱着头申吟。 “你是不是晕车啊?不要紧,我买了晕车药,要不要吃……” “我需要的是镇定剂!”她吼。 还好车上没有其它乘客。后面的老先生张着嘴睡得不省人事。 “镇定剂?我没买耶,到了东石……” “你去买一瓶毒药,越毒越好,吃下去立刻死亡的最好!” “哎呀,你要自杀呀!” “给你吃的!” “我……”宗康忍下笑的冲动。“你在生我的气啊?” 展乔转转眼珠。“还真能察言观色。” “我不知道你坐车要吃镇定剂,下次我一定记得……” “宗康。”她很温柔地唤他。 “什么事,展乔?” “闭、嘴。”她咬着牙咆哮。 然后像在火车上一样,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不理他了。宗康注视她一会儿,把脸转向窗子。 怎么会冒出一个初恋旧情人呢?原来他是雇展乔帮他找人。那么,她不是他的秘密情妇。这件事,令宗康很高兴。 早知道,他一开始便可以道明来意,也不必掩饰身分了。不过还不一定,展乔说的,未必是他所想的同一个人。他却希望是,因为他越来越喜欢她了。 宗康转回去看她,发现她张开眼睛了,在发呆。 “别气了,到东石,我去买瓶毒药毒死我这个笨蛋,好不好?” 展乔给了他一记白眼。“你要死,也死得离我远一点。” “连收尸都不替我收啊?” “叫你女朋友或老婆来收。” “都没有耶。” “哦,天下女人之幸也。 保持这个纪录。”她拍拍他。 宗康咧一下嘴。他其实很想大笑。和她在一起,实在开心。 “你刚刚在想什么?不是真的想如何毒死我吧?” “这种卑微的事,留给你自行了断就好。” “想男朋友?” “哦,太多了,他们想我就行了,我想他们,太累了。” “你最喜欢的是哪一个?他很有钱吧?多大年纪?你和他认识很久了吗?” 展乔瞄瞄他。“问得比我妈还详细。你是关心他还是关心我呀?” 宗康嘻嘻一笑。“当然是你啰。身为男人,我说不定可以给你一些有益的意见和建议哩。” “不必啦,反正他们没有一个像你,我很放心。” “那我可担心了。” 她好气又好笑。“你担哪个东风心哪?” “是这样的,”他一本正经地对她说。“我妈常常说,女人要嫁像我这样的男人,忠实又忠厚。我爸总是说,像我这种脚踏实地、安安分分的男人,才是女人的理想可靠对象。我姊姊说,我顾家、爱家、恋家,不知哪个女人有这个福气嫁给我这样的男人。” “太好了,我竟看不出你如此十全十美。”她讽刺道。 他弯弯身,对她笑道:“感谢你热烈的掌声。” “哼,不必客气。我倒认为,你的福气呢,不防留着自己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女人有这么大的福分。” “有耶,有一个。” 她瞪他。“你不是说女朋友或老婆都没有吗?” “还没有嘛,但总会有一个的。你放心,我是传统的一夫一妻制型男人。我最憎恶和轻视的,就是那种家有娇妻、贤妻,犹身在福中不知福,在外面拈花惹草,搞早妻、午妻、黄昏妻、消夜妻或秘密情妇的男人。” 展乔忍不住笑出来。“我放哪个西风心哪?你要有几个妻,干我何事?” “没关系,我很有南北风耐心。” “什么心?” “东风西风你都说了,南北该我了吧?” 展乔眨眨眼睛。“哎哟,搞了半天,你想做我男朋友啊?”“我没这么说。” 她本想糗糗他,不料他暗示了半天,又一口否认,令她颇觉没面子。 她叠起二郎腿。“没有吗?那就好,你能自知有几两重,还不算太笨。” 宗康一脸惊讶。“台湾的人秤体重是论斤论两的吗?哈哈,岂不是像秤牛秤猪一样。 哈哈哈。” 展乔叠得好不帅气的腿掉了下来。她暗暗发誓,给她逮到机会,她非杀…… 不,杀了他太便宜他,她还得坐牢。她要想个法子,令他生不如死。 “展乔,你的脸白里透红,红里透白,好不美观呀。”他嘲谑道。 她本来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下简直要发青了。她猝然站起来,走到另一边座椅去坐。 没一会儿,他跟了过来。这会儿她坐在靠窗,没法说走开就走开了。 “这么多空位,又不用对号,你非坐我旁边不可吗?”她嫌恶地质问,心里其实蛮高兴。他若没有过来赔不是,她才真要火上加油的气死了。 “不是呀,你看,司机、车长都在看我们哩,他们一定在奇怪,这一男一女,一忽儿像老夫老妻,一忽儿像一言不合的情侣,究竟怎么回事?” “我管他们怎么想!我不要和你坐。倒了八辈子楣才和你是情侣。” “你知不知道,生一次气,要死五万六千个细胞,减少至少十年寿命耶。” “好啊,二十五减十,我现在只有十五岁,越气我越年轻。” “哗,照你这么算法,等我们到东石时,我岂不是要抱着一个变体超级巨婴下车?” “什么跟什么?”“哪,你现在变成了十五岁,你的身体和外表却没变。我看呢,你还要气上好一会儿,那么你的年龄就要变成像个刚出生的婴儿,而你的样子还是二十五岁,不是变体超级巨婴是什么?” 当然,他知道她是胡说的,她也知道他知道她说的是气话,而他实在够胡扯。 但若那情况真会发生…… 咬住嘴唇半晌,展乔终是忍不住,爆笑出声。宗康的笑声接着加入。 “天哪。”展乔笑出了眼泪。“变体巨婴。真亏你想得出来。” “你也不赖。气一气少十岁。”他摇摇头。“大家都要争先恐后的来气了,谁还需要研究长生不老秘方啊?不久这个地球就充满了气,很快的到了饱和状态,砰,爆炸,啧啧啧,比大地震的威力还吓人。” “你的中文很棒嘛。昨天假装不会发音,其实你……” “虽然发音是真的很困难,但为了学发这几个音,学校教室的墙和我家的墙都倒了。” “又在那瞎扯。” “是真的,给罚面壁嘛,墙壁看我的脸看得烦死了,我一站过去,它们一看‘又是你/受不了,轰,倒了。” 展乔笑得捧腹。“马来西亚的学校教中文教得这么认真?” “何止马来西亚?新加坡、香港……我念的学校可多了。大家一致认为我的有问题。你呢?你的中文更棒,你以前是个聪明的学生吧?” “我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中文还说不好,就该去撞墙了。”顿一下,展乔轻叹,告诉他。“我本来想去当女警察的。” 他很讶异。“为什么?又为什么没去?” “我爸爸是警察,他去世了,因公殉职。”“哦。对不起。因此你想做警察?” 她笑笑。“我爸是很优秀的警察,他是我的偶像。” 以及,她一直觉得,她父亲希望她是男孩,他始终把她当儿子对待,买给她的玩具,都是男孩爱玩的东西。她大一些时,他带她去学射箭、射击。他教她打棒球和撞球。他送她去学空手道和柔道。 别的女孩在交换女生心事,和男人眉来眼去,偷偷约会时,她练了一身的功夫。 男孩或男人,都不敢打她的主意或占她便宜。都不敢追她。来和她相交的,他们把她当兄弟般。她对他们,也差不多。 “没去,是因为我妈听说我要念警校,吓得花容失色。”展乔对宗康扮个鬼脸。 她没告诉他,她报考警校,是她和父亲瞒着母亲去报的名。她都去考了,警校和大学联招,都录取了,但她父亲在那时去世了。她不想令已然悲痛欲绝的妈妈,心惊胆跳地害怕她步父亲的后尘,选择了念大学。 展乔未曾觉得牺牲,亦不曾后悔。大学的中文系是她填的第一志愿。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告诉父亲去做的一件她想做的事。她不以为她会考得上,填志愿时当好玩。不料她不但考取,而且分数相当高。 假如读警校,未必完全为了取悦父亲。在中文系的四年,遨游于诗词歌赋间,展乔发觉她也有女性诗情画意的心思和情感,无奈她自幼至成长,受的是勇士般的教育和训练,男同学们看她,只见到一个身材高姚,外表几近不修边幅,言行豪迈如儿郎的女子。 尤其有一次她在公车上差点扭断一个“公车之狼”的胳臂,这事传开以后,她“展大侠”的威名便不径而走。哪个男人要个功夫高强的女人做女朋友啊? 她曾听闻有句话在男生间传来传去——“搞不好,给她拆了两根肋骨去当筷子。” 她有这么威猛吗?真是“一时英名毁了一生”哟。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能遇到个知音,体会她其实也有温柔婉约的一面。不过她自己都觉得温柔婉约这四个字,用在她身上,哈,怪格格不入的。怎么回事?想起这些事来了。 “想什么?” 想男人啦。彷佛做贼给当场逮到,她的脸马上红了一大片。 “嗯,哦,我在想我们今天晚上回到台北不知道几点了。” “有约会,怕来不及啊?我帮你打电话好了。” “要你多事。” “咦,我是你的助手嘛,接电话、打电话本来就是我分内的工作。” “那么请问你干嘛请个助手来做你分内的工作,而你却坐在这呀?” “我跟着你好向你学习查案嘛。” “哼,也是有道理啦。”他一咧嘴笑,她马上指着他提醒道:“不过你的助手的薪水,不管你答应给多少,是要——” “从我薪水里扣,我听到你说了。” “光听到不够,要记祝呀,我想到了。守则第六条,未得主管许可,不准擅自采取行动和作任何触犯公司利益的决定。” “这么多条,只有这一条听起来比较……” “怎么样?你有何意见?” “嘻嘻,不敢。展上司永远是对的。” “不用展了,你不到二十四小时就犯了所有的规则,再不当心点,我拿你斩首示众。” 东石到了。“很快嘛。”展乔看看表,的确坐了一个多小时。多个人扯谈,时间竟过得不知不觉。 小镇风光和都市有如天壤之别,街道大概只有台北的一半宽,两旁建筑大部分古意盎然,新楼掺夹其间,反而很可笑。 展乔深深为四周的淳朴气息吸引,很想到处溜达看看,奈何她和宗康有公务在身。抵达的时间比她预计的晚了许多,不快点,恐怕今晚便回不去了。 昨晚石先生对她说过,由此往六脚乡没有客运或其它公共交通工具,小镇地方小,连出租车也没有,除非有从市区进来的,可以议价,不跳表。 展乔四下张望,出租车不见半辆,脚踏车和摩托车倒不少。 她突然想起来,咦,她有个死皮赖脸跟来的助手嘛,叫他去找交通工具。 “喂,宗……” 这小子,又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转来转去地东张西望。看到他了,他在一家中药铺门口和一个妙龄女子有说有笑,聊得可开心呢。那女孩穿著白衣花裙,娇俏天真,仰头看着他的表情则一脸娇羞。 宗康俯身不知说了什么,女孩笑瞇瞇地点点头,柳腰一旋,跑进中药铺去了。 他还对着人家的背影望了半天,才悠哉悠哉朝她晃过来。 他一到面前,展乔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就喊:“第七条,执勤时不准擅离职守!更不准和女人调情!” 宗康的头往后闪了闪她险险戳上他鼻子的手指。“这么大的火气!我哪有和什么女人调情啊?” “还辩!我亲眼看见了!不是调情,难道你忽然得了急病,要吃中药?”他回头看看药铺,哈哈笑。“那个呀,她哪是什么女人?她才十五岁而已。” “十五岁的少女你也去调戏,你不知耻。” “哎,我进去借厕所,她跑来问我从哪来的,就聊了几句嘛。”他俯视她。 “展乔,你这样真像打翻了醋缸的母老虎。” “嘿,少出言无状,我是你的……” “展上司。你不是叫我别展了吗?自己又老爱提。”他伸手环着她的肩。 “我们从哪查起啊?” 她扭头看着她肩上他的手,感觉……蛮喜欢,但她决定不要太喜欢的好。 她严肃地拍掉他的手。“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们来办公事,又不是来度蜜月。” “耶,这里却是个度蜜月的好地方。你感觉到那种与世无争的淳朴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清新干净无污染,没有交通堵塞,没有……” “行,你以后就带你老婆来这度蜜月吧。现在呢,你去问问,我们要去六脚乡六南村,怎么走,有多远?” “是,展上司。”他行个礼,然后微笑。 因为展乔心里想着别的事,所以她也没留意他恶作剧的表情。 “等一下,”她改变主意了。“我们一起去问。” “你怕你不在我身边,我又去拈花惹草,所以跟着我监视我啊?” 她,这个,唔,还真有这点想法。 “少不要脸了,我是让你跟着我。”她跨几个大步,走到他前面,回头命令。 “好好跟着,学着点。”“遵命,展上司。”他欣然道。 办了这么多案件,跟踪、调查过各式各样的人,宗康心想,属这一次最好玩。 展乔放眼四望,问谁好呢?前面有个水果摊,小贩接触的人多,她想,便走过去。她刚摆上微笑,礼貌地要张口询问,摊子后面的中年妇人堆着一脸友善的笑容,说了一串她听不懂的话。 “她说什么,宗康?”展乔继续对妇人微笑着,一面孺动嘴唇,小声问。 他没答理。 展乔转头,不禁气得七窍生烟。他“又”不见了,根本没跟在她后面。 “对不起。”她向拿起一个苹果给她看的妇人说,不好意思地转身走开。 这个死家伙,如果给她逮到他又和女人搭讪,立刻叫他滚回台北。不,滚远点,滚回马来西亚。 当她扫描的眼睛瞄到他和先前那个女孩一起由中药铺走出来,她几乎用她的眼珠先滚过去——辗毙他。 展乔先深呼吸,竭力控制住升到顶点的怒火,冷静地用巴不得就把他踢得远远的脚,推动她彷佛装了高射炮、蓄势待发的身体,朝他而去。 她快走近时,宗康看见她,对她招招手。 笑,他还有脸笑。他还敢笑。 “展乔,这是小慧。”宗康介绍道,无视她冒火的眼睛,一手环搭上小慧的肩,把她揽到他身边。“小慧,这是展乔。” 小慧。已经叫得这么亲昵了。但展乔却不便发作。 而且她还得微笑。“你好。” 小慧害羞地回她一笑,瞄宗康一眼,跑了进去。机会来了,展乔抬起一脚,准备使劲地踹宗康。 “我找到车了。”他说。 展乔的脚悬在空中。“什么车?” “小慧的哥哥送货去了,假如我们可以等十分钟,他回来,车子就可以借我们用。” “哦。”踹是不踹呢?她考虑着。“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将功抵罪吗?”她不踹了,改为踩在他鞋子上。 可是没踩到,他跳开了。 “脚抬了那么久,你动作太慢啦。”他说,还拨了一下她垂到肩上的马尾巴。 她气坏了,把马尾巴甩到背后。 “干嘛要踢我?” “你假公济私,没当下开除你,只踩——”她这次说踩就踩,踩着了,得意地扬起下巴,然后继续说:“你一下,够客气了。” 宗康低头看看他的运动鞋上的她的运动鞋樱她是真踩耶。一点不是装模作样唬他。 “哎,我走到半路,看到小慧在店门口,我灵机一动,顺口去问了她一下,她就去问她爸爸,人家马上答应帮忙。这怎么算假公济私?” “小慧,小慧,叫得挺顺口嘛,你怎么不会叫成小费啊?” “她告诉我她叫小慧嘛。”宗康笑。“展乔,看不出来你这么会吃醋耶。” “你脸上的皮若是金子打造的,我还可以喝醋给你看呢。” 展乔别过身,表面上是被他得罪了,不理他,心里可着实不自在又纳闷。真是的,她好象反应得是挺……怪异的。 “怎么又生气了嘛。” 他的手放在她肩上,她转身甩开它。 “喂,不要动不动就跟我勾肩搭臂,我可不是你的兄弟。” 他会把她当兄弟般才有鬼。但是她眼中的惊惶、困惑,是她严峻的声音掩饰不了的。那使宗康吞回了想嘲弄她的玩笑话。 她来此是为了工作,而她显然是个工作时绝对认真的人。他何尝不是?两者皆然。事实上就他这次的工作来说,除了认真,他还要格外小心谨慎。 展乔若发现她是他的目标,恐怕不只是踩他一脚那么简单就放过他。他的脚趾到现在还在鞋子里申吟呢。她也许年轻,办案经验未必有他的丰富,但她绝不是好惹的。 “好吧,展乔。”他稍稍收敛吊儿郎当。“既然我们要等车子,你何不告诉我,我们的委托人和他要找的人,姓什么,叫什么大名,以及目前你有哪些线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也许因为我是你的助手,我若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要做什么,我就不必像瞎子一样,跟在你后面,等你带路,等你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必要的时候,我们若分头行事,我也有个头绪。” 他是对的,展乔没想到,因为她从来不曾跟着老包查案办事,他觉得她差不多了,就放她单独作业,只在她回办公室报告时,给她些提示和意见。 “委托我们的人来自印尼,是位橡胶大王。你在马来西亚也许听过,石江山。 他要找……” 石江山三个字,像一声轰雷撞上宗康的脑门,虽然他不是太意外听到他的名字,他意外的是他听到的展乔接着告诉他的故事。 事情比他来台北之前所以为的复杂多了。 第五章 一拍即合 展乔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一无所获,毕竟三十几年了嘛。只是她多少期望能找到和石江山同年的老人,或许他们还记得当年的事,提供一些可让她往下追寻的蛛丝马迹。 找是找到了两个。一个老太太,不论问她什么,一律摇手加摇头,嘴里嚼槟榔,脸上面无表情,半个字也没说。一个老先生呢,频频指向老太太,叽叽咕咕鸡同鸭讲。 如果没有宗康,她连鸡同鸭讲都讲不来呢,这里的人都说台语或福州土话。 小村里总共加起来不会超过十五户人家,这儿的人都务农,现代年轻人哪肯下田?不是求学就是求职,都到大城市去了,剩下老人家守着祖产祖业,及极少数的第二代和第三代。 