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拐个弯]《点头好不好》 作者:温芯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要怎么样才能完美地离婚?” “什么?!”夏野喉咙一呛,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他咳了咳,搁下鸡尾酒杯,瞪向坐在身旁的好友。 相对于他的窘态,方醒亚显得冷静,左手慢慢转动著酒杯,眼睛直盯著杯缘,好像在观察光的折射。 夏野哑然,刚刚那句问话莫非是他的错觉? 他左右张望,确定这间小酒馆里,坐在吧台边的只有他跟方醒亚,连酒保都离他们远远的自顾自地调酒,后头虽然有几个女客射来饥渴的视线,但应该还不至于有魔音传脑的能力吧。 “我一定听错了。”夏野喃喃自语。 这世上谁都有可能来请教他这个离婚律师的专业意见,唯独他这个好朋友不可能。 他苦笑著摇头,正想喝口酒定定神时,那道幽微鬼魅的嗓音再度响起。 “我的问题有这么难吗?” “嗄?” “要怎么样才能完美地离婚?”方醒亚转过一张斯文俊帅的脸孔。 这下夏野确定了,发话的确实是他的好友没错。 “你开玩笑吧?醒亚。”他不可思议。“你要离婚?你老婆可是大家公认的超完美娇妻耶!” “我没说要跟诗音离婚。”方醒亚淡淡地挥挥手。“我只是对夏大律师的格言感到好奇。你不是说过吗,‘没有完美的结婚,只有完美的离婚’。” “我是这么说过。” “所以我想问问,什么叫完美的离婚?”方醒亚一副诚恳就教的神气。 “这个嘛……”夏野眼光一闪,排除疑虑后,他兴致顿时来了。“首先,你必须找个好律师。”他情绪高昂地宣称。 “这个所谓的好律师,毫无疑问的当然是你喽?”方醒亚半讽刺。 “呵呵呵,那还用问吗?”夏野倒是毫不谦虚的坦然。“一个好律师是很重要的,尤其像我这种,绝对能帮客户拟定最佳的离婚战略。” “离婚‘战略’?” 怀疑?夏野扬眉。没关系,初次听到他这个理论的客户都是这种表情,他早已习惯。 “你以为离婚是一件容易的事吗?那你就错了,兄弟。”他摇摇手指,摆出正经八百的表情。“离婚是一场战争,一场男与女、夫妻之间的战争。千万不要以为离婚只是签下一纸协议书而已,在签协议书前,有太多必须预先做规划的事。” “例如什么?” “例如你提出离婚的理由是什么?例如你跟另一半谁拥有比较多财产?你们是夫妻财产共有制,还是分开制?有小孩吗?想不想争取小孩的监护权?如果对方也想要监护权,有什么办法可以迫使对方让步?或者假如你愿意让步,你希望得到什么做补偿?光是这些问题要一一厘清,就可以耗掉好几天,我一个客户甚至列出十几页的清单,你相信吗?” 的确难以置信。方醒亚愕然,看来离婚比他所想像的还麻烦许多。 “这还只是刚开始而已呢。”夏野继续长篇大论。“等这些问题都厘清了,才能开始制订战略,确定战略的大方向后,才到达战术运用的层次。” “战术运用?” “这个学问就更大了。”夏野神秘地眨眨眼。“身为一个专业的离婚律师,我会先搞清楚对手是谁,如果对方委托的律师是跟我一样的吸血鬼,那就有得瞧了。” “嗯。”方醒亚若有所思地点头。“如果两方的将领都誓不见血不罢休,这场战役肯定惨烈了。” “愈是惨烈我愈喜欢!”夏野笑举起酒杯,豪气干云地一口喝干。“愈是要花脑筋力气,才愈能显现出我的价值。” “这样你的律师费也才能拿得愈多吧。”方醒亚会心地谐谑道。 “不错。” “怪不得那些名人都想委托你来办离婚。” “当然,只要有我在,保证他们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利益。”夏野志得意满。 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利益? 方醒亚挑眉。“这就是你所谓的完美离婚吗?只考量利益?” “不然你想怎样?谈感情?”夏野冷嗤。 方醒亚不语。 真这么天真?夏野摇头。“兄弟,会闹到要离婚的夫妻早就都耗尽感情了,不杀死对方、吸干对方的血算客气了。我接过这么多案子,也只有一、两个还会想为彼此留点余地,不过也只是刚开始而已——”他冷冷撇嘴。“等到双方为了协议条件争论不休,怎么也谈不拢的时候,你再来看看他们的嘴脸吧。” 也就是说,只要想离婚,就别想保有什么夫妻情分,既然打算走上不同的路,就该有觉悟当彼此是陌生人。 方醒亚低下头,把玩酒杯。 “所以我劝你,没事最好不要闹离婚,离婚这玩意儿,实在太麻烦了!”夏野啧啧感叹,顿了顿,又笑道:“不过像你这么重感情的人,我看也很难离婚吧。不说别的,光是你跟你那个温柔体贴的老婆谈判离婚条件的情形,我就完全不能想像……” 接下来夏野还说了些什么,方醒亚已完全听不到了。 他瞪著酒杯内澄黄色的液体,满脑子只想著一件事——他能有那个决心和结缡多年的妻子完全撕破脸吗? “要怎么样才能当个完美娇妻?” 社区几个太太聚在一块儿喝茶闲嗑牙时,其中一个忽然提出这问题。 她刚刚新婚一个月,第一次参加这定期举办的主妇聚会,匀著淡妆的年轻粉脸看得出来有几分紧张,显然对这个问题相当认真。 这认真的神态取悦了老老少少几个家庭主妇,七嘴八舌为她解答疑难。 “这首先嘛,当然是整理好家务了。” “没错,一个整齐干净的家居环境是很重要的,总不能让工作了一天,累得半死的老公回到家来,看到的却是一团乱糟糟吧?不气也要冒三分火。” “没错没错,我家那口子最见不得家里脏了,虽然他自己老是乱丢臭袜子。” “我老公最挑剔西装裤的烫法,还交代我褶痕一定要对齐,我每天光烫他那些衣服就累死了。” “我家那个倒是还好,只要吃上一顿丰盛晚餐,什么都好说。” “对啊,俗话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东西煮得不好吃,他说不定干脆借故加班不回来了。” “说来说去还是煮饭最重要了。” “没错,男人就跟小孩一样,讨好他们的胃就对了。” 众家太太达成一致决议。 “煮饭?”新婚少妇听完后更紧张了。“可是我不会煮饭啊!” “怎么可能?是女人都会煮饭啦,只是技术好不好而已。” “我是真的不会煮。我以前一直在上班,三餐都在外面解决,根本没机会开伙,顶多烧开水煮面而已。” 现在的年轻人喔!太太们伤脑筋地摇头。“这就麻烦了。” 有这么麻烦吗?新婚少妇见这些家庭主妇们苦恼的模样,秀眉也跟著皱起来。难道她得去报名上烹饪班? “我教你好了。”一道温温柔柔的嗓音响起。 新婚少妇一愣,望向发话的女人,认出对方正是这次聚会的主办者,沈诗音。 她看来年纪跟她差不多大,五官清丽,长发拿发夹束起,碎花裙优雅地垂在小腿边,气质婉约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古典美人。 “你要教我烹饪?” “嗯。” 她行吗?新婚少妇忍不住怀疑。 可是一群热心的婆婆妈妈们已迫不及待挂保证。 “没错、没错,这事交给诗音就对了。” “上回来婶那个什么也不会的媳妇,也是诗音耐著性子一点一点调教出来的呢。” “连那个成天只会玩的女人,诗音都有办法教会了,你一定没问题的。” “放心吧!你有救了。”十几道热切的眼光闪闪发亮。“你别看诗音年轻,她结婚好多年了,还是我们社区里鼎鼎有名的模范老婆呢。” “模范老婆?” 新婚少妇更怀疑了,仔细打量起沈诗音。瞧她的年纪,顶多和自己一样大吧,怎么可能结婚好几年了,还是什么社区模范? “洗衣、做饭、打扫,她样样都行,全部一把罩!那个方醒亚娶到她,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应该每天烧香念佛,感谢老天才对。”太太们不绝口地称赞。 新婚少妇好讶异。能得到这些婚龄起码都超过十年的女人们一致的赞扬,这个沈诗音想必不简单。 “我家女儿还说,凭诗音的本事,在外头开个家管服务公司肯定赚翻了。” “家管服务?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其实说穿了就是钟点女佣啦,就是帮客户打扫打扫啊、煮煮饭之类的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 66874小说下载网,只不过现在很多大学生去做这一行,改了个比较称头的名字而已。” 太太们你一言、我一语,从家管服务公司的工作内容讨论到家庭主妇的辛劳,最后话题又回到那些个家里那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老爷身上。 新婚少妇听著她们热烈的讨论,深深觉得家庭管理果然是一门深奥的学问,赶忙觅了个空档站起身,面对沈诗音,毕恭毕敬地拜师。 “请沈小姐教我。” “不是沈小姐,是方太太啦。”一个欧巴桑纠正她。 “是,方太太。”深深一鞠躬。 这番大礼一行,倒教沈诗音尴尬起来。“你别这样啊,叫我诗音就好了,不必这么客气啊。” 新婚少妇笑嘻嘻地抬起头。“那就请你多多指教喽,诗音。” 沈诗音看著新婚少妇闪闪发亮的眼睛,一阵恍神。 在那双眼底,她看到了一个恋爱中的女人,一个真心想做个好妻子的女人。她想好好照顾她老公,为他辛勤持家,让他一天比一天健康快乐,一天比一天更爱她。 也许每个女人都是这样吧。当她爱上一个男人,嫁给他为妻后,一心想的,都是怎样为老公营造一个温馨甜蜜的家庭。 她刚新婚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直到现在,这想法依然没变…… “对了,诗音,衣服沾上灰尘该怎么处理比较好?”一个胖太太的问话拉回沈诗音恍惚的思绪。“我都用胶带慢慢撕,可是这样做真的好费功喔!有没有省时又 有效的方法?” “这个嘛,你可以试试用橡胶手套。” “橡胶手套?怎么做?” “戴上手套,顺著同一个方向擦衣服,灰尘很容易就会被刷掉了。你们瞧,就是这样——” 送走社区里一干热心的主妇太太们后,沈诗音忙碌地收拾著桌上的杯碗茶盏,洗完杯碗后,拿吸尘器清理了地面,已是傍晚六点多。 该准备晚餐了。 她踏进厨房,取出食材,俐落地洗菜、切肉,瓦斯炉上搁上一锅清水,预备炖汤。 夕阳透过窗扉,洒在她系著围裙的倩影上,晚霞在天空刷上玫瑰色,妩媚动人,她却看也不看,只是一股脑儿将所有的汤料放进锅里。 盖上锅盖后,她开始洗米。醒亚不喜欢饭黏黏的,喜欢饭粒一颗颗清清楚楚,饱满晶莹,所以洗好的米要洒上几滴油,先静置在空气中约莫二十分钟,还要特别注意电锅里的水量。 青菜呢,要颜色鲜艳好看,尝起来脆脆的,带点口感,所以炒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火候。她先备好料,打算等他回家后再下锅。 至于肉,他喜欢入口即化的,所以这锅牛肉炖汤要细火慢熬,花时间酝酿入味。 再来,做一道他最爱的红烧鱼吧。鳞片要刮干净,泡点米酒去腥,抹上生姜与盐,下锅后别忙著翻面,以免弄糊了。 七点了。一切差不多就绪,就等他回来了。 趁著空档,沈诗音取出特意买回来的材料,试著做几道日本风味的下酒小菜——海带芽醋泡菜、萝卜泥凉拌山芋片、炒牛蒡丝、柴鱼凉拌豆腐……对了,醒亚最近健康检查报告下来了,医生建议他少吃些油,是不是也该少喝点酒呢? 思,明天打个电话请教一下医生吧。 沈诗音一面想,手仍一面不停地做,不一会儿,几碟小菜已经弄好,她拿保鲜膜包起来,放进冰箱。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当她再度回神时,夕阳早已西沈,窗外爬上一勾新月。 她来到客厅,瞥了眼墙上时钟,七点半了,他应该快回来了吧? 他今天没打电话说不回来吃饭,所以应该会回来吧?沈诗音咬著唇:心神微微不宁。不知不觉中,她坐上沙发,盯著时钟,开始默数起来。 这座古典挂钟,是他们新婚那年方醒亚到欧洲出差时,为她精挑细选的生日礼物。钟面是一座城堡,下头站著几名神气的卫兵,每天晚上八点,城门会打开,俊秀的王子走向沉睡的公主,在她绋红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内除了规律的滴答声,一片静寂。 终于,短针指向八点,卫兵吹起号角,城门在悠扬乐声中缓缓开启,王子唤醒睡美人,两人快乐地共舞。 好幸福。 沈诗音微笑,想起以前每到这时候,方醒亚总会调皮地学那王子吻上她,吻得她心怦怦跳,脸蛋发热。 那时候啊,她总会笑著躲他,双手还不依地捶他肩膀。有时候他会继续吻她,有的时候,他会拉起她,带著她不停地、不停地转圈圈…… 王子松开公主的手,公主躺回床上,城门关闭,卫兵放下号角。 屋内,重新恢复静寂。 沈诗音愣愣望著挂钟,微笑逸去,一滴眼泪沉默地滑过脸颊。她打开电视,乱转遥控器,看完连续剧看电影,看完电影又看新闻,正当政论节目上的来宾吵得她头疼时,玄关处总算传来一阵声响。 他回来了! 她强迫自己挂上甜美的笑容,起身迎接晚归的丈夫。 “你还没睡?”看见她还挑灯等著他,方醒亚眼底很快闪过一丝什么。 “我在等你。”她接过他的公事包,柔声问:“怎么这么晚回来?开会吗?” “嗯。”方醒亚随口应道,伸手扯落领带,脱下西装外套。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绷著一张脸,眉峰纠结。 是工作太累了吗? 沈诗音心疼地看著他。“肚子饿吗?要不要吃点宵夜?厨房有东西,我去帮你热一热。”说著,她就要往厨房走。 “不用了,我不饿。”他阻止她。“我想先洗澡。” “那要不要吃点小菜?我刚刚做了几道下酒菜。” “我说不用了!” 笑意在唇畔冻僵。“那我去替你放热水……” “我自己来就行了。”他拒绝她的体贴,迳自走向卧房。 她望著他昂挺的背影,眼眸微微刺痛,片刻,她颤抖地拾起他随手抛在沙发上的外套和领带,跟进卧房。 “你们今天开什么会?”她一面替他准备睡衣,一面以轻快的口气问道。 “公司未来的研发计划。” “研发什么?” “跟你讲你也不懂。” 她胸口一闷。“说的……也是。”对他口中那些科技专有名词,什么PLED,什么元件模组,她是一窍不通。 “你们是不是遇上什么困难了?看你最近经常留在公司加班,很忙的样子。” “你什么意思?”锐利的眼光陡地朝她看来。 她心一跳。“什么、什么意思?” “你在埋怨我吗?”他瞪著她,脸色略略阴沉。 她急忙摇头。“我没这意思!” “哦?”他似乎不信。 “我只是……”她深吸气,强笑道:“你不回来吃晚饭,好歹也先告诉我一声嘛,我就不必煮那么多菜了。” “王秘书没打电话给你吗?”他皱眉。“我明明交代过她的。” 交代秘书?她心一沉。他以前若是晚点下班,都会亲自打电话告诉她的,但最近,却总是让秘书来通知她。 什么时候她和他,要透过一个秘书来传话了? 沈诗音闭了闭眼,唇角的笑意变得苦涩,她垂下头,将换洗衣物递给方醒亚,没让他见著自己的表情。 他接过衣服,轻描淡写地说道:“王秘书也太粗心了,我明天会说说她。” “不、不用了!”她慌乱地阻止他。“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用不著小题大作,我想她只是忙忘了吧。王秘书她……跟我不一样,又要上班,又要兼顾家庭,我想她一定很辛苦。” “那倒也是。职业妇女不好当,不像你们家庭主妇每天只要在家里扫扫地、煮煮饭就好了。” 沈诗音刷白了脸。他以为打扫做饭很容易吗? “下次如果我太晚回来,你就别等我,自己先睡吧。”他拉开浴室门扉。 “嗯,我知道。”她垂下眸。 “其实你也不一定每天都要待在家里等我,可以约你的朋友出去玩啊,我不会介意。” “我知道。”她还是垂著眼。 方醒亚看了她一会儿,见她还是一派柔顺的模样,他抓著门扉的手指节开始发白。 他深吸口气,正想发话、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奸像是你的电话。”沈诗音转过身,探手摸入挂上衣架的西装外套内袋,刚拿出手机,便被他伸手抢去。 他瞥了一眼萤幕上显示的人名,脸色一变,身子闪进浴室里,拉上门。 沈诗音愕然望他。是谁打来的电话?瞧他立刻关上了门——他不想让她听到跟谁讲电话吗? 她僵在原地,许久,才像游魂似的走向衣帽架,撩起他外套一管袖子靠近鼻翼,深深吸气。 鼻腔里,奸像窜入一丝女性的香水味。她猛然放开外套,退后一步。 醒亚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吗? 她愣愣坐上床缘,想起上个月她逛街时,偶然发现方醒亚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坐在餐厅里吃午饭,而他,笑得很开心。 回到家时,她假装不经意问起,他只淡淡回答那是他们部门里一个新来的女同事。 真的只是单纯的同事吗?疑问攀上她心头。 自从结婚以后,她对他一直是完全信任的,但最近,当他对她的态度愈来愈冷淡,她不得不有些怀疑。 他不再抱她,不再和她有肌肤之亲,一天比一天晚下班,回到家后也不怎么与她说话。这种种异常,是否意味著他心底有了另一个女人? 他是不是有了外遇……不!沈诗音急急摇头,不许自己胡思乱想。 醒亚不会骗她!结婚至今,他几时对她说过谎?他不会骗她的,一定不会! 不会的—— “有事吗?”方醒亚低声问电话另一头的女人。 “没事。”女人娇笑。“我只是忽然觉得无聊,想找你聊聊天而已。” “我刚到家。” “我知道。”她意味深刻地一顿。“你老婆一定做好了宵夜等你吧。” “嗯。” “真幸福!”她夸张地感叹。“唉,我当初如果也对子祥这么尽心尽力,他说不定就不会跟我离婚了。” 他沉默两秒。“你不是说,是你自己坚持要离婚吗?” “是没错啦,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不希望自己的婚姻也很美满。”她低低一笑。 “我很羡慕你呢,醒亚。你知道吗?我完全可以想像你的婚姻生活,一定是举案齐眉,甜甜蜜蜜吧?” 他不说话。 “你现在一定在想,我没资格对你说这种话,对吧?”她慧黠地问。“如果我站在你面前,你八成会甩我一巴掌吧?” “我不打女人。”他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你是绅士,不打女人,也不骂女人,你对谁都好、都客气,只有我有办法惹毛你,逼得你几乎抓狂。”她噗哧一笑,轻柔的低语藏著太多难以道尽的意涵。“老实说,醒亚,你是不是从没跟你老婆吵过架?” 的确不曾。诗音太温柔,即使他这阵子对她愈趋冷淡,她仍一派逆来顺受。 究竟要怎样才能惹她生气?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对他失望? 几个月来,他一直在试探她的底限,但她宛如汪洋大海,深邃无垠,教他挫折不已,反而自惭形秽。 “不过不吵架也不一定是好事呢。”她若有深意地继续说道:“一个女人太完美、太体贴,恐怕只会给一个男人更大的压力吧?何况那男人还不爱她。” 他下颔一抽。“我要挂了,敏蕙。” “你还记得吗?醒亚,我二十岁生日那天,你送了我什么礼物?你啊,送给我……” “敏蕙!”他拉高声调。 听出他警告的口气,她没再继续说下去,顿了顿,涩涩一笑。“你就不能陪我多聊聊吗?” “我现在在家。” “我懂了,你还得顾虑你老婆嘛。”她半讽刺。“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打扰你了。我们明天公司见吧。” “嗯,晚安。”他移开手机正想切线,她忽然叫住他。 “醒亚!” 他靠回手机。“什么事?” “我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答应我,今晚入睡前,要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我二十岁生日那天,你是怎么替我过的。”她沙哑地说道,语毕,立刻挂断电话。 反倒是方醒亚怔愣地握著手机,半晌回不了神。 不傀是敏蕙啊!他苦笑著想,总是坚持站在强势的一方,当年如此,现在亦然。 她从来就不肯落一点点下风,从来都是高高在上,霸气又优雅,做他心目中可望而不可即的女神。 他放下手机,打开莲蓬头,毫不容情地让冷水当头淋下。 冷水,冻透了他阳刚的体魄,却无法厘清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绪。 他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 ………………。。 “所谓的企业识别系统,你们可以把它当成是将公司的形象做一个整体包装,假设你们要卖的产品是这家公司,是元海科技,要怎样才能让消费者对你们留下印象?首先,公司形象要很立体——” 会议厅里,灯光昏暗,身穿套装的女子在台上头头是道地做著简报,美艳迷人的五官与她那窈窕火辣的身材形成一道美妙的视觉飨宴。 她的语气很自信,神态很自然,说明清楚而专业,站在台上的架势不输给元海任何一位男性高层主管,举手投足之间却又流露专属于女性的妩媚,而那抹一直挂在她唇畔的微笑,更为她增添不少魅力。 她真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女人。也难怪这会议厅里一桌子男人全兴致盎然地张大眼,目光随著她一举一动而飘移。 方醒亚接过小妹送来的热咖啡,若有所思地啜饮著。 “……要有个很棒的Slogna,简单有力的一句话,这句话要能呈现出公司的愿景,就像Nokia的‘科技始终来自于人性’;要充满力量,比如Nike的‘Justdoit’。我这里整理了几个贵公司员工脑力激荡出来的Slogan——” 台上的女人继续讲解,台下的男人很专心地听著,却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错嘛,醒亚。”左侧专管集团业务的副总经理凑过来。“听说你这阵子天天几乎跟这女人耗在一起,真有艳福。” “对啊。”右侧的财务副总也色迷迷地压低嗓音。“早知道当发言人这么有趣,我当初就自告奋勇接下来了。” 对这一左一右、意在言外的夹攻,方醒亚不动声色,微微一笑。“公司这一季财报不大好看,IR室每天电话响不停,欢迎两位来帮忙接电话。” “接电话?”财务副总一抖。“你是说投资人打电话来抗议?” “千万别找我!”业务副总也摆出敬而远之的手势。“我可应付不来那些麻烦的小股东。开玩笑!也不过买了公司一张两张股票嘛,一个个比皇帝老爷还难伺候。” “你记不记得今年股东大会?靠!从没见过连我们公司用哪牌的原子笔都要管的小股东。” “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吵一早上,简直快把人搞疯了。” “还是醒亚厉害,幸亏当时有他镇住场面,不然还不晓得要开到哪年哪月。” “我们公司已经算好的。”方醒亚淡淡说道。“听说台积电的股东卢到连张忠谋都当场发飙。” 半导体教父跟小股东对呛?老天!好想看喔! 两个副总互看一眼,都是一副好奇到不行的表情,刚要开口问话,台上悠悠然然飘来一把娇嗓。“方副总,请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指教?请尽管说。” 她终于受不了了。方醒亚嘲讽撇唇。一向自信干练的敏蕙哪能忍受自己在简报时,台下的人净说些言不及义的窃窃私语? “我没意见。”他扬声道。“不过陈、王两位副总可能有些建议。” “请说。”清亮的眼光射过来。 嗄? “咳、咳,其实……呃,我们只是对公司Slogan有些想法。”业务副总好不容易挤出借口。 财务副总赶忙帮腔。“不过没关系,这可以改天再好好讨论。秦小姐请先继续吧。” “那好吧。”台上秦敏蕙继续报告。 台下方醒亚清楚地感受到四道怨恨的眼神。他抿抿唇,无声地微笑。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简报结束后,元海科技一级主管三三两两步出会议厅,待室内差不多净空后, 秦敏蕙才走向方醒亚,轻声问他。 “没什么。”他摇头。 “真没什么?” “无聊男子的对话,你不会有兴趣的。”他轻描淡写。 “你怎知我没兴趣?”明媚大眼眨呀眨。 他扬眉,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已俯过身,在他耳畔轻声细语。“你们刚才在说我,对吧?” 他没回答。 她忽然探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耳垂,他身子一僵,直觉闪开头。 “敏蕙!”他狼狈地喊。 她笑了,银铃般的笑声带点恶作剧的意味,闪闪发光的眼看来好俏皮。 她是故意的,明知他会尴尬,还故意整他。 方醒亚端出冶肃的脸孔,她却一点也不害怕,反倒伸出手指,挑逗地拂过他俊颊。 “你有没有想?”她柔声问。 “想什么?”他装傻。 “昨晚我交代的功课啊。”她嫣然一笑。“别告诉我你一点也没想起来。” 他当然想起来了。 年少轻狂时做的事,纵然傻气,想忘记却也不容易,更何况那时候的他,还一心要让那天成为彼此生命中最特别的一天。 “你想起来了,对吗?”无须他回应,秦敏蕙也能从他阴暗的表情看出答案,她得意地眉飞色舞。 “我没忘记。”他简单地回道,收拾好文件,转身就走。 她追上去。“你会跟我一起到日本吧?” 为了替元海科技打造国际性的企业识别系统,除了台湾的总公司,秦敏蕙也必须到各地的销售分公司去瞧瞧,配合当地民情文化,做一个整体性的规划。 