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猫眼》 作者:平野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大树下,小男孩专注于摊在膝上的故事书中,像是完全听不到四周同伴的吵杂玩闹声。 “小旭,”幼稚园老师出声唤他。“怎么不跟小朋友一起玩呢?” 小男孩抬起头,那张小小的脸蛋上,有着与年纪不符的严肃。“我不喜欢和小朋友一起玩。” “为什么?”老师在他身前蹲下,温柔地问。 小小的眉皱起,像是很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许久才道:“因为,小朋友听不懂我说的话。” 小朋友只会流口水和把自己弄得脏脏的,小朋友不知道居礼夫人是谁,不知道贝多芬和莫札特是做什么的,小朋友什么也不知道,只会吃糖和睡觉。 望着他膝上的那本《伟人传记》,老师忍不住叹了一下。 小旭可以说是整个园里最乖的孩子了,问题就在于他太乖、太聪明了,他才幼稚园就看得懂注音符号,同年龄的小朋友在玩耍的时候,他抱着所有能找得到的书啃,这让他脑袋里想的和同伴们都不同,也难怪大家都不爱和他玩。 “小旭——” 她伸出手要摸摸他的头,那颗小小的头颅却避开了她的抚触。 又是一个和其他小朋友不同的地方,这个孩子不爱人家靠近,也不喜欢人家碰他。他不撒娇;也不大笑,高兴的时候也只勾勾唇;他不生气、不哭,他没有一般孩子鲜明的情绪反应。 怎么会这样呢? “小旭,叔叔对你好不好?”他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是因为从小被寄养在亲戚家,才让他的性格变得如此吗? 小男孩点点头:“很好,叔叔说今天还要带我去买书。” 又是书,这孩子看的书已经太多了! “小旭,你跟老师来。” 小男孩乖巧地站起身,将那本《伟人传记》拿在手中。 “老师今天要给小旭一个特殊的任务喔,”一面将他带到玩闹的孩子群中,她一面低头对他说:“你今天都不要看书,和小朋友们玩一个游戏,如果你达成这个任务,我就给你三个好朋友奖章。” 小男孩那双漂亮的眼难得地亮了起来。 他没有好朋友,所以一直没办法拿到好朋友奖章,而只要有十个好宝宝奖章加三个好朋友奖章,就可以换园长办公室里的那套《十万个为什么》,想到那崭新的封面和未知的内容,小男孩薄薄的唇因期待而扬了起来。 “怎么样?这个任务很困难唷,你要考虑清楚喔。”她尽量塑造游戏的气氛。 小小的头大力地点了点。 “好,”忍住笑,老师抬头看了看四周玩闹的孩童。“啊,你就跟小雅他们一起玩捉迷藏吧。” 这实在是个很无聊的游戏。 窝在幼稚园最角落的那棵大树下,小旭呆呆瞪着青绿色的草皮想。 为什么要特地躲起来再让人找出来?这样很好玩吗?他宁愿看《白雪公主与七矮人》也不愿玩这个游戏!而《白雪公主与七矮人》是他最讨厌的书了。 《伟人传记》淡蓝色的书皮悄悄从外套下露了出来,他咬了咬唇,犹豫着该不该翻开书页,老师不会知道的;可是他如果这么做,就变成说谎的小孩了…… “你在做什么呀?” 小男孩愣了愣,头转向四周。 “在上面,上面啦!”小女孩的嗓音清清亮亮的,像风吹过铃铛的声音。 他听话地抬起头,正好迎上一双带笑的眼。 这个小朋友的眼睛,长得好像隔壁王妈妈家的小红喔。小旭惊讶地想。 “你在做什么呀?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小女孩双脚勾在树枝上,倒挂着看他。 “我在玩捉迷藏,”他站起身,黑黑的眼着迷地望着她披散的发。“你的头发是红色的,跟小红一样。” “小红是谁?”猫儿似的眼闪着好奇的光。 “小红是王妈妈家养的猫。”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像是要碰触那团火焰,却又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红着脸收回了手。 “你可以摸啊,”她大方地说。“不会烫的。” 他摇了摇头,坐回树下。 看他干干净净的衣服、端正的坐姿,小女孩利落地从树上跳了下来,扑通一声在他身旁坐下,“你在做什么?”她第三次问。 他把《伟人传记》拿了出来,像要忽视她似地说:“看书。” “我妈妈也喜欢看书。” 她的发卷卷的、乱乱的,小小的脸蛋上还沾着泥土,她像小旭最不喜欢的那些脏脏的小朋友,可是他却不讨厌她,反而觉得她的头发软软的,好像巷口卖的棉花糖。 发现自己在瞪着她看,小旭忙转开头,略嫌大力地翻开书页。 红红的云挡住他的视线。“你看的书字好多喔,你跟我妈妈一样厉害耶!” 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十尺高的巨人,只因为这个像小红的小朋友说他很厉害。 幼稚园的小朋友都觉得他很奇怪,连老师也觉得他很奇怪,可是这个小朋友却说他很厉害…… “我还会变得更厉害。”他骄傲地抬起下巴。 小女孩笑了。“比无敌铁金钢还厉害?” 他点点头。“我长大后要做出比无敌铁金钢还厉害的机器人。” 其实,早熟的外表下,他的心跟其他的小孩一样纯真。 他突然红了脸:“这件事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喔,我只跟小红说过,你是第二个知道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跟同龄的小孩说那么多话。 “嗯,”小女孩应承,接着伸出了手:“打勾勾。” 看着她圆润润的小指头,他有些迟疑,最后还是伸出了手,与她勾住了指头,以拇指打印。 爸爸跟妈妈去世后,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触别人,也许是因为这个小朋友不像人吧?她的模样,她的感觉,都跟小红好像…… “你的手有伤,”他看着她指上微微的血渍。“你跌倒了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猫儿似的眼闪着神秘的光。 由口袋里掏出0K绷;他替她贴上。 “会痛吗?”他担心地问。 又摇了摇头,这次小女孩的脸上多了甜甜的笑。 看着她的笑,看着她那头飘动着的红色头发,小男孩冲动地开口道:“我可以叫你小红吗?”他好想将她当作自己的猫。 小女孩无可无不可地耸了耸肩,像是被其它事物勾去了注意力,她看着蓝蓝的天空好一会儿,突然打了个呵欠,“我想睡了。”她说。 “你要回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舍。 小女孩摇了摇头,毫无预警地便蜷起了身子,窝在他旁边闭上了眼。 她真的是小红吧?没有小朋友会像她这样的。 小小的手指头慢慢地在草地上移动着,然后悄悄地覆上了那散在草地上的红色卷发,轻轻地抚着卷卷的发梢,那动作十分地轻柔,像在抚着一只猫。 “小红,你明天还会来吗?” 红红的卷发动了动,喉里轻唔了声,像是应答,又像是梦话。 “你来,我说故事给你听。”他承诺。 “真的?”长长的睫垂着,花瓣似的唇扬起了笑:“我来,你说那本很多字的书里的故事给我听。” “好,小红……”他继续扰她。 “小姐!”洪钟似的男声打断他的话,小女孩也快速地爬了起来。 “我家里的人在叫我了,不快点回去妈妈会担心的,”她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对他挥了挥手:“我走了,再见。” “再见。”他轻轻叹了声。 他原以为小红是一只没有家的流浪猫,他原以为,自己可以把她带回去的…… 已经跑了一段距离的小女孩又停了脚步转身跑回来,站在他跟前,小女孩伸手抚了抚他的眉间:“不要皱眉头,这样看起来好像小老头。” 小男孩笑了。“嗯,我不皱眉头。” 挥挥手跟她道别,小男孩第一次扯开喉咙大声说话:“明天要来喔,小红,我等你!” 那天晚上,小女孩在她温柔的母亲身边不断缠着、绕着,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小男孩的事。 “妈妈,他跟你好像、好像喔,也看有很多字的书喔,他跟阿穆他们都不一样,看起来好乖、好听话。” “好、好,小红,你快吃饭啊。”美丽的女子一面应着一面劝。 胡乱扒了口饭人口,小女孩又继续道:“他很喜欢猫唷,他很喜欢一只叫小红的猫,所以他叫我小红,”她呵呵笑了。“妈妈,他把我当成猫咪了。” 女子抚了抚她天生带着红光的卷发,动作充满了爱怜。 “我明天还要去见他,他说要说那本书里的故事给我听喔。”小女孩亮起了大大的笑脸。 “小红,那个小朋友是培真幼稚园的学生喔,你要不要也去念幼稚园,这样就可以天天见到小朋友了。”作母亲的趁机劝诱不爱念书的女儿。 小女孩偏头考虑着,接着大力地点了下头:“那小朋友很喜欢我,我要回家,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像小老头一样,如果我也去念幼稚园,他就不会变成小老头了。” 小孩的逻辑总是天真而有趣,女子偷偷忍住笑。“那妈妈明天就帮你报名,让你跟小朋友念同一间幼稚园。” “我明天跟小朋友说,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小女孩又继续嘀嘀咕咕的,两只脚也不断地晃着。“妈妈,我还不知道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呢,我明天要问他,妈妈,我可不可以带他回来玩?” 女子看了看坐在客厅里的丈夫,迟疑了会儿才答:“要小朋友的爸爸妈妈答应才可以。” “小朋友会不会喜欢我们家呢?我们家有很多叔叔会陪他玩喔,还有、还有……”这晚,她像只小鸟儿似的叽啾了一夜。 第二天,她一大早就爬过围墙在幼稚园的角落等着,可是一直等到太阳不见了,小朋友都没有来。 一整天,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坐在树下,陪着她的,只有一盘用保鲜膜包好的猫饼干。 不知道是谁放在那的,保鲜膜上湿湿的,像是沾着早晨的露水。 因为又饿又难过,小女孩把猫饼干全吃到肚子里去了,这是她第一次吃猫饼干,吃了后才发现,原来猫饼干咸咸的,那味道,就跟她的眼泪一样…… 午夜。 穿着略大的深蓝色套装,微卷的长发在脑后盘成髻,挺直的鼻梁上再架一副黑色细框眼镜,乍看之下,黎荭就像个再平凡不过的职业妇女,乖巧无味,引不了别人多看一眼。 她一个人穿梭在全市最声名狼藉的D区,这样的打扮显得特别的格格不入,她却丝毫不在乎众人投向她的眼光,径自踩着悠闲的步伐走向街尾的热闹建筑。 伸手欲推开那扇深红色的大门,耸立在两旁的壮硕门神忙伸出肌肉纠结的手臂,横在她身前。 黎荭见状抬起头,那双与循规蹈矩的外表截然不同、暗示着辛辣脾性的浓眉微微朝上挑起。 “小姐,你走错地方了吧?”守门人瞄瞄她一身古板装束,意带暗示地说。 黎荭微偏着头,略带天真地问:“是吗?” “没错。”壮汉肯定地点点头。 “可是我不觉得耶。”那声音带着无邪。 见她不识时务,守门人的语气变得张扬了些:“这里不是你该来的。” “那么又是谁该来的呀?”还是一样轻巧如歌唱般的语调,像是暗示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门口守卫皱了皱眉,打发道; “总之不是像你这样的人,我们琉璃鸟在D区可是最红的店,要是随便什么欧巴桑都可以放进来,那我们店里还怎么作生意?” “怎么作生意?我教你吧。” 那隐在镜后的斜挑猫眼一眯,原本浑身透着的慵懒氛味一变,修长的手儿如蛇似的蜿上男人的领带。 将人扯向自己,黎荭靠近他的耳,红唇里吐出的嗓音由轻快转为带着威胁意味的阴沉:“要不要从别狗眼看人低开始?” 突然被人扯向前去,守卫瞬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尤其将他扯向前的还是个看来毫无威胁性的年轻女子。 耳里听到她挑衅意味十足的句子,脑里还来不及回应,那原本扯着他领带的手又一松,让他整个人猛地往后倾,就在脑袋里因这番前后晃荡而摇成一堆浆糊时,女子悠柔的嗓音又钻进耳…… “算了,”声音回到如音乐似的轻扬,黎荭双手搁在脑后,修长的身子灵巧地一转。“今天心情好,不想动气,你们自己让开吧,别让我动手。” 哪能受得了被人这么轻忽玩弄,守卫堵住黎荭的去路,如沙砾相磨似的粗糙嗓音听来像极了咆哮的怒狗:“你是混哪的?也不去打听打听,琉璃鸟是可以让你胡乱找麻烦的地方吗?” “找麻烦?”黎荭纤长的食指指向自己,镜后媚眼故作惊讶地大睁:“我吗?我什么时候找麻烦了?”红唇半带无辜地一噘:“我只是想进店里,这样又有什么错啦?”说着说着,忍不住抱怨:“还不是你们挡着我的路,要是……” “够了!”守卫打断她虚假的作戏,抬头对同伴道:“快把她弄走,不然等老板来,我们准吃不完兜着走。”“好呀、好呀,我们等他来嘛,反正我正好要找他。”黎荭双眼一亮,插嘴道。 守卫看看四周,经这女人一闹,店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闲人,这情形要让老板知道,他这才做了不到一个礼拜的工作恐怕就要泡汤了。心里一急,他粗厚的手掌猛地就往女子手臂抓去。 “唷,动粗啦!”女子兴味十足地说。“不是我找你们动手,是你们找我动手的喔,这可不算违反我昨晚发的誓吧?” 就在两方即将开打的瞬间,带着明显不悦的男性嗓音突地插入。 “这是在做什么?” 两尊门神听到熟悉的声音,忙神色惶恐地闪到一旁,圆大的头颅恭谨地低垂。“老板。” 这家伙,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来! 黎荭嘴里暗暗咒骂,脸上却不动神色,仅是双手抱胸,用一双微带兴趣的眼观察着前头的男人。 男人先把守卫训了一顿,其间也曾不经意地瞄了黎荭一眼,原还以为又是个喝了酒、嗑了药的女客上门闹事,没想到却是个打扮严谨的良家妇女,这样的女人在这种时间来D区干嘛? 若是株想爬墙的杏花,这副模样怎么钓得到男人?要说是来寻欢作乐,偏偏看来又不像…… 脑里转着,男人不自觉地又往女人一瞥;女人察觉他的视线,大方地回他个灿烂笑容,男人头本能地一点,唇也回应地扬了扬。 这女人笑起来倒还不错,只是这笑容怎么看起来这么熟悉-- “啊!” 前头说教的老板突地发出一声大喊,吓得两尊壮汉急问:“怎么了?老板,出了什么事?是您身体不舒服……” 男人像是完全没听到属下的问话,猛一转身,他颤抖地指向那含笑看着他的人儿。“你……” “我……”故意学他抖颤的声音,黎荭玩了一会儿后自己受不了的笑出声,“我怎么啦?我?”她笑着问。 “大姐!”男人突然扑向她。 “别来!”黎荭一脚踹向他,那起脚踹人的动作是那么迅速,快得让人只看到残影一闪,连—点裙下春光都窥不着,接着便见到琉璃鸟的老板飞了出去。 “老板?!”两尊门神见到这番景象,忙跑到跌在一旁的男人身旁,还来不及说什么,男人已经推开他们自个儿站了起来。 “果然是大姐!”男人一脸感动。“没想到你会来找我,呜……我真是……”顿了顿,擦擦想像中的眼泪后,男人将她由头打量到脚,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大姐,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黎荭噗哧一声笑出,“这样有什么不好?”她张开手,原地转了一圈。 “是没什么不好……”男人几番迟疑后仍旧说出自己的感觉:“只是看来好像古板老处女。” “哈哈!说得好,”黎荭开心地笑了,“你去跟大伙儿说,看他们想不想看到我这模样;另外记得提,说我有事要他们帮忙。”笑容正经地略敛。 “大姐要重出江湖了吗?”男人眼睛一亮,开始摩拳擦掌。 “重出江湖个头,”黎荭赏了他那颗大头一巴掌。“老娘早从良啦!” “大姐,从良的人是不会满口老娘的……”男人小声提醒。 “老娘就只剩今天一晚上老娘好当了,别剥夺我小小的乐趣嘛。”一说到这,黎荭就伤心,她往地上一蹲,整个人突然显得哀怨起来。 看来是真的有事了,“大姐,我们进来慢慢说。”推开深红色大门,男人场高声音以压过由室内传出的音乐。 不说还好,一提到“进来”二字,黎荭便想到那两尊守门的给自己吃的排头,浓眉一挑,她直呼这男人的绰号:“阿穆,这么久不见,你混得倒好。” 深深明白大姐的脾气,知道她声音愈是凉滑如丝,愈是该小心,穆闻暗带戒备地说:“哪里,全是大姐教得好。” “我教得好?”黎荭唇一咧,两手突地飞上穆闻的耳,使力一扭:“我有教你养一堆没长眼的狗吗?居然不准老娘进来,你人怎么教的?” “大姐,形象……形象啊!”穆闻哀叫道。 “啐。”黎荭将手松开。“在道上混,眼睛不放亮点行吗?今天是遇到我,要是遇到别人呢?你可别搞到自己的店被人挑了都还不知道为什么!” “是、是。”穆闻忙躬身应道。 呆立在一旁的守卫何曾见过自己老板弯腰鞠躬的模样?穆闻耶,在D区里抬出名号就可以吓哭小孩的穆闻耶,居然对个欧巴桑打扮的女人这么害怕,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啊? “喂,阿穆,”黎荭突然身子一歪,黑框眼镜几乎要凑到低着头的穆闻的脸上:“你会不会怪我不给你面子啊?” “大姐!”穆闻好气又好笑地说:“你从一见面就把我踢来打去的,现在才想到面子,不觉得有点太晚了吗?” “唉……总得意思意思问一下咩,”黎荭一本正经地说:“我现在正努力往温柔体贴的女人之路迈进,不能再像以前那么凶悍了。” “咳!”穆闻差点被口水给呛着。“我有没有听错啊?温柔体贴?你真的是那个我认识的大姐吗?” 原空无一物的手上突然出现一把小刀,黎荭以冰凉的刀锋轻抵着穆闻颈间,如丝的嗓音如水般诱人:“你怀疑吗?” “不、不、不,我家大姐最温柔体贴了,谁敢不相信的,我第一个找他拼命。”穆闻忙装出一副再认真不过的模样。 “阿穆,”刀子如出现般迅速地消失,黎荭拍拍他的肩:“这么久不见,你的狗腿功夫仍然一如往昔啊。” “嘿嘿嘿,大姐不在,我也没对象狗腿了,如今看大姐的反应,想奇.сom书来我宝刀未老。”穆闻一副沾沾自喜的样。 “去你的!”黎荭笑骂。 抓抓头,穆闻笑的有些傻,瞧他这模样,恐怕没人敢相信这人是D区赫赫有名的人物——至少那两个一直揉眼睛的守卫就不相信。 穆闻与黎荭一面说笑一面往店里走去,途中只见他伸手招来店经理,短暂的交代几句,便引着黎荭往店里最僻静的角落行去。 店经理对老板行过礼后便往门口走来,两个守卫心里知道要糟,果然—— “老板要你们换到厨房去,等哪一天眼睛磨亮了才准调回来。” 两个大男人沮丧地肩一垂,默默地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店经理看他们那副模样,忙出口安慰他们几句:“你们运气好,遇到大姐今天心情好,否则现在早躺平在地上,连厨房也用不着去了。” 两人互看了一眼,心有不甘地问:“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老板要叫她大姐?” “她跺跺脚就可以掀翻整个D区,在我们心中,她宛如女神。”店经理说得神秘,连两撇翘胡子下的那抹笑,也神秘得教人难以猜透。 “女神?” 脑海里浮现那厚重的黑框眼镜,还有一袭宽得看不出曲线的欧巴桑套装,守卫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哪来这种凶巴巴又毫无姿色的女神?上天这么缺女人吗? 看两人不以为然的样子,店经理摇摇头叹道: “难怪老板要你们到厨房去,留你们两个在门口,总有一天店会被你们给看丢!” “大姐?!你把自己搞成这样干嘛啊?” 今天晚上,每个有资格踏进琉璃鸟特别室的男男女女,在见着那个倚在沙发上的女子时,免不了都发出这样的惊呼。 带着与古板外表完全不搭的闲散与自在,黎荭轻扬了扬手上的啤酒罐,心情愉快地招呼:“嗨!” “大姐,你在干嘛啊?” “我懂了,大姐,是不是存什么好玩的?所以你才……” 问题由四面八方不断地朝她涌来,黎荭根本来不及回答。 “停!”她举起手喊道。 室里的人全听话地安静下来。 “我有一件事得先跟大家说,等我说完,你们再发问。”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反对,她扬了扬唇,站上了室里的矮桌。 看着大伙儿朝她望来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咳了两声后才抬起头,镜片后的那双眼带着亮闪闪的调皮光芒: “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D区新民高中新任的语文老师,希望大家以后多多关照。”说完还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礼。 室里静了半晌,然后—— “噗!” 穆闻含在口里的威士忌全喷到对面的倒霉鬼脸上,那人却擦也不擦,一双眼呆愣愣地看着黎荭。 “死穆闻!”也不知道是哪个人先动手的,突然间,就见室里的人全抡起拳头往穆闻身上捶,一面捶还一面骂:“开这什么烂玩笑?找个长得像大姐的人来玩我们,你吃饱太闲啦?” 一开始穆闻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平白无故头上、脸上挨了几拳后,他总算明白,“喂!我没开玩笑啊!”他一面以手护住自己,一面喊道,“这人真的是大姐……”话还没说完,肚上又挨了两腿。“哎哟,你们……” 眼角瞄见那倚着沙发含笑看戏的人儿,穆闻忙高声哀道;“大姐,你说句话呀!” “嗄?”黎荭眨了眨眼,一脸的故作茫然。“要我说什么?” “说你真是我们大姐呀!”勉强避开击向左颊的拳头,他急道。 “说了我是黎荭嘛,谁教他们不信,”干脆往后一靠,她偎进沙发,“算了,你们慢玩吧,玩完了再叫我。”说完顺便打了个呵欠。 围成一圈海K穆闻的人突然停下手。 这种像是别人打到天荒地老都与她无关的态势—— “大姐!真的是你!”第一个扑向黎荭的,是个个头娇小、生了一张娃娃脸的可爱女子。 黎荭拍拍她的头:“小金,这么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大姐不在,我怎么好的了?”小金眨了眨一双满含渴慕的眼,话里还带着浓浓的想念。 黎荭笑了。“你唷,狗腿的程度跟阿穆有得比。” “谁会像那个狗腿穆啊!”小金忙抗议。 “像我有什么不好……” 接下来又是一番唇枪舌战。 黎荭也不阻止他们,只是含笑看两个人斗嘴。 “我好像真的离开太久了……”她突然叹。 看着这群昔日好友,心上便浮起深深的欣喜,有多久没见到他们了?多久没听到他们这样吵吵闹闹的了? “大姐,”小金拉着她的手:“现在你回来啦,我们又可以跟以前一样了!找个日子,我们通告各路兄弟,说焰风组的火焰女神回来了!” “小金……” “大姐,你都不知道我这个代理头头当得有多痛苦,”小金像完全没注意到黎荭张口欲言的模样。“有些人看你不在,就想上门讨便宜,哼,也不先去打听打听……” “小金!”这次开口的是穆闻。 室里明明挤了十几二十个人,桌上摆着酒、热闹的音乐在室里回荡,然而却没人开口,众人静默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小金,我不能回组里了。”黎荭的声音划破了一室的静。 “大姐……”小金嘴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什么,她心里早明白了,当大胆说自己将是D区那所烂学校的老师时,她就知道大姐不可能回来了。她只是不想接受,她只是以为…… “好了,”穆闻拍了拍手,“这是好事,大家干嘛这么愁云惨雾的?没想到我们这伙人中会出一个老师呢!”他强笑了笑。“大家该替大姐高兴才对呀。” 掌声先是稀稀落落地响起,最后所有的人都鼓起掌来。 黎荭看着这群昔日伙伴,眼眶忍不住泛红,“别这样,”她微弱地抗议:“我快哭了啦!” “大姐。”小金偎近她。“你不要忘了我们,有空要常来找我们玩喔。” “我会的,只要下回你们又看到我穿这样,别吓得不敢跟我打招呼就好啦。”她玩笑道。 “说到这,”穆闻拉了拉她厚重的发髻:“大姐,当老师一定要把自己搞成这模样吗?” “别说了,”黎荭摆了摆手:“我从前那样子,连学校大门都进不去,门口警卫一见到我马上就通知条子,啐,根本是把我当凶神恶煞看嘛!” “哈哈哈!”穆闻笑得倒在沙发上。“他们的眼力不错嘛!” “穆闻,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黎荭侧头含笑地问。 “不、不,”勉强控制住自己,他一面拭拭眼角笑出的泪,一面说道:“大姐,你继续说,别理我。” “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老妈看这样不是办法,就想出这法子,”她比比自己的打扮。“没想到还真的管用呢!” “可是……”小金的声音突然疑惑地响起。“高中老师最少也要大学毕业不是吗?” 所有的人呆了呆后,全转头看向黎荭。 “我有大学毕业证书喔。”她扬唇道。 一伙人眼全惊讶地大张。 “真的,我拿的是优罗志亚大学的学士学位,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她笑着说。 “优——?”穆闻一呆。“这个优什么的学校在哪啊?” “在日本啊。”她眨着一双单纯的眼。 “你什么时候跑到日本念大学我们怎么不知道?”穆闻皱起眉。 从小一起混到大,除了去年她离开的那阵子之外,他们从不曾分开过,难不成光一年的时间她就可以在大学里混到一张文凭吗? “我也不知道。”她皱皱鼻。 望着她一脸无辜样,众人先是呆了半晌后,才恍然大悟。 有钱好办事,是这世上不变的法则。 “大姐,你干嘛非得去当老师啊?”小金嘟着嘴道。“那张证书不便宜吧?又得花钱又得打扮成这样,还不如留在焰风组……” 黎荭叹了。“如果可以,我也想留在焰风组,要不是我妈……”她停下,摇摇头没继续说话。 想到大姐的母亲,大伙全安静了。 “好啦,干嘛把气氛搞得这么闷,”黎荭举起啤酒道:“明天我就得到学校报到,答应了老妈会试着守规矩,所以能玩的时间就只剩今晚了,大家别浪费时间,咱们好好疯一下!” “耶!” 室里回应地响起欢呼之声,自从去年大姐离开后,组里就像少了什么,就算要玩也显得意兴阑珊;但今晚不同,大姐一回来,D区又显得有趣起来了,一伙人忙围在一块儿,开始热热闹闹地讨论起要做些什么好。 “喂,我们找狂龙帮的出来轧车好不好?大龙上回输了,不是一直吵着要讨回公道?还是到三梅会……” 气氛热烈,室里像有把兴奋的火在烧,黎荭看着这群伙伴,心想——啊,这才是属于她的世界,奈何她有个极力想将她拖回阳光之下的母亲…… 叹息无声地响起,为着明天起将降临到她生活中的折磨,那无味的生活呀,可不可以永远别来? 凌晨三点,黎荭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微卷的长发被风吹拂着,在星夜里闪着暗红色的光,鼻梁上的眼镜早不知丢到哪去,端装的及膝裙旁开了条长达大腿的缝--这是穿着裙子骑重型机车的结果,套装外套拎在手上,白色的衬衫只扣了两颗扣子,风一吹便露出粉白的酥胸与那一截小蛮腰。 她走在夜里,每跨一步,修长的美腿便由裙缝间溜出,那完美的曲线,是夜里最让人无法禁受的诱惑。 这就是黎荭,她的美不仅仅只是外表,还包含了她的性格,让人见到她的不但觉得她生了一副美艳的皮相,还让人感觉一不小心便会被那浑身的火给烫着。 黎荭弯进了一条暗巷,曲线玲珑的身子站在某栋占地极大的建筑物后,纤长的手指在身上摸索着钥匙,好不容易寻到那一小支金属,她开了门走进,不急着往光亮处走,她先低下头将身上的扣子扣好,把拎在手上的外套穿上,抓了抓纷乱的长发,最后低头嗅了嗅自己。 浓浓的酒味窜进鼻翼,她皱皱鼻、吐吐舌。“没办法,只好祈祷老妈已经睡了。” 虽然这样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了。 钻过了花丛,避过了扶疏的林木,她走向园里最角落的建筑,轻轻推开门,她极力将脚步放轻。室里很暗,她微微屏息,就怕呼吸声太大,吵醒了一向浅眠的母亲—— “小荭。” 轻柔的女声一响起,黎荭原本绷紧的身子无奈地一松,伸手将壁上的电灯开关打开,她叹息似地道:“妈,你还没睡啊?” “你没回来,我睡不着……” 话声出自坐在客厅里的女人,小小的个子、绝美的脸蛋,岁月对她十分仁慈,并未在她脸下刻下老态,反只留下更让人着迷的风韵。 “妈,”黎荭走到母亲跟前,蹲下身来。“我说过会很晚才回来的嘛,你不用等我的。” 女人握住她的手,轻拍了拍:“我知道,只是一个人上了床、闭着眼,就忍不住会想到去年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个时间,你回来得比往常迟,我还以为你还在跟你爸聊天,所以主屋的灯才会比平常都亮,怎么知道……” 她脸一白,握着女儿的手也颤抖起来。 “妈!”黎荭轻摇了摇母亲,“你别再想了,事情已经过了,瞧,”她弯弯手臂,上臂便隆起小丘。“我现在不是好得很吗?” 女人低声叹息:“就算你现在好好的。我也没办法忘了你浑身是血的模样,我怎么也没办法忘记,过去的那段时日,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既然都已经撑过来了,就别再去想了嘛!”黎荭有的是标准的阿Q心态。 女人顿了顿,最后还是顺着女儿:“好,不想、不想。” 轻扶起母亲,黎荭道:“妈,你早点睡吧,爸要知道你这么晚睡,又要怪我了。” “别理你爸说什么,”女人靠着女儿身上。“他比我还晚睡呢,哪有资格说我。” 将母亲扶回房,黎荭看了看极端女性化的房间后,突然开口道:“妈,你还是不让爸爸回来啊?” 女人纤瘦的身子一僵,侧过身拉了被覆住自己,她逃避似地道:“我要睡了,你帮我关灯。” 黎荭无奈地耸肩,走向门边正要按下开关时,母亲的声音又响起了:“小荭,明天要记得去学校上课喔,你答应过妈的,别忘了。” “是——”话尾叹息似地拖长,黎荭熄了灯走出房间,本来要往自己寝室走去,却在看到昏暗的客厅里那一点红光及一丝冉烟时,自动转换了方向。 “你妈睡了?”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 “唉。”黎荭在父亲对面坐下。 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猫儿眼在父亲脸上搜寻着,眼划过父亲脸上的皱纹,划过他颊上的疤,划过他性格的面容。 她从不曾见过比父母差异更大的一对。 母亲纤弱、易感,她足不出户,喜欢在家看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字在上面的书,喜欢弹琴,喜欢在院子里养花。 父亲高大壮硕,一张脸看来不怒而威,他喜欢的是在外头呼风唤雨,在生死之间来往的刺激。 她的父母就像火与水,水火虽不相容,却会相恋。 她有母亲的外表,却有父亲的性子,小时候不懂父母为什么要分住在不同的两栋屋子,而爸爸说因为妈妈爱静,她想也是,前头有这么多人进进出出,每天谈的都是打打杀杀,妈妈一定会受不了的。 但她却喜欢这些。 “唉……”她不自觉地叹。 “好了,”父亲揉揉她的头。“你妈说得也没错,往好的方面想,说不定你会喜欢作育英才的感觉呢!” “恶……”她整张脸厌恶地纠成了包子状。 望着女儿,黎大海脸上带着不自觉的笑,颊上的疤因这一笑而扭曲,看来便显得益发骇人。 “没办法,我们不能让妈妈伤心啊。” 不能让妈妈伤心,这大概是父亲教她的第一件事。 若不是为了这根深柢固的想法,她也不需将自己丢到学校去当啥老师。她耶,高中时没一个科目及格的黎荭耶,居然要顶着买来的学士学位,去学校荼毒别人的孩子,这种事亏她老妈想得出。 “要是照我的想法,你理所当然要接我的位置,可你妈那个人,”黎大海叹道:“不管怎样就是要把你往正途上拉。以前还能当没听到,推拖过就算,自你出事后,我就没立场说话了,你……” 他摇摇头:“只能自求多福了。” 岂止没立场说话,从前还能到这儿过夜的父亲,近一年来连母亲的房间都很难进得去了,每次看父亲碰一鼻子灰的模样,她就忍不住觉得好笑。 “你呀,太宠妈了。”黎荭说道。“直接破门而入不就行了?” “我宠,你就不宠吗?”他们父女俩在外呼风唤雨,一进这家门却像两只遇了猫的老鼠。“要不是因为……”他没把话说完,剩下的话尾化成了一声叹息。 要不是因为爱她,何必这么听她的话? “算了,算了,”黎荭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还是去睡吧,答应了老妈要乖一阵子,要是明天没乖乖去学校,她又要用眼泪淹死我了。” “去吧,”黎大海也站起身往妻子的房门走去。“我也去碰碰运气,说不定你妈今天心情好,愿意让我进门。” 黎荭哈哈一笑。“祝你好运喽,老爸。” “谢谢。”黎大海苦笑。 “完了、完了,迟到了!” 一面将乱成一团的卷发盘成髻,一面穿上深色外衣,黎荭嘴里一叠声地喊。 穿着长及小腿的窄裙,她努力跨开腿,偏总是差点将裙子撑裂,最后她干脆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直冲厨房。 随手抓了块面包就往嘴里塞,她模糊不清地道:“妈,我来不及了,先走了,拜拜!” “小……”黎妈妈放下手中的茶杯,正要开口,一抬头已看不到女儿的踪影,站起身走向门口,正好看到女儿着套装的背影,那模样看来好端庄、乖巧,让黎妈妈嘴边不禁浮起欣慰的微笑。 黎荭对这些可全然不知,她嘴里喃喃抱怨着一身限制行动的装扮,穿着细跟高跟鞋的脚仍不敢停,随手拉了个组里的兄弟当司机,好不容易在第一堂课下课前赶到新民高中。 教务主任一面带她往教室走,一面在嘴里唠唠叨叨地念着: “黎老师,你如果有事要记得打电话来请假呀,学校人手不多,很难腾出人来代课的。” “是,对不起。”跟在白发白胡子的教务主任身后,黎荭吐了吐舌,她当然知道新民高中人手短缺,要不怎会录取她这种可疑人士? 想起面试那天,校长一面皱着眉怀疑地看着她的毕业证书,一面偷偷觑着她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想笑。 “那,”教务主任停住脚,“这就是你的班级,之前的方老师因为——”他停了下,像在寻找借口,一分钟后才终于决定:“身体不适辞职,三年二班就一直没有导师,你来了正好接这个班。” 黎荭点了点头,伸手要拉开门—— “对了,”教务主任又回过头:“这堂课是关老师帮你代的,你们互相打个招呼,我们学校人少,大家感情都不错的。” 再点了点头后,她将半合的门拉开。 这就是她的班级吗?她有些好奇地望向教室。 讲台下坐了二十几个学生,据她所知,这样的人数要算多了,新民是俗称的放牛学校,一班四十个学生退学的退学、休学的休学,毕业班还能留下二十多个,不容易了。 二十几个学生都在做自己的事,听音乐的听音乐、修指甲的修指甲,就是没一个专心上课的。这很正常,因为讲台上没人。 她走上讲台,看看黑板,再看看台下,那个帮她代课的关老师在哪啊?教室里因为她的存在而慢慢安静下来,她眨了眨眼,对台下的学生们笑了笑,正要开口询问,眼角却像瞄到了什么——头往右一转,一个亮晃晃的影便入了眼,她眼微眯、眉微皱,好不容易才看出是个坐在靠窗位置的人,五月的阳光亮闪闪的,将他烘托得整个人都发起光,看来像极了什么神迹画面里的人物。黎荭慢慢走向那人,微侧着头专心研究着。 光线太亮让她有些看不清,黎荭干脆避开阳光,蹲下身,双手撑颚地看着他。原来是个年轻男子,他低着头,视线在书上滑行,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是五月的阳光带着神奇的魔力吗?还是这个位子有着什么奇怪的力量?为什么这个人明明就在她眼前,却又像处在另一个时空? 她不自觉地朝前伸出手,阳光洒在手上的感觉与过去二十四年完全一样,四周也没有任何特殊的变化,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他显得不同?又是什么勾动了她的回忆,让她兴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喂。”她出声道。 男人像什么也没听到。 “哈罗,有人在吗?”她挥了挥手。 男人的眼仍停在书页上。 她皱了皱眉,原要推推他,或直接将手盖在书上,手都已经抬起,却在看到他嘴角的笑时停了。 她似乎不该去打散这样的笑意,当那笑看来是如此快乐而纯然时。 于是她又将手放回下颚,一双眼就这么看着他,带点趣味,像在看什么奇怪的生物似的…… 手翻过了最后一页,眼滑过了最后一个字,关书旭如梦初醒似的将屏在胸口的气吐出。 将书合上,他抬起头,眼像望向了虚幻的彼方,唇也因彼方的美景而扬起。 “看完了?”有个声音响起。 “唉。”回答了后才察觉不对的转向发声处,关书旭惊讶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女人。 几乎是一开始就注意到她的眼,藏在镜片后的眼显得生气勃勃,眼尾微微上挑,长长的睫毛扇呀扇地,眼中的那抹趣味也忽隐忽现。 她的眼,好像猫。 发现自己径盯着人家却没开口,关书旭脸有些发热,挪开视线,他咳了咳后道:“请问……” “关老师?”黎荭意带询问地开口。 “是,请问……” “我姓黎,”黎荭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是这个班新来的导师,听主任说这堂课是你帮我代的。” “是。”关书旭有些慌乱地站起,略带迟疑地握住黎荭的手。“不好意思,你来很久了吗?我没注意到……” 黎荭吃吃一笑,摇摇头没有回答。 关书旭耳根一红,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毛病,只要一翻开书,天塌下来他也没感觉,这位黎老师恐怕已经来了有些时候了。 “对不起……”他赧颜道。 第一次看见这么会脸红的男孩子,让黎荭几乎克制不住想逗弄他的冲动,要不是架在鼻上的眼镜频频往下滑,提醒着她现在的身份,她还真想…… “咳!”她清了清喉。“关老师,我还没跟你道谢呢,谢谢你帮我代课。” “只是举尹之劳,算不了什么的,”他又脸红了。“那我先走了。”他拿起桌上几本书,对黎荭点点头后,便走向门口。 拉开门后,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班上同学道: “你们别欺负新老师喔。” “老师你放心啦!” “对呀,我们很乖的,才不会欺负新老师。” 看同学的反应,就知道这位关老师十分受到同学的欢迎。黎荭再仔细看看他,嗯,二十五上下的年纪,人生得斯文白净,看来脾气很好,却又不显懦弱,这样的人要不受欢迎大概也满困难的。 关书旭微微一笑,再对黎荭点点头后便离开了。 总算走了,黎荭吐口气,抬手捏捏僵硬的颈,她还不太习惯装乖,一直维持笑容可掬的模样让她觉得好累,尤其还得穿着这一身束手束脚的衣服。 察觉同学投向她的目光,黎荭认命地走上台。 “各位同学好……” 话才说到一半,教室后突然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 “怎么……” 她看向教室后某个对她投以挑衅目光的男同学,只见他穿着拖鞋的脚跷得老高,前头则是张被他踢翻的桌子。 这算下马威吗?黎荭觉得有些好笑。 还没想到该作出什么反应,坐在前头的一位女同学已经回头喝道:“吴建邦,你要做什么?”. “妈的,你少管老子闲事好不好?当个班长有什么好吊的。”那个叫吴建邦的男同学一脸不爽地道。 “不然你想怎样?”女同学的性子也属呛辣一派,袖子一拉,裙子一撩,右脚往椅上一跨。“要惹事下课再说,上课找老师麻烦,你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黎荭兴味十足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双手撑颚地看起戏来。 “不给你面子又怎样?妈的,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啦,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什么鸟班长!” “不爽不会去XXXX……” 两人开始叫骂,双方的支持者也开始互相吐槽,整间教室闹成一团,就在情势一触即发之际,下课钟声响起。 “下课了!”黎荭高兴地喊。 无视台下瞪视着她的众人,黎荭拿起自己的东西,踩着雀跃的步伐往门口走, “对了,”她突然一停,转身走向讲台前的桌子。“忘了点名。” 拿起桌上蓝色的点名簿,她将簿子翻开,“都来了吧?”她半自语地说,随后拿起笔胡乱签完名后,便离开了。 其间,没有朝台下看上一眼。 教室里一片安静,每个人都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直到吴建邦冒出一声笑,众人才像大梦初醒似的回到平时的模样。 “这女人不简单喔。”吴建邦边笑边道。 “嗯。”张之瑶——也就是方才与吴建邦对骂的长发女子一面走向他一面应。“别说吓到了,她根本当连续剧在看。”她坐在桌上,一只脚踩在椅上,另一只脚在空中晃呀晃的。 “上次那个吓得贴在角落连动都不敢动,我还以为这个会吓得跑出教室咧。”吴建邦抚着下巴道。 “现在怎么办?” “看看情况再说,”吴建邦作下决定。“我总觉得这女的不是普通人,先找人去探探她的底吧。” 张之瑶点了点头。吴建邦——新民高中的老大,趴在桌上望向窗外。天很蓝,风很凉,学校很无聊,要不找点乐子来玩玩,上学还有什么意思呢? “妈啊--” 趴在桌上,黎荭半死不活地对着站在流理台前的黎妈妈叫。 将最后一块碗碟擦干,黎妈妈转过身来。“怎么啦?” “我干嘛非得当老师不可?”她垮着脸道。 宠溺地望着她,黎妈妈拉开椅子在她身旁坐下。“学校不好玩啊?” “无聊毙了!”她一脸快抓狂的样。“上课就是拿着课本猛念,遇到好玩的也不能玩,看到有趣的人也不能惹,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乐趣嘛!” 脑里突然浮起某个男人的身影,那端坐着埋在书中的模样,不知道怎地让她很想恶搞。 怪了,她跟他有仇吗? “人又不是为了好玩才活的。”黎妈妈摸摸她的头。 “那是为了什么?” 黎荭的眼透过额前的长发看着母亲,那模样看来像极了发脾气中的小狮子——虽然可爱,却仍是危险的肉食动物。 “呃……”黎妈妈有些语拙。“总是要认真地考虑……” “考虑啥?”她吹开挡住视线的长发。 这要她怎么回答?她可从没想过人是为了什么而活。 “妈,人生才几年啊?”黎荭是标准的及时行乐。“我现在虽然活着,可说不定下一秒就死了。” “呸!呸!呸!别胡说八道!”黎妈妈皱紧眉头。 “哎,说不定就真的那么倒霉,突然一辆车子撞进屋里来,还是突然来个大地震,人要死是一瞬间的事,怎猜得到那一瞬会发生在什么时候?” 黎妈妈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喽,我要每一刻都活得很快乐,这样突然死了也不会后悔。”她扬起大大的笑脸。 “我不跟你说这个,你唷,歪理最多了。”黎妈妈一向就拿女儿没办法。 “歪理也是理咩。”她皮皮地笑道。 “所以,”她戳戳母亲的肩,“我可不可以不去学校了?”她讨好地问。 “不行!”黎妈妈这回是铁了心。“妈以前从没管过你,你虽然好玩,但却不是坏孩子,所以妈也顺着你,随你要做啥便做啥,就是这样才害了你。” 又想起过往,黎妈妈的脸怀着恐惧。 “妈永远记得那天晚上的心情,永远记得夜有多黑、天有多冷,妈看着你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好害怕你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妈!别说了。” 每次听母亲提到去年发生的那件事,她心里就充满了罪恶感,她不该让母亲这么担心的,想起醒来时见到母亲哭倒在她床前,那时她便发誓,再不让母亲出现那样的神情,那仿佛什么都失去了的神情…… “我会乖乖到学校,”她放弃地说。“就算我会无聊到爆,我也认了。” “有这么惨吗?”黎妈妈被女儿给逗笑了,一面擦擦眼角的泪光,她一面笑着问。 黎荭无力地点点头。 “好啦,”她拍了拍女儿的头:“准你可以惹点小麻烦,但是,绝不能玩到丢了工作。” “谢谢妈!”黎荭高兴地抱住母亲的手臂。“我会玩得很有技巧的,嘿嘿嘿,让我想想该从谁下手……” 那个超会脸红的关老师吗?不知道她有没有办法把他逗得喷鼻血…… 眼瞄到自己一身老处女装扮,她皱了皱鼻,这副打扮是不可能了,不过惹到他抓狂呢?或许可行! 望着女儿,黎妈妈的眼带着些好笑,又带着丝担心。 不管如何,她都得让女儿乖乖留在学校,至少在解决那个人前……她在心里想着。 眼镜松松地垂在鼻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滑下,黎荭却像什么也没注意到。她以整个手掌撑着颊,牙齿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原子笔端,那双微带邪气的眼穿过教职员室的窗户,若有所思地投在窗外那人身上。 这几日来,她已经习惯看到他的身影。 仿佛走到哪都可以看到他手里捧着一本书,脸则埋在书里。 母亲也喜欢看书,但那是消遣,闲暇时泡杯茶,悠闲地坐在椅上翻动书页。 他却像活在书里,除了上课外,她几乎无时无刻不看到他抱着书啃。 他看来与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他有自然而独特的气质,奇.сom书仿佛像一泓泉水,又像淡淡拂过树梢的微风。 而她呢?不知怎地就是想去胡乱搅动那泉水。 “关老师不错吧?可惜……” 身旁突然传出个声音,黎荭忙坐直身子,将快滑落的眼镜推回定点,侧头一看发现是教英文的林老师,这才松口气,搭话道:“可惜什么?” 才刚结婚不久的林老师人靠向窗台,一双眼里写着无限想望。“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他时,还以为看到我梦中的白马王子。” “他是有那个条件。”黎荭望着树下的他,手指抚了抚下巴。 “可惜是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林老师叹道。 黎荭笑出声。“看来是有几分那种感觉。” “告诉你,”林老师靠近她耳边:“咱们学校已届婚龄的女老师,个个都对他放过电,就连学生里对他感兴趣的也不在少数,你如果真的要加入这场战争,可得先作好心里准备。” 黎荭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原打算套出点八卦的林老师有点失望,“对了,”想到另一件事让她眼又亮了起来。“你班上那个吴建邦,没惹什么麻烦吧?’’ 听她兴奋的口气,就知道她渴望听到什么。 黎荭眨了眨眼,“没呀,”她带点天真地问:“他会惹什么麻烦呀?” “怪了,”林老师咕哝道。“莫非他们改性了?” “林老师?”黎荭眼带询问地望着她。 林老师先看了看左右后,才凑到黎荭耳边小声道:“我说黎老师啊,你来了这几天,没发现我们学校跟别的学校不大一样吗?” 黎荭又眨了眨眼。“有吗?” “你没发现……”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学校收的学生,几乎都是些不良少年?” “这嘛……”黎荭不置可否地应。 林老师八卦天性一起,抓着她嘀嘀咕咕地把知道的全说了:“听说我们学校的董事长从前在道上混过,所以才都收些‘特殊’的学生,如果表现好的,他还会引荐到某些组织……” “我们这儿是流氓养成学校吗?”她的唇因忍笑而扭曲。 “嘘!”林老师拉拉她。“你别说得这么大声,老实说,要不是这儿的薪水高,根本就请不到愿意来这儿教书的老师。” “这跟吴建邦到底有啥关系啊?”黎荭打断她。 “关系可大了,你们班上的吴建邦家里就是干那行的。” “哪行?”她偏着头问。 “流氓啊!”林老师激动地回。 “喔——”黎荭惊喜地笑了。“他是哪个组织的?” 林老师有些搞不懂她的反应,皱着眉看了她好一会儿后,才答道: “好像是叫什么焰风组的,听说这组织在咱们D区很有势力——黎老师,你怎么了?” 黎荭想笑又不敢笑,强忍的结果让她一张脸呈现十分奇怪的神情。“没……”她勉强开口道。“我没事。”她拿起桌上的课本:“我下堂有课,先走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有趣的事。” 有趣? 脑里虽然挂着问号,林老师仍旧本能地回:“不客气。”答完后才想到自己原本要说的是什么。 “唉……等等,黎老师,刚说的话都不是重点啦!”她对着黎荭的背影喊。“重点是,小心你们班的吴建邦,他已经赶跑一堆老师了!” 已经走了有段距离的黎荭回过头对林老师挥了挥手,看她脸上灿烂的笑,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见了没有……转回身子继续往教课班级走去,黎荭几乎掩不住满心的兴奋。原来是自己的徒子徒孙啊,那就更可以放心玩了……呵呵呵! “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吗?” 