后面那两代对那么久以前发生的事不会知道的。展乔望向好奇地远远躲在一边偷看她和宗康的一群小孩,摇摇头。 “大海捞针可能远比这个容易一点。”展乔沮丧地喃喃。 “我们是外地人,就这样冒出来,打听的又是在那个年代算是很不名誉的事件里的人,即使有人还记得,谁愿意提起嘛。”宗康说。 展乔转向他。“啊!”她说。一语惊醒了她。 “埃”他学她,笑道:“而且你问人家的口气,好象你是警察,来这调查走私或谋杀案似的,吓都给你吓呆了。他们没有马上跑进屋子锁上大门就不错了。” 展乔跺跺脚。“你干嘛不早点提醒我?现在怎么办?” “我们还在现场,又没走远。” 他思索着。 她看着他。“想到没有啊?想那么久。” 他事实上老早就有主意了。为什么犹豫,他也不晓得。 “想是想到了,怕你一会儿又说我违反规则。”他说。 “好象你一直很守规则似的,是……” “说得也是。” 她要问他这次打算违反哪一条,他牵起她的手就拉着她大步迈向前。 “喂,宗康……” “我没有勾肩搭臂呀,放心,你绝对不是我的兄弟。” “不是,我是……” 他们原已走到村口,准备离开,现在一往回走,那群小孩嘻嘻哈哈跟在他们后面,比手画脚、叽叽呱呱。 展乔扭头看他们一眼,问宗康。“你要干嘛?放开我啦。” 他放了她的手,却改为搂住她的腰,孩子们嬉笑得更来劲、更大声。 “宗康,你到底搞什么鬼?”她涨红了脸。 而她越扭动身体要挣开,他搂得越紧。 “合作一点嘛,别让人以为我要当众强暴你。”他小声对她说,一面朝两旁屋舍外好笑又奇怪地望着他们的村民微笑着。 “合作什么?你不说清……”她发现又来到那位一径嚼槟榔、不说话就是不说话的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仍坐在门口一张矮木凳上,瞄他们一眼,朝地吐一口槟榔汁,然后站起来,拾起板凳,转身走进四合院。 “刚才我们问住在那边的老先生,他叫我们来问她,对不对?”宗康说。 “刚才她如果是装聋作哑,现在她更干脆,理都不理了,怎么问?哎,要问人话,用得着对我动手动脚吗?你该抓着不放的人是她才对吧?” “她会告我非礼。” “我也会。喂!”他搂着她也进了四合院。“这下子她还可以告你非法入侵民宅了。” 左右和正前方,一共五扇门。 “她进了哪一边了?”展乔咕哝。 彷佛回答她似的,老太太从左边靠里面的一间出来了,但看到他们,立刻退回去,并倏地关上门。 “现在我们知道她在哪了。”宗康说。 “宗康,你就这么闯进来不大好吧?” “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还有你和我在一起呀。”他俯向她,笑道:“难道你会见死不救?” 认真说起来,她才是该在前锋的人呢。展乔看着他,一颗心莫名所以地在胸口乱撞,因为他的脸好近,因为他的口气好象他们是生死患难与共的……伴侣,因为他还搂着她。 她来不及回答他,他对着门向里面的人说了一些话。 “你说什么?”她小声问他。 “我说你是我太太,我们是石江山和尤采琴的后代。” 她吃一惊。“什么?你……”门打开了,老太太张大着眼睛看他们。 石江山和尤采琴相差三岁,这个数字已是个忌讳,而尤采琴比石江山大,加上两家景况悬殊,女方父亲是雇工,母亲给人帮佣,主人就是石家,他们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无奈尽管双方家长皆竭力阻止、禁止,却阻挡不了两颗坚持执着相爱的心。 石家长辈以为让石江山去外地,一面读书一面学做生意,多见见世面,自然就会忘掉家乡的乡下女人,却不料此举只是助燃了相隔两地的两个人的感情,而导致后来不可收拾的结局。 离开小村后,宗康重复翻译他从老太太那听来的故事,和石江山告诉展乔的大致相同。 宗康对老太太说,他是石江山的儿子,展乔是尤采琴的女儿。他俩结婚是先斩后奏,等见了双方父母,才发现他们有可能是同父异母手足,因此一同来到父母家乡,要问个水落石出。 展乔觉得宗康这个谎扯得好大胆,编得好荒谬。可是她知道,若非如此,老太太不会让他们进屋,同时骇得开了金口,同他们详述当年情事。 “幸好她最后才想到问我们几岁,”展乔做个鬼脸。“要是开头就发现我们年纪不对,可糗大了。” 宗康大笑。“谁想得到她竟然是尤采琴的姊姊呢。” 结果老太太激动地抓着展乔,问尤采琴现在何处,希望久别的姊妹能相聚。 展乔只好说尤采琴已去世。 “石江山也是听别人如此告诉他。哎,尤采琴要是还活着,我的罪过可大了。” 展乔无奈地叹气。 老太太痛哭流涕时,她又窘又不安得不知如何是好。“你跟着流泪时,我松了一大口气。你‘母亲’去世了,你若没有一点悲伤的样子,可就穿帮了。” 展乔瞪他一眼。“我才不是装的。我真心为尤采琴的遭遇难过。” 宗康拉起她的手紧握着。“我知道,逗你的嘛。你从离开那,就一脸的愁云惨雾。” 展乔把手抽回来。“当然愁,当然惨了,连尤采琴的亲姊姊都不知道她的下落,我们上哪去找她?” “你非要连夜赶回台北,就有其它线索找她吗?” 宗康提议他们在东石过一夜,或许第二天再回小镇去打探打探,展乔坚决反对。 “你不是说尤采琴的姊姊说,她是尤采琴唯一还活着的亲人吗?她便也是唯一的可能线索了,还回去,去问谁呀?” 宗康总觉得一定有他们疏忽之处,只是他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而展乔急着北上,他只有顺着她。反正他心中另有打算。 “石江山提过他曾遇到一位同乡,”展乔若有所思道。“他应该有这个同乡的联络电话或住址,那也可以勉强算个线索。他说他明天走,我今晚赶回台北,就是要去找他,总比跑回六南村瞎碰瞎问的好。” 宗康点点头。“那就这样吧。” 展乔心烦地叹口气。“哎,另外一个才更头大,找都没个线索可以开头。” “嘎,还有一个找初恋情人的啊?想不到有情的死心眼还真多。” “啧,不是啦,这位老太太要找她的儿子。” 展乔把她所知道的告诉他。他皱皱眉。“你说得对,这个的确更伤脑筋。” “哎呀!”她拍一下腿,拍得又响又用力,却拍的是他的腿。 “哎哟。”他喊。 “你哎哟个什么劲?” “你打我嘛,腿耶,是肉耶,会痛的耶。” 可不是吗?她的手还在他腿上呢。她不好意思地缩手,但他按住它。 “嘿,别想消灭证据。先告诉我,你哎呀什么东西?” “我想到我居然没问那老太太姓什么、叫什么。” “她妹妹是尤采琴,她当然姓尤嘛。” “啧,不是那个老太太”她又举手要打他,这次是真要打他一下。 他抓牢她的手,握在手中。“逮到了吧?我们今天就只见到那么一位老太太。 我看你是找借口吃我豆腐。不必如此嘛,嘿,欢迎你占我便宜。”他拉着她的手摩挲他的腿。 “少臭美。”她把手抽回来,脸已先红了。也不晓得她脸红个什么意思。 “男人哪,我摸到不爱摸了。何况兔子不吃窝边草。” “你是兔子吗?”他恶作剧地张大眼睛打量她。“不像耶。” “哼,我是玉兔旁边的嫦娥。” “那么我勉强算是后羿好了。” “干嘛要勉强?” 他只是咧着嘴笑。她推他一下。“笑得那么诡诈阴险,说呀。” “你看你,又找机会摸我。” 她把两只手抓在一起,继而一想,不对呀,如此不就等于承认她摸他了吗? 其实她平常对男人不会这样拍一下、打一下、推一下的,她总觉得那是些很女性化的撒娇动作。 不,她才不是撒娇呢。为了向自己证明,她用力再推他一下,推得他倒向一边—— “就摸你怎么样?”再加上个威风八面的凶相。“你说不说?” 宗康叹一口气。“我想不说的好。” “偏要你说。”咦,不对,这听起来又女性化了。她改口道:“非说不可,这是——命令。” “既然如此,我说啰。” “说!” “嫦娥是历史上古典美人之一耶,古典美人都是温柔婉约的,哪里像你…… 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不美……” “不必越描越黑。”她的脸色已经变了。“像我怎样?” “你生气了,我不说了。” “你给我说完。像我怎样?” “不说不说,”他头摇得好似波浪鼓。“等一下你恼羞成怒,我就惨了。” “你不说的话,你就完蛋了。” “那你保证你听了不发火。”“我不发火。”她咧着牙对他笑。“嗯,我在笑呢。快说。” “你发誓绝不生气。” “我还跟你立山盟海誓呢。说呀你!” “海誓山盟更好,我……哎哟,你又打我。嫦娥就不会像你这样粗鲁、野蛮、凶恶。” “哼,不打你,你还不说呢……”她借故杏眼圆瞪。“嘎?你说我什么?” 他笑着两手伸在前面当盾牌。“你保证过不生气的哦,而且是你逼我非说不可的,我不过是遵从你的命令。” 展乔气不出来倒不是因为她的保证。她的懊恼呢,她心里明白,是针对她自己。 而她的个性是公私分明的,绝不会拿别人当出气筒。 “该从的时候不从。”她嘀咕。“不该从的时候瞎从一气。” “这是第八条规则吗?” “去你的。”她举起手,又悻悻放下。 “没关系,你打吧,打是情骂是爱。咦,自从你和我见面在一起,好象对我不是打就是骂哩,呀,展乔,原来你对我已情深似海,爱得如火如荼。哎,我真是该打,”他很轻地打自己一巴掌。“我还以为我是在可怜的单恋呢。”他执起她一只手,温柔地说:“展乔,乔乔,请你原谅我的愚钝吧。” 她应该感到好笑的。她是笑了,却笑得十分羞赧,整张脸火红,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看不见而已。 “神经兮兮的,”她把手收回来。“就会胡说八道。” “看见你的如花笑面,我就算神经也心甘情愿。”“好了啦,讨厌。”她也看不见她白他这一眼,表情有多么娇嗔。“说真的,宗康,这趟幸亏有你跟来,不然我言语不通,可真麻烦。” “忽然这么客气,生疏起来了。你又不爱我啦?变得这么快。”他抱怨,跟真有那回事似的。 “喂,你可不可以正经个几分钟啊?” “我很正经呀。等一下,你现在这样算不算骂我?” “你……不理你了。”她环抱着双臂,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听她咚咚咚的心。 你才神经呢,她暗暗骂自己,他明明是口没遮拦闲扯谈,胡言乱语,哪里是真的恋上了你?她居然一颗心如小鹿儿一般。他鬼扯了半天,恐怕只有说她粗鲁那句才是真心话。 她一下子沮丧起来。 “真不理我啦?”宗康用手肘碰碰她。“展乔?不要这样嘛,拜托理我好不好?理我一下嘛。” 她抿紧嘴唇,闭紧眼睛,不让自己笑出来。 “睡着啦?”他脸移到她脸的正前方。“没有嘛,睫毛在闪呀闪的,哪有睡着?展乔?展上司?展翅?展览?” 再也别不住了,她噗哧喷笑,一张眼就看见他。 “哇,喷了我一脸口水!”他边抹脸边喊。 “谁教你把脸放到我前面来?坐好啦。” 他动动弯着的身体,却一副动弹不得的样子。 “哎呀,哎呀。”他申吟。“干什么你?”他弯着的上半身挤着她,她才真的动弹不得,只要往前一动,两个人就脸贴脸了。 “我想我扭到腰了,我……哎哟,哎哟。” 展乔担心着急起来。“什么呀!怎么会扭到腰的嘛。” “我怎么知道嘛,我的腰又没有事先通知我。你不要对着我看好不好?现在不是崇拜、欣赏我俊美的脸的时候,帮帮忙行不行?痛死我啦,我动不了啦!” “痛得脸都歪了,还能耍嘴皮。”她举着手,却不知如何帮他。“我要怎么做嘛?” “你抱着我,扶我慢慢坐回去试试。” “怎么抱?抱哪里?” “抱男人你都不会抱啊?” “再贫嘴,你讨打是不是?” “人家腰痛得要断了,你还要打人。哟哟,痛哦,救命哦。” “不要鬼哭神号行不行?一个大男人,丢不丢脸啊?” “真的好痛嘛,不相信你扭个腰试试看。” “没说你不痛嘛。” 展乔两只手比了半天,终于一手手掌按住他的腰背,一手环抱着他的肩,慢慢把他往后推。 “这样行不行?”她问。 “大概可以。慢一点,慢一点,越慢越好。”宗康就势环搂着她的腰,脸贴着她的前胸,在那儿偷笑。 “查票!”列车长大叫,瞪着这两个搂搂抱抱、在座位上一副纠缠不清状的男女。 展乔被吓了一跳,松了双手,马上想起来,又要去扶宗康时,却见他已坐直了。 “又是你们。”列车长不悦、不满地挥着票剪。“查票查票。” “列车长,从早上查到现在啊,真是劳苦功高。”宗康笑嘻嘻地双手奉上两张车票。 “你们从北搂到南,又从南抱到北,不怕劳筋伤骨吗?”查完票,列车长又好好瞪他们一眼才走开。 展乔则一直瞪着宗康。 “嘻嘻,这位列车长真幽默哦。”他嬉皮笑脸。 “嘻嘻,是啊,”她可没笑,她发的是细微声音。“他的幽默治好了你的腰呢!” “哟,可不是吗?”他抬着双臂转动上半身。“真的好了耶。” “还装!敢愚弄我!”她未动手先被他抓祝 “但是你理我啦。” 展乔给他个白眼。“放手啦,等一下列车长过来,又以为……” “以为我们爱得难舍难分、如胶似漆?那不是很好吗?” “好你个鬼。”她却任由他索性把她的手拉过去勾在他臂弯里握着。“你真的谈恋爱时也这么疯疯癞癞的吗?” “我现在也不假呀。”是真的,他发现一缕微妙的情仪已在他心中滋生。麻烦大啰,他告诉自己。 还好她当他是胡闹着玩。但是,这却也令他怅怅然。 展乔又白他一眼。“你呀,你是碰上了我,要是别的女人,真会给你弄得意乱情迷,被你害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抽回她的手,生着闷气。她和别的女人有何不同?就算她没有意乱情迷,一颗她以为向来有如老僧入定的心,已经给扰乱了。 宗康端详她。“怎么又不高兴了?” “别理我,我要想事情。” 她气他,也气自己。认识才多久?她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表情很严肃,宗康便不去逗她了。他也有事情要思考。 例如:喜欢一个女人是很容易,但是他很清楚,他对展乔已不只是喜欢。 他对女人总是适可而止,因为很久以前,他就把自己归类为不结婚的男人了。 无意娶人家,就不要和人谈情说爱,以免末了伤人的心,自己也痛苦。 可是,他很想和展乔谈情说爱。 “小乔,小乔?”展妈妈在门外轻轻敲,小声喊。 展乔只好起来开门。“妈,你怎么还不睡?” “你在这边一会儿笑,一会儿哼哼哎哎,我哪睡得着?”展妈妈打量她全身。 “你是病了还是做梦啊?” “都不是。”展乔挽着妈妈坐到床上。她到了酒店,发现石江山提早离开了。这是她睡不着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宗康。想到他南下、北上沿途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她忍不住笑出声。想到自己竟想着一个男人,而且他是她的助手、她的属下——想到失眠,她又忍不住哀声叹气。 “妈,我跟你说哦,老包找了个人来当我的助手,他……” “助手!”展妈妈很高兴。“你升官啦?” “哎,升什么。你听我说嘛。这个人哪,他叫宗康……” “庹宗康吗?” “不是啦,他姓宗。宗康两个字是一样的。他……”怎么说呢? “他长得怎么样?人品好不好?”展妈妈一问就问重点。“你和他是不是一见钟情啊?” “妈……” “哟,我真是多此一问,你不睡觉地想他,当然是了。而且我看是一拍即合吧?” “呀,妈,你今晚成语用得好流利埃不过……” “那就是我说对了?既然一拍即合,长相就不重要了,人品还是要问的。他……” “他像周星驰。” 展妈妈爱看周星驰爱死了。“怎么?他长得像周星驰?哎呀,那人妙……” “他的搞笑工夫像周星驰。” “那也不错,嫁给这种人,你就整天笑口常开,青春永驻。就像你爸爸,他专逗我笑,记不记得?” “妈,宗康是我的助手,我是要告诉你……”“助手更好,将来你们一块上下班,夫唱妇随,妇唱夫随。乔乔,妈真高兴,妈太高兴了。” 展妈妈用力搂住她。 隔了一会儿,展乔才知道妈妈抱着她不放,是躲在她肩后流泪。 她推开妈妈。“妈,你哭什么呀?”她用手指为妈妈拭泪。 “我不是哭,是喜极而泣。”展妈妈拍拍她的脸蛋。“你从小就像个男孩子似的,都是你爸爸,到现在都不好好穿件裙子,你不晓得,妈嘴上不说,心里可担心得要命。” 展乔啼笑皆非。“妈,不喜欢穿裙子不表示我变成男人了嘛。” “可是我也没见你交过半个男朋友。这下好了,你有了对象了。这真是太好了。” “妈,我……”展乔张着嘴,否认的话忽然说出不了口。 自从父亲去世,她不曾见妈妈如此开心过。而展妈妈随后说的话,使她庆幸她没有扫她的兴。 “我突然困了。我今天晚上可以睡得安心又安稳了。”展妈妈站起来,又拍拍展乔的脸。“太好了,小乔,你不晓得妈盼这一天盼得不知失眠了多久。明早我要是睡得起不来,你自己做早餐吃了再去上班埃太好了,太好了。”她念着走出去。 真是太好了,展乔想,这下该她可睡一觉好。 不料她的头一靠上枕头就沉入了梦乡。 她梦见她和宗康结婚,婚礼豪华而盛大,男女傧相共十二对,另有十二对花童。 婚礼和婚宴在一个美丽的大花园举行,宾客逾百,政商名流云集。老包,不知谁通知他的,从他度假的神秘岛赶来参加,身边挽着的女伴,赫然是她的好友王绣真。 石江山也来了,也有一位女伴,便是他们遍寻不着的尤采琴。如果这不是梦,便是荒谬绝顶。因为石江山和尤采琴,在司仪宣布典礼开始时,他们竟是男方的主婚人。 梦到这儿,展乔醒了。而梦里现场一支管弦乐团演奏的结婚进行曲,醒来以后,变成单调的门铃。 尽管是个荒谬的梦,但是荒谬得很甜蜜,而且是个多么棒的皆大欢喜大团圆场面呀。 