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情曼陀罗》 作者:宋星帆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罗小曼等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 自从他第一次出现在她眼前起,小曼便时时编织着这一天到来的情景。而今,梦境终于成真,他真的来了!罗小曼欣喜若狂,脸上眼角都洋溢着笑意。 罗小曼盈盈地迎向心爱的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走向她的是一头愤怒的雄狮。 宋明清怒气冲冲地走向罗小曼,原本清澈的双眼,此时却充满了怒火。口中犹喃喃低语着:“怎么会有这种女孩子?心如蛇蝎,即使她貌美如花,也只是一朵带着毒叶的曼陀罗!”他望着前方的小曼。“她竟然还笑得出来,在做了这些伤及无辜的事后,一点愧疚感也没有吗?” “啪!” 宋明清猛力一挥,一巴掌打在罗小曼白皙的脸上,留下五个红红的手指痕。罗小曼错愕地愣在原地,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这是怎么一回事?罗小曼真的不明白。这绝不是她日夜期待两人相会的情形;这跟她想象中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宋明清怎么可以如此对待她?他应该是拥她入怀,好好疼惜她的,难道他还不明白她对他的爱意吗? 小曼陷入一阵迷惘中。 “你既然不喜欢仲仁,为何要去招惹他呢?害他为了你自杀。” 原来宋明清是从医院直接来找罗小曼的。他非常气愤小曼的行为,先是玩弄仲仁于股掌中,更过分的是,居然于结婚前夕临时毁婚。禁不起这种打击的蔡仲仁,竟然选择了以死殉情。 “不!不是这样的……”罗小曼猛摇着头,因太惊慌而答不出话来。 是他,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蔡仲仁死缠着我不放的,我是无辜的!你不能这样冤枉我。罗小曼紧咬着下唇,她不能置信,在她心爱的人眼中,自己竟是如此邪恶! 自始至终,她爱的只有宋明清一人。小曼在心中不停地呐喊,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罗小曼,别以为你搞什么鬼都没人知道。我可是清楚得很!今天,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不爱你。以前不爱,现在也不爱,将来更不可能会爱上你。所以,请你不用多费心机,更不要再去伤害别人了。听懂了没有?你真是一朵可怕的曼陀罗。” 宋明清一连串的批判,有如连珠炮似地向罗小曼攻击而来,炸得她遍体是伤。原来,宋明清很早就知道罗小曼对他的情意。 是的。宋明清一开始就知道罗小曼爱慕着他。可是他不喜欢外貌过于抢眼的女孩,像罗小曼这么美的女孩,他顶多当她是好山好水欣赏一番罢了!宋明清要的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一个传统式的贤妻良母,就如自己母亲一般的女人。 而在小曼这一方面,自从第一次在公园见到宋明清便芳心暗许了。但因女性的矜持,再加上一向对自己容貌的自信,她相信总有一天宋明清会被她所吸引的。遗憾的是,等到周遭的男子全都向她献过殷勤之后,宋明清还是无动于衷,丝毫不为所动。 宋明清依旧沉醉在他的书香世界里。他一向潜心阅读,更立志将来要当一个名扬中外的小说家。宋明清的冷淡,更加令罗小曼焦虑地想走进他的世界。罗小曼可不信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人,竟敌不过宋明清书中的颜如玉。小曼真是急昏了头,才会想利用宋明清的好友——蔡仲仁,来刺激宋明清。她万万没想到爱情就如一把双刃刀,不好好把握,不仅会伤了别人,更可能伤害到自己。 蔡仲仁和小曼也是因宋明清而认识,仲仁自从在公园一见到小曼便一见钟情。他成了小曼每日散步时的护花使者。不过这可是他一厢情愿的,在小曼心中,多希望陪伴在她身旁的是温文儒雅的宋明清,而不是傻小子蔡仲仁。可惜造化弄人!小曼多希望时光倒流,回到她和宋明清初见的时光,也许,也许她可以处理得更好,一切不幸就不会发生…… 黄昏的公园一片温馨祥和,有一家人相偕散步,也有情侣的欢乐身影。惟独宋明清一人独坐在石椅上,聚精会神地阅读一本小说。罗小曼已经多次见到宋明清一人在念书了,这次她终于忍不住在他身旁停下了脚步,她想他总会抬起头来吧!可是宋明清却没有反应,仍然沉迷在书中。罗小曼不禁有些气恼。 对于自己的美貌,罗小曼一向颇为自负。不了解她的人,可能会以为她天天到公园散步,只是为了招蜂引蝶罢了!其实不然,俗语说:色不迷人,人自迷。围绕在她身旁的追逐者虽多,她却一个也看不上眼。她喜欢有书卷味的男人。也因为这样,她才会注意到宋明清;或许也因为宋明清无视于她的存在,才激起她女人的虚荣心,更想引起宋明清的注意。小曼更加流连在公园的漫步,也更想知道有关宋明清的一切。 其实宋明清早就注意到这朵“公园之花”了,毕竟美的事物总是令人驻足,更何况是美丽的女子。他宁愿在旁默默地欣赏这美丽的花,也不愿因太接近而沉迷花香中不能自拔。 罗小曼留意到宋明清手中的小说是日本名作家川端康成的《千羽鹤》。为了更了解宋明清的思想,小曼下定决心也要去买一本《千羽鹤》来研究研究。 小曼花了好几天的功夫在这本书上,但毕竟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作品,不是那么容易弄懂的。小曼感到有些心灰意冷。书是接近宋明清惟一的工具,小曼告诉自己决不放弃。 一个晚霞满天的黄昏,小曼终于鼓起勇气,走向宋明清。 “嗨!你常在公园里看书吗?”她笑靥如花地站在他面前。 “嗯!我很喜欢在黄昏的公园中阅读,很舒服。”他抬起头,神情和煦。 “我叫罗小曼。”小曼羞怯地自我介绍,娇嫩的脸映着霞光,有如一只可爱的红苹果般,叫人喜爱。 “我知道。我是宋明清。”明清轻轻地点头,温和地回答。 “你知道我的名字?”小曼眨着明亮的双眼,惊讶不已。 “你是这公园的花蝴蝶,自从你在这里出现后,公园中便多了许多的年轻小伙子,他们多半是因你而来的。” 罗小曼不理会宋明清话中揶揄的口气,她只想知道:宋明清是那“多半”中的一个吗?但只见宋明清又回到他的书中,小曼立刻明白,他绝不是其中一个。这一回,他读的是“阿嘉莎·克莉丝蒂”的侦探小说。 自然地,小曼又从书店里买回了一整套“阿嘉莎·克莉丝蒂”全集。没有多久,小曼的床头已被一本本的小说给占满了。只要是宋明清看过的,她一本也不肯放过。 小曼这么努力地充实自己,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和宋明清促膝长谈。那她一定会把近日研读的心得告诉宋明清,让他知道罗小曼可不是一个虚有其表的女子! 在感情的世界中,丘比特的箭有时也会射错;往往在阴错阳差下,搞得“男不欢,女不爱”。在小曼身上常常就是这样;喜欢她的,她一个也看不上。而那些被拒绝的人,却宛如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地投入自我幻想的情网中,有如中邪般迷恋着小曼。 其实这并不能怪小曼,她的美是天生的。她并不自觉也无意去夸耀,反因她的自然而产生一种独特的魅力,叫人不由自主想亲近她。但为何宋明清能无视于她的存在呢?说穿了,也仅是因为宋明清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他绝不会为外在因素而动摇,更何况只是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广泛阅读的他,对于心理学也颇有研究,他深知玫瑰多刺,美丽的事物,总隐藏着潜在的危险。所以他宁愿选择和小曼保持适当的距离。 小曼不是他要的女子。他需要的只是一位善于持家,能让他无后顾之忧往写作之路的女人。小曼太美了;美好的事物,总需要花心思去照顾;而在他所规划的人生蓝图里,并没有这项计划。他惟一的期待是有一天能在艺文界扬名立万,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比这更重要了! 蔡仲仁是宋明清的同窗好友。仲仁是大家心目中标准的傻小子,凡事都一头热。而明清则是人尽皆知的书呆子。蔡仲仁最佩服宋明清的好学精神,所以无聊时总会找宋明清聊聊天,也因此和小曼结上了一段孽缘。 也是一个午后的黄昏,仲仁这个二愣子又被女朋友甩了,伤心之余他只想找宋明清诉苦。明清不在家,他就算准了宋明清定是在公园里用功。蔡仲仁是那种连看武侠小说都会呼呼大睡的人,他实在无法想象明清在空气清新的公园,竟然不享受大自然,而在苦苦念书。他实在是佩服明清的定力。 没想到会在公园中认识了罗小曼,一个他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的漂亮女孩。不,那不只是漂亮,对蔡仲仁而言,是具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她吸引着仲仁急切地想靠近,但她身上隐然出现的傲气,却又令仲仁怯步。在仲仁眼中,小曼既神秘又高贵。只要能时时见到她,就算只是小曼的几句笑话,甚至一个回眸,就足以安慰仲仁欣慕的心了。 但仲仁却不知道,小曼凝眸深处只有明清一人;就如仲仁眼中,只见着小曼一人般。仲仁深深陷入爱的流沙中,他每日必来公园等候小曼的到来。他也知道美丽的女子总有众多的追求者,但他相信凭自己的耐心,一定可以获得小曼的芳心。就算是拼得遍体鳞伤,他也要试试看。这就是蔡仲仁,一个既单纯又执着的男孩。 蔡仲仁约了小曼好多次,但小曼总是拒绝。小曼不喜欢仲仁一副惟惟诺诺、处处讨好她的样子。不过因仲仁是明清的好友,为了打探宋明清的事情,小曼决定答应仲仁的邀约。 “小曼,我很喜欢你。你嫁给我好吗?” 小曼根本不当仲仁的求婚是一回事,只顾着问有关宋明清的事。 “别闹了!我问你,宋明清家里有哪些人?他爸妈怎样?有几个兄弟姊妹?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小曼有一大堆的问题,平日不方便当着宋明清的面问,现在有一吐为快之感。也多亏仲仁的好脾气,居然还很有耐心地为小曼解答。 “宋明清父亲早逝,由寡母抚养长大,家境富裕,有没有兄弟姊妹倒没听他提起过。不过,听说他家教颇严,他母亲不许他太早交女朋友,如果要交也必须在事业有成之后才行。幸好他眼中也只有书,其他都没兴趣。嘻!还好我不是他,要不然今天就不能和你坐在这儿了。” 上有寡母?听说寡妇性格怪异,这可怎么办?小曼已在心中暗自盘算起来了。 不过,幸好他没有女朋友。小曼不禁快乐地笑起来。 “小曼,你在笑什么?”仲仁好奇地问。 “哦!没有。你刚说什么?” “我请你答应我的求婚。”心无城府的仲仁在小曼问了一串宋明清的问题后,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向小曼求婚。 “什么?”小曼瞪大了双眼。 这岂不成了“乱点鸳鸯谱”?小曼心想。不过小曼可不想一口回绝仲仁,因为她还必须藉着仲仁去接近明清。所以,她开始敷衍仲仁。小曼并非存心利用仲仁,只是被爱迷惑的她难以放过任何机会。只要和仲仁周旋着,总会有机会走入明清的世界。 皇天不负苦心人,机会终于来了。 “小曼,今天天气不错,一起出去走走吧!” “好呀!邀明清一起去吧!人多热闹些。”小曼灵巧地提议着。 “对!阿清每天看书写作,早晚会闷坏了!我们就来个三人行,有我在,他妈妈一定会答应的。”仲仁就是这么单纯,轻易地掉入小曼所设的陷阱中。 他立刻拨电话给明清。 小曼看在眼里,原本有些于心不忍,可是为了见宋明清,那一丝愧疚,马上被喜悦替代了。她投给仲仁一个赞美的笑容,看在仲仁眼里,简直有如一剂强心针,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自从在公园初见罗小曼,蔡仲仁的心早就随着小曼的情绪而起伏不定。世界上再没有任何比小曼更重要的了! “行了!阿清请我们去他家坐坐。”仲仁轻快地说着。 “真的?”小曼睁大了眼。 去宋明清家?这太好了,但也太突然了!小曼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她看着自己一身洁白如云絮的衣裳,直担心会不会太素净了?早知道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就该打扮得光彩些。不晓得宋明清喜欢自己哪种妆扮?罗小曼还在沉思的当头,性急的仲仁早已挽着小曼往宋明清家前进了。 “仲仁,我穿这样会不会太随便了?”小曼担心地问着。 “怎么会!你在我眼里永远是最美的。”仲仁第一次挽着小曼的手,正是兴奋不已,根本没去注意小曼的神情。 而心情忐忑不安的小曼,竟也没注意到仲仁紧握着她的手。平时她绝不会让仲仁如此放肆的。此时她已无心去注意这些细节。 在两人各怀心事下,不知不觉已到了宋明清家。 罗小曼望着“宋宅”两字,不禁紧张得手心冒汗,但看在被爱情冲昏头的仲仁眼中,还以为小曼是不好意思,怕被宋明清瞧见他们亲密的模样。 仲仁爱怜地望着小曼,更用力握着她的手,似乎想把自己的力量传给小曼。 丁当—— 门开了,宋明清很快来应门。 “欢迎!请进。” 一听到宋明清沉稳的声音,罗小曼立刻回过神来,也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她深怕宋明清真以为他俩是一对,那可就惨了!却见宋明清一脸平静,并没有特别去注意小曼的举动。小曼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自从她知道仲仁和明清是好友后,盼的就是藉仲仁从中穿针引线,拉近她和明清的距离,而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一踏入宋宅,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那一排排整齐的书柜了。小曼不禁心想,这么多书何年何月才看得完啊!她和宋明清之间隔着这么浩瀚的书海,何时才得以跨越呢? “我母亲有事外出,佣人也休假,我们可以放轻松些。” 罗小曼不懂宋明清话里的意思,难不成明清的母亲是个极端难缠又孤僻的人?小曼纳闷不已。 “阿清,我已向小曼求婚,不过她还没答应。你帮帮我吧!”仲仁快乐地说。 小曼可真有点气仲仁这呆头鹅,哪壶不开偏提哪壶!不过,小曼也想知道明清的反应。 “是吗?恭喜!”语气中满是祝福之情。 啊!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小曼多希望见到宋明清震惊的表情,那至少表示她在他心中仍有一定的分量,只要有一丝丝的希望,就足以支持小曼继续编织她美丽的梦想。小曼在心中呐喊,不要这么冷漠待我,请看看我,我的美丽全是为了你呀! 小曼赌气地不再理会宋明清,却又忍不住偷瞄着他,她无法不去注意明清的一举一动。恼人的是,他们两人竟聊起了以前的校园趣事,丝毫没注意到罗小曼的不快。小曼不甘被冷落,因此便打算利用这机会,好好参观一下宋明清的藏书,说不定会让她寻得明清的其他嗜好。 “哇!真像图书馆。”小曼惊呼着。 架上的书,分门别类整齐地排列着,有许多是小曼听也没听过的。 小曼东绕绕西逛逛的,突然一转身,她赫然撞上一个厚实的胸膛。 “啊!” 原来是宋明清。 “你别乱跑,仲仁急得很。”宋明清微皱起眉道。 “我……”小曼有满腹委屈,但见宋明清一脸冷漠,再也说不下去。 小曼默默地跟在宋明清身后走。她在心中不断地想着,如果,如果这一刻,宋明清肯回过头来牵着她的手走,那么她这一生也愿意就这样跟着他走这漫漫一世了…… 遗憾的是,宋明清并没有感应到小曼的心声,依然迈开大步往前走,小曼的心情随着宋明清快速的脚步,急速地跌到了谷底。 “小曼你跑到哪里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急死了!明清家很大的,你一个人别乱走。” 面对仲仁的热情,反观宋明清的冷淡,两人形成强烈的对比。小曼顿觉悲伤欲绝。她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了。 她必须立即离开这里!小曼再也无法忍受心仪的人对她的漠视,她再也受不了了!为什么这浓浓的书香,竟变得如此沉闷呢?闷得叫她无法呼吸,让她感到晕眩。可是,现在离开宋宅,还有下次机会再来吗?小曼内心交战着。 她好怕!好怕再也没有机会和明清如此接近。她好后悔,刚刚在和明清独处时,为何没有勇气向他表白,要不然也可以制造一些话题或机会啊!为何只会傻傻地跟在他身后。多希望时光能再重回一次! 小曼更气自己,气自己为何偏偏喜欢上宋明清。为何对一个认识不久的男孩如此一往情深?难道这就是“爱情”吗?还是上天故意跟她开的玩笑,叫她对自己的美貌怀有谦卑的心呢?为什么?为什么在她第一次打开心扉爱上一个人时,却爱上一个不爱她的人?又为什么她不爱的人却对她这么好?这么容忍她?这是什么世界啊!小曼内心波涛汹涌,她不要别人的爱,只要宋明清的心。 “不要!不要这样对我……”小曼突然大叫。 霎时,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小曼冷不防倒在地板上。 “小曼!小曼!你醒醒!”仲仁轻搂着小曼,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罗小曼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她怀疑地看着四周,仲仁一脸焦急,而明清也一脸歉疚。令她怀恨的是自己竟躺在仲仁怀里! “很抱歉,大概是空气太闷了,书柜又阻碍了空气对流。你感觉怎样?”宋明清诚恳地问。听着宋明清温和的声音,小曼顿时感到温暖无限,她觉得宋明清终于流露出真心了,小曼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至于一旁焦虑不已的仲仁,小曼根本视若无睹。 小曼固执地相信自己的直觉,任凭自己被想象之潮淹没。宋明清此刻的温柔,一定是因为心中早已有她,只是不善于表达。她一点也没想到那或许只是出于主人的善意关怀。 唉!爱情或许真是盲目的。此刻小曼心中,想的只有一件事——如何牵引出宋明清心中的爱苗。小曼一厢情愿地相信,宋明清因没交过女友,再加上寡母管教严格,才会造成他对感情处理的无能及不知所措,如果把他心中的爱苗点燃,他一定会比别人更加热情,小曼坚信自己的想法。 如果此时有人对小曼的一厢情愿给予当头棒喝,敲醒小曼被爱冲昏的小脑袋瓜,事情也不至于落到那么悲惨的下场。 一心想刺探宋明清真心的小曼,竟然决定要假装答应仲仁的求婚,用来“刺激”宋明清,好叫宋明清“觉醒”。 小曼这个错误的决定,不仅毁了宋明清一生,也叫小曼一生活在悔恨中。 “仲仁,你还愿意向我求婚吗?”小曼虽是对仲仁说,眼睛却瞟向明清那儿。 仲仁虽然对小曼的转变感到十分惊讶,但喜悦远过疑虑,他激动地握紧小曼的手。 “小曼,你真的愿意嫁给我?” 小曼微笑不语。 宋明清愣了一下,随即神色自若,并没有表示什么。 那一愣,看在小曼眼中却是希望的泉源。会的,宋明清一定会来找她。他一定会感到失去的痛苦,进而面对自己的感情。小曼已经快乐地描绘着幸福的远景。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宋明清一直没来找小曼。小曼倔强地不肯承奇+shu$网收集整理认自己推断错误,仍然不断告诉自己:一定是宋明清一时之间无法突破心结;也或许是来自于他母亲的阻挠。小曼不断自我安慰着。她深信只要假以时日,明清一定会破茧而出,大胆迎向她的。 另一方面,快乐的仲仁却已经开始忙着筹备婚礼了。仲仁的父母更是没想到这个宝贝儿子居然要结婚了。以前老看他吊儿郎当的,对个个女孩都夸好,到头来,大家都把他当成哥儿们,不过倒也没见他真正为哪家女孩伤过心,这次居然给二老一大惊喜。两位老人家虽然都没看过未来的媳妇儿,但只要儿子喜欢就行了。以前仲仁老带一大群女孩来家里玩,却没有一个当成他的媳妇,所以看不看都无所谓啦!儿子怎么说,他们二老配合就是了。 在小曼家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小曼的父母只听女儿提起——有人向她求婚。女儿冷淡的口气,似乎谈的是别人的事,所以他们也不当一回事。更何况,从小到大,小曼就是男孩们追逐的焦点。而最近常来找小曼的这个蔡仲仁,小曼似乎心不在他身上,小曼的父母晓得这一定又是这小伙子“剃头担子——一头热”。女儿等的似乎另有其人,不过,女儿愈大愈难懂了,做父母的也只有在旁默默关心她,也许时候到了,女儿便会让他们知道吧!只是,仲仁这小子,怎么说女儿答应和他结婚呢?小曼却又要他们不要管,唉!小曼究竟在搞什么?看来仲仁对小曼满真心的,小曼可别误了人家才好呀! 随着日子流逝,小曼的父母衷心祈祷。小曼终于沉不住气,预备和仲仁彻底表白。 这天,小曼和仲仁漫步在黄昏的公园。 “小曼,你怎么心事重重的?”仲仁感觉气氛不对。他发觉小曼一点也没有即将结婚的喜悦,反而随着日子的确定,更显阴沉。 “仲仁,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你只是太紧张罢了!” “不是的。我……我不爱你,我……”小曼困难地说着。 “没关系,我爱你就够了,我只要你在身边便感到很快乐。”仲仁急切地表白自己的感情。“不!我……我爱的是宋明清。”小曼狠下心来,她要全盘托出,她再不要和仲仁这般纠缠不清了!“仲仁,真的很抱歉!我本无意伤害你,是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的。仲仁……原谅我。” “小曼,我早就看出来你喜欢的是明清。不过,当你答应嫁给我时,我宁愿相信你爱的是我。小曼,你听清楚,明清永远不会把全部心思用在你身上的,他背负着他母亲交给他的使命,何况,他从未对你有过任何表示……” “你别说了。这我全都知道,不过,我就是无法不想他……”小曼粗鲁地打断仲仁。 “小曼,或许我没有明清的才情,但我对你却是真心的,与其追求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美梦,何不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照顾你,我会用一辈子的爱来保护你的。而且我相信等我们结婚后,你的心就会定下来了。” 小曼只是一直猛摇着头,根本听不进仲仁任何话。看在仲仁眼中,真是既悲又痛,不觉加重了语气。“明清永远不会爱上你的,他眼中惟一的女性是他母亲。” 此刻任凭仲仁说破了嘴,也挽不回小曼的心。仲仁的痴心,只会让小曼觉得负担更重。她好气仲仁的深情,为何自己已表白了,他还不死心呢? 如果此时蔡仲仁能表现得刚毅一些,小曼也许会有点留恋吧!当然仲仁只是一直好言规劝,这看在小曼眼中,只觉得他好烦!好烦! 仲仁也感觉到自己的屈从,似乎并未得到小曼善意的回应。他感到失望极了!但他又不愿放弃小曼,更不想从小曼身旁走开。仲仁也气自己,为何被一个小女子玩弄于手中,却又甘心低声下气地任其践踏!不过,爱情就是这么令人难以理解,爱上了一个人,同时便失去了自我。 “求求你走开!我想自己静一静。”小曼再也无法忍受仲仁的如影随形。小曼不禁用手大力地推开仲仁,仲仁却仿佛下定决心般,任小曼推挤仍屹立不动。小曼不禁急得啜泣起来。 “忘了他吧!阿清不适合你的。”仲仁温柔地轻拍小曼。 小曼却有如刺猬般,立即拨开仲仁友善的手。忿忿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两人就僵持在那儿,寂静得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小曼冷酷又倔强的表情,叫仲仁绝望无比。 良久之后,小曼终于出声了。“就当是我欠你吧,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加倍补偿你。这辈子我绝不可能嫁给你,我求求你放过我吧!别再来找我了。” “来生?我不晓得我对你造成这么大的痛苦。那是我对不起你了!哈哈……” 仲仁略带神经质的笑声,令小曼感到不安。望着仲仁大步离去,小曼知道自己已深深伤害了一个善良的人,同时也失去了一位可以交心的朋友。 仲仁不愿让小曼看到他的泪。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仲仁知道他不但失去了小曼,更失去用全心去爱人的能力了。爱,伤害他太深了!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天涯何处无芳草?但小曼的轻颦浅笑却清楚地浮在眼前,越想逃避越挥不去那美丽的倩影。 仲仁走到了十字路口,望着如织的车阵和闪烁的红绿灯,他感到一阵心烦,只想快回到家,他必须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对!快回家。心想着,脚步立刻跨出,竟没注意到来来往往、快速通过的车子…… 砰!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急促的煞车声—— 宋明清被通知赶到医院时,仲仁仍在急救室,生死未卜。肇事的司机则一直辩称是仲仁闯红灯。警察也忙着录口供。据司机说:伤者口中一直叫着:小曼!小曼!警察是依着仲仁身上的通讯簿,第一个便通知了宋明清。宋明清非常自责,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他及早规劝仲仁别爱得太急、太深;或是早一点找罗小曼说明一切,也许这悲剧就不会发生。但他没有去做,他任由小曼任性地玩弄仲仁,他自私地只关心自己的写作生涯;只在意即将比赛的文学大奖——金陀螺奖。他害了一个善良的年轻人!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宋明清受着良心的苛责。 对于罗小曼,宋明清一直觉得只要自己不去招惹她,凭她一个女孩子也变不出什么花样。怎知半途杀出一个程咬金——仲仁,把事情给搞复杂了!眼看着仲仁一步步陷入小曼的美色中,明清又不方便点明,毕竟情人眼中出西施,若明讲小曼的闲话,说不定叫仲仁以为他是“酸葡萄”心理,两人也许就连朋友也交不成了!另一方面,明清也心存侥幸地认为,只要假以时日,说不定仲仁会看清小曼的本质,所以一直拖着没去理会这档事了!想不到这一犹豫,便造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怎能置身事外?都是她引起的。”明清忿怒地低语。 这也就是他一见罗小曼,便赏她一巴掌的原因。 “走!你跟我去看看自己做的事。”宋明清蛮横地拉着小曼。 “去哪里?我做了什么事?你为什么打我?”小曼惊惶不已。 小曼被宋明清硬拉到了医院,宋明清铁青着脸叫小曼害怕极了!但一想到仲仁为了她,居然弄得生死未卜,小曼也抱憾不已。尤其是面对仲仁的父母,他们虽无一句责难,但那种无言的悲凄更令小曼惭愧。 宋明清独自站在一角,他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看着罗小曼。的确,她是一个非常美的女孩子,是那种能让许多男孩子为她不顾一切的女孩。可是绝不会是他自己,因为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事待他去追求。仲仁太傻了,失去了爱情,并不代表失去了一切,何苦作茧自缚呢?宋明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终于,急救室的红灯熄了。仲仁的父母及明清快步迎上去,小曼怯怯地跟在后头。 “人是救活了,但还需要观察。”医生语重心长地说着。 “谢谢!谢谢!”仲仁的父母激动地一直向医生道谢。 这里暂时不需要宋明清,而且仲仁也已渡过了难关。因此,宋明清便向仲仁的父母告辞了。他也急着回去把参赛的作品完成,他看也没看小曼一眼便大步离去,留下小曼孤零零站在原地。望着宋明清离去的背影,小曼知道他越离自己越远了。而自己在他心中,也一定是一文不值了,也许是两人无缘吧!她悲观地想。 仲仁是救活了,但却一直像个呆子似的傻笑着。医生说仲仁脑部严重受伤,必须长期治疗。小曼到医院看过几次,但她实在害怕看到仲仁父母那种悲痛的神情,因为那一再鞭笞着小曼的内心,一再提醒小曼——她有罪。 后来,仲仁一家搬走了。小曼暗自祈祷,或许环境的改变,会有助于仲仁的复健。 黄昏的公园,没有仲仁活泼的身影,也不见宋明清的踪迹,令小曼感到分外的冷清。小曼在踽踽独行之际,常常不禁自问着:自己到底还爱宋明清吗?或者只是一时的迷恋?小曼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有一件事小曼却是深信不移的,那就是她恨宋明清。恨他如此践踏她的感情,若有机会一定要让他也尝尝被轻视的感觉。宋明清一定没有想到,自己在无意中伤透了一个女孩的心,更没料到,小曼居然存有报复之心。她在等待时机给予宋明清重重地一击。 小曼再度得知宋明清的消息是从报上。宋明清的长篇小说,得到文学界的最高荣誉——金陀螺奖。那是文坛新人的试金石,得到这个奖,可说是踏上成功的第一步。 望着报上宋明清的相片,小曼美丽的脸似乎蒙上了一层冰霜。相片上宋明清沉稳内敛的笑容,充满了自信,他果然照着他的计划踏出了胜利的步伐。小曼厌恶地把报纸丢开,她讨厌看到那笑容,那仿佛是在告诉小曼——我宋明清没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是明智的选择,如今我一身的荣耀就是最好的证明。 小曼再度把眼光投在这页报上,发现这边角一小方块登着—— 担任本届金陀螺奖评审委员之一的蒋立信先生,不幸于昨夜心脏病突发去逝,享年××岁。定于××年×月×日,于第一殡仪馆公祭。不另行文通知诸亲好友,特此致歉! 唉!有人崛起,也有人殒落。小曼感叹着。突然间小曼灵光一闪,文坛前辈公祭,说不定宋明清也会去悼唁。对!我也要去参加,或许可以找到机会混进宋明清的社交圈。宋明清看不起我,我偏要叫你知道我罗小曼不是轻易认输的人。无论用任何手段,甚至利用我的美色,我也要打倒你。 既然打定主意,小曼不由得露出了阴冷的笑容,这和她年轻的脸实在非常不相衬。小曼万万料想不到,这一趟“复仇之行”,竟牵扯出了她的身世之谜…… 第二章 蒋立信在文坛中颇负盛名,一则因他成名甚早,虽年过半百,却不时有佳作问世;二则因他风流倜傥却终生未娶;三则因其超名士风格,没有党派,在文坛中自成一格。就这三点,蒋立信三个字在文坛上就等于是一个闪亮亮的金字标志。 不过,蒋立信的超越派系、不喜应酬,也实在是因为他患有严重的心脏病,身体情况不许他太过于奔波在无谓的应酬上。而且在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件尚未完成的心愿,那就是见她一面——一个让他魂牵梦系的女人。所以他必须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他要当面问她,当初为何不告而别?这是蒋立信一辈子都百思不解的问题。