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尽相思寸寸灰》全集 作者:幸福隔壁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卷一 此家有女初长成 楔子 许是到了秋天的缘故,似乎所有的物和人都不约而同地变得干燥和烦躁。 邵锦华咕咚咕咚的灌了几口水下肚,感觉刚刚因一路狂奔而热血沸腾的肚腹似乎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冰凉,狠狠地拧了一下。 他用衣袖抹抹嘴边的水渍,转头对身旁的少年道:“少爷,前面应该就是铁骑山,从这里绕过去就是安乐镇了。” 那少年微眯了眼睛瞧着稍远处的山头没有说话,似是在微微算计着什么。 “少爷,天色不早了,还是明日天亮了再进山吧。”叶昭青看着少年微微苍白的脸色,担心连日赶路的他身体是否吃得消。 “不了。”那少年拧开水囊轻轻的抿了一口水,“进山吧,明日入了安乐镇再好生歇歇。”话音刚落,双腿在马腹上一夹便率先冲了出去。 邵锦华和叶昭青对视一眼,无奈的摇摇头,也跟着追了上去。 铁骑山位于永祯国的西南方,与南边的川阳、天启等小国只隔着一条赤堎江。而铁骑山的北方,则是永祯国的浩瀚国土。 夜色下的铁骑山看上去有些阴森,在山腰处向下回望,除了南侧山脚下驻守的兵营处隐约闪烁着点点亮光之外,四处都是漆黑一片。滔滔的赤堎江水零零碎碎地反射着月光,像一条黑龙蜿蜒缠绕。 三匹马在树林里穿梭,马上的人不时的俯低身子以躲避恣意伸展的树枝。马蹄踏在带着稍许湿意的土地上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在翻过了一个小山包之后,眼尖的邵锦华看到了不远处那个用树枝搭起来的小屋,向同伴打个手势,三人缓缓的收紧缰绳,马儿在原地踏了几下便停住了步伐。 翻身下马,在夜色的掩映下,三人的身形并不显眼,借着树影的掩护,只是瞬间的工夫就闪到了小屋门外。 仔细听了听,屋里并没有声音。轻轻推了一下门,吱呀的一声响,在如此寂静的黑夜里显得异常诡异。 叶昭青走在第一位,并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借着月光看了看对面墙上的那一面铜镜,透过铜镜可以观察到小屋里的各个位置,确认了没有任何异常之后,向身后二人示意入内,自己则留在门口警觉的望着四周。 少年站在屋子当中四处看着,木板钉起的桌子一如既往的歪着半边,旁边放着一个树墩充当凳子,上面早已落了厚厚的灰尘。屋子内侧搭着一张简陋的床,上面没有被褥,只有半张残破的草席。这个屋子的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样,但是少年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 邵锦华在屋子的西北角用脚在地上踢了几下,找准了位置后弯下腰,用随身的匕首刮掉表面的泥土,然后将露出的青砖搬开,顿时楞了一下,随即对着身后的少年摇了摇头。 看到二人走出来,叶昭青正打算上前询问,却对上邵锦华的眼神,又咽下了要问的话。 “看来是真的出事了。”少年微仰头,看着挂在树梢的月亮,淡淡的道:“距离上一次得到消息已经三个多月了,他并非做事没有交代的人,若不是出事了,定会留下讯息。” “事已至此,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叶昭青拍拍少年的肩膀道:“先下山吧,好好休息再作打算。” 第一章 安乐镇之所以叫安乐镇,并不是因为这里的百姓生活安乐,而是因为这里有一个客栈,名字就叫安乐客栈。这不仅是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也是永祯国最南端的客栈。是的,再往南边就是铁骑山,过了铁骑山和赤堎江,在进入川阳和天启等国之前,没有别的歇脚的地方,除非露宿荒郊野外。所以,安乐客栈因着如此的地理条件,生意红火的难以想象。渐渐的,远近来往的人们习惯了用安乐来称呼这个小镇,而忘记了它原来的名字。 “客官里面请……”安乐客栈那眼尖的伙计隔着老远就跑上来招呼道:“三位贵客远道而来,快进来歇歇吧。” 话毕,便走上前,准备自那青衣少年手中接过马缰。却未曾想,这手刚伸出,还未碰到缰绳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就这么僵在半空。 “无妨。”青衣少年对叶昭青微微颔首,然后将缰绳重重的交到那伙计手中,“小二哥,请好生照料我们这三匹马。” 小二低头看了看和马缰一同递到手上碎银,笑的见牙不见眼,一个劲儿的鞠躬道谢,又牵起剩余的两匹马,引着三人往客栈走去。 没成想,到得客栈内才发现只剩两间房,邵锦华有些不高兴,正准备让掌柜的想办法再腾出一间房,却被青衣少年阻止了。 客栈掌柜的见多了形形□的人,早在刚才瞥见伙计牵着三匹马儿去后面马厩的时候,心里就微微惊了一下。那三匹马身形高大,毛色顺滑,神态高贵,步态稳健,如此良驹绝非寻常人家所有。此时又看到这文雅少年态度随和,并非那依仗家中财势嚣张跋扈之人,心下大喜。想必无论是谁都愿意与这样的人做生意吧,钱不少,事儿不多。 “三位爷,真是对不住,最近镇子上来了好多人,所以这房间确实紧张。不如今天中午这顿饭小的做东,算是给三位赔罪如何?”掌柜殷勤地赔笑,眼睛瞅着青衣少年。 “如此,便谢过掌柜的。”少年客气的应着,漫不经心的跟掌柜打听着镇上的事情。 “其实我们这镇子上,虽然常年有来往客商路过,可是最近这么热闹还是头一次呢。”掌柜的将三人带到一处靠窗的雅座,“听说是什么门的出了叛徒,于是发了百两黄金的悬赏。还听说是逃到了这附近,引得一群一群的人来了镇上。” “百两黄金?”叶昭青给杯子注满茶水,端起来嗅了一下,向另外二人点点头,“江湖上很久没有这么值钱的人头了。” “嗨,这江湖上的事儿不是咱们这些老百姓能弄明白的,咱也不去操那闲心。”掌柜的招手叫来了小二吩咐了几句,又转头对三人说:“小的看三位都是斯文人,多嘴一句,近日出入留神些,那些成日家喊打喊杀的江湖粗人还是离得远些的好。” “有劳掌柜费心。” “少爷,这叛徒莫非是……”邵锦华的话没说完,瞧见少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又将那呼之欲出的名字生生吞了回去。看了看身边小口抿着茶水的叶昭青,终于还是忍不住将话问了出来,“是他吗?” 少年没说话,眼睛一直望着窗外。就这么一直看着,看着稍远处那些青色的瓦片隐约反射着阳光,不刺眼,却也让人无法忽视。 过了许久,那青衣少年幽幽的开口:“希望不是。” 是啊,希望不是他。 叶昭青和邵锦华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再看少年,发现他闭了眼睛,头微侧,倚在了窗棱上,似是把自己隔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微风轻轻拂过,卷起少年的一缕发丝,掠过他的鼻端,一下一下擦着那稍嫌苍白的脸颊。眼前是阳光透过眼皮的淡红色,耳边是楼下长街上那长长短短的叫卖声,身后是客栈来来往往的人。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窗沿,没有什么节奏。就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他想起了第一次遇见那个人的情景。 那是大漠深处的一个小镇,却远没有安乐镇的热闹和繁华。他和他各乘一骑,遥遥的望着远方那连绵无尽的黄沙,互相倾诉着彼此的愿望。那殊途同归的愿望。彼时彼处,二人都未曾想,那未能尽兴的相处,是渴望已久的初见,却也可能是人生的最后一别。 五天一次的集市在这种偏僻的小镇上算是一件大事了。虽然与此同时还存在着另一件江湖上的大事,那是那些和老百姓似乎没什么关系,他们更关心的是今天的东西能不能卖个好价钱,能不能买到更便宜的生活所需。 在穿着粗布衣服的人群中穿行而过,这穿着锦袍的三人是绝对的异类,似乎大声的向众人招呼着:“我是肥羊,快来宰我。”一路逛来,随便问了几个摊位,发现连一把最普通的折扇都要价二两银子。邵锦华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锦袍似乎生了倒刺,扎得自己浑身不自在。顾不得叶昭青的取笑,转身折进一家成衣铺,买了三套灰色的布袍出来。 少年接过衣服,在路旁一处屋檐下换了装,又将原本的衣服仔细折了,卷进包袱里。看了看另外两人的装扮,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似乎是换了衣服的缘故,三人都感觉自在了许多,也能拉下脸来跟小贩讨价还价了。只是,三人都发现似乎总有个人跟着他们,已经跟了不近的距离。邵锦华转身闪进一个巷口,暗自估摸着距离,猛地出手将那个一直跟在后面的人拽到了身边。 然后,他愣住了。 随后而来的叶昭青也愣住了。 青衣少年似乎也没想到,跟了自己这么久的人,竟然是个小女孩。 那女孩身上的衣服虽然很破旧,却非常干净。面颊白净,被抓着的手使劲儿挣扎着,许是因为用力的缘故,腮上透出浅浅的粉红,圆圆的眼睛骨碌骨碌的转着,盯着三人看个不停。小嘴微微张开着,大口大口的呼吸。 “放开她吧,还只是个孩子。”少年对邵锦华淡淡的吩咐,转过身抬脚便走。却未曾想,袍角处传来一股力量,低头一看竟是那女孩子伸手牵住了。 见此情景,尚未松手的邵锦华一个用力,将那女孩子提了起来,猛地摔到一旁。 小丫头从地上爬起来,揉揉头上撞到的地方,又拍拍自己的衣服,扁了扁嘴巴,看了邵锦华一眼,又走到少年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摊开的小小手掌上,放着两个铜板。 “你掉的。” 少年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倔强的小丫头,不由得笑了笑:“就为了两个铜板你就跟了我这么久?” “可以买很多东西呢。” “那就送给你吧。” “不要,我自己能赚钱。”小女孩抓过少年的手,掰开他的手指,将铜板放进他手心。 少年看着这个一点点高的小女孩,就着她的身高蹲下来。 “你能自己赚钱?靠什么赚钱?” “桔子。”小丫头跑到巷口拿回刚刚掉落的竹篮,“又大又甜的桔子,一文钱四个。” “我买你的桔子。” 少年将手中的铜板递回给小丫头,却没想到她只拿走了一个。 “我只有六个桔子了,所以只能卖你一文钱的。” 对于如此不爱财的人,叶昭青和邵锦华都有些意外。 “你把钱收好,下次我买的时候再给我那两个就是。”将另一个铜板装到小丫头的荷包里,又忍不住顺了顺她的头发。 小丫头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猛地将篮子塞到他怀中,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巷子。 “少爷,这桔子还真挺好吃呢。”邵锦华刚往嘴里递了一片桔瓣,冷不防被塞了个篮子在怀里。抬头一看,哪还有二人的踪影? 刚踏入客栈的门,就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是了,这客栈比起中午时分,太过安静。大厅里仅有的几桌人都在低着头用餐,没有交谈的声音。叶昭青和邵锦华对视一眼,跟在少年身后,不动声色的在大厅落座。 小二也不复中午的殷勤,匆匆上前来招呼了茶水和餐食,便弓着腰快步离开了。 “是冷家的人。” 邵锦华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冷家,以镖局起家,后来转做漕运,因为广交武林人士,冷家在生意场上是无人敢招惹的。而且江湖中人都知道,冷家之所以有如今的地位,很大程度上是依仗了冷家那位做了郡守的表少爷的权势。黑道白道上都有关系,一时间,冷家的漕运生意是做的顺风顺水。 可是,这几年一直打着正经商人旗号的冷家,怎么也会来到这个小小的安乐镇?难道也是为了那个百两黄金的人头悬赏? 门外突兀的吵闹声打断了少年的思路,不满的抬起头,却看见小二站在门口叉着腰大骂着:“你个死丫头,瞧你那熊样,这也是你能进来的地方?踩脏了我的地你可赔不起!” “我不进去,我就在这里就好。”小小的声音软软的,却一下子抓住了少年的注意力。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走出去,一把拽开小二,对着门口的人放着狠话:“我说最后一遍,你给我滚远点,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掌柜的,我真的不会打扰里面的贵客,我就在这等人出来,行吗?” “等人?我这里的客官哪是你能等得起的?”掌柜的不耐烦的扯着那人的衣领,将她赶下了台阶。 可是掌柜刚进门,那小小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口,仍然是刚才那个姿势,紧贴着门框,站的笔直。 “小兔崽子你是找死呢!” 小二在掌柜的做出反应前,冲上去一脚踢在那人身上。看着那小小的身子滚了几圈摔下楼梯去。 “你这臭小子要作死吗?那只是个孩子,你赶她走不就成了吗,伤她作甚!”掌柜没想到这伙计有如此动作,有些生气的埋怨,又对着那孩子问:“你没事吧?” 那小小的身影从地上爬起来,还站不直身子,微微弯着腰。额头上擦破的地方渗出血丝,却也没在意,小步小步的挪着又蹭回客栈门口。 见如此情景,掌柜的叹口气,也不再管她,只当看不见。 “是下午那个小丫头呢,真够犟的。”邵锦华喃喃道。 “少爷自己会看。”叶昭青夹了一块鱼肉入口,剜了邵锦华一眼。 那少年没作声,却一直盯着那小女孩看,在看到她手中隐约的黄色时,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起身朝门口走去。 小女孩在门口站的久了,加上刚才又挨了一脚,肚子疼的狠,有些站不稳,便靠着大门慢慢滑坐在地上。低着头,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怀里抱着,腾出手来揉揉摔疼了的肩膀和屁股。忽然一双黑色的靴子闯入视线,那靴子虽是黑色,却在边上用紫色的丝线绣了一圈云纹,蜿蜒而上。这花纹衬在黑色的靴上,若非离得太近,恐怕再好的眼力也难以分辨。 顺着靴子向上看去,小丫头忽然发现自己等的人就在眼前,小脸一瞬间亮了起来,撑着门柱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朝少年绽出一个微笑。 “我终于等到你了!”她从怀里掏出两个桔子递给眼前的人,“喏,现下不欠你了。” “你来这里等我,就是为了给我这两个桔子?” “恩,我娘说,不能欠人的东西。” 少年笑着接过被捂得暖暖的桔子,爱怜的揉揉小女孩的发顶,引得她猛地抽气。 “疼吗?”额头上的擦伤不深,但是还沾着沙土。这对于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来说,应该还是挺疼的吧。 “不疼。” 小丫头不甚在意的用手搓搓伤口,被少年将手拉了下来。那白净修长的手有些凉,将她的手紧紧的包在里面。 “哪里疼就告诉他。”少年将女孩子领到叶昭青面前,让叶昭青给她把脉看伤。 “就是肚子,有点疼。”她看了一眼皱着眉头的叶昭青和邵锦华,又低下了头。 “你这样值得吗?为了给我两个桔子,挨了一脚。” 少年手上拈着桔子,指甲干净圆润,在粗糙的桔皮上略微用力,浅黄色的汁水沿着指甲的缝隙渗入。 “值得啊,我娘说,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诚和信。” “你娘将你教的很好。” 缓缓剥开桔皮,尖尖的手指顺着生长的方向,一点点撕掉那丝丝橘络,直到整个桔子透着水盈盈的光泽。 “嗯。”小丫头吸吸鼻子,努力憋回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我娘还说,就算只剩我自己,也要好好做人,好好活着。” 拈着桔瓣的手指顿了一下,薄薄的桔衣无法承受压力而破掉,汁水溢出来,沿着指尖滑落。 “你自己?没有家人了吗?” “以前有我娘,现在……”小丫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扯起嘴角,“没有了。” 少年将桔瓣送入口中,抬头看着叶昭青。 “没有内伤,额头上的口子擦点药就好了。肚子上可能会有淤青,慢慢揉揉就散了。”虽然叶昭青觉得给这个小丫头看这点伤是侮辱了自己的医术,可是面对少爷的要求,他又无法拒绝。 “你,愿意跟我走吗?” 话音刚落,邵锦华和叶昭青同时开口劝道:“少爷……” 少年左手轻抬,阻断了他二人的劝说。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正捏着自己衣角的女孩子身上。 “跟你走?” “对,跟我走。”少年也无法清楚的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个决定,只是心里有个不甚清楚的感觉,“我给你可以给你一个家,给你家人。” 那女孩子没有说话,仍然低着头,捏着自己那本就破了的衣角,过了好久,才抬起头,眼里的泪珠前一秒还在打转,此时已经随着抬头的动作滑落脸颊。她用手背抹掉腮上的泪水,对着少年狠狠的点头。 在其他二人不赞同的眼光中,少年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掏出手帕替她拭干泪:“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秦筝。” “我叫墨临渊。” 他捻起她额上一丝调皮的发绕到耳后,那手指上沾染的淡淡桔子香气顺着他的动作,将她环绕其中。 第二章 秦筝不自在的扯扯自己的衣襟,看着上面用金银丝缠绕的蔓草纹,再次忍住了将它们一把扯下的冲动。身旁的嬷嬷还在唠唠叨叨的说着什么,无非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应有的礼仪和规矩。她跟在自己身边已经七八日了,每天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句话。秦筝有些不耐烦的应付着,心想这日子比自己在安乐镇时候还要难熬呢。 “小姐,不是说过了吗,坐下的时候要双膝并拢,脚要收回去藏在裙后。” 随着嬷嬷的话,秦筝努力的收了收小脚,用力夹紧了双腿。奈何椅子太高,双腿完全没有支撑和借力之处,如此动作没多久,便感觉双腿酸麻胀痛。一个放松,两只小脚失了禁制,在宽大的裙下一晃一晃的。 嬷嬷手上的戒尺啪的一下就打在了穿着藕色绣鞋的脚丫上。 突然传来的疼痛让她心里惊了一下,大眼睛眨巴眨巴硬是将泪水忍了回去,抬起头,迎着嬷嬷的目光看上去。然后用力的并拢双腿,两手交叠搭在身前,挺直腰背,两肩略沉,下颌微收,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反着光的青石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原本安静的院子里起了一阵声响,却没扭头,仍然如刚才的姿势坐在椅上。 有人向房间走来,秦筝估摸着来人是邵锦华或者是叶昭青,因为她隐约听见嬷嬷问安的声音。却没成想,下一刻站到眼前的人竟然是几天不见的墨临渊。 要知道自从将她带回府里,安排了丫鬟和嬷嬷伺候她管教她,秦筝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偶尔能远远见得叶、邵二人,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似乎她和这府里的一草一木没什么区别。 然而此刻见着墨临渊,秦筝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有点开心,又有点委屈。 墨临渊看着眼前的女娃穿着崭新的衣裙,头发利索的束起,安安静静的坐在宽大的圈椅中,尽管低着头,他仍能看到那白净的脸庞上一抹淡淡的红晕。 “还挺有样子的。”略有些低沉的声音缓缓的传来,似乎带着一丝笑意,“今天就到这里吧。” 怯怯地抬起头,秦筝发现房间里只有墨临渊和她两个人,那嬷嬷不知何时已经退了下去。 一只手伸来,就停在眼前,她能清楚的看到圆润的指尖和平滑的甲缘,那里透出健康的粉色。此时,秦筝仿佛又闻到了在安乐客栈时那股淡淡的桔子香气。 小小的手在放到大掌中的瞬间便被包裹,温暖的感觉沿着手心传递到四肢百骸。借力下得椅子,双腿因为用力太久而微微抖着,在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吓得她连忙抓住墨临渊的衣服稳住身体。 好看的眉头略微皱了一下,秦筝看到了,赶忙松开手,又认真的抚平锦袍上因为抓握而起的小褶皱。 “很累?” 摇摇头,秦筝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不听话。 墨临渊一把抱起她向外走去,再次感觉到以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她真的太瘦了。 沿着回廊走了没多远是一个凉亭,除了北边有回廊连接,周围一圈都是池塘,零星的浮着荷花,大片的荷叶铺在水面上,一眼望去是油油的绿色。 趴在那虽不宽厚却结实的肩膀上,秦筝很享受这个高度看到的景色,也很喜欢鼻端传来那人淡淡的发香。 入得凉亭,墨临渊并没有将她放下地来,反而往石凳上一坐,就这么将她放在自己腿上坐着。伸手顺顺她被风撩起的发丝,看着她天真清澈的眼睛,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秦筝,这些天都做了什么?” “学规矩、学认字、还看姐姐们做针线……”小丫头很认真的掰着指头数。 “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秦筝没说话,看了他好半天才摇摇头:“不能做自己,好累。” 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墨临渊有些怔愣。是啊,每天带着面具,带着身份生活,真的很累。 “在这里生活,是这样的。”他耐心的解释,“这里是隽王府,当然不比你在安乐镇,什么事都是要有规矩的。” “隽王府?”小小的嘴巴无意识的圆张着。 隽王府?是她以为的那个隽王吗?当今圣上的弟弟,传说五岁能骑射,十岁能布兵,十三岁上阵杀敌擒下敌方大将,之后立军功无数的那个隽王? “怎么了?” “我……你……”秦筝咽了下口水,似乎要把不安咽下肚子,“要是被人知道你带我回来,你不会被隽王爷责罚吧?听说他很凶的!” “凶?你听谁说的?” “我们村口那个说书的先生啊,他总是说隽王爷怒目圆睁,只要一个眼神,敌人就吓破了胆,屁滚尿流的奉上自己的人头。” 忍不住轻笑出声,墨临渊还是第一次听到坊间这样评价他。 “你觉得我凶吗?” 看着眼前的人微挑的嘴角和眼中闪过的光华,秦筝也放松了许多,傻傻笑着答道:“你怎么会凶啊,你又不是那个家伙……” 她忽然发现不对劲,两只小手匆忙交叠着捂住嘴巴,却没来得及掩住那话尾,只能使劲摇头,两只大眼睛不安的眨着。 看到这丫头害怕的样子,墨临渊突然觉得有趣极了。 他笑着将她的两只手拉下来捉在手中。 “当心将自己憋死了。我就这么可怕啊?” 秦筝没说话,事实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是真的没想到眼前这个说话声音缓缓的,笑起来暖暖的人,竟然就是传说中那个骁勇善战的王爷。是真的吗?这个抱着自己,拉着自己手的人,就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隽王爷?可是,他叫墨临渊不是?当今皇姓是君啊…… “丫头别怕,我不会对你那么凶的。”他将她揽进怀里,“我带你回来,就会好好待你,好好教你。但是你要知道,帝王之家有很多事情,好的坏的都存在,很多时候是躲避不了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住这些风风雨雨。” 似懂非懂的看着墨临渊变得悠远的眼神,她并不知道他的用意,却也没有打断,只是默默的听着。 “也许现在与你说这些为时过早,你不懂其中的含义。但是你只需要谨记,若你不想过这种生活,便明明白白的说出来,我会给你另外的安排,莫要勉强了自己。” 用力点点头,尽管不是很明白他说的话,秦筝仍然相信,他是不会害自己的。 看着明明才五岁的小丫头,脸上那像是大人一般的郑重,墨临渊心中一紧,拍拍她的脸。 “回房间去吧,可认得路?” “嗯。”女孩回想着嬷嬷教的,向他福了福身子,转身要走。 “丫头。”看她行礼时那不甚自在的样子,又想起她说的话,忍不住开口叫住她,“那些规矩,不想学便算了。” 秦筝听他这样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弯了眉眼,痛痛快快的答应了。 向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你真的是隽王爷吗?” “要怎么样你才相信?” “你说的,我就信!”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一串笑声,然后那个小小的身影蹦跳着出了凉亭慢慢远去。粉色的裙角随着脚步翻飞,明快了那一片沉沉的绿。 “王爷。”叶昭青悄无声息的踏进亭子,出声打断了墨临渊的沉思。 “查的怎么样了?” “很干净。”不慌不忙的在石凳上坐下,迎上身旁少年探寻的眼光,“她娘似乎是未婚生子,五年前到的安乐镇,落户没多久就生了她。一年前她娘得了痨病去世,剩下她一个人靠着邻里的接济活着,后来便去山上采点水果去集市卖钱。” 没有说话,只是略略点头。倒是叶昭青忍不住了。 “王爷,何必将她带回来呢?就算带回来,当个丫头使着便是,为何要如此上心?” 墨临渊看着眼前的人。叶昭青跟在他身边已有十年之久,名为主仆,实为好友。虽然只年长他八岁,却被他固执的按照辈分称一声叶叔。当年娘亲带着自己往京城来的时候,若不是他,恐怕自己早已经投胎几次了,又怎么会有如今的墨临渊? “叶叔,当年遇到你的时候,我也五岁。”他对着叶昭青笑笑,“若没有被父王寻回,我恐怕未必能像她一样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他还记得娘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帝王之家人心险恶,要小心防范,但自己切不可存有害人之心。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我不想让她像我一样,我想让她少吃点苦。”墨临渊自顾自的说着,“我当年也有你照顾,不是吗?” 叶昭青似乎也想起了初遇时那个美丽的女子和那个玉琢一样的娃儿;想起了那女子去世时对他的交代和嘱托;想起了那些年他每每受了欺负时咬紧嘴唇隐忍的模样。 是了,那天在客栈外,小丫头握着桔子从地上爬起来的倔强样子,与那时的他如此相像。 他想他懂了,为什么墨临渊会有如此决定。可是理解是一回事,真正放心是另一回事。叶昭青没有办法对一个路上捡来的丫头彻底放松警惕。 “还是再看一段时间吧,总归她现在还小。” 墨临渊没有反对,他明白叶昭青的顾虑。 “赶明儿问问锦华愿不愿收个徒弟。”他想,也许丫头该学点武艺。虽不指望她在武功上有何造诣,但生长在这样的家族里,有点武艺防身还是有必要的。可是脑海里闪过那小小身影的时候,又不禁皱了眉头,“叶叔,有空开个方子吧。那丫头太瘦了,得调理一下。” 上一刻还在猜想邵锦华那若是知道自己要教小毛丫头学武该是什么表情,下一刻叶昭青已经开始无奈的叹气。想江湖人称叶圣手的自己,竟然要给一个刚捡回来没几天的丫头片子开方补身体。他们的王爷,是否不知道何为大材小用? 第三章 “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斋告先君,明当主继祭祀也。”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夫子一手执书,一手背于身后,没有起伏的声音一字字的念着书上的内容,不时抬头看一眼面前敛坐着的诸位大家闺秀,但是目光触到角落上那正兀自低头玩着手指的身影时,雪白的寿眉微微抽搐了一下。 “秦小姐,是否老夫所讲有误?” 原本比划着手指演练剑招的秦筝有些意外的抬起头,看着前方瞪圆了眼睛的老夫子,再看看旁边正掩着嘴角偷笑的诸家小姐们,茫然的摇摇头。 “既非老夫有误,那秦小姐为何不肯认真随老夫学习这古人之理?” 为何?因为比起这些沉闷死板的大道理,她更喜欢剑法和骑射。不不不,这话可不能说,若是将这理由讲出来,怕是眼前这位老夫子得活活气死过去。 眼见秦筝低头不说话,夫子眉目间闪过鄙夷之色。想他来到这家专教官家小姐的书院已十年有余,却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学生。虽不算顽皮,却总也不把夫子的话当回事。早就听说这秦小姐是隽王爷捡回来的野孩子。如此看来,假的就是假的,跟其他的大家闺秀比起来,还是少了那么几分贵气。 “三者盖女人之常道,礼法之典教矣。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私事,不辞剧易,所作必成,手迹整理,是谓执勤也”那平板的令人瞌睡的声音再次响起,老夫子将目光自秦筝身上移回手中的书,继续念着刚才未完的道理。 秦筝撇撇嘴,伸长了脖子看看夫子桌上的漏壶,估摸着还有一盏茶的时间就能结束这种折磨,心里顿觉轻松了不少。浑身不自在的她扭头四处打量,无意间捕捉到了身旁一个女孩子的目光。 那女孩子身着鹅黄色的罗裙,衣领处绣着淡淡的芍药花,衬着红扑扑的脸蛋,显得格外的娇俏。见着自己悄悄打量的目光被人捉个正着,她并未慌乱,而是对着秦筝眨眨眼,然后调皮的笑了笑,偷偷看看夫子并未留意这边,又转头对着秦筝绽放了更加灿烂的笑容。 印象中,这似乎是乐家的小姐泠然。父亲乐颂亭是刑部侍郎,祖父乐礼岩更是贵为兵部尚书,真真的金枝玉叶呢。 秦筝也对她笑了笑。 像乐泠然这样单纯的,不含讥诮和鄙夷的笑容,秦筝这是第一次在这里看见。 来这书院已经两月有余,尽管自己每日与这些官家小姐们在一处听夫子讲学,她还是知道从夫子到那些小姐,都是瞧不起她的。虽没有明着欺负自己,那也只是因为碍着隽王爷的字号。暗地里对她冷眼相待,甚至在背后说些她的是非。这一切她心里都明镜儿似的,只是想不通怎么这些成日家口不离诗词歌赋,手不离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们说起是非来,比安乐镇的大婶们还要长舌。 她虽不知道所有流言的版本,却知道传的最凶的是说她是隽王爷的私生女。据说这消息一出,不少小姐们的芳心碎了一地。当然也有不在乎给她做“后母”的,毕竟那人是隽王爷啊! 思及此,她忍不住偷偷笑了出来。 若让他知道自己想这些事情,恐怕又要捏着她的鼻子让她不准胡思乱想了。 之前他说要去北边巡视军队,结果一走就是两个多月,其间写过两封信回来,都是问她过得可好之类的。算算时间,这几日应该就能回来了吧。 下学的时候,夫子果然将秦筝留了下来。对于此,她并没有惊讶,也不是第一次了,顶多被啰嗦两句,倒是不必担心会被夫子打手心,能来这书院里上学的可都是娇滴滴的大小姐们呢。 夫子坐在圈椅中滔滔不绝的说着什么,秦筝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似是认真聆听,实则正数着夫子一根根微微抖动的长须,数着数着便乱了,又重新来过。 好不容易等到夫子训完话,秦筝一溜烟的飞奔出去,全然不在乎身后气的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子。在院子里转个弯,却看到那乐泠然正等在回廊边,心下不禁疑惑。每到下学时刻,书院外的轿子就沿着院墙排成一排,都是等着接自家小姐的。这乐小姐呆在这里干嘛? 正想着,脚步未停,刚好来到她身边。 乐泠然抬头看见秦筝,又甜甜的笑了起来。秦筝看着,也跟着傻笑着。 “你怎么不回家?” “不想回去。”乐泠然低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每日除了书院就是家里,一点意思也没有。” 秦筝听着这话,也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微笑着看她。 “我也想与你这般,自由自在,不必顾虑那么多,随心随性的生活。” “像我?像我有什么好。”她撇撇嘴,皱着眉头说与乐泠然听,“我不是与你一样,也要每天到这书院来听那夫子讲些无用的道理?而且我每天回去还要练功,若是练不好还要被师父罚。” “你还要学武?” “对啊,我师父待我很严的。”想起邵锦华每次惩罚她之后冷着脸给她擦跌打酒的样子就好笑,“不过我师父待我也很好,不仅教我剑法,还教我骑马射箭,好不快活。” “所以啊,我很羡慕你呢。”乐泠然看着秦筝眉目间的光彩,觉得眼前这个人儿好像会发光。 “那你也可以学啊,不过总要吃点苦头就是了。” “我爹不许呢。爹说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样,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要学,针黹女红可以学,但是……” 她看着秦筝,又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爹的原话是:但是万不准像隽王爷捡回来的那野丫头一般疯癫。一个女孩子成日家骑马射箭像什么样子。 “你要是真的想学,我教你。” 秦筝拍拍自己的胸脯。 “噗,那我岂不是要叫你一声师父?”乐泠然被她说的乐了起来。 “那倒不用,不过我倒是要叫你一声姐姐呢。” 二人便如此在这园子里笑闹着忘了时间,直到乐家的丫头进来找自己的小姐,秦筝才发现日头已当空了。 那丫头向秦筝行了一礼便小步走到乐泠然面前,说着外面的轿夫已等了好一会儿了,顿了顿,又红着脸凑到乐泠然耳边说着什么。许是女儿家的悄悄话,只见乐泠然的脸上也浮现一丝羞涩,然后作势捶打那丫头。 “秦妹妹,我要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吧,莫让家人等急了。” 秦筝笑着点点头,随二人一同向外走去。 刚刚穿过那洞月亮门,三人的脚步便忽的顿住了。 六只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影壁下倚墙而立的那个修长身形。背着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可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轮廓,让秦筝脸上笑容黯淡了日光,却也红了眼眶。 她像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顾不得身边还站着乐泠然主仆二人,便向前奔去,一下子投入那个早已张开双臂的怀抱。 双手紧紧抓着那人的衣襟,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感受着结实肌肉传来的踏实感。秦筝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含糊不清的传来:“墨临渊,你怎么才回来呀。” 爽朗的笑声传来,她能够感受到来自胸腔的震动,也抬起头,迎着阳光嘿嘿的笑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羞不羞啊!”墨临渊将她放开,伸手揩掉她脸蛋上的泪珠,“不怕人笑话?” 说到这,向乐泠然站的位置看了一眼。这一眼使得那二人立刻羞红了脸颊,低下了头。 她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掏出帕子擦擦脸,跑过去拉着乐泠然的手来到墨临渊面前。 “这是泠然姐姐,我的好朋友。”秦筝仰着头向墨临渊介绍,又转头对乐泠然说:“这是……” “乐泠然给隽王爷请安。” 秦筝看着眼前施施然行礼的乐泠然,不得不感叹大家闺秀就是不一样,这请安的动作可比自己做起来好看多了。 “乐姑娘请起。”他伸手虚扶一下,对乐泠然点点头,又转身对秦筝道,“以后多跟乐姑娘学学,瞧你这满头大汗的。” 她不服气的对墨临渊吐吐舌头,又扯扯衣裳,退后一步,对墨临渊福了福身子。 “秦筝给隽王爷请安。” 这一举动逗笑了墨临渊,也惹得乐泠然低低笑出了声,她娇羞的以帕掩唇,待再次抬起目光,却只看见那一大一小正在离去的背影。 墨临渊牵着秦筝的手,正低头看着她。 耳边能依稀听见秦筝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不时和着墨临渊浅浅的笑声。 直到身后的丫头上来扯她的衣袖,她才反应过来,脸上顿时烧红,匆匆向外面的轿子走去,手中的帕子,却是早已经揉的皱皱巴巴。 第四章 两月不见,秦筝有很多事情要和墨临渊说,她的脑子里塞满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一桩桩都堵在嘴边反倒不知道先说哪些才好。 叶昭青笑她是麻雀精附身,她那嘟着嘴巴不乐意的模样引得墨临渊和邵锦华一阵大笑。 “哼,叶伯伯你就欺负我吧,明儿我就找叶伯母告状去。” 话音刚落,除了叶昭青之外的两人笑的更大声了。 这王府中还有谁不知道叶昭青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又有谁不知道叶家那只河东狮最是疼爱秦筝?连叶家那个八岁的皮小子叶曙都知道不能招惹秦筝,不然铁定被他娘用巴掌招呼。 “丫头,看来我走之前教你的那套剑法已经练熟了是吧?”邵锦华包臂环胸,眯着眼睛瞧着自己的徒弟,“待会儿为师与你过几招,若是对不上十招就甭吃晚饭。” 原本嘿嘿笑着的女娃忽闻此言,扬起的嘴角渐渐耷拉下来,屈膝行礼之后一溜烟的跑去练剑了。 屋内的三个人看着那离去的身影,眼神充满疼爱,互相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的微笑着。 “王爷,这样对她是否太过严苛?” 五年前收秦筝做徒弟的时候,邵锦华并不是心甘情愿,只不过是碍于命令不得已而为之。起初也只是敷衍的传授她一些简单的招式。可是渐渐的却发现这丫头其实聪明的很,对于所学的招式并非简单的模仿,而是真正的能将自己的身体与剑招合二为一,运用起来十分灵活。有了这一发现的邵锦华就像是得到了一块未经琢磨的璞玉,欢喜之余更是想方设法的让秦筝慢慢发出自己的光辉。 还记得当他将这一想法告知墨临渊时,心里有些担忧。毕竟秦筝也只有五岁,她将面临的磨练远远超出了这个年龄的孩子的承受范围。而墨临渊是如此宠爱她,又是否忍心让她吃这么多苦头。 当时墨临渊的答案让他又惊又喜。他说:“你尽管放手去教她,她也不是怕吃苦的孩子。”是啊,那么小的孩子就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就算被打也固执地等着见他们,他早该知道秦筝不是那些娇滴滴的女孩子。 五年的时间里,他教了她很多,她也学了很多。在与秦筝对招时,邵锦华从来都是以真功夫应对,从未因她是个小女孩而有所让步。所幸她很争气,那个从前只要自己闪闪身子就会摔倒的小丫头已经渐渐的能在他手下走上几招,甚至有那么一两次竟然逼得他亮出了兵器。 可是每当瞧着那丫头不经意间露出小女儿娇态的时候,自己也会问自己,让秦筝拥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童年,是不是真的正确。 “她会明白这都是为她好。”墨临渊知道邵锦华的想法,“再说你哪一次还真的饿着她了?” 虽然每次都说若是达不到要求就不准吃饭,可是哪一次也有叶曙那小子奉了母亲大人的命令揣着点心糕饼去看望她。这事儿大家都心照不宣,恐怕也只有两个小孩子以为自己做的神鬼不知。 将整套剑法耍了一遍,秦筝满头大汗,活动一下右手,觉得前些日子伤到的手腕儿有些隐隐作痛,心下决定还是去药园找叶伯伯讨一颗药吃。 没成想,来到了药园,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人。想了想叶伯伯许是还在墨临渊的书房里议事,可叶曙应该在家啊,怎么瞧不见呢? 正在犹豫是在这等一会儿还是先回去,忽听见不远处隐约传来争吵的声音。 “你……你是谁?你……凭什么来这里?”叶曙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还我的……还我谷精草!” “不就是一棵破草吗?我拔了就拔了,你能奈我何?” 说话的是个男孩的声音,言谈中带着高傲,光是听到这声音,秦筝就已经能够想象到那人一定带着一副不可一世的讨厌样子。 生怕叶曙吃了亏,她匆匆穿过那一畦畦的地,果然在尽头处看到两个对立着的人。 “你……你……” 叶曙一生气就开始结巴,此时除了你你你已经说不出别的来,只气愤的用手指着眼前的人,眼眶子红红的蓄满了泪。 “我怎么了,告诉你,别说是这一棵破草,便是我将这整个破菜地全都拔了,也没人敢管我。” 话听到这,秦筝已经压不住怒气。 莫不说这药地里的每一株草木都是叶伯伯细心栽种的,单是这人狂妄的语气就令她讨厌。她看着被丢在地上的那株谷精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谷精草多生于南方湿热之地,在北方种植起来难度极大,这是叶曙小心翼翼照拂着才幸存下来的唯一一棵,此时已被折了根须扔在一旁。 “你好大的口气!”秦筝上前一步将气的浑身发抖的叶曙拉到自己身后,“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竟然如此嚣张!” 那男孩子没答话,微挑着嘴角看着秦筝,笑的不怀好意。 “这院子是我们的院子,这地是我们的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们的,你凭什么动手?” 身后的叶曙拳头握得紧紧的,虽然偶尔也会不满秦筝抢走了娘亲对他的疼爱,也从来不肯叫秦筝一声姐姐,但是此时此刻他真的很高兴秦筝能站在他身旁帮他撑腰。 “你们的?哈,你这丫头知不知道我是谁,竟然敢说这里的一切是你们的?” “不是我们的难道是你的?”她拾起那株谷精草指着那人,“弄坏了人家的东西,不赔给我们你休想离开这。” “赔?我就是不赔,你还能把我怎么着?” 将手中的东西掷向那人的脸,趁他一愣的工夫一手推开叶曙,另一手成拳,直取那人胸腹。没想到那少年也是个会武的,虽因没料到会秦筝突然发难而失神,险险避开了那出其不意的一拳,但是随后也展开了拳脚,以掌为刀呼呼生风地向秦筝砍去。 “打他!打他!” 一旁的叶曙初时看的心惊,犹豫着要不要去叫大人来。可是后来见秦筝并未吃亏,于是也来了劲头。 秦筝灵活的在药地里穿梭,在躲避那少年的同时不忘小心的跃开地上那些低矮的药材。 这是她第一次与除了师父之外的人过招,这种感觉与以前完全不同。对手的武艺与她旗鼓相当,虽然自己也挨了几下,但是当她看见对方因为受到自己的攻击而痛苦的皱眉的时候,心理那涌起的成就感是无法忽略的,也正是这种感觉让她越战越勇。 顺手折下身边一株苏方木的树枝做剑,斜斜地刺向那少年的气海穴,那少年双臂相交架住树枝下沉的态势,向上一格。 秦筝顺势朝后一仰双手撑地,脚尖一踢,正正踢在那少年下巴上,直踢得他四脚朝天摔在泥地里。 那少年没来得及起身,秦筝早已用树枝为剑抵在了他的喉头。 “你输了。” 是的,他输了。 在她刚才向着他气海穴刺去那一剑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若今日秦筝用的是真的剑而非树枝的话,他即便是挡下那一招,也必伤得双臂。 那少年就那么坐在泥泞的地里不起身,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衣服被泥土糊了一大片。也不在乎自己的咽喉处还被人用树枝胁迫着,悠然自得的坐在那里。 他昂着头,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姿势比秦筝矮了那么一截,而是他好像生来就是这样高傲的。看着秦筝的眼神颇为不屑,对于自己刚刚的失败很是不以为然。 秦筝知道其实刚才的交手双方都未使出狠招,毕竟只是争一时之气而并非要拼出个你死我活。所以她见少年如此便也不恼,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穿衣打扮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家,长的很好看,唇红齿白像个女孩子。双眼细细长长,看人的时候像是眯着眼在算计什么。 倒是一旁看得兴起的叶曙此时见秦筝得了胜,也觉硬气起来,昂首阔步的上前来发话。 “你小子现在知道厉害了吧,还当我们是好欺负的吗?”他狠狠的哼了一声,又朝着秦筝谄媚的笑着:“秦筝姐姐,你果然是好样的,邵叔叔的本事被你学的差不多了嘛!” 地上的少年看着秦筝,忽然微微一笑,两指夹住指着自己的树枝缓缓移开,慢慢的站了起来,伸手抚了一下早已脏污的衣摆。 “你叫秦筝?”他似是得了什么开心事,笑的见牙不见眼,连眉毛都飞了起来,“挺好,挺好。” 话音落,他又看看叶曙,笑着摇摇头,转身大摇大摆的从大门离开了。 “哼,当你多厉害呢,还不是被打的夹着尾巴逃走!看你还敢来捣乱!” 叶曙似是犹不解气,向着那背影凶狠的挥着拳头,好像刚刚打了胜仗的人是他自己。 “行了,你没看他的外袍吗?上好的云丝锦,还不知是哪家的少爷呢,吃了这亏哪能善了,还指不定生出什么别的事儿呢。” 秦筝将手中的树枝往地上一丢,原本就有些痛的手腕此时更是疼的厉害,没好气的对叶曙说:“就你能招事,赶紧给我拿颗伸筋丹吃。” 叶曙低着头,没敢顶嘴,心里却不服气的想:怎么是我招事了,明明是这家伙翻墙进来,还踏坏了我的谷精草。这么大的药园子他糟蹋哪棵不好,非得毁了他的那株。要知道整片药地就只有那株谷精草和那棵苏方木是他叶曙亲手栽培的…… “秦筝!”叶曙忽然大叫着秦筝的名字,全然没有刚刚姐姐长姐姐短的狗腿样子,“你竟然折了我的苏方木!” 第五章 烦。 不是第一次来墨临渊的书房,可是秦筝却第一次觉得呆在这里烦得要命。 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墨临渊仍旧神色如常地低着头翻看着各级呈上来的军情报告,丝毫没有要和她说点什么的意图。 可是她就是知道他一定有什么事情要跟她说,从他午饭后特意让她来书房时她就知道了。虽说墨临渊从未限制秦筝进他的书房,她也常常在他看公文的时候蹦蹦跳跳的进来找书看或是找他说话。但今日不同,今日饭后他放下碗筷,并如往常一般叮嘱她几句便起身离开,而是坐在那里慢慢的呷着茶,直到她放下筷子后才说了一句。 “吃好了吗?”看到她点点头,他率先起身,“到我书房来一下。”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郑重地让她去书房。 所以秦筝觉得肯定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墨临渊来到书房后只是坐在那里批阅公文,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这样的异常更是让秦筝觉得事情有些诡异。可是究竟是什么事呢?他没说,她也不知如何开口问。 算了,总归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不然哪经得起这般耽误工夫。 如此想着,她倒也不着急了,站起来跑去那一排书柜旁,仰着头看着上面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的书。瞅了半天,她对于一本格外破旧的书很是好奇,便踮起脚尖伸长了手去拿,可是努力了半天也拿不到。 正当她泄气的放下酸痛的手臂时,那本书也来到了她的面前。 站在她身后的墨临渊将书递给她,又转身回去桌案旁继续看公文。 她也不在意,捧着书跑到桌案的一端,将堆叠的公文推了推,给自己腾出一块地儿,将书铺开,一页页的翻读。 这好像是一本兵法书,里面的字有的已经不太清楚,有的秦筝并不认识,但是三五页读下来内容也能了解个大概。 时间过得很快,秦筝并未注意到墨临渊已经合上最后一份公文,正趁她不注意,悄悄打量着她。 她看的很认真,是以他并未出声打断,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那本书是黄石公的《三略》,是他接触的第一本兵法书。当秦筝面对着整面墙的书柜的时候,他很意外她竟然挑中了这本,以前她多是爱看一些《神鬼志》之类的书。 “皇叔,你家那个叫秦筝的丫头很有趣呢。” 他想着今日下朝时君非宁等在殿外对他说的这句话。 起先他还不解为何堂堂三皇子会觉得一个小丫头有趣,可是看看君非宁那早已用过药却仍然青紫一片的下巴,他就明白个大概了。 恐怕秦筝,是第一个对他下了狠的人吧。 正出神想着上午的事,瞧着那丫头合上书,疲累的揉揉眼睛,心下一阵柔软,伸手将她抱到自己腿上,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眼皮,在攒竹、外明几个穴位缓缓揉按了好一会才罢手。 “看的懂吗?” 他对她指指那本书。 “只能懂个大概。”她眨眨眼,觉得刚才的晕眩之感已经散去,“很多字都不清楚了,也有一些我不懂。” “恩,慢慢就懂了。” “你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在人前,她也随着大伙叫他王爷。可是单独相处的时候,她却从未那样称呼过他。偶尔她也会直接叫他墨临渊,可是更多的时候却是没有称呼的。他总是明白她是在叫谁。秦筝不知道叶昭青和邵锦华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如此无礼的行为,但是墨临渊倒是没在这件事情上说过她什么,她也懒得改变。 “你可知道前几日与你打架的那个人是谁?” “与我打架的?”秦筝脑中思索着怎样才能将这件事蒙混过去,“叶曙呗。” “不是给你叫好的那个,是挨打的那个。” 唉,到底是出事儿了。当时只顾着生气,也没多想。直等到把人掀倒在地才注意到那人的穿戴打扮非富即贵。本想着这人出了这般丑该不好意思与旁人说起,没想到还真碰上个不要脸面的,竟将这状告到墨临渊面前了。 若是告状给叶伯伯或者师父,她都不怕,撒娇耍赖就能糊弄过去。可是面对着墨临渊,她竟然开始对这件事不由自主的心虚。 “不知道。” 她只能老实的回答,并且祈祷那人别是什么大臣的儿子。虽然知道十有八九就是什么达官贵人的崽子,不然哪有可能跟王爷告状。 “丫头,记住,在弄清对方的底细之前,不要轻易出手。”他轻轻抬起她的脸,“因为你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比你更强。” 秦筝抿着唇,对着墨临渊重重的点点头。 他将秦筝从腿上放下来,替她整好衣服:“去看看叶曙吧。” 她有些奇怪为何要去看叶曙,但是她有更疑惑的事情盘桓在心里,却只是静静地向门外走去。 当她在跨出大门的那一瞬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人到底是谁?” “三皇子,君非宁。” 秦筝傻了眼,那只还没迈出去的脚似乎抬不起来,被门槛重重地绊了一下。她险险地扶着房门稳住身形,却没有办法平稳跳的异常慌乱的心。 她知道那人家里定然非常有钱,非常有势,可是没想到竟然有钱有势到这种程度。难怪他说便是毁了这整个园子也不怕,原来他老子是皇帝。 她也不必再问为何要去看叶曙了,此时的他,在自己安静看书的这段时间里,怕是早已经被叶伯母打烂了屁股…… “小人小人小人!君非宁是阴险小人!” 秦筝将整件事情将给乐泠然听之后,犹不解恨的骂着。 “嘘,小声点!”乐泠然捂住她的嘴,四下看了看,“这话哪能随便说?” “我说错了吗?他本来就是小人。”秦筝不管不顾的拉下覆在自己唇上的手,“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自己打输了架还好意思到处嚷嚷着告状。” “好啦,你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你自个儿回王府骂个够吧。” 乐泠然故作生气的起身离开,在转身的一刹那果然被秦筝扯住了袖子。 “哎呀,好姐姐,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她讨好的拉着乐泠然的手,“我也就是与你发发牢骚,换了那些小姐们,我才懒得说呢。” 她大大咧咧的没在意,却没成想这些话竟被旁边不远处的那些姑娘们听了个一点不差。 起初她们听到秦筝说着三皇子的坏话,心下都有些惊讶,没想到这野丫头竟然如此放肆,却也没说什么,更多的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想继续听下去。可是后来听到秦筝说懒得与她们讲话,话里透露出来的不屑一顾彻底激怒了她们。 在这些大家闺秀的眼中,你秦筝明面上是一个捡来的孩子,私下里是一个私生女,怎么讲都是一个野种。而她们哪一个也是含着金匙出生的,这永祯国的姑娘们,除了皇家的公主们,就属着这几个最尊贵,从来只有她们瞧不上别人的份,哪有道理让秦筝小瞧了去?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狠狠的剜了秦筝一眼,又朝地上呸了一口。 “不要脸的野丫头。” 这话说的声音不大,貌似无意,但声音却刚刚好足够秦筝听清楚。 正是下学的时候,园子里原本往外走着的姑娘们听到这话都顿了一下脚步。她们虽然并不是都明白前因后果,但却都知道这野丫头是在骂谁。 秦筝没动,还在低着头,手里仍然维持着刚刚捏着乐泠然手指的动作。 倒是乐泠然,生怕秦筝生气,两手抓住她的手,用力的握着。 瞧着落地的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而秦筝却像没事一样,那些姑娘们更是咽不下这口气,另一名穿着鹅黄纱裙的女孩巧笑着将话接了过来。 “哎哟陈姐姐,你也不能怪她啊。”她嗲着声音配合着那年纪稍大的女孩,“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们一样生在这样的好人家,那些有爹娘养没爹娘教的孩子,总归是与我们不同的。” 她说完,还故作娇羞地以手帕掩唇,低低地笑了起来。 一旁围着看热闹的姑娘们也都出声嗤笑。 秦筝还是没有反应,乐泠然却看不下去了。 “你们别太过分了!”她本身是个好脾气的人,性格也内敛,此时饶是生气,却也说不出什么狠话。 “我说乐家妹妹,你可得小心点呢,别跟这种野丫头呆的久了,弄得自己跌了身份。”那年纪稍大的陈姓小姐坏笑着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说的还真是有道理呢。你说隽王爷自己就是个私生子,这又弄出个野种来,不会是巧合吧?” 旁边围观的人听到这话心下一沉,觉得陈家小姐有点过了,纷纷抬步朝外走去。 而秦筝终于抬起了头,面色平静的看着那陈小姐,又朝一直拽着自己的乐泠然微微一笑,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缓缓走上前。 “这位姐姐,您刚才说什么?”她客气的问着,好像是真的没有听清楚。 陈小姐一看那些原本站在自己身边的姑娘们都准备离开,心里觉得失了面子。再看此时秦筝脸带微笑的出声询问,更是觉得不能落了自己的气势。 “虽说这事儿也算是永祯国的皇室秘闻,但在场的几位谁不知道,隽王爷生母是一名异族娼妓,只是当年有幸被先皇临幸,这才有了隽王爷这私生子。” 此话一出,除了陈小姐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长在这样的环境中,她们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而隽王爷的这一桩事,是绝对不能议论的。听家里的大人说,先皇还在世的时候就曾下令不准议论此事,违者以大不敬论处。可是就在刚刚,这陈小姐竟然拿隽王爷的身世来争一时之气。就算那是私生子,那也是先皇的私生子,是定远大将军,更是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隽王爷。这样的身份,岂是能被随便说三道四的? 秦筝缓缓的瞧着周围的人,她们在被秦筝的目光扫到的时候,一个个都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 “诸位姐姐可都听到了?”她声音清脆的问着,“既然说我是野种,那秦筝可不能辜负了这名头。” 话音未落,右手猛地扬起,一个耳光狠狠的扇在那陈家小姐的脸颊上,清脆的响声似是带着回音,映着那白皙肌肤上的赤红一片。 “秦筝!” 乐泠然被她的这一举动吓到了,只无意识的叫着秦筝的名字。 “你竟然敢打我?!” 就算已经挨了巴掌,陈家小姐仍然难以置信的反问着。 “打都打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 她好笑地说到,随着话音反手又是一抽,将陈小姐的另一面脸颊也打的立时红肿起来。 “啊!” 凄厉的哭腔响起,被这状况吓的傻站在一旁的小姐们这才反应过来,看着捂着面庞嚎啕大哭的陈小姐,有的上前安慰,有的则用身体挡在秦筝面前以防她再次动手。 刚刚被打懵了的陈小姐此时回神,疯了一般的伸手向秦筝抓挠着,无奈被身旁的小姐们拉扯劝阻,只哭喊着说绝不放过她。 乐泠然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书院,看着面无表情的秦筝,无奈的挤进人群将她拖出来。 “还不快走?还真等着人家打还回来啊?” 秦筝没反抗也没挣扎,顺着乐泠然的力量随着她向外跑去。 第六章 乐泠然带秦筝一路跑回了自己的家,乐府的下人们瞅着一向沉稳的小姐此时跑的气喘吁吁,惊讶的忘了询问发生何事。而她也不顾下人们惊讶的眼神,拖着秦筝一溜烟进到自己房间,砰的一下关上房门。 两人都跑的有些急,尤其是乐泠然,一手拉着秦筝,一手扶在桌沿,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她活了这十一年,何时如此狼狈过? “乐姐姐……打人的是我……你跑什么啊?” 秦筝一屁股坐在桌旁,倒了茶水递给乐泠然一杯。 她接过茶杯,一口喝光了那茶水,犹不解渴,又伸手抢过了秦筝的那一杯。 “你这丫头还好意思说。”她平复一下呼吸道,“前几日才打了三皇子,今日又把户部侍郎的千金给打了,你是打上瘾了还是怎的?” “就如姐姐你说的,三皇子我都打了,还怕她不成?” “那陈小姐可不是个吃亏的人儿,她爹更不是个好相与的,你等着瞧吧,有你受的。” 事实证明乐泠然不是神算子就是乌鸦嘴。 秦筝离着王府老远就看到邵锦华等在门口。远远地见她走来,快步迎上来,抓着她的肩膀前前后后的打量着。 “怎么跟人打架了?吃亏没?伤着没?哪不舒坦赶紧说,让你叶伯伯给看看。” 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秦筝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 “没吃亏,我好歹也是师父你的徒弟,哪能轻易让人家伤了?” “你要是受点小伤倒是好事。”邵锦华见她无事,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没受伤才是麻烦,“你把人打成那样,自己连根头发都没伤着,更显得你欺负了人家。” 想想刚刚户部侍郎领着自己女儿来告状的样子,邵锦华就觉得头疼。墨临渊亲自将那陈侍郎迎进书房,又叮嘱叶昭青替陈家小姐看伤,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将这父女二人送走。叶昭青悄悄地对他说,那小姐脸上的伤虽不至于留下疤痕之类的印记,但是青肿一阵子是难免的。唉,将别人打成这样也罢了,怎么偏偏是户部侍郎的闺女。这户部侍郎本身就是出了名的得理不饶人,还不知道刚刚在书房里跟王爷怎么闹着呢。 瞧着师父唉声叹气的样子,此时的秦筝也觉得这件事似乎真的比自己想象的要麻烦。 “王爷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啥也没说。 将陈侍郎送出来之后,就跟他说了一句话。 “把她给我叫回来。” 没生气,没发火,甚至眉头也不曾皱一下,那语气平淡的没有任何异样。 但是邵锦华跟在墨临渊身边这么些年,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脾气,这一次,小丫头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关了。 “王爷啥也没说,就在书房等着呢,你自己个儿看着办。”将她带到书房门口,他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要是王爷发火,你就哭,越可怜越好。” 秦筝撇撇嘴,上前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回身关门的时候朝邵锦华微微一笑,然后将门扇缓缓阖上。 房里点着香,是荷花的味道。 淡淡的清香在房中弥漫,好像是夏天被微风吹过时的那种感觉。 地上铺着青砖,即使小心的走在上面,也还是会发出细微的声响。秦筝快走两步来到桌案前,目光迎上正看着她的墨临渊,然后低下了头。 “人是不是你打的?” 这句话从墨临渊口中说出,不是质问,似乎与平日问她饿不饿,渴不渴一般寻常。 “是。” “谁先动手的?” “我。” “为何动手打人?” 这个问题秦筝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他也没再继续问。 她也没有说话的打算。 房间里一时间没有任何声响,静的能够分辨出秦筝和墨临渊不同深浅的呼吸。 那支荷花香静静燃烧着,直到燃到了根部再也支撑不住,那香灰刷的折断掉落。 “进来吧!”墨临渊对着门外扬声说道。 一直在门口听着房内声音的邵锦华和叶昭青有些尴尬的推开房门。 “你老老实实呆在房里给我闭门思过,三日内不准吃饭,什么时候愿意说了,什么时候来找我。”墨临渊冷冽的目光射向想要求情的叶、邵二人,“吩咐下去,所有人不得求情,不得帮她,若有发现,惩罚加倍。叶叔,你听见了?” “听见了。”他答应着,心里想着可得回去好好嘱咐自己妻子和儿子,千万别再添乱了。 两人领着秦筝出门,瞧着一直低头不吭声的小丫头,互视一眼,然后无奈的摇摇头。 呼! 秦筝对着白墙长长地舒一口气。 看来他是生气了呢。 以前她无论她怎么折腾,他都没有罚过她。即便是那一次因贪玩而毁了他最爱的一幅画,他也只是皱着眉头说:“你这丫头,再这么淘气我可要罚你了。” 这一次却真真的是罚她了。 不许她吃饭她倒不怕,顶多是肚子叽里咕噜叫一会儿,过了那一阵子也就好了。 可是闭门思过却让她头疼。 有什么过好思?她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 就算是现在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动手修理那女的,不过她倒是有些后悔当时气的狠了,将师父教的武功招式都忘了干净,下意识的就将巴掌甩了上去。 算那陈小姐走运,若不是这几日右腕疼着使不出全部力气,那两巴掌定要将她的下巴打歪了。 可是就这么一直闭门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墨临渊说等到愿意告诉他的时候这思过才算完,可是她要怎么告诉他啊? 当她听到陈家小姐嘴中说出的那些话时,心中的震惊几乎将她掀翻。她不敢相信这个消息,可是看着那些小姐们的表情,她才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那又如何让她能够说的出口? 难道要告诉墨临渊,是因为那人说你娘亲是娼妓,说你是野种,我是听不过才动手打人的? 不,不。 那些话,那些词她说不出口。 现在只希望他能慢慢的消了气,尽早放她自由,因为这房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也不知道那父女俩是怎么跟墨临渊告状的。 想起那个双手捂着脸在人群中哭喊的身影,她心里又是一阵痛快。都怪泠然姐姐将她拖走,不然她定要再讽刺挖苦一番。 对了,还得想办法给泠然姐姐递个消息,免得她担心着。 匆匆跑去打开门,还没等出声就有下人来到跟前,脸上那无能为力的表情看的秦筝直接把要他帮忙捎个口信的话吞回了肚子。 唉,熬着吧! 这房间已经成了大牢,丫鬟们除了进来伺候她洗漱之外,就只有一早一晚进来添些茶水。别的时间房间里除了她自个儿,连个活物都没有。 第一日她实在无聊,又加上肚饿,于是在床上倒头呼呼大睡。没成想到了傍晚醒来以后毫无困意,当大家都入眠的时候,她生生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等到第二日白天的时候她又困的两眼都张不开,却再也不敢睡了,生怕又像头一天那般睡乱了觉夜里遭罪,只得强忍着,连坐也不敢,满屋里溜达。在房里转悠了半日,她觉得腹中饥饿难耐,越想越是觉得饿,渐渐的挪不开步子,头也开始晕晕的。不管了,先睡醒了再说。 这一觉睡到大天亮,秦筝是被进来伺候梳洗的丫头吵醒的。 刚刚将自己收拾妥当,门外传来的声音引起了秦筝的注意。 “我就要进去,你们敢拦我试试!” “殿下赎罪,小的实在是得了王爷的命令,不能让任何人进去啊。” “我是任何人吗?”君非宁冷了脸,“刚刚那丫头能进得,我堂堂皇子还不如个丫头了?” “殿下,不是的……” 众人为难于君非宁的胡搅蛮缠,却又不敢明着反抗他的命令。人家可是皇子,一不小心落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样,若是皇叔怪罪下来,本皇子替你们担着就是。”君非宁大方的摆摆手,直推开秦筝的房门走进去。 没想到来人竟然是他! 秦筝不明白君非宁怎么会瞅着这个时候来府里找她,莫不是来看笑话的?唉,看笑话就看笑话吧,至少能跟她说几句话也算是解解闷。 君非宁瞧着秦筝看见自己时那傻愣愣的眼神,心下觉得好笑,也不急着出声。在桌旁坐了,自顾自的倒茶喝。 嗯,这茶竟然是加了红枣莲子和人参煮过的,看来这丫头倒是饿不死。 他这边自斟自饮的痛快,秦筝终于是沉不住气了。 “你回你宫里喝茶去。”她气愤的上前夺下茶杯,“这是我午饭呢!” 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给人抢走了,君非宁也不恼,嘻哈地瞅着秦筝道:“你真的把陈家的小姐给打了?” 这不废话吗?秦筝没好气的翻个白眼。 她才不相信他不知道真假。不知道的话他来干嘛了?难不成还真为了喝隽王府的一杯茶? “要我说啊,你出手轻了。”君非宁唯恐天下不乱地说,“你怎么不拿出打我的本事来?那天若不是我躲得快,这下颌骨非给你踢碎了不成。” “这样王爷就够生气了,要是照着你那样打,我估计一年我都出不了房门。” 嗨,合着他君非宁的下巴那么不值钱。 “你倒是说说你这些天思过都思出啥来了?” “没啥,我就没思过。”她也不怕跟他直说,“谁让她先招我了,我没觉得错。是王爷觉得我错了。” “她到底说什么就招的你动了手?不就是说你是皇叔捡来的孩子吗?”对于这些传言,君非宁也早有所耳闻,“我就不信你没听过比这更难听的。” “他们怎么说我无所谓,但不能说王爷的坏话。”想起那些话,秦筝还是气的有些发抖,“她们……她们说的很难听。” 君非宁有些意外秦筝出手打人的原因,可是仔细想想却完全能够理解她当时的心情。 “若真是如此,那你的确没有错。” “可是他们都觉得是我不对,连王爷和泠然姐姐也是这么认为。” “秦筝,记住一句话。”君非宁突然收了嬉皮笑脸,郑重地对着秦筝说:“无论什么事,都不可能让所有人顺心。但是你做了什么,你知道,天知道,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 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 她反复地咀嚼这句话,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对着君非宁深深的点头。 “若是她还敢有下次,我就像对付你那样对付她!” 摸着仍然痛着的下巴,君非宁看着秦筝巴掌大的小脸上绽放的自信的光彩,也缓缓的笑了。 小丫头,但愿你是真的懂了那句话。 第七章 看着眼前朱红的宫墙,乐泠然努力地压抑心中那股厌烦之意。 自打她记事以来,多少次在这宫门外等着下朝的祖父和父亲,可是她却总也不喜欢这厚厚的宫墙。 尽管它颜色鲜丽,尽管它绵延不绝,尽管它围起了永祯国最尊贵的一方天地。 可是它却总像是压在她的心头上,沉重,带着让人窒息的疼痛。 远远看着宫门被缓缓推开,上面镏金的门钉映着阳光,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一位位身着朝服的大人们走出来,互相道别,各自上了各自的轿子。 看着祖父和父亲出得门来,她连忙闪身将自己躲在宫墙投下的阴影中,连呼吸也敛低了。 她知道父亲不喜欢她与秦筝交往过密,也知道自己祖父与隽王爷在朝堂之上的关系并不是那么融洽,所以她今日来此是瞒着父亲的,只为了能与隽王爷说上几句话。 正想着,那刚刚在脑海中的身影堪堪出现在不远处,轿夫已经打了轿帘等着王爷上轿。 她立时提起裙摆,小跑着上前,却被隽王府的侍从拦了下来。 “王爷!” 这声音甜糯,绵软,与秦筝那总是脆生生的音色不同,引得墨临渊回头。识得来人,他对侍从挥挥手,眼看着来人步上前,微微福了身子行礼。 “泠然见过王爷。”她小心压抑着还未平稳的呼吸,“请恕泠然唐突,可否与王爷借一步说话?” 随着她来到一旁的树荫下,看着乐泠然有些为难的样子,墨临渊不消她讲,便知道她所为何事而来。 “王爷,泠然今日是为秦筝妹妹之事而来。”她顿了顿,抬头看看墨临渊那毫无变化的表情,“那日之事实在怪不得秦筝,那陈家姐姐说话忒是难听,但秦筝也一直没有作声,直到陈姐姐说了王爷的坏话,她这才忍不得了。” 话毕,她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墨临渊作声,顿觉脸红。 自打那日分手后她就再没见到秦筝,这几日在书院里听闻各家小姐说秦筝定是被隽王爷打断了腿出不得门,这才毫无音讯的,心下一阵惊慌,便也未及多想就这么巴巴跑来,又拦下王爷说了这么一通。可是现在想来自己的行为确不是一个女孩子家该有的。 但是人也拦了,话也说了,此时再后悔似乎显得有些多余,便一横心,将话全部说完。 “尽管秦筝打人也有不对之处,但是也情有可原。换了是谁听闻自家人被人辱骂,也不会完全无动于衷吧?”她说着说着生气起来,音调也高了上去,“何况秦筝也是因为见不得人说王爷您的不是才出手的,王爷若是因此便打罚了秦筝,不免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有些意外地看着乐泠然那义愤填膺的样子,墨临渊没想到一向文文弱弱的乐家小姐此时竟然因为气愤而涨红了脸,控诉着他的恶行。难道真的是跟秦筝处得多了,近墨者黑?不过却不得不承认,能够有这样一个肯为她出头的朋友,是秦筝的幸运。 “我没有打她。”墨临渊收了脸上的冷峻,耐心的解释,“只是罚她闭门思过,没让她尝皮肉之苦。” 没打她? 乐泠然尴尬的说不出话。 “罚她也不是因她动手打人,而是她不肯与我说实话。” “王爷赎罪,泠然冒昧了。”她躬身行礼致歉,“只是听书院里的姐妹们传的说秦筝挨了打,这才……” “无妨。”墨临渊伸手扶起她沉下的身子,“你也是为秦筝好,本王自是知道。只是今后她若再惹事端,乐姑娘你这做姐姐的,可要拦着些才是。” “王爷。”乐泠然苦笑着对上墨临渊的眼光,“拦不住啊!” 此言一出,墨临渊与乐泠然双双低笑出声。 是啊,秦筝那丫头要是疯起来,岂是一个乐泠然能够拦得住的?莫要将她误伤了便好。 “那乐姑娘便自求多福了。”墨临渊笑着对她拱手告辞,转身向王府的轿子走去。 乐泠然追随着他的身影的目光被那深紫色的轿帘所隔断,又眼瞅着紫顶的轿子平稳中微微晃着转过了墙角。 被大树荫着的她忽觉得日头照的狠了,伸手对着自己颈子扇了几下,却未觉得有些许凉快。 弗一踏进王府大门,就有下人上前请罪,为的自是君非宁闯入秦筝院子一事。墨临渊挥手让他们退下,并未责罚他们。 他知道下人们也是没有办法,再说这事肯定跟邵锦华和叶昭青脱不了干系,若不是他们,君非宁怎会知道秦筝在哪个院子里。 颇感无奈地来到秦筝的房外向内瞧着。 君非宁已经走了,只有秦筝一人坐在那里无聊地转着手中的茶杯。 她就是这样,总喜欢在手里拿着点什么。即使是晚上睡觉,也总要捏着手指才能睡得踏实。这两天夜里他都隐在房间外瞧着她,从起初的烦躁到后来的坦然接受再到无聊,她情绪上的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被他注意着。 所以他毫不意外地瞧着秦筝看见自己进门时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随我来。” 只说了三个字,他转身便离开,没有回头看也知道那丫头定会跟上。 秦筝跟着墨临渊的脚步默默地往外走,没开口问要去哪里,也没问要干什么。总归他不会坑她不会害她。 走着走着她瞧着王府大门就在眼前,心里一阵阵激动。 是要出府吗? 是的,是要出府。 可是她闭门思过还没结束不是吗?有些难以置信的跨过那高高的门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随即关闭的大门。 察觉到她与自己的距离拉的远了,墨临渊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着她,看她眨着眼睛盯着那闭合的大门看,低低地咳了一声。 秦筝回过神,看看离着自己有十几步距离的他,深深的吸一口气,外面自由的空气真是好啊。 一边嘿嘿傻笑着,一边小跑上前,扯着墨临渊的衣袖晃着问:“咱们去哪儿啊?” 他没答话,只是反手捏住那只小手。 感觉到秦筝那温热的手在自己原本有些冰凉的手掌中调皮的蹭了蹭,然后熨熨帖帖地与他的手交握在一起。 秦筝跟着墨临渊走了近半个时辰,来到了一个树林子里。茂密葱郁的枝叶层层叠叠的搭起了一方天。空气里混合着草木特有的清香,温润得像是弥漫着无数细小的水滴,让原本在太阳下走的浑身燥热的她顿觉凉爽,连步伐也轻盈了起来。 原本她以为这就是目的地了,可是墨临渊却没在这里多做停留,而是沿着并不明显的小路继续向深处走去。 那路有些坡度,但并不陡峭。 湿润的泥土中混杂了掉落的枝叶,走上去会发出很小的声响,路两旁丛生的草叶不时的搔过秦筝的脚踝,弄的她有些痒。 只顾着低头避让那野草的时候,冷不防身旁的人停住了脚步,她被两人牵着的手拽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 眼前的景色让她呆住了。 原来走了这么久,他们竟来到了王府正后方的山上。眼前的隽王府就在自己的脚下,好像迈出去这一步,就能踩到那高高的廊檐。她甚至可以隐约分辨出哪一进院子是墨临渊的,哪一进是她的。再向远处看去,那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可不就是皇宫吗?那些原本晶莹剔透的琉璃瓦,此时像是覆了一层金箔,那光芒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好看?” 她抬头看了一眼墨临渊,看着他在阳光照射下透着淡淡红晕的脸颊,又看看山下那鳞次栉比的屋苑,深深的点点头。 “好看。” 他笑着拍拍她的脑袋,顺手整理好鬓边那细细软软的发丝。 “以前心烦的时候,我常来这里。” 他屈膝坐下,单臂支在腿上,另一手抚过地上那油油的绿草。 她也学他的样子坐在地上,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望向他:“你也会有烦心事?” “有啊!”他索性躺倒,双手垫在脑后,“现在烦的就是你不肯与我说实话。”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略侧了头面向秦筝,中午时分的阳光很烈,刺得他微微眯了眼,嘴角却是浅浅上挑着。 听到这个回答,她有些意外。 其实她根本没料到他会应她的问话,谁能想到永祯国的隽王爷不但会有烦心的事儿,而且还是因为她这个小丫头与人打架而心烦? 她双手揉捏着自己的衣角,盯着手上沾染的青草汁液弄脏了月白的锦缎。 “那天,我本与乐姐姐说话,后来听着那边有人说我是野丫头,再后来她又说你的坏话,我气不过,就……” “说我的坏话?”他索性侧过身子,“说我是私生子,是野种?” 吓!这话从墨临渊的口中说出来,吓了秦筝一跳。 他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能够如此满不在乎的说出口? “你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她自己都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 这样一来不就等于承认了吗?亏她刚刚还在犹豫是全盘托出还是否认到底。她有点紧张的看着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该不该安慰他,该如何安慰他。 “他们都说了那么多年了,还是这些陈腔滥调。” “你别往心里去。”伸手抓住他的手,目光正视他,“他们说他们的,咱们自己好好的就成。” 咱们? 他颇开心地笑笑,不知道是因为那抓着他的手,还是因为那拙劣的安慰技巧。 “早都不在乎了,何况他们说的也是实话。” 实话? 他说那些辱骂他的话都是实话? 墨临渊没有错过秦筝傻愣的表情,拉着她在地上躺平,长舒一口气。 她直直躺在地上,看着头上的那一片天,连朵云彩都没有。 那无边的蓝色又高又远,好像要把她吸走。 她有些不敢呼吸,因为她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也许,也许墨临渊刚刚说的,和接下来要说的话,都只是个故事…… 第八章 永祯元年,大局初定,但新政刚刚推行,尚未稳定。周边诸多小国与部落都野心勃勃地观望着,其中不少都想趁乱从中取得好处,甚至将永祯国纳入自己的版图。 新帝君望安亲自率兵巡视边陲,一是为了震慑那些对永祯虎视眈眈的部落,二是与那些结成联邦的友国互表诚意。 当大队人马行到西北部的忽赤尔山时,在一条河边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随行的大夫将她救醒,经过盘问方知这女人名叫墨云是从山那边金蒙国的军妓营逃出来的。君望安对此事并未上心,只是吩咐下面人给她些盘缠送她离开。可是当时任侍卫营营长的乐礼岩向皇帝献计,说即便是放了这女人,恐怕她独自一人也走不出这荒山野岭,不如将她好生打扮□后送给金蒙国那好色的国君。 要说这乐礼岩会有此想法,君望安并不意外。那女人尽管穿着破旧不堪的衣衫,但是肤若凝脂,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闪动之间流出无限光华。 于是墨云被留了下来,好吃好喝还有专人伺候。她每日要做的,就是给君望安弹琴或者起舞,然后静静等着永祯皇帝的人马翻过了这座山,将她作为礼物送给金蒙皇帝。 这一天很快就到了。 君望安在与金蒙皇帝相谈甚欢的时候向随从招招手,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她穿了水蓝色的纱裙,裙角镶了金边,随着步伐翻飞出金色的波浪。淡绿色的裹胸描绘出姣好的身形,更是显得得肌肤雪一般无暇晶莹。她的脸上只着了淡淡的胭脂,用金色的薄纱遮了脸。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只有一颗猫眼石坠在额头,不经意的闪着光辉。 那金蒙皇帝果然被迷的失了魂,顾不得当着君望安和一干大臣的面,急匆匆的自王座起身,一把将墨云搂进怀里。 那双粗短的手用力的禁锢着她的身子,让她凹凸的身体紧紧贴在他那肥硕的身体上,粗糙的手指捏着她的脸颊,抚过之处留下一片红肿。 就在金蒙皇帝的手探向她衣内的时候,君望安却突然伸手将她自他的怀中扯出,拽到自己的身后。 他朗声说到:“这是朕的女人!” 金蒙皇帝愣住了,两国大臣愣住了,连这女人,也愣住了。 可是君望安就这样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将这女人带回了宫。 他给她取名叫琥珀。 他说琥珀,当我看到你在金蒙皇帝怀中湿了眼眶,紧咬着唇却不肯流泪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放不开你。 他说琥珀,你乖乖在宫里等我,等我击退金蒙的进犯,就立你为妃,虽不能给你皇后之名,但你会是我唯一的妃。 永祯二年,君望安御驾亲征,与四十万将士苦战四月余,终于击溃金蒙,得胜返朝。 可是他的皇宫中,却没有那个叫琥珀的女子。 他疯了一样将宫中的人一个个叫来询问,却一直得不到答案。直到半月后的一天夜里,再也不忍心见他如此颓废的皇后,将实情告知于他。 在他出征的第二天,太后将琥珀叫去说了一番话。当时太后遣退了所有人,所以没人知道太后和琥珀说了什么。只是琥珀出来的时候红了眼,然后再没有人看到过她。 在皇后将此事告知皇帝后,过了没多久,太后便因身体不适,去了行宫参佛休养,直到去世也没有再回来过。 其实君望安曾经派人去找过琥珀,可是没有结果,时间久了也就放弃了。可是自琥珀走了以后,皇帝的后宫只有皇后一人,而皇后,也再没得到过他的临幸。 只是他并不知道,琥珀离开的时候已经有了他的孩子,而这个女人就这么独自一人生下了他的儿子,直到临死都没有再见到他。 而七年以后,当那个白净却瘦削的男孩子站到他面前的时候,只消一眼他就确定了这是自己的骨肉,因为那孩子倔强的神情像极了琥珀,因为他心中瞬间涌起的那种血脉之情。 “真好。”秦筝眨眨眼睛将泪水逼回去,“琥珀要是知道先皇一直爱着她,也会很开心的吧。” “她知道。” 娘亲是知道的吧?不然她不会总在他睡不着的时候给他讲那些关于父皇的故事,不会要他回到父皇的身边。 “墨临渊。”她忽然出声叫他的名字,却顿了一顿,“你怪过先皇吗?” “我没有资格怪他。”或许也曾怨恨过他吧,可是连自己的娘亲都没有怨过他,自己有什么资格呢? “可是我怨过我爹。”她沉沉吐了口气,“虽然我不知道我爹是谁,长什么样子,可是每当我娘难过或者生病的时候我就会怨恨他。” 关于小时候所有的记忆,就是村里的孩子们不肯和她玩,常常欺负她。每当她哭着跑回家问娘亲为什么她没有爹的时候,娘亲总是含泪笑着说她爹就快回来了。 可是她爹从没有回来过。 直到娘亲病了,总是咳,甚至常常连床也下不了的时候,她的家里还是只有她和娘亲两个人。 她很清楚的记得,有一天她娘的病忽然好了起来,下床给她做了饭,甚至还换上了新衣裳。晚上的时候娘亲躺在她的身侧,给她掖好被子,轻轻地拍着哄她入睡。朦朦胧胧间她听到娘亲说,你爹就要回来了,你爹这次真的是要回来了。 当她醒来的时候,她爹没有回来,可是娘亲却走了。 她摸着娘亲冰冷的手吓的大哭,把所有的被子都裹在娘亲的身上,可是却再也暖不过来那逐渐僵硬的身体。 “你还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可是我呢?”她忍不住低泣出声,“我不知道他是谁,而现在也快要记不起娘亲的样子,除了这半个玉坠子我什么也没有了。” 墨临渊看着她两手紧紧攥着脖子上的那半个玉坠子,肩膀因为抽泣一抖一抖的。 他见过那个玉坠子,是一块很小的玉佩生生掰断了,看不分明有什么图案,只用一根红线系了挂在她脖子上,据说是她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从不准别人碰的。 “傻丫头。”伸手将她揽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你还有我啊。” 当年他遇见了叶昭青,如今她也遇到了他啊。 他会好好保护她,会好好教她,疼她。 会给她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家,让她再不必因此而哭泣。 秦筝趴在他怀里,双手扯着他的衣襟越哭越起劲,眼泪鼻涕也不管不顾的全都蹭到他的身上。他也不阻止,就这么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背,嘴里絮絮地念着不哭不哭。 于是等到秦筝真的不哭了的时候,他的衣裳已经湿了大片,嗒嗒地贴在身上,显得那锦缎上的云纹更加清晰。她有点不好意思,掏出帕子替他擦了几下,见没什么用索性转而擦自己的脸。像猫儿一样将自己的脸擦得通红,嫌恶的看着被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帕子,瞧了瞧墨临渊,红着脸将帕子塞进他的衣襟。 墨临渊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做这一切,摇摇头拉着她站起来。 “哭够了?够了就回去吧。” “哭够了,不过我回不去了。” 他闻言挑高了一遍眉毛瞅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饿了太久,哭了太久,没力气,走不动。”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看着秦筝不好意思地扯扯头发,然后在她嘿嘿的傻笑声中放低了身子。 “墨临渊你真好!” 秦筝跳上他的背,双手揽着他的脖子,将脸颊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瘦削的肩胛骨戳在自己的颈窝处,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荷香,两脚架在他的臂弯上不老实的晃来晃去。 太阳已经没有那么烈,很柔和的阳光撒在身上,晒得她昏昏欲睡。 睡着前最后一个想法就是这个地方真不错,也许下次可以去后面那个山洞里看看有什么宝贝。 两手托着她的屁股,感受到那沉甸甸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他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自从娘亲去世以后,虽然他入了宫,但是与父皇和皇兄并不亲近,身边的叶昭青和邵锦华二人虽然对他忠心耿耿,但是与他之间始终隔着身份和礼数。随着年岁渐长,他心中那股对于家庭的渴望逐渐强烈,可是看着那些有资格与他婚配的女子,他连看一眼的兴趣也没有。 那些女子有着同样显赫的家世,同样良好的教养,也有着同样的目的。 嫁给他,无非是因为看中了他的好皮相好背景,而这样的女人,恰恰是他最不需要的。 可是如今他背着这个小丫头,却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家人。 她会乖巧的呆在他的书房里陪他办公,会顽皮的闯祸然后丢给他收拾烂摊子,会小心翼翼的安慰他,也会耍赖地要他背她回家。 是的,这个只有十岁的小丫头,让他觉得那已经不仅仅是一座王府,那是他的家。 第九章 一觉睡醒的时候,外面天色早已黑了,屋里没有点灯,仅凭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依稀看得清屋内的摆设。 秦筝坐起来,脑中有一时的怔愣,然后想起在后山上发生的那一切。侧耳听听外面的声音,估摸着这一觉就睡去了两三个时辰。 摸着黑下床穿衣,随着她的动作腹内响起了咕咕的叫声。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就放回去,转身出门。 刚一踏出房门,一个小丫头迎面过来,跟她行了一礼,说是王爷和三皇子正在饭厅等着她一起用膳,然后急匆匆的在前面引路。 她有些奇怪,这君非宁怎么又来了? 一入饭厅,就看见墨临渊坐在主位上,左侧坐着君非宁。他对她招招手让她坐到他右侧。 墨临渊不是个讲究排场的人,加上脾气好,所以王府里的规矩虽多,但是主仆的关系并非等级森严。往日用膳的时候多是他与她加上叶、邵二人一起用餐,也不留人伺候,下人们将饭菜布好也都去偏厅吃饭了。 可是今日不同,偌大的桌子只有他叔侄俩坐在一旁,身边叶昭青、邵锦华和一堆小厮丫头站了一排,有几个脸生的白面小厮站在君非宁身后,估计是宫中的宦官。 “哟,小丫头好大的架子啊,我和皇叔都等着你来才能开膳呢。”君非宁嘿嘿笑着打趣。 “不爱等你出去就是了。” “不得无礼。”墨临渊浅浅说了一句,瞧着她因睡觉而有些凌乱的发丝,抬手顺了顺。 秦筝撇撇嘴,又瞪了君非宁一眼。 虽说经过日前那一场谈话,她与君非宁之间已不复初见时水火不容的关系,但是她始终没有办法当他是个皇子那般尊敬。在她的心里,他始终是那个站在药田旁边昂着下巴说话的讨厌的家伙,就算他曾在她受罚的时候去探望,去陪她说话解闷,也没有办法让她将他与高高在上的皇子联系起来。 “瞧见了吧。”君非宁夹了一片水晶八宝鸡入口,“再敢无礼就治你个犯上之罪。” 原想回他一句,可是瞧着墨临渊看过来的眼神,秦筝又把话咽了下去。只低着头接过他递过来的汤碗。 “先喝点汤再吃东西。” 他知道这丫头饿了几天,胃中空空的,所以特意叮嘱厨房今日做些清淡易消化的菜肴。这汤便是早就煨好了的。 细瓷的碗中盛着清汤,上面零星飘着油花。细细的鸡丝在汤中浮着,乳白色的山药切的小小的,吃在口里很是甜糯。 她乖巧的低头喝汤,却趁着墨临渊为她夹菜的时候恶狠狠地看着君非宁,然后赶在被发现之前转回视线。 “皇叔皇叔,这丫头瞪我!” 墨临渊不理会他的叫嚣,只是替自己和身边的秦筝每样菜都夹了一些,然后静静地进食。 看着君非宁一个人在那哇哇地唱着独角戏,她心中很是开心,嘴里的清拌瓜片咬了半天也没咽下,只顾着偷笑。 邵锦华戳戳身边的叶昭青,又用眼色指指傻乐的秦筝,果然看到他于自己一样的无奈表情。 这丫头还开心呢,不知道她待会儿听了那个消息,还会不会这样笑的没心没肺。 饭后,墨临渊带着秦筝和君非宁来到书房,屏退了所有人,连叶、邵二人也离开了。 她有些不解,什么事能跟君非宁说,却要避开叶昭青和邵锦华? “过些日子是你的生辰,可有想要的东西?” 没想到墨临渊搞的这么神神秘秘的,最终竟然没来由的问了这么一句。 生辰?当年他问自己的时候,她哪里能记得自己的生辰,于是便将初初遇见他的那一天当做自己的生辰了。这几年每到这一天他都会送他些小玩意,不算贵重,但都很精巧,看上去也颇费心思的。 还记得第一次收到的是一套首饰,红玛瑙嵌金钿的设计,从项链到耳坠、手串一应俱全。当她打开那个锦盒时,心中的确是欢喜的,那是她收到的第一份礼物,瞧着那玛瑙剔透的成色,她当然知道这一盒子东西价值连城。 但是她也只是看了一会儿就将它们收起来了,甚至没有戴上照照镜子。她喜欢漂亮的东西,但是不喜欢把它们戴在身上,她总觉得将那些东西戴在身上像是枷锁,把自己的本性都给束缚了。墨临渊虽然没问,估计也是瞧出来了,后来再也没送过她首饰。 从前都是在她睡醒的时候就能看到桌上放着他送她的东西,虽然从没问过她想要什么,但那些东西却都是她想了很久或是很喜欢的。 她摇摇头。 想要什么?真的不知道。自从来了隽王府,无论什么事情什么东西,都会有人事先替她安排准备好。虽然有很多东西能够给她带来惊喜,但是若是问她想要什么,就真的说不出来了。 可是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问她想要什么?她有些紧张,带着点慌乱,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墨临渊。 看着眼前这个因自己一句话而变得紧张的女孩,他有些心疼,犹豫着要不要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不想要啊?那皇叔你把她那份给我吧,我想要一把弯刀,听说天苍那边的兵器都是顶好的。” 君非宁嘻嘻哈哈的笑闹。 墨临渊此时有些庆幸君非宁替他开了这样一个头,似乎剩下的话也不是那么难说出口了。 “你要去天苍?”秦筝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往常高了很多,有些不自然的掩饰道,“去那里做什么?” 那天苍位于永祯国的北部,是极寒冷之地,那里的人们不会耕种针织,只靠打猎为生,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 “自然是去打仗了!”君非宁好笑的说,“难不成我永祯国堂堂隽王爷是去打猎的?” “你闭嘴!”她有些急躁地吼了他一句,又看向墨临渊,“真的要去打仗吗?” 他点点头,对她笑笑。 “要去多久呢?” “说不准,短则二三月,长则半年。” 半年吗?她在心里掐着指头算了一下。 以前也有过他一去大半年的时候,但那时他是巡视防务,是在自家地界上安安稳稳的。可是这是去打仗啊,真刀真枪的,会流血会死人的打仗!想到这里,她脑海中浮现的多是从前听说书先生讲的那些片段,那些断肢横飞,血流成河的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 “放心,赶得及回来过年。” 感受着头顶上抚着她头发的掌心传来的温度,她仰起头笑笑。 “那你也放心,我一定乖乖的在家等你回来。” “你要乖乖听话,但不是在家等我。”他将她与君非宁都拉到身旁站好,“我想送你进宫做三殿下的伴读。” 什么?做君非宁的伴读? 这个消息对她的冲击一点不亚于刚刚听说墨临渊要上前线打仗的那个消息。 她傻傻的看着墨临渊,又傻傻地看着君非宁那一脸坏笑的样子,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去行不行?” 他低笑着摇头:“叶叔和锦华都会随我去天苍,把你自己留在府里我不放心。” 把她塞给君非宁他就放心了? 他还没去前线呢,君非宁就这么欺负她,要是等他走了,君非宁还不得折磨死她? “瞧你那点出息,我还能把你给吃了?” 看不惯秦筝脸上那痛苦的表情,君非宁恨恨地走到一旁坐下。她那是什么样子,虽然自己不是太子,但也是尊贵的三皇子,肯让她给自己当伴读已经是抬举了她,她还敢做出那副样子? 她低头不吭声,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 “在宫里不比在家里,处处要守规矩,不要找麻烦,也得小心别被麻烦找上身。什么事情三思而后行。”他一句句地嘱咐着,又压低了声音道:“无论对谁都不要全然相信,包括……” 最后那个名字没有说出来,但是秦筝知道,点点头,喉中“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他又将君非宁叫到跟前。 “虽说秦筝是你的伴读,但是该怎么做你是知道的。” 墨临渊和君非宁说话的口气,与刚刚哄着秦筝的时候完全不同,好像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虽然秦筝很怀疑君非宁能不能担当的起男人这个称呼,但是此时看他郑重的神情,好像他也不是那么玩世不恭。 “皇叔你放心,我一定不让别人欺负她。” 当然,他自己欺负她是可以的。 “非宁,你已经不是孩子了。” 墨临渊看着眼前这个与他有着相同血脉的少年,这个在宫中从来不出头的有些玩世不恭甚至不成器的皇子。皇兄子嗣不丰,只有三个儿子,大皇子君非平早已立为太子,开始跟在皇上身边处理国事,二皇子君非逸自小体弱,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而身为三皇子的君非宁则是顽劣的让人头疼。 但是他却知道这君非宁是极为聪明的一个孩子,对他甚是喜欢。而君非宁对于这个只比自己大七岁的皇叔也很是亲近,因为他从不会像别人甚至他父皇一样总是嫌他一心贪玩不知上进。 “嗯,皇叔你要记得给我带弯刀回来,等下次你再出征的时候,我可是要做你的先锋营营长的!” 他笑着点点头,送他两人出去,却在出门的一瞬间将秦筝拉回来,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句话。原本一直低着头不开心的秦筝听过了那句话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脸上又重新找回了光彩。 “唉,我说。”君非宁看着叶昭青和邵锦华被叫到房里,扯扯秦筝的头发问道:“刚刚皇叔跟你说了什么你那么开心?” 不耐烦的把头发自他手中夺回,秦筝对他翻个大白眼,转身回房,理都不理他。 说了什么那么开心? 她反反复复地回忆着那句话,乐的嘿嘿笑出了声。 “若是他欺负你,就好好记着,等我回来一一替你找回来。” 第十章 墨临渊走了。 他走的那天,有很多人送他,包括高高在上的皇帝。 可是她没去。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拦住他不让他走。所以她只是跑到王府的后山上,跑到最高的地方,看着那一队队人马自宫前的广场上缓缓移动,经过王府,经过内城门,缓缓的向外走。 人很多,除了奔赴前线的将士,还有赶来送行的官员等等,出了内城还有街道两旁送行的百姓。可是那么多人,秦筝就是能看得清楚哪一个是墨临渊。他穿了那银色的铠甲,坐在高高的战马上,身材虽不魁梧却格外挺拔。她极喜欢他那居高临下的样子,不孤傲却高贵,仿佛天生的战神睥睨众生。 她看着他自马上跳下来,向皇帝跪拜行礼,然后身形利落地翻身上马,向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双脚一夹,那马儿便嗒嗒地跑了起来。 战旗猎猎作响,震天的鼓声伴着信心十足的呐喊声,永祯廿二年,隽王爷率兵四十万奔赴北地,抗击天苍的进犯。 秦筝还是忍不住流泪了,她红着眼睛在山顶上看着那长长的军队逐渐远去,看着那紫色盘龙的战旗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到,直到太阳都偏了西,她才匆匆跑下山。 刚跑到山下就看到君非宁带着一群人等在那里,见她跑来,他赶忙上前一把扯住她,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这丫头一天都不见影,跑到哪里去了?” 她没想到君非宁竟然会发现她不在,还带了人来找她,颇有些意外。 “今天皇叔走的时候还找你来着,结果你这小没良心的竟然没去送他,亏他那么疼爱你!” 本来就因为墨临渊的离开而难过的秦筝刚刚平复了心情,此时又听得君非宁提起这茬,顿时又红了眼睛,那眼泪在眼眶中转啊转的,吧嗒一下就掉下来,然后越掉越多,一会儿就洇湿了衣服。 这一来倒是君非宁慌了手脚,顾不得继续埋怨,只想着要安慰她,至少先停了眼泪再说。可是他哪里会哄女孩子,而且还是这个成日被他欺负的女孩子。一时间无话可说,只能巴巴瞅着秦筝掉泪,却没想越看越烦躁,偏生眼前这泪人又是个不能让自己发泄怒火的,只得转身对着随行的宦官撒气。 “还愣着干嘛?备车,回宫!” 一直到上了马车,秦筝才止住了哭泣。君非宁见她不哭了,这才悄悄的舒了一口气,坐到她旁边看着她。 “你看什么看!” 秦筝没好气的对他说,心里也知道此时的自己早已哭花了一张脸。 “你说你好大的脾气,我不过是说了你一句,你就能哭一路。”他撇撇嘴道,“我还不是担心你啊,要是真把你丢了皇叔还不得活剐了我。” 其实她也知道是自己理亏,一个人跑到这山上呆了大半天,她也知道君非宁是因为担心她所以才说她。但是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难道要她说自己哭不是因为他对她吼,是因为舍不得墨临渊走,因为害怕他去战场打仗?那样还不得让君非宁给笑话死?她才不要说出来。 “行了行了,以后去哪都说一声,至少身边带个人吧,好歹你只是个十岁的小丫头,别让人操心了。”君非宁在马车另一侧的榻上躺倒,翘着腿,眯着眼,“待会儿回宫到我房里来,皇叔有东西托我给你。” 听了这句话,秦筝的眼睛顿时亮了,看着那边正眯眼假寐的君非宁,低低的出声道谢。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君非宁却是听见了,心想不客气不客气,明天开始你就荣任我的伴读了,到时候可得乖乖听话。难得有人陪他玩了,还是个如此有趣的丫头。尽管脾气不是很讨人喜欢,但总归是个有意思的人,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寂寞。 马车刚到君非宁的寝殿,还没停稳,秦筝便率先跳了下来,提着裙子一溜烟地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催促:“你快点啊,磨磨蹭蹭像个老头子。” 她越催,君非宁越是不着急,四平八稳的踱着方步,看那架势恨不得用脚一步步量进去才好。尤其是当他看见秦筝在前面急的乱跳的时候,他更是开心,竟然站在那里不走了,一脸笑看着她。 “你要是再不带我去,我可自己去找了啊!” 知道君非宁是故意气自己,秦筝也不指望他能安好心了,大不了自己进去翻去,总共不过是这么大点院子,能有什么藏东西的地方。 “那你倒是去啊,我就不信你能找到。” “行,这可是你说的。” 她转身就跑,脚下步伐变换,竟然将邵锦华教她的功夫也使了出来。君非宁一看,嘿,这可了不得了,这丫头又不知道准备野成什么样。于是他也撒腿跟在她后面,紧紧地追过去。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刚进房门就看见自己床上的被褥已经被她掀在地上,而墨临渊让他转交的那个锦盒,已经被她高高的举在手中。 “东西我已经拿到了,先走了哈!” 秦筝对他笑笑,晃晃手中的东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他的房间。只留下君非宁瞧着被扔了一地的被褥枕头,在心里暗暗骂着自己:真是犯贱,干嘛要招惹那疯丫头。 她抱着那盒子来到君非宁替她安排的房间,将门闩插上,踢掉绣鞋一屁股坐到床上。看着那与以往一模一样的锦盒,她摩挲着表面的花纹,慢慢打开。 盒子里的是一本书,是她在墨临渊书房看过的那本黄石公的《三略》,可是又不是原先的那一本。这本书很新,书背用粗粗的棉线穿的结结实实,封面上只写了三略两个大字,在内页上写了“致筝”。翻开书页,扑面来的是一股墨香,那字体就如笔者一般清俊,有筋骨却不张狂,内敛却有锋。一排排整齐的字体旁,是用朱笔做了注解,那小小的字让整本书都亮了起来。 有些迫不及待的,她抱着书细细地读着,连宫女来叫她用晚膳也只匆匆应了句不去。所以当君非宁站到她房外的时候她都没有发觉。 他听说她不吃饭,有些担心她是不是不舒服,所以匆忙赶来看看她,却没想到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房里只燃着桌上那一支蜡烛,略显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那一点点地方。而秦筝就在那团光下低着头,烛光映的她脸颊有些红,面目沉静,与傍晚时跟他斗气那会儿截然不同。周围很静,偶尔有翻过书页的沙沙声,伴着院子里一声声的虫鸣。 他就这么看着,一直一直看着,连眼睛也不舍得眨,任这一幕深深的刻在脑海里。 直到很多年以后想起来,他都觉得,这一刻的秦筝,是最漂亮的。 墨临渊离开的日子,对于秦筝来说似乎也没有那么难过。 初时她会担心以他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了那样的严寒。她记得叶伯伯说过,在墨临渊小的时候跟着他娘亲颠沛流离,很是吃了些苦,所以身体并不是很好。即便后来用了很多名贵的药来调养,也总归是坏了底子,有些虚弱的。 当她把自己的担心说给君非宁的时候,换来的只是他不屑的一眼。 “你当叶昭青和邵锦华是吃白饭的啊?” 是啊,怎么忘了呢?叶伯伯可是被称作圣手呢,加上还有师傅在身旁保护,墨临渊怎么会有事呢?想开了,也就不那么担心了。那么自己只要老老实实呆在宫里陪君非宁读书,等着他们回来接她就好了。她拍拍衣内贴身放着的锦囊,那是临走前师傅给她的一把极其锋利的小匕首,还有叶伯伯给的一瓶顶好的伤药。有了这个锦囊傍身,宫里便没什么能让她害怕的了。 只除了君非宁这个家伙。 这些日子与他一同听太傅讲课,但是自己这个伴读倒比他这皇子听的认真多了。这太傅讲起典论来旁征博引,有理有据,很是吸引人。但君非宁却从来不听,不是睡觉就是在一旁发呆。每每被太傅罚抄书的时候,就跟在她后面威逼利诱,还非得让她模仿他的笔迹,常常惹得她对她大吼大叫。 可是有一点很奇怪,虽然君非宁常常欺负她,但是他却从不许别人欺负她。 前些日子二皇子身边贴身伺候的那个叫常远的小太监在花园里与宫女嚼舌头,说她是被隽王爷送来想要给君非宁做暖床丫头的。没成想这话竟让躺在假山上晒太阳打盹的君非宁给听了个正着。这可了不得,他当场跳下来甩了那常远两个耳刮子,又吩咐那宫女与他互相掌嘴,两人直扇的肿了嘴唇满脸是血也不准停手。秦筝上前劝阻,他也不听,还让她一边去不准管。 直到后来有人请来了二皇子求情,他才罢休。 那是秦筝第一次见到二皇子,似乎比君非宁大不了几岁,人很瘦,脸上很白,是那种病态的苍白。阳光照射下似乎能瞧见薄薄的面皮下那细细的青色血管。眼睛细长,像是在眯着眼睛看人,让你瞧不见他眼中的情绪。 他由一名宫女扶着走过来,喘息声有些急促,当看到常远那张被打的面目全非的脸时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君非宁瞧见他先行了一礼,然后将事情原委与他说了。 君非逸微微一笑,径直走到秦筝面前低下身子,说:“秦姑娘,在下管教不严,在这向你道歉了。” 他这一举动惊得秦筝不知如何是好,连忙摆手称不敢当。而君非宁则是拉长了脸,老大不乐意。 “得了二哥,你这一弄倒显得是我得理不饶人了。”他转身拉着秦筝离开,还不忘回头吼道,“以后再有谁乱嚼舌根,便是父皇来求情也没用!” 无意识的跟着君非宁回了寝殿,秦筝的脑海里始终想着刚刚那个苍白的面孔,想着他躬着身子跟自己道歉的声音。 这皇帝家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第十一章 时间真是过的很快,不过下了两三场雪,就已经到了过年的时候。 君非宁早带了一帮小太监跑出去打雪仗了,嬉笑尖叫的声音远远传来,听的人心里也高兴起来。 宫女们来来回回穿梭于各间宫殿,忙着除尘洒扫,贴窗花挂灯笼。红色的绸缎一匹匹的扯了装饰着,那艳丽的红色和着白色的雪,衬的整个皇宫都喜气洋洋的。 可是这一刻秦筝却并不开心。 墨临渊说过会回来与她过年,可是至今北方的战争仍未停歇。这半年来她总是逼着君非宁想办法打听前线的军情消息,按理说这些事情不是她一个小小的伴读应该知道的,可是她不管那些。 “要么你去打听,要么我自己去,以后你的功课都自己写!” 她是这么威胁君非宁的,所以他乖乖的在每日天还不亮的时候偷偷溜去大殿边角上的屏风后面躲好,等着他父皇上朝。 最近传来的消息,是墨临渊只是将部队驻扎在与天苍交界的靖岚山上,安营扎寨,对于天苍挑衅的试探性进攻不做理会。 秦筝能够推测到他此举的用意。 天苍本国虽不能在粮食方面自给自足,但是多年来靠着以兵器向西方的金蒙交换粮食,倒也能够满足基本需要。那里的人身材魁梧,各个骁勇善战,若在春夏之季,是个战斗力极强的国家,所以才会蠢蠢欲动妄想进攻永祯。可现在是冬天,连永祯都已经下了大雪,可想而知那常年冰雪不融的天苍会是怎样的景象?与金蒙之间的运输通道早已被大雪阻断,天苍国内马上就要面临着无米可炊的局面。 现在墨临渊就是要等,等到天苍自己内部因为粮草不足而开始崩溃瓦解,到时候就可以用最低的伤亡拿下这场战争。 可是连她都懂的道理,却有很多人不懂。 朝中有大臣不满他这种做法,认为此等胆小怕事的作为是折辱了永祯的国威。 这种论调提了出来,立即引起了众人的附和声,更有甚者上书请皇上治墨临渊一个不战之罪。这些个顶个满面红光的大臣们,在这暖和得令人冒汗的朝堂上,声声讨伐着那冰天雪地中的将领。 只除了乐礼岩。 可他只是大声问了一句:“你们谁觉得自己会带兵打仗,大可向皇上提出来,老夫一定支持诸位大人为国捐躯!” 这一句话,让喧闹了许久的朝堂之上终于安静下来了。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认为墨临渊比他们更会带兵,但肯定的是没有人愿意在此时去那极冷之地风餐露宿。他们这些龌龊的心思,乐礼岩怎会不知道? 他此举倒是令人颇有些意外的,按理说乐礼岩与墨临渊一向不和,此时更是应该趁机打压他的好时候,身为兵部尚书的他若是也提出反对墨临渊,那么很有可能真的会成为那最有力的一击。 但此时乐礼岩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呢?秦筝想了许久也想不透,索性放弃,转而看着这飘飘摇摇的雪花,向空中伸出手,不一会就掬了雪在手中,很快化作水顺着指缝往下流。不知道天苍那边,墨临渊他是否有闲暇看这雪呢? “秦姑娘可是在忧心北方的战事?” 忽然而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回头望去竟是君非逸。她连忙俯身行礼,心里却暗暗想着这二皇子莫非会轻功不成?自己竟然没有听到他靠近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受了秦筝一礼,望着她说:“在下也很是担心呢。” 话毕,他向着君非宁那一群人的方向深深的看了一眼,又如来时一般静悄悄地走了。 她已经没有心思去考虑君非逸此举的目的,只是满心算计着马上就要过年了,墨临渊,他会回来吗? 除夕那日,宫中设了宴,她跟着君非宁出席,静静地坐在他身旁,却一句话也不说,就连皇帝的问话也只是简短的作答。君非宁自是知道她闷闷不乐的原因,便向皇帝推说有些不适,早早的从席上退了下来。 秦筝知道他的好意,向他道谢,他只是说:“谢什么,坐在那里好不自在,我也正想回去睡大觉呢。” 与他告别后,秦筝回房,却在踏入房门的一瞬间后退一步,险险躲过了从天而降的攻击。房间里没有点灯,她只是凭着细微的声音和空气流动的微小改变来判断对方的动作。 她抬手抽出发簪握在手中,一转身闪过右边劈来的一掌,右手中的发簪借势横刺,左手化掌为拳猛力击出,逼得来人退后一步。她心中暗自估摸着那人的身份,能来避过宫中层层守卫来到这里的人,必不是一般功夫,而这人来这小小伴读的房间定不是为了求财,那么目的就只有一个,是来取命的。 思及此,她更是万般小心,右手握着发簪横挡在胸前,左手摸索着怀中的锦囊,轻轻的抽出邵锦华所赠的匕首,微微侧首倾听着,生怕错过一点声音。 但那人却没了声响,秦筝无法推测那人的位置,自己也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以不变应万变,静静等待着。 突如其来的光线虽然微弱,但也刺得她眯起了眼,一时间目光所及之处白花花的一片,她心里大感紧张,眨眨眼用最快的速度适应了光亮。 却看见那个正坐在桌边啜着茶的人。 他回来了。 手中的发簪掉在地上,“吧”的一声清脆,那白玉断成两截。 她木讷地走上前,看着他不说话。 倒是墨临渊好笑地瞧着她披散了头发傻愣愣地看着自己,捏住她的小鼻子道:“大过年的,发什么呆啊?” 她此时才嘿嘿地笑了,扬着脸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你果然没骗我,你果然回来陪我过年了。”她扯着他的衣服擦脸,“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没听说皇上下令撤兵啊。” “我偷跑回来的,亥时就走。”抱她坐在腿上,墨临渊揽着她,以指为梳顺着她的发,掏出自己的帕子替她将长发拢好,“总要回来给你送压岁钱啊。” 他自怀中掏出一个紫色的钱袋,秦筝认得那是他惯用的那一个。墨临渊将它放在她手里,“虽然宫里没有需要你花销的地方,但是过年的规矩不能少。” 她欢天喜地的接了,放在手里掂量一下,暗自估摸着价值。 他看着小丫头那财迷的样子低低笑着:“你师父怕你生疏了功夫,让我试探一下,看来你还不错。” “那是自然,我每天清早都坚持练功呢!”秦筝骄傲的回答,又絮絮叨叨地给他讲进宫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去床上歇会儿吧,到了时辰我叫你。” 那靖岚山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即便是马不停蹄也需要狂奔三四日。他千里迢迢赶路回来,只为了与她一起过年,而此时自己竟然啰啰嗦嗦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瞧着他脸上略显疲惫的神态,她有些心疼。 “不了,与你说说话。” 连日的赶路让他有些疲累,但是此时若是躺下休息,怕是起来之后会更觉无力。而且好久没有听到秦筝那叽叽喳喳的清脆声音,此时看她眉飞色舞地说着宫中的生活,倒也觉得颇为有趣。 他认真的听着,不时应着两句,偶尔也给她讲些北地的见闻。那立起来有两人高的熊瞎子,那叫起来声音像是哭声的夜枭,还有那雪白巍峨的冰山……他们就这么一直一直的说话,直到打更的太监敲响了梆子。 秦筝忽然住了口,看着墨临渊。 他拍拍她的脑袋安慰道:“天不早了,你睡吧,等你睡了我再走。” 她乖巧的点头,向床边走去,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溜烟地跑到房间另一侧,费力地打开一口大箱子翻找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将一件白色事物擎到他面前。 那是一件白狐皮坎肩。毛色光亮,质地柔软,一看便知是顶好的东西。 “这是皇上赏赐君非宁的,我瞧着好,便讨了来。”她一边说,手上不停,用一个包袱将坎肩包了递给墨临渊,“北边冷,这东西防寒极好,你定要穿着才好。” 他将包袱接了提在手上,揽着她走到床边瞧着她脱了鞋袜上床,闭着眼睛躺好,便替她掖好了被角,伸手在她背上一下下轻拍着。许是晚上折腾的累了,秦筝的呼吸渐沉,不一会儿就睡得熟了。 看着睡着的秦筝还抿着微笑的嘴角,墨临渊觉得离别的愁绪冲淡了许多,心里也轻松起来。这个原本小小的丫头长大了,会心疼他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孩子成长的感觉,但是他知道这样的感觉让他很窝心。 “丫头,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他轻声的说了,悄悄起身,生怕惊扰了她,小心地将烛火吹熄,缓缓地打开房门踏出去,又小心地将门关严。 墨临渊当然不会知道,原本他以为睡熟了的那个人,在他吹熄烛火之后便悄悄张开了眼,看着他打开门,看着那雪地反射的月光投射在他身上,看着那清冷光辉下他瘦削的身形,紧紧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的泪水带出哽咽的声音。 第十二章 天气渐暖的时候,永祯国朝堂上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有一件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就是天苍竟然顺利的度过了这个冬天。尽管天苍国内饥寒交迫,但是边境上的军队却硬是咬着牙一步未退。现在天渐渐暖和起来,他们再次蠢蠢欲动,看来这场仗,是非打不可了。 秦筝仍然每天通过君非宁获取最新的消息,她盼望着不久后墨临渊就会率大军凯旋。自从除夕那夜匆匆一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尽管秦筝知道回来一趟路途遥远,可是她仍旧希望他能回来看看。 有时候她会有种错觉,也许下一刻她推开门,就会看见一个人坐在桌旁小口地啜着茶,眉目含笑地看着她,会轻轻顺着她的发叫她丫头。 可是渐渐的她开始害怕听到战场上的消息,因为战争终于爆发,天苍军队开始大举进攻,邵锦华率十万精兵出关迎战,激战四日方将敌军击退。 她每日静静地陪君非宁读书,要么就老老实实地呆在房里看书,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爱笑爱闹。君非宁瞧着她闷闷不乐的样子,起先还想尽办法逗她,后来看她那提不起劲头的样子,也就作罢,只是收敛了自己的行为,免得招惹到她。 这场战争持续了三个月也还没有结束,秦筝那低迷的状态也一直没有改变。君非宁急的上蹿下跳,众人都只道是没人陪他玩陪他闹才会无聊,甚至连皇上都训斥了他一顿,让他有个皇子的样子,别成天只惦记着玩耍。可是他知道自己着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是怕秦筝憋出病来。 那天传来的军报说,左将邵锦华负伤,被困山谷,右将叶昭青带兵前去营救。总帅墨临渊因连日操劳身心俱疲一病不起。 这个消息让秦筝的担心变本加厉,她甚至开始做恶梦,梦中师父和叶伯伯浑身是血,却不见墨临渊的影子。她抓着二人问他在哪里,他们却只是指着远处的冰山对她摇摇头。 她知道这是梦,可是这梦真实到让她每每尖叫着醒来,然后久久无法入睡。 但是很快,她的对墨临渊的担忧被另一件事情代替,那就是太子企图谋害皇上。 皇上这几年来身体一直不好,宫中的太医诊治过也只说是为国事所累,积劳成疾。可是就在日前,听闻前方传来的战报后,胸中气血翻腾,一时间吐血不止。宫里上上下下都吓坏了,连忙将太医院那一班人全都召了来给皇上诊脉,可是得到的结果无非是气急攻心所致。只有一名叫李全有的医正无意间发现皇上所吐的血中含毒,一番追查发现皇上近几年身体虚弱竟是因为中了一种慢性毒。 此事被交由刑部调查,后发现这无色无味的毒竟是是被放在了酒中。 皇帝好饮,犹好太子妃自酿的竹叶青,有睡前浅酌的习惯。乐颂亭带人将太子和太子妃关押了,又在太子的宫中搜出投了毒尚未进献的酒和一小包毒药。 这件事掀起的轩然□远不止此,皇帝听到竟是自己最得意的儿子想要谋害自己,气的昏死过去,太子和太子妃被关在大牢不许任何人探视。 北边有天苍三十万大军压境,宫里又乱作一团,南边川阳、天启等小国也摩拳擦掌,想要从这混乱中获得一点好处。内忧外患之下,永祯国一时间人心惶惶。 君非宁与君非逸轮番在皇上身边守着,看着那原本撑起整个永祯国的男人此时虚弱地躺在床上,心中百感交集。 “秦筝,我没有想过有一天父皇会是这样。”他看着秦筝,眼中充满血丝,不知是因为熬夜还是因为哭过,“我问过太医,是否有办法解毒,可是……” 秦筝知道他那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皇帝中毒已久,无论脏腑还是经脉早已被毒素所侵,就算解了毒恐怕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拍拍他的肩膀,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君非宁深深低着头,挫败地盯着青石地面,此时的他全然不复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喃喃道:“不知道那军报中写了什么,竟气的父皇吐了血。” 说完这句话,他敏感的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可是却又抓不住那一丝异常。抬起头,迎上秦筝那同样皱了眉头的表情,看来她也发现了什么。 可是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为什么这封战报你我不知道呢?里面究竟是什么消息?” 秦筝在桌旁坐下,疑惑地看着君非宁。每日从天苍发回的战报有十几封,其中不乏是有些密报的,可是即便是密报君非宁也有方法探出消息,但为什么独独这一封,他们对于内容却不得而知? 君非宁瞧着秦筝,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想法,顿觉不妥。 “不行,这么做太危险,一旦出了纰漏,在这风口浪尖之上我没有办法保你。” “你还有别的法子吗?”秦筝看着他,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于是对他笑笑,“我只是担心王爷的病情,想要看看那军报而已。” 三更,皇上寝殿中灯火通明,二皇子君非逸陪在皇帝床前,身边一众太医随侍。没有人发觉一抹黑影小心地避开月光的照射,将自己隐藏在重重黑暗之下。这黑影正是着了夜行衣的秦筝,她将鞋底用棉布裹了,轻巧的翻过院墙,在心中盘算着时间,趁着禁军两班轮哨的空挡闪进了一片漆黑的御书房。 她没有点灯,也没拿出火折子,只是凭着隐隐的月光来到那宽大的桌案前,悄无声息地翻动着。一本本奏折整齐的码放在桌案边缘,还有几本散乱地摊在桌上,凑近了看还能发现上面还留着几滴早已干涸的血迹。小心翼翼的将它们一一打开确认了日期,然后将其中一本贴身藏好,再将剩余的奏折按原有的样子摆回去。秦筝又如来时般悄悄地退出御书房,沿着来路极快地回到了房间。 摸着黑换过了衣裳,秦筝这才将房里的灯点亮了,然后披散了头发,趿着鞋,仅着了中衣出了房门,来到君非宁的房门外。 外间轮值伺候的小太监见她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殿下睡了没?我睡不着,想找殿下说说话。” 这秦小姐近来因担心隽王爷病情,常在夜里被噩梦惊醒的事情早已在这寝宫中传开,而君非宁也早就跟下人们说了,不管何时,只要是秦筝找他,不需通报,直接带她进来便可。 跟在小太监身后来到君非宁房内,看着那小太监转到屏风后的床旁,伺候着君非宁起床更衣,没多久君非宁便走出来,对那小太监挥挥手。 瞧着那小太监出了门,君非宁将房门和窗户都检查了一遍,又和秦筝安安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一点动静,这才低声交谈起来。 秦筝从怀里掏出那奏折交给君非宁,他接了过去却不看,只是皱着眉盯着秦筝:“你就不能披件衣服再来?这天虽是暖了,夜里还是有些凉的。” 虽然知道君非宁是关心自己,秦筝还是忍不住对他翻个白眼:“你见过有人做了噩梦还能好好穿戴打扮一番才找人谈心的吗?” 再说了,她刚刚穿着那捂得严严实实的夜行衣,跑了半个皇宫才在御书房里进出一趟,他竟然还要求她披件衣服再出来,就不怕她热的昏倒?秦筝端了茶壶也不往杯里倒水,直接就着壶嘴咕嘟咕嘟的喝着,用眼神示意君非宁赶紧打开那军报看看。 二人凑在一处,仔细地看着那奏折。 那折上字数不多,但足以让君非宁和秦筝看过之后惊得说不出话。 据军报中所说,日前叶昭青带兵前去支援邵锦华,但一去不返,至今音讯全无,恐怕凶多吉少。而作为永祯最后一道防线的二十万精兵,因不适应北地的气候和环境,有不少都感染了风寒,战斗力大大降低,墨临渊自己更是病的连起床都困难。 他们终于知道为何这封军报会让皇帝急的吐血,也终于明白为何皇上会小心地不让这奏折中的消息走漏。若是此中内容传了出去,恐怕这永祯将彻底的换了天。 “你觉得……”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二人同时出声。秦筝看着君非宁,示意他将话说完。 “你认为这军报是真的吗?”. 君非宁有些怀疑其真实性,他很难相信永祯的军队会遭遇如此困境,很难相信那个被称为战神的墨临渊会有可能战败。或者说,根本就是他不愿意相信。 秦筝知道他的想法,其实她也一样。但是理智告诉她,这封军报是真的,这上面的字迹是墨临渊亲手所书。他的字,她决不会认错。 她对君非宁点点头,看着他沮丧的样子,有些难过。 “你觉得如果这封密报真的这样隐秘,为何皇上会如此堂而皇之的将它放在桌案之上?为何不在看过后便烧毁?” “你是说这军报是故意让人看到的?”君非宁想明白了秦筝的意思,但是又想不通其中的关键之处,“但是谁会知道我们会去偷看这军报?” 夜闯御书房只是他与秦筝临时起意而为,事先并无人知晓,那么这军报是留给谁看的? 皇上一病不起,大臣们也都识时务的把各地上报的奏折先行处理,基本不呈上,这样一来御书房便空了下来,而能够接触的御书房的,便只剩下宫中之人。当下太子因罪锒铛入狱,君非宁又是偶然间才去偷这军报,那么便只剩一人了。 秦筝和君非宁同时想到了这一层,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二人不约而同的感到骨子里窜起一股凉意…… 第十三章 永祯廿三年,夏。 皇帝的寝殿中关着门窗,密不透风。 床榻上躺着的人正是缠绵病榻多日的皇帝,脸色苍白发青,大热的夏天还盖着锦被,露在外面的手上青筋毕露,颤颤巍巍地搭在一旁小太监的胳膊上,借力起床。 另一侧君非逸连忙上前搀扶,又细心地替皇帝将被子拉高,顾不得擦擦脸上的汗。 “逸儿……”皇帝看着儿子贴心的动作,拉着他的手轻拍着,“这些日子多亏你了。” “父皇这是说什么话,替您分忧本就是儿子的责任,只是从前身子不好,才没能……” “你这身子也不能累着了,能让宁儿做的就丢给他,省的他成天只会玩。”说到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这几日他哪去了,怎么没见着?” “三弟他……去城郊的观音庙替父皇祈福了。” “胡扯!”皇帝气呼呼的拂掉君非逸的手,底气不足的怒骂着:“你们当朕是老糊涂吗?他到底去哪了?” “前日三弟那伴读秦筝,收拾了包袱留书出走,说是担心隽王爷,要去北边找他。三弟怕她出事,也追了去。” 听了这话,皇帝气的背过气去,身子忽的向后倒去,吓得君非逸和那随侍太监连忙扶着,一下下给他拍着后背顺气。 “父皇您别急,不会有事的,儿臣这就派人将三弟寻回来。” “不用找他,就让那不孝子死在外面,朕就当从没生过他!”皇帝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怒气而变得赤红,他呼哧呼哧喘着气,看着眼前的儿子。 他一生子嗣不丰,只有这三个儿子。 大儿子从小乖巧听话,功课也好,自小便是他花了大精力栽培的,更是在七年前便立为太子。可是偏偏这最最老实的大儿子却连这几年也等不了,急着要从他手中夺过这天下。 二儿子从娘胎中便带了病,自小身子骨不好,所以他也从未要求这孩子有什么成就,只求他健健康康的活着。他倒是也安分,每日就在自己的小院里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天气好身子爽利的时候也会到花园中走走。这个儿子本不多话,他们父子间的交流也只限于偶尔的问候和询问些身体情况。 三儿子是最令他头疼的一个。聪明却没用在正途,成天满脑子里想的都是玩什么,怎么玩。功课一塌糊涂,常常气的太傅浑身哆嗦。武功倒是不错,但是除了到处惹是生非没有半点用处。原本见他对隽王爷家的那个丫头很是有兴趣,还以为有她陪着便能好好读书,没成想他竟然丢下自己病中的父亲追着那丫头走了。 他如何不气?自己的身子还能撑得了几天?若是他就这么走了,不知这永祯国,会落入何般田地。幸好还有墨临渊和乐礼岩,幸好…… 京郊的观音庙外,一群脏兮兮的小乞丐围着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们,一个个伸着手讨要钱财食物。其中有个稍大的女孩与旁的乞儿不同,她讨得了东西后便转手分给一旁那些年纪更小的孩子们,自己什么也不留。 “我说,你不是打算真在这要饭吧?”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嫌恶地看着自己身上和那女孩身上脏兮兮的衣服。 “你傻啊你!”那女孩将从香案上偷来的苹果擦了擦,丢给那少年,“若他真的派人追出来,咱们一出城就是个死。” 这少年和女孩正是那原本应向着北方大营狂奔而去的君非宁和秦筝。二人此时穿着破烂的衣物,脸上脏污一片,混着这些乞儿中间,竟是完全分辨不出。因为担心君非逸会派人来追他们,所以二人并未直接出城,而是隐藏了行迹混在这一大群乞丐中,打算等个几天,让那些追兵们都追出城去再向外走。 其实秦筝也知道要君非宁扮作乞丐有些委屈他,可是他们两个总不能穿着锦衣华服大摇大摆的从城门走出去吧?正是因为大家都想不到他们会做此打扮,所以这样的二人才是最安全的。 君非宁看着手上的苹果,又将它丢还给秦筝。他不是不能忍受这样的环境,他也知道现在自己是在逃命,没办法讲究那么多。他只是着急,烦躁,因为他和秦筝都不确定下一步要怎么做。是真的要逃去北边找墨临渊吗?他相信墨临渊,但是同时这也意味着这几日来他和秦筝的担忧都是真的。 尽管他和皇兄并不算亲近,但是他仍然接受不了自己的手足兄弟竟然想要谋害父皇,手足相残。自从那日与秦筝夜谈过后,他们渐渐抓到了些线索,也渐渐的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一件件事情串了起来,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沉重的笼罩在头顶的天空。 与他担心的事情不同,秦筝在想的,却是朝中如此一番变动,墨临渊会受何影响。先不论他如今身体如何,单单是有没有后续的兵力来支援前线便足够让人担心的。朝中局势未定,连往后这天下谁说了算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够估计出今后的形势动作? 这观音庙不大,来上香的人却不少,加上还有一群小乞丐进进出出,不时传来香客们不耐烦的低声呵斥。就在这烟雾缭绕的环境中,君非宁和秦筝各自默默的想着心事,但是他们最终却不约而同的做了同一个决定。那就是要向北而去。既然逃出宫用的便是北上找墨临渊这个借口,那么便将这借口用到底。按照君非逸的个性,多疑的他定会派人北上寻他们,但是也会反其道而行向其他方向去搜捕。那么如此一来,至少北上是最安全的。 从京城去军营驻扎地,连夜骑马赶路也要三四日,何况以他俩现在的处境是万不能骑马的。两个十多岁的孩子,骑着马从京城往靖岚山狂奔,还用得着人家找吗?直接等在那得了。可是从京城前往靖岚山的这段路程,又会生出多少波折呢? 靖岚山下,永祯大营。 一匹黑色的战马疾驰而来,马上的士兵高举着左手,腕上的紫色的袖带一晃而过,那骏马速度未减直接冲到了主帅墨临渊的帐前。那人自马上跳下来,就势跪拜在地,自怀中掏出一封信,呈到帐篷外值守的将士。那人接过信,检查了一遍上面封的结结实实完好无损的红漆,转身进了帐篷。 帐篷内火炉烧的很旺,烘的暖暖的。那原本应当病倒在床的人此时正端正的坐在桌案前,仔细研究着一张羊皮地图。听到有声音,他抬起头,额头上已隐隐有了皱纹。此人却不是墨临渊,竟是那应与邵锦华一同被困山谷的叶昭青。他接过那信拆了,里面的内容很短,但足够让看信的人震惊当场。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将那信烧了,又提笔重新书写了一封,掏出怀中的印,将那红漆化了,盖在上面。 急匆匆走出去将信交给原地待命的传令兵,又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那士兵领命而去,黑色的战马跑出去没多远便从这白雪皑皑的山中隐藏了踪影。 回想着信中的那几句话,叶昭青不知道是悲是喜,只希望如此变数,莫要乱了原本的计划才好。 “筝、宁于二日出宫,匿踪迹,逸遣人寻之,未果。” 等到这消息传到墨临渊手中的时候,已是四天之后了。他看过之后并未做声,只是将信燃了。邵锦华见他面色毫无异常,起初也并未在意,只是低头擦拭自己的剑。可就在下一刻,只听得东西落地的声音,他迅速的来到书桌旁,扶住站不稳身形的墨临渊。 “王爷!” 邵锦华双手护着他坐下,又小心的闪到门边检查一番,确认了刚才的声响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这才回来,捡拾起地上的书卷和笔墨。 “锦华,小筝带着非宁逃出宫了。” 毫无意外的,说出这句话之后墨临渊看到的果然是邵锦华惊讶到说不出话的样子。恐怕叶昭青看到这个消息时,也是这个表情吧。其实何止是他们,连他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数。他虽然一直都知道这两个孩子聪慧,但是他却没想到会如此敏感和细心,竟然看破了皇帝与他布的这个局。 是的,这是个局。 冬天的时候他就发现事情的异常,明明天苍和金蒙之间的运输通道已被大雪阻断,但是天苍境内并未出现他所预料的断粮之虞。疑惑之下他派了邵锦华潜入天苍境内,一番查探之下竟然发现有人从永祯境内偷偷运送粮草过去,虽数量不多,但源源不断。 究竟是竟然如此大胆? 后来他暗中借用了江湖中的力量来调查此事,发现竟是一家茶庄借着贩卖茶叶的机会向天苍偷渡粮食。而这茶庄的老板,却是君非逸。恐怕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个从小便体弱,连宫门都没有出过的二皇子,竟然有如此大的野心和胆子,联合了外敌来进犯自己的国家。 除夕之夜他回宫,并非单纯的为了见秦筝一面,而是将此事讲与皇帝,共商对策。 于是后来在天苍进犯之时他派邵锦华亲自迎战,故意将邵锦华受伤被困派叶昭青前去援助的消息传回京城。他令叶昭青假扮成自己,对外称病,镇守大营,自己却带了十万兵马会合了邵锦华,一同赶回京城。此时他们先率了前锋营的五千精兵,化装成逃难的流民,已经到了距离京城二百里的元青县,只等宫中的君非逸一有动作,便马上包围京城。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秦筝和君非宁竟然觉察到了其中的异常,逃出宫去。 其实在发觉君非逸的野心之时,他不是没想过要将秦筝带在身旁以避过此事。但是又怕这样一来会引起君非逸的怀疑,而且就算君非逸想要谋权篡位,但君非宁却与这些事情没有牵扯,那么有君非宁护着,秦筝在宫里,是最安全的。 然而此时他们的出逃,无疑是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而恐怕此时,君非逸也早已有所警觉。 “王爷,要不要派人去寻他们?” 邵锦华担心地询问道,却看着墨临渊沉沉地摇摇头。 现在想要找到他们的,绝对不止他一个人,若是此时派人去寻他们的踪迹,找不到还好,若是找到了,恐怕就是亲手将他们送给了君非逸。 他不能冒这个险。 低头看着身上因刚刚打翻了笔墨而沾染的墨汁,墨临渊感受到心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丫头啊丫头,你现在在哪里? 第十四章 夜,微微的风拂过,只是撩起了几片树叶,连沙沙的声音都没有。 天空中墨色的云团缓缓地移动着,偶尔露出那金色的月,不多时又被云重新遮掩了。 他立在窗边,目光越过漆黑的夜色中点缀着不多的灯火,越过遥遥的宫墙,想象着外面的天空是不是也这样布满了阴云,还是说,只有宫中的夜晚才这样格外阴沉。 许是看得久了,胸中忽然一阵翻腾,他以拳掩口低低咳了两声,随后感到肩头一暖,一件貂绒大氅披上了他的身子,那厚重的感觉让人觉得带来的温暖格外踏实。 未回头,却是伸手将大氅拢好,他仍然望向窗外,但是心思已经不在那几朵云上。 “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 “回殿下,已经找到了,在城外二百多里处,发现的时候正在林子里。” “让人跟着吧,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莫要伤了他。” 他看着黑色的夜,脑中想着君非宁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但愿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君非逸关上窗户,原本立在他身后的常远连忙上前,虚扶着他。 他在榻上靠了,看着站在身侧的常远,两手交叠置于身前,谦卑地躬着身子,低着头,令人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从他第一次遇见他便是这样,静静地站在一旁,常常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 “常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殿下,已有七年了。” “七年了啊……” 君非逸没有说下去,常远也没有问。 七年了,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常远的时候,他才八岁,常远也只是个刚刚进宫的小太监。每日跟在大太监身后在他的寝殿中进进出出,永远都是低着头,也不多话。有一天他在屋里闷得难受,避过了宫女太监偷偷溜到院子里,却发现回廊拐角处有人在哭,他顺着声音走过去,看到那人竟然就是常远。 他问他为什么哭,常远怎么也不肯说,只是一直哭,哭到他心烦意乱。 因为自己从小便有心悸的毛病,情绪上的波动总能引起心中的痛苦。于是他总是淡淡的性子,不悲不喜。但是那天他看着常远哭的一下下的抽搐着肩膀,忽然觉得心中一阵阵堵得难受。他就蹲在那里看着常远哭,直到他哭到没有力气,才缓缓地说:“今后,你来伺候我可好?” 就这样,常远成了他身边最近的人,而不知不觉的,他与他相伴着,已经过了七年。 “还记得当年你在那里哭吗?”君非逸一手支着头,一手轻轻捋着大氅上柔顺的绒毛,“究竟所为何事?” “回殿下,那时是奴才的一位恩人过世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沉痛之色,却因为低了头,让人无从发觉。 “你下去吧。”君非逸点点头,然后轻轻挥挥手,略显疲累的眯了眼睛假寐。 常远行了一礼,倒退着轻声向屋外走去,却在转身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句话。 “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不需为我流泪。” 秦筝坐在山洞里,小心地笼着地上的火堆,听着外面单调的虫鸣声,偶尔火堆里会爆出一两个火花,噼啪作响。侧头看看一旁的君非宁,见他正睡得平静,掏出随身的匕首,扯了袖子一下下的认真擦拭着。 其实匕首很干净,甚至还没有染过鲜血,但是秦筝也只是找点事情做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与君非宁几日前出了京城,躲躲藏藏地不敢走大路,净捡些山路走。每天晚上他二人都轮流守夜,每每这个时候,秦筝都觉得那夜色中似乎随时会生出一只手,将她拖去无边的黑暗。 即便是睡觉的时候,也她不敢睡得沉了。明明身体已经困乏到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可是头脑却仍然清醒,仍然知道要保持着一丝警觉。 君非宁张开眼睛,就看见秦筝对着跳动的火光发呆。被火光映红的侧脸对着他,让他想起那日在宫中,她认真看着书的那个夜晚。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到她如那夜般无忧的神情。 坐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君非宁走去秦筝身旁坐着,接过她擦得闪闪发亮的匕首,使个眼色示意她去睡一会儿。秦筝却摇摇头,自顾自用树枝自火堆里扒拉出一个黑黑的东西,垫着衣服掰开了,递了一大块给他。 君非宁也没客气,一边吹着气一边啃咬着,烫的舌头在嘴里无处躲藏。秦筝看着他的样子,也笑了笑,低头咬了一口手中的山芋。想着君非宁第一次吃这东西时脸上别扭嫌弃的样子,再看看现在狼吞虎咽的样子。她不得不承认,只有经历些磨难,才真的能让人成长。 他已经不是宫中那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她也不是那个被人呵护着的小女娃。 正想着,忽听得外面传来轻微的沙沙声,二人对视一眼,赶忙捧起土将火压灭,在黑暗中轻轻地走到洞口,身子紧紧贴着石壁,那凉意丝丝地窜上后背,沿着骨缝钻进身体。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去,发觉不远处似乎有火光,像是有人举着火把经过,看样子人数还不少。 秦筝回身低声跟君非宁说了,二人小心地退回山洞深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的人,恨不得连呼吸也敛了。那些人在附近徘徊了一阵,又互相说了几句话才离开。瞧着那火光远去了,他们又静静的等了一会儿,君非宁让秦筝留在原地,自己犹豫着走到洞口。 小心的查探一番,刚要回头告诉秦筝没事了,却忽然感到耳侧一阵风袭来,他慌忙侧身避过,手中的匕首出鞘猛刺,身后却忽然袭来另一股力量,他回身不及,瞬间被人反拧了手臂,脖颈处架上了一柄长剑。 洞内的秦筝在发现君非宁遇袭的一瞬间便向外窜去,但仍是来不及。 她看着君非宁颈上的长剑已经划破了肌肤,那剑明晃晃的反射着月光,照亮了他那惨白的面色,她可以清楚的看着君非宁用眼色制止她前进的动作,薄薄的唇微微颤动,却未出声,只是几不可见地吐出两个字。 快,逃。 那二人将君非宁身上搜了一遍,收走了那把匕首,然后推搡着押他走远。 秦筝失魂地跌坐在地,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然后沉入那如墨的夜色之中,再也不见。 君非宁被人反捆了双手,按着脖子扭送到山脚下,那里稀稀疏疏地扎了几个帐篷,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便被推进了其中的一个。刚一进门便有人在他腿弯处踢了一脚,只感觉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他扭动着身子想要反抗却被人从身后死死地摁在地上不得动弹。 “张副尉,属下带人巡山的时候发现此人鬼鬼祟祟且身怀武功。” 那原本押着他的人双手呈上秦筝的那柄匕首,恭恭敬敬地汇报。 君非宁的头侧贴在地上,只瞧见一双黑色的军靴从远处踏到自己跟前。 这些人是当兵的。 永祯国的兵力除了日常驻扎在各个边境,还有约二十万兵力常驻京城防卫京畿,由乐礼岩掌管,余下约五十万大军直接受墨临渊领导,平日在京城周边驻扎,遇到战时便奔赴前线作战。而此时此刻这些士兵属于哪一股势力,他心中已然明了。 没想到,连乐礼岩也已经站到了君非逸的那一边。 他在心中恨恨的骂着,原以为这老头子与皇叔不合只是因为固执好面子,所以才常常倚老卖老,但万万没想到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竟然也如此无耻的背叛了家国。 君非宁用力的斜着眼睛看着在自己面前站定的那人,却也只能瞧着他的腰带,听着他铿锵的声音说道:“押下去好生看管着,我去将此事禀报副将,如此时候,一切行事都要小心。” 下一刻,君非宁已被人扯着头发拽了起来,他脚步踉跄着稳住了身形,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副尉离去的身影,咬牙切齿地说:“你莫要让我有机会翻身,不然小爷我定要剥了你的皮!” 话音未落,他肚子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活了十多岁,他哪里受过这种气。 第一次挨打还是在隽王府里与秦筝动手那一次,那时虽然挨了打也觉得疼,但却没有生气,更不会感到屈辱。