门铃停了几秒,又响起来。展乔记起妈妈可能还在睡,便急忙下床,顺便瞄一下床头的钟。 不到七点,谁这么早来采访我们啊? 她走到客厅,却见展妈妈已经开了门。 “你找谁呀?” 门外那个人,令展乔大吃一惊。她赶快赶过去。 “你一定是乔乔的姊姊。你早,我是……” 展乔拦到妈妈前面,站在展妈妈和宗康中间。“你这么早跑来这做什么?” 展妈妈推开她。“怎么这样问?真没礼貌。”她对宗康呵呵笑。“我是小乔的妈妈啦。快进来,我正在做早餐呢。你还没有吃吧?” “你是乔乔的妈妈?不可能吧!这么年轻!”宗康夸张的喊,一面走进屋,一面偷偷向展乔挤挤眼睛。 她才不理他。“妈,他……”“我知道了,你是宗康。”展妈妈又把女儿推到一边,好仔细打量她未来的女婿。“是,我是宗康,伯母……哎,叫你伯母感觉好奇怪耶。你真的是乔乔的妈妈?你一定在开玩笑。” 展妈妈乐不可支。“小乔没有兄弟姊妹,我就她这么一个女儿。你叫伯母不习惯,我听着也不喜欢。干脆,你和小乔一样,叫妈好了,反正迟早是一家人嘛。” “妈!”展乔大叫。 “我让宗康叫,不是说你。来,宗康,到这边坐。”展妈妈拉着宗康走向沙发。 “谢谢,妈。”他说。 展乔拍着额头翻白眼。 展妈妈可是欢喜到心坎里去了。“自己人,别这么客气。坐一会儿,马上可以吃早餐了。小乔,你给宗康倒杯水呀,站在那发什么愣?宗康,她看见你,太惊喜了,她平时不是这么呆头呆脑的。” “妈!”展乔又叫。 宗康微笑。“不要紧,妈,我不渴。我就是来给她个惊喜的。” 展乔给他个充满杀机的眼光,他装作没看见。 “她昨晚想你想得睡不着觉耶。”展妈妈笑逐颜开地说。“我本来想让她早上多睡一会儿,她听到你来了就跳起来了。” 展乔把脸埋进手心申吟。 “我也是耶,妈。我几乎都没睡,所以一大早过来,急着要看见她。我好担心会吵到你,本来……” “没有,没有,我都起得很早。上了年纪的人睡得少。你以后不如每天早上来吃早餐,吃完和小乔一起上班。这样吧,干脆下班也和小乔一起回来,回来吃晚饭。” 展乔真怕她妈妈干脆下去,接下来要叫宗康搬进来住了。 “妈,厨房有东西烧焦了。”她喊。 “哎呀,粥呀!”展妈妈跑向厨房。 展乔终于有机会了,对着宗康正要开骂,却听他啧声连连。 “啧啧啧啧啧,想不到你在家和在外面判若两人哪。” “你才心怀鬼胎呢。你……” “原来真正的你是如此性感抚媚的。我喜欢你的睡衣。” 她的睡衣只是一件大T恤。大虽大,仅仅刚好盖过她的臀部,一双腿却展露无遗。 展乔惊叫,跳起来,逃出客厅。 宗康在后面喊:“我喜欢你头发放下来的样子。” 奔回房间,展乔砰地关上门。 要死了,她最引以为傲的修长美腿,竟被他看了去。 她在镜前,勾着一腿,拨拨长发,摆个撩人姿态。真的吗?她这样性感抚媚吗?长这么大,还没有男人用这种字眼赞美过她哩。 哼,算他还有点慧眼。 她在衣橱里挑了半天,就差没钻进去。 奇怪,她真的一件裙子也没有。但她干嘛忽然想穿裙子? 总之,无可奈何地,展乔最后还是她一贯的穿著,衬衫和长裤。然后光是为了无法决定照平常绑起头发,还是让它放下来,她就折腾了老半天,直到展妈妈扯着嗓门催她出去。 她没有绑起马尾,不过她告诉自己,和宗康喜不喜欢没一点关系。她的头发,她有权利不想绑吧? 第六章 难舍难离 “请假!”展乔伸出去夹菜的筷子停在空中,转个向,变成指着对面的宗康。 “你才上班两天就要请假?” 展妈妈用她的筷子夹住展乔的。“这么凶做什么?拿筷子指人多不礼貌。” “不要紧,妈,是自己人嘛。”宗康说。 “自己人也不能这么恶极嘛。” 他俩一齐转向展妈妈。“什么?” “恶极,凶巴巴的意思,是台语,我昨天看电视学的。”展妈妈好得意。 客厅电话铃响,展妈妈去接。 展乔趁这个机会质问宗康。“你不是会台语吗?装什么蒜!” “妈说的是国语呀,恶极,你也听见啦。” “你少给我一口一声妈,肉麻恶心当有趣。” “是妈叫我叫妈的,你也听见啦。” “她是中了你的计。‘你一定是乔乔的姊姊’,”她学他的口气。“哼,哄死人不偿命。”“妈看起来真的很年轻嘛,和你站在一起,像一对姊妹花。” 展妈妈回到厨房,“刚好”听到这一句。 “你这孩子,再这么说,我都要觉得返老还童了。”展妈妈转向展乔时,可没那么笑容可掬了。“小乔,请两天假有什么关系?人人都像你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倒上三百六十六天班。”转向宗康,她又笑瞇瞇地。“她呀,像她爸爸,上司对她好,器重她,她拚起来为人家卖命。” 宗康不希望继续让展乔认为他利用她妈妈为他说情。并不是他在乎她对他印象如何啦……哎,反正他在她面前恐怕已无形象可言,他根本一到就搞砸了。 但他哪里知道他会……喜欢上她呢? “展乔,我是真的有事必须回家一趟。最多三天,我一定回来。” “没人希罕你回不回来。”展乔放下碗筷,顿然失去胃口。“我吃不下了,妈。我去上班了。” “哎……”展妈妈喊。 展乔已经砰砰砰走了。 “咦,傻小子,还坐着干嘛?快追呀。” 宗康在公车站赶上展乔。 “好了,我不请假,不回去就是了。” 展乔不是不近人情,她由家里走出来这段路上,乃恍悟她并非不高兴他一来就请假。她舍不得他走。 但是他说了最多三天就回来嘛。 “三天?”她问。宗康笑了,保证地竖起三根手指。“三天,超过半天你就开除我好了。” “半天?超过半个小时你就不必回来了。” “是,展上司。” 她睨他。“不叫乔乔啦?‘妈’不在,我又是展上司了?” “妈在,你也是呀。哎,她那么高兴,我能泼她冷水吗?你忍心吗?” “哼,什么都有你的理。” 公车来了,已差不多塞满了,他们上去后,给挤到了中间。到了下一站,司机还是停车,又上来一群人,更多人往中间、后面挤来。 宗康保护地把展乔拉到他面前,一手抓扶杆,一手环拥住她。他们其实已经站得很近,除了脸,脖子以下都贴在一起了。 她生平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这么亲密地靠在一起,羞得她很是不知所措,而她的手举起来居然找不到个空隙抓。宗康笑着俯视她。 “你为什么不抱着我?”他耳语。 “才不要。”她看都不好意思看他。 他好喜欢她这副模样。“公车上没有列车长吧?” 她抬起头,看到他揶喻的表情,又垂下涨红的脸。“讨厌……” 车子忽然一阵摇晃,她终于抱住了他的腰。 那一剎那,宗康想,啊,就是她了。哎,小心了一辈子,却原来他的心要来失落在台北,在这个处处和他针锋相对的女人身上。 那一剎那,展乔的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奇和感情波动。原来,就是这种滋味,很多的甜和有点醉,使得所有女人把爱和一生用来甘心换取的滋味。原来相依相偎,这么甜美。她轻叹,不知不觉把头和脸靠上他胸膛。 宗康的下巴轻轻贴着她的头顶。“你从来没带男人回家过,对不对?” “我也没带你,你是不请自来。” 他低笑。“你为我把长发放下来了。” “乱讲。我……绑头发的发带断了。” “这么巧?我一说我喜欢你这样,它就断了?” “你还没说就断了。” “哦,你的发带转眼间全部断了?” “耶,就是。” “那些发带太识相了,你把它们统统送给我好不好?” 她仰起脸。“干嘛?” “我要好好珍藏它们。” “神经。”她愉快地将脸移回原处。 “乔乔。” “嗯?” “我今天中午的飞机。” 她飞快地又抬脸看他。“今天中午!” 她的眼神和表情,令他几乎生气那使他必须离开她的人和事。而那些,差不多是使他来此的相同原因。“也许要不了三天我就回来了。”他这是承诺,一样他从不轻易许给女人的东西。 展乔不语,然后点头。 “但是三天不到之前,你不可以开除我,另找助手哦。”他温柔地加个威胁。 “不然我向妈告状。” 她轻轻捶他。“你叫上瘾啦?她是我妈。我可没说我要嫁给你。” “哦、呀,吓死人,天地良心,我才没这个意思。妈说收我做儿子的。” “收你做……”展乔气结,第二拳可就扎实多了。“我才不需要哥哥,尤其像你这种!” “呃!”他缩一下胸。“你下手真重啊,给你打出内伤怎么办?” “没吐血,你死不了的。” 她气得要吐血了。她转个身,背向他,不小心碰到旁边的人,她喃喃道歉,心里说不出的纠结。 这一个男人更槽,他没把她当兄弟般,但他要做她妈妈的干儿子,她变成他的妹妹。 又如何?她干嘛起心结? 宗康想把她揽回来,又作罢。他不惯于依依不舍,它来得太突然,他还不知道如何应付。她生气则好办的多。事实上她若不气,他才槽糕了。 而他的依然故我,对展乔等于是火上加油。 下了公车,她冷冷对他说:“你不必去办公室了,但是记住,三天以后不见你人,你就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 不给他答腔的机会,她转身大步走开。宗康可以追上她,但他没有。他松了口气。像这样,他可以走得轻松些。还好他很快就回来。否则怎样他都会难受死。但愿他不必非离开不可,他决定回去一趟的那一刻起,便已开始想念她。 他说他昨晚几乎没睡,不是说谎。他早上也的确第一件事就是想看到她。 他回家,他母亲会很高兴的。他其实常常溜去看她,只是她看没见他,她双目失明很久了。 “早上才告诉我他想请假,过了一会儿就说他中午的飞机离开,分明有预谋!” 展乔火大地对绣真说。 她在办公室待不住,便跑到绣真店里来大骂宗康,骂着骂着,忽地想起这一件,恍然大悟之下,恼得她恨不得当下赶去机场拍死那个骗子。 “我最讨厌人家骗我,”她火冒三丈。“把我当傻子耍,岂有此理。” 绣真从她进来到现在,一径微笑地聆听。她很了解展乔的脾气,发完就没事了。 不过她通常仅仅是用讽刺的口气笑骂人的愚痴和荒诞情事,似今天这般光火还是第一次。 “骂完了?骂完了喝杯水吧。”绣真朝她面前的杯子努努下颌。 展乔拿起来一口喝干。“呼,骂人还真累。” “生气最伤神嘛。不过我看你是伤了心了。” 展乔眼珠一转。“王半仙,你今天星相不看,改看心相啦?” 绣真微笑。“是你这个人藏不住心事。”“我哪有心事好藏?” “那多好。” “咦,倒是你,”展乔歪着头看她。“今天……好象不大一样。” “我天天坐在这,由早到晚不是看人来人往,就是看书和看着一室的陶器,除了坐得腰宽臀圆,身形走了样,向来没有其它变化,是最最无趣的人。” “不对,我进来的时候,你的神情……哎,反正和平常不同就是了。” 绣真仍是安安和和地微笑着。“你一进来就僻哩啪啦数落那个人如何巧夺了你的一缕芳心,别是把我的脸错当镜子,看到你自己的倒影吧?” “我的芳心平平安安的在原位哪。”展乔指指胸口,唯不擅说谎,直率惯了,些许扭捏的表情便泄漏了她不肯承认的事实。 “魂却去了机场了。你这个直来直往的人,为什么不直截了当追去机场呢? 你来我这骂,他听不见,不痛不痒,有什么用?” “我追他?笑话!”其实她本来是有此念头,不过半路转了弯,弯到绣真这来了。“你没见过宗康,不晓得那个家伙多么油嘴滑舌、口蜜腹剑、阴险、狡诈、诡计多端。” “听起来和你蛮旗鼓相当。” “哎,喂,你是谁的朋友哇!” “别急嘛。若有人说你口齿伶俐、嘴尖舌巧、机智、聪慧、反应灵敏,你同意吗?” “谁这么有眼光?”展乔答,做个鬼脸。 “你对宗康的形容,和我说的,是一体两面,就看你要用正面或负面的眼光去评断了。你觉得呢?” “什么一体两面,正面、负面,这根本是善与恶之别。而他绝非善类。”“善眼观善,恶念思恶,和见山是山,或见水非水,意思差不多。不过我知道你口是心非。两天不见而已,你就坠入情网啦?要不要恭喜你呀?” 展乔脸红了。“别逍遣我了,恭喜我胡涂一时,险险误中圈套还差不多。” 绣真淡淡一笑。“感情本来就是形同圈套,愿者往里跳,正如人人说婚姻是陷阱,结婚是走入坟场,还是人人奋不顾身走进去。” “半仙,说你没恋过爱,我真不相信,你的口气,好象不知沧海桑田几多回了。” “你怎知我不是正身在其中,且知之甚切呢?”绣真半玩笑、半莫测高深地说。 展乔眨几下眼睛。“啊哈,我来之前,你正在想他,对不对?”不等绣真回答,她弹一下手指,又说:“你那神情,我想起来了,有首诗可以形容。‘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菊花开,菊花残,寒罹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间。’”她念着李后主的(长相思),绣真表面依然声色不动,心底却牵着幽情,及暗暗一惊。这诗,的确和她的心境相当符合。 “这是你的心情写照嘛。”她说。“展大侠,要不要我替你算算今年是否有红鸾星动?” 展乔又给她说得颊边腓然。“什么嘛。我告诉你,我越想越觉得宗康这家伙有问题。” “你继续想他,想到他回来,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讨厌,真的啦……”绣真笑出声来,展乔只好承认。“好嘛,好嘛,我是蛮喜欢他,可是我也真的很讨厌他,被他气得半死。” “在乎他,情绪才会受他牵动。” “真是的!跟你说吧,我很肯定他是跑了,不会回来了。像他那个样子,没有女朋友?鬼才相信。八成闹翻了,或甚至让人蓝田种了玉,他便一走了之,远远躲开,避避风头。现在他觉得走了几天应该安全了,所以回去了。” 绣真摇摇头。“展大侠,你办案办出职业病来了,无中生有嘛。” 展乔告诉她宗康如何“从善如流”的,亲亲热热地叫得她妈妈心花怒放,如何自然得跟真的一样地扮她的要好男朋友。 “他演得好象他和我已经情深似海,爱得如火如荼了。”后面这句是宗康曾戏谑她说过的。 “也许他不是在演戏,是藉这个方式表达他的爱意呢?” “这么麻烦做什么?他不会直接告诉我,他爱上了我吗?” “你会如何反应?假如他直接对你说。” “我……”展乔一时语塞。“呃……大概会骂他胡说八道。” 绣真对她笑。“或者吓得魂飞魄散?” 想了想,展乔笑着承认。“也许哦。太快了嘛。不会啦,我胆子没那么小,顶多认为他油嘴滑舌不正经,调戏我。” “所以啰,碰上你这种个性,他用迂回方法,我倒觉得他很聪明,同时他也可能和你一样,不习惯直接表示或接受对方的感情,内敛又不失幽默,很适合你耶。他是什么星座?” “我哪知道?” “他应征做你的助手,应该有履历表嘛,看看他的出生年月日,我帮你排他的星座。” “他是我老板从马来西亚找来的人,老包打电话先跟我说了,他雇的人,我用就是了,我没要他的履历表,有的话应该在老包那。” “既然这样,你何必怀疑他心术不正?”“因为我现在一面和你谈他,一面越想越不对劲。首先,他刚到时,一副傻不愣登的德行……” 从他未经她同意用了个助手,及跟着她南下,一下子借到一辆车,在小村里,扮她的丈夫,就跟在她家扮她的男朋友,一般自然随顺,展乔向绣真说了个详细。 “他可以做戏、说谎时完全面不改色。”展乔不禁顿足。“呀,我被他骗惨了。” “你失身啦?” 展乔给绣真个大白眼。“他骗术很高明,可是没那么高。” 绣真摇头。“展乔,在我听起来,他是唱作俱佳没错,不过扮你丈夫时,他帮了你大忙,假装是你男朋友时,在展妈妈面前为你解了围,又令老人家欢欢喜喜。他没勾引你,没有和你花前月下。他骗了你什么?” 展乔张口结舌。 “我不知道他长得如何,但是照你所说的,我的感觉是这个人相当机智、心细胆大、有正义感、沉着、稳重,又风趣幽默。你其实也看出来了,因此被他吸引,结果他离开,你心神不宁。又因为你受他吸引,但你不想被吸引,因此把他的优点全倒过来变成缺点,你好明正言顺讨厌他。” “你可以去当心理分析家了。”展乔咕哝,心里不得不承认,她的分析是,嗯,颇有道理。 “我是你封的半仙哪。”绣真笑道。“当然不能辱没你展大侠给的封号。” “你把他说得这么好,等他回来,把他介绍给你好了。” “君子不夺人所爱。等他回来,你快快要了他的生辰,我半仙替你俩合一合倒是真的。” “干嘛呀,难道我还去向他求婚不成?何况他不一定会回来。”“我说他一定回来。” 到这时,展乔因为好友笃定的口吻而定了心,才明白她的芳心事实上果真跟着宗康走了。 “你何以这么确定?” 绣真挤挤眼。“他若回来,你展大侠可要恢复女儿身哦。” 展乔羞赧又好笑。“说什么鬼话?我分明是女儿身,是一些睁着眼的瞎男人老把我当男性。” “这个宗康可没有吧?算他是调戏你好了,他调戏个和他同性同类做什么? 有何乐趣可言?” 展乔的心情霍然开朗起来。“哎,不谈他了。有没有东西吃?” 绣真知道她打开心结了。“我说你鼻子这么尖呢,王妈妈每次一做了好吃的送来,你就闻香出现了。” “我有口福嘛。不过老是吃王妈妈的,怪不好意思。王妈妈喜欢吃什么?改天我买了拿来,你带回去代我答谢答谢。” “不用了,我妈有糖尿病,很多东西要忌口。你喜欢吃她做的东西,她就很高兴了。我出门前她还问我展大侠今天会不会来,我说不一定。她上次做的蕃薯饼你那么爱吃,她今天为你做的呢。” 展妈妈有时也做些她的拿手绝活,要展乔带来给绣真。 “绣真,我们两个妈妈把我们喂来喂去,可是我没见过王妈妈,你也没见过展妈妈。我们凑巧都是母女相依为命哩,我看应该安排个时间,我们两家两对母女交流一下。” 绣真由座位后面拿出一个保温盒。“再说吧。我要看店,走不开。我妈是难得出家门的,偶尔临时想到做些特别的吃食,送到这,只要我不是一个人,她把篮子放在门口,回家再打电话告诉我店门口有吃的。”“干嘛这样?