幽暗的声音在不见一丝光线的屋里飘荡。 站在门口的男人僵直着身子,冷汗顺着额往下滑,他却连抬手拭去都不敢。“自从发生那件事后,就很难从D区得到她的消息,为了打探她的下落,我们已经损失不少人手……” “我不想知道这些,”那声音幽幽道。“我只想知道她在哪。” “是!请再给我一点时间,”男人额上的汗啪地一声滴在木制地板上。“我一定找到她,一定。” 像厌烦了他战战兢兢的模样,那声音不耐地响起:“好了,你下去吧。” “是、是。”男人频频鞠躬后退下。 “唉……”那声音叹了,带着黑丝手套的手指轻抚着手上的照片。“那些人的胆子小得让人讨厌,不像你……没有一个人像你……” 照片上是个女人,一头卷发如火似昂扬,姣好的脸蛋上镶着猫儿似的瞳眸,性感的丰唇扬着极富攻击性的笑。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像你……” 声音的主人将唇紧压在照片上,整个人因强烈的情感而微微地颤抖。 “回来我身边吧,”他半自语地喃,那喃言里尽是渴切。“这次,我绝不会再放你走!” 下午第一堂课,黎荭嘴里喃喃念着课文,神智则早巳被自己催眠成半昏迷状态,直到某人故意大声拉开椅子的声音响起,才让她稍稍清醒。 眨眨眼、抬起头,正好看到几个学生背起松垮垮的书包走出教室。 “怎么……”开了口后才看到站在教室后门那一脸挑衅的学生,她呆了半晌后喃喃道:“我这堂上的不是二年级的课吗?难道我连教室都走错了?” 懒洋洋地踱出教室,抬头看到前门上的确挂着二年四班的牌子。 “怪了,”她又喃道:“吴建邦不是三年二班的吗?什么时候跑到二年四班来了?” 摸不清楚这女人是真笨假笨,吴建邦忍耐地看了她一眼后,才努努下巴,示意一群小喽罗跟他走。 望着一群人大摇大摆离去的背影,黎荭抓了抓头,自言自语地说:“就这样把我的学生带走?喂,”她扯开嗓门。“吴建邦,你们要去哪?” “去happy啦!”不知是谁冒出声音,一群人闻言全你推我挤地笑成一团。 吴建邦倒没笑,只是一脸瞧不起她的模样,连话也没回,带着人就走了。 “不说哦?”黎荭嘟着嘴道:“不说我不会自己跟过去看吗?” 转头踱回教室,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自习。 回过头,她一脸凝重地对台下剩余的几只小猫说:“我得去把他们追回来,你们自己乖乖待在教室。” 说完便抿紧嘴,像身负重责大任似地踏出教室。 脚一踏出教室,她脸上的神情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带着灿烂的笑容,她一面哼着歌,一面往学校后门走。 感谢吴建邦,让她有了绝佳的跷班理由。 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脚步轻快地往D区最热闹的一条街走,钻过一条巷子,出现在眼前的,便是D区夜生活的集散地。 时间尚早,这儿的店大都入夜后才开始营业,白天看来便显得有些冷清,黎荭极为熟悉地推开某问酒店的大门,扬声喊道:“有人在吗?” “谁啊,这么早……”守门的人困盹着声音由内走出。 “昆叔,是我啦!”黎荭招呼道。 “你是谁——”昆叔说了三个宇后,那双原本浑沌的眼突地一睁:“小姐?你怎么穿成这样?” “昆叔眼力真好!”黎荭撒娇地抱住老人的手。 “眼力不好行吗?再说我从小看着你这捣蛋鬼到大,怎么可能认不出你来?”老人骄傲道。 黎荭吐吐舌。 就这样穿梭在不同的游乐场所中,跟大伙聊天闲扯,最后抱了满手的战利品,她走进街尾的撞球场。 “大姐!”站柜台的人极有精神地招呼。 “还有空台子吗?”嘴里含着糖果,黎荭模糊不清地问。 “当然有!”先从黎荭手中接过一堆零食,他领着黎荭往僻静之处走。“这儿是组里人专用的台子,大姐在这儿玩,一般人不敢来找麻烦的。” “怎么?”随手挑了根球杆,黎荭不经心问:“最近有人在找组里麻烦吗?” “唉。”男人点点头,张口欲言-- “等等!”黎荭忙阻止他,“别告诉我,我怕我会忍不住插手,”她沉吟了半晌,“这样好了,帮我传个话给小金,要她需要帮忙时请人来找我,不过,”她压低声音道:“绝对不准让我老妈知道。” 男人笑着点点头。 将球排好,她弯低身子,双眼专注在球上,杆子向后一拉-- 碰! 突然一声巨响,让她球杆一偏,她低咒一声,起身往隔间外看去。 从她的位置只能看到外面的场地众集了不少人,她走到墙边,踮起脚尖,两手攀在窗台处。 “有人来闹场?”看到场上聚集了两方人马,她微挑起眉喃喃道。 原打算出去看看情况的她,在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时止住了脚步。“这么巧,他也混到这来?” 只见吴建邦带着一群小喽哕跟对方打得正热闹,小金及其他组里的人则站在一旁,大约是在评估对方实力。 她偷偷溜向隔间的出人口,像个贼似的蹲在门边,见有熟人站在附近,便顺手扯住他,嘶声低问:“现在是什么情形?” “大姐!”那人惊讶地叫了声,看到黎荭将食指贴在唇间示意他安静后,他才放低音量道:“你什么时候来的?等等……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哎,别说那些啦,”她朝人群抬了抬下巴:“怎么打起来的?” “人家上们找麻烦,站在墙边那几个最近带了些人,在咱们几个据点生事,金姐早猜到他们会到这儿来,所以通令大伙儿在这集合。”那人乖乖地回。 “这就是那几个家伙跷课的原因吗?”黎荭自言自语道。 “大姐?” “我问你,”她又扯了扯那人。“那个打得昏头昏脑的笨家伙,跟组里是什么关系?” “笨家伙?”话里满是疑惑。 “哎,就是那个被K得最惨的嘛!”黎荭指了指吴建邦。 “你说阿邦啊?阿邦他老爸在穆哥身边办事,他本来也是要跟在穆哥身边的,不过穆哥要他等毕业后再说,还没毕业前就在组里见习喽。” “现在还有见习制度啊?你们搞得愈来愈有规模了喔。”黎荭拍拍他的肩。 “没有啦,”那人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现在不景气嘛,不搞的有制度点,留不住人的。” “说得也是,对了,”她转换话题:“知道那群人是混哪的吗?”她看向墙边几个黑衣人。 “还没查出他们的底细,只知道不是D区的人,金姐怀疑他们是从C区来的——”话一说出口,那人便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黎荭脸色一变。“为什么会猜C区?” “呃……” 正好墙边某个人抬手点烟,黑色西装袖滑下,露出腕背一只血色蝎型刺青。 “炽蝎?!”她整个人突然发起抖来。“是他?” “大姐,”惹了祸的大嘴巴试图弥补:“不是——” 微弱的声音根本阻止不了黎荭,看到她突然站起身大步往混战区走去,那人急得喊救兵:“金姐!” 原本站在一旁观战的小金警觉地抬起头,见到大姐朝这走来,眼里燃着的火教人难以忽视,再看到身后那人一脸求饶的模样,她就知道事情严重了。 “把大姐抓住,绝不能让对方知道大姐的身份!”她快速吩咐身边的人。 于是一伙人一涌而上团团围住黎荭,而一群厮杀中的年轻人则因这突发之故,不自觉地全停了手。 “他们是炽蝎的人?”双手环胸,黎荭冷着脸问站在最前头的小金。 “大姐,炽蝎已经死了,这些人只是假他的名号,”小金软言解释道。“这事上次就该跟你提的,只是你已经不管事了,阿穆也说别拿这种小事打扰你,所以我才一直没说。” 炽蝎已经死了,这事没人比她清楚,为何她还是会为了这两个字冲昏脑袋? 黎荭甩了甩头,“我到底是在搞什么啊?”她半自语地说。 那边的吴建邦等人从人群外朝内探,想要搞清发生啥事,没想到这一看却看到一个不该在这出现的人,吓得他惊叫出声:“老师?!” “唉……”黎荭有点尴尬地对他招招手,“没错,是我。”随后又对好友们道:“他是我学生啦!” 小金噗哧一声笑出。“不会吧?运气这么好?” “嘿嘿,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好命可以被我荼毒的。”黎荭也笑道。 原本紧绷的空气转为和谐,一伙人全笑了。 吴建邦可笑不出来,他气急败坏地穿过人群抓住黎荭的手:“你来这干嘛,你回学校啦!” “这话好像应该是我跟你说的吧?” 黎荭觉得这情景有些荒谬。 “你别担心啦,”她拍拍他的肩,“我不是来阻止你的,”她将围着她的人群推开,“来来来,你们继续打,别客气,”说着往柜台边一蹲。“我只是来看戏的,你们别理我。” 这教人还怎么打得下去? 站在墙边那几个人互相交换目光后,便对小喽哕使了个眼色,率先离开。 “不打喽?”黎荭一脸失望。 “老师,你——”吴建邦简直忍无可忍。 小金眉一皱,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 “我怎么了?”脸上是一片纯然的无辜,那双淘气的眸子却往小金那使了个眼色。 于是大伙都明白大姐并不打算让这群小伙子知道她的身份,一伙人站的站、坐的坐,姿势虽不同,但那有趣的眼光却是相同的。 吴建邦并不是笨蛋,明显地察觉到其间怪异的气氛,他狐疑地看向每一个人。 “呵——”黎荭突然一伸懒腰。“不好玩了,干脆回学校好了。” 站起身走了两步,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吴建邦道:“对了,你们要一起回去吗?” “不要!”这么听话的回去,那多没面子。 “喔,那就算了,我自己回去。”说完转向小金他们,脸上扬起个灿烂的笑,她挥了挥手后,才转身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去。 吴建邦一脸不屑地转过身,这才发现焰风组里每个身居要位的人,居然都带着笑对笨蛋老师的背影摆手,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他一脸目瞪口呆的样子,小金清了清喉道:“唉……我们要尊敬老师咩,老师跟我们说再见,我们当然也要回礼,不能让人家笑我们没礼貌。” 吴建邦嘴张得更大了,他开始怀疑眼前这些人是不是全是披着人皮的外星人,而笨蛋老师——他看向那女人的背影——就是外星人的头头。 脑袋浑沌的他并不知道,就某方面来说,他算是猜中了。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吴建邦那伙人就开始变乖了,没再像以前玩些小花样,反而常拿一双狐疑的眼看她。 于是刚开始好玩的学校生活又变得无聊了。 那么要不要换个目标,去玩玩关书旭呢? 趴在树上的黎荭,一面用树枝戳着树干上的蚂蚁,一面想着。 脑袋才浮起这样的想法,那人便出现在自己的视线内——更正,是那人的头顶。 黎荭低下头望着他的头壳,正研究着他的发漩的她,一开始并没注意到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直到那娇柔的女声响起。 “老师——”女孩一句低唤里尽是深情。 “找我有事吗?”关书旭的声音是一贯的清清淡淡。 “老、老师,我……我喜欢你!”女孩冲口而出。 “我也喜欢你,你们每个学生都很可爱。”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黎荭摇了摇头,这男人真有那么纯真吗? “不、老师,我是真的喜欢你,”女孩激动地拉住他的衣服。“是把你当作一个男人一样的喜欢!” 关书旭低头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但感情本来就是让人难以理清的事物,”他伸手拍了拍她:“我很谢谢你对我的情感,但你对我来说只是个学生。” 女孩唇一咬,眼泪克制不住地滑出。 “你别哭啊,”关书旭急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你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但、但……”他开始结巴。 “我知道老师不会喜欢我……”女孩抽噎着,“我明天就要转学了,就算是同情也好,我希望老师能吻……”她声音转小,细得有如蚊蚋:“吻我。” 关书旭脸开始发红,由黎荭的位子恰好可以看到那红漫上他的耳根,烧热得宛如有火在蔓延。 他的手放在女孩肩上,他的头微倾,树上的黎荭屏住了呼吸-- “吻不能是为了同情。” 结果由他唇上吐出的不是蜜吻,而是说教。 关书旭十分认真地对女孩道:“不要为了爱情之外的理由而吻另外一个人,那是亵渎了自己,也是亵渎了对方。” 我的妈呀!黎荭翻翻白眼,这家伙到底是哪个时代的人啊? 女孩却似乎很吃这一套,只见她感动得点点头后,依依不舍地离去。 “喂,你说的是真的假的啊?” 女孩走远后,不知从哪传来好奇的女声,关书旭看了看四周-- “在这里啦!上面、上面!” 顺着声音朝上看,果然看到有人趴在粗壮的树干上,两人间有段距离,关书旭眯了眼,才看出那人是谁。 “黎老师?你怎么会在树上?” 那探出的小脸的确是黎老师的,她鼻上的眼镜危险地晃着,绾在脑后的髻也显得有些松散。 恍惚间,他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小小的脸蛋、有着一头乱乱的红发…… “那不是重点。”她摆了摆手,细框眼镜也跟着晃了晃。 他甩了甩头,像要甩去过往记忆,“呃,你要不要下来再说?”看她那模样实在有些危险。 “OK!”她率性地应完,便低头看看下树的路,这一低头,那原本就松松地勾在耳后的眼镜,再也不受控制地朝下滑落。两手抱着树干的她空不出手来,只得大叫:“接住啊!” 本能地伸出手,那小小的金边眼镜居然就那么恰好地落进关书旭掌中,像是凑巧,又像是某种预言…… “谢啦!”双脚踏到地,黎荭赤着脚上前从他手中拿过眼镜。 看着低头戴上眼镜的她,关书旭脸上有几分掩饰不住的讶异。 他从不曾见过像她这样的人,哪个人会穿着窄裙爬树?更别提这个人还是个高中老师。 戴上讨厌的伪装后,她顺手拍了拍裙子,觉得勉强能见人了,才抬起头,一抬头就见到他眼里的好奇,黎荭眨了眨眼,抛给他一个风情万种的笑。 “你……”关书旭指了指她的裙子:“穿这样要怎么爬树啊?” “很简单,”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黎荭两手拉着裙子,“只要先这样做就好了。”说着朝上一提,将裙摆拉到大腿处,露出一双曲线优美韵长腿。 关书旭脸一红,本能地偏过头。 被他的反应逗乐了,黎荭故意道: “然后为了怕弄脏衣服,所以要先把上衣脱掉。”她一面说,一面示范地把手放在衬衫的第一颗钮扣上。 “不、不用了,我懂了。”关书旭忙阻止。 “真的懂了?我不介意示范一次给你看喔。”黎荭甜笑地说。 “真的。”关书旭头点得好急,多怕黎荭真的在他面前脱起衣服来。 看到他的模样就觉得好笑,黎荭带着笑意低下头,这才注意到自己光着脚。“呃,我的鞋呢?脱哪去了?” 开始四下找那双黑色低跟皮鞋,最后总算在某个茂密草丛中寻获,想想还好四周草丛多,否则她的鞋早被人发现,方才那场戏也就看不到了。 “呃,”看着那双粉嫩白蜇的脚丫子消失在黑色皮鞋里,感觉像回复了点文明气息,关书旭才试探地问:“黎老师,你爬到树上做什么?” “发——”看到他一脸正经的模样,黎荭忙将那个“呆”字吞下,也学他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我在思考人生的哲理。”说完后还点了点头。 “愿意说给我听吗?”关书旭很感兴趣地说。 “我还没想通,”她挥了挥手,像打发什么似地说。“倒是你,”她换了个话题。“关老师,你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什么?” “就是那个不能随便乱接吻什么的话咩。”黎荭以自己的方式表达。 这才想到方才那一幕都落人黎老师眼中,关书旭有些不好意思,但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表现出来的态度还算坦然。 “那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黎荭一手环胸,一手抚着自己下巴,小小的脸斜侧着像研究什么似地看着他。“我说关老师,你该不会还是处男吧?” 关书旭的脸轰地烧起。 “不会吧?”她吓得下巴差点掉了下来。“你可以列入保育类动物了。” 眉微皱,他有些不高兴地说: “我不喜欢人家这么说。对我来说,肌肤相触是十分亲密的事,我既然不爱一个人,怎么可以随意触碰她?”他严肃的模样像个小老头。 “你想得太严重啦,”黎荭伸手拍拍他。“现在都什么时代了!” “现在是什么时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时代如此,不代表我也得如此。”他本能地偏开头,像要避开她的碰触,那宽宽的额上劲秀的眉,仍旧紧皱着。 不知怎地被他的动作引起些许怒火,他愈是想退开,她愈是故意地靠得更近。 “嗯……”她的眉学着他打上了结。“你说的也有道理啦,不过——” 突地拉住他的领带,黎荭将他扯向自己,猫眼邪魅地透过镜片看着他,脚微踮,红唇便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他的。 仅仅轻轻一触便离开,她扬了扬唇:“老实说,我真的不觉得接吻是件多了不起的事。” 话说完,手一松,关书旭因反作用力而朝后颠了几步。黎荭睨着他,那双眼里是再明显不过的挑衅—— 你再躲呀! “拜拜啦,古板小老头。”随意挥了两下手,她闲散地扬长而去。 独留那目瞪口呆的书呆子,半天回不过神。 关书旭失眠了。 这辈子他还不曾为了一个女人如此。 叹口气翻起身,他点亮了灯。 走到厨房替自己泡了杯咖啡,看着窗外鱼肚白的天,人隐在咖啡袅袅的香气后,他陷入思绪中。 黎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几天前她在他心里还是个没有名字的人,还只是个黎“老师”,今天他却忍不住揣想起她,莫非肉体的碰触真的能引起这么大的心情波动? 脑中浮起她唇柔软的触感,鼻间也像闻到她带丝辛辣气息的香气,关书旭忙甩甩头、定定神,控制住自己。 他知道自己骨子里其实有分天生的冷淡。 他喜欢看人,却不喜欢处在人群中,他与人可以说是隔着距离交往的,他不喜欢别人距离他太近,更不喜欢被人触碰,所以与其说,他觉得吻非得落在心爱的女人身上,倒不如说,他希望爱情这种激烈的情感,可以让他愿意去吻一个人。 许是这样的性格,让他喜欢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因此造成了恶性循环——愈常把时间花在书上,他就愈少去跟人相处。 在他活着的二十六年中,并不是没有机会去谈感情,只是,或许在他心中觉得情人是与自己最接近的人,只要一想到此,那不爱与人靠得太近的性子就会冒出头来,因而本能地去推拒这样的关系。 有时候他会想,或许是自己的个性太恬淡,淡得连要激出一点属于情爱的火焰都没办法。 既然如此,下午被那女人这样的触碰,他为何没有一丝的反感? 有惊吓、有讶异、有迷惑、有不自在,可是——没有厌恶。 而依他的性格,他原该产生这样的反应的。 难道是惊吓过度以致于感觉神经失调? 被这想法给逗笑了,他端着咖啡走到阳台,任早晨的风吹乱头发,靠在阳台扶栏上,他看向清晨满山的绿,这原是最能让他心情平静的景象,如今却吹不走他满心迷惘。 黎荭,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外表的装束看来简单平常,底下却像隐藏了烫人的火。 什么样的女人会爬上树去思考人生哲理——他有些怀疑这话的真假,什么样的女人又会以那样轻佻的方式亲吻一个几乎称得上是陌生的男人? 他想不透。 罢了,端起咖啡啜了一口,咖啡有些冷了,人口显得苦,他扮了个鬼脸,走进屋内,将咖啡杯放进洗手台,也将有关她的一切想法收起。 天色尚早,到学校前还能看点书,对他而言,那才是最没有烦忧的世界。 趴在桌上,黎荭心情有些低落。 正值中午休息时间,学生玩闹的声音由窗外传了进来,几个老师在教职员室里一边吃饭一边聊天,黎荭却一个人趴在桌上,闷闷不乐。 大概是最近都没发生什么快乐的事吧? 老妈硬要她穿这身缚手束脚的衣服,连让她拿下眼镜都不行。 吴建邦那伙人又迟迟没有动静,看他们这么认分,让她全身都不舒服。 至于关书旭呢,则是明显避着她,干嘛啊,不过是亲了他一下,又不是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说人人到,关书旭恰好走进教职员室,两人视线相对,他先偏开了头,一抹红染上耳廓。 瞧!这到底是在干嘛啊?“黎老师,”两手抱着便当,八卦林老师偷偷摸到她身侧,“你跟——”她用下巴比了比关书旭的背影。“怎么了?” 看他抱了书又离开教职员室,黎荭嘴一噘:“谁和他怎么了。” “别假了,”林老师推推她。“你们看起来很暧昧耶,关老师只要看到你就脸红,是不是——” “对啦对啦,”黎荭应付式地回。“他暗恋我啦。” “喔。”林老师意兴阑珊地站起身。 “你那是什么反应?”这会儿换黎荭拉住她。 “打死都不相信的反应。”林老师塞了一口饭人口。“这话我也不是第一奇.сom书次听到了,只是从没一次是真的。” “林老师,你很看不起我喔。”黎荭兴致来了。 “嘿嘿,”林老师假笑一声。“不是看不起你,是不相信关老师会暗恋别人,要嘛,也该暗恋我。” “啐,”黎荭挥挥手。“如果不相信关书旭暗恋我,那你到底以为我跟他发生什么事了?” “我以为你把他压倒,然后对他做了什么事。”林老师很诚实地回。 “我像那种人吗?”黎荭瞪大眼,毫不心虚地扬声道。 林老师将她从头看到脚,被她完美的伪装所欺,她答:“是不太像,”她又吃了口饭。“所以才会来问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嘛!” 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黎荭招招手要她把耳朵附上。 林老师忙贴上招风耳。 “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唷。”她细声道。 林老师头急点,双眼已经为即将入耳的八卦而发亮。 “其实……我跟关书旭在交往。” “噗!”林老师将满嘴的饭喷出。“这谎扯得太大了。”一面抹去嘴上的饭粒,林老师一面摇头。 黎荭也不反驳,反而摆出一副信不信随你的模样。 林老师眯着眼观察她神色,过了许久,终于开口:“不行,打死我都不信。” “真的不信?”猫眼因挑战而显得亮闪闪的。“等你看到关书旭匍匐在我眼前的模样,你就会信了。”她扬唇道。 “我等着。”林老师嘴硬地回。 两人还要继续斗嘴,外头却传来喧闹的声音。 几个还留在教职员室的老师都站了起来,正想出去看看时,某个学生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打、打架!”他快喘不过气地说。“三年级的学长跟二年级的打起来了!” 某个资历较深的老师强自镇定道:“是哪个班上的学生?在哪打起来的?” “三年二班的和二年一班的,人在、在停车场。”学生勉强说完。 “完了,这下可打得凶了。”林老师喃喃道。 黎荭挑眉。 “八成是吴建邦和庄作恒,你班上的吴建邦算是咱们学校的老大,二年一班的庄作恒一直都想取而代之,所以两个人只要一碰上就几乎非打不可,”林老师解释道。“偏这两个人性子都很火爆,一打起来就很难停下来。”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某个老师道,她看看四周,留在教职员室的老师要不是女的,就是些年岁已大的男老师,在这种时候实在派不上用场。“有没有人可以去找几个年轻的男老师回来,让他们过去处理一下?” 原本在一旁摩拳擦掌准备去凑凑热闹的黎荭一听,主意又来了,她举起手自告奋勇地说:“我去找!” 说完人便往门口跑去。 “喂,你要去找谁啊?”林老师在她身后喊。 “关书旭!”她灿笑地回。 “不会吧?”找那个文弱书生?成吗? 知道他中午只会待在一个地方,黎荭直接往图书馆走,原想绕到正门,却在经过阅览室时,透过窗户看到他。 他的模样,实在很赏心悦目。 两手撑在窗台上,她像享受什么美景似地看着他。 她见过的人很多,比他帅的当然大有人在——阿穆就是其中一个,但却从没有一个像他这样。他有一种静谧的特质,让人觉得可以就这么望着他,直到世界末日——啊!她在想什么呀! 黎荭敲敲自己脑袋,安逸的生活过惯了,连脑袋都变糊涂了,谁有那种时间呆站着看他?就算有,做这种事不嫌太蠢了吗? “喂!”她踮起脚尖对他招手。 幸好阅览室里没其他人,否则这种行为一定会招来白眼。 关书旭早在抬头前就知道是她,他叹口气,拿了书起身,“有事?”