既然元海这边是由方醒亚来主导这个案子,他有义务陪她去。 “我这边工作很忙,恐怕抽不开身。” “少来!”她冷嗤,眯起漂亮的眼。“别想找借口打发我,我知道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 66874小说下载网你们IR室最近没什么活动。” “别忘了我还有两个实验室要顾。” “那又怎样?元海的工程师一个个都是工作狂,你不过几天不在台北,研发进度不会落后的。” “敏蕙……” “我要你陪我去!”她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将他推进楼梯间,玉手霸道地执起他领带。“不许你对我说不。” 他脸色一沉,拉下她的手。“先说不的人不是我。” “你的意思是?” “你很明白。”他语气冷淡。 “你怪我?” 见她脸色苍白,方醒亚心一软,放缓声调。“我没怪你。” “你明明怪我!”她楚楚可怜地望著他。“我知道当初是我不对,醒亚,难道你到现在还不能原谅我吗?” “我说了我不怪你。”他微微蹙眉。“我很明白你当初为何会那么选择。” “可是我的选择错了。”她颤著唇,眼眸淡淡浮上一抹雾气。 她哭了?方醒亚惊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她吸了吸气。“你已经原谅我了。” 这么好强的女人也会哭?他发怔。 “我们重来好不好?”她哑声问,祈求地望著他。“你还爱著我,对吧?我知道的,从我们重逢那时我就看出来了,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没忘了我。” 他抿唇不语,无法否认她的推测。 从他们分手至今,整整六年,他的确从来不曾忘了她。 在他心底,她依然如他们初见面那天一样光彩夺目,依然任性,依然娇气,依然是他的梦、他的理想,他最渴望摘下的稀世花朵。 她是他遥不可及的女神…… “让我们重来吧,醒亚。”她摇晃著他的臂膀,也摇晃他的心。“你不觉得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吗?这次案子我们合作得多好!我们才是最佳拍档,你不觉得吗?” 她顿了顿,忽然朝他心海,丢下一枚震撼弹—— “你离婚吧!” 他说要到日本出差。 是真的有事得飞去日本一趟,还是找借口离开她? 他是一个人出差吗?或者跟某位女同事一起去,会不会就是上回她看到的那位? 一整天,沈诗音在家里坐立不安。虽然这不是方醒亚第一次到国外出差,也不是出差最久的一次,却是让她最心神不宁的一次。 也许是因为最近几个月两个人的关系忽然变得冷淡了吧,她竟有些疑神疑鬼起来,昨儿一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整夜失眠。 因为害怕今夜也同样失眠,她特意把好友徐玉曼给约出来一起吃晚餐。 只是人到了餐厅:心却还是挂在远在日本的方醒亚身上——他应该已经下飞机吧?那边天气不知如何?应该比台湾冷多了吧,不晓得他有没多添件衣服? “诗音。”略带无奈的叫唤在她对面响起,她置若罔闻。 “诗音!”叫唤声再次扬起,还伴随著汤匙轻敲玻璃水杯的脆响。“诗音?” 沈诗音一震,总算回过神。 “吃吧。”徐玉曼对著她笑,比了比她面前的焦糖布丁。“人家说,心情不好时,吃点甜点会好过些,尤其是女人。” 她看出她心情不好了? 沈诗音有些尴尬,拿起汤匙,舀了一口。这家餐厅的焦糖布丁是她和徐玉曼都十分喜爱的,两人几乎每次见面都会约来这里,只为了饭后能纵容自己品尝这道滋味绝妙的甜点。 “怎么样?味道还是很棒吧?”徐玉曼问。 棒透了! 沈诗音又舀了一匙送入嘴里,然后,看著手上那把金光闪闪的汤匙,她忽然有些恍神。 “你知道吗?我老公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最爱吃的甜点是焦糖布丁。” “哦?”徐玉曼讶异地扬眉。“你没在他面前吃过吗?” “我曾经外带过几次回家,他好像都没什么兴趣。”她涩涩说道,无意识地转动著汤匙,看匙面上反射的浮光掠影。“后来我亲自照著食谱做了一次,他也只是随便尝了几口。” 而她,好失望。 “男人嘛,通常不爱吃甜的。”徐玉曼安慰她,拿汤匙轻轻刮过布丁上的焦糖。“他们根本不懂得欣赏甜点。” “嗯,大概吧。”她漫然应道,胸口却有些苦涩。 她看向徐玉曼,看著她心满意足地吃布丁,看著她嘴角抿著那么甜蜜的笑,不知怎地,忽然有些羡慕她。 跟她这个长年待在家里的家庭主妇不一样,徐玉曼可是当红的两性作家,她写书、写专栏、演讲、上广播节目,作品畅销,名气响亮,提起她的笔名“夏蓉”,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群热情的读者甚至还给她起了个“恋爱教祖”的名号。 所谓的粉领贵族,形容的,就是像她一样自信大方的时代女性吧。 她的生活,肯定比她丰富许多—— “夏蓉,你谈过几次恋爱?”她唐突地间。 徐玉曼仿佛也吓了一跳。“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 “说说看嘛,我很好奇。” “这个嘛……”徐玉曼搁下汤匙,神情一整,认真地开始扳起手指头数数。 一根、两根……见她一只手数不够,又换了一只手,沈诗音不禁咋舌。 “不会吧?你恋爱经历如此丰富?” “当然啦,不然怎么配称‘恋爱教祖’?”徐玉曼淘气地眨眼。 沈诗音惘然。“真佩服你。” “骗你的啦!”徐玉曼俏皮一笑。“其实总共也不过三次而已,而且还包括了高中时代的纯纯之爱。” “只有三次吗?可是我见你好像经常跟人约会。” “约会归约会,跟认真交往还有一段距离呢。通常男人都是跟我约会几次后,就被我三振出局了。大概人老了吧,愈来愈懒得跟磁场不合的人浪费时间。”徐玉曼耸耸肩,神态好潇洒。 沈诗音羡慕她那样的潇洒。她想像不到将男人三振出局是个什么样的滋味。她第一次爱人,便倾尽了所有,他笑,她也笑,他受伤,她跟著难过,他的一举一动,主宰了她的视线,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搁在心底珍藏。 他是她的天,也是她的地。 她幽幽叹息。“就算只有三次,也够多了。哪像我,这辈子就只谈过那么一次恋爱,然后就结婚了。” “跟初恋的对象结婚很好啊。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像你一样这么幸运的,第一次恋爱就找到了真命天子。” “这样……算是幸运吗?” 最近她时常想,如果醒亚不是她生命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她是不是就比较能懂得为何他近来态度丕变?或许就是因为她经验不足,才会弄不清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是不是跟老公吵架了?诗音。” 徐玉曼关怀的问话拉回沈诗音思绪,她身子一僵,摇了摇头。“我们没吵架。” “真的没有吗?”徐玉曼不相信。“没关系,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我帮你分担。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 真的可以告诉她吗?沈诗音犹豫不决。一直以来,她总在徐玉曼面前装作一副婚姻幸福的模样,如果她知道一切只是假象…… “慢慢说。”徐玉曼温柔地鼓励她。 这样的鼓励让沈诗音好感动,也给了她勇气。 与其继续当只鸵鸟,不如勇敢面对现实。夏蓉一定能帮她。 她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和盘托出束缚心头已久的困扰时,眼角却蓦地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醒亚?! 她不敢置信地瞪著跟在带位的服务生后头,往这个方向走来的方醒亚。经过她们这桌时,他总算看见她了,步履一停,僵在原地。 果然是他! “醒亚?”她声音发颤,一颗心直往下沉。“你今天不是出差吗?” 他微微牵动嘴角,看来很尴尬。“诗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跟朋友吃饭。”她低声回答,一双大眼仍是茫然地直盯著他。 他却似乎不敢看她,别过头,跟和他一同来的朋友说抱歉。“夏野,不好意思,我们改天再一起吃饭吧。” “没问题,你随时Call我。”夏野了解地拍拍他的肩。 他这才转回头,朝她淡淡抛下一句。“我在外头等你。” 她不知所措地望著他挺直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想起跟徐玉曼说声抱歉,匆匆跟上去。 他走得好快,她得拚命提气加大步伐才能勉强跟上,出了餐厅大门,户外迎接他们的,是一帘突来的急雨。 望著朦胧雨幕,两人都呆了,一时间哪里也去下了,只能困在门檐下,尴尬对立。 她自眼睫下偷窥他的表情,他板著一张脸,下颔收著,浓眉凛成直线。 他在生气吗?沈诗音捧著胸口,发现自己一颗心怦怦跳。她有些懊恼,让人当场撞破谎言的人明明是他啊!为何反而是她紧张兮兮的,深怕他不高兴? “我以为你现在在日本。”虽是诘问,语气仍然和缓。 他不说话。 没话好说吗?连编个借口也不肯? 她咬了咬牙。“你既然在台北,为什么昨天晚上不回家?你去哪里了?” “我住饭店。”他总算开口了。 “饭店?” “我本来是打算去日本的,临时让我的特助替我去了。” “既然如此,你干么不回家?” “因为我……有点事要想想。” “什么事?” 他没立刻回答,深幽的眼阴晴不定,像在挣扎些什么。 沈诗音心一沉,不祥的预感在心头漫开,她颤然启唇,嗓音意外的沙哑。“你在、在想什么?醒亚。” “我在想我们的婚姻。” “我们的婚姻?”她一怔,眼看著他脸色愈来愈黯沉,那不祥的预感也愈来愈浓。 他昨晚不肯回家,是躲在饭店里思考他们的婚姻,想了一夜,他今天便找夏野吃饭。 这人她也认识的,是他大学时代的奸朋友,据说夏野现在专接离婚的案子,是业界有名的离婚律师…… 他找一个离婚律师吃饭?这言外之意,很明显了。 只是她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五年来,她的眼里,她的心底,一直只有他一个男人。他是她的丈夫、她的主宰、她的一切,而今他要与她离婚? “为什么?” “因为我……腻了。”他涩涩低语。 腻了?这是什么奇怪的理由?他对婚姻生活腻了,还是对她腻了?是单纯想恢复自由之身,或是爱上了别的女人? 她茫然凝视他。“你讨厌我吗?醒亚。” “不!当然不!”方醒亚提高声调,仿佛很震惊她会这么问。 “那究竟是为什么?”她下懂。 “你很好,诗音,真的很好。”他握住她的肩,黯然解释。“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只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诗音恍惚地望著站在她眼前的男人。 这个男人很温文,这个男人对她很好,这个男人曾经很宠爱她,每天早上都会亲亲她脸颊,偶尔兴起,还会抱她出房门。 她看著他,看著他皱拢的眉翼,他紧抿的双唇,还有他眼里,那浓浓的自责与忧郁。 她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她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他,现在才惊觉,她似乎一点也不懂他。 “你不再爱我了吗?”她哑声问。 黑眸闪过一丝痛楚。他双臂垂落,放开她。 这个回答够清楚了。她心口发疼,全身颤冷。 他没敢看她,别过头。“我不想和你谈条件,诗音,不论你要什么,只要我做得到,我都答应。我希望我们可以平和地离婚。” 离婚! 这冰冷的两个字冻僵了沈诗音,她傻傻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要跟她离婚了,他真的要跟她离婚! 她该怎么办? 求他吗?骂他吗?或是大哭一场,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人生重大的变故像打雷般狠狠向她劈过来,她却像只胆小的兔子,只能无助地缩在原地发抖。 她不知所措,甚至不觉得这一切是真的。一定有哪里搞错了,她一定听错了,或者、这只是一场悲伤的梦境。 一定是哪里错了…… “你去哪儿?诗音。”急迫的嗓音忽地拂过她耳畔。 是醒亚,他在叫她。 可是他为什么要叫她?他是要告诉她这一切只是她作梦吗?他是不是要收回之前的话了? 她愣愣地旋回身子。 无情的雨丝打湿了她的发、她的脸、她的衣裳,她看不清他,不停地眨眼,他的身影仍然像一道迷雾。 他牵住她的手,将她拉回屋檐下。 “雨那么大,小心感冒了。”他掏出手帕,焦急地想替她拂去身上的雨气。 她却推开他的手,抢过手帕。这手帕是他生日时她亲手做给他的,上面绣著他名字的英文缩写,她记得当时她还一起做了条领带,那领带的花色,是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走遍各大布料行,好不容易才挑来的。 她记得他收到礼物时很开心,隔天就带到公司去现了,还说公司男同事们都羡慕不已,称赞他有个好太太。 她真的算是他的好妻子吗?如果她真的那么贤慧体贴,为什么他会……不要她了? 她喉间一酸,急忙拿手帕盖住自己的脸。 柔软的布料,很快地便吸去了她脸上的雨痕,她却没有拿下来,怕一掀开,就掩不住眼角纷纷溢出的湿润。 “你还好吧?诗音。”方醒亚仿佛也能明白她一直覆著手帕的用意,哑声问她。 她点点头。 “我没开车出来,要不我们叫计程车回去吧?” “嗯。”她又点头。 于是方醒亚冒雨踏上马路边,招来一辆计程车。鲜黄的车身很快在两人面前停下,他打开车门,让她坐上后座,自己则坐前席。 滂沱大雨中,两颗彷徨的心让车载著,在城市里沉默地流浪。 ………………。 他们在沉默中回到家。 进了屋,沈诗音还处在恍神状态,在屋内梦游似的晃荡,一下子进厨房,一下子回卧室,又从房里走出来,靠著落地窗发怔。 方醒亚则是一进门便走进浴室里替她放热水,然后进厨房,为她冲了一杯热可可。 他耐心地劝她喝完一整杯热饮,然后催著她进浴室泡澡,她躺在浴缸里,看著一室蒸气缭绕:心思也如烟雾茫茫。 他对她真好,担心她著凉,一回来就泡热饮给她喝,又替她放热水泡澡。 相较于几个月来的冷淡以对,今晚他对她,几乎可说呵护备至。 是因为愧疚吗?因为要抛下她了,所以才想著该留给她最后的温柔? 她心一紧,脸埋入水里。 既然要抛弃她,为什么不干脆绝情到底,又何必要如此体贴?他不知道这样反而会让她更加放不开他吗? 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放肆地从她眼眶逃出,一颗颗滴落洒了玫瑰精油的热水里,蒸腾出一股哀伤的香气。 她流著眼泪,伴随著一阵阵无法克制的啜泣。自从那年母亲因病过世后,她不记得自己曾这样痛哭过,而当时还有醒亚陪著她,如今,他却说要离开她。 这是梦吧?一定不是真的。曾经伴她度过生命中最痛苦时候的男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抛下她?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沈诗音忽然站起身,来不及擦干身子,便随便里上浴巾。 她要问问醒亚,一定是她误会了他的意思,她要问问他。 她拉开浴室门扉,刚要叫唤,便看见他抱著自己的枕头走向房门。 她如遭雷殛。“你……要去哪儿?一 他僵住身子,低声道:“我去客房睡。” 他要去客房睡?她无助地望著他离去的背影。 原来这一切是真的。她没有弄错,他是真的要跟她离婚,不但如此,连与她同床共枕,他都不愿了。 她真搞不懂,事情究竟怎么会变这样的? 她眼眸刺痛,又落泪了。 一整夜,她躺在床上哭了又想、想了又哭,失眠到天明。 晨光透进窗帘时,她虽然没有像平日一样起床做早餐,却竖耳倾听。 她听见斜对面的客房传来隐隐约约的闹钟声,听见他晨起淋浴的细碎水声,听见他整装出门的声音。 直到屋内重新恢复静寂,她才撑著疲惫的身子下床。 客房的床铺凌乱,有他睡过的痕迹,餐厅却是一派整洁,看来他连早餐也没吃就出门了。 他睡得好吗?还是和她一样,整晚辗转难眠? 沈诗音来到客厅,怔怔地坐上沙发。 有片刻,她只是这样呆坐著,脑海一片空白,然后,她伸手轻轻抚过酒红色的沙发布。 这布套是她前几天才换上的。天气渐渐凉了,她想著要让客厅添些暖意,于是心血来潮地从储藏柜里搬出这套沙发布。为了要给方醒亚一个惊喜,还赶在他下班前,独自换上。 一个人换沙发布是很困难的,她费了一个小时多,全身大汗淋漓,好不容易才让每一个角落与缝隙都平平整整,无一丝褶痕。 换完布套,她只是简单地冲了个凉,便又冲进厨房准备晚餐。 一桌料理端上桌,换来的只是一通他要加班的电话,直到今天,他依然没发现客厅的沙发换了个颜色。 她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沈诗音抚著沙发,自嘲地笑了。 就在她心神恍惚问,电话铃响了,她吓了一跳,好半晌才记得接起话筒。 “喂,诗音吗?是我。”电话另一头,传来徐玉曼温暖的嗓音。 沈诗音握著话筒,呼吸一下子紧绷。 “诗音,是你吧?怎么不说话?”徐玉曼语气焦虑。 “夏、夏蓉。”她颤声唤好友的笔名。 总算听见她回话,徐玉曼松了一大口气。“你没事吧?诗音,昨天晚上你跟你老公回去后,没怎样吧?” “我——”还要说谎吗?还要在好友面前假装一切OK吗?还要戴上那幸福小妇人的面具吗? 做不到了,她做不到。 “……他说要跟我离婚。” 他要跟她离婚。 当著她的面说出这句话时,不只她感觉震惊,连他自己也十分讶异。 他竟然真的跟她提出来了。 方醒亚端著咖啡站起身,出神地靠在窗边。 窗外,夜幕已沉,天空无星无月,地面却是串串璀璨灯流。不远处,美丽华那新盖的摩天轮转动著浪漫光圈。 刚开幕的时候,一晚,他和秦敏蕙的工作小组一起加班到深夜,下班时,其他人各自回家,她却硬拉著他要去坐那摩天轮。 他笑她已经不是少女了,还如此梦幻。 她理直气壮地回应,想重温青春有什么不可以? 他拗不过她,果然跟著她一起去坐了,摩天轮缓缓向天际的明月爬去,他望著底下似真似幻的世界,再次想起了多年以前的某一天。 那天,是她二十岁生日,他狠心提出打工得来的微薄存款,与她飞往日本东京。晚上,热恋中的两人乘上台场的摩天轮,看东京湾边犹如夜明珠般的彩虹大桥。 她说,她希望以后每年生日都能与他一同出游,看尽全世界每一处灿烂风华。 他说,他有一日必会功成名就,陪伴她邀游世界。 年少时的誓言犹在耳畔,他与她,却已走上不同的道路。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有种强烈的渴望,想回到过去,想重温青春,想弥补这些年来丢落的遗憾。 他想离婚。 即使这意味著他必须伤害诗音…… 方醒亚一震,握著咖啡的手微微发颤。他举杯啜饮一口,想藉此平静情绪,脑子却还是乱纷纷,纠结成一团。 他烦躁地搁下咖啡杯,胸臆间满是对自己的厌恶。 “你为什么放我鸽子?”尖锐的嗓音忽地在门口响起。 他回过头。 是秦敏蕙。她穿著一身俐落明快的套装,手边还拉著个行李箱,显然是直接从机场赶来这里。 他愕然。“你回来了?” “很意外吗?”她讽刺地牵唇,盈盈走向他。“为了你,我特地加快了工作进度,好快点飞回来。” “回来骂我吗?”他自嘲地挑眉,很明白她匆匆赶回台湾的用意。 “没错!我是来骂你的。”秦敏蕙来到他面前,纤纤玉指点向他胸膛。“你给我说清楚!你什么意思?明明说好一起到日本出差的,为什么临时让小刘陪我去?”她气得咬牙切齿。 “小刘是我的特别助理,他知道该怎么帮你。” “问题不在他,在你!”她仰起头狠瞪他,明眸烈火熊熊。“你坦白说,你是不是故意躲我?” 他沉默半晌。“我不能去,敏蕙。” “为什么?” “你还不懂吗?”他苦笑。 “你!”秦敏蕙不敢相信地瞪他。“你是懦夫!方醒亚,你胆小如鼠!”她气极,一把扯住他领带。“你敢说自己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吗?你敢说这些日子以来你从没想起我们的过去,不曾想过要跟我重来吗?” “……” “你说话啊!方醒亚,别摆出这么一张死人脸孔!”她不爽地瞪著他阴郁的表情。“是男人的话就坦白告诉我!说你不能没有我,说你还是想要我,这么多年来你从来不曾忘记我,你说啊,说啊!” “没错,我是不曾忘记你!”他终于爆发了,甩开她巴住领带的手,如她所愿地吼出来。“我是想要你,是想跟你重来!这样回答你满意了吧?可以了吧?” 一连串厉吼没有吓著秦敏蕙,反而令她甜甜一笑。 她的确满意了。无论如何,就算他再不情愿,她仍是成功地逼出这闷骚男人的真心话了,而且,也正是她想听的话。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肯跟我一起去日本?”她放柔了嗓音。“这是我们独处的大好机会啊。” “你还不懂吗?”他瞪她。“就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跟你去啊!”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对不起我老婆!因为我不该这样伤她!”他懊恼地低吼,握拳重捶墙面一记。“我伤她……已经够多了。” 秦敏蕙眯起眼。“你的意思该不会是你老婆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 “她不知道。” “既然如此,你干么……” “我跟她提出离婚了。”他打断她。 “什么?!” “我提出离婚了。”他哑声重复,眉宇揪拢。 “你真的提出来了?”秦敏蕙眼睛一亮,笑意染上眉楷。“太好了,醒亚,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她开心地握住他的手。 方醒亚却轻轻推开她,来到沙发前,疲惫地倒落。 “我觉得很对不起她。”他闭眸,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播放沈诗音失神走在雨中的画面。“她很震惊,整个人都呆了。” “那是当然的。一开始总是这样的。”确定自己处在优势后,秦敏蕙大方地展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 66874小说下载网现出女性的体贴,她主动为他倒了一杯开水,递给他。“过阵子她想开了就好了。” “她真的能想开吗?”他喃喃问。 “当然可以。”她坐在他身侧,扳过他的脸。“相信我,醒亚,女人很能自行疗伤的。就拿我来说吧,刚晓得子祥搞外遇时多难过啊,整天浑浑噩噩的,后来还不是好了?” “你的个性本来就比较强悍。诗音不一样,她很柔弱的,从小到大,她没经历过什么挫折。”他涩涩说道,语气透著对妻子的不忍。 秦敏蕙不高兴了。“难道我就曾经历过什么挫折吗?沈诗音是小家碧玉,我可是大家闺秀,从小到大,谁不是把我捧在手心里疼?她柔弱,我就活该要坚强吗?” 方醒亚望著她不悦的神情,微微苦笑。“你就非占尽一切上风不可吗?” 听出他话中带点无奈的责备之意,秦敏蕙轻声一笑。“你知道我的个性喽。我讨厌居于劣势,尤其在我爱的人心中。”她伸出手,妩媚地画过他鼻翼。“你若想要我,就一定要把我摆在第一位。” 他阴郁地皱眉。 看出他的不快,秦敏蕙聪明地退让。 “我明白你的个性,醒亚,在跟你老婆断得干干净净以前,你不会跟我更进一步的。” 这性格,说得好听是坚持原则,难听点就是不知变通。 不过没办法,谁敦她偏偏就爱这男人呢? 秦敏蕙潇洒地耸耸肩。“没关系,我会等你。”她笑著许诺,优雅地起身,拉著行李箱离开办公室,还他一个清静空间。 来到走廊,电梯门开启,一个捧著保温盅的女人走出来。 秦敏蕙淡淡瞥了她一眼,迳自进了电梯,那女人却是直到电梯关门后,还一迳出神地注视著紧闭的门。 她阴晴不定地想了好一会儿,才深吸口气,下定决心举步往前。 夜深人静,这楼层留下来加班的同事都已陆续离开,灯光暗了一大片。 她穿过黑暗,笔直地朝仅余的光亮处走去,来到一扇位于最深处的半透明玻璃门扉前,她停下来,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举手轻叩。 “进来。”方醒亚扬声喊。 她推门进去,一眼便望见正坐在办公桌后埋首公事的男人,她胸口一拧。 “醒亚。” 听到她的叫唤,方醒亚震了震,迅速抬头。“诗音?” 沈诗音勉力微笑。 “你怎么来了?”他起身迎向她,满脸不敢置信。 她垂首,低声道:“我在家等你,你一直不回来,所以我干脆直接来找你。” 他眨眨眼,视线一落,认出她手中还抱著保温盅,眼色一黯。 “坐吧。”他指指沙发。“想暍什么?我倒给你。” “不用了。我不是客户,你不用这样招待我。”她苦笑,轻盈地在沙发上坐 下,将捧在怀里的保温盅放上茶几。“这是佛跳墙,这么晚了你大概也饿了,吃点宵夜吧。”说著,她打开锅盖。 