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愿咒文》 作者:梨陌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一、“归妹”……所以爱情绽放于完美的不适 “归妹,征凶,旡攸利。”红巾桌上的小铜炉吐出烟雾,将占卜者的面容笼上一层阴郁神秘的色彩。“这是……凶卦。” “凶?”平凡的声音,没有丝毫特色,连音调都缺乏起伏。 “小兄弟,你现在觉得很迷惑吧?不知道该怎么决定吧?” 理着平头的男孩机械式地点一下头。 “归妹,兑在下、震在上,泽上有雷,却是少女悦而后长男动。”穿着一袭深赭色旧马褂的命相师手捋山羊须,低声沉吟:“礼法既乱,猪羊变色、口耳不明,终必有弊也。” 求卦的男孩面容凝滞,低垂的目光不知在思索什么。 “那,小兄弟,你看好,这个“归妹”,是一个暧昧的卦象。泽和雷之交,代表的是天地感应、化生万物,但是“归妹”卦,却是从“泽”开始,“雷”方震动,应该是被动的女方却采取主动,这是位不当、柔乘刚,不会有好结果的。” “……女方?” “小兄弟,我看你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感觉吧?每次谈感情,都是女孩子主动来追求你吧?” 男孩抬起眼,不浓不淡的眉头微微攒起。 似乎得到了他要的答案,解卦的中年男子叹气。“这就对了,小兄弟,照我看来,你是那种容易受到女人追求,然后糊里糊涂陷下去的类型。你看,这个卦象已经很清楚告诉你了,君子以永终知蔽,这种感情是不会长久的。” “可是……” “你一定不相信我对不对?觉得这个年代了,女人主动是很正常的,对不对?” “不是这个问题。” “小兄弟,听我一句劝,这个阴阳之分啊,还是要照天理来才行。男人是天、女人是地,天地天地,人不可以逆天而行,一定要依归天理,才能顺应正果。” “……” “听我的话不会错,小兄弟,这个卦,就当我们有缘,送给你了。记得,红颜是祸水,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心软,就给女人爬到头上去。这段姻缘,你还是忍痛断了吧!而且我劝你,最好啊,是等到三十岁以后才找对象,那个时候,才是你真正的姻缘。” 男孩缓慢摇头,平板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问题是──” “小兄弟!”年长的男人皱起眉头,沉重地叹气。“我知道,对你们年轻人来说,这种长辈的话很难听进去,可是你要好好想想,逆天行事,不会有好下场的!” 男孩安静下来,看着桌上的铜钱,似乎终于放弃了抗议。 中年男子伸出手,拍拍男孩的肩膀。“相信我吧!小兄弟,我羑阳居士在这里帮人看相二、三十年,从来没有看错半个人、断错半次命!有没有看到,铁口直断!我说这段感情真的不适合你,还是及早放弃比较好。” 骑楼底下的命相摊子,小铜炉里的白烟袅袅,绕上男孩端正的五官,为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增添一丝微妙的哀伤感。 “小兄弟……”中年命相师轻喟:“你要相信我,这是命啊!” “……谢谢。” “不用客气,相逢自是有缘嘛!”命相师点点头,对于孺子之可教深感欣慰。“不过,小兄弟,虽然我刚刚说要把这一卦送给你,不过你知道,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规矩,我们是不能真的帮人白算命的,我看这样好了,我帮你打个折,就当是我们有缘。这一卦……算你一千五就好。我平常帮人算这样一卦,最少都要三千块以上不止的!” 男孩简单地摇头,似乎不以为意,从皮夹里掏出两张崭新的纸钞,放到红巾桌上,推到命相师面前。无声的机械式动作,不带一点多余的情绪。“……我还有一个问题。” 命相师看看坐在面前的客人,满意地露出微笑,将钞票收进口袋。看来,今天钓到的是大鱼。“什么问题?尽管说出来,小兄弟,像你这种有钱──缘人,不管是什么问题,我美阳居士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男孩低垂着目光,许久没有开口。 “怎么?小兄弟,你有什么问题?” 又经过半晌,坐在红巾桌旁的挺拔男孩才用平板的声音开口:“我刚刚问的,是事业卦。” 亲切的微笑冻结,一滴冷汗滴溜溜从命相师的额头滑下。 马路上,一辆公车叭叭作响,然后绝尘远去。 “那……我们重来。” 纤长的手指收紧,她严肃地看着话筒,然后将电话挂上。动作干净俐落,毫不犹疑。 太荒谬了!她不可能作这种事。无论如何,她绝对不作这种事。 毅然决然转头,她走回书桌旁边,从架上抽出书本,习惯性伸手扶一下脸上的无框眼镜,深呼吸,开始准备明天的课程。 干净的书桌,除了电脑和键盘,没有多余的杂物。书本按照科目,一目了然地排放在架上。 井然有序,正常到几乎无趣的地步,是这张书桌的特征。 唯一比较不同的地方,是桌子角落的塑胶笼子。 白色的笼子附近,少许的木屑被踢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其实有点洁癖的书桌主人却没有注意到。笼子里,过胖的黄金鼠“思薇尔”窝在角落,呼呼大睡。 “余音,”声音从床上传来。“你不打电话吗?” 刘余音锐利地瞥室友一眼,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喔。”充满睡意的声音又埋进棉被里,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刘余音转回头,低垂的视线望住桌上开敞的书页,专注的神情像是已经摒除一切杂念。 明月夜,夜深沉,人鱼虔诚仰望的银轮盈满,洒落纯洁的白光。微风舒爽,万籁俱寂,这里是平和的大学校园。 四人房的女生宿舍,只有她和一名室友。另外两名寝室成员趁着周末回家省亲,尚未返校。 经过不知多久,床上传来细微的声响,一双软绵绵的胳臂跟着挂上她的肩膀。“余、音,你在干嘛?” “念书。”简洁的语调,暗示她不想被打扰。“你不是要睡觉?” “睡不着,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怪梦。”孙映红一边说,一边打个呵欠,伸手从桌上拿起塑胶梳子,漫不经心地开始梳理好友美丽的长发。 “梦?” “高中的数学老师拿着成绩单追杀我。”想起刚刚的梦境,女孩颤抖了一下。“好可怕。” “这个梦是在暗示你要好好准备期中考,别一天到晚往外面跑。” 孙映红吐吐舌头。“淑凤和秋秋她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淑凤星期一有通识,大概明天早上回来吧。秋秋的话,除非她要跷星期二早上的课,不然最晚明天晚上。” “我还以为淑凤今天就会回来了。”孙映红撅起嘴,嘀嘀咕咕:“她上次明明答应陪我去逛街的。” “上次,是什么时候?”她明白地指出好友话里的漏洞。“而且,映红,你也没有跟她约时间吧?” “你这样说,也是没有错啦……” “还有,不是我要说,”刘余音轻轻抿起嘴,忍不住要说:“映红,你这个星期又买了新衣服,对不对?你自己的柜子放不下,衣服又挂到我这边来了。” “可是、可是最近换季嘛!你就借我挂一下啦。” “不是这个问题吧?”深邃的眼眸透出严肃的神情。“映红,你太会花钱了!” “哈哈。”孙映红心虚地缩一下脖子,识相地转移话题。“余音,你刚刚忘记谁的电话了吗?” 她僵住。“──为什么这样问?” 清脆的嗓音在呵欠声里变得模糊。“因为,余音,你整个晚上一直像刚刚那样,一下子拿起电话,一下子挂上。所以,我想说你是不是忘了谁的电话号码?” 原本僵直的身躯变得更像冰柱,她以为她睡着了!“……没有。” “没有吗?” 她深呼吸,加强了语气。“没有。” “喔。” 她用力清一下喉咙。“……映红,你赶快去睡。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孙映红顿下手边的动作,眨眨眼睛。“嗯,好吧,余音,你也早点睡,时间不早了。” 说完,她将梳子放回桌面,走离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又绕了回来,伸手将原本搁置在桌上的书本倒转。 “余音,你书放反了。” 说完,浑然不觉自己刚刚作了什么,孙映红爬上铁架床的上铺,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夜深沉,微风轻摇玻璃窗,不知道从哪里的远处传来凄厉的歌剧女高音,笼子里的黄金鼠抽抽腮帮子,继续它甜美的睡眠。 这里是平和的大学校园。真的,非常平和。 砰地一声,笔直僵坐的邹族美少女一头栽上书桌,模糊发出气恼的。“映红,我讨厌你啦!” 王书伟,十九岁,不太普通的大学一年级生,正面临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坐在他面前的,是占卜研究社正副社长,朱明欣和杨谨学。两位社团里的大人物约他这个学弟吃午餐,当然是有重要事情的。 “社长,关于上次那件事……” 平淡无趣的开场白一下子被战火吞没。 “你够了喔,杨谨学!是男人就不要这么小气!不过就是忘了打电话而已,你到底要念多久?” “社长!朱明欣社长!不是这个问题吧?学校那边明明老早就来了通知,你现在才突然叫我去开会?我也要上课啊!” “上你的头啦!那明明是导师课时间──” 不过,这所谓的“重要事情”,很显然暂时性地被遗忘了。 看看眼前的态势,王书伟沉默低头,以规律的动作继续进食,对于这样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 占卜社社长朱明欣,身高一百七十三公分,体重七十三公斤,个性和她的外型一样,粗犷而豪爽,直来直往的海派作风,深得多数社员的爱戴。 当然,有一部份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这位社长总是大方地利用各种机会,用社团的经费请大家吃豆花的缘故。 副社长杨谨学,同样的一百七十三公分,体重却只有五十三公斤──这个数字,还是情况最好的重量。 光就外型上的气势,已经明显逊社长一截,再加上斤斤计较的性格、有点神经质的脾气……两个不管在外型或个性上都是南辕北辙的人,为什么会凑在一起,共同带领一个社团? 老实说,这是一个谜。不过,没什么人在乎答案就是了。 五月初,在大学校园里属于一个很微妙的时间点。各系的期中考说不定还没有完全结束,许多教授们已经磨刀霍霍,开始准备期末的大屠杀。 距离学期终点还有一个月,暑假的氛围早已微妙地在校园里扩散。这是高中生无法想象的大学生活,一种浮动、自由、混乱的生活型态。 将最后一粒米饭咽进喉咙,王书伟放下餐具,擦拭嘴角,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望桌面,似乎正思考着存在于桌巾花纹和宇宙运行间的伟大真理。 然后,终于,他的存在被想起了。“对了,书伟!起来!不要睡了!学姐有话要跟你说!” “……我没有在睡。” 朱明欣完全不在意学弟说了什么。“我问你,上次那堂通识,老师有没有点名?” 王书伟眨一下眼睛,没有料到是这个问题。的确,很少在课堂上出现的社长这学期跟自己选修同一门通识。 “没有。” “啊,那就好。”朱明欣拍拍胸膛,放心地拿起饮料啜饮。“我想说万一沈老头点了名,我这堂通识大概又要当了。” “……学姐,上星期是期中考。” 噗地一声,朱明欣口中的饮料喷了出来。 像是早就预料到似的,王书伟的身躯微微往旁边一侧,刚好闪过呛飞出来的奶茶,接着抽出纸巾,开始擦拭脏污的桌面,维持一贯的面无表情。 “朱明欣、朱社长明欣同学,你未免也太夸张了吧?”杨谨学张大嘴,猛摇头,一脸不可思议。“连期中考都忘记?!” “这、这不是重点!”朱明欣瞪了乘机挖苦的副社长一眼,然后转向学弟。“书伟,我说你这样就太不够意思了。社长我平常待你也不薄,该请你吃的豆花也没少过,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没有提醒学姐?” 男孩缄口不语,低下头似乎正在反省。 “啊啊,算了算了!”朱明欣翻个白眼,放弃了这个讨厌的话题。“今天找你出来呢,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来了。王书伟抬起眼,专注地看向社长,等待她将话说完。 “……你知道的,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朱明欣顿一下,理所当然地转向身边的副社长。“谨学,你说吧,我们今天找书伟出来是要作什么?” ……她完全忘记了。在座的另外两人一时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望着脸不红气不喘的社长。 “……是关于下届社长……” 王书伟平板的声音被副社长气急败坏的语调给掩盖。 “你够了喔!朱明欣,你不是要跟他说余音的事吗?” 朱明欣拍拍头,脸上依旧毫无愧色。“啊,对,余音的事。” 王书伟楞一下,再次被意料之外的发言扰乱思绪。 余音?有些熟悉的名字脑海,反复两三圈,一张美丽的面孔这才浮现。 刘余音!这学期才加入社团的一年级新生。 会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这样美丽的女孩并不多见,而且他有耳朵,在每次社课都会听到各种窃窃私语的情况下,他很难不记得。 但是,他……应该不认识她才对。社长要跟他说什么?他以为这次社长找他出来,是要谈论另一件事。 似乎察觉了他的困惑,朱明欣露出白亮的牙齿。“书伟,别说学姐不照顾你,这个社上最美的小学妹,社长可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特地留给你了。” “朱明欣同学,请你不要胡说八道,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好吗?”杨谨学不悦地皱眉,立刻反驳社长的暧昧发言。“学妹是因为──” “她想学塔罗牌。” 副社长的话声中断,惊讶地看向安坐在对桌,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的学弟。不会吧!这学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吗? 王书伟不动声色,一双沉默的眼睛直勾勾望住社长。 接收到学弟的目光,朱明欣只是挑高眉,露出满意的笑容,没有开口说话。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很难解释的。 例如:学校里面有座山,山的半腰有座桥,桥的下面有一条奇妙的大水沟。 例如:一个对星座命理从来没有半点兴趣的人,却在某天晚上旁听过一门易学课之后,便拖着自己的室友,加入一个专门研究占卜的社团。 又例如:喜欢。 刘余音跨开长腿,踏着稳定的步伐,往位在半山的艺文中心迈进。 直亮的长发规矩地束成马尾,在背后韵律地一摆一晃。淡金色的肌肤、深邃的杏眸、凹凸有致的身材,尽管脸上挂着样式朴素的无框眼镜,简单的打扮也算不上什么流行,然而源自原住民血统的绝色容貌,依旧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关于后者,她一律当作没有看见。 ……好吧,她喜欢那个人。她认了。 那个人──理着小平头、沉默寡言、灰暗呆板,没有一丝一毫的存在感。据说上了一个学期的课,连每堂点名的老师都不记得他的名字。 王书伟。平凡、朴素、简单到一点特色也没有的菜市场名字,跟那个名字所指涉的本人……搭配得天衣无缝。 但是,她喜欢他。她甚至不太确定这是怎么发生的。 明明,那是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人。虽然见过好几次面,她却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终于记起自己早就认识了这个人。 明明,两个人的交集,除了这个社团,什么也没有。连在这个说大不大的大学校园里,也没有真正碰过几次面。 明明,她根本没有打算在大学里修完他们说的恋爱学分。 但等到她发现的时候,那个人却已经在她的心里,占据了一块不大不小的位置,压迫血液的循环,影响正常的理智思考。然后,她终于打了那通电话。 这种事情,某种程度上也是很暴力的。 她拐过楼梯,推开社团活动室的门,提得高高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迟到了。 还来不及分辨自己到底是觉得失望或是松口气,平板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刘余音?” 她吓一跳,迅速转回身。“王──书伟?” 理着平头的男孩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困惑。“我刚刚在路上看到你。” “刚刚?看到我?” 他点头。 她努力平复心跳。“你可以叫我。” 他看着她,端整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我们开始上课吧。”她抿抿嘴角,只能这样说。 王书伟点一下头,跟着走进了社团活动室。 三四坪大小的社团活动室,白色的墙壁上悬着八卦钟,和几束象征祈求好运的干燥花束,地上铺满热闹的彩色巧拼板,房间的正中,架着一张方形和式桌,用一条黑色的方巾覆盖,上面镇着一颗透明的水晶球。 简单的陈设,加上老旧灯管营造出来的光线,占卜研究社的社办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空气,连五颜六色的泡棉地板都仿佛是这个古老谜团的一部份。 当然,那只不过是幻觉。 和式桌和巧拼板都是以前的学长姐毕业丢下的家具,花束由几名不愿具名的社员贡献,黑色的桌巾是从旧衣回收箱里捡来的,而唯一花了钱买来的那颗神秘水晶球,其实只是玻璃制品。 学姐说,社团经费有限,而正牌的水晶球太贵,所以买颗玻璃充数就成了,经济不景气的现在,大伙儿要懂得节约──不过,用社费吃豆花的时候,社长大人搬出来的说词,自然又是另外一套。 做人,要懂得变通。这也是社长的口头禅。 身材高瘦的男孩将水晶球搬开,在桌子另一端屈膝坐下,停顿一下,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只暗银色的长形金属盒子。银盒打开,里面是一副精致的手绘纸牌,他取出纸牌,在黑色的方巾上一张一张摊开。 无声平稳的动作,他没有开口,而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小小的室内慢慢累积慌张的心跳,空气变得稀薄。 尽管预想过这个状况,她还是觉得紧张,推一下眼镜,她故作镇定地开口,试图打破充塞在室内的奇妙沉默。“对、对了,书──王书伟,我听说……明欣学姐要你接下一任的社长?” 他抬起头,点头。“嗯。” 所以,传言是真的。 占卜研究社的传统,由大二学生担任社长职务,大三以后的老人,会逐渐淡出社团活动。所以,已经接近下学期末的现在,正是现任社长挑选接班人的时候。 一年级的新生,扣除几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幽灵社员,大概还剩下十几位,而横看竖看,不管怎么看,都没有半点领导人架势的王书伟,之所以能从这十几名社员中脱颖而出,被社长指定为下届社长候选人,原因无他,和她现在之所以会在这里的理由相同──他对各种占卜都有研究。 易卦、面相、紫微斗数、塔罗牌、铁板神算……甚至有几次,易学老师拨不出时间到社团上课,都是由这个才不过一年级的新生上场代打。 他们说,他是天生下来吃这行饭的奇才。 但是这位天才此刻却不发一语,垂目凝视着桌面上的塔罗牌,像是突然睡着了似的。 “……王书伟?” “刘余音,”他抬头望向她,平板地说:“其实想学塔罗牌,你看书就可以了。图书馆有书。” 她楞一下,别开眼,滚烫的温度迅速爬上脸颊。这一点,她当然知道。 图书馆里有好几本关于塔罗牌研究的书籍,网路上也有很多的讨论区。在众多占卜术中,塔罗牌的入门并不算困难,根本不需要像这样大张旗鼓地拜师学艺。 所以,她这样做,其实是有其它目的。 加入占卜社、选择塔罗牌、说要拜师学艺,这些这些,都是包藏着特殊的目的──相同的目的。 司马昭之心,已经明显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因为羞愧而死的地步,他……发现了吗?至少,他会这样问,是表示他应该察觉到什么了吧? 然而,那个人却只是看着她,面无表情,显然完全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她的脸更红了。这一次,是因为气恼。 像这种时候,她就会很想问自己:她到底喜欢上这个人哪一点? “我看不懂。”终于,她逼自己这样说。 “嗯。”像是接受了她的说词,男孩低下头,开始铺展桌上的纸牌。 她瞪着那颗头发剪得短短的低垂头颅,突然有一股暴力的冲动。 他相信了?!他相信了?!这个笨蛋竟然相信她连简单的占卜书都看不懂! 她……想要哭。 呆头鹅! 似乎没有发现到眼前人内心的怒涛汹涌,王书伟用缺乏起伏的声音开始解说纸牌的秘密。 二、“坤”……有迷惑总比没有的好 “……她在生气。” 缺乏高低起伏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室内响起。 萧远毅将T恤套过头顶,朝室友瞥一眼,然后习惯性地摸摸眉毛。 住在同一间寝室里将近一年,他已经很能适应室友这样突然天外飞来一笔的怪异发言了。 “谁在生气?” “刘余音。” “刘余音?”一边说,萧远毅一边进行换装的动作,丝毫不受干扰。“书伟,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大美女很熟。” “她想学塔罗牌。” “所以?” “跟我学。” “原来如此。那她为什么生你的气?” 王书伟看着忙碌的室友。“……生我的气?” “不是吗?你说她在生气。”萧远毅皱起眉头,努力和手上的扣环纠缠,慢吞吞地说:“我以为,你是说她在生“你的”气。” 王书伟摇头,否定他的猜测。 她没有理由生他的气,那天他应该没有做出任何值得她生气的举动才对──至少,他是这样觉得。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思考,远毅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虽然从表情上看不出来,但他却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心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而当时在那个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独处──惹她生气的人,确实有可能是他。 问题是:他说了什么吗? 他想不透。 “书伟,帮我拿一下。” 举高一只手,刚好接住抛掷过来的安全帽,他低下头,一张明亮的黄色笑脸映入眼帘。 ……远毅的品味,有时候很有趣。 电风扇在寝室天花板咿咿呀呀地转动,偶尔响起的金属碰撞声音细碎,房间里的空气却不见流动。闷热的暮春时节。 刚刚从球场上回来,才盥洗完毕的萧远毅,额上已经又结了几滴透明的汗珠,但是在一边的王书伟却依旧一脸的平静──面无表情,似乎一点也没有受到燥热的室温影响。 “对了,为什么?” 王书伟抬起眼,望向终于着装完毕的室友。 似乎很了解那个跟平常没有两样的眼神代表的意义,萧远毅微笑,打个呵欠。“她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学塔罗牌?我只知道除了你以外,湘芸学姐会一点,社团里好像就没什么人玩塔罗了。” 他低下头,思考,然后开口:“她有兴趣。” “是这样吗?” 他不作声。远毅那样问,也只是顺势接腔而已。他知道远毅对刘余音没有特别的兴趣。 “那你呢?” “嗯?” “社长那边。” 他沉默下来。“……我不知道。” 萧远毅摸摸眉毛,银质的炼条在小麦色的手腕上闪烁。“好吧,你加油。我跟人家约的时间到了,先走。晚上回来再说。” “什么社团?” Mr. Friendly的笑脸在空中翻转一圈,安全帽凌空而过稳稳落入萧远毅的手中。绑着白色头巾,一身嘻哈打扮的男孩慢吞吞地拉出一个微笑。“热舞社。五点在行政大楼前面有成果发表,有兴趣吗?” “塔罗牌的逆位,并不一定代表相反的意思。”王书伟伸直手,从桌上信手拈起一张纸牌。立在高处的白袍女子手捧书卷,坚定的目光望向前方。“例如“女祭司”,正位的意义是知性、思考、洞察力,但是反转过来,指的却不一定就是愚蠢或无知,有时候,只是思考的方向出了差错,过度的思虑而使事情有了不好的发展。” 第二次的塔罗牌讲座,地点同样在艺文中心的社团教室。和式桌中间置着一迭纸牌,旁边则是……零食。 琳琅满目、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大包小包零食。 “但是,”刘余音皱起眉头。“这和你上次跟我讲解的牌组有冲突。我记得上次的那副逆位牌,你几乎全部都是以和正位相反的意思去解释。” 他点头。“这不是绝对的。” “不是绝对的?”她抿紧嘴,扶一下眼镜。“这种说法太模糊了,没有其它更清楚一点的规则吗?” “……有。” “那是什么?” “直觉。” 她瞪着他,不确定眼前的人究竟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王书伟的表情──不,他根本没有表情。 俐落的平头底下是方正的额,锐长的眼、挺直的鼻梁、漂亮的薄唇,晒成褐色的脸颊上没有一颗青春痘,端正的五官组合起来,即使扣掉私心的成分,也怎么样都不能算是一张平凡的脸,却鲜少有人注意、记得他的长相。 就连她,也是到了最近,才终于发现自己认识的这个王书伟,其实是一个长得很帅的男孩子。 问题就在于:这个人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她甚至怀疑过,他到底有没有“情绪”这种东西。 “……刘余音。” 她猛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脸忍不住红了,急忙别开眼。“对、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但是他并没有在看她,沉默的目光直盯着桌上的那一大堆零食。 她的心跳了一下──他终于注意到了吗? 那些零食是她买的,为了这次上课,特别买上来的。 为了他。 他们说,抓住一个男人最好的方法,是抓住他的胃。而既然她住在宿舍,没有可以利用的厨房,那么略微变通一下,用现成的零食当作饵,应该也行得通吧? 她紧张地清一下喉咙,打算开口:“书──” “你试试看。” 她楞住。“啊?” 男孩收回视线,将纸牌推到她的前方。“算牌。” 她一下子回不过神。他刚刚不是在看那些零食吗?他不是应该跟其他的男生一样,一看到食物,立刻就露出饿死鬼投胎的本性,开口跟她要东西吃吗? 结果,他只想叫她算牌? 她有点失望。“……可是,算什么?” 他眨一下眼睛,从口袋拿出一块钱,放到桌上。“算我。” 正要乖乖接过纸牌,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样做,应该可以吧? 努力克制突然加快的心跳,她摇头。“不──不行。” 他看着她,眼神空白。 “……我还没有看过你算牌的样子。”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神一定充满了心虚,只能摸着镜框,努力盯视桌上的纸牌,随便抓了个借口。“你是老师,应该先算给我看。” 沉默半晌,王书伟点头,接受了她的说法。“你要算什么?” 她不出声,手心冒出汗。 话说出口了,她却开始后悔──紧张──害怕──她不知道在胸口翻搅的这股强烈情绪应该怎么定义,似乎……更像是兴奋。 她要算什么?她当然知道她要算什么,可是该怎么说出口? 心跳得好快、好响。他会不会听见?会不会猜到她其实觊觎的,不是他的占卜知识,而是他的目光? “刘余音?” 她用力清清喉咙,终于找回突然消失的声音。“……爱情。” 她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细微、软弱,完全不像是她一直知道的那个刘余音。 只不过是一个答案而已,有必要用这么……粘答答的方式说出来吗?她压下一声,很想唾弃自己。 然而,他仿佛没有察觉她的语气有异,只是说:“妳洗牌。” 洗牌、整理、切牌,王书伟依序从堆迭整齐的纸牌上取下三张纸牌,使用的牌阵是最简单初级的三角占卜法。三张纸牌分别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 ““命运之轮”──”平板缓慢的声音响起,摇晃空气,她的心跳了一下,猛抬起头,感觉到一股微妙的震荡。 熟悉的眼睛,和平常似乎没有任何的不同,还是一样不带半点表情,但是在这一刻,那双沉默的眼睛不再是机械式反射影像的镜子,而是一泓平静无波的水潭,隐藏着古老的秘密。 一句话的时间,环绕着那个人的空气完全改变──他不是那个全社团最没有存在感的男孩。眼前的人是占卜师,王书伟。 沉静的眼专注地凝视纸牌,他往下叙说牌义:“……正位:命运的邂逅已经来临,人找到了恋爱。” 心跳停了一拍,睫毛眨动,她不自觉握紧拳,耳边响着呼吸的声响,忽远忽近。 ““战车”,正位:飞蛾扑火的追求、不顾一切地往前抓取想要的目标,即使这不是适合你的爱情。”他顿一下,目光略略垂下。““战车”代表的意义是──过犹不及。” 过犹不及,这是什么意思?听起来──不太妙。 不到两秒的时间,她决定当一个胆小鬼。“王书伟,我不要算了。” 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他直接翻开第三张纸牌。 她急忙闭上眼睛,握紧拳头,完全顾不得形象问题。“我不要算了啦!” 对面的人没有应声。 好半晌,她偷偷睁开眼,透过镜片瞥向他,发现那个向来没有表情的男孩脸上透着些许的困惑。“……王书伟?” “这是……”他抬起头,眼神有点呆滞。““隐者”?” 她松了一口气,代替他说出牌义:““隐者”,代表的是真实、探索,纯粹的爱情。” 不是说她真的很相信这一套,但是在这个社团耳濡目染久了,总是宁可信其有──特别当她面对的,是这个被誉为占卜天才的王书伟──最后一张牌是好的结果,【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她不能说她不开心。 “或者,是逃避恋爱。”他安静下来,思考,然后缓缓摇一下头。“……我没有办法解释这三张牌。” 她不在乎这副牌要如何解释,只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没关系,反正我也只是好玩。”她、说、谎。“书伟,换我吧。” 王书伟看着她,然后点头,掌心朝上伸出。 她楞一下。“做什么?” “占卜费。” 她瞪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心上人是这样的小气鬼。“占卜费?” “嗯。” 她抿紧嘴。“多少?” “……都可以。” 踌躇一下,她从皮包里掏出仅剩的两张纸钞。 她没有算过命,不知道正确的行情是多少。两百块……应该不会太寒酸吧?可是,今天买了这一大堆零食,她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 “给你。”她努力不要表现出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王书伟盯视桌上那两张破旧的纸钞,没有反应。 “王书伟,你不是说要占卜费吗?” 他诡异地望她一眼,然后伸手将纸钞收进口袋。 她皱起眉头,不太确定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 如果坐在她前面的这个人不是王书伟,她会觉得他刚刚那个眼神是有趣,仿佛他发现了什么,却不说出来。 可是,王书伟是没有表情的,不是吗? “……刘余音。” 她回过神,甩开脑中的思绪,认真地问:“你要算什么。” “决定。” “咦?” 他点头,表示她刚刚听到的没有错,双手已经开始洗桌面上的纸牌。 决定?什么决定?看他的样子,显然已经觉得自己的解释很清楚了,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但她还是一头雾水。 带着一丝困惑,她叹口气,模仿他刚刚的手法,从堆迭好的纸牌中抽出三张,依序放置。 ““倒吊的男人”,正位。”她翻开纸牌,心里有点忐忑。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帮别人算牌,而且对象还是“他”。“意义是牺牲、顺从,缺乏自我意志。“审判”,逆位,代表迟疑、怯懦、无法下定决心。” 很糟糕的两张牌。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桌的男孩。他没有反应,目光一个劲地低垂,仿佛一下子陷入沉睡。 “倒吊的男人”、“审判”、决定。 那一个瞬间,她明白了。王书伟并不像她一直以为的那样,没有自己的情绪,她喜欢的这个人,不是机器。人,都是容易不安的。他也在犹疑、思考,摸索着属于他的选择。 心里的紧张平息下来。这不只是一场占卜学习的成果测验,这个人是真的有他的困扰,而她可以帮助他。 “书──”她心虚地摸着太阳穴旁边的金属镜架,祈祷他不会发现异样。“书伟,你在烦恼社长叫你接社团的事吗?” 他睁开眼,看向她,看不出情绪的眼没有一丝波动,然后点头。 “你不想接?” “……我不适合。” “不适合?”“倒吊的男人”映入眼角,她安静地问:“你怎么知道你不适合?你是社团里对占卜了解最多的人。” “当社长不需要这些。” “但是学姐认为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学姐只是觉得好玩。” 呃,这一点,她倒是没有办法否认。进社团不到一个学期,她已经了解到:占卜研究社现任社长朱明欣做任何事,一定有她的理由,而通常最明显的理由就是:她觉得高兴。 在女王陛下随心所欲的领导之下,占卜研究社能够平安撑过这一年,其实是一个奇迹。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撇开刚刚的话题,她指向第一张展开的纸牌。“这是“倒吊的男人”,问题的根源。所以,真正重要的是:书伟,你的想法是什么?你想不想接这个社团?这才是你应该优先考虑的,而不是先去顾虑其他人的想法。” 他没有作声,目光望着那两张已经摊开的纸牌。 “……书伟,你为什么加入占卜社?” 他抬起眼,看向她。 “你喜欢这些东西吧?”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这样说,毕竟她和他的交情并不深。但是比起她来,王书伟对于社团的投入程度显然高出许多。“为什么不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呢?” 他微微攒起眉头,还是没有答腔。 “这两张牌的意思,我想你比我清楚。”她咬咬嘴唇,试探地说:“……学姐也不可能完全是出自好玩,就要你接下一任社长,一定还有别的理由。而且,我觉得你很适合当社长。” 他抬起头,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她。 这才发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努力控制住脸红,急忙翻开第三张纸牌。“第三张牌。” “……“死神”。” “逆位的“死神”。”她补充说,终于松了口气。这是好的结果。“下定决心,你可以得到新的开始。” 他安静地看着桌面上的三张塔罗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她很清楚,这三张纸牌刚好点明了他眼前的困境。 老实说,她也有点讶异。 太奇妙了。 或许,这是他们说的“塔罗牌的魔力”。也或许,是因为她这个解牌者,早就知道他可能面临的问题,所以顺水推舟,将纸牌往贴近事实的方向解释,但她第一次发现,其实占卜并不是真的那么怪力乱神的东西──有时候,它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考的起点,让她藉由另外一种方式,来诠释、进而了解这个世界。 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更正确一点说,换作以前的她,根本对占卜或星座这类的东西不屑一顾,认为那只是无聊的流行,甚至迷信。 连摩羯座指的就是山羊座都不知道的人,会参加这个占卜研究社、甚至主动说要学塔罗牌,都只是因为她想接近他──完全不纯正的动机,但是这个不纯的动机却意外地为她开启了另一个思考的门扉。 她知道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真正相信这些东西,但是相不相信是一回事,问题在于:她是不是把太多东西都视为理所当然了? 长发女孩皱起眉头,跟着陷入自己的思绪。 “……刘余音。” 她抬起头,发现那个男孩正严肃地看着自己。“嗯?” 他点头。“谢谢你。” 她急忙低下头,有点不知所措地扶扶眼镜,脸上的温度烫得惊人。整颗心在愉快和羞怯交互作用下,已经完全失去控制。 “没、没什么,我才要说谢谢……你花了这么多时间教我塔罗牌。” 他没说什么,将一直放在桌上的一块钱推到她眼前。“给你。” 她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占卜费。” ……这个人,真的很小气。她瞪着桌上那枚崭新的硬币,说不出一句话。 没有注意她的反应,他自顾自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纸牌。 “这是最后一次上课。” 她惊讶地抬起头。“最后一次?”他们才上了两次课而已。 他点头,面无表情。“基本的,你都已经会了。剩下的,可以看书。” 她楞楞地看着他,原本高昂的情绪一下子消失。 原来,他根本不喜欢跟自己在一起。她这么期待的课程,对他来说,只是必须赶快结束的琐事一件。 她低下头,目光又回到桌上那一枚铜币,清楚地察觉到两个人情感上的落差。眼眶涌起淡淡的酸楚,胸口的情绪绞成一团,觉得自作多情的自己很悲惨。 “……刘余音。” 她不抬头,害怕自己会泄漏太多情绪。“什么事?” 他沉默半晌,然后开口:“这个给你。” 她低下头,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物件,轻抽口气。 推到她面前的,是那副已经整理好,收进盒子里的塔罗牌,他的塔罗牌。 边缘有些磨损、质地却还很精良的古老卡片,上面是华丽精致的手绘图样,加上典雅的浮雕银盒外装,王书伟惯用的占卜纸牌并不是在市面上流通贩售的制式化商品,光是看外表,就知道这副塔罗牌的价值不斐。 “给我?”她急忙抬起头,摇了摇。“不行,这太贵了。” 他不为所动,摇一下头,重复一次刚刚的话:“给你。” 她迟疑着,不明白他的用意。 更糟糕的是:尽管明知道不应该,她其实一点也不想拒绝──因为,毕竟这是“他要给她的”东西啊…… “……谢谢。” 他没再多说话,目光又移到桌子旁边那堆零食。 尾随他的视线,她这才想起这些被遗忘许久的“钓饵”,叹口气。“对了──” 同一个时间,应该被钓的那条鱼终于针对“钓饵”发表了意见。 没有特色的声音,一贯地缺乏高低起伏。“刘余音,你很饿吗?” ……她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要跟这个人说话了。 三、“小畜”……有时候,所谓的时机,也不 考验友情最好的方法之一,就是结伴去购物。 周末的下午,人来人往的百货公司里,绑着长马尾的美貌女孩笔直站立在柜台旁边,看着好友拿起一件刚刚看过的衣服,陷入激烈的天人交战──如果她没算错,这是今天的第二十八次,而她们的购物之旅,据说才开始不到两个小时。 “映红,”刘余音摇头,严肃地告诉好友:“不要再看了。你没有钱买那件。” 孙映红抬起头,看看她,又看回手上漂亮的鹅黄色长裤,微微湿润的目光充满挣扎。“可是……” 她完全不为所动,无视专柜小姐投射过来的杀人目光,直接点明事实:“你没有钱。记得吗?你今天只带了两千块出门,说好不要乱花的。” “……我可以去提……” “映红!” “好嘛好嘛!”孙映红垂头丧气,依依不舍地将长裤放回柜上。“我不买就是了嘛,这么严肃……可是,余音,你不觉得那件真的好漂亮吗?” “我记得你的柜子里有好多件跟它一样漂亮的裤子。” “那、那不一样啦!” 刘余音冷冷地看好友一眼,不予置评。 她不了解映红。 俏丽的短发、灵活清澈的眼睛,孙映红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出现在少女杂志上的漂亮模特儿。喜欢打扮自己、喜欢流行的事物,她这个室友似乎应该是那种生活非常多采多姿的大学生。 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是的。 三份家教、两间泡沫红茶的轮班工读、偶尔出现的翻译打字case,加上前一阵子开始的早餐店工作,上课以外的时间,完全被各种的打工占据,孙映红的大学生活的确比一般大学生来得“多采多姿”。 而这么辛苦打工赚来的钱,却常常一古脑地全部丢进血拼里。 周而复始,看起来非常缺乏积极意义的一种循环,本人却似乎乐此不疲。 这是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行为模式。 “我记得你今天出来是要买口红的。”看到好友的脚步又快要往另一个服饰专柜飘去,她终于不得不指出:“为什么我们一直在逛衣服?” 孙映红顿下脚步,眨眨眼睛,似乎这才想起来此行的真正目的,缩起脖子,姣好的脸上露出心虚的表情。“呃,那个,余音……” 她看着她,叹气。“既然你想起来了,我们现在可以去买了吗?” 短发女孩看看好友脸上不容分说的表情,跟着叹气,乖巧地点头。 离开了四楼的罪恶深渊,位于百货公司一楼的化妆品专柜,是一个更教人头昏脑胀的资本主义陷阱。 明亮的装潢、华丽的广告看板、能言善道的专柜小姐、包装精致而价格高昂的名牌化妆品,就连从来不觉得自己适合这些东西的她,也差点要陷进这片惑人的镜像迷宫。 “……你看,上了这种粉底液以后,你的肤色是不是看起来更明亮了?有一种嫩嫩的、很透明的感觉。” 她接过专柜小姐递过来的镜子,认真观察销售员口中的差别。 确实,上过粉底之后,她的肤色看起来明亮很多。虽然比不上映红那样白晰,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黯淡…… “可是……” “同学,你看,”似乎发觉她的迟疑,专柜小姐连忙拉过在一边挑选口红颜色的好友相助。“上过粉底以后,这个小姐的气色看起来是不是比刚刚更好了?” 刘余音瞥向好友,有些不太确定现在是什么状况,今天出来买东西的主角明明不是自己。 孙映红眨眨眼睛,露出微笑。“对啊,余音,我也觉得这种颜色的粉底很适合你,很自然呢!” 听到赞美,她的脸开始发热,转头看向手上的镜子,不太能适应这样的自己。 “小姐,就像我刚刚跟你说的,我们这款最新的粉底液不容易脱妆,而且因为自然增色的关系,像小姐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就算不上妆,每天就照我刚刚说的那样,【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稍微修饰一下,也可以出门,这里面还有添加特殊的草本保湿配方……” 舌灿莲花的专柜小姐说了什么,她没有仔细听,被镜片遮盖的深邃眼睛只望着镜子里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孔,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 如果……如果…… 她咬紧红润的唇。第一次学会爱情的心,在不确定的感觉里摇晃。 “结果,你还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买啊。”坐在寝室的地板上,孙映红一边翻着今天刚出的服装杂志,一边咬着微温的苹果派,口齿不清地说。 刘余音瞥了好友一眼,想起下午的场景,有点羞愧。 那一个瞬间,她其实认真考虑过,要把专柜小姐极力推荐的那一整套化妆品全部带回家──如果,能够因为这样,让那个人看见自己的话,几千块钱的化妆品,似乎也不是太昂贵的代价。 但是,到最后,那个保守的刘余音还是占了上风。 她不觉得自己适合化妆,更重要的是:从来不喜欢打扮的自己,如果因为那个人,突然开始打扮得花枝招展……想起来,就觉得是一件很没志气的行为。 话说回来,从喜欢上那个人开始,她也不知道做过多少件没志气的事了,似乎也不差这么一件。 压下叹息的冲动,她用汉堡埋葬矛盾的自己。 “而且,说到化妆,”孙映红抬起头,眨动那双清澈的眼睛,一脸好奇。“余音,我好像没看过你化妆的样子。” 她看一眼好友,直接指出:“映红,你不觉得吗?我如果化妆,看起来一定很像在酒店上班的小姐。” 她的五官跟映红不一样,鼻梁太长、颧骨太明显,深色的肌肤,加上略宽的唇形,是那种偏向老气的长相,平常不化妆的时候,轮廓已经深得吓人,如果上妆,效果一定更为惊人。 “才不会呢,你很漂亮。上次有一个学长也是这样说。” 她皱眉头。“学长?什么学长?” “好像……叫什么杓的吧?”孙映红歪一下头,模糊地说:“他说是社团的学长,有看过我。” “杓──”她搜索着脑中可能的名字。“韶明学长?占卜社的韶明学长?” 吴韶明是大三的学长,属于社上的易学组,和王书伟一样,在易学老师临时有事的时候,代为带领易学课的社员进行讨论和卦象的讲解。 但是,她不记得自己跟那个学长有任何的交情。 孙映红心虚地吐舌头。“呃,好像是吧?我打工的时候碰到的,是学长跟我说,我才知道他也是占卜社的。他还要我跟你问好。” “他为什么会提到我?我不记得我有跟学长说过话。” “我也不知道,可是他记得你,他说余音是“那个社花学妹”。” 她困惑地看看室友,然后摇头,不想谈论外表的问题。 邹族的血统,给了她一副与众不同的外表,而因为这样的与众不同,从小开始,她要忍受各种异样的眼光。 曾经有过不好的经验,所以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在中学以前,更是不曾有人说过她漂亮之类的话。 所谓的“漂亮”,指的是像映红这样甜美可爱,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自然想要亲近的汉族女孩,至于她──在他们的说法里,一直是长得很“奇怪”的那种。 她不是不在乎自己的外表,而是不敢去在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戴起眼镜,把自己唯一觉得可以称为美丽的长发束起,躲进书本和成绩建筑起来的碉堡里。一直到现在,她还是不太愿意把这副用来遮挡他人目光的防具卸下。 然后,她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旁人注视她的目光开始改变,一个、两个,从原先的嘲弄、排斥,变成惊艳和羡慕。原本和她无缘的情书大量出现,走在路上被搭讪的机会也多了很多。 一夜之间,她这只公认长得很奇怪的丑小鸭,仿佛就这样奇迹似地产生蜕变,成为雪白的天鹅。 问题是,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惊人的改变。 从每天在镜子里可以看到的熟悉五官,她很清楚知道:她仍然是她,那个又黑又瘦的邹族女孩,那个龟毛、机车、无趣,根本不会有人喜欢的书呆子刘余音。 改变的人,不是她,是别人的目光,而她不明白这样的改变是怎么回事,也不想去明白。 那些注视的目光,不管是惊艳、好奇或是带着恶意,对她而言,带来的都是一样的困扰。 所以,对于这样的话题,她向来刻意不去提及。 这也是到最后,她没有买下那套化妆品的原因之一:她对自己的外表,或者应该说,对于别人对自己外表的评价──没有信心。 “余音。” 回过神,她抬起头,伸手接过好友递过来的那一团金黄毛球。 似乎察觉到震动,贪睡的黄金鼠稍稍蠕动一下,然后继续毫无警觉地在主人的掌心里安眠。 “你把“思薇尔”抓出来做什么?”整理制作 “我想它应该要吃饭了,我们出去了一天,淑凤跟秋秋应该也没有喂它。”孙映红看着动也不动的黄金鼠,歪一下头。“不过,“思薇尔”真的好喜欢睡觉。它真的是黄金鼠吗?” 刘余音无奈地望着呼呼大睡的宠物,叹气。“老实说,我也怀疑过我被老板骗了,“思薇尔”应该是新品种的超迷你猪才对。” “那,余音,你应该去找当初卖你的老板,跟他们要求赔偿才对。” “话不是这样说。”她严肃地说:“说不定人家还觉得:既然这是新品种的迷你猪,用普通黄金鼠的价钱卖给我,是他们吃亏了呢!” 正在翻抽屉,寻找葵瓜子的孙映红楞一下,突然笑了出来。 听着好友的笑声,女主角像是想起了什么,垂下浓密的长睫毛,食指轻轻抚摸宠物的细致绒毛,淡金色的脸颊染上浅浅的红晕。 夏日的早晨,校园一角,冷清的游泳池,金色的阳光洒在水面,蓝色泳池的中央漂着一具躯体。 男孩的脸朝下,四肢自然松开,身体顺着平静的水面张力浮动。 “……王书伟。” 原本动也不动的身躯像是突然被声音注入生命,动了一下。他抬起头,往出声的方向看一眼,然后慢慢划到池边。 长臂抓住池畔,他以出乎意料的俐落动作爬上岸。透明的水珠顺着地心引力,滑下小麦色的结实身躯,男孩用右手拉起泳镜,朝穿着深色连身泳衣的女孩点一下头。“刘余音。” 她用双手环抱着胸口,没有说话,表情有些奇怪。 “你也来游泳?” “……你可不可以好好游泳?这样……有点吓人。” 他看着她,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她抿紧嘴。“你刚刚的姿势,很像浮尸。” 他回头看向水面,然后又转回来,一个模糊的记忆在他的脑海浮现。“……对不起。” 女孩看看他,没说什么,拉下泳镜,低身滑进泳池,开始进行折返泳。 交谈结束。 他笔直站在岸边,任由初夏的阳光蒸干身上的水珠,木然地望着在粼粼波光中隐现的美丽人鱼。被遗忘的场景开始变得清晰── 去年秋天,刚开学,一个太过炎热的上午,他一个人跑到学校的游泳池,进行他的冥想──用水母漂的姿势。 他喜欢漂浮。 过没有一分钟,他被“救”了起来,那个好心的女孩以为浮在水池中央、动也不动的他,是不小心溺水的人。 原来,那个女孩是刘余音……他完全不记得了。 “我听学姐说……”犹豫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特质,低沉和缓,似乎总是非常严肃的语调,仔细探究,却隐约可以在其中找到一些温柔的暗示。“你答应接社长了。” 他点头,看向双手趴在岸边的女孩。那头丰厚的长发不知道用什么方式,一丝不苟地包裹到泳帽底下,黑色的泳镜拉到额上,深邃的眼眸谨慎地凝望着他,看似很自然的姿势,却刚好利用池岸将底下的曼妙身躯隐藏起来。 基于某个不知名的原因,他想要微笑。“嗯。” “那……”她迟疑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你需要帮忙吗?” “远毅会帮我。” 她的脸色一沉。“……喔。” 他看着她,清楚感觉到情绪的变化。“你也想当干部吗?” 美丽的眼睛带着愠怒,她冷冷看他一眼,不说话,又钻回了水底,修长的双腿踢出激烈的白色水花。 ……她又生气了。 所以,她刚刚的意思只是出自对朋友的善意,像远毅一样。 因为“家学渊源”,他太习惯往恶劣的方向去推测一个人的想法,这样实在不好。 等到她这一趟折返完毕,他开口:“对不起。”不大不小的音量,刚好可以让她听见。 她停下来,拉开泳镜,不确定地看他一眼。 他点头,表明她听到的没错。“对不起。” 她咬咬嘴唇,又划近了池边。“那?” “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个人会非常感激。” 她眨眨眼睛,似乎有些讶异。 ……他说错了什么吗? “书伟,你刚刚说话的方式,好像电视上的政治人物。” 他沉默下来。“……家父是王博睿。”他知道这句话说得比平常更像机器人,不过,他无法控制。 已经说到麻木的话,像是太过老旧的电脑程式,找不到可以应用的修正Patch。 美丽的眼睛睁大,她当然知道那个名字。 立法委员王博睿,是目前炙手可热的明星级立委,有着一张端正的脸、能言善道的滔滔辩才,身为政治世家的第二代、当今政坛里的清新面孔,王博睿立委在电视节目里出现的机会,比在立法院里还要来得频繁许多。 他等着熟悉的反应:兴奋、尖叫、像发现珍奇动物一样,发出各种他不能、不确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或是──排斥、厌恶。 不管是哪一种反应,他都已经习惯了。 “喔,”她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 他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反应不过来。 只是这样? “原来你爸爸是立法委员啊……”刘余音的目光开始飘移。他看见不可错认的红晕爬上那片细致的脸颊。“我还以为……”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仿佛就要消失在水波里,但他还是听见了。他严肃地点一下头。“远毅也是这样说。” 她瞥他一眼,突然爆出悦耳的笑声,美丽的脸点亮起来。 他看着她,感觉心里有一些奇妙的泡泡,不停跳跃着,就要冒出头来。 “对、对不起,”刘余音掩着嘴,愉快的笑声不断从指缝中流出。“可是,真的很像,我一直以为你家里是帮人家算命的。” 他不说话,嘴角微微一动。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很高兴他们是这样的反应。 笑声突然停顿下来,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书伟?” “什么事?” 她伸手指着他。“你、你刚刚……在笑吗?” 他点头,不太确定为什么每个看到他笑的人都是一脸心脏病快要发作的模样。 “喔。”她别开目光。 他沉默着,然后忍不住开口:“……很奇怪?” “咦?” 他严肃地问:“我笑起来,很奇怪?” 刘余音看看他,然后又别开头,摇了摇。“不是。” 不是的话……她为什么反应那么怪异?他无法理解,但是决定放弃追究。那不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 十点的钟声响起,阳光渐渐强烈起来,游泳池的人也慢慢增多。他打算回图书馆去念书,明天还有考试。“我先走。” 女孩看向他,深邃的眼睛闪过一些什么,然后朝他摆摆手。“再见。” 他点头,往更衣室的方向前进两步,然后顿下脚步。“还有,我想起来了。” 还没有离开岸边的女孩看着他,眼神困惑。 “我们第一次碰面的事。” 细微的抽气声传入耳里,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提起这件事──毕竟,把别人误认成一具尸体,对她来说,说不定不是一件有趣的往事。 所以,他摇头,转身打算离开。 “……书伟!” 他回过头,看见女孩叫住他,被阳光晒红的脸庞透着……紧张?她为什么紧张?觉得那件事很尴尬吗? “你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碰面的事?” 他犹豫一下,点头。“谢谢你救了我。”其实他并不需要被救,但是他想,用这种方式把事情说出来,或许她会比较好过。 “……你记得。”轻柔的声音宛若叹息,仿佛他满足了她秘密的祈愿。人鱼公主勾起一抹绝美的笑靥,触动月光的回忆。“你真的记得。” 他楞一下,然后点头,严肃地向她保证:“我以后会小心不要溺水的。” 话声方落,他感觉到杀气。 微笑凝结成冰,刘余音拉下额头的泳镜,冷冷地说:“是这样吗?那你记错了,那个不是。” 说完,她一下子又钻回水底,留下疑惑的泡沫。 他安静地凝视不断晃动的水面,空白的表情有些呆滞。 ……那个不是? 然后,期末考结束。占卜研究社的期末大会上,朱明欣正式宣布了下任社长的接班人选。一如预料地,引起了许多人的意外和疑惑。 “……王书伟?那是谁?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欸,其实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是那个听说每个社团都可以看见他的强者学弟?还是那个原住民美少女?……不会是我学弟吧?” “你学弟叫王书伟吗?” “……我不知道。” “你够了喔!连自己的学弟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学弟又不值钱,我记得名字干嘛?” “难道学妹就可以拿去卖吗?变态!而且,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是男的好不好?哪有女生叫王书伟的?那个原住民学妹叫刘余音啦!” “喔,原来她叫刘余音啊……喂喂,那你知不知道另外那个也很漂亮,可是很少出现的一年级学妹叫什么名字?” “等一下,你不是有女朋友了?还在那里探听学妹名字,想做什么?” “死会可以活标。” “……我要告诉家珍。” “咳咳!重点不是这个!那个王书伟到底是谁?” “我说……会不会是那个家伙?” “哪个家伙?” “在角落睡觉那个。” “……那个偶尔会冒出来代易学课的家伙?不会吧?他是大一?我以为他是学长!” “呃,老实说,我一直以为他才是老师……” “……各位,请不要太过份,看年纪也知道不对好吗?” 就这样,尽管议论纷纷,但是在现任社长的强势护航之下,加上社团领导人的职务其实并不是太令人垂涎的位置,这项提名还是顺利通过了表决。 那一年的夏天,在这许许多多的问号中,平安顺利地结束。 四、“坎”……最危险的地方,在自己的心里 十一月下旬,深浓的秋意还在徘徊。漫山遍野尽是枯黄的萧瑟,金风吹扬,落叶在狭小的街道上翻滚孤单。呼吸间,隐约已经可以察觉即将到来的冬天。 山城小镇里,一间位于二楼的小店,颀长的身影倚窗独坐。 “……书伟,你最近过得好吗?” 刚刚过完二十岁生日的男孩看看在自己面前坐下的女孩,没有答腔。 看到他冷淡的反应,双十年华的少女垂下目光,轻叹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彩绘马克杯,忧郁地低头啜饮。 “……学姐,那是我的咖啡。” “别这么计较!学弟,学姐我平常也算待你不薄,请学姐喝口饮料不会少你一块肉!”朱明欣瞪他一眼。“……还有,我说书伟,你喝咖啡都不加糖的吗?这种东西怎么喝啊?” 说完,占卜社前任社长拿起桌子上的糖包,老实不客气地开始自行加工。 他看看那杯面目全非的蓝山咖啡,沉默半晌,面无表情地举高手,决定再叫一杯。 带着甜美笑容的女服务生接过订单,转身又迅速溜回柜台。 “那个女生……”朱明欣喝着咖啡,一边皱起眉头。“好眼熟。” 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但是一直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她。 不过,这不是今天的主题。 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放到桌上,往前推。“学姐,笔记。” “看来看去还是你最上道,”朱明欣接过整理详尽的笔记,赞赏地点头微笑。“不枉学姐提拔你一场。” “……不要忘了期中考的时间。” “你这小子,真是一点都不可爱!”朱明欣翻了个白眼。“不说这个了。社团最近怎么样?” “一样。” “一样?”朱明欣挑高眉,眼神闪烁。“不一样吧?听说今年一年级有很多男生加入啊?” “比起去年,是多了几个。” “你知不知道原因?” 他沉思片刻。“偶然。” “偶然?亏你说得出口。”她赏他一记白眼。“书伟,有时候呢,学姐我实在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笨。算命算得那么专业,有些简单到不行的事,却像睁眼瞎子一样,没有半点知觉。” 他不作声,拿起服务生送上来的滚烫咖啡,凑近嘴边。 “我个人的想法呢,要真正懂得占卜,光靠天分或努力是不行的。如果只要把规则背得滚瓜烂熟,就可以铁口直断的话,那所谓的半仙早就满街都是了。”朱明欣滔滔不绝,神气地教训社团的后辈:“书伟,你跟学姐相比,你知道你少了一点什么东西吗?” “……厚脸皮。” “那也是一个啦。”她不以为忤,反而得意洋洋地继续说:“不过,这大概是你一辈子达不到的境界,所以就甭说了。你真正的问题,还是在不够细心──一点也不敏锐,对别人、对自己,特别是感情方面。” 他不明白她的意思。说得坦白一点,朱明欣学姐是他看过,跟“细心”这两个字最搭不上关系的人。 “听不懂?”朱明欣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手指轻轻敲着桌上的笔记,嘴角带着狡猾的笑。“这次的新生招募,有谁在负责?” “我。” “除了你以外!” “远毅、昭容、林新、如萍……”他顿一下。“余音。” 她挑高眉毛,等待下文。“所以?” 他不确定她希望他做出什么样的回复,只有保持沉默。 等了许久,等不到一点像是回应的东西。朱明欣摇摇头,大声叹气。“你这个笨蛋,一点也不明白别人的感觉,我真是为某些人感到悲哀。” 他微微攒起眉头。 她不看他,自顾自地将剩下的咖啡唏哩呼噜喝掉。 “学姐。” “就像我刚刚说的,书伟,你懂的东西虽然不少,不过就是缺了一个很重要的条件。所以,你永远没有办法真正看透人心,成为社上最顶尖的占卜师。”占卜社前任女王凝视着他,勾起嘴角,结成阴森的狞笑。“可是,我不会告诉你答案的。这个答案,你要自己去发现,才会有意义。” 他看着朱明欣得意洋洋的笑容,然后垂下目光,望向还放在桌上的笔记本,静默半晌,突然用一贯的平板声音开口:“学姐,考试那天别忘了调闹钟。” “……学弟,因为这种小事就诅咒别人,是不被允许的。” “孙映红。” “咦?”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她叫孙映红。” “映红?”她看着他,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室友的名字。她认识的王书伟,应该对任何人都没有兴趣才对。 “她在“绿”打工。”他看她一眼,然后补充:“上次跟明欣学姐吃饭看到,刚刚才想起来。” 一直梗在胸口的那口气这才松开。他只是随口提起,不是喜欢上映红。她低下头,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念头很卑鄙。 刘余音,你是怎么了? “……社课的事。”平板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唤回。“周老师这两个星期不能来上课。” 叹口气,她提醒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有的没有的时候。“有问题吗?以前老师不能来的时候,都会找你或是韶明学长代打不是吗?” 他点一下头。“不过,最近我在想──” 话声蓦地中断,她也不急,她已经很习惯这个人说话的步调。 星期三的下午,两个人约在商学院一楼的咖啡座碰面。身为社团总务的她,约社长见面,讨论社团的活动,听起来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一件事,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之处── 要是她可以这样说服自己就好了。 简而言之,听起来越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她越是觉得自己作贼心虚。毕竟,要不是心里有鬼,她大可以大大方方就像找一个朋友出来碰面聊天,何必这样假公济私? “如果老师不能来的话,可以换成分组活动。”他顿一下,又开口说:“不是每个人都对易经有兴趣的。” “但是,除了周老师的课以外,我们也有别的社课。”她沉思片刻,指出他说法里的矛盾。“会来上周老师的课,当然是对易学有兴趣的社员。而且如果要分组活动的话,跟平常的家族聚会不是没有两样吗?没有必要特别利用社团的正常上课时间做这个吧?” 他垂下目光,然后点头。“……这样说,也是有理。” 她看着他,皱起眉头,隐约察觉到他的不安。“书伟,你在担心什么吗?” 他抬起头,笔直的视线一如以往,读不出多余的表情。 她努力控制心跳,不要在他的凝视下退缩。 和王书伟熟了之后,她发现他似乎不是那么复杂的人。那个没有表情的表情,代表的,不一定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反应,很多时候,他只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他是一个不太擅长表现情绪的人。 但是,明白这一点,并不能让她对他的反应免疫。看到那个熟悉的空白眼神,她总是忍不住要猜测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然后觉得忐忑,然后觉得不安。 她喜欢他,所以注定要吃亏,这似乎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有时候,她忍不住要觉得:爱情真的是非常不公平的一种东西。 她这么在意他,但是他呢?他到底对她有什么想法? “……我没有资格。” 她一时回不过神。“没有资格?书伟,你在说什么?” “代课。” 她皱眉头。“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你跟韶明学长帮老师代课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不是吗?而且是周老师指定的,怎么会没有资格?” “学姐说,我少了一些东西。” “咦?” “看透人心的条件。” 她不确定明欣学姐说这句话的用意。“学姐说的……跟占卜有关吗?” “……嗯。” 她迟疑一下,轻声开口:“但是,书伟,你很厉害,大家都觉得你是社团里最厉害的一个。” 他看她一眼,摇头,没有多说话。 没有改变的沉默。她安静垂下眼,从睫毛的缝隙偷偷凝望那张缺乏表情的脸,心口突然感觉到一种轻微的酸楚……她还是不了解他的感觉。 她帮不上忙。 “……我实在不懂,他爸爸是立法委员,家里明明是搞政治的……他为什么对“这种事”这么执着?” “余音,你在跟我说话吗?” 她抬起头,没戴眼镜的眼睛模糊地看见原本窝在电脑前面敲键盘的好友正回过头,好奇地望向自己。 她摇摇头。“不是。” “喔。”孙映红困惑地眨眨眼睛,转回头,清脆的键盘声音再度响起。 已经是冬天了。白天的艳阳高照,却似乎没有带来丝毫温度的改变;夜里,冰凉的寒意袭人,钻过防备严密的门户,直透进心底。 刘余音盘腿端坐在床上,原本束成马尾的长发松开,夜一般的黑缎从肩头流泻而下,半掩脸上的神情,纤长的手指犹豫地探出,轻轻抚摸有些黯淡的浮雕银盒。 她不明白,那双沉默的眼眸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光景? 对她来说,占卜只是一种游戏、一种不太正式的心理谘商。她并不真的相信人可以藉由这些占卜道具,捕捉到神秘的命运纺线。 但是,对那个人来说,占卜的意义却似乎不只是如此。 她不认为他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是除了这个理由,她也想不到其它更有说服力的说法,能够解释他对于这件事的执着。 今天下午,她很清楚察觉到,明欣学姐的话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但是她却一点也不明白这其中藏着什么样的奥妙。 认识他一年,她觉得自己对那个人的了解,却似乎没有增加多少。 她知道他就读的科系、他不多话、知道他喜欢游泳、很会算命、知道他有一个有名的立法委员父亲、知道那张向来表情匮乏的脸,偶尔却会露出一抹让她心跳加速的浅笑──但是这些,都不是完整的王书伟。 她的心,像只贪婪的饕餮,饥渴地想要吞噬更多,但是越靠近他,她却越感觉到迷惑和一种奇妙的无助感。 那个人是一座深锁的重楼,而她找不到一个可以靠近的入口,只能在外头徒劳无功地打转。 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觉得好想哭──为什么她会喜欢上这么麻烦的人? “余音?” 回过神,急忙戴上眼镜,遮住任何眼里可能泄漏的表情。“工作做完了吗?” 孙映红点头。“陈老师要我问你,上次你跟Simon那组的报告,交到他办公室没有?” “报告?我们早就交了。”她皱眉。“而且,陈老师为什么会问你?你这学期没有修他的课不是吗?” “我在打工的时候碰到老师,所以他就顺便叫我问了……有什么问题吗?” 所以,那只是一个借口。刘余音叹口气,不想对好友奇怪的桃花运多做评论。“没事,我等一下打封信提醒老师好了,他大概是忘了。” 孙映红点头,然后又好奇地开口:“那是什么?”指的,是那个浮雕银盒。 她楞一下,低垂了头,掩饰脸上无法控制的燥热。“……塔罗牌。” “可是你上次帮淑凤算,好像不是用这副。” “这……”她咬咬嘴唇。“这是我的塔罗牌老师送我的,我不想拿出来用。” 短发女孩露出微笑。“看起来很漂亮呢,你的塔罗牌老师对你真好。” 想起那个“对她真好”的人,她的脸变得更红,心中涌起甜甜的温柔。“嗯。” 看着那只藏着希望的盒子,突然间,她的勇气又回来了。 或许,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 他本来就不是懂得表达情绪的人,她早就知道了,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对自己完全没有感觉吧?否则,他也不会随便将这么昂贵的东西送给她,不是吗? 长发女孩看着被褥上紧闭的银质盒子,抿紧了唇,镜片后面的深邃眼眸忽而闪过一丝神秘的火光。 所以,她应该是有希望的,对吧……对吧? “映红……”她吞咽一下,深呼吸。“我……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男生宿舍,寝室一角,白烟袅袅,空气里飘着奇异的熏香。 突然,缺乏起伏的声音响起。“瓶子不在。” 另一个人楞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瞥了像是突然冒出来的发言者一眼,然后才开口回答:“瓶子说他去家教。” “纪祥也不见了。” “他刚刚回来过,一进门就突然说他跟大头约好了,要拿几张烧好的A片去他们寝室。” 王书伟严肃地看看忙碌的好友。“……我知道了。” 萧远毅瞥他一眼,懒洋洋地笑。“谢啦,书伟。” 远毅总是有层出不穷的花样,有时候,是有点吓人。 “对了,书伟,你最近心情不好?” 王书伟看着他,有点意外。 “我猜的。”萧远毅打个呵欠,轻轻转动指间烧灼的金属。“你这一阵子的话很少。” 他微微皱眉,没有开口。 “我知道,你本来就不太说话,不过一般来说,你开口的次数,也会维持在一个正常的数字。可是这几天,你说的话大概从每天二十个句子,降低到每天五个句子这么少。” “……没有这么夸张。” 一身白衣的男孩露出微笑,慢吞吞地耸肩。“那只是个比方。” 他点点头,表示了解。“男生变多了。” “咦?” “社团。” “这让你不高兴?”萧远毅困惑地摸摸眉毛。“书伟,我以为你对女孩子没兴趣。” “……我对男孩子也没兴趣。” 萧远毅扬高眉,有趣地瞥他一眼。“谢谢你告诉我,我本来还有点担心说。” 他举高右手,面无表情地朝好友比出中指。 另一个人却只是笑。“所以呢?社团的男生变多了,有问题吗?” “明欣学姐说,这是有原因的。” “当然,”萧远毅点头。“因为今年社上多了两个美女。” 他楞一下。“美女?” 萧远毅摸摸眉毛,奇怪地看了好友一眼。“不是因为这样吗?” 他沉默下来。“你是说……余音?” “还有映红。” 他想起那个有着动人笑容的美少女。“孙映红是幽灵社员。” “但是他们不知道。”萧远毅慢吞吞地笑。“招募新生的时候,我听说映红有去帮忙吧?” 是有这么一回事。他点头。 “所以?” 他沉默半晌。“我明白了。” “那就好。”萧远毅露出有趣的眼神,打个呵欠,不打算追究好友究竟明白了什么。“好了,书伟,把衣服脱掉。” “有必要吗?” “你如果不担心血沾到衣服上的话,也没关系。穿着衣服,我们一样可以做。” “……血?” “我还没什么经验,技术可能不是很好。” 王书伟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跃跃欲试的好友,没有说话。 “不要担心,”这学期参加了国医社的好友举高手上的不锈钢针,好整以暇地微笑。“我会尽量温柔一点的。” 打开门,他楞了一下。 柔顺的乌黑长发散落,遮盖住半边脸颊,少女屈身抱膝,头侧靠着旁边冰凉的墙壁,窝在阴暗的墙角…… 睡着了。 从门口透进来的微光爬上女孩精致的脸庞,映亮被咬得红透的嘴唇,卷曲的长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清晨的露珠,反射出奇异的光彩。 刘余音。 他瞥向墙上的八卦钟,同一个时间,从远处传来下课的钟声:他没有迟到。十点整,正是他们约定的时间。 ……她是什么时候到的?看那个熟睡的模样,似乎已经在这里好一段时间了。 话说回来,这个推断不一定准确。毕竟,他也认识像远毅那样,随时随地可以倒下来睡死的人。 男孩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凝视室内的景象。 今天的碰面,是因为期末大会的结算问题。身为社团总务的她,必须和他这个社长确认款项的明细。 时间过得很快。学期,已经走到了尽头。 原本他打算照以往的模式,在山下找一个地方,两个人花一个钟头的时间,就可以将结算表确认清楚,但是她却坚持到社团教室。 他不明白原因,也觉得没有必要坚持,所以才会是现在这个状况。 ……眼前的人,确实是刘余音没错,但是和他印象中的女孩,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至少,他一直以为那个总是戴着眼镜,一副不苟言笑模样的刘余音,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蜷曲着身体,直接毫无防备地在社团办公室里睡着的。 显然,他的想法不太对。 奇怪的,似乎还不只是这个。不过,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太一样。他微微攒起眉头,专注地凝视那张沉睡的脸。 突然间,上次远毅说过的话钻进脑海。 刘余音是一个美丽的女孩。他一直知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忘记这个其实很明显的事实。 或许,就像远毅说的,他对女孩子没有兴趣。更正确一点说:他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太确定,只知道他已经习惯、并接受了这个事实──没有太多的奢望,对一个将来已经被计画好的人而言,并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不再做无谓的思考,他用没有声音的动作关上门,安静走到距离最远的角落,端坐下来,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停滞的空气又开始流动,没有表情的眼睛刷地张开。 两秒之后,覆盖在女孩身上的丰厚长发轻轻颤动一下,那双向来严肃而锐利的大眼睛慢慢睁开来。 他看着她。那还带着朦胧睡意的柔软眼神,也是他不曾看见过的。 “……书伟?”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似乎是有一段时间的事了,她开始叫他书伟。但那只是一个称呼,跟其他人对他的称呼一样,没有任何的不同。他一直这样以为。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直到刚刚。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她的声音……那是一个温柔、低沉、夜的叹息般甜美的呼唤,仿佛她刚刚做了一个最美好的梦,而他是那个美梦的一部份。 他微微攒起眉头,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困惑,然后点一下头,不作声。 他想太多了。这是刘余音,他一直认识的那个认真又严肃的女孩。她只是看到他,自然地叫了他的名字而已。 “书伟?”眼睛倏地睁大,刘余音坐直身子,显得有些惊慌,伸手拨开落到脸颊上的长发。“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钟头前。” 她伸手摀住脸。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模糊的。“你为什么不叫我?” “你不高兴。” “没有。” 他凝视着她,半晌,决定接受她的说法。“结算表。”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打好的表格,开始提出她的想法。“这次的情况有点复杂,上次活动组开会决议,寒假放完,下个学期一开始就办社庆,所以有一些开销已经……” 一边听着她条理分明的解释,他一边沉思。刚刚那一眼……她确实在生气──生他的气。但他还是不明白原因。 “……书伟?” 他点头,迅速地抓回注意力。“社庆的经费部分,这样列应该没问题。” 她咬住下唇,红润的嘴唇,他注意到。她以前嘴唇的颜色有这么鲜艳吗?她用一种僵硬而笨拙的动作拨开又落到颊边的长发。“还有,周老师上次的部分……” 细致的长发飘到他的鼻尖,他这才察觉到两个人的距离似乎比平常更加靠近──或者,他们以前就是这样说话的? 