他问。 “当然,没事找你干嘛?”黎荭又对他招招手:“过来。” 关书旭一脸戒慎。 “喂,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什么女色魔耶。”她好气又好笑地说。 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过分,他自嘲地一笑,朝她走近。 “我班上的学生跟二年级的打起来了,可不可以麻烦你跟我一起过去看看?”她难得有礼地说。 关书旭眉拧起,“等我一会儿。”说完便往阅览室门口走去,没几分钟,就已绕过大门,出现在她眼前。 “人在哪?”他毫不浪费时间地问。 “停车场。”她同样简洁地回。 新民高中的停车场恰好位在校园的死角,是个跷课、抽烟、打架的好所在。 两人赶到那儿时,气氛正喧闹,仿若祭典。 围观的群众一层又一层,加油叫嚣的声音响若震天,黎荭一处在这样的情境里,就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快速地奔流,恨不得也下场参它一脚。 “关——”她兴奋地回头,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早不知跑哪去,朝四周望望,才看到他站在水龙头边,一手拿起水管,一手扭开水龙头。 水柱喷洒而出,在阳光下亮晃如金,偏打下来的感觉又湿又冷,一伙人澎湃的热血被浇得半点不剩,忙着抱头鼠窜,独留两个主角互相扯住对方衣领,明明也想放手逃开,却为了面子硬撑在那,任水淋了自己一身。 “吴建邦、庄作恒,到教职员室等我,其他同学马上回教室去。”关书旭语气平和地说。 就、就这样吗? 黎荭呆站在那,觉得完全不能接受事情的发展。 她原本期待看到关书旭下场海K——或被K——一顿,至少也得来段拉扯说服什么的,结果居然什么都没有? 不过被喷了点水,他们就放弃了吗?她以眼神激励场中两位主角。 仿佛看透她的想法,关书旭缓道:“如果嫌水不够冷,福利社还有很多冰块。” 两人明显畏缩了下,就算是在五月天里,被冰块砸到也不会是件太愉快的事。 “好了,”他拍了拍手掌,对围观的群众道:“午休时间到了,你们还不回教室?还是要一起到训导处,我们一起聊聊?” 一听到这句话,同学们都不甚甘愿地离去,就连那两位拳王,也忿忿地甩脱了对方,各自往不同方向行进。 关书旭这才低下头,开始收拾起水管,把一切都回复原状后,他转过身抬起头,却差点撞上某个与他距离极近的人影,吓是他急忙往后退了两步。 双手环胸站在他跟前,从黎荭的眼里看不出她正在想些什么。 “黎老师,有事吗?”关书旭强自镇定道。 “当然。”黎荭点点头。 “我们晚点再谈好吗?我得先回去处理吴建邦他们的事。”好吧,他承认他怕她,怕她的眼,怕她的人,怕她那像要烧到他身上的火。 “不好。”黎荭脚一抬,往他身旁墙壁一踩——恰好挡住他的逃生路线。 学校的水龙头干嘛要设在角落里?他一方面觉得这样的情况有些荒谬,一方面却又不受控制地往角落里缩。 “我讨厌浪费时间,”黎荭身子微倾,手靠在膝上,脸因此藏在阴影里。“所以就这样决定了。” “决定什么?”关书旭有如摸不着头绪的丈二金刚。 将脚收回,站直身子,她丢出个比阳光还亮的笑:“决定你要跟我交往。” “什么?”他怀疑自己的听觉构造是不是出了问题。 “你没听错。”她点点头,脸上的笑益发甜美。 “这太……”他一脸的无法相信。 “相信吧,”黎荭拍拍他。“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男女朋友,那,我们找个时间去约会吧!” “就这样?”他还没办法回复正常,手指在两个人间比来比去,脑子里一片混乱,深吸口气,他努力要自己冷静下来。“这种事不该是这样的,黎老师……” “那么该是如何?”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总要彼此先有好感……” “我喜欢你啊!”她回得很顺。“你也喜欢我,所以这点没问题。” “嗄?”关书旭又出现一脸痴呆样。“咳!”清了清喉咙,他努力说道:“我对你并没有……” “并没有什么?”扬头看着他,黎荭的笑在阳光下比初春的花还艳。 “并没有……”他有点闪神,因她的笑…” “喂!”黎荭戳戳他。“你干脆点好不好?” 看他一脸呆像,她不耐地道:“总之,我说了算。”说完也不理他,径自转身往停车场的出口走。 关书旭急忙跟上。“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为什么非得和你交往不可?” “因为上天注定。”她皮皮地回他一句。 “上天没跟我说啊!”他挫败到了极点。 “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听到天谕的咩。”她很享受逗他的乐趣。 “黎荭!”他气得喊。 立定脚跟旋过身,她扬起脸蛋调皮地笑道:“我喜欢你喊我名字的感觉。”她软软地说。 “呃……”一记回马枪把关书旭的破烂盔甲攻得掉了一地。 突然地就踮脚抱住他,黎荭如香料似的辛香气息轻吐在他耳边:“认命吧,关书旭,这样才可以少受点折磨。” 说完,笑着扬长而去。 关书旭看着她的背影,最后没办法地抬头看天,像在祈求上天的指引。然而就像黎荭说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到天谕的。 摇摇头,他往另一个方向离去,可他的右手,却不自觉地揉着自己的右耳,就好像她的气息还在耳际,而他却不知自己是想揉散她的存在,还是…… 心里揣着的戒慎恐惧像是白费了,自从那件事后,黎荭反倒不怎么理会他,偶尔遇到了,也仅是给他个礼貌的微笑——就像对其他人一样。 这反而让关书旭全身不对劲起来,数次揣度着她的想法,却总猜不透。 “唉……”他叹口气,望着天空的眼显得幽远。 “关老师?”坐在他身旁的人唤他。 “嗯?”他不是很专心地问。 “关老师,关于这个句子——”学生用手指着泛黄的书页:“东西安所之?徘徊以彷徨,春鸟向南飞,翩翩独翱翔……”’ 这才回过神来,他仔细解说句中的意思,并回答其他同学提出的问题。 时间是礼拜三下午的社团活动时间,关书旭是书香社的社团指导老师,社员只有小猫两三只,但对关书旭来说,有这样一段时间可以跟大家讨论喜欢的作品,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了。 只是今天的他不知怎么地,有些没办法专心在书籍上。 坐在他左边的,是个年轻女老师,借着翻动书页请教问题时,不断对他放电,偶尔扇动睫毛,偶尔微微倾身露出半抹酥胸。 这样的方式不是很好吗?他大可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哪像她—— 发觉自己想起了谁,他忙摇摇头。 社团时间就在心思混乱中度过,下课钟声响起,学生们回教室准备放学,他则坐在原位,思绪游移不定。 书香社一向都在图书馆外集会,馆外种了不少大树,树下则摆了些木制桌椅,他喜欢选在这儿,听得到蝉鸣,闻得到草木的香气,不管是在这阅读或思考,都是件很舒服的事。 视线停在书页上,他的手却烦躁地点着,而在他脑里捣乱的人,正是那个总是喜欢逗他,再以他的反应为乐的顽皮女子。 “关老师——”坐在他身旁的女老师一直看着他的侧面,迟疑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唤他。 “呃……”关书旭抬起头,像是这时才发现她的存在,礼貌地一笑后,他开口问:“怎么了?” “我这样是不是打扰了你们?”她带点怯意地说,头微低,大大的眼朝上看了看他又敛下,那感觉,带着恰如其分的女性魅力。 “不,”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出关书旭曾感受到丝毫的蛊惑,他爽朗地笑笑: “我们很欢迎有兴趣的人一起加入讨论,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 “关老师……”她的睫颤了颤,看来似蝶翼轻扑。“我……” “关书旭!”随着一声叫喊,一颗炸弹降落在关书旭背上。 突如其来地被人由背后一扑,关书旭上半身被压平在木桌上,整张脸压抵在桌面,他无力地叹:“黎荭——” 他似乎已经完全习惯了她的碰触,光由她的声音、她的气息,他就可以知道是她。 “没错,就是我!”她灿笑着挂在他背后,完全无视隔壁女老师铁青的脸。“关书旭,你有没有想我啊?” “下来,你要压死我了。”他将上半身挺直,举起手去扳松她扣在他颈间的手。 “嘿嘿!” 黎荭调皮地笑笑,转了一圈在他旁边坐下,没一会儿又将头斜侧到他眼前,双眼在他脸上搜寻着。 “你这样不行啦,”她伸手去碰他眼下的黑眼圈:“你可以想我,可是不用想我到失眠啊,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 就算不情愿,关书旭仍被她逗笑了。 “黎老师!”倒是被晾在一旁很久的女老师受不了地开口了。“你太……” “太怎么?”她眨眨眼。 “女孩子怎么可以……”旧有的观念让她没办法忍受看到女人在男人身上磨来蹭去,尤其这男人还是她喜欢的。 “怎么可以什么?”她靠在关书旭身上睨她。 “关老师,”女老师脚一跺,往自己的目标娇嗔道:“你怎么可以让她——”一面说着,手便伸向他的手臂。 他本能地避了开。 这样的反应,白了关书旭和女老师的脸,却笑眯了黎荭的眼。 “难道男人就是爱这种随、随便的女人吗?”女老师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叫随便?”黎荭坐上桌子。“如果诚实表达自己的感觉就是随便,好,那我是随便;但我宁愿随便,也不愿把时间浪费在黏腻不干脆的勾引上。” 她扬起头,那模样看来像个带些狂气的异教女子。 “我如果喜欢一个人便说喜欢,我如果想碰触一个人便去碰他,如果我的心要我去拥抱一个人,那么我绝不会拒绝,我顺着自己的心意、自己的情感去做,又有什么不对?” 她抬高下巴,显得十分叛逆。 “况且,”她又笑着抱住关书旭:“他也没有拒绝啊。” 他为什么不拒绝呢?为什么不推开她呢?这是关书旭一直在问自己的。 女老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两个。“关老师,你太让我失望了!” “呃……”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解释。 女老师退后了两步,最后转过身,带着心寒的神情离去。 “唉……”黎荭以食指比了比他们两人:“你们两个没有一腿吧?” 关书旭皱起眉,有时她说话的方式实在让人怀疑她怎么能当个老师。 “看来是没有了,”她自顾自地答。“还好,因为我不喜欢抢人家男朋友,天下男人这么多,我可不一定要别人的那一个。” 关书旭叹口气——自从认识她后,他叹气的次数跟过去比起来,简直是呈等比级数增加。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咩。”她笑得很可爱地回。说到这种话,她的语调里反而不含一丝挑逗,仅带着点惹人宠爱的撒赖。 “但我不——”喜欢你。 他仍旧没办法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他叹息似地说。 “那太没意思了,”她勾起自信的笑。“我可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 他有些被眩惑了。 “关书旭,你为什么还要抵抗呢?”她的手指轻轻地从他臂上划过。“你的心还在挣扎,你的身体喜欢我,对你这样的人来说,这难道没有一点意义?” 明明不喜欢被人接近,却独独容许她在自己身边,难道肉体欲望真会影响一个人到这种地步? “黎荭,”他无力道:“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你真的要我回答?”她张大眼。 关书旭静了半晌。“不,算了。” 风轻轻吹,绿叶婆娑摆动,男人望着粗糙的木制桌面,像在思考着什么;女人打了个呵欠,爱困地趴在桌上。 突然回过神,才发现她睡着了,由叶缝间透人的光线照着她的脸,扰得她眉头微皱,睡不安稳。 男人不自觉地挪了挪位置,替她挡住夏日阳光。 真不喜欢她?谁相信呢? 晚餐时分,黎妈妈在厨房里忙着,炉上热气氤氲,室里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黎大海轻轻推开大门,将头由门缝间探进,看他那副偷偷摸摸的样,谁看得出他是天义盟的老大? 黎妈妈早发现他了,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径自忙着手上的杂活。 黎大海摸摸鼻子走进,走到妻子身后问:“今天吃什么啊?” 将酱烧茄子起锅,她理也不理地将菜端上桌。 知道最好什么也别说,黎大海乖乖地坐到餐桌边,看到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他心一甜,知道妻子已经不再那么气他了。将菜都上了桌,黎妈妈拉开椅子安静地坐下,端起饭碗小口地吃将起来。 “小荭呢?”黎大海望望空着的位子,开口问道。 “我问你,”黎妈妈不答反问。“那件事解决了没有?” 黎大海深叹口气:“我还在努力,几次去找会长都被挡了下来,说是他身体不舒服……” “这种话你也信?”黎妈妈低眉敛目,神情微怒。. “我知道是推托之词,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他毕竟是北部联合会的会长,难道要我直接闯到他面前,要他把孙子交出来?”黎大海烦躁地说。 “小声点,别让小荭听到,她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黎妈妈压低声音道。 “我们不也以为他死了吗?要不是他一直拼了命地要探查小荭的消息,以致露了痕迹,我还以为他已经摔死在谷底。” “我宁愿他已经摔死了!”黎妈妈语气激烈。 “小瑷!”黎大海喝道。 黎妈妈一脸不驯。 “你给我点时间好吗?”我会想办法解决。”黎大海抹了抹脸。“如果可以,我会直接把那个叫炽蝎的家伙抓来,整个天义盟与焰风组的人,都恨不得啃他的骨!只是现在保护他的,是会长的人,我如果擅自行动,惹来的会是整个北部的乱战,你难道愿意看到那样的情形发生?” 黎妈妈咬了咬唇:“我所要的,只是你和小荭的平安……” “我知道,”黎大海拍了拍她的手,“我正在朝另一个方向进行,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他沉吟了会儿:“至于小荭,只要她能像这几日一样乖巧,她的安全就不会有问题。” “你也知道她的性子,”黎妈妈苦笑。“要她一出大门就非得打扮成那一副模样,已经快把她给憋死了,我可不能保证她能乖多久。” “没办法,我没有能力把整个D区的警戒弄得滴水不漏,但在这宅子一里内,我能保证绝不会有一张生面孔出现,只要小荭不打扮得像从前一样在D区乱晃,炽蝎的人就绝不会发现她的存在。毕竟,”他笑道:“他怎么样也不可能猜得出,我们会把小荭弄进学校里去。” “他或许以为小荭还在志岚那。”黎妈妈推算道。志岚是天义盟的专属医师。 “嗯,”黎大海点点头。“志岚说仍然不断有人试图潜进他那,我想,那大约就是炽蝎的人。” 黎妈妈叹口气:“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你快点把这事给解决。小荭今晚原本要去阿穆那,我装病装痛的就是不准她去,她上了楼就一直没下来,我看大约是在生我的气……” 黎大海手中的筷子一顿,“上了楼就一直没下来?”他问。 “嗯。” 两人对视一眼,黎大海突然筷子一放就往楼梯冲,黎妈妈急忙跟上。 看见丈夫站在女儿房门口,她就约略猜到了结果,果然—— 黎荭房内的窗开着,窗帘翻飞,凉风不断往里送,而人呢?杳无踪影。 “这丫头,都几岁人了还爬窗,也不怕摔断腿!”黎大海喃喃骂着。 “现在怎么办?阿穆那出入份子很杂,说不定……”黎妈妈担心道。 “我会叫人找些借口把她弄回来,唉,”他又叹:“也怪不得她,依她的性子能忍这么久,我已经很佩服了。” 脸上带了个罩住上半张脸的银色面具,黎荭坐在吧台边跟酒保闲聊。 今晚穆闻的店办了个化粧PartY她作回以前的老打扮,但戴上面具,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事实证明她多虑了,因为今天有太多人打扮得和她一样,看来她虽然很久没出现,却仍旧是D区赫赫有名的人物。 喝口酒,她随着音乐轻轻摇摆身体,太久没出来玩,让她兴奋得有些坐不住。 “小姐,可以请你喝杯酒吗?” 身旁传来个男声,她没办法地叹口气,数不清第几次的欲转头拒绝,却看到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是吴建邦,穿了件银灰色衬衫,打扮得十分有型,可惜那张脸有着掩饰不住的稚嫩,尤其在这样的场合中更显如此。 琉璃鸟的主要容层约在二、三十岁,会来这的人通常都是老玩家,像吴建邦这种未满十八岁的小朋友算是极为少数。 “你到‘勾引’不是比较合适吗?”勾引是小金的店,来往的多半是青少年。 吴建邦扯了扯领结,脸上有种强作大人的做作神态。“那种小孩子的地方,我才不去。” 被他的语气逗笑了,黎荭低头喝了口酒,摇摇头没说话。 “你的打扮是我们焰风组的火焰女神。”他再次搭讪道。 “你呢?”面具边镶缀的钻石将她的眼衬得更为邪媚,黎红的眼透过杯缘打量着他:“你打扮成什么?” “化妆Party是女人的游戏,”他故做成熟状。“我只打扮成我自己。” 因他的回答笑倒在桌面,黎荭真没想到,她这平时爱耍大牌的学生在女人面前居然是这样一番相貌。 “你是焰风组的人?”黎荭明知故问。 “唉。”他省略了见习二字。 “你们组里的人没说过,不能随便把组织的名号抬出来吗?”她垂下眼睑。 “呃……”吴建邦有刹那的慌乱。“你……” 黎荭转向他,炫出个十分灿烂的笑。“我怎么了?” 这时才看到她的正面,吴建邦眉皱起,总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熟悉,却又想不出在哪看过。 “你啊,”黎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颊。“道行还不够,要正式加入焰风组,恐怕还得多见习几年。” “你——”吴建邦恼羞成怒,伸出手就要抓住她手腕,却不知怎地天地异变,一瞬间已经被人翻倒在地。 穿着红色长靴的脚踩在他胸口,黎荭挑衅地睨着他:“有问题吗?” “你……你竟敢惹焰风组的人!” “完了、完了!”黎荭摇头:“打不过就抬组织出来,吴建邦,你比我想像得还没出息。” “好了,”身后传出男人低沉的笑声。“你就饶了他吧。” 黎红抬起脚,转过身看着穆闻。“你这大老板来的可真慢。” 躺在地上的吴建邦一看到来人是谁,忙翻身爬起。“大、大哥。” 穆闻看了他一眼。“阿邦,你这段时间到底都学了什么?”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她是你的人。” 穆闻仿佛被呛着了般。“呃……我还没这种胆子。” 黎荭横了他一眼。“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吴建邦一脸疑惑,张口欲问—— “你下去吧,”穆闻道。今天的事我让小金再跟你谈谈。” 大哥都已经开口了,小弟怎么可能还敢多嘴,吴建邦应了声后便离开。离去前他看了黎荭一眼,那一眼充满了好奇及揣测。 黎荭则根本不理他,径自对穆闻道:“好了,我们上哪玩?” “当然是看大姐你的意思喽,我可不想也被你踩在脚底。”一没旁人在,穆闻又回复耍宝个性。 “你呀,早被我踩在脚底啦!”她皱皱鼻,扬唇笑道:“而且还注定一辈子翻不了身。” “唉,”穆闻苦命地叹:“谁教我三岁时就认识你,从此注定悲苦的一生。” “知道就好!”黎荭扮了个鬼脸。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黎荭扬起头任海风吹拂着脸,她眼微眯,唇弯成快乐的曲线,看来像极了一只心满意足的猫。 夜深了,半弦月悬在半空,几点星芒幽幽,黎荭两手撑在身后,听浪涛、听朋友闲聊,心里便兴起满足之感。 “大姐,”穆闻在她身边道:“你还不回去吗?明天不是还有课?” “别再提了。”黎荭冒出一声无力的呻吟。 “所以嘛,”小金又跑出来劝诱:“我就说大姐不适合做那种循规蹈矩的事,与其闷死在那,不如回到组里来。” “你去跟我妈说吧。”黎荭从大石上跳下。 “我不敢。”小金诚实道。 “我也不敢。”黎荭习惯性地皱了皱鼻。 拿起脱在一旁的长靴穿上,她抬头对还坐在石头上的朋友道:“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吧。” “我送你。”穆闻也从石上跳了下来。 其他人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不知是谁冒出一句:“大姐为什么没有跟大哥配成一对?他们两个很合适啊。” “哈哈!”小金忍不住笑出声。“他们两个是不可能的啦。” “为什么?” “因为他们太了解彼此,”小金回道。“拥有那样的情感,要发展成爱情太困难了。” ”那么大哥跟金姐呢?”好奇宝宝又问。 “呸!”小金啐了一口。“我跟他更是打死不可能!大姐跟阿穆是感情太好了,我跟阿穆是注定要当敌人,要我跟他在一起,我宁愿去死!” “哈啾!”还在几百公尺外的穆闻突然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柯穆,你身体会不会太虚了?”坐在他身后的黎荭笑谑。 “谁教你好好的车子不坐,硬要骑机车。”穆闯将把手极力往左弯,让车身斜得几乎贴住地面。 “我就是讨厌坐车子,四四方方的一个盒子,待在里面会闷死人的。”黎荭长长的卷发在空中飘着,她伸出手来压住,车速快,风声又大,她几乎是用喊的在说话。 “你呀,有福不会享。”车子骑进了闹区,穆闻将车速放缓。 “对你来说是福,对我来说是折磨,”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她戳了戳穆闻的腰:“你唷,老板当久了,愈来愈贪图享受了。” “我承认。”他回答的毫不心虚。 灯号即将变化,穆闻转动油门,黎红却突然拉住他。“停!” “怎么了?”他松开手,回过头问。 “把车停到路边。”黎荭没有多作解释,她的眼看着右前方某一点,嘴里命令道。 将车骑向路边店家前的停车位,他熄了火后,顺着黎荭的视线望去。 是个男人,站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书店外,整张脸都埋在书里,看不清眉目,可有股浓浓的书卷味,就算是站在这样的距离外,他也能感觉得出。 “谁啊?仇人吗?”穆闻转头看向黎荭。 “你别管,”从重型机车上跳下,黎荭推了推他:“你先回去。” “不会吧?你的新目标?”敏感地察觉出什么,穆闻颇有兴味地看着那男人。“基于同性情谊,我似乎应该去警告他一下。” “警告什么?怕我把他吞了吗?”黎荭踹他一脚。 “对啊,还怕你啃得他连骨头都不剩。”他嘻嘻笑道。 “去你的!”她抡起拳头:“还不走?” 穆闻一向自许为俊杰,大姐都已经摆出架势,他怎能不识时务?“马上走、马上走!”他发动机车,随后闭上眼睛。 “你在干嘛?”黎荭眯起眼。 “同样生为男人,为他默哀三秒不为过吧?”他就是控制不了持虎须的冲动。 下一瞬,拳头飞上了他的眼。“你慢慢默哀吧。” 不再理那个有被虐倾向的家伙,黎荭过了马路。 想着该给关书旭什么样的见面礼,黎荭的嘴角浮起小恶魔似的笑,正想加速跳上他的背,不知是谁由后扯了她一下,害她脚步一颠,差点跌倒。 “妹妹,你一个人哦?” “妹妹,这么晚一个人很危险喔,哥哥陪你回家吧。” “你陪人家回家干嘛,是不是——” 油腔滑调的男声不断钻入耳,黎荭隐忍地深吸口气,老妈说了,别惹事、别惹事、别惹事—— 握上她手腕的兽爪让她微薄的自制霎时崩断,她抬起穿着红色马靴的长腿,一脚就要朝后头踢去,却在瞄到往这走来的人影时,险险地收回。 关书旭从来就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然而在这样近午夜的时间,见到一个女子被三个男人包围着,他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佯做无视——虽然其他人似乎都选择这么做。 深吸口气,他缓缓对红衣女子道:“对不起,我来晚了,你等很久了吗?” 希望她能明白他话中的暗示。 