浓醇的香味扑鼻,方醒亚心脏一扯。 这是他最爱喝的汤品啊!她特地炖给他喝的吗? 愧疚涨满他胸臆。“你不用这么做的,诗音。”他叹气,在她对面坐下。“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你别……别误会,我不是想用这方法来求你回头。”她白著脸,双手绞著长裙,显得心情紧张。“我只是有话想跟你说,顺便带点宵夜给你吃而已。” 真的只是顺便吗?方醒亚不信。一锅佛跳墙可不是随便几分钟就能炖好的。 他注视她,虽然她低著头,他仍从她侧面看出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 她是不是没睡好?哭了一夜吗? 他不敢问,咬了咬牙。“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我……”她咽了咽口水,像是说不出口,抬起苍白的容颜,勉强牵牵唇。“你先喝碗汤吧,凉了不好喝。” 她需要时间鼓起勇气吗? 方醒亚点点头,顺从她的意思,接过她替他舀好的汤碗,慢慢吃著。 在他喝汤的过程中,沈诗音很明显地坐立不安,她站起身,一下来到书柜前,看他收得整整齐齐的书籍和档案,一下来到窗边,看窗外霓虹夜景。 她看了一会儿,忽地开口。“改天陪我去坐摩天轮好吗?” 方醒亚一惊,一口汤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 “美丽华的摩天轮。”她轻声解释,眼睛仍盯著窗外。“我一直想找一天去坐坐看。” 她也想去?方醒亚哑然。怎么女人都爱来这套? “可以陪我去吗?”她再问一次。 他没回答。 “不愿意吗?”她转过身来望他,语音发颤。 “不是不愿意,只是……”他意味深刻地停顿。 只是一对已打算离婚的夫妻,还甜甜蜜蜜携手去坐摩天轮,不奇怪吗? 沈诗音仿佛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更惨白了,闭了闭眸,凝聚全身勇气。“我答应离婚。” “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愿意离婚。”她沙哑地说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放下汤碗,急急站起身。“什么条件?你尽管说!” 任何条件,只要能稍稍弥补他在她心上留下的伤痕,只要能让他良心好过一些,他都愿意接受。 即使她要分走他全部的财产,也无所谓! “任何条件都可以吗?” “都可以。” “你保证?” “我保证!” “好。”她深吸一口气。“我要一个月时间。” “嗄?” “这一个月时间,你还是我的丈夫,我还是你的妻子,一切要跟从前一样。” 她幽幽说道。 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像从前一样对我,像那样爱我。”她敛下眸,低声解释:“你要跟以前一样,每天早上出门前亲亲我,你不能再像这阵子一样老是加班,要尽量多回家陪我。你以前怎么对我,这一个月就要那样对我,包括晚上……”玉颊偷偷漫开晕红。“也一样。” 他怔然望她。 他没听错吧?她开出来的条件怎会如此奇特? “只要你都做到了,一个月后,我会签下离婚协议书。”她瞥了一眼他犹疑的表情,咬了咬唇。“如果你不放心,我们也可以把条件写好,现在就签,请夏野当公证人。” “不,我不是不相信你,你误会了。”他赶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何你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希望我的老公像以前那样对我,很奇怪吗?”她自嘲地撇撇唇。“我只是希望再多一个月时间而已,这个月,我希望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好让她带著这回忆过一生吗? 这言下之意令方醒亚惊悚,像颗巨岩,沉沉压上心头。他当不起诗音如此爱他,真的不配。 他惘然。“我对不起你。” 她别过头。“你不必道歉,只要告诉我你肯不肯答应。” “我当然可以答应。”他不忍地望她。 怕只怕经过甜蜜幸福的一个月后,反而令她更加放不开他,伤她更深。 “你放心吧,既然是我自己提出的条件,我就有承担后果的觉悟。”她淡淡一笑,已然看出他内心的疑虑。 他一窒。 “那我走了,你继续加班吧。”她婷婷旋身。 “等等,诗音。”他唤住她。“那么晚了,我们一起回去吧,你等我几分钟。” 她凝住步履,思索数秒后,摇了摇头。“我还是不等了。” “嗄?”他停下收拾的动作,讶异地望她。 “我不等了,醒亚。”她凄楚地回眸。“我们明天再开始吧,今天的我,可能无法假装。” 无法假装?他怔然望她。 是了,她要他假装仍是从前那个爱她疼她的丈夫,她自己又何尝不须假装仍是从前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妻子? 明明知道他想离开她,要跟她离婚,却还得装作一副幸福快乐的模样,对她而言,也是莫大的挑战吧。 “明天,明天我一定能准备好的。”她强迫自己微笑。“明天我们再开始吧。”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目送她离去。 在昏暗光线中踽踽独行的倩影,不知怎地,看来格外纤弱。他沉默地看著,胸膛微微泛起一股酸。 步出办公大楼后,沈诗音招手叫了计程车,坐上车后,她取出手机拨号。 电话接通后,传来的是徐玉曼清脆轻快的声嗓。 “是诗音吗?” “嗯,是我。” “怎么样?你照我说的话去做了吗?” “嗯。” “那方醒亚怎么说?他答应了吗?” “他答应了。” “太好了!”徐玉曼在电话那头一弹手指。“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 真的吗? 沈诗音无法像好友如此乐观。“他虽然答应了我,可是我看出他的表情有点犹豫。” “当然会犹豫啦。谅那个方醒亚再怎么聪明,也想不到你提出的会是这样的离婚条件。”徐玉曼冷笑。“男人啊,总以为女人离婚一定会开口要房子车子,不然就是分他名下财产。” “我不想要那些。” “我当然知道你不想要,所以才帮你想出这个办法啊。”徐玉曼叹息,放柔了嗓音。“你还好吧?诗音,真的有办法照做吗?”她关怀地问。 沈诗音沉默数秒。“其实我一开始真的很怕他拒绝我。”她苦笑。“我真怕他不耐烦这样拖拖拉拉。” “他敢不耐烦?”徐玉曼变了声调。“你跟他结婚五年了,五年来的感情能一笔抹煞吗?只跟他要求一个月算客气了!” “我不想死缠著他不放,给他造成困扰……” “你太客气了!诗音。”徐玉曼义正辞严。“这些年来你是怎么对他的,他如果还有一点点良心就不该抛诸脑后。要他给一个月的时间又怎样?你还没开口跟他要房子车子呢!他要是不识相,索性分他全部财产好了!” “你别激动,夏蓉。”听好友愈说愈气愤,沈诗音赶忙缓颊。“醒亚毕竟答应了啊。” “他当然得答应!”徐玉曼没好气,顿了顿,忽地懊恼。“我真是的!明明该劝你的,反倒让你给劝了,这么按捺不住脾气,啧!”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是因为关心我。”沈诗音柔声道。 “你啊,就是太温柔了,怪不得会这样让人欺负。”徐玉曼再度叹息。“总之,既然方醒亚已经答应了,那一切就照计划进行吧。” “……嗯。” “我知道你有点不确定,不过难道你愿意就这样离婚吗?你不爱他了吗?” 她当然爱啊!爱极了! 这问题,绞痛了沈诗音的心。她紧握著手机,克制不住急促的气息。 徐玉曼自然也感觉到她的心情。“既然如此,就想办法夺回他的心,让他再次爱上你。” 让他,再爱上她。 这就是好友给予她的建议。夏蓉不许她像只软弱的兔子,无助地接受命运,她鼓励她战斗,鼓励她争取自己的幸福。 从小到大,她从来都是温柔和顺,被动地接受一切,从来不曾反抗过什么,也不曾主动争取过什么。 可这一次,为了挽回她深爱的男人,她终于必须放手一搏了吗? “跟我说一遍,诗音。”徐玉曼温暖的嗓音拂过她耳畔。“说你会努力让方醒亚重新爱上你。” “我会努力——”沈诗音低低地、作梦般地复述。“让醒亚重新爱上我。” “再说一遍。” “我会让醒亚重新爱上我。” “再说一遍。” “我会让醒亚再爱上我。” “再一遍——” 一遍又一遍,沈诗音像被催眠般地复述著,慢慢的,她情绪高昂起来,眸中迷惘的云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明媚璀璨的阳光。 为了得回心爱的人,她愿意战斗,不畏惧战斗。 “我会让他再爱上我!” ………………。。。 约定开始的第一天,正巧是元海科技每季固定开高层主管视讯会议的日子,因为欧洲那边的客户公司出了点问题,一群高级主管讨论到晚上十点多才散会,方醒亚无可避免地又是拖到将近午夜才到家。 屋里,和往常一样不论多晚都会亮著盏灯,而沈诗音也依旧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候他。 她笑脸迎他,他满怀愧疚。 “对不起,我真的很想早点回来,可是公司今天开会。”他真诚地道歉。 她却只是温柔摇首。“没关系。要不要吃宵夜?” 她不仅不在意,还为他准备好了宵夜,他一面吃,一面觉得难受。 隔天,他刻意取消了晚上的应酬,要早点回家,没料到研发中心忽然警铃大作。担心实验室设备出问题,他这个研发副总自然留下来亲自坐镇指挥。 第三天,一场早就答应的校园演讲又耗了他一晚上。 连续三天,他夜夜迟归,她却毫无怨言,有时看电视,有时看杂志,平心静气地等他。 他觉得对不起她,有违对她的承诺。想了想,他对她提议。“我想这三天不算好了,我们从明天开始吧。” “不用了。”她新奇地看他,仿佛觉得好笑。 “可是我这三天都没能赶回来陪你……” “真的不用了。”她柔柔打断他。“我只是说,你这一个月内要尽量赶回来陪我,没说一定不能加班。你这几天是真的有事,不能怪你。” 她不怪他,可是他怪自己。 他辜负了她的爱,她五年的全心付出,如今她只不过要求一个月的美好回忆,他竟还不能完整给她。 他真的懊恼。 第四天,他吩咐秘书安排将下午与秦敏蕙所带领的CIS工作小组的会议提前两小时,五点半前便结束讨论。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秦小姐。希望你们下个月初就能提出最后定案的简报。” “没问题。”秦敏蕙一口答应。 “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地方,请告诉小刘,他会处理的。” “OK!” “那今天就先到此为止,散会吧。”语毕,他收拾完桌上文件便往私人办公室走,不肯多浪费一分一秒。 秦敏蕙跟在他后头。“方副总,今天我们小组成员打算找间Pub放松一下,你和小刘要不要一起去?” “不用了,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有应酬吗?” “我要回家。”他随口应道。 秦敏蕙脸色一变。她跟著他进办公室,带上门。 “这么急著回家陪老婆?”她背靠著门,讽刺地望他。“真不晓得你们搞什么?都要离婚了还上演这种甜蜜夫妻的戏码!”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他低头整理公事包。“这是诗音提出的条件。” “我知道啊。”她看著他匆忙的动作,益发不满。“我只是觉得这条件很奇怪,明知道你跟她早就同床异梦,还强迫你陪她演一个月的戏,真不晓得那个沈诗音心底打什么主意。” “她只是希望留下一点回忆而已。” “回忆?”柳眉不屑一挑。“你真的相信?” “诗音不是那种会要心机的女人。”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穿上。 “她很单纯。” “是啊,她最好真的如你想像的单纯就好了。” 听出她口气的讽刺,他不再答腔,提起公事包,往门口走。 她轻移莲步,挡住他去路,伸手勾住他颈子,烟媚的美眸圈定他。“如果我要你今晚陪我,你肯不肯呢?” “别这样,敏蕙。”他皱眉。“你明知道我不能。” 这冷淡的回应惹恼了秦敏蕙,她芳唇一抿,想发作,却又碍于方醒亚端凝的脸色。 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现在跟他耍脾气,说不定反而将他推回他老婆身边。 她咬了咬牙,聪明地压下心头怒火,只踮起脚尖,温柔地啄吻一下他的唇,然后性感地贴向他耳畔。 “你要记住,醒亚,我的心是属于你的,千万别忘了。”沙哑的嗓音宛如魔咒。 他僵住身子,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不到七点,方醒亚便回到家,沈诗音从厨房走出来,好惊讶地望著他。 “怎么这么早?” “嗯,今天没什么事,所以我就准时下班了。”他微笑回答,习惯性地将公事包递给她。 “晚饭还没好呢,你要不要先洗个澡?” “也好。”他脱下西装外套,扯松领带,一路走回卧房。 她跟进去,拉开衣柜抽屉,取出内衣裤和一套休闲服,整整齐齐地搁在浴室外间的置物架上。 “换洗衣服替你放在这里了。” “好,谢谢。”他点头,已不客气地当她面脱衣服。 健硕的胸膛刚裸露,她便霎时红了脸。 结缡五年,照理说她已看惯了他的美丽,但也许两人已数个月不曾有过肌肤之亲吧,她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 她转身。“那我出去准备晚餐了。” 她仓皇举步,敏感地察觉到身后两道锐利的眼神,她屏住呼吸,以最快的速度闪进厨房里。 她心绪凌乱,握著菜刀的手微微发抖,一不小心划过指尖。她愣了愣,好一会儿才记得打开水龙头,冲去鲜红的血珠,然后她翻出医药箱,在伤口贴上OK绷。 “冷静点,诗音。”她喃喃告诫自己。 别这么慌慌张张的,就跟平常一样,他是丈夫,她是妻子,一切照旧。 “别紧张。”她低声鼓励自己,回到厨房,继续做菜。 十分钟后,她完成了最后一道红烧鱼,四菜一汤端上桌,装盛得漂漂亮亮,菜色和瓷盘的花色相映成辉。 隔开餐厅与客厅的矮柜上,有个水晶花瓶,瓶里插了一束娇艳欲滴的白玫瑰,一旁,还点了盏薰香灯。 这薰香是檀香味的,醒亚不爱浓郁的花香,也讨厌甜甜的水果香,可她记得有一回,他陪她到庙里上香,告诉她那缭绕在庙宇的香气很特别,能让人心清净。 她从此记住了,他爱檀香。 “煮好了吗?”忽然扬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啊,好了。”她急忙回眸一笑。“你先坐,我去盛饭。” “嗯。”方醒亚坐下,看了看桌上的料理,全是他爱吃的,心中一动。他转过视线,发现了插在花瓶里的白玫瑰——这玫瑰,是她自己买的吧?她喜欢白色的玫瑰? 他微微蹙眉,试著想忆起他是否曾送过她白玫瑰,却想不起来。 别说白玫瑰,这几年他根本很少送她花,他觉得送花不实用,宁可送她珠宝首饰。 沈诗音盛了两碗饭端过来,他接过其中一碗。 “你喜欢白玫瑰?” “嗄?”他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很讶异。 “那个。”他指了指花瓶。 她这才恍然。“喔。那是……”明眸闪过一丝犹豫。“一个朋友送我的。” “朋友?”方醒亚眯起眼。哪种朋友会无缘无故送一束花? “对啊,他知道我喜欢白玫瑰,所以特别送来给我。” “特别?”他眼皮一跳。他不喜欢这个字眼。“你这朋友是男的吗?” “嗯。”她点头,眼见他脸色忽然一沉,急忙解释。“你别误会,是社区的管理员啦,他女朋友开花店,有时候花卖不完,他便会买来做人情。” 原来只是社区管理员啊。 方醒亚释怀,这才拾起筷子。“原来你喜欢白玫瑰。为什么不告诉我?” “嗄?”她又是一愣。 “我若是早知道,就可以买来送你。” “不用啦,你不是说送花不实用?”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啊。”他理所当然地应道。“你从没告诉我你喜欢白玫瑰。” 她闻言,筷子一凝。“我有说啊。” “什么?”他没听清。 她有说啊。 沈诗音涩涩苦笑。结婚至今,她不知买过几束白玫瑰回家了,自然也曾告诉他她喜欢,只是他从来没听进耳。 她心情沉郁,默默进食。 他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深思地注视她几秒,忽然瞥见她受伤的手指。 “怎么了?” 她茫然扬眸。“什么怎么了?” “你的手。”他搁下饭碗,拉过她贴著OK绷的手指。 “喔,这个啊,刚刚切菜时割到手了。” “怎么那么不小心?”他低声责备,皱眉看了那受伤的手指好片刻。“痛吗?” “不痛。”她抽回手。 “你手受了伤,明天就别做饭了吧。” “没关系的,只是一点小伤……” “我们出去吃吧。”他微笑地打断她。“你想吃什么?我去订餐厅。” “不用了。” “义大利菜怎么样?还是法国菜?或者你想吃日本料理……” “我说不用了!”她语气尖锐。 他愕然。 她仿佛也为自己的激动吓了一跳,脸色发白,嗫嚅许久才说道:“你不必特别讨好我,醒亚,只要像从前一样就好了。” 他深深凝视她片刻。“难道我以前都没带你上馆子吃饭吗?” “嗄?” “如果我真的很少带你去,我道歉,不论工作怎么忙,我应该还是要带你出门走走的。”他柔声道。“你也不用想太多,就当是老夫老妻偶尔一次的约会如何?” 约会?她跟他? 沈诗音心悸,低落的情绪忽地飞扬,她脸颊发热,垂眸点了点头。 方醒亚有趣地看著她那宛如初恋少女的娇羞神态,唇角不禁扬起。“快吃吧。” “嗯。” 接下来,两人静静地用餐,虽然只偶尔交换寥寥数语,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流动著一股平淡温馨。 刚吃完饭,方醒亚便接到一通实验室打来的电话,负责主持计划的经理传了一份报告到他的电子信箱,希望明天早上能跟他讨论。 挂断电话后,他陷入犹豫,沈诗音却看出了他的心思,体贴地说道:“没关系,你去忙吧。” “对不起,诗音,是公事。” “我知道。” “我明明交代过他们,晚上尽量不要烦我的。”他半无奈地叹气。 “你是上市公司的副总,手下管那么多人,哪可能不理他们死活呢?”她幽默地眨眨眼。 “可是……” “我不是说过了吗?一切如常就好。回到家后继续处理公事,也很平常啊,我不会怪你的。”她嫣然一笑,顺手递给他一杯刚泡好的人参茶。“快进书房工作吧。” 他接过茶,看著她温柔的笑容,胸膛泛起一阵暖意。 方醒亚瞪著电脑萤幕。 不知怎地,他觉得很烦躁。 以往只要埋首工作,不论有多少挂心的事,他都能专注无旁骛的,可今晚,他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 一份报告,他看了大半个小时没看进几页,几个专有名词来来回回在脑中游荡,就是搞不定方向。 该死!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不知诗音在做什么?她洗好澡了吗?在看电视吗? 他忙著工作无暇陪她,她真的一点也不怨吗? 回到家后继续处理公事,也很平常啊。 耳边回荡起她方才对他说的话,他心一拧。 没错,这几年他在公司一步一步往上爬,工作量永远繁重,就算不留在公司加班,回家后也经常要在书房里工作到半夜,即使人在家里,也不见得能跟她多相处几分钟。 她从不怨吗?当他忙著工作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方醒亚猛然深吸一口气。他忍不住了,他要去瞧瞧她! 他一口灌完人参茶,端著空杯走出书房。 客厅里,灯亮著,电视音量开得很小,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沈诗音坐在沙发上,一面看著电视萤幕,一面低头做笔记。 她在看什么? 他蹙眉,眯眼往电视瞧去,这才发现她看的是旅游探险频道,萤幕上,一个男人站在丘陵边,示范著异国风味的料理。 沈诗音专心地看他每一个步骤,记下重点。男人做菜的姿态很随兴,不时来上几句冷笑话,但她似乎看得很开心,偶尔会心一笑。 做罢料理,男人将锅里奇奇怪怪的食物递给一个当地人品尝,那人脸色怪异,却客气地直赞好吃。 沈诗音看了,又是噗哧一笑。 方醒亚奇异地看著她微笑的侧面。 有这么好玩吗? 接下来,节目将镜头带到当地的风光,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当萤幕上出现北英格兰辽阔苍壮的山景时,他听见她逸出一声轻叹。 她前倾身子,仔细地凝睇画面每一个细节,神情满是向往,画面淡去后,她失望地敛眉。 方醒亚忽然心悸。 她很想去吧。这几年,他去欧洲出差多次,自然也曾到过英国。 他怎么就没想过带她一起去呢? 他自责地皱眉,看著她趁著广告时间拿起一本商业杂志阅读,认出那本杂志和今早秘书拿来给他的是同一本,更加懊恼。 这家杂志在这一期针对元海科技做了个专题报导,其中有一篇是他的专访。诗音之所以会看这本杂志,一定是因为想更了解他的工作吧? 她对他如此用、心,他却…… “醒亚!”沈诗音发现他站在身后,惊讶地轻呼。 他连忙定神。 “你出来倒茶吗?”她视线落下,停格在他手中的空茶杯。 不,他是出来看她的。 “是啊。”他略微尴尬地应道。 “还想喝这茶吗?”她盈盈起身,主动接过茶杯。“还是我替你换一杯别的?” “不用了,你别忙。”他拉著她在沙发上坐下,定定看她。 “怎么了?”她被他看得芙颊生晕。“我脸上该不会有什么吧?” “不是的。” “还是……”她从眼睫下看他。“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是有话跟你说。”他严肃道。 她一凛,僵住了身子。“什、什么话?” 她好像很紧张,这么担心他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吗? 他心一扯,黯下脸色。他默默看她,好想问她怨不怨?问她为何会如此爱他? 他不值得她一片真情,她难道从没想过离开他吗? “你要不要出去玩?”千言万语,化为一句突然的问话。 她一怔。“什么?” “我们出国玩好不好?”他提议,语气近乎急切。“日本、欧洲、美国,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 明眸不可置信地眨了眨。 “你说,诗音,你想去哪里?” “怎么忽然这么说?”她犹豫。“你工作那么忙……” “我可以请假!” “怎么可能?” “我工作这么久,从没请过长假,董事长不会不准假的。只要我开口,他一定答应。”他握住她的手,孩子般讨好地问她:“你说吧,诗音,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她沉静地望他,半晌,唇角苦涩一挑。“又是因为歉疚吗?我说过你不必这样的啊,醒亚。” 轻柔的声嗓带著一丝淡淡的、淡得几乎让人错过的幽怨。 可是方醒亚听出来了,他有些高兴,却又难受?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只是益发激动起来。 “让我对你好,诗音。”他捧住她的脸,极认真又极歉意地说道:“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我很想对你好一些。” 好藉此弥补他对她的亏欠吗? 沈诗音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涩涩地微笑,眸底弥漫朦胧雾气。 他真是个可恶又自私的男人啊!就算要离开,也要走得潇洒,不愿负担她的怨与恨。 可是她还是好爱他,也想让他爱她…… “让我对你好一些,好吗?”他柔声问。 她点头,一颗眼泪滑落。 “怎么样?计划进行得还顺利吗?”电话另一头,传来徐玉曼的关切。 沈诗音握著话筒,一手卷著电话线,甜甜一笑。“嗯。” “嗯?这什么意思?代表很顺利吗?” “嗯。”沈诗音还是这么一个字。 “呵,听听你的声调!”徐玉曼嘲弄她,由这简短的应话听出太多属于女性的甜蜜与娇羞。“我想一切一定顺利得不得了吧?方醒亚对你很好喽?” “他对我……是不错。” “怎么个不错法?说来听听。” “这个嘛。”沈诗音抿著唇,眼神清灵闪光。“我们两个昨天出去约会。” “约会?” “他带我去吃一家很棒的泰国菜,吃完饭去参加电影的首映会,看完电影开车去山上看夜景。” “哇喔!哇喔!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很晚了,我们就回家啦。” “嘿嘿嘿。”神秘地笑三声。 “你笑什么?” “没事。”徐玉曼忍住笑。“你继续说啊,回家以后怎样?” “你还想怎样?”沈诗音娇瞠。 “少来了!”徐玉曼逗她。“我看回家以后才是重点吧。” “什么重点?”沈诗音装傻。 “别装了啦!”徐玉曼才下吃这一套。“经过这么浪漫的一夜,你老公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是男人都会上的啦!” “夏蓉!”沈诗音窘迫地喊。她要不要说得这样露骨啊?“才没有呢,你别乱说!” “老实说,你们昨晚应该热情有劲吧?