他皱一下眉,这似乎没有可能。贴近到会碰触到彼此的距离,不管是什么样的交情,都是太过亲昵了。 他往旁边移一些。 她似乎没有察觉变化,又拨了一下头发,继续往下说:“昭容还没有把收据拿给我,所以学术股这个部分,我还没有办法列上……” 两分钟过后,他发现刚刚拉开的距离又不见了。他几乎可以闻到那头乌黑长发透出来的淡淡香气,该是庄严的檀香钻进嗅觉,带来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煽情效果。 她有一双他看过最浓密的长睫毛。 事情不太对劲…… “余音。” 她抬起头,笔直望入他的灵魂深处。“嗯?” 他的身体硬直,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朦胧的室内光线,替原本就出色的女性化五官增添了一份更令人移不开视线的动人光泽,原本总是谨慎而透着距离感的深邃眼眸犹豫地向上仰望,多了一种他无法了解的熠熠神采,似乎在期盼些什么。 空气鼓动,像是谁的脉动,太过清楚。他的呼吸停顿一下,然后回复,他慢慢转开视线,压下胸口那股太过怪异的感觉。 余音是朋友,他不应该对朋友有奇怪的非份之想,尽管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现在这个状况。 “……妳靠太近了。” 空气里酝酿的心跳顿时消失。 她瞪着他,淡金色的细致脸颊一下子胀红,然后狠狠地刷白,透明得仿佛即将碎裂的薄冰,呼吸开始颤抖。 他皱起眉头。“余……” 她别开头,压低的声音僵硬而冰冷。“对不起,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没等他反应,长发女孩起身,抓起放在一旁的包包,穿上留在门口的高跟鞋,一下子跑走了。 不请自来的冷风闯进开敞的门口,将摆放在桌面上的纸张表格吹落到地板上。一张一张,飞散开来,发出细碎的哭泣。 留在原地的人陷入沉思。 ……不舒服? 他这才发现,她今天并没有戴平常那副眼镜。离开的时候,那双向来黑白分明的眼睛已经红透了。 不是隐形眼镜的问题。他很清楚地知道:他让她哭了。 五、“噬嗑”……乖,咬哎牙,痛一下就过去 “干杯!”刘余音抓起便利商店买来的玫瑰红,大口灌下。说是干杯,其实比较像是干瓶。 在一旁面色已经有点酡红的孙映红放声大笑,一边鼓动:“GO!GO!GO!再来、再来!余音加油!” 窝在笼子角落的黄金鼠抖动一下,翻过圆滚滚的身子,略表对噪音的抗议,又继续沉沉睡去。 在团体生活的宿舍里,两个人这样深夜喧哗,似乎是非常不道德的一件事,但奇怪的是,吵了一整晚,却不曾听见一声抗议。 别说抗议了,整栋宿舍空荡荡的,根本闻不到一丝人气。 时间是一月中,圆过的月亮蚀了大半,朦胧地挂在冷清的夜里。 上学期的期末考结束,大多数的住宿生早就收拾完行囊,回到家准备迎接农历新年。四人住的寝室,只剩下她和孙映红。 原本跟自己约好,今天要开车上来载她回家的父亲由于临时有事耽搁,要到明天才能上来。至于映红,则是因为最后的打工昨天才结束,所以顺便陪自己留到最后,才一起离开。 十二点过后,是她二十岁的生日。两个人锁上了门,抱着一个小蛋糕和几瓶从便利商店买来的便宜红酒,偷偷地躲在房间里庆祝。 二十岁,重要的成人式,但是除了法律赋予的公民投票权之外,她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差异。 很快地,蛋糕,吃完了;酒,喝光了两瓶。整张小脸胀红的映红其实才不过喝了两杯,声音却大了不少,显然属于完全不会喝酒的人类。大多数的玫瑰红,还是由她一手包办的──在阳盛阴衰的家庭里长大,这一点点的酒精,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对了,余音,你刚刚许了什么愿望?” “愿望?” “对啊,吹蜡烛以前要先许愿,你不知道吗?” 她知道,可是忘了。“没有。” “啊……好可惜。”孙映红看着已经干干净净的蛋糕纸盒,眨一下眼睛。“不然,我们再去买一个蛋糕,你重新许愿好了。” 她摘下前两天才去重新配好的眼镜,揉了揉眼睛,叹口气。“没必要吧?忘了就算了。而且,现在都一点多了,我们去哪里买蛋糕?” “可是……” “没关系,映红。”她淡淡地说:“反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没必要浪费时间。” “……余音,你没有愿望吗?” 她楞楞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酒瓶,突然觉得有些晕眩。愿望? “没有。”她有──曾经有过一个愿望,一个像是太过老旧的冷笑话,没有办法说出口的愿望,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 她深呼吸,压下那个恼人的念头,伸出手,想拿过另一瓶还没有开封的玫瑰红,却发现自己抓了个空。 “余音,你喝醉了?” 她皱眉头。“哪有可能?才两瓶玫瑰红而已,我在家里喝高粱都不会醉的。” 孙映红楞一下,突然窃笑。“看吧,妳真的喝醉了。不然你平常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 “哪种话?” “这种破坏模范生形象的话啊!”孙映红抬高鼻子,趾高气扬地模仿好友刚刚的说词:“我在家里喝高粱都不会醉的!” 她沉默下来,用力别开头。“……反正,我就是假正经嘛!” “……呃,余音,你生气了?” “没有!” “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余音不理好友的解释,偏着头,不肯看她。 “那个,你大人有大量,不要生气嘛……我不是──”突然,孙映红顿住,眨眨眼睛,指责地伸出手指。“喔!妳在偷笑!妳捉弄我!” 她终于忍俊不住,爆笑出声。 “余音!你很过份耶!”孙映红嘟囔着。 她摇着手,一直笑、一直笑,笑到肚子发痛,仰躺在地板上,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然后,她发现,再也止不住的,其实是泪水。 她喜欢他。即使他是全世界最可恶的木头,即使他不记得他们第一次碰面的事情,即使他没有发现自己为了他做的一切努力,即使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自己──她还是喜欢他。 爱情,是无药可救的绝症。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余音?” 她摇摇头,拭干眼角暧昧的余泪,深呼吸,慢慢坐直身子。“映红,谢谢你帮我过生日。” “妳有心事?” “……没有,没事,映红,你不要担心。” “你和……社团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察觉到好友的语气有异,她低垂下头,瞪着寝室地上的巧拼板,没有作声。 社团…… 那个悲惨的早上,她带着全副的武装──化了妆、放下长发、戴上不习惯的隐形眼镜,还穿着差点让她扭伤脚踝的高跟鞋──趁着一大清早,路上还没有太多人的时候,偷偷摸摸溜上山去……那个可耻的模样,到现在回想起来,她还是很想要一头撞死。 她只是希望──他可以看见她,即使是一眼也好,即使她必须借用那样一个虚假的伪装。 到最后,她还是失败了。 那天以后,她还是会定期出席社团活动。既然参加了这个社团,她就不打算半途而废。不管发生什么事。 更何况,她是社团的干部,她不会背弃自己的责任。 唯一的差别在于:她不再和他单独相处了。即使偶尔碰到,也只是点头招呼。她没有办法面对──那么愚蠢的自己。 更令她想叹息的是,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跟那天早上一样──看着她,没有一点表情,没有任何改变。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 “……映红,”她低着头,不敢信任自己现在的表情。“你为什么参加社团?” “呃,”身为模范幽灵社员的孙映红听到这个话题,缩一下脖子,心虚地笑。“因为……人家说上大学就是要参加社团嘛……” “可是,为什么是占卜社?” “啊?”清澈的眼睛透出明显的困惑。这个问题问得很古怪,因为当初她就是被眼前这个问话的人拉进占卜社的。 “……我跟以前的同学说,我参加的是占卜社。所有的人都很惊讶──我连自己的星座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加入这种社团?”她压低了声音,慢慢地说:“我不敢告诉她们,我参加这个社团,是因为一个男生的关系……一个男生……我觉得好丢脸。以前,我根本认为谈恋爱是一种浪费时间的事情,因为恋爱去改变自己、去迎合男生,更是没有自己生活目标的女生才会做的事──可是、可是……” “余音,”温暖的双手迟疑地环住她的肩膀。“妳不要哭嘛……” 潮湿的长睫毛眨动,隐忍了几个星期的泪水滑下脸颊,比被酒精烧热的体温更加滚烫,她再也没有办法压抑,只能伸手摀住湿透的眼睛。 “刘余音,你靠太近了。” 那只是一句话而已,她却再也没有了靠近的勇气。 她好狼狈、好狼狈,从来没有想过,喜欢一个人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 “我小时候最讨厌人鱼公主的故事了。”声音颤抖着,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知道胸口这股太过酸涩的悲伤需要一个出口,任何出口。“那只美人鱼好笨──为什么要跟巫婆做那种交易?为什么不老实告诉王子,救他的人根本不是什么邻国的公主,是她才对?为什么拿到姊姊们牺牲了长发,好不容易为她换来的匕首,却还是下不了手,一刀解决掉那个对不起她的笨蛋王子,情愿让自己变成海里的泡沫?每次听到这个故事,我都觉得她好笨、好笨,根本没有办法同情她……” 然而,当她自己成为故事的主角,她才发现,或许爱情的真实面貌就是这样。人鱼公主不是被海巫婆夺去了声音,真正阻止她说出真相的,是她自己根深蒂固的固执与骄傲。 ──他应该懂才对。如果那个人是真心爱她的话,就应该要懂才对……如果,他爱她的话…… 但,残酷的事实是:迟钝的王子其实不曾真正看见过愚蠢的美人鱼。那双眼里映出的身影,不是她,从来就不是她。 他不爱她,所以故事的结局早已经注定。人鱼公主的爱情,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不会实现的虚幻妄想,当太阳出来,只能消失在蔷薇色的泡沫里。 她终于明白了:王子没有对不起美人鱼,因为爱情是不能勉强的。 她再也不许愿了。 “余音……” “映红,你让我哭一下,一下就好……”她低着头,任由乌黑的长发覆住脸颊,透明的泪珠滴落,渗进五颜六色的橡胶地板。“真的……一下就好。” 二月底,开学。 才脱离悠闲的寒假,占卜研究社上下已经忙乱成一团。 社庆。 说实在话,社庆是一个很模糊的名词。依照比较合理的解释,社庆应当是庆祝社团创立的庆典仪式,也该会有一个固定的举办时间,但是在这个占卜研究社,情况却完全不是如此。 因为没有任何可靠的书面资料,记录社团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创立的,加上之前的惯例,历届的学长姐完全是依照各自方便的行事历,来决定每年社庆举行的时间,所以,与其说这是重要的社庆,不如说是社团用来捞取经费的一项名目。 不过,话说回来,能够利用社团活动赚钱,其实也是一件很值得庆贺的事,似乎不能说这个社团活动名不符实。 靠近集英楼的侧门口,光秃秃的朴树刚发了几叶稀疏的新芽,底下大大的遮阳棚张起,棚外的长形桌子上摆满各种与神秘事物相关的商品杂货:水晶、八卦、熏香精油、药草盆栽、占卜书、捕梦网……比较奇特的,还包括几尊稻草扎成的小人偶。 但是真正引人注目的,还是摊位旁边那个经过彻底改装的遮阳棚。 不透光的深蓝色布幕密密笼罩,阻断外人窥视的目光,构成神秘的命运空间,帷幕当中是一道可掀式的门帘,供人进出。 这样的布置……很热,所以占卜研究社的社庆从来不在春冬以外的季节举行。 星期一的下午,天气很好,带着凉意的风轻轻地吹。通识课的时间,人群开始涌进学校。 一个人影从布帘里钻了出来,然后低着头,默不作声走开。 今天第四个。在外面摊位轮班的社员看了看彼此,然后不约而同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商品。 “学弟、学妹,”穿着体育服装的男孩看见熟悉的社团摊位,笑着摆摆手,走了过来。“社庆啊?干嘛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二年级的成员朝男孩点头。“韶明学长。” 夏天就要毕业的吴韶明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回应,视线若无其事地左右张望,似乎在找寻什么。 “学长?” “喔喔,没事。”回过神,吴韶明提出刚刚的问题:“今天是第一天吧?生意怎么样?” 社员甲乙丙听到尴尬的问题,默默别开目光。 看到奇怪的反应,男孩皱起眉头。“怎么,生意不好吗?怎么可能?今天负责算命的人是谁?” “……是社长。” “社长?欸……这届社长叫什么名字?我认识吗?” “社长……就是书伟学长。” 吴韶明抓抓头,还是一脸呆滞。“对不起,请问谁是书伟?” “就是会跟你轮流代周老师课的那个二年级学长。” 吴韶明恍然大悟地拍头。“啊……就是那个书伟嘛!哈哈,我怎么会把他给忘──书伟?王书伟?”他沉默下来。“那个书伟?在那里面?”他指指那个被深色帷幕包围住的异次元空间。“帮人家算命?” 三名占卜研究社的成员点点头,面容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哀戚。 吴韶明无语地看看三个一脸无奈的学弟妹,然后再看看那个每年社团重要经费来源的帷幕所在,终于,叹了口气。 大家一起叹了口气。 带着凉意的风轻轻地吹。 “谢谢学长……啊,同学,你要买这个吗?等一下,余音,你帮这位同学找一下钱。”孙映红露出招牌的灿烂笑容,亲切地招呼每个来到社团摊位惠顾的客人。“咦?Simon,你怎么也来了?对啊,这是我们社团的社庆,你要不要过来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东西?” 站在一旁的刘余音将马尾甩到背后,专注而俐落地进行找换零钱和包装货品的工作,和负责招揽客人的室友配合得天衣无缝。 下课十分钟很快过去,人潮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没课的人还在摊位上继续挑选商品──顺便,想尽办法要到眼前这两位漂亮美眉的联络方式。 终于,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孙映红吁口气,摊坐在椅子上。“余音,你不是说这次社庆生意不好吗?” “是不好啊。” “可是,我们从刚刚到现在,根本没有休息过。”短发女孩困惑地一边说,一边点算盒子里的现金。“这样叫不好吗?” 刘余音推一下无框眼镜,冷冷地往好友瞥一眼,不太知道该怎么跟丝毫没有自觉的关键人物解释这种奇妙的现象。 布帘推开,一个三年级的女孩探出头来。“刚刚外面听起来好热闹,余音,赚了多少钱?” “四千八百六十五元。”这是一个多小时的营业额,而且大多数是由男性顾客热情贡献,比前两天一整天加起来的收入还多。 “哇,好多。”三年级的女孩摇摇头,只能咋舌。“我这边都没有人。” “这么惨?”刘余音皱眉头。“可是我听说湘芸学姐去年的塔罗牌占卜很受欢迎不是吗?” “不晓得耶。”黄湘芸耸耸肩。“可能这次的宣传比较不够吧?不过,既然没有人,余音、映红,我想先走,摊子交给你们顾了。” “学姐再见。” 重新点完一次帐,刘余音抬起头,刚好看见一身劲装打扮的直排轮帅哥俐落地滑行到面前,以漂亮的姿态煞住。“远毅,学校好像禁止在校内溜直排轮吧?” 萧远毅脱下安全帽,抓梳一下乱掉的头发,一边慢吞吞地笑。“喔,我下次会注意。” 她皱一下眉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确认班表。“下一班是你吗?” “班表上不是,我临时跟学妹换了时间。因为老师提早下课,就先过来了。”他偏过头,向另外一名在场者点头招呼。“映红,好久不见。” “对啊,萧远毅,好久不见。”孙映红朝他点头微笑,然后转回头。“余音,既然萧远毅来了,我就先走了,等一下还要打工。晚上才会回宿舍。” “嗯,晚上见。” “映红。”男孩回过神,出声喊住转身离去的女孩。 “咦?” 他微微笑。“再见。” 孙映红眨眨眼睛,露出灿烂的笑容。“嗯,萧远毅,再见。” 看着迅速消失身影的女孩,萧远毅若有所思地摸摸眉毛,然后耸一下肩,钻到摊位后面。“湘芸学姐呢?” “有事先走了。”她顿一下,补充解释:“今天没什么人来算命。” “是吗?”他看看她,突然提起另外的话题。“对了,余音,你最近怎么样?” 她不解地看向问话的男孩:“咦?” “上次看到你,觉得你很没有精神。”他打个呵欠。“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她沉默一下,垂下头,习惯性地伸手抚摸颈后的马尾,严肃的眼望着桌面,淡淡地笑。“嗯,前一阵子……有点事。” “需要我帮忙吗?” 她摇头。“已经没事了。” 男孩专注地看着她,然后点头。“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记得跟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们是朋友。” 她抬起眼,看着那个其实跟自己没有很深交情的男孩,微笑点头。“谢谢你,远毅。” 男孩不在意地笑笑,然后看着班表,抬起手搔搔眉毛。“不过,话说回来,今年的社庆这么冷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 他走近摊位,静静地看着社团摊位上,三天来第一次出现的排队队伍。 两个人,但是仍然是一个队伍。久违的“盛况”。 帷幕里传来熟悉的女性嗓音,低回、平静、神秘中带着肃穆,给人一种稳重可靠的感觉。“……这是“塔”,为了挑战神的权威建造的巴别塔,在耶和华的愤怒中,被雷电击毁。人类的愚蠢、妄自尊大带来的毁灭。虽然是代表“毁灭”的一张牌,但因为是逆位,而且出现在过去的位置,所以……” 余音。 他顿一下。“……远毅。” 坐在摊位后面懒洋洋打着呵欠,眼看就要睡着的男孩突然呛住,一边咳嗽,一边看向他。“书……书伟?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看着一脸惊吓过度的好友,不太明白他的反应。“刚刚。” “喔。” 他专注地凝视脸色还没回复的好友。“为什么是余音在里面?”按照班表,现在应该是湘芸学姐的塔罗牌占卜。 “湘芸学姐有事先离开。刚好有人想来算命,我就叫余音上场代打了。”萧远毅慢吞吞地笑。“你知道,算命我是半调子,还是不要随便破坏社誉比较好。” 他点头,又看向摊位旁边的蓝色帷幕。 刘余音……事隔两个月,他却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一双红透的眼睛。 他从来没有看过那样失态的刘余音。他让她哭了。 他欠她一个道歉,但是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为了什么事情道歉──他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个笨蛋,一点也不明白别人的感觉。 明欣学姐的话,是正确的。他缺少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正沉思间,帷幕拉开,最后一个求占者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奇怪的神情──一点点的迷惑、沮丧、意外,还有更多的,像是一种获得方向的清明感。 他静静地看着,然后掀开布帘,望向坐在里面的绝色占卜师。“余音。” 绑着马尾的女孩收拾着桌上的塔罗纸牌,一边朝他点点头,露出一贯拘谨的笑容,被镜片遮盖的深邃眼里有一种枯萎的沉静。“书伟,你下课了?” 他看着她,点头,知道自己应该跟她说些什么,却不确定该怎么开口,所以,还是保持沉默。 “远毅,”另道温柔的声音响起,向在帷幕外的人打招呼,然后顿一下。“──还有,书伟。” 他转回头。“依绘学姐。” 久未在社团活动出现的长老级成员点点头,一边往四周张望,一边问:“社庆生意好吗?” 他看着桌面上少了一大半的商品,点头。 萧远毅看他一眼,代为回答:“今天还不错。学姐,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心不在焉的女孩目光定在桌上的班表,表情十分怪异。 从帷幕里走出来的刘余音朝另外两人望一眼,又看看没有反应的学姐。“依绘学姐?” 四年级女孩这才回过神,仓促拉起的嘴角有些慌张。“啊,余音,你也在?不,我不是在看──咳,我只是──只是过来看看。对了,韶明刚刚有没有过来?” “韶明学长?”萧远毅摸摸眉毛。“没有看到。” “喔,好,远毅、余音、书伟,我先走了,有空再过来。” 说完,人已经走远了,留下一头雾水的三个人。 “……那个,”刘余音望着已经离去的背影,扶一下眼镜,叹气。“依绘学姐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不知道。”王书伟闭上眼睛,然后张开,平板地开口:“我觉得……不太好。” 萧远毅瞥了面无表情的好友一眼,然后没有半点紧张感地打个呵欠。“依绘学姐怎样,是另外一回事。不过,书伟,话被你这样一说,我就真的觉得不妙了。” 社庆第四天,上午十一点。 他看着帷幕外面逐渐增长的队伍,然后转向到摊位上来串门子的三年级学长,点头打招呼。“谨学学长。” 正认真在扮演好学长角色的杨谨学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猛扭回头。“──呃,啊,书伟,午安。” “午安。”他顿一下,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开口:“学长来算命吗?” 前任副社长看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摇头。“算……咳,学弟,我看还是──不,我只是过来看看。” “咦?”孙映红好奇地微笑。“谨学学长,你不想让余音算命吗?” “算命这种小事不用劳烦书伟,我自己──欸,映红,你说是余音来算?” “是啊,里面现在是余音。”孙映红点头,清澈的眼里有几分困惑,似乎不太明白学长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大家都说很准呢!学长,要不要去试试看?要不是社庆,余音平常也不太帮人算塔罗牌的。” 杨谨学眨眨眼睛,基于某个谜样的原因,清瘦的脸一下子爆红。“……啊、啊,好啊,那我试试看好了。” “谢谢学长。” 于是,被微笑迷惑了眼的前任副社长踏着轻飘飘的步伐,头晕脑胀地走到人群最后面,加入变得比刚才更长的队伍。 现任社长站在一旁,看着孙映红继续朝下一个上门的受害者露出甜美的笑容。他思考一下,垂下目光,决定不予置评。 社团赚钱,是好事。 同样是社庆第四天,下午一点。 萧远毅走进帷幕,直接在椅子上坐下。“余音,辛苦了。” “远毅?”刘余音推一下眼镜,皱起眉。“你也来算牌?” 萧远毅微笑,将手上的餐盒放到桌上。“不,我是奉命进来送便当的。” “送便当?不用吧?”她低头收拾桌上的纸牌。“等我把外面的人算完──对了,外面还有几个人?” 他摸摸眉毛。“你说在排队的?” 她点点头。 他帮她拿开桌上的杂物。“五个。” “五个?”她松口气,拆开免洗竹筷,打开铁制餐盒,白酱海鲜义大利面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那很快啊,还让你跑一趟。” “我说的五个,是还在排队的。”萧远毅看着她,慢吞吞地微笑。“至于其他的人,书伟让他们拿号码牌回去了。” 手上的筷子停住。“号码牌?” “因为,你等一下要去上课,不是吗?” 她清一下喉咙,秀气地将剥剩的虾壳放到一边的废纸上。“可是,还有其他人可以算。” 他微笑。“比方说──书伟吗?” 她沉默一下,低声叹气。“不,我说的是其他学长姐。” “你不知道吗?”萧远毅慢吞吞地打个呵欠。“他们要找的人是你,只有你排班的时候,摊位上才有这么好的生意。其它的时候,生意冷到要结冰了。” “但是──” “昨天活动组已经开会决定了,接下来所有的班表都以你的时间为主。”他抓抓眉毛。“没有人告诉你?” 她抿起嘴角,想起昨天晚上学姐打来的电话。“湘芸学姐是跟我说,因为有几个学长姐临时有事,所以要改班表。” “为了社团的经费,”他笑。“余音,你可以吧?” “……你说发了几张号码牌?” “大概有二十几张吧?” “还有二十几个?”她忍不住抬高声音:“这怎么可能?” “大概是BBS的风声传得太快了吧?我猜下午人还会更多。” 她看看似乎不是在开玩笑的男孩,垮下肩膀。“算了,你去跟书伟说,下午的课我不去上了,叫映红帮我请假──她现在应该在系办公室打工吧!” “知道了。” “还有,远毅,义大利面很好吃,”她叫住就要走出去的男孩,认真地说:“谢谢你,哪里买的?” 他笑,伸出右手食指,比比自己。 她睁大眼睛。“你做的?” “美食社。义大利面很简单的。” 第五天,社庆最后一天,活动来到最后的……呃,。 人群丝毫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周末而有减少的趋势,反而更加热烈了,不明究里的人经过,或许还会以为是有什么名人在这里举办小型的签名会。 “……不对劲。” “不对劲?”一年级的学弟皱起眉头,看向突然说话的社长。“书伟学长,你刚刚说什么不对劲?” “这么多人。” “喔,因为BBS上有在传啊!”学弟仔细解释给他听:“大家讨论得很热烈耶,说我们社团有一个很会算塔罗牌的女生,很多版都有在讨论,洽特版、LADYTALK,还有我在我们系版上也有看到,大家都说余音学姐的塔罗牌准得不得了,超帅的……” 听着学弟兴奋的解释,他不作声,看向从这里排到计中的队伍。 