她女儿的店,她进来有什么关系?” “我妈生性拘谨,有陌生人在,她非常不自在。” “请展妈妈去开导开导王妈妈好了。展妈妈接到打错的电话,都可以和人家东拉西扯聊上半个钟头。” 绣真心想,王妈妈和自己女儿都说不上几句话呢。 展乔离开时,郁卒不悦的心情已一扫而空。她本就是个乐天派,任何时候看到她,总是活力充沛、神采飞扬的,但今天她在说着宗康时,尽管火气十足,眼里的光彩却异于平常。 她这个好朋友分明已被爱神的箭射中了,绣真抿嘴而笑。展乔今天甚至好几次露出恋爱中的女人特有的神韵呢,和她豪气千云的样子揉和在一起,十分可爱。 但愿这个叫宗康的男人,真的像她对展乔分析的那样。但或许她不该那么说,她并不认识宗康,万一他是流水无情,她说那些话等于鼓舞了展乔,岂不反而害她去受伤害? 风铃响,绣真抬头,“欢迎参观”的习惯欢迎词卡在喉间,微笑冻结祝 “绣真,好久不见。” 是他。要当新郎的前一晚,约她见面,告诉她,他要和另一个人结婚了的那个人。 绣真以为她的伤口早结了疤,也老早把一切拋诸脑后,当她欲开口,至少礼貌的回个话,发觉自己在颤抖,她震撼地明白,过去并没有完全过去。 于是她只能冷淡地点个头。 “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还是你要我离开?” 五年前她和他缘分既尽,五年后还有什么话可说!深呼吸后,她冷静、乎和地说:“我开着店,进来就是客,岂有赶客人的道理?请自由参观,楼上还有……” “我是来看你的,绣真。” 她淡然再点一下头,强迫自己面对那曾令她心动,而后令她心碎的英俊面孔。 此刻她全力压抑的激动,是因为隔了这么久,在他伤她伤得那么深以后,再见到他,她的心仍然为之怦然不能自已。 “谢谢你。”她用客气、疏远的音调说。 “我可以坐下吗?”他指指她桌子前面的长椅。 她没作声,他则自己过来坐下。 不管他突然出现的目的何在,似乎他也不知从何开始。他环视打量四周。 “你的店……和你很像。” “什么意思?” “我从前不善于说动听的话,现在还是一样。我没变。”说最后三个字时,他转向她,直视她。 彷佛那三个字,和他坦然的目光,便可使他对她的伤害一笔勾消。 而他那目光,曾让她相信他是个坦荡的正人君子。结果他彻彻底底的玩弄了她的感情,最后还给她措手不及的一刀,直刺她的心脏。 “我变了。”她回答,维持冷淡的口气。“老了。” “你和我同年呢。” 事实上,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他们还曾经半玩笑半发傻盟誓的说,将来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绣真不理会心口的悸痛,继续说:“老了,比较聪明了。” “那倒是好事。” 接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曾经是多么的心灵相契和相知呵,如今竟相对两无言。 过去毋需再提,未来,他们共同的未来早随落花掩埋。现在,见面都应是多余。 他来做什么呢?婚姻不幸福?后悔,悔之已晚。找她诉苦?未免可笑。 “几个孩子了?”绣真打破沉默。 他似乎未料她有此一问,怔了怔,随即笑了笑,竟笑得也还是那么坦然。 “没有。”他说。 她不想问他的太太。沉默再度降临,又无话可说了。 他站起来。“我走了。” 就这样?绣真反而怔住了,看着他走向门,那熟悉的背影依然揪紧她,她忽然——在这么许久之后——升起一股子不甘心。 “包穑”她叫住他。“你今天到底为什么事?” 他深深注视她,看得她几乎窒息,望得她几乎觉得时光倒转,他们依然是恋人,他依然爱她。 他没回答地的问题,径自说道:“绣真,我没有结婚,我骗你的。” 留下这个炸弹,他走了。 她呆坐着,给炸得七荤八素。这震惊,丝毫不亚于他告诉她“我明天结婚”的当时,相同平淡的口气,告诉她之前,他也静静望着她许久。那时,她以为他要向她求婚,心跳得要蹦出胸膛。现在也是。她知道她没有听错。他没有结婚。他说他没有结婚。 为什么?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他和她见最后一次面那晚,以及之后,她都没有哭过,不曾掉过一滴泪,为了一个冷酷无情的骗子,她告诉自己,不值得。她不准自己哭。 现在,她伏在桌上泣不成声。而她不知道为什么。 印尼耶加达“这是什么?”石江山对他儿子举起帐单。“你做什么去了?包了架七四七环游台湾吗?” 石宗康懒洋洋地靠着椅背,耸耸肩。“泡妞埃坐飞机追小姐。台湾女孩教人眼花缭乱哪。” 他妹妹石宗萍坐在旁边,伸腿过来踢他一脚。 但他们的父亲反而笑了。“是吗?追到了几个?” 宗萍翻白眼。“爸,你干脆问他在那边给你制造了几个孙子不是更直接?” “孙子孙女一样好。我从来不重男轻女。”石江山看看他一双儿女。“我有吗?” “有。”他们兄妹异口同声。 宗萍先对哥哥哼一声,再向父亲抱怨。“石宗康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香港、日本,无处他不玩。东南亚的女人都给他玩完了,一个台湾没玩到,他不甘心,也去玩了。你不管管他,还问他追到了几个。石宗康都是给你宠惯得无法无天。” “居然说一个执法人员无法无天。”宗康对妹妹的笑容是疼爱的。“你对爸爸说话这种口气,叫哥哥连名带姓的叫,就有法有天了吗?”“你对爸爸又有多尊重了?他要你学着接管他的事业,你偏要去英国读英国文学。还以为你要当大文豪呢,念了一年多,又跑去读法律,爸爸还说:‘当律师更好,将来公司不必花那么多钱请别人做法律顾问。’结果呢,也没念出个名堂,没毕业就跑了回来,和爸爸大吵一架,失踪了几个月,最后变成了警察。警察也没个警察样子……” “精采,说得精采极了。”宗康仍是懒洋洋地微笑着。“你觉得警察应该是什么样子?” “反正不是像你这样,一会儿去这,一会儿去那。你加入的是警察观光买春团吗?” “宗萍,”石江山轻斥。“这么说有点过分啰。” 宗萍噘起嘴。“本来就是嘛。你还给他帮腔。你看他这次居然把私人开销报成公帐。他如果不是仗着爸爸的财势做靠山,做警察可以做得这么轻松惬意,吃喝玩乐,无所不能吗?爸,人家是因为你每年大笔大笔的捐款,看在你面子上,不好意思约束他、开除他。你再继续任由他胡作非为,总有一天他要变成败家子。 他都三十几岁了,你要看着他堕落到无药可救吗?” “行了,”石江山抬一下手。“当面把你哥哥数落得灰头土脸的。我常告诉你,做人要给人留余地嘛。” “他?不必了。他需要的是当头棒喝。” “好好好,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和宗康说。” 宗萍站起身,对哥哥吐舌头做个鬼脸。宗康笑着拍她屁股一下,她不甘示弱地打他一拳,才走出她父亲的办公室。 “好久没见了,宗康。”石江山说。 宗康耸耸肩。自从宗萍提到的他们父子大吵的那一架后,六、七年了—— 他就没和他父亲见过面。他回印尼的家时,都是知道父亲不在才回去,去看他母亲。“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石江山说。“不过既然你报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公帐,我想听听你去台湾做什么。” “这笔数目和你其它花费比起来,根本是九牛一毛。”宗康双手轻松地叠在腹部,看着父亲的目光却是锐利的。“我也想知道你去台湾的目的。” 石江山眉一扬。“怎么?你跟踪我?” “我反正没事,最近没有警察买春团,抓得紧,我闲得慌。其实你去台湾很多次了。我很好奇,你和那边没有生意往来,跑那么勤做什么?所以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那么你有何新奇的发现?” “起先我以为你在那金屋藏娇,心想,藏那么远,你年纪这么大,飞来飞去,麻烦又危险……” 石江山抿抿嘴。“原来你关心我的健康。” “不客气,应该的嘛,虽然我们父子老是不合。你找到尤采琴的话,你打算如何做?” 他绕了个圈子,忽然迸出主题和主角,令石江山呆愕了一下。 这时宗康漫不经心的表情收了起来,整个人几乎半躺在椅子上的坐姿没变。 “我和展乔去了一趟乡下。不过我想我们所发现的,你已经知道了。你以前就回去过好几次,打听不出个所以然,你想找个陌生人,他们较没有防卫之心,比较可能说出尤采琴和你们的孩子的下落,是吧?” 石江山不置可否。“你和展乔一起去?” 宗康点点头。“很巧,东石有个中药铺,老板的儿子和我是朋友。他爷爷倒是知道你,但是说到尤采琴,老先生没听过这个人。” “乔乔还没放弃,她应该很快会和你联络。她认为你遇见过的那个同乡,或许是另一个线索。”石江山颓然靠向椅背。“这么说,你和展小姐也没查出什么来。” 石江山没错过儿子这次把“展乔”变“乔乔”,以及他说乔乔的口气。做父亲的不禁露出一丝心喜的笑容。 宗康却误解了他的反应。“我不是泼你冷水,爸,不过假如你那位同乡能提供你其它有用的消息,你也不必老远去找乔乔帮你查了,是不是?” “的确。但是换个有经验的人,像你和展乔这样有办案、查案经验的,说不定能想到和注意到一些我忽略的小问题。小问题里的答案,就有可能是线索了吧?” “可能。”宗康颌首。他父亲坐拥偌大企业,自然有他脑力过人之处。“再回到我刚才的问题。假设你找得到尤采琴,她果真不曾嫁人,你打算如何?” 这是宗康要知道他如何对家里的妻子交代的另一种问法,石江山明白。 “我现在还不知道。” 因为父亲答得坦诚,宗康只能点头。 “好,”他说,坐直了,准备离开。“这件事,我会尽全力帮忙。” 石江山一脸愕然。“你会帮忙?” “有什么好奇怪的?”宗康站起来。“找人也是警察的工作之一。我正好是个警察,而且我最近很闲。”他边说边走,说完,人也走了出去。 宗萍在外面石江山的秘书桌子旁边和秘书闲聊,宗康过去垃一下她齐肩的头发。 “少装了,走吧。再见,郑小姐。”他向秘书挥挥手。“你越来越美了。” 一面迈着大步。 宗萍赶上他。“你要去哪?” “回家呀。”他拧拧她的脸。“斗争清算我,啊?我亲爱的妹妹,一见面就告我的状、剥我的皮。” “喂,亲爱的老兄,我是会计部主管耶,你别以为我可以为你做假帐,等东窗事发,被剥皮的就是我了。我可是公正廉明、安分守己的。你想害我嘛。” “大老板才不在乎那点钱呢。” “石宗康,你到底是搭什么飞机?台湾国内机票那么卖啊?你该不会带着女人坐飞机在天上兜风,摆大少爷的阔吧?” 宗康想当大少爷,就不会拒绝和他父亲有关的事业或产业继承的诱惑了。 “你真想知道?” 宗萍兴趣高昂得很呢。她用力点头。 “我想和一个女人有比较多的时间在一起,坐飞机太快了。我把当天上午所有剩下的空位全包了,她只好和我坐火车。” “女人。我就知道。” “你这颗色情脑袋哦。”宗康敲敲妹妹的头。“我想多了解乔乔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是因为起初我以为她是爸在台湾的情妇。” “爸有情妇?”宗萍喊。 “啧,听话只听一半。总之,结果大出我意料之外。” 坐在大楼外面石阶上,宗康将此行的发现一五一十告诉宗萍。 宗萍听得两眼泪汪汪。“好感人哦。原来爸爸是这么痴情的人。”她推哥哥一下。“怎么会生出你这么花的儿子。” “他还有个下落不明的孩子呢,说不定也是儿子,那么他还没绝望,那一个大概不像我这么养尊处优,会比我争气、比我露脸。” “酸不酸啊?”“不酸。我真心希望爸找到的是个可以继承他的事业的儿子。” “你为什么不要?” “我不是那块料。我是天生的浪荡子。” “石宗康,刚才在爸的办公室,我是故意先恶骂你一顿,以免爸爸臭训你,你们又要吵架。” “好啦,我知道你用心良苦。”宗康搂搂她。“我没生气,你说的句句实话嘛,骂得好。” “哎,我可不可以拜托你呀,石宗康,你收收心、收收性行不行?” 宗康笑笑,再搂一下她的肩。“你记得‘七侠五义’里那只御猫吗?” “南侠展昭啊?你扯到他干嘛?” “展大侠可能会变成你嫂子哦。” 等宗萍发完怔,他走掉了。 “展昭变成我嫂子?”她哭笑不得地喃喃。“包公还会变成我哥哥呢。什么跟什么呀!” 第七章 瞒天过海 以前她去跑“外勤”的时候,老包在办公室里都做些什么?展乔想道。 她才待不到一天,已经无聊得受不了了。 目前她手上有两件麻烦案子,却一件也使不上力。她发了张传真给石江山,他还没回消息。 那位老太太可妙了。展乔忘了问她姓名——真是该死的大意,她老人家也没和她联络。台北县市姓展的,在电话簿上只有三个,展乔打过电话询问,一个客气地说没有即挂断。另外两家听到她问他们可曾于三十年前领养过男孩,一个骂声神经病,另一个说句莫名其妙,便摔下话筒。 像展妈妈那样互不相识也在电话里聊上半天,恐怕只有她一个。 其它县市,因为除了姓展,展乔不知名字,说不出来,打去出生处,查也没法查。 那么多失踪儿童,有名有姓有照片,有其它详细个人资料,寻人海 报到处可见,都还不容易找呢。 束手无策的感觉真是要人命。宗康如果在,说不定可以帮着出个主意。 不需要他的时候,他跟着打转;需要他了,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请假。 不过他走了,展乔才发现原来昨天是星期六,而他是中午的飞机,所以说起来他只算讲半天假,假如星期一早上赶不回来上班,也才多请一天。 昨天早上还是她赶他走的呢。展乔有点后悔对他那么凶。万一他真不回来了呢? 绣真说得对,宗康是帮了她很大的忙,而她是名副其实的当局者迷。 但他扮她男朋友,也是帮她,好教展妈妈开心,还是如绣真分析的,藉此表达他的感情呢? 虽然和宗康相处不过一天加一个早上,点点滴滴回忆起来,竟胀得她胸怀满满的。而在一起时他惹得她火冒三丈的事情,回想起来却使她发笑。 宗康请的助手十分勤快认真,上半天班而已,把办公室打扫得一尘不染,窗子和门上的玻璃擦得如水晶般透亮。昨天展乔去绣真那回来,桌上收拾得井井有条。她都不晓得她桌上以前多乱。 连老包的桌子他也擦了,整理得展乔确定老包回来会立刻再把它弄乱。老包喜欢并坚持他的乱中有序,别人一动他的乱,他便连枝笔都找不到了。跟着老包三年,展乔近朱者赤,看到一张整洁的桌子,她反而非常不习惯。 她是不是真的太男性化了?绣真帮她排的星相里,关于她的性向部分,不知有没有提到这一点? 她在桌上和抽屉里翻来找去,就是找不到那张纸。 电话铃响,她以为是老包,却是个惊喜。 宗康第一句话就说:“妈说你在卖命。” “宗康!”她意外地喊。 “听到你这么高兴听到我的声音,我真高兴。” “我只是没想到是你。”她很高兴他看不到她高兴的样子。 “不然你在等谁的电话?” 他质问的口气令她更开心。“要你管!” “好吧,既然你等别的男人的电话,我不占你的线。” “喂喂喂!”她马上急得大叫。 他在电话彼端笑。“我没挂断啦。想我吗?” 看吧,怎能怪她凶?这个人的专长就是惹她生气。 “当然想了。”她用甜腻腻的声调说。“没有你,我茶不思饭不想,神魂不定,睡不安宁哩。” “那可奇怪了,妈说你昨晚八点就上床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说梦话……” “我还梦游呢。”“早上吃了两大碗粥,一条油条,一个苹果,一只荷包蛋,一……” 他真的和展妈妈说过话。展乔吼着打断他。“干什么?你查通缉犯哪?” “你没问我你说什么梦话。” “笑死人,我说的梦话问你干嘛?你在我旁边吗?” “我人虽然不在,心却不曾离开。我听到你梦中都喊着我的名字。” “喊得好象在申吟,对不对?” “对呀。你梦见我们在做什么?” “我啊,梦中看到一个青面撩牙鬼,仔细一看,原来是你。” 他大笑,她在这边也笑了。 “乔乔,星期天耶,你跑到办公室做什么?” “想你呀。”她这次说的是真话,她的口气却因矜持而显得像说气话。 “要不要我晚几天回去,让你多想我一些?” 这坏蛋,他要她叫他早点回来。她是希望他尽快回来,但她偏不说。 “现在是淡季,有我和你找的助手,足足有余啦,你爱请多久的假就请多久。 对了,那位助手真不错,比你这个助手勤劳又听话。” “他没我帅。” “我又不招亲。” “他是工读生耶,还在读夜间部的小孩,你想摧残幼苗吗?” 展乔纰牙咧嘴。“我偏爱嫩草,你管得着吗?”“原来你是一头老母牛哇。” “谢谢。我回家告诉我妈,你指桑骂槐的骂她。” “妈才不会相信你哩。她比较疼我这个女婿。” “就我所知,我是独生女。” “因此我是妈独一无二的女婿,这样再好不过,没有人和我争宠。我嫉妒心很强的哦。” “争宠争到我妈那去了,有没有搞错啊?” “我不会和你争的,乔乔,妈疼你爱你,我更疼你爱你。” “喂,你口口声声的妈,是‘我’的妈,请你搞清楚。” “都是自己人嘛,分什么你我他。对了,你要我带什么回去给你?积木?飞机模型?电动火车?” “一把锋利的刀如何?” “水果刀还是菜刀?” “随便什么刀,只要能用来将你碎尸万断。” 宗康哈哈大笑。“我也想你、爱你入骨,乔乔。我回去之前,我们继续梦中相见。” “见你的……”他挂断了。“大头鬼。”她咕哝说完,砰地放下话筒,但是她心情好多了。 