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心中那股疼痛要比腹上的痛楚来的更加沉重,他细细地感受这一切,将这种痛苦一笔一笔地刻在心里,发誓要将今夜受的苦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他被别人硬拖着带出了帐篷,看着树林间空地上的那一个个黑色的帐篷,看着帐篷前燃烧的正旺的火堆,却想着刚刚在山洞中想要冲出来救他的秦筝。 也不知她逃了没有。若是逃了,她一个女孩子家,连一件防身的物事也没有,又能逃多远? 思及此他心中忽生绝望之情,顿时抱着鱼死网破的想法朝着身旁的士兵猛力一撞,与那人双双滚在地上。旁边的士兵见此情形,连忙上来将他制住,又对他一阵拳打脚踢。 君非宁蜷着身子躺在地上,迎着那些人的拳头也不躲避,只大声喊着:“告诉乐礼岩那老匹夫,小爷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喊完这句话,他只来得及看到有影子在眼前晃过,随后头上猛地挨了一击,便昏死过去,失了意识。 第十五章 墨临渊将手中的朱笔放了,又小心的将手中的信折了封好,起身的时候眼前感到一阵眩晕,他双手撑着桌沿,等待着那阵不适渐渐退去,两指捏捏眉心,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掀帘走出帐外。 见得他出来,原本在一旁低声安排着什么的邵锦华连忙上前来,接过他手中的信件转身交与刚才于他交谈的手下,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方才让那人离开。正待与墨临渊汇报刚才巡视的结果,却被远处传来的喧嚷声吸引了注意。 他略略皱眉,问身边的副将发生了何事。那副将也不知为何会有一群士兵围在一起吵吵闹闹,瞥见一旁邵锦华不耐的神色,连忙小跑着前去打探。 邵锦华看着墨临渊疲惫的神色,知他近日为了秦筝和君非宁的事情操心,却也无从安慰,只在一旁干着急。此时见他沉着脸颇为不愉地望着远处的骚乱,不由得出声圆场:“估计是这几日急行军累了,所以才放松了纪律。” 墨临渊没有搭腔,他一贯要求手下严肃军纪,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时刻保持备战的状态,以便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投入到战斗中去。远处那骚乱渐停,看着跑近的那副将,他心中烦闷不减,遂对邵锦华吩咐道:“查明原因,带头哄乱的罚二十军棍。” 邵锦华这边正听着副将说着骚乱的原因,只对墨临渊点点头,又吩咐那副将将抓到的人好生看管,他要亲自审问。 然而当那副将领命转身而去的时候,他却被一抹红色的光芒吸引了目光,顺着看去,竟是一把镶了红宝石的匕首,此刻正别在那副将的腰中闪闪发光。他猛地抓住那正要离开的副将,倏的自他腰中抽出那匕首,指着他问:“这匕首你从哪得来的?” 那副将领显然没有想到会被拽住,本就有些怔愣,此时再看着邵锦华那一脸凝重的神情,竟然吓得一时间失了话语,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会傻傻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他却像是再也耐不得等待那人回话,只狠狠推开了他拔腿就向着那副将来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嚷嚷着叫人快去请王爷来。可是刚刚那群聚在一起的士兵早已被副将驱散了,他哪里找得到人?他急惶惶地左右瞭望着,却什么都瞧不见,那些士兵见了他此时失常的样子,也都躲得远远地,不敢上前。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墨临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煞是不解,然而眼光也已经落到了他手中握着的那柄匕首上。 邵锦华将匕首递到他面前,拇指描着那凸出的红宝石:“这是我送给秦筝的。” 送给秦筝的?墨临渊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对着随后赶来的那名副将说:“你们抓回来的那个人在哪里?快带我去!” 跟着那带路的士兵来到一处空地,远远就看见一个人被反绑了双手捆在树上,身子低低地沉下去,若不是身后的那棵树,恐怕早已经倒在地上。墨临渊和邵锦华看到此等情景,均是心下一惊,连忙上前将那人松了绑扶坐起来。邵锦华将君非宁的头发拂到后面,看着他面上有些红肿,还有些擦伤,想是之前挣扎所伤,连忙将他抱起来朝大帐走去,并命令人准备热水和新衣。 给君非宁擦洗换衣,有军医前来诊治,说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墨临渊这才放下心来,将那几个带君非宁回来的士兵叫来细细审问了,却没有得到丝毫关于秦筝的消息。他有些累,一是刚刚为了君非宁折腾了一顿,但更多的是因为失望而产生的无力感。原以为被带回来的是秦筝,却没想到是君非宁,虽然他也很担心他,但是在那一瞬间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回响,为什么此时平安无事的不是秦筝? 邵锦华见他担心的样子,也上前来安慰:“至少目前看来君非逸还没有痛下杀手,而且等三皇子醒来就有秦筝的消息了。”话虽这样说,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没有什么说服力。虽然君非逸还没有赶尽杀绝,但是之前好歹还有君非宁与秦筝一起,互相有个照应,而此时她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流落在外,即便有武功防身,但又如何让人放心的下? 可是事到如今,除了等君非宁醒来,他们还能做什么? 君非宁醒来的时候天早已经大亮了,他很快适应了强烈的光线,但是却在想要起身的刹那被肚子上传来的伤痛激的弯下了腰。他忍住险些溢出口的呻吟,却在心中将那几个打他的人骂了祖宗十八代。待那一阵痛楚缓缓淡去,他跳下床,虽然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会被松绑,却来不及考虑那么多,赶紧向门口冲去。 躲在门口静静地听了听外面没有传来什么声音,于是小心的将帐帘掀起一条缝隙,还未来得及有别的动作,那帘子却被人从外面掀起来,吓得他猛然向后跳去,又在看清来人时连忙上前几步。 他看着眼前正端着一只碗的墨临渊,透过袅袅的热气,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叔生的真是好看极了,真真一个谪仙人。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墨临渊靠近他身边,将那碗放在他的手里,又握着他的手将碗举到他的唇边,对他挑眉示意。 君非宁就这么傻乎乎地将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又看着墨临渊替他倒了一杯水漱口。他握着杯子的手有些颤抖,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墨临渊,终于忍不住开口:“皇叔?皇叔!”他忽然松了手,猛的抱住墨临渊难以置信的重复叫着,身后那落地的杯子啪的一声溅出碎片,四散而去。 “没事了,别怕。”尽管墨临渊不喜欢与秦筝之外的人有肢体上的接触,但是此时他看着君非宁像个孩子一样抱着自己不肯撒手,竟然也忍不住拍拍他的背。 君非宁能够感觉这些天一直悬着的心此时终于松懈下来,紧绷了这么多天的神经一放松,竟然觉得有些困乏,但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墨临渊:“皇叔,二哥他要反!” 墨临渊点点头,将自己与皇帝设的圈套讲给他听了,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的皱着眉头,也来不及给他讲更多,只是盯着他问:“秦筝呢?不是与你一起吗?” 秦筝! 君非宁这才想起来,连忙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将给墨临渊听了,看着他越来越沉的脸色,忽然觉得自己当时让秦筝逃得远远的是错的。若是秦筝没逃,那么此时便万事大吉了,可是那时他又怎么知道那些搜山的人是哪一伙的。 “这么说现在你也不知道秦筝在哪里?” “也许还在这山上。” “没有。”在找到君非宁之后邵锦华立刻派了人分了几队去重新搜山,但一直到天亮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原以为在君非宁醒了之后能知晓秦筝的下落,现在看来是彻底没有了她的消息。 君非宁看着皇叔默默地叹了口气,心中觉得难过:“皇叔,对不起。” 墨临渊摇摇头,只是笑笑。他没有办法责怪君非宁,在那样敌我未分的情况下,他那么做已经是最大程度上保护了秦筝。而且如果真的要怪,墨临渊只能怪自己,假若当时知道他们会发觉事情的蹊跷之处,那么无论如何他也是要将秦筝带在身边的。就算会不方便,就算会引起君非逸的警觉,他都不在乎了,这一切都比不得那种有可能会失去秦筝的恐惧来的严重。 却说那秦筝躲在洞内眼睁睁地看着君非宁被带走,惊吓的一时间慌了手脚,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是盲目的向山下奔跑,那恣意伸展的枝桠在往后倒退的同时也划破了她的衣裳和脸颊。她只是一心奔跑着,顾不上脸上和脚下的疼痛,脑子里都是君非宁被人制住,对她比着口型的那个画面。她要逃,她要逃去找墨临渊,只有这样才能将君非宁救出来。 就这么一直一直地跑,眼看着快要到了山下,似乎已经能够透过树空看到山下那稀稀落落的茅草房的轮廓,她忽然发现有火光自两侧向中央缓缓集中而来。左右看看似乎都没有退路,她灵机一动将外衣脱下来在手上缠了,在身旁找了一棵最为粗壮的树,蹭蹭蹭便攀了上去。 那树极其茂盛,层层叠叠的枝叶将秦筝纤细的身形彻底掩盖了。她小心地扶着树枝稳住身形,静静听着下面传来的动静。 那些人果然是在找她,只是在周围搜了一圈之后没有发现什么,便向西而去。秦筝有些得意的想:恐怕他们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会躲在他们的头顶上看着这一切发生吧。 而她也万没有想到,就这样她便与墨临渊擦肩而过了。 第十六章 树林中的清晨,给人的感觉总是清爽明快的。 在窄窄的树枝上蜷缩了一夜的秦筝忍不住迎着朝阳长长地舒展着身子。她四下瞧瞧,见没有人经过便灵巧地自树上滑下,飞快地向山下的镇子跑去。 镇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人围在早点摊子前,也有几个货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开始拾掇着做生意。更多的人似乎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清醒,只偶尔传出些声响,但房上的炊烟已经慢慢地起了。 她掏出身上的几个铜板买了六个馒头,站在路边吃了半个,又将剩下的用油纸包好用衣服卷了绑在身上。看看自己已经破碎的衣服,秦筝想了想,便找了一家成衣铺子走进去。那老板刚刚摘了门板开始做生意,见着头一个进来的竟是这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女孩子,没好气地推她出去。 “去去去,该上哪要饭上哪要饭去,别妨碍我做生意。” 秦筝也不恼,她早就知道现在的人有多么市侩,多么以貌取人。她也不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不慌不忙的将一直贴身放着的钱袋拿出来举到那老板面前:“我要买衣服。” 那老板一看钱袋,眼睛顿时笑的眯了起来。那钱袋用的料子可是上好的云锦,恐怕整个永祯国也找不出几匹,他刚伸出手想要接过钱袋仔细看看,那小女孩却突然将东西收了。 “劳烦掌柜的帮我拿一套最结实最耐穿的衣服,再拿一套御寒的衣服。” 那掌柜的忙不迭地转身回柜上开始翻找,没一会儿就拿出一厚一薄的两套衣服,殷勤地递给她;“姑娘,一共是十八两银子,瞧着您是今天第一位顾客,算您十五两。” 这三两银子的零头竟然说省就省,恐怕连这十五两的价格也是要的高了的,不过此时秦筝也没有心思和时间与他讨价还价。 “不,我给您二十两。但是需要借您的房间一用。”她将银票从钱袋中掏出来展开,又折了递给那掌柜的,“这里是五百两,扣除衣服的钱还有四百八十两,劳烦掌柜的帮我买匹马回来,要脚力好的。” 那掌柜见了这等好差事,连忙点头应承了,又将秦筝带到铺子后面的房间里,跟外面的下人吩咐了几句便赶紧去办事了。 秦筝将衣服换了,又用布巾擦洗了脸和脚,取出叶昭青给的伤药将伤口仔细料理了,静静地坐在房里等那老板回来。 没多会儿那掌柜的便回来了,着了丫鬟进来叫她出去。 她跟着去了前面铺子,那掌柜的正笑眯眯地等着她。此时见她换了干净衣裳,竟也是个标致的姑娘。他领着秦筝去外面看了那马,毛色光亮,肌肉健美,想来的确是匹良驹。 “姑娘,这马加上鞍具统共是一百一十两,剩下的钱小的给您兑了些碎银子和小额的银票,都在这里了。” 秦筝将剩余的钱接过,也没有点,对掌柜的说了声谢便要上马,却又被拦了下来。 “瞧着姑娘的样子像是要往北去的,只穿着一双单鞋恐怕不行,我又买了双棉鞋,姑娘带着吧。” “谢谢您了。”秦筝将那包裹接过来放在马鞍旁的袋子里,“这鞋多少钱?” “不用不用,您本就多给了我钱。”那掌柜的倒也是个老实人,并没有狮子大开口,“只是您那钱袋子……那料子瞧着便是好东西,能不能容我仔细看看?” 秦筝也不吝啬,便将钱袋解下来递过去,看着那掌柜的欢天喜地地用两手捧了细细地观察抚摸,只觉得有趣,也没有出声催促,只等他恋恋不舍地将钱袋交回自己手中,便与他告辞。 “唉,姑娘客气。只是这出门在外,姑娘还是做男儿打扮方便些。” 她笑着点头对掌柜道谢,扯了缰绳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那马便缓缓的跑了起来。 不能再等了,她已经顾不上考虑骑马是不是更容易被人发现踪迹,她只知道骑马可以更快到达靖岚山,可以更快找到墨临渊,可以更早一点救出君非宁。 自从找到墨临渊之后,君非宁总算是放下心来,虽然至今仍然没有秦筝的消息,但是他相信墨临渊一定有办法将她带回来。 然而墨临渊每日只是不断地批阅军务,甚至有很多军报都丢给他让他全权处理,可是却丝毫没有寻找秦筝的动作。起初君非宁认为墨临渊已经有了万全的把握,所以才不慌不忙,但几日之后君非宁倒是先慌乱了起来,这么久都没有找到秦筝的下落,他终于忍不住向墨临渊提出心中的疑问:“皇叔,你可是已经有了秦筝的消息?” “没有。” “那为何还不派人去寻她?要知道她在外面越久就越危险。” “你要相信秦筝的能力,她不是一个娇滴滴没经过事儿的女娃娃。” 君非宁没有接话,虽然他知道秦筝的武功比自己高出不少,也知道她聪明又谨慎,可心下还是忍不住担忧,但眼见着墨临渊不疾不徐的样子,他也只得作罢。 正在此时,邵锦华快步进来伏在墨临渊耳边说了什么,君非宁听不真切,却分明看到他眼角弯了起来,原本凛冽的目光顿时柔和了。 “派人一路向北查探,要小心行事不得张扬。”墨临渊对邵锦华低声吩咐着,邵锦华领命而去,却又被叫了回来,“让暗门的人去吧。” 邵锦华应了一声便出去了,君非宁看着墨临渊又重新平静的脸庞,忍不住发问:“皇叔,可是有了秦筝的消息?” 他没说话,甚至目光都未曾离开手中的军文,只是点点头。君非宁也识相地不再问,却在正准备继续看折子的时候听到墨临渊幽幽地说:“她用了我给的银票买了马向北去了。” “如此便好了!”君非宁抚掌大呼,只要有了线索,相信很快就能将秦筝找回来了。“皇叔可要派信得过的人去寻她,那暗门……”话未说完他便收了声。因为他知道若是墨临渊想说,在刚才便一并说了,若是他不想说,那么自己问了他也不会说。 果然,墨临渊听到他的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便不再搭理他。他讨了个没趣,也随即乖乖地处理那些分配给他的事务了,然而他却兀自留了心,暗门…… 第二日一早,君非宁还没来的及梳洗,便被墨临渊叫醒。他懵懵懂懂看着眼前那一身戎装的人,有些转不过弯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刚得到了秦筝的消息,我需要离开几天,锦华会陪你守在这里,我五日内赶回来。”墨临渊匆匆交代了,又将一枚金色的令牌交到他手中,“若这几日京中有异动,便凭这令符调兵遣将。” “皇叔,我怕是不行!”他似乎觉得那令符烫手,竟然将之丢了回去,抬起头对上墨临渊的目光,又讪讪将它拾了回来,放在掌心里摩挲着,感受着它的圆润与棱角。 “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墨临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是你的家国你的天下,怎能交由别人打理?若你无能将它败了,也是怨不得别人。”话音落,转身就出了大帐,只留下君非宁坐在床上听着远去的马蹄声,反复琢磨着墨临渊的那句话。 墨临渊将事务交代了,便骑马一路北上追赶秦筝,却不知早已有人赶在了自己之前。 秦筝刚刚将马在树旁栓了,正打算坐下来歇会吃点东西,忽然感到身后一阵风袭来,顿时缩身躲过,待她转身准备应对下一波袭击之时,却又没有了动静。 她警觉地四处观望着,除了正在低头吃草的马儿,哪里还有其他活物?可是刚刚那一阵冷风又是如此真切地令人背后一凉。她小心翼翼地划着步在附近绕了一圈,并未有所发现,当下心中一凛,赶紧牵了马儿便要走。 她是万万没有想到,只在那缰绳从树上解下的一瞬间,那马儿竟然人立起来,嘶鸣着便向秦筝站立的位置踏去,她心中一惊,只得狼狈地就地一滚,险险地避开。不待她站起,那马儿已疯了般奔了出去,只是还没有跑出多远便轰的一声倒地不起了。 她连忙几步奔上前去查探那马匹的尸体,然而什么问题也看不出。如此接二连三的诡异已经让她绷紧了神经,秦筝知道事情绝对不简单,一定有什么人在暗处控制着这一切。只是他不杀她却弄出这些事情来,究竟是何用心? 在这种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最好的防守就是原地不动。只要不动,便不会有破绽,也能够在敌动的瞬间掌握他的意图。秦筝不停地观察着四周,却悄悄地放缓了呼吸,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声音。 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她估摸着在暗处那人该沉不住气了,更是加强了戒备。果然在下一刻,暗器破空而来,秦筝灵巧地闪过,那暗器叮的一声打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竟是一枚透骨钉。追着透骨钉而来的是一个黑色的身影,扣指为锁向她喉头袭来。她此时已不复刚才的慌乱,左踏一步避开对方的进攻,在空中扭身向那人击出一掌,却打在了空处。 那人一击未成,却不急着发动第二波攻击,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看的秦筝自己倒是发了慌。她足尖点地轻盈地跃至那人身前,在未落地时便已经斜斜一掌劈了过去,然而那人竟也不避,只是双手变幻轻松地化解了秦筝的招式。 秦筝大惊,想要再攻上前却发觉自己已然失了气力,竟连站也站不稳了。她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想来背后扬起的那一阵风中便下了药,自己早吸了许多。这人刚刚对自己出手,也只是为了诱得她运功以便使那药随气而行,更快地发挥药性。 那人果然看着她委顿于地后慢步走上前来,缓缓蹲下身子,伸出左手抚上她的颈项。 秦筝看着眼前这个将脸遮的只剩一双眼睛的人,想要动动手将那蒙面布扯下却也无力而为之,只能喘息着等待着他的下一个动作。 然而那人却并没有收紧覆于她脖颈上的手,只是缓缓地挑开了她的衣领。 这一动作使得秦筝大惊失色,颈部肌肤传来的凉飕飕的感觉让她再也无法忍受,随即低头一口咬上了那人的手腕,嘴里尝到了鲜血的咸腥之气也死死不松口。 她能够感觉到那人倏地绷紧了肌肉,然而下一刻便被他于颈后一点,失了知觉。 第十七章 这是官道,虽然是从京城向北而去最宽敞最便捷的一条路,此时却因为硝烟弥漫的北地少有人去而显得有些荒凉。 一匹棕色的骏马飞驰而过,带起一阵风,将地上的落叶卷到半空又缓缓飘落。那马上的人低低伏着身子,却在奔驰之中快速搜索着路旁的事物。 墨临渊相信秦筝一定会选择这条路,以便在最短的时间内去往靖岚山,加之之前一路上观察暗门留下的记号,他更是确信了这一点。 正如此想着,有什么东西出现在视线里。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终于看个清楚,竟然是一匹马的尸体,正正横在大路中央。他心中惊了一下,猛的扯了缰绳跃下马上前查探。那马没有明显的外伤,想是中毒暴毙的。 可是这究竟是谁的马?会不会是…… 他弯腰翻看那鞍侧的口袋,里面有一个冷硬的馒头,一件薄棉衣,一个半空了的水囊,还有一方手帕,折得四四方方。有些失望地看着眼前的东西,但他又有些庆幸,至少这不是秦筝的东西。随后他又将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只是在触到那手帕之时,觉得手感有些异样。 那手帕折得整齐,中间却有些硬,似是包着什么东西。他摊开掌心,将手帕展开,随着那手帕一角一角地打开,他的心也慢慢地凉了。 那手帕中裹着的,正是一个紫色云锦的钱袋,那个他随身带了许久,送给了秦筝的钱袋。 秦筝! 她的马此时暴毙于此,那她的人呢?她是被人掳走还是弃了马继续向北? 墨临渊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冷静地思考这些问题,只是下意识地在周围找寻着,希望能够找到其他的线索,只要能证明秦筝生命无虞便好。 匆匆找了一圈,他正牵了马打算继续向北追去,却在经过那马尸的时候停了下来。蹲下身查看着自己这匹马留下的蹄印,又看看那马尸旁的印记,伸手各自比量了一下,猛的起身往回跑去。 秦筝那匹马与自己的这匹马体格相差不大,而那尸体旁边的蹄印也与自己这匹马刚刚留下的蹄印深浅相似,这么说来那马死的时候秦筝并没有骑在上面。如此一来,她很有可能是提前下了马。想到这一层,他心中一阵激动,双腿竟然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 强自镇定了心神,向南跑了没多久,他便发现地上的脚印有些凌乱,顺着这些脚印走去,竟然在路旁的树林里看见了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墨临渊收了脚步在原地停了,只是远远看着那个人,竟不敢上前。 她侧躺在地上,身体微微弓着,脸色有些苍白。身上的衣服破了许多口子,有的已经□涸的血迹沾染。做了男装打扮的她只用一方丝帕束了头发,此时发丝早已散乱在脸侧耳边,更显得小脸没有血色。这样安静的秦筝他从未曾见过,他记忆中的她即便是睡着了也总是微微张着小嘴,甚至有时还会低声地哼哼,但却从未如此安静地像是不属于这里。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这种害怕比刚才还要更甚。刚才他只担心她是逃了还是被擒了,而此时他怕的是,她活着还是……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走上前,缓缓在她身边蹲下,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然后如释重负地跌坐在地。 还好,还好。 墨临渊忍不住微笑,继而低低地笑出声音。 秦筝还活着,真好。 他伸手将覆在她脸颊上的发丝拨开,用手轻轻蹭着她有些脏的脸蛋,感受着那细腻柔嫩的手感,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过了好一会儿屈指放于唇边打个哨,那马儿嘚嘚地跑过来。他摘下马鞍旁挂着的水囊,解下秦筝用来束发的丝帕打湿,轻轻地擦着她的脸。一边擦一边笑,看着这丝帕便笑的更开心。这傻丫头用的,还是除夕那夜他替她束上的那一方帕子,未曾换过呢。 一阵冰凉自额头缓缓蔓延开来,秦筝舒服的几乎要呻吟出声。虽然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但是试着动动手臂,已经有了力气可以动弹。微微张开眼,朦朦胧胧,像是有东西盖在脸上,但能够感觉到有人正紧紧搂着她。回想起昏倒前最后的一丝印象,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想也不想地挥手向那人打去。 “啪!”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印在那人的脸上,秦筝甩掉妨碍视线的东西,却未曾想到会看到那样一张脸。 那半边脸通红通红地印着五指印,以目光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胀了起来,但却含着笑,柔柔地望着她。 “……”秦筝想说些什么,却早在发出声音之前便一头扎进了他的怀中,然后低低地哭泣着。那哭声含着欣喜,含着委屈,含着思念,也含着这些天的坚强背后的那些软弱。此时此刻她已不必再伪装下去,她可以抛开一切只做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墨临渊揽着她,看她抱着自己哭的几乎喘不上气,只得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没事了,丫头不哭,不怕,没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声音太小,秦筝的哭声丝毫未歇,反而渐渐大声,颇有些撕心裂肺的意思。他苦笑着继续轻轻拍着,却也不再制止她的哭泣。就让她好好发泄吧,这些天想是吓坏了,即便是他,之前也吓得失了方寸。 正如此想着,怀中的那丫头猛的抬起头,墨临渊躲闪不及,生生被她撞上下巴,又痛又麻地顿时酸了眼眶。 “君非宁!君非宁被人抓走了!”秦筝慌乱之中没有发现墨临渊的异样,满脑子只惦记着那个被人带走的君非宁。 “我知道。”他将秦筝捉着自己衣襟的手反握到手中,看着她哭花的脸,“是我的人抓了他,这才知道你向北来了。” “于是你便来找我了吗?”她微微抬头看着他,看着他被自己扇红了的半边脸,本有些不好意思,但下一刻又不乐意地扁了嘴巴,“你怎么才来啊!我这一路上怕死了,刚刚还差点……” 想到那蒙面巾之上露出的那双眼睛,秦筝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领。 墨临渊见她后怕的样子,有些疑惑有些心疼,忙问了她发生何事。秦筝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然后眼见着他眸中笼上一层怒色,又忙拽着他的袖子:“不过看来他是没把我怎么样,也许只是一般的小贼。” 然而他却不这么想,那人既会用迷药又会武功,甚至暗器也耍的十分好,明明有机会杀死秦筝却没有动手,究竟是为什么呢?他看着秦筝那被微微扯开的衣领,想着若不是自己经过时惊扰了那人,说不定秦筝便被……想到这一层他心中的怒气越发弥漫无边,只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 秦筝却不知道墨临渊心中这些百转千回,紧张了这么多天的她,早在见到他的时候便放松了身心,此时偎在他怀中感受着来自他身上的温暖和那淡淡宜人的荷香,一时间困得张不开眼,索性睡了。 瞧着她在自己怀中睡的沉了,墨临渊也不再动弹,只将自己的外袍脱了替她搭上,便维持着这一个姿势抱着她,望着她的睡颜静静出神。 睡吧,在我身边什么都不要怕,什么都不要想。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中有低低的吼声传来,秦筝迷迷糊糊地张开眼,月光洒下一片银辉,她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在哪里,下意识地握紧双手,才发现自己抓着的是墨临渊的手臂。见她醒了,墨临渊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个噤声的手势,又对她摇摇头,扶她站起来。 秦筝有些莫名其妙地跟着他的动作,又随着他来到树林深处。那吼声渐渐清晰,她略微有些紧张,向着墨临渊贴近了身子。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只通体雪白的老虎正翘着尾巴伏了身子,张着血口露出森森白牙,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对面是一条金钱蟒,小树干粗的身子上覆满了厚厚的鳞片,在夜色中银光闪闪,像是穿了铠甲。 那金钱蟒只在地上盘着,口中的信子吞吞吐吐,发出嘶嘶的声音,让人听的背脊发凉。那白虎低低的吼声听在耳中仿佛远处的闷雷轰轰地滚滚而来。这便是书上说的龙虎斗吗? 此时那白虎终是耐不得,忽地向前一跃,而此时那金钱蟒也唰地将长长的身体探了出去。秦筝有些紧张有些害怕,忙转身将脸埋在墨临渊怀中,只听得耳边虎啸声长长短短地传来,间或有那蟒蛇尾部抽打在地上的啪啪声。 声音持续了没有多久便停了,她试着从他身下钻出来,回头借着月光看着刚刚发生过生死之战的地方,然后腹中一阵翻腾。 那金钱蟒长长的身子虽是紧紧地缠绕在白虎的身上,但已被白虎的利爪抓挠的肠穿肚烂,头部下方更是被那白虎撕咬的血肉模糊,硕大的头颅无力地耷拉着,只连着一点点皮肉在身上。而那白虎也没有讨得了便宜,身子被蟒蛇捆住,躺倒在地上有出气没进气地苟延残喘,那原本雪白的皮毛此时早已沾满血污,哪里还有方才的威武。 她忍不住朝前跨了一步,却被墨临渊扯住了身子,然而下一刻,墨临渊反倒是小心地向前走去,慢慢地走到那两物旁边,围着它们转了一圈,然后对秦筝招招手:“丫头你来看。”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在那白虎身下,巨蟒没有缠到的地方,居然有什么物事缓缓地蠕动着。秦筝嫌恶地扒拉开那巨蟒的尾巴,将那活物拎出来,发现竟是一只未褪去胎膜的小虎。 她惊喜的撩起衣摆将它裹了送到墨临渊跟前,看着他也有些惊讶的神情,“你看这小家伙还活的成吗?” “看它的造化了。”他将那小老虎接了,放到那白虎身侧,便起身揽着秦筝想要离开。却不想秦筝竟赖在原地不肯走。 “咱们要是走了它指定活不成了。”她蹙着眉头看着墨临渊,仿佛他是那无情的刽子手,已狠狠地切断了那小老虎的活路。“将它带回去养了可好?至少等它大一点再放回山林。” 他摇摇头,转身便走,料想秦筝定会跟上来,没成想那丫头竟然反身跑回到白虎身边蹲下,瞅着那小老虎不肯走。 那白虎似是感觉到自己的骨肉就在身边,竟强撑着睁了眼,伸出舌头将那薄薄的胎膜一点点的舔掉,然后看看秦筝,又用头将小老虎向着秦筝的方向拱了拱,此后便像是耗尽了力气,合上眼再也不动了。 似是被那白虎托孤一般的行为感动,秦筝将小老虎抱在怀里不放,站在原地看着正回头望过来的墨临渊,一步也不肯挪。 终于墨临渊妥协了,轻轻地说了句:“要养你自己养,休想我帮你伺候。” 她闻言笑开了花,快跑两步跟上他的速度,小心地抚摸着怀中温热的小老虎,眯着眼睛征求他的意见:“你说我叫它阿白可好?你说它将来会不会也长那么威风?” 墨临渊却再也不肯搭理她,只是心中悄悄地笑了。 第十八章 既然找到了人,墨临渊与秦筝也不在外多做停留,二人共乘一骑往元青县赶回去。 此时此刻,骑马狂奔的墨临渊正将秦筝圈在怀里,他一手掌着缰绳,另一手不忘替怀中的人拢好衣服。而有了他的保护,秦筝再也不复之前逃命时的警醒与紧张,只顾抱了那小白虎偎在墨临渊温暖的怀中,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偶尔探出头瞥一眼急速后退的风景。若不是这马上太颠簸,恐怕她真能睡过去呢。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这么多天来她何时睡过一个好觉?她现在就巴望着尽快安顿下让她能好好睡个够。 怀中的小白虎动了动身子,蹭着她痒痒的,秦筝微微松开怀抱,瞧着那小东西闭着眼睛打着呵欠,模样煞是可爱。它在她怀中,她在他怀中,秦筝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起来,也学得那小白虎的样子在墨临渊胸口拱拱脑袋。 下一刻那微凉的大手抚上她的后脑,她感觉马儿的速度明显的慢了下来,抬起头,果然对上墨临渊探寻的眼光:“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她赶忙摇摇头,瞧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忧地道:“我不累,倒是你该累了吧?要不换我骑马?” 墨临渊失笑,疼爱地拍拍她的脑袋,又重新执起了缰绳。 见他不做声,秦筝以为是他不相信自己的本事,固执地扯过马缰,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放心吧,我还能把你甩下去不成?你只管坐好,抱着我的阿白便成。” 阿白?他微微蹙起眉,有些不敢确定地望向她怀中鼓起的那一团,下一刻她果然将那比自己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肉团托到自己眼前。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伸手来接,秦筝自顾自地扯开他的外袍,将阿白塞了进去,冲他做个鬼脸便转身将马缰一抖,驾着马继续赶路。 墨临渊见她如此淘气,也没有阻止,反正已经离得不远了,不必那么紧张,便由得她去了。只探臂虚虚扶着她的腰,又伸手将那小白虎自怀中拎出来。 正睡得舒坦的阿白自温暖中出来遇了冷风,顿时不适地低低叫了起来,那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是猫儿撒娇的叫声,惹得秦筝忍不住转身将它自墨临渊怀中捞回身前。 墨临渊没有想到秦筝会突然转过身来,有些意外地怔愣,而秦筝则一手控着马一手托着阿白。他们也都没有想到,便是这一回身的动作,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胯/下的骏马奔驰未停,然而下一刻便嘶鸣一声直直向前栽去。 墨临渊最先发觉危险,可是身前的秦筝因为牢牢攥着马缰而被马儿栽倒的势头带着一并向前倒去。他猛然将抱着她将身体向上提起,脚尖在马身上一点,借力翻越而下,稳稳落到一旁。被这突来的状况吓到的秦筝在落地的瞬间转身看向刚刚自己离开的地方,只见那马儿正躺倒在地上痛苦地嘶叫着,前面两蹄均被齐齐切断,落在身后不远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嗒嗒地滴着血…… 将秦筝拖过来护在身后,墨临渊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刚刚那不是普通的绊马索,而此时他所面对的敌人也绝不是泛泛之辈。 正如此想着,忽然听到有异常的声音传来,十几名黑衣人唰唰自一旁的树上落下,执剑将他与她围了起来。其中一个领头的手一挥,对着墨临渊一指,这十几人便齐齐攻了上来。 墨临渊只来得及将秦筝一把推出去,便隐约看见有什么从眼前飞过,伴随着嗖嗖的声音。 是丝线! 那领头的刺客手腕轻抖,一条丝线激射而出向墨临渊击来,狠辣地射向他的喉头。 墨临渊瞧不见那透明丝线的所在,只能听着声音暗自估摸着,然后一扭身子避开的同时伸出手指对着那丝线用力一弹。原本以墨临渊的功力,莫说是这普通丝线,便是金丝银丝,要震断它也是易如反掌。可这一弹却让他心下大吃一惊,那丝线非但柔软无比而且异常结实,在他一弹之下竟然速度丝毫未减,刚猛地射进对面的树干里。 快速回身,他脚步变幻,瞬间靠近那领头人身边想要近身攻击,却不成想那人也知道自己的优势便是在这善于远攻的丝线,竟忽的向后退去,其他刺客就势合围,霎时间剑影漫天飞舞,将墨临渊笼罩其中。 这一边秦筝也被四名刺客缠斗而无法脱身,她小心地捕捉着那纷繁的剑影,伸手探向其中一柄,左手以掌斜劈,右手二指快如闪电地一夹一带,竟将那剑夺至手中。然而她虽习武已久,却从未真正伤过人,是以此刻虽然有剑在手却仍然无法摆脱困境。 那些人似乎目标并不在她,对她并没有狠下杀手,只是将她牵制住。 那一边的墨临渊却不同,对于这些来取自己性命的刺客自是不会手软,此时那些刺客死的死伤的伤,能继续战斗的也不过二三人。他低喝一声使出一招“疾风劲雨”将他们逼退,却被那领头的刺客觅了空子,那奇怪的丝线破空而来,纠缠于墨临渊周身。 身后处有脚步声传来,与这些刺客不同,这人武功不弱,但却带着一些慌乱。来不及回头分辨究竟来人是谁,他只能大声提醒秦筝小心。 这人也着了一身黑衣,用布巾蒙着脸,自后方冲进战圈。原本墨临渊心中一沉,但他看到刺客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顿时心中隐隐萌出一丝希望,来不及细想,他只得赌一把,赌的便是来人是友而非敌。 那人确实没有让他失望,瞬间便与他联手将那几人斩于剑下,只剩那领头的刺客还在稍远的位置与他们纠缠。 “带她出去!”墨临渊用剑身将那丝线缠住,转头吩咐那人去另一边替秦筝解围。这种时候,不管这人是谁,至少不是与刺客一伙的,那他便可以相信他,而且也只能选择相信他。 那人原本要攻向那刺客的身形一顿,转身向秦筝处奔去,几步便赶到她的身边,替她接过了那几名刺客的攻势。他将秦筝揽在身后,手中的剑似是一只嗜血的野兽,所过之处溅起一片红色的血花,迷蒙了秦筝的双眸。 将剑深深地刺入那刺客的胸口,再狠狠拔出,秦筝似乎能够听到那剑搅乱了心肺的撕裂声,忍不住别过头,不去看那被刺个对穿的身体。可是一睁眼,她赫然看见那个揽在她肩头的手腕上,一个清晰的牙印。 墨临渊听到秦筝的尖叫声,心中一紧便向她奔去,顾不得背后空门大开,那刺客此时忽的射出丝线,后发而先至,逼得他不得不转身以长剑相迎,没想到那人手腕一抖,那丝线竟如同软鞭一样狠狠地抽在他的身上,鲜血顿时从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中喷涌而出。 原本被吓到的秦筝此时见墨临渊受了伤,竟是不管不顾地挣脱了钳制向他跑去,还没跑出几步便听见墨临渊与身后那人同时惊呼出声。 一条秦筝看不见的线向着她的面门疾射而来,情急之下墨临渊竟伸出左臂将那丝线绞于其上,那丝线瞬间陷入骨肉之中,他的整条左臂顿时血肉模糊。 剧烈的疼痛使得他几乎昏死过去,但是他却借势一带拉近了自己与那人的距离,那蒙面人此时也跃至墨临渊身边,手中的长剑与墨临渊的同时攻向那刺客。那刺客更是拼着全身的力气猛的击出一掌。因受着那丝线的牵制无法避让,那一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墨临渊的后背上。 三人同时出手,长剑刺入肉身的声音清晰可辨,却掩不过那一掌拍在墨临渊身上时发出的钝钝的声响。 疼痛自身后悬枢穴向全身扩散开来,他再也无法抑制那翻腾的气血自口鼻之中喷射而出,化作漫天血雾。 透过那无尽的红色,秦筝看见墨临渊的身子缓缓跌落在地,跌落在她的心上。 她脑中空白一片,只是下意识就冲到他的身边,抬起他的头紧紧地搂着他。 “你怎么样……你没事吧……”她知道他受伤了,也知道他伤得很重,可是她却说不出别的话,她多希望墨临渊此时能够像往常那样笑着对她说我没事。 “我……没事……”他用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慌乱的秦筝,想要抬手抚上她吓得煞白的小脸,可是努力了半天也没有效果。 她低头想要握住他的手给他安慰,或者说给自己安慰,然而却在看到那血肉模糊的左臂时眼泪滂沱而下,迅速打湿了他的衣襟。 此时的墨临渊感觉意识离自己越来越远,眼前的秦筝的模样也开始变得模糊,他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不行了,但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她的位置挤出一丝微笑:“丫头……不……哭……” “救救他!我求你救救他!”秦筝对着站在一旁的蒙面人撕心裂肺的吼着,“不管你是谁,我求求你救他!求你了!” 那人上前想要查探墨临渊的伤势,想将嚎啕大哭的秦筝拉开,没想到她竟是不肯撒手,拼了死命地将墨临渊搂在怀里,力气之大使得原本在她怀中的小白虎连滚带爬地落到地上。 无奈之下那蒙面人只得一个手刀将秦筝打晕,然后掰着她的手臂将她与墨临渊分开。一旁的阿白晃晃悠悠地在地上站稳,一身原本雪白的皮毛此时早已被墨临渊的鲜血染红,正歪着头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风起,卷着落叶和尘土,却盖不住空气中的阵阵血腥,也刮不尽丝丝纠缠牵挂。 第十九章 “醒了,醒了!” 还没来得及张开眼睛,耳边已经传来了君非宁的声音。能够听出他是刻意压低了音量,但是却压不住那言语间的喜悦之情。 有些受不了他的聒噪,秦筝忍不住紧紧蹙起了眉头,夹着一丝不耐瞥向一旁说话的人。君非宁的身旁还站了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似乎是大夫,身上还背了一个药箱,另一人作短打装扮,身材壮硕,瞧着像是个会武的。 “你可醒了,瞧着身上没什么大伤,怎么就昏了两天呢?”君非宁略微上前止住秦筝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动作,又替她掖了掖被子,“别乱动,你两手上都夹着板呢,刚刚接了骨,可别再给弄折了。” 接骨?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抬起双手看看,果然双臂前段都用竹板夹了,紧紧地绑着。她不记得自己骨折了啊。她只记得和墨临渊一起往回走,路上遇了袭,然后…… 那些细节她有些已经记不起来,可是她却清楚的记得,墨临渊为了救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刺客的攻击,最后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他受伤了,现在怎么样?”想到此,她忽的坐起来,身上的伤口受到牵动让她忍不住呻吟出声,也吓得君非宁赶忙上前扶着她。 “姑娘,可不能乱动,若是使得骨头移了位便糟了。”一旁那个作大夫打扮的人上前来劝说着,“再说姑娘的心气不平,不宜大喜大悲,当好生休养才是。” 她烦躁地想要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却不想一个用力自己竟然跌坐在床沿。 “你别急,皇叔还昏迷着没有醒,已经派了人去找叶先生回来了。” “他在哪?”秦筝微微喘着问,“带我去看看。” “你别……”刚要拒绝,他又瞧着秦筝含着泪的样子软了心肠,“唉,算了。” 君非宁转身对一直候在一旁的那武将吩咐了几句,就见那人上前来朝秦筝拱了拱手,一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大踏步地跨出帐篷。 “哎哎哎,小心哪!”那大夫跟在后面不依不饶地叫着,又看前面的人根本不搭理他,忍不住回身对君非宁抱怨,“殿下,这样子她的伤怎么能好啊?” 君非宁瞥了一眼这个没点眼力见的军医,不屑于答话。心想若是不让秦筝去看墨临渊,那才是不让她活了呢。嗯,是不想让她和墨临渊俩人活了。 一进大帐,迎面而来的热气烘的她忍不住眯了眼睛。 帐里燃了熏香,是墨临渊惯用的淡荷香。秦筝很喜欢这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然而此时她却宁愿这里燃的是檀香,只因为这清淡的味道遮不住那浓重的血腥气。 挣扎着自那人臂弯中下了地,她来不及稳住身子便踉跄着跑到床边,望着那严严实实盖了被子正沉沉睡着的人。 尽管明知道此时那人正昏迷不醒,但是她仍是小心地放轻了脚步靠近,然后颤抖着掀开锦被。他只着了白色的亵衣亵裤,身上的伤已被处理包扎过,但是仍然透出红色,伤得最重的左臂仍然在流血,已经将白色的袖子湿了彻底,那绵软的料子似乎已经再不能承受,嗒嗒地贴在他的臂上。 秦筝替他盖好被子,细心地将颈窝处理好,因为固定了竹板而显得有些笨拙的手,在触到他散落在枕上的发丝时,动作蓦然一顿。 每次墨临渊抱着她的时候,她最喜欢用脸颊蹭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不仅乌黑,而且非常柔软,她常常说他的发如他的脾气一样,都是软软的。 可是如今那原本柔软的发丝被/干涸的血凝成一团,纠结在一起,又污又燥。伸出手想将他的发丝解开,可是又担心自己笨手笨脚会弄痛了他,只得作罢。 那原本站在一旁的男人见她如此无措,忍不住上前一步说:“姑娘别担心,王爷的外伤已经处理过了,只是这内伤,还需等叶先生回来诊断。” 秦筝冲他礼貌地点点头,然而目光却丝毫没有离开墨临渊的脸。他原本面色便偏白,此刻更是面无血色,被披散的发衬着,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削而且毫无生气。“只盼望叶伯伯能尽快回来。” 从靖岚山到这里大概需要三日路程,据君非宁说她已昏睡了两日,那么若是没有耽搁,叶昭青到达也就是今明两日的事了。只是瞧着墨临渊如此无力虚弱的样子,便是一个时辰也让她觉得难以坚持。此时此刻,她真的宁可躺在床上的人是她自己,可是若是那般,恐怕墨临渊也会像她这般担心或者更甚吧。 天色稍晚的时候,君非宁嘱咐人将药煎好端进来给她喝,秦筝却没有心思,只是让人将药在桌上放了,眼睛仍然一刻不肯离开床上的人。他进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满满的药已经凉的透了,无奈地走过去:“你若是不喝,皇叔便是醒了也要给你气昏过去。” “他才不会。从前我不肯喝药,他都会拿着蜜饯等着,好让我一喝完便可以吃到。”她转身,走去那桌旁,端起碗,幽幽地说道:“若是他这次能够化险为夷,我便以后都不再吃蜜饯也甘愿。”说着便仰起头,咕咚咕咚将药喝下去,不甚在意地举手以袖擦擦唇角。 “皇叔会没事的。”君非宁低低说着,可是心中也是没有把握。 想起那一日的情景,他至今仍然心有余悸。 那日他正在看着下面呈上来的战报,忽然有人冲进来,在他还不能反应的时候便伸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人蒙着脸,刻意改变了原本的声音,快速地对他说:“王爷和秦筝在西北二十里处遇险,速去救人。”话音落,那人又一个纵身翻出大帐,只留他一人呆愣当场。 君非宁被这个消息吓坏了,赶忙出去找了邵锦华,原本二人还担心这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可是谁都不敢拿墨临渊和秦筝的安危来冒险,只得带了人前去查探。却没想到果然看见秦筝和墨临渊正躺在一棵树下,身上虽然被粗粗包扎了伤口,却仍是鲜血淋漓。 将二人带回营地之后,随行的军医重新为他们处理了伤口,军医说秦筝只是手臂骨折,再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墨临渊则不然,他的左臂皮开肉绽几乎没有完好之处,更严重的是他受了内伤而且伤了椎骨,只是凭他们这普通大夫的医术不敢也不能医治,束手无策。 最终,邵锦华决定亲自去靖岚山将叶昭青找回来,便叮嘱了君非宁好生照看这边,匆匆离去了。 如今秦筝醒了,看上去也果然如军医所说并无大碍,可是墨临渊还在昏迷着,身上的伤口愈合的极慢,而如今这里药材不全,也着实影响了他身体的恢复。只是现下,除了等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又如此过了一日,在京城方面传来一个消息:皇上昏迷不醒,二皇子把持朝政,众大臣没有反对也没有拥护,纷纷观望事态发展。 只是现如今,这消息对于秦筝和君非宁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他们只在乎叶昭青什么时候能回来,墨临渊什么时候能醒来。 好在叶昭青并没有让他们失望,在天色刚刚擦黑的时候,他终于赶回来了。 秦筝含着泪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身影越来越近,终于近到可以清楚瞧见他憔悴脸色时,忍不住哽咽开口:“叶伯伯……” 这一声叫的他心里一酸,上前将她拥在怀里,安慰地拍拍她:“放心吧,不会有事的。”然后便来到床前准备替墨临渊诊治。 大帐里没有几个人,除了留下来给叶昭青打下手的两名军医,便只剩了秦筝和君非宁。叶昭青将墨临渊的衣服除了,皱眉看着他的身上,又试试他的脉象,低头不语。半晌他对秦筝说:“小筝你先出去吧,吩咐人烧几桶热水备着。” 秦筝点点头转身掀帘子出去,叶昭青又对君非宁使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地跟了上去。 果不然,秦筝对下人吩咐了便打算再回帐里去,刚要挪步却正被君非宁挡着。他扯扯秦筝的袖子,“我们找到你时有只小白猫在你身边怎么赶也赶不走,我便将它带了回来。可是这些日子它也不肯吃食,你随我去瞧瞧吧。” 小白猫?是阿白吗?秦筝抬眼看看君非宁,又瞧瞧大帐里那忙碌着的人影,明白他是受了叶昭青的吩咐故意将她支出来的,也不反对,只点点头跟在君非宁的身后。 随他来到伙头军的帐篷,门外职守的士兵见着他二人,赶忙行礼,被君非宁挥挥手遣了下去。刚一进到帐篷里,秦筝便听见“呜呜”的叫声,循着声音而去,看着阿白正被扣在一个竹筐之下,上面压了块大石头。竹筐里散落着一些鱼头和鸡鸭骨头,还有一个被打翻的破瓷碗。 君非宁上前将那筐子掀了,原本在里面趴着瞎哼哼的阿白一下子窜了出来,跳起来一口咬住他的袍角不肯撒口,一边咬一边凶狠地低吼着。只是这吼声配上它那小小的体格和一身尚未退净的茸毛,显得着实有些可笑。 “瞧瞧,你这猫和你一样,见了我就没好气。”君非宁故作轻松地打趣,伸手将袍子提了起来,只见阿白便跟着被拎着离了地。 秦筝知道他是想逗她开心,也配合着笑笑,蹲下身,将阿白的身子托在手上:“阿白不是猫,是一只白老虎。” “白老虎?”莫说他君非宁见识少,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将这只牙还没长出来的毛茸茸的猫儿和威风八面的白虎联系在一起。 阿白气哄哄地转头看着将它从君非宁袍子上拽下来的人,发觉竟是秦筝,下一刻便连蹦带跳地扒着她的衣服蹭到她怀里,一下下地拱着。 爱怜地摸摸它柔软的皮毛,秦筝起身在帐里走了一圈,寻了块干馍,又倒了半碗水将馍掰碎泡了,将阿白放在地上,轻轻敲了敲碗边。那原本赖乎乎的小家伙晃晃悠悠跑过去,将头扎在那比它脑袋还大的碗里,“哼哧哼哧”地吃着,末了竟还吧嗒嘴。 二人与阿白嬉闹了一阵,秦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抱着阿白走了出去。 刚走到主帐前没多久,叶昭青正好掀帘出来,看着等在外面的秦筝和君非宁,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秦筝很想问他墨临渊的伤势怎么样了,但是她又没有勇气问出口,只能眼巴巴地盯着叶昭青,只盼着他能说点什么。 清清嗓子,叶昭青终于还是开口说:“王爷身上的都是皮外伤,按时换药便没什么大碍。只是他的左臂……”他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王爷的左臂伤了筋骨,往后恐怕不会再如从前那般灵活了。” 不如从前那般灵活?秦筝反复琢磨着叶昭青的这句话,是不是说,他今后左臂基本上便……无用了? “皇叔的内伤如何?”虽然听到墨临渊左臂伤得如此严重,但是君非宁还是更关心他的内伤。 “那内伤倒是不足以致命,只是……”他没有讲话说完,只是目光游移在秦筝与君非宁面上,心下瞬间转过数个念头,最终还是说道:“只是现在这边药品不足,尚无法治疗,只待他日回京后再细细医治调养。” 话毕,他小心观察着秦筝的面色,而她却沉在自己的心思中没有发觉叶昭青的异常。 夜里,当众人都退了出去之后,秦筝还是如前几日那般坐在墨临渊的床前望着他紧闭的双眼。阿白自她怀中跳到床上,连滚带爬地蹭到墨临渊颊边,歪着头瞧了半天,小心地伸出粉嫩的小舌,试探地舔了舔。 秦筝伸手将它拎到一旁,以手背在墨临渊脸上轻轻地拭着刚刚被阿白舔过的位置,感受到那愈加凹陷的脸颊,她禁不住心中一揪。这才不过二三日,他又瘦了许多。这几日来他昏迷无法进食也不能喝药,每日只靠着那一点喂进去的参汤来维持,又能如何不消瘦? 记起之前叶昭青说的那几句话,她又轻轻伸手在墨临渊脸上描绘着他的眉眼,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天还没亮的时候,君非宁便醒了过来。这一夜他睡得极不踏实,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没想到真的有事发生了。 他看着帐外一个士兵交给他的一封信,心里隐约传来不祥的感觉。 “不日便归,替我好生照顾阿白。” 那曾经替他抄了无数功课的字迹,让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第二十章 虽然跟在邵锦华身边学武已经六七年了,也知道自己的师父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是秦筝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功夫有多好。所以当重新站在君非宁寝宫门口的时候,不免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异常顺利。 早在打定主意进宫来盗药的时候,她便做好了被人发现后厮杀逃跑的准备,却没成想自己一路进来,竟然连个守卫都没有遇到。 是自己真的这般好运,巧合地赶上了所有的禁军轮岗的时间,还是这异常顺利的行程,已经成了瓮中捉鳖的陷阱? 她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上天有那般眷顾自己,那么这便是一个圈套。即便是圈套,如今她也没有了退路,只得搏上一搏。 溜着房檐一路来到太医院的药材库,果不其然,这里也没有人在把守,甚至大门上连锁都没有,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 按理说,如今皇上昏迷不醒,正是太医院忙碌之时,这药库又怎么会如此寂静无声?然而即便是看穿了其中的蹊跷,她还是轻轻地推开了那有些沉重的门。回身将门轻轻掩了,她将匕首握在手中,一步一步地摸着黑靠近那一排排的柜子。 宫中的药库有专门的人打理,所有药材都是按照已炮制和未炮制而分,根据功能和属性分别用大斗子装了,在外上了鎏铜的名牌。 她身子紧紧地贴着那药柜,手指在一个个斗子上细细地摸索着那些名牌,脑子中不断地回想着叶曙曾经对她讲过的那不多的药性。 绞股蓝、赤箭芝、五灵脂一样抓了一些,她不知道这些药对不对,这些分量够不够,索性又转向另一排柜子,捞了几株人参揣在怀里,这下总不会错了,按照墨临渊现在的状态,人参这种大补的药一定用得到,想了想,她又回去抓了一把虫草。 小心地按照原路退了出去,她站在太医院外看着仍然黑漆漆一片的药库,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将怀中那裹着药材的布包往里掖了掖,她转身便要离开这里。 这里距离西门最近,只要趁着天亮出了宫,那么这事儿就算成了七成。想到这里,脚下发力,跑的越发快了。 “这么久没见,你都不肯停下来见见故人吗?” 幽幽的一声叹息传来,似是无根的鬼魂飘忽于夜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来到秦筝身旁,将她奔跑的身形蓦地钉在原地无法动弹。缓缓转过身,只见小太监常远正提了宫灯躬身站在那里,前面是披了斗篷的君非逸,那隐藏在帽子下的脸被摇晃的宫灯照的忽明忽暗,一时间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一阵风吹来,那宫灯噗的一声灭了火,月光下似乎能看到那一缕黑烟妖娆而上。他似是无法抵抗这突来的风,掩了唇低低咳了两声。 秦筝没说话,只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咳得越来越烈,受不住地弯下了身子。那常远一手扶着他,一手轻轻在他背后顺着气,朝秦筝的位置投来一瞥。 过了好一会儿,君非逸似乎好不容易才将气顺了,侧过来瞧着秦筝:“我这身子是自小便不好的,倒是你,要这么多药做什么?” 她没搭腔,他也没指望着秦筝说什么,自顾自地说下去:“瞧我这记性,这药定是为了皇叔而盗。只是他的伤有这么重吗?”提步上前来到秦筝身边,将她那小包袱拎出来打开,拈了一棵人参出来,对着月光瞧着。 那夜的月光并不盛,可是秦筝却觉得那光照的君非逸的指尖晶莹剔透,那修长白皙的手似乎是上好的羊脂玉精雕细琢而成,光辉清冷而温润。 他将那参又放回去,将布包重新裹了递回给身后的常远:“派人将这包药给皇叔送去,将我房里父皇赏赐的那支千年山参也一并送了。” 常远接了那包袱,转身去了。 秦筝颇不解地看着君非逸,想不通他此举的用意。他也不解释,只上前牵了她的手便走。秦筝自是狠狠地甩开,退后一步,警觉地看着他。君非逸也不恼,看着自己落了空的手,对她做个请的姿势:“随我去看看父皇吧。” 小心地跟着他向皇帝的寝宫走去,一路上静悄悄的,只是有风吹过的时候,会有树叶沙沙作响,也会传来君非逸低咳的声音。宫中的禁军似乎又一下子恢复了正常的守卫,偶尔会有几人想要上前查问,见是君非逸,又行礼退下了。 皇帝的寝宫与这宫中的大多数地方是不同的,从前是因为这里睡着那个永祯国最尊贵的男人,现在则是因为这个最尊贵的男人正在这里昏睡不醒。 殿里人不多,只有几个伺候的宫女和太监,还有两名太医也在一旁随时等候传唤。见君非逸来了,都默默地行礼退下了,只一名太医上前来,在君非逸耳边说了几句,想是汇报皇帝的状况。 他点点头,看看躺在那龙床上的皇帝,又看看那太医:“李大人辛苦,父皇的身子还要你费心了。” “下官不敢,能伺候皇上是全有的福分,万不敢言辛苦。” 看着那弯着身子倒着退下的人,秦筝忽然想起那个第一个发现皇帝中毒的医正,李全有。原来,这也是君非逸的人么? 转头看向君非逸,只见他正侧了身坐在床边,伸手搭上皇帝的额头试了试温度。那白的发青的手贴在皇帝那黝黑中透着红的额上,显得格外突兀。若不是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秦筝真的会觉得眼前的画面就是一个孝子伺候着病床上的父亲,堪称温馨。 “皇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高热不退,昏迷不醒。”君非逸收了手,将袖子拢了一下来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腰背挺直,颇有架势。 她不相信地看着他,又上前几步细看了皇帝的面色,不禁难以置信地低声说出口:“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会这样。原本不是父皇和皇叔商量好了做戏的吗?怎么会真的一病不起了呢?”他侧着头看着秦筝,嘴边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只是这假戏也是可以真做的。” 无视她的表情,君非逸起身自一旁的小几上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不意外地瞧着她倔强地将脸偏到另一侧。他倒是没生气,只不在乎地笑笑,将那茶自己饮了:“这还都要感谢我那大哥呢,不然我又哪里来的好理由让父皇呈现如今的状态?” “他是你的亲爹,你怎么下的了手!” 自幼便与娘亲相依为命的她对于父亲的一点点模糊印象只来源于娘亲的描述,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对于父爱的渴望。每当看到别家的孩子可以倚着父亲撒娇,甚至是那些严厉的父亲将顽皮的儿子打的吱哇乱叫的时候,她都是羡慕无比的。可是如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君非逸会对自己的亲生父亲痛下杀手,是不是那张龙椅就真的如此有吸引力以至于让人不惜泯灭人性? “他只是给了我一滴精血的男人。”不屑地嗤笑着,君非逸知道秦筝不会明白生在皇家的悲哀,或许除了自己,别人都不会明白,“父皇和爹,不仅仅是称呼不同。” 说完这句话,他平整了一下没有一丝褶皱的衣服,微微扬着下巴吩咐道:“来人,将秦姑娘带下去好生照顾着。” 门口处一个人影快步走进来,脚步很轻,走近了才看到样子,果然是常远。 他上前向君非逸行了一礼,便来到秦筝面前:“秦姑娘,这边请。” 秦筝没有反对,很平静地便随了常远向外走,甚至连一个反对的眼神都没有留给君非逸。 “好好养伤,冷家老七的手下还是有点本事的。”看着秦筝猛的顿住后又举步前行离去的背影,君非逸转身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在床沿支了手臂托着脑袋,瞧瞧正紧闭了双眼不知人事的皇帝,喃喃道:“父皇,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回来呢?” 随着常远在宫里兜兜转转,走的秦筝已经快要迷了路,终于来到一扇黑漆漆的大门前。门前的守卫挡住了二人的脚步,常远上前与他们低声交谈了一阵,便看着他们打开了门。 那门似乎异常沉重,两名守卫用了浑身力气也只是将门推开了只容一人进出的空隙。在开启的一瞬间,有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呛得秦筝险些忍不住咳出来。身后传来微微的力量,是常远正在催促自己向前走。 月光透过那一缕缝隙照进门内,却没有照亮多远,而秦筝就低着头,踏着这一点点的光亮,默默地走进那黑暗,和黑暗中未知的一切。 有脚步声于身后传来,她略停了一下又继续前行,当眼睛已经适应了这完全的黑暗的时候,似乎心里也没有刚刚那样恐慌了。 突然间有嘶嘶的声音响起,下一刻眼前已经亮了起来。秦筝意外地回头,却见着昏黄的光线中是常远那靠的有些近的脸庞。她连忙退后一步,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却止不住乱了节奏的心跳。 借着常远手中那小小的烛光,秦筝浅浅地打量着周边的环境。这似乎是一座牢房,一间一间的都用小臂粗的铁条隔开。这里很大,而且似乎没有别人,走在这里会有自己的脚步声阴森森地回传而来,久久不散。 穿过了甬道,眼前忽然宽敞开阔了许多。她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着前方这有些与众不同的屋子。里面摆满了各种刑具,钉椅、枷具、烙铁还有各种鞭子和棍子,大大小小地放置着,一侧的墙上星星点点地黑色,她知道那是干涸的血液。 常远低咳一声,提醒她莫要在此停留,秦筝便低头继续前行,只是鼻端那浓重的血腥混着蜡油的味道驱之不散。 过了刑室转一个弯,常远几步来到秦筝身前,将一扇包了铁皮的门打开,率先进去将蜡烛在一张方桌上插了,然后弯腰将地上的干草拢到一旁,又用袖子将那石床上的灰尘掸了,这才让秦筝进来。 她不懂常远为什么要这么做。在秦筝看来,他只需要将她推进来然后锁上门离开便可,刚刚的一串动作完全是多余的。 常远似乎也明白秦筝的疑惑,他站直身体面对秦筝笑了一笑,然后缓缓地抬起手,耳边传来的,是秦筝压不住的惊叫声,在这空荡荡的牢房中无尽地回响…… 第二十一章 眼前的常远正用手遮了口鼻,只露出两眼看着秦筝。尽管这双眼中带了丝丝笑意,但是她却不会认错这双眼睛,何况那遮了面庞的白皙手腕上,还有已经结了痂的月牙般弯弯的伤口。 “是你!” 她不可抑制地叫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劫她却也救她的人。 “你臂上的伤可是好了?”常远放下手,盯着秦筝防卫地横在胸前的手臂。 “你怎知我臂上有伤?”问题出口,她却顿悟,“是你去报了信让人来救我们?” 常远轻轻点点头:“你当时将王爷搂得太紧,我只得折了你的手臂才能分开你们。” 秦筝横眼瞧着他,不知道他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这人太过奇怪。第一次见他,他是个说她是非的小太监,被君非宁处罚,将嘴巴打了个稀烂;第二次见他,他是来捉拿她的追兵,将她用药迷晕却没伤她分毫;第三次见他,他是从天而降的救兵,击退了刺客还找人来救他们。而今夜的第四次碰面,他将她带入牢房,却动手替她收拾妥当,客客气气。 既然常远之前救了她,那她现在便不担心他会害她,她担心的只是这是怎样一个阴谋,而自己在这阴谋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究竟是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靠近秦筝,一步步将她逼到墙边,退无可退。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缓缓地撩开她的衣领,秦筝能够感觉那有些凉的手指掠过自己颈部的肌肤,所过之处激起一片战栗。 常远的手指轻巧地拨开她层层的衣领,微微一勾便将那红线挑在手指上,红线底部的玉坠子一下子跳了出来,一下一下地荡着。 “你怎么会有这个?” 秦筝没吭声,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常远,只听到他在自己耳边叹了口气道:“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她可是在右眉之上有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 “你见过我娘!”秦筝惊呼出声,她越来越迷惑,为何眼前的这人竟然与自己有着这诸多牵扯。 “真的是你。”他忽地退后一步,就站在那里看着秦筝微笑,“幸好。” “什么幸好?你究竟是谁?” “我便是常远。”听到他这般无用的回答,秦筝才发觉自己上当,刚要再开口,又听到他缓缓地道:“你爹有恩于我,幸好我没有伤了你。” “我爹?”为什么会这样?一个深宫中的太监,不仅见过她娘,就连秦筝本人都没有见过面的父亲都于他有恩,这其中究竟有着什么为她所不知的来龙去脉? 秦筝还想再多问几句,常远却重新低了头,不复刚才的神情。 桌上的蜡烛“啪”的一下爆出烛花,然后便无声无息地灭了,牢房又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转身向牢房外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却突然停下道:“安心在这里待下吧,等事情了了,我带你去将那玉坠子补全。”说罢,也不等秦筝回话便匆匆地离开了。 仔细地听着那脚步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整个大牢里,秦筝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她摸着黑来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上正垂在胸口的那半个玉坠子,脑中反反复复地思索着常远的最后一句话。 先不论这玉坠子的另一半是不是在常远手上,只听他刚才那话里的意思便是说,这事儿似乎就快要见分晓,而自己定是安然无恙的。只是,他的话,做得准吗…… 这牢中没有窗,没有光,秦筝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外面是晨是昏。她只能将自己沉沉地埋在这黑暗中,感受着周边连空气都不肯流转的死寂。她在石床上躺平了,能够感觉到来自石床的凉意自后背心钻进身体,流窜到四肢百骸,然而心里却始终没有办法平静。 自己离开已有二三日了,不知道墨临渊怎么样了,是仍然未醒,还是已经无恙?叶伯伯说药草不足,不知那包药能不能帮上忙?想到这里她忽地惊坐起来,君非逸真的派人将药送去了吗?他会不会在上面做了手脚?若真是那样,那自己岂不是害了墨临渊?但是转念一想,叶伯伯应该也会有戒备之心吧,若有问题他是会发觉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在这种环境下的缘故,秦筝忍不住在心里做了一个又一个最坏的打算,然后又想尽办法将之一一推翻。过了很久,又或许并没有多长时间之后,她终是放弃了这种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的做法,只在心中想着要找点别的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摸索着下了床,照着之前脑海中的记忆慢慢地绕过那个破桌子,一步,两步,小心地丈量着距离,终于在第五步的时候伸手触到了那包了铁皮的门。那门上打了铆钉,一个个凸起在手心划过,秦筝能够听见铁锈破碎那微小的簌簌声,她一点点摸向门锁的位置,没想那锈的层层翘起的铁皮猛地刺入指甲缝隙,她手一抖,那铁锈碎裂,竟是留在了指甲里。 心中有些懊恼,她烦躁地一脚踢在门上,咚的一声闷响,应声而下的是更多的铁屑。沉默了一下,秦筝退后一步,估摸着门锁的位置,狠狠地抬脚踹了上去。一下下,一声声,在这牢里回转着连成一片,终于随着“啪啦”一声渐渐消弭。 那门不算沉重,稍稍用力便能推开,只是门扇传来的吱吱呀呀的声音颇有些刺耳。一片黑暗中,她也无法辨别方向,只凭了来时的记忆便奔跑而去。 跑了一段距离,她停下身大口地呼吸着,鼻端传来的气味,酸腐,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腥臭。 这里应该便是那刑室。 正在心里默默算计着方位和距离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不沉重,但听得清鞋底碾在地上发出的沙沙声。渐渐地有一个昏黄的光点出现,慢慢变大变大,她略略侧了头避过那让她适应不了的光线,直到她已经能够闻见那松节油的气味,那脚步声才停了下来。 “出不去的,不必白费心思了。”君非逸的声音幽幽地传来,随即执起秦筝的手,抚着那被铁皮划破的伤口,“你若是再这样伤了自己,可莫要怪我将你锁起来。” 秦筝原想抽回自己的手,然后在衣服上蹭蹭干净来羞辱君非逸,但是当她看着他的脸时又停住了动作。 君非逸的脸色本是病态的苍白,此时在明灭的光影之下竟显得有了一丝暖色。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噙着笑,略歪了头瞧着她。 她想起初见他的那日,在花园的假山之下,那个病弱的皇子平复了急促的喘息,微笑着对她说:“秦姑娘,在下管教不严,在这向你道歉了。” 踱到墙边席地而坐,秦筝看着他,嘲讽地笑道:“秦筝尚不知自己对二皇子竟是如此重要。” 君非逸也不恼,来到她身边也靠墙坐了:“当然重要,若是让皇叔知道你受了伤,恐怕当下便带人杀过来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低低笑了几声,“便是现如今这般,他也已经恼了,此时怕是已带兵入了京城呢。” 墨临渊醒了! 听到君非逸的话,秦筝下意识的反应便是墨临渊没事了,她掩盖不住心中的狂喜,竟是被君非逸捕捉个正着。 “莫要高兴的太早,他如今恐怕还下不了床呢。”拍拍秦筝的肩膀,君非逸仿佛是在安慰老友一般,“不过现在看来,也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想要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啊。”他抱膝而坐,将头枕在膝头,侧脸望着秦筝,“很多事情想说,但是分不清哪些能说,该怎么说。” “疯子!” “可不是吗。”听到秦筝骂他疯子,他呵呵地笑着应了,“我是疯了才会来这里和你说这些。” 秦筝不搭理他,他也不开口说话,就那么侧着脸含笑看着她,直盯的她毛骨悚然。有些无措地转望向一旁的常远,见他手中擎着火把,身子仍是如往常一般微微低着,谦卑地站在角落里,好像千年万年便是这样,丝毫不引人注意。 这样的安静让她有些心慌,同样是无声的环境,但她宁可回到之前那无边的黑暗中,也好过现在在光亮下坐在君非逸的身边。心下冷笑,到头来,自己倒是像做了亏心事一般见不得光了。 “秦筝,你说当日你为何要同非宁跑出去呢?”他突然开口说话,低低的嗓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似乎是从远方而来。他并没有期望秦筝会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言自语一般接着道:“又为何要回来呢?” 说完,他又转头望着前方无限延伸的黑暗,陷入了沉默。 偷偷观察着君非逸映着光的侧脸,额头不算饱满,鼻子却很挺,薄薄的唇有意无意地抿着。虽是一家人,墨临渊是俊美,君非宁是帅气,而君非逸给人的感觉却很模糊,秦筝在脑中思索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似乎对于君非逸这个人,她总是感到无所适从,正如他的一举一动,毫无规律,让她无端地生出恐惧。此时见他起了身要走,秦筝竟然不自觉地向着墙边挪了一下,却又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究竟为何要做这一切?” 这一切?秦筝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一切究竟是指什么。是指他今日来这里找她说话之事,还是指他陷害兄长谋害父亲之事,抑或二者皆有? 君非逸却停下来偏着头思索了一阵,像是顿悟了什么,轻轻地笑笑,然后对她说:“若是我赢了,便告诉你这些,但是你得给我讲讲宫外那些有趣儿的事。” 他笑着走开,那笑声一直伴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渐渐地便都听不见了,但是秦筝总觉得自己耳边萦绕着远方传来低低的一声叹息…… 第二十二章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自小多病的身子使得他的性子较他人来说更为内敛,无悲无喜。很多时候他都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呆着,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发呆。可是在今夜,君非逸害怕这样的安静。 “殿下,人已经进宫了。” 他没有动,目光越过眼前的常远,望向更远的地方,过了半晌才收回目光,缓缓起身向外走去。 自皇帝病倒后便一直沉寂的大殿上,此时聚集了几乎是永祯国朝堂上的所有大臣。 他们有的刚刚于梦中被叫醒,眼神还有些迷蒙,完全不知道二皇子突然传他们入宫是何用意,纷纷猜测着是不是皇帝的病情有了什么变化。 也有的横眉怒目,浑身散发着隐隐的戾气。他们自然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甚至心中竟然还有隐隐的期盼。 君非宁看着站在身边的兵部尚书乐礼岩,不禁在心中暗骂老狐狸。 日前他亲自上门求见,竟被挡在了门外。想他堂堂三皇子,被堵在门外不得入内,只得让管家传话进去,说有要事想与乐尚书商讨。没成想那管家只是淡淡地答:“乐大人吩咐了,宫中之人一概不见。”然后当着他的面就合上了大门。 感觉到君非宁带着些许敌意的目光,乐礼岩只是微侧了下目光瞟了他一眼,面上还是刚才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大殿上很静,虽然人不少但是在这有些诡异的气氛中却没有人开口说话。脚步声传来,君非逸自后殿进来,身后只跟着常远一人。二人脚步很轻,但却带起了殿中一片喧哗。 常远在阶下站定,君非逸脚步未停,在一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踏上了大殿正中的,最高的那个位置,然后缓缓坐下。 他的这番动作,引起了一片惊呼声。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君非逸满意地瞧着下方众臣的反应,微微一抬手止住了那不断地议论之声:“父皇病重已久,国事荒废,如今逸自荐代父处理朝政,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他这一句话就像是在沸腾的锅里加了一瓢冷水,原本议论纷纷的大臣们不知是被此事惊得说不出话,还是在考虑此事的利弊,总之是渐渐收了声,又回到了初时的安静。 虽说这段时间里那些紧急的公务也一直是君非逸在处理,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眼下君非逸的权力只是暂时的,皇帝没有亲自宣布,君非逸则名不正言不顺,旦有一日皇帝身子好转或是将大位传于他人,那君非逸则定是落得个两手空空。 现如今他将这层纸捅破,已经是铁了心要夺了大位,且一旦上位,恐怕那皇帝便真的离大去不远矣。早先得知太子下毒谋害皇帝,就知道定会有人不安分,但是没有人想到会是这个多年来不问世事的二皇子想要掌权。 “哼!”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冷哼,君非宁不屑地环望着身边那一干沉默了的大臣,昂首踏前一步,“二哥的如意算盘打得也忒响了。” “哦?此话怎讲?”君非逸换了个姿势,将身体向君非宁的方向侧了下,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向前迈了一步,自人群之中站出来,君非宁朗声说道:“二哥似乎忘了我也是皇子。” “呵呵,我当然没忘,只是……”他略略停顿了一下,“你不会以为有了皇叔站在你身后便得了靠山了吧?”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竟咯咯地笑出声,“莫说皇叔如今伤重未醒,便是他无恙又如何?靖岚山下四十万大军压在那里,难道仅靠区区十万兵马便能翻了天吗?” 君非宁被他一番抢白噎的说不出话。他说的不错,墨临渊手下的兵力大都被战事纠缠在边境,只回了十万兵马,而此时君非逸如此明目张胆地夺权,定是已经争取到了乐礼岩带着手中的兵权站到了他的那一方,如此看来自己似乎真的已无胜算。 “便是打不过也总要拼一拼!”尽管心中已无把握,但是君非宁知道此时诸多大臣都还没决定要站在哪一方,若是输了气势便真的是输了,他微微眯了眼睛看着上方龙椅上斜倚着的君非逸,恨恨道:“难道要眼看着永祯的江山落入你这奸人之手!” “话莫要说的这般难听,自古成王败寇,谁还会去在意别的?”他嘲讽地看着君非宁,“诸位大人可还有异议?” “君非逸,你这小人!” “不知乐大人手下的人可准备好了?”无视君非宁的叫嚣,君非逸微笑着淡淡转头看着乐礼岩。 “回殿下,早已做好准备,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出兵剿灭反贼。” “乐礼岩你这老匹夫!父皇一直当你是忠臣,将大权交与你手中,如今他尚在人世,你竟联合了这小人妄图谋反!”君非宁气的一步跨到跟前便抬腿向乐礼岩踹去,却被身后的人拉住了身子,只气的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三弟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是妄图谋反,我是真真的反了。”君非逸抬手支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抵着额头,“乐大人你刚刚说的可是‘反贼’?我喜欢这个称呼。”他低低笑了,又清清嗓子道:“那便下令出兵,剿了那些反贼吧。” “殿下,还请稍待片刻。”乐礼岩领了命却未动,仍然站在一众大臣之中。 “哦?不知乐大人所等为何?” 乐礼岩不说话,旁人更是无所知地互相望着,就连被人按住了胳膊的君非宁也忘了挣扎,不明所以地看着乐礼岩,猜想着这老狐狸又要出什么阴招。 突然而来的寂静让人有些不适应,尤其是君非宁,他最先回过神,摆脱了身后制住他的人,刚要开口,忽听得殿外传来了低低的咳嗽声。 那咳嗽一声紧过一声,一时间竟停不下来,惹得众人纷纷向外望去。 一顶紫顶紫帘的轿子由四人抬了,颤颤地在殿外停了,旁边一长衫男子上前打了轿帘将其中那着了官服的男子横抱而起进入殿内,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宽椅至上。 那男子理了理官服,粗喘了两口气,对乐礼岩说道:“劳乐大人久等,本王迟了。” “不迟不迟,隽王爷来的正是时候。”一反往日无表情的面色,乐礼岩微笑着拱手。 君非逸意外地看着墨临渊面色苍白地靠坐在那宽椅之上,与乐礼岩客气寒暄,竟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重逢一般,“乐大人,你……” “殿下!”乐礼岩打断他的话,自人群中踱步而出,“我朝中有人于战时向天苍运送粮草之事,你可知晓?” 人群传来一阵哗然,乐礼岩看着君非逸敛了脸上的笑容,继续说道:“有人买通太医,故作无意将太子下毒之事揭穿,此事你可知晓?有人找了江湖中的杀手于路上行刺隽王爷,此事你可知晓?还有人在暗中将皇上的药做了手脚,致使皇上至今未醒,却将此嫁祸太子,此事你可知晓?” 君非逸此刻冷了脸色,蹙着眉头看向乐礼岩,只见他气势汹汹,言辞犀利地质问着:“敢问殿下,此时可否发兵剿灭反贼?” 乐礼岩几句话说完,冷冷的目光射向已经猛地站起身来的君非逸。身后的众臣惊闻君非逸的条条罪状,纷纷出言声讨,一时间朝堂之上一片混乱。 君非宁没有想到此事会有如此变化,难以置信地看着已被他咒骂了千万遍的乐礼岩正言辞凿凿地指责君非逸,转头看看一旁撑着椅子歪斜坐着的墨临渊,赶忙上前搀扶。 “没想到啊!”君非逸忽然叹了口气,“乐大人真是会演戏,本王还以为你是真心助我,与我共成大业,没想到是被骗了。” “殿下,老夫从来只忠于皇上。若是皇上授意将大位传与你,那此刻我乐礼岩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乐礼岩摇摇头,“可惜啊,你竟是一时也等不及了。” 君非逸自嘲地笑着:“我等得够久了。”他长舒一口气,瞧着座下一双双怒目道:“不过我从来便是个不服的人,即便是没有兵权在手,也不会轻易认输。”自高阶之上一步步踏下,君非逸来到众臣之间,“此时这大殿内外已被我派人层层包围了,不知诸位可有脱身之法?” 他缓缓经过乐礼岩,来到坐着的墨临渊身前,瞧着跨步挡上来的君非宁,轻蔑地推开他,对着墨临渊道:“皇叔恢复的不错,看来我派人送去的药真的有效呢!” 一脸病容的墨临渊伸手将一旁的君非宁挡了回去,撑着椅子调整一下姿势道:“多谢殿下。” “不谢不谢,我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皇叔,你定会喜欢。” 话说完,自偏殿传来脚步声,正是常远将秦筝带了上来。 秦筝双手于身后反绑,用宽厚的黑布蒙了双眼,发丝凌乱,似乎是被点了穴,由常远于身后搡着带到君非逸身旁。 “三弟你看,我可没有亏待你的小书童呢。”君非逸仍是带着笑,挽着秦筝的手臂将她紧贴着自己,自腰间抽出秦筝的那把匕首,嘴唇凑在她耳边,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道:“秦姑娘,还得麻烦你跟皇叔将兵符讨来,不然恐怕难免会吃点苦头呢。” 眼见君非逸如此挟持秦筝,君非宁一腔怒火奔腾而上,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几乎要将他气炸了!反观墨临渊,倒是并不担心的样子,只是疲累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用漠不关心的眼光看着君非逸自说自话。 他将那冰凉的匕首贴着秦筝的颈子,微微用力,刀锋陷入皮肤,有血珠沁出,沿着匕首的血槽滚落,吧嗒一下滴在地上。 “殿下。”在君非宁急的跳脚的时候,墨临渊终于开口说话了,“你这是威胁我?” “不敢称威胁。”他将匕首稍稍离开秦筝的脖子,那伤口处的血顿时涌出,转瞬便湿了衣领。君非逸伸指沾了一下,举到眼前看着,“皇叔会为了救她不顾自己的生死,那么她在皇叔的心中,总归是有点分量的罢。” “呵……咳咳……咳……”墨临渊忍不住笑出了声,却又呛咳起来,一时间止不住,咳得弯了腰。一旁的叶昭青赶忙上前扶住他,君非宁也伸手在后面替他拍着背,两人忙活了好一阵子,他才有所好转,“咳……咳……自然是有分量。用我的一双手或一双腿来换秦筝的命都值得,但是,你觉得我会用十万大军和永祯的天下来换她一个小丫头吗?呵呵……咳……殿下你未免太瞧得起她。” “哦?这么说来,皇叔是不打算交出兵符了?” “嗯,兵符我是不会交的。”墨临渊在宽椅中调整一下坐姿,瞧也不瞧君非逸,“殿下若是肯放了她,我自是感谢……若是不肯,那便算了。她不听话自己跑了出来……活该落入你的手中,若是因此死了,那便是命中注定的。待今日之事了结,我自会厚葬了她……养了她这些年,也算对得起她了……” “皇叔万万不可!”君非宁大吃一惊,他原以为墨临渊沉着不惊是因为胸中自有应对之法,却没想到竟是早已经做了放弃秦筝的准备。他冲到墨临渊身侧,“咚”的一声双膝跪下,抱着墨临渊的腿恳求道:“皇叔,那是秦筝啊!我们不能拿她的性命冒险啊!不如……不如我们先将兵符交给他,只要留得青山在,将来总有一天我们会再夺回一切!不能让秦筝有事啊!” 墨临渊被君非宁晃得坐不住,险些自椅上跌落,又见他红着眼眶恳求的样子,顿时心烦意乱,一把推开他:“难道你要拿着祖宗基业来冒险吗?” 君非宁流着眼泪还想再争辩什么,却听得身后君非逸幽幽地道:“如此说来,她便真真没有用处了呢。” 手中的匕首随着话音落下,“扑哧”一声扎进了秦筝的心口,又“唰”地一声□,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尽数射在君非逸身上。 “不!”君非宁尖叫着跌坐在地,看着秦筝的身子瞬间软了摔在眼前,却没有力气去接住她。 一旁的墨临渊闭了眼睛不看这一切,诸大臣也都红了眼甚至掉了泪。 只有君非逸,一身血衣,握着滴血的匕首,带着残忍的笑容看着这一切,如炼狱修罗一般。 第二十三章 君非逸声声笑着,笑声有些阴森,有些生硬,又透着些许绝望。 他手持着匕首,一步一步来到墨临渊面前,叶昭青防卫地挡在他身前,却被他示意退后。突然之间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墨临渊难受地几欲呕吐,却强忍着将目光直直迎向君非逸。 只见君非逸撩起自己衣服前摆,将匕首在上面干干净净地擦了,双手将其奉于墨临渊面前,见他不接,便小心翼翼地将匕首放在墨临渊双腿之上。 做罢这一切,他直起身,缓缓巡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最后看着地上躺倒在血泊之中的那具已有些僵硬的尸身,自嘲地笑着开口道:“我最终还是赌输了啊……” 忽闻此言,除了墨临渊,众人均不解地望着君非逸,只见他扬着头,嘴角仍挂着方才的笑容,但眼中已是一片灰败。 一旁的常远突然跪倒在地,对着君非逸深深地磕了一个头:“殿下,对不起。” “恐怕此时殿外也根本没有冷家的那些人吧?罢了,罢了。”他朝常远无力地摆摆手,“有赌便一定有输,只是我没料到会输在你的手里。” “你是输给了你自己。”墨临渊叹了口气道:“你不懂得人心,却耐不住性子,在没有完全的把握下出手,自是没有赢的成算。” “那皇叔是有了十成的把握?你又如何知道秦筝无恙?” 君非逸此言一出,原本呆愣一旁的君非宁赶忙上前几步扯下那女子脸上的黑布,果然不是秦筝!那只是一名面容与秦筝有着五分相似的宫女,被那宽厚的黑布将眉眼蒙了,竟是让人有些分辨不出。 “原本我还有些担心,但是当你将秦筝带出来的时候,我便知道她安然无事。”墨临渊面容沉静地看着君非宁的动作,“若真是秦筝,在此时此地知道我在这里,便是封了她的穴道,也断不会如此平静。”他笑笑,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你……不懂她……” “是呵,我不懂。”他叹了口气,“我不懂乐大人,不懂皇叔你,不懂秦筝,不懂常远,所以我输了。” 一旁早有乐礼岩调了侍卫上前扣住了君非逸的肩头,他却不反抗,只是对着墨临渊道:“成王败寇,我如今做了寇,但你们,就真的能成王吗?” 看着君非逸缓缓离开大殿,墨临渊全身如抽去了筋骨般脱力倒在宽椅之内,双眸紧闭,脸上血色尽褪。叶昭青见此紧张的赶紧自怀中掏出一丸药送到他口中,又在他后心处推拿了好一阵子,才瞧见他脸上缓缓有了些许血色。 乐礼岩早已将众臣遣散了,来到墨临渊身前,瞧着他一脸病容,也不多说,只匆匆告慰几句便离开了。 君非宁站在他身边,知道他已累到极致。自己先前带了兵进城的时候,他还昏迷着未醒,如今才几日,便强撑着来此斗智斗神,此时半日过去,他又重伤未愈,哪里来的体力心力再做坚持? “皇叔,你先回去休息吧,我随后便带秦筝去见你。” 墨临渊却摇摇头,望向一旁的常远。 后者会意,自地上站起来向一旁的耳室奔去,君非宁跟在他身后,瞧着他将那多宝格上的金蟾扳动了几下,又将上格的如意拧了一下,那多宝格向旁移开,露出一道暗门。将门打开,门后自然是已经哭成泪人儿的秦筝。 她红肿着眼睛,望着眼前的常远和君非宁,见他们一个低沉一个喜悦,也不及多想,抬脚便朝着正殿中的墨临渊奔去。 正殿当中的地上一滩鲜血,那尸体被人拖走的时候在地上留下了长长一道血痕,蜿蜒着伸向远处。墨临渊便在血痕的那一端,身体陷在椅子里,掩着唇低低地咳着,身后的叶昭青见了秦筝也是面上一喜,手上未停地替墨临渊顺气。 看着墨临渊有些灰白的脸色,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右臂撑在椅子扶手上,手上青筋毕露地捂着唇。而左手,平平地放在膝上,衣袖上没有一丝褶皱,平整的袖口遮着半个手掌,只露出干净圆润的指尖。身上仍是那深色的官服,此时穿在他身上则显得格外宽大,尤其是下摆垂着,显得他的双腿有些细瘦无力,歪歪地倚靠在椅子上。 偷溜进宫的那日,他还睡着,自己在牢里昏天暗地不分日月的时候,他醒了吗?又在受着怎样的痛苦?刚刚在暗门中听着这边的对话,能够感觉到墨临渊明显的气力不足,中间夹着阵阵低咳的声音让她心里紧紧地拧了起来。担忧,却又无从得知他究竟伤成怎样。而此时见到他如此病态,心中的痛苦却是更甚。 她放慢了脚步,似乎是怕惊扰了正闭目养神的他。低头小心地避过地上的血迹,在抬头的瞬间竟迎上了他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欣慰,有探究,还有喜悦,然而只是这匆匆的一对,墨临渊便率先将视线撤回,再也不看她。 “你……是暗门的人?”他突然开口问着站在一旁的常远。 “是。”常远回答的干净利落,顿了顿又问道,“王爷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我进来的时候,只有你盯着我的左手看。”很多人都知道墨临渊被打伤了,但是没有人知道具体伤在哪里,伤到何种程度。而刚刚落座的时候,墨临渊就看到这小太监的目光全放在自己的左手之上,这一切只说明他知道自己的左手有伤。 他低声对叶昭青吩咐了几句。后者点点头,上前弯腰将墨临渊抱起,走向一直等候在殿外的轿子。瞧着他连路也走不得的样子,秦筝别过脸,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她不敢上前,只站在原地看着二人离去,那轿子摇摇晃晃地慢慢远了,那紫色的轿顶迎着初生的太阳,撒了金的光辉映得她花了眼。 君非宁上前拍拍她的背,看着她红的如兔子一般的眼睛说:“回寝宫休息一下吧,你这些天也吃苦了吧。” 秦筝摇摇头,转头看看身后的常远,又看看一旁的君非宁,忍不住又掉了泪,瘪着嘴巴委屈地说:“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他……他都不肯与我说话了……” 瞧着她这样子,君非宁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每次面对秦筝这样闷着掉眼泪他就觉得手足无措,似乎放在哪都不合适,只能跺着脚干着急。 常远此时却举步上前,替她将脸上的泪抹了,轻声安慰着:“担心就跟着去看看吧,我去替你备轿。” “不必。”秦筝伸手拽住准备离去的常远,又看看一旁的君非宁,丢下一句话就跑了,“我回王府了。” 刚要张口叫住秦筝,君非宁动了动嘴却又没出声,最后只剜了常远一眼,恨恨道:“你行啊,藏得够深的。” 暗门?他记起墨临渊曾经提过的这个名字,此时又在心中重重的记了一笔。 虽然已经一年多没有回隽王府,秦筝却丝毫没有迟疑地在路上奔跑着。路旁的店肆很多都换了,可是她没有感到陌生,因为在这一年多的日子里,在她的梦里,常常会有墨临渊牵着她走过这一条条街,那街上也像如今她所见一般有着各种小摊子,早起的人们开始为了一天的生计忙碌。梦中的他们都很模糊,但是今日他们的眉目都清晰可见,便正是如此真实又平凡的人,全然不知他们所生活的这个国度,刚刚经历了什么。那金碧辉煌又遥不可及的皇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于他们来说远没有今天能够多赚几个铜板来的重要。 隽王府那暗红色的大门已经能够瞧得见,她加快脚步奔上前,用力拍打着门环,紧闭的大门刚打开,那门房还没来得及询问她便一闪而入,只留下一抹影子。待那门房反应过来时早已瞧不见她的身影,只能大声传喊着:“小姐回来了!” 墨临渊在叶昭青的搀扶下小心地于床上躺平,全身有感觉的地方无一不疼痛难忍,皱着眉,咬着唇转过头,便看见秦筝正扶着门扇弯腰大口喘气。 见到墨临渊望过来,她赶忙直起身站好,有些紧张地看看一旁的叶昭青,又看看他,不知道要不要进房里去。 “进来吧。” 他声音很低,但是秦筝却听得清楚,快步走到床边,看着他清瘦的脸,便低下了头不说话。墨临渊看着她这个别扭的样子,也不做声,只是探出手,将她的手牵着举到眼前,看着上面细小的伤口和已经被血渍糊了的指甲,叹了一口气道:“疼吗?” 她不肯开口,但是却摇摇头,喜滋滋地对上他的目光。她一直以为墨临渊生气了,可是他还是紧张她心疼她,只在宫中的那一刹那,甚至连话都没有说,但是他却知道她的手上有伤。这让她如何不喜悦?可是他可知道,自己也是如此惦记着他? “那你呢?疼吗?” 秦筝的目光望向墨临渊一直搭放在身上的左臂,担心地问。 她原本有些圆的脸庞如今瘦的有了尖尖的下巴,脸上有些脏,眼泪流过冲刷出了一道道痕迹,许是奔跑的缘故,风将她的两腮吹得红红的,眼睛也还红着,这一切使得她看上去像一只脏兮兮的小猫儿,可是这猫儿的脸上正绽放着夺目的光彩。 墨临渊也摇摇头,松开秦筝,转过头闭上眼睛:“你出去吧,手上的伤及时处理。” “你怎么了?是不是伤还没好难受了?” “出去。”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我让你出去!” 第二十四章 眼前的大门紧闭着,每隔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就打开一道缝隙,有丫鬟进进出出地将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又将一盆盆冷水端出来。盆边上偶尔会搭着一条帕子,上面点点殷红随着丫鬟细碎的脚步微微晃着,让看着的人头晕。 就在之前,墨临渊赶她出房间,她哭哭啼啼地耍赖不肯离开,本以为能像从前一样被他哄着便了了此事,没想到竟是气得他说不出话来。秦筝瞧着他猛烈起伏的胸口一时间吓呆了,只听得“哇”一声,便见他急急侧脸避过秦筝,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见此情景,她吓得连哭都忘记了,眼睁睁看着墨临渊支撑不住地陷进被褥里昏迷过去,而自己则被叶昭青自房中赶了出来。 当她回过神之后,便已经身在廊檐外,看着别人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她却只能杵在这里,瞅着那房门的每次开阖,踮起脚努力瞧着房中的情景。她自是知道墨临渊房中摆放着宽大的屏风,她甚至连那屏风上的片片荷瓣,丝丝脉络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还是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有几次她甚至想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冲进房去,但每每想到之前的一幕幕便又怕了。 时至中午,大太阳正正地悬在头顶的一方天空,一旁有下人怯生生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请她用膳,被她心不在焉地挥挥手给回了。如今,她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面前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这一次出来的却是叶昭青。 本想迎上去问问他的情况,试着抬抬腿却没有移动半分,在原地看着叶昭青上前来站在她的面前。 不必她开口,叶昭青自是知道她想要问什么,想着房中那刚刚安稳下来的男人苍白着一张脸,叮嘱他莫要吓着这小丫头,心中一软,却又有了自己的主意。 “王爷无事了,已经睡下了,只是……”他话未说完,看着秦筝原本刚刚有些放松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又觉得也许自己真的有些残忍,“筝儿,你已经大了,有些事情王爷不告诉你是怕吓坏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听到这番话,秦筝有些茫然,又有些恐惧,她已经能够感知接下来叶昭青要说的话必是很重要却很残酷的事实。 “王爷的内伤很重,脏腑受创,即便是好好调养,身子将来也比不得从前。”他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丝哽咽,“而且王爷伤了椎骨,今后……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叶昭青,狠狠地,紧紧地盯着,生怕错过他的一个眨眼一个表情,也许下一刻他就会笑着说你这傻丫头我是骗你的。可是在那张已经有了皱纹的脸上,一双红红的眼睛此刻也满含了泪水与她对望着。 “要……要怎样才能……医好他?” 怎样医好,他也很想知道如何能医好他。若是有办法,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来还墨临渊一个健康的身体。这个一直以来敬他如叔父待他如挚友的男子,自小便是那样骄傲与完美,却在人生中最应该意气风发的时候,骤然自辉煌之上跌落而下,成为一名不良于行之人。曾经的挥斥方遒,曾经的驰骋疆场,今后都只存于梦中,张开眼面对的却是生活中的种种病痛与困难。 “叶伯伯……”秦筝怯怯地上前攥着他的长衫,颤抖着声音开口,“你一定有办法对吧?是不是缺了什么药材?我去找!” 望着小丫头充满渴望的眼神,叶昭青怎么也无法将句残酷的话说出口,他只能叹口气,摸着秦筝的脑袋,语重心长地叮嘱:“筝儿,今后你要懂事些……” 眼前原本被太阳照的白花花一片的地面,早已被清冷的月辉覆盖。秦筝仍然在原先的地方没有动,只是换成了跪姿。 中午时分,叶昭青与她说了那番话之后,又被惊慌失措的丫鬟叫进了墨临渊房中,至今未出。那一刻,她终于撑不住跌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膝盖处传来的酸麻感让她不适,一旁的丫鬟还在喋喋不休地劝说她离开,而秦筝只是固执地跪在那里,重复着一句话:“我要见王爷。” 听着一旁的丫鬟向叶昭青转述着外面的情景,墨临渊不必想也知道秦筝此时定是倔强地抿着唇,瞪圆了眼睛在外面低头跪着。原先还有些担心早上自己吐血那一幕会吓到她,但是听叶昭青说她一直守在外面没有离开过,心里的确是感到意外的。 他其实早已经醒来,只是没有张开眼睛。只要闭着眼,那黑暗能让他沉静下来思索更多的事情。秦筝的将来,自己的将来,整个隽王府的将来,都因为自己的伤势全部打乱了。 七年前将秦筝带回来的时候,他便打算好好守着她护着她,让她卷入宫廷之争已是意料之外,所幸自己能够将她救回。可是如今…… 他从未后悔自己那日救下了秦筝,即便是毁了自己的身体甚至丢了性命,只要能保得秦筝无恙便在所不惜。只是他如今担心的,是今后以自己残缺之身,又如何能够再将她护在身后?回想那日自己醒来却没有见到她,一问之下得知她竟因入宫盗药被俘,大惊之下便要下床更衣前去营救,却没想到自己的身子,竟像是被死死钉在床上般不得动弹。 抬手试着触摸自己的身体,自肚脐之下便再没了感觉,若非自己亲手触碰着,他根本不知这是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王爷醒了!”一旁伺候的丫鬟觉察到他细微的动作,欣喜地低声叫着,一旁的叶昭青上前查探了一番,又写了方子交代下去。 挣扎着在叶昭青的搀扶之下靠坐起来,接过他递来的参茶抿了一口,哑着声音问:“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小心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叶昭青走回他身侧,“下雨了,她还跪着呢。” “让她回去吧。” 苦笑地看着墨临渊蹙紧的眉头,叶昭青无奈道:“她自是不肯,非要进来见你才算。也不知这固执的性子是像了谁。” 墨临渊当然知道叶昭青这番话的隐意,虽没说破却也没松口,一来他的确还气着秦筝私自入宫盗药之事,二来,他也确实不想让她瞧见自己此时病弱无力的样子。后腰处阵阵疼痛使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身体有些支撑不住地倒向一侧,被叶昭青扶住,小心护着他躺下。 “爱跪便跪着吧,莫去管她。” 闭着眼睛,脑中昏昏沉沉,分不清自己是梦着还是醒着,只觉得四周一片黑暗,自己像是自高处坠落一般,却总也无法落地。 叶昭青探探他的脉象,虽不强劲却足够平稳,遂放下心来。在窗边瞧着屋外那跪着的丫头,全身上下早已湿个彻底,衣服头发都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姣好的曲线。好像昨天她还是那个扯着他衣角躲在身后对叶曙做鬼脸的女娃娃,今日便已经成了这个倔强跪在雨中的少女。 思及此,他叫来下人吩咐了几句,又看看床上睡着的那个隐忍的男子,不禁有些担忧。 叶曙被人于梦中唤醒,听闻是父亲让他速速去王府,便赶忙穿了衣服跟着来了。年初父亲便叮嘱了他不得离开家门,要好生照顾母亲。那时他隐隐知道要发生什么大事,却没问,只是遵照着父亲的指示行事。而如今忽闻消息,忍不住一路上猜想究竟发生何事。待到了王府,他才明白父亲如此着急地找他来所为何事。 秦筝正穿着单薄的衣服跪在一片泥水之中。他赶忙撑了伞来到秦筝身旁,替她遮去雨丝,瞧着她浑身**的样子,也顾不得许多,于她身旁蹲下来。 “你这是怎么了?” 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叶曙,秦筝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从自己进宫以后,总共与他见了也不过三五次。如今再看他似乎并没有长高许多,但是脸盘看上去已褪了稚气。 “说话啊,你在这跪着干嘛?”伸手戳戳她的肩膀,所及之处一片冰凉,叶曙有些惊讶,又伸手探向她的额头,“你不是昏了头吧?” “你才昏了头。”本想歪头躲过他的手,却因跪得太久,一时间失了平衡,差点一头栽倒。 伸手扯着她的衣服将她拽起来,手上的伞也丢了,不多时他便同秦筝一般变成了落汤鸡:“瞧瞧,瞧瞧,我是不知道你为何如此,反正我是为了你才如此狼狈,这个人情你是欠下了。” 不耐烦叶曙的啰啰嗦嗦,秦筝将头偏向一侧不理他,袖子却被他扯住,顿时有些恼火地瞪着他。 “别瞪着我,就会这一招。”这么多年来,每当秦筝要欺负他或者威胁他的时候,总是如现在一般瞪圆了眼睛故作凶狠地望着她。可是如今他又不是从前那个不懂事的奶娃娃,哪有那么容易被她吓到,“跪了许久了吧?喏,这是活血化瘀的,赶紧吃了吧,不然等你两个膝盖肿成馒头,怕是有段日子不能走路呢。” 木然地接过叶曙递来的丸药吞了,想着他刚刚说的话,又想起墨临渊为救她而落下的残疾,嘴巴一瘪就掉下泪来。 泪水混着雨水在脸上冲刷着,叶曙好半天才发觉她是在哭,紧张地看着她:“怎么了?莫不是我拿错了药?”他赶忙在随身的布包里翻找着,嘴上嘟囔着:“没错啊,那药是难吃了点没错,也不至于哭啊!” “他的一双腿……废了……”秦筝忽然伸手将叶曙抓过来抱着,在他耳边嚎啕大哭,“他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可我怎么才能赔他一双腿啊……” “你……你……别哭啊……”叶曙原本就有一紧张就结巴的毛病,此时又被她紧紧揽着,连气都喘不匀,“放开……听……听我……说……” 自秦筝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叶曙看着双眼赤红的她,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听着她抽抽噎噎地将事情的始末讲了一通,又仔细地琢磨了一番:“我觉得王爷生气倒不是怪你。”他顿了半天脚都麻了,索性也在泥水中盘腿坐了,与她分析着:“若要怪也得怪那刺客,怎么会怪在你身上?王爷可不是那样不分是非的人。” “那他为何对我那般凶,又不肯见我?”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如此对她,之前罚她禁足时也是淡淡地表情,于今日全然不同。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还干了什么招人讨厌的事儿啊?”虽然大家都很疼爱秦筝,但是对于叶曙来说,她干过的烦人事儿还真不少。 别的事,莫不是……自己偷偷进宫盗药的事? 是了,他定然是为此发怒! 终于想通的秦筝撑着地便想起身,却在动作的一瞬间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原本还皱着眉头帮秦筝想主意的叶曙听见“咚”的一声,抬眼只看见地上溅起一片水花,秦筝伏在地上,身旁的雨水被染成淡淡的红色。 第二十五章 门板被猛地推开,“砰”地一下被甩回来又关上。 突如其来的响声将刚刚起身的墨临渊吓了一跳,心中咚咚地乱跳着,霎时间白了脸色。叶昭青恼怒地看着飞奔入室的叶曙,气呼呼地骂道:“死小子你风风火火地成什么样子!皮又痒了是吧!” “爹!”叶曙连忙摆着双手阻止父亲继续骂下去,“秦……秦筝……出……出了好多血……昏……” 他磕磕绊绊的还没说完,墨临渊已惊得倒抽一口气,狠狠呛咳着。 “王爷!” “快去……”推拒着靠过来护着自己的人,他催促着叶昭青快去看看秦筝的情况:“快去……” 狠狠地剜了儿子一眼,他赶忙跑了出去。 秦筝已经被下人们抱到与墨临渊相邻的卧室,此时刚刚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正有丫鬟执了布巾替她擦着头发。叶昭青执起她的手腕试着脉搏,过了一会儿又替她敛了被子,跟一旁的丫鬟低声吩咐着。 这边墨临渊虽是躺在床上,又哪里躺得住,只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的方向。瞥见一身湿衣的叶曙站在一旁,忍不住叹口气:“叶曙……去换身衣裳吧……” 他固执地摇摇头,看看墨临渊,欲言又止地低了头,向着床边蹭了几步,怯怯地望着他:“王爷……我……我把秦……秦筝……给……给毒死了。” 原本精神有些不振的墨临渊听到叶曙费了好大劲才说完的话,又强撑着打起精神:“不会的,她不会有事的。” “不……不是的,是我……我给……给她吃……吃了……药,然……然后就……就……流……流了好多……血……” “你个死小子给她吃了什么药?!”叶昭青刚踏进门,就听见自家儿子结结巴巴地说给秦筝吃了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来就拧着他的耳朵吼着:“你还真当自己认得两味药就是大夫了是吧?你竟然还敢给人开方子下药了你!” “爹!爹!我错了,你松手啊!”叶曙使劲垫着脚尖减少耳际传来的同感,大声讨饶:“疼!疼!” 看着叶昭青还有心思教训儿子,便知秦筝并无大碍,墨临渊顿时放下心来,又忍不住替叶曙求情:“叶叔,秦筝如何?” 猛地收了手上的力道,叶昭青恨恨地瞪了儿子一眼,这才转身附在墨临渊耳边低声将情况说了。叶曙这边还担心的很,本想凑近听听,却碍于惧怕父亲,只得揉着红红的耳朵偷偷看着那边,想不通为何墨临渊原本苍白一片的脸色掠过一丝绯红。 秦筝身上虽是换了干净的衣物,可是脸上还留着泪痕,加上一双眼睛哭的又红又肿,此时手里捏着衣角用眼角偷看的样子,实在是让墨临渊严肃不起来,终究是忍不住地微微笑了。 原先看着他板着脸的样子,秦筝还不敢上前,此时见他有了笑模样,心知他终是原谅了自己,也嘿嘿傻笑着,一瘸一拐走上前去。膝盖还很痛,而且有些僵直,似乎不会打弯了,被床前的脚踏一绊,眼看就要摔个四仰八叉,多亏墨临渊伸手拽住她的衣服,才止住了下跌的势头。 “你什么时候能别让人操心?” 听见他的埋怨,秦筝着实有些委屈,只嚅嚅道:“我不是故意的……刚才腿有点麻……” 墨临渊听了,仔细看看她的双腿,正微微打着颤,遂将她拉近,示意她到床上来。秦筝欢喜地蹬了鞋子,刚刚上床就因膝盖处传来的疼痛忍不住龇牙咧嘴,手脚并用,小心地避开墨临渊的身体爬到床内侧。 想要替她掀开被子,可是努力了半天,左手始终是捏不住薄薄的被子,整条手臂传来的剧痛使得他额头上薄薄地出了一层汗。 秦筝懂事地轻轻托着他的手臂,自己钻进了被子,支着脑袋瞧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窝很深,有淡淡的青色,眉毛凌厉地上挑,显得整个人英气十足。耳廓清晰,耳垂圆润饱满,颌骨棱角分明,修长的脖颈中央,喉结微微凸起,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上下滚动着。 “丫头,我如今已是废人,再也不能护你周全,你……” 他的话未说完,已被秦筝紧张的打断:“你才不是废人!我知道自己错了,墨临渊你别赶我走好不好?”话说着,眼泪眼看着又要掉下来,手中紧紧地握着他的左手,上面一条条已经结痂的伤口划着她的手心,“我以后会听你的话,再也不惹事不让你担心了,好不好?” 他静静地望着她,终是不忍心看她继续流泪,“你如今越发爱哭了,我如何放心让你离开?”他挣扎着抚摸着她的发顶,“我不是要赶你走,但是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重重地点点头,秦筝抽噎着憋着泪:“我会懂事,会保护自己,也会保护你!” 闻言,墨临渊欣慰地笑了。 许久没有说话,秦筝看着他微眯的眼睛,不确定地问:“你……睡了?” “没有。” “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墨临渊仍是没有张开眼睛,只是话里已经带了笑意,“放心吧,不会赶你走的。” “我不是说这个。”她把玩着墨临渊的手指,轻轻地描绘着那些伤口,犹豫不绝地开口:“你在殿上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在殿上说的话?墨临渊默默回想着,他说不会用十万大军和永祯的江山来换她一条命,说若她死了便厚葬了她,说养她这么多年已是对得起她。那些话是真的吗?如果不是事先发现那不是秦筝,他真的能如此冷静吗?如果真的是以秦筝的性命来胁迫他交出兵权,他会答应吗?如果有一天他必须在永祯和秦筝之间做选择的话,他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他从前没有想过,便是想也想不出答案,因为每一种假设都足够让他心疼。秦筝早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每每想到要将她自他生命中剥离这种可能性,他便痛的无以复加,又如何能够给她答案? “我……”艰涩地开口,却怎样也无法说完这句话。墨临渊微微转头,却看见身侧的秦筝已然睡着。小嘴微微张开着,身子蜷缩着,手中还紧紧握着他的左手。看着自己狰狞的手被那一双粉嫩的小手包裹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如此丑陋可怖。 叶昭青轻轻进门时,便是看到这样的景象,秦筝呼呼地睡着,一旁的墨临渊疼爱地望着她。他皱着眉上前想要叫醒秦筝,却被墨临渊阻止。 “这几日将她折腾的够呛,让她在这睡吧。” “可是王爷,女子癸水之期,秽气重,怎么能……”秦筝初来月事,自是不懂得这些避讳,可是墨临渊却不可能不知道,如今竟让她睡在身侧,这…… “罢了,如今不必讲究这些。” “唉……”叶昭青叹口气,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自药匣里掏出一瓶药放在墨临渊枕边,“她初来月事便受了寒,又被我家那死小子喂了活血化瘀的药,恐怕会落下腹痛的毛病。待她醒了,记得吃上一颗暖宫的药丸。” 墨临渊点点头,将药瓶收了,便闭眼假寐。 看着他这无声的逐客令,叶昭青原还想再说些什么,想了想又作罢,只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叶昭青说的果然没错,天还没亮的时候,秦筝便被腹痛折磨醒了,小腹传来一阵阵地绞痛让她恨不得咬舌自尽以求了断。看着一旁沉沉睡着的墨临渊,她小心地撑起身子,想要自床尾处爬下去,没想到一动作,下面竟是一阵潮涌,剧烈的疼痛使她忍不住失了平衡伏倒在墨临渊腿上。 她慌忙间撑起身子,却发现他竟然丝毫未觉,想起叶昭青的话,不禁心中一酸。这双修长的腿,今后真的再也无所知觉了吗?忍不住伸手探进被子里,摸索到他的腿脚,竟是冰凉一片,想要替他暖暖,一动之下尖锐的痛楚终于使她忍不住呻吟出声。 虽是轻微的声音,仍然吵醒了浅眠的墨临渊。他惺忪着眼睛转头,却没有看见秦筝,瞬间清醒了过来:“丫头……” “我在这……”知道墨临渊看不见自己的位置,秦筝忍痛出声,但是她自己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她像是隐忍着什么痛苦,声音颤颤的,有气无力。 “肚子痛……” 想起叶昭青离开前的嘱咐,墨临渊自枕下摸索出那药瓶,挣扎着撑起身体将瓶子扔到床尾:“吃一颗药。” 那药效力发挥的很快,吞下后没有多久,一股热流自小腹处扩散开来,那原本狠狠绞在一起的五脏六腑也松弛下来,她放松了下来,缓慢地爬回去躺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丫头,你长大了。”墨临渊瞧着她疼的一头汗,将两手互相摩擦着搓热,轻轻敷在她的小腹之上,“真的长大了。” 秦筝却没听到他说这些,疼痛褪去,瞌睡袭来,她闭着眼睛感受着墨临渊手掌的温度,舒服地哼哼唧唧:“幸亏有你在……幸亏……” 不多时,她已重新睡去,而他则反复地搓着双手替她暖着肚子。 天色已明,能够听见外面传来的鸟啼声和下人们忙碌的脚步声。 想着秦筝睡前断断续续的那句话,墨临渊觉得也许自己真的还不算是废人…… 第二十六章 永祯廿三年,秋。 数月来昏迷不醒的皇帝终于在一个静谧的深夜醒来。 包括墨临渊和乐礼岩在内数名大臣被连夜召见,偌大的皇宫外一顶顶轿子来去匆匆,注定了这又是一个不眠夜。 一瘸一拐的秦筝拽着同样是一瘸一拐的叶曙站在王府门口等着墨临渊和叶昭青,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叶曙你屁股还疼吗?” 那天叶曙给她乱吃药的事情最终是被叶伯母知道了,结果当然少不了挨一顿打骂。 “你,你还好意思说。”叶曙红这脸,双手背在身后遮着自己的屁股,“还不都是你,我半夜不睡跑去安慰你,还好心给你药吃,结果呢?” 结果就是自己被爹臭骂一顿,被娘狠揍一顿。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哪一次挨揍不是为了秦筝?真不明白到底是谁的爹娘,怎么就对她比对自己还要好。 “嘿嘿,我也没办法啊,听说你挨揍的时候我倒是想替你说情来着,不是下不了地吗?”那几天她难受的要命,肚子疼,腿也疼,还有些发烧。听下人说叶曙被他娘揍得哇哇叫,自己原想跑去说情,却被墨临渊拦了下来。他说那是人家的家事。仔细想想也对,难不成叶伯母还能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打死不成? 忿忿地盯着秦筝,叶曙眯着眼睛咬牙切齿道:“以后再也不管你了,跟你沾上边就没好事儿!” 满不在乎地笑笑,秦筝懒得回嘴,一抬眼看到远处有轿子过来,连忙跑出去迎接,却没想到这轿子竟不是墨临渊的。 那轿子粉顶粉帘,四周缀了金色的流苏,随着轿夫的脚步一晃一晃颤动着。她瞧着这顶轿子很是眼熟,可是偏着头想了许久也想不起来。 “乐小姐怎么来了?” 身后传来叶曙的声音,秦筝这才恍然大悟,这不正是乐泠然的轿子吗?从前天天在书院门前等着的。可是…… “你怎么会识得乐姐姐的轿子?” “你进宫之后乐小姐来过几次,找我问你的消息。” 秦筝这才想起来,自己当初匆匆忙忙入宫,竟是没有与她道别。 说话间,乐泠然已然下轿,望见秦筝站在门口,快步上前来,握着她的手泫然欲泣:“你个没良心的丫头,不声不响就没了音讯,若非听祖父提起,我还不知你竟经历了这般事情。” 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样子,秦筝也知道这事儿是自己办的不妥当,连忙陪笑着将她迎进府里,拉着她便要回房说些悄悄话。刚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叶曙道:“我们女儿家说些体己话,你跟着做什么?去门口等着,待会儿王爷和叶伯伯就回来了。” 叶曙闻言便要张嘴分辨,一急之下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憋得满脸通红,瞧着秦筝和乐泠然翩然离去。 这算什么事儿啊,一大清早就拽了他陪着过来等王爷,现下有了朋友便把他丢在这里等着,自己去叙旧,合着他叶曙就该杵在这做门神啊! 乐泠然与秦筝许久未见,此时一见自是亲切万分。秦筝叽叽喳喳讲着自己在宫中的生活,讲着与君非宁吵架斗嘴,替他写功课,讲着二人一起逃出宫,讲着路上遇到的种种凶险,听的乐泠然忽而掩口娇笑,忽而紧张的捏着帕子替她担忧。 听到她说与王爷在途中遇刺,险些丧命之时,竟是担心地落了泪,秦筝连忙岔开了话题,讲着阿白的种种趣事逗她开心。 直到有丫鬟进来禀报说乐大人叫乐小姐一同回府之时,秦筝才知道乐礼岩随着墨临渊一同来了隽王府,正等着乐泠然一起回去呢。 “姐姐,你别回去了,咱们好不容易才能说说话。”她依依不舍地拉着乐泠然的手,“你与乐大人说一下,就说晚些王爷会派人送你回去,他莫要担心。” “这……”面对秦筝的挽留,乐泠然也十分为难。一方面她也确实不舍得这么快便离去,另一方面却又不敢违抗祖父的意思,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是去还是留。思虑良久,终是盈盈与秦筝道别,跟着丫鬟朝中厅去了。 秦筝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忽地想起什么,便朝中厅跑去,膝盖处隐隐传来酸痛之感,使得她不得不停下来弯腰揉着双膝,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便在此时,叶昭青送乐礼岩与乐泠然出来,正正将她龇牙咧嘴的模样看了个全。若是只有叶昭青与乐泠然便也罢了,偏偏正对着她的便是一脸刚正之相的乐礼岩。 她退后一步,敛了身子行礼:“秦筝见过乐大人。” “秦姑娘多礼了,告辞。”乐礼岩只朝她微微偏了头,便脚下不停的离开了。 身后的叶昭青看了秦筝一眼,摇摇头,送着那祖孙俩出府,没瞧见秦筝满不在乎地对着乐礼岩的背影做个大大的鬼脸。 她当然知道乐礼岩不喜欢她,乐颂亭也不喜欢她,但是她才不在乎,管他们做什么,只要乐姐姐与她好,墨临渊与她好,叶伯伯和师傅与他好就成。嗯,勉强算上君非宁和叶曙吧。虽然他俩有时候真的挺烦的,但是对她还算不错。 心里巴巴地算着都有谁是她在意的,走到了墨临渊的书房也没在意。倒是房里的墨临渊出声叫住了她:“丫头。” 秦筝闻言转头,看见墨临渊正靠在椅子里唤她,顿时喜上眉梢跑进去,没留神脚下,竟被绊了个跟头。“啊!”她跌坐在地上,揉着腿,怒气冲冲地望向那个害她摔跤的罪魁祸首,竟是分别许久的阿白。 团成一团的阿白被秦筝一绊之下踢出好远,正“呜呜”地缩在桌脚,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却不敢上前。 “阿白怎么会在这?”她上前捏着阿白的后颈将它提起来抱在怀里,“不是在君非宁那里吗?” “殿下托我带给你的。”墨临渊调整一下自己的姿势,忽地想起了什么,“今后莫要唤殿下的名字。” 不能叫他的名字?那要叫什么?秦筝没听明白墨临渊话里的意思,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弯来,手中一紧,正被她抚摸着的阿白吃痛,不乐意地在她手上抓了一下。 突然而来的疼痛使得她回神,一下子松开了怀中的小兽,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三条红红的印子,正隐隐沁出血珠。 “他,要做皇帝了吗?” 墨临渊没有去纠正她这大不敬的话,只是拉过她的手,用帕子小心地按着那伤痕:“就算它再小再无害,也始终是只虎。” 永祯廿三年八月十四,皇帝殡天。 这一年的中秋节举国上下飘着白色的灯笼,没有欢歌笑语,只剩一片悲痛的寂静。 秦筝看着一身素服的墨临渊红着双眼连说话也无力的样子,才真真感觉到那弥漫许久的哀伤。她与皇帝并没有太多的接触,便是偶尔遇见了也只是低头下跪行礼。寥寥几次远远看着,对于他的印象也不深,只大概记得好像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富贵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剑眉星目,鼻若悬胆。 她曾经认为君非宁与他并无太多相像之处,可是如今再看看身边这静静瞧着月亮的少年,她忽然感觉,也许他俩之间只是差了那么一件明黄绣龙的衣服而已,也许很多年以后,那个高高端坐于大殿之上的一国之君,也会如他父亲那般威严。 只是这个少年,再也不会如从前那般笑着作弄她,再也不会讨好地跟在身后让她写功课。从今以后,那个名为天下苍生的功课,只能由他一人来写了。 想着这一切,她忽然很想摸摸他的脸。 君非宁感受到秦筝小心翼翼的触碰却没有动,仍是仰着头,看着一如从前那般圆润的月,眼角却是不可抑止的流着泪。 去年此时,自己因在宫外玩的太疯缺席了宫中宴会,被父皇责骂,“顽劣成性,不务正业”,这些词多少次的被父皇伴随着怒气用那低沉的嗓音吼出来。可是就在昨日,父皇颤巍巍地拉着他的手,絮絮地与他讲着话。声音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气力,一句句话说出口,便像是离了枝的落叶,飘摇无根。他恨极了这种没有怒气的声音。 父皇与他说了许多,他记得的,不记得的,父皇都印在脑海里。就像是一本书,他的目光总是匆匆掠过,只记得大概,而他的父皇却在他不经意间,细细品读,然后在昨日一页一页地重新翻开读给他听。他才知道,自己出生时,父皇是那般喜悦与骄傲;他才知道,自己幼时生病不肯睡觉,父皇抱着他在宫中来来回回走了一夜;他才知道,自己每每气的夫子来告状,父皇一面罚他抄功课,一面笑着与夫子说朕当年亦是如此。 他也是昨日才知道,这个一直以来总是骂他罚他的人,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 昨日,父皇与皇叔及众大臣交代了一切,最后握着他的手说:“宁儿,朕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他已经听到身后传来隐隐的泣声,却还能笑着说:“父皇你放心吧!” 他从未如此乖巧听话,可是在他看见父皇终是微笑着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随着父皇滑落的手一同坠了下去。 自此以后,再不会有人骂他不肖子孙,愧对祖先。 永祯廿三年九月,新帝君非宁登基,免税三年,大赦天下。原皇长子君非平及其家眷充军流放,终生不得入京。原皇次子君非逸削去皇籍,查抄所有家产逐出京城。 永祯廿三年九月初九,原皇长子君非平在流放途中企图逃跑被擒,高喊着宁死不为奴,当场自尽,其妻随之殉情。 永祯廿三年九月廿一,原皇次子君非逸于家中旧病复发,耽于求医,不治而亡。 新帝君非宁念及骨肉情谊,下旨将二人厚葬,入皇陵。 当新旧交替的所有事宜都告一段落之后,君非宁来到隽王府,与墨临渊在书房中闭门不出整整一日,直到傍晚时分方才离去。 离去前他问秦筝想要什么做生辰礼物,秦筝却只是摇头说不知。 君非宁见她如此谨慎疏远的样子,想像从前那般扯着她的头发逗她,抬了抬手却发现似乎再也触碰不到她柔软的发丝。一切都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只有秦筝怀中抱着的阿白还如从前一般对他低低地吼叫着。 “秦筝,养虎终为患。” 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府,一旁的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跟随伺候着。秦筝只觉着他一身明黄的龙袍晃得自己有些眼花。也许是今日的日头格外烈。 那一年,秦筝十三岁,她第一次开口向墨临渊讨了礼物,求他许了自己将阿白留在身边。 番外一 今夜如从前很多个夜晚那般,安静。偶尔有宫女太监自外面经过,也是小心翼翼地消了声息,生怕打扰冒犯了谁。 我知道这是父皇立下的规矩,自从九岁那年因为一个小太监在午间小憩时打碎了一个插瓶,惊得我犯了心悸的毛病以后,父皇便下了这道旨意。 还记得当时一众小太监小宫女凑在一起议论纷纷,无非是当今皇上有多么疼爱这个二皇子。可是他们却都不知道,我宁愿父皇没有这么在意我,我宁可他像对待三弟那般对我。 是的,我羡慕三弟,那个与我挨着的寝宫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大笑声,打骂声,甚至叮叮当当敲东西的声音。多少次我都被那声音吸引着不自觉地走过去,可是却只能在外面听着,因为这些不属于我。 但却为何便是他已经不在宫中,那边却仍热闹依旧,而我这边也仍然寂静无声。 自打有记忆开始,身边所有的人都对我小心谨慎,生怕我有个好歹。只因为我身子比别人弱了些,我便失去了童年该拥有的一切,甚至没有亲近的人。也许所有人都觉得宫中自是人情冷漠,哪里谈得上亲近不亲近?可是不是这样的,皇兄有他的妻子,三弟更是走到哪里都呼啦一大群人一起闯祸一起打闹,最近更是将皇叔家的那个小丫头要来当伴读。 可是我身边呢?只有几个宫女太监伺候着,他们只当我是皇子。 不对,我还有常远。 常远就是这样,总是在一个让人容易忽略的角落,微微躬了身子站着,也许你真的会忘记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但是只要你开口,他便一定是在那里等着的。 果然是如此,我只不过轻轻咳了两声,他便拿着大氅替我披了。 “派出去的人可是有消息了?” “回殿下,已经找到了,在城外二百多里处,发现的时候正在林子里。” 三弟他二人离开了这么久,还只是刚出城吗? “让人跟着吧,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莫要伤了他。” 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可是自从打定了主意要开始这一切的时候便做好了让双手染满鲜血的准备。 皇兄给父皇下毒的事我一早便知。 父皇从不许我饮酒,可是那次在父皇寝宫,我终是忍不住端起他桌上的酒抿了一口。那酒应当是极烈的,只一小口便感觉从口舌之处一路向下燃烧到腹中。可是细品之下却有种回甘,在口中回荡不散。原来,这便是酒。 可是后来却只因为这一口酒使得我犯了病,连连咳了几日不肯停歇,甚至几次咳出血来,吓的常远连忙传了御医。 那医正似是个新来的,他搭着我的脉沉沉探了许久,抬起头对上了我的目光。他说殿下你的脉象有中毒之兆,许是吃食上出了问题。 我笑了,他果然是新来的,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在宫中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也许平静了许久的宫中真的需要有点事情来调剂一下了,可是我却将这件事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 就这样,我的父皇一直不知道他的大儿子每日给他喂着毒,正如他也不知他的二儿子正在私下向敌军过渡着粮草。也许三弟也在做着什么父皇所不知的动作。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是我们却都是为了那一个目标。 谁让那把最高的椅子是那么辉煌呢? 如今皇兄已经因为东窗事发被下了大狱,将他带走的那日我在场,眼看着他的表情从难以置信转变为狰狞阴狠,然后便是绝望的灰白。那时候我的心里竟然涌起隐约的快意,只因为我距离那把椅子又近了一步。 可是当我得知三弟带着秦筝逃出去的时候,为什么心中却是偷偷的松了一口气? 我让常远派了人去追,可是一直不知道如果真的追到了该拿他们怎么办,偶尔我也会希望他们跑的足够快足够远,别让我找到踪迹。 直至今日,终是有了他们的下落,可是我却真的下不了命令对他们动手。斩草除根的道理我自然知道,可那是我的三弟啊。 还记得小时候,我成日的宫中呆着,除了看书便无事可做。直到那一日,我的书房里闯进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娃娃,他急匆匆地对我比划了一下便钻到了我的书桌下。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太监进来禀报,说是看着三皇子殿下来了我这边却找不到了。 我打发了那太监离开,看着扯着我衣角笑嘻嘻钻出来的那个小娃娃,原来这便是我的弟弟吗? 他像是不会走路,不管去哪里做什么都是连蹦带跳,额头上总是汗漉漉的。他常常为了躲避夫子和太监跑到我这里来,每次被父皇知道了便少不了一顿责骂。他嘴上总是说着儿臣知错,儿臣再也不敢了,可是转日便又跑了过来。 他与我说的最多的便是“二哥你知道吗?” 二哥你知道吗,外面有许多有趣的东西;二哥你知道吗,现在溜出宫可麻烦了;二哥你知道吗,酒馆里新来的那个说书的可滑稽了…… 我从没有出去过,可是我也知道外面宫鼎斋的素包子是最好吃的,我也知道官家小姐们最爱的是采蝶轩的胭脂水粉,我甚至知道淑玉阁新来的清倌儿唱的一口好曲儿。 而如今,我却要毁了那自小便跟在身后声声唤着我二哥的人吗? 罢了,罢了。 非宁,你既然走了便莫要回来,天涯海角。 一旁的常远过来扶了我躺下,又站了回去,还是那副样子,似乎千年未变。我忽然有些恼,他怎么就能这般无悲无喜? 不,也不是。 在他还没跟着我的时候,就曾经在长廊上哭的站不起来。 “还记得当年你在那里哭吗?”我瞧着他,怕他早已忘了那一日,“究竟所为何事?” “回殿下,那时是奴才的一位恩人过世了。” 因为恩人过世吗?也许是真的吧。 我常常弄不懂他在想什么,因为他总是把自己藏得很好,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把我当成是他的什么人。也许仅仅是主人。 想起这些,我忽然觉得疲惫万分。吩咐了他下去,却又忍不住开口。 “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不需为我流泪。” 若他当我是友,自是真心真意为我,那待我死后便不必流泪悲痛;若他当我为主,那为我所做之一切便只是碍于身份命令,我死后更是不必作势伤恸。 我看着他原本微躬的身子因为我的话,突然顿了一下,然后便匆匆退了出去。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心中痛快了许多。 也许明日,一切都不一样了,我、非宁、常远、父皇、皇兄,甚至整个永祯国。 番外二 我叫叶曙,叶子的叶,曙光的曙。 我现在是趴在床上向你讲述这一切,别问为什么,我不想让大家知道我的屁股已经被我娘用鞋底打开了花。 今天我要向大家讲述的是我和魔女秦筝不得不说的故事。 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复杂,我爹叫叶昭青,人称叶圣手,也有人称他是臭卖药的,当然后一种称呼只有我娘一个人敢叫。我爹就是当今圣上的弟弟、未来圣上的皇叔隽王爷墨临渊,咳,的手下。隽王爷当年遇到了还只有一点大的秦筝便将她带回来,所以秦筝就是我爹的主子的…… 怎么说隽王爷和秦筝的关系呢?养父女?义兄妹?主仆?路人甲? 不对不对都不对,还是换个话题吧,这个事儿说不好就又要挨一顿揍了,我屁股上还疼着呢。 鉴于秦筝和王爷的关系无法界定,导致我和她的关系也说不清楚,反正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你们懂得。 还记得当年……也没有多少年啦,七八年之前,她羞羞答答地跟在我爹身后到我家来,我娘一见她那乖巧的样子就喜欢上了,搂在怀里不肯撒手,还非逼着我叫她姐姐。我自然是乖乖的叫了,一是因为我娘的话我跟我爹只能服从,而且是无条件的服从,二是因为那时候我没觉得秦筝有什么不好,也挺高兴能有个人陪我玩。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都被秦筝给骗了,我是第一个发现她真面目的人,而我爹至今还被她蒙在鼓里,以为她是多么乖巧听话的孩子呢。至于我娘?算了吧,她这辈子都觉醒不过来了。 要说我是怎么发现的,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我就给你概述一下吧。 那年我五岁,跟着秦筝在王府里玩,远远的看见有棵挺高的树上结了石榴,秦筝说那石榴一定很甜,我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开口的石榴都很酸,不开口的就是甜的。我才不相信,她急了,说要摘下来让我尝尝,看我还信不信她的话。 于是她撸了袖子踢了鞋就开始爬树,爬的还挺快,没一会儿就上去了。我看的还挺乐,心里琢磨着改天跟她好好学学爬树这本事。谁知道她将那石榴摘了拿在手里,竟然腾不出手来爬树,呆在树上下不来了。 瞧她那样我就急了,这可怎么好,她可是王府上下的宝贝,要是摔着了,从王爷往下数,一直到我娘,都得跟我没完。我说你把石榴先扔下来给我,然后你慢慢往下爬。她竟然不肯,说是信不过我,万一我把石榴给吃了怎么办。 我们俩就这么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地争了半天也没想出办法,最终还是把邵叔叔给招来了。这邵叔叔也是,你说你瞧着我一个人对着树说话你就让我说吧,就算我真的是魔怔了我爹也有办法给我治好了,你干嘛非得跑过来啊?不光自己跑过来,还把我爹也给喊来了。 这下好,秦筝倒是下来了,还是被人抱下来的。邵叔叔抱着她,她抱着石榴,下地以后第一句话就是:“叶伯伯你别怪叶曙,是我自己要爬树摘石榴给他吃的。” 我开始还觉得挺感动,你瞧,人家脱险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替我开脱,多好的一个姐姐啊。后来我才知道有个词叫欲盖弥彰,还有个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总之后来的结果就是我被我娘以“撺掇秦筝爬树摘石榴以满足我口腹之欲”的罪名,狠狠地揍了一顿。 这是我因为秦筝挨的第一顿揍,也是具有历史意义的一顿,我悲惨的生活便自此拉开了序幕。 要问秦筝后来怎么了? 还能怎么,自然是怕她吓着怕她伤着,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好好照顾着。哦,对了,她还来慰问过我,就是拿着那个与她同为罪魁祸首的石榴来的。她把那个已经干瘪了快要坏掉的石榴放在我跟前说:“你看我没有偷吃,就是等着你来见证一下这个石榴是不是甜的,你快尝尝吧。” 我可没吃那玩意,我娘打坏了我的屁股可没打坏我的脑子,那东西能吃吗? 不过我非常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告诉秦筝,那个石榴是甜的,那个石榴一定是甜的而且必须是甜的,不然我这不是白遭罪了吗? 虽然长久以来秦筝都这么貌似无意地压迫欺负我,我也一直致力于反抗她的欺压和我娘对我们的不平等待遇,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生活在最底层的可怜人儿。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我不是最惨的。 那一天我呆在自家的药园子里折腾那几株草药,忽然有个人从墙外翻进来,一脚踩在我悉心培育了半年的谷精草上,给我踩了个稀巴烂。我那个愤怒啊,于是和他理论,没想到我的口才与他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没几个回合便被他气的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秦筝来了。 虽然一直以来我对她的态度都是能躲就躲,可是当我看着她冲到我跟前加入战局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她像是仙女下凡一般,而且绝对不是脸先着地的。 她跟那个人说着说着动起手了,我有些害怕,可是看着她灵活的身手我才惊觉,这么些年她练得那些武功真的不是花架子,竟然几下就把那人打趴在地上。 哈哈哈,看着我方的胜利旗帜高高飘扬,别提我有多开心了。但是很快我又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臭秦筝竟然折断了我的苏方木来做武器!整个药园子里只有两株植物是我亲手栽种的,一株是被那不知名的死人给踩烂了的谷精草,另一株就是被秦筝用完了丢在一旁的苏方木。 我恨你们! 虽然这件事情中我没捞着什么好处,可是后来的结果却让我心理十分平衡。因为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被我和秦筝联手,呃,以秦筝为主力,打倒在地的人,竟然是当今的三皇子。 连三皇子都被秦筝打成那样,那我被我娘揍一顿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对吧? 不过说也奇怪,你说我成天因为秦筝被我娘揍,可是真正等秦筝入了宫,我娘带着我回乡下的时候,我又有点想她。我不止一次的感叹没有秦筝的生活实在是无聊,但是自从被我娘听到这句话之后我就再也不念叨了。因为我娘说:“我看你不是想秦筝了,你是皮痒了才对!” 好在这种日子没多久,秦筝便被带了回来,我也又回了王府。可是我刚赶了一天的路睡下,半夜便被我爹给提溜起来。说是秦筝在王爷门外长跪不起,让我去劝劝。 哎呦喂,爹啊,你真当你儿子有多大本事呢?可是没办法,这句话我只能腹诽一下,手上还是一刻不停地穿衣服,麻利地赶到王爷那边院子里。 那天下的那个大雨哟,那秦筝就那么跪在雨里,浑身上下湿个透。我赶紧给她撑着伞,心想到时候她要是病着了,估计又会赖在我头上。 秦筝对我的到来反应很是强烈,抱着我就开始痛哭流涕。别说,看着她这样,我心里很不平静,挣了下又没挣脱开,只能充分发挥了想象力,想象着她这是终于良心发现不该欺负我这么多年,如今这才悔恨交加地跟我忏悔呢。 哎哟,哭成这样,我险些要原谅她了,瞧着她那可怜相,心里还是有些不忍心的,于是给了她一颗我最新研制的活血化瘀的药,省的她今儿跪完了明儿就腿疼得下不了床。 没想到啊没想到,要不说做人不能太善良呢,要是这事儿重新再来一次,就算秦筝跪到长在地上了,我也不会给她那颗药。我爹把我大骂一通不要紧,可是王爷也不乐意了,虽然嘴上劝着我爹,可是他瞥向我的那一眼可是充满了警告。 我看着一边呼呼大睡的秦筝,心里那个冤呐!我怎么知道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那天来了月事?不用说你们也知道结果了,我娘那边又是一顿胖揍,这不现在还在这趴着呢吗? 说到这,我终于想到了怎么样才能正确表达我和秦筝之间的关系。 秦筝的安危,直接关系着我屁股的完好性和我的家庭幸福。 哎哟,不说了不说了,那魔女又来慰问我了,我得打起精神好好应付,免得伤上加伤! 番外三 这个番外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告诉大家,常远不是一个路人甲。 他是一个戏份很多的……配角…… 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姑娘,是在三皇子寝宫外的花园里。 那一日我经过,听到有宫女正嚼舌头说是非,原想过去喝止她们,但是当我听到她们是在议论隽王爷刚刚送进宫来给三皇子做伴读的小丫头的时候,竟然没有阻止她们。 其实也怪不得她们,相信宫里的人对那个小丫头都还是很好奇的。毕竟能够给三皇子那样的混世魔王做伴读的人,一定是不同寻常的。 然而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她,还是在我被巴掌打的满脸是血的时候。 对于我来说,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我甚至都不觉得痛。可是我看着她有些惊慌的眼神,忽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在隽王府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学会做一个主子吗? 