即使是网路,也不能解释这些人潮。在短短不到几天的时间,突然有这么多人对塔罗牌占卜产生兴趣,甚至愿意花费时间来排队……原因不应该只是BBS的讨论而已。 “士和──学弟你叫士和吧?”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少说了一个重点喔!” 两个人转回头,朝前任社长点头招呼。“明欣学姐。” “很会算牌是一回事,真正的重点在于,很会算牌的是一个大美女。”朱明欣毫不客气地抓过一张椅子坐下,接着大剌剌地继续说:“这,才是吸引人潮的原因。” 王书伟看着似乎有点太过得意的前任社长。“……学姐,是你?” 朱明欣使劲眨动那双不算很大的眼睛,努力装可爱。“啊?什么?书伟学弟,你在说什么?说学姐是大美女吗?干嘛突然这么诚实啦!你学姐我会害羞耶!” 没有表情的眼睛只是看着她,不发一语。 “欸,学姐是看不下去了,社庆冷清成这样,”看到那个熟悉的眼神,朱明欣扬高嘴角,不再装死,露出狡猾的笑。“我可不想看见社团因为经费不足,落得必须要解散的地步。” 他静默半晌,然后点头。 “不过,老实说,我也很惊讶,”朱明欣微笑,目光转向帷幕,露出沉思的表情。“余音学塔罗牌,才不过是一年的时间,已经可以算到每个来给她算命的人,都说她算得很准的地步……” “她有天分。” “比天分、比知识,没有人比得过你,书伟,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了,算命这种东西,还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朱明欣看着盛况空前的长长队伍,挑挑眉。“而这个东西,看来余音是比你这个老师先领悟到了。” 他尾随学姐的目光,静静看向那块被深蓝布幕围绕的特殊区域。 除了天分以外的东西…… “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楞一下,脑中突然闪过模糊的一些什么,视线移向前任社长。 她没有在看他,而是望向更远的所在。“啊……对了,书伟,你知道这次的生意为什么这么好吗?” 他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 “因为有桃花。不是说吗?桃花带财。” “……余音没有桃花。” “我说的不是余音。就算学姐我没有你会看面相,也知道余音不是会开桃花的那型,她太艳、也太“硬”了。我说的,是这次社庆的另一个大功臣。”她指向远远朝这里走过来的女孩。“这个,就是你学姐我没有算到的部份。” 他看向朱明欣手指的方向──孙映红。 ““恋人”。”她翻开纸牌,抿紧唇。“你担心的是,第三者。” 坐在对面的求占者惊喘一声,伸手按住胸口。“真的有第三者?我就知道!他还跟我说没有!可恶!” ““恋人”是逆位,加上这张“恶魔”……”她深呼吸,推一下眼镜,看向面容惨淡的女孩。“同学,我说的,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而是你──” 话声未落,帷幕外传来高亢的尖叫声:“吴韶明!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她皱起眉头,向求占者轻声道歉,探出头去,刚好看见四年级的学长姐在摊位前面争执。 “你、你在干嘛啦!依绘?这是社庆啊!我来社团看学弟妹有什么不对?” “看学弟妹?”前天在社团摊位露过面的高依绘气红了眼,指责一脸心虚的男友。“我看你想看的是学妹吧!” “依绘!你不要胡说──” “胡说?你敢说我胡说?”原本气质端庄的女孩咬牙切齿,拉高了嗓门,露出狰狞的面目:“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吴韶明目光闪烁,跟着胀红了脸。“知道什么?依绘,你不要胡闹好不好?” “胡闹?什么叫胡闹?我都知道了!学妹都跟我说了!你喜欢那个、那个狐狸精──那个叫孙映红的狐狸精!” 一声惊喘。刘余音转过头,望进室友清澈的眼睛,看见自己的惊讶。 映红? 三个主角都在现场,四周一片死寂,所有观众静声屏息,一心只想要知道这段紧张刺激的三角关系要如何收场。 “那个,学姐──”被扯进战局的孙映红眨眨眼睛,带着一丝困惑,终于开口:“你说的孙映红……好像是我,可是……” “妳!”高依绘猛转回头,大滴的眼泪瞬间从眼眶滑落。“原来是你!你为什么要介入我跟韶明之间?你有什么资格介入我跟韶明之间?我们在一起四年了、四年了!你知道吗?你怎么、怎么可以──” “依绘,你不要……”男主角露出挣扎的神色,别开头,痛苦非常。“都是我不好,你不要怪学妹,可是,感情的事──” “我不管!我不管!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 同一个时间,窃窃私语开始在人群里蔓延。哭得梨花带雨的正室理所当然地获得压倒性的支持。 “对啊,这实在是……” “这种事,太糟糕了……” “长得这么可爱,却跑去破坏人家感情……” “没错,真是过份!简直岂有此理!为什么不来破坏我的……” “……你在说什么啊?这位同学……” 刘余音皱起眉头,看着现场的一团混乱,正打算开口,却听见室友用一贯清脆的声音,疑惑地继续往下说:“那个,对不起,我是孙映红没错,可是……学姐你说的韶明……是哪位啊?” 呃…… 所有人静默下来,瞪向一脸无辜的女孩。 早春的凉风再次轻悄悄地吹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位爱情悲剧的主角默默不敬礼解散,各自带开,没有带走一片云彩,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故事真正的结局是什么。 就这样,占卜研究社一年一度的社庆热热闹闹落幕了,这是有史以来最赚钱的一次社庆,空前绝后的营业额数字,让所有辛苦的社员饱餐了好几顿豆花,非常之可喜可贺。 对社员来说,这是意义最重大的一件事。 至于对占卜社以外的人── 那一年的春天之后,学校里、宿舍中、BBS上开始流传一个说法。关于占卜研究社,关于占卜社的魔女。 传说中,占卜研究社有两个魔女…… 六、“遁”……一个顿号,不是句点 绑着长马尾的女孩踏出图书馆,抬起手,看一下腕上的表,推推无框眼镜,抱着刚刚借出来的参考书,往校外走去。 距离图书馆十多分钟的脚程,她的目标是桥头那间咖啡蛋糕店。 马路上的车子驶过,以一种似乎不应该属于台北市的温吞速度。城市边缘的大学校园,保持着一如以往的与世隔绝,依照自己的节奏进行日常的循环。 这是大三的秋天,终于开始迈向成熟的季节。 绿灯亮起,人越过马路,推开玻璃门,朝值班的店员点头招呼,目光一个偏斜,已经看到那个人。 明亮的玻璃窗户旁,一样理着平头的男孩正襟危坐,低垂的目光凝视眼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仿佛已经睡着。午后的阳光洒落,在还没有干透的短发上闪烁变化。 她走过去,将怀里的书本放到桌上。“书伟。” 依旧是占卜研究社的社长,王书伟抬起头。“余音。” 刘余音露出严肃的微笑,拉开椅子,在他面前坐下。“刚刚去游泳?” “嗯。”他顿一下。“今天看了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打开服务生送来的咖啡色价目本。“你还没点?” 他摇头。 “先点东西再说吧。”推一下眼镜,浏览过可以有的选择,她向店员举起手。“给我一杯热摩卡,蛋糕要覆盆子慕司。” “……蓝山,热的。” 接过点单的服务生回到柜台,开始动作。 “我刚刚去看《安达鲁之犬》。”她回答他刚刚的问题。“一个网友介绍我去看的,听说很有名。” 上个学期,她意外地发现图书馆的视听室有不少录影带可以看。一开始,只是为了逃避宿舍太过可怕的温度,顺便看看不用钱的电影,慢慢地,却养成了习惯。 每个没课的星期三,她会抽空到图书馆看一部电影,然后再决定要留在地下室念书,或是回宿舍去。 她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一个喜欢看电影的人,就像她没有想过自己可以这样心平气和,跟这个人在这里一起喝着下午茶,像朋友一样。 “狗的故事?” 她忍不住笑。“不是,我本来也以为是跟狗有关的电影,结果根本不是,是超现实主义的东西,讲梦境的。有点恶心,有几个段落我看到几乎要吐出来。” “名字……很有趣。” “我完全看不懂。”她摸摸颈后的马尾,老实说:“刚刚好不容易看完,现在只想写信去跟那个叫我去看这部电影的人抱怨。” 他不说话,接过服务生送上来的咖啡,拿起杯子就口。 “上次说的课呢?”她搅拌着咖啡,突然想起来。“结果你有没有去旁听?” “跟我想象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 他垂下目光,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抬起头,直视她。“不太一样。” 她想要叹气。有时候,要从这个人嘴里多听到几句话还真是困难。 “早上去跟导师约谈。”她换一个话题:“老师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选课?” 她僵硬地点头。那是个老问题了:她为什么不多去选修一点语言学或是民族系的课? 进大学第三年,几乎比较熟的几个老师都跟她提过类似的建议──根据她身上的血统,决定她未来的道路。 “我知道老师是好心。”她抿起了嘴角,忍不住要抱怨:“但我是高山族,难道就代表我一定要对南岛文化感兴趣?” 他顿一下,看着她。“你没有兴趣?” 她沉默半晌,谨慎地切下一小块慕司蛋糕放进嘴里。“……有没有兴趣,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被我身上的血统限制住了,一定要走什么样子的路,【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才是“正确”的……” 他微微攒起眉头,没有置评。 “……我不知道。老师说的话是有道理,对于自己的文化,我当然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去深入了解,可是……我又总是忍不住要想:一个人的生涯规划,如果只是因为我生来是这样的人,就“必须”这样决定──”她皱紧了眉,又叹口气,伸手扶一下无框眼镜,暂时不想再去思考这个烦人的问题。“社团还好吗?” 升上三年级以后,她和大多数的三年级一样,依循占卜社的传统,淡出了社团活动,除了偶尔的塔罗牌社课,很少出现在社上,也所以,对于社团的现况她其实知道的不多。 “……还好。” “我听说今年的社庆打算在年底办?” “嗯。”他顿一下,又说:“学妹说,这次社庆想请──”向来不动如山的嘴角蓦地闪了一下。““占卜社的魔女”回来。” “王书伟!”她瞪着他。这个不知道是谁发明的称号从半年前开始流传,她一直觉得很尴尬,感觉自己像是童话里的巫婆。 “抱歉。” 看着用平板声音道着歉的男孩,她摇摇头,自己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缺乏表情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午后阳光的恶作剧,忽而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微妙光芒。 她扶扶眼镜,拉回话题。“所以,你是来当说客的?” “说客?”他不明白。 “不是吗?我以为学妹要你来说服我回去。” 他摇一下头。 “不是?” “你觉得困扰。”他这样说。 她沉默下来,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微微勾起嘴角。 这个人是这样的。缺乏变化的脸部表情,看起来像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但只要是他注意到的事情,就一定会放在心上。 “谢谢你,书伟。”她低声说。 他点头,不认为那有什么了不起。“反正我也会算塔罗。” 一滴冷汗流下来。“……那个,书伟,我想……学妹的意思不是这个。”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在开玩笑。” ……开玩笑。 她瞪着那个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 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沉默,他换了话题:“上次借的书……” 一贯白开水似的声音、简洁的用字,男孩开始说起其它的事情。 她觉得这样很好。两个人在一起,只是单纯的朋友,也可以分享很多东西──更多的东西。没有恋爱的患得患失,不需要担心对彼此的观感,她和王书伟之间,或许更适合这样的模式。 偶尔出来碰面、交换一下近况,一起吃顿饭、喝个下午茶,当一个可以长远的朋友,比起随时可能因为细故争执而分手的情侣,现在的她认为,前者的关系其实更为珍贵。 所以,她很满足。 时间一下子过去,从学校的方向传来钟声。 王书伟静下来。“五点。” “这么晚了?”她举起手表,有点惊讶。“啊……” “该走了。” 点头表示同意,她伸出手,要拿取卷在细玻璃杯中的帐单。 同一个时间,他也采取了同样的动作。 两根手指,只是轻轻擦了过去,还来不及感觉就已经结束的温热。 她抬起头,望进那双熟悉的沉默眼睛,然后飞快转开。 那只是一个心跳,很久很久以前残留下来的心跳。没有意义。 他们只是朋友。 打开皮夹,两张陈旧的百元纸钞映入眼帘。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场景。 不知道是谁发明的不成文行规:占卜者不可以无偿替任何人卜卦,否则会替自己带来无法预期的灾祸。 听起来像是江湖术士为了糊口瞎掰出来的理由,大家却宁可信其有地遵行不悖,即使是朋友间义务性的谘询,也会象征性收取一两个铜板当作报酬。 他以为她知道。毕竟这个以研究占卜为目的的社团,一定多少有人跟她提过这些奇奇怪怪的行规。 但是,显然没有。 听到他说占卜费,那个绑着长马尾的女孩紧抿着唇,心不甘情不愿地从皮包里掏出仅有的两百元递给他。 他突然觉得很有趣,当下决定不要多加解释,直接将那两百元收下来。 不是想占她的便宜,只是觉得那样的刘余音很……可爱──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总是一板一眼,非常难以接近的冰山美人,在那一个瞬间,却露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表情,是很教人印象深刻。 因为这两百元,他将自己的塔罗牌送给她,作为交换──那是高二时,他偶然在义大利某个小跳蚤市场里买到的精品。 将跟了自己许久的算命纸牌送人,老实说,他不觉得可惜。 一方面或许是赠送的对象──他知道个性严肃的刘余音一定会好好珍惜使用,特别当那个东西是别人送给她的时候;另一方面,则是他真的觉得无所谓。 对于很多事情,他都觉得无所谓──包括占卜。 他们说,他对占卜很感兴趣,但那并不是真的,关于“兴趣”那个部分。 读经、算卦、加入占卜社、学习各种人类用来阅读命运的仪式。偶尔,在路上遇到摆摊的相士,如果不赶时间,他会坐下来,看着、听着,观摩其他人的作法。 但是,那并不是因为“兴趣”。 他只是开始了,所以顺其自然继续下去,等到哪一天,有人告诉他必须结束的时候,他甚至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遗憾。 余音也曾经问过他一个类似的问题,关于“开始的原因”。 他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不能。 他不记得有一个明确的原因,甚或是有所谓的“开始”。 在政治世家中出生长大,命理和他的关系,比较接近是一种耳濡目染。从有记忆以来,这些东西就已经一直存在那里,在他的生命里扮演着吃重的角色。印象所及,家里面没有任何一项重大决定,是可以跟“算命”撇清关系的。 唯一的差别在于:其他人选择被动地接受“大师们”的说法,而他选择去探究──至于要探究什么?为什么要探究?他也不是很确定。 反正,他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 ……话又说回来,他为什么一直把这两张百元纸钞收在皮夹里?钱应该是要拿来用的,不是吗? 没有表情的眼睛凝视着皮夹里的陈旧纸钞,看起来有点呆滞。 好半晌,他决定放弃。这应该不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将学生证放回皮夹收好,王书伟拿起黑色的背包,起身离开图书馆,踏着沉默的步伐,往山上的宿舍走去。 乌云吞没月亮,十月的细雨,灰蒙蒙地沾满整个山头。污泞的水顺着柏油铺成的山道,匆忙往低处溢流。 晚上九点,路上的人影稀疏。 来到风雨走廊的转弯处,正要上山的阶段,一个抬眼,却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抹熟悉的影子…… 余音。 草地的一角,撑着黑伞的马尾女孩伫立在雨中,低头不知道在凝视什么。 他停下脚步,沉默地看着她,然后打开伞,走过去。 “余音。” 突然受到惊吓,刘余音跳了一下,猛转回头,伸手抓紧胸口。“书、书伟?” “晚安。” 或许是夜雨的影响,镜片后面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起来有点模糊。她深呼吸,勉强弯起嘴角。“……晚安,你要回去宿舍了吗?” 他点头,顿一下,又开口:“你在做什么?” 她垂下目光,又望回某块似乎没有异状的草地,表情有些僵硬。“思──我的黄金鼠死了。” 他安静下来,不确定该说什么。 她很难过。他知道。 淡金色的脸颊上没有泪痕,总是带着一点严肃味道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正常,但是在黑暗中笔直伫立的身影,却让人有一种悲伤的感觉。 有一点奇怪的是:他不知道她养了黄金鼠,她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他微微攒起眉头。“余──” “书伟,你养过宠物吗?” 他停顿一下。“没有。” “我以为你养过……”她停一下,叹气。“我有一次看到你站在摊贩前面,好像在看那些宠物,现在想起来,你说不定只是在发呆吧?” 他不记得这件事,不过那个推测是很有可能的。“……什么摊贩?” 她摇头,似乎表示那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她不过是随口提起。 “什么时候的事?” “咦?” 他伸手指向她刚刚凝视的草皮。 “上个月。”她顿一下,又淡淡地开口:“其实,这应该是违反校规的,可是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思薇尔”埋在这里。” ““思薇尔”?” 她安静一下。“我的黄金鼠叫“思薇尔”,Swear。” 他点头表示了解。 她将目光转回草皮。“……以后,它就可以好好睡觉了。思薇尔最喜欢睡觉了。” 寂静的夜里,有些沙哑的低沉嗓音流入耳朵,宛如风的叹息。 他默默看着她,伸出手,然后忽然顿住,没有表情的眼睛直勾勾盯住自己抬高的右手。 ……他想要做什么? 安静思考两秒之后,举高的手又缩了回来。 “你不要难过。” 她习惯性地扶一下眼镜,还是没有看他。“对了……书伟,我上次跟远毅借了两本书,你帮我跟他说,我下次社课会带去还给他。” “你不要难过。” 终于,她瞥他一眼,摇摇头。“没关系的,书伟。我知道黄金鼠的寿命本来就不长,只是有点放不下而已,毕竟是养了很久的宠物。” 他没有作声,只是看着她。 夜雨无声,从黑暗的天幕中落下,沾上女孩脸上的玻璃镜片,反射出微弱的路灯光芒。冰凉的风吹动长长的马尾,乌黑的发纷乱扬起。 她动也不动,看着那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坟墓,看不见的思绪仿佛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余音。”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 “嗯?” “我陪妳回宿舍。” 七、“未济”……改变、未知、可能的毁灭、 幸好,他不记得了。 刘余音扶一下眼镜,在书页上划下重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直接趴倒在桌子上。 她不想吓坏室友。 会养“思薇尔”当宠物,其实是一件很乌龙的误会,特别是得到当事人的亲口证实之后,她更觉得可耻了。 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她从面屋里用完晚餐走出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王书伟站在一个小摊贩前面,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因为两天前才在游泳池里,又“救”了他一次,虽然事实证明,那个奇怪的人只是在漂浮而已,不是溺水。所以,她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也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好奇地走近一瞧,发现那个人正在看的,是一笼黄金鼠──至少,她当时以为他看的是那个。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大男生会站在马路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笼子里挤成一团的仓鼠……他很喜欢老鼠吗? 一个回头,正要跟他打招呼,却发现那个人早已经走远。 下一件她知道的事情,是自己跟摊贩的老伯买了一个笼子,带了一只黄金鼠回宿舍,而那只黄金鼠,就是“思薇尔”。 那是他们第三次见面……真正奇怪的人,其实是她。 事过境迁,她已经放弃了王书伟,也说服自己忘记:为什么她会开始养“思薇尔”、为什么她会加入占卜社。 那些都过去了。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先知告诉凡人:过去是无法摆脱的,特别是人的愚蠢,总是会在最意外的时刻,回来登门拜访。 幸好,他忘记了。 幸好,他没有发现“思薇尔”这个名字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然而这些“幸好”,并没能帮助她感觉好过多少,她还是觉得好丢脸,好想钻进土里,陪她亲爱的“思薇尔”一起去见上帝──她以前为什么会做出那么奇怪的事呢? 好讨厌的感觉。 “余音?” 她回过神,扶一下眼镜,转头看向站在门边,似乎在打电话的另一名室友。“什么事?” 女孩指指手上的话筒,看起来有点困惑。“找你的电话。” 皱起眉头。她竟然没有听见电话铃声。“好。” 起身走到门边,一边向室友点头道谢,一边接过话筒。“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五秒钟过后,她叹口气,突然明白了话筒那头是谁。“书伟,有事吗?” “……现在有空吗?” 这只老鼠是灰色的,应该不叫“黄金”鼠,而且,好像有点太活泼了。 男孩面无表情地研究着在笼子里活蹦乱跳的仓鼠,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作了正确的决定。 但是,他比较习惯灰色的老鼠。 “书伟?” 顿一下,他抬起头,朝绑马尾的女孩打招呼。“晚安。” 刘余音的目光不在他的身上,而是专注地盯着他面前的小笼子,似乎有点好奇。“这是什么?” 他跟着将视线转向桌上那个粉红色的铁笼,决定照着店员告诉他的话说:“黄金鼠。” 她怪异地看他一眼,向来严肃的嘴角突然微微扭曲,眼里透出笑意。“我知道这是黄金鼠,我是问这只黄金鼠从哪里来的?” “所以,这是黄金鼠?”他向她确认。 她扶一下眼镜,摇头,拉开椅子坐下,目光离不开那只不断跑着滚轮的小东西,声音有些迟疑。“嗯……我觉得这比较像是枫叶鼠。” “……因为它不是黄色的?” “不,黄金鼠也有别的颜色,我只是觉得黄金鼠好像还要再大一点点。” 他微微攒起眉头,那个店员跟他说错了。 “你还没告诉我,”她抬起头,好奇地看向他。“这只仓鼠是你的吗?” 他安静半晌,还是决定告诉她:“不,是送给你的。” “咦?” 他点一下头,确定她没有听错。“送给你。” 朱色的唇微微绽开,深邃的眼凝视着他,充满了惊讶……还有一种他无法清楚辨识的东西。 他等待她的反应。 好半晌,她终于别开目光,安静地说:“……书伟,你不用这么做的。” “你不喜欢?” 她摇头。“不是。” 他沉默一下。“我可以去换一只黄色的回来。” 她看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不是,跟那个没有关系……我说真的,这只仓鼠很可爱。” “但是,妳不想要。” 她一个劲地低头,没有否认。 “余音。” “我不知道……我有点害怕……再面对这种事,”她还是没有看他,伸出纤长的手指,探进笼子里。银灰色的仓鼠好奇地停下来,看了看,然后跑下滚轮,凑近铁栏嗅闻。“付出了这么多的感情,然后在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又不得不失去……我……” 他看着她,发现自己做了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抬眼看向他,深吸口气,被浸湿的瞳孔在镜片后面闪烁。“……谢谢你,书伟。” “我可以拿回去退。”他告诉她。 “不,我喜欢它,它好可爱。”