你‘性’福吗?”益发露骨。 “夏蓉!”嗓音又高几阶。 “老实说,今天早上他有没有抱你出房门?临出门前有没有来个法国式热吻?” “什么法国式热吻?你别想得那么色啦,只是亲亲脸颊而已。” “喔喔喔,这么说果然有喽?” “夏蓉!”濒临爆发。 “好好好,不逗你了。”眼见计划顺利,好友生活美满,徐玉曼又高兴又得意。“我就说吧,只要你肯做,这招一定有效。” “嗯,谢谢你。”沈诗音真心地道谢,顿了顿,又犹豫地开口。“不过我总觉得他是因为愧疚才对我这么好。他大概是想,反正是最后一个月了,就让我留下美好的回忆……” “本来就是要他这么想啊!这正是这个计划会成功的关键呢。你想想,就因为他觉得愧疚,才会对你所做的一切感受更深刻,更注意到你对他好的地方。” 也因此,她的柔情攻势也才会见效吧。 “好像满有道理的。”沈诗音沉吟数秒,也颇觉同意。“以前他从不知道我喜欢白玫瑰,前几天终于注意到了,还有啊,他还说月底要请休假带我去旅行。” “看吧!男人啊,有时候就是这么粗心大意的,你得对他们使点小伎俩,点醒他们。总之这方面你听我这个‘恋爱教祖’的话准没错啦!”徐玉曼自吹自擂。 沈诗音噗哧一笑。“这会儿又成了恋爱教祖啦?不是说过别这样叫你吗?” “人偶尔也要趾高气扬一下嘛。”徐玉曼不以为意。“反正你是我的手帕交,不会拆我的台啦!” “你确定我不会吗?” “你敢!哼哼。”徐玉曼张牙舞爪地冷哼两声。“看我以后怎么对付你,死丫头。” “是,奴家不敢,万万不敢。”沈诗音笑著假装臣服。“请夏蓉娘娘恕罪。” “要我恕罪也成,那你可要乖乖听本宫的话。”徐玉曼也不客气,顺势摆出六宫之主的架势。“哪,既然第一阶段的计划成功,你可以开始进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沈诗音一愣。 “喂喂,你不会忘了吧?本宫的吩咐你也有胆忘记?”徐玉曼假作不悦。 沈诗音却完全失去了玩笑的兴致,唇畔笑意一敛。“我没有忘,夏蓉,只是……一定要那么做不可吗?” “怎么?你觉得不好?” “我是觉得好像有点过分。”沈诗音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想醒亚会生气吧。” “就是要让他生气啊!”徐玉曼笑嘻嘻。“愈气愈好,愈气才表示他愈在乎你。” “可是——”沈诗音还是很犹豫。 “别龟毛了!一句话,你到底想不想挽回方醒亚?” “当然想。” “那就干脆点,方醒亚不是嫌你们的婚姻太过平淡,让他腻了吗?那就给他来点重口味的。”徐玉曼不怀好意地压低嗓音。“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办法吃下去!” 沈诗音沉默片刻。“我该怎么做?” “别急,我来安排。让我想想,嗯,你的生日就快到了——” ……………… 今天是诗音的生日。 一早,PDA的行事历便提醒方醒亚这件事,而他,也牢牢记住。 首先,必须买份礼物,这事不能交给秘书办,要自己挑选才有诚意。于是他趁著午休时间,到附近的美丽华购物中心。 自从结婚以后,他从不涉足商场或百货公司,他不喜欢逛街浪费时间,西装都是找熟悉的师傅订做的,其他衣物则由沈诗音一手打理。 家居的布置、生活用品的汰换,也全部交给沈诗音来烦恼,他从不介意家里多了什么,或少了什么,只要住得舒服就好。 他不喜欢逛街购物,但今日,为了亲手替沈诗音挑一份礼物,他只好破例。 她会喜欢什么呢? 为了节省时间,他到服务台要了一份楼层简介。一楼是国际精晶,二楼是时尚名媛,这两层楼应该是重点,至于三楼以上的绅士用品及娱乐餐厅,一并跳过。 二楼又有哪些专柜呢? 一串中英文品牌名晃过方醒亚眼底,他发现自己竟好像连一个也不认识。 有没有Gucci或Prada啊?Tiffany也行。他翻来覆去地找,对他而言,所谓的精品名牌就是那屹立百年以上的几家老店。 可他找不到。 是美丽华的水平太差,还是他对名牌的认识太少? 他叹口气,看了看手表,下午还有个重要会议,时间上不允许他再到别的地方,更何况他也不知道那些精品名店究竟都躲到台北哪个角落去了。 他静下心来,决定耐著性子一间一间看,期盼著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逛完一楼,又逛二楼,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脑中还是毫无灵感,完全不知该买什么。 这下糟了,总不能无功而返吧? 他拿出手机,拨号。 “喂,萧秘书吗?是我。” “啊!副总。”接到他电话,萧秘书有些讶异。“怎么啦?是不是下午的会议有什么问题?我正在外面吃饭,马上回公司……” “不用了,你别急。我只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是,副总请说。” “你见过我老婆诗音吧?” “嗄?”萧秘书愣了愣。“是,我见过夫人一次。” “你觉得她会喜欢什么样的礼物?”这种事居然还要问根本跟他老婆不熟的秘书,他这个老公真是有够失败。方醒亚懊恼地拧眉。 可懊恼归懊恼,该解决的问题还是要解决。 “……副总是要买礼物送给夫人吗?” “是。” “去年我替你买了一个爱马仕的凯莉包和凯莉表,前年买了丝巾跟皮夹,结婚纪念日时买了一条项链,你跟我说,夫人收到后都很高兴。” “嗯。”方醒亚想起来了,他是送过这些东西。“她的确很开心。”他顿了顿。“你是建议我买首饰或皮包吗?最近有什么比较受欢迎的款式?” 萧秘书沉默数秒。“你要我说实话吗?副总。” “嗄?”方醒亚不明白她为何这么问。“当然。” “只要是你送的东西,我想夫人都会很高兴。其实我在见到夫人后,并不觉得她会很喜欢那些东西,只是因为那是副总送的吧。” “是这样吗?”方醒亚惘然。 其实诗音根本不喜欢那些礼物,只因为那是他送的,所以她才装出喜欢的模样? 她为何要那样假装? 结束通话后,方醒亚依然愣愣握著手机。 他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里的商品虽然琳琅满目,却不可能找到诗音真正喜欢的礼物。 不,她不会喜欢这些。 他摇摇昏乱的头,走出户外,深吸一口空气,让自己醒醒脑。 抬起头,摩天轮的一角映入眼底,他静定地看著,若有所思。 “醒亚跑哪儿去了?” 宽阔的会议厅里,公司巨头们排排坐,等著管理顾问秦敏蕙对元海科技的CIS专案做最终简报,可是这项计划的负责人却不见踪影。 “小刘,你老板呢?”眼见预定开会时间过了整整十分钟,董事长终于不耐地发话。 “嗄?我老板?”小刘惶恐得身子僵直。 董事长表面上像个和蔼老人,其实私下严苛得紧,一向重视时间观念的他最痛恨属下开会迟到。 就算方醒亚这个研发副总兼发言人一向得他欢心,要是真惹毛了他,恐怕也得承受一顿狂飙。 “他……呃,他中午有事出去一趟。” “去哪里?” 去美丽华。“去……呃,有个记者要访问他,可能约在附近餐厅吧。” “记者访问?”董事长挑眉。“要这么久?” 对啊,老板也逛太久了吧?小刘急得直冒汗,拚命找借口。“呃,可能对方问题多了点吧。” “哪家记者这么罗唆?”董事长不满。“打电话给他,叫他快回来,就算是发言人也不用这样讨好记者。” “是、是。” 小刘挥汗如雨,赶忙走出会议室打手机。“喂喂,是副总吗?你在哪儿?开会时间到了啊!” “我还有点事,会比较晚到。”另一端传来方醒亚沈稳的回应。 “晚到?”别开玩笑了!“老董已经在问了,我编借口说记者访问副总,他要你马上回公司。” “知道了,我就快回去了。再十分钟就到。” 还要再十分钟?小刘苦著脸。“那……好吧。” 结束手机通话后,他擦了擦汗,强作镇定地回到会议厅,来到董事长面前,毕恭毕敬道:“因为那个记者临时不舒服,副总送他上医院,所以才会耽搁时间。” 小刘,你的聪明才智就只有这样吗?这借口编得未免也太白烂了吧。他在心底嘲弄自己。 “既然这样,也没办法,我们就再等等吧。”没想到董事长居然不疑有他。 嗄,这样也行? 小刘松了口气,连忙鞠了个躬,摸到自己座位坐下。 会议厅里,高级主管们耐心等待迟到的主角大驾光临,偶尔闲谈几句,似乎没人觉得奇怪,唯一眼神沉郁的,是报告的主讲人秦敏蕙。 她很不开心,两个小时前她原打算找方醒亚一同用午餐,到了他办公室,他却匆匆赶著出门,说要去买东西。 她想跟去,他却淡淡拒绝了她。于是她忽然想通了,他要买的是送给老婆的礼物,所以才不想让她一起去。 他买礼物,居然买到连开会时间也忘了,这么重要的会议,居然迟到将近半小时,他真够跩! 秦敏蕙眯起眼,手指敲桌,烦躁地数著时间,又等了几分钟,方醒亚才姗姗来迟。 他首先跟大家道歉,董事长象征性地念了他几句,他也不辩解,乖乖听训。然后,会议开始。 因为这CIS专案事关公司未来形象的建立,众主管们讨论热烈,一场马拉松会议足足开了三个多小时。 方醒亚表面镇定,解答著其他人的困惑,谈笑风生,秦敏蕙却注意到他私下看了好几次表。 就这么急著回家吗?她蹙眉。 终于,董事长总合大家意见,拍板定案。耗时三个月的专案计划,接下来只待付诸实行。 主管们感谢方醒亚和秦敏蕙这阵子的辛劳,都希望这案子一实施,能顺利建立元海科技的国际形象,打开公司海外知名度。有几个主管兴致一来,提议晚上一起去喝一杯,算是预先庆功。 “不好意思,我晚上还有事。”方醒亚马上委婉拒绝。“改天好吗?” “选日不如撞日啊!你今天晚上有什么事?” “老婆生日。”简单四个字。 老婆生日?巨头们面面相觑,虽然不觉得这理由很充分,倒也不可忽视。 毕竟大部分科技人还是很看重家庭的,就算在外头养多少野花,家里那一朵还是万万不可得罪。 “既然这样,今天就让你赶回家孝敬老婆吧。我们改天再去喝。” “谢啦。”得到同事们谅解,方醒亚不多啰嗦,起身就走,连秦敏蕙盯在他身后的阴沉视线,也丝毫没察觉。 他走回私人办公室,门外秘书的座位是空的,约莫是去上洗手间了吧。他收拾完公事包,走出来,萧秘书依然不在。他耸耸肩,本来想谢谢她在电话里的提点,看来只有明天再说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开车上路。 交通壅塞,走走停停,到家时已将近七点半。 经过社区附近的花店时,他下车取一束昨天便预定好的白玫瑰,白玫瑰新鲜娇艳,店员包扎得十分好看,他微笑欣赏。 诗音应该会喜欢这束花吧。 方醒亚捧著玫瑰,吹著口哨回到家,为了给老婆一个惊喜,蹑乎蹑脚地开门。 玄关处,亮著盏小灯,客厅却是一片漆黑,厨房也不见光影。 他一时呆愣。 怎么回事?她不在? 他放下玫瑰,整间屋子走过一遍,果真毫无人影。 她去哪儿了? 他惊疑不定,取出手机就拨号。 接通后,传来英文老歌的旋律,他听著,一面盯著墙面时钟。 没人接电话。他留言,要她马上跟他联络。 也许只是出门买东西了吧?应该快回来了。 他压下心头一股不安的情绪,强迫自己坐在沙发上耐心地等。时光流逝,忽地,一阵宏亮的号角声响起,他一惊,好一会儿才搞清楚原来是墙上那座欧洲挂钟。 短针指向八点,卫兵吹著号角,城门在乐声中开启,器宇轩昂的王子唤醒美丽的睡美人,与她翩翩共舞。 方醒亚愣愣看著,忽然想起这挂钟也是他送给沈诗音的礼物,那年他到欧洲出差,在法兰克福街头瞥见这别致的时钟。 他看著钟,想起的却是大学时代的初恋女友,他想起敏蕙,想起她房里也挂著这样一面钟。 他觉得心痛,一时冲动买下这座挂钟,回台湾后却又恼怒起来,恨自己对前女友还念念不忘,偏偏诗音见了,对这钟爱不释手,他便随口说是特地带回来要送给她的礼物。 她很开心,一把搂住他肩颈,又笑又叫,她个性温柔内敛,他很少见她如此激动外放。 恼怒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心疼与歉疚,于是他刻意提醒自己要对她更体贴,偶尔还故意学钟上那王子轻轻吻她。 他说她是他的睡美人,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明眸闪亮如星。 要讨好她,真的是很容易的一件事,随口一句话,随便一个礼物,她都会动容不已。 方醒亚蓦地喘不过气。 他站起身,烦躁地踱步,心内五味杂陈。 她究竟去哪里了? 歉疚、自责、不安,复杂的情绪在心海里冒泡泡,一个又一个,聚成漩涡。 他连打了几通电话,她都没接,想找其他人探问,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有哪些朋友,何况对方的电话。 漩涡翻腾成浪,冲击著他胸膛。 诗音从不会这样的,结婚以来,她从未有哪个晚上不在家里等著他,就算真有事,也该给他一通电话。 一定出事了! 雷电般的念头劈过,方醒亚惊悚得脑海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才找回理智。 他抓起车钥匙,刚要往门外冲,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他赶忙接起电话。“喂,诗音吗?” 对方沉默。 他更焦急了。“喂,是诗音吧?你没事吧?你说话啊!” “……是我。”沉郁的嗓音扬起。 他一愣,好片刻,才反应过来。“敏蕙?” “嗯。”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吗?”听出他语气的急迫,她更加怨怼。 “别闹了,敏蕙。”他无暇理会她的哀怨。“诗音不见了,我要出门找她,你如果没事——” “你老婆不见了?”她打断他。“跷家吗?” 跷家?不会吧?方醒亚一凛。. “她终于受不了你,决定提前跟你说再见了?” “不会的!”他直觉反驳,拉高声调。“诗音不会这么任性,她不会不说一声就离家出走!” 她一向善解人意,去哪儿都会告诉他一声的,不可能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离开,不会的—— 方醒亚惊慌,气息顿时急促。 “我也只是猜猜而已。瞧你紧张兮兮的,天要塌下来了吗?”秦敏蕙不满地讥刺他。 他无暇理会她的讥讽。“敏蕙,我要出门找人了,改天再说,先挂了。”匆匆抛下几句后,方醒亚迅速切线,没给秦敏蕙任何回话的机会。 他知道她一定会不高兴,从他们认识至今,他从不曾主动挂过她电话,这回破例,肯定气疯了她。 但他顾不得了,强烈的担忧教他整个人昏头昏脑,除了他那个深夜末归的妻子,什么也不能想。 他真的担心诗音。她太温柔和婉了,就算遇上了坏蛋,怕也会满腔同情地替人家数钞票。她根本不懂得自我保护,她太嫩了! 方醒亚昏沉地想,拉开大门,火速冲往电梯,电梯门开启,他冲进去,迎面撞上一具柔软娇躯。 “嗨。”玉人儿在他怀里扬起粉红的容颜,浅浅地对著他笑。 方醒亚撑住软软跌入他怀里的沈诗音,她面色绋红,眼眸迷蒙,身上穿著件质料轻软的洋装,搭著件披肩,酥胸微露,显得格外性感。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呆滞几秒,忽然从她身上嗅得一丝酒气。 “你喝酒了?” “一点点。”她用手指比了个手势。 他倒抽一口气,瞬间怒发冲冠。 亏他魂不守舍,这么紧张她,还以为她可能遇上了什么危险,结果原来她是出门喝酒去了? “你居然跑去喝酒?!”他气得咆哮。“还喝到这么晚才回来?你跟谁去的?去哪里喝?” 她吓了一跳。“是、是跟夏蓉,她说我没见识过Pub,特地找了一家店帮我办了个派对,还请了一些朋友……” “她帮你办派对?无缘无故搞什么派对?”他继续吼叫。 “我……”她怯怯地望著他发青的脸,仿佛没料到他发起脾气来竟会如此惊天动地。“今天我生日啊。” “生日就可以在外头鬼混吗?为什么不在我们家办就好?” “因为那些朋友你又不认识,我怕你不高兴。” “你在外头乱喝酒我更不高兴!”他狠狠摇摇她。“你说啊!今天去参加派对的都有哪些人?为什么你不敢带他们回来见我?”眼眸阴沈眯起。“有男人吗?” “当、当然有啊。”她小小声地应。 他更火大了。男人!天知道那个整天高吹恋爱与自由的两性关系作家,感情生活多采多姿的夏蓉,会介绍给他老婆哪些三敦九流的男人? “我不知道你有那么多‘男性’朋友!” “呃,也不多啦,只有五、六个而已。” 五、六个?方醒亚眼角抽搐。这还不够多吗? “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他冷声问。 “嗯,太多人了,我记不太清楚,有一个就是那间Pub的老板,还有一个好像是画画的,还有做广播节目的,还有……” “够了!不用说了!”他不想听她细数别的男人,更不想知道她连人家名字身分都搞不清楚,就可以跟著一起喝酒玩乐。 她不知道对那些成天在社交场合鬼混的大野狼而言,她就像误闯进丛林的纯洁小白兔吗? 而且她居然还穿成这样!他低下头,阴郁地打量她——除了陪同他出席的几次正式晚宴,他从不曾见过她打扮如此妩媚。 她就那么想诱人一口吞下她吗? “你这笨女人!谁说你可以这么晚了还在外头混的?”他愤慨地嚷嚷。“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晚上七点多就到家了,等了你快三个小时!” “我们……一定要在这里讨论吗?”她被他吼得耳朵发痛,可怜兮兮地睇他。 “邻居们会听到。” 邻居!方醒亚一凛,这才发现他们俩是在电梯口吵架。老天!他居然气到完全失去理智,忘了身在何处。 他板著脸,拉著沈诗音回家,用力甩上大门。 她教他粗鲁的动作给弄疼了手肘,却不敢喊疼,悄悄揉了揉,从眼睫下偷窥他。 “你好像……很生气的样于。” 好像?他根本是气炸了!方醒亚狠狠瞪她。 “你、你干么这么生气啊?”她努力让嗓音不发颤。“以前你晚点回来,我不也都没说什么吗?而且你不是也说过,我偶尔也可以出去跟朋友聚会吗?” 一报还一报,她只不过想让他也尝尝等待的滋味。 但他显然很痛恨这种滋味,面色十分难看。“我是这么说过没错!问题是你起码也打个电话通知我一声吧。” 她伸手抚胸,心慌慌。“我有打电话给你秘书啊,我请她转告你我今天会晚点回家。” “你打电话给萧秘书?” “嗯。” “她没通知我。” “嗄?”沈诗音惊愕,酒意至此完全清醒。“所以你不知道我会晚回来?” “我是不知道!”他低吼。 她懂了。 原来他不只生气,更是担心。 沈诗音惶然咬唇。她本意是不想让他担心的,只想藉此暗示他等待的滋味不好受。 可是现在看来,她似乎做得过火了。 “对不起,醒亚,真的对不起。”她挽住他臂膀,急切地、真诚地道歉。“我不是故意惹你担心的,我真的告诉萧秘书了,我没想到她忘了通知你。” “我今天赶著下班,没见到她,她大概没机会通知我。”他还是板著脸。 “对不起。” “为什么连手机也不接?” “手机?”她一愣。“我今天忘了带。”为了怕她意志不坚,夏蓉特地交代她今天别带手机。 “你没带手机?”他怪叫。 “嗯,我放在房里。” 方醒亚怒视她几秒,陡地大踏步转身走进卧房,一眼望见了搁在梳妆台上的手机,他打开,发现萤幕上显现几通留言和未接电话,手机调成震动模式。 怪不得他没听见铃声了。 他抓狂地将手机甩向床,气得想仰天长啸。沈诗音站在卧房门口,不安地看着他气愤难抑的模样。她从没见过他脸色如此铁青过看来她真的惹毛他了。 她颤颤启唇,想唤他,一阵铃声打断了她。 他不耐地接起手机。“哪一位……对,我是……不好意思,我们临时有点事要取消了,钱我会照付,麻烦你们了。” 他切线,两道凌厉眼光朝她砍过来。 她脸色发白。“是、是谁打来的?” “美丽华。”他一字一句迸出。“我预约了摩天轮。” 她屏息。“你预约了摩天轮?” “还要他们准备了蛋糕与香槟。”他不悦地撇撇嘴。“这下全泡汤了!” 他为她预约了摩天轮,还准备了蛋糕跟香槟?沈诗音不敢相信,呆望著他,一颗心狂跳。 “我还买了你最喜欢的白玫瑰,你没看到吗?”他白她一眼。 “嗄?白玫瑰?”她眨眨眼,赶忙回到客厅,果然在茶几上发现那束灿烂娇美的白玫瑰,她喉头一酸。 他如此费心地准备为她庆祝生日,她的回报竟是深夜迟归,让他焦虑地等了一晚。 怪不得他会这么火大了。 她旋身,望向默默跟来客厅的方醒亚。“对不起!” 他别过头。 “对不起啦,醒亚。”她走向他,放软了嗓音,轻声祈求他原谅。“你别生气好不好?” 他抿紧嘴。 “我知道我错了,醒亚,你原谅我好不好?”她轻轻摇晃他臂膀。“不然我们现在去吧。” “来不及了!现在开车去到那里,人家早打烊了。”他没好气地驳斥,孩子似的闹别扭。 “那我们别去了,在家里也不错啊。我们家里也有酒,还有些下酒小菜,我拿出来我们一起吃好不好?”她讨好地问他。 “还喝酒?你刚刚还没跟那些男人喝够吗?” “我……你别误会,我真的只喝了一点点,而且派对里还有很多其他女人,他们几乎都没注意到我。” 他蓦地转头瞪她。“他们为什么没注意你?你是主角不是吗?” “你也知道,我的个性比较内向,本来就此较难跟人打成一片。”她呐呐解释。“我不像她们落落大方……” “那又怎样?他们敢挑剔你?”竟敢无视他方醒亚的女人?“你又漂亮又温柔,气质又好,他们没注意到你表示他们眼光差!”他冷哼。“这种头脑不清楚的绣花枕头,以后少跟他们来往!” 她不语,怔瞧著他。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跟那些混蛋做朋友?”他误解了她的发怔,恶狠狠地瞪她。 “不是的。”她急急摇头,片刻,忽然扬起唇。 “你笑什么?”他拧眉。 “没什么。”她垂下眼,心窝里,无数喜悦的泡泡发酵,涨得满满的,幸福的酒气蒸上她的脸,嫣红粉艳,像天边彩霞。 他看著她清甜的笑颜,心中一动。 “干么这么傻笑?”他干涩地问。“你还好吧?” “我很好。” “那你没事傻笑些什么?” 她笑,笑他依然在乎著她、关心著她,笑他对别的男人生气,其实也是因为吃醋。 他讨厌她跟别的男人接近,却又气愤他们不懂得与她接近,他好矛盾,可她喜欢他这样的矛盾。 她喜欢他,她好爱他呵! “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她拉著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拖他到餐桌前坐下。“你一定饿了,我弄宵夜给你吃。” “诗音……” “嘘,别说话,一会儿就好了。”她回眸对他甜甜地笑,像母亲哄孩子般地说道。“我很快就好了,你等一等喔。” 温柔地叮嘱过后,她翩然飞进厨房里,蝴蝶汲取花蜜似的快乐忙碌著。 方醒亚坐在餐桌边,怔愣地望著她的背影。 ………………。。 沈诗音端出一锅事先炖好的牛肉,下了碗牛肉面给方醒亚吃,然后做了几道下酒小菜,开了瓶红酒,与方醒亚边喝边聊。 餐厅里的灯光调暗了,又点了盏檀香蜡烛,烛影幢幢,香味清雅,气氛温馨。 沈诗音小口小口地啜著红酒,看著吃罢牛肉面的方醒亚满足地拿起餐巾擦嘴。 他心情似乎好多了,眼底还带著淡淡笑意。 “好吃吗?”她柔声问他。 “嗯,好吃。”他毫不犹豫地赞赏。“你做的牛肉面还是这么好吃!” 她嫣然一笑。 这浅浅的、甜蜜蜜的笑容似乎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举起酒杯,饮了一口。 她看著他,忽然想起两人初识的那天,便是因为他来她家开的面店吃面。当时的他在她推荐之下,点了一碗牛肉面,一尝之后,便深深迷恋。 在爱上她之前,他先爱上了她做的牛肉面。 一碗牛肉面扯出一段情缘,这对大多数心怀浪漫的女人而言,也许是个太过平淡无奇的邂逅,但对她,却是很珍贵、很美好的回忆…… “你在想什么?”低沉的问话打断沈诗音的冥想。 “喔,没什么。”她定定神,不好意思告诉他她回想起两人的初识,眼珠一转,另外起了个话题。“对了,夏蓉接了一个新节目。你猜怎样?制作单位邀请夏野当首集特别来宾耶。” “夏野?”他好惊讶。 她微笑,完全可以料想到他的反应,她刚听闻时也很惊讶。“想不到吧?” “他真的要当夏蓉节目的特别来宾?”方醒亚依然不敢相信。 “嗯哼。” “那个夏蓉不是什么两性关系作家吗?”他狐疑地眯起眼。 “是啊。” “那她的节目跟夏野打得著什么关系?夏野可是离婚律师耶,难道请他上节目教人怎么离——”他蓦地顿住。 离婚。这字眼对现在的他们而言,太过敏感。 沈诗音自然也猜著他为什么忽然停顿下来,她懊恼地咬了咬牙,强装出笑颜。 “他们是要到拉斯维加斯拍特辑啦,探讨赌城的魔力。” “赌城的魔力?” “他们想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男女在那里闪电结婚。”她解释。“我想这应该也是制作单位宣传的噱头吧。两性作家VS离婚律师,光是这组合就很具冲击性。” “这说的也是。”方醒亚点点头,笑道。“听说他们俩自从上了一个广播节目后,从此便水火不容,如果那个制作单位真有办法把他们凑在一起做个电视特辑,应该很有宣传效果。” “为了收视率,我想夏蓉再不情愿,大概也会豁出去吧。” “呵呵。” 念及彼此的好朋友可能会擦出精彩的火花,两人相视而笑,有默契地互碰酒杯。 或许是酒精发挥了作用吧,沈诗音的精神逐渐放松。“醒亚,你记得吗?我们就是在拉斯维加斯度蜜月的。” “当然记得啊。” “都五年前的事了呢。”沈诗音微笑回忆。“记得我们刚到饭店,便被那气派的外表给吓了一跳。” “嗯。”忆起蜜月旅行时的趣事,方醒亚不觉好笑。 当时她第一次出国,他也只不过是第二次,两人看外国风光,处处惊奇、处处意外,闹了不少笑话。 “后来我们一进饭店,一下子几百台吃角子老虎在眼前,我们俩都不敢相信。” “简直土包子进城似的!两个人边看边走,你还差点绊到行李跌倒呢。”他嘲弄她。 “你还说呢!”她瞠他。