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归来时》全集 作者:蓝涧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正文】 棋局(改词,不用看) 她回来的那个冬天,雪下的很大,,好像十年未落,却在此刻,为着她的归来,铺陈了整个冬天! 雪,如优雅的蝶,震动着翅膀无声无息地从冷灰色的云层降落,穿越枯树绕过钢筋水泥混合成的森林,盈盈而落,转瞬间空濛冷淡的建筑物街道蒙上一层皑皑的白色。 江福慧站在沈氏大楼前的绿化带中,眼睛有些茫然地望着人工湖里混合着雪花的雪水,偶尔抬头望一眼鼎丰国际漂亮的令人叹息的的办公楼。 一辆银色的宾利轿车缓缓在鼎丰大厦楼前停下,车子放下一个人,然后一个漂亮的转弯,驶入地下停车场。 福慧远远看去,下车的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手臂上搭着件同色系的大衣,门卫冲他恭敬地行礼,他微微点头。 他在旋转门前稍微逗留了会儿,抬头看了看簌簌落下的雪花,然后动作自然地穿上手上的大衣,本该宽大臃肿的棉服穿在那高大挺拔的身躯上却别有一股清隽的味道,不知何故,在进门前他突然回头,朝着福慧所在的方向随意扫了一眼。 福慧原本怔怔地出神,却被那看似不经意的一眼惊到,蓦地转身似在躲避什么,半晌,她才想起,隔那么远,或许他根本是看不到她的,又或者看到了也不能认出—— 毕竟,连她自己都觉得真的改变很多啊! 雪如蝶飞落,漫天的雪花中福慧抬头望天。 风帽没有戴上,大片的雪花落在静默杵立的女子的头发与眉毛上,远远看来,静默的背影孤独而单薄。 大片大片的梅花开的灿烂,完全无视霪霉的天气,隐有冷香浮动。江福慧弯腰捡起一片花瓣,花瓣沾上雪花,更显清冷绝艳。 忽而想起古龙书中数梅的美丽女子,她微微苦笑。 残雪未融,又一场声势浩大的雪席卷而来,携摧枯拉朽之势。 突如其来的雪饶了人周日出游的兴致,但也仅仅是有些人而已。有带了孩子出门玩耍的父母;散步的老人;年轻而亲密的情侣;甚至有棋局刚开,沉迷对弈的老人指尖捏着莹白的棋子轻轻敲击石桌,苦思诱敌的良计。 她与那个人也是因为围棋才有的缘起呢,江福慧不由浅笑,丝丝的温暖溢出眼睛。 小时候,福慧甫一接触围棋,便被那看似简单却蕴藏着深不可测广阔无边的机理的黑白世界迷住。 毫不犹豫地抛弃了玩的不亦乐乎的泥巴,转而投入围棋的怀抱。 星定式、小目定式、雪崩、大斜千变……课余课间的时间几乎都投入进去。眼不离书,书不离手,口中念念有词。 最初学会下棋的那五六年时间里,她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喜爱着黑白棋子竞输赢的游戏。 后果是,本就不太好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 大考试小测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左邻右舍的阿姨看到福慧就逗她,“慧慧啊,期中考试考多少分啊,有没有给你爸爸捧个奖状回来?” 福慧虽然顽皮却很老实,规规矩矩地答,“考得不好,就只有100分而已!” 有不了解情况的阿姨诧异,“满分还不好啊?” 福慧没什么心眼,缺心少肺地解释,“数学73,语文27,总分100。” 一时,传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怜的分数让恨不得将女儿宠到天上去的福慧爸爸为难,难得拉下脸劝,“福慧啊,咱能不能不在课堂上看棋谱,拨点时间做作业行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福慧打小就懂得阳奉阴违地哄爸爸开心,欢快地点头,“好啊!”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作业照常抄,棋谱照样看…… 成绩一如既往差的一塌糊涂。 升初中时,别家的小孩兴高采烈地进入镇上唯一的初中开始住校学英文。 福慧却被爸爸牵着手领到前任班主任面前,“福慧,你留级再读一年小学五年级吧?” 见着一个个一起玩耍的朋友离开自己到镇上去,多少有些伤感,福慧傻傻地问,“为什么呀?” 爸爸蹲下来擦了擦她脸上的尘土,“在家多陪一年爸爸不好吗,等你成绩稳定了,爸爸进城打工赚了钱给福慧买好吃的,好不好?” 以吃为天的福慧异常真诚地欢快点头。 复读的一年没什么飞跃性的进步,唯一可圈可点的是终于摆脱了60分以下的噩梦,换句话说也就是两门加一起超100分了。 这让早就放弃把女儿培养成人中龙凤惊世之才打算,要求降格为宝贝女儿健健康康长大,安安稳稳顺利初中毕业的福慧爸爸颇感欣慰,毕竟及格了嘛! 福慧每日的必修课是端着小凳子去找村头的徐爷爷下棋,那是一位怪异而阴沉的老人,整日绷着个脸,不拘言笑的样子。 就是那样一位过于严肃的老人,面对着福慧时却是亲切的,福慧从小话多,叽叽喳喳个不停还有讲不完的笑话,他看着那个样子的福慧唇角忍不住浮出浅浅的笑意。 然,那样一位老人竟然身怀深不可测的棋艺,与福慧对局,他永远执黑棋,可是,即便在让子的情况下福慧也从未赢过半次。 福慧离开去上中学时,又败了一局,沮丧,“真讨厌,从来就没有赢过徐爷爷,再也不玩了。” 老人停下正收拾棋子的手指,上下打量了下福慧,福慧原本以为他会象征性地安慰自己几句,不想他却一脸郑重地告诫她,“慧慧,下棋不能光想着赢,知道吗?” “为什么?”福慧不明白,下棋不是为了赢还能是为了什么,输的感觉真的很糟。 “围棋首先是一门艺术,其次才是比赛。如果下棋只是一味去追求赢棋,那就背离了围棋的本质。”老人又说,“而且一味追求赢,容易过分关注自己的布局而中了对手的障眼法,反倒容易输。赢棋固然好,但重要的是要享受围棋给你带来的乐趣,不然,在围棋这条路上,你走不了多远。” 福慧懵懂,挠头,“不太明白。” “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还有一个问题。”福慧小心翼翼地看徐爷爷的脸色。 “说来听听。”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赢你?” “……” 合着,一席话全白说了! 初中生活一开始,在她还没撒丫子活蹦乱跳够时,就发生了一件让福慧很悲催的事情。 第一次英语月考,福慧考了58分,差了两分没及格。 整个小学生涯除去复读的那一年几乎没及格过的福慧,第一次因为分数而觉得难堪。 是真的很难为情。为此,福慧忍痛暂时搁置了心爱的棋谱,认认真真地研究那歪歪曲曲看着就想打瞌睡的字母。 所幸的是福慧本来也不笨,第二次考试成绩就飙到80分以上,就这样,偶尔抽空学习、做作业,成绩保持在中上游,她对这种现状很满意,福慧爸爸是相当地满意。 马克思主义告诉我们,历史的进程是曲折的,呈螺旋式上升的,中间可能会出现挫折、阻碍、甚至于倒退。 这一真理在福慧身上得到深刻的验证。 初二时,悲剧重演,福慧再一次不幸地挂掉了新开的物理。 养尊处优,被胜利冲昏头脑的福慧,一时羞愤难当,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棋具被锁进柜子里,福慧发愤图强,头悬梁锥刺股起早贪黑,奋起直追,只把当年倒腾围棋那劲头折腾了出来。 其中考试的卷子一到手上,福慧打眼一扫,乐了,竟然好多题都会,看来那什么题库什么题海真不是白做的。 班主任公布成绩的那一天,福慧喜气洋洋地盯着讲台,物理肯定及格了吧! 班主任念一个人的名字,顿一下,看一眼台下眼巴巴的学生,吊足了一干人的胃口才心满意足地叫出分数。 于是乎,有人欢喜有人忧。 平时那么厉害的人都才勉强及格,福慧心里打鼓,莫非又被悲剧了! “孙小洋。” 屏息以待。 “89!” 记录再度被刷新。 真高,众人一阵唏嘘。 看到被惊到的学生,貌似具有某种恶趣味的班主任满意地点头,同时不忘给孙小洋同学投去赞许的一瞥。 “张漾。” 上次的全班第一哎,教室里静的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清晰可闻。 “93。” 果然不负众望,全班同学连同福慧在内,惊呼。 班主任却诡异地笑了笑,“这还不是最高的吆!” 这么恶心的题,哪个变态能考的比93还高,福慧在心中嘀咕。 “江福慧。” 班主任看她的眼光好像跟平时有些不一样,亲切而温柔,福慧听见胸膛里“嘭——”一声,心脏急促地跳了一下,那个变态不会就是她江福慧吧。 事实证明,福慧颇有先见之明。 “江福慧,98分。”竟然又重申了一遍她的大名。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寂静了三秒,然后,沸腾了! 生平头一次领到奖状的福慧,不管不顾地撒丫子跑回家,扑上去给了爸爸一个熊抱,得意洋洋,“爸,我考了年纪第一哎。” 自此,福慧以她颇具传奇式的经历名震十里八乡,成为临江之后成千上万差生晋升为优等生的希望。 古人真是有先见之明,造出了祸不单行这个词汇的同时,也推出了好事成双这么深得人心的成语。 不久之后,在徐爷爷执黑子让棋子的情况下,一场手谈被福慧战成平局。 简直比将年纪第一收入囊中还要兴奋,福慧不知足地追问,“徐爷爷,什么时候能真正地赢你?” 老人冷飕飕地扫她一眼,打击某人的嚣张气焰,“再练十年再说吧。” 真是一天不敲打,就不知道自己几两重了。 福慧对徐爷爷的话深信不疑,一张小脸皱在一起,异常沮丧,“本来以为已经挺厉害了,原来徐爷爷让我。” 老人上下打量了福慧一眼,发现小妮子真的被伤到了,决定适当性地安慰几句,“其实也还可以啦。”。 “真的吗?”福慧抹干眼泪,眼巴巴地问,“有多厉害?” 老人沉吟稍许,实话实说,“除非是职业选手,在业余人士中应该罕逢敌手了。” “那能打败徐弋吗?”期待。 “城里的培训班不想话,他暑假大概会过来看我,到时你跟他下一局,看看谁的进步比较大,不就知道了吗?”徐爷爷给福慧出主意。 徐弋作为徐爷爷的嫡传弟子外加嫡孙,号称会吃奶时就摸棋子玩,深的徐爷爷真传,棋艺了得,以往福慧被他欺压的没有抬头之日,风吹雨淋地给他做牛做马若干年的福慧,在那个暑假终于一雪前耻。 那场对决以徐弋徐大侠跟我斗你不是找死的神情为开端,不可思议外加这不可能发生的不信我们再来一局的脑残表情为终结—— 江福慧小小胜出。 “再来一局,徐弋,你这不是开玩笑嘛!”某人笑得阴险。 福慧望着厮杀惨烈的棋局发呆,回想起当时徐弋的那副傻样,不禁莞尔,直到“叮——”的一声,熟悉的棋子相撞的声音透过耳膜,才回魂归来。 棋局已至中盘,正是关键时期,能否挽回败局便在此时的聊聊数子而已。两军对垒,所谓千钧一发也不过如此。银发矍铄的老人显然也明了局势,手执棋子轻击桌面的的手指已不自觉的施了力度,只是节奏却慢了许多。 许久。 “叮!”棋子相击发出清脆的声音,执在食指与中指间的莹白棋子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棋盒。 “我输了。”声音里有明显的不甘失落,只是…… 年轻一些的老人哈哈笑出声,正要抬手谦虚一番,清甜悦耳的声音传来: “那倒未必。”江福慧盯着棋盘,轻声出言。 两位老人具抬头望她,明显的的错愕,然后微不可察的失望,这样年轻,还是个小女娃。耐得住性子下棋的年轻人并不多,下的好的更少,棋下的好还是个小女孩的,厄,压根没听说过! 江福慧看了看但笑不语的老人,眼睛浮出了然的笑意。 脱掉手套,手指随意舒展,食指伸直,中指微曲,须臾,一颗莹白温润的棋子闪烁其间,叮的一声落下:七行四列,小星。 银发矍铄的老人尚在思考,布局的人已然动容,那是他布局之时多次推敲都未发现的漏洞,此时却被一个旁观不久的年轻女子发现,并且加以利用作为突破的缺口,只是这样又能改变什么呢?并不能挽回大局。 显然已经领略了其中的奥妙,银发矍铄的老人笑着起身“呵呵,原来缺口在这里,竟被障眼法给迷惑了,小朋友你来,你来。”顿了顿,又道“破了老肖的局,替我打败他!” 雪越下越大,静坐的女子的衣服与头发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棋盒已被挪到左手边,棋子落地的声音不时响起,沉稳有序,已接近尾声。 峰回路转的那一霎那,银发矍铄的老人情绪激动,一场败局生生地被扭转,他仔细回味女子的棋法:棋风平稳,棋路诡谲难以琢磨。 一目半,小胜。江福慧开心的毫不掩饰。 “我就说还有救!”隐然的得意。 眉目清矍的老人全然动容,他在此地盘桓多年鲜逢敌手,今日不仅遇见了还是个如此厉害的高手,简直大大的吃惊。 赢了棋的老人显然也很开心,笑容止都止不住,“我跟老肖下了一辈子的棋,压根没赢过,输了一辈子憋了一肚子的鸟气,今日第一次瞧他目瞪口呆的傻样,实在解气。” “其实也没什么,我刚才只是舍了小角去喂他,为腹地赢点转圜的时间。” “千万不要这样说,这世间最难得便是放弃,有几个人舍得将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虽说是为了大局,但掌控大局何其艰难,你敢说对方一定顺着你的棋路走。还不是靠着虚虚假假的迷障引敌入局,他禁不住诱惑吃了子便要付出代价,但这个代价也不是每个人都取得走。就像并不是每个人都舍得放弃。先有失后有得,但大多数人都想着放弃了就是失去了,却没想到放弃了可能会得到更多。” “哪有那么夸张,只是一局棋而已啊。” “小姑娘不要笑话老人家,老人家的棋艺虽然不精,但是人生阅历丰富。” “呀,我只是随便说说。” 老人继续笑“但这个何时放弃,如何放弃也是个大学问,一不小心便得不偿失。老人家我还是没有悟透啊,不然怎么一直输呢。” “看布局,是位棋力深厚的人。”某人实事求是地给出参考意见。 矍铄的脸此刻跨下来“难道你是在暗示我棋艺不精?”顿了顿忽又想起什么“还是暗示你自己棋艺超群?”已经出离愤怒了。 江福慧朝着鼎盛大楼的高层,眼神在某一处定住: 如果放弃不一定是失去,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离开也不是意味着终结,而是 新的开始呢! 开始?江福慧,你在期待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是大修,两千多字增到五千多了。 各位亲再看一下,看看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俺再修,第一章真的挺不好写的,俺再接再厉。 还有,是不是比原来的好一些? 关于女主角的名字,江福慧,当初想着要起个贼俗贼俗的名字来着, 然后,福啊慧的放一起了。 可是写文写到现在,莫名其妙的对这个忒俗气的名字忒有爱。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日久生情?! 莫名其妙的重逢 休整24小时的江福慧再次踏入蓝瑟大楼,准备下一轮的加班加点。 电梯里遇见财务部的同事周小林,此斯八卦八婆讲话百无禁忌,且收集小道消息颇有一手,“人”送外号小坡“泼”,其实这个“人”嘛,就是,厄,江福慧。 彼时,江福慧进入蓝瑟不久,但已与小坡混的烂熟,值得一说的是当时的小坡还不叫小坡,仍然是响当当的周小林是也。 福慧摇头晃脑地感叹当初自己年幼无知竟然误以为身材娇小,面容可爱的周小林是当今社会为数不多的神奇生物之一——淑女。却原来是只潜力无穷的,有待开发的小泼。厄,所谓小坡,其实通俗一点讲就是泼妇的前身。当然,再借她十个胆,她也不敢直接把泼字冠上,折中一下,以坡代之。 即便是这样小坡也当场发飙“靠,老不要脸的,好意思说自己年幼无知。” 可惜的是彼时某人的脸皮已相当的厚,并不会脸红,“你个死女人!真不愧小坡的称号。” 小坡笑得阴险“江福慧江福慧”彼时福慧的脸已经绿了,小坡再接再厉,“这名字真不是一般的俗气,那是相当特别以及极其地俗气啊。” 终于成功激怒江某人,所谓死穴也不过如此,丫丫地,知不知道打人不打脸的骂人不揭短的人生哲学啊,小坡颇不厚道,专揭人短。 江福慧露出森森白牙——咬人。 小小年纪的福慧便觉得自己的名字俗气,班里的同学都是青青,紫黛雪雁啊一个比一个空灵一个比一个飘逸,再不济也是圆圆萌萌之类通俗易懂的。 福慧福慧,哎,多么俗气。 她不知跟她爸闹过多少次,可是最疼她的爸爸唯独这次毫不妥协,撒娇哭闹都不管用,每次只是抱了她,抹掉脸上的泪水,用低沉好听的声音说“福慧,福慧,爸爸希望你能福慧双修。” 福慧双修! 干燥温暖的触觉似乎仍在,名字始终没有改成,到如今再不想改。 小坡冲进电梯,看没有外人在一把抱住福慧撒娇“慧慧,一别24小时,你有没有想我?” 福慧看一眼明显是缺乏男人爱缺到一定程度的的女人,无语。小坡,你可以再恶心一点。无奈小坡的大眼忽闪忽闪,于是含泪点头“小坡,你要相信我,我最爱人的就是你。” 毫无意外的被推开,福慧功德圆满地念一声:阿弥托福。 “慧慧你真虚伪。” 深吸一口气,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小坡又围上来,“你休的什么鸟假,怎么比熬夜时更像女鬼,脸色白的跟刷了石灰的纸似的。你昨天干嘛了?” 福慧琢磨了一下问号好像在后半句“哪也没去,就呆床上了。” 过了三秒仍然没有回音,福慧转身看见小坡扭曲变形的俏脸,终于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歧义,并且小坡明显被话中的歧义成功地误导了。 正待解释,电梯到了,小坡一脸悲愤被抛弃了的表情冲出电梯嘴中念念有词“为什么剩下的总是我,是我是我还是我。” 完了,这次误会大发了! 整整一上午福慧都没找到机会解释,茶水间你前脚还没站稳,她后脚已经跑了,这厢刚把小坡叫住还没开聊,主任一声怒吼把自己招进去觐见了,一通狂轰滥炸,自己经手的一些报表不合格返工,福慧无语问了声苍天开始干活,再没工夫找小坡扯淡。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小坡颇仗义,看见福慧哭丧着脸出了主任的门没心没肺地幸灾乐祸了一把后颇仗义地分了一半的工作过去,顶着办公室有史以来的超低气压顶风作案。 福慧看着小坡有些感动,嘴巴张了张,复又张了张“小坡......” 一副了然的表情,“你不要太感动奥,鸡腿套餐。”想了想又补充“两天!” 福慧一本正经“小坡,你误会了,其实我想说的是,既然你帮我干活,姐姐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刚才你幸灾乐祸笑话我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小坡完败,所谓无赖不过如此。 所有报表重新整理一遍并核对过后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抬头一看办公室里的人已走得人影没有,可以想象,等她和小坡下去时只剩下残汤剩饭了,生活多么悲催,干活的人没饭吃。 红烧肉套餐只剩下一份,小坡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福慧忍痛挥手“我让给你我让给你。” 劳动完毕连份红烧肉都不能犒赏一下,生活愈发的悲催。 比没有红烧肉吃更加悲催的是被小坡神经兮兮地逼问昨天在那个男人的床上鬼混,有没有很销魂。 福慧指天发誓一百遍真的没有男人,“我真的只是自己一个人在自己的床上鬼混。” 小坡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暧昧不明地看着福慧“一个人,床,鬼混。我滴明白了。” 福慧哭了。 小坡笑了。 “为了报答我上午的拔刀相助,你得拿一个秘密来换。” 福慧快崩溃了“我哪里有什么秘密,在你面前我简直就是透明人啊。” “NONO,你进公司的秘密,蓝瑟经营不善,频频出现投资失误已有许久不招人了,你可是空降啊空降。” 说起这个,还真是有点故事。福慧家境一般,从小到大凡事自己努力争取从未享受过天之骄子,天皇贵胄的特权待遇,但是进蓝瑟时确确实实特权了一把。 那时她还没安顿好兵荒马乱地找工作,暂时寄居在丁琪家,连手机都还没换国内的卡,可是睡得昏昏沉沉的福慧却被丁琪挖起来“你电话。” 她有些呆滞,完全想不起谁会找自己。 “福慧吗,我想你调整的也差不多了,我给蓝瑟那边打了招呼,你抽个时间过去面试吧。”亲切和善,有些苍老却魅力丝毫不减的声线优美动听地钻进她的耳朵,她一下便想起了声音的主人,在日本遇见的说要帮助她的年轻的老太太。回国前把可能的联系方式留给了她,并没有抱多大希望,现在 抽个时间,面试。 福慧乐翻了。 于是福慧花了一天的时间做了张自认为很满意的简历,第二天带着自认为很满意再也挑不出毛病的简历去面试。可是她有点蒙,为毛参加面试的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为毛,所谓的面试连个面试官都没有。福慧在人事部转悠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走向板着脸严肃的不像话的活像谁都欠了她五千大洋的更年期妇女“您好,我来参加面试,请问是这儿吗?” 冷嗖嗖的眼风瞟了一眼“最近我们公司没有招新计划。”绝对的肯定句。 只是过了一会儿,她不确定地问,“有人推荐你来吗?” 福慧有些不确定,是蓝瑟没走错吧“冯老师推荐我来的。” 顿时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眨眼前的冰山融成了春水笑得如春风拂面“原来是冯老推荐来的啊,怎么不早说!” “冯老推荐你做什么工作?” 福慧有些嗫喃“她让我来看看那个部门需要招人。” 笑容微僵,接着人事谱被推过来,福慧听到了完全超越自己思维的一句话: “你自己挑!” 福慧猛地抬头以确定自己是否听错,对方依然笑得春风拂面。 福慧满腹孤疑地接过了人事蒲,满腹孤疑跳过了配音部,满腹孤疑地进了财务部,满腹孤疑地出了蓝瑟大门。室内外的温差激的她一个激灵,福至心灵, 哦,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走后门。 吃的太饱大脑充血不能思考,犯困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又好,穿着棉服竟有些发汗,福慧脱了外套趴到桌子上睡觉,小坡戳她脑袋“你体型已经跟某种动物很像了,怎么习性也越来越像!” 福慧眼都没睁,送给她一个字“滚!” 小坡颠颠地跑去跟人扎堆聊天,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安静的呼吸声和几个男女压低声音偶偶的低语声,竟十分的和谐,福慧满足地喟叹,日子这样过也不错! 她睡得有些沉,连日来的疲惫以及睡眠不足一起袭来,大有长睡不起的架势,腿脚有些发麻,调整一下姿势继续睡。 福慧今日穿的是件米色的大圆领羊毛衫,宽松的式样,被她随意套在身上,露出整片的锁骨。她的办工作正对着走廊,来来往往的人经过,但凡男同事大都装着不经意的样子看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转头,隔一会又一本正经地经过然后不经意地瞟一眼,如此循环往复没个尽头,好像很忙的样子。 小坡坐在福慧后面看她睡得口水横流,极其羞愧,一脸我不认识这个人我不认识这个人,一边伸手去拉福慧的手臂。可是真的睡得沉,听不到任何声音。 小坡看电脑上的显示时间14:22,上班时间已经过了22分钟,再睡下去大事不妙,继续努力,扯着毛衣袖子摇啊摇。 气氛有些不对,小坡手上仍然扯着福慧的衣袖,抬头看见好些人盯着电梯,爽朗的笑声传出,心肝一颤,暗道不好。 随即,电梯门打开,缓缓走出一些人,最先走出的赫然便是蓝瑟的老总冯祁连。蓝瑟连续几次投资失利,面临严重的财务危机,多日来正与银行周旋,冯祁连一改平时的愁眉苦脸,听刚刚那宛若春风的笑声,想必事情有了转机。 接着第二个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身材修长高大,清隽俊秀,一双眼睛隐含笑意天生的勾魂摄魄。他抬头环顾四周,目光缓慢地扫过众人在遇到小坡紧攥着的衣袖的手时微微停滞。然后,他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一勾,浮出清浅的笑意。 小坡被那笑容晃了眼,心突突地跳,再看周围的女人,一个个魂不守舍的样子,失礼地盯着那年轻男子瞧。小坡想这也不能怪她们失态,只是这个男子也太好看了些,竟比时装杂志封面的男模特还要好看上几分。 经过福慧座位的时候男子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她□的颈部时,眸色蓦地加深,只面上仍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 小坡心下大荒,下手时便有些不知轻重,只恨不能立时把眼下的女人掐死。 福慧惊呼着跳起来,脑袋昏昏沉沉,有些头重脚轻,眼睛雾蒙蒙一片看不清东西,只伸手揉刚刚被360度旋转的地方。 小坡目瞪口呆,刚刚她扯着衣袖的手不及放开福慧已经跳将起来,此刻本就宽松的羊毛衫被她扯下大半,只见福慧香肩□,酥胸隐现,好不诱惑! 福慧被面前森然的寒意摄到,瞬时清醒,手忙脚乱地拉好衣服,头已低的不能再低,只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只是他仍不放过她,一脸的似笑非笑,转头与冯祁连道“外间风传冯总御下颇严,今日一见才知冯总竟是如此体恤下属,上班时间员工明目张胆睡觉。”然后看着低着头的福慧轻飘飘地扔出一句,“还睡得口水横流。” 福慧大窘,慌乱地伸手抹嘴。 男子好看的眉宇皱起,盯着低头的女子,没有要走的意思。 冯祁连看一眼悔的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的女子,转头讨好“沈先生说笑了,里面请。”蓝瑟一帮高层围上来恭维,沈姓男子不冷不热地回应,临走时侧着脸朝一直一脸惭愧地偷瞄他的小坡礼貌地微微一笑,刚刚只是远远瞧着便已把持不住,这样近的距离,倾城的脸配上致命的微笑,小坡听见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全场的女性叹气叹的意味深长,心照不宣地想:这男人要是自己的,非得买条链子拴起来,以绝后患! 福慧如蒙大赦,瘫坐在靠椅上,使劲揉眼睛,那股朦胧劲终于退去,世界逐渐清明,脑袋开始能接受信息。 办公室自有消息灵通者,沾沾自喜开始八卦。 福慧诚惶诚恐琢磨着老板会怎么收拾自个,越想越心虚最后不胜唏嘘,大概真的的流年不利。 隐隐约约听到有人提起鼎丰国际老板之类的,她条件反射地转身拽过一脸兴奋地八卦的小坡“你确定,刚才那人是鼎丰国际的老板?” 笑嘻嘻地递过一张纸巾“来,擦擦口水。”她眼前浮现方才他当着众人冷言冷语戏谑的摸样,脸颊微红狠狠地瞪小坡。 小坡心下忐忑也觉玩笑有些过了,刚才那个场景确实丢脸。 “可不就是他,鼎丰银行的总裁,上京数一数二的钻石王老五!” 她已没方才那么震惊,但仍觉得丢脸,以手掩面“我不活了!” 小坡长笑两声“出奇才能出位,妹妹你领悟的不错!”顿了顿一脸暧昧地补充,“慧慧你原来是B罩杯!” “滚!”毫无疑问,福慧怒了。 蓝瑟陷入财务危机,人心浮动,小坡瞄了瞄四周附头低语“慧慧你做好心理准备,蓝瑟可能要易主!” “怎么可能!”她脱口惊呼“不是说银行那边看好蓝瑟,已经同意贷款延期并且有可能增资嘛。” “上面的话没一句能信,不过稳住人心而已。听说鼎丰最近对娱乐行业非常感兴趣,看今天的架势,好像真的要拿下蓝瑟。” “鼎丰有意收购蓝瑟?” “恩。” “蓝瑟也是大公司,家大业大,哪里那么容易被收购。” “所谓大小是综合比较的结果,别说现在蓝瑟落魄,即便是鼎盛时鼎丰若要强行收购,又能耐它如何。” “你危言耸听!” “我危言耸听,这种强行收购的事鼎丰又不是没干过,你别被沈迟那很脸给骗了,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楷模。”看见福慧脸色蓦地发白,便又安慰“我们这种小职员跟谁打工都一样,只有被压榨的份。” 福慧揶揄她“可是你好像很开心被他压榨!”。 “那是自然,被这么英俊的老板压榨,俺身心愉悦!让美男来的更猛烈些吧!” 某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福慧囧了! 第 3 章 那日的事被传的沸沸扬扬,甚至有人说她为求出位不折手段,妄图出卖色相飞上枝头变凤凰。 所谓人言可畏也不过如此,她低头研究自己的小身板,哎,纵然要卖也得有色啊。 自那一日的惊鸿一瞥后,他再也没出现在蓝瑟大楼,那则香艳的往事逐渐被人淡忘转而投入到其它八卦事件中去。 迫于生计,福慧终日繁忙,偶尔被主任抓去训话,日子这样一天一天过,那一日的插曲被她刻意遗忘。 将最后一个字键进文档里,她活动活动僵硬的脖颈,然后摊在椅背上挺尸。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没做,是什么事情却想不起来了。 有电话铃声响起,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电话响了不知第几次后被她找到。 “江福慧,你这个死女人怎么现在还没到!”刚一接通便听到丁琪的咆哮。 “啊?” 对方咬牙切齿“江福慧,帮你不要告诉我你忘了今天晚上要过来我这边。” 晚上约好去丁琪家吃饭,竟然完全忘记。 她心虚地撒谎“怎么可能,我正往你那边赶。”说着抓起背包往外狂奔,扭头的时候忘了一眼窗外,夜色竟已深了,她这一通折腾竟折腾到这样晚。 “我记得你们公司楼下有家超市,我这边酱油没了,你带一瓶过来。” 福慧点头如捣蒜,完了发现对方根本看不见,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往电梯冲。 电梯门将要闭上,她眼明嘴快“等一下。” 福慧的手臂勇敢地□即将合上的电梯门,感应到人体的温度,门随即弹开。 福慧喜滋滋地进门! 电梯里还有三个人,刚刚匆匆一扫,她没看清,现在悔不当初,若知道要跟这个人呆在狭小的空间里至少两分钟,她宁愿花十个五分钟等下一班电梯。 按住电梯的是三人中唯一一个女性,福慧感激地冲她笑笑,然后“冯总,沈总。”她弯腰致敬。 两个男子,一个她的雇主冯祁连,两一个则是消失数日一众色女念念不忘的的桃色新闻男主——沈迟。 电梯缓缓下降,气氛静默,福慧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停留在脚尖上方——置身事外。 “这么晚才下班?冯总,你有个勤奋的员工。” 莫名其妙!上次他还当着一总人的面讥讽她偷懒,现在?哼,她侧头偷偷剜了他一眼,心里腹诽,腹诽,阴晴不定。 “恩?”他转头看她。 “手头上有些工作刚做完,没注意时间。”他刚刚明明跟冯祁连讲话拿她当道具的样子,现在又来为难她。 电梯开了又有人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她下意思地缩了缩脖子。福慧极其畏寒,一到冬天便手脚冰冷。 人多了将他们隔开,不方便讲话,她再也不用担心如何回他。 电梯内侧擦得很亮,映出两人的身影,她扭头偷看,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将她覆住,温暖妥帖,她淘气地将头探出,平齐的身影突出一块。 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沈迟不禁笑了,他笑的含蓄,带着名门公子的矜持,让人觉得眼前人涵养极好却又不易接近。 走出大厅的时候福慧才发现下雪了,雨夹着雪,窸窸窣窣,没停的意思。 一行四人望着天唏嘘。 一辆银白色的宾利停在路边。 “江小姐去哪,我送你过去。” 她只当是礼貌的客气,于是也礼貌地回绝“不用,我去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江小姐,不必客气,这种天气不好打车。” 福慧听他张口闭口江小姐,心烦气躁。 既然你不想看到我,又何必假惺惺地要送! “真的不用,我坐地铁,很方便的。”她做出礼貌的样子回绝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拉上风帽跑进夜色里。 跟冯祁连告辞后接过秘书递过来的棉服,沈迟快步走向银色座驾,车门“嘭”一声合上,“绝色倾城。” 司机自观后镜里看一眼鲜少发怒的老板在一个月里的第二次怒容,战战兢兢地开车。 福慧在超市里遇见郭品言时,再一次感叹自己流年不利,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坏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还是自己乌鸦嘴说流年不利便真的流年不利。 她强颜欢笑与郭品言打招呼,这厮是上次被冯老以教授专业知识为名行相亲之实的相亲对象,郭品言是配音员,也在蓝瑟工作,且在配音界小有名气。 人家是青年才俊,冯老巴巴地介绍给她。可惜的是对方没看上她,姑且不论福慧对他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对方摆明车马一副我对你没兴趣的德行让她颇受打击,这关系女性自尊,如何能平心静气相处,但迎头遇上连招呼都不打就有失格调,福慧这点度量还是有的。 “江小姐,自己做菜?”郭品言含笑望着抱着瓶酱油的福慧。 “不是,去朋友家吃饭,我顺便带瓶酱油带过去。”她实话实说。 郭品言闻言一笑,晃了晃手里的生姜“真巧,我也是。” 她也笑“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喜欢丢三落四,原来这么多同道中人。” “女孩子大都这样。” 她有些恍惚,女孩子都这个样子吗,可是那个人却不这样觉得,但凡出门他都要例行问她东西有没有带齐,她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没忘任何东西,然后在他质疑的目光下不甘心地检查书包,结果大都是在他鄙夷的目光下变得心虚的她心急火燎地返回家,而他脸上有明显的不耐烦的表情。 事实证明她有的时候真的是挺不靠谱的,尤其在他面前。经常有拿了忘记的东西却又把手机落下的事情发生,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往外蹦“江福慧,你再这么磨磨唧唧,以后自己去学校,看我等不等你。” 可是,她只是不想让他等,不想让他失望。 结果往往不如人意。 超市门口遇见刚回国时同租的舍友——李然。 那时她刚到上京,看到合租的信息拎着行李找过去,她收留了她。 其实房租平摊,谈不上谁收留谁,只是那时她很落魄,时时觉得矮人一等,可能正是如此助了她主人的气焰,福慧处处忍让她步步紧逼。 一室一厅的房子,她住在客厅的折叠沙发上。 李然的男友经常过来,她虽然终日恹恹地不想挪动还是识相地躲出去。 楼下水滴石穿咖啡馆的侍者已经认识她,见她过来笑得意味深长,“妻奴又来了。” 李然是个美人,男友高高大大,看着很有男子气概的一个人,只是对女友千依百顺的过分。 “你又知道了。” “热咖啡,一份奶两份糖。”虽是询问,用的却是肯定句,玛定对方不会有异议。 “恩。” “加那么多糖,你不会腻?”以前也有人这么问她,微含讥诮的眼神,像在说你真土!她气急败坏地扑上去咬他。 福慧平时话不多,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但遇见脾性相投的也很能说。 小秋显然是脾性相投的那位。 而李然不是,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话锋,能不接话就绝不多嘴,尤其是在那件事情之后。 真的不一样了,换做以前,她肯定针锋相对地迎上去。 小秋是上京C大的学生在水滴石穿兼职,很有意思的一个女孩子。 小秋值得是夜班,撞见过千奇百怪的分手场景。 “他是我见过的最没骨气的男人。”她这样评价。 “如果是我,女友说分手我肯定转身就走。” “可是那天他竟然抱着她跪下来,哭着死缠烂打不让她走。” “这样求来的感情我宁愿没有,真不明白那个李然哪里好,值得一个男人连尊严都不顾。” “或许他只是太爱她了,不知道怎么表达。”她忍不住替他申辩。 小秋哼哼地以示不平。 她毕竟还太小,有些事情不明白。 这些年她时常会想到一个词汇“北漂”,小时候不懂事,把漂和三毛笔下的流浪联系在一起,觉得是极浪漫的事情。 充满才情的女子和心爱的男人生活在苍凉辽远的大漠,光想想便觉得幸福。 长大了才体会到安定的好处。 国外几年,漂的她心里发凉,原本以为回来就好了,可是愈加的寂寞。 同住了这些日子,虽然脾性不和,但她还是有些能明白李然的。 李然和她一样,家在几百公里远的一个小镇上里,家中没有什么背景,毕业以后能留在上京非常的不易。 她男友学建筑的,家境要比她好很多,老家在一个省会城市,父母是大型国有企业的职工,很是有些背景,但也是外地的,有些鞭长莫及的味道。但还是出力把儿子弄到了上京一家很不错的公司,薪水待遇都很不错,只是经常外派。 李然男友对现状很满意,一心筹划着买房结婚。 “拿什么结婚,结了婚难道住在这种55平米的一室一厅里,现在可以凑合,有了孩子呢,怎么办!”上京房价贵的吓人,她并没有夸张。 “即便是现在这种房子,这地段,没有100万也不要想买房。100万,我们两个的工资加一块也得挣20年。”她略显疲惫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她这样的心态,男友的满足便成了不思进取。但凡女子无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功成名就,何况李然这样好强。 所以即便感情很好,也总是打打闹闹。 她会跟福慧说这些,大抵是觉得福慧感情事业皆不顺,容貌也不出众,方方面面不如她。 她面对福慧,有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再后来,添了一些怨恨。 她曾含蓄地介绍男朋友给福慧。 只是不知是男方太含蓄了还是福慧几十年如一日的迟钝又或者她根本是没往那方面想像。 不冷不热的拖了一段日子。 后来男方开始发信息嘘寒问暖。 福慧饶是再迟钝,也开始明白人家不是要做朋友那么简单,再有短信看过便删且绝不再回。 如果一件事情本就没有开始,那根本就谈不上结束,在福慧的认知里这是件完全没有可能开始的故事,所以结局不过鸡肋一枚。 福慧无所谓,可男子大抵觉得被拒绝的很没面子,见面时有些尴尬,她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人家以尴尬,她便遇加的不知所措,脸红地低着头,气氛冷的方圆一米之内简直冰工厂。 这次的事情大抵让李然觉得福慧有些不识好歹,对她的态度开始恶化。 福慧也深觉自己处理的不好,对她话里话外暗藏的讥讽一笑而过。 后来又发生一些事情,最终促使她搬走。 像往常一样,吃完晚饭,福慧收拾好下楼丢垃圾,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问,“我去超市买冰淇淋,你们俩个要什么口味的?” “香芋。” “草莓。” 怕他们等,福慧匆匆丢了垃圾,一路小跑到最近的便利店买了香芋、草莓、哈密瓜三盒冰淇淋,又加速度地跑回家。 客厅里,电视里播放着暧昧的碟片,沙发上两具交缠的肢体。 福慧尴尬的手足无措,仓皇逃串! 这样反复几次,福慧坐在沙发上都觉别扭。 最终搬出去。 宁愿交多几倍的房租,再不愿与人同住。 才不过几个月前的事,可福慧觉得自己离那样的生活已经很远。 可是听到她们真的分手,她还是有些吃惊。 福慧陪着寒暄了一会,李然拖着她分外热情,福慧觉得莫名其妙,但她从不会当面让人难堪,忍着性子等她说完。 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她们面前,一位中年男子下车向她们走来。 福慧隐约明白了。 眼前的女子笑颜如花,拖住中年男子的手臂“我现在的男朋友,姓秦。”转头又道,“我以前的舍友,江福慧,现在蓝瑟工作。” 男子的衣着考究,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只是无论多么好的衣饰都掩饰不住发福的体型。 “哦,”男子沉吟一笑道,“听说蓝瑟要易主,将要接手的鼎丰国际的老板倒是跟我有些交情,我可以交代让他顺带照看你一下。”成功人士大都喜欢炫耀自己的成功,唯恐有人不知。 “不劳秦先生费心了,我一介小职员,一年见不到大老板一次。”社交礼仪,都是些虚词,她还没笨到当真。 男子抬手看表,她识趣地告辞,李然言辞亲切地说: “福慧你住现在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福慧纵然相信她相送的真诚,却无意再当她幸福宣言的听众。这世界上总有人希望从他人羡慕的眼光中证明自己的幸福。 已告别过的郭品言不知何时出现,望着告别的三人眼含笑意,唤了一声“福慧。”顿了顿又问“你朋友?”福慧惊奇他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其实记不住是很正常的,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印象深刻的漂亮女子。 可是他现在这个举动委实有些奇怪。 纵然觉得莫名其妙,福慧还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的态度亲昵,靠的也极近,隐隐约约能闻见冰冷清新的味道。 将走未走的女子仔细打量对面的男子:男子的身材修长清瘦,面容有些普通,但气质出众,竟是青年才俊一枚。 “你男朋友?”直白的让人不能不回答。 “不是,只是同事。”福慧答。 经李然提醒迟钝如她恍然大悟,可是这并不是新郎结婚了新娘不是我或者旧情人见面视线交叉评比的戏码,总之,她无意纠缠。 李然坐在黑色奥迪里跟她告别: “再见,有空我们一起逛街。” 再见,或是再不相见。 以前跟人告别,她总会难过很久,直到经历了最久的离别,她变得有些麻木。 如果连他都可以离开,还有什么是值得伤感的呢。 罢了,罢了,早就说过不再想起。 郭品言站在她的身侧,昏黄的路灯下,探究的目光锁住她。 她转身,手下意识地抬起,摸了摸额发,笑得有些腼腆,心想:或许人家正骂我不知好歹呢。 管他呢,装傻充愣她最擅长。 大家一起沉默。 郭品言觉得哭笑不得。 这个冯老的关门弟子,也算自己名义上的师妹了,看她被人欺负忍不住出手,她本可以顺水推舟照着他拟好的剧本演下去,但是她竟然毫不领情。 本来微微有些气闷的郭品言看见她那带着歉疚的腼腆笑容,心弦微微一动,突然对这个女子有了好感。 这样的僵持幼稚且可笑。 “走吧,你去哪,我送你过去。”还是他先开口。 “不用了,我很近,坐地铁很方便的。” “江福慧,是不是对别人的善意你都这样毫不留情的拒绝。”郭品言这种老手知道何时该下狠手。 “啊?”福慧果然有些措手不及,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 话被截断“既然不是,那上车吧。”他带着笑意看她。 又是个霸道到自以为是的家伙! 福慧心想怎么又遇到个厉害角色,三下五除二把她搞定,但她真的不想跟这个男人单独呆在一起,于是堆起一脸假笑强撑着回答,“真的不用,我朋友家很近,地铁真的很方便。而且我最近身体不好,晕车晕的厉害!” 第 4 章 “5楼,5楼......”福慧一路念叨着爬到五楼,看了看插在防盗门上的苦艾草,5楼6楼楼梯之间转角上堆放的煤球,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地方,开始按门铃。 有人扑腾扑腾跑过来开门,福慧笑笑,将酱油瓶放在脚下,除下围巾,严阵以待。 粉粉嫩嫩的一个小人,吭哧吭哧推开门,甜甜地叫一声,“福慧,”完了抱怨“福慧,楠楠等你好久了!”委委屈屈的腔调配上娃娃音。 福慧心花怒放心痒难耐,抱起丁琪的儿子一通猛亲,亲够了还得了便宜卖乖,“宝贝,干妈这么热情怎么也得给点反应是不,来来,亲一下。” 肥脸嘟嘟的小手捧住福慧的脸,晶亮晶亮的眼睛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对准她的脸“吧唧吧唧”亲了两下。 “丁琪,咱儿子真……真漂亮!”看着门后一脸笑意的郭品言,福慧差一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丢脸是很正常的事,李阳说脸面本来就是用来丢的,但丢的这么彻底,生平头一遭。 福慧强撑着打哈哈“呵呵,郭先生,真巧啊真巧。” 屋里暖气很足,楠楠穿着小小的短袖短衫,怀里抱着刚刚从自己父母房间里找到的试卷,跌跌撞撞地扑到一脸尴尬强壮镇定的福慧妈妈妈身上,“福慧,福慧,楠楠其中考试考了95分吆。”顿了顿,怕解释的不够清楚,补充,“全班第一名吆!” 一把捞起粉粉嫩嫩的小不点,福慧跟郭品言和丁琪夫妇打过招呼直奔客房,不忘夸奖,“楠楠果然很厉害,当然福慧妈妈也厉害,这干妈不是白叫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想当年......” 三下五除二把小不点身上灰不拉几的衣服剥光,换上刚从超市挑的套装,墨绿色的小衫子配上乳白色的短裤,衬着粉粉嫩嫩的肤色,看的福慧色心大起,抱着又狂亲一通。 被亲的人有些害羞,忽闪着大眼睛说,“福慧,妈妈看了我的卷子好像不开心,说你把我教坏了。福慧,我是不是闯祸了,妈妈会不会骂你?” “你闯了什么祸,丁琪竟然舍得骂你?” “那个,那个......其实也没什么,老师布置了心作业,福慧,你陪我些作业吧!” 歇后语补充。 ------后来者居上.这个简单,砌墙的砖头,后来者居上。 三九天种小麦------ 不知道! 一口吃个胖子------ 什么来着? 一只筷子吃藕------ 楠楠,你确定这是小学生的作业,不是你诚心拿来为难干妈的吗! 另外一题,补充下列句子. 书籍是巨大的(),列宁。应该是财富,没错吧! 爱书吧,()高尔基。不清楚! 我扑在书籍上,像()。同上! 读书不思考,()波尔克(英国作家) “不是财富,书籍是巨大的力量!”身后一个声音说。 “那这几个呢?”福慧追问。 两个人,一大一小,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男子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缓缓道:“爱书吧,这是知识的源泉!我扑在书籍上,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读书不思考,等于吃饭不消化!” 福慧有些颓败,嘟嘟囔囔到:“不是吧,声优连这些都要背。光一本新华字典已经让我生不如死了!” 声音很低,但对方还是听到了,轻笑了声将目光落到别处。 福慧识相地转移话题,“你再看这几个歇后语。” “一口吃个胖子——” “性子太急。” “一只筷子吃藕------” “专挑眼儿。” 真的博学到这种地步,还让不让人又活路了,再来! “三九天种小麦------” 郭品言看福慧一副刁难的姿态,脸上明显写着接招吧,我就不信难不倒你的神态,顿觉好笑,虽然真的被难道了,但也不能这样认输是不,“百度一下,你就知道!” 身上还穿着围裙走来叫人吃饭的丁琪听见,脸上表情复杂,嘴角抽了抽道:“慧慧,知道你干儿子那5分怎么丢的吗?一道两分的常识题。问,一个人,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在山里迷路了,怎样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走出森林?答:请拨打12580万能服务台。” “别笑,别笑,精彩的在后面!“ “再一个个脑筋急转弯。小华和小明约好了见面,但是没有定具体的时间,消化告诉小明,在月亮和太阳见面的时候,她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等他,问是小明和小华什么时候见面?” 福慧插嘴,“是不是还是棵歪脖子的老槐树!” 丁琪瞄她一眼问,“你问问你儿子怎么回答的?” 福慧从善如流,“楠楠,你的答案是什么啊?” 小不点眼睛晶晶亮,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是福慧妈妈你说的吆,什么事情不知道就百度一下,你就知道!那楠楠不知道嘛!叔叔,你是不是也不知道啊,妈妈,你看叔叔不知道的时候就说百度一下你就知道。楠楠没什么错嘛!” 丁琪清了清喉咙道:“福慧,你确定你是来教我儿子上课的,而不是来搞笑的!” 经过饭前的那么一闹,气氛变得格外轻松,连带餐桌上的气氛也格外的好,丁琪的丈夫本来就是那种很能带动气氛的人,郭品言竟然也很能聊,两人提到蓝瑟。 “哦,原来鼎丰国际真要收购蓝瑟?传闻竟是真的!”郭品言显然没料到蓝瑟内部刚刚兴起的传闻将成事实,“我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 “娱乐业是个暴利行业,哪个资本家不想插一脚!”丁琪丈夫接道。 “娱乐界很复杂,也不是谁想插一脚,就能站稳的。”郭品言想起自己在蓝瑟的几次动作,不由叹道! “无论是在地产界还是银行界,沈迟绝对是个传奇人物!”丁琪笑,“我在鼎丰两年,算是见识到他的厉害,他出手一向快、狠、准,不止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 “听说他21岁接手沈氏的房地产,那是他好像还没有毕业。当时沈氏面临财务危机,老沈先生突发脑溢血住进医院,沈氏的事情他一力承担。当时一帮地产界的老油条袖手旁观,等着沈氏垮了分地盘。” “但是,他却狠下心,以超低价位将5%的股份卖给了鼎丰银行的老总程昊天,恩,当时还不叫鼎丰,而是盛天投资银行。程昊天一直想进军地产界,资金足,关系也够,只是苦于找不到好的时机。沈迟非就是看准了这点,将自己贱卖,获得盛天的资金支持。将兴建到一半的别墅区,筹划改建成休闲娱乐中心,取名椰林树影,高尔夫球场,温泉浴室......现在简直就是富豪的销金窟啊,听说上京的富豪争相订房,有的人一订就是一年,把在椰林树影消费当成跻身上流社会的标志。” “知道椰林树影的宣传语是什么吗!给你一种被仰望的生活!靠,想出这种广告词的人真不是一般的变态!” “你们没见识到当时那种盛况,上京的名门淑媛齐上阵,三日之内椰林树影的房间抢购一空,一月之内没有空房。”暧昧地笑了笑。 “不过即使以男人的眼光来看,沈迟也确实优秀。一张脸用英俊形容绝对当值无愧,能力也不是一般的强,且出身豪门。” “当初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沈氏家族继承人浮出水面,整整一星期占据报纸的头版头条,吊足了上京所有人胃口。然后,这么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一露面,整个上京疯狂了,沈氏的股票也疯狂了,沈氏赚了个满钵满票!” “如今,沈氏地产已跻身的霸主行列,而当初那帮想看沈氏笑话的老油条,仍然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沈迟,指望他手指缝松一松,漏点残羹冷炙!那年他才21岁,就有这等心机城府!怎一个厉害了得!” 丁琪道:“一次我去鼎丰给宋墨阳送文件,在大厅里见到他。 后来听墨阳说,那天他的专梯坏了,跑来挤员工电梯。真是天降红雨,这种万年难遇的好事竟让我遇上了,近距离见偶像,感觉果然非同凡响。我想在总算明白那些小女生为什么追星了。原来有些人真的是高高在上的!” 一直低头吃饭的福慧抬眸接道:“或许,人家就是故意装出那种样子给你看的,有些人天生的伪善!” “真的,福慧,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有些男人,注定是要让女人疯狂的!”笑了笑又道,“这样的男人也注定让女人伤心,他不会为任何女人停留,也不会属于任何女人!” 福慧呵呵一笑,道:“反正不能为你这个已婚妇女停留就对了!”结果换来丁琪一个大白眼。 两位男士好笑的互望一眼,丁琪老公更道:“琪琪啊,你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又接起被女士打断的话题,“精彩的在这。后来沈氏地产重新步入正轨,但沈迟聘了专人替他打理地产业,他自己倒把重心转移到了银行这块,或许那次的银行逼仓虽然被他绝地反击,漂亮滴赢了一回合。但后来痛定思痛,他想自己控制资金链。所以盛天上市的时候他大手笔地认购了大量股份,成为盛天国际投资银行最大的股东之一,于是他顺利成章地入主盛天。那时业界盛传,程昊天有意将长女程见雪嫁给他,他好像也对程见雪颇有意思,俩人好像交往了一段时间,我在盛天曾多次见他们出双入对。那个程见雪也是个大美人,俩人站在一起,珠联璧合的,非常的登对!” “那后来呢?”丁琪问。 “后来,后来就像他所有的所有的绯闻一样,无疾而终了!” 女人总是比较关注绯色事件,尤其是年轻英俊多金的男人的绯色事件。郭品言发现福慧面色平静,听得很认真,但是除认真之外没别的表情。 “然后就是西苑楼盘倒塌门了,这件事不止在房产界,甚至上京乃至全国都很轰动!程家在地产界的根基本就不稳,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当时投资商纷纷撤资,为了稳住局面,程昊天归还了沈氏地产的那部分股权。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当初他以低价买回了那些股权,如今形势逼人,竟又以低价卖回沈氏。这也算是地产界的一则趣事了!” “程氏在金融界根基颇深,只要手段运用得当,倒塌门的名誉损失和理赔金额都不在话下。但所谓的祸不单行指的正是程家。倒塌门不久,西苑楼盘刚刚复工,政府部门发布消息,西城区筹建高速环城公路,拟划的那条路线,横插西苑而过,至此,西苑算是彻底毁掉。西苑是盛天的的大手笔,准备在地产界一展宏图的,大半个身价都投了进去,连着盛天投行也受到影响,次日大批民众聚集到盛天大楼前提现,逼得盛天关门歇业。” “最后沈迟出面,以沈氏掌门人的身份向公众保证,盛天不会破产并且声称确保每一位提现的人会如期拿到钱款!此言一出,提现挤对事件终结,股东们也彻底见识到了沈迟的影响力!” “西苑事件牵连到盛天银行,盛天的各大股东纷纷倒戈,董事会罢免了程昊天的董事长一职,沈迟毫无悬念的继任,而后他又以强硬手段买下了程家在盛天的股份,至此,盛天彻底性沈,改名鼎丰!” “不过沈迟的出价十分公道,业界对他的风评不错。” “但本质上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一个,兵不血刃地拿下了盛天这块肥肉!沈迟这两个字,在上京,一时风头无两!”丁琪老公感叹! 第 5 章 出来发现,雨雪已经停了,天气还是很冷,但格外的清新,使人的心情变好! 丁琪陪着福慧等郭品言拿车。 她忽而又想起那个言语温和,却疏离高贵的的英俊男子。 其实,他们不只是见过而已。 那天,她一个人等电梯,有些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打量鼎丰气势恢宏的大厅,忍不住腹诽,真是烧钱! 大厅内一阵骚乱,好像出了什么事故。 一个经理摸样的人身后跟着几个保全人员,战战兢兢地盯着专梯。 那是沈氏高层的专用电梯,可是,好像出了故障。 随即,门被打开,走出一个类似秘书的美女,穿着标准的职业套装,精明而干练。她站在电梯一侧,微低着头,是一种恭敬而顺从的姿势。 接着第二个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身形修长高大,清俊隽秀,而且一双眼睛生的十分的漂亮,漆黑如墨的瞳仁宛如养在水晶里的黑玉,熠熠地生出莫名的光彩。可是就是这双漂亮的眼睛,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面前站着的一排人,然后,当先向她在的方向走来。 可只是那看似不经心的一眼,经理摸样的人脸色蓦地变得苍白,颤抖着一双腿跟在后面。 他穿着那种纯黑的手工西装,剪裁得体,衬着他的身线流畅而优雅。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垂着头,眼皮微合,完全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只是那个经理愈加的不知所措,几乎语无伦次。 “叮咚——”电梯门打开。 察觉到丁琪朝目不转睛的目光,他微微侧了脸,朝她礼貌地微微一笑,道:“小姐,你先请!” 那一笑,寒意退去,融融春意越过寒冬而来,温暖人心! 丁琪尴尬着脸红,他一定注意到她在偷看他了! “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关经理自己去人事处两个月的工资,另谋高就吧。”他缓步步入电梯,头也不回道。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 短暂的失重之后,电梯缓缓上升。他依然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笑的脸神情有些冷漠。 为博这个男子一笑,恐怕有女人愿意做任何事情,时至今日,她总算有点白周幽王为博褒拟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的心情。 “沈先生。”丁琪决定打招呼。 “恩。”他点头示意,声音矜贵而有礼。 他这个态度,让丁琪觉得自己是否唐突了,她连沈氏的员工都算不上呢! 良久,久到她觉得这场寒暄已经结束了,却听他忽然道:“听口音,小姐是临江人?” “这么明显吗?我以为这么多年的磨练,普通话已经很好,听不出来乡音了。”想了想又道,“当年还因为口音被同学嘲笑土里土气呢!” 沈迟不禁笑了,他笑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优雅而含蓄,那是一种无意流露的矜贵。 “小姐的普通话讲的很好,只是我以前的一位朋友也是临江人,我对临江话熟悉一些。” 他顿了顿,又道,“——她的普通话才叫不好,前舌音后舌音不分,声调也搞不清楚,经常被人取笑。不过,她的声音很好听,模仿蜡笔小新和麦兜非常的像。经常遗憾普通话不好,否则可以去当配音演员。” 说到后来时,他的声音变得亲切而温柔。 “沈先生的的那位朋友一定是位女孩子。”话一出口她便觉唐突。 果然,沈迟的面色变冷。 看样子,谈话到此为止,她有些惋惜。 良久。 他有些艰涩的声音响起,低低沉沉的,“——恩,我以前的——女朋友。” 她惊诧地看他,没料到他会回答。只见他皱着眉,神情欢愉而沉痛,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来说“女朋友”三个字。 她忽而也觉得心痛,那个女孩子,他一定很爱很爱她,可是什么样的女孩子会舍得离开他呢。 “小姐不是沈氏的员工?” “一位朋友在沈氏工作,我帮他送点资料。”几乎下意识地隐瞒了她的婚姻状况。 “会不会觉得麻烦?” “啊?。。。。。。不会,已经习惯了。他不丢三落四才觉得奇怪。” “习惯,习惯,习惯!”他一连重复了三次,声音逐渐低沉。 “小秦,你陪这位小姐送资料,完了去我办公室报告今天的行程。”告别时他轻声吩咐。 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微侧头去看他,这个男人,在商界只手翻云覆雨,却只身在情感的世界里苦苦挣扎,她忽然生出莫名的同情,随即又嘲笑自己,她这种升斗小民竟然同情起沈迟这样的镶金度钻的人物来了,莫不是头脑发昏觉没睡足。 福慧低着头踢踏积雪,丁琪突然问:“福慧,沈迟也是T大的,好像只比你高一级,你认识他吗?” 福慧脚下使力,雪球弹跳着滚远,“认识啊!他是我们学校的名人!国际金融的沈迟嘛,但凡是个女的都知道的啊。” “他是不是有个感情很好的女朋友?” “哎呀,丁琪你还不死心啊,你家娃都小学三年级了,安心做□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她呵呵着打趣。 车开过来,她逃也似地钻进去。 第 6 章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暖烘烘的很舒服,可是气氛很冷,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福慧想起以前自己有一段日子非常擅长拿自己的热脸去贴某人的冷屁股,无论那个人的脸又多难看,她都能拿腔作调地学着麦兜的怪腔怪调讲笑话,一副不把你逗笑我就誓不罢休的无赖样。 那人不耐烦,嗤她,“福慧,其实你根本用不着学麦兜,你那颗脑袋里装的本来就是和麦兜一样的化学物质。” 什么嘛,竟然敢骂我是猪,福慧扑上去咬他。 可是,现在再无那种心情和勇气。 况且,丁琪真是害死她了。跟同一个男人相亲两次恐怕在相亲界也能引起一番轰动了。一个大龄剩女主动跟一个男人相亲两次,虽然这个主动要打上引号,倒追的嫌疑肯定被冠上了,此时再主动活跃气氛,就把这嫌疑做实了。 但也不能怨丁琪,一个已婚妇女面对一个大龄剩女,你除了指望她盯着你的感情生活外,还能指望点什么呢,福慧在心中哀叹三声,自己也不算老吧! 但是有那么一种人,他天生就能把冷场当做理所当然,幸运的是郭品言好像也是这种人,所以原本应该是尴尬的气氛竟然十分不合时宜地和谐。 大概稍微优秀点的男人都喜欢等着被讨好,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果然男人都是一个德行的,福慧腹诽。 “听冯老说,你在准备普通话等级考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啊!”福慧傻眼,被杀个措手不及。她扁着嘴,不提她的伤心事还好,现在,“还好,我已经准备好下次的报名费了。” “这么没有信心?” 福慧哭丧着脸,“你这种级别的人哪里懂得我们种人的痛苦,我从说普通话起便经常被人拿来开涮,真的,吃葡萄不吃葡萄皮,十是四四是十随便一个能让我折寿十年,绝对不是夸张。” 她又想起折磨人的平音,恶狠狠道,“平仄音升降调,每天朗诵两个小时,我半辈子的说的话加起来没这几天说的多,我敢打赌,不出半月脸部肯定锻炼出肌肉。” “不是不标准,根本是错的。你的平音和二声声调混淆,前后舌音分不清。确实需要练习。”郭品言笑。 “让我死了吧。郭师兄,你帮我跟冯老将将情吧,一级甲等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平常觉得自己普通话还马马虎虎,这样一个字一个字的较真,本来好好的也较出毛病来了。再这样练下去我怀疑结果是邯郸学步,连话都不会说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配音界泰斗冯老的关门弟子,若普通话都讲不好,怎么出去丢人显眼。所以,公交车上地铁里总之一有时间便拿出小学时期的必备学习用品之一—新华字典,猛K。 面前这个真诚且坦然,且毫不见扭捏作态的女子,完全不似上次见面时笑得一脸虚伪的都市白领的惯常姿态,“江小姐,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远距离接触和近距离接触差别很大?” 福慧明显有些窘迫,“啊?......我一和陌生人接触就那个样子,但时间一久就原形毕露。恩,我话有些多,以前有一个人经常嫌我烦。” 郭品言本意并非如此,又道,“是不是冒犯江小姐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恩,怎么说呢,你比看上去要有意思的多。” 福慧毫不介意地笑笑,“以前年轻时可能会,现在年纪大了比较少有这种感觉了。” 听到福慧这样老气横秋的的措辞,郭品言笑道,“江小姐很乐观?” 福慧眨眨眼,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我的偶像是麦兜?” “时值这一刻我真正晓得的冯老为何收你为徒,模仿能力惊人。” “可是我普通话很烂,发音不准!” “莫急莫急,世上普通话好的何止千万,有天赋成为配音演员的何其少,你应该庆幸。” 业界精英的点评,受教,福慧喜气洋洋。 气氛变得极其融洽,郭品言却出其不意,“江小姐是左撇子?我注意到,恩,你一直用左手,吃饭时是”他下颚点了下福慧手中捏着的水,补充“平时拿东西也是。” 福慧眼中的痛色一闪而过,只那么一瞬,可是脸色已苍白的可怕,心中的痛汹涌而出,她穷尽全身的气压制,明明已经过了那么久了,竟然还是会痛。 沉默,那么突兀,横亘在狭小的空间。 郭品言惊觉自己的冒犯,正要道歉,却听福慧飘忽伤感的声音,“恩,冯老没告诉你吗?我右手不太好用。” 郭品言的开车技术极好,坐起来很平稳,可是大雪刚过的路面偶尔会出现不平,这样时不时的颠簸一下,几乎是逢车必晕的福慧终于不负众望地开始觉得呼吸不畅。 呷一口可乐,福慧将重心降低,脊背紧贴着椅背,双目直视前方深深沉沉浓重的化不开的夜色。 于晕车一道福慧当属资深受害人士,所以在抵御晕车方面她可算是高手。这样把身体缩成一团虽然不舒服,可最大的好处是不会吐,她可不想将刚入腹的美食吐在一位算不上熟悉的男人车内,而且还是个不好招惹的男人。 可是无论哪种方法都不能将痛苦根除,最直接有效的还是吃晕车药,但福慧最烦的就是那玩意。 曾经那个人教训她:“江福慧你真是个白痴,明明知道要晕车就不能找点药吃。” 她有气无力地反驳:“那玩意吃了晕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最要命的是困得真不开眼,坐过站了怎么办?!我才不要吃。” “还有力气顶嘴,看来也不是很难受。” 福慧气闷,看他绷着脸却不敢发作,只扁了嘴咕哝,“谁说不难受,我难受死了,反正我难受死了你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正好耳根清净。” “你说什么?” “我说,阿迟,你抱着我肯定比吃药还管用。”说着钻进他怀里,微凉的脸颊抵着他温热的下颚,滑如丝绸的触觉,无限美好。 他嘴巴上讲的狠,在福慧探身过来时却极温柔地圈住了她。他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放在福慧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阿迟你真幼稚,我早成年了,你当在哄小孩睡觉呢。” 男人被没有任何情趣的女人搞得瞬间脸色铁青,手臂发力,恨不得将怀里的女子揉成胸腔里的一根肋骨。 这个男人肯定是诚心想将她闷死,福慧腹诽。 “窗户打开吧,车厢里空气太闷。” “这么冷的天,难道你想感冒。”他冷言拒绝。 “只开一点点,我保证绝对不会感冒的。” 他似笑非笑道“耍赖撒娇都没用,你死了这条心吧。你感冒了受罪的可是我。” 某人喜欢仗着生病耍赖不干家务,恶名昭昭。但重点是:“谁撒娇了,我江福慧从来不干这么没品位的事情。”福慧气鼓鼓的。 “一只猪。” “你说谁是猪!” “你这么生气做什么?难道你是猪。” 他装出惊诧的样子,可惜演技太差,怎么看都觉得可恶。 君子动口不动手,虽然她是女子也想君子一把,森森白牙磨得嘎吱嘎吱响,可惜的是冬天衣服穿得厚,羽绒衣差点咬破吃一嘴毛,某人却一脸鄙夷地嘲笑她。 “笑,笑什么笑。就算你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我们做在最后一排也没人看得见。哼。” 他却笑的愈发开心。 “再笑,再笑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你。从此让你那些师弟师妹学长学姐的笑话那英雄气长儿女情短,名誉扫地。”福慧恶狠狠地威胁。 沈迟挑眉看她,“恩”了一声,问,“你刚才说我是英雄?” 拜托,重点在后半句好不好。正要回嘴却见他敛目垂眉,一副任君采颉的摸样。“你干嘛?” “你不是要亲我,给你创造条件。” “......”真是败给他了。 他没有罢休的意思,隆起硕大的风帽将两人遮住,然后将福慧的脑袋从怀里拽出来,一手拦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福慧因为缺氧而脸颊红扑扑的,眼神有点迷糊,挣扎着困意莫名其妙道:“被你气死了,又要干嘛?” “吻你。”说完眼神定定地看着福慧。 眼睛瞪圆,“阿迟,你疯啦!车上这么多人,被人看见怎么办。” “不怎么办。看不见最好,看见了他们也会识趣地当没看见的。”言罢也不待她答话,吻将下来。 每次坐车难受的狠时便想起当初他费尽心思分散她心思的场景,明明那时时冷言冷语多些的,可是一旦变成了回忆,连他冷着脸嘲笑的样子都是美好。 雪洗过的世界,冰冷而又清新,晕乎乎的福慧精神恢复了一些,撑着跟郭品言告别。 “你身体不舒服?” 福慧点点头,“恩,有些晕车。” “要不要送你上去?” “不用,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 路灯昏黄,地上积雪未融,郭品言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拖得长长的。他斟酌着措辞,最后却只落得一句,“江小姐,我只是想了解你。”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暗中福慧摸索着上楼,脑袋晕成一团浆糊,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可又想不起具体哪里不对。 回到家洗漱后福慧就上床睡了,脑袋昏昏沉沉的累极,却睡得不实。 半夜梦醒,口渴,她抹黑找水,暖壶的保温效果不好,水已经凉了。 装了一肚子冷水的福慧翻来覆去的再也睡不着,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件地在脑海里掠过,她蓦地坐起:“应该不是指的那方面的了解吧。” 许久之后又自言自语,“江福慧,知不知道自作多情很可笑。” 福慧认命了似的躺在床上挺尸,面无表情地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待天明,可是天亮了又能怎样呢,希望不会来临绝望一如既往,可是感觉还是好过些,终归是新的一天啊! 第 7 章 沈迟驱车赶到绝色倾城,下车时已经是惯常的神态表情,侍应领了钥匙去泊车,他缓步步入廖程远所在的包厢。 “沈先生。”一个娇俏可人的女子迎上来。 包厢里另外两位女子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影后就是影后,娱乐圈的人果然不同凡响。刚才如严冬般端坐着的大腕立时春风般温柔。 程暮雪娴熟地接过沈迟的外套,廖程远也已站起,沈迟微笑着朝他点点头,然后双双入座。 “boss最近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这种地方消遣?” “突然想找人喝酒。” “你这边不是还存了瓶极品人头马吗?我不介意奉陪。” 沈迟笑笑不语,点头示意侍应去拿。 出人意料的,沈迟喝酒竟然十分爽快,几乎是酒到杯干。一杯接一杯的酒水灌下去,沈迟很快脸色泛白,他这人与众不同,喝酒上脸不是发红而是变白,喝的狠了平时暖呼呼的手脚变作冰凉。 程暮雪被他的喝法骇了一跳,劝“沈先生,喝酒伤身,还是少喝一点吧,你胃不好,喝多了会难受。” 沈迟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那样的笑容是一种警示,程暮雪适时地噤声。她心中微苦,沈迟的事情何时能有她置喙的余地。 廖程远跟随沈迟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知道自家东家的脾性,默了默,出来打圆场,“你是铁了心要拿下蓝瑟吗?沈氏的生意一向跟娱乐行业不沾边,我以为你不感兴趣?随口说说而已。” 包厢里灯光昏暗暧昧,沈迟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许久他才道:“能赚钱的东西我都有兴趣。” “蓝瑟沦落到今日地步实属经营不善,人员冗沉政令不通,却实在是块肥肉,盯着的人不止一家。得到可靠消息,李家的李念有意入局蓝瑟收购之战。”廖程远分析。 沈迟笑笑,“是吗?她倒是会见缝插针。不过她要入局的话事情会有些麻烦,作为蓝瑟大股东确握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沈氏有几成胜算?” “没有胜算。” 廖程远打蛇顺竿上,“不如放弃。” 沈迟瞄他一眼,冷冷道:“东城开发案事关沈氏地产大局,我不会落下你不管。蓝瑟我会另请专人打理,不会耽搁太久。” 奸计被识破,廖程远也不尴尬,呵呵笑道:“真的志在必得?” 沈迟探身倒酒,苍白的面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修长漂亮的手指摩挲着琉璃高脚酒杯,一丝黯然的情绪自眼底一划而过。 沈迟是要命的完美主义者,他的那种对完美的偏执配合坚忍的心性,几乎使他所向披靡,可是他那一刻无意流露出的失落被廖程远是捕捉到了,而他无疑是心惊的! “......”我听说她回来了,正好在蓝瑟工作。”廖程远察言观色。 沈迟反应极快,只是脸色极冷,话语也带着寒意,“她回不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你怎么跟被毒蛇蛰了似地反应这么大?! 凡事适可而止,廖程远再也不敢撩拨自己老板,默了半晌,“既然你执意如此,这些资料,希望你能用到。”话毕,廖程远递给沈迟一个牛皮纸袋,封的严密,显然他并没有看过。 沈迟扯开,捏在手里,粗略过了一遍,“不错。”他如是评价。 廖程远嘻嘻笑,“现在有五成胜算了吧。” “还不够好,我要的是十成!” 廖程远抖了抖,“那我去跟李念联系,不知道她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沈迟眼皮未掀,轻飘飘道:“去的时候最好把自己洗干净。” 廖程远嘴角抽搐,boss,你这是在讲冷笑话吗?还是暗示我,无论李念那小魔女提什么条件沈氏都无条件接受? 廖程远顿觉肉疼,李念那厮,看着斯斯文文的小女子一个,却罕见的嗅觉敏锐,尤其擅长见缝插针,最可怕的是竟然针针见血。 程暮雪望向沈迟,此时的男人身上已不见了进门时的凛冽之气,身体放松靠着沙发,鼻梁以上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微扬的下颌弧度优雅美好,他的唇角翘起带着凉薄而无奈的笑意,包厢里一时间无比静谧,未来得及关闭的点唱台不合时宜的逸出歌声,是空灵优美的女声。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 用一种魔鬼的语言 上帝在云端只眨了一眨眼 最后眉一皱头一点 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 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 五月的晴天闪了电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 长不过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哪一年让一生改变 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 用一场轮回的时间 紫微星流过来不及说再见 已经远离我一光年 一直自动屏蔽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的两位美女有些战战兢兢,眼风偷瞄着沈迟争相去灭声源,生怕再出个错惹怒这位心情欠佳的主顾。 原本沈迟已有些醉意,神经被酒精麻痹的不如平如灵敏,可是这几句歌词经由耳朵钻进心里,他清晰地感到胸膛里的心脏被狠狠地动了一下。 他抬手制止了她们关机的动作,有些慵懒地将头靠着靠垫,手指跟着节拍起舞,他的手很漂亮,色泽温润,干净无瑕,五指修长,透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让女人忍不住幻想被拥有这样一双手的主人拥住的感觉。 程暮雪目光痴迷地锁住沈迟,这个男人令女人无法不为他着迷。他慵懒闲逸,有着名门贵公子最无可挑剔的风度仪表;他运筹帷幄,有着对某些既定目标志在必得的苍凉霸气;可是他又玩世不恭,对世事有着漫不经心的随意。这所有的一切注定了他的不可捉摸,为其不可捉摸,有着女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沈迟用他那低沉动听的嗓音吟诵着,“有意思。”默了默又问,“这歌叫什么来着?” 二女面面相觑,对视一眼齐道:“流年,王菲的。” “终不能幸免。你们说这世间的事情是不是都只注定了的,想忘得忘不掉,想躲的躲不了,该发生的注定会按着既定的轨道发生。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命中注定的,逃也逃不掉,而我们只能认命。”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像一个拼死挣扎最终却无奈认命等着死神降临的病人在给自己下最终的判词。 “看不出纵横商场,所向披靡的沈大老板竟是个宿命论者。”廖程远接过话,“命运这玩意,你信他就有你不信他便无。我们姑且可以枉顾以往的努力把已有所得归结于宿命,但倘若把将来所求也寄希望于命运,这就有点玄乎了,命运嘛,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心里踏实点。如若不然老天来个刮风下雨的,我们不是一命呜呼,所以还是未雨绸缪的好。旱涝保收!” 沈迟眼神微眯,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廖经理你说的不错,命运嘛,还是握在自己手心里踏实。” 出来时发现雨雪已经停了,空气清冷。 就在他们刚踏出门的那一刻,一个身高相貌均很彪很的男人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扶住了脚步浮虚的沈迟,他虽然喝了不少酒,神智却还清醒,周到地说:“我喝了酒不方便开车,请廖经理送程小姐回家。” 程暮雪终于放开搀着沈迟的手臂,放弃跟随照顾酒醉的男人的想法,这么明白的逐客令,想装不明白都不行。 目送银色宾利绝尘而去,回过头的程暮雪几乎两眼含泪,“程远,我究竟哪里不好,难道我做的还不够。这样巴巴地主动跑过来,哪里还有面子尊严可言。可是他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我。” “程小姐你严重了,沈先生最近事物繁忙,或许过了这一段时间久好了。” “真的?” “恩。” “你没有骗我?” “恩。” 程暮雪擦干眼泪,仰头看雪洗过的夜空,竟然繁星点点,她瓮声瓮气道:“我还不想回家,你陪我喝酒好不好。” “好。” 廖程远无奈摇头,果然恋爱中的女人是傻子,这样明显的谎言都信。 其实不是不够好,也不是不够优秀,你以及其他一干女人唯一的过错便是你们不是那个人。 说出去谁能相信,沈迟那样的一个人,一辈子只爱了一个女人。连他都不信,可是这么多年走下来却是不能不信。 回到家,洗过澡,郭品言拿出手机想了又想,拔了一个电话给冯老,寒暄几句切入正题,“江小姐的手……”他故意顿了一下等着对方接上,这种事情直接问太唐突,他耍了个小心眼。 电话那端的冯老皱了皱眉,“是我的疏忽,没有叮嘱你,绝对不要再福慧面前提起她的手。” “有什么不能问的吗?冯老师你告诉我,我才能知道怎么做。” 冯老在那端沉吟着开口,“也没什么,就是右手不太好使。” “这也没什么,很多人都是左撇子,而且大家都说使左手的人比较聪明。” “不止如此,右手好像不能用了,连笔都握不住。她现在还没有放下,对这个很敏感。” “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车祸时受了严重的伤。” “她应该看开一点,很多人连命都丢掉,她已经很幸运。” “你不懂,有些人手即便被截去,也不过是丢了一只用的熟练的手臂,可是,对她,那是一切。”她继续解释,“她是一个漫画家,而且小有名气,却在快要熬出头的时候失去了作画的手。就像我们配音演员失声一样,那种痛苦,没有几个人可以承受。” 挂电话的时候,冯老又叫住了他,“当初贸然介绍你们认识,也许是我考虑不周。但你在我所有的弟子中算是最出息的,我希望你能照看她些,她早晚要转去配音部的。” 电话挂断,享誉配音界的冯老师陷入沉思。 也许这次是她失误了,郭品言虽然算得上是青年才俊一个,可是好像不太适合那个孩子。 郭品言的心境也不平静。 他放下电话,想起她说“不太好使”的淡淡摸样,心中忽地觉得心疼,她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这个不愿提及的事实以那样平淡的口气说出口。 也许正是太在意所以才装做不在意吧。 他犯了怎样愚蠢的错误! 第 8 章(修文,增加了一些) 福慧踩着点到的蓝瑟,远远看见一辆气派的轿车停在路边,绕过去仔细瞻仰了一眼,竟然是沈迟那辆价值百万的宾利,看来沈氏收购蓝瑟的事不日将成事实,心里哀嚎一声,财务部要忙翻天了。 “慧慧,你意图不轨噢?”小坡突然出现在福慧身后。 福慧毫不避讳,坦诚,“呵呵,被你发现了。我正在琢磨怎样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辆价值百万的宾利偷了拿去卖,这样我下半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nono,拿下沈迟这个镶金度钻的金龟婿才真的是衣食无忧了。慧慧,你定位错误。” 福慧食指轻摇,“nono,我的这个还具有可行性。你的那个就难说了。” “他只要一天没嫁人,老娘就还有机会。” 有些人用语言证明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福慧拍着小坡的肩膀,语重心长,“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也不能大白天的就发梦啊。” “江福慧你个死女人到底有多老。” “反正比你老!” “不过听说沈迟的现任绯闻女友是那个拿了影后的程暮雪,千娇百媚的美人一个。简直爱情事业双丰收。你说我们怎么就还挣扎在贫困下一下还连个男人都没有呢,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不过也说不一定,人家沈迟品味特殊,还就喜欢我们这种灰姑娘呢。哇咔咔!” “靠。我一个人说这么多感觉巨傻,你不知道八卦需要推波阻拦才有劲啊,你就不能给点反应!” 福慧翻白眼,“一大清早就八卦你无聊不无聊,再说了,姐不在八卦圈很多年了。” “靠,无聊才要聊,有聊谁搭理你啊!” “小坡你以后肯定是一重色轻友的。” “谁跟你说我不是了!”某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这些年的漂泊将福慧的棱角磨去,人也变得圆滑,心里纵然不情愿脸上依然笑嘻嘻的,所以说人的适应能力简直强的可怕。 财务部作为公司核心部门和总裁办同处一层,沈迟这些日子往蓝瑟跑的勤,福慧经常能见到他,有时在公司门口有时在电梯里偶尔开会,只是福慧这种小人物自觉地拣靠后的位置坐,像当初上大学时,她就偏爱角落,安静,睡觉画画听课悉听尊便,自由自在,多好。可是后来她与那人在一起便不行了,他管得厉害,而福慧,不知为何,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竟然有些怕他。 财务部真正忙起来是很可怕的,经常地加班。那一日她熬了个通宵,直到天放明才将手头上的工作做完,脊背僵硬,油光满面,部长看她熬得双眼通红,善心大发准许她回家睡一觉,下午赶得及开会就行了。 福慧千恩万谢地进了电梯,青黄不接的点儿,只有她一个人。电梯的内侧擦得很亮,光亮可鉴,镜面里的女子蓬头垢面,怎一个狼狈了得,福慧却不介怀,心想要不是这个鬼样子,还不知道要被部长折腾到几时呢,哪里来的机会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经过一场变故福慧的身体变得极差,又兼熬夜,身体虚的厉害。料定这个时间点也不会有人,福慧所幸靠着电梯壁蹲下休息。 “叮咚——”电梯到达底层。 出乎意料地,电梯门前站着人。 最要命的是那个人是沈迟。 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女子愿意以这样一副尊荣出现在这个男子面前,福慧满心懊悔地站起来,怯怯地打招呼,“沈先生。” 与沈迟一起的一个他的美女秘书,嘴巴张大,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本来侧首讲电话的脑袋也扭过来看她。 沈迟轻声咳嗽,“江小姐。”脸色不是很好。 福慧落荒而逃,却在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被人抓住手臂,“江。。。。。小姐。”沈迟突然察觉自己的唐突,顿住。 须臾沉默,福慧的困倦尴尬皆被惊走。 “你......”他想说什么,却缓缓顿住。然后他放开福慧的手臂,换上惯常的表情,半真半假道:“江小姐工作如此认真,沈某心感甚慰。但江小姐也请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好,否则沈某初到蓝瑟便传出员工累倒的新闻,倒是沈某不知体恤下属了。江小姐睡前记得吃点早餐。”话毕取过秘书手里的早餐塞给福慧。 然后他没有给福慧拒绝的机会,缓步步入电梯。 “叮咚——”电梯门合上,将他们隔开。 电梯的显示器上红色的数字不停变换,福慧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如果前进是错误,那是不是意味着后退就是正途。最后她茫然转身,融入茫茫的人流。 有些事情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没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坐过站对福慧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她匆匆忙忙地下车。街上人来车往,尽是行色匆匆赶去上班的工薪阶层。 福慧也不着急,将早点揣进大衣的内兜,裹好围巾,双手□衣兜里,准备步行回家。 温热的早点贴着心口,福慧感到一股热流自心脏涌出,直达四肢百骸。刚刚,他轻声叮嘱她记得吃早餐,说话的腔调明明是很公式化的社交架势,平常的就像“早上好!”之类的虚词,可是他的那副神色是这几日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沈迟独有的矜持的怜惜温柔。 冲过热水澡,福慧盘腿坐在床上用早点,已经凉了,可是福慧一点一点吃完,灌了一杯白开水,然后缩进被窝里。 床上的人久久没有动,两只浅色的靠垫遮住了福慧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不知她是真的睡了还是只是不想动而已。 福慧睡得极浅,以至于手机响的第一声她便醒了,自枕头下摸到手机一看,小坡:亲爱的,下午会议取消,做个好梦。发送时间:10:45。福慧无比沮丧,明明那么累,却只睡了一个钟头不到,难怪身体越来越差。 手机丢回枕下,福慧重又蒙住头,想了想摸着枕头下的手机丢到远处的沙发上,失了准头“嘭——”掉到地上,福慧也不去管它。 手机是诺基亚最老的一款,不少人觉得奇怪,她不以为意淡笑着解释“这款最便宜”,现今都市男女担心的是买车买房的问题,手机确是常换常新的,只当她是返璞归真的戏言,可是谁又能理解她是真的困顿到连手机都不舍得换的地步呢!管他呢,反正耐摔! 睡意全消,福慧想这几年这么浅眠是不是那玩意传说中的辐射造成的呢,若是那个人在一定会将她的手机没收然后扔的远远的,再理直气壮地嘲讽她“江福慧你脑袋本来就不怎么灵光,天天抱着辐射源睡觉是不是想变成傻子啊!” 她忽而想起电梯间他捉住她的样子,他突然发难,那样的触不及防,她听见自己的心“嘭——”震动了一下...... 等等——福慧翻身坐起,“下午会议取消”难道是......她又颓然躺下,无望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良久。然后她突然笑了,神情倦倦的笑的有些苍凉无奈,低声喃喃“江福慧,你究竟要自作多情到几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难道你还不死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外边的天色已经暗了,她顿悟了般开始穿衣,“江福慧,再这样一个人呆着就算不傻也疯了。” 福慧去了小区不远处的麦当劳,点了一份套餐,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然后再也没有动过。她的眼睛望向虚空中的某一处,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其实什么也没有看。 奇?这个点正是麦当劳最热闹的时刻,年轻而无处可去的情侣;被孩子闹着要点炸鸡套餐的年轻父母;甚至还有点一杯可乐占着桌子写作业的初中生。她原本就喜欢热闹,这几年愈发的偏爱这种喧嚣噪杂的场所,她在异国寂寞的狠了,便会到这种人声鼎沸的地方听听人声看看人群,然后好像便不那么寂寞了,就有勇气继续挺下去了。 书?神游的福慧接到电话,“喂。” 网?“福慧。”是丁琪,“你在外面?” “恩。” 再见福慧,很多地方不一样了。明明还是那个打打闹闹的福慧,可是她会时不时地走神,对任何事情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还有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忧伤,她那样坚强的一个人,到底经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个摸样呢。不是没有问过,可总被她岔开,次数多了丁琪知道她是不想提及,既然不想提及她也不再问了。 她的声音飘忽,像从另一个国度传来,丁琪有些担忧。 “你要不要紧?” 这么明显吗,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她不好,福慧笑笑试图安慰她,完了发现她根本不可能看到。 “还好。” “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好啊,可惜我的床太小,容不下你这个大个子。”福慧呵呵笑着。 “还能开我玩笑看来情况不是太差。”她顿了顿,“福慧,周末你要去医院复诊是吧?” “恩,有什么问题?” “事情是这样子的,这个周末我加班,墨阳出差了,周末估计回不来。楠楠的化疗也在约在周末,你复诊时能不能带着楠楠?其他人我不放心。” “没问题,周末我去接楠楠。你把楠楠的主治医师的电话给我,我到时跟他联系。” 刚挂断就有电话打进来,陌生号码,福慧迟疑地按了接听键。 “喂。” “江小姐,是我。” “?”