她凝视着又跑回去玩滚轮的小仓鼠,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我喜欢它。” 他看着那只精力过盛的仓鼠,然后将目光挪回女孩脸上平静的微笑,惯来没有表情的眼睛忽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光芒。 他觉得自己……怪怪的。 冬天的黄昏。才刚过五点,夕阳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打卡下班,在天的尽头留下凌乱的晚霞。 星期五,大多数人早已经离开学校,准备要欢度周末。向来人来人往的山道上只偶尔传来几句人语声,然后慢慢随着脚步远去消失。 体育馆旁边的场地,有几个像是棒球社的成员,正在进行投掷练习。更远一点的地方,还可以听见传来几声隐约的公车喇叭声。 懒洋洋的声音蓦地响起:“书伟?” 王书伟睁开眼睛,转回头,面无表情地向室友打招呼。“远毅。” “我刚刚在上面看到你。”萧远毅伸个懒腰,顺手指向体育馆旁边的攀岩场。“你在干嘛?” 登山队。“……思考。” 萧远毅摸摸眉毛,好奇地看他一眼。“喔。” 他垂下目光,继续凝视河堤底下颜色怪异的潺潺水流,没有再说话。 已经很习惯好友的沉默,萧远毅打个呵欠,走到另一张长凳躺下,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十分钟过去,躺在一边睡觉的男孩突然开口:“社团的事?” 王书伟微微侧头,望向说话者。“嗯?” 萧远毅继续闭着眼睛,慵懒的嗓音里满是睡意。“我是问,你在担心社团的事情吗?” 他眨一下眼睛。“不。” “我以为社团的情况有点糟。” 他点头。“是不好。” “所以?” 他转回头,看着在远方天空日夜交接的璀璨云霞,没有马上回答。 上个学期那场社庆的盛大成功,打响了占卜研究社在学校里的名声,加上“占卜社魔女”的传说持续蔓延,社团的成员数曾经一度暴增到两百多人。 但是,好奇心随着时间消失。 三年级成员淡出社团活动的同时,许多当初慕魔女之名而来的人,渐渐不在社团上出现,而有更多的人,绝大多数是女生,也因为另一个魔女的传说,开始对社团却步。 这个月刚举行过的社庆,情况远不如活动组的预期。再较之今年年初那场社庆的盛况,学弟妹受到的打击更是严重,对社团的投入也显得意兴阑珊起来。 不到一年的时间,占卜研究社已经从极盛走到极衰,远毅之所以会有刚刚的疑问,是可以理解的。 敛起目光,他开口,没有特色的声音维持一贯的平板。“弗损益之,旡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旡家。” 萧远毅慢吞吞地打个呵欠。“什么意思?” “社团不会有事的。” 躺在椅子上的男孩睁开一只眼睛,有趣地望了似乎正在闭目养神的好友一眼。“喔。” 又过了半分钟,萧远毅从椅子上爬起身来。“那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余音的黄金鼠死了。” “所以?” “我送了她一只新的。” “她不喜欢?” 他摇一下头。“她带回去养了。” 萧远毅摸摸眉毛,似乎觉得很复杂。“书伟,我还是听不太懂。” “她很伤心。”他没有见过那么伤心的刘余音。“但她还是把那只我送给她的老鼠带回去养了──如果到最后还是会失去的东西……为什么人还要去追求?” 萧远毅沉思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好友。“因为她喜欢黄金鼠吧?” “但是,”他顿一下。“她终究是会伤心的。”他后来才知道,黄金鼠只有三年左右的寿命。 “我不知道,书伟。”萧远毅眨眨眼睛,又习惯性地抓抓眉毛,思考一下,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这大概跟比赛一样吧?最后的结果如何,有时候也不是最重要的,只要有那些过程,我觉得就已经很值得了。” “……是这样吗?” “我是这样想,但是余音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过程。 木然的目光动也不动,继续望着底下的水流。“……远毅,我是长子。” “我知道。” “我父亲是民意代表。” 萧远毅打个呵欠,微笑看着他。“啊,书伟,你是要告诉我,我以后会看见你站在立法院,用那个机器人的声音,质询我们那些可怜的部会官员吗?” 他低着头,许久,没有表情的嘴角蓦地动了一下。“……不,我只是说说。” 萧远毅眨眨眼睛,抬头望向天空,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对了,书伟,你为什么想送余音黄金鼠?” 他瞥向一旁的好友,眉头微微攒起,不太确定远毅的意思。“……因为她的黄金鼠死了。” 萧远毅看他一眼,然后耸耸肩,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口琴,凑到嘴边。 王书伟坐在石凳上,听着身边的好友吹奏口琴,沉默的目光抬起,投向遥远的山峦尽处。 太阳终于沉落,最后的余晖在西方的天际释放最后的灿烂,迅速消失踪影。晚风扬起,摇动林木婆娑,溪声潺潺,河堤上两道人影,低沉的琴韵在带着点寒意的空气中悠扬飞舞。温柔的夜静静染上山头。 月亮出来了。 然后,没有起伏的声音。“……远毅,这是“两只老虎”吗?” 无论是什么样的过程、无论有没有得到收获,大学四年一样会过去。一个转眼间,已经是凤凰花开。 六月,毕业典礼,又一批学生要离开。 王书伟踏进豆花店的门口,朝座位上的人点头。“明欣学姐。” “嗯?嗯嗯?”一身学士服打扮的朱明欣头也不抬,继续愉快地享用豆花,一边含混地应道:“嗯嗯嗯嗯?” 他木然地看着那个愉快得一点也不像是毕业生的人,不作声。 朱明欣呼噜噜地解决掉剩下的豆花,豪气地伸手抹干嘴。“书伟,你来干嘛?” 他将手上的海芋花束放到桌上。“恭喜学姐毕业。” 她看着那把看来所费不赀的美丽花束,挑高眉。“恭喜我毕业?!” “恭喜。” “……书伟学弟,为什么我觉得你真正想说的是别的呢?”她怀疑地看一眼没有表情的男孩,耸肩。“算了!学姐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就当你是诚心诚意恭喜我吧!” 他点一下头。“谨学学长在找学姐。” 她翻白眼。“别理他。那家伙紧张兮兮的,不过就是毕业典礼而已,不去参加又不会毕不了业!” “没交报告,会毕不了业。” “……学弟,我以为你是来祝福学姐毕业的。” “抱歉。” “无所谓,今天是你学姐我的毕业典礼,就算是杜老爷亲自杀到学校来,我也不要理他。”不良学生阴森森地咧开嘴,露出奸计得逞的狞笑。“反正,他已经很不智地把分数先给我了。” 他思考片刻,决定不要对学姐和教授之间的尔虞我诈做出评论。 “怎么样?最近过得好吗?” “还好。” “社团那边呢?” “莉秦学妹接社长。” “莉秦?” “一年级,很认真的一个学妹。” “喔,认真型的啊……”她点头。“也该是换个领导类型,好好整顿一下社团的时候了。” “学姐呢?” “我?”朱明欣沉吟片刻,伸手敲敲桌面。“学弟,我们出去走走吧,别老是待在这里,学姐想去看看学校。花给你拿。” 踏出豆花店,正午的阳光耀眼。毕业典礼已经结束,路上挤满了人潮。 他拿着花束,跟着朱明欣走进学校,离开山下的人潮,步行上山。 山道上,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三三两两,也在进行最后的校园巡礼。金色的光芒散落,将天空底下堆迭的层峦映得闪亮,燠热的风拂面而过。 山依旧是山,沉默得看不出一丝离别的感伤。 “哈!毕业了呢!”许久,朱明欣突然用力吐口气。“我老觉得我才刚刚进学校而已,怎么一个转眼,已经要离开了?” 他听着毕业生的叹息,隐约可以理解她说的感觉。 过完这个夏天,他就是大四了,大学生涯的最后一年。然后,明年的夏天,就是他离开学校的时候。 时间,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书伟,你还记得你刚加入占卜研究社的情形吗?” “嗯。” “我啊,从来没有看过像你这么没有存在感的男生!剪个奇怪的平头,说起话来跟个机器人似的,最糟糕的是,根本没有半点表情!”朱明欣一边数落,一边摇头。“书伟,学姐我到现在还是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可以整天维持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没答腔。明欣学姐的习惯,他已经很清楚,不需要任何人应声,她也可以自己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结果,你这个奇怪的小子却变成我们社上公认最厉害的占卜师──话又说回来了,说是最厉害,也没有用处,又没有哪一个人真有这个熊心豹子胆,敢自告奋勇让你算命。”朱明欣略侧过头,看向高自己半个头的学弟,眼眸中闪过一抹宠溺。“我怎么会有一个像你这么宝的学弟?” 他看着她,脑中突然闪过很久以前,眼前这个人说过的一句话。“学姐。” “嗯?” “你曾经说过,我不会成为最厉害的占卜师,”他顿一下。“因为我少了一些东西。” “啊?有吗?”她眨眨眼睛。“我说过这句话吗?” “……学姐。” 朱明欣窃笑。“好啦好啦,不跟你玩。是啊,学姐是这样说过。怎么?你到现在还找不到答案吗?” 他凝视着手上的花束,没有回答。 “……余音好吗?” 他微微攒起眉头,不明白这个问题和先前谈话之间的脉络关系。“余音?她很好。” 她瞥他一眼,目光移向远方,轻轻勾起嘴角。“书伟,你知道“卜”这个字,要怎么写吗?” 他点头。 “我刚进社团的时候,有一个学长这样告诉过我,失去平衡的“人”,就是这个“卜”字。人,有了疑惑、偏离原本的道路,没有办法继续维持先前的姿态和信念,所以问鬼神、所以求命运。”她停顿一下。“占卜者,不是服侍鬼神、不能控制命运。“人、口、人”,到最后,“占卜”,说的还是“人”。一个占卜者最基本的责任,是看出人心里的疑惑,然后替人解开这些迷惑,厘清人生的道路。道路清楚了,“命运”自然明白,毕竟所谓的“命运”,也不过就是这些人生道路的交错轨迹而已。” 他默不作声,还是不太明白学姐说这些话的用意。 “一个厉害的占卜师,不需要什么了不起的道具仪式,一样可以看清楚他必须看见的东西。”她瞥他一眼。“例如,学姐我不需要丢铜板、不需要摇龟甲,就能够说出来你现在的心里,开始有了迷惑。” “……因为我刚才问了你一个问题。” 她大笑。“这样说也是没错啦!不过,书伟,学姐我要说的是爱情的迷惑。你这小子……喜欢余音吧?” 听到意外的话,他全身僵硬,迅速转向她,向来波澜不兴的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一抹无法控制的惊诧。 他──喜欢余音? “啊……这个表情,很好、很好。学姐我喜欢!”仔细端详过后,她满意地露出整排白森森的牙齿。“不过,书伟学弟,你不要告诉我,你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的心情?” 他默不作声。 “你这个笨蛋!我怎么会有像你这么笨的学弟?”看到他的反应,朱明欣忍不住喷气翻白眼。“所以学姐我才说你少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书伟,连人心──自己的口──都不了解的人,是没有办法真正看透命运的!现在懂了吧?” “……学姐,你说的“一些东西”,指的就是这个?” “当然不止。”她看他一眼,又隐隐露出一抹狞笑。“不过,我才不要告诉你答案呢!你自己好好去伤脑筋吧!” 他默默看着一脸神气活现的毕业生,突然开口:“……学姐,你打算申请英国的硕士班?” “是啊,学弟,顺利的话,学姐说不定年底就可以到伦敦去钓金发帅哥了。”她伸手撩拨肩上的头发,朝他抛去一个夸张的媚眼。“千万不可以因为心爱的学姐被英国帅哥抢走,就开始自暴自弃喔,我可爱的学弟。” 他不理她。“申请学校……需要推荐信吧?” 朱明欣怀疑地看着他。“学弟,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他安静地看着柏油地面,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述老师的说法:“杜老师说,你的推荐信会扣在他那边,等你把报告交上去才给你。” “……这种事情,你应该更早一点说才对。” 那年夏天,占卜研究社一代女王毕业,顺利离开了学校,鹏程万里,继续她征服英伦三岛的野心。 一个星期以后,王书伟卸下连续担任两年的社长职务。 夏去秋来,新的学期开始。这是最后的一年。 八、“震”……一句话惊醒我梦中人 “算了,”刘余音皱紧眉头。“不等映红了,我们开始吧,莉秦。” 占卜研究社现任社长吴莉秦点一下头,开口:“那个,谢谢各位学长姐今天过来开会,社团今天变成这样,我觉得很难过,对不起各位学长姐……” “莉秦,”刘余音轻咳一声,尴尬地扶扶眼镜。“不要说这些了,正题吧。” “喔,是,余音学姐。” 不太一样的社团教室,特地召开的紧急会议,只有寥寥几名成员出席,其中除了二年级的社长之外,全部都是早已经退出社团活动的大四老人。 新学期开始不到一个月,占卜研究社面临废社危机。 从上个学期开始,因为社员参与活动的意愿急遽降低,平常例行的社课就偶尔会因为出席人数不足,无法正常进行,到后来,连指导老师都忍不住有些微词。到了这个学期,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旧成员对于社团活动的投入程度不佳,连带影响新生的招募情形,这次的一年级,只有两位新生加入。 曾经在校内卷起一阵魔女狂潮的占卜研究社,如今只是一个实际成员不到十人的迷你同好会。 她从来没有想过占卜社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光景,但光是看到今天会议的出席状况,就可以知道:社团的命运确实像学妹说的,已如风中残烛,难怪莉秦会急着找他们这群大四老人回来当救兵。 面对社团眼下的惨况,除了感伤之外,她难免觉得自己有一部份的责任──毕竟,她也是其中的一员逃兵。 过去一年,除了少数几次不得不出席的塔罗牌社课,她几乎没有在这个社团出现过,连社庆和社员大会这种重大的例行活动都没有参加。 她讨厌“镇社魔女”这个称号、讨厌被当成珍奇异兽围观注视,但不管是基于什么理由,她的刻意逃避却是事实。 再怎么说,社团是团体的活动,即使是像占卜研究社这种比较静态的社团,依旧需要一定的人数参与,来维持社务的运行和社员的向心力,当越来越多的人都因为自己的理由消失,占卜社自然衰败。 吴莉秦犹豫地看了一下在场的学长姐,又继续说:“我想,如果能够藉由扩大举办社庆,提供一个机会,邀请其他同学回来社团帮忙,一方面说不定可以吸引多一点人的注意,也顺便招募多一点的社员……” “扩大举行社庆?”萧远毅慢吞吞地在巧拼板上坐直身子,打个呵欠。“莉秦,你有什么想法吗?” 学妹老实地点头,温声提出自己思考很久的构想。“嗯,除了社团每年都会举行的占卜跟卖东西的摊位之外,我还想如果能请到一些有名的星座专家或是命理老师来学校演讲,说不定也会吸引人来听……” 一边听着学妹的建议,她却隐约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不是针对社长学妹的话,而是好像有其他人…… 推一下眼镜,目光一个转移,她看见王书伟。 理着俐落平头的男孩一如以往,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默不作声。差别在于:这一次,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不是盯着地板上的纹路,而是直勾勾地望向她这里。 “……书伟?” “咦?”吴莉秦吓了一跳,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眨眨眼睛。“──书伟学长,你什么时候来的?” 王书伟看向问话的学妹,微微攒起眉头,才用平板的声音慢慢开口:“我在这里很久了。” “……喔。”新任社长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有默默地低下头。 刘余音皱着眉头,提问:“书伟,你刚刚想说什么吗?” “没有。” 她轻轻皱眉,不解地看他一眼,然后将话题拉回。“莉秦,你希望我们怎么帮你?社上还有多少人可以用?” “嗯……其实,学姐,现在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来帮忙。”吴莉秦抿咬嘴唇,显然有点心虚。“可是,我想我应该可以……” 萧远毅看着学妹,懒洋洋地插话:“没关系,莉秦,反正我们既然来了,就是要帮忙的。你不用客气,有什么需要人手的,尽管说。” “可是……” 刘余音看着才刚接任社长,脸皮还很嫩的学妹,叹气。“那就这样了,算命摊的部分,我来负责。莉秦,你看你想要卖什么,去跟厂商接洽。” “……妳?”王书伟抬起眼,看向说话的人。 明白他所指为何,她抿紧唇。“塔罗牌的占卜,比较有表演性,而且毕竟这个部份,我比较熟。” 萧远毅抓抓眉毛,瞥了马尾女孩一眼,觉得很有趣,也没有作声。 “谢谢学姐。”没有察觉到另外三个人之间的暗流,吴莉秦老实地点头,继续往下说:“那么跑腿的部份,我会──” “跑腿的部份,交给映红。” “咦?”吴莉秦惊讶地抬头看向学姐。“余音学姐?” 她推一下眼镜,掩饰眼中突然冒出的恶作剧光芒,故意冷冷地说:“谁教她说话不算话?明明说过今天会出席的。” “可是,学姐,这样的话……” “没关系,莉秦。”萧远毅看看似乎有所算计的魔女,眨眨眼睛,然后懒洋洋地接口道:“我跟映红可以一起负责跑腿的工作。” “学长……” 占卜社镇社魔女拿下眼镜,低头擦拭,嘴角勾起一抹艳绝的微笑。“就这样了。莉秦,你不要担心,映红不会抗议的。” “映红不可能不抗议的。” 她抬起头,瞥向说话的男孩。 六点多,位于二楼的广式饭馆却没有太多人。有点陈旧的桌椅,天花板角落架着的电视热闹地播放着夜间新闻,四周墙壁上贴满了足球明星的照片,可以想见老板是非常忠实的足球迷。 这个夏天,她回南部老家去,没有留在台北,所以这是开学以来,他们第一次一起出来吃饭。 “我知道,她说这学期课比较少,想要多打一点工。”趁着没有人注意,她偷偷扮个鬼脸。“不过,我才不要理她,谁要她明明跟我和莉秦说好了,结果自己跑去逛街逛到忘记时间?” “……这是公报私仇。” “反正远毅会帮她。”她看他一眼,突然叹口气,低头搅拌盘子里的鸡丁饭。“……真的很过份吗?” 他直勾勾地凝视她,半晌。“不。” 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松开,悄悄浮上笑意。“你这个学期课重不重?” 他没有反应,只是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有点尴尬。 一般来说,这个人没有反应是很正常的,他向来不是一个反应很快的人,但是因为某个不知名的原因,她今天却总是觉得他有点奇怪,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王书伟。 一个暑假没有见面,会造成这种差别吗?这没有道理。 “书伟?” 他眨一下眼睛。“……抱歉。” 她叹气,重复一次刚刚的问题:“这学期你修了几堂课?”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敛下目光,拿起汤匙,以规律的动作继续进食。“八门课,十七个学分。” “还这么多啊?”她有点意外。“我才修到下限。” 他顿一下,指出:“远毅更多。” “远毅不是正常人。”她摇摇头,伸手抚摸绑在颈后的马尾,忍不住笑。“你不能拿他当标准。” 他没有说话,目光瞬也不瞬地定在她的脸上,嘴角跟着微微牵动。 “我──最近想去补习。”她的心跳一下,急忙慌张地拉开话题。“我上次跟你说过吧?宿舍之前有一个学姐考上了高普考,在图书馆工作。我想,如果我暂时不打算念书的话,去当图书馆员,好像也挺不错的。” “嗯。” “系上的老师一直叫我再考虑考虑,特别是田老师,她说她很喜欢我上学期作的那个报告,要我再去跟她谈谈。我不太知道自己要不要照老师的话作。” “剩下的时间不多。” “我知道,可是我之前一直打算毕业就出去工作的,现在突然要我改变……”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皱眉头,觉得自己还是在逃避问题。大四,真是麻烦的一年,时间催着决定跑。“算了,你呢?” “啊?” “你最近在作什么?准备政治所的考试吗?” 他沉默下来。“不。” “不?” “我在修民族系的课。” “辅系?”似乎不太可能,他们已经四年级了,没有足够的时间修完修辅系要求的学分数,而且她之前没有听过他提这方面的事。 他摇头。“只是修课。” “有趣吗?”她困惑地皱起眉头。“为什么会突然想去修?”她一直以为他会照家里的安排,去考政治所,或者,出国拿学位。 他停下用餐的动作,看着她,又不说话。 察觉到他的目光,刚刚那种别扭的感觉又回来了。她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啜饮其实已经所剩不多的麦茶。 这个人……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音。” 抬起头,却发现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似乎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 她楞一下,心跳猛地撞击胸膛。 沉默的眼睛、缺乏变化的表情,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她的呼吸却开始混乱,许久不见的陌生温度窜上脸颊。 一个瞬间,她仿佛不再是这个明年夏天就要毕业的大四生刘余音,而是好几个季节以前,那个第一次陷入情网的大一新鲜人,而他── 他对她没有感觉……提得高高的心一下子坠回冰冷的现实。 这是书伟,你已经放弃很久的王书伟,记得吗?她告诫自己:刘余音,别胡思乱想,这一切都是幻觉而已。 所以,她只是应声:“嗯?” 他的眼睛瞬也不瞬,半晌,才平板地开口:“……不,没事。” 看吧,这一切都是幻觉。她松口气,一边严肃地告诉自己。还有,她刚刚感觉到的,绝对不是失望。 才踏出教室门口,她就看见那个人站在外面的楼梯栏杆旁,一个劲地闭目垂首,仿佛就那样睡着了。 如果这也是幻觉的话,她一定是得了妄想症──最严重的那种。 她皱起眉头。“书伟?” 奇 他抬起眼,点头。“余音。” 书 “你怎么会在这里?” 网 他张开口,然后平板地吐出一个很普通的答案。“……路过。” 路过?她默默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这里是井塘楼四楼,据说是学校最偏僻的教室之一,一般人是不会“路过”这里的。 说不定,他是来找老师。她这样告诉自己。 “等一下有事吗?”他这样问。 她摇头。“本来打算上完课就回宿舍去了。” “去喝咖啡?” 她推一下眼镜,有点迟疑,不太确定现在什么状况。“嗯……” 他看着她,专注的眼神瞬也不瞬。“余音?” “喔,好啊。” ……她还能说什么呢? “问过莉秦也没问题,所以就是明天两点的时候在社团教室开会……”她顿下来,叹口气。 两个人来到的小店,位在公车站牌附近的二楼,和学校附近大多数的简餐店一样,提供美味的手工小点心和精致的套餐。现在是午茶时间,但是书伟和她只各自点了饮料。她喝花茶,而他还是一贯的蓝山咖啡。 聊天的主题是昨天映红回报的工作概况,和中午才刚刚敲定的开会时间。 话说没有两句,她发现他又开始发呆。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书伟。” 他眨一下眼睛。“抱歉。” “你有心事吗?” “心事?”他平板地重复一次这个词语,仿佛一下子弄不清楚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没错,”她推一下眼镜,担忧地皱起眉头。“这几次我老是看到你在发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他看着她,突然岔开话题:“远毅在追映红。” “我知道。”她困惑地看着突然提起这个话题的男孩。“从远毅自愿要跟映红一起负责跑腿的工作开始,我就知道他要追映红……有什么问题吗?” “……有男生在追你吗?” “没有。”她不自在地摸一下绑得很紧的马尾,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跳到这里。“你知道的,我对恋爱没有兴趣。” “没有兴趣?”他平板地重复一次。 她真的开始担心了。“……书伟,你真的没问题吗?” 她认识的王书伟,日常词汇里应该是没有“恋爱”这两个字的。认识这三年,她也从来没有听他谈论过其他人的爱情生活── 忽然间,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窜进脑海。 听起来有点荒谬,毕竟,认识了四年,他从来没有类似的表示,但是、但是── 另一名占卜研究社的魔女传说,并不完全是那么空穴来风。 她不理会心里那股太过熟悉的怪异感受,咬咬嘴唇,逼自己问出口:“……书伟,你也喜欢映红吗?” 他楞一下,微微攒起眉头。“不是。” 听到他的答案,她却一点也没有感觉比较安心,因为还有一个更令人沮丧的可能性。 深呼吸,她努力鼓足在这么短时间内所可以收集到的一切勇气,死命装出在这种情况下能够表现出来最平淡的语气:“……难道你喜欢远毅?” 他看着她,一脸呆滞,似乎不知道她这个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 她觉得更困惑了。“那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他没有答腔,面无表情又看她一眼,默默拿起蓝山咖啡啜饮。 她看着比平常更加古怪的男孩,摇头,决定放弃研究他的动机。