“你自己还不是忘了给行李服务生小费。”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离开前那哀怨的表情。”星眸闪闪发光。 “那时候是夏天,赌城热得跟锅炉一样,我们一进房就找水喝,结果房里居然没提供矿泉水!”她继续回忆当时糗态。 他笑著接口。“我们那时候还以为饭店忘了摆,理直气壮地打电话跟服务台抱怨,结果人家说——” “先生,本饭店本来就不提供矿泉水,如果您需要,可以叫客房服务。” “真是糗大了!”他啧啧摇头。“后来我才晓得原来赌城饭店房内都不提供矿泉水。口渴的话就得自己去吧台点饮料,或者上赌场边赌边喝。” “害我偷偷摸摸跑到走廊上的制冰机偷冰块。”她嘟起红唇。 “呵呵呵。”他朗笑。 “你还笑?”她眯起眼假装生气,偏偏说话的嗓音还是细声细气的。“这种丢脸的事应该你们男人做啊,结果你只会躺在床上当大老爷!” 方醒亚只是笑。“说起来那趟旅行还真有趣,我们第一天就去赌场玩,大概酒精饮料喝过头了,居然莫名其妙把盘缠给输光了!” “接下来只好节省度日,贪饭店里Buffet便宜,吃一餐抵两餐,塞得肚子快撑破。后来你还不停跑厕所……” “不必连这种事也记得吧?”方醒亚眼角怪异一抽,打断沈诗音。 真是糗爆了!竟然大吃大喝到拉肚子。他脸颊微微发热。 “好玩嘛。”她自得其乐地抿著红酒。“这可是我珍贵的回忆呢!” “这种事忘了比较好,OK?”他瞪她,脸颊泛开可疑的颜色。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他脸红了吗?老天!她忽地笑出声。 银铃般的笑声惹得他更加尴尬,故意凶恶地竖起眉。“你再笑?信不信我对付你!” 要怎么对付?她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他蓦地站起身,拉开冰箱,从冶藏柜取出制冰盒,送到她面前。“你瞧,这是什么?” “冰块啊。” “你说我想拿它做什么?”他一面敲制冰盒,一面问。 她迷惑地眨眨眼,两秒后,灵光一现。“该不会——” “没错。”他邪佞地嘿嘿笑,趁她还来不及起身躲开时,猛然拉开她领口,将几块冰滚入她衣襟里。 她尖叫著跳起身。“醒亚你做什么?!你怎么这样啦!”她又惊又急,想拉开衣襟将冰块取出来,却又怕难看,扭扭捏捏地转身背对他。 “你忘了吗?”他好整以暇地欣赏她急著将冰块取出来的窘态。“我们那时候就是这样玩的。” “我、我怎么可能忘记?好冰!” “嘿嘿。” “你笑我?”她生气了,抢过制冰盒倒出几块松脱的冰块,迅雷不及掩耳塞入他领口。“讨厌,你也来!” “嘿!”寒冰冻上后颈,他大声抗议。 “怎么样?透心凉吧!” “奸哇!你这调皮鬼,看我的!” “不要、不要啦,好冷!” 一场大战开始,两人像孩子似的,手拿著冰块,你追我赶,嬉笑玩闹。 这一刻,没人记得两人的婚姻正走在一条危险的钢索上,摇摇欲坠;没人记得,再过不到一个月,也许这长达五年的夫妻关系便要划上休止符。 “我抓到你了!”随著这声得意的高喊,方醒亚手臂轻轻一推,将沈诗音整个人推落沙发,以刚健的体魄压制她。 “啊!不要啦!”她笑著尖叫,双手撑住他臂膀,不让他有机会偷袭。 “你逃不了的,认命吧!”他笑嘻嘻地威胁她。 “不要这样,醒亚,不要!”她娇喘细细。 他可不管,捏著冰块就往她颈侧抹去,顺著窈窕的曲线往下滑,滚过香肩,调皮地转个方向,来到玉雪的胸前。 他蓦地停住动作。 因为他方才的杰作,她胸前衣襟早湿了一大片,再加上这件洋装领口本就开得极低,浑圆白软的胸乳若隐若现,在他眼前起伏著撩人的波浪。 他呼吸一沉。 察觉他不对劲,沈诗音迷惑地扬起眸。“你没事吧?” 他不答话,气息粗重,眼色深沉。 她脸颊一热,从他氤氲的眼底认出了藏不住的男性欲望。她顿时不自在起来,直觉想挣脱他。 “你让我起来,醒亚。” 不动还好,一动更加挑起他饥渴的情欲,他低下俊脸,一口攫住那诱人的唇,暧昧地咬啮著。 她心跳顿时狂乱。“醒亚,你……别这样。” “你不是说过,要我跟从前一样,晚上该做什么,也一样吗?”他在她脸上吹著灼热气息。 “是……是没错啦。” 她是这么说过,可是果然还是好奇怪—— “你不想要吗?”他低声问,侧过脸,温唇邪气地烙上她后颈某处,舌尖探出,舔了舔。 “啊……”她娇吟,脚趾不知不觉蜷曲。 他真的太坏了,一下子便找上了她的性感带,精确地挑起她的情欲。 他的唇,绵吻著她柔润玉颈,一只手,则探上她腰间敏感的穴道,不轻不重地画著圈圈。 “啊。”她全身颤栗,又是一声婉吟。 他真的太坏、太可恶了,完全明白她的弱点在哪里。 她有些气他,却有更多带著酸甜味的欣喜,藕臂一抬,虚软地勾住他的肩。 此时,杀风景的手机铃声再度响起,方醒亚皱眉,拿过来关机,丢到一边。 “醒亚,你不接电话吗?” “不接!” “可是……” “我说不接就不接。”话语才落,换家里电话铃阵阵催人响。“可恶!”他低咒一声,索性将电话线狠狠扯断。 初次见他在亲热时如此急躁,沈诗音呆愣许久,然后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笑什么?”他翻白眼。 “没、没什么。”她还是笑。 这么激情火热的时候,她居然还莫名其妙发笑?是他诱惑的技巧太差了吗? 方醒亚不爽地皱眉,颇觉男性自尊受损,他决定重振雄风,一只手找到嵌在沙发角落的冰块,贴著掌心,邪气地碾过她胸前,顺著低凹的沟壑慢慢滑下。 笑声,霎时转成按捺不住的细碎低吟。 寒凉的冰块,在激情的火苗催烧下,在那白嫩的胸前融出一滩水。他眯起眼,绵绵密密地吮去每一滴水珠,最后,将残余的冰块以舌尖挑起,哺入她的唇。 冰与火,冷与热,在唇舌交接间反覆煎熬著两人、痛楚著两人,但却也让他们得到了难以想像的喜悦。 带著痛苦的喜悦。 方醒亚吹著口哨进电梯。 不知怎地,他觉得心情很好,也许是因为一早醒来,便发现窗外阳光普照;也许是因为今天早餐是他爱吃的稀饭酱菜,也许是因为他临出门前在妻子颊畔印下一吻时,她粉嫩嫣红的容颜看起来好可爱。 没来由地心情飞扬,没来由地想哼歌、想吹口哨。 电梯门开启,他走进办公室,几个已经来上班的同事聚成一团,正窃窃私语著什么。 “大家早啊!”他开朗地扬声,微笑道早安。 众人听见他的招呼,顿时全僵了身子,转过头,不自然地微笑。 “早、早啊,方副总。” “怎么啦?一副见鬼的模样?”方醒亚走过去,爽朗地拍拍其中一个男同事的肩。“放心吧,今年第三季财报是不好看,不过第四季状况一定会改善的,不用这么早就烦恼年终奖金的问题啦!”他开玩笑。 没想到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居然同时嗫嚅开口:“真的没问题吗?” 方醒亚一愣,俊眸一扫,总算瞧出几个人脸色非常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嘛,呃,你来说吧。”甲同事推给乙同事。 “我?我口才不好啦。不如你说吧!”又推给丙同事。 “不不不,还是你来说。”轮到丁同事。 “这样推来推去是在干什么?”方醒亚看不下去了,拧起眉,随便点一个。 “你说吧!” “嗄?我?”被点到的人面色发苦。 “快说!” “这个,嗯,是这样的,我们听说——”还没来得及解释,一道声音急急飘过来。 “太好了!副总,你终于来了。”来人是特助小刘,他一见方醒亚,焦虑的脸色明显缓和许多。 “究竟什么事?小刘。” “这……”小刘犹豫地看了看身边一排竖耳恭听的同事们,对著方醒亚摇了摇头。 方醒亚领会他的暗示。“进我办公室说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方醒亚私人办公室,一关上门,小刘立刻迫不及待地喊道:“糟了糟了!副总,这下事情大条了!” “什么事慢慢说。”方醒亚比了个手势,要小刘冷静。 “是……唉,副总,就是前几天刚刚离职的郑经理啊!” “郑奇南?”方醒亚挑眉。“他怎么了?” “你看看这一期的周刊。”小刘将一本商业杂志摊开,塞到他手里。“他们说他是商业间谍!” “什么?!”方醒亚脸色一变,赶忙接过杂志,迅速浏览这期的特别报导。 内容提及位于竹科的一家IC设计公司,近日发现他们的竞争对手抢先一步研发出新技术,由于此技术一向是这家公司的重点研发计划,他们怀疑可能是研发机密外流,循线追查之下,发现是一名一年前离职的员工所为。公司高层已决定对这位郑姓员工提起告诉。另外根据记者查证,此员工这一年来担任某上市公司的研发经理,日前刚离职,记者怀疑他极有可能也带走不少机密资料。 主笔的记者虽未指名道姓,但蛛丝马迹的暗示之下,已点明了这家上市公司就是元海科技。 事情果然不妙! 读罢文章,方醒亚心一沉。“这本杂志什么时候出刊的?” “昨天。”小刘回答。“是我一个朋友看到后,打电话来跟我求证,我才知道有这篇报导。” “那怎么不马上通知我?” “我有啊!我一听说这件事马上就打电话给副总了,可是你没接手机,你家电话也不通。” 这么说来,昨晚那两通电话原来是小刘打的? 方醒亚沉下脸,懊恼地咬牙。“外面的同事是不是都知道这件事了?” “他们可能也看过杂志了。” “该死!”方醒亚低咒。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了,他这个研发副总兼公司发言人居然还大梦未醒,简直失责! “马上通知IR室的同仁,要他们先探探外头的风声怎样,半个小时后到会议室开会。”他没浪费太多时间自责,迅速下令。 “是。” “让资讯部门查一查,郑奇南离职前的电脑使用状况,想办法找出他偷了什么机密,还有,让安全部门调监视录影带出来。” “是。” “马上派人盯住郑奇南,他说不定还没将机密转手,看能不能及时拦住他。” “好,我知道了。” 小刘领命离去后,方醒亚思考两秒,拿起电话,按下内线号码。 “李秘书吗?我是方醒亚。董事长进办公室了没?我有件事向他报告——” 被老董事长痛骂了一顿,跟小刘及IR室的同仁开了一早上会商议对策,午饭也没吃,便又匆匆跟资讯部及安全部的主任碰头,等到确认郑奇南偷走公司哪些机密资料,已是入夜时分。 方醒亚背靠著办公椅,压了压疲倦的眼皮,又揉了揉僵硬的肩颈。 忙了一天,他什么也没吃,准备留下来和他一同加班奋战的小刘,替两人买便当去了,他才能趁此休息一下。 看了看表,快八点了,他猛然一震,惊觉自己忘了打电话告知妻子一声。 他赶忙拿起话筒,拨了家里的电话,只响了一声,沈诗音便接起来,显然早在等他电话。 他心一扯,带著歉意迅速说明今日的一团混乱。“……所以我不能回家了,得留下来加班,要是这件事没处理好,说不定连月底的休假也泡汤了。” 方醒亚懊恼地叹息,这才是他最感抱歉的。 “没关系,你别想这么多,工作要紧。”她不仅不怪他,还温声安慰他。 他惘然。 “对了,你今天忙了一天,该不会什么也没吃吧?”她忽问。 她果真心细如发啊!他苦笑。“是啊。” “那怎么行?”她惊叫。“会弄坏身子的!” “你别担心,小刘已经买便当去了,我等会儿就会吃饭。” “一定要吃喔。”她焦心地叮咛。“慢慢吃,别心不在焉的,吃完了再继续工作,知道吗?” 听她说话的口气,像老妈似的! 方醒亚忍不住好笑,胸膛却也莫名一暖,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你趁小刘回来前先休息一会儿吧,我不吵你了。”她的嗓音好温柔,像今夜温润的月色。 他看著窗外那弯明月,忽然舍不得挂电话。“你晚上打算做什么?” “嗄?”她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没做什么啊。” “真对不起,不能回去陪你。”他道歉。 “不用了,你工作忙,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我一个人读读书、看看电视,时间很容易打发的,你别介意。” “可是……” “不用担心我,真的。”她柔柔打断他。 他微笑,为她的体贴动容。 “你去忙吧,醒亚。” “嗯。”他慢慢挂电话,嘴角一迳扬著笑,一颗心像躺在一团软绵绵的云上,恍惚地随风飘荡。 许久许久,他只是傻愣愣地看著月亮,傻愣愣地发著呆,直到一道清脆声音唤回他流浪的心。 “醒亚,你还好吧?” 他蓦地定神,转过头。 映入眼底的,是秦敏蕙窈窕修长的倩影,她盈盈走向他,丽颜因焦虑而微微苍白。 “敏蕙?”他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 “我都听说了!那个郑姓员工指的就是你们公司的研发经理郑奇南吧?我见过他几次,没想到他居然会是商业间谍!” “你也看过杂志了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方醒亚涩涩扯唇。“没错,就是郑奇南。” “这么说,他真的从元海这里窃取了机密?” “他拿走了两个实验室研发中的新技术资料,还偷走了我们一些客户的档案。” “老天!”秦敏蕙惊喊。“要是他把这些资料卖给你们的竞争对手,元海的股价肯定会重挫。” “不用等他卖掉,今天元海的股价就开始下跌了。”方醒亚叹气。“投资人的反应是很快的,下午IR室已经接到一些法人打来探询的电话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听说郑奇南已经躲起来了,检调单位正在追查他行踪,我想明天早上先在元海内部召开一个高层主管会议,讨论看看是不是要开个法人说明会跟投资人解释一下。” “一定要开,而且愈快愈好。”秦敏蕙斩钉截铁地建议。“既然事情已经传开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对外说明,否则谣言愈滚愈大,反而对公司形象不利。” “你也这么觉得?” “嗯,我今天就是来帮你的。” “帮我?” “你忘了吗?我可是专业的企业形象顾问啊!”秦敏蕙嫣然一笑。“我的工作,本来就包括替客户处理类似的危机啊。” “说的也是。”方醒亚恍然。他怎么就忘了呢?这方面敏蕙可是专家柯!“交给我吧!”秦敏蕙倾身向他,热情地保证。“我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安排好这场说明会,帮你搞定元海的投资人,你放心。” 见她如此有把握,方醒亚顿时也感觉肩头重担卸下不少,他感激地微笑。“那就谢谢你了,敏蕙,关于酬劳方面……” “我不收钱。”纤纤玉指抵住他唇畔。 他愕然。 这困惑的表情似乎取悦了秦敏蕙,她轻声一笑,更加靠近他。“纯私人帮忙,不收费,这样你懂了吗?醒亚。”她沙哑地唤他的名,玉指从他唇缘画过,点上他鼻尖,烟媚的眸紧盯著他,放出暧昧电波。 充满暗示意味的电流,从方醒亚背脊直窜而下,他顿时绷紧神经,全身寒毛竖立—— 他当然懂。 “不论我们私交怎样,这都还是公事。”他挺直背脊,慎重地宣称。“我一定会跟公司请款。” 她脸色一黯,红唇一撇。“随便你吧。” ………………。。。。。 “对不起,诗音,我今天晚上还是会晚点回家。”方醒亚在电话那头道歉。 “没关系,我明白。”沈诗音柔声应道。 出了这么大事,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解决得了的,她早有心理准备他近期都必须留在公司加班。 “你不是说公司今天开说明会吗?结果怎么样了?你没被那些法人围剿吧?”她担心地问。 “围剿?没那么严重啦!”他低声笑。“只是提问比平常尖锐许多,比较难应付而已。不过因为我们事先都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回答,勉强还是安抚了他们。” “我看报纸说,你们公司被窃的研发资料是未来很看好的技术,如果真的给竞争对手拿到了,可能会影响公司未来的竞争力。” “是这样没错。” “怪不得元海这几天股价一直跌了。”沈诗音忧虑地颦眉。“你们董事长该不会将这件事怪在你身上吧?” “我身为研发副总,公司研发资料外流,我多少也得负点监督不周的责任。” “那怎么办?而且这事怎么能怪你呢?你又不是神,怎么看得出那个郑奇南包藏祸心?”她好为他紧张。 他也听出了她的焦切,温声安抚她。“别担心,诗音,我们老董是明理的人,我这次疏忽,的确该负一部分责任,但他也不会就要我全部扛起来。我已经提出企划了,建议把公司安全系统的漏洞补起来,加强控管每个研发人员手上的资料。只要不把钥匙全摆在一个人身上,类似的问题以后就不会再发生了。” “嗯,这次犯错没关系,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就好了。”她聪慧地接口。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方醒亚赞赏她。 她微微一笑。得知他已妥善地处理善后,她情绪放松许多,眉头也总算舒展,只是仍有些为他近日的忙碌心疼。 他遇上这么大的困难,她却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握著话筒著急地干听,她实在觉得懊恼。 都怪她对这些商业的事一点也不懂,如果她多少知道一些,说不定就能为他分忧解劳了。 她真没用…… 挂断电话后许久,沈诗音仍沉沦于自责的心思中,她不停在想,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她能帮上忙的? 她不懂他们公司研发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关键技术,也不知道该怎么加强安全系统,更不晓得面对投资人的谴责时,他该如何应对才好。 她什么也不能帮他,什么都帮不了他,她唯一能做的,好像只有倾听。 沈诗音烦恼地咬唇。 难道除了倾听,在一旁干著急外,她什么也不能做吗? 她转过头,望向墙面那座挂钟,看著钟面下方那一排昂然挺立,等著吹响号角的卫兵。 一定要卫兵吹响号角,王子亲吻公主,公主才能悠悠醒来吗? 她看著,目光朦胧。 “跟老婆请完假啦?” 方醒亚刚挂下话筒,一道充满讽刺的嗓音便迫不及待逼向他。 他拾眸,望向坐在沙发上的秦敏蕙,她若无其事地拿汤匙搅拌著咖啡,然后优雅地举杯,浅啜一口。 “她准假了吧?” 准假! 方醒亚眼色一沉,实在不喜欢听到如此讥诮的用词,但秦敏蕙刚刚帮他一个大忙,搞定了麻烦的法人说明会,他不想也不该对她摆脸色。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自己平静地点个头。 “我早说了,你这几天老是加班,她不会在乎你再多加一天。”秦敏蕙耸耸肩。“真不明白你之前在推托什么,只不过是要你请我吃一顿饭而已。看在我这次帮你的分上,请我吃顿晚餐不为过吧?”她意有所指地微笑。 “请你吃饭是无所谓,我只是不想对诗音说谎。”他叹气,直觉伸手揉了揉眉尖。 自从与敏蕙重逢后,他似乎一直在对诗音说谎。 看出他的苦恼,她柳眉一挑,嘴角那抹笑意更讽刺了。“男人跟老婆说谎也不 是什么新鲜事,你又何必如此介意?我就不信这是你第一次对沈诗音说谎。” 的确不是。 他自嘲地扯扯唇,不愿再多说。 “不是想让我请你吃饭吗?”他转开话题。“说吧,要去哪儿?” “你说呢?” “你是客人,当然由你决定。” “既然这样,去吃法国菜如何?”秦敏蕙试探。 “好啊。”他没意见。 “嗯,我改变心意了,还是日本料理好了。” “随便。”他漫应。 “还是去吃泰国菜?” “也行。”他根本不介意吃什么。 这无所谓的态度惹恼了秦敏蕙,她眯起眼,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从什么时候起,他跟她讲话的态度变得这么漫不经心了?跟他方才与老婆讲电话的口气,简直天壤之别。 可恶啊!秦敏蕙瞪著自顾自收拾文件的方醒亚,眼底掠过不悦。 也许他自己没发觉吧?他的心似乎愈来愈靠拢他老婆了。她是女人,这种事她绝对够敏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继续耐著性子等,只会让他的心离她愈来愈远,她迟早会抓不住。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已足够一个聪明的女人改变命运。秦敏蕙阴沉地想。 她不能再装潇洒,得赶快想个办法缩短这期限,迅速做个了断—— 沈诗音抱著保温盅来到元海科技的楼下。 已是晚上九点半,办公大楼的灯光差不多都熄了,一楼大厅里,管理员正无聊地看著电视,一见她,连忙带笑起身。 “方夫人,又来送宵夜给副总啊?” “是啊。”她笑著点头。“醒亚应该还在公司吧?我可以上楼找他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很不巧,方副总好像已经下班了耶。” “他已经离开了?” “对啊。刚刚安全部门通知我,公司所有人都下班了,要我再过半小时就把一楼大门锁起来。” “这样啊。”沈诗音苦笑,暗恼自己来之前没先通知醒亚一声。 “真是不好意思啊,方夫人。”见她颇感失望,管理员也不忍起来,摸了摸半白的头。 “没关系,李伯,是我自己摆乌龙。”她微笑自嘲。“既然醒亚已经回家了,这盅鸡汤我反正都拿来了,你若不嫌弃的话,要不要留著喝?” “嗄?这样不好吧,这是夫人一番心血……” “拿去吧。”她将保温盅递给他。“你要在这儿守一晚,半夜要是肚子饿,喝点汤暖暖胃也好。” 老天!这鸡汤好香啊,一定很好喝。 贪吃虫咬著胃,李伯再也不想假装客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一脸感动地接过保温盅。“多谢夫人!” “我先走喽,晚安。” “慢走啊!” 离开元海的办公大楼后,沈诗音取出手机,原想打电话跟方醒亚交代自己行踪,没料到铃声先一步响起。 瞥了一眼萤幕,正是方醒亚打来的,她连忙接起电话。 “喂,醒亚,你是不是回家了?我现在在你们公司附近,我炖了鸡汤想带来给你喝——” “我不是醒亚。”冷冷的女声截断她。 她一怔,好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你是哪位?” “秦敏蕙。” “秦……敏蕙?”沈诗音咀嚼这名字,脸色顿时刷白。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听过这名字。 “我是醒亚的前女友。” 她沉默数秒。“我知道。” “你知道?”秦敏蕙好讶异。“醒亚告诉你的吗?” “……不是。”沈诗音涩涩否认。醒亚怎么可能主动告诉她这种事?他从不提起过去的恋情。 “看来你并下是醒亚想像中那样单纯嘛!”秦敏蕙冷笑。“也好,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她顿了顿,毫不留情地抛出巨弹。“请你马上跟醒亚离婚!” 沈诗音被炸得晕头转向,她握著手机,脑海一片空白。 “我知道你跟醒亚提出一个月的条件,我也知道你想藉此挽回醒亚,但我劝你,还是别费这个心思了。”秦敏蕙刻薄地说道。“你不适合醒亚,不,应该说你根本配不上他。” “……” “你一定在想我这女人很坏,是个狐狸精,妄想勾引你老公,不过随便你怎么想,我不在乎。我就是要醒亚,我爱他!”秦敏蕙语气坚定。 好自信的女人。 沈诗音呼吸急促,颤声开口。“如果、如果你真的爱他,当初你们为什么要分手?” “那时候我太年轻了,我怕结婚以后柴米油盐酱醋茶会毁了我跟醒亚之间的爱情,我怕受伤,所以才接受父母之命嫁给一个世交的儿子,我错了。” “你……错了?” “对,我错了,错在不该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男人。”秦敏蕙坦然承认。 “我伤过痛过,现在终于明白我要什么。我要和醒亚重新开始。” “可是他——”沈诗音心跳狂乱,徒劳地想辩解。“他也这么想!”秦敏蕙厉声打断她:“从我们重逢那天,他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他怎么想了。他一直爱着我,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忘了我。” “他一直爱著你?”那她呢?他对她,难道从无一丝情意吗? “他也许喜欢你,但他真正爱的人是我。”秦敏蕙继续无情地轰炸她。“他对你发过脾气吗?跟你吵过架吗?没有吧,我告诉你为什么没有。因为他从来不曾真正在乎过你,因为他只把你当作一个伴侣,从没把你当情人。醒亚崇拜我、疼爱我,他会宠我哄我,却也会对我发脾气,只有我能惹毛他,只有我能让他又爱又气——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沈诗音无法回答,她答不出来,她觉得晕眩,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转。 “你大概不懂吧,因为你从来不曾拥有过。”秦敏蕙冷哼。“你配不上他,沈诗音,醒亚需要的从来不是你这种女人。你充其量只能替他煮煮饭洗洗衣服,你懂得他在想什么吗?你了解他的工作吗?他跟我会是完美的一对,我们会是工作上的好搭档,也会是热情如火的情人。我们可以分享彼此的一切,可是你呢?你可以跟他分享什么?” 她可以跟他分享些什么? 沈诗音心口绞疼,几乎透不过气。“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话?” “因为我不希望你再折磨他了。