女子抬起头,他这才发现她有一双看来十分眼熟的斜挑猫眼,那眼里带些诡谲,仿佛正计算着什么,随后长睫掩下遮住了一切,女子的声音低哑而,略带颤抖由红唇中滑出:“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关书旭无力地叹了口气,这下该怎么办?他是个和平主义者,从不认为暴力可以解决问题——” 可惜三个小混混并不这么想。 “人家说不认识你哦,你想干嘛?想把妹妹拐回家欺负吗?这样不行喔!”小混混搭着同伴的肩笑闹着说。 没理会互相推打着的年轻人,关书旭看着那女子道:“小姐,你还好吗?你跟他们在一起没问题吧?” 最好她能点点头,那么他就可以回家去了。 这书呆子,在这种时候还这么文质彬彬的干嘛?还不赶快撩起衣袖好好打上一场? 黎荭决定推他一把,她眨着双眼,努力想挤出一点泪珠。“我……我不认识他们,先生,你救救我,我、我想回家。” 夜色昏暗,他不太瞧得清她的模样,但听她那抖颤的语气,恐怕是吓得哭了吧? 无奈地做好即将被痛殴的心理准备,他放轻了语气:“好,我带你回去。” 这人居然对一个陌生女子这么温柔,怎么平时跟他说话就不见他这样?里这么想着,黎荭悄悄噘起了嘴。 “X的,谁说你可以带她走的?”小混混一拳挥向他。 关书旭急忙以右肘格住他,脚往前一踏,左肘顺势横撞上他胸口。 “咦?”黎荭惊讶地瞪大双眼。 书呆子真的能打? 关书旭受的惊吓比她还深,他看着跌坐在地的小混混,嘴里不自觉地喃:“真的有用?” 小混混揉着胸口慢慢从地上爬起。“X的,你们就站着看我被扁哦?不会一起上吗?” 看着围向他的三张凶恶面孔,关书旭一面往后退一面道:“我想,请你们让我把那本书看完后再动手,是不可能的吧?” 黎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路灯下书呆子买的书散了一地,其中有一本写着大大的七个黑字。 “《吴氏开门八极拳》?”黎荭挑起了眉。 关书旭是在情急之下想起方才看的书,胡乱使了个八极拳里的前顶肘,没想到还真的奏效,可惜接下来就再也不成了。 被六双拳头轮殴,他开始后悔起从前为什么不多看些“一天之内让你成为武术高手”之类的书,遇到这种状况,谢林跟海德格可完全帮不上忙。 果然被打得很惨,黎荭双手扶着下巴,当游戏似地观望着,可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感到不高兴起来。 这书呆子,打不过不会跑吗?干嘛还呆呆地让人当沙包似地捶?英雄救美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笨瓜! “住手。”她开口了。 小混混们倒满听话的,三个人全停手看向黎荭。“妹妹,心疼喽?要我们不打很简单,你乖乖跟我们走就好了咩。” 黎荭慢慢走近他们,“我会乖乖跟你们走,只是怕你们待会儿会后悔。”说完也不理他们,径自对蹲坐在地上的男人瞠道:“你还不走啊?嫌被打得不够吗?” 关书旭站起身,他揉揉被打肿的双眼,深吸口气,接着猛地冲向黎荭,大手拉住她的手腕,拔腿就跑。 他早该奉行江南七怪里南希仁的四字诀——打不过,逃! 被人扯着在路上狂奔,身后还有小混混的叫嚣,黎荭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电影里的女主角,这对她来讲是个十分稀奇的经验,自她有记忆以来,只有她追着别人砍,从没有这么被人追着跑过。她忍不住咯笑出声,还满有趣的。 两个人在巷子里转来绕去,好不容易才摆脱追赶的人,关书旭一面扶着墙一面喘,看来是非常不习惯这么剧烈的运动,黎荭则半靠在墙上睇着他。 她认识的人就属这男人最弱,弱也就算了,还呆,不会打架干嘛还逞英雄呢? 可是当时在场的就只有他一个站出来,而且就算被扁成猪头样,他也没有丢下她一个人。 这样一个又弱又呆的男人,其实——还满让人心动的。 黎荭偷偷在心里想着。 “你真是我看过最笨的男人了。” 关书旭勉强张开红肿的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红色的皮制长靴,他顺着修长的腿往上看,映入眼帘的是紧裹着臀的红色皮裤,裤子的左侧由交叉的皮绳系起,因此可以看到她白嫩的大腿处,有个怒放的鲜红火焰刺青。 之上,是窈窕的身段,裹在同色短背心里,接下来是带着隐隐红光的微卷长发,随风而舞怡似火焰,被那火焰圈着的,是张小巧的脸蛋,其上镶着斜挑的猫眼及丰润的红唇。 这人美得不像他曾见过的人,可不知怎地,却让他兴起一股十分熟悉的感觉—— “认不出我吗?”她蹲下身。“关书旭,你太让我伤心了。” 那特有的声调让他一惊!“黎荭?!” “没错。”她的唇弯成弧。 像是看到她笑了,唇便也跟着扬起,发觉自己的怪异行径后,他红着脸移开视线。 “等等,”他蓦地抬起头。“怎么会是你?” “怎么不会是我?”她模仿着他的语调。 “但——”他明明记得那女子抖颤的声音……“你说你不认识我。”他感觉胸口有怒火燃起。 “呃……”黎荭扯了扯头发。“因为天太黑了嘛,我看不太清楚。” “黎荭,你玩得太过火了!”关书旭难得地动了气。 “对不起,”她极识时务地装出悔改的模样。“我不是故意……”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想起方才的情形,在知道那人便是黎荭后,他突然深深觉得害怕起来。 如果他真的被打得连动都不能动呢?如果黎荭真的被那三个小混混架走了呢?脑里浮起所有曾看过的社会新闻报导,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开始发颤。 也许掐住这女人的脖子再摇她两下,可以让他好一些。 完全不知道他心中所想,黎荭靠近他,两手抱住他的手臂,一张脸由下偷瞧着他。“你在担心我对不对?” “谁担心你了!”关书旭撇开脸。 “啊哈!你真的在担心我,关书旭,我就说你喜欢我嘛,你还不承认。”她亮出大大的笑脸。 “你……”关书旭胀红了脸。 “谢谢你。”打断他即将冒出的脾气,她难得认真地说。 月光下,她的眼在那张小脸上显得好大,关书旭愣愣地望着她,突然觉得自己有可能就这么溺毙在那眼湖中。 接着,她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他的颊—— 在那一瞬间,关书旭终于明白了童话故事中屠龙王子的心境。 因这一吻,仿佛死也值得了。 “你干嘛不进去啊?” “这是你的房间……”望着那拿着医药箱,掩嘴而笑的女子,关书旭有些尴尬地说。 “有什么问题吗?” “不。”他咳了咳,脸有些发红。“只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黎荭噗啼一笑,伸手把那站在门外的人柱拖进房去,她低笑道;“你到底是哪个时代的人啊,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的。” 关书旭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她就不会担心他对她怎样? 不曾察觉他的心思,一面打开医药箱,黎荭一面说:“你找个地方坐下吧。” “呃……”整个房间里唯一可坐的就是那张床,关书旭抓了抓头,最后盘腿往地上一坐。 “你……”黎荭一脸好气又好笑的样子。“坐床上啦,说了不会对你怎样就是不会,你在怕什么嘛!” 摇摇头,他坚持要坐在地上。 “算了算了,你高兴就好。”爬到他跟前,她旋开双氧水的盖子,“忍着点。”说着跪起身,将沾了药水的棉花棒往他伤口擦。 关书旭倒抽口气,连他自己都没办法分辨是为了伤口的刺痛,还是为了她的接近。 她靠他很近,近得他可以闻到她身上带点辛辣的香气,近得他可以数出她浓密的睫毛。 眼不自觉地在她脸上搜寻,滑过她专心的眉眼,滑过她的鼻,最后滑到她丰润的唇……发觉如此注视她不妥,他忙将视线移开,却又无法控制地移回,看到她眉心微皱,他抬起手,轻碰了下她眉间。 黎荭挑起眉。 “你在皱眉。”他说道。 “因为这里光线太暗了,我看不清楚。”她的眉又蹙起。 “对不起。”他挪了挪位置。 看他那模样,黎荭突然笑了。“你这人真的很怪。” “会吗?”他松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与她的对话上。 “会啊,这世上的书呆子是不是都像你一样,眼里只看得到书,然后把女人都富成洪水猛兽啊?”她一面替他擦药一面道。 “我有吗?”他笑了。 “有,”她皱了皱鼻。“你怕死我了。” 他是怕她,但或许理由并不那么单纯。 她瞄了瞄他,“其实你长得不错,”她说得保守了些。“你真的没交过女朋友?” 与她独处的气氛亲昵而舒适,关书旭闭上了眼。“有。噢!”他突然冒出一声呻吟。 “对不起,”捏着戳痛他伤口的棉花棒,她的声音带着过度的甜美。“不是故意的。” 这么说,他曾爱过人? 这是很正常的事,然而她却难得的为这种事而感到不舒服起来。她明明从不在乎这些的呀,如今却在意起那个关书旭爱过的女子,甚至忍不住在心理揣想着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学生时也曾交过女朋友,后来才发现,只有欣赏是不够。”他淡淡地说。 “是吗?”唇上的笑转甜,黎荭这才开口道:“刚弄疼你了吗?”她贴近他,替他吹了吹伤口。 “不……不会。”他胀红脸,又挪挪身子,害怕那一直钻进鼻翼的她的气息,害怕这个为她脸红心跳的自己。 他愈是这样,愈是勾惹起黎荭那埋藏在血液里的邪恶因子。“你这么容易脸红,我会很想逗你耶。” “逗我?”他呆呆地看着她。 她突地吻上他的唇,柔软的唇与他相触,厮磨了一会儿才离开。“这样逗你啊。”她说。 调皮地扬扬唇后,她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替他擦药。 房里安静了下来,晚风由窗外吹人,她卷卷的发丝不断拂过他的身体,那一下下的轻搔,都像撩在他心上。 “好了。”黎荭抬起头对他笑道,“只要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她的声音嘎然而止。 他望着她的眼深幽如夜,其中有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东西,仿佛他终于体认了什么,承认了什么。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他说。 “好像?”她皱皱鼻,像是不太满意那两个字。 “为什么呢?”他像是忘了她的存在,低头遁入自己的思绪中。“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别人?” “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呢?”她学着他的语气。 他的眼里半带迷惑。 “关书旭,”她捧着他的脸,那双猫儿眼亮闪闪地直看人他心扉。“喜欢我真的需要什么理由吗?” “不,”他诚实道。“只是本能地想探究原因。” 喜欢有时候是毫无理由的呀,”她的鼻顶着他的。“就跟我喜欢吃荷包蛋一样,没有什么特别原因,只是因为好吃罢了。” “所以,”他哑然笑道:“我喜欢你也是因为你很好吃?” “对,”她扬起大大的笑容。“食物只要对了味,就很好吃,人不也一样?” 看着她,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她了,这个女人似乎从来不想太多,感情对于她像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反倒是他,被她引起的感觉耍得团团转,费尽心力的想要厘清一切。 为什么只在接近她时心跳加速?为什么向来好脾气的他会被她勾起陌生的情绪反应? 为什么无法忽视她?为什么被她耍弄逗惹却从不对她觉得厌恶? 为什么让她靠得离自己那么近?为什么会主动地想要拥抱她? 真的想得出原因吗? 他笑了,第一次主动吻了她,“我喜欢你。”这是唯一的原因。 这次他不再说“好像”。 “我送你回去。”站在门廊阴影下,黎荭挽着关书旭的手臂抬头看着他道。 “不用了,我到巷口叫计程车,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吧。”还不太习惯这样的亲昵,他显得有些羞涩,但又不舍得挪动自己的臂膀,心里觉得这样的行为很可笑,但在嘲笑自己的同时,却又觉得有些甜…… 两人走到门口,关书旭呆站了好一会儿,才凑近吻了吻她,短短的吻结束后,他开了口,深夜里,他的声音听来分外的沙哑:“我走了。” 挥了挥手,他转身离开。 黎荭看着他的背影,人难得地有些傻气,看着他走了一段距离后又回过头朝她走来,黎荭低声问道:“怎么了?” “我有句话忘了跟你说。”他沉默了一会儿,突地又吻了她,这个吻甜而长,像永远不想结束。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带着喘息分开。 “你……要跟我说什么?”黎荭不稳地问。 “说……” 他想了好一会儿,“再见,对,”他点点头,“我刚忘了跟你说再见。”他很认真地说。 被他的模样勾起了笑,黎荭回道:“嗯,再见。” 下一个不受控制的吻落在她的笑容上。 终于抬起头后,他的神情带着昏眩,“嗯,再见。”又说了一句,身体忍不住又朝她倾去,在最后一刻煞住车,他直起身子,为自己荒谬的行为摇头。 “真的走了。”蜻蜓点水的在她唇上碰了最后一下,他跑着离开。 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黎荭才转身回到屋里,宛如梦游似地飘回自己房间,碰地一声倒在床上。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突然溢出一声叹息。 “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么可爱呢……” 她从没谈过这么清纯的感情,她从没感受过这种纯洁而又甜美的味道,与她对关书旭的感觉相比,从前的情感都像是游戏。 “这原本不只是游戏吗?”她喃喃。 原来不是只想逗逗他,只把他当新奇的玩具吗?毕竟她身边从不曾出现过像他这种古板小老头。 想起他很认真地说过不能为了爱情之外的理由而吻另外一个人,她的唇突然不受控制地扬起。 他吻了她,他吻了她,他“主动”吻了她! 爱情…… 她的嘴角一直朝上扬弯,整颗心像被名为快乐的幸福感觉塞得满满的。啊,她到底是什么时候陷进去的呢? “我还是不觉得吻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她皱了皱鼻。 可是和一个自己如此喜欢的男人接吻,那感觉却是如此地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到让她觉得,或许这辈子,她都没办法再跟别人接吻了。 夜色深深浓浓如雾似的环绕,男人隐在薄幕之后,长长的辫子曳地,由纱幕底探出,恰似蝎子毒刺。 “她呢?”沉默许久后,男人开口。 伏趴在地的人颤抖得无法出声。 男人幽幽叹了。“找不到她的人,我养你们做什么?” “再……”伏趴在地的人硬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再给我们……”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给人第二次机会?”那声音冷冷的,像是环绕于颈间的丝缕,只要一使力,便能将人勒毙。 “我、我们已经发现她……” “有人看到她了?”男人的声音里首次出现强烈的情绪。 觉得四周的空气似乎和缓不少,伏趴在地的人松口气: “是的,今晚有人看到她出现在琉璃鸟,虽然带着面具,但有太多迹象证明那是她,首先……” 男人挥了挥手,不耐地要他挑重点说。 “目前,我们知道的只有她回到D区了,但却被保护得很好,恐怕没有机会……” “机会是找出来的。”他长长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我们没办法靠近她,D区最近戒备森严,我们的人没办法混进去……” “那么就换个方法,从里面的人下手,”男人冷冷地笑了。“这世上没有不会背叛的人,只要你出得起价码。” “是,我知道了。”底下的人冒着冷汗回。 “再说,就算抓不到她,难道就不能让她来找我?只要知道我还在,她一定会来的……” 像是沉入自己的思绪里,男人有好一阵子没有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 “我累了,你下去吧。” 跪在地上的人好不容易才爬起来,抖着腿离开了房间。 夜深了,男人望向窗外,月儿悠悠,晚风送进了花香,那花香甜而浓,像她,像屈服在他脚底的她。 就快了,他在心里想着,就快了…… 黎荭一早便心情愉快,虽然早上用餐时被母亲念得快趴在地上求饶,父亲又毫不留情地敲了她头壳两下,仍然无法影响到她今天的好心情。 追究原因,自然是因为关书旭。 一开始只是好玩,只是觉得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于是觉得有趣,喜欢招惹他、逗他,看他一副想杀了她又没办法的模样。 之后,或许有点不服输。 都没人有办法勾得了他吗?她偏不相信,她偏要让他为她神魂颠倒。 不可否认地,她一直都喜欢他,他身上有种静谧的气质,让她总想巴在他身上,觉得在他身旁十分舒服。 那么单纯的喜欢是在什么时候变质的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他终于承认对她的感觉时,浮现在她心里的快乐,绝非单单只因为她征服了他。在那一刻,她甚至可以听到天使的歌声。 我的妈呀;她搓了搓冒鸡皮疙瘩的臂膀,难以相信自己也会有这么罗曼蒂克的想法,天使的歌声,天知道这念头从哪来的? 摇摇头,她继续往学校走,原本想早些说服母亲让她离开学校,这时她反倒不急了,她想多些时间和关书旭在一起;一旦离开学校,他们的生活就没有什么交集了。再说,关书旭能不能接受她原来的身份?这也还是未知数…… 真该死,她居然已经开始在考虑未来了? 他简直就像个傻瓜。 关书旭不知第几次的走进教职员室,环视四方,仍没有看到她的人影,于是眼便因失望而黯了。 走到自己的座位,他又随手拿了个东西离开,一面往自己的班级走,他一面在心里跟自己说话: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关书旭?你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不是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子,怎么还这么没有定性? “是的,你喜欢她,但也没必要把自己搞成一只摇着尾巴的狗啊!瞧你这模样,你的男性尊严都到哪去了?” 就这样一路对自己唠唠叨叨的,直到回到教室。 他习惯在早自习时与班上同学聊天,有时会定个题目,问问同学的看法,有时则天南地北地闲聊,学生们喜欢这样的方式,在这时候,他们像也成了大人。 但奇怪的是,他们的关老师今天像心神不属,隔不了几分钟便道个歉回教职员室拿东西,偏拿的都是些用不着的杂物。 桌上放着他的茶杯、他的书、他的外套,还有原子笔、铅笔、粉腊笔,更别提电池、过纹针之类的小东西,洋洋洒洒摆满一桌。 门刷地一声打开,关书旭像下了重大决心似地走人,将手上的保温壶往桌上一放,他坚定地说: “我们继续吧,今天到升旗前,我绝不会再走出这扇门、” 五分钟后,他将自己立下的誓言推翻。 他脸有些红,部分原因是为了同学的哄笑,而另一部分则是为了自己的缺乏自制。 不知怎地,没有见到她便觉得烦躁不安,尤其在经过昨夜后。 或许昨夜是一场梦,或许是夜色与月光影响了他的判断力,所以他才会觉得黎荭是他所见过最美的女子,所以他才会觉得…… 站在教职员室门口,方才所想的一切借口,全在脑里蒸发。 她好美! 昨天她的发是披散着的,今天则挽成髻,几缕发丝松脱了,不听话地卷着她颈间,让颈项看来更显得分外诱人。 她正笑着,笑意嫣然,那藏在镜后的眼,波光流转,而昨夜,那眼里会映着他,曾为了他而…… “关老师,你的脸好红,你发烧了吗?” 有老师见到他呆呆地站在门口,便关心地问。 “没……”他清清喉。“我没事。” 走进教职员室,他明显意识到她的存在,却硬逼自己别一直盯着她,胡乱在自己桌上拿了样东西,他低着头走向门口,在走出教职员室时,他无法控制地回头。 她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相触,都有一丝的赧颜,关书旭对她笑笑,无声地道了早。 黎荭的笑如阳光亮眼,她比了个手势,示意他等她,转头对身旁的人说了几句话后,她拿着课本走向他。 “教室有东西坏了?”看见他手上的螺丝起子,她问。 “呃……”这时才发现自己拿着什么东西,关书旭忙将螺丝起子塞到自己口袋,“是,好像有东西坏了。”他胡乱地回。 黎荭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一路上,两个人都安静地没有开口,学生喧闹地从他们身边跑过,教室传来各式各样的嘈杂声,这些明明发生在他们四周,却又像距离他们极远。 声音像被隔在他们的世界之外,除了彼此的呼吸、心跳以及气味,他们感觉不到别的。 关书旭的班级先到,他站在门前,黎荭对他笑了笑,跟他说了声再见。 不约而同地,两人都想到昨晚的道别。 于是黎荭的笑转甜,而关书旭的笑里添了羞涩,“再见。”他回。 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上了楼梯,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后,关书旭才拉开门走进教室。 他背靠着黑板,头低着,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一切都不是错觉,他没有解读错自己的情感,在见到她后,他终于能够肯定的这么说。 心跳由急促转为平缓,他抬起头,唇上的笑如同以往一般稳定,只有桌上的杂物及口袋里的螺丝起子证明了他难得的浮躁不安—— 因为爱情。 “老师、老师!” 眨眨眼从自己的世界醒来,黎荭不好意思地对坐在对面的学生笑笑。“对不起,你刚说到哪了?” 黎荭带的班级是高三班,学校规定,导师得对学生进行毕业后的出路调查及辅导,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跟学生一起待在辅导室的原因。 “我说我毕业后要继承我家的店啦,我家是卖菜的……”学生开始介绍起当季蔬菜及自家店的便宜价格。 好不容易打发了最后一个学生,黎荭看看手上的纪录,大约有近十个学生没来找她报到,其中之一就是吴建邦。 吴建邦仍然是班上最不合作的学生,连带地他所带的一群人也采取同样的态度。她其实并不那么在意,毕竟她这种半路出家的老师,是没有什么自觉与责任感的,吴建邦未来要如何,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原本是如此,但一扯到焰风组,问题便有些复杂了…… 走到窗边,她看着下方的景象,脑里则想着该拿吴建邦怎么办? 一开始她并没发现楼下走廊上的人是谁,是那一群人喧闹玩笑的声音太大,引起她的注意。 是吴建邦,以及他的同伴们。 眼睛兴奋地发亮,黎荭将手上的东西往桌上一丢,准备冲到楼下逮人。 廊下,吴建邦正与大家闲扯: “金姐说啊,焰风组很需要我,要我一定要加入他们,我当然是二话不说就答应啦,你们知道,我老爸在穆哥身边做事,他说啊,只要我表现得好,进天义盟根本不是问题!” 天义盟在道上可是名声极响,想到自己大哥有可能进入势力这么大的组织,小喽罗们都露出羡慕的眼神。 “所以呀……”正要继续吹嘘下去,身后却突然伸出一双臂膀环住他的颈,吴建邦惊讶地回过头,正好望进黎荭戏谑的眼。 “你好呀,吴建邦同学。”她招呼道。 “你……”他有些错愕。 “今天要作出路调查,你大概是忘了吧?”嘴上这么说,黎荭扣在他脖子上的手可一点也没松。“走吧,我们到辅导室好好聊聊。” 如果会这么听话地跟她走,那这人就不会是吴建邦了。他使力挣扎着,用力拉扯着环在他颈间的手,但明明那手臂是如此纤细,他却怎么也无法脱困,只把自己搞得气喘吁吁。 “走吧,走吧!”黎荭一副两个人是好哥儿们的模样,单手扣着他,自顾自地拖着他走。走了两步才像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一群目瞪口呆的小喽罗说:“你们也别跑,一个个在辅导室外面排队,一会儿就轮到你们了。” 