然后展乔看到她拿来当纸镇的一粒石头底下,她找了老半天找不到的纸。 她拿起来念:“金牛座,”第一行就不对了。她是天秤座。“咦,这是谁的?” 月亮在巨蟹,水星在水瓶。想起来了,这是她的相配金牛嘛。她那天还没看完呢,几乎把它忘了。 金星在金牛座,又和她的一样,喜爱大自然和一切具自然原始美感的东西。 展乔发笑。她送他一把泥土的话,倒是可以考虑。 火星在魔蝎,自制力强,讲求效率。唔,不错,她是欣赏这一类型的人。 木星是牧羊座,充满动力和活力,能为他人所不能为。 土星在射手,有正义感,乐于助人,唯拙于守成。 绣真说过她的土星在天秤,很能守成,正好补她的相配的不足。 展乔好一阵笑。 果然是张美满、理想得不得了的相配星相,只是不知她这位相配郎君出生没有呢。 她看看表,快中午了。她答应妈妈中午回家吃饭。她今天来,主要是看石江山有没有传真覆她。 不过等到了宗康的电话,也算没有白来生了一个上午。呃……她有等他的电话吗?哎,反正她现在心情很愉快就是了。 展乔正要关门离开时,忽然听到声响。她走回来,有人传真过来。 她等着那张纸传出来,拿起来一看,石江山传来的,太好了。 展小姐:传真收悉。感谢你的办事迅速和不遗余力,“南侠”的效率果然名不虚传。 所询事项答复如下:该同乡或许确是另一可循线索,然由于本人暂时不能分身,且关键问题当由经验丰富及心思细密如展小姐者当面询问该同乡,应较合适与妥当。 故欲邀请展小姐前来印尼,本人将负责联络同乡约定面晤、时间,届时一同前往,不知展小姐意下如何? 若蒙同意,盼尽速来此,来回头等舱机票与食宿等一应费用皆由本人支付。 能于本周一光临则更佳,因同乡似乎周二或周三将有生意之行离开印尼,其后再联络恐怕不易。不好。她怎能说走就走?星期一,就是明天,去印尼是不需要签证,但机票订不订得到是个问题,现在是暑假期间,常常一票难求,何况如此仓卒。 宗康又不在,她如何放心把办公室交给一个上班才半天的新人? 什么话!她斥责自己。宗康也不过比那个工读生早来一天。 但是她似乎非去一趟印尼不可,查案贵在掌握时机,稍有偏差失误,即有可能全盘皆失。 不管了。展乔先打电话给一位在旅行社工作的熟朋友。其实是老包的朋友,也就是南侠侦探社的一一九急救员。 他免不了仍要哇哇叫,虽然早习惯了来自“南侠”的紧急订票。 “姑奶奶,大侠,你怎么和包大人一个德行?好象永远有架专机留着个位子供应你们的临时需求。两位简直比总统还大牌。” “没有你的神通广大,我们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起来。拜托,这是十万火急的紧急事件,我明天去不成,一笔百万生意泡汤,我会被老包拿来下锅的。” “百万!” “是啊,有人出百万找他失散多年的老婆和孩子。” “百万,我能分多少?” “那就看你多快给我弄到票了。” “哎,有钱能使鬼推磨,看在钞票的份上,我再做一次鬼好了。等着,我打几个电话。” 展乔没有等很久。 “大侠,你不会下锅,可以上天了。”“哦,亲爱的,我就知道你……” “我老婆在监听,这亲爱的是别人的,不要乱叫。既有百万生意可做,你坐头等舱没问题啰?” “头等舱?你以为我发啦?百万还在人家口袋里呢。” “只剩头等舱还有位子了,而且是最后一个位子,要不要随你。” 展乔不想占人便宜,尽管石江山写了来回头等舱机票由他付。不过她不要也不行了。 “好吧,勉强要了。”她说。“几点的飞机?” 展妈妈把行李箱塞得满满的,展乔则一件件把过多的衣服拿出来。 “妈,我只去几天,最多三两天,用不着这么多啦。” “去和人家见面谈生意,总要多带几件替换,穿得好一点嘛。”展妈妈又塞回去。“妈,我去查案,不是出席国际贸易大会。”而且她的衣服除了衬衫长裤还是衬衫长裤。 展妈妈不塞了,站在一边看她把衣服挂回衣橱。 “宗康回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展乔感到好笑。“我又不是和人私奔去。哎呀,是也不干他的事。他回来就回来嘛。他明天能回来最好,办公室正好没人。” “你好歹留封信什么的给他呀。” “干麻?留书出走啊?你告诉他,我出差了。我有在办公室桌上给他留字条啦。”“说到字条,我今早洗衣服在你衬衫口袋看到一张纸。”展妈妈拿给她。 “上面写的是什么东西?” 展乔接过来,呆了呆。是她的相配星相。怎么又一张?那,办公室她桌上那张是谁的? 她第二天上了飞机还在纳闷。 到了耶加达,有个人举了个写着“展乔小姐”的牌子在机场等着她。 “我姓李,是石先生的司机。”他自我介绍。“石先生没法亲自来迎接,他说很抱歉,展小姐,他在家里等候。” 稍后她发现这位司机驾驶的不是豪华房车。石江山派来接她的是架私人小型飞机。 天哪,她以为这种事只有电影上才有。当“司机”告诉她,他们要去的石江山的家是在一座小岛上,而石江山拥有那座岛,她几乎觉得她会休克。 一个如此富可敌国的男人,犹痴心的要寻找他几十年前的初恋情人,以及他已有一个儿子,仍要找回他另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于是,展乔对石江山备感敬重。 她想,她就是上刀山,也要尽全力为他找到那两个人。 宗康气得要死,急得要命。但是他跳脚跳得腿断了也没用,他预定搭乘的飞机早起飞了,而他的护照和机票皆不翼而飞。 他以为是宗萍藏了起来。 她矢口否认。“我是很希望你不要再出去浪荡,可是我没那么无聊,而且我没看见你的护照和机票。”“你昨晚在我房间和我说话,你看见我把它们放在我的皮夹里。” “你有看见我拿吗?警察先生,没有证据少血口喷人,当心我告你诬告。” 他瞇起眼睛。“为什么你看起来十分可疑?” “疑心病是警察的职业玻进你房间的又不只我一个。” “还有谁进过我房间?” “嘿,多了。打扫房间的马太太,专门负责换床单的胡嫂,家里正在全面换地毯,工人就好几个。园丁老董…” “园丁到房间里干嘛?除草啊?” “没有人规定园丁不可以进来呀,他有可能路过顺便进房间看看嘛。还有总管张伯,洗衣服的孟姑……” 宗康冲出房间。 “我还没说完呀……”宗萍在他后面窃笑。 宗康从小就讨厌这栋百余坪的房子,佣人此主人还多,在这屋里要找个人,登报还比较快。不能大声喊叫,更不可以用扩音器。这里每个人都是轻声细语,彷佛怕听到回音。 他先找总管,找到时,几乎像跑了一段马拉松。 “张伯,有没有看见我的皮夹?” “少爷……” 这个称呼令他大大翻白眼,不过现在不是讨论称呼的时候。 “没看见。”宗康替他回答。 张伯微笑。“没看见,少爷。”“帮个忙,你替我问问有谁……” “谁也没看见,少爷。” 宗康高高掀眉。“你还没开始问呢。” “不用问,少爷。”张伯稳如泰山。“有人捡到的话,早送还给少爷,或…… 老爷了。” 对呀!老爷0老爷回来了?” “昨晚,少爷。” 宗康拍拍他。“谢了,张伯。” 张伯眼也不眨。“我什么也没说,少爷。” “我什么也没问你,张伯。”宗康挤一下眼睛。“老爷在哪?” “今早还没下楼,少爷。” “张伯,你再一口一个少爷……哎,算了。”他转身走开。 “大家都很高兴你回来了,少爷。 恭喜你,少爷。” 宗康在楼梯角回头。“喜从何来?” 张伯眼珠一转。“恭喜你回来了。” 宗康皱皱眉,没往下追问,往楼上走,到中途,遇见下楼来的马太太。 “早,少爷。”她笑瞇瞇地说。“恭喜了,少爷。” “什么……” 马太太已一手扮吸尘器,一手拿着块抹布轻快地下去了。他上了楼,在走道转角碰到抱着换下来的床单的胡嫂。 “恭喜呀,少爷,真是天大的喜事。” 搞什么东西?他未开口问,园丁从走道另一头过来,也是笑嘻嘻的。 “恭喜恭喜,少爷。老爷请你去呢。” “我正要找他呢。”宗康嘀咕。“老丁,楼上房间准备也弄个花园吗?还是地板要种草?” “啊?” “没事。 别把草种到我房间就好。” 宗康疾步往他父亲门房走去。他直接开门进房间。 石江山一只西装袖子刚套上一只手。“请进。警察学校教你进入房间不必敲门吗?” “要逮现行犯时通常破门而入,我已经很客气了。”宗康瞪着他父亲。“你偷走我的机票和护照,我可以立刻逮捕你。” 石江山穿好西装,走到衣柜前挑领带。“说话当心点。你的护照和机票怎么了?” “我搜过你的房间以后,就会知道它们怎么了。” 石江山转过来面向他。“我们父子很久没有这么和睦了。上一次是几年前? 你离家那回?我挺怀念的。” 宗康的怒气按了下来。他父亲多么希望他顺他的期望做在他身边的儿子,他非常明白。但是父亲对于他要做的事,即使不赞同,亦未曾干预过,似乎默默等着他这个浪子回头。 唯一的一次,也就是他们吵起来那次,他也不是干预,他几乎可算恳求他儿子停止漫无目标的生活方式。宗康顶撞了他,言词太激烈,才引发那次冲突。 隔了这么久,他露面了,回来了,父亲不愿他马上又走得不见人影,他应该体会。他能体会。他的焦急引起的暴躁,是因为没法尽快回去看展乔,否则机票和护照不见了,他会急,但不会急得失控到冲着他父亲发火。 身为人子,和妹妹的孝顺比起来,他实在应该感到汗颜。 “不必用这种强制的方法。”他咕哝地说。“我多留一、两天不是不可能,我赶快回台北,也是为了帮你找人。” 石江山看他半晌,转回去继续挑选配他银灰色西装的领带。 “你和展乔认为可能的另一条线索不是我那个同乡吗?他人在耶加达。” “这件事你委托了展乔,我不能喧宾夺主,只能从旁协助。” 石江山挑了一条酒红色领带比一比。“如何?” “太红了。”宗康说,向前两步,选出一条蓝和银灰条纹领带。“这条怎么样?” “很好。” 父子对看一眼,都留意到如此一件小事,一个小小的动作,将他们之间多少年的隔阂突然就拉近了。 石江山转向长镜打领带。“你怎么忽然这么问?” 宗康不大自在地换个站姿。“我……嗯,休假。你和宗萍今天怎么都没去公司?” “我叫她晚点去,有位客人,要她顺便见见。” “哦。”好久以来,宗康都不过问任何和家里或公司有关的事的,他俨然像个外人,忽然关心似的问一下,令他自己都觉得怪怪的。他干咳一声,把话题转回去。“需要或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和展乔再一起回来。” “何必多此一举?我看……”石江山拉出西装背心小口袋里的怀表看一眼。 “展小姐应该已在路上了。” 宗康一怔。“在什么路上?” “我邀她来这儿,她同意了。我派了小李去机场接她。他来过电话,人已经接到了。” 宗康张口结舌。他这表情,他父亲看了很乐。 “你叫她来,她已经来了?” “省得你飞来飞去嘛,我请她……” “你几时和她联络的?你告诉她我在这吗?你怎么跟她说的?” “难得见你如此慌张失措。怎么?我不该请她来?” “我没有慌张,我干嘛慌张!”宗康几乎要吼起来。“你到底怎么邀她的?” “当然是很诚意的邀请埃我收到她的传真,便回她一封,请她来一起去和同乡见面。” “你为什么没先告诉我呢?这是几时的事?” “昨天……差不多中午吧。宗康,怎么回事?你……” “完了,完了。”他开始紧张的跺步,喃喃,“不能让她看到我在这。” “为什么?是……” “老爷,”洗衣的佣人孟姑叩叩开着的门。“少爷。”老爷、少爷一起转头,一起问:“什么事?”只是,宗康是用吼的。 “我捡到这个。”孟姑举着的,正是宗康遍寻不着的皮夹。“它夹在胡嫂拿去洗衣房的床单里。” 石江山望向一脸愕然、窘然的儿子。“看样子你不必搜我的房间了,警官大人。” 宗康尴尬地把皮夹拿过来。“谢谢你,孟姑。” “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石江山揶喻他。“免得等一下要集合所有人让你搜身。” 宗康理亏地瞄父亲一眼。“没事了,孟姑,谢谢你。” “警察少爷说你无罪,孟姑,你下去吧。”孟姑离开后,他向宗康点个头。 “现在证明了我是无辜的,你还要逮捕我吗?” “对不起,我刚才太急了。”宗康咕哝道歉,转身走开。 “你到哪去?展小姐随时会到。” 宗康在门边回过身,开口要求前,犹豫了一下。“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说说看。”石江山走过来,做个手势表示要一起下楼。 “展乔来了以后,唔……不要提起我。” 石江山挑挑眉。“你还是要走?” 他这下更是非走不可啦,而且要走得快马加鞭。 “你和那位同乡约什么时候见面?” “还没联络上,快则明天,或就是这几天。展乔都来了,你怎么要走呢?”“我……呃,去办点事。这么吧,我会打电话,确定你带她去和同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到时我再赶过去和你们会合。” “宗康,你这是……” “算我拜托你,我从来没要求过你任何事,爸。千万,绝对,不要向展乔提到我。拜托也跟宗萍交代一下,就当石家没有石宗康这个人,好吧?” “这些年你在石家反正等于是个隐形人。但为什么……” “就继续让我隐形好了,尤其展乔在这里的时候。”宗康快步下楼,赶了几阶,他停住转身。“我……唔,改天再向你解释。” 他父亲听到他最后一句话露出的受宠若惊表情,使他顿觉好不罪恶。 “对不起,爸。我不得不……我得赶快走了。我不能在这和她碰面。” 石江山站在楼梯上,注视他逃命似的飞快奔下楼,穿过大厅时和宗萍擦身而过,她叫他,他仓卒地挥一下手,脚步未停。 宗萍在楼梯底等她父亲下来。 “爸,你怎么让他走掉了?他要去哪呀?你不是为他安排了一个惊喜吗?还说这个惊喜说不定可以使我们很快的替石宗康办喜事了呢。” 石江山淡淡一笑。“我似乎弄错了。年轻人有他的意愿时,最好不要横加阻拦和干涉太多,为人父母的关心过度,变成自以为是,往往造成不可弥补的遗憾。 我想我差点犯了相同的过错。哎,由他去吧。” 宗萍仰头看他。“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切身之痛,是不是,爸?” 石江山注视女儿。 “石宗康把你和尤女士的事情告诉我了。” 他点一下头。“原来如此。你改一改吧,宗萍,不要老是连名带姓的叫你哥哥嘛。”“哎呀,习惯了嘛,我还觉得这样比叫他哥哥顺口呢。” 他们都知道宗萍几时及为何如此叫她哥哥。当他不以石江山的儿子自居,彷佛他是他,和石家的一切皆没有连带关系,宗萍便故意连名带姓喊他,越有其它人,她叫得越大声。他照样我行我素,她却从此改不了口。 “反正他不在意。”她撇撇嘴,和父亲一同走过大厅。“他这辈子好象没在乎过任何事,爱怎样就怎样,自由自在这四个字,被他发挥运用得淋漓尽致。” 石江山只是笑着。 “他真正关心、会放在心上的——我说了你不要难过,爸——我看只有妈一个人。他常常偷溜去看她。他以为妈不和我们住一起就没人知道,就像他做其它事,反正皇帝也管他不着。” 石江山摸摸她的头。“你错了,宗萍。你哥哥是个非常懂得自制和自律的人。” “才怪,都不晓得你要放纵他到什么地步。念书念个半吊子,当警察,又没见他穿过警察制服。穿得吊儿郎当,不修边幅相,那些女人不知看上他哪一点,也许为了他有个有钱的爸爸,可是石宗康又根本不屑人家把他当石大少爷。我真不懂他耶,爸。” 石江山呵呵笑。“宗康做事有他自己的一套原则和方式。他在英国读书的事,你误会了。不只你,很多人都不明就里。其实啊,宗萍,你哥哥是花了一半不到的时间,念完了别人要拚四年或更久才读得完的学分,他不但不是半吊子,他的英国文学论文还得奖哩。牛津聘留他教书,他还想当学生,才又跑去念法律。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哟,你哥哥早就拿到律师执照了,他高兴的话,随时可以开业哪。” 宗萍傻了眼。“可是他为什么会去当警察,而且做得不三不四的?” “他不是普通警察。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宗萍。你哥哥当初忽然去试法律,并不是他对当律师有兴趣。他怀疑他爸爸生意做得这么庞大,会不会暗中从事非法勺当,石家的钱会不会有些是来路不明。” “什么呀!”宗萍喊,然后赶快左顾右盼,看有没有人听见她哥哥的荒唐行径。“所以他念法律,又当警察,是准备对付自己的爸爸?” 石江山笑着摇头。“正好相反。他懂了法律,在警界又有良好关系,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他可以做后盾,使他爸爸不至于死得太难看。” 宗萍眨着眼睛。“想不到我有个这么伟大的哥哥。我一直都误会他,错怪他了。” “继续下去,没有关系。”石江山笑着挤挤眼睛。 “啊,我明白了。他不但没有利用你的权力和财势,作为他逍遥的盾牌和靠山,他极力撇清他和所有跟石家有关的事业,和你疏远,要是发生了事情,他帮你,别人也没法指他徇私。” “正是如此。” “我哥哥脑筋怎么这么棒!哇,不得了,爸,他这么厉害,还好他对你的事业没兴趣,不然还有你的份吗?” “应该说还好你爸爸是个正正当当的商人,否则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你们兄妹如何做人、如何自处?” “可是这么一来,石宗康的深谋远虑全没了用武之处啦。” “他没这些谋虑,便不会成为今天的他,可能真的成了大学里一名教书匠了。” “石宗康当教授?