二皇子已经问讯赶来了,他对着那小丫头深深弯下了身体,那小丫头果然手足无措,连忙摆着手退后,然后匆匆地跟着三皇子离开了。 也许我不该叫她小丫头,因为我并没有比她大上许多岁。可是我想任谁看到她那日红着脸的样子,都会觉得她还只是个孩子。后来我便常常想起她那日的样子,因为那种神态,与当年的二皇子很是相像。 那一年,二皇子蹲在我身前,也如她这般红着脸,小声的问我:“你为什么哭?今后你来伺候我可好?” 就是这样,我便在二皇子身边一呆就是七年。 七年里,我看着他从一个不经事的孩子长成胸中有沟壑的少年,看着他算计着一件又一件事,看着他在宫外培植自己的势力。 但是我没有阻止他,甚至还帮着他。 如果这就是皇家子孙的宿命,那么我自是无力更改,而我能做的便只是尽一个奴才的本分,主子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我听从二皇子的吩咐,派了冷家的人一路上跟着已经逃出宫的三皇子和秦筝。可是我知道,二皇子今天不杀他们,不代表明天也不动杀意。当他们妨碍到二皇子的计划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于是我第一次违背了二皇子的意思,派了暗门的人悄悄跟在他们后面。 是的,我是暗门的人。从进宫的那一日便是。 这么多年来我都要忘记了自己的这个身份,然而今日却因此重新将它拾起了。我按了按肩头,当年的疼痛又炽热起来,那里有一朵昙花,那是暗门的标志。 冷家的人回报说三皇子被隽王爷的人救走了,而秦筝却失了踪迹。二皇子自然是知道其中的利害,终是决定痛下杀手。他命我亲自带人去将秦筝劫回来,以此威胁隽王爷。 其实对于我来说,秦筝的死活我并不在意,甚至这天下由谁来掌管,我也不在意。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意什么。可是我看着秦筝微笑着向那老掌柜道谢的时候,我觉得这个女孩子不该落入那肮脏的宫廷之争。 所以我杀了冷家的人,却又在看着她如此悠闲,毫无逃命的狼狈时,忍不住对她出手。 不得不说,她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不仅仅是因为她身体轻盈柔韧,更是因为她懂得在攻守之间思考。一招一式必是有所意图,没有无用的花架子。我想若不是药性发作,她真的有可能从我的手下逃掉。 她被我按在地上,此时应该已是手脚无力了。原想吓吓她的,不曾想竟然在她颈间看到了那半个玉坠子。 只在我一犹豫间,手腕处传来疼痛,竟是被这丫头狠狠的咬住了。她眼中有狠戾,有倔强,也有不易察觉却仍被我发现的恐慌。 后来我看着隽王爷飞奔而来,紧张地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哭的说不出话的秦筝。当时我在想,不管她是不是那个人的女儿,这样的女孩子的确是该被人好好宠爱着的。但是万万没想到,二皇子除了派人捉拿秦筝之外,竟然还派了另外一路人马刺杀隽王爷。 尽管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帮忙,可还是没能保他们无恙。 隽王爷为了救秦筝,身受重伤,而秦筝,即便是昏死过去也仍然紧紧抱着隽王爷的身体不肯撒手,无奈之下我只得折了她的手臂。 通知了三皇子前来营救他二人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二皇子为何要分派两拨人马?莫不是已对我有了疑心? 回到宫中之后,我小心观察着二皇子的神态,他并没有因为秦筝和隽王爷的逃脱而生气,相反还安慰我道这是意料中事。我想,也许二皇子那么做只是以防万一。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秦筝居然又闯进了皇宫。我看着二皇子微笑着吩咐人撤去了皇宫的守卫,才惊觉我从未看清过眼前这个病弱的少年。 于是秦筝真的中计了,又或者她早知这是陷阱,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踏了进来。因为我看到了她手中提着的包袱里,那些止血和补气的药。 我将她带去了荒废已久的地牢,长长的甬道里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交叠错乱。她很平静,可是在认出我的时候气息突地不稳,又瞬间掩盖住。 这一次,我仔细地看了那个玉坠子,她果然就是那人的女儿。那一刻我如此庆幸自己之前的决定,若真的因我而伤了她,那恐怕我此生再不会有心安的一日。 然而在我决定留她一命的时候,我的所作所为便已经背叛了二皇子。 这些年来他待我极好,我知他没有朋友,我于他来说已算是极亲近之人,那么如今我该如何面对他?自地牢内出来后我便一直在想着这件事,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无颜面对这娇艳的朝阳。 他果然还是知道了。 当我带着秦筝的替身站在他的面前的时候,当我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扎进那替身胸口的时候,我知道他终是发现了。 那日的感觉至今想起来仍让我感觉背脊一阵阵发凉,像是一桶冷水顺着脖颈一浇而下,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沿着脊骨蜿蜒而上,那种阴冷是透入骨髓而又挥之不去的。我没有勇气将目光对上二皇子那绝望的笑容,只能强迫自己盯着地上那一具汩汩流血逐渐冰冷的尸体。 “我最终还是输了啊……” 我听到他的声音从那么远的地方传来,渺茫又虚幻。我向着他跪下,重重地叩了一个头。是我对不起他,我放了秦筝,撤了那些原本应当埋伏在殿外的人,我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了他。明明知道自己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可是从他将我落下的那一刻,这颗棋子便已经换了颜色。 他说他不怪我。 他好像从没有怪过我。这几年来我也错过,可是他永远都是淡淡的,不在意的样子,便是我惹了祸事,他也常常出言替我开脱。 就如今日,我亲手将他送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也仍是微微笑着说不怪你。 可是我却不能不怪我自己。 连日来我总是徘徊在囚禁他的那扇门外,然而总也没有勇气跨进那一步。我想他也知道我在外面罢。 皇上驾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这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我便在门外陪着他经历,直到他被夺了皇籍贬为庶民。 那一日,那扇关了许久的门终于开了,他缓缓地踏出来,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却对着我笑了笑。我接过他手中的包袱,那包袱极轻,里面只有几件衣裳。他在我前面走着,拒绝了我找来的马车,一步一步出了宫门,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想这一次我真的懂了他的心思,既是输了这一切,那它如何辉煌又与他何干?若不能赢得彻底,那便输的干净才痛快。 后来我常去看望他,他总是喜欢坐在小院子里看着一旁架子上吊着的几条丝瓜。偶尔也与我说几句话,却总是有一搭无一搭,再也没提过那些事。 直到大皇子自尽的消息传来,那一日他终于开了口。 “还记得我从前与你讲的话吗?”他幽幽地开口,声音有些虚,“今后便不要再来了。” 我低低地应了,却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永祯廿三年九月廿一,原皇次子君非逸于家中旧病复发,耽于求医,不治而亡。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恰好在二皇子原先的寝宫,心中大恸,竟然呕出一口血。看着身边的桌椅摆设,一如我初来那日,只是今后再也没有那个苍白脸色上挂着一抹红的少年,淡淡地叫我常远。 他曾说将来有一日我死了,你不必哭。 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无论他这一次是不是还会如从前那般原谅我。 第一次,我发现,皇宫中的夜晚,格外凄冷而漫长。 漫长的,像是过了一生…… 卷二 物是人非事事休 第一章 要说秋天,很多人都会想起秋风,落叶,还有庄稼地里无边的金黄和沉甸甸的果实。然而这一切对于秦筝来说都没有什么值得让她惦念的。 秋天对于她来说只是意味着自己又可以收到来自于他的礼物,还有就是渐渐转凉的天气会不会让他更难受。 咬断线头,她抖了抖手中那块紫色的物什,皱着眉头问身后的人:“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就不是做针线的料啊?” 那人将东西接过来,试试里面凹凸不平的内芯,看看表面大小不一的针脚,刚要开口,瞥见她正对着红肿的手指呼气,又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咋不说话了?”秦筝将东西抢过来,举得高高地看着,“虽然丑是丑了点,也不至于吓着你吧?” “嗯,你生来便是练武的料。” “常大哥,你这话还不如别说呢。”秦筝对他做个鬼脸,又转过去将那东西拆了,重新缝第七遍。 常远只是笑笑,自顾自地饮着茶,看她低着头,手忙脚乱地理着线,忙了半天终是烦躁地将手中的针线丢在一旁,鼓着腮生闷气。 他看不下去,走上前拾起被她丢下的那一堆,慢条斯理地梳理着乱作一团的线,笑着开口道:“既然知道自己没这个本事,又何必非要执着于此?不如……” “谢谢了。”秦筝知他要说些什么,伸手将已经整理好的针线自他手中拿过来,“这是我送他的,自然要我亲自动手。” 闻言,常远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笑笑作罢。 三年的时间让秦筝褪去了从前的稚气,出落的愈发高挑秀丽,顾盼之间俨然一名娇俏少女。自当年那场变故之后,她便像是忽然长大,敛了从前的任性和柔弱。这些年在江湖上闯荡历练,更是让她有了不输男儿的胆色和见识。 只是在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她仍然是从前那副样子,明朗又洒脱,不经意间带着小女儿的娇羞和孩子般的调皮。 对于秦筝来说,隽王爷墨临渊永远是最特别的存在。 “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吧。”她停了手上的针线,认真的想了想,“估摸着三天就能回去,慢的话四天时间也就够了,咱们不必太赶。” “你就准备拿这个送给王爷?”常远看着她手上的动作,不确定地问。 “是啊,反正他说了,我送什么他都高兴。” 想起墨临渊的话,秦筝心里喜滋滋的。 每一年他都会为她准备一份生辰礼,那一次她追着问他的生辰是哪一天,可是他怎么也不肯说,于是秦筝便按照老法子,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日算做他的生辰,然后傻呵呵地笑说他二人是同一生日。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允了。 那以后秦筝便每年拿着送给他的礼物来交换自己的,然后吵闹着非要他承认喜欢她送的东西。每一次,墨临渊也都是微笑着说:“丫头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想起秦筝曾经送给墨临渊的东西,常远不敢苟同地摇摇头,恐怕这世上也只有隽王爷会将那些东西视若珍宝。还记得叶曙见到秦筝送给王爷的那个她亲手缝制的钱袋的时候,皱着眉头说:“这个东西好,绝对保险,瞧这样就知道没人会打它的主意。” 秦筝将手中的东西上下检查了一遍,小心地折起又用锦盒装好,收在自己的床头。抬眼见常远正盯着她,颇有些不自在地道:“别看了别看了。” 顺从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常远替秦筝倒了杯水,等着她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方才开口:“冷玉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说他去了西边吗?我打算去找找看。” “好,那我派人先去打探。” “常大哥,谢谢你。”秦筝一本正经地道谢。 三年前的那一夜,君非宁问她想要什么东西做生辰礼,她想了半天也答不出。后来君非宁便下旨将常远的宫籍除了,恢复了他的自由身。而自那日起,常远便跟在她的身边护着她照顾着她。 起初秦筝不解,常常问他为何甘愿跟在自己身边,他总是笑而不答,后来秦筝便再也不问。但是这么多年来,她也隐约知道,常远之所以如此对待自己,大抵是为了报她爹当年对他的救命之恩,至于究竟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没有问,想必那段过往对于常远来说也算不得美好。 可是常远却执着地想尽办法要将秦筝那个断成两截的玉坠子复原,而秦筝也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暗门曾经的门主,究竟有怎样的故事,便也跟着常远一起去寻那以玉闻名的工匠,江湖人称冷玉的那个男子。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赶回京城。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锦盒,她的脑中已经开始想象着墨临渊收到它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种表情,脸上不自觉地染了笑意,没有觉察常远望了她许久才悄悄地退了出去。 虽是入了秋,一早一晚的天气都转凉了,可是正午时分还是热的人微微冒汗。用秦筝的话说,这正是赶着尾巴可劲儿热的时候。墨临渊的书房里已经燃起了暖炉,门严严实实地关着,只将窗子开了点,正好能看到池塘对面的凉亭。 他正斜靠在榻上,对着眼前的残局静静思索着,左手两指微微弯曲着,指间那颗黑色的棋子晶莹透亮,被他颤巍巍地落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响。似是对自己走的这一步颇为满意,他微微笑了笑,略侧了脸对着屏风的位置低低开口道:“还不累吗?” 那屏风后面有了簌簌的响动,然后露出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墨临渊看着秦筝被热气烘得红红的脸,将棋盘向一边推了推,对她招招手。 她乖巧地上前,侧身坐在一边,嘿嘿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啊?” “你说呢?” 他向屏风一侧的地上瞟了一眼,秦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厚厚的白色垫子上有着几个浅浅的灰色脚印。 “哦,你早就知道我在,却等到现在才出声叫我!”她故作恼怒地抱怨着,“我连洗把脸都顾不上就来你这里,你倒好,憋着坏看我笑话呢!” “我以为你就是成心不想让我知道你回来呢。”墨临渊低低笑着,伸手拭掉她额上薄薄地汗,“不然你干嘛嘱咐叶曙别告诉我?” “我就知道叶曙那家伙靠不住!” 她原本想给墨临渊一个惊喜,谁知道还没到王府就碰上叶曙自外面回来,于是特意警告他不准将自己回来的事告诉任何人,谁知道那个大嘴巴,到底是守不住秘密的。 他笑着摇摇头,其实叶曙哪敢不听她的话,但是午饭时他那带着点兴奋却欲言又止的样子早就出卖了秦筝。加上他乍一进书房便感觉到这里的空气中,除了他惯用的熏香之外,有了一丝尘土味。他瞧着秦筝风尘仆仆的样子,也不再逗她,只是细细地看着她。 这两三年来,秦筝总是每隔几个月才回来一趟。每一趟回来都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丫头的变化。还记得当年也是在这书房里,她怯怯地开口说想去寻那冷玉,将自己的玉坠子修补好。他自然是知道她想要探寻自己身世的心思,便没有阻止,只是提了一个要求。 要让他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可是自从秦筝红着眼眶离开的那天起,他便总也觉得心里不踏实。虽然知道有常远跟在身边照应着,秦筝自己也是个顶聪明的人,但他还是放心不下,每每到了暗门来人传信的那天便早早地等着,若是晚了一时半刻,便心浮气躁。 秦筝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原本就被暖炉熏得热腾腾的脸颊,像是被火烤着,连耳根也烧红了。 “我陪你下棋吧。” 她扯扯他的袖子,见墨临渊点头应允,便动手将黑白棋子分到不同的棋罐里。刚拾了两颗又想起什么,便故作不耐地将棋子一推:“你收吧,我不爱干这事儿。” 墨临渊明白她的心思,也没作声,只是用力抬起左手,小心翼翼地捡起一颗颗棋子放到棋罐里。 望着他艰涩的动作,秦筝心里一阵难过。 这副棋是她送给他的,棋子都是特制的,与普通的棋子相比更沉也更滑,就是为了让他锻炼左手的灵活性。从最初墨临渊甚至是没有办法夹起一颗棋子,直到现在已经能够将它们分拣开,其中的艰辛不必说秦筝也自是知晓。可是看到他微微颤抖的手和额上薄薄的汗,她还是会觉得眼睛胀胀的难受。 “这屋子里真热。”她寻了个由头起身走到窗边站着,伸手将窗户全部推开,丝丝凉风迎面吹来让她冷静了许多。 自从他受伤以来,身子便大不如从前,虽然自小身子就不甚强壮,但也不及今日般弱不禁风。刚刚入了秋便觉得冷,早早地点了炉子。 “莫贪凉,刚出过汗当心受了风。”他将最后一颗棋子投入棋罐,执了帕子拭了汗,低声唤着秦筝。 她大口吸了吸气,敛了心绪转身回到榻旁,笑嘻嘻地执了黑子落在天元:“先说好,你得让我。” 他但笑不语,将指间的白子轻轻地落在盘上。 第二章 挡、并、顶、爬,墨临渊与秦筝二人你来我往,在这小小的棋盘上进行着无言地对抗,直到叶昭青父子敲门才中断了这场战争。 “哎呀叶伯伯,都怪你害我输了!”秦筝看着棋盘上被白子围剿的稀稀落落的黑子,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你这丫头,一回来就让我替你背黑锅。”叶昭青笑骂道。 “得了吧,就你也跟王爷下棋。”叶曙瞥了她一眼,对墨临渊道:“王爷莫与她对弈,俗话怎么说来着?‘跟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 墨临渊微笑着看秦筝撸起袖子作势要打叶曙,淡淡地道:“不多,只九子半。”他边说边试着活动一下有些麻痹的身体,后腰处传来的抽痛却令他忍不住紧紧皱了眉头。 见此状况叶昭青赶忙上前扶着他伸手按摩着,手下的肌肉果然已是一片冰冷僵硬,看看大开的窗户,遂不满道:“怎的将窗户开这样大,这叫王爷如何受得了?” 秦筝恍然大悟,急急上前将窗户关了,懊恼地看着叶昭青父子一站一蹲替墨临渊按摩着腿脚。 “不碍事,这房内总得透透气。” 叶昭青自是知道墨临渊替秦筝开脱,也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责怪之意尽在其中。 她惭愧地低着头不吭声,忽又想起什么,转身跑到屏风后将一个包袱取出放在榻上解开,里面有几件衣裳,还有个雕琢颇为精致的锦盒。她将盒子放在墨临渊腿上,催促他打开:“原打算等你生辰之时再送你,不过现在给你也一样,快打开瞧瞧。” 他慢慢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护腕和一副护腰,都是紫色绢表,内芯里似是药材。 一旁的叶曙凑近,吸吸鼻子:“天南星、川芎、红花、延胡索,嗯,还有**。”他边说边拎起那护腰瞧着,又嫌恶地道:“秦筝你说的礼物就是这个?我觉得应该是这个盒子才对吧。” 秦筝当然知道自己的针线活的确是拿不出手,可是她辛辛苦苦地折腾了大半个月才缝起来的东西此时被叶曙一脸鄙夷地嫌弃,自是不乐意的,加之墨临渊并未开口,让她颇为尴尬,只得气恼地一脚踹在叶曙腿上:“要你多嘴。” 叶曙笑着跳开,她却红着脸自墨临渊膝上将盒子收了,却被他伸手按住:“东西送了人,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不送了不送了,那么丑。”她气呼呼地鼓着腮,一脸的委屈。 “傻丫头。”墨临渊笑着将盒子收了,对叶昭青道:“我瞧着叶曙最近颇悠闲,不如送他到锦华那做个军医可好?” 知道王爷这是替秦筝出气呢,叶昭青也跟着附和道:“这事我做不得主,须得回去与他娘商量一下。” 这一边叶曙已被王爷和他爹的一唱一和惊出一身冷汗,吓得连忙求饶:“使不得使不得,我学艺不精哪里能担当军医的重任,还是留在府里照看药田吧。”若说只是送他去随军他倒是不怕,但是若是被他娘知道他今日挤兑秦筝这事儿,那可定是比随军还要苦上十分的。 叶昭青瞧着儿子那没出息的样子,对墨临渊嘱咐了几句便提着领子将叶曙拎了出去。 “可是满意了?”他轻笑着看向秦筝,见她嘿嘿笑着点头,宠溺地道:“就会假装可怜,也只有叶曙这傻小子才每次都上当。” “计不在新,有用则灵。”秦筝得意地道:“当然还多亏王爷的配合才是。” 她调皮的样子惹得墨临渊低低笑出声,轻轻敲着她的脑门:“你是越来越不着调了。” 秦筝也不恼,将自己缝的护腰拿出来,掀起他的衣摆替他贴身系了,又整理好衣裳,转而替他戴上护腕:“是不是真的不嫌我的活计难看啊?” “不嫌,总归是在里面,旁人瞧不到。”秦筝闻言不乐意地停下手上的动作瞪着他,他又笑着执起她的手道:“可比你这手指头好看多了。” 秦筝的手指很长也很细,只是这极适合抚琴的手指上有着常年使剑留下的茧子,还有指尖星星点点的针眼。 调皮地冲他做个鬼脸,秦筝扶着墨临渊坐到一旁的轮椅上,一边与他说着话,一边推着他回了房。 将墨临渊扶到床上安顿好,秦筝腆着脸蹭到床边坐着,可怜兮兮地道:“唉~我赶路那么久,身上黏黏的,若是此时能泡个澡,定是舒服的紧。” 墨临渊闻言没说话,只是将身下的被子整理了一下。 见自己的话没有引起他的反应,秦筝又继续道:“只是此时吩咐人去烧水又要等半天,而且也不知道我的房里打扫了没有,这么久没回来,定是蒙了厚厚的尘。” “你的房间我吩咐了要每日打扫,就是备着你随时回来。”听出了秦筝的话外音,他却只装作不懂。 此时秦筝也不在拐弯抹角,气鼓鼓地直言道:“我要用你的浴房!” 墨临渊的卧房后面连着一间浴房,里面的池子引了后山上的温泉水进来,里面还加了些药草,舒筋活血的效果极好。 他却不答话,右手支着头斜靠在床上闭眼假寐。 秦筝知他是故意的,自是不让他如愿,上前扯着他的衣袖来回晃着:“我说我要用你的浴房!你怎么这么小气了!” “我拦着你了吗?”墨临渊连眼都没睁,语气淡淡地道。感觉袖子一下被放松了,身旁卷过一阵风,知道是秦筝离开了,唇角微微挑起,淡淡地笑了。 浴房里热气蒸腾,秦筝将头发披散了,一步步下到池水里,感受着温热的水渐渐没过自己的脚踝,小腿,大腿,腹部,然后整个人都沉了下去。有气泡从自己嘴角和鼻孔中翻滚出来,咕噜一声便向上飞去,然后猛的钻出水面,哗的一下带起一片水花。 她靠在石凳上,仰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颈上,发梢在没肩的水面上飘着。与常远赶路的这几天,马上吃马上睡,浑身上下都要发馊了,如今被热水一浸,舒服的就要睡着了。唉,常大哥就是不会享受,怎么都不肯跟她来王府,每次回来都这样,凭着舒服的王府不住,非要去客栈,也不知他能不能休息的好。 如此想着,她竟是真的睡着了,待醒来时却是觉得肩头冰凉,不知睡了多久,打个寒颤赶紧将自己匆匆洗了洗便向外走去。走到一半时,忽记起自己竟忘了拿来换洗的衣服,想想又要穿上那黏腻的脏衫,顿时暗骂自己是猪脑子,每次都这样粗心。 可是当她看到浴房门口摆放的那一叠月白中衣的时候,心中一阵欢喜。墨临渊又如往常一样,知道她忘记拿替换的衣裳,已经替她准备了一套。将衣服展开在身前比划着大小,袖子有些长,衣摆也长长的遮到了大腿,裤子自是不必说。她窃笑着将衣服换了,袖子裤腿也高高卷起来,赤着脚便跑了出去。 房中还是燃着淡荷香,墨临渊也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靠着,只是此时似乎已经睡的熟了。她轻手轻脚上前,将床侧的被子抖开,小心地搭在他身上,一抬头却对上他清明的目光。 “我以为你睡了,也不知道盖着点,着凉可怎么好?” “嗯,你倒是知道说我。”他撑着床坐起来,秦筝连忙将软枕垫在他身后,“你怎的不知擦干头发?” 秦筝看看自己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后背上,将月白的衣衫湿了,熨帖在身上。 墨临渊责怪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将不远处的布巾取来,接过手替她将发尾包裹起来。秦筝乖巧地在床前坐了,感受着他将自己的头发掬在手中,一寸一寸地擦着,左手轻轻地隔着布巾揉搓,右手一下下刷着她的头皮,带起一阵战栗。她闭着眼睛,想象着墨临渊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她如墨的发间上下翻飞穿梭,嘴角噙着笑意。 她此时惬意的表情尽数落在墨临渊眼中,他只觉得此时无声的温馨让他无端的心安。虽说她已长大已懂事,甚至在江湖上也有了点名气,可是此时的她还是如从前那般,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孩子气,会撒娇,会淘气,只是在同往常那般顽皮之外,又多了体贴。 秦筝张开眼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欣慰的笑,将头发自他手中抽出,盘腿坐上床对着他:“你笑什么呢?” 墨临渊看着她赤着脚,微微皱起眉,将被子扯了盖着她的脚,又伸手握着她冰凉的脚尖。秦筝有些害羞,微微挣了一下,却被他握的紧,也不再挣扎,只是不依不饶地缠着他问:“你倒是说啊,刚才偷着笑什么啊?” “笑你啊!”他松开手,又握上秦筝另一只脚,“刚刚你那懒懒的样子,与你那阿白一个德行。” 秦筝闻言不依地皱皱眉,在他身旁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困倦地问:“你把阿白弄哪儿去了,我回来都没瞧见。” “我能弄哪儿啊,那么大一只白老虎,吓得丫头们都不敢进院子。” “我的阿白才不吓人呢,软软暖暖的,像你一般舒服……”说话间已是抵挡不住困意,眼皮撑不住地缓缓合上,手指微微蜷着,勾了墨临渊的手指,轻轻打着鼾。 知道她连日赶路已是累极了,他也不叫醒她,只是将被角替她掖了掖,默默地欣赏着她的睡颜。 他无数次地看着她睡在自己的身旁,从最初那个小丫头到如今这个大姑娘,她一点点地长大,而他却一点点地老去。他开始担心,担心她在江湖上闯荡,若是遇到了什么变故,自己真的是鞭长莫及,却不知那常远,是不是真的能将她护得好好的,如自己这些年一般。 第三章 常远来王府找秦筝的时候,她正骑在阿白身上满院子溜达。 那壮硕的白虎驮着她,看着常远入了院子,颇不耐地发出低低的吼声,顺便对着他亮出锋利的牙,爪子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难怪刚刚下人们只说秦筝和王爷在院子里,却不肯进来通报。 秦筝见此,在阿白头上轻拍了下,它哼哼唧唧地甩了下尾巴,一个侧身将秦筝掀了下来,小跑着来到墨临渊脚边,老老实实地趴了。 墨临渊冲着正对他行礼的常远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调转回手中的书上,只是那上面的字却一个也入不了眼。 不多时,秦筝回到他身边,轻轻踢了阿白一脚,看着它呜呜地挪开身子,然后一屁股坐在已经被阿白捂得温热的地上,枕着墨临渊的腿望着他。墨临渊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拍拍她的肩,又继续看书。此时他心中似是有什么已经沉了下去,又重新平静下来。 秦筝感受着他瘦削的腿,膝盖处有些突兀,骨头硌着她的脸颊,她闭了眼,伸手摸索到他的脚踝,小腿,一点点地揉捏按摩着,耳边传来不远处阿白甩尾巴的啪啪声,间或混着墨临渊翻书页的声音,她脑中忽然就想到了一句话“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捏着他的脚踝,竟是没有想到自己就这么睡着了。阿白早不知跑去了哪里,她直起身,有薄毯自肩头滑落,是墨临渊惯常搭在腿上的那条。他撑着扶手睡着,眉间有浅浅的纹路,睡的颇不安稳,被秦筝替他披毯子的动作惊扰,猛的张开眼,一抹厉色闪过眼底,看清身边的人,又瞬间敛去。 “回房睡吧。” 墨临渊点点头,想要坐直身子,无奈后腰处一阵酸麻,一时之间竟坐不住。秦筝上前扶着他,在他后腰处推拿一阵,见他神色放松下来才推了他进房。直到将他扶到床上躺好,秦筝才终于开口。 “我后日便走了。”她偏了头,不敢正视他。 墨临渊一早便知常远到来所为何事,此时倒也不意外,只是点点头,自床内侧取来一个布包递给她。 那布包不沉,打开后露出里面的青色。 这是一件绮绫金甲,此物系用上好的绮绫混着金丝织就,穿在身上虽轻薄却有极强的防御性,一般的刀剑不能损伤分毫。印象中这金甲一直穿在墨临渊身上从不离身,今日却是为何…… 她捧着金甲,目光中带着疑惑望向他。 “这金甲多年来几次助我化险为夷,今日赠于你,便是希望能保你安然无恙。”墨临渊将那金甲抖开,比量着秦筝的身形,“出门在外总是凶险,此物贴身穿了万不可脱掉,除此之外,无论对谁也总归要提防些,便是常远也要……” 秦筝知他的意思,深深地点头,又将金甲接了道:“放心吧,我自是有数。” 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墨临渊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淡淡道:“你也早些歇着吧,明日若有空便进宫一趟,皇上前些日子还问到你来着。” 她只应着,轻轻出了房,想想刚刚他留下的那句话,忽然觉得心中有些打怵。要进宫吗?她是从何时起对那墙内的世界生出几分莫名的恐惧呢? 君非宁刚下了早朝,便有宦官前来禀报说秦筝已经在御书房等着了,于是对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去了。 秦筝原本坐在椅上对着门口发呆,瞥见君非宁的身影赶忙起身上前行礼,却被他给拦住了。 君非宁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提起来,摒退了一旁伺候的小太监,对她随意地道:“甭跟我来这套虚的。”他将椅子扯过来,撩了衣摆就坐了,端起桌上已经半凉的茶咕嘟饮了,“成天对着那些嘴脸还不够啊,好不容易见着你,你还得跟我玩那虚言假套的。” “怎么就虚言假套了,见着皇帝不行礼可是会掉脑袋的。” “怎么着,还得我给你下道旨,昭告天下你秦筝可以免礼不成?”他斜斜瞥她一眼,“不是说去混江湖了吗?怎么一点江湖豪气都没沾上,反倒变的与那些人一般拘于礼道。” 见他如此,秦筝也来了气:“得了,絮絮叨叨没完了,不就是行个礼吗,你也至于没完没了。” 君非宁闻言,有些意外地望着她因生气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秦筝见此又道:“瞧什么?你不是当皇帝来着吗?怎生变的与那妇人般不痛快!” “哈哈!”君非宁抚掌大笑,轻拍着秦筝的脑袋却被她躲开,“恩,这才是秦筝。” 被他这样一闹,原本心中那隐隐的不愉也淡了许多,也忍不住轻笑起来。 二人许久未见,自是有许多话说,可是说来说去也无非是秦筝讲讲自己在江湖上的见闻,君非宁说说朝堂上的是非,来来回回总归是那么些事儿,却也一直说到正午时分。有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入内询问是否要传膳,君非宁点点头,又对秦筝说:“有什么想吃的没?我吩咐御膳房给你弄。” 她使劲儿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只对他摇摇头。 然而当她面对那一桌子精致的菜肴的时候,竟是连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可是不合胃口?我让他们换了去。” “不是不是,只是太多了,不知先吃哪样才好。”秦筝夹了眼前的笋丝细细嚼着,却品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是不是觉得吃什么都是一个味道?”君非宁放了手中银箸,端过一旁的茶碗漱漱口,“明明都是一样的东西,从同一个御膳房出来的,但就不是从前那个味儿。” 是的,这桌上的菜多数都是她从前爱吃的,那时每到饭时,君非宁便总是坏心地抢她爱吃的东西下筷。可是如今二人不争不抢,竟是食之无味。 “你又打算去多久?” “明日一早便走。”秦筝低低答道。 “我多想也能如你这般自在,哪怕是被太傅罚抄功课也愿意……”他轻叹口气,“今生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秦筝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低着头不应声。 “莫要在外面呆的太久,皇叔虽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担心你的。”君非宁将身上明黄的龙袍抚平了,又自手上脱下一枚扳指交给秦筝,“若是有事需要官面上解决,便执了这扳指去找各地的知府,莫要自己一个人顶着。” 她忽然有些感动于君非宁的贴心,于是将那扳指贴身放了,就要起身告辞。 君非宁一直默默送她到门口,又拉着她道:“筝,若是你的事儿了了,便早些回来帮帮我吧,哪怕与我说说话也好。” 秦筝没做声,只点点头,转身便走。 她知道君非宁如今要扛起整个永祯国定是艰难万分,这庙堂之上人心各异,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打算。倒不是说整个永祯朝堂之上就没有个忠心之人,可是却没有人能与他抛却了君臣的身份说说真心话。 她也知道君非宁一如既往地相信自己,可是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愧对与他。 因为不知从何时起,她没有办法再当他是从前那个总是欺负她,却也会护着她的少年。总觉得他二人之间隔着什么,也许便是隔着那厚厚的宫墙的缘故,她抑或是他,总归有什么变的不一样了。 自宫中出来,秦筝站在街上想了半天,终究还是转身走去了乐府。 上次回来便没来及见上乐泠然一面,今日难得有空,若是错过,便要等到过年才能碰上了。她轻轻叩门,被门房引着去了偏厅等着,好一会儿才有人回报说乐泠然午时便出门访友,至今未归。 不得不说她的心中是有些失望的,却也没有办法,只与下人讨了笔墨来,给乐泠然留了一封信。 可是待到回了王府才知,乐泠然正是来了王府要见她,谁想到二人竟然刚巧错过了。她没精打采地用了饭食便回房,话也不愿意多说几句。墨临渊也知她如此所为何事,只出言宽慰两句便也去了她的房里,亲自替她收拾包袱。 他将亵衣、中衣和外袍分别叠起来又折到一起,摞的整整齐齐又压的平平整整。不甚灵活的左手慢慢地抚平每一道褶皱,又自怀中掏出一沓银票,从十两到百两都有,还有一个装满了碎银子和铜钱的钱袋。 墨临渊将那银票分散了夹在不同衣服的内袋里,轻轻嘱咐着:“出门在外莫要委屈了自己,但也不可轻易露富。”他想了想又将钱袋里的银钱分出一部分让她随身装着,又拾起被平整叠放在枕边的金甲,将她递给秦筝:“去将这金甲换上,在外面便是睡觉也莫要脱了。” 她接过金甲,绕到屏风另一侧换了,回来时见他正反复检查着包袱,确认没有了遗漏才将它紧紧扎了放在床侧。瞧着他略有不便却又忙碌的身影,秦筝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睛,走上前揽着他的颈子道:“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你这样我都不想走了。” “那你真的能不走了?要不我把包袱拆了?”墨临渊笑看着秦筝撒娇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道:“傻丫头,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你这样,我……我心里难受。” “不必难受,你若是不将自己的身世弄清楚,终究会觉得是个遗憾,倒不如把一切查个水落石出,给自己一个交代。”他伸手抹掉秦筝脸上滚落的泪珠,“只要你记得这家门朝哪开便可,完事了早些回来,莫要让大家替你操心。” “什么朝哪开,我便是现在也不知道咱们王府大门是朝哪开的。” “笨丫头,自然是朝南开啊!” 墨临渊揽着她,二人笑做一团,仿佛刚刚离别的愁绪已随清风飞散。 可是当墨临渊看着睡下的秦筝,轻轻地离开的时候,床上的秦筝却猛地起身,背起包袱在门口静静地听了听,便轻轻推门而出,蹭蹭几下便窜上了屋顶,踏着那层层的瓦片行走于屋檐之上,然后一个翻身便出了隽王府。 她却不知廊檐转角处,墨临渊正靠坐在轮椅之上,目光一直随着她穿梭于屋脊之上,直到她翻出了王府,再也瞧不见。 他明白秦筝的心思,那丫头每次也都是如今日这般在夜里便离开,她自以为墨临渊都是待到早晨才发现,却不知每一次他也都如今日这般坐在隐蔽处默默地瞧着她,静静送她走。 自己从前每每离京之时,秦筝总是红着眼眶扯着他的衣角不舍得松手。那时只当她是孩子心性,哄两句也就算了。可如今换了自己做那送别的人,才知道牵挂的人离开时,真的是将自己的那份心绪也带走了。 他叹口气,默默推动身下的轮子,向自己卧房而去。 月光下,高墙内外,一人箭步飞奔,一人缓缓离去。虽是不同的方向,虽是渐远的距离,可是二人中间却总有别人看不到的线,紧紧地牵连着。 第四章 当秋风变的犀利,夹杂着枯草和沙石卷过荒芜的小径的时候,秦筝与常远终于来到了清安县。根据暗门传来的消息,冷玉最近的踪迹便是出现在这里,只是出现的时间距现在也已经有了两个多月。 二人来到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又跟小二要了几个菜和一壶酒,边吃边聊着。 “常大哥,你说冷玉会不会已经离开了?” “应该不会,若是他有了去向,我们应该能收到消息。”常远将杯子斟满,推到秦筝面前,“天凉了,喝点酒吧。” 她接过杯子却不急着喝,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杯子,喃喃道:“不是都说那冷玉易容功夫了得吗?也许,也许他换了装束走了也说不定。” “放心吧,就算是他真的走了,我们再继续找就是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秦筝却觉得这么漫无目的的找下去不是办法,她犹豫着说出口:“若是还找不到,不如就此算了。” 闻言常远有些怔愣地抬头望着她,想要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再找找看吧。” 话说到这里有些继续不下去,二人各自默默地吃饭,偶尔有杯盘捧着的声音传来,声音不大却显得有些突兀。 柜台那边传来一阵吵嚷声,秦筝有些不耐地转过头,瞧见一个红衣少女正跟掌柜说着什么,那掌柜好脾气的陪着笑。原想上前劝阻,却被常远按住了肩头。他对她微微摇摇头,轻声道:“这鱼很新鲜,尝尝看。” 秦筝明白常远的意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那红衣女子的身形和动作,应该也是会武功的。她又向那边看了一眼,这才举筷夹鱼,可筷子还没碰到鱼便感到有呼呼的风声自耳后传来,秦筝猛的向左侧身躲开,与此同时一旁的常远将手中的酒杯弹了出去,只听“叮”的一声响,一条九节鞭卷着一双竹筷,将半空中的酒杯击个粉碎。 此时秦筝再也坐不住,腾地跃起,顺手抄起凳子一挥,手腕几个翻转便将那鞭子缠绕在凳腿之上,那红衣少女将鞭子用力扯了扯,却纹丝不动,遂气恼地盯着秦筝,像是要将她看出两个窟窿。 见她如此,秦筝的脾气也上来了,便索性与她这么拉扯着谁也不肯松手。这红衣少女不仅出手伤人在先,而且连道歉也不曾,此时竟还恶狠狠地瞪着她。以往叶曙总是嫌她被人宠的脾气骄纵,可是如今所见,她真想将叶曙叫来看看什么叫蛮不讲理。 “炎歌。” 那被唤作炎歌的少女向那一直坐在门口桌边的白衣男子望了一眼,想要上前去,奈何手中正执了鞭子与秦筝角力,一时间倒也走不脱,只恭敬应道:“少主。” 那白衣男子对着炎歌的方向点点头,竟看也不看秦筝一眼,抬手便将手中的茶杯朝着她的方向射了出去。秦筝心下大惊,此刻自己手上正与那炎歌僵持不下,眼看着那茶杯直射自己的面门,而自己却无处可躲。正当她脑中飞快地想着脱身之计的时候,只听“当”的一声,那茶杯瞬时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咚”的一下落在柜台上,顺着声音望去,那茶杯竟然被一支竹筷串了个透,在桌上咕噜咕噜滚了几下,斜斜地停住了。 啪、啪。自门口那白衣男子处传来击掌声,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连那刚才一直藏在柜台下躲避的掌柜的,此时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瞧着。 “好俊的功夫。”那白衣男子像是觉察不到众人的目光,自顾自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常远这一桌坐下。 “承让。”常远对秦筝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对那白衣男子抱拳道:“多谢公子手下留情。” 那人竟也不再谦虚,笑着承了敬意,对位于他身后的炎歌挥挥手:“不得无礼。” 炎歌看看他,又狠狠地瞪了秦筝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力,然后走到那人身边,恭恭敬敬地立在身后。 这边秦筝咽不下这口气,腾腾走过来一屁股坐下,对那男子道:“鞭子也亮了,暗器也上了,你此时才说不得无礼是不是晚点儿了?” “休得无礼!”炎歌自那男子身后上前一步,对秦筝喝道:“还不快给我家少主赔罪!” “我无礼?”秦筝此时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家主子还没说什么呢你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难道你家主子是聋子是哑巴?是你没长眼看不出来谁是主子还是他瞎了眼看不到你胡作非为?” “你……” “我?我怎么了?是不是我就该老老实实坐在这里挨你一鞭?” 炎歌被秦筝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张脸涨的通红,手中的鞭子啪的甩个花,又要招呼上来,却被那男子伸手拦住:“退下。” “姑娘息怒,炎歌出手并非想要伤人,只是想跟姑娘讨一样东西。”他微微眯了眼睛,对上秦筝有些迷惑的眼神,伸出一指点向桌上的一个盘子,“这家馆子的松鼠桂鱼做的极好,只是今日这最后一份被姑娘抢了先。” 只是因为一份松鼠桂鱼吗?对于这人的说辞,常远明显是不相信的,然而此时此刻他却看不透这主仆二人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正目的,也不便多做反应,只是轻轻啜着酒,一言不发地看着秦筝与他们争那一时之气。 “为了一盘吃食便如此行为,你们未免太过霸道!”秦筝目光来回流转于炎歌和那男子面上,手上却将那鱼端近了前,重新拿了筷子几下便将那鱼戳的零零碎碎,然后推到那人面前,“若想吃便拿去,犯不着在这里耍狠。” 那人没有低头,只是撑着桌子站起身,一旁的炎歌上前来虚扶着他的手臂。他转身的瞬间,微微扭头对着秦筝的方向笑着说:“我要的东西不会得不到。” 秦筝看着他被炎歌带着,缓缓离开了客栈的大堂。脑中想着的却始终是他最后留给她的那一个侧脸。 那人脸颊瘦长,鼻梁如刀锋一般,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噙着一抹笑,这明明不是凶神恶煞的长相,可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却让秦筝感觉到一种威胁和危险。她仔细回想着那人的特点,总觉得哪里有写特别,可是却总也抓不住那一丝丝异样的感觉,直到她对上常远那略含担忧的目光才终于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那个人,一直没有正视过她,即便是最后那句满怀深意的话,那么近的距离,秦筝也没能捕捉到他的目光。联想到他离开时炎歌扶着他慢慢走的样子,忽然她想通了什么。那人,难道竟是瞎的?可是……她看向不远处柜台上的那个被洞穿的茶杯,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能那样准确投掷暗器的人,又怎么会是瞎子? 常远见她皱着眉头思索的样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茶杯,竟觉得心中有些后怕。那人的武功深不可测,若不是怕误伤了那名叫炎歌的红衣女子而刻意收敛了功力,仅凭常远的本事,又如何能以竹筷抵挡? 没想到这丁点儿大的清安县,竟然是卧虎藏龙之地。 然而更没想到的是,第二日便有人找上门来。 常远和秦筝双双看着此刻正站在客房门前的那名仆童,想不通他二人初到此地,有谁会知道他们的落脚处并且派人送了东西来。而且派谁来不好,偏偏派了一名哑仆前来传信儿,这哑仆站在门口好一阵子,依依呀呀地嚷着,手上比比划划着谁也猜不出来的意思。秦筝看了半天才隐约看出来是让她打开那盒子。 常远担心其中有诈,将秦筝拽到自己身后,小心地将木盒检查了一遍才打开。那盒子像是有些年头了,开启之间发出吱呀的声响,让人没来由的心中一紧。 盒子中空空的,只在最中央摆了一黑一白两颗棋子,再无其他。 二人对视一眼,猜不透这究竟是何意思,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秦筝将这两颗棋子捏在手中仔细查看着,棋子初初入手便感觉凉意沁骨,可把玩几下便感到那棋子渐渐暖了起来,触感温润滑腻,竟像是要流出油脂一般。 这感觉,就像是墨临渊曾经送给她的那个暖玉发簪一般。 思及此,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有些激动地抓着常远的袖子,将两枚棋子托到他面前道:“玉!这棋子是暖玉的,且这棋子,不正是被称为冷玉么!” 常远闻言恍然大悟,棋子,暖玉,冷玉。 且不论将这东西送来的人是何目的,至少这人知道他们此行是为冷玉而来。他将这棋子收好,对那哑仆道:“还请小哥儿带路。” 那哑仆闻言转身便走,脚步轻快飘渺,竟也是个练家子。 秦筝和常远紧跟其后,心有防范地交换着眼神,各自注意着周围的环境。一路上却没有任何异常,只是沿着道路走,偶尔穿过一条巷子。秦筝默默计算着路线和方位,他们此刻正是位于城东,只是这城东并没有什么宅院,不知那哑仆还要将二人带到哪里去。 正如此这般想着,那哑仆在一个园子前停了,对他们指了指便进了园子,留他们在外面等。 常远打量着这个园子,粗粗的树枝没有修剪扎成了篱笆,矮矮地围了一圈。院子里有一前一后两间茅草屋,黄泥的墙体粗糙而厚实,其中混着的砂砾单单是看上去便让人有粗糙之感。房顶上的茅草铺的松散切不规整,歪歪斜斜像是随意搭在上面,秦筝很怀疑这样的屋顶在即将到来的冬天究竟要了何用? 有声音自那房中传来,笃笃声让人猜不透来源,只隐约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道:“有朋自远方来,乐乎?” 第五章 一支青竹杖带着试探在地上轻轻点击,土地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坑印,碧绿的颜色像是要凝出水珠,衬得握着竹杖的那只手,仿佛也白皙的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一般。待那人离得近了,秦筝才发现那并非竹杖,而是由通体碧绿的翠玉雕琢而成,那玉石极其清澈,不含一丝杂质,被人为地打磨出了竹子的关节和纹路,远远看着竟让人误以为是普通的青竹杖。 只是顺着这玉杖向上看去,眼光掠过那白皙的手和纤瘦的手臂后,秦筝果不其然看到了那总是微微眯起来的狭长双眼和那永远带着一丝算计的笑容。 “不知阁下派人送来暖玉棋子是何用意,莫非阁下便是……”虽然在客栈中他就觉得这人的来历必定有所古怪,可是常远却也是刚刚看到他那支玉杖才敢做出如此的猜测,只是他…… “没错,我们少主便是你们找了许久的冷玉。”炎歌自冷玉身后走出来,不怀好意地看着秦筝。 “你是冷玉?可是你……” “我是我是个瞎子,对吧?”冷玉语气轻松地笑着说:“传闻中天下第一玉将竟然是个目不能视物的瞎子,你是不是弄错了啊?很可惜,你没错。” “我二人先前不知公子身份,若有得罪请多包涵。”常远对冷玉抱拳,恭敬地鞠躬致歉。 “没什么得罪不得罪,你毕竟是个做奴才的,再说……”冷玉顿了一下,悠悠然走到一旁的树墩上坐了,“你我二人一个宫人一个瞎子,都不是健全之躯,也算是扯平了。” “你!” 秦筝闻言大惊失色,却也阻止不及。 自常远脱了宫籍跟在她身边,每日都服叶昭青配制的药丸,一段日子下来,声音虽不若寻常男子那般粗犷,却也不像宫人那般尖细,更是从来没有人看破他的身份。只是这冷玉又是怎么看出来的?且不论他是如何看穿了常远的身份,可是明知道人家的隐处,却还要当面说出来,这冷玉的用心何其险恶。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还是我看错了,这位却并非宫中那服侍人的?”他笑着转向秦筝的方向,“便是错了也怪不得我,谁让我是个瞎子呢?” “姓冷的你别太过分!”秦筝再也忍受不了冷玉对常远的羞辱,气红了一张脸便要上前,又被常远拉住了。 “我过分?我知道你们再找我就让人带你们来,哪里过分了?”他将胳膊撑在那玉杖上,伸手托着腮,慵懒地眯着眼睛道:“现如今你们也见着我了,炎歌,送客。” 不待炎歌有所动作,常远快步上前来到冷玉身边,恭敬客气道:“冷公子,我们已经道歉了,也被你羞辱过了,只希望你能不计前嫌,帮我们修补一个玉坠子。” “这人啊,眼睛看不见,耳朵就特别娇贵,尤其听不得自己不爱听的话。”他缓缓起身,将手中的玉杖一旋,无形中在自己和常远之间划了一条看不见的界限,转身缓缓而行,“聒噪。” 秦筝见他嚣张的那样子气的几乎要跳起来,一边看了半天热闹的炎歌走上前了搡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到那矮篱笆外面:“不想死的就别进来。”然后她又抱臂站在秦筝面前看了一会儿,笑着开口道:“知道这样叫什么吗?活该!” 她这么一说,秦筝更是气的说不出话来,平日里的伶牙俐齿一瞬间都不翼而飞,只看着炎歌离去的身影恨恨地咬牙。倒是常远好脾气的上前来劝慰道:“别气了,总归是找到了人,后面的事再想办法便是。” “我气的自然不是此事!”她怒极之下脱口道,“他凭什么那样说你!” 话一出口秦筝才惊觉自己此举岂不是让常远再难堪一次,顿时悔恨万分,只好红着脸看着常远解释着:“常大哥,你别放在心上。” “没什么好介意的,本就是如此,你也不必忌讳什么。”他笑着拍拍她的脑袋,“出来这么久你该饿坏了,回去吧。” 虽然口上说着不介意,可是秦筝总是觉得常远此时的笑容竟比往日多了些牵强和苦涩。可是此时又找不到安慰的法子,怕自己越说越乱,她也只好配合着笑答:“是啊,我真的饿了呢。” 只是在常远转身的时候,秦筝却并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回头对着那简陋的茅草房狠狠地啐了口唾沫。冷玉,这笔账我记下了,咱们走着瞧! 回到客栈,二人没什么话,各怀心思地草草吃了饭便各自回房了。 秦筝坐在桌旁,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冷玉羞辱常远的那番话。一个人不在意自己的残缺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将别人的缺陷暴露于前?她嘀嘀咕咕咒骂着他,不多时竟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已是月盘高挂了,秦筝揉了揉作响的肚子,蓦然瞥见房内桌上放着一个食盒,打开才发现里面竟然有几个温热的包子,这才想起晚饭时分常远来叫过她,却被她迷迷糊糊地打发走了。她将包子递到唇边咬了一口,绵软的面皮被肉汁浸的有滋有味,结结实实的肉丸中混合了剁碎的莲藕,肉香中充斥着一股清香,细嚼之下还能感受到莲藕的爽脆。 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包子,她又咕嘟咕嘟地灌了一肚子凉茶,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人吃饱了就有了精神,也有了心思去想旁的事。 却说那冷玉,白日里那般刁难,无非就是因为昨儿个自己落了他的面子。可是她思前想后也不觉得昨天的事儿值得他如此怀恨在心,他自己不讲道理在先,她也只不过是气不过骂了几句而已,竟惹得他不依不饶,这一切便只能说明冷玉这个人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不过仔细想想昨日她说的那些话,秦筝倒真的觉得有些不妥。这吵架时候说的话自然是哪句解恨说哪句,骂人的话没有好听的,全凭一股气顶着,哪有骂人之前在脑中思前想后斟酌许久打了腹稿才说出来的? 只是话虽这么说,自己骂他是瞎子的时候也并不知道他真的就是盲的,可是现如今知道了他目不能视物,她这心里还真有些愧疚,好像他是因为她的诅咒才看不见的。 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秦筝最终还是一个挺身跳下床来,换了衣裳便出了房门。在经过常远的房间时,她放慢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知会一声,可是想了想又作罢,一个人匆匆离去。 夜色并不浓重,却足够静谧。她全凭着上午的记忆在街巷中穿行,疾行了不一会儿便看到那矮矮的篱笆和简陋的土坯茅草房。 她放轻了脚步上前,指尖轻点在木门上微微使力向上一抬再往外一拉,那看似破败的门扇竟然没有发出应有的吱呀声。 房中很空,竟是连桌椅都没有,只在房间深处有一张床,床上背身侧躺了一个人,看那身形应该是冷玉不假。她有些奇怪为什么以冷玉的深厚功力竟然没有觉察到外人的进入,可是虽是怀疑,她还是一步步走上前,一直来到床边。 “怎么,白日里糟了奚落咽不下气,晚上便想下狠手吗?” 床上的冷玉忽然转身对她笑,一边说一边坐起来。原本搭盖在身上的被子随着动作滑落腰间,露出他健硕的上半身。他的中衣只虚虚掩着,此时动作之间已是大开,露出赤/裸的胸膛,那结实的肌肉在月光下隐约泛着光泽,自秦筝的位置看过去似乎清晰可见细致结实的肌理纹路。 自小生活在男人堆儿里,她不是没看过男子打赤膊,可是此时她竟感觉双颊是有些烧热的,一时间愣在那里。 “我说你半夜三更大老远跑来我这里,不会就是为了发呆的吧?” “你……你才发呆呢!”秦筝有些心虚地抢白,又很庆幸他是个瞎子,看不到自己的失态,“我来找你自然是有正事要说。” “出去说吧。”他将披散的发用缎带随意地揽了,披了件外衣便向外走去,出门的时候察觉到秦筝并没有动弹,微微扭头道:“你是想站着说还是想到我床上说?” 他最后那句话说的暧昧,再配上他脸上那邪魅的笑容,在秦筝看来活脱脱一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可是她一个女孩子家又发作不得,只能假装听不懂,心中却不甘被他凭白无故地占了嘴皮子上的便宜,于是在想象中早已将他千刀万剐,活扒了一张皮。 “说吧。”冷玉在院子里那树墩上坐了,伸手随便朝一旁的几个树墩点了一下,算是招呼秦筝坐下。 “我来向你道歉。” 他原以为秦筝此行无非是想求他帮忙,此时听她说是来道歉的,颇感意外,不动声色地想了想又道:“你不会以为向我道了歉我便会帮你修补东西了吧?幼稚。” 秦筝闻言摇了摇头,又惊觉冷玉看不见自己的动作,连忙补充道:“我没那么想。我来道歉只是因为昨日的事情,就算你不肯帮我的忙,我也会向你道歉。” “哦?你倒是说说你哪里需要道歉了?” 见他脸上又挂上那一抹坏笑,秦筝明知他是在故意刁难她,却也不恼,只淡淡地说:“我昨日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不该骂你。 “就这样?就仅仅是为了骂我的事情道歉?” “就这样。旁的事情我没做错。”她昂起头,直视着正眯着眼睛的冷玉,“炎歌为了那一盘鱼便出手伤人本就是她不对,而你身为她的主子却处处护短更是是非不分,所以我除了骂你的事情之外,无需道歉。” 冷玉听了她的话,静静地转过脸来面对着她却一言不发。 虽说明知道他看不见她,可是秦筝现在却有一种正在被冷玉细细打量审视的感觉,全身上下都不自在。 “你可说完了?” “我……没有。除了和你道歉,我今夜来还有另外一事。”她强自镇定心神,看到冷玉一脸“我早就料到”的表情,深深换了几口气道:“我要你向常大哥道歉!” 第六章 冷玉完全没有料到她会如此说,当下就是一愣,下意识地问:“我为何要道歉?” “你今日凭什么那样说他?我骂你是瞎子并非有心揭你短处,可你明知他身份却还是以此伤人,不免太过小人了。”话说着说着,秦筝有些激动,连声音都有些颤了,“就算不论有心还是无心,惹了你的人是我,骂你的人也是我,你凭什么要拿常大哥出气?你可知对他来说那有多难堪!” 他不以为意地嗤笑道:“不过一个下人,竟也值得你为他跑来低声下气。” “他才不是下人,他待我如亲妹,我敬他如兄长,别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秦筝大声反驳道:“不管怎么说,我要你向他道歉!” “凭什么?” “就凭我已经和你说了对不起,你自然也要给常大哥道歉!” “呵呵,那你骂了我,我也骂了他,这不也是扯平了吗?”冷玉笑着起身便往屋里走。 秦筝赶忙拦在他身前止住他的脚步:“可是我已经道歉了!” “那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就是。”他大方地挥挥手,向右跨出一步想要绕过秦筝,却被秦筝猛地出手攫住肩头,整个人身形一顿,一个转身便反拧了秦筝的手腕,重重地甩开,“怎么着,你还想和我动手吗?” “是不是打赢了你便跟常大哥道歉?” “等你赢了再说。” 秦筝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冷玉,只松垮垮地披了件外袍,还露着中衣。因为刚刚的动作,发带已经脱落,乌黑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散,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辉,显得整个人仿佛有了妖气。 不远处有夜枭的嚎啕声声传来,阴森森地笼罩了杀气…… “打就打,莫说我占了便宜!” 她唰地一下将衣摆扯了,撕下一条蒙在眼睛上,接着后错半步摆好了架势,静待冷玉有所动作。 冷玉只在原地站着不动,嘴角含着笑。终是秦筝等得不耐,率先跨前一步直取他肩头云门和气户两穴,冷玉微一侧身闪过,左手应势而出拍出一掌,被她格开,向后一跃躲过她直攻下盘的一脚然后旋身便是一踢,被秦筝险险躲开。 二人便在这不甚宽敞的院子中你来我往争斗不休,不多时便已经交换了几十招,可是二人都是进退有据,攻防皆宜,一时间竟也分不出胜负。 虽说不是第一次在黑暗中与人动手,秦筝也一向自诩耳力过人,可是如今在冷玉这个以耳代目的人面前,她此时便显得有些被动,左支右绌间随不至于败下阵来却也吃力的很。冷玉一个转身过后直直推出一掌,逼得秦筝只能向后一跃拉开与他的距离,然后顺手在地上一抄,手中已攒了六七枚石子,挥手间便有三四颗激射而出。 秦筝只听耳边风声呼呼,嗖嗖的破空声尖锐且犀利,她认真地辨认着方位小心躲避,却还是被其中的一颗擦着颈子掠过。 她轻哼出声,随即站稳身形将眼上的布条扯下来丢了:“我输了。” 在她感觉到那石子夹带着土腥味袭向自己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己是输了。这一击,冷玉是没有使出全力的,不然单凭他在客栈内丢茶杯的那一招,自己此时便已经在脖子上开了洞,躺在地上汩汩流血了。 冷玉闻言,也收了架势,一步步行至秦筝面前站定:“算不得输,你我二人平手罢了。” 他靠的很近,说话间气息喷拂在她的额头发间,发迹那绒绒的碎发经不住撩拨,随着他的话音动了几下。 “我知你下手时留了分寸,不然我便是非死即伤。”她昂头面对他,面容冷静,“输了就是输了。” 冷玉摇摇头道:“你应该能够发觉我并不擅长近身攻击,却也没有紧紧缠斗,若不是你拉开了距离,我有再好的招数也不得施展。况且……” 他的话梢拖了很长,尾音渐渐消散,秦筝听不真切,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他却靠的得更近了,抬起手将她被薄汗打湿的发丝轻轻地顺回耳后。冷玉此时浑身上下散发着运动过后那略带湿度的温热,将她也笼罩了,使得秦筝好不自在,连忙退后几步将自己与他的距离拉开。 脱离了他热乎乎的包围,被凉风一拂之下,秦筝这才惊觉不同寻常之处。 “你!”她声音有些不稳,伸手指着冷玉道:“你不是瞎子!” 他坏笑着望着她那惊魂不定的样子,伸出一指在秦筝面前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将她指着他的手指拨到一旁,缓缓道:“我说过我是瞎子?” “说过!”她从头到尾看着他手指的动作准确无误,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不确定,“你说过你是目不能视物的瞎子!” “好吧,我那是骗你的。”冷玉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 秦筝见他一副“我就是骗了你了怎么着吧你能耐我何”的样子,气的连话也说不出来,右手便是一个耳光抽过去,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我刚才没有杀你不代表我杀不了你。” 她能够感觉到他此时流露出的杀气,也清楚地感受着右手腕骨处传来的疼痛,可是此时的她早已被恼怒夺去了理智,左手啪地一下便将他挂在嘴角的笑容狠狠拍掉。 “你这个乌龟王八蛋!”她带着愤恨带着委屈对他吼出这句话,嫌恶地在身上蹭了蹭打过他的那只手,转身而去。 冷玉望着她奔跑离去的身影,对着身后冷冷地道:“还没看够吗?” 炎歌自一旁树上跳下来,恭敬地站到他的身后,犹疑地问:“少主为何不将实情说出?” “你是在教我怎么做吗?”冷玉冷哼一声,甩手自炎歌身边走过,“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昨日的事别以为我是真的护着你,天一亮你就给我滚回去,我的身边不需要你这种人。” 扔下这句话冷玉便入了屋子,一挥手,那木门便被卷起的气流合上了。炎歌一下子跪倒在地,失魂落魄地盯着那尚在微微颤动的门扇,心中仍为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怒气而心慌意乱。 奇?秦筝一路奔跑回客栈,进门的时候正撞在常远的怀中。常远见她神色有些异常,赶忙抓着她回到房间,将房门细细地掩了,这才拉着她在床边坐下,轻声询问。 书?“你刚才去哪了?这般行色匆匆又是发生了何事?” 网?“没事。”秦筝扭过头,将面上所带的愠怒之意换上微笑,“白日睡多了,晚上睡不着便出去逛逛。” 常远显然是不相信她的说辞,却没戳破她的谎言,只是斜斜地盯着她,直看得秦筝有些心虚。 “哎呀,出去跑了那么远,这时候又觉得累了。”她故作困倦地打个呵欠,“常大哥我先回房睡了。” 不待她转身,常远一把捞起她的手腕,二指探到她的脉搏,深深浅浅地试着,“你与人动武了?怎的脉象如此激荡?” “没呀,大半夜的我和谁动武啊?”她一口否认,不自在地将手抽回。“这不是走得远了怕你担心一路跑回来嘛。” “衣服呢?还能连衣服都跑得破了?” “我……” 秦筝没有想到常远已经注意到了她撕碎的衣摆,一时间找不到好的借口,只能支吾以对。常远见她如此,也没多说,只是上前来将她细细打量一番。 “我不问你是与谁动手,但是你须得告诉我,有没有伤了哪里。” “我没事。”见常远如此紧张,秦筝也不好再假装下去,只笑着说:“你别担心了,我有分寸。” “但愿你是真的有分寸。”常远叹了口气,“笑不出来就别硬撑了。” 他这一句话,竟生生勾的秦筝红了眼,嘴巴一瘪,一脸委屈地看着常远,令得他顿时手足无措,只笨拙地询问道:“你这是怎的了?怎么说哭就哭?” “我才没哭。”她红着脸,不乐意地抹抹眼角,“常大哥我不想补那个坠子了,我们回王府好不好?” 从秦筝回来那一刻起常远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他也大概猜到了秦筝是去找了冷玉。可是他一直以为秦筝此去便是为了让冷玉答应替他们修补玉坠,可是万万没想到她竟会提出这种要求。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话?” “其实一直以来,我对于能不能修补好玉坠子这件事都不是那么在意。”秦筝看看常远,低下头去,手中把玩着衣带,“这个玉坠子对于我来说只是我娘留给我的一件物事,而我爹对于我来说更是一个连模糊都算不得的印象。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爹便只存在于我娘讲的故事里,我的身世,于我也只是可有可无罢了。” 听她如此说,常远有些着急,声音也高了起来:“你可知道这玉坠子意味着什么?你可知道有多少人为了这玉坠子而丧命?”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现如今为了这个破石头,你我二人被人羞辱,玩弄于股掌,却还要低声下气腆着脸去求人家!”秦筝也有些恼,直面常远道:“常大哥,莫说这玉坠子的另一半如今还没有找到,便是找到了,这坠子是我的,我若不想补它,它便得继续这么碎着。” “你……你这是在用身份压我?”常远失望地看着秦筝,目光中充满难以置信,“好……好……” 秦筝深深地望他一眼,转身便走,原以为常远会拦着她离开,故意放慢了脚步却也没有等到,只好拉下脸来道:“常大哥,我不是要用身份压你,只是……只是我想回去了,明天一早就走。” 她话说完便抬脚出门,还细心地替他将门带好。可是常远却想不明白秦筝为什么会有如此转变。也许就像她说的,这玉坠子,甚至是她父亲,对于她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她这些年的生活没有这一切,却也过得好好的。虽然常远也不确定将她卷进这一切对她来说是不是好事,可是自己曾经答应过那个人,那么便要尽力完成他的嘱托。 他为了完成这件事情,在宫中时便暗自打听却始终没有结果,他也曾经想要放弃。可是后来他发现了秦筝的身份,这才将这件事重新拾了起来,经过了这几年的努力,更是找到了冷玉,在如此接近成功的时刻,他接受不了秦筝说要放弃。 也许她只是一时意气才会这样,也许等她过了这阵子想通了便好了。只是秦筝究竟怎么会如此突然地转变,恐怕其中缘由还要去问冷玉才知道。 第七章 早就听人说过,秋天的日头是晒到让人恨不得扒掉一层皮的。可是如今已是深秋,眼看着就要冷起来了,这阳光怎还是如此炽烈呢? 秦筝坐在地上,起初还用袖子不断地给自己扇风,现下却已经连挥动手臂的力气也没了。来到这里的时候,天刚刚亮起来,她因着与常远闹气,便真的自顾自卷了包袱离开了客栈,甚至连个口讯都没有留下。 其实她也没有决定是不是真的要回王府,想想自己和常大哥这三年来千辛万苦,不就是为了找到冷玉吗?可是那冷玉竟是如此无赖无耻之人,要她为了修补一个玉坠子而受制于这种无耻之徒,她真的是咽不下这口气。 便是这么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海浪抽打着岸边礁石的声音一下下传来,节奏恒久不变,不紧也不慢,竟让她烦乱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她在地上躺平,看着洁净而高远的天空,偶尔有一团云缓缓经过,她忽然就想起了当年与墨临渊躺在王府后面山头上说故事的那一日。这里没有那混着泥土气的花草香,有的只是咸腥又潮湿的海水味,可她就是躺在地上不想起,如此便一直躺到日中天,方才耐不得曝晒起得身来。 潮水已经退得远了,只能看到浪花翻飞间那一条白色的线,偶尔有海鸟落在礁石上,又在浪花拍来的时候尖叫着飞离。日光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地上的一切,树啊草啊都已经蔫蔫的没了精神,如秦筝一般,她觉得自己身上自一早便沾染的潮气经此一晒已经嗞嗞作响了,她甚至可以想象自己身上此时恐怕已经结出了盐巴。 身后有声音传来,秦筝起先还有些疑惑这声音怎的如此奇怪,下一瞬便记起这声音发自何处。 果然,又是那支玉杖,又是那个该死的人。 “小丫头莫不是想不开要寻死吗?”冷玉以竹杖点地,缓缓地经过秦筝的身边一直向前走,直走到边缘处也不停,就在秦筝以为他下一瞬间便要直直坠落的时候,才终于收了脚步,“啧啧,想投海的话再等一阵子吧,现下退了潮,估计你这么下去我还能听见一响。” 秦筝见他那一脸坏笑,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若是生气便是着了他的道。她静静吐纳几次,转身便走。 “别走啊,你不等涨潮了啊?”他提了玉杖快走几步赶上秦筝,“瞧你挺大一姑娘,怎么还跟孩子一样,碰上一点点困难就退缩,这潮水跌下去还会再涨起来啊,到时候你是想横着入水还是竖着入水都行,若是实在狠不下心,我推你下去也可以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秦筝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向他击出一掌:“滚蛋!” 冷玉轻松地侧身避过,脸上笑意不减:“哎哟哟,好好一个隽王府竟然教出这般野丫头,真是让人失望啊。” 听他说这话,秦筝顿下了脚步,戒备又狐疑地望着他:“你怎么会知道?” “哈哈,原本只是怀疑,现下可真是确定了。” “快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能让一个宫人跟在身边贴身伺候着,那定是皇亲国戚不可,而永祯国那几个数得着的小姐,就只有隽王府的那一个野成男人一般。”他绕着秦筝,玉杖在秦筝四周指指点点,仿佛正在打量她,“如今看来真是没错,恐怕一般的男人也没你这般粗鄙。” “哼,我再粗再野也好过有些人一肚子坏水。” “是,所以说你这种没有修养又没有心眼的丫头,真是可惜了你那忠心耿耿的随从。”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轻轻地道:“不如将你那常大哥让给我,反正我已经打发走了炎歌,也缺个人照顾。” “随你怎么说。你要是有本事让常大哥跟着你,我没有意见。” “瞧瞧,瞧瞧,你就这么轻易地将他送我了?”他捂着嘴呵呵地笑着,“这若是被你常大哥听见该多伤心啊,难为他一大早就跑来我这里打听你的消息。” 常远去找过他?秦筝难以置信地看着冷玉,发现他仍自顾自地笑着,连忙上前两步逼问道:“常大哥找过你?他找你做什么?” “自然是求我帮忙了,难道像你一样说不上两句话便动手,净欺负人呢。” 他如此不着调,半真半假的话让秦筝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看着他伸手抚摸着那翠绿的玉杖,修长切骨节分明的手拂过那竹节状的,反射着阳光的玉杖,竟然秦筝想到了“相映生辉”这个词。 “你又拿着这玉杖作甚,装瞎子给谁看呢。”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自己舒服便可,何必活给别人看。” 秦筝看着他仰起头,左右活动了下头颈肩膀,一副放松下来神色自若的样子,忽觉有些奇怪。这人面对着如此烈日,竟然没有如她一般受不了刺目的日光而闭了眼。再仔细看看他,虽是如往常一般微眯着眼,可是目光却不似昨晚那般清亮,像是薄薄地蒙了雾气,让人有些看不真切。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边自身上轻轻摸出一枚铜板,一边观察着冷玉的反应,只见他神色如常,却在秦筝将铜板向着一旁弹射而出的时候微微侧了头,眉毛不经意地蹙起,倾神聆听。 他…… 在秦筝还没有完全弄明白他如此异常所为何因的时候,冷玉却是先她一刻明白过来,笑着道:“好你个丫头,竟被你看穿了。” “你明明看得见不是?怎么……” “我若是说,我只在白日是盲的。你信吗?” “怎么可能?”盲的就是盲的,怎么可能白日眼盲,到了夜里便与常人无异呢?这厮又在骗人了! “你不相信吧?我也不相信。”他仍旧是笑着,可是此时的笑没有讥讽没有轻佻,隐约还包含了一点无奈,“可是这事儿偏偏就是真的。” 若是真的看不见,那刚才恐怕就该是一脚踏空摔下崖去,怎么就堪堪停在边上呢?秦筝脑中疑惑不解,却没留神竟然真的将自己心中所想给说了出来。 “你个坏心的丫头啊。”冷玉刚才便听见秦筝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仔细一听竟然是在说他为什么没摔死,“别忘了,瞎子的耳朵最灵了。” 秦筝也不接茬,甚至连白眼都懒得翻,反正他也看不见,何必浪费力气。只是冷玉倒是没打算就此收了话题,竟是自己说了下去。 “其实白日里也不算是瞎子,我还是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的。”冷玉转身对着秦筝,用手中的玉杖比划着,“呐,现在就能看到你的位置,但只是模糊的一团影子。啊,昨晚才知道原来你长的也不是那么丑嘛。” 她闻言气不过,随手拾了石子丢向他,被他嬉笑着躲了。待秦筝停下攻势,冷玉走上前,以玉杖探了探她的位置,遂伸手拎着她的衣领将她扯到一旁:“还真想死啊,坐那么靠边不如直接跳下去了。” “别碰我!”秦筝反手拨开他的手,见他因为没有料到自己突然的动作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又赶忙抓着他往回一扯。有细小的沙粒因为他二人这一番动作簌簌地滚落下去。 冷玉借着秦筝的动作一下子扑过来,在她来不及将他推开的时候便一把将她搂住,身子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软软地靠在她身上,二人之间还夹着一支玉杖,刚刚巧别着秦筝的关节,让她动弹不得。 长这么大,秦筝虽然没少跟男人有肢体接触,可是这么纯粹地被吃豆腐还是头一回,而且是被这种烂人占便宜,她又羞又气,浑身发抖,涨红了一张脸说不出话来。 冷玉却丝毫不觉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仍是腆着笑脸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只是这救命之恩我该如何报答,不如以身相许可好?” “滚!!” 秦筝大吼一声,脚步变换闪出空档,右膝猛地向上一提,直击男人最脆弱的地方。冷玉双手下沉一挡,借力向后弹开。 “真是狠心的丫头啊。既然不愿我以身相许,那……”他嘿嘿笑着,手中不停地转着玉杖,“我就勉强帮你补了那葫芦坠子可好?” 没有料到冷玉会突然将这件事拎出来说,更没有料到他会突然答应帮忙,但是秦筝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你怎么会知道那是葫芦坠子?”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过,难道是常大哥告诉他的?可是常大哥那般谨慎之人怎么会如此不小心呢? “昨晚与你过招时瞅见的。”冷玉欺身上前,凑在秦筝的耳边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非得瞪大了眼睛直盯着才能看得清楚。” 不用看也知道,他此时脸上正挂着淫/邪的笑。秦筝自然明白他话中所指,昨夜乍见他光/裸胸膛的邪魅样子,自己一时间忘了移开目光,当时还私心庆幸他看不见,如今才明白他早已将自己的窘态看了完全,甚至恐怕他昨夜也是故意摆出那放/荡的模样来引自己出丑。 “好,既然你答应帮我补坠子,就别再反悔。”秦筝压下怒火,镇定道:“我这就去找常大哥,待他找到了另外一半便一同交与你修补。” “要他去拿另外一半啊?”冷玉作恍然大悟状,又懊悔遗憾地说:“哎呀,他一早便去追你了,此时怕是已经上了官道早都走远……” 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冷玉幸灾乐祸的声音。 “你个死丫头又打我!” 第八章 今日的永祯朝堂上有些不同于往日的平静。君非宁端坐于大殿正中的龙椅之上,一手撑在扶手上雕刻的龙头之上托着腮,另一手轻轻地搭在另一侧,指尖在那龙鳞上轻轻弹跳,微微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下方站着两排大臣,此时都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弄出一点声音来引起皇帝的注意,恨不得自己能够就此站成一尊塑像。只有墨临渊一如从前,静静地坐在一侧双手交叠放于膝上,右手轻轻摩挲着左手的护腕。 “诸位倒是说话啊,平日里这个那个的吵得朕头疼,今儿怎么一个个都不吭声了?”君非宁等了一会儿,率先打破沉默,成心不让他们躲过去,“来,从陈大人开始,各位都挨着说说怎么办。” 见自己被点到名,陈少鑫虽然有些想不通自己皇上为何要让自己一个户部侍郎发表意见,却也只得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然后清了清嗓子道:“回皇上,臣以为此时天苍在边陲之地蠢蠢欲动,正是想要进犯我永祯以获得粮草物资过冬,我们若是姑息岂不是让他们蛮人以为我永祯怕了他们?再说隽王爷也曾说过,天苍乃不毛之地,冬天正是他们战力最弱的时候,我们更应当借此机会发兵将之一举歼灭,永除后患。” 这一番话说下来,朝堂上一片议论声,随后又是一片附和声。君非宁皱着眉头望着那些穿着各异的官服却有着同样论调的臣子,轻蔑地笑出了声。 “陈大人的意思是,这一仗我永祯不但不应避,反而应该迎上去打?”他笑着问道,“其他几位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众人又小声议论了几句,遂有人上前道:“回皇上,臣等皆认为陈大人言之有理。” 君非宁闻言点点头,又转而望向一旁的乐礼岩:“乐大人也是这么认为?” “回皇上,老臣不懂打仗。” 老狐狸!君非宁在心中恨恨地骂着,脸上却不表现出来,仍是挂着笑容问:“皇叔认为呢?” “既然诸位大人都认为这一仗该打,那便打就是了。”墨临渊仍是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说着,只在话说完的时候抬头看了君非宁一眼,又复垂首而坐。 “既然如此,那朕便好好想想该派谁去做这冲锋的将军。退朝。”君非宁将龙袍一撩,自龙椅上起身,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大殿下方正躬身行礼的大臣们道:“诸位大人回去都将身子骨好生练练,尤其是陈大人,呆在户部真是有些委屈了,我永祯国用得着您的地方还多呢。” 语毕,他疾步离开,陈少鑫摸不着头脑呆在原地,弄不明白皇帝最后扔下的那番话是何用意,待直起腰才发现这殿上的人散的差不多了,只剩墨临渊正慢慢地摇着轮椅向外行去,赶忙上前行礼。 “隽王爷,少鑫不才,不知皇上最后那番话是……” “陈大人莫要担心,皇上的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墨临渊客气又疏离地将自己和他拉开一点距离,“若是需要本王帮忙,陈大人尽管开口,临渊虽如今身体萎废,毕竟从前也是习武之人,府中也有不少功法秘籍,陈大人无需客气。” 要一个户部侍郎习武强身?这究竟是何用意?君非宁哪里想到自己离开前一时之气扔下的一句话,竟然让陈少鑫站在大殿中思考良久而不得解。 “陈少鑫这个老小子真敢说,真当我永祯国库里那点钱是给他扔着玩的啊?还一举歼灭永除后患,也不想想朕为什么让他一个户部侍郎表态!”君非宁略有些烦躁地来回踱步,瞥见一旁的墨临渊又着急道:“皇叔,您就别喝茶了,赶紧与朕说说,说完了朕再陪你慢慢喝茶。” 御书房中,墨临渊左手小心地托了茶盏,右手执盖于杯沿轻轻地叩了一下,发出短促清脆的声音,微微地抿了一口茶。 “说什么?” “自然是说现下该怎么办啊,这仗打是不打啊?” “皇上不是已经决定了吗?”墨临渊侧目瞧着君非宁,手中仍然捧着茶盏不撒手。 “朕何时决定了?”君非宁瞧见墨临渊的动作,轻声唤人进来吩咐几句,又对他道:“朕正是拿不定主意才问您的。” “那皇上认为该怎么办?” 君非宁有些急,这墨临渊与他绕来绕去就是不肯直说,可是按理说墨临渊不是这么无聊的人,若不是别有深意恐怕他宁可早点回府歇歇也不会在这与他闲扯皮。 “朕觉得这仗打不得。” 有宫女捧着烧热的炭炉进来摆放在靠近墨临渊一旁的角落里,匆匆向二人行个礼又退了出去。墨临渊感动于君非宁的细心,对他笑了笑道:“那便不打。边上有锦华驻守,相信天苍也不敢乱来,三年前有人暗渡陈仓接济他都打不赢,何况现在缺粮少草,眼看着入了冬,他们不会自己寻死的。” “皇叔的意思是,现下不打,那等到开了春……” “皇上,若是他们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地界上,我们便不打。”墨临渊双手撑着扶手变换一下姿势,“三年前那一战我们损耗良多,而如今皇上你初登大宝,民心本就不定,若在此时交战实为下策。而且……” 君非宁认真地听着墨临渊与他分析,见他忽然停了话,还以为是他身子不适,赶忙上前扶着他,却被他不着痕迹地推开。 “而且皇上是否知道这殿上之臣有谁是真正忠于你的?若是开战,会否有人如当年的君非逸一般于你暗中使坏?” 仔细地品着墨临渊的话,君非宁明白他说的句句在理,可是…… “可是朕方才已经说了这仗要打,现如今可如何挽回?”当下时机未成,若是打了这仗恐怕胜算不大,便是侥幸胜了,也是伤亡惨重。可是若是再改口说不打,这所谓君无戏言,自己又如何挽回得了面子? 墨临渊淡淡地道:“为君者,必要有所担当,岂能事事交与做臣子的决定?男儿家自然要有自己的主意,说一不二,怎么能前怕狼后怕虎,犹豫不决?” 君非宁虚心地点点头,想了半天,又一脸坏笑地凑近墨临渊身边道:“皇叔,你对秦筝也是这般严肃?那丫头肯定不如我这般虚心受教。” 墨临渊自是不搭理他,推了轮椅转身离开,嘴角却因方才君非宁的话微微挑起。确如他所言,自己对秦筝甚少有严肃以待的时刻,偶尔冷下脸来管教她,也会因为望着她那小心紧张的样子而软了心肠,总是坚持不了太久便又轻声哄着。 手上的感觉一轻,正是君非宁于身后轻推了他的轮椅,墨临渊随即收回了双手,微微侧头道:“皇上莫不是又想出宫玩吧?” “自然不是,朕只是送皇叔回府。”君非宁嘿嘿笑着狡辩道:“若是皇叔想留朕在府中呆久一些朕自然也不反对。” 乍一入府,墨临渊就感觉到有什么与他离开时不同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样子,使得府中无端地笼罩了一层紧张。 “皇叔,你这府中可是越来越规矩了。” 君非宁看着丫头下人谨小慎微地来去,也觉得颇为异常。墨临渊待下人并不严苛,平日里也甚少要求他们什么,加上秦筝又是那般随意的性子,自然更是从不对下人摆大小姐的谱。从前他们虽然也是对他恭敬地行礼伺候着,却从未如今日这般战战兢兢。 墨临渊不理他,由着上前来迎接的叶昭青将他推入书房,然后当着君非宁的面,紧紧地关了门。 君非宁颇无趣地摸摸鼻子,转身望见自旁经过的叶曙,赶忙上前拉着他问:“这是怎的了?” “回皇上,草民不知。”语毕,叶曙头上已挨了一记爆栗子,摸着头委屈地看着君非宁。 “你个死小子再装!再装朕就给你封官让你入太医院!” 叶曙偷偷地横了他一眼,老老实实道:“常远回来了。” 常远回来了?他不是跟着秦筝去了西边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再说就算是他回来了也不至于让整个王府跟黑了天似的呀。 “他俩回来了是好事啊,你们怎么都耷拉了?” “不是他俩,是他!”叶曙想起早间的一幕,再看看紧闭的书房门,上前一步对君非宁悄悄说道:“只有常远,秦筝没回来。” 君非宁一愣,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刚要发问又被叶曙制止。 “唉,反正就是一大清早,王爷前脚刚上朝,后脚常远就回来了,一进门就问秦筝回来没有。我爹问了才知道秦筝和他赌气,跑回来了。可是他在后面一路追赶却找不到。派了人出去寻也寻不着,就这么把她给丢了。”叶曙叹口气,满是无奈地道:“你说王爷知道这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我估摸着王府的这天,怎么也得阴上十天半个月。要是秦筝再出个什么好歹……” “闭嘴,再说就让你入太医院!”君非宁一句话就将叶曙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甩了袖子转身就走:“有了消息跟朕说一声。” 老老实实痛痛快快地应了,叶曙对着君非宁挺拔的背影用力地做个鬼脸。就会威胁他,每次都威胁他说要封了官职宣他入太医院。明知道他讨厌入宫更讨厌太医院那个地方,还这么吓他,卑鄙!他腹诽一番,又看看左右无人,然后悄悄地靠近书房门口,轻轻地将耳朵贴在门上。 书房中很静,墨临渊也未如众人猜想般大发雷霆。他静静地听着常远略有些焦急地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甚至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只淡淡地道:“你一路回来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常远和叶昭青都没有料到墨临渊对于秦筝的失踪竟然如此无动于衷,皆颇为意外地和不解地看着他。墨临渊也不解释,只是自顾自将面前的军件文书翻开,细细批阅着。 书房里早早地点了炭炉烘着,淡淡的荷香一如既往地幽幽燃着,银质的鱼纹香炉被秦筝淘气地用朱笔点了睛,放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只有上方一缕青烟袅袅,妖妖娆娆地盘旋又散去,让人觉得无端地安心和沉静。 二人互视一眼,都不明白墨临渊此举的用意,叶昭青刚要开口发问,只见墨临渊将笔于一旁架了,抬头望着二人道:“她已经大了,我们总不能如此护着她一生。她又有功夫,想要自保当是不在话下,何须如此担心?”他右手不着痕迹地在后腰处缓缓揉捏着,被眼尖的叶昭青看见,上前伸手替他按摩着,不轻不重的力道让墨临渊舒服地长吁一口气,“就算她真的碰上了什么麻烦事儿……也是活该。” 言至此,常远这才明白,墨临渊这是生着气呢,心中遂一喜,抬头迎上叶昭青递来的眼神,对墨临渊道:“如此,便全听王爷吩咐,常远先告辞了。” “府中尚有空房,常先生便无需另寻住处了。” 常远不言,只是轻轻地应了,转身离开。 叶昭青悄悄地观察着墨临渊的表情,试探地问:“王爷,要不要派人出去找找她?” “不必。她既然愿意自己走便让她走个够。” 见着他有些生气,叶昭青也不敢再火上浇油,只默默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感觉到墨临渊腰间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这才将先前摘下的护腰替他重新缚好。 这护腰是秦筝亲手缝制,针脚有大有小,有松有紧,摸上去凹凸不平,边角处更是坑坑洼洼。这样的针线活放到哪里都是要被人笑话的,可偏偏墨临渊宝贝的紧,连同那护腕一起不准旁人动,便是日常的清洗也是自己动手。他曾见过一次,墨临渊打一盆水将护腰护腕浸湿了,双手轻轻揉搓擦洗,然后在靠近炭炉的桌上平整地摊开晾着。 其实过了这些日子,护腰护腕中的药草早已没了原先的功效。他曾提出要换一下内芯,却被墨临渊拒绝了。当时他只是轻轻地摇摇头,可是叶昭青却感觉墨临渊是那样坚决,让他无法再多说一句。 对待这死物尚且如此要紧,如今秦筝这大活人不知所踪,墨临渊怎么可能真如表现出来这般无动于衷?山雨欲来风满楼,恐怕接下来的几日都不会过的轻松了。叶昭青在心中默默念着:秦筝啊秦筝,你千千万万要尽快平安地归来,不然这隽王府的人怕是要叫苦连天了。 第九章 黑夜中,树影重重,叶子早已因时节而凋落,只余得光秃秃的树枝张牙舞爪地虬曲盘旋,像是勾魂的鬼差伸长了手臂正要向谁索命。依稀有月光穿过重重枝桠投落在地上,一块块斑驳的痕迹显得格外凄凉败落。 一匹马儿疾驰而过,践踏起一阵烟土,只是还不待这烟尘散去,又听得那马儿的声音由远及近,竟是折回头来。 秦筝奔出没多远,终是无可奈何地又调转方向跑回到冷玉身旁。冷玉却好似早已料到她会如此,也没有惊讶,仍是保持着方才的表情和速度。 自从日前他说愿意帮忙,秦筝赶忙收拾了点东西,又买了两匹脚力好的马,拽着冷玉就踏上了归途。可是这冷玉却说因他白日里看不见,只能晚上赶路,她无奈之下也只能白天在客栈呼呼大睡,然后披星戴月地往回赶。要说冷玉也不是特意这样的,谁让人家白日里看不见呢?按理说秦筝应该理解她,不然就是太不近人情。可是每每看到冷玉那悠然自得不紧不慢的样子她就没法理解。秦筝就没见过这样赶路的,哪有一点匆忙之感,若是单看他的样子,人家不知道的以为这是出来观景的呢。还有那匹马,买的时候明明是日行百里的良驹,怎么到了冷玉胯\下就跟那瘸腿驴似的,敲着打着都不肯快一点,只能慢慢溜达。有时候秦筝真是忍不住感谢上天让冷玉有这个毛病,若是他白天看得见,这一路上这么多光景,恐怕一年他们也回不了隽王府。 “麻烦问一下,咱能快点吗?” 冷玉却不出声,只管不轻不重地在马腹上夹了一下,催得马儿嗒嗒地小跑起来,尽管这种小跑在秦筝看来只是抬腿的幅度比刚刚散步时候大了一点,对于速度并没什么影响,可是冷玉却是借着马儿小跑的劲儿在马上一高一低地颠簸着,脸上笑的尽是讥诮。 “谢谢你的配合,请问能再快点吗?” 他只在马上斜斜地看了她一眼,悠悠道:“我一天里就这几个时辰能看得到,却还要用在赶路上,你不觉得对我太残忍了吗?”他好像完全看不见秦筝控制着自己努力不生气的样子,略微停了一下又道:“你是不会知道看不见的痛苦的,这些树啊山啊,对我来说都是值得印在脑子里留到看不见的时候慢慢回味的。” 冷玉这一番话,说的秦筝有些不好意思。的确是如他所说,看得到的人没有办法体会那种痛苦,而她也是当然地认为冷玉是在故意磨蹭时间,却忘了他与她自是不同的。 “怎么,是不是感到内疚了?是不是觉得你特别对不起我?”冷玉突然自另一匹马上靠过来,挨着秦筝问,“那你有没有想到这一次要怎么补偿我?” 听到这里,秦筝终于能够确定刚刚冷玉只是装出来的可怜相,为的只是耍她,她就知道这个人是没有正经时候的,可是想不到他竟然能拿自己的缺陷来设圈套,使得她最终还是中了他的计。 对着冷玉的笑容,秦筝已经没有了初时的羞怯,因为她知道笑容对于冷玉来说仅仅是一种表情,与内心感情无关,什么时候有笑容,有什么样的笑容,端看是在什么场合,是对着什么人而已。 于是她也学着他的样子,扬起嘴角媚媚地笑着,随手一扬将发簪抽出。如瀑的长发一下子四散开来,加上正是迎着风,那发丝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缓缓扬起,在她的肩头瞬间绽放,如一朵墨色的花。 她伸手攀着冷玉的肩头,拉近二人的距离,贴在他的耳边轻轻道:“以身相许,可好?” 秦筝的声音很小,离得很近,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秦筝浅浅的呼吸和那吐字时的气息在她唇瓣间流转往复,然后伴随着话音尽数吹进了他的耳廓,一直吹得他后背簌簌作痒,然后禁不住打个战栗。 他有些不自在地想要挣脱,却只能稍稍地侧脸,望着紧挨着自己的秦筝。少女细致的脸颊仿佛初初采撷的珍珠,刚刚离开了黏腻的蚌壳,尚没有完全展示自己的光彩,却已经能够攫住旁人的目光。柔嫩的脸蛋儿在月光的照耀下甚至能看得见那淡淡的茸毛,皮肤饱满又富有弹性,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掐的出水,微红的两颊衬得肌肤赛雪,偶尔有发丝掠过,扫着她因微笑而弯弯的眼角,直直地勾了他的心神。 下一刻,胯\下的马儿却因猛地人立而起,嘶叫着狂奔出去。冷玉一时间反应不及,甚至连缰绳也抓不住,更别说是将这畜生制住。情急之下他将手中的马鞭一挥,卷住了路旁的横探出的一条树枝,在马上借力一踏高高跃起,于空中翻了一圈后稳稳落地。 这一连串的动作只在瞬息间完成,秦筝却像是掐算好了时间,堪堪于此时来到冷玉面前,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冷玉,将手中那沾了血的发簪在他的白衫上反复蹭了蹭,然后看看那长长的一道血污,笑着问道:“这白色还是要衬上点红才好看。” 下一刻,她的笑容却僵在脸上。 那冷玉一个翻身便坐在了秦筝的身后,在马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那马儿吃痛疾奔起来,他又将双臂牢牢地环着她的腰,身体紧紧地贴在她的背上,用自己宽厚的胸膛将她玲珑的曲线完全包裹,身体随着她的呼吸而起伏。 “我的马是你给弄跑了的,难道你要我步行赶路?” 秦筝听见他那假装无辜的声音就来气,用力地挣扎却无法摆脱他的禁锢,加上马儿跑得飞快,她并不敢太大动作,于是只得作罢。 “姓冷的,有本事你别松手!” 她这话说得恨恨,却不知趴在她背上的冷玉兀自笑的开心,眼中光彩闪烁,映得整张俊脸都亮了。 天刚刚擦亮的时候,二人在一个小县城上落了脚。蒙蒙的晨雾中,秦筝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冷玉行走在并不算热闹的大街上,找寻着已经开门迎客的客栈。 为了行走方便,秦筝通常都是做男装打扮,一直以来也未觉不妥。只是今日她却觉得旁人对她投来的眼光有些异样,除了对于陌生人的打量和提防之外,好像还多了那么一点点的鄙视。 对此她颇感奇怪。要说地方和试探,甚至猜测,秦筝完全明白。这种比较闭塞的镇子上,绝大多数的居民都互相认识,自己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这里,难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这鄙夷之情她就着实弄不懂了。 只是顺着那些人的眼光回头望去,一望之下怒火腾起。 “把你那副嘴脸收起来!” 难怪大家会那般看她,此时的冷玉一袭白衣,脸上正挂着笑,任由秦筝牵了手引着走。虽说这牵手并无深意,只是为了省时省事,而且对于秦筝来说,左手牵着的冷玉和右手牵着的马并无区别,但是周围的人可不是这么认为的。 一大清早,一个外人眼中的男人,牵着另一个男人走在大街上找客栈,本就有些怪异,又偏偏那个被人扯着走的男人还一脸含羞带怯的笑,好像生怕别人不会误会他俩有断袖之癖。 呸!就算她秦筝真的是个喜好龙阳的男人,也断断不会喜欢冷玉这种货色。虽说他长得的确算是俊逸非凡,但是除了这张好皮相再无可取之处,他这样的男人,给墨临渊提鞋都不配。 想到墨临渊,秦筝扯着冷玉赶忙快走几步来到一家客栈,进门就拍给掌柜的十两银子:“要两间中房。” “这位客官,小店的中房已经满了。” “那上房呢?” “只剩一间。”掌柜的好脾气地陪笑道。 “不能想办法腾一间出来吗?”秦筝皱着眉头问道,“柴房也行。” 柴房?一直没说话的冷玉此时将秦筝拽到一旁,悄声说道:“你至于吗?宁可睡柴房都不愿与我同住?” 秦筝却忍不住笑起来,由轻笑渐渐到笑出声来,她努力止住笑意,清清嗓子,说:“我根本就没打算睡柴房。” 冷玉闻言哭笑不得。本是好意关心她,没想到人家从开始便没想过要委屈自己,原本就是想要给他睡柴房的,自己还上赶着讨没趣。 好在这客栈生意好的连柴房也腾不出来,冷玉才没落个睡柴房的下场。但是这样一来秦筝倒是不乐意了。刚刚那掌柜的笑着对她说:“这仅有的一间上房也是刚刚有住客离开才空出来的。二位客官都是男人,住在一起也不碍事的,不如将就一下,等再有了空房我立刻给您二位安排。” 就单单“您二位都是男人”这一句,便将秦筝剩下的话都顶了回去,只得牵着冷玉跟着小二来到这房中。自打进了这房,她便盯着这仅有的一张大床发愁。这床够宽够大,可是总归是一张床,要她和冷玉怎么睡?从前在隽王府的时候,她总喜欢赖在墨临渊床上,那时候可从未考虑过孤男寡女要怎么睡的问题。可现如今这是冷玉却不是墨临渊啊,要她和冷玉并排躺在一张床上,别说是睡觉,就单单是躺着,她也做不到。 正如此想着,一旁的冷玉已经摸索着靠近床侧,尽管小心翼翼,却仍是冷不防被床前的脚踏给绊了一下,秦筝上前搀扶不及,被他带着一同失了平衡,踉跄着扑倒在床上。冷玉坐直身体,伸手在床上探着,摸出了一条被子和枕头,抱着起身离开。他向前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了拖在地面上的被角,又是一绊,摔倒在地的他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对一旁的秦筝道:“看什么啊,帮我把那盲杖拿来!”他分辨着秦筝的脚步渐远又渐近,伸手接过玉杖撑起身子,“你说你就不能扶我一把,挺大一个人,还不如一根棍子靠得住。” 有了玉杖的他似乎比刚才从容的多,平安无事地去到了房间的另一端,将被子枕头在地上铺放了,然后和衣躺好。秦筝见他此举,心中颇有些感动于他的体贴,然而这体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你脱了衣服好好睡吧,反正我也看不见。我就不脱了,省的平白被你占了便宜去。” 第十章 虽然连夜赶路,可是秦筝睡的并不沉,明明身体已经疲累的很,但始终是没有办法睡着,只和衣躺了在床上迷迷糊糊,甚至连外面小二高声应喏的声音也隐约听得见。 她有些烦躁地转个身,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张开眼睛一看,吓得腾地一下自床上坐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正靠在自己身前笑的贼贼的冷玉。 “你干嘛!”秦筝狐疑地看着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没有睡着,为什么连他靠近也没有觉察,以至于一睁眼竟看到他正贴在自己面前盯着自己。 冷玉仍是笑着,伸手拨弄着秦筝的衣领,被她一巴掌拍开,又对着自己已经通红一片的手背吹着气,说:“你还真的没脱衣服啊?对我不放心?” 早已经习惯了他这德行,秦筝都懒得搭理他,整理好了衣服随手将冷玉的包袱丢给他:“能看见就赶紧走。”然后率先出了房间。 冷玉不慌不忙的来到铜盆架上绞了帕子仔细地擦了脸,又对着铜镜重新绑了头发,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笑了半天,这才慢悠悠地下楼。还没站稳就瞧见秦筝已经牵了马站在客栈门口好不耐烦地盯着他。 微笑着接过马缰,冷玉又对秦筝伸出手:“来,这次换我牵着你。” 秦筝看都不看他伸出的手,继续走自己的路。冷玉悻悻地将手缩回去,又将手高高举起,对着刚升起没多久的月亮看了半天,幽幽地叹口气,俯在马儿边大声道:“还是你有福气啊!” 不生气,不生气。 这已经变成了秦筝的口头禅了,她总是这样劝慰自己。 两人不再说话,走了没多久便到了城门口,可是这城门紧闭,上面的铆钉晃晃地映着月亮,那光芒很是嚣张。 秦筝快走几步上前,向那城守打听着,这才知道竟然是因为最近这城中出了采花贼,弄得附近几个镇子也都人心惶惶,所以天黑以后城门便关了,各家各户凡是有姑娘媳妇儿的也都锁门关窗,生怕被那贼人给采了去。 那城守上下打量着秦筝,又仔细地瞅了瞅站在不远处噙着笑的冷玉,不耐烦地挥手道:“你们若想出城,等天亮了再来,到时候有捕快盘查,没问题了才能出去。” 秦筝客气地谢过了城守,扯着冷玉到一旁将事情始末说了。 “既然这样那便多留一日便是,待到明日咱们傍晚出城也是一样的。”冷玉对于不能出城赶路这件事很是不在乎,甚至还有些庆幸。 “你自然是不着急。”秦筝自他手中夺过缰绳,将马儿调转方向便走。 “去哪儿啊你?” “自然是找地儿过夜啊!客栈都退房了,难不成我站在这大街上和你瞪眼不成?” “想跟我瞪眼你等白日里啊,我肯定都不带眨眼的。”冷玉追上秦筝的脚步,将缰绳抢过来翻身上马,“陪我逛逛吧,早上进城的时候也没能看看光景。虽说这县城不大,看样子倒是不穷。” 她不语,只是也没再争执,跟在他身边在城里慢慢溜达着。一边走,一边给冷玉讲着白日里这里是什么样子的,都有些什么摊子,有什么好玩儿的东西。 其实她早上急匆匆地找着客栈,加上周遭的人们用那样特别的眼光打量她,她又哪里有心思去注意这些。可是秦筝还是努力地回忆着,尽量详细地描述着,有些记不住的便将自己在京中所见套用过来,总归冷玉也不知道真假。 他喜滋滋地听着秦筝给他讲解,脑海中想象着日间那一片繁华忙碌的景象。偶尔沉浸其中,还有些跟不上秦筝的速度。 “你慢点说慢点说!” 秦筝无奈地停下,看着冷玉得意的样子,淡淡地道:“冷玉,你将来一定会活很久。” “怎么,你这就想到咱们的将来了?”他不怀好意地笑道。 “王八都命长。” 二人便这么有一搭无一搭地斗嘴,也不知走了多远,来到了一个大园子门前。黑色的大门板厚实坚固,上面很显眼地嵌了鎏金的辅首,以虎为形,狰狞的獠牙衔了粗壮的门环,远远看去好似圆睁的怒目,凶狠地注视着来人。 门上高挂一副匾额,上书林府两个大字,字体大气磅礴,雄厚有力,处处流露出张扬之气。 “端看这门脸,便知道这是个财大气粗的主儿。”冷玉在马上指着那门匾对秦筝道:“你瞧这字,要不是有匾框,真要飞出去了。” 秦筝虽也是这么觉得,可是她就是不想顺着冷玉,偏偏要跟他反着来。刚要顶他几句,便瞧见冷玉竖指于唇边做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一跃而下拔足狂奔。她知道定是他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连忙跟上,却见他在林府侧门不远处停住,身边正站着两名黑衣人。 “你……你们别过来!不然我……可要不客气了!” 其中一名黑衣人“凶狠”地威胁着冷玉和秦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二人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笑什么!”他将自己的同伴往身后推了推,亮出了刀子对冷玉比划着:“我……我可是练过功夫的,今日好心放你们一马,还不快快逃命去!” 冷玉收了脸上的笑容,在那黑衣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身子瞬间欺近,一把就捏住了那人的脖颈,阴狠地道:“威胁别人的时候,记得自己别发抖。” 那人被他这般捏着脖子,双脚几乎离了地,脚尖使劲儿跷着才勉强够着地。脸已经憋得通红发紫,已经开始翻白眼,眼看着一口气上不来便要脑袋一耷拉死过去。这时那一直被护在身后的另一名黑衣人猛地扑上来,抱着冷玉的大腿便开始哭泣着求情,听那声音竟是个女的。 “公子饶命啊!”她边哭边说,手上还晃着冷玉的腿,“公子饶命,我二人并无恶意,只是相约私奔,被公子撞见,这才假装恶人想要脱身。求公子饶我二人一命吧!” 冷玉被她紧紧搂着大腿,挣脱不得,又不好动武,一时间颇为尴尬。秦筝乐呵呵地看着热闹,被冷玉狠狠地瞪了一眼,这才上前将那女人扯开,又在冷玉肩上拍了拍:“要么就放手,要么就使点劲儿把他掐死,这么提溜着算怎么回事儿啊?” 那女人听说要真的掐死那男人,又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只是这一次冷玉躲得快,往后一撤,将手松了。 那黑衣男人身子突然一松,摔倒在地。被憋得时间长了,气道乍一通畅,竟是被呛得止不住地咳起来,在地上弓着身子,一时半会儿没缓过来。 女人连忙紧张地上前查看,见他摆摆手示意无事,又赶紧转头对着冷玉和秦筝叩头道谢。秦筝弯腰将她搀扶起,又帮她把那男人也扶起来,借着月光看看她被泪水糊的一塌糊涂的脸,自怀中掏出手帕,刚要递过去又收回手,想了想去马上的包袱里翻出一条帕子递给那女人,看她受宠若惊地接过帕子拭干了泪水,还原了一张清丽的脸庞。 “你们是何人,为何要私奔?” “我是这林家的小姐,我爹是做米粮生意的,在这附近小有名气……也正因为如此,他看不上董哥是个穷书生,不让我们来往……还……还非要将我嫁给县令。”她抽抽啼啼,说说停停,还不时地看一眼秦筝和冷玉,“所以后来……董哥就想了个法子,他……造谣说……说有采花贼,然后我俩私奔……让我爹以为……以为我是被采花贼给劫了……” 冷玉和秦筝对望一眼,弄了半天这采花贼竟是眼前这个还没咳完的瘦弱书生!便是他弄得到处人心惶惶,害的他们不能出城赶路。 那女子见二人不说话,连忙拉着刚刚喘匀了气的董书生一同跪下来磕头,恳求他二人放他们离去。终于惹得冷玉不耐烦,挥手让他们离去。 秦筝看着那相互扶持匆匆离去的背影,笑着对冷玉道:“我还当你多放\荡不羁,没想到只不过被人抱抱大腿就紧张成这样了。” 冷玉很少见的没有回嘴,只是甩了袖子转身离去。秦筝跟在后面边走边沾沾自喜于对冷玉的打击,忽的听见他怒气冲冲地道:“你个死丫头竟然用我的帕子给那女人擦脸!” 这边秦筝已是忍不住蹲下了身子,笑的眼角都湿了。 有脚步声传来,一声声靠近,终于在秦筝身边停下,她用手背拭了眼,迎上冷玉故意板起的脸和略带笑意的眼睛,又是呵呵地笑起来,连带着冷玉也受了感染,与她一同蹲在街角对着脸傻笑。 秦筝仔细地看着冷玉不同以往的笑容,笑意满满地盈在眼中,随着映着月光流转波动。这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纯净的笑容,不再仅仅是肌肉的牵动,而是通过这笑容向所有人传达自己的喜悦和轻松,尽管现在周围只有秦筝自己。 冷玉对着傻笑的秦筝,看她眼眶仍是湿着,眼角却已经被手蹭的红红的,遂将自己的衣袖递过去,道:“那,凑合着擦擦吧!” “我才不要!”秦筝伸出一指将冷玉凑到自己眼前的手拨开,又自怀中掏出帕子在冷玉面前甩了甩,“我自己有,才不要用你的脏袖子!” 那团白色自冷玉眼前飘过,他匆匆一瞥,只看见帕角处隐约用黑线绣了一个字,待要仔细瞧的时候,秦筝早已经熨熨帖帖地折好又收了回去。 “你自己在这笑个够吧,傻丫头。” “哎你别走啊,拉我一把!”秦筝捶捶蹲的有些酸麻的腿脚,起身扯住冷玉的衣服由他半拖着向前走,嘴上仍是打趣道:“你要是按这个速度走,咱们早就到了京城了!” 她嘴上取笑着冷玉,脚下倒是很配合地加快了步伐,与他牵了马在街边寻了个角落,和衣靠在墙边打着瞌睡等天亮,没想到她竟然慢慢地睡熟了,更没想到这一觉竟然睡出了事儿。 第十一章 朦朦中有人轻轻推了推秦筝的胳膊,她警醒地抬起头,见冷玉眯缝着眼在她身旁,天色已经大亮了。 “别睡了,我看不清了。” 秦筝瞧着他的侧脸,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两人一路行来,休息时总是保持警醒,而刚刚自己睡得那么沉,冷玉定是一直清醒着,直到天亮他眼睛看不见了,才将她叫醒。秦筝悄悄地凑近冷玉面前,果然在他眼中看见微红的血丝,心中刚刚有些感动,便被冷玉张开大掌蒙在她脸上,然后一把推开。 “死丫头离我远点。”他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在马上摸索出玉杖,边走边道:“我饿了,你赶紧买东西吃去!” 这时的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小贩开始招呼着买卖,秦筝缓缓行过各种早点摊子,一样样地询问冷玉,然后看着他挑剔地摇头否决。包子、烧饼、油条、馒头,眼看着已经走到了街尾,这嚷嚷着肚子饿的冷大爷却还是没有满意的。就在秦筝考虑要不要丢给他几个铜板让他自己一边儿玩儿的时候,冷玉却突然扯住了她的袖子。 “好香!”他吸吸鼻子,然后晃着秦筝的胳膊道:“闻见没有?很纯正的香气,一定很好吃。” 纯正的香气?秦筝学着他的样子使劲儿闻着,有包子那面皮混着肉馅的香味,有烧饼带着葱花芝麻的香味,甚至还有豆汁摊子上那阵阵豆腥气,可是她就是不知道什么是纯正的香气。 冷玉却还沉浸其中,用力嗅着那味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走:“慢火熬制的骨汤,肉香很特别,应该是加了肉蔻和当归。面很香,有很浓的麦香,应该是头箩面。” “喂!你属狗的啊?”秦筝没耐心看他在这神经兮兮地唠叨,“你到底要不要吃东西啊?” 他仍然努力靠嗅觉搜寻着给他的食欲带来强烈刺激的佳肴,根本就没听见秦筝在说什么。只是忽然拉紧了她加快了脚步,直朝着一个小小的胡同钻了进去。她很是奇怪冷玉怎么突然能够这么准确无误地钻巷子了,下一刻他已经停了脚步。 “没想到这里还有这等好东西。” 眼前是一个用几根木头搭起来的破篷子,篷布已经破了几个大窟窿,偶尔有风呼呼地灌进来。两张脏乎乎的小木桌放在中央,上面放着两个竹筒盛着筷子,周围散着放了几个长条凳。 一个老汉佝偻着身形上前招呼,脸上的皱纹丘壑般纵横,发丝苍白泛黄,乱蓬蓬地用粗布条束了,还有几丝耷拉下来。身上的衣服打着好几处补丁,袖口和领口已经脏的泛了油光,硬挺挺地支愣着。 冷玉早在秦筝观察这一切的时候跟老汉要了两碗清汤面,然后伸手摸索着找到了竹筒,自里面抽出两双筷子,递给秦筝一副。 秦筝接过那筷子,看着已不知被多少人用过而掉了清漆,显得有些斑驳的竹筷,有些犹豫地看着冷玉。他却丝毫不觉有何不妥,已经执了筷子只等面上桌了。 不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面被端了上来。黑色的粗瓷碗,乳白的汤水荡漾其中,微有些发黄的面条粗细不算匀称地盘在碗底,上面洒了碎碎的葱花,青白映衬,连面上铺着的几片薄薄的肉片,看上去都格外明亮。 她还在看着,冷玉却已经大口地吃起来,筷子将面挑的高高的,然后吹几下便急匆匆送进口去,一边被烫的直呵气,一边手上不停,不多一会儿一碗面就见了底,只剩两片肉在碗底的一汪汤水中浅浅地荡着。冷玉将那肉片夹了,一下子送进口去,然后端起碗,哧溜哧溜地将汤喝了个干净,满足地叹口气。 “舒坦啊!” 不是没见过冷玉吃东西的样子,一路上两人虽然多数时候是以干粮充饥,但也常在客栈或者酒肆吃饭。而冷玉是那种即便手里捏着冷硬的足以划破口唇的干馒头,也可以吃的风采翩翩,像是在品尝珍馐佳肴一般优雅。今日是她第一次看到冷玉如此狼吞虎咽,仿佛几日没有吃过饭的难民一样,只恨不得将碗也嚼了咽下去。 冷玉没有听见秦筝动筷子的声音,想了想也便明白了,伸手将她面前的面碗端过来,抄起筷子就捞了一半到自己碗里。 “看样子你是不饿,那我帮你吃了吧,可别浪费。” 秦筝又哪里会是不饿,只是眼见着那油腻腻脏兮兮的桌椅碗筷,实在是忍不下心将那面往嘴里送。但冷玉吃的那么津津有味,她又着实被他引得又馋又饿,也顾不得那么多,抓起筷子开始吃面。 “你真是被隽王爷给惯坏了,出门在外还这么多讲究。”冷玉口中含着面,说话有些不清楚,“闭上眼,像我这样什么都看不见不就得了?” 按照冷玉说的,她将眼睛闭了,缓缓地将面条送入口中。面很香,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冷玉口中说的什么头箩面,可是那单纯的麦香混着骨汤的味道和葱花的清香,随着滑溜溜的面充斥着口腔中的各个角落。面条不软不硬,劲道和粗细都恰到好处。肉片切得很薄,而且是用斜刀切断了肉丝,让这肉片既不会嚼不烂,也不会太松散。细细咀嚼之下,发现这肉片还透着浓郁的药香。 可是正吃的过瘾的时候,面却没了。 秦筝张开眼睛,只见碗已见了空,瞧瞧对面冷玉的碗中还有隐约的白色,遂问道:“你是不是吃不上那么多啊?不如……” 她还没说出不如后面的话,冷玉已经三口两口将面吃了,然后擦擦嘴,拎起玉杖,甩了秦筝就走。 吃饱喝足后的冷玉,一个劲儿的撺掇秦筝找个客栈投宿,她原本不想答应的,里外自己不困不累,可是想想冷玉昨晚守了她一夜,秦筝又有些心软,于是一家家客栈找过去。但是奇怪的就是,明明看着客栈里没什么人,掌柜的却都推说没有空房了。一家两家说没有房,倒是正常,可是连着问了七八家都没有空房就有些奇怪了,这城里也没有什么活动,也没多少外地人进城,客栈怎么会没有房间呢?难不成这百姓住户都放着自己房子不住跑来住客栈? 不,不对,不仅仅是没有房间这一件事有蹊跷,街上的人们看他们的眼神也不对。虽然从进到这个城里,秦筝就接收到了投注在自己和冷玉身上的各种眼光,但是今天与昨天又不同。今天,这里的人们看着她和他的眼神,似乎……似乎带着愤恨,好像恨不得扑上来将他们咬碎嚼烂一般。 冷玉自然是不知道这一切,只是牵着马,由秦筝扯着臂弯引领着在大街上走,耳边仔细分辨着嘈杂的声音,知道自己现下正是在城中的广场上,他还记得昨晚走过这里的时候,看到那用来张榜的墙上还粘连着各种告示撕下后留下的边角。 这里围了很多人,乱嚷嚷的,秦筝让他牵着马站在原地等着,她进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是点头答应了,可是在秦筝的脚步声与那些人的声音混杂一起,让他听辨不出的时候,冷玉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心中竟然有一点慌张。 因为眼睛的关系,他身边总是有人伺候着,大多时候是炎歌服侍左右。但这并不表示冷玉就完全要依靠别人的照顾,他也曾独自外出多次。可是就在刚刚秦筝离开的时候,他却很想抓住她的手让她不要离开。心里知道秦筝是好意,怕人来人往乱糟糟地再磕着碰着他,但是这样一来,却让连日来已经习惯了秦筝伴随身侧的他有些不适应。 他好笑地分析着自己的反应,却听见有深深浅浅的脚步声靠近自己,来人不是瘸子,便是孩子,总归是行路不稳的人。果然耳边传来咯咯的笑声,使得他放松了警惕。 一个胖乎乎的娃娃自他身旁跑过,却将他撞了一个趔趄,冷玉赶忙以玉杖点地稳住身形,却不知现下自己面朝何方。他脑中回忆算计着自己方才的步伐距离,试探着走了几步,又觉得有些不对,转身又返回几步,结果走来走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现在自己是在什么位置上,再也不敢挪动一步,傻傻地等着秦筝来找他。 不知道等了多久,冷玉估摸着得有一炷香的时间了,耳边终于隐约传来秦筝的声音,他几乎立刻开口大声答应,张了张嘴巴又作罢,只伸手将那玉杖高高地举了,轻轻地晃了几下,果不然下一刻就听见秦筝埋怨的声音。 “大少爷你就不能安生点啊?让你在原地等我的,你倒好,自己跑这来了,还不如一匹牲口听话。” 冷玉许是知道自己理亏,竟然难得的没有回嘴,只是接过马缰,随口问道:“打听到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这里聚集了这么多人?” 秦筝不答,只拽着他的手便走,脚步匆匆,让冷玉有些跟不上。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出来,别欺负我看不见啊!” 她见他如此执着,索性停下来:“广场上贴了通缉画像,说昨夜林家小姐被采花贼掳了去,如今林老爷出了百两黄金悬赏捉拿采花贼呢。” “有这等好事?”冷玉像是来了兴趣,“你说咱们要是把那书生和小姐的事儿说出来,是不是就能换几个钱花花?只是不知道那画像画的怎么样,要不等晚上我给他们重新画一张。” “不用了,那通缉令画的很像。”秦筝看着逐渐将他们围拢的人群,对着冷玉淡淡地道:“你英俊潇洒,我玉树临风。” 第十二章 蓬杂的干草,潮湿的地面,粗壮的木头栅栏和四处透风的砖墙,再配上四处弥漫的酸腐气,这里自然是牢房无疑。 而此时这牢房中手脚挂着镣铐,各自坐着的两个人自然也就是刚刚被当做采花贼抓起来的秦筝和冷玉没错。 秦筝抱膝坐在地上,四处打量着这座牢房,阴暗、肮脏是第一印象。长这么大她总共进过两次牢房,可是若和这里比起来,那之前她被君非逸囚禁于宫中所受的待遇,简直可以说是享受,至少那里没有这些正隔着牢门打量她的“邻居们”。 对面一个男人,用蓬头垢面来形容尚且不足,此时正两手扳着木栅栏将头伸出来,对着秦筝嘿嘿地笑着,布满黄垢的牙齿歪扭着曝露于口外,甚至还猥琐地对着秦筝舔了舔唇,然后咕咚一下咽了口水。 秦筝觉得身上的寒毛走要竖起来了,赶忙低下头向着角落里挪了挪,没想到还未坐稳,便觉得有顶在自己腰上,伸手抓了一看,“哇”的尖叫一声,她手中所握的,竟是一只长满了脓疮的脏手。 她觉得自己都要吐出来了,扭头看到冷玉正靠在墙上闭目打盹,心中不由得来气,一脚踹在他身上。 正睡得迷糊的冷玉被秦筝突然一踹,身子失了平衡,猛地惊醒,却不只是听到了什么还是想到了什么,又闭眼准备继续睡觉。 “你别睡了!”秦筝晃着他,忍不住将身子偎过去,“真亏你在这里也能睡得着!” “我倒是想去客栈舒舒服服的睡呢,大小姐你不乐意啊!” 想起来冷玉就生气,之前竟然拉着他不让他动武,弄得二人狼狈不堪地被捕快拘到这里来了。之前他还庆幸自己运气好所以不用睡柴房,现下倒好,直接睡了牢房了。如今仔细想想,自己是太倒霉所以才会碰见秦筝,自打和她遇上就没什么好事儿。若不是她这么搅合,他此时指不定在哪潇洒快活呢。 秦筝知道冷玉埋怨她,可是她不觉得自己做的不对。“那依着你,将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都杀了?是,人家是误会咱们是采花贼,那你也不能变成杀人狂把人家全灭口啊!” “手无寸铁?”冷玉忽的坐直了身体,将袖子高高撸起来,露出青青紫紫的瘀伤,“那棍子棒子打在身上是不疼还是怎的?” 别看那些人不会武功,可是都是种地做农活出身,力气倒是有的是。随手捞起的棍子凳子招呼在身上,那劲儿也是不容小觑的。加上他们对于采花贼这种人更是深恶痛绝,因此每一下都是下了狠心的。 看着冷玉臂上的伤痕,秦筝瞧瞧卷起袖子,发现自己胳膊上的伤痕也不比他少。她朝着冷玉的方向靠了靠,小声地与他道:“旁边那些人老是来看我……” “看回去。”他嘴上对她没好气,心中倒是有些恼火。秦筝虽然做了男装打扮,可是皮肤白净五官清秀,加上身条不若男子般壮硕,有经验的人都能看出来她是个女子。只有那些普通百姓会觉得这无非是个有些娘娘腔的男人。可是被关在这牢里的,哪个是好东西?哪个不是犯了事儿的?他们自然能看得出秦筝的与众不同,可想而知秦筝为何对于有人看她这件事如此介怀,恐怕那不单单是看吧! 看回去?恶心死了,她才不要!秦筝气的在冷玉身上拧了一把,然后向外挪了挪,离他远了些。 “嗯,你再挪挪,再往那边点那人才摸得到你!”冷玉坏心地吓唬她,不出意外地听见秦筝紧张地又靠近的声音,遂一把将她拉近,“闭眼,眼不见心不烦。” 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是瞎子啊?她在心中驳道,却没说出口,学着冷玉的样子在墙上靠了,然后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冷玉有规律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再仔细听下去,还有冷玉的心跳声。她终于明白他常说的那句话,当人的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耳朵真的会格外的灵。 “冷玉。”秦筝突然开口叫他的名字,这似乎也是第一次她如此郑重地叫他。他虽没答应,可是秦筝却知道他正在等着自己未说完的话,“这便是你白日里的感觉吗?一片漆黑。” “差不多吧,倒不至于一片漆黑,大概还是能看到一点光亮的。”他也少有的正经,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话,“不过与完全看不见也没什么差别,总归是眼睛没用。” “不一样。你只是看不清而已。”她不爱听他这般说他自己,那让她想起墨临渊说到自己双腿时那一脸隐藏的落寞。“看不清又怎么样,这世间,又有谁敢说自己是看得清的?” 世间人,世间事,有哪些是清晰可辨的?又有谁能够看清这一切?来来往往忙忙碌碌,所为何事怕是直到死的那天也参不破看不透。 冷玉有些意外秦筝会安慰他,而且是这样安慰他。他一直以为秦筝是个被宠坏的女子,即便不是那种骄纵蛮横不讲道理的大小姐,但在隽王府那种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又怎么会抛开了自身的得失,设身处地地为别人考虑?但是当他习惯性地拿自己的眼疾打趣的时候,她竟然会转过来安慰他,而不是如往常那般雪上加霜地讥讽几句。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走动之间没有镣铐叮当作响,来人应当是狱卒或官差。秦筝在心里默默地分析着,猜想着冷玉是不是也如此认为。 那脚步声近了,身边牢房中的人都纷纷站起来走到栅栏旁,甚至有人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有东西落地的声音,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下了,而且放下了不止一份。是什么呢? “是饭。” 随着冷玉的声音,秦筝张开眼,果然栅栏旁摆了一个托盘,上面有两个黑乎乎的看上去像是馒头的东西,还有一个破碗里面浅浅地盛了些水。她很奇怪冷玉是怎么猜到来人是送饭的,可是还没开口问,就听到他很鄙夷地道:“看不见不代表着只能用耳朵听,你还有鼻子!这么大的馊味你闻不见啊?” 那黑乎乎的东西果然是馒头,只不过已经发霉馊掉了。看看别人的,也是一样的馊馒头和凉水,可是他们却吃的如饿狼一般,她甚至能听见他们吞咽的声音。 “甭看了,你还指望能看出一桌御膳来?” 冷玉凉凉的声音传来。秦筝却不搭理他,见着分完了饭从牢房深处走回来的狱卒,拖拉着脚镣上前,自怀中掏出一块碎银,隔着栅栏丢到地上,然后道:“差大哥,你掉了银子了。” 那狱卒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喜滋滋地弯腰将银子收了,踱到秦筝旁边正色道:“谢谢啊。” “不客气,不客气。”秦筝趁他靠近,又塞了一块儿到他手中,轻声道:“差大哥给我们送饭辛苦了,只是这吃食……” 她面带难色地看看那馒头,又看看狱卒,悄声说:“我家公子过惯了好日子,实在是咽不下,能不能麻烦差大哥给弄两个白面馒头来?” 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那狱卒掂着手中的两块碎银,心里明知这是极划算的买卖,嘴上却嘟囔埋怨着离开了,不过不多时倒是真有白馒头送了进来。 丢了一个馒头给冷玉,秦筝拿了另一个坐到他身旁,看着他撕下一块放进嘴里咀嚼着咽了便不再动口,她只当他是嫌这馒头不好吃,没好气道:“有的吃就吃吧,要不是我,你连这还吃不上呢!”她看看仍旧放在那里没有动的馊馒头,再看看不远处对着馊馒头流口水的恶鬼,她叹口气:“我便是从前流浪的时候也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小心地将那馒头丢到别的牢房中,看着那些人蜂拥而上争抢而食,她觉得有些不忍。这些人虽是犯了罪,但是也不应当如此对待,让他们不仅失了自由,连活着的尊严也没有了。自己才进来不过一天,也幸亏身上有些钱才不用受那样的苦,可是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洗脱冤屈从这里出去,若是身上的银钱用尽也不能脱罪,那是不是也最终会落得与那些人一般田地? 就这么想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伤悲,默默地回到冷玉身边坐了,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咱们出去之后,再一起去吃面吧!这次我要吃两碗,而且不准你吃我的。” 冷玉淡淡地应了一声,心中渐渐笑开。 他知道秦筝心中所想为何,也承认事情的确如她想的那般。可是这个丫头却忘了一件事,那便是丢了闺女的,可是首富林家。堂堂首富之女被采花贼掳了,且不论究竟是不是被贼人掳走,这地方上的官员也不敢将此事拖着不办。再说现在现成的罪魁祸首在牢里关着呢,难道说他们还会等上十天半个月再提审?若不出所料,最迟明日,他与她二人便要过堂了。只是不知到了那大堂之上,秦筝会如何应对。 冷玉料想的果然没错,第二日一大早,便有满脸横肉的官差吆喝着打开了牢门,又是枷又是锁的将秦筝和冷玉带出了牢房。被关了这一天一夜,乍见外面的阳光她竟然有些不适应,眼前一时白花花的看不清楚。脚下刚慢了几步便被官差从后在屁股上踹了一脚,腾地蹦了起来。 县衙内外都挤满了人,层层人群中县令高高坐在案后,右手边的师爷正在写着什么,左手边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那肥硕的身躯将宽大的太师椅填的满满的不留一丝缝隙。有些凉的天气里他竟然满头大汗,汗水顺着又白又肥的脸颊淌下来,有粗短的五指抹过,指上那一个个黄金嵌玉或玛瑙的戒指映出一道光,那光芒甚至连他那小小的鼠眼也照亮了。 一边四个衙役,见秦筝和冷玉被带上来,同时开口唱喏着“威武”,手中杀威棒在地上杵的咚咚作响,听得人无端地心烦意乱。 惊堂木一拍,县令将官帽整了整,清清嗓子道:“你二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秦筝好笑,刚要开口问他为何要跪,此时早有衙役执了杀威棒在她腿弯出一打,秦筝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身上还带着枷锁,想用双手保持平衡也不得,只能狼狈地整个人趴在地上,然后挣扎着爬起来。无独有偶,冷玉自是脱不了如此对待,与她一前一后在地上跪了,起不得身。 “大胆贼人,尔等前夜竟然潜入林府,掳走林家大小姐!做出此等□掳掠、伤风败俗之事,损我永祯国威,来人呐,大刑伺候!” 这就要开打?秦筝不明白自己踏进了这县衙大门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字儿都没说呢就要挨板子了?已经有衙役上前将二人推到,用杀威棒将身体压在地上。阳光自外面照射进这有些黑暗的衙门,倒影中,那两名衙役已经高高举起了板子,眼看就要结结实实地落在秦筝和冷玉二人的屁股上。 此时有个声音突兀地喊了一声:“且慢!” 第十三章 那县令手中的刑签尚未落地,便被冷玉捞在手中,他轻轻挣脱了禁锢,甚至还将衣服拉整了一下,朝着那桌案的方向道:“敢问大人,我二人所犯何罪?” 秦筝也趁着众人怔愣之际摆脱了钳制,靠到冷玉身边。 那县令没想到这二人竟会当众反抗,一时间有些结巴,眼光瞥向一旁的师爷,得了暗示又转头道:“你二人于前夜潜入林府,掳走了林家小姐。” “你可有证据?”似乎有了冷玉开头,秦筝也反应过来,此时一反方才顺从的态度,也硬气起来,“你说我二人是贼便作数了吗?我还说你是贼呢!” “大胆!”那县令被秦筝的抢白气红了脸,惊堂木在案上连拍几下,指着她道:“前日傍晚你二人想要出城,被城守拦下,后来夜里便在城中鬼鬼祟祟,更有人见到你二人于林府外逗留良久,随后林家小姐便失了踪迹。你还敢说不是你二人所为?” “就因为我二人在林府外经过便是采花贼?笑话!”秦筝也不再跪了,索性在地上盘腿坐了,无视那县令吹胡子瞪眼,淡淡道:“那打更的日日经过林府外,岂不也是采花贼?” 冷玉闻言,微微笑了,接言道:“大人口口声声说我二人是采花贼,掳了那林小姐,那请问如今我二人被捉来了这里,那林小姐又在何处?” “我家女儿自是被你这贼人藏匿了,还不快快招供!”那个一直如一团发面般陷在椅子中的人原来就是林老爷,此时正抖着满身的肥肉指着二人。 “林老爷您口口声声说我们把你家小姐藏了,却不知我要怎么藏?”秦筝看向他,咄咄道:“我二人天一亮就被捉来此处,马匹和包袱都被你们扣了,难不成要将你家闺女捏碎了装在口袋里?再说了,即便是我们将你家闺女掳走了,这县令老爷将我们关在这里一天一夜,都不过问林家小姐的去处,此时问了又有何用,莫不是赶着去收尸吗?” “你不必在此拖延时间。”那县令挥挥手制止了林老爷继续与她逞口舌之快,对秦筝道:“你二人两日前来到本县,第二日林小姐就被采花贼掳走,哪有此等巧合之事?加之有证人亲眼见到你们于深夜徘徊在林府之外,时间也与林小姐失踪之时吻合。你二人无需狡辩,速速上前签字画押,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冷玉听了他的话,竟是咯咯笑出声,凑到秦筝的耳边,却用整个衙门大堂里的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原来这是个草包县令,没什么断案的本事,却只会用刑逼供,难怪那林家小姐宁可嫁与一个穷书生,也不愿做这县令夫人。” 他这一番话,仿佛一个雷炸开在这堂上,便是一直围在外面看热闹的百姓也是一阵哗然,然后纷纷低声议论着。虽是窃窃私语,可是两个人之间是窃窃私语,三个人之间是窃窃私语,而二十个人三十个人甚至更多人同时窃窃的时候,便不是私语了,那样的议论已经与天桥下茶馆中说书讲故事差不多。 秦筝早就知道冷玉有这个毛病,喜欢当着面揭人家的短处,而且为了这个事情她甚至与他动过手。但是在此时,她确实极高兴听到冷玉说的这番话,若不是身上还带着枷锁不方便,她简直要鼓掌叫好了。 这县令将她二人逮了来,一句话不问便将他们定了罪,不给人反驳的机会就动用大刑,想要屈打成招。那林老爷身为苦主,原应与他们这“人犯”一同跪在堂上,而此时却正堆在那太师椅中斜眼等着看好戏,哪有一点丢了女儿的焦急担心。不用想也知这二人即便不是事先串通好了,往日里也必少不了银钱贿赂。这百姓官做到此等程度,可想而知这里的老百姓要受多大委屈。公平、正直、廉洁、严明,这人哪一点做到了?她看着正悬在大堂上方的那块镌刻着“公正廉明”四个大字的匾额,真是恨不得此时那匾额掉下来,将那县令的脑袋砸个坑! “你二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出言侮辱朝廷命官!”那县令听得冷玉将这早有的是非流言当众讲了出来,再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纷纷,甚至还有衙役不时向他投来意义未明的眼神,顿时恼羞成怒,脸上再也挂不住,“来人呐,给我打!” 随话音而落,手中的签筒一下子打翻,也顾不得是刑签还是捕签,总之红的绿的混在一处,连带着惊堂木一起,照着秦筝和冷玉劈头盖脸地统统砸了过去。 冷玉耳力过人,听见那签子丢过来的声音,轻松的躲避了,秦筝虽不及他那般灵光,可是躲避几支签子自然也是不在话下,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左右一闪就听得身后那签子啪啪落地的声音。 眼见这二人竟然如此不疼不痒地看他一人做跳梁小丑,那县令气的浑身发抖,桌上已无东西可丢,最后竟是将茶杯也整个摔了出去。 茶杯落地,声音清脆,薄薄的瓷碗在落地的瞬间迸开,秦筝侧身躲开的同时只来得及将冷玉挡在身后,自己左边的脸颊眼角却被激飞的细小瓷片划出几道小口子,瞬间便渗了血。 “你受伤了?”冷玉并不知道她刚刚的动作,只是敏感地嗅到了血腥气、 不待秦筝说话,那县令尖利的声音响起,歇斯底里地对着下方的衙役怒吼道:“还愣着作甚?给我狠狠的打!” 那些原本有些失神的衙役此时被他一吼,像是突然被解了定身咒一样,顿时活络起来,三个两个上前将秦筝和冷玉重新用杀威棒压了,后面几个人高高举起了板子,却有些犹豫的下不了手。 “林某知道诸位办差辛苦,待此事一了,林某定当好好答谢诸位。” 那姓林的此话一说,衙役们自然也明白其中的意思。虽说这件案子一看就知道是县令想要屈打成招,但是对他们来说,县令怎么断案是他的事,他们只需要听上面吩咐办事便可,何况后面还有林老爷的“答谢”,何乐而不为呢? 原本这件事对于秦筝和冷玉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儿,以二人的功夫若想从这里逃出去也绝非难事。只是秦筝从一开始就存了些许玩闹的心态,冷玉自是乐得随她一起,看她会如何应对。可是二人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而此时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跳将起来将这些人打个人仰马翻逃出去,岂不是正正坐实了自己的罪名? 但若不反抗,难不成就真的担了这莫须有的罪名,挨了这厮的板子吗?不行,若是这样,将来岂不是被叶曙和君非宁他们笑得一辈子抬不起头? 想到君非宁,秦筝忽然记起离开京城之前入宫时君非宁送她的那个玉扳指。还记得他当时说,若是有官面上的事儿需要解决,便执了这扳指去找当地知府。虽此时此地没有知府只有县令,但这玉扳指确是皇家之物不假,若亮出来自是有些作用的。 “等等!”秦筝出声,对那县令唤道:“我这里有个物事想请县令大人屈尊前来看一下,这板子打不打,待大人看过了之后再决定也不迟。” 那县令与师爷和林老爷分别对视一眼,然后撩了官袍下得大堂,来到秦筝身边。秦筝示意一旁的衙役将她身上的枷锁卸了,然后自贴身处掏出了那枚扳指,递到他眼前。 “不知大人可识得此物?” 这枚扳指通体碧绿,色泽均匀浑厚,不花不乱。扳指以浅雕和浮雕的技法刻画出一条吟啸九天的神龙,气势恢宏又栩栩如生。独特的打磨工艺配以玉石独有的透明和醇厚质感,又给扳指增添了一股富贵祥和之气。 那县令将扳指凑近看了看,又迎着光仔细地瞧了瞧,忽地严厉道:“你这贼人还敢说自己是冤枉的,这扳指分明是日前我赠与林大人之物,你那日潜入林家将之偷窃,此时却妄想以此物贿赂本官,好大的胆子!” 至此时,秦筝才确定,这县令并非昏官,而是自始至终便存了心思,要将她二人治了罪。可是将他们治罪对他又有何好处?莫不是为了钱财?秦筝悔恨地看着他将君非宁的扳指用衣角擦拭干净然后小心地装入内袋,刚要破口大骂,只听那县令清了清嗓子道:“人犯妄想以赃物贿赂本官,罪加一等!你们还愣着干嘛,难不成要本官亲自行刑?” 不待秦筝将咒骂的话语说出口,一声闷响自冷玉那边传来,她赶忙转头去看,却还没看清冷玉是不是皱了眉头,另一声闷响在更近处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屁股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啪!啪!啪! 一声一声,二人身后的板子此起彼伏,一下下打的结结实实。 那屁股上的疼痛一点点蔓延开来,从原先的火辣辣,到后来热乎乎的感觉褪去,只剩下针扎一般的痛,再到后来屁股开始发麻,但是痛感扩散,连带着腰背甚至大腿都开始疼。秦筝紧紧地盯着那县令脸上阴谋得逞的笑容,嘴上一声没吭,心中却已经将他骂了千万遍,将他的祖宗八代也骂了千万遍。 冷玉的屁股上已经隐约见了血,白色的长衫透出浅浅的粉色,有些软嗒嗒地贴在臀上,他的脸上却仍然带着不在乎的笑,仿佛衙役板子下的身体是属于另一个人。 衙役见打出了血,下手便慢了下来。这县令也没说打多少大板,通常人二十大板便已是去了半条命,而这人便是采花贼也罪不至死,现如今他已然流血,再打下去若是出了人命,这…… “愣着做什么,给我打!打死了也有本官负责,你们只管打!” 有了这句话,那么衙役便没有什么顾虑了,总归板子不是打在自己身上,打死了也和自己没关系,没理由为了两个人犯得罪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不是? 板子高高举起来,还不待落下,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缓缓地,淡淡地问道:“却不知大人准备如何负起这个责任?” 第十四章 听到又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玉第一个反应便是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单听这人说话的语气就知道来者并非泛泛之辈,那话中所含的不经意的张狂与自信,以及无形中给人的压迫之感,皆绝非三年两载便能形成的。 若是猜得不错的话,这人定是王府中人,而来者即是王府中人,便断没有理由让他二人继续挨板子。 可是相比冷玉的松了一口气,秦筝却是因那突现的声音,紧紧地揪起了心。这事儿,真真是闹大了。 她现下来不及考虑墨临渊是怎么得知这个消息的,也不去想这里距离京城虽不算遥远,路程却也不短,墨临渊如此不便的身体是怎样艰难才来到这里。她首先头疼的是,自己要怎么解释为什么会被人当成采花贼。难道要说自己半夜里不睡觉与冷玉在街上结伴溜达? 一旁的林老爷见了墨临渊却是有些吃惊。他虽不认得他,却认得他身上所穿的衣服,乃是上好的云锦,衣服上繁复的绣纹用的是彩锦绣的技法,图案团簇于衣襟,并非十分起眼,却让人不得忽视。 那县令看着坐在轮椅中的墨临渊和身后并立的叶昭青与常远,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前方端坐的男子一看便知是不能行走之人,但是却没有残废之人那般无力的感觉,相反的却是气势更加强盛,身姿更加挺拔。一袭紫衣衬得他清丽脱俗,让人觉得这颇有些妖媚的紫色,穿在他身上却尽显华贵。再看身后的二人,更是长身玉立,眼神凌厉,灼灼的目光此时恨不得将人烧成灰。 “来者何人,见到本官竟不下跪!” 常远闻言颇有些吃惊,他没想到这县令竟如此无脑,至此时仍不知他们的身份,竟敢让墨临渊向他下跪。 墨临渊微微抬手拦住了他,顺手将腿上的毯子抚平,轻笑着对那不知死的县令道:“我便是跪了,也只怕你受不起。” 那县令还要说些什么,刚张口却听到一声轻响,接着是一阵慌乱。抬眼望去竟是那师爷将笔丢了,大惊失色地自座位上起身,磕磕绊绊地扑到官案前,强撑着身子附在那县令耳边悄悄说着什么。只见县令的脸色由红变紫,由紫转青,然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身子也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中,复又匆忙自椅中爬起,没了骨头般跌跌撞撞地挪了两步,一下子软倒在地上,又挣扎着向前爬了一段距离,于墨临渊轮椅前跪直了身子,深深一个头磕下去,嘴里却已经开始不利落。 “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在此……给……给隽王爷,谢罪。” 他这话一出口,整个衙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只除了墨临渊三人和正趴在地上的秦筝及冷玉,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而大堂中的县令、师爷和林老爷,带着一干衙役,此时跪在地上抖得如筛子一般。其中尤以林老爷为甚,一身的肥肉应了哆哆嗦嗦那个词,原本就大汗淋漓的他,此时更是汗珠连成线地往下掉,没多会儿身下就聚集了一小汪水。 墨临渊将三人挨个打量一番,略略弯下腰对着县令问道:“敢问大人贵姓?” “不敢当不敢当!”那县令慌忙摆着手,抖抖索索地道“下官姓田,乃许埠县当地人士,家中尚有年迈父母与幼弟,求王爷从轻发落……” 原来这就是隽王爷。 冷玉用手支着头趴在地上,身子微微侧向墨临渊的方向,听着他与众人的对话,脑海中想象着这是怎样的一个人。 “田大人请起。”他对田县令微微抬手示意,脸上看不出一丝不悦,“本王此次前来是有事相询,却不料误了大人断案,还望田大人谅解。” “王爷客气,不知下官何事能为王爷效劳?”那田大人偷偷地窥了墨临渊的表情,心下略略松了,谄媚地问道。 “日前得到消息说,有人拿着本王名下的一张千两的银票在这许埠县城的通宝票号要求兑现,不知此事田大人可是知晓?” 那姓田的尚未答话,只听“噗通”一声,一旁的林老爷已改跪为坐,瘫在地上软成一堆。墨临渊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又继续对姓田的道:“此为其一,第二件事便是本王托了两位友人前来此处办事,岂料两日前他二人失了音讯,不知田大人可否帮忙找寻?”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田县令此时方知自己大祸临头,却来不及悔恨自己的贪心,只顾得连声乞求,“小的有眼无珠,误会了王爷之友,还请王爷恕罪!”他涕泪纵横地对一旁不停跟着磕头的衙役道:“还不快扶二位爷起身!” “田大人误会了,我那友人为人正直,又怎会被当做贼人捉来?再说田大人公正廉明,此二人定是罪大恶极才会被打得皮开肉绽,又怎会是本王所寻之人。” 被墨临渊这么一说,那田姓县令当真是哑巴吃黄连,只会一个劲儿地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叨着:“下官知罪。”那头磕在青石板的地上,咚咚作响,不一会儿就见了血。 得了自由的秦筝扶着冷玉来到墨临渊身旁,有些心虚地看着他,却不料他根本不看秦筝一眼,只坐在椅上瞧着地上的人磕头。她又扯扯叶昭青的衣袖,讨好地对着他笑笑。叶昭青无奈地摇摇头,埋怨地瞪了秦筝一眼,俯身在墨临渊耳边低语几句。墨临渊这才不咸不淡地开口道:“不知田大人何罪之有啊?” 那县令此时方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出来,原来那日将秦筝和冷玉二人押入大牢之后,田县令和师爷发现二人的包袱里有不少银票,还有一根青玉手杖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遂叫来那林老爷商议,且不管此二人是否真的是采花贼,都要将他们置于死地,然后夺了这许多钱财。出于谨慎,他派了人先拿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去兑现,想要确定无事之后再将其他的银票换成现银,却没想到正是这一张银票将他的阴谋暴露出来,更没想到自己这次竟然惹到了隽王爷。 而如今自己不仅贪了人家的钱,还把这二位祖宗给打了一顿,这下不仅自己乌纱帽不保,便是这条性命,能留多久也还说不准呢。 “既是如此,那誊写供状签字画押这些事想必田大人比本王要熟悉的多,自己将后面的事交代完了便去找知府大人请罪吧。” 语毕,他将轮椅向后一撤,转身便要离开,秦筝赶忙上前替他推动轮椅,却被他用力拂开。众人都知道墨临渊此时正在生气,却也不好上前相劝,只看着秦筝又再次上前想要推动,又被墨临渊以两手握住了轮子,生生止了转动。 “叶叔,麻烦你推我出去。” 