醒亚是个好男人,他不想伤害你,所以一直陪著你玩这个游戏,可是你却想利用他对你的歉疚和责任感挽回他,我看不下去。” 这意思是,醒亚待她好,只是因为责任感与愧疚作祟?沈诗音惶惶然地想。 “你刚说你现在就在元海附近?那正好,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就到美丽华五楼的日本餐厅来,我跟醒亚正在这里吃饭。” “你跟醒亚在……吃饭?”他不是说今晚要加班吗,他骗她? “不错,我帮他搞定了法人说明会,他很感激我,坚持今天晚上要请我吃饭。他知道我最爱吃日本料理,所以——” “你不要再说了!”够了,她已痛苦得不想再听。 她伸手抚著胸口,那里疼得发慌,像有刀划过,割成片片,受了伤,流了血。 “总之我们就在这里,你想过来就来吧。”秦敏蕙俐落地切线。 她茫然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去,不去? 或许她应该回家去,假装没接到这通电话,假装一切还是很好,醒亚没对她提出离婚,她还是从前那个婚姻美满的幸福小妇人。 他根本不爱你,他一直爱著我。 难道她的婚姻,从头到尾只是一出精心演出的戏?他真的从来不曾爱过她? 从我们重逢那天,他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了。 他怎么看她?爱恋吗、仰慕吗?还是一种近乎痛楚的强烈渴望?这些年来,他是否一直期盼著能与前女友破镜重圆? 秦敏蕙当初抛弃了他、伤害了他,结果他却还是最爱她吗? 那她,算什么? “我算什么?”沈诗音喃喃自问,泪水,从酸楚的眼眶跌落。 她算什么?只是填补他感情空白的替代品吗? 眼泪愈跌愈急,像出闸的洪水,她关不住。她捣住唇,压下呜咽声,却压不下心如刀割的苦。 够了,她要回家! 她仓皇地转身,招手叫车。 一辆计程车轻巧地滑至她面前,她踉舱地冲上前,急促地想拉开车门。 忽地,她在那擦得透亮的车窗里,看到了自己泪水纵横的脸。她哭得好惨,脸色发白,眼睛发红,像只受惊的兔子。 一阵自我厌恶狠狠撞上她心房。 真的打算就这么逃走吗?就这么怯懦地躲起来,假装一切没发生过? 她愤恨地瞪向车窗上那张惊慌的脸。“沈诗音,你还不够可笑吗?” 还不够软弱吗?还不够让人瞧不起吗? 她猛然拉开门,坐上车—— “到美丽华!” 她终于还是来到这里了。 站在落地玻璃窗外,沈诗音默默看著餐厅里一对男女谈笑风生。那女人,她曾偶然见过,那男人,与她朝夕相对。 原来,他果真骗了她。今晚他根本没加班,而是与旧情人共进晚餐,瞧他们笑得那么开心,究竟聊些什么? 不论什么,都是她无法了解的话题,她触碰不到的世界。 泪水再度涌上眼眶,她吸了吸气,拿指尖轻轻擦去,取出手机拨号。 他几乎是立刻就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喂。” “你出来,醒亚。” “出来?” “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跟我说?”他茫然,忽地灵光一现,转过头来,惊愕的眼眸与她相对。 他脸色一变,激动地站起身来。“诗音,你怎么会在这儿?你等等,听我——” 她切线,没给他解释的机会,转身就走。 望著她那轻飘飘的背影,方醒亚只觉一股说不出的慌张,立刻就要追出去。 秦敏蕙拉住他。“你去哪儿?” “诗音在外头,她都看见了!”方醒亚掩不住惊恐。 秦敏蕙顿时皱眉。“让她看见不是正好?免得你还要多加解释!随她去吧,醒亚。” “不行!我得跟她解释一下。”方醒亚急促说道,取出皮夹,随手丢下几张钞票。“你帮我结帐,我先走了。”他挣脱她,匆匆往妻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奔出餐厅,推开通往户外广场的玻璃门,夜风袭来,吹乱他额前发缙,他不耐地拂开,急切地左右张望。 终于,他找到了她,她站在摩天轮下,仰望著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迷离璀璨的光圈。 他大踏步上前。“诗音!” 她没理会他,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诗音!”他又喊了一声。 她还是不理他,迳自望著摩天轮,她的脸色好苍白,眼底,淡淡泛红。 她哭过了吗?他怔仲,胸口逐渐揪拧。 “你……想坐吗?”他哑声问。“我去买票好吗?” 她不看他。 他心一痛,无法,只能去窗口买了两张票。走回来时,她还是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她看起来好悲伤,像缕迷路的游魂。 他忽然有些害怕,几乎是急迫地牵住她的手。她震了震,想挣脱,他却紧抓著不放。 不知怎地,他有种预感,这一放开恐怕就会永远失去她。 他牵著她,默默排队,一座红色车厢来到两人面前,他牵著她踏上去。 门关了,她不肯坐下,站在窗边,额头抵著玻璃。 他烦恼地看著她。她不说话,他也不确定怎么开口,他知道自己该向她解释关于敏蕙的事,但真的不晓得从何说起。 犹豫不决间,倒是沈诗音指引了他一个方向。 “那个女人,我上回也看到你跟她一起吃饭。”她幽幽开口。“那时候你说,她只是公司同事。” “她是……她其实不是元海的员工,是外头的管理顾问。”他涩涩解释。“因为我们打算做一个CIS的案子,所以找她来帮忙规划。” “这个案子是由你负责的吗?” “嗯。” “所以这几个月,你一直跟她在一起工作喽?”她轻声问。 他眼角一抽。“是。” “怪不得。”她飘忽地扬唇。“怪不得你这几个月对我的态度忽然变得很冷淡。你想跟我离婚,就是因为她吧?” “我——”他难以启齿。 “你骗我说腻了烦了,其实只是因为你想跟她在一起,对吧?”她转过头,清澈的眼光射向他。 那眼光,不温不火,却逼得方醒亚好狼狈,不敢直视她。 她果然刺中红心了。 沈诗音讥诮地牵唇。“那女人,她叫秦敏蕙,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对吗?” “什么?”他惊愕地抬眸。“你怎么会知道?” 她伤感地凝视他。“你真的把我当成傻瓜吗?醒亚,你以为这么多年来,我从来不知道有另一个女人存在吗?” 他怔然。“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认识你不久,我就知道了。你记得吗?你那时候常来我家面店吃面,有时候心情不好也会喝酒,有一次你喝得烂醉,嘴里不停地喊著她的名字。”沈诗音别过头,望向窗外苍茫夜色。“你一直喊:‘敏蕙,敏蕙,不要离开我,我爱你,不要离开我’。”她苦涩地复述他的醉言醉语。 他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料想不到,原来诗音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发现敏。7∶蕙的存在了。 “跟你正式交往以后,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告诉我关于她的事。可是你从来不提,她就好像藏在你心底一扇秘密的门后,我打不开,你也从不给我钥匙。”她凄楚地闭了闭眸。“我本来想,你不说也好,那段过去一定让你很痛苦,你如果能忘了最好……”她停顿下来。 他怅然望她。 “其实你从来没忘记她,对吗?” 他咬牙,黯然点头。 “我就知道。”她哑声道。“我早该猜到的。一段那么刻骨铭心的爱情,你怎么可能轻易忘掉?” “……” “是我太一厢情愿了。我真蠢,还以为自己能让你忘了她——” “不,诗音,你听我说!”方醒亚急促地打断她。他听不下去了,她的语气太自嘲,表情太忧伤,她让他一颗心紧紧揪著,好酸好疼。“我承认我再见到敏蕙的时候,的确动摇了,我是想起了过去,我以前真的很爱她,可是——” 可是什么?他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方醒亚彷徨著,发现自己的心思连自己都捉摸不定。 沈诗音红著眼看他。“你爱过我吗?”她轻轻问。 “什么?”他一时没听懂。 “你跟我求婚的时候,爱著我吗?”她认真地再问一遍。 “我——”他愣然,眼神黯沉,脑海闪过百般思绪,却一个也抓不住。 见他表情仓皇,沈诗音但觉全身从头到脚,彻底冰凉。 爱或不爱,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也答不出来吗? “你其实根本不爱我吧?”她朦胧地看他。“你只是因为被女朋友抛弃了,想找个人填补感情空窗;因为我喜欢你、关心你,看起来个性也不错,很好相处,所以你就决定跟我结婚了,对不对?” 他沉默。 “你说话啊!”她好怨他,都到了这时候他还想欺瞒她吗?“你当初是不是就这么想的?” 他一凛,挣扎片刻后,黯然点头。 他承认了!他终于……肯对她说实话了。 沈诗音眼前发晕,身子顿时摇晃,她扶住玻璃窗,空白的眼直瞪著窗外。 原来她一直只是个替代品。 他从来不曾爱过她,她又如何让他重新爱上她? 夏蓉白费心机了,她也白费精神了,这一切努力,只是枉然,只是可笑! 她望著窗外,车厢已经转到摩天轮的最高点,他们离天空好近好近,近得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抓到星星。 可是就算看来这么近,其实还是遥远。这车厢离天空,还是有一段好远好远的距离,远得她一辈子也走不到。 她忽然不想走了,她真的好疲倦,走不动了—— “我们离婚吧!” ………………。。。。。 月光在阳台上两张白色休闲躺椅洒落梦幻金粉,两个男人各据一张,进行一场拉锯对话。 “你老婆说要离婚?” “嗯。” “主动说要离婚?” “嗯。” “真的?我没听错?” “你没听错。” “真的没听错?” “你够了没?夏野。”方醒亚撑起上半身,恼怒地瞪向问个不停的好友。“同样的事你要问几遍?” “嘿!我不是故意闹你的啦,只是真的难以置信。”夏野也撑起身,不以为意地回视那清亮逼人的眸光。“想想看,你那个温柔体贴、贤慧可人的老婆耶!连吵架都从来不跟你吵的,居然主动说要甩掉你?” 方醒亚眼神一黯,默然。 “你不是说她提出一个月为条件吗?”夏野追问:“怎么现在才刚过两个礼拜,她就不玩了啊?” “你好歹也吭几声啊,别像只闷葫芦似的!究竟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方醒亚幽幽一句。 “那就慢慢说吧。”夏野拾起茶几上一罐啤酒,抛给他。“我听著。” 方醒亚接过,拉开拉环,发泄似的饮了一大口,然后捧著酒罐,若有所思地把玩著。 “你应该还记得吧?”又闷了许久后,他终于开口。“我大学时候狂追过一个学妹。” “嗯哼,是有点印象。”夏野眯起眼,仔细回想。“我记得她好像还是工管系的系花,家里是做房地产的,很有钱的样子。那时候我们都开玩笑说,你这个穷小子居然敢去追那种千金小姐,真是跟老天借了胆了,呵呵。”说到后来,他忍不住轻声一笑。 方醒亚却笑不出来,面色凝重。 “怎么,不好笑?”夏野识相地收住笑意,暍啤酒。“话说回来你干么提起这件陈年往事?莫非——”脑中灵光一现,他一顿,眼睛不可思议地圆瞪。 方醒亚慎重地点头。“我前阵子又遇见她了,她来帮我们公司规划CIS。” “你的意思是你跟那个千金小姐重逢了?”老天!不会吧?“那个……她叫什么名字来著?” “秦敏蕙。” “你跟她旧情复燃了?”夏野拉高声调,不敢置信。 “不能算是旧情复燃,”方醒亚涩涩说道。“不过我的确有些心动。” “你心动?人家不是有夫之妇吗?我记得她大学毕业那年就嫁给一个公子哥了啊。” “她已经离婚了。” “离婚?”夏野略一凝思,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上回会想找我帮你草拟离婚协议书呢,原来是想跟老情人双宿双飞。” 这讽刺的口吻令方醒亚皱起眉头。“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夏野一摊双手。“难道我说错了吗?” 方醒亚皱眉,没再与他争辩,迳自喝了口啤酒,低声说道:“总之,诗音似乎很早就知道敏蕙的存在了,前天晚上她发现我跟敏蕙一起吃饭,跟我摊牌,当场便说要离婚。”他顿了顿,神色阴郁。“回家后她马上收拾行李,说要跟我分居,我怎么劝她都不听。” “你怕她一个女人在外头不方便,于是就要她留下,你搬出来。在饭店窝了一晚,实在不习惯,所以才来投靠我。”夏野流畅地接口,完全猜到接下来的情势发展。他侧过头,瞄了一眼客厅里一个大行李箱,想起方才醒亚拖著行李箱来敲门时,他还真吓了一大跳。 “我从来没看过诗音这么决绝的样子。”方醒亚黯然低语。“她真的是铁了心了。” “所以啦,千万不要看一个女人平常不发威,就把她当病猫,女人啊,每一个绝对都有成为母老虎的潜力。”夏野有感而发地摇头叹气。 对于女人,他的确有资格下此评论,别的不说,他两个前妻都不是好惹的人物。其中一个,更是费了他好大一番功夫才追回来。 他低头,为自己默哀三秒钟后,才继续说道:“虽然我是不赞成你轻易放过诗音这么好的女人,不过如果你真打算离婚,看在我们的交情,我一定会帮你拟一份最完善的离婚协议书。” “我不想离婚。”方醒亚慢悠悠地抛下一记落雷。 夏野被劈得全身一震。“你不想?!” “嗯。” “喂喂,不会吧?老兄,当初说要离婚也是你主动提出来,怎么这会儿又后悔了?”简直莫名其妙嘛。 “我就是不想。” 为何不想?“你不爱那个秦敏蕙了吗?不想跟她重来吗?” 听闻夏野的质问,方醒亚神情恍惚起来,他握著啤酒罐,迷蒙地望著夜色。 “我从第一眼见到敏蕙,就爱上她了。”他低声道,思绪缓缓晃至从前,回到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少时候。“她很漂亮,骄傲,有千金小姐的脾气,却又不是那种什么也不会的草包,她很优秀,系上活动一手包办,功课也很好,年年拿书卷奖。对我来说,她是耀眼的、炫目的,高高在上的女神,我真的很爱她。” “岂止很爱?你根本是疯狂地迷恋她。”夏野不悦地补充。“为了追她,你拚了命地打工,四处兼差,就为了能陪她上高级餐厅吃饭,买一些名贵的礼物送她,讨她欢心。最夸张的是,你居然为了帮她过生日,专程带她飞到东京看夜景——啧啧,说老实话,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比你更懂得耍浪漫的男人,连我当年追蓉蓉都没疯到这种程度。”他真的甘拜下风。 “我那时候真的很爱她。”方醒亚嘴角一扬,奇异地微笑。“她就像是一颗梦想中的星星,我可望而不可即,费尽一切心思想抓住她。” “最后还不是没抓住?”夏野替好友不平。“你那么痴心对她,她最后还不是琵琶别抱,嫁给富家公子?” “所以我忽然醒了。”方醒亚自嘲地摇头。“敏蕙跟我,根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我永远也追不上她,那种豪门世家出身的大小姐,不是我这种平凡穷小子配得上的。” “什么平凡穷小子?”夏野相当不爽他这自贬的用词。“你现在也不是池中之物了啊!好歹也是上市公司的副总,每年抱一堆年终分红,人人羡煞的科技新贵。现在的你,未必供不起那个千金大小姐。” “嗯。”方醒亚沉吟似的敲著啤酒罐。“现在的我,确实有能力让敏蕙过好日子。” “那你不想把她给追回来吗?” “我是这么想过。” 夏野冷哼一声。 方醒亚淡淡一笑,仿佛早料到好友会是这种反应。“你奸像很不以为然。” “她曾经背叛过你,醒亚。”夏野不客气地指出。 “我知道。” 知道还不醒悟?夏野瞪视好友。 “我很明白她的苦衷。”方醒亚低声解释。“她从小就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娇花,怎么受得了风吹雨打的苦?会磨死她的。我也不愿她受那种折磨。” 不用这么痴心吧?真是傻瓜,傻透了! 夏野忿忿不平,想劝他,却又明白感情并非局外人能插手之事。他只能摇摇头。“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你不必说,我懂。”方醒亚直视他,嘴角那抹笑更加奇异了,似乎带著几分透彻的意味。“虽然我能了解敏蕙为什么会选择嫁给别人,不过我毕竟不是圣人,我怨过她,也痛过伤过。”他顿了顿。“多亏有诗音,是她救了我。” “嗄?”夏野一愣。 “在我最穷困、最痛苦的时候,一路陪我走来的是诗音。”方醒亚微笑著叹息,掩不住懊恼。“我真的很笨,居然到现在才认清这一点。” “所以你才说不想离婚,想挽回她?”夏野迟疑地问。 “我不想失去她。”方醒亚捏著啤酒罐,泛白的指关节泄漏了心底的慌张。 “不能失去她。” 兜了一大圈,原来醒亚的心路竟是这般转折。 “太好了!”夏野松了一口气。“啧,醒亚,你早说清楚嘛,我差点还以为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呢。” 方醒亚转头望他。“我今天来,除了借你家住几天,还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你尽管说!”夏野麻吉地拍了拍方醒亚的肩。 “帮我想想看,有什么办法能死赖著不离婚?”方醒亚认真地问道。 “等等,你是说你特地来请教我这个‘离婚’律师,怎么样才可以不离婚?” “怎么,你办不到吗?”眉峰一挑,方醒亚似笑非笑。 这可激起夏野的好胜心了,他可是Pro的耶,怎能轻易让人给看扁? “开玩笑!我夏野既然能让人完美地离婚,当然也有办法让人离不成婚,这有什么难的?看我的吧!”他拍胸脯,豪迈地打包票。 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方醒亚和沈诗音各据会议桌两边,在夏野的主持下,进行离婚协议。 “我什么都不要。”沈诗音表明立场,语气轻柔,态度却坚定。 “你不可能什么都不要,诗音。”夏野推推眼镜,摆出专业律师的架势。“这完全不符合‘协议离婚’的精神。所谓‘协议’,就是双方必须要谈妥某些条件才行。”他煞有其事地解释。 沈诗音还是摇头。“可是我真的没有什么条件要提出来啊。” “真的没有吗?”夏野追问:“比如说你要求多少赡养费啦?车子房子要不要给你?财产怎么分配等等?” “我什么都不要。”沈诗音坚持道。“我的户头里有存款,我妈去世时留下一笔保险金给我,我也会去找工作,在公司附近租房子。” “什么?你要出去找工作?”本来接受夏野建议,在一旁静观其变的方醒亚耐不住沉默了,惊愕地发话。“你会做什么?你从来没上过一天班啊!难道你要回去开面店吗?” “不行吗?”她锁眉,不喜欢他带著不信任的口气。“我会煮面。” “我知道你会。”方醒亚也皱眉。“但你知道面店也不是说开就开的,你要找店铺,要评估商机,要跟人家谈租金,每天要进货、要记帐,说不定还要应付地痞流氓交保护费——不行,我不赞成你去开店做生意,太辛苦也太危险了!”愈想愈觉得不放心。 “你凭什么不赞成?”沈诗音瞪他。“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们只是分居。”他纠正她。 “只要今天签了这份离婚协议书,我们就各不相干。” 方醒亚讨厌她这样的说法,他沉下脸。“我不会同意签字。” “为什么?” “两位都冷静点,听我说。”夏野抬手,截住两人的争论。“是这样的,诗音,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是协议离婚,这意思就是双方得针对离婚各项条件达成协议才行。” “我没有任何条件。” “我知道你没有,可是醒亚有啊。” “什么?”沈诗音愕然,她望向方醒亚,后者面无表情,不动声色。 他究竟想做什么?她茫然不解。 夏野自然也看出她的茫然了,诡异一笑。“这样吧,我一项一项把醒亚的条件念出来,我们逐项研究。咳咳。”他故作慎重地清清嗓子。“首先,醒亚决定把房子以及屋里所有的陈设家具全留给你。” “我不需要。”她严正拒绝。 “你必须同意住在原先的住处,一年内不得搬家。” “什么?”她震惊。“这没道理!” “醒亚每个月会将十万元赡养费直接汇入你的户头,并持续支付你的信用卡帐。” “不必了!” “醒亚拥有探视你的权利,每个星期你们至少必须会面一次,会面时间必须超过两小时。” “这算什么?”沈诗音愈听愈觉得不对劲。“我们会面做什么?” “吃饭看电影,什么都行啊,当然,如果可以上床最好了。”夏野诡笑著眨眨眼。 四道眼光同时瞪向他。 眼见自己的玩笑不受欢迎,夏野只好摸摸鼻子,重新摆出正经的表情。 “呃,我继续说吧,啊,这是最后一个条件了,今年年底以前你必须和醒亚出国旅行两个礼拜,地点由你决定。” “开什么玩笑?”愈来愈离谱了。 沈诗音咬住唇,强忍住满腔怒意。她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离婚协议,醒亚究竟玩什么把戏? 她瞪向他,他却只是微笑回望。 他很为自己提出的条件感到得意吗?他到底想不想离婚? “对于这几项条件,你有什么看法?”夏野问道。 她眯起眼。“我不同意。” “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是。” “你仔细想想,真的没有可以让步的地方吗?” “我不认为有必要。” “很好,协议破裂。”夏野干脆俐落地宣布,起身开始收拾文件。 沈诗音怔愣地看著他的动作。“你做什么?” “协议破裂了,看来今天谈不出结果,我们下次再约时间吧。” 意思是说今天还不能签字?沈诗音愕然。那到底什么时候才离得成婚? “对了,诗音。”夏野忽然倾过身,很严肃、很温柔地对她提出劝告。“为了避免增加以后协议的困难,我建议你还是暂时不要搬家比较好。如果你轻举妄动,我不晓得醒亚还会开出什么奇怪的条件,到时只怕会愈来愈麻烦。” 这是在威胁她吗?沈诗音倒抽一口气。 夏野却没给她太多思索的时间,迳自摆摆手。“就这样喽。我待会儿还要出庭,不送你了。” 夏野旋身,临出门前抛给方醒亚一记意味深刻的眼神,方醒亚不著痕迹地颔首。 是她的错觉吗?还是这两个男人间果真在进行著什么诡计? 沈诗音懊恼地站起身。“醒亚,这究竟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方醒亚端起咖啡,浅啜一口,恰然自得地装傻。 “你不要把我当傻瓜,我知道你们在计划些什么。”她颦眉抿唇,极力装出咄咄逼人的神态,可是紧紧交扣的十指却泄露出她的紧张。“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就是那样啊。”他淡淡微笑。“刚才的条件,你应该都听到了。” “我是听到了。”她瞪他。“可是我不懂。” 他静静喝咖啡。 “你在耍我吗?” 他不语。 “回答我的问题,醒亚。” 他还是假装没听见。 他愈是气定神闲,她愈觉得自己像只困进牢笼里的兔子,进退不得。她绝望地看著他,恨自己面对这情况竟毫无反击之力,只能对著他干瞪眼。 如果夏蓉遇上这事,肯定早就激动地跳起来,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了,她却只能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真没用!怪不得他瞧不起她,她是没用—— 沈诗音绞著手指,愈想愈自我厌恶,愈急就愈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惨白著脸,贝齿咬著唇。 方醒亚原本在笑,一看她毫无血色的容颜,笑意顿时收敛,眼神一凛,起身急急来到她面前。 “诗音,你还好吧?” 她置若罔闻,眼神空洞地看著他。 他胃一沉。“诗音,你没事吧?” 一颗眼泪自她眼角滑落,揪痛他的心。 “你可不可以……能不能不要再欺负我了?”她迷蒙地、沙哑地求他。“我只要求有尊严地离婚,难道这样也不行吗?你非要用这种方式……侮辱我?” 侮辱?她怎会这样想? 他震惊。“我没有!” “可是你……提出这些条件就是啊。”她哽咽地控诉,眨眨泪眼。“我不想分你的财产,不想跟你拿钱,为什么你非强迫我拿?” “我只是想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不要你同情我,不要你来施舍。” “你、你怎么会以为我在施舍你?”他不敢相信。 “难道……难道不是吗?”她深吸一口气,忿忿然抹去眼泪。“你根本把我当成无行为能力的女人,你不相信我有办法照顾好自己。不错,我是没上过班,我可能没什么工作能力,我不像你公司那些女同事,或像秦敏蕙那样自信干练,我大概一辈子都做不成女强人。可是我不是笨蛋!”一向温柔的眼底竟燃起愤慨的火焰。 “我有学历,也肯努力,我就不相信我找不到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你不要……不要这么瞧不起我!” 她又怒又痛,又是自伤,冷著嗓子,气急败坏地指责他。 “我没有!”方醒亚慌了,第一次见她这样发脾气,他心乱得手足无措。“我没这意思,诗音,真的没有。”他近乎笨拙地辩解,那让他当上公司发言人的口才不知哪里去了,翻来覆去只是这些话。 “算我求你,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也只有自尊,你不要连这个也夺走。”她哀求他,嗓音破碎。 他听得全身寒毛悚然直立,说不出话来。 “你就安心地跟秦敏蕙从头开始吧!”她含泪望他,全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语都像把利刃,凌迟著他。“我祝福你们,我没有怨言,你不必因为愧疚硬要做这些事,真的没有必要。” 他僵站原地。 错了,不该是这样的,全错了! 他提出这些条件,并不是因为愧疚想弥补,更不想欺负侮辱她,他只是因为……担心著她啊! 他只是想照顾她,想疼她宠她,想挽回她的人、她的心,为何这些举动落入她眼底,全成了践踏她自尊? “你跟我离婚吧,我会祝福你们的,我不会怪你。” 她不怪他,可是他怪自己啊! “我不想离婚,也不想跟敏蕙重新开始。”他哑声呢喃。 他只要她,只想和她在一起。 他早不爱敏蕙了,他爱的是她,但现在告诉她这些,她不会相信,只会更恨他吧。 他的心好痛。 “对不起,诗音,我知道错了,我懂了。”他抬起手指,替她拭去那一颗颗揪拧他的眼泪,他替她擦得干干净净,直到他能完全看清楚那双泛红的眸子。他捧住她的脸,伤感地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不会再为难你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不拦你。” 不愿拦她,也拦不住她。 他终于懂了。 “这么说,他同意跟你离婚了?”听沈诗音讲完她和方醒亚协议离婚的过程, 徐玉曼若有所思地眯起眼。她舀了匙焦糖布丁,含入嘴里。 “他是签字了,”沈诗音低声应道。“只加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还是坚持把房子留给我。其他条件我不答应没关系,他只希望我继续住在原来的地方。” “他担心你到外头租房子吧。”徐玉曼了解地点点头。“这社会人心险恶,谁晓得你会碰上什么怪房东或坏邻居?” “或许吧。”沈诗音把玩著汤匙,不置可否。一小块布丁在点心盘上被她挑来移去,就是进不了她嘴里。 徐玉曼挑眉看著她漫不经心的动作。“方醒亚要你继续住在那里,那他呢?他搬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 “你不关心吗?”徐玉曼问,紧盯著好友面上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感觉到她审视的眼光,沈诗音一直遥远的神情,总算略微动摇。她搁下点心 匙,端起水杯喝水。 看她这样反应,徐玉曼也猜到答案会是什么了,她微微一笑。“你还是关心他。” 沈诗音没有否认,幽蒙的眼底掠过暗影。 “其实我看方醒亚也很关心你的嘛。”徐玉曼试探地说道。“别的不说,他提出这些条件,简直可以说是在照顾你。你想想,大凡男人要离婚,哪一个不是请律师想尽办法砍老婆赡养费的?你呢,什么也不要,他反倒主动送上房子跟现款。” “他只是愧疚。”沈诗音板著脸。“他根本不相信我能工作养活自己。” “他就算不信你能养活自己,顶多每个月固定给你钱就是了,干么还要求每个礼拜定期跟你见面?”明眸俏皮一眨。“难不成还想兼做你的生涯咨商顾问?” “我哪知道他是何用意?”沈诗音轻轻哼道。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啊?”徐玉曼笑睨她。“当然是因为舍不得放你走,所以才想这种烂招想挽回你啊!” 沈诗音一震。“他想挽回我?” “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笑意盈盈的眼,看得沈诗音心慌意乱。“我不觉得是这样。他自己也说了,他还爱著他以前的女朋友,他根本……没爱过我。”她咬了咬牙,眼色黯然。“他之所以会娶我,只不过想拿我当替代品。” “他以前或许是想拿你当替代晶,可是我看他现在八成已经爱上你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猜的能作准吗?” “喂喂喂,奸歹我也是恋爱教祖耶,你就这么不给我面子啊?” “你不是常说吗?要我别这么叫你。”沈诗音无奈地叹息。“你就别开我玩笑了吧!夏蓉。” “谁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徐玉曼端坐身子,果然摆出一本正经的脸。 “照我诊断,方醒亚肯定已经爱上你了。” “肯定?你刚刚还说‘八成’呢!”沈诗音轻声讽刺。 “看你这反应,我自动再加两成。”徐玉曼毫不愧疚地自圆其说,她倾过身, 笑望好友。“你坦白告诉我,你是不是对他那个旧情人很不服气?” “你说秦敏蕙?” “嗯哼。” “我干么不服气?”沈诗音尴尬地别过脸。 “因为她漂亮能干,还有办法帮方醒亚收拾善后。她是女强人,你是小妇人, 你讨厌方醒亚仰慕她,却不尊重你。” 沈诗音哑然,想辩解,却无从说起。 “我猜中了吗?” 不愧是她手帕交。知她者,舍夏蓉其谁?沈诗音苦笑。 “我是不服气。”她垂下眸,涩涩低语。“醒亚根本看不起我,他从不认为当个家庭主妇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帮不了他,这次他公司出事,他为了善后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我却一点忙也帮不上。能帮他的,是秦敏蕙。”最后这句,说得既感伤又不情愿。 徐玉曼听出来了。“所以你才这么不甘心,所以你怎么样也不肯接受他提出的条件。”她重重叹息,靠回椅背。“我一直以为你温柔,诗音,没想到你也有好强的一面。” “我不是好强。”沈诗音双手交握,十指紧紧互嵌。“我只是……希望他也能尊重我。” 徐玉曼深深望她。“我明白。”她顿了顿。“这么说来,你是坚持要出去找工作了。有没想过要找什么样的工作?我认识不少朋友,也许可以帮你介绍。” “不用了。”沈诗音婉拒她的好意。“我已经找到了。” “你找到了?”徐玉曼惊愕地扬眉。没想到她这好友平日温温吞吞的,动作起来还真快。“是什么样的工作?” “我早上去一间家事管理公司应征,他们答应录用我。” “家事管理?”徐玉曼呆然。“你的意思是你要到别人家当钟点女佣?” “怎么连你也瞧不起这一行!”沈诗音瞠她。“你以为专业的管家好当吗?你不晓得吗?国外的管家可都是有执照的。” “我知道啊!可是——”徐玉曼困惑地锁眉。 可是是这个斯斯文文、柔柔弱弱的沈诗音呢!她要去当管家,替主人家打扫洗衣,煮饭采买,她怎么想怎么不安心。 该不会让雇主给欺负了吧?若是遇到雇主苛待,诗音该不会老实到连吭也不吭一声吧? “你放心吧,我没你想像中那么胆小。”沈诗音仿佛也看出她的烦恼,主动说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她淡淡牵唇。 徐玉曼却还是难以释怀,猛地紧抓住好友温润的双手。“你答应我,诗音,要是让人给欺负了千万别闷在心底,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喔!我一定替你出气!” 沈诗音感动地望她,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 真的懂了吗?真的不会有苦自己吞吗?徐玉曼心神下定地想,这一刻,完完全全理解方醒亚的感受。 那可怜的家伙!连她都这么忧心仲仲,他肯定焦躁得快抓狂了吧。 ……………… 方醒亚的确想抓狂。 从徐玉曼那儿听说沈诗音找到一份家事管理公司的工作,得到客户家里做清洁炊煮等家务工作,他就担心得不得了。 她品性温婉善良,碰上那些形形色色的雇主,真不晓得会不会让人给欺负,对她呼来喝去,做些不合理的要求。 万一碰上男客户呢?会不会贪恋她美色,乘机伸出色狼魔爪? 他站在社区铁门外,焦虑不安地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明月当空,皎皎生辉。 已经九点多了,她竟还没回到家! 他烦躁地来回踱步。 正当他胸膛那股滚水烧到最沸点,就快要爆开之际,他终于瞥见了她,一贯文雅的打扮,只是长发扎起马尾,看来俐落清爽,也带著几分活泼俏皮。 远远地看见她后,方醒亚赶忙闪入对街公园里,拉了拉领带,整了整头发,接著提著公事包走出公园,假装不意与沈诗音巧遇。 “诗音。”他笑著打招呼。“好巧!” 她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巧,先是怔愣片刻,然后颦起眉,防备地望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呃,我——”他在这儿做什么?等她回家,看看她是不是平安无事?若是照实说了,她说不定会以为他在监视她吧。“咳咳,我到这附近看房子。”随便抓了个借口。 “看房子?” “嗯,毕竟住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所以我决定在这附近租房子。” 对,愈想愈有道理,他索性就在这附近找房子住吧,这样以后也比较有理由与诗音不期而遇。方醒亚目光闪闪。 “你要在这附近租房子?” “是啊。” “你不会是想来监视我吧?”她狐疑。 他心一跳,强笑道:“你怎会这么想?我干么监视你?” 沈诗音深深望他,没说什么,但那意味深刻的眼神足以逼得他手足无措。 她继续往社区门口走,他跟上。“呃,诗音,你找到工作了吧?” “找到了啊。”她淡淡应道。 “你的工作……有趣吗?”事实上他想问危不危险? “满有趣的啊。” “哪里有趣?” “嗯,我说不太上来。”沈诗音偏过头,挺认真地在想。“跟以前在面店帮忙的感觉不太一样,那时候我只负责偶尔下下面,招呼客人,大部分事情都是我妈在做,可是现在到雇主家工作,不论是事前的沟通,或者家务的规划,该怎么做、怎么打理都由我来决定——其实真的很有意思呢!你知道吗?今天那个雇主——”她忽地一顿,仿佛惊觉自己一时兴奋之下说太多了,尴尬地染红了脸。 方醒亚心动地注视她。 她好像做得很开心,他只想到她到外面工作很辛苦,却从没想过她也许会乐在工作。 瞧她方才说话的神态,眼睛还闪闪发光呢。 他不禁微笑了。“你好像很喜欢这份工作。” “也还好啦。”她端正表情,再度摆出淡漠。 “你每天都要工作到这么晚吗?” “不一定,看雇主需要,有些只需要我们白天去帮忙。” “这样啊。”他点点头,好想再跟她多说些话,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两人来到社区大门前,沈诗音跟门口警卫室比了个手势,对方打开门。 “我要上楼了。”她旋过身面对方醒亚,低声说道。 他明白她是在下逐客令,苦涩地扯扯唇。“嗯,晚安。” “晚安。”她推开雕花铁门,穿过富丽堂皇的社区中庭,背影在他眼前徐徐转淡。 直到那婀娜的倩影完全消失,他还一直怅然望著。 胸口揪拧著,他紧紧地握著雕花门一根铁柱。 “你不进去吗?方先生。”警卫室的老王探出头来,好奇地问道。 老王还不晓得他跟诗音已经离婚了吧。 方醒亚苦笑,也提不起劲跟他解释,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又走回来,对著警卫室的窗口喊道:“老王,你知道这社区里有哪一家要出租房子吗?” “方醒亚,你给我解释清楚!” 这天,秦敏蕙冲进方醒亚办公室,门一甩,双手压在办公桌上,气势跋扈地逼视他。 剑眉一拧。“敏蕙,你冷静点。” “冷静?!你要我冷静?要我怎么冷静!”秦敏蕙依然大呼小叫,显然是气疯了。“我警告你,你最好给我一个够好的理由,否则别怪我把你这间办公室给拆了。” 拆他办公室?方醒亚愕然,他从未曾见过秦敏蕙如此接近疯狂的神态。 见他呆愣的表情,秦敏蕙也醒悟到自己太过激动。她是怎么了?她一向是从容优雅的啊! 她深呼吸,奋力命令自己镇静。 好不容易,她稍稍控制住胸口窜烧的怒火。“我不懂,醒亚,你已经离婚了,不是吗?” 他眼色一凛。“我是离婚了。” “那为什么还要拒绝我?为什么每次我约你,你都不出来?连讲电话也匆匆忙忙?” “我——” “你不要告诉我你很忙,我不会相信这么蹩脚的借口!”秦敏蕙先发制人。 “我问过你秘书了,你最近很少加班,经常很早就走人了。” 方醒亚静静望她,许久,他忽然起身走向她。“其实我很早就想跟你说清楚了,既然你自己来了——” “等等!”不祥的预感攀上秦敏蕙背脊,她蓦地止住他,不想听到自己不想听的。“先说好,醒亚,你不要编些乱七八糟的借口,说些我不爱听的话。”她虚弱地警告。 他长叹一口气。“我不会编借口,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真心话?你的真心话是什么?”她颤著语音。“不要告诉我到头来你发现你爱的还是你的前妻。” “我是爱她。” “什么?”秦敏蕙刷白了脸,不敢相信。 “我爱诗音。”方醒亚坚定地重复。 “你、你骗人!”她颤声指控他。“你明明说过,你想跟我重来的!” “我错了。”他黯然。“那时候的我,还搞不懂自己真正的心情。”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终于搞懂了?你终于认清楚原来你爱的是沈诗音?哈哈、 哈哈哈!”秦敏蕙骇然狂笑,过一会儿,她忽然止住笑声,阴沉的眼直盯方醒亚。 “你错了,醒亚,你爱的人是我,是我秦敏蕙。从以前到现在,你一直爱著我,我知道的,你别想否认!” “我的确深爱过你,敏蕙。”方醒亚平和地回话。“当年你选择嫁给别人时,我真的很难过、很颓丧,甚至想过天天买醉,自暴自弃算了。就在那时候,我遇见了诗音。”他垂著眼,嘴角扬起一丝因回忆而甜蜜的微笑。“那时候我到她家面店吃饭,她看我心情下好,亲自下牛肉面给我吃,还陪我喝酒,天真地想开导我。她真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女孩,善良得可爱。” 善良?天真?秦敏蕙冷嗤。在她听起来,这样的女人叫做一无是处!全身上下没一项优点,只凭著单纯的傻劲折服男人。 这种女人哪里好了?凭什么让醒亚为她动心! “那时候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日子过得苦哈哈,连度个蜜月都寒酸,旅费在赌场输光了,就只能躲在房里吃泡面。”方醒亚继续回忆,嗓音沙哑。 “说实在,嫁给我这样的人真的没什么好处,平常老是加班,工作到三更半夜,不能陪她也不能带她到处玩,可是诗音从无怨言。” 那时的他,和几个朋友合伙创业,凭著股傻劲研发光电技术,资金一直烧,却迟迟不见成果,几乎快山穷水尽的时候,元海科技看中了他们的核心技术,并下整个团队,成立专门实验室。他也让元海高层给相中,不但让他继续担任实验室的领导人,还拔擢他到元海各事业群历练,最后董事会决议升他当副总,兼任公司发言人。 物质生活是好过了,可精神生活仍然匮乏,他仍然不曾用心对她,从来不曾。 他心酸地闭了闭眸。“在我最穷困的时候,是诗音一路陪著我走过来,我真的该好好对她的。” “那又怎样?你不是因为愧疚便要留在她身边吧?”秦敏蕙冶漠地皱眉。“你别这么滥情了,醒亚,沈诗音或者曾经陪你走过过去,但她不适合陪你走向未来。你的未来并不需要她,你需要的人是我。” 他默然。 她以为自己切中要害了,欣喜地继续劝说:“我才是那个可以跟你长久走下去的人,醒亚。她真正了解你吗?她知道你想要什么吗?” “那你又知道我要什么吗?”他忽然沈声反问。 她一愣。 “你该不会以为我要的是继续往上爬,有一天得到董事会赏识,当上元海的总经理,努力扩张元海的版图,好在业界呼风唤雨?”他语带讽刺。 她迷惘。“难道你不想要吗?” “就算我真的能呼风唤雨,又怎样?我只是个工作狂,只是为了名利成就活在这世上的动物,我除了一天比一天有钱,一天比一天更能挥霍外,我得到了什么?我永远不满足,永远也不会觉得快乐。” 他在说什么?她不懂。 “那你究竟要什么?” “我只要一双温暖的臂弯,一个体贴的微笑,我只要疲倦的时候,能听见有个人很温柔地对我说话,知道不论我在外头待到多晚,都会有个人等我回家。”他恍惚地低语。“我要的只是这样而已。” “多平凡的梦想!”她毫不留情地讥讽。“我不知道你是这么自甘平凡的一个男人,醒亚,你这样子跟那些每天朝九晚五的公务员有什么不同?” “如果当个平凡的公务员能留住诗音,也无妨。”方醒亚淡淡地微笑,丝毫不介意秦敏蕙鄙视的眼神。“我宁可多花点时间陪陪她,带她四处走走,让她做些她想做的事,过她想要的生活。” “你!”秦敏蕙气急败坏地指责他。“你变了!醒亚。” “我是变了。”他从容回应。“岁月会让人改变的。”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不爱我了?”她狠狠瞪他。 “是。”他坦然承认。 秦敏蕙倒吸一口凉气,神色阴晴不定。 生平第一次,她感觉挫败,即使那时候发现老公有外遇,不得不离婚的时候,她都不曾如此懊恼。 她输了!输给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女人,一个没她漂亮、没她才气,更不如她聪明能干的女人。 她竟输给那个沈诗音,竟然掌握不住一个曾经视她为女神的男人。 是他变了,还是她不如自己想像的有魅力? 该死! “方醒亚,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定会!”气冲冲地撂下狠话后,秦敏蕙转身,狂风般地离去。 纵然再不甘愿承认,她仍明白,从此以后她和方醒亚,只能是陌生人了。 沈诗音忐忑地敲门。 一回到公司,同事便说经理急著想见她,交代下来她一回来马上就进他办公室。 她担心是自己哪里做不好,有些不安。 “进来。”经理扬声喊。 她推门进去。“李经理。” “诗音,是你啊。”一见是她,李经理笑容满面,立刻起身迎向她。“你可回来了,呵呵,怎么样?今天那家新客户还好吧?” “嗯,还好。那位太太要求是多了点,不过也不难做。” “我就知道,交给你一定没问题。”李经理欣慰。 说实话,做这行要遇上机车雇主的机率可高了,几乎每个客户都有些乖张的怪癖,难为沈诗音总是能很耐心地与他们交涉,尽力达成客户的要求。自从她进公司后,客户的满意度提高许多,就算不是她的Case,其他同事们也能因为向她请益,解决许多疑难杂症。本来他以为她之前只是家庭主妇,完全没工作经验,怕她表现不尽理想,没想到她对家务管理真的有一套,也够细心耐性。 真是捡到宝了!李经理想著,实在得意。 “经理找我,有什么事吗?”沈诗音礼貌地问。 “对了,差点忘了。”李经理一拍手,热情地拉她坐下。“刚才总公司的总经理来巡视,我告诉她你的情况,她听了很高兴,要我加你薪水呢。” “要加薪?”沈诗音好意外。她才刚进公司两个多月啊。 “之前给你的薪水,只能算是试用期的,从现在起,你正式成为我们的员工了,恭喜你啊!”李经理朝她伸出手。 “谢谢你,经理。”沈诗音赶忙起身,伸手与他一握。“谢谢公司给我这个机会。” “谢公司?应该是公司要谢你才对。”李经理呵呵笑。“你可替我们拉了不少生意呢。你不知道,你手上那些客户对你有多满意,每个都介绍了一堆朋友邻居来。最近我不知接了多少电话,光是今天就三、四通,都指名想要你。” “真的指名要我?”沈诗音受宠若惊,从没想到这份工作也能为她赢来一传十、十传百的口碑。 “当然是真的!我知道你现在时间几乎都排满了,不过如果你还想接新客户,我们可以商量一下看怎么安排。”李经理顿了顿,翻了翻记事本。“你看这个怎样?是个单身汉,要求很简单,每个礼拜去三天替他整理整理家务,一次只要两小时,而且出的价码又好,差不多是别人半天的工资呢。你瞧瞧,而且他住的地方离你也近,跟你同一个社区。” “跟我同个社区?” “是啊。” 沈诗音沉默两秒。“他不会正巧姓方吧?” “你怎么知道?”李经理好讶异。“你认识他?” 果然是醒亚! 沈诗音垂下眸,掩去讥诮的眼神。“对不起,经理,我的时间真的都排满了, 这个客户我恐怕不能接。” “没关系,你不接我也不勉强。我让其他人去试试好了。”李经理拍拍她的肩。“你应该也累了,下班回家好好休息吧。” “嗯,谢谢经理。我先走了,再见。” 沈诗音退出经理办公室,背起皮包,跟同事道别后,离开公司。 她搭上公车,大约二十分钟便抵达住处附近的站牌,她下车,沿著整洁的街道缓缓走回家。 今天,八成又会“巧遇”醒亚吧。 这一个月来,她时不时总会遇见他,不是上班时两人同乘一座电梯,就是下班时在社区公园附近偶遇。有时候,她甚至连出来倒个垃圾都会碰上他。 她知道他租了楼上的房子,也知道两人住楼上楼下,难免会巧遇,可这次数也太频繁了,频繁得让她不能不怀疑一切是他精心设计。 事实上,他会故意在同一个社区租房子本身应该就是个阴谋,何况还这么巧,就住在她楼上。 他到底想做什么?他们都离婚了啊! 沈诗音蓦地停下脚步,懊恼地站在原地。 他对她,真的有这么不放心吗?就真那么不信任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她下班时间很不固定,他怎能天天算准她回家时间安排这些巧遇?他是到哪里弄到她行事历的? 她眯起眼,忽地心生一计。 她旋过身,故意掉头走另一个方向,她想试试,如果她不照平常的路径回家,是否还会那么巧遇上他。 她绕了一大圈,从巷道另一头走过来,远远地,她便瞧见一道引颈张望的身影。 她停下来,看著方醒亚倚在路灯下,一面看表,一面注视著她平常回家的方向。 他果然是事先算好时间埋伏在那儿等的。沈诗音挑眉,冶冷撇嘴。她倒要看看他能等多久? 她找了个视野良好的藏身处躲起来,好整以暇地凝望他。 夜色渐浓,路灯慢慢拖长了他的影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仍然盼著她回来的方向。 沈诗音开始感到动摇。 已经一个小时了,他还要继续等下去吗?一直站著,他腿不酸吗?等不到人,他不会不耐烦吗? 她心悸地咬唇,一时有些彷徨,不知如何是好。她很想走过去,却又想多等一会儿。犹豫许久,她终于决定先到附近面摊吃晚餐,她叫了一碗牛肉面,食不知味—地吃著,一面吃,一面不争气地想起过去。 她想起他们初见面的时候,想起他盛赞她煮的牛肉面,想起他在店里喝得酩酊大醉,心碎地喊著前女友。 她想著,眼眶微微红了,心头发酸。 她已经给他机会离婚了啊,他为什么不专心去跟秦敏蕙旧情复燃就好,为什么还要这样来招惹她?他不知道吗,他这么做只会让她更无法决绝地割舍过去,坚强地迎向未来啊! 她已经决定远离他了,他为什么反而不肯放过她? 沈诗音推开面碗,才吃了几口,眼前已模糊得教她看不清,她站起身,掩饰自己软弱的泪颜,付了帐。 离开面摊,她刻意在附近兜著圈子,去逛了书店,又到超市采买,打发教她心慌的时间。 她希望他已经放弃,不在路灯下等了,她希望不要再见到他,不让自己因此动摇。 她抱著购物袋,低著头,踽踽在巷道里走著。一步一步,她走得很慢,心跳却狂野奔腾。 “诗音!”爽朗的声嗓在她身侧扬起,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僵住身子,抬起头。 “你去超市买东西吗?好像很重的样于,我帮你忙吧。”他热情地朝她伸出手,满是笑意的俊容,看不出一丝等待的疲惫。 她缩著喉咙,涩涩开口。“你现在才下班?” “是啊,今天公司开会,有些事来不及处理。”方醒亚不疑有他,自然地编造理由,手伸过来,也不等她同意,迳自接过那塞得满满的购物袋。“你呢?今天怎么也这么晚?” “我……呃,客户临时要求我帮忙准备宴客的晚餐。”她也学会说谎了。 “这样啊。忙到这么晚,你一定很累吧,我们快上楼吧。”他提著公事包与购物袋,体贴地走在外侧,替她挡去路上可能的危险。 她注意到了,心口又是一揪,急忙深呼吸,忍住情绪的波动。 她默默走进社区大门,不跟他说话,他也不打扰她,尾随在她后头。 两人静静等电梯的时候,沈诗音听见一阵奇怪的咕噜声,她瞥了方醒亚一眼,他尴尬地咳了咳。 “可能晚上开会吃的便当太小了,现在肚子好像又饿了,哈哈。”他强笑著自嘲。 她咬了咬牙。“你们晚上订便当吃?” “是啊。有时候开会晚了点,总不能让大家饿肚子吧?” 他还要骗她多久?他其实什么都没吃吧。“那便当很小吗?你食量应该不大啊。” “嗯,大概今天太忙,所以胃口比较大吧。” 电梯门开启,沈诗音阴郁地走进去,方醒亚跟上,瞥见她凝重的表情,眉峰蹙起。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他试探地问:“是不是今天工作很累?” 她不说话。 “是雇主吗?他们没刁难你吧?” “没有,他们人很好。”她略略不耐地回应。 “还是你上司?或是同事?”他继续猜测。 “都不是。” “你不要太介意,在外头工作是得忍著点,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温和友善,也有很多脾气不好的人。” “你是在教我待人处世的道理吗?”她讽刺。 “当然不是。”他微笑,丝毫不以为忤。“你的性子比我好上百倍,一定更有能耐折服那些人。” 她哑然瞪他。 “只是聊聊而已。”他轻松地说道。