福慧一时没反应过来。 “郭品言。”第一次见面他看在冯老的面子上主动留了电话,难道这个江福慧竟没存到手机里! “啊?有事?” 他沉默稍许。 “没事不能找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没想到郭先生会给我电话。” “我也没想到。”他默了一会,又道,“你不打给我,所以我只好打给你了。” 福慧顿觉好笑,听他的口气,他给自己电话仿佛是多大恩赐。 “财务部最近比较忙,经常加班。”说完福慧觉得莫名其妙,她为什么要解释,难道是习惯?哼,习惯,多么可怕! “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明天加班。” “周末也加班吗?” “周末不加班,但是我要去医院。” 他这样刨根问底的追问让福慧暮然惊觉,这个男人莫非在追她?可是怎么可能,福慧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那个眼高于顶冷淡敷衍的摸样,明明白白写着我对你没兴趣,让身为女儿身的福慧自尊心颇受打击。 做人嘛,你给里子,我补表子,大家和和气气吃一顿饭何必搞得我非得高攀你那样尴尬。 福慧对他的印象并不好,这个男人太功利! 而现在他明显误会了,可是她又能怨谁。 毕竟女方主动跟同一个男人相亲两次,嫌疑不是普通而是相当的严重。这个男人误会福慧在追求他误会的合情合理。 果然,郭品言在电话那端冷笑,江福慧,你欲擒故纵是不是玩的过火了,我这厢已经上钩了,你再拿捏着是不是过了! 福慧酝酿着把话说清楚,不然......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脸皮还没厚道坦然承受追求这男人的程度。 “这样吧,周末晚上我们约在上岛咖啡吧,有些事情需要说清楚。” 郭品言被福慧的回马枪杀的有些晕,还是欣然答应。末了表示关切,“身体不舒服吗,要去医院?” “不是,我一个朋友的小孩病了托照看一下。”几乎下意识地福慧回避了自己,连她自己都明白为何会如此忌讳。 挂断电话福慧感慨,为什么有人追女人都追的这么嚣张,哎呀,不对,在郭品言眼里自己是倒追来着。可是她真的没有追过什么人啊,即便是对那个人,也是强迫而不是追求啊,呵呵,倒追多没品味啊,还是强迫比较有气势! 那一天,沈迟工作到很晚。 处理掉手头上的最后一份文件,他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站在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万家灯火。 有人说一盏灯火代表一户人家,做好饭菜在家等候的妻子或者忙忙碌碌的准备归家的丈夫,他们都在等侯或期待着属于自己的那盏。沈迟依旧站在落地窗前,脚下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他却没有丝毫要动的意思,指上的烟燃尽了也没有发现。 小秦进来时就看到自家老板这个失魂落魄的摸样,失魂落魄?怎么可能!她从不敢想象这类词汇能有机会用在这个似乎任何事情皆在掌中,只一只手便能在商界翻云覆雨的男人身上。 也许只是站在高处的寂寞。 小秦决定打破寂静的有些骇人的气氛。 “沈先生。” 终于,沈迟转过身,眼风状似无意地扫过。 “我敲门了,但是您好像在想事情没有听见。”小秦急忙解释。 沈迟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沈先生,这是你前几日嘱咐我着人调查的事情。”小秦手上捏着一只密封着的信封。 沈迟没有接,点了点下颌示意她放在办公桌上。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先出去了?”小秦问。 “恩。” 沈迟单手支颐,目光锁住静静躺在桌上的黄色厚厚信封,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对方的问话。 难得的是在小秦打开门即将退出的那一刻,他突然开口,“天色已经晚了,小秦你先下班吧,我还要再呆一会。” 小秦一愣,随即笑道:“好秘书的准则之一是不能比老板更早下班。沈先生,我就在外面,您有事叫我。” 十分难得地,沈迟竟然抬头望了她一眼,小秦抬头挺胸地退出去。 合上门的那一刻她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老板肯正眼看她,纵使再累也值得。 小秦出去后,沈迟又默默站了好一会儿,视线落在桌案上静静躺着的信封。他就那样站着,一手抱胸一手支着下颌。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拿起那被他打量许久的信封翻了翻,手指几次伸出试图拆开,却又每每在最后关头顿住。 他缓缓坐到办公桌后的长椅上,头轻轻靠着椅背,手中抓着信封,皱着眉闭着眼苦苦挣扎。 又过了一会儿,他将信封举到眼前静静看了一会儿,忽地扯了扯嘴角,诡异的笑了,口中喃喃,“沈迟,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没意思?!” 他找到钥匙,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将那厚厚的黄色信封妥帖地放好,重新锁上。 沈迟拎了外套,关灯准备下班,手放在日光灯开光后,又默默朝办公桌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低语,“希望不会有非要打开你的那一天。” 出门沈迟拐了个弯儿,总裁办秘书处灯火通明,他抬手敲了敲开着的房门。埋头苦干的人儿心无旁骛,竟然头也没抬,显然是没有听到敲门声。 沈迟笑了笑,款步迈入房间,停在小秦的工作台前。 她正聚精会神地正在核对明天开会要用的资料,竟是身前站了人也没有发现。 沈迟右手食指扣成环,轻轻敲击桌面,“下班了。”言罢冲她微微一笑,然后缓步离去。 “……”小秦怔楞数秒,望着沈迟高大清隽的背影莫名地脸有些热。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能看出那改了吗? 还有,有人看出些门道没? 第 9 章 周末在医院。 几项常规检查过后,福慧的主治医师李梅脸色铁青,“江福慧,你到底有没有听话按时锻炼身体?” “那个,我最近比较忙。”福慧有些心虚。 “什么这个那个的,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有多严重?” “我觉得最近好多了啊,而且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真的没觉得特别不舒服。” 李医生更气,“究竟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福慧噤声。 “我行医多年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就没见过你这么不听话的。叫你住院不住院,叫你在家休养偏要跑去上班。上班就上班吧,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叫你注意锻炼身体,总是当做耳旁风听过就算。真是没见过这么不合作的病人。”素来以话少著称的李医生忍不住抱怨。 福慧保证,“我以后肯定听话,按时吃药锻炼身体。” 李医生白她一眼,“可以的话把你父母接来照顾你吧,你的身体实在太弱需要休养。” 一直厚着脸皮见招拆招的福慧愣了一下,随即道:“我父母,他们早就不在了。我自己照顾自己也一直挺好的。” 李梅有些尴尬而且心酸,“福慧,你要明白。经过几次大手术,你身体消耗过重,再加上复原过程中伤口感染,你现在的抵抗力极弱。很容易感染各种疾病,你现在这种状况,万一染上什么小病也是很危险的。” “恩。” “注意不要受伤,有伤口的话要及时处理。” 从李医生那里出来遇见一直不想见的人。 “季先生,好巧。”福慧的债主。 被称作季先生的是位保养良好的中年男子,身上一袭即便是福慧这样外行的人一看也知价值不菲的名贵风衣,他嘴角含笑看着福慧,“不巧,我是特地来这里等江小姐的。”也不等福慧询问便又解释,“我去东京那边的医院,他们说你转来了这边。今天,我来碰碰运气。” “那个,当时走的急没来的及通知你。我......我不是想跑,那个,我欠您的钱会想办法还您的。” 季从风失笑,“难道我一路巴巴地追过来竟然只是为了讨债吗!钱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来这里是想看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福慧最讨厌欠人人情,更讨厌与人有经济纠葛。如果那个人不是你准备共度一生的人,除却父母,还是明算账的好。可是眼前这个人,她不仅与人家有经济纠葛,还欠了大大的人情。 “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又不是一块两块的。”福慧嘟哝。 季从风唇角含笑,我还就怕你不放在心上!他这个年纪,深知金钱的好处,他想,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总有一天,他要将今日的投资连本带利悉数讨回。 他装作没听见,“对了,冉冉这学期转到上京圣江中学读初中部的最后一年。你知道,恩,圣江的教学质量师质力量都是一流,我想可能对冉冉的学业有帮助。但转学需要适应期,而且圣江这边要求很高,我怕她跟不上。既然你在上京,我希望你能继续担任她的日语老师,另外辅导一下她的功课。” “恩,好的。”福慧没有理由拒绝。 “今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冉冉很想你,另外我带你认认路。” “今天恐怕不行,改天吧。” 福慧起身告别,季从风却一直看着她。福慧不自在地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江小姐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那个,没有吧。”福慧不确定道。 季从风晃了晃手中的手机。 福慧恍然大悟,“那个我手机号码是159......”她掏出手机,“你拨过来吧。” 须臾。 陈旧的诺基亚铃声单调地响起,楼道里安静排队的病人有人好奇地张望。 他们两个使得都是诺基亚的手机,只是,一个是诺基亚这一季推出的最新款,另一个是诺基亚最低端已经停产多年的型号,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真的可以用天差地别形容。 福慧到的时候楠楠还在做着透析,他小小的身体被各种仪器包围,粉粉嫩嫩的手臂上插着冰冷的管子,眼睛紧闭着,蒲扇似的睫毛轻轻颤抖,眼角的泪痕未干。 福慧握住楠楠的肉嘟嘟的小手,心中酸涩,“楠楠,疼不疼?” 瑟瑟发抖的身体放松,“福慧妈妈。” “都是福慧妈妈不好,放楠楠一个人在这边。” 小小的孩童原本应该享受着一生中最最幸福的时光,然而他却躺在医院里忍受病痛的折磨,忍受着也许永远无法终结的痛苦。不......也许只有死亡。 恍惚中,一个苍白消瘦的少女的脸庞呼唤着她的名字逐渐远去,指节突出的手指试图握住她,泛白的嘴唇开合,:……救救我……救救……很冷……冷…… 一只插着导管的手臂抬起,轻轻触摸福慧的眼睛,“福慧妈妈你哭了吗,医生是不是骂你了?” 兀自出神的福慧望住病床的孩童“恩,福慧妈妈太懒了没有按时锻炼身体,被医生骂了。” 楠楠会不会跟那个孩子一样呢? 小心翼翼的等待,却在绝望中死去! “福慧妈妈不怕,等这个大铁块给我洗完血楠楠带你去玩,景山湖现在已经结冰了,妈妈每年都会带楠楠去溜冰,今天楠楠带你去。楠楠溜冰溜得很好吆,福慧妈妈你会不会溜冰,不会吧,楠楠教你吆!” 我们被教导着相信,因为相信才有力气坚持下去。 福慧笑笑,真好,楠楠相信着! 后来楠楠的主治医师过来,和福慧聊起楠楠的病情。 “其实楠楠已经很幸运了,很多人等一辈子都等不到配型成功的骨髓。” “你说什么,配型成功?你是说找到和楠楠相符的骨髓了吗?” “你不知道吗?丁小姐没有告诉你?上个周接到中华骨髓库通知,说是配对成功。” “为什么不立即手术,这种事情不是越快越好吗?” “是越快越好,可是楠楠的病拖了几年,也是笔不小的花费。丁小姐夫妻两人都只是工薪阶层,可能在手术费用方面有些问题。” “需要多少钱?” “前期准备、手术、后期恢复加在一起,大概需要50万。” 福慧沉吟良久,忽而绝望,如此一笔巨款,对今日的她来说无疑是天方夜谭。 景山湖果然结了厚厚的冰,周末的下午正是出游的好时机,冰面上人很多,不时传来摔倒的男女的尖叫声。福慧楠楠俩人都是被医生勒令不能磕着碰着的病号,所以没有租冰鞋。 福慧带着楠楠在湖边玩耍。 景山湖岸边种着慢慢的梅树,满树的红梅盛放,空气中冷香浮动。楠楠跟几个不会溜冰的小朋友腻在一处,福慧坐在梅树下的长椅上远远望着。 忍不住一个电话拨给丁琪,“琪琪,是我。” “恩。医院的事情完了吗?”丁琪的声音压得极低,明显的还在加班。 “楠楠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稍许的沉默,然后福慧听见丁琪故作轻松的声音,“我只是不想你担心。” “竟然还有工夫给我张罗相亲!” “呵呵,有好男人当然要留给自家姐妹,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怎么样,你们俩个有没有可能?” “爱人也需要能力,琪琪,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爱了。” “江福慧,你在伤春悲秋?” “有点不像我?可是我原本是怎么个样子我自己也忘记了。” 沉默,许久许久之后—— “琪琪,楠楠怎么办?” 回去的时候楠楠累极了,躺在福慧的臂弯里沉沉睡去,福慧坐在地铁里看看他沉静的睡颜,无比的惆怅心酸,她觉得这一刻无论让她拿什么去交换,只要能救怀中这个幼小的生命。她肯定毫不迟疑地答应。 第 10 章 周一的例会前见到小坡才知自己竟成沈迟漫天绯闻中的一支,福慧想起那天他捉住自己的场景,这样子都能传出绯闻,无怪乎沈迟绯闻满天飞了! 例会福慧到的不早不晚,觊觎已久的最佳睡觉位置竟然无人问津,她与小坡各占据一块阵地准备混过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少顷,会议室的正门被推开,当先走进的是沈迟的美女秘书小秦,她环视会场一周,恭敬地站到一侧,“沈先生。” 然后身形高大修长的沈迟迈着优雅的步伐进入会议室,身后跟着几名业界闻名的精算师、会计师,他目光平稳而毫无停滞地扫视全场,然后从容落在首座。 福慧腹诽,摆这么大谱也不嫌麻烦! 另福慧没想到的是,有人的谱摆得更大,她这一组的小组长,赵艳丽,竟然比沈迟晚到了整整五分钟。 赵艳丽一袭米黄色名牌风衣配着淡褐色小马靴出现在会议室门口的时候,福慧着实惊艳了一把,这个赵艳丽真是人如其名,既艳且丽,果真不负财务部之花的盛名。 赵艳丽嫣然一笑,“对不起,沈先生,我迟到了。” 沈迟回的得体,“不,你到的刚刚好。” 福慧瞄了一眼手机,踩着点来的。小坡推推她,“按耐不住,出招了。” 福慧囧,“小坡,我们俩要不要去洗手间补个妆,还来的及吗!” “再补你也没救了,长了这么一张脸你算是修修补补都无望了,进手术室彻底重装吧。” “彼此彼此。” 例会有条不紊地进行,沈迟很少讲话,大多数时候微笑着倾听,似乎入耳的不是枯燥的数字而是天籁之音,福慧看他那个兴致勃勃的样子佩服的五体投地,最要命的是他偶尔插上那么一两句往往也是点睛之笔,惊得人人自危反省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有什么值得改进的地方。 小坡激动地拽住福慧的胳膊,“帅,太帅了。” “你今天才知道!” 小坡完全无视她“你说我现在动手会不会晚了,他不会肤浅地不会欣赏接我这种内在美,喜欢赵艳丽那种狐狸美人吧!姐不丑而且姐很温柔啊!” “那个,小坡,其实没差的......” 小坡激动地拽着富户的手臂。 “那个,你动不动手都一样。”都没戏,福慧不怕死地补上。 下一刻,福慧右手手臂小面积肌肉大幅度立体旋转。 福慧这种小人物,只要本本分分做好分配给自己的工作,例会露个面混个时间就行了,没有任何负担,可是现在局面的发展显然不是按照福慧的预期的。 实物核算部分出了问题,沈迟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等待实物组的组长赵艳丽的解释。上一刻清凉漂亮的双眸还饱含这欣赏,下一刻却转为迫人的寒意,赵艳丽头皮发麻,心中将手下的动不得的几个硬骨头过了一遍,将矛头对准福慧,“江福慧,配音部的资产核算是你负责的,这里几个数据根本对不上,你作何解释?” 配音部动画部总经办的实物核算的确由福慧和另一个女子负责,只是对方明显能力不足,她一人独揽了最麻烦的动画部和总经办两个部门,整个小组的人都知道配音部不是她江福慧的责任。 那个女孩子将头埋得极低,实物组的几位同僚也没人有施以援手的意思,福慧最烦被人冤枉,“我......” 刚开口便被截住,“你还有理由!江福慧我不管你是怎么进的财务部,但只要进来了干活就要仔细,财务部不是其他乱七八糟的地方,容不得丝毫差错,你明白吗?” 沈迟以手支颐靠着沙发的副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有插手的意思,本欲反驳的福慧看见他那个样子,突然就没了兴致,赌气道,“知道了。” 漫长冗杂的会议的一个小插曲而已,也许会成为饭后的谈资,却不能影响会议的进程,沈迟终于发话,“开完会江小姐去一趟我的办公室。”然后他点头示意赵艳丽继续,赵艳丽被沈迟这一番打断弄得全神戒备,打足十二万分的精神应付,唯恐再被挑出什么毛病。 这一番会议下来,众人彻底了解新老板的厉害,意识到以前吃喝打诨的日子是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十分钟后,福慧站在沈迟的办公桌前。 他正在签文件,抬头的间隙看见福慧,问:“江小姐是喝水还是茶。” “不用了,我来听沈先生的训话。” 沈迟合上文件,起身倒了给自己和福慧各倒了一杯水,他俯身将热水放在福慧身边茶几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侧首朝福慧看了一眼。他俩本来就挨得极近,他这样侧着首正对着福慧的脸,呼出的温热气息扑在她的脸上,沈迟身上独有的气息将她笼罩,不受控制地,福慧感到阵阵热浪铺上脸颊,她懊悔的要死,不知道脸有没有红! 沈迟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然后拨了内线电话,不一会小秦送来一台手提电脑,福慧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干练地接上电源安上网线,然后看也没看她一眼跟沈迟报告了一声退出办公室。 什么意思? 沈迟已经又拿起一份资料阅读,手上拿着笔不是地批注,他头也未抬地吩咐,“将配音部的资产重新核算一遍。” 那语调那语气,赤果果的命令 凭什么?又不是我的错!福慧很想这么顶回去,可是看他刚开完会又忙成那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更可恨的是脑袋还在反抗的时候,手已经点开文档开始寻找资产核算清单。 这算不算奴性,福慧自嘲。 办公室里很安静,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鼠标的咔咔声,茶几有些矮,福慧盘腿坐在地上眼睛盯着电脑,脑袋飞速旋转。 沈迟偶尔抬头或喝水时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屋子里的另外一个人,然后在她还没发觉之前巧妙地移开。 福慧也趁喝水的空当偷偷将眼风扫过咫尺之隔的男子,他面容沉静,蹙着好看的眉毛凝神思索,全然一副沉寂不理世事的摸样。 她这样边偷看边喝水,到后来就很想上厕所,真不知是早上喝的豆浆发挥作用了还是真的偷看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可是在被老板训话过程中上厕所会不会很奇怪? 最终,她不得不加快速度,以求能解救自己频临崩溃的膀胱。 福慧将核算结果打印出来,放到沈迟面前,“沈先生,你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没有的话请你签个字。” 沈迟面色不善地抬头,“江小姐请等一下,我把手头上的这份资料看完。江小姐不着急吧?” 福慧欲哭无泪,那个......其实......真的......很急! 沈迟签完手上的文件,喘气的空挡不经意扫到福慧扭曲的面容,本就不善的面孔顿时脸色铁青,他一把扯过待签的文件,捡紧要处过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握着笔的手青筋暴起,刷刷几笔,力道之大,迟字的最后一笔竟划破了纸张。 福慧看他那个样子也不知哪里又惹到他,收拾文件准备走人,沈迟冰冷的声音响起,“这屋子里有毒吗,江福慧,让你多呆一分钟都觉得难受!” “不是......”福慧试图解释。 却被沈迟决绝地打断,“好了,江小姐,请你出去。” “沈先生。” “我不想再说第三遍,请你出去。” 福慧怏怏出门,他生哪门子的鬼气,刚刚会议上蒙受不白之冤的是自己好不好?她自己都没生气,他一个站在岸边看笑话的人生的哪门子气,简直莫名其妙,她气闷地将文件摔倒桌子上,瘫坐在椅子上怎样想都觉得憋屈。 “福慧,被帅哥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近距离接触偶像有没有什么想法?” 福慧拔腿就跑,小坡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干什么跑?” 福慧快哭了,“我要上厕所,厕所,谁要拦我我跟她拼了。” “......”小坡石化中。 作者有话要说:目前能保证每天一更,有亲喜欢的话踩一下,留个印,俺好有动力写下去。 谢谢,:-D 第 11 章 向来吃字排头的福慧觉得上午自己被伤着了亟需吃顿好的补充一下能量。 俩人收拾完手头上的工作,边等电梯边商量中午的伙食。 “坡啊,咱们出去吃水煮鱼吧?” “谁跟你咱!不去,姐最近上火。” “嘻嘻,我负责挑辣椒,保证一个不剩。” “哼,没看皮肤无敌好的姐姐最近起痘呢!” “去吧去吧,吃鱼美容养颜的。” “你求我吧,求我就考虑一下。” 福慧二话不说,手脚利索地蹦到小坡跟前,拽着小坡的胳膊摇摇晃晃,调整出最最谄媚的表情,拖长声音,“坡啊,水煮鱼,我要吃水煮鱼。” 小坡颇受用地拍拍福慧的头,“慧慧呀,看把你给饿得,姐这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福慧摇个不停,细声细气“水煮鱼啊水煮鱼。” “慧慧啊,再摇,姐姐这老胳膊老腿儿就断了。我说慧慧,你跟你男朋友在一块是不是特没地位啊,我看你动作一气呵成,表情生动自然,这手艺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啊。” “坡姐您过奖了,许久不曾练手,有些生疏了,生疏了!”福慧摇头晃脑,然后在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时僵住。 那一行人三人,美女秘书小秦低着头忍笑,魁梧大汉尴尬地侧过头,只有沈迟似笑非笑地微眯着眼,毫不回避地看着言语上你来我往的两人。 饶是福慧脸皮再厚,不甚光明的撒娇形象被陌生人看到也是尴尬的无地自容。 福慧懊悔的要死,也不知他到了多久,看到几分。联想起例会上的情景,福慧愤愤,所谓祸不单行,莫非指的就是自己! 小坡扯扯傻掉的福慧,齐齐鞠躬问好,“沈先生。” 沈迟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了福慧一眼,他本来正要点烟,却不是知想起了什么,将掏出的一支烟重又放了回去,只是打火机仍扣在手上,拇指压着顶部的开关,开开合合,“啪嗒——”的声音流荡在有些安静的空气里。 淡蓝色的火焰与镶嵌在顶部的蓝色宝石遥相呼应,闪动跳跃在那人的指尖,他无意识地重复着那个单调的动作,仿佛不知道怎么开始也忘记怎样结束。 “叮咚——”电梯到了。 沈迟不是亲切的老板,但是礼数周到,他示意她们先请。 福慧最烦就是这些假惺惺的虚礼,在小坡虚伪回去之前拖着她进了电梯。 他们一行五人,电梯里很安静,小坡很没出息的攥着福慧的手,天寒地冻的季节竟然出了满手的手汗。 就在福慧以为他们要这样一路静默到底层然后再客客气气地分道扬镳时,沈迟却突然开口,谈话的内容也颇诡异,以至于福慧思维短路,在发现众人吃惊地看着她时才知自己又一次讲了绝不该出自她口的话。 福慧和小坡站在最内侧,沈迟正对着门,他的目光锁住倒影在内壁上某人低着头的身影,心底忽然变得柔软,出口的话也轻柔,“江小姐要吃川菜的话,公司后巷的东正川菜倒是不错。” 福慧怔忪半晌,话未经大脑脱口而出,“你不是不吃川菜的吗?” 沈迟心情似乎不错,眼角含笑,“现在能吃一点了。” “哦。” 后知后觉的福慧发现,除依然气定神闲的沈迟外,现场三人皆脸上打着问号隐蔽地盯着她瞧。 吃饭时小坡严刑拷打,“说,你怎么知道沈先生不吃辣。” “他才多大,跟我们差不多而已,凭什么要我们叫先生,先生长先生短的,怎的好意思!” “万恶的资本家啊。不过人家坐拥亿万资产,就是让人喊爷爷估计也是有人愿意滴。哎,你不要转移话题,问你话呢,你怎么知道沈迟不吃辣的啊,你们以前认识,有一腿?”小坡再现八婆本色。 福慧见招拆招,“拜托,现在是信息社会啊,百度一下就知道了。” “太有心机了,我还以为你对他没意思呢。原来暗地里连人家的喜好都百度清楚了。” 福慧只能毫不吝啬地送她一个白眼。 小坡唧唧歪歪没完,面对大油大辣的水煮鱼,福慧突然没了胃口,捏着勺子拨拉了几下就不再动了。 “靠,福慧你是不是成心陷害我呀,明知道我在减肥非拖我吃大油大腻的川菜。来了就来了吧,你现在又摆出一副林妹妹样儿坐那不吃,我这热火朝天的你不是讽刺我吗?” “你敞开了怀吃吧,这玩意没什么营养,吃不胖的。” “你刚才不是说美容养颜吗?” “我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就成了。” “谁说没营养的,鱼里面的营养元素多了去了。” “有一个人。” “男的?” “你猜对了。” “你前男友?”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既然拒绝回答,那就肯定是了。” “不是。” “你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没有银子!” “你对他旧情难忘?” “才没有。” “他说什么了?” “偷偷告诉你吆,他说水煮鱼里的油用的是地沟油。” “呵呵,看吧看吧,没有想着他还记得他说过的话。你说什么?地沟油!靠,江福慧,你彻底倒了老娘的胃口,走吧,咱撤!”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冒头鼓励俺的亲们,晚上再更一章,嘿嘿! 第 12 章 当初冯老在电话那端听到福慧进了财务部时沉默了一会,福慧立时心中“咯噔——”一声,暗想,不会出了什么错了吧?可是她的想法实在单纯,会计作为她大学的专业,实在是她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谋生工具而已。她的目标也简单,在普通话过级合格之前老老实实呆在会计部本本分分工作,领点薪水聊以度日而已。 蓝瑟江山易主,福慧作为名副其实的前朝旧臣的关系户,受到排挤情有可原,可是财务部的人哪个没有点来头,这霉气偏偏落到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身上,是否太冤枉! 工作上,福慧虽然没有什么突出的表现,但交到自己手上的活也没有出大差错,算是合格的员工一枚。 从早上的例会,赵艳丽对福慧开始特别照顾,“江福慧,下班之前把这个做完交给我签字。”赵艳丽踩着小碎步离开,福慧盯着眼前的厚厚一摞资料,有苦说不出。 福慧去茶水间,途径总经办,发现秘书小秦还在,沈迟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她偷偷地瞄了一眼,见他正低着头在案上摊开的资料上写写画画,眉头紧蹙着好像很不满意的样子。福慧想起早上她出去后,几个主管被叫进去之后出来时行色匆匆的样子,呵呵,不难想象他发起火来恐怖的摸样! 被赵艳丽骂总比被他骂好多了,福慧想着他冷着一张好看的脸冷言冷语连讥带讽的样子,打了个冷战,实在不敢受用! 哼,不对,她被刁难还不是因为他,摆明了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想想就觉得可气! 为了防止出错,数据统计完之后福慧又重新校对了一遍。终于弄完了,伸了个懒腰,收拾手袋准备离开。 正准备离开的不止福慧一人,朝着福慧所在的方向,沈迟一行人正款款而来。 福慧藏好手袋,正襟危坐,做出一副忙碌的样子。中午那样尴尬,她可没有勇气跟他再次呆在那样狭小的空间里超过两分钟。 经过福慧座位时,沈迟俯身假模假式地问候,“这么晚了,江小姐还在加班?” “沈先生好。”福慧一手压着翘起的额发站起来,被他的突如其来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沈迟却没有走的意思,悠然道:“江小姐的勤奋真是让沈某欣慰,每次见江小姐,江小姐不是刚加完班就是正在加班。只是不知道是江小姐的工作能力不行呢还是蓝瑟能做事情的就只有江小姐一个人呢?” 这人,讥讽她工作效率低呢! 福慧被他一番话说的热气上涌,只是出口的话却颇冷,“让沈先生见笑了,福慧蠢笨,干活有些慢,比不上沈先生这般厉害。” 你不是也拖到这么晚才走!福慧心里补上一句。 “江小姐是在讥讽沈某吗?”沈迟说,不辨喜怒。 “沈先生多虑了,福慧哪里敢?” “是吗?”本该是反问的两个字却被他说的有些轻,音调下垂变成喃喃低语。 “你有什么不敢的!”他嘴唇微动好像又说了什么,可是轻如尘埃,福慧没有听到。 确定他进了电梯,福慧才蹑手蹑脚地从写字间出来,显示器上红色的的数字闪烁变动,福慧瞥了一眼转身进了安全通道。 她没时间去健身房,每日上下楼梯全当锻炼身体,这样李医生没话数落她了吧。 网上新买的雪地靴有些宽松,福慧穿了两双袜子仍旧不行,走一步响两下,脚板跟鞋底亲密接触一次,鞋底跟地板亲密接触一次,啪蹋、啪蹋,很是热闹。 长而空旷的楼梯间只有福慧一个人,累的喘气了就停下休息,待休息好了就接着走下去,这样走走停停,因为没有人催她也没有人等她,所以并不着急。回家那么早干什么呢,小小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难道又跑去陪肯德基里那个白胡子老头! 刚到大厅便有一股寒气袭来,福慧本就怕冷,这几年怕的愈发的厉害,所以御寒的装备一应俱全。围上围巾,套上手套,戴上口罩,福慧将双手□棉服口袋里,踩着慢悠悠的小步子准备往地铁站进发。 大厅的门口站了几个人,其中有两人竟是福慧的熟识,一个是刚刚大战过的他家新老板沈迟沈先生,另一位是昨日才见过的她的债主季从风。福慧纳闷,像沈迟这种随时随地都摆着架子,远离人民大众的人类,此刻怎么会面带微笑地与季从风亲密地交谈。转念一想又明白了,商人嘛,都是假惺惺地相互虚伪而已,而这两人明显是此道的高手。 福慧恶寒,准备绕道而行。她瞄了瞄自己浑身上下曾被人无情地嘲笑过保暖措施精细到牙齿的准备,顿觉无比欣慰,根本不用掩人耳目嘛,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就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俺来兑现诺言。 喜欢的踩一下,打个分。 以前看文看的轻松自在,今日始知写文的辛苦。 亲们给点动力哈! 第 13 章 虽说如此,福慧还是小心翼翼地实施的她的悄无声息地从这两位忙于虚伪寒暄的商界人士眼皮下溜掉的计划。 沈迟首先看见的福慧,扫了一眼福慧极近粽子的防寒装备,他嘴角一翘,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福慧当然没有发现,她正做着从俩人精的眼皮子底下溜走的美梦,坚定不移地朝着旋转门移动。 “福慧——”季从风有些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福慧哀嚎一声,面部扭曲,心里腹诽一番之后迅速地摘掉口罩换上虚伪的假笑道:“沈先生、季先生,好巧。” 季从风含笑,“不巧,我是专门来接你的。等你自己登门还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所以我亲自来请了。家里做了很多菜,冉冉正等着,刚刚还催我怎么还没接到你。” 福慧不可谓不吃惊,“你既然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是不是等了很久了?” “也没有很久。”差不多两个小时而已。 福慧出现后,一直静默的沈迟突然开口,“这样大风大雪的天气,我从方才一直好奇,谁竟然有本事让季总亲自驾车来接,原来是专程来接女朋友,季总当真怜香惜玉的厉害。” 他说“怜香惜玉”这四个字的时候,眼光不经意地从福慧面上扫过。让福慧生生觉得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真是糟蹋了,看来她真是经不得夸得,虽然沈迟也并没有在夸她,可是他这个样子,福慧真的很有压迫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气氛都变得压抑。 “沈先生说笑了,我哪里有福气做江小姐的男朋友。江小姐是我女儿冉冉的家教。”季从风解释。 季从风和沈迟的司机分别去取车,大厅里一时寂静无声,气氛彻底的沉闷压抑,福慧无比煎熬地将手中的口罩扯来扯去。 沈迟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福慧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居然也在看他,目光莫测高深。 福慧立刻收回目光,一时更加心虚,不知道怎么回事,嘴巴自动开合,已经在解释了,“季先生的女儿刚刚转来圣江中学,他怕她跟不上进度,所以请我过去给她补习功课。我只是季先生家的家庭教师而已。” 出口之后,福慧顿时无比尴尬,人家又没有问,她干嘛自作多情地解释,好像生怕他误会一样。再说,他若抓住把柄反将一军,她是否有机会挖个地洞钻进去。 果然,沈迟双眸深沉,脸色铁青,出口的话也冷如刀锋,“是家教还是女朋友跟我沈迟有什么关系,江小姐何必跟我解释。只是江小姐自己确定,是去给人当家教的而不是去给人当继母的?” 一字一句如刀,一刀刀插入福慧的心脏,然却不见血迹。 言罢,也不待福慧反应径自离开,可能走的有些急,出门时脚被地毯拌了一下,踉跄着几乎摔倒,福慧一直怒气冲天地盯着他的背影,恨不得灼出个洞来,看到此处,心被钓到嗓子眼,见他站稳才松了一口气。 直到沈迟的背影没入夜色里,福慧累了似地扯扯嘴角,“江福慧,你是不是疯了!” 那个人,他曾说过,福慧,如果你先离开我的话,第一,最好不相见;第二,纵使相见也不要相认。 一句戏语终成戳言。 再相逢,竟成陌路!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字数比较少,所以晚上的时候再发一章补偿。 看文愉快。 刚刚修改了一下错别字。 第 14 章 冉冉是个骄横的可爱的女孩子,让她想起自己轻狂的少年时光。 “慧慧。”冉冉活蹦乱跳地迎接。 季从风轻斥,“没大没小的,要叫江阿姨。”然后乐呵呵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冉冉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却仍不老实奉命,如常地重唤了一声“慧慧”,然后怪模怪式地拖长声调加了“阿姨”俩字上去,完了还冲福慧吐舌头做鬼脸。 福慧乐了,“这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一直是这么叫的。” 曾经有一段时间,福慧每逢周末就背着简单的画具到东京广场给人作画,搬个小凳子,带上一天的干粮然后一待就是一整天。 生意好的时候可以挣下一星期的饭钱,差的时候一整天一个客人也无,也就是说一毛钱也挣不到,这个时候的福慧无疑是十分郁闷的,遇见冉冉的那一天就是她顶郁闷的一天之一。 那天,活着矿泉水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夜色已经朦胧可见,福慧准备收拾画具打道回府。 一个打扮潮流的小姑娘“噗通——”坐在画家前的小凳子上。 福慧精神抖数地用日语询问她是否要画画,小女孩看看她点头,福慧无比开心,颇欣慰地想总算在日落之前完成了一单生意,也不是太凄凉嘛! 虽然是个小姑娘,福慧也没敷衍了事,一笔一画都极认真落笔施礼,半个时辰后,一个娇憨可爱的小姑娘跃然纸上。 冉冉与季从风吵架后离开酒店出走,什么东西都没带,出来后才知道害怕。身无分文不说,日语水平停留在“是”、“对不起”、“谢谢”水平上,转悠了半天,又饿又累,好不容易在偌大的广场上看见一个从小凳子,她毫不犹豫地一屁股坐下去,马上一个女人热情地迎上来叽里呱啦一通日语,冉冉充分运用她仅有的日语知识哈伊个不停。 待看到自己的画像时才知道那个女人竟然是个画家,那她叽里呱啦连比划带说的肯定是问自己画的好不好了。饥寒交迫的冉冉觉得无比伟大,予以在自己落魄时给予热情的女子无比热烈的肯定,哈伊哈伊…… 福慧更加郁闷了,这个小姑娘哈伊个不停,却不见掏钱,好言相劝威胁强迫皆不管用,福慧疯了,这都郁闷了一天了临了又来个逗她玩的,生活真是给你无限惊喜,往往在你觉得悲催的不能再悲催的时候,发挥无穷创造力,让你切身体会什么叫生活处处有惊喜,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算了算了,今个儿算我倒霉,这幅画送你吧。”福慧把画像递给她,没意识到情急之下竟然说的是母语。 倒是冉冉,一听见家乡话,哇地一声哭出来。 这是缘起,然后送冉冉回家的福慧认识了季从风,这个男人曾在她最苦难的时候施以援手。 “慧慧阿姨?”冉冉戳她的胳膊。 “怎么啦,那里不会?” “你走神了。想什么呢?”冉冉嘿嘿坏笑。 福慧也不否认,“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 ” “呀,快别想了。我那时多傻啊,你问收钱我一直说好啊好啊的还不给钱。想想都觉得冒傻气。”冉冉作势蒙着脸,好像真的很丢人的样子。 福慧也不反驳,“当时我还以为你是东京街头的小太妹呢,打扮的挺潮流的,却一副无赖的行径。” “那时你经常遇到那样的人吗?”冉冉问。 “偶尔吧。”福慧淡淡道。 福慧离开的时候冉冉抱住她的手臂,女孩子对待自己喜欢的人大都钟爱这个动作,以示亲近。 “慧慧阿姨,你答应我了一定要来。” 福慧含笑应允,冉冉的生日她一定会到,她深知自小缺乏母爱的孩子有多么需要年长女性的关怀。 白雪莹莹,明月皎洁,上京的雪夜清新而冷冽。 旧雪未融又添新雪,一脚踩下去能听见咔咔的声音,福慧踏着没过脚面的冬雪,一步一步向自己居住的偏僻小区行去。 上京的房价贵的吓人,买房是笑谈。福慧租住在一个陈旧的小区,只每月的房租,就侵蚀掉工资的大半,医院的定期复诊,季从风的债务,楠楠的病……那个人的态度,一件件一桩桩掠过她的心头。回到家后,福慧横躺在沙发上,只觉无比的疲惫。 那一日的剧痛渐行渐远。 除去必要的场合,福慧很少见到沈迟,每一次远远看到他的背影,福慧便远远躲开,实在避不开了,福慧毕恭毕敬地称他沈先生,而他也会回礼,只是态度冷漠而高贵。 然后,关于那一日的谣言不攻自破。 小坡说:我本来还期待着一场现实版的灰姑娘的童话故事呢! 福慧笑笑不语,那些伤口深埋在她的心底,好像已经痊愈,可是她清楚地知道只要动作的幅度大了就会疼痛,这些年她小心翼翼地行走,唯恐碰触那些伤口。 可是,现在,即便不碰触,只是见到那个人竟也会疼,那些疼痛如蜿蜒的细线丝丝将她的心缠绕,无法逃脱! 好像自从那一年遇见他,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然后撒下密密麻麻的巨网,将她困住! 那时她以为只不过是一道网,只要挣扎总能挣破的。可是,经年之后,她终于明白,那是她的宿命—— 无法逃脱的宿命! 宿命决定有些人她终究无法逃脱,最终还是会遇见,比如再次见到那个人比如今日竟能在百货商场遇见的程见雪。 福慧看上一款围巾,然后,两人的手同时摸到货架上—— 无数次,那张美丽的脸庞出现在梦里,朱唇开合,吐出恶毒的咒语—— 三年,你只要离开三年,我就帮他。 经年之后,她终于回到最初的地方,却物是人非。 第 15 章 只是眼前的女子一如既往地美丽迷人,而她却已百病缠身。福慧掉头就走,不觉有寒暄的必要。 怔忪的女子回神,然后语出惊人,“江福慧,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我们俩个好像品味很相近呢,男人是买东西也是。” 疾走的脚步顿足,“是吗?可是,与你相提并论我实在不觉是什么荣幸的事。” 福慧没有回头,冷言出声。 显然没有料到对方会接招的程见雪愣了一下,道:“几年不见你倒变厉害了。”她几步绕到福慧面前,“我们聊聊吧?” 福慧冷哼一声,“程见雪,我实在不觉我们俩人有聊天的必要!” 程见雪也不介意,神情有些淡,“江福慧,我要结婚了。” 福慧愣住,然后笑,“恭喜!” 程见雪察言观色,“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福慧眼神一暗,没有反驳,就像青春,有些东西逝去了再也不会回来,而有些东西错过了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程见雪沉吟几许,斟酌着开口,“我婚礼那天,希望你能去。” 福慧几乎没有思考,也没有任何迟疑,“对不起。”声音很轻,却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程见雪望住福慧,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像极了水墨山水画卷里的白山黑水,不可动摇地泾渭分明。 那一刻,素来骄傲的程见雪刹那的触动,心中的不甘一丝丝消融,“想跟一些事情彻底告个别,顺便把该还的还回去。改天我亲自送请帖过去,福慧,我们同学一场,请你务必赏脸。”她望一眼擦身而过的情侣,声音忽地忧伤而略带希冀,“我也想重新开始呢!” 她转身离去,不给福慧拒绝的余地。 重新开始? 福慧苦笑,为什么每个人都有重新开始的权利,偏偏她,上苍似乎格外残忍,她抚了抚笨拙的右手,无奈地苦笑。 冉冉的生日宴会。 她指给福慧看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男孩子,福慧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下望去。 那个稚气未脱的男孩子一看便出身良好,几个女生围着他,他得体地应对,进退有度。 “恩,很帅。”福慧如实点评。 “他功课很好,学习也很用功。打篮球的样子尤其帅。” 小妮子看上人家了。 “我们学校很多人喜欢他,我曾见过低年级的小女生给她递情书。哼,情书?多老土!” “你如果也干这么老土的事情我是不会笑话你的。”福慧打趣。 “慧慧,你是在鼓励我早恋吗?你是我的家教耶,家教也就是老师,你的角色不是应该疾言厉色地训斥我然后把早恋拍死在萌芽的状态嘛。” “拍的前提是你能把早恋发展成事实,我江福慧活了一把年纪不靠谱的事情没少干,但棒打鸳鸯的戏码还真是没遇上过。希望你能提供我一个丰富人生阅历的机会。” “你以为我不敢?” “那你敢吗?” 两厢对持。 沉默。 “我害怕。”彪悍的小妮子竟然自卑。 “如果他拒绝,多丢脸。” “你不说他永远不会知道也永远不会有结果。” “可是如果他拒绝,一切便结束了。现在这样,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局,挺好。”小妮子嗫喃。 “最好的结果是他拒绝,最坏的结局是他接受。冉冉,你怕什么?” 冉冉瞪大眼睛,“慧慧,你傻了吧?接受是最好的结局。” “是吗?未必。女孩子的第一个男朋友最好不要太优秀。” “为什么?“ “这样才能越来越好啊。若一开始便得了最好的,其他的就很难入眼了。” “我好像有点明白,但是又不明白。” “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冉冉磨磨唧唧地打理头发,不死心地问,“没有其他办法吗?” 福慧眨了眨眼,“倒真是有一个。” “说来听听!”惊喜。 “想办法让他注意到你,进而喜欢上你,然后由他来告白。” 冉冉垂头丧气,“这个恐怕有难度!” 福慧瞄了瞄楼下的战况:还真是有难度。 “慧慧,你就不能想点有用的。” 要不霸王硬上弓吧!福慧几乎顺口接上,恩,不能带坏小孩子。 “这个,”福慧认真想了想,“其实仔细想一想还真有一个。” “说来听听!”多么纯真的一娃俩眼都放光了。 “你可以找机会跟他打赌啊,输了的话要求他做你男朋友,然后慢慢培养感情,然后就假戏真做了。” “哎,这点子还真不错!”冉冉鼓掌。 “是吧?!”福慧得意。 “是吧个头,你以为拍电视连续剧啊!”冉冉变脸。 须臾。 “慧慧,这是你经验之谈吧?” 看着冉冉那张期待的笑脸,福慧艰难点头。 “那你说赌点什么好呢?” “比如说围棋。”福慧顺口接上。 “……”冉冉要用眼神杀死她。 “那我再想想吧。” “好了,下去吧,今天你才是主角,小寿星,生日快乐。” 福慧试图转移注意力。 “不快乐,又老了一岁怎么会快乐!” 福慧附额,叹,“你是在讥讽我嘛!” “恩,我不介意一个鼓励我早恋的家教兼职当我后妈。” 第 16 章 程见雪的婚礼是中西合璧式的,遵从女方的意思,婚礼在教堂举行,观礼的只有亲朋挚友,婚宴是中式的,摆在酒店,规矩礼数悉尊上京习俗。 程见雪同父异母的巨星妹妹程暮雪携绯闻男友沈迟出席。 虽说已经决定放弃,可是此番情景,胸臆中的那股苦涩愤怒却不受控制地蔓延。 沈迟,我已然放弃,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在一个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婚礼上再一次告诫——你的绝情! 沈迟,我要你为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希望到时你不会因曾在此时站在程家的背叛者身边而感到后悔! 程见雪冷笑,交换戒指的右手的无名指无意识地曲起—— 那是拒绝的姿势啊! 新郎竟没有着急,反而含笑望着自己的新娘耐心地等待—— 无数个日夜都是这样等过来的,何必急在一时呢! “我愿意。”许诺的瞬间,如花笑颜在今日最美的女子脸上绽放,只是,有一个瞬间,她的目光落在前排一个男人淡漠的脸上—— 我要看你如何携着如花美人站在那个人面前! 婚礼上的女子忽然无比期待即将到来宴席,此时,那个女子应该已经等在哪里了吧! 鬼使神差到达婚礼现场的福慧发现新郎竟有些眼熟,正愣半晌,忽而脑中灵光一闪—— 正是高中时代整日跟在程见雪他们身后的那个黑黑的男生啊,她还曾跟他同学过一段时间呢。 福慧狐疑地环视一周,果然,不少熟悉面孔!随即释然,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圣江中学是上京出了名的贵族学校,上京那些所谓名门哪个没在圣江读过书呢! 福慧到宴席时已有不少人落了座,她想着在后面桌子上随便找个隐蔽点的座位生猛地吃一顿,份子钱捞回一分是一分嘛! 孰料,还未落座—— 一个主管摸样的男子走过来,“请问是江福慧江小姐吗?” 福慧狐疑,“是,是啊。” 男子做出请的姿势,“请随我来。”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福慧被安排在了前排的主宾席,准确地说应该是主宾席的副座。 福慧百无聊赖地喝水,第一百次地后悔,这样子热闹的场合,干自己什么事呢。可是为什么心一软就答应了呢! 喧哗中刹那的寂静,福慧回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大厅的门被打开,一股强劲的冷风卷进厅里,福慧下意识的缩脖子,然后再下一刻愣住:一对比新娘新郎还要耀眼的男女携手走进大厅,男人淡漠的神情有些倨傲,对于打招呼的人他一一点头回应,目光在遇见福慧时顿住,只一瞬又移开。感到身侧忽然僵硬的身体,程暮雪担忧地抬头看沈迟,然后顺着他目光滞留的方向看去,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引导的侍应在福慧这一座停住,高大的身躯矗立在福慧身侧,在他的身影里福慧屏住呼吸,紧张的不能思考—— 原来,这就是程见雪所谓的要还给她的真正含义! 福慧苦笑。 一桌子的人起身与他寒暄,沈迟一一握手回礼,轮到福慧时,身侧刚刚随便聊过的男子热心地介绍,“这位是新娘程家大小姐的高中同学江福慧。” 沈迟似笑非笑, “江小姐,你好。”他轻轻握了一下福慧的手。 只是轻轻一触边离开,冰凉的指尖却似乎还记得那坚实温暖的触觉,福慧将手掌收在口袋里,腹诽,大庭广众的我还能非礼你不成,干嘛跟躲瘟疫似的躲我! 比发现竟要跟自家老板沈迟同桌更惊悚的事情是他竟要坐在自己身旁的主位。 福慧看一眼一桌子的地中海和啤酒肚,再看看泰然自若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的沈迟,嘀咕,不知道会不会折寿! “程小姐,前些日子好像出了车祸,身体没有大碍了吧?” “我认识一个很好的骨科医生,需不需要介绍给程小姐认识?” “冯总你凑什么热闹,什么样的医生沈先生请不到。” …… 福慧这才定眼看沈迟另一侧的女子,竟是她每日必翻的报纸娱乐版头条的常客—— 大明星程暮雪! 福慧犹记得,程暮雪出车祸住院的新闻曾一度占据大幅的版面。 一桌的男人不管老少无不殷勤备至地盯着她嘘寒问暖,福慧虽然不忿但不得不承认,这个程暮雪比电视上看起来还漂亮,一张脸精致的过分。福慧看仅有的几个女客面色如常眼神却已凶狠,心想,不知在别人眼里现在的自己是否也是这个形状! 饭菜还没上,桌上是些消磨时间的干果,福慧用手指将花生一颗颗捏碎,然后惬意地一粒粒送进嘴里。虽然年轻时她也迷恋过明星,但那是男的啊,如果是女的她兴许也会请人家签个名什么的——拿去网上拍了能买多少零食啊! 她曾经将这想法如实地向那个人表达过,那人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江福慧,你离我远点!” 福慧才不会听话,反而一步扑到他身上,粘得紧紧拽都拽不掉。 福慧轻笑,那时多好,连他凶她都觉美好! 第 17 章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试探沈迟与程暮雪的关系,福慧想看看沈迟的反应,于是偷偷瞄他—— 只见他淡淡一笑揶揄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总既然有意不妨直言告知程小姐,何必这样拐弯抹角呢?” 他撇的倒是干净! 新娘子那边派人来请程暮雪,她走时看了沈迟一眼,目光复杂也不知在想什么。 无聊的谈话继续,不过话题转到一桌子地产商的老本行上。 “东城开发拍到A—8号标地的季从风以前好像是跑中日贸易的,听说在B城小有名气?” “B城?呵,那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上京!来上京搞搞贸易也就罢了,现在地头还没踩熟,就想跟我们分一杯羹。” “到时候栽了跟头都不知道谁使的绊子,上京的水深着呢。首先就得问问沈先生答不答应,咱们才考虑要不要放他一马。” 沈迟轻飘飘一笑,“何总说笑了。” 福慧看他那个得意的样子,忍不住腹诽,果然这个世界上之所以有人孜孜不倦地拍马屁,那是因为有人兴致勃勃地等着被拍啊,市场需求嘛! 干果撤掉了,陆陆续续开始上菜,糖醋丸子、油闷大虾、红烧排骨……福慧发现竟有不少自己爱吃的,跃跃欲试。但摄于一干人等对沈迟的态度,强忍着嘴馋,惆怅地看一眼饭菜再惆怅地看一眼沈迟,如此几次,终于沈迟狐疑地看她。 福慧复又惆怅地看一眼饭菜。 沈迟不禁一笑,瞟了福慧一眼,举起筷子随意夹了一筷子放到碗中,然后他含笑看着福慧迫不及待地用勺子舀了只最大的虾到碗里。 福慧鼓着腮帮子嚼虾肉,后知后觉地发现气氛不对,抬头发现在座的人除沈迟外皆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那个,主位的人已经动过筷子了吧? 被一群人盯着,福慧几十年如一日的紧张毛病又犯了,吞的有些急,辣气吸进口腔里,然后,止不住地一阵死命咳嗽。 她的手死死攥住桌子上铺的布,指节泛白,不住咳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嫣红。 沈迟动作迅疾地一手伸到福慧背后不轻不重地拍着舒缓她的咳嗽,另一只手则拿起面前的水杯,异常自然地放到福慧嘴边。 福慧得救了似的,一手拍着胸口一手扶着水杯死命的猛灌。 俩人一个动作娴熟,一个接受的心安理得。在座人等两两相望,个个面露狐疑, 坊间传闻沈迟格调高雅,近身女子无一不是绝色。 众人心领神会—— 看来流言真的是流言,果然是信不得的啊! 咳嗽终于被压住,气氛却已变得诡异。 抬眼注意到全桌人的表情,沈迟抽了张湿巾细细擦着手指,淡然一笑道,“诸位再这样盯着瞧,江小姐怕又要噎着了,这样一副吃人的眼光搁谁也吃不下饭啊!”顿了顿,复又揶揄,“还是江小姐如此秀色可餐,各位移不开眼了,恩?” 他此话一出,哪还有人敢明目张胆地继续盯着他们二人,纷纷将话题转开,福慧却被他一席话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是那种听见别人打趣她美女就要反省的人,还秀色可餐?这个人永远有办法让她无地自容! 话题绕了一圈又绕回车祸上。 这些人真是的,在别人的婚礼上聊什么晦气的车祸,福慧不满。 沈迟却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示,靠着椅背静静地听也不插话。那个被称为冯总的人正在聊他在日本出差时听到的一则奇事: “一个华人女孩,在开车前往东京的高速公路上为了避免与一辆大型货车相撞,情急之下猛打方向盘,结果以时速120公里的速度撞破了高速公路的护栏。恩,那一段是山路,车翻滚着滚下山,不过那女孩命大,竟没有死。但据说当时她的整个右半身都被压住了,报纸上报道说是粉碎性骨折,不知道有没有截肢。”说完叹息了一声。 “冯总,这就是你所谓的奇事啊?” “你听我说完。”被称作冯总的男人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白色的烟圈自鼻孔逸出,他缓缓道,“我几年前也出过交通事故,说句不怕诸位笑话的话,当时真的大脑一片空白,就一个感觉觉得自己活不成了,手脚不听使唤,连动都动不了。后来被送去医院缓过劲来才发现不过是些轻微的擦伤。我这商场这么多年,自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是回想起那场其实算不了车祸的车祸仍心有余悸。” “冯总,这跟那车祸的小姑娘有什么关系,扯远了吧?” 被称作冯总的男人不以为意,继续道,“可是那个女孩子出事的那天正下雨,也就是说雨会把一切与车祸相关的证据磨灭掉。那个火车司机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一点,而且从那个地势翻下去,十有八九当场毙命,所以,”叙述者顿了顿,接着道“他逃跑了,为了怕留下线索,他甚至连个急救电话都没打。” “你刚刚说她被医院诊断为骨折,也就是说她得救了?” 他深深吸一口烟,肯定对方的推论,“是的,她得救了。你能猜出是谁救了她吗?” “经过的车辆吧?” 摇头。 “当地住户?” 摇头。 “莫非肇事司机又后悔了?” 摇头。 “总不会是她自己吧?” 白色的烟圈缓缓吐出,叙述者一字一句道,“正是她自己。”顿了顿,“在半个身体被压住的情况下,也不知她怎样忍着巨痛,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然后拨响了求救电话。半个小时之后医院接到了另一个从公共电话打来的同一则急救电话,我想应该是那个心怀愧疚的肇事者在逃离现场后在公共电话亭打的吧。” “后来呢?”已有人动容了。 “后来医院赶到的时候,她正攥着电话,面容苍白地晕厥在自己的鲜血汇成的血泊里。” 第 18 章 “总算是活下来了,活着总是好的。”有人感叹。 一直静默着倾听的沈迟突然开口,“也不见得。”默了一下又问,“她的手没事吧,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烟被熄灭在烟灰缸里,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失去光泽,叙述者的声音饱含着遗憾,“她是一位漫画作者,以手为生,却再也不能握笔。” 沈迟好像还想说什么,动了动嘴角,却缓缓顿住,脸上的神色却是显得一副有心事沉底的模样。 如果她的手被毁掉,对她来说,是不是意味着整个世界的幻灭?! 良久。 “那样坚强的一个人,她总会好好活下去的吧。” 一阵剧痛袭上心头。 福慧颤抖着抚上右手,低垂着的头双目紧闭,等待着疼痛的退去。其实那根本不是坚强啊—— 她只不过是想告别,跟那个人告别。 在播响急救电话之前,她还输入了一个十三位的电话号码,一个即便沧海化为桑田,即便她会忘记一切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的曾属于那个人的的号码。 她想要跟那个人告别,“阿迟,我就要死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机械而冰冷的女声响起,然后是决绝的忙音,身上的剧痛感觉不到了,潮水般的疼痛铺天盖地自心脏汹涌而出,福慧瞬间被淹没。 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大雨滂沱雨的傍晚—— 那般的冰冷绝望,即便是轻轻触及也疼痛难忍。 终于有人意识到在喜宴上这样的话题有些沉痛,将话题转到了别处。 福慧渐渐恢复正常,起码看起来是正常的,其实只要你不说,谁又关心你是否正常呢。 福慧兀自出神,沈迟却皱着眉瞄了一眼她夹菜的手,又脸色不善地看着她,福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拨拉着铁杆山药的勺子——这玩意又长又细,根本不能用勺子盛。 一时间,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进退不得的福慧捏着勺子颇为尴尬,她喃喃着解释,“我挺喜欢吃山药的,恩,嚼着像红薯。”一出口,她才知这解释简直蠢得透顶。 沈迟的脸色依旧不好,却举筷到盘中夹了一根山药放入福慧碗中,只是嘴上不忘讥讽,“江小姐去的是日本又不是美国,怎的连筷子都不会使了?” 猝不及防的福慧万万没有料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场合提及这个话题,这一刻,她多么感谢这个极寒多雪的冬天。 手下意识地被藏入口袋里,福慧搬出预演过千百次的借口“天气太冷,右手冻了,不太好使。” 须臾静默 。 沈迟的眼色变了变,“哦,”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涂药了吗?记得要涂药,不然可能会留疤。” 相逢以来他难得的轻声细语,福慧听话地哦了一声,默默地啃着碗中的山药。 “还想吃的话,再跟我说。”他轻声吩咐。 “恩。” 酒店包厢里更换礼服的程见雪迎来了她的妹妹。 程见雪望着她同父异母的妹妹,许久,开口,“程暮雪,你今天送的礼物我很满意。” “什么礼物?”程暮雪怔楞,她就只有送红包而已。 “沈迟,”程见雪冷笑,眼神冰冷“你敢说今天不是故意与他结伴出席这场婚礼的!” “哦,”程暮雪回道,“他是你邀请的,而我只是作为他的女友陪他来的。并不是因为你,姐姐!还有,我只是想提醒你,今天的这场婚礼是你的婚礼,你就要成为新娘了,新郎却不是沈迟,所以我想提醒你,从今往后就不要多想了。” 程见雪愤怒的身体颤抖着,她冲到程暮雪身边一把扯住她,将她连拖带拽地弄到门口,包厢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正对着沈迟那一桌。 “唐暮雪,你以为我输给你了吗?你真的以为是你把沈迟从我身边抢走的吗?你真的以为他会喜欢你吗?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我问问你,一个身上流着肮脏血液的私生女,程暮雪,你有什么资本是比的过作为程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的我呢,财富?美貌?地位?荣誉?如果这些真的可以赢得沈迟的爱情的话,我一早就得到了。我认识他整整20年了,20年前你在哪里呢?而我一直在他身边,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女人身边。十年前我不能挽救,你以为你就可以了吗?你以为你可以控制沈迟嘛?你真的以为你可以得到他吗?看着吧,今日的沈迟会像十年前一样,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女人身边的。” 那厢,沈迟正压低着身体与旁边的女子偶偶私语,神情前所未有的温柔怜惜—— 程暮雪陡然心惊,她何曾见过那个样子的沈迟! 作者有话要说:实践诺言,再更一章。 吼吼,这一章有伏笔的吆,发现了吗?! 第 19 章 “不可能,”程暮雪挣脱钳制,激动反驳,“程见雪,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就那么恨我吗,自己得不到也不想我得到。还有,你已经不是程家的大小姐了,早就没有程家了,没有了!”她摇着程见雪的身体,力道之大,根本不能摆脱。 “见雪,好了没有?”听见声响赶来护驾的新郎推门而入。 瞧见妻子被钳制的手臂,原本喜气洋洋的新郎不悦,“暮雪,今日是你姐姐的婚礼,我不管你平日如何闹,也不管你是谁,今个儿的婚礼对我来说很重要,若有什么差池,请恕我不客气。”然后拉着新娘,嘴角挂着笑推门而去。 “你要是不喜欢看到她,我请人将她送走?”新郎体贴周到地询问。 “岩,你真的爱我吗?”程见雪不答反问。 “恩。” “恩,是什么意思?” “很爱的意思。” “岩,你要答应我,要一直一直爱我,一直一直爱,到死都不准变。即使我动摇即使有时候我走神,你也要一直一直守着我。” 他稍微思考了下,少许,承诺,“好的。” 明明只有一会儿,程见雪却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交握着的手微微出了一层薄汗,终于她长嘘一口气,郑重道,“只要你一直一直陪着我,我有信心终会忘记他的,你守着我等我爱上你好不好,我一定做得到的,我一个人在井下守的太苦也太久了。” 单恋是场无望苦守,她已然筋疲力尽。 望着门所在的方向,对着程暮雪,她的嘴唇开合,“现在我已经找到愿意解救守护我的人,要离开了,现在换你受折磨了!” 曾经,她以为遇见沈迟是一生中最大的幸事,多年以后,她终于明白,以那个横空出世的江福慧为分割,在她之后在她之前的所有遇见,注定了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 不幸! 她用了整整十年的代价终于明白,终于懂得放手。 幸好,她醒悟的还不算太晚,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挽救。 程暮雪是在社交圈摸爬滚打惯了的的人,回到酒席上时,已丝毫不见方才歇斯底里的痕迹。 社交手腕施展开,一众男人纷纷感兴趣地将话题转移到程暮雪身上,聊起正在拍摄的电影,名家执笔名导执导,明星大腕云集,作为影片的女主角,她有望再折影后桂冠。 沈迟这个人他的奇特之处就在于他好像从来也不表现的奇特,却不知为何,总让人生生觉得这人奇异非凡,不同与常人,像现在,他正如其他男人一样端着酒不时与人碰杯,偶尔插嘴一两句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这个人,无论在那种圈子里都能混的如鱼得水,因为够虚伪。 凡事物极必反,程暮雪独领风骚,他们这一桌的风头完全被她独占,福慧无意中瞥见桌上其余女士对视的眼神,明白——反击战就要打响了! 关于名媛淑女的定义,虽无明文规定,但在餐桌上却有那么不成文的一条—— 不管再喜欢吃的菜,只要在公众场合,一道菜最多夹不能超过三次。 呵呵,当然这对自认无成为淑女潜质的福慧是没有任何约束力的,如无人阻挡,横扫整盘红焖大虾对她来说是没有任何压力和为难的。好在的是福慧虽然有时有些没心没肺,但看人脸色的功力修炼的还不错,所以一直没胆实行扫盘这项大业。每每她正吃的忘乎所以,某人就会适时地筷相助——替她夹菜,福慧虽然心中不满但也知道是时候适可而止了,所以她的内心虽然很彪悍,但……貌似被压制了! 凉菜中有一道酸辣萝卜丝,脆嫩咸鲜,微辣甘甜,非常爽口。 程暮雪已经已经一连至少夹了三次了,福慧是肉食主义者,对这种绿色小菜被抢没多大感觉,但有人按耐不住了—— 每每程暮雪的竹筷伸到盘中正要夹那脆生生的萝卜丝,几个女人配合好了似的开始转桌子,几圈转下来,程暮雪下筷子的那盘萝卜丝已经所剩无几。 诸位一看就是高手,出手了无痕,配合密切完全看不出在整人。 福慧在心里偷笑,却不知看笑话的时机即将终结,她将被卷入战团—— 其中两位美女正与人碰杯,余下的一位刚刚出手,再次出手未免痕迹太明显,于是向福慧使眼色求救。 帮,还是不帮,这是个问题? 福慧自诩是个老实人,这种类似落井下石的事情,不太好吧? 其实只要没有被那个人发现,也无伤大雅的吧? 福慧瞄瞄沈迟,想确定他是否注意到这边的紧急事态,却瞧见程暮雪撅着嘴正跟沈迟撒娇求救,手一抖,滑了——性能良好的旋转桌动了。 “哗——”一声,程暮雪手边的果汁应声而倒,刚满上的果汁漫过桌面,火速地流下——滴到程暮雪高档竹炭纤维冬裙上,阴湿了一片。 “啊!”福慧惊呼,“要不要紧?”说着胡乱抓起餐桌上的餐巾纸递过去,却被程暮雪一把挡开,有一丝鄙夷和愤怒的情绪从眼底掠过,但她是什么人物?风度良好地谢绝了福慧的好意,扭身去了洗手间。 早有侍应过来收拾了残局,沈迟重新落座,顺便瞟了福慧一眼,似富有深意。 桌上其余人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明目张胆的二女争一男啊! “我绝对不是故意的。”福慧信誓旦旦地解释,有些内疚。 沈迟抽张湿巾细细擦去手上残留的粘稠液体,闻言转头,深深看了福慧一眼,随口反问,“我有说过你是故意的吗?” 这回福慧真是百口莫辩了,厄,其实她也不想辩,话说,那哗的一声听着真是爽啊!厄,福慧反省,莫非她其实也是个邪恶的女人,而且是巫婆级的。 那个,其实真的不是故意的,事态的发展完全在她的个人能力控制之外嘛,她不过顺应民意拔刀相助想帮个小忙,却不想,拔刀相助拔得有些过头了,演变成帮了个大忙! 作者有话要说:这场婚礼是个重要的道具,写了这么多还要继续。 嘿嘿,开头温吞太久了,现在开始激烈一些! 第 20 章 他们这一桌大概除了福慧意外都是些人物,喜宴开始不久,新郎新娘便到这边敬酒。 新郎成熟稳重,不复当年的青涩模样,喜气洋洋道,“多些沈先生,还有各位朋友捧场。”说着与各人碰杯。 轮到程见雪,新郎笑嘻嘻地接过妻子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诸位见谅,见雪不太会喝酒。”疼惜之色毫不掩饰。 这个男人虽说其貌不扬,但是耐心、恒心、责任心一应俱全,福慧心想,程见雪以后一定会幸福。 她真心实意道,“恭喜,祝你们白头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之携老。 诗经三百篇,福慧以为,最美也不过如此而已! 程见雪也笑,她至今不晓得眼前的女子到底是太笨还是太聪明,罢了罢了,时至今日还想这些作甚!她微微倾身,靠近福慧,“我将欠你的还给你。从此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互不相欠。” 福慧苦笑,她不会明白,有些东西逝去了就再也无法挽回,这世上的事情并不是你想重新来过就可以的,不是所有人都像她那样幸运,可以选择。 重新来过是太奢侈的事情,她无力承担。 轮到沈迟,他轻轻一笑,“恭喜。”再简洁不过。 程见雪望住他,眼神幽深,好像想起了遥远而熟悉的往事“先非,原谅我好不好?”先非是沈迟真正的名字,迟只不过是他的小名,只是不知道为何,多年前他换掉了那个身份证上的名讳,将一度曾经专属于某个人的称谓搬到了大庭广众之下。 “今天这种日子,我们不要谈论这种事情。”。 “我请她来,你还不满意?”那件事情就那么不可原谅。 “……”沈迟不置可否,眼神撇到神思恍惚的福慧,沉痛而忧愁的情绪掠过眼底。 沈迟举杯,“你能放下,我很高兴。”然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女子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她的眼底也有某种因为无力而深藏的遗憾。 这些年,看着她好像是离沈迟最近的那个女人,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已经远的不能再远了。看着这个在坊间的流传里取代她地位的妹妹,她笑了,隐含着某种莫名的快慰,“暮雪,我的妹妹,请慢慢品尝姐姐送你的礼物。我敢打赌,你将尝尽我所受的痛苦,而那,将生不如死!这是你背叛程家的后果!” 散席的时候,沈迟被几个貌美的女子围着套近乎,福慧则火速闪人,她望一眼他所在的方向,中间隔着阻挡视线的人群,不由叹息—— 这样的距离,如何逾越! 沈迟却似感觉到了莫名的召唤,循着目光所在的方向望去,明明刚刚还在的,转眼又去了哪里? 沈迟目光一沉,拨开众人,疾走几步,却被追上的唐衍生唤住,“沈先生……”却又欲言又止 沈迟微微不耐烦,眼看又要走,唐衍生看他那个架势复又开口,“沈先生,我想你可能会想知道,”他看了看沈迟强忍不发作的表情,继续,“那个,我刚才看见江小姐上了暮雪小姐的车。” 沈迟眯着眼看了他一会,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么明显吗?” 那么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唐衍生却听明白了。 顿时,他张口结舌,干干道,“不明显。”为了加强可信度,补充,“我就是跟着沈先生的日子久了,比较了解先生的习惯。” “习惯?”他低声喃喃,“那她岂不是更了解我的习惯!”默了默,又问,“你说她能看出来吗?” 这个恐怕有难度,那姑娘看着聪明但在感情方面好像是个缺心眼的!但他看一眼沈迟那个表情,,“大概,当局者迷吧!但沈先生这么聪明,总有办法让她知道的。” “呵,”沈迟笑得有些无奈,“可是我不想拿那些东西去对付她,况且,”他话锋一转,沉声道,“凭什么要我去找她,明明是她自己走开的,她不自己走回来,还要我去追!” 良久,他好像跟自己较劲较的累了,吩咐,“走吧。” “这?”言下之意是去哪,追还是不追? 沈迟仰头看了一眼天空,苍穹寂冷空濛,是欲雪的征兆,“过去看看,否则又不知道出什么乱子。”他头不回,轻声吩咐,后半句音量降低,好似情人之间的低喃。 作者有话要说:小作者我忒不容易了,连修带改的今天整了5,6千字了。 话说,那个修文简直比写文还累啊,老娘都快累趴下了。 各位亲看一下给提点意见。 吼吼,看文愉快。 第 21 章 从廖程远聊聊数语猜测出那女子来历的唐衍生有些不能相信的瞪大眼睛,跟随沈迟几年,自诩已经摸清自家老板脾性的他何时见过这个摸样的沈先生啊!他何时把哪个女人放在心上了,不过是高兴时哄一哄,转眼估计连人家姓什么都不记得,看着谦谦君子一个其实最是薄情寡义的一个人啊。他如今这个样子,怎么让他联想起情窦初开的少年呢,坐立难安地担忧着那个人,好像没有自己那个人笨的无法保护和照顾自己一样? 而且,明明刚刚说过不追的,现在这是干嘛? 看来这女人来头不小啊,唐衍生追上去打开车门,待沈迟坐好后回到驾驶座,发动,上档…… 大街上,福慧缩着□出的脖子,试图降低北风带来的寒意,双手插在口袋里,她边走边踢踏着路边的积雪。 吃的有些多,走到地铁站,顺便消化消化积食。 一辆车徐徐在她身边停下,福慧头也未抬,条件反射地一步跳开,根据经验,以她走路喜欢胡思乱想的风格,肯定是她挡车的路不可能是车挡她的道,所以主动让道是没有错滴! 车窗缓缓落下,露出程暮雪漂亮的脸庞,福慧的第一反应是她该不会是来勒索我赔她裙子的吧,厄,那个应该很贵的吧?福慧咽了口口水,决定先发制人先撇清关系再说“厄,那个……” 刚开口便被截住,“江小姐,我们聊聊?”说着打开车门,一副霸王硬上弓的架势,厄,用错词了,福慧反省,可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来找她聊聊啊?她又不是知心大姐! “没个必要吧。”福慧道。 “江小姐曾经是沈迟的女朋友?”她着重强调了曾经俩字。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开始有人以奇怪的眼光看车里车外的两人,福慧想,这像不像正妻街头大战小三的戏码?当然,她自问没有当小三的潜质! 无奈上车,“所以呢?” “我是沈迟现在的女朋友?”她步步紧逼。 “然后呢?” “请江小姐离沈迟远一点!” 福慧道,“程小姐,如果你对自己的男朋友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跟他言明,而不是跑到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面前指手画脚。” “我男朋友很好,只是迟是念旧的人,我想江小姐会知道分寸。” 福慧冷笑,“分寸?哼!程小姐是不是找错人了,沈迟有那么多前女友,程小姐为何偏偏找上我呢,是程小姐高看我了还是觉得我江福慧无权无势的就软弱好欺呢,抑或者程小姐实在太闲,连八百年前的旧账都拿出来翻一番?退一万步讲,怀疑自己的男人就找自己的那人去讲,何必把我一个不相干的人扯进去呢!” “呵,”程暮雪冷哼,“你当年就是凭着这幅伶牙俐齿追到沈迟的吗?” “程小姐错了,”福慧迎上她的目光,“当年我并没有我追他!” 她上上下下将福慧打量一遍,冷哼出声,“难不成沈迟会追你?。 “程小姐,你又错了,”福慧眯着眼,无视她营造出的压迫气氛“他也没有追我。” 程暮雪已经被福慧的不为所动逼得怒火满腔,连讥带讽“哈哈,难不成你们还两情相悦,郎情妾意,一拍即合!”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这个吧!” 福慧也没有好脸色,她最恨这种人,得胜了便胜了吧,非到失败者面前耀武扬威,好像非得如此才能炫耀自己的成功似的,全不顾失败者血淋淋的伤口,还要狠狠踩上几脚才肯罢休。 她江福慧也不是任谁都能随便踩的人,她也有自尊也有底线,凡事没有触着这条线一切好商量,可是,你若犯我,就休怪我犯人。 福慧一分钟也不想多呆,试图下车。敲击车窗的声音适时响起,她转头看到沈迟压低身体侧着头轻敲车窗的侧脸—— 下一刻,车门被打开,她一把被沈迟拖出来。 沈迟把福慧拖到身后,眯起的眼睛瞟了程暮雪一眼,拉着福慧回到自己车上。 宾利的车体宽大、座位柔软而舒适,福慧与沈迟并肩坐在后排,尤未反应过来,她怎么莫名其妙地又到了另一辆车里,会不会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但是在沈迟面前,她纵使有满腹疑问也问不出口,一是不敢,二是不想。为什么要问呢,她愿意随他去任何地方,任何地方,哪怕……地狱! 福慧望向窗外,天色已经灰蒙蒙一片,依稀有细碎的雪花飘落。再次坐在他的身边,望着今年似乎分外寒冷的上京,归国之后的第一次,那种折磨着她的刺骨寒冷消失不见,福慧忽而感到温暖。 横滨公路?在告诉行驶着的豪华宾利上,福慧模糊看见路边的路牌上写着几个字。 是哪里呢?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了。她本就是路痴一个,想不出也无甚稀奇。 “她跟你说什么了?”上车后一直沉默的沈迟突然莫名其妙地抛出一个问题。 这句话解救了犹在苦思冥想的福慧。 福慧看看前面坐的笔直的司机先生,十分确定这问题的对象是自己。 可是怎么回答呢?福慧想了想,自作聪明地将自己的臆想搬出来,“哦,”为表自己在认真回答,福慧拖着长音,“她叫我赔她干洗费。” 沈迟白了福慧一眼,转过头去不再看她,这搞得福慧很狐疑,沈迟什么时候这么好骗了?真是男大十八变,看着挺聪明一娃,脑袋竟然不好使了! 事实证明沈迟还是那个沈迟—— 过了一会,“哦,”他也拖长声调,阴阳怪气地说,“你怎么不直接说程暮雪让你赔她衣服呢!其实你再敷衍一点也没关系。” 福慧从善如流,“哦,她原是说要我赔她衣服来着,我给记错了。”“扑哧——”司机先生一时没有控制住,笑出了声。 “江福慧!”沈迟蓦地转身对着福慧,眼眸里聚起骇然怒气,“你就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文愉快。 大大这两天不好过,睁着眼睛想剧情,闭着眼睛琢磨细节。 然后,中午睡不着,晚上失眠。 俺在想,今天要是再睡不着的话,要不要通宵更文,过下晨昏颠倒的日子! 叹气! 第 22 章(大修) 福慧一愣,他总算对她还有除了淡漠以外的感情,哪怕是愤怒也是好的啊!他们两个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总的有人打破僵局,既然他不愿意,那么就由她来好了。 福慧眼珠转了转,故作轻松地说,“她跟我说她是你女朋友。”然后,她下意识地观察者沈迟的反应,也不知在期待着什么。 可是沈迟却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淡淡地看了福慧一眼,然后轻飘飘地问,“就这些?” 沈迟这个人,如果他想隐瞒你什么事情,就真的不会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福慧也不失望,你还能指望从他这种人嘴里套出什么话不成?她作出认真思考的样子,想了一会,才为难道,“她还问我当初怎么追到你的?” 沈迟靠着另一侧的车窗,侧着身体对着福慧,深深看了她一眼,片刻,嘴角勾起微微笑道,“那你是怎么追我来着?” “谁追你了?”福慧挑眉,不屑一顾,久违的少年傲气浮上眼梢眉角。 沈迟竟也没有生气,只抱了臂同样挑眉看她,“那难不成是我追你的?!” 福慧撇了他一眼,一副大家心知肚明不用说的太白的样子。 沈迟被福慧盯的面上有些发烫,竟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多么久违的感觉啊,沈迟喟叹,却又不忍就此作罢,不依不饶道,“既然不是你追我也不是我追你,那还能是什么啊?” 福慧嘴一扁,“你说还能是什么?你把自己输给我了呗。我说你不是我的对手,可是你不服气非要跟我下棋,结果怎样?” 她话语轻快,笑容明朗,竟有些年少的样子。 那是最初遇见时的样子啊,那样的年少轻狂,不可一世! 沈迟嘴角勾起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想起了遥远而美好的往事,整个人都变得温和,全然不似平日里难以亲近的样子,从观后镜偷瞄的唐衍生不胜唏嘘。 许久。 “难为你还记得!”他低声喃喃,不知是在质疑还是感叹,只是那声音里似带着绵长而深沉的落寞。 他的声音极轻,好像原本就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是车厢里那样静,福慧怎么会听不到,她怎么会听不到他讲的话呢,她那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可是因为他才练就的呢! “怎么会不记得呢?”福慧眨了眨眼睛,笑道,“那可是我江福慧最风光的时候啊!” 多年以后福慧才明白,原来初遇时他已长成翩翩少年,而她却只不过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女—— 以弈棋为乐,为打败对手而沾沾自喜。 她是怎样注意到他的呢?这个问题好像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好像只是跟着其他的女生一起多看了几眼,然后觉得这个男生怎么这么嚣张啊!连她们班的霸王花都不甩,人家递上去情书,竟然正眼都没看一眼脚下不停地转身而去,要知道那可是发动全班男女生孤立她,害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圣江中学1年2班的霸王花蒋若婷啊! 那时她刚从临江小镇转到上京首屈一指的贵族学校,圣江中学高中部一年级,上课设施的全面质越式升级的代价是人际关系的全面冻结—— 福慧从临江中学振臂一呼应者甚重,甚至无人敢惹的孩子王、考试神话落魄到圣江的被集体孤立。 话说,其实福慧的人缘还蛮好的,只是—— 当时她们班上还有一个外地来的成绩超好的优等生——女孩子,和聒噪、上课喜欢搞小动作,讲小话的福慧全然不同,她腼腆、害羞、内向,最要命的是自卑——“大家好……我叫……吕燕。”自我介绍时,她这样坑坑巴巴地介绍她自己。 在福慧的印象里,她好像永远穿着暗色的衣服,安静地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埋头学习,木讷沉闷的几乎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当时的福慧也很土,穿衣大红大紫的,虽然俗气,但人群里放眼望去,扎眼的厉害。话多的几近聒噪,闭嘴一个小时不讲话,胸闷的需要吼两嗓子才解气。 吕燕的寡言懦弱让原本嘲笑福慧的目光转移到她身上,她那样沉闷的人原本不会和福慧有什么交际,可是有一天—— “你以后不要跟吕燕说话,不然我发动全班的人孤立你。”那个班里最漂亮也最傲气的女孩子警告她。 福慧挠了挠了头,苦思几秒才记起蒋若婷口中的吕燕是谁。然后,她怒了—— 虽然我以前从没跟她讲过什么话,而且以后也不一定也不会说上一句话。可是,我要跟谁玩,跟谁说话,管你什么事? 年少气盛的福慧愤愤不平,当时的她沉迷于武侠、热血动漫,常常以女侠自居,以保护弱小为己任,于是揭竿而起莫名其妙地反了蒋若婷。 后果并不太好受,蒋若婷将原本对准吕燕的矛头对准了她,吕燕逐渐被大家接受,而她被被彻底孤立。 圣江其实是一个很大的小区,圣江中学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小区里住着许多离休的教授,环境安静而优雅,绿化社区里种满了海棠花树。 正是海棠花开的季节,暖风习习,姹紫嫣红乱成一团。 憋闷的福慧无意间晃悠到了这么一个妙绝的地方,安营扎寨。 生平第一次,一个人,望云听风,赏花弈棋,风雅的和她的名字极不相称。 福慧盘踞在海棠花树下的长椅上,看武侠小说或者拿出简易的棋盘左右手分执黑白,互博,要么干脆不计形象地躺在长椅上午睡。 后来那个僻静的小公园又来了一个男孩子。 草坪的中央种着一颗茂盛的巨大海棠花树,火红的花朵开到极致,花香馥郁而浓烈。暖风习习,熏得人昏昏欲睡。 草坪中央的海棠花树下躺着那个高中生摸样的男孩子。 福慧来过几次后,开始注意到在她之后出现的男孩子。 他带着野餐用的毯子,铺在草地上,然后席地而卧,背靠着海棠树,眯着眼睛休息——惬意慵懒的样子。给人的感觉非常好,福慧忍不住偷偷瞧他。 他侧对着她,福慧看到他那优雅流畅,几乎无懈可击的脸部线条。 他的皮肤光洁,宛如质地最好的汉白玉棋子,显得温润儒雅。 因为他微闭着眼,福慧隔着不远的距离大着胆子多瞧了他几眼,他的睫毛漆黑而且浓密,上下重合在一起,好像一个小扇子。 那样温润美好,让福慧联想起《牛虻》中,在空旷的几近荒凉的大宅中,陪伴亚瑟的那只猫。 自诩悲催的堪比亚瑟的福慧暗想,圈养这样一个人,也许是个打破目前窘境的好办法。 稍许,一侧的那个男孩子因为明目张胆盯着自己的视线转过头,原本温和的表情,突然眉头直皱。 他一边转头,一边缓缓睁开双眼。待那副眸子渐渐出现,福慧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呼吸。 他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 双眸在浓密的睫毛下,清浅明亮的直逼人心。 不过同时,福慧立刻打消了圈养他的荒谬打算。 刚才那人的眼睛是闭着的,所以让福慧判断失误,产生了温润美好的错觉。 此刻,眸子张开,一张脸给人的感觉奇迹般地变了——那样的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过命运是强大的,姻缘巧合,福慧最后还是不怕死地圈养了一个叫做沈迟的男孩子。 那个男孩,他闭着眼睛的时候,你觉得他像一只温顺的猫,张开眼,你会觉得自己脑袋肯定是被门挤了,竟然产生那样愚蠢透顶的想法。 不管我活着,还是死去; 我都是一只飞虻,快乐地飞来飞去。 她在《牛虻》主人公临死的告白中得到慰藉,却不晓得那最终成为她坚持一生的信条。 那个时候的沈迟之于她,无关情爱,类似于在空旷的几近荒凉的大宅中,陪伴亚瑟的那只猫。 作者有话要说:修了,亲看看给点意见。 哎,大大真不容易。 第 23 章 福慧每天都去,有时会自己摆定石然后自己再破解着玩,玩的不亦乐乎,他走过的时候偶尔会瞥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那时候福慧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长的好看的男同学的阶段,偶尔偷瞧看两眼,并不知他就是圣江大名鼎鼎的沈迟。 后来时间久了,路过的老人看到福慧一个人对弈会停下脚步看一会,慢慢的开始有人留下来赔她下棋,那时福慧已得徐爷爷的真传,棋风诡异,手法凛厉——已然罕逢敌手! 几战成名,数日之后福慧已小有名气,经常有人慕名前来挑战,以福慧早年下棋养成的毛病,自是不愿平白无故与人下棋,赢了便要讨些彩头,然后零食骗了一大堆,那个僻静的花园不复僻静,熙熙攘攘围着人看他们下棋,或者另辟棋局,俨然一副围棋发烧友的聚集地。 福慧很开心,因为终于又有人陪她说话了,虽然都是些老人,还会数落她,“女孩子家家的怎么睡在公园里,不像话!”。但这样也很开心,白天一个人呆着晚上也一个人呆着,实在是太难受了。 后来渐渐地来了很多女孩子,其中包括那个欺负她的蒋若婷。那个男孩子好像也是懂围棋的,有时也会与人对弈一局。每每这个时候,便有一群女孩子围上去,找机会与他搭讪,而那个男孩子神色总是淡淡的,对谁都爱理不理的样子,这让一直小心翼翼提防着蒋若婷以防她出什么损招整她的福慧非常的开怀,原来蒋若婷喜欢那个好看的男孩子啊,而且,看样子喜欢他的人还不少呢! “哎,蒋若婷!”一日放学后福慧截住她,声色俱厉地威胁,“你要是再敢鼓动班里的同学不跟我说话,我就将你喜欢花园里那个男生的事情告诉所有的人。” 蒋若婷皱眉,莫名其妙地打量着她,“什么花园里的那个男生,人家有名字的好不好!况且,你竟然不认识沈迟吗?果然是乡下来的野丫头!” 福慧一愣,那个人竟然就是圣江传说中的沈迟,于是急急问,“你说的就是拿到上京青少年围棋联赛总冠军的沈迟吗?他很厉害吗?” 蒋若婷白了她一眼,不屑道,“当然很厉害,人家不仅围棋厉害,读书也很强,你没见上次考试的榜单吗?年纪第一,超过第二名20多分。” “哦,张口闭口就是他厉害,原来你真的喜欢他啊!” 那时的福慧看言情小说,兴致勃勃地传八卦,讲谁跟谁暧昧谁跟谁在谈恋爱,孜孜不倦!其实懵懵懂懂的凑着热闹,直到20几岁才情窦初开,那叫一个相当地晚,相当地迟钝啊! 蒋若婷暗恋沈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此时被人当面揭穿,又恼又怒,狠狠道,“我就喜欢他怎么了,全班人都知道,你去说啊!反正又不是我一个人暗恋他,你问问班上的人哪个女生不想当沈迟的女朋友?不过是没胆子承认罢了!你还不是一样,天天跑到公园偷看他。我告诉你江福慧,你也不看看你长得那个样子,又土又丑的,就算他不喜欢我,也绝对不会喜欢你的。” “我又不是因为他才去那里的,是我先去的好不好!”福慧争辩。 “敢做就要敢当,我讨厌你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人了。” 福慧气急,“我更讨厌你这种人,仗着自己家里有钱就到处欺负人。” “谁欺负人了!” “就你!” “谁让你不听我话。” “我为什么要听你话,你是我妈吗?” “……” “江福慧,咱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 福慧看着蒋若婷的背影,瘪瘪嘴,在心里回了一句,我非要把沈迟追到手,气死你,气死你,哼! 这种话说过就忘了! 难得凉爽的一个夏日,福慧照例躲出去午休。 她将棋盒摆在一丈远的地方,各执黑白棋十枚,轮着投射,比较哪种棋子进的多——这是她新近发明的游戏。 正玩得兴兴头头,“叮——”棋子碰到棋盒外缘,弹出去。 福慧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沈迟皱着眉,揉着被不幸砸到的额头,面色不善地盯着一脸愧疚的女生。 莹白的棋子顺势而下,落在他的大腿上,然后滑进两腿中间。福慧尴尬地看着他的□,拣也不是不捡也不是,颇为难。 沈迟迅速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她,莹白光洁的棋子已然捏在指尖。 “谢谢。”福慧伸手去接。 他却兀自把玩着,白色的棋子在指尖翻转,而后他轻声出口, “听说你下棋很厉害,我们下一局吧?” 那一日,盛极的海棠花花瓣流转着落下,落到站在福慧面前傲然邀战的少年的肩上。少年背对着光站在她面前,福慧眯着眼睛看他,光线勾勒出他完美的脸部线条,模模糊糊中心底的某根弦轻轻被拨动了。 “好啊。彩头呢?” 沈迟一愣,“彩头?”顿了顿道,“我还没有输过。” “是吗?”福慧背着手绕着沈迟转了一圈,最后望住他,道,“正好跟你相反,我输过很多次呢。不过……也赢过很多啊。” 沈迟看了一眼口中谦虚却明显嚣张的不可一世的福慧,转身向树下走去,从硕大的背包里掏出一套一看便价值不菲的棋具—— “榧木棋盘!”福慧脱口惊呼,这个她只从徐爷爷的描述中听说过从未亲见,“竟然是香榧木的棋盘哎!” 沈迟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一眼大呼小叫的女生,低声喃喃,“竟然还知道香榧木!”随即正色道,“我今天没带什么适合当彩头的东西,如果你赢了,这个榧木棋盘送给你。” 福慧看一眼色泽金黄,纹理匀实精美的上等棋盘,再看一眼海棠花树掩映下神情倨傲的男孩子,缩回一直毛手毛脚的爪子,咽了咽口水,安慰自己——这个可以慢慢来,眼前最重要的是搞定面前这个人。