只有她能解答,而她就是——杜百合。 杜百合是蒋立信的大学同班同学。就如她的名字一样,杜百合清新得宛如早晨初绽的百合花一般高雅。自新生训练后,不仅班上的男同学,连外系的学生,都知道中文系有一朵飘逸的百合。可惜众男生却少有一亲芳泽的机会,因为百合和她的莫逆之交颜可秀,两人总是形影不离。这两个女孩虽同是念中文的,可是无论在外形或气质上,却有着南辕北辙极大的不同。外形上,杜百合秀气可人;颜可秀则浓眉大眼,颇具女中豪杰、巾帼须眉之姿。在气质上,杜百合高雅;颜可秀豪爽。两人虽极端不同,但却同样热爱文学,也因此更能看清彼此的差异,截长补短,可说是“惺惺相惜”。 蒋立信早就把目标设定在杜百合身上。年轻又颇具才情的他,在系上也是大家公认才貌兼俱的才子,所以他可说是非常自信,凭着自己手中的笔,再加上“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距离优势,他相信一定可以击败众多追求者,抱得佳人归。可是叫他心急的是,他写了好多封文情并茂的信给杜百合,却始终不见回音。平日见杜百合,她也犹如没事人一般;就算是石子投入水中,也换得“扑通!”一声,杜百合怎么连个石子都不如,一点反应也没有呢?这令蒋立信百思不解。 其实杜百合也晓得系上有一才子叫——蒋立信,百合对他的印象也不差。他一连几封信,文采洋溢,可见其人学识甚丰。她曾经想和密友颜可秀讨论一下,听听看她对这人的观点。无意间却发现,一向豪爽不拘小节的可秀,在蒋立信面前,竟常不自觉流露出女孩儿的娇羞。杜百合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孩,马上猜到:莫非可秀对蒋立信有好感?若真是这样,自己倒应该避着蒋立信一点,反正自己尚未和他交往,何况和可秀比起来,一个男朋友并不算什么!人生在世,知己难求啊!不过,倒得先试试可秀的心意,可别叫蒋立信脚踏两条船才是。 这天晚上,百合和可秀两人坐在床上聊天,从系上老师一直聊到班上同学。百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扯到班上的男同学。虽然两人情同姊妹,但一涉及感情还是婉转一点好,免得伤了和气。“可秀,你觉得蒋立信怎样?” “什么怎样?”颜可秀轻描淡写的,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当然是人喽!上次在系刊上他发表过几篇文章,你看过吧?文笔还不错,满出风头的。”“嗯!我听说过。”可秀一反常态的沉静,而且显得心事重重的模样。 “记得有好几次我看他跟你好像聊得满愉快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杜百合故意促狭可秀,想把气氛弄活泼些。 “是吗?”可秀突然双眼炯炯地望着百合。 杜百合被可秀看得有些心慌意乱。 “百合,我也听班上同学说蒋立信在追你,是真的吗?你口风可真紧,瞒了我这么久。现在还反过来取笑我,班上有男生已在背后笑称我是——超级电灯泡了。”可秀自我逍遣地说完便躺下,百合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百合不知所措,这不在她设定的话题内,想不到竟被可秀抢白了一顿。 “算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睡觉!”可秀轻快地说。 两人各自躺下,月光透过纱窗射进一线光亮,夜色静谧;但两个女孩内心却是波涛汹涌难以平静。 颜可秀睁大眼睛凝视着窗外皎洁的月亮,一脸沉重,一点也没有刚刚轻松的模样。她在心中暗想:百合为何要刺探她呢?为何不让她继续保有幻想的权利?虽然明知道蒋立信看上的是百合,而且三番两次找可秀聊天,谈的也是百合,但她不在乎,她喜欢看蒋立信神采飞扬的模样,纵然那不是为了她。只要一切不要被说穿了,她愿意一直这样下去,即使不能长久也无所谓。 百合是美好的,可秀百分之百承认。可秀也晓得和百合站在一起,自己是逊色多了;可是自己和百合真是十分投缘,连自己对她也是既欣赏又爱怜,更何况是男生呢! 可秀告诉自己,一旦蒋立信正式和百合交往,也就是她幻想结束的时刻。但这一刻未免来得太快了!明知道在蒋立信眼中,自己只是一个鲁莽的“女张飞”,只配在百合身旁当绿叶陪衬。不过可秀仍偷偷幻想着,也许有一天,蒋立信会注意到自己的好,看到绿叶的可爱。 但可秀最痛苦的,莫过于想到若有一天,百合和蒋立信真成了情侣,才子佳人出双入对,一个是她的好友,一个是自己心仪的人,那……情何以堪!可秀不觉流下泪来。只有在此深夜中,她才可以真实地面对自我,不必虚伪地强颜欢笑。 而在另一床的杜百合也是辗转难眠。她可以感觉到:可秀爱上蒋立信了。而且也似乎知道蒋立信的目标并不是她,但可秀竟还愿意和他周旋下去,足见可秀用情之深。唉!蒋立信,你太辜负可秀了!你不该招惹她的。百合了解,可秀平日虽为人豪爽,但在感情上她和许多女孩相同,是非常死心眼的。百合下了一个决定——再也不看蒋立信的情书了。眼不见为净,让时间冲淡一切吧! 这一天,颜可秀趁杜百合外出时,独自在宿舍中忙着“烫信纸”。新鲜吧?“烫信纸”可是颜可秀最近最热中的事。自从百合下定决心,不再看蒋立信的情书后,便一收到信看也不看,揉成一团丢到垃圾桶去。百合一方面是真的不想理会蒋立信,另一方面是想敲醒可秀。无奈百合的表白,看在可秀眼中却替蒋立信抱不平,于是可秀便偷偷地把百合扔掉的信捡起来,而且还视为宝贝般保存着。看着立信的信虽不是为她写的,她却幻想那是立信对她讲述真情而沾沾自喜着。而蒋立信在得不到百合回音之下,心想只有找颜可秀探探口风了。尤其最近百合一见到他比往常更形冷淡,似乎有意回避,这他非弄清楚不可,说不定已有捷足先登者也说不定。所以他便直接来找颜可秀了。 “怎么是你?”颜可秀吓了一大跳。 “我有事请教你,方便进来吗?”说着说着蒋立信已进到屋内。 可秀心中焦急得很,因为烫衣板上都是蒋立信写给百合的信。 “百合不在?你在烫什么?”蒋立信好奇地走过去。 “啊!你别乱动,那没什么……” 已经来不及了!蒋立信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写给杜百合的信。 “我写给百合的信,怎会在你手上?” “这……” 望着颜可秀紧张又局促的表情,蒋立信的眼光立时由疑问转为愤怒。 “原来是你在搞鬼!难怪我得不到百合的回信,你竟然把我写给百合的信藏起来,亏你还是百合的好友,我居然笨得还想来向你探听百合对我的反应。你……真是太不要脸了!” 颜可秀木然地任由蒋立信羞辱她,居然不辩驳。她的沉默,更令蒋立信以为她居心不良了。“你说话啊!你拿这些不属于你的信做什么?” 蒋立信咄咄逼人,他一把抓起那些信,用力撕成碎片,并且丢到一旁的颜可秀脸上。 “颜可秀,你真是个阴险的小人,我真后悔认识你!”蒋立信丢下这句话,便忿忿地摔门而去。 强烈的声音,把颜可秀拉回到现实。她感到失去蒋立信友谊的痛苦,更心碎于被蒋立信误解。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哇……”痛苦失声。 颜可秀既不敢也不能告诉蒋立信,那些信全是被杜百合拆也没拆便扔在垃圾桶的。可秀不敢想象那会对蒋立信造成多大的伤害。她宁愿被他误解,也不愿伤了他的自尊。 傍晚杜百合回来时,见到满地被撕碎的信,再看到颜可秀红肿的双眼及憔悴的神情,心中已明白几分。因为每次她丢在垃圾桶的信都不翼而飞,她早就怀疑是可秀收起来了。 “可秀,发生什么事?” “是我不好,自作多情。他今天突然闯来,我一时来不及收拾好,被他看见信在我手上,他以为是我从中作梗,破坏他追求你。唉!”颜可秀自我嘲讽地说着。 可秀凄凉绝望的神情,看得杜百合心疼极了,心中更气蒋立信的不解风情。 “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罪的,可恨的是那些自以为是又不尊重他人情感的人。可秀,我一定为你讨回公道!”说完,杜百合便飞也似的冲出去。 原本看到杜百合来找他,蒋立信是满心欢愉的。等他看清楚杜百合冷峻的脸色,便明白准没好事。 “看样子你是来找我吵架的。”他说。 “你倒颇有自知之明。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就算你不喜欢可秀,也没有资格伤害她。你懂不懂‘尊重’?了不了解‘珍惜’?何况可秀心里已够苦了。” “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颜可秀自己也明白,甚至还鼓励我追求你。所以我才把她当做好朋友,常找她聊聊。谁晓得,她竟偷偷把我给你的信藏起来,这……” “这是你误会她了。那些信全是我扔掉,可秀偷偷捡起来的,你的一字一句,她都视为珍宝。”杜百合绝然地说着。 “你为何要扔掉?难道我在你的心中一点分量也没有?”蒋立信激动不已。 “我十分欣赏你的才华,但那不是爱。可秀却是对你用情已深,你应该要珍惜。” “是因为颜可秀你才和我保持距离吗?我承认我是说了许多无理的话,我愿意向可秀道歉;不过我也会跟她再次重申我的心意。那……你还愿意和我交往吗?” 看着蒋立信热情的眼光,杜百合不禁摇头叹息。 “爱不是说来就来的,何况我跟不跟你交往和你去向可秀道歉,根本是两码子事,你别混为一谈。” “你至少给我个机会,我这全是为了你。”立信着急地说。 “我一向当你是朋友,感情需要靠缘分也得耐心培养,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排斥你,这总可以了吧!”杜百合不想和蒋立信再扯下去,她一心惦记着悲伤的颜可秀,不知她现在如何,得快些回去瞧瞧,可别弄出什么意外才好。 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表得叫人讶异。当杜百合和蒋立信匆忙赶回时,却见到颜可秀正舒舒服服地躺着看书,嘴上还啃着一只红苹果。 杜百合被她前后判若两人的情形弄得目瞪口呆,却听得蒋立信用夸张的口气说道:“哇!她大小姐正享受着,我却硬被抓来道歉。我就说嘛!颜可秀平日就不像别的女孩子婆婆妈妈的,事情说开就没事了,我看是有人太穷紧张了。杜百合,这下你可没话说了吧!根本没事,颜可秀你自己怎么说?” 这下子可给蒋立信找到台阶下了,看他一脸神气,不过杜百合也不去理会他;她非常担心可秀,心的伤口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愈合的。 “你们俩在说什么?什么有事没事的?真正的大事你们知道吗?今年校内文学奖开始征稿了。哇噻!这下子我可以大显身手了,喂!你们两个可别手下留情哦!我们来个‘君子之争’如何?总不能把奖给别系拿走,那我们中文系脸往哪儿摆!”颜可秀斗志高昂地说。 “真的!那可真得下一番功夫了。”蒋立信完全抛开先前不愉快的事和颜可秀热烈讨论着。杜百合冷眼看着这一切的转变,始终提不起兴致。不过,这一场“信件”风波,却来匆匆,去匆匆地自动烟消云散了。颜可秀和蒋立信原本对文艺创作就有一股狂热,这下子可真是如鱼得水,找到发挥的舞台了。 近日在系上看到蒋立信,他总是神采奕奕,胸有成竹的样子。而颜可秀也显得既忙碌又神秘,想必他们都为文艺奖的征文在构思吧!就只有杜百合,老是无法定下心来,她总觉得这是风雨前的宁静,所以一直到文学奖收件截止日,她还没完成她的作品,只好放弃了。 随着文学奖征文的截止,颜可秀在松了口气之余,竟然认真地扮起“红娘”来了。老是在杜百合面前提到蒋立信人有多好,文笔又多流畅,叫杜百合摸不透她究竟有何企图。 最高兴的莫过于蒋立信了,文学奖他信心十足,就只等揭晓了。而且最近颜可秀不但不计前嫌,更当面允诺要帮他追求杜百合,这两个消息加在一起,怎不叫蒋立信兴奋呢!虽然杜百合还是和以前一样若即若离,不过,蒋立信相信有颜可秀这个得力助手,杜百合迟早会回心转意的。而杜百合却一直留意着颜可秀的一举一动,她多希望可秀把心中的话说出来,别这样闷在心里,她们已经好久没有好好聊聊了。这天杜百合特意等可秀回来,她不想两人再这么互相敷衍下去。 “可秀,你最近还好吗?” “你为什么这样问?” “关于上次蒋立信——” “百合,事情早就过去了!是我自作多情而已,他喜欢的一直是你,你就接纳他吧!别一直对他爱理不理,错过他,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杜百合好想问颜可秀,她说的全是真心话吗?她真的对蒋立信死心了吗?但杜百合没再开口,因为她发觉隔在她和可秀之间的距离,不是短时间或三言两语可以消除的。 一切就只好顺其自然了! 转眼间,学校一年一度的“化妆舞会”即将举行。全校男同学都为这难得的舞会竭力找寻舞伴,希望能藉着“化妆舞会”的神秘面纱,对心仪的女孩子吐露爱意,而且是一举成功。倘若不幸失败,在面具的掩饰下也不至于太丑。聪明的蒋立信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所以他已经邀杜百合当他的舞伴,但杜百合却不肯答应,叫他心急如焚,这只好向他的“狗头军师”——颜可秀求救! “没问题!一切包在我身上。”颜可秀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有问题。 蒋立信这时才如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兴奋不已的他,竟脱口而出—— “可秀,你真是太好了!要不是我早喜欢上杜百合,一定不会错过你的。来生吧!来生我先和你预约了!”蒋立信激动地抓着颜可秀的手,似笑非笑地说着。 即使是这么一句空洞又渺茫的笑话,颜可秀也深深记在心里。她祈祷真有来生,可以一解她今生的情缘。 “我不去!你有兴趣自己陪他去。” 杜百合对蒋立信愈来愈反感,她猜不透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使可秀和他成了联合阵线,变成蒋立信的说客。而且蒋立信看到杜百合时,老是一副“囊中物”的得意状,更是叫百合受不了。“喂!你别叫我为难嘛!我可是吃人的嘴软,凭我们的交情,你不会让我成为言而无信之人吧?何况又不是上断头台,只是跳跳舞罢了!”可秀真是用心良苦,好话都说尽了。 杜百合被可秀缠得不知如何推拖,只得生硬地说:“我原本就不准备参加这个化妆舞会,所以也没预备衣服,临时也不好找……” “这没关系!衣服包在我身上,小姐你只管参加就行了!”可秀不待百合说完,已拿出一件纯白薄纱舞衣了。 “试试看!”可秀急急把舞衣塞给她。 百合这下真是愣住了,她万万没料到颜可秀居然准备得如此周全,这下她真的没法再推了。“我……” “你别再婆婆妈妈了,何况蒋立信也满可怜的,追了你这么久,你却从没给人家好脸色看,这次就算是可怜可怜他吧!” 颜可秀半推半拉地把杜百合按在化妆台前,镜中杜百合清秀的脸,连可秀自己也怦然心动,更何况是男人呢? “可秀,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哦!”杜百合郑重地说着。 “知道啦!百合,你真的很漂亮,再配上白纱舞衣,就好像是童话中的公主。要是我穿上真是糟蹋这件好衣服了,钟敲十二下时,我便恢复原形了。” 颜可秀强忍住心中的悲伤,望着镜中的百合不住地赞叹着。虽然她一直希望镜中人是自己。不过在可秀心中早已下定了决心,只要蒋立信能爱其所爱,那她也愿意在一旁默默祝福他。所以即使是在知己好友面前,颜可秀也不愿流露出一丁点的悲伤。 待杜百合打扮妥当之后,颜可秀便立即通知蒋立信来接杜百合,免得杜百合左思右想的又反悔,那她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望着蒋立信及杜百合离去的背影,颜可秀也不禁告诉自己:“这才是才子佳人啊!” 而所谓的“才子佳人”,却各怀心事。杜百合一直对蒋立信只重视女子的外表而不去寻求心灵的契合感到反感。所以她根本不去理会一旁兴高采烈的蒋立信,她只想去舞会上兜一圈,敷衍敷衍蒋立信一番,也算对颜可秀有个交代。但蒋立信可不这么想了,好不容易约得佳人出游,岂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呢?他要全场的眼光全投射在他及百合身上,让百合知道他们是多相配的一对,想着想着,蒋立信的脸便不自觉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杜百合和蒋立信一踏入会场,果然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男的帅,女的俏。蒋立信更是一直霸占住杜百合,不让别的男孩有接近的机会。一曲接着一曲叫百合疲于应付。 自从目送蒋立信及杜百合离去后,一直呆坐在梳妆台前的颜可秀,却拒绝了其他男孩的邀请。因为她另有计划——藉着化妆舞会来圆一个灰姑娘的美梦。 可秀从衣柜拿出杜百合平日常穿的衣服,又在梳妆台前梳起百合惯弄的发型,她模仿着杜百合的一颦一笑。而反射在镜中的,便宛如杜百合本人一般,惟一不同的只是那张脸。原来在下意识里,可秀一直在模仿着杜百合的一举一动,她期待自己和百合一模一样,这样就符合蒋立信的标准了。不过,她忽略了再如何相似的人还是有不同的地方,更何况原本便是不同的个体。 她决定扮成百合的样子混进舞会中,可秀也晓得自己这样太疯狂了;但她只求有机会和蒋立信共舞一曲。她用一薄纱遮在脸上,期待的心,就如同白头纱下的新娘一般。她祈祷一切能如愿。 她悄悄地进入了会场,人声鼎沸且灯光昏暗。这种热闹喧哗的气氛,正可以掩饰她不安的心情,她只求和蒋立信共舞一曲,然后她会再悄悄地消失。 也许是一开始就并非出于自愿而来,杜百合一整晚显得心绪不宁,老觉得似乎有事情要发生,再加上蒋立信的紧迫盯人叫她更形烦躁。好不容易她脱了身,硬塞给蒋立信另一个舞伴,趁着人多,她从后门溜出了会场。呼吸了户外清新的空气,更叫她无法忍受里面的吵杂及污浊的空气。 “秀秀!你终于来了。” 杜百合感到有人轻拍她的肩膀。 “啊!真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不过,你穿的衣服,倒真和秀秀一模一样啊!”老教授略显烦躁地解释着。 杜百合认得这位教授,虽然她并未选修他的课程,但她却知道老教授是位文学大师且又是此次校际文学奖主审。只是教授怎会喊她“秀秀”呢?又说衣服和他口中“秀秀”的一样一样……真叫人费疑猜。会是等颜可秀吗?得弄个明白才行。 “教授,您认识颜可秀吗?这件舞衣就是她借给我的。” “果然没错,我还以为我老眼昏花了。这衣服就是我送给秀秀的,她答应今天要当我的舞伴,叫我在后门等她,怎么还不来呢?又把舞衣借给你穿,到底在做什么?”老教授不安地来回踱步,那副焦急样可不输给一般恋爱中的年轻人。 杜百合在心中暗骂老教授老不羞,岁数都一大把了,还约那么年轻的女学生当舞伴,瞧他还在喃喃低语着:“她怎么可以不来!她答应我,在我替她做了那件事后,她今晚舞会后会好好报答我的。” “报答?”多奇怪的用词,杜百合在心中纳闷着。 “是啊!如果秀秀反悔了,那我就会撤销蒋立信的名字,让他什么奖也拿不到。她会把衣服借给你,那你们一定是好朋友了,你回去警告她,我再给她三天期限,叫她好好考虑清楚。”老教授愤恨而去,一副恼羞成怒状。 杜百合加紧脚步,她真被老教授一番话搞得一头雾水,她必须赶快回去找颜可秀问个清楚。这事又怎和蒋立信扯上关系了?而可秀又给老教授什么承诺了? 杜百合急忙回到住处,可惜可秀不在。到底到哪儿去了?杜百合不安地等待着,她做梦也想不到,颜可秀竟会扮成她的模样去参加舞会。 而悄悄进入会场的可秀,则静静地在等待时机,她想一等杜百合休息时,自己便可以填上这空档和蒋立信共舞一曲。不过,她搜巡多时,却始终没有发觉杜百合的身影,只瞧见蒋立信也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她不知道杜百合已先行离去,只觉机不可失,便不由自主地迎向蒋立信。她告诉自己,会在蒋立信揭开她神秘面纱之前离去,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不是王子盼望中的公主,充其量只是个爱做梦的灰姑娘。 蒋立信一发现她,果然马上向她靠过来。 “咦?百合你怎偷偷跑去换衣服了?害我到处找你。原先那件舞衣不是挺好的吗?干么又换掉?” “太热了!跳舞吧!” 真是天助她也!音乐声震耳,蒋立信并没有听出颜可秀的声音。可秀也聪明地不再开口。两人陶醉在浪漫的慢舞中。 “百合,我真搞不懂你们女孩子,又说怕热,又在脸上遮了层面纱,害我看不清你美丽的脸。”蒋立信伸手想摘下面纱。 “不要。我喜欢这种朦胧美。” 颜可秀向后躲,一面走离舞池。够了!已经共舞一曲了,该结束这个荒唐的游戏,该走了,要不然等到蒋立信发现她不是杜百合时,不知又会如何地羞辱她。 颜可秀四下张望,仍然没有发现杜百合的踪迹,她的心又蠢蠢欲动了。刚才一曲的耳鬓厮磨令她怀念不已。不过方才是因灯光昏暗,若长久下来,恐怕瞒不过蒋立信,这…… “吧台!”颜可秀灵机一动。 蒋立信正向她追了过来,可秀快步走到吧台递了一杯酒给他。一杯接着一杯。蒋立信毫不犹豫都喝了下去,他想不到今夜杜百合会如此温柔且善解人意,平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全都没有了。也许杜百合开始接受他了,蒋立信太高兴了,几乎有点得意忘形。他再也料不到这一杯又一杯的酒是为了不让他分辨出眼前伊人究竟是谁的毒药。 “百合,我告诉你哦!三天后即将揭晓的文学奖,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拿到首奖,我生命中文学之路将由此步向成功之路。”蒋立信志得意满地高谈阔论。 是的。颜可秀绝对相信,因为这是她和老教授的秘密交易。她拜托老教授在评审会时,大力吹捧蒋立信。因为纵使蒋立信有十足的才华,若没有权威人士的强力护航,也是没有用的。而她也晓得目前蒋立信最在意的两件事,一是获得杜百合的芳心;二是赢得文学首奖。颜可秀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帮助他完成心愿,不计任何代价。 虽然老教授曾明白告诉颜可秀,她的文采更甚于蒋立信。且表示可秀在此次文学奖入围的稿件中是备受评审团青睐的,而老教授又是主审,如果可秀想拿第一,则必须有所表示才行。不过,可秀并不希冀这个文学首奖,她只要蒋立信快乐,尤其她不忍见到蒋立信败在她手下的惨状,她不要一向自信的蒋立信在文学之路上败在起跑点上。可秀下定决心要立信成功地迈上文学之路。 自从上次被蒋立信当面羞辱以来,这一段日子,可秀简直生不如死,一直只想有个机会替蒋立信做些什么,所以才一时失去了理智,告诉老教授她会有所表示,并且答应和老教授“交换条件”。 但今晚的亲密接触,在蒋立信的怀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及满足。可秀后悔了,她不愿让老教授糟蹋她的清白。她的第一次,要献给心爱的人。可秀不断灌蒋立信酒,一直到他酒醉为止。 可秀终于摘下了面纱,不必担心被蒋立信认出来,因为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可秀扶他回到他的住处。虽然蒋立信已呈酒醉状态,口中仍一直喊着:“百合!百合!” 听得颜可秀心都快碎了!她脱下百合的衣裳,抱住了蒋立信,酒醉的蒋立信在酒的催化下,也紧紧拥住可秀,尽情地在可秀身上摸索。 可秀由着一切发生,她情愿。过了这夜,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见蒋立信的面,尔后何去何从,她更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夜是她和蒋立信的最初,也是最终。 “对不起了,百合!”可秀低语着。 杜百合等了一夜,仍不见颜可秀归来。她整个心情七上八下的,她不愿往坏的方面去想。不过老教授的言谈及嘴脸,着实叫杜百合无法安心,而可秀的一夜未归,是否真和老教授有了什么“交易”?可秀从不曾彻夜未归,又没告知去处,可别发生任何意外才好。 丁当! 是蒋立信。 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条面纱,若有所思地望着杜百合。 “百合,对不起!不过我会负责到底的。” “大清早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有没有看到可秀?她一夜未归了。咦!你手上这头纱好像是可秀的,你在哪里拿的?”杜百合一把抢过蒋立信手中的面纱,焦急地问着。 蒋立信这下真是瞠目结舌了。难道……难道……昨夜……不会吧! “我……我在路上捡到的。”蒋立信见事有蹊跷,不敢说实话。 “真是奇怪了!头纱掉在路上,我的衣橱也被翻过,少了一件洋装,可秀穿我的衣服做什么?” 一听到杜百合这番话,蒋立信如遭电击般,一句话也答不出来。他只确定昨夜那白衣女郎是颜可秀,不是杜百合。 “你在哪里捡到这面纱,快带我去看看。” 蒋立信胡扯地说是校园草地上。 “这么说昨晚可秀也到过学校了。该死!一定是他把可秀带走了。”杜百合心想颜可秀定是中了老教授的圈套。 两人气急败坏地跑到学校,却见校园内闹烘烘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真是老不修,衣冠禽兽!” “败类!人渣!” “哇噻!老牛吃嫩草,不要脸!” …… 种种不堪入耳的话,一一出笼了。原来老教授利用职权玷污女学生的丑闻爆发出来,受污辱的学生挺身指证,而且受害的不只一人。 “抗议!抗议!” “杏坛败类滚出校园!” 老教授的宿舍门口,黑压压地挤了一片抗议的人潮。 原来老教授每次都利用文学奖的机会,和想一步登天的女学生进行交易。而此次文学奖又即将公布,以前受辱的女学生不忍再见到有人受害,所以写信向学校告发,并请女联会出面声讨。而老教授早就吓得落荒而逃了! 但是颜可秀呢?她到哪儿去了?她是否也遭到老教授的欺骗呢?一连串的疑问在杜百合的心中翻腾不已,她好担心,可秀已失踪三天了。 文学奖也在风风雨雨中揭晓了,蒋立信如他所愿得到首奖。以往多由女性得到的首奖,此次由男同学获得,让一些想象力丰富的人联想到是否和老教授的下台有关,一时间校园内真是热闹非凡。男同学更是一副正义得以伸张的神气,搞得以前一些得奖者纷纷出面声明,她们绝无任何不法的行为,完全凭真本事获奖的。 蒋立信自得奖后,更加的意气风发。“颜可秀失踪”一事,已从他心中忘却,而原本对与可秀的一夜温存犹有一丝愧疚,现在也随着日子的消逝而淡忘。压根儿,蒋立信把一切归因于“你情我愿”。毕竟他是酒醉,而颜可秀却是清醒的。但杜百合却对可秀的无故失踪无法释然,打电话给她南部的家人,也只得到可秀暂时休学的消息,但确实住处也不得而知。一直到毕业,可秀仍没出现。杜百合一直不知道,蒋立信隐瞒了和可秀的“那一夜”。 不知情的杜百合,面对蒋立信的紧追不舍,态度便逐渐软化。一方面是被他的诚意感动,另一方面则是基于爱才的心理。蒋立信自从在校际得到文学首奖后,便不断地参赛,也不断地得奖。在年轻一辈中,蒋立信已是全国闻名的新进作家了。 蒋立信现在回想起来,在文学之路上他走得还真顺畅。难怪有人说——成功的第一步是最难跨出的。幸好自己还颇幸运的。如今他已在文坛中德高望重,此次“金陀螺”奖,他正是评审之一。 谈到文学奖,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应征的作品水准都不错,其中有一篇,无论是文字结构、布局的安排,皆为上上之选,很难相信是出自一位新人之手。为求评审的公平性,小说上皆只有编号,而无姓名,否则他还真想找这个小老弟好好畅谈一番,毕竟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也是人生一大乐啊! 若说到他的缺憾,就只有婚姻了。一想到这里,蒋立信又觉得心脏不舒服了。其实原本杜百合已经答应嫁给他了,可是在婚礼前夕却突然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块面纱给他。而这块面纱正是颜可秀所遗留的,难道百合已知道“那一夜”所发生的事? 他曾四处寻求百合,但百合却如断线的风筝,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直到现在,对百合的爱却一日更甚一日,未曾稍减。蒋立信愈想愈心痛,正准备起身去拿取药物,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喂!” 对方沉默不答,蒋立信只好把电话挂上。 电话又响起,蒋立信再度拿起,心中却有一丝不耐。原本心脏的不适,叫他不喜受到无谓的干扰。 “喂!我是蒋立信,有话请直说。” 如果又是那些请托关照的电话,他一概不客气地回绝。这次的“金陀螺”奖,新人竞争激烈,他已经接过好几通所谓“关照”的电话,而且个个来头不小;看来今日的新人可不像从前那么循规蹈距了,他们的后台可都硬得很呢!但碰上死硬派的蒋立信,全都行不通。 虽说作品只有编号,但若有心叫评审看出为何人作品,或干脆在字里行间留下暗号,这些伎俩是不胜枚举的。当然!评审敢冒此大险,所得到的报酬必定不在少数。钱,蒋立信并不缺;他要的是人才,真材实料的可造之材。眼前就有一个,他早已圈选好且寄出给评审团了。这是个不折不扣的新人作品,尤胜于年轻时的自己,将来的远景是不可限量的,蒋立信非常乐于见到有才情的新人出头。 电话那头仍然沉默不语,蒋立信正想挂断电话,忽然彼端传来—— “谢谢。”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电话已被挂断了,而这头的蒋立信呼吸却急促起来。是她!是她!是她的声音没错! 为什么在失踪多年后才打电话来?又为什么向自己道谢? 这么多年不见,问候的第一句话竟不是“你好吗?”,而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谢谢!”谢什么?为何而谢?她究竟是何用意? 这时电话第三度响起,蒋立信立即拿起来。 “百合!是你!我知道是你,你在哪里?”蒋立信迫切地问道。 回答他的却是一段电话录音—— “你千辛万苦地找我这个快死的老人,就是为了问这件陈年往事啊!这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污点、败笔;我甚至从那件事后离群索居当起孤独老人了。好吧!在我还有一口气时,让你了解事情的真相,也不枉你寻找我多时,也替我自己舒一口气。 “没错!我是特别喜爱年轻的女学生。对一个迟暮的老人而言,年轻是一种奢望,只要能和那些充满活力的女娃们谈笑聊天,我就觉得是一种享受。我发誓,我和她们之间都是清白的,是她们骗我才对。她们一个个答应认我做干爹,我就给她们一个好名次哄她们高兴,结果等她们如愿以偿以后,便不再理我了。唉!文学奖本就内幕重重,不少教授实际收受了许多钱呢!就数我最倒霉,被这些小女娃们耍得身败名裂。我当时做了一件大傻事,就是事情一发便吓得六神无主,落荒而逃。我不该走的,我该出面澄清才是……” “教授,您记得一位叫颜可秀,秀秀的女孩吗?您曾送她一件白纱舞衣。” “秀秀?白纱舞衣?哦,我想起来了!她是一个很有才情的女孩,文笔犀利,人又灵巧活泼,我很喜欢她。那年我原本要把首奖给她,她也实在是实至名归,偏偏她求我把第一名颁给一个姓蒋的男孩,那男孩也不错啦!