“说到映红,她不太高兴。” “社庆的事?” “嗯,她不高兴我把她跟远毅凑在一块。”她实在不知道她那位同寝好友到底在想些什么。“所以她向我提出交换条件。” “交换条件?” “她说,衣服要听她的话。” 他微微攒起眉头。“衣服?” 她叹气。“社庆占卜时候穿的衣服。我担心她想要把我打扮成钢管女郎。” 他沉默一下。“映红不会这样做。” “我知道,我只是乱说。”她垮下肩膀,推推眼镜,闷声嘟囔:“映红不会做这种事,可是我光是想到要化妆打扮,就觉得浑身不对劲。【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这几天越想越后悔,很想跟她说我不要了。” 听到她的话,男孩的眼睛忽而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像是想起什么。 然后,他摇一下头。“你打扮起来,很漂亮。” 她瞪着他。他严肃地点头。 他,真的怪怪的。 夜。未圆之月,整座山笼罩在银灰色的朦胧纱雾中。人,看不清前程。 和窗外月光有着相同颜色的枫叶鼠“二世”腮帮子,迅速啃完手上的葵瓜子,然后小小的身躯整个挂在铁栏上,热切地看着笼子外面正在忙碌的主人,一下子看腻了,才又一溜烟跑回滚轮上,继续它最爱的运动。 “二世”,全名叫“思薇尔二世”。 两人寝室内的灯光昏暗。升上四年级,她和映红换到了这间两个人的寝室,继续担任彼此的室友。空气里飘着暗流的熏香,书桌上躺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厚重原文书,打工的映红还没有回来。 魔女披散了长发,扬手纵开古老的占卜纸牌,在寝室中央的地板上铺出命运的网络。 “……“宝剑九”、正位。这是“魔杖六”的逆位。这是“节制”、这是“正义”、这是“钱币”的“国王”、“法皇”。”她撩起又落下来的半干长发,翻开最后一张纸牌。““命运之轮”。” 沉吟许久,空气里细微的呼吸声从急促慢慢转为凝滞。她皱紧了眉头,手上还扣着最后一张纸牌,跌坐到地上,伸手捂住脸,发出自我厌恶的呜咽。 她看不懂,她读不出牌组的意义。 她不知道书伟在想些什么。 他为什么那样看着她?为什么老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为什么突然提起远毅和映红的事?为什么问有没有男生在追她?为什么……说她很漂亮? 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从来没有认知过她是跟他不一样的异性,认识了三年,从来不曾表现过对她有超乎友情之外的感觉。 她知道,对书伟来说,她和远毅的角色是没有差别的,就是朋友而已。他的眼里、记忆里,没有特别为她保留的空间。 所以,她死心了。所以,她放弃了。 但是昨天,他说她很漂亮。 然后,她乱了。 她不是已经死心了吗?为什么这两天来一直心神不宁,连明天就要上台的报告都没办法专心准备,只是为了一句很可能只是随口而出的话? 她不是最讨厌迷信的人吗?为什么今天晚上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个人,大张旗鼓地排设这满地的塔罗牌阵,只是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是答案的答案?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泄气地倒卧下来,她呆呆地看着散落一地的手绘纸牌。食指和中指间一直夹着的,是那张无法解释的“命运之轮”。 这是他送给她的塔罗牌。两年多来,她一直很小心地珍藏着,除了少数的场合,很少拿出来使用。 还有,那一块钱。曾经崭新闪亮的铜币,已经不复当初的光泽,仍然跟塔罗牌一起,躺在那个陈旧的银盒子里。 还有,“二世”。她用了一模一样的名字,帮这只跟“思薇尔一世”没有半点相像之处的枫叶鼠命名。 每一样他送给她的东西,她都把它当成重要的宝物,小心翼翼地保留着。 松开指尖的纸牌,她又伸手包覆住脸,轻轻地哀鸣。 她根本没有死心。那些都是骗人的──骗她自己──的说法。她的心,那颗愚蠢到连自己都无颜承认的心,还是像两年前一样,只为了那个人跳动。 一句话、一个眼神,她的世界为他翻转。 她一点志气都没有。 但是他呢?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好害怕。 九、“同人”……人贵知心,然后物以稀为贵 “书伟!” 他眨一下眼睛,这才回过神,看向把自己从马路中间拖回斑马线起点的好友,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印象。 萧远毅抓抓眉毛,叹气。“不要在马路上发呆。” “……抱歉。” “要吃饭吗?我肚子饿了。” “现在是九点。”晚餐时间已经过了。 “我知道,可是刚刚经济系那边有一门课,小组开会讨论报告,后来又跑去团练,成果发表会快到了。” “别太辛苦。” “习惯就好。”萧远毅慢吞吞地打个呵欠。“不过下午只吃了一个面包,真的饿了。书伟,你要跟我去吃吗?” 他点头。 月色照人,映亮整个夜空,公车慢慢驶离站牌,星星隐没痕迹,开始带着寒意的风吹动遥远的记忆。 两个人来到侧门对面的一间路边摊,点了简单的杂炒。刚起锅的菜肴,散发出腾腾热气。温暖的香味,在刚入冬的夜里,特别引人垂涎。 “……所以现在学生会那边,开会的部分就交给我和余音了,映红专心负责其它的筹画工作。还有,接替蜜拉来演讲的人选,我也找了传院的同学,想办法继续在联络。”男孩一边吃,一边交代社庆的工作进度。“大致上就是这样,应该都没有问题了吧?” 王书伟只是听着,沉默的眼神动也不动,仿佛陷入长考。 “以前也发生过。” 萧远毅困惑地看他一眼,显然摸不着头绪。“啊?书伟,你在说什么?” “刚刚的事。” “刚刚?你是说你在马路上发呆的事吗?”同寝了三年,萧远毅很快地抓住了男主角的思路,一边懒洋洋地评论道:“那一点也不奇怪啊,书伟,你在哪里都可以发呆,当然不是第一次发生。” “……不是那个意思。” “喔。”萧远毅放下筷子,拿起塑胶碗装的猪血汤。动作的步调看似一般,桌上的食物却在出乎意料的短时间内消失踪影。“那是什么意思?” 他静下来,摇头。那只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在同样的月夜里,曾经有过类似的事情发生,但是,他想不起来。 “远毅。” “嗯?” “我喜欢余音。” 萧远毅抬起头,有趣地瞥他一眼,含糊地应了声。“喔。” 他看着好友。“你不是很惊讶。” 萧远毅摸摸眉毛,懒懒地反问:“你很惊讶吗?” 他沉默半晌。“嗯。” “那大概是旁观者看得比较清楚吧?”萧远毅思考一下,说:“你跟其他女生没有这么亲近。” “余音跟我是朋友。” “朋友跟喜欢的人,还是有一点点差别。”他打个呵欠。“至少,如果我的宠物死掉,你不会特地去再买一只送给我。” 远毅说的,是黄金鼠那件事。 不过,关于这一点,他有一句话要说:“你没有养宠物。” “……那只是一个比方。”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在开玩笑。” “喔。”萧远毅眨眨眼睛,视线转向墙壁上的价目表,突然把话题拉回来:“你喜欢余音,然后呢?” “然后……”他眨一下眼睛,沉默下来。“她喜欢我吗?” “书伟,这个问题,你问我好像不太对吧?”萧远毅懒洋洋地说:“你跟余音说过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一下。“她说她对恋爱没兴趣。” “没兴趣?”萧远毅皱起眉头。“听起来,是很像余音会说的话啦,不过……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算了?” 他凝视着桌面,半晌,然后平板地开口:“我希望说服她改变心意。” 她决定了,不再放任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她的人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考虑。 例如,期中考。 虽然是大四了,成绩还是很重要的。而且,把自己埋在图书馆里,努力从公认最难搞的教授手中拿到最高的分数,或许是目前唯一比较有建设性的作法。 映红在宿舍,似乎还在生气。因为自己前阵子的心情不稳定,不小心又多说教了两句,让一向好脾气的室友都忍不住发了火。 很普通的一件小事,只要自己去道个歉就可以了,她却一直找不到正确的时间开口,所以这一阵子,她都躲在图书馆读书,避免和映红碰面。 逃避、逃避、逃避!刘余音,你的生命里难道只剩下这两个字了吗? 她叹口气,推了推眼镜,将刚刚想到的重点誊在便利贴上,粘到相关的书页。 至少她很认真在念书。 “余音。”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吓一跳,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抬起头。“书──书伟?” 他点头。 一开始的惊吓感过去,心跳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她不自在地别开目光。“你也来图书馆念书吗?” 他眨一下眼睛,看着她。“……不是。” “喔。”那他大概是来借书的。 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她朝他点一下头,又继续刚刚中断的抄录动作。 过了五秒钟,她发现不对劲,那个人还没有离开。 “书伟,”她压低了声音,朝杵在座位旁边的男孩皱起眉头。“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嗯。” “什么事?” “我……” “余音。” 她转回头,看见跟自己上同一堂课的同学。“Simon,你也在这里?” 染着一头时髦棕发的Simon摆一下手。“嘿嘿,好巧对不对?其实我刚刚坐在那边,早就看到你了,想说我们等一下不是跟淑凤约好要讨论报告,时间也差不多了,干脆先过来找你,一起过去吧?” 她迟疑地看一下时间,又看看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的男孩。“那个,书伟,你要跟我说什么?” 王书伟沉默一下,摇头。 正行进间,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熟悉的身影。 她踌躇一下,出声招呼:“书伟,下课了吗?” 他点一下头。“你要去哪里?” “系办。”她抿起嘴角。“老师说他有一堂课的上课人数好像有点问题,要我顺便帮他问问。” “我陪你过去。” 她看看他,伸手抓弄一下颈后的马尾,点头。“嗯,那走吧。” 前往系办公室的路上,两个人陷入沉默,很尴尬的那种。 应该是很平常的状况,这个人本来就是不多话的类型,而她自己也不是很能言善道的那种。 问题在于:这一次,她是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还是喜欢他,但是除了尴尬之外,这个认知似乎没有造成任何差别。情况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她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而他,没有表情。 他没有表情,这是最糟糕的一点,她从来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站在电梯门口,她叹口气,终于决定开口:“……对了,书伟,你上次本来要跟我说什么吗?” 电梯门开,他先踏进去,按住开门键,等她进来。“上次?” 跟着走进电梯,她看着他按下楼层按键,抬头望向显示器上逐步往上爬的数字。“对啊,前两天我们在图书馆碰到,后来我跟Simon去做小组讨论那次。” 他没有作声。 她困惑地转过头,看向又安静下来的男孩。 他看着她。她的呼吸停止。 熟悉的眼神──又仿佛有哪里不太一样。是她太多心了吗?端整的五官一如以往,没有一点情绪起伏的暗示,平静的黑瞳深处看似没有变化,【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却隐约带着一丝微妙的凝重专注。 推一下眼镜,她困惑地别开视线。“书伟?” “我打算考民族系的研究所。”他这样告诉她。 “那很好,我也修过几门民族系的课,不过那是去年修的,现在不知道记得多少就是了。”她看着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你要跟我借课本?” 他看着她,半晌。“……不是。” 她微微皱起眉头,不太确定他打算说什么──只是单纯地想把决定告诉她吗?但是……好像又不太像。 他沉默一下。“余音,我──” 或许是因为电梯里太过缓慢的空气流动速度,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暧昧地开始加速。“嗯?” 那双沉默的眼睛凝视着她,声音一下子断绝。 然后,叮当一声,电梯门打开。清新的空气涌入,淡化了刚刚在两人之间凝聚的不知名张力。系办到了。 她的呼吸回复正常的频率,不确定自己是觉得失望或是松了口气。“书伟,你刚刚想说什么?” 他看看她,然后垂下目光。“……不,没什么。” “……我在读的时候,想到的并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你看上一句,班雅明这句话,我觉得应该解释成──” 一声轻咳。“那个,余音。” 正努力在阐述自己想法的女孩推一下眼镜,困惑地看向同学。“秋秋,你有什么要说吗?先让我说完吧?” “不是啦。”女同学摇摇头,脸色有一点怪异。“外面有一个人。” “人?”她顺着同学的手指望向走廊,心又跳了一下……是他。“喔,那是我社团的同学,对不起,你们等我一下。” 她起身,迅速走到教室外,伸手梳直背后的马尾。“书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这一阵子老是碰到他。 他抬起眼。“午安。” “你来做什么?” “我以为下课了。” “刚刚上课老师讲到一些有趣的问题,”她向他解释:“所以几个同学留下来继续讨论。” “嗯。” “你来,有事吗?” 他看着她。“吃饭。” 她困惑地皱一下眉头。“喔,好啊,可是你要等我一下。” 他沉默片刻,点一下头。“我等。”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告白过,“告白”这个词,还是远毅告诉他的,他也很少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一个女孩子,他常常看着那双深邃的美丽眼眸,就忘记自己接下来应该要说什么。 他有点……紧张。 更糟糕的是:这几次下来,他发现他的运气似乎不太好,总是在就要开口的前一刻,会出现突发状况。 今天,他决定要把话说清楚。 “余音。”他停下手边切割鸡排的动作。 正在进食的女孩顿住刀叉,抬起头,严肃的眼睛望向他。“嗯?” “你今天很安静。” 这句话由他来说,是很怪异的,毕竟,要比话少,没有人的话比他更少,但是他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刘余音的动作僵住,粉颊泛起若有似无的红晕,推推无框眼镜。“是这样吗?可能是在想别的事吧?” 他看着她,沉默一下。“跟映红还没和好?” 她惊讶地看着他,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我跟映红吵架?” “……远毅前一阵子提过,映红没什么精神。”他顿一下,安静地指出:“妳也是。” 她看看他,然后摇头。“不是,我们两个已经没事了,本来就只是一点小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想的,是莉秦的事。她跟室友好像因为社庆的事情闹得很僵,上个星期跑到我们寝室来住了。” 这件事,远毅也有提过。“……还好吗?” “嗯,反正我们寝室只有映红跟我,只要莉秦不嫌“思──”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呛住,连忙拿起杯子就口。“我是说……嫌“二世”一天到晚玩滚轮,可能有点吵的话,我们都觉得无所谓。” “二世?” 向来清楚的声音因为喝水变得含糊。“嗯,就是你送给我的枫叶鼠。” 他顿一下。“所以,牠叫做“二世”?”她好像没有提过这件事。 长发女孩继续低着头,抓紧了塑胶杯,咕噜咕噜喝着乌龙茶,好像很渴的样子,一直没有抬头看他。“呃,对,我给它取名字叫做“二世”。” “二世”的意思,表示它承袭了第一只黄金鼠的名字,也叫“思薇尔”。 他点头,放开了名字的话题。说到黄金鼠,他发现自己找到一个可以切入主题的机会。“余音。” “嗯?”她还是没有抬头。 他微微攒起眉头。她为什么不看他? 思考两秒,他决定放弃,这应该不是很重要的问题。“我送──” 话说到一半,脑中蓦地又闪过一个念头。他发现一个很诡异的地方,关于黄金鼠的名字。 “思薇尔”?听起来……有一种怪异的熟悉感。 他决定先把这个问题弄清楚。“黄金鼠的名字──” 手机铃响起,坐在对面的女孩像是溺者看见浮木,以飞快的速度从背包里掏出小巧的贝壳机。“对不起,书伟,我接一下电话──喂?映红,有什么事吗?……嗯,好,我知道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讲电话的女孩,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妳要回去?”看着她收起手机,他这样问。 她扶一下眼镜,没有看他。“对不起,书伟,映红那边临时有一些事情,必须要跟莉秦说,叫我回去陪她。” 他不发一语,点头。 他的运气真的不太好。 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 这是《序卦传》上的句子,意思是说:当损卦走到尽头,人的运势谷底,必然会物极而反,然后否极泰来,开始益卦往上爬升的阶段。人的运气不会一直那样不好的。 想必他的运势还没有真正走到谷底。 十二月的夜晚,冰冷的山风袭人。将圆的月亮挂在晴朗的夜空中,事不关己地嘲弄沉默的归人。 王书伟踏着无声的步伐,面无表情地往山上宿舍走去,一边思考着易经对于运势的说法。 这几天,更正确的说,是这一个多星期以来,他一直找不到余音。 在路上碰见,美丽的女孩朝他点点头,露出一贯的拘谨微笑,然后说她有一个隔天要交的报告,很抱歉不能陪他去喝下午茶。 依循学校网站查到的资讯,他找到余音上课的教室,发现那堂课的老师临时更换了教室,那天是影片观摩。 到图书馆去,那个每个星期三会准时而固定去看电影的女孩,始终没有出现。 打电话去寝室,接电话的映红说余音回家去了,过周末。 写信到网路上的信箱,计中的伺服器挂点。 最后,他到宿舍等她,而她一整天没有踏出宿舍一步。 ……他有一个疑问:真的是他的运气不好吗?又或者,是有人在躲他? 她当然不是在躲他,她只是──很忙而已。 社庆到了,忙碌是很自然的。 手机铃响,坐在地板上的刘余音一手摀着脸,一手抓过放在一边,不知道响过多少次的贝壳机。“喂?” 熟悉的清脆声音传来:“余音!你好了没有?” “映红!”她皱起眉头,跟好友抱怨:“我不要穿这件衣服啦!太夸张了,哪有人穿这种衣服给人家算命的?” “余音!你答应我的!” “真的不行啦!映红!你没有别的衣服可以给我了吗?” “没有!”孙映红很愉快地这样告诉她:“你今天一定要穿这件衣服上场,我等一下叫莉秦去找你,赶快换好衣服喔!” 说完,她挂断。 刘余音抿紧嘴角,不悦地看着挂断的手机,然后又看看那件好友替自己准备的黑色连身裙,第一百次怀疑自己会为什么会交上这种损友。 映红真是过份。明明知道她平常是连肩膀都不敢露的人,还特地挑这种低胸的衣服,要她穿着去占卜。这实在太不成体统了,她以后不用作人了吗? 今天是社庆开始的第一天。和学生会联合举行的圣诞祭典,即将在十二点正午的时候展开一连串的活动,然而时间已经是十点的现在,身为占卜研究社支柱的镇社魔女却还躲在寝室里,挣扎着要不要换上室友帮自己准备的一整套装束。 她当然知道映红的用意:这次的社庆是背水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而事隔年余,究竟有多少人记得当初的魔女传说,尚不可知,更别说要依赖那个老早过时的传说,期待有人会主动上门来自投罗网,那是太不切实际的想法。 所以,映红是要用更华丽的包装,直接彰显占卜研究社的神秘气氛,吸引更多的人注目,进而对社团产生兴趣。 身为占卜的主秀,她就是那个所谓“更华丽的包装”。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主办人的私人兴趣。 这种衣服、这种衣服……她伸手摀住脸,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一个人在寝室里发出悲惨的。早知道她就不要让映红主办这次活动了! 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人家也说,天助自助者。 她松开手,瞪着那件应该颇为昂贵的丝质连身裙,一边盘算着:如果她现在去找一把剪刀,把这件可怕的衣服剪成碎片,那个主办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正打算要付诸行动,门口传来一声轻敲。“余音学姐?” 是莉秦。她垮下肩膀,她可以对不起映红,可是她不能对不起学妹。社庆要是完蛋,莉秦会难过的,她已经为社庆花了这么多的精神和时间。 “莉秦,妳等一下,我就好了。” 沉着脸,深吸口气,她拿起衣服,终于开始着装。 尽管映红前一天晚上已经教过她正确的穿著法,她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终于换上这其实有点琐碎的全副武装。 打开门,看到的是学妹惊艳的眼神。“余音学姐,你好漂亮。” 她抿紧了嘴,伸手掩住过低的领口。身上又是项链、又是手环的,她觉得自己比较像是即将上法场的犯人。习惯性地想要推一下眼镜,却推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今天为了配合这套蠢衣服,戴的是隐形眼镜。“莉秦,后面的拉炼我拉不到,你帮我一下。” 学妹听话地帮她拉上背后的拉炼,一边兴奋地说:“映红学姐的眼光真好!学姐看起来好像是那种高贵的宫廷占卜师喔!” 她叹气。像不像高贵的宫廷占卜师,她一点也不在意。基本上,她比较倾向相信一般的宫廷占卜师不需要露出“这么多”的地方,不过可以让学妹高兴的话,她这一点点的牺牲,也算是值得。 “莉秦,会场都没问题了吗?” “工厂那边临时有点问题,货还没送到。”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映红学姐要士和学长等一下骑机车载我过去,先拿一部份的货过来。” 她点头。“大家都到了吗?” “嗯,会场也布置得差不多了,就等学姐。” 映红虽然看起来散漫了一点,该办事的时候,事情一向都办得不错。 她咬咬嘴唇。“所以,大家都到了?” “嗯……我好像还没有看到远毅学长……” “远毅的社团多,不会这么快就出现的。”她顿一下,伸手掩住有点凉意的领口,弯腰穿上也是好友准备的同色系高跟鞋,一边若无其事地问:“书伟呢?他来了吗?” “书伟学长……”占卜社现任社长皱起眉头。“我好像没有看到他……” 她松口气。“喔,好。我们走吧,莉秦。” 她绝对不是在躲他,只是这身装扮,还是越少人看见越好。 跟在学妹身后,她抬高了头,脚上踩着不熟悉的高跟鞋,努力不要让自己被裙襬绊倒,一边假装不在意路人的目光──打从一生下来,有着高山族血统的她就必须让自己习惯类似的阵仗,眼看下个月她就要满二十二岁了,二十二年来,这一招早已经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就算心里只想要赶快找个地洞钻进去,她还是可以维持一个最冰冷的表面,对所有人的奇异注视一律视若无睹。 很快地,占卜社的摊位出现在眼前。 摊位的一半,是和往年一样的深蓝色帷幕,另外一半,则是挂着几张以蓝色为底的手绘海报,白色的桌巾覆盖桌面,上面摆着稀落却陈设有致的商品。 纯白和深蓝,像是最深邃的星空月色。映红一手主导的占卜社摊位布置,有着清新却亮眼的简朴风格。 “余音,我就跟你说很漂亮吧!”孙映红露出灿烂的笑靥,迎上前来。 “对啊,余音学姐真的很漂亮呢。”社长学妹非常诚恳地跟着附和:“一路上我看到每个人都在注意学姐。” 只可惜,她很怀疑那些人注视的原因是什么。她觉得自己像是走错地方的大夜班小姐,大白天的,这样四处招摇,当然引人侧目。 “那才不是……”她掀开盖在脸上的深紫色绣金薄纱,皱起眉头,正要回嘴,却突然察觉到一道不一样的视线。 抬起头,她看见王书伟。穿着一身灰色马褂的沉默男孩站在角落,直视着她,熟悉的眼睛里没有一点表情。 她的心跳停止,血液一下子涌上脸颊。 莉秦说他不在的! 然后,他动了一下,薄唇微微张开,看着她,似乎打算说什么。 然后,她作了一件她绝不相信自己会作的事情。 她跑掉了。 他瞪着长发魔女消失的背影,跟在场所有人一样,完全一头雾水,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余音暂时不会回来了。”他听见自己开口,说:“映红,中午的那场塔罗牌占卜由我上场。” 他生气了。 十、“恒”……踏实现在的每一步,准备好迎 幽暗的异度空间,厚重的深色绒布阻断明亮的救赎,只有接缝处透进稀薄的微光,照着人心摇晃不定。 “……喂!同学──学弟,有没有人跟你说?你很严肃耶!你们占卜社的,都这么阴阳怪气吗?可是我学妹不会啊,她超可爱的,哇靠!你都不知道,她本来长得就够正的了,笑起来简直迷死人!我在大学部的时候本来想要追她,可是实在不好意思,后来──” “……“愚者”。”没有起伏的声音忽而响起,切断聒噪的话语。“现实不符合期待。” “啊?”像是研究生模样的求占者皱起眉头。“学弟,你在说什么?什么叫现实不符合期待?” 占卜师伸出手,不为所动地继续翻开第二张纸牌。