于是正色道,“这样吧,如果我赢三目以下的话便算我输,但是超过三目的话,彩头我说了算,怎么样?” 这个女生也太狂妄了—— 在围棋联赛上不知道有多少年纪比他的选手均惨败在他的手下,这样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竟敢这样大言不惭。 “好啊,你要什么彩头?” 年少轻狂的少女微微一笑,突然语出惊人“你!”食指轻点,点向如海花树下面色诧异的少年,“如果你输了,就当我江福慧的男朋友吧!” 原来如此啊—— 不过又是一个不懂事的黄毛丫头而已啊!沈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好啊。不过,”他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你输了的话,就再也不要出现在这里了。” “……” 这个人还真是知道怎么打击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真的很重要,初遇啊初遇,所以,亲先看着,大大会再精心修改的。 阿迟的全(luo)画(番外) 高考之后报专业,福慧目标坚定。 怀着赚大钱的崇高理想,她毫不犹豫地填了国际金融,为确保万无一失,她忖了忖,在调剂备选项上补加了会计学,就算不能赚大钱,管管钱也是不错滴。 事实证明,福慧颇有先见之名。 国际金融无情地抛弃了她,她如愿以偿,悲催地被调剂到了A大的冷门专业——会计学。 学了之后,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于是一颗受伤的心,将所有的热情转移到了漫画上。 沈迟对她爆发出的对漫画的巨大热情感到莫名其妙。 “阿迟,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我的三个偶像吗?” 暮春三月,沈迟坐在草坪上,背靠着樱花盛开的花树,闻言,没有立刻回答,手里的报纸翻了一页,才不屑道,“当然记得,谁像你品味那么怪异,竟然喜欢一只鬼、一头猪、一个白痴弱智小屁孩。” 也不知道什么怪癖,品味如此奇特。 福慧气结,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这个人竟然将她的三个偶像,佐为、麦兜、小新说成是鬼,猪和白痴。 她眼珠一转,挑衅道,“要不是我品味怪异,怎么可能看上你。” 沈迟合上杂志,看了她一眼,默了默,接招,“应该说,看上我是你江福慧难得品味正常了一回。” “……”福慧。 这男人真不是一般的自恋! 她时常翘课溜去艺术学院蹭课听,对艺术楼的内幕结构简直比自家商学院的大楼还要熟悉。 “阿迟,晚饭你一个人吃,下午艺术系那边有素描课。”人体素描,男模,而且是□的,福慧刻意隐瞒了部分实情。 福慧怀揣着无比不纯洁的心思,轻快地迈进了素描室,然后傻眼了—— 教室中央,一个鹤发鸡皮的老人,裸着身子,被一群衣着怪异的,错落有致地潜伏在教室各个角落的艺术生围观。 看到刚进门的福慧的傻样时,老人咧了咧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福慧看了又看,被目光所及的黄歪歪的牙齿渗的抖了抖,不死心地推了推旁边的女生,“这就是艺术系传说中的,人体素描课的,”福慧咽了咽口水,“极品男模!” 旁边的女生转身哀怨地面对着她,声音幽幽的,如同女鬼,“难道你还嫌不够极品吗?这得看多少部GV才能抚慰俺受伤的心灵啊!” 福慧含泪点头,真的够极品了,极品的快给她脆弱的小心肝留下阴影了。 GV?原来跟色长大人一个德行,资深腐女一枚,福慧火速收回手,认命地面对现实。 福慧被和善的素描老师安排在人体模特的正面,也就是说要不可避免地直视人体的某些敏感部位。福慧遵从素描写实的原则,规规矩矩地将目光所及之处一份不落地搬到了素描纸上。 “恩,不错!”素描老师检查福慧的作品时,表情怪异地如是评价。 福慧得意洋洋地将自己第一幅得到认可的作品拿回宿舍炫耀,“怎么样,不错吧?” 色张大人瞄了一眼又一眼,一副对她很不齿的表情,“靠,慧慧,看着挺纯一妞的,原来这么猥琐,净拣重点部位画,还画的那么逼真,这的看多少部GV才能有这功力啊!”说完又意味深长地朝勾勒的惟妙惟肖的男性某敏感部位瞧了又瞧。 福慧反击,“只有猥琐的人才专转盯着猥琐的部位看,在我眼里,这就是一风烛残年老无所依的老人。” “慧慧啊,你怪异的品味让我真为你感到痛心,你说你倒不倒胃口啊,放着GV里的大好猛男不要,非要YY这么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家,你说你让人家广大的GV猛男情何以堪啊。”色女二号飘过。 福慧欲哭无泪,转身向寝室里的最后一位比较靠谱的人士求助,“这是艺术啊艺术,你说她们俩俗人懂什么艺术啊,是吧?”声音里透着谄媚。 正观摩着“动作片”的某女,自遮挡帘里探出头,打量了一番福福慧的杰作,认真道,“尺寸太小了,老婆肯定忍受不住寂寞出墙了,看那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儿!” 福慧站在寝室中央,听着此起彼伏的喘息声,看了一眼手中的画,悲催地发现,突兀地横在画中间的男性某敏感器官,确实勾勒的线条细致,惟妙惟肖啊!反省,难道真的被这帮腐女同化了,还是自己其实也是猥琐的? 晚上,福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起衣柜里藏着的裸男画像,咯硬的慌,好像藏得不是一幅画,而是咧着嘴冲她笑得真人一样。 沈迟大二的时候已经在教室家属区租了房子,搬出宿舍单独住,他有很强的空间感,也不算顶挑剔,就是不大愿意呆在一间住着位连袜子都懒得洗的人的屋子里。 第二天一大早,福慧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光速到达沈迟的住处,偷偷摸摸底将画藏在沈迟的书房里。她斟酌再三,毁了吧,舍不得;扔了吧,可惜了。反正绝对不能藏在衣柜里了,噩梦连连,不出一星期,肯定得忧郁了。 沈迟在书房里练书法,福慧窝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小说,心不在焉的,每隔一会儿便惆怅地望一眼紧闭着的书房门,想着她的阿迟跟那位老裸男呆在一间屋子里,五味陈杂说不出什么感觉。 沈迟的字不算顶好,胜就胜在成竹在胸,下笔时疏密有度,一切尽在掌握。 浓墨渲染泛着若有似无香气的宣纸,一篇《葛生》,浑然天成。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福慧默默念了一遍,叹道,“真美,诗美,字也好。” 沈迟将紫毫笔放回笔架,俯身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抬头打量了一眼背着手念念有词的福慧,问,“哪里好?” 她哪里晓得什么是好,随口拍马拍到马蹄上了,打马虎眼,“哪里都好!”为了加强可信度,补充,“看着舒服!” 一听就是敷衍,沈迟也没恼,还能指望一个书法水平停留在小学阶段的人品评王羲之的作品不成! 关于家务,经过协商,两人分工明确,福慧负责做饭,沈迟刷碗。 他原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一个,离家前连厨房都没进过,更别说刷碗做家务什么的。福慧鄙视看了看他,那目光愣是让原本觉得不会做家务也没什么的沈迟,生生觉的不会洗碗的的确确是件顶丢人的事,咬了咬牙进了油腻腻的厨房。 吃过午饭,刷过碗筷,沈迟照例领着福慧出去遛弯。 福慧吃的饱饱的,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抚摸鼓鼓的肚皮,闻言抗拒,“天天溜也没啥意思,我困了,想睡会儿。”说完果真闭上眼睛。 隔了好一会儿,福慧也没听到动静,狐疑地睁眼。 沈迟正靠在门框上,一手环胸一手撑住下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她,微微眯着眼睛,是要发作的征兆。 福慧抖了个激灵,立刻跳起来,逃也似地一溜烟窜出了门。 “不是说没意思,不想出门吗?”沈迟凉凉地问。 “这话是我说的吗,我真的说过这种话吗?”福慧挠了挠头,努力做出思考的样子,“不可能吧,我怎么不记得了。” 沈迟挑眉笑了笑。 不止福慧有怪癖,沈迟也有。天气晴朗的时候,吃过饭,他总要拖着福慧出门溜一圈,每逢春夏,更是要寻块阴凉的地儿,带着野餐用的毛毯小眯一会儿。 “也不知道什么怪癖,喜欢幕天席地地睡觉。” 福慧想起他讥讽她品味不佳的得意神情,连本带利地奉送回去。 沈迟侧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福慧原本以为他会回击再怪异也比不上比你怪异之类的,孰料,他凉凉开口,“只有你这种品味怪异的人才会把这么健康正常的生活习惯称为怪癖。” “……”福慧。 太狠了,竟然是釜底抽薪的绝杀。 沈迟照例靠着树坐着,一腿伸直一腿微曲,脊背却挺的直直的,随身携带的书被他放在膝盖上,漫不经心看着,偶尔才翻一页。 福慧仰面躺在绿绿的毛茸茸的草地上,头顶碧空如洗白云朵朵,她研究了会儿便觉得无聊,转而研究沈迟那张轮廓分明的俊颜。 脸部的线条优雅俊美,勾勒出的五官几近无懈可击。福慧侧躺着抬眼看他,此刻,他眼帘低垂,长而浓密的睫毛掩映着清浅明亮的眸子,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他抿唇轻笑,从福慧的视线望去,长而漆黑的睫毛排成一排,如同一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 正花痴的起劲的时候,老裸男咧着嘴朝她笑的恐怖摸样突地闯进脑海,福慧抖了抖,琢磨着得想个法子荡平老裸男留下阴影。 她瞟了一眼沈迟,原本微眯着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神情有些慵懒,昏昏欲睡的样子。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福慧准备给此刻神志不清的沈迟下个套。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诱惑“阿迟,晚上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杭椒牛柳吧?” 沈迟动了动,调整出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恩”了一声,算是予以批准。 小样儿,这么拽! 福慧再接再厉,“还有西湖牛肉羹?” “恩。” 反应这么平淡!看来的出绝招了,福慧咬咬牙,“阿迟,你学习这么辛苦,今天中午还费神练了那么久的毛笔字,肯定累了。今天的碗我刷吧。” 沈迟侧过头,皱着眉缓缓张开眼睛,原本清浅的眸子有些朦胧水雾,他定了定神,开口,“你什么样子的人,典型的无事献殷勤型的!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有什么事,直接说吧,别拐弯抹角的。” 都神志不清了还这么精明,福慧幽幽地看他,半真半假地说,“素描老师布置了一份人体素描作业。”确实布置了,不过已经完成了。 “然后呢?” 福慧真诚道,“我想画你。” “不行。”斩钉截铁。 拒绝的这么彻底!福慧气结,想了想,总结以往经验,祭出绝招。 “好吗,阿迟,就一张,而且我保证画的很好,绝对让你满意。”她皱着眉鼓着腮帮子,可怜巴巴地撒娇。 此招一出果然奏效。 沈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而一笑,默了默,道,“接下来至少一个月我都会很忙,估计会挺累人的。” 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福慧却立刻会意了,咬牙,“从今天起,往后一个月的碗,我负责洗。” 沈迟满意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福慧恶狠狠地剜了他几眼解恨,不久,仇视的目光渐渐变为审视,视线从线条利落的脸部滑落,停留在他性感的锁骨上。 暮春三月,他穿着天蓝色的V领春装,线条清晰、平直的锁骨线静静延伸,深浅适度的锁骨窝□在春日温暖的空气中。 “咕咚——”一声,福慧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开口,“我是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不想写正文了,咱写点好玩的。 其实这个也不能完全算作番外,出于某种剧情的需要后面还要用到。 呃,其实就是俺想写这个。 还没完呢,明天继续。 正文快小孽了,so...... 看点温馨的先! 第 25 章 须臾,棋具摆定。 一方执白,一方执黑。 少年的棋法稳重而不失凛厉,少女的棋路则随意而轻快;少年落子落的不快不慢,好似每一子皆饱含深意,少女的回应快而迅速,好像每一步皆是率性而为全无半点心机,但仔细看来好像又不尽如此。 “叮,叮……”白玉棋子与榧木棋盘相击的清脆声响不疾不徐地回荡在空气里。 绝佳香榧木的散发出美妙的香气,萦绕在周围的空气中,经久不散。 修剪的整齐圆润的手指优雅的微微探出,仔细看的话真是非常的漂亮,十指修长有型,随意舒展着,仿佛美玉雕成,沈迟垂着头捏着一粒棋子,嘴角似乎浮着笑意,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是如墨的眸子透出一丝寒意,有些志在必得的意思。 食指伸直,中指微曲,叮的的一声轻响,一只色泽洁白温润的棋子落在右下方小角。 似乎起了风,大片大片殷红的花瓣打着卷儿飞落,有些停留在棋盘上,殷红衬着莹白,隐有暗香香浮动,沈迟缓缓抬起头,嘴角微勾,浮出浅浅的笑意望住对面似乎有些轻慢的女孩子—— 那分明是请君入瓮的姿态啊! 相对于少年优雅的指法,少女落子的手法有些笨拙,一粒如墨般漆黑的棋子被她“粘”在少年方才落下的白子旁—— 那一子与方才似乎随意挥落的棋子连成一线,封死了白棋的出路。 少年怵然惊心—— 她,竟然……竟然割断了自己的布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么多人都被他的障眼法骗过了……她……不可能的! 少年不慌不忙,屏气凝神,沉着应对——形势不明之前绝对不能自乱阵脚,深谙其中道理的少年明白现在言胜负还太早,眼前最要紧的是试探出对手的真正实力。 “呵呵,你这招还挺管用,连我都险些被你小子骗到。不过,这种把戏对付一般人还成,要真遇上此道高手反倒会被对手利用。呵呵,围棋是有大智慧的,需要时日慢慢体会,你接触围棋时间太短,还不能体味其中的奥妙。不过你能晓得利用人的思维盲点设局也实属难得,也算深的围棋精髓,兵者诡道也,围棋嘛,玩的就是谋略。” 他参加围棋联赛前教他下围棋的那个老人曾这样告诫过他,不知道为何此时想起—— 直到此刻他仍然难以相信眼前的小女子竟然会是围棋高手,他明明看过她下棋的,那样凌乱而毫无章法的棋路,只不过是三流的水准嘛! 难道,难道她平日隐藏了真正的实力! “你认输了吗?”得意洋洋的声音。 “还没到中盘。”不甘心。 竟然直到现在还没有看清形势呢! 少女捏着黑的发亮,如墨般的棋子,看着对面凝神思考的少年,低语,“那我就要打开杀戒了!” 夏草的清香入鼻,少女盘腿而坐的腿有些发麻,改为抱膝,不安分的小脑袋搁在膝盖上,不时打量对面的男孩子,视力不算太差的她观察到他的睫毛漆黑而且浓密,低低地垂着,掩住那平日漂亮的眼眸。 少女摸了摸自己的眼帘,目测了一下,恩,好像比蒋若婷的还好看,当然也比自己的还长点。 少年一步一步试探,愈来愈惊心,那些棋子……那些当初看似杂乱无章的黑子,如今竟然错落有致,隐隐有相连成一线,一片形成围攻之势,那样的势无可挡,他暮然松弛紧绷的脊背,指尖的棋子被丢入棋盒—— 他已无力回天了! “我输了!” 膝盖上的小脑袋眨眨眼,“不再试试吗?才刚刚到中盘!”试探。 少年看一眼不怀好意的对手,道,“目前,大势已去。而且现在我还找不到破你棋局的办法,所以就先这样吧。”。 可是,震惊仍然未来得及消退,他竟然那样直接地,势无转圜地输给一个小女孩—— 那是他长达十六年的生命中从未有过的事情啊! 可是,他无法预知的是,十六岁生命中的那一天开启了他生命无数个第一次的先河—— 第一次的心动的,第一次的艰难抉择,第一次慌乱和不知所措,以及那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漫长的寂寞而枯寂的等待守候……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曾问过自己,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他让他抱着绝望的心态,一年又一年地等待下去,脑海不由自主浮现出她在盛开的海棠花树下轻狂而又无所顾忌的笑脸。 放弃吧,放弃吧,他曾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回答他的是心被撕裂般的疼痛,好像再多一秒就会承受不住地崩溃一样。 可是? 这世上还有谁能轻而易举地打败他,然后还一副不以为意理所当然样子,好像他不过是她众多的手下败将之一? 还有谁会顶着他黑青的脸色不管不顾地讲着各种无聊的笑话,雷打不动东地每天一集蜡笔小新模仿秀逗他开心? 还有谁会有事没事撩拨他,然后发现他脸色不对时撒娇谄媚讨好? 还有谁敢把筷子明目张胆地伸到他的盘中,把校食堂饭菜里仅有的几根肉丝挑走? 还有谁会在做阅读理解时放着牛津词典电子词典不用,遇到不懂的单词便来烦他? …… 有那么那么多的“不会”! 而今,命运的轮盘在将她带离他八年后终于重又将她带回自己的身边! 他们相遇在春之初,经历四季的轮回,在冬之初重逢,这一次是,上一次也是!这难道就是宿命! 宿命?沈迟冷笑,这一次,他无论如何,绝对,绝对不会允许她再一次从自己身边离开! 离开? 八年前,她不告而别,连个解释都未曾留下就悄然离去!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这么多年,那三个字如同毒蛊般啃食着他的心,痛却无可抑制地去想去追问! 可是,回答他的是旷日持久的寂寥! 沈迟合上眼,浓密而漆黑的睫毛上下合在一起,好像一个小扇子,微微颤动! 眼眸睁开,沉痛之色退去,只是眸色变得极深,如染了墨一般,深不见底! 作者有话要说:不太满意,但是先这样吧。 不足之处请指出,大大会尽量修改。 阿迟的全(luo)画(番外中) 那个声音是她的吗?真的一不小心说漏嘴了吗?福慧闭上眼睛,自欺欺人地挺尸。 福慧一边屏住呼吸,尽量弱化自己的存在,一边祈祷沈迟没听见,上帝佛祖玉皇大帝能想起的神仙都求遍了。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福慧都不晓得自己数了多少个60了,沈迟都没有反应。 她不安地揣测,莫非哪位神仙听见她真诚的祈祷了?或者是积攒了这么久的运气终于爆发了?还是阿迟果真睡着了,竟没听见? 不能吧?运气这么好,早知道出门的时候买个彩票了! 福慧不确定地张开眼,发现沈迟正一手抱胸一手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俯瞰着她,口气也异常的和善,“福慧,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那口气云淡风轻极了,不晓得内情的人铁定被他那堪比春风的笑脸唬住。 可福慧却抖了抖,觉得那笑里藏着小飞刀,飕飕地射进她的踹踹跳着的心脏。 这是个套,钻不得。 “恩?”沈迟挑眉。 福慧努力作出一副正直的表情,认真道,“我说,西湖牛肉羹的牛肉一定的挑仔细了,不能买到耕地的老黄牛肉。” “啊呸!”色长大人鄙夷地啐她,“瞧你那点出息,平时在宿舍跟我们仨叫板叫的挺欢畅的,沈迟这么随便一威胁你就蔫了。出去别说是我们403宿舍的。” 你以为我愿意说自己是403宿舍的啊,福慧腹诽,又不是多么光荣的事,一个GV之王,一个AV之圣,还有一个是GV、AV通吃的极品。 “你就再说一遍他能把你怎么着啊,吃了你不成!要是我,我就早说一百遍一千遍!”色女二号恨铁不成钢。 “不用一百遍,更不用一千遍。”福慧接口,“在那种情况下,你只要敢当着阿迟的面再说一次,老二,这个月,咱们宿舍的开水我江福慧承包了。” 被叫板的美女嘴巴张了张,复又张了张,讪讪道,“你家阿迟那笑里藏刀的摸样确实挺渗人的。”。 “是吧!”福慧蔫蔫道,“方圆一米之内,感觉冷风飕飕地吹。” “慧慧啊,这样下去不行啊,完全的一边倒,你的家庭地位会越来越低的啊!” 福慧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其实她也发现了呢,重逢后的阿迟变得很不一样,她好像越来越怕他了呢,明明以前都是她欺负他来着,怎么一下子掉了个? 不行,要打好保卫战,捍卫自己的地位,誓将裸画计划进行到底。 “要得到男人的心就要先得到男人的人。”色长大人五指收紧握成拳头,恶狠狠地教导。 “说到这个,慧慧,你跟沈迟也勾搭了有一段日子了,究竟发展到哪个阶段了?”色女三两眼放光地问。 福慧望了望如狼似虎地盯着她的三头禽兽,挣扎,“这个,可不可以不回答?” “不可以。” 整齐划一的声音。 “那个,”福慧有些不好意地说,“前几天去看围甲联赛的时候,牵手了。” “哐当——”三声,三个极品女人跌坐到地板上。 “靠,慧慧,你迟钝也就算了,沈迟看着挺聪明一娃,出手怎么这么慢。” “你错了,老大,是咱们慧慧出手太慢了,这么一极品男人好不容易脑袋秀逗一回,机会难得,先强了再说!”色女三接口。 “滚!”福慧怒。 “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就过去,一会儿就到。”福慧接到沈迟的电话。 三女看着福慧飞奔出门,对视一眼,得出共同的结论,“沈迟的电话。” 学生会刚忙完迎新晚会,组织干部去玉泉山泡温泉放松一下,勒令必须家属。 沈迟不知道,此政策是针对他而实施,听说大名鼎鼎的国际金融二年级的才子被一个商学院的小师妹搞定了,纷纷按耐不住好奇心,想一睹芳容。 一行七个男生,五个挂断电话后匆匆赶去接女友,廖程远女友之位置暂时空缺,他手指夹着烟,试图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看到沈迟挂断电话坐在他旁边,随口问,“怎么,女朋友没时间?” 沈迟笑笑,“她说一会儿就过来。” 果然,不出一刻钟,福慧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沈迟面前。 沈迟把手中的水递给她,嘱咐,“我又不是不等你,下次不要跑这么急。”又问,“换洗的衣物带了吗?” “你不早说,”福慧猛灌了几口水,抱怨,然后指了指身后的背包。 订房间的时候,排在前面的情侣心照不宣地定的单间,福慧陪着沈迟站在队尾,偷偷地打量了他一眼,又一眼,试图从这人身上寻找出类似尴尬的情绪。 沈迟别扭地侧过头,轻咳了声,下令,“不要东张西望的。” 福慧听话地低头,盯着脚尖默默思考,是得想个法扭转一下局势了。 廖程远拎瓶可乐走过来,,见状想起自己肩负的重任,借机逗她,“江福慧啊,我们沈大才子出了名地难搞啊,说说你的心得,怎么搞定人家的啊?” 程见雪也问过这个问题,后果嘛,至今记忆犹新。 福慧下意识地瞄了瞄正伸手拿房卡的沈迟,琢磨着怎么开口才能不惹着他,同时又满足提问者的好奇。 唯恐福慧又没心没肺地爆出惊天动地之言的沈迟,闻言,火速转身,一把扯过福慧,解决了她的难题,“我们俩一件钟情。” “扑哧——”廖程远刚入口,还来不及咽下的一口可乐,悉数喷到福慧脸上。 福慧摸一把脸,恶狠狠地盯着喷她一脸的罪魁祸首,恨不得掐死他,最可恶的是,目瞪口呆的廖程远还不忘他扒消息的职责,问,“真的吗?” 真你个头!要不是沈迟揽着她肯定踹他一脚,太可恶了,实在可恶了! 晚上,福慧做了个美美的梦,梦里她遵照老的嘱咐,将生米煮成熟饭,霸王硬上,把阿迟给强了。 梦里,福慧发现阿迟竟然是个传统好男人,被强了之后,竟然眼泪汪汪地让她负责。 平时对她颐指气使的阿迟竟然跪在她面前,眼神幽怨地求她负责,福慧想着想着,“嘿嘿”在梦里笑出了声。 可惜,醒来发现是个梦,福慧趴在床边,望着地铺上睡着的沈迟翻了个身,他规规矩矩地穿着条纹睡衣,闭着眼睛,浅浅抿着唇,显得温润而美好。 “阿迟?”福慧轻声叫。 没反应。 “阿迟?”福慧加大音量又叫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看来真的是睡着了。 福慧目测了一下床离地板的高度,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将防护措施做到最好,来回探测了一下落地位置。 福慧慢慢移到床沿,侧着身体,一只脚先探出,好了,着陆成功。不错,出师大捷! 接着是手,右手抓住床板借力支撑住身体,伸出左手慢慢够地板,第一次,差一点,再来,还是差一点点,第三次,悬空的手指终于够着地面。 哦耶! 福慧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地滑到地板上,四肢着地的那一刹那狠狠地松了口气。 干得不错,江福慧!福慧闭着眼睛表扬了一下自己。 淡定,淡定,福慧深吸一口,然后缓缓睁开眼睛,下一刻表情变得极其怪异。 沈迟侧躺着,一手放在腰侧,一手撑着脑袋,皮笑肉不笑看着福慧。 福慧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结巴,“你…….不是睡着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那双眼睛清亮逼人,哪有丝毫刚睡醒的朦胧样子,况且她这样一问,嫌疑岂不是很大。 沈迟仍然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本来睡着了,但是被某种恐怖的笑声惊醒了。我记得睡之前你是在床上来着,怎么一睁眼就在地上了?” 恐怖,这人竟然敢说她的笑声恐怖,真是实在太没眼光了。 但他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实在可怕,比笑意盈盈地威胁她再说一遍试试时,还要可怕一百倍。 福慧讪讪着解释,“那个,掉床了,我睡觉不太老实,偶尔掉床。” 沈迟点点下巴示意她赶快回去。 福慧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 她睡不着。太郁闷了,睡不着。 沈迟仰面躺着,平时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头发乱乱的,更有几缕跑到他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比平时显得稚气。 福慧不甘心,估计重演。 一系列程序刚捣弄完毕,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身侧窸窸窣窣声音,她侧过头一看,顿时气疯了。 死沈迟居然抱着被子转移到了刚刚还属于她的大床上,临走还轻飘飘地讥讽她,“既然你这么喜欢谁地板,那让给你好了,我正嫌咯得慌。” 讨厌! 真讨厌! 特别讨厌! 福慧气急败坏钻进被窝,悲催地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 作者有话要说:亲看文愉快! 大大发现收藏每天个位数增长,不错,好歹涨了点! 阿迟的全(luo)画(番外下) 沈迟直起身,靠着墙壁坐在床上,脊背习惯性地挺得直直的,他沉默着,一粒一粒将睡衣的扣子扣上。 福慧蒙着头,缩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拼命折腾表达自己的不满。他见她还不死心,想了想,问。“你就那么想画?” 福慧探出脑袋,抬眼看他,眼神幽怨,点头。 闻言,沈迟有些别扭地侧过脸,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说,“你说的那个,不可能!” 原本以为事情出现转机,没料到他却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福慧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你不愿意,我找别人去,我看廖程远就不错,人长得又好看又和气。最重要的是,人家也比你好说话多了。哪像你,张口闭口不许、不准、不可能。”她一边威胁一边套上外套,一副我现在就实施给你看的架势。 一步、两步…… 十步、十步半…… 门近在眼前,再磨叽也挨不了多久了,阿迟真讨厌,怎么还不追她。 福慧沮丧,难道要自己走回去,那多没面子,以后还不得被他笑话死。 福慧牙一咬,心一横,认命地将手放到门锁上,慢慢扭动。 “咔——”一声,门应声而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福慧深吸一口气准备悲壮地慷慨就义,却在下一刻如愿以偿地被沈迟黑着脸拉回屋内。 “江福慧……”他没好气地说,“你……” “我怎么啦?人家廖程远肯定不会恶声恶气地说,不可能。” “不可能”那三个字被她咬牙一字一字蹦出来,活脱脱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摸样。 “你敢!”他有些生气了。 “你要是给我画,我就不敢了。”她知道死磕不行,瞬间转了个语气,瞅着他,“好嘛好嘛。” “……” 沈迟看着她,默了默,别开脸,轻咳了一声说,“我是说,全luo不可能。”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黑脸。 福慧气鼓鼓地瞪他,渐渐却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直愣愣地盯着他脖颈处□在空气里的肌肤。 此刻,那平时光洁莹润如同上好汉白玉般的肌肤竟然泛着薄薄的绯色,一贯漠然的脸上居然也带了一点可疑的绯红。 福慧张了张口,嗓子干干地问,“阿迟,你是在害羞吗?”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个孤傲不群的男孩子居然是有些内向的,连提到“□”这样略带直白的字眼,都会别扭地侧过头不看她。 闻言,沈迟迅速地侧过脸,冷冷地横了她一眼,只是脸上可疑的绯色又浓重了些,暴漏了他心中的不安。 顿时,福慧也不好意思起来,脸上热气直冒,瞬间红透。 □不行,折中的结果是半裸。 福慧坐在画板前,看着前方的沈迟,欲哭无泪。 平时偶尔还害穿V领绒衣的沈迟,此刻却穿着件式样简单的白衬衫一脸漠然地站在她面前。 穿保守的衬衫也没什么,可是整排的扣子都扣的紧紧的,难道她长了一双透视眼,如此创作裸画。 可怕的是,此人还一脸淡漠,一副近我身者死的神情。 又威胁她! 福慧嘴一瘪,可怜兮兮地说,“阿迟,我们说好的,半裸。” 福慧瞅了瞅,见食言的某人神情有所松动,斗胆伸手想要解他扣子。 沈迟垂眸盯着她,福慧觉得脊背发麻,却强壮镇定地将脱美男上衣的事业进行下去。 一颗,两颗…… 胸膛中的心怦怦直跳,几乎有破喉而出的架势,福慧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不经意间,手指碰到他如玉般光洁温润的肌肤,触觉微凉。 三颗…… 两人靠得极近,福慧垂着头,几乎能够将瞧见微微露出的腹肌。 “江福慧,你眼睛往哪瞄呢?”沈迟凉凉地问。 扣子已经解开一半,坚实如玉般的胸膛半敞,福慧看着,不由自主地脸红起来。 福慧怯怯地看他一眼,见他暧昧地眯着眼,不怀好意地看她。 手指滑落到下一个目标,却被沈迟捉住,他下令,“就这样吧。” “说好了的,怎么能反悔?” 沈迟冷冷扫她一眼,指控,“你刚才不是已经看过了!” 每次都是这一招,威胁她,福慧怏怏回到画板前, 这一次,她没有遵照写实的原则。 画中的男子随意靠坐着,微微仰着头,眼帘低垂,淡漠的几近倨傲的姿态,却衣衫凌乱,如玉般坚实的胸膛半隐半现,那样疏离的神情与散乱衣着构造出的奢靡意境相撞,迸发出极其魅惑的镜像。 “你这是画的谁啊?”沈迟绕道画板前看了一眼,一边扣着扣子,一边不悦地指责。 这是目前最满意的作品了,好像第一次,那些线条随着她心中所想延伸、交汇,完美地吻合了脑中的幻象。 “我心目中的阿迟呀!”福慧盯着画,傻乐。 视线自画板移到福慧脸上,他看着那个样子的福慧,轻轻抿着唇笑了。 闻声,福慧微微仰头看他,只觉那笑如融融春意瞬间击中了她,身体里倏地一下有一股暖流,从心脏一直涌到四肢。福慧看着就有些恍惚,轻轻抿着的唇角异常性感,好像受了蛊惑,她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沈迟弯腰作势要收素描纸,趁着他俯身的一刹那,她突然踮起脚尖,伸手扯住他衬衫的下摆,迫使他低下头,然后就那么仰头主动啄了一下他的唇,迅速离开。 沈迟心神一荡,怔忪了一下,然后在她离开前抬手阻止了她,他一手拦着福慧的腰一手一手托住福慧的后脑勺,迫使她靠近自己,重新封住了她的唇。【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他轻轻地舔舐允吸,带着生疏,些许试探,怀中的福慧蓦地身体僵硬,几乎屏住了呼吸,久久反应不过来。感到福慧的错愕,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停在她腰间的手不轻不重地掐了她一下,福慧吃痛惊呼,下一刻,他长驱直入地探入她的口中,撩拨纠缠…… 彼此的唇舌终于相离,福慧紧紧仅闭着眼睛,轻喘着依偎在他胸前,他的手臂仍然温柔地圈着她,两人都有些呆愣,好像在回味那种柔软的触觉。 相识的那一天,他们就被冠上了男女朋友的关系,时至今日却才第一次接吻。 初吻,嘿嘿! 一整天福慧都在傻乐,不敢看他,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然后又在视线相对后迅速转移,装作不相干的摸样。 傻笑了几乎整天的福慧,在日落之前幡然醒悟,然后她悲催的发现一个事实: 貌似每次试图调戏阿迟,都是以他更为强大的反调戏终结。 第 28 章 沈迟将车窗打开,寒冷的风雪呼啸着钻进温暖的车厢,原本烦乱的思绪逐渐冷定。他找到打火机,伸手去摸烟,却在不经意间撇到福慧瑟缩的身影—— 她似乎是愈来愈怕冷了啊! 摸烟的手顿住,他维持着那个动作冷着眼看了福慧一会儿,最终放弃,然后将车窗缓缓摇上去。 福慧冲她感激地笑笑,原本就有些烦闷的沈迟将头扭到一边看着窗外,片刻之后,他再回头,神色如常,“在想什么呢?” 福慧算是彻底领教他的喜怒无常,再也不敢做什么不恰当的动作或说什么不恰当的话惹他,于是将心中的疑团搬出,“在想以前的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再也不拿那套榧木棋具跟我下棋了。要知道,我觊觎那套棋具已久了,一直心心念念地琢磨着怎么从你那赢过来呢。可是后来无论我使什么手段你都绝不松口了。” “呵!”沈迟轻笑,“你到现在都耿耿于怀啊!当初你我棋力相差悬殊,我自然不会将那种东西白白送给你。” “可是后来你也没有啊。” 她指的是后来他们在一起之后,沈迟看福慧一眼,笑,“难道我不让你使了!” 福慧理亏,却不甘心,“那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什么好东西到了你的手里都得变样。那么好的棋具要真是给了你,不出三天,指不定变成什么样呢。” 福慧撇撇嘴,她不就是想在棋面上画上她江福慧的超级偶像佐为的肖像嘛!至于像防贼似的防着她,害她都找都找不到! 再说,你这么一个大活人到我手里也没缺胳膊少腿啊!不过这种话,她顶多腹诽,腹诽再腹诽。 沈迟似有深意地望了福慧,好像将她看穿了一般。 福慧心惊,莫非这人练就了读心术,连她想什么都能知晓,不过……她应该没讲他什么坏话吧,福慧挺直脊背,摆出一派正直的神色。 车子拐了一个弯,进入一个小区。 福慧晕车一是晕气味二才是颠簸。她最受不了出租车公交车上那种莫名的难以描述的,同时也无法消除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是她只要一上车便莫名的胸闷气堵,好像非得吐一场才能消除心中的恶心。 所以,多数时候她宁愿挤一点,坐地铁,实在不行,走路也是好的。 沈迟的车上有一股好闻的清香,好像夏草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唐衍生的开车技术极好,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 可是下意识地,在转弯时她微微地降低了身体的中心,脊背紧紧地靠着椅背,真皮的座椅与她的外套轻轻摩挲,发出“沙沙”的声音。 此时,沈迟的手机响了。福慧认不得那是什么牌子什么型号,但是她记得价位,曾经在商场里她被那个吓人的数字惊住,光是零头就够她买好几款手中的诺基亚了。 傻帽才会烧钱买这种东西!她曾戏谑。可是眼前就有这么一位傻帽,她却再无心情调笑。 曾经在医院里,季从风和她,一个使诺基亚这一季推出的最新款,另一个用的是诺基亚最低端已经停产多年的型号—— 那样无处躲藏的强烈对比。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她也没觉出什么异样。 但是,现在在这样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福慧握着口袋里直板黄屏诺基亚,感到大地生生从他们脚下裂开,那样深且宽的裂痕,似乎穷终生之力都无法跨越! 疼痛—— 一波波袭来。 似乎下一刻眼泪就要滑落,福慧转头看着窗外,那些花树,那些草坪,那些迂回曲折石子铺就的小路竟是那样熟悉—— 那是多年前他们相遇的地方,圣江公园啊! 电话的铃音响了一遍又一遍,福慧侧耳去听: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 长不过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哪一年让一生改变 也不知沈迟是无意还是有意,电话铃声响过三遍他才接起。 将那几句仅有的歌词在心底过了几遍,“不知道我们这样算不算狭路相逢?”福慧低声喃喃。 是鼎丰地产总经理廖程远的电话。 “李念那丫头果然不简单,张口就要C—8号标地。”廖程远狠声,悔不当初,他当初为什么要去招惹那个小丫头啊,怎么会觉得她是单纯无害的纯良小丫头片子呢! 沈迟左手扶着手机听电话,放在腿上的右手按着某种特定的节拍敲击着,洁净饱满修剪的圆圆润润的指甲透出粉红色的健康色泽—— 那是他思考时的惯有动作! “作为李家第四代中呼声最高的继承人,她当然不是承父母庇佑那么简单!”沈迟像是早有所料地笑了笑。 C—8号标地虽是肥肉一块,但却不是鼎丰战略部署中必须的一块,倒不是不可割舍,况且—— 东城开发确实需要合作伙伴,有这样一个竞争者和合作者,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不过,她就那么那么有把握?要知道,拿到李氏持有的股份的方法不止一个!”沈迟轻嘲。 廖程远沉默了一下,道,“如果鼎丰答应她开出的条件,她承诺将宋李两家的股权双手奉上!” “呵,倒真是不简单,晓得利用机会!她叔父在东城开发上失了先机,现在项目由她跟进,这么快就找准了契机!不过我们也不能就这么让她如意,跟她,再谈!”他顿了顿,像又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又道”看来宋李两家联姻的消息也并非空穴来风,你注意一下。” 挂完电话后,沈迟发现车子已经停在公园的停车区,唐衍生正拿眼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迟挑眉,“怎么?” “宋李两家要联姻?李家的那个念小姐要嫁给宋家的二公子?”唐衍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劲儿。 谁说男人不八卦!福慧看一眼兴致勃勃的彪悍的司机先生,作出如是结论。 “怎么?”沈迟眉峰挑的更高,声音拔高两度。 唐衍生嘿嘿笑了两声,心满意足道,“廖程远踢到铁板了啊!” 沈迟也乐呵呵地笑了,廖程远那家伙最近提到李念那小丫头的次数确实有点多,还咬牙切齿的,看来确实踢到到铁板了! 唐衍生掏出电话,准备亲切地慰问慰问平素号称: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廖程远廖大总经理 沈迟看一眼正实施落井下石计划的唐衍生,将视线转向一直趴在车窗玻璃上心不在焉的福慧,车厢里一时很静,只有单调的拨号声一再地重复着,他就这样看着福慧,终于在那厢电话接通的一刻出声,“不舒服吗?” 福慧一愣,半晌,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有没有晕车,随即她摇了摇头。 可是,就那么短短的几个字温暖了她绝望乃至冰凉的心脏。 “车里呆的久了空气不好,我们出去走走?”沈迟提议。 虽说是提议,却是不容置疑的口气。如果她说不,不知道他会不会扯着嗓子喊“江福慧”,福慧边想边围上宽大的粗线围巾。 细碎的雪花落在福慧烟灰色的大衣上,她将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脑袋缩进宽松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微风徐徐,夹着雪拂过面颊,有股别样的清新,一缕额发掉下来挡住了视线,她懒得动手,于是撅着嘴向上吹起,试图将额发吹开。 海棠盛放的季节早过,徒留下满园的荒木枯枝,两人一前一后静静走着,一路无话。 福慧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跟着,心被填的满满的,像这样尾随在他身后,即便无话,也是美好。 沈迟在当年福慧的专属座位前停下,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福慧。 木质的长椅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偶有风吹过,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福慧颠颠地跑过去将长椅上的积雪擦掉,抬头看向沈迟时眼神明亮,“可以坐了。”那口气像极了邀宠的小动物。 沈迟的眼眸闪了闪,坐了。 福慧看他那个理所当然的样子,郁闷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奴性?!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假期结束,大大也没那么多时间了,so...... 以后尽量保证日更,如有意外会通知亲滴。 好了,亲看文愉快。 如果亲能看文之于顺便留爪or收藏的话,大大灰非常开心地! 更文时间暂定晚上吧。 明天国庆节最后一天,最后的狂欢啊! 第 29 章 气氛温馨而宁静。 福慧有一搭没一搭地踢踏着脚下的积雪,原本洁净雪白的雪层很快被弄满泥污,偷偷一瞥,瞧见沈迟正闭目养神。 日思夜想的那张脸庞近在咫尺,福慧忍不住以视线描摹那熟悉的轮廓:如墨的眉、紧闭的眼、高挺的鼻梁、薄凉的唇…… 当年的眉目依稀可见,只是退去了眉宇间的青涩,福慧看着看着失了神,其实撇开外表不谈,他身上有种奇特的男性魅力,在举手投足之间隐约散发出来,渗透进身边异性的心智,蛊惑人心。 当年她喜欢他也喜欢的迷迷糊糊的,说不出情由,只觉得看着哪里都好,坏脾气也是好,偶尔温柔一下就更好。可是现在离得远了反倒看的清楚了,越清醒心越凉,如果他不是那么优秀,平平凡凡的,多好! 那么多女人为在他面前出挑,各出奇谋,搏的头波血流,不过是想他多看自己一眼。 她呢?以前还有一只作画的笔,现在连副健康的躯体都欠缺,更遑论那颗悲怆绝望的心脏了! 张爱玲说:当她见到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心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如今,她是否已在尘埃之下? 紧闭的双眸猛然睁开,偷窥的某人被逮个现行。 福慧强作镇定,伸手比了比不远处的海棠花树,“我在想,海棠花用英语怎么说?” 沈迟看着福慧,默了一下,开口,许久未说话,他的嗓音有些干涩,听起来低低沉沉的,“海棠分很多种,”他指了指草坪中心那颗花叶尽去却依然枝径粗壮的秃树解释,“像这种西府海棠,翻译作Malus spectabilis。”又仰头示意福慧看头顶上时时落下积雪的枯枝,“这个呢,唤作垂丝海棠,英文译名是Malushalliana 。这些都是比较有名的,其他还有贴梗海棠Chaenomeleslagenaria,湖北海棠 m.hupehensis。这些公园里不怎么种。” 福慧愣愣地看他,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竟讲这样多,“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没有立即回答,微微侧了身体挡住吹来的寒风,默了一会儿才轻轻道,“有段时间突然对这个感兴趣,随意查了查。” 曾经有段时间福慧很喜欢这些开的生机勃勃的海棠花,置身其中,仿佛感到生命微微向上的张力。 在她没心没肺地欺压他的那些日子里,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在这个小公园里溜达,少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少年皱着眉强忍着不发作。 手指拂过花树,摘下一颗颗海棠果,她嘎嘣咬了一口,倒退着面对身后不疾不徐跟着的少年,晃了晃手中的果实,“你要不要吃?” 少年嫌恶地皱了皱眉,她以为人人像她,东西随手抓来就吃。 西府海棠的果实被称作小海棠果,果实黄中带红,酸甜可口。但是刚刚摘下来的却不同,酸酸涩涩的,并不十分好吃,福慧边吃边丢边采边抱怨。 沈迟忍无可忍,“不好吃你还吃!” “我饿了。”福慧随手又摘了一颗形状漂亮的小海棠果,用手掌擦了擦张口要咬。 沈迟上前一步,一把夺过来,怒斥,“江福慧,你恶不恶心。”许是觉得话说的太重了,顿了顿,他又补充,“这种不干净的东西吃了不好,肚子会疼。” 本来觉得难堪的福慧抬起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见她恨恨的不知好歹的摸样,沈迟没有生气,反倒心口一松,揶揄,“谁要管你了。我就是好奇,这世界上是不是有你不吃的东西?” 也不知道她听不出话里的讥讽还是根本不在乎,指着海棠花树下的石块,甚是无厘头地认真道,“那玩意儿我就不吃。” 只一会儿,她便忘记他的恶声恶语带给她的难堪,欢天喜地地说,“这玩意儿真不错,开的花漂亮,果子还能吃。将来一定要种在我家院子里,晚上的时候还能搬张竹椅纳凉,呵呵,多圆满!” 这个愿望被她反复地念叨过,那时的沈迟对福慧还很不耐烦,常常是忍着拂袖而去的抓狂心态忍受着她似乎永远也讲不完的话语。 她说的随意,他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多年以后,那些曾经很模糊的记忆竟一点点清晰,如画面般在他脑海中回放。 谁也不知道他怀着怎样的心态,将那些她的指尖曾拂过的海棠花树,一棵一棵栽种在沈家花园里。 “哦……”福慧眼珠转了转,指着不远处的石榴树问,“这个怎么说?” 沈迟侧头想了一下,“pomegranate。” “那个呢?” …… 这样反复几次,随着问题的越来越刁钻,沈迟总算看出这个女人实在是存心刁难他,也不知道什么恶趣味,看他吃瘪就手足舞蹈的乐的不像话,于是反击,“你这是准备考六级呢?” “呃……有这个打算。” 看一眼明显脑袋已经短路的某人,沈迟闲闲道,“还是多练练听力比较靠谱” “……” 至今大学生六级没过的某人被伤着了! 福慧是典型的中国教育制度下的牺牲品,英语纯粹是为了考试而学的,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为了高考她是一眼也不愿意看那些歪歪曲曲的字母的。 比催眠曲都管用,她一见英语课本就犯困,也不知道怎么与周公奋战了那么多年,反正直到大学四六级考场,她才发现自己一直颇满意的英语成绩竟然只能堪堪过了四级,要过六级简直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连续两次六级失败使的一直在考场上所向披靡的福慧相当颓废,再看一眼一次性以几乎满分的成绩通过了四六级的沈迟,福慧恨得牙痒痒。 “哼,再也不考了!”声音蔫蔫的。 沈迟看她一眼,面色不善。 “反正也考不过,报名费浪费了多可惜,还不如拿来买冰淇淋……”声音越来越弱,明显底气不足。 沈迟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那个时候,她已经很怕他,快跑着追上去,“阿迟,你别生气,我开玩笑的啦!” 一听就是敷衍,沈迟更气,脚下更快。 福慧跑了几步追上去抓着他的手臂,喘气,“阿迟,你别生气,我请你吃冰淇淋。” 沈迟停下了,嘴上却还不肯就此饶她,“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福慧挠挠头,撒娇,“不吃怎么有力气考六级嘛。” “哦,”脸色终于缓和了些,“那今天晚上记得去图书馆占座。”他下达命令。 “……”福慧的眉毛鼻子皱在一起。 在图书馆里,刚坐一会就东倒西歪的福慧开始东张西望,不经意间瞥见几个女生不时偷看沈迟,握着签字笔的手紧了紧,恶狠狠地瞪回去,有胆小的女生迅速低头,也有梗着脖子示威的,福慧气的牙痒痒,讨厌,讨厌,真讨厌…… “阅读理解做完了?”沈迟凉凉斜她一眼。 停下喃喃自语的福慧嗫喃着解释,“呃……那个,单词不认识。” “拿来给我看,这个单词在文章中的意思是……”他低着头逐一解释,嗓音低沉而动听,。 福慧得意地将威示回去。 “江福慧你干嘛呢,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他不满道。 “阿迟你是我的,别人连看也不能看。”她闷闷地说。 “也就是说你根本没在听我说什么了,你要是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一分,也不至于越考越低。”他语气严厉,明显已经生气了。 “听到了,就是那个什么鱼为避免被捕食,而保持与所寄生的石头一样的颜色嘛。”福慧赶紧解释。 “那个什么鱼?”沈迟脸色铁青,她果然没有在听,一天到晚不知道想些什么东西! “我查字典。”福慧怯怯地说。 福慧的单词差是出了名的差,一段读下来,不认识的单词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查字典很麻烦,刚翻了几个她便没耐心了,于是不停地问身边这个活字典,又快又便捷,不知比那又厚又重的牛津字典强多少倍。 正在准备一篇经济论文,却因被不停打断而进度缓慢的沈迟很快被撩拨的火气直冒,“你当我百科全书,什么都知道?” “百科全书怎么说?”福慧脱口而出。 “……”沈迟额上青筋直跳,脸色铁青。 他怎么忘了,这女人典型的蹬鼻子上脸,打蛇顺杆上的类型。 福慧呵呵傻笑出声,发现沈迟正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伸手比划,“那个,百科全书!” 闻言,沈迟沉默了一下,忽地一笑。 福慧也笑,“现在想想,我那时是不是挺烦人的?” 他的神情有些飘渺,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只是嗯了一声。 “就算真的不满,也不能承认啊,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嘛?”福慧不满。 沈迟这才看她,隔了一会儿才轻轻道,“没有,就那样挺好的。” 福慧一愣,他说的没有,是不是没有觉得她烦,挺好,是不是对她曾经的胡搅蛮缠的谅解。 如果是,那该多好! 福慧有些沮丧,闷闷地低着头,风将她的发丝吹乱,有很大一撮儿跑到额前,挡住她的视线。 沈迟抬手将一直困扰着福慧的发丝细心地拨到脑后,指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碰到福慧的面颊,他像魔怔了似的维持那个姿势数秒,直到福慧侧首将头避开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而对方又做出了什么反应—— 她居然躲开了! 收回的手握成拳,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他竭力遏制住满腔的怒意,怕下一刻忍不住出手掐死眼前这个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亲看文愉快! 第 30 章 吹久了风的福慧面颊微凉,而他的手指则是温热的,温暖顺着相触的指尖渗透进她的皮肤,那一刻,她如遭雷击,有一道电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达四肢百骸—— 从没比这一刻更清楚地意识到,原来,真的从未忘记! 慌乱被强作镇定的表象掩去,福慧挣扎着,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她是来讲和的,有些话必须说出来,“沈迟,我们就像这样,做朋友好不好?可以聊天,见了面也好好打招呼……我没办法当你是陌生人。”在沈迟吃人的目光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已经微不可闻。 “朋友?”沈迟冷笑,“朋友分很多种,有相互利用的,也有是为了更进一步的发展过度的。你想做哪一种呢?相互利用的话,江小姐你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对我沈迟来说是有利用价值的呢!这种赔本的买卖我沈迟是从来不做的。至于后者嘛,无非是想发展成情人或者恋人关系,这个倒是可以考虑的?” 他的语速本来极快,而且狠,不知为何却在说到“恋人”是顿了一下,语速也慢下来,恰似纨绔子弟玩世不恭地调戏女子的语气。 福慧气的原本就不怎么好的脸色愈发苍白,浑身颤抖着,过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断断续续地解释,“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既然……你不愿意……就……就算了吧。” 然,怒极的沈迟却不放过她,反问,“那你是什么意思呢?想重新回到我身边吗?” “不是……”,福慧慌乱着摆手,急于澄清,“那个我从来没有想过……就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像多年没见的同学或者校友……” “江福慧!”沈迟打断她,“你休想!这种想法,这辈子你想都别想!” 沈迟眸子原本清浅,此刻却化作漆黑,如化不开的浓墨斩不开的黑夜,蕴藏着骇然的怒气。 望着他的车驾渐行渐远,福慧终于忍不住掩面哭泣,大片大片的水泽从指间溢出,在寒冷的风里逐渐冷去…… 这些年无论漂泊的多么辛苦都不愿,不,不敢回来,无非就是害怕面对这样的结局—— 她喜欢的那个人已经不再喜欢她,甚至不知道她还喜欢着他。 她花费将近十年时间才弄明白可能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的那个人,却已经丝毫不在乎她了! 电梯里遇见他,她惊慌的不知所措,他却云淡风轻地称她:江小姐! 她怕他误会傻里傻气地解释,却换来他的冷嘲热讽:你去给人当家教还是继母不用跟我解释! …… 她只不过想离他近一点,近一点看着他,她就满足了,可是她那么卑微地请求,他却斩钉截铁地说:江福慧,你休想! 她那些慌乱而笨拙的解释只换来这么冷酷的一句话,而这短短的一句话—— 将她打入地狱! 那一句话耗尽了她仅存的勇气,如今,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见他! 晃晃荡荡到家已经很晚,福慧疲惫地横卧在床上,除了心口一抽一抽的疼痛,再无其他任何感觉。她就那么一路走回来,惹了路人惊异的眼光,走了那么多路明明应该很累很累的,可是她几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 只有灼热的呼吸提醒她自己还活着,可是每呼吸一次心就跟着抽痛,她终于明白那句曾觉得莫名其妙的歌词—— 原来,爱情是会呼吸的痛! 她就那样和衣躺着,迷迷糊糊睡着了,可是心中好像存着什么事还没解决,所以尽管很累,睡得并不踏实。半夜惊醒时发现自己正在发烧,她松了一口气,终于明白,她不想见他! 半睡半醒间接到小坡的电话,“慧慧,”她提醒,“今天中期报告,记得吧?” “记得,已经做好了,存在桌面上,你帮我拿给赵艳丽吧。”福慧瓮声瓮气地说。 “啊!”小坡一愣,“你不上班了,生病了?听你声音不对,不是哭过了就是感冒了。你也不像是有机会失恋的人啊,病得很严重?” “还死不了!”福慧被失恋俩字刺痛了,呵,可不就是失恋嘛!“下午也帮我请假吧。” “慧慧,你这样头儿可是会发飙的的吆!” 谁爱飙谁飙去! 福慧将电话掐断塞到枕头底下,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半晌忽地一笑,有些神经质地想,不知道厨房里的煤气足不足?够不够用来杀掉她? 将神志不清的福慧拉回现实的是房东太太,她看到福慧愣了一下,没有提房租的事情只说改天再来。 本来还想着多请几天假的福慧开始后悔今天的误工,苦笑,没有沈迟发给她的一月几千块钱的工资,她如何度日?如今的她,哪有资格发这种小姐脾气! 挤牙膏的手顿住,她有些明白房东太太的支吾,镜中的的人脸色苍白,双目浮肿,她看着这样的自己几乎忍不住流出泪来! 江福慧,不许哭!她大力掐着手臂,仰着头,强忍着欲夺眶而出的眼泪! 所谓寂寞,所谓忧伤,是有钱人锦衣玉食生活后看似随意却居高临下的炫耀—— 是福慧这样为生计所困的人无力承担的奢望! 这种时候才真真感谢为亿万女同胞又爱又恨的化妆品,管你内心如何的千疮百孔,上了妆,谁能看得出你昨夜为谁流过泪?为谁肝肠寸断?又为谁夜不能寐? 福慧上了厚厚的妆,换件衣服,将头发放下来—— 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准备光鲜鲜亮丽地去上班! 这是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留住仅存的自尊。 电梯真是个神奇的地方,让你避无可避地遇见某些人某些事,值得庆幸的是碰见的那个人不是沈迟,而是似乎许久未见的郭品言,电梯里只有他们俩个,福慧只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郭品言若有所思了她一眼,隔了一会道,“江小姐,今天很漂亮!” 福慧一愣,顿觉讽刺,可是转念一想,难道还指望每个人都是真心关心你不成?于是端出社交虚词,“郭先生也很英俊。” 郭品言被噎了噎,嘴角一抽,有些尴尬地说,“我说的是真的。” “哦,”福慧奇怪地看他一眼,“谢谢。” “普通话等级考试就要到了,你准备的如何了?”过了一会,郭品言又问。 这人真烦,没完没了的,福慧气闷地想,“这次估计没希望,的挂了。下次再考吧。” “考试这种事情,最好还是一次过得好,不然次数多了该疲软了,你还是多上心点,争取一次考过了。”郭品言诚恳地告诫她。 “呵,”福慧失笑,“还真的是,我六级考了三次都没过,而且分数一次比一次低。” “是因为英语不好才去日本的吗?”他随口问。 福慧的表情僵了一下,沉默,日本,离开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个地方,是因为那时她最讨厌的地方之一,其他人做梦也想不到她会去,而且一呆就是八年之久—— 那是她的自我流放之地! 她扯扯嘴角,笑道,“因为日语更烂才去日本的,现在日语说的很好,倒是普通话过不了关了!对我这么一个爱国青年来说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郭品言沉吟一下,道,“你有没有想过做哪方面的配音?” 福慧摇了摇头。 “其实配音也分很多种,既然你日语这么有优势,不妨专攻日本动漫配音这块。”顿了顿,他又说,“冯老是配音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出了名的严苛。她既然肯收你为徒定然抱有极大的期望,所以你要有心里准备,等你普通话这关过了,可能会被要求学习继续英语,直到她满意为止!” 福慧目瞪口呆几秒钟,什么意思?!难道她还要继续学习万恶的英文,“这……你逗我玩的吧?” 郭品言闻言失笑,“恩,逗你玩的。” 福慧毫不夸张地长舒一口气,吊起的心刚松到一半,一个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又不是闲的没事干,逗你玩!” 福慧被刺激的不行,终于不顾形象地哀号出声,不死心地向郭品言一再求证,郭品言说话虚虚实实,整的她一颗心七上八下。 电梯门开的时候,福慧正面对着郭品言背对着门,她声音弱弱地垂死挣扎,“郭师兄,这不是真的吧,你骗我玩的吧?你得给我保证,这可是会折寿的事啊!”脸上配着哀怨的表情,剧情已经发展到套近乎的地步了。 站在电梯门口的沈迟唐衍生一行人,看着心无旁骛的男子浅浅一笑,“福慧啊,你真有意思!” 看着面前声势浩大的一行人,郭品言率先反应过来,“沈先生。” 福慧愣住,苦笑。 看来,所谓好运从来不属于她! 作者有话要说:亲看文愉快! 第 31 章 福慧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转过身,却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称呼一下。 福慧至始至终低着头,没勇气抬头看他,却隐约感到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最后停在郭品言身上,略微点了下头。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那个男子微微低着头,带着笑意轻声对她说,“真的那么害怕吗?实在害怕的话我帮你吧,其实很简单的……”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他情急地去按开门健,门开了,却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待电梯门重又徐徐合上,几道诧异的目光看着他,他才惊觉刚才的失态。 福慧握着不断震动的手机拍了一下小坡的肩膀,正在抱怨怎么还不接电话再不接电话老娘跟移动公司拼了之类的某人回过头来,见是福慧,诉苦,“慧慧呀,我今天发现,原来沈大老板那销魂的小眼神也是能杀人的啊!” “?” “早上开会的时候,他眼光那么轻飘飘的一扫,”小坡绷着脸,拿腔作调地学沈迟,“赵小姐,请你转告江小姐,在我的会议上,我不希望有人迟到。” 小坡回想起沈迟那淡漠,甚至带点倨傲的神情,啧啧两声,拍着福慧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慧慧,你死了我会替你收尸的。” 她指的是赵艳丽,福慧无所谓地笑笑。 “那个赵艳丽真是色迷心窍了。豁了老命想在新老板面前出挑,瞧你们组那几个人被她折腾的那灰头土脸的样儿……” 正神侃的小坡突然停住,伸手推推了出神的福慧,“慧慧你今天不大对劲啊!难道真是男人被抢了?” 福慧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小坡叹口气,“终于有反应了,我以为你没在听我说话呢!”说着摸了摸福慧的额头,“真发烧了!我刚打话想说要是装病就赶紧滚过来上班,你倒是自觉带着病就来了卖命了。不过这样也好,赵艳丽一心想在沈先生面前表现表现,你要是拖了她的后腿,她还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 福慧抖了抖,“不至于吧!” “慧慧啊,”小坡语重心长,“看来你还是不了解形势啊!” 什么形势? 小坡嘿嘿奸笑两声,“你没看见赵艳丽望着老板的那个眼神吗?啧啧,那叫一个崇敬,那叫一个深情,简直跟饿狼似的,恨不得上去直接扑到了。” 福慧嘴角一抽,这什么烂比喻! 福慧看看四周,怕隔墙有耳,讲人八卦这种事情还是低调点好,迟疑着开口,“那个,你上次不是说赵艳丽跟企划部的经理正……”她斟酌着措辞,最终决定尊重原创,“勾搭上了吗!” 勾搭这个带着某种感□彩的词汇严重刺激了小坡的倾诉欲望,她兴致勃勃道,“那已经是随风而逝的往事了。不过据可靠消息,好像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赵艳丽看不上小小企划部经理,而是志在豪门啊,豪门!” 可靠信息?!福慧腹诽,您老人家的可靠消息哪次可靠了啊! “赵艳丽一向眼高于顶,对追求者爱理不理的,我还以为天生的冰山美人呢,可是你看人家可是能屈能伸的厉害,关键时刻那叫一个热烈殷勤啊!我就闹不明白了,放着那么多送上门来的青年才俊不要,非的巴巴地追着一个没谱的。沈迟那是谁?!当年椰林树影的成功轰动全城,他甫一亮相,多少豪门名媛影视明星前惊为天人,前仆后继地倒下去。总有人不死心,以为能成为他终结者。可你看人家,真真实实的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倒了一杯水又说,“可是赵艳丽不撞南墙不死心,非得踢这块铁板。赵艳丽人长得漂亮,也有能力,就总觉得自己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其实呢,在老板的眼里大家都差不多,棋子而已,该用时用之,该弃时也是毫不犹豫。沈先生无疑是个成功的棋手啊,动动手指,棋子就开始互掐,掐完了,该留的留,该请的请。有脑子的就该直到不该趟这趟浑水。” 小小财务部派系林立,小坡既没背景又无过人学历,能在财务部立足实在是不容小觑的人物。 她这话意有所指,福慧感激地冲她一笑。 “她怎么就想不明白呢!美男呢是用来YY的,要知道,八卦有尽时,YY无穷乐啊!” 又开始不正经了! “不过,”小坡双眼放出精光,“我们老板真的是言情小说中走出的骨子里散发出暗香的极品男人!”一口将杯中的残水饮尽,小坡对此次八卦终结陈词。 福慧的病拖了几天都没有好,反而有愈来愈严重的趋势。 以前的福慧身体极好,一年平均感冒两次,按学期算的话就是一学期一次,而且根本不用吃药,熬两天就跟个没事人似的! 现在却是鼻塞,浑身乏力,最要命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对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恶心的想吐。 福慧牙一咬,心一横,豁出去请了整天的假。 吃了药,福慧蒙上被子准备昏天暗地睡一场。 可是身上烧得跟火炉似的,真的很难受,根本睡不着。 这样翻来覆去的最后便有些昏昏沉沉,睡得清浅,电话一响她便醒了。 福慧抽着鼻子去接电话,是楠楠小朋友的。 小家伙独自一人在家写作业遇到难题想起他的福慧妈妈家教。 许是从小生病的缘故,小家伙十分的敏感细心。 “福慧妈妈你生病了吗?有没有吃药?” “恩,有点感冒。”重感冒才对。 难受劲又上来,福慧撑不住,再讲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福慧心里暖暖的,重又钻进被窝里。 说明书上要求只吃一粒的特效药,福慧一次性吞了两颗。 可是即便是这样,身体却不见好转的迹象,只觉更加的难受! 窗帘拉着,也不知时辰,蓝色的荧光闪烁在斗寝里,福慧缓缓地在手机键盘上按了十三下,最后按了拨号键,然后轻轻地放到耳边,过了一会,她又重播了一遍,就这样,她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好像能止痛似的。 挂掉电话,坐在小凳子上慎重思考了一分钟,楠楠沉重地打破了自己的小猪储钱罐,沉甸甸的硬币装在口袋里,他翻遍厨房找到家里的保温盒,给妈妈留了一张纸条说明去向,带着自己的全部家当和,家庭作业,保温盒浩浩荡荡地出门了。 半个小时以后楠楠出现在福慧的家门口,吃力地提着的是从楼下粥店里打来的热气腾腾的白粥。 福慧看着门口站着的小不点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楠楠主动地亲了亲傻掉的福慧,推着福慧进了门。 保温盒放在房子唯一的桌子上,楠楠将冒着热气的白粥摆出来,咸菜拌好推到福慧面前时,她愣愣地问,“儿子,你怎么来了?” “来照顾你呀!”那口气得意极了,活脱脱一副一家之主的摸样。 这样的话从这样的一个孩子嘴里冒出来,福慧也不知心中什么滋味,总之五味陈杂。 老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让一个小不点照顾,虽然凄凉,但是福慧无耻地觉得美滋滋的,呵,有儿子就是好,一口一口地咽着白粥,福慧感叹! 饭后,楠楠乖乖地趴在床边写作业,身上的烧退了些,福慧有一搭没一搭地逗他说话。 小不点竟然送给她一个你能不能消停会儿的眼神。 福慧讪讪,这小子若干年后该不会又一个沈迟吧,怎么一个德行! 透过窗帘的微弱光线也已经不见,天色应该已经很晚了。 福慧是被人摇醒的,一张粉粉嫩嫩的笑脸忽闪着长长的睫毛附在她正上方,“福慧妈妈,楠楠饿了。”楠楠委屈的声音。 “想吃什么啊?福慧妈妈带你去吃。” “什么也不想吃,就想吃福慧妈妈做的鸡蛋羹。”楠楠撒娇。 这个难不倒她! 福慧眨眨眼,“给个赏先!” 楠楠准备好了似地,对准福慧的脸颊吧唧一口,福慧呵呵直笑,一跳起床,洗手做汤羹。 冰箱里还有鸡蛋,香葱还剩一根,福慧打个口哨,完美!做碗鸡蛋羹绰绰有余! 但凡跟吃有关,福慧一向来着不拒,厨艺一道,算是颇有点功底。 蒸出一碗水嫩滑爽的鸡蛋羹根本不在话下,只是与以前相比,速度慢了点,口感却丝毫不差! 原本只需五分钟便搞定的鸡蛋羹,因为左手的笨拙足足花费十几分钟。 福慧摆好碗筷在外间喊楠楠吃饭,叫了几声无人回应。 莫非睡着了?福慧狐疑。 可是才这几分钟,不至于吧。 福慧凝神屏气走到床边,出其不意地拍一下楠楠的小屁股,“瞌睡虫,吃饭了。” 楠楠小小的身体软软地趴在床沿,因了这一拍的力道身体滑落,隐藏着的小脸面朝上躺在地上。 “啪——”福慧手中的玻璃杯砸到脚上,弹了一下,最后落到地板上,滚烫的热水瞬间毫无意外地席卷整个脚面。 他好像是睡着了,安静地躺着,只是鲜红刺目的液体不住地从鼻孔嘴角涌出,顺着下颚流到月白色的棉衣上—— 触目惊心的殷红! 经历过那样惨烈车祸的福慧,一时骇的失声! 第 32 章 经历过那样惨烈车祸的福慧,一时骇的失声! 她颤抖着抱起因长年生病而瘦弱的身体,“——楠楠,”她不知所措伸出手地试图抹去殷红的液体,但是血不停地流出来,染红了手面换手背,手背也红了又换回来,“——楠楠”她不住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无助的像个孩子。 隔了好一会,被吓坏的福慧精神定了定,才想起需要去医院。 她胡乱地披了衣服换上鞋子,将楠楠抱在怀里用大衣紧紧裹着。 楼道里照明的灯坏掉一段日子了,福慧因为怕黑,平日天黑以后几乎从不出门。 现在,她顾不上害怕,抱着楠楠小心翼翼地下楼,楼梯是老式的九阶台阶,六,七……,她在心中默默数着楼梯的节数。 楠楠微凉的面颊隔着微薄的睡衣贴着她的脖颈,福慧的心也越来越凉,恐惧一波波地袭来,她收收心神,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些。可是这微微的失神也害了她,伸出的脚踏空,身体滑出踉跄着装上墙壁。 还来不及反应,黑暗中,她和楠楠相继撞上了墙壁,发出不小的声响。 楠楠被惊醒了,他挣扎着伸出手臂摸到近在咫尺的福慧。 “碰到哪里了?疼不疼?” 福慧迭声地问。 “额头疼。福慧妈妈,楠楠怎么了?” 福慧跪蹲着,将重心调整到双腿上,腾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热的液体自温润的额头渗出,她轻抚着楠楠的面颊,忍着恐惧安抚,“楠楠别怕,福慧妈妈带你去医院。” “福慧妈妈,”楠楠迟疑着开口,“楠楠讨厌医院,我们回家吧。” 小孩子怯怯的请求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 “楠楠听话,生病了要去医院。” 楠楠哦了一声,在大衣内伸臂搂住福慧的脖子,朝她怀里微微缩了缩,乖觉地缓缓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经过这么一场不大不小的事故,福慧再不敢轻举妄动,她跪蹲着想了一会,摸索着找到电话,调出季从风的电话号码。 听筒里只响了两声便接通了,可是焦急地等待着的福慧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喂——”清越的男声伴随着某种噪杂声从这个城市的另一端传来。 一直紧绷的福慧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急急道,“季先生,这么晚打扰你真是对不住。” “我曾说过你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愿意帮你。”他好像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刚刚那种噪杂从听筒里消失,“你有事?”。尾音微微上扬,隐约透着担心。 福慧顾不上斟酌措辞,“我带朋友的小孩去医院,不小心在楼道里歪了脚,你现在能不能过来一下,我在这边也没什么熟悉人,只好麻烦你。” “你等一下。” 福慧听到他又回到那种噪杂的环境里去,好像还有人扯着嗓子招呼他, “季总,是你们季唐请鼎丰吃饭,现在竟要中途离席这也太不上道了吧”。声音实在大,话筒的另一侧,福慧皱了皱眉。 “虽然事出有因,但中途离席确实是季某的不是,为向沈先生表歉意,季某自罚三杯。”言罢连干三杯。 隔了一会,福慧听到他因刚饮过酒略显干涩的声音传到耳边,“福慧,你稍等一会儿,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电话被他匆匆挂断,福慧甚至没来得及说声谢谢。 揽着楠楠的手臂紧了紧,福慧叹了口气,她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季从风很准时,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随行的司机接过福慧怀中的楠楠,她才发现跪的太久双腿已经麻了,试着站起来双腿不听使唤地打颤。 “你打算这样一直坐下去?!”说着将她打横抱起。 “——这,这……”福慧惊讶。 “脚不是崴了吗?你确定还能走路。”他反问。 “也不知道是不是崴着了,就是有些疼。”幸亏楼道里很黑,掩去了福慧脸上的尴尬。 一段路走下去,有人觉得长有人却觉久的煎熬。 月光很亮,映着地上铺陈的白雪更加晶莹。 季从风看到她额头上的伤,福慧摸了摸,解释,“刚才不小心磕着了吧” 残留的血迹已经凝固,变作红褐色,在这么美好的月光下看来有些恐怖。 季从风脸色突变,“手上怎么这么多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我的,是楠楠的。”福慧被他的怒气惊住,喃喃着解释。 季从风这才注意到她未曾梳理的发丝和胡乱披着的外套。 福慧虽不是什么时尚的女子,但穿衣还算的得体,此时却随意披着件简单的咖啡色大衣,扣子也未来得及全部扣上,微微敞着的衣领可以看到淡黄色的睡衣,季从风别开脸,久经情场的脸上浮上淡淡的绯红。 “江福慧,你这样很好。” 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想到我很好,他默默在心中补充。 “什么?”一直凝神密切注意楠楠状况的福慧回头问了一句。 他那句话说的很轻,福慧好像没有听到,可是他也不愿重复,只微微笑了笑。 他们两个各怀心事,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阴影里静伏着一辆银灰色的宾利轿车,而且那辆车在他们驶上公路不久后也尾随而至。 那辆豪华轿车的车窗开了一条缝,缕缕青烟逸出,在疾驰中随风而逝。 明明灭灭的火光照亮那人的双眸—— 那亮如妖夜的眼眸似蕴含着滔天的怒意! 楠楠被推进急诊病房,福慧才感到右脚火辣辣的疼痛。 医生弯下腰,想把裤管捋上去,却被福慧伸手拦住,她忍着针扎般的疼痛,扯了扯嘴角对站在一边的季从风说,“季先生,你要不要回避一下?我怕吓着你!”。 季从风摇了摇头,移步走到福慧身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知道她不想人看到那条伤腿,可是今天他那么固执地想要看一看那条她一直讳莫如深的伤口。 她一直理智地跟他保持着距离,不远也不近。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更进一步。 福慧松开手,有些无奈地扯了嘴角,斜靠在病床上。 “烫成这样还穿着皮鞋,到底有没有常识啊……”裤管被撩上去,整个小腿暴漏在凉凉的空气里,脚面露出的那一刻—— 医生抱怨的话语顿住! 她强忍住几欲吐口而出的惊呼,看着□出来的小腿和右脚。 像她这样整日在医院里见惯了生死离别的人也忍不住色变,那根本不应该是一个女孩子的腿啊—— 热水烫过的肌肤微微泛红,上面密密麻麻遍布着或大或小的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流出带着血丝的黄色液体,可是这跟那恐怖的伤疤相比根本微不足道:纵横交的伤痕,错织成可怕画面! “粉碎性骨折吗?”被骇到的医生轻声询问。 “恩。”她头靠着雪白的墙壁,衬着的脸色愈发苍白,唇紧紧抿着,眼睑微合,轻轻答了一声。 “疼的话别忍着,叫出来。”他轻轻叮嘱。 眼皮掀了掀又合上,她似乎极难受,无力维持唇边的笑意,扯出的笑意渐渐凉去,勉力恩了一声回应。 季从风握成拳头的手指紧了紧,不长的指甲陷入肉里,眼前的情景跟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合了,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一阵的抽痛。 医生的动作分外轻柔——大水泡里的血泡液被注射用的空针轻轻抽去,已破的泡皮被小心翼翼地剪除,最后,涂满烫伤药的纱布细细地裹上。 “两天后再来换一次药,伤口注意不要碰到水。” 第 33 章 福慧推门进去的时候,楠楠正睁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背课文。 王安石的《梅花》。 墙角数枝梅, 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 “——为有,为有……”吭哧吭哧的好像忘记了。 “为有暗香来。”福慧顺口接上。 染了血的棉服已经换下,楠楠穿着医院蓝白相间的病服,衬着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更显脆弱。见到福慧,仰面躺着温习功课的他坐起身,“福慧妈妈,楠楠不要住院,楠楠想去上课。功课已经落下好多了!” 福慧没有立刻回答,在病床前的凳子上坐下,望着楠楠好一会儿才道,“楠楠,这不是你第一次晕倒吧,像今天这样的事情究竟发生过几次了?你是因为害怕来医院所以没有告诉你妈妈吗?” 正摸着福慧额头上包扎过的伤口的小手停下,脸颊微微侧开,“没有。” “楠楠,你这样是很危险的,知不知道,有病的话要及时来医院。不然你妈妈会担心的。” “只是流点鼻血而已,又不疼。妈妈知道的话,又要在医院呆很久,楠楠想跟同学们在一起,老师说如果我再缺课的话就要留级,不想留级。” “而且,”,他眼里含着眼泪说, “他们说楠楠经常住院是因为的了绝症,很快就会死的。福慧妈妈,楠楠会不会死?楠楠不想死,楠楠想上学,想吃福慧妈妈做的鸡蛋羹,想吃肯德基……” 福慧起身抱住他,“不会,楠楠绝对不会死的。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她说了很多次,最后楠楠睡着了她还喃喃着,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怀中的孩子,可是她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声音虽然愈来愈轻,却透露出坚定。 丁琪到的时候,已经微微天明,薄薄的晨雾中她匆匆而行。丁琪是那种坚强到骨子里的人,即便是哭也只会在无人的深夜,独自流泪。 可是这样的人的看到楠楠安静的睡颜时,忽然掩面而泣,泪水沿着她略显粗糙的手指渗出,让见惯丁琪彪悍形象的福慧不知所措。 丁琪之于福慧,像母亲像姐姐像启蒙者、导师,却独独不该是眼前一副柔弱的需要她保护的摸样! 明明是一直以来都是丁琪彪悍地照看着她啊! 她怔怔的站着,许久才想起要安慰,却在手指触及丁琪滚烫泪水的刹那痛哭出声。 凄清的医院走廊里,两个无助的女人抱头痛哭。 偶尔,住院部起床洗漱的病人经过,微微侧目看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离去。 医院,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随时上演生死离别的场景,他们漠视,不是因为无动于衷,不是因为麻木,不是因为无情,只是因为知道—— 知道,某些伤痛无法被安慰。 “如果一直找不到配型合适的骨髓,我还可以骗自己说是无可奈何,安慰自己说这不是你的错,丁琪,是上帝要收走这个孩子。可是现在,配型的骨髓等在那里,我却只能眼看着楠楠一天天衰弱下去而无能为力。”丁琪衰弱地靠在福慧肩头,声音平静的可怕。 停了停,她说,“福慧,我一直觉得世上无难事,只要你愿意去做,以前我也是这样教你的。可是,许久之前我发现,其实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有些事情无论你多么努力,最后却发现根本就不是所谓努力能办到的事情。” 她顺了顺气,又说“我本来在公司已经做到不错的位置,为了楠楠的病辞去了工作,可是我带着他跑遍了全国最好的医院也没有只好他的病。为了重回公司我几乎求遍了所有的人,低声下气的就差没有下跪了,然后现在我拿着每月不到两千的工资,加最多的班,干最累的活,出所有人都不愿意的差,受尽当初那些不如我的人的脸色……,你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宁愿被人给一巴掌也不愿被人说三道四指手画脚的,可是我不能,如果我只是为一时意气辞工,楠楠的医药费怎么办呢?这些苦我一直忍着,谁都不敢说,在这样的浮华都市里,谁会在乎你一介小人物的死活!墨阳也很苦,我也不敢告诉他,他每天累死累活地在外拼搏,就是为了我和楠楠能好过一点,上班时受老板的气受客户的气,难道还要让他回家对着我的愁眉苦脸,然后费心思安慰我。”她摇了摇头,“福慧,我不能。如果他再倒下去了,我们这个家就完了。” “最近我常常想,如果我当初再坚强一些,不辞工,也许到现在已经攒够手术的钱了,你说生活是不是很讽刺。总是在关键时刻让你幡然醒悟,让你明白当初的愚蠢决定。” 刚止住的泪又流出来,福慧伸臂搂住她,笨拙地安慰着。 她失声,“可是,福慧,我怕,我怕突然有那么一天,在我还来不及还没有能力救他的时候,楠楠就那么离我而去了。我受不了了,福慧,再这样下去,我会崩溃的,一定会崩溃的。” “琪琪,你傻不傻啊,”福慧扯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自己那个样子了,还要逞强帮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房子找工作。” “哼,我才不傻,”丁琪有气无力地反驳,“你从小到大都是归我罩的,难道要我看你没出息地流落街头。” 福慧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抹去丁琪脸上的眼泪,一字一句郑重道,“既然我从小到大都是你罩的,这次换我罩你吧,手术费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丁琪不以为意地笑笑,可见她并没有当真。 不远处站着的季从风,手里拎着早餐,也不知已经到了多久,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若有所思。 难道是收网的时候到了?! 他地走过去,嘴角含笑,“福慧,我给你们带了些吃的。” 手术过后,福慧的伤口恢复的很不好。 “以前的饮食结构不合理。” “就医前伤口在泥水里浸泡时间过久,导致伤口感染。” 治疗的过程中,她曾一度转去血液病房—— 可怕的败血症使伤口的愈合反反复复,折磨的她日渐消瘦。 与她整日恹恹地,精神不济的摸样不同,她同房的一个叫小柯的孩子活泼开朗的简直看不出丝毫生病的样子,整天盼着的是傍晚父母不足两个小时的陪伴,余下的时间里捧着仅有的一册漫画书一遍一遍看的不亦乐乎。 她的父母是到日本打工的东北乡下人,指望着省吃俭用存下的钱能够回乡租店铺做生意的,却万万没料到孩子患了这样的病。 像福慧和他们这样的外国人,没有任何保险,在日本这样的国家看病吃药是件极其昂贵的事情,即便有,其实也是笔昂贵的不是普通人能够支付的费用。 那个时候的福慧,原本丰厚的储蓄已经所剩无几,画作也已卖出大半。 后来无意间听到护士偷偷谈论小柯的病情,福慧疑惑地问,“她不是败血症吗?” 她一直以为住在同一病房的那个孩子患的和她一样的病—— 败血症。 护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摇头,“是血癌。” 血癌她知道,电视剧里最缠绵恻悱的白血病,可是那时几乎是绝症,治愈率低的可怜。 福慧怔楞许久。 福慧发现她看的那本漫画书书是《棋魂》,书已经很旧,纸张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福慧跟她玩得很好后曾问她为何喜欢《棋魂》。 她想了想,异常认真地回答,“我希望自己像进藤光那样,有自己的佐为,守护着我。” 小柯说这话时平时显得平淡的眼睛里闪着亮光,让人不敢逼视! “这么喜欢《棋魂》,那你自己会下围棋吗?” 小柯摇摇头。 她很聪明,刚学几天便能破解一些简单的定石,福慧循循善诱,如当年徐爷爷当年教她的那般,手指轻轻划过棋子,瞬间改变棋局。 小柯两眼放光,“福慧阿姨,你好厉害。” 福慧调皮地眨眨眼睛,再次循循善诱,“——你如果能改口叫福慧姐姐的话,或许可以考虑把小柯也变得这么厉害。” 小柯个鬼精灵,立马毫无原则地改口甜甜地叫了声,“福慧姐姐!” 福慧心满意足地点头。 两个来查房的年轻小护士,相顾无言地默默对视半秒,齐齐啐了福慧一口。 真是见过无耻的,但是没见过这么可耻的。 福慧的病情缓解出院后,会定时去看她,带着自己珍藏的漫画书,有时会朗读给她听。 小柯就那样躺在她的臂弯里,乖巧听话的像个天使。 就是这样一个乖巧听话的天使却被她的父母遗弃了,“江小姐,我们知道你是个好人,求你救救小柯吧,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在给福慧的信里,那对夫妻不负责任的父母这样请求她。 福慧苦笑,不知他们如何得出自己生活富足的结论,足以照顾一个罹患白血病的孩子。 或许,那个还可以握笔的福慧拥有这样的能力,可是,如今的她,自顾不暇。 最终,那个孩子被她送去孤儿院,此后,她几乎夜夜无眠,很快再次被医生勒令住院。 福慧偷偷跑出医院去看她,那个孩子沉默孤僻地坐在角落,丝毫不见当初开朗的笑颜,她几乎以为工作人员领错了人,震惊的无法相信。 唯一的一次,福慧鼓足勇气去看她,小柯却沉默着拒绝说话。 回去的路上,福慧咬着残缺的手指压抑着几欲破喉而出的哭泣声。她穿着病服,出租车司机以为遭遇精神病患者,频频回头狐疑地看她。 “师父,回去刚才我上车的地方吧。” 那一句话出口,心中一直绷得紧紧的那道弦松了,她终于放声哭出来。 福慧把小柯领出孤儿院,她冲着福慧扯了扯嘴角绽放出一个微笑,却在笑容还未退去的时候,抱着她痛哭出声。 那对不负责任的夫妇遗弃在小柯幼小的心灵上划出一道深且宽的伤痕—— 终生无法痊愈。 她渐哭渐低,最终无声,静悄悄地躺在福慧的臂弯里,过了很久,久到福慧以为她睡着了,正襟危坐的,一动不敢动,却听她在耳边用极轻却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福慧姐姐,你就是我的佐为。” 福慧听到“嘭——”的一声,一股暖流涌到四肢百骸—— 原来被人需要这样幸福! 时常有人感叹她的善良,亦有人数落她傻,在自顾不暇的时候还去管一个不相干的孩子,他们总是说是她给了那个孩子活下来的机会。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果不是被那个孩子需要着,也许她早就自杀过不止一次了。 是她,让福慧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否则…… 为了筹备小柯和自己的医药费,福慧狠下心将最后一批画卖掉,还欠下了季从风巨额的债款,即便这样却最终也没有留住那个孩子。 最后次被送进手术室,她好像知道自己的生命行将枯竭似的,拉着福慧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喃喃,“福慧姐姐,你就是小柯的佐为,小柯的佐为……” 福慧翻了个身,又梦到那个孩子了: 恍惚中,一个苍白消瘦的少女的脸庞呼唤着她的名字逐渐远去,指节突出的手指试图握住她,泛白的嘴唇开合,:……救救我……救救……很冷……冷…… 福慧惊醒,一身冷汗。 其实她从未那么请求过,可是这样的梦境反复出现,福慧知道,那是她的遗憾—— 穷尽心力也没有挽救那个孩子生命的遗憾。 时过境迁,命运之神却再一次向她展示了命运的残酷,当初她是无助,而今却是无力,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往事一环扣着一环,如宿命般,迫她臣服。 第 34 章 水滴石穿咖啡馆,水晶沙漏静静流淌,福慧耐心地数着那细沙,不时翻看手机,约得人已经迟到一个小时二十八分四十秒了。 小秋为她换上一杯热咖啡,愤愤不平,“不来也来个电话嘛,这样让人等,实在是不像话。” 福慧笑笑,她有求于人,只要肯来等多久都没关系。 如今她再不是当年那个等人五分钟不到便火爆催人的小姑娘,许多无奈将棱角磨平。 一个着装时尚的女子推门而入,福慧一直盯着门口密切关注,立时挥挥手示意。 