反正文章写到某一程度,就端赖评审偏好;姓蒋的也不错,奖给他也不影响我的公正性,我便答应秀秀了。不过,秀秀也欺骗了我!唉!人老便不中用了。当时,我也很生气,一度想把那姓蒋的除名的;但事情来得太快了,快得叫我措手不及……” 录音带到此就没声音,电话也立即切断了。 只剩下蒋立信呼呼的喘气声,他紧捧着胸口,好疼!好疼!他快承受不住了。 不可能的!他不相信自己第一次得到的文学奖,是靠“交换条件”关照得来的。而颜可秀居然肯奇+shu$网收集整理为他做此牺牲!他不相信这一切! 药呢?药呢?我不能死,我要亲自证实这一切。是的,我对不起颜可秀,但我蒋立信的荣誉、自尊是不能随便践踏的。我一定要找杜百合问清楚! 蒋立信不停地颤抖,竟把一瓶药撒了一地,而他也不支地倒在地上,口中犹喃喃低语:“为什么?为什么?” 可是他再也没机会去追究真相了,因为心脏病的宿疾受不了这残酷的事实。在他神智不清时,似乎又隐约听到电话铃响,但他永远没有机会再拿起话筒了……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屋内响了许久,最后无奈地停了。 电话另一端是一只女人的手。女人手上戴着黑色的手套,全身着黑衣;令人有不寒而栗之感。虽然在室内,她仍戴了顶垂着黑纱的黑帽,令人看不清她的容貌。不过,她整体散发出来的沉静,也显示出她受过良好的教育,而她是谁呢? “母亲!我来向您道晚安。”宋明清毕恭毕敬地说着。 “晚安。孩子,恭喜你了。记住‘胜不骄,败不馁。’” “我知道。” 一小时之前,金陀螺奖评委会已通知宋明清得奖,将于明日颁奖。 宋明清踏着愉快的脚步走出母亲的房间,对于母亲,他一向崇敬有加,也颇能体会母亲“爱之深,责之切”的心理。此次能勇夺奖牌踏出成功的第一步,也多亏母亲平日的督促,宋明清满怀希望地迎接明日的荣耀。 第三章 如果不是那通电话,杜百合可能就嫁给蒋立信了。 毕业之后的蒋立信在文坛平步青云,名气扶摇直上。而且蒋立信不但对杜百合照顾有加,连杜百合的亲人也妥善照料。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杜百合又怎能例外! 但杜百合始终挂念着颜可秀。她至今仍下落不明。 那通电话打来时,杜百合正在家试穿婚纱。 披上婚纱的杜百合,真是人比花娇。但如果颜可秀能担任她的伴娘,那这一切不就更圆满了吗? 蒋立信的用心良苦,杜百合很明白。父亲中风住院时蒋立信一直随侍左右。那一夜,父亲突然晕厥过去,她和母亲吓傻了,正好来探望百合的蒋立信见到,立刻抱起她父亲送医急救。 虽然经过数月的诊治,父亲最后仍回天乏术,但一直到父亲出完殡,蒋立信始终没有半句怨言,不但事事安排妥当,更成为百合母女最佳的依靠。为了帮忙照顾她的父亲,蒋立信已停笔多时。 这一切杜百合看在眼里能不感动吗?当初排拒他,是因为颜可秀的关系,而今事过境迁,再用这个理由行吗? 父亲出殡后,蒋立信向杜百合求婚了。他希望代替她的父亲负起照顾她们母女的责任。杜百合征询母亲的意见,庆幸的是,她早已视蒋立信为半子了。而经过这一连串的事故、悲欢离合,百合也感到身心俱疲,她的确想有个厚实温暖的肩膀依靠。而这几年来蒋立信对她的深情及对她家人的照拂,一再显示出他是值得托付终生的男人。最后她也应允了。 百合望着镜中的自己,一切,仿佛像梦一般,她明白自己就要嫁为人妇了。 电话突然响起,倏地把百合拉回现实中。 听罢,话筒掉了下来,她浑身开始颤抖。 杜百合扯掉白纱,换上简便衫裤,匆匆忙忙出门。 这时天正微雨,杜百合顾不得身上已被雨淋湿,耳中只不断响着刚刚电话中护士小姐急切的声音:“这是××医院,有一位病危的颜可秀,要见杜百合小姐最后一面,请杜小姐速至××医院三○七病房。” 雨愈下愈大,似乎也感染上了百合的悲凄。 赶到医院,杜百合终于见着了颜可秀。 回光返照的颜可秀,在细说原由之后,仍不放心地一再追问着,当年她一时冲动而做出的行径,是否对杜百合造成了伤害?这几年来她一直受良心的苛责,愧疚很深…… “别傻了,可秀。你也知道,当时的我对蒋立信并没有感情,何伤害之有?倒是你,可秀,真难为你了!” 杜百合一直强忍泪珠,她好怕一眨眼就再也看不见可秀。 精神恍惚的颜可秀,仍不停地回忆着往事。 “那一夜,我假装成你,立信也把我当成是你。” “我写了匿名信告发老教授,我不愿意他玷污我的清白。除了立信,我的身子是不让别的男人碰的。” “我离开了你,离开了立信,离开了学校,只告诉家里不读书了。但就在我四处流浪,盘缠用尽无处可去只好回家时,却发现我有了立信的孩子。” “别说了!可秀,你休息吧!”杜百合阻止她再说下去。 “不!你让我说完,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我未婚怀子,看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一天比一天焦虑。好几次想一死了之,但最后还是不忍心扼杀了小孩子出生的权利。我好想拥有立信的小孩,想看看孩子长大的模样,我真的想……我忍受别人歧视的眼光,我去洗碗、洗衣、去做任何一件可以养活我们母子的事。我必须要存很多钱才行……” 杜百合激动地抚摸着颜可秀粗糙的双手,那原该是一双文学家的手,应是用来创造文字之美,而今却…… “可是我不行了,孩子是生了下来,可是生得好痛苦,我几乎在难产中死去。我咬着牙撑下来,我告诉自己不能死,我必须再去工作……立信的孩子,将来长大了,也要读大学,也要当个文学家,继承他父亲优良的血统……可是,我病倒了。如果不是真的不行了,我不会让医院通知你来的……孩子交给你,答应我……”颜可秀喘着气仍不肯停口,用眼光祈求着杜百合。 “我了解,你放心吧!”杜百合委实不忍心她再说下去。 外面风雨越来越大,老天似乎也在哭泣着。 原本一旁安静的孩子突然嚎啕哭了起来,或许母子连心,小小的孩子也能感受到一份离别的凄凉。孩子长得并不像蒋立信。这样也好,忘了蒋立信这个人吧!孩子与他再无牵连。 杜百合抱着孩子,离开了医院。 颜可秀走了,带着杜百合的承诺,离开人世。 杜百合答应颜可秀,要照顾她和蒋立信的孩子。 走在风雨中,杜百合用她冰冷的身子紧紧地环住孩子。别哭!要做个勇敢坚强的好男孩……可是她自个儿却忍不住落下泪来。这全都是蒋立信的错!他不该对杜百合隐瞒事情真相的。 回到家的杜百合,再也无心看婚纱一眼,母亲已睡了,她打电话回来交代过不用等她。而蒋立信也依照习俗,结婚前一日不能和新娘见面,她不用担心此时熟睡的孩子会让他瞧见。她已做好逃婚的打算! 对于母亲,她有着深深的歉意,她不能再做个孝顺的女儿侍奉左右了。她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蒋立信。她怎能嫁给他?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不能的,她做不到。她怎能嫁给一个不负责任在先,又隐瞒事实于后的伪君子?再喊他一声“丈夫”呢?不!她无法再面对蒋立信。颜可秀是多么的无辜啊! 想起躺在病床上被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颜可秀。她为何要独自承受这种罪?爱一个人竟如此痛苦! 爱情真是一种包了糖衣的毒药,教人上瘾,教人深陷,不可自拔!如果,颜可秀有那么一丁点责怪蒋立信,杜百合也不会觉得这般不安! 颜可秀痴情得教人心疼!蒋立信值得她做如此牺牲吗?是的,杜百合也是原因之一,因为蒋立信爱的是杜百合,而杜百合又是颜可秀的好朋友。 事情变得如此复杂,杜百合实难预料。 杜百合写信向母亲说明,且答允等她安顿好了,一定会接母亲过去同住。至于蒋立信,她什么也没留给他,只有当日那块蒙住颜可秀容颜的面纱。 人海茫茫,她该往何处去呢? 一个单身女子,带着一名年幼小孩,别人又会怎么想? 杜百合是不会原谅蒋立信的存心“欺骗”的。有一天她会加倍还给他,好替病重衰竭而死的颜可秀讨回公道。 孩子醒了,看着她笑。从今天起,杜百合就是孩子的母亲。她会代替颜可秀,扶养孩子长大。 杜百合坐在列车上,黎明时分,乘客并不多。 杜百合把孩子放在邻座空位上,行李则放在行李架上。这时有个男人走向杜百合,扬了扬手上的车票。杜百合只买了一张票,孩子是无座的,她只好把孩子抱在膝上。男人不时瞥头打量她,杜百合兀自沉思,没有看男人一眼。 宋子强对这女子有种特殊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她年轻的脸上有着不属于那年纪的庄严凝重,而她膝上的孩子,熟睡的面孔则宛如小天使般惹人怜爱。 阅人无数,在社会打滚已久的宋子强,早已过了四十而“不惑”的年纪,如今“大惑”不解,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抱着一名小娃儿要去向何处? 目前,宋子强趁着大假,搭车南下休憩游赏一番,也顺便调剂一下工作多年的压力。他原计划去国外度假的,因为他有的是钱;可他又放不下事业。年轻时他是个标准的工作狂,能不眠不休地为事业打拼,颇令他引以自豪。 如今宋子强虽然步入中年,但冲劲依然十足。 他之所以选择了短距离的旅行,不外是自己开车太累了,倒不如坐上列车,到台湾的某个陌生城市,和陌生的人群共游数日。而今,他却极想认识回程上邻座的神秘女子。 宋子强不停地打量她,她出神的样子,使他看呆了。 列车开出甚久,杜百合这才回过头来。她是太冲动了,太意气用事了些,因为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事实”,所以决定得也太莽撞了些。 杜百合想起那时出走的颜可秀,是否也想过未来呢? 这时列车突然一个大晃动,杜百合放在行李架上的行李摔落下来,杜百合尖呼一声,赶紧抱住孩子,怕孩子受伤。但落下来的行李,却不偏不倚地打在宋子强头上。 宋子强顾不得头疼,机不可失,他终于有机会认识她了。 “对不起!真不好意思。”杜百合连忙起身致歉。 “没有关系,你快坐下。我帮你把行李放好!” 宋子强忙着献殷勤,杜百合不知如何拒绝。 孩子吸吮着拇指,张大着眼睛看着宋子强笑。 放好行李的宋子强,又坐了下来。 “好可爱的孩子啊!叫什么名字?”他摸着孩子的头说。 明清,孩子叫做“明清”,杜百合要这个孩子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她要这个孩子将来明白事理、分清善恶。她隐瞒了颜可秀给孩子取的名字。她喜欢明清两个字…… “他是你的……”宋子强真不想听见肯定的答案。 “是的,他是我的孩子。”杜百合用力地点点头。 宋子强有点失望,但基于爱屋及乌的心态,是又何妨! 宋子强向杜百合自我介绍,当然是自我吹捧一番。 “我叫杜百合。”杜百合简单说着。 宋子强对杜百合冷淡的语气并不介意,美丽的女人是享有特权的,他看多了美女,知道美女爱摆架子。 宋子强滔滔不绝地促销自己,他丧妻多年,早有续弦的打算。庸脂俗粉,他是看不上眼的。想攀附在他身上的女人不知凡几,却一个个假正经,明明就是看上他的钱,又偏偏假装对金钱很不屑,强调爱的是他的心。 宋子强是何等人物,怎会不知那些女子真正的用心? 对于此等女人,他总是打哈哈,不乱下承诺。 “你很有钱!”杜百合终于正眼瞧瞧宋子强。 当时杜百合毕竟还太年轻了,真的相信“钱”可以解决一切难题。 宋子强心想,果然女人都过不了钱关。但眼前的杜百合诚实多了,不像别的女人,明明爱钱还要惺惺作态。“百合”,好一朵百合,诚实的百合。 “你是要出门旅行,还是探亲?” 宋子强急欲知道答案是什么。她先生呢?为何先生没有陪同一道出门?还是她要去会夫君呢? “我没有丈夫,我是要去找工作。”杜百合答道。 没有丈夫?那小孩是打哪儿来的呢?宋子强疑惑。但是“没有丈夫”可让他的机会大增了。宋子强决定勇往直前。 “工作?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我的人面很广,或许可以帮上忙。” “教师,我做过教师的。”杜百合诚实答道。 杜百合也知道,如今她带着个小孩,想要再找教师的工作是难多了,教师的形象太重要了。教师!一听到这两个字,宋子强大喜,这次真是天助他也。他的宝贝儿子极痛恨读书,大学老是考不上,今年再考不上就该当兵去了,不如请她当儿子的家庭教师吧! “家庭教师……”杜百合喃喃念着。 对于眼前陌生的男子,她该信任吗?可是他又说得如此诚恳。宋子强极力邀请她,态度十分诚挚。 下了列车,宋子强一手提着杜百合的行李,一手抱起了明清。 百合不断思忖踌躇着——宋子强可以信任吗? 可是不信任他,她又能往何处去? 专属座车来接宋子强,司机下车,毕恭毕敬地开门。 宋子强果然是有钱人,他的派头可不小,百合心想。车子停在一座公园附近的别墅,“宋宅”二字映入眼帘,仆人开门迎接。 杜百合一踏进宋宅,即有一种似乎一生一世就要在这里度过的感觉。明清好奇地东张西望,杜百合抱过他,如今找到了安身之处,明清可要快快长大才行。 宋子杰倚着窗口,斜着眼看杜百合。他就是杜百合的学生了,十八九岁的大男孩,已有着大人的举止。 “子杰,来见过你的家庭老师。”宋子强叫唤儿子。 “是‘新妈妈’吧!”宋子杰冷哼一声。 知父莫若子,宋子杰很清楚他父亲的伎俩。自从他妈妈死后,宋子强身边的女人从没断过,但是登堂入室带回家来的,却只有眼前这个女人。好一个美人儿,宋子杰赞叹。 杜百合充耳未闻,她关心的是明清是否肚子饿了。 老仆人过来接过明清,她有多年带孩子的经验。 杜百合住了下来,可是她根本“英雄无用武之地”,因为宋子杰一丁点也不爱读书,加上常常不在家,连宋子强也管不了他。杜百合有着充裕的时间陪着明清。 宋子强也不曾提醒杜百合,当初请她到家里的“目的”何在。说穿了,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宋子强摆明着是为寻找女主人。他在等待适当的时机向杜百合表白。 杜百合也非吴下阿蒙,虽然她的眼里只有明清。她对于宋子强的“企图心”不是没有感觉,但宋子强的“条件”对于杜百合有极大的帮助,这些条件足以让她完成日后的复仇计划。 倒是宋子杰,对杜百合的态度很怪异,时而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时而又对她不理不睬、冷眼相待。即使两人平时相处的时间不多,这种感觉却很强。杜百合不明就里。 “他不可能是你的孩子,你不像生过孩子。”宋子杰怪腔怪调的,充满了自以为是。 杜百合有点讶异,他究竟是真的看穿了,还是在寻她开心?为何他不多把心思花在功课上呢?他并不笨啊! “宋子杰,你该收拾玩心读书了,免得重蹈覆辙!”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明清不可能是你的孩子。你太年轻了,而且你根本一点也不像个妈妈。” 杜百合觉得宋子杰咄咄逼人的口气,叫她无法忍受,她不想再继续谈下去。 “我说得准没错,明清长得一点也不像你。” “你说够了没!如果你读书有这般追根究底的精神就好了!”杜百合真怕自己一时说溜了嘴。她不敢正面回答。 “还没当我妈就这么凶,真当上了,那我不就吃不完兜着走了?”宋子杰讽刺说道。 “是啊!让我当上后母,准虐待你的!” 杜百合一时的气话,宋子杰却听得张大了嘴。 “不!我不要你当我的妈!我不要!” 宋子杰转身跑走,丢下莫名其妙的杜百合。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杜百合觉得宋子杰仍像个小孩。 “百合,我有话跟你说。”回到家的宋子强,笑盈盈地走向杜百合。手上拿着个戒指盒。 从何时开始,宋子强对她的称呼,已不是杜小姐、杜老师,而是直呼其名了。而杜百合竟也没有阻止。 看着宋子强脸上的表情,杜百合暗想,时候到了吗?宋子强是不是要开口了?我准备好了吗? 她其实谈不上爱不爱宋子强,她根本就还不算真正了解他,可是她“需要”他。她不但要给明清最好的照顾,还得把母亲接来同住。唉,不知母亲现在可好呢? “百合,嫁给我好吗?”宋子强说罢,打开了戒指盒。 这真是一桩不折不扣的买卖婚姻,杜百合为自己感到悲哀,可是如今她已无从选择。宋子强算得上好人,虽然财大未免气粗,但是看他疼爱明清的样子,着实像真心真意。况且目前最重要的是明清必须有个户口才行。宋子强有钱,弄张出生证明应不是难事。 杜百合不会让宋明清三个字,成为私生子的代名词。 她答应了。宋明清成了宋子强的么子,而不是养子。杜百合成了宋子强的太太,宋明清的母亲。 婚礼举行时,宋子杰避不参加,宋子强当他是有了新妈妈不习惯而闹别扭,所以也不以为意;但杜百合却见宋子杰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眼光看她,那种眼光带着惋惜、哀痛、还有一种……不,杜百合摇摇头,那是不可以的。 当宋子强发现杜百合初夜落红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更加怜惜地抱紧新婚妻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不要问好吗?将来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杜百合不希望宋子强追问,宋子强见她苦衷满满,恨不得能替她分担!会的,他会把明清当做亲生子般疼爱的。 杜百合联络母亲,可是一直没有回音。电话无人接听,去信又怕被蒋立信拦截。她托人去查,得到的回报却是人去楼空的音讯。她好伤心,她早该通知母亲的。宋子强见杜百合郁郁寡欢,真是看在眼里,痛在心底。 杜百合请人去查的征信社,也给了宋子强一份资料。他并不是想打探杜百合的隐私,只是真的关心她。 宋子强花了更多的钱、更多的人力,终于得知杜百合母亲的下落,可是他不忍心告诉她。他把资料收在保险箱内,百合还是不知道的好,宋子强这么认为。 自从杜百合嫁给宋子强后,宋子杰在家的时间就更少了。外出时,常见他捧着一本又一本的书。在家时,竟然也都用功K书,每日早出晚归的,他是真想拼上大学吗?他越是行径怪异,百合越是不安。难道子杰的改变和她有关? 就快考试了!杜百合这个做“后母”的,怎会真去虐待他?她当然希望他有好成绩,考上好学校。 “我是为你读的。”临去考场前,宋子杰丢下这句话给杜百合。杜百合受宠若惊,但她不要,她不要宋子杰这么做,他该为自己前途着想才对,她不值得宋子杰如此相待。 放榜了,杜百合很紧张地去看榜单,没有,没有看到宋子杰的名字。他名落孙山了,他必须从军报国了。 “算了!反正他也不是读书的料,当完兵回来,等着继承我的事业好了。”宋子强倒是不以为意,他看得很开。 宋子杰沉默不语,他只能等着兵役单的来到。 杜百合不知该说些什么,但总得安慰他几句。 “子杰,没有关系,条条大路通罗马。”她走进他房间。 “我并不在乎考不考得上大学,我在乎的是你。你为什么要嫁给我父亲,你根本就不爱他。” 杜百合没有想到宋子杰会如此直接地质问她。难道他看出了什么?她不是一直都隐藏得很好吗? 宋子杰又凭什么如此大胆向她求证? “子杰,注意一下你现在的身份,我是你母亲,你不该这样说的,这样对你父亲很不公平,你不能这么胡言妄语,随意揣测!”杜百合严正地训斥他。 “是吗?你瞒不过我的,你的心事都写在眼睛里,即使你极力隐藏,仍然在你的眼角间流露出来。你的眼中没有爱,只有恨,你在恨某一个人,一个伤害你至深,而你爱他又很深的人,对不对?” 只对了一半,杜百合对蒋立信的爱并不很深,但是却恨意重重,只要一想起颜可秀,她就恨他。 “你该为自己打算一下,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杜百合面对眼前的“儿子”,实在不想多说。 “我这么关心你,难道你一点也不在意?我为你所做的改变,你都没看见吗?我努力读书,想考上大学让你开心,我也就能多看你四年,不用马上去当兵。” “你在胡扯些什么?”杜百合打断宋子杰的话。 “你让我说完,我不要你当我的新妈妈,我要你当我的新娘!”宋子杰竟然动起手,想强吻杜百合。 杜百合力敌不过,只好呼叫了起来。闻声而至的宋子强,推开儿子房门,目睹这幕荒唐行径,不禁勃然大怒。 “你这个畜生!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滚!你给我滚!再也不要给我回来!”宋子强气炸了,怒火攻心,句句都是重话。 挨了一巴掌的宋子杰,仍旧死盯着杜百合。 “滚!你快给我滚!” 宋子强又吼又叫的,他当真气坏了。 宋子杰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门,杜百合想喊住他,可是宋子强高大的身子却跌了下来。她赶紧扶起他。 宋子强从没有这样看过她…… 她第一次从宋子强的眼里,读到了“责备”二字!不!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勾引子杰,你不能冤枉我!杜百合在心里呐喊着。 看着百合无辜的表情久久,宋子强的目光才缓和下来。 的确,他是不该怪罪百合的,百合先天就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吸引力,就宛如一个强力的磁场,只要一靠近就不由自主会被吸引住,自己当初不也是如此吗?更何况是初懂情事的大男孩…… 可怜的儿子!他是不是出手太重了?宋子强懊悔着。 一夜,杜百合听见宋子杰房内有声音,她想起身,但宋子强按住了她。宋子杰回来了,他的征兵令到了,大概是回家收拾一些必需的东西吧!没多久,声响停息,宋子杰,又走了! 杜百合看见宋子强的眼角渗出泪光,这一刻,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对于宋子强,杜百合也不是全无爱意,毕竟已经是夫妻了。这时明清的哭声传来,唤醒了她,不!她不能感情用事,她必须处心积虑地报复蒋立信才行! 她起身去看明清。 宋子强望着她的背影,他多么希望她只属于他一人…… 杜百合没有想到自己怀孕了。她一直很小心避孕着,因她深怕如果生了小孩,那她就没有办法全心全意照顾明清了。这个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 宋子强却欣喜若狂!他希望是个女娃,长得像杜百合的漂亮女娃。杜百合的肚子一天天地大了起来,她的心情也跟着烦躁起来。原来女人怀孕是这么麻烦又痛苦的事。而且杜百合的身材整个都变形了。 好不容易孩子生了下来,果然是个女娃,漂亮宝贝一个!宋子强抱起来又亲又吻的!杜百合则一脸疲惫,像刚打完一场仗似的。 她的心情和身材,正在逐渐恢复当中。 一日,宋子强出差,夜里家中遭了小偷,保险箱被打开,仆人发现时小偷已逃逸无踪。还好损失并不惨重,宋子强的钱大都存在银行金库里头。保险箱内主要是些文件之类的资料。 杜百合平日很少去动宋子强的东西,今日因情况特殊,她帮宋子强收拾被小偷翻乱的文件。突然,她看到了一份资料,一份有关她母亲的资料,她颤抖着双手,急忙翻阅它。 资料上面记载,母亲因百合的逃婚而精神受创,又因思念成疾,精神愈发恍惚,一名蒋姓男子将她送往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但她坚持自己没病,最后在精神病院内用撕破的床单上吊自杀,结束了性命。 不!杜百合相信母亲没有精神病!她只是想念她罢了!蒋立信怎么可以把母亲送到疯人院去?是他害死母亲的!他是凶手!凶手! 对蒋立信的恨意,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她也不能相信同床共眠的宋子强,竟然调查过她,而且得知她母亲的死讯也不告诉她,为何男人都是一个样?为何都要欺骗她?为什么?为什么? 杜百合泣不成声,为母亲,也为自己。 宋子强回家时,杜百合并没有露出异状。毕竟宋子强待她不薄,而她的目的也还没有达成。她将心事藏住。 宋子强非常疼小女儿,小女儿也很缠他。一日,宋子强带着女儿、百合及明清一同出游,两人手上各抱一个孩子。 坐船游海是何等惬意之事,怎奈祸从天降! 船舱突然浸水,游艇眼看就要沉没了,一时人心惶惶、大家你争我夺,救生用品也抢成一团。宋子强抢到一个救生圈,他先让女儿套上,而杜百合根本抢不到。人到了危急之时,不会管什么老弱妇孺,都是先救自家人要紧。 宋子强再也无能为力了,只好拉起抱着明清的百合游泳逃生。可是女儿吓哭了,而且年纪小,救生圈根本不会用。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杜百合不怪宋子强,她松开宋子强的手,带着宋明清游离,而宋子强无暇他顾,推着女儿和救生圈一同游走。海水无情,一家人就此冲散了。 杜百合游啊游的,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她不停地告诉自己,她不可以死!宋明清更不可以死!她觉得脸颊好痛好痛,因为刚被海上漂流物刮伤了。血不停地流,咸咸海水,更是让她疼得痛彻心肺。但她不能停下来! 她必须活着、活着。 终于,她游上了岸,宋明清也被她拉上岸,她不但救活了自己,也救活了宋明清。这时脸上的疼痛如火烧般,她痛得晕眩过去,手却仍然紧紧地抓着宋明清。 宋子强也游上岸,他把女儿放置在岸边后,又往海里冲去,他必须再回去寻找他的妻子,和他另一个孩子。即使他再累再倦,他也不能停止搜寻,更不能放弃。 海水波涛汹涌,一个浪花打翻了他,他想翻身回来,可是他发现自己的身子变得好重好重,竟然无力翻转!而且他好困!海水做的床,好软,好舒服,他不由自主地想睡上一觉。 睡吧!海神呼唤他,你的妻子正在梦乡中等你呢!睡吧!快睡吧!和妻子团聚吧! 海岸线非常辽阔,谁上了岸两眼根本看不清楚。海岸救生艇赶来时,早已风平浪静了,生还者,无不喜极而泣。 小女娃哭得像泪人似的,一对生还夫妻发现爱女为大海吞噬也嚎啕不已。妇人这时看见了小女娃,竟生起非分私念,希望没有人来认领女娃儿。她抱起了女娃儿哄着,一直等到最后,仍然不见有人寻找,她望着丈夫,但丈夫丧女之痛未平,也没有心情去猜测妻子是何用意。 杜百合是在另一处海岸被发现的,送医急救后才脱离危险,可是容貌却毁了。而她一直紧紧抓住的宋明清却安然无恙,正做着香甜的美梦。 杜百合成了遗孀。 宋子强的尸体在海面上被发现,另外还有同船数人的尸身,其中包括一名年幼女孩。 因海水浸泡,加上鱼类啃噬,小女孩的尸身已面目全非。杜百合认定这无名小女尸,就是她的小女儿。丈夫爱她至深,如果不是援救无望,宋子强是不会放弃的。如今这世上,杜百合就剩宋明清和她自己了。 葬礼上出现了另一个人,宋子杰。 宋子杰退伍了,一回来所面临的,竟是这样一个局面。接受过军事洗礼的宋子杰,显得格外成熟稳重,惟一不变的是,他看杜百合的眼神。 戴着黑色头纱的杜百合,遮去她毁坏的容颜。她不愿去做整容手术。这张脸害惨了多少人?就让它再也不能存活阳光下,永远躲在黑纱的背后吧! 葬礼结束后,杜百合心无旁骛地栽培宋明清长大成人,有朝一日,她一定要蒋立信付出代价。 她避开宋子杰炽人的目光,缓缓转身离去。 杜百合得到宋子强为数庞大的遗产,宋子强是爱她的,而杜百合的冷淡,让宋子杰只敢远观。或许这一辈子,他只能叫她“妈”,再也没有其他称呼。 第四章 宋明清不明白,为何母亲要他去参加一个陌生人的丧礼。虽说蒋立信是赫赫有名的文坛前辈,但宋明清与他从未见过面。不过对于母亲的话,宋明清一向言听计从。 宋明清对母亲脸上的疤痕,一直印象深刻。旁人看了总觉得恐怖阴森,可是对宋明清而言,那却是爱的伤痕。虽然事情发生时,宋明清还是牙牙学语的幼童,但有一个梦,时常进入宋明清的脑海里—— 每当午夜梦回时,他总见到自己沉在水里,咸咸的海水直扑口鼻,呛住他的呼吸。载浮载沉的宋明清,小小的身子在大海中翻腾,但有一只手一直拉着他向前游。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紧紧拉住他的小手。 海上的碎碎片片漂流过来,女人的身子挡住他小小的身躯,使他的脸安然无恙,只有手脚被轻微扎伤。 这个影像越来越鲜明,女人的脸原本模模糊糊,随着宋明清年纪增长,他终于看清了梦中女人的脸。是母亲!是血流满面的母亲! 他张大了嘴,在梦境中醒过来。 他走近母亲,蹲下身子抬头仰看母亲。 “清儿,你害怕吗?”杜百合摸着脸上疤痕问。 宋明清摇摇头,他不怕。不管母亲有张什么样的脸,都是他心目中无人可以替代的完美形象。 小时候,杜百合从来不曾参加学校的母姊会。她不想让宋明清被别的同学指指点点,但宋明清却一直渴望她能出席。 有一次杜百合终于答应参加学校的母姊会。她戴上了纱帽,让黑纱遮住她的脸。自从毁容之后,她就很少出门,一出门,也总是藏在黑纱之后。 宋明清听见同学喊着:“藏镜人!藏镜人来了!” 他很气愤,气得握紧拳头。但他是不可以打架的,因为母亲一向管他甚严;宋明清忍了下来,他不能惹母亲生气。 母亲并无异状,宋明清觉得母亲好勇敢,竟然不怕被人嘲笑。他感到很骄傲,骄傲自己有个勇敢的母亲。 回家时,母亲牵着他的小手,宋明清感觉好快乐! 这时突然刮起了强风,吹掉了杜百合的帽子,黑纱下的脸,露了出来。宋明清赶紧弯腰去捡黑纱帽。 “妖怪——妖怪啊!快跑啊!” 很多小朋友已经看到了杜百合的脸,他们奔跑起哄着。 宋明清挡在母亲身前,他必须捍卫她!企图用小小的身子保护母亲…… 杜百合戴回纱帽,牵回宋明清的手。 “孩子,别和他们一般见识。”杜百合淡淡地说。 小朋友们虽被杜百合的脸所惊吓,奔跑着争相告之,但又抱着看热闹的心情,一个个的小手指头,在他们母子面前指来指去。 上了车,宋明清回过身子,透过玻璃窗,仍见孩子们的嘲弄,他的拳头再次紧握。 杜百合温柔地将宋明清紧握的小手松开。这个孩子是有心的,她一定要他靠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不靠任何关系。他必须打下深厚的文学底子才行。他必须超越蒋立信! “清儿,你怕吃苦吗?”杜百合问宋明清。 “不怕!”宋明清说得斩钉截铁,人小志气不小。 从此,宋明清在书堆里长大。家里的书一天比一天多,杜百合从宋子强那里得到的遗产,大部分都花在书籍的购买上,由浅入深,她细心地指导宋明清阅读。 宋明清的记忆力很强,反应又灵敏。他不只阅读而已,每看完一本书,杜百合都规定他要详做笔记。宋明清在文字中长大,没有其他的玩具,他的玩具就是故事书。 宋明清对于父亲宋子强,几乎没什么印象。但他知道爸爸是好人,杜百合不只一次这样告诉他。 对于哥哥宋子杰,宋明清则是敬畏多过了解。他甚至有点怕哥哥,哥哥很少在家,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哥哥要一个人住在外面呢?还有,他对妈妈的态度也很奇怪。 哥哥不常回家,可是一回家,宋明清总躲着他。他怕哥哥,但更怕的是宋子杰会抢走杜百合。 宋明清发现母亲很少和哥哥谈话,而哥哥老是用一种他不会描述的眼光看着母亲,活似想掠夺什么。 记忆中最清楚的一次是…… 宋明清躲着,偷听哥哥和母亲的谈话。 “你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宋明清很不高兴哥哥讲话的口气,虽然他隐约知道,哥哥不是母亲亲生的。可是他怎么可以这样子呢?太没有礼貌、太不尊敬母亲了。宋明清很不满意哥哥的态度。 “子杰,你已经长大了,你有自己的世界。更何况,你爸爸的事业有待你发扬、开创,你该替自己设想才是。” 杜百合仍然是老话一句,她要和宋子杰保持距离。 “为了个小孩子,你的青春就这样虚掷,你的容颜就如此毁损了,值得吗?”宋子杰仍不放过杜百合。 每当宋子杰回来时,杜百合总戴回黑纱。除了宋明清,没有人再能和她坦诚相见。面纱下的杜百合无动于衷,随着岁月的流逝,她比以前内敛多了。很多话实在不必多说,因为宋子杰根本就听不进去。 杜百合沉默不语…… “小孩子!”