“好歹我们也是邻居,有什么苦水你偶尔也可以跟我吐一吐,没关系的。” 她怔愣,脑海顿时空白。 他这是做什么?干么对她这么温柔体贴?她简直难以承受。 她心神不定地跟他回到家门口,他放下购物袋,温煦地看她一会儿,然后挥挥手。“晚安!” 他走楼梯上楼,她茫然凝望他背影,眼眸,淡淡泛红。 十分钟后,方醒亚听见门铃声,他手忙脚乱地丢下开封一半的微波食品,前去应门。 门外,沈诗音面无表情地站著。 他连忙开门。“怎么了?诗音,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个给你。”她将手上的保温盅递给他。 他愕然接过。“这是什么?” “我昨晚炖的,太多了,我吃不完。丢了浪费,你如果想吃就吃吧。”她淡漠地解释,语毕,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转身匆匆下楼。 他发愣,好一会儿,才掀开盖子。 香味扑鼻,他定睛一瞧,发现竟是一锅热腾腾的牛肉,连面条都替他煮好了,搁在另一层。 他看著,雾气迷了他的眼,暖了他的心。 ……………………。 已经好几天没见他了。 沈诗音并不想对自己承认,但她的确感到不适应。习惯了每天与他不期而遇,忽然几天不见他,她发现自己竟有些思念。 思念他,思念那挺拔的身影,温暖的笑容。 他去哪儿了?出差了吗?还是终于腻了和她玩这种你躲我藏的游戏? 他和秦敏蕙在一起吗? 沈诗音开始胡思乱想。她想他现在在哪里,正做些什么,她想,这么多日不见她,他是否也思念著她,或者根本毫无所谓?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立誓过不再与他纠缠了,明明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要再自作多情,但一颗心还是挂著他。 “笨蛋,沈诗音,你真笨。”她苦涩地自嘲,漫不经心地起身到茶水间。 茶水问里,一个资深的女同事正倒著咖啡,沈诗音见了,心中一动。 “丽姊。”她笑著打招呼。 “是诗音啊。”丽姊回身见是她,也爽朗一笑。“好久没在公司碰面了呢。怎样,你工作还习惯吧?” “嗯,挺习惯的。” “习惯就好。本来我第一次见到你,还以为你娇娇弱弱的,一定做不来,没想到你做得这么好。” “哪里,这都多亏大家帮忙。”沈诗音客气地微笑,顿了顿。“对了,听说丽姊上个月接了个新客户,跟我住同一个社区。”假装不经意地提起。 “是啊,本来经理是想说你住得近,打算让你接的,结果你没空,经理就把他交给我了。” 沈诗音为自己倒咖啡,期盼著丽姊再说下去,偏偏她光顾著暍咖啡,一句话也不说。 “他是个怎样的人?”她只好自己主动追问了。 “是个单身汉,奸像刚离婚不久的样子。我瞧他人挺不错的样子,真不晓得怎么会跟他老婆闹到要离婚的地步。”丽姊惋惜地沉吟。 沈诗音不答腔。 “对了,我刚巧想麻烦你一件事,诗音。”丽姊忽道。 “什么事?” “是这样的,明天我女儿回台湾,我想请几天假,不晓得你能不能帮我代班?” “代班?” “我知道你也很忙,不过既然方先生家跟你住那么近,就拜托你帮我去整理一下好不好?”丽姊央求她。“他这几天出差,明天就回来了,要是发现家里没弄干净,说不定会不高兴。你帮帮我,他生活习惯不差的,洗衣加打扫,一、两个小时就搞定了,很快的。” 原来他这几天真是出差了,怪不得没见到他呢。 沈诗音想,低落的情绪忽地飞扬,她不禁微微一笑。 “你是不是答应我了?”丽姊误解了她微笑的涵义。“太好了!诗音,我这就把他家钥匙拿给你。” “嗄?”沈诗音蓦地回神,愕然。 要她去醒亚的住处打扫?这怎么行? 可丽姊早已热切地把方醒亚住处的钥匙找来给她,根本不给她婉拒的机会。 “那就麻烦你了,诗音。” “不客气。”她接过钥匙,不知怎地,觉得手心有点烫。 这是……他家的钥匙呢! 她愣愣地看了那串钥匙好一会儿,忽地一阵兴奋,匆匆收拾皮包后,迫不及待地下班。 踏著夜色回到社区大厦后,她搭上电梯,直达方醒亚住的那一层,来到他门前。她先试探性地按了门铃,等了一分钟,确定他真的不在家后,才怀著满腔忐忑插上钥匙。 钥匙完美地嵌入锁孔,顺利地转动。 沈诗音深呼吸,极力平静凌乱的心律,许久,她才徐徐推开门。 门内,是与她楼下住处相仿的格局,却是不同风格的装潢。 五彩缤纷,随兴散漫,宛如艺术家任性挥洒的空间,完全不是方醒亚会欣赏的居家格调。 沈诗音愣然。 他怎会租下这么一间房子?他不可能喜欢这样的装潢啊! 或者,他根本不介意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只要这地方离她够近就行? 一念及此,沈诗音好不容易稍微平稳的心跳再度狂乱起来,她颤著气息,四处查探。 虽然布置很另类,但丽姊说得没错,醒亚生活习惯是挺好,东西不至于乱摆乱放,也不像有些男人脏衣服、臭袜子随地乱丢,厨房里油腻腻的碗盘堆得如山高。 她早知道他就算没有她,也懂得照顾自己。 她微微牵唇,心底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像是放心,又像苦涩,又有些惘然若失,不情愿自己的无用武之地。 简单巡视过屋子一圈,她来到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上层,全是简易微波食品,下层,是一排排啤酒和超市买来的小菜。 这些,都是他托丽姊去超市买来的吗?他平常就吃这些东西? 沈诗音蹙眉,蹲在冰箱前审视食物——有些小菜很明显已经不新鲜了,早该丢掉,啤酒也不是他爱喝的牌子,他平常都喝海尼根的,为何丽姊偏偏买的都是麒麟跟青岛呢? 关上冰箱,她又看了看洁白光亮的流理台,看来醒亚不但不要求丽姊准备餐点,自己也很少下厨。 她打开放调味料的橱柜,只有盐、糖、酱油、醋、沙拉油几样,她眯起眼,看了看这些调味料的品牌,眉尖一蹙。 盐应该换成健康低钠盐,酱油也应该用清淡薄盐的,用沙拉油不如用橄榄油,醋的话日本制的更好……她从皮包取出记事本和笔,一一记下应该添购的物品。 到了浴室,她更惊愕。 醒亚的皮肤容易过敏,怎么还买这些添了香精的沐浴乳跟洗面乳呢?她叹口气,难道他都不记得要提醒丽姊到西药房去帮他买那些防过敏的洗浴用品吗? 牙膏、牙线、刮胡液、漱口水、洗发精、护发乳、身体乳……不是买错牌子, 便是缺了没买,唉,她要收回方才的评论,这个男人果然还是不懂得照顾自己。 于是,沈诗音花了一小时做纪录、列清单,又花了三小时到超市及百货公司大采购,直到近午夜,才拖著大包小包回到方醒亚的住处。 将食物、生活用品全都摆置归位后,最后一道工程是偷偷将棉被换成了羽毛被,枕头换成了记忆枕。 她敢打赌,方醒亚绝对不会注意到被单和枕套里的内容被人换过了,可她不在乎,只要他能因此睡得舒服就奸。 隔天一早,她又来到方醒亚屋里,打扫房间、洗烫衣服,然后亲自下厨,替他准备几样平常他爱吃的下酒小菜,反正他也弄不明白这是自己做的还是超市买来的。 她微笑地想,一面哼歌,一面把弄好的小菜包好,放入冰箱。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的余裕,她心念一动,忽地决定替他烧一桌菜。 虽然丽姊说过,不必帮他准备餐点,但他出差回来,她不希望一路风尘仆仆的他回来只能吃那些微波食品。 她下楼回自己屋里拿食材,替他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三杯鸡、柠檬鲜鱼,又炒了一道青菜,外加一锅苦瓜排骨汤。 做好菜后,她满意地看看一桌子的丰盛好菜,然后拿保鲜膜包起来,以丽姊的名义留了张字条,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走时,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钥匙的声响。 她身子一僵。 不会是他回来了吧?这么早? 她一时心慌,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赶忙闪进后阳台躲起来。 进屋的果然是方醒亚,他将行李箱搁在客厅地上,随手一扯领带,就整个人倒入沙发。 他看起来很累,坐在沙发上揉了一会儿眼皮,然后才拖著疲惫的步伐,走进浴室冲凉。 有什么不对劲。 浴室里,方醒亚站在莲蓬头下,一面让热水冲刷全身,一面蹙眉思索。 哪里不对劲呢?他沉吟,想了好一会儿才忆起方才经过玄关时,他似乎看到了一双女子的高跟鞋。 是丽姊来打扫吗?那为什么他进屋时,她没出来打招呼,他也没看见一个人影呢? 总不可能她人走了,鞋却忘了穿走吧? 他自架子上取下沐浴乳,想伸手挤,却发现挤口还未打开。 是新买的吗?他轻轻一旋一拉,盖口才松开,挤出一管乳液。正要将沐浴乳放回架上时,他忽地注意到瓶身的标签。 这不就是以前诗音买给他用的那个牌子吗?他一直想托丽姊买,却老是想不起品牌名,只得作罢。 怎么丽姊忽然会买对牌子了? 他狐疑,转目一瞧,又发现洗发精、护发乳全换上了他以前惯用的品牌。 怎么那么巧?该不会…… 他心一惊,顾不得身上还一片湿淋淋,裹著浴巾便冲出浴室。 屋内一片静寂,他四处察看,杳无人影,唯有餐桌上摆著一桌料理,几道菜都还是热腾腾的,而且都是他平常爱吃的菜。 他瞥见压在餐垫下的字条,急忙抽出来看。 桌上的菜是我顺手做的,方先生可以加热来吃。秋丽。 字条上的字迹不算端正,一笔一划极为用力,甚至有些刻意的歪斜。 这真是丽姊留下的字条吗?方醒亚心神不定地看著,片刻,他忽地取出手机拨号。 “喂,丽姊吗?我是方醒亚。” “是方先生,你回台湾了啊。”电话另一端,传来丽姊爽朗的嗓音。 “我想问问,你刚刚来过我家吗?” “啊,是这样的,因为今天我女儿也要回国,我现在正在机场等著接机呢,所以我请一个同事过去帮忙打扫。” “你同事?”方醒亚心一跳。“是哪一位?” “是一位姓沈的小姐,她跟你就住在同一个社区啊。”丽姊犹豫地顿了顿。 “怎么?是不是她忘了做什么,让你不太满意啊?” “不,不是的,她做得很好,她还留了一桌菜给我。我只是……想打电话说声谢谢而已。” 挂断电话后,方醒亚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原来他猜的没错,这一切果然是诗音的杰作。 餐桌上这色香味俱全的料理,浴室里那些他惯用的洗浴用品,这些全是细心的她一手替他打点的。 除此之外,她还做了什么? 他震颤,忽地发了狂地在屋里翻找起来。他从来不曾关心过自己的起居用品,可现在,他忽然很想知道诗音究竟为他留下了什么。 冰箱里的啤酒换过了,是他最爱暍的海尼根,下酒小菜也都是他最喜欢吃的——他敢打赌,这些绝对是她亲手做的。 客厅里,原先随手丢在信插里的帐单全部整理过了,按缴费日期分门别类,甚至一一替他要来了转帐代缴的表格,只需他填妥资料传真过去,便可以省了亲自缴纳的麻烦。 这份体贴令他又惊奇又感动,来到书房,发现房里缭绕著一股宁馨的檀香味,回到卧房,又看见床头柜新添了一盏阅读台灯。 她一定是怕总爱在睡前读书的他弄坏眼睛了吧? 胸口,微微泛酸,他失魂落魄地倒上床。 是他的错觉吗?怎么她来过后,好像就连这枕头躺起来也特别舒服,被子格外柔软? 该不会连他这张床,她也悄悄下了什么魔法吧?想在梦里偷他的魂、窃他的心吗? 不用偷了窃了,他的魂与心,早就是她的了,只是从前的他,一直不知道,又让她误会了而已。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爱上她的呢? 方醒亚趴在枕上,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悠悠地、又酸又甜地回想。 那不是秦敏蕙吗? 沈诗音坐在车里,愕然望向车窗外露天咖啡座里,一对亲密倚偎的男女。 那女人,她一眼便认出是秦敏蕙,可那男人,却绝不是方醒亚,他不如醒亚俊,没他风度翩翩,年纪也比他大上好几岁。 秦敏蕙偎著那男人,脸颊亲昵地与他相触,偶尔谈到兴致浓处,两人还会旁若无人地拥吻。 这太过分了!沈诗音震惊。她不是和醒亚在交往吗?怎能公然劈腿? 她气上心头,顾不得自己应该待在车里等前去便利商店缴费的李经理回来,迳自开门下车。 秦敏蕙一抬头,望见她,脸色一沉,眯起眼。 她默默走过去。 秦敏蕙却蓦地起身,挡到她面前。“你想做什么?”语气不善。 沈诗音没答腔,瞥了她身后的男人一眼。 察觉她目光所在,秦敏蕙脸色更加难看,扫住她手臂,不由分说将她拖到一旁。“沈诗音,你该不会是来示威的吧?” 示威?沈诗音一怔。 “不错,他是比不上醒亚年轻帅气,但是又怎样?人家可是两家上市公司的大老板,身家比醒亚丰厚多了。” 沈诗音愣瞧著秦敏蕙几乎可说是气急败坏的神情。 她怎么了?之前和她在电话里交锋,一直以为这女人自信且优雅,可瞧她现在的表情、说话的口气,简直可用失态来形容。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醒亚最后还是选择你就有什么好得意的!”秦敏蕙不悦地瞪她。“那只是因为我懒得争而已,如果我真的用心,就不信醒亚能逃得过我手掌心!” 醒亚选择她?沈诗音惘然,她静静望著秦敏蕙,片刻,忽地牵唇。“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你为什么不多用点心?”她若有所指地问。 “我说了!我只是懒得跟你争而已。”秦敏蕙愀然抿唇。“你失去了醒亚,就什么也没有,我何必跟你争一个男人?” 她的意思是,是因为同情,她才选择退让吗? 恐怕不是吧?若她真有如此好心肠,当初也不会故意用醒亚的手机打电话来。 沈诗音嘲讽地微笑,她很有风度地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就祝福你找到别的好男人了。” 她落落大方地退场,回到车上,一颗心怦然直跳。 李经理办完事,钻进驾驶座,见她面色潮红,好奇问道:“怎么了?诗音,你的脸好红啊!” “我没事。”她略略喘著气。“经理,我可以不回公司吗?我想直接回家了。” 她忽然好想快点见到他啊! “你要回家了?也好,我顺便送你回去吧。”李经理发动引擎。 “不用了,经理……” “别跟我客气啦!而且你不是说过吗?要把你炖牛肉的秘方敦给我,我老婆还等著要呢,干脆我跟你回去看你怎么做好了。” “嗄?你要跟我回家?” “怎么,今天不方便吗?” “呃,也不是不方便——” 一个男人载她回来,那男人把车子停在附近后,还跟著她一起上楼。 方醒亚愕然,有好一会儿,他只是呆站在原地,傻傻看著两人并肩走进社区大门的背影。 然后,他回过神,赶忙大踏步跟上。 追进大厦时,沈诗音和那男人已先他一步进了电梯,他懊恼地站在紧闭的电梯门前,仰头看著数字灯变换。 电梯果然停在她住的那一层。 他咬了咬牙,搭上另一部电梯,同样在她住的楼层停下,正如他所料,两人早已进了屋,铁门深锁。 她居然跟个男人孤男寡女锁在屋里,究竟在做什么? 方醒亚脸发白,唇发青,有股冲动想立刻狂按门铃,可一想到她会生气,只好强压制住。 他在楼梯间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踱步,不论怎么安慰自己那人可能只是普通同事,仍然无法安心。 他在自欺欺人什么?普通男同事会孤身进一个单身女子家里吗?她又怎会没神经到让半生不熟的人进门? 肯定有什么,那男人和她之间一定有什么,他在追求她吧?她这么温柔又漂亮,是男人都会心动! 等了一个小时,那男人依然没有出来的迹象,看来诗音不是礼貌性请他上来喝喝茶而已。 该死,该死!方醒亚发现自己嫉妒得快抓狂。 正当他喝醋喝得头晕脑胀,全身躁郁的时候,屋内忽然传来动静。 他连忙冲上楼,匆匆回自己家随手抓了一袋垃圾,深呼吸,镇静心神,假装要倒垃圾,从容地下楼。 她正巧送那男人坐进电梯。 “今天谢谢你喽,诗音。”男人的声音不算难听,笑嘻嘻的,显然心情很好。 “明天见。” 明天见?!方醒亚脸色铁青。她明天不会还要跟那家伙约会吧?他们经常见面吗? 电梯门关上,沈诗音转过身,眸光蓦地与他相对。 她愕然。“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倒垃圾。” “倒垃圾?”她新奇地扬眉。“干么不坐电梯?” “我走楼梯,乘机运动。”他没好气地编借口。 “喔。” 喔?他刚刚撞见她送别的男人下楼,她居然只有一声喔? 他心烦意乱揪拢眉,想质问她,却又问不出口。“你……你要不要顺便一起去倒垃圾?” 他在说什么?他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个啊!他忿恼地咬牙。 她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会儿,淡淡颔首。“也好。” 他目送她进屋,心神不定地等著她,没想到等到的却是她握著一支手机,匆匆跑出来。 “他忘了把手机带走了!”她随口抛下一句,也不等他反应过来,迳自按了电梯钮。 他跟著她追下楼,眼见她穿过社区中庭,直追出大门外:心底益发不是滋味。 只不过忘了手机而已,瞧她紧张兮兮的,马上就追出去了,还不见得能追到人呢。 说实在,他刚看那家伙的背影,又矮又胖,外型并无出色之处,她是看上他哪一点? 不过诗音看人,也不重视相貌的,她常说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内涵。 那男人内涵很好吗?品行端正吗?他嘲讽地寻思,很想要自己潇洒点,别枉做小人,但胸口一股气怎么也平顺不过来。 倒完垃圾,方醒亚又在社区中庭漫步片刻,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诗音还是不见人影,他烦躁地踢起石子,像小男孩似的赌气。 奇怪了,只不过去还个手机嘛,是在上演十八相送吗? 夜风吹过一片湿润,天空飘下了细雨。 他心念一动,跟警卫室借了把雨伞,追出社区大门。在附近来回探了探,他终于在公园里发现了她。 她站在树下,背靠著树干,低头似在沉思些什么。 他走过去,伞面罩上她头顶,为她挡去风雨。 她愕然扬眸,一见是他,墨瞳掠过一丝无助。 那隐约的软弱震慑了他,憋了一晚的怒气顿时消失无踪,垂下头柔声问:“怎么了?一个人在这里发什么呆?” “你怎么来了?”她嗓音沙哑,看著他的眼,好朦胧。 “我出来……呃,买点东西。” “是吗?”她不信,微一扯唇,噙著酸楚。“不是特地出来找我吗?” 他一震,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你别介意,诗音,我不是有意跟著你,我只是……只是因为下雨了,我又看你一直不回来,所以出来瞧瞧,我怕你有事……” “我知道。”她柔柔打断他。 “不,你不知道。”他还是慌乱地想解释。“我不是瞧不起你,我知道你能照顾自己,我只是想,唉,也许你在哪里躲雨,所以……” 她之前对他的态度,有那么糟吗?为什么他连对她表示关心,都深怕会惹恼她似的?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醒亚。” “嗄?” “我之前对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过分了?”她心碎地望著他,心碎地叹息。“我伤了你的心,对吧?” 他呆看著她忧伤的容颜,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故意的,醒亚。”她哑声说。“我只是很怕自己再伤心,我急著想保护自己,却反而伤害了你——对不起。” “对不起?”他一愣,半晌,摇起手来。“不不不,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啊! 诗音,你没错,你一点也没错,错的人是我。” 他看起来好焦急。她主动道歉,他却像天要塌下来似的慌张。 她感伤地微笑。“你不用这么急著道歉,醒亚。” “可是我的确应该向你道歉啊!我——” “你听我说。”纤指柔柔抵住他的唇,烟眸迷离。“这几个月来,我发现了很多事。” 他傻傻看著她。“什么事?” “今天你打过电话给丽姊,是吗?” “你知道了?” “嗯,我本来想要丽姊别说出是我帮忙她去打扫的,没想到你抢先一步打给她了。”她顿了顿。“你为什么忽然打给她?” “因为——我发现浴室里的沐浴乳换过了,而且桌上留的那些菜刚好都是我爱吃的。”他尴尬地解释。“所以我就猜,可能是你来过了。” “你发现沭浴乳换过了?”她迷惘,完全没想到他会发现。“为什么?我以为你完全不会察觉的。” “你帮我做了那么多,你以为我真的一点也看不出来吗?”他叹气。“不但浴室里的沐浴乳换过了,冰箱里那些啤酒也是你买的,小菜也是你做的,还有,你是不是连被子跟枕头都帮我换过了?” “你怎么知道?”她惊愕。“以前的你,从来不会注意这些事啊!” “以前的我,习惯了你替我打理一切,习惯了你对我体贴,所以才会变得麻木不仁。”他自嘲,垂眸懊恼地看了她片刻,补上一句。“人总要失去后才会懂得珍惜。这句话真的很对。” 她幽然睇他,眼眶缓缓泛红。 看著她激动的表情,方醒亚心头摇晃起来,虽然她一定不愿承认,但他看得出来,她对他用情仍深。 “听我说,诗音。”他厚著脸皮开口。“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男人,可能还有点劣根性,还有不少会让你抓狂的缺点,可是你能不能看在他很爱你的分上,给他一次机会?” 她垂首不语。 “他知道有别的男人在追求你,他不会胡乱吃醋,他只求他也能有公平追求你的机会。” 他是指李经理?他以为李经理在追她? 沈诗音惘然,又心酸又好笑,却不急著纠正他。她是个女人,她也喜欢听这样掏心掏肺的甜言蜜语,也想好好享受这被追求、被疼爱的滋味。 “这个他……是你吗?”她低声问,依然不肯抬头。 “是,是我。”他心脏狂跳。“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我其实是爱你的,只是我太笨,发现得太晚。之前会跟你提出那些离婚条件,绝不是因为我轻视你,或想欺负你,我只是太希望你留在我身边,却不知怎么做才好,只好请夏野帮我想出那些烂招数。” 烂招数?听他自己也如此形容,她不禁偷偷抿唇。 他没看到她的窃笑,还以为她在生气,慌乱地继续澄清。“我也没跟敏蕙在一起,事实上,在我答应你那一个月的提议后,我就很少跟她私下共处了,我根本很少想起她,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真是这样吗?她怔仲地凝思,难以相信。 “那天会请敏蕙吃饭,是因为她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她跟她吃饭,没想到会那么巧让你给撞见。” 笨蛋!到现在他还不懂吗?那是秦敏蕙特别安排的。她在心底无奈地娇斥。 “唉,都是我的错,其实我那天只想快点回家见到你的,我好想听你的声音,只要你对我温柔地笑一笑,鼓励鼓励我,我就能好过许多。那天,我只想见你啊!” 她能鼓励他?支持他?沈诗音茫然地眨眨眼。 她一直以为她帮不上他的忙,一直以为自己没法支持他,原来真正看轻她的人,是她自己?她苦涩地自嘲。 “总之是我错了,我不该瞒著你请她吃饭,不该对你说谎。” “你对我说的谎,可多了。”她终于抬起头来了,幽幽看著他。 他一惊。 “骗我开会所以晚下班,其实躲在公园里等我;骗我吃过便当,其实根本什么都没吃;骗我出来倒垃圾,其实是不放心别的男人跟我独处。” “嗄?”他尴尬地脸热。“你都知道了啊?” “我当然知道。”她淡淡地、恍惚地微笑。 就因为猜出他的用心,才会独自在公园里徘徊,就因为猜到他也许爱著她,才会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别开眼,望向伞外沉沉夜色里密密针织的雨帘,心房里最后一角冷硬,也慢慢融化。 “我们从邻居做起吧。你住我楼上,我住你楼下,也许我偶尔可以炖锅汤或做些点心请你吃,我家电器或什么东西坏了,也能请你来帮忙修一修。这样好不好?”她软声问。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屏著呼吸,好一会儿才用力点头。“当然好。” “如果我觉得你是个不错的邻居,或许可以考虑跟你出去看场电影、吃顿饭。这样可以吗?”她继续问。 “当然、当然可以!”他大喜若狂。 “至于接下来会怎样发展,就看你的表现了。这样你同意吗?” “同意,同意!我没意见,这样很好,太好了!”他一迭连声说道,抑不住满腔兴奋。 “那就这样了,走吧。”她柔柔下结论,率先往前走。 他却一时还找不回像坐上云霄飞车那般狂飙的心神,傻站在原地。 “你还站著做什么?”她回过眸,横他一眼。“还不快点跟来?你想让我淋湿吗?” “是、是。”他这才如大梦初醒。“我来了。”快步跟上,撑高伞,为她遮去斜飘的雨丝。 从邻居开始,距离将她重新娶回家,他恐怕还有一段很漫长很漫长的路要走。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与耐性,从今以后,他就这样甜甜蜜蜜追她走上一辈子又何妨? 方醒亚幸福地笑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