““恋人”。眼前的生活愉快,没有需要担心的事情,课业顺利、收入稳定。”他顿一下。“有女朋友。” 研究生静默一下。“哇!这有点意思了,连我有没有女朋友,你都算得到?学弟,你是不是骗人的呀?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吗?” 王书伟只是审视着桌上的纸牌,低垂的目光仿如对眼前人的话声毫无所觉,然后突然开口:“你并不担心学期的成绩,一定会过的。” 求占者耸肩。“是没错啦,我刚刚就说,只是来算好玩的。” “……“正义”。平衡、多方面的稳健发展。”王书伟垂下目光,翻开第三张纸牌,作下结论:“学长会顺利拿到学位毕业。” “谢啦!不过就这样没啦?人家说占卜研究社的算命很准,不会就这样吧?”研究生叹气。“靠!这样说我也会说啊,哪里叫很准来着?唉,不过,反正大家都是玩玩而已嘛,我也只是来给我学妹捧场,好啦,随便──” “……学长。”没有起伏的声音响起。 “干嘛?你不是三张牌都算完了吗?” “你重考过。”这不是问句。 看起来的确有点过熟的研究生惊跳一下,显得非常意外。“靠!这都被你猜到?不会是外面的学妹跟你说的吧?” ““愚者”,代表的是漫游、冒险。“恋人”的多采多姿、生活的乐趣。“正义”,各方面的平衡。而你问的,是课业。”面无表情的占卜师顿一下,伸手从一旁的牌堆中取下第四张纸牌,翻开。“藏在更后面的这一张,是“恶魔”。” 研究生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他不作声,垂目注视着桌上的四张纸牌。 “喂!学弟,你话不要说一半!很不够意思喔!”研究生嘀嘀咕咕:“你不是说我可以顺利毕业吗?你又拿另外一张牌出来做什么?” “贤者从未出现。” “那是什么意思?” 王书伟抬起头,没有表情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人,似有深意。 从进来到现在,嘴巴一直没有停过的研究生突然安静下来,隐约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头皮发麻。妈的!这个没有表情的小子在看什么? 然后,占卜师机械式地开口了,平板幽暗的声音,宛如来自地狱最深处的诅咒:““愚者”、“恋人”、“正义”,三张正位的牌,却和知识的追求没有正面的相关。学长可以顺利毕业,但是一开始的“愚者”从未改变。你没有看清楚过自己的方向。所谓平衡的“正义”是敷衍的表象,真正的结局,在隐藏的“恶魔”。“恶魔”,代表缺乏毅力,没有面对的勇气,随波逐流。你在这里,只是想找一个可以正当逃避的借口,一种投机取巧的行为。” 求占者的脸色惨白一下,然后发红。“妈的!我不是来听你──” “你很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体格壮硕的研究生一下子站起来,举高拳头,脸皮不善地抽搐着,似乎想要扁人。“靠!你再说啊!你再说啊!你不是很会说吗?” 端整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眼前怒火中烧的人,沉默的眼仿如最冷酷的隐者,袖手旁观着愚昧世人的命运际会,而这一切的结局悲凉,一概与他无关。 举高的拳头发着抖,然后,一声哽呛,发红的脸又转回惨白。“算了!老子不跟你计较!什么鬼占卜研究社?我去你妈的担担面!” 发泄完,研究生转过头,大跨步,似乎打算马上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学长。” 研究生停下脚步,发红的眼角隐约噙着泪光。“妈的!你还要说什么?小心我真的扁你!” “……你忘了付钱。” “我来帮你解牌吧。” 她看着这样说的好友,怀疑地皱起眉头:“映红,你根本不会占卜吧?” 身为模范幽灵社员,孙映红参与社团活动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要说是深入了解任何一种的占卜规则了。 之所以会那样说,完全是因为她这个临阵脱逃的魔女一直躲在寝室里,不肯出来面对现实;而代替镇社魔女在摊位上掌理命运之轮的人,是王书伟,那个占卜研究社有史以来,公认最令人丧胆的天才咒杀──呃,占卜师。 占卜社的未来,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身为社庆的主办人,孙映红已然走投无路,只好亲自跑回寝室来押她上阵。 短发女孩脸上的笑容有些不稳。“不会啦,余音,我看你玩了这几年塔罗牌,多少学会一点。人家不是说吗?像不像三分样。” 她怀疑地看映红一眼。“我看还是算了,我出去就是了。再给书伟算下去,我怕莉秦永远不会原谅我。” “真的吗?”原本应该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活动主办人这下却一点也不急,歪一下头,好整以暇地在寝室地板上坐下来,一张一张整理手中的纸牌。“余音,我觉得我们还是来算一下比较好。” 她叹气。“映红,你什么时候对占卜感兴趣起来了?我们两个都躲在这里,摊位那边怎么办?” “萧远毅在摊位上,不会有问题的。”孙映红指出,明亮的眼闪动。“而且这也不是占卜,是心理谘商。你告诉过我的,不是吗?” “……心理谘商?” “对啊,心理谘商。因为,就算我不懂占卜,我也知道你这样出去是不行的。“占卜社的魔女”这块招牌,不可以就这样砸掉。”孙映红看着似乎还有所犹豫的魔女,怂恿着:“余音,我们来抽三张牌吧。” 她不确定地瞥好友一眼,伸手到映红的手中抽了三张牌。 “……这是“命运之轮”,代表的,呃,是命运。”完全不懂塔罗牌的短发女孩努力看图说故事:“然后这是……那个,余音,这是什么?“恶魔”?” 她叹气。“这是“死神”,代表的是结束与开始。然后第三张是“恋人”,代表的是爱情。” “那这就是好牌。”孙映红心虚地缩一下脖子,然后继续天花乱坠地胡扯:“命运将书伟带到你的眼前,然后“死神”,呃,这张我们先跳过好了。啊!“恋人”,代表有情人终成眷属。所以这张牌代表一定会有好的结果。” 她看着信口雌黄的好友,半晌,突然笑了出来。“映红,没有人这样解牌的啦!” “余音,你不要笑啦!”好友扮个鬼脸,忍不住跟着笑。“妳要知道:我很努力了,我要是真的懂的话,就不会让书伟上场去了。” 她看着好友手中的纸牌,笑意慢慢退去,消失在过去的邂逅、应该下定的决心,还有,爱情里的不安与猜忌。 这些,她懂,她都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她只是太过胆怯,不敢去面对自己的选择。 映红刚刚说的,一点也没有错。她先前的心情,就算硬着头皮上阵,也无法看见任何人的命运。 “……映红,”静默半晌,她叹口气,低声提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看到书伟就跑吗?” 孙映红眨眨眼睛。“因为你喜欢书伟啊。” 她摇头。“其实,书伟最近一直在找我,我知道,他好像想跟我说些什么。” 低垂了目光,她看着那张两心相许的“恋人”纸牌。看起来理所当然的结局,实际上却不是那么容易。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或许只是很普通的事,也或许,”她顿一下,拨开落到脸颊上的长发,感觉脸有点热。事情到后来,她多少可以感觉到,他想说的,应该不是“普通”的事情。“是我一直期待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那不是很好吗?” “可是,我很害怕,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我喜欢他这么久、这么久,突然间,他好像就要喜欢我了,我却害怕起来,连看也不敢看他一眼……”她轻轻抿起嘴角。“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也有一点生气。” 孙映红困惑地看着她。“生气?” 她沉默下来,闷声说:“我知道我这样想很别扭。我这么喜欢他,如果他跟我说他也喜欢我,我说不定二话不说,马上会答应和他交往,可是、可是,我总觉得有点不甘心……好像我喜欢他的程度,远远多过他喜欢我──虽然事实是这样,可是我就是觉得不高兴,这太不公平了。” 孙映红瞠目结舌,忍不住大声叹气。“余音,你好别扭!” “我就是别扭嘛!”她伸手摀住脸,发出自我厌恶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可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觉得好不公平,为什么一样是喜欢,他可以这么轻松容易,我却要这么辛苦?” “余音!” “我知道,我知道啦!映红。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能放在天平上量的。”可是、可是…… 看着她,孙映红歪了歪头,思考一下。“……那,余音,你喜欢书伟吧?” 她红了脸。“映红,你现在还在问这个?” 孙映红吐吐舌头。“妳回答我嘛!你喜欢书伟吧?” 她看着好友,不知道她究竟想要说什么,轻声应道:“嗯。” “那不就好了?”剪着清爽短发的好友贴近她,额头靠着她的,将刚刚进门时脱掉的手炼挂回她的手上,一边轻声说道:“你喜欢书伟,说不定,书伟也喜欢你,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不作声。 “我记得以前,你老是一个人坐在寝室里,一个人看著书伟送给你的塔罗牌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我常常在想,如果你喜欢的那个人,也可以喜欢你的话,那就太好了。”孙映红叹口气。“所以,余音,你就不要再想那些别的事情了。你喜欢书伟,那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清脆的声音温柔地渗透到心里,她感觉着贴近在身边的温暖,心里的焦虑慢慢沉淀下来。“嗯。” 最重要的事,始终只有一件:她喜欢那个人,她只是喜欢那个人而已。 “……谢谢你,映红。” 孙映红眨眨眼睛,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踌躇一下,然后垮下肩膀嘟囔。“不用谢啦。老实说,我觉得我好像没有资格说这些话。我一直到刚刚,才知道你喜欢的是书伟。” 她看着映红,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这个好友说聪明,绝对是不笨,能够一个月打七八个工,学期末还能偶尔拿个书卷奖的人,不可能是头脑简单的那种,但是有时候要糊涂起来,她也实在不知道映红是把那颗脑袋丢到哪里去寄放了。 所以,她只是说:“我们赶快走吧,不然莉秦要急死了。” “喔。”孙映红点头,乖巧地站起身,突然眨眨眼睛。“……那,余音,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到底喜欢上书伟哪里啊?” 她看着一脸好奇的好友,张开口,半晌,然后叹气。 “其实,我也不知道。” “你心情不好,不要拿社团的未来开刀,莉秦在外面都要哭了。” 说话的,是一身西装笔挺的萧远毅。还脱不了学生的青涩,却也有几分即将成熟的味道,基本上,萧远毅以后应该是那种适合穿西装的男人。 话又说回来,不管适不适合,大白天的,一个学生穿着一身西装,在学校里到处乱晃,也有点奇怪就是了。 “社长来了?”他只是反问,没有否认好友的指控。 “刚刚下课,我请她看一下摊子。”萧远毅站在帷幕的入口,好奇地审视面无表情的好友。“你今天心情真的不是普通的不好,到底是怎样?”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外面有人找你。” “我?” 正说着,三年级的学弟探进头来。“远毅学长?有一个同学说要找你。” 萧远毅挑眉看了在原地不动如山的前任社长一眼,伸个懒腰,懒洋洋地丢下一句:“好吧,书伟,你别玩得太过份。” 说完,不知道什么原因穿着西装的男孩走出去,外面开始响起交谈的声音。 男主角垂下目光,端坐在沉闷的帷幕里,继续他的沉思。 他知道,他这样做不太对。学妹为了这个社团的生死存亡焦头烂额,他这个前任社长却在这么重要的社庆上,几乎砸掉重要的占卜摊子。 但是,他很不愉快,罕见的怒火从心底直冒上来,完全无法控制。 她为什么一看见他,就像看见毒蛇猛兽一样,一溜烟地跑掉?他作了什么?原来她这一阵子,真的是在躲他吗? 他沉默地看着安置在桌上的玻璃球,努力思考自己到底是哪里作错了。 他一直以为他和余音是朋友,即使发现自己的感情有所不同,他也不觉得会有太大的差别──就算余音跟他最后失败了,他们一样可以当朋友。 但是显然,他错了。这件事的结果,可能比他的想象,还要更复杂许多。 她──为什么要跑? 他感觉到不安,第一次开始认真怀疑余音对他的想法,是不是和自己的想法有所出入。 会不会,其实她不喜欢他? 就像他们说的,余音是社团──不,全校第一美女,功课好、行事自有条理,而他是那个一点存在感都没有的前任社长,她似乎没有什么道理,一定要接受他的心意。 他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她会接受他吗? 随着这个问题真正浮现,他的胃开始往下沉,一种无以名状的焦躁感不断在腹部焚烧。 他害怕……失去余音──这种说法似乎有些怪异,毕竟余音不曾是他所有的,他们只是朋友而已。但是,他一直没有确切、发自内心地体认过这一点。 他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渴望过要拥有什么东西,或者……任何人。 而没有的人,自然不懂得什么是害怕失去的感觉。他现在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不安。 原来,这就是恐惧。 原来,这才是爱情…… 然后,明欣学姐的话在他的脑中响起,他终于发现自己缺少的那一块东西,到底是什么。 连人心──自己的心──都不了解的人,是没有办法真正看透命运的。 他可以清楚地解出命运的轨络,精确地算出未来的终点,但是那些,只是命理规则的堆砌而已。 他其实不了解生命,不了解在生命中纠缠的各种感情,不了解这些感情如何丰富、影响、并改变生命的方向。 他不了解人。他连自己最基本的感情都不了解…… 所以,尽管他们说他是社团里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占卜天才,余音却才是那个真正能透视人心的镇社魔女。 差别,只有一点,结果却是完全不同。 而余音……他喜欢余音,余音呢? 他又作过什么,值得余音对他有不一样的想法? 他敛起了目光,陷入深沉的冥想。 推开深蓝色的布帘,她将热闹的世界隔绝在外。 咬着嘴唇,努力鼓足勇气。“书伟。” 回应她的,是外面隐约传来的争执声音,帷幕里的空气,一片寂静。 抬起眼,只看见空无一人的座位,她楞了一下。 他为什么不在位置上? 皱起眉头,她发现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是他的笔迹:“余音,六点,游泳池门口,请你过来。书伟。” 这是什么意思?她怔忡地望着那张小小的纸条,不确定自己是觉得失望或是松了口气,然后,她发现纸条的背面还写了四个字…… “请问……这里是占卜的地方吗?” 回过头,她习惯性地露出有点严肃的微笑,一边走到占卜桌后面。“嗯,同学,你想算命吗?请坐。” 走进来的女孩迟疑地点点头,坐到了位置上。“我想问……” 黑衣魔女收敛了心神,专心聆听眼前人的困扰,浑然未觉自己的长睫毛上,还隐约沾着未干的泪珠。 十二月,夜晚提前就座。太阳西沉的同时,月亮挂上林梢。 几乎是满月了。 换掉白天的魔女装束,她准时来到约定的地点。学校游泳池的前面,有一块数十坪大的草皮,一旁盖了一座供人休憩之用的水泥凉亭。 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好远离来到憩贤楼用餐的人潮。 伸手拉开背后的马尾,子夜般的长发流泄下来,她推一下眼镜,安静地凝望天空的银月,遥想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晚上,一边等待那个人的出现。 不远处,有人声骚动。六点钟,游泳池已经关闭了,夜风带来水的记忆,冰凉的气息沁透心底。 “余音。” 她没有回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继续抬头望着那轮将近圆满的月亮,轻声开口:“书伟,我……” “你知道,”他突然开口,平板安静的声音,一如以往,是她最喜欢的声音。“我为什么要想读民族所吗?” 她楞一下。“因为占卜和民俗是民族系的研究范围吧?” “……不。” “不是?那是因为什么?” 他安静地看着远方,简单地说:“妳。” 她惊讶地转回过头,看见笔直站立的男孩。他换了衣服,不再是早上那套阴暗的灰色马褂。一身黑的T恤、牛仔裤,手上一朵盛放的玫瑰鲜明红艳,沉稳地宣告自己的爱情。 “咦?” “……我去修课,是因为我想知道,多一点关于你的事。” 目光一下子回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书伟?” 他看着她。“余音,我喜欢你。” 她睁大了眼睛,完全无法反应,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什么,悸动在胸口疼痛地跳跃着。 他因为她……所以去民族系修课? 他点头,又重复一次。“我喜欢你。” 和刚刚、和更早之前的纸条上,一模一样的告白,她反手摀着嘴,感觉到不争气的眼泪又要滑下来。“讨厌,我本来……” “你可以不喜欢我,可是,我喜欢你。”王书伟顿一下,继续说:“我本来是想要这么说的,后来,我觉得不太好。” 她用力眨着眼睛,努力控制住眼泪。“不太好?” “我……太喜欢你了,所以,我希望你也可以喜欢我。”他的嘴角微微牵动,安静地伸出手,将手中的玫瑰递向她。“这样说,好像比较对。” 她说不出话来,被镜片遮挡的视线变得模糊,眼泪不停不停地流下。明明很开心,却没有办法停止泪水的流泄。 他沉默一下。“余音,你不喜欢花吗?” 她摇摇头,拿下眼镜,拭干眼睛。 “那你为什么在哭?” 她没有办法说话,只能压着发红的鼻子,努力控制自己。 讨厌!她现在看起来一定很恐怖。 “还是,你不喜欢玫瑰?”他安静地说:“我可以去买其它的。” 熟悉的台词。她抬起头,戴上眼镜,看见男孩向来沉默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妙笑意,忍不住破涕而笑。这个人! 她伸出手,接过他手上那一朵已经没有刺的玫瑰,紧紧握在掌心。“不要,你不要去买别的。我喜欢玫瑰。” “……那你喜欢我吗?”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花朵,长发遮盖羞怯的红晕,咬咬嘴唇,轻声应道:“嗯。”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往前踏一步,然后安静地坐到她的身边,迟疑一下,有点笨拙地牵过她的手握住。“……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到这里来?” 她摇头。他的手,好热。她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着,应该是太过急促的频率,她却觉得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我记得有一次,我在这里惹你不开心──我好像常常惹你不开心。”他微微攒起眉头。“……你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这里。” “书伟,那不是很重要的事。” 他定定地看着远方,手静静收紧。“那很重要。” 她摇头。那些,已经没关系了,再也没有关系了。她的愿望,她唯一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三年多前,我们才刚进学校。”他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自顾自地继续往下叙说:“有一个晚上,一个很像是今天晚上的晴朗月夜,我站在马路上发呆──远毅说,我老是在发呆,那一点也不稀奇──然后,有人把我从公车前面拉回来。” 她看着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他记得…… 她的王子,并没有忘却最初的邂逅。 “你救了我两次。”他沉默一下。“三次才对。” “三次?”她皱起眉头。“没有第三次了。” 他看着她,然后摇头,没有多加解释。有些救赎,并不是有形的。 “这些,都是我在下午的时候想起来的。”他看着她。“我没有忘记,只是没有马上想起来而已。” “书伟……” “不过,余音,有一件事,我想不透。” “什么事?” ““思薇尔”。” 她的胃收缩一下,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二──二世”怎么了吗?” 他沉默一下。“那个名字,很耳熟,可是,我想不起来为什么。” 呃。“书伟,那不是很重要的事。” 他皱起眉头。“不重要?” 她心虚地摇头,伸手拿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低头假装擦拭。“那──那只是随便取的名字,一点也不重要。” “可是……” “真的!”她努力向他保证:“那不重要。”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点头。“喔。” 她松口气,将眼镜挂上,依偎在心上人的身边,凝望天边那轮圆满的月亮。 夜,逐渐深沉。从天而降的温柔光芒笼罩整个山头。 没有起伏的声音。“……我一直以为,那个名字是从我的名字来的。” 她倒抽口气,转头看向那个没有表情的人,和平常一样的眼里闪过不可错辨的恶作剧光芒。“王书伟!” “啊?” “你好无聊!我讨厌你!”她决定再也不要理会这个可恶的人了,站起身,正打算跑开,却被他一个使劲,整个人跌回他的怀中。 炙热的体温,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余音。” 她不悦地抬起头,却望进他温柔的眼。那双从来没有表情的眼睛,在月光照耀下,漾出让人心动的光影。 他伸出手,摘下她的眼镜,轻轻拂开落在脸颊上的乌黑长发,露出只有她看得见的沉默微笑。“你不要生气,我在开玩笑。” 爱情,盈满心怀。 她放下手上的玫瑰,反手抱住她心爱的王子,将湿润的脸庞埋进他的臂弯,轻声告白:“我喜欢你。书伟,我喜欢你。”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就一直想要说出的咒文。 今天,终于实现。 他低下头。 银白光芒下完成的满愿之吻,王子找到了他的美人鱼,爱情的魔法现在才开始。 《全书完》 跋 这个故事,源自一个很乌龙的误会。 很久很久以前,某位友人看完了梨陌的书,很帅气地丢下一句评语,叫梨陌多写一点以前的事。 当事人的意思,指的是梨陌很顽固的写作手法,但是当时的我完全误解了。(仆) 所以,才会有这个故事的产生。 不过那位小姐大概已经完全忘记这回事了吧?(叹) 无论如何,这个故事,献给两位朋友。至于是哪两位,麻烦自行认领。 喜剧,很难写。因为每个人习惯的笑点不同,和一般戏剧性比较强的故事比起来,又是另外一种难度(啊啊,那个谁谁谁,来跟我解释一下心理学上的幽默机制问题好吗?),再加上这一对其实个性挺严肃的男女主角,这本应该是很轻松的故事,作者是写到滚来滚去啊!(伏地大哭) 如果觉得某些笑话太冷,烦请包涵,毕竟这个奇怪的作者在《GetBackers》的人物占卜里,是那个只会说冰笑话的笕十兵卫……棉被!飞走了! 当然还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不肖作者下次一定会再加以改进的。 美人鱼的童话,隐藏着爱情中最重要的“自我”课题。人鱼公主的爱情,让她找上海巫婆进行交易。为了实现爱情而完成的交易,让爱情最后化成蔷薇泡沫。 一个悲剧的循环,在许多故事里不断重演。 章节前面附的名称,是从易经六十四卦中取出的卦象。写这本书,那本听说很难懂的易经好像已经变成作者的睡前书了。(泣) (谜之声:为什么是睡前书呢?答:因为看不懂,很好睡。)(殴) 虽然很尽力去研究,但毕竟易经是很深奥的学问,梨陌也不是真正的专家,如果有任何经义上的谬误,还请指教。 唯一庆幸的是:当初设定的男主角专长不是风水。 男主角在原始构想上,确实是王子,请不要怀疑。名门之后,又是一社之长,这样的身分地位还不够金光闪闪吗? 只不过,王子也是有自闭的。(转头) 女主角的姓氏,经过查证,邹族的汉姓里似乎没有“刘”,至少,作者查到的资料没有,不过当时因为姓名意象上的整合,还是用了“刘”这个姓氏。 写高山族的女主角,作者非常战战兢兢,因为自己是汉人(呃,应该是纯种的吧?回去查查祖谱。),身边也没有来自类似背景的友人可以谘询,有些想法上,不一定能够写得真确,只是尽力去揣摩,然后这样写了。如果有错,千错万错,都是作者的错,请千万见谅。 朱明欣社长的形象,是以大阿尔克那中的“女帝”作为代表。 第七章的某个场景,其实是恶搞了某部梨陌很喜欢的电影。对不起,这个作者太无聊了。(跑走) 又老实说,第十章的“恒”卦,书上查到的解释,感觉有点八股。“恒”者,巽下震上。巽为长女、震为长男,雷动风行,所以男尊女卑,为夫妻之纲云云。(默) 因为意象上比较契合,还是采取了这个卦象作结。至于那个男尊女卑的部分,大家就别去理会了吧?(远目) 蕃茄,我到现在还是记得那部《安达鲁之犬》。 从上一本的冰冷诡谲,一下子转到甜蜜可爱的校园故事,希望各位读者大人可以适应。 谢谢每一位看完这本书的读者。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