宋明清听得懂这个小孩子,就是指他自己。他真希望哥哥赶快走,他说的话,母亲和自己都不爱听。 “我已长大成人,可以照顾你们母子。” “荒唐!”杜百合起身喝住他。 杜百合赫然揭下帽纱,今天就做个彻底了断吧! “你看清楚了吗?看清楚我的脸!我不再是你心目中的仙女,我现在是个容貌丑陋的无盐女,你该清醒了!” 不可否认,宋子杰第一眼有着强烈的震撼,但他并没有退缩,一个为了救孩子而牺牲容颜的女人,这种母性的光辉,只会让他更加心折。 宋子杰不否认,他注意起杜百合的第一眼,是她的外表。可是朝夕相处下来,他发现她的内心更美。宋子杰并不是肤浅的人,更何况,他已踏入社会多年,哪里还会执迷于外在皮相呢?杜百合也太不了解他了。宋子杰不但没有回避,反而迎视着杜百合。 “你这是何苦呢?”杜百合叹了口气。 她不愿再理会宋子杰的纠缠,转身回房。 “我知道你躲着偷听,还不出来!” 宋明清惊愕,但仍壮着胆子走向他。 “你听好,你一定要好好保护你母亲,不可以让别人欺负她,知道吗?如果你没有尽到责任,我会好好修理你的。”宋子杰恐吓宋明清。 会的,他当然会好好保护母亲。可是,他真的很纳闷,为什么哥哥不是说“我们的母亲”,而是“你的母亲”呢?就算不是亲生的,也不该划分得如此一清二楚啊! “哥——我……”宋明清想问哥哥和母亲之间究竟是怎么了,可是话才出口,就被宋子杰打断。 “我不是你哥哥,你别乱叫!” 宋子杰向宋明清吼着,宋明清被这突来的吼声吓得愣住了。 哥哥为什么这么激动呢?他明明是哥哥啊!母亲一直是要自己这样喊的。宋明清还想问,可又慑于宋子杰粗声威气。 “宋明清,你仔细听清楚,你母亲为了照顾你而再嫁,你母亲为了救你而毁容,你一定要记住!时时刻刻、分分秒秒、一生一世都不能忘记,你听清楚!你懂了没?”宋子杰摇晃着宋明清的身子,要他牢牢记住。 宋子杰还破例说了很多很多,果然吻合了他的梦境。但是,有一点宋明清听得迷糊了,自己的身世,是怎么回事? 母亲为了照顾他才嫁给父亲,那不就是说,母亲在还没有嫁给父亲前,就已经生下他了吗?那他不就是——私生子吗?经常看故事书的宋明清,知道“私生子”三个字代表着什么意义。宋明清幼小的心灵,须臾起了波涛。 “宋子杰!你说够了没?住嘴!” 杜百合再度出现时,铁青着脸,没戴头纱的她,此刻更是面目狰狞,可怕极了!宋明清从没看过母亲这样生气。宋子杰没再说下去,他实在很敬畏杜百合。 宋子杰离家之后,宋明清有些话卡在喉咙里。小小年纪,心思其实已经成熟,他想问母亲,他到底是不是“私生子”,但他的出生纸上,父亲填的明明是宋子强……他怕母亲不开心,他也感觉得到,母亲并不希望他追问。母亲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如果重提往事会让母亲陷入痛苦的回忆,那他宁愿不问,宁愿不知道真相。 宋子杰又好久没回家了,再回来时,已是一家人团聚的除夕夜。 即使现在是寒假,即使现在是大年夜,母亲仍然规定他天天做功课,而宋明清自己也很争气,他自动自发地读书、做笔记、写心得,也学着创作。 再见到宋子杰,宋明清差点就认不出他来了。 宋子杰变得好憔悴,新蓄起的胡髭,显得他瘦骨嶙峋。他看起来虽然颓废,但两眼却仍炯炯有神地凝视杜百合。 他把宋明清叫了过去,说有东西给他。 宋明清以为哥哥要给他红包,即使宋子杰不要宋明清喊他哥哥,但他仍把宋子杰当大哥看待。 “这个盒子给你。”宋明清看了看接过来。打开它,里头空无一物。 他不明白哥哥是何用意,宋明清把玩着极为精巧可爱的绿盒子。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宋子杰说。 宋明清非常诧异,平日冷峻的哥哥竟有求于他? “你有没有发现?你母亲头上多了几根白发,她一定太费心费神了。为了把你拉扯长大,她已经失去了容颜,如今又早生华发了。” 是的,宋明清也注意到了,母亲的白发虽然只有几根,但在一头乌黑秀发上,却是极为明显,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他将来能有好成就,夜以继日督促他的结果。 “我要你帮你母亲拔下她的白发,然后把白发装在绿盒子内。听懂了吗?一根都不能漏掉。” 这并不是难事,宋明清很乐意这么做,他也不喜欢见到母亲长有白发。于是点头答允。 “明年我回来时,你再把绿盒子拿给我。记住!这是我们俩的秘密,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秘密。” 宋子杰的话让宋明清踌躇了。“秘密”,他拥有母亲不知道的秘密,这样算不算不忠实?算不算背叛母亲? 宋子杰看见了宋明清的犹豫,知道他在烦恼什么。 “傻孩子,这怎么能算是欺骗呢?相信我,我没有要你背叛你母亲的意思。”宋子杰摸摸他的头。 这个动作给了宋明清极大的鼓舞,他一直在内心深处渴望哥哥能够真正把他当弟弟看,他从没和哥哥如此亲近过。他答应了,他想不出这对母亲有何坏处。 这一顿年夜饭,三人各自若有所思,没有任何交谈。宋子杰吃完饭就走了,临走前给了宋明清一个询问的眼神。宋明清回以肯定的微笑。 杜百合坐在梳妆台前梳发,容貌刚毁时,她是很害怕面对镜子的。而今早已坦然,既然是心甘情愿,就该无怨无惧。她又发现了白发,依她的年纪出现白发是早了些。 宋明清敲门,杜百合唤他进来。 “母亲,我来向您道晚安。” “晚安!清儿。” 杜百合见宋明清仍站立原地不走,以为他功课有了问题。用询问的眼光望向一旁的宋明清。“妈!我来帮您做一件事好不好?” 唤“妈”时,比唤母亲要来得亲切多了。但平日杜百合要求宋明清唤“母亲”时,内心却担忧着,如果她和宋明清过于亲近,那她平日的威严势必会大打折扣。 这是不行的!她必须严加管教这孩子,不能有所松懈。杜百合也曾想过,是否对宋明清太苛求了?毕竟他的年纪还小,压力会太大。但杜百合再一想,颜可秀的死、她母亲的死、蒋立信的欺骗,她的心,不觉又硬了起来。 “什么事?清儿。” “我来帮您拔白头发好不好?”宋明清试探地问。 杜百合没料到这孩子会有如此贴心的举止,她笑了。唤过他来,镜中出现了一幅温馨的母子图。 当他在拔下母亲的白发时,她闭上眼,似乎沉缅于往事之中。 一年已尽,宋明清的绿盒子里的白发越积越多。 除夕前,仆人大扫除时,竟将他藏在柜子后壁的绿盒也扫了出来。 仆人拿来问他还要不要。抽问着宋明清阅读情形的杜百合,可是留意到了这孩子吃惊的眼神。 她把绿盒子接了过去,打开。 嵌着岁月的银丝,一根根摆在眼前…… 杜百合瞧出了,这些全是从她头上拔下的白发。她瞪向小孩等着他给一个合理解释。 为什么?为什么背着她收集她的白发? 她原本以为他出自孝心呀! 杜百合这一生,恨极被欺骗的感觉。 难道眼前的男孩,也对她有许多隐瞒了吗? “我……我……”宋明清语塞,想到和子杰间的“秘密”。 “说话啊你!”杜百合发怒了。 “别为难他了,是我要他做的。” 出声的是宋子杰。他又回家了。 “是你!你为什么还要纠缠我?为什么?” 见宋子杰挺身而出,她更为光火。为什么又与宋子杰有关!她多希望他别再相烦! 杜百合把绿盒举起,摔落,丝丝细白的华丝,像羽毛般在空中,轻轻飘散。 宋明清早已吓得不敢乱动,母亲很少如此动怒。 “明清你看我!看着我的脸!你对得起我吗?” 杜百合的一字一句都敲痛了宋明清幼小的心灵。 “你不要怪他,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千错万错,错在我不该爱上你,不该一直爱着你!” 宋子杰一脸风霜,他流浪在外,四处漂泊,根本无心经营父亲遗留的产业。公司就在老臣子和杜百合遥控之下苟存着。他的心定不下来!定不下来啊! 他任由胡须滋长,他不需要整齐的容貌。他浪迹天涯仍然忘不了她,所以他要一些属于她的东西,陪他度过寂寞的岁月。 “我要留着你的白发,把它们一根一根染黑,如果真有一天,你白发密布,那我也把头发染白,陪你一起变老。如果我不能成为你的丈夫,那我愿意做你的情人,哪怕只是在你寂寞时陪伴你,我也愿意。” 宋子杰低下身子,浓情款款,将散布毯上的丝丝白发放回盒内。 对于这一切,最震惊的莫过于宋明清了。哥哥竟然爱上了母亲!哥哥竟要保留母亲的白发染黑它,而且还要和母亲一起慢慢变老。太、太不可思议了。 “乱伦”二字,宋明清并不是很懂,而且也不愿去碰触。 如果,如果杜百合与宋子杰的关系不是“母子”,那该是件多么浪漫的事。但是…… 杜百合真希望再也不要见到宋子杰! 将绿盒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宋子杰,望着杜百合决裂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该走了。爱情是朵曼陀罗,偏偏他被曼陀罗吸引,为着她,义无反顾。 和杜百合擦身而过时,他多么希望杜百合能出口挽留他。 但是……没有。带着破碎的心,他怅然离去。 并非一无所有,他想,还有杜百合的白发啊!白发上,有着她曾奇+shu$网收集整理经的青春和永远不灭的芳华…… 宋子杰走了很久,室内空气仍然凝窒。 杜百合没有再责骂宋明清,只是如雕像般冰冷呆坐,瞧也不瞧他一眼。 宋明清慌了,母亲不理他,比打他骂他更令他难受。他不敢了,他再也不敢做出任何隐瞒母亲的事。 他向杜百合跪了下来,她仍无动于衷。 往事历历浮现,一幕又一幕。杜百合自问后悔了吗?后悔为了好友颜可秀,把自己的一生也赔进去。是不是在痛恨蒋立信的欺骗时,她的内心也隐隐怪着颜可秀和蒋立信发生关系?不!不会的。她一点也不怪颜可秀。 事情演变至今,是不是要再走下去? 杜百合问自己,如今她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当初如果她拒绝了颜可秀托孤,如果她嫁给了蒋立信,是否就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不!她不会的,她只会更痛苦。 而将母亲的死全怪在蒋立信头上,公平吗?或许自己才是罪人。是自己害死母亲的,如果她不逃婚,母亲就不会精神受创,更不会思念成疾! 是的!错的全都是她自己,杜百合! 如果,她不为了私利嫁给宋子强,不生下女儿,宋子强也不会因为女儿而丧生!她更不会闯入宋子杰的生命,让他为她白耗了这许多年! 都是你!杜百合——你这一生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啊! 她站了起来。如果世上没有了杜百合,那这一切爱恨纠葛也就没有了;颜可秀能嫁给蒋立信;宋明清,也能够在幸福正常的家庭里长大。 杜百合往前走,她痛恨自己!全都是杜百合惹的祸,杜百合该死,该死的杜百合! 看着母亲向前走去,宋明清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几乎站不住脚,也不知跪了多久,膝盖又痛又麻。可他忍着痛,跟上母亲。不知母亲要做什么? 杜百合喃喃自语的样子,让宋明清感到害怕。而且杜百合口中提到了“死”字,更是让宋明清胆颤心惊。宋明清一步一步地跟着母亲走回房内。 杜百合坐在梳妆台前,揽镜自照。 突然她向镜中的自己使劲撞去——砰的一声,镜片破碎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宋明清根本来不及阻止。此刻他只能紧紧地抱住母亲的腰,用他幼小的力量阻止母亲再有疯狂的举动。 他大声呼救,希望仆人听见赶来相救。 应声而来的仆人,却慌得不知所措。宋明清毕竟只是个孩子,力气没有杜百合大。思绪陷入混乱的杜百合,一手抓着宋明清的脖子,另一只手则紧握着玻璃碎片,血滴在宋明清的脸上、衣上,满地都是。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杜百合吼着。 仆人见状不敢乱动,都以为杜百合丧失心智要对宋明清不利。因为玻璃碎片,离宋明清的额头已不远矣。 死!杜百合要死,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事也没有。 明清也一起死吧!要不然她死了,谁来照顾他呢?杜百合手上的玻璃碎片,越来越靠近宋明清。玻璃碎片扎得杜百合的手血流如柱,此刻她已麻木,早已失去了所有感觉。 就在她正想把玻璃片往下刺时,宋明清抬起脸来仰望她。这张脸……变成了颜可秀对着她笑!她怎么下得了手呢? 罢了!她把宋明清往前推去。 杜百合决定自己承担这一切,她再度高举手上的玻璃片。霎时—— “不——”宋明清大吼一声,扑向母亲。 原本该刺入自己胸口的玻璃,却着着实实嵌在宋明清的后背。血,渗透他的衣服,汩汩而出。 “妈!您不要死,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听话……”宋明清说完就晕厥过去。 这时的杜百合如大梦初醒。天啊!她到底做了什么?杜百合不敢相信,此刻宋明清血淋淋地躺在她身上,而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送医急救的宋明清,仍然没有脱离危险。 杜百合茫然而立。她顾不得仍然汩汩出血的手,那是一只杀人凶手的手,她不要,她不要任何人去医治它。 她也不管丑陋的容颜被人瞧见,她头一回外出没有戴黑纱帽,现在她只在乎宋明清是不是活了下来。 该死的是杜百合,不是宋明清! 老天呀!你不要搞错! 闻讯赶来的宋子杰,见到心慌意乱的杜百合,非但没有任何安慰,反而打了杜百合一巴掌。宋子杰虽浪迹在外,但心中着实放不下杜百合,所以他会留下通讯处给忠心的老仆人。 他真不敢相信杜百合会做出这种事。她竟然忍心毁掉一手栽培的儿子,就只为了那一件小小的事情。 杜百合默默承受宋子杰这一巴掌,在她做出这样的事之后,是该有人打醒她。 她在心中盘算,如果明清能够得救,她也不会原谅自己,她一定会严惩自己。万一救不回来,那,也将是她死亡之时,她不会犹豫。杜百合告诉自己。 杜百合祷告着。希望宋明清快点脱离险境,将来她一定会好好培育他的。 上天似乎听见了杜百合的心声,宋明清终于度过险境,被推入普通病房。杜百合这时不禁喜极而泣。不只是因为对颜可秀的承诺,也不只是因为想报复蒋立信,而是她真的爱明清。 宋子杰很想为他方才一时的冲动向杜百合道歉。他真的急了,才会出手打她。 可是此刻她关心的只有宋明清,而对于宋子杰,她根本无暇旁顾。 宋子杰想替杜百合包扎手上的伤口,可是杜百合甩掉了他。既然明清活了过来,那她就该废掉这只肇祸的手。她静静守候在床边。 但宋子杰怎么忍心让杜百合的手一直滴血呢?他非帮她包扎伤口不可。但杜百合就是执意不要! 两人就这样拉拉扯扯的…… “母亲、大哥,你们不要再吵架了好吗?” 被吵醒的宋明清劝阻两人。 杜百合和宋子杰同时停了下来。宋明清看着母亲受伤的手,竟然一直没有包扎,他求助的目光望向宋子杰。 有了宋明清的支持,宋子杰终于包扎好杜百合的手伤。 望着宋子杰专注的神情,杜百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不知自己得背负这“情债”多久,才得以轻松…… 康复后的宋明清,立刻投入荒废许久的书籍中。他立志做一个孝顺听话的好孩子,将来成为鼎鼎有名的大文豪。 意外的,宋子杰没有走,反而留了下来。 他没走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放心不下杜百合。他觉得她似乎不会轻饶自己。 伤口复原后,杜百合戴上手套,并非为了掩饰那一条条的疤痕,而是不想看到肇祸的手。她原先是要砍掉它的,但宋子杰根本就是紧迫盯人。 “母亲的手,是推动孩子成功最大的原动力。”宋子杰不时提醒杜百合,深怕她当真废了她的手。 “你如果再伤害自己,受伤最深的不是你,而是明清。” 面对宋子杰的警告,杜百合陷入沉思。 “好!我答应你不再伤害自己,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再干扰我的生活。” “你这是……在赶我走吗?你不想伤害明清,却不怕伤害我?你明知道我会对你让步的……好,我答应你,我会离你远远的,只要你保重自己。” 宋子杰走向她,她一迳后退,不想再生风波。 “唉!你就这么怕我吗?我只不过想拔下你头上一根新长的白发……” “好吧!就这么一次。”杜百合垂下眼睫,不忍再拒绝。 宋子杰慎重地将新的白发放在绿盒子内。 杜百合一直回避他的目光。 之后,宋子杰终于带着绿盒,永远走出这个他从小生长的家。 宋明清在宋子杰离开后才走了出来,他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抓着母亲戴着手套的手,放在脸颊上磨搓着。 杜百合抱紧着宋明清,母子二人紧紧相依。 如今,他已不再是当年的小男孩,而是文坛上最有前途的新人——“金陀螺”奖的桂冠得主。 多年的辛苦和努力,终于有了成果。 “胜不骄,败不馁。”母亲的话,他牢记在心。 还要再努力,他要爬上文学的最顶峰! 是时候了,该去参加蒋立信的丧礼了。宋明清牵扶着母亲上车。母亲的手上戴着长年累月都没有拿下的手套。 他从不恨母亲,对于母亲,他只有爱,很深很深的敬爱。 黑纱下的母亲似乎若有所思,是和今天的丧礼有关吗?母亲是不是认识蒋立信?宋明清心里存有疑惑,但没有进一步追问。从小他就养成不追究母亲隐私的习惯,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母亲会解开他所有的迷惑。包括他是私生子之事。 就算不知道,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因为今生有了母亲已足够,至于亲生父亲是谁,对他来讲已经不重要了。 车子一路向公墓开去…… 第五章 罗景中夫妇,这一辈子,最怕旁人提一件事—— “你们夫妻俩这副尊容,竟然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罗景中往往听得不是滋味。“歹竹出好笋”,不是该高兴才对吗?怎会如此尴尬呢?难不成这其中有…… 是的,没错。 罗小曼并非他的亲生女儿,而是那一年在海边劫后余生时所捡回来的。那时的罗景中,也不知怎么了,竟默许妻子把没人认领的罗小曼抱走,以补自己女儿丧生大海之痛。 自己的女儿不幸丧生大海里,夫妻俩都哀痛不已。妻子王碧珠更是哭得肝肠寸断,非要老天还她女儿不可。 当王碧珠一眼看到这女娃时,便紧紧抱住女娃,她认定这个孩子是老天爷补偿她的。 罗小曼美得不可思议,而罗景中夫妇俩却都是平庸之色。所以,闲言闲语总是免不了的。偏偏王碧珠老表现出一副“做贼心虚”的紧张样,好像别人总想试探些什么似的。 “老公,我们搬家吧!要不然早晚会露出破绽的。” “搬家,又要搬家。你知不知道,为了小曼我们已经搬过多少次家?十个手指头都不够数!”一听到“搬家”二字,罗景中头就一个头两个大。 “不管啦!小曼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别人抢走她。”自从船难之后,已无法生育的她,自然视罗小曼为宝贝,疼爱地时刻捧在手心上。 “小曼才8岁,就已经换过多少国小了?有时连同学的姓名叫什么都记不清楚,就又转走了。这样对小孩的身心发展不太好吧?”罗景中劝妻子多为小曼着想,别太神经质了。 “小曼长得这么可爱,到哪里都找得到朋友的。喜欢她的同学多得是,尤其那些小男生,老跟在小曼身边,我还担心小曼人缘太好哩!”王碧珠不以为意地说。 “话是没有错,但我呢?你有没有替我想过?还好我是拉保险的,走到哪里客户开发到哪里。也多亏公司全省都有分行,我看再过没多久,全省都会有我的客户了。”罗景中嘲讽地说。“是啊!业绩愈做愈广还不好吗?” 罗景中说的是戏谑话,王碧珠却当真了。 “妈,我们又要搬家吗?”罗小曼问妈妈。 “是啊!小曼你要体谅爸爸。爸爸欠了人家许多债,没有钱还,所以只好‘走路’呀!”王碧珠总是拿这些话来搪塞罗小曼,因她实在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解释。 “唉哟!罗太太,我听我家小毛说,小曼要转学了,小毛难过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耶!” 隔壁的张太太又想串门子,一进门却又东张西望的。 “小曼到哪里去了?她长得真标致,我还希望她长大了当我媳妇呢!真的,我一想到有小曼这么漂亮的儿媳妇,可是高兴得嘴都合不上来了!”张太太一进门就东拉西扯说个没完。 “小曼在房里做功课。”王碧珠巴不得张太太快走。 “我说罗太太啊!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家呢?是不是嫌我们做邻居的照应不够?” “不是啦!是我老公工作地点更换。” “这样子啊!唉呀!工作多得是,好邻居可难找耶!我叫我先生帮你先生在他公司安插一个位子,你看怎么样?”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做生不如做熟。” “干么这么客气嘛!大家都是好邻居。说真格的,小曼都这么大了,你不想再生个俊小子来传宗接代?何况你那么会生,竟然生得出小曼如此的小美人来!是不是有什么秘诀啊!也教教我,再生个像小曼般的小美女,不要像我家小毛,跟他老头一个德性……” 又来了!王碧珠就知道她又要提这档事! “生孩子这种事,谁也没个准啊!” “罗太太你是真谦虚,还是不肯教我呢?” 王碧珠不想再说下去,藉口收拾行李,把那长舌妇送出门。 隔天一早,罗景中夫妻正收拾着行李。 砰砰砰砰!敲门声急促响起。 罗小曼开了门,是背着书包的张小毛。 “罗小曼,我要跟你一起走!” 罗小曼不知如何应对,一直以来,总有一些小男生藉故找她玩、找她说话,有时她真觉得男生好烦。 “妈!小毛说要跟我们一起走。” 罗小曼交给妈妈处理,她可是一点也不喜欢张小毛。 “小毛!你快回家,要不然你妈妈会生气的。”王碧珠催张小毛快回家,她看过张太太“河东狮吼”的样子,现在可不想多生是非。 说时迟那时快,张太太已经来了。 “妈,你答应我要小曼做我的新娘子的!” “罗太太,你就再多住些时候嘛!” 王碧珠摇了摇头。 张小毛仍不肯离去,倏地伸手去抓罗小曼,小曼连忙躲到妈妈背后。张小毛的手好脏,经常用手指头挖鼻孔。 这世上,真有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张小毛你回来!”张太太揪住小毛的领子,边走边念着:“哟——两——两夫妻那副德性,也能生出这种小孩,也不知道是捡的,还是抱的——” 张太太拖着张小毛走,嘴巴还不饶人地念着。 对“捡”字相当敏感的王碧珠,再也按捺不住了。 “你胡说什么你!我撕烂你的嘴!”就像保护小鸡被攻击的母鸡,王碧珠扑了过去。 两个女人扭打在一块儿,罗景中连忙分开她们,却无端挨了几拳。他没想到自己的老婆竟也是深藏不露的悍妇。 张太太更没料到自己竟然惨败,赶紧拉了张小毛落荒而逃。 “小曼你要写信给我哦!我会等你的……” 张小毛依依不舍地喊着。 这时王碧珠才恢复了平静,泪眼汪汪、披头散发的她,紧紧地抱住罗小曼,深怕她被抢走。罗景中只得赶紧收拾行李,好去另一个陌生地方。但要到一个没有是非,或者没有人说是非的地方,可能吗? 老天保佑吧!别一而再、再而三的重演历史! 王碧珠对于罗小曼的保护,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每天接她上下学,连放假时偶尔出门,也一定是在王碧珠陪伴下出去。从小曼是个小女孩,一直陪伴到她长成少女。 小时候的罗小曼,觉得母亲好爱好爱她。妈妈会在半夜跑来跟她挤在一张小床上睡,甚至是紧搂着她睡。 罗小曼原以为她是最幸福的人,有非常疼爱自己的双亲。即使爸爸为了躲避债务而经常搬家。即使妈妈为了保护她不受伤害,而束缚得她快透不过气来。 但是罗小曼对爸妈的爱未曾递减。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她不只一次听过别人批评她的爸妈。“小曼你一定是捡回来的,要不然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你爸妈,你爸妈那么丑,你一定不是他们亲生的。”说这种尖酸刻薄话的,清一色都是女同学。 女同学排斥罗小曼,是有缘故的。因为自从罗小曼转来班上后,男生们都像橡皮糖似的,一个个争着要和罗小曼配成一对。女生们嫉恨罗小曼的美貌。 于是她们排挤罗小曼,刻意孤立罗小曼。罗小曼一个要好的女同学也没有。但她似乎习惯了,习惯男生爱慕她,女生痛恨她的情形。毕竟这情形,早已不是第一回了。 罗小曼原本都是沉默以对,可是她不能容忍别人如此说她爸妈的“坏话”,一次又一次的乱造谣言,罗小曼真的是生气了,女同学们可以说她哪里不好,可是拿她的身世大作文章,不但伤害了罗小曼,也侮辱了她爸妈。 其中一个叫黄凤如的,更是极尽所能地丑化罗小曼。 “我一看到罗小曼的妈妈来接她放学,就觉得好好笑哦!好像怕罗小曼被坏人抓走似的,紧紧地抓着罗小曼不放。这里头一定有鬼,丑八怪生的小孩,绝对是个小丑八怪才对。你们说是不是啊?” 罗小曼听见了,虽然黄凤如离她的座位有一段距离。可见黄凤如如此夸大的声调根本就是故意要讲给罗小曼听的。 罗小曼很生气,可是她一向不乱发脾气,她坐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黄凤如看她没有反应,于是说得更加起劲,众女生们也跟着起哄。男生们被教师叫去帮忙搬东西,教室内清一色都是女生。 罗小曼并没有哭,她不是那么脆弱的女孩,虽然她也有一般女孩的多愁善感,但长期在不同学校进进出出的她,则多学会了一分沉稳内敛。 罗小曼忍住心中怒意,不过是让它浮上眼角一瞬间罢了。 就在这时,老师要班长任其彬回到教室巡堂,看女生们是不是在安静自修。远远地,他就听见教室内吱吱喳喳,一踏进教室门,他正想大声喝止时,任其彬正好瞧见了罗小曼眼角闪过的怒意。任其彬自从罗小曼转学来后,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踏进教室时,他的目光一定是先投向罗小曼的座位,看她来了没有。 而如果任其彬先到,他在维持早自修秩序时,总会不时地瞄向门口,看罗小曼来了没有。任其彬不知道,这样叫不叫做“爱”,他年纪虽还小,却也懂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何涵义了。任其彬觉得自己非常渴望见到她。 任其彬从未见过罗小曼生气,他在门口也听见了黄凤如这个多嘴婆在说罗小曼的坏话,他立刻将黄凤如的姓名登记在黑板上,等老师回来时好处罚她。 “记就记嘛!有什么了不起。反正老师是不打女生的,顶多是做个交互蹲跳或是罚抄课文罢了!” 任其彬听得火冒三丈。他看见罗小曼一语不发地坐着,任由那些大嘴巴的女生频频地对她放冷箭。 “又想英雄救美啊?人家罗小曼才看不上你,当班长有个屁用,人家罗小曼将来是要嫁给大官、嫁给有钱人的。人家长得那么漂亮,你也配得上吗?” 黄凤如的嘴巴仍不肯休息,字字句句都带刺。 任其彬再也忍无可忍,他向黄凤如冲了过去。他一把拉起黄凤如,然后用力地推了她一把。“啊——”黄凤如大叫一声地扑倒在地。 别的女生看见任其彬凶狠的模样纷纷走避,只有罗小曼没有动静。而任其彬却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步指令,等待罗小曼发号命令,即使只是一个眼神。 就像罗小曼刚才被任其彬瞧见浮现眼角的怒意,那个眼神对任其彬而言,就仿佛是对他的指示。 任其彬不容许别的女生欺负罗小曼。倒在地上的黄凤如大声地哭泣着。跑去通风报信的女生,带回了老师。 老师看见这场面,要任其彬道歉,任其彬不肯,老师非常的生气,拿起教鞭就要打他。 “你做班长的,不但不以身作则,还动手打女生,你看过老师打女生吗?男生的力气大,本就该多让着女生。把力气留着去做有用的事才对,你到底是道不道歉?” 任其彬就是紧闭着双唇。他没有错,黄凤如本来是罪有应得。当老师的教鞭向他挥下时,他向罗小曼望了过去…… 隔天,黄凤如和罗小曼都没有来上学。 黄凤如在回家的路上,被人用麻布袋蒙住脸。狠狠痛揍了一顿,黄凤如被修理得手脚动弹不得。动手打她的不只一人,黄凤如感觉到最少有一、二十个,大拳小拳直往她身上落下。黄凤如被路人发现送医,黄凤如的妈妈接到通知后暴跳如雷,不相信自己的女儿竟被打得如此凄惨。 “是罗小曼害我的!”黄凤如忿忿地说。 她躺在病床上哀嚎着。一定是班上那些臭男生干的,他们要替罗小曼和任其彬出气。特别是罗小曼,我恨死她了。黄凤如哭得呼天抢地,非要妈妈替她出一口气不可。 黄太太怒气冲冲地赶至罗家,要罗家还她一个公道。黄太太一进门就大声小声地吼着。 “黄太太,事情还没有查清楚前,大家有事好商量。”罗景中倒了杯茶给黄太太,打算充当和事佬。 “商量个屁!把你女儿交出来。” 黄太太把茶水推翻在地,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爱女心切的王碧珠再也按捺不住,愤然下了逐客令。 为了保护罗小曼,王碧珠随时可以从一个好妈妈,转变成一个母夜叉。别以为说话大声就赢,她的嗓门不小,拳头更不小。为了罗小曼,她可不是第一次打人。 那一次和张小毛妈妈的争斗,她可是记忆犹新。 这时罗家的门口突然闹哄哄的,“罗小曼”的叫喊声此起彼落的。是班上的那些男生们,任其彬这个班长带着众男生们来自首,这一切全都是他们自动自发的,和罗小曼一点关系也没有。门外的呼叫声暂停了两个女人的对峙。 罗小曼现身了,她无视于黄太太的恶形恶状。和当日张小毛的妈妈来追回张小毛时她的反应,已有大大的转变了。 十来岁的罗小曼不再躲在妈妈的身后。 她开了门,门外的男同学们正等着她。 她并没有要他们替她报仇的意思,她不喜欢暴力。 每个男生都巴望着罗小曼听他解释,这一切全都是他们心甘情愿做的。接获消息的家长和老师也纷纷赶来了。 男生们一个个被家长领了回去。 男生们都自首了,黄太太也不得不愤恨而去,临走前还死盯着罗小曼。好一个小美人胚子,竟有如此广大的魔力,把那些小男生们迷得神魂颠倒的。 再看看罗氏夫妻两人,这三人怎么可能是一家人?凤如说得对,这罗小曼一定是捡回来的。王碧珠刚才听到任其彬向大人们细说缘由,这一切全都是黄凤如乱造谣言才会引起的。王碧珠一听完,怒气全消了,换上的是心疼和心慌。 心疼罗小曼在学校受了委屈,心慌罗小曼的身世,老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提起,搬家!必须再搬家才行。 罗景中拗不过老婆再三的要求,他们又要搬家了。 当然说给罗小曼听的,绝不是怕被拆穿身世这个理由,而是“讨债的人”又追来了,必须再去避风头。 爸妈的话,她一直深信不疑。她没再去上学。 妈妈去学校帮她办理转学手续,爸爸出去找房子也不在家。小曼把她的扑满拿出来,里面存了不少钱。这些钱她都要留着不花它。 自从她得知爸爸欠了高利贷大笔债务后,她就开始养成了储蓄的习惯。爸爸说他做生意失败,本来想借钱东山再起,可是没想到却又重蹈覆辙。这些事她都没有印象! 爸爸说那时候,她不过才刚出生没多久。 爸爸现在的工作是在拉保险,可是收入并不稳定。 罗小曼数着从扑满倒出来的硬币,对于金钱她已有了初步的概念。这些钱“看起来”虽多,但事实上根本对爸爸的债务没有什么帮助。她必须再存多些! 这些钱都是妈妈平日给她的零用钱,她不像别的女同学,一下了课就立刻飞往福利社报到。然后人手一包的,边走边吃,开开心心地一路吃回教室。她不是这样的女生。 下课时,她通常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着课外书。每一个班级都有许多课外书摆在教室后面的柜子,让同学们看。 她一间学校换过一间,她看过的课外书不知有多少。