女子抿唇浅笑,踩着高跟及膝长靴摇曳而至,惹的咖啡馆里的客人频频侧目,她心念电转,这个江福慧几时不找她,偏偏这时急急挂电话给她,必是有求于人。 李然浅笑解释,“让你久等了,福慧,陪着我老公招待几个客户,喝起酒来没完没了,一直脱不了身。” “没关系,反正也不是很久。” 李然问起她的近况,她心不在焉地答着,她本来就是那种多苦都自己挨着不愿求人的那种人,平时对着熟悉的人嘻嘻哈哈无法无天的样子,其实她的自尊她的敏感谁又知道呢! “李然,我需要一笔钱,不知道你放不方便?”福慧低着头强撑着开口。 连求人都不会,李然心中冷笑,求人就要懂得放低身段,江福慧,你何时才能学会呢!新生活带给她的愉悦心情尚未消退,她也不愿太过为难福慧,于是主动道,“你遇到什么难事了吗,大概需要多少?。” “五十万左右。” 李然一愣,她倒是直接,“五十万可不是小数目,我可没有这么多钱。” “秦先生……”惊觉自己的无礼,福慧顿住。 “福慧,你要明白,他是商人。你的情况我难道还不明白。” “我会还给你的。”福慧急了。 “这话你自己信吗?五十万,你拿什么来还!” 福慧沉默。 “五万,我只能给你这么多。” 许久,她说,“谢谢。” 下午福慧赶回去加班,歇口气的空挡,小坡探出脑袋,“慧慧,等你蹄子好了咱们去购物吧,给姐参谋参谋,下个月的黄道吉日公司的开幕酒会,姐也好风光一把,说不定还能遇见真命天子呢!” 福慧头也不抬,扔出俩字,“不去。” “去吧,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衣服,也该购置间行头了,领了工资血拼一把才能体现没日没夜加班的价值啊!” “姐最近很困顿,正在节流!” “困顿个什么劲啊,说出来,姐帮你,要多少啊?” 福慧眼皮未掀,随口道,“五十万,有吗?” 小坡被噎了噎,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五十万没有,十万倒是有,要不要?” 福慧惊住,蓦地抬头,“小坡,你……” 小坡呵呵笑道,食指轻摇,“慧慧,不要太感动吆。当然如果你非要以身相许也不是不可以,我老家有一位表弟哥,年方二八,至今未婚……” 小坡作势打个激灵,抖了抖道,“我知道自己长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爆胎,天生丽质难自弃……但是俺性取向正常,拜托,千万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了,怪渗人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福慧点开QQ栏里小坡的头像,想了想,发了一句话过去, “小坡,谢谢你!”。 不到一秒钟,她回她一个大大的笑脸。 她知道,那个那女孩子虽然同她一样会没心没肺地笑,可是她的眼里沉寂着深不见底的忧伤,虽然隐藏的极好却不是不可察觉的。 她的脚伤成那个样子还来上班,必是遇到极难的事了吧。 去医院看楠楠的时候,福慧瞧见开着沈迟那辆宾利的司机先生。 心中一动,她鬼使神差地一瘸一拐跟随在他身后。 他的司机出现在医院,莫非他生病了?!难怪这几日在公司没有见到他! 见他拐进安全通道,福慧悄悄地尾随而至。那样一个身材魁梧彪悍的一个人动作却异常的轻快灵活,福慧很快气喘吁吁。 就在福慧以为她把人跟丢了时,轻快的脚步声重新响起,只是慢了许多,她不再那么吃力。 看着那个人没入走廊尽头的豪华病房,福慧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默默站了一会,静静转身下楼。 望一眼不住打量门口的唐衍生,坐在病床上的沈迟皱眉,“唐衍生,你进门二十分钟不到,已经看了门口不下十次了。有事的话你可以提前下班,不用在这守着。” 唐衍生看一眼正往碗里盛汤的老板,迟疑着开口,“事实上,我刚才在医院门口遇见了一个人。”那个害老板酒精中毒住院的人,他在心中补充。 沈迟像是意识到什么,挑眉看他,“然后呢?” 唐衍生壮了壮胆,顺口接上,“然后我在想,她既然已经跟着我来到了门口,会不会进来看看。” 结果是没有! 刚喝了一口的清粥被沈迟一把推开,他强忍着心中的烦躁开口,“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门刚被合上,唐衍生便听见屋里传出碗碟破碎的声音,沈迟涵养原本极好,跟随他这几年鲜少见他发怒,如今却接二连三地怒不可遏,而且还是为同一个小女子!唐衍生摇摇头,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以后但凡跟那个姓江的女子有关的事还是绕道而行,少惹为妙的好! 屋里能砸的东西被他砸了一遍,听着实物乒乒乓乓破碎的声音,心中烦闷稍减,只是郁郁不能平! 他立在窗前,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渐渐的有些失神,直到烟火燃尽烫到手指他才蓦地惊醒,将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他又伸手去摸烟,却发现那已是最后一支,烟盒被有些狂躁的沈迟揉皱,他重新躺回床上,扯扯嘴角浮出一个凉凉的笑,喃喃低语,“既然你不愿回到我身边来,那就别怪不得我了。” 许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摸到手机,播出一个电话,“程远吗?季唐的案子我亲自跟进,其他任何人不许插手。” 季从风约了福慧在上岛咖啡见面。 “拿去用吧。”叫过咖啡他将一张支票推到福慧面前。 福慧有些吃惊,她并没有问她借钱。 季从风笑着解释,“那天我去咨询了那个孩子的主治医师,所以我想,……你会想要帮那个孩子。” “我是很想帮他,可是……” “不用可是,你拿去用。” “季先生,我自己已经欠了你一笔巨款,心里一直想着要还,可是我也知道也许一辈子我也还不起。现在怎么能再用你的钱。” 他笑笑,“我们不是朋友嘛,朋友之间相互帮忙时应该的。” “正因为是朋友才要分清楚,我不想因为钱伤了和气。再说,我不喜欢欠人人情,而且是这么大的人情,我已经还不起,不愿越欠越多。” 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可是他的姿态,那分明是狩猎的姿态,张开了网,请君入瓮。 他突然语出惊人,“福慧,嫁给我吧,让我照顾你。” 福慧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几滴咖啡溅出来。惊诧是真的,可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他这方面的意图,只是被她刻意忽略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她不能拒绝的人,那个人无意就是季从风了,欠的恩情太多,容不得她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她卑鄙地试着躲过,但是没有躲掉。 福慧自认没有什么大优点,但,恩怨分明,现在有恩,难道再一次无耻地逃掉不成?! 可是多么可笑,恩公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呵呵,多么狗血的戏码。 他虽然人到中年,但保养的很好,且是商场是少见的儒商做派,那种只有成功男人才有的风度气韵更将他衬得有些意气风发的气势。这样的男人无疑是不缺女人的。 福慧无意识地搅动咖啡,心中明白,其实他只要将在商场谈判征伐的精明拿出一分两分来对付她,结果,必定是她完败。 这个人和沈迟是同类,她心中叹息。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福慧不知如何开口。 季从云笑 ,“……我知道,这其实算得上是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福慧惊住! 如他所料,一直捏着勺子搅拌咖啡的福慧蓦地抬头,他顺势望进她的眼里,像狩猎的猎人用眼光深深锁住自己的猎物,一只一句道:“可是,”他刻意顿了顿,“可是我不想错过那么好的机会!” 季从风何其聪明。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花言巧语,他单刀直入,直击福慧的心脏,容不得她思考,容不得她反抗,打得她措手不及。 他以年龄带给他的那种超然的智慧,洞悉福慧的弱点,恰如其分地巧妙利用,将福慧逼至死角。 在上京凉薄的夜色里,福慧缓缓抬起头,眼里最后一抹亮色退去—— 命运又一次决绝地将他带离她的身边,这一次,甚至再光明正大地看他一眼都不行,何其残酷! 第 35 章 蓝瑟更名鼎丰申江,月初的开幕酒会上,上京名流云集。 申江,申江,申江……沈江? 福慧摇摇头,都什么时候了,江福慧,你还瞎想! 福慧向来对这种宴会敬谢不敏,能免则免,压根没当回事。 小坡却很兴奋,“赵艳丽虽说是财务部一枝花,但咱也不能自暴自弃地甘当狗尾巴草是不?!”拖着她去买礼服。 “最近好像又感冒了,我想趁机会睡天觉,好久没睡懒觉了,想念得紧。”她兴趣缺缺地说。 “江福慧,你脑袋被门挤了是吧,这多好的机会啊,上京城内钻石级的单身汉齐聚一堂任你挑,这个可是一不小心就能嫁入豪门的机会啊。就算不为豪门,咱去看看上京名门李家李念大小姐也好啊!” 福慧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暧昧地看着小坡。 “滚!”小坡踹她一脚,一脸神往地解释,“上京两朵奇葩,已经见识过我们老板那倾国男色了,要是再能一睹李家念小姐的风采,想我小坡也无愧于江湖朋友的圣赞了!” 福慧狐疑,廖程远踢到的铁板,李念? “那个李念很漂亮?难道就是因为这个被称为上京奇葩!”她有些好奇。 小坡顺顺额发,困惑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业界传闻原因被封杀了,而且是两人联手齐齐封杀的。有□啊有□!不过这个李念是上京最最最低调的名媛,曝光率零,不服气你去百度一下,连张照片你都搜索不到。” “肯定是长得太丑了。”福慧推测。 “……”小坡囧。 慧慧,原来你也不是什么好鸟! 一次开完会后,沈迟示意与会人员稍等,“这段时间财务部的同仁辛苦了,周末的开幕酒会希望各位能准时到场,好好放松一下。”他说这话时眼角不经意地扫过福慧,带着警惕的味道。 赤果果的软威胁,福慧思考一下,准备病遁。 小坡冷嗤,“我看你是铁了心要遁啊!” 福慧欣然点头。 “慧慧,你这是躲谁呢?” “……”这厮眼光太毒了。 周五晚上接到季从风的电话,邀她陪同出席申江的开幕酒会,得知无论如何躲不掉的刹那她反倒松了口气,这些日子躲他躲得那样辛苦,是因为还没放下,可是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有些事情必须要有个了结,只有了结了,或许她才有勇气走下去。 礼服的选择是个难题。 造型师为她挑了一件湖蓝色拽地长裙,高收腰,漏单肩,漂亮的锁骨如一弯清浅的清泉□在空气里。 只是,如玉般雕成的的肩膀上几条细长的蜿蜒疤痕无声无息地延伸,破坏了浑然天成的美感,却平添了然人心碎的美丽。 “江小姐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再换。”造型师小心翼翼地询问,今日的主顾温顺而听话,乖巧地配合着他所有的要求,可是现在他好像触及了她的伤口。 那位预约的男客人再三叮嘱一定要拽地的长裙,其他等他女朋友到了再酌情商量,豪门富户的是非怪癖多不胜数,他摇摇头,无意深究。 他原以为她会大发雷霆。 她却只是轻声反问:“为什么要换?”。 全身上下总共三处满意的地方,如今腿伤了,手残了,只余下那锁骨完好如初,就让她最后放纵一次吧。她在心里补充。 福慧在镜前转了一圈,季从风满意地点头,戏谑,“偶尔露一点也无妨。” 酒会这种地方,是生意人拉关系攀交情的最佳场所,作为一个还算成功的商人,而且季从风初到上京,有许多大鳄需要拜见,将福慧领进场安顿好后,很快与几个生意人政客扯起金融时政。 沈迟宴客,上京名门几乎悉数到场,由此可见其人在上京的地位,不过几年而已,他已今非昔比,再不是那个虽然总是对她很凶,喜欢挖苦她却又对她百般纵容着她的阿迟。 作为此次宴会的东道主,他却靠着吧台有些慵懒地站着,眼睛微眯着,不时与走过的人碰杯闲谈。 他喝酒的风格跟他整个人的慵懒气质不太像,似乎爱极了那玩意儿,几乎是杯到必干,惹得一干女子蠢蠢欲动,主动上前攀谈。 当然也不乏心机深沉者,出手之前收集好资料,以求一击即中。 “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面前的女子不动声色地问,问题却很露骨直白。 喜好?廖程远皱眉思考。 沈迟为人处事圆滑,心机深沉,唇角似乎永远噙着笑意,其实好恶难测,极难对付的一个人。若真要说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廖程远泯口杯中的红酒,浅笑着看眼前斗志昂扬的女子,戏谑道:“江福慧。” 即将擦肩而过的而过的女子定住脚步,看到廖程远怔忪了下,随即释然地冲他微微一笑。 女子的脸颊红红的,带着冬日的寒气。 廖程远摩挲着手中的玻璃酒杯,但笑不语,沈迟的爱好,若果真的有的话,只能是那个人了吧。 仔细追究,其实沈迟待人很亲切,起码端出的是一副亲切的架子,尤其对待女子,态度温文,礼数周全。 可,但凡跟沈迟打过交道的人,无不感觉其人难以接近,且自觉自己矮人一等,生生降级到仰望的地位。 这个人,他家世显赫样貌英俊,无论是对男人还是女人,他生来好像就是为了证明何谓得天独厚,何为天子骄子的,那差距之大甚至没有机会让你嫉妒! 如果豪门也分等级的话,他无疑站在金字塔的最顶端! 可是,即便是这样一个人,他也是有缺点的! 廖程远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难得好心地提醒,“我劝你还是算了吧,要是放在以前,你可能还有那么一两点的机会,可是现在估计那么一点的机会都没了。” 女子冷嗤,“凭什么,因为程暮雪吗?不过一个戏子而已!” 廖程远不以为意,笑着与她碰杯,“这个嘛,过一段日子你就知道了。或许,记起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还会感激我还不一定呢。” 女子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轻轻抿了一口玻璃酒杯中的深红液体,眼波流转,明艳照人。 福慧的视线与注视着沈迟的李然相撞。 李然初入上京社交圈,才发现原来所谓豪门也是分等级的,而那种无形中被排斥的感觉,让她顿觉原来那个在她面前不可一世的男人其实也只是处在豪门这座金字塔的基层而已。 此时的福慧对孤掌难鸣的她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她的激动之情绝对不是假装的,福慧看出她的窘迫,抿唇浅笑着走过去,对路上遇到的人一一点头致敬。 曾经有人对她说过,所谓宴会就是比谁更能装的地方,千万不能急于找人攀谈,这只能暴漏你很紧张或是迫切,同时宴会又是小团体扎堆的地方,除非有熟人介绍否则很难融入其中,所以你能做的就是微笑,微笑再微笑,与每一个视线相遇的人微笑致礼,表现你的风度,体现你的礼仪! 李然微微胸闷——她一直觉得福慧土气,上不了台面,此刻却见她在如此盛大的宴会上衣着亮丽,举止进退有度,顿觉自己被比了下去。 “福慧。”她亲切地挽住福慧的手臂。 “李然,你今天很漂亮。” 在这种场合见到李然,她还是有点意外。 “你今天也很迷人。” “秦先生也从事娱乐业吗?鼎丰申江的开幕酒会,见到你我有点意外。” “哦,不是,他从事建材的,不过也不排除往娱乐界发展。今天只是商业应酬,你也知道我很忙而且不喜欢出席这类商业应酬,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她低调炫耀。 福慧笑笑,不以为意,有些女人需要通过不断的羡慕证明自己的幸福。 “沈先生看起来很和善,应该很好相处吧?” 如果伪善也算善良的话,那就算是吧。福慧腹诽,嘴上却淡淡道,“还好。” “我们过去跟沈先生打声招呼吧,顺便让我那位介绍你们重新认识一下,或许还能关照你一下。”郁闷难平的李然准备扳回一局。 福慧无意接招,笑笑道,“你先过去吧,我闷得慌,出去透口气。” 李然从服务生那里换了一杯酒,与福慧点头告别,转身径直朝着沈迟的方向走去。沈迟依旧慵懒地单手支着吧台,身边男男女女的聚集了几个人正在闲谈,他乐呵呵地与李然碰了杯,然后很给面子地将酒一饮而尽,又笑意盈盈地与她交谈,余下几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女子恨得咬牙切齿。 “李小姐和我们公司的江小姐认识?”沈迟看似不经意地随口发问。 李然一愣,江小姐?随即她反应过来,“你是说江福慧?我们曾是舍友,她刚回国时跟我共同租用一套房子。” 沈迟“哦”了一声,沉思了一会,问,“日本不好吗?不是很多人出国了便不愿再回来。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为什么回来?” 这是回国的人最常被问到的问题,答案千篇一律半真半假,但是,福慧好像有些不同。 李然尤记得她当时略显飘忽的神情,口气也极淡,出口的话却带着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忧伤,看一个人,她轻轻地说。 “她说,回来看一个人。” 沈迟愣了愣,低声重复一遍,“看一个人。”此后,他不再说话,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色泽油亮的油焖虾是福慧的大爱,她一连消灭几大只狠狠地解了一把搀。 “那个水煮虾也不错,是大厨的拿手好菜,你可以尝尝。”一个女声在福慧背后说。 福慧一愣,转身,顿时眼前一亮,“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真漂亮。”她由衷赞叹。 那女子一身改良版的旗袍,与传统旗袍不同,自腰处往下炸开,采用西方宽裙摆,亦有别于平常抹胸,单边高,微敞着却不露,淡蓝底色,以水墨手法绘制着山水荷叶,衬着灵动的一个人—— 岂是一个清新逼人了得! 女子闻言眼睛笑得眯在一处,“呵呵,我今年主打中国风。” 赞赏地看一眼福慧,又道,“今天晚上很多人说过这句话,但是只有你让我觉得真的被赞美到了。” “念念。”一个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过来将她拉走。 被拖着的女子不忘与福慧招手,“油焖虾也是我的大爱,改天我们切磋一下,我叫李念,叫我念念就好。” 李念? “……”福慧囧了。 季从风与人聊得正酣,推杯换盏的,不知何时是个尽头。吧台旁的那一帮人也散了,那个人不知躲到何处。 兴许跑去洗手间吐了,福慧恨恨地想。照他那个喝法,人不躺下才奇怪。 端出一副完美无瑕的笑脸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福慧的脸已经笑僵了,面部肌肉抽搐着似乎要罢工,于是走到外面走廊透口气,却碰见刚刚还捏着酒杯的沈迟正夹着烟,一口一口地吞云吐雾。 第 36 章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透过重重烟雾,福慧看到他被酒精侵蚀过的脸庞泛着惨白。 沈迟喝酒不上脸,无论喝多少脸都不会红而是越喝越白,而且他自制力极强,走路绝不会打晃,所以无论喝醉与否外表都跟个没事人似的,究竟醉否只有他自己知道。 福慧克制住自己想逃的冲动,一步一步走向他,她平静下来,看着沈迟些失神,“你以前很少喝酒也极少抽烟的?” 夹着烟往唇边送的手顿了顿,他眯着眼睛看她,“你都说了是以前了。” 竟是不冷不热地顶了回来。 福慧也不恼,继续道,“烟酒伤肺伤肝,以后还是少喝一点吧。” 沈迟的脸部线条柔和了些,声音却是冷冷地,“你这算是在关心我吗?” “恩。”福慧心境平和地冲他笑了笑。 他默默看了福慧一会,像是辨认话中的真假,又像是斟酌着措辞,“你为什么要回来?”短短几个字,他却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来。 “报效祖国。”福慧很想搬出这个敷衍了无数人的借口,可是她看着沈迟那个脸色,估计她要是敢说,那个男人敢当场掐死他。 福慧正在为难,却听他继续道,“听说你回来看一个人,”说道此处,他举起烟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稍许,淡淡的白烟徐徐从鼻孔逸出,然后,孤注一掷似地,沉声道“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福慧愣住,透过缭绕的烟雾以视线描摹那张深深刻在脑海中的俊颜,那双平时清亮有神的眼睛,此刻,却因酒精的作用泛着一丝朦胧水雾,迷离而梦幻。 “沈先生,你喝醉……” 沈先生? “江福慧!”他粗暴地打断她,“我倒宁愿是喝醉了!可是我不是醉了是疯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平息着怒火,“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究竟为什么回来?” 四周突然寂静,福慧心潮起伏,似乎只能听到自己胸腔中急促的心跳声。 沈迟,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也在等待着我回来看你! 抑或,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妄想! “算了,”他再一次粗暴地打断了欲言又止的福慧,“你就当我没问吧。” 他转身离去,绷紧了的神经缓缓松开,他忍不住冷嘲,原来,他沈迟竟然懦弱到连听这个女人说“不”的勇气都没有了! “阿迟!”察觉到他的失常,福慧叫他。 那两个字,堪堪落到他的心尖上,快速而有效地制止了离去的脚步。 “?”他侧头转身看她。 “阿迟,”她一步一步走向他,抬睛望定,“今天出现在这里,其实就是为了看你的,还有,顺便和你告别,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这样单独出现在你面前,不会再烦你,不会再见你。” 沈迟脸色煞白。 他双眸一沉,声音冰冷,“江福慧,你叫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季从风那晚求婚的场景如画面般,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回放: “你不用这么快回答我,你——” “不用考虑了,我愿意!” 疼痛如海浪般,一波波袭来,福慧合上眼睛,等那剧痛退去。 眼眸睁开,满目的悲伤决绝。 福慧定了定神,开口,声音平淡,“我要结婚了。” 她重复了一遍,“阿迟,我马上就要结婚了。” 我要结婚了。 那五个字一出口,周围寂静如死!那一瞬间,大厅的大门被推开。 热闹喧哗呼啸而来。 他们的世界却在这样的噪杂中悄然静止。 他站在那里,有人迎面走来,笑着与他打招呼。但他仿佛被定了身,一动不动,僵硬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须臾。 他反应过来。 顿时,那双眼睛里聚起暴风骤雨般的怒气,沉如暗夜,恶狠狠地盯住她,似要吃人,“江福慧,你回来干什么,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那句话似一支箭,生生地将她抬起的脚步定住,再没有勇气跨出半步! 她鼓起那点残余的勇气来跟他告别,其实只不过是自欺欺人地想见他最后一面而已。 可是,他却对怒气冲冲地吼她:江福慧,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其实,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孤零零地死在异国的土地上了。 察觉到眼角有些异样,福慧伸手摸了摸,指尖所及之处一片冰凉—— 竟是眼泪在不知不觉间溢了出来! 宴会繁盛,喧嚣噪杂扑面而来,可是却离她那么远,仿佛被生生抽离了,被困在孤岛,那些喧嚣尘事再与她无关! 许久。 福慧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竟然诡异地笑了,分外苍凉! 她伸手摸了摸脸上残留的泪水。 不知道脸上的妆花了没? 她不敢多呆,摸到手袋里的手机,给季从风匆匆发了条短信,准备离去。 她步履匆匆,恨不得立时将自己埋到床上,与世隔绝才好。 可是,事与愿违,往往你最想干什么的时候,偏偏有些可恶的人跑出来干扰你。 福慧单手提着裙摆,越走越快。 却不想撞到一个人的胸口上。 那人的银色西装,胸前一大片,顿时被福慧手里残存的深红色液体浸湿成了暗灰色。 “对不起,对不起……” 福慧迭声道歉,条件反射地伸手过去试图摸掉,在手指触及那人胸口的当口讪讪地收了回来。 她慌乱地找到手袋里的纸巾,诚惶诚恐地递过去,“对不起,但我真不是故意的。” 此时,郭品言才注意到那位撞了他的莽撞女子竟是福慧。 男子的眼光一滞,她今晚看来有些不同—— 湖蓝色的收腰拽地长裙将高挑的身材极近完美勾勒出来,梦幻的水晶灯光打在略苍白的肌肤上,有股别样的美,那如清泉般的锁骨静静地□的冬日微冷的空气中,透出别样的风情。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总是穿着暗色系的衣服好像试图泯灭在人群中的女子,竟能是这般的光彩照人的。 此时,她正低着头一副懊恼道不行的表情,郭品言定了定神,笑道,“不打紧。我刚刚还在想,这么乏味的宴会,是不是该回去了,然后下一刻你就出现,提醒我确实该回去了。” 福慧狐疑地看他,“师兄,你安慰我的吧”。 郭品言执意要送她。 福慧取了外套陪郭品言取车,郭品言颇认真地将福慧从头到脚,然后从脚到头打量了一遭,一本正经道,“江小姐,你今天很漂亮。” 被夸的福慧心虚,讪讪地,“粉扑的有二两了,才整出这个效果。” 郭品言闻言失笑,目光落在福慧脸上,盯住她的眼睛,“福慧啊,你还真有意思!” 电梯直接下到地下停车场。 “叮咚——”电梯门应声而开。 福慧低着头,一双笔直修长的玉腿横在眼前,目光往上,桃红色抹胸下雪白丰满的胸脯若隐若现,墨绿色的橄榄石项链泛着冷光,衬着如玉般雕就的两条锁骨异常性感—— 程暮雪裹着一袭华美到极近奢华的晚礼服站在门前。 福慧怔楞一下,目光停留在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然后微微一笑。 “郭先生,”程暮雪暧昧一笑,“你女朋友?”说瞅了瞅福慧,又瞅了瞅郭品言。 只是那目光又有所不同,对着福慧完全是居高临下的倨傲姿态,转向郭品言时却又化作了和风细雨。 郭品言笑笑,不置可否,客气地介绍,“程小姐,这是江福慧江小姐,冯老新收的关门弟子。程小姐是公众人物,就不用多作介绍了。” 收在烟灰色棉服衣兜里的手指紧了紧,福慧礼貌地点头,“程小姐,久仰大名。” “是吗?”程暮雪反问。 “暮雪,”一个年轻男子匆匆走过来,“附近的停车场都满了,跑了老远才把车停好。” 来人是程暮雪的表哥兼司机,虽说身上有些流氓习气,为人却颇仗义,郭品言见过几次,微笑着点头算是招呼。 福慧一直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想着沈迟说那些话时的决绝神情,一字一句似尖刀般落在心尖上,疼,却又忍不住地去想。 那年轻男子在经过福慧身边时,似不经意般地“咦”了一声,福慧闻声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凝神思索了片刻,却是心乱如麻,注意力完全没有办法集中,作罢。 “你从事配音的话,以后可能要跟程暮雪合作,认识一下对你未来的工作有好处。”郭品言解释。 福慧感激。 电梯门关上了又打开。 程暮雪扫一眼她的表哥,冷冷道,“你干嘛?” 那年轻男子挠挠头,略想了一下,道,“刚才那美女有些眼熟,想不起在哪见过了。” 程暮雪狠声,“你看哪个女的都眼熟,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但凡有点姿色的女人都要多瞅两眼,然后非要跟自己扯上点关系。” 他这个表妹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脾气不点就着,说来就来,原本天仙似的一个人整的跟更年期大妈似的。 “你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你表哥我就很专一的。当然,我看你那个沈先生也不错。” 华丽奢华的庞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耀的迷离而梦幻。 吧台旁又聚起了人,沈迟像方才一样靠站着,姿态慵懒地与身侧的女子交谈,那容光焕发的女子似在讲什么好笑的事,他偶尔低下头附和两声,津津有味的样子。 程暮雪入场的时候引起刹那的骚动。 吧台正对着大门的方向,沈迟闻声抬头,微眯着眼轻轻扫了一眼,然后侧首将目光转到别处。 第 37 章 程暮雪浑身一颤,似乎有刀锋闪过。 程暮雪心中微微发苦,“如果他也是多好!”那样她的美貌就成了最最锋利的武器,后半句沉淀在她心中,没有出口。 那一晚他喝了很多酒,最后脸色已经苍白的可怕。 他带着那种惯见的笑容与人周旋。 那样的笑容,亲切中隐含疏离,叫人仰慕却不敢走近。 程暮雪远远的望着他,也不知他醉没醉。 陆陆续续有人告辞。 沈迟含笑站在门口,一一寒暄告别。 人走光后,他冲站在不远处的唐衍生招招手。 “衍生,扶我一下。”他轻声说。 唐衍生半扛着将他弄到车里。 此时,已近深夜,客人全部离场,所谓的热闹繁华退场,停车场里孤零零地停着几辆车,安静极了。 沈迟歪歪斜斜地坐在那里,眼睛闭着,蹙着眉,薄薄的唇紧紧抿着,原本被酒精侵蚀成苍白的脸一点点化作绯红,他轻轻哼哼着,“福慧,我渴,我渴……” 他这么多年跟在这个人身边,深知他对完美那种近乎变态的执着,以及坚韧到极致的心性,这样子的沈迟从未有任何示弱的一刻,却在此刻这样寂静的夜里,用几近哀求的语气轻吟着那个女人的名字。 这样软弱甚至有些卑微的沈迟瞬间击中了唐衍生心中最软的那根心弦。 唐衍生心中五味陈杂,在后备箱找到矿泉水,拧开,小心翼翼地放到他嘴边,“沈先生,喝点水。” 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的沈迟挣扎着睁开眼,目光触及唐衍生后迷蒙的眸子清亮了些,他接过矿泉水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水递给他的时候,唐衍生碰到他的手滚烫的吓人,心里一惊。 “沈先生,我们得去医院。”唐衍生急道。 “不是刚从医院出来吗?怎么又要去那种地方。” 话里冒着傻气,一听就是醉了。 作为沈迟的保镖,一晚上他一直看着他。 他出去的时候已经喝了很多酒,呆在外面的那几分钟,也不知道那个江福慧跟他说了什么,回来就没命的喝酒。 他一直靠着吧台,也许就是怕会撑不住倒下去。 送客的时候,他看见他垂着的手握成拳,手指用力扣在一起,骨节浮凸,那样惊人的力道,也许就是刺激被酒精麻痹的神经。 那样硬撑着,连动一动也不能,最后无奈地向他伸出手,更是前所未有的语气,“衍生,扶我一下。” 醉成这个样子不去医院的话,还不知道晚上会难受成什么样子,但沈迟性子执拗,又犟的要死,一觉醒来发现被送到医院,虽说不会大发雷霆,但唐衍生也不敢公然违拗他的意思。 喝过水,沈迟轻咳了声,然后,扯了扯领带,将衬衫的第一个纽扣解开,歪着头靠着椅背,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唐衍生接过矿泉水瓶,拧上盖子,小心翼翼地劝,“去医院打一针,晚上会舒服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调整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缓缓睁开眼,“没事,就是酒喝多了些,回家喝点醒酒汤,睡一觉就好了。” 那双原本清浅的眸子,经过酒精的渲染,氤氲成比夜还要深沉的墨色。 喝酒,是为浇愁,在晕迷状态中短暂地忘掉痛苦的事实。 可是看着这个即使在醉酒状态仍然压抑着情绪的男人,他不确定,即便是那短暂的救赎,他是否获得! 一大清早,接到唐衍生急电的廖程远匆匆赶到沈家大宅。 唐衍生坐在客厅里,正急得焦头烂额。 “廖程远,你可算是来了,我是彻底没办法了。折腾了一晚上,刚清醒了会儿,一大清早又找酒喝。你去劝劝吧!” 廖程远反倒不急了,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我劝你还是先去洗把脸吧。” 事实证明,即便是再彪悍的男人折腾一晚不睡的话,也是灰头土脸的。 “别管我了,你还是先上去看看他吧。”唐衍生急。 廖程远不为所动,“你觉得我能劝得了啊!” 但凡涉及那个女人的事情,他们的老板便变得自尊敏感的厉害,一不小心惹恼了他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来。 唐衍生叹了口气。 “衍生,”廖程远喝了口水,好心道,“不用担心,他知道分寸。” 唐衍生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当年他那酗酒的架势比如今厉害的多,现在还不是好好的,他那种什么事都放心地的人,发泄发泄也是好的。” “那也不能就这样子不管了啊!”气愤。 “谁说不管了!”廖程远拍了拍气愤难平的唐衍生,“我叫了他的家庭医生,这会儿也该到了。” 沈迟的家庭医生果然已经站在门口。 那位姓江的医生尾随唐衍生上楼,却在进沈迟卧室前被他挡住,“我先进去看看。” 厚厚的窗帘低垂着,将原本采光极好的房间密封的严严实实,那样沉闷压抑的空间,处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味道。 唐衍生打开灯,环顾一周,蓦然心惊——他竟然又醉了,背靠着米色的沙发,单腿微曲,手里还握着酒杯,只是杯中的液体已经洒落,殷红的液体浸了纯白色的地毯,远远看来,触目惊心的红。 唐衍生叹口气。 突然庆幸把那个强悍的女医生留在门外。 否则,以她那张令堂堂七尺男儿都心惊胆颤的毒嘴,虽然不敢对对沈迟发飙,但对着他的时候,还真的不知道她会将他抢白成什么样子呢! “沈先生。”他试探地叫了声。 没反应! 他走近了些,看着脸色苍白的可怕的沈迟,又叫了声,“沈先生。” 还是没反应。 看来确实醉了!唐衍生微微松口气,作出如是结论。 将沈迟弄到床上,收拾好玻璃桌上七倒八歪的酒瓶,唐衍生将医生请了进来,当然随同的还有廖程远。 “唐衍生,我跟你讲过多少次,让他少喝点酒,少喝点酒。”还没开始诊断,那位强悍的女医生便开始发飙,说着打开随身的药箱开始配药,“说了多少次,你都当耳旁风。上次常规检查的指标已经非常不好,嘱咐你让他戒烟戒酒,可你完全不当回事,这刚从医院出来就又因为酗酒把我找过来了。” 真的不是我不当回事! 唐衍生委屈,这个江医生又不是不知道究竟是谁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每次都抱怨他。 廖程远看沈迟没有大碍,送给唐衍生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溜了出去。 江医生一边给沈迟打针一边数落唐衍生,“医生也不是万能的,别每次出事都指望着打个针吃点药就能解决了,等到哪天真恶化成肝癌肺病什么的,别说我,即便是上帝也救不了他。年轻时不爱惜自个的身体,等老了就知道苦头了!” 唐衍生认命地点头。 江医生已经准备离开,正在收拾器具,见他那个敷衍的态度,来气,“沈先生敷衍我,现在你也敷衍我。男人就没一个仔细的,沈先生的女朋友呢,下次我跟她说,跟你嘱咐一百遍也是白搭。这男人吧就得有女人管着,他才知道听话!”她知道沈迟还没结婚。 那倒未必!唐衍生在心里不服气地反驳。 “不服气?” 莫非她会读心术!唐衍生心惊,姓江的女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可怕! 江医生摇摇头,“你别不服气,我当沈先生的家庭医生这么多年,对他的脾性还是有些了解的。他虽然性子执拗了些,好像听不进人言似的,其实是个最知道分寸的” 唐衍生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她。 她叹了口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当年我还是一个小实习医生的时候,给大名鼎鼎的沈先生扎针,连扎了三次都没扎进去,我急得都快哭了,他却安慰我说没事。” 她想起他用淡淡的语气说,“没事,你慢慢来,别急。”的样子,心中一动,感慨,“沈先生这样子的人,能困住他的只有他自己,被管是因为愿意。” 唐衍生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那个江福慧到底有这么特别的呢,那种姿色,沈迟只要站在大街上一吆喝,几秒钟内就能把鼎丰大楼给踩踏了,而且一看就知道脾气绝对好不到哪里去,离乖巧可人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看到愁眉苦脸的唐衍生下楼,廖程远点了一支烟,问,“昨天江福慧跟他说什么了?”折腾成这个样子也只能是因为那个人了。 “你怎么知道是因为她?”唐衍生诧异,“那个叫江福慧的就那么厉害吗?” 虽然不服气,可是上次在圣江公园,他损完廖程远心满意足地转身,发现他的老板一个漂亮的倒车转弯,那辆即使在上京城内也算的上奢华的轿车,被他的老板以开跑车的架势飞驰上了高速公路。 那一次,好像也是因为那个连名字都冒着土气的女子。 廖程远吐了一烟圈,笑笑,不置可否。 “哎,”他推搡了一把正在吐云吐雾的廖程远,“她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廖程远深吸一口烟,稍许,白色烟雾徐徐自鼻孔逸出,扩散。 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沈迟,那时的沈迟已经喝得半醉,闻言,默了默,像在思考着如何回答,许久,却听他淡淡道,“你不会明白的。” 等来他这样一个不清不楚的答案。 廖程远笑笑,或许今天他有些明白了。 沈迟待人温和,却透着冷淡。 即便是跟那个女子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淡淡的,看不出动情的样子。 所以很多人都觉得一定是江福慧追的他。 再加上那个女子本就热情主动些,偶尔还死皮赖脸的,有时候又粘他粘的厉害,他们俩个谁追谁的问题仿佛是毫无争议的了。 可是这么多年有那么多厚着脸皮贴上来的女人,热情主动更甚江福慧者不乏其人,他又为什么永远一副雷打不动的表情呢! 这么多年一直看着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或许,他之所以会远离上京去念T大,就是为了让她来追的! 或许,他沉不住气地强势收购蓝瑟,就是为了让她来追的! 因为爱的太深,所以面对着她的时候,才会那么敏感,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试探,唯恐发现那个深爱着的女子也许没有跟他怀有同样的情感。 在知道她回来后,他原本是期待她来找他的吧,他站在那么显眼的高度,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回到他身边。 可是,她没有! 他去蓝瑟,原本也许只是为了虚晃一枪,让她势无可避地见到他,他又给了一次让她主动回来的机会。 可是,她还是没有! 所以才会有了骑虎难下的蓝瑟收购案吧! “你不明白,”缭绕的白色烟雾模糊了廖程远的面容,“你没见过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即便是我这个不相干的旁人看着也觉得幸福。”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了淡淡的惆怅情绪。 “既然那么相爱,又怎么会分手?”唐衍生疑惑。 “这个,”廖程远找到烟灰缸,掐灭烟头,“大概只有江福慧自己知道了,八年前,她不辞而别莫名其妙就消失了整整八年,而沈迟就因为这个不死不活折腾了八年。” “既然他仍然在乎她,直接告诉她不就得了。”唐衍生是个直肠子。 “你以为他是你!”廖程远没好气。 唐衍生叹气,“总不能像如今这样见一次别扭一次吧?” “他们俩的事咱们外人不好插手,江福慧也是个极品,一不小心弄拧巴了,毫无转圜余地,咱们的沈先生还不得把咱俩生吞活剥了!” 唐衍生顿悟,斟酌一下,提议,“我调查一下,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廖程远点头。 第 38 章 那一日的盛宴后,沈迟销声匿迹,绝迹于申江,娱乐界最富盛名的职业经理人走马上任总管申江一应事物,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重振申江在配音界的地位。 蓝瑟以配音起家,鼎盛时期曾笑傲配音界,像冯老秦老这样几位大家悉数出自麾下。只是其间两位执掌者将蓝瑟的重心转移到影视方面,配音工作一度被忽视,逐渐没落。名家纷纷另寻出路,脱离蓝瑟,只有与冯老齐名的秦老先生一人死守阵地,几十年如一日地指望着蓝瑟在配音界重振雄风。 新总经理一上任,申江内部便盛传其将与市电视台合资引进一系列在日本大热的动漫作品,一时间平日略显冷清的录音棚热闹起来,大家为即将到来的盛况摩拳擦掌,准备一展身手。 “福慧,帮我把这份文件影印了发给大家,顺便通知大家半个小时后开会。”郭品言交代。 那日后,福慧以最快的速度了结了财务部的工作,走冯老的后门转进配音部。 福慧挂掉普通话等级考试让冯老颇忧郁了会儿,“连个话都讲不清楚,你什么时候才能出师啊,现在进配音部不是让姓秦的笑话我教徒无方吗?”恨铁不成钢。 她进入录音棚里观摩老演员们怎样为角色配音,偶尔客串个配角,但也只是三两句话的小角色,路人甲或者刚出场就被挂掉那种,为此福慧已经揣摩出十余种凄厉的惨叫法,偶尔嚎一嗓子发泄发泄,感觉竟然还不错。 大多时候,她的身份是勤杂工,打扫卫生和为同事们端茶送餐成了必修课。 “福慧,帮我把会场布置一下。”同事小何叫她。 工作时,小何便摆桌椅边拉着福慧聊天,福慧平日沉默寡言干起活却很麻利,感觉很老实,给她留下很好印象。 “公司这次真是大手笔,花费巨资引进的动画片,大师青田河一的经典之作。”小何打开话题。 其实,福慧也早有耳闻,公司要引进一部大师青田河一的作品,只是她没想到的最终确定的结果会是对她具有特殊意义的《围棋少女》。 “确定是《围棋少女》少女吗?青田先生的作品里面。它不算顶经典啊。” “当然确定。虽然不是最经典的,但它两年前推出的时候,曾在日本动漫界掀起收视□,是继《棋魂》之后最为成功的围棋动漫。”小何突然神秘兮兮问,“知道待会儿开会是为什么吗?” 福慧摇头。 小何满意,继续披露消息,“参与《围棋少女》配音的人员的研讨会。听说大明星程暮雪以友情价加入此次录音制作,献声女一号木野狐。” 小何突然变脸,话锋一转,“待会儿就知道荧屏上那张千娇百媚的脸是不是画出来的了!”发怒的女人握紧双拳,恶狠狠道,“竟敢当着我的面夸她漂亮,我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有多漂亮。” 绝对的美人一个,毋庸置疑。 “两年前《围棋少女》推出的时候,我可是一星期一集等啊,眼巴巴就盼着星期天到来。” “故事的背景是日本平安时代,那时围棋在王公贵族之间蔚然成风,更有围棋世家为争夺围棋国师不折手段。女主角木野狐就出生在一个没落的围棋世家。” 小何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继续,“她的母亲是被家主废弃的妾室,终日以泪洗面,自怨自艾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木野狐孤独地度过她的童年,除了母亲之外,十二岁之前她没见过外人。所幸的是,她柔弱的母亲曾经是个围棋高手,藏有很多名贵的棋谱,并且将她领入围棋的世界。” “你不知道,她手指第一触摸到温润棋子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变了,原本呆滞的脸好像会发光一样。后来,她终日呆在园中那棵巨大的樱花树下,从最简单的定石学起,逐渐将棋谱中所著棋局一一摆出,并试图破解。无人对弈,就自己跟自己博弈。”激动。 “一个人,没有引导者,没有对手,黑白棋子的布局皆在她的脑袋里,开始时执白的右手打败执黑的左手,渐渐地,执黑的左手占据了上风。”叹息。 “四年一度的围棋国师争夺赛即将到来,佐藤家族连续三次在预选赛出局,几大围棋世家争相嘲笑,如果这一次比赛还是连预选赛都无法进入的话,这个没落的围棋世家即将走向末路。为了选出佐藤家族参赛的棋手,佐藤家主召集家族所有人员进行筛选赛。” “木野狐是个女孩子,原本是没有资格的。而且她只是单纯的喜欢围棋而已,从没想过要参加什么比赛。但是她一旁观看家族中的长辈对弈时,因为看出布局者的陷阱,忍不住脱口惊呼,引起了家主的注意,命令她跟筛选出的四位棋手对局。” “刀锋初试,木野狐以绝对优势,四连胜横扫了佐藤家族推选出参赛的棋手。” “长期的自闭生活,木野狐自卑而怯懦,却被利欲熏心的家主,以扭转家族的命运为借口,强迫她放弃女孩子的身份,女扮男装被强行推上了围棋国师争霸赛。” “《围棋少女》每集中都有精彩的对局,真的很有意思,福慧,你有空的话不妨看看,女主角木野狐的配音优美动人,可不是程暮雪能比的。” 其实,福慧看过程暮雪的电影,凭良心说,实在不错,影后之名当之无愧。 她的声音娇嫩儒甜,软着嗓子的时候,非常适合木野狐早期自卑怯懦的性格,把握的好的话,后期自信飞扬的声音特点应该也没有问题。 不得不说,秦部长虽然脾气暴躁,但选人的眼光着实不错,宣传也便利的多,影后的名声打出去,占据报纸娱乐版的大半版面。 陆陆续续有人进场,小何意犹未尽地打住话匣子。 福慧被安排在会议室的最后面,观摩学习,积累经验。 研讨会快结束时,秦部长遗憾,“听说《围棋少女》的共同作者,青田河一先生的徒弟木野狐小姐,正是《围棋少女》灵魂人物木野狐的设计者,而且是中国人,如果能得到她的协助,一定会对我们的工作有很大帮助,让我们更好地把握人物的性格特点。” 郭品言笑了笑,接口,“您老还在为这事遗憾呢,我联系了很多日本漫画界的人士,甚至青田河一先生本人,连他都说他已经两年没这个徒弟的消息了,还嘱咐我如果联系到木野狐的话通知他一声。” “自从《围棋少女》问世后,木野狐就销声匿迹了,或许是江郎才尽了吧。”有人开玩笑。 “不会,”郭品言一本正经否定,“青田河一先生为人出了名的严厉,甚至苛刻,许多人漫画作者想拜他为师,都因不堪忍受他的苛责而中途而废。他既然肯承认木野狐是他徒弟,并且在《围棋少女》出版时,不惜将木野狐的名字放在自己前面,提携的意思很明显。所以,其人必然有过人之处,不可能才出一部作品就才思枯竭了。” “可是,奇怪的是两年她突然凭空消失了,编辑,经纪人,甚至青田河一先生都找不到她,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不服气。 郭品言默了默,道,“可能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吧,不想人知道她的消息,所以藏起来了吧。毕竟,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第 39 章 与会的人陆续离开,福慧目光虚无,愣愣地发呆,直到郭品言叫她才会魂归体。 “秦老师对你期望很大,所以才会那么严厉。”郭品言开导她。 “嘿嘿!”福慧笑笑,感叹,“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连师兄你都知道我被秦老魔折磨的事了!” “秦老魔?”郭品言笑,“亏你想的出来!不过看你这个样子,我真不该多此一举开导你!” 所谓折磨,真的不是夸大其词。 进配音部之前,郭品言曾好心地给她打过预防针。 “你要有心理准备,刚开始的时候就是打杂,可能会比你在财务部的工作辛苦些。你是新人,部里资格比较老的资深人士可能会考验考验你的实力。这些都是新人必须经过的,连我也是一步一步熬过来的,有什么出格的不要太放在心上。” 考验?师兄您说的真含蓄。 “没问题,没问题。” 福慧如小鸡吃米般点头。 本来想好好表现一把的福慧,很不幸,面试的前一天,光荣的感冒了。 有时候,女人要对自己狠一点。 但是,即便是双倍剂量的白加黑下腹,福慧还是抽着鼻子揣着一叠面巾纸去面试的。 其实流点鼻涕也没什么,反正配音也不用鼻子。 最可怕的是,经过一夜高烧,福慧失声了,通俗一点说就是哑了! 思量再三,福慧决定带张自己闲来无事配着玩的一张碟,看能不能蒙混过关。 “江小姐,请你将这段对白朗读一遍。”那位一看就很挑剔的部长果然如福慧所料的提出要求。 福慧应景地打了个喷嚏,尴尬的抽张面巾纸搽鼻涕。 部长面露不悦。 秦部长以耿直闻名,后门一说在他这边一律不通,看在姓冯的那老家伙的面子上,他才破例给一次面试的机会。 “你听好了,我只给她一个面试的机会,不满意的话立即走人。”她存心刁难。 那个老家伙竟然没恼,乐呵呵地说,“你等着瞧吧!” 下了战书! 福慧厚着脸皮,以极其谦虚的姿态递上“自己的作品”。 “秦老师,您多指教。” 嗓音粗的可怕,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线特点。 《棋魂》第一局:永远的对手。 福慧的最爱。 秦部长颇嫌弃地翻了翻,面无表情地放进CD机。 …… 面无表情的脸有所松动。 “江小姐,”秦老师关掉播放器,“配的很不专业,女声部分只有小明的声音还勉强。” 福慧沮丧,这可是我目前最满意的作品了。 秦老师看一眼福慧,继续道,“倒是男声部分有比较不错的表现,尤其佐为的声音,处理的非常不错。如果江小姐不介意的话,请给为佐为配音的这位先生带个口信,如果他对配音工作有兴趣的话,我们申江十分欢迎他的加入,当然,兼职也可以。”求贤若渴的老人放低要求。 “这个,恐怕不行。”福慧为难。 “江小姐,你什么意思?”不悦。 “给佐为配音的是个女的,而且,”福慧吞了吞口水,“她已经来了。” “?” 还不明白! “我是说,佐为的声音是我配的。”感冒确实很严重,才说了很简短的几句话,嗓子已经干涩的不堪忍受,福慧努力压抑着欲破喉而出的咳嗽。 “你是说你可以变男声?!”上扬的声调,明显的不可思议。 福慧见他仍是一脸不可置信,只好强撑着解释,“其实,这张碟里的人物都是我配的。”怕解释的不够清楚,又补充,“包括路人甲乙丙丁。” “……” “……” “你明天来上班吧。”秦老师清了清嗓子,平淡道。 福慧如蒙大赦,欲夺门而出。 “等等,”秦老师好像想起什么,突然叫住她,“那个,多喝点胖大海金银花之类的,保护好你的嗓子。” 嗓子痒的难受,福慧胡乱应了声,疾跑出去。 须臾。 门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门内,方才淡然的脸扭曲着,心疼的一抽一抽的。 晚上,被刻意忽略掉的电话再一次不折不挠的响起的时候,秦老师认命地按了接听键。 他决定先发制人,“你哪找的这么一女孩啊,普通话那么差!” 被戳到硬伤的冯老噎了噎,不甘示弱地回击,“普通话好的人多的能把你那小庙的门槛踩踏了,你怎么看不上啊!” 这一局,冯老师胜! …… 还是不甘心,秦老师讨价还价,“要不我们俩联合培养吧。” “你想的美!” “你把她送我这来,意思不就是让我提携提携她嘛……” 这一局,秦老师胜! 福慧在配音部的生活本来前景美好,却因为秦大部长的“亲自关照”而水深火热起来。 日常对话一如下: “江福慧,作为一个准配音演员,你不为自己的普通话感到惭愧吗?!” 福慧点头,“我非常特别以及极其的惭愧!” 秦大部长满意,“这篇课文背了,下班之前我检查,发音错一个十块钱,从你工资里扣。” “……”福慧满脸黑线。 都多少年没背过课文了啊,还是抒情散文! 于是乎,江福慧同学重温起久违的小学生活,被布置作业,查字典一个一个字地矫正读音,朗诵,被检查作业……。 日常对话二如下: “江福慧,不错嘛,有进步,比昨天少错了一个字。” 福慧欣慰,多赚了十块钱啊,十块钱! “挺得意?” “哪里,哪里,”福慧非常识趣地拍马屁,“都是秦老师教导有方。” “我这哪里是教导有方啊,一篇一千字不到的文章,你竟然读错了九十八个,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下次会尽量少错些的。”福慧眼睛盯着地面,非常诚恳地保证。 “这话我听了也不下九十八次了!你就不能换一句?” “我下次会尽量多对些的。”福慧从善如流,立马换了一句。 “江福慧,你成心气我是吧!” “真的,我下次一定会少错些的。”福慧麻利地倒了一杯水递给怒发冲冠,喋喋不休的老人,安抚,“秦老师,这真的不是您的错,都是我太笨了。” “你闭嘴,听见你那一口普通话我就闹心。” “……”福慧识趣地默了。 日常对话三如下: “江福慧,你挺闲是吧?”秦老魔又出招。 福慧头摇得像拨浪鼓,“特别特别忙,水都没工夫喝了。” “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吗,我本来……” 错判了形势! 福慧及时改正,“其实,还是可以抽一点点时间出来的,秦老师,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江福慧效劳的,尽管吩咐。” 秦老师满意地点头,“我一个朋友办的普通话培训班,效果挺好,我给他打过招呼了,算你八折,你下午去领个听课证吧。” 拜托,领听课证不用钱的吗! “你有问题?”尾音上挑,赤果果的威胁。 “我绝对没有问题!” 福慧在背后张牙舞爪泄愤,准备走的人却突然转身,“那个,再忙水还是要喝的,多喝水对嗓子有好处。” 那是,在您老看来,俺江福慧身上所有器官中,唯一还勉强凑合的就是嗓子了!福慧腹诽,腹诽,再腹诽! 会议刚结束,福慧便被召进秦老魔的办公室挨训。 “江福慧,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这种非选择性质的疑问句比较难回答,福慧为难。 “那个,我算了算,这篇文章呢,总共2148个字,我呢,错了52个,概率大概百分之2.4。”福慧看了看秦老师越来越青的脸色,艰难道,“这个成绩,真的是历史新高了,难道您还不满意?!” 秦老师恨铁不成钢,“江福慧,知道配音演员和播音员的区别吗?” 摇头。 “不知道是吧,把这篇文章的开头背一遍。” 福慧听话地开始背诵。 “时间像流水,或缓或急地流淌,可是过去了就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而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却随着流逝的时光,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不可动摇……” “打住,打住!”秦老魔不耐烦地打断,讥讽,“你以为你在播新闻联播呢!” “……”福慧用了三秒反应,然后努力以暗藏的手指狠掐自己大腿,才没笑喷。 “配音讲究的是感情,以感情带动声音,才会创造出完美的作品!” 福慧忍笑点头。 “笑什么笑,我很好笑吗?”厉声。 “一点都不好笑。”福慧正色道。 …… 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低着头三心二意听训的福慧看见郭品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她气得牙痒痒,那个人举高文件遮住半张脸,可是即便这样,那几乎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明明白白昭示着此人正在偷笑。 见死不救,小心走夜路时撞鬼,福慧在心中恶毒地诅咒。 第 40 章 中午,福慧拖着疲惫的身心飘飘荡荡晃悠到公司餐厅。 “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每日一训啊!”同事小何幸灾乐祸。 福慧耷拉着脑袋,“所谓必修课是也!” 小何扑哧一声乐了,“福慧啊,你可真有意思!” “那是,”福慧得意,“想当年,我可是人家的开心果!” “哦,人家是你的男朋友吧?”小何八卦兮兮地追问。 福慧一抖,莫非是小坡易容追过来了! “谁的开心果啊?”郭品言端着餐盘坐在福慧旁边。 福慧动了动,移开一段距离,扭头将后脑勺对着他。 “江福慧,想什么呢,师兄在跟你讲话呢?” “我正在思考,”福慧一本正经道,“师兄你这么渊博,路见不平的下一句是什么呢?” 闻言,郭品言失笑,小妮子记仇呢! “让渊博的师兄告诉你,”郭品言亦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道,“路见不平的下一句是什么,听好了,”,他拿腔作调,“路见不平事,绕道而行之!” “……”福慧恨得牙痒痒。 继续诅咒你走夜路撞鬼。 “好了,好了!”郭品言安慰,“严师出高徒知道不,只有秦老师这样的人物才能制得住你,要不冯老怎么会把你送到他的手下啊!” “就是,”小何接道,“成为秦部长的嫡传弟子,最重要的不是你有天分,也不是你有多勤奋,而是要忍的。” 福慧咬牙,忍字头上一把刀,你们怎么不试试! “人家的开心果,那个人家指的是谁啊?” 福慧翻个白眼,这年头,男人都这么八卦! “就是,说说嘛!”小何推波助澜。 “我爸,不行啊!”福慧没好气。 福慧去医院看楠楠,被丁琪堵在门口,一副逼供的架势,“前一段日子忙着楠楠手术的事,还没问你,钱从哪来的!” 福慧扑哧乐了。 丁琪急了,“问你正经事呢,笑什么笑,你今天别打算蒙混过关!” “笑你当时看到钱时的傻样,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丁琪脸红了红,轻咳一声,“你别转移话题。” 福慧看躲不过,实话实说,“卖身钱。” 丁琪一脸不屑,“你以为你猪肉啊,那么值钱。谁眼睛瞎了看上你!” 你看,有时候,实话就是最好的谎言,因为太匪夷所思,所以无人相信。 上大学时宿舍的姐们儿卧谈会,YY校园里的几位风云人物,稍微有点姿色的皆被几大色女瓜分。 怎么没人染指阿迟呢?福慧有点想不明白。 那时候晚到T大一年的福慧刚刚见到沈迟,那时的沈迟一改高中时凡事忍耐的作风,对她凶得不行,跟她欠了他很多钱似的,总之一句话,那时离她搞定阿迟还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 福慧瞅了瞅几个热血沸腾的女人,弱弱地说了句,“那个,其实,我是那个什么沈迟的初恋女友来着。” 然后,万籁俱静。 众女互望一眼,齐齐望着福慧,那眼神让福慧感觉自己像是从精神病院的患者或者妄想症患者。 “其实,我是他前女友!” “我还他现任女友呢!” “我还是他初夜来着!” 然后,关于究竟哪个系的帅哥品质高,且内外兼修,又在学校的哪个地方蹲点,逮到帅哥机率最高的话题继续。 舍(色)长大人总结陈词的时候,语重心长地教育福慧,“慧慧啊,就算是腐女也要做个有格调的腐女啊,像沈迟大神那种档次的,是用来仰望的,你难道不觉得将那么一张脸放在你那个颗脑袋里是一种亵渎吗?!要有觉悟,觉悟懂不!” 那时候,福慧已经察觉,在外人的眼里,她其实是有些配不上他的。 她和他在一起,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嘻嘻哈哈她最擅长,福慧笑道, “好歹我也是跟你儿子的干妈,至于那么不堪嘛!” 丁琪一把扯过欲推门的福慧,“你今天别想蒙混过关。” 福慧叹了口气,“真的,我马上就要结婚了。” “你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惊异。 “就在他求婚的那一天,男朋友未婚夫一起有的。” “闪婚?” 福慧笑笑,“算是吧。” “新郎是谁,我认识吗?”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来医院看楠楠的那个季先生。” “哦!”丁琪惊呼,“那个中年帅哥!” 那次她就发现,那个人看福慧的眼神很不一般。 福慧走的时候,丁琪送她,“福慧,你是因为楠楠的事才答应季先生的求婚的吗?如果是,你现在就回绝他,钱我们可以慢慢还他,这关乎你一辈子的幸福,不能如此草率了事。” 福慧感激,“琪琪,我跟他的事情,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在日本的时候,他帮过我很多,我很感激。” “感激不是爱情,”丁琪说,“福慧,你要明白,感激无法使你跟他共同生活一辈子。你爱他吗?” “你说呢?”福慧不答反问,“要不然怎么会答应他的求婚。” “福慧,”丁琪语重心长,“不要因为感激而嫁给一个人,你一定会后悔的。报恩有很多方式,不一定非要选择这一种。况且,季从风那种有权有势的人,要什么没有,如果他以后对不起你,你怎么办。所谓齐大非偶,门当户对并不是说着玩的。” “琪琪,你是不是有仇富心理。” 丁琪怒,“跟你说正经事呢,不要跟我嬉皮笑脸的。”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福慧唏嘘,“我这还没结婚呢,你就想着我离婚了。” “我这不是为你好吗!万一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你可别找我哭诉。” 福慧囧囧道,“丁琪,你哪是我姐啊你简直就是我妈!” 在福慧眼里,所谓的国家之间的外间关系,就像两个小孩子的友谊,时不时地拌嘴掐架,关系时好时坏。 前些日子,中日这两位小朋友又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架。 中日贸易锐减。 季从风在中日贸易一块浸淫多年,已经练就一把好手,可是此次政府反映激烈,民众甚至呼吁抵制日货,所以即便是修炼成精的高手也载了一个大跟头。 地产是块肥肉,生意做到一定程度的商人,没有人不想咬一口的,季从风当然也不例外。 东城开发政府耗巨资兴建人工湖,沿岸杨柳低垂,鸟虫飞花,别有一番江南的韵味。他孤注一掷,花费大价钱拍到湖边的A—8号标地,规划筹建高档临湖别墅区。但是事实证明,季从风虽然在贸易这一行业眼光毒辣老道,但是在地产界却还有待磨练,别墅的预售低于预期不说,贸易生意受挫,使的景天阁的二期工程的资金注入面临巨大困境。 上京地产界坐拥天时、地利、人和的人物是谁?无疑是沈迟!一手握着地皮,一手抓着银行,得天独厚也不过如此! 瞅准时机,他请人牵线搭桥,希望能赢得沈迟的支持,获得鼎丰的贷款。 如果贷款被批,他获得不仅仅是一笔救场的资金,最重要的是对他贸然进军地产界的默许。 暗沉的夜色里,季从风坐在车中,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然后忍不住叹气,贷款申请书已经提交了一段日子,那个鼎丰的副总廖程远好像对他印象不错,颇有兴趣的摸样,前一段日子已经有点眉目,可是最近他再试探,鼎丰却是按兵不动,不冷不热地接待,却是一百句话也绕不到核心问题上。 完成秦老魔布置的作业,福慧跨出申江大门,安步当车,准备晃悠一段路再搭地铁,微白的月光打在她的脸上,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凉。 暗沉的夜色中,一道汽车的喇叭声突兀的响起,穿透福慧有些薄弱的神经。 她狐疑的回头,季从风笑意盈盈地自车窗探出头。 第 41 章 暗沉的夜色中,一道汽车的喇叭声突兀的响起,穿透福慧有些薄弱的神经。 她狐疑的回头,季从风笑意盈盈地自车窗探出头。 他似乎很忙,偶尔才会接她。 福慧上了车,发现他竟然是自己开车来的,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沉默,显得突兀而尴尬。 虽说答应了他的求婚,其实他们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变化,季从风一如既往地扮演者长者的角色,没有任何越轨的行为,福慧也一如既往收起张牙舞爪,尽量温顺地表示顺从。 甚至连称呼都没有变,连名带姓叫季从风显得太不敬,去掉姓氏称呼从风又太亲密,季大哥吧,真是既做作又矫情,福慧尽量维持原状不变,称呼他,“季先生”。 福慧清了清嗓子,说起她在配音部被骂的糗事,她本就擅长说故事,拜某人所赐尤擅讲笑话,本来平淡无奇的一件事,经过江福慧式处理,再由她捏着嗓子充满谐趣的声音娓娓道出,竟也妙趣横生! 季从风看福慧一眼,若有所思,然后应景地笑了声。 一看就很假,福慧腹诽,然后沮丧,难道说笑话的功力也衰退了! 恩,吸口气,再接再厉。 “冯老师总是挖苦我,说我普通话其烂无比,简直堪称极品。结果我一到培训班发现许多极品中的极品。” 福慧讲起她在培训班遇到的囧事。 “还有比你更极品的人啊?!”季从风戏谑,一反常态。 “……”福慧囧了。 有的人真是不鸣则已,一鸣绝对惊人! 算了算了,江福慧,不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第一次去培训班上课,福慧前所未有异常积极地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教室。 根据多年实战经验,到的越早越能占据犄角旮旯的优越地理位置。 福慧心满意足地在倒数第二排落座,不一会,一个长相娇娇弱弱的美女也匆匆赶来。 此女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坐在福慧身边。 有眼光,福慧暗赞!要知道,此乃经福慧勘察过的最佳地理位置,能打瞌睡,能说小话,最最重要的是此位置乃老师的视野死角,也是就说,不出意外的话,提问率为零。 二女心领神会,相视而笑。 福慧从手袋里拿出被秦老魔订正过的作业,安安静静默读。 一个小时后,福慧悲催地发现,偌大的教室稀稀落落坐了不到二十个人—— 为毛没人告诉她是小班教学啊! “后面那两位女同学,”干净利落的美女教师发话,“对,就是说你们俩呢。坐到这边来。”说着指了指讲台下,眼皮低最佳监控的风水宝地。 福慧哀号一声,颤颤巍巍地落座。 一惊未平,二惊又起。 美女教师朱唇轻启,“普通话的学习不仅仅是发音正确就行的,我要做的事就是培养你们对语言的兴趣,让你们发现语言的魅力,尤其是古典诗词的魅力。这是白居易的名作《花非花》。我们请陈若曦同学朗读一下。” 多媒体大屏幕切换,措辞经典雅致的古典诗词,配以以中国古山水为背景的水墨画面,韵味悠长深远。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白居易诗以语言浅近著称,其意境亦多显露,这首《花非花》却透着股朦胧感,别具风味。 若曦,若曦,福慧看到身边娇娇弱弱的女子挣扎着起身,满意地点头,和这么林妹妹的名字蛮搭的嘛! “发灰发……” 娇弱美女操着一口四川普通话,吭哧吭哧半天蹦出三字,却让福慧充分了解到了美女教师的险恶用心,然后用了三秒时间反应,整个教室的人集体喷了。 福慧笑得异常嚣张,眼泪流出来。 “f是唇齿清擦音,h是舌根清擦音,发音的部位不一样,回去多练习,普通话就是靠勤练,没有捷径。”美女老师对四川籍美女发表总结陈词。” “我呢,不提倡死板的教学方法,所以呢,要寓教于乐。江福慧,”美女教师不怀好意地眯着眼睛看福慧,“请你把这段最简单的顺口溜念一遍。” 屏幕切换,一行一行汉字飞入。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不要把四当成十,也不要把十四当成四十。 连四岁的小孩子都能认全的字,福慧却欲哭无泪。 “……”老师,真是见过恶毒的,但是没见过您老这么恶毒的。 福慧所剩无几的脸皮,再度被剥掉一层。 福慧捏着嗓子模仿四川籍美女那一口怪异的普通话,“发灰发”刚开了个头,季从风已经扑哧一声乐了,多日的郁闷一扫而空。 总算有点成果,福慧欣慰。 下车后,福慧才发现竟然又下雪了,细碎如玉屑般的雪花飘落,停在她烟灰色的棉衣上,夜色那般宁静,侧耳倾听,几乎能听见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此刻,她的心是宁静的,好像这样走下去也是可以的,也许她真的能做到呢! 季从风将福慧送到楼下,目送她离去。 季从风抬头望着天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反倒洗净了暗沉的夜,圆月破重云而出,皎洁如同明珠悬挂在夜空中。 福慧转过身,安步当车,向着陈旧的居民楼走去,清冷月光下的背影显得孤独而单薄。 “福慧。”季从风疾走几步赶上去,到了跟前却有些踌躇,嘴唇微微张了张,却缓缓顿住。 “呃?”她侧头转身看他。 银白色的月光照在那过分平静的脸上,季从风看着,心莫名地一抽,他略微想了想,决定下一剂猛药。 “其实,”他缓缓将目光移到福慧的脸上,最后锁住她的眼睛,“福慧,在我面前你不用……”他刻意缓了缓,“强颜欢笑。” “轰——”一声,福慧的脑袋炸开,长达三十秒的时间,思维和身体一起冻结了,她不能动也不能思考,维持着那个侧身的姿势,僵硬的如同东京都厅广场上亘古不变的雕像。 寂静,那么可怕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雪下似乎的更大了,簌簌而落的声音响彻在福慧周围,她听见自己急促地喘息着,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被看出来了吗?她那么努力地掩饰,还是被看出来了吗?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连她自己都要相信了! 可是,季从风,你为什么一定要那么残忍,非要说出来呢?为什么非要把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再度狠狠地撕开,让它暴漏在这极寒的冬夜里呢? “我会给你时间,”狩猎的男人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藐视自己的猎物,“短时间内,我不会逼你。” 福慧垂着头,额发低垂,掩去眸中的沉痛之色,理智一点点恢复,她试着找回自己的声音,嘴唇张开了又合上,最终颓然无力地放弃。 季从风俯身靠近福慧,抬手拨开她遮蔽眼睛的额发,辗转又一移到她的下巴上。 福慧身体猛然一僵,有种被某种冷血动物袭击的森然恐惧,下一刻,下意识地想要闪避。 然,就在她侧首想要逃脱的刹那—— 男人的手轻轻一抬,便迫使福慧扬起头来。接着,福慧看到他那副刚刚才吐出冷酷言辞,只言片语便使她溃不成军的唇落下来。 陡然而生的恐惧支配了福慧,那具孱弱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强硬地将头侧到一边,躲过了行将落下的双唇。 季从风微微一僵,然只一瞬,唇顺势落在福慧额头上,“但是,”稍微一顿,“你也要学着适应我。” 那个人刚刚才对她做出那样亲密的举动,可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丝毫任何□的味道。 唇隔着薄薄的额发停留她的额头上,福慧强忍着一脚把他踹开的欲望,垂在身侧的手五指收拢,深深嵌入掌心,那一刻,恐惧和愤怒在她身体内交错纠缠。 雪越下越大,簌簌而落,季从风呼出的热气融化了夹杂在福慧额发间的雪花,冰冷的寒意延伸到福慧心中。 皓月当空,银白色的月光洋洋洒洒铺陈,在那样寂清的夜色中,雪,如优雅的蝶,震动着翅膀盈盈而落。他们俩个维持着那个姿势,长达一分钟之久。 “我已经很久没有吻过女孩子的额头了,”季从风终于放开她,调笑,“不过,感觉还不错。” 季从风目送福慧离开,满意地笑了笑,最终她还是没有推开他啊! 江福慧,你用了那么多年还是没有忘记那个人,现在让我来帮你吧,我怎么肯能容忍自己将要迎娶的新娘心中装着另一个人呢! 福慧举步离开,脚步迈的又急又快,仿佛即使那追随着她的目光也能将人灼伤似的,恨不得立时逃离,逃的越远越好。 那一夜,前所未有的冷,刺骨的寒意穿透肌肤渗入心脏,福慧蜷缩在床上,用厚厚棉被将自己裹住,层层叠叠如蝶破茧之前的蛹。 那一夜,她彻夜未眠,眼睛睁得大大的,落在虚空的某一处,空洞而茫然。 第 42 章 那一夜,她彻夜未眠,眼睛睁得大大的,落在虚空的某一处,空洞而茫然。 小时候,她有爸爸,伤心难过时爸爸会安慰她,“福慧不哭,来,给爸爸抱。” 后来,爸爸不在了,她有阿迟,“谁稀罕管你,要不是看你哭成那个样子……叫考前你抽点时间看书,你偏跑出去写生,挂科了才知道难受……” 再后来…… 再后来她便不哭了,难受的狠了就仰头看天,将眼泪一点点地逼回去。 也许不是不能忘记,只是从未曾想过忘记。 而今,那个男子眉眼含笑地张臂向她走来,她不能再任性地放纵自己。 福慧轻叹了口气,喃喃,“阿迟,对不起。” 朦朦胧胧的刚有几分睡意,手机闹钟突兀地响起,福慧烦躁地伸手按断,扒开窗帘看了看,灰蒙蒙地一片天色中红彤彤的太阳冉冉升起——天确实要亮了。 她随便换了件衣服,在楼下买了早餐,包子塞在嘴角匆匆去赶地铁。 配音部依然热闹非凡,连走神的功夫都没有。 “您好,申江影视配音部,请问您有什么问题?”千篇一律的开场白,福慧抓起电话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接了一上午的电话,福慧早已口干舌燥,原本就不算好的耐心,几乎被消耗殆尽。 报纸娱乐版不惜大幅版面,炒作大明星程暮雪为女主角木野狐配音是否是亲情加盟给绯闻男友鼎丰国际老板沈迟捧场。 此消息一出,公司客服部的电话很快被《围棋少女》发烧友和程暮雪的疯狂粉丝的电话打爆,连配音部也不能幸免。 小何合上手中的报纸 “亲情加盟个屁,”小何啐了口道,“她一个人拿比我们所有人都多的片酬。” 福慧接了杯水一通猛灌,对小何的话深以为然。 接触之后发现,声优的待遇并不高,和影视演员比相差近百倍,人家拍一集电视剧可以拿到几万、几十万的片酬。而大多数配音演员辛苦一个月只有几千元薪水,像福慧这种菜鸟级别的就更可怜。 “江福慧,录音棚,秦部长找你!” “知道了!”转头对小何,“帮我照看会儿电话。” 一口饮尽杯剩下的透明液体,福慧拎起记事本匆匆赶往录音棚。 秦老魔一如既往地坚持不敲打不成材的原则,异常变态地勒令福慧总揽了片中台词不超过三句的龙套角色,美其名曰磨练变声技巧。 就算俺音域广,萝莉御姐通吃,偶尔变男声也能将就着听听,但连条宠物狗的声音都得我江福慧来配,您老真以为我变形金刚呢!福慧哀嚎。 中午,被千奇百怪的电话折腾了一上午,兼职打杂的福慧扶着闹哄哄的脑袋飘到公司食堂。 同事小何端着餐盘八卦兮兮地坐到福慧对面,纷纷不平,“那个程暮雪怎么处处针对你,好像你是她情敌似的。” 不及福慧反应,一个冷冷的女声响起,“背后说人坏话的时候小心一点。” 小何脸上一时青白交加。 福慧侧首,不出所料地看到程暮雪。 她居高临下地扫了福慧一眼,藐视地俯视她,“就你,配做我程暮雪的情敌吗?!”说完踩着五寸高的高跟鞋摇曳而去。 福慧叹了口气,忍了。 小何瘪嘴,“福慧,你还真能忍!” 福慧点头,“在秦部长手下,要忍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其大事。”她叹口气,又说,“秦老魔那种人物都把她供着,生怕大小姐一生气罢工,我一个小人物还就忍不得了。只要她能把木野狐的音配好,受点气也没什么。” “她哪里是来配音的啊,分明就是来找咱们麻烦的。台词没有一句是一次过的,来录音棚之前肯定连瞄一眼都没有。部长的腰椎间盘突出又犯了,坐着疼,站着也难受,天天陪她耗着,20几分钟一集的片子,搞8个小时都搞不完。等全部声音录制完了,估计咱们部长也该倒下了。”片中两个重要男性人物,由配音部镇山之宝秦老魔亲自操刀。 “很严重吗?” “不晓得,没人敢问。不过每年的这个时候秦部长都会休养一段时间。今年为了《围棋少女》延迟了。不过应该挺严重的,没看见录音的时候一直扶着腰。”小何担忧。 吃过饭回到录音棚,福慧发现部里的同事个个面带怒气,“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程暮雪溜了!”狠声。 紧接着进门的郭品言闻言,瞧了瞧秦老的脸色,想了想,认命地摸出电话,“我打个电话问问。” 郭品言回头,发现一干人等如饿狼般盯着他,艰难开口,“好像被导演叫去说戏了。大概四点半能赶回来。” 除非脑子被门挤了,谁信! “嘭——”一声,一只玻璃杯被暴怒的秦老魔扔到地板上,瞬间裂成碎片,顿时,原本闹哄哄的办公室寂静无声。 程暮雪大牌的传闻早已不是什么新闻,见识之后仍让人忍不住咂舌——太拽了! 福慧低着头,盯着脚尖出神,其实,那个程暮雪表现出的超乎寻常的大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吧。 “秦老师,你别生气。”她有些愧疚地劝暴怒的老人,同时找到洁具清理一地的碎片。 惨了! 秦老魔发脾气的时候千万惹不得,谁惹谁倒霉,众人屏气凝神同情地看着新人福慧。 果然,秦老魔将枪口转向福慧,“能不生气吗?要不是你连句话都讲不清楚,怎么敲打都没半点长进,我用得着去受一个小姑娘的脾气吗!布置的任务完成了吗,别扫了,扫什么扫,扫的再干净也没什么用,你能把普通话讲好我就千恩万谢了!” “……”福慧识趣闭嘴。 听见你那口普通话我就闹心! 明明被这么训过了,怎么还是不长记性。 “不要放在心上,秦老正在气头上。”事后,郭品言安慰她。 这种事情,福慧早就习以为常,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恩了一声,感激地冲他笑了笑。 秦老虽然对福慧格外的严厉,责骂算得上是家常便饭,但那都是在私底下,今日这样公众的场合,她该是难堪的吧,换做别的女孩子可能已经哭鼻子了,可是她却只是笑了笑,淡淡的,丝毫不像作假的样子。 那笑晃了他的眼,郭品言有些愣神,眼神变了变,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江福慧,究竟有没有东西是你放在心上的?” 他那一问出口,刚消停了一会儿的电话又响起来,福慧匆忙去接,他声音原本就轻,也不知真的是在问福慧还是只是单纯的感叹。 第 43 章(小修,可以不看) 那笑晃了他的眼,郭品言有些愣神,眼神变了变,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江福慧,究竟有没有东西是你放在心上的?” 他那一问出口,刚消停了一会儿的电话又响起来,福慧匆忙去接,他声音原本就轻,也不知真的是在问福慧还是只是单纯的感叹。 “师兄,你刚才说什么,太吵了,我没听清。”福慧挂断电话侧着头看他。 郭品言默了默,笑道,“我说,以后再碰见这种情况不要多说话。” 福慧笑了笑,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又不傻。” 郭品言也笑,却莫名地有些苦涩。那一问最终泯灭在配音部突如其来的噪杂里。 可是有些事情却被福慧放在了心上,她琢磨着找个机会跟程暮雪讲清楚,却直到天黑也一直没找到机会,因为程暮雪压根没有回录音棚。 被检查作业的时候,福慧心不在焉的,错的惨不忍睹。 怎么这样不争气!福慧沮丧,她垂首,视线落在脚尖上,认命地准备当炮灰。 “走吧,”年近七旬的老人挥了挥手,素日生气勃勃的嗓音难得地带着疲惫,“别在我跟前杵着了。” 福慧蓦地抬头,满目诧异。 秦老脸色微白,皱着眉,扶着椅背缓缓坐下,好像感受福慧的注视似的,抬起手随意朝她挥了挥,却是看也不看她,示意福慧出去。 “秦老师?”福慧动容,三两步上前扶她坐下,然后倒了杯水递到秦老手中。 她将放到一边,拉开抽屉翻腾了一会儿,最后扣了几粒胶囊放进嘴里,就着福慧到的白开水送下腹。 虽然只是微微一瞥,但福慧还是意识到了那时什么,曲马多片——曾经一度她赖以度日的东西! “秦老师,这个药吃多了不好,疼的话,我送你去医院吧?”福慧小心翼翼地劝。 秦老有些诧异地看了福慧一眼,好像对她竟然知道曲马多感到意外,随即想到当下小姑娘乱吃药的坏毛病又释然,淡淡道,“不碍事,我的身体自己清楚。” 福慧张了张口,无从反驳,第一次体会到了她的主治医师李梅面对自己时那种复杂难言的心情。 秦老看了看门,点了点下巴,示意福慧出去。 福慧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瞄了瞄秦老固执的眉眼,作罢。 她心里涨涨的,有股莫名的情绪萦绕,第一次没有被骂,却前所未有地难受。 下班的时间已过,福慧看了一眼仍然透着亮光的部长办公室,沮丧地收拾东西也准备走人。 刚进电梯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冉冉。 她期中考试进步很大,季从风答应她带福慧和她一起去德祥楼庆祝。他提前在德祥楼定了位置,嘱咐福慧先带冉冉过去。 “慧慧,怎么这么慢,我等你好久了。”冉冉在电话那端抱怨。 “今天配音部比较忙。”福慧耐心解释,出了写字楼大门探头张望,“你在哪呢?”福慧转了一群搜寻无果,“我怎么看不到你。” “呵呵,”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冉冉忽地出现在她身后,调皮地伸手掩住福慧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她的手水滑冰凉,湿湿润润的,显然刚刚玩过雪,福慧那样怕冷的人,不禁被冰的打了个激灵,抓住淘气的手掌放进自己温热的口袋里,微微斥责,“这样冷,怎么不戴手套?” 冉冉使劲在福慧的口袋里蹭了蹭,握住她的手指,乐呵呵地从斜挎着的背包里挖出一只毛茸茸的纯白色手套,解释,“玩雪时戴手套多没意思。”。 冉冉穿着件火红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跟手套同色系的粗线围巾围巾,那样鲜明的颜色对比,衬着她仍然稚嫩的脸庞朝气蓬勃——曾经她也曾有过那样肆意的年华。 可是已经那样遥远,连回忆都逐渐模糊。 福慧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冉冉细密柔软的长发,温言道,“走吧,犒劳一下我们考场上的战将。” 冉冉不自在地扭了扭头,却没有挣开福慧对她爱发的蹂躏,抱怨,“人家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老是摸人家的脑袋,被你搓傻了怎么办!” 虽说是抱怨,可被她撅着嘴闷闷地说出来,变成了甜蜜的撒娇。 福慧手上加力使劲揉了又揉,打趣,“人家这不是还没长大的吗?” 银白色的月光铺陈,夜色宁静而美好,一大一下两个人影朝着地铁站走去,月光她们的背影拉的长长的,掩盖住深深浅浅的脚印。 依稀传来少女清脆悦耳的威胁,“抓紧机会揉吧,等我长得比慧慧还高了,看我怎么报答你。哼。” “估计这辈子是没指望了,都已经17了啊,早停止发育了。” “哼,没听过二十三猛一窜嘛!” “数学怎么学的,没听说过小概率事件是不可能事件吗!” “慧慧你真讨厌!” 赴晚宴之前,季从风又一次造访气势恢宏的鼎丰大楼,他激动地看一眼以绝对优势凌驾于商业区众多商业楼层的鼎丰大厦—— 那一直是他理想啊,在这座名流之都建一座气势逼人的商业大厦。 沈迟生来便是豪门贵族,丝毫不知白手起家的艰辛,季从风嘴角勾了勾,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只是那笑在来到鼎丰前台时又变了,变得从容而高深,同时也夹杂着些许无奈,“你好,我想见沈先生。” “不好意思,沈先生这个星期的预约满了。”前台小姐笑意盈盈,非常职业地传达沈迟拒绝见他的指令。 毫不意外地被拒绝,季从风却没有即刻离开。 鼎丰国际最为重要的例会正在进行,蒋碧微在鼎丰银行身居要职,答应尽全力为他争取。 “沈先生,”蒋碧薇整理了下手头的资料,抬头看着长桌尽头的沈迟,“景天阁的贷款申请资料我仔细研究过,也实地考察过,一期工程质量绝对没问题。”她顿了顿,补充,“而且,景天阁的地理位置实在好,现在主要是在预售上吃了亏,季唐的贸易生意又出现危机,导致景天阁二期工程资金不足。景天阁的升值潜力很大,问题就是资金不够雄厚,我们鼎丰趁机投资的话,相信利润可观。” 沈迟斜靠在椅背上,十指交握放在腿上,神情有些淡,他静静地听蒋碧薇说完,侧首看廖程远,“廖经理,我记得季唐的案子是你负责吧?” 明明已经由你亲自跟进了,廖程远在心里接道,出口却是,“正在考察。” 沈迟满意点头,下达命令,“下一个。” 蒋碧薇不甘心,“沈先生!” 沈迟冷冷扫蒋碧薇一眼,轻声出口,“蒋小姐为人仗义,沈某心感甚慰。但蒋小姐为朋友谋取利益之前,请记住自己的本分,你是鼎丰的员工而不是季唐的,况且,商场讲究的是利益,也不是你两肋插刀的地方。”,他又说,“念你初犯,我不予追究,但簪越职权这种的事情,我不希望在我的会议上再次发生。” 他这一席话说的恩威并施,蒋碧薇噤声,再不敢有任何异议。 她与季从风约了晚上德祥楼吃饭,出发前去洗手间补了个妆,她磨磨唧唧十几分钟,不知道怎么面对满怀期待的季从风。 景天阁亟需注资,鼎丰这边态度暧昧不明地压住不放,沈迟在地产界又颇有地位,贷款申请被这样莫名其妙地拖着,纵是他人有心贷款也不敢公然得罪于沈迟。 季从风初到上京,为他得罪上京大名鼎鼎,跺个脚地产界都要抖三抖的大地主,实在是不划算。 况且,他当初拍A—8号标地的时候,不晓得行规,不知天高地厚地得罪了不少行内人物,为此,地皮的价格被抬得很高才吃下。 现下,那一撮人巴不得他狠狠地被推倒,摔得头破血流,最好就此一蹶不振,被震出上京地产界。 蒋碧薇叹一口气,从风,真的不是我不帮你,这次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她磨蹭着出门,却在看到顶峰大厦落地窗前闲聊的两人时,悄悄藏了起来。 廖程远,长年不离沈迟身侧的唐衍生。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他们的谈话一定与被鼎丰拖住的季唐贷款案有关。 第 44 章 她磨蹭着出门,却在看到顶峰大厦落地窗前闲聊的两人时,悄悄藏了起来。 廖程远,长年不离沈迟身侧的唐衍生。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他们的谈话一定与被鼎丰拖住的季唐贷款案有关。 “我查到了!”唐衍生语气激动,狠拍了一下廖程远的肩膀,“据说,那个江福慧和一个叫季从风的订婚了!” “靠!”被唐衍生大掌拍的一抖的廖程远开骂,“你以为我是你平时打的沙袋啊,使……”后半句“这么大劲儿”被唐衍生带来的消息惊掉。 廖程远用了三秒消化这一惊人的消息,须臾,他明白过来,怪不得沈迟主动要求跟进景天阁的项目。 “这个江福慧还真是可以的,放着沈迟这么活色生香的一极品帅哥不要,非要嫁给一老男人。”半晌,廖程远蹦出这么一句不搭边的话。 唐衍生被气的吐血,“找你商量办法呢,说什么风凉话。” 廖程远两手一摊,无奈,“江福慧变心了,我还能怎么办啊?” “你怎么确定一定是变心,说不定是被逼婚的呢!”唐衍生和他拧。 “也是。”廖程远竟然点头表示认可,“我要是女人,遇见沈迟这么一极品男人,非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不可。被他喜欢过一次已经够倒霉的了,竟然初恋,再恋都是他,你说那其他人那不还成了狗尾巴草了,还有能入眼的吗!” “再恋?”唐衍生有些理解不了,“什么意思?” “呵呵,”廖程远笑,“我也不清楚,据江福慧吹嘘,她高中时就把沈迟搞定过一回,而且还是秒杀。算上大学那次,可不就是再恋嘛!” “你是说,”唐衍生震惊,张了张嘴,干干道,“江福慧甩了沈迟,而且还是两次。” “哥们儿,淡定,淡定!”廖程远拍拍完全被惊住的唐衍生,语重心长,“不过,你总结的不错,某人貌似确实被甩了两次!” “太拽了!”,唐衍生咽了咽口水,感慨,“这让一干上京名媛情何以堪啊!” 唐衍生找回被扯远的思绪,发难,“你让我调查,我把这么隐秘的事情都给查出来了,现在该你想办法了,你说,咱们到底怎么办啊?” “凉拌!”廖程远不咸不淡回道。 “太不仗义了!我今天才发现廖程远你是这么一没义气的人。”唐衍生怒斥。 “得得!”廖程远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我还能指望你那脑子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不成。” “?”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用插手,沈迟他自有分寸。”他看了看唐衍生依然迷茫的神情,无奈道,“也就是说,他已经有动作了。” “哦,”唐衍生恍然大悟状,“沈迟也不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应该不会在公事上拿那个姓季的怎么样吧?” “恩,他确实不是公报私仇的那种人。”对唐衍生的疑问,廖程远予以高度认可,下一刻,却话锋一转,戏谑道,“可是,他公报私仇起来不是人。” 唐衍生想起沈迟似笑非笑,冷眼横人的摸样,浑身一抖,不确定地问,“你说他会把那个姓季的怎么样?” “如果你的女人被抢了,你怎么办?”廖程远不答反问。 唐衍生毫不犹豫,“老子把他灭了,敢动我唐衍生的女人,不想活了!” 廖程远递给他一个你明白了吧的眼神。 “沈迟有三样东西是动不得的,第一,他的书,沈迟的书籍概不外借;第二,沈家鼎丰集团,但凡对沈家发展不利的人和事,一概是遇佛杀佛遇神杀神,挡我者死;第三嘛,就是江福慧,动江福慧者后果自负。” “为了一个江福慧,他该不会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唐衍生担忧。 “放心吧,”廖程远笑,“沈迟没你那么仁慈。你顶多揣把刀把抢你女人的男人结果了,那是最下端的做法。沈迟呢,他摧毁一个人,一定是从根本上毁掉他,比如说毁掉对他最重要的东西或者人什么的。” “……”唐衍生。 唐衍生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廖程远抬起手肘捅了捅他。 下班的钟点已过去一段时间,幽深空旷的长廊略显冷清,长廊的尽头响起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唐衍生抬眼望去,清冷灯光下,沈迟正缓步走来,神情淡漠的几近倨傲。 沈迟扫了一眼莫名其妙盯着他的两人一眼,果断地下达命令,“走吧。晚上不是约了宋家的人在德祥楼吃饭”。 唐衍生抖了一抖,再次下定决心以后绝对不能做沈迟的对手或者敌人,那实在可怕。 蒋碧薇自藏身处出来,她怔怔地看着沈迟一行人消失的方向,许久不能反应。 冷冷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苍白的可怕,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却是苦的,“就要结婚了吗?明明答应过我绝对不会娶别人的。” 许久。 “哈哈——”女人冷笑几声,神情变得怨毒,“可是,背叛是有惯性的,既然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它是世上最恶毒的诅咒,季从风,你认命吧,这一辈子你都无法逃脱,无论如何洗不去背叛的罪名!” 