女学生会全部自愿献身,校园里每隔几天就来次暴动,一群女生为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石江山大笑。“他也有可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尽孝埃他可以加入公司,准备做我的接班人。” “他说他不是这块料。”宗萍沉吟道。“我想他志不在此,不论是否为尽孝,做了接班人,他会不快乐,是不是,爸?” “可能。不过我不担心后继无人,我有个很有才干又很有财经头脑的女儿哩。”宗萍微笑,挽着父亲的胳臂。“爸,你说得对,你一点也不重男轻女。” “还是有一点啦,我希望宗康赶快成家,给我几个孙子。多生几个,以后总会有一个是石家第三代继承人嘛。” “那个石宗康碍…” 那个石宗康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咦?”宗萍说,和石江山停祝“浪子回头了?”她小声对父亲说。 宗康的脚步仍是急促的,不过看到他父亲,他松了一口气。 “爸,能不能借你的车用一下?” 宗萍做个夸张的表情,也真的十分意外。“石宗康要借石老板的车耶,我有没有听错啊?” 石江山来不及开口,总管张伯进大厅来报告道:“老爷,客人到了,是请进客厅,还是……” “到门口了吗?” “我看到的时候刚刚下飞机,老爷,”张伯瞄宗康一眼,意思是少爷也看见了。 “我就立刻来向你通报。” 宗康在一旁申吟出声。 石江山瞥视儿子,心想,也许他毕竟没有想错。 他拍拍宗萍挽着她的手。“我们到门口去迎接。” 宗萍另一只手去勾住哥哥的胳臂。“一起去吧,石宗康。反正你的飞机已经飞了,急什么嘛。”“哎……”宗康摆脱她,思索如何溜走。 但宗萍又拉着他不放。“等一下搭我的便机去耶加达不是更方便吗?” “你知道我不喜欢坐专机。你不要拉着我嘛。” 宗萍扯着他的衬衫袖子。“你扭扭捏捏的干什么呀?听说这位客人是专程由台北来的,是不是你对人家做了什么,不敢见人哪?” “胡说八道!” “那就不要溜开埃” 张伯把头转到一边去偷笑。 石江山只是微微笑着。“我们去接客人吧,展小姐说不定已经到门口了。” 展乔已经在一名佣人的引领下进来了。 石江山先迈步迎过去。“展小姐,失迎,失迎。” “哪里,不敢当。”展乔接住主人伸过来的热诚的手。 从下机见到私人停机坪,经过一个令人心旷神怡、叹为观止的大庭园,看到仿维多利亚时期的古典巍峨建筑,至走进富丽堂皇的石家宅邸,展乔一口气还来不及喘过来呢,眼睛都花了。 “这是小女,宗萍。”石江山介绍走到他旁边的一位端庄雅丽的女子。 “石小姐,你好。”展乔顿觉十分后悔没有听妈妈上百次的叨念,买件象样的便服。不过像石小姐的一身套装,穿在她身上,恐怕不但没有那份优雅高贵,反而会显得四不像。 宗萍握住的是一只相当有力的手,显示那只手的主人为人诚恳、坦率。她当下便十分喜欢展乔。“展小姐,真高兴见到你。咦?”宗萍转头,只见她哥哥把背向着所有的人。 “石……” 她才叫了一声,展乔已认出他,惊讶地喊出声。“宗康!” 没处逃,没法躲了,宗康只好硬着头皮转向她,咧一下嘴。“乔乔,你也来了。” “宗康,你怎么会在这?”展乔讶异不已。 “你们真的认识啊?”宗萍给她哥哥“看你往哪逃”的一眼。“他是我哥……” 宗康切进来。“我是宗萍的哥哥的大学同学,好朋友。” “石宗康!什……”宗萍喊。 宗康又打断她,对展乔说:“而且她哥哥姓石,名字却和我的姓名相同,你说巧不巧?” “嘎?”宗萍纳罕地看向父亲。 石江山一脸趣味的表情。 张伯和带展乔进来的佣人面面相觑。 “少爷说要用我的车,张伯,”石江山慢条斯理地说。“你去……” “你家少爷在车房吗?”宗康又插话。“张伯,麻烦你带我去找他。乔乔,我先走……” 这回他被宗萍打断了。“张伯,少爷不是已经走了吗?他一早开老爷的车子出去了吧?” 张伯的眼睛迅速在老爷和少爷、小姐,以及一边的女客人身上打个转,机伶地回道:“是,小姐,少爷一早就出去了。”宗萍笑嘻嘻地勾着她哥哥的手臂。“宗康,我哥哥不在,你也不必急着走啊,难得来一次,多待一会儿嘛,我们“好久没看到你了耶。”她加强语调,并转向父亲。“对不对,爸?” 石江山但笑不语。 宗康拉开妹妹的手时,偷偷拍她一下。“谢谢你,不过我不能久留。”然后他告诉展乔。“我预定今晚回到台北,我得去赶飞机了。” “等一下,”展乔在这看到他是非常意外,不过不知何故,意外之后,因为他在此,她忽然觉得安心多了。“既然我们都在这,你不必赶了,过两天我们一起回去好了。” “就是嘛。”宗萍很高兴。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石江山说。“宗康告诉我他在台北和你一起查案。 真巧,不是吗?” “是啊,巧极了。”宗康抢着回答。“唔……伯父告诉我你要来,我以为他开玩笑呢。” 一位女佣进来向张伯耳语,张伯询问道:“老爷,茶和点心准备好了,是在客厅还是……” “我们到起居室好了。”石江山延手请展乔一道走。“那边舒适自在些。展小姐,一路辛苦了吧?” “还好。” 宗康兄妹走在后面,他并拉着妹妹故意落后一截。 “多谢你刚才掩护,不过等一下不要露我的马脚,我更感激不荆”他小声低语。 宗萍白他一眼。“叫自己的爸爸伯父,你在搞什么鬼呀?为什么要假装是别人?承认你是石宗康,很丢脸吗?”“有机会再向你解释。只要乔乔在,你一定要帮我掩饰到底。” “你求我呀。” 宗康咬一下牙。“求求你啊,石小姐。” 宗萍扬扬下巴。“哼,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敲诈多少?” “嘿,我是堂堂石老爷的千金哪,谁希罕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嘛!” “这件事帮了你以后,”宗萍转转眼珠。“你要在家做个言听计从的儿子至少一个月。” “这是勒索嘛!”宗康压低嗓门喊。 “悉听尊便啰。你不接受也行埃展小姐,”宗萍大叫。“宗康是……” “喂!”宗康一把拉住她。 前面的展乔闻声停步回头。“什么事?” “依你,依你。”宗康急得咬牙答应。 宗萍得意地笑。“没什么,我问宗康,你是不是他的女朋友。他说是。我不相信他有这么大的本事交上你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所以问问你,求证一下。” 展乔的脸一下子红扑扑地,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他……我……”她结巴地咳了一声。“我们是……呃……” “宗萍,你看你,弄得展小姐难为情了。”石江山解围道。“这还用得着问吗?宗康和展小姐一看就十分匹配。是不是,张伯?”张伯正在看热闹,突然被主人点到名,连忙恭敬地弯弯身。“是,老爷。少爷——” “张伯,”宗康喊。“我说过不要叫我少爷嘛,我不敢当呢。” “是,呃,这个……”张伯为难地张口结舌,搞不清楚主人们在玩什么把戏。 石江山笑了笑。“张伯,称呼他宗康少爷好了,他和少爷情同手足,等于是我另一个儿子,叫声少爷不为过。” “是,宗康少爷。”张伯一头雾水,但随顺地道:“老爷说得是,他们的确很登对。” “你去告诉其它人,今后宗康少爷来就这么称呼他,不至于和少爷搞混了。” 张伯应了一声,退开时一副昏头昏脑状。 宗康未料到父亲非但没有揭穿他,反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台阶,没有半丝半毫的不高兴,更甚者,助兴似地唱着配角。 他在和父亲一次无言的眼神交流中,顿然恍悟,这些年他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的每件事,父亲其实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同时,宗康记起稍早听到的一连串恭喜声,他暗暗想,不好了,感觉上似乎他掉进了某个陷阱哪。 第八章 真相败露 “住在这,像住在皇宫似的。”展乔喃喃。 “一不小心还会在屋子里迷路呢。”宗康嘀咕,说的是他小时候的经验。 在客厅坐了片刻,原来没打算今天去办公室的石江山,忽然表示他和宗萍必须去公司开会。 他向展乔致歉。“我还没有和同乡联络上,所以恐怕要委屈你暂时在舍下作客。明天若能找到他,再去耶加达和他见面,如何?”展乔能说不行吗?既来之则安之。来到这有如人间仙境的地方作客也好,查案也好,对她来说,是个意外的奇妙之旅呢。何况她被奉为上宾,受宠若惊都来不及。“本来我让宗萍代我主持会议,我本人理当留在家招待展小姐,凑巧宗康在,便由他充当主人,陪展小姐参观一下小岛,开完会我和宗萍就尽快回来,晚餐前一定会到家。” 石江山再三为他的失礼表示歉意,并一再叮咛宗康切莫怠慢了贵客,然后和宗萍搭私人飞机离去。 而仅仅是参观这栋府邸内部上下四周,已令展乔目不暇给,眼花缭乱。不时冒出来的男女仆佣,亦使她咋舌不已。 “这里到底请了多少佣人?”她小声问宗康。 “要用电子计算器算方知道。”他含糊地咕哝。 “不过这么大一栋屋子,大概是需要这么多人分工负责,才能维持得这么漂亮和整洁如新吧。” 正说着,又一名女佣捧着一大瓶花穿过迂回的穿廊而来。 “宗康少爷。”女佣谦恭地向宗康微微行礼。 每一个佣人见到他都是如此。也都像这名女佣一样,展乔留意到,行过礼后走开时,都带着一种好笑的表情。 “哎。”宗康的回答一律是如此彷佛尴尬的短短一声。 展乔看着他。“你怎么没告诉我你和石家这么熟?” “也没多熟啦。”宗康暗自懊恼。他现在很确定他被算计了。“我和……嗯,石宗康比较熟。找你的是他爸爸。他托你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嗯,也对,毕竟你是个外人嘛。”展乔随他穿过巨大的落地窗,走进一个花团锦簇的花园。 “他儿子都不知道呢。”宗康咕哝。 “你是来找石宗康,告诉他这件事?” “呃,这个……其实我是想和石江山谈谈,或许可以发现些其它有用的线索,回去提供给你。想不到他已经叫你来了。” “天哪,这么大的花园,台北的荣星花园都逊色了。这里哪是住家啊?简直是世外桃源。”展乔惊叹。 他注视她。“你会向往或希望住在这吗?” 展乔环视四周的奇花异草,转身仰望里面似迷宫的宅郏 宗康屏息等着她的回答。 “我妈大概会爱死住在这样一个天堂乐园。”她说。“她很希望有个地方让她闲暇时,弄弄花,种种草。我们住的是爸爸在世时分配的公家宿舍,他殉职后,他们体恤我们孤儿寡母,让我们继续住在那,但房子本身就比鸽子笼大不了多少,所以妈只能在阳台种几盆好养的花草。”她再转向花园。“唔,妈会很爱这个花园。” “你呢?” “我?”展乔微笑。“住在这啊,我想我会窒息。” 宗康松了口气,也笑了。 “刚才在里面,我都不敢大声说话。房子那么大,真怕稍微大声些,会有回音,说句悄悄话恐怕都会被全屋子的人听见。” “你想对我说什么悄悄话?” 她白他一眼。“还耍贫嘴啊,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吗?我到的时候,你为什么背对着我,怕我看见你?”“我有吗?”槽了,宗康想,不知她还注意到哪些破绽——如果他有破绽的话。 他努力地思索。 “来找你的老同学石宗康,或找石先生探听线索,都是借口吧。我看你的目的是石小姐。” 宗康一怔之后,一口气放心地吐出来。“你又乱吃醋了,乔乔。宗萍是我妹妹哪……我是说,她像我亲妹妹一样。你看,像得我脱口就直接说她是我妹妹。” “谁管你亲妹妹还是像亲妹妹?”说是这么说,她又加上一句。“我看你们亲热得很,还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她要是晓得他和宗萍的悄悄话内容,只怕会真的跟他翻脸呢。 “宗萍想知道我们几时结婚嘛。我告诉她这要问你呀。” 展乔红着脸骂他。“谁跟你我们了?谁说要和你结婚?厚脸皮。” 他嘻嘻笑。“我知道你脸皮薄,害臊,所以小小声对她说不要问你。她好奇呀,非要我告诉她怎么追到你的。” “你追我?你想哦。” “是呀,我也这么对她说。我说我没追你,是你追我。” “嘎?”展乔举手要打他。 他笑着拉住她的手,并就手握祝“难道不是吗?我回来印尼,你就马上追来了,而且追到这来,很远哩。” 她由他握着她,尽管脸上做着不悦的表情。“我才不知道你在这。你家不是在马来西亚吗?” “这里又没有外人,何必否认嘛。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呀。而且我很乐意让你追。” “我情愿追你那个助手,他认真又勤劳。” “我回去马上开除他。” “你当真以为你有权当家作主啊?”她给他个娇嗔的白眼,让他牵着她的手在花园小径中漫步。 “将来我们结了婚,由我当家,但你来作主,好不好?” 展乔双颊嫣红。“不要瞎扯啦,从来就没一句正经的。” 他站住,把她的手握到胸前,慎重地注视她。“乔乔,我很正经的。再说,你只能嫁给我,嫁给我,你才会幸福快乐。” 她抽手抽不回来,不过反正她抽得不很真心。她的心跳如飞。 “为什么?” “简单,你再也遇不到一个比我更适合你的人。” “臭美哦。” “我了解你。女人要嫁,就要嫁一个了解她,而仍然爱她的男人。” “这是什么话?” “还没说完嘛。这个男人就是我,了解你的缺点,同时懂得透过你的缺点欣赏你,这种感情才可靠,表示我对你的爱不是镜花水月,不是建立在罗曼蒂克的表象和虚幻中。” 展乔在他眼中和脸上探寻。他不是在耍嘴皮子,虽然他很擅长。此刻他的神情真诚而认真。 她反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你也许不相信,但是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会是我的终身伴侣。我告诉自己:“就是她,她抓得住我。””她噗哧一笑。“做广告啊?” 他微笑。“是你的率真深深吸引了我,乔乔,由里到外,你没有一丝矫揉造作,没有半点浮华气息。去过你家,我更确定了我非娶你不可。” “因为你在那演得太逼真了?”她心跳得快堵住喉咙令她不能呼吸了。她想着绣真说的话。是真的耶。她快乐得有点头昏。 “演?”他喊。“我叫了那么多声妈,可不是白叫的。” “哼,是你自作多情吧!” “哎,在你眼中我是这么没有性格的人吗?虽然那是原因之一啦。” 她捶他,又被他抓祝他哈哈笑着搂她入怀。她没有反对。 反对干嘛?她等这一刻等了好久呢。偎着他,她无声轻叹,小鸟依人的感觉大概就是如此吧,满好的哩。 “乔乔,真的,我们省掉追来追去,花前月下那一套好不好?我总觉得与其花心思讨对方欢心,猛表现,穷献殷勤,不如一开始就真心真意坦诚相对。” 这番表白深得她意,深获她心。他若像一般男人追求异性那样使出赢得女子芳心的各种花招,她未必理会他呢。 “什么?那岂不是显得我太容易上钓了?”她退开,抬头瞪他。“你勾勾手指头,我就倒进你怀里啦?” “没那么容易吧?我用整只手把你拉进怀里的耶。”他说,同时再示范一次。 “你的意思是你不送我花,也不送我礼物,就这样,我就被你降伏了?” “哎,女人。”他转一圈,张望花园。“这里的花虽然免费,我想我还是不要冒险得罪园丁的好,你不希望你的老公断手少胳臂的吧?”她好气又好笑。“本来是逗你的,想不到你这么小器,而且没胆子,为了你爱的人,偷一朵花都不敢啊?” “为了我爱的人,好吧,”他深呼吸,挥舞双手。“你都不在乎我的死活了,我管那么多做什么。” “哎……”她急忙大叫阻止,以为他真的要偷摘园里的花——其实少了一、两朵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不料他蹲弯下身,从花圃中抓了一把泥土,站起来,拉起她的手,将泥土放进她掌心。 “嗯,送你一把泥土,作为我们的订情之物。” 展乔愕然呆祝 “这里的泥土植出这么多美丽的花,你带回去,用它种出来的花一定也很美的。你不喜欢啊?真的非要花不可?哎,好吧好吧……” 她双手抓他,掌心的泥土掉回地上,她赶快蹲下去捡。 宗康心中一阵强烈的悸动,他拉她起身。 “别捡了,乔乔,我跟你闹着玩的。” 她不说话,仍执意抓起那一小撮泥土。她知道这个动作看起来可笑,但她慎重地把泥土放进口袋。 “我喜欢这里的泥土。”她若无其事地说。“你想海 关会不会搜我的口袋,不让我带回去?” 他大笑,而后深凝视她,重新拥她入怀。“有人敢抢你口袋中的泥土,我跟他拚命,你就趁乱带着泥土溜过去,好不好?”他柔声低语。 “好。”她吸吸有点莫名其妙发酸的鼻子。“假如你因此坐牢,你放心,我会去看你的。”他又想笑,然而爱意胀满他胸怀,他笑不出来。“不会太严重啦,应该可以保释的。你会去保释我吧?” 她对他皱皱鼻子。“看保释金要多少啊,太多的话,你还是坐几天牢算了。” 他捏一下她的鼻子。“啊,还说我小器?” “咦,等花长出来,我会带去牢里给你看呀。” “你探监的时候,我能不能吻你?”他问得一本正经。 她红着脸笑。“我没探过监,不知道。到时候我问问好了。” “那太久了,我现在先吻了算了。” 