可是她只看不会写,她很佩服那些作家们,能够创造出那么多的故事。将来她长大了,她要嫁给一个爱看书也会写书的男人。她真的这样想过,只是从没告诉别人。 对于“小公主”这个故事她非常偏爱,小公主的父亲下落不明,而后她被校长赶至阁楼,再被同学嘲弄,这些她都一一忍耐了下来。对于小公主的勇气,她格外地欣赏。 而她就很不喜欢一些描写孤女寻亲的故事,老是幻想自己不是爸妈所亲生的,而亲生的爸妈正费尽心思地寻找她。 罗小曼是不相信这种“荒唐”故事的,她根本不屑一看。 她喜欢“小公主”,并不是喜欢最后的大团圆恢复了她小公主身份。她重视的是小公主不畏艰难,在任何困境中仍抱有一丝的希望。她希望自己也是。 上了国中的罗小曼出落得更是令人惊艳,爱她的人和恨她的人一样多。但她丝毫不为所动,她仍希望自己能遇见一个爱说故事也会写故事的男人。 对于妈妈的层层保护,她愈来愈吃不消。经过“抗议”之后,罗小曼终于有了自由。可是她怎会料到,自由反而害了她。 现在罗小曼并不是不需要母亲的爱,而是想多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 罗小曼继而又发现任何写给她的信都被妈妈偷偷拆过了。即使她不会回信给那些穷极无聊的男孩,可是却希望得到应有的“尊重”。她希望拥有个人的隐私权。 “妈!您又偷看我的信了。”一天,罗小曼拿着被拆过又重新封好的信,站在王碧珠面前。“小曼,你年纪还小,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有一些坏人,专门拐走少女去从事不正当的勾当。你还小不懂事,妈妈是在保护你啊!” 王碧珠这番话,罗小曼背都背得出来,翻来覆去总是那一套。 她转向爸爸求助。虽然罗景中一向遵照老婆的意见,但此时基于维护做爸爸的威信,他还是得意思意思开口一下。 “老婆!咱们女儿聪明得很,何况写信来的不过是些毛头小子,年轻人嘛!看见漂亮的女生,有哪一个不动心的?” “不行!”任谁说项,王碧珠的答案还是不行。 王碧珠不能让小曼有任何差池,她必须防范得滴水不漏才行。小曼是她惟一的女儿,她不能再失去。 这几年来,她过得并不安稳。那个在海难中丧生的亲生女儿,不时出现在她的梦中哀嚎求救着。当时海浪太大,而她又有了两个月身孕,根本就自身难保,然后也无力再去救援女儿。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罗景中在慌乱之中,只能全力救一人,而他选择了妻子和妻子肚子里的孩子。但是谁也料想不到王碧珠肚子里的小孩胎死腹中。更糟的是,王碧珠再也没有受孕。 王碧珠在连番打击之下,对罗小曼的爱已超乎寻常了。她绝对不会让小曼知道她的身世!更不可以让小曼离她而去。她必须牢牢地、紧紧地抓住她。 在王碧珠的眼里,罗小曼永远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 男孩不断地用各种方法约会罗小曼,罗小曼感到不胜其烦。不过这些男孩是接近不了罗小曼的,因为全被王碧珠给挡了回去。不管是写信也好、打电话也好、徘徊门口也好,通通封杀。 如今罗小曼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高中女生了,如果还让母亲陪着她上下学,这未免太可笑了吧! 这一回罗小曼非常坚持,如果妈妈不让步,她就不吃饭表示抗议。 王碧珠心疼罗小曼,不吃饭饿坏了怎么办? “小曼!你先把饭吃了,我们再商量好吗?” 罗小曼躲在被窝里不吭声,存心和王碧珠呕气。 “老婆,女儿长大了,用不着来回接送了,再说,学校又不远,就听她一次吧!”罗景中劝王碧珠。 “好吧!”王碧珠终于让步了。 不过,罗家又迁居了,这次是在女子高中附近,好让罗小曼上学方便些。几分钟路就到了,也少掉了同校男生的纠缠。 罗小曼上学时,总会经过巷口的槟榔摊。看店的是个年纪和罗小曼差不多大的男孩。男孩长得面貌清秀,总是坐在槟榔摊内,时常低着头看书。 小曼觉得很奇怪,他那么好学,为什么没有上学?依他的年纪,也该上高中了。或许是家境因素吧! 跟其他同年纪的男孩比起来,他确实特殊了些。罗小曼走过槟榔摊旁时,几乎没看过他抬起头来。 只在有人去买槟榔时,他才会把视线移离书本。 上下学的这段路途,可说是她最自由自在的时候,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她才可以任思绪自由飞翔。 在学校有功课压力,在家里有妈妈难以招架的爱。只有这一小段路,她走得完全自由自在。她喜欢把步伐放慢,因为妈妈总会守候在门前等她,她不想那么快回家,她只想轻松漫步夕阳下。 所以罗小曼开始欣赏起四周的景物来,当然也注意到了那个总是坐在摊子前的男孩。 哪个少女不怀春?日渐长大的小曼心目中也有自己想象的白马王子——他绝不会是泛泛之辈,倒也不是说要有名有利,而是要有才有情,有理想有抱负,能刻苦耐劳勇往直前的男子。 才一刚到家门口,妈妈立刻迎向她问长问短。小曼也了解,自由时间结束了。 一天,罗景中正想要出门去买槟榔,王碧珠听见了,极端不悦。 “老公,槟榔吃多了,会得口腔癌,你不知道吗?” “老婆,我会少吃点啦!你要知道,现在拉保险是要讲人际关系的,这关系做得好,业绩自然就好。这附近的人都爱吃槟榔,我也得入境随俗啊!” “你看看你,也不去照照镜子,你的牙齿现在成什么样子!”王碧珠讨厌槟榔味,觉得恶心死了。 “妈!我到巷口文具店买本簿子!”小曼突然说。 罗小曼见爸爸无法脱身,体贴地想替爸爸代劳,便以买簿子为藉口。小曼真的相信王碧珠说罗景中为了躲债而四处躲藏,如今债务还清了,小曼觉得爸爸该轻松一下,妈妈未免也管得太严了。 虽然小曼并不喜欢爸爸吃槟榔,但,爸爸年纪大了,就让他随性点吧!爸爸是个爱家、疼老婆的男人,加上又终年辛苦,小曼觉得应该给爸爸嘉奖一下,一包槟榔不算什么。 其实小曼并不了解罗景中的心。罗景中一直觉得自己愧对妻子。身为丈夫的自己在危难时却不能保护好妻子,让她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这些年来,他一直对老婆言听计从,也许是出自一番补偿的心理吧! “你刚刚放学时怎么不买?” “忘了嘛!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小曼!小曼!” 王碧珠想追,无奈罗小曼已踏着轻快的脚步走远了。 “难道小曼真的长大了?就要离开我了吗?” 王碧珠喃喃自语,罗景中体谅地拍了拍她的肩。 “老婆啊!别想太多。小曼不过是去买个东西而已。更何况,人总是会长大的,小曼当然也不例外,将来她总要嫁人的,难道你要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吗?” 罗景中语重心长。这么多年来,看着妻子一直忍受着煎熬,他心里也不好受。好不容易妻子对于旁人的闲言不再反应过度,也开始觉得别人称赞小曼漂亮,不见得就是怀疑其中有故。 是该定下来,别老是搬来搬去了,他想。 罗小曼走向槟榔摊,男孩发现有人来,立刻抬起头。一见是罗小曼,便飞快地把书往下藏,压在自己膝盖处。罗小曼觉得很奇怪,看书又不是坏事,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难不成是那种“不正经”的书? “我想买一包槟榔!”罗小曼轻启樱唇。 他低头递给小曼一包槟榔,始终没拿正眼瞧她。 “你还没有找我钱。”罗小曼见男孩又低头不理人,只好说。 男孩这才回过神,找了余钱给她。 “你拿错了!我给你的是五百元钞票,不是一千元。你多找了五百。” 他一语不发地重新找给她。 仍是低着头不看她,罗小曼有点生气了,怎么这么没礼貌呢?她转身而去,他这才抬起头来。 男孩凝视着罗小曼的背影。其实他很早以前就注意到罗小曼了。像小曼这么漂亮的女孩,想不去注意她未免太难了。可是,当她真来到面前时,自己……竟不敢面对她。他自惭形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只能在她走过摊前时,默默地目送她离去。 他拿起放在膝上的书,想重新投入书中,却不能专心,眼前尽是小曼轻巧曼妙的身影。 男孩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国中毕业后就没再升学了。他的个性极为内向,平常除了帮爸爸看店外,就是看小说度日。他从虚构的文字世界中,得到了满足自己内心的渴望。 他很早以前便看见了小曼制服上绣的姓名,不知不觉中,他竟将小说中的女主角想象成天天经过的小曼。小曼成了他心中完美的女孩形象。 回到家的罗小曼,偷偷塞给爸爸一包槟榔。父女俩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亲密的眼神。 隔天早上,上学的途中,罗小曼故意走得离槟榔摊远远的,好一个目中无人的家伙!不懂待客之道,生意怎么会好呢?走在路上的罗小曼,时常遇见他校男孩来搭讪。她一概相应不理,径自视若无睹地向前走。 这一天,一个骑着摩托车的男孩拦下了罗小曼。 “听说你很傲?我叫贾文正,是×中的。来!我载你去学校。”贾文正吊儿郎当的,像个小混混。 罗小曼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贾文正却一直骑着摩托车跟她,罗小曼有点怕,不觉加快了脚步,一看见校门便冲了进去。放学时,贾文正又出现了。 罗小曼越走越快,想要甩掉贾文正。最后干脆跑了起来,她跑过槟榔摊前,贾文正仍紧跟着。槟榔摊内的男孩,放下书想起身为她解危,可是他的脚却像被钉住了似的,只能坐着干着急。 一路跑回家的罗小曼仍然惊魂未定,不知该不该告诉妈妈。如果妈妈知道了,一定会采取保护行动,到时候她可就要丧失自由了。她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贾文正和他的哥儿们打赌,如果他能钓上罗小曼,那他就是他们的“头”,他们的“大哥”。贾文正早就耳闻罗小曼这号人物了,在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间,哪个漂亮女生的一举一动,他们都了若指掌。 贾文正家境富裕,他想要的东西,是没有要不到的。得不到的,他就干脆毁了她。 今天罗小曼竟然让他碰钉子,他决定好好吓吓罗小曼,出口气。 罗小曼还是没向妈妈提起这件事。她出门前总是左瞧右看的,没有发现贾文正,她才松了口气。 放学后,走在路上时,小曼正庆幸平安过了一天,却感觉身后有一对眼睛盯着她,她以为又是贾文正,立刻回转过身—— 不!不是贾文正。是他,那个看槟榔摊的男孩。 他竟然偷偷望着她,他不是一直很漠视她的吗?罗小曼不明白。他此时的目光一点也不冷漠,反而很炽热,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为何这样看她? 发现罗小曼回转过身来,他白皙的脸霎时半红着,又低下头去。 几天下来,令小曼害怕的贾文正始终没再出现,小曼这才放下心,重新享受自由时光。但,好景不常在,贾文正又出现了!而且这回是骑着摩托车追她!贾文正存心吓唬罗小曼,这女娃竟敢不理他,不整整她怎么行! 贾文正就这样骑车在罗小曼四周绕来绕去,让她吓得脸色发白;得意忘形的贾文正见罗小曼受惊|Qī-shu-ωang|的样子开心极了。他夸张地举起前轮,在路上蛇行。 几个路人瞧见了,也不想多事,纷纷避而远之。 坐在槟榔摊内的男孩看见了小曼的惊慌失措,再也不忍心坐视不管。 他“爬”下座椅,“爬”出了槟榔摊。 原来他是一个小儿麻痹患者,膝盖以下严重萎缩变形。他没有办法走路,如果不是情况危急,他绝不会让罗小曼看见他的窘态。 他爬得很急,爬得膝盖都流出血来了! 罗小曼看见他了,还有他的脚…… “你这个残废!走开!”贾文正喝令他。 不!他不走。他要保护罗小曼,即使他是个残废。 贾文正见他不走,加足油门往前冲去! “不要——”罗小曼大叫。 贾文正的摩托车轮驶过男孩的畸型脚。在这一刹那,他的手用力推向摩托车的车身。常年爬行于地的他,双手力道不小,这一推,使速度本就很快的摩托车滑倒,贾文正摔了出去,没戴安全帽的他立刻摔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罗小曼望着一地的血,头昏目眩。 他拉起罗小曼,此刻他是如此接近她,这是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大声呼救,忘了自身的伤痛。 终于有好心人士报了警,救护车的声音由远而近…… 当罗小曼张开眼睛时,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头好痛!发生了什么事?她努力回想,终于想起来了,不!她不想看见!她不想睁开眼睛!虽然神智已经恢复,她却不愿清醒,不愿回想那残酷的一幕。 原来救她的男孩,是个行动不便的人。她根本就不认识他,他为何这样拼命地保护她?她不认识贾文正,而贾文正却要捉弄她……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美丽真是一种错误?如果是,她宁愿像她的爸妈一样,有一张平庸的脸。 她听见了门外爸妈的声音,可是此刻,她痛恨自己!她还不想醒来,不想去面对现实的世界。她不要,她要暂时躲在空白的自我世界中,不受任何人打扰,即使亲如父母。 “小曼!你不能死!不能死!” 那是妈妈的声音,罗小曼听得很清楚。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好好照顾小曼,我对不起她!都是我的错!我该死!” “老婆,小曼没事的,小曼一定会没事的。” “我已经死了一个女儿了,我不要再死一个!小曼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是我对她比亲生的还疼!从那一年船难时在海岸边看见她,我就喜欢上她了,我要她当我的女儿!是我抱起了无人认领的她,一开始是想替代葬生海底的女儿,可是这么多年来,我早就把她视如己出了!” “别说了,我都知道。这些年来,为了隐藏她的身世,我们居无定所,为她做得够多了。你该休息了,你这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照顾她,迟早会累垮的!” 罗小曼如遭电击一般!妈妈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 原本已经清醒的罗小曼,再度遭到严重打击,又昏厥了过去。 两天后,罗小曼终于出院了。 “罗先生、罗太太,令媛这次惊吓过度了,如果出院之后还有任何突发异状,请即刻和我们院方联络。”医师嘱咐罗景中夫妻。 他们又搬了一次家,这次搬家的原因,是不想让罗小曼触景生情,又陷入血腥、可怕的记忆里。 有一天罗小曼突然想出去散步,那时是黄昏时分,夕阳正美的时刻。 “这附近有座公园,去走走也好。”罗景中赞同。 “好啊!小曼,我陪你去。”王碧珠也希望罗小曼出去走走。 “我想自己去!”罗小曼坚持。 “可是你路又不熟!”王碧珠仍然不放心。 “不熟我可以问啊!”罗小曼不耐烦地答道。 罗景中拉着王碧珠,就让她去吧!他们俩不可能一辈子守着她。罗小曼不管变成什么样,他们都爱她。可是生活得由她自己去开创,旁人是帮不上忙的。 走进公园的罗小曼,发现喜欢在黄昏漫步的人真不少,而盯视她的人也不少。许多男人张大了眼,不知公园里何时出现了这么个美人儿? 罗小曼不回避男人欣赏的目光。她知道自己是美丽的。 此后,每天黄昏,她都会到公园来漫步。知道她的人越来越多,不时有人来搭讪,罗小曼都似笑非笑,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虽然只是浅浅一笑,却迷倒无数男子。 痴情的,追她追到家门口,罗小曼便交给妈妈处理。王碧珠一次又一次地把追求者请回;请不回的只好赶回。 还有更夸张的,直接捧着鲜花,拿着钻戒来求婚。是罗小曼招惹了他们,还是他们自己飞蛾扑火呢?罗小曼的身上竟有这种魔力! 待在家中的罗小曼,不大和父母说话。父母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问她话,她也不答。虽然罗小曼态度冷淡,但是王碧珠并不怪她,只要小曼能够活生生地在她面前,她就安心了。 她也不认为自己的女儿是一只花蝴蝶。她是无辜的,是那些男人一厢情愿。王碧珠始终护着小曼,对于那些乘兴而来,却败兴而归的男人,她没有一丝同情。小曼是值得男人那样前仆后继的。王碧珠一再告诉自己,错的都是别人,不是小曼。 可怜的小曼,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可是渐渐地,王碧珠发现罗小曼开始魂不守舍,而那正是恋爱中女孩的模样!王碧珠又发现小曼买了好多好多的小说回来看,还不时想得出神,或莫名地发笑。 经常来找罗小曼的蔡仲仁,王碧珠并不看好他,她不可能是他的。王碧珠直觉女儿的心上人不是他。 即使到两人论起了婚嫁,罗景中夫妻仍没有准备什么。因为罗小曼什么也没提,全都是蔡仲仁一头热。看得出来,罗小曼在等一个人,而那个人,才是罗小曼的梦中情人。 王碧珠已有心理准备要帮女儿收拾善后。果然出事了,那个让罗小曼等待的男人找上门,可是却让她变得更阴沉冰冷。 王碧珠有不好的预兆,罗景中则带回医生的口讯。 “我把小曼的情形告诉了医生。医生认为小曼有短暂性的记忆丧失,和轻微的人格分裂。”天啊!记忆丧失加上人格分裂,太复杂了。 “这个人就是小曼喜欢的男人!”王碧珠指着报纸上,宋明清接受“金陀螺”奖颁奖的照片。那一天宋明清怒气冲冲找上门来,就是王碧珠开的门。两人在罗小曼的房内大吵,王碧珠听得很清楚。 眼看宋明清拖着小曼离去,她想阻止,可是小曼的眼神说着,不要管她……而后只看见小曼黯然归来,无疑地,他根本拒小曼于千里之外。 王碧珠感觉到小曼有着一股强烈的恨意。她恨这个号称文坛明日之星的宋明清,可是叫王碧珠莫名的是,为何她竟感觉到小曼的恨意也波及到她? “为什么最近我老感到小曼恨我呢?”王碧珠不解地问着罗景中。 “是你多心了!小曼只是生病,还没有完全康复。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时间是治愈伤口最好的疗药,她会好的。你别自责,也别胡思乱想!” “不!不是胡思乱想,小曼她是真的恨我!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罗小曼这时推开房门走出,她将要去参加蒋立信的丧礼,一个她不认识,但却有可能让她见到宋明清的陌生人葬礼。 “小曼,你要去哪里?” 罗小曼不答,自顾自地往前走。 望着小曼远去的背影,王碧珠失神地喃喃自语:“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六章 宋子杰不知有多久没有再见到杜百合了,对于这个他一直不肯承认的“继母”,哪怕这已是多年的“事实”,他就是不愿去面对,要他喊杜百合一声妈,更是不可能的事。 回忆起杜百合刚到宋家时,宋子杰原以为她和父亲宋子强在外所认识的女人,没有多大差别。 但是他错了!杜百合不是那种庸脂俗粉。 杜百合是父亲请回的家庭教师,他痛恨家庭教师。他根本就不爱读书。但他又无法抗拒杜百合对他的吸引力。杜百合长他数岁,他痛恨这一段年龄的差距。 杜百合却真的把他当学生看,并且尽责地帮他温习功课。 想想她真是一个执着又认真的人。 想当年,情窦初开的他,常按捺不住心中对杜百合的渴望,而躲在房中猛冲冷水澡。身子冷了,心却仍炽热着。 他只好离家,离杜百合远远地。他真怕自己会不小心冒犯了她。他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所以才经常不在家,他怕看见杜百合,怕看见如花绽放的百合。惟有离她远远的,才能克制他内心的冲动。 无数的夜里,他偷偷潜入杜百合的房内。 他听着她平静的呼吸声。进入梦乡的她,丝毫没有感觉他的存在。躺在杜百合身旁的小男孩,也香甜地睡着。 宋子杰出神凝望,杜百合诱人的双唇正诱惑着他。他倾身近看,可又不敢妄动,怕杜百合突然醒过来。 “骗子!” 这一天,杜百合突然说了句梦话,宋子杰一惊。还好只是说梦话,杜百合并没有醒过来。 “明清不要哭,要快快长大!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呢!爸爸是个负心汉,你将来可别和他一样…… “天上?”宋子杰听得纳闷。 “天上”不是代表已经去世吗?难道……这小孩并非杜百合的儿子?他的母亲另有其人?如果这是真的,对宋子杰而言,是多么令他振奋啊! 宋子杰多么希望杜百合真的洁白无瑕。年少清纯的他,想法也是如此纯真。 杜百合翻了个身,纤纤玉手垂到了床沿下。 宋子杰忍不住想去触摸它。想抓起它,吻它…… 杜百合又翻了个身,她的手紧抱住睡在她身旁的儿子。此刻的宋子杰,多希望自己是这小孩,让杜百合拥在怀中,一觉至天明。 宋子杰对于自己这种近乎“病态”的行为,一方面羞耻着,另一方面却又无法改掉。每到了夜深人静,便是他和杜百合会面的时候。白天他有意回避杜百合,因为他不能面对她而装着若无其事,无论如何他是做不到的。 他潜入杜百合的房内,偷窥她的容颜。宛如睡美人般的杜百合,正等着王子吻醒她。宋子杰内心多么渴望自己就是那王子,和睡美人一吻定情的王子。 他偷听杜百合的梦中呓语,如梦如幻、似真似假。宋子杰徜徉其间,浑然忘我……突然,他发现有两颗眼睛盯着他看,是半夜醒来的明清。 他还不会讲话,好奇地睁大双眼看宋子杰。宋子杰回应明清一个凶狠的眼神。 一会儿,他竟放声哭了起来。 宋子杰怕形迹败露,赶紧转身跑出杜百合房间。 被明清哭声吵醒的杜百合,看到一个黑影冲出她的房门,她反射性地大叫了起来。 宋子强衣衫不整地冲进杜百合房内,他见到仅着睡衣薄纱,受了惊吓的杜百合,心生不忍,我见犹怜……不由自主地紧抱住哭泣的婴孩及杜百合。 这加深了他迎娶杜百合的决心。她和她的孩子,多么需要一双有力的手臂来保护啊! 这以后,宋子杰再也没有机会和杜百合“亲近”,这个秘密他一直保留至今,没有人知道。冥想中的宋子杰,在列车一连串的几个摇晃中醒了过来。他又梦见了杜百合、梦见了往事、梦见了遗恨! 自从那一天,他答应了杜百合不再打扰她的生活,杜百合也答应不再伤害她自己起就再没见过她了。 和杜百合的距离变得如此遥远,或者应该这样说才对:他和杜百合根本从未有过任何交集,她一直拒他于千里之外…… 父亲的丧命,杜百合的毁容,宋明清的意外受伤,这一连串下来,只有更加证实一件事,那就是杜百合和他永远不会有结果,因为根本就不曾“开始”,何来结果呢? 流浪在外的宋子杰,口袋中总是放着一个绿色的盒子,盒内装了杜百合早生的白发。 他怀念那段与她“夜聚”的时光。 再也不可能了,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 如果,如果时光能够重来一次,他绝对会倾身向前,毫无忌惮地吻住杜百合。哪怕是唐突,哪怕是冒犯,哪怕是要他用生命交换,他也愿意。 如果,如果此刻杜百合能躺在他身边,他就死而无憾了,但那是不可能的…… 宋子杰看了看窗外,想确定是否到站了。 他从报上得知宋明清得了“金陀螺”奖的文学桂冠,如今是文坛最闪耀的明日之星。 宋子杰真替杜百合高兴,教子有成,含辛茹苦总算没有白费。他又回来了,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因为他还想再见杜百合一面,只要远远望着她,就足够了。 可是当宋子杰看着窗外的景物时,他发现自己竟然睡过头,错过站了,他早该下车的! 真该死!宋子杰骂自己,竟坐过头了!从未如此大意的,今日怎么…… 他连忙起身,他必须赶紧下车回到宋宅。 宋子杰并不知道,宋明清和杜百合已北上参加蒋立信的丧礼。 宋子杰上车时邻座原本是个男人,如今却坐了一名年轻女子。 宋子杰望向女子时,不禁为之一愣,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杜百合”竟真的在他身旁的座椅上! 宋子杰重重坐下。“杜百合”仍闭目休憩。这模样好不熟悉,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从前。这是真的吗?还是他还没睡醒? “杜百合”的脸,没有一点毁容的痕迹,头上的云絮没有半根白发,而且一点也没有变老!这简直和他初见的杜百合一模一样! 宋子杰又惊又喜,久久无法平息胸中的波涛。不行!“杜百合”是这般娇美如花,而自己却……他看着自己,一头的长发,满腮的胡根,衣冠不整,怎配得上眼前的“杜百合”? 真的!真的就像睡美人般,而他却不是王子! 宋子杰自惭形秽。可是,他不能再错失这次机会。是真的也好,是做梦也好,一定要一偿宿愿。 他倾着身子向前,深情地吻住“杜百合”…… 罗小曼搭乘列车北上,要去参加蒋立信的丧礼。 对于漠视她的宋明清,她是不能善罢干休的。宋明清可以不爱她,也可以恨她,就是不能漠视她。 罗小曼对“漠视”有一种憎恨,好像从前她也曾被人漠视过,可是她想不起来。而一直以来,只有她罗小曼漠视别人,还没有别人漠视过她的,特别是男人。 对于蔡仲仁,她是无奈的。说她利用蔡仲仁,倒不如说蔡仲仁甘心被她利用。而她自己又不能抗拒地被宋明清所吸引。对于他,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引导着她,引导着她必须去爱宋明清,仿佛在前世里,罗小曼曾经亏欠过他,而她必须去偿还! 罗小曼没有告诉别人她的这种感觉。告诉爸妈他们一定又大惊小怪,又想要带她去看医生。她讨厌去医院,她没有病。 告诉蔡仲仁,更不可能,他哪听得懂她在表达些什么。 告诉宋明清,她是乐意的,可就是苦无机会。 上了列车的罗小曼找到座位,坐下来闭目瞑想着。她真的有那种“感觉”,她“欠”宋明清,比“爱”宋明清还要强烈得多,她到底欠他什么呢? 宋明清对她的不理不睬她全忍了下来,她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引起宋明清的注意,这样做,错了吗? 宋明清却如此伤害她,他竟敢打她!从来没有人打过她,连爸妈都没有。他凭什么?她恨他!恨宋明清! 罗小曼更恨自己为何要自取其辱?为何要让他践踏自己的自尊?都是那该死的“亏欠”惹的祸,如果她上辈子真欠宋明清,那也是上辈子的事,她何必要在这辈子耿耿于怀呢! 罗小曼也恨她的爸妈,自从她车祸出院以来,他们就一直当她是“病人”看待,她不想说话时是“自闭”,活跃了些,又仿佛成了“异类”,做人还真难! 罗小曼想不起她为什么会住院,只记得眼前都是血,可又不是她的血,是谁的血! 现在她非常痛恨宋明清。如果不是有他的存在,如果他不漠视她,事情也不会落得这般田地;蔡仲仁成了傻子,也该怪罪他。 那她也不必去兜那么一个大圈子,白费了那么多力气。 一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一心想在文坛出人头地,却无视别人对他表露的爱意。她要报复他,只要让她逮到任何机会,她绝对不会放过他,她要加倍奉还。 她抓准她第一个机会。在文坛,前辈和后进之间向来有着深厚的提携关系,所以她必需去参加蒋立信的丧礼。 蒋立信在文坛虽说已是被新浪推翻的后浪,可是毕竟在文坛打滚多年,去参加丧礼的文人铁定不少。宋明清可能就是其一! 她要打入文坛。虽然她没有一枝锋锐的笔,可是她拥有一张傲人的脸。文人多风流,除了宋明清外,她相信没有任何一个文人能逃得过她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她掌握了文坛的主流人物,那她就有这个影响力去左右宋明清。罗小曼要让宋明清在文坛上无立锥之地。惟有如此,才能消她心头之恨。 罗小曼越想越得意,她不断编织着复仇的美梦。她想得张嘴笑了起来,可是她的嘴巴却张不开来,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睁开眼,没想到竟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吻住了。他的胡根扎着她的下巴,好疼啊! 想要亲吻罗小曼的男人比比皆是,可都没有一个成功的。如今她的初吻,竟被一个陌生的男人给夺走了。 “啊!”罗小曼尖声尖叫!用力地想要推开陌生男人。 这未免太荒谬了吧! 怎奈陌生男人的力气太大,罗小曼挣脱不了,只好用力一咬,咬得那陌生男人唇破血流,男人却仍舍不得离开她的唇而去。 这样的屈辱,而且又是发生在公共场合,罗小曼委屈得泪水夺眶而出。列车上的其他乘客有的一副事不关己无动于衷,有的幸灾乐祸存心看热闹,还有的竟真以为两人是久别重逢的爱侣或是正在吻别的有情人。 反正就是没有人走上前去,阻止宋子杰强吻罗小曼。 一直到宋子杰吻到了罗小曼的泪水,宋子杰才从激情中清醒。他开始感觉到嘴角的痛楚。 痛!他好痛恨此时的“痛”,因为既然是痛,就代表他并非置身梦中。而眼前的女子,含怒带恨的眼光,更不可能是他心仪的杜百合。纤细敏感、楚楚动人的杜百合,是不会如此看着他的。杜百合从不如此逼视他。 “对不起,我……”宋子杰不知要如何解释才好。 “啪”的一声,罗小曼用力甩了宋子杰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极为清脆,车厢里的乘客任谁都听得见。 又羞又怒的罗小曼愤而起身,此时列车也正好靠站。罗小曼想也不想,立即冲下列车。凭她一介女子,是打不过男人的。就当做是给疯狗咬了一口,再不走,小心他又扑来。 宋子杰跟着罗小曼下车,他不是个无礼的狂徒,他实在是在情不自禁之下,错把罗小曼当成了杜百合。两人长相极为神似,宋子杰一时之间,实在分辨不出是真或幻。 罗小曼一直跑,宋子杰一直追。 两个长得如此神似之人,必定有着某种关联。就算是没有关系,宋子杰能找到另一个“杜百合”,也是让他雀跃不已的事。两人就在路上追逐着。 罗小曼拦下了计程车,往公墓开去。在匆忙之间,她仍然没有忘记她北上而来的目的。而宋子杰也跳上了辆计程车,一路紧跟着罗小曼,到达了公墓。 罗小曼跳下计程车,往山坡上的墓地跑去。蒋立信的丧礼已经开始了,来参加丧礼的都是文坛人士,而且地位都满崇高的。而宋明清和杜百合则默默站立在人群外面。 罗小曼见宋子杰紧追不舍,不知该如何是好,难不成打了他一巴掌,他也要还她不成。罗小曼往人群冲去,人多势众料想他不敢乱来才是。 罗小曼见人就抓,她太匆忙了,竟然没有瞧出那是宋明清的背影。罗小曼抓着他的手,想寻求蔽护。 宋明清发现了罗小曼。怎么又是她?她为何还死缠着他不放?罗小曼终于发现她抓住的是宋明清的手,她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又让她碰到了,他果然也来了。 两人各自暗想着。而一旁的杜百合则是微微惊呼一声。隔着头纱,旁人看不见她脸上惊讶的表情。 杜百合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只是她的美丽是比较沉静的,不像眼前的女子,有一种嚣张的美。 而紧跟而来的宋子杰,竟似乎瞧见了他渴望再见的杜百合。而列车上的女子,竟和宋明清认识,虽然两人之间,有一种无形的隔膜存在。宋子杰不禁怔在原地。 瞧见了杜百合,宋子杰真为自己刚才的“行径”感到汗颜。宋子杰心中只有杜百合一人,那像极了杜百合的年轻女子,不过是一时的替身罢了!再次面对杜百合,宋子杰心虚地低下头来,似个做错事的小孩。 丧礼正在进行中,蒋立信并没有娶妻,参加丧礼的亲人只有他的一个徒弟兼义子。