踏出鼎丰气势恢宏的大门,一阵冷风夹着雪花迎面袭来,激的蒋碧薇打了个冷战,方才因过于激动而涌起的热潮悉数消退。 望着不远处等待的的男人,她笑了笑,淡淡的。 银色月光下,雪花簌簌而落,季从风斜靠在他黑色的奔驰上,支在车顶上的手中夹着烟,却没有抽,只静静看着那淡淡的烟雾徐徐升起,然后上升扩散。指间闪烁的火星映的他的眼睛明明灭灭。 隔着不远的距离,蒋碧薇静静打量这个她心仪多年的男人。 作为一个成功的商界人士,他无疑是个复杂的男人。对人处事圆滑却又不失坦荡磊落,可是笑容太多太灿烂,反倒让人难以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她忽地想起会议上沈迟似笑非笑恩威并施的摸样,竟然觉得两人在某些地方有些相像。 蒋碧薇小心翼翼地靠近,脚踏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季从风感觉到那灼灼的视线,偏过头,抬手招呼迎面走来的女子。 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蒋碧薇顿住,逆着月光再次打量他。 那个男子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睿智动容,那种气度衬着他整个人看起来很年轻。 那种中年男人才有的独特气质更是对女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像鸦片一样,不尝的时候不屑一顾,一旦沾染则是欲罢不能终其一生无法戒掉。 衣着得体,妆容清雅的女子淡淡一笑,摇身走到他面前。 “等很久了吗?” 季从风直起身面对她,垂着双手,烟却没有灭。于是那缭绕的烟雾飘渺地在他指间缠绕,然后上升飘散。 “也不是很久。”季从风笑了笑,亲切和善。 蒋碧薇忽而又想起了鼎丰国际那位高高在上的沈先生,那个人他一贯也是这样笑着的,即便是面对鼎丰内部最下层的员工,笑得亲切而和善,可是那样的笑却透着莫名的疏离,叫人仰望而不能靠近。 而面前这个男人,他笑着的时候也是令人无法琢磨的飘忽。 这两个男人在某些地方惊人的相似,静时看似慵懒闲逸,动则雷霆万钧势在必得。 她想起廖程远和唐衍生的谈话,不由在心底冷笑。 如果季从风铁了心要令一个女人爱上自己的话,那个女人定将无路可逃,即便是——沈迟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1 网友:lao12307 评论:《燕子归来时》 打分:2 发表时间:2010-10-28 17:37:24 所评章节:43 大人上的菜不够塞牙缝。 坚强的女主和深情的男主,依然老套的话题-8年重逢,加上新鲜的无素--围棋的因缘,重逢的波折,但大人为你展开一个精彩的故事。 本人从事言情小说14年(只是看的,没有写的份),力荐这本小说,好文!虽然留言不多,长评木有,但质量上乘。 [作者加精] [删除评论] [清零] [投诉] [回复] [1楼] 作者回复 发表时间:2010-10-30 20:30:26 "虽然留言不多,长评木有,但质量上乘。" 亲前面的话让大大很激动,然后看到这句,伤感了! so,亲以你看了14年小说的经验给大大整个长评吧,这光秃秃的长评栏,大大心里咯硬的慌,写不出来了。 等亲的长评出来了,大大更文。 各位催更的亲找lao12307君吧。 大大这就顶着锅盖遁了! 第45章 这两个男人在某些地方惊人的相似,静时看似慵懒闲逸,动则雷霆万钧势在必得。 她想起廖程远和唐衍生的谈话,不由在心底冷笑。 如果季从风铁了心要令一个女人爱上自己的话,那个女人定将无路可逃,即便是——沈迟的女人。 季从风默了默,看了一眼蒋碧薇,掐灭指间的烟,没有说话,也没有急着追问贷款的问题,反倒打开车门,平静道,“上车吧,外面有些冷。”说着取了车顶上的烟灰缸随手丢进车厢。 车体宽大而温暖,连带着心里也暖了暖,也许这不过是他习惯性的动作,可是她却分外的眷恋。 车厢里很安静,季从风轻敲着方向盘,沉吟不语。 “你不问我事情进展的是否顺利吗?”她沉不住气地问。 “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不该为难你拜托你做这种事情,尤其是在沈迟那种人的眼皮子底下。”季从风扯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 蒋碧薇微愣,继而心底涌上一股暖流,感动,“是我自己愿意的。” 雪还在下,似乎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季从风侧首望着窗外,淡淡道,“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为什么,难道就是因为你要结婚了,所以我连帮你做事情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季从风原本平静的面庞微微动容,回头看着出言指责他的女子,略一沉思,“你知道了?我原本正想着告诉你呢。” 他竟这样直接承认了,连花心思欺骗她都不愿! 蒋碧薇在心底苦笑,冷冷逼问,“你说过不会再结婚的?” “是啊!”季从风微微叹息,视线越过冷冷逼视她的女子,透过后车窗看着外面的落雪,像是想到了遥远的往事,“我原本以为这一辈子都要这样度过,永远无法解脱。”视线调回,迎上女子的眼睛,“可是我遇到了福慧,救了她的同时上苍也给了一个解脱的机会。” 脑海中,面容扭曲的女子吐出恶毒的诅咒——季从风,我的手是因为你才废的,我也是因为你才死的,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绝不。我要让你后半辈在对我的悔恨中度过,永远不能解脱。 永不能解脱…… 些微的刺痛袭来,季从风微微闭上眼,虽然仍然痛着,可是他明显地感觉到曾经尖锐的无法忍受的刺痛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那你爱她吗?”似乎被男子的情绪感染,女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伤感,“还是只是个替身而已?” 闻言,季从风没有立刻回答,历经沧桑依然英俊逼人的脸庞微微仰起,淡淡的月光透过车窗玻璃在落线条分明的五官上蒙上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他缓缓开口,“你不明白,”声音那样轻,“她是我的救赎。” 那样轻的声音,不惊轻尘,然却透着无法动摇的坚定。 原本抱着那点奢望亦被打破,蒋碧薇颓然,微微偏过头,不经意间撇到被男子随意丢到一边的烟灰缸——一节一节的烟灰短棒整齐有序地躺在一起。她肃然心惊,那件事后,季从风那样一个嗜烟如命的人——竟在戒烟吗? “你在戒烟吗?”为了那个女子,后半句泯灭在她的舌尖,没有出口。 “恩。”想起福慧闻见烟味时眉头直皱的摸样,季从风笑了笑,带着淡淡温情,“她对气味很敏感,那场车祸后身体很不好,受不得这些。” “季从风,你一定要这样刺激我吗?”气苦。 “碧微,你知道。”季从风叹了口气,“就算没有福慧,我们俩个也不可能。” “为什么?”忍受了那么多年,蒋碧薇终于爆发,追问,“唐姗的死与你与我都无关,是她不能忍受右手废掉,不能再画画的事实,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归罪在我还有自己的身上?” “真的无关吗?”季从风冷冷自嘲,“就算她的死不是由我亲手造成,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是我的妻子,而我却没有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守护好她,这难道不是我的过错吗?我明明知道失去右手不能画画对她意味着什么,但是却还是忽视了她,那场悲剧明明可以挽回的,可是我还是让它发生了。这难道就不是我的过错吗?” 他一席话说的既轻又淡,却在最后一句蓦地沉声,透着无边的伤感无奈,自责。 他原本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平日淡淡笑着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可是一旦目标坚定任是谁也无法动摇。 蒋碧薇收起失落的心绪,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你不问问贷款的事情吗?” 季从风沉浸在伤感的情绪久久不能回神,闻言,愣了愣,须臾,淡淡道,“有什么好问的,方才我见沈迟廖程远一行下楼,与宋家的人碰头,然后上了同一辆车离开。既然会议早就已经结束,而你又没有打电话来,现在沈迟又同时与宋家的人碰面。结果不言而喻,自然是宋家的人插手了,贷款的事情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解决,还得另想办法。” “你是说宋家的人也插手了此事?可是我刚刚明明听见……” 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季从风按了接通键。 是冉冉,“爸爸,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来?我跟慧慧等了好久了。”抱怨的语气,似乎能看见小妮子嘟着嘴不满的样子。 季从风笑了笑,“告诉慧慧阿姨别急,爸爸一会儿就到。” 挂断电话,季从风安慰一脸忧色的蒋碧薇,“贷款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再想其他的办法。”又道,“今天晚上可能不能陪你吃饭了,冉冉催我过去。” “可是……” 季从风打断她,“我答应了冉冉陪她吃饭,我们改天再约。好吧?” 蒋碧薇看着季从风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忽然语出惊人,“我要见见她,你口中的那个江福慧,她今天应该也在吧。” “你见她做什么?”季从风微微皱眉,不悦。 “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我只是想看看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竟然蛊惑了沈迟那样的人,又蛊惑了你。 季从风定定看住提出要求的女子,沉思数秒,开口索要保证,“只能远远看一眼,不能说话也不能因为任何事情去找她。” 蒋碧薇心中微苦,“在你心中我就那么坏吗?” “不是,”季从风淡淡反驳,“只是她跟我们在商场打滚的人不一样。” “放心,我就只是去看一眼。”看一眼,然后我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好吧。”季从风发动引擎,同时吩咐,“系上安全带。” 德祥楼的大堂中,人来人往,有种宁静的热闹,逸出丝丝缕缕的菜香温情脉脉地撩拨起人的食欲。 “爸爸说她一会儿就到。”冉冉合上手机丢进背包里,朝福慧做了个鬼脸。 “恩。”福慧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视线随着一对分享一盒冰淇淋的情侣飘远。 冉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吞了吞口水。小丫头临时起意非要在这种寒冬腊月吃冰淇淋。 “慧慧,给你也带一盒吧,我知道你喜欢香芋口味的。” 芋冰淇淋,听起来很诱人! 福慧吞了吞口水,忍了又忍道,“不好吧,这么冷的天,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恐怕消受不起了!” “切!”冉冉不屑。 德祥楼是老字号,菜色鲜美,口味纯正,即使在这样森寒的天气,仍然很多冒着严寒赶来一饱口福的人。 福慧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低着头思考白天发生的事情,不能因为自己拖累整个配音部,是得想个办法了…… “江福慧?”一个试探性的女声在她背后响起。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福慧皱眉,果然,另一个她不想见到人。 看来唯一的办法还是躲出上京啊? 程见雪将手上的口袋交给她老公,摇身走了过来。 “你不想见到我?”程见雪何等人物,生来豪门富户,家道中落,也算是尝尽世间冷暖,修炼到今日早已深谙人情世故,福慧微微一皱眉,她便晓得眼前的女子对往事仍不能介怀。 福慧淡淡一笑,不软不硬回了一句,“我要是表现的很高兴见到你,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你恨我?”面对福慧时永远神情倨傲的程家大小姐,难得地,声音带着淡淡的惆怅。 福慧没料到她说话这般直接,愣了一下,缓缓开口,“说不上恨不恨的,都已经过去了。” 第 46 章 “你恨我?”面对福慧时永远神情倨傲的程家大小姐,难得地,声音带着淡淡的惆怅。 福慧没料到她说话这般直接,愣了一下,缓缓开口,“说不上恨不恨的,都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我当初的做法很自私,可是不试一试我怎么知道一定不行呢?不试一试我怎么会死心呢?” 她一连数问,咄咄逼人。 福慧在心中冷笑,有些人即使连伤害别人的时候也能这样理直气壮! 程见雪惊觉自己的失态,定了定神,看一眼一脸淡然的福慧,所有所思的样子。 在她的印象里,福慧总是嬉皮笑脸无法无天的样子,几时曾有这样平淡到几近哀莫的神情。 她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侧了侧头,视线在虚空中某一点定住,自顾自说道,“从始至终,我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企图让他注意到我,学他喜欢的围棋,刻苦地学习,参加班里所有的活动……本来我就快要做到了,他已经开始注意我了。可是你出现了,然后轻而易举地摧毁原本可能属于我的一切。” 她的声音平静,好像述说的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 “你知不知道,江福慧,我当时有多恨你!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是,突然有一天,你顶着他女朋友的头衔出现在我面前,圣江所有学生的面前。他竟然说你们俩个一见钟情,呵一见钟情!” 程见雪突然侧首,原本停留在虚空的目光蓦地投射到福慧身上,那目光森冷,激的她浑身一颤。 只听那冷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化作利剑,直逼已然溃不成军的福慧。 “你知道我当时的感受吗?如果当年你离开时生不如死的话,那我又何尝不是呢!” 怎么能一样呢——八年实在太久太久,久到她甚至失却了重新踏上上京这块土地的勇气;那场车祸也太惨烈,惨烈到几乎泯灭了她活下去的信念。 残破的手指躲在深色的手套里,被她刻意收在大衣的口袋,福慧张了张口,想要辩驳,然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叹了口气,默默面对眼前女子。 “如果你样样比我强,我就认了;如果你比我更爱他,我也认了。可是你呢,傻里傻气的永远不知道照顾他的感受,我偷偷观察你们,曾无数次见过他被你气的怒不可遏,却又强忍着不发作的样子。” 面对这样的指责,福慧垂下了眼睛,黯然的情愫流窜在她体内——那个时候的她,无知而懵懂,唯一执着的事情便是欺负阿迟,不把那个淡漠到几近倨傲的男孩子气的跳脚决不罢休。 福慧苦笑,跟那样一个丝毫不晓得照顾他人心意的她相处,他该是难堪的吧?可是记忆里,似乎从未听他抱怨过,想必他忍得很辛苦吧! “那个样子的你们,怎么可能是情侣呢!然后,我偶然听到你们拌嘴,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你使诈赢了他,他承诺当你男朋友而已。” 使诈?怎么会是使诈呢,那个时候的阿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呢! 暮春三月,满园的海棠怒放,彼时已经清俊非凡的少年立在盛开的花树下傲然宣战。 那个时候的她被人孤立,太孤单,太寂寞,太需要人陪伴,邀战的少年向她伸出手,那样巧合的机缘,顺理成章地被她握住。 阿迟认输时尤自不能置信的神情历历在目,那么生动,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可是已经十年之久。 垂着的眼眸动了动,一丝笑意浮上眼底,极淡,然却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程见雪顿了顿,目光静静落在福慧身上,似乎寻找着什么,然,那样子垂首沉默的福慧,却激发她莫名的怒气,“我去找他,可他竟然对我说‘我们的事情不要你管’。” “我们的事情不要你管。”她冷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我们”两个被她咬着牙一个一个蹦出来,似乎恨极,至今仍不能释怀! “后来你突然就走了,我以为一切都会不一样了。是啊,确实不一样了,他变得格外的沉默寡言,提也不提你的名字,好像你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说道此处,那原本已经淡然的语气忽地变得怨毒,冷笑连连,“那时的我真傻啊,竟然还没意识一切已经不一样了!后来,上大学的时候,他只身跑到千里之外的A大,我还是没有意识到不可逆转的改变已经悄无声息发生了,直到见到你,见到你我才发现他不远千里考到A大竟然是去找你的。” 福慧蓦地抬头,怎么可能?阿迟考到A大是去找她的吗? 看着吃惊的福慧,程见雪冷冷的嗓音里难得地带了伤感的味道,几近沉痛,“我心心念念追着他跑了将近十年,江福慧,你让我情何以堪啊!” 这一刻的程见雪,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程家大小姐,孤注一掷地将多年来沉寂在心底的伤口一点点暴漏在她最不愿示弱的福慧面前,罕见的软弱的姿态。 福慧嗫喃着,想要道歉,却在视线触及不远处耐心等待着妻子归来的男子时,顿住——她是来彻底了结最后残存的那点情感的,就像她自己也曾试图跟阿迟彻底告别,这样子的程见雪,并不需要她的任何安慰。 果然,程见雪深吸一口气,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渐渐恢复正常的色泽,她的情绪也逐渐平复。 稍许,似乎是调整好了情绪,她看着福慧,缓缓开口,“江福慧,对不起,时隔八年,我郑重向你道歉。”她凝视着福慧的双眼,说的真诚,却在下一刻话锋一转,“可是我并不后悔,对自己所为争取沈迟,争取自己可能的幸福所做的一切,我一点也不后悔。毕竟自己的幸福,要靠自己争取,人活在这世上是谁也靠不得的,只能靠自己。在没有找到自己的幸福之前,在不确定自己的幸福之前,一定要用尽一切办法争取。” “也许别人会因为我的不折手段说我自私,也许你会恨我,但是我并不后悔,我努力过了,我尽全力试过了,然后我知道不行,所以我放弃了。” 程见雪就是程见雪,那样一席话,竟被她这样理直气壮地说出来,让人无法反驳。 福慧看着发泄似的一口气说了许多的程见雪,竟然丝毫没觉得生气,反倒笑了笑,淡淡的——竟真的认命了吗!她在心底轻轻地问自己。 两人各怀心事,都有些怔忪,各自静默在噪杂的厅堂之中。 正是用餐高峰期,德祥楼大厅中人来人往,两位年轻的女子静静对持,形成诡异的气氛,惹得路过的行人频频狐疑地观望。 “真的就那么恨我吗?”程见雪率先反应过来,笑了笑,淡淡地追问,“不可以原谅?” 原谅?福慧困惑,像程见雪这样子自我为何会执着地求的她所谓的原谅,她缓缓抬眼,目光掠过女子下意识停留在小腹的手掌,恍然顿悟,“恭喜你。”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程见雪须臾怔忪,顺着福慧的目光,了然,“谢谢。” 沉默再一次降临。 程见雪静静将她望着,誓不罢休的样子。 “说不上原谅不原谅的,”福慧笑了笑,淡淡道,“如果从未恨过,又何来原谅呢?” 程见雪睁大双眼,明显的不可思议。 “真的。”福慧复又笑了笑,解释,“我对你顶多算是气愤吧,而且早就忘记了。”或许说是迁怒更合适吧! “怎么可能!”程见雪惊呼,不可置信,“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迫离开,而且一去八年之久。我不信你会这么大度?” 当初她离开,程见雪确实是不可或缺的因素,甚至是促使她离开的导火索,可是…… 又能怎样呢?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福慧淡淡道,见程见雪疑惑的神情,她只得继续解释,“我离开,并不单是因为你,其中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你只是……” “福慧。”季从风步履从容,款款而来,停在福慧身侧,手臂伸出,揽着她的肩膀,同时招呼,“陈夫人。” 福慧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然最终她没有刻意迎合也没有刻意闪避,只是维持着最初那个姿势,温顺地沉默。 那样适合倾述的氛围被突如其来的男人打破,程见雪不悦地皱眉,抬眼看向来人,那目光自上而下,落在搭在福慧的肩膀上,“季先生是?” 季从风笑了笑,看一眼乖觉地沉默的福慧,解释,“福慧是我的未婚妻,年后会举行婚礼,届时还请陈夫人光临。” 闻言,程见雪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打量低头沉默的福慧,看似不经意地问,“江福慧,你确定要在上京举行婚礼吗?”当着他的面嫁给另一个男人。 自季从风出现便乖觉异常的福慧终于抬头,然她只是笑了笑,似乎是默认了,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 程见雪的心微微刺痛,她几时曾见过那样的福慧,笑容微凉,甚至带着无奈,生平第一,面对着眼前的女子,心底升起浓重的愧疚。 谈话不可能继续,双方寒暄几句告别。 季从风揽着福慧转身向包厢走去。 当年那个横行无忌的女子,沉默而乖巧地任那个中年男子亲密地揽着腰,温顺听话的简直不像话,更不复记忆中明媚张扬的笑颜。 那样强烈而鲜明的变化,使原本心境平和的程见雪怵然心惊——该是怎样深刻的伤痕才能如此彻底地扭转一个人,那样的悲伤,连掩饰都丧失力气。 “见雪,”见福慧他们离开,不远处等待着的男子体贴地回到妻子身边,“怎么了?” “她说她要在上京举行婚礼。”程见雪喃喃低语,望着福慧近乎怯懦的背影,她心潮起伏,沉浸自己的思绪里,久久不能回神。 “婚礼?”男子似乎有些吃惊,“沈迟的动作挺快的嘛!”,转瞬又释然,“也不算快了,毕竟已经等了那么久了!” 世上再没人比他更清楚等待的痛楚煎熬,以及那几乎微不可察的甜蜜。 “不是沈迟!”程见雪伸手握住丈夫的手掌,温暖而宽厚的触觉传递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不是沈迟,她要嫁给别人。” “怎么可能?”男子惊呼,明显的惊异,“沈迟知道吗?他那样的一个人,怎会允许!” 福慧的身影隐没在走廊的深处,程见雪依然遥遥望着,似乎没有听见丈夫的询问,只转身挽了丈夫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然后抬眼看他,,“岩,我以前做了许多错事,现在为了我们将要降临的孩子,我想做些补偿,我们送江福慧一份礼物吧。”她顿了顿,忽而展眉一笑,“岩,我想找个机会见一见沈迟。” “好的。”男子没有任何迟疑,想也不想立刻答应了妻子的请求,并且贴心地呵护,“需不需要我陪你?” 程见雪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很淡,却带着不言而喻的温馨。在人来人往的厅堂中,她也不避讳,缓缓地将头埋进丈夫胸膛。 这样热闹的场合,有熟人跟男子打招呼,暧昧地笑,男子有些尴尬地轻唤,“见雪。” 幸福的笑纹浮上唇畔眼角,她轻轻道:“岩,我觉得自己很幸福,本来我觉得这一辈子都可能体会到幸福的味道了。谢谢你,岩!” 第 47 章 这样热闹的场合,有熟人跟男子打招呼,暧昧地笑,男子有些尴尬地轻唤,“见雪。” 幸福的笑纹浮上唇畔眼角,她轻轻道:“岩,我觉得自己很幸福,本来我觉得这一辈子都可能体会到幸福的味道了。谢谢你,岩!” 怀抱着两盒硕大的冰淇淋,冉冉一路欢快地蹦跳着返回德祥楼,将厅堂扫视一周——没有寻到福慧熟悉的身影,却看到最不想见到的人。 蒋碧薇暗藏在一棵巨大盆景的阴影里,望着季从风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全然没有留意到冉冉的逼近。 “你死心吧!”少女原本明媚的笑颜顷刻消失,冉冉冷笑着,神情怨毒,“我爸爸他不会娶你的。” 刹那的僵硬,蒋碧薇瞬间恢复正常,“我知道。” 冉冉冷嗤,“那你还不知廉耻地缠着我爸爸,害死了我妈妈还不够吗?现在又想祸害慧慧!” 少女毫不掩饰的厌恶多多少少刺伤了她,蒋碧薇脸色苍白,强撑着仪态,“在你心里,蒋阿姨就那么坏吗,为什么非要认定是我害死了你妈妈呢?你妈妈的事蒋阿姨也很抱歉,但她的车祸纯属意外,怎么能把过错全部推倒蒋阿姨身上呢?” “呵,是吗?”冉冉再次冷笑,充满愤恨的面上狰狞而可怖,全然不复在福慧面前的乖巧摸样,“可是如果不是你,我妈妈怎么会跟爸爸吵架呢?如果他们没有吵架,我妈妈又怎么会出车祸呢?如果不是那场车祸毁了妈妈的手,让她再也不能作画,我妈妈她又怎么会自杀呢?” 冉冉一连数问,语气又急又快,最后已然激动的喘不上气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一直以为,遇见福慧后,那些伤口在她温柔的安抚下已然淡去,可是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即便是结痂的伤口,依然是伤口,哪怕是轻轻的碰触,仍然让人疼痛难忍。 蒋碧薇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白纸一样的苍白,她颤抖伸出手试图去搀扶剧烈喘息的少女,却在触及少女那冰冷如同寒冰的目光时,蓦地顿住——那样强烈的恨意,自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竟然使得早已在职场、社会、生活各方面修炼成精,甚至可以说在面对任何情况均能从容应对,刀枪不入的蒋碧薇,遍体生寒! “冉冉……”一时间,蒋碧薇无所适从,颤抖着,下意识地轻声唤少女的名字。 “冉冉是你叫的吗!”少女厉声斥责,那般的咄咄逼人,“我的名字叫季冉,请叫我季冉。不,你根本没有机会叫我名字的机会,因为我连看都不想看到你!也请你识趣一些,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失态只是一瞬之间的事,蒋碧薇毕竟在职场打滚多年,理智逐渐回笼,只是脸色仍然苍白,声音冷冷的反击,“不出现在你面前恐怕很难,你爸爸还要我替他办事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一个早已过而立之年的成年人,真是被气疯了,怎么这般没水准,竟跟一个小丫头片子较起真来了! 冉冉被气的不轻,跳脚,“你真是不要脸面,又要来破坏爸爸和慧慧的婚事吗?告诉你,也许慧慧虽然软弱好欺负,但我季冉早不是五年前那个季冉了,不会放任你欺负妈妈那样欺负慧慧,我会保护她的,我一定会保护她的……” “我会保护她”,那五个字被她一连重复了数遍,每说一次她的信心便坚定一分,直至最后那个看似负气少女的随口承诺化为坚定不可动摇的信念。 慧慧,我一定会保护你,就像你当初守护者迷失的我那样…… “这一次就算没有我,他们注定也是无法有结果的,沈迟那样子的人,怎么……”被少女爆发出的强大气场镇住的蒋碧薇喃喃低语,望着少女逐渐远去的背影,她忽而扯扯嘴角,唇角浮出凉凉的笑意,语带讥讽,“还真像啊,真不愧是季从风的女儿,可是那个样子的季从风,他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他的事业吗?” 这一次,你会如何选择呢,季从风? 蒋碧薇冷笑连连,低声喃喃,“我会拭目以待的”。 “你怎么认识程家大小姐程见雪的?”季从风翻着菜单,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在他的印象里,福慧因该跟那样子的人好不沾边的。 “哦,”福慧正在倒饮料的手微微一顿,“我以前在圣江中学读过一段时间的书。” “没听你提起过?”手中的菜单被翻了一页。 “只有三个多月的时间,连一个学期都不到就走了,没什么好提的。”福慧淡淡道。 闻言,季从风哦了一声,略一沉思,抬首浅浅笑着看福慧,“鼎丰的沈迟好像跟程见雪一起读的书,既然你认识程见雪,那也应该认识沈迟吧?” 第 48 章 “只有三个多月的时间,连一个学期都不到就走了,没什么好提的。”福慧淡淡道。 闻言,季从风哦了一声,略一沉思,抬首浅浅笑着看福慧,“鼎丰的沈迟好像跟程见雪一起读的书,既然你认识程见雪,那也应该认识沈迟吧?” 她轻轻将果汁盒推到一边,趁势微微侧过头,眼帘低垂,淡淡反驳,“不认识。” 翻菜单的手指微微一僵,季从风原本淡淡的目光忽地有些莫测,但他不再追问,话题一转, “福慧,你喜欢吃什么?”男子垂首看着菜单也不看她,随口问。 半杯温热的饮料被福慧握在手中取暖,闻言,看一眼正点菜的季从风,温顺道,“随你吧,我没关系。” “帮你点些素菜吧,这边的几个素菜做的不错,挺有名气的。你太偏食,这对调理身体不好。”季从风笑了笑,替她拿了主意。 福慧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了眉,然终究她只是哦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冉冉愤恨难平,怏怏地奔向自家包厢,直到站在包厢门口仍是气鼓鼓的,她深一口气,定了定神,伸出小手拍拍胸口,推开门,咧开嘴,甜甜地叫,“慧慧,你怎么不等我就回来了,害我在大厅找了你一圈。” “过来这边。”福慧如蒙大赦,乐呵呵地笑着招呼她,“你爸爸来了,我就进来了,你又不是找不到地方。” “那是!”冉冉得意,“我又不是你,屁大点地儿都能迷路,连个包厢都找不到。” 又拿她出了洗手间找不到回来的路的事情说事! 福慧翻白眼,拜托,这种迷宫似地的地形迷路很正常的好不好! 见福慧被噎着,冉冉欢快地挑眉示威,顺便掀了冰淇淋的盒子,插好勺子放到福慧面前,卖乖“香芋的,我最爱的和路雪推出的新品种,试试看口味如何!” 为毛她江福慧现在已经落魄到在一个未成年的小丫头片子面前威严荡然无存的地步了,福慧皱眉思考是否该反省一番,却在闻到香喷喷的香芋味时,没骨气地弃甲投降,欢快地挖了满满一勺,然后心满意足地送进嘴巴里,完了还孩子气地砸吧了下嘴。 待福慧回味完毕,正要挖第二勺时,才发现气氛不对,抬头恰好对上季从风一双晶亮的眸子,诡异地盯着她,福慧习惯性地心虚,“有什么不对吗?” 闻言,季从风微微侧首,轻轻咳了一声,淡淡道,“没什么,就是你身体不好,这么冷的东西还是少吃些的好。” 福慧哦了一声,顺口保证,“知道了,以后少吃些。”她嘴上答应的好,话刚出口第二勺已经祭了五脏庙。 这么明目张胆的阳奉阴违,不知道谁惯出来的毛病,季从风哭笑不得,只得亲自动手落实某人的承诺,伸手将某人吃的不亦乐乎的冰淇淋盒一把抓住移到自己面前,重申方才的建议,“刚说过少吃些的,那就这些吧,”顺便提议,“剩下的归我吧。”。 “……”福慧囧,看着被洗劫的冰淇淋敢怒不敢言。 冉冉看愁眉苦脸的福慧一眼,复又看自家云淡风轻的爸爸一眼,笑得好不暧昧。 福慧顿觉尴尬,讪讪喝茶水,心不在焉的一不小心呛着了,拼了老命咳嗽。 许是实打实地被呛着了,福慧右手捂着胸口死命地咳,左手摸索着找水。季从风反应极快,端了茶水迅速起身递到福慧手上,冉冉极懂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忙顺气。 直到咳的满脸通红,福慧才缓过劲来,顿时觉得分外丢脸,脸火辣辣地烫,幸亏咳嗽过的面颊已经够红,此时再添一层也无碍大局。不然还不得被人笑死。 她一紧张就丢人的毛病真是几十年如一日,屡试不爽啊! 福慧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本着少说少错,多做多错的至理名言实行缄默政策。 陆陆续续地开始上菜,福慧避开几道绿油油的青菜,专拣各类肉食下手,埋头苦吃,竭力弥补冰淇淋被抢造成的伤害。 跟福慧同住过几个月,对她的饮食结构早就习以为常的冉冉早已见怪不怪,神色如常地夹菜吃饭,偶尔看一眼表情纠结的爸爸,颇觉好玩。 季从风终于按耐不住,举筷夹了几颗青菜放到福慧碗里,亲切叮嘱,“多吃些蔬菜。” 作为专一的肉食性动物,福慧向来秉性良好,对于杂食的习性一向不屑一顾。 福慧颇嫌弃地拨拉拨拉碟中绿油油的青菜,为难地望了季从风一眼,很是悲壮地舀了一根慢吞吞地放进嘴里。 那表情活生生让季从风觉得自己干了多么天理难容的事情!其实也就是逼她吃个青菜而已嘛! 季从风颇是惊异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吃一口青菜有那么痛苦吗?” “恩。”福慧闻言抬头,嘴巴里含着的青菜尚未吞下,那副分外委屈的摸样让季从风和冉冉很是乐了一会儿。 冉冉笑嘻嘻地说,“爸爸,你不会明白的,慧慧是那种只要不吃肉,就连画画都没灵感的人,可神了……” 画画两字一出,饭桌上原本融洽的氛围顿时一滞——那是福慧说不得、提不得、碰不得的伤口,他们以及福慧皆小心翼翼地避开,而今不经意出口,干练沉稳一如季从风也没有反应过来。 福慧的神色暗了暗,然也只是一瞬之间的事,她笑着打哈哈,“反正我现在已经是老胳膊老腿了,又不是正在长身体的二八少女,不用讲究饮食结构合理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季从风暗暗松了口气,配合着转移话题,“不过青菜还是要适当吃些的,不止冉冉……”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 “我出去接个电话。”他朝着福慧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出了包厢。 季从风刚转身,冉冉原本一张笑意盈盈的脸一凛,眉头直皱,筷子摔在一旁,竟是连饭也不吃了! 福慧以为她又为季从风不陪她而生气,打趣,“非得帅哥配着才能下饭啊,想我江福慧也算是略有姿色啊,怎么就这么入不了咱家冉冉的眼,悲催啊悲催,晚上回去把上一周学过的单词默写一遍吧!” 冉冉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完又怏怏不快,慧慧根本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懂,肯定是蒋碧薇那个坏女人又来烦她爸爸,果然。 “冉冉,让福慧阿姨先陪你吃,爸爸出去办点事,晚点来接你们。” “恩,好的。”福慧含笑点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冉冉若有所思地看一眼福慧,她不禁纳闷,慧慧这个人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却又傻得的可以,世界上怎么又这么奇异的人呢?! “哎,”福慧推推神情郁郁的冉冉,转移注意力,“上次你跟我说过的那个小帅哥,怎么样,泡到手了没?” “咳——”冉冉刚入口的一口茶水直接赏了地板君,她一脸扭曲地瞧着神情坦然的福慧。 抱怨,“慧慧,拜托,俺还是小姑娘一枚,您老人家能不能不要用“泡”这么辛辣猥琐的字眼!” “猥琐吗?”福慧心虚地问。 “……”冉冉含泪点头。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小坡混太多了,随便用个词儿都这么儿童不宜! 福慧态度良好,立马反省,“那换一个……”福慧装模作样思考一番,最后慎而重之地选择了“勾搭。” “扑哧——”将将入口的新茶,再次赏给地板君。 冉冉丢了茶杯恶狠狠地瞪福慧,她真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指望着能从慧慧嘴里蹦出什么好话来。 福慧满意地看着气急败坏的冉冉,默默赞了自己一声,糊弄个把小朋友还是非常之游刃有余地。 “慧慧,他说他马上就要出国了。”冉冉拨拉着盘中的青菜闷闷地说。 方才在蒋碧薇面前张牙舞爪盛气凌人叫嚣着要保护福慧的的冉冉,这一刻在福慧面前却显得伤感无助。 福慧哑然,抬手揉揉了冉冉柔软细密的长发。 在手指触及肩膀的那一刹那,眼泪不争气地溢出,冉冉的声音闷闷的,“国外就那么好吗,为什么要巴巴地跑到国外去读大学呢?” “你可以跟他一起去呀。”伸臂抱着哭泣的少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 “可是我不喜欢国外。” “那你还可以请求他为了你留下来啊?”福慧再度提议。 “你说他会为了我留下来吗?”冉冉仰首,眼睛红红的,满含希冀,“他会为了我放弃去史丹佛的机会吗?” 福慧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他一定不会放弃的是不是?那可是史丹佛啊,谁会为了一段前途未卜的感情放弃那么美好的前程呢!” 福慧惊异地看她。 “吓着你了吗?”冉冉扯了扯嘴角,竟然笑了,“曾经我可是名副其实的问题少女啊!” 吃完饭离开,在走廊的尽头快到大厅时,福慧习惯性地摸了摸手提包,“呀,手机忘包厢里了!” “拜托。”冉冉翻个白眼,很是无奈地推了推福慧,“快回去拿,我等你,快点啊。” 隔了好一会福慧才回来,等的不耐烦的冉冉挖苦她,“不会是找了一圈发现在衣服口袋里吧!” 福慧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反驳,“怎么可能!” 没有注意到福慧怪异的神情,冉冉的注意力被前方的场景吸引住。 不远处的一间包厢门打开,走出几名相貌出众的男子,其中最扎眼的当然是沈迟,他如众星拱月般走在前面,正微微偏着头和一个中年男子说着话。 “素描男!”冉冉脱口低呼。 第 49 章 不远处的一间包厢门打开,走出几名相貌出众的男子,其中最扎眼的当然是沈迟,他如众星拱月般走在前面,正微微偏着头和一个中年男子说着话。 “素描男!”冉冉脱口低呼。 他们这一层是高档包间,隔音效果极好,即便各个包厢人声鼎沸,走廊里也是静悄悄的只有两个男子低沉的交谈声,此时冉冉的惊呼显得那么突兀,惹得那一行人个个诧异地看她。 沈迟狐疑,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一僵。 衣服的下摆有些褶皱,福慧低着头轻轻扯着试图弄平,闻声,抬头,然后侧开。 走廊乃离开的必经之道,沈迟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迎面走来。 那一日,她最后一次见他,他声色俱厉地吼她:“江福慧,你回来干什么,你怎么不死在面!” 福慧脸色微白,侧身面对墙壁,不想看他。 擦肩而过的时候,沈迟微微侧首看了一眼成心躲避他的福慧,眸色一沉,紧抿嘴唇,也不做声。他身侧的廖程远却笑容满面地打招呼,“江福慧,你也来这边吃饭啊,真巧啊真巧。” 躲避不过的福慧冲廖程远点点头,没有进一步寒暄的意思。 沈迟脚下不停,缓步离去,江福慧的态度冷淡,廖程远尴尬地呵呵两声,尾随离去。 大厅里告别宋家一行几人,沈迟却没有立刻离开,偏过头问唐衍生,“刚才她说什么?” 明明连嘴巴都没动,还能说什么啊! 唐衍生为难,“江小姐压根没说话啊?” 沈迟轻咳一声,有些别扭地侧过头,“我是说那个小女孩。” 唐衍生特种部队出身,目力耳力惊人,略略回想,不确定地说,“好像是什么,素描男。” 好像有什么东西错过了,可是具体是哪里又想不起来。 沈迟闭上眼睛,一边沉思一边将“素描”二字连说了三遍,“素描,素描,素描!”,忽而灵光一闪,眼眸蓦地张开,“她的手!” 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此刻才想起江福慧那样一个丢三落四的人,竟然每次见她的时候都是带着手套,电梯里几次遇见她的时候带着,甚在程见雪的婚宴上也带着,刚才,烟灰色的手套自咖啡色的长袖中微微露出…… 他一直纠结于她淡漠的态度,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 “你们先走吧,我还要办点事情。”沈迟心神不定,看也不看唐衍生廖程远二人,随口吩咐。 “你刚刚喝了酒,不能开车,我留下开车吧?”唐衍生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提议。 “恩。”沈迟疾走几步,站定,眼睛盯着走廊的出口,不知听到唐衍生在和他说话没有,一番不置可否的样子。 “那我在车里等你?”唐衍生试探着问。 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沈迟的回答,他就那样突兀地站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廊的方向。他们早就见识过沈迟的执拗脾气,见惯不惊了,自顾去车里等着。 季从风扶着醉醺醺的蒋碧薇在大厅等福慧和冉冉,看到俩人自走廊走出,招手。 冉冉拉着福慧的衣袖不依不饶,“明明就是素描男呀?” “不是。” “明明就是,以前你画室里有好多他的画像。” “你认错了,”福慧抵死不肯承认,“只是长得像而已。” 见福慧这么坚决,冉冉挠挠头,开始有点不确定。“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你爸爸在等我们。”福慧果断地打断她。 沈迟一直专注地盯着福慧,见她笑意盈盈地招手,微愣,须臾反应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双眸一沉——季从风。 沈迟默默瞧了一会儿,忽地嘴角抽动了一下,笑得有些苍凉。 “季先生。” 沈迟步履从容,款款而来,满面笑容地打招呼,更主动伸手于多日来被他刻意冷处理的季从风亲切握手。 季从风也是多年商场打滚的人物,亦笑,“沈先生,好巧。” 隔着几步的距离,福慧看着沈迟那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头皮发麻,想调头就走。 可是,她不能,那将置季从风于何地。 “沈先生。”福慧淡淡地打招呼。 “江小姐,多日不见。”沈迟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竟是要跟她握手。 福慧迟疑数秒,看一眼面无表情的沈迟,看一眼兴致勃勃研究沈迟的冉冉,再看一眼同样面无表情的季从风,抖了抖,颤巍巍地伸出手,准备碰一下就离开。 沈迟怎样的人物,岂会就此放过她,仅仅扣住急于离开的手掌,“江小姐不知道带着手套与人握手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 福慧的面色瞬间苍白,辛苦建立的心理防线节节败退。 他这样无疑是给季从风当众难堪,可是,既然我已答应嫁给他,就不会容许任何人当着我的面这样子羞辱他,即便是你——沈迟! 福慧定了定神,淡淡开口,“那么沈先生,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当众抓着一位女下属的手也是件很失礼的事情吗?” 此时的福慧像是一个斗士,手里紧握着锋利的长剑,目光平淡,但是犀利坚定——守护着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 “江福慧,你……”沈迟脸色铁青,十指扣紧,力道惊人。 福慧吃痛皱眉,使劲挣了挣没有挣脱,沉声,“沈先生,请放开我。” 闻言,沈迟非但没有放开她,反倒握得更紧了些,同时手臂发力往后拽了拽,迫使福慧靠近他,“告诉我,江福慧,你的手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带着手套。” 牵动伤口,疼的厉害,福慧额上渗出冷汗,左手拖住被制的右臂,一边踉跄着被拽到沈迟身边。 剧烈喘息着,她缓缓抬头,迎上沈迟的目光,冷冷地看他,“我的手怎么了与沈先生无关,我再说一次,请放开我。否则……” “否则怎样?”沈迟粗暴地打断她,讥讽,“与我无光吗,江福慧,你说无关就无关,你以为你一个人说了就算得吗?我以前是不是太纵容你了,所以你才这么无法无天的,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一下现在的沈迟是什么人物,你不让我看吗,我今天非要看!”说着就要去剥福慧手上密实的手套。 他的眸色原本极浅,此时却纠结成浓浓的黑,如同斩不开夜化不开的墨——蕴含着滔天的怒气。 福慧被那骇人的怒气镇住,怔忪几秒,待反应过来时手套已被剥掉大半,冬日的寒气袭来,离开手套的温热肌肤暴漏在异常寒冷的雪夜里——无法忍受的冰冷恐惧。 福慧被那样强烈的寒意激的迅速冷静下来,原本就苍白的脸庞血色尽失变成雪一样的惨白,她冷冷底扫视一眼动作激烈的沈迟,嘴角牵动,微微启唇,“沈先生!” 那样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 沈迟被那样森寒而充满敌意的声音骇住,手上微微一滞,缓缓抬眸看她。 福慧仰首,迎上他的目光,微微启唇,“沈先生,请你自重。” 50、第 50 章 沈先生,请你自重! 一句话,五个字,被她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如同世上最恶毒的女巫吐落的咒语,瞬间定住了沈迟的动作。 他的左手扣着她的手腕,右手维持着拉扯咖啡色手套的姿势,她离他那样近,近到能够清楚地听到他急促起伏的心跳声,那样近的距离福慧感觉到他身体有些僵硬。 福慧那一句话出口,沈迟的脸色霎时间苍白,他凝视着她,眸色暗沉深不见底,“江福慧,你说什么?” 闹哄哄的大堂中,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传进她耳里,震动心脉。 另一波人自走廊尽头涌出,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说说笑笑地向他们走来,小男孩异常调皮,嘴上叽叽喳喳个不停,蹦蹦跳跳地倒退着走在前面,小男孩的妈妈嚷嚷着嘱咐他走路时看着点前面,不要撞到人;老人乐呵呵地护着,说小孩子就该活泼点才可爱…… 擦肩而过时,慈眉善目地老太太看一眼诡异地僵持着的二人,不敢苟同地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见天就只晓得闹别扭。”顿了顿,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神色冷峻的沈迟,乐呵呵地劝,“小伙子长得挺俊的嘛。不要因为长得俊就脾气不好,女朋友生气了就该好好哄着,哪能发脾气呢。”然后转头向福慧,“丫头也真是的,好不容易骗到这么俊的男朋友就该温柔点,怎么一不顺心就乱发脾气呢,吵架多伤感情。” 老太太还想再说什么被赶来的老伴阻止,语气自然地道歉,“真对不住,我老伴有些老年痴呆,脑子不太好用,给你们添麻烦了。”说完牵着老伴的手转身离开。 年华逝去的老人一手牵着闹脾气的老伴,一手拄着拐杖,却不减其清俊儒雅,依稀可见当年风范。 经过那样一闹,福慧有些别扭地将脸朝远处挪了挪,躲开他的视线。 那一会儿的功夫,沈迟的脸色恢复,眼眸已经看不住任何波澜,仿佛刚刚那个怒气骇人的似乎随时都会出手把她掐死的沈迟从未出现过。 福慧以为他放弃了,挣了挣仍然被扣着的手臂,试图脱离沈迟的掌控,然,竟是一如既往强劲的力道,似片刻未曾放松。 “放开我。” 扣着她手腕的手指收紧,力道更重了几分,他五指的指尖因为用力变成失血的惨白。 她伸出左手试图去掰开他,然他依旧死死抓着不放手。 她发了狠,用刚长出的指甲去抓他的手背,光洁如玉的手面上瞬间被抓出几道指痕,点点滴滴的血色渗出,可是他依旧不放。 于是他们形成一个诡异的姿势,突兀地僵持在那里。 离开的食客途径他们时用不解的目光打量一眼,季从风揽着醉酒的蒋碧薇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许久,福慧再也无法忍受,终于说话,“沈先生,你放开我好不好?” 哀求的语气,几近卑微的姿态。 闻言,高大挺拔的身躯僵了僵,但他没有答话,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放开我好不好?求你。” 她想挣开,拧了一下还是无法动弹。 “你到底想怎样?” 沈迟眼色变了变,没有立刻答话,好像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怎样似的,默了许久,终于说,“你刚才说什么?” 福慧怔忪,木木地重复,“你到底想怎么……” “不是那一句。”沈迟粗暴地呵断她。 那样模棱两可甚至算不上解释的解释,福慧却立刻明白了,别扭地偏过头,“那根本没什么意义。” “有没有意义由我说了算,你只需再重复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说这句话的时候,沈迟凝视着她,眼眸深不见底。 福慧不敢看他,避而不答,“你让我走吧。” “你再说一次,你敢再说一次,我就让你走。”他说这话的时候凝视着她的双眼。 那样一句话被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蹦出来,不知是为难她还是为难自己。 福慧抬眸,视线渐渐回落到他脸上,自下而上,最后停在他的眼睛,微微启唇,“我说,”仿佛无法继续似的,语气一转,她哀求他,“你让我走吧。” 他无动于衷,“你还没有说完。” 她瞪大了眼睛看他,满目的悲伤苍凉,许久,那些哀伤隐去,渐渐化作决绝,她一字一句,“我说,沈先生,请你自重。” 福慧说完那句话,感到扣着手腕的手指瞬间发力,似乎下一刻她就会那样惊人的力道下化为齑粉,然,只有那么一刻,他就松开了她。 然后,他勾起嘴角,自嘲似地的笑了笑。 那个曾经无数次撅着嘴向他撒娇,喜欢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的女子,此刻一字一句咬的分明地一再对她说,“沈先生,请你自重。” 沈先生。 请你自重。 但只那冰冷的称呼“沈先生”已让他心如刀绞,“请你自重”又以势不可挡之势补上一刀。 他闭上眼,扣着女子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最后被他狠狠甩开。 “好,好,好,很好,”沈迟闭上眼,将“好”字一连说了三遍,最后沉声,“你走吧,江福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我沈迟真是疯了才会让你如此作践。” 眼眸睁开,满目的悲怆绝望。 那样的神色令见者动容。 “阿……”福慧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个豪无意义的单音。 “不!”沈迟忽地笑笑,“我还是要见你的。江福慧,你会为往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为今日所说的话付出代价。” 说这话时,刚才出现在他脸上的那种悲伤绝望已经完全找不到踪影,仿佛又恢复成了鼎丰国际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先生。 福慧蓦地惊住,微微启唇想解释什么,然终究什么也没说,望着他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季从风的目光一直穿梭在二人之间,冷眼旁观。 福慧路过他身边,脚下不停,微微侧首,请求,“我们走吧。”。 季从风恩了一声,也不看她,竟冲沈迟笑了笑,招呼,“沈先生再见。” 沈迟笑笑,“再见。” 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花,掩去曾经的那些泥污,泡沫底的雪地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碧微喝醉了,我先送你和冉冉回去,然后再去送她。”季从风神色平静地自驾驶座上侧首,看着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的福慧,宛若无事地开口。 福慧愣愣地恩了一声,一副尤未回神的摸样。 过了许久,车已经走出许多米,她才忽地想起什么似地,回过头去看。隔着不近的距离,透过后车窗玻璃,朦朦胧胧中,沈迟站在德祥楼巨大的招牌下,视线似乎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最终连那个模糊的黑点也渐渐消失,什么都看不见。 她回过头,头微微斜着靠着车窗,心底涌起莫名的怅然。 渐渐开始起了风,那样的猛烈,卷起乱雪,纷纷扬扬遮住照路的光线。 积雪很深,没过半个车轮,路况不是很好,渐渐地开始堵车。 再一次堵在车群里时,季从风将车窗打开了一条缝,冷冽的寒风呼啸着钻进温暖的车厢里。 方才的一幕幕如电影般在脑海中闪过,冷静理智如他,竟然烦躁莫名。 一直以为再也不会有这样强烈的情绪出现了,可是,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现那隐藏在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曾知晓的的复杂情愫。 他烦躁地将领结被扯开,食指拇指扣成环轻轻敲击方向盘,脸朝着冷风灌入的方向,强烈的冷风中,季从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许久,直到手指都已经僵硬。 思绪渐渐冷定,季从风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着情绪,开始发问,“我问你认不认识鼎丰的沈迟,你说你不认识!” 进车后福慧一直沉默,头微微斜着靠着车窗,脸颊滚烫,烫的她无法思考。 她将滚烫的脸颊贴着冷冰冰的玻璃窗,无意识地望着窗外茫茫的车群,闻言,福慧愣愣地回头,眼睛暗了暗,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确实不认识。” 她竟然敢这样无视他,在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之后,对他撒这样的谎! 季从风瞬间失控,怒,“江福慧,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边。” 福慧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微微启唇,“我不认识鼎丰国际的沈先生。” 鼎丰国际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先生不是她的阿迟,那个人那样陌生,一丁点儿也不属于她,一丁点儿都不属于她,也再无可能属于她。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空洞而无神,那样悲戚,却半滴眼泪也无。季从风别开头,不忍心再逼她。 51、第 51 章 车厢重新陷入沉默,只有手指轻敲方向盘的细微声响。 交警出现疏通车辆,路况渐渐好转,已经没有堵得刚刚那样厉害。 季从风合上车窗,呼呼的北风被关在车外,车子缓缓移动,越来越快。 福慧依旧微微斜着头靠着车窗,脸颊贴着灰暗冰冷的玻璃,滚烫的热度逐渐淡去,视线无意识地望着外面。 原本只是想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远远看他一眼,可是又忍不住靠近,然,每走进一步带来都是伤害。 都说世事无常,今日始知竟能无常到如斯地步。 就在刚刚,她迎着那个人的目光说:沈先生,请你自重。 她与他竟也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福慧苦笑。 暗沉的夜色中,外面的景物在汽车的疾驰中呼啸远去,就像那些往事,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可是某些东西留在了心底,刻骨铭心。 她缓缓将车窗摇开一条缝,冷冽的寒风如刀般刮过脸颊,猎猎寒风中她闭上眼,如墨般漆黑的发丝随风飞舞,交缠,纠结在一起。 她嫌麻烦,本不爱留长发,可是那个人喜欢,所以一直留的长长的,渐渐成了习惯,即便在外面的那几年,没有他管她了,却再也舍不得剪了。 以前,又是以前,江福慧,你有点出息好不好,不是早就说过放弃了,就在刚刚你还说出了那样的话。 到此为止吧,每次见面都是跟多的伤害,就这样让那些美好的往昔停留在记忆里吧。 思绪渐渐冷定,福慧深吸一口气,收回飘忽的思绪,转头看一眼将车开得飞快的季从风,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等你忙完这边的事,我们离开这儿吧。” “去哪?”季从风随口问。 “哪都行。”只要不是上京。 这也许是唯一的办法,唯一一个彻底忘记的办法。 稍许沉吟,季从风承诺,“好。” 狂风卷起乱雪,纷纷扬扬,掩住了皎洁悬挂的月亮,迷住了人眼。 沈迟站在德祥楼巨大的招牌下,任那夹杂着雪花的冷风如刀锋般,一波接着一波地刮过他的身体,一动不动,一秒,两秒,三秒……仿佛天荒地老。 他没有穿外套,薄薄的深色西装勾勒出的身形优雅却略显僵硬,那些风雪呼啸而来,落在他的发间、眉梢、肩头……垂落在身侧的五指收拢成拳,骨节泛白突出。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寒意,更甚过呼啸的风雪,将他身体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温度冻结,宛如冰雕。 一辆银白色的宾利轿车停在沈迟面前,唐衍生拎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慌忙地下车,几步奔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劝,“上车吧。” “恩。”他嘴上虽是这样说,身体却是一动也未动,也不知道听到唐衍生的话没有。 唐衍生无奈,只得将早就预备下的衣服替他披上。 沈迟恍如未觉,一副心事沉底的摸样,他像是忽地想到什么,猛然转身自唐衍生手中夺过车钥匙,然后,看也不看唐衍生一眼兀自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座驾,开门,上车,发动,上档,踩油门,动作一气呵成…… 他的动作激烈,松松搭在肩上的羽绒服顺势滑落,唐衍生见势头不对,也顾不得拣,迅速追赶沈迟。 在车子发动的前一秒,唐衍生身手敏捷地拦住,迅速钻进车厢,提议,“沈先生,你喝了酒不能开车,我来吧。” 沈迟面色不悦,却没有发火,默默看了他一眼,起身让出驾驶座。 唐衍生发动油门,车子缓缓开动,沈迟却突然发话,“不回家,去公司。” “现在?”唐衍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立刻,马上!” “可是,”唐衍生纳闷,“现在这个点恐怕已经封楼了。” 沈迟冷冷道,“那就再打开。” 刚一上路就开始堵车,沈迟表现的前所未有的不耐烦,在第二次被堵在车山车海时发火,“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被堵着。” 唐衍生咬牙,左突又闪地杀出一条血路,一个转弯,驶上一条小道。 小道虽窄,却不再堵车,唐衍生车技一流,一路踩着油门飞一般地抵达鼎丰大厦。 意料之中的一片漆黑,他看一眼脸色铁青的沈迟,掏出电话找人将门弄开,顷刻之间鼎丰大厦灯火通明。 “你先回去吧。”手指按在电梯的关门键上,沈迟下达命令。 看着电梯的门缓缓合上,面无表情地吐落命令的那张脸缓缓消失,唐衍生绷紧的神经才缓缓松开。 “真是遭罪!”他喃喃自语,抹了抹额头上急出的一头汗,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电梯直达顶层沈迟的办公室。 他盯着办公桌最下方的那个抽屉默了默,摸出钥匙,缓缓蹲下,对准钥匙孔。 “咔哒——”一声,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被打开,黄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信封的一边暴露在日光灯下,折射出冷冷的光,无声地嘲笑着他。 重新开始? 真是自作多情的可笑。 可是,他和她,竟然也走到这一步了。 薄薄的信封被他紧紧捏在指尖,用力之大,原本粉色的指甲半边泛白,眼睛闭上了又缓缓张开,尽是悲哀。 “磁——”一声,信封被撕开,他低声喃喃,“是你逼我的,逼着我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非要我了解那些过去,非要我以这种方式了解那些过去。” 薄薄的几张纸,他捏在手上,翻了许久,来回看了几遍。 最后一遍翻到末页时,他默然恼怒,将文件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哗——”纸张散开,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纸张交击的细微声响。 他强压着怒气,照着信封背面印着的电话拨过去。 “你们就是这样办事的吗?付钱叫你们调查人,竟然整整八年的时间都是空白。” “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我们动用了事务所一切人力物力,但是除了出境和入境记录,我们查不到江福慧小姐的任何资料。” 沈迟翻了翻手中的信封,讥讽,“你们不是号称只要给你一个人的名字,就能查到他的祖宗十八代吗?” 对方沉吟少许,“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一个可能。江小姐到达日本后,有可能为了怕人找到她,而隐性埋名;又或者她换了一个日语名字,为了方便,很多人到日本后都会起一个日语名字。如果先生能够提供一些线索的话,相信会对调查江小姐在日本的情况有所帮助。” “隐姓埋名?”沈迟低语。 车门打开,狂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几乎迫的人无法呼吸,福慧瑟缩一下,转身想季从风道别。 倒车准备离开的季从风像是想起什么,摇下车窗,探出头叫住福慧。 “?”福慧侧身,扭头看他。 “你在配音部还好吧,跟同事相处的怎样?” 片刻怔忪,福慧微笑着点头,“还好。” 略微迟疑,季从风道,“我是说,程暮雪她有没有为难你?我听说……”她是沈迟的绯闻女友。后半句被他刻意隐去。 “我能应付。” 见他满面狐疑,显然是不相信,福慧扯扯嘴角,笑了笑,示意他放心。 “不要勉强,如果在配音不呆的不开心的话就辞职,我还是养得起老婆的。” 其实应付起来也不容易。 “江福慧,这种咖啡也敢拿来给我喝。”程暮雪地扫了一眼她手中端着的速溶咖啡,面带不屑。 当初她为逞一时口舌之快,将程暮雪得罪狠了。 如今…… “大家都喝这个。” “是吗,可是我程暮雪是不包括在这个大家之内的。”她咄咄逼人。 “那就不要喝了。”福慧转身就走。 “江福慧!”,程暮雪叫住她,“你现在敢走,我也立马转身就走。” 福慧不想继续招惹她,忍气妥协,“程小姐,你说说看喜欢喝什么咖啡,我马上给你去买。” “不用这么咬牙切齿,就算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那普通话也还是上不台面的土话。还有,我耳朵很好使,你不用这么大声,我听得见。”见福慧气的咬牙切齿,程暮雪笑,“拿铁吧,不过我只喝老北街那家店里的拿铁,口味正宗。麻烦江小姐跑一趟吧。” “你会等着你的拿铁吗?我回来的时候不会看不到你了吧?”警惕。 “怎么会呢?”程暮雪作出一副惊诧的样子,继而靠近,吐落恶毒的话语,“我还要看你狼狈的样子呢。怎么着也会等到你回来的。” 福慧看了看一干等着开工的配音部同事,咬牙认命。 所幸的不是交通高峰期,福慧打车一路畅通无阻地买回了程暮雪点名要的拿铁,就是晕车晕的脑袋一团浆糊,恶心的难受。 福慧看一眼空荡荡的录音棚,问“人呢?” 小何趴在收录机上,百无聊赖地吹着额发,朝着程暮雪的休息室努了努嘴,完了送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程暮雪专用休息室前,福慧咬牙忍了忍,强忍住不将咖啡泼在她那张嚣张的脸上的冲动,调整好表情,敲门。 没人应。 福慧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再敲。 还是没人应。 福慧怒,抬脚踢门,咬牙切齿,“惹急了我,惹急了我,信不信老娘泼你” 52、第 52 章 在福慧准备踢第三脚的时候,“咔哒——”门开了,程暮雪踩着十寸高的高跟鞋,惺忪着眼居高临下蔑视她。 福慧讪讪收回抬起的脚,调整好表情,端着咖啡,双手奉上,咬牙含笑,“程小姐,您的拿铁,可以开工了吗?” 程暮雪看也不看她一眼,斜视着依然凉去的咖啡,道,“你就把这种冻成冰的东西拿来给我喝吗?我发不了声怎么办,嗓子坏了怎么办,你顶替我吗?” 福慧咬牙,“我去热。” 公共休息室有冰箱和微波炉,福慧将咖啡热好,再度端给程暮雪时,觉得真的是被磨得没一点脾气了,搁以前,遇到这么嚣张的主儿早一杯子咖啡倒她头上去了。 “现在可以开工了吗?” 程暮雪低头闻了闻冒着热气的咖啡,“真香,不愧是名店啊!”,然后她抱着臂绕着福慧转了一圈,挑眉,“江福慧,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我开工,特别希望我好好录音。是不是特别在乎那个脾气暴躁的秦老头,是不是希望我能早点离开你们配音部?” 福慧沉默,不卑不亢,等待她的下文。 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程暮雪默了默,斜眼看她,缓缓开口,“可是我偏不,我偏不让你如意。” 福慧冷眼看她,“程暮雪,你这样子有意思吗?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至于这么恨我吗?” “呵——”,程暮雪低声冷笑,“深仇大恨吗?什么样子的仇恨才算深仇大恨呢?你怎么就知道我跟你没有深仇大恨呢?再说就算没有那些东西,我看你不爽,我讨厌你这理由够了吧!” “凡事适可而止,你要是对我不满就冲我江福慧来,不要牵连其他人,这跟秦老,还有配音部的其他同事无关吧。” “适可而止?”,程暮雪揭开福慧手中咖啡杯的盖子,看着冒着腾腾热气的液体,冷笑,“江福慧,你在教我怎么做人吗?我程暮雪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江福慧来指手画脚了。” 福慧被激怒,情绪失控,“程暮雪,你真没意思,连你姐姐程见雪一半都不如!” “你说什么!”程暮雪恼羞成怒,“不要拿我跟程见雪比,她算什么东西,要是摘去程家大小姐的名号她什么也不是,她哪里比得上我,要不是爸爸处处护着她,程家的那些人捧着她,她程见雪算什么东西!” 听得她用那样的言辞形容自己的姐姐,福慧皱眉,“你怎能那样说她,她毕竟是你姐姐。” “姐姐?”嘴角勾起,弯出讥诮的弧度,程见雪冷笑着缓缓道,“你知道吗?原本我是可以回程家的,而且曾经回去过。就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程见雪威胁爸爸,说程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所以爸爸才会把我送出国,让我连回程家的权利都没有,过了整整二十一年无父无母的生活,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她一点点靠近福慧,双眸盯着她的眼睛冷冷逼问,也不待回答,又自顾道,“你根本就不知道,像你们这种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人,怎么会明白那种痛苦。” 不经意间瞥见福慧的神情,程暮雪冷嗤,“江福慧,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你的同情。”,顿了顿,她又道,“所以我把程家毁了,现在早就不存在什么程家了。我程暮雪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我毁不掉沈迟,难道还毁不掉你一个小小的江福慧吗!她斜视着福慧,在心中接上。 “可是无论如何,程见雪不曾拿她自己的工作开玩笑。”福慧说。 “你在教训我吗?江福慧。”程暮雪伸手接过依然热气腾腾咖啡,同时冷冷反问。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会后悔对我说过这句话的。” 话音刚落,捏着硬质纸杯的手腕蓦地倾斜,泛着冷光的绿橄榄宝石在腾腾热气的氤氲下模糊,依然滚烫的黑色液体“哗——”地落到福慧尚未来得及抽离的手背上——瞬间蔓延整个手背,然后滴落,纯白色的地板砖上片片污渍。 “啊——”福慧低声痛呼,迅速抖落手背上残留的液体,怒视罪魁祸首,“程暮雪,你……” 程暮雪仰首,“我怎样?” 话音刚落,虚掩着的门被推开,闻声赶来的配音部小何惊异地看着二人,回首看了看怒发冲冠的秦部长,识趣的退出去。 “江小姐不小心打翻了买来的咖啡。”程暮雪弹了弹飞溅到身上的咖啡,微笑着摇身走到秦老面前,“她毕竟是新人,秦老不要怪她。” “你……” “是吗?”秦老看一眼斜眼怒视的福慧,不咸不淡道,“秦某不才,教徒无方。但秦某再不才,也是晓得我这徒弟再不才,端个茶倒个水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程暮雪脸色微微一变,秦老接着道,“程小姐不必担心,我自然是不会怪罪福慧的。秦某虽然老眼昏花,但心里倒是很清楚的。这咖啡是怎么撒的,又是怎么撒到我秦老头徒弟手上的,这点我还是很清楚地。”他又说,“再说了,我让福慧到录音棚观摩学习,也不是为了让她给程小姐端茶倒水的。徒弟懂事,知道尊敬长辈,为各位同事跑跑腿打打杂我秦老头甚感欣慰。” “秦老师,你何必为了一个……” 秦老抬手打断她,“多谢程小姐抬举我姓秦的老头子,但她江福慧既然是我的徒弟,你跟她过不去就是跟我姓秦的过不去。” 程暮雪恼羞成怒,厉声,“你不要后悔。” “我后悔什么,我们是白纸黑字签了合约的”平日暴躁的老人竟然出奇地平静,全然一副大师风范,“程小姐耍大牌的时候也请三思而后行。我也曾年轻过,也曾盛极一时,目中无人。但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奉劝程小姐一句,凡事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做人还是包容一点为好,凡事不要做得太绝。” 竟然连一个配音部的老头都护着她! 程见雪愤恨莫名,恨恨道,“不就是一份合约吗?大不了咱们法庭上见,那点违约金我还赔的起,可是你们陪我耗的起吗?” 转身离去的程见雪蓦地回头,“秦老师,除非您老人家亲自去求我,为今天所说的话道歉,否则,我程见雪绝对不会再踏进申江配音部半步。” 事情演变到如此地步,福慧有些不知所措,嗫喃,“秦老师……” “叫什么叫,”秦老烦躁地打断她,“手被烫成那个样子,还傻站着干嘛,不赶紧用凉水冲冲。” 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郭品言,他看看蔫蔫的福慧,再看看余怒未消的秦老,闹不清楚状况,“这是怎么了?” “还不都是你……” 福慧见势头不对,迅速闪人。 身后传来秦老的怒吼声,字字句句指控郭品言,“要不是你说什么有大腕加盟方便方便宣传,我会鬼迷心窍请来这么一位祖宗……” 福慧用凉水冲了手,坐在在办公桌上发呆。 她怎么净是给人添麻烦,想着想着不禁有些沮丧。 郭品言从秦老的斥责中了解了大概原委,特地赶来看福慧,见她呆呆地出神,也不说话,默默地看她,莫名酸涩的情愫再度涌上心底。 稍许,福慧察觉到他的视线,仰首看他,“师兄?” 郭品言察觉自己的失态,弯腰轻声询问“怎么样,手要不要紧?” 福慧笑笑,“皮糙肉厚的,没事。” “给我看。” “真的不要紧……”,福慧见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势头,无奈地伸出手,“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红。” 她的肤色偏白而且细腻,食指骨节均匀而修长,十分的漂亮,只是此刻那原本如羊脂美玉般的肌肤泛着粉粉的红。郭品言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轻轻的触动,传来微微的刺痛,福慧不由自主地皱眉。 “涂药了吗?” “这种烫伤,没那个必……”,整天笑嘻嘻的郭品言此刻脸色阴沉,必要的“要”字泯灭在喉间。 “我记得我办公室里有烫伤药,你等着,我去找找看。”郭品言也不等她回答,自去找药。 其实真的不算什么,比这痛一百倍的伤她都承受过。 可是,还是觉得感动。 还有那个脾气暴躁的秦老头,他说:“江福慧既然是我的徒弟,你跟她过不去就是跟我姓秦的过不去。” 她觉得心底暖暖的。 福慧悠悠喟叹一声,突然有了办法。 程暮雪声色俱厉地斥责她:“深仇大恨吗?什么样子的仇恨才算深仇大恨呢?你怎么就知道我跟你没有深仇大恨呢?再说就算没有那些东西,我看你不爽,我讨厌你这理由够了吧!” 灵光一闪,她想起沈迟黯然的神情,某些被刻意压制的情愫微微抬头,顷刻又被她压下。 如果是,她将如何自处,就这样吧。 可是却可以用来对付那个人,福慧笑笑,喃喃低语,“江福慧,你心底还真是住着一个魔鬼啊!” 福慧再三推脱,郭品言却执意给她烫伤的手敷药。 他的动作很轻,好像生怕弄疼了她。 福慧问,“ 师兄,你有程暮雪的电话吗?” 郭品言停下手上的动作,狐疑地看她,“你要她的电话干什么?” 福慧眨了眨眼睛,逗趣,“负荆请罪!” “不给,你又没什么错,请什么罪。这事怪我,要不是当初我向秦老师推荐她,也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 “不用可是,这件事情,我和秦老师会处理,你就不要插手了。” “我是说负荆请罪,那是不可能地。”福慧撅嘴吹了吹被烫的红红的手背,仰首望着郭品言微微一笑,,“我去给她扫扫盲。” 53、威胁与反威胁(上) 让她见识一下真正的江福慧是什么样子的人! 程暮雪其人说得出做得到,整整三日未在申江配音部出现,女主角不在,很多场景无法录制,《围棋少女》的配音行程全面搁置。 一时间,配音部人心惶惶。 更有狗仔队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猫腻,肆意猜测是程暮雪不满被鼎丰老板沈迟冷落,而罢工示威。 福慧合上报纸,叹了口气,调出那日问郭品言要来的电话号码,躲进洗手间,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遍才被接起。 “喂,哪位?”程暮雪一如既往趾高气昂的语气。 “你一直在等的人。”福慧不卑不亢。 “江福慧?” 福慧也不与她虚伪,单刀直入,“我要见你,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XX百货大楼,我在一楼的大厅等你。” “我三十分钟后到。” 下午三点半,正是上班时间,福慧向郭品言告了假,出发前特地整理了一番妆容,抬手挺胸走出申江大门。 福慧一路上已经想好,态度如何拿捏,针对程暮雪的反应,何时出招,如何接招。一路上上坐立难安的,竟是兴奋的连晕车也给忘了。 路上有些堵,福慧晚到了一会儿,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也没有见到程暮雪的人影。 却见到了季从风,准确地说应该是季从风和蒋碧薇——缓缓下降的扶手电梯上,衣着时尚的女子歪着头靠在男子的肩上,男子一手扶着女子,一手提着公事包,淡定从容。 男子好像察觉到注视的目光,狐疑地侧过头,朝福慧看来,她一个激灵,转身挪到巨大的石柱后——鬼使神差地躲开了! 电话突兀地响起,福慧惊得一跳,慌忙接起。 “你怎么还没到?说的半个小时内到,现在已经超过15分钟了。”程暮雪不耐烦的声音。 “已经到了,但是看不到你。” “我在旁边的茶楼,5号包厢。” 福慧匆匆赶过去,还未落座,程暮雪劈头就是一句,“我还以为你多能沉得住气呢,才三天而已,就熬不住了。我还以诶要等个十天半个月呢!” 福慧也不急着落座,借势居高临下扫她一眼,笑笑,“xxx这一季的最新款,搭配钉子靴,很不错。” 完全的不按常理出牌!程暮雪狐疑,看着福慧笑得一脸轻松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些的吗?” “头发的颜色也不错,亚麻色混合栗色染得吧,低调而不失华丽,而且很衬程小姐的肤色。”福慧继续胡扯。 “江福慧,你什么意思?”程暮雪已经有些烦躁。 福慧趴在桌上闻了闻刚泡好的茶水,深吸一口气,感叹,“真香,真不愧是远近闻名的茶楼,泡出的茶水果然非同凡响!” 程暮雪性子偏执,不比她姐姐程见雪心思深沉,被福慧几句话绕的几近抓狂,按捺不住地讥讽,“江福慧,你巴巴地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聊天的吗?说重点吧!” 福慧身体放松,轻轻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挑眉淡淡一笑,“程小姐做那么多事无非就是想激怒我,然后跟我谈条件。现在你如愿以偿,我在等程小姐你提条件呢?” 微微诧异,继而冷笑,程暮雪咬牙切齿道,“我还以为你江福慧是个什么善良人物呢,在配音部装的一副单纯无害的样子。原来心机这么深,怪不得程见雪会败给你。”怪不得沈迟那样的人物都被你迷的团团转。 福慧吹了吹碧绿茶水上浮动的茶叶,不以为意地笑笑,“多谢程小姐夸奖。” “你……”程暮雪怒,蓦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倒桌上,茶水晃动着飞溅出去,落到红木桌面上。 福慧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水,放下白瓷茶杯,扬眉看着对面怒发冲冠的程暮雪,作出一个请讲的姿势。 “你离开上京,从此不要再见沈迟,我立马回配音部录音。” 福慧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复又吹了吹茶水上的浮叶,喝了一口,方才淡淡道,“谈判讲究的是筹码,程小姐不觉得以你手中握着的筹码,要求我做这种事情有点不够分量吗?” “《围棋少女》的录制行程全面搁浅;申江的第一次大制作以失败告终,整个配音部将受到牵连;最重要的是,那个护着你的秦老头将撑不住腰椎间盘突出的折磨,倒在录音棚里;江福慧,这样的筹码少吗?这样的分量轻吗?”程暮雪一字一句均击中要害。 “程暮雪,你就是为了这个加盟《围棋少女》,接下木野狐这个角色的吗?”福慧突然扯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说呢?”程暮雪没有正面回答。 “你口口声声要求我离开沈迟,说明你很在乎他,很害怕失去他。换句话说也就是你很爱他。” 福慧侧脸望着窗外,视线落在虚空的某一处,声音平静地吐落那些话,然后偏过头,迎上对面女子的视线,“可是,你就是这样子爱他的吗?这样子表达你对他的爱的吗?蓝瑟更名申江并入鼎丰沈家的第一个大项目,你确定不选择去帮助他,而要以这样子的理由来要挟我吗?” “你……”程暮雪词穷,强词夺理,“只要你走,离开上京,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自然会好好录音的。” “是吗?”福慧冷笑着反问,“可是沈迟没有告诉你,我江福慧是个怎样的人吗?” 被对面女子忽然爆发出的冷冽寒意镇住,程暮雪几秒错愕,在她反应过来的刹那,对面的女子忽地逼近,近在咫尺的面庞上嘴唇微微开合:“今天我就给程小姐扫扫盲,让你知道下我江福慧究竟是怎样的人!他人给我一份好,我以十倍报之;他人予我一份恶,我以三倍偿之!”。 她蓦地退离,重新落座,后背微微倾斜着靠上椅背,挑眉轻笑:“他没有告诉你吗?我江福慧是从不受人威胁的。你不是问当初当初我们怎么在一起的吗?就是我不愿意被人威胁,得罪了班上厉害的人物,被集体孤立了,所以才遇见沈迟。” 福慧顿了顿,手指搭上桌面,扣成环,轻轻敲击红木桌面,她看一眼对面惊愕的女子,轻轻一笑,“你知道我第一次搞定他,沈迟,圣江中学那个不可一世的校草,用了多长时间吗?”食指轻点下桌面,她盯住对面女子的双眼,一字一句,“不到一刻钟。我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拿下了圣江中学所有女生的梦中情人,然后不到三个月就把他甩了。” “你……简直无耻!”程暮雪恨极,咬牙切齿。 福慧不以为意地笑笑,“你姐姐应该告诉过你吧,大学时我们又在一起了。你猜我这次用了多长时间搞定他,沈迟,那个时候他是商学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学生会主席,T大最风云的风云人物之一。”,食指伸出,轻请摇动,斜睨对面的女子,“一个月,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又将他变成了我江福慧的男朋友,然后,三年后我又甩了他。” “江福慧……你简直不是人!”程暮雪狠狠地盯住她,眼睛里喷出火来,恨不得当场将对面几近张狂的女子掐死。 “所以,”福慧也不动怒,继续出击,“所以,你觉得第三次需要多长时间呢?如果我立志要把他从你手上抢过来的话,需要多长时间?你猜,到底是一刻钟,还是一个月?” 程暮雪蓦地站起,“你威胁我,江福慧,你竟然威胁我!” 福慧仰首,淡淡一笑,“程小姐见谅,没有如你所愿,卑微地趴在您的脚下哀求你。您说对了,我就是在威胁你!” “你……”程暮雪情绪失控,被彻底激怒,激动中抬起手臂,急速朝对面的女子扫去——竟是要打福慧。 手掌来势很急,带动空气,竟能听见细微声响,瞪着来势汹汹的手臂,福慧微微错愕,在手掌即将触及面颊的刹那,微微偏过头,同时迅速伸出手猛地一抓——捉住将行将落下的手掌。 “你这是要打我吗?”福慧有些动怒,手指松开,猛地将捉住的手甩开,“我江福慧长这么大,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苦都吃过,就是没见过敢打我的人,也从没挨过任何人的耳光。我爸爸不曾打过我,沈迟再生气也从不动手。” 顿了顿,她又说,“我爸爸把我养这么大,不是给你程大小姐抽耳光的,也不是你想打就能打的。” “你……”程暮雪怒。 “……”福慧不卑不亢,迎上她的目光。 于是,两个人谁也不愿退让,僵持在那里。 许久,程暮雪首先败下阵来。 “江福慧,你够狠!” “我明天回去上班,你也要给我保证不能去纠缠沈迟。” “好!” 余怒未消,程暮雪恨恨地瞪了她一眼,拎起手袋,气急败坏地离开。 “等等……”福慧忽地想起什么,蓦地起身,急忙叫住离去的女子。 “你还想怎样?” 福慧也不知如何说,想了想,才斟酌着道,“关于木野狐的声音,你难道不觉的处理的有点过于柔弱了?” “江福慧,你够了啊,不要太过分。” “我不是那个意思。早期的木野狐并不是单纯的自卑,更多的是自闭,所以声音里应该有点坚韧的感觉,不然后期的转变就太突兀了。” “突兀?”程暮雪冷笑着走到福慧面前,斜斜扫她一眼,不屑道,“江福慧,你仅这一行多少天,我需要你来教。” “可是……” 程暮雪粗暴打断她,“可是什么,日语原版里的声优也用了很多颤音。” “这正是日语版的瑕疵,所以我想修正它!” “瑕疵?”程暮雪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评价?” 稍一沉思,福慧抬眸,“如果我有资格呢?如果我有资格,你是不是就会考虑我的建议?” 沈迟生性隐忍内敛,情绪轻易不外露,可这次却一连三天黑着个脸,除非公事必要,整日整日的沉默。鼎丰顶层,整个总裁办被低气压笼罩。 廖程远连敲了几下门,无人回应,试探性地推了一下,竟然开了。 宽大的办公桌后,沈迟垂眸坐在高背椅上,视线落在摊开的文件上,目光却是虚无的,一副心事沉底的摸样。 廖程远轻咳了声引起他的注意力,“这是东城开发案的计划书,你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沈迟默默接过,推开原本放在眼前的文件,翻开文件夹摊到桌面上,细细浏览,手中握着的笔不时轻轻勾画。 沈迟看的仔细,偶尔询问他一两句,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事。廖程远百无聊赖,随手扯了长报纸来看。 翻到娱乐版时,程暮雪“罢声”的新闻占据整个版面,不禁皱眉,嘀咕,“这个程暮雪也真是的,耍大牌归耍大牌,怎么能拿工作的事情开玩笑,既然答应了出演木野狐,就该尽自己的本分,这样子说罢演就罢演,简直不像话。”他顿了顿,又说“动漫我虽然不感冒,但其中的几局对决设计的是在精妙。” 沈迟蓦地顿住,抬头,“你刚才说什么?” 54、威胁与反威胁(下) 廖程远怔忪,随便将手上的报纸扔到一边,正色,“没说什么啊!怎么,案子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沈迟瞄了眼被扔掉的报纸一眼,瞄了瞄廖程远,“不是案子的事,你刚才嘀咕什么?” 廖程远默了默,揣测沈迟的心思,“我说《围棋少女》里有几局对决设计的不错。” “不是那一句!” 廖程远复又想了想,试探,“尽自己本分?” 沈迟也不说话,冷冷扫了他一眼。廖程远一抖,“怎么能拿工作的事情开玩笑?”也不待沈迟反应,自己接上,“也肯定不是这一句。你容我想想。” 沈迟沉默不语,抱臂靠在椅背上冷冷看他。 廖程远将方才说过的话迅速地过了一遍,稍许,开始复述,“程暮雪也真是的,耍大牌归耍大牌,怎么能拿工作的事情开玩笑,既然答应了出演木野狐,就该尽自己的本分,这样子说罢演就罢演,简直不像话。动漫我虽然不感冒,但其中的几局对决设计的是在精妙。” 说完转身对着沈迟,“真的就这么几句,你自己挑。” “木野狐?”沈迟低声重复,闭目沉思。 眼眸忽地睁开,沈迟蓦地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径直向对面的墙上挂着的一幅画走去,注意到廖程远还在,皱眉吩咐,“文件我看过了,把我拿笔标注的地方修改一下,再拿来给我看。” “那个……”廖程远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沈迟冷冷扫他一眼,瞧了瞧门:示意他出去。 “我待会儿再过来。”廖程远识趣地退下。 关门时,他看到沈迟走大正对着办公桌的那面墙下站定,目光投射在挂着的画卷上—— 那是一幅普通的风景画,除去名贵之外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沈迟轻轻取下,翻到背面——竟也是一幅画,画中的女孩子咧嘴傻笑着,歪着头轻轻靠在明显有些别扭的男孩子肩上。 画功一般,甚至有些粗糙,却生动地表现了女孩子眼中的促狭,捕捉了男孩子些微别扭的神情。 画中的男孩女孩穿着50、60年代人才穿的衣服,并肩坐着,傻而土气——那是她恶作剧留下的成果啊! 右下角歪歪斜斜几个毛笔字:50年代之阿迟与福慧的结婚画像。 最下面是落款:木野狐。 “阿迟,阿迟,你看作家有笔名,演员有艺名,我江福慧将来也是要成家的,漫画家。所以我给自己起了个画名——木野狐,好听吧?” “你知道木野狐代表着什么意思吗?” “邢居实的《拊掌录》有载:‘人目棋枰为木野狐,言其媚惑人如狐也。’,围棋虽然是木头做的,但变幻多端、令人痴迷,有如妖魅灵狐一般,故称木野狐,是棋盘最具魅惑的别名。” “我决定了,从今天起,我江福慧的画名就是木野狐了。” “要不然我也给你起个别名吧,就叫棋子好不好?呵呵,棋盘棋子正好凑成一对。” “不好!” “为什么啊?” “我才不要做受人摆布的棋子,我沈迟要做就做下棋的人,做一个棋手。” 手指轻划,滑过已经有些泛黄的宣纸,沈迟喃喃低语,“木野狐……” “如果我说我就是这个《围棋少女》的作者之一,女主角木野狐的设计者,是不是就有资格了?” “你是说你是木野狐?”程暮雪脱口低呼。 “不可能?”程暮雪错愕,又重复了一遍,“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就是木野狐,我在日本时用的名字。” “我不相信!”瞳孔张大,明显的不可思议。 “我会让你相信的,《围棋少女》第二十话:命运之战……”她目光平静,话语舒缓,将那些黑白交错间暗藏的机锋一一道出。 “不可能!”几乎是下意识地,程暮雪喃喃低语,无力地反驳。 福慧沉默,等待她平静下来。 果然,待情绪稍微平复,她一一指出福慧话中的漏洞:“前段时间申江到处搜寻木野狐的下落,还有秦老头,他也一再表示希望木野狐能够加盟录音工作。如果你就是木野狐的话,为什么不站出来?” 福慧垂首,眼睛暗了暗,微微启唇,“一个你不需要知道的理由。” “那我也不需要相信你所说的话,我不信,我拒绝相信。” 福慧笑笑,“不幸的是,你已经相信了。” “你……”被戳穿心思的程暮雪怒,不经意间撇到福慧拨弄茶杯的手,眸色微微一变——她的右手,一直躲在暗处,即便偶尔露头,也是裹着厚厚的手套。 瞬间,她如同抓到对手软肋的战士般瞬间斗志昂扬,挑衅,“你的手怎么了,不能画画了吗?所以才躲起来。你原本隐藏的那么好,却在此时不惜为这件事暴漏在我面前。那个角色对你很重要吗?你说我把她搞砸怎么样,会不会很解恨?就在刚刚你还威胁我,不知道我也可以用这个威胁你吗?” 收拢在桌底的手指微微收拢,眸子瞬间染上浓重的悲哀,然只有一瞬,待她抬起头望着程暮雪时笑得云淡风轻,“你不会的,揭发我,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木野狐对你有什么好处呢?申江会把我奉为上宾,在配音部我也再不是个任人差遣的小人物,而你,再也不能勒令我横穿上京,却只是为你买一杯咖啡。木野狐三个字带给的是荣耀,又能带给你什么?” “确实不能带给我什么,”程暮雪挑眉轻轻一笑,如同盛开的罂粟花,妖艳美丽到极致,确是致命的毒药,嘴唇开合,直击要害,“可是能让人知道漫画界那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现在变成了一个残废,连笔都握不住的残废。” 