叶昭青对秦筝投以一个安慰的眼神,上前一步推动轮椅离开,秦筝见墨临渊如此,虽自知理亏却还是有些不乐意,一瘸一拐地追上两步,硬是自叶昭青手中抢过轮椅的把手,将他挤到一旁,俯在墨临渊耳边小声道:“我屁股痛,站不住,你就不能借我扶一下嘛!” 说完,她小心地等着墨临渊的反应,可是他又不说话,一时间有些尴尬,刚要开口再问,听得他冷冷地道:“还站在这作甚,杵着好看吗?” 叶、常二人自是不知道秦筝与墨临渊说了什么,冷玉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方才叶昭青受了秦筝的示意,与墨临渊的耳语他也听得分毫不差。叶昭青与他说的是:“秦筝还伤着呢,不如早些了事。”此时又听到秦筝对他撒娇,不禁笑了笑。早有传闻说隽王府的小姐很是得宠,却不知原来这隽王爷已经宠她到这般境地。为了她自京城赶来,表面上严厉以对,实际上却是受了一点委屈也要替她讨回来。他能够想象墨临渊见到秦筝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挨打时的样子,怕是恨不得当时便把那县令乱棍打死的心都有了。 秦筝嘿嘿哂笑着向前走,又想起什么,突然停了转身就跑。墨临渊有些意外地调转身子,看着秦筝跑回衙门大堂,将那仍然跪在地上的县令揪着领子提起来,又自他衣服内掏出什么装到自己衣袋里,然后快步返回。瞧着她跑起来一拐一拐的步态,墨临渊低声向叶昭青询问道:“马车上可有治伤的药膏?”叶昭青低低应了,他又吩咐道:“找人带话给知府孙大人,就说是我的意思,这县令去了,先打三十大板再审。” 秦筝回到墨临渊身后,将刚刚抢回来的扳指掏出来给墨临渊看:“这狗官,不识得此物便罢了,竟还想占为己有。若被君非宁知道了,还不得气死!” 听到她如此直呼皇帝的名讳,冷玉微微皱了眉头,暗忖她是不是有些恃宠而骄。墨临渊却是嘲讽地轻哼一声:“你若不嫌丢人,便只管将此事说与皇上听。”他自己推了轮椅便走,秦筝乖巧地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县衙门外,一辆黑色的马车,只套了两匹马,此时正低头啃着地上寥寥无几的荒草。叶昭青俯身想要将墨临渊抱上马车,却被他制止了。 秦筝明白他的心思,于是主动开口道:“我去将东西取回来。”然后便一拐一拐地走了。等到她回来时,墨临渊已稳稳地坐在马车里,正在整理着腿上的毯子。冷玉也坐在他的对面,眯着无神的双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因为屁股受了伤,秦筝上马车的姿态颇有些别扭,臀部的伤痛连带着抬腿都有些困难。墨临渊见她这般困难的样子,终是忍不住伸手拉她一把。伤了同样位置的冷玉自是明白那种感觉,此时听她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便也向着她的方向将手伸了出去。 看着伸向自己的两只手,秦筝愣了一下,然后将玉杖拍到冷玉手中:“那,你自己拿好了,丢了可不赖我。”这边却是毫不犹豫地将手递向墨临渊的掌心,然后被他紧紧握着拉上了马车。 “这是冷玉,就是我和常大哥一直在找的人,他已经答应替我们补那个坠子了!”秦筝见马车内气氛有些尴尬,主动开口介绍,“这是……”她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墨临渊才好。若说是隽王爷,怕冷玉觉得他是在以身份压人,若说是墨临渊,她又觉得让人直呼他的名讳有些不合适。 正在为难间,冷玉先开口了:“冷玉见过隽王爷。” 墨临渊淡淡颔首,秦筝却对着冷玉努努嘴,又指指自己的眼睛,他又开口道:“冷公子多礼了。” 其实早在看见冷玉的第一眼,墨临渊便发现他的眼睛有些不同寻常,只是没想到此人便是传闻中那个巧夺天工之人。 见他二人又不说话,秦筝索性也不再试图活跃气氛,自己小心地在一旁坐下,却又疼的一下子弹起来。墨临渊看着她小心捂着屁股的样子,探身自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然后将她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腿上,掀开她的衣服。 秦筝哪里想到墨临渊竟是要给她上药,连忙捂着屁股不让碰,嘴里连连道:“没事没事,不疼了,我回去自己弄。” 笑话,伤在这种地方,她哪里能让墨临渊给她上药?墨临渊也不勉强她,将手中的瓶子塞给她,冷冷道:“这笔账等回去以后再慢慢和你算!” 她轻声应了,马车外却传来叶昭青和常远的笑声。 这账,怕是只要秦筝一喊疼,便算完了。 第十五章 这许埠县距离京城也不算远,若是快马加鞭,只要一天一夜便能到了。可是如今秦筝和冷玉都有伤在身,虽不严重,却也受不得马车的颠簸,叶昭青和常远自是放慢了速度,不急着往回赶。 自从早先吃了颗止疼的药丸,秦筝便有些困乏,此时马车微微摇晃,更是让她昏昏欲睡,后来竟是直接在墨临渊怀中睡着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马车里有些昏暗,墨临渊抱着秦筝,只能隐约看见对面冷玉的轮廓。而冷玉则不然,他闭了闭眼适应了光线,看到的第一眼便是这样的景象。 秦筝侧身坐在墨临渊腿上,屁股略略悬空着,身子靠在他怀中,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勾着他的颈子,头枕在墨临渊颈窝处,正闭了眼睛呼呼睡着。墨临渊将身子靠在马车一侧的角落中,一手搂着她的身子,另一手轻轻地将她额上有些汗湿的发撩开,然后小心地伸长了手臂将被风吹得扬起的窗帘掩好。 冷玉就在这黑暗中望着这一切,像小猫一样安静睡着的秦筝,还有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墨临渊。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乖巧的秦筝,好像之前那个和他打架与他斗嘴的丫头是另外一个人。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一个男人也能有这般温柔的一面,而且这个男人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是传闻中那个开疆辟土大杀四方的战神。 “冷公子若是累了,不妨先休息下,再一会儿就有客栈可以歇息了。” 墨临渊虽然不知冷玉入夜便能视物,但是有目光紧紧胶着在身上,这种感觉他自是感受得到。冷玉没有应声,却也配合地收回放在他身上的目光,转而望向车窗外。 倒是秦筝似乎是被他轻轻的声音扰了,有些不安稳地动了动身子,墨临渊赶忙伸手护着怕她摔下去,又在她背上轻轻拍打着,看着她在自己怀中拱了拱又重新睡去,这才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揽着她腰的手臂略略收紧,她似乎又瘦了些,瘦削的肩头顶在自己胸口,硌的有些疼。墨临渊心疼地看着她尖尖的下巴,手指小心地抚过她白嫩肌肤上零星的几个细小伤口,心中盘算着既然已经找到了冷玉,那此次回去便再也不许她离家,定要好好替她调养才行。 马车缓缓停了,常远敞开门,瞧着秦筝正睡着,轻声道:“王爷,今夜我们便在这里歇一宿吧。” 墨临渊点点头却没有动,示意常远上前搀扶冷玉。恰在此时秦筝迷迷糊糊醒了过来,见着常远搀向冷玉的胳膊,哑着声音道:“甭管他,到了晚上好人一个。” 冷玉也不在意,只是轻巧地跳下马车,只在落地时感受到臀部传来的疼痛,微微地深吸了一口气。 秦筝随后也站起身来想要跳下马车,却被墨临渊扯住了手臂一把拽回身边:“满头的汗就往外跑,回头凉着了又得遭罪!” 她笑着点点头耍赖般地靠在墨临渊身上蹭着额头的汗,没想到自己却顶的他险些歪倒。秦筝连忙伸手扶着他,惊讶发现他自腰部向下竟是一片僵硬,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那透出来的冰凉。 愣愣地看着墨临渊皱眉的样子,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墨临渊之所以会如此,全因为他一动不动,任她在坐在他的腿上睡了那么久。想通这一切,她的脸色顿时就有些难看,也不动了,只捏着他的衣角低着头不说话。 墨临渊浅浅笑着,拍拍她的脑袋安慰道:“好了,和常远去安排一下房间。” 秦筝点点头,小心地下了马车,转头看见叶昭青正要上前抱墨临渊下来,赶忙转过头,拉着一旁的冷玉匆匆走进客栈,边走边道:“愣着干嘛,赶紧帮忙拿东西。” 常远跟掌柜的要了三间房,叶昭青同墨临渊一间,他同冷玉一间,秦筝自己一间。众人都明白这么安排的原因,叶昭青同墨临渊一起自是为了便于照顾,而常远和冷玉一起,当然也少不了对他不放心这个因素。冷玉对于此能够理解也觉得没什么所谓,于是无人提出异议,各自要了吃食便回了房间。 常远一边将东西收好,一边有些奇怪的看着正四处打量房间的冷玉,犹豫着开口:“冷公子的眼睛……” “我只是白日里看不见罢了。”懒得解释那么多,冷玉只是简单地答了。 知他不愿多说,常远也没再问,心想这事儿还是等回了王府再仔细问了秦筝才好。 “你不问我为何又答应了替你们补坠子?” 常远对他笑笑,轻轻地摇摇头:“自然是和秦筝脱不了关系。”闻言冷玉也笑了,又与常远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早早地歇下了。 秦筝从进了客栈便跟着墨临渊回了房间再也没出来,她看着叶昭青将他扶上床,然后替他按摩腰背,小心地跟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一瘸一拐地端茶倒水。直到叶昭青忙完了,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问道:“你也早些回房吧。” 她使劲儿地摇头,靠在墨临渊床边不肯走,眼巴巴地看着他,盼望着墨临渊能开口将她留下。墨临渊却是明知道她的心思,但偏偏不说话,只是闭了眼睛假寐。三人安静地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叶昭青拗不过秦筝,低声吩咐了几句便与她换了房间。 秦筝将之前小二送来的粥端过来,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轻声问着墨临渊:“这粥还温着,你吃了再睡可好?” 他张开眼看着秦筝刻意讨好的样子,撑着胳膊坐起来,她见此连忙将被子掖在他身后垫着,然后捧着碗到他面前。 墨临渊接过碗喝了几口,瞥见桌上还放了另外一只碗,对她示意道:“你还不快些吃了粥,吃过以后好好处理一下屁股的伤。” 听他这么一说,刚刚端起碗的秦筝脸刷的一下红了,赶忙转过去呼呼的将一碗粥喝了干净。然后自包袱中找到那个装着药膏的小瓷瓶,捏在手里怯怯地看着墨临渊。 他将粥碗放到床头的小几上,对秦筝道:“看着我做什么,还不赶紧上药?” “你……你闭上眼睛!” “不闭,你回你的房间去,让叶叔过来。” “我不要!我要和你一间!”秦筝扭着身子上前,踢了鞋子便爬上了床,手脚并用地越过他到了内侧,跪在床上叉着腰道:“你闭上眼睛,不然我不上药!” 墨临渊剜了她一眼,却还是转过头闭上眼,听得她在内侧窸窸窣窣将衣服脱了。过了半晌,他估摸着秦筝差不多弄好了,开口询问道:“好了吗?” “快了……” 他哪里知道,秦筝屁股上已被打得有些出血,这么长时间没有处理,此时伤口已经有些结痂,与亵裤粘连在一起,分也不分开。加上秦筝自己又瞧不见,只能用手试探摸索着,是以此时她尚未将亵裤褪下。 那亵裤与皮肉连得甚紧,一动便引得伤口一阵疼痛,饶是秦筝使劲儿咬着牙,仍是忍不住出声,“嘶……” “没事吧?”虽是在生她的气,此时听见她痛的直吸气还是忍不住担心。 “没事没事!”秦筝见他正要侧过身来,赶忙伸手盖在他的眼上,“没事没事,你别看。” 墨临渊伸手将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却仍是配合地没有张开眼睛,轻轻捏着她的手道:“你从小到大,什么样子我没看过,此时倒还害羞了。” 听他这么说,秦筝的脸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虽然墨临渊说的没错,他也的确看过她光屁股的样子,可是他自己也说了,那是小时候啊。现在她都已经长大了,男女有别,她又怎么好意思让他看呢? 墨临渊知她害羞,却没取笑她,只是柔声劝慰着:“你伤在那里,便是找叶叔或者其他的大夫来看,也都是男的,也总归是不便,难道你还能等到回了王府再上药?” 他感觉到秦筝轻轻抽回了手,床侧动了动,然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拱到自己怀里,两只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腰,一个闷闷的声音自肚腹处传来:“那……你轻点……” 他轻笑着张开眼,见秦筝仅着了亵裤横趴在自己身上,臀上透出血色,有几处颜色已经发暗,想是结了痂的。 小心地一点点将亵裤自伤口上剥离,秦筝疼的已经出了汗,亵衣湿哒哒地黏在身上,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墨临渊的衣服。除掉亵裤,墨临渊的呼吸顿时因为气愤而粗重了起来,秦筝感受到他的怒气,连忙顺着他的背安慰道:“别气别气,不太疼了。” 望着眼前细白的臀/瓣红肿一片,中央更是皮开肉绽,崩裂的伤口有的尚渗着血,这要他如何不气!他的秦筝,他小心翼翼守护了这么多年的秦筝,连他墨临渊都没舍得动一下,此时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县令给打成这样。他有些后悔没有早些查看她的伤势,不然他断不会如此轻易的饶了那狗官。 清凉的药膏一沾到皮肤,秦筝不由自主地缩紧了肌肉,然后感觉到墨临渊的手指轻轻拂过,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修长洁白的手指,挑着淡绿色的膏体划过她的臀的画面,脸上腾地烧起来,又向他怀中拱了拱。 墨临渊见她如此动作,以为是弄疼了她,遂将手上的动作放的更轻:“现在知道疼了?你自己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若是我没有来你该怎么办,难不成就老老实实的被人打死?”他将药膏涂完,伸手在伤口上方来回扇着,间或轻轻吹一口气,弄得秦筝痒痒的。 “你走的时候明明答应我会万事小心,就是这般小心的?你可知道常远找不见你时有多担心?你可知道听说你被人下了大狱的时候叶叔有多担心?” “那你就不担心吗?”秦筝自他身上仰起头。 “我担心有用吗?”他在她光/裸的臀上轻轻拍了一下,看着她痛得龇牙咧嘴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痛也活该,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秦筝撅着嘴巴自他身上爬下来,挪到床内侧,喃喃道:“反正我屁股痛你心痛,谁也跑不了。” 第十六章 回到王府以后,秦筝因着墨临渊的一句话,在王府里足足趴了三天。到现在想起来,她还很是不满。 墨临渊是这么说的:“你要出去疯便只管去,我也想看看要多久才能把你被当做采花贼打烂了屁股这件事传遍皇宫。” 那时正是回到王府的第二天,秦筝仍旧一拐一拐地满王府窜,甚至还招呼着人给冷玉腾出了一进院子,又打算着去乐府找乐泠然叙叙旧,总之是忙得很。 于是在秦筝不顾众人的劝说正准备出府的时候,刚刚下朝回来的墨临渊在秦筝经过他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见着秦筝顿住了身形,扭头看看正摇着轮椅向书房去的墨临渊,随后低着头默默地回房了。当时看到那个景象的人们都忍不住笑了,用叶曙的话说:“王爷只要一个眼神,秦筝什么本事也没了。” 就这样,秦筝老老实实地在房中趴着养伤,每日午时墨临渊下了朝,她便带着阿白一同跟去书房。书房里铺着厚厚的白色绒毯,阿白懒洋洋地卧在绒毯上,秦筝懒洋洋地枕着阿白软绵绵热乎乎的肚皮,一人一兽一并趴在墨临渊脚边。 从前秦筝总是不喜欢他书房中铺的这绒毯,她也曾想方设法劝说墨临渊将其换掉。她曾指着上面的灰色印子说:“你瞧,我一进来就弄脏了,多难看啊!”可是那时墨临渊的答复却是:“那你以后别进来了。”其实秦筝是心疼他,毕竟这绒毯又厚又软,还有长长的绒毛,轮椅在上面转动颇为费力,但看他这么坚持,她也没再说过什么。倒是最近她才知道,原来这绒毯是这般舒服与保暖。 她满足地翻个身,感受到阿白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遂在它背上拍了一巴掌,然后伸手将墨临渊的脚踝抓在手中,沿着穴位揉捏着。 “我让人将城东那个院子打扫了,安排常远带了冷玉去住。”墨临渊手中执着朱砂笔,在折子上圈圈点点,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外面带回来的人,住在府里总归是不方便。” “哦。”秦筝随口应着,想了想又抓住了他的话尾巴,“那当年我也是从外面带回来的,你怎么把我留在府里了?” “我没留你,是你自己赖在这里的。”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折子上顿时出现一个硕大的红点慢慢晕开,映的墨临渊的脸上也起了些许赤色。 秦筝却是看不到他的脸色变化,只气呼呼地在他脚踝作势咬了一口,又赶紧揉了揉,生怕留下淤青。 “有个事得与你商量一下。”她自地上起身,扶着桌子站直,又微微蹲下与他齐高,“我明天想去瞧瞧乐姐姐,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了。” 墨临渊目光没离开手中的折子,只点点头算是默许了,又忽地抬起头瞧着她:“还是先进宫吧,皇上那边先去看看,然后再去乐府。” 秦筝点头答应了,顺手将他手中阅了一半的折子拿过来看了看,见是北边传来的军报便又还给他。她对这些是没有兴趣的,只偶尔他与她说到时听上两句,或者想起邵锦华时会关注一下。说到邵锦华,自三年多前去了北边作战,便一直驻扎在那里,这些年便是过年过节也没回来,只偶尔写封信报个平安,秦筝着实有些想他。 一旁的阿白不知为何正来回扭动着身子,秦筝低头一看,这家伙竟然咬着墨临渊的布袜正晃着他的腿,而他自是全然无觉。她有些恼火地踢了阿白一脚,它一惊之下松了口,墨临渊毫无支撑的脚就这么落在地上,歪扭着。 阿白委屈地趴在稍远的地方看着秦筝,嘴里呜噜呜噜地叫着,倒是引起了墨临渊的注意。他抬头看看天色,将手中的折子放了,调转轮椅向后退,发现自己的右脚正拖在地上,袜口已被扯得松脱,再看看远处趴着的阿白,笑着整理好,然后拉过正朝着阿白瞪眼的秦筝。 “每日这个时辰我都带它去花园里逛一圈。” 正说着,阿白见墨临渊转了轮椅向外走,蹭的一下便率先冲了出去,吓得外面的小丫鬟惊叫一声,然后甩着尾巴等在门口。 秦筝望着这一人一虎竟如此有默契,心中不禁有些吃味:“它何时与你这般亲近了。” 墨临渊呵呵笑着将轮椅交给秦筝推着,伸手覆上她的手,轻轻拍着,道:“丫头真是越来越出息了,竟与一只畜生泛酸。” 话虽如此说着,可是墨临渊的心中却是颇有些感慨。曾经秦筝也如阿白这般小小的,乖巧的守在他身边,只是那时的他更多的精力放在军务上,常常一走就是几个月。每一次回来,都会看到她又长大了一些,然后有些后悔自己错过了她一天天长大的过程。而如今,秦筝大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呆在王府里天天盼他回来的小丫头,她开始向往更广阔的天地。也许将来,长大后的阿白也不会再满足于王府中的假山和矮树,也会想要回到属于它的世界做个林中之王。 沉默间,二人已来到花园中。 仍是那个凉亭,三面环绕着池塘,只是此时的荷花已开过了,只留着有些蜷曲的荷叶零星地漂在水面上。 有风吹来,秦筝替墨临渊紧了紧领子,却被他抓住了手放在唇边轻轻呵着气。阿白在凉亭中上蹿下跳玩的不亦乐乎,秦筝俯身靠在墨临渊的肩头,看着在风的吹拂下漾起层层褶皱的水面,轻声问道:“我便一直赖下去,可好?” 墨临渊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原还打算着等伤好一点便入宫的,可是没想到君非宁不等秦筝去,便来了隽王府。他挥挥手摒退了下人,看着正蒙了被子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秦筝,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哎哟喂,怎么听说有人被当成采花贼了啊?”他坏心地隔着被子在秦筝屁股的位置拍了一巴掌,然后呵呵笑着看秦筝疼的皱了眉头,“天可怜见的,伤在这种地方,怕是只能趴着了吧?” 秦筝气的顾不得只着了中衣,掀了被子便跳下床来,指着君非宁道:“谁告诉你的?” 这事儿除了冷玉,总共也只有墨临渊和叶昭青还有常远知道,可是这三人之中,墨临渊和常远是断不会说出去的,叶昭青说的话也只是说给叶伯母知道,顶多让叶曙也知道。难道是叶曙贱兮兮地跑去给君非宁传话?应该也不至于啊,他没那个胆子才是…… “甭琢磨了,你拿着那扳指晃了一圈,那狗官又去请罪,这事儿一级级报上来,我能不知道啊?” 啊?照他这么说,岂不是从那县令往上,一级一级的官员都知道她被人当做采花贼抓了起来,不仅关了两天还打烂了屁股,最后被墨临渊给救了出来?天啊,她还要不要活了! “其实啊,你也犯不着担心那些。”他将龙袍一撩,大大方方在秦筝的床沿坐了,“你当时是作了男装打扮,我也放出风去说你是故意被擒,目的就是为了揪出那贪官。所以甭担心你那所剩无几的闺誉了!” 一边说,君非宁一边貌似无意地指指秦筝。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竟只着了薄薄的中衣,此时正与君非宁面对面站着,顿时脸红耳热地跳上床,扯了被子将自己遮了个严实。君非宁哈哈笑着看她无措的样子,更是气的她一脚将他踹下了床。 “你好大的胆子!”虽是怪罪的话,他的脸上却是带着笑意的,对上秦筝露出被子的眼睛,君非宁整整衣服向外走去,“又不是没看过,这会儿还害羞了。” 他说的没错,当年在宫中的时候,她曾有好长一段时间夜夜噩梦,每当夜里被噩梦惊醒,便跑到他的房中与他说话,那时也是只着了中衣,甚至还敞着领子披着头发,可以说自己的丑相早已被君非宁看遍了。但那时毕竟还小,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又是在被梦魇所扰之时,哪里还懂得顾忌那许多。如今却是不同,他与她都已经长大,便是再无知,她也多少懂得了男女之防,加上二人也都是到了该娶妻嫁人的年龄,衣冠不整的相见,自是于礼不合。 何况,他还是一国之君。 想想刚才自己情急之下踹了他的那一脚,想着君非宁带着笑意的那句“你好大的胆子”,秦筝心中竟是隐隐生出些许惧意的。 她常常忘了君非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她同吃同住同患难的少年,所以言语举动中偶尔还带着从前的那些习惯。可是有很多时候,他的言语举动却提醒着秦筝,如今的这个男子,是将整个永祯国握于掌中的,是端坐于龙椅之上接受千万人顶礼膜拜的。 从前的君非宁,总是哄着她欺负她,如今的君非宁依然可以哄着她可以欺负她,只是,他也可以杀了她。 且不论君非宁有没有这个想法有没有这个必要,单论能力,如今的他自是可以取她性命,甚至百次千次也不为过。 秦筝将身上的被子卷得更紧了,像是要安慰被这一发现吓到的自己,然而转念一想却又不怕了。无论发生什么事,墨临渊都会挡在她身前的罢,便是面对着一国之君,他也自是会保她周全的。 那,她又何必担心这些呢? 带着笑,她又舒服地趴好,脑中想着墨临渊浅笑的样子,美滋滋地睡了回去。 第十七章 不得不承认,一个美人不管她是何种表情何种姿态,也终归是美的。就拿乐泠然来说,此时梨花带雨、泪盈于睫的样子,任哪个男子看了也会想要将之收于羽下小心呵护的。 只是,秦筝却是个女子,虽然极其羡慕她如此美妙的哭泣之姿,却也还是忍不住偷偷地叹了口气,小心地陪着笑递上一方丝帕:“乐姐姐,莫哭坏了眼睛。” 乐泠然狠狠地自秦筝手中抽过丝帕,食指轻拈了于眼下轻点,柔柔地拭了泪水。 望着她如此动作,秦筝又是忍不住一阵羞愧。想自己每每哭起来都是声声嚎啕、涕泪皆下,不知脏了墨临渊多少外袍,又毁了他多少帕子。改日真该好好与乐泠然学学,要怎么哭才能哭得好看又尽兴,只是当下,还是先哄着她别哭才是。 “没,没想到,你这丫头竟是,竟是个好没良心的。”她虽是擦干了泪,却仍是抽泣着,目光带着水汽流转着,埋怨地看着秦筝,“一走就是这些日子,都不曾想着来瞧瞧我,亏我,亏我还时时,惦记着你。” “好姐姐,秦筝知错了!”秦筝上前轻轻顺着她的背,乐泠然不乐意地扭了一下身子,却也没真的挣脱,“可是谁说我不想你?上次回来我还特意来府上找你,只是你却正巧不在,但是我可是给你留了信的。” 想起秦筝之前留给她的那封信,乐泠然脸上有些渐渐浮起一层粉色,嘴上却不依道:“那信我自是瞧了,可是我一直盼着你回来,咱们能说些女儿家的悄悄话,你却偏不回来,成日家就知道在外面野!” 自知理亏的秦筝听得此言,讪笑着凑到乐泠然脸旁,仔细地看着她由脖颈处泛起的绯红渐渐弥漫开,晕染了两颊。 被她盯得不自在的乐泠然害羞地扭过脸,目光不时偷偷地调转过来瞄着秦筝,却被她的眼光撞个正着,顿时更觉脸颊烧热,啐道:“你这丫头,这般盯着我作甚?” 秦筝见她如此羞怯的模样更是乐得来了兴致,也掏出自己的帕子在指尖缠了,故意扭扭捏捏地嗲着声音道:“人家,人家自是想与姐姐说说这女儿家悄悄话的……” 乐泠然见她这般拿自己打趣,又羞又气,还有些好笑,没好气地捶打着秦筝:“让你淘气让你淘气!” 两人嘻嘻哈哈闹做一团,乐泠然也顾不得平日里那些大家闺秀的约束,笑的脸蛋儿红扑扑的像是上多了胭脂,额头微微冒着汗,细碎的刘海贴在额上,眼中带着尚未褪去的笑意,挽着秦筝的胳膊紧挨着坐。 秦筝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与乐泠然说了没几句话,便将自己如何寻着冷玉,如何与他纠缠,又是如何与他一同被擒,一同挨了板子的事儿一一讲与乐泠然,看着她一时皱着眉头,一时紧张地捏着手帕,又以帕掩唇笑的眉眼弯弯,然后板着脸威胁她不准将此事讲与别人知晓。 “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将你这丫头折腾成这般!”乐泠然轻轻地推着秦筝的脑袋,看着她不乐意地瘪着嘴巴,又继续坏心地说:“还是说……你这混世魔王,是对人家存了特别的心思,才这般……” “姐姐!”秦筝羞恼地捂着乐泠然的嘴,将她未完的话硬生生地堵了回去,“我看是姐姐你才是想要嫁人了吧?不如我让王爷替你留意看看,有哪些世家公子的品貌才情是配得上姐姐的。” 乐泠然刚刚退去红霞的脸此时又热了起来,却苦于嘴巴被秦筝按着无法出言反驳,只得伸手去呵秦筝的痒处,随即与她又笑着滚做一团。 在乐府一直闹腾到天色擦黑,秦筝婉拒了乐泠然留她用饭的提议,一个人离开了。她却没回王府,而是琢磨着去瞧瞧冷玉。自打回了京城,她便再没同他联系。墨临渊说他由常远陪着住在了城东的院子里,也不知住的怎么样,能不能住得惯。 这院子秦筝从没来过,只大概知道在那个位置上,今日便是依着这一点印象,她穿了大半个城来到这扇门前。 门没锁,她轻轻推开门扇,没有想象中的吱嘎声。绕过雕着锦鲤戏荷图的影壁,小小的一方院子里有一方石桌和四个石凳,廊檐下斜斜倚着个人,正是多日未见的冷玉。 月光不盛,秦筝瞧不清他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是醒着还是睡着,只站在原地打量着。倒是他见不得她这般不进不退的架势,懒洋洋地开口:“我估摸着你也该来了。怎么,隽王爷终于舍得让你下地了?” 早就习惯了他那总是不着调的说话方式,秦筝干脆不理他,大步穿过院子,绕过冷玉便要进屋,经过他的时候不出意外地被抓住了手腕。 “干嘛?” “你说干嘛?”冷玉挨着她站起来,低头瞅着秦筝不耐烦皱起来的眉头,“你把我诓了来便丢在这院中不闻不问的,这么多天才想起来看我,你好狠的心呐!” “装,使劲儿装。”她轻笑着推开冷玉,推门进房却见屋中空空的,又转身问,“常大哥呢?” “去买吃食了,难不成你以为我二人光靠喝风就饱了?” “为什么不是你去买?” “为什么要我去买?”冷玉拔高了声调难以置信地看着秦筝,不明白为何她会有这般要求,“是你死皮赖脸求我来替你补那坠子,不好吃好喝地伺候便罢了,竟连吃食也要我去买!” “你也知道自己是来干活儿的啊?”她根本不理冷玉话中的不满意,在桌边坐了自顾自倒茶,“你说你两手空空,包袱里总共那么两身衣裳还有那根棍子,哪里像是个玉匠的样子。” 冷玉见她这般挤兑自己也不恼,随着她坐下将秦筝刚倒了茶的杯子抢过来,一仰头将茶水饮尽:“玉匠什么样子?你倒是说来我听听。” “至少得有个趁手的家伙什吧,难不成你用眼看就能把玉看好了?”她又将空了的杯子注满,看着冷玉又是一口喝掉,“就你那眼,估计也没那本事。” 噗! 秦筝皱着眉头躲过自冷玉口中喷出的茶水,嫌恶地看着他用手背蹭了蹭唇边的水渍。 “你!你成天这般说我,今天我就让你开开眼!”他将手中的空杯子高高抛起,然后突地伸出右手向着杯子的方向一指,只听很轻微地“叮”的一声,然后那杯子便又被他抓在手中,在掌中托了送到秦筝眼前。 秦筝有些奇怪冷玉此举为何意,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讲那杯子取过手中细细端详。仍旧是那个杯子,此时杯缘处还有未被甩净的水滴正在光滑的瓷面上慢慢聚集,凝成很小的一滴。她此时真的不明白冷玉的意思,挑眉看向他,无声的询问。只见冷玉得意地将杯子取过来,又对秦筝招招手,待她凑近后方将那杯子向略远处的烛火靠近。原本摇曳的烛火被杯子挡住,眼前的视线有些暗,可是细看之下方才发现,那杯子底部竟然有几不可见的一个亮点。 她吃惊地看着冷玉,不明白他是如何将这薄瓷的杯底洞穿而又没使得杯子碎裂,且那小小的洞眼比寻常的针孔也大不了多少去。 “你是怎么做到的?” 对着秦筝有些惊讶的表情的,是冷玉那洋洋自得的笑容,他斜挑着嘴角,眼睛弯弯地眯着,细长的手指挑着那被穿了孔的茶杯在指尖摇摇晃晃地转着,嚣张道:“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不理会他一脸的得意,秦筝拍掉冷玉伸在自己眼前的手指,将那杯子按在桌上问他:“快说,你用了什么东西?” “瞧好了!” 冷玉将自己的右手腕递到秦筝面前,然后左手自袖口处摸索着,指尖似乎是捏到了什么,渐渐拉开,秦筝疑惑地看着他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又觉得他此时的神情不像是在玩闹,遂换了个角度仔细地观察着,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反着光,像是蛛丝一般。 小心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细细的丝线,只是手指探了又探却总也找不清那位置,终是沉不住气一把抓了上去。 “小心!” “吧嗒、吧嗒。”伴随着冷玉的惊呼声,秦筝的手掌已经被划出了深深的一道口子,有血珠顺着那丝线滑下来滴在桌面上,而她却像是不知疼痛,愣愣地看着他。 “你怎么样啊?”冷玉快速地替她点了止血的穴道,随即紧张地将秦筝的手捧在掌中查看,那伤口极深,此时她和他的手掌都被瞬间涌出的血沾染,红成一片。 冷玉翻出帕子将秦筝的手掌缠了,拉着她就要往外走,却在起身的瞬间被她一下子挣脱开。那丝帕因为她的动作被甩出老远,红白相间地落在青砖地上。 “都受伤了还闹什么啊!”他只当秦筝是在同他闹,有些责怪她不分轻重缓急,脸色颇为不愉,“来不及回王府,赶紧先出去找个医馆上点药!” 秦筝还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目光幽远,像是穿透了他的身体,直直看到外面院子里甚至更远的地方。 “哎哟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他烦躁地看着秦筝反常的表现,“这寒冰丝极为锋利坚韧,我是没想到你会突然上来抓握,这才将你伤了。可是你便是气我也罢,好歹咱先上了药行不?” “你……你究竟是谁?”秦筝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冷玉也急了,没好气地回道:“你说我是谁!” “冷家老七……” 这四个字一出,连冷玉也呆愣当场。 只有自外归来的常远,一步一步踏了进来,脚步碾碎了一地月光。 第十八章 常远看着秦筝苍白着脸色自身边跑过,有些不解地望向冷玉,见他也是一副被抽了魂魄的样子,顾不得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转身就追着秦筝跑了出去。 一路跟到了王府,秦筝脚步未停,朝着墨临渊那亮着灯的书房便冲了过去,却在门前又顿住了身形,没进门便扭头回了自己的院子。 见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常远放下心来,在院子外面等了一会儿方才走了进去。 秦筝冷着一张脸坐在桌旁,手中捏着茶碗,目光直直地盯着桌面,若不是她手指的轻微动作,常远简直就要怀疑眼前的秦筝只是个极像的人偶。在他的印象中,秦筝的脸上总是有着丰富的表情,开心时弯弯的嘴角,生气时圆睁的双目,烦心时微皱的眉头,还有淘气作怪时顽皮的鬼脸,心中的喜怒嗔怨永远在她的面上表达的淋漓尽致。 “发生了什么事?”常远自一旁的匣子里取来了伤药,小心翼翼地地替她处理了伤口,又试探地询问,眼睛紧紧地盯着秦筝,生怕错过她脸上丝毫的表情变化。 但是他却失望了,秦筝仍如之前一般,仿若没有听到他的话,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不曾改变。这一来,常远的担心更盛,忍不住伸手覆上她的肩头,感觉到手下瘦削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然后紧紧地绷着。 迟疑着抬手轻抚秦筝的脸颊,微凉的温度刺痛了常远布满老茧的掌心。他缓缓地摩挲着她柔嫩的脸庞,一个个地抚过那些细小的已很难察觉的伤口,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扳正秦筝的脸,对上她有些空洞的双眼。 感觉到那温热粗糙的手掌划过,痒痒的,刺刺的,秦筝终于将目光的焦点对正了面前的常远,然后看到他盈满双目的担忧之情。 “常大哥……”她尝试着开口,同时看到常远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和放松,“你……为何这般执意于修补那个坠子?” 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提出这个疑问,常远顿了一下,道:“有些事,我一直打算等到将那坠子补好以后再告诉你,既然你今日问了……”他低下头,想了想,又继续开口:“我便将此事讲与你听,至于那坠子要不要修补,由你决定。” 看着常远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不忍心,可是她也确实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这样犹豫不决,便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他开口。 “当年我只是个刚刚入宫的小太监,受不了宫中严苛的规矩和别人的欺负,我趁着与大太监出宫办货的机会,偷偷地跑了。可是我身无分文,又穿着宫服,不多时便被大太监捉住,当街就是一顿暴打,打得我几乎去了半条命。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经过,他救了我,这人,便是你爹。”尽管早就猜到是自己的父亲救了他,可是秦筝还是忍不住心中顿了一下。常远微微一笑,继续道:“其实救我的不止是你爹,还有你娘。我至今还记得她浅笑着替我拭掉满面的血污,然后将我搂在怀中轻言细语地安慰着。后来你爹将我送回了宫中,替我圆了私逃出宫之事,还常常入宫来教我武功。那时的我还太小,不懂得问他是如何这般自由地来去宫中,只觉得每每见到他便欢喜,因为他是真心待我的。” 许是想到了当年那段苦涩中透着丝丝甘甜的时光,常远的脸上,凝重中流露出一丝轻松惬意,眼中也有了光彩。 “他教我武功,教我做人的道理,教我处世的心机,却从不许我叫他师父。直到有一天,他半夜入宫,身上的衣服有些脏破,整个人看上去也有些狼狈。那一夜,他给了我一块碎玉,他说那是暗门信物的一部分,交代我好生保管,将来找到另一部分便可重新领导暗门。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后来没多久,便传来了他遇害的消息。”常远自回忆中抽离,眨了眨眼将目中水汽隐去,抬头看着面前的秦筝道:“那另一部分,便是你颈上的玉坠子。” “暗门……我爹是……” “暗门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门派,以买卖消息为业,你爹便是门主。”他等待着秦筝的反应,见她只是微微蹙了眉头,又继续道:“可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暗门的人受到剿杀,便渐渐散了,你爹恐怕也是因此事而丢了性命。现如今只余不多的几名门徒在暗中与我联系着。” “常大哥,你也是……” “是,我也是暗门中人。”他微微拉开衣领,将肩头露出来,那上面一朵昙花炫然绽放,“每个人的身上都有这样一个印记。” 这昙花,秦筝是如此熟悉。 多少年前,她还顽皮不懂事的时候,总喜欢撩开娘亲的发丝端详这朵盛开在她颈后的昙花。她常常缠着娘亲给她讲这朵花的故事,可是娘亲总是对她笑而不语,时间久了她便也忘了追究,只是欣赏着那花儿的姿态。 原来,这便是暗门的图腾。 “秦筝,虽然我答应你爹要将这暗门之物复原,但是我相信对他来说,你比一切都重要,所以若你不愿接下这一切,那我便不会勉强你。”常远拍拍她的肩膀,感觉到她不复之前的紧张。 “常大哥,我爹给你的那块碎玉,能不能给我看看?” 常远有些犹豫,可是秦筝的目光紧紧地黏在他的身上,不容他有丝毫地躲闪和回避。二人都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常远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重重地点点头。他弯下腰,自秦筝的靴中取出她惯常带着的匕首,在烛火上反复地烤了烤,直到有些通红,方才作罢。 起初秦筝不解他此举何意,但是当他卷起自己的裤腿时,她心中开始有些怕。眼见着常远将那烧红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扎在自己的小腿肚上,嗞的一声响起,伴随着一阵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常远皱着眉头,将匕首在肉中一划,一剜,一个比铜板还小的物事,带着模糊的血肉被挑了出来。 鲜血顺着那血洞汩汩而出,瞬间便染红了鞋袜,然后在地上漫开。秦筝惊慌地将刚刚被常远放在一旁的伤药捂上,可是血还是顺着她的指缝渗出来,吓得她话语间已带了哭音:“常大哥!你……你这血怎么止不住啊!” 满头是汗的常远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伸手在腿上点了几处穴道,那血流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秦筝取来干净的布条,跪在地上,弯着腰,手忙脚乱地将常远的伤口包扎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常远将跪着的她拉起来,看着她微红的双眼,郑重道:“莫要跪我,我受不起。” 怎么会受不起?秦筝不赞同地摇摇头,眼中的泪水再也蓄不住,随着她的动作滚滚而下:“你是我的常大哥,怎么会受不起?” 为了当年她爹于他的一点恩惠,为了当年一个小小的承诺,他这些年来一直护着她,照顾她,这份情意又怎会受不起这一拜之礼?秦筝小心地看了一眼桌上那红黑莫辨的东西,忍不住又是一阵鼻酸。这要怎样的隐忍与决心,才能做出此等坚韧之事?又是怎样的意念能够让他带着这般痛楚来完成自己当日的许诺? 常远摇摇头不再与她争辩,将那自腿中取出之物凑到灯影前,以手指剥离外层粘连着血肉的油纸,露出里面光彩流转的玉石。 秦筝将颈上的坠子摘下来,与这块儿碎玉凑近,那断处竟是仍然能够拼的起来,只是那坠子被秦筝戴的久了,缺口处已经磨得有些光滑,而常远保管的那一块,依旧保留着断时有些锋利的茬口。 她将两块玉凑到一处,将其交到常远的手中:“常大哥,这一切,由你做主。”常远刚要推脱,却被秦筝止住,“我信你。” 只这三个字,常远心中颇为动容。眼前的秦筝笑颜仍缀着泪珠,烛火的光影在她脸上微微晃动。她的眼神从容坚定,有着执着和全然的信任。多久了,常远已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纯净的眼神。便是如此,他对着秦筝,重重地点头应下了。 送走了常远,秦筝如脱力般倒在床上。 她终是没有对常远说出冷玉的身份,而这样做的原因,她想不明白。 也许是不忍心见常远失望,毕竟他背负这一切已经这么多年;也许是怕墨临渊知道此事会纠结于旧事,凭添不愉;也许,是因为她怕戳破这一切,她、冷玉、墨临渊和常远,都会因着此事而有所改变。 可是,她却又无法强迫自己不去在意此事。她忘不掉当年墨临渊为了救她全身染满鲜血的模样;她忘不了看着他在自己怀中有气无力的样子和那随之而来的绝望之情;她也忘不了君非逸阴沉地笑着说冷家老七的手下还是有些本事的。她更是忘不了,这些年来墨临渊在独处时常常望着无力的左手和毫无知觉的双腿,那有些失落的神情和面对她时故作轻松的强颜欢笑。 这一切让她憎恨冷玉,即便秦筝清楚地知道并不是冷玉动手伤了墨临渊,可是那人确是他的手下无疑,且恐怕那次的刺杀,他也是知情,甚至参与其中的。 如此一来,她又怎么能够如从前那般毫无芥蒂地与冷玉相处?对秦筝而言,此时的冷玉不是那个自大又赖皮的家伙,不是那个拖着她吃清汤面的家伙,也不是动不动就拿修补玉坠子威胁她的家伙。现在的他,是那个害了墨临渊并毁了他一生的人。 究竟,该如何是好? 第十九章 拂面的微风,不断后退的树木,耳边传来的嗒嗒的马蹄声。秦筝看着手中松松握着的缰绳,看着正揽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有些疑惑地抬头,却对上墨临渊暖暖的笑容。 “咱们这是去哪儿啊?”秦筝有些担心墨临渊的身子能否吃得消马上的颠簸,悄悄地伸手到他腰上试探着。 “回家啊!”墨临渊揉揉她的脑袋,将她手中的缰绳接过来,“是不是累了?累了就靠在我身上睡会儿。” 被他这么一说,秦筝还真是觉得累了,也不逞强,缓缓地往后靠着,逐渐将自己的重量交到墨临渊怀里,然后放心地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将她包围。 秦筝闭上眼睛,感觉到墨临渊温热的呼吸萦绕鼻端,张开眼睛,便瞧见他微微凸出的喉结在眼前,偶尔上下滚动。有发丝扫过她的脸颊,秦筝随手拂了下,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发。清浅的荷香自墨临渊身上传来,蛊惑着她一点点地向他靠近,感觉到自己的鼻尖触到了他的下颌,刚刚冒出来的胡茬有些扎人。她将头微微一偏,让自己凑得更近,唇瓣瞬间便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喉咙。随着墨临渊吞咽的动作,喉结在秦筝唇齿间翻滚,她浅浅吮吸着,而后又大着胆子伸出小舌描绘着他颈项的轮廓。手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肩背,然后绕到墨临渊颈后微微施力,让他与她贴合的更加紧密,满足她想要汲取更多的需求。 身上有些燥热,秦筝粗喘着松开手抬起头,看着墨临渊一脸纵容地笑望着她,自己也觉得有些羞怯。刚要开口解释却觉得眼前忽然变得昏暗,正是墨临渊覆了上来,在她的鼻尖轻巧地一点,见秦筝红着脸想要躲开,大手探到她的后脑处,强迫她面对他。 “筝儿,看着我。” 秦筝听话地看着他的双眼,瞳孔不似从前的乌黑,却更加深沉,像是无底的漩涡将她吸了进去。在她的注视下,墨临渊慢慢低下头,轻轻地吻上她柔嫩的唇瓣,双唇微微用力吸吮着甜美丰盈的红唇,然后抬起头满意地欣赏着那娇嫩如花瓣一般的唇因为自己而变得更加嫣红。 “喜欢么?”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是在秦筝听来却充满了魅惑,深深地吸引着她。秦筝的指尖抚上火热的有些胀痛的唇,抬眼看看正紧紧盯着自己的墨临渊,微微地点点头。这个动作就像是她对他发出了邀请,墨临渊再一次压了下来。 他用力地将秦筝揽在怀里,双臂用力地禁锢着她,嘴唇在她的唇上辗转,灵活的舌沿着她完美的唇形游走,然后趁着秦筝忍不住想要更多的时候钻入了她的口中。他不允许她闪躲,舌尖在她的口腔内霸道地搜索着她的舌,强迫她与他交缠。秦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墨临渊吸住了,身子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只能勉强攀着他的肩头维持自己的平衡。 热,全身都很热,像是要从里面燃烧起来一样,可是她仍然忍不住尽力迎合墨临渊的索求,放纵自己的身子慢慢在他怀中飞翔…… 忽然,一切甜蜜的温热消失,秦筝直觉自己的身子一沉,猛地坠了下去。 她摔在地上,借势打个滚站起身,却找不到墨临渊的影子。 周围都是树,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树。秦筝慌张地四处奔跑查看却只看见满眼的树,扭曲的枝桠像是自黑暗中探出来的一条条手臂,不断撕扯着秦筝的衣服,刮挠着她的皮肤。心里很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是下意识地奔跑,不停地奔跑,然后看到一个围着矮矮篱笆的小院子,一下子冲了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身上的长衫还敞开着领子,隐约露出胸膛,眯缝着眼睛,嘴角向上挑起,坏坏地笑着。 是冷玉!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城东的院子里吗? “你怎么这会儿才来?还想不想让我帮你补玉了?” 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看着冷玉突然对她出手,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破空而来,凌厉之气刺得她脸颊生疼。 手臂被拉住,秦筝被人一把扯开,然后看见墨临渊自身边一闪而过与冷玉缠斗在一起。下意识地上前阻止,却被人拦住,竟是常远牢牢地抓着她的手腕不准她向前一步。 “常大哥快阻止他们啊!” 与秦筝的焦急不同,常远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秦筝,我只管看着你。” 使劲儿扭转手臂却没有办法挣脱,她已经快要哭出声音来,担忧地看着正打在一处的人,瞥见墨临渊身上已被冷玉的寒冰丝划破了许多伤口,顿时不管不顾地大叫:“冷玉你住手你住手啊!” 冷玉闻言没有停手,但是看得出他手上的动作比原先略有迟疑。秦筝恍然大悟,于是高声叫喊着:“冷玉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你口口声声说要帮我其实只是想混进王府,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活该你眼睛看不见!” 冷玉原本就是靠听力来辨别对方的招式和距离,此时被秦筝乱七八糟的叫嚷声扰了,一时间动作有了犹豫,速度也慢了下来。 而墨临渊步伐稳健,双腿修长有力,无论是凌空翻越还是踢踏蹬踩都游刃有余,双手拳掌翻飞灵活多变,一切都如从前一般。 见此,秦筝方才发觉异常。墨临渊是何时恢复了行走能力?他又是怎么来到冷玉这个破院子的?当日她是从客栈步行而来,可是为何自己刚刚在骑马?还有常远,为什么眼看着墨临渊和冷玉都受伤挂彩也不出手制止?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想着这许多异常,想着这是不是一场奇怪的梦,耳边却传来墨临渊和常远的惊呼声。 那条寒冰丝直直向她射来,墨临渊毫不犹豫地以左臂将那丝线缠绕拉扯,随着那丝线绞碎骨肉的声音,他的整条左臂一片血肉模糊。 “不!!!” 秦筝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没有带来任何改变,冷玉一掌拍上了墨临渊的后背,而墨临渊手中的长剑也从前到后将冷玉贯穿。 冷玉仍是坏笑着,伸手将胸口的剑抽出来丢到一旁,然后捂着胸口的伤,看也不看那仍在不断扩大的血迹,只是淡淡地道:“秦筝,等将来咱们再一起去吃面吧!” 她渐渐她跌跌撞撞地上前扑倒在地,将墨临渊圈在怀里,看着他身上的血不断地流出来,由热转凉,染红了她的衣服。 不要!这种即将失去和无法挽留的感觉如此熟悉,即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秦筝仍是无法忘记。她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他,像是要把墨临渊嵌入自己的身体一般,可是他仍然是在她怀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筝我们走吧,我们去重新建立暗门。”常远将手中握着那半块玉递到她的眼前,有血顺着他的裤腿不断流出来,在地上蜿蜒地淌着。 血,到处都是血。墨临渊的血,冷玉的血,常远的血,也许还有她自己的血,混在一处难以分辨。她知道这是一场梦,一场荒唐无比却又极其真实的梦。这场梦重复着她心里最深的恐惧,让她无处可逃,只能放任自己被无边无际的血红色包围…… 墨临渊担忧地看着床上的秦筝极不安稳地睡着,一身的冷汗湿透了衣服,发丝湿漉漉地纠缠在脖子上。她紧紧皱着眉头,眼角不断有泪水流出,嘴中还不清楚地说着什么,偶尔还传来颇为压抑的嘶喊声。 他习惯于每日睡前来秦筝房里看看她,可是今日却发现她虽早早地睡下却并不踏实,隐约说着梦话。原以为是她白日里玩的疯了,也没在意,却在想要离开时发现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便开始痛苦地皱着眉头。 墨临渊知道她这是魇着了,更不敢出声惊扰,只是伸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肩膀安抚。从前她偶尔会做恶梦,他也是如这般安慰,可是今日不同,她不仅没有平静下来却更加紧张,甚至恐惧。 究竟她梦到了什么会让她如此害怕?墨临渊唤了丫环打了热水进来,亲自绞了帕子替她拭汗,嘴里轻声吟着:“秦筝不怕,没事的,我会保护你,不怕,不怕。”眼见着秦筝身上的衣服湿了个彻底,他担心她会着凉,连忙用被子将她严严实实地裹紧,只不断地擦着她额上浸出的汗。 床上的人儿正被墨临渊所不知的恐怖笼罩着,她嘴中偶尔迸出“不要”、“住手”之类的词,身体由开始时的强烈挣扎变得渐渐僵硬。他有些怕,只能尽量地压低身子将她的脸贴在自己颊边,小声唤着:“筝儿……筝儿……” 怀中的秦筝身体有些放松下来,墨临渊知道是自己的呼唤起了作用,遂继续在她耳边轻声说着:“筝儿……醒醒好不好……你这样我很担心……筝儿……” 伸手抚摸着她汗湿的脸颊,有些冰凉,他用掌心贴着缓缓移动。抚过她的耳垂,抚过她的下巴,抚过她紧紧抿着的双唇,抚过她随呼吸起伏的鼻翼,抚过她蹙起的眉头,然后看着那羽翼般的睫毛轻轻地抖动着,缓缓张开眼睛。 他松了一口气,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已经是一片湿冷,面上却是笑着对上秦筝,用帕子擦拭着她被泪水和汗水糊成一片的面庞:“没事了。” 只看见秦筝颤巍巍地向着他伸出手,指尖游移不定地触上他的鼻尖又迅速收了回去,过了片刻才重新大着胆子摸上他的脸。 墨临渊始终是笑着,笑着用脸蹭着秦筝的掌心,笑着抓住她的指尖握在手中,笑着看秦筝眼中涌出更多的泪水,然后伏在他胸口无声地哭泣。 他一下下拍着她的背,不在乎自己的前胸瞬间被她的泪水所湿。这个丫头真的是被吓坏了,他刚刚抓在手中的她的指尖,冰凉还带着未尽的颤抖,此时自己怀中的身子更是不时传来抽搐。 “乖,没事了……”他试着扶起秦筝,她却在他怀中扭着身子摇摇头,然后将他抱得更紧。 无奈地看着她如此任性,墨临渊只好小心地扶着轮椅扶手,在她耳边小声道:“我换个姿势再抱好不好?” 语毕,秦筝低着头自他身上抽离,视线却始终凝聚在他身上。他想要直起身,但稍微一动腰部便有疼痛自骨缝中传来,疼得他不得不停住了动作,等待着这阵痛楚慢慢散去。墨临渊明白自己之所以会出现这般症状,是因为白日里已坐了整整一天不曾休息,刚刚又一直弯着腰,原本就有伤的腰部不堪如此重负,是以疼痛难忍。腰腹间感觉分界的地方也开始一阵阵的酸麻,他努力忽略不适,保持自己的声音平稳。 “别再想了,也别再怕了,换过干爽的衣裳重新睡吧。” 听到这话,原本一直低着头的秦筝猛地抬起头望着正转动轮椅的墨临渊,双手迅速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肤,微微有些疼。 那张小脸煞白,双眼却是赤红一片,鼻子也哭的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披头散发地样子却让人嘲笑不来,只想好好地呵护她。 “我不走,我去给你拿衣裳。”秦筝摇摇头,手上丝毫未松反而抓得更紧了。墨临渊只好回到床边,哄着她躺下又给她盖好被子,“我在这陪你,睡吧。” 仿佛是不相信他的话,秦筝虽是听话地躺好,却不肯闭眼,睁着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生怕眨眼之间他就消失不见了。 墨临渊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皮,在她耳边如咒语般喃喃道:“乖,我就在这里守着,你放心睡……” “嗯。”秦筝发出了她醒来后的第一个声音,乖巧地闭着眼睛睡着。 过了一会儿,墨临渊见她的呼吸平稳下来,估摸着她是睡的熟了,这才试着调整自己的姿势,可是没想到他这边刚一动,秦筝马上就醒了,紧张地盯着他看,想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墨临渊赶忙停下动作,轻声哄了半天她才肯重新睡去,他却也因此不敢再动。 这一夜,秦筝这般深深浅浅地迷糊着,而墨临渊则弯腰伏在她的床沿,老老实实地趴了一宿。 第二十章 墨临渊病了。 那日早上秦筝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而他就伏在床沿上闭眼睡着。秦筝轻轻唤醒他,想扶他上床躺好,没想到墨临渊嘴上应着却没有动作。 她有些意外地伸手去搀扶他,墨临渊努力动了动身子,然后费力地摇摇头:“我动不了,你去叫叶叔进来。” 慌忙叫了叶昭青进来,他查探了一番后将秦筝给赶出了房外,直到晌午才允许她进入。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发生过,自从墨临渊受伤以后,若是一个姿势久了,他便全身酸麻腰痛难忍,是以秦筝起初虽觉愧疚却也没认为此事有多么严重。只是谁也没想到傍晚时分墨临渊开始发热,用了药也没有好转,无奈之下叶昭青和叶曙只有不断地替他擦拭身体,直到第二日晚间才降下热度。 这期间秦筝一直守在房中,虽然墨临渊以男女避讳为由在叶昭青父子替他擦身的时候将她赶走,可是秦筝却只是固执地去了外间,不肯出房门。墨临渊也没有力气再与她争执,默默随了她去。于是秦筝就在外面,隔着他房中的屏风,看着那一端忙碌的身影和他低低的咳声,心疼的恨不得能够替了他的痛苦。 这种感觉在她看见叶昭青父子布满血丝的双眼时,更加强烈了。那天晚上墨临渊的情况稳定了之后,叶昭青同她出了屋子,一同来到花园里。秦筝知道他是有话要说,也知道大概是要说什么,于是主动开口:“叶伯伯,一直以来我当您是长辈,您有什么就直说吧,不必介意什么。” 叶昭青点点头,道:“小筝啊,我看得出你长大了,比以前懂事了,可是你在王爷面前怎么还是如从前一般呢?王爷也是的,总还是当你是个孩子宠着你,凡事都是先考虑你,只要你好好的就行,至于他自己的身体完全不管不顾。” “叶伯伯,他……”秦筝小心地问,“这次是不是病的很严重?” “自从之前常远回来说你与他走失了,王爷嘴上说不用管你,背地里却担心的很,后来知道你在许埠县出了事,连夜往那边赶。他的身子你不是不知道,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说着说着叶昭青有些生气,声音也大了起来,“那天晚上又趴在床边陪了你一夜,这天越来越凉,晚上更是格外冷,本就极弱的身子经了这一宿,自是撑不住。” 她听了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小筝,凡事多为王爷考虑考虑,他这些年其实很累……” “我知道了叶伯伯,我会记得的。” 见她微微发红的眼中闪过坚定的光华,叶昭青笑了笑,轻轻地拍拍她的头,又重重地拍拍她的肩,沉默着离开了。 秦筝紧随其后,却没有去墨临渊的房里,而是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洗漱过后早早地睡下了。 清晨,墨临渊自昏昏沉沉中醒来,眼睛费力地张开,还不待适应光线便看见了秦筝甜甜笑着的脸。他不明白秦筝这么早便在他房中做什么,刚要开口询问,发现自己的嗓子仿佛黏在了一起,悄悄试了几次也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我先扶你起来坐一会儿可好?”她见墨临渊微微颔首,于是双手放于他腋下,帮着他靠坐起来,安顿好以后又用热水绞了帕子给墨临渊擦脸,“你记不记得我从前耍赖不肯起床,你也是这般对我?” 墨临渊虚弱地笑了笑,接过青盐水漱口,秦筝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润喉。那茶微甜,还有淡淡的杏仁的味道,他含在口中细细地品了品,里面应该还加了桑叶和菊花,正是清热疏风、化痰利咽的茶。 他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哑着声音问道:“你今日这是怎的了?不是又闯了什么祸吧?” “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惹祸精!”她故作生气地对墨临渊皱了鼻子,娇嗔道:“难道不惹祸我就不能乖乖地伺候你?” “我不用你伺候。”他拉住忙碌的秦筝将她带到身边,严肃地说:“我也不准你伺候任何人。” “我自己乐意!”她笑着自墨临渊手中抽离,转身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捧到他眼前,“那,这药汁一看就知道很苦,你自己尝吧,若是不烫就赶紧喝了。” 静静地看着微笑着端着药碗的秦筝,墨临渊轻叹一口气将药仰头饮尽,秦筝见状一手接过药碗,另一手举到他面前,摊开的掌心上是一颗盐渍青梅。不解她为何有此一举,墨临渊无言地挑眉问着她。 “哎呀,喝完药都是要吃颗蜜饯的嘛!”她不由分说地将梅子送入他的口中,纤细的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唇,瞬间缩了回去。秦筝想到自己之前的那个梦,身上不由得燥热起来,借着将碗放回桌上的动作连忙转身。 墨临渊含着梅子,咸咸酸酸的味道在唇舌之间弥漫,很快就掩盖掉药汁的苦涩。他用舌尖左右拨动那颗梅子,细细回味着刚刚秦筝将它喂进来那一刻的感觉。刚刚她脸上的绯红他不是没有看到,却对此只是一笑置之。看着秦筝将东西收拾了,又仔细地嘱咐他好好歇会儿等着她将食物拿进来,墨临渊忽然觉得她像是瞬间变了一个人,仔细想一想又明白了她为何会有此变化,想必是因为她对他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自责所致吧。 其实墨临渊知道自己这次生病虽然和近日的劳累有关,却也不能怪秦筝。自打受伤之后,他原本就有些虚弱的身体更是一日不如一日,最近又因为远方的战事而操心劳碌,之前在宫中之时也多次累的险些昏倒,吓得君非宁直喊着要将他留在宫中不准回府。 现在好,到底是撑不住病了这一场。罢了,就趁此机会好好歇一阵子吧。 可惜的是墨临渊始终不能如愿,君非宁在听说了他的病情之后亲自来府中探望,随行的还有乐礼岩父子。一行人匆匆而来,入了书房没多久,就看到墨临渊由叶昭青推着也来了。秦筝颇不满地将君非宁叫到一旁,问他为何偏要在此时来扰人休养。只见君非宁脸色有些灰,眼睛也不如以往那般有神,像是累极了的样子。 她见状也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不再纠缠,将书房留给了他们这一群有要事相商的男人,默默地退了出去。 不知自己胡思乱想了多久,秦筝只觉得再也忍不住想要冲进书房去的时候,君非宁刚好推开了她的房门。 见到来人,秦筝急忙上前拉着他入内,小心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君非宁仍是一副微笑的样子,自己倒了杯茶,凑到唇边一尝,竟然是凉的。他微微一皱眉头,一口饮尽。 “别喝了,你倒是说话啊!” “你这丫头见了朕不行礼也就罢了,竟是连热茶也不赏一杯。”他不紧不慢地打趣,对上秦筝担心的神色,又转而安慰道:“没什么事。” “瞎说!”秦筝才不相信他的话,“若是没事你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王爷,他还病着呢。” 君非宁心下暗暗称赞秦筝的洞察力,脸上仍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无非就是天苍那点破事。” 真的是那“点”事吗?如果事情真的像是君非宁所说的那般无关紧要,那他又是为了什么而累的需要强打了精神才能继续维持从前的云淡风轻? “是不是不方便我知道?” 他听到秦筝这么说,颇感意外,下意识地摇摇头:“没什么是需要瞒着你的,只是这事儿同你说了,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至少,你不用自己一人伤神。”秦筝握上他置于桌上的手,用力捏了捏。 “天苍最近多次过境滋扰,搅得百姓人心惶惶。之前就有人提议出兵讨伐,但是我和皇叔都觉得现在咱们准备不足,不是打仗的好时候。可是如今那些蛮人越发猖狂,边疆百姓也深受其害纷纷向内迁徙,在这样下去我们就等于是拱手将边城让给了他们。但若是同天苍开战,永祯上下又找不出一个能与当年定远大将军相当的武将来带兵,单靠邵锦华一人尚不足以取胜。”君非宁轻轻叹了口气,又抽出手拍拍秦筝的肩头,安慰道“别担心,皇叔会有办法的。” 秦筝点点头,也说了几句玩笑话让他宽心,待送走他之后却垮下肩,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她知道事情绝对不像君非宁说的那般轻描淡写,只是墨临渊既然没有打算让她知道此事,那便一定是有他的理由,而他的理由一定是为了她好。 端了汤药伺候墨临渊喝下,将蜜饯递到他的唇边,看着他皱眉无声地拒绝,秦筝好笑地倒了茶给他漱口,又将梅子丢到自己的嘴里。唔,好酸!她忍不住眉眼全挤到一处,额头都冒出汗来。 墨渊笑着刮了她的鼻子,又反手擦掉她额上的汗,示意她扶自己躺下。然后看着秦筝忙忙碌碌地替他整理被子,拉着她的手道:“是不是有话想说?” 见他开口询问,秦筝也不再继续遮着掩着,直接问道:“天苍的事,你打算怎么做?是不是真的就这么忍着?” “筝儿,你可知我为何不主张开战?”他望向秦筝闪亮的眸子,看着那一潭清澈的目光如此纯净,“虽然现在国库看似充盈,但是一旦开战必定损耗良多,到时候苦的累的不是皇室,不是大臣,而是背负了重重税役的百姓和离乡背井的士兵。” 秦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他继续道:“而且现在皇上登基不久,朝中各人之心尚未明朗,难保不会有人趁着时局混乱而对皇上不利。”墨临渊想到了什么,眼中有一丝神伤,“若是从前,还有我能带兵出征,而如今我……唉,如今哪里有可以全权托付军权之人呢?” 她知道墨临渊心中难过,故意霸道地撒娇:“便是你如从前那般,我也不许你去!”她狠狠地替他掖紧了被角,“那地方天寒地冻的有什么好,你竟能丢下我一去大半年,这还想着再去呢!不许不许不许!” 墨临渊明白她是故意的,也配合地岔开话题:“其实那个地方也很美,永祯和天苍交界的靖岚山,常年被冰雪覆盖,看上去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白玉。在有月亮的时候,那山上的冰雪被照得像是会发光,一闪一闪的漂亮极了。山下有个小镇,那里只有一家酒楼,酒楼里只卖一种简单的米酒,可是那酒是用靖岚山上的雪水酿的,极为甘甜。我最喜欢没事的时候在那里拎一壶酒,然后坐在城楼上看那雪山,静静地想些事情。” “哦!我在这替你担心的要命,你倒好,竟然喝酒观雪,好不惬意!”秦筝故作气恼地拍打着墨临渊的肩头,随即又讨好地笑着问道:“你都想什么事情啊?” “想你又惹了什么祸等我回来收拾,想你又打了谁家的公子小姐等我回来赔不是。”他笑着拿秦筝当年的事情打趣,看着她羞恼的样子笑得开怀,然后又正经道:“我不主张开战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不希望靖岚山的冰雪失了洁白的颜色,不论染红它的是天苍的血还是永祯的血。” 秦筝也收了玩笑的神色,认真的点点头。她没有经历过战争,可是她也知道战争的残酷。没有一场战争的胜利不是用血肉换来的,战旗高高飘扬的时候,正有无数的身体轰然倒下。墨临渊说的对,不论是天苍还是永祯,对那些士兵来说谁是主宰并不重要,他们只是想活下去,然而在战场上,活下去这简单的三个字是那样沉重,沉重到他们要用自己的鲜血去交换。 墨临渊已经合眼睡了,睡着的他仍然微微蹙着眉头,脸上尚带着病后的倦容,深陷的眼窝有着淡淡的青色,高挺的鼻子微微翕动,唇上和颌下有冒出来的胡茬,青青一片。秦筝又替他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严,而后吹熄了蜡烛轻手轻脚地出门。 在转身的那一刻,看着黑暗中他隐约的轮廓,她心里默默地道:“你关心的是天下苍生,而我关心的,只是你,而已。” 第二十一章 很多人都知道,隽王爷墨临渊是少有的好脾气,虽然常常冷着一张脸,但是无论是对军中的下属还是王府里的下人都很宽容,即便是他们做错了事,王爷也只是秉公办理,甚少以严厉的态度对人。 在他遇到秦筝之后,更是连从前的冷面也不复存在,王府中人最常见的就是王爷脸上挂着柔柔的笑容,笑脸面对的,自然是秦筝那个调皮丫头。有个这样的主子,是身为下人最欢喜的事情,可是最近他们的日子却很是难熬。因为…… 隽王爷墨临渊,发怒了。 是的,是发怒,而不是生气也不是发火。这一次他是怒气冲天,整个王府里都冷冰冰的压抑着,似乎连头顶的那片天空都是暗沉的。众人举手投足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便做了王爷初次发怒的祭品。 至于发怒的原因,一众下人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都是无奈地摇摇头,有这个本事的人,自是除了秦筝不作他想。托了她的福,大家终于记起温柔了十多年的王爷也是有脾气的。 那天下午,秦筝照例进了墨临渊的书房,随后而入的还有阿白。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可是过了没多久,那硕大的白虎蹭的一下子窜了出来,吓得经过的小丫头尖叫一声。正有年纪大些的丫头要开口训斥她的不懂事,却听见书房中传来王爷冷硬的声音。 “不准去!” “为什么?”秦筝看着墨临渊有些阴沉的脸色,执着地争取着,“我都这么大了,现在正是永祯需要用人的时候,我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有什么错?” “永祯的国土不缺你去捍卫,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墨临渊想要以少有的强硬结束这场对话,没想到秦筝完全不当回事。 她仍像从前一样,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蹲在墨临渊身边扯着他的衣袖轻轻晃着:“我要去,我就要去!” “我说最后一遍,不!准!去!”他用力将自己的胳膊自秦筝手中挣出来,摇着轮椅向后退了几步,扭过头不去看着秦筝撒娇不成撅着嘴巴哀怨的样子。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嘛?”她看着墨临渊这样,也是有些恼的。从前不管她有什么打算什么想法,他总是支持她,即便是当初她提出想闯荡江湖,墨临渊也是允了的。现在她只是想奔赴前线带兵出战,他竟然同她生气了,“你自己之前不也是带兵打仗的?” 听她这么说,墨临渊越发的生气,声音也大了起来:“就是因为我从前打过仗,我知道战场上是什么样子的,我才更加不准你去!” 他不想秦筝见识到那么残酷的一面,不想她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更不想她在战场上受伤甚至…… 秦筝明白墨临渊是担心她,心里虽是感动万分,但仍然不肯作罢:“你放心吧,有师父在啊,我不会有事的。” 墨临渊不理她,心中却因为她的不懂事而气愤难当。那是战场,那是需要各自顾命的地方,那里没有谁能够保护谁。就算邵锦华把秦筝看的比一切都重要,可是他又怎么能够放心将秦筝的安危交给别人? 见墨临渊不说话,秦筝以为他的心意有些松动,赶忙趁热打铁地道:“就让我去吧,我保证完完整整地回来。” “啪!”墨临渊将手中的笔重重地拍在桌上,墨汁猛地溅出去,在他和她的衣服上甩出一道道洇开的痕迹。秦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了,捂着嘴倒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我看我是太宠你了,宠到你无法无天,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墨临渊因为生气,说话的声音很大,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胸膛也有了明显的起伏。他说完这些话,深深地呼吸几次,平复了自己的心情,重新找回了从前的温柔声音:“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你先回房吧。” 一直以来被他哄着宠着的秦筝哪里受得了他这么严厉的态度,顿时就红了眼睛,委屈地指责他:“你……你霸道!你不讲理!!” 墨临渊再也压抑不住怒气,狠狠地瞪着秦筝吼道:“我还就是不讲道理了!秦筝你给我听着,你要是敢去天苍以后就再也别回来!” 他说的是真的,秦筝知道墨临渊现在不是在开玩笑也不算在吓唬她,他是认真的。第一次,她看到这样的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此时因为生气而有些微红,太阳穴附近有青色的血管凸出皮肤,正突突地跳动着。鼻梁依旧高挺,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在隐忍着更盛的怒气。而他的眼睛,秦筝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竟然不是从前的黑色,而是隐隐地泛棕,就像是剔透的琥珀。只是这琥珀,此时似乎正熊熊燃烧着。 也许是被他生气的样子吓到了,秦筝傻愣愣地面对着他,终于在泪珠自眼眶中跌落的那一刻昂着头转过身,狠狠地抹掉脸上的泪水,然后跑出他的书房。 身后紧跟着传来墨临渊依然冰冷的声音:“你不信便只管去试试,看我是不是说到做到!” 于是在一个下午的争吵之后,整个王府的人都知道,在秦筝来到王府的第十一年后,终于将那个一直宠她上天的隽王爷惹怒了。 众人都很庆幸自己没有机会去招惹王爷,虽然王爷很少动怒,但是真的生起气来,连秦筝都只有流着泪跑开的下场,他们又怎么还能全身而退?墨临渊不知道,自那日以后隽王府除了王爷脾气好这件事之外,还有一件事情也是人尽皆知,那便是王爷的怒气是连秦筝都无法承受的。当然这是后话了。 秦筝哭着跑回房,将脸埋在被子里狠狠地痛哭一场。 他凭什么这么凶她?就只知道说不准不准,可是他有没有问过她是为什么非要去边疆?难道她真的就闲的没事可做吗?她以为墨临渊一定会懂她的心思,会明白她心里是存了怎样的想法,但是没想到事实是如此让她失望。秦筝更没想到的是,墨临渊竟会对她怒目而视,那样浑身散发着怒气的样子让她不自觉的想要后退。她至今还记得在刚来王府的时候,墨临渊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地哄着,他说你丫头你不要怕,我不会对你凶的。这么多年他也的确从来没有凶过她,可是就在刚才,他在她面前狠狠地摔了东西说你走了就不要回来。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越想越觉得委屈,秦筝越哭越凶,直到眼睛肿了嗓子也哑了,还是停不下来。 叶曙有些犯愁地看着伏在床上的秦筝,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正哭的尽兴的秦筝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他上前几步,轻轻咳了一声,见秦筝没有反应,怀疑自己的声音被她的抽泣掩盖住,又用力地咳了几下。下一刻就看到一个软枕迎面袭来,叶曙连忙将它抱在怀里,抬起头就看到秦筝哭的乱七八糟的脸。 “那个……吃……吃饭了。”叶曙小心地措辞,生怕再惹恼了她,“吃饱了,才有力……力气……哭。” 话一说完,叶曙就知道自己错了。秦筝看向他的眼神用恶狠狠三个字尚不足以形容,好像要用眼光把他全身上下剜碎了才解恨。他当时就很想转身夺门而出,可是想起他爹的嘱咐,又不得不鼓起勇气重新开口:“那你倒是……吃还是不吃啊?” “不吃!不吃!不吃!”秦筝哑着嗓子对他叫,看着叶曙受不了地跑了出去,又独自一个人在房里继续生闷气。 叶曙一溜小跑地回了前厅,看到墨临渊正端坐于桌旁,眼前的碗筷摆放的整整齐齐。他转而看向叶昭青,轻轻地摇摇头。叶昭青见状也明白了,微微地叹口气,刚想着要怎么开口,就见墨临渊执起了筷子。 “都坐下吧。”他淡淡地吩咐,叶昭青父子还有官家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也都安静地就座。众人假装什么事也不知道,可是都在偷偷地注意着墨临渊的反应,见他若无其事地吃着饭菜,也纷纷放下心来用餐。只有坐在他身旁的叶昭青细心地注意到,墨临渊端着饭碗的左手,微微有些颤动。 只吃了小半碗饭,墨临渊连汤也没有喝便放下了筷子。众人见状纷纷放下碗筷想要起身,被他挥挥手止住了:“不必了,你们继续吃饭。吃好以后将菜全部倒掉,包括在厨房给她留的那些。” 厨娘闻言心里一抖,偷偷地瞥了他一眼,连忙点头答应,心里还想着:王爷是怎么知道她在厨房给秦筝留了饭呢? “既然她有本事不吃饭,那就要有本事挨饿。任何人都不准给她送吃的东西!”墨临渊一边说一边环视众人,见他们都忙不迭地点头,目光最后落在叶曙身上,“我说的是任何人,叶曙你明白吗?” “明……明白……”叶曙紧张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悄悄地抬起眼,见墨临渊仍然盯着他看,又害怕地看看他爹,然后将口中的饭哽着脖子咽了,放下手中的碗筷,自怀中掏出一个还温热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油纸散开,里面赫然是五六块栗子糕和杏仁酥。 墨临渊轻轻扯了下嘴角,然后摇着轮椅离开了前厅。叶曙双眼直盯着已经空空的饭碗,手上扒饭的动作还没停。刚刚王爷那个表情,是在笑吗?可是那个笑容,真的有些吓人呢…… “他真的这么说?”秦筝肿着一双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叶曙。 “嗯,王爷就是这么说的。”他点点头,想起来墨临渊离开前的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忍不住浑身颤了一下。 她倒是轻松的样子,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这就让叶曙很是纳闷了,他为了她来回跑了这么多趟,还去厨房给她偷了点心,虽说最后被发现了,但是他也被王爷那犀利的眼神震慑当场。怎么忙了半天,就他在这费心费力,秦筝倒跟个没事人一样? “我说你到底为什么和王爷吵起来了?” “别提了。”被叶曙这么一提,秦筝又想起来下午在书房同墨临渊争吵的场面,整个人都蔫了。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了起来,赶紧吸吸鼻子假装不在乎地说,“他就会说这个不准那个不准的,霸道,不讲理!” 虽然叶曙很怀疑秦筝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墨临渊,可是他又怕提出反对意见会惹得秦筝更不高兴,只能打着哈哈安慰:“嗨,就这点事儿啊,也值得你哭成这样。”他笑着伸手指指秦筝肿的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在她伸手打来之前缩回了自己的手指,讨好地道:“你就是傻,干嘛非要和王爷顶着来?从小到大,有什么事情是你想做而没做成的?就算他现在不同意,按照以往的规律来看,只要你乖乖的,撒个娇哄哄他,然后趁他高兴再软磨硬泡一阵,还有成不了的?” 叶曙说完,看着秦筝若有所思的样子,心中不无得意。虽说他刚刚的话有点夸张,可是谁不知道隽王爷最娇惯的就是秦筝,只要她提要求,即便不是立即答应,王爷也总归不会让她失望就是了。但是叶曙却不知道,其实秦筝从小到大都没有提出过什么过分的要求,而这一次她想要带兵出征的要求,在墨临渊看来却是绝对绝对不能被允许的。 于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叶曙仍然不怕死地撺掇着秦筝积极争取:“再说了,实在不行不是还有皇上吗?让皇上帮你出面,王爷怎么着也不会让皇上面子上挂不住,到时候你再好好求求,指不定这事儿就成了呢!” 秦筝脑子里反复考虑着叶曙这番话,心里有了盘算。 叶曙见自己的劝说被秦筝认真地听了,心中也是颇为高兴的。也许待会儿回去将这事儿和爹娘说说,他们还会称赞他机灵也说不定。 第二十二章 君非宁终于还是在上朝的时候当众宣布了要出兵天苍的决定。众大臣多是赞成,也有个别持反对意见的,比如墨临渊。 在宣布的那一刻,君非宁很清楚地看到墨临渊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便一直看着他。他故作不知地问道:“皇叔可有不同的意见?” “没有。”墨临渊不带有任何感情地回答他,“一切听从皇上旨意。” 像是很满意他的回答,君非宁点点头,又环视大堂之上的众人道:“诸位大人可还有话要说?” “皇上,臣想知道此次出战由谁带兵?”说话的正是乐礼岩,他向前迈了一步,有些花白的头发加上额头眼角的皱纹,显得整个人都沧桑无比。 “朕自有打算,乐大人不必担心。”君非宁一边说,一边看了墨临渊一眼,后者在听到君非宁的话之后,无视正看着自己的皇帝,漠然地转头望着稍远处的窗户,不知道在端详着什么。 乐礼岩将这叔侄二人的一来一去看的分毫不差,也明白其中的原委,对着君非宁一抱拳道:“皇上,此次出战天苍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儿戏。若是……” 话没有说我,君非宁就颇为不耐地挥挥手打断了他:“乐大人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此次出战事关重大,难道从前的出兵都是多此一举吗?”他伸手将袖子向上卷了一道,将袖口盘绣的黄龙抚平,笑睨着乐礼岩,“再者说了,难道乐大人认为朕会拿永祯的天下来冒险不成?” “臣……不敢。”乐礼岩低着头说出这句话,退到一旁再不做声。 君非宁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朗声道:“既然如此,那下个月初一,我永祯十万大军向北,于靖岚山下同二十万驻军汇合,进攻天苍!” 众臣伏地叩首,之余墨临渊坐于轮椅之上看着在一片万岁声中转身而去的君非宁。他感觉到一旁投射来的目光,转头一看正是乐礼岩,只见他对着自己摇摇头,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墨临渊对他略一点头,调转轮椅便要出门。只是刚来到大殿门口,便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这人正是跟在君非宁身边近身伺候的人,叫小德子。 “王爷,皇上吩咐,请您去一趟御书房。” 小德子尖细的声音钻入耳朵,他很不舒服地微微扭头,却还是客气道:“有劳公公。” 见他推动轮椅的动作有些吃力,小德子刚想帮忙就被墨临渊拒绝了。如今的他已不复从前,一身的武功早已因着身体的残疾荒废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轻功也再没有施展的可能。现在他的活动就只能依赖于身下的轮椅,若是轮椅被人控制了,那他的性命,也就大概交给那个人了。所以除了叶昭青,他就只肯让秦筝推他,即便是君非宁也是甚少被允许动他的轮椅。 想到秦筝,他又是觉得头痛:这个丫头真的是被惯坏了,竟然如此任性。一个女孩子家非吵着要去带兵打仗,也不想想那是什么地方,生死一瞬的战场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简单,排兵布阵也不是她以为的那么容易。那里是战场,不是京城,不是隽王府,更不是他身边。在那里充满了危险,而且那些危险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他没有办法替她抵挡化解的,那儿的一切苦难都要由秦筝自己去承受,没有人可以替代。只要他想象着自己从小千般宠万般爱的小丫头要去那样残酷艰难的环境中,墨临渊就觉得心里被狠狠地拧着,酸酸地疼。 所以他发火了,与以往不同,不是假装生气来吓唬她,不是故意严肃来恐吓她,而是真正的感觉到那一股怒火无法控制地冲上了头顶,让他没有办法像从前那般对待不肯听话的秦筝。当他看着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时候,墨临渊是有些后悔的,他不想吓到她。然而即便是这样,秦筝仍然是不肯妥协,这真的让他气愤,还有挫败。他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秦筝乖乖听话,所以他只能粗吼着威胁她走了就不要回来。 在她哭着跑开以后,墨临渊一个下午都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假如他当时能够忍住脾气继续好言相劝,也许她就会听话也说不定。于是他让叶曙去安慰秦筝,去劝她出来吃饭,可是没想到那丫头竟然反过来对他发脾气,看来她的架子还真是越来越大了。 正想着,君非宁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微臣见过皇上。”墨临渊在轮椅上略微伏低身子,对着君非宁恭敬地问安。 君非宁见状则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他,满脸陪笑着道:“皇叔你这是做什么,真的生气了?” “臣不敢。”他将手臂自君非宁手中撤出来,仍旧维持着君臣之礼,低着头不肯看向君非宁。 看着眼前生气的男人,君非宁为难地抚着后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天苍那边不是有邵锦华吗?秦筝不会有危险的。” 冷笑一声,墨临渊突然抬头对上他的眼光,凉凉讥讽道:“看来皇上心里明白的很呢!却不知皇上是在我隽王府安插了探子,还是早有人向您通风报信了?” 惊觉自己的话中有漏洞,君非宁一愣之下倒也不再遮掩,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对墨临渊坦然道:“虽然之前我就同秦筝说过这件事,她也愿意,原想着你也会同意的,没想到竟惹得你着急上火。她将昨日发生的事儿同我说了,皇叔,你倒是为什么不同意?” “皇上,你要不要拿永祯来冒险我不在乎,那是你的天下。”墨临渊面对着君非宁,目光尖锐而深沉,看得君非宁也不自觉的收了笑容严肃起来。只见他摇着轮椅上前,与君非宁靠的更近,稍稍抬着下巴,对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拿秦筝冒险不行,她是我的。” 许久未见到如此强势的墨临渊,君非宁被他压的不自觉地放低了气势,只能随着他的话点点头,又迅速摇摇头,试着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犹疑着开口:“她不是你的,她有自己的想法打算。”像是肯定了这种想法,他边说边点头,对墨临渊道:“你不能一辈子把她困在隽王府,不能永远把她拴在你身边。秦筝的将来只能由她自己选择,只要她自己愿意,任何人都不该也不能阻拦她,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没有这个权利。” 墨临渊没说话,只是退后了一些,然后望着君非宁似笑非笑地说:“那也得她会选择才行。”语毕他不再多言,摇了轮椅便要离开。君非宁也沉默,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波涛汹涌无法平静。在出门的那一刻,墨临渊停下动作,微侧着头对君非宁道:“告诉那丫头,有本事在宫中待一辈子。” 闻言君非宁忍不住笑了,想着早些时候秦筝红肿着变了形的双眼,一边扯着他让他求情,一边大口塞点心的样子。那丫头还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岂不知一切都被墨临渊尽数掌握于手中。也许这丫头从来不是鸟儿,顶多只是一个风筝,而她能飞多高多远,从来都由线那端的墨临渊决定。 自御书房出来之后,墨临渊就觉得很是吃力,不仅是双臂酸痛无力,甚至连心里也觉得疲累,提不起劲来。他将轮椅移到路的一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活动着酸涩发紧的肩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筝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他这么坐在路旁。丛丛的花树间,他这么孤零零地坐着,低低地垂着头,右手支着额头,左手软软地搭在扶手上。肩膀不像从前那般宽厚,甚至朝服都显得有些宽大,肩线滑下来许多。偶尔有太监宫女路过的时候会偷偷地瞥一眼,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请安,但是也只是略一停顿便绕远了。秦筝就站在这端看着墨临渊,她想,也许现在他的背影,就是所谓的落寞。这么想着,心中有些疼,轻步上前,双手不待扶上轮椅,便见墨临渊猛地转身,面色很是严厉,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凶相。他这样的表情,让秦筝也吓了一跳,原本探向轮椅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嘿嘿地对他傻笑着,然后看着他放松了表情。 墨临渊听着来人的脚步是刻意的放轻,想来不是个做主子的,估摸着来人不是太监就是宫女,所以原本就心情不畅的他烦躁又带着怒气地看回去。没想到竟然是秦筝站在他后面,两手擎在半空中,被他突然的动作给惊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见她那一脸讨好的样子,墨临渊也气不起来,全身的戾气不自觉地散了,重新靠回椅中,头也不回地对身后推动自己的人道:“一大早就赶进宫来,怎么不多呆一会?” “和你一起回家,不好吗?”见墨临渊似乎是消了气,秦筝很是开心,但是又小心地掩饰住自己心内的激动,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语气淡淡地反问,“若是我不来,你还打算自己在这坐到几时?” “哼!”墨临渊冷哼出声,颇为不屑地道,“难不成没有你我还回不去了?”虽然话说的硬邦邦,可是在脸上的线条却在秦筝看不到的角度瞬间软化柔和,再也没有刚刚独处时的神伤和冷硬。 对着他的后脑勺做个大鬼脸,秦筝不甘心自己又一次在和他的对峙中败下阵来,刚想要进行反抗,又想起叶曙说的话,换上一副乖乖的表情,俯身在他耳边柔声说道:“可要是没你,我回不了家啊!” 果然,墨临渊的嘴角向上挑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原先的平静,可是这一细微的变化却没逃过秦筝的眼睛,她乘胜追击,又继续言辞恳切地道:“昨日是我不好,那事该和你好好商量的。” “不用。”墨临渊抬手挥了一下,姿态颇为潇洒和大度。秦筝心中有些雀跃,她原以为他还得同她生气一阵呢,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易就原谅了自己,看来叶曙说的方法管用,只要自己态度好一点,乖乖地求他,他就一定会答应的。只是秦筝没有高兴太久,墨临渊随后吐出的几个字一下子粉碎了她的好心情,“这件事没得商量。” 身后没有声音传来,秦筝甚至没有表示反对,可是单单看身下的轮椅骤然加快的速度就知道,这小丫头不乐意的,也由此证明了之前墨临渊的猜想,她刚刚的乖巧听话都是刻意装出来的,只是为了让他同意她去前线。 二人都不再说话,一路无言地回了王府。秦筝带着些许未消的怨气转身便要离开,又在开门的一刹那收回了脚步。突然的变化只因为自身后墨临渊处凉凉传来的一句话。 “最好别吃饭,那样你才没有力气上战场。” 第二十三章 其实秦筝心里明明白白,墨临渊已经给足了她面子,也知道既然现在他给了她台阶,她便应该见好就收。只是,那件事情他仍然不肯松口,秦筝更不甘心就这么放弃,硬是打定了主意要同他抗争到底。 于是她就像没听到墨临渊的话一样,只略一停顿便跨出大门,回了自己的房里再不出来。墨临渊见她这般,原本渐消的怒火又噌噌地冒了起来,吩咐任何人不许和她说话,不许给她送饭更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 众人只能顺从地答应,没有人敢提出反对意见,就连叶昭青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言相劝。就这样,秦筝在房中呆了一天一夜没有进食,而墨临渊也一个人生着闷气,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中来来回回都是秦筝梗着脖子同他争辩的样子和君非宁对他说的那些话。叶昭青眼看着刚刚病愈的墨临渊脸上又呈现了疲累的神色,终是看不下去,在他下朝的时候跟着来到了书房。 墨临渊当然知道他来是想要说什么,于是在他开口之前便抢先道:“叶叔,你若是为了那事,最好别开口。” 自己还没张嘴便被人堵了回来,叶昭青虽然无奈却也只能苦笑着道:“王爷,那我就说说别的事。”他走到桌前伸手倒了杯茶递到墨临渊面前,犹豫地开口道:“这就月底了,若我算得不错,那丫头这几日应该是……” 正端着杯子往唇边送的动作停了,杯中袅袅的热气氤氲了他原本坚决的面容,也烘得他脸色红润了些。墨临渊脑中算计着日子,果然快要到了秦筝的癸水之期。虽说他气她任性妄为,也由得她去发脾气,可心中还是忍不住担心她这般不吃不喝会伤了身子,尤其是在女子这样特别的时期。叶昭青观察着他的脸色,也将他心中所想揣测了七八分,知他开始心疼秦筝,于是趁机道:“其实她也是孩子心性,王爷又何必当真呢?气坏了自个儿身子不说,若是她病了还不是王爷您心疼?” 他将茶碗放下,叹了口气道:“我已经让步了,可是那丫头……”墨临渊顿了顿,抬眼望着叶昭青,无措地问:“难道,我真得答应让她去?” “王爷我说句话您别不高兴。”他看着墨临渊对他点点头,这才继续刚才的话,“您反对她去,无非是担心她的安危,除去这一点之外呢?难道您就忍心将她拘在身边一辈子?还是说您打算再过段时间便替她物色个人家把她嫁出去?” 把她嫁出去?墨临渊一愣,随即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秦筝已经十六了,到了该要出嫁的年龄,可是要将她嫁给谁呢?她姿容清丽,性子活泼,武功好又极其聪明,也懂得心疼照顾别人,这么优秀的她又有哪家的男儿能够配得上?即便是皇上……不。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而且心中浮起颇不敬的一个念头:皇帝也配不上她。想到要将一直守护的秦筝交给别的男人,墨临渊的心中竟然泛起一阵酸涩的疼痛,他不着痕迹地捂上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蓦然快了许多。 “即便是这样,现在凭着咱们王府的名声气势能够给她找个好归宿,可是假若有一天咱们王府不再这么风光了呢?又怎么能保证她的幸福呢?加上秦筝的性子,难道还能指望她乖乖地为人妇不成?”叶昭青言辞恳切地对墨临渊分析着,边说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倒不如让她多些历练,若是能借此机会建立军功自是好的,将来便是嫁了人也不会被人小瞧了去。若是不能,至少那丫头将来不会有遗憾,也总好过庸庸碌碌过完一生。” 是这样吗?墨临渊问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叶昭青所说这般,自己的私心有可能会毁了秦筝?的确,按照那丫头的性格,绝对不会甘心接受那样平凡的一生。思及此,他终于放弃了自己先前一直坚持的想法,认输地摇摇头,对叶昭青道:“叶叔,吩咐厨房炖些……” “我来的时候就炖上了。”叶昭青早就知道,但凡关系到秦筝的身子,墨临渊不管先前多么强硬,最后总会心软,所以在他进书房之前便先去了厨房一趟。 墨临渊闻言也终是忍不住笑了,假装哀怨地摇摇头:“现在这王府里,怕是有一半都是秦筝的天下了。” 叶昭青抚掌大笑,在心中好笑地补充道:恐怕整个王府都是秦筝的天下了,谁让王爷你最后还是要顺着那丫头呢? 门忽然开了,有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里间的秦筝正盘腿坐在床上,听见墨临渊来了的动静利落地跳下地来,赤着脚便跑了出来。墨临渊正将腿上食盒中的汤壶端出来放到桌上,见她突地出现,原本要盛汤的动作一顿,手中的勺子就这么举在半空。 “你……”秦筝一步步走到他身边,刚想开口说话就见他皱了眉头,一副又要凶人的样子,又怯怯地闭了嘴巴站在原地。 墨临渊看着她白皙小巧的脚丫踩在青石板上,十个精致饱满的脚趾正不安分地扭动着,像是圆润的珍珠落在盘上,只差叮咚清脆的声音了。他将自己的视线移开,把手中的勺子放回了食盒,沉着声音开口:“穿鞋去!” “哦。”难得她没有反抗,乖巧地跑去了里间。墨临渊只听一阵咚咚咚咚渐远的脚步声,然后又是她趿拉着鞋吧嗒吧嗒跑回来的声音。秦筝拖过一个圆凳紧挨着墨临渊坐下,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是不是真的想去?”没有铺垫,没有前兆,墨临渊单刀直入地将最根本的问题挑了出来。 秦筝望着他的脸,想从他表情中找出些许异样,奈何毫无所获,于是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然后犹似不足地补充了一句:“真的想去。” “那就去吧。” 秦筝愣住了,她在心中翻来覆去地细细思索了好几遍,也不敢肯定这四个字是不是正如她所认为的那个意思。难以置信地对上墨临渊的眼睛,在那里面秦筝看到了一个正微微张着嘴巴的呆傻的自己和那些被墨临渊小心隐藏起来的点滴笑意。 这是真的吗?这几天来她为了这件事情同他吵也吵了闹也闹了,动了心思耍了心眼,撒娇撒谎撒泼耍赖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将他气的大发雷霆。可是怎么今天他却突然松口了?原本秦筝已经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现如今这胜利得来的太过轻而易举,她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害怕这是他想要她屈服而用的计谋。她忽然想,假若有个陷阱在等着她,那么此时这四个字就是那最最诱人的饵。可是墨临渊会对她设下陷阱吗?怎么可能,他是墨临渊,是那个最疼她的人,就算他因她而生气,也断不会来算计她,秦筝鄙夷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想法,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 “这几天好好休息,若是病了去不成那我可不管。”墨临渊看她瞬间回神又忙不迭点头的样子,好像生怕他反悔一般。他拉过秦筝的手,发觉她指尖有些冰凉,两手替她捂着,“不准你再动不动便赤着脚,尤其是月末那几天……” 沉浸在喜悦中的秦筝哪里听得到他在说些什么,只是惯性地点着头,此时突然发现他掐断正说了半截的话,疑惑地看向他:“月底怎么了?”话说完,没待墨临渊回答,她便看到了他隐隐泛红的耳根,顿时明白他话中所指为何,也羞得红了脸,尴尬地转过头去看着摆在桌上的汤壶,岔开话题道:“这里面是什么?” 她打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自己动手将汤盛了出来推到墨临渊面前对他道:“你也喝一碗吧。”只见墨临渊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接连咳了几声又将碗推回她面前对她摇摇头。秦筝将碗接过来,才发现这汤里面有枸杞、红枣、党参还有首乌,一起炖了两只鸡蛋。她也怪不好意思的,在心里埋怨着墨临渊,怎么早不说这是养血的药膳啊? 将碗中的汤喝的干干净净,其中的食料秦筝却是再也吃不下去。墨临渊看看碗中的鸡蛋对她道:“怎么不吃?” 她摇摇头,偷偷地抚着自己鼓鼓的肚皮道:“饱了。” “恩,我估摸着你也吃不下了。”他对秦筝招手示意她靠近些,然后伸手在她脸颊上拈起一粒黑芝麻放在眼前细细看着,柔声地问:“芝麻饼好吃吗?” “还行,就是凉吃不如热的那么……”她傻傻地顺着墨临渊的话尾接了下去,等到发现自己上当的时候却来不及收回出口的话,“……香。” “行啊,看来你是一点也没委屈着自己。”墨临渊靠在椅背上欣赏着秦筝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凉凉地讽刺道:“明天想吃什么我替你和叶曙说,让他除了干粮再给你偷点汤水进来,免得吃了不舒服。” “不是叶曙不是叶曙。”秦筝赶紧替叶曙喊冤,虽然他的确曾偷偷溜进来给她送过吃的,可那是昨晚的事儿了,绝对不是今天的芝麻饼。那照这么说自己也不算撒谎骗墨临渊了,总好过叶曙挨揍。心中百转千回之后,她又继续解释道:“真的不是他,他那么胆小哪里敢不听你的话?” 胆小?那小子虽然看上去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事实上早就吃准了他不会真的狠下心来惩罚秦筝,所以每一次都偷偷地帮她的忙,而墨临渊自然是知道这一切,只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戳破罢了。 “听我的话?”他冷笑一声,想起之前在书房里同叶昭青的玩笑话,对秦筝道:“现在王府中,恐怕听我话的只有阿白了。” 看着他这般无奈地自嘲,秦筝顿觉心中有愧,心想不知道待会儿他进了内室之后还会不会这么认为。眼见着秦筝的脸颊再次转红,墨临渊还没有想明白她这是为何便听见有什么声音自远而近,像是轻快地踏步声。 顺着声音望去,正是阿白听到了墨临渊唤它,自内室嘚嘚地小跑着出来,嘴巴上还叼着一只装了芝麻饼的油纸袋。 墨临渊黑着脸将正讨好地蹭着自己的阿白推到一边,冷冷地道:“就当我没说。” 第二十四章 秦筝最近很忙。 对于她的这种忙碌,虽然他俩一个没问一个没说,但是墨临渊却仍然知道她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像是今日,秦筝好像是要去乐家的。想到这里,墨临渊看看下了朝正要回府的乐礼岩父子,决定放那丫头在乐府多玩一会儿,于是摇着轮椅上前,找个了无关紧要的事儿拦下了那父子二人。 却说这边乐府之内,对于突然来访的秦筝,乐泠然是颇感意外的。前一阵子,秦筝为了要出征的事情和隽王爷大吵一架的事情早就传开了,这件事儿又同往常一般在诸位官家小姐之间被当成一个笑话流传着。她虽然和秦筝交好,对于这种不利于她的流言深恶痛绝,可是也不至于和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小姐们闹翻脸,面上还是维持着交往的。今日正好邀了她们来府中赏菊,却没想到秦筝竟然单单挑了今天来了。 当下人来花园禀报秦筝到访时,她一愣,然后瞥见身边的众位小姐们眼中闪过讥诮的神色,虽是心中大感不快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对她们微微俯身,转身对小厮道:“你去告诉秦姑娘,今日府中有客,改日我再前去王府拜访。” “别啊!”陈家小姐拦住了前去回复的小厮,又转身对乐泠然道:“乐妹妹,既然秦妹妹已经来了,不如就让她一同来赏菊吧,我们也多年未见了!” “这……”乐泠然有些犹豫。 陈家小姐当年同秦筝结下了什么梁子众人皆知,今日又怎会是真心想要同秦筝共处呢?再说秦筝,既然来了府里自然是有话要同她说,若是当着这些人的面儿,她怎么开口呢?只是这陈家小姐既然如此开口,若是直接拒绝,又是伤了她的面子,且弄不好将来会被人说有心碍着她同秦筝言和。 “乐妹妹莫不是还在介怀当年的那件事?”陈家小姐自是明白乐泠然的顾虑,主动把事情放到明处来说:“其实那时我二人也只是孩子心性,哪有记仇的道理呢?相信秦妹妹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这么说来,若是秦筝不肯来,那便等于是承认了她是小气记仇的人了。乐泠然对众人微微一笑,在小厮耳边嘱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他便引着秦筝来了这花园里。 刚刚小厮已经同她将花园中的情况说了个大概,秦筝听了以后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点头允了,这会儿一看花园中的架势,她才知道原来事情远不止小厮所讲的那般轻描淡写。 先不说花园中层层的菊花开得怎样,单看正围坐在桌旁的那些小姐穿的衣裳就够耀眼的了。一个个穿着粉的蓝的红的紫的,身上环佩叮当,早已转冷的深秋天气里还袒/露着胸口颈子,上面挂着或玛瑙或翡翠的珠链,争先恐后地互相闪耀着。 还需要赏花吗?她们一个个的早比花还要艳上许多了。秦筝腹诽着靠近她们,对乐泠然笑着打个招呼,又对众人盈盈福身,周到地行礼:“秦筝见过诸位姐姐,打扰了姐姐们赏花的雅兴,是妹妹的不是了。” “秦妹妹真是客气。”陈家小姐起身绕过桌子上前拉住秦筝的手,一边拍抚着一边道:“总归姐妹们也只是来看看花说说话,既然妹妹来了,就同我们一道便是。” 同你们一道?秦筝自忖没她们那般闲情雅致,对着一盆半开的菊花也能吟诗作对摆弄个半天。再说了,这些小姐们别看现在都笑吟吟地望着她,眉眼和喜之下指不定在心中怎么议论她呢,这些把式早在几年之前她就明明白白了。正想着,陈家小姐早已拉着她将她带到桌边坐着,双手更是握着秦筝的手放在自己的膝头,这一动作硬生生地让秦筝好不容易装出来的谦恭笑容僵在了脸上。 “其实妹妹来的正好,咱们也这么久没见了,今日也好好的叙叙旧。”她笑着说完,又转头对乐泠然笑道:“还得谢谢乐妹妹给我们这个机会呢!” 秦筝也随着她对着乐泠然客气地一笑:“谢谢乐姐姐!” 乐泠然连忙摆手,她哪敢承了这二人的谢意,先不说那陈家小姐是不是真心,就单单听秦筝那咬牙切齿的五个字,便足够让她心里发虚了。这丫头,明明是自己来的不挑时间,怎么赖到她头上了? “秦妹妹,其实这么久以来,我都想为当年那件事当面向你道歉的。”她起身向着秦筝一拜,“当初是姐姐不对,请妹妹莫怪!”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秦筝惶恐地将她扶起来,也学着她刚刚的样子拜了下去,“应当是我这个做妹妹的给姐姐赔不是才对,毕竟当年我一点事也没有,反而是姐姐被我伤了。” 陈家小姐闻言脸上一红,很是挂不住面子,秦筝这话明摆着就是在揭她的伤疤,偏偏又被她说的极为谦逊,而且是打着道歉的幌子,让她怎么也拉不下脸来生气。看看身旁包括乐泠然在内的几位都眼睁睁地盯着她和秦筝二人,陈家小姐只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你瞧我们这来来回回地是做什么,平白地扰了大家的雅兴。” 秦筝随她坐下,心中颇为不屑。这陈家小姐真把她秦筝当做傻子了吗?虽然她并不擅长算计人心,但也不代表她会傻到任人欺负。若说换了别人道歉,指不定秦筝还真会上当,但是这陈家小姐,哼!这些年来她多少次在这些小姐间嚼着秦筝的是非,更几次三番地将当年墨临渊向她爹,也就是户部侍郎陈少鑫赔不是这件事拿出来炫耀,甚至夸大其词,说的好像墨临渊几乎要跪下来求他们原谅一般。这些事儿墨临渊自然也是知道,但却没说什么,更没有告诉秦筝,但并不表示她秦筝不知道。总共这么大个京城,总共那么几个数得着的名门望族,能有什么事儿是都传遍了但还偏偏瞒着秦筝的? 今日这陈家小姐又借这个机会同自己这么热络,自然是存不了好心的,但是秦筝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冲动莽撞的丫头,既然知道陈家小姐一心想扮作她的好姐姐,那她便配合着做个好妹妹,到底看看这人究竟是打了什么主意。 众人又热络起来,对着花园中一簇簇的菊花品评鉴赏,秦筝虽然觉得很是无趣,但也随着点头附和,好似真的也是这般认为。乐泠然不忍心见她如此不自在,趁众人不注意瞧瞧将她拽到一旁道:“不如你今日先回去,明儿我去找你。” “行啊。”秦筝也没有耐心再与这些人混在一处,于是点头答应道:“那你明日可一定来,我得备一壶酒好好同你说说话。” 没想到这话被陈家小姐听了,当下便抢在秦筝同大家告辞之前道:“只有花没有酒好不没趣,不如我们来行酒令咏菊可好?” 乐泠然眼见着秦筝的脸上冷了下来,赶紧上前打圆场:“陈姐姐,秦筝出来已久,再不回去恐怕王爷会怪罪,不如改天有空咱们再叙?” “啊,你瞧瞧我这记性,倒是忘了秦妹妹这几日同王爷吵翻了的事儿。”她故作关心地拉着秦筝道:“其实秦妹妹你也不一定就非得去那不毛之地打蛮人,在京城找个好人家嫁了不一样吗?虽说你不算是大家闺秀,隽王爷也早不如当初,但总归还有个皇室名号,找个夫家倒也不是难事。” 她说话的时候是凑近了秦筝的,只是那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众人都抱着看戏的心思在一旁继续聊天,但是一个个的耳朵却早已支愣起来听着这边的消息。乐泠然看见如此熟悉的一幕,生怕秦筝再做出当年那样的反应,率先一把将秦筝的手抓住,并且摇了两下暗示她不要轻举妄动。秦筝好笑地看着乐泠然的动作,难道她以为她还会像从前那样对人扇耳光吗?先不说以她如今的功力,这陈家小姐那娇嫩的脸颊根本受不住,就算受得住,她也不会再做让墨临渊为难之事。 秦筝对乐泠然眨眨眼让她放心,笑着迎上陈家小姐道:“姐姐说的是,却不知姐姐如今可有夫家?” “自然是有的。”陈家小姐故作娇羞地以手帕掩面道:“我……已许了钱大人家的二公子了。” “钱二公子?”秦筝疑惑地望向乐泠然问,“就是好几次被他爹自窑子里拖出来的那个?”闻言陈家小姐唰地红了脸,乐泠然也有些恼地掐着秦筝的手背。这丫头自己疯就罢了,竟然又把她给拖下水。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哀怨地瞥了秦筝一眼。 秦筝忍着笑,又对陈家小姐道“恭喜姐姐了,想必只有姐姐这般秀外慧中的女儿家才能栓得住夫君的心。我这般的,还是上阵杀蛮人吧,不说保家卫国,至少能保得诸位姐姐无忧地在这吃酒赏花吟诗。”她朝众人行个礼,转身向外走,走了没几步又回身道:“姐姐们该祝我旗开得胜才是,不然若是那些蛮人入了我永祯……”她拖长了语调,见众人都疑惑地看着她,又假装思索了一下道:“听说蛮人最喜欢那些懂得吟诗作画的女子了……” 伴着身后来自众人的啐声,秦筝扬着唇角走出了乐府,直到出了大门才放声大笑。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这几天来憋在肚子里的气都在此时散了,心里一下子轻快了许多。 她左右看看方向,左边是回王府的路,右边……是去城东小院的路。自那日她跑开以后,便再也没去过,而这几天常大哥也没有去王府。不知他怎样了……秦筝被这个想法吓到了,她忽然分不清心中所想的“他”是常远还是冷玉。只是转念一想,不管是谁,也总得去往那院里去才行,再说自己走之前,怎么着也得打个招呼的。 然而等到真正到了门口,她又开始犹豫了。若是进去了,该怎么面对冷玉?扪心自问现在的她没有办法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对她来说冷玉首先是那个伤了墨临渊的人,其次才是她的朋友,她不确定自己会用哪一种感情来对待他。而若是不进去,自己来都来了,难道白跑一趟?算算出征的日子,恐怕也就是今天能有时间来这一趟,今日若是不见,下次碰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或许,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 正左右为难间,常远自外面归来,在她肩头拍了一下,惊得秦筝浑身一颤,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这是怎么了?有人来了你都不知道?”自己又不是可以收敛了脚步声,以秦筝的武功没理由觉察不到啊,“愣在门口想什么呢?怎么不进去?冷玉过一会儿也该醒了。” “不了。”被他这么一吓,秦筝打消了进门的念头,“我就是来说一声,初十我会随军去前线。” 常远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意外,因为他从来不认为墨临渊会同意让秦筝上战场。他看着秦筝认真地问:“王爷知道这事儿吗?”秦筝点点头,眼睛忍不住瞟向院内。常远假装看不见,又问秦筝道:“我同你一起去吧。” 她摇摇头,对常远笑笑道:“常大哥,暗门的事还需要你来操心,咱们二人不能都去了北边。”常远理解地点点头,秦筝又同他说:“冷玉……你同他说一声就行,让他把炎歌叫来吧,有人照应着他,你出去办事也省心些。” “小筝,你当心些。”常远很欣慰地看着如今的秦筝考虑越来越周全,办事也更加妥帖,拍拍她的肩膀嘱咐道:“莫要凡事冲在前头。” “现在知道操心我啦,这么多天也不去王府看看我~”秦筝俏皮地对他做个鬼脸,随意地挥挥手道:“我走了,你就放心吧!” 常远笑看着她走远,心中无声地问着:你怎知我没有去找你?你更是不知正是王爷不许我见你。 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是她二人都不知道的,那便是原应该沉沉睡着的冷玉,其实在与他们一墙之隔的院内,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差。 第二十五章 很久没有这么紧张了,秦筝感觉到自己握着轮椅的手心,已经汗涔涔的,有些滑得让她使不上力,看着不远处的宫墙,她心中萌生了些许怯意。今日秦筝并非如往常那般送墨临渊入宫,而是要同他一起上朝。是的,她同他一起。 墨临渊明白她的紧张和不安,却没有任何表示,甚至在她推着他进入大殿,面对着众人纷纷投来的猜疑目光的时候,他也只是故作不知,留秦筝自己去面对。直到君非宁出现,众人跪拜行礼,大殿上重归平静之后,他才将低着头站在一旁的秦筝拉近了自己身边,然后握上了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秦筝感受到他干燥的手掌传来热度的时候,对他扯出一个笑容,然后小心地观察周围没有人注意她,将手在他肩头的朝服上蹭了蹭汗,惹得他皱着眉头望过来。看着他略带嗔怪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秦筝心里放松下来,也有了玩闹的心思,赖皮地反抓着他的手轻,用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地划着。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君非宁自然将这二人的一来一往都看在眼里,他心中忽然觉得秦筝的笑容在这肃穆的朝堂之上有些不合时宜,于是掩口轻咳了一声。她也听懂了君非宁那满含警告意味的咳声,小心地收敛了笑容,手却没有动,仍然与墨临渊的交握着。 君非宁俯首巡视着众臣,朗声宣布道:“日前朕提出的出兵天苍之事,诸位大人皆没有异议,今日隽王爷举贤不避亲,向朕推荐了一个人。”他对秦筝招招手,示意她上前一步来到中间,“这是秦筝,自幼在隽王府长大,由王爷悉心教导,师从威武将军邵锦华,习得一身好武艺,也懂得用兵之术。朕打算任命她为征北先锋,带兵前去北方汇合邵将军,平定北乱。” “皇上!”兵部侍郎乐颂亭对君非宁拱手道:“秦姑娘年纪尚轻,又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恐怕……” “哦?”君非宁随着话音挑高了眉毛,斜眼看着他:“难道小乐大人有更好的人选?” “臣不敢,臣只是……”他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父亲在一旁扯了一下,顿时收住了话音,又转而开口道:“臣只是担心秦姑娘无法适应北地的艰苦。” “小乐大人不必担心,秦筝并非娇惯女。”君非宁大手一挥止住了这个话题。他从来也只是宣布决定,并非同众人商量什么,是以无论他们提出什么意见也不会改变他的初衷。“原定时间不变,本月初十,大军开拔!” 乐颂亭与父亲对视一眼,见他对自己摇摇头示意不要多言,又看看一旁始终没说话的墨临渊,在心里悄悄地叹了一口气。虽然他并不喜欢这个一点姑娘家样子也没有的秦筝,可是也听自己女儿提起过不少这个丫头的事情,她虽然不够文雅但也绝非坏人。所以他不想看着这样一个毫无经验的女娃去前线送死,或者说是带着更多的人去送死。相信有此顾虑的绝不止他一人,至少父亲和王爷都是有此担心的,而皇上也定是明白这一切的。父亲刚刚的意思他明白的很,秦筝是隽王府的人,王爷都没有反对,那么他们更是没有资格没有立场去反对。可是皇上呢?他又为什么同意呢? 不给他考虑的时间,君非宁接着宣布了其他出征的事宜便匆匆离去了。乐颂亭看着一边推轮椅一边和墨临渊说着俏皮话的秦筝,俨然一副小女儿姿态,哪里有先锋将领的样子?唉…… 眼看着出征的日子临近,墨临渊却不允许秦筝再出门,而她也少见地听话,每日早早起来,一边练功一边等墨临渊回来,下午多是留在书房里听墨临渊给她讲天苍的地势环境和军事特点,晚间也总是在睡前同他进行沙盘演练,熟记天苍人惯用的战术和排兵阵型。秦筝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迫切地渴求知识,她恨不得墨临渊将知道的一切都在这几日之内传授给她,也恨自己为什么从前都不在意这些,到了今日才知道自己所学甚少。 “怎么办怎么办?”秦筝手中紧紧地揪着墨临渊的袖子,一张俏脸皱成一团,沮丧地道:“我什么都不会,这可怎么办?” 墨临渊心中觉得好笑,秦筝的能力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也许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所以至今还在为此紧张。也许他此时应当好好劝慰,给她一些信心,可是墨临渊想,不管自己如何安慰,秦筝总归还是不能放宽心的。当年他第一次出征前,不也是一连几天睡不着,脑子里满满的胡思乱想,一刻也不停。虽说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嘴上却不肯饶她:“知道自己没本事还非要逞强?倒不如就此退下来……” “那怎么行!”原本恹恹的人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坐直身子,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看向墨临渊,“皇上都已经下旨了,我怎么能反悔?莫不是你还存了劝我退下来的心思?” 话说完,秦筝看着墨临渊含笑的眼神方才明白过来,顿时又泄了气,喃喃道:“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些烦,定不下来。” “你……” 墨临渊正要再打趣几句,有下人恭敬地敲门禀告说乐泠然到访,要见秦筝。她恍然记起自己曾约好了她的,只是这几日忙的昏了头将这事儿忘得个干干净净。此时只对着墨临渊嘿嘿地傻笑,然后跟着下人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乐泠然见秦筝匆匆而来,额头上甚至有薄薄的汗水,拈了帕子替她轻轻地拭着,嘴上埋怨着:“你瞧瞧你,还真是没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 “我这不是怕你等的急了嘛!”秦筝讨好地拉着她的手赔不是道:“这几日忙了些,也没顾得上再去找你。” 她这一说,惹得乐泠然低着头沉默下来,再抬起头时竟然是衣服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的秦筝莫名其妙又紧张万分:“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哭起来了?” 她轻轻地拭掉溢出眼眶的泪水,红着眼睛道:“你这丫头,竟然是真的要去打仗!” 难道这还有假不成?秦筝可不认为乐泠然会不确定此事,毕竟她爹和她爹的爹都是一同在朝上见证了秦筝受封。只是她虽然这般想着,嘴上却不敢这样说,生怕惹得乐泠然真的大哭起来,只能轻松地安慰道:“是啊,那日去找你就是想和你说这事儿来着。姐姐你可喜欢北边的什么东西?等下次我回来的时候带了送你!” “我才不要什么东西,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就成。”乐泠然自脖子上摘下一块儿玉牌放到秦筝手里,“这是我自小戴在身上的,今日送给你,希望能保你平安归来。” 那块玉牌方方的,做工算不得精致,不像是行家所制,有些粗糙,玉牌的一面刻着“平安”二字,另一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亭”字。秦筝摩挲着这块尚带着乐泠然体温的玉牌,疑惑道:“这莫不是乐大人之物?” 乐泠然对她点点头,指着上面的字道:“据说这是我爹年少时亲手所刻,当年共做了两块,另外一块不知所踪,这一块便给了我。” 秦筝闻言赶忙将玉牌还回乐泠然手中,冲她摆手道:“这可使不得,既是这般重要之物,怎能随便赠与外人?姐姐你快收好,莫要摔了!” “我自是当你做亲妹妹才将此物送与你,怎么算是外人?再说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至少……”说着说着,乐泠然又要红了眼,“至少我也能心安些……” “姐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也知道这打起仗来乱糟糟的,若是将这玉牌丢了碎了的,乐大人可不得找我算账?”秦筝故作惶恐地摇头,逗得乐泠然笑了起来,又继续道:“你若真想我平安归来,就快些给我找个姐夫,那我即便是到了阎王殿门口也要返回人间来喝你的喜酒呢!” “呸呸呸!”乐泠然慌张地捂着秦筝的嘴巴,伸手屈指在桌上敲着,嘴里还念念有词,然后又责怪地对她道:“你这丫头真是口无遮拦,怎能乱说话!” 秦筝看着她红了脸的俏模样,有心想要逗逗她,抓着她的手不依不饶地追问:“哪里是乱说了?难道让你给我找个姐夫也不该?” “你明知道我不是……”乐泠然紧张地解释,却见秦筝捂着嘴巴笑出了眼泪,于是又急又气又好笑地伸手呵她的痒,嘴里笑骂道:“你这坏丫头,你这坏丫头!” 二人闹作一团,最终双双跌坐在地上。秦筝笑看着乐泠然的双颊,只道她也是同自己一般因为打闹而红了脸,却不知此时她心中所想同秦筝大不一样。 秦筝将乐泠然送到王府门口,又被她拉着手嘱咐了半天,秦筝刚在犹豫要不要出言打断的时候见她竟然自己渐渐收了声。顺着她的眼光回头望去,秦筝看见墨临渊正在不远处的廊下向这边望着。她对墨临渊笑笑,转过来对乐泠然道:“好姐姐你就放心吧,回去好好洗洗你那哭花了的脸,到时候来看我威武出征!” 乐泠然微笑着对秦筝点点头,又对着墨临渊所在的方向遥遥一福,这才转身离开。 眼见着她上了轿子渐渐走远,秦筝这才松了一口气,来到墨临渊身边。 “怎么,同你这好姐姐也不耐烦了?”他没有错过秦筝如释重负的样子,有些好奇为何她会有此一举。 “那倒不是不耐烦,只是我顶怕她哭的,而且哭起来就没完。”想到乐泠然梨花带雨的样子,秦筝后怕地抖了下身子。 墨临渊呵呵笑着:“你还说人家?那又是谁每每非要哭脏了我的衣裳才作罢?” “喂,你怎么这样啊!我什么时候哭脏了你的衣裳了?”秦筝耍赖不肯承认,但是心中却也忍不住笑起来。他说的好像是实话呢,自己的确是喜欢扯着他的衣襟袖子擦眼泪。 “好好好,是我冤枉你了。”宠溺地笑望着秦筝,墨临渊道,“乐家小姐也是有心的,会哭自然是因为担心你。” “我当然知道,她还要将自小戴着的平安符给我呢,不过我没要。”秦筝明白乐泠然的心意,也很感激她能对自己如此贴心。 墨临渊对她笑了笑,示意她同他回房间,一边走一边说:“我倒是也有个东西要送你,你去床头找找,应当在枕下压着呢。” 有东西给她?疑惑地看着笑而不语的墨临渊,秦筝快步走到内室掀开他的枕头,看到枕下压着的那个小小的东西,突然间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第二十六章 秦筝红着眼眶看着正缓缓入内的墨临渊,用力瘪着嘴巴好让自己不哭出声来。她捏紧了手中的东西等着他靠近。 墨临渊看着她别扭的样子,不由得加快了手上的速度,然后在靠近的瞬间接住了那个一下子扎到他怀里的身子。轻轻地抬起她的下颌,拇指覆上她的脸颊,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墨临渊皱着眉问道:“难道不喜欢?” 见她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也被弄糊涂了,于是挑眉望着她等她为自己的行为作解释。 “喜欢。”看着手中那用朱砂画过咒的平安符,秦筝小心地将它捋平,郑重地回答道:“你从前不信这些的。” 笑着将平安符接过来,墨临渊扶着秦筝的身子转过去,撩起她的长发,道:“若是我自己,我不信,若是你……”他将平安符上的红绳绕到她颈后轻巧地打个结,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后颈,感觉到秦筝的身子颤了颤,“若是你,我信,且祈求世上一切神灵保你无恙。” 秦筝转过头,墨黑如瀑的发丝自他手腕上滑过,渐渐掩住她衬了嫣红丝线的细白颈项,墨临渊不舍地抚着她的发顶,将她拥入怀里:“我记得你说过当年逃出宫的时候,躲进了那个观音庙,你说那里香火很旺,想来是很灵的。于是我就去了那里替你求这平安符,虽说因着身子不便无法下跪叩首,但也是诚心诚意的,想必菩萨也不会怪罪才是……” 听他这样说,秦筝心里又是一阵难受。那观音庙离城中很远,又小又窄,她没有办法想象他是如何去到那里,又是怎样在那小小的庙中替她祝祷,甚至他还曾想过下跪叩首。伸手抚上垂在自己胸前的那个小小的符纸,秦筝觉得上面细细的朱砂开始渐渐发烫,烫得她自心口突突地,烫得她全身热热的。 她将那平安符放到衣内,让略带冰凉的它贴着自己有些滚烫的肌肤,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对墨临渊笑着道:“看我多聪明,知道你要给我这个,所以才没要乐姐姐的玉牌。这个,可比那石头值钱多了。” 他也配合着她的话笑了,看着秦筝弯弯的眉眼,墨临渊想了想,对她道:“前些日子,我对你太凶了。”秦筝没想到他竟然会开口道歉,吃惊地望着他,刚要开口却被他以指掩住了唇,只得听他继续道:“其实我是害怕,我怕你吃苦,怕你受伤,更怕你会……会就这么离我而去。这些年你这里那里的跑,我虽然没有反对,但是心中是后悔的。我后悔自己答应让你离开我身边,尤其是当我看到你因此受伤的时候,这种悔恨真是无以复加。” “我知道……”秦筝看着他懊悔的样子,忍不住想要开口安慰,可是一开口又是哽咽的声音。 “不,你不知道。”墨临渊尝试着对她笑,可是怎么也没有办法牵动唇角,“秦筝,我不想你离开我。可是如果你在我身边会不快乐,那我宁可你去到天涯海角。”秦筝终于忍不住哭出声音来,墨临渊拍着她的背继续道:“不过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知道吗?一定要平安!” “我知道,我会好好的回来,我……”她又急急地将脖子上挂的平安符扯出来晃给他看:“我有你替我的求的平安符,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笑着应了,墨临渊揽着她,轻声嘱咐着:“到了那边要听你师父的话,不要恃宠而骄。”怀中那毛茸茸的脑袋用力地拱了拱,他知道秦筝将他的话记下了,“一旦开战……莫要冲在前面……” 秦筝闻言有些不解,想要起身问他何出此言,却被墨临渊用力地按在怀里不能动弹。她只听到他的声音有些特别,嗓子有些哑:“对我来说,永祯不重要……” “哇……”她再也忍不住,紧紧地环抱着墨临渊,这几日来的压抑和担忧,终于在他殷殷的关切中释放出来,“你讨厌,你成心惹我哭……” 墨临渊任她的小手在自己背后胡乱地捶打,仍是好声哄着:“是,是我不对。” “那,那你得答应我……我走了之后你不准熬夜!”秦筝闷闷的声音自他胸口传来,中间还带着抽鼻子的声音,“也不准不好好吃饭!” “嗯。” “不准受凉!” “嗯。” “不舒服了不准忍着!” “嗯。” “不准……”她像是想不起来要说什么,半天没有声音。墨临渊正待取笑她,又听见她哽咽着开口道:“不准不想我……” “好!”他回抱着她,迟疑着低下头靠在她的发顶,轻轻地侧过脸感受着她柔软的发丝擦过脸颊,痒痒的,有好闻的皂荚的味道。 “还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她自他怀中抬头,仰脸看着他郑重地道:“后天,别来送我,行吗?”说完了,秦筝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忍不住扑哧笑出声音,眼中的泪水却是更加汹涌,争先恐后地滚落而下,她用手背蹭掉颊边的泪滴,“我怕……我会走不了……” “傻丫头……”他心疼地唤着她,反手抹掉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因泪水而格外晶莹的双瞳,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然后将自己颤抖的唇试探着印上她的眼。 秦筝像是有些紧张,眼睛虽然早早地闭了,却在触到他的唇的时候不安分地转动着,卷翘的睫毛抖动着刷过他的唇,乱了墨临渊的呼吸。秦筝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又沉重,带着同他嘴唇一般的温润,热乎乎地喷在她的额上。她又想起了那个梦,两只手无措地向上攀着他的肩头,小心地张开眼,对上墨临渊琥珀色的眼睛。她犹豫着要不要像梦里那般对他,又忍不住猜测若真的那样做了,他会如何待她,心里绕来绕去终是没有动作。 墨临渊见她一声不吭地看着自己,以为是吓到她了,心里有些懊恼,瞥见自己被她哭湿的衣服,笑着岔开话题道:“看我这一身,你还能不承认吗?” 下一刻,秦筝没有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破涕为笑,也没有耍赖不承认自己的罪行,而是伸手揽着他的脖子靠上来,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墨临渊,我会想你的,会很想很想你。” 这大概是第一次,她这样安静地贴着他的脸颊,轻声细语地诉说着心意。墨临渊忽然就很开心地笑了,开心得有些紧张。他双手握上秦筝的腰,沿着脊背渐渐向上,然后大掌按在她的心口,感受着她与他同样快速的心跳。他微微侧头,嘴唇擦着秦筝的耳际,若有若无地含着她圆润的耳垂,喃喃道:“我也是。” 他会很想她,会想念那个娇笑着倚在他怀中耍赖的秦筝,会想念那个顽皮地捉弄他然后做鬼脸的秦筝,会想念那个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蹭了他一身鼻涕泪水的秦筝,更是会想念今天这个紧紧贴着他的脸说会想他的秦筝。 秦筝稍稍拉开了二人的距离,歪着头望着他,眉眼间有尚未消退的笑意,可是嘴角却不再上挑。“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墨临渊摇摇头,随即又仔细想了想,然后再次摇摇头。紧接着就看见秦筝拉长了脸自他身上离开,一步步踱回到床边坐下。 他并不知道秦筝情绪上的突然转变是为什么,继续为秦筝的离开做着尽量万全的准备。于是他去到房间另一端,吃力地弯下腰掀开一口沉重的箱子,然后对她招招手。 秦筝没动,她仍然沉浸在刚刚的失望中。她以为自己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甚至可以说是抛弃了矜持,尽管她从来都不像旁的女子那般扭扭捏捏,但心里毕竟还是伴随着忐忑的,可是平生第一次这样表达心意,竟然只换来了“我也是”三个字。现在她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有失望,有沮丧,有埋怨,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于是她明明看到墨临渊对她招手也还是没有动。 只是下一刻,墨临渊饱含着宠溺地开口说:“乖……”,她便再也没有办法抗拒,就真的乖乖靠了过去。 箱子里是一套铠甲,秦筝认得是墨临渊当年所穿的那一套,只是自从他受伤以后,就再没有穿过,当年还是她将这一套铠甲收进了这口箱子。她还记得墨临渊回府之后,看到原先撑在房中的那一套盔甲无影无踪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自嘲地笑了笑,看着一旁有些因为自作主张而心虚的秦筝。那时的她只是想着不要让他看到这些东西,怕墨临渊会因此而想起自己的身子大不如从前,此生也恐怕是再无机会纵马驰骋。只是那个时候秦筝不懂得考虑太多,现在想起来自己的做法是欲盖弥彰了。 她以为他会怪她,也想过即便他真的大发雷霆秦筝也不会介意,反而隐隐希望墨临渊能借此将心中的郁气抒发出来,好过闷在心里久了生病。可是墨临渊没有,他那时也只是对她鼓励地点点头,然后如今日一般轻声说道:“乖。” 秦筝不解他今日之举为何意,犹豫着问道:“这……” “我记得你曾说过它很漂亮。”那时候他还常年在外,偶尔回府的时候,秦筝总是等不得他换下铠甲便蹦到他怀里,墨临渊曾经问过她难道不嫌这铁甲又冷又硬吗?秦筝却软软地回答说可是它好漂亮。“将它送给你可好?” 秦筝没料到他竟然记得她很久之前说过的话,感动之余只来得及点点头。 “今生,我怕是再也没有机会穿上它了,但是它不应该因此而蒙尘。就当是为了替我实现心愿吧,穿上它,然后得胜凯旋!” 秦筝郑重地对他许下无声的承诺,看着那铠甲在箱中反射着烛火的光芒,熠熠生辉。 第二十七章 清晨,当院子里传来第一扇门吱呀着打开的声音的时候,一夜未眠的秦筝不再继续于床上挣扎,匆匆穿好了铁甲等在了墨临渊房门外,她静静地等着,直等到房内传来轻微的声响,才轻轻推门进入。 绕过了那面屏风,秦筝一抬头就发现墨临渊的目光于瞬间缠了上来,他的眼中有浓重的血丝,眼下是青黑色,想来也是一夜未眠,却不知所思所想是否同她一样。 墨临渊在她的搀扶下坐起身,按住了秦筝正要掀开被子的手,秦筝了然笑笑,安静地坐在他的床边。他瞧着眼前的人,目光灼灼而迫切,紧紧吸着她一动不动。 秦筝身材本就瘦削,穿上那铠甲更是显得娇小,然而当她背光坐在墨临渊面前的时候,看着秦筝英朗的面容和眉目间的坚毅,他并没有觉得这是个让人想要保护起来的小丫头。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就是永祯国新一代的战将。 铠甲摩擦发出嚓嚓的声音,秦筝弯下腰对着墨临渊的眼睛,深深地看着,郑重道:“我走了。” 墨临渊点点头,无声地应下了,见她这就要起身离开又匆匆拉住了她的手。 “筝儿!”他抬手取下秦筝夹在腋下的头盔,让秦筝顺着他的动作低下/身子,执了头盔正正地替她戴上,轻轻将盔顶那一束璎珞捋顺缀于右侧。原本冷硬的银色头盔衬上紫色的璎珞顿时显得柔暖了,而戴着头盔的秦筝,那原本象牙般白皙的肌肤也因为墨临渊的动作而透出粉嫩。“保重。” 秦筝开心地笑了,她俯身抱了抱他,可是有了铠甲的阻隔使她再用力也没有办法感受到来自于他身上的温暖。墨临渊像往常一样拍拍她的背,却只拍得铁皮咣咣作响。下一刻秦筝便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快步出了他的院子,然后他仿佛听到众人的告别和祝福,听到马夫将马牵给她,听到她潇洒地跨上马扯了缰绳小跑着出了府,听到马儿嗒嗒的蹄声越来越远……墨临渊想,若是他就这么坐下去,也许还能听见秦筝在战场上呐喊厮杀的声音,能听到她大胜归来的欢呼声。只是叶昭青已经照了他的吩咐前来,打断了他静静的倾听。 是这里。 六年前,墨临渊就是从这里离开。 秦筝高高地坐于马上,望向王府后面的那座小山。当年她便是在那里看着墨临渊接受了皇帝的委任和嘱托奔赴北疆。那时她断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一天,也会像他那样带着永祯国的好男儿去往那寒冷的北地捍卫自己的国土。 有宦官尖细的声音高唱着皇上驾到,秦筝自马上跳下来同众臣一同跪地行礼,心中却是想着,常大哥便是不吃那药丸,他的声音也不会如这太监般刺耳。 君非宁挥手让众人免礼,又上前亲自扶着秦筝起身。他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英气十足的秦筝,穿了盔甲的她隐去了女儿家的娇态,只余得干练和挺拔。 “秦筝,此次出征意义重大,关乎我边疆安定,相信你定能不负朕之所托,震慑北方蛮族,立我永祯国威。” 第一次,君非宁在面对她的时候没有丝毫嬉笑之意,第一次,他是以皇帝的身份来对待身为臣子的她,也是第一次,他将如此重大的责任交给了伴随着他从顽劣少年变成一国之君的她。身上虽然穿着明黄龙袍,他却觉得此时的秦筝有着比他更加耀眼的光芒。 “臣定不辱命!”秦筝恭敬地回应,却很不习惯对君非宁以臣自称。她很想同从前那般轻松地和他说话,只是此时此地,他是君,她是臣。 下一刻,君非宁的举动让所有人错愕,包括自以为知他甚深的秦筝。他拍拍秦筝的肩头,上前一步替她牵过马来,不顾众臣惊讶的低呼声,瞪退了想要上前阻止的大太监,笑着对秦筝说:“上马吧。”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现在这个替她扯着缰绳的男子,不是天子,而是那个当年被她掀翻在地的臭小子。君非宁随手将袖子挽了两道,把那腾空的黄龙一点点卷了起来,牵着马向外走去。沿路两侧排开的官员,随在秦筝身后的士兵,就这么看着他们最尊贵的皇帝,牵着一匹毛色光滑油亮的战马缓缓走着,不时抬头同马上的人说笑几句。他的随意,他的亲切,他仰面迎着阳光的笑容,让所有人在这一刻忘记了他那一个至高无上的身份。 走得再慢,也终是来到了内城的门口,君非宁此时已微微出了汗,他不在意地用袖子抹了抹额头,默默地看着秦筝笑。 “回去吧。”没有称呼,秦筝知道此时自己这般无礼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了定会大做文章,可是她也知道君非宁不在意。 “嗯,你万事小心。”君非宁看着手中的缰绳,犹豫了一下才不舍地松开了手,他抚摸着马儿颈部顺滑的毛,低着头对嘱咐着,“定要顾好自己,否则皇叔会吃了我。” “你……你可得看顾好他,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儿找别人干去。” “嗯。”君非宁低低应了,又抬头问:“你就没有什么话是要跟我说的?” “有什么好说的,到时候把天苍的降书给你拿回来不比什么都强?”她自信地笑着,扯过缰绳一拉,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儿嘶叫一声便小跑了起来,“你好好想想给我什么赏赐!” 后面的士兵也随着加快了脚步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渐行渐远。朝中众臣此时齐齐开口,口中一遍遍唱颂着“天佑永祯,百战不败。”君非宁仍然卷着袖子,叉了腰站在原地,在这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中,他静静地看着她跑远去到他从未踏足却充满凶险的那片土地…… “皇上,秦将军走了。”小德子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声提醒君非宁,“您是不是……” “小德子,那不是秦将军。”君非宁拂掉小德子想要替他整理衣袖的手,“那是秦筝!” 小德子不懂这有什么区别,只是看着主子不愉的脸色也没敢多嘴,只是唯唯诺诺地应了,小心地伺候着。 秦筝出了内城,看到街道两边簇拥了许多人,他们都在看着她。还记得墨临渊出征的时候,也是这样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不同的是,那些百姓在他带队经过的时候纷纷下跪,口中高喊着“隽王爷千岁”。她想,也许那时候百姓们的跪拜不仅仅是因为他有着王爷的称号,更重要的是他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心中不倒的倚靠,百姓们都相信,只要有墨临渊他们就有自己的家园,不必为战火所扰。 今日,他们虽然仍是前来替大军送行,可是秦筝看得懂他们的眼神。轻蔑、怀疑,更多的是空空荡荡。也许,原本人们心中那个伟岸不败的形象已经随着墨临渊的受伤而轰然倒塌;也许,今时今日带兵打仗的人是谁早已不重要;也许,在他们看来秦筝此去并非征讨而是送死。毕竟在那片战场上,是连墨临渊都没有讨到好处的,又有谁会相信如今眼前这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女子能够逆转局势? 眼尖的她看到乐泠然和常远也在人群之中,目光正紧紧地追随她。秦筝对他们挥挥手,然后看着乐泠然掩着唇开始流泪。一边的常远却没有什么过多的表示,只是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看穿看透,像是要将她印在眼中再也拔不掉。忽然之间秦筝有些害怕这样的目光,她觉得这目光过于有力以至于她觉得有些沉重和压抑。催着胯/下的马儿稍稍加快了速度,秦筝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慌乱,却也顾不得考虑缘由,将其统统归咎为离别之愁。 出了城,身后的喧嚣渐渐褪去,大路上只有规律的马蹄声和大军行进的沙沙声。秦筝渐渐挂不住脸上的笑容,身子也垮了下来,没精打采地低着头。虽然很不情愿,但是还是得承认,她想他了,她不该逞强,不该假装不在乎地让他不要来,更不该明知道他没来,却还一次又一次地回首。 忍不住再一次回望,她心里还是存了隐隐的期待,希望能够看到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面孔出现在视线中,哪怕只有匆匆一瞥。然而,目光所及只有长长无尽的部队,再无其他。秦筝自嘲地笑笑,却在目光掠过那山头的瞬间感到全身一震。直至这一刻,她觉得从今早,甚至从昨夜起就一直扯紧了的那根弦“叮”的一下绷断了,她再也没有力气压抑自己的心情,眼泪顺着两腮而下,滑落到铁甲之上,划出长长短短的水痕。 尽管她骄傲地昂着头,紧随在身后的士兵们还是注意到了秦筝的变化。他们不懂这个在京城中出了名不守规矩的小姐为什么会被选中带兵打仗,更是不懂为何她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却一路从京城哭到了靖岚山…… 第二十八章 这里果然像是墨临渊所说的那般寒冷,即便是没有如刀锋划脸般的冷风吹过,也还是觉得全身上下冷到连发抖也不得。 秦筝掀开帘子进了帐篷,将冻得僵硬的手放在嘴边呵着热气,心里又将这鬼天气诅咒了一遍。来到靖岚山下已经小半个月了,她还是没有办法适应这里的寒冷天气,不知是不是自己身子的问题,即便是多穿了几层棉衣也还是觉得不够暖。倒是练兵的时候,脱掉了厚重的冬衣,全身的筋骨舒展开来反而不觉得冷,而是浑身上下热乎乎的舒坦。 她随手将几块炭丢进火盆,看着火苗猛地窜高,又向一旁晃动着缩了回去。秦筝眼睛圆睁,瞬间沉了身子,低头躲过身后袭来的重拳。长长的发尾随着她的动作扫过火盆,被烧的红热的盆子烧焦,轻微的吡啵声和难闻的焦糊味儿使得她不高兴地皱起眉毛,击出的拳掌也带了些怒气,格外用力了些。 右手斜斜劈出一掌被对方架开,秦筝左掌随后而至击向其肩井穴,同时抬腿屈膝顶向那人气海穴。这气海穴位于任脉之上,若是击中必使其破气血瘀、身体失灵。只是没想到那人竟然不躲不闪,反其道而行之将身子向下沉了七分,在格开她手上攻击的同时将自己的巨阙穴迎着秦筝的膝头便送了上来。这一来倒使得她大惊失色,要知道这巨阙穴乃心之募穴,若是伤了轻则冲击肝胆,重则震心而亡。