当然还有一个亲生儿子宋明清,但蒋立信是不知道的,而且也没机会知道了。 丧礼结束后,蒋立信的义子杨家贤这才从低垂饮泣中抬起头来。杨家贤坐在一张轮椅上,他的膝盖上盖着毛毡。 杨家贤这时才瞧见了罗小曼,杨家贤发现罗小曼似乎不认得他了。但他是不会忘记罗小曼的。罗小曼是杨家贤的初恋情人,杨家贤就是那时在看槟榔摊的男孩。 杨家贤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就是因为他是个小儿麻痹患者,而且那两只严重的畸型脚,一直让他有严重的自卑感。从小到大,他不知忍受了多少别人的嘲笑和捉弄。 他是自卑的,他变得极为内向。他脱离人群,只有在独处时,他才会有安全感。他害怕和人相处,他总觉得别人老是盯着他的脚看,像在嘲笑他是个残废。 在严重的自卑感作祟之下,读完了国中之后,他就没有再升学了。其实他书念得不错,成绩也很好。可是他实在难以忍受团体生活,再加上行动不便,所以他毅然放弃升学。 白天帮爸爸看槟榔摊,晚上他就提笔写作。他是完全土法练钢的,没有人教他,完全靠自我的摸索。他知道自己有残废的脚,所以不能再有残废的手。他立志向郑丰喜看齐,也渴望写出像《汪洋中的一条船》那样的小说。但或许他太年轻了,历练还不够,于是屡投屡遭退稿。 他希望别人瞧得起他,虽然他是个残障者,但不是废人,也不是废物。他要证明给别人看,可是成功对他而言,却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而爱情对他来讲,也是轻尝不得。年轻时,杨家贤暗恋着罗小曼,可是他紧守着这个秘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甚至在罗小曼来槟榔摊前,他仍是低垂着头,慌忙中只能拿着书本遮住他膝盖以下的畸型脚。他知道他配不上罗小曼。 自从多年前解救罗小曼迄今,出院后的杨家贤一直没有再见到罗小曼。 那个不良少年贾文正摔断了手臂,经过治疗之后已经恢复了。可是杨家贤的脚骨却断裂了,必须要锯掉。对于杨家贤而言,反正是双畸型脚,有没有并无多大差别。 差别的是,罗小曼已知道了真相,不只是他的残废,还有他隐藏的情爱。如今全都曝了光,他感到悲从中来。 杨家贤跟着爸爸搬走了,锯掉脚的杨家贤,比以前更加卖力的写作。终于,他的作品得到了回应,报社采用了他的小说,而后就一篇跟着一篇登。 杨家贤虽然登了不少作品,可是他的小说并没有引起读者的回响,也没有成为名作家。他没有成为郑丰喜第二。他想到了另一条途径,参加文学奖征文比赛。 在一次报社的征文比赛中,他得到了佳作。虽然没有名次,但却得到了当时担任评审之一的蒋立信亲笔鼓励信函。杨家贤得到了鼓舞,立刻提笔写信给蒋立信。 他恳求蒋立信收他为徒弟,他想拜在蒋立信的门下。但是信如石沉大海般没有回音,但他毫不灰心,一封接着一封继续寄。 杨家贤的内心里其实仍有一丝奢冀,如果他能在文坛上闯出名堂,或许就可以弥补身体上的缺陷。那么也许有朝一日,罗小曼也会对他另眼相看的…… 在去信无回的情况下,杨家贤多方打听之后,终于得知蒋立信的住处。杨家贤决定亲自登门去造访。 为了表示诚意,杨家贤舍弃轮椅,就这样一路爬到蒋立信家。 蒋立信看到杨家贤汗流浃背、裤管磨破、膝盖擦伤的模样,他深受感动。答应了杨家贤,收他为徒。 但写作有时必须靠天分,杨家贤并非才高八斗,再加上学历受限,他必须要加倍再加倍的努力,才有可能出类拔萃,否则永远只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半调子。 征得父亲同意,杨家贤搬来与蒋立信同住,以方便他从蒋立信那里学习更多的文学技巧。朝夕相处下来,杨家贤和蒋立信的感情,介于亦师亦徒、亦父亦子间。 杨家贤十分敬重蒋立信。而年过半百的蒋立信,终生未娶,无妻无子,再加上患有心脏病,也的确需要人照顾。 杨家贤虽然没有了脚,但他仍有一双健全有力的手,他侍奉着蒋立信。蒋立信并不富有,虽然在文坛薄有微名,可是却两袖清风。文人的傲骨向来不为五斗米折腰,不为金钱而写作。蒋立信就是这种人,所以虽有名气却无实质利益。 有时蒋立信也会懊恼杨家贤不是那种天赋异秉的奇葩。杨家贤无法学得蒋立信的真传。这时蒋立信就会叹气,如果他有一个亲生儿子就好了。 这些话听在杨家贤耳里,是一种沉重的压力。他几度也想放弃写作,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型的创作者。随着蒋立信说的次数越多,杨家贤也就备感绝望。 “金陀螺”奖比赛开始了,杨家贤也参加了,虽说他不算是新人,但他至今仍无代表作。为了避嫌,他把手稿送去打字,好不让担任评审的蒋立信认出他的笔迹。他由衷的希望能够被肯定,但是他落选了。 杨家贤失望不已,可是他不气馁,他会再努力的。 但蒋立信的突然暴毙,却让如今已成他的徒弟兼义子的杨家贤伤心不已。都怪他那天晚上不在蒋立信家而回父亲家去,因为他寄给评审委员会的小说,个人资料所填的地址和电话是父亲家的。而评审委员会,会在颁奖前夕用电话通知得奖人。杨家贤等了一整天都没有等到,在确定落选后,他回到蒋立信家时,已是深夜了。 屋子内的电话直响不停,杨家贤转着轮椅向前去接。这时他突然发现蒋立信竟倒在地上。他爬下轮椅,紧张地摸了摸蒋立信的鼻息,竟已断气。而这时的电话铃声也停了。蒋立信死了,心脏病突然发作,杨家贤晚回了一步,但悔之已晚。他和蒋立信,已经天人永隔了。 杨家贤没有想到再看到罗小曼,竟会是在这丧礼上。罗小曼的眼里没有他,杨家贤注意到,罗小曼看的是“金陀螺”奖得主——宋明清。连杨家贤推转着轮椅,经过罗小曼身边时,她竟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清儿!你过来。”杜百合唤宋明清。 “你认识那女孩?”杜百合有着疑问。 宋明清简单做了个说明,三言两语就结束了。 这里空旷风大,话声传得远,罗小曼一字一句都听到了。 “原来我罗小曼在你宋明清的眼里,就这么不值,三言两语就打发了。”罗小曼愤恨地向宋明清吼去。 站在一旁的宋子杰,一直没有走近。他留意着杜百合,可是杜百合的心思似乎全摆在这个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女孩身上。太像了!难道,难道……这可能吗? 如果此时杜百合没有毁容,没有遮在纱下,那罗小曼看见杜百合时,也会大吃一惊吧?而宋明清也不例外,因为从他有记忆来,所看到的母亲就是已遭毁容的。 母亲的真面目他也无从得知,他不知道没有毁容时的母亲就是长得像罗小曼那样。宋明清想带母亲走了,他来参加了一个莫名的丧礼,又被罗小曼给追了来,他简直感到有点烦了。 可是杜百合却不想走,她想问个明白。如果她的女儿在海难中没有死,也该是这般年纪了。应该也会这么美吧!她记得很清楚,刚生下女儿时,宋子强高兴得不亦乐乎。直喊着女儿“小美人”,对她是又亲又吻的。杜百合记得很清楚。 杜百合这时才看见了宋子杰,他又回来了,他是如何得知他们母子来参加丧礼,他还对她的事如此详细热衷吗?她不要。杜百合老了,所有的恩怨纠葛都该告一段落了。 原本,杜百合是非常想要报复蒋立信的。 经过多方的查访,她找到了当年学院的老教授,但他已老得不能再老了。 杜百合取得了老教授的谈话录音,她原本想公诸于世,让世人知道一向自视甚高的蒋立信,他的第一个文学奖是靠女人的裙带关系得来的。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不是因为她饶恕了蒋立信,而是为了宋明清。她深爱宋明清这个孩子,所以她狠不下心来。最后,她只把“事实”告诉蒋立信一人而已。 杜百合没有料到,蒋立信会如此受不了“打击”,还有更多的“事实”是他所不知道,如今他也无从得知。 经过了这么多年,报复的心早已渐渐淡去。 宋明清有了杰出的成就,颜可秀在天之灵也可以欣慰了。而她也向蒋立信道了谢,他肯定了宋明清,也等于是肯定了杜百合对宋明清的栽培是成功的。 罗小曼看着人群逐渐散去,她怕宋子杰又来纠缠她。她决定先放过宋明清这一回,因为她此刻已自身难保。她转头就跑!罗小曼往山坡下跑去,她的长发在风中颤颤飞扬。 “拦住她,清儿。我还有话要问她!” 宋明清实在不想追上去,但他碍于母命,只好听从。 疾步奔跑的罗小曼,真怕那个变态魔追上来。她听到后面追赶的脚步声,不觉又慌又怕,以为宋子杰真追来了。她没想到会是宋明清。 跑得太急的罗小曼,突然一个重心不稳绊倒,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而一旁推着轮椅的杨家贤,听到了从山坡上滚下来的震音,他回过头去,天啊!是罗小曼。 杨家贤赶紧爬下轮椅,想用他的身子去挡住罗小曼,他飞快地爬着,爬到罗小曼翻滚直线下落处,罗小曼正向他滚撞而来。 “啊——”小曼的尖叫声,划过了宁静的公墓。 第七章 罗小曼终于张开了双眼,可是映入她眼底的,却不是她的爸妈,而是一些她不认识的人,她到底在哪里? 首先映入她眼底的,是一个浑身散发书卷味的男人。罗小曼十分震惊——这和她在心中塑造的男人形象是如此的接近,他到底是谁?然而他却不大看她。 另一个男人,则是一脸风霜,像个天涯独行的浪子。他看着罗小曼的目光非常奇怪,好像罗小曼脸上长了什么似的。他为何这样看罗小曼? 最后是个戴着黑手套的女人,罗小曼看不见她黑色面纱下的容貌,但她感觉到女人也在看她,而且是紧盯着她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是谁?而罗小曼的爸妈为何不在这里?那个男孩呢?他是否安然无恙,她急着想知道。“你醒了!”那个老盯着她脸看的男人说。 “我的爸妈呢?”罗小曼问。 那个令罗小曼眼睛一亮,却又不太理睬她的男人,说他们正在赶来的途中,还说他知道罗小曼的住处,已经请人去通知她的爸妈了。罗小曼越听越迷糊,她又不认识这个男人,他怎么会去过她的家?罗小曼莫名其妙。 “小曼?小曼!”罗小曼听见妈妈的声音了。 爸妈已经赶至医院了,罗小曼该如何去面对“欺骗”她这么多年的爸妈呢?罗小曼不觉又闭上眼睛,原先的喜悦迅速被冲淡。 “小曼!”王碧珠向罗小曼扑了过来,泪眼汪汪。 奇怪!妈妈怎么好像老了些?难道她昏睡了很久?罗小曼再望向爸爸,他看来也像是老了两三岁的样子。 “都是你!都是你把小曼害成这样的。如果不是你,小曼也不会弄成这样,你离我家小曼远一点!”王碧珠把气全出在宋明清身上,她老觉得小曼是最可怜的。 “罗太太,我想你是搞错了。我和令媛没有任何瓜葛,一直以来都是她在纠缠着我。”宋明清道出事实。 站在一旁的杜百合一直没出声,对于这个和她神似的女子,她感到极度好奇。杜百合听到宋明清的话时望向了他,她竟不知这女子和宋明清有所“纠缠”。 “母亲您别误会,我没有欺骗您。她其实算是蔡仲仁的女朋友,仲仁还为了她自杀,现在和个白痴并没有两样。”宋明清怕母亲误会,连忙解释着。他发过誓,他再也不会欺骗杜百合,再也不会。 “蔡仲仁?”罗小曼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也没有,他是谁啊?该不会是那个救她的男孩吧?他为了我自杀吗?结果变成了白痴吗?天啊!罗小曼一切都搞混了。 “你们别吵了!”罗小曼大喊一声。 “妈——”罗小曼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叫了王碧珠“妈”,就算她不是亲生妈妈,毕竟也养育了罗小曼好些年。 “妈!我又不认识他,你和他吵什么呢?” “什么——小曼你说什么?你说你不认识他。” 王碧珠张大了嘴,她担心罗小曼是否受了撞击而留下了后遗症。王碧珠赶紧伸手想去轻抚罗小曼的额头。 可是罗小曼却避开了!现在她不想和王碧珠如此亲近。 “是啊!他们三个我全都不认识啊!” 罗景中听到罗小曼如此说时,心中暗叫不妙。难不成罗小曼又再度“历史重演”,又得了“短暂性失忆症”? 罗小曼自从两三年前的“事件”之后,清醒过来时性情就转变了,罗小曼的主治医师说罗小曼有短暂记忆消失的现象,而人格也有了轻微分裂,她似乎在做一些强迫自己人格的事。很多时候罗小曼是身不由己的!医师的话,罗景中听得似懂非懂。总而言之,罗小曼是个“病人”,必须长期观察。偏偏小曼坚持自己没有病,她就是任性地为所欲为。她不想说话就整天一句话也不吭声,她想去散步,就天天在公园与夕阳共度黄昏。她不要任何人管她! 她不记得自己为了什么原因住院,罗小曼告诉自己是车祸,她是车祸住院的,被一辆蛇行的摩托车撞倒。 罗景中一直和医师有着密切的联络,因为罗小曼必须长期看医生才行。如今罗小曼似乎恢复了原先丧失的那段记忆,但是却出现了这两三年的空白期。罗景中这一回,无论如何也要把罗小曼押至原先的医院彻底检查。 宋明清对罗小曼的话也感到莫名其妙,人说美丽的女子容易变,宋明清这一回,总算是领教到了。 而宋子杰对于这个他在列车上错吻的女子,也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清儿,我们该走了。别再打扰人家!”杜百合见情势混乱,倒不如先冷却彼此的情绪,一切等待以后再说。 杜百合临走前,回望了罗小曼一眼。她会是杜百合的女儿吗?那个在海难中丧命且无法辨认的孩子,难道不是她的女儿?她摇了摇头,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杜百合发现宋子杰跟在后头,遂停下了脚步。 “子杰!你又食言了。”杜百合叹口气道。 “我并没有纠缠你,难道我远远地跟着你也不行吗?” “子杰,你这是何苦呢?” “刚刚那个叫罗小曼的女孩,和年轻时的你一模一样,难道你都没有一点怀疑吗?她或许和你有着某种牵连,或许你的女儿并没有死。那个和我父亲葬在一起的孩子,并不是你的女儿。”宋子杰提醒杜百合。 杜百合不是没有怀疑,可是这种事要怎么开口去问呢?如果她没有毁容就好了,她的脸就是最好的证据。可是现在是不可能的了!杜百合轻抚着脸上的伤痕。 “交给我吧!我会帮你查清楚的。”宋子杰说。 宋明清已把车子取来,他们两人停下了谈话。 而宋明清对妹妹并没有什么印象,如果杜百合没有毁容,那么他在第一次看见罗小曼时,就会发现到罗小曼有一张和母亲神似的脸。但宋明清印象中的母亲,脸上一直是布满伤痕的,所以宋明清没能认出罗小曼就是他的妹妹。而一次他邀请蔡仲仁和罗小曼到家里玩,母亲又正因公司有急事外出。哥哥不愿接管公司,母亲也不要他插手,只希望他专心从事创作,所以错失了碰面机会。 原本宋家是有司机的,可是宋明清都亲自接送杜百合。由此可知宋明清对杜百合的敬爱数十年如一日,没有丝毫懈怠。 杜百合离去后,宋子杰又立刻回到医院。 杜百合没有答应要接受他的协助,可是也没有拒绝。宋子杰想回医院问个明白,因为他如果知道真相,就有和杜百合接近的理由。 宋子杰已走到了病房门口,他听见了门内的谈话声—— “妈!我要问你一件事。”罗小曼开口问。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你应该多休息才是。你爸爸去办理转院手续,我和你爸爸都很担心你。” “不!我现在就要问。”罗小曼十分坚持。她对于爸妈对她的“欺骗”,潜意识里有着“报复”的念头。可是她怎么做得出来呢?除非她不是罗小曼。 可是罗小曼相信,就算她人格真的分裂,她还是做不出来!她顶多只有恨意,却做不出伤害爸妈的事。所以她只会伤害自己,以及一些愿意为罗小曼无怨无悔付出的爱慕者。追究原因在于,她实在是太爱她的爸妈了。不过事已至今,罗小曼已经到了该知道自己真实身世的时候了。罗小曼不想一直在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 “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她一点也不想拐弯抹角。 “你……你怎么会这样问呢?小曼,你当然是我生的。”王碧珠最不愿意去面对的问题,此刻竟出自罗小曼口中。 “妈!我要你告诉我实话。”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别听别人胡说八道。” “妈!我是听你亲口说的。当时你以为我还在昏迷中,所以在我的病床旁道出我的身世。还有爸爸也是,他说出了我们经常搬家的原因,不是为了躲债,而是怕人拆穿我的身世。”罗小曼说出经过。 “怎么可能呢?小曼。我们赶来时,你已经清醒了。你一定是在做梦,这不可能是真的,小曼!”王碧珠急道。 “不!不是这一次。别再欺骗我好吗?我已经长大了,我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求你!妈!求你。”小曼几近歇斯底里。 王碧珠哽咽得说不出话,这教她如何说出口呢? “告诉她吧!纸是包不住火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门推开了,是罗景中,还有在门外偷听王碧珠母女谈话甚久的宋子杰。罗景中不想再瞒了。医生也曾告诉他,最好让罗小曼不要对人性有任何疑惑,因为她好像在抗拒些什么!却又迫于事实,所以才会造成她的人格分裂。 这番话正好解开了宋子杰的疑惑。 罗景中瞧见宋子杰站在门口,不知他是何用意,待要开口问时,宋子杰已先行问道:“罗先生,我很冒昧想请问你一事,罗小曼是不是你在海岸边捡到的小孩?如果是的话,那她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同父异母妹妹!”宋子杰硬着头皮问。 罗景中看了宋子杰一眼,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也听见了病房内,罗小曼正不停地追问她的身世。 是时候了,他推门而入。 王碧珠不停地哭,无论如何她都说不出口。 听到罗景中证实了自己的身世,罗小曼突然静了下来。那她以后该怎么办?若无其事地在罗家继续待下去吗? 宋子杰望着罗小曼,她果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他竟在列车上错吻了她,他真是该死!可是罗小曼却忘了有这一回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罗小曼竟像个谜似的。 “你说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你有什么证据?我凭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罗小曼质问宋子杰。 于是宋子杰细说从头,从杜百合带着宋明清住进宋宅,而后嫁给了宋子强,然后生下了她,接着是坐游艇出海不幸发生船难,杜百合为救宋明清而毁了容,而宋子强和她被认为一起丧了命…… 王碧珠一听到那个小孩浮尸,更是哭得肝肠寸断。 “她才是真的罗小曼。那我又是谁呢?”罗小曼喃喃自问。她到底是谁呢? “你叫宋子美。你的父亲叫宋子强,你的母亲叫杜百合,你的哥哥叫宋明清。就是你今天说不认识的那女人和男人。”宋子杰一一地为罗小曼解答困惑。 “那蔡仲仁又是谁?他是不是那个为了救我而被车轮压过脚骨的男孩?”罗小曼想起了蔡仲仁这个人。 这宋子杰就不清楚了,蔡仲仁和宋明清、罗小曼三人之间的事,宋子杰并没有牵涉其中,他也好久没见宋明清了。 这时病房的门口又开了,一位护士捧了一束花进来。 “有位先生要我把这束百合花送给你。” 罗小曼接了过来,好清香的百合花。 或许你已经忘了我是谁,但那并不重要,只要我记得你就好。希望你早日康复,献上一束百合,聊表心意。 杨家贤 “杨家贤?这又是谁?”罗小曼头又痛了起来,这个姓名如此陌生,可是字里行间却又觉得他似曾相识…… 第八章 罗小曼站在疗养院前。她要去看一个她不认识,却又为了自己住进疗养院的人——蔡仲仁,变成傻子的蔡仲仁。 罗小曼这两三年空白的记忆,在医师和爸妈的协助下有了大致的轮廓,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害得一个男人为她失了魂拼了命。但是这一次,她绝对不是“无辜”的,而是她去招惹出来的,罗小曼有很深的愧疚。 宋明清,一个该是她哥哥的人,她竟然爱上了他。罗小曼觉得不可思议,这一切简直太荒谬了。 起初罗小曼也无法置信自己不但丧失了某部分的记忆,而且“行径”又是如此乖张。这怎么可能呢?爸爸帮罗小曼转了医院,在心理医师的耐心引导之下,罗小曼不由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事实。更何况日历上记载的年份,和她的记忆有了差距,那两三年的岁月何处去了? 罗小曼接受“事实”后,她第一件想做的事,是去向杨家贤致谢——这个两度救了她的人。但是她不知道杨家贤身在何处,只听宋子杰描述当日她从山坡滚下时,有个断了脚的男人,扑爬着身子阻挡她滚落山坡下去。 罗小曼送医后,杨家贤就一直没有出现。除了那束百合花,和那张署名杨家贤的卡片。而后再从父亲口中得知,那一年罗小曼目睹贾文正用机车压过救她的男孩,那男孩也被送医治疗。而始作俑者的贾文正并没有摔死,但是那男孩的脚骨却碎裂了,原本就畸型的脚因而锯掉。 虽说罗小曼无法记起自己摔落山坡的情形,但她感觉得到卡片上署名的杨家贤就是他。罗小曼必须对他解释自己并非忘恩负义的人,而是真的不记得他。 罗小曼痛恨自己所丧失的记忆,而且是连续两次。恢复了原先丧失的部分,却又紧接着丧失而后的部分。 命运也太爱捉弄罗小曼了,难道说真是天妒红颜?罗小曼无奈地望着天,但天听得见她的呼唤吗?杨家贤人到底在哪里?罗小曼又再次亏欠了他。 即便罗小曼对杨家贤并无爱意,但是“谢”字,无论如何总要对他亲口说出的。罗小曼不想再欠杨家贤了。 可是杨家贤人在何处?罗小曼无从得知。他像是消失了,就这样悄然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罗小曼的世界,他还会再出现吗? 罗小曼无法完成第一个心愿,只得先做另一件事——去看蔡仲仁,告诉他,她不值得蔡仲仁这样爱她。对于蔡仲仁,罗小曼没有丝毫印象,简直和陌生人没有两样。 而宋家和罗小曼有过接触的人,只有宋子杰。 对于亲生母亲杜百合,和她一度错爱的哥哥宋明清,她并不想见,至少目前她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他们。对于罗小曼而言,接受了杜百合和宋明清,相对的就是要否定她是罗景中和王碧珠的亲生女儿。 虽然事实已揭晓,可是罗小曼仍然抗拒着。 她仍要罗小曼这个名字,她不要宋子美。 罗小曼对于爸妈的欺骗,试着去包容去谅解,可是事实不容抹灭,教她如何能恢复以往和他们的亲密呢? 医师说这就是罗小曼第一次丧失记忆的最主要原因,因为只要强迫自己不承认这个事实,她就不用去面对。而人格有了分裂,正是罗小曼潜意识里,对于爸妈欺骗的反抗行为。 而罗小曼却在这一个过程里伤及了无辜。 对于蔡仲仁的事,她都是从宋子杰口中得知的。 宋子杰成了罗小曼和宋家之间的联系。对于这个工作他是乐此不疲的。因为他再度有了接近杜百合的理由 杜百合在得知罗小曼是她的亲生女儿之后,发现自己这一生把对孩子的爱全给了宋明清,所以对于这个女儿,她感到亏欠良多。 为了报复蒋立信,为了全心栽培宋明清,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照顾另一个孩子。而今蒋立信死了,宋明清也成功了,这时罗小曼的出现,似乎正好递补上了空位。 杜百合觉得自己这一生似乎是为别人而活,连自己的亲生骨肉失散在外,而且历经如此艰难的遭遇,自己竟也无太大的震撼。但,杜百合能体会罗小曼不想见自己的心境。毕竟罗小曼对宋明清的“错爱”,只有她一个人清楚真相——其实宋明清和罗小曼两人并没有真正血缘关系,他们如果结合并不会有什么难题。 只是杜百合该说出来吗?宋明清对罗小曼似乎并无意…… 杜百合觉得自己老了,而且有一种卸下责任,不想再插手任何事的感觉。这么多年来,对于宋明清这个孩子,她是尽心尽力的了。她没有对不起颜可秀,她实现了她的承诺。 如今罗小曼的出现,似乎让杜百合找到了另一个支撑点,提醒自己对小曼也有责任。 杜百合在等,等罗小曼愿意见她。她绝不会去勉强小曼,她明白失散多年的罗小曼需要时间来调适。 “果然不出所料,罗小曼正是你的女儿。” 宋子杰带回的音讯,已经说明了这一切。她们母女是不必去验血证明的,何必再多此一举呢?一张神似的脸已证明一切。 虽然杜百合没去找罗小曼,但她非常想知道罗小曼的近况。她求宋子杰,代她去探望。 对于罗小曼变成为“妹妹”,宋明清对罗小曼的态度因而有了极大的转变。侍亲至孝的宋明清,对于亲情有着深深的依恋。如今罗小曼是他的妹妹,他也不再拒她于千里之外。他和杜百合一样关心罗小曼。 可是他们之间曾发生的“纠缠”,使得一时之间宋明清不知如何再一次面对罗小曼,再加上母亲不想直接去打扰小曼,所以他也只好等待时机成熟。 宋明清将蔡仲仁的事详细说给宋子杰听,希望这有助于帮助罗小曼恢复记忆,好让一家人早日团聚。 “大哥,这一切就全拜托你了。” “你要我向你说多少次,我不是你大哥。” 宋明清对于宋子杰恋爱着母亲这一件事,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了较深的体认。但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母亲永远只可能是宋子杰的继母。 仍然不甘心的宋子杰,这一回让他逮到了机会。他和杜百合谈话的机会比以前多得多,他充分享受着和杜百合相处的时光。 可是不久宋子杰就发现,杜百合关心的是罗小曼的事。杜百合仔细聆听宋子杰说话,眼睛虽然看着宋子杰,但是眼神却明显写着“罗小曼”三个字。宋子杰不禁黯然。 对于罗小曼,宋子杰真的把她当小妹妹看待。他们之间的年龄有一段很大的差距。对于宋子杰的时常造访,罗小曼并无排斥之意。她也了解经由宋子杰,可以拉近自己和宋家的关系。毕竟她已不再少不经事,她必须学着如何去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她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害蔡仲仁的事? 罗小曼待在家中时,对于自己的“新身份”,仍无法坦然去面对。尽管爸妈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但事实就是事实,任谁也无法改变。 罗景中劝王碧珠必须早有心理准备,否则她会承受不住。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罗小曼,回到她亲生母亲身边,这是很自然的事,王碧珠不能回避它。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舍不得,女儿我养了这么大,也疼了这些年……” 夫妻俩就这样等着罗小曼,开口说要离去。 陷入两难的罗小曼,暂时把身世一事放在一旁。 她必须先弥补自己任性所造成的不幸。 一天,宋子杰陪罗小曼一起到疗养院。 对于宋子杰,罗小曼真有一种“大哥哥”的感觉。她接受宋子杰的程度,比杜百合和宋明清高出甚多。 罗小曼觉得宋子杰非常呵护她,把她当成很亲近的人般对待。罗小曼此刻,当然并不知晓宋子杰深爱着杜百合,而她又是那么神似年轻时的杜百合,教人不关爱也难。 宋子杰时常提起他们的爸爸。他告诉小曼宋子强是个什么样的人,小曼刚出生时,有多疼爱着她…… “他在船难发生时,就是先救你上岸的。想再下海去寻找你的母亲时,却不幸灭顶。而你在岸边却被你现在的父母阴错阳差地抱走。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他不可能会丢下你不管的。天知道他有多疼爱你。” 仔细聆听的罗小曼,注意到宋子杰用“你的母亲”,而不是“我们的母亲”。 宋子杰注意到了罗小曼的疑惑。真是该死!他又漏了口风,他总是隐藏不住对杜百合的爱意。他压根儿就不肯去承认杜百合是他的母亲。 罗小曼没有追问,因为她感觉得到宋子杰不愿她问。 对于生父宋子强和她之间的相处情形,罗小曼听得津津有味。她相信此时如果宋子强仍在世,也许一切就会不同。父亲那么爱她,甚至为她牺牲了生命。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寻她,不会任她失散在外的。 疗养院到了。罗小曼心想,在她看见蔡仲仁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在医护人员的引导下,她见到了他。 宋明清告诉宋子杰,蔡仲仁刚住进疗养院时,只会坐着傻笑,其他什么也不会,跟白痴没什么两样。 可是此刻罗小曼所见到的蔡仲仁,却不是呆坐着傻笑。他在画画,聚精会神地画画。当罗小曼和宋子杰走近时,他仍然毫无所觉地低头画着。 纸上画的是一朵百合花,可是室内并无百合花。蔡仲仁画的百合,花朵极大,而且花瓣像极了衬裙。罗小曼没有见过这种百合花,也叫不出花名。 “曼陀罗!”宋子杰惊呼一声。 宋子杰见过曼陀罗,常年在外的他,行踪遍步各地。这种花含有毒素,太靠近嗅闻它的人,会产生一丝晕眩。 这时蔡仲仁抬起头,罗小曼“第一次”见着了他。 蔡仲仁淡淡地瞥了罗小曼一眼,就像在看陌生人似的,然后他又低下头去,在画好的图画上写字。 “罗小曼”三个字映入罗小曼的眼帘。 蔡仲仁不记得罗小曼的人,却记得罗小曼这三个字。 罗小曼是曼陀罗,蔡仲仁是这个意思吗? 蔡仲仁这时把图画纸收进抽屉,里面已放满了画着曼陀罗的图画纸,而且张张上面都写着“罗小曼”三个字。 罗小曼看了,不禁大吃一惊! 蔡仲仁又从书架上拿起一本“花朵百科”。 蔡仲仁翻到了其中一页,那一页上的照片正是曼陀罗。照片上的曼陀罗和刚才蔡仲仁所画的一个模样。 蔡仲仁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曼陀罗照片,难怪他能把曼陀罗画得如此传神。他仍然不理会罗小曼和宋子杰。 罗小曼想说声对不起,却不知从何说起。蔡仲仁已完全不认得她,他只认得罗小曼三个字。接着,她抖着身子,向后跑出去。 她靠在车盖上,泪水漫湿双颊。 “曼陀罗!曼陀罗!曼陀罗!”这名字不断冲击着她,她突然脑中白光一闪。有人骂过她是曼陀罗,但不是蔡仲仁,是谁呢?她的头好痛! 是谁?到底是谁骂过她是曼陀罗,是一朵含有剧毒的花?罗小曼丧失的记忆此刻正逐渐恢复过来。 “曼陀罗!曼陀罗!”罗小曼喃喃地念着,一遍又一遍。 “宋明清!”罗小曼想起来了,是宋明清骂她曼陀罗,而且还甩了她一巴掌。 罗小曼记起来她是怎么对待蔡仲仁的。她怎么会那样做呢?她竟然利用蔡仲仁而又自以为无辜,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蔡仲仁呢?即使她不爱他。 她爱的是宋明清!天啊! 宋明清现在是她的哥哥,那一段“错爱”旁人听来只觉荒唐,如今自己回想起来,她却羞愧得无地自容。 教她以后如何去面对宋明清这个哥哥呢? 宋子杰拍了拍罗小曼的肩膀。 罗小曼回过头来看见宋子杰,突然大叫了起来。 宋子杰就是在列车上强吻她的人!天啊!她已经“乱伦”一次了,而今又是个“乱伦”……“啊——”罗小曼惊叫了起来。 “小曼!你镇定点。”宋子杰用力按住她的双肩,想要镇住她。 “不!我不要听!你这个变态,我是你妹妹,你竟然还强吻我!”罗小曼用力想挣开宋子杰的手。 “小曼,你想起来了?你恢复记忆了?”宋子杰惊道。 “对!我现在认清你的真面目了。” “小曼,你先听我说,既然你恢复了记忆,你也该记得,当时你的身世尚未揭晓,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我同父异母妹妹!”宋子杰解释着。 是啊!没错。