残废! 区区两个字,却化成世上最锋利的刀,直击她的心脏——那一刻,疼的几乎无法呼吸,剧痛中,她闭上眼清晰地感觉到身体被撕裂的声音。 许久,剧痛缓缓退去,福慧缓缓睁开眼,那样深刻的悲哀,令见者动容。 她望着程暮雪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如果所有人都知道的话,沈迟也会知道。而他,”她顿了顿,盯住对面的女子,缓缓道,“而他知道的话,一定会来找我,你就将再也没有一点机会。” “不可能!”程暮雪惊呼。 “你可以赌一赌,看自己会不会输,看看我会不会赢?” 那样令人匪夷所思的话,被她用一种平静却坚定的声音说出来,居然像在陈述意见事实,而不是毫无根据的推测。 江福慧——对面那个面容苍白的女子,那个神情平静,话语更平静的女子,居然又一次反败为胜——再一次威胁她。 “江福慧,你简直不是人,你是魔鬼!” 程暮雪咬牙切齿撂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去,包厢的门被摔得震天响。 许久。 望着已然凉去的碧水茶水,福慧突然低低轻笑起来,“这次你说对了,现在的江福慧心里确实住着一个魔鬼啊!” 原来的那个女子,即使在命运的迫使下不得不离开上京,离开那个人身边时,她也未曾绝望,挣扎在异国他乡,身上散发着微微向上的张力。 可是现在,那个住在心里的魔鬼一点点将她吞噬——如今的她,早已面目全非。 离开前,她将残余的冷茶一饮而尽,那样的冷,激的她一抖——程暮雪那个人看着嚣张跋扈,其实是个很没安全感的人,那样的漏洞百出的谎言能够击败她,可是又如何击败心里那个魔鬼,说服自己呢? 她微微一笑,转身没入茫茫人海。 沈迟将画翻过来,重新挂好,迅速走到办公桌前,拨了一个一个电话,“她的日语名字——木野狐。你去查木野狐在日本的所有事情,听清楚了,我说的是所有的事情。尤其是她的手,我要知道究竟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木野狐吗?我记下了。”对方顿了顿,话语一转,“所有事情的话,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调查到的情况要随时通知我。钱方面不是问题,只要你们的办事能力令我满意。” “好的,我们会全力以赴,尽早通知您消息。” 沈迟放下电话,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夕阳低垂,染红了半边天,薄薄的光线透过深蓝色的玻璃投射他的脸上,五官的轮廓线上度上了层微微的光晕。 上京的冬天,夜来的很快,转瞬间那最后的一丝光线也消失,上京霎时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他站在落地窗前,长久地俯瞰着那万家灯火,无端觉得失落起来,他沈迟——竟无处可去。 55、第 55 章 部里就福慧和小何俩人资历最浅,两人经常搭伙干活,在录音棚进进出出的,小何活泼,跟以前的福慧似的,话多。 小何跟她交头接耳,“真奇了怪了,一上午愣是没整什么幺蛾子,嗓子也不干了,头也不晕了,连记忆力都变好了。录音录了几个小时,竟然就卡过一次。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样不好吗?” “好,简直太好了,可是你不觉得很怪异吗?你说她突然表现这么好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福慧心不在焉,随口问。 小何戳了她一下,“肯定不是因为你昨天晚上睡得不好,脸色奇差,黑眼圈跟国宝大熊猫一样。” “去你的。”福慧佯怒,作势要踹她。 小何起哄,亦作势要踹回来,两人嬉闹间郭品言走进来,冷冷道,“江福慧,有时间玩闹,我让你整理的资料整理出来吗?今天下班之前必须整理出来,明天录音要用。” “哦。”福慧返回自己的工作间,再不说话开始工作。 所谓的资料,其实就是录音要用的背景介绍,以及部分角色的台词的梳理。网上流传的《围棋少女》的翻译版本颇多,各有千秋,公司虽然请了精通日语的专家翻译,但是仍难免有不足之处,网上流传的版本虽然不够专业,但亦不乏精彩之处。早上刚到公司就被郭品言分派了这么个任务。 福慧想起早上郭品言漠然的态度,跟平时那个待他亲切和顺宛如兄长的师兄大不相同,不禁有些莫名其妙,想破了脑袋也没闹明白究竟哪里得罪他了。 对别人而言,这可能是件繁琐的巨大工程,但对作为《围棋少女》主创人员之一的福慧,显然不同。她默默将几个版本过了一遍,都不满意,于是循着记忆试图将那些台词默写出来。 打字是个大问题,右手几乎不能动。她将双手放在键盘上,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单手跳跃着——虽然有些笨拙,但是越来越快,应该能在下班之前完成。 天色迅速黑去,须臾之间,办公室只剩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小何整理好东西准备离开时,看了看忙的浑然忘我的福慧,不忍道,“慧慧,要不我留下来帮你吧?” 福慧抬头冲她笑笑,“不用,我马上就好了,快走吧,不然你男朋友该等急了。” 小何探头探脑打量四周,然后神秘兮兮地问:“慧慧啊,你怎么招惹郭大帅哥了,阴阳怪气的,还‘江福慧,有时间玩闹,我让你整理的资料整理出来吗?’,小何拿腔作调地学郭品言说话,逗得福慧呵呵直笑,揶揄她,“赶紧走吧,不然又该有人叫你背后说人坏话小声点了。” 小何想起程暮雪那个趾高气昂的样子,狠狠啐了口,才踩着小碎步走了。 福慧这才想起一件大事,季从风脑袋抽筋了,以前偶尔才会接她一次,这几天竟是日日必到。 看样子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弄完,福慧琢磨着挂个电话给他,结果刚从手袋里摸出电话,他的电话已经打进来了。 又不能直接叫他回去。福慧想了想,决定找郭品言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剩下的活拿回家去做,明天早上再交给他。 郭品言斜靠在沙发上,正揣摩明天录音的感情语气,见福慧进来,放下手上的资料,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才问,“什么事?” 福慧将大概意思表达了下,然后等郭品言点头。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郭品言却看着她沉默良久,最后冷冷一笑,讥讽道,“配音部本来好好的,你一来就鸡飞狗跳的;程暮雪虽然大牌,我以前也合作过,也没这么难说话,一遇见你就什么都是不对劲儿,对什么都不满意,谁都不为难,就专为难你,咖啡谁都不泼就泼你;在配音部,大家都是说加班就加班,布置的任务也都是按时完成,你倒好,昨天请假,今天让你办这么大点儿事,拖到现在不说,竟还要拿回去做。江福慧,你凭什么这么特殊呢?” 微微诧异,福慧想要辩驳,却也觉得理亏,嗫喃,“我没有,只是……” 郭品言粗暴打断她,“只是什么,你是不是以为我待你和别人有些不一样,自以为我郭品言喜欢你,所以才处处不把我放在眼里,处处都要搞特殊!” 福慧微微怔忪,原本就不好的脸色霎时雪白,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是吗?”郭品言死死盯着她,冷冷反问。 福慧微微启唇,想要争辩什么却什么都没有开口,默默梳理思绪。 片刻之后,她才缓缓道,“我以前就跟师兄说过,我这个人不怎么会处理人际关系。说话直,性子又刚烈,碰见脾胃相投的人,有时候会忘乎所以,遇到不喜欢的人,控制不住脾气又会冒犯人家。如果在跟师兄相处的过程中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师兄告诉我,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但自以为师兄喜欢我这种事,是我万万没想过的。现在我江福慧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自知之明。”,说道此处她顿了顿,笑笑,有些凉凉的弧度,缓缓道,“我现在这种样子,自己看了都觉得烦,哪里配的上郭师兄。” 郭品言微微动容,福慧的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是季从风,福慧想了想按下接听键,“季先生,你再等一会儿,我还有些事情。” 第二次相亲后,他第一次约她的时候,那个女子低着头,神情怯怯的,有些别扭,好像对自己将要讲到话感到很不好意思似的。 “我……真的不知道丁琪那天叫我过去竟然又是相亲。”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丁琪不知道我们认识。” “我知道上次你已经很不舒服了,那天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会跟丁琪说的,不会让你为难。” “郭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做朋友,冯老师让我多多向你学习。但是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郭先生要是觉得被冒犯了,就当我今天的话没说过吧。我这个人不太会处理人际关系,以前曾经因为这种事情得罪朋友,所以才想着说清楚。” “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相亲结婚什么的,那种事情离我太遥远了。冯老师关心我,我也不好推脱,丁琪吧,就是那个样子,从小管我都管成习惯了。” 她罗里啰嗦的一大串,无非就是想表达对自己没意思,看着对面垂着头不知所措的女子,不禁有些意兴阑珊。 可是那个女子垂着头说“我从来没有想过相亲结婚什么的,那种事情离我太遥远了”的神情却不像假的,不禁有些好奇地问,“怎么会有人女孩子从没想过结婚呢,你的年纪……”他耍了个小心眼,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那个女子的神情有些恍惚,许久才淡淡道,“我跟她们不一样。”顿了顿,她又说,“不过也不一定,也许会出现一个我不能拒绝的人。” “世界上哪有那么绝对的事情,当初离开上京的时候,我发誓绝对不再碰会计这个行业;离开日本时,我发誓绝对不再踏上日本半步。可是你看,我进的是申江的会计部,如果有需要,只要我们部长,甚至组长一句话,我就得立马飞日本” “世事无绝对,这个世界不是我想怎样就怎么样的。最可怕的是时间。” 她侧着头语气凉薄地轻声叙述的摸样那样清晰,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可是——不能拒绝的人吗? 郭品言蓦地恼怒,“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不能拒绝的人吗?那个开着大奔来接你的中年男人就是你所谓的不能拒绝的人吗?我原本以为你跟那些人,跟娱乐圈的那些人是有些不一样的!”,最后一句被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蹦出来,竟是恨极! 他一口气蹦出数问,语气越来越急,尤其最后一句,狠厉至极。 福慧微微一怔,默了许久,最终只淡淡道,“有些事,你不明白。” 郭品言冷嗤:“你不说我自然不会明白。”。 福慧沉默良久,微微启唇想要解释,电话再次不合适宜地响起来,她看也不看,掐断。 “师兄,你会下围棋吗?一个优秀的棋手要懂得审时度势,越是棋力卓绝的人越能尽早地看清形势。围棋对局一般分为三个阶段:布局、中盘、收官。有的棋力底下的人要等到收官时才能辨别输赢,可是棋力卓绝的人,却能在中盘,甚至布局阶段就能看清形势,然后认输,而不是等待终局时的惨败。”她看了看郭品言,笑了笑,“而我,只不过是看清了自己的所处的境地,提前认输了而已。他原本有一千种方法迫使我屈服,可是他选择了最温和的方式,我唯一的出路就是顺着他的意思走下去。” 郭品言沉声,“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你这样消极,你欠他钱吗?如果是,我替你还。” “不止是钱!”福慧淡淡一笑,“那是我无论如何都还不了的恩情,而且有些东西,也不是我说还就能还的。” “无论是怎样的恩情,都不值得你呆在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身边。” “你不明白!”福慧低低喟叹,怅然道,“如果不是他,也许今天你根本就看不到我,是他强迫我活了下来。”顿了顿,她说,“我曾经试图自杀,而且不止一次。” 她那一句话之后,两人陷入沉默,郭品言看着她,惊诧莫名! 电话再度响起的时候,福慧按了接听键,朝郭品言点点头,低声,“我这就下去。” 那个女孩子,看第一眼时他没有瞧上她;看第二眼时觉得有点意思;看第三眼时她对他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久违的惆怅情绪涌上心头,郭品言莫名地失落,他走到窗前,俯瞰——包裹的严实的女子穿过马路,来到斜靠在的车身上的男子面前,纯黑色的车体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女子笑了笑钻进车厢里。 其实,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是看不清她的表情的,可是他就是觉得她笑了,那是她一贯的样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微笑,好像真的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可是怎么可能真的没有发生过,他想起她面对程暮雪刁难时的淡然摸样,心猛地一抽,被陡然升起的想法惊得一跳——她的不在乎或许是真的不在乎,她的淡然或许是对生命本身的漠然。 她说她曾经自杀过,或许不仅仅是曾经——她可能从未想过好好地活下去! 她说:我现在这种样子,自己看了都觉得烦,哪里配的上郭师兄。 那究竟是怎样的自厌情绪! 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愚蠢,郭品言蓦地将手边的杯子狠狠地砸出去。 高脚玻璃杯“嘭——”碎成碎片,未碎的底盘落到茶几上,弹跳了下飞溅到地板,沿着地板滚到他脚边,他抬脚一踢,底盘破碎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 56、那些过往1 那一夜沉闷异常,天空黑暗昏沉,半点星光也无。 福慧下车跟季从风道别,然后转身离开,她抬头看天,那样暗沉一片,不见一丝亮光。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看亮闪闪的东西,可是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来跟她作对,所有的人都来逼她。 她垂首喃喃:“江福慧,你还能忍多久呢?” 居民楼里的灯好像又坏了,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上楼,在心中默默数着台阶。 电话铃声蓦地响起,她吓得不轻,神经质地喊了一声。她的低呼声被不屈不挠电话铃声淹没——尖锐的铃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激起奇异的节奏。 她接起电话——丁琪。 “慧慧,你明天回家的时候帮我带点东西回去吧?” “回家?”福慧几秒钟不能反应。 “江福慧,不要告诉我你忘记了,后天是你爸爸的祭日,你这几年不在国内也就算了,难道现在回来了也不会去看看。” 爸爸的祭日吗? “慧慧?”丁琪在电话那一端叫她。 丁琪的唤声将她扯会现实,“好的,我走的时候会通知你。” 那一夜,她用柔软温暖的被子将自己裹住,竟然梦见了爸爸。 爸爸抱起她,抹去她脸上的眼泪,哄,“福慧不哭,爸爸在。” “爸爸你来接我了吗?福慧想你。” “爸爸也想福慧,可是爸爸不是来接福慧的,爸爸想要福慧好好活下去。” “可是很没意思,我现在什么都不会,现在的福慧一无是处。” “爸爸的福慧怎么会一无是处呢,你那么聪明,什么东西只要愿意学就能学会。” “可是我的手连画笔都握不住,程暮雪说的没错,现在的我就是个残废……残废。” “爸爸接我走好不好?” “不能画画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可以做,爸爸相信福慧终有一天会重新站起来的。” 梦里爸爸的摸样逐渐模糊,渐渐消失,福慧从梦中惊醒,五指张开想要抓住消失的人,“爸爸不要走,爸爸不要走……” 福慧含泪呼唤着爸爸的那一夜,在上京这座浮华都市里,亦有人因为她夜不能寐——漫天雪花中,那个女子蓦然回头,他却看不清她的样貌,只能那样遥遥望着,然后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 沈迟蓦然惊醒,一身冷汗。 他掀开被子,迅速起身来到书房,找到那个黄色信封——模糊的影像和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秘密隐隐揭示了什么。 他的手指紧紧捏着那薄薄的几页纸,来来回回仔细看了几遍,灵光一现——日期! 他跌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思绪翻涌,眸色漆黑莫测。 那一夜,被命运隔离的两个相爱的人在同一座城市,仰望着同一片天空,瞪大眼睛等待——天亮。 福慧踏上火车的时候,销声匿迹数月的沈迟再度莅临申江,一干高层战战兢兢,他却看也不看一眼,直奔配音部,扫视一圈,问,“江福慧呢?” 小何被沈迟的强大气场镇住,结巴,“不……不知道。” 沈迟厉声,“那谁知道?” 郭品言心念电转,忽地明白了什么,抑制着心中的酸涩回答,“她请假回家了,临江老家。” 沈迟扫他一眼,转身离开,申江总经理紧随其后,战战兢兢开口,“这个……沈先生,我正好有事……” “唐衍生,备车,马上去临江。”转头向申江总经理,“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福慧抵达临江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暗,她踏出火车站,走在临江小镇的街道上,恍惚有隔世之感。 临江小镇淳朴的一如往昔——叫卖的摊贩,热腾腾的小笼包和胡辣汤,熟悉的乡音…… 她在路中央杵足停留,闭上眼呼吸着家乡清新的空气——竟然已经八年之久。 “这不是慧慧吗?”一个头发灰白的妇人盯着她瞧了半晌,然后扯着嗓子喊起来,“丁琪她妈,丁琪她妈,慧慧回来了,慧慧回来了!” 片刻之后,一位拄着拐杖的丁琪妈妈出现在巷子口,夕阳的余晖打在她干枯沧桑的脸上,眼底有浑浊的泪水,打量福慧良久,“你怎么还知道回来?” 不愧是丁琪的老妈,随便说句话就能扎人,福慧伸臂抱住她,撒娇,“丁妈妈,对不起。” 福慧长年在丁琪家搭伙吃饭,丁妈妈拿她当自己亲生女儿看待,听得这一生呼唤,眼泪止不住地留下来,一边哭一边抱怨,“小时候任性也就算了,这都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不懂事,一走就是八年,连个信都不知道捎回来,你爸爸是不在了,难道丁妈妈也不在了……” 当年精明干练的丁妈妈不复存在,变成现在寂寞孤独的老人,拉着福慧的手絮絮叨叨,最后遮遮掩掩地问道她的婚姻状况,一副要是现在还没嫁出去立马就要拉她去相亲的架势。 还真是母女俩啊!福慧苦笑不得。 吃过晚饭,福慧跟丁妈妈商量了一下,去了西区墓地。 苍翠青松上稀疏地挂着点点雪花,冬日的风冷冷地吹着,树枝晃动刮到她的面颊,福慧微微皱眉,伸手拨开,然后蓦地顿住——徐弋。 他站在江爸爸墓前低声述说着什么,听到响动,转过身看到福慧。 他走到福慧面前站住,解释,“听丁琪说你要回来,所以来这边等你。” 福慧侧身避过他,走到墓碑前,将手中捧着的菊花放到墓地上,倒了两一杯酒,一杯撒到墓前的空地上,一杯自己饮了,“爸爸,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 回来后发现好多东西都变了,只有爸爸,还是记忆里的摸样,温和慈祥地笑着,仿佛随时都会伸出手摸摸她的头,然后叫她的名字。 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爸爸,她最爱的爸爸……她捉住衣袖拭去石碑上镶嵌着的照片上的灰尘,不可抑制地低低哭泣着。 爸爸,你一直告诉我知错能改就还是好孩子,可是爸爸,原来,有事情做错了是罪,无法救赎的罪。 压抑的多年的情绪,一旦流泻便是无法控制的汹涌澎湃,她哭了许久,最后倒在爸爸的墓前,身体一点点滑落,徐弋探身来试图搀扶她,被她挡开。 徐弋也不顾她的推拒,强硬地将她拖起来,福慧抬脚踹他,使了十层的力道,他也不躲生生受了,“你要是解气的话,多踹几脚也无妨,丁琪说你现在身体不好,地上凉,生病了怎么办。” “要你管。”福慧吼她,说着竟真的又踹了一脚,死命挣扎。 徐弋是知道她的执拗脾气的,只得放开她,那个女子如同受伤的某种小兽,充满敌意地怒视着他——寸步不让。 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女孩,如今用这样仇视的目光看着他,不禁百感交集。 他看着她,不再靠近,侧过头,视线在虚空中的某一处定住,“对不起。” 他话音一落,福慧转身就走,徐弋迅速追上,拉住她,福慧挣扎不过,抬首瞪他,“徐弋,你就不能放过我,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吗?我本来好好的,你们一个两个为什么非要出现在我面前,提醒我那些我本来已经忘记的事。” 真的忘记了吗?如果是,为什么你要这么愤怒呢,连提都不能提! “已经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不能忘记吗?” 福慧挣不脱,沉声道,“已经忘了,所以请放开我吧,我现在不想见跟那件事有关的任何人,你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真的,慧慧,如果我知道你跟沈家独子是那种关系的话,绝对不会叫你做那种事情的。” 闻言,福慧不再动了,任他拉着,缓缓启唇,“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看着那个样子的福慧,徐弋心中一痛,“你为什么要这么死心眼呢,不过一个公子哥而已,你才走多久他就跟程家的大小姐程见雪搞到一起,这些年,光前女友的名单也能出本书了!” 说她福慧还能忍,可是她容不得别人说沈迟半分,厉声反驳,“你凭什么说他是公子哥儿,你们为什么就只能看到他的出身,口口声声他今日成就的一切全是承家族的庇佑,就看不到他的努力吗?八年前拜你们家所赐,沈家一度几乎倾家荡产,他力挽狂澜于即倒,八年苦心经营,沈家成功跻身上京四大家族……” 剧烈喘息着,她语气激动,厉声反驳那些强加在沈迟身上的罪名,季从风那样说他,郭品言那样说他,现在徐弋也这样说他,为什么所有人只看得到他表面的光鲜,就没有人看见他的痛苦与挣扎。 徐弋凄然一笑,“你果然没有忘记他。” “是的,”福慧抬首直视他,目光坚定,“我为什么要忘记他,他是除了我爸爸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那是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定,徐弋颓然,别开头,“既然那么爱他,那你当初为什么离开呢?” “你说呢?”福慧冷笑着反问。 “那件事,只要你不说,他永远不会知道。” “是吗?”福慧神经质地低低笑起来,继而厉声的咆哮响彻旷野,在寂清的夜里听来尤其刺耳,“可是我自己知道。” 她低声喃喃,“我自己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怎么可能大学都没念完,就被迫弃学从商。”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怎么可能才21岁就要承担起家族的责任,力挽狂澜于即倒。”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爸爸怎么会突发脑溢血住进医院。”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怎么会需要去四处求人给沈氏贷款担保。” 她爱的那个男孩子有着高不可攀的自尊心,那样骄傲,从不向人低头,却为了自己肩上的责任以几近卑微的姿态与那些刻意刁难的人日日周旋。 可是他们还要那样说他,凭什么那样说他! 她边说边哭,最后已经泣不成声,徐弋伸臂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那根本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把过错全部拦在自己身上。” 福慧推开他,冷冷道,“可是我是帮凶,就算我江福慧脸皮再厚,怎么能无耻地继续呆在他身边。” “你把自己流放到日本八年,纵然是天大的罪也已经洗清了。” 她用那只手摧毁了她跟阿迟之间的一切,因果循环,那只手也终于被摧毁,或者说江福慧被摧毁了。 福慧无奈地笑,“那又能怎样呢?一切已经不一样了!”然后她看了墓碑一眼,默默跟爸爸道别,转头对徐弋说,“谢谢你一直照看我爸爸,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不想再跟那件事有关的人有任何联系。” 她准身离开,忽地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对徐弋说,“你跟丁妈妈说一声,我只请到一天的假,这就回上京了。” 徐弋快走几步拦住她,递给她一张便条,“这是你妈妈在上京的地址,你有空去看看她吧。” 福慧别过头,淡淡道,“她早就跟我和爸爸没什么关系了。” 徐弋迟疑了一下,将便条塞进福慧手里,“你去看看她吧,她现在过得不是很好。” 福慧恼怒,“我跟爸爸过得不好的时候她又在哪里!” 57、给我一个原谅你的理由 福慧赶上了发往上京的末班车,她的手里捏着那张便条,靠着车窗,长久的沉默。 十六岁那一年,她孤身跑到上京想要挽回在传言中抛弃了她和爸爸的妈妈。 她那样哀求,可是那个女人还是无情地推开了她,记忆里的母亲连拥抱都那样稀少,好像一出生便被嫌弃。 可是也正是那一次千里的追寻,她才遇到了阿迟,那短暂的相遇成为生命里最璀璨的繁华。 夜色中,大巴呼啸着前进在开往上京的高速公里上,在福慧目光虚无地望着窗外的那一刻,一辆几近奢华的宾利轿车与她乘坐的大巴交叉错过。 沈迟驱车到达临江小镇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唐衍生拍了几家的门才被领到丁琪家,丁妈妈披着衣服打开门,戴上眼镜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乐呵呵道,“长得真俊,你就是慧慧的未婚夫啊,慧慧任性了点,你多担待。” 沈迟不耐烦地打断她,“江福慧呢?” 丁妈妈愣住,“她已经走了。” “啪——”手机被捏着的手机猛地飞出去,撞到墙壁,机盖被震掉,沈迟转身就走,“立马回上京!” 唐衍生捡起手机,重新装好,认命地回到驾驶座。 福慧循着地址找到那个曾经被她称为妈妈的女人的门前时,天已经微微亮了,她躲在一旁看那个女人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出门上学,然后推着买早餐的摊子到大街上做小生意——当年,她为了那个男人不惜抛弃她和爸爸,现在却被那个男人抛弃。 妈妈这个词一直被她刻意遗忘,她也一直觉得在那个女人漠视爸爸的死亡时,已经生生将她从心里扣除——可是竟然还是觉得难受。 她追上那个小男孩,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瞅了瞅她,继续走路,“我不认识你,我妈妈说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福慧笑笑,“我不是陌生人,我是你姐姐。” “福慧姐姐吗?” “你知道?” “妈妈跟我说过,她说你很厉害,跟人下围棋很少输,随便一考就通过了圣江中学的转学考试。” 福慧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摸出钱夹,将所有的钱掏出来给他,“把这个交给妈妈,姐姐走了。” “福慧姐姐,你还会再来看我吗?你教我下围棋好不好?” “有机会的话。” 沈迟赶回上京的时候已经是那一日的傍晚,在赶去申江配音部的路上他接到了那个一直等待的电话。 “沈先生,我已经把木野狐小姐的部分资料传到您的邮箱里了,更详细的稍后会补充。” 挂断电话,沈迟吩咐唐衍生,“找一间最近的网吧。” “?”唐衍生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看他。 “快点,我需要用电脑。” 活了将近三十年的沈迟,鼎丰国际沈先生生平第一踏足网吧这种传说中的场所。 他打开那封邮件,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皱眉拿起电话,拨回去,“为什么只有住院和出院记录,我需要知道车祸经过以及具体的伤势情况,那究竟是怎样的状况,竟然需要三进三出医院。” “这个……她的主治医师口风很紧,以病人要求保密为由死活不肯松口。” “用什么方法是你的问题。但是,如果你不能提供我最想要知道消息,你将拿不到任何报酬。” “可是……” 沈迟愤怒地挂断电话,转身踏出网吧,刚一出门电话又响起来,他烦躁地接起,“不要跟我可是……” “沈……沈迟吗?”程见雪有些迟疑的声音,她以为自己拨错号了。 沈迟定了定神,“见雪,什么事?” “你现在有空吗,有些事想跟你谈谈。” “我现在没空,改天再说吧。” “关于江福慧的。”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挂断电话,程见雪微微叹了口气,那个江福慧对他那样重要,那样重要! 如果没有那个女子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世上没有如果! 那一场谈话很短,不到一刻钟便结束了,可是沈迟却长久的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浮动的茶叶,一副心事沉底的摸样。 许久,他勾了勾嘴角,弯出一个凉薄的弧度,过了一会儿他却蓦地恼怒起来,捏着茶杯的手指骨节泛白突出——仿佛下一刻就会碎掉。 他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冷静,不然定将溃不成军。 那天晚上福慧赶回去加班,整理好隔天录音要用的材料已经很晚,她匆匆赶到地铁站。 恰好赶上即将发出的地铁。 哦耶,福慧在心底欢呼一声,面不改色地挤进沙丁鱼般拥挤的车厢,斜身靠着内壁站好。 旁边一个高高瘦瘦的帅哥正旁若无人地跟小女朋友卿卿我我,见福慧不识趣地挤进他们那一方小天地,颇为不满地瞄了她一眼,福慧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福慧自认脸皮相当厚,最后当然是年龄嫩脸皮比年龄更嫩的小帅哥败下阵来。 “咳——”小帅哥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脸皮红了红,轻咳了一声,偏过头躲开她的视线。 福慧在心中欢呼一声,低调地调头收工。 不远处站着的另外一位大龄女青年,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朝福慧笑了笑。 原来还有后援团,福慧很是傻乐了一会儿。 福慧原本得意,不经意间扭头看到那位高高瘦瘦的男孩子的小女朋友正撅着嘴冲他发脾气,男孩子被缠的不耐烦,感觉到福慧的目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顿时,福慧觉得刚才干的事情有些二而且缺德,不过下一刻她做了个异常明智的决定,转身,扭头——作出此事与我无关的无知摸样。 临下车时,男孩子已经被折磨的举双手投降,一副随便你处理的摸样,非常无奈,有那么一刻,福慧顿觉熟悉,嘴角动了动,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出了地铁站,福慧发现,竟然又下雪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如同挥动着翅膀翩翩起舞的夜光蝶,给暗沉的夜色抹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震撼人心般的美丽。 铁灰色的路面为莹白所覆盖,一路走下去留下长长的脚印,福慧摘下长年不离手的手套,虚空中,她伸展手臂,雪花落在温热的手掌上,丝丝缕缕的凉意渗进肌肤,虽然慢而微薄,但却是真真实实地感觉的到的。 那一刻,心情变得格外的好,步伐也不由变得轻快了几分,甚至像少女般蹦跳着走了几步,感受到路人诧异的目光,她背过身,敛眉正色,然后神色如常地迈步回家。 穿过马路,拐弯踏上通向居住小区的分道,福慧原本算得上轻快的脚步蓦地顿住,抬眸。 阿迟! 小区前略显昏黄的路灯下,他远远站着,背对着福慧,可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穿着冬日最常见的深色大衣,原本宽大臃肿的棉服,罩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躯上,竟生生被他穿出一种清隽非凡的感觉来。 像是感觉到福慧的注视,他转身,抬眸,视线对上她的。 寂静的雪夜里,雪花簌簌而落,一男一女隔着不算近的距离摇摇相望,谁也不急着靠近。 福慧就那样静静站着,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好像根本忘记了本来的目的,又好像怕那是一个梦,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梦中的人儿。 可是纵然是梦也是会醒的,沈迟皱了皱眉,掐灭了夹在指间的烟,快走几步来到仍然怔忪的福慧身边。 “我有些事情问你,找个地方聊一下?” 询问的的措辞,却是不容拒绝的语气,福慧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跟在他身后进了一家咖啡馆。 低调却奢华的装饰,环境优雅异常,浓郁的咖啡香弥漫在空气中。 沈迟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那样安静的角落,几乎可以用僻静形容,衬着他翻看咖啡单空隙,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福慧偷偷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色,雪下的似乎更大了,隔着厚厚一层玻璃,似乎能听见雪花簌簌而落的声音,她侧首瞄了一眼对面的沈迟,发现他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也正打量她,不由尴尬地别开脸。 “你说有事情问我,什么事啊?”福慧没话找话,重新套上手套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沈迟没有立刻回答,默了默,像是在想如何开口,稍许,“你……” 刚出口便被侍者打断,“一份黑咖啡,一份热咖啡陪一份奶两份糖。”侍者语气轻快地说完,看一眼表情怪异的男女,迟疑着开口,“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吗?” 沈迟不悦,皱眉,冷冷地扫了聒噪的侍者一眼。 事实证明沈迟的威慑力是无处不在的,侍者被那眼神冰的一抖,无比痛恨一时控制不住的花痴,识趣地告退。 福慧同情地看一眼受伤的侍者,抿一口热热的咖啡,看一眼沉着脸不说话的沈迟,将方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到底什么事情啊?” 沈迟冷冷看她一眼,避而不答,“先喝东西吧。” 福慧嗯了一声,听话地低头喝咖啡,热热的咖啡下肚,那股热气沿着胃部延伸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变得暖暖的,分外舒畅。 沈迟看着她那样一口接一口地抿着咖啡,自己却没有动的意思,反倒套了一支烟出来,摸打火机的时候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打消了抽烟的念头,只在烟盒上点了点。 待福慧再一次再抿咖啡的间隙抬眼偷看他的时候,沈迟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之前他就抽了许多烟,又许久没有说话,此刻开口嗓音有些暗哑低沉。 福慧被他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有些懵,不过她还是老实回答,“大概九月底吧?”她有些不确定地说,“当时还有些热,夏天还没完全过去。” 好像对福慧的回答很不满意似的,沈迟淡淡瞥了她一眼,别过脸透过玻璃墙看着外面的雪景。 许久。 他像是酝酿好了情绪,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突然发难,语气却淡,“你九月二十五抵达上京,次日早上八点三十六分出现在鼎丰大厦前的小公园,整整一个月,从无间断。”他深吸一口气,抬眸看福慧,锁住她的目光,“告诉我,江福慧,你为什么要以那种方式出现在那里?” 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为什么? 江福慧,到底是为什么? 58、给我一个原谅你的理由2 福慧被打的措手不及,一时间慌乱的不知所措,挣扎着解释,“我……我去散步……” 简直鬼扯,这样白痴的回答,连她自己都不信,脑袋被门挤了跑那么远去散步! 不经意间,福慧瞥到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活脱脱等着看她笑话似的,那一刻,理智回笼,蓦然意识到他话中的漏洞——九月二十五号,每日八点。 连她自己都糊涂的日期时间,他却那样的清楚! 福慧震惊,“你调查我?” 短短四个字,三声上扬,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她多么希望他否认,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可是他没有,沈迟偏过头,躲过福慧灼灼的视线,沉默。 此刻的沉默无疑就是默认。 福慧简直震怒,“你竟然调查我?竟然调查我?竟然找人调查我?” 似仍然不能置信,那一个问题被她一连重复了三次,最后一问愤怒已经消弭不见演变成莫名的沉痛。 那样的语气引得沈迟回过头看她,眼底沉寂着莫名的伤感。 “沈先生!”福慧沉声,“高高在上的鼎丰国际总裁,沈迟沈大先生,拜托你能不能留一点尊严给我,即便卑微如我江福慧,也是有那么一点自尊心的。” 沈迟最烦她叫他沈先生,每听一次都胸闷异常,简直喘不过气来,堵得难受。此刻福慧总裁、沈大先生这样一番连讥带讽,瞬间,原本就不算好的脸色铁青,眼底聚起汹涌怒火,出口也毫不留情,“尊严?”沈迟冷笑,“江福慧,十四年前你第一次不辞而别的时候想过我沈迟的自尊吗?八年前你又一次不辞而别的时候又想过我的自尊吗?你口口声声问我要求所谓的自尊的时候,曾经考虑过我的感受我的尊严吗?” 他一通逼问声色俱厉,顿时,福慧怒火全无,只觉理亏,喃喃着解释,“那不一样,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迟步步紧逼。 福慧被他的气势镇住,词穷,垂死挣扎,“反正就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她这个样子倒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女孩,哪里有半点气势,半点可信度可言。 再次看到这个样子的福慧,沈迟有些心软,低语,“我也不想这个样子。” 江福慧,是你逼着我非要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逼着我非要以这种方式了解那些本应由你亲自告诉我的往事。 “算了,”沈迟轻轻一叹,又道,“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要个你讨论这个的。” 福慧整颗脑袋几乎趴近咖啡杯里,闻言,抬眸看了沈迟一眼,再也不敢接话,鸵鸟般又埋首咖啡杯。 沈迟看了她一眼,继续发问,话题辛辣,“江福慧,在蓝瑟你是故意躲着我吧?” 福慧惊住,蓦地抬头,反驳脱口而出,“没有!” “是吗?”沈迟看似不经意地反问,“那你每天溜那么早干什么?” “哪有,我经常加班来着。” 沈迟满意地笑了笑,继续发问,“后来是不跑了,天天加班,我不下班你也不动。”沈迟似笑非笑看她,“江福慧,你这又是为了什么,等我下班吗?” 福慧被他逼的额头直冒汗,紧张的无以复加,眼看无力招架,只不甘心般苦苦挣扎,“我喜欢加班。” 话一出口,福慧恨不得立时死了,哪个变态会喜欢加班啊! 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沈迟竟然也不生气,看着福慧那般窘迫,脸色反倒好了些。 沈迟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逼福慧,酝酿着下面的问题。 此时,福慧一颗提到喉咙口悬着,感觉怀中抱着个地雷,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爆炸也不能扔,只能乖乖抱着,痛苦异常,生怕沈迟再问出什么爆炸性的问题来。 “要不要再给你来一杯咖啡?” 出乎福慧意料之外,迎来的不是沈迟的厉声逼问,反倒是温言询问。福慧狐疑低头,下一刻,真的恨不得立时死了算了。 她一个劲抿着的咖啡杯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多么可悲,在沈迟面前总想做的好些的福慧,又一次丢脸了! “不用了,不用了。”福慧慌忙摆手。 “waiter!”沈迟打了一个手势招来侍者。 “真的不用了。”福慧急于澄清。 沈迟面无表情看她一样,“我的咖啡凉了,顺便给你加一杯而已。” 福慧哦了一声,讪讪闭嘴。转眼看到他满满的咖啡杯,黑色液体逸出丝丝缕缕的热气,一时间,心底酸酸涩涩的竟然有股莫名的感动涌出。 面前这个男人,当他还只是个男孩子的时候,当他还是她的阿迟的时候,就一直是那个样子的,虽然嘴巴上凶她,可是总是细心照顾着她,哪怕是一点的不适也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小时候,她有爸爸,惹出天大祸端都有爸爸顶着,所以她才一直那么横冲直撞的。 后来,爸爸不在了,她有阿迟,那个男孩子虽然时时凶她,但是只要他抱着她说“没事”,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顶着,真的会没事一样,所以她才会没心没肺,无忧无虑地度过了那几年的大学生活。 正因为是有了那样几近完美的庇护,她初到异国他乡时才会那样的不适与痛苦吧。 上苍是公平的,在某些阶段缺失的磨难总会以以其他方式在另一个阶段出现。 现在,爸爸不在了,阿迟也不再是她的阿迟,而她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江福慧了。 时间,那么强大,悄无声息地将一切改变,在你还来不及察觉的时候沧海已经化作桑田。 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在福慧面前,逸出的醇厚香味刺激着她的味蕾,可她此刻只想逃离这样的物是人非,用最快的刀斩断包围着她的重重迷雾。 她挣扎着张了张口,可是竟真是没出息到连一个字都蹦不出口,只好偷偷瞄他。 不知何故,沈迟竟莫名地来了兴致,端起乳白色的烤瓷咖啡杯放到唇边,闭了眼,微微吸了一口气,眼眸睁开,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黑色液体——竟是品起咖啡来了。 福慧看的眉头直皱,一张小脸几乎皱成一团,好像那又苦又涩的液体到了自己嘴里,她端起自己的杯子狠狠灌了一大口,才将那莫名生出的苦涩感压下去。 福慧大小对苦的食物无爱,更别提苦的令人肠子打颤的黑咖啡了。 “阿迟,来,我给你加点糖。”福慧拎着糖罐子作势往沈迟的杯子中倒。 沈迟眼疾手快,一把将自己的杯子移开,顺便讥讽她,“什么咖啡到你手里都是糟蹋了,照你那喝法再好的咖啡也是一个味儿。” 福慧也不在意,不依不饶地,将半罐子糖倒进那黑乎乎的液体里才肯罢休。 当年她呵呵傻笑的摸样已经那样遥远,福慧瞄了瞄糖盒,又瞄了瞄一脸云淡风轻的沈迟,恰好遇到他的视线,偷看被抓个现行,福慧讪讪,“我加点糖,你要不要?”说着真的像模像样地又舀了两勺糖放进自己杯子里。 “半盒子的糖都进你杯子里了,也不嫌腻。”沈迟皱了皱眉,同时将自己的杯子推了过来。 福慧也不过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半点都没想过他会当真,而且会允许这么没品位的事情在他沈迟身上发生。 咖啡馆里点了黑咖啡,然后再加糖?福慧有些傻。 沈迟看一眼傻掉的福慧,点了点下巴示意:还不快点! 福慧反应过来,恶作剧般地将剩下的被盒糖一股脑儿全倒了进去,完了还搅了搅,以非常恭敬的姿态递了回去。 她从来都是那个样子的,表面上对他顺从的不得了惟命是从的样子,可是小动作层出不穷永远有办法弄得人哭笑不得。 沈迟接过杯子时,手指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滑过福慧的手掌,温热的触觉,衬着她的手那样冰冷。 好好的一杯咖啡被她毁了,照着沈迟的脾性肯定是扔在一边连看也不看一眼的了,没咖啡可品就该说正事了吧,不然,这样跟逼供似的氛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出乎意料的是,沈迟竟就着接过的杯子当场抿了一口,虽然只是那么轻轻的一抿也惹得他眉头皱了皱。 福慧再次傻眼,现在她竟不了解沈迟到这个地步了,真是彻底没法了,福慧认命,心中默默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她也不算笨,甚至可以脖子上顶着的那颗脑袋还挺聪明的,但是只要在他面前,智商就会降低,好像出门没带脑子一样——完全无力招架! 沈迟出身上京名门世家,涵养极好,端着咖啡的手指起落间有股别样的优雅,看似随意却是含蓄而不做作,尽显名门贵公子的做派。 福慧焦虑不安,脑袋扭来扭去转个不停,偶尔瞥到他细致文雅的动作,不知第几次忘记数到第几只羊,只得从头来过。 一只羊,两只羊…… 福慧在心中苦笑,他那样的举止做派,她怎会蠢到以为不过是家境殷实的普通男孩子呢? 福慧透过玻璃墙看着外面铺天盖地的大雪,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叮——”一声,烤瓷咖啡杯与岩石桌面相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单音。 心思飘忽的福慧回头,对上沈迟的视线,他面色平静,福慧看着不禁打了个激灵——真正有些害怕起来。 福慧垂首,微微启唇,深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抬头,微微笑着面对沈迟。 沈迟单手支着下颌,另一手放在光亮鉴人的岩石桌面上,手指合着莫名的节拍轻轻敲击着石桌,仔细看的话,他的手很漂亮,色泽温润,干净无瑕,五指修长,透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就是这样一双手,曾深深地拥着她,在她无数次伤心难过时给予她安慰,可是,现在这双手的主人现在一点也不属于她了。 他的神情倦倦的,脸上有毫不掩饰的疲惫,没有急着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福慧,目光莫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稍许。 福慧微微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这样的对视,福慧从来不是对手,所幸提前认输。 就在福慧侧首的那一刻,沈迟微微启唇,“江福慧,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他这个问题问的莫名其妙,福慧怔忪半晌,想起德祥楼他暴怒的脸,内疚万分,嗫喃着道歉,“上次的事,对不起。” 沈迟皱眉,冷冷道,“我说的不是那件事。” 他的解释那样的模棱两可,甚至算不上解释,可是,这一次福慧却听懂了——原来他也不是将她遗忘的那样彻底,原来,时隔八年之久也不是她一个人仍然不能释怀。 只是,当年她爱的那个男孩子,他有着高高在上的自尊,她一直以为即便在乎,他也永远也不会问出口的。 现在,时隔八年之久之久,他终于出口亲自向她讨要一个理由。 一时间,福慧思潮起伏,躯体里那颗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 浓郁的咖啡香味悄悄流转,静谧而温馨的氛围里,偶尔逸出一两声轻快的笑声。 在那样宁静美好的氛围里,福慧分外不协调地紧张,搁置在腿间的左手紧紧收拢握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幸亏她从不留长指甲不然多半已经折断。许久之后才将拳手又放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可是出口的声音依然是颤抖的,“对……对不起……对不起。” 一句话,只有三个字,被她用那样的语气破碎地说出来——已然愧疚到极致。 然而沈迟却不满意,追问,“就只有这个吗?你要跟我说的就只有那三个字吗?” 福慧抬头,满目悲伤,泫然欲泣,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出口的却仍是,“对不起。” 沈迟依然微微动怒,“江福慧,给我一个解释,哪怕是一个理由。” 一个让我原谅你的理由! 59、重新开始 福慧的头垂下去,光亮的桌面映出含泪的双眸,喃喃,“对不起,真的很……” 只听“嘭——”地一声。 沈迟手中把玩着的杯子被重重地砸在茶几上,将她几欲出口的“对不起”三字湮灭掉。因为剧烈地震动,那杯中的黑色液体飞溅出一半撒到桌面,不一会儿便顺着桌沿滴到地上。 “江福慧,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他已然怒极,出口的话语却平静异常,“为什么你就不能相信我?” 话音刚落,他却突然扯了扯嘴角,诡异地笑了,凉凉的,有些无奈。【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福慧看着他的笑容微微一怔,接着心一紧,莫名地开始难受,下意识的反驳,“我没有,阿迟,我没有……” “没有你为什么走?”沈迟毫不留情地指责。 “我……我……”福慧挣扎半天,放弃,“反正我没有。”。 那样无力的解释,连她自己都不能说服。更枉论精明深沉的沈迟。 侍者赶来整理弄污的桌面,沈迟蓦地侧首,微微眯起眼,冷冷扫了眼。 侍者打了个冷战,瞄了蓄势待发的英俊男人一眼,踌躇了一会儿,识趣地告退。 沈迟定了定神,看一眼恨不得将头埋到桌面下的福慧,以极淡的语气反问,“是吗?” “你知道的,我一直都相信你。” 福慧抬头与他对视,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沈迟也看着,眼底有某种情绪汹涌起伏,变幻莫测,许久,他微微偏过头,沉沉的嗓音略显晦涩,“程暮雪来找过我。”说道此处顿住,他回过头看福慧。 福慧蓦地惊住,刚刚冷定的思绪重新翻滚怒啸,一时间,她紧张的不能呼吸,静待他的下文。 他唇角微勾,浮出一个讥诮的笑意,“程见雪来找过我,她说你是为了帮我度过危机才离开的。”他看到福慧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是他没有给她机会,自顾自说下去。“如果你相信我,就应该相信即便没有程家的帮助,单凭我沈迟自己,我也能使沈家走出困境;如果你相信我,在那种时刻就应该站在我的身边,而不是一声不响的离开;如果你相信我,即便离开了也会尽快回来,而不是一走八年,杳无音信;如果你相信我,就应该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回到我身边,而不是去跟那个姓季的纠缠不清。” 他说话的时候盯着她的眼睛,不容许她逃避一丝一毫,她原本就心虚,面对他铁证如山的指责,更是连半个反驳的词汇也找不出。 许久,福慧才艰难道,“我做错了事。” 沈迟问,“什么事?” “忘记了。” 沈迟咬牙切齿,“江福慧,你!” 福慧定定看住他,“阿迟,你一直了解我,知道我绝对不会因为那样的理由离开你。但我也不想骗你,从以前到现在我从未撒谎骗过你。所以不要逼我对你撒谎。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诉你好不好?” 沈迟默了许久,像是辨别她话中的真假,然后看着她拨弄咖啡的手缓缓问,“你的右手怎么了?” 刹那失态,福慧扯了扯嘴角,竟然笑了笑,“恩,开车时不小心出了点事故。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点不太灵活。” 沈迟默了默,突然语出惊人,“福慧,我们重新开始吧?” “?”福慧蓦地抬头,不敢置信。 沈迟的手叠上她放在桌面上的手,重复,“福慧,重新开始。” 她嗫喃,“可是我已经跟季……” 沈迟粗暴打断她,“不要跟我提什么季从风,要不是他趁人之危你会答应他的求婚。” 福慧无措,“可是,他对我很好。” “是吗?”沈迟冷笑,“他要是对你好你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样子。” 福慧词穷,挣扎着解释,“可是……” 沈迟再次打断她,“不要跟我可是,我给你三天时间处理跟他的事,三天后我来接你。”顿了顿,他又说,“就算你愿意呆在他身边,他也未必接收的起我沈迟的女人。” 福慧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街上车辆稀少,偶尔才遇上一两个行人,她不想回家,无意识的沿路晃荡着。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觉得累了,就随意坐到公交站牌的长凳上,茫然地看着来往的车辆以及稀疏的行人。 后来她随意上了一辆公交车,径直走带后排的长座,车上还有另外两个乘客——一对小情侣,福慧茫然地看着他们,忽地想起当年的她和阿迟。 那一天的公交车有些拥挤,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而阿迟则扶着椅背站在她的身边。 后来上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她顶着晕车,挣扎着想要起身让座——沈迟却按住了她,然后她看到刚刚还面无表情的沈迟转身笑得面满春风地对后排的美女说,“不好意思,小姐,我女朋友晕车,你能让一下座吗?” 她拉低他,耳语,“阿迟,你太阴险了。” 某人不以为意,闲闲道,“跟你学的。” 她走过去,看着当年曾经坐过的位置,在目光触及车体内壁上写的那几个字时,突然神经质地抬脚踢那钢铁和塑料组合成的座位——老弱病残专座! 那一对小情侣跟看怪物似地看她,公交车司机回头吼她,“神经病啊,下车!” 呵,可不就是神经病。 下车了才觉得脚有些疼,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生意有些冷清的司机随口询问,“要车吗?” 夜风袭来吹起乱雪,凉凉的,福慧才觉得有些冷,想了想,钻进车里。 “去哪?” 福慧愣愣出神没有听到,司机好脾气地又问了她一遍。 “往前开吧。” 出租车司机正在收听一个电台的讲故事节目,随口向她推荐,“很不错的,我每次夜班车都听这档节目。” 声音醇厚低沉的男音在讲述一个不一样的爱情故事:从前,有一位英俊的王子,他想要寻找一份属于他的爱情。有一天,他外出巡游时,遇到一位住在高山上城堡里的公主,公主是位绝色佳人,他一下子就爱上了她,认定她就是他命定的佳人。于是他设法接近她,并告诉她他爱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公主对王子说:“通往山上的城堡有一千个台阶,每一个台阶都是一考验,非常难通过。如果你能踏上最后一节台阶,进入宫殿的话,我就嫁给你。”,听了这话,王子准备一番后就开始攀登那座险峻的高山,并且需时时提防随时会出现的危险,一阶,两阶,十阶……公主始终站在台阶的尽头看着她,他一直坚定地攀爬着——猛禽走兽威吓不了他,风吹雨打阻止不了他,电闪雷鸣惊吓不了他。在九百九十阶的时候,王子已经衣衫褴褛,苍白消瘦,平常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头发已经乱作一团,他已经累的连喘口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对公主说,“帮帮我吧,我撑不住了。”。公主注视着他,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他又说,“我帮你把最后一阶的考验破除,你只要走过来就行了。”说着他举剑破除了设置在第一千阶的障碍。可是一直公主看着她,还是摇了摇头。王子等了她三天三夜,希望公主能够踏上最后一个台阶,可是公主始终摇头,最后,王子很失望地拎着剑又沿着来时的台阶,离开了。 临走时,他对公主说:“如果我们两个之间有一千步的距离,我愿意走九百九十九步,最后那一步,我愿意为你铺好路,但是一定要由你来走。” 他说:“我追求的是九百九十九步的爱情。” “为什么王子非要执着在最后那一步呢?”福慧问。 司机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道,“大概只是想确定公主也是爱着他的。” 阿迟,你追求的是不是也是九百九十九步的爱情呢?如果这一次我退却了,你是不是也会转身离开? 60、往事(捉虫) 她就那样坐着发呆,不知何时天已经亮了,司机换班的时候把她放下车,她转了一圈才发现自己迷路了。 多年前她也曾在上京迷过路,那一次她和阿迟,廖程远一干人代表围棋社参加大学生围棋联赛,阿迟说要回家看看,她一个人跑到上京最繁华的地段去给宿舍的人买礼物,穿越在琳琅满目的店铺之间,忘记了时间,惊觉比赛时间将近,她拎着东西冲上街道,可是,绕来绕去却分不清方向——曲折复杂的街道将她困住。 “你不要着急,我帮你查查最近的地铁站。”等的不耐烦的阿迟晓得她迷路后,非但没有骂她乱跑,反而耐下心来安慰她。 “叫江福慧直接打车过来不就行了。”她听到廖程远的声音,然后是阿迟斩钉截铁的否决,“不行,她晕车很严重。”。 那一天她握着电话站在茫茫人海里,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因为她知道阿迟一定会指引她找到他。 下了地铁,她火急火燎地穿过马路,把东西扔给等在门口的阿迟,就往会场冲——比赛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可是阿迟却拉住她,教训,“给你说过多少次,过马路的时候要看红绿灯,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她急:“马上就迟到了。” “这种事情迟到就迟到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 “哎呀,真要迟到了。”她不耐烦地挣脱他。 那时她偶尔会嫌阿迟絮叨,可是离开的那些年最想念的竟然就是他拉着脸训她的样子。 毫不意外地胜出,那一天的对手很有自知之明,中盘时就已经认输。 彼时身为围棋社副社长的廖程远逗她,“江福慧,看不出来,你脑袋还挺好使的。” “那是!”她看了看脸色依然铁青的阿迟,吐了吐舌头,“我是路痴又不是白痴。”,然后讨好地摇摇阿迟的胳膊。 阿迟嗤她,“白痴脑袋里装的是脑浆,你脑袋里装的是豆浆。” 于是,她呲牙裂嘴地作势要咬他。 蓦地响起的电话惊扰了回忆,丁琪出差,叮嘱她去照看一下楠楠。 再也无人等在路的尽头为她指路,她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正是周末,平时冷清的住院部热闹起来。楠楠一个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玩着魔方,见到福慧双眼蓦地亮起来,却在福慧伸臂抱他时故意撇了撇嘴,抱怨,“福慧妈妈这么久都不来看楠楠,难道就不想楠楠吗?” 福慧随口答,“想,特别想。” 小嘴撅的更高,指控,“一听就很假。” “真的特别想,想的福慧妈妈心肝疼。” 楠楠不屑地嗤了声,“更假!” 这年头小孩子也不好忽悠,福慧只得打起精神应付,“那楠楠想福慧妈妈怎么证明呢?” “福慧妈妈带我出去溜冰的话,楠楠就相信福慧妈妈的话。”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可是,医生不是说你现在还不能长时间地在户外活动吗?” 肥嘟嘟的小手拉住她,示意她低头,楠楠凑在她耳边小声说,“我们偷偷地溜出去,不让他们知道。” 福慧:“……” 隔了好一会儿,福慧看着楠楠充满期待的小眼神,艰难道,“这……不好吧!” 楠楠委屈道,“今天老师组织班里的同学去景山湖溜冰,就我不能去。” 此招一出立马奏效,福慧彻底投降,抱着楠楠溜出了医院,直奔景山湖。 下了公交车,楠楠又指着米粉店嚷嚷着要吃米粉,福慧突然想起第一次离开阿迟好像也是在一间这样的米粉店里。 阿迟一直说那一次她也没有跟他告别,其实是告别了的——只是他没有听到。 “今天我请你吃饭吧。”少女兴致勃勃,拖着略显不耐烦少年走进有些窄小的米粉店里,“老板,两分米粉,一份不要香菜,少放点辣椒。”然后问对面的少年,“阿迟,你是不吃香菜,是吧?” 吃饭时,少女的喋喋不休搞得对面专心吃米粉的少年很不耐烦,冷着脸教训她,“江福慧,你怎么那么多话,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 被嫌弃的少女破天荒地有些沮丧,嘀咕,“我是不是挺烦人的。” 少年递给她一个原来你也知道的眼神,然手朝她面前的碗点了点下巴示意她快吃。 少女有些不情愿地夹了几根米粉塞进嘴巴里,气鼓鼓地嘀咕,“人家都快走了还嫌我烦,以后想我烦你还没机会了呢。” 那小小的不愉快转眼就被她忘记了,她不死心,继续问,“阿迟,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少年的筷子顿了顿,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吃饭。她讨了个没趣,自问自答,“估计你巴不得耳根清净呢!” 米粉快吃完时她决定郑重地跟他告别,酝酿了好一会儿才郑重道,“阿迟,我爸爸来接我了,明天可能就回老家了。” 她刚一张口,几个穿着圣江中学校服的学生打闹着闯进来,冲散了她的声音,阿迟在噪杂中抬眼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 她耐心地准备再说一遍,阿迟的电话却响起来,他出去接电话。她重新斟酌措辞,琢磨着怎么把告别整的伤感一点。阿迟却对她说,“你自己吃吧,钱我已经付过了,家里来电话要我回家一趟。你有什么事情明天学校见面再说吧。” 可是再没有明天,她被怒气冲冲的爸爸押上了火车。 “福慧妈妈,你怎么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无休止的回忆被打断,福慧提起筷子吃了两口,一点胃口也无。 结完账领着楠楠去租冰鞋,旁边有卖围巾手套的摊贩趁机向一大一小兜售,挑完手套买围巾时福慧又开始出神——那一年冬天A城也很冷,校园里的情侣之间流行送围巾,几乎每个有女朋友的男生都带着温暖牌手工围巾低调地炫耀着,惹得的那些没女朋友的男生也央求要好的女性朋友给织一条以显示自己的魅力。 学生会的干部组织去溜冰,要求带家属,头天晚上阿迟通知她的时候,她神秘兮兮地说,“阿迟,我明天有礼物送给你吆!” 话筒里传来阿迟有些别扭的声音,“要是很丑的话我可不带。” 后知后觉的她根本没意识他话中的意思,摆弄着精心挑选的手套自言自语,“怎么可能会丑呢,花大价钱买的情侣手套,三天的伙食费啊伙食费!” 她丢三落四的,折腾了几次才把要带的东西搞齐,赶到汇合地点时人已经到齐。她兴高采烈地跑到阿迟面前,献宝似地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手套,阿迟原本愉悦的神情瞬间冷下来,“你说的礼物就是这个。”。 她被阿迟突如其来的怒气整的莫名其妙,挠了半天头发现队里的几个女生不时地偷瞄阿迟,然后,后知后觉的她发现——在这样的天气里,阿迟竟然骚包地穿着V领毛衣,漂亮的锁骨暴漏在冰冷的空气里。 然后她发现队里的男生除阿迟外,人人脖子上围着一条手工围巾神情愉悦地低调炫耀着,她瞬间惭愧,低头瞄了瞄自己脖子上纯白色的宜男宜女的粗线围巾,暗想:不知道把这条摘下来充数会不会被掐死。 可是前天她整理阿迟的衣柜时发现有一整排的围巾来着,然后她乐了,捅了捅依然在生气的阿迟,傻乎乎道,“阿迟,你真幼稚。” 沈迟牙咬切齿,“你滚一边去。” 她也心虚,知道自己理亏,于是讲笑话转移注意力,可是屡试不爽的招数竟然失效,直到到达目的地沈迟都拒绝跟她讲话——竟真的生气了。 那个时候她已经发现,她爱着的那个男孩子是有些别扭和小心眼的,会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气,可是多年后她才知道,那个男孩子只有在面对着她的时候才会那个样子。 她的肢体协调能力很不好,穿着溜冰鞋只勉强能在冰面上站稳,所以租了辆冰车,和几个技术同样不怎么好的女生一起玩。 阿迟溜的很好,技术娴熟,动作流畅而优雅,倒着滑带人都没问题。队里几个怀着小心思的女生借机央他带着溜几圈找找感觉,也有陌生的女生上前搭讪,搁平时他一般是不理的,那一天却像跟谁赌气似地,来者不拒。偶尔路过福慧的冰车,队里几个熟识的女生朝她努努嘴示意她看,她混不在意地冲阿迟挥手,笑得没心没肺。 廖程远溜到她身边,逗她,“赶紧看紧点吧,你家阿迟要出墙了。” “你以为我家阿迟是你,那么没节操!” 廖程远斜眼看她,“江福慧,你就不能上点心,沈迟这么好的男人要是跑了有你哭的。” “谁说我不上心了,没看见我一直特别特别特别地努力吗?” 廖程远不屑,“你特别努力干什么了啊?” “我努力对阿迟特别,特别,特别好,然后他会发现世界上再没有人比我对他更好了,然后就会一直呆在我身边。” 廖程远长长“哦”了一声,叹道,“对他特别,特别,特别地好就是大冷天的让人家光着脖子吹冷风啊。” 福慧狡辩,“今天这事儿是个意外,纯属意外。” 廖程远不敢苟同地摇摇头,“你俩还真是绝配,俩极品!” 也是那一天她接到了许久不见的徐弋的电话,他出差路经A城,顺便看她。 如果那一天她乖乖地陪阿迟溜冰多好,那样所有的悲剧的都不会发生,可是她拨开了拉住沈迟央求他带着溜几圈的美女,将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暖了暖,然后给他戴上揣在怀里的手套,对他说,“阿迟,我老家的一位哥哥来看我,我先回学校了,你接着玩吧。” 沈迟不悦,“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谁啊,还非得跑回去见一面。” “小时候玩的很好的一个邻居,呵呵,我的手下败将。” “我陪你回去吧!” 她慌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又不认识,而且我看你玩的挺开心的。” 沈迟没好气,“确实挺开心的!” 原本要走的福慧见他那个别扭样儿,心中一动,踮起脚尖儿,轻轻在他唇边琢了一口,可是他的反应极快,在福慧退离时迅速制住了她,加深了那个吻。 福慧被他吻得心慌意乱,红着脸趴着他胸前。 过了好一会儿,她离开他的胸膛,红着脸瞪着他说,“我走后不准再拉着漂亮小姑娘的手教她们溜冰了。” 沈迟也不说话,只看着她笑,福慧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身走到仍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沈迟面前,摘下自己脖子上的纯白色围巾围到他身上,沈迟出手阻止,她红着脸对他说,“这个颜色男生戴也可以的,你先将就戴着,等我学会了再织给你。” 沈迟默默看她,也不说话,就在福慧以为他不乐意准备摘下来时,只听他轻咳了一声,别开脸,有些别扭地轻轻道,“好。” 那是他们最美好的一段时光,退去了少年时的青涩,阿迟也再不恼怒地吼她,“看见你烦,看不见你更烦。” “你怎么了,好几天没见你来我跟前晃悠?”他看一眼活蹦乱跳的福慧,也不像生病的样子。 福慧委屈,嘀咕,“不是你觉得烦,不让我在你跟前晃悠的嘛!” 被她的无知搞得很无奈的沈迟再度吼她,“看见你烦,看不见你更烦。” 61、牵手 大学初遇他时她仍旧不懂事,拿出高中的旧招数对付阿迟,整天嬉皮笑脸地缠着他,却不晓得男女情事,惹得沈迟频频跳脚,吼她,“江福慧,你能不能不要整天在我跟前晃悠,什么都不懂还整天瞎嚷嚷。” 那时她虽然懵懂,但隐隐约约也明白一些了,有些受伤,强忍了三天没去找他,却在第三天晚上被他一通电话叫下楼。 “你怎么了,好几天没见你来我跟前晃悠?”他看了一眼活蹦乱跳的福慧,也不像生病的样子。 福慧委屈,嘀咕,“不是你觉得烦,不让我在你跟前晃悠的嘛!” 被她无知搞得很无奈的沈迟再度吼她,“看见你烦,看不见你更烦。” 她的情商发育的那样晚,高中时顶着沈迟女朋友的名头却连手都未曾牵过,她好像从未想过,或者那样的念头曾在她脑海里闪现过,但是被没被抓住,那个男孩子只是她一个特别喜欢朋友,所以敏感沈迟才会那样恼怒地吼她“什么都不懂还整天瞎嚷嚷。” 从那以后,沈迟意识到等她自己发现简直比登天海天,开始刻意引导她,他一边凶她一边教她。 她初遇阿迟那年,四年度围甲联赛在A城举行,她最喜欢那个选手冲进了总决赛,阿迟不知从哪弄来了总决赛的票,带她去现场观看。 她一旦喜欢一样东西,就是发自骨子里的迷恋,像对围棋的狂热以及漫画的执着,还有…… 现场的气氛沉静而肃穆,空中交汇的眼神无不包含着对围棋的热情,那种热情是隐忍和压抑的,唯恐破坏了现场的对弈气氛。 阿迟带着她坐在很靠前的位置,周围都是一些主场的疯狂粉丝。 她紧攥着双手,屏住呼吸,推算着每一步得进攻与防守,全身心的投入,旁若无人的样子。 中场的时候,那个选手为极为重要的一步棋踌躇良久,她激动握紧拳头,下子站起来,再缓缓坐下,惹得周围的频频看她。 沈迟伸臂暗中使力按住她,她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住那位选手的指尖。 “呀,错了!”,在那位选手落子的瞬间,她蓦地挣脱的沈迟的束缚,激动地站起来,脱口惊呼,“那是个陷阱,不应该……”。 “……”来不及懊恼自己的疏忽,沈迟迅速地伸手掩住嘴巴,把将她拽到自己身边。 “哎呀,你……”,被困住的她试图挣扎,指出那位选手所犯的错误,却忽地安静下来——阿迟宽大温暖的手掌几乎将她的整个小脸盖住,呼出的鼻息遇到阻碍回流到她的脸蛋,热热痒痒,而阿迟手的正死死地攥着她的,放在他的腿上。 察觉到她的灼灼目光,沈迟有些别扭地松开手,她却在他松开的那刻反握住,沈迟侧首望着别处,好像不甘心被她得逞似的,但是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刻意迎合,任她紧紧地攥着他的手,那样的紧,甚至出了薄薄的层手汗。 散场的时候,人群一起涌向出口,狭窄得通道被挤得水泄不通,有着急离开的人横冲直撞的险些将他们冲散。 她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片刻也不肯放松,手指已经有些麻,再加上出了手汗,滑滑的,使不上力,而阿迟虽说直任他牵着手,却是松松的没有使任何力,好像是她在强迫他样,心里不禁有些沮丧。 她突然觉得心里空空,一时的恍惚,手上的劲道有些放松,后面涌出的人眼看就要将他们冲散,两个人的手掌渐渐分离,她焦急万分,就在那一刻他的手动了动,反手将她手攥住——那刻,空空的心被填满,开心的好像要飞起来。 她终于明白,她是喜欢着那个男孩子的,那种甜蜜的感觉就是传说中的爱情。 后来阿迟对她说:“本来不想你这么早得逞的。” 她不太明白,问,“为什么啊?” “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沈迟黑脸。 那个男孩子太过于优秀,那场无忧无虑的爱情太过绚丽,以至于她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再也不能爱上其他人。 可是正是她一手摧毁了她和阿迟的一切。 彼时正是沈氏椰林树影项目负责人的徐爸爸挪用公款炒股被套牢,徐弋为帮他父亲拖延时间,邀她一起帮他做假账。 那个时候,爸爸因为在沈氏的工地上出了事故再不能站起来,不愿拖累女儿的爸爸在答应她参加高考,并且成功考取A大之后悄悄自杀,她那样地恨着上京沈家,却不知道她爱着那个男孩子正是沈家唯继承人。 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她稍作迟疑便答应了徐弋的请求,将围棋的缜密思维运用到那些数字中间,设局瞒天过海,在事情败露前夕,徐爸爸卷巨款潜逃,椰林树影的项目彻底瘫痪。沈迟怕她担心,在被急招回家前的夕口气淡淡地对她说“可能要在家待一段日子,等事情处理好了我在回来看你,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 而她又做了什么,她在阿迟住过的那间房子里将潜逃的徐弋包庇了三天。徐弋偶然间看到她画阿迟,惊异地问她,“你跟他什么关系?” 她不解,“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他就是……上京沈家的独子,鼎丰唯一的继承人——沈迟。” “……”那句话将她定住,足足有三秒钟,她完全不能反应,待回过神来,她抓住徐弋,“怎么可能?天底下姓沈的人那么多,同名同姓的人都有……”她语无伦次,“他怎么可能是上京沈家的人?!” 她做火车连夜赶往上京,在鼎丰总部的大门前远远瞧见西装革履的沈迟,他脸色疲惫,嘴角挂着惯常的微笑,进退得体地与人寒暄告别。 他瞧见她,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她哭,“阿迟,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不敢再说下去,只一个劲地哭。 沈迟伸臂抱住她,下巴在她额头上蹭了蹭,倦倦地说:“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怎么还专门跑过来了。” 她只是哭,止都止不住。 沈迟逗她,“是不是突然发现自己男朋友挺有钱的,但却快是个快破产的,所以心里落差太大了?” 她哭得更大声。 路过的行人用怪异的目光看她,沈迟装出生气的样子训她,“江福慧,你丢不丢人,这么多人看着呢,要哭回家哭去。” 然后,他牵着抽噎的她回家,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阿迟家——宽敞明亮的大房里,住着的、却是身上插满各种输液管沈爸爸。 那天正是盛夏,天气热的 好像下刻就能将人蒸发,可是她看着眉目之间依稀可见阿迟影子的沈爸爸,只觉冰冷刺骨——那一幕在她流落他乡的日子里成为永恒的梦魇。 她想,只要她不说阿迟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卑鄙地想要隐瞒,想要留在他身边。 可是,她看见那个素日孤傲不群的男孩子,被众多商户刻意刁难时那微笑背后的隐忍与疲惫、沈爸爸去世时的悲伤绝望神情。 “三年,你只要离开三年,我就帮他。” 程暮雪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以绝对强势的姿态提出要求——她想不出任何拒绝理由。 在最初到达日本的那两年里,没有任何亲戚朋友、语言不通的她几乎是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可是她心里却是充满希望的——也许阿迟知道她吃过那么多苦,可能,就会原谅了呢? 可是,大雨滂沱那个傍晚,当车体翻滚着滚下山坡时,她终于明白——她犯的是罪,不可饶恕的罪。 既然是罪,那么就让我用命来偿还吧,她想。 可是,上苍那样残忍,连死亡都不允许——剥夺了她支撑生命手,让她无比卑微地活了下来。 她一张又一张地画下那个男孩子,那是在异乡备受煎熬岁月里唯让她开心事,好像就是因为还能画画,所以还充满希冀的活着。 等画够一百幅阿迟的画像的时候,我就给自己个机会回去看看他——看看他过的好不好、是否变成了她想象中的样子、是否已经忘记了她? 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在她的第一百幅画刚刚落笔得时候,上苍以那么决绝姿态夺走了她的切。 阿迟,叫我回去,可是,如果你知道我是当年害失去爸爸凶手之一——你是否能够原谅我呢? 62、你回去他身边吧(上) 文件摊开放在桌面上,沈迟的视线却落在手中捏着的几张薄薄的纸上,那场惨烈无比的车祸被寥寥数语带过,他却好似透过字里行间,看到了那个女子无助地躺下,地上的血汇成一片血泊里,绝望苍白的脸——心蓦地收紧,他捂住心口,英俊地脸上血色褪尽般的苍白,好像成心跟自己作对似的,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那几个字上——病情屡次恶化。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恼怒起来,抓起电话叫来了廖程远。 “你放话出去,上京之内谁要敢贷给季从风的分钱,就是跟我沈迟过不去。”他将资料收起放好,也不看廖程远,语调冰冷地下达命令。 这几日沈迟大张旗鼓地调查江福慧的事情他也早有耳闻,对情况也算大致了解一些,那个姓季的虽然向江福慧求婚,但是除此之外他实在也没干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早前他压住季唐的案子不放已是给业内同行施加压力,此番这样明目张胆的针对为难,实在不是沈迟平日低调内敛的风格,他有些担心沈迟为了那个江福慧而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情来。 “……这样对鼎丰的名誉不太好吧?况且之前……”廖程远想了想,小心翼翼的劝道。 “是吗?”沈迟冷笑着打断他,纯黑色的钢笔被他捏在指尖,因为用力,原本粉色的指甲半边泛白,“当初他以权势压迫江福慧之时,就应该想到有一天也会有人以权势压迫他。”顿了顿,他又说,“既然他想要娶她,就应该照顾好她,可是你看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了。” 他一声音原本愤怒而冰冷,却在最后一句时忽地变了,那样的伤感无奈,甚至带着冷冷的自嘲。 想起江福慧勉强微笑的样子,廖程远忽地也有些难受,应了一声“好”,默默退了出去。 没有钱项目根本无法运行,季唐高层被贷款案搞的焦头烂额,季从风却是冷静异常,完全一副不骄不躁的样子,一干高层被老板的态度整得莫名其妙。 蒋碧薇推门进来,对望着她的季从风道:“我敲过门了,是你没有听到。” 季从风不置可否,默默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 落座之前,蒋碧薇帮自己和季从风各倒了一杯茶水,闲闲喝了一口,她说:“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即便是上京四大家族、上京首富的薛家也帮不了你。” 上京第一家薛家的掌门人曾欠他一个人情,当日曾经允诺若他有难,会竭尽全力相助。 可是那个德高望重的长者,面对他的请求只是拍着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不是我不帮你,季老弟。大家抬举我薛某人,把薛家排在首位,但自古民不跟官斗,宋家世代都有人出仕,根基深厚,根本不是我们商界人士能够相提并论的。唐珊母亲宋紫瑜未跟家里闹翻、离家出走之前,在家里是非常得宠的,她唯一的女儿在你身边出了那种事,如今得了机会,他们宋家人自然是要让你吃些苦头一。还有就是我听说沈迟那小子也掺和到这件事情中了,沈家虽说是后起之秀,沈迟这个人虽说年轻,却十分的不简单,沈家的影响力早已今非昔比。就算我出手帮你,也是无半分胜算。况且我外甥女李念又刚跟宋家的二公子定了婚,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插着个手。这件事真是对不住啊,季老弟!” 季从风起身告辞:“薛老客气,是我考虑不周。” 薛家掌门却亲切拉住他,“这件事情唯一的转圜余地是沈迟,他那个人行事向来低调,凡事都留三分余地,此番如此高调地与你为难,定是你有什么事情犯了他的忌讳,你回去好好想想,凡事能和解还是和解的好。” 季从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涩的口感,如同他那种晦涩难言的心情。他大概知道犯了沈迟的什么忌讳,可是又觉难以想象——他一直以为江福慧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子,关于那个女子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初次见面一场景——那一天她送冉冉回来,站在落地窗前等他,烟灰色一毛衣宽松地罩在身上,她伸手过来接钱,冲他微微地笑,碎金般一夕阳透过宽大一玻璃窗落在她一颊上,不卑不亢。 江福慧是那种打眼一看很好说话,其实很倔的人,当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钱包想要感谢她,目光触及她的眼睛时忽地觉得唐突,可是那个女子却出乎意料地坦然接过,然后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他从未想过她会跟沈迟那样的人有关,而且是那样的关系。那个她一直不能忘记的人或许跟她一样是个漫画家、或许是个阳光但是同样倔强的男孩子——可是,却从不会是沈迟那样心思深沉、老练冷漠的男子。 蒋碧薇见他那个不置可否的样子,不禁有些生气:“你明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不面愿意面对、不愿意解决呢?” “怎么解决?”季从风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微微冷笑着反问,“难道你要我高举双手,把自己的女人亲自送到沈迟面前?” 自己的女人吗?蒋碧薇心中一痛,“难道你真的相信江福慧的鬼话,她不认识沈迟?” “以前或许认识,但是现在不认识了。” 蒋碧薇愣了愣,许久,“难道你要让景天阁的项目就这样毁了吗?为了一个根本不爱你的女人?” “啪——”茶杯被陡然激怒的男人摔倒桌面上,茶杯里的水飞溅出来,浸湿了摊开的纸张,声音隐忍而压抑,“江小姐,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蒋碧薇走后原本怒极的季从风反倒平静下来,他早已过了随便动气的年龄,如今却为这样一句话风度尽失——只因为被戳中要害了啊。 即便他愿意放弃一切去守护她,可是那个女孩子并不爱他啊,呵,多么讽刺! 突然想听听她的声音,季从风拿出电话,熟练地输入那一串数字——听筒里传来机械冰冷一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时间过得那样快,送楠楠回去医院,离开准备回家时竟然发现天已经黑乎乎一片。 她坐地铁回家,正赶上下班高峰期拥挤异常——她像个沙丁鱼一样被挤在角落里,脑袋空茫一片已经停止思考,目光茫然地看着黑黢黢的隧道。 楼道一照明灯又坏掉了,她不死心地跺了几脚,仍然是漆黑一片。她无奈地在黑暗中摸索着上楼。 “电话为什么关机?”在她踏上最后一节台阶来到自己那间小屋门前时,一个冷淡压抑一声音忽然响起。 低着头走神的福慧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得一愣,几秒钟不能反应,待回过神来发现是季从风时,刚刚松了的那口气一下子又提上来。她摸出手机看了看,讷讷道:“好像没电了,我没注意。” 莫名地,她那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面对眼前一男子,几乎是下意识地畏惧着。 福慧迟疑着打开门,有些讪讪地说:“房子有些乱,你别介意。” 灯光亮起,瞬间照亮斗室。 房子有些凌乱——一件咖啡色的外套随意搭在小客厅唯一的一个布艺沙发上,沙发靠垫边缘露出彩色的纸张,茶几上散落的零食…… 除了丁琪偶尔给她带一些吃食,以及楠楠偶尔的串门,鲜少有人造访,私人空间不太适合待客,福慧有些局促地收拾着四处散乱的衣物、杂志、零食…… 主人不像话客人只好反客为主,季从风象征性地给俩人倒了杯水,拍了拍身边空着的沙发位示意她坐。 他斜身靠在沙发的靠背上看着福慧,许久才淡淡道:“我一直想跟你谈谈我们俩个的事情,但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拖到现在。” 福慧不知如何接话,只好等他说下去。 只听他淡淡道:“对于我们俩个之间的关系,福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一……”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着用词,“……我的意思是,在你的心里,福慧,究竟把我当成你的什么人?” “……我们不是订婚了吗?”略微诧异地,福慧看着冷淡地道毫不掩饰的季从风,莫名地有些心虚。 “是吗?”季从风盯着她的目光更冷,神情像极了猎人俯瞰着狩猎的陷阱里苦苦挣扎猎物时的样子,可是有那么一刻,他恍惚觉得自己也是挣扎在陷阱里的猎物之一,“那天在XX百货大楼一大厅,你明明看到我跟蒋碧薇在一起,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我?还有那天在德祥楼,我提前离席,而蒋碧薇突然出现在我身边,作为我季从风的女朋友、未来的妻子,江福慧,我跟另外一个女子暧昧不明,难道你就没有丝毫的好奇心吗?” 她说:“我相信你。” “相信我?”季从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冷笑,“是相信我,还是根本不在乎?我从不相信一个女人能大度到如此地步。” 他的语调冰冷,目光死死盯着她,态度强硬,不容她逃避。 他跟沈迟真的有些像呢,福慧在心底默默地想。知道不能绕过,她慎重地斟酌了一下才迟疑着道:“……我不知道,……你是否想我过问你这种事情。”在她说道“过问”二字的时候,季从风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一句话被她结结巴巴地说完。 怒极的季从风反倒平静下来,瞧着福慧道:“原来我在你心中什么都不是,连让你吃醋的资格都没有。亏我还想着……算了,算了。” “……不是那个样子的,我……”她下意识地开口反驳。 他冷冷看她:“不是哪个样子?在你的心中我们俩个就是□裸的金钱关系吧,因为你欠了我那些钱,所以才答应我的求婚。” “不全是那个样子的,……你对我挺好的。”那样直白一字眼刺痛了她,福慧挣扎着解释。 “我对你好?”他反问,“有沈迟对你好吗?” 怎么能和阿迟比呢?那根本是不一样的啊! 福慧不知如何回答,许久才轻轻道:“那根本不一样。” 她仰头毫不回避地静静地回视季从风,眼神有些空洞茫然,却是异常真诚的——眼前的女子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本心活着,保护自己一同时尽量不伤害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在还未得到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从没像这一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他一直是爱着她的,也许很早就已经爱上了——在她不不卑不亢地伸手接钱那一刻,在她为了一个完全不相关一孩子神情怯怯地向自己开口借钱的那一刻,在她绝望无助地吞下药、流泪自杀的那一刻,在她忍着非人的疼痛、咬紧牙关不哭的那一刻…… 自那夕阳挥洒的傍晚初遇,他与福慧相识足足已有六年,有那么那么多的缘起,可是却被他错过了! 多年来,被商场的名利争斗磨得冷硬如铁的心,再一次感觉到清晰的刺痛,那样强烈,几乎将他吞噬。 他就那样长长久久地看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脸色蓦地一变。 方才路灯昏暗,他没看清福慧一脸颊,此时强烈的灯光打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看得季从风脸色蓦地一沉,同时沉声道:“你见过沈迟了?” 63、你回去他身边吧(下) 福慧惊愕的张大眼睛,十分没脑子子地下意识接道:“你怎么知道?!” 此话一出无疑是坐实了他的猜测,季从风顿时阴晴不定,伸出手指似乎要触摸近在咫尺的脸颊——然,几乎是下意识地,福慧侧了侧头——躲开了。 季从风原本伸出的手就那样尴尬的定住,他忽然恼怒起来,“你说我怎么知道?江福慧,你的眼睛还肿着。当初手术后,麻药失效,那样的疼痛你一滴泪都没掉,天下之大,能让你哭的我却只见过一个——那个人就是沈迟。” 福慧不知所措,嗫喃着解释,“他昨天来找我,就聊了一些以前的事。” 