虽然抵抗了,却仍被拉到辅导室,吴建邦气呼呼地在椅上坐下,一张脸揪得像包子一样。 “好啦,”双手环胸靠在门板上,黎荭开口道:“说吧,你毕业后要干嘛?” 前头的出路被封死,后头的出路——他望向窗子——恐怕跳下去不死也剩半条命,吴建邦只得采取消极的抗议,闭嘴不答。 “不说呀?”黎荭侧头看他。“那我去问你们焰风组的人好了,该去问小金呢,这是干脆到阿穆那找你爸……” “你少去烦他们!”吴建邦怒。 “哇,发飙啦?”黎荭拍拍胸口。“要我不找他们也行,你赶快说说,我早点交差,这对我们两个都好。” “我毕业后要干嘛关你什么事?”他偏过头不看她。 “我也是这么认为,可是扯到焰风组,我就不能不多注意了。”她摘下眼镜,在吴建邦对面坐下。 “你……”这张脸是如此熟悉。“你是那天在琉璃鸟那个……” “你眼力还不差嘛!”黎荭笑道,随后身体往后一靠,收起笑容一脸严肃道:今天就当是你的入组测试,我们来看看焰风组到底需不需要你。” 想起自己方才吹嘘的内容,吴建邦脸一红。 “你……你有什么资格决定这件事?”他虚张声势道。 “我有什么资格?”黎荭抚抚下巴。“只要我说不准你入组,你就绝对进不了焰风,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但……” “别罗嗦,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就对了。”她踢了下桌子,整个人突然变得气势十足。 吴建邦震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加入焰风?”她问。 “当然是因为焰风够强,在道上混,没一个强一点的背景怎么可能吃得开?”吴建邦努力要装出轻松自在的模样。 黎荭笑了,她拍了拍吴建邦的颊:“小弟弟,凭你这种态度,在道上混不到两天就被人砍死在巷子里啦!” 吴建邦气得要站起身,可一接触到黎荭的眼神,便又忍气吞声地坐回椅上。 “在这世上,你强,一定会有比你更强的人,想靠焰风?我只能告诉你,别傻了。今天要出了事错在你,焰风组绝不可能为你出面,我们——不,我是说焰风组的人,没有一个是为了依靠别人才聚集在一起,他们只是性情相投才聚在一块儿。” 她停了会儿,双眼锐利地审视着他。 “你的父亲能在阿穆身边做事,就应该不是太蹩脚的角色,怎么你却十足地小卒仔性格?窝窝囊囊的做不了大事。” “你……” “告诉你,”黎荭扯住他衣领,“如果你不能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那么就别进道上来,”她的眼像剑似的刺进他心理。“想进这一行,你就得给我做好随时可能被砍死在街上的打算!” 吴建邦被震在那,一句话也说不出。 “好了,”松开手任他落回椅上,黎荭将眼镜戴上,再将散落的发塞回发髻。“我就说到这里,你要把焰风组当金牌似的拿出来现,那是你家的事,不过要是踢到铁板,别指望组里的人会去救你。” 看着吴建邦一脸的不驯,她续道: “你可以出去了,要是门外还有人等着,就叫人进来;要是没人,你就把门带上。” 黎荭低着头整理桌上的文件,看着她的模样,会以为刚才发生的全是一场梦,但吴建邦知道,那绝不是梦。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僵着身体离开辅导室。 一面整理着文件,黎荭一面咕哝道:“我真是多管闲事,他被砍死了跟我何干,真是……” 辅导室的门被打开了,黎荭深吸口气平静心情后,才抬起头道: “进来吧,说,你毕业后要做什么?” “老大,你别再喝了。” “你别管我!”吴建邦手一挥,撞倒了桌上一堆瓶瓶罐罐。 下午离开学校后,他就骑着机车和兄弟们四处乱飙,不想见到任何会让他想到焰风组的人、事、物,所以一路飙到D区的边陲地带,随便找了间PUB,就开始窝进去大喝一顿。 “妈的!跟那臭女人一样,老子要干嘛关她鸟事,呸,焰风组有啥了不起,不加入就不加入,难道D区就你们吃得开吗?” “老大!”旁边的同伴拉了拉他,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看四周。“你别说这些,要是让人听到了……” “听到了又怎样?我告诉你,”他醉醺醺地喊:“我吴建邦什么都不怕!不怕焰风组!不怕那臭女人!什么被砍死在路边?这种事才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可不是普通人,我是吴建邦!” “我管你吴建邦!”有人不爽了。“老子喝酒,你在那边吵什么?” “不、不然你是想怎样?”吴建邦大着舌头道。 “妈的!”那人举起酒瓶锵地一声砸在吧台上。“再吵老子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是、是谁让谁开、开、不了口,那、那还不知道呢。”他连话都讲不清,要不是那分酒胆在烧,他早吓得瘫在地上了。 其他人可没喝的像他那么醉,大家平常打打架、拳脚相向是有的,却不曾真的参加过什么大阵仗,如今看对方一脸凶狠的样,早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空气变得紧绷,仿佛下一秒就会因绷得太紧而撕裂开来,就在这个时候—— “好了、好了!”有人出来当和事老了。“喝酒为的不就是开心吗?干嘛闹成这样。” 大约出来说话的人势力不小,手拿酒瓶的家伙嘴里骂了几句后便回到自己位子。吴建邦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自己一个人在那叫嚣不休,出来劝架的人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老弟,干嘛喝这么多呢?” “我喝的哪有多?”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我还要喝,还要喝!” “好,”那人好脾气地说。“我们换个地方喝如何?” “换地方?”他一脸茫然。“随便,有酒就好,我要喝给它醉!什么焰风组嘛,还有那个女人,搞不懂她在干嘛?明明……” “好、好,”男人搀扶起他。“我们待会儿再说,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喝,保证你喝到爽。” 任人扶着往外走,吴建邦嘴里还喃喃说: “那是穆老大的女人,我可以确定,穆老大的女人干嘛跑到学校?搞不懂……” 客厅里,电玩独有的音效响得震天,厨房里,一缕茶香与书香静静地飘着,明明是如此迥异的场景,不知怎地,却又奇异地显得相融。 关书旭坐在厨房,唇边噙着一抹笑,对于客厅里的声响,他原该觉得吵的,可他却反而觉得踏实,只因为那声音正代表着她的存在。 虽然看不到她的人,但从客厅传来的笑声与咒骂,已足够他在脑海里描绘出她的模样,想着她一会儿漾开唇,一会儿对着电视荧幕挥舞拳头的样子,关书旭唇边的笑更浓了。 想起不久前自己还极力排拒着她的存在,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爱情真是种毫无道理的东西。 他与黎荭的个性相差何止千里,他们喜欢的事物也完全不同,可占据了他的心的偏偏是她。 认识她愈久,知道她愈多,她在他心里的地位就愈是重要。 他知道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知道她许许多多奇怪的习惯。 她怕烫,却又嗜辣,每次见她一面吐舌一面冒汗,还一面吃麻辣锅的模样,他就觉得又是怜惜又是好笑。 她很不懂得照顾自己,大约是家人和朋友将她照顾得太好了,只要没人替她做饭,她就永远不知道要吃饭。偏他也是一拿起书便不知道时日,时常假日两人待在屋里,到夜深才发现一天什么也没吃。 每回他问,黎荭总漫不经心地说自己健康得很,一天不吃也没关系,直到有次见她在他面前闹胃痛,他才知道害怕。 从认识她开始,她哪天不是笑嘻嘻地想着鬼主意逗他,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脸色苍白的样,自此之后,他总将冰箱填得满满的,也常提醒自己得记得叫她吃饭。 发现自己看不得她难过,还好她不是泪水丰沛的女子,否则他十分担心自己未来会死于心绞痛。 一个人怎能影响别人的情绪到这种地步?这已经几近于不道德了吧?有次他曾这么跟黎荭说,但她完全无视于他正经讨论的心态,笑着大力抱住他,嘴里一叠声地说他真是个可爱的男子。 男人绝不会愿意被人称之为可爱,可因为说这话的是她,他竟真的觉得自己有些可爱起来…… 事后,他深深为自己曾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他这辈子,大概是和她在一起后才真的明白什么叫圆满,也才发现,有过两个人的感觉,才能明白一个人的寂寞。而他,居然已经寂寞了一辈子却不自知…… 室里的安静让他由思绪中醒来,他怔了怔,发现原先充满了整间屋子的音乐声不知在何时停了,眉微微蹙起,他疑惑地站起身,走向客厅。 电视荧幕上闪着大大的“CAMEOVER”,灰色的摇杆散落在同色地毯上,淡蓝色沙发边蜷着一个人,带着红光的长卷发像毯子似的披覆在她身上。 关书旭一面走近她,一面努力回想着自己是什么时候喂她吃饭的,直到近得听到轻轻的鼾声,才松了口气,确定她只是睡着了而已。 弯下身试着将她抱到沙发上,她却极不合作,像只魇醒的猫似的在他身上蹭着,最后干脆将他当成了软垫,硬是趴睡在他身上。 关书旭略动了动身子,嘴里试探性地唤:“小荭?” 身上的女人两手环住了他的腰,人更往他怀里缩。 “小荭?醒了吗?”他轻轻挣着,头往上抬,努力想看清她的表情。 像是很不满意蠢动的床垫,她抬手捶了捶他的胸,那双浓眉亦微微蹙起。 关书旭不动了,他低声一叹,叹息里有着疼宠和甜甜的无奈。 认命地看起天花板,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那头卷曲的火焰,客厅墙上的镜子照亮了他脸上的神情,那样的温柔和幸福,是如此地让人心醉。 黎荭看着他镜中的模样,眼里不知怎地有些泛泪,是感动吧?感动于这个男人待她的好。他从不蓄意做些什么,一切的一切,总是那么自自然然的——他没送过她礼物,却会在她肚子饿时送上一杯温温的牛奶;他不擅表达情感,有时候还会躲着她的吻,却会在这种时候放纵她的任性,乖乖地当一张被她压的床。 回想起来,她过往的感情全像稍纵即逝的火焰,它会带来短暂的热与刺激,可过了,也就什么也没有了。 和关书旭在一起,却绝不是如此,那是种平淡的幸福,仿佛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很快乐,而那样的快乐像是可以持续到永远。 她从未想过永远,打打杀杀的生活过惯了,她已经习惯及时行乐,她以为她这辈子只能过那样的生活,也只喜欢过那样的生活。 可关书旭给了她不同的感觉,让她看到了不同的世界。 最近她常想,她对关书旭的感觉,或许就像父亲对母亲的一样吧?他们父女拥有同样躁动的灵魂,而关书旭与母亲却有一种安定的力量,能让他们平静。 原本环在他腰间的小手悄悄地探入他衣里,安静地栖在他肚子上,感觉温暖的男体一震,黎荭藏住唇畔的笑,将双眼闭得更紧。 如果说有什么是自始至终都没改变的,就是她永远改不了逗弄他的坏习惯。 耳边听到他的心跳变得更急,她将手更往上漫游。 “小荭,你醒了吧?”透过胸膛,他的声音隆隆透着怀疑。 忍不住吃吃地笑出声,她撑起身半坐在他身上,暗红的发如帘幕似的遮住两人,制造出氤氲的亲密气氛。“你想抱起我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 “你唷,”他一脸拿她没办法的样。“不饿吗?” “饿呀……” 她俯下身,鼻子摩挲着他。 “那起来吧,我弄点东西给你吃。”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稳。 “嗯……” 她轻哼了声,唇轻轻碰着他的,逗着他张开了唇后,才利落地爬起身,很正经地说:“好,你做饭给我吃吧。”偏那双淘气的眼已泄露了一切。 关书旭伸手拉下了她,略带惩罚地吻上那张笑不可抑的嘴,直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他才松开了她。 “你这个坏蛋。” 他捏了捏她的鼻。 黎荭咯咯笑着躲进他怀里。 “起来吧,你不是饿了吗?” 他一面起身一面拉她。 “我爬不起来了,”她像只树獭似的巴上他。 “背我。” 无奈地叹口气,让她就这么挂在自己背上,他回头问她:“想吃什么?” 她咬着他的耳朵。 “别玩了,”他躲着她,忍不住笑出声。“快说呀。” “关东煮。”他QQ的耳朵让她想起便利商店的福州丸。 “那就要出门了,”他硬是将她抱下了地。“去穿件衣服吧,天晚了,外面有点冷。” 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听话地去加了件衣服,黎荭忍不住扮个鬼脸,牵着他的手一起出门。她对着他道:“我妈一定会很想认识你。” “为什么?”他习惯地替她将外套的领子翻好。 “因为你让我变听话了。”她皱了皱鼻。 他低声笑了。 近午夜,路上没什么人,黎荭与关书旭慢慢走到了便利商店,远远望见前方有间营业到很晚的二手书店,关书旭低头在黎荭耳边说了声后,便独自走向书店。 买了自己想吃的关东煮,另外又抱了一堆零食,黎荭提着两大袋东西离开便利商店,瞧见那个现在才离开书店朝她这走来的家伙,她没办法地摇了摇头。 看来他的收获也不少,不到十分钟呢,他手上也提了两袋。 含笑等着他,黎荭一开始并没注意到那尾随在他身后的家伙,直到一抹银光闪起,她才惊觉地丢下手上的东西朝他奔去。 “关!”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慢动作似的,她看见那穿黑衣的家伙刺中了关书旭,她看见关书旭身子不稳地跌倒在地,几乎是本能地,她拔出贴身小刀朝黑衣家伙射去,听到他哀叫一声遁人巷子,她想都没想过要追,只急着在关书旭身旁蹲下,两手慌乱地抚着他的身体。 不会有事的,不可能会有事的,关最好人,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上帝不会…… 温热的大手抚上了她的颊。“小荭?” “关?”全身的力量像是霎时间被抽空了,黎荭无力地瘫坐在地,她努力地要抬起手确认他没事,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无法移动。 她从未经历过如此巨大的恐惧,就算在生死交关之际,她也从未这么害怕过。 将她的手包进自己掌里,关书旭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感觉她整个人不断地颤抖,他心疼地抱住她,一次又一次在她耳边说:“没事,我没事……” 不知过了多久,黎荭才能出声。“你没事?” “没事,”大约是事情发生的太匆促了,关书旭仍感到有些不真实。“手里提不下,所以我把一袋书夹在腋下,刀子只刺中了书,我只是一时不稳才跌倒的。” 黎荭闭上了眼,暗暗感谢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恋书狂,接着深吸口气,两手捏住了他的耳:“王八蛋,你吓死我了!” 心里觉得自己挺无辜的,嘴里可不敢说,等她发泄完了,他才小声说道:“你的关东煮撒了吧?” “谁还管关东煮啊!”差点被这书呆子气疯,她一面拉着他起身一面问:“真的没受伤吗?那个人……你认识吗?” 关书旭摇了摇头。“大概是遇到行抢的小贼,待会儿得到警察局备个案,免得那人又犯案。” 感觉她畏缩了下,关书旭疑惑地看向她。 “我……”她回避着他的视线。“我只是不太喜欢警察。” 关书旭皱起眉,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小荭,那人跑掉时,我好像看到他臂上插着一把刀,那是……” “呃……”这下可好了,“我可以再去买一次关东煮吗?”她可怜兮兮地说。 点点头,他继续道:“那是……” “还有布丁,我也可以买吗?” “好,”锲而不舍地再问:“我是说……” 猫眼以一种前所未见的专心姿态研究着玻璃橱窗:“还有巧克力、优格、口香糖、乖乖、洋芋片、冰淇淋……” 回到家时,天已经很晚了。 黎荭跟着关书旭进屋,关书旭还在门口脱鞋,黎荭已经东西一抛,跑进厨房。 关书旭的表情仍带着疑惑,维持自己的速度脱好鞋、挂好外套,一回身,就发现黎荭含笑站在面前。 “怎么了?”他问。 黎荭摇摇手中的酒瓶,“陪我喝点酒好不好?”她的笑带着刻意地讨好。 “怎么会想喝酒?不吃关东煮啦?”走进书房拿了本书,他对黎荭道:“我不太喜欢喝酒,你自己喝好不好?我看书陪你。” 这怎么成?黎荭拿过他手上的书本,“陪我嘛,求求你!”她难得这么放低姿态地撒娇。 叹口气,他没办法地看着她。“只喝一杯喔。” “好。”她乖巧地应,转头却把红酒往啤酒杯里倒。 “喂,”他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那太大杯了吧?” “会吗?”黎荭装傻,硬把酒杯塞进他手里,推着他到沙发椅坐下。“喝吧、喝吧,你答应我要喝的。” 关书旭无奈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坐在他身边,黎荭攀着他的臂膀,眼巴巴地望着他。 “怎么了?”他戳戳她的额。“你好像在等什么似的?” “你有没有觉得头有点晕晕的?身体发热?意识不清?”她张大眼问。 “从认识你那天,我就晕到现在啦。”他喃喃道。 黎荭抿起嘴:“现在不是说甜言蜜语的时候。那,你醉了吗?” 关书旭望着她如猫似的眼。“早醉了……” 黎荭仔细看着他的眼,看出他眼神仍十分清醒,她嘟嘴撒赖地说:“你骗我,要再多喝几口。” 关书旭将酒杯放下。“你想把我灌醉啊?” 黎荭点点头。 “为什么?” “我想你喝醉了大概会比较好说话。”整个人趴在他身上,黎荭细声说。 手自然地抚着她的发,关书旭觉得自己像养了一只猫,一面逗弄着她,他一面问:“我平常不好说话吗?” 黎荭张口咬了一直在她耳边划来划去的手。“是好说话呀,不过我今天要说的话比较不一样,我想你喝醉了说不定会比较能接受。” 知道自己对方才的事还抱着疑惑,只是她若不想说,他也不会主动问。 低笑出声,关书旭说道:“好了,你已经让我作好心理准备,可以开始进入正题了。” 深吸口气,她正色道:“你……难道从来不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吗?” “我从来就不觉得你和别人一样。”他的眼神很温柔。 “不是啦,”她真想遮住他的眼,那已经严重影响她的神智。“我想说的是,”她拉拉自己的头发:“你难道从来不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到学校时总要特别打扮过?” 关书旭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平光眼镜:“我是想过,那天一身红衣的你应该比较接近原来的你,现在的模样,是为了某些原因才特别打扮的吧?” 那天见她着火红背心、紧身短裤,才感觉到那才真正适合她,她就该是如此,自信昂扬如燃烧火焰。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问?”她双手环胸。 “如果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是吗?”就如方才的事,他知道等她准备好了,她一定会告诉他的。 黎荭嘟起嘴:“关书旭,你好奸诈。” “没办法,个性如此。”他坦然承认。 “好吧,”黎荭直起身严肃道:“你去过我家,不过当时我们是从后门溜进去的,如果你走到正门,就会看到门边木牌刻了三个字——天义盟。” “我的父亲是天义盟盟主,我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跟从小一起混大的同伴组了一个叫焰风组的组织,如果你是D区土生土长的人,对这两个名字应该都不会陌生。” 关书旭微微颔首,双眼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发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她将两手握紧,继续说道:“去年因为出了一些事,母亲不准我再这么混了,所以搞了个大学毕业证书给我,叫我到学校去当老师,”她双手一摊,勉强笑道:“这就是我为什么会伪装的原因。” 关书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所以那刀子是你射的?” 她点点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不知道你会不会……” “难怪我一直觉得你不像个老师……”关书旭喃喃。 “你……”黎荭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现在有什么感觉?要不要——”她瞄到桌上的啤酒杯,连忙端起捧到他面前:“再喝点酒?” 关书旭笑了,他接过酒杯放回桌上,“我还不能做什么评断,因为我对这两个组织的认识都不深,可是我知道你,”他拍了拍她的头:“你绝不会是个坏人。” 黎荭眨眨眼,觉得鼻头有些泛酸。 “你真的这样觉得吗?” “虽然,”他继续说道:“你有点爱玩、有点任性、有点爱欺负人……” 她噘起了嘴。 “都没有优点啊?” 他又笑了,“可是你绝对不是个恃强凌弱的人,能做到这点,其实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忽有感慨。 “我……是人家口中的流氓、大姐头耶,”她看着他的眼。 “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吗?”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相信我所认识的你。”他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泓泉水。 “关——”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略湿的眼埋进他怀里。 “怎么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没事,”将眼泪全擦在他衣服上,黎荭抬起头笑着说: “以后我要天天灌你酒,你喝了酒后说的话,甜得像会醉死人呢。” 关书旭推开她站起身,“胡扯,喂,你的关东煮还吃不吃啊?”背对着她的他,耳廓红得吓人。 “吃啊。”这男人真是可爱到不行,绕到他身旁拿东西吃,她忍不住踮起脚尖又咬了他的耳朵。 “好烫。”她故意吐舌。 “黎荭!” 被他追着在屋里到处跑,黎荭心里已暗暗立下主意,关于她的未来…… 贝齿轻轻咬着红唇,黎荭看来一副心神不宁的样。 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或许最近太平静了,总让她有种似乎要发生什么事的感觉,就像现在安全的世界会分崩离析的不安感。屋外的风刮得有些急,黎荭安静地下了楼,屋里只开着一盏小灯,显见没有别人在家。这让黎荭更没办法控制突如其来的奇怪情绪。她走到窗边朝外望了望,只看到迎风摇摆的花草,抬头看了看时间,长针指着十,母亲很少这时候还没回家的呀。 手在唇上点了点,她考虑了会儿,最后决定到前头问问父亲,匆匆往门口走去,一开门,差点和母亲撞成一块儿。 “小荭?你在干什么啊?”黎妈妈一面扶住女儿一面问。 “妈?”黎荭松口气。“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和女儿一起进屋,她一面放下手中杂物,一面问道。 “没事啦,”想想觉得自己有点傻,黎荭扯了扯耳边的发,笑得有些不太好意思。“我看你这么晚没回来,有点担心嘛!” “我有点事,”简单地说完,黎妈妈转个身进了厨房。“小荭,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了……”发现自己仍然心神不宁,她皱着眉头站在窗户边,突然就拿起手机拨了书呆子家的电话号码。 “喂?”是他沉稳的声音。 “关。”黎荭松了口气,或许是她敏感,她总怀疑前几天关书旭遇上的,并非普通抢匪。 可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关书旭是她所见过生活最单纯的人,她很难想像他会结下仇家。 “小荭?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平稳里带着关心。 “没,”她拉扯着窗帘上的流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安……” 他安静了一会儿。“我等会儿过去找你。” “不用了,我大概只是……”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发神经罢了。” 可她明明不是神经质的女人…… “我等会儿就到,”关书旭似乎也感受到她的反常,“你不会连份消夜也不愿请我吧?”他故意玩笑道。 手轻轻划着映在窗上那微微上扬的唇,黎荭的声音透着不自觉地柔媚:“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听着响在耳边的他的笑声,黎荭唇上的弧显得更甜了,看见母亲朝这投来的好奇目光,她深吸口气对着电话那头的他道:“你过来,我请你吃我妈煮的面,很好吃喔。”话尾不忘诱哄。 电话那头的他不知说了什么,黎荭笑不可抑地应了声,之后才挂断电话。 “有人要来啊?”黎妈妈问。 “唉,朋友。”黎荭说得神秘。 从她的神情就知道绝不只是朋友,黎妈妈带丝紧张地站起身:“我去换件衣服。” “不用了啦,”黎荭拉住她。“他……” 正想跟母亲介绍一下那个书呆子,电话声却选在这时响起。 “喂?”她唇上犹带笑意,接着,那笑一点一点地消失…… “怎么了?”黎妈妈问。 “小金出事了,在志岚那。”她一面朝门口走一面回。 “在志岚那?”那表示情况很糟了。“小荭,你要不要等你爸回来再……” “不,我得马上赶过去,他们说,”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去晚了怕见不到她最后——”终究没办法把话说完。 “怎么会呢?”黎妈妈跟在她身后。“到底是……” “妈,其它的等我回来再说好吗?我——” 她拉开门,正好见到某人正抬手准备按下门铃。 “关,我——”差点便要扑向他,黎荭紧咬住唇勉强抑住突来的脆弱。“我现在有事情要出去,下回再请你吃消夜好吗?” 一见到她的脸色便知道有事发生了,他本能地开口:“我陪你去,”不待她说话,他急急接下去道:“你现在这种状况不能骑车,会出事的。” “你去发动车子。”她没和他争辩,或许心里其实也希望这时候他能陪在身边吧? 关书旭匆匆离去,其间只来得及和黎妈妈互相点个头。目送两人离开,黎妈妈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连忙双手合十低声祈祷:“别出事,请保佑他们别出事,就差最后一步了,千万别……” 飞车到了郊区某座山上,黎荭领着关书旭绕过迂回曲折的小路,没一会儿,一座古堡式的建筑出现在面前。 “这里,算是天义盟的秘密医院,只有两种人会被送来这,一是身份秘密,不适合送到一般医院;二是状况危急,别的医院没办法处理。”黎荭机械式地解释。 她看向暗灰色的塔顶: “去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就是待在这……” 关书旭看了她一眼,虽然想问,却知道现在绝对不是适合的时候。黎荭领着他闯过无数的关卡,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解开电子密码,最后,终于到了某间病房门口。 “大姐?”坐在床边的穆闻惊讶地张大眼,“该死!”他低咒。“是谁告诉你的?” “认为我该知道这件事的人。”走到床边,黎荭看着带着氧气罩,脸上、身上到处都是包扎痕迹的小金,她强忍住喉中冒出的哽咽,望向穆闻:“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穆闻回避着她的视线。“车祸。” 下一秒,黎荭一把抓住穆闻领口,将他推向墙边。“真是车祸的话为什么不敢派人通知我?你们到底在瞒我什么?” 穆闻甩开她,以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对她吼:“没有告诉你的必要,焰风的事你不是不管了吗?你回去当你的学校老师,别管我们的事!” 黎荭气得眼发红:“你明知道我并没有真的不管焰风,穆闻,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穆闻悄悄握住小金的左手,低着头,他无力地说:“反正你别管——” 床上的小金突然传出呓语:“大姐……不,不能告诉她……答应我……不能告诉大姐……不能让她发现,是他……又是他……” 穆闻急忙开口转移黎荭的注意力:“她一直说着这些,就算在这样的状态,她仍不要让你知道,你说,我又有资格说什么?” “又是他?”黎荭喃喃。“他是谁?”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她望向他,眸里带着天生的敏锐。 “我说了,不知道!”穆闻握住小金的手因努力地控制力道而微微发抖。小金的呓语、穆闻的反应,都让她联想到某个她极不愿想起的人,但怎么会是他?他早该死了呀! 慢慢抬起头,她冷不防地攻向穆闻,在他惊讶地朝后退时,她终于见到了小金的手,那一直被穆闻握在掌中的手。 微黑的皮肤上是一只由刀镂成的蝎子,刻痕不深,但很清楚,张牙舞爪地,有着十分明显地威吓意味。 颤抖的手抚过那极为熟悉的刻痕,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克制着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 “大姐,”穆闻闭了闭眼。“你该知道,我们都不愿你再和他扯上关系……” 她猛地转回头,那头火红的发如火焰似地烧着,猫眼里满是怒气:“所以你们就自行其事,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全?” “我们没想到炽蝎他会……”穆闻开口欲辩。 炽蝎——听到他的名字,仍会让她背脊发凉,掩住心绪,她冷静道:“好了,这事我会解决,通告组里,不要跟炽蝎的人起冲突。” “大姐,你别冲动,这事帮主已经在进行……”他站起身。 “我爸也知道炽蝎没死?”她两手握得十分用力,仿佛不这样便无法控制自己脾气。“难怪你们要瞒着我,是他的主意吧?” 穆闻避开她的视线。 “X的!”她低骂一声,冲出门去。 “大姐!”穆闻喊住她,“去找炽蝎前,你想想他吧,”他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关书旭。“不要太冲动,算我求你!” 现在才想起关书旭的存在,黎荭转向他,那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即将消失的世界,“关,”她深吸口气。“我们走吧。” 关书旭神情平静,像在思考着什么,跟着她走出这栋建筑。站在拱型大门前,他低声道:“你要去找那个炽蝎?”虽不知前因后果,但由方才的对话中,他亦能猜出黎荭和炽蝎有仇。 “我不能不去,”站在他跟前,她的手无意识地在他臂上滑动着。“炽蝎不是个正常人,我若不去见他,不知他还会做出什么。” “别去。”他有种预感,黎荭若见了那个男人,那么一切都会改变,她会从他的世界消失,他会永远再也见不到她。 黑夜里,她那双杏形眼显得分外神秘,望着他的眼,她伸手解开了衣上的扣子。 “小荭——”将扣子解到胸前,将衣服半褪,挽起头发,她慢慢地转过身。月光照亮了她如凝脂似的背,关书旭有一刹那的眩惑,接着,才注意到她左背上模糊的痕—— 是一只蝎子。 他闭上了眼,生平第一次兴起了想杀人的冲动。 “我和他一直就是敌对的,可在敌对的同时,他对我又有种特殊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我是唯一不对他屈服的人吧。”黎荭轻轻地开了口。 身为北联会长的孙子,又拥有如此残酷的性格,道上的人对于炽蝎,总是抱着尽量不招惹的态度,有时甚至是畏怯的;偏只有她,就是看不惯他做事的方式,还曾暗地里毁了他几次见不得人的交易。 照理说,炽蝎对她应该不会有太好的观感,可不知怎么地,她愈不服他、愈讨厌他,他反倒愈想得到她,最后甚至由北联会长出面,对她家老头施加压力,硬是要娶她进门。 现在想来,他大概早预估到她的反应,当时听到这消息的她气得什么也不顾地冲上门去,一心只想和他好好干上一架,却完全不曾想到,炽蝎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一个敢反抗他的人,他所要的便是屈服,他用尽了办法,使尽了手段,就是要她求饶,她愈是不屈,便愈是在他心里燃起火,这样的她对炽蝎而言,就像是种无法抗拒的挑战,是个勾惹着人去驯服的猎物。 回想起被关在那房子里的三个日夜,在受那些酷刑之余,他是如何以那病态而执着的嗓音对她告白,黎荭就忍不住背脊发冷。 抑住思绪,不愿让关书旭担心的她,对她与炽蝎间的纠葛,只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年,我栽在他手里,这东西就是那时留下的,虽然最后还是逃了出来,可老爸找到我时,我已经不成人样了。” 当她逃出来时,还故意诱着炽蝎往山上追,为的就是报这三天的仇,她还记得在她昏倒的最后一瞬,她看见的是炽蝎掉下山谷的身影…… “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她喃喃。“没想到——” 轻软的外衣覆上了她的肩,接着是男人宽大的臂膀,两手环着她的腰,唇贴在她耳畔,关书旭略带不稳地说:“那你更不该去找他。” “关,你在担心我吗?”往后更贴近他的怀里,她轻问。 手将她圈得很紧,仿佛永远都不想放似的,关书旭的声音低低哑哑的:“我不只担心,我是害怕。答应我,别去找他。” “但……” “我无法忍受你出事,荭,请你,”那是一种被折磨着的声音。“从今以后我什么事都听你的,我只要求你这件事。” 以后……为这两个字,她扬起了甜甜的笑而后,那笑渗进了淡淡的悲。 两个小时前,她还在为他们的以后铺路,她还认真地考虑着,若不混黑道了,她要做些什么;两个小时后的现在,她开始怀疑这两个字是否真能存在。 “我们,会有以后吗?” 略嫌大力地将她扳向自己,关书旭捧着她的脸,“看着我。”他以额抵着她的。 “我们之间若没有以后,你当初就不该来逗惹我,”他正经而严肃地望着她。“黎荭,做人得负责任的,你把我的心拿走了,难道未来要我没有心地活着吗?” 虽然不该,红唇仍不受控制地弯起。“关,你在说情话耶。” “你爱听,我以后天天都说给你听,”在泛着凉气的夜里,他紧张得全身冒汗。“只要你答应我……” 心一软,她偎进他怀里,将声音甜甜地吐进他的耳:“我答应你,别担心,我会负责的。”是笑谑,也是誓言。 总算松了口气,他紧紧地抱住她,“你答应了,别去找他,要是你违反诺言——”他努力想了想,最后道:“我会很生气。” 噗哧一声笑出,她轻咬着他的耳:“我还真想看看你生气的样子。” “我是说真的,”暗夜里,他的眼显得十分地晶亮有神。“我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这个夜就在讨论他生气的模样里结束,两手环着他的腰,黎荭努力要自己乐观些,毕竟父亲已经在处理这件事,炽蝎不一定斗得过天义盟哪。 既然如此,那股不安感为什么还是在心里徘徊不去呢? 答案在第二天揭晓—— 在黎荭房间,她坐在床上,面前则排排站了几个男孩。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他说随时有人在监视我们,如果我们把这事告诉别人,老大他就……就……”男孩抖得连话都说不清。 黎荭冷着一张脸,从那张绝美的脸蛋上,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吴建邦怎么会落人他们手中?”她问。 几个小喽罗把过程交代一遍: “老大那时已经喝醉了,那人把我们带到C区的一间小酒吧,一直询问有关老师你的事,包括你的长相、穿着打扮,老大把什么都说了,连曾在穆老大那遇到你,还有你大腿上有个火焰刺青的事,他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那个人。” “这光会惹麻烦的家伙!”她喃喃。 “老大他不是故意的,”小喽罗辩解:“是那个人太会套话,那天我们就被留在那,就算要走也走不了,后来又被送到另一栋房子,一直到前几天,我们才见到那个人……” 他的脸因脑中的回忆而惨白。 “那个人有一张很漂亮的脸,比女人还要漂亮,他的头发编成辫子,长得拖到地上,他坐在轮椅上……” “坐在轮椅上?”黎荭突地抓住小喽罗的肩。“你确定?” “确……确定……”小喽罗抖着声音道。“我看得很清楚,连他手上的红色蝎子刺青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居然只摔断了腿?”她脸色苍白,牙齿将唇咬得不见血色。 “他……他说……你知道他是谁,他说……他在等你。” “他在等我,我就非得去吗?”她声音冷冷,可贴在腿侧的手却紧握成拳。 她答应了关,她已经答应了关。 “他、他说,”小喽罗嗫嚅道。“如果你不去,就……就把这个.交给你。”躺在他手心的是一把刀,一把薄而锋利的小刀。 “他说,下一次不会只是动刀了。” 黎荭闭上了眼。? 那刀是她的,在关书旭遇到抢匪那天,她将这刀射到了抢匪身上。 原来,那真的不只是巧合…… “老师——”小喽罗欲语又止地看着她。 “我会去的。”她的声音显得疲累而苍老。 “老师……”小喽罗们的眼睛泛起了感激的泪光。 “好了,”黎荭将他们送出房去。“你们回去吧,这事别告诉别人。” 关,看来我非得惹你生气不可了。 “你来了。” 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里,男人凉滑如丝的嗓音透着满足。 黎荭深吸口气。“我并不想来。” 这栋房子里有太多可怕的回忆,她仿佛还能听到自己痛苦的喘息,响在这屋里的每一角。 “我知道,”声音转为沉思。“你有些变了。” “你却没变。”她嘲讽道。走向墙边厚重的布帘,她一把拉开,让屋外丰沛的阳光全挤进屋来。“还是喜欢躲在暗处行些小人招数。” 男人本能抬起手遮住眼,露出了腕上那血红色的蝎子刺青。 “还是一样有着奇怪的嗜好。”她的眼滑过铺在他四周的玫瑰,再滑上他那张完美得近乎不可思议的脸孔。 “是的,”男人亲吻腕上的刺青,那双蛇似的眼却凝视着她。“我还是一样对红色着迷。” 摇摇一头暗红的发,黎荭半撑坐在窗台上,红色皮裙下的长腿交叠在纤细的足踝上。“我对回忆往事的兴趣不大,告诉我,你要怎样才收手?” “小荭……” “不准这样叫我!”她双眼冒火地转向他。 “因为我不是那个男人?”他的手轻轻划过唇。“他叫什么名字?关书旭?” 小刀由她手中滑出,笔直地射入男人身后的木墙,巍颤颤的刀柄离他的耳朵只有三寸。 “下次,不会只是动刀了。”她将他的威胁原封不动地还他。 男人爆出笑声。“黎荭啊黎荭,我就是喜欢你这种个性。” “不要喜欢我,我会想吐。”她面无表情地说。 唇上还带着笑意,男人轻轻抚着他长长的辫子:“你是为了那叫小金的女孩而来,还是为了那姓关的男人?” “重要吗?”长睫垂下,遮住了眸中的一切。 “嗯,”男人沉吟着。“我在考虑要不要杀了那个男人,他似乎让你变得有些软弱。” “杀了他,你这辈子就再也得不到我。”她冷冷地说。 “啊,这可不行,”男人环顾着这个摆满他的收集品的房间:“你是我这辈子最想得到的东西。” 她完美的身材,火焰似的发,那闪着万千情绪的猫儿眼,以及足以与他匹敌的强,这世上再也找不到另一个像她一样的人了。 男人闭上眼,轻轻抓捏着后颈。“条件和以往一样,我要得到你,婚礼要在一周内举行,所有有分量的人物都得出席,你父亲得亲自将你送上礼坛,我要一切都很正式,懂吗?” “你家老头子的势力还不够?你就非得连天义盟也吃下不可?”她笔直地看进他的眼。 “只有天义盟,我不一定会去动;可天义盟加上你,”他浮起渴望的笑。“那对我来说是个太大的诱惑。再说,我老头子的位子也不一定有你我想的那么稳。”他语焉不详地说。 黎荭由窗台上跳下。“事情有了结果后,我会通知你。” “啊。”他像想到什么似的轻叫出声。 黎荭望向他。 “我们得去拜访他,那个叫什么名字的男人?关书旭?他与你关系这么密切,若不亲自把我们结婚的消息告诉他,那不是太对不起人家了吗?”他的模样就像条玩弄猎物的蛇。 黎荭还是望着他,那眼,仿佛欲将他拆吃人腹。 一旦习惯另一个人的存在后,就算只是短短的两天没见,仍会让人产生十分奇怪的感觉——像是寂寞,又像是感觉自己缺少了什么,所以当由对讲机传来黎荭的声音时,心里才会涌起如此大的欣喜。关书旭一面打开门,一面在心里分析着爱上一个人对自己的影响,因此一开始并不曾注意到角落里的人,他只看到站在眼前的女人,有些冷漠、有些陌生,还有着勉强控制却仍流泄出的伤悲。 “怎么了?”他看着她毫无神采的眼,本能地伸手抚上她的发。黎荭知道自己该躲开,对身后那人来说,愈是知道关书旭在她心里的地位,他就愈会想去摧毁这个人,可她却无法不去贪恋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的抚触。 “关,”她的声音有些哑。“我今天是送样东西来给你的。” “什么东西?”他的眼神有些迷惑,自认识黎荭以来,他从不曾见过她这模样,仿佛……离他很远似的。 苍白的手上是大红色的信封,关书旭伸手接过,心里隐隐有着不安。红色的卡片带着熟悉的花纹及香气,他知道这是什么,也可以感觉到内页里将会写着谁的名字,可他多希望不是—— 睫垂下,搁在卡片上那双钢琴家似的手有着刹那的痉挛,最后,还是将卡片打开。 眼滑过上头的文字,在见到她的名字及旁边陌生男子的名时,他的脸上闪过一抹痛楚,接着,是让人难以忽视的怒气。 “你还是去见他了!” 将他的每一丝反应都收进眼里,黎荭紧咬住唇,无法信任自己的声音,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无数的问题窜过脑际,关书旭虽然努力,却无法成功地理出思绪,只能抓住第一个想法,冲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她低哑地说。“我和他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那么我是什么?我和你之间又算什么?”他那双眼难得地带了阴郁。 “只是游戏。”她的声音毫无情绪,眼坚决不与他相触。 明知道她说的是假,关书旭仍不可避免地受伤了。 “小荭,”他扳住她的肩。“看着我。” 脑海里浮现与她相识以来的总总,一开始的玩笑戏谑,以及那带点任性的诱惑与撒娇,之后的心灵相契,以及他所感受到的两人对未来的许诺,那不会是假,也不可能假,那么究竟为什么她要在他面前演这场戏呢? 强迫自己冷静地分析一切,关书旭思考着最近所发生的事,没一会儿,他便得到了结论—— “是……为了我?”他极困难地说。他是黎荭四周唯一没有自保能力的人,也是最可能成为炽蝎目标的人。 “别开玩笑了,”黎荭扭动着想挣开他。“放开我,我只是来送东西的,现在东西送到,我该走了。” 关书旭的力量比她想像得还大,他的手紧紧钳住她的肩,仿佛想就这么将她留在身边,永远不放。 “别这么做,”他一字一句地说。“请你,别这么做。” “关,你清醒点,”感觉到身后那人兴味十足的目光,黎荭牙一咬,冷声道:“你怎么会以为我会对你动心?你有什么?你能给我什么?别忘了我是天义盟未来的盟主,你当真以为我们会有什么未来吗?” “我能给你什么?”他两手滑到她颊旁,捧住她的动作温柔而坚持,他的眼神深挚,像凝睇着生命中的唯一:“我会一生守护你,纵然你病了、老了,我仍会在你身旁,不离不弃。” 这是婚誓。 在意识到这点的同时,黎荭整颗心便像被人陡然捏紧,痛得她连呼吸都无法做到。 他怎能在这时说这样的话?这一瞬间,黎荭几乎要恨他了。 “我不要你的不离不弃,我不要你的守护,关书旭,你身为一个男人何苦这么死缠烂打?你认不清现实吗?”话一出口,她就闭上了眼,她无法看他的表情,当她知道这话一定伤他很深时。 “现实是什么?”他的声音夹杂着痛苦与怒气。“现实是要我看一个傻子作自以为是的牺牲,而这个傻瓜本来可以不用这么做的。” “你说什么?”她突然张开了眼。 “黎荭,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从来就不是懦弱屈从的女人,如今为什么变成这个样?”他望进她的眼。“当初是谁不顾我的意愿,硬是要钻进我心里?现在你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反抗他呀,你不是什么也不怕的吗?” 她眨了眨眼,像是有些被他吓着了。 “不要顾虑我,该死的,如果你真是为了我而嫁给他,那还不如让他一枪解决我比较快!”他声音转柔:“黎荭,我不想一辈子与自责相伴,我想共度一生的是你呀。” 还没从听到他说这番话的震撼中醒来,一直安静待在后头的人却开口了。 “真精彩!”那人拍了拍手。“荭,你确定他是个老师,不是个演员吗?” 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关书旭望着阴影中那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良久才道:“炽蝎。” 他不可能认不出他,由黎荭突然僵直的反应,及他四周那股特有的邪恶气息,关书旭本能地就知道他是谁。 “嘿!”那男人的声音温温吞吞的:“你握着我未婚妻的手,麻烦松松松手。” 或许是“未婚妻”这三个字刺激到他;或许是他今天承受的已经够多了,总之,关书旭没有放开黎荭,反而将她拥入怀里,低头吻上了她。 这个吻里有太多的东西,他急切、他乞求,他毫不掩饰地让她看见自己的心,他是如此焦急地在付出自己的一切,以致于完全没感觉到有人走近自己,直到被人一左一右地架开。 “你有些惹火我了。”那俊美的男子慢吞吞地说。 “你岂止惹火我。”关书旭的眼神比他还冷。 “哈,有点乐趣了!”那人的手轻抚着WaltherP99光滑的枪身,唇上的笑带着天生的残酷。“再多说几句,我们来试试是谁惹火谁?” “你——” “关!” 黎荭抓住他,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会,在那一瞬间,关书旭像看见她眼中的火焰,心里涌起了希望—— “你不懂得什么叫好聚好散吗?” 一句话如兜头冷水,浇熄了他心中刚刚萌起的火花。 “黎荭——” 像是不想再和他多有牵扯,她松开他,转身往大门走去,经过那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时,她斜睨他一眼,略带不耐地说: “你不走吗?” 男人摊了摊手,以眼示意两尊巨人架好那个一直想往这冲来的家伙,随后便启动轮椅,跟在黎荭身后离开。 “黎荭!”那人还在叫。 那火红的背影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想想,如果你是我,”他的声音里有着深切的痛苦。“如果你是我——” 背影一颤,两手像在忍耐什么似的握紧,然后,离开。 走在马路上,炽蝎突然自顾自地笑了。 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黎荭好一会儿才侧头看他。 “你的眼光变了,”他眼眸带笑。“从前你喜欢上的,哪个不是道上赫赫有名的强者,怎么这回却是——” “却是?”她眸光转冷。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一个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的懦弱男……” 黎荭甩了他一巴掌。 “你没有资格说他。”她的声音里燃着怒气。“这个男人愿意以自己的生命保护我,你呢?你做得到吗?” 男人怒极反笑。“那样的甜言蜜语我可以说上十倍不止,黎荭,你怎会相信那种蠢话?” 她怎能不信? 当那个笨瓜关书旭以如此认真的眼神看着她时,她什么都信了。 “真是笨死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他有这么笨!”居然在炽蝎面前吻她,他难道真的不要命了吗? 眼克制不住地泛泪,她以手指抹去,她知道他是真的豁出去了,那傻瓜,怎么傻得这么教人心疼啊…… “值得吗?笨蛋……”她真想抓住他的耳,在他耳边吼。 他一定会说值得的吧?