那时罗小曼一心想要去找宋明清复仇,身世的事她根本不知晓。不!正确的说法是她知道,但她隐藏住,以致于形成了短暂性的记忆丧失。不!还不够完整。最正确的是,罗小曼遇见他时不但不知身世的事,而且根本就不认识宋子杰。就算记忆未丧失前,她也不认识他。 太复杂了!太复杂了!罗小曼猛摇头。 罗小曼的记忆完全恢复了,记起了蔡仲仁、记起了她的所作所为、记起了她坐列车要去参加蒋立信的葬礼,也记起了列车上强吻她的陌生男人就是宋子杰。 罗小曼更记起了她滚下山坡时,是一个男人用身子挡住了她。那是个没有脚的男人,他的膝盖以下空无一物,那个男人她见过,就是以前救过她一次的男孩……他该是叫杨家贤的……那张卡片,还有那束清淡的百合花……她全记起来了。 在杨家贤的眼里,她不是含有毒素的曼陀罗,而是清新幽雅的百合……唉!杨家贤太高估她了。罗小曼不配他如此欣赏,因为她的缺点从未暴露在他眼前。 杨家贤对她的爱,不也是另一种错爱? 坐在车内的罗小曼,已把她空白的记忆全部补满了。 宋子杰突然停下车来,他不想罗小曼误认他是个趁机强吻闭目休憩女子的无聊男子,他实在是情不自禁…… 要不是疗养院位处偏僻,宋子杰想罗小曼是不肯再上他的车的。说吧!如今都是一家人了,罗小曼早晚也会知道的,何况他爱杜百合又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小曼,那一天在列车上,我把你当成了和你模样神似的杜百合……她是我的继母,可是我却深爱着她。” 罗小曼从沉思中回过神,又是一惊。 “你说你爱我的……母亲?”罗小曼感到不可思议。 对于母亲二字,罗小曼是生疏的,她说的并不顺口。 “是的。”宋子杰叹了口气道。 他重提了往事…… 回到家的罗小曼,她发现“时候”到了,很多事情必须要做个了断。 她走向了罗景中和王碧珠。 “爸!妈!我的记忆完全恢复了。” “是的?”两人皆十分惊讶。 王碧珠好不开心,可是她看罗小曼似乎还有话要说,原本喜悦的心不觉又沉了下来。她真怕罗小曼说要回去杜百合的身边。王碧珠紧握着丈夫的手。她怕!她怕罗小曼如果真的说要走,她会登时倒了下去。 “我要去宋家。”罗小曼清楚地说。 王碧珠觉得天旋地转,她日夜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你去吧!但不管结果如何,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开,我会照顾好你妈的。” 罗景中握着妻子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正微微发颤。 “小曼,你恨爸妈吗?”王碧珠舍不得也放不下,她顾不得摇摇欲坠的身子,站起来抓着罗小曼问。 罗小曼摇摇头。如果她心中有恨,也是因为她爱得太深的缘故。 这是临走的前夕,她一夜未眠。她数着一个又一个硬币,一张又一张的旧钞。 小时候想要帮爸爸还债所存的钱,她现在通通从扑满里拿出来。它们没有派上用场,一个也没有。数着数着,像数着她待在罗家的一点一滴。 罗小曼这一生欠的人实在太多了,不管爸妈做了什么,养育之恩是不敢忘的。罗小曼告诉自己,她再也不要欠人了,现在该是她付出的时候了…… 她守着窗口至天明。 宋明清得知蔡仲仁现今情形,他不由得感到意外。他原先是希望给蔡仲仁当头棒喝,让他清醒的。 宋明清去看过蔡仲仁,他不想蔡仲仁一辈子只会傻兮兮的笑。他带了一本书去——就是那本“花朵百科”。 他翻开有着曼陀罗照片的那一页,告诉他罗小曼是曼陀罗,千万不能去招惹,因为不小心就会自取灭亡。曼陀罗美则美矣却含有剧毒。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蔡仲仁:“清醒吧!远离罗小曼,远离曼陀罗……” 而后他专心努力阅读创作,从此没再去看过蔡仲仁,因为他实在抽不出时间。 如今从宋子杰口中得知,蔡仲仁虽不再傻兮兮的笑,却一头栽入曼陀罗的绘图世界里。宋明清没料到事会至此。 原本是想帮助蔡仲仁,没想到他却仍执迷不悟。 当时蔡仲仁对罗小曼的行径,他既不屑又愤怒,所以他才会对蔡仲仁施猛药,希望把他拉回现实的世界里。 但现在罗小曼是他的妹妹,当时那么做是不是过分了点?如今还有弥补的可能吗?宋明清不禁有些懊恼。 “小曼今天要来这儿!”宋子杰告诉杜百合。 杜百合一早就在犹豫着自己该不该以“真面目”|Qī-shu-ωang|和罗小曼见面。母女相认,她不该再戴着头纱的…… 杜百合终于摘下头纱帽,脸上的伤疤历历可见。 这是罗小曼第二次到宋宅。 第一次她是和蔡仲仁一块儿来的,如今景物依旧,人事却已非了。 站在门外时,她大口地吸着气,她不能再被击倒。 迎面扑鼻而来的还是那股浓厚的书香。 书比两三年前还多,但这一回罗小曼不再昏眩了。 一见到杜百合,罗小曼顿时有些错愕。如果正如宋子杰所说的,年轻时的杜百合和她极为神似。那她实在很难想象自己的脸上如果有如此难看的伤疤,将会如何面对。 母女两人见面,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互看着对方。 上天弄人,这一对母女各自遭遇了非常人之事。 她的确像极了年轻时的我,杜百合心想。那一年自己和颜可秀因为蒋立信的闯入,而改变了往后的命运…… 杜百合舍不得移开视线,她似乎重见当日的自己。 如果当时杜百合没有认识蒋立信,就不会有日后的事。如此明艳动人的女孩,竟然要让沉重的身世压力逼得丧失了记忆,而后又导致人格分裂。杜百合真是于心不忍。 尽管内心激动万分,但杜百合却一直压抑着。 站在一侧的宋明清也有话想说——原来他一直错怪罗小曼。她并非是那种任性肤浅的女孩,这一次他非说清楚不可。 站在另一侧的宋子杰,不时地来回巡望着这一对失散多年的母女。此刻,他无疑是个“局外人”,杜百合不再需要他的帮助,他是该“功成身退”了。明显的,杜百合的前半生给了宋明清,而这后半生她将会好好地照顾她那失散多年的女儿。他还在这里做什么? 宋子杰悄然隐退,杜百合的白发比以前更多了。她不再拔下它,任由白发滋长着。会的,有一天杜百合的头上全是白发时,他会把自己的头发染白,陪着她一起变老。 有时宋子杰真希望自己对杜百合的爱不过是年少时期的疯狂迷恋!在旁人眼里,他或许真的是,可是宋子杰明白自己并不是。 他就是这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杜百合。 “子杰。”百合突然转向他。 宋子杰抬起头,迎上那对追寻半生的莹莹美目。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她垂下眼睫,轻轻握住他的手。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的。他多想就这样永远让她握着啊!但他不能,因为百合从来就不属于他。 “百合,不要谢我,能和你的生命发生关联,就是我最大的快乐。”说着,他忍痛放开她的手。 宋子杰走了,这一回他也不知要去多久才会再回来。一再食言的宋子杰总是放不下杜百合,或许到死吧!但不管他身在何处,只要杜百合呼唤他,他就会立刻飞奔至她的面前。 “子美。”杜百合终于转向小曼。 “请叫我小曼。”罗小曼淡淡地纠正她。 杜百合看着罗小曼,发现跟上回见到的她有着明显差别——此时的罗小曼刚强而内敛,显然是长大成熟了。 接下来又是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罗小曼该说些什么才好?她自己也不知道。 “你要回来住吗?”杜百合终于打破沉默。 罗小曼摇了摇头。 霎时,杜百合内心有一股难掩的失望,但她没有表露出来。 “谢谢你来看我。”杜百合平静地说。 母女俩竟是如此的客气,那种电视剧中母女失散多年,相认大团圆互相拥抱痛哭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罗小曼坐了片刻之后,站起了身子。 “我要走了。” “你还会再来吗?”杜百合十分不舍。 “我不知道。”小曼的内心纷乱不已,根本就理不出头绪来。 罗小曼走向宋明清,这个她一度错爱的男人。 宋明清既然是她的哥哥,就永远不可能成为她的恋人。坦白说,宋明清的文采、神韵,和她自己少女时代所勾勒出来的白马王子相差无几。 也难怪罗小曼在丧失记忆时会那样迷恋着他。再加上宋明清坐在公园石凳上看书的专心模样,和“漠视”她的这一点,和昔日救她的杨家贤有着重叠的地方。所以在偶像迷恋和亏欠杨家贤的补偿作用之下,罗小曼一头栽了进去,而此刻罗小曼已清醒了。 “小曼。”宋明清唤她,基于尊重她的意愿,他不唤她的本名。 “哥哥”二字到了嘴边,她却说不出口。 罗小曼低下头,她竟害怕去面对宋明清的直视。他们是兄妹,罗小曼不该再心存绮恋。 罗小曼临走前,杜百合似在等着她开口喊一声“妈”,杜百合不要她像宋明清一样喊她“母亲”。 罗小曼是杜百合的亲生女,女儿是贴心的,应该缩在妈妈的怀抱里,亲昵地喊着“妈妈”才对。这情形杜百合从未有过,而未失散前的罗小曼总喜欢给爸爸宋子强抱,而杜百合又全心在照顾宋明清,但现在杜百合好想拥罗小曼入怀。 罗小曼握着门把,缓缓回过了头。 此时容颜丑陋的杜百合,眼中散发着一股母性的光辉,那种光辉让杜百合看起来有种祥和的美感。 “妈!再见!”罗小曼叫了。话声旋即随着门扉掩上而消逝。 但杜百合听得很清楚,罗小曼喊她妈了。杜百合的眼角不觉泛上莹莹泪光。极少看见母亲流泪的宋明清怔了怔,随即连忙递上纸巾。 自从杜百合误伤了宋明清之后,她就不再哭了。母亲全心全意地栽培他,十年如一日,从不说累。 今天杜百合哭了,可见得罗小曼的出现,对母亲有重大的意义。 接着,杜百合回房休息,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出房门。 宋明清回到卧房脱下外衣。他的背上有个刀疤。那一年杜百合陷入疯狂状态,拿起刀子就要自杀,年幼的宋明清扑身相救,结果误伤了自己,伤好了之后,就留下这个疤。 宋明清抚摸着伤疤,他背上的伤疤和母亲脸上的伤疤,全都是爱的伤痕。宋明清不恨母亲,毕竟杜百合为他做的事太多了,如今该是他回馈母亲的时候了。他知道母亲十分希望罗小曼能够陪伴在她身边,他必须协助母亲。 对于罗小曼这个妹妹,他有着极深的歉意。 得了文学桂冠的宋明清,原以为回报了母亲的深恩。但如今他仍觉得不够,因为比起母亲为他做的,实在是差太多了。 宋明清必须去找罗小曼回来一家团聚。 而大哥宋子杰的痴迷,宋明清就爱莫能助了。他由衷希望大哥早日认清事实,因为母亲年事渐高,白发一天比一天多,公司的事势必将交回宋子杰的手中。 而宋明清对从商并不感到兴趣,他的志趣是文学创作。 清醒吧!大哥。回来吧!小妹。让我们一家四口团聚吧! 宋明清在梦里呼唤着。 而此时的罗小曼身在何处?她没有留在宋宅,也没有回去罗家。她选择了离开。罗小曼决定今后她要自食其力,靠自己的努力过活。 离开旅舍的罗小曼正要去找工作,她平生的第一份工作。这是她踏出自我的第一步!可是罗小曼高中根本就没有毕业,很难找到一份自己满意的工作。 四处碰壁的罗小曼看着茫茫人海,不知该何去何从…… 第九章 罗小曼走得浑身是汗,太阳实在是太毒了。 街角的转弯处,有一家光鲜明亮的连锁型书店。罗小曼推门而入,迎面而来的一强劲冷气,让罗小曼的暑气全消。先歇会儿吧!罗小曼现在方知,外出工作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她流览着书架上一册一册整齐排列的书。 突然“曼陀罗”三个字,强而有力地映入罗小曼眼底,吸引她从架上取下这本小说。 是香港女作家亦舒写的《曼陀罗》。 罗小曼翻至封底,读着这本小说的简介—— ——曼陀罗,又名天使之号角,叶子 如丝绒般滑腻,花果大而洁白,花瓣 展开如美丽的衬裙。 亦舒说:“曼陀罗,女人都是曼陀罗。” 罗小曼迫不及待地打开它,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买下这本书。她只好站在书店一口气读完这本小说。 这本小说和罗小曼的遭遇大迥其意,但“曼陀罗”三个字,倒是有点类似——都有一个痴迷的男人喜欢上父亲的新嫁娘。罗小曼想起了宋子杰,他爱她的母亲杜百合,即使杜百合毁了容,仍然未曾稍减他的爱意。 杜百合对宋子杰而言,不也是朵曼陀罗? 罗小曼放回小说,她真希望有一天,有人能为她写一篇“曼陀罗”,即便宋明清不爱她,也不能爱她。 时间会冲淡这段不伦之恋,这一切,总有一天会烟消云散的。 罗小曼该再去找工作了,尽管四处碰壁,她仍然不能放弃。 罗小曼从街的这一头,走到街的那一头。每一次,罗小曼都满怀希望走进一家家公司行号,结果都是失望而出。 最后走到了一家出版社前,罗小曼从前很喜欢阅读,虽然她并不擅于写作。但是她可以担任校稿的工作。罗小曼的信心再次燃起,她踏进了出版社。 出版社里一片宁静,只有沙沙的笔声。罗小曼一眼望过去,这是一家并不算大的出版社。“银河出版社”,罗小曼似未曾耳闻过。 有人抬起头,注意到了罗小曼。 “你有事么?”一个圆脸微胖的女孩停下笔问。 “请问你们是不是在征聘校稿人员?”罗小曼问她。拜托!千万不要是“没有”这个答案。“太好了!”胖女孩扔下笔张大嘴欢呼起来。 “我可以放大假了!”胖女孩兴冲冲地迎向罗小曼。 “我叫周敏儿,是这家出版社的编辑、校对兼打杂的员工。”周敏儿向罗小曼伸出了友谊之手。 由于“银河出版社”的规模并不大,所出版的书籍销路也不是很好,所以员工的向心力并不大,周敏儿正苦于找不到一名校对。 周敏儿向别的女同事引见罗小曼,罗小曼一一微笑点头。“好一个美人儿,不去当明星真是太可惜了。”这是众女子见过罗小曼之后,共同的心得。 “银河出版社”惟一的男性员工,就是老板董大成。推了推镜片,他似认定罗小曼走错了地方。 尽管罗小曼的学历有限,但并不影响她得到这一份工作。别的老板拒绝她,实因她太漂亮了,所以一致怀疑她的工作能力,不想公司花钱请了个花瓶回来,而且惟恐把办公室的男员工搞得心猿意马。因此,有远见的老板都下达了封杀令。 偏偏董大成是个好色之徒,加上出版社的女职员不是“水桶腰”,就是“洗衣板”,董大成看久了还真倒胃口。 开了这一家出版社,出版的书籍没有一本上过畅销书排行榜,董大成正一肚子气时,罗小曼走了进来,他看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董大成当下二话不说就录用了罗小曼。 “老板,那我是不是可以放大假了?”周敏儿询问董大成,趁他现在眉开眼笑的时候,搞不好一口就答应了。 “什么假?”董大成假装听不懂。 周敏儿眼看无望,在心里狠狠地痛骂了董大成一顿。 周敏儿是个热心的女孩,知道罗小曼没有住处,当下立刻邀请罗小曼与她同住在一层公寓内。 罗小曼有了工作,住处也有了着落。她开始过全新的生活,罗小曼由衷地感谢周敏儿,但她已决定不再欠别人恩情,所以等她领了薪资,一定会另谋住处。 罗小曼工作很认真,总是一字一句逐一校对。出版社有开放征稿,但所寄来的稿子水准并不高。 罗小曼又校完了一本稿子,这一篇稿子错字连篇而且段落不分。罗小曼感叹,这世上像宋明清这种文坛奇葩能有几人呢? 罗小曼终于领了薪资,工资确实不高,但幸好罗小曼平日省吃俭用,所以还足以应付所需。她向周敏儿提出了搬出去的要求。 周敏儿立刻嘟起嘴巴,一脸不高兴。 “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呢?小曼你这么见外,我可是要生气!”周敏儿一屁股坐在罗小曼的皮箱上,罗小曼只得再住了下来。从小到大,罗小曼很少得到女性的友谊,她们总碍眼于她的美貌,恨不得她消失不见。 “小曼,你长得这么美丽动人,身上一定有一些凄美浪漫的故事,你何不告诉我,让我帮你写成小说,搞不好一炮而红,咱们‘银河出版社’就发大财了!” 周敏儿半开玩笑地说着。她也曾幻想过成为一名作家,但是在屡遭退稿之后,她便放弃了。于是,周敏儿选择了一个和作家有很大关联的工作——出版社编辑。 自己没有能力出书,就干脆当幕后工作人,为他人做。周敏儿乐此不疲,只可惜她当编辑有一段时日了,并没有看见“千里马”,周敏儿不免有着深深的遗憾。 罗小曼笑而不答,她的故事,她已久不再回忆了。 一日,周敏儿突然又叫又跳地跑来找罗小曼,丢给她一本稿子,稿子上是个陌生的名字——“愚凡”,罗小曼没听过这个名字,显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家。 “小曼,你快看这本稿子,保证你会和我一样有如获至宝的感觉。”周敏儿催促着,像是挖到了大金矿似的。 “这一本书写得极好,不像是出自新人之手。‘愚凡’,好一个自谦又自在的名字,大智若愚而又甘于平凡。”周敏儿赞不绝口,她爱极了愚凡这个名字。 “风信子!”罗小曼轻声念了出来。 书名叫《风信子》。罗小曼开始仔细阅读起来。 罗小曼越看越是投入,因为她心有戚戚焉。这是一个讲哥哥爱上妹妹的故事。女主角叫“信子”,男主角叫“风”。风爱上了从小被父亲收养的妹妹信子。 风原以为他们是养兄妹的关系,并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结合。只要信子和父亲脱离养父养女的关系就行了,可是信子觉得养父对她恩重如山,所以开不了口。 风于是向父亲摊牌,并表明他非信子不娶。父亲叹口气,说明天再给他答案。可是一夜醒来,风竟发现信子不见了,是父亲连夜送走了她,风向父亲质问,他为何如此的残忍?风悲痛莫名,呼喊着信子在哪里? 父亲只好细说从头,原来信子竟是他在外面曾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的女人所生的女儿。他为了怕妻子受到伤害,不敢据实以告。女人重病时想要托孤,他竟狠下心来拒绝了。 女人死后,信子被送进了孤儿院。信子进进出出无数个暂住家庭,始终没有人正式收养她。她就像风信子花似的,从这一个家流浪到另一个家,但风信子始终没有真正的家。 父亲终于良心不安,在多方打听之后,终于找到了信子。正好妻子一连生三个男孩,所以同意他收养信子。 父亲告诉风说信子很有可能是他的亲生女儿,所以不能让他冒这个险。 父亲要风别去找信子,要为母亲着想,因为母亲患有心脏病,可能经不起丈夫不忠这个事实打击。风陷入痛苦的深渊。 结局是风抵挡不了思念之苦。 风闻到了风信子的花香,就像信子正在向他招手。不管信子将来是他的妹妹也好、妻子也好,只要风能够看得着她,那怕只是静静地,远远地看着信子,他也就满足了。 风向着花香走去,去寻找信子的踪迹。 对不起了!妈。风只好向母亲说抱歉。 罗小曼一口气读完这本小说,它不但行文流畅,而且情节引人,罗小曼竟看得掉下泪来,泪水滴在稿纸上,她连忙拭去,怕模糊了稿纸上的笔迹。罗小曼的情绪久久不能平息。 她不也是爱上了自己的哥哥宋明清?但不同的是,宋明清并没有来追寻她,甚至也未曾爱过她。 周敏儿看见罗小曼掩卷而泣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如果我是男人,一定会爱上她的。周敏儿如此想着。 能够收到如此感人肺腑的小说,周敏儿当下立刻决定采用。她拨了附在信上的联络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都无人接听。周敏儿正想放弃时,电话那头倏地传来男人的声音。 “请找愚凡!”周敏儿不知愚凡男是女,周敏儿报上自己的称谓,以及所为何事。 “我就是。” “很高兴接到愚凡先生您的大作《风信子》,敝社已决定采用,不知您意下如何?” “好!” 简单扼要的一个字,周敏儿有点不知如何接下去。 “是这样的,愚凡先生如果您方便的话,可否到敝公司来洽谈签约事宜?如果不方便的话,那我就把合约寄给您。”周敏儿继续说着,她勾勒着愚凡该是怎样的人。 “你寄给我好了。” “这样的话,我需要您的真实姓名和地址。” 愚凡的稿件末,只有联络电话,再无其他。 “杨家贤……” 周敏儿在纸上记下了“杨家贤”这个名字和他的住址。周敏儿挂上电话,即刻找出合约书准备寄出。 杨家贤坐在轮椅上,内心十分激动。原本他用的是另一个笔名,但一直没有红起来。他虽然陆陆续续登了不少作品,但都没有集结成册,因为他一直找不到要他稿子的出版社。两脚已残的他,写作是惟一之路。痛定思痛后,已决定向市场投降。他写起了原先不屑的长篇爱情小说,他也一直看不起那些写爱情肥皂小说的莺莺燕燕作家。为了三餐温饱,如今他也下海了。 《风信子》完成时,他不敢贸然投给大出版社,只寄给了家小出版社“银河”,杨家贤很高兴有了知音欣赏。他虽然简单答了个“好”字,但内心的狂喜是无可言喻的。杨家贤又拿起了笔,他会更加努力地写。 但是周敏儿要寄给杨家贤的合约书,差点就寄不出去!因为卡在老板董大成这关,他不点头周敏儿就无法办事。周敏儿极力争取,因为她不愿错失愚凡这一位好作家。 “愚凡听都没听过,我可是赔钱赔怕了!” 董大成对愚凡没有信心,他随手翻着愚凡的稿子,并没有细看。事实上他已经有把出版社顶让给别人的打算。周敏儿不死心,继续大力推崇愚凡的小说。 “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董大成怒道。 如果此时向他求情的是罗小曼,结果可能就不同了。能够博得美人欢心,赔点钱也无所谓。偏偏罗小曼始终和他保持着距离,使董大成没有下手的机会。 看着周敏儿怒气冲冲地从老板办公室走出来,罗小曼知道是她还周敏儿人情的时候了。历经那么多事之后,罗小曼岂会看不出董大成对自己别有用心? 但罗小曼的态度十分严谨,让董大成不敢随便冒犯她。 罗小曼走出董大成的办公室时,周敏儿正抬头望着她。 罗小曼笑了,周敏儿也笑了,周敏儿上前紧握着罗小曼的手。周敏儿是个聪明人,自然料得到罗小曼为她做了什么。周敏儿感激得热泪盈眶,罗小曼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答应那个‘老色狼’什么条件?”周敏儿担心地问。 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的,董大成花名在外,周敏儿时有耳闻。而董大成对罗小曼垂涎三尺的心思,整个公司上下还有谁不知道呢? “一顿晚餐!”罗小曼说道。 “就这样?”周敏儿有点意外。 但对于董大成而言,虽只是一顿晚餐,但他已是乐不可支了。 在董大成心目中,罗小曼是个不可以随便侵犯的女神,他必须耐心等待。有了第一次,再有下一次就不难了。家里那口子,跟罗小曼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地之别,一个是天上仙女,一个是地上尘土。 终于到了下班时间,董大成很有绅士风度地打开车门让小曼上车。看着罗小曼坐上了董大成的车子,周敏儿不免感到忧心忡忡,深怕董大成对罗小曼企图不轨。 周敏儿拨了个电话给董大成的太太,约在餐厅见面。 周敏儿在餐厅门口看到了怒气冲冲的董太太。 周敏儿看着董太太走进餐厅去,她希望不久罗小曼就会走出。 可是没想到,冲出餐厅门口的,却是董太太。 “魔女,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说你坏话了!”董太太边跑边尖叫。 罗小曼化成了灰她都认得,因为她们曾是同学。董太太就是当年那个专说罗小曼不是的黄凤如。 黄凤如永远都忘不了,她被班上男生头盖麻布袋痛揍的情形。她伤好回校去上课时,班上的男生,一个个都凶狠地瞪着她。好像要把她活生生吃了似的,后来她看见罗小曼的座位是空的,才知道她搬家转学了。 黄凤如从此成了班上男生的出气筒,她几乎没有一天不是伤痕累累。特别是任其彬更是恨不得置她于死地。 她好害怕,哭着要妈妈转学。她不敢再向老师告状,因为那只会使她的瘀青有增无减。那时黄凤如连做梦都会惊醒。 偏偏妈妈住惯了老房子不肯搬家。黄凤如视上学为畏途。黄太太拉着她去上学,她死也不肯走进教室。黄凤如对罗小曼的怨恨从此转为惧怕。罗小曼天生就有挑起男性保护的本能,他们为她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在黄凤如一而再再而三的哭闹之下,妈妈终于让步了。黄凤如如愿转学搬走,可是她并没有脱离梦魇。 一想到罗小曼那张脸,她就感到恐怖莫名。 黄凤如做梦也没想到,和丈夫董大成共度晚餐的女子竟是罗小曼。董大成的花名她早有耳闻,只是她一直不曾亲眼目睹。这一回她接到了通风报讯,正想会会那狐狸精是什么样的货色,竟迷得董大成团团转,没想到居然就是罗小曼。 罗小曼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和黄凤如打了个照面。 黄凤如登时像见了鬼似的,脸色发白往外直跑。 “老婆你干么?不要跑啊!” 董大成想去追,却又舍不得罗小曼的晚宴之约。罗小曼给了他一个后会有期的眼神,董大成这才追了出去。 周敏儿走进餐厅,看见独坐一角的罗小曼。董大成还真是有心,临走前竟然不忘付账。周敏儿代替董大成坐了下来,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呵呵大笑,友谊因此更进一步。 翌日董大成来上班时,就一直躲着罗小曼,再也不敢去招惹她。从黄凤如口中,董大成得知罗小曼是个会妖术的魔女,如果他不想被弄得神魂颠倒,躯不附体,就得离她远一点。 当然黄凤如保留了她始作俑者在先的事,一再渲染小小年纪的罗小曼看谁不顺眼,就有男生为她拼命的本事。 董大成虽然好色,却是一个无胆的男人。妻子的话,他也是半信半疑,但他仍决定先暂时保持距离,观察罗小曼是否真有异状。 董大成虽和罗小曼保持三丈之远,却不时偷瞄她,而且一看罗小曼抬起头,就立刻把头低下,深怕罗小曼得知他的偷窥而触怒了她。 罗小曼正乐得清闲,哪会去在意董大成的怪形怪状。 至于董大成的妻子,罗小曼是有些眼熟,但不曾费心去思索。因为她整个心思都摆在《风信子》这本小说的校稿上,她逐字玩味审阅,越看越欣赏。 愚凡的写作风格和宋明清明显不同,宋明清现在在文坛炙手可热,写的书不但叫好也叫座,而且文学性十分浓厚。对于语文程度不是很高的罗小曼而言,宋明清的小说是艰涩了些。罗小曼在出版社工作,自然对出版市场耳熟能详。 她买了几本宋明清的书在看,可是看得有些吃力;罗小曼发现自己原来较适合阅读通俗小说。即使她美得清新脱俗,她的心却一如平凡女子。发现了这个事实后,罗小曼发觉自己和宋明清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罗小曼满意地三校完《风信子》稿子。 和作者的联系工作,一向由周敏儿负责,因此罗小曼并不知道愚凡的本名就是杨家贤。 《风信子》出版了,而且是一炮而红。 最高兴的莫过于周敏儿了,因为她慧眼独具,才得以慧眼识英雄。紧接着愚凡又推出了新的小说《天堂鸟》,是一本集师生纯情之恋和外遇畸情风格的长篇爱情小说。 《天堂鸟》势如破竹地登上畅销书排行榜首,硬是挤下了宋明清探讨人生困顿的大师级著作。 一时之间,“愚凡”这个名字,响透了云霄。 对于愚凡的作品,贬多于褒,因为他太通俗化,太市场性,只会一味地迎合读者口味。报纸上有人为文批判愚凡,强调他的文学性不及宋明清的十分之一。 宋明清倒是很有君子风度,并没有诋毁愚凡的小说。 而愚凡同样保持沉默。笔名“愚凡”的杨家贤,早就知道自己的作品水准不如宋明清。早在“金陀螺”奖征文时,杨家贤就已败在宋明清的笔下。 只是杨家贤现在认清了一件事实——以他国中毕业的学历,再加上双脚残废无法行“万里路”,他是不可能写出震惊文坛的旷世巨著的。他只能闭门造车,编织一个又一个虚构的故事,在幻想的世界里打转。 董大成眉开眼笑,好不容易出版社终于赚大钱,而且有了“愚凡”这个招牌作家,更吸引着年轻的写作好手向“银河出版社”靠拢。董大成有了钱,胆子也大多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并没瞧见罗小曼有任何异状! 罗小曼一直专心致力于工作,身边并无护花使者。 “银河出版社”举行庆功宴,因为愚凡的小说已突破十万册,正朝二十万大关迈进。 周敏儿电话邀约愚凡,希望他能让千万读者一睹他的庐山真面目。当然周敏儿自己也急欲一窥愚凡的真面目。很少作者像他这样不爱出风头,周敏儿对愚凡的敬佩因而更增添了几分。 对于周敏儿的盛情邀约,杨家贤答应了。 他这个“轮椅作家”虽然是个残废,但杨家贤可不愿意一辈子躲在阴暗里。他准备正式迎向阳光。 杨家贤希望罗小曼知道他成功了,对于这个他暗恋已久,却没有勇气表白的美丽女子,他始终不能忘怀。虽然罗小曼一直对他视若无睹,但当罗小曼滚下山坡时,他仍然是奋不顾身地救她。 当罗小曼滚落的身子撞上他时,他的五脏六腑霎时剧烈翻腾起来,但是他强忍住疼痛…… 但现在小曼不再需要他了。既然她不记得他是谁,杨家贤何必再苦苦纠缠。 杨家贤一直按捺着想要去医院看罗小曼的心。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写了张卡片和一束百合花托护士转交给罗小曼。他在卡片上署名“杨家贤”,希望罗小曼纵然不记得他这一个人,也能记得他的姓名。 杨家贤推着车轮,来到了庆功会场。会场外挤满了一睹愚凡庐山真面目的读者,而且又以年轻女性居多。只见一个一个人头钻动着,等着愚凡来临。 每个年轻女性读者对于愚凡各自有着不同的幻想。“忧郁的眼神”、“削瘦的身影”或是“温文的气质”、“不俗的谈吐”,总之没有人会和一个“残废”联想在一块儿,就连周敏儿也是如此。 杨家贤来了,可是他却步了,看到一个个女读者当他是偶像,翘首盼望的样子,他知道他来错了。年轻女孩爱幻想,如果他一现身,梦幻破灭了,那该如何收场呢? 周敏儿见愚凡一直没来,只好嘱咐罗小曼亲自去迎接愚凡。 罗小曼找到愚凡家时,愚凡已经出门去了。 “你在找那个‘残废’?他推着轮椅出去了。怪人似的,整天躲在家里不出来,来找他的只有你和邮差。那邮差老是给他送挂号,也不知在搞什么鬼。”隔壁的欧巴桑说。 罗小曼十分诧异邻人竟使用“残废”这个字眼。 这时邮差骑着摩托车由远而近,停在愚凡家门日。 “杨家贤挂号!”邮差呼叫着。 一听到“杨家贤”这姓名,再对照“残废”这字眼,罗小曼不禁一怔,旋即快步走近邮差,“杨家贤”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邮差等不到杨家贤,只好把信收起来呼啸而去。 而罗小曼怔怔看着杨家贤住的这间破旧小屋……她终于找到他了。这个两度救她的恩人,终于现身了。 罗小曼赶紧赶回庆功宴场地,她心想杨家贤一定早已到达会场。 庆功宴设在一家大型连锁书店的会议厅。会议厅设在五楼,罗小曼紧按电梯按钮,可是电梯迟迟不下来。罗小曼等不及了,她快步跑上楼梯! 这时电梯门开了,杨家贤推着轮椅出来,他和罗小曼又擦身而过。杨家贤横竖已看见自己的小说雄踞在畅销书排行榜上,那何必让读者的幻梦破灭呢? 杨家贤推着轮椅离开了书店,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罗小曼在五楼会议厅遍寻不见杨家贤,只见一群吱吱喳喳的年轻女孩互相发表对愚凡作品的高见。 罗小曼再冲下楼去,着急地询问一楼的柜台书店店员,是否看见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出现。“有啊!我看他行动不方便,本想送他上楼的,可是他说不用,自己可以上去。他说是来参加愚凡的庆功宴。好奇怪的人哦!来参加的都是年轻女孩……” “啊!对了。就在你刚才匆匆忙忙地跑进书店不久,他就坐着电梯下来了。他还直看着畅销书排行榜上愚凡的作品。真没想到愚凡的作品,如此吸引人。”店员小姐见自己说错话,赶紧闭上了嘴。 罗小曼走到了书店门口,望着来往的人群,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寻找着。 