她虽是瞥见那人脸上的笑意却仍是生生撤掉了腿上的力道,将膝头向外偏了三分,身子也随之侧摆,借势单手撑地,连翻两个跟头旋身而退。那人却是不依不饶,紧贴着她缠了上来,双手左抓右扣想要锁住她的肩头,逼得秦筝只能不断变换身形以躲避对方的攻击。这样纠缠了不下十招,终于被她觅得一个空隙,趁着对方不注意她斜向后扭了身子,手腕翻转探向对方腿弯,猛力一点,迫使他沉了身子,右腿紧跟而上,狠狠踢向那人下颌,逼得他不得不后翻躲避,而秦筝也趁此机会向后撤回,站定身形后抱胸看向对方。 “师父!”她这一番折腾下来已是浑身发热,刚刚的心惊尚未消弭,气呼呼地看着对面的邵锦华,“你怎么这般赖皮!” 他就是吃准了她不会真的狠下杀手,所以才故意将自己身前的重穴送上来,逼得她不得不退开以免真的伤了他。 “兵不厌诈,再说你以为双方交战拼的只是武力吗?”邵锦华笑着伸手拨弄着她肩头那焦黄的发丝,“更重要的是心计。” 气急败坏气自他手中夺过自己的发尾,秦筝掏出匕首恶狠狠地将蜷曲焦糊的发梢削断,又将匕首在邵锦华面前晃晃:“哼,你再这般试探我,我就用这匕首对付你!” “哈哈!”他毫不在意秦筝的无礼,揽着她的肩膀向外走去,“你这丫头竟敢威胁为师?可怜我也是好心怕你冷才陪你活动一下的。” 乍一接触到帐外的寒冷,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用手拢紧了自己的领口,嘴上不忘调侃自己的师父:“要不咱们再来一场?或者一路打着去校场?” 一路打去校场?被这众多士兵看到了还不得笑死?那他以后还哪里有威信带兵打仗啊?邵锦华摇摇头对她道:“别,万一我欺负你的消息传回京城,王爷一准儿得记恨我。” “他才没那么小气。”秦筝冷哼一声,颇不赞同邵锦华的说法,可是心中却是忍不住泛起甜蜜。 “他不小气?”邵锦华在心中无声地大笑三下哈哈哈,隽王爷或许在别的事情上大方得很,但是在秦筝这方面却绝对是小气的紧,或者说是睚眦必报。但凡是谁欺负了秦筝让她吃了亏,他是怎样也要变着法儿替她讨回来的。“王爷要是不小气,那边站着的是鬼啊?” 经他这么一说,秦筝也看到了不远处站在雪地里冻得直跺脚的身影有些眼熟。走进了几步发现那哆哆嗦嗦的人竟然是此时此刻应当待在京城配药的叶曙!她赶紧走上前仔细地看着他,想要辨认这究竟是谁假扮的。 “看什么……看啊,等……等我冻死了你慢慢看!”叶曙没好气地一把推开秦筝的脸,又对邵锦华说:“邵叔叔,你就不能……先给我安排个避风的地儿吗?我……我都快冻死了……” “这事儿啊,归秦筝管,我可没权力安置新兵。”邵锦华坏笑着将事情推给秦筝,转身向校场走去,“要我说秦筝你随便找个帐篷把他丢进去就得了,总归是被流放来的,甭费那心思。” 流放?秦筝狐疑地看着叶曙,等着他开口解释为何此时此刻他会站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叶曙抱着膀子不住地哆嗦,本就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撵到这里来,如今看到秦筝这般待他更是觉得委屈。 “还好意思看……这……还不都……都赖你……”他伸手指着秦筝埋怨,冻得发青的手指颤颤地对着她,“要不是……为了帮你……帮你出主意,我……我能被发配到……这……这个破地方?” 秦筝不知道他嘴巴这般不利索是因为同往常一样生气着急而结巴,还是真的是被冻得连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不过她略略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想必叶曙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流放,正是为了之前她同墨临渊闹别扭时,他不知死活地替她出了馊主意,更撺掇她入宫找皇上说情。可是自己并未将此事告知别人,墨临渊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联想起之前邵锦华对于墨临渊小气的说法,她心中忍不住一笑。 秦筝当然想不到正是叶曙洋洋自得地对父亲显露了自己的聪明才智,而他那忠心耿耿的父亲又是万分愧疚地以此事向墨临渊请罪。于是乎叶曙就在秦筝走后没几天便被墨临渊叫了去。那日他还傻傻地安慰墨临渊不必太过记挂秦筝,墨临渊听了不住地对他点头,直夸他贴心懂事,更是谢谢他一直以来帮衬着秦筝。他说若不是有叶曙一直照应着,秦筝指不定还要惹出多少祸事,也亏得有他,墨临渊才能放心让她去折腾。这一番话说下来,叶曙从起初的诚惶诚恐,到觉得有些受用,再到后来的心飘飘然,他似乎真的觉得秦筝能够平安长到十六岁,他叶曙是功不可没的。也正是因为太过沉醉于墨临渊的褒奖,以至于他漏听或是错听了墨临渊接下来的那句话。 “如今她独自在外我总归是不放心的,不如你也跟去照应着,那我也能心安些。”墨临渊是这么说的,叶曙也是带着笑应下的。只是当他一出书房就看到自己的父亲将手中提溜着的一个小包袱扔给他的时候,他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你个死小子,去了北边好生伺候着秦筝!”叶昭青冷着脸看着自己傻乎乎的儿子,不放心地嘱咐,“你娘可说了,要是秦筝有个好歹,你也甭回来。” 就这样,他连一件棉衣都来不及穿便被自己传说中的亲爹娘以及一直万分崇敬的王爷合伙丢到了这个不冻死人不罢休的破地方,还要在帐篷外被秦筝用那种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这要他如何不委屈如何不生气! 只是,委屈又如何,生气又如何?他十四年来没少同秦筝生气,但哪一次也都是不了了之。思及此,叶曙泄气地收了手垮着肩,低头不语。 秦筝瞧着叶曙垂头丧气地盯着雪地,耳朵冻得通红好像一碰就要掉下来一般,终是忍不住将身上的棉衣脱下一件替他裹在肩上。看着他惊喜地望着自己,秦筝颇为不自在地低下头,借着替他拢紧领口的动作粗鲁地抬起叶曙的下颌迫使他仰面朝天。可下一刻他又低下头来,执着地看着秦筝的眼睛,然后哈哈笑起来。 她也不管他,就任他同疯子一般在大雪地里哈哈笑着,口中一团团吐出白汽,直笑到被凉风呛得咳个不停。 叶曙捂着胸口按揉了好一会儿才止了咳嗽,擦擦眼角笑出的泪,拍着秦筝的肩膀大方地说:“行了,我……我知你心中……内疚,以后好好待我……便成。”他看着她不耐烦地拍掉自己搭在她肩头的手,又腆着脸凑近同她小声道:“其实……来这里也挺好,总比……总比呆在府中有趣多了……” 懒得搭理叶曙多变的情绪,秦筝扯着他的领子将他拽到一旁,指着一座帐篷对他道:“你,就去那里住着,那边是军医的营帐,今后你便同胡军医一同照应着弟兄们的身子。” 叶曙听她口口声声说着弟兄们,心中暗忖一个女儿家同一群大老爷们称兄道弟像什么样子,嘴上倒是痛痛快快地应了,“放心吧,我虽然不及我爹那般厉害,一般的头疼脑热倒也还能治。” “别了,我不求你能帮什么忙,只求你别拖人后腿就成。”秦筝不怀好意地看着他道:“你长这么大恐怕也就在我身上试过药吧?” 叶曙被她一说有些脸红,也想起了那次给她吃了药丸弄得她经血不止,而自己被狠狠地揍了一顿的事。可是那事儿能怨他吗?他又不知道秦筝啥时候来月事。再说了,也正是如此才更说明他的药丸对于舒筋活血是极为有用的,嗯,至少在活血方面的确是有疗效的。 “你……你少瞧不起……人……”他红着脸同秦筝争辩,狠狠地赌咒发誓,“我这次定要……要让你们对我刮……刮目相看……” 秦筝不理他,敷衍地点着头就要走,叶曙不依不饶地拽着她的袖子。“撒手~”她拖长了音调威胁着他,“再不撒手我可就……” 叶曙闻言连忙松手,将两手举得高高的,讨好地笑着。下一刻见她转身要走又想起来,连忙叫住她,在秦筝的怒视下拉着她绕到另一边,指着帐篷后方道:“这……这里还有俩人得你安排一下……” 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边有一红一白两抹身影。映着地上的白雪,那抹红色愈发嚣张的艳丽,像是熊熊燃烧的火,有着吞没一切的凶猛。而那白色则更加清冷、淡然,像是要逐渐隐去却又固执地屹立,若有似无…… 第二十九章 眯缝着的眼睛,吊着唇角的坏笑,一袭白衣和身边那个艳若骄阳的女子,一如初见。只是此时的秦筝远没有当初的从容和随意,她看着在炎歌的引领下靠近自己的冷玉,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冷玉自然不会错听了她脚下的变化,脸上的笑容一僵,也站在了原地。四人就这么无言对视着,叶曙原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尴尬的安静,却在张口的刹那被炎歌用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他惴惴地躲回秦筝身后,扯着她的衣服暗示她对方的不善。 秦筝看看仍然用怨恨的目光盯着自己和叶曙的炎歌,伸手将叶曙拽开,走上前来问道:“你怎么带她来这里了?” 听秦筝的语气平淡,冷玉也偷偷松了一口气,恢复了往常的戏谑道:“你是想问我怎么来了这里,还是想问我怎么带着炎歌?” “别装糊涂,爱说不说。”秦筝说完转身就走,心里却是默默算着时间的,果不其然下一刻冷玉就拉住了她。 “不是你和常远说要我把炎歌叫来伺候着吗?”他想到当时秦筝遮掩着话语中的关切之意,心中渐暖,嘴角也越咧越大,“再说保家卫国是男儿的责任,你一个姑娘家都上阵了,我出现在这里又有什么不妥?” 保家卫国?秦筝冷笑出声,就着冷玉的动作贴近他,在他耳侧悄声说道:“你也配说保家卫国这四个字?当年你帮君非逸某朝篡位的时候不会也是打了这个幌子吧?” 他一愣,方才见秦筝一切如常,只道是已经将那事放下了,没想到她还记恨着。“我和那事儿没关系!”冷玉高声解释完,又假装不在意,痞痞地对她道:“话又说回来,成王败寇,当年若是他真的荣登大宝,你不一样是反贼?今日又如何以正义自称?” “你……” 冷玉不理会秦筝散发出的隐隐的怒气,继续道:“大家各为其主而已,没什么对也没什么错,端看说话的人是谁罢了。再说又不是我伤了他,你犯得着吗?” “好,既然你如此说,那我也不妨告诉你,赶紧离开营地,别逼我派人将你们绑了丢出去!”秦筝紧紧捏了拳头控制着自己逐渐上升的肝火,强迫自己压低着声音,咬着牙对冷玉道:“我不想有身份不明的奸细混在部队当中,谁知道是不是妄图谋反的乱臣贼子!” 他苦笑着,没想到秦筝竟然如此不相信他,只是仍然不死心地开口问道:“你真的就不好奇我为何而来?” “保家卫国不是?”她将冷玉刚刚的话丢还给他,犹嫌不足地补充道:“你说过了,但我不会信的。” 冷玉听着秦筝渐远的脚步声,默默地垂着头。炎歌见他这般,气不过地开口道:“少主,你这又是何苦?难道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被她羞辱?” “你住嘴!”冷玉瞬间变回了高高在上的态度,好像刚刚那个有些沮丧有些伤心的男子是另有其人。他望向炎歌的方向,虽然目不能视,炎歌却能感觉到他犀利的目光正划过她的肌肤,“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少主,便是你不愿我也要说!”炎歌不管不顾冷玉蹙紧的眉头,固执地说道:“我不懂你为了这么一个丫头而变了想要隐居的初衷,也不懂为何你不仅仅同她回了京城帮她补那劳什子玉坠,如今更是一路跟来了这冰封之地。但是我却看明白了这丫头根本不待见你,你又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唰!一枚透骨钉狠狠地击来,炎歌不闪不躲地迎着,只在那钢钉嵌入肩头的时候闷哼了一声。冷玉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应对,当下有些紧张地想要上前查看,又生生地忍了回去,只冷冷地对她威胁道:“再有下一次,就是喉头而不是肩膀了!” 看着冷玉略有蹒跚地踏雪离开,炎歌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随着他的步伐而揪心。这么冷的天,四处又都覆着厚厚的雪,即便他有青玉杖可以探路也总归是格外不便的。但是她知道若是此时自己追上去,他也不会允许自己靠近。炎歌伸手捂着流血的肩头,看着原本就颇不易分辨的白色身影渐渐混入雪色,再也不见。 有只手小心翼翼地凑到她眼前,炎歌不耐烦地看去,正是叶曙捏着一个小瓷瓶递给她:“止血的。” 她轻蔑地看着叶曙,心中对他颇为鄙视。这小子可以说是一无是处,一路行来除了摆弄他那些瓶瓶罐罐就是缠着冷玉说些无聊的话,内容不外乎和秦筝有关。冷玉大多数都是沉默以对,只是偶尔应对几句,这小子便欢喜地更加没完没了地追问。对于这一切炎歌自然是瞧不上的,不知在心中将他骂了多少遍。此时见他如此,更是懒得搭理,假装看不见他擎着的东西绕过了他的身旁。 这叶曙也是个不开眼的,竟真当对方没看到没听到,紧跟上来认真地道:“这药是止血的,你肩上的伤得治,我是大夫……” “滚!” 炎歌没有耐心听他罗嗦,直一个字便简单有力地将叶曙未完的话给噎了回去。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离开的炎歌,想不明白怎么现如今这女孩儿家一个比一个粗鲁。 天色渐渐暗下来,虽然有一地的白雪映着光亮,看上去并不像是夜幕降临,可冷玉却比所有人都敏锐地觉察到时辰的改变。 他被雪光刺痛了眼睛,忍不住紧紧地闭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挨过了那酸涩的不适,试探着张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帐篷前燃起的火堆,散散的士兵们三个五个聚在一起,有聊天的有喝酒的,还有打闹的。他环视一周,看到了有个帐篷与众不同,边角上系了一条红色的布带,正迎着风飘扬。他微微一笑,朝着那帐篷走去,毫不意外地在门口被卫兵拦住。 “这是秦将军的帐篷,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那士兵上下打量着冷玉,虽不客气却也循着规矩说道:“你有什么事?” “我是来讨债的。” 讨债?两名卫兵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冷玉是在说笑话,要知道秦将军可是隽王府出来的人物,哪里还会欠别人的债?一人不耐烦地向外推搡着冷玉,嘴上还念叨着:“去去去,一边儿发疯去!” 下一刻,凄厉的惨叫声想起,只见他被冷玉反拧着胳膊,整个人的身子都别扭地呈现着一个诡异的角度。另一人见同伴吃了亏,连忙上前帮手,但是结果也只是多了另一声嚎叫而已。 “干什么呢!”帐篷的门帘被掀开,秦筝皱着眉探出头来查看,披散的长发见了风,舞得格外摇曳。她没想到是冷玉在外面,当下便拉长了脸道:“你想干什么?” 他松了手,两名卫兵顿时抱着膀子跌坐在地上,疼得连哀嚎的力气也没有。冷玉笑着对秦筝道:“我来讨债啊,玉坠子已经补好交给常远了,难不成你想赖我的工钱?” 秦筝仔细想想当初同他说这事儿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提到过工钱,当时想必是二人都忘记了,而她相信冷玉此时提出这个要求来定是另有所图的。她大概能猜到冷玉的用意,自然也不怕他狮子大开口,于是配合地道:“那你便只管开价吧。” “请我喝酒,如何?” 有时候,一壶好酒,一两知己,配上天边的一轮明月,就是一场豪华的宴席。然而此时有好酒,有明月,有冷玉,那么对于秦筝来说便是一场迫不及待想要结束的折磨。 其实说到底,她并算不上是恨他,但是心中却总是还有些疙瘩别扭着,就是没有办法放开心思同从前那般与冷玉相处。她看着冷玉递过来的酒壶,嫌恶地推到一边并不接手。他见状只笑了笑,又举起酒壶咕咚咕咚饮了几口,末了用袖子擦擦嘴道:“真就这么不待见我?” 秦筝不答话,却心虚地转头望向别处。真的是不待见他吗?若真是如此,又怎么会带着他来这个镇上唯一的酒肆,品尝让墨临渊赞不绝口的好酒。 冷玉就着房顶的斜度向后靠了身子,修长的双腿交叠着翘起来,好不惬意,只是眼中的神色却是含着沉痛的凝重。 她抱膝而坐,虽然是看着下方远处街道上的光景,可余光却是将冷玉的动作收了进来。他的腿就这么架在她旁边,一晃一晃扰的她好不心烦,于是手上发了狠,一下子将他双腿推翻,连带着他整个人也跟着侧了过去。 “我知道你因为当年那件事记恨我。”冷玉喝的有些急,打个酒嗝,拍了拍胸口又继续道:“可是你不觉得你这记恨来的有些莫名其妙吗?买他性命的人又不是我,出手伤了他的人也不是我,凭什么我得替别人承担你这怨气?” “不是你吗?当年君非逸清清楚楚地说那人是冷家老七的手下,你别告诉我你不是冷家老七!”既然他主动提起这件事,那么秦筝也不再躲避,干脆直接同他将事情理个清楚分明,“就算你说了我也不信,你那寒冰丝我可是见识过的,难道会错认了不成?还是你想说这世上用这般少见玩意儿做武器的大有人在?” “我没那么说!”冷玉被她抢白得有些气恼,伸手在她猛地背后一拽,秦筝顿时失去平衡地躺了下来,不待她起身,冷玉又横臂压在她肩头道:“你就不能听我说完?” 秦筝斜眼看着月色下的冷玉,不由得想起当初在那个小院里,他长身玉立,在月下笑望着自己的样子。原本想要挣扎着起身的动作也停了,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好,你说。” “我虽是冷家的人,但同他们并不亲近,冷家是大族,自然也不怎么在意我。从小到大我也只同我那书童亲近些,同吃同住,一同习文练武,连这极为罕见的寒冰丝我也同他一人一条。只是没想到他心高气傲,不甘心只陪在我身边做个每日洒扫读书,闲来练练功夫的童儿,竟然背着我同冷家掌事的人有了来往。虽然他碍于下人的身份,在外仍要打着我的旗号,但实际上心中已有些瞧不上我。” 这些听上去似乎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但是被冷玉漫不经心地说出来,好像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他语气很淡,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秦筝却觉得他心中绝对不会如面上所表现的那般无所谓。不过她不得不赞叹一句,冷玉这个家伙的确能够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这一点是令她佩服万分的。 “他同那些人做了不少事,刺杀隽王爷只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后一次。”冷玉侧身面对着秦筝,神态悠闲自得,“啧啧啧,可怜啊,最后落得个被人斩杀的下场。” “你怎么知道……” “终归是主仆一场,若是连替他收尸也不肯,岂不是太小气?”他像是忆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咯咯笑出声,“其实我主要是舍不得那条寒冰丝而已,呵呵……” “话是这么说,可这件事终归同你脱不了干系,你虽不是亲自动手,却也是同谋之一……”秦筝将身子向外挪了挪,有破碎的瓦片唰唰掉落下去,在落地时发出脆响。 冷玉也向着她的位置靠了过去,仍是同她保持着一臂可以触到的距离。他看着秦筝略带防御的眼神,自嘲地笑笑,仰面朝上望着绸缎般平整的夜空,郑重地道:“若我早知会与你有恁多牵扯,当时便……”他顿了顿,又道:“只能说造化弄人,不过我深感庆幸,当时动手的不是我。” 秦筝习惯了他玩世不恭的邪性,习惯了他不怀好意的笑容,也习惯了他将所有的情绪变化隐藏在一副无谓的样子之下,此时乍见他这般失落颓败,心中竟是有些不舍的。 “哼,若是你动手,说不定还伤不了他呢。”她不屑地看着他,神情中满是瞧不起。 冷玉也不恼,只是撑着坐起身子,靠近秦筝,笑嘻嘻地道:“我想做的事,想要谁的命,没有成不了的,你信吗?” 下一刻,秦筝有些冰凉的手拍上了他的脸,他被这么一拍,身子斜斜地翻滚出去,伏在屋顶上抽搐了几下,半天没起来。 她看也不看他,径自拎过酒壶喝了一口。甜甜的米酒凉飕飕地滑过喉咙,让她忍不住打个哆嗦,喉头泛起酒香充斥着口中,醇厚的口感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品尝。那酒本就被冷玉喝了大半壶,此时秦筝没喝几口就见了底,她遥遥地望向不远处的酒肆,已经熄了灯笼,想是打烊了。酒虫子被勾了起来,却得不到满足的秦筝,怨恨地看着一旁趴着的冷玉。她小心地站起身,踩着斜斜的房顶在冷玉身旁站定,低着头望他而不语。 等了一会儿,见眼前的人还没有动静,秦筝终于耐不住性子将一直以来的怨气发泄到他身上。“装死还上瘾了是吧!”她狠狠一脚踢在冷玉的肩头,看着他骨碌碌自房顶滚落,然后听到“咚”的一声闷响。这让她有些意外,难不成他不胜酒力真的醉了?从这里摔下去虽不致死,但在无防的情况下也是极易受伤的。 心里这般想着,身子也已经有了动作。灵活地一个跟头翻下房去,还未站定就看到了对面那个久违了的欠揍的笑容。 第三十章 冷玉加快了脚步追赶着前方正气呼呼急匆匆走着的秦筝,却又不敢超过她,怕将她惹得更生气。 方才他原是打算在房顶上假装受伤引得秦筝心软的,没想到在那里趴了好一会儿她都没上前查看,直等得他没了兴致。他连日赶路都不曾好生休息,加上大半壶酒下了肚肠,全身热乎乎的舒坦,一时间竟是忍不住泛起了瞌睡,迷迷糊糊。没想到就在这时,秦筝竟然一脚将他踹下了房。其实这高度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既然要装自然就要装到底,于是他愣是没运功,硬生生实落落地摔在了地上。果不其然,秦筝还是担心他的,只是他没想到秦筝会紧跟着下来查看,竟将他诡计得逞的笑容一点不落地尽收眼底。 于是她生气了,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摔到全身作痛,上来就是一阵捶打,拳拳脚脚都朝着他的关节来,力道也是没有一点收敛的,打得他快要痛呼出声了。 “好啦!再打就出人命了啊!”冷玉双手抱头半蹲在地上嚎叫,又怕惊扰了附近的人而刻意想要压低嗓音,所以一时之间声音怪异的很。 秦筝见他那狼狈的样子停了手,又嫌不够地补了一脚将他踹坐在地上,这才喘着粗气道:“我告诉你,没有下次!” “你指的是哪件事?”冷玉起身拍拍自己的白衫,上面被秦筝踹了好几个灰黑的脚印,拍打半天也去不净,他只得作罢,又装模作样地将领口袖口整了整,好似刚刚狼狈摔跤抱头挨打的不是他一样。 听到他的问话,原有些消气的秦筝顿时又举手要打,冷玉见状连忙缩着脖子侧过身,打算以后背来迎接她颇为厚实的巴掌。结果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再转头时发现秦筝已经走了,连忙跟在后面。 “你若说刚刚装死这事儿,我保证没有第二次。”他调整自己的步速,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虽说秦筝没看向他,但是冷玉知道其实她是在听的,“但你若是指冷家的那些事,我没办法承诺什么,毕竟冷家不是我说了算的。” 她闻言停了脚步,默默思索了一阵,认真地问道:“若是想办法让你说了算呢?” “什么办法?你想灭了冷家?”冷玉还没适应她突然严肃的表情,只是摇摇头,就着她的话继续分析道:“当年暗门那般风光最终也没落得好下场,如今武林中更是他一家独大,想要铲掉冷家不是那么容易的。” 秦筝之前还在心中想着自己同一个冷家人讨论剿灭冷家的方法是不是太过无稽,此时却是被冷玉话中的两个字攫住了心思。暗门?!常大哥曾经说过,当年不知发生了什么,暗门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剿杀将尽,只余得几个门徒改头换面活了下来。而照刚刚冷玉所说,当年的灭门之事是冷家所为?他又知道些什么? 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询问,就听到冷玉开口说道:“你……和暗门有关?”秦筝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冷玉,不明白他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冷玉见她这般反应却是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对她解释道:“刚刚只说了暗门和冷家你便是这般紧张神情,既然你不是冷家的人,那便和暗门脱不了干系了。” 是吗?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还是冷玉太过善于观察人心?不过此时这并不重要,秦筝心中犹豫不定的是要不要将自己的身份告知冷玉。考虑再三,她终究是决定将这件事情说给他听。 “我爹,当年便是暗门的门主。” 对于这个消息,冷玉也是感到极为意外的。他虽猜到了秦筝同暗门的关系不为寻常,但是却没有想到她爹就是暗门的门主。若是这般,看来她还真是没那么容易原谅他了。冷玉头疼地抚额,心里想着那些事不知要怎么说才能不让她立时将他一掌拍死,借着手上动作的遮掩,他悄悄瞥向秦筝,发现她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等着他的反应。 算了,是祸终归躲不过,长痛不如短痛,干脆直接说出来还能图个痛快:“当年暗门被灭,是冷家所为。” “如你方才所说,暗门当年也是极盛的,即便是冷家有心要铲除,也断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就能做的如此干脆利落。” “若是冷家自己,的确是不能,但冷家的背后,有朝廷。”冷玉停顿了一下,小心地观察着秦筝的脸色,见她仍是方才的平淡神色,这才继续道:“虽然面上冷家做的是漕运生意,和官场上偶有瓜葛也是因着那个做郡守的亲戚,但实际上冷家一直以来都是替朝廷卖命的,帮朝廷解决了不少官面上不方便出头的麻烦。只是冷家慢慢做的大了,不满足于只为朝廷服务,或者说不满足于只效力于永祯的朝廷,渐渐地开始也替别国探听些消息情报,进而发展到成为金蒙国在永祯的主要消息渠道。” “大小通吃?”秦筝没想到这冷家竟然如此大胆,似是不敢相信地看向冷玉求证。 只见冷玉一愣,随即笑着点点头道:“可以这么说。不过这一切自然是瞒着永祯和金蒙双方的,两边朝廷只能知道冷家想让他们知道的,而冷家也在这消息的一来一往中赚尽了油水。”说到冷家这般两面三刀的手段,便是冷玉也极为不齿的,他停下来想了想又接着讲道:“后来这件事被暗门的人得知,起初冷家是不将其放在眼里的,但是后来发现暗门的人也和朝廷中人有着牵扯。他们开始担心暗门将冷家兼侍二主的事情捅出去,便开始策划着将其灭门。他们设了重重陷阱,藉着在金蒙和永祯两国同时存在的势力,终于找到机会污蔑暗门通敌叛国,说服了朝廷下旨剿杀暗门。暗门没有想到朝廷会对自己下手,竟是被杀个猝不及防,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按道理说以你的年纪不该知道这些事情的。”冷玉比她大不了许多,事情发生时他应当还只是个孩子,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笑笑,极为自得地道:“我不是说过了,我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何况是这点陈芝麻烂谷子。”他没有告诉秦筝,当年冷家的掌事便是拿着这些事情当做荣耀来劝他为冷家效力。即便他只是姓冷,即便他并没有替冷家杀过人,他心中也是对秦筝有愧的,毕竟她的亲生父亲是死在冷家的手上。“你是不是觉得,我也算是你的杀父仇人?”他望着秦筝的侧脸,等着她的回答。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便是她回答说是,他也不会觉得意外。 可是秦筝只是摇摇头道:“你为何要将这事说与我知道?你……你可以不说的。”这件事情连常远也不知道,若是冷玉不说,除非秦筝从别的冷家人口中得知,不然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这些事情你早晚要知道,现在我说了,总比你将来从别处知道再来记恨我要好。”他故作轻松地笑笑,“伤了隽王爷那事不就是如此?不管是不是我做的,就只管让我背黑锅。既然你总是要恨我的,我也不在乎头顶上的烂账再多一笔了。” “嗯。”秦筝轻轻地应了,没再说话,仍是向前走着,只是步伐渐渐慢了下来,也不再带着怒气。 冷玉很想知道她刚刚那声“嗯”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如他所说将这笔账记在了他的头上还是她的确是恨着他,或者只是代表着她听到了他说的话。但是冷玉又不敢问,怕再次挑起她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他揉揉还在疼着的肩膀,讪讪地低了头不敢招惹她。 二人走着走着到了营地边缘,已经能清楚地看见近处的帐篷映着憧憧人影。秦筝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同冷玉嘱咐道:“这事别告诉别人。” “哪件事儿啊?我一晚上和你说了那么多……” “你刺伤王爷的事和杀了我爹的事!” “都说了和我无关了……”他知道秦筝是故意这样说了来报复他,遂顺着她的意故作委屈地道:“暗门的事我自然不会说,至于王爷的事……”他皱着眉头抬眼望着秦筝,扭捏地问:“你以为不说别人就不知道了?” “谁知道?” “常远……”冷玉拖长了音调吸引了秦筝的注意,又瞬间改口道:“他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你家王爷却是早就看出来的。” “他看出什么?”秦筝起初不明白他所说为何,后来又想通了,疑惑地问:“你是说他知道你是冷家老七?” 点点头,又摇摇头,冷玉想了想对秦筝说道:“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知道我是冷家老七,但是他肯定知道我同伤他的刺客有着不一般的关系。”想起在马车中所感受到的阵阵寒意和杀气,冷玉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不然你以为他为何不许我住在王府,还要常远以照顾我之名行监视我之实?唔,这么说来恐怕常远也是早就知道我身份的。” 会吗?墨临渊真的如冷玉所说那般早就洞察了一切?那他又为何不肯将真相告诉她呢?常大哥也是同他一般吗?嗯,墨临渊和常远对江湖上的事情所知甚丰,当年也都同那刺客近身搏斗过,加上冷玉身份特殊,他二人断然不会不经过一番打探调查就贸贸然将其留在身边,这么说来他们得知真相也就不奇怪了。但为何二人明明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却假装不知,冷眼看着她因为得知事实而苦恼困惑,左右为难? 只顾低头思索,秦筝没有注意到对面摇摇晃晃的几人,待冷玉想要提醒时已是太晚,他只来得及将她在同对方撞在一起时一把拉开。 那几人身上一股浓浓的酒气,混着汗臭熏得她直欲作呕。偏偏那几人竟是没认出秦筝的身份,其中一个步伐不稳地想要贴上来,被冷玉一把推开,他将秦筝护在身后冷眉厉目瞪视着眼前的醉汉。 那人打个嗝,口唇之间喷出的浊气熏得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挥手扇了扇,却仍是不知死地说道:“这货色不错,小哥儿在哪找的,小爷我待会儿也去叫一个乐上一乐。” 身后几个人随着他的话哄然大笑,嘴里也跟着念叨些下/流的说辞,拖着他离开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接着传来一阵更加猥/琐的淫/笑。 冷玉有些担心秦筝,将她自身后拽出来观察着,见她神色如常,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却不知秦筝此时已是气极。军中的规矩,入夜后便不能擅离营地,自己这般同冷玉跑去喝酒便已是犯了军规,却没想到竟然有人比她还要嚣张。她知道营地里备了不少酒,其中多为烈酒,为的是用于出征前鼓舞士气和得胜后庆功所饮,偶尔也会让大家喝一些祛祛寒气。但是如同方才几人那般喝的酩酊大醉自是不许的,遑论他们还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地出去寻欢作乐。而比这两点更不可原谅的,便是那人竟将她当做那些姐儿,出言轻佻带辱。她若不是怕被人发现自己擅离营地,早在那人靠近时便将他绑了问罪了,还能让他有机会走出去?可是她也只能吃下这哑巴亏,谁让她违规在先呢? 思及此,秦筝恨恨地丢下冷玉不管,径直走向自己的大帐。在掀开帘子的那一刻对紧紧跟在身后的冷玉道:“我不怨你了,你也甭总是摆出一副讨好的样子,看了就让人心烦。” 冷玉一愣,思忖着秦筝也许是将那些事情放下了,于是得意洋洋地对着刚刚落下的帐帘叫到:“那你还不赶紧给小爷我安排住处?小爷我辛苦了这许多天,可得好好歇歇……” 帐外守候的两名士兵见冷玉嚣张地叫嚷着,互相对视一眼做了决定,一人进帐去请示秦筝要如何对待,另一人警惕地盯着他,准备在他有所动作时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没多时,那名士兵掀帘子出来,面对同伴无声的询问,面上有些尴尬。 但是一旁的两人,无论是同伴还是这个有些古怪的疯癫男人,都在等着自己传达秦筝的答复。于是尽管他为难,也还是朗声说道:“秦将军有令,让你赶紧去死!” 第三十一章 冷玉一早就被外面传来的整齐的号子声吵醒了,但他仍是闭眼躺在床上没有动作,只靠耳力来辨别身旁人的动作。 叶曙同他同睡一床,此时应当是醒了正在穿衣服,他动作似乎很快,三两下就穿了鞋子下地了。脚步声渐远又渐近,他似乎在床边站定了正看着自己。冷玉在心中这般估摸着,果然下一刻叶曙就开口说话了:“冷公子,既然醒了就起来吧,别学那秦筝赖在床上。” 冷玉笑了笑,撑着身子坐起来,向着叶曙的方向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他们已经开始操练了。”叶曙将冷玉的衣裳递过去,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套上身,又将那青玉杖交到他手上,“要不要一同去瞧瞧?我还真想看看秦筝带兵的样子。” 冷玉点头应了,将自己收拾妥当便跟着叶曙一同前去校场。 耳边的呼号声越来越响亮,提醒着他距离那些英勇的男儿越来越近,近到似乎已经可以嗅到汗水混着沙土的味道。耳边传来整齐的踏步声,冷玉没有办法分辨这其中有没有属于秦筝的节奏,他不知道她此时此刻是同这些男儿们一起挥汗如雨,还是站在高处迎着朝阳发号施令。身边的叶曙似乎很兴奋,他拽着冷玉胳膊的手激动地摇晃着,嘴中喃喃道:“快看,秦筝在那!” “嗯。”冷玉轻轻地答应着,好像他真的能够顺着叶曙手指的方向看到秦筝一般。 他这般无所谓,倒是弄得叶曙有些过意不去,像是要弥补自己的过错,他尽量详尽地对冷玉描述着此时的秦筝:“她正同大家伙儿一起跑步呢,别说,还真挺像样子的。头发高高地束起来了,头上全是汗,擦都顾不得擦。哟,那脸红得,跟被谁给甩了巴掌似的……” 听到叶曙的话,冷玉一下子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了,忍不住低咳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用被摔了巴掌来形容脸红的样子。叶曙前面说到她束起了头发,满头大汗,冷玉便在心中想象着她的样子。但是秦筝被扇耳光的情形,他却是怎么也想不出的。这世上有谁敢打秦筝的耳光?仅有的几个有资格的人,恐怕也是最不舍得打她的人。 叶曙完全没有觉察到冷玉的不同寻常,甚至还体贴地替他轻轻拍着背,继续说道:“你说这满身大汗的,那些男人们都能光着膀子了,她还穿着件中衣,衣服都黏在身上不难受?” 这是什么话,难道要让秦筝也同那些男人般赤膊上阵?冷玉觉得没有办法继续听叶曙讲下去,同他打个招呼便自行离开。走了没多远就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正是朝着自己的方向,再侧耳仔细一听,随即脸上挂了笑转过来道:“你这算不算偷懒啊?” “当然不算!”秦筝抹了把汗,然后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你一大早跑来干嘛?”她为自己不被冷玉察觉的小动作而沾沾自喜。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冷玉故作嫌恶地掸了掸肩头,“我可没拿替换衣裳,身上的这一身已经穿了四五天,你要是弄脏了我可就得光着。” 他这么一说,反而轮到秦筝心里犯膈应了,她看着自己刚刚碰过冷玉的手,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觉得手脏了是吧?剁了就不脏了。”他忽然贴近秦筝,带着点神秘道:“你不是贴身带着匕首吗?一咬牙一跺脚,唰一下就断了……” 秦筝气恼得紧,无奈又说不过他,最终只是拍上他的脸将他推得远远地。冷玉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又踱回来,秦筝却望着自己的手指出神。刚刚短暂的接触,却足以让她感觉到他脸上的凉意。看看他只是穿了普通的长衫,甚至连棉衣也没有一件,又想到昨日初见时他两手空空只握了那支青玉杖,竟是连包袱也没有的。看来,他是真的没带衣裳的。 想到这,她没好气地将方才刚刚披上的棉衣脱下来丢到他身上,看他有些不解,别扭地解释道:“赶紧换上,我都闻见你身上的馊味了。” 冷玉双手捏着那仿佛带着秦筝潮热体温的棉衣低头不语,下一刻又扯着自己的袖子凑到秦筝身旁,高高举起胳膊蹭着她道:“馊了吗?你仔细闻闻!” 秦筝被他扰的低头躲避,两手向外胡乱推拒,下一刻那冰凉中透着些许温热的棉衣又覆上了她的肩头。 “别,你要是冻着了我在这军营中不就没了靠山?”接着,他又假模假样地伸手在鼻前扇了扇,“再说你穿过的我才不穿,都有汗味儿了,这才是真的馊了。” 看着他抱着肩膀一步跳开,又在不远处对她笑着。秦筝拢紧了棉衣,心中不甘地承认,冷玉虽说邪里邪气,但皮相的确是顶好看的。此时的他侧脸迎着朝阳,浅浅的金色沿着他的轮廓洒下来,令他那半边身子看上去暖暖的,亮亮的。她想起曾经的那个小院,那个立在月光之下承接着清冷光辉的冷玉,心中不禁感叹:为何同一个人,能够宜明宜暗,亦冷亦暖呢? 只是她还没想明白,也还没看够冷玉难得明朗的笑容,就有人匆匆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小小的传令兵快步前来,防备地看了冷玉一眼,见秦筝点点头,这才附于她耳旁轻声说道:“秦将军,出事了!” 冷玉耳力过人,自然听到了那细细地耳语,下一刻便听到秦筝飞快地跑开。他想要紧随其后,无奈此时不能视物又不熟悉环境,青玉杖带着急躁于地上频频点顿,只为了跟上她的脚步。 大营外方,闹哄哄聚集了一群士兵,不知把什么围在当中,不时传来恼怒的咒骂声。有眼尖的人看到秦筝过来顿时收了声,连带着一群人也渐渐安静下来。她伸手拨开众人,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大腿上插了一支箭,身上也有多处受伤,肚子上长长地开了一条大口子,正被他用手捂着。她捉来身旁的一人问道:“还不快去叫军医!” “军医一早就出去办药了,这会儿找不到人啊!这兄弟浑身是伤,咱们也不敢随便动他……” “去把叶曙给我抓来!”秦筝蹲下身查看着那人的伤势,头也不回地吼着,完全忘了这大营中现下还没人认识叶曙。倒是随后而至的冷玉听到她这般焦躁的声音,抓着身边经过的那个士兵,带他去找叶曙过来。而秦筝此时蹲下/身仔细地查看着那人的伤势,又命人倒了一碗热水端来喂着他喝了,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这人是先锋营的探子,前日被邵锦华派出去探听天苍那边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今日竟然受了伤回来。那人疼的额上出了冷汗,眉头紧紧地皱着,却是一声没吭,哑着嗓子向秦筝禀报着情况:“我们刚刚绕过靖岚山,就遇到了天苍的伏击,弟兄们措手不及便被打得分散了。我中了箭,顺着山坡滚了下来,也因此捡了一条命。可是他们恐怕……” 他呼吸说话间,肚腹上的伤口不断地涌出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到地上,将黄土地染得黑红一片。 “我知道了。”秦筝瞥见叶曙匆匆而来,身后还跟着被搀扶的冷玉,起身让出地方对那人道:“你的伤没事的,好生休息着。” 那人见秦筝要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地道:“将军,我们一共十五个人!” 低头看向那只手,鲜红的血上一刻还在他指间汹涌,这一刻便随着他有力的抓握深深地印在了秦筝白皙的腕上。隐隐飘散的腥气和尚未消退的温热,撞击着她的心跳,她两手地捧起那人的手用力地回握,坚定地回应:“十五个,一个不少!” 她略带仓皇地逃开,快步跑向邵锦华的营帐将此事同他说了。邵锦华正同几个将领商讨要应对天苍近期不断地试探,此时听秦筝这般转述,竟是有人气的当场拍桌子骂了起来。 “看来天苍早有准备,即便我们不派出探子,他们也必然会有所行动。”邵锦华对众人分析着,“不知诸位有何看法?” “邵将军,既然此战必不可免,那我们不妨直接宣战,同他们明刀明枪地打一仗,好过在这冰天雪地里窝着受他这鸟气!” “切不可冲动行事。”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我军现在必竟是长线作战,一旦正式开战必定会受后方补给限制,到时候补给不足那便是困守此地,此举甚险。”年纪稍大的骑射都尉曹正有些不赞成主动开战。 “我们虽然是长线作战受粮草补给影响甚深,但是同样天苍如今也正处在冬季粮食最短缺之时,同我们比起来甚至作战条件还要更差一些。真的打起来也未必就会占了便宜。”秦筝边说边来到沙盘旁研究着地形,对邵锦华道:“但是在双方正式宣战之前,我们可以先派一队人潜进天苍营地烧了他们的粮草,那样一来我们便算是占尽了先机。” “秦将军说的有道理,只是……”曹都尉犹豫地问到:“这先锋营的人刚刚吃过了亏,我们此时派人潜入敌方内部,恐怕是冒险之举吧?” “这倒是未必。”听了秦筝的话,一直没有出声的邵锦华开口道:“既然曹都尉都觉得此举甚险,那天苍的蛮人更是料想不到我们会有此一招,倒是值得一试。” 见自己的提议得到邵锦华的肯定,秦筝上前双手抱拳道:“秦筝请求带人潜入天苍大营,请将军成全!” 邵锦华有些犹豫,毕竟在这之前秦筝并没有真的上过战场,此次前来虽是挂了先锋将军的名号,但碍于墨临渊的授意,他也只让她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加上之前是否开战之事尚未有定论,倒也没考虑那么多,此时她主动请缨,到让他有些为难。但见秦筝眉目间的坚毅,邵锦华下了决心,对她点点头道:“此事风险极大,定要细细谋划,想好万全之策方能动身。” 秦筝领命离开,刚出了大帐便撞上一直等在外面的冷玉。她长舒一口气,对着冷玉道:“血债血偿,那十几条人命我要蛮子们加倍偿还!” 第三十二章 夜里的靖岚山似乎比白日里更加冰冷,覆盖的冰层明晃晃反射着月光,平滑光亮的如镜子一般,能够轻易地照出人影。 秦筝带着十几个人于山下弃了马,弓着腰紧紧贴着冰面小心攀爬着。脚下的军靴用草绳缠绑着,在光滑的平面上走起来速度丝毫未减。翻过这个山头就是天苍的地界,据受伤的探子所报,他们也是在这里遇了伏击的,她向身后一挥手,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等着她的指示。秦筝静静听了一会儿,刚要有所动作却被人按住了肩膀。她恼火地回头,见冷玉正皱着眉对她摇头,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动,然后侧耳趴在冰面上倾听,稍许对秦筝摇摇头道:“太远了,听不真切,但至少有十个人。” 虽然不明白冷玉怎么会出现在此,但见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秦筝也懒得在这个时候去追究,只低头思索着,然后同冷玉交换一个眼神,回身同后面的人嘱咐了几句,又对冷玉道:“小心。” 冷玉对她回以嚣张又狂妄的一笑,率先蹭蹭地奔了出去,秦筝也紧跟其后。 山坳里搭了一顶简易的帐篷,白色的篷布在这冰雪中很难被发觉。若不是秦筝发觉此处并不若其他地方那样有月光反射,恐怕也还看不出来。 她对冷玉比划个手势,冷玉点点头,顺着冰面一路滑了下去。秦筝眼看着冷玉的身影迅速在冰上划过,然后在落地的一瞬间一挥手,正在巡视的两人突然就软了身子跌倒在地。此时秦筝立即跟上去,闪身避到帐篷外,瞥见方才倒地的二人每人头上一个血洞正汩汩冒着热血。她同冷玉一人一边守着帐篷的门口,互视一眼同时冲了进去。帐内的人都在睡着,有几个机警的也是在张开眼的瞬间就被秦筝以匕首划断了喉咙。冷玉将染了血的寒冰丝收好,回头望着秦筝悄声道:“第一次杀人就能下这么狠的手,不错啊!” 秦筝剜了他一眼,将匕首在那尸体身上擦净收好,借着转身的动作以左手紧紧地握住有些发抖的右手。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先前因为带着仇恨和愤怒,所以顾不得这么多,此时被冷玉一说才发现,自己竟是因为紧张所以用力过狠,竟将那些人的颈骨都刺穿了。 “别想那么多,你不杀他们,就得死在他们手上。”冷玉明白秦筝此时的心情,揽着她的肩膀道:“别人死,好过自己死。” 别人死好过自己死……她看着冷玉点点头,掀帘出了帐篷对着空中,学着夜枭的声音咕咕叫了两声,又听到远处传来同样的回音。 “秦筝你看!”冷玉将秦筝拽到帐篷里,指着一个放着锅碗的柜子道:“里里外外连个火堆都没有,这里却放着一柜子的锅碗,是不是有些奇怪?” 她听着冷玉的话,上前将那柜子推了推,发现这柜子竟是同帐篷连在一起的。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她掏出匕首顺着柜子的边沿唰的划了下去,那原先绷紧的帐篷瞬间撕裂,然后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看来,这应该是通向天苍大营的地道入口了。 同来的人已经跟了过来,秦筝对他们嘱咐了几句,又随手点了六个看上去机灵些的,刚要进入地道,冷玉一闪身率先进去,对身后的秦筝道:“你好好跟着小爷。” 这地道并没有想象中的凶险,预计会出现的机关和埋伏竟然统统都没有。走了大概近半个时辰便见到了亮光。 冷玉停下了脚步,小心地探头出去左右查看。大营里静静的,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他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时间。秦筝想了想道:“留两人守在这里,我带两人自西向北,你带两人自东向北,不管是谁只要找到粮仓便点火,其余人立即撤退。” 兵分两路包抄,秦筝小心地避过守卫,一路搜寻粮仓所在,终于发现有一处用冰砖搭盖的建筑,矗立于满是帐篷的大营后方。她示意身后的二人留在原地,只身上前查探。还未靠近便能感觉那建筑传来的凉意,忍不住抖了一下,秦筝掏出匕首以柄撞击那冰墙,发出轻微的声音。果然有守卫循着声音过来,只是还来不及发出声音,秦筝的匕首已经狠狠地扎进那人胸膛,暴睁着眼睛的身子直挺挺地就要向后倒去,秦筝抓着那人衣裳一扯一带将他拽了回来,轻轻地放在地上。故技重施又将另一名守卫解决掉,她仔细查看周围无人,对身后打个手势便进入了这冰库之内。同来的二人一个留守在外观察着情况,另一人掏出随身带的桐油和火折子便要点火。 “住手!”秦筝制止了他的动作,目光被麻袋包上的一个圆形标志所吸引,觉得有些特别,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有问题,最后终于放弃,继而观察着这里的环境。 地面和墙壁都是冰的,若是点火恐怕也烧不了太久,自己大老远跑来这一趟,若只是放一把小小的火又让她如何甘心?她自怀中掏出一包黄白色的粉末,这是自叶曙处讨来的巴豆粉,原想着若有机会便投入蛮子所饮的水中,此时看来倒是会有别的用处。她沿着粮垛的边缘撒了一圈,又将剩余的洒在下方的麻袋上。这以冰为砖砌成的粮库虽然结实,但点了火以后那冰总归会化些水下来,到时候和着巴豆粉的冰水被那些尚未烧尽的粮食吸了进去…… 秦筝满意地点点头,挥手命人将桐油浇在上层,退出了这粮库。 守在门口的人见二人退出来,伸手比划着撤离的方向和路线。秦筝点点头,掏出火折子吹了吹,道:“别人死好过自己死!” 红光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落在了粮库内部,三人按照商量好的路线迅速撤离。那粮库冰墙甚厚,里面着了半晌才被察觉,顿时天苍大营内一片哄乱,之前睡着的人此时甚至来不及穿衣裳便赶去救火。 秦筝等人在地道的出口冷眼望着这一切,心中算计着冷玉那边的时间。 冷玉还没回来,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眼看着天色渐亮,冷玉马上就要看不见了,再耽搁下去极危险。秦筝心中一凛,决定出去找寻之时,瞧见三道人影弓着身子迅速地闪至身前。 “怎么这么久!”秦筝之前隐隐的担忧此刻化为恼怒,出声质问着冷玉。 冷玉却不恼,仍是笑嘻嘻地对秦筝道:“不是要偿命吗?十五个,一个也不少!” 说这话的时候,天边最后一丝黑暗被光明逼退了,冷玉眯着眼睛歪着头,额上有薄薄的汗。衣襟上沾染了斑驳的血迹,白皙修长的手也被染得红黑难辨。 秦筝上前一步抓过他那脏污的手牢牢地牵住,转身进入地道,冷冰冰地同他道:“你好好跟着本将军!” 天苍对永祯下了战书,两国正式开战。 邵锦华下令秦筝率军一万前去迎战,她着了自墨临渊处袭来的铠甲,坐在高高的战马之上望着不远处的天苍大军,目光讥诮而不屑。 胯/下的马儿不安分地踢踏着,她拍拍马颈,却并非安抚:“连你也耐不住了吗?那我们就杀个痛快吧!”手中长刀直立,高高举起又对着前方狠狠挥下,霎时间万马奔腾的隆隆声传来,激动了秦筝原本就无法平复的心情。 一声紧过一声的战鼓催促着手中的长刀不断举起又砍下,腥热粘稠的液体四处喷溅,红色的血雾蒙了她的双眼。利刃入肉的阻滞感自手上传来,长刀划过身体传来的闷响和着哀嚎在山谷中萦绕不散。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她无法分辨是永祯的士兵还是天苍的蛮子。 天苍军队深处有一虬髯大汉头戴鹰盔,身着银甲,手持板斧不断挥动,想必正是此次进攻的主帅哈尔善。秦筝早就听说此人是一员猛将,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脸凶狠之相,只是不知这人是不是真如传言中那般骁勇。认准了目标,秦筝一路直冲,犹如一柄利剑凶猛狠戾地插/入天苍的心窝,朝着那哈尔善便直直杀了过去。 哈尔善见秦筝单枪匹马杀将过来,两腿一夹便迎了上去,手中板斧挥舞,带动风声呼呼作响。对着秦筝便砍了过去。 秦筝长刀横举,只听当当两声将那板斧牢牢架住,向上一掀将那哈尔善给顶了回去,脸不红气不喘地道:“就这点本事吗?果然见面不如闻名!” 哈尔善闻言大怒,举起板斧对着秦筝当头劈来:“你一个乳臭味干的小丫头竟然如此狂妄,受死吧!” 那沉重的板斧被他耍得极为灵活,如狂风疾雨般朝着秦筝招呼而来。秦筝手中长刀前架后挡,速度极快却又不失章法,显然是极为擅长近身搏斗的武功高手。他气急败坏地砍着,不多时便已经气喘吁吁。深知自己渐将体力不支,此时唯有速战速决方为上策。哈尔善紧紧盯着秦筝,想要觅个空隙将她斩落马下。无奈秦筝手中长刀飞舞,犹如一条银龙环绕周身,将她护得个滴水不漏,竟是令那哈尔善没得着一点便宜。然而下一刻,秦筝迎着哈尔善竖劈下来的一斧,手中长刀似是吃不住劲儿,竟然顿了一顿。哈尔善心中大喜,右手执斧向着秦筝细白的颈项横砍而去。一旁正在搏杀的永祯士兵见自家将军落了下风,顿时心中一紧,呼喊着便要上前相助,却没想到眨眼之间,秦筝的身子以一个近乎诡异的角度向后弯了下去,躲过了那横砍一斧的同时,单手执刀劈向哈尔善左肩,逼得他向右侧身躲避,而这一边她早早地将匕首横握手中,在哈尔善右倾的同时双腿加力猛地直起身子,手上的匕首顺势直直地刺入他的颈侧,贯穿了整个颈部!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原先占了上风的哈尔善一瞬间竟然耷拉着脑袋自马上一头栽了下去,眼睁睁地看着秦筝胯/下的战马奔腾而过踏碎了他胸前的银甲。 秦筝横刀立马看着士气大振的永祯士兵高喊着“敌将已亡,誓灭天苍”,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过,叮当的兵刃碰撞声没过多久就被渐渐而起的欢呼声所代替。 她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如此迫切地想要带兵打仗只是为了替墨临渊完成他的心愿,然而时至今日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内心也一直渴望着这种冒险和刺激,她喜欢这样的痛快。她渴望胜利,渴望得到众人的仰望。她不想继续躲在墨临渊身后享受他的庇护,而是要坚定地站在他的身侧,与他共迎风雨骄阳。 摘下头盔,任长发在风中飘散飞舞,将盔上的紫色璎珞掬在掌心,秦筝在将士们高声欢呼中望向南方,在心中默默地道:墨临渊,自此以后,便是你要这天下,我秦筝也有本事替你打下来! 第三十三章 墨临渊清早一入宫,就不断地有人上前来阿谀恭维。内容不外乎是夸赞秦筝年纪轻轻便大破敌军,英勇神武堪称当世奇女子。 对于这一切他只是微笑着点头,口中连连道:“过奖了。”然而当陈少鑫抱拳上前来赞颂秦筝之时,他却有些恼了。 “恭喜隽王爷,听说秦筝带兵大破天苍,真可谓是虎父无犬女啊!” 话音落,墨临渊当即便冷了脸,只对他略一点头便摇着轮椅擦着陈少鑫的身子过去了。此后的整个早朝时间,墨临渊藉由边疆得胜的消息,提出务必要保证部队的军需和银饷,言辞间更是直指户部办事不力,更言道若是因粮草不济使得军队战力减退,那便是误国之罪。此一番言论下来,惹得陈少鑫冷汗连连。 待散了朝,君非宁将墨临渊叫到御书房内,摒退了伺候的太监,这才笑着问道:“皇叔怎得火气这般大?按说秦筝得了胜你当高兴才是。” 这要如何作答,总不能将实情说出来吧?墨临渊有些窘迫地别过脸,清了清嗓子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原本就料到的事情。” 话虽说的平淡,可墨临渊脸上却有掩不住的得意与自豪。君非宁也不戳穿他,只是顺着他的话道:“依皇叔看,这一仗还要持续多久?” “恐怕是要熬到开春了。”墨临渊心中仔细地盘算了一番,道:“若是到时仍不能将天苍拿下,那恐怕我军将面临巨大的伤亡。” 君非宁明白他的意思,春天过后天苍粮草充足,而永祯士兵长久居于严寒之地,战力必然减退。此消彼长间,再要取得胜利便是难上加难。他推动墨临渊来到桌旁,展开一幅巨大的地图,二人聚精会神地讨论着接下来的作战方向。 不知不觉间日已偏西,若非墨临渊因久坐而引发了腰背的疼痛,二人尚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君非宁扶着疼得直不起身子的墨临渊,担忧地望着他道:“皇叔,朕宣御医来替你瞧瞧可好?” 墨临渊已是疼得说不出话,咬着下唇的牙齿带着颤抖,头上的冷汗渐渐聚集,随着他摇头的动作接二连三地滴落在君非宁明黄绣龙的衣袖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一手扶着他的肩,另一手向下探去,君非宁抚上墨临渊的腰间,那里冰冷又僵硬,他试着在手上加了力气按揉着,引得墨临渊一阵战栗,终于忍不住轻哼出声。再也看不下去他这隐忍痛楚的样子,君非宁一弯腰将墨临渊横抱起来,大步迈向御书房一侧用来小憩的偏殿中。他小心地将墨临渊放下,见他在身体触到床榻的瞬间又是疼得全身一抖,连忙扯过被子匆匆替他盖了,然后快步奔出去吩咐了几句又回来。 “皇叔,朕已命人传了叶昭青进宫,你再忍忍。”君非宁伸手替墨临渊擦了擦额头,愧疚道:“这事都是朕的不是,不该同你说这许久的……” “不碍……”墨临渊摇摇头,轻声解释道:“这几日睡得不好,加上天又格外冷,便不是今日发作也跑不了明日。” 墨临渊心中很明白自己此次发作如此严重的原因。自秦筝走后大半个月,他夜夜无眠,总是担心着她在那地方过得可好,畏寒的身子能否适应那寒冷的气候,有时又想着她一个女子身处军营之中,身边都是些粗野男人,起居生活上处处不便。如此,白日里他依靠着繁重的公务来转移心神,而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又久久无法入睡。昨日收到了前线的军报,得知秦筝大获全胜,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下来。这一张一弛,再加上今日长久的劳顿,终使得他支撑不住,倒在了这里。 君非宁也不再同他多说,只是替他整理好了,轻声道:“皇叔今日还是莫要回府了,朕这就着人去安排,待叶昭青替你瞧过了便早些歇息。” 微微地点头应下,墨临渊瞧着那明黄的身影匆匆而去,心中不禁叹道:这小子如今也成熟了许多,不再有从前的轻浮,连嬉笑之色也只是在同他独处时流露出些许而已。看着当年只懂得笑闹的孩子们如今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他这才不甘愿的承认自己老了。能不老吗?今年他已经二十六岁了,寻常男子到了这个年龄,早已是儿女绕膝,更有甚者已是有了第三代,然而他却仍然是孑然一身。从前不近女色是因为忙于军务,一心认为大丈夫定要先立国方能安家。后来回绝了那莺莺燕燕,是因为身边有个机灵古怪的小丫头,他不想任何人分去了他对她的关爱。而如今…… 曾几何时,他对她的情,自怜爱而生,却渐渐因着欣赏、关心和相处中的点滴转变为爱慕。而对于这份情意,他却选择将其深深地埋在心中,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便是自己也曾一度有过怀疑。他总是想着,秦筝还小,还不懂得感情,若是将心意告知,难免影响了她的选择。所以墨临渊一直在等,等秦筝长大,等她有能力确定自己的感情归属。而如今,秦筝终于成为如此美好的女子,她值得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但很可惜的是,他墨临渊却不再完美。 看着匆匆而来的叶昭青,将右手探出去,由他试着脉。瞧着他脸上的紧张神色,墨临渊自嘲地笑笑,便是有幸能够同秦筝在一处了,自己这破败的身子又能熬多久呢? “王爷,万不可再如此糟蹋身子。”叶昭青还在为方才轻浮虚弱的脉象而感到心惊,话中免不了带了些埋怨,“若再不好生休养,怕是下次发作便不会这般好受了!” “叶叔……”墨临渊无奈地开口解释道:“我睡不着……” “王爷你便是不睡,那丫头也不会回来!”叶昭青自然是明白他夜夜失眠的原因,虽然能够理解但仍是颇不认同,“还是你想把自己熬垮了,等着那丫头回来找我拼命?我可打不过她!” 墨临渊笑笑不再说话,刚要合上眼又撑着坐起来,对叶昭青吩咐道:“皇上说让我今日在这宫中宿了,你去唤个人进来,我有事要交代。” 听了禀报的君非宁行色匆匆地跟着小德子来到宫中的一处寝殿,进门的一瞬间愣住了。这,不就是当年秦筝所住的地方吗? 墨临渊不肯去他事先安排好的正殿休息,而是执意要来这较为偏僻的殿中,想必只是为了秦筝曾在这里住过…… 他挥手摒退了随行而来的下人,放轻了脚步进了房间。 几年没有来过,这里还保持着曾经的样子。外间的桌子上还放着当年那把壶,他上前提起来,在把手内侧小心地摸索着,果然有个缺口。还记得当年他看到这个缺口之后曾吩咐人赶紧换下,却被秦筝制止。她说:“反正换了新的还是免不了被我摔,倒不如紧着这一个得了。”笑着放下手中的壶,他又向内走,一旁的梳妆台上仍放着那个红底描金的妆奁,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里面那些金银嵌着珠宝的首饰仍躺在最初的地方。她总是不爱这些的。倒是床边那帐幔颇得她的心意,浅紫色的锦缎层层叠叠地流泻下来。到了许久之后他才明白这曾被他多次取笑却仍被秦筝固执偏爱的紫,正是墨临渊的颜色。 床上的墨临渊正睡着,并未察觉他的到来,想必是叶昭青替他用了安神的药。君非宁轻声上前,想要将他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下,可是面对着那手上纵横分布的疤痕时却有些失神。他只知墨临渊受伤后左手不甚灵便,加上这些年来,他总喜欢也习惯于用稍长的衣袖遮蔽左手,以至于君非宁竟是从未发觉墨临渊手上竟有如此可怖的伤疤。 也许是太久没有好好关注过他了。君非宁望着眼前这个自小便同自己格外亲近些的皇叔,心中涌起阵阵愧疚。小时候他总是在自己被父皇责罚之时轻言劝慰,也常常带他骑马驰骋。少年时,宫中风云突变之际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身旁替自己遮风挡雨,更是不顾安危一力将自己送上这至尊之位。而如今,他拖着残疾之躯尚要替自己分担朝政。 “皇叔,朕定不辜负你的一片心意!”轻轻地托起他的手,君非宁在掀开被子的瞬间停住了动作,目光停留在墨临渊手中捏着的东西上。 他小心地抽出,发现那竟是叠在一起的几张纸。瞥一眼床上仍睡着的墨临渊,君非宁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轻一抖将其展开。 是秦筝的信。 总共有五张纸,看看日期,三五天便是一封。信的内容很是简单,每张纸上都只有七个字:安好,勿念,秦筝上。 君非宁看着这让他忍不住发笑的内容,摇着头将信折起来,在弯腰准备放回去的时候,忽觉这纸上透出的墨色有些不同。 重新展开,拎出最后一张,是最近一次来信。信上不再只有七个字,而是写了这样的一句话:等我,同你纵览天下! 他细细地将这信读了几遍,然后沿着从前的折痕叠好,小心翼翼地按照方才的样子放回墨临渊手中,然后同来时一般轻轻地离开。 墨临渊自日前的伤病于宫中复发之后,被君非宁下旨在府中休养,每日除了批复紧要的公文,剩余的时间多是一边抚弄着阿白一边看秦筝的来信。尽管那信又如从前般仅有寥寥数字,却仍是让他忍不住一读再读。 秦筝一战成名,随后几天捷报一封封传来。她带领一支仅有一千人的军队,今日劫营明日奇袭,隔三差五再来个声东击西,搅得天苍不堪其扰叫苦连天。之前夜袭天苍的成果也渐渐显露,那些蛮子吃了有毒的食物,死了几百人,剩下没死的却也都泻得站不住脚,哪里还有力气提起刀剑上战场? 只是在永祯上下开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胜利之时,前线发回的军报却突然比之前多了几分凝重。 秦筝的信已经断了好久,墨临渊起初还自我安慰说是因战事繁忙而顾不得写信,或是她累极了所以懒得提笔。然而半个多月过去之后的一封战报却将他的一切猜想尽数推翻。 先锋将军秦筝,率兵突袭天苍大营,于靖岚山下遭伏,被包围五日有余尚无法脱困。然地势险峻山崖陡峭,我大军营救不得。先锋部队粮草即将耗尽,形势堪忧,恐有全军覆没之虞。 第三十四章 秦筝一直都知道,刮着风的天苍是最冷的,并不凄厉的风卷着细小的雪粒擦过裸/露在外的肌肤,留下一道道不能立见却火辣辣的伤口。可是现在她环视着周围渐渐缩小的包围圈,心中有了异样的感觉:这样无风的天苍才冷到让人绝望。 已经在雪地里站了一个多时辰,簌簌而落的雪花在身上渐渐聚集,沉甸甸实落落地压在肩头,让人连动作也迟缓了许多。秦筝眨眨眼,发觉有白影随着自己眼睛的眨动而晃过,想必是睫毛上也已经挂了雪。 她缓慢地转头,有雪花趁机滑进了她的领口,已经冻得僵硬的身子对于这突然的冰凉并没有什么反应,甚至连战栗也没有。旁边的冷玉也同样维持着方才的动作,唇边呵出的白气渐渐变淡,眉目间的凝重却不曾减退。 五天前她带着亲自选出来的一千精兵趁着夜色偷偷潜入了这个天苍出兵所必经的峡谷,打算攻其不备。在刚刚进入的时候,没有任何异常。这样出乎想象的顺利秦筝引起了她的注意,这样的感觉她曾在宫中受过一次,那一次是君非逸的请君入瓮之计,只是那时她明知是计却不能退。今时今日却不同,她不能拿这一千条生命冒险,于是同冷玉稍作商量便决定尽快撤离。然而始终是晚了一步,进出峡谷唯一的道路已被敌人合围而断,他们被生生地困在了这里。 秦筝和冷玉自是不会老老实实在原地等人宰杀,于是一场逃杀就此展开。借助峡谷陡峭的地形和夜里昏暗的光线,她同冷玉带领一千部下合力突围,终于暂时摆脱了敌人的追捕。只是这一来,一千精兵损失近三成,加上原计划发动奇袭,所以粮草和伤药补给尽量轻简,以至于遭到围堵之后迅速消耗,竟是所剩无几。 她开始的时候想不明白之前被攻打得狼狈不堪的天苍大军为何一夜之间腾然而起,且看上去似乎比之前战力更强。甚至心思细腻如冷玉,也想不通其中原委。只是当她眼看着身边的一名士兵被强弩穿心而死的时候,她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串了起来。 那弩箭很短,箭簇却非永祯和天苍所惯用的双翼箭簇,而是三棱箭簇,箭簇深入体内伤口无法贴合,血液便会大量涌出,而即便有命将箭拔出,也会被那锋利的倒钩生生剐掉血肉,在身上留下一个血窟窿。 然而除了这特殊的箭簇,真正引起秦筝注意的,是那箭尾的一个圆形标志。她记起天苍冰库内麻包上的那个与众不同的记号正是与此相同。为何粮库内麻包上的会有两种记号?若是为了区分粮草,那为何要将这标志铸于箭尾之上?而她想了许久,觉得唯一能够解释得通的一种说法便是:那些特殊的麻包和这奇怪的箭簇有着同一个来源,而这个来源绝非天苍,那便只会是金蒙! 早在当年金蒙便向天苍过渡粮草以对抗永祯,如今他们仍是如此,甚至已经发展到除了粮草的补给之外还有武力的支援。这也就能够解释为何原本奄奄一息的天苍又有了活力,因为如今秦筝要面对的,是带着天苍面具的金蒙人。 秦筝将冷玉一把拽到身边,沉声道:“跟着我!” 此时的冷玉,面上虽也是少见的凝重,薄唇吐出的话语却没有丝毫紧张:“你顾好自己吧,我又不是一点也瞧不见。” 她不再理他,转而望着不远处正在一点点靠近的敌人,黑压压的一片,再看看环绕在自己身边仅有的几百人,知道接下来面对的是一场殊死搏杀。她手握宝剑振臂而呼:“杀出去,我们回家过年!” “杀出去,回家过年!”一声声粗哑却洪亮有力的声音传来,一个个年轻的士兵赤红着双目向着敌人直冲过去。 耳边充斥着铁甲的碰撞声和利刃划破血肉的闷响,还有萦绕耳畔久久不散的哀号嘶吼声。只行了短短几步的路程,秦筝便已数不清有多少人倒在自己的剑下。当杀人已经变成了单纯的动作重复,当飞溅的热血和凌乱的断肢扰的她看不清眼前的路,秦筝第一次感到绝望。连日来的寒冷和饥饿早已使得她的身体渐渐虚弱,此时腹间传来那种熟悉的隐痛更是让她烦躁不安。手臂越来越沉,她很怀疑下一次自己还是不是会有力气将剑从敌人的胸口□。也许自己今日真的无法离开这里,虽然早在出征的那一天她心里便有了战死沙场的准备,可是真的等到直面死亡的时候,她仍然是怕的。也许她真的该听墨临渊的话好好地呆在王府,至少她会被他护在身下,而不是在这充满腥臭的战场上面对着似乎永远也杀不完的敌人。 她手中长剑一送一挑,对面的人脑袋一瞬间耷拉下来向后倒去。小小的缺口立即被随后而来的人补上,秦筝仍是被围在中间,可是方才那短短的一瞬却足以让她看清不远处冷玉的处境。 他正被一群人围住,起先还能够靠暗器和那寒冰丝制敌,使他们无法近身。然而时间越久形势越为不利,手中的暗器终于消耗殆尽,而寒冰丝在近距离搏杀的时候丝毫施展不开,他只能依靠手中夺来的一柄生铁剑来应对越来越频密的进攻。因为眼睛的关系,冷玉本就不善近身攻击,但仗着武功好,一时间那些只知靠蛮力砍杀的敌兵也耐不得他。只是敌人众多,竟是持久不得脱身,加上环境嘈乱,体力不支,冷玉渐渐无法分辨敌人来袭的方向。使劲睁了睁眼睛,眼前仍是黑乎乎的一片影子在微微晃动,就在此时,多年习武锻炼出的敏锐提醒着他有危险正在靠近,怎奈他此时却无法准确辨别,只能用自己的性命来赌运气,向左侧一闪,随着“唰”的一声响,右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然后湿热的血迅速涌出,原本就已经沉重万分的手臂此时更是无力抬起。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群蛮人手下而心生不甘的时候,一声并不响亮的娇叱自不远处传来:“左上四尺半!”同一时间,冷玉挥剑劈开一条路,手中寒冰丝向着左上方激射而出,只听“叮”的一声,寒冰丝上传来拉力,他顺着这股劲儿脚下一点,腾地一跃而起,由秦筝引着稳稳地落于马上。 她一手操控缰绳,另一手将被寒冰丝勒得现了缺口的长剑狠狠挥出,逼退了那不断靠近的敌人,双目怒视前方头也不回地道:“没事吧?” “你说呢?”他喘息未定,手上的剑不断地挥出,“我连军籍都没有就替你上阵杀敌,你可是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秦筝来不及回话,便听见不远处传来高声呼号:“将军!”顺声望去,西南方似乎被冲出了一个缺口,虽然不断有敌军向那里涌去想要弥补,但此时此刻那里的防御却是相对薄弱许多的。她知道这是稍纵即逝的好机会,若是错过怕是再也难得。思及此,她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那天苍的马虽是良驹,但此时到处都是混战厮杀的人,一时间也施展不出本领。秦筝眼看着自己的部下为了护住那个好不容易突破的缺口,一个又一个地被不断赶来的敌军砍杀倒地。她心中第一次这般疼痛,这些淳朴又善良的人,只因为对她的信任和对永祯的忠诚,就可以跟着她来到这冰天雪地中搏杀拼命,就可以抛开了生死,用自己的身体替她铺就一条生路。还有冷玉,她尚记得上一次同他共乘一骑是在回京的路上,那时的他们虽相识不久却已然熟稔非常,虽看似水火不容却都有着玩闹嬉笑的心境。而如今,原本那么从容高傲的他此时也浑身血污蓬头散发地在自己身后不断地砍杀着,秦筝知道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仍然流着血,那温热的血液还未来得及冰冷便顺着铁甲的缝隙渗入她的衣衫,灼烫了她的皮肉。 身边的天苍士兵越来越多,他们听见了方才的那声呼号,也明白秦筝等人的意图,于是一股脑地涌上来牵制住她。冷玉不明其中因由,只闻得方才那声“将军”便以为秦筝受了伤,紧张地问道:“你伤着了?” “没有,西南方打开了一个缺口,我们得从那里冲出去。”她狠狠地斩掉一个天苍兵的脑袋,看着那离了身子的头颅滚落进人群中再也不见,又砍掉另一人的臂膀,对冷玉道:“你抓紧!” 冷玉应下,手上仍是不停地挥砍。就在此时一把刀砍向他砍来,混乱中他竟是丝毫未觉,秦筝大惊之下来不及援救,只得紧扯缰绳,生生拽得那马儿转了身子。冷玉险险避过这一刀,却不想那戾势未减的刀锋在马臀上划过,那马儿吃痛之下嘶鸣着人立而起,卯足了劲儿要将背上的两人甩出去。冷玉身子突然腾起又落空,再听那不同寻常的马鸣声立时明白了状况,原本揽着秦筝的右手迅速松开并向外一推,兀自落地的瞬间就势在地上滚了几圈。 秦筝的心也随着冷玉的身子沉沉地落了下去。她来不及稳住身形便回身望去,冷玉在落地的那一刻便被蜂拥而上的天苍兵围住,此时左支右绌抵挡地很是狼狈吃力。她狠狠地调转方向对着冷玉所在的位置便冲了过去。 这边苦苦死守的永祯士兵看着原本越来越近的秦筝此时竟然掉头往回跑,纷纷大喊:“将军!将军回来啊!” 她顾不得理会身后那急切的呼唤,秦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将冷玉丢下! 手中的剑已经顾不得去抵挡那些砍向自己的利刃,她朝着冷玉的方向直直地递了出去,尖声呼喊着:“冷玉!” 骏马驰过,秦筝看着冷玉又如方才那般将寒冰丝卷上了她手中的剑,将全身力气灌注在右手腕上,猛地一扯。冷玉的身形瞬间拔高,却不想正在此时那早已伤痕累累的剑身无法负荷如此重量,沿着寒冰丝所缠绕的位置“铛”地断裂。正跃至空中的冷玉顿时失了牵引,向着下方坠去,尚来不及起身背上便吃了一剑。 “冷玉!”秦筝看着他背后绽出血花,口中大喊着他的名字,手上以断剑挥开身旁的人群,松了缰绳只依靠着两腿夹着马腹来维持平衡,整个身子都沉了下去,最大限度地向着冷玉的位置伸出手去。有刀剑向着自己砍来,秦筝不躲不避硬生生地挨下了那一刀,撕裂的疼痛自臂上传来,粘稠的血顺着手臂的曲线蜿蜒而下,在指尖凝聚滴落。 冷玉原本向着她的方向伸出了手,下一刻手指却触到了秦筝手上的粘滑湿润,不同寻常的血腥气充斥着他的鼻端。一愣之下他挥手挡掉了秦筝伸过来的手臂,身子向后一退,在动作的瞬间腿上便挨了一刀,登时跪倒在地,被身边的敌人紧紧围住。 不远处的永祯士兵仍然一边奋力抗击一边高声呼喊着他们的将军,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带着颤抖和绝望,一下下地冲击着冷玉的心。眼前黑茫茫的一片,原本习惯了这种感觉的冷玉此时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无助感。背上和腿上的伤让他痛到无力,他知道自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渐渐无法支撑,他也知道自己今日是注定无法脱身了。可是耳边来自秦筝的呼喊虽感觉飘渺不定却从未间断,她那变了调的声音牵得他心中一颤一颤的。此时此刻,冷玉多么希望自己能够看得见,他想看看秦筝如此担忧的样子,不同于从前的嬉笑怒骂。他脚下渐渐虚浮,身子也有些发飘,双手已经没有了知觉,单单凭着本能挥舞着刀剑抵挡,身上却不断有新的伤口出现。 冷玉已经放弃了,他不再抱有能够突围成功的希望,可是对于仍然不死心想要将他救出去的秦筝来说,此时她的举动无疑是在自断后路。再这么拖延下去,一旦西南方的薄弱兵力被赶来支援的敌人填补空缺,那她就真的要命丧于此了。他不要秦筝死,至少不要她死在自己眼前,他要自己脑海中关于秦筝的印象永远都是鲜活有力的。她在客栈初见时的愤愤不平,她半夜闯进他房中盯着自己的呆傻怔愣,她在海边山崖上的失神远望,她在许埠县城的笑意难禁,还有她在天苍大营的密道中昂着下巴的骄傲模样。这一幕一幕自冷玉眼前闪过,他仿佛能够见到此时的秦筝睁圆了眼睛张着嘴巴惊呼的样子。 最后一次扬起手,寒冰丝软软地甩了出去,他听到了马儿的嘶鸣声和秦筝撕心裂肺却渐渐远去的声音。这一切伴随着胸前的疼痛撕扯着他的心,脑中却是淡淡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样的秦筝,真好。 第三十五章 慌乱的嘶叫,涌动的人群,身下奔腾的骏马,缓缓倒地的冷玉和最终将一切笼罩的黑暗。秦筝没有办法摆脱这一切,她拼命挣扎,全身处处传来的疼痛拉扯着她没有堕入那无尽深渊,然而张开眼的那一刻她却情愿自己没有醒来。 眼前高高的帐顶让她有些怔愣,挣扎着坐起身,秦筝发现她竟然是在自己的帐中,一切都没有变,桌案上还放着墨临渊送她的《三略》,旁边的纸上是她抄了一半的章节。可是肩头、手臂还有腿上所缠绑的厚厚布条,以及各处伤口传来的疼痛提醒着她眼前这一切的真实性。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秦筝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幕:冷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寒冰丝抽在她所骑的马儿臀上,秦筝瞬间被那癫狂的马匹驮着飞奔而去。有士兵护着她向外冲,一个又一个在她身旁倒下。可是秦筝却只顾着回头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冷玉,看他被当胸砍了一刀,看他发丝飞扬满脸血污,看他遥遥向着她所在的方向微笑。那笑容没有讥诮没有轻佻,秦筝甚至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是她就是知道冷玉是在对她笑,第一次笑的不讨厌,第一次笑的那么好看。 滚烫的泪水自她紧闭的眼中涌出,顺着眼角滚落脸颊,刺痛了那些细小的伤口。她紧紧咬着唇,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唾液被她一股脑地吞下,秦筝告诉自己不能哭,冷玉还没死她不能哭。 她起身下床,双腿虚软无力和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让她一下子失了平衡,险险扶着床沿才没有摔倒在地。有人掀帘进入,匆匆将她扶回床上。 叶曙低头检查着秦筝身上的伤口,腿上的伤口已经迸裂,迅速涌出的鲜血已经不是布条所能承受,此刻正吧嗒吧嗒地滴在地上。肩头和手臂上的伤口也不能幸免,白色的布条上也已经透出了隐隐的红色。只是她却像是丝毫未觉,红着一双眼看着叶曙,缓缓地问道:“冷玉回来了吗?” 她的话说的极为费力,嘶哑的声音像是锈迹斑斑的剑划过粗糙的石头听得叶曙心头一阵难受。 “同你回来的,总共有六十七人……”他别过脸,没有办法正视秦筝有些呆滞却紧紧盯着他的目光,“有九人因伤势太重,回来没多久便……” “冷玉怎样了?”秦筝又问了一遍,好像是怕曙没有听清她的问题而特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问道:“他伤得很重吗?” 叶曙见她如此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强自忍着泪意道:“剩下的五十八人都已经妥善安置了,只要好好休养便无大碍。” “我问你冷玉呢!!!”秦筝突然变得歇斯底里,她尖声叫着紧紧攫住叶曙的肩头,双目赤红地瞪着他:“冷玉呢???” 叶曙看着她因用力过猛而开始渗血的肩头和手臂,还有她涨得通红的双颊,虽心中万般不愿却仍是喃喃道:“没有冷玉……” 下一刻,秦筝加诸在他身上的力量一瞬间全部抽走,他看着她脱力地跌坐回床上,脸色褪了方才的红换上此刻的灰,双眼目光空洞却盈满了泪水。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冷玉……”秦筝的腰背再也挺立不住,一下子仰倒。叶曙眼明手快地上前扶着她的身子,只隐隐听到她吐字不清地念叨着:“他明明答应我的……” 答应她什么?叶曙以为自己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可是他却不知道,就连秦筝自己也说不出来冷玉答应过她什么。 他答应替她修补玉坠子,答应再同她一起去吃那清汤面,答应不将冷家和暗门的事告诉墨临渊,答应不再装死吓她。是了,冷玉定是又像之前那般装死作弄她,就是为了看她紧张难过的样子。 可是你明明答应过不再装死吓我的,怎么可以食言而肥?我现在真的害怕了,你快出来吧,不要再装了……不不不,你还是继续装吧,我要你装死,我要你一直装下去,直到我找到你戳破你的诡计。到时候我一定要狠狠地揍你,揍到你求饶也不罢手! 看着眼前秦筝失了魂的样子,叶曙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只是紧紧盯着她,直到她跌跌撞撞地下床这才赶紧上去护着。 “叶曙,你帮我把这重新绑绑。”她神色平静地对叶曙比划着身上已经有些松动的布条,“绑紧一点,这样不方便。” 就算秦筝不说叶曙正也打算替她重新包扎,但是她这样突然地收敛了方才难以自控的情绪让他心中生出几分警觉:“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带人去将冷玉抓回来!”秦筝看着叶曙,语气中充满难以置信,仿佛不明白为何叶曙竟会有此一问,“难不成将他丢在那个破地方吗?怎么说他对我也算是不错的……” “你醒醒吧!”叶曙忍不住大吼出声,将手上的布条丢到秦筝脸上,对着错愕的她道:“冷玉死了!” “死了?”秦筝轻笑出声,眼角却挂上了泪珠,沉默了半晌对叶曙道:“你出去吧。” 叶曙虽然有些不放心,却知道此时的她需要独处,于是小心替她拭掉脸上的泪痕,轻声叮嘱着:“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了。” 休息?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休息。看着叶曙出了大帐,秦筝忍着疼痛将自己挪到了桌案旁,仔仔细细地研了墨,颤抖着开始书写。不过写了两三字,就有泪水滴落晕染了墨迹,她将纸团了丢掉重新写,却仍是写了没几字便又湿了。反反复复几次,秦筝终于完完整整写完一张纸,小心地折了紧贴着胸口揣好就往外跑,竟是连鞋也顾不得穿。 守在门外的士兵看着自家将军满面颓容衣衫不整地冲出来,连忙上前搀扶着,却被她用力推开,看着秦筝身上染了血的衣裳他们又不敢使力,只能小心地跟在后面。 秦筝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邵锦华的帐外,正碰上掀帘而出的他,马上抓着他的衣襟道:“师父,拨给我一千,不,拨给我五百人就够了……” 邵锦华看见她这般样子心中一凉,赶忙将她扯进帐中。秦筝却仍是没有发现异常,执着地求道:“我要带人去将冷玉带回来,师父你调兵给我!” “丫头你……” “师父,这是王爷的命令,你看我这里有他的书信……”她慌忙将怀中的纸掏出来给邵锦华看,她自信自己对于墨临渊笔迹的模仿足够骗到眼前的人。 手中纸张上的字迹像极了墨临渊所书,但笔锋不够凌厉,走笔中带着些许颤抖,一眼就能看出下笔不够稳,很明显是用力不均。望着眼前尚未干透的墨迹和失常的秦筝,邵锦华心疼地唤着:“筝儿,别这样……” “师父你想违令不成!”她一把抢过那张纸凑到邵锦华面前带着哭腔吼道:“王爷有命,你赶快下令调兵!” “够了!” 清冷严厉的声音自大帐深处传来,听得秦筝手上一抖,那张被血染红的纸飘然而落。目光顺着声音望去,墨临渊端坐于轮椅之上,此时正直直地瞪着她,双手微微颤抖地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毕露。 见到他这般厉色相对,秦筝更是觉得委屈,三步并作两步向他奔去,最终却因腿伤跌坐在他跟前。墨临渊连忙弯腰相扶,正犹豫着不知要如何开口安慰,只见她顺势跪在地上,扒着墨临渊的膝头撑起身子道:“你下令调兵好不好,我要去救冷玉!” “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墨临渊愤怒地拂上她的肩头将她推开,秦筝身子一软摔倒在地,一旁的叶昭青和邵锦华正要上前搀扶,却被墨临渊狠狠地瞪了回去。他看着秦筝披头散发的模样,看着她赤/裸的双脚被冻得通红发紫,虽生气却更心疼,忍不住软了声音道:“冷玉已经死了!” “他没死!他没死!!”像是被戳到了死穴,秦筝疯了一般自地上跳起来对着墨临渊大吼大叫:“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你犯不着咒他死!”说到这里,她又上前抓着墨临渊的手苦苦哀求:“算我求你……” 墨临渊被她哭的心里揪成了一团,抚着她的发轻声安慰道:“筝儿,你莫要这样,冷玉他已经死了……” “我不信我不管!”她一把拨开墨临渊的手,拼命哭喊着:“就是他真的死了我也要将尸首带回来!我不能把他自己留在那里……”说到此处,秦筝已是泣不成声。 “他自己?一千精兵几乎全军覆没,你有命回来都是侥幸,此时竟还有脸说冷玉自己?你就不怕那上千亡魂找你索命!”墨临渊气的浑身发抖,伸手指着秦筝的鼻子骂道:“还是你以为旁人的命就那么贱就该由着你糟蹋吗?” 全军覆没……这四个字狠狠地击中了秦筝,那一张张并不陌生的脸孔闪过她的眼前。那一夜,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护着秦筝向外逃,她曾答应过要带他们回来过年,可是却将他们留在了那片用血也无法温暖的土地上……一千精兵,仅仅活下来五十八人…… 她像是想通了什么,伸手抹掉了脸上的泪,转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墨临渊生气归生气,但心中仍是担忧着她。 “你说的对,我没权力拿旁人的命冒险,但是我可以自己去。”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又变得有些茫然,幽幽地道:“那里那么冷,他连件像样的棉衣也没有……自己又瞧不见……连青玉杖都留在这里,我……我总要给他送去的……” 她这一番话说的让所有人心惊,墨临渊更是被气的说不出话,只对众人使个颜色示意将秦筝制住。叶曙和邵锦华见她魔怔了一般都不敢上前,只有叶昭青犹豫着绕到她身旁,想趁她不备点了她的穴道。 但是此时的秦筝异常敏感,早已防备地盯着叶昭青。在墨临渊的示意下邵锦华和叶曙也一拥而上,将死命挣扎的秦筝紧紧压制住。 “传我的命令,秦筝假传军令、私造文书,罚三十军棍,立刻执行!” 此话一出除墨临渊之外所有人都愣住了,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会如此重罚秦筝,且正是她有伤在身的情况下,三十军棍无异于去掉她的半条命。 “都聋了吗?立刻执行!!” 看着被强按着拖走的秦筝,墨临渊再也坚持不住地跌靠在轮椅上。望着自己膝头被秦筝蹭上的血渍,他忍不住也红了眼睛,不为冷玉,只为了这般癫狂的秦筝。 番外 我不记得有多久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也许在我至今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如此浓重的不舍,和牵挂。 筝儿,我之前从没想到有一天会坐在这里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但是当我看到你身披战甲,被人群簇拥的时候,心中还是涌起一股满足和自豪的:这样优秀的人,是我的秦筝。此时此刻,同那飘扬的旗帜下一抹耀眼的银色相比,一夜无眠的辗转反侧、路途颠簸所引起的不适都已如烟云轻散。 也许我该再向前一些,那样才能将你看得更清楚,尽管我早已经把你的模样刻在了心里,却还是看不够。 其实我也曾想过要在最近的距离送你离开,拉着你的手,对你叮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你嫌我啰嗦,再也不耐烦听下去。我也会替你将包袱整理好,却总是不舍得撒手将它交给你。【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又或者我会故意惹你大哭,让你主动投进我的怀中然后紧紧圈着你不松手。 可这一切也仅仅是想想而已,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以隽王爷的身份看着你走,也没有办法明明心中千般不舍却还要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其实我是害怕,怕自己失控而不顾一切将你留在身边,怕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湿了眼睛。 所以我选择听你的话,静静地,悄悄地,在这里看着你风光看着你昂扬,看着你金戈铁马的飒爽英姿,看着你去到那方我曾经拼杀过的战场,然后静待凯旋…… 筝儿,你是不是将那盔甲擦了一遍又一遍?我不记得这套盔甲穿在我身上的时候曾有过如此的光亮。它反射着光芒,是最辉煌的所在,此时的你是最最吸引人目光的,连那一抹明黄色也压不住你的光彩。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我却开始想念你穿着那套浅紫色衣裙的娇俏模样。我最喜欢看你穿那套衣裳,也还记得当年带同你初来这里的那一日,你便是穿了那一套裙衫,外面还罩了一件月白的小褂。那时你就挨在我身边,枕着我的手臂静静地躺在油油的绿草之中,像是一朵刚刚绽放的花儿,娇嫩而艳丽,还挂着剔透的露珠。 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而我正当人生最好的年华。那时的我们,想必都没有想到会有今日的这一幕吧?也更不会预料到,此时的我就连想要坐到地上也不得。已经好久没有享受到站立的乐趣了,今后恐怕也再不会有那种感觉。如今这两条腿已变成用来摆设的死物,只能靠着双手的搬动来改变它们的位置。我原以为不能走路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我还是高估了自己,全然没有想到此时单单是将自己挪到地上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会累成这样。若是被你瞧见我此刻气喘吁吁的样子,定是要皱着眉头的。 别这样,我不爱看那个皱着眉毛的丑丫头。我知道对于我的伤残,你至今还是有些内疚的,你这个小傻瓜固执地认为我会受伤都是为了你。其实并非如此。我会这么做只是为了自己能够拥有一个那样美好的你。 小丫头,你想不到我会是这么自私的人吧? 我不知道你后来还有没有再来过这里,这儿的一切似乎都与从前不同了,原本苍翠的树已经落了叶子,油乎乎的绿草已经枯黄到一碰就会折断,泥土失去了原本的湿润也不再透着淳朴的香,而我的身边那个眨着眼睛问我为何烦心的娇俏丫头,此时正身着铁衣,披着万丈光芒逐渐远去。 深秋的山地该是透着凉意的吧,只不过这凉意自我的腰下便消失了。丫头,你又要说我没好好照顾自己了是吗?其实我只是想安静地看看眼前的一朵朵白云,看着它们随着你慢慢走远。我多想也如这云朵一般随你同去,只是这身子并不如意……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身子无碍,那今日离开的就是我了,而你定是如从前那般扯着我的衣角不撒手,嘴上却逞强地说着笨蛋才想我。 你的确是个笨蛋,我一直都知道你在想我,因为我也是那样地想着你。无论在哪里,我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你在我怀中撒娇的样子,想起你瘪着嘴巴不乐意的神情。军务不忙的时候,我甚至会刻意早早睡下,只因那样我便可多一些在梦中与你相聚的时光。 如今我们换了位置,你对我的思念也会如我想你那般吗? 没错,我想你,现在就已经开始尝到了那种被称作思念的苦涩,还有眼睛传来不适的湿热感。我该庆幸你不在,不然我该有多丢脸?你这调皮鬼一定会以此事取笑我吧! 笑吧,笑吧,反正我从来都拿你没办法,何况,我是那么迷恋你的笑容。对我来说,你的笑容是我永远也瞧不够的风景,是世间最最艳丽的花,我愿它永不败落。 看,此时此刻只要想到它,我便能感到胸口传来的节奏渐渐加快。只是我想不通,为何覆在胸口的手明明感受得到那坚定有力的跳动,但我却总觉得心里空空的呢? 筝儿,你知道原因吗? 番外 “我说,你为什么叫冷玉啊?”秦筝坐在屋脊上,两只脚放松地垂在下方,淘气地踩着整齐的瓦片,脸上也满是狡黠,她望向冷玉,他身上还穿着那染了血的军服,也不知是从哪得来的,穿着还有些肥大,袖子挽了两道,显得他手腕格外纤细,“你说明明是个男人,却偏偏叫个娘们的名字。” 刚要说话的冷玉听到那话的后半截,顿时将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咽了下去。仿佛是被噎住了,他拿过手边的酒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这才觉得胸口顺了气。 “你倒是说啊,别不好意思。”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秦筝侧过身子盘腿坐了,换上一脸严肃的表情,“我保证不笑你。” 冷玉自然不会相信秦筝的保证,从认识起,她从来都不会放过任何取笑打击他的机会。只是面对着充满求知欲的秦筝,他又不忍心让她失望:“不就是因为我玩儿玉吗?不知谁嘴欠的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号,渐渐的就传开了……” “那你该庆幸自己是个玉匠而不是木匠,不然你很有可能叫冷木头。”想到这里,秦筝忍不住笑起来,再看看冷玉,明明不乐意却又发不得火,他脸上那别扭的表情终是让她忍不住笑出声音:“其实,叫冷石头也行……” “差不多得了啊!”冷玉伸手想要拍掉她脸上的笑意却被秦筝灵活地躲开,只能忿忿别过头,低声道:“就知道你的保证都是屁话。” 他那一脸委屈的小媳妇样终于唤回了秦筝在面对冷玉时所剩无几的良心,于是正了正神色道:“那你为何要玩玉?你明明眼睛不好的。” 这是什么话,他又不是真的瞎到什么也看不见。冷玉怨恨地看着秦筝,直到她拱手告饶,这才懒洋洋地开口道:“玉和人心一样,不能凭眼睛看,要慢慢摸索感觉,然后细细琢磨。就像你,看上去明明是个被宠的无法无天不知好歹蛮横骄纵的野丫头……”秦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冷玉满意地看着这种变化,就在她快要压不住怒气的时候话锋一转,“但是!但是!实际上……”他清了清嗓子,将身子挪得离秦筝远了一点,“实际上你也的确如此……” 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口,一个酒壶倏地照着他的面门飞过来。冷玉抬臂一挥便将其抄在手中,晃了晃发现里面还有酒,仰头喝个精光:“喂!还真是说翻脸就翻脸啊!” 秦筝不理他那一脸的无赖相,径自靠过去将空壶拿到另一边,又将一壶满满的递给他。乍一见她这般,冷玉倒是有些怕了,他不习惯这样的秦筝。见冷玉竟然不伸手来接,秦筝不耐烦地眯起了眼睛,手中的酒壶缓缓地摇晃着,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去冷玉的脑门上。这才是他熟悉的秦筝嘛!冷玉赶忙带着讨好的笑容双手将酒接过来,嘬了一口细细品着。 “欠揍。”秦筝不再说话,取过另一壶酒抿了一口,抬手擦擦嘴角,拭掉了酒渍却抹不掉嘴边淡淡的笑意。 几天前在这里喝酒的时候,她同他还带着一点别扭和疏离,而经过了昨日的夜袭,两人之间似乎变得自在多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赴京路上的那段时光。不,如今比那时还多了点……亲密?秦筝不知道这么形容是否恰当,但此时他二人的相处的确是让她轻松又欢喜的。 冷玉看着身边喝着酒的秦筝,她静静地承接着并不清朗的月光。同之前故作妩媚来戏耍他那次不同,如今的秦筝因着边疆的恶劣环境,皮肤已不如从前细腻,但这微微的粗糙使得她看起来更加真实,而不再像是月下的谪仙儿,让他连碰一下也不敢。今日她将头发束了,但仍是有碎发垂在眉梢眼角,随着她微微的动作飘荡。月光下的秦筝真是好看。冷玉这般想着,尽管他并没有见过白日里的她,但是他的心里仍是这么认定了。她离得很近,紧紧地挨着他的身边,就像是之前在牢里那般。想起牢里的几日,冷玉曾经后悔过,不是后悔被捉,而是后悔当初在秦筝害怕地靠近他时,他竟没有伸出手。而此时,秦筝就在他伸臂可触的位置,冷玉倒有些犹豫了,伴随着逐渐加快的心跳声,他试着抬起手绕过秦筝身后,见她没有反应这才缓缓地落下,指尖不着力般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秦筝扭头看看自己肩上那纤细的手指,又看看另一侧冷玉故作轻松的脸色,淡淡地道:“我不冷。” 他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丫头竟是当他在替她驱寒?脸上讪讪,手上也是尴尬地收不回来,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冷。” 这藉口说出来,连冷玉自己都觉得没法相信。而秦筝却没如往常那般拍开他的手,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通,鄙视地道:“不是穿着棉衣呢吗?一个大男人竟然这么娇弱,赶明儿跟我一起操练!” 冷玉谢恩般点头应了,那挂在秦筝的肩头的手也酸酸地收了回来。他紧紧地握起拳,将原先冰凉此时却火烫的指尖深深地攥在掌心,目光越过秦筝投向远方。 从小,冷玉就知道自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不是因为他的眼疾,而是因为他的嚣张狂傲。 所有人都不明白,明明是个并不受宠的小子,眼睛又是看不见的,为何脸上没有丝毫自卑的神情,反而总是微微扬着下巴,笑起来永远都是斜挑着唇角,轻蔑而又不屑。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习惯了这样的表情,他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倨傲。他只知道以这样的神态,别人便没那么容易轻看了他,而他也乐得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同那些人隔开。 既然你们不喜欢我,我也不稀罕你们的喜欢,我有我的世界,你们别想踏进来。 然而,他这样想了十几年,也这么做了十几年,却从未料到有一天会有一个小丫头大摇大摆地闯进他的世界,然后搅个翻天覆地。 而这个扰乱了冷玉人生的丫头,此时正在心里反复琢磨着他意外得来的名字:玉,触之乍寒继而回暖,坚硬温润,于无意间绽放光华。这,不正是身旁这个男子吗? 番外 听过邵锦华的汇报,墨临渊眉间的愁绪似乎又添了几分。 已经派出两拨人去找过了,答复都是一样,战场上没有活人留下来。冷玉是真的死了吧?即便当时不死,至今已过了三日,这冰天雪地的,便是好人也会冻死,何况他身上还受了伤。 只是,冷玉若是真的死了,他要怎么安慰秦筝? 墨临渊看得出秦筝对冷玉的不同。之前每次跟自己提起他,秦筝的眼睛总是晶晶亮亮的,像是璀璨的宝石。虽然她嘴巴上怨恨咒骂着他,可是墨临渊就是能够捕捉到她言语之后遮挡不及的兴奋和欢喜。 甚至有一段时间他曾感到嫉妒,嫉妒冷玉参与了那些他所缺席的秦筝的经历,嫉妒冷玉可以拥有秦筝除了笑容和哭泣之外的表情。只是后来他心中又释然了,自己将心意深深埋藏了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秦筝能够毫无牵绊地跟着她自己的心去寻找一份感情吗?如果她真的寻到了,那么他也该高兴才是。 然而就在墨临渊患得患失之时,秦筝却同冷玉闹别扭了。也许不仅仅是闹别扭,他大概猜得出二人之间产生嫌隙所为何事。或者说他早已预料到这种结果,所以当他发现冷玉的身份时并没有透露给秦筝,而是将此事若无其事地抚平,等有一天秦筝自己拂开那薄薄的一层尘土。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对她的影响这般大,也没有想到冷玉对她的影响这般深。当他看着秦筝因此事被噩梦魇住的可怜模样时,心里深深地懊悔自己狭隘的算计。也是从那时起,他重新认识到冷玉对秦筝的重要性,不仅仅是朋友。 但在此时,越是这样他就越头疼。 “再调派一批人重新去搜一次,希望能有新的发现。”墨临渊疲惫地挥挥手,对邵锦华下了命令。就算不能救回冷玉,至少将他带回来葬在永祯,对秦筝来说也是好的吧? 正这么想着,就听到邵锦华意外的低呼声。 一抬头就看见秦筝那狼狈的样子,红着眼睛哀求邵锦华派人去救冷玉。 墨临渊心疼地想要开口唤她,下一刻看见她竟然拿着仿了他笔迹所书的军令要求派兵,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连他自己也压不住的火气,冷冷地对她开口:“够了!” 秦筝像是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初时的茫然之后是溢于言表的欣喜,然后便是浓浓的委屈。她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却摔在他膝前爬不起来,跪在地上求他派人去救冷玉。 她的心思,墨临渊若是不懂,又怎会在此之前便派了人去一遍又一遍地搜寻冷玉?但是当墨临渊看到秦筝为了冷玉而这般不顾自己的时候,他心中的烦躁和恼怒却掩盖住了他对于秦筝的关心,甚至演变为对她无意的伤害。 看着秦筝被他拂倒在地上的时候,墨临渊的心也跟着向下一坠,但他仍然不许旁人搀扶,就坐在那里等着秦筝自己爬起来。他别过头,不去看她被冻得通红的双脚,压下想要替她理顺发丝的冲动,只是轻轻地说:“冷玉已经死了。” 原本委顿于地上的秦筝突然起身,歇斯底里地大吼着,不相信冷玉已经死了的事实:“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你犯不着咒他死!” 是吗?是这样的吗?在你的心里我就是这么阴狠恶毒吗?墨临渊被秦筝这句无心之语深深地伤了心,但他也明白此时秦筝的悲愤难当,所以仍是压着火气好言劝着:“筝儿,你莫要这样,冷玉他已经死了……” 她不信,秦筝不信冷玉会死,她固执地放言说就算冷玉死了也要将他的尸首带回来。墨临渊也气了也急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冷玉对她就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让秦筝不顾永祯千百士兵的性命,重要到可以让她不顾他墨临渊的感受。 “一千精兵几乎全军覆没,你有命回来都是侥幸,此时竟还有脸说冷玉自己?你就不怕那上千亡魂找你索命!还是你以为旁人的命就那么贱就该由着你糟蹋吗?” 这话说出口,墨临渊自己也觉得说的有些重了。他当然知道秦筝不是这么认为的,她只是被冷玉的死冲昏了头。此时自己这一番话,势必使得她沉浸在内疚之情中不能自拔。只是在墨临渊看来,他宁可秦筝对这千百人内疚,也不愿她对那一个人念念不忘。何况还是个死人。 似乎是低估了秦筝的固执,墨临渊没想到秦筝在他说了这一番话之后会想要一人前去找寻冷玉,也没想到此时的秦筝像是失了魂魄的傀儡,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惊。 “那里那么冷,他连件像样的棉衣也没有……自己又瞧不见……连青玉杖都留在这里,我……我总要给他送去的……” 秦筝,他的秦筝,难道就因为冷玉的死去便堕入迷乱的深渊,就此失了神智?他迅速向一旁的邵锦华和叶昭青使个眼色,但是看得出他们也察觉了此时秦筝的异常,踌躇着不敢妄动。 无力感自他的心中涌出,迅速袭向四肢百骸,他强打精神凝聚起全身的力气下令道:“传我的命令,秦筝假传军令、私造文书,罚三十军棍,立刻执行!” 他看得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秦筝也没想到他会对她用刑。但是墨临渊的确是下令了,他就是要打得秦筝下不了床,就是要她只能昏昏沉沉地呆在床上,而不是满脑子想着去救冷玉。墨临渊宁可自己心疼,也不愿秦筝失了自我。他只盼着她真的能够因着伤病,直面冷玉已死的事实。 看着秦筝被拖了出去,看着她倔强地咬牙忍痛。贝齿紧阖,虽不尖利却已然将下唇咬破,嫣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过她绷着青筋的脖颈,一直流到了墨临渊的心头。 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心伤,重重地跌回轮椅中。 这一刻,他痛,他恨。在这之外却还隐隐有一丝羡慕。 筝儿,我也可以如冷玉这样为你而死,只是那时,你也会如今日这般痛到疯癫吗? 卷三 除却巫山不是云 第一章 永祯廿六年春,过年的喜庆热闹仍有延续,爆竹的火药味儿也尚未完全散去的时候,有另外一件事令老百姓津津乐道。 隽王爷墨临渊,他们的战神,重返战场了。 于是,在众人奔走相告的过程中,墨临渊孱弱的身体被大家有意无意地回避或是遗忘,他此时仍是当年风光无限的定远大将军,只要一个眼神就足以吓得敌人屁滚尿流。 只是此刻这个原本应当趾高气扬杀气凛凛的战神,正倚靠在床上,被厚厚的棉被团着,低低地咳个不停。 叶昭青很是担心他的身子,原本在京城的时候身子便不爽利,歇了没几天又赶来这冰天雪地里。被秦筝闹腾了一场,还要收拾她丢下的烂摊子,墨临渊是一刻也没歇息。直到前日昏倒在邵锦华的帐中,这才在众人的逼迫之下躺回床上。 “王爷,歇歇吧。”叶昭青抽走被墨临渊平摊在腿上的地形图,将药碗递给他,“天苍不是已经后退三十里了吗?莫要如此焦心。” 墨临渊皱着眉头将药一口饮尽,轻喘着道:“整个冬天都死守着一步未退,开春了却后撤三十里,你不觉得奇怪吗?” 叶昭青虽不懂打仗,也能感觉到天苍此举有些不寻常,但他却未说话,只是伸手到墨临渊后心处缓缓推拿着,帮他化解药力。 帘子被掀起来,有冷风打着旋儿卷进来。叶昭青顺着望去,对来人狠狠地剜了一眼,端着空药碗便出去了。 邵锦华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在墨临渊和叶昭青之间来回看看,最终选择将手中的密函呈给墨临渊:“这是天苍国内的探子传来的消息。” 指尖轻轻挑开漆封,墨临渊认真将密函读了两遍,略一思索便对邵锦华道:“写信告诉常远,让他派人将此事查清楚。” 邵锦华应了,又有些犹豫地开口:“常远此人……” “信得过。”墨临渊轻轻地摆摆手,在邵锦华的扶持下躺好,阖上眼之后又出声问道:“秦筝回来了吗?” “回来了。”邵锦华想了想又补充道:“让她来见你?” “不必了。” 他没再说话,邵锦华也不忍见他如此疲累的样子,静静地退出大帐,又叮嘱了外头的守卫好好照应着。 这一觉睡的很久,若不是有药汤的苦涩味窜入鼻端,也许墨临渊还会继续睡下去。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形姿窈窕的一抹月白映入眼帘。 秦筝背对着他坐在床沿,微微弓着腰,长长的发丝垂落下来半遮掩着她的侧脸。从墨临渊的位置望去,隐约瞧得见她双手探入被子下,不用猜也知道此时那微有薄茧的细长手指正揉捏着他永远也捂不暖的腿脚。 敏感地察觉到墨临渊的呼吸变化,秦筝猛然回头,正撞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绵绵目光。她微微一愣,替他掖好被子转过身来:“醒了?” “嗯。”他小声地答应着,又不甘心就此沉默,“你回来了?” “嗯。” 二人之间陷入沉默,帐中偶尔传来柴火的哔啵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终于还是墨临渊忍不住,开口打破这尴尬:“一路上也累了吧,去好好歇歇。” 秦筝低着头,轻轻地应了一声,身子却没有动作,像是等着墨临渊再说点什么。 “要不,你上来躺会儿。”他突然开口,秦筝闻言猛地抬头,那讶异的神情让墨临渊顿觉不妥,连忙解释道:“我是觉得,这床已经被我暖得差不多……” 秦筝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解释,毕竟二人从前同榻而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却是头一次这般尴尬。 她摇摇头,不想自己身上带的寒气冲撞了他本就虚弱的身子,起身道:“你喝了药再睡会儿吧,我回去自己的帐中。” 看着她缓步离开的身影,墨临渊忽地心生烦躁,将原本端在手中的药碗重重地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末了又推得远远的。 一连几日,这种莫名的尴尬和令所有人感到别扭的客气始终在秦筝和墨临渊之间盘旋不散。直到有一天迟钝又愚笨的叶曙将这诡异的气愤打破。 那一日,叶曙小心地解开布条检视着秦筝肩头的伤。那伤口虽已收口,但仍是微微红肿着。他指尖微微用力一按,痛得秦筝倒吸一口冷气,咬牙低吼道:“你轻点儿不成吗!” 叶曙瘪瘪嘴,暗自腹诽道:明明是你自己疏于照顾伤口,现在倒过头来埋怨我。这么想着,他报复性地在手上的动作加了力,然后看着秦筝顶着一头的冷汗狠狠地瞪着他。 “没办法,我可没本事单凭看就知道你恢复到什么程度。”故作无辜地耸肩,叶曙当然不会承认他是存了坏心故意折腾秦筝。 “庸医!”她忿忿拍掉叶曙的手,捂着肩头跑出去,头也不回地奔去了墨临渊的帐子,“叶伯伯,我不要叶曙那家伙……” 话未完却是消了音,看着趴在床上咬牙忍痛的墨临渊和正替他按摩腰背的叶昭青,秦筝脚步停了下来,身后被随之而来的叶曙狠狠一撞,一个趔趄就要倒地。 墨临渊紧张之余却是无法相扶,好在叶昭青动作迅速,上前抓着她的衣裳一提,将她拎了起来。这一拉扯之下,原本便松垮垮的领口此时开得更大,那瘦削的肩头裸/露在外,看得墨临渊一下子冷了脸,眼睛也微微眯起来。 “你就这么光着半个膀子跑出来?” “我……”秦筝将领子拢了拢,瞥了眼正神色不愉的墨临渊,转而对叶昭青道:“叶伯伯,你帮我瞧瞧这伤。” 叶昭青替墨临渊将被子掩好,拉着秦筝到床边坐下,挑开她的衣领,看着肩头的伤口有些红肿,对秦筝好好养伤的举动颇为不满,埋怨地问道:“怎么弄成这般?” 秦筝全然不明白叶昭青所指为何,只是接着方才未完的话道:“叶曙戳的,疼着呢。” 一旁的叶曙还来不及喊冤便瞧见墨临渊那原本紧紧盯着秦筝的目光调转到自己身上,且其中怒气更盛。除此之外,另一道凌厉的目光便是来自于他的亲爹。于是叶曙也不打算辩解了,讪讪地道:“我先滚出去了。” 叶昭青头也不回,手上动作未停地替秦筝重新包扎了伤口,又不厌其烦地叮嘱着要好好护理,莫要用力等等。秦筝只是乖巧地点头应着,眼睛却是偷偷瞄向墨临渊,用可怜兮兮的目光向他求救。 看到她向自己撒娇的样子,墨临渊的心被这久违的感觉填的满满的,不自觉地放柔了神色。他转头对叶昭青道:“叶叔,去问问锦华我吩咐的事办得如何了。” 叶昭青也不是个傻的,乍一听自家王爷吩咐他去办这不相干的事情便明白人家这是想要支开自己呢,遂点点头,帮秦筝整理好衣衫便离开了。 他一走,帐内又陷入了安静,秦筝坐在床头低头不语,不知在想着什么。墨临渊摇摇头,费力地将身体调转,想要撑着坐起身子,奈何身上无力,手臂一软险险跌下去。 秦筝一把将他揽住,目光与墨临渊的视线相撞后匆匆躲开,脸上却微微一笑道:“我扶你吧。” 手上的动作被制止,她不解地望着他,只听墨临渊道:“你还有伤,我自己来便好。”看着他挣扎着坐好,秦筝连忙将软枕替他放在背后,随即有些尴尬地立在床边。 墨临渊实在是见不得这样陌生的秦筝,伸手将她扯到身旁坐下,又将叠放在一旁的外袍替她搭在身上。秦筝抗拒地想要躲避,墨临渊偏偏压着她的肩头不许动作,轻声哄道:“听话。” 这简单的两个字神奇地安抚了原本躁动的秦筝,她点点头便再也不动。 “筝儿,你是再也不打算理我了?” 一旁的人儿身子一震,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半晌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可还是怪我罚你?”他看不见秦筝的低垂的脸庞,只瞧着她的脑袋晃了晃,垂下来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摆荡。墨临渊伸手抬起她的下颌,强迫秦筝面对他,“既然如此,为何对我避之不及?” 见再也躲不过去,秦筝认命地叹口气,一扭头在墨临渊的大鱼际处轻轻咬了一口,随着他抽回手的动作拱到他怀中,一下下地蹭着。他也没说话,只是顺了顺她的发,轻轻拍着她的背。怀中原本不安分地脑瓜渐渐安静下来,闷闷的声音自怀中传出来:“我……我没脸面对你。”他一愣,随即有些明白,扳着秦筝的肩想要让她起身。她却拨楞着脑袋,两手抓着他的衣衫死死不肯起来,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我那般任性,你一定很生气吧?” “筝儿,我不气,我只是担心。”他明白了秦筝这般反常的原因,心中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我担心你因为冷玉的离去而失了自我。我担心再也找不回那个傻乎乎的小丫头。” 怀中的人摇摇头,秦筝抽了抽鼻子道:“可是我真的放不下,他是为我而死……” “既然如此,你更要振作。”墨临渊拉起她,以袖子擦了擦她的花脸,“难道你不想替他报仇吗?” 报仇?秦筝愣了一愣,不明白为何墨临渊突然转变了态度。他之前不是…… “你真的认为我厌他到如此地步?”秦筝想起当初自己大恸之下脱口而出的伤人之词,愧疚地红了脸,他不理会秦筝的歉意,朝一旁的桌上努努嘴,“去将地图拿来。” 看着秦筝乖乖起身,墨临渊在她背后无声地笑了,他再也不想压抑心中的喜悦:原来她还是那个她。 第二章 随着宽大的地图在墨临渊腿上缓缓展开,秦筝浮躁的心渐渐沉寂下来。那地图上已被他用朱笔细细地做了标注,衬着山川河流的标识,看得她有些眼晕。 他是何时做了这一切? 秦筝知道自己问了他也未必会回答,干脆没有开口,静静地等着墨临渊接下来的话。 “上次遇袭,你是走了哪条线?” “是这里。”秦筝面对他而坐,伸手在地图上描绘着当日所行的路线,“沿着这个山谷一路向北,在这里遭了埋伏。”她在地图上某个位置轻轻一点,抬眼望着墨临渊。 盯着秦筝落在地图上的指尖不语,墨临渊的目光没有丝毫闪动,秦筝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此时出神,抬手在他眼前掠过,被他伸手挡到一边:“告诉我你为何要选这条路。” “我算过距离,这条路是最便捷的,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天苍。”她语带得意地回答,对于自己对地势的勘察颇为自豪。 “但是你却没想过这个峡谷地形呈口袋状,易入难出。”没有秦筝预想中的夸奖,墨临渊甚是严肃地对她道:“一旦敌人将袋口处封死,那便只能被困其中。” 他的话使得秦筝恍然大悟,联想当日的情况,的确是被人死死地围堵在那山坳中,像一只只待宰的羔羊,看着敌人的刀带着同伴的血一点点接近自己的颈子。 “秦筝,你是一个将军,不是士兵,不是只要拼死杀敌就可以。”墨临渊望着她有些不解的眼神,缓缓开口,“打仗就像下棋,在落子之前便要想到后面的一步乃至十步。要将自己放在对方的位置上去考虑,如果双方的棋路都尽在你掌握,哪有不赢的道理?” 秦筝没说话,仔细地思索了一会儿,郑重地点点头。 “如果今日让你再选一次,你会走哪条路?”他看着她虚心的样子,继续问道。 秦筝仔细地看着地图,一条条通往天苍的路蜿蜒交缠,她犹豫不绝地望向墨临渊,对上他鼓励的目光,顿了一下道:“如果我是天苍主帅,我会将这四条路都布上防守埋伏,无论你走哪条路都一样。” 墨临渊满意地看着秦筝头脑的转变,肯定地点点头。她心下一喜,不待表现出来却又听他道:“但是你错了。” “错了?哪里错了?”她低头仔细地重新观察了一遍,反复推敲之后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于是理直气壮地道:“我没错。” “呵呵……咳……咳……”墨临渊被她微微扬着头瞪着眼的样子逗笑,又忍不住咳了起来,“咳……都设下埋伏不错,但不是走哪条路都一样。” 他拉下秦筝替他抚着胸口的手,引领着她的手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然后瞧着她不理解地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呢?这条路既长且险,是四条路线中最为艰难的一条,也因此曾是被她最早剔除的一条线,为何墨临渊却说这才是正确的一条路呢? “这条路对我们来说极为艰险,对天苍来说也不是坦途。”他握着秦筝的手没有放开,一边说一边用指腹摩挲着秦筝的指尖,被她那稍长的指甲划得心里痒痒的,“越是恶劣的环境对我们越有利,同样的外在条件,难道我们永祯的精兵还不能对付一群连饭也吃不饱的蛮子?身为一个将军,要相信他的兵是最强的!” 用力地点头应着,秦筝将墨临渊今日对她说的一字一句都深深地刻在脑海里。他说的没错,她是将军,考虑的不是一朝一夕的得失,而是对整个战局的把握,要充分发挥自身的优势,借助环境和外力,以求用最有效的方法达到自己的目的。 “我懂了。” 墨临渊一愣,微微一笑又缓缓地摇头:“不,你不懂。”他将有些皱的地图摊开抚平,重新问道:“如果我要派你再去一次天苍,你会怎么走?” 嗯?刚刚不是说过了吗?秦筝想了半晌,带着犹豫,试探着将手指向刚刚墨临渊说的那条路,仔细地观察着他。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地图,等待着秦筝给他一个答案。而且看上去,他似乎并不在乎秦筝所给答案的正确性。她明白自己在墨临渊那里是不会得到任何提示,只能静静地独自思考。 终于,秦筝像是下定了决心,在地图上狠狠地点住,一字一句地道:“我还是走这条路。” 抬眼看看她纤细的指尖紧紧地按在她遇袭的那个峡谷上,笑着点点头。 “在哪摔了就要在哪爬起来,我要在此替冷玉报仇!”她面色有些沉重,却很快地收敛了情绪,“而且这次有你在,你不会让我有事的。” 说到最后,她娇笑着凑近墨临渊,戳着他没有表情的脸求证道:“我说的不对吗?” 捉下她的手指,墨临渊看着紧贴着自己的她的脸颊,细细的茸毛清晰可见,耳际的细小伤口已经脱了痂,留下深红色的印子。他紧紧地捏了捏秦筝的手,拉开自己和她的距离,清了清嗓子道:“这几日好生休息,待转了风向便出发。” 她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会儿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轻声答应了,转身离开。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墨临渊轻轻一扯她便又翩然落在身侧。他抬手抚着她的脸,细声低语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我不干,此次给你一千人,若是少了一人我便打你一下!” “若少的是我呢?” 原本是句玩笑话,却听得墨临渊后背凉了半截,他赶忙按住秦筝的嘴,微凉的指尖让她忍不住一抖。 她意外又惊惧的眼神点醒了墨临渊,他咳了一声,收回手,别扭地道:“早些回去歇着吧。” 秦筝点点头,将地图收好,在离开前回身望着他,然后安抚地笑笑:“那种事儿我也不干。” 墨临渊没有回答,只是将手紧紧地握了,抓着掌心中她娇嫩唇瓣留下的那一抹灼热。 他没有料到这风会这么快地转了向,自然也没料到秦筝会这么快便出发,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养养伤。 墨临渊看着眼前平铺开来的地形图,左手支在桌上托着额,右手执了笔却迟迟无法落下,那饱满的墨汁在笔尖聚集,半晌终于“吧嗒”一下落下来,在地图上晕染出一片墨色的云。他烦躁地将笔一放,把地图也推到一边,想了想又扯回来继续观察着。 叶曙和父亲对望一眼,怯怯地上前将药碗放在桌边:“王爷,喝了药再看吧。” 那低着头的人没说话,只是轻轻挥挥手,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地图。 秦筝走了已经一日,墨临渊也在盯着这地图看了一日。叶昭青见他那个样子显然是听不进任何劝说的,索性叫了自家儿子一起过来紧张地照应着,生怕他有什么不适。此时见他如此烦躁不安,叶昭青想了想,举步上前。 “王爷,秦筝不会有事的。”他将地图折好放到一边,把药碗端到他眼前,“锦华也去了不是吗?” 墨临渊摇摇头,略带紧张而无力地说:“锦华是带人埋伏在山上,而筝儿是在谷中。”他回想着自己的计划,反复推敲,生怕有任何细微的不妥而连累秦筝有了危险,也许他不该用秦筝做饵的。 没错,秦筝带着一千士兵以生命做诱饵,打着报仇雪恨的旗号重走那条兵败之路。然而此次他们的目的却并非手刃仇家,而是引蛇出洞。只要秦筝带人将那些蛮子引出来,自然有邵锦华安排埋伏在山腰上的人以喂了毒的的羽箭射杀。虽然确信自己的计划没什么漏洞,但是他仍然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乱想。他会担心秦筝和邵锦华的配合够不够默契,担心天苍士兵会不会提前觉察了计划而有了应对之策,他甚至担忧会不会突然又换了风向导致羽箭射程不足。墨临渊一面懊恼自己的胡思乱想,另一面却又被这种种想法吓得心惊胆颤。 “王爷,关心则乱。” 是,关心则乱的道理他自然懂,但是懂是一回事,克制住自己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担心,她若是不能及时脱身,难免被箭雨所伤。”墨临渊终于道出自己一直忧心的事情,又从叶昭青手中夺过地图看了半晌,有些绝望地道:“避无可避啊……” 叶曙听到他的这番话心下也是一凉,他只道王爷会派秦筝出战必是有了万全之策,却没想到原来连王爷也是在冒险。他担忧地望向父亲,见他对自己摇摇头,于是将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默默地退到一旁。 随着三人的沉默,时间也仿佛停滞不前。在这连空气流动也放缓了的环境中,墨临渊却猛地张开双眼恍然道:“不对,还有一处避风港。”他又闭上眼睛,呼吸轻浅而绵长,像是困倦小憩,声音却依然沉定:“若她真的有大将之才,定会想到这个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开阔地……” 此时,帐外传来“砰”地一声,墨临渊全身一震向外望去。叶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掀开帐帘,望着幽蓝的夜空中一枚响箭嘶叫着划过天际,银色的尾巴长长地拖曳,像是锋利的匕首猛地划过绸缎般的夜空,让人忍不住心中一颤。 收网了吗?最紧要的时刻终于到了,墨临渊的心像是被谁一把攥住,似乎连跳动也不能,胸口沉沉地压迫感让他不自觉地加重了呼吸,等待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第三章 当人们有所等待的时候,时间总是会变得格外漫长。 墨临渊不停地在心中默默地推演着远方战局的变化,反复告诉自己不会有问题。然而当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办法承受这种煎熬的时候,天色也才刚刚泛白而已。 叶昭青父子知道此时的墨临渊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的,于是也不多言语,只是每隔半个时辰便来查探一番,却发现那个人仍在坐在那个地方,也还是那个动作,没有变过。 外面传来军队操练的呼号声,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向墨临渊禀报军务,却都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挡了回去,后面的人见此索性也不进去扰他。墨临渊就在这安静中独自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墨临渊已经不去想究竟是什么时辰了,帐外传来一阵喧闹,他烦躁地掀开帘子想要训斥那不懂规矩的人。却在抬眼的瞬间看到那个乱了他心思的人,正在不远处望着他。 秦筝刚刚自马上翻下来,手上还缠握着缰绳。她身上的铠甲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渍,头盔上的紫色流苏正随着她的动作而左右微摆。她的步伐不大却非常坚定,伴随着铁甲摩擦的铮铮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此时的她脸上没有欣喜也没有沮丧,有的只是奔波的红晕所掩饰不住的青白之色。他不敢动,想要碰触她的手举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倒是秦筝再也忍不住,咧嘴对他笑了起来。 “我回来了。”她将头盔摘下来丢到墨临渊怀中,“你只能打我十一下。” 他看着在自己面前站定的她,正午的日光自她头顶正上方洒下来,墨临渊在她的阴影里贪婪地瞧着那仿若鎏金的精致面容。摆脱了头盔的禁锢,那如云的发丝一下子奔腾而起,借着风的力量在半空中荡漾,像是她忽然生出了墨色的羽翼,只要微微抖动便能飞去任何她所向往的地方,而他只能捡拾她不经意掉落的羽毛,将她飞翔的英姿印在脑中刻在心上。 “怎么傻了?难不成你没料到我会回来?”秦筝在他面前蹲下,趴在他的膝头道:“我可是把师父他们丢下,拼了命往回赶的……” “你身为将军,竟然将自己的部队丢下独自返回!”墨临渊突然冷了神色,眼中甚至浮上怒意,“你好大的胆子!给我进来!” 所有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给吓到了,叶昭青也不明白为何担心了这么多天的他会在见到秦筝之后变得气愤难当。倒是叶曙松了一口气,拍拍他爹的肩膀道:“甭担心了,只要秦筝好好的回来,王爷那边问题都会变成没问题。呵……我困了,得好好睡一觉。” 事实证明叶曙的确是了解墨临渊的脾气,或者说他是了解秦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本事。此时此刻,原本应当接受王爷训诫的秦筝正懒洋洋地倚在床上,眼睛似睁非睁地望着墨临渊。 “你太不懂事了,身为将领,自然要同自己的士兵同进退。亏你自小便通读《三略》,所谓将礼被你置于何处?” “我还不是怕你担心?”她对墨临渊的话不以为然,困倦袭来,眼皮已经撑不住地耷拉下来,有气无力地反驳道:“一日的路程硬生生在半日内赶回来,累得要死还要被你训……” 墨临渊被她一句话戳中了心窝,难言的欣慰在心底弥漫,瞧着她疲惫的样子也是心疼,但嘴上却仍是假装不愿:“就你一个人累吗?军幕未办,将不言倦的道理你不懂吗?” 脑中已是一片空白,秦筝经过长时间的紧张和疲惫此时已经再也承受不住,只盼望着能好好睡一觉,偏偏墨临渊又说个没完没了。他以前没这么啰嗦的啊,今儿这是怎么了?被他的喋喋不休扰的实在心烦,秦筝一咕噜坐起身,不乐意道:“王爷,您要打要罚等我睡醒了再说成不成?” 墨临渊被秦筝这句话堵得半天没出声,只是摇着轮椅去一旁绞了帕子丢给她:“擦把脸再睡。” 看着他那少见的别扭样子,秦筝偷偷地笑了,将帕子在脸上蹭了蹭又丢给他,躺下翻个身背对墨临渊:“烦请王爷帮忙吩咐下去,别来扰我睡觉。” “盖好被子。”没有反驳她话中的不敬,墨临渊只是淡淡叮嘱了一声便出去了。 秦筝听着他掀帘的声音,还有帐外隐约传来的低语声,这才松了一口气。她闭上眼,却找不回方才的睡意,脑中想着那个总是轻浮嬉笑的男人,在心中默默地问着:冷玉,我替你报仇了,你可是欢喜? 耳边传来低低地咳声,被吵醒的秦筝带着一丝烦躁和恼火,使了使劲儿将眼睛挣开一条缝,瞥见不远处如豆的灯光下是墨临渊低伏的身子,背对着她正用力压抑咳嗽,肩膀一抖一抖地扯碎了那一团柔柔的光。 见此情景,秦筝一下子清醒过来,翻个身侧躺着端详墨临渊的背影。也许是她翻身的动作太大,也许是墨临渊的听觉太过敏锐,在秦筝将被子重新扯过肩头之后,发现他已经摇着轮椅离开了桌案。墨临渊去到大帐中央的火炉旁,将一直煨着的一碗东西端出来放在腿上,又缓缓来到秦筝身边。 “是我吵醒你了?” “没有。”秦筝摇摇头不肯承认,找了个借口道:“饿醒了。” 正说着,墨临渊已经将那碗上的盖子揭了,一股浓郁的香气散发出来,瞬间就将她笼罩。这香气一丝丝钻进她的鼻端,就像是一只小手,在她喉头一勾一勾,使得她不得不连忙吞了下口水,然后便听到腹中咕咕作响。 他自然是听到了这应景的声音,望着她笑笑,赶紧将碗递给早已迫不及待的秦筝。 那乳白色的汤头应当是牛骨炖熬而成,似乎还加了黄精和黄芪,零星漂浮着翠绿的芫荽,让人食指大动。 秦筝接过碗大大地喝了一口,那汤水在口腔中没有多做停留便赶紧地吞入腹中,只留下一路的滚烫。她偏过头大口吸着凉气,又将舌头伸出来晾着,哀怨地看着墨临渊道:“烫……” 墨临渊接收到秦筝的抱怨先是一愣,随即又妥协地点点头,将碗接过来轻轻地吹着。秦筝看着他稍嫌苍白的唇瓣轻启,那碗中漾起点点涟漪,芫荽末被一下下荡到一旁,在碗中打着转儿。她就这么看着他,直到他换了动作。 墨临渊将碗送至唇边,轻轻啜了一下试拭温度,又递回给秦筝道:“还是稍稍有些烫的,你慢点喝。” 她接过碗却不喝,随手放在一旁问他道:“怎么咳得这般厉害?” “还说不是被我吵醒的?”他微笑着拍拍她的脸道:“只是近日受了点寒气,不碍的。” 见他这般敷衍,秦筝也不好再追问,只是点点头道:“那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回去歇息?墨临渊盯着秦筝,见她的神色不像是玩笑,这才无奈地解释:“筝儿睡迷糊了?这是我的帐子……” 这次换成秦筝愣了一下,左右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将一旁的汤端过来喝掉,翻身就要下地。她的动作被墨临渊制止了,疑惑地看着他。 “在这睡吧。”他将碗收拾好,替秦筝掀开被子,示意她躺好,“莫要出去受了风。” 秦筝想了想,乖乖地上床蹭到内侧,又拍拍空出来的地方道:“你也躺下吧,这床被我暖的差不多了。” 墨临渊见她学着自己之前说的话,不禁觉得好笑,秦筝却是刻意忍着,故作不知的样子却是早就将她顽皮的心思表露无遗。 她看着墨临渊艰难地上床却没有帮忙,只是在他躺好的瞬间偎了过去,脑袋在他肩窝处蹭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便再也不动。两只手却是如蛇一般缠绕上他的腰,一下下地轻轻揉按着。 他也许感觉不到秦筝手上的力气,但心中却是一清二楚她的动作。这似乎已经成了秦筝的习惯,只要二人私下相处,她总是会替他按摩推拿。墨临渊安慰地笑笑,替她拢好了被角,在秦筝耳边轻声哄到:“再睡一会儿吧?” 秦筝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沉默了半晌开口道:“我梦到他了。” 墨临渊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没有发问,只是静静地等着。她似乎陷入了回忆,声音有些悠远飘渺,那种抓不住的感觉让墨临渊有些紧张地揽紧了她的肩头,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着她真的在自己的怀中。 “他……他全身都是血,一个劲儿地赶我走。”秦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呓语,“可是我知道他其实不想我离开的……他,应当是想有个人陪的……” “不要!”他突然开口,粗哑的声音将秦筝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墨临渊深深地呼吸着,压下方才心中的恐慌,故作淡然地道:“不准你去陪他。” 秦筝微微仰头,看着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忽然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所以我回来了。”她想着梦中冷玉久违的笑容,心里也轻快起来,“我不想你也经历我这般的苦痛。” 如果自己死了,他一定也会这样难受吧? “不会的。”墨临渊没有丝毫犹豫便否认了秦筝的说法,“冷玉之于你,同你对我的意义不同。你不仅仅是我的朋友家人……” 她是他的心,心没有了,不会再活下去,自然也不会痛。 “那我是什么?”很少听到他这般坦白自己的心意,秦筝自然不会轻易罢休。 “你是我的筝儿。” “我都十六了!”筝儿?自来到他身边,除了偶尔唤她小筝和丫头,墨临渊似乎一直都是叫她筝儿筝儿。从前她还小,也不懂得那么多,只是如今他仍这般唤她,她便不乐意了。“你唤我阿筝可好?” “是啊,你长大了。”他看着秦筝不乐意地样子,在她微微嘟起的唇上点了一下,避重就轻道:“我也已经老了。” 你才不老呢!秦筝没有计较他言语中的闪避,在心中默默地反驳,又不依不饶地开口问道:“你……为何一直也不肯成亲?” 她知道早些年曾有很多人操心过墨临渊的婚事,但都被他推拒了。起初她只是单纯地开心,觉得不会有人分去了那些独属于她的疼宠。随着年岁渐长,她渐渐觉察了自己的心意,之后每每得知他拒婚的消息,心底便会泛起丝丝甜蜜,窃喜之余又忍不住猜测他此举是不是为了自己。当然,她也不会忘记将那些觊觎隽王妃之位的女人们在心里狠狠地记上一笔账。 而今时今日,当她上了战场,见识了真正的生死残酷,又经历了同冷玉的死别,便再也不想隐藏自己的心思。假如有一日她真的没有办法再离开那片血红的修罗场,那至少也要让墨临渊知道,她秦筝的心里,有他,而且只有他。 “你个小丫头,可是自己急着嫁人了?”虽然语气轻松,但墨临渊的心却还是有些紧张地提了起来,他怕听到她肯定的回答。 “你都没娶,我才不嫁。” “那我娶了,你就嫁?” “你娶,我就嫁……” 双手自被子中探出来,一路向上攀上他的肩膀。她怯怯地环住他的颈子,感受到墨临渊耳际的火烫,这一刻,秦筝虽是无比庆幸墨临渊瞧不见她脸上的绯红,却还是忍不住将自己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 听着她的话,感受着她的动作,墨临渊心中像是擂起了鼓,咚咚作响的心跳声使得血液蓬勃翻腾,仿似下一刻就要冲破禁锢汹涌而出。是激动还是紧张,抑或是狂喜,他分不清楚,只知道此时此刻他是如此地感激上苍让他幸运如斯。 于是,缓缓低下头,温润的唇下,是秦筝覆着薄薄发丝的饱满前额。 都道是夜凉如水,而今夜却是有暖流缓缓划过二人心头…… 第四章 看着眼前的帐幔,墨临渊有一瞬间的茫然,直到外面传来下人忙碌的声音,他这才回过神来,然后摇头苦笑,只为了自己的混沌。 回来京城已经三日了,他却常常在睡醒的那一刻分不清自己所在何处。也许他是下意识地想将自己留在那个虽冰冷却有着秦筝和暖笑容的边陲之地。 只是想到秦筝皱着眉头叉着腰,不将他赶走不罢休的样子,墨临渊便觉得一阵好笑。 自从那夜长谈之后,他原以为自己和秦筝之间会有什么不同,尽管他也没想清楚究竟哪里会有变化。但是他却没料到,秦筝仍是如往常一样,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如果真要深究的话,只能说她对于他的身子更加紧张了。 那一日她操练完毕来汇报军情,未经通传便掀帘而入,正碰上墨临渊被腰痛折磨得冷汗直流。秦筝赶忙将叶昭青父子喊来,自己躲到帐外去,虽是极为担心他的情况却没有勇气面对,只能在叶曙出来的瞬间抓着他问个仔细。 再后来,她便开始赶他回京。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怎奈她的那些伎俩墨临渊知道得一清二楚,自然不会让她得逞。直到最后秦筝说了一句话,这才让他变了主意。 她说:“我想你回去好好地顾着身子,那我上阵杀敌时也会记得有人在等着我。” 于是,他回来了,回到京城做秦筝遥远的牵挂。 其实,他并非不懂秦筝的忧心,只是他宁愿承受身体上的折磨也想要能随时看到她,哪怕是她任性的样子。从前他那般隐忍克制,却终于在经历了失去秦筝的恐惧之后将那些自己立下的禁制抛到九霄云外。就算身残又怎样,只要秦筝不介意就好。她当然是不介意的。想起那夜她耍赖般的任性话语和烧红的耳际,还有那软软地攀着自己肩膀的手臂,墨临渊的心中便漾起甜蜜的涟漪。回京后更是多次在午夜梦回之际迷蒙着双眼找寻那原本应当偎在自己怀中的人儿,又在一次次失望后难以再眠。 这种甜蜜交缠着苦涩的感觉难道就是所谓的相思?不管是与不是,这般滋味的确让他欲罢不能。一直以来,他苦苦压抑自己,为的是能让秦筝自己选择心之所向,而如今他却发现,原来自己这般虚伪,明明就是接受不了任何人进入她的心里,却还要假装事不关己。墨临渊啊墨临渊,活该你吃这般苦头,谁让你要装君子呢? 罢了,罢了。 笑着叹口气,墨临渊撑起身子准备穿衣。虽是近日不必上朝,但他已经习惯了早起,总归秦筝不在身旁,也不怕扰了她睡觉。嗯,那丫头没睡醒的时候脾气可是大着呢……这么想着,手中拿过秦筝替他缝的那个早已旧了的护腰,小心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针脚,紧紧地贴在腰间。只是还不待他将其系好,外间的门便被猛地推开了。 墨临渊恼怒地望过去,手上动作不停,将堆在一旁的被子扯过来遮住自己仅着了中裤的下/身。还没来得及整理,便瞧见君非宁笑呵呵地进来了。 “哟,皇叔起了?”他嘿嘿笑着,将龙袍的前摆一撩便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了。 “皇上什么时候多了进屋不敲门这个爱好?”不满君非宁的突然闯入,墨临渊靠坐在床头,脸色不善地道:“宫中打更的太监难道昏了头报错了时辰?怎的这天刚擦亮皇上便已经坐在这里了?” “咳,朕可是特意来同皇叔分享一个好消息的!”他不在意墨临渊的讽刺,自袖中掏出一封战报递给墨临渊,“喏,瞅瞅吧。” 他接过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展开后一字一句地看着。内容不多,只是说日前一役大胜,天苍再退三十里。墨临渊看着透过墨渍所散发出来的欣喜与自豪之意,心中却是又向下沉了一分。 “皇叔,莫不是高兴的说不出话?”君非宁终于找到机会取笑他,“照这么看来,也许秦筝得胜还朝的那一日不远了。” 墨临渊点点头,没有说出心中所想,只是附和着道:“如此便好,皇上也去了心事。” “朕的心事何止这一桩?”君非宁苦笑着摇摇头,“不说远的,就说这近的。皇叔你的身子便让朕深感担忧,听说此次去天苍不仅犯了腰痛,连咳喘之症也发作了?” “皇上知道的还真是详细。”虽然早就料到军中必有皇帝安插的眼线,但墨临渊仍是十分生气,他没想到这眼线的汇报事无巨细,竟然连这些都上达天听。 “皇叔犯不着为此事气恼,朕也是担忧你和秦筝。”君非宁理直气壮地说道,“当朕得知皇叔为病痛所困的时候,心中自是焦急万分,恨不得能替了你痛。同样,当朕知道秦筝平安归来,且越来越有大将之风的时候,心中也是同你一样欢喜的。” “皇上忧心国事之余尚要为臣不争气的身子担忧,是臣的不是。”墨临渊微微欠身,客气地道:“而秦筝能有今日也多亏皇上信任提拔,臣在此替她谢恩了。” “皇叔这般客气作甚。”君非宁起身,理了理袍子,“朕的这江山,还要仰仗皇叔和秦筝替朕守着,也唯有你二人才能令朕放心。朕知道,你们是不会背叛朕的。”语毕他笑笑,轻步出了房,只听得外间传来他含笑的声音:“朕今儿早膳便在府中用了,好久没吃那肉末卷子了。” 墨临渊有些迷惑,他相信得知这种胜利的消息君非宁是开心的,但是却不相信他会仅仅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在黎明时分便闯入他的府中。而君非宁之前说的那一段话也显然是有深意的。他的话中似乎带着隐隐的警告,为的就是要墨临渊知道,虽是在千里之外,军中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是,他此举用意为何?又为何强调了要他同秦筝守着这永祯的江山? 来不及想那么多,便有下人敲门入内伺候他洗漱。墨临渊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尽快将自己收拾妥当,去面对那个早已等在厅中,有些陌生的君王。 君非宁记不清上一次在这隽王府中用膳是什么时候,大抵是墨临渊去天苍前吩咐秦筝给他做伴读那一次。如今一晃已过了五年,而那个曾在这张桌上与他赌气扮鬼脸的小丫头正提枪纵马替他护着苍生。 这么说似乎又不对,她,应当不是替他君非宁在做这一切吧。若是没有他对面的这个男人,想必秦筝绝不会涉足那冰封之地,遑论浴血奋战以命搏杀。 他庆幸这个能够操控秦筝的人是一直在他身后撑着他的皇叔,却也因此而心有不甘。墨临渊正坐在他的对面低头喝粥。长发简单地拢在脑后,散落肩头的黑发显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修长的手指拈着细瓷的汤匙,正缓缓地将粥水送入口中,端着碗的左手有些微微地发抖,看的君非宁不忍地别过脸。他知道那衣袖下掩盖着怎样可怖的疤痕,于是再见到墨临渊那般云淡风轻的样子便心中难受。 他怎么可以在受了这样的伤痛后,还能如此无谓?难道他从不因身体的虚弱不便而苦?还是说他从未后悔落下这般残疾?是因为他的残缺,换来了秦筝的完好吗…… 思绪凌乱间,一枚雪白绵软的花卷落到了自己面前的碟中。那卷子造型精巧别致,取了兰花的简洁造型,细细的肉末应当是加了兰花瓣进去,点缀在中央做花蕊,还真的沁出丝丝幽香。顺着那收回的银筷,君非宁正对上墨临渊的平静的面容。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他,又向着碟中的吃食挑眉示意:“皇上不是想吃这口吗?只怕是这府中的厨子技艺不精,比不得宫中御厨,这吃食也不若御膳那般好味。” 听着这番话,君非宁忽然对面前的肉末卷子失了兴趣,不仅没有食欲反而生出一股厌恶。但他仍是夹起这卷子送至唇边,轻轻地咬了一口,淡淡的清香在齿颊回荡,平白安抚了他烦躁的心。 “皇叔过谦了,这府中的厨子,自是有本事做出让人惦记的味道。”君非宁接过一旁下人递过来的杯盏漱了口,又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笑着道:“恐怕好这口的,也不止是朕一人呢。” “皇上喜欢是对他的恩宠,若能经常来吃更是他的福分。”墨临渊将粥碗一推,却挡掉了下人递来杯盏的动作,“若是皇上愿意,臣这就着人将他安排进御膳房。一个厨子而已,臣还是送得起的。” “朕可不愿意为了个厨子得罪人。”君非宁笑着摇摇头,接过小德子递过来的大氅搭在手臂上,转身对墨临渊道:“今日见皇叔精神大好,想必身子也爽利了许多。若是不碍,明日便上朝吧。” “臣恭送皇上。”墨临渊在轮椅上躬身行礼,目送着他渐渐远去,随即轻轻抬起右手示意,便有人快步上前,将一封密函呈到他面前。 封口的红漆完好无损,他一边拆一边问道:“何时送来的?” “回王爷,丑时到的。” “以后无论什么时辰,到了以后立刻送进来。”他将信纸抖开,果然是那熟悉的字迹,想了想他又嘱咐道:“若是有旁人在,便莫要做声。” 挥挥手屏退下人,墨临渊逐字逐句地读着秦筝的信。内容很杂,不再是从前干净简洁的几个字,而是什么都说一些,大到用了什么计策,杀了多少蛮子,小到操练的时候有不服训的小兵被她狠狠地教训。透过这些字,他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时而柔弱时而强悍的秦筝。墨临渊的嘴角渐渐浮起满足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未曾多做停留,便随着信上的最后一行字消失殆尽:我有点想家了,不是想你,是想吃府上的肉末卷子…… 他将信折好,贴身收起来。重新举箸,将那卷子夹了细细地观察,半晌试探着咬了一口,轻轻咀嚼又缓缓吞咽。 这卷子,竟有这么多人惦记呢。 第五章 很多人都曾说过,君非宁就是个长在宫中的混世魔王。他的顽劣事迹妇孺皆知,先皇曾对其有过“朽木不可雕”的评价。所以当他成为永祯新帝的时候,很多人都感到一种自内心而生的对于未来的惶恐。然而这一切却并不影响他登上帝位,在人们的注目中完成了一件又一件看上去并不起眼,却实实在在对百姓有好处的事情。 于是,那些曾在背后预言君非宁将会败掉永祯的人们,脸色灰土地闭紧了嘴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般享受着这个混世魔王为他们带来的安乐,心中为自己之前的观点无尽忏悔。