他真的吻了她。虽然没有月亮,但夕阳的七彩虹光和整片花园包围着他们,展乔迷醉地想,这比花前月下更浪漫呢。 有人咳了两声,使他们不得不分开。 “少爷,老爷和小姐回来了。”佣人报告道。 “知道了。”宗康叹息地答,挥一下手。 佣人并未离开,催促地说:“老爷问起你和展小姐呢,少爷。他请你进去。” “马上就去。”宗康如此说,佣人才退下。 “他们真的叫你少爷叫得好顺口耶,”展乔和他手牵手朝屋内走去。“你不是说你和石家没那么熟?我倒觉得那些佣人对你的态度,就像你是他们的主人。” “他们对你也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呀,应该说石先生训练有方吧。” 宗康盘算着如何赶快离开家。但他父亲会留展乔在此过夜,是无庸置疑的。 让她在这,他一个人走,他又放心不下。留下来嘛,他这个石宗康的朋友,在石家竟有一间属于他的卧房,岂不奇怪?他们在大厅遇到宗萍。 “宗康哥哥,”她怪腔怪调地喊。“我爸爸在书房等你,有事情要请教你哩。” 宗康狐疑地挑挑眉。宗萍亲亲热热地挽着展乔。 “乔姊……我叫你乔姊可不可以?”她边问边拉着展乔走向楼梯。 “可以。当然可以。”展乔回头看着宗康,他立在原地瞪着宗萍。 “不会很久啦,不要这么依依不舍嘛。”宗萍的调侃令展乔满面红霞。“乔姊,我告诉你哦,宗康哥哥从台北回来那天跟我说,将来展大侠会变成我嫂嫂。 那时我以为他说的是某个外号和御猫展昭一样的男人,吓出了我一身冷汗。见了你,我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 宗萍停在楼梯底下把这些话大声说完,确定让她哥哥每个字都听见,才挽着展乔上楼。 到她房间一路上,宗萍问个不停的,果然如宗康告诉她的,十分好奇他们如何认识对方。展乔一五一十照实说。 “他去台湾你们才认识?”宗萍惊讶万分。“以前都没见过?” “没有。”展乔摇摇头。 宗萍的闺房比她和展妈妈住的公寓客厅还要大。展乔心想,真的,来到这,可是大大开了眼界。原来电影中有钱人家的家和房间的那份气派、华丽,一点也不夸张。 “哗,你们进展得可真神速,可破了石宗康的纪录了,看他以后还敢嘴硬不。” 宗萍没察觉她说溜了嘴,展乔以为她说的是她哥哥,未以为意。 “但是我们都很高兴耶,”宗萍继续滔滔不绝,并毫不在意地当着展乔的面脱掉那一身昂贵的套装。“尤其爸爸。他担心他一辈子不结婚了。”“听起来,你们对待宗康如一家人一般。” “我们是埃” 光溜溜的宗萍身材曲线美得连同是女人的展乔都为之目瞪口呆。 “乔姊,你随便坐,我很快的冲个澡,然后我们好好聊聊,我好想知道你的工作情形,一定充满刺激和趣味。” 不过她没等洗澡出来,即迫不及待地一面淋浴,一面向展乔问了一大堆关于她如何从事这一行,如何查案的事情。 展乔边回答她,边在房间走来走去浏览那些一尘不染,光亮、名贵的家具、摆设。 然后一个核桃木立柢上的几幅相框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走过去一一欣赏。 一共大约有十几个相框,有一半是宗萍的独照,另一半是她和家人的合照。 她和她父亲,和一个展乔猜是石夫人的妇人,但石夫人的照片只有二张,出现在全家照上,一家四口。石江山,石夫人,宗萍和……宗康。 宗康出现的频率还相当高。和宗萍合照,或和石江山及宗萍合照。或宗康和宗萍,以及另一个年轻男子。他和宗萍合拍的有好几张,搂在一起,笑得非常开心,两人十分亲密的样子。 年轻男子若是宗萍的哥哥石宗康,她只放了一张他的照片在房间,显示她和哥哥,还不若和宗康亲近。而,宗康出现在石家全家照中,却不见那或许、可能是石宗康的年轻男子,是什么意思? “呼,洗个澡舒服多了。”宗萍带着一大团热蒸气走出浴室,边套上一件白色浴袍。“我这么不见外,乔姊,你不会见怪吧?” “不会。”展乔手里拿着宗康、宗萍及另一男子的合照。“宗萍,这是……” 宗萍靠了过来。“那是石宗康刚从英国回来的时候,他很帅吧?我的大学同学们看见他,一个个都为他疯狂哩。他一个也看不上眼。不过石宗康对女人经常是视而不见的。”展乔对宗康和宗萍照片中的亲昵状可没法视而不见,何况他在人家全家照中,石少爷反而不在,这其中显现的意义令展乔心里打结。 然而宗萍又拿她和宗康取笑揶喻,似乎对他们是男女朋友毫不以为意。或许,纵使宗萍和宗康曾经要好,已经是过去式。展乔放下那个相框。 如此一想,展乔不禁暗暗嘲笑自己小心眼。 宗萍打开衣橱找衣服穿,同时接着说:“我从前曾经开他玩笑,说他是不是学妈,只是他是假装看不见,而且是看不见美女当前。哇,他马上翻脸,发好大的脾气。不过,”宗萍回头,朝展乔做个鬼脸。“也难怪他啦,我不该拿妈妈的眼睛开玩笑。她是天生眼盲。” 展乔瞥向照片中的石夫人。现在注意看,她的目光的确呆滞,表情也差不多。 不知道的话,会以为她拍照时多么不乐意呢。 不知怎地,展乔忽然想到委托她寻找儿子的盲眼老太太。同是盲者,命运和际遇竟如此不同。 “怎么没看到令堂?”展乔问,注视宗萍在穿衣镜前一件件比着不同款式的衣服。“她不随便露面的是吧?” “她不和我们住在一起。石宗康没告诉你?” “我还没见过你哥哥呢。” 宗萍噗哧一笑。“什么呀,你都要做我嫂子了,石宗康就是……哦!”她捂住嘴。“糟糕,我忘了。” 展乔看她半晌,转头仔细再看照片中的宗康。宗萍生日,宗萍大学毕业,宗萍穿著拉拉队俏丽短裙,手中高举一个奖杯。她的重要日子,宗康都在常他们看起来当然亲密,佣人们当然叫他少爷叫得很顺口。 她转回来望住宗萍,后者一脸懊悔。“石宗康,”慢慢地,展乔指出一个她奇怪她为什么会被蒙住的事实。“就是宗康。宗康就是你哥哥。” 第九章 冰释前嫌 在宗萍房间说完那句话,展乔便直接下楼,直接闯入书房。 感谢宗康这个好向导,她讽刺地想,使她紧要关头没有在皇宫内迷路。 她砰地进入时,两个男人都被她吓一跳,双双站起来。 宗康走向她。“乔乔……” “别乔了。”她一掌推开他。“跟你的帐,等一会儿再算,皇——太——子!” 她笔直来到石江山面前,尽管火大,但她十分冷静。“石先生,我看过有关你的报导,你的钱多得数不清,但是拿钱来寻我们平凡老百姓的开心,未免欺人太甚了吧?”语毕,她转身就走,不回头地,她附上一句。“你的支票,我一回到台北就寄还给你。” “展小姐,请等一等——”石江山喊。 宗康已经用他的身体堵在门前。“乔乔,有话好说。” 她愤怒地扬起手,又放下。 “打我若能消气,你尽管打吧。”宗康柔和地低语。“但是给我个机会解释。” “谁和你亲爱,你找谁去打。我没兴趣听一个冒牌货解释,让开。”她冷冷地说。“展小姐,”石江山过来了,也阻挡着,和他儿子并排站,面对展乔,“我正在和宗康谈这件事,劝他玩笑不要开得太过火……” “过火!”展乔怒目瞪视他。“他是过分,你才叫过火。你太太明明活着,你却告诉我她死了。恐怕真正已经不在人世的,是尤采琴吧?” 石江山一怔。“展小姐,请转……” 宗康也瞪住他。“你说我妈死了?”“宗康……”石江山满面为难。 “这么多年,你忽略她、冷落她,现在你居然诅咒她!”宗康吼。 “开门!”宗萍在外面擂门。“开门呀!” 宗康刷地拉开门,宗萍跌进来,见到三张铁青的脸孔,她往后退。 “呃……我待会再来。” 宗康拉住她,关上门,继续对他父亲质问。“宗萍知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宗萍说。她胳臂被宗康抓着,没法动,也不敢动。 “你说呀!宗萍知不知道你已经干脆当我们的妈,你明媒正娶的女人——不管你爱不爱她,有没有爱过她的女人——死了?” “啊?”宗萍呆住了。“怎么扯到妈身上去了?” “这是你们的家事,”展乔皱着眉说。“请你们自行解决。我……” “你不能走,你是他说谎的证人。”宗康说。 “有其父必有其子。”展乔回他。“我可不是受雇来当证人或被人当傻子骗着玩的。” “我们的事,稍后再说,好吗?”宗康恳求的语气和眼神,令她不情愿,但留在原地。她也想知道石江山为何扯那种谎言。 “到底是怎么回事?”宗萍茫然。 “我们伟大的痴情的爸爸对外宣称妈已经死了。”宗康讥讽地说。“是不是这么说,你寻找你的初恋情人比较心中无愧?或许你根本知道她已不在人世,你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找你和她的儿子,因为我不肯做你期许、期望的儿子,而你需要一个继承人?”“石先生并不知道他要找的是儿子还是女儿。”展乔插进来。 石江山苦笑。“谢谢你,展小姐。” “不必谢我,我不接你的案件了,你另请高明吧。” “搞什么嘛。”宗萍喊。“爸,你真的告诉别人妈死了吗?” “他告诉展乔。她可以做证。”宗康说。 “呃,清官难审家庭事。”展乔说,举起双手退后一步,表示她是局外人。 宗康放了宗萍,转而拉住展乔,把她拉到身边。“夫唱妇要随,你没听过吗?” “谁和你是夫妇了?” 宗康出其不意一手伸进她裤子口袋,捞出一小撮土,满意地说:“这是我们的订情物,你已经答应嫁给我了。”他把土放回去。 “笑死人!”展乔喊。“这算……” “等一下再笑。”宗康把她搂进臂弯,不让她移动。他对他父亲说:“我有个建议,你可以做得更干脆一点。你登个报,我们脱离父子关系。我把妈接去台北和我们祝” “什么?那我呢?”宗萍嚷。 石江山抬起双手,叹一口气。“看来我今天不说不行了。”他看看宗康和宗萍。 “你俩都不是我的亲生骨肉。” 那兄妹俩和展乔,三个人都愕然张大了嘴。 “统统坐下,我慢慢说给你们听。” 他们这下谁也说不出话来,都乖乖坐下,都看着石江山。“我最初要的元配妻子,的确已经死了。”石江山缓步走到书桌后面,沉重地坐在高背皮椅。“宗康的妈妈,是她的妹妹。她嫁给我时,要求我答应让她自幼双目失明、一直由她照顾的妹妹一起过来。我自然同意了。” “你娶了她们姊妹俩?”宗萍问。 “没有。”石江山摇头。“不是一起娶她们。我的妻子婚后不久就发现她得了胃癌,她没有拖过三个月。” “让我猜猜,”宗康插嘴。“她临终拜托你照顾她失明的妹妹,你便娶了她。” “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答应照顾她,让她继续住在石家。我没有食言。只是……” 石江山顿了许久。“后来她和家里一个工人发生了关系,她怀了孕,那个工人却吓得跑掉了。” “你没找他?”展乔问。 回答前,石江山看了宗康一眼。他脸色变白,嘴唇紧紧抿着。 然而既已开了头,石江山不得不说出其余实情。“找他也没用,他矢口否认。 宗康的妈妈……她什么也不肯说了,每天只是以泪洗面,甚至曾经企图自杀。把她救醒之后,我说服她嫁给我。为了孩子,她答应了。”他望向宗康。“对不起,宗康,我——”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宗康打断他。“你对我们母子仁尽义至,而我…… 对不起。” 他倏地起身,很快地离开书房。 “宗康!”展乔马上追出去。 躲避她还真够快,宗康已走得不见人影。她倒是感觉到书房外面附近好几个角落躲着人影。哎,石家的佣人可有个大大的茶余饭后闲聊主题了。 这时她非常庆幸她家只有她和展妈妈两个人。凭直觉和准确的猜测,她在花园里她和宗康以一把泥土“私订终身”的地方找到他。 “你家是个玩捉迷藏的好地方。”她咕哝,想使气氛轻松些,却打错了比喻,弄巧成拙。 宗康的脸色更难看,对她惨笑。“现在我是名副其实的冒牌货啦。” “你反正不想当大少爷,应该说现在才名正言顺的是你自己了。” “想不想当是一回事,那是我的选择。” “你为你的出生感到羞耻?” “那便是对忍辱生下我的母亲感到羞耻。不,我并不以我的出生为耻。只是……” 他握紧的拳头捶在树上。“对养育我的人,我却……我要拿什么面目见他?” 展乔对着他看。“我看你这张脸挺好,不会见不得人啦。” 他俯视她。“乔乔,你一定对我失望透顶。” “干我何事?我既没生你,也没养你。哟,又开错玩笑,用错比方了。” 他只是苦笑。 “哎,你变脆弱时真不好玩。” 他拧一下眉。“脆弱?” “好吧,换个说法,敏感。你看,不但忽然对你说话要小心翼翼遣词用句,而且要陪笑脸,以免你感伤加伤感,一发不可收拾。不过之前都是你逼我开心,当做轮到我回报一下吧。” 他仍然没笑,也不吭声。 “没什么大不了嘛,反正我认识你,你就是宗康,不是石宗康。”他仍不作声。 “我让你一个人静静好了。” 他拉着她,低声说:“不要走。我是想静一静,但是你别走。” 她反手握他。“好,我不走。” “你会陪我一辈子吗?” “喂,不要乘机勒索。”她给他个温柔的白眼。“你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石宗康?” “你只问我叫什么名字,又没问我的姓。” “是这样吗?”她想了想,好象是。“你后来可以补充埃” “还好没补,石这个姓,终究不属于我。” “你是遗憾还是自我消遣?” 他微微笑了一下。“都有一点吧。” 她对他皱鼻子。“原来你还是想当石少爷的。” 他叹口气。“他是个好父亲。” “他仍然是你的父亲埃宗康,我不认为石先生会因为说出一切,从此就把你逐出石家,不再把你当他的儿子。” 他沉吟着。“现在想想,我一直不以石江山的儿子自居,竟是误打误撞,撞着了事实。” “石先生去找我时,我问他可有子女,他回答有一儿一女。不管你过去怎么做,现在怎么想,对他,你是他的儿子。” “宗萍!”他忽然想起来。“走,我们进去看她。”他紧握着展乔,彷佛此刻她是他走进石宅的勇气。“天哪,她和我不同,她一定受不了,不论她的出身为何。” 这时宗萍也出来找他们,而且看起来没事人似的,眉开眼笑地。 “石宗康,”她仍这么叫他。“你还好吧?” 宗康不解地看她。 “他在担心你好不好。”展乔说。 “乔姊,你老公是个圆桌武士。”宗萍挤挤眼睛。“今天若没有你在,他可能会受不了打击嚎陶大哭哩,却来担心我。” 宗康在喉咙里咕哝了几声。“他怎么对你说?” “他,石宗康,仍然是你和我的爸爸。”训完,宗萍转向展乔。“还好他一向这种口气和态度,不然爸爸不知要多么伤心。” “他……爸爸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呀。”宗康追问。 “哦呀,马上知错马上改耶,乔姊,你驯夫有术哦。” 展乔难为情得不知说什么好。 宗康握着她的手移上来搂着她的肩。“宗萍,在哥哥、嫂嫂面前不必强颜欢笑。” 展乔用手肘拐他一下。“你心情好啦?” 宗萍咯咯笑。“嫂嫂,你这个老公平时一副天塌下来有他一个人扛足足有余的潇洒相,你想不到他情感这么脆弱吧?” “我是感情丰富。”看展乔一眼,宗康又说:“丰富得刚刚好够爱我爱的人。” “乖乖,他肉麻起来还不是普通的嘛。”宗萍做受不了状。“我很简单啦,爸去孤儿院,看到一个小女孩,觉得她可爱得不得了,长得漂亮、聪明、慧黠又活泼,决定她很适合做他的女儿,因为他的儿子木讷、迟钝又愚鲁。他就把这女孩领养回来了。嗯,就是本姑娘我。” 宗康拉拉她的头发。 她在他胸前撞一拳,然后对展乔说:“乔姊,对不起,我们要兄妹情深一下。” 宗萍伸臂搂住宗康,展乔立刻站开一步,让宗康回拥他的妹妹。她在一旁看得感动得热泪盈眶。 而后,宗康将她也拉过来,双臂搂着她们。 “谢谢你,乔乔。”他吻吻她前额,转脸对宗萍微笑。“也谢谢你,小鬼。” “咦,我的额头有细菌,不能亲吗?”宗萍抗议,大叫。“亲额头嫂嫂不会介意啦。对不对,嫂嫂?” 展乔满面通红。“别问我,我还没说要嫁给他。” “嘿……”宗康说。 “别紧张,石宗康,她说“还没”,这个“还”字就是“我愿意”。” 宗康朗笑,亲亲妹妹的额头。“宗萍,你的中文造谙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宗萍退开,笑着注视相拥的两个人。 “都会越来越好的。”展乔说。“你们一家,都会更好、更亲爱、更亲近。” “听见了吗?”宗萍对她哥哥说。“爸爸在难过呢,他相信从此你将会离他和这个家更远,更不愿意回来了。” 宗康沉默着。 展乔推推他。“我不知道你怎么样,我要去向石先生道歉。我刚才的态度太莽撞了。”“我要做的不只是道歉。”宗康说。 “那还等什么?”展乔挽着他往屋里去。 展乔靠着他的肩睡着了。宗康凝视了她许久,直到他的脖子歪得发酸。 过去三天,对他来说,宛似他的生命这时才开始。他出生的秘密非但一点未再困扰他,他反而感到轻松,和快乐,满溢的快乐。 他带展乔去见了母亲。他虽然尚未正式向她求婚,他想她明白他此举的意义。 她肯和他去见他母亲,而且是欣然同意,他想便表示她有相同心意。 若是两个星期前,有人说他会对一个女人一见钟情,不到一个星期就笃定地非她不娶,他会说那个人疯了。他绝不曾做如此疯狂的事。 而它真真确确的发生了。这个女人此刻就在他身畔,并且当他最需要她时,她在他身边。 宗康做梦也想不到他会需要一个女人,做他精神和心灵、感情的伴侣。 但他又何曾料到,他父亲不和母亲同住同宿,向外寻求rou体慰藉和需求,并非如他认为的,嫌弃他母亲是个失明者。 宗康这几天和父亲的交谈,比过去三十年都多、都深。揭开了他们不是亲父子的事实,他们反而彼此更亲近了——正如展乔所说的。 