罗小曼坐在路旁的石凳上,正为遍寻不着杨家贤而苦恼。 这时的杨家贤正推着轮椅慢慢向前,大街上车子多,他只好绕了小路。这时小路已到了尽头,他继而转回大路。 杨家贤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罗小曼怎么会坐在前面不远的石凳上呢?他一定是看花了,他摇了摇头再细看。但……老天,没有错,是罗小曼没有错,她正一脸茫然地呆坐着。 杨家贤推着轮椅向前,想再看清楚她那张美绝的容颜。而且他以为罗小曼早已不认识他了。他有过上回的“经验”。 罗小曼看着逐渐靠近自己的轮椅…… 四目相对,所有前尘往事都浮现在心头。 “你是杨家贤!我终于找到你了!”她惊呼。 对于罗小曼的指认,杨家贤错愕不已。罗小曼竟然认得他?她并没有忘记他?这是怎么回事? 杨家贤立刻将轮椅推转身,他不愿罗小曼看见他残废的样子。即使他的膝盖上盖着毛毯,即使他的那双畸型脚早就已经锯掉了。可是他就是不能让她看见! 即使杨家贤此刻已成了名作家,他那种自惭形秽的自卑感仍没有消失。他仍是那个内向自闭不敢正视她的男孩。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眼看他又要离去,罗小曼赶紧追上他。 罗小曼终于开口说了谢谢,这一句谢谢她等了好多年,她终于能够在杨家贤的面前,亲口说出来。 但他不要罗小曼对他说谢谢,他为罗小曼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 杨家贤想走,可是罗小曼挡住了他。 “我有话要跟你说,听完你再走好吗?”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罗小曼绝不能错过。 罗小曼眼中恳求的语意,叫杨家贤如何拒绝得了? 罗小曼细说从头,包括她的身世及丧失记忆…… 对于杨家贤她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即使她压根儿就不算认识他。可是她说了,像是对着一个多年的好友细数前尘往事。罗小曼尽情渲泄,她已好久不曾这样痛快哭过。 杨家贤的眼睛越张越大,他简直不能相信耳朵所听见的。罗小曼竟然吃了这么多苦,而他一直都不知道…… 罗小曼终于说完了,杨家贤真恨自己没有一双健全的腿,好带着罗小曼远走高飞,离开这伤心之地。 “小曼!你在这里啊!你有没有接到愚凡?那些热情的读者们都好失望呢!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愚凡能够亲自现身,好让她们满足一下对作家的幻想和期待。”结束了庆功宴的周敏儿,正打算回出版社。 “这一位是——”周敏儿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杨家贤。 “我就是愚凡。”杨家贤不再躲躲藏藏了。 一向口齿伶俐的周敏儿,这下真是愣住了—— 第十章 此后,罗小曼、杨家贤和周敏儿成了“三人行”。 不可否认周敏儿乍闻杨家贤就是“愚凡”时,除了惊讶之外,还夹杂着一丝丝的失望。但周敏儿毕竟不再是年轻小女孩,并没有因为幻想破灭而不愿接受事实。 杨家贤搬离了破旧小屋,因为为数不少的版税使得他早有能力住舒适一点。现今周敏儿非常热心地帮杨家贤找到了新的住处,而且周敏儿和罗小曼也一起搬进去,好方便照顾杨家贤。 “让我照顾你好吗?直到合适你的女孩出现。”罗小曼对杨家贤如此说着。 光是“谢谢”二字是不够的,罗小曼必须偿还这份恩情才行。 在了解罗小曼和杨家贤之间的纠葛之后,周敏儿也在一旁帮腔。原本就对“愚凡”有相当好感的周敏儿,在得知杨家贤对罗小曼的痴情和相救之后,油然生起一股敬佩和仰慕之心。她也感叹,如此真性情的男子,为何自己总未遇上? “对啊!这样子我和你联络出书的事宜也就比以前方便多了,小曼的校稿,更是可以你写一张就看一张,那多方便啊!”周敏儿隐藏了她想和杨家贤多亲近的心思。 如果是以前的杨家贤,他是断然不会同意的。可是在得知罗小曼历经艰难之后,他知道不能再躲避了,而且他要在罗小曼身旁护卫着她,即便他是个残废,也要追随在罗小曼身边,一直到她找到幸福的归宿。 “先说好,我是不收你们房租的!”对于罗小曼和周敏儿想付房租这一件事,杨家贤相当坚持说“不”。 罗小曼和周敏儿相视而笑,她们没有再坚持下去。 倒是杨家贤是个“轮椅作家”这件事,三人经过反复讨论之后,杨家贤决定要向读者公开,因为他不想再继续隐瞒下去。而罗小曼却怕杨家贤受到伤害,因为读者是现实的,如果读者不能接受,杨家贤的声势可能会跌至谷底。 周敏儿左思右想,为了顾及“市场性”,实在有必要让“愚凡”再继续神秘下去。但看见杨家贤那种毫不畏惧的勇气,最后她也投下了赞成的一票。 愚凡的新书发表会,正如火如荼地举行。 最新的小说《水玲珑》,是描写一个女子,因为得不到她所爱男人的爱,愤而嫁给这个男人的弟弟。一方面是要报复他,一方面也想折磨他。但更希望的是,不想男人离开她的世界。谁教她还是深爱着他。 同样的,一大群年轻女读者推挤着,等着要目睹愚凡的真面目。主持新书发表会的周敏儿,要大家稍安勿躁,保证这一次绝对不会让读者失望而回! 坐在一旁的董大成,则是频频拭汗。他真怕愚凡一现身,就把所有的读者都吓跑了。当他得知愚凡是个轮椅作家时,为了利益着想,当然不想让愚凡曝光。 可是愚凡的坚持,让董大成此刻着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祈祷他的摇钱树别倒掉才好。 当罗小曼推着杨家贤进入会场时,全场顿时陷入一片沉寂。没有惊呼也没有尖叫,一个个读者皆错愕地直盯着杨家贤。 “我就是愚凡。”杨家贤简单扼要地说着。 “不——”一个年轻女孩发出细微的呼声。 这时读者们才开始骚动,对着杨家贤指指点点的。站在杨家贤身旁的罗小曼,听到了传过来的“残废”二字,虽然话声极细小,可是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她抓起了麦克风,想替杨家贤说几句话,强调他的人虽然残废,可是他的心并不残废。 杨家贤制止了她,他要自己去面对这个问题。 “各位读者,请听我说几句话。” 杨家贤的语调极为诚恳,读者们的窃窃私语这才停下来。 “我想向大家说个故事。”杨家贤对着麦克风,开始诉说他的一生。从小是个小儿麻痹患者,他内向自闭而且又遭人排斥。念到国中毕业,就没再升学了…… 杨家贤不愧是个说故事高手,读者们个个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当杨家贤说到他暗恋一个女孩,却不敢表白,只敢在背后偷望着她时,读者们更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而讲到他原本自惭形秽不敢让女孩知道他有一双畸型脚,但瞧见女孩被不良少年纠缠不放时,他毅然爬下槟榔摊,爬到女孩面前去护卫她时,全场所有的人都为之动容,而罗小曼更是仿佛重现在当日的场景中。 “在车辆压过我的脚那一刹那,我没有想到痛,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生命安危,我只想到我要保护那女孩。虽然我的脚没用了,可是我还有一双手,所以我用力地把摩托车往外推……”这时会场内有人开始惊呼,接着是此起彼落的抽泣声。连原本担心没了金矿的董大成,这时也不知是拿手帕在擦汗还是拭泪了;而周敏儿更是激动得泪流满腮。 够了!别再说下去了。罗小曼不想读者知道她就是那女孩,她不配,她真的|Qī-shu-ωang|不配。杨家贤对她情深义重,她却是无以回报。罗小曼恳求地看着杨家贤,求他别再说下去。 杨家贤停下了叙述,罗小曼的一眼一眸他都看在眼里。 其实也够了,因为读者们早就就哭成一团,久久不能平息。 新书发表会空前成功,《水玲珑》一书立即被抢购一空。每个读者都渴望拥有愚凡的亲笔签名。 而且拿到签名之后,仍然久久不肯散去。 一行人拥送着杨家贤离去,不停地挥舞着双手。 隔天董大成拿着报纸眉开眼笑地来到罗小曼面前,“轮椅作家”四个极为醒目的大字随即映入眼帘。 有了钱胆子就大了起来的董大成,又想打罗小曼主意。可是眼尖的周敏儿,发觉董大成又想蠢蠢欲动时,总是立刻给予董大成严厉的警告——如果他敢再图谋不轨,她就会立刻带着愚凡和罗小曼,跳槽到别家出版社。 “有钱还怕找不到美人儿!”董大成安慰着自己。 但说实在的,罗小曼还真是叫人难忘,家里那口子,更是对罗小曼“永难忘怀”。再也不敢到公司查他的勤,也不敢叫董大成开除罗小曼。黄凤如怕看见罗小曼,更怕她如果再造次,罗小曼不知又会如何对付她。 罗小曼也看到了报纸,她为杨家贤感到高兴。但报纸右下角的讣闻却及时攫住她的目光—— 罗小曼身着丧服,没想到自己竟没赶上见杜百合最后一面。 罗小曼悲痛不已,因为她未曾尽过做子女的孝道。 丧礼中,宋明清一直沉默不语。罗小曼感觉到宋明清以往那股自信执着的眼神,此刻竟涣散不见了。 罗小曼走向宋明清。她该如何安慰他呢? 葬礼结束之后,罗小曼终于走近他身边。 “哥!”她鼓起勇气轻唤,只希望他别太难过。 但宋明清竟没有回应,只淡淡丢给罗小曼一句—— “我不是你哥哥。”即刻掉头而去。 为什么?罗小曼不明白。为何宋明清不承认她这个妹妹?是怪她没有陪伴在母亲左右吗? 但是宋明清说那句话的口气,并没有责备的口吻,反而像在描述一件事实——和她划清界线。 这是为什么?为何宋明清又对她冷淡起来? 这时,罗景中和王碧珠走向了罗小曼,他们也在报上看到了讣闻,知道罗小曼一定会来参加她亲生母亲的丧礼。 “小曼!”王碧珠喊道。 “妈!爸!”罗小曼在母亲死别和哥哥拒认的双重打击之下乍见罗景中和王碧珠时,再也抑不住满腹委屈,哭着向王碧珠怀里扑过去。 “小曼别哭!还有爸爸妈妈在,我们不会离开你的。”王碧珠安慰她,可是自个儿却忍不注也哭了起来。她太想念小曼了。站在一旁的罗景中也频频拭泪,他实也爱罗小曼至深,只是做爸爸不善于表白罢了! 罗小曼没有答应王碧珠回去住。 “小曼,那你至少让我知道你的住处。” 罗小曼给了王碧珠住址,王碧珠珍藏着。 “小曼,你是不是还在怪爸妈,不肯原谅我们?” 罗小曼真的不知道,也没心情去分辨。此刻她的心好乱。 “小曼,好好照顾自己。我们不会去打扰你的,只想知道你的去向,心里也放心些。我们会等你回来的。”罗景中恢复了爸爸的口吻。 罗小曼伫立在杜百合墓前,良久良久的…… 随着出版社的业务扩增,罗小曼已升格为编辑了,而且有时也要去市场查看别家出版社书籍的销售情形。 愚凡的小说仍然是一枝独秀,他的小说一本接着一本的出,《金翡翠》、《银珊瑚》、《黑珍珠》……本本畅销。而出版社的其他书籍,也因愚凡的关系而带动买气,有着还不错的成绩,当然比起愚凡还是有明显差距。 奇怪的是,宋明清不再出书了,像是在文坛消失了一样。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纷纷揣测他是否因为母丧而从此封笔退出文坛。这个疑问没有人能解答,因为宋明清不告而别,没有留下任何只字片语。 “宋宅”也人去楼空了。倒是罗小曼接到这栋房子的转让书,转让人是宋明清,而且连宋家的所有产业,全都转移到了罗小曼的名下。 罗小曼十分惊慌,她怎能接收这一切呢?这明明是宋明清的。可是宋明清早已失踪多时,任谁也找不到他。 那不是还有宋子杰吗?宋子杰也是宋家一分子。难道杜百合没有把他应得的给他?罗小曼感到很纳闷。 罗小曼没有回宋宅去,因为这些本不是她应得。她当时没有“接受”杜百合这个母亲,并不是因为她觉得杜百合亏欠她,而且,如今这种“补偿”未免太过了。 罗小曼安于这份出版社工作,不愿去当一个富有的继承人。 她此刻又来到书店做市场调查。 愚凡的小说,一本又一本地摆在书店最醒目的位置。罗小曼看到很多读者伫立在愚凡的小说前,流连忘返。 这时她看到一本名为《曼陀罗》的小说,陈列在新书台架上。是书店新进的小说,店员刚刚才摆了出来。 “曼陀罗!”这个名字罗小曼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不是香港作家“亦舒”写的,而是一个叫“蒋可信”的作家。 基于对“曼陀罗”这三个字的敏感性,罗小曼拿起了这本小说,但封面、封底和内页都没有作者的简介,也没有书的提要。 罗小曼不由自主打开《曼陀罗》开始阅读—— 罗小曼好像走进了回忆里,怎么书中描写的一些场景,竟然和她的“遭遇”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起初罗小曼以为这一本书,是杨家贤用另一个笔名写的,可是文风并不相同,而且杨家贤的创作,她总是第一个拜读,但她从未校稿过这本《曼陀罗》。这个“蒋可信”是谁?为何对她的事情如此熟悉。虽然书中的人物不叫“罗小曼”,可是罗小曼根本就觉得是在读自己的故事。 小说里牵扯了上下两代之间的恩怨,一看到“毁容”、“戴着黑色头纱帽”,罗小曼即刻想到了她的母亲杜百合。这时罗小曼已经怀疑这个蒋可信会不会就是宋子杰,因为他对于自己和杜百合的事知道得很清楚。 是宋子杰写的小说吗?但她未曾听他说过他对创作也有兴趣啊! 罗小曼急急翻阅,迫不及待想多知道一些和母亲杜百合相关的事,她已认定书中这个毁容女人,虽然名字不同,但就是杜百合没错。 一直到这最后一章节,罗小曼才发觉,蒋可信并非是宋子杰,而是另有其人,他竟然是——宋明清。 宋明清在罗小曼离开之后,眼看着母亲日益沉默下来,宋明清于心不忍,就四处打听她的消息,但一直都没有回音。 一日邮差送来了个小包裹,收信人是“杜百合”,寄件人是个陌生名字。杜百合无心拆阅,宋明清只好代替母亲拆开——里面是一个绿色的盒子,和一封信函。 宋明清一看见绿色盒子突现眼前,不祥的预感立即袭上心头。 他微颤抖着手,打开绿盒子。盒子内是一绺染过色的白发。是母亲的白发,是他当年一根一根从母亲头上拔下来的白发…… 接着,宋明清望着信函,不祥之兆越来越强烈。 他把绿盒子和信函送到母亲跟前,原本神情黯淡的杜百合,一见到绿盒子,也不禁为之动容。 杜百合拆开了信函,信上是宋子杰的笔迹。 百合: 请容许我这样直呼你的名字,因为我想我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很抱歉,我又食言了,我又再度打扰你,但请相信我,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染上了病,起初并不严重,所以我没有去在意它,因为没有你的日子,生和死并没有什么差别。当病情日益严重时,我才想到要就医。可是我仍然没上医院,因为我想到了这一辈子如果不能陪伴在你身边,不能陪着你一起慢慢变老,那我再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于是我想到了死。 就让我病死吧!好来生再爱你一次。 可是在病魔纠缠之下,我又后悔了。如果我死得太早,来生轮回时我们之间如果又有一段年龄的差距那该怎么办?不!我不想死。我要等你,等着和你一起共赴黄泉,我不想一人走上黄泉之路。 当我拖着病重的身子到达医院时,医生竟然告诉我,我已病入膏肓了,只剩下不久的生命。天知道我有多希望马上回到你面前,见你最后一面。可是我没有,我知道你不想我老是纠缠着你不放,而我又一再食言,出现在你的面前。 于是我忍住了。 当你收到这一封信时,我已经先走一步了。我托医院的护士小姐把我珍藏的绿盒子和这一封信函寄给你。而我的骨灰也会洒在大海里,漂散到四方,我不会让它们死不瞑目还回去找你的。别了!百合。 而我公司名下的产业,请全转给小弟明清,我签下的转让书,也已寄给公司的律师了。我终于喊明清小弟了,我“排拒”他的原因,是因为他老是“霸占”住你不放。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我看得出来。有他照顾你,我也就放心了。 永别了!我最爱的百合。 始终不渝的子杰绝笔 杜百合看完信,不由得掉下泪来。数年来一直坚强的外壳,终于崩溃了。杜百合放下信,走到屋外对着天空放声大哭,她这一生为何是如此?她为何不能做一个平平凡凡的女人? 宋明清看完信,也十分怅然。 母亲想去海边,宋明清开车载她去。这一个海和那宋子杰骨灰所洒的海并不一样。但是四海一家,杜百合把绿色盒子抛进海里,然后拿起剪刀把她头上的青丝剪去一大截,有黑发也有白发,全随着海水漂流而去。 但,它们能和宋子杰的骨灰相遇吗? 回家后杜百合要宋明清坐到她跟前。 “清儿,有一件事是该让你知道了。”杜百合神情严肃。 宋明清并不感到意外,他一直就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世并不单纯。 “清儿,你对我的话向来非常听从,可是清儿,母亲欺骗了你一件事……”她顿了顿,艰难地往下说:“那就是你的父亲并不是宋子强,他叫蒋立信;而你的母亲也不是我,她叫做颜可秀;你不叫做宋明清,而是蒋可信才对。子杰和小曼跟你都没有血缘关系。” 宋明清不相信,母亲一定是因为大哥的死受了太大的刺激,才会神智不清、胡言乱语…… 可是杜百合没有,她继续说下去。从她和颜可秀、蒋立信三人的关系开始说起,然后是颜可秀的失踪和临终托孤,杜百合的逃婚,以至于下嫁宋子强…… 还有她在“金陀螺”奖揭晓后,打电话给蒋立信,向他说了“谢谢”,还有播放了老教授的录音谈话…… “我不知道你亲生父亲患有心脏病,我只想告诉他,他当年得奖的事实真相,毕竟经过了这么多年,我对他的报复之心已渐淡去了。我没有想到他会受不了打击而心脏病发。他甚至还不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亲生儿子。”杜百合一口气说完它,没有任何保留。 然后,杜百合起身回房去,留下大梦初醒的宋明清。 宋明清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该怨恨杜百合吗?这个原只是他阿姨的人。这一晚,宋明清第一次没去杜百合房内道晚安,因为他不知该启口喊她什么。天明时,宋明清仍然睁大着双眼。 杜百合没有起身吃早点,而且房门紧锁。仆人向宋明清报告,宋明清觉得事有蹊跷,赶紧冲向杜百合的房前。 他用力踢开了房门。杜百合赫然躺在血泊中,手腕附近有块血淋淋的玻璃碎片,宋明清记得那块玻璃片曾插入他的背上……此刻它结束了杜百合的生命。 倏地,宋明清双膝一软,颓然跪倒在杜百合身畔。泪,静静漫过他的脸庞…… 罗小曼站在书店里读完了一遍《曼陀罗》,又再重读这章一遍。最后她甚至直接把书中的人物换上了真实人物的姓名逐字阅读—— 女儿罗小曼未能和她团聚,不是亲生儿子的宋明清是否能够原谅她的“作为”。但她累了!他们都还年轻,可以自己去闯一条路。而她却耽误了宋子杰一生,还害他赔上了性命。她该还他的,惟有一死才能还清。 如果宋明清和罗小曼知道了彼此没有血缘关系,而能够结成连理,那杜百合虽死也无憾了。但那又是多么不可能的事,杜百合带着遗憾而去…… 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 他和宋明清并不是亲兄妹,宋明清的亲生父亲应该是蒋立信才对。由于这本小说是采用“倒叙法”和“插叙法”交替使用,所以罗小曼又翻阅至前,再详读了一遍。 “小姐,对不起我们要打烊了!” 书店店员礼貌地提醒罗小曼,她这才惊觉整个书店只剩她一位客人。她赶紧付了钱,买回这一本《曼陀罗》。 蒋可信就是宋明清,这一本《曼陀罗》明明就是宋明清写的。宋明清用了“蒋可信”这个真实姓名当笔名,写下了他的第一本通俗小说。 罗小曼回到了住处,仍然手不释卷地再看一遍《曼陀罗》,周敏儿见着了,叫了她半天都没有回应。 “小曼你喜新厌旧哦!愚凡的小说也不见你看得这样废寝忘食。”周敏儿打趣地向罗小曼说着。 “你看了就知道了!”罗小曼把书递给了周敏儿。 这一本小说详载了罗小曼不知道的真的以及所经历的一些事。惟一漏掉的,就是她目前的下落。 “可信!”颜可秀至死仍然相信蒋立信是个可信之人,而且还希望他们的孩子,将来也是个可信之人。 原本就对罗小曼的遭遇非常惊骇的周敏儿,看完《曼陀罗》后,更是惊骇到了极点。 “这不是就在写你吗?又是丧失记忆,又是人格分裂的。”周敏儿对罗小曼的事原本就有些概念。 “没错,还有我的母亲杜百合。” 杨家贤也看到了这一本小说,书里面提到了他,但是遗漏了他和蒋立信结识而后结缘的那一段,还有如今的成名。 但是却补充了蒋立信为何会心脏病突发的原因。 “让这个蒋可信先下手为强了,要不然愚凡来写这个故事,保证比以前的小说更加卖座。”周敏儿感叹地说。 果然不出周敏儿所料,《曼陀罗》这本小说所造成的轰动,已经远远超越愚凡了。但是蒋可信并没有再推出其他作品,《曼陀罗》仍是他目前惟一的通俗创作。 由于《曼陀罗》带有浓厚的真实性色彩,一时之间文坛不免绘声绘影的。但因为被指为“影射”的人,不是已去世就是失踪,再不然就是保持沉默,流言也就慢慢平息了。 罗小曼一直都保有在固定时日去探望蔡仲仁的习惯,今日,她又到了疗养院。 蔡仲仁一直毫无起色,仍在画着曼陀罗。 但今天罗小曼看见蔡仲仁时,他不是在画画,而是在看书。她颇为惊讶,不觉凑近一看,书名赫然就是《曼陀罗》。 由《曼陀罗》这一本书中,罗小曼得知蔡仲仁会疯狂画着曼陀罗,起因是宋明清的“激将法”,可是这方法并没有成功,反而让他陷得越深。 罗小曼连忙问护士小姐,他手上看的小说是从何而来,是不是和那本“花朵百科”一样,都是宋明清带来的? “那本小说是我买来看的,里面有段情节很像是在写蔡仲仁。我很好奇就拿着小说去问他,我当然知道他神智不很清楚,但我实在是太好奇了嘛!谁知道他一看就不肯还给我了。他现在也不画画了,整天就在看那本小说。书都快被他翻烂了,也不知道他是真懂还是假懂。他现在那个样子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是病人,整天就拿着本小说猛看。” 罗小曼听完护士小姐的话,再次走向蔡仲仁,但他还是不认得她。 当罗小曼再到疗养院探望蔡仲仁时,蔡仲仁已走了。 “他的家人把他转到国外的医院去了!” 罗小曼询问的结果是如此。罗小曼的一声抱歉,不知何年何月才说得出去,她只能祝福蔡仲仁早日康复。 而罗小曼和周敏儿、杨家贤之间的“三人行”一直持续着。但罗小曼发觉其中有了变化,那就是周敏儿对杨家贤已暗生情愫,而杨家贤却又好像故做不知。 罗小曼乐见他们两人能有好的结果。 周敏儿并不因杨家贤残废而嫌弃他,反而更因他的残而不废慑服于他。杨家贤不是不知道,但因为他的心里只有罗小曼一人,所以仍容不下周敏儿。或许等到罗小曼有了好的托付对象,他才会认真考虑自己的事吧!他关心罗小曼犹胜过自己。 杨家贤已认清他和罗小曼只能是朋友、室友的关系。他知道罗小曼曾爱慕过宋明清,而现今宋明清和她又没有血缘关系,因此他只能由衷祝福他们,虽然内心仍然十分不舍。 可是宋明清在哪儿呢?罗小曼不知道。 罗小曼曾至出版蒋可信的《曼陀罗》的出版社询问,但得到的答复是“不便奉告”。她自己也是在出版社工作,出版社有责任保密作者的相关资料,除非是得到作者的许可。而且既然那天在公墓宋明清不愿和她兄妹相认,也不愿和她进一步相谈,无疑的是不想再见她的,他怎么会等罗小曼去找他呢? 罗小曼又接到王碧珠的来信,公司的老臣子催促她赶快回去开股东大会,要不然群龙无首,公司早晚会乱了准则的。 罗小曼必须回去宋宅,她必须先帮宋明清看管宋家的产业,即使宋明清自认为不是宋家的人,不愿拿宋家的一丝一毫,可是罗小曼认为这一切,都是他该得的。宋明清陪伴随侍在母亲身旁多年,再多的回馈也不足回报。 周敏儿十分不舍,而杨家贤则保持沉默,他知道罗小曼早晚都会走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罗小曼也舍不得他们,更何况她自己承诺要照顾杨家贤,直到和他相伴一生的人出现。而今他和周敏儿仍处在暧昧阶段,她这一走,很可能他们连这一份若即若离的感情都保不住。杨家贤八成又会重过他独居的生活,而周敏儿又重回单身女郎的日子。罗小曼想,干脆三人一起搬进宋宅,宋明清该不会介意吧! 于是,他们这“三人行”,不但没有拆散,而且全搬进了“宋宅”。罗小曼在回宋宅前,先回了趟罗家。 “爸!妈!”罗小曼喊着久别的父母。 王碧珠把罗小曼紧拥入怀,罗景中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罗小曼回到了她的房间,那些大大小小的扑满仍安在,房间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可见得妈妈时时刻刻都在等待她的归来。罗小曼不禁回拥着王碧珠。 但是罗小曼现在还不能回来,即使她的“心结”已不在,但是宋明清留下的一堆难题,还等着她去解决。 “爸!妈!有一天我会回来的。即使我现在不回来住,我也会常回来看你们的。”罗小曼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过去的就让它成为过去吧!何必再回首。 第三次来到宋宅,宅里只留下了几个仆人。 显然宋明清走前曾交代仆人要把罗小曼当成女主人。 杨家贤看见书房里丰富的藏书,不禁赞叹了起来。 周敏儿住在客房,而杨家贤住在宋子杰的房间。 宋明清的房间保留着,她仍等着他回来住。而罗小曼则睡在杜百合的房里。杜百合虽在这房里自杀,但她不感到害怕,母亲那种赎罪偿还的心态她能体会,而且她现今也仍亏欠着别人。只是她不会选择用死来结束这一切,她还年轻,她应该勇敢地活下去,为所有爱她,也为她所爱的人。 罗小曼打开了扇窗,就像住在阁楼里的“小公主”打开了希望之窗一样。明天她就要去面对另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世界,虽然没有经验,但她会认真学习的。她会撑住公司,直到宋明清回来。 也许你会怀疑若宋明清不回来呢?不,罗小曼再不许自己有这些灰色的想法。人存在,就是为了希望。有了希望,就有生机,一切才有机会,不是吗? 罗小曼迎着朝阳,露出许久未见的灿烂笑容。 —完— 跋 出卖宋星帆 宋星帆好耸动的标题,是不是?没被吓着吧! 今儿个一开始,咱们就先来谈谈“出卖”这档子事。 首先,宋星帆要出卖自己。亲爱的读友们,可别想歪了,以为宋星帆要去“坐台”了。不是的,实乃因宋星帆在出版社的第一号作品《红颜背影》推出后,读者的叫好声不断,来信非常踊跃。可是《红颜背影》却迟迟未能再版,为何会“叫好不叫座”呢?宋星帆想到直抓头皮。 经过谨慎分析之后,终于发现——喜爱宋星帆的读友们,太不够意思了哦!为何这样说呢?因为你们大都只把宋星帆从小说出租店“租”回家看,而不是从书局把宋星帆“买”回家珍藏。别太吝啬嘛!宋星帆“身价”其实很便宜的,才一百八嘛!高贵而不贵。 如何?让宋星帆成为你床头的贴心物。作家也得吃饭的,特别是宋星帆又采取抽版税的方式。可别让我饿肚皮才好,你忍心吗?快快行动吧!用最具体的方法。 出卖宋星帆A行动,敬请多多配合,感激不尽。 台北市的阿情、映如、筱芸、丁湘;台北县的小毛、杏月、小四;高雄市的惠姗、加哪、怡里;台南的小笨蛋、秀雯;台中的静友;宜兰的Cindy;南投的蓝天白云;云林的慕紫……(奇怪,为啥没有来自彰化的读者呢?彰化可是宋星帆的户籍地耶!)你们的来信,出版社已全部转寄给我了。非常非常地感谢、感激、感动…… 可是——都没有收到宋星帆的回信! 唉!其实这真的是有原因的啦,不盖你们。 宋星帆回过信,第一位寄信给宋星帆的高雄市读友,相信她早已收到我的回函了。至于其他的,只能先欠着了。别怪宋星帆偏心,谁教你脚步比人家慢了呢?做不成宋星帆的第一号忠实读者。但,没有再回信,实因宋星帆很“忙”,忙着生病,宋星帆有长期腰酸背痛的老毛病,起因乃缺乏运动外加姿势不良。(这是医生说的) 宋星帆到了台北之后,也不知是否因“水土不服”之故,背痛的忍耐度已到达了极限,非就医不可了。疼痛处蔓延至下半身,还有颈部外加两只手,只差脑袋瓜子安然无恙。好险!否则宋星帆如何再去构思新的故事? 别不相信,以为是宋星帆不想回信的托词。 我可是有人证的。不信的读者,可以打电话到石牌华夏中医院询问,是否有宋星帆这号人物天天去找两位医师报到让他们“修理”一下。一位是我的主治医师曹大夫(注:曹医师有两位,长得比较古怪,爱看武侠小说,童心未泯的那位才是。)另一位是我的推拿师高大夫,宋星帆每天就让这两名医师在背上“蹂躏”、“摧残”。 特别是这位高姓推拿师,更是“不择手段”把宋星帆整得快“体无完肤”了。叫苦连天的我,依旧得天天去报到,宋星帆都快成“被虐待狂”了。不过这位姓高又长得挺高,即使长相不怎么“高明”(虽然他以酷哥自居),手艺倒是挺“高明”的医师,在他的长期凌虐之下,宋星帆的右手终于可以恢复写字了。所以我还是得同人家说一声“谢谢”——“咬牙切齿”说的。 等等!我只叫你们查询宋星帆是否“假生病”,可没要你们来探病,千万别来,宋星帆的“惨状”是不能见人的,在家帮我祈祷就行了。我不过是手好了而已,其他部位还需些时日,谁要真敢来,别怪宋星帆翻脸不认人,打死也不承认我是宋星帆。 讲真的哦!倒是如果你也有酸痛,找这两位医师不错的。我不这样讲,可能下场会更“凄惨”的。好啦,后面是开玩笑的啦!他们真的很棒,只是没人愿意真生病吧! 好了!快切入“出卖宋星帆”的B行动。 同以往我遭人“陷害”不一样。这一回,出卖宋星帆的人,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他叫“小小”(瞧瞧!一个大男人居然取这种笔名),他在近日出版了一本鬼故事集叫《老师有鬼》,书中的男主角赫然就是“宋星帆”,而且从头到尾贯穿全场,把宋星帆的底牌全给掀了。 没错!那个“宋星帆”就是我。没有收到宋星帆回信的读者,从《老师有鬼》中可以找到你们想要的答案。包括宋星帆的相貌、年龄、生日、求学、工作,甚至笔名的由来都可以知道,最特别的是有关于特殊的“灵异经历”。 谈了半天,该回到《炽情曼陀罗》这本书了。此书原名“曼陀罗”,因出版社知名女作家亦舒小姐有同名之作,所以后生自当回避,加上了“炽情”二字。 其实,这本书才是宋星帆长篇小说的处女作。因编排之故如今才推出。这是个“复杂”的故事,书中尽是“单恋”,无人成双成对,外加“复仇”和“失忆”的恩怨情仇。 此乃“三朵花”系列的第一朵,接下来是三朵花之二《情灵风信子》,也就是故事中“曼陀罗”的书中书,“愚凡”一炮而红的成名作《风信子》。希望你们依旧疼惜“她们”。 如无意外,宋星帆将和出版社展开长期密切合作,推出“每月一书”,就从《炽情曼陀罗》起,每个月至少出版一本小说。这里所说的意外,指的是万一宋星帆的作品不再受读者喜爱,从此被编辑部打入冷宫永不见天日,或者是发生了“天灾人祸”。 呸!呸!呸!乌鸦嘴,快住嘴! 对了,关于《俩俩相忘》中“石氏一族”四兄妹的故事。宋星帆觉得“石氏一族”念来很拗,决定改名为××家族系列,至于××二字先不公布。宋星帆期待和我心有灵犀的读者快快来信,告诉我,你是否和我“一点通”,想法一致? 新书预告:宋星帆下一回要玩起“古装”的哦!流行嘛!不过宋星帆的“古装”可是和别人大大不同!不只期待,还要买回家去收藏,漏掉宋星帆的任何一本著作都将是你终生的遗憾。也会让宋星帆遗憾终生的。切记!! 拜拜! “每月一书”,我的两位医师都在偷笑了。他们又有得赚了!暗爽在心里,我逃不出他们的“魔掌”了。天天都来早晚“保养”。 救命啊——轻一点啦——会要我命的—— 为了广大读者,宋星帆的手包着药膏纱布也要写。忍痛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来吧! 痛——好痛——痛死了—— “不痛怎么会好!”高姓推拿师又开始训话了。 可怜的宋星帆,不但“打不还手”也得“骂不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