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所下的定论没有错,他君非宁的确是一个混世魔王,而这魔王之所以会收了脾性一心用在政事上,则全都是因为一个人。 这个举足轻重的人,虽有倾国之力,却非绝色美人,而是那个当年骁勇善战,此刻却缠绵病榻的,隽王爷墨临渊。 君非宁清楚地知道是皇叔当年的一句话改变了他。他说:“这是你的家国你的天下,怎能交由别人打理?若你无能将它败了,也是怨不得别人。” 他的家国天下,他的百姓给了他前十几年的富足生活,那他便要用后几十年让他们安乐无忧。因为他姓君。 但是现在,君非宁却对这个一路扶持自己的皇叔,生出了一种连他自己也辨识不得的感觉。像是疏远,又似乎带着几分怀疑。 之前是秦筝来抱怨他让墨临渊为政事所累,于是他不再事事同墨临渊商量,而是试着自己拿主意。后来则是他渐渐习惯了也喜欢了这种自己做主宰的感觉。于是墨临渊也不再如从前那般常留宫中,而是散朝后便回府。仔细想想,他叔侄二人已许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原本此次墨临渊自北地回京,他是打算待他休养一阵再去探望,顺便好好聊聊。只是当他接到了战报后又紧跟着接到了另一封密函的时候,便再也忍不住了。 将手中的密函看了一遍,然后便放在蜡烛上点燃,窜高的火苗儿吞噬着那薄薄的信笺,霎时间方才规整的字迹化作了一团黑灰,风一吹便散了。 会不会,哪一日,诸人间的众多牵扯和感情,也会如这纸灰一般,飞散在风中,连一点痕迹也瞧不见? 朝堂上,墨临渊如往常一般静静地坐在一旁,微眯着眼睛听着众人发言,在听到大家对于秦筝的赞颂时也只是稍稍缓和了脸上原本冷硬的表情。然而有一个人的话却让他瞬间惊醒般张开眼,脑中一遍遍过着方才的那些字。 “皇上,秦将军年纪轻轻便立下如此丰硕战功,想必假以时日,定能成就一番大业,震慑一方。”说这话的,仍是那个户部侍郎陈少鑫。似乎自从秦筝出征之后,对于这个曾经打过自家闺女的野丫头,他的言辞间不自觉地多了分恭维和赞赏。只是他却没有想过,对于此种改变,墨临渊是否觉察到了,又是否领情甚至乐于见到呢? 墨临渊闻言心下不悦,刚要谦虚几句顺便讽刺陈少鑫,却听见大殿上方正襟危坐的君非宁开口了。 “陈大人说的是。秦将军此番出战果然不负所望,几次以少胜多的妙战堪称兵家典范。”他看上去十分骄傲自豪,眼中光彩盛放,“我永祯能有此良将实乃有幸,也多亏得皇叔替永祯栽培栋梁之才。” 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却听得墨临渊心中有些不安。秦筝立了军功是不假,但她的功劳远没有说的这般夸张。若说陈少鑫之前的话只是单纯的阿谀逢迎,那此时君非宁的附和又是何意? 不待他仔细斟酌,君非宁的声音再次响起:“传朕的旨意,先锋将军秦筝护国有功,特赐将军府邸一座。” 对于这突然而至的赏赐,包括墨临渊在内,所有人都深感意外,但是这些常年在官场浸/淫的家伙只道君非宁有此一举是出于同秦筝的私交而有所偏爱,于是仅仅在瞬间的怔愣后便换上了一张张表情合宜的脸。 虚伪的赞美称颂回荡在墨临渊耳畔,他却只是将眉头蹙得更紧,眼睛落到了君非宁脸上。君非宁也正好望向他,脸上的笑容真诚又明亮,但墨临渊却总觉得有些陌生和遥远。 在他恍惚间,君非宁已经宣布退朝,众人鱼贯而出,墨临渊却仍在殿上端坐。不出他所料,过了没多久便有人进来同他说君非宁正等着他。 然而这次,君非宁却不是在御书房等着他。跟着那小太监转转绕绕,当墨临渊看到那熟悉的院门的时候,心中那一直隐隐的不安终于坐实了。 房内,君非宁正悠闲地泡着茶,见墨临渊到来便热情地招呼道:“皇叔快来尝尝,这可是今年春天的新茶。” 接过茶碗轻轻地抿了一口,对于口中的清香甘冽毫不留恋地吞下,墨临渊望着君非宁道:“皇上可是有事同我说?” “朕只是想同皇叔好好聊聊罢了。”他呷一口茶,感受着初入口时的绵滑,随即而来的涩涩和由舌根处萌发的甜润,“这处偏殿皇叔当不陌生吧?朕记得年前皇叔病痛发作时也是在这儿休养的。” 墨临渊没说话,端着茶碗的左手却是开始微微发抖,碗中黄绿色的明亮茶汤荡漾开来,卷得那寥寥几片茶叶如汪洋中的扁舟。 “朕还记得当年你出征的那日,秦筝独自躲在别处哭了一天,最后还是朕拿了你留给她的锦盒才哄得她同朕回来。”像是陷入了回忆,君非宁脸上浮起淡淡的笑,“那一日她就是坐在这里,拿着那卷书读的连饭也不肯吃。当时朕就在想,这世上能左右得了这丫头的,便只有皇叔你一人。” “我从未想要左右她。” 有意还是无意,君非宁没有应他,自顾自地说着:“时至今日仍是如此,秦筝虽已为将军,但坐言起行无不以你为榜样,俨然第二个定远大将军。”他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手指摸索到内侧那缺口处,向墨临渊展示着,“瞧这缺口,当年朕就说要换一个,那丫头不肯,说换了也要被摔坏。不过这缺口的位置倒是隐蔽,不易察觉。” 他将那茶壶转了一圈,骨节分明的手指抚弄着青瓷,屈指轻弹,“铛”的一声那把手便顺着原先的缺口断裂。 “只是这隐藏得再好,终究还是经不起推敲,等到露出破绽的时候便会这般难看。” 此时,墨临渊彻底明白君非宁心中所想,思及之前秦筝给他的那封信函,心中不屑地轻嗤,面上却是神色不变:“皇上小心,莫要被这丑陋处伤着,虽说这茬口看上去无害,但让人破皮流血倒是至于的。” 君非宁点点头,将茶壶推到远处,又伸手接过墨临渊端着的茶碗接过放到一旁,顺势探向其腕间,无惧于那纵横的疤痕而推拿揉捏着。 墨临渊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奈何左手本就无力,君非宁又是紧紧抓握,一时间竟是挣脱不得。他有些恼,眉目间厉色顿起,刚要开口斥责却察觉到君非宁异常的动作。 他的手,正搭在墨临渊的太渊穴上,若有若无地划着圈:“肺朝百脉,脉会太渊。击之阴止百脉,内伤气机。朕记得皇叔曾教过朕,若要制人,只需制其弱点。”他手指微微用力压了下又松开,替墨临渊抚平袖口道:“今时不同往日,皇叔的弱点恐怕不止这太渊穴一处,而行事再谨慎也难免有大意之时,皇叔还是小心为上。” “谢皇上提点。”他抽回手,故作轻松地抱拳道谢,后背却被方才那番话激出一阵冷汗。 “皇叔客气。现如今这世上,你是朕唯一血亲,又是永祯的大功臣,于公于私朕都要保你无恙。”君非宁将碗中的茶泼掉,重新注入热茶,“况且边疆战事频起,还要劳烦皇叔同秦筝替朕分忧呢。” 语毕,他起身,绕过墨临渊向外走去,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叮嘱道:“秦筝开府的事就交给皇叔费心了。” 确定君非宁离开后,墨临渊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想到君非宁竟然真的会怀疑到他和秦筝的身上。他是怀疑秦筝拒受王命拥兵自重?还是怕秦筝同他联手将皇位换了人坐?但是依照君非宁的性子,他会有此念头绝不仅仅因为秦筝单独给自己写信而被他察觉,今日他话里话外流露出的警告之意更是说明了此事的不简单。 看着君非宁越来越像一个皇帝,墨临渊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后悔。当年那个一心贪玩的少年如今已然是一个善于玩弄权术算计人心的帝王,然而当这种算计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墨临渊还是感到有些伤心。 对于那万人之上的位置他从未动过心思,甚至在他当年重归皇族之时便发誓此生绝不称帝。于是他一心辅佐皇兄,在后来的政变中更是力挽狂澜将君非宁送上皇位。也许秦筝出战的确是为了他而非君非宁,但他相信便是如此,秦筝也仍然没有丝毫的外心。其实,这只是君非宁身为帝王的敏感,墨临渊能够理解,但却开始担心起来。 疑心已生,君非宁对他对秦筝便断不会再若从前那般心无芥蒂,如此一来,远在北地尚不知京中事的秦筝便有了危险。现在看来,军中早已被安插了君非宁的众多耳目,切其中不乏秦筝身边的人,不然也断不会连信笺的内容都知道。此时此刻,不管君非宁究竟是为何而对他们产生怀疑,他首先要保证的便是秦筝的安危。 他,该怎么做? 第六章 深夜,当叶昭青端着汤药进入房内的时候,墨临渊正披了外衣靠坐在床头,脸色虽苍白却并不憔悴,手中正拿着一封信细细地读着。 看着那浓黑的药汤端到自己面前,墨临渊没有丝毫犹豫地一口饮尽,又微微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信交给叶昭青。 “叶叔,我该怎么办?” 那信当是新送来的,说日前天苍前来偷袭却被反攻,擒获都尉一名及八百多士兵。我永祯将士士气大振。信上的字迹像极了墨临渊所书,语气却不同于他的沉稳,隐隐能够感觉得到极力掩饰下的兴奋和骄傲。 叶昭青知道这军报有两份,内容也相差无几,一份给皇上一份给墨临渊,而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封私信是单独给墨临渊的,虽是没亲眼见过,但也知道其内容大抵是二人之间说些军务以外的悄悄话。只是,他对军务一窍不通,墨临渊让他看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王爷,这是好事。”秦筝打了胜仗,他不是该高兴才对吗? 好事?表面上看这的确是好事,但是落在君非宁眼中,恐怕便不是如此了。墨临渊自衣衫内掏出另一封信递给他:“再看看这封信。” 相对于方才军报的一板一眼,这封信上的内容显然轻松随意的多。叶昭青知道这便是秦筝单独写给墨临渊的那封信,心中因此而有些尴尬。然而墨临渊会让他看,就说明这其中必是有要紧的,且不需避讳的内容,于是也不再多想。 秦筝在信中说她发现自从之前自天苍回来后,士兵们对她更加亲近也更加信任。她说:墨临渊我又立功了,你高兴吗?我做这一切图的不是天下太平,只是想你能够不再为此忧心。 叶昭青仔细地读了两遍,将信折得整整齐齐还给墨临渊:“王爷,哪里不对?” “叶叔,看过这两封信你想到了什么?”墨临渊直直地望着叶昭青,不意外地瞧见他有些迷惑的表情,“如果,你是皇上,你会怎么想?” 如果他是皇上?叶昭青一愣,随即明白墨临渊的意思,心中一凉却还是开口安慰道:“可是皇上又怎会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据他所知,这信是直接送给墨临渊的,且不论何时到达都要立时送给他。 “叶叔,你信不信,皇上比我还要早看到这里面的内容。”墨临渊自嘲地笑道:“你以为他会允许驻守边疆的将军和坐镇京中的王爷之间,存在他所不知道的秘密吗?” 事情,怎么会到这一步?叶昭青无法相信君非宁会如此对待墨临渊和秦筝,但看自家王爷凝重的表情便知道此事真的已经严重至斯。“皇上已经……” “他已经起了疑心。在他看来,秦筝是不受控制的,如今她立下赫赫战功,军中声望水涨船高,这本身就是对他的威胁。加之与我私下通信,更是坐实了他的怀疑。”想到日前君非宁说的话,墨临渊心中一紧,“怕是此时在皇上眼中,秦筝是拥兵自重,而我则是居心叵测。” “这可如何是好?”常言道君心难测,叶昭青却不知君非宁对于自己的皇叔和自小一同长大的秦筝也可以如此怀疑。 是啊,如何是好呢?秦筝在军中表现的越好,君非宁便越是不放心。他之前说的那番话,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君非宁知道秦筝是墨临渊的弱点,当然也知道墨临渊便是秦筝的弱点。依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君非宁绝对有能力伤害秦筝,端看他想不想和有没有必要而已。 “叶叔,我要你亲自去找常远,将此事告诉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事到如今,墨临渊越是紧张秦筝,便对她越是不利,于是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常远身上。 叶昭青点点头:“我明日一早便出门。” “不,明日还要做场戏。”相信此时这隽王府中也早已有了君非宁的眼线,那么这一切动作便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管君非宁是否相信,“对外宣称你是离京去寻药,一路上定要当心莫被人跟了。” 看着叶昭青领命离开,墨临渊深感疲惫地躺倒在床上。除了对于秦筝的担忧,他还有些失望和伤心。 曾几何时,君非宁还是那个吵着要跟他去围猎的少年,会因躲避夫子的责罚而苦恼,会因独自面对大臣而惶恐。然而今时今日,这少年早已成为一国之君,他勤政爱民,广开言路,但是他决不允许有人挑战他的王权,也不允许发生任何他所不能掌控的事情。是那明黄的龙袍蒙了他原本纯净的眼?还是那宽大的龙椅坚硬了他原本柔软的心? 今日的君非宁,同墨临渊仍是叔侄,同秦筝也依然是挚友,然而在这样的亲密关系之前,他们还有着另一重身份,那便是君、臣。 也许是墨临渊改变了这一切,当他决定要将君非宁送上皇位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日的一切,那个曾经的少年被他丢在了那样充满着虎狼的皇宫中,虽有他护着,却仍是让那少年被残酷的现实和诡异的人心所改变。 于是从那以后,他首先是帝王,然后才是君非宁。 墨临渊病倒了。 叶昭青本以为他只是在演一场戏,于是装模作样地替他诊治。然而当他探到墨临渊那虚弱的脉象时,才知道他是真的病了。 忧伤肝,思伤脾。连日来的焦虑使得他的身子已经不堪重负。叶昭青犹豫着要留下来照顾他,却被墨临渊拒绝了。 “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 他说的没错,在如此敏感的时候,在不能保证秦筝安全的时候,墨临渊不会允许自己有事。于是叶昭青将药留给他,又嘱咐了下人好生伺候着,便以外出寻药的名义离开了王府。 一切都在墨临渊的预料之中,叶昭青走了没有多久,便有人通传说皇帝驾到。唇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随即又将其隐藏好,墨临渊算计着时间,艰难地撑起身子,刚刚好被君非宁瞧见他如此不便又无力的一幕。 忍过一阵眩晕,墨临渊望向君非宁,发现他的眼神充满担忧,心里涌起一丝安慰。他,终归还是有心的。 “皇叔,你怎样了?” 墨临渊在君非宁的搀扶下躺好,低咳了几声道:“无事,劳皇上费心了。” 君非宁顺势在床边坐下,挥手摒退了随侍,看了一圈问道:“叶昭青为何不来伺候着?” “他出去……替我寻药了。” 寻药?丢下病重的主子独自出去寻药?君非宁自然不相信这个借口,但却也无从反驳,只是冷冷地道:“哼,他倒真是宽心。朕想,不会那么巧要去北边寻药吧?”说完,他仔细观察着墨临渊的神色,想要看出点破绽。 只是君非宁却失望了,墨临渊面色平静地回望他:“这我便不知了……只是瞧他所带的衣裳,应当……不是去寒冷之地,咳咳。” 说完这句话,他似是累极,大口喘着气。君非宁终是不忍见他如此,想要伸手替他抚着胸口顺气,只是还没触到便被隔开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墨临渊,好半晌才低低叹了口气道:“皇叔,只要还没走到那一步,你仍是朕的皇叔,朕……不愿你有事。” “皇上所言何意?”墨临渊被君非宁再一次的威胁惹恼了,他挣扎着坐起来,一脸病容掩不住目中精盛的怒气,喘着粗气道:“臣做了什么……竟要皇上动了这样的心思?还……还请皇上明示!” “皇叔小心身子。”君非宁极少见到墨临渊如此激动,起身立在床边,“有些事咱们心照不宣,皇叔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自然也不必朕多说。” 怎么做?君非宁现在担心的,就是他和秦筝联合起来拥兵自重威胁到他的王位。既然如此,那便给他心安! “皇上,臣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往后,怕是无力再替皇上分忧了。”如果这是君非宁想要的,那墨临渊便毫不吝啬地交出来,权利,荣华,对他来比烟云尚且不及。 岂料君非宁却是缓缓地摇摇头,侧首对墨临渊微微一笑道:“如今边疆战事未平,怕是皇叔也无法静心休养,还是等到平息了战乱再好生静养吧……”他似是要走,却又停下来补充道:“叶昭青不在,朕也不放心皇叔的身子。还是派几名御医过来随时伺候着好。” 他背光站在墨临渊床前,面容似乎有一丝瞧不清的阴晦。虽然带着笑意,但是却令人觉得丝丝冰凉挂在那抿起的唇角。印象中,君非宁的笑容从来都是能让旁人也跟着轻快起来的,怎的如今变得如此令人寒心? 墨临渊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派人来监视着罢了。原以为只要他肯交出大权,便可令其放心,只是他忘了,天苍一日不退兵,君非宁便需要通过他来控制秦筝,又怎会让他轻易退出?只是,如此说来,一旦天苍战败,那么他同秦筝也极有可能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臣谢皇上恩典。” 语毕,墨临渊闭眼假寐不再做声,且不顾君臣之礼将头转向另一边。 君非宁应当是走了,但此事却依然没完。 如今,只希望常远能够尽快赶去保护秦筝。以常远的缜密的心思,他不会将此事的因由说与秦筝知道,不然依着她的性子,定会一不做二不休,真的带兵杀回京城;但若瞒着,又恐怕秦筝断不会想到有着多年情谊的皇帝已对她动了杀心,因而也不会有所顾忌提防。 盼只盼,战乱平息的那日,墨临渊能够有能力护得秦筝周全。 第七章 校场上,十几个人正扛了沙袋负重奔跑着,一旁的秦筝脸被晒得有些红,却连汗水也不肯擦一下,紧紧地盯着他们。 这些人是早上操练的时候来晚了的,依着之前,秦筝顶多是训他们一顿,断不会如此严厉地惩罚。但是最近这两个多月,秦筝对手下是越来越严苛。按说这不是什么坏事,但是如果这般严苛的训练是因她日渐暴躁的脾气而起的呢? 邵锦华虽是将她的改变看在眼中,却也不明缘由。在这军中,名义上他是主将,但是接连几场仗打下来,秦筝在士兵心目中的威信早已较他更高。只是这段时间以来,她变得越来越易怒,于是有不开眼的家伙挑在这个当口上犯错,便会被她严罚。 至于这是从何时开始的,仔细想想,似乎是自常远来了之后吧。难道是秦筝不喜常远出现在军中?可是瞧着她对他的态度却并非如此。派人去唤了叶曙过来,邵锦华想,叶曙那小子一向同秦筝亲近,也许能知道点什么也说不定。 只是当叶曙来了以后,邵锦华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这鬼天气这般热,她原本又不是个好脾气的,心浮气躁也是正常的。”叶曙伸手给自己扇着风,这般对邵锦华解释道:“莫说她了,连我都受不了地想骂娘。”这个破地方,冬天冷死人,夏天热死人,偏偏还不能打赤膊,不然一定会给你晒得脱一层皮。 这是什么话!邵锦华挥挥手将叶曙轰了出去,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找常远问问,不过他同常远并不熟悉,倒也能看得出那是个嘴巴极严的人,怕是自己问了,他也未必会告知实情。 这次邵锦华倒是没猜错,对于秦筝如此反常的原因,常远的确是知道真相的那一个,也偏偏是不会说的那一个。 望着不远处叉腰吼着的秦筝,常远犹豫了好久才决定上前制止她这种虐人虐己的行为。 “秦筝,你过来。”他高声喊着,对着向这边张望的秦筝招招手,率先向帐中走去。 刚进大帐,秦筝随后便至,额上微微冒汗,面色潮红,虽带着明显的怒气却也能感觉得到她正压抑着。常远倒了一杯水递过去,看着她一口饮尽,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王爷还是没回信?” 秦筝完全没料到常远叫她来是说这个,明显一愣,然后不自在地别过头:“你怎么知道?” “是不是连你自己都没发现,只要没有你的信,你便会不自觉地发脾气。”常远看着她愈加绯红的脸色,微笑着道:“那些人会受罚不是因为操练迟了,而是因为被大小姐你的怒火给烧到了。” “常大哥!”秦筝被他说得有些抹不开,心里却明白自己的确是在借机撒气。“他给我回信了。” 自从墨临渊回京城,至今已有三个多月了,她每日都会给他写信,不是军报,而是独独写给他墨临渊的一封信。可是除了头一个月他会回复之外,后面寄出的信却都石沉大海,没了回音。她曾怀疑是不是路上丢了,可是为何所有的军报都有回复,难道单单就丢了她的私信吗?她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巧合,于是存了心思同他别扭,索性将想说的话写在军报中。 他总不至于连军报也不看不回吧? 可是她这般执着的努力也并没有回报,墨临渊像是铁了心不理她,竟然连军报也只同邵锦华来往。他这一举动,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秦筝的脸上,火辣辣地尴尬和难堪。 她不甘心就这样作罢,仍是每日写信,一封不回就写两封,两封不回就写三封,哪怕是出战归来疲惫万分,也定要写了信才能歇息。这样坚持了近一个月,秦筝终于又看到了独属于墨临渊的清隽墨色。 只是对于秦筝对他的质问,墨临渊只回了一个字:烦。 这一个字逼出了她的千行泪。 “那为何……”常远不解地发问,却惊见秦筝低头暗自垂泪,连忙上前哄道:“怎么又哭上了?” 她摇头不语,心里万分委屈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想不明白,明明之前好好的,他还曾叮嘱她莫要早早地减了衣裳。为何突然又这般冷落她,甚至嫌她烦。这十几年来,便是她再怎么惹他生气,墨临渊也从未曾说过这般重话。 看到秦筝这般伤心,常远却是无从安慰。他知道事情的始末,却不能说。早在叶昭青亲自找到他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件事不能让秦筝知道。先不说被亲密的人所怀疑会不会令她伤心失望,单单说秦筝的性格,断然不会让自己和墨临渊吃了这哑巴亏,说不定到时候脑子一热将君非宁的怀疑变成事实,那便真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可是难道就看着她为此难过? 常远曾提议用暗门的势力来替二人传信,这样也许可以避过君非宁的眼线。墨临渊却拒绝了,他说:“皇上既然在秦筝身边埋了线,那就要让这线起作用。若是突然断了,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难免不会对秦筝有别的动作。秦筝此时表现的越真,她便越安全。” 就这样,他承担着秦筝的怨气,承担着君非宁的怀疑,承担着对秦筝的牵挂,冷静缜密地安排着一切。 常远早就知道秦筝对墨临渊的情意,只是他之前一直认为这不过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罢了。在他看来墨临渊对于秦筝的宠爱呵护,更像是亲情。这种观念一直到他看到墨临渊的信时才被打破。信上说:请求你保护秦筝,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 那个骄傲的男人应当也是将秦筝放在心尖上的,所以他会用这般谦逊的语气,不惜一切代价护着她,包括切断与秦筝的联系,只为了不惹君非宁继续猜疑。秦筝只道是墨临渊不在意她,却不知其实他一直都同通过常远打探她的情况,甚至叮嘱常远好生照顾秦筝,别让她贪凉伤了身子。 墨临渊对秦筝的用情之深,怕是连那丫头自己也想象不到。 “别哭了。”常远揽过秦筝的肩,伸手替她擦掉眼泪,犹豫着解释道:“也许京中有事,王爷顾不得呢?” 被常远这么一说,秦筝倒是受了启发。墨临渊不会无缘无故地这般待她,便是对旁人,他也总是谦恭有礼的。可是会有什么事呢?仔细回想着之前的点点滴滴,他是何时起不肯回应的呢?似乎…… “常大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常远没料到秦筝会如此敏感又细心,竟然察觉到了异样,于是连忙打马虎:“我有什么事瞒着你?” “你来这里找我,怕不仅仅是为了暗门重建之事吧?”当日常远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是要同她商议重建暗门的事情。而如今过了两个月,他为何仍然留在这里呢? 秦筝眯着眼睛打量着常远,看得他一阵不自在,慌忙躲开她的探究的目光,硬扯了个理由解释道:“其实我是想问你,冷家的事。”他像是要让接下来的谎言更有说服力,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些年来暗门的旧门徒一直在调查当年灭门一事,也掌握了冷家当年与敌国买卖情报的证据。若是将这事儿掀开,想必朝廷不会放过他们。” “你的意思是,想要借朝廷的手灭了冷家?” 常远见自己找的借口成功地转移了秦筝的注意,心中一阵窃喜,连忙点头补充道:“只是碍着冷玉的关系,不知道你……” 秦筝明白常远的顾忌,他不确定她会不会因为对冷玉心怀歉疚而不忍向冷家下手。认真想了想,她摇摇头道:“此举不妥。这么多年来,冷家早已成为朝廷的附骨之疽,若硬是将其除掉难免会引起动荡。我们不能这么自私……” 自私吗?常远心中对此不以为然。君非宁早已不是君非宁,如今他俨然已将墨临渊和秦筝视作对其皇位的最大威胁,而秦筝却还在这处处替他着想。看着秦筝消瘦却宁静的面容,常远在一瞬间有冲动想要告知她实情。他实在是不忍心见到秦筝的善良和重情被如此伤害,只是……他内心挣扎好久,终于还是打消了那个念头。他更不愿看到秦筝因此而毁了自己。 “常大哥!”沉思中的常远被猛地推了一下,这才回神对上秦筝疑惑的眼神。她在他肩头拍了几下道:“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呃……我……” 不用再问秦筝也知道他根本没听到,只得叹了口气重复道:“我想,劳烦门中的兄弟帮我打探一下,他……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常远一愣,又马上明白过来她所指为何,原来绕了半天秦筝还是放不开那件事。秦筝静静地等着常远的答案,偏偏他却不开口。她有些不耐,又有些讨好地道:“我知道这样可能让你为难,毕竟暗门也有正经事要忙……”说到这,秦筝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不好意思地舔舔唇,低头嗫嚅着:“我……我只是担心他病了,所以才这般……” 也许他病了,怕她担心所以瞒着,但又确实病重到无力回应她雪花般翩飞而至的信笺。那么他的不耐,他的冷落便都变得合乎情理。虽然这是秦筝最不愿相信的原因,却也是她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原因。 这种念头在她心中一发不可收拾,想着他临走时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身体,还有夜里怕扰她睡眠而苦苦压抑的低咳声,秦筝心里一剜一剜地疼。是她的任性,让墨临渊劳苦万分赶来这气候恶劣的北地,在替她忧心的同时还要承受身体的痛苦。如此想着,她心中愈发惴惴,决定无论如何要回去看看,哪怕只有一眼。 被她目光中的坚定震到,常远知她定是有了主意,且恐怕这主意放在此时,多半会惹来祸事。 “好。我派人去打探。”他连忙应承下来,为的是能够暂时安抚她,“你可莫要乱来,不然更要惹得王爷替你操心。” 不待秦筝答应,叶曙匆匆掀了帘子进来,脸上的神色颇为古怪,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秦筝莫名地烦躁。 “你若是想去镇子上便赶紧去,我没心思管你这劳什子破事。”秦筝只道他是来跟自己要出营的令牌,随手丢给他便不再搭理。叶曙这段时日常常去镇子上,她虽没问却也大抵知道他都去干什么。总归是他自己的事,秦筝也不便多管。 叶曙没接那令牌,傻愣愣地站着任它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像是将他惊醒,目光来回于常远和秦筝身上,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发生什么事了?”常远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抓着叶曙的肩头。 “京中来了军报。”叶曙吞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秦筝道,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你……去瞧瞧吧……” 秦筝早已冲出了大帐,跑了没两步便瞧见邵锦华沉着脸站在门口等着她。 接过那张纸,不过寥寥几行字却使她看了许久。那薄薄的一张纸似是有千斤重,压得她险些站不住,摇摇晃晃地靠在随后而来的常远怀中。 这,是真的? 第八章 浓黑的汤药被端到墨临渊面前,他将目光自书卷上移开,瞥了一眼正半跪在面前的太医,接过来一仰头,将药汤喝得涓滴不剩。 空碗被接走,墨临渊一言不发地看着那微躬的身影出了门,伸手在自己建里、中脘和天突穴疾点,一侧身便“哇”地将方才喝得药汁吐了出来,一直吐得连胆汁也出来,却还是无法止住腹内的翻腾。墨临渊无力地伏在床沿上,两手一阵阵地发抖,连撑起身子的力气也没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耳中也传来嗡嗡的鸣声,扰扰得他头痛欲裂。 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他警觉地抬起头,见来人是叶昭青又重新放松下来。叶昭青回身关上门,赶紧来到床边扶着他躺好,尚未将墨临渊的嘴角擦净,便被他伸手制止了动作:“快……将地上收拾好……” 叶昭青点点头,见他紧紧闭着眼睛挨过一阵阵眩晕,忍不住伸手在他额角等处推拿着,待到他眉间渐渐放松下来,这才收拾地上的狼藉。 ^奇^这一个多月来,每一个傍晚墨临渊都是这样度过的。君非宁留下来的太医,除了监视他之外,另一个任务就是掌控他的病情。即便是在叶昭青外出寻药归来之后,也不许他替墨临渊瞧病,理由是经过太医这段时间的照应,墨临渊病情趋稳,不必再换人接手照顾。叶昭青和墨临渊当然明白这其中的缘由,顺从地接纳了这位太医。这太医也不是旁人,正是当年在先皇中毒一事中立下奇功的李全有,也因此,他从一名小小的医正,一跃成为院判。 ^书^这李全有在医术上有何造诣先不论,总归他所开的方子煎的药全都被墨临渊如此受用,当面喝掉,待得了机会便点穴催吐全部呕了出来。叶昭青看过那方子,正是化痰软坚,理气散结的海藻玉壶汤,表面上看的确对症,且因墨临渊身子较弱,还特意加大了甘草的剂量来平和药性,但问题便是这甘草的量多了那么一点点,便使得此方有了毒性。 ^网^墨临渊知道君非宁尚不至于下毒取了他的性命,但也不会乐见于他病体康愈。既然如此,墨临渊便遂了他的心意,任由自己病情日益加重,他自然也是有自己的主意,为的不过是给自己一个离开的理由,离开权力的中心。 “王爷……”叶昭青轻声唤着仿佛睡去的墨临渊,自衣内掏出一封密信递过去。 微颤的手拈过那封信,封口处暗门独有的标记完好无损,墨临渊轻轻拆开,一字一字地品着。这信是常远派人送来的,说秦筝仍因他的冷落而乱发脾气,累得军中上下提心吊胆,生怕被这原本和善的秦将军捉着错处。联想到之前秦筝在军报上写的那些任性的话,墨临渊忍不住轻轻笑起来。这丫头到底是被他惯坏了的。 叶昭青看着他靠坐在床头,微微挑起的唇角都淡的几欲瞧不见唇色,苍白的脸上仅有的颜色便是眼下的一片青黑。看着这样的墨临渊,他的心中怎能不疼?二十多年的相伴,使他早已将眼前这个男子当做了自己的亲人,而他此时明明为这般病痛所折磨,自己却偏偏只能束手无策。 “叶叔……”一只手抬起来搭在叶昭青肩头,墨临渊开口道:“扶我下床。”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后续的气力来支撑声音的延续,听得叶昭青心中一酸,连忙扶着他坐在床沿,替他拢好了衣裳便将他抱到轮椅上。 墨临渊有些坐不住,双手抓着扶手保持平衡,别过头闭上眼忍着剧烈活动所引起的不适感,对身后的人吩咐道:“去书房……” 书房中仍燃着荷香,只是那清淡的味道在此时却熏得墨临渊忍不住咳出声来。指挥着叶昭青将他送至桌边便令其退下,墨临渊一手撑着桌子,一手磨墨,雪白的袖子蹭过砚台边缘,沾染了几滴墨渍。浓稠的墨汁散发着独特的香气,手中的紫毫笔早已沾满了墨,挺拔锋利的笔头变得圆润饱满。只是那执笔的手却因为一阵紧过一阵的咳嗽而颤抖不稳,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给她写封信,想同她诉说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想要告诉秦筝他没有不理她反而是前所未有地念着她。只是这一切却无法说出口。胸口处传来尖锐的疼痛,痛得他即便死死按压着也无法缓解,痛得他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下笔书写。 喉头传来一阵腥甜,墨临渊挥笔,匆匆写下一个“烦”字,那最后一点尚来不及藏锋入笔,便匆忙在桌上一推将自己撤开,堪堪扭头避过便呕出一口血。墨临渊再也无力抵抗随即而来的黑暗,第一次妥协,放任自己就此沉落。 守在外间的叶昭青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心中没来由一紧,顾不得礼节猛地推门而入,惊见墨临渊自轮椅上栽倒在地,额角处磕到的伤口正向外渗着血,嘴角和衣领处的点点暗红刺痛了他的双眼。 终究是躲不过吗?尽管每日催吐,却仍是抵不住那药汁在体内短暂停留所侵入的毒性。叶昭青小心翼翼地将墨临渊揽在怀中,微凉的手指搭上他的腕间,仔仔细细地探查了脉象之后,这才开口唤人。 隽王府一夜纷乱,在天空尚未挣脱最后一丝黑暗的时候,迎来了永祯的帝王。他那蹙紧的眉头带着凝重和焦虑,脚步匆匆不曾停驻地进入了墨临渊的卧房。所有的人都退了出来,包括叶昭青和李全有。 房中只有那二人,没有人知道此时这二人是叔侄还是君臣,也因此不会有人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第一缕阳光跨过王府的院墙投到房上的时候,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了,随着君非宁的离去,还有一封秘而不宣的军报飞向了远在北地的永祯大营。 ~~~~~~~~~~~~~~~~~~~~~~~~~~~~~~~~~~~~~~~~~~ 秦筝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上的军报,好半天才将目光调转开来,对上一旁低头不语的邵锦华和常远。 她试着开口向他们求证,却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双唇颤抖着挤出两个字:“骗人。” 军报上说,隽王爷墨临渊病重,无力掌管军中事务,皇上体恤其辛苦,特命兵部尚书乐礼岩接管现于北地对战天苍的三十万大军,而其余的二十万兵力以及原由乐礼岩掌管的二十万用于防御京畿的兵力则由君非宁直接领导。 她不相信这是真的,墨临渊怎么会病重?尽管她早已猜到也许他是身子不爽利,却没想到会病到这种程度。多少年来,他的身子总是那般时好时坏,甚至近几年病到下不了床的状况也时有发生,然而即便是那样,他也不曾疏于公务。 如今,又怎会……她无法想象,他要病到怎样严重才会如此。 瞧着秦筝瞬间煞白的脸色,邵锦华担心地上前拍着她的肩头安慰道:“别担心,王爷不会有事的。” 对,他不会有事。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秦筝像是在下咒一般强迫自己相信墨临渊不会有事。将军权交出去也好,他便可以安心养病,不必成日劳心劳力。之前积攒在心中的对他的不满和怨气,在此时全部烟消云散,秦筝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就不在乎他对自己的态度,她只想墨临渊好好的。 只是常远却不是这么认为的。 君非宁终于动手了吗?借着体恤辛苦的由头将墨临渊手中的兵权交由乐礼岩掌管,又因京畿防御同外军不得由一人掌控,顺势将乐礼岩手中的内军势力收回自己手中,在架空墨临渊的同时将一直被别人捏着的皇城钥匙揣入了自己的袋内,好一招一箭双雕。 真是想不到,当年在京郊观音庙中那个需要秦筝护着的小子,如今竟然有了如此深沉的心思,还有这般阴狠的手段。但却不得不承认,他屁股下的这把龙椅,是越坐越结实了。 顾不得继续腹诽,秦筝起身离开的动作吸引了常远的注意力,他回身对上邵锦华担忧的眼神,点点头便跟着她出去了。 门外是匆匆而来的叶曙,常远瞧着他有话要说的样子,微微摇摇头,使个眼色令他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跟着秦筝进了帐子,常远看她着她异常的平静,心中反而开始惴惴不安。 “秦筝你不会是想回京去看王爷吧?”叶曙见两人都沉默着,忍不住问道。 很显然他猜对了,秦筝听到这话的时候明显身子一震,抬眼看看常远和叶曙二人又别扭地转过头,不承认也不否认。 常远狠狠地瞪了尚不知自己此话有何不妥的叶曙一眼,一把将他推了出去,这才走到秦筝身边,闷声道:“真的打算回去?” “他病成那样,我……我回去瞧瞧都不成吗?” “你又不是大夫,回去了能有什么用?再说正值多事之秋,此番易权朝廷上下定是人心惶惶,多少人都盯着呢。”常远婉转又隐晦地提醒着秦筝局势的特殊,只希望她能领悟到其中的利害关系,“若我是你,断不会在此时回去添乱。” 他说的没错,这一番变动下来,朝廷上那些家伙们必然都将眼光放在了墨临渊身上,在如此敏感的时候,假若自己私自回去,一定会给他惹上麻烦。便是抛开这些不说,按照墨临渊从前的一贯做法,也定然是不希望自己知道他的病情的,那又何必要回去面对他的不堪呢? “我知道了该怎么做了。”面对眼前这个无时无刻不替自己担心的男人,秦筝的心里有一丝愧疚,微笑地看着他,诚恳地道:“常大哥,谢谢你。” 常远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拍了拍秦筝的肩膀,给予她无声的安慰和鼓励,末了又抬手覆上她的发顶,揉乱了秦筝那一头乌丝,笑望着她皱着眉的不乐意模样。 只是,事情的发展永远没有众人想象的那般简单顺遂,常远从来不认为只要说服了秦筝不要回京便不会有什么问题,甚至叮嘱了叶曙和邵锦华注意秦筝的异常,怕她将此事闷在心中再憋出个好歹。但他们却都忘了,秦筝从来就不是个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人,更何况此事还牵扯到墨临渊身上。 那一日,乐礼岩派来做监军的得意门生到了,这对于秦筝来说不止代表着权利的交接转移,而是嚣张的示威。此人姓林,一来就将架子端得高高的,眼睛是不是长在头顶上先不说,总归那下巴是高高扬着的,鼻孔都朝了天了。论起来此人与秦筝等其实官级相当,但人家是监军,是受了皇命而来盯着你们打仗的,说话做事自然硬气的很。对邵锦华的态度倒还算是客气,对秦筝则是呼来唤去,而对待没有军籍的常远和叶曙,则是以“闲杂人等”而论。 对于此人的种种表现,秦筝早已气得咬碎了一口牙,好在有常远拦着叶曙劝着,她硬生生地将这一切忍了下来。但有对她来说,忍了能忍的是君子,忍了不能忍的,就是孙子。当那不知死的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给秦筝的怒火添柴加炭的时候,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知道,她秦筝这么多年的武功不是白练的。 于是在那个天色有些阴暗的下午,林大人将众将领叫到自己的帐内,说是要听听众人的想法。虽是不屑,秦筝仍然去了,一言不发地立在一旁看着那连战场也没上过的男人滔滔不绝地纸上谈兵。她不知道前面都说了些什么,那林大人提出要看看秦筝那张作战地图。 那张地图是墨临渊留给秦筝的,上面那细细的标注是他熬了多少个夜晚才绘成的。然而这张对她来说极为宝贵的地图被林大人说的一文不值,甚至随手捞了笔便要在上面按照他自己的意思修改。 他此举已然惹毛了一直隐忍怒气的秦筝,连日来的目中无人也早已犯了众怒,于是在大家有默契地或转身或低头的瞬间,一声凄厉的哀嚎自帐中传来。士兵们只瞧见林大人耷拉着被生生错了关节的双臂跑出来高声唤着军医。 一直等在帐外,被林大人划为闲杂人等的叶曙看着他那狼狈的样子,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扯了常远转身就走。 然而真正惹下祸事的,并非秦筝动手伤了朝廷命官,而是随后飘回隽王府的那一张薄薄的纸。 第九章 自从收到那封信之后,墨临渊的眼皮便一直突突地跳着。 信中秦筝那番骄傲又嚣张的话是令他如此担忧的根源:军权交出去便罢了,待我将天苍的降书送与你做寿礼! 他能够明白秦筝是在安慰他,是在替他抱不平,但是当他得知她伤了监军林大人,又看到这样一番话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心慌。 一直以来虽不敢说所有事情尽在掌握,但多数时候这一切还是在墨临渊计划和预料之中的,只是这一次,事情已经渐渐地超出了他的控制,而秦筝的反应,连自恃知她甚深的墨临渊所始料不及的。 对于这样狂妄的秦筝,连他都忍不住吃惊,更何况是早已疑心深种的君非宁? 心烦意乱的墨临渊再也呆不住,唤了叶昭青进来伺候着更衣,顾不得阴冷的天气,一时不等地入了宫。 有人通传墨临渊求见的时候,君非宁正批着奏章,自从墨临渊辞去政务之后,他每日的事务便多了起来,虽然辛苦,却也颇为享受这种忙碌。他手中的笔顿了顿,对小太监点点头,想了想又将摊了一桌的奏折阖好,整齐地码放在一旁。收拾好了一切,他这才走到门口迎接墨临渊的到来。 对于君非宁的亲自迎接,墨临渊有些吃惊,但他却很好地掩饰了这种情绪,只是在心中悄悄地做好了准备。 “皇叔今日怎么有空进宫了?”他挥手命人退下,看到仍站在原地的叶昭青,挑挑眉毛望向墨临渊,“身子可是好些了?” “臣叩谢皇上关心。”墨临渊看了叶昭青一眼,见他默默退出又掩好了门,坐在轮椅上对着君非宁深深地拜了下去。 从前,他是他的皇叔,所以无需行礼,后来君非宁做了皇上,但体恤墨临渊身子不便,特许他不必行礼。而今天,这是墨临渊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叩拜君非宁。虽仍是被困囿于轮椅之上,但若是君非宁开口,他便是跪地也绝无二话。 “皇叔这是做什么。”君非宁见着他的动作一愣,随即弯腰将他扶起,看着他因起身过猛而瞬间退了血色的脸,强压下了心中的一丝酸楚,“朕早允过皇叔不必行礼的。” “那是皇上仁慈,但臣不能因此而忘了本分。皇上始终是皇上,臣也始终是臣。” 君非宁没说话,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随即坐回桌旁捞了一本奏折打开看着。 外面的天色有些阴,厚重的黑云沉沉地压在屋顶,阵阵风略过外面的竹林,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偶尔刮得急了,卷了窗扇狠狠地摔在墙上,那声音令人心中没来由地跳漏了一拍。 墨临渊隔着一张桌案看着君非宁低眉垂目,却辨不清他的神情是喜是怒。也看不懂他将自己晾在这里是何用意。 后腰开始作痛,他撑着将自己微微换了个姿势,却引得一阵更加剧烈的疼痛袭来,不由得吸了口气,咬着下唇将呻吟声吞下。 君非宁起身,踱到窗边将窗子掩了,又重新拾起折子,完全没有同墨临渊开口的意思。他的这一举动,换来了墨临渊的冷笑。 无非是等着他先开口求他,无非就是想看他放低姿态,这又有何难?墨临渊咳了几声,又长长地呼了口气压下胸口的隐痛,道:“皇上,对于秦筝伤了林大人之事……” “皇叔可是来求情的?”君非宁打断了他的话,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臣不敢,秦筝既然犯了错,自然是要罚的。”墨临渊微微躬身,“身为将军明知故犯,更是要重罚。” 重罚?君非宁起身将手上的折子递给墨临渊,取笑道:“朕记得皇叔对秦筝从来都是极为护短的,怎得今日……” 接过折子打开,正是林大人状告秦筝的折子,前半段的控诉言辞犀利,字字如刀,后半段的自陈凄凄切切,委屈万分。最后恳求皇上重重责罚秦筝,以儆效尤。然而在这洋洋洒洒之下,却是君非宁用朱笔简单的批示:念其初犯,罚饷半年。 这在墨临渊看来有些不可思议,甚至这完全算不得处罚。君非宁到底在想什么?他可不觉得此时此刻,君非宁会如此轻描淡写地放过那令他不能安枕的秦筝。 “皇叔,朕明白秦筝的心思,她从来都只听你一人之言,又怎么会接受别人的管制?”目光落在墨临渊握紧的双手,看着他左手衣袖遮掩下露出的零星疤痕,上前将他的轮椅推到窗边,“只是,皇叔还能管她多久?” “臣……咳咳……”墨临渊刚刚张口,身后的君非宁已然猛地将窗推开,突然而至的冷风呛得他狠狠地咳了起来,身子带着颤抖弓成一团。 君非宁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轻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待他渐渐平静下来,伸手指着窗外左边的竹子道:“皇叔可瞧着那一片竹子?便是原先长在这边的,后来挪了出去,此时倒是长得比这边更好了。” 雨滴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将竹叶刷的油亮,风未停,扫得那竹林飘摇不定,唰唰声令人无端心烦。 “秦筝年纪也不小了,继续呆在王府里也是招人闲话。”转身倚在窗口,君非宁颀长的身形挡住了斜斜打进来的雨丝,低头笑道:“再说也不能可惜了朕赐的那将军府。” “咳……臣明白。只是……秦筝立府之事……咳咳……也不急在一时……”墨临渊抬手掩唇,借着袖子半遮住自己的神伤。 秦筝,要离开吗? “朕倒是有个主意,端看皇叔怎么决定了。” 君非宁半蹲下/身子,目光与他平视,让墨临渊避无可避地面对他。看着君非宁背光的有些阴暗的面孔,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原本华美的龙袍软软地塌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然而他唇角的笑意却让墨临渊心中打个寒颤。 天边一道亮光撕破了黑灰色的天空,将君非宁原本就白皙的面庞照的有些晃眼。雷声如万马奔腾由远及近,随即炸响在耳边,墨临渊只觉得耳中一阵隆隆,见君非宁薄唇微启,嘴巴虽是一开一合却听不到声音。 然而墨临渊却是懂了他的意思。那双唇淡淡的红色在今日看着有些可怖。 他不知道叶昭青是何时入内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宫回府的,只是待他醒神过后赫然见到手中捏着的来自常远的密函。 秦筝在练习骑射时不慎坠马,所幸自保得当只有些许擦伤。事后常远调查发现,秦筝当日所骑之马的鞍绳断裂导致马鞍脱落,但那鞍绳的一部分断口极为整齐,并非正常磨损。 看到这里,墨临渊才知道为何君非宁会在奏折上那般批复,他在意的,从来就不是那件事。 将密函凑近烛火,自一角开始燃烧,他盯着那卷噬纸页的火苗愣愣地出神,直到手指传来灼痛才警醒。 难道,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真的,要亲手伤了她吗? 墨临渊冷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凄厉带着绝望,像是夜枭的哀号贯穿了屋顶,在王府上空回荡不散。 叶昭青因这声音而心惊,匆匆闯入墨临渊房间,只见他披散了长发斜靠于轮椅之上,如妖如魅,唇角的血迹是脸上唯一的颜色。他颤抖地指着叶昭青身后的李全有,冷冷地道:“你去告诉皇上,我……应了。” 秦筝看着不远处的天苍大军,看着两军之间逐渐拉开的距离,紧紧地皱了眉头。 这段时间,天苍虽是一再退兵却并不停战,时常派了人来试探着进攻。而对于这种诡异的战术,无论是秦筝还是邵锦华,甚至军中不少有经验的老将都看不透彻,所采取的对策也都是静观其变。 然而近日秦筝心中总是烦躁不安,于是在天苍又一次前来挑衅之时便再也耐不住性子,带人追击至此。 这儿,正是她第一次战败,失了冷玉之地。 双方在此对峙已久,就在秦筝夹紧胯/下的战马准备率先冲出去的时候,对方却退了。那紧密的队形中突然冲出一骑,一手操缰,另一手高高举起,手中所持却非兵器。传令命前方兵士退开让出道路,马儿直直冲到秦筝面前,那来人翻身下马将手中的帛书呈上,恭敬地行了跪礼后又纵马离开。 帛书在手中缓缓展开,上面的内容令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停战书。 匆匆浏览了上面的内容,秦筝虽心有疑惑却也只得下令撤兵回营。原本一触即发的战争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湮灭了,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人颇为摸不着头脑。 只是此时,她却没有心思过多地去揣测天苍的意图,匆匆将事情同邵锦华交代了便回大帐卸甲更衣。 “你去哪?”常远拉住秦筝的手腕,见她吃痛地皱眉又赶忙放轻了力道,却仍没有松手。 秦筝转身,一字一句道:“我要回京。” 一连几日都没有墨临渊的消息,秦筝心里本就空落落的心此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了起来。她总觉得事情并非墨临渊病重那么简单,但是哪里有蹊跷却是想不分明。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她是一天也不想过了,不管怎样都要回京去弄个明白,也好过这般七上八下的滋味。 “不行,此时不妥。” “有何不妥?天苍已经停战,剩下的事务难道没我便不成了?”秦筝狐疑地望着常远,试探道:“还是京中不妥?你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常远下意识地否认,随后又自圆道:“你不觉得天苍近日的退兵和今日的停战太过古怪?其中必然有诈。” “那又怎样,便是真的有诈,待我日后再杀将回来也一样。”狠狠地抽出手,秦筝扭头道:“常大哥,你若愿意帮我将剩下的事情打理妥当,我谢谢你。你若不愿意也罢,但今日我是定要走的。” 常远见她这般决绝,自知多说无益,却又担心秦筝此次回京会坏了墨临渊的计划,心下犹豫不决,再抬眼时只见秦筝已牵了马跨上去,奔出了大营。 身子低伏在马背上,于颠簸中躲避着路旁低垂的树枝。心口突突跳的厉害,秦筝却并不认为这是近乡情怯,反而自心内生出一股恐惧。终于要回去了,但是她总觉得在京城等着自己的,并不是自己所希望见到的。只是无论如何,她总要替自己求一个答案。 马不停蹄地跑了一日,秦筝敏锐地发觉这夜色中的树林有些异样。她心中一凛,夹紧了马腹,催促着马儿再快些。此时此刻她孤身一人在林中穿梭,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外,如若有人想要取她的性命,此时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正这么想着,她感觉到了背后风向的细微变化,来不及回头查探只能将身子向下一缩,利刃入/肉的声音伴着疼痛自左肩头传来,一股温热顺着手臂和肩胛向下蔓延,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血腥味。 秦筝微微头瞥了一眼伤口,像是金蒙特制的弩箭,箭簇隐隐露在外面极短的一截,前面却并未穿透。这一箭上所灌注的力道极大,分寸却是拿捏的极为准确,当是出自高人之手。只是她也仅仅回头看了一眼而已,胯/下的马儿奔跑未停,秦筝知道自己此刻只能拼了全力地逃,假如停下来便再也不会有机会离开这里。将缰绳在手腕上挽了几道,她在经过一棵歪脖树的时候借着躲避的动作将身子一翻沉到马匹侧面,仅用一手一脚将自己固定住,使自己的身形被马儿健硕的身躯所遮挡,避过接下来可能受到的攻击。 她肩头很痛,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发麻,加上以如此姿势骑马对她的体力消耗极大,没有多久秦筝便觉得头晕眼花。只是她强迫自己保持警惕,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波袭击。 然而对方却突然没了动作,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若不是自己肩头还在渗着血,甚至秦筝也会怀疑方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她想不明白,金蒙的人怎么会知道她的行迹?又怎么会事先在这里布下埋伏?而且金蒙的弩箭当是连发,为何在射出第一箭之后便再无后续? 秦筝一时间想不通这些疑点,正如她不知道自己身后的树林中,一双晶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她远去的背影,手中的弩上还有两支未发的箭。 危机似乎随着明月西沉渐渐褪去,秦筝稍稍松了口气,却仍然不敢大意,一直维持着吊挂在马侧的动作,直到在嗒嗒的蹄声中承接了自天边溢出的第一道曙光。 京城,似乎不远了。 第十章 远远的,秦筝便瞧见了沐浴着夕阳光辉的隽王府,厚重的高墙捍卫着内里的宁静,唯有门口早早挂上的红灯笼像是一双俏皮的眼睛,流露出一丝狡黠。 翻身下马,全身关节的酸痛和失血的眩晕无法掩盖她心中的狂喜和激动,胸口传来心脏突突的搏动正催促着她快快上前推开那紧闭的门扇。也许门后迎接她的,正是那轻描淡写却包含宠溺的笑容。 抬手握上那紫铜的门环,秦筝瞧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迟迟地扣不下去。 自己这般狂奔几天,想必浑身上下已是脏污不堪,衣摆早已被刮扯出一条条口子,没精打采地挂着,肩头的伤口已经同衣裳黏在一起,纠成红黑难辨的一团。犹豫着拎起自己的领口抽了抽鼻子,秦筝顿时紧紧地皱了眉头。 王府的墙其实并不算高,至少对于秦筝来说翻进翻出很是轻松,然而连日奔波又有伤在身,使得她在落地的时候险些跪倒。扶着一旁的树直起身,发现肩头的伤口又迸开了,这样被他瞧见,是会担心的罢,还是得先找地方将自己料理妥当了再去见他。想象着墨临渊见到她突然出现在面前时的表情,秦筝忍不住笑得眯了眼睛,赶忙贴着墙边向着自己的小院蹭去。 走了没多远,她突然收了脚步,侧耳辩听着声音中的异样。今日的王府似乎太静了,虽然墨临渊本就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但在这傍晚时分也总是下人们忙忙碌碌的时候,怎的今日这般反常?还来不及细想其中因由,视线中便有一团白色迅速靠近,秦筝只来得及微微一笑便被这一团白色扑倒在地,脸上接着一片濡湿。 “阿白,别闹!”她笑着扭头躲避阿白的舔舐,双手使劲推拒着它按在自己肩头的爪子。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肩头的伤口怕是又深了几分。 许是闹够了,或者真的听懂了秦筝的话,阿白轻巧地一个翻身,老老实实地伏在她身边,待秦筝拍拍它毛茸茸的脑袋,便衔着她的衣角转身就跑,扯得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秦筝有些恼,刚要开口斥它又瞧见它圆碌碌的眼珠紧紧地盯着自己,心中一软便作罢。阿白“呜”的一声便向前奔去,秦筝没好气地跟在后面,随着它跨过那月洞门之后,脚步便被钉在地上,再也挪不动。 不远处的厅前挂着两串红灯笼,上面用金粉写了喜字。厅内挂着红幔,桌椅都被系了花围。当中摆着一张供桌,高插的喜烛旁是整齐摆放的龙凤锡钎。 一名女子,身着红衣,袅娜娉婷却非俗艳,半开羞颜透出神韵端庄,珠钗玉环映衬着眼波流转,一时间娇媚无限。凝若青葱的纤纤玉指正轻轻地捧着一个大大的红绣球,绣球的下方延伸出一条大红锦缎。 顺着那锦缎望过去,秦筝的呼吸渐渐急促,却在看到了那端紧紧攥着锦缎的那双手的瞬间,再也无力喘息。 他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身上是暗红色的喜服,那欢欣的颜色衬得他脸色红润了许多,一旁的红烛将温暖的光覆在他的身上,柔缓了他轻抿的嘴角所带出的冷硬。秦筝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墨临渊,今日终见,才发觉原来他的俊美是自己永远也想象不尽的。然而那华贵的红衣上层层叠叠的金丝绣纹却是刺痛了秦筝的双眼,那是一条盘龙,她不必看也知道,与之相伴的鸣凤此时正在那女子的襟前振翅欲飞。 秦筝就在这墙边的树下瞧着厅中火红的喜庆,她眼睁睁地看着墨临渊微微抬头望向对面的女子,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那女子掩唇娇笑,又轻轻地点头。 有唱礼的声音传来,尖细的声音仿若一把未开刃的刀,一字一字反复地割磨着她的心。 一拜天地。 她曾以为墨临渊便是她的天,广阔悠远,便是自己有如何丰厚的羽翼也始终被他所怀抱。即便是相隔千里,只要想到自己同他看着同一轮圆月同一片繁星,秦筝也觉得甜蜜和欣喜。此时,朗月明星下,那绯红的一对身影正盈盈地拜了下去,划破了秦筝的那一片天。 二拜高堂。 太师椅上坐的,是君非宁和乐礼岩,他们脸上恣意的笑容像是在讽刺着阴暗角落里的秦筝。那个一直教她护她,将她捧在心尖上的男人,今日却牵了另一名女子在这喜堂之上行礼,这里的红这里的喜都同她无关,她只是一个无端闯入者,旁观着这场并不热闹却郑重的仪式。 夫妻对拜。 乐泠然没有顶盖头,脸上红霞的娇艳更胜嫁衣。对面的墨临渊面带笑意,撑着椅子微微弯腰,额头同乐泠然的碰在一处,他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别扭地转过脸去。那样的神情秦筝是如此熟悉,多少次她腻在他的怀中贪婪地瞧着他面上的红潮和耳根的烧红。只是她却断没有料到,有朝一日这对她来说极为珍贵的羞涩,竟然是因他人而绽放。 礼成。 在君非宁和乐礼岩的抚掌大笑中,墨临渊牵着乐泠然,缓缓地进了内室。她的墨临渊,从前只属于她秦筝一人的墨临渊,在这一刻终于成了别人的夫。 一旁的阿白呜呜地唤着,紧紧贴着秦筝拱着蹭着,伸出舌头舔着她脸上的泪。 秦筝转头看着身边的阿白,眼中的泪水却是模糊了她所能见的世界。深深地吸一口气,她伏在阿白背上,轻轻地开口:“阿白,我把他丢了。” 她把墨临渊弄丢了,丢在了她长大的京城,丢在了她眷恋的王府,丢在了她最好的姐妹的身旁。而且,再也找不回来。 开始有人在周围走动,下人们忙碌起来,秦筝知道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可是,她又能去哪儿? 天空是无边的靛蓝,街上早已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嚣热闹,一幢幢房屋连绵了整条街,高高的廊檐似乎触碰着那一轮月,又像是蹲守在黑暗中的猛兽,顶着一副狰狞的面孔蓄势待发,仿佛下一刻便要将整条街吞噬。 秦筝一步一步地走着,只是她却看不清路,任由脸上湿湿凉凉,漫无目的地走着。 阿白跟在她身后,脚步轻轻,不时抬头望一眼秦筝,又默默地低头随着她有些凌乱的步伐。 一人,一虎,穿过了条条街道,当她眼前浮现出那星星点点的灯火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竟然来到了王府背后的山上。 不远处是灯火通明的皇宫,巍峨的建筑即便是在黑夜里也仍然闪耀着光辉。而另一侧,则是那静静的王府,只零星地散着光亮,更多的是将一切笼罩的黑暗。只是,秦筝偏偏就是能够瞧见那红红的灯笼,闭了眼也躲不掉的红。 秦筝一直都坚信,自己将来一定会是那个陪伴墨临渊一生的女人,会陪着他在这座宅院里慢慢地变老,陪着他看尽那一池芳荷。等到他们儿孙成群的时候,他还是会将她揽在怀里,拍着她有了皱纹的脸颊同她轻声说着话。她甚至想过,自己一定不能走在墨临渊前面,不然谁来陪着他呢?即便是在梦中见到冷玉的时候,她也是同冷玉说:“我不能去找你,我要留下来陪着他。” 这一场战争带走了太多,带走了冷玉的时候,秦筝庆幸自己身边还有墨临渊。可是今日,当墨临渊同另一个女人共剪烛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只有阿白。 也许她一开始就不该出征的,还记得在出征前同他的争吵,他说,你若是上了战场,就再也别回来。于是,那个她曾经的家,成了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个曾经许诺会给她一个家,给她家人的男子,也变成她再也无法触碰的人。 忽然觉得有些冷,她怀念墨临渊温暖的怀抱,试着用双臂圈住自己的身子,可是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东边的黑暗渐渐沉了下去,秦筝又一次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站在这里。闭上眼睛,心中回忆着初来此地那一日墨临渊的呼吸,模仿着他胸腔的一起一伏,想着那时他迎着阳光微闭了眼睛浅笑的样子,想着他以臂作枕拉着她平躺的样子,感受着那介于平静与宁静之间的情绪。那时的他任由自己将眼泪鼻涕蹭满他衣裳前襟也不埋怨,只好声安慰着。而今日,她决堤般的泪水,又有谁来拭去? 朝阳终于挂上了天边,秦筝描绘着阳光透过眼皮留下的橘红色,却没有勇气张开眼睛来迎接新的一天。 为什么偏偏是乐泠然,为什么偏偏,伤她最深的那个人,正是给了她希望的人? 你娶,我就嫁。 这简单的话语仍在耳畔声声回荡,可是今日他娶了妻,她却再也没有了那个想嫁的人…… 第十一章 宽阔的街道上,一匹飞奔的骏马堪堪停在王府大门前,马上一人连滚带爬地翻下来,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彼时,墨临渊正在厅内同叶昭青说着什么,见叶曙突然冲进来,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你个死小子,怎么突然回来了?”叶昭青虽是说着埋怨的话,心里还是高兴见到儿子的,上前扳着他的肩头,用力地握了握。 叶曙看看父亲,又看看墨临渊,再瞅瞅周围的摆设似乎都没什么不同,心中不由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刚想问秦筝去哪儿了,眼角却突然瞥到一抹红色。顺着望过去,正是乐泠然,穿着新妇的红衣,端了一碗药汁正要上前。 “你……”叶曙看着乐泠然半天说不出话,又缓缓地转过来,直直地盯着墨临渊,不愿相信地缓缓摇头:“你……你真的……娶了她。” 自他得知墨临渊要成亲的消息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这件事,不能让秦筝知。只是没想到…… 原来,一切都晚了。 叶曙像是再也站不住,向后退了几步,眼看就要蹲坐在地上,被叶昭青一把扯着膀子提了起来。 “臭小子怎的如此无礼!” 无礼?他看看父亲蹙紧的眉头中间那深深的纹路,再看看一旁被他盯得进退不得的乐泠然,最后将目光落在一直没有开口的墨临渊身上。他怎么就可以这般平静,怎么就可以这般无动于衷?叶曙一把推开父亲,上前两步立在墨临渊面前,红着眼睛,一字一字地说:“秦筝呢?” 听到这个名字,一直面无表情的墨临渊忽然长大了双眼,猛地抬头对上叶曙的目光,神色恍惚地问道:“她……她回来了?” 叶曙不应他,冷笑着甩手就走,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秦筝。 他太了解秦筝对于墨临渊的感情,所以他无法想象当秦筝得知这一切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感受。算着时间,她只比自己早了两天离开,应当前日就到了京城,可是她不在王府中又会在哪里呢?看着熙熙攘攘的大街,叶曙发现自己毫无目的,手足无措。 袖口处传来拉扯的感觉,叶曙又恼又躁地甩了袖子回头却见是阿白,正扒着他的衣裳直立起来,瞪了眼睛瞅着他。叶曙烦躁地一把推开它,它却又回来挡在身前不肯离开。 看着阿白身上被血污黏成一捋捋的皮毛,叶曙心中一动:这畜生平日只跟秦筝同墨临渊亲近,连叶曙都入不了它的眼,更遑论生人。这么说来,此刻它身上沾染的这些血……想到这,叶曙匆忙回房取了药箱,紧跟着阿白跑了处去。 阿白跑得很快,他追的有些吃力,可是心中对于秦筝的担忧却让叶曙忽略了身体的疲乏无力,一步不停地紧跟着阿白穿过林间的小路,来到了山顶的一片开阔地。 远远地便瞧见秦筝一身黑衣立在崖边,长发被风撩起遮挡了半边脸,让他瞧不清她的表情。脚边零星散落着果子,想必是阿白替她衔来的。 她,在这里站了多久? 叶曙伸手揽上她的肩头,手下传来异样的触感使得他探身查看,只见她背后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此时已然已经干涸地皱在一起,而肩头的伤口仍在渗着血,隐约露着一截弩箭。叶曙心下大骇,连忙拽着她后退几步,没想到秦筝也许是站得久了,竟是没有力气稳住身子,在他一拽之下直接跌坐在地上,却也不挣扎,怎么摔倒的就怎么躺在地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秦筝你怎么了,别吓我啊!”叶曙扶着她坐起来,扳过她的脸,轻轻拍打着唤着她,“你怎么伤成这样?” 而此时的秦筝,没有任何反应。她灰白的脸色衬上空洞的目光,看上去就像是已经没有了生命。若不是身上传来热烫,叶曙真的会怀疑自己怀中抱着的是不是一具尸体。 “秦筝,你哪里难受?咱们下山去治伤好不好?”搭在她软绵绵的腕上试了试脉搏,快且无力,再探探她额上的烫手的热度,叶曙心里开始害怕,扯着秦筝就要站起来。他本已体力不支,此时秦筝又是完全不发力,连站也站不住,任凭叶曙怎么拉扯拽抱也起不来。折腾了半晌叶曙实在是没有办法,他气喘吁吁地盯着自己一松手又跌坐回地上的秦筝,声音中已带了哭腔:“我求求你了,难道你要寻死吗?” 阿白似乎也跟着着急,围着秦筝团团转圈,不时低声呜咽着叫唤。叶曙瞅瞅地上呆坐着的人,再瞅瞅那白虎健硕的身躯,将袖子一撸弯下腰拖抱起秦筝,嘴里大喊着:“阿白过来!” 白虎许是有灵性,乖乖地凑上前去俯下/身子,由着叶曙将秦筝放在它背上,低低吼了一声便向山下小跑而去。路上的人看到一只白虎穿街而过自是吓得远远地躲着,更有甚者连手中的东西也丢了哭喊着跑开。一直扶着秦筝的叶曙顾不得旁人怎么想,近距离看着她干裂出血的嘴唇还有青白的脸上斑驳的泪痕,心为了她紧紧揪在一起。 阿白呼哧呼哧地喘着,速度也慢了下来,跑了半天才瞧见王府的高墙。叶曙在心中念叨着有救了有救了,却发现一直没有反应的秦筝,此时正面无表情地攥着叶曙的腕子,紧紧地不松。 “好,咱们不回去,咱们去客栈。”叶曙大概明白她的心思,好声地哄着,见她松了手,这才悄悄地松一口气,拍着阿白的脖子令它换了方向。 那掌柜的死活不肯让阿白靠近客栈,叶曙只得将它赶走,招呼了伙计帮忙将秦筝抱进房去,又吩咐他们准备热水和白布条,匆匆地打开药箱整理着治伤要用的东西。等他都准备妥当了,转身发现秦筝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仍是愣愣地盯着头顶的横梁。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也只有她头下软枕洇湿的痕迹又扩大了些。叶曙感觉到秦筝身上的热度似是又增加了些,赶紧自药箱中翻出退热的药替她按进口中。 那药丸入了她的口却下不去,只是被她那么衔在口中,无论叶曙怎么哄秦筝愣是不咽,最后逼得他没办法,只好伸手掐着她的下颌骨往上一抬,硬逼着她将药滚进了嗓子。“秦筝,你身上的伤得处理了,咱们好好的先把它料理了,旁的事先不管成不成?”秦筝当然没有回答他,却也没有反抗,由着叶曙替她翻身俯卧在床上,摆弄着褪下了衣裳。 伤口已然化脓,黄色的脓水混着血往外渗,偏偏衣裳早已和皮肉连在了一起,每褪下一分便扯得那腐肉剥落,只是这么看着叶曙都忍不住冒了冷汗。而秦筝却像是无所觉,静静地趴着,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张着眼睛流泪。 看着秦筝身上穿着的绮绫金甲,叶曙总算是明白她为何会伤成这样。这弩箭是金蒙所制,秦筝的伤也定然是在刚刚离开军营时所受,至今已有四五日,难怪会腐烂成这样。想来这一箭的力道极大,若是没有这金甲护着,弩箭应当是穿肩而过的,但偏偏她身上的金甲极为坚韧,虽是后侧被洞穿但前片却阻着弩箭没能出来,就这么留在肉里,使得这伤更为棘手。 金甲紧紧地箍着那弩箭,叶曙低头看看秦筝不曾改变的表情,低声道:“冒犯了。”他伸手绕到她胸前将金甲解了,只余一件肚兜。他匆匆地别过眼,却仍是看到那藕荷色的肚兜上,在胸口的位置用丝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字:渊。 看到她这般痴痴的用心,叶曙忽然被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用力眨眨眼,自一旁取来干净的布巾卷成一团,哄着秦筝张口给她塞进去:“待会儿肯定疼,你咬着可好?”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秦筝就是不张嘴,急的叶曙一头汗。最后没办法也顾不上了,只嘱咐她好生忍着,便不再说话,专心处理伤口。 伤口很深,金蒙的弩箭又是特制,三棱的箭簇在□的时候刮掉了血肉,只留下一个深深的血窟窿。腐烂的皮肉自是要剜了去,叶曙手中的银刀却是怎么也落不下去。血水还在渗着,叶曙红着眼睛,以左手握上了自己颤抖的右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坚定地下刀。血水止不住地涌出来,他用布巾按着也无法阻挡血水的汹涌。手上的动作加快,当他将腐肉去净的时候,已经能看到那伤口深处的白骨。 止血,上药,包扎。最后他拭净秦筝额上和颈后的汗水,对上她仍然空洞的双眼。 是不是此刻的疼痛都已与她无关?是不是此刻连她自己的生死也已与她无关?叶曙难过地拭去秦筝眼角的泪,替她将被子盖好。 起身的一瞬间,忽被扯住了袖子,他回头,只见她双唇轻碰,说了无声的两个字,终于惹得叶曙泪如雨下。 我,疼。 他知道她疼,很疼。若疼的是肩膀,他叶曙有千百种方法给她治,但若疼的是心呢?这时间仅有的一剂良药,却偏偏已经是旁人的了。 叶曙看着用了双份药才睡下的秦筝,看着她肩上那隐约沁着红的白布条,总是忍不住想起那足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伤口。压下心中的难过,他悄悄地起身离开,准备回府给她取几套换洗衣裳。没想到刚刚进了王府的大门,他便被自己的父亲堵住了。 叶昭青伸手拦着他的去路,扯了他到一旁低声问着:“你找到秦筝了?” 叶曙没答话,只是瞥了父亲一眼便向着秦筝的屋子走去,由着他爹在后面追着喊着也不管,只是在看到秦筝大开的房门时,顿住了脚步。 墨临渊正坐在床边,抚摸着秦筝的枕头。紫色的缎面莹亮柔软,被他的大手抚过好似被风吹皱的春水,漾起层层微波。 冷冷地哼了一声,叶曙别过眼不去看他,自顾自开了一旁的橱子翻腾着秦筝的衣裳。叶昭青站在外面看着,虽是想喝住儿子的动作,但见墨临渊都没有出声,也不便开口,只在心里骂着那个臭小子。 想着秦筝此时正在发热,因此叶曙几乎将她全部的亵衣中衣都拿了出来。抱着一大叠衣裳准备转身时,他突然被扯住了手臂,竟是墨临渊。 “她怎么了?”墨临渊看着叶曙怀中多是秦筝的亵衣亵裤,觉得事情不妙,紧张地问道:“她是不是病了?” 叶曙盯着他看了半晌,讥诮地道:“你还在意秦筝的死活吗?” “叶曙!”叶昭青恼怒地吼着自己的儿子,“这是你该有的态度吗?” “我该有的态度?”被他这么一吼,叶曙的脾气也上来了,将手上的衣裳往地上一扔,朝着叶昭青就喊:“什么是我该有的态度?帮着你们欺负秦筝就是我该有的态度!还是说看着秦筝死在外面不管才是我该有的态度!” “叶曙,她到底怎么了?”墨临渊不在乎叶曙此时的无礼,他一心想要知道秦筝状况如何。 “王爷希望她怎么了?” “不许你这样和王爷说话!”叶昭青再也不能忍受,上前来扳过叶曙的肩膀就要给他巴掌,但是看到儿子红红的眼眶时却再也下不了手。 “叶叔!别怪他,他……也是为了秦筝好。”墨临渊拉着叶昭青的袖子劝着,又低声对叶曙道:“叶曙,你怨我也无妨,我只希望你能将秦筝劝回来好生养着,千万别落下病。” “回来做什么?回来看王爷王妃新婚燕好吗?”叶曙忿忿地指着他,哽咽着道:“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凭什么这么伤她?”叶曙抽了抽鼻子,伸手抹掉脸上的泪,继续控诉道:“王爷,秦筝对你是什么感情,你知道,我知道,这王府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但是她爱你并不代表就可以这样被你耍弄被你伤害!你可知道她不眠不休地赶回来就是为了见你一面?你可知道她在最贴身的衣裳最贴心的地方都绣着你的名字?你可知道……”再也憋不住,叶曙终于像小孩子那般哭出声来,“你可知道她伤的那么重……她在剜肉刮骨的时候都不眨眼,却在最后跟我说她疼……她疼啊!王爷,你知不知道她哪里疼她为何疼啊?” 墨临渊转过头,闭上眼,伴随着划过颊边的热烫,轻声在心底答道: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因为我和她一样,疼。 第十二章 等到叶曙哭过闹过以后,等到他冷静下来带人去客栈接秦筝的时候,秦筝却不见了。床铺上还有沾染的血迹,甚至连枕头上泪湿的痕迹都还没干,床边的地上还散落着被鲜血浸湿的布条,一切都和叶曙离开时一样,单单少了那个人。 叶曙慌了,因为他知道秦筝的身子虚弱到什么程度,叶昭青慌了,因为他不敢估量秦筝的再次失踪会给墨临渊带来如何的打击。但墨临渊却没慌,他只是静静地接受了这个事情,接受了秦筝的离开。 也许秦筝的离开早就在他预料之中,或者说她的离开正是他所希冀的。所以他仍旧坐在秦筝的房中,仍旧摩挲着她的枕头和被子,偶尔把那枕头抱在怀中,将脸埋进去,深深地嗅着秦筝遗留的发香。 墨临渊的云淡风轻让叶曙不能接受,在他想要质问墨临渊为何无动于衷的时候,恍然发现他仍是维持着初时的姿势没有变过。叶曙这才明白,此时的墨临渊,就像是另一个秦筝,陷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王府中的人都派了出去,甚至连阿白也被赶了出去找秦筝,只是这一切都是徒劳,仍是没有秦筝的任何消息。 就在墨临渊在秦筝的房中坐了一天一夜的时候,一封密函和一道圣旨同期而至。那来自暗门的密函,是说天苍在诡异退兵之后立即向金蒙称臣,然后以金蒙的名义重新对永祯宣战。而那一道圣旨则是君非宁宣墨临渊于次日上朝,共商国事。 君命不可违,更何况是在这般敏感的时刻。于是在隔日清晨,墨临渊百般不愿地离开了秦筝的卧房,去到了金殿之上。只是他的不甘愿在进入金殿的一瞬间便消失殆尽了,只因为那金殿中一个消瘦的背影。 秦筝见到墨临渊的到来,微微躬身行礼,上前接过轮椅将他推进来,然后就像当初那样站在墨临渊身边的位置,却不似曾经那般怯怯,而是挺拔傲立,直面殿上众臣意味不明的审视和窥探。 相对于她的坦然和淡然,倒是墨临渊有些难以自控,他不住地抬头看着秦筝,却始终只能望见她的侧脸。她瘦了很多,不同于在军营中锻炼的精瘦,而是一种病态的消瘦。脸颊凹了进去,眼窝也深深地陷了,眼睛赤红,眼下却是青黑一片。原本线条优美的颈项此时已看得到凸出的大筋,支楞着挑着尖尖的下巴。一瞬间,墨临渊的脑海中闪过四个字:形销骨立。仅仅几个月不见,军营中那红润的笑颜竟变成了此时苍白的冷面。他难受地别过眼,心里因为秦筝的变化而久久不能平静。 君非宁走上殿来的时候众人齐齐跪拜,在轮椅上行礼的墨临渊目光贪婪地盯着秦筝的背影不舍得收回,同时也察觉了她微微抖动的肩膀和手臂。想到叶曙的哭诉,他恨不得上前扯下秦筝的衣裳好好查探一番,可是他却偏偏不能这么做,只能看着她起身,重新立回自己身旁,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对于秦筝的突然出现,君非宁并没有墨临渊那样感到意外。他先是称赞了她屡立奇功,又夸她巾帼不让须眉,最后更是再一次将击退金蒙进犯的重任交予秦筝。而秦筝,没有丝毫的犹豫便应下了。 “好!”君非宁抚掌大叹,“有胆识有魄力!朕果然没有看错人,看来朕很快又要赐你一座元帅府了!” 面对君非宁这般明显的夸赞,秦筝上前一步,轻轻地开口:“皇上,金蒙人多诈善欺,便是此举将其击退也未必就能久安。”她的声音破碎又凌乱,带着令墨临渊心酸的沙哑,说出了令他心碎的话,“恳请皇上准许臣常驻靖岚山,替永祯护守北地。” 她的一番话,令包括墨临渊和君非宁在内的众人全部傻了眼,谁也没想到秦筝竟然会提出这种要求。然而在一瞬间墨临渊和君非宁便明白她所做为何,只是在墨临渊尚在心痛之时,君非宁已先一步允了她的请求。 看着君非宁坚决挥下的手,墨临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筝儿,你,竟要躲我至此地步? 君非宁又说了什么,诸臣纷纷递上奏折,而这一切都已与墨临渊无关。他明白,君非宁今日宣他前来上朝只是为了亲眼瞧瞧他同秦筝碰面后会有何反应,他只是在求一个心安。他当是满意了吧,因为墨临渊分明瞧见了君非宁离去时嘴角那心满意足的笑。 众人鱼贯离去,乐礼岩原想上前同墨临渊说话,走了两步瞧着立在一旁身形未动的秦筝又作罢,摇摇头转身离开。 待偌大的殿上只剩下两人的时候,墨临渊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送我回去,可好?” 秦筝不言语,抬手将耳际的发丝顺好,咬着唇低低地应了:“嗯。” 感受到秦筝再一次握上他的轮椅,墨临渊忽然想起她的伤,双手转动着轮子减轻她所吃受的力道。秦筝自然是看到了墨临渊的动作,正如她瞧见了等在殿外却在见到她时飞快藏身的叶昭青。只是她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在墨临渊身后静静地轻轻地走着。 她低头看着墨临渊的发顶,看着他用来束发的暗红色缎带,一瞬间有冲动想要将它扯下来,想要任凭墨发拂过她的脸颊,想要如从前一样揽着他的颈子看他完美的侧脸和自耳际透出的绯红。可是那发带的颜色便注定了她也仅仅是在脑中想想便罢了。 秦筝收了脚步,紧紧地捏住轮椅的把手,她想要大声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只能轻描淡写地吐出来,不带一丝怨恨和责怪。 “为什么?” 在墨临渊感觉到秦筝脚步停顿的时候,就知道她终于还是要问出这句话了。她从来都是这样,无论真相如何,也总要求一个结果的。那他也总要给一个结果:“筝儿,我希望伴我一生的,是一个女人。”他双手紧紧抓捏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借以压制心底滔天的巨浪和足以将他毁灭的痛楚,哽咽道:“而不是一个女将军。” “嗯。” 预想中的歇斯底里没有出现,秦筝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告诉墨临渊她听到了答案而已。这样简单到令人失望的回应使得他有些心慌,再联想起叶曙所说的秦筝之前失神的状况,他不由得担心地转身回望,却只瞧见她低垂的脸庞被发丝所遮掩,阻隔了他探寻的目光。 “你真的决定常驻北疆了?”墨临渊小心地开口,想要将方才令他慌乱的话题岔开。 “嗯。” “好好照顾自己。” 没有不舍,没有挽留,只有一句淡淡的叮咛,换来的也是秦筝淡淡的回应。 “嗯。” 墨临渊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你可还记得当年我送你进宫时嘱咐你的话?”他将手中攥紧的衣摆松开,抚弄着上面凌乱的褶皱,复又抓紧,字字精准地道:“无论对谁都不要全然相信,包括……” “嗯。”仍是单单一个字,可是这一次秦筝应得有些急躁和慌乱。墨临渊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理解了他所要表达的意思,随即又想到在自己这般伤害她过后,恐怕她再也不会相信别人了吧。 这样,也好。 秦筝不再说话,低着头缓缓走着。从皇宫回府的这条路并不算长,她也走了许多次,只是她忽然感觉今日在这条路上踏出的每一步都很沉。沉得就像墨临渊的声音,就像她再也跳不动的心。 当她瞧见等在王府外那一抹窈窕的桃红色的时候,秦筝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可是她的心却跳得更快了。一切仍是如同从前一般,无论她多么虔诚地祈求这条路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却终究是逃不过那个终点。 乐泠然远远地迎了上来,先是自然低接过了墨临渊的轮椅,又转而笑盈盈地望着秦筝,拉着她的手道:“秦筝回来了!” 秦筝强笑着对她点点头,借着拨开发丝的动作轻轻地抽回手。 “早听说你回来了,却一直也见不着。今日好不容易逮着你,今晚可得同我好好聊聊,姐姐有好些话想要同你说呢。”像是没有察觉秦筝的不自然,乐泠然自顾自地说着。 面对她的热情,秦筝有些疑惑,她不明白为什么乐泠然能够在嫁给了墨临渊之后还能如此坦然地面对她,同她相比,秦筝此时的尴尬倒是显得有些多余了。 “不了,我……”秦筝下意识地拒绝,随后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很好的借口。偌大的京城,没有了王府她还能去哪儿?难道要再回去住客栈?“我想去御赐的宅院看看。” 听到她这样的回答,乐泠然略微上挑的眉梢似乎舒缓了下来,而一旁的墨临渊却是有一瞬间想要转动轮椅上前,虽说他及时地止住了动作,却仍使得轮椅脱离了乐泠然的掌控。 面对着乐泠然那看上去颇有深意的嘘寒问暖,秦筝只觉得自己的双脚控制不住地想要逃离。“你们回去吧,我……我走了。”她匆匆地告别,不想让二人瞧见她神色间的狼狈和落魄。 也许她是忘了,对面坐着的这个男子是墨临渊,是守了她十几年的墨临渊,又怎么会看不出此时的秦筝心中所想。他知道秦筝无处可去,恐怕那御赐的将军府在哪里她都不知道。她还有伤,在这渐冷的秋夜里要去何处落脚?明明知道此时心中的不舍已经有些不恰当,但他仍是放纵自己开口唤她。 “筝儿……” 秦筝顿住了身形却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此刻身后正等待着的他。在墨临渊面前,她曾嚎啕大哭,也曾默默流泪,可是今时今日,她思索良久,最终决定用挂上最合宜的微笑来面对他,还有她。 “瞧我,竟然把这事忘了。”秦筝转身对着二人盈盈拜了下去,“秦筝祝王爷和王妃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她再也没有勇气看向墨临渊,也没有瞧见乐泠然赤红的脸色。秦筝只是垂目转身,昂着头离开那令她心疼的一切。眼泪再一次溢满了脸颊,她粗鲁地用手蹭掉,毫不怜惜。 因为她知道,墨临渊在她心中埋下的那颗种子,就算用再多的泪水,也浇灌不出那朵她盼了多年的花。 第十三章 乐泠然站在墨临渊书房外,一手掌灯,另一手轻轻地搭在门扇上,心里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用力推下去。 自墨临渊一回府便在书房内闭门不出,连叶昭青也没有伴随身旁,府中的其他人更是没那个胆子前来叨扰。乐泠然有些担心他的身子,早先便瞧见他脸色十分不好,今日上朝折腾了半日,又闷着房中直到现在,期间不见有下人过来伺候,想必也是滴水未进。思索再三,她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房中很黑,只有乐泠然手上提着的灯笼释放出晕黄的光团。 “王爷……”她试探着出声,一边唤着墨临渊一边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寻烛台。 “出去!” 粗噶的声音于黑暗中突兀地响起,惊得乐泠然全身一抖,那灯笼便脱手掉在地上,“噗”地一下熄灭了。 平复了狂跳的心,乐泠然循着声音望去,见墨临渊正坐在窗边,望着远方出神,好似方才那隐含着怒气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王爷,回房歇着吧。”她怯怯地开口,小心地借着月光打量着他。 墨临渊操纵轮椅转身背对她,道:“别让我说第二次。”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似乎比那月光更冷。乐泠然有些不甘心地将目光迎上去,却在看到他转身迎上月光时颊边的微微光亮。 于是,她懂了,转身静静地离去,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只留下一个灭了的灯笼,熏黑了地上雪白的绒毯。 房门轻阖的声音另墨临渊放松下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面对乐泠然的时候,下意识地将自己武装起来,有意或者无意地去刺伤她。他清楚地知道,乐泠然是无辜的。嫁进隽王府,代表着他对君非宁的妥协,代表着他同乐礼岩的交易,却不代表他爱她。 其实,在他做出了这般决定的那一刻,他也亲手毁掉了自己的爱。 当他看到秦筝的憔悴,听到她的心碎,墨临渊是如此心疼,心疼他小心呵护了这么多年的秦筝被他亲手伤害,心疼她在承受身心的双重痛苦之时还要假装坚强的倔强。多少次他都忍不住想要冲上去将她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他想告诉秦筝,若是委屈便哭出来吧。然而他却不能,那一刻的无助过后,墨临渊感到铺天盖地的懊悔几乎要将他吞没。但是他的理智终究是占了上风,就算是重新选择,他还是会这么做。因为他要秦筝活着,哪怕是活着恨他。 夜风沿着衣衫的缝隙钻入他的身体,激起了胸口尖锐的痛和腰背处片片酸麻。日渐萎缩的双腿终是先一步耐不得折磨,轻轻地抖动起来,在主人还来不及安抚的时候渐渐加大了幅度,带动着整个下/半身反抗着,跳脱出了轮椅的禁锢,在雪白的绒毯上踏着无力的步伐。 而墨临渊却好似无所觉,始终贪恋着远方纯净的夜空,执着地不肯离开窗边。他想:也许此时对面的山头上正立着那个细瘦的身影,也许她也刚巧看向这边,也许他们真的能够有幸望见彼此,哪怕仅仅一刹那。 月色太淡,映不亮这般深沉的夜,黑暗自天边而来,挟了他的意识呼啸而去。墨临渊只来得及看一眼那晶亮的星辰,恰似一双满含担忧的眼,闪烁在他内心深处。只是他无从得知,视线的那一端真的有一双曾经灿若星辰,如今却空寂寥落的眼眸,也不曾知道,在那一夜,声声哀戚的虎啸,扰了半城人的梦。 乐泠然看着眼前正昏昏睡着的墨临渊,小心翼翼地探手抚上他的额角,用自己的绢帕轻柔地沾拭着细微的汗,又在他微微皱眉的瞬间惊慌地收回动作,双手紧紧地按着胸口也不能平息那凌乱的心跳。 那一日清晨,一夜未眠的乐泠然忍不住担心再一次推开了书房的门,却见着墨临渊正蜷缩着倒在地上,倒扣的轮椅像是一座山,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而他却被笼罩在朝阳的暖辉中,脸上挂着极不相称的满足的笑。 于是,在一阵慌乱过后,当叶昭青拔掉最后一根金针的时候,墨临渊在张开眼的同时有气无力地问道:“秦筝呢?” “回去了。” 墨临渊闻言便闭了眼睛,甚至都没有发现一直守在床边的她,就在那简短的问答之后便陷入了长达几日的昏睡。 起初乐泠然是有些担心的,但是在叶昭青的一再保证下,她才相信墨临渊只是累了,而非不愿醒来。就这么睡着也好,至少可以离他近一点,可以静静地望着他,而不必担心会撞上他冷硬又嫌弃的目光。 想到这,她又记起那一日祖父同她的谈话。 “泠然,你若不愿,我自当替你回绝。” “祖父,我……”乐泠然悄悄地红了脸,羞怯地垂下头。 “隽王爷虽是人中之龙,但总归已是残废之人,让你嫁过去也的确是委屈了。”乐礼岩心中本就摇摆不定,此时见孙女如此更是心疼,“我这就进宫同皇上说去。” “祖父!”乐泠然紧张地拉住他,喏喏道:“我愿意的。” 是的,她愿意嫁给他。尽管他身子不若常人便利,尽管他不爱她,但乐泠然愿意就如同此时这般守在他身边,拥有一段同他共同度过的时光。也许,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墨临渊会渐渐地察觉她的好,心中也会给她腾出一点地方。 她从不奢望墨临渊能够忘了秦筝,或者说正是这样重情的墨临渊才让她着迷。她总是忘不了他在说起秦筝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柔情和宠溺,每当那时她就想,如果这样的温柔是因己而起,那便真是无憾了。偏偏墨临渊连一丝关注也不肯施舍于她,成亲多日,最最亲密的接触也仅此刻而已,还是趁着他不知人事。 至于洞房花烛……乐泠然苦笑着想起了房中同她相伴垂泪到天明的红烛,还有床上形单影只的龙凤被透出来的冰冷。 一如此时他那冰凌般的目光。 “出去。”墨临渊自沉睡中苏醒,双眼尚未清明便瞧见乐泠然正坐在床边出神。 “王爷,你可算醒了,可有哪里难受?”乐泠然强迫自己忽略他语气中的不耐,弯腰想要探他额上的温度。那冰凉的指尖迅速而有力地握住她的手腕撇向一旁,她有些尴尬,脸上浮起一片红霞, “王爷,我们已经成亲了,你何必……” “若非成亲,我绝不会任由你留在府中。”瞧见她眼中满布的血丝,墨临渊有些不忍却强硬地道:“莫不是你真的以为我娶你是对你有情?” “不,泠然知道你同祖父的约定。”她有些慌张地解释,随后又不甘心,大着胆子道:“可泠然若是收了委屈,祖父也断不会漠视不理的。”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听着她拙劣的要挟墨临渊忍不住冷笑,“就算是你祖父也不敢这般同我说话,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我……” “出去。”墨临渊闭上眼睛不再看她委曲求全的样子,但也放软了语调,“叫叶叔进来。” 他这细微的变化全数落在乐泠然心里,并因此而窃喜。 看着叶昭青收回搭在他腕上的二指,墨临渊小声问道:“可是余毒未散?” “是。”叶昭青替他将手臂放回锦被下面,想了想道:“但多半还是心气郁结所致。” “知道了。” “王爷又何必这样伤了秦筝又苦了自己?”叶昭青想着先前看到的秦筝,也忍不住心疼地替她说话:“虽说皇上步步紧逼,但若是你同秦筝联合,加上暗门的力量也未必不能……” “叶叔!休得胡说!”墨临渊急切地打断叶昭青的话,言辞间有责怪之意,“我从未有此心思,也不许秦筝有这般想法!” 叶昭青没想到墨临渊竟会因此而斥责他,默默地低着头。 “叶叔,他是君家仅存的血脉,是我唯一的亲人。”墨临渊想了想,缓缓地解释道:“况且抛开此事不说,他的确是个好皇帝。我不能拿着永祯百姓来换自己一时的安乐。” “那你就由着他这般拿捏着秦筝的生死?” “他是个聪明的,自然知道我的底线……” 墨临渊的话被一声尖锐的惊叫打断,叶昭青同他对视一眼便猛地冲了出去,墨临渊也连忙撑着自己无力的身子摇着轮椅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而去。 乐泠然正缩在床角,双臂将自己紧紧环抱,顾不上收拾自己被撕碎的衣摆,只惊恐地望着眼前正对着她低声咆哮的阿白。 墨临渊见此情景一愣,不明白阿白为何如此凶猛地对她。虽说平日里阿白并不同旁人亲近,但这府中上下几十个人也从不见它对谁有过这般狰狞,况且乐泠然并非初次见它,从前来府中作客之时也曾逗弄过它,当时也不见阿白这样。 “阿白!” 它听到了墨临渊的声音,却没有退开,只回头望了一眼便仍旧死死地盯着乐泠然,爪子一下下地在地上刨着,看那架势她只要一有动作,它便会冲上去将她撕裂了。 叶昭青看看墨临渊,无奈地摇摇头。面对这个畜生,他可不敢上前。他知道阿白对于墨临渊和秦筝的重要性,自是不敢伤了它,但那畜生却不似他懂得这许多,但凡有人胆敢招惹它,定是锐齿利爪伺候。 墨临渊看着床角上那抖成一团的身影,心里无端地添了烦躁。他摇着轮椅一点点地靠近阿白,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拍,感觉到它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之后又轻轻地挠着它的下巴,不一会儿它就舒服地眯了眼睛,凑靠着伏在墨临渊脚边。 “阿白不会无缘无故地攻击你。”墨临渊望着一旁的阿白,手上仍在顺着它的皮毛,“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去查?” 乐泠然偷偷瞥一眼叶昭青,见他并不看向自己,遂心虚地低下头,将一旁桌后的包袱拎了出来,在桌上摊开了。 “刚刚送来的,我想着王爷未必愿意见到,便打算收起来放着的……” 阿白看着那包袱中的东西,兴奋地跑过去,扒着桌沿直立起来,却又被叶昭青轰到一旁,不满地咕噜咕噜叫着,拉扯着墨临渊的衣袖。 而墨临渊,早在看见那东西的一瞬间便感觉压抑,当他看到那信中的寥寥几字时,胸口似乎是被人用手攥住了,连带着脸色也变得青紫。 “我以后会自己照顾自己。” 她,再也不稀罕他的保护了…… 一阵阵急促的喘息,叶昭青尚来不及替他喂药,墨临渊便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污了桌上那铮亮的战甲。 第十四章 常远看着稍远处正冷着脸练兵的秦筝,不由得再一次地叹息。 墨临渊成亲的消息差不多是和返营的秦筝同时到达的。常远甚至来不及过多地震惊便将全部心思放在了秦筝身上,他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永远失去了她。而当他自叶曙那里得知秦筝在京中的一切时,心疼万分地红了眼,又无比庆幸她最终选择回到这里。 想到这里,常远又忍不住再一次地埋怨叶曙:“你早知道王爷要成亲,为何不同我说!” “我不是怕这事儿是骗人的吗?谁知道竟然是真的……”叶曙缩缩脖子,喏喏地解释着,随后又不乐意地反驳:“再说你回去有什么用?你能阻了那女人进门?我医不好她的心至少还医得好她的身呢……” 常远懒得理他,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叶曙说的没错。就算当时回京的是自己,恐怕也不会改变什么,也许结果比现在更差。 现在想想那几日的情形,他都忍不住后怕。那一日秦筝形若枯槁地回了营,钻进帐子倒头就睡,一睡就是两天,吓得他拖着匆匆赶来的叶曙一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直到她张开双眼这才放心。醒来后的秦筝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没事。第二句话是:日子还得过。 于是她真的像是没事一样如常带兵操练,甚至还率军出兵迎战。只是全军上下都知道这秦将军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成日家挂着笑同他们混作一团的那个人。 她不笑,不哭,整夜整夜地不睡觉,一遍遍地巡视营地。 邵锦华曾经私下和常远还有叶曙谈过,三人都认为秦筝这是在毁自己,但同样的,三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曙曾经试过在秦筝的饭内下药强迫她睡觉,可是一点作用也没有。他当然不会知道,那些饭食秦筝一口未吃,全数倒掉了。邵锦华曾经也曾试图点住她的穴道使其昏睡,可是被常远制止了。秦筝如今身子这般虚弱,恐怕会因此而伤了也说不定。想来想去,常远还是觉得要从根本下手,她的心结解不开,药石枉然。 “秦筝!”常远眼尖地瞅着她摘了头盔夹在腋下向大帐走去,赶紧叫住她。 她闻言转身,身上宽松的铁甲随着她的动作晃荡了一下,看的常远皱紧了眉头。自她醒来后便跟军中领了这统一的铁甲,只是这些铁甲都是按照男子身量来做的,秦筝如今又瘦的吓人,便是最小的铁甲改了又改,穿在她的身上也仍是宽大了些。 “常大哥,有事?” 常远沉默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入暗门?” 入暗门?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原以为猜到常远用意的秦筝颇有些意外。难道他开口叫住她不是为了那件事吗? “常大哥,我身为朝廷命官,是不能加入江湖门派的。” “你……你可以不做将军的。” 原来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个话题啊。秦筝苦笑着,淡淡地开口:“常大哥,不妨直说。” “该是你说才对。”常远见她已经看穿自己的用意,也不再遮掩,索性摊开来讲:“别闷在心里,有什么尽管说出来。” “常大哥,谢谢。”秦筝明白他的关心,但仍是逞强,“我真的没事。” 常远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猛地将秦筝揽在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有力的双臂使劲儿箍着秦筝,硌的她有些疼。秦筝起初还用力挣扎,随后却慢慢地放缓了动作。常远感觉到秦筝的变化,也卸了力道,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在她背上轻轻地拍打着:“别让自己那么累,你还有我呢。” 秦筝没有说话,只是双手绕过他的腰,攀上了他的后背,然后死死地攥住他的衣裳。不多时,常远便感到自己胸口有湿热的感觉弥漫开来,悄悄地松了口气。 “乐姐姐很好,温柔善良、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闷声开口,却是数着乐泠然的好处。 “秦筝,你也不差啊……” “不,我从来都知道我比不上她。”秦筝打断了常远的安慰,固执地继续道:“我也知道大家都说我是野丫头,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可是我想,就算我不擅女红又怎样,只要我立下战功,在军中独占一席,便一样可以骄傲地立在墨临渊身边,我不会给他丢脸。” “你的确做到了。”常远听到她沙哑的声音,不舍地道:“在永祯,你是第一个有如此成就的女子,王爷也以你为傲。” “不是的,他说他希望陪他一生的是一个女人,而不是女将军。”秦筝躲过常远想要抬起她脸的手,将头垂得更低,“我这才知道,原来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多余的……” 常远不敢相信墨临渊竟然说过这样的话,更不敢相信秦筝单单因为这一句话便将自己从前的努力全部否认全部抹杀。原来在旁人看来乐观坚强的秦筝在感情上竟然如此脆弱,脆弱到不堪一击。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秦筝才好,此时此刻他只能用力地拥着她,想着也许如此便能将自己的力量过渡到她的身体里,让她有力气来面对这一切。 叶曙自远处匆匆而来,见二人正拥在一起,便悄悄对常远使个眼色,朝秦筝努努嘴又摇摇头,然后伸手指了指邵锦华的大帐。常远明白叶曙的意思,是要他摆脱了秦筝单独去帐内有事要谈,这事儿恐怕也是要避着秦筝的。但也巧,恰在此时秦筝抬头,抹掉脸上的泪水后正好对上了叶曙那有些扭曲的五官,又看他故作轻松地换上一脸假兮兮的笑。 “是不是有什么事?” 既然已经被她发现,常远也不好再瞒下去,索性点点头,带着秦筝一同去见邵锦华,在经过叶曙的时候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看到常远身后跟着入内的秦筝,邵锦华明显一愣,随后让派秦筝去校场上巡视士兵练武的情况。 “师父,你不必将我支开,有话直说吧。” 邵锦华看看常远,又狠狠地瞪了叶曙一眼,重重地叹口气,自桌上拿起一封信交给秦筝。 秦筝没有接,而且下意识地向后一躲。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了她的这个动作,而常远更是伸手接过来,化解了她的尴尬。 匆匆看了一遍信里的内容,常远在松了一口气之后又重新紧张起来。他将信凑到秦筝眼前,在她耳边轻声道:“和王爷无关。” 听到这话,她看着常远,见到他肯定和鼓励的目光,这才接过来,仔细地看着。 这信是金蒙送来的,对于已经正式宣战的金蒙来说,给永祯送来的信大概不是降书就是战书,但她手中捏着的这封信二者都不是。信上说永祯多年前的那个战神如今早已成为废人,而在墨临渊之后永祯再无将才更无勇者,是以派了一个乳臭味干的丫头片子提枪上阵。这根本就是对金蒙的侮辱。若真的朝中无人,不如趁早归顺了金蒙,也省的白白搭上那丫头的性命。 这封信分明是公开的羞辱和挑衅,看得邵锦华和常远都憋了一股火,更何况是秦筝。要知道还没有人敢说她是乳臭味干的丫头,更没有人敢说墨临渊是废人。这分明是拂了秦筝的逆鳞,是自掘坟墓的作为。 可是出乎众人意料,秦筝没有预计中的暴躁,只是将信整齐地折了还给邵锦华,轻声开口道:“师父,金蒙派来迎战的主帅是谁?” “寒子祎。” 寒子祎?秦筝仔细地搜索着关于此人的记忆,而后发现一片空白,疑惑地看向邵锦华。 “我也没有同他交手过,只知道是金蒙的二皇子,刚刚登上朝堂便亲自率兵出战,天苍归顺又宣战之事恐怕也是他的计谋。” 初登朝堂便这么嚣张吗?秦筝心中冷笑,对此人破不以为意:“师父,派人送信过去,就说三日之后在靖岚山下,我这个乳臭味干的丫头片子要会会他。” “秦筝!”常远听闻秦筝竟有此打算,惊得伸手拉住她,扳着她的肩头道:“你这是在冒险!” “是啊,筝儿,对于此人我们知之甚少,贸然迎战风险太大。万一此人是个厉害角色,你恐怕会吃亏的。”邵锦华此话不假,强大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未知的敌人。但这也是他不同意秦筝做法的原因之一,另一个没有说出来的理由便是,她之前刚刚经过这么大的打击,身心俱受重创,他又如何能够放心让秦筝前去应战? 邵锦华看看仍旧无动于衷的秦筝,对叶曙努努嘴,让他也赶紧劝劝秦筝。 叶曙接到指示,挠挠头,看着秦筝道:“是啊,万一这人本事真的比你大,那你岂不是会交代在他手上?”此话一出,他立即感受到来自于常远的目光像是锋利的小刀剐过他的肌肤,将他剔得只剩白骨。他自知言语有失,赶紧弥补道:“我只是说有这样的可能,不过在我心中你自然不会这么没用,那人有什么好可怕?又不是三头六臂,便是三头六臂的怪物,也定然敌不过你秦大将军。到时候看谁还敢小瞧咱们永祯第一女将!” “你给我滚蛋!”邵锦华一巴掌拍在叶曙后脑勺上,连推带搡地将他赶了出去,犹不解恨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然后狠狠地放下帐帘。 “别去。”常远顾不得责怪叶曙的口无遮拦,轻声劝着固执的秦筝,“咱们不如以静制动,不必理会金蒙的挑衅,只要等着看他们有何动作便可。” “常大哥,我等得太久了,最终等来了最坏的结果。”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目光沉重又寥落,但转而又昂起头,对邵锦华和常远微笑道:“他不需要女将军,但军中的弟兄们需要。他们是被我带出来的,我便不能对不起他们。永祯的勇士不能被人平白地小瞧了去。” 邵锦华和常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他们担心此战凶险,但看着她脸上重新闪现了久违的光辉和自信,也不由得安慰自己,也许这一战,真的能找回从前那个秦筝也说不定。 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呢? 第十五章 秦筝伸手拍了拍胯下躁动的战马,抬眼看向远处乌压压人群中一抹挺拔的银亮身影。 那人应当就是金蒙的主帅寒子祎了。看那驭马的姿势和散发出来的气势,倒不像是想象中的那般无用。只是,这人的风采,同墨临渊比起来始终是差了那么一点的。 她在心中不由自主地如此比较着,待发觉自己又控制不住地想起他的时候,不由得苦笑。什么时候,思念他已经成了她的习惯?这个习惯可真不好,得改,毕竟他已经是别的女人的男人了,论起来还是自己的姐夫呢。 姐夫,她秦筝纵是长了两个脑袋,也断然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这般称呼他。无数次地直呼他墨临渊,也无数次地在心底轻轻地唤他渊,并且秦筝也一直幻想着他也会温柔地唤她阿筝。不是小筝,不是筝儿,不是将她当做一个小丫头,而是将她当做他的妻,唤她阿筝。 她想,墨临渊的唇有些薄,吐出这二字的口型定然极为好看;他的音色也有些低,叫出这二字的声音定然极为动听。她甚至还想,墨临渊的手指那般长,指尖有薄薄的茧,在划过她肌肤的时候一定是极轻的,但也一定会留下一路滚烫,在她身上镌刻独属于他墨临渊的痕迹。 这一切,便是每每夜深人静之时,她因相思而辗转反侧之时脑中所想,心中所念。 她会固执地躺在墨临渊曾经睡过的床上,抚着留有他发香的软枕,假装他就在身边,然后安稳地入睡。 这个方法曾经百试百灵,但却在她此次返营后失了效用。 她的脑海中会仍旧会出现那个温柔笑着的墨临渊,但他的身后也总是站着那笑意盈盈的乐泠然。他们亲密地挨着,深情地望着,一同倒在那红鸾帐中,交缠的身影比烛火更加摇曳,撕扯着她的梦。 于是她再也不敢睡,宁可在偌大的军营中替换一个又一个守夜的岗位,也不愿再看见那样的墨临渊…… 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事情,她面上的表情也是一时哀戚一时微笑,间或露出羞赧又转而变成恼怒的赤红。身旁的人看着这般变化都有些怔愣,生怕自家的将军魔怔了。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秦筝完全不知此时此刻敌军阵营里的主帅正紧紧地盯着她,虽是瞧不见她的表情也察觉到了她此时的异常。那人不悦地眯起了双眼,招手唤来身旁的副将低声嘱咐了几句,然后一提缰绳率先自军队中走了出来。 身旁的骚动将失神的秦筝唤醒,她瞧着那一袭银甲渐渐靠近,那人从头到脚被覆银甲,只一双眼睛曝露在外。全身上下明晃晃的银色耀得她几乎张不开眼睛,只瞧见他盔顶的红缨格外耀眼。只见他抓捏着长枪的尾端唰地提起,整条枪平平地横在空中,白银枪头脊高刃薄,亮锃锃地指着秦筝的脸,艳红的枪缨直直地垂下来,没有一丝摆动。秦筝静静地看着他将枪猛地收回,又做了个横挑斩杀的动作,这才笑了笑。 她潇洒地挥挥手,原本紧紧簇拥在她身旁的军队立即整齐地退后,一致的步伐仿若惊雷,一番撼天动地之后秦筝便自人群中凸显了出来。她状似无意地向一旁嶙峋的山壁瞟了一眼,嘴角挂上自信的笑。 秦筝的自信来的并不盲目,两边的山壁上早已有常远和邵锦华带了人埋伏着,只待金蒙大军冲上来便自高处向下投掷石块。按理说,秦筝这边说要会会那寒子祎,另一边却又安排了人设了埋伏,此种小人之举未免有些令人不齿。然而这是战场,只有输赢只有生死,冷玉也曾教过她:别人死好过自己死。秦筝宁可做一个活着的卑鄙小人,也不愿意成为那死掉的正人君子。 缓缓地提起枪,伸出手指在枪头的侧刃上刮了刮,感受着薄薄的刃边在手指肚上留下麻麻的凉凉的感觉。秦筝微一挑唇,手上的枪就着方才的动作顺势倒着甩了过去,直直袭向寒子祎面上。那椆木枪杆吃足了力道,在秦筝的弹甩下夹着劲风呼呼而去,却在靠近寒子祎的瞬间被他举臂轻挡,打在那银甲之上只落下“叮”的一声便弹了回来。 虽说瞧不见寒子祎的脸,但秦筝能够想象他此时定然是笑的不屑。她心下一恼,两手将长枪接捧过来,身子向前一探便又将长枪送了出去,这一次瞄准的是他位于腰侧的银甲衔接处。而不出秦筝的意料,他只是用力一蹬将身体向上提了两寸,那尖尖的枪头便正正地戳在银甲之上,硬物相碰之下发出刺耳的划磨声,扰的秦筝心浮气躁。 她猜得没错,这寒子祎只守不攻,根本就是在逗耍她,而且秦筝越是气急败坏似乎越是称了他的心意。他嗤笑出声,好整以暇地抱臂盯着她,慵懒地等待着秦筝的下一波无谓的进攻。他身后整齐的金蒙军队见到主帅轻松地占了上风,爆发出一波又一波的欢呼。 秦筝盯着寒子祎,想不通他既然一手策划了天苍退兵又宣战的阴谋,又亲自带兵上了战场,更是特意送了书信去激怒她,此时却又为何摆出这样一幅姿态?难不成他还真把自己当了猫儿,准备将她这只鼠戏耍过瘾之后再慢慢吞掉?哼,那就让他知道,不是所有的猫儿都能在老鼠身上占到便宜的。 她提缰驭马,作势要退回身后的人潮中,伴着马儿的踢踏声秦筝转身,双脚在马腹上轻轻夹了一下,右手却将长枪握得更紧了。 寒子祎见她似是要撤回,也顾不得再摆出那副嚣张的样子,立即也催促了马儿上前,手中的长枪倏地送出,直戳向秦筝的后背心。枪头的红缨抖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秦筝背后似乎长了眼睛,早就瞧见长枪刺来的位置。但是下一刻她却不仅未躲反而将整个身体凑了上去,主动以肉身迎向了那尖锐。 所有人都被秦筝的动作惊住了,连寒子祎都想不到她会有此一着,握住长枪的手微微一顿便赶忙撤了回来,却来不及掩住已经出口的惊呼。 秦筝清楚地听到他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唇角挂上诡计得逞的笑容。没错,她是故意的,故意假装要撤离,故意将自己的后背不设防地暴/露在他面前,故意引他出手再将自己送上去。她在赌,赌寒子祎料不到秦筝会兵行险招,赌他不会轻易地让她这个耍物死掉。 于是她赌赢了。她顺着方才后仰的势头将自己的身子贴着寒子祎疾速收回的枪头向下倒去,在半个身子平躺在马背上时将手中倒提的长枪往前一送,逼得寒子祎侧身躲过。只在他躲避的这一瞬间,秦筝将枪杆在地上一杵,借着力量将原本沉到最低的身子猛地自马背上弹起,迅速转身倒骑在马上,右手执枪向前一递,毫不意外地看着寒子祎架枪横挡,左手五指紧攒形若鹰嘴,狠狠地啄向他坐骑的眼睛。 只见那马儿吃痛人立起来,原本双手架高的寒子祎不得不有些狼狈地丢了长枪抓住缰绳来稳固自己的身形。 永祯军中响起一阵欢呼,但这欢呼尚未达到高/潮便湮灭了,只见态势急转直下,原本占了上风的秦筝没有预料到那受伤的马儿竟是疯了一般不受寒子祎的控制,狂躁地奔腾着,眼看就要将此时正倒骑马的秦筝踏于蹄下。 秦筝举枪刺向那马颈,原本已经手无寸铁的寒子祎瞬时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挥向秦筝,虽是迫得她向后一闪,他自己也被那疯马甩的朝前跌去。秦筝自然不会放过这般好机会,手上刺进的动作不仅未停,更是在稍稍转了方向后多加了几分力。长枪脱手而飞,细碎的红缨衬着铮亮的枪头向着寒子祎的脑袋扎去,他急急矮身避过,只听“叮”的一声,那直飞的长枪钉入了他的盔顶,带的整个头盔飞了出去。 “哐啷”的一声昭告着银盔落地,霎时间寒子祎的墨发四散飞扬,而在那狂舞的发丝间秦筝瞧见一张久违了的白净面庞。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呼啸的夜晚,回到了那个被鲜血染红冰雪的山谷。 马儿的嘶鸣中断了秦筝的失神,此时的她已避无可避,眼睁睁地瞧着寒子祎胯/下马儿跳腾起来踢向自己的前胸。剧痛传来,她原就有伤的左肩此时已完全失了知觉,连带着半边身子的麻痹让她无力握缰,无法阻止自己顺着势头自马上跌落下来。 秦筝听不到不远处对垒的两军爆发出欢喜惊吓各不相同的呼声,她只虚软地躺倒在地上,眼看着寒子祎狠狠地勒住了坐骑来到她身边。 他在战马之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她,手中的软剑唰地一指顶住她的喉头,不进分毫。她就冷冷地看着寒子祎这般紧紧盯着自己瞧,看着他的目光深远而灼灼,看着他微微上挑的嘴角挂上那邪魅却熟悉的笑。 第十六章 张开眼睛看到那一片红色床顶的时候,秦筝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想要抬手揉揉眼,发现手腕处被什么绑住了,竟是活动不得。 是镣铐?她试着晃了晃,没有听到铁链碰撞的声音,再看看那火红的床帐,秦筝相信自己此时定然不是在牢狱之中。 想必,他也不会将她打入大牢吧。 手肘发力想要撑起身子,但肩头的疼痛让她支撑不住地跌了回去,秦筝尚未自眼前缭乱的金星中恢复过来,便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了。见到那一袭红衣如跃动的火焰,她这才明白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炎歌将手中的药碗放在床头,淡淡地对秦筝道:“喝了吧。” 秦筝没应她,原以为炎歌就算不至于暴躁地辱骂她也定然会酸涩地讽她几句,可偏偏炎歌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倒让她有些意外。 “炎歌!”秦筝开口叫住她,见她虽没应声却也缓了脚步,犹豫了一下道:“你若是对叶曙有意,便直接同他说,若是无意……也早些告诉他。” 炎歌猛然转身,冷冷盯着她,但那样冷然的目光也不及她脸上泛起的红云更加惹人注意:“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操心了?” “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欢我,但伤了叶曙,最终难受的还是你。”秦筝不去看着她,想起叶曙每每同她要令牌出营时那憨傻的样子,诚恳又心痛地说:“爱而不得的苦我尝过了,那滋味不好受。” “你祸害的人还少吗?如今倒装模作样充好人了。”炎歌不屑地轻声嗤道:“换了我是隽王爷,也不会要你这种扫把星。” 听到她的话秦筝明显一愣,随即笑笑,并没有否认。 原本还要再说些什么的炎歌没有继续下去,而是疾步离开。扭头顺着她离去的身影望去,只见一抹月白的身影正依靠着立于门侧,双臂环胸正盯着秦筝瞧。见自己窥探的目光被逮个正着他也不觉得羞愧,更是大大方方地走近,直接坐在床沿瞅着她。 “你瘦了不好看。”他看了半晌得出这样的结论,随后又补充道:“虽说原本就不漂亮,如今这般便更丑了。” 秦筝狠狠地瞪着他,看着他弯弯的眼角和眼中的戏谑,渐渐地就红了眼眶。 “唉唉,越来越不禁逗了啊!”他伸手准备拭掉她眼角的湿润,却被她扭头躲掉,无奈地说:“那我把你放开你自己擦吧,别弄脏了炎歌的枕头。” 秦筝试着活动了下手腕,果然已经得到自由。她抬手抹了下眼角,然后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在他的脸上,清脆的声音连门外等着的炎歌都听个清清楚楚。 “你个死丫头又打我!”他高声喊出这句熟悉的话,随即愣住了。看着秦筝也是明显地想起了什么,于是捂着脸呵呵地笑着,“还是那个缺教的野丫头。” 秦筝坐起身想要下床,双脚虚浮地踏在地上,使了使劲儿却发现竟然起不来,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抽走了力气,全身软做一团。 “我给你吃了药,也封了你的内力,毕竟你是俘虏,我得防着你逃跑。”他对故作正色解释着,随即又抚着脸撇了撇嘴道:“你这丫头吃了药还这么大力,都鼓起来了。”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半边白净的脸此时正火红一片,以目光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而这却并不足以吸引秦筝的注意力,她发现在他眼角下方有淡淡地一条疤痕,划过耳际。一瞬间,她有冲动想要伸手过去摸一摸那凹凸,可是手刚刚抬起就被他抓住了。 “还想打啊,没完了你!”他一把抓住秦筝的手将她强硬地提起来,一手揽着她的腰半拖半抱地向外走去。 月朗星稀,秦筝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这般美好的夜色。她放弃了挣扎反抗,任由自己被带着走,然后被抱着跃上了那斜斜的房顶。 清风拂面,月影婆娑,秦筝静静地看着他挨着自己坐下,然后伸手递过来一壶酒。 “陪我喝点吧,我可是想了好久了。” 酒,还是那家店的米酒,醇香甘冽,一如从前。从第一次听墨临渊说起这酒的时候,秦筝便想着有朝一日定要同他共饮,可是如今这酒她喝了多少壶,每一次都是另一个人陪着她。 仰头咕咚咕咚饮尽,她将空了的酒壶递过去,换来一壶新的,又狠狠地灌了两口便被硬生生地夺了过去。 “喝这么急身子受不了!” “这酒好喝是好喝,就是不醉人。”秦筝终于开口说话,“要是醉了,是不是就不疼了?” “只要你想不疼,那就不会疼,看你放不放得下。” 秦筝望着远处的靖岚山,轻轻地摇摇头:“我放不下。” 她如何能放得下?那是她全部的感情和寄托,若是放下了,那她便一无所有。 “你……”见不得她这样失魂落魄,他恨恨地道:“早知你会这般没出息,我当日便……” “当日便怎样?”她扭头斜眼看着他,咄咄地逼问道:“便将那未发的弩箭补上,索性取了我的性命吗?” 寒子祎一愣,随即大方地承认道:“是,我宁可你死了也好过这般半死不活的样子。” “那你犯不着后悔,我就在这坐着呢。”秦筝抱了膝头坐着,摸出匕首递给过去:“我身上有伤又被你下了药,这次跑不掉了。” “你没事吧?”不习惯这样的秦筝,他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惊觉她额上竟薄薄地出了一层汗,“难受?” “嗯。”她侧着脸,看着他略显担忧的脸,轻轻地开口:“若是那天你想尽办法将我拦下了多好?” 若是将她拦下,那她便不会回京,也不会看到墨临渊穿着喜袍言笑晏晏的样子,就算她会被蒙在鼓里,却还可以自顾自做着美梦,而不需要面对丑陋的现实。 “你怎知我没有不顾一切地阻你?”那一日他要求天苍撤兵之后便得知墨临渊要成亲的消息后,先是震惊后是愤怒,继而开始担忧秦筝。于是他带人埋伏在路上准备阻拦,本以为秦筝会下马同他们交战,如此一来便可拖延时间。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丫头竟是咬着牙往前冲,生生地摆脱了。而他自然也不忍心再下手伤她,只得透过炎歌将消息传给叶曙,又率兵同永祯宣战,只希望能够拉回她奔向京城的脚步。小小地抿了一口酒,他苦笑着开口:“再说若是我真的将你拦下了,你今日也还是一样怪我。” “我不怪你,也不怪他。”秦筝探身过去拎过几壶酒,一口接一口地吞着,“我不怪这一切,也许这就是命。但我还是想藉着醉生梦死的机会去拥有一些我注定得不到的东西。” “既然你知道注定无法拥有,为什么不去找那些唾手可得的?”轻轻地揽过她的肩头,他有些紧张地道:“世间并非只墨临渊一个男子。” “但我心中只他一人。”语毕,秦筝咯咯地笑出声,脸上带着红晕道:“说这话的人,到底是冷玉,还是寒子祎?” 瞧得出她有些醉了,他索性敞开了心扉同她说:“只要你是秦筝,我是谁便不重要。你想我是冷玉,我便是冷玉,你想我是寒子祎,我便是寒子祎。” “你还活着,你的眼睛也能看见了,这真是顶好的消息。”秦筝弯弯的眉眼透出满足的喜悦,吐出的话却带着淡淡的伤,“可是,这样的你我不认识。” “我从未变过。” 因为从未改变,所以他才会咬牙撑过种种折磨活下来,但是如今的秦筝心中,那原本留给冷玉的一丝丝情意也已经被悲伤抹掉了。 “我们都没变,那是什么变了……”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安静又乖巧,丝毫不见醒时的颓唐和乖戾。 二人的沉默使得空气也沉静下来,偶尔响起一两声虫鸣,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你……是怎么过来的?”她轻轻地开口,不愿扰了这难得的宁静,“眼睛无碍了?” 她终归心里还是有他的吧?寒子祎欣慰之余却发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在死人堆里被扒了出来,因着手上特殊的寒冰丝而被发掘出令人惊讶的身世。也全因这金贵的身世,他才有机会自鬼门关上挣扎着逃了回来,又以金蒙皇子的身份操控着局势重新站在秦筝的面前。 而这一切他不想让秦筝知晓,她的心里已经承载了太多,不该因他而更加沉重。 “嗯,本就是因中毒所致,此次全身的血几乎流尽,倒是清毒了。”他低头拨弄着秦筝的头发,“因祸得福了。” 聪明如秦筝不会听不出他话中的敷衍,但如果这是他想要告诉她的,那她自然不会再去探寻深究。 原本紧张地等着她刨根问底的寒子祎屏息等了一会儿,见她似是睡着了,这才长舒一口气,抱着她跃下房顶,一步步走回去,却没有看见她晶亮的眼睛光华熠熠。 叩门的声音传来,秦筝假装被惊醒,迷糊中带着慌张地挣扎着下地,扶着门框站直身子,她抬头瞧了他一眼,低声开口道:“谢谢你。”顿了顿又继续补充:“我知你为我好,但今夜过后,世间再无冷玉。” 听懂了她的话外音,寒子祎只是不在乎地耸肩笑笑道:“随你。” 丢下这两个字他便潇洒地转身离开,直到拐过一个弯紧紧地贴靠在墙上,确认了秦筝看不到这里,他才敢肆无忌惮地流露出失望和哀伤。 世间再无冷玉,唯有永祯的秦筝和金蒙的寒子祎。 第十七章 秦筝将肩头的布带绑好,试着缓缓运气,然后发觉胸口传来阻滞的疼痛,让她不得不放弃。自从醒来至今已四天有余,那致使她全身无力的药早已失了效力,但是被冷玉,不,被寒子祎封住的穴道却一直没有解,所以如今她全无内力。 也正是如此他才放心让炎歌在这里守着而不必担心她离开吧,她也不会傻到试图逃走,毕竟炎歌动起手来是不会对她留情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她自然也不是炎歌的对手。 可是说到底,还是她不想走吧。虽然不甘心承认,但秦筝也知道,若真是一心想要离开的话,办法总是有的。她只是开始下意识地想要逃避,不愿再回去面对那令她有些难堪的一切。她曾以为就算墨临渊不需要她,但她还可以在战场上有一番作为。可如今看来,这连番战事皆由她而起,果然如炎歌所说,她是个扫把星。与其再回去祸害更多的人,倒不如就此留在这里,一间小屋,门前有树,背后是苍茫的靖岚山,仿佛可以望见遥远的那一端。 永祯秦筝,于战场上为敌军所擒,终因不屈而惨遭敌人杀害。这会是一个不错的借口,但恐怕这个借口会给寒子祎惹来不小的麻烦。据炎歌所述,那一日她被掳走之后,埋伏在暗处的邵锦华和常远立时发动了攻击,混战之下双方各有伤亡。而近几日寒子祎再也未曾出现,想必是两军再次开战,使得他脱不了身吧。却不知,若是墨临渊知晓了她被俘的消息,会有何动作呢?是像常远那般拼了命也要将她救回来,还是……她摇摇头不愿继续想下去。 不远处传来争吵的声音,吸引了秦筝的注意。 这个小屋子搭在半山腰上,人迹罕至,平日里连别的活物都没有,怎的今日竟有吵闹声传来?她起身推开屋门,一抬眼便看见叶曙正扯着炎歌的衣袖说着什么。 “你就让见一会儿能怎么着?” “不行!”炎歌无视叶曙的哀求,冷硬地道:“之前是怕你担心所以才偷偷告诉你她平安无事的,没想到你竟然还得寸进尺了。” “炎歌,难道你希望两军继续交战?是不是看到哀鸿遍野你就高兴了?”叶曙低声劝着,“只有他确定了秦筝真的安然无恙,才有可能平息这场愈演愈烈的战争。” 他的话,秦筝只能听懂前半部分,却不明白他后面所指的“他”是谁,是常远吗? “筝儿……” 一声清浅的呼唤,带着难以置信和强掩的激动传来,吸引了秦筝的注意。她无法自抑地颤抖着,用力扶住门边,鼓足了勇气才缓缓转过头,对上那一双略带琥珀色的眼睛。 他瘦了。头发有些乱,脸色也憔悴的很,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那曾经柔软湿润的双唇如今干裂渗血,却微微地上扬着,昭示着他的欣喜。紫色的衣袍上面满是尘土的痕迹,轮椅脚踏上的鞋子也沾满了泥水,总是风采翩翩的那个人此时看来有些狼狈,而秦筝却不敢自作多情地认为他的狼狈是因自己而起。 墨临渊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直到瞧见那单薄的身影微微颤抖,这才确定了眼前的人儿并非那个总是出现在他梦中的幻影。连日的劳累和突然而至的狂喜让他推动轮椅的双手有些僵硬,但他仍是拼了全力想要靠近她。 炎歌看见墨临渊的动作想要上前阻止,鞭子唰地一下就甩向他的面门,但她却没想到原本扯着她袖子不撒手的叶曙竟然在此时抢到墨临渊面前,用身子挡下了这一鞭。 觉察到叶曙动作的同时炎歌便收了力道,可那鞭梢仍是划过他的后背留下长长的一道伤痕,登时渗出血来。她紧张地上前查探,却被叶曙紧紧地抓住了手腕,看着他疼的一头冷汗皱眉摇头的样子,不由得气呼呼地对秦筝吼道:“你有话便在这里说,休想跑得了!” 看着叶曙那有些扭曲的笑容和炎歌别扭地护着他向山下走去的背影,秦筝有一瞬间想要开口留住他们。哪怕是面对炎歌的冷言冷语也好,她也觉得好过此时和墨临渊相顾无言的尴尬。 “筝儿,你可还好?”墨临渊不懂得秦筝心中所惧,一心想知道她的情况,“他可是难为了你?” “回王爷,秦筝无事。”秦筝刻意在言辞间加入了几分生硬和疏远,果不其然看到墨临渊全身一震,双目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和自嘲。她有些不忍心,叹了口气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怎么来了?墨临渊低着头,没有回答。 要怎么和她说?说他在那一日午后的小憩中突然惊醒,心里忐忑不安?说他熬不住心慌不顾一切地赶来军营却得知秦筝被俘的消息?说他失去了理智将所有兵力压在前线逼迫寒子祎将秦筝交出来?说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甚至乘了战车亲自上阵指挥?还是说当他自叶曙那得知秦筝被困之处时放低了身段央求叶曙带他来这里? 这一切,他都不会对秦筝说。 “叶曙说那寒子祎将你拘在此处,我总要看看才安心。” “嗯,我没事。”秦筝也低着头,脚尖轻轻地划着地上的沙石,“寒子祎,就是冷玉。” 墨临渊早就听叶曙说了寒子祎的身份,此时再听到秦筝解释,心里又松了一口气。她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激动。原以为秦筝在见到他之后,会一如从前地扑到他怀中哭诉着自己的委屈,而他也做好了轻声安慰的打算,甚至墨临渊还带了条帕子准备替她拭泪。但秦筝那一声恭敬有余亲密不足的“王爷”好似一记闷棍敲在他的头上,让他在恍惚中记起自己同她现在的关系。 两人都陷入沉默,好似空气都随着气氛而凝重起来,流动也变得格外缓慢。正在秦筝犹豫着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别扭的安静的时候,墨临渊率先开口了。 “你的伤,怎样了?” “无碍了。叶曙治外伤的功夫不差。” “同我回去,可好?” 秦筝没有问他说的回去是回到哪里,京城?还是军营?但无论是哪里她现在都不愿回去。 “现在这样挺好,军中有师父指挥着,现下又有你在,我回去与否都不重要。”她想了想,终于鼓足勇气开口:“也许秦筝本来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倒不如借此机会消失的好。” “不!”墨临渊急于开口否认秦筝的自弃,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劝慰,匆忙间只抓得住一个令他自己都忍不住唾弃的理由:“阿白还等着你呢,你不在,它都不肯好生吃食。” 阿白?秦筝苦笑着摇摇头,原来只有阿白不舍得她离开。 “那就将它放回山林吧,它终归是不属于王府的,就算在那里备受呵护地长大,也总有一天要回到它自己的世界。”她别过头,瞪大了眼睛将快要溢出的泪水逼回去,“它总要学着过没有人陪伴的生活。” “筝儿,别这么说。”他听懂了她的话,也因此感到心疼。秦筝就是这样想的吗?她已经决定将他自她的世界中剔除?“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替你安排辞了军职,也可以安排你隐居山林,但是不要就这么消失掉……” 如果她就此消失,那墨临渊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倔强的表情,再也听不到她强作坚强的哽咽,再也没有了秦筝。 “何必呢?既然已经决定离开,为何还要你替我安排呢?”秦筝向前几步来到墨临渊身边,扶着轮椅蹲下/身子,将他无意间掉下脚踏的右脚轻轻地放回去,握住他脚踝的手却没收回,而是微微用力地揉捏着:“好好顾着自己。” 墨临渊看着她的动作,纤细的手指在自己无知觉的脚腕上缓缓移动,微微低垂的脸庞被些许发丝遮挡,他看不到她的眼,却能看到那滴泪沉沉地坠了下来,在他的鞋面上洇开。泪,不必太多,一滴就足以弥漫悲伤,也足够灼伤他的心。 他颤颤地伸手,犹豫着触上秦筝的发顶,如从前一样轻轻地拍了拍,然后缓缓向下顺着她的发丝。 秦筝的声音更加颤抖,带着一点嘶哑传来:“如今倒也不怕你笑话,我从前给你按摩都是乱来的,没一点章法。”她轻轻地笑出声,吸了吸鼻子道:“乐姐姐她……她是个贤惠的,定能照顾好你。今后你也不必再担心我了,万事以自己的身子为主。” 仰起头,也止不住泪水滑下。墨临渊以手背覆在眼上,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知道秦筝在对待他的身子,从来都不敢乱来,他也知道她的枕下常年放着一份做了细细注解的经络图,他甚至知道秦筝曾经缠着叶昭青学按摩练到双手发抖。可是如今她却这么轻描淡写地否定了她的努力。 “你回去吧,如果有机会……我……我会去看你们的。”她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才站定,背对着他道:“你好好地过,好好地等着……” 秦筝想要离开,却迟迟迈不出那一步。她的心里仍然有着隐隐的期待,幻想着也许下一刻墨临渊会开口唤她,会让她留下不要离开。如果他开口,那她恐怕真的会留下,就算是看着他和别人幸福,也不会孤独离去。 可是她等来的不是墨临渊的挽留,而是他的一声闷哼,随后秦筝只觉背后猛地一重,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迅速地转身,只见墨临渊趴在她的身上,右臂被划了深深的一条伤口,正汩汩地往外涌着血。 他的眉间,是许久不见的凝重,他的眼中,是她如此熟悉的坚定。 第十八章 秦筝顾不得因墨临渊的伤而震惊,她迅速揽着他的肩头在地上连续翻滚,只听“咚咚咚”三声,三支羽箭破空而来插在地上,尾部的羽毛还在微微颤着。 二人对视一眼,秦筝飞快地起身将歪倒在一旁的轮椅拽过来,以最快的速度帮墨临渊坐上去,推着他向山顶跑去。 秦筝能够听到后面有人追赶而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让墨临渊心惊。方才那一箭分明是冲着秦筝去的,若不是他将她推开,那箭早已插/入她的后心。既然是想取秦筝的性命,那自然是敌非友,可是谁会这么做呢?不会是君非宁,就算他想杀秦筝,也断不会挑墨临渊在场的时候动手,那对他完全没有好处,他也不会笨到这个地步。难道是寒子祎?不会,若他想要秦筝的性命早就下手了,没有必要等到此时。除了这两人,还会有谁想要秦筝死,又有能力指使人下手呢? 此时秦筝却想不了这么多,只担心要怎么逃过这一劫。她的身子尚未恢复,又被寒子祎封了内力,若真的同来人交手,她恐怕没有能力保护墨临渊。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又加快了脚步,却不小心被地上凸起的树根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一下子将墨临渊推出老远。 “筝儿!”墨临渊手上加力止住自己的去势,调转过来回到秦筝的身边,扯着她道:“你快走,别管我。” 秦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理会他的抗拒,固执地推着他继续向前。 “筝儿……这些人的目标是你,我……我便是留下也无碍,你快些……走啊!”轮椅的颠簸使得他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一心地催促秦筝离开。 “若是掉个个儿,你会丢下我不管吗?”猛地向左一斜,秦筝左手揽着墨临渊向前倾的肩头,右手将他按低了身子,一支箭嗖地一下贴着二人飞过。 墨临渊不再说话,只凝神听着身后的动静,指挥着秦筝左右躲避。追兵似乎越来越多,距离也越来越近,凌乱的脚步踩踏在林间的落叶上让人听不真切。 秦筝的缓缓停了脚步,看着眼前自树上落下来的蒙面人和迅速合围的敌人,紧紧靠着墨临渊的轮椅低声道:“你可后悔来找我?” “我只后悔没有早些来找你。”墨临渊拉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随后猛地一挥手,一枚铜钱自他袖内飞出,向着最远处那蒙面人便射了出去。 就在此时,秦筝脚步疾速变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靠向离她最近之人,劈手夺下了他手中的长刀。一回身将长刀架在墨临渊头顶上方,堪堪替他挡过一击。墨临渊以铜钱做暗器不断地射出,然而他自受伤以后便荒废了武功,又因半身不遂而致使内力运行不畅,是以这暗器射出之后,除了能够暂缓敌人的攻势之外,并无多大杀伤力。秦筝将长刀自一人的颈子上划过,抬脚将那尸体踹到一边,左手两指夹住那刀锋往回一带,又一柄长刀入手,顺势一抛,高喊一声:“接着!” 伸手向上一探,墨临渊接过秦筝抛来的长刀一劈一划,趁着敌人后退躲避的空当反手一砍,正在秦筝背后举刀偷袭的一名蒙面人顿时矮了身子倒了下去。秦筝顺着那人的惊呼声转过身来,随即吓得苍白了脸色,顾不得身旁缠斗的敌人,伸手在墨临渊的轮椅上一扯将他拉近,躲过了其身后直砍而下的一刀,再将他向后一推,墨临渊将长刀反握,顺着轮椅后退的势头刺穿了那人的肚肠。就这么一瞬间,秦筝的手臂上便被刀锋划开了长长的口子。她被寒子祎封了穴道,此时空有招式而无内力,本就打得吃力,再一受伤更使得动作迟缓,几招下来已是气喘吁吁,手上的力气也弱了下来,不仅仅在招式间防多余攻,而且越来越招架不住敌人强势的攻击,不多时便落了下风。 虽说至此尚不知刺客身份,但来人的功夫了得,很快就看出了秦筝和墨临渊的破绽。众人互相使个眼色,之余两三人缠住墨临渊,剩余五人将秦筝同墨临渊隔开,单独围在一处。初时秦筝尚能勉强应付,但走了不过十余招她的速度便慢了下来。外方的墨临渊一手操控轮椅,一手挥舞长刀迫使敌人不能近身,但再也无暇分心打救秦筝,他在移动间看到秦筝渐渐招架不住,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助她一臂之力,完全不顾自己背后空门大开。而那几名刺客竟然反常地没有趁此机会对他痛下杀手,这让墨临渊更加确定了秦筝才是他们的目标,不由得心下一寒。 就算是有了墨临渊的解围,秦筝仍然不敢放松,她执刀横砍,锋利的长刀削掉了一名刺客的脑袋,头颅坠地的同时那腔子内的血喷得老高,溅了旁人一头一脸。秦筝抽刀回护,以刀锋将自己和墨临渊圈在一处,推着轮椅向前跑去,跑了没几步便被人阻下。那一众刺客此时只余四人,却似是狗急跳墙般的打法,对于墨临渊也不再手下留情,一副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架势。秦筝感觉手中的长刀越来越沉,在这样下去她两人便真的断无活路了。她看着一边正吃力招架着敌人进攻的墨临渊,将心一横,瞅个空处在他轮椅上用力一踢,想要将他推出包围圈。 怎料到那轮椅向后退了些许,却被那先前由秦筝斩落在地的头颅卡住了轮子,一下子朝后翻了过去。正挥舞长刀的墨临渊此时突然失了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秦筝见状大惊,顾不得身边正围着敌人,手中的长刀“唰”地掷了出去别住翻倒的轮椅,身子也猛地扑向墨临渊想要将他拉回来。就在她抓住墨临渊左腕的瞬间,蒙面人的长刀砍向秦筝的腰侧,墨临渊没有丝毫犹豫地伸手环住她的腰替她受了这一刀,鲜血淋漓的手臂扬起,几枚铜钱近距离射进那几人的眼睛,激起一片哀号。 这一切都在弹指间发生,秦筝躲过了那一刀却躲不过身旁那人气急败坏下用尽全力踹向她后背的那一脚,此时此刻她双手拉扯着墨临渊,尚来不及稳住身形便被踹得整个人斜斜地飞了出去,直直地向着山崖坠下。 “筝儿!” 墨临渊右手紧紧地抓着秦筝的手腕,身子被秦筝下坠的态势拖拽着在地上滑过,尖锐的砂砾划破他的衣衫,翻滚过他的皮肤,带着血迹落在他的身后。眼看着那山崖的边缘越来越近,他只得以左手在地上摸索着,指尖在地上拖出五道血痕,被一条自地下拱出的树根截断了。此时的墨临渊身子似乎是被分作了两半,一半紧紧地抓着秦筝不肯松手,另一半用力地抠进那凸起树根的凹陷处。这两种力量撕扯着他,而他却不能放弃任何一边。 “墨临渊你松手!”秦筝仰着头,看着墨临渊青筋毕露的手背紧紧地覆在自己的手上,那手臂上的伤口很明显地因为她的重量而撕裂开来,鲜血蜿蜒着经过他的手来到秦筝的腕间,沿着她的手臂的曲线一路向下。 她试着拧转手腕想要自墨临渊掌中挣脱,却感觉他的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别动!”墨临渊艰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秦筝眼看着他额上的汗珠吧嗒滴下来落进了她的发间。 他半个身子都毫无知觉,此时有力的右手正抓着她,仅凭一只原本就不甚灵便的左手来稳住她下坠的势头。秦筝看着集中了全身重量的手腕瞬间变得青紫,感觉到筋骨被拉扯得生疼,她自己一人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墨临渊那承担了两人重量的左手是如何遭罪。 “你快松手啊!”她急得哭出声来,对墨临渊吼道:“再不松手咱们都得没命!” “若是掉个……个儿,你……会松手吗?”他紧咬着牙,将秦筝方才说过的话一字一字地还给她。 “墨临渊,你既然已经放弃了我,为何此时还要这样?”秦筝不知道为何自己在面临生死之时竟然不是觉得恐惧而是感到委屈,她哭着质问道:“你何必为了一个你不要的女人丢了自己的性命!” “因为你是我的筝儿……”墨临渊看到她哭喊的样子,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笑容:“我……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方才被墨临渊击中了的蒙面人此时已晃晃悠悠站了起来,缓缓向崖边靠近。为首的一人见到秦筝扯着墨临渊的手挂在崖边,再看看墨临渊那血迹斑斑却仍紧紧抓着树根的手,狞笑着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左手上。 “啊……” 墨临渊痛呼出声,那声音似是给那蒙面人带来愉悦,他更加用力地跺了下去,肮脏的鞋底在墨临渊白皙的手背上狠狠地碾着,享受着他的痛苦。 秦筝看不到崖上发生的一切,但是她看得到墨临渊额上的青筋,听得到他痛苦的呼号和那些贼人猥琐嚣张的笑。 她再也不愿看他这样受苦受辱,缓缓地摇摇头。 见到秦筝这样绝望的表情,墨临渊心中一惊,来不及说话便瞧着她费力地抬高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右手。 “不要啊!” 秦筝笑着扳开墨临渊的尾指,对他说:“我原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但今日见你如此,我无憾了。” “筝儿我不许你这样!” 她再扳开他一指,轻声道:“如若真有来世,我还在客栈门口等你可好?你可别再娶旁人了!” “你若这样死了,我绝对不会去找你!” 墨临渊疯了一般狂吼着,却仍是止不住秦筝的动作。她完全无视墨临渊的疯狂,笑着说:“你会的,因为我爱了你一辈子。” 语毕,她双手一齐用力,细细的手腕脱出墨临渊的掌握的瞬间,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在崖边炸开:“筝儿!!!” 与此同时,墨临渊趁着那人抬脚的空当猛地松开左手,任由自己的身子随着秦筝下坠的力量拖带着翻下了山崖。 秦筝原本已经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却听见崖上那几名蒙面人发出的惊呼声,张开眼睛就瞧见那一抹沾染了血污的紫色飘荡在自己的身边。 “墨临渊,你……你是个傻瓜!” 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纷乱的发丝和二人纠缠在一起的衣衫,可是秦筝却清楚地看到墨临渊脸上那一抹熟悉的宠溺的笑容,听到他略带嘶哑却温柔的声音:“你……不傻吗?” 下坠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脸颊被风刮得生疼,秦筝忍不住闭了眼睛,只感到一只手揽上了自己的腰际,另一只手扶着她的颈子。 墨临渊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只得用尽力气将秦筝拽到自己怀里,使自己的身子最大程度地同她贴合在一起,然后双手一起发力,硬是将秦筝转到了他的上方。 秦筝被气流冲的张不开眼睛,她忍着疼痛睁眼看向墨临渊,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为何有此一举。那汹涌的波涛出现在墨临渊的身下并且越来越近,她惊恐地想要学着墨临渊的样子将自己和他的位置换过来却没有得逞。 眼看着那翻滚的浪花似乎要将二人吞没,她只来得及双臂紧紧箍住墨临渊,将他的头颅护在怀中,下一瞬便失去了意识…… 第十九章 深秋的天气总是带着些微寒冷的,河水深处那种霸道的,不肯妥协的冰冷沿着秦筝的骨缝钻了进去,嚣张地占领她身体的每一丝感觉。 秦筝费力地张开眼睛,眼前是一串串自嘴角鼻间涌出的气泡。她仓皇地在身边找寻着墨临渊,终于在左下方瞥见那一抹紫色,发丝在水中恣意摆荡,伸展的四肢让人觉得此时的他定是惬意而舒适的。周身的血不断地涌出,使他看上去被淡淡的红晕笼罩,安详的让人不忍打扰。秦筝手脚并用地划动,使劲儿伸手触到他飘荡的发,然后拉扯着靠近。 墨临渊紧紧地闭着眼睛,对于秦筝的靠近和触碰毫无所觉,身体又软又沉,连带着秦筝一同向更深处坠去,尽管她手脚并用,仍然抵不过两人一同下沉的速度。她不知道已经沉了多久沉了多深,但是此时的河底已经漆黑一片,没有丝毫光亮透进来。秦筝紧紧地抓着墨临渊的衣襟,生怕将他遗失在这黑暗之中。她用力拍打着他的脸,然而他却仍是毫无反应,甚至连一丝气息也没有。恐慌和无措占据了秦筝的全部心神她紧紧地抱着墨临渊的腰不能动作,双脚在水中不断踩踏也无法缓解身体地下沉。越是向下,河水越是冰冷,越是沉重。秦筝已经感觉到了窒息的痛苦,肺部像是要炸开,可是胸口却被河水压的闷闷地疼。 再这样下去他们终究会被黑暗吞噬然后葬身鱼腹,秦筝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自己胸中残留的那一口气。她用力催动那口气沿着经脉行转,所经之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一把利刃划过她的每一条血脉,在每一个穴位狠狠地钻挖。膻中、鸠尾、巨阙、气海、关元、中极,每一处穴位都像是在她体内爆开,直到在整个任脉运行一周之后,随着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传来,秦筝再也忍不住地喷出一口鲜血。 