石江山其实曾经常常去探望宗康的母亲,且无数次欲说服她搬到小岛上的石宅。 “她不肯。”石江山告诉宗康。“她说她得到的已经太多了。到后来我去时,她索性关着门,不出声,不见我。” 于是他便不去了。她要平静和宁静,不要再被打扰。石江山尊重她的意愿。 “她也许相信我内心看不起她,轻视她。但当初发生那件事不是她的错。事实上我很自责,很愧疚。假如我多注意她一些,她便不至于被人占便宜。” 宗康的确感觉到母亲的畏缩和自卑,现在他才明白和他父亲无关。 他带展乔去时,她很高兴,他从来没见过她那么高兴。她拉着展乔的手,也哭也笑。展乔的调皮、幽默,逗得她老人家开心得不得了。 宗康转头,轻轻吻展乔的头顶。 她便醒了。 “到哪了?” “天堂。” “真的?我睡得可真久。” 他微笑。“乔乔。” “唔?”她斜着头看他。 “乔乔。” “干嘛?” “乔乔。” “叫着过瘾哪?” “喜欢叫嘛。乔乔。” “那你一次叫个一百声看看。” “乔乔,乔乔,乔乔乔乔乔……” “不翘也给你叫翘了。”“哪里最翘?”他故意色迷迷地看她的身体。 她羞红着脸打他。“讨厌,没个正经。” 他笑着把她的手拉来勾进他臂弯。“爸的同乡也不知何日才联络得上,怎么办?”石江山打了好几次电话,那个同乡考察生意去了,归期不定。宗康和展乔只好先行回台北。 “像你爸爸说的啊,暂时先搁下。老包在就好了,那个智多星一定会创造出一些线索。” “线索可以无中生有的吗?” “你是警察,你说呢?”展乔瞄他,笑道:“你也会吃醋啊?” “哪有当着老公的面夸另一个男人智多星的?我很笨吗?” “你想个主意出来,我也叫你智多星。” “人海茫茫,如何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找一个没消没息三十多年的人?我是警察,不是通灵者。除非智多星包先生有一双透视眼和千里眼,我不相信光凭智能,他便能在大海捞针。” “没说你不如他嘛,这么愤慨做什么?” 宗康也不晓得自己醋劲会这么大呢。 “老包先生到底多老?” 展乔几乎笑倒。“老包只是我这么叫他,他一点也不老,三十多而已吧,我想。他看起来很年轻。” “长相如何?” “得啦,我不会暗恋他,他对我他不来电。哎,要是知道他在哪就好了,起码多一个人动脑筋。不是我又夸他,老包的头脑比计算机还灵光。” “他去哪不交代一声的吗?” “通常会。这一次不晓得他哪根脑筋不对。也许和美女同行,为了保持形象,不让我知道,故弄玄虚,神秘兮兮的。” “会不会他其实不是去度假,是去办一件大案件?”宗康忖测道。 展乔眨眨眼。“我倒没想到哩,是有这个可能哦。你一说,我想起来了。老包在查格外棘手的案子时,确实莫测高深地,不是行踪不明,就是忽然变哑巴似的不说话,因为他需要全神贯注在他进行的事情上。” “有件事现在想起来有些蹊跷。”宗康思索、沉吟道。“老包先生会没见到客户的面,就接下案件吗?” 展乔回想着。“好象……没有这样过。” “私家侦探和警察其实有不少异曲同工之处。例如,有人报案,我不可能只凭接一通电话就接下来,一定要那个人到局里来;若对方不方便露面,也要约了至少让我见到,否则谁知道是不是个恶劣的恶作剧?这种事常有的。打个电话,虚报个子虚乌有的案子,让人瞎忙一常” “而你父亲没有见到老包,只和他通电话。” “不错。老包的行踪连对你,他的唯一助手,都如此保密,为什么我父亲会知道他在何处,晓得要打电话找他?” “除非……”展乔张大眼睛。 宗康和她异口同声,一起说完下面的话“老包要他打电话找他。” 展乔坐直了。“老包从不自我推销,或招揽客户。客户上门,他看不顺眼,感觉不对,不管出多高的报酬,他不接就是不接。” 宗康的眼睛谜了起来。“他放你独力作业……你说多久?”“我没说过。不过,一年多,不到一年半。” “找尤采琴这一件,说大不算顶大,说小可也不协…” 展乔懂他的意思。“而且内情蛮复杂,他和你父亲在电话里谈过,他当然知道是件什么样的案件。” “以你对他的了解,他……” 又一次,展乔领会了他的含意。“不会。”她些许沮丧,十分纳闷地靠向椅背,“他不曾把如此错综复杂的案件交给我一个人办,特别它几乎没有直接或间接的线索。” “那么,他用意何在?” “磨炼我?”展乔只能这么猜。“他和石先生通话时,必然就清楚这是件没有结果的案件。他要我在失败中汲取经验?” “不无可能,”宗康点头。“但,乔乔,我们不要忽略了关键。电话。” “这……确实不是他的作风,不过,他既然要把它交给我,他见不见石先生,便无关紧要。他要石先生来台北,和石先生见面的人是我,接或不接,最后决定在我。我觉得应付不来,不接,老包也不会因此开除我或扣我薪水。” 如此一分析,展乔的疑惑解开了。 宗康却没有。他的本能直觉和他的职业直觉都告诉他,这其中另有文章。只是,他一时找不出脉络。 想通这件事,还真需要一点智多星的智能,他气闷地想。 第十章 完美结局 看到展乔进来,绣真很高兴。 “好几天没看见你了。”她说。“还以为你失踪了呢。”“我倒很想失踪一下。”展乔咕哝着坐下。 “你恋爱了。”绣真不是询问,是直接指出可一目了然的事实。 “这么明显吗?”展乔做个鬼脸。 绣真笑了笑。“上次你来我就看出来了。 怪不得不见人影。” “冤枉哦,我去了一趟印尼,查案。” “这样埃结案了?” “越走越一头雾水。我看我要出师还早得很呢。不过这次在印尼,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啦。” 绣真微笑着,等她不打自招。 “有人送了我一把泥土。” 绣真眨眨眼睛。“真的?” “你这个半仙还是个预言家呢。” “浸温泉浴呢?” “那个,还没有。现在在爱河里裕” 她们一起笑着。 “你怎么了?”展乔忽然问。 “我怎么了?”绣真故作镇定。 “眼睛变成猫熊眼了,笑得好吃力的样子。” 绣真一下子失了声,垂下眼睫,却遮不住红了的眼眶。“我好象回来得正是时候。”展乔喃喃。 未征询店主,她起来反锁店门,挂上打烊的牌子,再坐在绣真对面。 “好了,现在你可以哭了。哦,不对。”展乔不安起来。“是不是王妈妈……” 绣真摇头。“王妈妈很好。”停了一会儿,她终于慢慢地问:“你记得我告诉过你那个某人结婚前一晚才通知我新娘不是我的事吗?” “怎么——某人找你?” 绣真点一下头。 “干嘛?要你做他的情妇?还是他离婚了,知道你还是单身,想来个旧情绵绵?”展乔气愤填膺。“你有没有恶骂他一顿,然后把他踢出去?” 绣真凄然一笑。“你知道我不会骂人。” “可惜我不在,不然……” “而且他根本没有结婚。” “啊?”展乔怔了怔。“他没有结婚?” “没有。他骗我的。” “吃饱了撑着啊?拿这种事骗人。”展乔继而想起宗康隐瞒身分的事,气遂平了些。“他为什么骗你?当时有人对他说他得了绝症吗?” “他发现他和我是兄妹。” 展乔这一下惊诧得张口结舌。 “那天他本意只是来看看我。他看到他……如何的伤害了我,那伤害在我心里有多深,他临走前,忍不住说了他没有结婚的事。 过了一天,他约我见面,告诉我他不得不编那个谎言和我分手。他发现他和我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展乔皱着眉。“会不会这才是谎言?他要你原谅他,所以这么说。” 绣真摇摇头。“要我原谅他,说我和他是兄妹,不是朋友或情人都做不成了? 问题是我们曾经相爱,曾经是情侣,忽然变成有血缘关系……” 何止是尴尬?展乔晃晃头。“这年头,复杂的事还真多……不对呀,他和你是兄妹,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就算不和你和王妈妈住在一起,总有联络吧?” “他们母子分散很多年了,他一直在打听、寻找她的下落。当他找到他母亲了,却发现她另有个女儿。” “就是你。” “就是我。”绣真苦笑。“造化弄人吧?” “还是不对。”展乔寻思着。“他和你分手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既然找到他生母,也就是王妈妈,为什么没去和她相认?等到现在才来告诉你,你不觉得不通、不合理吗?” “我有相同疑问。他说他知道她安然健在,他就放心了。” “这是什么话?” “还有嘛。他还说他要为他母亲做一件事,那件事做好了,他就会和她见面。” “这个人有毛玻万一他这件事做成之前,他母亲有个什么意外呢?” “他似乎很有把握。我猜他暗中去看过我妈不只一次。他的个性,是会这样的。他沉默起来,会让人以为他忽然变哑了。他做事,不到可以开口的时候,他一个字也不吐露。但不必浪费力气去猜或追问,到该说的时候,他自然毫无隐瞒。” “听起来很像我们老包先生。”展乔喃喃。“你跟王妈妈说了吗?” “我又不知道他打算何时和妈见面,如果我说了,只会令她天天焦急、盼望、等待。我想还是不要说的好。而且他告诉我之前,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妈还有一个儿子。”从绣真那回到侦探社,展乔脑子里仍回绕着才听到的曲折情节。 宗康不在,到南部他父亲老家去了。他觉得那里应该还有蛛丝马迹可寻。在那个地方,展乔完全无用武之地,又刚远行一趟回来,她应该待在办公室,便由他一个人去。 几天不在,老包一次也没打过电话回来。他真的是度假度得乐不思蜀吗?展乔现在很怀疑。 “刚才有位老太太来过,”工读生告诉她。“她说她下午会再来。” “老太太!是位眼睛失明的老太太吗?” “是。” 展乔不禁顿足。好不容易老太太来了,她偏偏不在。 此时,宗康由东石打电话回来。 “乔乔,猜我在这碰到了谁。” “你爸爸的同乡?” “你怎么知道?好厉害!” “我乱猜的。”她雀跃地跳起来。“你和他谈过了吗?” “谈得可多了。我等不及先打电话告诉你。爸和尤采琴当年的孩子,是个女儿。” “在哪?她们在哪?” “不知道。但是尤采琴还是有嫁人,而且她非常可能还活着。因此爸问他时,他支吾其词。他怕爸去看尤采琴,影响她现在的婚姻。似乎她后来结婚后过得还不错。” “不过……”“什么?什么?不过什么?” “尤采琴把女儿送给别人了。” “哦,要命。送给谁?” “他不清楚,太久了,而且他所知也都是听来的。他知道一些事,是因为尤采琴曾经拜托人帮她找领养人家,那个人凑巧和这位同乡老兄是生意上的伙伴,聊天时谈了起来,想这位同乡来自和尤采琴相同的家乡,或许认识她。” “我们是多了些消息,但是好象还在调查里。”展乔叹一口气。 “不一定。还有一件事,乔乔。为了担心我爸或石家的人想要走他们的后代,这位同乡说,尤采琴好象有虚报小孩的出生年月日。” 她申吟。“太好了。” “还不要绝望嘛,我回去,我们再一起抽丝剥茧,也许有新发现也说不定。 现在,坦白说,我有点头昏脑胀。” “我觉得我像得了脑震荡呢。” 宗康还有一个消息不敢在电话中告诉展乔。这个消息,他甚至不敢去求证,虽然时间上差距太大。 回到台北,他直接前往展家。 展妈妈见了他,自是不亦乐乎,忙着张罗吃的喝的,令他更觉难以启齿。 但他非开口不可。 “妈,你别忙,请坐,我不饿也不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谈谈。” “你和小乔的婚事是吧?不用问我,我举双手双脚赞成。日子呢,你决定就好了,我的意思当然是越快越好。你知道,夜长梦多嘛。”展妈妈顽皮地挤挤眼睛。 宗康干笑。他的胃在打结。“妈,这件事……我故意一个人来,免得乔乔在旁边不好说话。我如果太冒昧,也请不要见怪。” 展妈妈端详他。“什么事这么神秘,要瞒着小乔?你……另有对象?” “不不,不是的。”他叹息。“我直话直说好了。妈,乔乔是你亲生的吗?” 展妈妈立即变白的脸,和摇晃一下的肢体反应,已是最明白的回答。 “你……你为什么这么问?” 宗康约略说出他和展乔为他父亲寻子的事。“今天我见到一个人,他说尤采琴把孩子送给一个姓展的人家领养,对方是个警察。我想除非是巧合,否则……” 展妈妈的脸更白了,嘴唇颤抖着。“你们找的这个孩子,是你父亲的骨肉?” “是的。” 展妈妈一手抚住胸口。“哦,我的天。” “我没事。”展妈妈拉住他的手。“幸好你来问我,否则恐怕要铸成大错了。” 宗康吐一口气。“乔乔不是领养的?” “她是。” 宗康的喉咙又梗祝 “是一个女人,我们不知道她是谁,带着个小孩子到小乔爸爸上班的警察局,说是借厕所。小乔爸爸替她带了半天孩子,没见她出来,叫人去厕所一看,根本没人,她也没再回来过,我们……不能生育,小乔乔实在讨人喜欢,我们就领养了她。” “乔乔那时多大?”“不知道也,大概一、两岁吧,是医生检查她的牙齿说的。她的个子却像有四、五岁。哦,宗康,还好你们还没结婚。你们有没有……有没有……” “没有。”回答的是展乔。 客厅沙发上的两个人都没听见她进来。展妈妈想站,站不起来。 “我提早回来,不小心听到我的故事。”展乔轻快地说,“哎,宗康,想不到我们差不多同病相怜哩。不过我们运气都很好,都有很爱我们的父母。” 宗康大步走过来,紧紧拥住她。“我爱你,石小姐。” “嘿,抱着我乱叫别人的姓。”她推开他。“等一下,有个妈妈快昏倒了。” 她去坐在妈妈身边,拥住她。“妈,不要担心,不要紧张,宗康的爸爸不是石江山。我相信我也不是他的孩子。” “时间。”宗康点点头。“我想到了。” “差太多了,”展乔做个鬼脸,对妈妈说:“可惜,不然你就可以沾你女儿的光,住在皇宫似的房子,有个和荣星花园差不多大的地方,给你种花种得变花痴。” “说你妈花痴!真是的!”展妈妈化忧为喜。“小乔,你不怪妈吧?” “当然怪啦,以后绝不可以再背着我和那个家伙数落我。” “我们今晚要庆祝一下。”展妈妈高兴地跳起来。“我去超市再买些菜。” 宗康欲阻拦,展乔用眼色阻止他。 “我要吃你拿手的栗子焖鸡啊!”她向拎着提袋出门的妈妈大叫。 “没问题。”展妈妈欢欢喜喜地走了。 宗康注视展乔。“你并不确定你不是,对不对?”宗康赶忙坐到她旁边。 “我确定我不想变成石江山的女儿。”她停一下。“如果是,我确定我很高兴你不是他儿子。” 他笑着拉她近身。“我想这是你用很长的句子告诉我,你爱我。” 她做个怪相。“我想我被一大堆复杂的事弄得舌头复杂起来了。” “我试了就知道。” 他深深吻她。 稍后,展乔告诉他绣真的事。当她说完,原先她没有想到的事,忽然像一盏灯泡在她脑中亮了起来。 宗康的表情,显示他和她想的一样。 “上帝,这才叫近在眼前。”她喃喃,“为什么我早先没想出来,跟你说,看到你,才……” “所谓心心相印嘛。而且,也许我眼睛里有智能之光,顺便散发了你的。” 她的答复是一记粉拳。 石江山、宗康和展乔,一起来到位于窄巷的公寓。 石江山,这位橡胶大王,商场巨人,紧张得频频拭汗。 按过门铃,等了片刻,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接着绣真开了门。 展乔事先打过电话和她长谈,她明了了一切,仍然露出些许不安。 “你确定这样好吗?”她小声问展乔。展乔比个没问题的手势,同她介绍石江山父子。 绣真认出宗康。“是你。你去过我店里。我还替你排了星相。” 宗康颌首微笑。 “星相。”展乔看向他。“什么星相?” “他是金牛座。”绣真告诉她。“其它和我给你的相配星相一模一样。” “相配星相?”宗康问。 “阿真,是谁啊?”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问,并推开了里屋的纱门。 展乔先吃了一惊。她想出了其它连结部分,却没料到王妈妈,绣真的妈妈,就是那幕盲眼的老太太。 绣真还来不及回答,石江山已小心、颤魏魏地走了进去,直走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看不见,但是她知道有人来到她身前,来人不是她女儿。 她微微往屋内退了一下。“是谁?” 石江山不语,打量了她好久。岁月和曾有过的艰苦生活,彻底改变了她的相貌。 谨慎地,石江山轻声低唤。“阿琴。” 老太太摇晃着,石江山立即伸出双手扶住她。 “你……你是……是……”老太太颤抖得语不成句。 “妈,他就是石江山。”包稹由宗康和展乔中间穿过。不知他几时到的。他跨进小小庭院,转了一下身。“展大侠,青出于蓝了。干得好。” 老太太用盲眼寻找着。“谁?是阿南吗?是阿南吗?”“是我,妈,是阿南。” 宗康和展乔永远忘不了石江山终于得见他儿子的表情,及他们三人相拥而泣的场面。 展乔和宗康如何明白了老包和绣真及王妈妈的关系,然后把石江山约来,再叫绣真约老包,各位看倌且动动脑吧。想不出来,将本书再看一遍,终会寻出端倪。 总之,末了还有个意外情节。王妈妈,也就是尤采琴,为了感恩,嫁给绣真的父亲,她的救命恩人,在他死后,她为他扶养他的女儿长大。 因此绣真和包稹,自然不是不能结合的兄妹了。 数月后,宗康和展乔在石府小岛上举行了隆重盛大的婚礼,情况和展乔有一次梦中所见相同。 当她告诉宗康,他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想嫁给我。” 她很不温柔地打他。他说的对,打是情骂是爱。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