他会拥着她,说这样就值得了…… 炽蝎皱紧了眉。 他认识黎荭一辈子了,从未在她脸上看过这样的神情,仿佛呵宠着什么,又心疼着什么,是那个叫关书旭的男人让她如此的吗? “我愈来愈讨厌那个男人了。”他喃喃。 “不会比我讨厌你还多。”她转过头,那头红发如火焰似的披垂在她肩上。 炽蝎满意地笑了。“我想我会十分享受我们的新婚夜,光想着怎么驯服你,我就忍不住兴奋得发抖。” 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她,有着昂扬的生命力,像一株野生的玫瑰,他原还以为他已经击败她,现在才发现,原来她的刺还在。 黎荭回他一个假笑。“光想着和你上床,我就忍不住想吐,如果你有兴趣抱一个浑身恶臭的女人,我也不是不能奉陪。” 男人咯咯一笑。 “黎荭——” 突然停在他们身旁的黑色宾士打断他的话,由车中钻出的人影则让他挑起了眉。“穆闻?” 穆闻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打开后车门,示意黎荭上车。 看见车里的人,黎荭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没有说话,她安静地上了车。 炽蝎亦看见了车中的人。“伯父,不,我该改口叫您岳父了,岳父……” 车门当着他的面关上,随后呼啸而去。 望着车尾,男人忍气地咬住牙: “你就趁还能威风的时候威风吧,一旦黎荭落进我手里,一旦天义盟进了我囊中,我看你还能摆什么脸色!” “小荭,你到底在干什么?”车箱里,黎大海正控制着自己的脾气。 “我在发神经啦。”黎荭咕哝道。 她真不知自己是怎么搞的,若不是关书旭说了那些话,她恐怕真的会嫁给炽蝎。现在想起,她也很难相信自己居然会受人威胁而毫不反抗,这根本不像她会做的事嘛。 只能说关书旭在她心里所占的地位太大,事情一牵涉到他,她就乱了头绪。 如果她是他,绝对不会愿意他这么为自己牺牲的,既然如此,她又怎能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关书旭? “难怪他生气……”她喃喃。 “你还知道我在生气?”黎大海一掌拍上女儿的头。“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擅自答应和那家伙结婚?你、你是要气死我吗?” “哎哟,”黎荭以两手护住自己的头。“我知道错了嘛。” “现在知道还来得及吗?”黎大海气呼呼道。“你不是把请帖都发出去了,我还是人家打电话来才知道女儿要结婚,世上有这么荒谬的事吗?” “老爸,你别气嘛,”她抱住父亲的臂膀,“我有我的想法。”虽然这想法在十分钟前才出现。 “你这笨蛋,”黎大海像完全没听到似的继续骂:“我们想尽办法就是不要让炽蝎发现你的存在,你干嘛自己送上门去?送上门去也就算了,还打算和他结婚?你是嫌你老爸老妈活太长了,非找点事吓吓我们不可吗?” 知道这时候最好什么话也别说,黎荭默默地坐在那挨骂,直到父亲停口,她才可怜兮兮地举起手。 “干嘛?”黎大海冲道。 “我有话说。”她采哀兵政策。 见父亲没开口,她才道: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保护我,可一味地瞒着我并不是办法呀,那让炽蝎站在一个太有利的位置。他可以布好局,就等着我跳进去;我呢?根本来不及做出别的反应,事实上光他还活着这件事,就已经把我吓得不轻了。” 这也是黎大海后悔的一点,“若不是你母亲坚持……”他摇了摇头。 知道父亲脾气已过,她松了口气:“老爸,现在告诉我还不迟,你们原本打算怎么对付炽蝎?” “他能那么倡狂,追根究柢还是因为北联会长的关系,出了事,他爷爷替他顶着,你知道会长为了他得罪多少人?”黎大海看着她。 密闭的空间让她不能思考,她偷偷将车窗摇下,任风往里头灌,看父亲还等着她回答,她轻摇了摇头。 “人数多到会危及他的地位。”黎大海的手在膝上点着。“我们是打算以此逼迫他,要他将自己的孙子管好……” “不行,”黎荭反对。“炽蝎那个人愈是受到压迫,做出的事就愈是变态,去年你要会长命令他离我远点,瞧瞧他做出了什么?” 将她绑回自家地盘,再折磨个半死不活。 想起女儿被发现时的样子,他闭了闭眼,待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后才道:“你有别的法子?” 黎庄微微一笑。“换个北联会长如何?” “这……”黎大海沉吟。 “我的婚礼,大家都会来吧?”她意带暗示地说。“这不是最好的机会吗?” 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黎大海一掌拍向女儿的肩膀:“不愧是我女儿,看来将来天义盟要靠你了!” “这……”黎荭迟疑了会儿后道:“恐怕不行。” “什么?”黎大海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次玩完后我就不玩了,”她露出个神秘的笑,“我要嫁人去了。”只要那人能原谅她。 想起关书旭生气的样子,她突然有些担心自己会嫁不出去。 “嗄?”想确定自己耳朵有没有问题,黎大海一面拍打着耳一面道:“小荭,我好像听到你说……” “你没听错啦,你女儿要金盆洗手嫁人去,至于天义盟……”她随便朝前头一指:“就给阿穆好了。” 穆闻睁大眼,“关我什么事?”他可不想揽那么多责任在身上。 “天义盟如果没了,你不就没工作了?所以喽——”黎荭贼笑。 “老大——”穆闻求救地看向黎大海。 “这提议不错,”黎大海愈想愈对。“我年纪也大了,原本打算把事情交给小荭后就要和老婆一起过过清静日子,既然小荭不想接,交给你也行。” “老大——”穆闻抗议地喊。 “阿穆,你要想清楚喔,如果你不接下天义盟,天义盟就会垮了;天义盟垮了,谁来养志岚那帮人;没人养志岚他们,那小金的伤……”她故意不把话说完。 穆闻身体一僵,随后嘟嚷道:“随便你们啦。” 父女两人相视一笑,黎荭看父亲心情很好,忙提出另一个要求:“老爸。” “嗯?”黎大海应。 “呃……关于你那个未来女婿……” “他……还好吗?” 站在天义盟的密室旁,黎荭踮起脚尖由小窗户朝里探着。 “还好,话说的不多,不过,看得出来对你很不爽。”穆闻搭着她的肩,一脸幸灾乐祸。 “去你的!”黎荭拨开他的手。“话既然说得不多,你怎么知道他对我不爽?” “示范给你看。”他一面说着一面打开厚重的木门。 “嗨,未来姑爷。”穆闻抬手对关书旭招呼。 关书旭脸一冷,偏过头做自己的事。 “别这样嘛,我们大姐……”他再接再厉。 关书旭直接转移话题:“这把枪是贝瑞塔在94年出的美洲豹?” 朝那扇隐密的小窗耸了耸肩后,穆闻走到关书旭身边,看了看他手中那把全黑的紧致型手枪一眼:“没错。” 点点头,关书旭继续低头看桌上那本枪械图鉴,手则按书上所写摸索着那把枪。 知道继续待在这也是自讨没趣,穆闻转身开了门走出。 才一踏出门外,他便被黎荭压抵在墙上,“你居然拿枪给他?”她恶狠狠地问。 “没办法,”穆闻辩解:“他跟我们要书,咱们这哪来的书?我只好丢两本枪械图鉴给他,顺便附带手枪一把,让他拆着玩玩。” “穆闻,人家是老师耶,你把他当什么?我们道上的人吗?”黎荭深感荒谬地看着他。 “呃……”如果让大姐知道他还教他怎么射击,他可就真吃不完兜着走了。“我等会儿就把枪收回来。” 架在颈上的手总算松开,穆闻摸摸自己脖子,偷偷吐了吐舌头。 没注意到他的表情,黎荭由小窗子偷看着关书旭,嘴里喃喃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她知道他一定很生气,却没想到他气到连她的名字都不愿听…… “大姐,”穆闻在一旁出着鬼主意:“不如晚上我避一避,你摸进去把他给吃了,生米煮成熟饭后……” 黎荭赏了他那颗大头一巴掌,“你发神经啊?在饭煮好之前我已经先被他杀了啦!”声音转成半自语似的低喃:“我第一次看他气成这样,脾气好的人一生起气来果然很可怕……” “脾气不好的人生起气来也很可怕啊。”穆闻瞄瞄她。 “你滚啦!”黎荭干脆把他踹离走道。 四周空无一人,她跪坐在廊上,眼凝视着他,手轻轻抚着窗框,那动作如此轻柔,就像正抚着屋里那人的发。 “别生我气呀,”她喃喃。“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伤你,而是在那种情况下,我不得不……” 话声渐渐消逝,她的头轻抵着窗,想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的侧脸,直到天明…… 他知道她在。 那小窗子很高,高到屋里的人无法看到窗外的人,可风将她的发丝吹进了窗里,那暗红色的发,关书旭——看就知道是属于谁的。 很想问问她这几日过得如何,却又不想让她知道他关心她,关书旭觉得自己这种心态简直不成熟到了极点。 好像爱上一个人后,他就变得幼稚而疯狂,他挑衅那叫炽蝎的男人,他和黎荭斗气,这样的作为实在不像从前那个信奉和平主义的关书旭。 他知道黎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然而身为一个男人却无法保护自己所爱的女人,对他来说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办法做,他只能被人看守着直到事情结束。 关书旭握住枪的手一紧,他是在生黎荭的气,可他更气的是自己。 背对着那扇窗和窗后的人,他一夜无眠。 这是个十分正式的婚礼。 白色教堂里满布着汽球与鲜花,圣坛上神父手持圣经等待着,俊美的新郎穿着燕尾服坐在轮椅上,魁梧的伴郎则站在他身旁。 结婚进行曲响起,满屋子的客人全将视线移向教堂门口,首先踏上红毯的是一身粉红的伴娘,然后是手捧戒指的花童,接下来便是由父亲陪同着进场的新娘。 新娘穿了件白缎子礼服,上身略蓬,下身则由长裙紧紧包裹着,长裙右边开了条直达大腿的长缝,只要一走动,便露出她那双让人惊叹的美腿。 将女儿送到圣坛前后,黎大海回到自己的位置。 炽蝎欣赏地看着身旁的女人。“你今天美得吓人?” 黎荭勾起唇,那艳极了的笑,连神父也看得呆了。 “那么你怎么不干脆被吓死,好替我们两个节省时间?” 炽蝎也跟着笑了。“我如果要死也得拖着你,留你一个人在世上不是太孤单了?” 神父听得眼都直了,他清清喉咙,示意琴声稍停。 “在这个特别的时刻里,我们聚集在上帝面前,是为了见证新郎、新娘的神圣婚约,并祈求上帝赐福给这一对新人。” 瞄瞄安静的众人,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念道: “正如同圣经所说,若不是那和华建造房屋……” 底下开始有人在偷偷打呵欠,终于念完繁长的宣召,神父以一句众人皆知的词句收尾: “如果尚有反对你们进入婚约的因素,我在上帝及众人面前希望你们大胆表明出来;若是选择沉默,那么……” “我反对!”男人在最后一秒冲进教堂。 “关?”黎荭惊叫出声。 他怎会出现在这?眼瞄向穆闻,穆闻只是无辜地耸肩,黎荭忙无声地对他命令,要他快到关书旭的身边。 抢在炽蝎的人之前抓过关书旭,穆闻一面捂住他的嘴,一面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大哥,你太早上场了,等等出事的时候记得找个地方躲好,我可没办法顾着你。” 眼里闪过一丝迷惑,关书旭停止了挣扎。 “到底是谁放你出来的?”穆闻一面盯着圣坛前的一切,一面喃喃,“所有相关人士应该都已经——”他突然想到一个人。 眼与黎妈妈相触,见她急急避开,他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这家人到底是怎么搞的?”他嘟嚷着。“只要一为了保护某人而说谎,这个某人一定会做出蠢事……” 关书旭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囊括在他所谓的这家人之中。 神父看看又安静下来的现场,在新郎威胁的眸光中,他鼓起勇气继续说道: “既、既没有人反对,那么让我们低头祷告——天父啊,它是天地万物的创造者。它创造世人也眷顾世人,我们仰赖……” 蝎炽有着不好的预感,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伴郎:“你去教教神父,什么叫作说重点。” 神父开始冒冷汗,以破纪录的速度念完祷词,他抖着声音道: “现在让我们点蜡烛,”蛇似的目光紧盯着他,“不,请双方主婚人祝福新人,”那目光愈来愈冷。“干、干脆直接起婚誓吧……你愿意娶黎荭作你的妻子吗?与她在……” 炽蝎不耐地答:“愿意。” 认命地转向女方,神父开口道:“你愿意……” 黎荭回答得比他还快:“不、愿、意!” 这三个字仿佛是个讯号,话一出口,教堂里一半的人全站起身,掏出武器直指自己的目标。 黎荭的动作比任何人还快,她一脚踢飞蝎炽身旁的保镖,顺势摸出系在大腿上的小型手枪,枪口抵着炽蝎的太阳穴。 “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巍颤颤的老声属于北联会长。 “郁老,”黎大海半蹲在老者跟前,双眼与他平视:“当初兄弟们是因为敬重你,才选你任北部联合会的会长,可你什么都好,就是一扯到自己孙子便糊涂了脑袋,为了我女儿的事,我上门找过你几次?你见过我吗?令孙与南部联合的纷争,你管过吗?更别提他在北联里惹下的大大小小的麻烦,已经搞得兄弟们怨声四起,郁老,这些你总该给个交代。” 北联会长动了下唇,接着叹口气:“这婚礼就是为了引我出来才办的吧?大海,你脑子不错。” 老人的眼看向毫无表情的炽蝎: “他做的事我全知道,可他毕竟是我郁家唯一的血脉,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护着他,谁护他呢?” 他看看四周,会理所有重要人物都来了,而自己的人全被人用枪比着,他摇了摇头: “我拿这个会长的位子换孙子一条命,各位觉得如何?” 大伙互相交换了眼色,然后由黎大海负责开口: “谢谢郁老体谅兄弟们,郁老一句话,咱们信得过,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今后炽蝎要是再犯什么错,咱们全以道上的规矩办,至于之前的恩怨,”他看看众人:“就算了吧。” “听到没有!”炽蝎由唇缝间吐出话。“既然之前的恩怨全了,你还拿枪指着我干嘛?” 黎荭看向父亲。 黎大海有些迟疑地看向北联会长,老人站起身走到孙子身边,然后才看向黎大海。黎大海对女儿点点头,示意黎荭放下枪。 一切就在枪口稍离时发生—— 那俊美的男子启动电动钮,撞开自己祖父,接着一把拉下黎荭。 “现在主客易位了吧?”左手箍着她的颈子,右手持枪指着她的背,他冷冷笑道。 “炽蝎,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想做什么?”黎大海喝道。 “就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了,才得找个东西陪着一起上路。”他贴在黎荭耳边道:“我在婚礼前说的话似乎要应验了。” 他扣动扳机—— “不!”枪声与人声响在一块儿,待一切安静后,人们望向圣坛前。 黎荭倒在地上,白色的礼服上沾满刺眼的红,炽蝎两手垂着坐在轮椅上,右臂的伤口流出暗红色的血。 “不会的……”喃喃的男声让众人看向教堂门口。 关书旭手中的枪还冒着烟,他呆呆地看着那倒在地上的女子,像是无法相信自己眼前的景象。 他还是救不了她,他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无意识地松开枪,他慢慢地走上前去。 在手枪坠地前,穆闻险险地接住,他看看那把他忘了收回的贝瑞塔手枪,再看看墙上耶稣圣像旁的弹孔,估量着弹孔与炽蝎间的距离,他搔搔自己的头:“这……也太不准了吧!还好有我在。”他亲亲自己的爱枪。 完全没注意到其他人的反应,关书旭在黎荭身边跪下,将她揽进自己怀里,他颤抖地抚着她苍白的颊: “小荭……” “关……”黎荭无力地张开眼。“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别说,我送你去医院。”他控制不了喉中的哽咽。 “不……”她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现在不说就来不及了。” “小荭……”看着她满身的红,他咬住了唇。 ”关……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她的眼雾蒙蒙的。 “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他低头亲着她的额。 “你……你发誓?”她挣扎着。 “我发誓。”他眼眶含泪。 “关……”她抓着他胸前的衣服。“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无法信任自己的声音,关书旭只能点头。 猫眼闪过一丝贼兮兮的光,她背对着他,伸长脚踢了踢那缩在一旁的神父。 “咳,”想起自己该做的事,神父清了清喉咙,尽量放轻声音道: “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她、安慰她、尊敬她、保护她,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她永远忠心不变吗?” “我当然愿意。”他拥紧怀中的女人,丝毫不曾注意到问话的是谁。 “你,”神父看向那笑眯了眼的女人。“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她无声地说了三遍。 “新郎与新娘已经在上帝面前立下神圣的誓约,因此我宣布他们成为夫妻,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总算完成了,神父擦擦额上的汗。“新郎,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 “什、什么?”这时才感觉到不对,关书旭猛地抬起头。 黎荭一把拉下他,将唇贴上他的。 几乎是本能地亲吻自己所爱的女人,三秒后,他才感觉到这吻的味道有些熟悉。 挣开她,他以拇指抹过自己的唇,看着指上暗红的色渍,再看看她唇上的血,他将指头放进口中。 那东西在他舌上融化,酸酸甜甜的,就像—— 蕃、茄、汁! “黎荭!”他吼。 搭着他的肩,她笑得灿烂如花: “你说过永远不会生我气的,老公。” 他想生气,可一天里情绪不断地高低起伏,他已经无力了。“我怎么会遇上你呢?”将头抵着她的额,关书旭喃喃道。 “不知道呀,”她一派无辜地说。“大概是上帝嫌你的日子过得太无趣了吧。” “我不知道该不该感谢上帝。”他无奈地吻了她。 “关,你知道你差点轰掉耶稣的耳朵吗?” 倒吊在树上,黎荭用她长长的卷发搔树下的他。 将书放下,关书旭抬头看她,突然间觉得这样的场景好熟悉。 “关?” “呃……”他摇摇头。“怎么说?” “阿穆说你朝炽蝎开的那一枪,离墙上耶稣圣像的耳朵只有——”她将拇指和食指相贴。“那么一点点。” 关书旭红了脸。“至少这证明了我这辈子都没办法靠枪过活。” 黎荭咯咯笑了。 看她笑得像个孩子的样,他以手撑起自己,轻吻了吻她的唇。 笑声停了,黎荭不断伸长自己的身子,最后终于跌进关书旭怀里。 “关,”躺在他怀中,黎荭一面玩着他衣上的扣子,一面问道:“你心里会不会有点怨我?” 教堂里的婚礼自然是玩笑的成分居多,不过既然已经在众人面前表态,关书旭与黎荭很自然地便被视作未婚夫妻。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便自然而然地发生—— 两个人补行了婚礼,黎荭正式嫁进了关书旭家,今天他们来到这,也是为了将这件事告诉关书旭已逝的父母。 虽然关书旭待她很好,可她心里一直有些犹疑,如果那天她没当着大家的面玩那种把戏,关书旭还会娶她吗? 她原先的用意也只是想和他合好,并没有逼婚的意思,偏偏她爸妈像怕关书旭跑了似的,硬是要两个人快点结婚,虽然他投有反对,可是…… 伸手将她紧皱的眉怃平,关书旭轻声道:“你还记得行婚礼时,神父所做的祝福吗?” 他拥着她,在她耳边低声复诵: “从今以后,你们不会再被湿冷雨水所淋,因为你们将成为彼此遮蔽的伞;从今以后,你们不再觉得寒冷,因为你们将温暖彼此的心灵;从今以后,你们仍然是两个人,但只有一个生命;从今以后,你们不再有孤单寂寞……” 他的声音暖暖地响在她耳际: “我相信这些,因为有你的存在。” “关……”她擦擦不小心冒出的泪,翻身坐起,掩饰着自己的感动,故意骄傲地翘起鼻子:“我就说嘛,你爱我。” “嗯,我爱你。”他笑着吻她。 没想到他回的这么坦然,伸手捶他的肩,她将红通通的眼埋进他怀里。“我最讨厌你了。” 每次都让她感动得半死…… “那要记得讨厌我一辈子。”他咬她的耳。 黎荭笑了,她抓着他的耳:“这辈子我一定找不到比你更讨厌的人了。” 关书旭也扬开了唇,两人相拥在树下,四周平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一声声,像是来自上天的祝福。 “小荭,”关书旭突然开了口。“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 “问啊。”黎荭有些昏昏欲睡地回。 “那天在教堂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小心翼翼地问。“关于防弹背心和蕃茄汁?” “我知道炽蝎一定不会放过我,”她喃喃地说。“所以干脆将计就计,先搞了些蕃茄汁,再要穆闻看准时机,在炽蝎扣板机之前先射击他的右手,虽然穿了防弹背心,但近距离一轰还是会死的,所以得先让他失了准头——” “然后子弹擦破防弹背心,蕃茄汁溢出来,有个完全不知情的傻子就呆呆地跑上前去,”关书旭接着她的语尾。“真是好计谋啊,不过,要是有个万一呢?” “万一?最严重就是——”她为时已晚地捂住嘴。 “最严重就是?”他有礼地问。 一命呜呼。 没敢回答,她逃避地蜷起身子。“啊,我想睡了。” “你呀,”他赏了那颗背对着他的头一个爆栗。“以后再这么轻忽自己,我就真的再也不原谅你了。” 黎荭偷偷吐了吐舌。 就这么像只猫似的蜷在他身旁,良久,她突然转过头来道:“我想起一件事。” 关书旭轻抚着她的长发。 “小时候我曾住在这附近。”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四周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那抚着她发的手一停。“小时候?” “我妈的娘家在这,小时候我曾陪她回来住过一阵子,”她用手轻划着草皮,“那时还被坏人欺骗。”她嘟起了嘴。 “坏人?”关书旭像只鹦鹉似的。 “那年我才多大啊?六岁?八岁?”她摇了摇头,“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天天打架。那天,有个小男孩替我擦药,还约了我第二天见,结果却没来,害我等了一天,”她朝空中挥着拳头:“坏人!” 关书旭泛起苦笑。“他也许不是故意的。” 原来她真的是…… “我才不管他,”她的眼略带睡意。“那时地上还放了一盘猫饼干,我因为太生气了,所以就把饼干全吃光了。” “呃……好吃吗?”没害她肚子疼吧7. “难吃。”她没说自己哭了一天,现在想起来觉得小时候的她好蠢。 拨开她额上的发,他吻了吻她的额。“对不起。” 已陷入半昏迷状态,黎荭揉了揉眼,“为什么要说……”她睡着了。 他原有心要信守承诺,然而回家时才知道,抚养他的叔叔发生车祸,于是他得暂时搬到隔壁镇上的阿姨家住。事情发生得太匆促,他只来得及偷溜出去放上一盘饼干,当时的他满心认为她是一只猫,还觉得猫饼干是最好的道歉礼物……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等我一天。”他抚了抚她的发。 他那时还想着总有一天要拐她回家,三个月后回到镇上,他天天都到这树下等,可再也没见到她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后,我还是将你拐回家了。”他看着她甜甜的睡颜,唇上也忍不住扬起甜笑,再一次轻吻她的额,他低喃:“我的小荭。” 风卷着落叶,卷着飘落的花瓣,阳光轻轻撒落,一切的一切都像造物主恶作剧的轻笑,那笑轻轻暖暖的,像守护着这对恋人,也像在轻声低喃着—— 从今以后,不再有孤单寂寞。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