眼前的河水被血染红又涤清,胸腹间的疼痛不曾平息,秦筝却压抑不住地激动。她试着向下拍出一掌,欣喜地发现自己竟然逆水上行了些许,当下将墨临渊置于身体上方,小心护着他趴在自己胸前,拼力向上游去,狂喜地迎接那逐渐接近的光明。 出水的一瞬间,突然而至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挤进鼻孔和嘴巴里,秦筝忍不住剧烈地呛咳起来,胸口的震颤带起一阵疼痛,她却只顾着将昏迷不醒的墨临渊半拖半抱地弄上岸。 他的脸上已经褪尽了血色,秦筝伸手一手探着他颈间的脉搏,一手狠狠地掐他的人中,而后又伸指在他胸腹间的穴位上疾点,见他的嘴角溢出水后才放了心,感受到他的脉搏恢复了有力的跳动,这才任由自己瘫软在地上。 她看着安静躺着的墨临渊,遍布全身的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狰狞地向外翻着肉,原本无法动弹的双腿在被冷水刺激之后,此时正微微抖动着。同这一切比起来,更让她忧心的便是他的内伤,想必是极重的。她没有想到,即便是在疾速坠落的时候,墨临渊仍然拼尽全力护着她,毅然决然地用自己的身子垫在下面,减轻秦筝所受的伤害。那么高的山崖,那么快的速度,他用伤痕累累的身躯承受着两个人下坠的力量和河水的冲击,而她在那一刻,只能如多年前那个小女孩般躲在他的怀里,享受着他给的一切。 秦筝将外袍脱下来扯成条,将墨临渊手臂上的伤粗粗地裹了,又用残破的外袍绕过他的腰将他和自己捆绑在一起,然后奋力地爬起来。胸间的疼痛伴随着血腥味涌上来,秦筝狠狠地啐出一口血,抹了抹嘴角将墨临渊下沉的身子托了起来。她知道突破穴道的禁制定然会伤了自己,自练功之日起邵锦华就告诉过她强行逆转经脉的后果:轻者重伤心脉,重者经脉尽断而亡。可是她在那样的情况下只能拼了性命赌一把,如今看来她算是极为走运的了。 秦筝背着墨临渊朝树林深处走去,她不确定那些杀手会不会沿着河流的走向追过来,若是真的追过来,此时他二人只有等死的份了。也因此她选择进入那茂密的树林,至少复杂的环境还能给他们赢来些许苟延残喘的时间。 地面上是厚厚的落叶,每一脚踩上去都会喀喀作响。以往秦筝最是喜欢这样脆脆的声音而如今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停下来靠着树干歇口气。 多年前,墨临渊也曾这般背着她。只是那时的他健壮有力,大手在身后交握,托着小小的她。那时光多么美好,她可以无所顾忌地享受着墨临渊对她的宠溺,可以肆无忌惮地紧紧拥抱他。 如今,二人换了位置,从前那个高大的男子如今毫无知觉地趴伏在她并不宽厚的背上,而秦筝也不似当年的他那般从容自若,饶是如此,她心底还是涌起一股满足感。当年得知墨临渊今后再无法行走之时,秦筝便暗自发誓,她要做他的腿脚,便是天涯海角她也愿意背他去。没想到今日她真的将他背了起来,却是在逃生的路上,走得这般艰难。 脚步越来越虚浮,埋藏在层层落叶之下的枯木将她毫不留情地绊倒。秦筝硬生生地趴倒在地,两手却仍然托着墨临渊的身子不曾松开。她尝试着起身,可是身子却是软软的使不上力气。 秦筝喘着粗气低声道:“墨临渊,我都快要累死了你还在睡!”话说完,她自己倒忍不住笑了出来,将他的身子往上托了托,小心地迈出一步,对身后的人威胁道:“你若是再不醒我便将你丢在这里喂狼!” 一只手颤颤巍巍地出现在眼角处,然后给她的颊边带来一丝冰凉,秦筝有些难以置信地屏住了呼吸。 墨临渊吃力地拭掉她脸颊上的汗水,有气无力地在她耳边轻声质问道:“你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得的!”秦筝喜极而泣,抽了抽鼻子顶嘴道:“墨临渊你沉死了,我的腰都快断了。” “对不住,谁让你早不肯跑掉呢?”他瞧着秦筝满是脏污的脸和微微上扬的唇角,难得地有了好心情,“自作自受的傻瓜。” “墨临渊,我怕。”强颜欢笑始终无法消弭秦筝心里的恐惧,她在确认了墨临渊性命无虞后,终是忍不住流露出了软弱,“我怕你真的醒不过来了。” “不会的,我怕被你丢掉喂狼……”他用血肉模糊的指腹擦过秦筝的眼角,将她的泪掬在手中,柔声道:“我怕你会害怕。” 秦筝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没再说话,小心地将墨临渊靠在一旁的树上,自己挨着他坐下,闭了眼睛道:“容我歇一会,实在是熬不住了。” 墨临渊小心地调整了自己的姿势,然后将秦筝揽过来枕着他的腿,触到她热烫的身体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道:“睡吧,我守着你。” 秦筝睡的并不安稳,全身上下酸痛难当,胸口更是闷闷地疼,身子一会儿像是火烧般灼热,一会儿又像是被投入了冰窖般冷到发抖。她再一次感受到水下那种憋闷的窒息感,虽然明明知道这是梦可就是醒不过来,想要大声呼喊也发不出声音,只是无力地挣扎着。 这时耳边传来一阵噪乱声,像是一群人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她使劲地睁了睁眼睛仍是看不见光亮,突然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胸口上,倒像是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推了她一把,让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那个将她弄醒的重物正是墨临渊,他此时正趴在地上身上揽着她,而身边足有**个壮汉正围着他俩。 这些人并非先前的杀手,看样子应当是朴实的老百姓,但此时这么将他们团团围住,仍使得秦筝警觉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她一开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又粗又哑,还带着火辣辣的疼。 “我才要问你是什么人呢!”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壮汉上前一步,手中的木棍在地上杵了杵,叉着腰问道:“这么多年来从没有生人来到我们村子,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这位大哥,我二人被歹人所害,自崖上坠落河中,有幸不死这才误入贵地,还请见谅。”墨临渊边说边用手撑着身子坐起来,尽量恭敬地道:“只是我二人皆有伤在身,还望诸位能够容我们在此歇息休整以躲避仇家。” “即是有人追杀,那更不能留你二人在此。”另一个脸上划着一条疤痕的男人凶巴巴地道:“我们村子多年来从不与外人打交道,犯不着为你们惹上是非。赶紧滚出去!” 他似乎颇有威信,一句话说完身后的众人十分拥戴,纷纷附和着:“滚出去!滚出去!” “几位大哥,我夫妻二人实在是有难处,内子此时正高热不退,在下又是双腿残废不能移动分毫,只祈求诸位留我二人一条生路。” “原来是个残废的……”众人听了墨临渊的话开始议论纷纷,更有甚者伸脚踢了踢墨临渊的双腿,见它们毫无反应,嘲笑道:“可惜了那一张好皮相。” “我倒是觉得可惜了那标致的小娘子……” “哈哈……” 讥笑声传进秦筝的耳朵,气得她浑身发抖。原本她听到墨临渊同她以夫妻相称,心中还有一丝丝甜蜜,后来见他对这帮乡野粗人如此低声下气本就恼火,此时见那莽夫竟然如此侮辱墨临渊,不由得怒火中烧,想也不想就要教训他们。不料她此时全身酸软无力,挣扎半天竟是没能起身。她只能冷冷地反唇相讥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没想到今日竟会被这等粗鄙之人踩在脚下。” “哟呵,这小娘子倒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那个疤瘌脸狞笑着看着秦筝,随即对身后的人招呼道:“咱们就让她瞧瞧这粗鄙之人是怎么踩他们的!” 说罢他率先一脚踢在墨临渊后腰上,惹得他痛呼出声。众人被他一挑唆,也纷纷唾骂着上前又踢又打,更有甚者将捡来的木棍树枝做武器,朝着二人招呼上来。 见此情景秦筝哪里还能忍气吞声,她翻身想要还击,还没起来便被人一脚踢在头上,晕眩间只见墨临渊挣扎着翻身趴到她的身上将她护在身下。 秦筝眼见着一脚又一脚踹在墨临渊的身上,听见他在耳边吃痛的闷哼声,想要将他推开却被死死地压着双手不得动弹。她哭着嘶喊道:“你躲开啊!你快躲开啊!” 他紧紧地揽着秦筝,护着她的头,整个身子将她覆盖住,挡掉了那不断落下的击打,忍痛道:“我虽……无力带你脱困,但……他们想要……想要伤你,也得……先挪开……我的尸体……” “住手啊!你们住手!”秦筝大声嚎哭着,对身边嚣张得意的众人哀求道:“我求求你们住手……求你们不要再打了……求你们了……” “别哭……我……不疼……”墨临渊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莫要求他们……他们不配……” 那些男人们见到墨临渊这般固执地将秦筝护在身下,虽是身为鱼肉却仍然心高气傲,当下心中更是有气,下手和落脚的时候便格外加了几分力,铁了心要给他点苦头尝尝。 秦筝看着墨临渊在她胸口缓缓地闭上眼睛,用力地握紧了双手。她抬起头,缓缓地扫视过身边的每一个人,她要狠狠地记住这些人的模样,她要让他们知道没有人能够伤害墨临渊。 看到秦筝如猛兽一般凶狠的眼神,这些个原本趾高气扬的大男人忽然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动作间也不由得放轻了力道,甚至有人怯怯地离得稍远了些。 “干什么,你们怕了?”那个疤瘌脸也注意到这一变化,虽是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但还是嘴硬地招呼着:“一个残废一个女人,就把你们的胆子吓破了?打呀!” “住手!!!”一个清亮的嗓音传来,众人瞬间齐刷刷地收了动作靠边站着,只见一名白净的年轻男子拨开众人来到秦筝身旁,在看到她的样貌后惊讶道:“是你?!” 第二十章 秦筝警惕地看着那年轻男子靠近,粗着嗓子喊:“别过来!” 那人果然停住了脚步,蹲下/身子低声道:“恩公不认得我了?” 恩公?秦筝眯着眼睛打量着他,却不知他这般称呼从何而来。扪心自问她绝不是坏人,但也算不上助人为乐的侠义之士,多数时候秦筝是秉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来处理问题,因而她不认为会有人以恩公来称呼自己。 “你认错人了。” “当初多亏恩公手下留情我才得以留住一条性命,又怎会认错?”那男子摇摇头,见秦筝似乎是真的想不起来,遂出言提醒道:“许埠县,林家,采花贼,私奔……” “是你!”经他这么一说,秦筝有了印象,这人就是当年携了林家小姐私奔,害得她和冷玉挨板子的那个董姓穷酸书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恩公不如先随在下回家将伤口料理了……”董书生回头看着傻愣愣呆在一旁的众位大汉,急道:“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将抬恩公去我家里!” “这……村长,这不合规矩吧……”那疤瘌脸犹豫着拒绝,却被另一旁那大胡子拉了一把阻止了。 “我自己来便是。”那董书生板着脸,将袖子一甩便弯腰想将墨临渊抱起来。 “别碰他!”虽是知道了他的身份,但秦筝仍然不放心,不准任何人动墨临渊。 那董书生的动作僵在半道上,看了二人半晌,转身同一群人低声商量着什么,只见几人匆匆离去,过了会儿又回来,手上拿着一大扇门板。就这样,秦筝和墨临渊便一同被放在门板上抬到了一处土坯房中。 待董书生将众人赶走之后,这才上前,轻声道:“恩公,在下略懂医术,平日村子里的人头疼脑热也大都是找我配服药吃……” 秦筝明白他的意思,但看看身边沉睡的墨临渊,她不敢大意,开口问道:“这里可有三七粉和麝香?”看那董书生呆愣的表情,她也想到这小小的山中村寨哪里会有这等名贵的药材,遂退而求其次问道:“地锦草、白芨、蒲黄总该有了吧?” 看着那董书生忙不迭地点点头,秦筝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忍着痛起身将墨临渊往怀里挪了挪,小心地调整姿势揽着他,可是看了半天发现他全身上下竟少有皮肉完好之处,顿时难过地流下泪来。 轻轻地一声叹息传来,秦筝瞬间收敛了悲伤,全神戒备地抬头向外望去,但见一名大腹便便的女子正跨进房来。她的模样似乎有些面熟,秦筝盯着她想了半天,猛然记起来人是谁。这不就是当年抱了冷玉大腿的那个林家小姐吗?如今做了妇人倒是让人有些认不出了。 “董夫人。”秦筝侧了侧身子,一边微微行礼一边将墨临渊挡在身后,客气地道:“我二人被歹人追杀,幸得董先生相救……” “恩公莫要这么说。”董林氏匆忙打断秦筝的话,以手撑腰走上前,吃力地在床边跪了下来。秦筝一惊,想要伸手搀扶却险些跌下床去。那董林氏扶住了秦筝,低声泣道:“当年多亏恩公手下留情我夫妻二人方能捡回性命,且那事累得恩公入了狱受了刑,我二人虽心有愧疚却没胆子说出真相,总想着这恩情怕是下辈子才能报答了。如今……如今能有机会为恩公效劳,也算……也算是心愿得偿……” “夫人说的是……”那董书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见到妻子正跪在地上,也赶紧将怀中的药草放在一旁,在妻子身边跪了,“我董某虽说未曾高中,但读了这许多年的圣贤书,也知道有恩不报非君子的道理。恩公尽管在这里好生养伤,莫要担心旁的。那贼人若是追来,我董某人便是拼了命也要护你们周全!” 他的话,未免有些不自量力,那些杀手又怎是这酸书生能抵挡的?可秦筝瞧着他挥舞拳头的样子却笑不出来,反而被其深深地感动。当年她只不过存了玩笑的心思放了二人离去,却不曾想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因着这份无意间的留下的恩情而得到一线生机。 “董先生有妻有子,怎能轻言生死?若真的起了祸事,还是自保为上。”秦筝有感于二人的朴实和正直,话语间不复方才的戒备而多了几分客气,“只是如今看来我二人是要在此叨扰些日子了,还请二位多多包涵。” “恩公怎得如此客气!”董书生扶着妻子站起来,笑着道:“在下这房舍虽非雕梁画栋,但也能够避风遮雨,恩公不嫌弃便尽管住着……” 那董书生还要继续说,却被自家夫人扯了扯袖子止住了。那董林氏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书生偷偷地瞟了秦筝一眼,讪笑道:“在下先出去了,恩公若有吩咐只管招呼一声。” “有劳董先生。”秦筝淡淡地应了,瞧着那夫妻二人轻轻地替她掩了门,这才撑着床沿下地,将那一包包的草药用水和好,看看墨临渊身上那被血糊成一片的衣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颤抖着揭起那层层布料,只见他的背上尽是青紫瘀伤,肩头有几道极长的口子已经凝了血,像是一条条吸饱了血的蚂蝗。衣袖处已是被黏在一起,两臂上交错的伤口极为狰狞,而左臂尤其瘆人,新伤旧疤重叠着,让秦筝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她含着泪,强忍着不哭出声音,小心地替他敷药包扎,生怕弄疼了睡着的他。只是当她看到墨临渊伤痕累累的双腿时,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那是怎样的一双腿,她不知何时起他的腿竟然萎缩至此,苍白的皮肤软软地包裹着细瘦的腿骨,此时那上面满布着可怖的淤痕,大片的皮肤被擦破正往外渗着血,膝盖关节处更是隐约看得见嶙峋的白骨。 她不敢去想这样的伤是怎么造成的,她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那斑驳的伤痕,她只能无措地跪在床上抱头痛哭。 “乖……”墨临渊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努力地想要翻身,但原本就不便的身子此时又被伤痛所困,是以只能最大限度地侧着身子安慰道:“哭什么……我……我又不会疼……” 秦筝用力地摇摇头,看着他故作轻松的笑容,抽泣道:“你……你不疼……但是……我……我疼!心疼!” “傻丫头……”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墨临渊吃力地伸出手去拭掉她的泪,又覆上她的额头试探道:“身子可还发热?” 看着那原本细长的手指如今被掀了指甲变得血肉模糊,秦筝小心地握住他的手道:“无事了。想是先前落水受了寒,现下无碍了。” “真的无碍才好,莫要落下病根子。”他勉力笑笑,看看周围的环境又问道:“此处可是安全?” “嗯,故人之居,允了咱们在此暂住。” 墨临渊点点头不再说话,看着秦筝红着眼睛在他的伤处敷了药:“歇会儿吧。” “你先睡,我收拾一下。” 大量的失血让墨临渊昏昏沉沉,他轻轻地应了声便又睡了过去。 而秦筝待他睡的沉了便重新跪在他身边,将刚刚盖好的被子掀了起来,在他腰背处按摩揉捏。他下肢长年不动,经脉本就闭塞,如今又是受了伤,若是不打开经脉,血气运行受阻之下,那伤怕是无法愈合。她忍着胸口的疼痛缓缓运气,沿着长强、腰俞、腰阳关、命门、悬枢和脊中等穴,依次替他打通督脉。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压制不住胸中翻腾的血气,“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尽数落在胸前的衣衫上。秦筝首先看向墨临渊,见他仍是闭眼睡着,这才不慌不忙地将嘴角拭净,又换下脏了的衣衫。 她并不意外会有这样的结果,逆转经脉必然会使血脉倒行、血气上涌,先前的高热不退也并非入水受寒所致,她只是不想墨临渊担心,这才扯了谎骗他。也亏得他并不知她逆转经脉之举,不然定不会上当受骗。 秦筝靠着墙歇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下床,等到将一切收拾妥当已是累得连身子也翻不过来。她匆匆扯过墨临渊的胳膊小心抱在怀里,甚至来不及盖上被子便睡着了。 墨临渊于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自己的左臂被制,惊醒的瞬间却看到贴着自己睡得正沉的秦筝,随后放松了已然握拳的右手。原想着将她拥进怀中,但他如今确实无力,又恐动作太大扰醒了她,于是作罢,只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嘴巴微微张开,轻轻地打着鼾。脸颊上的脏污被泪水冲刷出一道道痕迹,衬着零星的细碎伤口。这个女子,曾被他伤过,却还是选择将他放在心上,她只记得要替他敷药疗伤,却忘记了自己的伤痛,她甚至宁肯自己摔到爬不起来也不愿意松开护着他的手。 这一刻,他心中有心疼有感动,还有一丝沁着甜的满足。如果他只是墨临渊,如果她只是秦筝,那么每一个清晨都会如此时一般,他只要张开眼便能看到她的容颜。也许甜美,也许宁静,也许因被他惊醒而娇嗔,但不会有现下的不安和疲惫。 在朝廷和战场上沉浮了这许多年,从前的雄心壮志早已让他疲累万分。如今他要的很简单,不过就是当下这安宁一刻在将来的每一日重复,仅此而已。 细微的声音足以撕破现下的恬静,墨临渊猛地转头,却见那刚刚推门而入的妇人在对上他警醒的目光时微微一愣,随即无声地点头问候。 董林氏没想到床上的男子竟是醒着的,匆忙对他点点头便将手上的碗在桌上放了,而后轻声道:“民妇无意惊扰先生,还请见谅。” 这想必就是秦筝所说的故人吧,墨临渊当下客气地低声道:“夫人客气,承蒙收留,在下感激不尽。” 听着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再瞧瞧床内侧睡着的秦筝,董林氏了然地笑笑:“恩公菩萨心肠,定然会逢凶化吉,先生不必忧心。” “承夫人吉言。”墨临渊微微一笑,准备结束这场对话:“内子浅眠,此刻又是抱病在身,若夫人无事……” 董林氏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指了指桌上的汤水,又笨拙地对他行个礼,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了。 那门吱呀一声带上,墨临渊柔了目光看向身旁的秦筝,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醒了,正盯着他瞧。 “吵醒你了?” 秦筝摇摇头,没说是因胸口疼痛而转醒:“你怎样了?” “都是皮外伤,没什么要紧的。”墨临渊在她的帮助下转了身子,伸手试着她的体温,“你若无碍了咱们便离开?” 秦筝担心着他全身大大小小的伤,也怕他发现自己受了内伤的事,更怕此时离开会撞上那些沿河寻来的人,想了想道:“还是在这里住些日子吧。” “也好,只是怕给人家添麻烦。” 听他这么一说,秦筝笑笑,将当初许埠县发生的那件事从头到尾给墨临渊讲了清楚,随后打趣道:“如今咱们也算是亡命鸳鸯了?” 墨临渊闻言一愣,随即自耳根开始泛红,别扭地转过脸去,嘴角却是因着秦筝的话微微扬起。 “我方才可是听见你的话了。”想起墨临渊对她以内子相称,秦筝心里软软的。 “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看着秦筝神色间的失落,他低声嘱咐道:“未免多生事端,不如我化名林远可好?” 临渊,林远。秦筝在心中默默地念了几遍,冷哼一声:“那我便是林夫人。” 一句话惹得墨临渊低低笑出了声,他宠溺地点着她的鼻子:“傻丫头。” 傻丫头,你不是林夫人,你是墨夫人,我墨临渊的妻,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第二十一章 “噗通”。 一只细白的手臂迅速探入水中,再离开水面时手中已经抓了一条正扑腾挣扎的鱼。将那鱼丢进背篓里,秦筝不用看也知道身边那几人吃惊的表情。 还记得两日前当她自林子里拎出两只山鸡和一只野兔的时候,那疤瘌脸张着嘴巴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就连脸上的疤痕都扭曲了。他没有想到这个几天前还奄奄一息的女人竟然能赤手空拳地逮到野物。 她是故意的,故意挑疤瘌脸在的时候露了一手。她还记得那一日他招呼人殴打墨临渊的事。虽说后来董书生逼着他向秦筝道了歉,但秦筝知道对付这种人就得让他知道你的厉害才行。于是不过半天,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是个练家子。 但是这个不简单的女人却趁着旁人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地擦掉了嘴角的血迹。她的伤还没好,只不过追着野兔跑了会儿便血气上涌,险些呕出血来。想到这,秦筝深深吐纳几次平稳了气息,待胸口那阵疼痛散去之后,她在衣服上擦擦手,这才上岸。 看着背篓里的鱼,秦筝想了想分出一半准备给董林氏送去。这董书生虽说是村长,但其实并没什么过人的本事,只不过因为村中只他一人懂得识文断字罢了。说到这村子,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是在外面犯了事的,或被流放或是逃亡来到这里落了脚,在这里生根繁衍,但多少年来竟然没有一个认字的人。于是当董书生机缘巧合下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便理所当然地被选为村长。 不过这个村长除了会做学问便没什么别的本事,家里只侍弄了几分薄田种些粮食和青菜,虽然数量不多倒也够得上果腹。但现下多了秦筝和墨临渊,那二人虽不说,但秦筝也知道他们定是摊薄了董家夫妻的口粮,她心里过意不去,每次都将捉的鱼或者野味分给他们一半,也能替怀着身孕的董林氏补补身子。 同董林氏寒暄了几句,秦筝回到了她和墨临渊暂住的小屋。一进门她便瞧见那人只着了中衣靠坐在床头,膝上放了一团桃红色的物事。 墨临渊抬头瞧着秦筝露出一抹笑,招招手示意她靠近。 待走到跟前,她才看出来这是一件裙褂,艳丽的桃红色衬着月白的牡丹花,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目光。可是,这裙褂是哪儿来的? 他将裙褂展开铺在腿上,柔声解释道:“今日董夫人将她穿不下的衣裳送过来给你,我瞧着这件好看便留了下来。”秦筝听了没有反应,墨临渊顿了顿只得继续解释道:“你一个女儿家,总穿着男人的衣裳也不合适。” 秦筝低头看看身上这身和董书生借来的衣裳,袖口和裤脚挽了好几道不说,她瘦削的身子完全撑不起那宽大的衣裤,只得用布条在腰上缠了两道这才系住。虽说大小不合适,但这样的衣裳穿起来自在舒服,且她多年来一直是男装打扮,现下恐怕连这裙褂怎么穿她都不记得了。秦筝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对上墨临渊那隐含期待的眼神,她又说不出口,只得将裙褂接过来在身前比划着。 这一比划便比划出了特别之处。秦筝很瘦,虽说董夫人也不胖,但和秦筝相比还是多了几分丰腴。可是她手上拿的这件裙褂比在身上竟然正合适,大小肥瘦都是合着她的尺寸,仿佛原本就是为她做的。 满意地看着秦筝的脸色被那桃红色衬得红润许多,墨临渊拉着她的手将她扯近,倾身伏在她腰侧,将那线头咬断:“你穿上试试,若是不合适我再改。” 这,是他改的?秦筝闻言将衣裳凑在眼前仔细瞧着那细密规整的针脚,难以置信地道:“墨临渊你会女红?” 墨临渊啼笑皆非地望着她,摇摇头道:“我一个男人家哪里做过针线,只是问了董夫人几句便试着将它改了。”他看着秦筝那有些泄气的样子,抬手戳着她的脸颊,“不过我觉着再差也不会比林夫人的手艺差,你说是不?” 秦筝嗔怨地瞪着他,看着他故作无辜的样子,忍不住伏在墨临渊身上笑出了声。惹得他也装不下去,同她笑做一团。 “很久没看到你这样笑了。”墨临渊仍然扬着唇角,手上的动作却是轻轻地缓缓地抚摸着秦筝的背脊,他注视着她那因笑而起伏的身体,眼中不自觉地变得湿热,“我多希望,你能永远这样笑着。” “那不成了傻子了?”秦筝别过头,不让他看到自己同样湿润的眼,小心地岔开话题:“刚刚有没有压到你?” 墨临渊又怎会不懂她的心思,配合着顾左右而言他:“去将衣裳换上瞧瞧吧。” 秦筝摇摇头,褪下他的衣裳,一边检视着那已然收口结痂的伤口一边道:“穿着做活儿不方便,我还得去把鱼炖上呢。” “我来吧。”看着秦筝有些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墨临渊擦掉她额上微微的汗,有些心疼地笑道:“你已经做了男人该做的事,那女人家的事便由我来,可好?” 于是,秦筝将他背到灶间在椅子上放好,颇不放心地陪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护着,只是不多时,她的注意力便被墨临渊的动作吸引了。 她很怀疑此刻墨临渊手上那把灵活翻飞的菜刀不是之前令她自伤的那一把,不然怎么会如此轻巧地将那鱼儿开膛破肚料理干净?而当她看到那一碗乳白色鱼汤的时候,又思忖着也许墨临渊在带兵打仗之前是在御膳房里呆过的。 不过想归想,她可没傻到将话问出口。她只是狐疑地盯着墨临渊瞧,瞧得他浑身不自在,揉了揉酸痛的后背攀上她的胳膊:“别看了,再看我也没法自个儿回屋去。” “哦。”她愣愣地背着墨临渊回房,愣愣地摆好碗筷,愣愣地接过墨临渊递过来的汤,愣愣地看着他噙着笑低头吃饭,这才记起自己想问什么:“吃你做的饭的,我可是第一个?” “傻丫头。”墨临渊轻轻地喃着,对上秦筝疑惑的目光,又朗声道:“第二个。” “哦。”她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低着头数着碗里的米粒。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她并不在意答案为何。可是听到他那样回答之后,秦筝心里还是忍不住地泛酸。明明面前是粗瓷碗盛着糙米饭,可是她就是能看到墨临渊身着紫袍坐着轮椅在洁净的灶台前烹煮的样子,她甚至连他卷起的白色袖口都瞧得一清二楚。而他的身边,自然是那温婉可人的乐泠然。那画面很和谐,却偏偏看得秦筝想要将它撕碎。 墨临渊没有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竟惹得她这般低落,眼见着她恨恨地将碗底戳的咚咚作响,不由得哄道:“傻瓜,难不成我还不能给自己做饭吃了?” 秦筝茫茫然抬起头,对着墨临渊眨眨眼,还没说话却是先瘪了嘴巴不乐意,眼睛也开始泛红。 “你以为像你吗?”他拉过秦筝的手,抚上那些新添的伤口,“东西尝都不尝便逼着我吃,咸死苦死也得咽下去。” 她气呼呼地抽回自己的手,想了想又捞起墨临渊的手腕咬了一口,却没想到墨临渊将她猛地揽进怀中,轻轻地笑着开口:“甘之如饴。” 他的气在她的发顶盘旋撩动,带着暖暖的气息拂过额前的刘海,像是极其轻柔的抚摸,爱怜又宠溺。这一次,秦筝放任自己不去担心他的伤口会不会挣裂,也不去担心他这个姿势会不会不适。多久不曾这般无间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多久不曾用脸颊感受他胸口的起伏,又有多久不曾有这样恬静温馨的时刻出现。她何必要让那些担心打破这一刻的美好?伤口裂了可以再愈合,身子不适了可以再恢复,而这一刻若是流逝了,那便再也回不来了。想到这,她怯怯地伸手环上他的腰背渐渐收紧,任由自己在他的怀中沉沦。 这一刻,他是林远,她是林夫人。 “恩公!”董书生一把推开门跑了进来,撞见二人抱在一处又赶紧捂眼转身,摇头否认道:“我没看到,我没看到……” 墨临渊红着脸轻声咳着,松开了揽着秦筝的手,示意她说些什么缓解这样尴尬的气氛。秦筝又羞又恼地瞪着董书生那左右摇晃的后脑勺,没好气地问道:“村长找我何事?” “也没什么事……”他试探地转过脸,瞧着二人衣衫平整地端坐于桌前,这才讪笑着正过身子,“我……我瞧着你家林大哥的伤好得挺快,想问问你是怎么治的?” 怎么治的?秦筝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倒是墨临渊注意到了董书生衣摆处隐约的血渍,开口询问道:“村长可是受了伤?” “不是我。是梁忠勇。”董书生叹了口气,不确定地瞧着秦筝和墨临渊问道:“他们就在外头,要不……” 听到这,秦筝已然明白了董书生的小算计。这梁忠勇便是那疤瘌脸,董书生自然知道之前秦筝同他之间的嫌隙,是以便是已经将人抬到了门口也不敢直接说想要秦筝帮他治伤,只旁敲侧击地等着秦筝主动开口,见她就是不肯应承,这才忍不住地漏了话。 “快些将人带进来吧。”不待秦筝拒绝,墨临渊便开口应了下来,他摇摇头,在秦筝耳边小声道:“莫要这般小气。” 是,我秦筝小气,就你墨临渊大度!就你懂得以德报怨!在心中驳了他几句,秦筝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看到梁忠勇被人七手八脚地抬上床的时候,愣住了。 他身上足足有十几条深可见骨的口子,不多时便将被褥染得鲜红。那般壮硕的大汉此时已昏昏沉沉地失了意识,只剩下长长短短的呻吟声。 “他是怎么伤的?”秦筝一边替他处理伤口一边问着,生怕听到自己担心的那个答案。 “他……他见夫人你那日于林中猎了许多野物,颇不甘心,硬要带着我们一同进林子抓野物争气。我们本来不想去的,可是他……”矮个子的男人啰啰嗦嗦说了半天,被一旁满脸胡子的大汉打断,简明扼要地说道:“我们几人进了林子没多久便散了,后来听到他的叫声,跑过去一看就见他这样躺在地上。” 看来还得等这梁忠勇醒了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墨临渊同秦筝对视一眼,又仔细地看了他的伤口。这伤口极为平整,当是利刃所致,但看这长度却并不像是一般的刀剑…… 将梁忠勇的伤料理妥当之后,秦筝看着那群人离开了这窄小的屋子,幽幽地叹了口气。她大概猜到了究竟是谁出手伤人,放下心来的同时又开始担忧另外一件事…… 第二十二章 秦筝预想过这一天的到来,可是她绝没有想到会来的这样快,快到她接受不了。 早在看到梁忠勇身上的伤口时,秦筝便想到来人不是常远便是寒子祎,现下看着风尘仆仆的常远,她隐隐有些庆幸来的不是寒子祎,可是她也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不知如何开口。 “你们还好吗?” 到底是常远先开口,秦筝松了一口气,顺着回答道:“嗯,他受了些皮外伤,现下没什么要紧的了。” “你呢?”常远边问边上前拉着她细细打量,“你可有受伤?” 秦筝别扭地抽出手腕,小心地不让他察觉自己异常的脉象,敷衍道:“我没事。” “那我就放心了。”常远不勉强她,退回到先前的位置,“幸亏找到了你们,不然永祯金蒙的战争怕是没有停止的那一天了。” 秦筝相信,为了她的失踪遇难而对永祯举兵进攻这种事,寒子祎做得出来。虽说她不愿承认,但心中那份炽热的感动是无法忽视的。那个人任性起来比她好不了多少,但他却比她更加擅于隐藏和伪装。 常远看秦筝陷入沉思,也没有打断她。她的确需要好好地想想这一切,不然又如何在重返军营后面对那早已改变的形势? 那日秦筝与墨临渊遇险的消息传出后,常远和寒子祎几乎是同时赶到了半山的小屋,他们同炎歌和叶曙一起搜遍了整座山,最终不甘愿却又不得不承认他们坠崖的事实。那一刻,寒子祎跪在崖边绝望的神情和撕心裂肺的吼声让常远忍不住闭着眼睛捂着耳朵,不看不听,却也躲不过那将人笼罩的哀伤。 所有人都说寒子祎疯了,他甚至将金蒙国内驻守的兵力也调了过来,全面攻打永祯最为脆弱的北方防线,听说金蒙朝中有反对他的大臣以死相谏,他竟真的执了剑便砍过去,若不是被他父皇拦着便真的血溅三尺了。 而对于金蒙此举,君非宁则是昭告天下他将御驾亲征。他披着那闪光的金甲,对所有将士说,永祯唯一的女将被金蒙先擒后杀,而他们心目中的战神也被金蒙奸人所害。身为永祯国君,他无法容忍此等仇恨和侮辱,他要手刃敌人替墨临渊和秦筝报仇。 且不说他是真的因墨临渊的死而伤痛,还是仅仅是以此为藉口向金蒙出兵,君非宁的这番慷慨激昂的确是激发了永祯的士气,那些早已将墨临渊和秦筝当做神祗膜拜的沙场儿郎仿若抛开了生死,一心只想复仇。 若不是知道君非宁之前做的那些事,常远险些也要为他出色的算计而拍手称妙了。 “常大哥,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叶曙说,你当时应该是同王爷在一起的。”他冲秦筝笑笑,低头沉默了半晌道:“我知道王爷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有事。便下到崖底碰碰运气。” “谢谢你。” “同我不必言谢。”对于秦筝的客气他有些不喜,随即又坦然,“你……是不是宁可我没有寻来?” 秦筝猛地抬头,因他眼中的了然而心中一惊。下一刻又低下头去,没什么说服力地否认道:“怎么会。” “你不想回去对不对?不然早在你也不会在认出寒子祎之后还留在那里。”常远不让她再躲避,尖锐地将一切亮在她面前,逼她面对,“如今也一样,你希望能够在这里过着平淡的生活终老一生,而不必回去面对令你痛苦的人和事。” “是。”她鼓足勇气抬起头迎上常远的目光,大方地承认自己懦弱的逃避,“我不想改变这一切。” “对你来说,这一切很好。”他被秦筝那渴望的眼神刺得心中一痛,却不得不熄灭那眼中闪耀的光芒,“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是他想要的吗?” 这是墨临渊想要的吗?秦筝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弄懵了,她真的没有想过这样的生活是不是墨临渊所追求的,也没有问过他是不是甘愿留在这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她甚至不知道二人这种劫后余生的欣喜淡去之后,还能不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般相处。 “秦筝,你好好想清楚。我明日再来。到时候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不会干涉你。”常远说罢上前抱了抱她,转身走了没两步又停顿道:“你要真的想清楚才好。” 他走了。 秦筝的视线里早已没有了常远的身影,但她仍是维持着方才的动作没有动。直到树林那边传来人声她才回神,匆忙拾起地上的柴火,故作无事地同那群谈笑的人打声招呼,结伴往村里走去。 她没有同墨临渊说起自己和常远的碰面,好像完全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般。但是聪敏如墨临渊怎会察觉不到她的心思? 在秦筝将口中的那口饭含了足有一刻钟却仍未下咽的时候,墨临渊轻轻地放了手中的筷子,低声问道:“你不想离开。” 不是疑问,是肯定,是对秦筝心中所想的直接阐述。墨临渊没再继续说话,只是看着她木然地将饭吞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要回去呢?” “为什么?”秦筝看着墨临渊,问出了她一直不敢问,此时却不得不问的那句话,“你不愿意同我继续这样的生活吗?” “秦筝,我是墨临渊。” 他是墨临渊,他是王爷,他不能为了她而放弃自己肩上所背负的责任和那自他出生之日起就降临的使命,或许,还有那个她?可是,秦筝却宁愿他只是林远,是那个会替她改衣裳炖汤的林远,是那个会抱着她叫她傻丫头的林远。因为林远,是她一个人独有的。 但是,他不是,他说他是墨临渊。 “常大哥明日会再来。”秦筝应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吃饭。 她一口又一口地认真吃着饭,好似这是一件神圣又艰难的事情。她的泪水也随着她的筷子一颗一颗落进碗里,秦筝想,她果然不够贤惠,连煮出来的白饭都是又苦又涩。 而墨临渊则是再也没有拾起筷子,他只是盯着秦筝的侧脸,看她将一碗饭吃得满是不舍和悲切。 他懂得秦筝的痛,正如他同她一样不舍这短暂的安逸生活。只是他必须回去,回去除掉那些隐藏的危险。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同她在一起。 一直以来他都在不断地让步,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隐忍就能够换得她的安好。但是经此一事他才知道自己从前的想法有多么不现实,他根本没有办法容忍那些人伤害秦筝的企图。他墨临渊从来都不是个好欺负的,既然有人胆敢触动他的底线,那么他们便要做好准备接受他的还击。 看着那穿着桃红裙褂的秦筝,墨临渊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便对她的不同寻常了然于胸。 “好看吗?”她盈盈笑着将手中的汤药递给墨临渊,眨着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将药一饮而尽,墨临渊舔了舔唇角,由衷地夸道:“好看。” 是真的好看。她的肤色本就偏白,被那艳丽的颜色一衬,整个人都亮了起来,纤细的身材裹在那精致的衣料中,简单不失华贵的式样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婉约和柔情。那月白色的牡丹花盛开在她的胸前,被晃动的烛影一照好似花瓣被风拂过,仿佛能够嗅到馥郁的芬芳。 “嗯,我想着总得穿上让你瞧瞧,等离开了这儿,我可不穿这么鲜亮的衣裳。”她小心地藏起话语间的不舍和失望,故作轻松地打趣道:“你手艺真好。” “比某人好些罢了。”墨临渊不愿拂她的意,顺着她的话开着玩笑,“不过是多亏了穿它的人好看。” “你知道便好!”她又倒了一杯水给墨临渊漱口,随后学着那风尘女子的样子凑在他跟前,“奴家伺候公子歇息……” “你这丫头,何时学了这些乌七八糟的?”墨临渊语带嗔怪,却就着她的帮助缓缓躺下。 没问她为何不复先前的失落和沮丧,墨临渊知道今夜是他们最后这样轻松地面对彼此,所以他宠溺地陪着她笑陪着她闹,不去想之前和之后的种种。他那样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秦筝的好心情,哪怕知道这样的轻松是她装出来的。 秦筝乖巧地上床躺在他的身侧,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渐渐沉稳的呼吸声,却没有如往常一样随之入眠。她轻轻地推了下墨临渊的胳膊,又趴在他耳畔唤了几声,见他毫无反应,不放心地点了他的昏穴,这才轻轻起身。 没错,她在墨临渊的药汤中动了手脚,将那镇静安眠的药加大了剂量。此时药效发挥,秦筝又点了穴,床上人已然睡得不省人事。 这几日的美好像是偷来的幸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归是留不住的。只是这短暂的美好却让她食髓知味变得贪心起来,她想要更多地拥有他。 她爱怜地伸手抚着墨临渊脸上的轮廓,闭着眼睛体会指尖的感受。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瓣,这是个好看的男人,是个好看的,让她心动的男人。长久以来,她一直盼望着能有一天将她梦中的美好实现,而今夜,她终将圆梦。 这是林远和林夫人的最后一夜,却是她秦筝生命中的第一夜。这一夜,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是不是曾经有另一个女人如自己这般对待他,她只想着,自己这朵含苞待放了十七年的花,将在今夜,为墨临渊绽出最娇艳的姿容。 可是想归想,做归做。虽说自军中那些满口荤腔的男人处听了不少这种事情,也知道这男女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真的要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呈上的时候,她还是有些胆怯的。 细长的手指试探着勾开裙褂的搭扣,那华丽的衣裳柔软地自她身上滑落,露出那光润洁白的后背和肩头那狰狞丑陋的疤痕。她轻轻地放低了身子,任由自己的身躯覆上墨临渊的身体。他的衣裳摩擦着秦筝细腻的肌肤,晚间寒冷的微风在抚过她身体的时候激起一阵战栗。 以口唇取代了手上的动作,秦筝轻轻地**着他的眉眼,甚至顽皮地在他的鼻尖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然后对着那粉红的痕迹兀自笑得开心。伸手捋顺他颊边的发丝,秦筝将墨临渊的唇瓣浅浅地含在口中,随即不满足地想要更多。她试探着伸出小舌潜入他口中,由浅入深地逗弄着他沉睡的舌,直到有些透不过气,这才不舍地离开那甜美湿润,伏在墨临渊颈侧大口喘气。 他仍然睡着,对于秦筝的行为毫无反应。可是她不在乎墨临渊的无法回应,伸手撩开他的衣襟,然后对那有着伤疤的胸膛发起了进攻。 她早就知道墨临渊的胸膛宽厚,因为她曾无数次地靠在这里。可是这却是第一次她用手和唇这样毫无阻隔地感受那细密紧致如绸缎般的肌肤。秦筝贪婪地一寸寸吻着他起伏的胸口,甚至连他的那两点殷红也被她含在口中嘬到发硬挺/立。 秦筝只觉得有些热,却不曾察觉自己的身体此时已经泛起桃红,那浅粉的肚兜再也遮不住那两点凸起。原本有些发凉的身子此时自内向外涌起一阵阵潮热,那热浪化作奔腾的河流一股脑地向下冲撞着她的小腹。 一路向下,秦筝经过墨临渊那原本平坦结实,如今却有些松软的腹部,心中一阵阵地难过,心疼地抚摸着亲吻着。看着他凌乱的上衣和略有不整的裤子,她犹豫着伸手捏住那细细的裤带,颤抖着抽开。 她不知道重伤如墨临渊还能不能拥有那男女间的极乐,可是她早已打定了主意要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他。 秦筝就知道她的运气一向是不错的,当她看到那隐藏在亵裤之下的崛起的时候,心中再次确定了这一点。 有些急切地将两人之间最后的障碍剥除,秦筝缓缓地挪动着位置,她俯身再次吻上墨临渊的唇,抬起他那冒着胡茬的下颌让两人更深入地接触,然后用力地让自己的身子沉下去。 一阵撕裂的疼痛如愿以偿地传来,秦筝的眼角缓缓流出欣喜和满足的泪,划过墨临渊的颊边,渗入他的发间,再也不见。 这一刻,她终于同他完全契合。秦筝,成为了墨临渊的秦筝…… 第二十三章 常远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墨临渊会要离开,所以连他的轮椅都带来了。 这并不足以让秦筝惊讶,以常远缜密的心思和对墨临渊的了解,能够猜到他们的决定并不奇怪。令她惊讶的是,他的身后,跟着另一个人。 看着寒子祎深深凹下去的脸颊和充满血丝的双眼,甚至他那从来平整如今却皱成一团的长袍,秦筝有些心虚地垂下眼,不敢面对他。所以她不知道寒子祎是怎样隐忍着激动和欣喜,努力维持着平静盯着她瞧。 “筝儿,同我回去?”墨临渊始终记得秦筝曾经说过的那番关于要消失的话,心里的不安随着即将到来的离别再次浮现出来。 “我……” “王爷莫要忘了,秦筝如今是我金蒙的战俘。”不待秦筝做出决定,寒子祎强势地上前将她扯到自己身边,“若想让她回去也可以,看看君非宁舍得用什么样的条件将她换回去。” 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他的心里也是没底的,他不确定秦筝会不会狠狠地甩开他的手然后义无反顾地跟着墨临渊回永祯。不过幸好,对于他的说辞秦筝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任由寒子祎和墨临渊决定她的去向。 墨临渊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看一言不发的秦筝,再看看一脸防备的寒子祎和他紧紧拉着秦筝的手,点点头道:“也好。” 暂时留在寒子祎身边也好,这样他便可以没有顾忌地将永祯那潭看似清澈的水搅得更浑…… “常大哥,拜托你了。”秦筝相信常远明白她所指何事。 “我会护着他。倒是你……”常远向秦筝作出承诺,却对她自己无法放心,原准备嘱咐几句,想了想作罢,将一直带在身上的那个玉坠子替她戴在颈间,“不管在哪儿,你是暗门的门主,若是受了委屈不必忍着,暗门早已无须看别人脸色过活。” “谢谢。”秦筝感动于常远细微的关怀,伸手抱了抱他,转而行至墨临渊身边蹲下,将他腿上的毯子掖好,“好好照顾自己。” 墨临渊握住她放在他膝上的手,又俯身将她拥住,在秦筝耳边喃喃道:“信我。” 秦筝微微地点点头,尖尖的下巴戳着墨临渊的肩窝,凑在他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开他站起身道:“走吧。” 她转身去到寒子祎身后,不再回头看墨临渊一眼,听着常远那单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仍是不敢回头,生怕对上墨临渊的眼神后便再也不舍得让他离开。 一双手覆上了她的肩头,那掌心的火热自她肩头而起缓缓像中心燃烧,烧的秦筝受不了地转身,却一下子撞进了那个早已在她身后等候多时的胸膛。 寒子祎制止了秦筝想要退离的动作,他颇为霸道地将秦筝的头按在肩上,大掌贴着她纤细的后颈,另一手圈着她的腰。他需要通过如此真切地接触来确认秦筝真的在他的面前。 秦筝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原本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伸手环上寒子祎的后背,轻轻着:“我真的没事。” “你可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多希望你能出现在我面前,哪怕是像从前那样打我耳光。” “那我这就动手?”秦筝不习惯也不喜欢这样一本正经的他,试着说笑道,“现在你知道当年我的感觉了吧?” “别告诉我你这算是报复!”寒子祎气呼呼地同她拉开距离,见她弯弯的眉眼,没好气地道:“死……臭丫头。嗯,臭丫头!” 秦筝笑笑,假装没有发现他言语间的变化,走在他前面率先离开:“等出去了,派人来这里送些东西吧,米面布帛,还有药草……” “你们永祯欠下的账让我们金蒙来还,你也好意思……”嘴上埋怨着,他却仍是笑出来,跟在秦筝的身后盯着她的步伐,用自己的大脚踏过她留下的一个个脚印。 直到秦筝的面前出现那连绵的巍峨的建筑的时候,她才不得不相信,寒子祎没有将她送回那半山的小屋或者金蒙的军队,而是将她送到了金蒙在天苍的行宫。 虽说天苍刚刚归顺金蒙不久,又被常年战事所累并不富庶,这行宫远远比不上金蒙皇宫。可是其奢华程度仍然让秦筝有些吃惊。她坐在马上打量着身边的环境,由着寒子祎引领着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 她既然没问,寒子祎自然也没有主动解释,他只是将自己寝宫的一半让出来供秦筝居住,又指派了下人随身伺候着,刚刚将一切安顿好便有下人小跑着进来同他低声说了什么。 寒子祎挥挥手令所有人退下,脸色沉重地对秦筝道:“两日前,君非宁派军二十万,向金蒙国都发起进攻。” 秦筝心中一惊,她知道寒子祎将军事重心转移到北方战场这里,那势必其他地方的兵力会被削弱。而君非宁选择此时出击,定然也是想要借此机会给金蒙致命一击。这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决定,君非宁不是寒子祎,他不会用那样大的代价来成全自己的冲动,如此说来,他定是早就计划了要对金蒙发起进攻,或者说,他当年执意要对天苍出兵,也许为的便是取道天苍,为日后攻打金蒙做准备。 “你……要回去?” “我必须回去。”他没有选择。是他向自己的父皇和皇兄提出要求将兵力北调对战永祯,是他向他们承诺不会伤了国体。他可以仗着父兄对他的纵容不顾朝中一浪高过一浪的反对声固执地行事,却不能看着金蒙无辜的百姓因为他的任性妄为而送了性命。 “保重。”秦筝说不出希望他得胜归来的话,毕竟他手中的刀剑即将染上的,是永祯的血,可是她又不希望他败,若真的让寒子祎因此而背负亡国的的骂名,她秦筝终其一生也不得安心。 “其实,你若不想呆在这里……”寒子祎想了想,终是不确定秦筝的想法。 “我是金蒙的战俘,自然要乖乖地等着旁人来救。” 听到秦筝这般含笑的回答,寒子祎算是放下了心,给她留了个邪魅的笑容,转身大步离开。 当夜,他便返回了金蒙都城,留秦筝独自一人在陌生的房间里静静地等着。她等着寒子祎,等着墨临渊,等着寒子祎先回来或者墨临渊先来带她走。可是她却先等到了另一个男人。 那是寒子祎走后第三天的下午,秦筝安静地在书桌前默写着黄石公的《三略》,这已经成为她心烦时平复情绪的习惯,所书的字迹,也仍是仿了墨临渊的。 “好字。”突兀地声音猛然响起,秦筝手中的笔一顿,一滴墨就这么落在纸上,很快晕染出一团黑渍。那人倒像是没有看到她的失态,仍是盯着前面的字迹道:“不过……” “先生不妨直言。”秦筝不慌不忙地将笔架好,心中暗暗防备地看向对方。此人毫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她不确定是他的功力太过甚厚,还是她自身功力已经减损到无法感知来人的脚步和气息。但见此人穿着打扮甚是讲究,又能在这行宫内来去自如,定然不是一般的人物。 “灵隽飘逸,骨格刚正,但对女孩子来说,还是稍嫌硬朗,少了几分柔气。”那人捋了捋胡子,自顾自地在秦筝一旁的椅子上坐了,“若老夫猜得不错,姑娘当是仿了男子的笔迹。” “先生慧眼。”她刻意在语气中多了几分恭敬,客气而直接地问道:“不知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老夫只是来看看,姑娘请便。” 看看?这偌大的屋子除了他自己便只秦筝一个活物,他来看的可不就是她?一想到此,秦筝大概能够猜到其中的关系所在,微微笑着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先生请便。” 她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椅上,对于身旁人打量的目光也好似无所觉,自在坦然的样子令那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倒是个有趣的丫头,难怪那小子中邪了似的。” “先生谬赞。” “老夫姓王,单名一个冉字。” 王冉?秦筝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发问,忽然对这个名字有了印象。王冉,金蒙帝师,博闻强记,为人逍遥洒脱不为尘世所困。 当下,她不由得起身敛袖,恭恭敬敬地对他行了一礼:“小女子不识泰山,还请王大人见谅。” “罢了罢了,你既听过老夫的名字,便应该知道老夫不喜规规矩矩的那一套。”他伸手虚扶秦筝,待她在椅上重新落座,这才道:“老夫只是捺不住好奇,来看看是什么样的倾城之姿能让那小子在半死不活之际还挂挂着。” “大人怕是要失望了。”听到那人在垂危之际还记挂着她,秦筝心里不禁一阵心酸,“秦筝自忖中人之姿,并无美貌可言。” “这倒是真的,你确实算不得美人。”王冉毫不客气地点点头,歪头瞧着秦筝又道:“听说,你动手打了他?” 这……要承认吗?秦筝犹豫着在别人的地盘上要不要适当地低头,尤其是当面前这人是金蒙帝师的时候。 “打就打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对于秦筝的犹豫,他颇为不屑,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老夫当年还不是把他那两只爪子打得如熊掌般厚实。” 秦筝无法想象那样一双骨节匀称修长的灵巧双手,肿成熊掌一般会是怎样的光景,但想必那人的脸色好不到哪里去。她轻声笑着,也来了兴致:“敢问大人为何打他?” “彼时他双目因毒而盲,却非要缠着我学琢玉,偏偏手上笨的要命,不知废了我多少好料。” 原来,他便是寒子祎的师父,是他教他如何用对待玉的方法对待人心。秦筝听着对方言语间刻意流露出的责怪和隐藏的疼爱,不由得笑笑,替寒子祎辩白道:“他如今的技艺很是高超,我便是听说了他响亮的名号才厚着脸皮请他帮我补玉的。” 秦筝一边说一边将自己颈间的玉坠托在手中,却不想那王冉在看到在她指间莹润的坠子时眼睛一亮,随即要求她将其摘下以供他仔细查看。 将玉坠交到他手中,只见他一把拿过去将其迎着光反反复复地看了许久,又抬头紧紧盯着她的脸瞧,瞧得秦筝浑身不自在。 “这玉,你从哪儿得的?” “此乃家父遗物。” “如此说来,你竟是故人之女。”他看向秦筝的目光中瞬间多了一丝笑意和亲切,“天意啊!” “故人之女?天意?”秦筝不明白他何出此言,疑惑地望着他。 “此玉原为老夫亲手所琢,后来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你爹被他索去。”他抚摸着那小小的玉葫芦,像是陷入回忆之中,将当年所发生的事情向秦筝娓娓道来:“你爹那家伙好生赖皮,许诺会替老夫觅来好酒做答谢,却一去不返。等老夫以为他死在那大漠里的时候,他又浑身是血地蹦出来,将手中的盒子一放,硬逼着老夫答应将那东西交给他妻女。” “我爹他……”秦筝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同面前的老者竟有如此交集,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后来老夫派人寻你母女二人,但去到那里时才知道你娘早已病故,你也不知所踪了。”王冉叹口气拍拍秦筝的肩头,“那个盒子至今还放在那里,你随老夫去取可好?” 秦筝点点头,她有些激动也有些好奇,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父亲当年留给了她什么东西,又为何不能亲手相交而要托付于旁人。 而当那蒙着尘土的盒子被打开之时,她却只能惊呆在原地,不愿相信眼前所见。 第二十四章 “啪!” 茶碗被重重地摔在桌上,滚烫的茶汤溅在一旁白皙的手上留下点点红印。墨临渊冷笑着将其拭净,端过自己的那一碗,轻轻地抿了一口。 “你这是什么意思?”乐礼岩看着墨临渊那满不在乎的样子,气冲冲地质问道:“你我早有约定,你帮我寻人,我便答应将泠然嫁过来,且力保秦筝无恙。怎的如今你娶了泠然便将承诺抛忘一边了吗?” “乐大人莫急,本王的记性没那么差。”墨临渊将茶碗轻轻地放在几案上,右手支头,侧脸望着乐礼岩隐隐泛着怒气的脸,“也正因如此,我才记得我只要求您护着秦筝。至于将乐小姐嫁过来是皇上的意思,乐大人这个人情当去向皇上讨才对。” “你……”乐礼岩被墨临渊的话噎住,顿了顿道:“便是如此,你我二人仍互有承诺,为何王爷如今要反悔。” 墨临渊好似累极了一般,微微阖着眼,对于乐礼岩的指控好半晌才有反应:“乐大人难道是忘了,本王刚刚才死里逃生,而同本王一起险些丢了性命的,正是乐大人承诺了要力保的秦筝。”他撑着扶手直起身子,神色严峻地对乐礼岩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又为何还要替你去寻那不知是否尚在人间的女儿?” “说了这么半天,王爷无非就是埋怨我没能保护好她罢了。”他冷冷地瞥了墨临渊一眼,抚了抚身前的褶皱,昂头道:“她被金蒙掳走,是安是危又怎还由得我说了算?” “嗯,这倒也说得通,毕竟她身为永祯将领,手上染着金蒙的血。”墨临渊点点头,似乎颇为赞同乐礼岩的话,看着他也附和着点头,又将话锋一转:“只是为何那‘金蒙杀手’单单对我处处避让留情,难道他们也知道我身负替乐大人寻女的重任?” 乐礼岩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墨临渊,下意识地想要解释,却只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世上想要秦筝死的人很多,但又要秦筝死又要我活着的,算来算去也便只那么两三人。除了皇上,余下的便刚好都出在你乐家了。”墨临渊冷冷地笑望着乐礼岩,对于他脸上红白难辨的难堪似乎很是满意,继续讽刺道:“有些事情你越是想让它看上去自然些,便越是显得刻意了。大小通吃的便宜不是那么容易占的。” “原来王爷今日请老夫前来为的便是兴师问罪?”乐礼岩虽是大概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却仍是受不了墨临渊这般挖苦,腾地站起身,将袖子一甩,恨恨地道:“只是秦筝遇险一事毫无真凭实据,难道凭了王爷的一意推测便要将老夫定罪不成?至于帮忙寻人之事,王爷不愿帮忙不妨直说,老夫找旁人便是!” “看来乐大人在宫中清闲了太久,久到并不知晓现如今江湖上唯暗门最为强势,我倒想看看暗门踢出来的事务,倒有谁赶去接手。”不同于乐礼岩的气急败坏,墨临渊仍是不紧不慢地用杯盖缓缓地拨着茶,浅浅地啜着,“不如乐大人动用朝廷的势力?也许皇上会帮你寻那二十年前被选入宫没多久便宣告因病不治的乐家小姐。” 墨临渊明知他那女儿当年在入宫前便同人私奔的事情,却这样冷嘲热讽暗含威胁地说出来。这样的侮辱要他乐礼岩如何能忍? 愤怒化作一阵风卷过几案,乐礼岩举臂挥袖将上面的东西一股脑地拂到地上,杯盏摔在青石地面上落个粉碎,甚至有些碎片溅到了墨临渊的衣服上。他也不恼,面无表情地看着乐礼岩满面赤红地握拳,狠狠地盯着他,咬牙切齿。 “好你个墨临渊,既然如此便休怪老夫不义!” “渊拭目以待。” 语毕,墨临渊笑笑,率先调转轮椅离开,留下乐礼岩在房内拿死物出气。 出门的一瞬间他碰上乐泠然复杂的目光,脸上的笑意褪去,厌恶地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他知道乐泠然听到了方才的那番谈话,也知道她定然会找自己说些什么。 果不其然,他刚刚才将自己挪到床上,抚摸着正在床内侧熟睡的阿白,门外便传来了喧闹声。 阿白没有动,只张开眼睛瞅了墨临渊半晌,朝着他怀中拱了拱,又继续睡去。他笑着拍拍它的脑袋,却被它不耐烦地一尾巴甩在手腕上,留下一条红印。 墨临渊将自己的姿势调整好,半躺在床上闭眼假寐,下一刻,只听们被“砰”地一下推开,然后率先响起的是叶昭青的声音:“王爷……” “没事。”他仍未睁眼,右手轻轻地挥了挥,左手抚弄着阿白细软的皮毛,听着一声叹息之后那门又重新地阖上。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身边停住,脂粉的香气渐渐飘散开来。他的秦筝,向来都是淡淡的甜甜的,从不会有这样浓烈的味道在身上。墨临渊颇为不喜地将头转向内侧,感觉到身旁的阿白悄悄地伸出了爪子。 乐泠然看着他这般视自己如无物,这样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厌恶和不耐,甚至宁可面对那只畜生也不愿面对她。心中再次响起方才祖父的斥责,她不由得越发生气:“你就这般不待见我?” 不待见?墨临渊在心中冷笑着重复这三个字,开口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若说他对乐泠然的态度先前还带着些歉疚的客气,那如今便是恨,恨不得她现在就消失永不出现。 “你……” “在你决定要除掉秦筝的时候,不是已经预见了我对你的态度?怎得现下又来怪我。”他拍了拍阿白的爪子,换来它不满意地呜呜声,“难不成你还指望着在没了秦筝以后我会对你感恩戴德?”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虽是闭着眼,但话语间的咄咄仍逼得乐泠然不自主地低下了头,手中的帕子不知何时在指上缠紧,绞成一股。 “原来你没有我想的那么聪明。”墨临渊淡淡一笑,随即微微摇头道:“乐大人愿意替你定罪,也要我相信才成。若真是他做的,你以为堂堂兵部尚书,当年宫中的侍卫长大人,会心慈手软地放过我而只对秦筝下手吗?你终归是个只会吟诗作画的女人,根本不懂其中的关系。” 若是换做秦筝主使这一切,那定然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因为她懂得生命的珍贵和脆弱,也懂得在面临生死之时该如何取舍,所以她不会因为对任何人手软而给自己留下麻烦。但乐泠然不同,她打小生活在无忧的环境中,所见所闻所学都是女儿家的规矩教养,自然不会明白这些,她只惦记自己那点不值一提的小算计,根本不曾想过事后会发生什么。 “又在拿我同秦筝比较了吗?”乐泠然此时索性不再遮掩自己的嫉妒和不满,直接上前一步,瞧见那正盯着自己的白虎后,又退回到原先的位置:“你倒是说说她哪里比我好?” “她哪里不比你好?”墨临渊忽地转过头,清冷的目光犀利地射向乐泠然那为保持骄傲和掩饰恐惧而刻意扬起的下巴,“你应该庆幸她不曾想过要除掉你,不然此时你连奈何桥都过了。” 也许秦筝不及她温柔也不及她多才,但秦筝却比乐泠然要善良的多。纵然是伤心到绝望,也不曾恨过她,遑论萌生杀意。 不曾动过杀心吗?未必吧!乐泠然在心中嗤笑着反驳。秦筝也是女人,女人对男人的感情越是深厚,便越是自私,她不相信秦筝会大方到任由她将墨临渊抢走而无动于衷。 “我本也不想这样的,毕竟她远在军营而我居于王府,我又何须同她计较?她同你相处了十几年又怎样,你的后半辈子是属于我的,只要我真心待你,终有走进你心中的那一天。”她的眼神变得温柔,幽幽地阐述着自己的心思,言语间流露的情谊让她忍不住羞涩地抬眼望向墨临渊,却触到他冰凉的阳光,随即苦笑道:“可是我错了,当你疯了一样不顾身体赶去救她的时候,当你为她重披战袍亲历战场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错了,北地和京城的距离从来都不够遥远,不及生死遥远。” “你竟如此天真,天真到愚蠢!”随着阿白的一声低吼,墨临渊终于被她挑起了火气,他一把将薄被掀开,撑着床沿坐起身子,直面乐泠然毫不留情面地道:“倘若你未曾做过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或许还能守着这隽王妃的名号过下去。但如今到了这步田地,我便好心劝你一句,现下还是多求佛祖保佑秦筝的好,因为若是她出了事,你连尸体也不会留下!” “你……你竟然……”不,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向温文尔雅的墨临渊怎会变得如此可怖?竟恶狠狠地恐吓诅咒她? 下一刻阿白蹭地跃出,一下子扑到乐泠然脚下,她尖叫着向后躲闪却还是被那锋利的爪子瞬间撕碎了裙摆,而墨临渊却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不曾开口喝止,直到她步伐间露出裤脚上的点点殷红。 “来人!”墨临渊招招手唤回阿白,不去看乐泠然那瞬间煞白的脸色,向着门口应声而来的叶昭青和其他下人吩咐道:“王妃为猛兽所伤,需安心静养,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打扰,叶叔你替我好生照料着!” “不!我不用养伤!墨临渊你休想软禁我!休想!”乐泠然疯狂地叫喊挣扎着,想要挣脱那一只只钳握着自己手臂的大掌,但没几下便被叶昭青点了穴,整个身子软了下去,任由别人半拖着出了房门,原本满汉柔情的双眼暴睁着,狠狠地盯着墨临渊,还有那邀功般舔着他手的白虎。 房中再次安静下来,墨临渊抬起阿白染了血的爪子,斥责地道:“弄得这般脏便不许上床!”语毕他笑着将阿白推下去,看着它委屈地缩到墙角趴着舔爪子。 折腾了一日,他已是累极,却不敢睡去。 他怕自己再回到那梦中,再遇见梦里的那个身姿婀娜娇媚无限的秦筝。那样特别的秦筝让他会忍不住想要将她抱紧,然后狠狠地吻遍她**的每一寸,甚至更多。可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他猥/亵的幻觉,他为自己会做这样玷污秦筝的梦而感到羞愧和自责。但是,他心底又隐隐地有着渴望,渴望再回到那绮丽之中,满足自己肮脏的心思。 低头看看自己两腿间隐约的变化,墨临渊苦笑着,不知这究竟是福是祸。沉默半晌,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放任自己闭眼沉沦。 阿白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抬头看向床上那双目紧闭却面带微笑的人,然后轻轻地跑到床边翻身睡下,露出白白的一片肚皮…… 第二十五章 自那日初遇王冉,至今已有半月余,秦筝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她仍是同前些日子那般远远地看着放在桌上的盒子,却没有再一次打开的勇气。 那个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幅画和一封信。 画上的男子长身玉立,一袭黑衣使他看上去严肃冷峻,仿佛周身笼罩着隐隐的杀气。可偏偏他的怀中抱着的却是一个小娃娃,这样极不相称的组合却并未令人觉得突兀,反而是柔软了男子那原本冷硬的线条。再仔细看,他那远望的眉眼中分明流露出些许笑意和柔情,还有淡淡的满足,并不若乍看时那般疏离。 秦筝并不认得那画中男子,但据王冉所说,那便是她不曾有过印象的父亲,而男子所怀抱的小娃娃,自然不作他想,非她秦筝莫属。 如此说来,这作画之人,恐怕便是她的母亲了。 随后当她看完那封信的内容,更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信当是父亲写给母亲的,是说当年窘迫之时不得已典当了母亲的画作和珍爱之物,如今东西已被他赎回,原想亲手交给母亲,但归程生变,他无法确定自己能否平安渡劫。若是看到这封信便表示他已遭了不测,只求母亲不要太过悲痛以免伤身,速速回京以避灾祸。 这封信言辞朴实,却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之情,可以想见当年父亲是以怎样的心情书写了这封绝笔之信。但这一切尚不足以让秦筝震撼,真正让她觉得难以置信的,正是那块在她大惊之下险些摔碎的玉牌。 那玉牌方方正正,做工略显粗糙,一面刻着“吉祥”二字,另一面刻了一个小小的“娉”字。虽然是第一次看到它,虽然只匆匆看了一眼,秦筝却也为其中隐藏的可能所震惊当场。那熟悉的料质和样式让她不由得想起了千里之外的另外一块。那一块正面刻了“平安”,反面刻着“亭”字的玉牌。 秦筝没有忘记,在她出征前乐泠然曾将那块与此相仿的玉牌郑重地放在她的手中,也没有忘记她说那是乐颂亭之物,原是一对,另一块遗失已久。 难道,如今盒子里静静躺着的,便是乐泠然所不曾见的那块玉牌?这么说……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怎样做,是将那盒中东西所隐藏的含义弄个清楚,还是让那方木盒永远地阖上不再去碰触那些敏感的真相?内心里,秦筝不想去探究,她隐隐知道这盒子里所深埋的秘密会改变她现在虽不算太好但也不会太差的生活。可是怀疑这种东西一旦在心中出现,便会生出根须,越来越扎实地树在那里,没有办法撼动分毫。它又像是一只手,总是勾着你的心头,一拉一扯让你永不安心。 如果,这不是真的,或者只是巧合,那便一切都好。但若这是真的,那她该怎样面对那些同她有了新的联系的众人?秦筝心里很乱,前所未有的乱,乱到让她没有办法冷静下来梳理事情纷杂的枝节。 不,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求一个真相,哪怕这真相会将她刺痛刺伤,她也不愿意活在无尽的猜测之中。 一旦心中有了决定,以她的性子又如何能够继续等待下去?匆匆抱起木盒便向宫外跑。她犹豫着这件事情要不要安排暗门的人着手调查,抑或者自己亲自去查会好一些? 可惜她还来不及做出选择,便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不能走。”王冉似乎是早就料到了秦筝会离开,早早地等在了寝宫门口。 “王大人,小女子有要事在身需要离宫。”秦筝恭敬地行礼,却是神色匆匆。 “老夫知道你有什么事。”自那日瞧见她打开盒子后的表情,他便大概猜到了些什么,也预料到她会离开,只是没想到她的离去会晚了这半个多月,“不过,老夫也知道你答应了子祎要等他回来。” 寒子祎?秦筝一愣,这才发觉这段日子来她全部心思都放在自己的身世之谜上,竟是不记得在寒子祎离开之时自己许给他的承诺。 “我……” “先前那两次已逼得他崩溃,你这次若是离开,他会疯的。”想到寒子祎那疯狂的样子,王冉忍不住心中一颤,不敢细想,“你若是执意要走,老夫自是也有办法将你留下。” 不必他说秦筝也知道,她之所以能够在这宫中畅行无阻完全是因为有寒子祎的吩咐。但寒子祎现下不在,如若王冉下令不许她离开,那她便是插了翅膀也休想走得脱,何况以她如今的身子,恐是连那宫墙也翻不过。 罢了,总归真相就在那里等着她去揭开,早一天晚一天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可是寒子祎对她情义深重,她又怎能再一次伤了他? “好。”秦筝重重地点点头,对王冉微微一笑道:“我等他回来。” 老者闻言挑眉望着她,随即又抚须大笑:“你能有此决定,也不枉他甘愿为你赴死了。” 秦筝轻轻牵动嘴角扯出一抹笑,轻轻地念道:“我欠他的,绝不止一条性命,怕是穷尽一生也无法偿还。” “怕是那小子也从未想过要你偿还罢。”王冉想到自己徒弟当初说的那番话,犹豫再三向秦筝开口道:“他所求的,不过你安好而已。” 不过安好而已。听上去虽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但秦筝知道其中包含了怎样的艰难险阻。自相识的那日起,她似乎便一直在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个人对她的好,却逃避去了解他,便是仅仅作为朋友,她也的确是自私的。 “王大人,你可否同我讲讲他的事?”第一次,秦筝想要去了解他。 于是,那一日,她终于知道了在他所对她表现出来的玩世不恭和放/荡不羁的背后,还隐藏着怎样的用心良苦。 小小的婴儿伴随着紫霞出生,这样的吉兆使得寒子祎自落地的那一刻便被卷进了权力的漩涡。只是偏偏他的母亲,却只是大皇子近身伺候的丫头,毫无身家背景可言,在这争权夺势、派系倾轧的宫中,那可怜的女子拼了性命将孩儿护到三岁便撒手人寰,独留懵懂小儿面对那一众虎狼之人。 尽管当时的大皇子对这个小儿子万分疼爱,却仍是防不胜防,小娃儿遭奸人所害,被毒瞎了双眼。 没多久,冷家的当家人在这样特殊的时候很巧合地看中了这个孩子奇佳的根骨,想要将其纳入冷家。虽名义上是代为抚养教导,但大家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借口。那冷家在金蒙和永祯之间两头获利,自是要想办法给自己留条后路,而这小娃娃便是人质,是冷家的免死金牌。 别无选择之下,“狠心”的大皇子只得将小儿子送去冷家,不闻不问,只求他能够因着自身的残疾远离皇权之争,留有一条性命。 多少年后,当年的大皇子已是金蒙之主,他几次三番派人去找寻幺子却终无音讯。就在他认为自己要将此遗憾带进坟墓的时候,那个他思念已久的小儿子,却浑身是血地被人从战场上抬了回来。 说来也巧,若不是有人取了他的寒冰丝前来邀功,也就不会被王冉发现他的身份,更遑论救了他的性命。只是说到当日他垂死的那一幕,至今仍让人心惊。 那时的他全身似乎没有一块儿囫囵皮肤,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身子已经凉的发硬,眼瞅着便出气多进气少,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只干等着他咽气。 可是,他的父亲,那个同他分别近廿载的父亲却抛开了皇帝的尊贵,在他床边跪守了四天三夜,终于将他自鬼门关上扯了回来。 当他颤抖着睫毛张开眼的那一刻,金蒙之帝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可是床上的人却只是哑着嗓子问:“秦筝可好?” 也是那时起,王冉记住了这个名字,记住了这个让寒子祎在死过一次之后仍然记挂着的女子。 那样严重的伤,让寒子祎几乎失血而死,在床上足足躺了四个月才能下地。在这四个月里他总是阴沉着一张脸,便是对待自己的父亲也尽是冷目。纵是脾气暴戾,他却仍是大口吞下腥苦的药汁而不皱一下眉头,也甘愿忍着剧痛接受那堪称折磨的治疗。 唯一让他高兴的,便是大量失血的同时肃清了体内的毒素,加之有良医诊治,他的双眼竟也渐渐恢复了视力,虽仍不甚清晰,但总归是能看到白日里的光景,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重见光明的那一日,寒子祎突然答应了父亲认祖归宗的要求,唯一的条件便是金蒙的军队要服从他的调配。 他说,既然她喜欢的人身份尊贵,那他便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重新出现,要让她知道,其实他也可以权倾朝野。他说,他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够重见光明,但他真的想看看,她在阳光下的笑容,到底有多么耀眼。他说,他不求她相守相伴,只愿亲眼见她一生安好。 自那以后,秦筝的生命里多了一个叫寒子祎的男人,而金蒙,则多了一个甘愿为一名女子倾尽全国之力的浪荡皇子。 第二十六章 “殿下,方才陈将军来报,永祯军队再进三十里,估计三日之内便会到达都城之外……” 有下人急匆匆进来禀报,语气间略略带了些许紧张,看着眼前正斜靠在榻上假寐的人一脸平静地张开眼,云淡风轻地嘱咐道:“知道了。” 瞧着那小官儿退下,寒子祎又重新阖上眼,继续着之前被打断的思考。 永祯的军队自五日前便不断向金蒙都城进攻,每日/逼进五十里,多数的村镇和县城都放弃了抵抗,顺从地让永祯军队入住。寒子祎知道,这都是因为永祯早已经派人渗透入百姓之中,加上自他接手军队以来,先是在北边同永祯纠缠不休,后来又因为急于替秦筝复仇而将大部分兵力调往北地,这一连串的决定在百姓看来都是朝廷昏庸的表现,他们对于这样的朝廷早就没有了信心,这个时候再由永祯一煽动,自是不会奋起抵御侵略的,在他们看来,永祯军队的到来有可能是改变他们生活的契机。 不得不说,君非宁的确有一套,之前出兵攻打天苍便只是个借口,为的就是以天苍为据点,方便在以后攻打金蒙的时候保证物资的输送和补给罢了。他早就该想到,永祯怎么会对天苍那种尚不能自足的不毛之地感兴趣到势在必得,原来是要来做垫脚石的。 不过如今永祯军队长驱直入倒也不算坏事,至少百姓们没有太大的损伤,这还能让寒子祎心里好过一点。其实自开战至今,他一直都陷在自责和愧疚中。虽说他不曾后悔为救秦筝而做出了这样不理智的决定,但不代表他不认为自己有错,金蒙会有今日这样的局面,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冲动。 只是当下,他是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这一切。北地和都城两边作战使得武器和粮草消耗巨大,加上大部分兵力全都在北边,便是立即回撤也来不及,何况在目前的形势下,他不敢贸然撤军,以防北方失手。但是,仅凭都城这十几万兵马又怎能抵挡得住永祯的来势汹汹? 这样两难的境地使得寒子祎倍感无力又烦躁不安,一时间直觉心浮气躁,竟是躺也不是坐也不是。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只是那借机钻进来的一缕贼风却被寒子祎察觉,他火大地拾起手边的茶碗,狠狠地朝着门口砸去:“滚出去!” 细瓷的茶碗落在坚硬的地面上,溅出一朵白色的花,崩起的零星碎片在那白皙的手背上留下几个红点。 “你怎么来了?”寒子祎意外地看着门口的人,竟然不是他所以为的胆大的小厮。 “来看你发疯。”用指甲挑掉手背上的碎茬,秦筝挑眉看看寒子祎,却没有再上前,而是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碎片来,“你这好像不是第一次用茶碗砸我了吧?” 初遇时她同炎歌缠斗在一处,他便也是随手捡了个茶碗向她丢过来,当时全凭常远相阻她才无事,而今日她却没那么好运了。正想着从前那些趣事,手上一不留神又被碎片划了个口子,一下子就冒出血来。 方才还在震惊中没有回神的寒子祎听到秦筝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再一看她手上的血,腾地一下就自榻上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她提溜到一旁。 “傻啊你!” 他强硬地捏过秦筝的手指,想也不想地往嘴里送。秦筝见状,慌忙自他手中抽离,将伤口凑到唇边嘬着,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寒子祎。 已是初冬时节,他却只罩了一件外袍,衣裳敞开着,露出里面光/裸的胸膛。多年前,他也曾如此站在自己的面前,明明能够视物却故作眼盲,憋着坏心眼看她的窘态。那时他的胸膛也是这般结实,却那样的光滑,不若此时这般盘踞着狰狞的伤疤。这疤痕很长,自左肩而下,斜斜地划过整个胸膛,于右腹处没入裤腰,消失不见。秦筝知道,在他的后背,定然也有一条甚至更多这样令人心惊的刀疤。秦筝也知道,他的身上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伤痕此时正被他的外袍所遮掩,而这一切,都是在那个冬夜,他为救她所留下的痕迹,一笔笔书写着他对她的情意。 秦筝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抚上这将他的胸膛一分为二的凸起,感受着所经之处手下肌肉的轻微震颤。下一刻,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紧紧地捏住了那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但她却没有丝毫挣扎。 “对不起。”秦筝对上寒子祎深不见底的眼睛,“若不是为我,你不会弄成这样。” 没有仔细想秦筝所谓的“弄成这样”是指什么,是说他身上遍布的疤痕,还是说他如今背腹受敌的困境,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不必内疚,你应当明白我的用心。”寒子祎看着掌中她的手腕渐渐泛红,赶忙放松了力道,却仍是将其握在手中,“你也应当明白,我做这一切乃是心甘情愿。” 秦筝迎着他清澈的目光,那里没有丝毫平日所见的戏谑和嘲讽,也不见轻佻与玩笑。其中的郑重和温柔逼得她忍不住匆匆别开眼,喃喃道:“对不起。” 这一次,寒子祎懂了,他几乎在秦筝开口的同时就明白这个对不起所代表的含义,或者说在她说出来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了。 “既是如此,你今日又为何而来?” “寒子祎,便是此刻兵临城下,你我困守此地,我也会与你并肩作战。”她仰起头,对他绽放出坚定的笑容,眼中光华熠熠,声音字字铿锵,“直至最后一刻,不死不休!” “如果,今日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他呢?” 如果是墨临渊…… 如果这一刻她身边的人是墨临渊,那她会静静地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墨临渊那带着荷香的温暖将她笼罩,任由他替她撑起一方安逸。 “我只愿,在人间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的容颜。” 话音刚落,那一直被钳制的手腕瞬间获得了自由,白皙而纤细,只有上面一圈红痕,昭示着方才它承受了怎样的力度。 寒子祎低头苦笑,像个无措的孩子揉捏着自己的手指,用几乎连他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问出了最愚蠢的问题:“如果,是我先遇到你,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会吗?如果不是先遇到墨临渊,她会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小丫头,在偏远的村子中粗野地长大,又怎么会有机会遇见寒子祎,并让他另眼相待呢?可是,如果真的在自己的心房被墨临渊填满之前便遇到了他,那她应当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吧? “你不用回答。”就在秦筝苦恼于这个问题的时候,寒子祎匆忙开口打断她的思绪,“我不想知道答案。” 其实在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之后,他就后悔了,害怕了,怕秦筝说出那个他不想听到的答案。于是他赶在秦筝开口之前截下了她的话,这样他便可以用臆想的答案来欺骗自己,假装这一切只是因为墨临渊在遇到秦筝的时间上占了先机,而不是别的原因。 沉默许久,他撩起袍角,扯下一条布将秦筝已经凝血的手指包扎好,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问道:“你不是说在行宫等我吗?” “我估摸着你那点本事,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她配合着寒子祎装作方才什么也没发生,微笑道:“不然我恐怕是要老死在你那破地方了。” 其实,她是内疚,也是担心。当她知道了寒子祎为她默默付出的那一切之后,当她知道永祯对金蒙都城强烈的攻势之后,秦筝没有办法继续呆在那里等待着通过滞后的消息来了解他的情况。她虽然没有办法回应寒子祎的感情,但至少在他有难的时候,她可以倾尽全力帮他,就像他对她那样。 “那我倒是谢谢你了!”寒子祎重新躺回榻上,将手心伸到秦筝面前,对她勾勒勾指头,“来,给我永祯的布防图。” “你明知道不可能,白痴。”就算秦筝想帮寒子祎,但也不会将永祯的布防图给他,毕竟她是永祯人,又怎么能出卖自己的国家和同胞?朋友情义是一回事,为国尽忠是另一回事。她颇为严肃地道:“与其想那些没用的,倒不如把心思放在别的方面。打仗拼的不是武器也不是兵力,而是人心,只要你能猜透人心,无往不利。”这是墨临渊教她的,她也的确因此打了不少胜仗。 “这就算帮我了啊?”寒子祎早就知道秦筝不会做那叛国之事,也将她的话记在了心中,但是嘴上仍是忍不住想要逗弄她,“要不这样,你把永祯皇宫的地图给我画出来,我派人去暗杀君非宁。” “不如派我去啊,连画都不用画,直接在脑子里记着呢。还有宫中侍卫轮岗的时间我也清楚,多合适啊!”对寒子祎翻个白眼,秦筝阴阳怪气地道:“殿下你还想杀谁,我一起解决了,顺便的事儿。” “墨临渊如何?”寒子祎坏笑地看着秦筝气呼呼地瞪眼,又讨好地道:“我说说而已。你赶路这么久也累了,快些歇着去吧。” 秦筝当然知道这是寒子祎的玩笑,于是对着他谄媚的脸狠狠地比划着自己那小小的拳头。寒子祎假装害怕地抱头缩脖躲在一边,逗得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看上去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往日的随意,但其实他们都知道,这样的笑容在此时此刻有多么勉强和敷衍,这样的轻松又有多么刻意和生硬。 只是,这样的笑容和轻松也没有维持多久。 数日后,北方战场传来消息,金蒙军发动奇袭,将永祯军逼退四十里地,永祯元气大伤,士兵死伤逾万,大将军邵锦华战死沙场。 第二十七章 炽热的泪水流过脸颊的时候,那被寒风皴裂的皮肤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秦筝没有伸手去擦掉脸上的湿润,任由它被风吹干。 不远处王府大门上那层层的白缟和两旁硕大的“奠”字,刺痛着她早已哭红的双眼。秦筝试着向前迈出一步,但连日的奔波劳累加上巨大的悲痛使得她的身子早已不听使唤,整个人一下子向前倒了下去,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常大哥,让我进去。” 沙哑的嗓音配上空洞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这样的秦筝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疼。常远又一瞬间几乎要答应下来,可是最终却只是小心地揽着她,伸手拭掉她眼角滚滚而下的泪水:“秦筝,不可以。” 不可以,她不可以进去,因为她是永祯的叛将,因为只要她踏进王府,便会被擒住关进大牢。 叛将,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个词,她秦筝从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背上了这样一个罪名。可是当她在城外被常远拦截下的那一刻,她便再也逃不开这样的污名。 原本应当被金蒙所杀害的永祯将军,几次三番地出现在金蒙皇宫中,随后金蒙便一反常态地打破了僵持的局势,大败永祯。对于这一切,人们只能相信一种可能,那便是秦筝已经投靠金蒙,背叛了永祯。 “常大哥,我是不是真的错了?”冰凉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常远的手臂,秦筝用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看着常远,凄凄地问道:“我,害死了师父……” 她是不是真的害死了一直疼爱自己的师父? 在最初看到军报的那一刻,在她感觉到字里行间所流露的得意的时候,她是怨着寒子祎的,可是下一刻秦筝却发现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而是愈加地低沉阴霾,她便释然了。两军对战,你死我活,谁也没有资格要求谁放弃生机坐以待毙,寒子祎只是做了他该做的。 自那日一番长谈之后,秦筝便有意无意地同他疏远了距离,在军事部署方面更是刻意回避,寒子祎大概也明白她的顾虑,在她面前从不提战事。于是,直到噩耗传来的那一日,她才知道寒子祎竟然兵行险招,出动了北地的所有兵力来冲破永祯的防线。 这样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打法极为凶险,一旦此举失败,那永祯便能够借此一役长驱直入,到时候内外夹击之下金蒙断无翻身的可能。但偏偏这一仗金蒙胜了,或者说是寒子祎胜了,因为他大概算到了狂妄自大如君非宁,对于北方的战事早已失去了耐心,如今的他定是将大部分兵力放在攻打金蒙都城方面,而北方战场只留了一个看上去雄壮的空壳子,只求震慑金蒙不敢回调兵力支援都城,这样他便可以慢慢地耗光金蒙都城的战需,然后用最小的伤亡取得胜利。只是寒子祎先一步竟会看穿了君非宁的心思,轻松地夺回了北地的控制权。 原本,她应当高兴的,毕竟她一直不希望看到寒子祎战败,可是她却没有料到,寒子祎的得胜是以自己的师父战死为代价。 当她看到那令人从骨子里发冷的白缟,听到街上不时传来百姓的哭声,秦筝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念头:也许,她真的是背叛了自己曾经信仰的一切…… “不是的,不是你的错。”常远狠狠地将秦筝拥在怀里,有力的双臂紧紧地箍着她,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的内疚和自责逼出体外。 “是的。”蚊蚋般的声音自常远怀中传出,听得他愈发心疼,“如果我没有提醒寒子祎去揣摩君非宁的心思,师父就不会死。” “秦筝你别这样。”惊觉怀中的身子此时竟然冰冷一片,正瑟瑟地抖着,常远连忙脱下自己的衣裳将她裹着,搓着她的脸颊和双手,“你师父不会怪你的。” “会的,他会怪我。”固执地摇头,秦筝的泪吧嗒吧嗒打在常远的手背上,“师父那么疼我,到头来却因我而死。而我除了在这里哭,竟然连替他上柱香也不能……” 常远轻轻拍着秦筝的肩哄着,却再也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此时此刻,所有的安慰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他能够明白秦筝的感受,当年的他在宫中听闻师父的死讯,总是有千般哀思却也无法祭奠,只能在回廊的角落里偷偷哭泣。纵是这么多年过去,每每想起当时的情景,他心中仍是忍不住感到遗憾。 望着被风吹起的素缟,常远的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入了夜的王府比白日愈加寂静,廊檐上高挂的白色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灯影在墙上地上不断晃动,给原本肃穆的灵堂添了几分鬼魅之气。 一架轮椅停放在灵堂的左侧,上面却空空的,白色的身影正瘫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挺直的腰背看上去有些勉强和吃力。 “你到底是来了。”墨临渊没有回头,好似不曾觉察她的到来。 “嗯。”秦筝轻轻地应了一声,听着外院那渐远的喧闹声,缓缓地上前几步跪在他的身边,“师父无妻无嗣,我……我是他唯一的徒儿……自然要……为他守灵。” 秦筝看着前方那被高高供起的灵位,还有后面那月白描金的骨灰坛,不由得哭出声音。 她的师父,他是那样地宠爱自己,将毕生所学毫不吝啬地传授与她。可是这个曾一招一式教她使剑的人,这个曾经单手就可以将她高高抱起翻跟头的人,如今却化作细细地白灰,委身于这个小小的坛子中,再也不得施展。 她深深地俯下/身去,用力地叩首,随着额头撞击石板的声音传来,秦筝身前的地面上被泪水打湿,点点湿迹被风吹着,没多久便干了,什么也没留下。 “你这般懂事,他定然欣慰。”幽幽地叹口气,墨临渊试着挪动自己,却发现无法移动分毫,只得尴尬地止住了动作。 一双冰凉的手覆上他的肩头,秦筝半拖半抱地将他挪到轮椅之上,累得吁吁直喘。 “你……”墨临渊看着一身素服的她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虽然有些担心却还是没表现出来,只是将腿上的毯子留给她,“常远引开的人恐怕没那么早回来,外面有叶叔守着,你放心地陪着师父吧。” 秦筝点点头,看着他艰难地推动轮椅离开,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信我吗?” 墨临渊停下了动作,穿着白衣的他看上去更加单薄和无力,而这样单薄的身躯却迸发出那样坚定有力的声音:“战争的残酷就在于,生死和胜败从来都不由得自己掌握。” 丢下这句话,他便离开了,留下秦筝一人映着烛光念着那句话出神。 秦筝是在客栈的床上醒来的。她只记得自己在天刚亮的时候被叶昭青送出王府交给常远,然后走了没多久便觉得头重脚轻支持不住,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就没有印象了。 有些疑惑地望向常远,等着他解释为何此时还有客栈敢收留一个被通缉的叛徒。 “这间客栈是暗门的生意。”常远扶着秦筝半坐起身,又倒了碗水喂着她喝了,支支吾吾地道:“方才已经请大夫替你把过脉了……” 秦筝一愣,有些紧张和心慌,仿佛是做贼被捉住了。可是她看着常远脸上的红云又放下心来,明知故问道:“他说我有了身孕?” 常远闻言惊得张着嘴巴说不出话,盯着她那哭得红肿如桃子般的眼看了片刻,强自镇定地点点头道:“两个月了。” “嗯。”被子下的手抚上仍然平坦的小腹,秦筝松了一口气。 她的癸水一向准时,这些日子却迟迟没来。起先她还以为是因落水受凉或是逆转经脉所影响,可是后来她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虽然明知道希望很小,但秦筝仍是忍不住幻想着癸水的异常是因为墨临渊播下的种子已经在自己的腹中生根发芽。只是,秦筝一直没有勇气去找大夫确认自己的猜测,就任由自己这么等着,等着肚子渐渐隆起,或者某一日癸水的降临。 可是幸好,幸好那个小芽儿真的在她的肚子里扎了根,幸好这接连几日的折腾没有伤了它。思及先前的骑马狂奔和大悲大恸,她不由得有些后怕。 “大夫说,你的身子极虚弱,恐怕……”震惊过后,常远回想起大夫说过的话,忍不住担心地道:“不如……” “常大哥,我要这孩子。”秦筝明白他的意思,也理解他的用意,但是她没有办法放弃自己腹中的骨肉,这是她和墨临渊的孩儿。 对于她的这个决定,常远倒是丝毫不觉意外,点点头道:“王爷还不知道吧?” “不要告诉任何人。” 看着秦筝那满是哀求的目光,常远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心中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艰难地点头答应了她的要求。 如果墨临渊知道秦筝身子弱成这样还要冒险生育,恐怕他不会让让她留下这个孩子,而且若是秦筝怀孕的消息传了出去,无异于将她暴露在危险之中,那些原本就心怀叵测的人一定不会放过这个铲除秦筝的好机会。 “常大哥,你能不能帮我做点事?” “秦筝,你明知道只要是你说,我定然答应。” “这件事我原打算亲自弄清楚,可现如今已然不便。”秦筝自衣中掏出王冉给的玉牌,又将颈间的玉坠摘下来,一同放到常远手中,“这玉牌是我娘的东西,若我猜得不错,她恐怕和乐家脱不了关系……” “你希望弄清身世?” “不,我希望你将真相掩盖起来,不要被别人知道这件事。”秦筝摇摇头,冷然道:“我不希望和他们有任何的牵扯。” “好。”常远表面上答应了下来,心中却另有打算。 “第二件事情便是,不要找我,也不要让别人找到我。” “你要去哪儿?”常远警觉其中的不妥,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你如今这般危险,我断不可能失了你的音讯。” “常大哥,我……” “不行!”强硬地打断秦筝的话,常远拉长了脸气呼呼地道:“我知道你想什么,但是暗门再没本事,也还护得住你母子。” “若不离开,我又如何平静地等待孩子的降临?若不离开,又怎能保证这期间不被人所察觉?”秦筝不知道这样牵强的理由能不能骗过常远,但是她又没办法实话实说。 常远知道她所说的都有道理,可是一想到她所承受的风险,便没有办法应承她的要求,想来想去只能折中道:“我可以不找你,也可以阻止别人找到你,但是你必须去我安排的地方,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秦筝明白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只得点点头。看着常远脸色稍霁,她赶紧趁热打铁:“至于最后一件事……”秦筝将身子坐直,郑重其事地道:“我希望常大哥能带领暗门,永远忠于墨临渊。” “这是自然,便是你不说,我也定然会为王爷效力。” “不,不是王爷,不是任何人,只是墨临渊。”秦筝轻轻摇头,纠正了常远的说法,“不惜任何代价,护着他活下去。” “秦筝,你……”常远忽然明白了她话中所隐含的意思,并且为之心慌恐惧。可是秦筝却仍然云淡风轻,柔柔地对他笑着,笑得那样从容。他也学着秦筝的样子,微微地笑着应下:“好。” 秦筝满足地谢过他,双手交叠覆上小腹,在心中同那未成形的孩儿道:娘不想你爹爹有事,你也不想吧?如果咱们真的没那么走运的话,便让娘自个儿陪着你离开,好不好? 第二十八章 夜已深,整座隽王府陷入了安静之中,除了院子里零星地亮着几盏灯之外,各间房中早已漆黑一片。这样沉重的墨色里,一个黑影正伏在桌前,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在纸上匆匆写着什么。 “王爷……”叶昭青看着墨临渊不时疲累地按揉着眼睛,担心地低声劝阻道:“改日再写吧。” 墨临渊却是头也不抬,只是挥挥手道:“来不及了,若我猜得不错,恐怕明日便会传我去上朝。” 落笔匆匆却坚定,虽是已经疲惫万分,但墨临渊将所有心神都灌注于笔尖,力求字迹工整。一切重归黑暗和寂静,直到最后一笔藏锋提起,毛笔掉落在地上,声音突兀而清脆,墨临渊却无力气弯腰捡拾。 “叶叔,拜托了!”墨临渊将连夜书写的几封信交到叶昭青手上,重重地按了按。 “请王爷放心!”叶昭青明白此事的重要性,坚定地点头道:“属下定不辱命!” “叶叔……”听到“属下”二字,墨临渊想起了邵锦华,不由得悲从中来。他仰起头,深深地呼吸着,直到感觉平复了心情,才对叶昭青道:“叶叔,于我来说,你与锦华是朋友是家人,我墨临渊何其有幸能够被你们以心相待以命相交。如今锦华他……我只盼叶叔你能平安归来,便是此事不成也罢。” “王爷。”叶昭青感动于墨临渊对他的情谊,一字一句道:“我与锦华早有共识,只要能助王爷一臂之力,区区一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他将东西贴身放了,对墨临渊郑重行了一礼,轻巧地闪身离开。 天一亮,墨临渊会亲自护送邵锦华的骨灰回乡安葬,但是他一定走不成,因为君非宁不会在这个时候放墨临渊离开京城。他一定会及时地派人阻拦,而墨临渊再三权衡之后,会决定由叶昭青代表他前去邵锦华的家乡,而他则会听从君非宁的安排留守京城,顺便静静地等着叶昭青的归来,等着看君非宁的下一步。 果然不出墨临渊的所料,在他将自己打点妥当准备启程的时候,一匹骏马飞奔而至,一道明黄的圣旨,宣墨临渊即刻进宫。于是,他只得“为难”地安排叶昭青完成接下来的一切,然后跟着来人一同入宫。 隽王府前的两批人马分别向着不同的方向离去,没有人看到墨临渊嘴角那隐隐的笑意。 永祯大军在北方战场吃了败仗,使得另一边攻打金蒙都城的计划被打乱,到头来两边都没有讨到便宜。而据最新传回来的军报说,现在军中士气低落,更是出现了逃兵,虽然最终逃兵被抓回来并处以军法,但是人心并没有得到安抚,反而更加惶惶。连年的战争早已经磨光了永祯男儿的热血,即便君非宁曾经利用墨临渊和秦筝的失踪而使得士气空前高涨,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犹如两只重拳,狠狠地击在了永祯的心窝上。 秦筝和邵锦华两人原本在军中声望极高,可以算得上是军心所向,可现如今这二人一个叛国一个战死,这使得全军上下顿时陷入了恐慌。大家不是傻子,虽然秦筝被安上了叛国的罪名,但是无论谁都会在心中悄声问一句:她为什么会叛国?秦筝对永祯的忠心是众人有目共睹的,她立下的赫赫战功仍然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加上她同墨临渊的关系,如果她真的背弃了曾经的一切,那也必然是有苦衷的。而在这些处于底层的兵卒看来,一切的根源便只有四个字:功高震主。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样的事情从前在戏文里听得多了,但真的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还是会让人忍不住心生寒凉。恰在此时,邵锦华战死沙场,曾经叱咤疆场的大将军最后的下场便是一具白骨一坯黄土,这又是何等凄凉? 这一系列的变故在永祯军中掀起了轩然大/波,纵然迫于压力而不得不使一切看上去风平浪静,但其下隐藏的风云诡谲则更加危险。 但这样的结果正是墨临渊想要的,在他散出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盼着这一天的来临。没错,正是墨临渊安排了人散布了秦筝叛国的谣言,他清楚地知道秦筝在军中的地位和声望,也明白这样的谣言会给永祯的军队带来怎样的影响。但是他这样做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目的,那就是利用局势逼迫秦筝离开永祯,远离即将到来的风暴。 至于邵锦华的死,则完全不在他意料之中,他不曾预料到寒子祎会有那样大的反击,虽然他此举无疑使得墨临渊的计划更加顺利,但一直视邵锦华为左膀右臂的墨临渊仍是因此而大受打击。 但斯人已逝,他只能收拾心情重新振作,利用现下所有可以利用的,来达到他最初也是最终的目的。墨临渊承认自己无耻地利用了寒子祎对秦筝的用心和情意,他料到了明白寒子祎不会对此事坐视不理,他一定会将秦筝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好生保护,也正是如此,墨临渊才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解决接下来的问题,比如现在。 “不知皇上急召臣入宫所为何事?” “皇叔,如今军中形势如何想必你也有所听闻。”君非宁坐在桌边,越过桌上堆叠的一摞摞奏折看向对面的墨临渊,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玉玺,衣袖边角不知何时蹭上了墨迹,他却似毫不知情,“朕想听听皇叔对此有何见解。” “皇上,臣早已将军权交了出去,现如今这军中的状况,臣也只是道听途说,消息都是做不得准的,又如何谈得上见解呢?”墨临渊慢悠悠地说着,不着痕迹地将君非宁的试探挡了回去。 “是吗?”看向墨临渊那目光坦荡的双眼,君非宁挑唇冷笑,“那秦筝投靠金蒙一事,皇叔应当知道了吧?” “臣听说了。”墨临渊点头承认,赶在君非宁开口之前将话题抛了回去,“不知皇上作何打算?” “起先朕以为这只不过是金蒙的离间之计,但北方战场的失利和邵锦华的战死让朕不得不相信,秦筝真的是背叛了朕。”说到这,君非宁顿了顿,观察着墨临渊的表情,但见他面色平静,又继续道:“只是朕现下却不知对秦筝该如何处之。” “我永祯有国法有军规,一切依照规矩办事即可。” “朕很好奇,皇叔你如此疼爱秦筝,怎得在此事上竟然不曾替她辩解?”君非宁细长的眉眼微微挑起,目光流转中闪过一丝狐疑和隐隐的狠戾。 “正如皇上所言,北方的失利和锦华的牺牲已然说明一切,臣又怎能是非不分?只怪臣教而不善……”墨临渊恨恨地握紧了拳头,面上带了一抹悲痛,“臣虽心痛,但与祖宗基业比起来,孰轻孰重臣的心中自是有数的。” “有皇叔这番话,朕也便放心了。”按下心中的怀疑,君非宁对墨临渊点点头,“对于邵将军的牺牲,朕也很是悲痛,他的战死是我永祯的损失。如今我军中仍无良将堪当此大任,皇叔……” “只可惜臣身子萎废多年,如今已是连坐卧也要人扶持。若非如此,臣定是毫不犹豫地披挂上阵,又怎会眼看皇上烦忧而不能分担?”早就料到了君非宁想要说什么,是以墨临渊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他的话,以自己残废的身体做了最有力的盾牌,挡回了君非宁想让他重赴战场的意图,“心有余,力不足矣。” “皇叔不必自责,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君非宁原以为墨临渊是借故推脱,但见他双脚不知何时自轮椅上落地,此时正连同双腿微微颤抖着,而他却是并未发觉。看着那嶙峋的双腿和细瘦的脚腕,君非宁不由得叹气,便是墨临渊愿意带兵,他又怎能放心让他以这般虚弱的身子去拼杀?“在皇叔看来,现下可有人能够担当重任?” “现如今我朝廷上下,若论谋略和胆识,唯乐大人最甚,只可惜……” “可惜乐大人年事已高吗?”君非宁没想到墨临渊会将乐礼岩推出来,但仔细一想,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乐礼岩的确是最为合适的人选,且不论他当年曾是宫中侍卫长,也曾多次随先皇亲征,单论忠心,乐礼岩的确是最信得过的。想到这里,君非宁心中有了打算,“朕以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乐大人当是壮心不已才是。” “万万不可!”墨临渊突然出声阻止,过于激动的情绪和动作使得他险些栽下轮椅。君非宁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身子,却被他紧紧地抓着胳膊,“皇上,乐大人乃三朝元老,万不可如此冒险……” “朕已有打算,皇叔不必再劝。”君非宁在他身边蹲下,将墨临渊的双腿重新摆放好,看着他想要继续劝阻却欲言又止的样子,安抚地笑笑,“时候不早了,皇叔还是早些回去歇下吧。” 眼见君非宁心意已决,墨临渊最终只是摇摇头,对君非宁行了一礼,默默地推转轮椅离开。 “皇叔。”在墨临渊出门的那一刻,君非宁突然叫住他,“告诉秦筝,若是再回来,朕定然不会放她离开。” “臣知道。”墨临渊心里暗自一惊,却仍是维持着平静的声音道:“秦筝的作为,论罪当诛。” 君非宁满意地点点头,盯着他那艰难缓慢的动作,眼神若有所思。 而乍一出宫,墨临渊便被拦下,连人带轮椅一起被移到了一顶轿中,晃晃悠悠不多时,进了一个小小的月洞门。乐礼岩早已等在那里,待轿子一落地便挥手摒退了所有人,躬身钻了进去。 轿中的墨临渊似是累极,斜斜地靠在椅上,看上去整个人完全不着力,若是没有椅背的支撑,此时恐怕早已跌坐在地软做一团。 “王爷何以向皇上举荐老夫出征?”乐礼岩原本是抱了看好戏的心思,等着皇上无奈之下逼墨临渊重返战场,到时候他那副破身子,定然会被折腾地去掉半条命。可是谁曾想到,皇上竟然将主意打到了他乐礼岩的身上。 “乐大人误会了,这一切都是皇上的意思,本王并不赞成。” “是吗?”乐礼岩不屑地嗤笑。想他身为兵部尚书,为官多年,宫中自是耳目众多,怎会不知道墨临渊同皇上说了些什么,又怎会看不透他的假意反对?“明人不说暗话,王爷你究竟想怎样?” “乐大人莫急,先听本王同你说个故事。” 故事?乐礼岩不耐烦地看着墨临渊,不明白他何以在面临自己的质问之时还有心思说故事。 墨临渊毫不在意乐礼岩不友善的目光,自顾自地开口:“大概二十年前,皇兄曾派我前去大漠,调查那马贼抢劫官商的事,可是那所谓的马贼,不过是一群劫富济贫的江湖侠士,其中为首之人,更是同我惺惺相惜,成为知己。而他后来更是带领一众兄弟为我,为朝廷出了不少力,但最终也没逃过朝廷和其他江湖门派的剿杀。”说到这,他乜着眼看向乐礼岩,讥诮地道:“想必乐大人已经猜到了,这倒霉的门派便是暗门,而当初在那场朝廷默许的剿杀中,乐大人恐怕也是出了不少力的吧?” “当年暗门被灭,不过是冷家所为,同朝廷有什么关系?”乐礼岩昂着头不去看墨临渊,硬是咬着牙将一切责任推到冷家头上。 “那暗门门主与我约定,每两个月会在铁骑山上的小茅屋里留下讯息,但那一次我如约去了之后却什么也没找到,随后便听到他遇害的消息。”墨临渊微微眯着眼,似乎陷入了回忆,脸上的线条渐渐柔和,“也正是在那儿,我遇到了秦筝,把她带回了王府。后来在君非逸篡位之时她被暗门的常远认出,我才知道她竟是故人之女……” “老夫没兴趣知道王爷同秦筝的故事!” “接下来的事,你会有兴趣的。”完全不在乎乐礼岩的不耐烦,墨临渊继续讲着,“据常远所言,秦筝的娘亲似乎是京城人士……” 听到这里,乐礼岩一反方才的不在乎,突地坐直身子抓着墨临渊的手臂,紧张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听说秦筝的娘亲刚巧也是在右眉之上有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 “你是说……”乐礼岩不认为墨临渊会无聊到单纯地讲一个故事。但是也不排除他是想利用这个故事来保护秦筝的可能性。 “秦筝同她娘亲在那里住了许多年,想必应当有人记得她娘的模样才对。”墨临渊知道就算乐礼岩对他的话充满了怀疑,也不会轻易地放过一丝可能性,“只是,乐大人对于秦筝的身世,应当不感兴趣才对。” 乐礼岩当然明白墨临渊欲擒故纵的伎俩,他一边劝着自己不要生气,一边用忍不住颤抖的声音问:“你为何先前不提,如今却又将这些事情说出来?” 先前不说,是因为事关秦筝的身世,他无权替她决定;现在说出来,则是因为一旦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乐家将是保护秦筝的最后一枚盾牌。 但是这话却不能说与乐礼岩知道,于是墨临渊不怀好意地笑着道:“因为我忽然很想知道,一个人能为自己的女儿,做到什么程度。” 第二十九章 入夜,墨临渊在下人的扶持下半靠在床上。他将身下的被子整理好,疲累万分地闭着眼,挥挥手摒退了众人。 待那刻意放轻的关门声传来,床上的人才轻轻地开口:“要么出去,要么便上前来说。” 自打一进门就站在远处不曾移动过的那人,闻言一愣,随即笑着上前来到墨临渊身边:“王爷好眼力。” “倒不是我眼力好,只是我隽王府没有干杵着不做事的下人。”墨临渊笑了笑,缓缓地睁眼,望向身旁一袭灰衣做下人打扮的男子,“不知殿下此时来找本王,为得可是两国交战之事?” “哼,两国的战事尚不足以令我奔波。”此人正是寒子祎,他趁着夜色潜入隽王府,给自己换了下人的装束,跟着混进了墨临渊的卧房,“我为何事而来,想必王爷清楚的很。” “抱歉,殿下是高估临渊了。”既然寒子祎不肯说,墨临渊便也不再勉强他,只是重新又闭了眼,道:“天色已晚,殿下可先在府上歇了,待天亮再走。” “墨临渊!秦筝在哪儿?”寒子祎知道墨临渊是故意的,但他就是忍不住生气,他不明白为什么墨临渊此时还有心思睡觉。 “秦筝,不是在金蒙吗?”墨临渊好似没有察觉寒子祎暴躁的情绪,不紧不慢地道:“怎的殿下跑到这隽王府来找人呢?若被人知道了,恐怕会以为本王私通外敌呢,这罪名可是不小的。” “你还演戏!”再也控制不住被墨临渊挑起的怒火,寒子祎上前一步,一把揪起墨临渊的领口,将他扯离床上,看着他霎时苍白的脸色,恨恨地道:“邵锦华战死,秦筝千里迢迢赶来奔丧,我就不信你会不知道!” 原本酸痛已近麻木的身子蓦地遭到拉扯,一阵阵疼痛自腰背处扩散蔓延,突然升高的体位使得墨临渊头晕目眩几欲作呕,随后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他强忍着挨过了一阵阵的不适,看着寒子祎有力的手将他上半身高高提起,毫无知觉的双腿随着动作歪歪扭扭地瘫在床上。一阵无力感突然自心底涌出,却很快被墨临渊压了下去。 “我该知道什么?秦筝已经不是个小孩子,要做什么要怎样做,她比你我都清楚。再说了,你又是谁,她凭什么要事无巨细地说与你知道?” 下一刻,双手无意识地松开,看着墨临渊因为跌落在床上而痛苦地咬着下唇隐忍的模样,寒子祎有一瞬间的愧疚,但随后而来的心痛却是掩盖了一切。是啊,他是谁,他只不过是秦筝的知己好友,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来向墨临渊要人?难道就因为他爱她?不,他的这份感情,是不被秦筝所接受的,又怎么能够成为他在两军对垒之际丢下同袍的理由呢? 墨临渊看着寒子祎失神的样子,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戳中了他的死穴,但奇怪的是他却并没有丝毫的喜悦和快/感。自从第一次见到他,墨临渊就敏感地觉察到了此人对秦筝不单单是朋友之谊,而当他为救秦筝而死的时候,墨临渊才真的确定了他对秦筝的感情。那时候看着秦筝为了他的死哭到肝肠寸断,墨临渊虽是心疼,却也有一丝丝的庆幸。可是谁也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威胁竟然随着寒子祎的重新出现卷土重来,甚至愈演愈烈,迫使墨临渊不得不正视它的存在。但饶是如此,墨临渊却没有办法否认,当他看到寒子祎如此紧张秦筝的时候,心底确实是感动的。 “对我来说……”咬唇忍过又一波疼痛,墨临渊尝到了口腔中弥漫的血腥味,他轻轻地舔掉唇上的血迹,对寒子祎道:“秦筝既然不想我知道,那我便不知道。” “你……你就不担心她?如今这般局势,她又无所倚怙……” “不担心。”墨临渊撑着身子坐起来,虽是微微仰视着寒子祎,但他却毫无卑微之色,目光坚定地看着对方道:“我相信她不会有事。” 话虽铿锵有力,但墨临渊却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他哪里如自己所说的这般冷静和自信?对于秦筝的失踪他又何尝不是心乱如麻?只是不同于寒子祎的盲目搜寻,他可以通过暗门的动作来判断秦筝的安危。若是秦筝真的出了事,常远早就找上门来了,哪里还等到寒子祎来要人?而如今暗门并无特别的作为,便说明秦筝是平安的,至少常远是知道她的下落的。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深究秦筝具体身在何处呢?可是这些,墨临渊却是存了私心并不打算告诉寒子祎的,他就是要让寒子祎急,寒子祎越急,这事情看上去就越是自然,而秦筝也就越安全。 “呵,所以你就可以安心地守着这华贵的王府,不去理会秦筝的死活?”寒子祎盯着墨临渊平静的脸,冷冷地道:“我真的看不出你有一点点在乎秦筝,我也不明白你哪里值得她那样坚决地爱护。在需要你共患难的时刻,你却只能瘫坐在这里,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不会有事。可是她真的那么安全吗?你又是从哪里来的这般自信?墨临渊,你不敢承认自己的软弱无能是你的事,但是你别指望着我会相信你的那番鬼话!除非我看着秦筝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不然你这隽王府休想有安宁之日!” 墨临渊沉默着,低垂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双手紧紧地抓着锦被,随后又突然松开了双手,任由寒子祎的话如一枚枚箭矢扎在他的心上,不辨不争。 “既然如此,还请殿下找到秦筝后知会一声。”他顿了顿,微笑着抬头迎上寒子祎狠戾的目光,“毕竟如我这般重残之人,也只能在这里等着旁人的消息不是?” 再也看不下去墨临渊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无赖相,寒子祎狠狠地剜了他一样,猛地推门而出。 随着那门扇被寒风甩回来重重地撞击着,墨临渊的心口也一下紧过一下地疼,他忍不住攥紧了胸口的衣裳,用力地按压着心窝。手掌下的心脏疾速跳动着,那突突的声音好似近在耳边,若远若近地回荡着,令墨临渊不由得害怕,挣扎着摸索到床角的暗格,取出叶昭青临走前留下的药。他不是怕死,他只是怕自己在此时死了,秦筝便真的如寒子祎所言那般生死未卜。 其实寒子祎所说的没错,如果不是自己这样无力的身体,他也想要亲眼看着秦筝站在身前,亲手抱着她感受她的温热,又怎么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等着从旁人那里获知消息?可是若寒子祎以为这样就可以怀疑他对秦筝的感情,那便大错特错了。他墨临渊也许给不了秦筝最好的,但却一定会是他所能够付出的一切。他同她的感情,不容旁人置喙,尤其是对秦筝贼心不死的寒子祎! 而就在墨临渊和寒子祎争执不下的时候,罪魁祸首秦筝却是呆在那个小小的村子里,倚靠在床上看着天空渐渐透亮。 回到这里已近两个月,秦筝逼迫自己放下对于外间的种种担忧,将全部心神放在腹中的宝宝身上。 不得不说,常远为她做了很好的安排,亲自护送她重新回到了这个隐藏在靖岚山中的小村落,对董书生夫妇和一众村民宣称是林远看中了这里的淳朴和幽静,特意让夫人回来安胎。可是让秦筝哭笑不得的是,他竟然将叶曙和炎歌也一并送了来。虽知道常远是担忧她的身子,但叶曙和炎歌的到来无疑使得这个村子失去了原本的静谧。 起先她是见天地赶着叶曙离开,直到后来见到了叶曙为董夫人接生,秦筝才接受了他的陪伴。从前只听说女人生产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大命换小命。当她真的亲眼看过之后才知道究竟有多么的惊险,而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或许没有办法承担这样的风险,如果她不得不拿孩子的性命陪自己去赌这一场,有叶曙在,至少胜算会大一些。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不待秦筝开口那门便被推开,炎歌端着一盆水站在屋外,瞧着屋里微微敞着的那扇窗,冷着脸将盆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然后上前使劲地将窗户带上,震得那窗框处掉落些许泥土。 “炎歌,我只是透透气。” “透气!等你要是病了,我们可就透不过气了!”她看也不看秦筝,在水中绞了帕子丢给她,又上前整理被褥。 秦筝知道她就是这般脾气性子,只是笑笑,静静地用帕子擦着脸。看着炎歌弯腰收拾床铺的动作,她忽然心中一软:“炎歌,谢谢你。” “谢什么……”对于秦筝突如其来的道谢,炎歌显得有些别扭,脸上微微泛红,偏偏嘴硬地道:“我做这些是为了叶曙,你别自作多情!” “好。”扶着床沿起身,还不待站直身体,一只手便扶上了她的臂弯。秦筝握住炎歌的手笑道:“我还不至于这般虚弱。” 腹中胎儿已四月有余,随着孩子的长大,秦筝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不仅是肚子有了明显的凸起,她整个身体都变得沉重,动作迟缓吃力,越来越容易疲累。虽然叶曙说这是有了身子后正常的变化,但从他那故作轻松的神色和语气上,秦筝就能够确定,这一切绝对不像是他说的那么简单,甚至比她想象的更加严重。其实秦筝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因逆转经脉而受到重创,便是好生调养也未必能够恢复,遑论怀孕生产。 为此,叶曙可谓是伤透了脑筋。他本就擅长治疗外伤,对于内伤并不算精通,何况如今秦筝有了身孕,在用药方面诸多禁忌,直愁得他团团转,连带着炎歌也着急上火。反倒是秦筝却好似置身事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身体,每日同那董夫人说些女人家的体己话,给未出世的孩儿做些小衣裳,日子过得惬意又安心。 其实,她又如何能够不担心呢?但是,担心又如何呢?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看着秦筝脸上的温柔和安详,炎歌不由得为之动容,她想不通是什么能够将原本风风火火的少女变成如今这般全身散发着柔和又温暖的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触碰。 秦筝闻言抬头,笑着拉过有些迷惘的炎歌,将她的手覆在自己凸起的腹部:“很奇怪的感觉。这里有另一个生命存在,他同你有一样的呼吸,一样的心跳,他能够知道你所有的想法,能够听到你的心里话。” 炎歌任由秦筝微凉的手带着她的手在那圆润的小腹上游走,突地感觉到掌下似乎有一丝异样,疑惑又有些激动地看着秦筝。 “看,他在和你打招呼。”秦筝笑着拍拍炎歌的手,在她的搀扶下坐到桌边。 “我不懂,你怎么就可以为了他连自己的命也不要?” “炎歌,这样的感觉我说不清楚,只能等你到了这一天自己体会。我只知道,我的命是和他连在一起的,只要能将他带来这个世上,就算是拿我的命来换,我也是赚了便宜的。” “一命换一命,哪有便宜赚?”不屑地看着秦筝那一脸满足的笑容,炎歌红着脸转过头,别扭地道,“白痴。” 秦筝笑着摇摇头,轻轻地拍着肚皮,在心底说出了那个藏得深深的,谁也不曾知晓的心愿:如果她注定不能陪伴墨临渊到老,那便让她的孩儿陪着他,不然,他会有多么寂寞呢…… 第三十章 偌大的书房中,只幽幽燃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笼在那一身明黄的龙袍上,倒使得那人看上去不若白日里威武,恁地多了几分愁绪。 烦躁地将手中的奏折丢到一旁,君非宁一甩袖子起身来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翠□滴的竹叶,不由得想起了当初在这里同墨临渊的那一番对话。 他不明白当初看到秦筝写给墨临渊的信竟会那样怒不可遏。其实现在想来,他也并不觉得后悔自己对秦筝出手,但是却必须承认,自己当初那样做的确是有些考虑不周的。那样急切地使墨临渊和秦筝决裂,无异于是将秦筝逼反,倘若当时秦筝真的在北地振臂一呼带兵反了,那么今日怕会是更加棘手的局面。不过庆幸的是,君非宁吃准了墨临渊不会让局面发展到那样不可收拾,于是他步步紧逼,逼着墨临渊一再地忍让,甚至为了能够同时保住秦筝和这永祯的江山,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 但是君非宁算准了墨临渊的心思,却没有料到寒子祎的用心。谁也没想到,眼看着就要被拿下的金蒙,竟然会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放弃了都城,全力于北地作战。常言道,不破不立,金蒙这样的举动完全打破了原先的局势,重新掌握了主动。而君非宁更加没有想到的是,一直以来希望借以墨临渊和秦筝互相牵制的想法落了空,秦筝的叛变使得他和她彻底站到了对立面,邵锦华的战死更是令军中面临无人可用的局面。 如果这一切已经足以令君非宁头痛的话,那么最近发生的事,无异于是雪上加霜。西南方各边地驻军最近接连发回军报,天启、川阳等诸国近日纷纷在边境囤兵,恐怕有所图谋。 君非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等着永祯在同金蒙之战中吃了大亏,然后纷纷冲进来分一杯羹。不过虽然看穿了西南诸国的意图,君非宁却无能为力。现在除了京畿防卫和各边境的守军,其余的兵力全部投入到了同金蒙的战斗中,一旦西南方开战,永祯陷入多方作战的困境,恐怕用不了多久,这江山便要易主了。 而对于这一切,墨临渊则是毫不在意,藉着身体不适的因由将自己置身事外,眼看着他因此坐卧不安也不肯伸出援手。君非宁知道,这是墨临渊在报复,报复他对秦筝所做的一切。 为何,这盘棋会走到如今这步呢? 重重地叹了口气,君非宁安慰自己道:也许西南方开战会带来新的局面也说不定,毕竟墨临渊不会真的眼看着永祯的江山葬送。 门,在君非宁的身后被轻轻地推开,虽是初春时节,但是突然而至的冷风还是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狗奴才好大的胆子!谁让你进来的!”一声怒吼,此时的君非宁全无方才的愁绪满腹,真真显出了天子的龙威。可是当他映着那昏黄的光线看清来人的面孔时,却顿了一顿道:“你怎么会来的?” “臣妾见过皇上。”来人虽是穿了一身小太监的衣裳,但是那窈窕的身姿却透出高贵的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是下人。 “看来,朕是得多派些人手去保护皇叔了,这隽王府的防务似乎并不严密呀。” “皇上莫怪,臣妾是一心想着替皇上分忧,这才好生恳求了李院判带臣妾出府入宫的。”穿着太监宫服的乐泠然对着君非宁遥遥一拜,眉目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柔媚地望着脸上隐隐泛着怒气的君非宁。 李全有吗?君非宁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自叶昭青离开后,他便派了李全有去隽王府照顾着墨临渊的身子,却没想到李全有竟然如此大胆,私自将被墨临渊软禁的乐泠然放了出来,还带到了宫中。 “朕且不知,自何时起还需要隽王妃替朕分忧了?”君非宁信步踱回桌边,靠在椅中好整以暇地把玩着那腾龙镇纸,目光却是盯着乐泠然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的脸,“朕也不知,自何时起,妇道人家也有资格谈政论事了。” “回皇上,这一切皆是自秦筝而起。” “砰。”通体雪白的玉镇纸自他手中掉落,砸在金丝楠木的桌案上,声声回荡。君非宁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伸手朝着侧旁一指。 “谢皇上。”乐泠然点头谢了,盈盈来到一旁的椅子上敛裾而坐,“臣妾自知此行冒昧,但望皇上体谅臣妾一片苦心……” 君非宁略显烦躁地挥手打断了乐泠然的假惺惺:“直说吧。” “皇上,如今我永祯陷入这样两难的局面,归根究底原因有二。”乐泠然偷偷地抬眼,看到君非宁正听着她的话,这才继续说道:“其一便是秦筝的叛逃,使得敌军知晓了我们的底细,也使得军中士气大跌;其二,便是王爷称病,对这一切袖手旁观。” 她说的这一切君非宁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事已至此,他也无计可施。 “难不成你有本事使得秦筝回心转意?还是说你能够让皇叔披挂上阵?” 乐泠然似是失望地摇摇头道:“那金蒙的皇子是秦筝旧时的好友,她已然叛逃自是不可能回心转意了,但要让王爷重返战场,倒是有机会的。” “你是说……” “皇上不妨将从前的招数再用一次,只是这一次便要下足了猛药。”乐泠然起身,缓缓走到君非宁面前,不顾君臣之礼抬头迎向他的目光,“只要能将秦筝控在手中,王爷要如何做,便全凭皇上指示了。” 真要这样,岂不是同墨临渊彻底撕破脸面?君非宁有些犹豫,他实在是不想同墨临渊走到那一步。可是若想要墨临渊重新听命于自己,似乎也并无其余良策…… 乐泠然看着他并不反对自己的计策,却又犹疑不定,遂故作吃惊地道:“难不成今时今日,皇上还想着那些不可能的事吗?还是皇上认为,将秦筝流放在外不得入京,便会换来王爷感恩戴德?” “你凭什么认定朕会认可你的计划?” “就凭皇上之前便默许了臣妾所做的那些事。” “朕不知你所言为何。” “臣妾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不是皇上的默许和暗中相助,臣妾便是想对秦筝出手,也不会那么顺利的。”她一边说着,一边笑了起来,“皇上不会以为王爷想不通这一点吧?王爷虽身残,脑袋却是极灵光的,自然不会相信单凭泠然一人便有本事险些取了秦筝的性命。皇上你猜,王爷对于此事,会不会善罢甘休呢?” “你就这么恨她?” “恨?那倒也算不上。只是有她活着一天,王爷永远都不会正眼瞧我。” 乐泠然那绵软的声音带着与之毫不相称的阴狠渐渐在空气中消散,而君非宁面对着她那看上去颇为怪异扭曲的笑容,不由得记起多年前那个凑在灯下看书的小丫头。 那时候秦筝才不过十一二岁,一人跑到山坡上大哭着送走了墨临渊,晚上便独自在房中喜滋滋地翻看着他送的兵书。那一夜,也如此时这般仅仅燃了一盏灯,可是那有些昏暗的光映在她无忧的笑容上,就是让人觉得暖暖的,不忍心去打扰。 习惯性地将那镇纸捞在手中翻转把玩着,数不清那玉龙究竟翻了多少个跟头,伴随着沉重落案的声音,那玉龙身姿高傲地立于桌上,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但是微微抬起的利爪却霸道地按着奏折的边角,昭示权势着不容觊觎。 “乐泠然你可知道当初朕为何将你许给皇叔而不担心他同乐家联合?” “请皇上明示。” “因为朕知道,皇叔永远都不会对你有感情。” 闻言乐泠然禁不住有一丝意外,却很好地借助昏暗的光线掩住了自己神情的变化:“既然总归是讨不得王爷的欢心,那我又何必留着秦筝平白给自己不痛快呢?” “论聪明才智,你不及秦筝。但她却偏偏缺了你这样的狠劲,才吃了这许多亏。”君非宁轻叹着起身,一甩袖子挥灭了那如豆的灯火,“替朕给李全有带个口信,【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若他真的不喜欢那颗脑袋,朕便成全了他。” 黑暗中,一切又回归了先前的寂静,只有君非宁自己的呼吸,悠远,绵长。 看着手中小衣服上那虽不够细密却算得工整的针脚,秦筝无法控制地想起了那个人。在那个深秋,她扭扭捏捏地献上了那个粗制滥造的,带着自己指尖血珠的护腰和护腕,却换来了他视若珍宝的态度和宠溺的笑容。 他说,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那么此时正在她腹中酝酿的这个礼物,他也是会喜欢的罢?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又早早地脱了过冬的衣裳,凉着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乐泠然会照顾着他吧? 只这么想着,眼眶便不自觉地红了。一旁的董夫人抱着自家的儿子,瞧着秦筝那瘪着嘴的样子,朝另一边正缝着鞋的炎歌使个眼色,后者了然地点头,将手中的活计放在一旁,扯着秦筝的胳膊将她拖了起来:“你赶紧出去走走去,省得到时候生不出来。” 这话听得董夫人有些不喜,哪有这样说话的?但瞧秦筝倒是没什么反应,也只得压下心中的不悦,顺着炎歌的话说:“是啊,天好不容易暖和了,出去活动活动有好处。” 秦筝也知道这些道理,可是她这两个多月来常常胸口憋闷,更是有几次隐隐作痛,加之身子渐沉本就犯懒,竟是自炎歌处抽出手臂,又懒懒地坐了回去。 见她如此,炎歌也是来了脾气,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留下有些莫名其妙的董夫人陪着神色黯然的秦筝。 “你,可是想念林先生了?”董夫人凑近秦筝小声地问着,看见她耳根唰地蹿红,不由得一笑,“都是女人家,有什么害羞的。再说我也是过来人,那种滋味我懂。” “可是……董大哥不是一直陪着嫂子吗?” “嗨,这女人有了身孕啊,就是变得娇气,恨不得将自家男人绑在身上,哪怕一时半会儿瞧不见,就觉得冤得慌。” 董夫人一边说一边笑,那有些夸张的表情和说辞,逗得秦筝也松快了许多:“我只是有些担心他。” “唉,这是自然的。可是他不也担心着你吗?两夫妻的心,都是挂在对方身上的,你好好的,他自然也就好了。”董夫人拍拍秦筝的手劝道:“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要想,就想着怎么能把孩子平安地生下来,比什么都强。” 是啊,此时最重要的就是让孩子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上,到时候便是她不在了,墨临渊也定会好好地活着的。 眼见着自己的话好像管了用,董夫人赶紧趁热打铁道:“哎呦,可算把这小祖宗哄睡了,真想出去溜达溜达,要不,你陪我?” 秦筝又怎会不明白她的好意?于是笑着点点头,撑着腰站起来,挎着董夫人的臂弯缓缓地往外走。 就在一只脚刚刚要跨过门槛的时候,忽觉身边的董夫人身形一顿,然后便听到她低声惊呼:“恩公……” 第三十一章 恩公?秦筝闻言一瞬,自己早已与董家夫妇兄妹相称,怎得今日董夫人又这般叫法?她有些好笑地望向董夫人,却发现她的目光似乎越过自己,向屋外去了。 顺着望过去,在对上那冷冷的眼神时,秦筝也吓了一大跳,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人竟然能够这般森冷。不过她大抵也猜到了令他如此的原因,有些愧疚地别过了脸。 可是秦筝这般姿态,在寒子祎看来却是做贼心虚的表现,他盯着她跃在门槛上不进不出的动作,用尽力气克制自己的怒气,生怕下一刻他便冲上去捉着她问个究竟。 “少主……” 自远处而来的炎歌显然也校有料到寒子祎的到来,一时间有些怔愣地站在原地,拽了一下旁边的叶曙,怯怯地打着招呼。 “少主?不敢当!”寒子祎只觉方才憋了许久的火气一瞬间找到了出口,汹涌奔腾着冲出来,尽数发泄在炎歌身上,“你现在的主子不是叶曙和秦筝吗?我哪里还有资格做你的主子?你这样的称呼,真是折煞了我!” “少主,炎歌知错。”炎歌想不通明明寒子祎早就知道她同叶曙的事情,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怎得今日又这般大发雷霆。可是不管怎样,他现在是真的发火了没错,所以下意识地便跪在地上认错。 叶曙眼见炎歌莫名其妙地受了委屈,心下自是不乐意,上前两步便要同寒子祎理论,可是还没走到跟前便被寒子祎一声怒吼给堵了回来。 “你滚远点!” “你……你……” 秦筝看看这几个人,身边的董夫人早就张口结舌地不能动作了,那边跪在地上的炎歌正低头思过,一旁的叶曙却是被寒子祎吼得结结巴巴说不出囫囵话。她按了按耳根,忍下因寒子祎的暴怒而引起的不适,略显笨拙地走到他身边,横眼瞧着那快要结上冰的脸。 余光瞥到秦筝的靠近,寒子祎却不理会,仍是怒目盯着跪在地上的炎歌,但下一刻他又猛然回头,皱眉盯着那有些臃肿的身影。 现下已算是盛夏时节,风中隐隐带了些许湿热,可是她却仍是穿着夹棉的冬衣,将自己裹得好像一条肥蚕,只是那巴掌大的小脸却愈见清瘦。再看她的步态,两腿似是有些外撇,步伐迟缓而沉重,好似短短几步路对她来说极为吃力。直到秦筝靠近,他这才看清楚那冬衣下裹着的瘦削身躯,竟然凸着一个圆润的肚腹,似乎顶的她整个身子都有些后仰。 她,怀孕了…… “你发什么疯?”秦筝可以忽略寒子祎那紧紧盯着自己肚子的眼光,故作轻松地指责道;“你不来我们过得好好的,你一来就没得安省。” 寒子祎闻言抬头,秦筝却被他目中一闪而过的哀伤所震慑,心中涌起浓浓的歉意。 暗自平稳了呼吸,寒子祎试着找回自己的声音,但说出来的话仍是带着颤抖:“你就是因此而躲到这等荒野之地?他就任由你怀着孩子在这里受这样的委屈?他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没告诉他。”听到他这般诋毁墨临渊,秦筝有些不悦,解释之余,话里不自觉地就带了刺,“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再说我呆在哪儿干嘛还要你管。” 这话,多么耳熟,那个夜里,那个男人也是这样反驳他的质问。寒子祎苦笑着摇头,这两个多月,他跑遍了大半个永祯,去过了每一处秦筝从前去过的,和在他看来可能会去的地方,就在一次次失望之后想要放弃的时候,他在那个曾经暂住的小院,看到了秦筝为冷玉所立的碑冢。那一刻他抚摸着秦筝一笔一笔刻下的字迹,对自己说: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哪怕找到的是这样一座坟冢…… 可是他却没想到这原本欣喜的碰面竟会变成这样,也没想到只秦筝这么一句话,便使得他之前的奔波劳碌毫无意义。她在这里很好,倒是他的到来无端地打扰了那原本平静的生活,他不该来的…… 一旁的炎歌和叶曙对看一眼,却都不知道此时该如何化解这样的尴尬,倒是一直守在一旁的董夫人开了口,让他俩松了一口气。 “恩公一路上也累了吧,有什么话还是进屋里说……”一边说,她一边上前扯了扯秦筝的袖子,对她使个眼色。 秦筝也察觉了寒子祎的失落,有些讨好地道:“来都来了,就进屋坐坐吧。再说,我如今可比不得你,站久了腰酸背疼的。” 这次他倒是有了反应,将衣裳一撩便率先朝一旁的屋子里走去,只是一张脸仍是板得硬邦邦,待秦筝进屋后便将门一关,把闲杂人等隔在门外。 秦筝见他那别扭劲,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来。寒子祎便没有她这么好心情,看着秦筝小心地在自己对面坐下,他敏感地发觉她的呼吸粗重了许多:“你没事吧?”说着他便探向秦筝的手腕,却被她躲了过去。这样一来,更加证明了他方才的猜测,于是不由分说地抓着秦筝的手,下一刻便因那一片冰凉而惊心:“怎么回事?” 他知道,女子有了身孕,体温自是比常人要高一些的,再说秦筝还捂了这厚厚的衣裳,怎得反而凉成这样? “能怎么回事,大活人在这坐着能是怎么回事。”秦筝不自然地扭动着想要挣脱,可是寒子祎却加了几分力气,硬是拧得她吃痛:“你放手啊!” 寒子祎看着她咬唇忍痛的神情,分明和那夜墨临渊的隐忍如出一辙,心中一酸,手上却是撤了力,闷闷地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若不说清楚我便立刻将此事告诉墨临渊知道!” 他大概猜到秦筝不将怀孕之事告诉墨临渊的原因,也确定若是墨临渊知道了她此时的境况,断不会安坐府中任由她这般苦着自己。不过他不会告诉墨临渊,却一定要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不要!”果不其然,秦筝在听到他的威胁后紧张地开口阻止,随即看到他那“果然不出所料”的眼神,顿觉自己上当受骗,气恼之余也觉得好笑,乜了他一眼,坦白道:“我……之前强行逆转经脉,伤了身子……” “逆转经脉?”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寒子祎疑惑地反问,但略一思索便得出了令他心中一凉的答案,“是因为,我封了你的穴道?是我害了你……” “你别这样,不怪你。”秦筝就知道他一定会将罪责怪到自己身上,所以自始至终她都不曾同寒子祎提过这件事,可是今日被他发现了异常之处,却也的确是再也瞒不下去了。但看着他那懊悔自责的样子,她也忍不住心疼地劝慰道,“你若真的觉得对我不住,便送些补品来,你当不是小气的人,对吧?” 她这几句话,却似是点醒了他,寒子祎恍然大悟地看着秦筝,猛地抓着她的胳膊道:“跟我回去。跟我回行宫!那里妙医良药具备,怎么不比这里强?” 回金蒙行宫?怎么可能?以她现在的身子,哪里能够经得起那样的折腾?况且一旦她去了金蒙行宫,那恐怕用不了多久整个永祯也都知道了她的行踪了。 看着秦筝沉默的拒绝,寒子祎并没有意外,只是他却猜错了她的想法和顾虑:“你是担心无法洗脱叛将之名,加深他对你的误会?哼,若是不能全心相信你,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 秦筝不知道寒子祎曾经去找过墨临渊,也不知道墨临渊当日的态度,是以她想不通为何寒子祎会有这样的理解。只觉得他这话说的,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在你眼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他眼中,墨临渊是个怎样的人?寒子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几乎在听到秦筝发问的同时,他的脑海中便出现了那一夜的情景。深沉、隐忍,似乎都不足以形容墨临渊给他的感觉,但是遍寻脑梅,又找不出更适合的词来形容他。 “他那个人,极为护短。自小到大,哪怕是我惹是生非,但若是受了委屈,他便一定会变着法替我找回来。”此时此刻,她脸上微微的笑意带着炫耀和得意,还有若隐若现的娇嗲,却偏偏掩饰着,故作正色地道:“你信不信,今日即便是我真的出卖了永祯,他也有本事替我颠倒了是非,又怎会不闻不问,任由旁人抹黑我?” 经由她这么一说,寒子祎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微妙之处,联系这段时间墨临渊的行为,的确是有些不同寻常:“你的意思是说,他根本就知道实情?” “若我猜得不错,恐怕是他安排了一切。” 起初对于叛国这等指控,秦筝自然是伤心难过的,也曾因为墨临渊的沉默而失望,可是重新回到这里以后,她想起了当时墨临渊对她说的那番话,他说信他。 既然决定了相信他,那首先就要接受墨临渊所做的一切,包括他和乐泠然的婚姻。今时今日,想起那摇曳红烛下的一双身影,秦筝已经不若当初那般心痛,因为经过后来发生的事情,她可以确定墨临渊对她的感情没有变过,那么当初的婚事其中必定别有隐情。 闲下来的秦筝终于有时问将一切理顺,随后她敏感地发现了从前忽视的种种细微变化。这一切,再一次地证明了曾在秦筝心中多次浮现却都被她强行按下的怀疑和猜测。 “可是你就由得事态这般发展?” “是,我信他,坚定不移。”说到这,她想起当日墨临渊离开这里时,那回荡在耳边的低语,心中暖暖的,脸上也不由得浮上了微笑。 看着这样的满足的笑容,寒子祎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多余,因为他所希望的,也正是秦筝能够如此无忧地笑。 当那扇闭了许久的门扇开启的时候,在外徘徊的叶曙和一旁静默守候的炎歌都有些紧张地靠了上来,然后听到了一个足以让他们跌了下巴的消息。 寒子祎,决定在这里住下了。 第三十二章 比起叶曙和炎歌的驻扎,寒子祎的到来似乎更加令人不喜。 他每天阴着一张脸,亦步亦趋地跟在秦筝身边,却对其他人冷眼相待,弄得不止董家夫妇,便是村子里的其他人也颇不自在,大家都在私下议论着这人和那待人温和的林先生差得远了。这话不知道有没有传到寒子祎的耳朵里,反正叶曙和炎歌是听过的,只不过炎歌假装没有听到而已,叶曙却是附和着点点头,其实他也很怀念曾经挂在那人脸上的不怀好意的笑。 不过有了寒子祎在,叶曙的心里的确是比之前更有底了,只是炎歌最近却好像是躲着他,而且当他想上前同她说几句话的时候,总会发觉有一束冷冷的目光射过来,让他后背凉飕飕的。唉,这算不算是喜忧参半呢? “赶紧替我瞧完了出去找她吧,想有什么用?”秦筝看着叶曙嘴角微翘却皱着眉头出神的模样,不由得出言打趣。 叶曙尴尬地笑笑,认真地探着秦筝的脉象,半晌开口问道:“最近有没有不适?”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身子越来越沉,有时候连下床都觉得费力。”察觉了叶曙的认真,秦筝也收了玩笑的心思,紧张地抚着肚子,“不是孩子有什么事吧?” “没事,孩子很好,刚刚还踹了我一脚呢。”叶曙意识到自己不该让不好的情绪流露出来,于是故意夸张地道:“但愿将来别像他娘一样,见天儿地欺负人。” “那你记得将来让你家孩子躲远点。”配合着笑笑,秦筝压下心底的不安,假作困倦地打个呵欠。 见状叶曙连忙替她将被子理好,又拍拍那凸出来的肚子道:“瞧在叔叔照顾你娘的份上,将来放过我家孩子好不?” 看着叶曙离开,秦筝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心里一点点沉重起来。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觉到娘亲的不愉,不耐烦地一通拳打脚踢,吓得她赶忙轻轻拍打着安抚。 秦筝知道,孩子的确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她。叶曙方才的欲盖弥彰正是最好的证明,而她对于自己的身体,更是比任何人都了解,也比任何人都担心。说来好笑,她从来都不将生死放在心上,因为早在投军之时就做好了舍弃生命的准备,甚至在初初得知孕事的那段时问,她也是这么想的,只要能将孩子平安地带到这个世上,没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包括她的性命。可是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秦筝却发现自己开始变得贪心,她不想死,她想亲手抱着自己的孩儿,听着他用软软的声音唤她娘亲,看着他蹦蹦跳跳欢欢喜喜,守着他一点点长大然后成家立业…… 可是这一切对于她来说竟是如此奢侈,也许,她连那声响亮的哭啼也没有机会听到…… 就在秦筝患得患失的同时,另一问屋里的几人都是眉头深皱,弥漫着浓浓的愁绪,就连总是傲气十足的寒子祎,也少见的没了精神,垂头不语。 秦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寒邪入体,脉象虚浮无力,本就受创的脏腑无法负担一大一小两个人的需要,渐渐出现衰竭的现象。现在临盆在即,以她的情况,恐怕没有办法承受生产的风险,随时都有可能一尸两命。 叶曙想起方才那令人难以探查的脉象就害怕。他从未有过给人接生的经验,只是在医书上看到过,知道个大概罢了。但以秦筝这般特殊的情况,便是对有经验的大夫来说也是相当棘手的,何况是他?就算真的有幸能够顺利将孩子生下来,他也不敢保证在经历了那样大的消耗和损伤之后,能够有本事留住秦筝的命。 每个人都唉声叹气,每个人都无精打采,寒子祎却是万分恼火。他明白自己的怒气来的不是时候,以秦筝对墨临渊的感情,愿意舍命为他生子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每每想到她是因逆转经脉而将身子伤成这样,他就忍不住将自己骂个狗血淋头。若是秦筝不能母子平安的话,那他无疑就是杀人凶手,一下子害了两条人命…… 心烦气躁的他再也坐不住,突然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踏出了房门。炎歌和叶曙对视一眼,都决定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招惹他,下一刻便听到寒子祎的惊呼:“秦筝!” 几乎是同时,炎歌奔向秦筝的房间,叶曙随后而至,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房里桌倒椅翻,茶壶茶碗碎了一地,而秦筝正昏倒在一片狼藉之中,两手紧紧护着肚子,佝偻蜷缩,深红色的血自她身下流出,染红了裤腿。 寒子祎想要上前将她抱起来,可是却迟迟不敢下手,倒是叶曙此时表现得极为镇定,上前探探秦筝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下腹,回头对炎歌吩咐道:“烧水,找干净的布巾,将先前备好的药全都拿来。”炎歌领命而去,他又对寒子祎道:“将她平抬上床,想办法将她唤醒。” “她这是……” “应当是起身太急造成的晕眩,但是这一摔动了胎气。”叶曙看着秦筝身下不断涌出的血,颤着声音道:“孩子怕是要提前出来了……” 这一句话让寒子祎顿时慌了神,饶是他尚未娶妻,也懂得这所谓早产比正常的分娩更为凶险。 “还愣着干什么,快啊!”叶曙唰的一下将秦筝的裤子撕开,顾不得男女礼数,仔细检查着。 被他这么一喊,寒子祎也回了神,一手掐着她的人中穴,一手游走于秦筝胸前以内力灌注心脉诸穴。 “呃……”一声呻吟幽幽传来,秦筝缓缓张开眼睛,有些迷茫地看着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的寒子祎,“痛……孩子……” “孩子没事,只是要提前出世了。”他伸手拭掉秦筝额上的冷汗,拍打着她的脸道:“忍着点!” 孩子,要出世了?腹部不断传来的疼痛让秦筝没有办法思考,她咬着牙忍过一阵又一阵的痛楚,挣扎着对跪在她腿边的叶曙道:“无论如何……救……救孩子……” “你不要说话,留着力气。”叶曙接过炎歌递过来的东西,将参片送进秦筝的口中,“深呼吸,向下用力。” 秦筝强迫自己冷静,按照叶曙的话调整自己的气息,可是接连的疼痛让她很快就乱了节奏,慌乱地抓着身下的被褥,痛呼出声:“啊——” 寒子祎将秦筝紧紧地搂在怀中,不停地为她拭汗,在她耳边说着鼓励和安慰的话;炎歌同董夫人站在叶曙身旁帮忙,端着血水和净水进进出出。 “秦筝,秦筝你忍着点!”此时此刻他只能束手无策地安慰着,看着秦筝紧咬着下唇忍受痛苦的样子,强行掰开她的下颌,将布巾塞了进去,抓着她的手低声吼着,“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是的,她不会有事,她不能有事。秦筝用力地握着寒子祎的手,指甲深深地陷入他的皮肉。腹中的疼痛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频繁,秦筝知道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她在脑海中重复着之前董夫人叮嘱过的那些话,用尽全力配合着叶曙的指示不断用力。 可是胸口的憋闷感越来越严重,渐渐传来一阵阵绞痛,同身下撕裂般的痛苦混在一起,着实令她难以忍受。秦筝抑制不住地张口痛呼,喉头处一阵腥甜涌起,呛得她登时剧烈地咳了起来。眼前寒子祎的脸上竟然出现了惊恐的表情,只是他的样子却越来越模糊,不多时便被白花花的一片所遮掩,耳边似乎传来了高声喊叫,只是那声音似乎也越来越远,终究渐渐消散…… 拥着她的寒子祎率先发现了秦筝的不对劲,她似乎再也没有力气支撑,眼睛缓缓地阖上,原本紧握的手渐渐放松了力道,直至最后松软地搭在他的掌上,而此时她口中的布巾已是早已被湿透,正有血迹沿着嘴角溢出来…… “秦筝!你醒醒!”他摇晃着拍打着,可是怀中的人却始终不肯张开眼睛,寒子祎感到一丝绝望,这种感觉仿似当初为敌军所困的那个雪夜,拼了命地搏杀却始终看不到一线生机。 寒子祎承认自己很害怕,从小到大他从来不懂何为恐惧,可是此时此刻他却真的尝到了害怕的滋味,他怕秦筝就此而去再也醒不过来。 从认识她的那天起,秦筝便总是叽叽喳喳,爱笑爱哭,能够轻而易举地感染她身边的人。哪怕是前些日子身子虚弱无力,也仍不时地同他斗嘴,甚至别扭地闹脾气。可是如今,她却这般了无生气地躺在自己的怀中,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比冬雪还要白上三分,怎能令他自失去她的恐惧中挣脱而出? “护着她的心脉!”叶曙此时却没有寒子祎这诸多想法,他知道如今若是连他都怕的话,那秦筝便真的凶多吉少了。将早已备好的丹药递到寒子祎手中,沉声吩咐道:“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药送下去,每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喂一丸。” 寒子祎似是被他惊醒,连忙将脑海中的画面摒弃一旁,依言扳开秦筝的嘴,捏着她的颌骨一抬便将药丸填了进去,又在秦筝背后的心俞、肺俞等穴徐徐注入内力。 满头大汗的叶曙又叮嘱炎歌在秦筝腹部反复推拿,他自己上前将秦筝胸前的衣裳撩开,将金针刺入璇玑、华盖、鸠尾、巨阙等穴,手法极为迅速准确。 直到第四丸药填入秦筝口中的时候,原本无声无息的她突然微微地呻吟着,随后浑身一震侧头吐出一口黑血。 见此情形,寒子祎顿觉心中似是被挖掉了一块,空空的,凉凉的,眼眶一热便落下泪来,顾不得有旁人在场,紧紧地抱着秦筝,贴着她的脸哭喊道:“不准死!我不准你死!你的命是我的,听到没有!” “混蛋……” 虽然被秦筝骂过很多次,可是只有这一次寒子祎觉得被骂的欢天喜地,通体舒畅。他欣喜地望向叶曙,见他长舒一口气收了金针,这才一把抹掉脸上的湿痕,恶狠狠地威胁道:“秦筝你听着,你若是敢死了,我便将你母子的尸体送去隽王府,到时候连同墨临渊的一起埋了,也算成全你们一家团圆!!!” “王八蛋……呃……”秦筝知他是拿话激她,但就是忍不住生气,可是不待多骂几声便被下身传来的痛打断了要说的话。 眼看着她疼得整个身体开始打摆子,寒子祎赶在她阖上双唇之前将手垫了进去,顿时感到她尖利的牙齿穿透了皮肉,涌出了热乎乎的血。 已经被疼痛折磨的昏了头的秦筝哪里知道自己此时口中咬得是寒子祎,她只是拼着全身的力气将腹中的胎儿向下推去。 一阵紧密的痛楚传来,秦筝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伴随着一声痛呼,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瞬间虚软脱力地松弛下来。 寒子祎听着那不甚响亮的啼哭声,用带血的手擦掉秦筝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最后抚过她微翘含笑的嘴角,在其他人的欢呼声中,轻轻地吻上了她的额头。 秦筝,这个他用命爱过的女人,在他的怀抱中,生下了别人的骨肉。 第三十三章 悠悠转醒后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探手抚向自己肚子,在接触到那里的平坦之后,秦筝顿时被一阵冷汗湿透全身,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被下身的一阵疼痛击倒,跌回床上。 恰在此时,炎歌端了一碗药入内,见秦筝惨白着一张脸在床上折腾的动作,赶紧上前将她摁住,冷着脸道:“你又作!不要命啦?” “孩子呢?”秦筝抓住炎歌按在她肩头的手,急切地问:“孩子怎么样?” “孩子没事,倒是你有事。”将药碗端过来,炎歌轻轻吹了吹才凑到秦筝面前,“喝了吧,那天都要吓死人了。” 吓死人?秦筝努力回忆着那天的事情。 她当时只是觉得有些热燥,遂起身去倒水喝,可是脚一沾地便觉得有些头晕,本想着过会儿就能好,谁知道竟是一下子栽了下去。她当时最后一个念头便是要护着孩子,然后就没有了意识。 再后来,她是被疼醒的,好像听到叶曙说孩子要提前出世。随后她胸口难受得紧,后面的事便没有印象了,只隐约记得好像还看到寒子祎了。可是不对啊,女人家生孩子,他怎么会在呢?看来自己真的是昏了头,竟然有了幻觉…… 药刚喝了两口,秦筝便“哇”的一声尽数呕了出来,整个身子伏在床侧微微抖着,下半身的酸痛让她的额上薄薄地覆了一层冷汗。 炎歌被她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愣愣地站在旁边看着,直到秦筝自己撑着床沿起身,她这才回神,上前扶着她靠坐起来。 “我没事……就是闻着味恶心。”擦了擦嘴角的污渍,秦筝有气无力地对炎歌央求道:“孩子呢?让我瞧瞧可好?” 看来只要是没有让秦筝亲眼看看孩子,亲手抱抱孩子,她是不会相信孩子平安无事的。炎歌没有办法体会那种感觉,但是也不忍心再见她这般提心吊胆,只得好言劝着:“孩子真的没事,这几日都睡在你身旁呢,只是当下被抱去董夫人那里喂奶了。” 听到炎歌这么说,秦筝有些放心了,可是随即心中又涌起浓重的失落。每一个母亲,都希望孩子吮着自己的乳汁,长得白白胖胖,但以她身体的虚弱程度,哪里有奶水喂给孩子呢?想到自己的骨肉要吃着别人的奶水,她便忍不住心酸,扑簌扑簌掉下泪来。 “唉……你……你别哭啊!”炎歌张大眼睛看着秦筝哭得兀自伤心,想想刚才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啊,她怎么说哭就哭,“你再哭坏了眼睛咋办……” “你做了什么?”寒子祎一开门便瞧见秦筝垂泪的样子,不由得对炎歌来了火气,“出去!” 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是看看寒子祎阴沉的脸色,她只得讪讪作罢。 “不关炎歌的事!”匆匆开口替炎歌脱罪,秦筝胡乱将脸上的泪擦干,解释道:“我只是……想看看孩子……” “瞧你那点出息!”寒子祎脸色稍霁,转过脸不去看秦筝那一脸委屈的样子,跟炎歌嘱咐道:“你去把孩子抱来吧,叶曙笨手笨脚的,别再弄疼了她。” 见他消了气,炎歌也轻松起来,欢快地应了一声便要出去,还没走到门口就迎上叶曙,还有他怀中那软软的小肉团。 “谁说我笨手笨脚的,小家伙在我怀里不知道多舒服呢!”一边说,叶曙一边得意地对怀中的小婴儿笑笑,“叔叔最好了,是不是呀?” 寒子祎气恼叶曙的大意,低吼一声:“你看着路!” 没想到这一吼,却吵醒了原本睡着的婴儿,哇哇地哭着。炎歌和叶曙赶忙低声哄着,可是她却怎么也不肯停歇,哭得没完没了,声嘶力竭。 当着秦筝的面把人家孩子吓哭了,饶是寒子祎脸皮再厚也觉得有些尴尬,讪讪地看向秦筝,却发现她只是愣愣地看着手忙脚乱的叶曙和炎歌,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此时寒子祎灵机一动,对炎歌使个眼色,后者会意点头,将啼哭不止的孩子抱来往秦筝怀中一放:“你的孩子你自己哄吧。” 那软软的身子塞进怀中的那一刻,秦筝竟然有些怕。她茫然地看着哭得满脸通红口水直流的小婴儿,束手无策。 “傻愣着干什么?”好久不曾看到秦筝这傻乎乎的样子,寒子祎心里欢快的紧,推推她的肩膀道:“哄哄她啊,这可是你家姑娘!” 秦筝看看身边的三人,再看看怀中小小的身子,有些颤抖地将她抱起来,小心地圈在怀中,学着董夫人哄孩子的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说也奇怪,原本众人哄了许久都不买账的小婴儿在母亲的怀中渐渐安静下来,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还是跟她娘亲啊……”叶曙想起连日来被这小祖宗哭得不得安宁的痛苦,不由得啧啧感叹着,“可算有人管她了。”炎歌闻言瞪了他一眼,拉着他静静地站在寒子祎的身边,看着秦筝和女儿的相聚。 然而,此时此刻叶曙便是吵得将房顶掀了,秦筝恐怕也不会注意到了,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这是她的女儿,她和墨临渊的女儿。虽然现在她紧紧地闭着眼,脸上红红的,皱皱的,鼻子也塌着,实在算不上好看,也只有那微微嘟起的粉红小嘴让人觉得添了几分可爱。可是秦筝相信,终有一天,她会变得越来越漂亮,眉眼中找得到墨临渊的影子,气质也如他那般优雅从容,为人处世最好也像她的爹爹…… 算下来,似乎自己真的没什么优点可以带给她,唯一能够给她的便是这条生命,偏偏还没能护她到最后,让她早早的来到这个世界上,却又连亲娘的乳汁也吃不上,只能由外人哺养…… 眼看着秦筝脸上的欣慰和满足渐渐被委屈和愧疚所替代,脸上的笑容褪去,眼中的泪潮涌起,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又难过了起来。 寒子祎也终于相信,方才炎歌恐怕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他抢在秦筝泪水落下来之前赶紧开口岔开她的注意力:“还投给你家丫头取名字呢,这么丑,不如就叫丑丫好了。” 这句话惹得众人想起刚出生时那带着血污的皱巴巴的肉团,都低声笑出未,却是惹恼了秦筝:“你才丑呢!”就算方才她自己也认为自家女儿不算漂亮,可是却容不得旁人这么批评。不过被寒子祎这么一闹,她倒是敛了之前的忧思,郑重地道:“孩子叫亦墨,秦亦墨。” “秦?”最先发现特别之处的是叶曙,他看看皱着眉的炎歌和同样不明所以的寒子祎,轻声问道:“为什么姓秦?不是应该……” “就姓秦!”她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坚决,“我千辛万苦把她生下来,他一点心也不操,一点力也没出,凭什么要跟他姓?就姓秦,秦亦墨!” 这下所有人都了然地点点头,再也不说话了。 有什么可说的?现在分明是秦筝闹别扭赌气,她自己没告诉墨临渊这个孩子的存在,到头来还埋怨人家不操心不出力,不让孩子跟爹姓,就连寒子祎都有些替墨临渊叫屈了。不过说到底,秦筝还是念着他的,不然也不会给孩子取名叫亦墨了。 在这种时候,大家总归还是也能够迁就秦筝生产之后那忽然变得捉摸不定的性格脾气,于是寒子祎笑眯眯地好声哄着道:“把孩子交给我吧,你好好歇会……” 岂料秦筝竟是丝毫不买账,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道:“不用,我不累。”目光却被他手上的白色所吸引,她朝着那缠绕的布条努努嘴道:“你怎么受伤了?” 他怎么受伤了?秦筝竟然问他怎么受伤了?寒子祎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只是微微颤抖着伸手指向秦筝,一脸的不可思议。 叶曙已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炎歌虽没出声,但也憋得满脸通红,眼中的笑意盈盈。 “亏你还好意思问,还不是你咬的?”叶曙仔细地将寒子祎一脸憋闷的样子记在心中,这才抹掉笑出的眼泪,解释道:“你是跟阿白学得这本事吧,牙尖嘴利呀!” “我咬的?”起初秦筝以为是叶曙骗她的,可是看炎歌那一脸肯定的样子还有寒子祎心中不爽的德行,无一不在证明着先前她的幻觉,其实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满意秦筝怀疑的态度,寒子祎咬牙切齿地道:“用不用给你看看牙印?!” 抱歉地笑笑,秦筝尴尬地低下头,努力回想着那些被她认为是幻觉的一幕幕。 如果那都是真的,那么他堂堂一国皇子,竟然进到了女人的产房中,不顾忌讳地守着她,帮着她,甚至不惜伤害自己来保护她,她秦筝何其有幸能够得寒子祎如此相待? “想起来了?”寒子祎看她低头不语,估摸着她是拾回了那段记忆,于是大咧咧在床边一坐,伸手戳了戳小亦墨的脸蛋,故作算计地道:“算起来你欠我的可不算少了,加上这次,可是两条命了!不对,两大一小呢!” 的确如他所说,秦筝如今欠他的太多了。可是她才不要让他如愿呢!看着寒子祎脸上那得意的神情她就来气,于是故意阴阳怪气地问道:“我想起来了,有人说要将我一家三口埋做一处呢!” “噗……”听完秦筝的话,叶曙立即就笑了出来,可是下一瞬便意识到这样的行为绝对会得罪了寒子祎,于是连忙双手捂着嘴,一溜小跑地出了门,“哈哈……哈哈……哎哟,笑死了……” 目送叶曙奔出房门的炎歌,感到寒子祎冰冷的眼刀唰唰地飞向她,于是也很识相地贴着墙边溜了出去。于是门外的笑声似乎更响亮了…… 第三十四章 山路崎岖也挡不住寒子祎匆匆的脚步,原本三天的路程硬是被他缩短到两天,而令他如此急切的,并非紧急军情,而是一个刚刚满月的小娃娃,还有小娃娃她娘。 活了这么多年,寒子祎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并不愉快的童年令他对所有的小孩都没什么亲切感。可是如今,他却彻底对自己另眼相看了。 算算时间,自己离开近一个月了,虽然人是回到了金蒙宫中,虽然每一日面前都摞着厚厚的军报,偏偏他脑海中常常浮现出小亦墨那红扑扑的小脸和软乎乎的身子,有时候还隐约听见那底气略显不足的啼哭声。 为了不让自己魔怔了,他用最快的速度处理了手上的事务,披星戴月地赶路,希望能够赶在小亦墨满月前回去。 站在小村口,寒子祎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抱着小亦墨好好地亲亲,但是另一方面,在他启程前一天得到的那个消息,却令他的脚步有些沉重。 去还是不去,说还是不说,他就这么站在村口的树林里犹豫不决,直到傍晚时分有几名村民自林中而过,同他打过招呼,这才强笑着一同进了村子。 这个时候,叶曙和炎歌应当在煎药,董书生恐怕还没回来,董夫人估摸着正在秦筝房里同她说话或者是喂小亦墨吃奶。脑梅中浮现的恬静画面让他略略放松了下来,轻轻地推开门,却只见秦筝一人,正轻轻拍着怀中的小亦墨,抬眼望见他的到来,做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却是堆满了笑。 “小丫头睡着了?”刻意压低了声音,寒子祎放轻了脚步在床沿坐下,眯眼笑着对秦筝央求道:“让我抱抱吧……” 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软软的身子捧在怀里,寒子祎头一遭觉得自己笨得要命,好像怎么抱都不合适,都会让小丫头不舒服。也许真的是不舒服,小亦墨刚刚被送到寒子祎怀中没多久,便迷迷糊糊地张开眼,嘴巴一瘪就哇哇大哭,顿时令寒子祎手足无措,只得将她递回秦筝手上。 “乖~乖~亦墨不哭~咱们不理他……” 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秦筝哄着自己的闺女,寒子祎再次犹豫着要不要将那个消息告诉秦筝,若是说了,恐怕此刻的温馨立时荡然无存,但若不说,怕是将来秦筝会恨他一辈子。 自生产过后便越来越敏感的秦筝直觉寒子祎有些不对劲,再看他耶微蹙的眉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我……”明明知道自己的支支吾吾只会让秦筝更加紧张,可寒子祎确实没有办法说出嘴边的话,“其实……” 门吱呀一下被推开,端着药碗的叶曙很意外寒子祎会出现在房里,但仅仅一愣之后便恢复了正常,对他打个招呼。 “叶曙,你把孩子抱出去,我有事和秦筝说。” 秦筝有些不好的预感,但仍是顺从地将女儿交给叶曙,看着小亦墨在他怀中哼哼了几声便继续睡着,这才转头望向寒子祎。 “秦筝,有件事我必须和你说,但是你一定要冷静……”说着说着,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根本就是多余,事关墨临渊,秦筝怎么可能冷静?担心地看着秦筝的眉头越来越紧,寒子祎一咬牙,“京中传出消息,隽王爷病危……秦筝!秦筝!!” 他急忙将险些栽下床的秦筝揽在怀里,拍抚着她的后背,看着她唇角和衣襟上的点点血渍,担心地道:“你没事吧?我就知道这事儿不能告诉你……” “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攀着他的衣裳直起身子,秦筝抓着寒子祎的手紧张地问,“他怎么会病危?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事到如今,寒子祎也不能再瞒她,索性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究竟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但是墨临渊病重的消息早就传了出来,不过一直都被当做流言,并没引起大家的重视,毕竟他缠绵病榻已久。可是在我来这里之前得到消息,君非宁这段时间每日都去王府探望他,并且常常召集所有御医深夜密谈,而隽王妃则是以泪洗面,悲切不己。这一次,恐怕是真的……” 秦筝摇摇头,不肯相信地道:“不会的,有叶伯伯照顾着,他不会有事!” “叶昭青之前为邵锦华护灵返乡,至今未归,有传是发生了意外……” “如果是真的,那常大哥必定……”秦筝突然收声,抬眼对上寒子祎的目光,看到了那若有所思的神情,明白他也想到了那件事。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无论是墨临渊还是常远,都会将事情一瞒到底,绝对不会让她知晓分毫。若不是寒子祎自外面归来,恐怕她还在这里抱着孩子过着偷来的悠闲生活…… 此事不想便罢,一旦心中冒出了这个念头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再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寒子祎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秦筝你冷静点!你现在这样怎么回去?” 寒子祎的话秦筝都明白,以她现在的体力,别说回京城,便是走出这个村子都难,可是她却必须回去。 “况且你也说了,这不一定是真的……”感受到怀中原本挣扎的秦筝渐渐松懈下来,寒子祎偷偷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真的呢?”此时的秦筝平静,淡定,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浓浓的哀伤,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心酸,“如果我不回去,也许以后……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说的没错,这消息虽然不辨真假,但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如果墨临渊真的时日无多的话,秦筝若是错过同他的最后一面,恐怕她今后的生命都要在悔恨中度过。这也正是为什么他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决定将此事说与她知道。 意料之中地无语妥协,寒子祎脑中再一次计划着怎样才能将秦筝安稳地送回京城。 在马车中颠簸了几日,担心了几日,可是到了京城,秦筝却没有勇气跨进王府的大门。她无措地看向身旁的人,得到他们鼓励的笑。 “不管怎么样,也得进去看看。”炎歌一反常态,言语间多了些温柔,“让叶曙陪你去,我在这等着。” 秦筝感激地笑笑,叶曙走上前,一手搀着她,一手推开了王府厚重的大门。 府中很静,虽说正当饭时,但也不该连值守的人都没有啊。难道他…… 她的心中突地落了一拍,整个人瞬间脱力,亏得叶曙拽着才没坐倒在地。 知道秦筝心中所想,虽然叶曙也对这样的安静觉得异常,但仍是安慰着她:“别怕,不会的。” 不会的,叶曙说的对,他不会有事的。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他都挺过来了,怎么会突然病危呢?可是……可是他当初受伤,只是处理了伤口,并没有好好的诊治,当日落水之时他那样护着自己,定是会落下内伤的……说不定……正是这内伤让他…… 在这种事情上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去理智地思考,总是忍不住往最坏的方面想,然后被自己臆想出的结果吓得泪如雨下。 “你别这样……”叶曙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她,笨拙地道:“你这样……若是王爷见着,会……会担心的。” 秦筝点点头,抹了抹脸上的泪,强自打起精神道:“没错,他定是不喜我这样的。”看着不远处墨临渊的卧房,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抿了抿嘴唇,询问地望着叶曙。 自生产以后便愈加虚弱的秦筝,饶是在腮上拍出了红晕,但衬着那不健康的苍白,反而更让人心疼。从前红润的双唇此时也泛着白,被她用力抿出的血色没有持续多久便褪去了。可是叶曙却仍是赞赏地点头微笑,朝着那扇房门对她使个眼色。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一双手有这么沉重,重得连举起来都费力。轻轻地覆上门扇,秦筝有些紧张地闭上眼,手下猛地一用力,推开了那扇阻隔着他和她的门。 门内,没有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人,徒留一室空荡荡的冰冷迎接她,连那让人安心的荷香也荡然无存。 难以接受地倒退两步,秦筝整个身子落入叶曙的怀抱,却在他开口询问之前拔腿便跑,没几步又摔在地上。 “秦筝!”他连忙上前将秦筝拉扯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在……他不在……”梦呓般重复着,秦筝挣开叶曙的手,边跑边说:“他一定是在书房,一定是!” 不是的,她的猜测再一次落空,书房中并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那一幕,这使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房门滑坐在地,低声抽泣着。 这时候,连叶曙也有些慌了,这些年来通常王爷都是待在卧房或者书房内,极少去旁的地方,最多去秦筝的院中瞧瞧…… “别哭,跟我来!”叶曙顿时眼前一亮,揽着秦筝虚软的身体快步向秦筝的小院走去。 毫无意识地任由叶曙带着走,直到进了那月洞门,秦筝才明白过来,挣脱了叶曙的怀抱,她踉跄着上前推开门,满室的荷香涌进鼻端,直直逼出了她心底的泪,身子一松便坐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掉泪…… 守在门边的阿白早在秦筝靠近的时候便警醒,只待门一开便要扑上去,可看着这般模样的秦筝,阿白反而有些陌生,怯怯地上前用脑袋蹭着她,却得不到她的一丝注意,只得委屈趴在地上呜呜叫着。 此时的秦筝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屏风后的那张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哪有心思去留意阿白的反应,自然也不知道叶曙什么时候将它轰走,又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床上那个人正沉沉地睡着,虽是苍白瘦削,却呼吸平稳,这总算让秦筝放下心来,也有了心情静静打量他。 此时的墨临渊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扬起,想来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整个人看上去都明亮了起来。想必将来小亦墨笑起来也会这般好看的,此时她眉目间便隐约瞧得见墨临渊的影子,尤其是那小鼻子,不若刚出生时那般扁平,渐渐挺直起来,像极了眼前这个男人。 鼻端的一阵瘙痒扰醒了墨临渊,他吃力地张开眼,却望见秦筝那带了笑意的眉眼,不由得自嘲地笑笺,自己这是睡迷糊了吗,怎的梦里梦外都是她呢?不过,他真是爱极了秦筝这般甜笑的样子,仿佛时世间没什么烦忧事。试着探手触碰那笑颜,却被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灼了手,一下子清醒过来。 “秦筝?秦筝!”撑着身子坐起来,墨临渊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秦筝,高声质问着,“你来干什么?!” 第三十五章 “你来干什么?!” 墨临渊意外又排斥的语气让秦筝有些难过,可是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不去在意他的话,红着眼睛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感觉到秦筝圈着自己身子的手臂用力地收紧,墨临渊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这段时间来的种种算计和重重担忧,仿佛已经在她用力的瞬间被挤出了身体,令他忍不住放下初见她时脑海中闪过的恐慌,放纵自己享受这久违的拥抱。 他小心地靠在床头,让身子有了支撑,这才举臂将秦筝揽在怀中,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傻丫头,既然离开了为什么又回来?”墨临渊的下巴贴着她的发心,轻轻地摩擦,爱怜地亲吻着。 秦筝能够感觉到他的变化,于是也不抬头,只埋在他胸口,闷声道:“我听到你病危的消息,哪里还管那么多……不过谢天谢地,你安然无恙!” “病危?”敏感地捉住秦筝话中的重点,墨临渊拉着秦筝抬起头来,严肃地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寒子祎得了消息,说是宫中传出去的……” 宫中传出的消息吗?墨临渊的确安排了叶昭青对外散布他病重的消息,但消息散布已久,寒子祎不会等到现在才听说,而这消息,也断不会是从宫中传出去的。 看着他凝神思索的样子,秦筝也觉察到了其中的异常,皱眉问道:“难道……” 恰在此时,房门“砰”的一下被推开,乐泠然面带微笑,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对着墨临渊和秦筝行了一礼,柔声道:“泠然来的似乎不是时候,耽误了王爷同秦筝诉衷情呢。” 墨临渊先一步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却面色不变地起身,拒绝了秦筝的扶持,自行坐到了轮椅上,整了整衣裳道:“本王何时允你进来了?” “王爷自是不曾。”乐泠然移步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着,“若是等王爷允许,泠然怕是这一生也等不到呢。”乐泠然轻轻地抿了一口茶,继续同墨临渊道:“自嫁入王府以来,泠然来这间房的次数尚不及成亲前。至今更是近一年没有进来过,不过看着倒也没什么变化。” 她这话说的不假。成亲后没有多久,墨临渊便搬到了秦筝的房中,并且下令没有他的允许不准任何人入内,便是她这个王妃,也是休想跨进这个小院,若不是今日提前调开了下人,她还只能在院外徘徊呢。 “如果你说完了,就给我出去。”若不是顾念着乐礼岩还有秦筝同乐家的关系,墨临渊绝不会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同她说话,“别惹我发火。” “王爷,泠然许久不见秦筝妹妹,难道就只许你同她叙旧?”娇嗔地看了墨临渊一眼,又转而对秦筝道:“秦筝你这么久没回来,这府里的一切你倒是不陌生,熟门熟路地便进来了。只是你却不知道,王爷早就搬来了你的房中居住,原先那卧房已是空了好久了呢。” 听她这么说,秦筝明白自己入府之后的一举一动都已被她掌握,心下一惊的同时望向墨临渊,后者也是神情凝重。再看看乐泠然那悠然自得的样子,秦筝没了同她纠缠的耐心,冷声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觉得我会想说什么呢?”她挑眉望着秦筝,笑着道:“我想说秦筝我真的小看你了,我以为同王爷成亲你便会死心,我以为你远离京城便会忘了王爷,我以为你会死在天苍让王爷断了念想,可是你却偏偏不让我如愿。” “你……”秦筝没有想到竟然是乐泠然派了人在天苍暗杀她,“你竟然恨我至此……” “你不恨我吗?你不恨我成了隽王妃?你不恨我夺走了原本属于你的男人?”说着说着,乐泠然站了起来,声音愈加尖利,整个人有些歇斯底里,狠狠地盯着秦筝。 看出她的反常,秦筝偷偷看了墨临渊一眼,见他微微摇头使个眼色,心下了然,平心静气地道:“我不恨你。” “呵呵,也是,你干嘛要恨我呢?我嫁入了王府又怎样,还不是每天守着一间空房度日?我成了王妃又怎样,他宁可在你房中睹物思人,也不愿看我一眼!”她自嘲地笑笑,目光涣散地跌坐在椅中,“我原以为只要嫁进来就好,就算王爷一时之间忘不掉你也没关系,我可以等,反正我已经喜欢他十几年,再等些日子也无妨。结果呢?我只不过是把自己送进了牢笼,连自由也没有的牢笼!” 见她有些癫狂的样子,墨临渊不动声色地摇着轮椅上前,将两人隔开。可是这个动作却是惹恼了乐泠然,她倏地起身,隔着墨临渊的轮椅便伸手抓向秦筝。两人都没有想到一向文弱的乐泠然竟会有此一举,俱是一愣,而墨临渊本能反应地探身挡住她的袭击,把秦筝护在身后。 虽说乐泠然不会武功,但她原本是下了死力,那尖尖的指甲抓在墨临渊只着了亵衣的肩头,登时现出三条血痕。 见此情景,秦筝不顾墨临渊的阻拦抽身上前,一个手刀便劈向乐泠然颈侧,但此时的她全无内力,招式也不够凌厉,竟被乐泠然躲了过去。她心下越发有气,接连出招,却都未伤到她。 一旁的墨临渊敏锐地觉察到秦筝动作的迟缓和招式的空虚,知她定是有伤在身,急忙上前想要将她拉开,可是还没等靠近,只见乐泠然脸上划过一丝诡异的笑,一道黑影自她身后闪过,随后便响起一声痛呼。 “啊……” 伴随着呼喊声,秦筝整个人斜斜地飞了出去,墨临渊下意识伸手去抱她,却被那强大的力量撞得摔落在地。 “秦筝!秦筝!!”墨临渊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向秦筝的身边艰难地爬去,却被人自身后按住了肩头,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却吐出一口鲜血,脱力地跌了回去。 恨恨地向乐泠然望去,只见她身后的门口处一队宫中禁卫鱼贯而入,当中君非宁身着戎装背光而立,令人瞧不清他的表情。 “叛将秦筝,潜入王府,意图谋害隽王爷及王妃。”君非宁昂着头,声音清冷,自薄唇吐出一字字无情,“传朕旨意,将其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秦筝!秦筝!”眼看着失了意识的秦筝被两名禁卫架起带走,墨临渊疯了一般扑上前,而无力的下身却纹丝不动,只能徒劳地伸长了手臂,看着那瘦削的身影被拖拽着离开了自己的视线,“秦筝……” “皇叔当心身子。”君非宁语带关切,向身后挥挥手,众人退下,将整间房留给这叔侄二人。 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墨临渊终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串联起来,他压下胸口的不适,气极地甩开君非宁想要扶持自己的动作:“好一招请君入瓮!皇上果然妙计!” “说到用计,朕同皇叔比还差得远呢!”君非宁不顾墨临渊的反抗将他扭曲在一起的双腿分开放好,又将掉落在一旁的薄毯拾起来覆于其腿上,笑着道:“说到底,售王爷病重的消息还是皇叔你散布出去的,朕只是乘了您的风而已。” “那你也该知道秦筝并非叛将。” “朕自然知道。”君非宁将衣裳一撩,在墨临渊旁边的地上盘膝而坐,“不过朕知道的晚了些。” 若是早些想明白墨临渊的用心,他便不会让秦筝有机会销声匿迹,自然也不需落到要对外宣称墨临渊的病危来骗她回京。君非宁十分明白,经此一事,他同墨临渊便算是彻底撕破了脸,莫说从前的知心贴意,便是这段时间表面上的恭敬和谐也荡然无存。可是在目前的形势下,这恐怕是唯一的一步棋了。 “皇上,原来你并非如我想象中那般聪明。”墨临渊一直以为,君非宁是看明白这一切的,他之所以没有全力搜寻秦筝的下落,只是因为不愿意打破这种岌岌可危的平衡才故作不知,弄了半天他竟然是真的没有看透。想到这,墨临渊不由得苦笑,想来在整件事情中,他犯得唯一一个错误,便是高估了君非宁。当你的对手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大,那你所做的一切准备都变得多余,甚至成为你的累赘。 “论聪明才智,朕从来都不敢妄想同皇叔相比,但是朕只要知道一件事便足矣。”他好整以暇地环臂抱胸,好似随意聊天般轻松自在,“无论皇叔你有多聪明,但你却有一个世人皆知的弱点,秦筝。” 原来这便是君非宁的打算。墨临渊偷偷地松了一口气,两手撑在地上放松自己的身体:“皇上可还记得,当年君非逸也是这般拿秦筝的性命来威胁我?” “朕记得。但朕同他不一样,朕并不想害了秦筝的性命。”君非宁这话说的有些底气不足,因为他曾经真的动过要除掉秦筝的念头,但他终究还是没有下狠手,“毕竟,她同朕算是青梅竹马,也为永祯立下了汗马功劳。” 墨临渊看着陷入回忆的君非宁,眉目间不若先前的狠戾,脸庞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下来,加上那随意的动作,好似又回到了当年的青葱时光。 “还记得当年在大殿上,皇上你跪在我身前,哭喊着要我交出兵符换秦筝的一条性命。” “皇叔当初不也说过,不能拿祖宗基业来冒险。”君非宁摇头笑笑,“这句话朕一直记得,但时至今日,朕才算真的明白了。既然坐上了那张龙椅,朕便要对得起永祯的子民,对得起打下这片江山的祖宗。” “自古君王多无情,没想到当年将情义看得比天大的少年,如今变得这般冷血。” 冷血吗?君非宁不在意地轻笑:“早在当年君非逸谋反时,皇叔便存了放弃秦筝的心思,怎得今日倒反过来说朕冷血?朕之所以这般对待秦筝,也只是为了能够求得皇叔重新出山,挽救永祯于危难之中,待局势平稳,朕自当还您一个无恙的秦筝。” “果然是兄弟,皇上竟然同君非逸走上了同一条路,但是你可曾想过,这条路无论走多少遍,终点是不会改变的。” “朕说过与君非逸不同,朕只是在同皇叔商量。”君非宁看着墨临渊皱眉思索的样子,满意地起身,拍了拍并未沾染灰尘的衣摆,居高临下地道:“秦筝的路,现在要靠皇叔替她选了,希望皇叔好好想清楚。” 一直以来墨临渊最为担心的事情终究开始发生了,他一忍再忍,秦筝到底还是落入了君非宁的手中成为了威胁他的筹码。也许是他的错,若不是他妄想同时保住秦筝和君非宁,那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既然君非宁已经不顾情谊拿秦筝来威胁他,那他也再不必顾念许多了。 “皇上,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我从未想过放弃秦筝。” 君非宁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却在看到被绑缚在门口的叶曙时顿住了脚步,想了想又蹲下身子,解开了绳索:“好生照顾着皇叔。”不理会叶曙怨恨的眼神中包含的不敬,他又走到同样被绑得紧紧的,却不断挣扎咆哮的阿白身旁,轻蔑地啐了一口,“畜生!” 叶曙连滚带爬地冲进房,只见一片凌乱中墨临渊正靠坐在地上,连忙将他扶起挪到轮椅上,还不等开口说话,便听见墨临渊气喘吁吁地低声吩咐:“不要管我,快去通知常远和寒子祎,无论如何要将秦筝救出来!” “可是王爷你……”虽然担心秦筝的安危,但是他知道君非宁在达到目的之前尚不会对她不利,反而是墨临渊此时苍白的脸色和黑紫的嘴唇令他格外担心。 “别管我,快去!” 用力地推了叶曙一把,墨临渊脱力地趴在桌上,看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喉头一痒便剧烈地呛咳了起来,嘴角出开始溢出粉色的血沫,随后便是殷红的鲜血,滴滴落在衣襟上。 一双手轻轻地覆在他的肩上,墨临渊摇摇头,待眼前的一片漆黑散去,发觉竟是不知何时入内的乐泠然,回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在她脸上,厌恶地道:“别碰我!” 乐泠然被这一耳光打懵了,她何曾见过这样的墨临渊,便是对她不喜也从不曾对她动手。她愣愣地退后几步,望着这个令她感到陌生的墨临渊:“你竟然打我,你竟然为了秦筝打我!好,既然这样那秦筝更是休想活命!难道你以为答应了皇上的要求,便能保她性命吗?墨临渊你太天真了!你……啊!” 抄起手边的茶壶狠狠地丢向阴狠咒骂着的乐泠然,听着那瓷器碎裂的声音伴着她的惨声喊叫,看着她额角迸裂满脸鲜血的样子,墨临渊此时全无从前的儒雅:“乐泠然,别再让我看到你!” 凄厉的哭号自近而远,他按压着跳的飞快的心口,想着方才乐泠然的话。 墨临渊早就知道,君非宁好不容易掌握了他的弱点,断然不会轻易罢休。只要有秦筝在,那他便只能受制于人,而等到墨临渊想要摆脱他或是再也没有价值的时候,秦筝,自然也就没有用处了。君非宁根本自始至终便存了心思要取了秦筝的性命,只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可惜君非宁真的不够聪明,他只知道秦筝是墨临渊的弱点,却不知道他以为牢牢握着的东西,从来都不真正的属于他。 君非宁,若是秦筝有个好歹,我便用整个永祯来陪葬! 此时的墨临渊仿若自炼狱而出的修罗,嗜血而阴狠,冷眼笑看红莲业火烧遍永祯的每一寸土地,灰飞烟灭…… 第三十六章 明明睁开了眼睛,眼前却仍是一片黑暗,辨不清身在何处。有一瞬间秦筝以为自己双眼已盲,想着原来从前寒子祎便是这样的感受。 然而下一刻似乎有脚步声响起,随着脚步的自远而近,眼前渐渐出现了微弱的光,昏黄,却足够让人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希望。 只是,这带来光亮的人,却偏偏扼杀了秦筝的希望。 君非宁将火把接过来,命人打开了牢门,然后摒退了随侍,与秦筝面对面呆在这小小的牢房中。 不想去看那个人,秦筝借着光亮打量四周,依稀有些熟悉,随后想起这便是当年她被君非逸囚禁之处,没想到多年之后自己竟会再次被囚于此,他二人果然是兄弟。 “听说,当年你便在这儿待了些日子。”很明显,君非宁从秦筝的神情中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秦筝假装没有听见,可是却深深地吸了口气,有些意外地没有嗅到从前那股混着血腥的尘土味。 “朕虽非贤主,但也绝非暴君,对那些严刑拷打、刑讯逼供投什么兴趣。”将桌上的油灯点燃,君非宁轻轻落座,看着伏在床上尚未起身的秦筝道:“朕早已命人将那些家什撤了,也将这里打扫了干净。” “打扫干净,迎接我这叛将吗?”冷冷地嘲讽着,秦筝试着撑起身子倚墙而坐,“得皇上如此对待,秦筝诚惶诚恐。” “朕知道,事到如今你我二人再也不可能如从前那般交心,你现在恐怕对朕恨之入骨吧?”君非宁叹口气,苦笑着抬头,诚恳地望着秦筝道:“可是朕要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出卖永祯。” “你相信我?” “朕知道,你不会做,也不屑做这种事情。而且若你真的做了叛国之事,那永祯又岂会仅仅吃了那一点亏?”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这般对我,对他?” “常言道,一子错,满盘皆输。可是即便知道是错,也还是要走到底,只要棋局还没结束,就不能算输,就还有赢的希望。” 君非宁看着在灯影下秦筝忽明忽灭的脸,突然感觉就像回到了很久之前,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他最大的烦恼就是应付夫子的功课,而她最担心的,便是墨临渊的安危。那时候,多少个夜里,就是在这样的光影之下,秦筝替他一遍又一遍地抄着功课,而他则四处打听前线的战况。可是那时,他和她,是真的快乐。 见他沉默不语,眼神变得悠远,神色轻松含笑,秦筝也不由得敛了先前的敌意,平静地问道:“这样的胜利,能让你开心吗?” “不能,我已经很久不曾开心过了。”君非宁对秦筝扯出一个无奈的笑,“从前看着你被我气哭的样子,我都能高兴半天,再哄得你破涕为笑,更是让我很有成就感。可是如今见你这样难过,我……我一点都不开心。” 秦筝注意到他改了对自己的称呼,也因他这番话而有所动容,可是她知道,他是君非宁,是一国之君,无论怎样,无论是他还是她,都回不到曾经单纯的时光。 “皇上说这些,来免有些不合时宜。秦筝以为,现在皇上应当摆明种种利害关系,劝我配合您控制王爷。” 君非宁听到秦筝固执地称他为皇上,心中狠狠地疼了一下。还记得自己初登大宝之时,她因为对自己不敬而被墨临渊训了好多次,可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同旁人一样,毕恭毕敬地唤他一声“皇上”了呢? “既然你知道,我也同你说实话。我的确是打算用你来逼迫皇叔,现在只有他才能化解当前的局势,挽永祯于狂澜。” 闻言,秦筝摇摇头,嘲讽道:“这不是实话,你要的不仅仅是让他化解目前的危机。皇上,你太贪心,你要的是将他永远锁在身边,你要他一辈子替你巩固王位。” “是,我是希望皇叔能够如从前那般辅佐我。从小到大,都是皇叔陪着我教导我,就连这皇位也是他替我争来的。”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太昏暗,秦筝竟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并不认识眼前的人,可是他的声音却令她找回了熟悉感,那语气一如多年前在王府的初见,霸道无比,“可是他却偏偏将心思全都放在你的心上,为了保护你他不惜一切代价,他根本就忘了我才是他唯一的亲人!” 此时此刻,秦筝觉得君非宁幼稚而又可怜,她撑着床沿下地,将自己挪到桌边坐了,却发觉他的眼神在说到这些的时候瞬间有了光彩,比那烛火更盛,明灭之间隐含一丝温柔。看到这些她向前凑近了身子,与君非宁面对面道:“世人多道秦筝功高盖主才有此下场,更有甚者说是皇上因爱成恨才不惜毁了秦筝,可是任谁也猜不到这一层原因。可是我却知道,真相恐怕并非如此。” 君非宁突然有些惧怕秦筝的逼近,不自觉地向后撤了撤身子,同她拉开一些距离道:“你什么意思?” “一个人的眼神可以隐藏很多东西,自然也会泄露很多秘密。” 君非宁闻言心下一惊,急忙低眉敛目,侧了侧脸,将一切表情隐藏在黑影之中:“总之还是那句话,我无心杀你。” “皇上若是有心杀我,便不会让那禁卫手下留情。”自从清醒的那一刻秦筝就知道,自己受的那一掌是卸了力道的,若非她身体虚弱,便不会吐血昏迷了。可是,这却并不代表她要感激君非宁的手下留情,“不过,皇上以为,秦筝会任由自己被拿来当做威胁王爷的把柄吗?还是说,在皇上看来,秦筝已经连自行了断的本事也没有了?” “你……”这一点,君非宁倒是真的没想到,他惊讶地看向秦筝那一脸从容,确信这并非她的缓兵之计,而是真的宁可死也不肯让墨临渊为了她受制于人。再想到先前墨临渊的那一番话,君非宁不由得怒气横生,唰地站起身,胸前的盘龙随着他的动作腾起,昭示着他的尊贵和强权。他冷目盯了秦筝半晌,终于狠狠地挥袖,道:“既然如此,朕便如了你的愿!” 微弱的灯火因他的动作而灭,这狭小的牢房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在这重新降临的黑暗中,他的帝王之姿尽显无疑,只听那冷冷的声音传来:“叛将秦筝,投敌卖国,又企图谋害王妃,罪无可赦,三日后问斩!” “皇上,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无论做了什么,自己知道,天知道,问心无愧便可……谢皇上成全。” 不出所料,秦筝并没有听到回话,可是她却在黑暗中启唇轻笑,满意地听着那有些凌乱的步伐渐渐远去。 永祯廿九年,九月初一。 清晨,夜露未尽,本应是安静的时候,大街上却熙熙攘攘,不复往常的静谧,早起的百姓将通往东广场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今日,曾经的先锋将军秦筝,将会在这里受刑。 对于秦筝这个人,京中的百姓可以说是极为熟悉的,也许他们并没几人见过她的模样,也没同她说过话,可是自从她被隽王爷带回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了京中百姓注目的焦点。她顽劣野蛮却独享王爷专宠;她打架滋事却与皇上成为至交好友,她不懂琴棋书画却能够披挂上阵保一方平安,秦筝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令百姓津津乐道。 很多年前,人们经常对自己的孩子说,若是不好生听话,便会成为秦筝那样的野丫头。可是后来,大家最常说的,却是要像秦筝那样建功立业,报效国家。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在众人注视下成长起来的骁勇之将,今日却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随着日头的升高,聚集的百姓也越来越焦躁不安,却不知是因为这秋天的烈日,还是因为那逐渐逼近的时辰。稍远处传来一阵喝斥声,随后便是车轮滚过石板地的隆隆声,紧接着一阵喧哗自远处爆开…… 秦筝跪坐于囚车之上,颈上锁着沉重的枷,脚上拴着生铁镣铐,面色平静地看着周围的人群,心里忍不住有些激动。 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墨临渊不会让自己有事,她信他。可是看着这些一早便聚在这里为自己送行的百姓,她却无法抑制心情的激荡。秦筝从来不知道会有这么多人记挂着她,还记得当年出征时那些沿街百姓的目光,多是不屑和怀疑,可是今天,她却在他们的眼中,读到了不舍和心疼。 听着耳边隐隐传来的啜泣声,秦筝才明白,当年自己那任性的出征和战场上所经历的一切,改变了众人对她的看法。 随着囚车的移动,人群越来越拥挤,耳边的啜泣声渐渐转变为哭喊声,听得秦筝也跟着红了眼眶。 “秦将军!秦将军!”一名白发苍苍的妇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扑倒在囚车前面。被那押解的士兵一把搡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住手!”秦筝怒目而吼,声音无力却足够震慑,“难道你家便没有父母吗?怎可如此粗暴?” 那不过十几岁的士兵闻言,怯怯地看了她一眼,上前弯腰将那妇人扶起,又沉默着退回原先的位置。 “秦将军……”那老妇人上前几步,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中一直抱着的食盒,“我们都知道你是好人,定是被奸人所诬才……可怜我们平头百姓没有本事替你伸冤……这是我们亲手做的包子,只求……只求你吃饱了再……上路……” 几名押解的士兵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领头的略一思索,点头应下,随后那小小的食盒被仔细检查过后便递到了秦筝的面前。 含着泪,秦筝张口衔住先前那少年士兵喂过来的一只大小刚好入口的包子,咬了两口便顿住了,然后不动声色地细嚼慢咽。 “谢谢大娘!”秦筝留着泪开口微笑道谢,“谢谢大家来送我,秦筝这一生,值了。” 囚车继续前行,身后是震天的哭喊,隆隆不绝。 车辕吱嘎的转动声骤停,秦筝看着于汹涌人潮中被隔出来的一块空旷,默不作声地跟着押解来到正当中的台子上跪下。 这一举动,使得原本就为秦筝不平的百姓更加忿忿,恰在此时,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声呼喊:“昏君无道,残害忠良!” “昏君无道,残害忠良!昏君无道,残害忠良!”一呼百应之下,汹涌的人潮不断爆发出呐喊声,群情激荡的百姓不顾守卫的阻拦向着秦筝的方向冲去。 宫中派来的监斩官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失控的局面,慌乱地指挥士兵上前镇压躁动的人群。正在此时,人群上方传来一声长长的虎啸,紧接着一只白虎自高处的房檐上一跃而下扑入汹涌的人潮,激起千层浪。一声声凄厉的尖叫响起,随后喝斥声伴随着惨叫声不绝于耳,此时的人们已是无法控制,他们不再一力向中央靠近,而是如流水般向四处涌去,转瞬之间便突破了守卫组成的人墙…… “盯紧人犯!”监斩官只来得及高喊一声,便不知被谁推倒在地,慌乱奔跑的人群转眼间就将他吞没,不知是死是活。 此时的广场已尽数被恐慌的人群所占领,秦筝冷冷地看着不断有人自身边跑过,却始终都小心地将她避开。她是何等聪明,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于是双眼不断在人群中搜寻着熟悉的身影。但首先引起她注意的,却是方才推搡老妇的那个少年士兵。只见他不知自何处寻来一把板斧,不同于众人的慌张,而是一步步沉稳地走到她的面前,低声道:“得罪了。”下一刻,沉重的板斧被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高高抡起,准确地劈在秦筝的枷锁上,木枷应声而裂,那少年将斧子随手一丢,头也不回地投入了人群中。 顾不得多想,秦筝舌头一转吐出了方才一直含在口中的钥匙,迅速地开了脚上的镣铐,还不等在这人海中辨明方向,便被人一下子捉住了手臂。 她下意识地撤肘屈膝顶向来人下腹,却被那人躲了过去,随即回手横劈,正正击在那人胳膊上,唤来一声闷哼和低声咒骂。 “这真是好心换了驴肝肺,早知道你这般凶狠,我便不来救你!”寒子祎一手抓着秦筝的胳膊,一手持剑护着周身,五官却因为挨了秦筝那一下而疼的有些扭曲。 见寒子祎还有心思说笑,秦筝便知道事情不算棘手,于是反唇相讥道:“那你走啊,我可没让你来!” “别,我承认自己熊,没本事降服你家那个疯丫头,董夫人都快被她折腾死了!” 想到自己的女儿,秦筝心里一软,也不再同他耍贫嘴,老老实实地任由寒子祎护着于刻意制造的混乱中退了出来,与常远和叶曙会合,一同离去。 而此时的宫中,君非宁看着那丢了帽子破了衣裳的监斩官,狼狈地汇报着刑场上所发生的一切,心中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盛怒。直到那人的喋喋不休让他有些烦躁了,这才挥挥手将他赶走。 秦筝果然被救走了,可是若此时立即下令关了城门派人去搜捕,也并非抓不住她。但是,要这么做吗? 想想今早接到的军报,远方战场上的士兵听闻秦筝将被斩首的消息,有志一同地扔了手中的兵器,喊着要同秦筝共存亡,而在军中坐镇的乐礼岩对于此事的态度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君非宁明白,如果他真的斩了秦筝,恐怕那铡刀上的血未冷,他永祯的大门就对金蒙大开了。而一旦金蒙踏入了永祯的土地,西南诸国便会随后而至,对永祯展开全面的进攻,只是那时,他又哪来的本事同人对抗呢?至此,君非宁才明白,当日为何墨临渊欲擒故纵地将年迈的乐礼岩送上了战场。 他早该想到的,墨临渊那样高傲不容侵犯的人,怎么可能任由别人欺负呢? 但若没有这一层威胁,他真的会要了秦筝的命吗? 君非宁深深地陷在龙椅之中,闭目而思,眼前掠过一幕幕回忆中的画面,但脑中回响的,却是秦筝同他说的最后那句话。 问心无愧吗?君非宁苦笑着张开眼,对随侍的小德子道:“传令下去,命兵部侍郎乐颂亭带兵追捕人犯,擒拿后不必带回,就地正法。” 小德子躬身行礼领命而去。看着那微躬的身影渐远,君非宁感到一直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一下子被卸掉了。乐颂亭,你若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怎么办才是…… 与君非宁的烦闷不同,墨临渊始终面无表情的坐在隽王府的大门内,听着外面人群的骚乱,从日出坐到了黄昏,然后映着晚霞,脸上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第三十七章 望着窗外潺潺的秋雨,墨临渊的心中被雨滴那吧啦吧啦的声音惹得有些烦躁。这雨自秦筝离开的那夜开始下,至今己沥沥啦啦近三日,他也瞧了三日。每一天,他都这样坐在窗前,看着雨,等着秦筝平安无恙的消息,却始终没有等到。 就在他有些气急败坏地摔上窗扇的时候,身后的门却吱呀一下开了。 早已经吩咐过下人不准前来打扰,又是谁如此大胆竟敢不经通传便擅自入内?眉头微皱随即又惊又喜地扬起,墨临渊迅速转动轮椅迎向来人。 不若先前那般可以换了衣裳掩饰自己的身份,今日的寒子祎穿着一件月白嵌银丝的长袍,乌黑的发丝因为行色匆匆而散在肩上,面色凝重,直勾勾地盯着墨临渊瞧。 “秦筝怎样了?”此时的墨临渊一心只惦记着秦筝的安危,哪里还记得先前自己同寒子祎剑拔弩张的情形,他满怀希望地看着对方,见他半天不说话,不由得心中一沉,“她怎么样了?一切顺利吗?” “顺利。” 听他这样说,墨临渊放下心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到后背不知何时出了一层冷汗,此时亵衣黏答答地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 眼前的男人丝毫没有先前的紧张,兀自出神,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脸上不时浮起一丝微笑。寒子祎心中一酸,压抑着心中的感情开口:“你可知道她受了伤?” 想起先前秦筝硬生生受了那一掌,吐着血趴在地上不能动弹的样子,墨临渊倒抽一口冷气,惊恐地望着寒子祎,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可是他却偏偏住口不言,只哀戚地望着墨临渊。这样的沉默令他愈发心惊,颤抖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想要互相安抚却发现抖得更加厉害。 “你……你不是说……” “我们很顺利的甩掉了追兵,去了常远事先安排的住处。但是……”寒子祎别过头,不去看墨临渊,“她伤得太重,又一路颠簸,当天夜里便……” 话音渐渐消散,房间又重归寂静,甚至这寂静中透着一丝诡异。 寒子祎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了拳头,半晌后又松开,转头望向墨临渊却被惊得说不出话。 他斜斜地靠在轮椅中,面无表情,鲜血不断自他紧紧抿着的唇缝中涌出,沿着尖削的下巴一滴滴落到胸前,将那紫色的衣裳浸得乌黑。 “你……”寒子祎短暂的怔愣之后上前两步,在轮椅旁蹲下身子,清楚地看见墨临渊脸上的两行清泪,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光。他看着那赤红的双眼局促地安慰道:“别这样,她……她没受什么苦……” 然而此时的墨临渊却完全沉浸在悲痛中,根本不理会寒子祎说了什么,只是目光呆滞地默默流泪。 见他这样,寒子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塞在墨临渊手中:“她之前一直惦记着你,你若是不放心,便陪陪她吧……” 不知道寒子祎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若不是腰背的疼痛拉扯着墨临渊的神智,恐怕他仍是处在方才的一片空白之中。看着自己不断抽动的双腿,他却只是苦笑,没打算制止。便是这样又如何呢?现在无论做什么也改变不了秦筝离开的事实。他墨临渊自恃深谋远虑,却终究是因为过度自信而失去了最爱的那个人。 自作孽,不可活。 他不会放过任何伤过秦筝的人,包括他自己。 墨临渊调转轮椅,将自己挪上床,不去理会抖得如筛糠一般的双腿,径自从枕下拿出秦筝替他缝制的护腰,自夹层中抽出一张折叠的油纸。油纸展开,其中包裹的是一张泛黄的纸页,墨临渊小心地拎起,重新读了一遍,然后绝然地微笑。 当年他作为定远大将军平定西南之乱的时候,同诸国将领惺惺相惜,也在最后向先皇进言,释放了战俘,同诸国划疆而治。也因此,各国君主感激他的所为,同他立下了约定:只要有墨临渊活着一天,诸国便不得进犯永祯。 他并非好大喜功之人,这一切并未放在心上,也从不曾为外人道也,便是他父皇当年也不曾知晓这个约定的存在。只是没想到,今日便要靠这薄薄的一张纸,来替秦筝报仇了。 笨拙地将那护腰捆在身上,低头看着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小瓷瓶,墨临渊从来没有如此感激过寒子祎。倒出其中的两粒丹药,墨临渊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任由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他闭上眼睛,感觉到丹药缓缓滑过喉咙和胸口,落入了腹间。 不知道这药什么时候能够起效,但是想来等到天明有下人来伺候的时候,他的死讯便会传开,不久之后西南诸国就会发起对永祯的进攻。到时候,恐怕永祯便会血流成河,成为人间炼狱,只可怜那些无辜的百姓…… 想到这里,墨临渊不禁摇摇头。他为永祯劳心劳力这么多年,到头来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不住。如今这世上已经没有了秦筝,那旁人的死活又同他何干?他早就说过,若是秦筝有个三长两短,便要整个永祯陪葬。可便是倾覆天下又如何,也再换不来他秦筝儿。 还好,不久以后他就可以去阴间和筝儿团聚了,只盼她莫要喝了那孟婆汤才好…… 被一团光牵引着前进了许久,墨临渊迷迷糊糊地感到胸口被一阵阵疼痛撕扯着,他忍不住伸手按压着胸膛,却触到了软软的什么东西。 带着一丝疑惑,挣扎着张开双眼,却看见一个小婴儿正趴在自己胸口呼呼睡着。墨临渊大惊失色,本能地撑起身子想要看个究竟,却没想到那小娃娃竟因着他的动作向床下跌去。 顾不得旁的,墨临渊立即侧身伸手捞住那淡紫色的襁褓,堪堪在小娃娃落地前将她圈在怀里,却也因此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再没力气躺回去,只能半挂在床边喘着粗气。 耳边传来婴儿时高时低的啼哭声,惹得他心烦意乱,胸间的疼痛也更加剧烈。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会觉得痛?这婴儿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 墨临渊不敢再往下想,急忙抓着那婴儿一点点挪回去,然后仔细地瞧着那哭得通红的小脸。越看越是心惊,这孩子眉目间竟依稀有着秦筝的影子,难道,她真的已经投胎了? 这么想着,他便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没想到自己终究是晚了一步,生生地同她错过了…… 秦筝方进门,便看见床上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垂泪以对,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先哄谁,直到听见亦墨哭得快要上不来气,这才轻叹一口气上前将她抱在怀中轻轻拍哄着。 墨临渊的视线随着小婴儿移动,来到秦筝的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颤颤地伸出手,犹豫着伸向那巧笑的女子。迎着他的手将脸凑了过去,秦筝一言不发任由他触摸着。 感觉到手下的温热,墨临渊再也不舍得松手,一下下地抚着她的脸庞,手指划过她的眉眼,划过她的鼻梁,描摹着早已印在他心底的容颜。 “筝儿,你回来看我了,你终究是舍不得我的……那又为何不肯等我便投胎走了?你……你让我怎么办……” 现下她终于明白墨临渊为何这般反常,看着他失魂的样子,秦筝好笑的同时也有些心酸,倾身覆上他轻抿的双唇,浅浅地啄着。 曾经在他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温润柔软,如今一下下地舔舐着他的双唇,墨临渊忍不住贪婪地吮吸着,由浅入深地同那顽皮的小舌纠缠在一起,不停汲取的同时也大方的给予,直到感觉身体自下而上窜起一股燥热,呼吸也愈发粗重了起来。身前的人儿也是娇喘连连,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鼻端,令他一下子回神,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你……你……” “你就这么希望我死了?我可告诉你,我便是死了,也绝不会独自投胎上路……唔……” 秦筝未完的话尽数被墨临渊吞入口中,他不再如方才那般温柔的索取,而是强势的进攻,在她口中搅个翻天覆地犹嫌不够,大掌描着秦筝的脊背一路向上,最终覆在她的后脑处,将她按向自己,疯狂地掠夺着属于她的一切。秦筝再也承受不住他这样迅猛的攻势,无助地攀上墨临渊的衣襟,任由他将自己紧紧地锁在怀中不能动弹,随着他缓缓仰倒的动作伏了下去…… “哇……哇……” 秦亦墨少有的响亮啼哭于此时在二人之间爆发,秦筝惊慌地记起自己怀中还抱着女儿,连忙推开墨临渊,起身检查着方才被挤在两人中间的孩子,小声地哄着。 见秦筝脸上绯色未退,却紧张万分地抱着怀中的娃娃,原本已经回过神的墨临渊又变得有些迷惑。 她没死,他也没死,那这小婴儿又是…… 秦筝小心地拍打着女儿的后背,抱着她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可是无论怎么哄,委屈的亦墨就是不领情,兀自哭得伤心,最后连声音也哑了,只憋红了一张脸,不停地抽泣着。见女儿这样,秦筝不由得内疚万分,急的也是红了眼睛,求助地望向墨临渊,却见他只是呆呆地望着这边,随即有些恼地将孩子往他怀里一塞。 愣愣地看着强塞过来的小娃娃,墨临渊手足无措地托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应该是秦筝的孩子吧,瞧她哭起来瘪着的嘴巴,像极了秦筝受了委屈的样子。那孩子的父亲会是寒子祎吗?是他也好,毕竟他对秦筝是真心的,那样毫无保留的付出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的,他也一定会对他们娘儿俩好的…… 可是既然这么好,那他却为何觉得心里憋得紧,眼睛也胀得难受呢? 学着方才秦筝的样子,墨临渊小心地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不多时小娃娃停了哭闹,大眼睛咕噜噜地盯着他,咯咯地笑出声。 见此情景,秦筝微笑着上前,伸手戳戳女儿粉嫩的小脸,在墨临渊耳旁轻轻地道:“她叫素亦墨,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 他的女儿?他的女儿!墨临渊震惊万分,难以置信地看着秦筝,一直看得她脸都红了,羞涩地捂上他的双眼,这才喃喃道:“原来,那不是一个梦……” 屋外,正扒着门缝看热闹的众人见屋内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也都忍不住笑开了花。叶曙更是眼睛红红地泛着泪,嘴巴却快要咧到耳后。 唯独寒子祎冷着一张臭脸,闷闷不乐。 “你就是活该,谁让你要骗王爷的!”常远幸灾乐祸地瞧着他阴沉的脸色,“你等着吧,看秦筝会不会饶了你!” “闭嘴!”寒子祎没好气地吼着常远,看着众人乐呵呵的样子,心里忿忿不平。 要不是他,秦筝怎么会知道墨临渊为她可以抛开一切?要不是他,墨临渊怎么可能假死得以脱身?要不是他,他们一家三口能有今天?可是到头来他得着什么了?想想秦筝这几天来对他的冷言冷语的样子就来气。 还好现在墨临渊没事了,不然秦筝一定会吃了他。不对,墨临渊没事了,秦筝也就没有顾虑了,那她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咳咳……”寒子祎假装咳嗽几声引起众人的注意,“那个,这边也没什么事了,我离开这么久也该回去了,你们同秦筝说一声,待军中事务不忙了,我再来看她。” 众人又怎会不明白他的想法,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点点头应了,然后叶曙忍不住哈哈大笑,连带着众人笑成一团。只有炎歌很快地收了笑意,表情严肃地起身道:“少主,我送送你。” 只是众人都没想到,等到寒子祎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又一个秋天了…… 永祯廿九年,九月初一。 叛将秦筝于刑场逃脱,后由兵部侍郎乐颂亭带兵追捕,将其斩杀于京都树林。 永祯廿九年,九月初四。 隽王府失火,焦王爷墨临渊因身有残疾未能逃脱,葬身火海。永祯帝君非宁亲自为其守灵三日,后入皇陵安葬。 永祯廿九年,九月初十。 永祯帝追封隽王爷为一等忠勇侯,封隽王妃为忠勇夫人,赐宅院一座,黄金千两,终身享受朝廷俸禄。 永祯廿九年,九月十三。 西南天启、川阳诸国发起进攻,永祯急调北方兵力抗战,战争持续四月余,终被外敌击溃。 永祯卅年,二月初九。 金蒙皇子寒子祎出兵攻打西南诸国,解永祯之困。连续作战近三月,击退敌军,大获全胜。 永祯卅年,六月初一。 永祯帝君非宁亲赴金蒙皇宫递上降书,永祯向金蒙称臣。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可是谁又知道这是不是另一个开始呢? 幸福番外一 在永祯国的最南端,有一个名为安乐的小镇,镇上有一家安乐客栈。这是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也是永祯国最南端的客栈。客栈的南边就是铁骑山和赤堎江,过了铁骑山和赤堎江便不再是永祯的地界。多少年来,安乐客栈因着如此的地理条件,生意红火的难以想象。 然而令这间客栈真正名声大噪的,却是前几日几位来自京中的客人,据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 可偏偏是这样有来头的人,竟被那刚刚盘下客栈不久的老板娘给关在了门外。一时间整个镇上都议论纷纷,关于客栈东家的身份也衍生了种种猜测。 其实众人对那老板娘倒是不陌生的,瘦瘦的一个人,常常见她站在柜台里拨弄着算盘,同谁都能聊上几句,对人也极为客气,偶尔有客人银子不够,她也不计较那么多,说到底是挺普通的一个好人。不过这看着极为普通的老板娘脾气可不怎么好,若是发起火来那可是够吓人的,听说有一次对街医馆里的叶大夫不知怎的招惹了她,最后被她骂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可是说到底,一个女人家能管着整间客栈,必然是有要些本事和刚性的。 至于那客栈的老板,倒是挺神秘的,成日住在客栈后的院子里,偶尔几次出现在客栈,也很快便被董掌柜和一众伙计小心翼翼地护着进了雅间,是以并没有几个人见过他。 虽说没几个人见过,但到底还是有人见到过的。据见过的人说,那男人一瞧就是个病秧子,而且腿脚不好,只能坐在轮椅上。不过人倒是长得挺好看的,待人也极为有礼,最重要的是,他脾气极好,脸上总是带着笑,说话也是和声和气的。也有人听说这男人从前是个极有本事的厉害人物,是那种说句话没人敢不听的大人物。可是这种说法有谁会相信呢?别说他那弱不禁风的身子,就是那好的有些窝囊的脾气,哪里像是大人物?若真是大人物也不会由着自家女人抛头露面挣钱,他自己在家抱孩子了。 不过,这家人一定不是那么简单的,不然怎么会有京中的大官来找呢?唔……说不定是在京中惹了什么官非,被人追到这儿呢!这不,都已经好几日没有开店了…… “啪!”秦筝狠狠地将算盘扣在桌上,气呼呼地转身便出了柜台。一旁的董书生,哦不,是董掌柜。一旁的董掌柜见她拉长了一张脸,也不敢开口询问,只能假装这一切不曾发生,示意伙计们该干嘛干嘛,他也继续翻着手中的账本,眼睛却偷偷地瞄着秦筝的背影,见她蹬蹬蹬地上了二楼,这才同大家伙一齐松了一口气:二楼有他家先生和小姐,只要这二人在,那不管夫人有多大的火气,大家伙都不必担心了。 而此时的墨临渊正坐在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不时地看看正在他怀中呼呼大睡的女儿,笑的一脸满足。 小丫头已经半岁多了,粉嘟嘟地可爱,模样也已经渐渐长开,眉眼同他像极了,任谁一瞧都看得出是他墨临渊的女儿。不过小丫头同她娘也是很像的,比如,都喜欢抓着他的衣襟入睡。 墨临渊好笑地扳开女儿那攥着他衣襟的手,又擦擦她嘴角的口水,再一看,那短短的手指又再次扯上他的衣裳,握得更紧了。爱怜地亲亲女儿的额头,她身上那一股婴儿特有的奶香味让他无端地心安。 早在他受伤的时候,便做好了一生无嗣的准备。虽说后来在同秦筝亲密相处时身体的变化让他知道了自己仍然是个男人,但对于孩子他却始终不抱幻想。可是秦筝却偏偏给了他惊喜,让他有了这样可爱的一个女儿,而小亦墨的到来也让他坚信,上天对他还是很宽厚的。 沉重的脚步声自楼梯传来,惊扰了睡着的小丫头,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但那红红的小嘴一瘪,这就准备哭了。 见此情景,墨临渊连忙拍着女儿轻声哄着:“乖,不哭哦,亦墨最乖了,是不是呀?”虽然声音极其温柔,可是那目光却带着不满,凌厉地射向楼梯处,直到看见来人,这才不见了方才的厉害,仍是微微皱眉,腾出一手做个了噤声的动作。 经墨临渊这般示意,秦筝才发觉自己所带的怒气竟不自觉地影响了女儿,于是连忙放轻了脚步,来到窗边坐下。 “刚刚睡了没多久,差点被你吵醒。”墨临渊压低了声音抱怨着,手上却动作极轻地将女儿递给妻子。 接过重新睡着的女儿,秦筝伸出手指揩掉小丫头嘴角的口水,又搔搔她软软的下巴,听到她舒服地哼哼了几声,微笑着又将她送入墨临渊怀中。 墨临渊有些奇怪,平时秦筝总是同他争着抱女儿,为何今日竟全无心思?瞧着她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再想想方才那分明带了怒气的脚步声,他大概明白了原因。不过关于这件事,秦筝不主动说,他是不会去问的。 “他们还是不肯走。”秦筝主动开口说出自己心烦的原因,侧身揽住墨临渊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无助,“再这样下去这生意就甭做了。” 两手抱着女儿,墨临渊只能用额头轻轻碰碰她,然后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道:“你若真想赶他们走,方法多的是,哪用得着在这发愁呢?” “我就是想赶他们走!”秦筝不乐意地重申自己的立场,却对上墨临渊那明显敷衍的眼神,只得狡辩道:“我……我只是觉得他们也算救过我,不好弄得太难看。” 她这话说的不假,之前若不是乐礼岩带兵要扶君非宁,若不是乐颂亭假意追捕为她寻了替身,秦筝此时也不会在这守着丈夫和女儿烦恼了。可是她感恩是一回事,让她认他们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也知道他们有恩于你,秦筝儿你可曾想过,以乐礼岩的心机和为人,又怎会在那种时刻冒那样大的风险?还不是因为你身上流着他乐家的血?” “他救我只不过是因为你的缘故。像他那种能够逼走自己亲生女儿的人,怎么会在乎骨肉之情?”想到自己的娘当年是被乐礼岩逼得同他爹私奔,想到她娘当年所受的那些苦,秦筝就没有办法原谅他,“若不是他,我娘也不会吃那么多苦……” “你如今也是做娘的人了,怎的还说得出这种话呢?”墨临渊摇摇头,看看怀中的女儿,再看看身旁的妻子,“哪个做父母的会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过得好?如果乐礼岩早知道娘后来会过得那么难,当初也不会那样做了。可是谁都没办法预知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不是吗?他如今不远千里来找你,就是想要弥补过去所犯的错,你不会那么狠心,要他含恨而终吧?” 听着墨临渊故意逗她的话,秦筝却笑不出来,只是又向他靠了靠,目光落在小亦墨的脸蛋上,想到若是有一天她过的不好,心里便狠狠地疼着。乐礼岩恐怕,也会这样吧…… “你竟然帮着别人说话!”一低头,在墨临渊肩头用力地咬了一口,见他疼得龇牙咧嘴,却强忍着不出声,生怕吵着女儿的样子,秦筝顿时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推开他起身往楼下走去,“我讨厌你!” “呵~”好似附和的笑声传来,小亦墨不知何时醒了,正拱在父亲的怀里乐呵呵地笑着,眼睛眨啊眨的,朝着方才秦筝咬过的位置伸出胖胖的小手。 “亦墨,你也觉得爹爹讨厌吗?”亲亲伸过来的小手,墨临渊又低下头,用鼻尖一下下地蹭着女儿的脸,听见她咯咯的笑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顿时严肃地看着女儿道:“亦墨,你将来可不准被男人拐跑,听到没?唔,还是招赘比较好……” 离开客栈的时候,秦筝已经命人打开大门重新迎客了,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她到底还是肯迈出那一步了? 不管怎么样,总归算是好事,至少她不用为生意发愁了不是? 将趴在身前的女儿向上提了提,又扯了腿上的毯子将她包在里面,墨临渊亲亲她的小脸道: “咱们走咯!” 轮椅推得飞快,小亦墨抓着父亲的衣裳,却并不害怕,而是不停地转头看着光景,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透着新奇劲儿。 不过墨临渊到底是有数的,可不敢松开她太久,推了没几下便又将她护在怀中,替她拭掉额上的汗。感觉到速度慢了下来,小丫头可不乐意了,哼哼唧唧地躲避着父亲的手。 “还想玩呀?那可不行,被你娘知道又该说爹爹了。”每次他这样带着亦墨玩,秦筝都不高兴,倒不是怕他摔着女儿,而是心疼他累得微微发抖的双臂。可是小亦墨却不懂那些,在他怀中不安分地扭动着身子,脑袋凑在他胸前一拱一拱的,拱得他心里痒痒的。“你哟,这点可真是像你娘……” 墨临渊抱起女儿,让她虚虚地踩在他的腿上,看着她的小脚一蹬一蹬,自己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心里不禁有一丝难过。但听到小亦墨的笑声,他又很快地抛开失落感,将她高高地举过头顶,又迅速地放低。 举高,放低,举高,放低,小亦墨笑的口水都流了出来,兴奋地舞动着手脚,喜欢极了这项游戏。可是这样不过七八次,她却突然不出声了,这可吓坏了墨临渊,紧张地探查女儿是否有什么不适,却见她不知看着什么出神,然后呀呀地叫着。 顺着望过去,竟是阿白自树下溜达了过来。 自来了安乐镇,阿白便老老实实地待在后院中,不曾惊扰了客栈的客人,可是秦筝却有些担心阿白会不小心伤着亦墨,便将阿白放回山间,不过她也在后院临山处开了个门,任由它进出。 墨临渊倒觉得秦筝这样做有些多虑了,阿白怎么会伤着小亦墨呢?可是事关女儿的安全,他也不敢大意,只将一切交给秦筝安排了。 此时阿白许是刚从山上下来,慢悠悠地靠近,缓缓伏低在墨临渊脚边,懒洋洋地眯着眼睛,一下下地甩着尾巴。 对于阿白,小亦墨倒是新鲜的紧,所有心思都被吸引了过去,趴在父亲的腿上往下瞅着,不吵不闹。 墨临渊没有阻止,只是揽在她的腰上护着,静静地看着女儿的侧脸。 要不说这小亦墨像她娘呢,胆子实在是有些大。她起初只是看着这个奇怪的家伙,没多久便朝着阿白那甩动的尾巴伸出了手。要知道便是大人被阿白拿尾巴抽一下也是挺疼的,何况是这样一点点大的娃娃?墨临渊紧张地去阻拦女儿的动作,半道上却突然收手。 只见阿白那粗壮的尾巴渐渐停了摆动,直直地竖着,任由亦墨的小手将它抓着。看到女儿一脸兴奋地抓着那毛茸茸,墨临渊也放下心来,由着一人一虎玩得高兴。 就在此时,客栈的伙计匆匆而来,附在墨临渊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见主子点点头便离开了。 拍拍阿白的脑袋将它赶到一旁,又抱起还没玩够的女儿,替她整整衣裳道:“亦墨乖,咱们有客人到了。” 这客人说到就到,墨临渊话音刚落,乐礼岩父子便前后脚地跨进了门。 二人局促地在他身前站定,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外公,舅舅,请坐。”倒是墨临渊没有一点不自在,亲切地招呼着。 听见他这样称呼,乐礼岩和乐颂亭俱是一瞬,随即明白过来,有些激动地应着,在一旁的石凳上落了座。 乐礼岩知道,秦筝肯重新开门迎客,并且任由伙计将他们带进后院,便是已经默认了他们的身份,而此时听墨临渊这般称呼,心里更是确定了先前的想法。 “外公不必担心,秦筝既然肯让你们来,就是想通了,只不过总得让她慢慢接受才是。” “是,是。”乐礼岩红着眼点头,同乐颂亭对视一眼,二人均是满足地笑笑。 倒是小亦墨不满意父亲将心思放在别处,一双小手抓向墨临渊的脸,嘴里呀呀地抗议着。 “乖,亦墨不闹~”小心地按下女儿的手,又亲亲她的脸,这才哄得她哼哼几声不再闹腾,墨临渊瞧着乐礼岩和乐颂亭望着小亦墨出神的样子,不禁心下动容,将女儿递了过去:“亦墨,让太公和舅公抱抱好不好?” 此时此刻,面对着递过来的小女娃,年过花甲的兵部尚书竟然有些胆怯,不敢去接,只是一个劲儿地瞧着。 墨临渊明白他的心情,也不说话,只是将亦墨轻轻地放在他怀里,纠正他笨拙的动作。 秦亦墨倒是不怕生,只看了看眼前的陌生人,不耐烦地扭过头,对着自己的父亲打个哈欠,两眼一闭嘴巴一撅便睡了过去。 曾经叱咤风云的乐礼岩,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曾外孙,竟然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一旁的乐颂亭也是眼泛泪水,感激地对墨临渊道谢。 “舅舅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 “王爷……不,临渊。”乐颂亭改了口,擦擦眼角,正色道:“小女泠然之事,也要向你道谢,若不是你从中说话,恐怕也……” 见他说着又红了眼,墨临渊也有些不忍,他怎么会不懂做父亲的心情呢? 他假死脱身后,独留乐泠然一人挂着王妃和忠勇夫人的名号守着那座空空的宅院,想必日子也不好过。而后没多久便传出乐泠然与护院私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墨临渊知道这事是寒子祎替秦筝抱不平而故意设的局,可是寒子祎不知道秦筝同乐家之间的诸多牵扯,他却知道得一清二楚,又怎能坐视不理呢?于是便劝他放过乐泠然,只对外宣称是那护院爱慕王妃遭拒,心生恨意便造谣污蔑,这才将事情压了下来。 “我这么做只是为了秦筝。” 乐颂亭明白墨临渊的意思,点点头,不再多说,只凑近了父亲身边,看着那睡的呼呼的小娃娃。 秦筝一进院子便看见三个大男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笑着,也没靠近,只是在门旁静静地看着,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笑意。直到墨临渊敏感地抬头望过来,她才拉下脸,快步上前将女儿抢回来。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走,等着我留你们用饭吗?”秦筝凶巴巴地开始赶人,又对墨临渊道:“你也是,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乐礼岩有些不舍地看着秦筝怀里的小亦墨,听到秦筝对着墨临渊发火,便要开口替他解释。可瞧见他微笑点头,虚心受教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方才的担心有些多余。 “那……我们先走了。”乐礼岩在儿子的搀扶下起身,同这一家三口道别。 “等等。”秦筝喊住他俩,自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别扭地递过去,“镇东的五里铺有处院子,上那儿住着去,省的我见了心烦。” 乐颂亭疑惑地望向墨临渊,见他挑眉示意,连忙接过了钥匙,同秦筝点头道谢后,与父亲一起离开了。 由着秦筝动作粗鲁地将他扶到床上,墨临渊将睡着的女儿放在内侧,拉着秦筝在身边坐下,戳戳她气鼓鼓的腮:“还生气啊?”秦筝“啪”地拍掉他的手,扭过头不理他。墨临渊讪讪地笑着,讨好地道:“别气了,我把这个送给你赔罪可好?” 还是不肯瞧他,不过秦筝的眼睛却斜斜地瞄着他手中递过来的东西,待看清是何物之后便顾不得同他别扭,疑惑地问:“这个玉牌,怎么会在你手上?我当初让常大哥把它……” 将那刻着字的玉牌重重地放在秦筝手中,墨临渊抱着她道:“常远事事为你打算,又怎会不明白这个玉牌的重要性呢?他也是怕你将来后悔。” “你们……”紧紧地握着那透凉的玉牌,秦筝在他身上蹭着眼泪,闷声道:“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 “不算计你,你能让他们去娘生前住的院子?” “墨临渊,我有没有说过,你真是讨人厌!” “说过,你一天说好几回呢……” 幸福番外二 安乐镇将要发生一件大事,一件大喜事:镇上的小叶大夫要成亲了! 说到这小叶大夫,那可真是个好人,不仅脾气好,心地也好,诊金收得很便宜,有时候不光不收诊金还白送药材。而他爹老叶大夫虽不太过问医馆的事情,但偶有疑难杂症,只要老叶大夫出马,保证药到病除。 所以这叶家办喜事,镇上的人无论如何也要去凑凑热闹道贺一声的。当然,除了对小叶大夫的爱戴,有好东西吃也是另一个原因,安乐客栈前几天可是贴出了告示,为庆贺小叶大夫成亲,连开三天流水席呢!说到安乐客栈的东西,那叫一个美味啊…… 锣鼓声,鞭炮声震天的响,舞龙舞狮的人和前来道贺的乡亲们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墨临渊抱着女儿坐在厅里同叶昭青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看着叶曙忙着迎接宾客而累出了一头的汗。 这些镇上的百姓都不是富裕人家,可是谁也没有空着手来,要么带上块火腿腊肉,要么带上一篮子鸡蛋,或者是亲手绣的鸳鸯枕,更有人送上了一口龙凤大缸,愁得叶曙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突然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连小亦墨都觉察了异常,不再和父亲玩闹,瞪着眼睛瞅向门口。 一口口鎏金描红的箱子被人抬进来,每一口箱子上都用红纸剪得喜字封了口,整齐地码放在院子当中,足足有十九口。 叶曙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的院子一点点被堆满,完全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待看到那礼单的时候,更是瞠目结舌,落不下笔签字接收。 “怎么,嫌东西不好吗?”满含笑意的声音传来,一名白衣男子闪身进门,瞅着叶曙合不上的嘴巴道:“你还真是没出息,这就吓着了?” “寒……寒……” “得了,别废话了,反正你说也说不利索。”寒子祎拍拍叶曙的肩头,揽着他指着箱子道:“这里面是九百两黄金,九百两白银,九十件金饰,九十件银饰,还有九十匹绸缎和九十颗珍珠。” “我……” “你什么你,这是我给炎歌的嫁妆!”寒子祎松开结巴的叶曙向厅内走去,边走边道:“我可告诉你,那珍珠都是我命人单个儿挑的,你可别给我弄碎入了药啊!” 叶曙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可看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厅,只得小声应着:“哦。” 一进门,寒子祎便同叶昭青和墨临渊点头打招呼,随后直接走到墨临渊旁边弯腰抱起正抓着父亲的衣裳玩的开心的小亦墨。 “哎哟,丑丫头长漂壳啦!”寒子祎假装看不到墨临渊不悦地微微皱眉,凑上前亲了亲她粉扑扑的小脸,“嗯,好香!让我咬一口好不好?” 小亦墨像是被吓到了,不哭也不笑,就那么瞅着他发愣。墨临渊有些担心女儿,伸手想要抱过她,她却突然呀呀叫了两声,然后呵呵笑着抓着寒子祎的头发往嘴里送。 “你这小丫头,倒是先下口了!”寒子祎笑着扯回自己的发丝,在她小屁股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以示惩罚,这下可惹得小亦墨不高兴了,瘪着嘴转过脸不理他,朝着自己父亲伸出手去。 墨临渊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抱,可是看着寒子祎一脸温柔宠爱,又不好没了他的面子。 倒是寒子祎不在意,将孩子往前一送道:“那,还给你!瞧你那一脸心疼的样儿,小气!”说完当爹的,又轮到当闺女的,他点点亦墨的小鼻子:“你个小没良心的,这就把我给忘了!” “忘了就对了,你这样的人,记着干嘛?”秦筝笑着自内室走出来,自丈夫怀中抱过女儿,指着寒子祎对小亦墨道:“亦墨,瞧见没,就是这个人对你爹爹使坏!” 小亦墨好似听懂了娘亲的话,看着寒子祎咿呀叫了两声,然后张了张口,“啵”一下对他吐了个口水泡,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得,你们娘俩都是忘恩负义的主!”寒子祎翻个白眼,又对笑得红了脸的墨临渊道:“你甭笑,将来有你遭罪的时候!” 吉时一到,新娘被喜婆引领着来到喜堂之上行礼,又对长辈敬茶,就在新人被送入洞房的前一刻,作为娘家兄长留下来观礼的寒子祎拉着叶曙的手道:“虽说我知道这事儿不太可能,但还是得嘱咐一句:你要是敢欺负了炎歌,那你这小命儿也算是到头了……” “我……我……”叶曙被寒子祎这样一凶,又犯了老毛病。此时感觉到身旁的妻子捏了他一下,立刻保证道:“我一定爱她护她一生!再说了,她……她不欺负我,就……就算不错了……” “那我不管,反正她不能受了委屈。”不给叶曙再开口的机会,寒子祎对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的乡亲们一招手:“还愣着干嘛,闹洞房啊!!!” 众人又笑又叫闹做一团,寒子祎则是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匿在这热闹之中…… 总算是办完了三天的流水席,秦筝捏捏有些酸痛的肩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说她用不着出什么力气,但是要操心的事情也不少,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加起来就够她忙活的。 将剩余的事情跟董掌柜的交代清楚,她已是累得连话也不想多说一句,拖着脚步往后面的院子走去。 一进院子她便觉得有些奇怪,往常这个时候墨临渊都是抱着亦墨在这里等她回来的,怎的今日竟没见着人影,屋里也没传出父女俩的嬉闹声?难道…… 心下害怕的秦筝急忙冲进房间,第一眼就看到墨临渊正坐在床边,轻声哄着女儿睡觉。 觉察到秦筝的进入,墨临渊微微侧头,对她温柔地笑笑,随即见她脸上落下泪来,连忙来到她身边:“怎的了,一进门就哭?” “你吓死我了!”秦筝恼怒地捶打着他的肩膀,委屈地道:“我还以为……” 她这么一说,墨临渊才明白了怎么回事,爱怜地拭掉她的泪:“今儿个我早早地哄她睡下,本是为了给你个惊喜,却没想到弄成了惊吓。” “讨厌!”秦筝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抹干了脸上的泪,“什么惊喜?” 墨临渊但笑不语,将床边的衣裳递给她,催促她去换了。秦筝望着手中这件当初墨临渊亲手替她改过的那件桃红色的衣裳,虽是不解却也照着他的意思穿上了身。 惊艳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身上,秦筝羞涩地低下头,随着墨临渊来到正厅里。 跟在他身后进入的秦筝只顾不自在地扯着衣裳,随后一抬头突然愣住了。 厅中的桌椅都围了红幔,桌上摆着瓜果贡品,还燃着两支龙凤喜烛,当中的墙上大大的一个红色的喜字将整间屋子都耀得亮堂堂。 这是…… 满意地看着秦筝惊愕的样子,墨临渊上前牵起她的手道:“我没有办法给你王妃的头衔,但也不会让你无名无份地跟着我。” “这……都是你弄得?”完全没有意识到墨临渊话中的含义,秦筝一心想着怎么自己没发现他折腾这些? “我娶媳妇,自然是我自己弄了。”自己的心意被她这样忽略,墨临渊倒也没恼,反而打趣道:“虽说没能像叶曙迎娶炎歌那般风光,可你也没有人家炎歌那样丰厚的嫁妆不是?” 这句话秦筝倒是听明白了,她不乐意地斜乜着墨临渊:“连你都是我的,还想要嫁妆?哼,爱娶不娶!” “娶,娶。自然是娶得。我这般又老又残,除了你还有谁要啊?”他故意做出讨好的样子,将秦筝拉低身子,自怀中掏出一块红色的盖头,郑重地问道:“你真的不后悔?” 还没等秦筝张口,一片红色便遮住了她的视线,只听墨临渊喃喃道:“后悔也晚了……” 原本秦筝还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是当那红红的盖头自她发顶垂下,只露出下方一点点缝隙的时候,她突然就觉得心里被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装的满满的,胀胀的,让她的整个人无法自制地柔软下来,在盖头下烧红了脸。 一旁的墨临渊已自轮椅上挪下来跪坐在地上,扯了扯秦筝的手让她跪下。秦筝看到他的腿有些扭曲,知道此时他的姿势定是不舒服的,下意识想要帮忙,却被他拒绝了。 墨临渊一再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终于勉强算是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牵着秦筝的手,字字铿锵地道:“苍天在上,我墨临渊今日娶秦筝为妻,生生世世永不相离。” 看着眼前火红的一片,听着耳边墨临渊的誓言,秦筝突然就掉下泪来。她学着他的样子,对神明发誓:“苍天在上,我秦筝今日嫁墨临渊为妻,生生世世,永不相离。” 二人互相揽着身子,一同深深地伏低身子,向见证了他们婚礼的各路神明叩首,又互相扶持着起身,那么自然,那么和谐。 搀扶着墨临渊坐回轮椅上,秦筝本想起身,还未站直身子便被他一扯一拽,顿时跌坐在墨临渊的腿上。 “娘子,为夫只能这样抱着你……” 不爱听他说那些丧气话,秦筝摸索着攀上他的脖子,将整个身体都偎进墨临渊的怀抱,任由他带着自己回房。 “等我。” 墨临渊在秦筝耳边丢下这两个字便离开了,她只得乖乖地坐在床上,透过盖头的缝隙瞅着自己的脚尖,半晌听见他靠近的声音,一只手伸过来,牵着她来到桌边坐定。 秦筝大概猜到他想要做什么,是以有些紧张,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着。 眼前的红色一点点升高,对面那张泛着红晕的笑脸渐渐映入秦筝的眼帘,她只看了一眼,便羞得低下了头去。 墨临渊看着盖头下秦筝娇羞的样子,心里像是被羽毛撩过,痒痒的。 今晚的她很漂亮。身上的桃红衣裳衬得她肤白赛雪,脸庞因为羞涩带着红霞,微微低垂的眼眸,睫毛长长地覆着,柔嫩的唇瓣有些紧张地抿着,显得格外殷红。 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他再也忍不住地倾身吻上秦筝的唇,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将桌上的酒杯递给她:“饮过了合卺酒,才算是正式夫妻。” 秦筝很好奇他从哪知道这么多讲究,但也没问出口,只是学着他的样子将酒饮尽,被那微微的辛辣呛得皱了皱眉。 她这个有些顽皮的动作令墨临渊再也无法控制,他猛地揽过秦筝,吞下她因猝不及防而微微开启的唇,长驱直入地闯进她的领地。她的唇舌很甜,口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令墨临渊昏昏欲醉,却又贪婪地汲取更多秦筝所独有的味道。 起初秦筝有些抗拒这突然而至的亲吻,毕竟这段时间以来,碍着彼此的身子尚未完全康复,两人都只是相拥而眠,最多是浅尝辄止的亲吻,从未如此激烈。也因此她不适应地推拒着他的肩膀试图逃避,却被墨临渊紧紧地锁在怀里,想要再次挣扎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他霸道的吻抽走了力气,只能软软地攀着他的臂膀,虚虚地挂在他身上,放纵自己沉醉在他的掠夺中。 当她感到唇上一凉,不舍地想要追逐他离开的双唇的时候,赫然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坐在了床上。愣愣地看着墨临渊气喘吁吁地将自己挪上床,她刚伸出手想要帮忙,便被他直接扑倒在床上,继续着方才未完成的亲吻。 只是这一次却与之前的吻不同,他不再那么强势,而是带着满满的柔情和怜惜,在她的额头,双眼,鼻尖,脸颊依次留下他的痕迹,然后来到她的唇上,由浅入深地吮着,满意地听着秦筝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承接着她呼在他鼻端的热气。 墨临渊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秦筝羞红的脸庞,桃红色的衣领上有着月白的盘扣衬着她修长白皙的颈项,那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吞咽动作像是对他发出了邀请,使他有些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 无奈他右手正支撑着身体,偏偏左手又有些不灵便,那盘扣似乎也故意同他作对,竟是纠缠了许久也来能解开,最后只得气急败坏地抓着她的领口用力一扯,这才如愿地将脸埋进那雪白细致的胸脯,深深地嗅着秦筝身体的芳香。 此时的秦筝哪里还有心思去注意自己的衣裳已经遭了毒手,她已是全身热烫不已,只能下意识地紧紧搂着墨临渊的身子,由着他在她的身体上探索邀游,只盼望他能够同她更加贴近。 桃红色的衣裳一点点打开,露出里面娇艳透粉的肌肤。墨临渊第一次知道原来秦筝的身体是这样美好,尽管上面有着疤痕,仍丝毫不损魅丽。胸房虽不算丰满,却弹性十足,两朵娇艳的桃花绽放其上,含羞地等着他采撷。腰身处细致的肌肤下是紧致的肌肉,线条流畅优美,腹部因为生产而略有松弛,隐约可见细微的纹路,却让他心生怜爱,双唇在那里流连辗转。一路向下抚摸着,墨临渊的大手划过秦筝饱满结实的臀部和修长有力的双腿,为其倾倒的同时,却想到自己的身体,一时间神色黯然。 此时此刻,他的腿还保持着方才上床时的动作,饶是他折腾了半天也没有一丝改变。残疾了这许多年,双腿早已有些萎缩变形,平日里有衣衫相隔倒也可以自欺欺人,这段时间来与秦筝同寝,也未曾可以避讳,但此时他却有些畏惧这样裸裎相对的时刻,怕见到她美好身体旁自己丑陋的身子。 方才不断在自己身上点火的人突然熄了热度,这让原本闭着眼睛尽情享受的秦筝不满地张开双眼,却望见他有些失落的样子。顺着他的目光往下去,她心下了然,用力地抱着墨临渊,同他的唇纠缠在一起,手上动作利落地剥除了他的衣裳,将裤带抽走,连拉带拽地褪掉了他的裤子,修长的双腿好似柔软的藤蔓,缠上他冰凉细瘦的腿,一个用力便翻了个身,两人面对面侧身而卧。 “渊……”秦筝忘情地唤着他,“你瞧,它们是在一起的。” 感动于秦筝的细心,墨临渊缓缓绽出一个微笑,细细地吻着她的脸颊,双手却摸索着自己身体的变化,惊喜地发现一切都如他预料。 一手按住秦筝的后脑,比她更深地接纳自己的亲吻,一手抚上她早已做好准备的腰身,用力地贴向他,在感到她浑身一震的同时吞下她口中溢出的呼喊,然后用上半身的力量带动两具身体进一步契合,满足地看着秦筝一脸陶醉。 秦筝能够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也能够感受到墨临渊身体的变化。此时的他上半身灼热异常,可腰部以下却仍冰冷依旧。她知道其实他是不会有感觉的,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墨临渊从来不会让秦筝受委屈。 小手向下来到他的腰上,用力地捧着他的腰身帮助他用力,秦筝发觉二人的呼吸渐渐一致,身体深处的那种恣意放纵不断冲击着她,最终击毁了她的神智,令她在眼前绽开一片片金光的时候难以自制地咬上墨临渊的肩头,溢出了满足的喟叹。 同一时间,墨临渊也在全力一击之后浑身脱力地伏倒在秦筝的身上,恋恋不舍地抚着她光裸的肌肤,在她耳边喃喃道:“秦筝,我要你快乐,因为我而快乐。” 大汗淋漓的二人谁也不舍得离开彼此的怀抱,墨临渊伸手扯过卷在一旁的被子包覆住彼此的身体,看着眼前累得昏昏欲睡的妻子,爱怜地吮着她犹带着汗珠的鼻尖。 “咿呀~” 轻微的声响此时却似是惊雷炸响在两人耳边,秦筝和墨临渊对视一眼,同时转过头去,却发现不知何时小亦墨竟然醒了! 想到方才的交缠也许都被女儿看在了眼里,秦筝羞得一把拽过被子将自己兜头蒙住,用力地推搡着墨临渊。 被逼无奈的墨临渊看着眼睛晶亮有神的女儿,向她伸出手,却见小亦墨笨拙地挪着小屁股蹭到他眼前,瞅着他嘻嘻地笑,笑得他红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爹~” 又轻又短的一个字,重重地落在墨临渊心上,他呆愣半晌,又惊又喜地抱过女儿,哄着她道:“乖,你刚才叫我什么?再叫一次!”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哄,小亦墨就是不开口,起先是一个劲儿地对着父亲笑,随后却有些不耐烦地呀呀喊了几声,转过头两眼一闭开始睡大觉。 秦筝因为听到墨临渊那有些激动的声音而自被子中钻出来,疑惑地看着他一脸傻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解释的打算,便困倦地缩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 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此时安逸地睡在自己的怀中,墨临渊哪里还睡得着呢? 这一夜,她成为了他的妻,成为了同他灵肉合一,共度余生的那个人。 这一夜,他的宝贝女儿开口唤他爹,虽只有短短的一声也足以抵过天籁。 只是,为何他等了这么久的这声呼唤,偏偏出现在这样尴尬的时候呢?幸好亦墨将来不会记得这一夜…… 幸福香外三 盛夏的午后,墨临渊一如既往地坐在客栈的二楼。 他极喜欢这个临窗的位置,不仅是因为视野好,更是因为当年,他便是从这里将秦筝带走的。经历了这么多波折之后,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原点,不同的是秦筝不再是那个倔强的小丫头,他也已是人到中年。 不过对于这样的改变,他或她皆未曾后悔。从前的磨难换来了安乐生活,如今的他每日看看书,写写字,逗弄着可爱的女儿,自在又惬意。 想到女儿,墨临渊便一刻也坐不住了。从前他都会抱着小丫头来的,但今日饭后见她有些倦,便哄着她睡下了。本想着过来坐坐就回去,谁知道竟然发呆许久忘了时辰。这要是亦墨醒来找不到他可怎么办,小丫头定是要哭的。 此时此刻,阿白正侧卧在树下闭眼假寐,一下下甩着尾巴驱赶着蚊虫,觉察到墨临渊的靠近只是张开眼看了看,并未改变姿势。而原本应当睡在床上的小亦墨则是躺在阿白柔软的肚皮上仰面朝天呼呼大睡,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弯弯的,还不时哼哼两声。 墨临渊一进院子便看到这般景象,不禁轻轻皱眉摇了摇头,小心地俯身将腿上盖着的毯子搭在女儿身上,瞅着她甜美的睡颜静静地看了半晌,又宠溺地笑笑。 小丫头已经一岁多,模样越来越俏,眼睛隐约看得出些许琥珀色,像极了她的祖母。脸蛋又白又嫩,颊上总是挂着两抹粉红,像是熟透的桃子,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但除了长相,最最让墨临渊喜爱的,便是她那张甜甜的小嘴,总是爹爹,爹爹地喊个不停,声音又甜又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娇滴滴,叫的他心都酥了。 “爹爹~”正这么想着,小亦墨醒了过来,眼睛都还没完全张开,便迷迷糊糊地开口:“爹爹抱~” 墨临渊看着那短短胖胖的小手伸向自己,赶忙将她揽在怀里哄着:“乖,怎么跑出来了?” 小亦墨站在父亲腿上,困倦地揉揉眼睛:“亦墨找爹爹,爹爹不在阿白在,阿白软,舒服……” 她这么一说,墨临渊想到女儿睡醒后找不到自己,顿时心生愧疚地亲着她有些汗湿的脸蛋儿:“是爹爹不好,爹爹不该离开亦墨的。” “亦墨,不生气。”小丫头很大方地拍拍父亲的肩膀,往他怀里缩了缩,模糊不清地道:“冷~” 墨临渊闻言,连忙用毯子将女儿裹紧了送回房中盖好被子,小心地拭干她额上的薄汗,又贴上她的颈窝试着温度,发觉并无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哄着女儿在床上玩了一会儿,见她恹恹的有些累,还以为是方才闹得凶了,也没往心里去。 结果半夜里小丫头开始翻来覆去地折腾,吵醒了本就睡的轻的父母。 墨临渊按下想要起身的秦筝:“没事的,许是白日里睡得多了,你接着睡吧。”这么说着,便将女儿抱在怀中轻轻哄着,可是无论怎么哄,小亦墨就是不肯闭眼,后来甚至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墨临渊和秦筝都有些慌了,女儿从前也有半夜醒来的时候,但都是哄哄便又睡着了,从未像今日这般哭闹不止。 “爹爹~”亦墨抓着父亲的头发,在他怀里无力地扭动着身子,哼哼唧唧道:“难受。” “乖,告诉爹爹哪里难受?” 墨临渊将她抱得紧了些,轻轻拍拍她的小脸,等着女儿回答他的问题。可偏偏亦墨却是不再开口,一张小脸通红的,连哭的力气也没有,只难受地呻吟抽泣着。 一旁的秦筝已是心疼地落下泪来,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额头,无助地望着丈夫:“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怎么办,他哪里知道怎么办,看见女儿这样痛苦,墨临渊的心里早就乱成一团,再被秦筝一哭,更是无端地心烦:“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大夫!” 大夫!一语惊醒梦中人,秦筝蹭地翻身下床,来不及披衣裳便朝对街叶曙家跑去,只留墨临渊抱着女儿叮嘱:“你当心些!” 待叶家父子赶来的时候,亦墨已经停止了哭泣,但身上那烫手的温度却更是让人心惊。墨临渊让出位置,将哭红了双眼的妻子揽在怀中安抚着,一双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床上的亦墨,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叶昭青和叶曙围着小亦墨查看了半天,父子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一回身看到缩在丈夫怀里抹泪的秦筝,还有那心疼地红了眼睛的墨临渊,不由得摇头轻笑。 “瞧瞧你们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叶曙自顾自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喉,“秦筝你也太吓人了,披头散发赤着脚跑去砸门,我还当天塌了呢。” 不理会叶曙的胡言乱语,墨临渊抓着叶昭青的手紧张地问:“叶叔,亦墨她这是怎么了?可是病了?你可千万想办法……” “放心吧,不是什么大病。”叶昭青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看样子是要出疹子了,待会儿天亮了我让叶曙给你把药煎了送来,给丫头服了就行。” “现下离着天亮还得两三个时辰,就这么熬着?”墨临渊心疼地看着偎在秦筝怀里迷糊的女儿,“这要是烧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只能忍着,这毒得发出来才会好。”皱眉看着眼前的人,叶昭青发现自己很难将他和从前那个总是从容自信的墨临渊联系在一起,“若是烧得厉害,便给她擦擦身子。” “只擦擦身子能行吗?要不还是给她喂些药吧,她还这么小,哪里能受得了这样的罪……” 一旁的叶曙再也听不下去,有些无奈地向秦筝投去求救的目光。 抱着孩子走到丈夫身边,将女儿小心地交给他,秦筝擦了擦泪劝着:“就听叶伯伯的,出疹子不是什么大病,亦墨不会有事的。你也说了,她还这么小,吃药也不一定是好事。” “是啊,老人都说小孩子一病一长,病过这次,好了以后就更壮了。”叶昭青见墨临渊愣愣地盯着女儿瞧,也知他如今什么都听不进去,又跟秦筝嘱咐了几句,便同叶曙离开了。 放下心来的秦筝也不去吵墨临渊,径自打了水进来,墨临渊将女儿放在床上,接过了帕子对秦筝道:“我来吧,你再睡会儿。” 可是这么一折腾,秦筝又哪里能够睡得着?她在床上侧身躺了,将女儿的小手握在掌中,看着墨临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小小的身体,难过流泪。 “亦墨不会有事的。”墨临渊看着女儿红红的身体,在睡梦中尚且难受地皱着眉,安慰着妻子也安慰着自己,“她那么乖,不会有事的。”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可是身为父母看着孩子生病,又怎么能不心疼呢?万幸的是在二人守了一晚上之后,亦墨的热度算是退了些,也稍稍令墨临渊安下心来。 送药过来的叶曙又仔细地查看了小丫头的情况,再三向墨临渊保证不会有问题,这才得以脱身,并且暗自决定在亦墨病好之前再也不踏进这院子了。 不得不说叶昭青的药的确是厉害,哄着亦墨喝下没多久,她便不那么难受了,身上再不烫了,人也有了些精神,又开始叫着要爹爹抱了。 但是出疹子这个事儿,可不是热度退了就算完的。这天下午开始,亦墨的身上就出现了一片片的小红点,越来越多,痒得她不停地扭动着身子。 “乖,别乱动。”按下她抓向自己脸颊的小手,墨临渊轻声哄着,“亦墨最乖了,忍忍就好了啊!” “爹爹~”双手被按住的亦墨在父亲的怀里拱着脑袋,蹭着脸上的瘙痒,委屈地道:“痒。痒。” “乖亦墨,哪里痒告诉爹爹。”抬起女儿的头,对着她脸上的红疹轻轻吹气:“爹爹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痒了。” 这个方法似乎真的奏效,亦墨没再伸手去抓自己的身子,却再也不肯离开父亲的怀抱,就连秦筝要抱她也不肯,瘪着嘴红着眼,委屈地看着父亲,好似是他无情地将她抛弃,看得墨临渊心疼地将她揽在怀中,就连睡觉也不肯松手。 其实,也睡不着,看着亦墨难受地不停叫爹爹,他心里紧紧地揪着,没有办法代替女儿痛苦,便整日整夜地抱着哄着她,腰背疼得实在忍不住了,他就吃颗药压着,还是最后秦筝看不下去,对他发了火,这才逼着他上床歇了会儿。 秦亦墨病了四五天,墨临渊便累了四五天,待小丫头又活蹦乱跳地同阿白玩在一处的时候,他已是瘦的脱了相。秦筝心疼地埋怨他好不容易才把身子调理得好了些,这下全白费了。他却总是满足地笑而不语,望着女儿的目光,柔得快要化成水。 不过倒真是应了一病一长那个说法,自从出过疹子之后,小丫头便再没生过病,不仅身子骨结实了,就连这惹人生气的本事也更加精进…… “秦亦墨!!!” 秦筝满是怒气的声音传来,墨临渊微微皱了皱眉,下一刻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又紧紧地关上,小亦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冲到父亲跟前,手脚并用地爬上他的膝头,缩进他怀里。 “怎么又惹你娘生气了?”墨临渊有些头疼地抱着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人都道闺女随爹儿随娘,虽说小亦墨的长相是随了他,可是这性格跟他可一点也不像,要说是随了她娘?也不对,秦筝小时候同她比起来,可没让人这么操心。 小丫头如今已三岁多,明明是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却偏偏比男孩子还要顽皮。起初只是成日里同阿白在地上打滚玩闹,弄得一身脏兮兮,秦筝教训她的时候他还劝说孩子都是贪玩的,别管那么严,可是后来这丫头竟然越来越让人不省心。 还记得那次墨临渊到处都找不到她,正着急上火的时候,却听见她正躲在树上呵呵地笑,笑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下不去了,又急的哇哇大哭,偏偏还怕被她娘训,不准他去找人帮忙。无奈之下,墨临渊只得哄着她跳下来,自己在下面接着,却被她砸的翻倒在地,胳膊疼了好几天。 不过也好,从那以后她倒是再也不爬树了,只是别的祸,却是一点也没少惹。 “亦墨,告诉爹,为什么又惹你娘生气?”扳过她的小脸,墨临渊好声问着。 素亦墨气呼呼地别过头,鼓着腮道:“我不爱听那个夫子讲学,我不爱学画画,我不爱下棋!” “砰!”门被推开,秦筝怒气冲冲地进来,看着女儿瑟缩着躲向墨临渊怀中,更是有火:“你倒是说说你爱什么!你除了爱疯爱玩你还爱什么?” “爹~” “不用叫你爹!”秦筝朝着墨临渊瞪了一眼,不准他打圆场:“我告诉你秦亦墨,我这就将阿白赶上山,再不准它来你信不信!” “娘~”听着母亲的威胁,想到阿白再也不能来同她玩,秦亦墨委屈地红了眼睛,“你坏!你是坏人!” “亦墨!”墨临渊拉下脸来,“怎么能这样说你娘?” “你听见了啊!”秦筝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女儿对丈夫道:“你闺女,说夫子坏,说我坏!” “筝儿,别气。”墨临渊将女儿放下地,来到妻子身边,揽着她的腰轻声哄着,“亦墨还小,玩心自然是重了点。慢慢来就好。” “慢慢来?她已经三岁了,难道任由她变成野丫头?”秦筝看了一眼正怯怯地躲在墨临渊身后的女儿,又对丈夫道;“我不想她什么都不会,不想她像我当年那样被人嘲笑……” “筝儿,原来你是在怪我……”墨临渊松开搭在她腰上的手臂,两手交握放在膝上,低着头让人看不到表情。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不必说了。”墨临渊打断秦筝想要解释的话,“我知道,你只是希望女儿学习琴棋书画来弥补你的遗憾。怪只怪当初我一心放在军务上,疏忽了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你别这样,我真的不是怪你!”秦筝蹲下身子,紧紧地抱着丈夫安慰着,“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对我好呢?我从不曾怨过你……” “真的吗?”墨临渊回拥着妻子,对一旁的女儿使个眼色,见她心领神会地笑笑,偷偷地贴着墙边溜了出去,这才在秦筝耳边轻声道:“那别再生气了好不好?” “我不想生气,可是亦墨她……”秦筝刚想继续数落女儿的罪状,却发现那小人儿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顿时明白过来,蹭地一下站起来,恨恨地道:“行,你就护着她吧,我不管了!” 墨临渊苦笑着送走了气呼呼的秦筝,不禁也觉得有些头疼,既然秦筝不管了,那他自然是要管的,总不能真的任由小丫头继续疯下去。 摇着轮椅出了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他静静听了一会儿,朝着一旁半人高的树丛里道:“你娘都走了,还不舍得出来?” 下一刻,那树丛晃动了几下,随后一只健硕的白虎自树丛中挣扎着出来,后面还跟着沾了一身树叶的小丫头。 “爹爹~”秦亦墨嬉皮笑脸地跑上前,爬到父亲腿上坐好,扯着他的胳膊撒娇道:“爹爹最好了,才不像娘那么凶!” “亦墨!”墨临渊竖起一指止住了女儿的话,“你娘也是为了你好,若非你不听话,她怎么会那么生气?” “哦……”小丫头低着头不说话,半晌又拽拽父亲的衣裳,央求道:“爹爹,亦墨不喜欢那个夫子!” “为什么不喜欢?”墨临渊轻轻摘下女儿发间的树叶,又给她松了辫子,以指作梳,一下下顺着她柔软的发丝。 “他,他坏!他不让我说爹爹写字好看!”小丫头委屈地搂着父亲的脖子,“我不喜欢他!” 听到这个理由,墨临渊哭笑不得,却又感动着女儿这般维护他,于是亲了亲她的额头道:“那亦墨喜不喜欢爹爹?要是爹爹教你,你会不会也这样呢?” “亦墨自然是喜欢爹爹的。”小丫头郑重地阐明对父亲的态度,又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一定乖乖听爹爹的话!” 既然女儿不喜欢夫子,那便由自己亲自来教她吧,至少把她拴在身边,也不必担心她又去调皮了。 不过,墨临渊也太小看了自己女儿的本事。 自从亲自教导亦墨之后,小丫头倒是安分了许多,每日上午乖乖地坐在父亲的腿上学写字,下午睡醒后便偎在他身边听他讲书上的那些故事,有时候会同父亲下棋,只是常常耍赖罢了。 对于这样的改变,墨临渊夫妇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尤其是秦筝,见女儿乖巧了许多,不禁检讨自己之前是不是对她管得太严。 但是这样的好日子持续了没多久,小丫头便又闯了祸,这一次连墨临渊也生气了。 那一日午后,秦亦墨同父亲商量,说想要去董家找小哥哥玩。墨临渊想想她最近确实一直呆在家里,连阿白也没来同她玩耍,于是便笑着应了。 谁想到她这一去就不见影了,直到晚饭时秦筝去董家接她,见董夫人一脸茫然,这才知道小亦墨根本不曾去过。 听到这个消息,秦筝当时就懵了,一句话不说只一个劲儿地流泪,倒是墨临渊颇为镇定,急忙安排了叶家和客栈里的所有伙计出去寻找,嘱咐董夫人在家里守着,自己也和秦筝一起出去,挨家挨户地打听询问。 这一晚,整个安乐镇都知道,墨家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不见了。 天亮时分,看着众人一脸失望地回来,墨临渊的心越来越沉。整个镇子都被找遍了,却始终没有亦墨的消息,她一个三岁的孩子独自在外一整夜,会遇到什么事情谁也不敢想象。可是看看一旁直抹泪的秦筝,他却不能将内心的恐慌表现出来,只得强作镇定地道:“大家都累了,回去歇歇吧。” “我们不累。”一夜未睡的叶曙脸色有些发白,虽是疲惫万分却不肯离去,“白日里街上人多,再去问问说不定能有收获。” “是啊,我们再去找找看看。”“别担心,小姐肯定没事。”众人七嘴八舌地安慰着,可是谁的心里都没底。 “吼……”恰在此时,一声虎啸传来,众人顺声望去,只见阿白慢悠悠踱了过来,背上驮着还没睡醒的秦亦墨。 “丫头!”“小姐!” “亦墨你去哪儿了?”秦筝跑上前紧紧地抱着她,好像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你吓死爹娘了!” “娘,不哭!阿白好久没来,亦墨以为娘把它赶走了,便上山找它。”秦亦墨伸出小手擦擦母亲的眼泪,又喜滋滋地指着阿白对父亲道:“爹爹,阿白也当爹了!你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有个毛茸茸的小肉团躲在阿白的身后,想来便是小阿白了。 秦亦墨挣脱母亲的怀抱,爬到父亲腿上坐着,得意地说着自己的发现:“爹爹,它可好玩了……” “亦墨,跟爹爹回房,爹爹有事同你说。”不像秦筝那般反应激动,墨临渊面对女儿的归来显得异常平静。众人都纳闷为何平日里最宠女儿的墨临渊看上去竟然一点也不开心,但秦筝却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上前拉住墨临渊,却没等说话便被他冷冷一瞥给制止了动作,只能担忧地看着女儿兴奋地揽着父亲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进了卧房。下一刻,卧房中果然传来响亮的巴掌声和亦墨撕心裂肺的哭喊,久久不歇。 那一日,整个安乐镇都知道,墨家小姐回来了,而且被她爹打肿了屁股。 幸福番外最终回 自从被父亲打过之后,素亦墨就变成了一个安静听话的好孩子。她每天都乖乖地在父亲的书房中读书写字,尤其是最近,晚饭后也抱着她的新玩具——小小白,在书房里缠着父亲说书上的那些故事。 就连秦筝都惊叹于她如此乖巧好学,是以吩咐了众人不得打扰,她自己也不去书房,只静静地在等在房里。 也正是如此,大家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为何。 “爹爹……”亦墨将怀中的小白虎抱得紧了些,困倦地道:“我困……” 墨临渊自书中抬头,见女儿已经连眼睛也张不开,小脑袋低在胸前一点一点的可怜样,不禁有些心疼。他上前将女儿抱在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肩膀,轻声道:“睡吧,待会儿爹爹送你回房。” 得到了父亲的许可,亦墨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下姿势,没多时便睡的沉了。小小白见状也扒着墨临渊的腿想往上爬,却被他按着脑袋推出去,只委屈万分地在桌脚处趴着睡了。 墨临渊将女儿的衣裳拢了拢,又把腿上的毯子替她包了,继续低头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愁得直叹气。 亦墨已经同他们分房睡了,也正是如此他才烦恼。 自成亲那晚的缠绵被女儿看到后,虽然明知不会对亦墨有什么影响,但之后他同秦筝都极其自制,便是偶有欢好也都很是收敛。可是如今亦墨有了自己的卧房,没了孩子隔在中间,秦筝像是抛却了顾忌,整日在床第间缠着他欢好,让他有些受不了。 当然,他倒不是身体上受不了,他虽身残,但却无碍房事,自然也是喜欢同妻子行鱼水之欢的。他受不了的是,秦筝每每同他缠绵之后却怎么也不肯喝那药汤,逼急了便泪汪汪地瞅着他,瞅得他觉得自己罪无可赦,只能不了了之。 其实他明白秦筝的用心,她一直都想替他再生个儿子,起先是因为身子尚未调养好所以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可是这几年她的身子大有起色,加上去年叶曙家也添了个大胖小子,这可让秦筝眼馋的很,便商量着同他生个儿子。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墨临渊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他又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有了亦墨他便心满意足,儿子对他来说有没有都没什么要紧的。再者说了,他早就听说了秦筝在生亦墨的时候有多么危险,遭了多少罪,又怎么舍得让她再重复一次之前的痛苦呢? 但是秦筝却偏不,怎么劝都不听,而且不知跟哪儿学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本事,每到夜里那亵衣便似脱非脱,露着半边肩头,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贴,凑在他耳边说些夫妻间的悄悄话,直说得他脸红心跳,口干舌燥。说句实话,其实若秦筝不是抱着那样的目的,他真是极喜欢她那有些妖媚的样子,可是只要想到秦筝在云雨之后拒绝喝药避孕的倔强模样,他的兴趣便被那隐隐的担忧冲淡,所以宁可借口要给女儿说故事躲在书房,也迟迟不愿回房面对那样吸引人的妻子。 只是,他不能抱着女儿在书房坐一夜吧?便是能坐一夜,那也总不能天天在这里坐着等天亮吧?无奈地摇摇头,墨临渊摇着轮椅将女儿送回房,将她在床上安顿好之后又守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唉,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啊…… 回房的时候,秦筝已经睡下了,墨临渊心中一喜,轻轻地靠近,小心地将自己往床上挪,一边动作一边瞧着秦筝,生怕将她吵醒。他哪里知道,秦筝压根就没睡着,正闭着眼等他呢。 就在墨临渊躺平了身子,偷偷地松了口气之后,还没闭上眼睛,一只白嫩细长的手臂横横地搭在他的腰上,接着身边那原本应当睡着的人一个翻身便压在了他的胸前,一双眼睛晶晶亮亮,哪里有困倦的痕迹? “你怎么还没睡?”墨临渊明显一愣,故作自然地道:“以后别等了,困了就先睡。” “可是我不困。”秦筝娇笑着凑到他脸旁,轻轻地吻了一下,“我想你。” 墨临渊登时觉得自己的心口突突跳的厉害,腹间也窜起一股火,开始向四肢蔓延。但是他却推开秦筝坐起来,深吸了几口气道:“既然你不困,那咱俩便说说话,好好说说。” 见丈夫这么认真的样子,秦筝也拥着被坐起身,将头发掖在耳后,看着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也该知道我想怎么样。” “筝儿,我能够拥有亦墨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我也从未贪心想要另一个孩子。” “可是我想要,你就当成全我不好吗?”秦筝扭头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亦墨是要嫁人的,到时候你我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我有你啊,同样你也有我。”墨临渊抓起秦筝的手贴在胸前,“为什么一定要生儿子呢?再说了,便是真的再生一个,你又怎么知道就一定是儿子呢?” “那就生到有儿子为止。” “筝儿,你不听话了!”墨临渊故作生气地皱起眉头,冷着脸道:“你从前可不是这么任性的。” “是你不疼我了!”秦筝气呼呼地甩开他的手指责道:“从前我想要什么你都会顺着我的,你现在一点也不心疼我了!” 不心疼?他就是太心疼所以才不准她再生育,但是他却知道,这一点对秦筝来说绝对不是理由,她便是拼了命也要替他生个儿子出来。 “随你怎么想,总之我不同意!” 秦筝看着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便翻身躺下背对着她,恨不过地在他肩上狠狠捶了一下,也带着一肚子怒气和怨气背对他而卧。不过她却没有生气太久,因为她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墨临渊屈服,当年她便是这样才得以率军出征的。 饶是他墨临渊再有本事,但在同她秦筝吵架争执这方面,却从来赢过…… 秦筝用的方法,就是绝食。每天照常去客栈忙活,照常陪着女儿玩耍,却不吃任何东西,也不同墨临渊有任何交流。 第一天墨临渊还没当回事,以为秦筝只是装来吓唬他的,毕竟守着一间客栈,她还能真的饿着不成? 但是当第二天董掌柜跑来问他到底怎么惹着秦筝生气,弄得她两日不肯吃饭的时候,墨临渊有些紧张了。可是他想着秦筝知道他会心疼,所以才再次使出当年那一招。那他就偏偏同她赌气到底,就是不妥协不服软。 就在第三天的时候,秦筝突然昏倒,并且从客栈的楼梯上滚了下来,将墨临渊吓了个半死。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妻子红肿着额头虚弱地被人扶了回来,心疼地想要上前查看,却被秦筝挡开,只能干着急。 叶曙说秦筝是身子太虚,加上操劳过度而导致的头晕,不巧刚好在楼梯之上,这才摔了下来。 听到这里,墨临渊真是悔青了肠子恨死了自己。如果他不同秦筝赌气,那她就不会不吃东西。若不是他自作聪明地以为秦筝故伎重施骗他同情,那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都怪他猪脑子,竟然忘了当年秦筝绝食有叶曙有阿白偷偷给她送东西吃,可是如今她便只能真的饿着,饿到头晕眼花摔伤了自己。 就在墨临渊捶打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发泄的时候,一个更加令他心痛的消息传来:秦筝拒绝喝叶曙开的补药。 他匆匆进房,只见亦墨坐在床上拉着秦筝的手,一边掉泪一边央求着:“娘,你吃药好不好?亦墨求你了……” 看看女儿哭得眼睛通红的可怜样,再看看秦筝一脸决绝地闭着眼,墨临渊除了心疼还是心疼,遂上前摸着秦筝明显消瘦的脸道:“不管怎么样,把药喝了好不好?” 张开眼睛看了看墨临渊,秦筝两眼一闭,将脸一转,把后脑勺留给他。 一旁的亦墨见了,哭声大了起来:“娘,你别这样,亦墨怕!” 本就心疼秦筝,再被女儿这么一哭,墨临渊更是揪心,只好趴在秦筝耳边轻声劝着:“秦筝,我错了。不管怎么样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秦筝没动静,倒是亦墨拽着他的手哭喊道:“爹爹,你救救娘!你让娘吃药!” “好好,亦墨乖,别哭。”安抚了女儿,墨临渊又转而哄着妻子,“秦筝,别气了好不好?你这样坏了身子,可怎么替我生儿子呢?” 这话一出,堪比灵丹妙药。秦筝顿时睁开眼睛,求证般地望着丈夫。 “都随你好不好?”挫败地摇摇头,墨临渊将药碗递到秦筝唇边喂她喝下,“我起先不同意,也是怕你伤了身子,可瞧你这样,我是真没辙。” “我身子没事。”明白他的顾虑,秦筝心下感动,说起话来也温柔了许多。 “没事最好。”替她擦净嘴角的药渍,墨临渊宠溺地贴着秦筝的额头道:“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安好陪我到老。” “嗯,我会的。”在他鼻尖落下一吻做回应,秦筝困倦地打个哈欠,“我想睡一会儿。” 替她盖好了被子,又嘱咐了不肯离开的女儿不准吵到秦筝休息,墨临渊这才离开房间,准备同叶昭青商量一下秦筝怀孕的事。 而他自然是不知道,方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鬼鬼祟祟地钻进了母亲的被窝,贴着她的耳边问道:“娘,明儿是不是就不用给你送馒头了?还有啊,你说我方才哭得好不好?” 三个月之后,秦筝成功地有了身孕,在她喜滋滋地憧憬着一家四口的美好未来的时候,墨临渊开始了他生命中最难熬的日子。 他不知道之前秦筝怀亦墨的时候是怎样的性格脾气,反正这次怀孕后,她变得异常地黏人,那架势恨不得将他拴在身上。 墨临渊自然是喜欢妻子这样依赖自己,再说他也的确是只有亲眼看着秦筝没有不适才能放心。可是渐渐地他就发现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秦筝已经黏他到会同女儿争宠的地步了。 “亦墨,都多大了还赖在你爹身上?像什么样子!”秦筝指着正坐在父亲腿上,由父亲手把着手教写字的亦墨,“再说写了一上午也该累了,出去玩会儿吧。” 亦墨回头看看父亲,无奈地摇摇头,从他腿上滑下来,对母亲道:“娘,爹爹归你了。”说完,小丫头便大义凛然地扯着一旁睡的迷迷糊糊的小小白出了房间,留下一串甜甜的童音:“小小白,还好我娘不喜欢你。” 秦筝才不在乎女儿说了些什么,她扶着腰上前,侧身在墨临渊腿上坐了,靠在他的怀里不说话。墨临渊急。忙揽上她日渐粗壮的腰,小心地抚着她高高凸起的肚子:“你说你现在身子这般重了,怎的老愿意这么坐呢?轮椅这么小,万一你磕着碰着挤着,那可怎么办?” “我就喜欢同你挤在一处。”秦筝在丈夫颈侧拱了拱脑袋,任性地说,“从前怀亦墨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如今我可要都补回来。” 一句话说的墨临渊心里愧疚不已,他转动轮椅来到一旁的榻上,小心翼翼地护着秦筝躺下,除了她的鞋袜,替她按捏着腿脚。 自从肚子大了以后,秦筝肿的厉害,尤其是一双腿,一按一个坑,还常常在半夜里抽筋,吓得他都不敢睡实,只等着秦筝一难受便替她按摩舒筋。 感受到腿上那轻重适宜的揉捏,秦筝舒服地呻吟出声,双手不自觉地抚上肚子。这可吓坏了墨临渊,他连忙伸手轻轻揉着秦筝的腹部,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他踢你了?” “没有,你别瞎担心。”秦筝好笑地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拉着他的手在自己腹上游走,“你试试,他的小拳头小脚丫在这里呢。” 果然,腹中的胎儿像是听到了母亲的话,伸展了一下拳脚同父亲打个招呼。墨临渊笑着拍拍孩子的位置:“你个臭小子,可不准折腾你娘知道不?” “砰!” 突如其来的声响将墨临渊和秦筝吓了一跳,连那尚在腹中的孩子也是一惊,狠狠地踹了一脚,疼的秦筝皱了眉。 墨临渊不满地看过去,却是小亦墨站在门口瞅着他俩,半晌才怯怯地上前,指着秦筝的肚子问:“娘,叶叔叔他们说这里面是个弟弟?” 秦筝一愣,虽说孩子尚未出生,但叶昭青早已替她试过脉象,十有八九是个儿子。只是亦墨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娘,你换个妹妹好不好?”秦亦墨撅着嘴巴同母亲打着商量,“亦墨有董家哥哥,还有叶家弟弟,亦墨想要个妹妹陪我玩!你换个妹妹来好不好?” “亦墨!”墨临渊微微皱眉,对女儿摇摇头,“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你都要对他好知道吗?” “哦。”秦亦墨不情愿地点点头,又不放心地问父亲,“那不让小小白和他玩行吗?小小白是我的!” “秦亦墨!” 小丫头两手相叠捂在嘴上,对着母亲讨好地笑笑。通常当秦筝这样连名带姓地唤她的时候,就表示没什么好事。她对着父母鞠了一躬,忙不迭地跑了出去,边跑边喊:“我找叶家婶婶要妹妹去!” 最终,叶家的婶婶没能给她个妹妹,而她自己的娘,果然给她带来个弟弟。 那一夜,临盆在即的秦筝心疼地看着瘦了一大圈的丈夫道:“这几日我都不难受了,你踏踏实实地睡吧。” “不了,你这几日就该生了,我不放心,还是守着好些。” “还早呢,你放心睡,至少今晚肯定没事。”秦筝压着墨临渊不让他起身,“再说叶曙就在隔壁睡着,没问题的。” 墨临渊想了想,终于点点头,替秦筝掖了掖被子,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便沉沉地睡了过去。本打算前半夜好好睡一觉,后半夜再醒来守着秦筝,谁想到他才睡下不到一个时辰便被秦筝给推醒。一睁眼见到她痛苦的样子,顿时打个激灵清醒过来,连衣裳也来不及穿便摇着轮椅冲去隔壁将叶曙叫了过来。 已经有过经验的叶曙此时已不似多年前那般慌张,他从容地指挥安排着,有条不紊地准备接生工作。倒是秦筝紧张得完全不像是生过孩子的人。不过也难隆,生亦墨的时候她大多时候是昏迷的,可现在却是清清醒醒地面对一切,再加上身边有个比她还紧张的墨临渊…… 整整一夜,秦筝不停地喊着疼,墨临渊不停地掉眼泪。他紧紧地将秦筝抱在怀里,任由她的指甲扎进了他的手背,只是一边哭一边道歉:“对不起秦筝,是我让你受这么多苦。对不起……” “闭嘴……”秦筝本就痛得心烦,偏偏墨临渊还在她耳边不住地唠叨。 “好,我闭嘴。”此时此刻他一切都顺着秦筝,但又不放心地嘱咐:“我知道你疼,但是你忍着点,很快就好了,待会儿用力,一会儿就不疼了……” “你……你说的这么容易……那你……你来生啊!” “筝儿,我知道你不容易。”墨临渊擦着她额头的汗,抚着她变得圆润的脸道:“咱们生这最后一回,以后再也不生了好不好?不管这一胎是男是女,咱们以后都不生了,我再也不要你受这份罪……” “不……若这次……是个女儿……” “阿筝,算我求你了,就这最后一回!我绝对不要第三个孩子!” 秦筝已经没有力气去制止墨临渊的胡言乱语,倒是叶曙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墨临渊道:“要不您先出去吧?” 另一间房,素亦墨盘腿坐在床上,抚弄着身边的小小白,摇头晃脑地道:“唉,你说要是娘换个妹妹来,就不用疼成这样了吧?” 一旁的小白虎配合地呜呜叫着,得到了小主人赞赏的抚摸,开心地在床上打着滚,任由主人把它白白透粉的肚皮当枕头。 天亮时分,一声响亮的啼哭传来,这个家里有了除墨临渊之外的另一个男人。 叶曙将孩子递到秦筝和墨临渊眼前,不同于秦筝的欣喜落泪,墨临渊只匆匆看了一眼,丢下“真丑”两个字,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闻讯赶来的叶昭青迎面同他道喜后便打算去看看小娃娃,却被墨临渊拽着胳膊止住了脚步。 “叶叔,想办法给我配副绝育的药,我绝对不让她再受这种苦。”墨临渊望着惊得说不出话的叶昭青,目光坚定地道:“我真怕她哪天再想生第三胎,还是给她彻底断了念想的好……” 墨临渊添了儿子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不止是传遍了安乐镇,更是连寒子祎和常远也闻讯赶来了。 秦筝得意洋洋地看着那三个大男人争抢着将小娃娃抱在怀中,心里极是满足。但看看一旁微笑抱着女儿说话的墨临渊,便有些不乐意了:“你怎么这样,孩子出生到现在你都不肯抱抱,好歹也是你儿子!” “那么多人抢着抱的,我就不添乱了。”墨临渊不肯承认自己别扭的心理,“再说那小子那么丑,哪有我们亦墨漂亮,是不是呀乖乖?” “丑?”寒子祎正和叶曙逗弄着在常远怀里打瞌睡的小婴儿,闻言哈哈笑着同墨临渊道:“你是没看见亦墨刚出生的时候,通红的一张脸都皱在一起,比这小子可要丑得多呢!”说罢还求证似的看看叶曙,后者点头确认。 墨临渊假装没听见,继续同女儿玩,心里却开始不痛快。寒子祎竟敢说她女儿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如今说他女儿难看还不止,话里更是隐隐指责他当年没能亲眼看着女儿出生。要知道这可是他这么多年来心中的为数不多的遗憾之一。 “干爹坏!”秦亦墨早就认了寒子祎做干爹,可是听到他说自己丑,登时不乐意了,“亦墨才不丑!不信你问小小白!” “嗷呜~”小白虎配合着叫了一声,然后对寒子祎龇出那没什么威胁力的尖牙,咕噜咕噜地叫着。 “亦墨不丑亦墨不丑。”寒子祎脸上堆着笑想要上前抱她,小丫头却赌气地揽着父亲的脖子不撒手,他只得好好哄着,“亦墨是干爹见过最好看的小丫头。” 看着寒子祎那讨好的样子,再看看女儿毫不领情的模样,墨临渊心中百般安慰,果然没有白疼这丫头,真是给他争气呢。 一旁的常远和叶曙已经同秦筝讨论起了给小娃娃取名的问题,寒子祎见小亦墨不肯搭理自己,便也同他们一起兴奋地商量着,倒是墨临渊完全事不关己的模样。 秦筝正恼火丈夫对儿子这般不上心,就见他面带微笑缓缓开口:“既然女儿姓秦,让儿子姓墨似乎不太合适,不如让他也随你姓秦吧。” “那怎么行!与其让儿子姓秦,那还不如让亦墨改回跟你姓呢!”想也不想地便拒绝了墨临渊的提议,秦筝想着当初生女儿的时候一赌气让她随了自己姓秦,如今这个儿子可是一定要跟着墨临渊姓的。 “既然这样,那便先给亦墨取个名字吧。”墨临渊笑着看向妻子恍然大悟知道中计的样子,捏捏女儿的脸蛋道:“就叫念玉好了。” 念玉……念着冷玉…… 寒子祎心下感动,拍拍墨临渊的肩头,颇骄傲地同常远和叶曙笑着,好似得了无上的光荣。一边的秦筝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个白痴,他想问题太简单,也太不了解墨临渊了。 果然,下一刻寒子祎看着叶曙和常远一脸憋笑的样子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地指着墨临渊道:“墨临渊……你……你真是阴险!!!” 面对指责,墨临渊兀自笑得开心,对上女儿不解的目光,他只是轻轻地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道:“乖乖以后就叫墨念玉好不好?” 挫败地看着众人笑做一团,寒子祎气不了多久也笑了出来。一家人这样生活在一起,就是幸福了吧?也许有一天他也可以拥有这样的生活。想到千里之外那个女人,寒子祎不禁叹了口气:也许会有吧,只是也许…… 响亮的啼哭声传来,原本睡的好好的小娃娃突然开始哭闹,提醒着众人他还没有名字呢。墨临渊主动伸手将他抱过来拍哄着,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看他的脸,似乎也并不算很丑。好吧,总归是自己的儿子,总得给他正了八经取个名字。 嗯,他得好好想想,这可是他墨临渊的儿子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