其实这样被他发现也好,反正她不知如何跟他说。定了定神,她又说:“……他说……他说让我回去。” 外面好像刮起了风,呼呼作响,这一方斗室却安静的诡异异常,季从风足足有一分钟没有说话,银白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素日亲切的神情冷如冰霜——“……那么……你要回去吗?” 福慧想了一天,早已拿定主意,缓缓开口,“我真的很努力地试过了,不只是因为你,其实以前我也试过忘记他,开始新的生活,……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季从风待她断断续续地说完,微微冷笑着,问“你的意思是要回去沈迟的身边了?” “……不是。”福慧抬眼看他,“我虽然时常任性,但当初答应你的求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想说,如果即便这个样子你也不介意、还是要娶我的话,我会尊重你、遵守当初自己的承诺。” “呵呵,……”季从风冷笑两声,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迫使她靠近自己,同时冷冷道,“江福慧,你好样的,好一招以退为进!真是伟大啊,这么大仁大义的替我着想,可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上当呢,凭什么我会因为你的三言两语就放弃我这两年的苦心经营;为了你我费了多少心血,江福慧,你凭良心说,如果没有我季从风,你如今能活在这个世界上吗?当初你要死要活的,是我季从风生生守了你三天两夜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不死不活的时候,是我派人照看你。别说你这人,现在你这条命都是我季从风的。” 冷冷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投下一道黑黑的倒影,福慧的半张脸隐没在他的阴影里——露出的额头上有轻微的褶皱,眉头紧紧的一起,眼睛张得大大,里面无法掩饰的恐惧——怒火,片刻之前稍露减弱之势的怒火,再次以决绝的姿态疯狂燎原——他忽然俯首咬住近在咫尺的唇,疯狂撕咬着,然后离开,“忘不掉就忘不掉吧,我不就一个男人吗,忘不掉我就把你的心挖出来!”他的唇边有猩红色的血,一字一顿地将那一句话说完。 她的身体因为长年的病痛已经瘦弱不堪,此时瑟瑟颤抖着却没有反抗——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在人前素来倔强的福慧竟然流出泪来。 滚烫的泪水自她的眼睛留下,沿着腮一滴一滴落在季从风的手背上——那样的烫,激的他浑身一抖,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怎样恶劣事情。 他微微动容,捏住下颚的拇指松开、自下而上辗转拭去她汹涌而出的眼泪,然后弯下腰,轻轻抱着福慧,拍着她的后背,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轻声安慰,“别哭,福慧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对你这么凶,……我大概是气疯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抽噎着,不停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许久,抽噎渐止,她前所未有地安静躺在季从风的臂弯里,仰头看着那个一直以来都有些畏惧的中年男子,第一次从心底里感觉温暖。她的眼睛里是水洗过的清澈——漆黑的眼底却有莫名的悲哀——“我真的可以不回去的,真的,……我害怕。” 季从风静静抱着她,静默许久才缓缓道:“以前陪冉冉的妈妈看过一部电视连续剧——唯一的一部,你知道我对那种东西不怎么有耐性。名字叫《一帘幽梦》,当年守了你三天两夜你终于醒来时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你幸福。当初看完那部电视剧,冉冉妈妈曾经跟我说每一个女孩子都希望能够遇见一个费云帆那样的男人,虽然我不怎么喜欢长腿叔叔这个角色,但是我想我并不介意当你的长腿叔叔。可是我错了,就算我愿意当费云帆,你也不是紫菱,而沈迟更不是楚廉!” 他说:“你回去那个人身边吧,福慧,我现在已经没有保证让你幸福的信心了。而你已经吃了太多的苦,应该得到幸福。”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季从风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脑袋有些昏沉,恍惚中记起他让她回去——真的可以回去吗? 站在鼎丰大楼前,她再一次在心底问自己,可是,不管答案如何,阿迟有权利知道——真相。 福慧在鼎丰附近辗转许久,好不容易聚集起的勇气,每次都在她伸出了手想要推开她辉煌庞然的琉璃大门时,忽然莫名地溃散。 “你还犹豫什么,推开这道门,左转电梯直达69楼——放过季从风、放过我一把吧!”淡漠的、带着微微讥诮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转身,毫不意外地看到蒋碧薇——许是今日操劳的缘故,素日明艳的一张脸看起来有些憔悴,即便是那样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疲态。 她与蒋碧薇,只屈指可数地见过寥寥数面,一直没有过直接的接触。从冉冉对她毫不掩饰的厌恶中略略可以猜出一些事情的原委。 直觉地不喜欢,福慧微微皱眉。 福慧虽说有些粗线条,对很多事情都不上心,关于沈迟的事却是例外,那是藏在她心里最隐秘的情感,亲密如同丁琪都不愿提起丝毫,何况是这样不相干的人——她与阿迟的事,何时轮到这样莫名其妙的外人指手画脚了。 “早上好,蒋小姐。”她点头示意,转身准备离开,不喜欢的人还是少打交道为妙。 蒋碧薇见她看也不看鼎丰大门一眼又要走自然不会放过她,三两步绕道她面前——挡住去路,“你还没有进去呢,这就要走了吗?”。 又是这样颐指气使的倨傲姿态——福慧有些动怒,“进不进去是我自己的事,跟蒋小姐无关吧。” 蒋碧薇冷着眼上下打量她一眼,想起昨日季从风的冷漠模样不禁有些酸涩,然只一瞬间心又冷硬如铁,虚空中似乎有无形的手伸出、扼住对面女子的咽喉,“江福慧,你真的以为季从风他喜欢你吗?你只不过是沾了死人的光而已,跟那个唐姗一样是个软弱的、遇到问题什么事情都不会做、就只会哭寻死腻活的的可怜女人而已……她把管子一拔死了,要我来承受那些痛苦” 福慧打断她,皱眉,“死者已矣,请你谈到冉冉的母亲时尊重一些。” 蒋碧薇不屑地冷哼一声,继续道:“你自然是该尊重她的,因为你正是沾了她的光,如果不是同样是画画的的、同样是右手废掉了,你以为凭你这样的姿色眼高于顶的季从风会看你一眼。” “蒋小姐!”忍无可忍,福慧厉声再次打断她,“我不认我江福慧有任何理由听你在这里指责我,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这就走了。” 蒋碧薇再度拦住她,直奔主题:“不要再赖在他身边了,既然他曾经帮过你,你也应该感恩图报不要再拖累他了。难道非要逼他那样一个人去求沈迟!”她的语气忽然低婉,“求你放过他,也放过我吧!” 沈迟?这件事情跟沈迟有什么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福慧诧异地张大眼睛,似乎在无声地询问着什么,然后她迭声问:“沈迟?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怎么样季先生了吗?……” “你不知道吗?”仔细分辨着对方神情,不像作假。蒋碧薇的微微诧异,带着些微讥诮的声音冷冷道:“先前上京地产界集体打压他已是沈迟暗中授意,如今他更是在业界放话:谁要是贷给季从风一毛钱就是跟他沈迟过不去。” “怎么可能?”福慧吐口惊呼。 “怎么不可能?”蒋碧薇苦笑着反问,研判这福慧的神情,“讽刺的是,两个男人为之争来斗去的那个女人竟然一无所知。不要装出那副恶心的表情,就是为了你。你为什么甩了沈迟,竟然使他那样一个简直称得上是冷漠的人,动了如此大大动干戈不踩死季从风不休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季从风不能因为你而毁了——江福慧,滚回你的沈迟沈先生身边去吧,不要让他像疯狗一样乱咬人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福慧抓着挎包的手指收紧,迭声反驳着,眼睛里有些迷茫和尚未来得及消解吸收的震惊,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脱口反驳着,“不会的,阿迟根本不是那个样子的人,他只是有些孤僻,不爱说话而已,根本不会做出那样子的事……” “……呵呵!”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蒋碧薇低低笑着,笑声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你说的是谁啊,五年间步步为营,在外收买联合股东、在内勾通程暮雪一举击倒盛天国际投资银行的程昊天,成为继任总裁,沈家也从此跻身上京四大家家族,直接越过宋家排名第三。你说的是那个心思深沉、阴晴不定的、走一步看七步的沈迟吗?他有什么事情是干不出来呢?” 福慧微微皱眉:“他本来就那个样子,你只是不了解他而已。” 蒋碧薇厉声:“我才不管他是什么样子,总之你必须离开季从风,他绝对不能因为你而一败涂地。” 福慧扬首看她:“究竟是不是我自己会问他,其他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不劳蒋小姐费心。” 她转身朝着鼎丰大厦走去,蒋碧薇不算友善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回放——突然变得有一点不确定,想起沈迟提起季从风时不屑的语气,忽而变得心惊——其实不是不可能的。 她的心神慌乱,忽地响起电话骇她一跳,那个她唯一曾声色俱厉地声明再也不想见到或听到的人——徐弋。 她毫不犹豫地掐断,电话又响起,她又掐断,徐弋却像是跟他杠上了反复的打进来——她仅剩的的好脾气被消耗殆尽,语气不善地接通:“什么事?” 听筒里传来焦急的男声:“慧慧,你赶快收拾东西离开上京。沈迟不知道怎么竟然知道了我的踪迹,现在正准备起诉我。为了避免牵连到你,我还是离开上镜一段时间躲躲吧。” “……”福慧呆住,讷讷道:“我正要去找他,告诉他当年的事。” “什么?你疯了!”徐弋惊呼,“慧慧,别傻了,你这样无疑是激怒他,现在只要我一口咬定当年的事情是我一个人做下的,你就能逃掉这次的牢狱之灾。你现在告诉他无疑是自掘坟墓,千万不要啊,慧慧,你绝对不能再干这样的傻事。” 竟然会坐牢吗?她整个人僵在鼎丰大楼硕大的琉璃门前,忘记了原本要做的事情。 她循着本能来到鼎丰前台,未及她说话前台小姐已经笑意盈盈地招呼她:“江小姐吗?秦秘书说您不用预约可以直接上去,她会安排你见沈先生。” 竟然是早有准备!前一刻还被震得脑袋木木的福慧陡然明白过来,莫名地变得愤怒,她几乎是一路奔跑进了电梯,狂乱地按着电梯按钮,然后又一路飞奔到沈迟的办公室门前。 沈迟正站在门前与一位副总聊待会儿会议的内容,在这样漫天冰雪的天气里,鼎丰的最高层的暖气开得足足的,暖如暮春三月,他穿了件薄薄的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如玉般雕成的修长小臂,手腕上带着一款不算新的石英机械表,见到怒气冲冲地赶来的福慧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然后朝秦秘书使了使眼色示意先带她去办公室等他。 64、你绝对不能不要我【修改】 福慧怒气冲冲地看他一眼,却没有说话,乖乖地进去办公室等他。 待沈迟完事进门,抬眼便见福慧焦灼地踱来踱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看的他不由皱眉——虽说外面风雪呼啸,室内却是温暖如春,她依旧穿着进门时的深色大衣,罩在身上感觉空荡荡的,察觉到他的目光,福慧定步、转身看他。 她的神情有些憔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红血丝清晰可见,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告诉我,那些事情是你做的吗?”她的语气急促,显然有些激动。 “你指什么?”他找到放茶杯的柜子,翻出两只白瓷杯子,头也不地随口问。 福慧说:“季先生的事情,还有你起诉的徐弋事情?” 沈迟没有立刻回答,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和福慧各自接了杯热水,然后放到沙发边的茶几上,才淡淡道:“你今天专程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吗?” 他问的平淡,目光却冷,福慧微微一滞,稍许之后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出了口:“蒋碧薇说你是因为我才为难季从风的、甚至在业内放话说谁要是帮他就是跟你过不去?沈……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沈迟把玩着白瓷的茶杯,轻轻靠着椅背,看着她没有说话。福慧又问:“还有徐弋,你早不起诉他、晚不起诉他,为什么要在你给我考虑的这三天的时间里起诉他?” 沈迟所幸丢了茶杯,整个上半身斜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微微眯着眼睛看她。 福慧也看着他,见他那个不置可否的样子心中五味陈杂,一时间竟辨不出心中滋味,只是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有些凉,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话音一落,沈迟迅速接上:“你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的——绝对不会因为其他男人站在我的面前说这种话,为了其他男人而指责我。” “……可是”她说:“你说过给我时间考虑的。” 沈迟侧头,避开她的目光,稍许才淡淡道:“我只是说三天之后去接你。” 福慧死死盯着他,丝毫不愿退让。 沈迟终于偏过头,目光对上她的视线,语调变得冰冷:“季从风的事情是公司的决定,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至于起诉徐弋的事情,当年我们沈家差点因为他们徐家父子破产,而今起诉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吗?”福慧的声音也冷冷的,是面对沈迟时从未有过的语气。 那两个字听得沈迟怒从心起,眉尾一挑,吐出两个字:“不是。” 片刻之后,他又说:“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确保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你……”福慧蓦地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复杂难辨的情愫,“你这算是在威胁我吗?” 当初她耍心眼利用沈迟威胁程暮雪,而今沈迟却用尽手段来威胁她。 沈迟听闻后,不愿再看她闭上眼,微微苦笑着说:“如果你觉得是,呵呵……那就算是吧。” 片刻之后,没有听到响动的沈迟又问了一句,莫名讽刺的味道,“那么,……江福慧,我成功地威胁到你了吗?” 他感觉到有人靠近,却没有动,许久之后,他听到身边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几乎是颤抖的声音问:“为什么呢,难道只是因为当初是我先转身的,所以即使八年那么久都无法释怀,所以要报复我吗?” “你说呢?”怒吼着,沈迟像是被毒蝎蜇了一般跳起来,手上捏着的茶杯顺手被甩出去,“嘭——”的一声,以极强的力道砸到斜对面墙上挂着的风景画,那样强劲愤怒的力道带动着悬挂着画卷晃动了几下,然后,年久老化的绳线“呲——”的一声断裂了,坠落的画卷带落了墙壁下摆放的古董花瓶,脆弱的陶瓷在触及地面的刹那碎成碎片,随之跌落的画卷正好反着落在那些残片上。 连续不断的响动惹得两人同时看去——画卷的反面竟然也是一幅画,画中的女孩子咧嘴傻笑着,歪着头轻轻靠在明显有些别扭的男孩子肩上。 画功一般,甚至有些粗糙,却生动地表现了女孩子眼中的促狭,捕捉了男孩子些微别扭的神情。画中的男孩女孩穿着50、60年代人才穿的衣服,并肩坐着,傻而土气——那是她恶作剧留下的成果啊! 右下角歪歪斜斜几个毛笔字:50年代之阿迟与福慧的结婚画像。 最下面是落款:木野狐。 看着那幅因年久而黯黄的画卷,福慧愣住——他竟然还留着,竟然还留着,而且那么愤怒,不惜使出那样的手段也要让她回去! 须臾失神,沈迟看了一眼愣住的福慧,朝那副画走过去,就在他迈出第一步,落后的那只脚刚刚抬起时,回过神的福慧拉住了他,起身站到沙发上,然后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吻住了他,那是一种决绝而不顾一切的激烈。 片刻之后离开,她捧着他的脸,俯视着他一字一句道:“阿迟,你一定不能不要我,就算有一天发现我做错了事也一定不能不要我,否则……”否则我就去死。 她那一句话没有说完,被突然欺近的沈迟堵在舌尖,他蓦地抱起了她,以一种更为激烈的方式吻住了她,他的双臂紧紧箍住她,如同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他在她唇间甜舔舐啃咬着,带着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眷恋,片刻之后,不满足于此的沈迟抵着她的牙关诱哄着使几乎忘记思考的女人张开唇,然后,在嘴唇微微开启的刹那,他的舌直达女人的舌根,然后迅速地以一种几乎要将她吞噬掉的力度吸住了她,辗转反复着——可仿佛还是觉得不够,那样激烈的索吻似乎不够解多年刻骨相思的一毫。 她的脚虚虚地抵着沙发,整个上半身伏在沈迟身上,两人反复地吻着,累极了便气喘吁吁地互相抵着额休息,偶尔她的鼻尖碰到他的鼻尖时,他会趁机蹭她几下——他那么想她,即便怀中满满地抱着,还是觉得想的心尖疼。 “沈先生……”办公室的门无声地被推开一条缝,敲门许久不见应的秦秘书讪讪地叫了“沈先生”三个字便顿住,从不敢想象自己冷静自制到极致的老板也会有这样意乱情迷的神情,须臾之后回神,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却又没有立刻退出去——会议室一干鼎丰高层已经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作为沈迟的首席秘书她已经找尽借口,如今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沈迟也不回避,依旧将福慧拦在怀里,递给秦秘书一个他知道了的眼神示意她出去。 福慧动了动,沈迟却按住她,头埋在她细密柔软的发丝间,眷恋地嗅了嗅,许久之后轻轻道:“我让唐衍生先送你回去,你在家里等我。” “好的,不过你早点回来。”福慧张大水濛濛的眼睛,十分听话地点头。 “江福慧,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热?”沈迟忽然扯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此时福慧的脑子根本转不过弯来,摸了摸额头上的汗,实话实说道:“好像是有点热。” 只听刚才还深情一片的沈迟闲闲道:“原来是带了脑子出来的,刚进门时我看你捂了一脑门汗也不知道把身上那件羽绒服给脱了,还以为你拎着豆浆过来的呢!” 福慧此时心情正好不跟他一般见识,递给他一个我不生气的眼神,然后,抓起他的手就咬。 她好像生怕弄疼了他,只是虚虚地作个样子,连半分力气也没舍得使,沈迟看着不禁哑然失笑,顺手揉了揉她有些乱的脑袋,领着她下楼。 眼看自家老板也进入电梯,一副十八相送的架势,秦秘书为难:“沈先生,几十号人已经等你一个小时了。” 沈迟看也不看她,轻飘飘道:“既然都等了那么久,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沈迟不顾秦秘书错愕的表情,一路将福慧送到车上。 “在家等我,我下了班就回去。”他含笑叮嘱。 “好。”福慧的眼睛亮亮的,傻乎乎地应。 沈迟好笑地低头看她自从进电梯就死死攥着他不肯放的手,她的手心紧紧地贴着他的手心,看着他的目光像眷恋着主人的小猫。 就是那一刻,他的心软的能掐出水来,前所未有的轻声细语:“听话,福慧,你先回家。” 65、逃跑【改字】 宽大舒适的宾利轿车里,福慧不安分的坐在后座,趴在前排的椅背上,戳了戳开车的唐衍生说:“我和阿迟和好了,呵呵,我们和好了!” 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唐衍生看一眼笑得一脸傻样的福慧,心有戚戚的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认命答道:“看出来了。” 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沈迟待下属虽说算不上亲切,却是个不错的的老板。近日公司内部却流传着沈先生所在之处、三米内阴风阵阵的传闻,以前有些仰慕沈迟的女同事有事没事总爱去总裁办晃一圈,近日却是个个避之唯恐不及,事情能推的都推到廖程远头上,一时间,在鼎丰被封为千年老二的廖程远的受欢迎程度第一次超过了魅力无敌的沈迟。 “我们和好了!”背后的女子又戳了戳他,不知第几次地重复着。他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想要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了,却在看到对方几乎可以用傻来形容的笑容时,忽地明白了什么——“也难怪沈迟生气,你看江福慧变成了什么样子——简直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啊,见了谁都是敷衍的、公式化的微笑,要知道,那可是当年号称笑容无敌的江福慧啊。” 当时他有些不太明白,而今却知道了——那个女子她只是太开心了,开心到需要不停地倾诉——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笑容无敌的江福慧。 他忽地莫名感慨,原来真的有啊,真的有——非你不可的爱情。 唐衍生将福慧送到就回公司复命了。 令福慧惊奇的是,沈迟口中的家竟然不是沈家大宅——而是间小公寓,或许说小公寓并不太恰当,那是一件三室两厅的套房。卧室很大,装修的风格样式几乎跟当初沈迟在T大家属区租住的房间一模一样;一间娱乐室,里面摆着几套棋具、一张台球桌;最后一件屋子的门是锁着的,福慧试遍了所有的钥匙,可是竟然打不开。 大概是放机密文件的书房吧,他偶尔喜欢写写画画的,尤其是他每次莫名其妙地跟她生气时,福慧暗想。 说很快就回家的沈迟中午打电话来,说公司临时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客户可能到晚上才能回去。 挂断电话她有些失落,横卧在客厅的巨大沙发上握着遥控器,将近一百个频道从头调到尾,然后再从尾调到头,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几遍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无聊起来。 她索性关了电视,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响动,准备在沈迟回来时给她一个惊喜。她听见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兴冲冲地躲到门后,许久之后听到脚步声向着另一个方向去了,悻悻地回到沙发上,如此几次她便有些倦了,斜靠在沙发上浅浅睡去——其实,手术后她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好,尤其近几日,变故接连发生,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飞快地旋转着,一刻都停不下来,直到天亮了才能模模糊糊地睡一会儿,然后又在满心焦虑的噩梦中醒来。 为了见沈迟,她特地洗了头发,画了精致的淡妆,可是那薄薄的一层粉根本眼下的黑影,剥落了粉底的肌肤是病态的苍白、暗淡。她睡得很浅,而且很不安稳,眉头蹙在一起形成深深浅浅的“川”字。 她是被熟悉的刺痛惊醒的,整个右半身有被针扎似的疼痛——下雪了吗?她直觉性地反应,每逢下雪天,那些伤后的关节便如同被万针扎如般的疼痛。 福慧揉揉了疼的最厉害的右腿,起身走到窗前,拉开密实的窗帘——果然是下雪了。 上京入冬来最大的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如同成群成群的白蝶,振动着着翅膀飞落,转瞬间覆盖大地,将丑陋和肮脏掩盖——可是怎么盖得住呢?即使再厚的雪也终将融化,一切试图藏匿的丑陋、肮脏终会暴漏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知何时,搭在窗帘上的手指扣紧了,死死地扯动着厚厚的帘布,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许久,手指越扣越紧的福慧听见细微的“叮——”声,像极了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她忽地跳起来,胡乱地转了几圈——试图躲藏起来。 听到脚步声逐渐弱去,她轻轻吐了口气——不是沈迟! 她清晰地感到自己松了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刚刚还为不能立刻见到他而失落的心,此刻,却那么庆幸他没有回来。 她强忍着那噬心入骨的疼痛,拖着无法实力的右腿,一点点移到沙发旁,顺势倒在沙发上。 她的手指抚上疼痛着的右腿,一寸寸的下滑——隔着厚厚的棉服却几乎可以清晰感觉到那些狰狞可怖、浮突出肌肤的表面、甚至还残存着血污的伤口——那些伤口不仅留在她的身上,更刻在她的心里,怎么可能忘记。 她斜躺在沙发上,扯了扯嘴角,笑得无限悲凉,眼泪就那么溢出了眼角,凉凉的,绝望的味道。 不知何时,强烈的自厌情绪以灭顶之势席卷而来,转瞬间将她击溃。她神经质的拍打着伤残的身体,恨不得立刻死去。 怎么办,难道她要以这样残破的躯体去面对沈迟?那一刻,被强烈的思念支配的她,不顾一切地扑向了阿迟,却在这一刻发现,以这样的姿态面对他,何其艰难! 逃吧,趁他还没回来之前,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样的想法一出便支配了她,顾不上疼痛,她一跳而起,她抓起桌上的挎包,可是就在那一刻,她听见“咔——”的一声响,保险门的第一道门锁被打开了——沈迟回来了! 一时间,急欲逃跑的女子慌得不知所措,阿迟发现了怎么办,他生气了怎么办? 她急中生智,在沈迟最后一道门锁、推门进来的刹那,迅速丢掉手上的挎包,重新躺回沙发——装睡。 门一开,温暖的馨香的空气扑面而来、冲淡了外间冷冽的寒气。 外间的天色已经黯了,室内没有开灯,厚厚的窗帘将最后一丝光线遮蔽,于是便有些昏沉。 沈迟轻轻抖落身上的积雪,打开壁灯。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福慧睡着的沙发前。 他弯下在沙发前蹲下,看着那个魂牵梦绕的女子——她好像休息的很不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肤色是不健康的苍白,他的手指一点点地掠过、轻轻触摸。可能是由于在室内的缘故,她的脸蛋热乎乎的,衬得他的手指有些冰凉,看到女子不满意似地皱了皱眉,他笑了笑,低头去吻她。 察觉到沈迟的突然欺近,以及那熟悉的温热气息,福慧骇的心惊肉跳,蓦地睁开眼睛,努力作出吃惊的样子,“呀,你回来了?” 由于福慧的那一侧首,沈迟的吻没有落到她的嘴唇,“嗯”了一声回应她,然后顺势落到了她的脖颈之间,湿热的唇舌舔舐着温软的肌肤,福慧只觉心尖一颤,低低压抑着呻吟了一声。 逐渐地,她有些意乱情迷,待感到肩上一凉,才蓦地惊觉事态的严重,挣扎着开口:“阿迟,……我疼。” “哪里疼?”沈迟蓦地放开她,声音颤抖着,眼底有动情的水雾涌动 她的心一紧,险些流出泪来,他那样在乎她,那样在乎她,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在乎她,可是她却要利用他的在乎去骗他。 她垂下了头,掩去眸低的闪烁:“下雪了,伤口有些疼。” “我们去医院。”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抱起她。 福慧赶紧拉住他,摇摇头,“不用了,我吃点止疼药就好了,你去给我买点止疼药吧,好不好?” “那怎么行,止疼药吃多了不好,我们去医院。”他坚持。 “也不是很疼,”她拉住他的手臂,轻摇,仰头看着他,“吃点一点药就好了。” “不行!”他毫不退让。 “可是,我讨厌医院。”她使出杀手锏,撒娇。 在他面前,福慧向来无厘头的厉害,耍赖的功力又是一流,只实在是有求于他了才会腆着脸皮撒娇,他眷恋的厉害,刹那间心软下来,再不舍地逼她去医院。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又心疼的厉害,许久才轻轻道:“我去给你拿药,你吃了好好睡觉。”说着转身向卧室走去。 沈迟长年酗酒,有严重的胃病,备了一些常用的止痛药,只是每次他都是苦挨过去,从没有用过,“不知道过期了没有?”他翻着抽屉,不禁喃喃自语了一声。 沈迟刚进卧室,外间,福慧伸手拿起挎包,瞄了瞄卧室门缝透过的灯光,听着沈迟翻动抽屉的细微声响,蹑手蹑脚向房门走去。 “咔——”的一声,房门被打开,就在门锁打开的瞬间,福慧听见沈迟惊怒的声音响起:“江福慧,你干什么?” 沈迟站在卧室门前,手中捏着一盒药。卧室的灯光打在他的背上,整张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可是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阴冷的气势,那是一种似乎要将一切毁灭的愤怒。 “啪——”来不及反应,几乎是下意识地,福慧的手一抬,手中抓着的挎包向快速走来的沈迟掷去,然后,再也不敢多留一秒,她夺门而逃。 沈迟身形一动,躲过了来势迅猛的挎包,然后他听到“哐——”一声巨响,门被大力合上,他咬牙切齿:“江福慧,你再敢跑,你给我站住。“ “快点,快点……”疯狂地按着电梯按钮,福慧有些神经质地反复催促着不可能回答她的冰冷机械,不时回头望着随时可能追出的沈迟。 沈迟追出来的时候,电梯的门正缓缓合上,看着疯狂按着关门键、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福慧消失在视线中,愤怒到极致的沈迟挥出拳头,狠狠一拳砸在电梯门上。 看着电梯数字不停变换,他转身向楼梯跑去、飞奔下楼——江福慧,你跑不了的。 沈迟一路从十二楼飞奔而下,气喘吁吁看着电梯的数字显示器上显示着“1”时,素来教养良好的男子也不禁恶毒地低骂一声。 一步错,步步错,他站霓虹灯闪烁的马路上,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哪里有半个人影! 66、阿迟的等待(上) 胸膛里心怦怦直跳,幽闭的空间里,她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头脑却出奇地冷静下来。 不行,阿迟一定会追上来的! 电梯已经下到八楼,她想了想,然后毫不犹豫地戳亮了“8”下面的数字。 电梯在七楼停下,她探出头看了看,蹑手蹑脚的走近楼梯,耳朵轻轻靠在通往楼梯的门上,直到一阵急躁的脚步声之后,她确定沈迟已经下去了,沿着相反的方向,她轻手轻脚的往楼上爬去。 那一夜,福慧蜷缩在十二楼与十三楼的过道之间,她支起耳朵听着楼下的动静,哪怕是细微的声响都惊得她心突突直跳。 许久之后,她听见“嘭——”的一声响,摔门的声音,应该是他回来了,很生气的样子。 怎么会不生气呢,换做以前他肯定扯着嗓子连名带姓地吼“江福慧”! 可是,怎么办呢?阿迟,我害怕,我害怕……她将脸埋在膝盖间哭泣,声音压的低低,不断重复着那几个字“阿迟,我害怕……”声音绝望而压抑。 整整一夜,丁点儿睡意都无,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的大大,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 天朦朦亮的时候,她听见楼下门锁扭动的声响,微微一愣,然后听见沈迟有些淡漠的声音响起:“恩,我一会儿就赶过去,你先顶一下。” 然后是沈迟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之后是电梯开合的声音,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确定沈迟已经走远,而且回来取东西的可能性为零之后,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挣扎着起身——坐的太久腿脚已经麻木,而且放下心之后才发现,在经过一夜的寒流的侵袭之后,她的腿疼的更厉害了。 证件、钱包之类的东西统统装在挎包里,而挎包在她情急之下没脑子的用来丢追上来的沈迟了。 必须把证件和钱包拿回来,没有哪些东西她那也去不了,她拖着依然疼痛的右腿,挣扎着来到沈迟家门前。 沈迟给的钥匙被她顺手揣在大衣的口袋里,否则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试了几次找到开门的钥匙。 门一开,浓厚的酒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皱眉——他喝酒了吗? 屋子里有些乱,一进门就能看到的那个古董花瓶已经成为碎片,散落在地,茶几上摆放的一套茶具也被扫落在地——可是却没有她要找的挎包,她循着依稀的记忆搜索,在似乎是挎包丢向的地方找到淡黄色的便笺本、润唇膏以及几件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没有钱包,也没有证件。 “江福慧,我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恍惚中,她看见那个怒到极致却冷静下来的男子,冷冷笑着对她说。 她神经质地转身看门,眼里有莫名的恐惧,似乎下一刻沈迟就会推门进来,厉声质问她的叛逃。 没有,什么都没有。 窒息的感觉刹那袭来,她难受的无法呼吸,想要哭,却连半颗泪也没有。 一直以来,她最不愿意看见沈迟难过,更妄论因为她而难过。以前,哪怕只是为博一笑,她真的不惜做任何能够让他开心的事情,可是现在她却做出令他如此愤怒的事情。 他不惜违背本性,不折手段地做尽那些自己不齿的事情,只是为了让她回来,她却再一次选择叛逃。 她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却发现昨日紧闭的那间房门,不知是主人忘记了还是什么,此时却是开着的。 福慧迟疑了一下,冥冥之中,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走进去。 福慧下意识地凝眉,这件屋子里的酒气更甚,而且显然整间屋子的酒气都是从这件小屋里散发出去的——地上散落着玻璃酒杯的碎片,尚未喝完的酒瓶斜斜倒地,深红的液体浸湿了地板…… 靠着墙的是一排高高的书架,放着各色书籍,有些已经泛黄,视线下滑的时候她看见风格明显与沈迟不符的花花绿绿的封面——漫画,那些她胡乱买下的漫画书、看后随手就丢的漫画书。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手指轻轻滑过书脊,干涸许久的泪水不由自不住地落下——他竟然还留着! 怎么办,怎么办? 她有些不知所措,跌坐在书桌后的长椅上,她就那样茫然坐了良久,怔怔地流下泪来,沿着腮落下,落到桌面上放着的物事上,待她反应过来去擦——如一道被闪电击到,她再一次的呆住。 “阿迟,你近视吗?”那一次,沈迟难得耐起性子陪她逛乱哄哄的闹市,她蹲在路边的小摊贩前,胡乱挑着各色的眼镜,不怀好意的问沈迟。 沈迟本性安静,原本不喜欢这样噪杂的场合,只是看她实在喜欢,所以耐着性子陪她。 “你说呢?”他没好气地反问,他近视不近视她还不知道吗,不知道又要耍什么鬼点子。 “呵呵……”她皮厚兮兮地傻笑了两声,好脾气地自问自答:“我当然知道我们家阿迟视力5.0,要不然怎么会眼光这么好,看上我呢。” 沈迟忍不住嗤她:“女孩子家的,也不知道害羞。” 她不满地撇撇嘴,抓起一副黑框眼镜作势要给沈迟戴上,便戴便嚷嚷:“你试试这个,阿迟,你试试这个……” 他身子一侧,握住她的手,夺过那副有些丑陋的眼镜,看了看,一把哭笑不得地说:“拜托,这是老花镜。” “给老头子戴的吗?”她一脸神往的问:“不知道阿迟变成老头子了是什么样子?”然后自问自答:“我们家阿迟那么帅,就算变成老头也是个帅老头。” 沈迟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将眼镜还给摊贩。她兀自傻笑了两声,将刚刚摆放好的眼睛重新拿了起来,“我爸爸说不近视的人,老的时候会得老花眼,跟近视一样看不清楚东西。阿迟,你也不近视,将来肯定也是要得老花眼的,我买一副老花镜送给你吧。” “才不要!”他颇为嫌弃地拒绝。 “为什么不要?”她鼓起腮帮子气鼓鼓地说,须臾想起这个法子对沈迟不怎么有效,随即软着嗓子撒娇:“好嘛,好嘛。等将来我们老了,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你还能读书给我听。”那时候,她一天到晚对着漫画书、动画片,看的眼睛疼都不舍得合眼,所以常常眼睛疼,老是怀疑自己有一天会瞎掉。 那是她第一次提及他们的将来,其实,所有的一切他已经计划好,毕业了两人结婚,他回上京接管家族生意,而福慧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可他一直不敢对她说,福慧虽然迷恋他,却太贪玩,又没有定性,他怕自己想的太远吓跑了她或是给她太多压力。 “好嘛,好嘛。”她摇着他的手臂,颇带点无赖架势地撒娇,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反正过些日子就是你生日了,正好送给你当生日礼物”。 “你敢!”这次他回应的倒是极快。 福慧嗫喃:“我不敢,绝对不敢。” 他不放心,威胁她:“你要是敢送这个给我当生日礼物,江福慧,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不送就不送嘛,这么凶做什么。”她小声嘀咕,对沈迟突然变脸有些莫名其妙。 “那你喜欢什么生日礼物,我攒钱买给你。”见沈迟仍然黑着脸,她笑嘻嘻地讨好他。 “你自己想!”好像更生气了。 她不死心,后来偷偷一个人将那副黑乎乎的老花镜买了回来了,夹在精心挑选的、送给沈迟的生日礼物里,黏上一条淡黄色的便笺条:赠品! 而今,那个将沈迟气的哭笑不得黑框老花镜却出现在她面前,框架上有断裂的痕迹——好像曾经被人生生掰断过,却又重新粘结了起来,此刻从珍藏的盒子里掉出来,像是被怒极的人扫落。 大学生围棋联赛的获奖证书、那年她威胁沈迟要给廖程远画□素面,阿迟才不情不愿地给允许她画了半裸肖像,也是那一次,虚担了几年男女朋友名头的她们第一次接吻,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过往,一点一滴,不知被他怀着怎样的心情收藏起来! 沈迟深沉内敛,情绪极少外漏,她一直觉得自己爱的多一点,好像一直都是她赖着他、死皮赖脸地逗他开心。可是今天才发现,那个人是以同样的心情爱着她的,或者更多一点、更痛一点,他不像她,神经粗、反应又迟钝,他是那样敏感自尊的人,一分的疼痛到了他那里变成了十分——怀着那样疼痛的思念,他是如何度过这漫长的八年的呢! 一层一层地翻下去,心越来越疼。最底层放着着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漂亮的图片,规整的英文,搜索着记忆中残存的几个英语字母,她勉强翻译出了大致意思——史丹佛大学,国际金融专业录取通知书! 她不敢置信地翻了又翻,在反面的一个空白的地方看到几个熟悉的字迹,一贯的俊雅凛厉——再见,史丹佛,我要去找她了。 67、阿迟的等待(下) 呼吸在一刹那停住,她捏着那张被搁置在盒底多年的通知书,久久不能反应。 能够思考在许久之后,压抑许久的低泣声在瞬间失控,她终于放声痛哭出来,声音开始还刻意压抑着,逐渐越来越高,最后几近歇斯底里,她抽噎着倒在地板上,磕痛了复发的伤口也只是抱着腿,忘记了喊痛。 程见雪说他考取T大是去找她的,她只觉不可能——可是原来他真是去找她的,他竟然为她放弃了那么多,而她却一无所知,他更从未在她面前提起。 所以他才会那么生气吧,生气她仍然端出高中的态度对付他,像对待宠物似的,有事没事逗逗他,生气她没心没肺地说:“沈迟,你不能找其他女孩子作你女朋友!” “为什么呀?”他别有深意的反问。 “因为你还没赢我呀,我当初又没有说期限,所以你还是我江福慧的男朋友啊!” 记忆中的他被她这样没脑子的话气的半死,脸色铁青。 “对不起,……阿迟,对不起……”抽噎着,她反复地低喃着,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地道歉。 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已经察觉到了——或许是在电梯里第一次见到他时候,或许是在他塞早餐给她的时候,或许在他嘴巴上凶着她、却又体贴地给她夹菜的时候,或许在他别有深意的带她重回圣江中学的时候;或许在他冷冷地逼问她要做哪种朋友的时候;或许在他声色俱厉地吼“江福慧,你回来干什么,你怎么不死在外面”的时候……那么多或明或暗的试探,他一步一步走近她。 最清晰地感觉到,是在德祥楼,他满目悲苍、却仍一遍又一遍地给她机会,一遍又一遍地追问“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我就放你走”——她模模糊糊地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江福慧,你要是敢再说一遍,我们俩个就这样彻底完了,我再也不会看你一眼,再也不会管你。 可是车祸后身体内充斥着强烈自厌情绪得她,看不到,听不到,更拒绝去感受——她就那样将靠近的沈迟一点点推远。 “……阿迟,……你根本不明白,不明白。” “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或者是想见的人?”那个时候小柯刚刚去世,而她在又一次旧病复发时吞药自杀,被无意间赶去看望她的季从风发现送去医院。可是,那时的她万念俱灰,丁点儿活下去的意念都没有,她自己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越来越来虚弱,甚至在一点一点地变薄,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而她只是茫然的无动于衷。 那个一直很照顾她的主治医师,看着彻底放弃的福慧,第一次流露出悲戚的眼神,终于在一个午后,对她下达了病危通知——“在还撑得住的时候,回去看看吧!我们中国人,即便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回去?”她无意识地重复了那个词汇,空白许久的脑海里蓦地跳出一连串画面——不知何时,那些已经在她衰微的记忆力逐渐模糊的画面,在生命终结前又一次无比清晰起来——海棠花盛开的花树下眼眸微睁的少年,被她气得跳脚却强忍着脾气不发作的少年,牵着迷路的她一步一步走回家的帅气男孩,因她偶尔直白的话语些微别扭的男孩…… 那个主治医师帮她办好了转往国内的手续,趁着季从风给她请的看护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她悄悄离开,只身踏上了回国的班机。 除了她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那一场千里的跋涉,不为其他,只为做一场最后的告别——告别她最初的和最后的爱。 奇异的是,在见到他后,她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怀着一种怎样复杂难言的情愫,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人就那样逐渐好转起来,虽然仍要定期复查,按医嘱吃药、打针,可是那种灰败绝望从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剥离——她确实正在逐渐好了起来。 强烈的思念汹涌而来,她要见他,现在,立刻,马上! 她想要去找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一夜的冷冻加上刚才的磕绊,她刚一站起便蓦地跌倒,膝盖生生撞到冰冷生硬的地板砖上,动一动便是锥心噬骨的疼痛!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她一下子慌了,好像连思考都不能。 手机! 她慌乱地摸到手机,手指跳跃着输入号码,却在输了一半是时顿住——那个她熟记于心,时常拨打着纾解疼痛的电话号码是他大学时代的电话号码、一个停用多年,再也不会有人回应的号码。 忽然无比沮丧,她竟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她刻意去遗忘,屏蔽所有可能动摇她的眷恋,恐惧的连公然印在公司通讯录上的电话都不敢多瞧一眼。 在她跌倒的地方,有某种硬硬的纸片散落,那是她方才从书桌上带落的一盒名片——沈迟的名片! 忽然找到了希望,她激动地看了又看,笨拙的右手捉着硬硬的名片,左手握着电话按照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输入,唯恐错了,她一遍又一遍地核对着。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方才刚刚退去的情潮汹涌席卷而来,转瞬将她淹没,等不及他说话,福慧已经哭起来,好像自己仍然茫然无助地站在东京广场上,隔着遥远的时间空间叫他:“阿迟,阿迟……阿迟……” 福慧拨打的电话是沈迟应付公事用的,长年在他的首席秘书、秦秘书的手上,所以此刻怔楞的秦秘书听着电话那边的低泣声,一时有些莫名。 须臾之后她反应过来——那样的亲密的称呼,也只有那个女子敢那样称呼她们几乎有些冷漠的老板吧。 一个好秘书要懂得分辨事情的轻重缓急,纵然是上亿的单子,她也不敢怠慢电话那端的女子。 “江小姐吗,沈先生在开会,我这就帮你去找他?” 她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发泄似地,只一个劲地哭,秦秘书再也不敢耽搁,瞅了瞅会议室内正在进行的谈判,咬牙敲门走进去。 沈迟应付客户的时候一般都是唇角带笑,进退有礼,此时却是板着一张脸,礼貌依旧却是有些冷淡,当然外人根本看不出来他在生气,只有秦秘书,跟随他多年晓得这是已经怒到极致,连那敷衍的客套微笑都懒得维持了。 看到秦秘书进门,沈迟有些不悦地皱眉,直到那个漂亮的女秘书低头对他说了些什么,他蓦地夺过电话,冲在坐的人士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稍等,然后疾步迈出会议室,积压在胸臆之间的那些怒气,在听到听筒那边女子的低泣声时忽然消弭,“你怎么了?”声音是不自觉的温柔。 “……阿迟,……我难受,我难受……”抽噎着,她断断续续道。 那个女子,她从未有过这样软弱无助的语气,听得沈迟的心蓦地一紧,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她只是哭,反复重复着“我难受”那三个字,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询问,他一急,声音蓦地拔高:“江福慧,你给我等会儿再哭,现在告诉我你在哪儿?” 隔了一会儿,听到有些嗫喃和不确定的女声:“好像在家呢?” “你家还是我家?”沈迟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转身回到会议室,捂住电话,嘱咐廖程远代替他主持会议。 “你还在吗?”鼎丰总裁专用电梯出口,不知何时出现的唐衍生跟上疾步从电梯中迈出的老板,听到素日从容镇定的男子露出忧虑的神情,以及不可思议的温和语气。 “……阿迟,……我想你。”她的声音有些暗哑,跟平时的清脆的音色全然不同,带着嗡嗡的鼻音,好像正在哭或者已经哭了很久。 迈的又急又快的脚步微微一滞,沈迟的呼吸停顿了半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莫名的酸涩,他边走边说:“先别哭,福慧,告诉我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找你。” “我不管……可是……我现在就想见到你……”听筒里传来女子有些无赖的声音,恍惚中,他看到那个笑容明艳的女子撅着嘴撒娇的样子。 豪华的宾利轿车已经备好,不用沈迟吩咐,恪尽职守的“司机先生”开足马力驶上公路。 闻言,沈迟嘴角弯了弯,淡淡的笑纹在眼角扩散,默了默,他决定换个方式问:“你现在是不是在我家呢?” 他的声音里有淡淡地笑意,听筒那边的女子愣了愣,傻傻的地看了下四周,有些心虚地回答:“……好像是。” 沈迟挑了挑嘴角,戏谑地问:“是不是进去找你丢下的、用来砸我的钱包、护照……” “……”福慧虽然看不到他,但用一个脑细胞也能想象出他现在那副幸灾乐祸的神情,想及此处,她那许久不能正常运行的大脑给主人下达了一个更蠢的指令,只听她结结巴巴道:“才不是……” 沈迟“哦”了一声,淡淡问:“这样啊,那你现在跑到我家,就是专门给我打电话,说你想我呢,是吧?” 被绕进去了! 福慧急的连哭都忘了,结巴着否认:“……谁说的!我来找东西来着……” 沈迟又是“哦”了一声,声音戏谑:“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想明白,福慧,你给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在逃跑的时候还要把钱包、身份证和护照之类的东西丢给我呢?”他自问自答:“难道就是为了今天特地给我打电话告白?” 止都止不住的哭意被沈迟几句话撩拨的烟消云散,福慧被气的跳脚,咬牙切齿道:“阿迟,……你真讨厌!” “你说谁讨厌呢?”背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福慧躺在地板上,直起身体,转头,然后看到刚刚还跟她通话的男子如同奇迹一般出现在她眼前,脸上是佯装的不悦。 “阿迟!”她不可思议的惊呼,似乎忘记了生气,伸出手臂试图去拥抱那个记忆中的男子,却在起身的刹那腿一抖——寒气入体的病弱躯体竟然已经无法支持那样的瘦弱的女子。 68、病 “小心!”幸亏沈迟反应极快,在福慧落地之前伸臂接住了她,然后几乎是习惯性地,他黑着脸训她:“给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这么……” 话音未落,怀中的女子张开手臂,紧紧地回抱了他,“……阿迟!”脑袋埋进男子宽阔的胸膛,她轻声呼唤,声音软软的、浓重的鼻音里是掩盖不住的喜悦以及思念。 呼吸微微一滞,欲出口的训斥在吼间凝结,抱着女子的手臂紧了紧,气氛静谧安好,似乎是不忍破坏那样美好的氛围,沈迟迟疑了一下,终于用极轻的声音问:“你的腿怎么了?” 福慧闭目埋首沈迟胸前,闻言,抿唇浅笑的神情微微一僵,接着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就是刚才不小心磕了一下,腿有些疼而已。” “是吗?”似乎是早就料到她这样敷衍的回答,沈迟下意识地反问,同时微微松开她,弯下腰去,伸出手轻轻触摸微微蜷起的右腿,自下而上,手指轻轻掠过。 猝不及防,即便是那样轻微的碰触,在福慧还来不及咬牙强撑过去时,几乎是下意识地,眉峰皱起,一丝轻轻的吸气声逸出。 看着沈迟沉静的眉目,她忽地心底一颤,似乎想要努力挽回什么,无力地挣扎着想要解释:“……真的没什么!……就是天气冷了,关节有些疼。……真的没什么的……”沈迟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她再说不下去,逐渐无声。 “阿迟!”沈迟蓦地抱起她,始料不及的福慧脱口低低唤了一声,还来不及说什么的时候,沈迟淡淡瞥了她一眼,福慧立时噤声。 福慧原本以为他要抱自己去卧室或者客厅休息,此刻见他竟然直接向门口走去,心下打鼓,福慧看了看沈迟冷着的一张脸,鼓起勇气,不确定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千万不要是去医院啊!她在心里祈祷。 “医院!”沈迟看她一眼,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将福慧抱着的最后一点希望钉死在萌芽状态。 “能不能不去呀?”福慧伸手扯了扯他的衣领,苦着脸垂死挣扎。 “不能!”沈迟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足下不停地出了门,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气否定了她。 “可是我不想去医院,我讨厌那个地方。”福慧所幸抱着他的脖颈,晃了又晃,作出一副苦大仇深神情,腆着脸撒娇。 沈迟足下一顿,淡淡看了她一眼,眼底有某种悲戚的情愫沉寂,口上却戏谑道:“你专心喜欢我就行了,不用喜欢医院。”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沈迟抱着福慧靠在电梯的内壁,而福慧则紧紧抱着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微凉的下颌,听闻他那句几乎算是戏谑的调侃,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阿迟,你怎么这么自恋。”许久之后,她轻轻亲了亲近在咫尺的侧脸,咕哝着说:“谁要喜欢你,阿迟这么讨厌,非要让我去医院。” 沈迟趁势垂首捉住她的唇,深深浅浅地吻她,唇齿留恋,辗转几许,离开时眼底有浓浓的情绪,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你说谁讨厌!” 福慧虽然嘴上厉害,却是个纸老虎,沈迟三两下整的她脸上热气腾腾,不争气地红了脸,嘴上却硬撑道:“阿迟讨厌!” 沈迟“哦”了一声,挑眉,玩味地问:“既然我那么讨厌,有的人还说想我来着。”说道此处,他仰首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貌似还说了不止一次!” “反正不是我!”抵赖她最擅长,福慧面不改色地否认,好像刚刚哭的要死要活的那个人真的不是她一样。 “是吗?”像是早就料到福慧的反应,沈迟淡淡反问,随即漫不经心道:“反正我的电话又录音,要不要我们现在温习一下。” “不要!”福慧脱口否决。 “反正又不是你,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沈迟作出一副惊诧的样子,可惜演技太差,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嘲笑她。 福慧被他那个得意的样子气的不行,气鼓鼓说:“是我,……是我还不行吗!” “那我还讨厌吗?” “不讨厌!”福慧猛摇头,讨好地说:“全世界就阿迟最好了,怎么会讨厌呢!” 沈迟满意点头。 这男人就这标准的自恋狂一只,而且还是个自己招惹不起的自恋狂,福慧腹诽,腹诽,再腹诽。 半晌,惊异不定的福慧弱弱地问:“你不会真的录下来了吧?” “你说呢?”沈迟看她一眼,淡淡反问。 “你不会这么……”福慧看了看云淡风轻的沈迟一眼,“变态”俩字憋在吼间,实在不敢出口。 “怎么?”沈迟挑眉,意思是难道你有问题? 调整了下思路,福慧决定换个方式问:“阿迟,你什么时候有这么……恩,……这么奇特的嗜好了?” “有些人经常说话不算数,而且说跑就跑,所以留点证据,以防信誉为零的人在变卦。”沈迟看着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完那几句话,然后定定看着福慧。 “……那个,……那个……”说道“跑”就心虚的某人那个了半天,也没那个出所以然来,最终在沈迟的视线下默了。 “一定要去吗?”隔着马路望了一眼对面的医院,福慧抱着车门作最后的挣扎,“要不我们买点止疼药回去吃就行了,我真的没事了。” 沈迟站在一侧,抱臂看她,瞄了瞄她抓着车门不放的手一眼,用极轻却毋庸置疑的声音缓缓说:“一定要去!” “我就不去!”福慧把心一横,开始耍赖。 沈迟也不生气,朝仍在驾驶座上坐着的的唐衍生的方向点点下巴,示意福慧看,“你不知道吧,福慧?唐衍生可是练过的。”顿了顿,又补充,“特种部队出身,要不让他请你进去。” 如同被毒蜂蜇了一般,福慧迅速松开上一刻还死死抓着不放的车门,跳到沈迟身边,挽住他的手臂,一本正经地说:“开什么玩笑,还是阿迟你带我进去吧。我跟他不熟,不好意思麻烦人家。” 沈迟哑然失笑,抬手拍了拍她微微扬起的脑袋,穿过马路向对面的医院走去。 冬日微弱的光线穿过透明的巨大玻璃门,照进宽敞的大厅,厅堂里人来人往,忙着挂号、付费以及咨询医师。 福慧探出脑袋,看了看挂号窗前那长长的人龙,抿唇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睁大眼睛看着沈迟说:“怎么办呢,阿迟?这么多人,排队都要排到下午了。”皱眉想了想,又说:“要不今天就算了吧,我们先回家,改天再来。我真的没事了,不信你看!”她破天荒地如此贴心地提议,同时脑袋转了一圈,然后趁周围的人不注意的时候,松开沈迟微微蹦了一下,以证明自己确实不疼了,故作轻松地说:“看吧,确实没事了。” 落地时候没有站稳,身体摇晃了一下,沈迟伸臂拦着她,他默默看了福慧一眼,目光晦暗莫测,半晌,没有搭理满目希冀的福慧,他拦着她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空着的另一只手拿出电话,电话接通,他只简单说了几句,挂断,然后微微扬眉,看着福慧淡笑着道:“谁说要排队了,世界上有一种门叫作后门,前门既然不通,我们就将就一下吧。” 闻言,福慧眼底的神色一暗,垂首轻轻道:“一定要今天吗?” 沈迟点头:“恩。” “沈先生!”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热情地向他们走过来。隔着不算近的距离时已经向沈迟伸出手。 “宋院长,麻烦你了。”沈迟亦亲切地伸手与之交握。 “哪里的话,沈先生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宋某也好提前相迎,沈先生时间宝贵,怎好让沈先生等。”医院里正在进行的一个大项目的研究资金由沈氏鼎丰提供,即便是靠着精湛医术爬上院长之位,为人还算正直的宋院长也不得不对沈氏企业年轻的掌门人恭敬有加。 沈迟淡淡一笑:“不碍事。”转头向福慧道:“宋院长医术精湛,是上京医院最好的外科大夫,让他给你看看。” 自那个宋院长出现后,福慧站在沈迟身边,一直垂着头沉默的,听到沈迟的话,淡淡瞥了一眼笑的一脸亲切的清瘦男子,下意识的涌起淡淡的排斥,“不用了。” “福慧。”沈迟叫她。 知道躲不过,福慧闹别扭地低着头,盯着脚尖轻声说:“我有主治医师的。” 被直接拒绝,宋院长也不生气,看一眼脸色已经沉下去的沈迟,好脾气地替她解围:“哦,是哪位啊?” 福慧看一眼明显已经有些不悦的沈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李医生。”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她急急解释:“不是那个李医生,是凶巴巴的那个。就是老是板着脸说‘你知道?到底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的那个。”福慧学着李梅李医生死板严肃的腔调,将那个严厉的女医生的神情学了个惟妙惟肖。 生性严谨的宋院长也被逗乐了,笑吟吟地说:“那我这就带你去找,”他刻意顿了顿,“恩,那个凶巴巴的李医生。” 一切都是冰冷而雪白的,穿着雪白外套的医生、白色的布帘。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墙壁——在这个蕴藏着无数病毒的病房里,一切却都是纯净的白色。 被紧急召来的李医生,看到坐在病床上的福慧时有些缓不过劲来——本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呢,宋院长竟然亲自打电话命令她放下手头上的工作,马上为一位重要人物看诊——原来所谓的大人物,不过是她那位最不听话的病人嘛! “疼吗?”隔着厚厚的冬装,李医生按了按福慧的腿,拿捏着力道,不是询问病人的感受。 “还好。”虽然只是轻轻的按压,还是有刺骨的痛意传来,像有细细的针刺入肌肤,可是福慧竟然只是淡淡一笑,几乎是习惯性地隐瞒了自己真实感觉。 福慧的手紧紧地抓着床,原本平整的床单被她抓出深深的褶皱,看了因用力而骨节突出的手一眼,莫名地,多年来见惯了各式伤病患者被磨练的心性冷硬的女医生,感觉到微微的苦涩,手下却蓦地加大了力道,似乎非要逼她说出事情不可,“那这样呢?” “啊!”猝不及防,福慧惊呼出声:“疼!” 声音未落,虚掩着的病房门被蓦地推开,沈迟紧张的声音紧随后响起,“怎么了?” 沈迟送宋院长离开,推门进来时,那位被福慧形容的凶巴巴的李医生,正表情严肃地拿着一把雪亮的剪刀准备剪福慧的裤子腿儿,而那个被剪的人,苍白着脸,似乎不能忍受那样刺目的雪亮,却又想在努力克服着什么似的,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剪刀落下去的方向。 69、福慧,我们回家吧 “阿迟,你回来了。”看到沈迟进来,面色苍白的福慧抬起头,有些虚弱地笑了笑。李医生拿着剪刀的手顿了顿,所有所思的看了沈迟一眼,回头又看福慧,雪亮的剪刀映着斜斜射入的光线折射出冷冷的亮光,打到面色苍白的女子脸上。 沈迟看一眼泛着冷光的剪刀,沉声问:“怎么了?” 李医生看也不看他一眼,手在福慧腿上按来按去,考量落剪的最佳部位,冷冷道:“伤口没有及时处理,和里面的衣服粘一块了,为了避免再次扯开伤口,所以最好是剪开。”顿了顿,侧首斜眼看沈迟一眼,阴阳怪气地又说:“至于为什么没有及时处理,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福慧作出一副正直的表情,无辜地看着黑着脸的李医生,沈迟看着她那个撇清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无奈。 好像终于决定在哪落剪了,雪亮的剪刀比划了几下眼看就要落下,“阿迟!”就在剪刀将落下的刹那,几乎是下意识地,右腿微微一曲,避开了,她仰着头看站在床尾的沈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阿迟,我饿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呢。我记得医院旁边有家卖小笼包的铺子,味道特别好,我每次过来这边都要吃一笼。你去给我买一点吧?”她努力地控制着声音里的颤音,尽量装出所无其事的样子。 沈迟没有说话,就那样默默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她的身边,抓起放在床上的左手,握住,淡淡说:“等你检查完了,我陪你一起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福慧知道,今天无论使任何手段他都是不会让步的——可是怎么就那么难呢?她本来已经下定了决心的,为什么总是觉得害怕呢? 当初,也是在这样的一间的病房里,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雪白的帘布以及磕伤出血的伤口、泛着冷光的手术剪刀——唯一不同的是,当初站在那里的人是季从风,她虽觉得难堪,但还不至于难以忍受,而当站在那里的的那个人是阿迟时,怎么就变得那么难了呢? “阿迟!”她轻轻地叫他,声音委委屈屈的,竟然隐隐带了哭腔,更低更低的声音,“我怕。”。 相握的手紧了紧,沈迟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越过福慧的肩膀,轻轻搂住她,“过了今天就好了。” 冰凉的剪刀触及皮肤,传来凉意,福慧侧首将头埋在沈迟怀里,眼睛紧紧闭着,咬着牙关,随着剪刀往上,沈迟揽着她的手臂越来越紧。 当整个小腿暴漏在空气中的刹那,福慧感觉到沈迟的身体蓦然绷紧,细微的抽气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 那根本不应该是一个女孩子的腿——狰狞狭长的伤口,交错织可怖的画面。 其中最长、也最深的拿到伤痕裂开了,已经凝固的、暗红血斑驳地模糊了狭长的伤口,暗红的血迹边缘依稀有鲜红色的血珠一丝丝渗出! 凉凉的酒精棉一点点擦过伤口,清洗残留在伤口上的血迹,福慧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牵动正被消毒的腿,夹着酒精棉的钳子戳到伤口上,她细细地呻吟了一声,却听到李医生冷冰冰的声音,“跟你说过多少次,一定不要碰到伤口,就算受伤也要及时处理,你现在的身体抵抗力很差,很容易感染的。跟你说过多少次,总是当耳旁风,你到底知不知道轻重。” 福慧被她一阵抢白,讪讪地说:“我以后会注意的。” 一听就是敷衍! 李医生莫名地起了怒气,嘴上更是不肯饶她,黑着脸冷冰冰道:“以后?说句不好听的,照你这个样子下去,有没有以后还说不一定呢!” 话音未落,沈迟握着福慧的手蓦地收紧,用力之大,原本粉色的指甲因为用力已经半边变白。 “疼!”福慧惊呼。 沈迟立时俯身,温言询问,“哪里疼?” 原来他根本不知道他抓疼了她! 手还被他紧紧攥着,可是福慧再不敢叫疼,一句话,三个字,出自冷静自持的阿迟之口,却带着几乎不可能出现的颤音。 一时之间,福慧的心变得那么柔软,仿佛脸呼吸都带着微微的抽痛。 她摇摇沈迟的手,“阿迟,我没事的。” “恩。”沈迟随口应了一声,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眼睛死死盯着那狰狞可怖的伤痕,眼底的神色却有些飘忽,莫名地悲哀划过。 顾不得外人在场,福慧伸臂抱住他的腰,脸颊隔着衣服贴着沈迟的腰,轻轻地呢喃安慰,“阿迟,我真的没事。” “是吗?”他随口反问。 “恩。”她保证。 看了两人一眼,一直神情冰冷的女医生的眼里,第一次出现某种暖意,她看着那个握着她那个最不听话的病人的手,兀自沉默的男子,忽地笑了笑,转身拿出笔开处方。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她拿着处方回来的时候,她看到那个相貌英俊的男子仍是沉默着,只是,此时却是低着头看着同样仰首看着他的福慧,脸上的神色飘渺而深远,仿佛穿过眼前的女子,看到遥远的过往。 女医生轻咳一声,引起两人注意,说:“把住院手续办一下吧,住院观察几天。这一次你可不能再给我找乱七八糟的借口了。”她看了看站在福慧身边的男子,眼底莫名有了笑意。 福慧扁了扁嘴,十分委屈地说:“一定要住院吗?不能不住吗?” 李医生没有回答,长眉一横,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福慧缩缩脖子,识趣地闭嘴。 待只有沈迟和她两个人时,福慧扯了扯一直怔怔出神的沈迟,“我不想住院。” 他随口答:“生病了就得住院。” “可是,”福慧扁扁嘴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真的很讨厌这个地方,感觉阴森森的,住在这里我心情肯定不好,心情不好就不想吃饭,晚上也睡不好,病会更严重的。”说完又嘀咕了一声,“况且我也没什么病。” “恩。”他漫不经心应了句。沈迟的神情一直有些飘忽,眼帘低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福慧此时罗里罗嗦说了一大堆借口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默默看了福慧一会儿,伸手抹平几缕翘起的头发,轻声问:“就那么不想住院吗?” “恩。”福慧死命点头,“阿迟我们回家吧,我保证听话,肯定按时吃药。”她举起双手发誓,一是坚定的决心。 “沈先生。”唐衍生推门进来,“住院手续办好了。” 福慧气鼓鼓地横前后奔波的唐衍生一眼,转头十分乖巧地扯了扯沈迟的衣袖,讨好地叫他:“阿迟。我们回家吧。” 沈迟看着她,淡淡一笑,点头,“好,我们回家。” “不是要住院吗?”唐衍生有些不明所以。 沈迟轻飘飘回答:“不住了。” 真是老板动动嘴,打工的跑断腿儿,唐衍生认命地退出去! “我这么多病人,就你最不听话,叫干嘛不干嘛。这住院手续办好没有十分钟,就又闹腾着要出院了。”李医生坐在办公桌后,一边低着头重新开处方,一边忍不住抱怨着。但摄于沈迟那种天然的气势,几乎是下意识地收敛了平时对待福慧的凶悍劲儿。 福慧坐在她的对面,不住地点头,一副认错态度良好的样子。 沈迟果然不愧是沈迟,一出马,顶十个江福慧。 “不行。”在福慧刚刚开口,准备陈述一下住院的利弊时,那个彪悍的女医生想也不想,断然拒绝。 沈迟按住几乎冲椅子上跳起来的福慧,看了俨然丝毫不会妥协的女医生一眼,淡淡道:“她对医院的抵触情绪很大,对身体恢复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不如在家调养好些,我保证,我会照顾好她的。” 很平常的几句话,被他说出来就起到了异乎寻常的作用!福慧看他笑得那个花枝招展的样子,腹诽,卑鄙,又使美男计! “伤口注意不要碰到水,还有一定要按时吃药,有规律地锻炼身体。”开好处方后,那个严谨的女医生一再叮嘱。 “恩。”福慧点头如小鸡吃米,诚恳异常,“知道了,知道了。” 李医生忍不住冷嗤:“你每次都说知道了,可那次是真的知道了。” 福慧认错:“这次是真的知道了。” 李医生不放过她,“那以前都是假的了?” 福慧也不生气,忽地撞了撞站在她身侧的沈迟,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不怕死地说:“李医生,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听诊器一拍,震得桌面一晃,李医生怒冲冲道:“你知道?你知道?到底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噗嗤——”一声,福慧乐了。沈迟看一眼被笑得莫名其妙的神情,想起福慧装模作样地模仿这个女医生的样子,自进入医院那一刻起,一直沉重压抑的心情陡然松了一些—— 她还是能像以前那个样子笑的,虽然极少,但总还是有的,只有还有,一切就还有希望。 走出医院时,沈迟握住一直紧紧跟在他身侧的福慧的手,轻轻说:“福慧,我们回家。” 70、幸福 沈迟穿了件藏蓝色的外套,看起来是有型有款的笔挺,摸起来却是异常的柔软。 福慧好像是故意闹他,一上车就解开了那件藏蓝色外套的扣子,钻进他怀里,软软地叫了他一声,脑袋蹭来蹭去,他低头看她,正碰上也仰首看着他的亮晶晶的双眼,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被蹭乱的黑色发丝,看了她一会儿,转头看着窗外,沉默。 福慧最是畏寒,尤其自生病以后,更是沾点凉气便不堪忍受,从冰天雪地钻进温暖如春的车厢好一会儿了,却仍然是手足冰凉。 沈迟看着窗外,眼神沉静,一副心事沉底的摸样。福慧抬头看了一眼沈迟,小心翼翼地再看了看驾驶座上全神贯注开车的唐衍生,然后,偷偷摘掉了左手那薄薄的手套,撩开了沈迟外套内那件浅灰色的羊毛衫,恶作剧似地将冻得冰块似的手贴上去。 冰冷的手贴上温热肌肤的刹那,沈迟的身体蓦然一僵,然后便听到福慧咯咯的笑声,凉凉的小手在他的脊背上摸来摸去,沈迟看一眼一本正经、不知道是装作没看见还是真的没看见的唐衍生,眼神几度变换,绷着脸瞪着恶作剧得逞、正得意洋洋、抬头促狭地冲着他笑的福慧。 哼,我才不怕你呢! 眼睛一眨,停顿稍许的手又动了动,温热柔软的触觉,异常美好。 感觉到沈迟的身体被她冰凉若雪的手,激的一颤,福慧又咯咯地笑了起来,这次却没有得意多久,一直看着她不说话的沈迟,蓦然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了她,勒的那样紧,只能乖乖地贴着他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 耳边就是那个人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那个曾经感觉无比陌生的沈先生又是她的阿迟了。 阿迟,阿迟,阿迟…… 她默默念叨着,就那样在怀里沉沉睡去。 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休息不好,每天一睁开眼就是那些纠缠着她,仿佛不将那具孱弱的身体吞噬便誓不罢休往事、人情。 发现福慧睡着了,沈迟调整了一下身体,身子后仰,尽量让她睡得舒服些。 她睡的很安稳,隔着薄薄的羊毛衫,温热的鼻息缓缓渗进他的身体里。只是她的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好像已经疲惫到极致,他趁势吻了吻下她的额头,然后就那样将下颌轻轻放在她的额头上,抱着福慧陷入沉默。 观后镜中,看着那个看着温润如玉、实则冷漠异常的男子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温情,感慨之余,唐衍生不禁有些嫉妒,更多是钦佩——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生命中的那个人的,沈迟不仅遇到了,而且守住了。可是即便遇到了又怎样呢,换了一个人,又有谁愿花八年的时间去等待,人生又有几个八年? 况且等待也是需要奇迹的,谁又能保证,你等待着那个人也在等待着你呢?如果不是,那么那一场八年的等待岂不是一场笑话! 室内昏昏沉沉一片,不知是天已经黑了,还是厚厚的窗帘密密实实地遮盖了所有的光线,福慧伸了个懒腰,觉得一觉睡醒之后通体舒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以前总是累的狠了才能睡着,可是睡醒了竟然更累。 昏沉的视线中,她扫视一圈——沈迟不在! 门外传来砰砰的细微声响,她摸索着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客厅书房里都没有人,厨房的灯却是亮着的,刚才那砰砰乓乓的声响已经没有了,只能听到火苗舔着锅底的嗤嗤声响,不确定地,福慧慢慢走过去,然后,在看到沈迟后愣住了。 不锈钢水壶安安稳稳地坐在火炉上,淡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另一边的火炉上放着平底锅,沈迟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盛放调料的汤勺,身上带着围裙——居然正在炒菜。 仿佛看到了极度不可置信的事,福慧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怔怔地看着娴熟地挥舞锅铲的沈迟。沈迟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看到福慧惊讶的神情,有些别扭地咳了咳,声音舒缓地说:“睡了一下午,我想着你也该醒了,饭就快好了,你去洗漱一下就可以吃了。” “阿迟?”仿佛仍然不能相信眼前看到的场景,福慧指着沈迟手中的锅铲比划着,诧异地问:“你什么时候会做菜了?以前……”看到沈迟变了脸,剩下半句“连刷碗都不会的”被憋回肚中。 沈迟躲开她灼灼的视线,依然有些别扭地说:“你都说了是以前了。” 其实,我在想是不是我对你还不够好,所以你才会离开;是不是对你实在太凶了,所以才会不辞而别。 福慧站在门边,头斜斜靠着门框,看着有些别扭的沈迟,忽然微微笑了起来,“阿迟。”她叫他,轻轻的。 “恩。” “我觉得,我好像很幸福。”她依然靠在门边,微微笑着看着那个英俊男子穿着围裙挥舞锅铲、宜室宜家的样子,轻轻地说。 那一刻,水沸腾的报警声蓦地响了起来,尖锐的气鸣声中沈迟瞬地回身看她,眼神几度变幻,忘记关掉已经沸腾的水的水壶之下的火炉开关。 狭小的空间内,两人相视而笑,寂静中恍惚有坚冰融化的声音——是否,最后的那一丝隔阂也已经消失? 最后还是沈迟先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笑得傻乎乎的福慧,转身关了火炉开关,然后吩咐一脸傻样儿的福慧:“去把碗筷摆一下,待会开饭。” “恩。”口上应着,福慧却是动也不动,看着他傻笑。 在她灼灼目光下,沈迟白皙的脸上泛起奇异的嫣红,他咳了一声,故意凶巴巴的地说:“还不快去!” “哦。”继续傻笑着,福慧颠颠地拿了碗筷跑去客厅,迅速摆好,然后颠颠地跑回厨房,继续盯着沈迟瞧。 “洗漱了吗?” “没有。” 沈迟点了点下巴:示意她还不快去。 洗漱归来,沈迟却继续给她找事干,还没瞧过瘾的福慧不乐意地嘀咕:“真是的,摸都摸了,现在竟然连看都不给看。” 沈迟手上一颤,不锈钢的锅铲碰到黑灰色的平底锅,发出叮的一声响,可疑的粉红色爬上耳根,回过头,却是看着福慧暧昧地笑:“晚上开着灯,慢慢看。” 晚上……开着灯……慢慢看——福慧瞬时脸红的如同煮熟的虾子,秒杀啊秒杀!福慧乖乖捧了汤去餐桌。 冬瓜排骨汤! 福慧深深吸了口气,闻了闻四溢的香气,一时之间竟然觉得饿得无法忍受。 她偷偷看了一眼依然在厨房忙碌的沈迟,摸了摸仍然有些热的脸颊,再不敢去招惹他! 可是对着香喷喷的冬瓜排骨汤真的很难忍啊!福慧偷偷看了看忙碌着的沈迟,背后没有长眼睛,应该不会意到这边的情况吧?偷偷啃块排骨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啊!”急急捞了一块排骨出来,冒着热腾腾的白色气体,福慧心花怒放地咬了一口,却在下一刻惊呼出来。 “怎么了?”沈迟闻声从厨房探出头。 沈迟出声的刹那,福慧已经火速将将将啃了一口的排骨扔回砂锅里,“没什么呀!”口气无辜,一副坦然的摸样。 沈迟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解了围裙开始端菜上桌。趁他回过身的间隙,福慧伸出舌头,手使劲扇风,“妈呀,烫死我了。” 饭菜很快摆好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汤是冬瓜排骨汤,可是,这菜…… 第一道菜——鱼香肉丝,嫌弃地拨拉拨拉只有玉兰片,没有丁点肉丝的“鱼香肉丝”,哀怨地看了对面的沈迟一眼,看着沈迟一副难道你你有问题的摸样,欲言又止。 好吧,换第二道。 第二道菜——土豆烧排骨,当来来回回拨拉了几遍、也没有发现一块排骨之后,福慧偷偷瞄了瞄脸色已经沉下去的沈迟,忍了又忍,那句“阿迟,你确定自己真的会做饭?”才没有问出口。 好吧,还有第三道。 可是,在看到第三道菜之后,福慧瞬间绝望了——呛炒时鲜青菜——竟然连菜名里都没个肉字了。 福慧扁扁嘴,可怜巴巴地看了沈迟一眼,沈迟有些好笑地看了看她,举筷夹了青菜放进她碗里,轻飘飘道:“医生说你的饮食结构不合理,嘱咐我多让你吃点青菜。” “多吃点青菜又不是不能吃肉。”福慧小声嘀咕了一声,瞄了一眼绿油油的青菜,哀怨地看着沈迟。 沈迟拿碗盛了汤放到她面前,点点下巴示意她看碗里的排骨,闲闲道:“谁说不给你吃肉了,这不是挺大一块儿的吗?” 福慧咂咂嘴,想到被烫的至今仍然麻木的舌头,抱怨的话吞进肚子里,就着白花花的米饭吃下去,险些忍成内伤! 沈迟看着她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夹了块土豆、放到负气死命扒米饭吃的福慧碗里。 吃晚饭,白吃白喝的某人装腔作势地要洗碗,沈迟轻飘飘扫她一眼,福慧立马觉得自己真的是演的太假了,灰溜溜地跑去看电视。 沈迟带上围裙,又恢复了那种异常贤惠的宜家模样,福慧乐呵呵地看着他进了厨房。 厨房想起哗哗的水声,她将电视调到娱乐频道,看的不亦乐乎。 沈迟很快就从厨房出来了,抬头就看见福慧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拿着遥控器,看着电视里播着恶俗的娱乐节目不时傻笑一下。 “刚吃完饭,怎么就坐地上了?”沈迟俯身过来,将她从地板上拉起,顺势抱在怀里,坐到沙发上。 “好看吗?”下巴在她额头上蹭了蹭,搁在她的脑袋上,沈迟声音懒懒地问。 “还行。”福慧随口答,被节目里笑话百出的女主持人逗乐了。 沈迟抽过被福慧松松窝在手里的遥控器,闲闲道:“还行那就是一般了,一般的东西看什么,我们看点有用的。”说完将电视调到了财经频道。 “……”福慧默了,本来以为他要陪自己看电视,结果刚坐下就抢走了遥控大权,财经新闻有什么好看的啊!哼,果然还是像以前一样讨厌。 被财经新闻折磨的极度无聊,福慧所幸脱了鞋躺倒沙发上,头枕着沈迟的腿,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沈迟的手指——他的手很漂亮,色泽温润,干净无瑕,五指修长,透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仔细闻得话,有淡淡的柠檬香味。 “饭吃的还好吧?”上方传来沈迟淡淡的声音。 福慧一根一根掰着他的手指,随口道:“还行吧” 沈迟的声音蓦地一沉,说:“什么叫还行!” 福慧被他突如其来的不悦搞得莫名其妙,忽地想起他“还行那就是一般了”的言论,蓦地明白了什么,促狭地笑了起来,“阿迟,你忍了好久了吧,是不是一只想问我呢?” 被戳破,沈迟有些别扭,侧过头,嘴上却凶巴巴道:“江福慧,你皮痒了是吧?” “呵呵。”搁平时沈迟脸色一沉,福慧早不敢吱声了,此刻却是笑嘻嘻道:“那你是想听真话呢,还是假话?” 还真话、假话!沈迟看着她,冷冷扫了一眼,淡淡道:“真话怎样,假话又怎样?” 哼,又拿这一招对付她! “真话就是阿迟做得的菜特别好吃,比我做得好吃多了。”福慧不怕死地说:“虽然连个肉末都没有。” 沈迟挑眉,问:“那假话呢?” 福慧扁扁嘴,怏怏道:“假话就是,我的舌头被烫到了,根本就尝不出什么味道。”说完看着蓄势待发的沈迟一眼,恶作剧得逞似地笑了。 沈迟狐疑看她一眼,显然将信将疑。 “真的。”福慧伸出舌头,“不信你看看。”粉色的舌尖伸出,福慧戳了戳仍然木木的舌头,以证明自己的可信性。 沈迟看着那粉粉的唇舌,心中一动,突然俯身过来,猛地吻住了她。 那是一个极致缠绵的吻,他极尽耐心地挑逗、纠缠,辗转流连许久,离开时两人都已经微微喘气,福慧红着脸趴在他胸前,呼吸急促,同时听到沈迟胸膛内快速的心跳声。 感觉福慧在那一吻里隐约的退缩,沈迟感到微微失落,口上却戏谑道:“我检查了一下,好像确实是烫着了。” 他们俩个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默了一下,好像下定了决心似地仰头看着沈迟,一双眼睛亮亮的,溢出光彩来,她看着他说:“那个,你要不要再检查一下。” 71、遗憾 她的声音是极轻的,响在有些寂静的空间里,沈迟蓦然扭头看她,漆黑的眼眸沾染了某种情绪,深沉如夜,怔忪片刻,他突然俯身下来,死死地抱住了她,然后吻上她的唇——完全不同于方才的温存,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烈、无所顾忌般的激烈。 福慧被他勒在胸前,那样的紧,好像要将她揉进身体,承受着他的吻,被沈迟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懵的脑袋,在恢复思考的那一刻,微微启唇,放他一直在唇边舔舐啃咬的舌进来。舌尖相抵的刹那,仿佛有电流穿过两具身体,两人具是微微颤栗了一下,然后福慧伸臂抱住他的脖颈,开始回吻他。 稍许之后,他又停下、离开她的唇,用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嫣红的唇。 “福慧,我想你。”他的眼神有些迷离,漆黑如墨的眼底内有纠结复杂的相思。 “我也想你。”脸色潮红,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迷幻的光彩,她喘着气轻轻诉说。 摩挲着的手指蓦地停住,沈迟的身体蓦地绷紧,下一刻,停留的手指捏住女人的脸颊,嘴唇被迫微启,男人火热的唇舌长驱直入,灼热滚烫的气息喷在她微凉肌肤上,起起伏伏,引得她一阵战栗。 她的手插到他的发际,努力靠近他的身体。 近一点,近一点,再近一点。 身体贴合的刹那,她感觉他灼热滚烫的身体蓦地绷紧,喉间逸出细微的呻吟。 他蓦地抱起她,起身走到卧室,将她扔到床上,然后开始解扣子、脱衣服。福慧乖巧地窝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红着脸,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动作有些急促的沈迟。 不经意间抬头,遇到福慧那灼灼的目光,沈迟低低吼了一声,也不管身上的衣服了,俯身压上去。 他一边吻她,一边将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身体,示意福慧帮他脱那最后一件衬衫。 手指抚上他的腰身,细致光滑的触觉,上面竟然已经布了一层薄薄的汗,手指沿着脊背向上,摸索着从后面找到他的脖颈。那一刻,她感觉到胸前一凉,然后,在还来不及感觉那一丝凉意的时候,他突然埋头含住了她,福慧咬住唇蹙起眉,还是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 下意识地,手上使力,她抓住他的脖颈两侧,沈迟伸展双臂,脖子微微一缩,被福慧卷到脖子边的衬衫应势而落。 他加重了力道,唇舌在她身上四处游走,起落间,逐渐点燃她的身体。 “福慧,叫我。”他挺身进去,声音暗沉沙哑。 她哆嗦着恩了一声,咬牙抵抗着几欲脱口的呻吟。沈迟却不放过她,拉住她的腿放到腰上,“叫我。” 福慧微微眯着眼,看着上方有些狂乱的沈迟,忽地恶作剧般地笑了笑,“非非。” 惩罚似地,沈迟突然腰上一沉,同时俯身、复又含住了她。福慧彻底失守,轻轻哼哼着呻吟起来,乖顺地叫他:“阿迟……阿迟……” 感觉耳边痒痒的,福慧睁开眼,发现不知何时沈迟竟然已经醒了,抱着她斜斜靠着,眼睛盯着福慧放在他胸前的右手,眼底的神色晦涩莫测——那只手,在刚刚那一番激情之后,居然仍是带着手套的,薄薄的、几乎是与肌肤同样的色泽。 脑袋后仰,福慧看了看他,垂眸,然后动了动,将微凉的面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叹息,“你要看吗?”。 沈迟顺势嗅了嗅鼻下的额发,默了一会儿,淡淡问:“你不怕了吗?” 福慧想了想,点头:“还是有点怕的,我现在就想反悔了。” 他捉住她的手,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点点将那肉色的手套剥离——在双面目全非的手暴漏在空气里的那一刻,福慧感到沈迟身体刹那间绷紧,似乎连呼吸已经停止。 似是不能忍受般,沈迟一边将那只曾经以绝对优势击败他的右手放到唇边,一边闭上了眼睛,清晰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那只比例适度,曾经堪称完美的手,如同最上等的白瓷受到重物撞击般、斑驳地碎裂开来,细碎的伤痕遍布整个手背,最恐怖的是,那只手的无名指,无名指,无名指指上竟然带着指套。指套摘下,他忽地睁开眼,恍惚中看见,无名指从第二个关节处被齐齐截断,如同被折断的一支美玉。 如同魔怔了般,沈迟缓缓地吻她的手指,闭着眼——如同某种受伤的兽类,喉间发出细碎、压抑的嘶吼。 战栗着,她用另一只手抱住他,无意识地重复着:“……阿迟,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她感到有滚烫的液体滴到身上,怔住。 阿迟,你哭了吗?你竟然哭了吗? 泪,就那么顺着眼角留下来,一滴一滴滴到沈迟抱着她的手臂上——那么久了,她一直忍着,也没觉得委屈过,却在这一刻为着他的心疼而流下泪来。 在上京最冷的这个雪夜里,两个人相爱的人,相互紧紧的抱在一起,谁也没有安慰谁,谁也没有打扰谁,相拥着无声哭泣。 无论无何,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很久,很久之后,他仍然抱着她,坐在床上,两个人都睁着眼睛看着前方,眼神却是虚无的,精神游离在虚空中某一处。 卧室内的暖气烧得足足的,福慧却还是缩在棉被里,靠着沈迟的胸膛,只露小小的脑袋在外面。 不知是谁开始说了第一句话,两人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讲起两人第一次相遇的那天,福慧评价说:“当时看你第一眼,我就觉得这肯定是个特没意思的、特死板的人。”她捅了捅沈迟,巴巴地问:“你呢,你第一见我的时候什么感觉?” 沈迟说:“一个特别俗气的土丫头。” “你说谁土呢?”福慧不乐意了。 “那个特别死板的人。”沈迟捉住她到处作乱的手,心思却飞到了遇到她的那一天,满树绽放的海棠花下,那个女孩子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火红的上衣,那样扎眼的颜色,几乎耀眼的满树的海棠比下去。 “如果你输了,就当我江福慧的男朋友吧!”盛开的海棠树下,那个少女仰着头傲然宣战,那样的不可一世,最终演变成无法替代的唯一。 “戚——”福慧虚了声,就不能说你半句不好。这个人装的一副宽容大度的摸样,其实不仅小心眼,而且记仇。瞧他那个别扭样儿,福慧忍不住逗他,“土丫头,土丫头还有人死乞白赖地说喜欢我!” 沈迟反问:“谁说过喜欢你了?” 福慧气结,一直都是她张口闭口地喜欢阿迟,眼前这个嘴巴恶毒的男人还真的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之类的话。 福慧气急,使出恼羞成怒的惯用伎俩——露出森森白牙,咬他。 她哪里舍得用力,虚虚做个样子,却惹得沈迟一阵发笑,伸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好笑地看着她。 忽地想起了什么,福慧的眼神暗了暗,终于问:“阿迟,你不觉得遗憾吗?” “什么?”沈迟没有听懂她说什么。 “那个,”福慧比划了一下,指了指书房的方向,有些心虚地说:“我翻到了一些东西……”仿佛不知道怎么表达,她又比划了几下,轻轻地说:“……通知书。” 沈迟一怔,片刻之后伸臂抱住她到自己胸前,许久,淡淡道:“你不要放在心上,那个没什么的。” “怎么会没什么?”她忽地挣脱他的怀抱,坐起来看着他,重复,“怎么会没什么?” 她那么迟钝,一直以为沈迟英语好是天赋使然,可是原来他高中时就刻苦学过。 而她,竟然还那样对他。 “真的没什么。”沈迟拉被子盖住她,重新将福慧揽到自己胸前,淡淡解释:“或许对普通人来说那是很重要的事,可是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追问。 “你有想过为什么上大学吗?” 福慧脱口答:“为了一个好的学历,将来找一份好的工作。” “可是我注定是要继承沈家的,无论拿到什么样的学历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可是……”她仍是不信。 沈迟打断她,淡淡道:“其实,上学无非有两个目的,一是学识,二是人脉。人脉吗,我生而变具备这些,不用那么费事地非得跑到大学去积累人脉。所以先撇开人脉不谈。至于学识,我沈迟想学什么东西,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想学就一定能够学到。” 可是,世界上就只有那个地方有你,所以我只能去那里 72、大学初见 冬日清晨的阳光冷冷的,不带丝毫的温度,金灿灿的光线打在莹莹白雪上,转而折射到深棕色的车窗玻璃上。 豪华宽敞的宾利轿车内,福慧趴在车窗上瞅了瞅还隔着一段距离的申江办公大楼,看了看身侧坐着的沈迟,提议:“要不我就在这儿下车?” 闭目休息的沈迟闻声睁开眼,看了一下大致方位,回她:“还远,再往前走走吧。” 再往前走不就露馅了——阿迟,您的座驾这么拉风,全申江上至总经理下至打扫的阿姨,没有一个人是不认识的。我要是为了少走几步路,少挨会儿冻而被发现从堂堂沈先生的座驾下车,上班第一件事面临的将是审讯,我这日子还用过吗! “不好。我散会步,溜达溜达,也好锻炼身体。”她早想好了借口,一边一本正经的解释,一边带上帽子、手套以及护耳的耳暖,全副武装。 沈迟轻瞄了福慧一眼,焉能不知她的心思。却不直接戳破,淡淡道:“平时也不见你这么积极主动的。” 车停在路边,福慧拿带着毛茸茸手套的手将沈迟的脸掰向自己,笑嘻嘻道:“我一直都这么积极主动来着,你没发现而已。从今以后我要更积极主动一些,阿迟,你以后不用专门送我了。真的,你又不顺路,我坐地铁就可以了,省得你跑了跑去的麻烦。” 属猴子的啊?给你跟杆子就顺着往上爬! 沈迟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帽子,抓住她作乱的手握在手心,看着她似笑非笑道:“怕成这个样子?江福慧,我有这么见不得人啊?” “不是!”下意识地,福慧脱口反驳。刚一出口就知道坏了,她这样着急着否认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果然,沈迟黑眸明亮:“既然不是,”他转头吩咐,“再往前走,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再把江小姐放下。” “别!千万别!”福慧拖住他的手臂,可怜巴巴的望着沈迟,求饶道:“你知道的,阿迟,我这人比较低调。” ……低调!就你江福慧,还低调! 最终沈迟还是没有为难她,江小姐“低调”地下了宾利车“低调”地上班去了。 沈迟坐在车内,靠在椅背上,看着福慧缩着脖子加入上班族的洪流之中,烟灰色的大衣削弱了曾经鲜明的存在感,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黑眸微微闪动,有莫名的情绪流转。沈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淡淡吩咐:“走吧。” 沈氏鼎丰大楼,顶层。 鼎丰顶层光洁宽敞的廊道上,沈迟单手插在口袋里,向着迎面走来的廖程远微微颔首。 见到沈迟廖程远显然有些意外,“我以为最少得有一段日子见不到你。”廖程远上下打量三天前撇下他一人独自档阵势,急匆匆地去见佳人的老板兼老友一眼,纳闷:“我还以为你去度蜜月了,还发愁呢!” “怎么?”沈迟脚下不停,径直向前方的办公室走去,直接跳过廖程远的调侃,问起了正事。 廖程远随即掉头跟上,知道于与老板的私事多问无益,于是跟着进了沈迟的办公室,汇报集团这几日的情况。 沈迟低头看着廖程远带来的文件,不时写写画画修改着什么。坐在办公桌前的廖程远趁机观察起了他——多年来,沈迟孤身征战商场,杀伐决断,犀利冷静的几近的冷酷。此刻那种一直淡淡笼罩他身上的那种阴冷气息却莫名的弱了下去,依稀地,他闻到了一丝学生时代的温润气息。 他知道,是因为“那个人”,那个叫做江福慧的女子,曾经一度他有些不能理解的女子。 “你怎么啦?”那个时候,其实他还算不上那个素来独来独往的沈迟的朋友吧? 因为粗通围棋,他被围棋社的老乡师兄拖去当副会长。他这个副社长去了之后才发现,所谓的围棋社团竟然只有他这个刚刚上任的副社长以及那个拉他来的社长—— 也难怪,围棋对刚刚脱离高考奔赴大学的他们来说,实在是一件看一眼都觉得很枯燥的游戏。 直到沈迟的加入——他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地去劝说,劝说传说院里那个棋艺精湛,却沉默的有些孤僻的少年加入。他们再招不到人就要面临着解散的围棋社,出乎意料地,他只是表明了来意,还未将那一堆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说辞搬出时,那个素日跟他没什么交情的孤僻少年却是略略一想,轻轻叹息般地说了一句什么,便爽快的答应了。 招新的那一日,他静静坐在简陋的桌椅后,黑白棋子在他指间流转——他摆出简单的、复杂的定石,邀请观看的新生尝试破解,并逐一讲解破解之法。不出半日,无数新生慕名而来,围棋社一时盛况空前。 他逐渐声名鹊起,如同一颗闪耀的新星,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孤身越出他们的那一届的其他学生甚远——沈迟,这两个字,在T大是一时风头无两。 或含蓄,或奔放,或婉约,或娇憨,或可爱的女生找尽了各种名目接近他,却无一例外地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表白。即便是最最骄纵的女生到了他的面前也会下意识地收敛,似乎他轻轻一瞥便足以瓦解你辛苦建立起的勇气。 直到那个女孩子的出现。 “沈迟,你真应该去看看,今年的新生里面有个厉害的,水平估计跟你不相上下呢!” 那一日,围棋社在全校范围内举行比赛。食堂前的小广场上一时间聚集了很多人,热闹非凡——参赛的、观赛的、加油助阵的、单纯看热闹的,甚至还有专门来瞧沈迟那家伙的。 不过是离开吃个午饭,回来的路上遇见兴高采烈的社长,一脸兴奋地对他们连说待比划着:“也跟你一个德行,用定石欺负人呢!” “什么?”他急切地追问,完全不见了素日里沉稳持重的风范。 “我说,……”被抓住手臂的社长诧异地看着沈迟,有些结巴地说:“跟你……”。可是不待他说完,沈迟已经甩开了他大步疾奔着往赛场赶去。 可是那疾走的脚步却在抵达时顿住,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尾随而至的他甚至注意到,沈迟垂在身侧的手在他停下沉思的时间里握紧了,然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拨开了人群走进去。 显然人气极高的那个小组的棋盘周围密密麻麻的围了许多观赛的或者凑热闹的人,那些人却在看到沈迟后主动让出了一条道。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的都十分用力,连身体都仿佛绷紧。可是却在看到棋盘前那个传说中很厉害的新生时,蓦地叹了口气,“不是她……不是她……”绷紧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拳头松开,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 不是谁?他有些好奇看着几乎从未如此失态的沈迟。 “输了吧,我说过这盘棋将在十步之内结束的。”一个嚣张的几近不可一世的声音响起,在他还来不及的开口询问沈迟那句话的时候,莫名地,他有些厌烦地看了那个新生一眼——耀眼的一头亚麻色头发,白皙的皮肤,甚至耳边还带着一颗闪亮的钻石耳钉,脸上带着不可一世的浮夸笑容——一看着是个二世祖,纨绔子弟一枚,他有些不屑地想。 沈迟的神情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想到了极遥远的望的往事,脸上有淡淡的苦笑。 “听说你很厉害,我们两个下一局吧?”从围观的人的窃窃私语中,那个新生认出了来人,望了望众多女生欢呼雀跃的眼神,有些不服气地向围棋社的大神宣战。 沈迟看他一眼,淡淡道:“等待决赛再说吧,如果你能冲进决赛的话,会遇到我的。”声音不辨喜怒,说完便转身离开。 “你先看着吧,有什么事情叫我。”途径他时,那个已经神色如常的男孩子这样对他说,然后他听见沈迟几乎是自语般的话,“如果她在的话,你可有苦头吃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却看到沈迟在说完那句话后抿唇笑了笑,似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 然而,他很快就明白了“如果她在的话,你可有苦头吃了”的深刻含义。 “说好了,如果我替你报了仇,你晚上要请我吃鸡腿套餐。”那个女孩子说着就要挤着往人群中心钻,然后貌似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去向拖她来的女孩反复求证。 那个女孩子仿佛被她打败了似的,双手合十,十分虔诚道:“我向**大神起誓。” “你那个神我不认识,还是换个吧。”她笑嘻嘻地贫嘴。 “江福慧,你在宿舍一天到晚吹嘘自己围棋厉害,现在是表现的时刻了。”那个女孩子推着她往人群中心走,狠声说:“削他,狠狠地削他,替我报了上午那奇耻大辱。” “至于吗?不就输了一局,瞧瞧你,自从把我从床上挖出来都罗嗦了一路了,你不会刚开盘就被全灭了吧!” 那个女孩子似乎被戳中了心事,气急败坏地揉她本来就有些乱的头发,“说什么呢,你不知道这败类是谁吧。是那追到咱们家老幺三天就甩了的那个垃圾,社长大人我是想给咱家老幺做主来着。……可是被那个啥了!” 他当时就站在她们旁边,有些好笑地看着俩人你来我往地低声斗嘴,眼前的对局眼看已到中盘。 那个女孩子一边注意着盘上的局势,一边跟她的室友斗嘴,“什么?”听得室友的话,她惊声叫了一声,调侃的声音一时间怒意横生,杀气腾腾:“敢欺负我们家老幺?哼,我江福慧今天要让你输的以后看见我想死的心都有。” 那一刻,他似乎听见了磨牙的声音。 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少年显然不知遇到了对手,轻慢的看着棋盘对面的对手:“你会下围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一点点。”她捏着纯白的棋子,真假难辨地微笑回答。 少年瞄了一眼她捏棋子的手指,轻蔑地问:“需让子吗?” “那到不用,一点点就够用了。” 一点点就对付你了。终局的时候,他才明白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请。”少年做了一个起手的姿势,那个手势标准而专业,显然是受过专项训练的高手。可是他却说出了让他毕生后悔的一句话:“你先请。” 围棋讲究的是全局谋略,先手就能带来许多布局上的优势。以他的水平对决江福慧,仅有的那一点胜算也被他这一让给让丢了。 那是杀气腾腾的一场对决,围、追、堵、截,阴谋阳谋被完美运用,江福慧出手毫不留情一同厮杀到底——以24目的绝对优势胜出。 “我江福慧今天要让你输的以后看见我想死的心都有。”——她做到了,真的做到了!看着那个笑得得意非凡的女孩子,再看看那个脸色发青,额上青筋暴起的男生,他竟觉得齿冷。 “阿迟!”收拾棋子的手顿住了,看着他的身侧,那个刚刚还得意非凡的女孩子蓦地惊呼出声:“你怎么在这儿?” 他随着她的目光侧身,看到不知何时回来的沈迟,不知围观这场对弈多久的沈迟。他看着那个对他亲密称呼的女孩子,神情变了几变,最后那张英俊的脸上有隐隐的怒意,反问:“你说我怎么在这儿!” “呀!”她丢下手上的棋子,几步跳到沈迟身边,脸上有毫不掩饰的喜悦。“原来你也这儿上大学呀,真是好巧啊,竟然又见到你了。” 那个时候,除了那个沉默的略显孤僻的少年,没有人知道,所谓的“巧”是人为的! 73、心里的病 沈迟扫一眼棋盘,似笑非笑道:“几年不见,你倒是越发能耐了!”说罢,撇下跳过来的福慧,转身离开。 “我们再来一局!”输的脸色发白的男生,看着棋盘似是仍不能置信,痛定思痛之后,终于开口要求。平心而论,男生的棋力还算可以,只是太过轻敌才会输的如此凄惨,如是认真起来倒真是能与福慧较量一番。像福慧这种曾经迷恋围棋到骨子里的人,最开心的事莫过于一场旗鼓相当的对决。 那时的福慧已经许久没有遇到对手,渐渐将注意力转移到漫画上,此时听到这样的邀请,无疑是心动的,莫名的,追赶沈迟的脚步就滞了滞。鬼使神差地,他注意到沈迟听到那句话后,连离开的脚步都缓了下来,可是江福慧只犹豫了一秒就重新追上去。 脚步声重新响起,他离沈迟两步之遥,明显地感觉到绷紧的气氛松懈下来,沈迟的步伐也缓了许多,嘴上却不肯放过她,对着追上来的江福慧冷言冷语,“刚才不是玩的挺开心吗?怎么不再下一局?”。 “戚——”喘着气,她不屑地嗤了声,“就他那水平,还想让子,简直是自不量……”她好像根本听不出他的试探,只顾得意地喧嚣,说到一半却好像想起了什么,猛地合住了嘴,心虚地看沈迟。 沈迟刚缓下的脚步复又加快,脸色开始不好。 江福慧复又追上去,脸色有些尴尬,讷讷地解释:“我不是说你自不量力,阿迟,你怎么能跟他比!” 沈迟脸色更加不好,脚下更快。 “不是不是不是,阿迟,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他怎么能跟你比呢!我是说他自不量力,不是说你,虽然你们俩都……”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越描越黑。 沈迟脸色铁青,侧首横了她一眼,脚下不停,走的飞快。 江福慧懊恼地拍了一下脑袋,跑着追上去,拖住沈迟的手臂,他想挣脱,她却死死抓住不放,想了半天,“……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吧,你一定知道的,你必须知道啊……” “我知道。”在她重复半天,并且一副得不到沈迟认可便誓不罢休的无赖劲,他望一眼尽在眼前的教学楼,终于开口说出那几个字。 “知道,你还走那么快。”得到保证之后,她松开一攥在手里的衣袖,双手撑着腿,弯腰剧烈地喘气。 沈迟将她拉起来,递给她一瓶纯净水,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粉红脸颊,微微一笑道:“因为我要去上课呀,马上就要迟到了!难道你要陪我去上课?” “啊!”她瞪大眼睛,不复刚才对弈中杀伐决断的凛厉摸样,一副傻乎乎的样子,不过江福慧就是江福慧,三秒钟之后,睁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小鹿一样无辜地说:“好啊,我陪你去上课。” 沈迟的脸瞬间拉下,厉声:“不许去!” “你怎么啦?”那个时候,其实他还算不上那个素来独来独往的沈迟的朋友吧? 在又一次的所谓失恋后,接到女朋友电话的同学将喝的醉醺醺的他丢在校园里,他坐在路边,靠在路边的巨大花树上,眯着眼睛看夜幕下的星空,听到一个不算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隔着遥远的空间与时间,如今他坐在与沈迟一同打造的鼎丰金融帝国里,那个声音却听来那么的近,那样的熟悉。 他廖程远算得上是沈迟的朋友吗?即使是现在,偶尔他也忍不住这样想。 “廖程远?”那个声音不确定地叫了一声,推了推他的脑袋,“呀,我说看着像你,还真是。你喝酒了吗?” 因为那一推的力道,少了树干支撑的他,脑袋斜斜滑落,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却被一双温热的手扶住。“江福慧,怎么是你呀?”强撑着酒意,他睁开眼,却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有些不耐地说:“怎么没去陪你家沈迟?” 江福慧非常不客气地拍拍他的脸,扭开一瓶水边往他嘴里灌,边回答他的问题,“阿迟被你们院学生会那个漂亮的秘书长给叫走了,好像要开什么临时会议。真是的,周末都不能好好玩。” “呵呵,原来你家阿迟撇下你去陪美人了!跟我一样是伤心人!”喝过水,口干舌燥的难受劲缓解了些,路灯下,他看着江福慧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心念一动,坏心眼地逗她。 “才不是!阿迟才不是那样子的人!”她一把夺过他手上自己的纯净水,凶巴巴地瞪着他。 “不是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他不动神色地继续攻击,细细观察对面女孩的脸色,那一刹那的软弱被他捕捉到了,迅速出击,橘黄色的灯光分外温暖,他却在那样的灯光气氛下坏笑着,一点点凑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真假难辨地说:“我女朋友跟人跑了,你家阿迟也不要你了,要不我们俩个伤心人就凑做一对吧?” “才不要。”她猛地往后移,蹲着的身子蓦地一晃,跌坐到地上,却不忘拒绝他的提议,警惕地看着他说:“再说,阿迟才不会不要我!” “为什么不?”他盯着她的眼睛寻找他的弱点,“男人都喜欢新鲜的,刺激的……”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江福慧一眼,“漂亮的,性感的!” “……可是,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漂亮的啊……”她明显已经被激怒了,有些口不择言地结巴着反驳。他注意到她的底气不足,趁着间隙插话,“那大多数时候呢?你觉得自己比起来咱们围棋社的组织部部长,外语学院的院花,还有今天的秘书长如何呢?这些都是明里的,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挖你墙角呢?你防的了初一还防的了十五啊?” “你——”她想说什么却蓦地醒悟了什么,顿住,抿着嘴巴看他。灯光打在略显稚气的脸上,说不上如何漂亮,却也莫名地动人,她忽然站起来,在他还没有摸清楚怎么回事之前,忽然伸脚踹了他一下,狠声道:“廖程远,你真讨厌。”他看着她,觉得当时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傻,只听她说:“廖程远,你自己失恋了,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失恋陪着你是不是?哼,我才不上你当。你以为我江福慧是你啊,给我挖个坑我就跳。!” 说完她有踹了他一脚,挺疼的,他却再不敢说什么,任凭她扶着他回去,讪讪地,却也莫名地有着某种复杂难言的情愫。他沉寂在那种难得的情感中理不出头绪,却听到她有些伤感的声音在解释着什么:“其实,你说的那些问题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有时候想的情绪高昂,有时候就比较低落,可是每次都是我还没时间好好自怨自怜一番呢,阿迟就会莫名其妙地对我特别好,让我觉得自己简直是没事给自己麻烦。廖程远?”她忽地郑重地叫他的名字,一脸认真地问他:“你觉得阿迟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如果喜欢的话,他为什么从来不说他喜欢我;如果不喜欢的话,他问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讨厌我?”她问他,很苦恼的样子。 这种问题不是当面问自己的男朋友比较好吗?为什么拿来问一个不相干的第三者?他正苦恼着怎么回答她,抬头看到站在宿舍楼下的沈迟,他正和人讨论着什么,此时却扭头看着摇摇晃晃爬台阶的他和江福慧,视线落在搭在江福慧肩膀上的手臂上,然后是不悦的声音:“你怎么跟他在一起啊,江福慧,不是让你等我一下待会儿再去避风塘吃那个什么红豆冰山吗?”转头又向身侧的新生吩咐:“扶廖师兄回宿舍。”说完把那个刚刚还驾着他的半边身体的江福慧拽到自己身边,警惕地看着貌似醉醺醺的自己。 “哎呀,累死我了,廖程远你怎么这么重!”撇撇嘴,她以手扇风,有些夸张地抱怨着,他回过头看到她挤弄的眉眼,他蓦地开心起来,同样眨了眨眼睛答应替她保密,“等你?别说红豆冰山,连南极冰川都融化了!”沈迟扭过她不安分的脑袋,不满地问:“你们俩干嘛呢?” “秘密!”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能说的秘密!”说完拖起沈迟的手,“渴死了,我们去买水喝吧。还有,阿迟,我这个月的生活费不知道怎么就花完了,剩下这十几天你养我吧……” “会计怎么学的,一点理财观念都没有……你还没告诉我,怎么等我等着等着就和廖程远跑到一块去了?你和他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我怎么不知道?” “咦——”身后传来江福慧故意拖长的声音,“阿迟,你莫非在吃醋?” “滚一边去!” 沈迟微怒而尴尬的声音,然后是那个跳脱的女声,“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他可以肯定的是,沈迟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脱口而出,否定:“谁跟他是朋友!”。 那个人,或者是由于家庭出身的关系,或者是由于自身卓越的才智,虽然待人算得上温和有礼,实质上却是疏离冷淡,带着渗透进骨子里的骄傲,甚至是优越感,其实是不曾将任何人当做朋友的吧,只除了那个女孩子——在面对着她的时候,沈迟身上那种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莫名地消失了,变得分外平和起来,好像终于从高台上走下,陪着那个女孩子融入人群!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毕业后可以来鼎丰。”一次,沈迟回到曾经和江福慧租住在校家属区的房子,在收拾打包好所有的行李后,突然对他说了一句。 也是在那一刻起,他才真正觉得那个一直貌似跟他走的很近,其实游离在除那个女孩子之外的所有人的男子第一次把他当做了朋友! 朋友?望着对面低着头认真审视文件的沈迟,廖程远叹了口气,忽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江福慧她还好吧?” 即将落下的钢笔顿了顿,沈迟却是头也未抬地回答:“还好!”,笔尖圈住了什么,修改着,在文件的最末页署名,合上递给廖程远。 季唐的提案就这样通过了?怎么可能?以沈迟的性格怎么可能这样轻易放过那个人? 或者仅仅是答应了江福慧,所以不得不妥协吗? 廖程远怀着满腹疑问,狐疑地打开被沈迟修改过的文件——在原来写着贷款金额的地方被圈住了,几个俊雅凛厉的数字醒目异常! ……这样的数字,配上宋家睚眦必报的家族特点——江福慧到底是被人家怎么着了? “沈……”廖程远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沈迟抬手打断了,“就这样办吧!” 她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安静温顺的超出他的想象 大学时他总想着顺服那个桀骜的女孩子,所以对她那样凶。如今的她变得那样温顺,却莫名地觉得悲哀! “小秦,你帮我约一下上京医院的李医生。”被召进办公室的秦秘书狐疑地接下了老板布置的任务,对于自己老板竟然会主动去医院感到万分惊奇——这人终于承认自己有病了! 病态的白,白色的布帘,白色的衣褂,沈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在李医生面前坐定——他想详细地了解一下福慧的病情,朝夕相处了几天,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伤口很严重吗?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好呢?”想起福慧反复的腿伤,沈迟有些担心地问。 “还没有好吗?不应该啊,只是一般的伤口,按理说换三次药就应该好得差不多了。有按时吃药吗?” “药是按时吃的,我每天都有叮嘱她。”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李医生凝神思考片刻,抬头看着沈迟慎重地问:“你确定她按时吃药了,有看着她把药吃下去吗?” 什么意思?难道福慧她骗了他,不可能啊,她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啊! “我每次提醒她的时候,她都说自己吃过了,福慧她应该不会骗我的。”他有些不确定地说,几乎是下意识的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不,不,……应该不会的! 李医生神色忽然变得异常沉重,语速变慢,“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一直怀疑,但是不敢确定。” “什么?”沈迟一惊。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不是福慧她骗你,而是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自己有没有做过某件事,就像早上是否吃过药。经过大病的人大都讳疾忌医,尤其是不能面对自己病情的人,他们会下意识地暗示自己打过针了,吃过药了,以此来安慰逃避自己。以前我曾经屡次建议福慧去看心理医生,但是她都说自己很好,推搪过去了。” 沈迟颓然无力地坐回椅子上——原来真的是这样,真的是这样,怪不得她经常精神恍惚,有时甚至会想不起刚刚做过什么! 出门前他问她:“吃过药了吗?”。 那个女子站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吃掉一半的胶囊,想了想,然后一脸无辜地回答他:“吃过了。你看!” 他数过,昨天晚上那版药上明明还有九粒胶囊,现在那一半红一半黄的教堂九粒药完好如初地呆在原地。 他以为她在骗他。 却不知道她也骗了自己! 李医生措辞委婉:“福慧她有心理障碍。” “一定要去看心理医生吗?”沈迟以手按额,有些无力地问。以福慧的性格一定不会承认自己心理有病的。 看出眼前男子的痛苦,李医生略一沉吟,开口,“也不一定。”她看着沈迟,缓缓开口,“你多花点时间陪她,不要让她一个人呆着胡思乱想,一定要亲眼看着她将药吃下去,但也不要表现出不信任她的样子。” “可以吗?”他不确定地问。 “当然。”李医生斩钉截铁,“作为一个医生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但其实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些心理障碍,只是明显与否。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医生其实比不上有心人。” “谢谢。”沈迟坐着想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那一日后,她曾了解过这位能让宋院长亲自接待的英俊男子,对于的事迹大抵有些了解,也知道此人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高手,以及那一日他情到深处时的失态,以及这真诚异常的“谢谢”二字,不禁有些感动。 她微微一笑,“我相信有沈先生在,福慧会好起来的。” 冬日的阳光虽然冰冷却依旧明亮地照耀着上京这座繁华大都市,投射到暗色调却异常恢弘的高楼大厦上,折射出熠熠的光彩。 午后的光线斜斜投到沈迟光洁如玉的面庞上,在光与影下,或明或暗,他抬头望着雪后蔚蓝如洗的天空,良久喃喃了一句:“会吗?” 74、秘密的决定 日子就那样一天天过去,好像一切都在变好。 福慧安心在配音部打杂,同时向业内的资深人士讨教学习——她自问不是什么天才,一夜成名那种事情虽然也曾幻想过,但也仅止于幻想而已,晚上跟沈迟发发牢骚,白天照样按部就班地一步步学习。 “你下来。”正在揣摩刚刚录制的那一段对白,电话铃声响了许久才被她接起,因为精神太过集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声音在脑袋里打了个圈儿她才意识到声音的主人是谁,条件反射地问:“下去哪?” 电话那端的人沉默一下——江福慧夹着电话傻愣愣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再开口声音里就带了莫名的笑意,“你们公司楼下。” 《围棋少女》的配音工作正在收尾,前期因为程暮雪耽误的录制要全部补上,整个配音部忙的人仰马翻,福慧为节省时间,不顾沈迟的反对午饭就在公司解决了。 “你怎么来了?”冲出写字楼就看到了那辆拉风无比的宾利,惹得中午出门觅食的写字楼精英们频频观望,福慧拉上风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进车里。 “怎么有股中药味?”福慧一阵风似地冲进来,脸颊冻得红红的,一进车里她便猛地扑进沈迟怀里。 “给你带了吃的……啊”沈迟被她这样生猛的举动震的一愣,待发现那冻得冰棍似的手不知何时突破了层层衣服的阻碍放到腰上时,已然被那样骇人冰冷激一个激灵。他想推开她,福慧却抱的紧紧的一副死都不撒手的无赖劲,莫名的熟悉——可是这样的姿势实在太暧昧了,他看了一眼前方坐着的唐衍生,后者识趣地眼观鼻鼻观心。 诡异的静默,只有一刹那,可是福慧敏感地发现了,深深吸了口气离开沈迟的怀抱,探头探脑地找传说中食物,“吃的东西怎么一股药味?” 食堂的饭吃三天就想崩溃,沈迟这样挑剔的人拿的出手的东西一定是美味。 “药膳。”小小的餐桌被展开,沈迟打开保温盒将烫盛好推倒福慧面前,好看的嘴巴蹦出俩字。 福慧皱眉:“好吃吗?” “不知道。”他答的干脆利落。 “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看他,慢半拍的摸样。 “因为没吃过。”他也看她。 “那为什么我要吃这种东西?”褐色的液体,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的东西熬制的,还有那奇奇怪怪的菜,一看就不好吃。 “因为生病的又不是我。” 福慧埋头默默吃米饭,无声对抗。 “福慧,你知道我一个小时挣多少钱吗?”沈迟看了她一会,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本来准备着见招拆招的福慧一愣,完全没闹明白这招是出还是没出,满腹疑问地接道:“多少?” “你猜?” 吞下干巴巴的米饭,福慧眼珠一转,“10块?” 沈迟一本正经地否定:“不是。” “不是什么,太多了还是太少了?”她这句话出口前面的唐衍生没绷住,扑哧笑了出来——这个小女子绝对是成心的。 沈迟泰然自若,淡淡说:“太少了。” “少多少,多多少,你的给个提示是不?人家电视上猜奖品的价格还给个价格区间呢!”福慧理直气壮。 沈迟配合地竖起一根手指,福慧来劲了,“100?” 摇头。 “1000?” 摇头。 “10000?” 摇头,摇头,摇头…… “1000000?” 沈迟想了想,貌似依然有些为难地看着福慧,“虽然还是有些少,但是勉强凑合吧。” 福慧看了眼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狐疑地看他——就算你挣钱比俺挣的多,可是这跟眼前这碗闻着难闻,吃着肯定也好吃不到哪里去的药膳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这碗汤几个小时才能炖成吗?”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福慧恍然大悟,不屑道:“你不会说这汤是你熬的吧?” 沈迟探身,摸摸福慧的头,“真聪明,费了我将近四个小时呢。” 四个小时=1000000,福慧震惊,“你骗我的吧?” “你说呢?”沈迟淡淡反问,看着福慧的气势一点点弱下去,点了点下巴示意她快喝。 福慧认命地端起汤,老老实实地就着菜和饭喝干净——汤本来就是要喝的,她不过是想骗他说些好听的话来哄她,可是为什么结果这么令人匪夷所思呢! 吃完饭,沈迟陪她说了会话就要赶她走,“我下午还要跟人谈一个合同。”他这样说。可是才刚刚被耍了一把,福慧成心跟他为难,又巴着他说话,话里话外无非是想将他刚才的把戏戳穿,“你老实承认吧,那汤绝对不是你做的。” 沈迟将一个保温杯塞进她怀里,打开车门把她推出去,“这是剩下的,你晚上加班时再喝,什么时候下班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他嘱咐完毕,啪地将车门关上。 福慧倒退几步站定,抱着保温杯看着唐衍生一个漂亮的倒车,片刻不停地扬长而去,愁的觉出嘴巴里的苦味来——这玩意虽说不上难喝,可也实在说不上好喝啊,又这么贵,倒掉的话会肉疼,不倒掉的话胃又疼! 福慧愁眉苦脸地回写字楼,迎面撞见前面站着的程暮雪正一脸阴晴不定看着,冷笑,“江福慧,算你狠。” 离着那样远的的距离,她却清晰地感觉到程暮雪眼神里暗含的刻毒和仇恨,被那样的恨意骇到, 她打了个冷颤。 许久之后,离开温暖车厢后手指重新变得冰冷僵硬,弯了弯触觉、知觉尽皆变得迟钝的手指,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福慧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又能怎样呢? 她已顾不得那多么了。 整理好手头上的工作已经很晚,福慧打了辆车,不想在这样冷的天气再让沈迟特地出来接她。 回到家却发现气氛不对。 冷而干燥的冬风从阳台的方向呼啸着冲进房间,可是即便是这样强烈的气流也没有冲刷干净室内的烟味——客厅里的吊灯没有开,只有墙壁上的一排壁灯散发着淡淡的橘黄色光线,投射到沈迟苍白而英俊的脸上,那张白日还温暖而亲近的脸此刻却带着难言的冷漠与阴郁。 那是她不熟悉的神情——时间与距离如此强大,她与他都被改变。 “你回来了。”或许是因为抽烟,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沉默,他的声音听起来晦涩暗哑,莫名地拨的她心弦一颤。 “恩。”福慧漫不经心地答,莫名的恐惧呼啸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难道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吗? 他知道了吗? 那一刹,握着挎包边缘的手指颤抖起来,心如同被水浸过,冰凉如雪——又来了!这种感觉,羞愧和难堪,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将她淹没。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阿迟会怎样呢,愤怒、仇恨?亦或是拿那种瞧陌生人的眼神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所以,我宁愿离开,宁愿在你给我判罪之前将自己放逐! “怎么自己回来了,不是说好去接你的吗?”沈迟掐灭残留的烟,起身开灯,然后转身到阳台上关了窗,看到福慧傻傻地站着,接了她的手提包挂好才去洗手间洗手。哗哗的水声里传来他声音,“我给你留了饭,在桌上,热热就能吃了。” 不是! 心神一松,高度紧张的虚弱身体险些跌倒,她慌乱地扶着沙发坐下,心突突地跳着——宛如自地狱归来,心神具乱! 可是,世界上有藏得住的秘密吗?或者有,当一定不是她这样的人,如果一直一直这样瞒着,她一定会像八年前那样再次全面崩溃! 万一,他不能接受怎么办呢? 看着那个人走来走的身影,听着那个人略显絮叨的温柔叮嘱,即便是片言不说地呆在那个人身边的温馨宁静——这也许是她残破的余生里唯一值得眷恋的了! 如果……如果,如果就这样失去了怎么办? “阿迟?”她鼓起勇气,唤他。正在逐一热菜,然后端到餐桌上的人停住脚步,看她,蓦然神色突变,然后在再度开口之前疾步奔到福慧身边,伸臂抱住了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他一边问一边腾出一只手抹去她那不知何时无声滑落的泪水,略微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 她以前是极少哭的,再沮丧的事情也撑不过一个小时肯定又是嘻嘻哈哈的江福慧——可是现在的福慧敏感而又脆弱,让他心疼的不知所措! 他忽而想起那个虚伪而又势利的男子——轻轻摩挲的食指忽地一僵,他看着面前悲伤的不能自抑制的女子,低头轻轻吻她的眉心,然后紧紧抱住她,一手轻轻地拍着福慧的后背。在他低下头的瞬间,低垂的眼帘下,有危险的风暴在眼底汇集,碰撞,纠结成海啸一样一触即发的风暴。 “阿迟。”福慧在他有节的拍击安抚下逐渐平静,开口叫他,她好像为刚刚曾为那样莫名其妙的哭泣有些尴尬,嗫喃许久轻轻地问:“阿迟……如果,……如果我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怎么办?” “不怎么办。”你经常做让我不高兴的事,可是我不是也没把你怎么着吗! 福慧郑重:“我跟你说认真的。” 沈迟忽地沉默起来,眼神变得茫远,好像在回溯着什么,逆流而上的回忆里好像出现了什么不好的画面,他忽地一惊,闭了闭眼,许久,再睁开时有莫名的情愫浮现。抵着福慧额头的嘴唇轻轻开合,恰似若有若无的亲吻,“除了那件事,再没有真正能让我不高兴的了。”他声音很低,宛如梦呓。 “什么事?”福慧疑惑。 温软湿润的唇在她额头留恋,那个人似是沉浸某种情绪里不能自拔,她惊异不定,再问了一遍, “什么事?” 似是清醒了些,他停下动作,低头看着她,然后用双手固定住福慧的脑袋,拇指摩挲着两侧脸颊的皮肤,迫使福慧仰着头看他,莫名散漫的眼神一点点聚起,看着她,一字一顿,“你离开我,”重逢数月后,从来孤高自负的男子第一次提及那件一直以来讳莫如深的往事,“八年,音讯全无。就好像……”他顿了顿,好像在寻找着合适的措辞,终于选定,“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彻底地消失,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她吃惊莫名,全然没有料到沈迟会提及这个话题——她是那样一个善于避重就轻的人,她只字不提那过去的八年,而沈迟也乐于配合。 她知道沈迟曾派人调查过那八年里发生的事,可是即便是再厉害的侦探,能窥探人的心吗?——隐藏在那一件件,一桩桩往事里的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的一种心境去面对的呢? 阿迟他,……终究还是好奇的吧? “那么?”他的眼神坚定,甚至带着某种血腥的杀戮气息,“福慧。”他叫她,似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你还会离开我吗?” 心在刹那收紧,福慧怔怔,看着面前无比熟悉,却又莫名陌生的沈迟,一时间忘记说话。 “恩?”他的眼睛眯起,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福慧却笑了,明亮而温暖,被固定着的脑袋艰难地点头,“不会,除非你不要我。”却又蓦地摇头,“不对,就算是你要赶我走我也绝对不会走的。” “那就这样吧。”沈迟的身体蓦地一松,揉了揉福慧的头发,重新抱住她——幸亏是“不会”啊,否则……他宁愿毁了她 “那就这样吧。”她听见那人叹息般的声音,轻轻地,无奈地,认命地。搁在沈迟肩膀上的眼睛睁开来,无数复杂的情绪闪电般掠过 ——时间何其强大,将他与她都改变! 所幸的是他们仍然相爱! 那就这样吧!平淡无奇的五个字,她却明白,那是沈迟作出的承诺,那是沈迟特有的海誓山盟——无论无何我们都要在一起。 将要出口的话被她重新掩埋在心底,妥帖收藏。 既然一定要在一起,就绝对不能告诉他了。那件事在她心里已然是一根说不得、碰不得、拔不得刺,又何必再往他心里扎一根那样说不得碰不得拔不得刺呢! “阿迟,你做什么好吃的了,我已经闻见香味了!”拿定了主意,福慧多日来的彷徨不定一扫而空,变得开心起来,作出一副馋嘴的摸样。 沈迟顿时觉得自己真是败给江福慧这个丫头片子了——这么好的气氛,就这么给搅了。 “吃饭去。”沈迟伸手将茶几上的东西纳入手掌,那种福慧进门时看到的阴霾消失的无影无踪, 转身却看见刚刚还叫嚣着要吃东西的福慧一脸贼兮兮地盯着他收拢的手掌瞧,八卦兮兮地问:“什么东西啊?” 沈迟上下打量她一眼,似笑非笑:“你的戒指!” 笑容堪堪僵住,福慧张大嘴巴,震惊地看着沈迟,不待她问,沈迟自动解释,“我闲着没事收拾 东西时发现的,”他扬了扬那个被他藏在手心的墨绿色的盒子,喜怒莫测,“你藏得还挺隐秘!” 75、恶魔惊现 那是季从风送给她的戒指,切割的几近完美的钻石熠熠生辉,漂亮的让人惊叹,可是他却从未想过她其实必不需要——曾经最满意的一双手,骨节均匀,漂亮修长,而今伤痕遍布残缺不全,右手的无名指更是从根除截除,可怖异常! 那样的她怎么会喜欢戒指那种东西呢?每一次看见均是烦躁莫名,被她一次心烦意乱之际不知塞到何处——今夜,却被沈迟以这样的方式翻找出来! “你在哪找到的这个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撞枪口上了,看沈迟的脸色,福慧心知躲不过起,哭丧着脸说:“我不知道丢哪了,所以……” ……所以我们把它卖了换鸭脖子……吃吧!——她很想这么来一句,可是如果不想死的话,她还是闭嘴吧! “我有空还给他!”福慧举手保证,态度诚恳。 沈迟看着她,依然是似笑非笑的神情,“有空是什么时候,明天,后天?” 福慧头皮发麻,瞄了瞄沈迟的神色,心存侥幸,“可不可以不去?” 连那似笑非笑的虚伪表情都消失,沈迟眼神冰冷,厉声:“不行。” 福慧一愣,旋即心上一凉,开始和他拧,“为什么你说不行就是不行,我就不去。”顿了顿,好像意识到自己恶劣的态度,嗫喃着解释:“我不想见他。” 沈迟愣了一下,冰冷如雪的眼睛里忽然闪电般掠过某种尖锐的情绪,失声冷笑:“是不想见他呢,还是不愿把这枚戒指还给你那个曾经的未婚夫呢?”扬了扬手中的戒指,手一挥,墨绿色的丝绒盒子划出一道弧线,撞到墙上,弹出,落到地板上滚了几圈,盒子啪地一声打开,镶嵌着大颗钻石的戒指翻滚而出,滚落在两人之间。 应和着水晶吊灯的光线,钻石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两人之间无声展开。 福慧脸色惨白,仰脸斜视着沈迟,出口亦是毫不留情:“真像啊,以前他也是这么对我说话的,因为我欠了他很多钱,而且还要欠更多,所以必须跟他结婚,必须穿他喜欢的衣服,必须画浓重的妆遮掩这一身的伤疤陪他去应酬,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自己的隐私,即便是不开心是装作开心也不行,绝对不能有丝毫的软弱,不管你有多痛苦多么不愿意面对,哪怕是把你的心挖出来也一定要逼着你去面对……” 为什么一定要逼着我坚强,我为什么一定要坚强,在失去了右手,失去了一切之后,为什么还一定要坚强——为什么连同我舔舐伤口的伪装都要血淋淋地揭开! “就因为那些钱吗?”因为太过激动而剧烈喘息着,福慧眼神凶狠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敌人, “就因为我欠了他钱所以所有的一切都要听他的,而现在,沈先生,”她一字一字地叫,嘴角忽然浮出一个讥诮的笑,望定灯光下脸色已然惨白的沈迟,开口:“因为你替我还清了那笔巨额的欠款,所以我的一切都要以你为准了吗?” “你别说了!”在福慧停顿的间隙,沈迟蓦然出口打断了她,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线打到那张英俊的脸上,苍白冰冷,薄薄的唇抿成一线,手握成拳放在胸口,眼里散发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光。 然而对面的女子却是苍凉一笑,淡淡将最后的话语吐落:“季从风他这是把我转卖给你了吗?” 如受重击,沈迟踉跄后退,跌落在沙发上,握成拳的手死死地摁着着胸口,似溺水的人在窒息来临时那种绝望无助的挣扎,许久,素日那张光彩逼人的英俊脸庞上竟浮现刻骨的疲倦,好像停止了挣扎,他疲惫地仰脸开在沙发上,有些无力地看着面前化身修罗的女子,淡淡,“你是不是就想我难受,所以话怎么能让我难受就怎么说。” 然后,嘴角弯了弯,苍然的笑意浮上那张疲惫的脸,“现在我难受的要死了,你开心了吗?” 他又问她:“是不是我越难受你就越开心?” “因为八年前我纵容了程暮雪的接近。” “因为我这八年里我曾经动摇过。” …… “因为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你身边。” “因为我没有早一点找到你,而让你变成现在的样子吗?” “阿迟!”她扑到他身上,抱住他,紧紧地,泣不成声地央求:“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一直一直都知道,知道自己身体里住着一个恶魔,完全不受控制,丁点的刺激随时随地都能跑出来伤人,用最凛厉的字句,最残忍的话语做成刀,不顾一切地去伤害目之所及的一切——一开始是程见雪,她编出弥天大谎欺骗她许下诺言,现在是沈迟,她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伤害这个爱她而她也深爱着的人! 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刻毒而尖刻的如同恶魔! “对不起,对不起阿迟。”她失声痛哭,茫然无措的如同的一个孩子,口不择言地解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些我原本想也没想过的,可是就那么出口了……我不想让你伤心的。可是你一提那件事我就很难过,然后……然后我也想让你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沈迟回抱住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试图安慰无措的福慧——她压抑的太久太久了! 她是那样奇怪的人——没事的时候,芝麻大的小事也能嚷嚷半天,可真要发生什么天大的事,她却能像个没事人似的装的淡定自若。 “我是真的很难受啊!”那理解的安抚非但没有抚平剧烈起伏的情绪,反倒打开了一道闸门,那些被压抑的情绪翻涌而出,“真的很难受,像是要死了的感觉啊!我看着自己的手,别说握笔了,僵硬的连动都不能动,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热。变得那么迟钝。” “突然间就变得一无是处了。” “我花光了所有的钱也治不好它。最后甚至要仰仗别人的施舍而过活。” “所以我想倒不如死了吧。” “不许这么说。”沈迟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俯□一点一点地吻去那些眼泪,那样安慰性的吻却换来她激烈的回应,她钻进他的衣服里狠狠地肆虐啃咬,宛如一头受伤后急切地寻求安抚的小兽。 那是多日来他们最激烈的一次,疯狂到极致,两人的嘴唇都咬出血来却还觉得不够,那样极致强烈到要拥有彼此的渴望,如同在沙漠里行走了一日一夜终于遭遇绿洲的旅人,恨不得溺毙在那绿洲里。 沙发太窄,沈迟裸着上身靠着沙发坐着,福慧枕着他的腿躺着,脱下的衣服盖在身上,沈迟一只手在她下巴和锁骨之间逡巡,粗粝的拇指逗弄着稚嫩的肌肤,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杯红酒,不时喝一口,然后低下头吻身下的福慧。 没完没了的接吻,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在沈迟又又一次离开她的时候,福慧望着那张刚才失控到血色尽失的熟悉脸庞,突然开口打破了温柔缠绵到极致的氛围,“我有些怕他!” 那种东西有什么好怕的——他很想这样回她一句,可是出口的却是:“你不是也挺怕我的?” 江福慧是那种奇怪的一类人——也许她的出身不够显赫,可是却有一个恨不得将她捧到天上去的爸爸,也许不是顶级优秀,却也优秀到足以让她俯视很多人,而且她足够骄傲,骄傲到不远在心上臣服于任何一个人。 如果她是一只自由自在地翱翔天空的鸟儿的话,季从风则在这只鸟儿折翼的时候捡起了它,并企图将其纳入笼中据为己有当做观赏的玩物。 “切!”刚刚还哭得稀里哗啦的人此刻却理直气壮地反驳,“谁怕你了!”顿了顿,又严肃起来,“我是真的怕他,每次面对他的时候,我都有种,……有种”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去形容那种感受,许久轻轻道:“无所遁形的感觉。好像他只需要一眼就知道我在想什么,让费尽心力去伪装的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可是,”她仰脸看着沈迟,“阿迟,你就不会,就算你知道我是装的你也不会戳穿我的。” 沈迟亲了她一下,眼神幽幽,问“所以你不想去见他?” 福慧眨了眨眼:“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困难都是要迎难而上的啊!” 沈迟失笑,“好,那就不去。我们折了钱双倍还给他。”福慧看着他,眼睛都溢出笑意来,蓦然一本正经地说:“可显然这就是件必须要迎难而上的事啊,所以,”她抓起捏着自己下颌的那只手,作势要咬:“你陪我去吧?” “如果我拒绝你会真的咬下去吗?” “不会,因为我舍不得。”福慧盯着发麻的头皮,成心恶心他。 沈迟却是受用地眯了眯眼,顺势碰碰了有些红肿的嘴唇,含笑点头。福慧惊愕于某人的强大承受能力,呆掉。 76、错过的机会 宾利平稳快速地行驶。 宽大舒适的车内,福慧却有点坐立难安,颇有点奔赴刑场的感觉。 沈迟翻了一页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忽地戏谑道:“至于怕成这个样子吗?你当年不是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吗?” “谁怕了!”某人死鸭子嘴硬,下意识地否认。 沈迟侧过脸,凉凉看她。福慧扛了一会儿,很快脸上挂不住,眼珠一转,用一种历经沧桑的腔调说:“当年我年少无知啊!”同时从上到下打量了沈迟一遍,最后颇为遗憾地摇着头,叹气,“年少无知啊!” 沈迟眯了眯眼,在正看得那一页上做了个标记,放下跷着二郎腿,拍了拍身侧,下令,“过来。” 绝对不能过去!福慧摇头,非但没有靠近,反而挪远了点。她还不了解他,这个只要眼睛一眯就准没好事,一定正琢磨着了怎么算计她呢! 果然,只见那个人笑,无比暧昧,“我突然想起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好方法。”“恩……”他作出一副遥想当年的摸样,“我们以前用过来着,挺好使的。” 福慧义正言辞,“我刚才那句话是开玩笑的,绝对不能当真” 沈迟笑,伸手,臂上使力一把将福慧拉到身边来,握住她的手,紧紧地。被他这么岔了一岔福慧倒真的没那么紧张了,俯□看沈迟刚才在看的东西,忽地想起在蓝瑟时代沈迟装作不认识她,出言讥讽她工作效率地的可恶嘴脸,“沈先生!”忽地一本正经地叫了一声,不怀好意地一笑,“沈先生的勤勉真是让作为您老员工的我甚感压力啊,每次见沈先生,沈先生在车上看文件就是就是坐着车在去看文件的路上的。只是不知道是沈先生的工作能力不行呢还是鼎丰能做事情的就只有沈先生一个人呢?” 沈迟面不改色,“因为鼎丰上下叫沈迟的只有一个!” 无耻是无耻者的通行证!福慧看着那张脸,由衷地想。 沈迟看着她,忽地无比开心,去捉她另外一只手,手指触到肌肤的瞬间突然愣了愣——那只手竟然没有戴手套,也没有指套,没有任何遮掩——遍布伤痕的手,小手指残留着碎裂的痕迹,而食指从根部整个切除。 笑容就那么凝固在那张英俊的脸上,血色渐渐褪尽。 “我想着……”福慧慌了,“我想着总要面对的,……我没关系的,真的,一点也不疼了。” 沈迟像是根本没有再听她说话,脸色却更坏,全身绷紧。 “……我昨天随便说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我” 沈迟神思恍惚,恍若未闻。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她看着沈迟,静默,忽然问了一句。 沈迟依旧没有看她,沉默。 “阿迟!”她摇他的手臂,沈迟愣了愣,侧头看她,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视线终于落在福慧的脸上,眼里有某种掩饰不住的悲哀的神情,却是笑了笑,摩挲着那只手,无言。 福慧却因为那简单的动作松懈下来,然而那种悲伤的气氛是她所不能忍受的,紧张的大脑高度运转着想要打破眼前的氛围,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福慧脱口道:“其实这样也有好处啊,连戒指都省了,反正……”也没手指头带! 坏了! 沈迟的脸苍白的骇人,黑色的瞳仁纠结成点墨,浑身僵硬冰冷宛如大理石雕像。 福慧闭口噤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再顾不得开车的唐衍生,默默抱住了他。许久,沈迟才从那种冰冷僵硬中缓过神来,开口说了一句,“不要对自己这么残忍!” “我没关系的。”福慧低头,掩去一掠而过的涩意,“我已经接受了。” “可是我还没有。”沈迟捉住那只受伤的手放在胸口,抬头看着车顶,淡淡说了一句,“这里会疼。” “以后不许拿这个开玩笑了。”想了想,他又下了一条禁令。 “恩。” 她以前就常常拿自己做过的那些糗事来逗沈迟开心,本来就擅长讲故事,又爱拿腔作调地学各种类型的声音,所以常常逗得生性内敛沉静的沈迟看着手足舞蹈的她笑了又笑,偶尔还会挖苦她一两句——可是,今天她才发现,重逢后,原本刻在她身上的伤痕,一点一点地转移到了那个人的心上,变成一个看不得、碰不得、更说不得刺! 这一次,是真的伤到了,所以提也不能提。 “这个忘记还给你了。”路的对面沈迟靠在车上,手里夹着一支烟,闲闲地看着福慧和季从风的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福慧只是略略一瞥,定了定心神,微不可察地缓缓吸了口气,将装着戒指的盒子推倒季从风面前——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怕他的——唯一的一次,眼前这个男人掌控了她江福慧的一切,扼住了生命的咽喉,多一分少一分的的力量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季从风弹了弹烟灰,看着被推到眼前的戒指,吸了一口,沉默许久,忽然问了一句:“如果我现在反悔了,你”烟雾散去,他抬头直视对面的女子,“你会把戒指收回去吗?” “啊!”福慧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知如何反应。 季从风却蓦地大笑:“福慧,你这反应还真是伤人啊。”掐灭了烟,季从风起身,拍了拍福慧的肩膀示意她稍等,“可是既然你还收着我的戒指,我们俩个还没有彻底结束是不是?” 季从风看也不看戒指,越过福慧向门口走去,福慧一惊抓过戒指准备跟上,季从风回头,“你先等一会儿,我跟沈迟有话说。” 那只烟被沈迟夹在指间,却没有抽,只是不时放在鼻下闻一闻,看到季从风大踏步地走过来竟也没有任何吃惊,把玩着手指间的烟,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好处全让沈先生你一个人得了,沈先生也不怕犯忌讳?”全然没有任何寒暄客气,季从风看着姿态闲逸地靠着车门的沈迟,话里藏刀。 “那得看是谁的忌讳了,值不值得我沈某人看在眼里。”沈迟斜睨着眼前的人,眼神睥睨纵横。 季从风冷笑,气势丝毫不弱,“在商言商,季某既然已经付出了代价,就要拿到价值相当的东西。” 沈迟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问:“季先生付出什么代价了?” 季从风咬紧了牙关才没让那个失态的“你”蹦出牙缝,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缓缓吸了口气,控制着情绪,声音冷冷:“季某或许入不了沈先生的眼,但却入得了某人的眼,季某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盯着面前逐渐站直身体,眼神变得冷峻的沈迟,条理清晰地甩出最后的王牌,“既然现在戒指依然在福慧手里,我看婚礼也没有取消的必要了,届时还请沈先生赏脸喝杯喜酒。” 笔挺的烟棒骤然折断,沈迟看着季从风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审视着眼前的人,淡淡,“合同已经给你们了,季先生觉得不满意?” 季从风冷笑,“说不上满不满意,在商言商,只是不太公平。” “要怎样季先生才觉得公平呢?” 季从风看一眼福慧所在的方向,“我拿一半的钱,婚礼照常举行。” 沈迟眼神如针,冷冷,“你太贪心了!” 季从风反问:“难道沈先生就不贪心?” 沈迟厉声:“她本来就是我的。” “或许。”季从风半步不肯示弱,眼里却闪过莫名伤感的神色,“可是你也得承认,如果没有我,也许沈先生再也见不到她了。” “所以我给了你合同。” 季从风大笑:“为了让我死的更惨,然后便宜你们鼎丰?”笑声转瞬歇止,迅速恢复冷静,开始谈条件,“在商言商,沈迟,你不能什么都要。而我也不能赔的太彻底。” “你在威胁我?”折断后漏出的烟丝被白玉似的手指反复揉捏,开口却是淡淡,“可是你凭什么威胁我呢?她已经在我身边了。” “是吗?”季从风像是早就料到沈迟有此一问,轻轻反问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可是如果我坚持不放她走的话,沈先生比我更了解江福慧,你说,你会怎么样么?”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沈迟,细细捕捉他一丝一毫的变化,在看到那些揉开的烟丝自松开的指缝见掉落,那双穿着名贵皮鞋的脚踩上去狠狠践踏的瞬间他知道自己赢了,可是却觉得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他终究还是彻底失去那个女子了! “两个选择,”隔着一条街观望的福慧正叼着一只咖啡勺,目不转睛地观望着他们这边,沈迟看着她,渐渐恢复了一贯的冷定,冷冷开口,“第一个,我给你足够的资金,然后你被宋家整死;第二个,除了钱,我帮你解决了宋家那边的事,但是等这个项目结束,你立马滚出上京,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季从风没有回答,盯着沈迟的神色几度变换,蓦地冷笑起来,“我是不是只能怨自己眼光太好,” 笑声歇止,一字一字滑落唇边,“竟然跟你沈迟看上同一个女人!” “像你这样的人,什么都可以拿来交换。”沈迟挑眉斜视,自上而下打量对面的人,视线停留在那张精明世故的脸上,冷冷评定,“你既然舍得拿她出来讨价还价,就根本没有资格说爱她。”虽然对方并没有给明确的答案,但他已然知道季从风作出的选择。 “沈先生难道不是在跟季某讨价还价吗?”季从风心中一痛,却是毫不退让地回敬了回去。 沈迟浅浅一笑,然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凉薄而冷酷的神情,开口却是淡淡,“只不过是她不想看到你,我顺便清理一下而已。” 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如一把最最锋利的刀瞬间击中了他。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碎了,蔓延到四肢百骸,痛的无法呼吸,食指握紧却什么都没有抓住,松开,再抓,却还是空空一片,那张温暖而平静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远,恍惚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可是即便我愿放弃这里的一切,你会允许我带她走吗?” “不会。”无比清晰的的两个字,传入耳中,没有迟疑没有思考,他看到敛起了睥睨俯视的身姿,站的笔挺如松,神色庄重,宛如宣誓。 那一霎那的失态过去,季从风依然恢复了冷静,冷冷,“沈先生可真霸道,既然从没给季某选择,沈先生又有什么资格这样羞辱在下呢?” 沈迟看着对面挑衅的季从风,沉默,浓如墨汁的瞳仁里闪电般的冷光,许久之后,开口说了那些让季从风终其一生都无法释怀的话语,声音平淡到几近冷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不服气?觉得我在羞辱你吗?” “你凭什么不服气?” “你爱她吗?或许因为你那受伤的自尊,觉得自己是爱她的吧!可是有爱自己多吗?有我爱她多吗?像你这样的人一辈子也只能最爱自己了?” “你肯定选第二种吧?既然不能得到江福慧,就要把当初投资在她身上的钱十倍百倍的拿回去!” “你大概又会说在商言商。”在季从风开口之前,沈迟急急打断了他,敏感地捕捉对方一闪而过的不屑。 再出口的话更是冷酷无情,直指对方心底! “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呢?”沈迟自问自答,“五年前还是六年前?” “可是你对江福慧上心也不过是一年多前,她的漫画发行并且畅销,开始散发光芒之后!” “之前四年多的时间你去了哪里?你的眼里可曾有过她?” “你说我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 “你难道不觉得四五年的时间就是个绝好的机会吗?” “你原本有机会得到她的。” “可是她既然回到了上京,我就绝对不会让她去任何人身边了!你的机会自己没有抓住,不是我不给你!” “可是既然当初你没有看上她,如论如何,她也就绝对不会看上你了!” “季从风,你看轻江福慧了。” “她看不上你!” “有我在,她也不会爱上你!” 沈迟瞥见福慧小心翼翼地靠近,密切关注着他们这边的情形,连红绿灯变了也没注意,兀自像他们(奇)这边走来,心神(书)一凛,匆匆抛下(网)最后一句话,疾步向她走去,眼看一辆巨大的卡车呼啸而过,片刻之后他看到那张惊惶不定的小脸,大声叫了起来,“你站着别动!”福慧乖乖站着不动,看着沈迟穿越车辆来到她身边,他牵起她的手,掌心微湿,口气严厉地威胁,“走路再看不看路的话,以后就把你关在家里!” 福慧理亏,讷讷狡辩:“我不是怕你们俩打起来吗!” 沈迟停下脚步,回过身斜睨了她一眼,凉凉道:“江福慧,你是不是还挺得意?” “嘿嘿。”福慧作出无辜的样子,傻笑两声,一脸惊喜,“竟然被你看出来了!” 沈迟拉着她来到车前,松开福慧的手,朝呆若木鸡的季从风点点头,独自进了车。 “还给你。”上车之前福慧小心翼翼地踱季从风面前,将戒指盒塞到他手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默默回到在车上等待的沈迟身边。 季从风就那么突兀地站在路边,游离的思绪在福慧转身离开时渐渐回笼,看着那辆车载着她打了个弯,迅速离开他的视线。 许久,独自被留下的举步离开,眼神空茫——沈迟其人何其狠厉,杀人尚且不足以泄愤,竟要诛其心! 大结局(上) 送沈迟回公司的路上途径上京最有名商业区,元旦将至,各大商场卖场正拉着巨大横幅做节日特惠活动。 福慧趴在车窗上,东瞅瞅西望望,瞧得心痒难耐,头也不回地撞了撞一直闭目养神的沈迟,“哎,我们下去转两圈吧。” 大卖场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采购的人群,眼看着福慧又往一处特价商品梦扎,沈迟眉头直皱——果然,不管是过了多少年这个没事瞎凑热闹的癖好还是改不掉。 “保暖内衣在打折,说是今年不冷卖不出去了!”毫不意外地看到福慧两手空空而归,神秘兮兮地凑到他的耳边嘀咕,“一定是他们的衣服质量不好,穿上根本不暖和才没人买的。这天气,我都快被冻成冰棍了,竟然说天气不冷。” 沈迟也不理她,拖着往音像区走,琢磨着回家开瓶红酒看场电影,调调气氛,然后…… 手指微微曲起,沿着影碟的脊背轻轻划过,碰到合意的抽出来看一下简介,然后或放回或丢进福慧拎着的购物篮栏里。 待走到那栏影像制品的尽头,沈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然而却像是在最下排的那一层又发现了什么感兴趣的碟片,他一边俯身下去查看一边将卡递给身后跟着的人,自然而然地说:“看看你还有什么要买的,然后去结账。” 感觉身后的人没有动静,沈迟蓦地想起了什么,却依然头也未抬地说:“密码还是以前的那个。”须臾之后,察觉到身侧的人依然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的脸色微微一变,“难道你连密码都不……”最后两个字在喉间卡住——站在那里的根本不是福慧,而是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拎着的购物篮里正装着他选购的大部分碟片,白净的面孔上微微泛红,分外尴尬地看着他,她原本蹲在地上看一个最近一个热门影片的简介,站起来就看到站在她前面的男人丢了一张影片在她的购物篮里,她想提醒他,却盯着那好看的侧脸鬼使神差地跟到路的尽头——沈迟的脸色瞬间恢复如常,轻咳一声,点点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说罢压抑着怒气去找福慧。 就知道,就知道非得哪儿人多就往哪钻——在密密麻麻地站满人的奶制品特价区找到福慧的时候,沈迟真是恨不得立刻拖着这人回家。 他最烦买东西时瞎晃悠,却不干正经事的行径了! “你又不买,看什么看!”沈迟压抑着怒气。 福慧理直气壮:“你怎么知道我不买。” “家里还有好多,买回去你喝得完吗?” 福慧理亏,想了想还是老实交代,“……可是这个便宜!” “我买的那个比这个更便宜!”沈迟撒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淡定异常。 “切,你骗谁啊!”福慧不屑一顾,“你喝来喝去也就喝那一个牌子的酸奶,才不管人家有没有折扣。” “总比你好,不管什么牌子的都喝。 ” 福慧也不生气,反倒疑惑起来,“话说,你真的喝的出不同吗?我怎么喝着所有的奶都是一个味道啊!” “没有品位!”沈迟低声笑骂! 福慧不死心地盯着*牛出的最新口味,与拖着她手的沈迟暗暗较劲,“你说人怎么那么奇怪啊!以前有段时间穷的时候,我只能买特价的牛奶,当时我就想,要是我发财了进了超市一定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可是就算是后来我有钱了也还是什么牌子的打特价买什么牌子的。你看,多奇怪啊!” 手忽地一僵,沈迟默了默,然而却是低低笑着看福慧:“就你还能发财啊!” “那是!”福慧得意,“你不知道,刚出版的那会儿银子哗哗地跟流水似地往我银行卡里流,刚开始的几天我还天天去看,看今天钱多了多少,后来就烦了,一个月查一次。” “所以,”福慧歪着头看沈迟,笑得无害,“就算是跟你比,怎么着也算是小康吧!” 沈迟失笑,福慧却又摇头叹息起来,“可惜啊可惜,这种势头只持续了三四个月,后来就没有这么生猛了!” “慧慧!”噪杂的人群中,福慧听到有人叫她,惊喜的声音,回过头发现时配音部一起打杂的小何,穿着一件粉红这穿插黑色暗格的呢子大衣,衬着嫩嫩的一张脸分外娇艳,福慧不禁由衷赞了一声,“小何,你这身衣服真漂亮!” “真的吗?”小何丝毫不忸怩,见福慧夸她顿时笑得合不拢嘴,“我男朋友给我买的,是淑女*的最新款。”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一个男生,幸福的想要跟每一个认识的人分享。 两人都是刚出社会的大学生,买这样一件衣服的确算是奢侈,可是正因为难得才见其用心。 福慧忍不住糗她,“就是那个说程暮雪比你漂亮的男朋友?你竟然还没有把他给踹了!” “哼!”小何对福慧适当表现出的嫉妒很满意,一副我不跟计较的摸样,“赶紧打扮打扮找个男朋友吧,不然真的跟某人一样成剩女啦。”虽然沈迟跟福慧站的很近,但是人太多,她没有将跟福慧那个看起很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的英俊男子联系在一起。 福慧偷偷瞥沈迟一眼,但笑不语——这丫头见过小坡几次,小坡对这个话奇多无比,单纯无知的小何不以为然,言语之间颇不留情,导致小何每次跟她聊天都要不怀好意地捎带一下。 小何没有认出沈迟,福慧也就不方便再作介绍,与她调侃几句便分头继续各自的采购。 “看到了吗?”福慧指着离开的小何,语气羡慕,“漂亮吧!” 沈迟略略扫了一眼,点头,“恩,还行。” “多漂亮啊,是吧!”福慧再次感叹。 沈迟还在回味方才被人忽视的滋味,对福慧的反常没有在意。在不知道某人的第几次感叹时方才狐疑地看她。 “多漂亮啊!”福慧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眼睛,然后指向不远处的小何,“我眼珠都长那衣服上,拔不出来了!” 沈迟露出沉思的神情,“你不觉得那衣服对你来说有点嫩了吗?” 福慧恨得牙痒痒——竟敢讽刺她装嫩! “你这是在嫌弃我老了吗?”福慧拿出了录音棚的精神,望着沈迟,嗲声嗲气 沈迟嘴角一抽,“算了,你当我没说。”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真有其事!”福慧却来劲了,不依不饶,演的越发卖力——这么多天的苦训,终于初见成效了! 额上的青筋已经有开始暴起的趋势,沈迟投降,“走,我们现在就去买!” 哦耶!福慧在心里握拳! “不是说要买衣服吗?”沈迟站在一家男装店前,看着购物的发起人,疑惑。 “这不是正在买吗?”福慧伸手点了一件羽绒服一件呢子大衣,豪迈地一挥手,“去试试看。” 沈迟蓦地笑了,看了一眼得意非凡地指点东西的福慧一眼,跟着拿着衣服的导购进了试衣间。 沈迟身材比例本就好,简直就是传说中的衣裳架子,传出来的效果自然非凡。 “今天一整天试这件衣服人有几十个,数这位先生穿起来最好看了!”导购小姐由衷地称赞,同时努力游说给自己增加业务额,“而且元旦将至,我们店里的所有商品全部八折优惠。” 沈迟看福慧,后者将他拖到一边,避开导购小姐笑得异常灿烂的一张脸,低低问:“你喜欢哪件?” 沈迟摸了摸两件衣服,略一思考,作出分析,“这件吧,料子摸着不错,做工也还可以。”主要是跟他平时穿的那些衣服风格相近,那件呢子大衣太修身了。 福慧正在翻看衣服的标价,左右手分别捏着一个价码牌,闻言一怔,然后也像模像样地摸了摸衣服的料子,而后不自然地咳了咳,轻声,“虽说这件料子好些,但是这一件的款型比较好啊,穿上去简直就是一型男啊型男啊!” 沈迟不答话,瞄了瞄价码牌,忽地了然一笑,“你是不是没有那么多钱啊?” “嘘!”福慧身处一根手指晃了晃,“知道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沈迟坦然提着衣服看福慧刷卡付账,无视导购先是愕然然后顿悟的复杂神情。 出了男装店,福慧买了几串烤肉啃着瞎晃悠,沈迟却蓦地停下来拖着她进了一家粉粉嫩嫩的类似淑女*之类的女装店,指着那件她曾用眼神顶礼膜拜过的衣服,挑着眉峰说:“你去试试?” “……不用,不用了吧。”福慧愕然,一口肉没咽下差点噎着,结巴,终于在沈迟别有深意的目光下缴械投降,“我还是不装嫩了!” 沈迟莞尔,指着旁边那件大衣道:“去试试?” 那是一件湖蓝色的呢子大衣,样式简洁大方,倒是沈迟的品味,可是…… 福慧扯着大衣的下摆,一脸别扭,“这颜色是不是有点艳了?” “怎么会?”不待沈迟答话,一边的导购小姐热情推销,“这个颜色很衬你的肤色,穿起来特别亮,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说完看着沈迟甜甜一笑。 沈迟看着笑的勉强的福慧,微微一愣—— 记忆里,她最初的样子就是红的火一样热烈,横冲直撞地闯进他的生活,以无与伦比的力量摧毁和重建了他的认知——那样艳丽到极致的色泽,以不容人忽视的生命力直逼而来,惊才绝艳如沈迟,一时间竟然手足失措。 经年之后,那个衣着艳丽的少女褪下张狂的色泽,穿着朴素到极致、简单到极致的烟灰色宽大棉服,眼里带着羞怯的神情出现在他面前。 她低着头浅笑着唤他“沈先生”,矜持有礼的仿佛那个年少轻狂的少女从不存在,淡漠的仿佛他们从未相识。 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除了面前那个曾居高临下地挑衅他、曾轻而易举打败他、曾挖空心思讨好他的奇特女子,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这么轻易地让他难过,又那么理所当然地让他开心。 ——他再也爱不上任何人! 这一次,无论如何,不会再让她转身离开,悄然泯灭于人群。 福慧一直心怀忐忑地看着沈迟的反应,等了许久,见到那人竟然抿着唇轻轻笑了起来,不禁有些不是滋味,咧着嘴探手去解大衣的扣子。解到一半沈迟反应过来,按住她的手,“别脱了,就这样穿着吧。”同时抬手招呼导购剪掉铭牌。 “好看吗?”福慧不放心地看他,嘀咕,刚刚看你明明还笑话我?! “恩。”沈迟刷了卡,拎着福慧换下的旧衣服,揽着她出了专卖店,低头瞧着她浅浅一笑,“好看。” “……”福慧摸出剩下的两串烤肉,张了嘴巴正准备啃,闻言老脸莫名的红了。 一进公司大门福慧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劲。 申江本就是影视公司,员工接触的大都是影视娱乐之类的项目,平时难免有些八卦——可是哪里不对劲呢! 福慧一路狐疑地到了配音部,再满腹狐疑地找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坐下,用办公桌周围的磨砂玻璃将自己挡起来。 终于感觉好些了——为什么觉得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窥视自己呢? 嘭的一声,某种玻璃质地物体撞击到硬物碎裂、飞溅的声音响起,回荡在气氛怪异的办公室。 随后,冯老中气十足的咆哮声透过犹自晃动着木门,响彻忽地诡异地沉静下来的办公,“你告诉程暮雪,她今天要是不来配这场戏,以后也不用来了。” “冯老师……”郭品言的声音,似乎是想解释什么,却被怒极的冯老打断,“你原话告诉她,不要给我在那和稀泥,两头哄骗!”顿了顿,声音蓦地加大,“江福慧!” 福慧跟人民群众一样,原本支起耳朵在偷听,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这么惊天动地叫出来,吓了一跳,心存侥幸以为自己听错了,见一干同仁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不得不认命去挨训! 不怕!凡事低头认错,绝不还嘴。不消一时半刻冯老肯定骂累了!福慧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皮,顿觉又厚了一层。 “冯老师。”福慧探头,“您找我。”说着将原本泡给自己的咖啡双手恭恭敬敬奉上,郭品言退出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眼神古怪,安慰不像安慰,倒是有点苦笑的意味。 “你……”抬眼看到福慧笑嘻嘻的,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手的无所谓样儿,冯老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就要像往常那样数落一通,却蓦地想起了什么,顿住,竟十分反常地按耐着火爆的性子,有些别扭地道:“你准备准备,半个小时后程暮雪还不来的话,你就顶替她。” 福慧对冯老反常的态度愕然,还未从他那别扭的腔调中缓过神来就被轰然而至的消息震得目瞪口呆,不确定地问:“这……这不太好吧?” “什么不太好?我说好就好!”面对福慧的质疑,冯老的声音不自居地拔高,目光触及桌上的报纸,又蓦地降了下来,“你去准备一下,就按我说的办。” “可……”福慧犹豫,想起公司上层驳回冯老关于换掉程暮雪提议时的说辞,斟酌一下,大着胆子提醒,“可公司应该不会同意的吧?” “这次可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说不同意了!”搁在报纸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冯老脸上阴郁的神色蓦地一淡,声音有抓到王牌的笃定! “可是我的普通话?”福慧垂死挣扎。 “你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注上音标,要是这样还能读错,以后出门不要说你是我带出来的!”冯老皱眉狠声。 “十分钟后洗手间见。”福慧愁眉苦脸出了门,还没在坐位上坐稳手机震动起来,财务部的小坡“约”她如厕。 积了满肚子的莫名其妙需要发泄,收到指令后,福慧火速奔向目的地——洗手间。 福慧离开财务部进入配音部,同事一干是资历深厚的前辈,要不就是比她嫩上许多的萝莉,说的上话的朋友几乎没有,而且放眼整个申江,够水平跟她插科打挥,嬉笑怒骂一番的也就外表淑女、内在彪悍的小坡而已。 抱怨一下食堂今日的菜太咸了,调侃一下同事的新发型,诅咒加班不给加班费的老板脱发谢顶…… 洗手间里不满发泄一下,出了门依然是健康积极向上的员工一枚。 福慧几乎是一接到短信就直奔洗手间而来,孰料小坡竟然比她到的还早。候在门口,一把将福慧拉进洗手间,熟练地插门上锁。回过头来二话不说在福慧面前展开一张报纸。 福慧的眼睛蓦地睁大——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那些原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人一看她就停下来,待走过去又装作没事的样子偷看她,然后秘密地讨论着什么。 福慧瞪大眼睛——照片上是沈迟牵着的她手在超市里穿梭的样子,揽着她走出专卖店的样子,甚至是她耍无赖逼着他吃下烤肉的样子——厄,这种清晰度的照片,抵赖成功的概率的大概……福慧默默计算。 “江福慧,解释一下呗?”小坡那双狭长的眼睛危险地眯起,轻飘飘道。 “厄——”福慧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我可不可以说这上面的不是我。”。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手指终于翻到剧本的最后一页,福慧长长地舒了口气,自松软的棉被中起身,喃喃:“希望不要太丢人啊!” 。 她及拉着拖鞋走进客厅,想要给自己找点吃的,却看到沈迟正轻手轻脚地锁了门进屋,见到她忽地一怔,“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福慧结果沈迟的衣物挂好,将冰箱里的食物拿去热了,因为困倦而有些恹恹地说:“冯老说让我顶替程暮雪,录制剩余的部分戏份。” 弯腰脱鞋的沈迟身形陡然一僵,探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典雅的银色,流畅的线条,十分漂亮而又耐用一款机型,此刻却是黑着屏幕,似乎在隔绝着某人的联系。他迟疑了一下,按下开机键,开机的铃声刚刚响起,就听见福慧的求救声自厨房传来,“阿迟,芝麻酱放在哪里了?” “右下方的那个小格子里。”沈迟答了一句,却是不放心地向厨房走去,手机被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疑惑,“你现在找芝麻酱干嘛,这么晚了?” “拌点黄瓜吃,我饿了!”福慧正在专心对付黄瓜,沈迟进来头也没回。 “我来吧。”沈迟见她那别扭的用刀姿势,皱了皱眉,挽起衣袖接过菜刀,动作优雅地切起黄瓜条,虽然看过多次,依然对沈迟今日的刀工惊叹不已,“阿迟,等哪天你不做生意了,我们就去开个饭馆,你做菜,我数钱,这日子肯定美的不行。” “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说八道。”沈迟将切好的黄瓜归置到盘里,那调料拌了递给福慧,“先端出去,我去冲个澡。” 摆好餐桌,福慧往沙发一歪,发现沈迟的手机震动个不停。沈迟的个人习惯,无论是开会还是在家,或者其他任何场合,手机一律调成震动,他讨厌一切尖锐的声音。 福慧探头看去,忽地一怔。屏幕十几条短信,展开收件箱,同一个署名——程暮雪。 心蓦地紧缩,福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沈迟的私人手机里只存有寥寥几个人的名字,而程暮雪的名字却在她与沈迟的关系披露的此刻出现在这部手机上,其目的不言而喻。 隐约听见浴室里水花的飞溅声,呆在宽大的客厅里,福慧却觉得分外寂静。深深吸了口气,她颤抖着手指,想要打开那些短信中的一条,电话却在那一刻打了进来,她甚至没有时间思考,就那样按下了接听键,那个半刻钟前她还竭尽全力揣摩模仿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迟,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那一刻,连福慧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怎样想的,她就那样捏着电话拍开了浴室的门对着裹着浴巾打开门,头发上犹自带着水珠的沈迟,扯了扯嘴角,冷笑着说:“你的电话,程暮雪说她不能没有你。” 沈迟擦头发的动作顿住,同时电话那端一直喋喋不休地哭诉着什么的女子陡然无声,片刻之后恶毒地咒骂起来,“江福慧,你是个什么东西,放着一个未婚夫不说,还在配音部跟郭品言勾勾搭搭,现在又来勾引沈迟……” 福慧维持着递手机给他的姿势,漠然地听着那样恶毒的咒骂,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沈迟。 咒骂声实在瞬间中止的,沈迟一把夺过手机,卸掉电池,拆除SIM卡,转身丢进马桶里,抽水。性能良好的抽水系统立即嗡嗡地工作起来,搅出的水流扎眼间将那个小小的黄色卡片冲的无影无踪。 “你满意了吗?”沈迟擦着头发,神情冰冷地越过福慧,低垂的眼眸里神色复杂变幻。 大结局(中) 好像蓦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在沈迟越过她的刹那,被那种扭曲的情绪支配的福慧蓦然委顿,有说不出的悔意从眉间掠过,看着沈迟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无语。 她就那样靠着浴室的门,很久很久,直到四肢冰凉才觉得沈迟大概睡着了,小心翼翼地爬上床。 被窝温暖馨香,那个人背对着她侧躺,福慧钻进去,只犹豫了一下就靠过去,抱住他。原本应该睡着的人,却在她的手碰到他的刹那翻身,以更为亲密的姿势抱住了她。 她汲取着他身体的温暖,低语,“要不你去看看她吧,程暮雪好像很喜欢你,她是个很偏执……” 。 沈迟冷冷:“她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不待福慧问,就继续解释,“当初鼎丰跟她也不过是各取所需,她要程家倒,我借助她更方便地得到盛天国际的控制权。程家大势已去,反正我不要也会有人要的,而且我给的价钱合理公道。这本就是两不相欠的买卖。” 他说的冠冕堂皇,句句在理,可福慧总觉不安,“可是……”。沈迟却打断她,将她往怀里按了按,直接下达命令,“睡觉。”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第二天看到占据娱乐八卦头条的新闻时,福慧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自听到程暮雪的声音起,就莫名用涌出的那种不安源自哪里了?——她,那是一个失去理智的人的声音歇斯底里啊! 头版头条,异常醒目——豪门梦碎,程暮雪情绪失控,为情割腕自杀。 看着那一行字,福慧不自觉的感觉全身发冷——事情发生在那通电话之后吧,她怎么变成这个样 子了呢,因为一点点风吹草动,就变得尖锐的可怕。 如果没有昨天她那一通胡闹,也许事情就不至于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吧?福慧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闭着眼睛,跟前面的出租车师傅招呼了一声,“先去***医院吧。”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福尔马林的味道。 “我早就警告过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你自己咎由自取!”病房的门是虚掩着的,福慧在走廊徘徊了许久,屏息来到程暮雪的病房前,伸出去敲门的手指,却在听到房内传出的声音时,忽地顿住了——她对声音本就敏感,又经过一系列的魔鬼训练,十分确定,那声音的主人是程见雪! 程暮雪脸色苍白,面对同父异母姐姐的冷嘲热讽,却梗直了脖子,冷眼看着她,冷冷:“我就知道,我高贵的姐姐,绝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奚落我的机会。” 浅黄色的风衣衬得程见雪的脸色如玉,紧致光洁。听的那样的话,却是脸色丝毫不变,微微笑着淡淡道:“你当初笑话我的那股得意劲儿哪去了,当初逼着程家走投无路,倾家荡产的嚣张劲儿又哪里去了?”一直温和的声音蓦地一冷,“程暮雪,你也配程!说你蠢还不承认,你恨我和我妈也就算了,竟然蠢到和外人联合起来对付程家。” 程暮雪听到此处,默然爆发,打断了她,激动,“你以为我愿意姓程,这个姓氏肮脏的我连想起来就觉得恶心。你不把我当妹妹也就算了,可是那个该死的老头子怎么说也是我的父亲啊,他是怎么对我的……”他好像是想起了某种不堪的往事,她激动的不能自已,急促喘息着,连着“他”了几次,却蓦地闭起了眼睛,不愿再说下去。 程见雪皱了皱,眼里有森然的冷意,厉声:“无论我承不承认你,在外人眼里你都是程家的二小姐,这个名头放出去谁不卖你三分面子。沈迟算你什么人,他高兴了捧你,寂寞了逗你玩会儿,不过是全凭心情。你哪天要是惹着了他,你就知道那温文尔雅的外表下包裹的是怎样凶恶的一头狼了。” “呵——”不知道被那句话刺中了伤口,一直仰头直视那些字字狠厉的指责的人蓦地变了脸色,短促地冷笑了一下,“程家二小姐?!呵,曾经这是我多么梦寐以求的称呼啊。我曾想象过无数次你承认我的场景,却绝没想到竟是在这么讽刺的情况下。我知道你今天说这话无非是说我蠢,让我更难受些。可是,你知道吗,程暮雪?”她顿了一下,看着那个以这样的方式承认自己的“姐姐,眼里浮出悲哀而又狂热的神色,“程家那些人里,我最恨你。高高在上的,优雅的,知书达理的上京名媛程家大小姐。我们相差不到一岁,同样姓程却过着截然相反的生活,你活得的那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万众瞩目;我却活在黑暗里,永永远远的暗无天日。” “知道吗?”仿佛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那双漂亮的棕色眼睛里掠过刻毒,仇视的光彩,“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看我的那种目光,就好像……就好像看着肮脏恶臭的烂泥一样,那样的嫌恶,那样的鄙夷,只一眼让我毕生难忘。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绝对绝对要多走你在乎的一切,程家,沈迟……让你也尝尝跌倒淤泥,满身血污的滋味。” “所以啊……”好像只是想象中的报复已经让那个被仇恨,嫉妒填满的女子兴奋起来,她激动的发抖,看着蓦然变色的“姐姐”,祭出最后、最狠的武器,“其实毁掉程家的是你啊,我怂恿急功近利的爸爸偷工减料,大量购进劣质材料,又找人在工程进行到一半时埋了炸药进去,然后,嘭的一声,”模拟着当时炸药爆炸的声音,回忆中的女子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就是所谓的“西苑”倒塌门了。呵呵,真解恨啊,看着平时那样从容优雅的程见雪焦头烂额的样子,你那时去求沈迟了吧,可是他怎么会帮你?那样一口吞下盛天国际的大好时机,他那样精明的人怎么会放过。当你满怀着期望,无比卑微地匍匐在他脚下请求那个你满心爱恋这的人予以援手的时候,你是怎样的心情呢?当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你的时候,你又是怎样的心情呢?我当时还很担心呢,担心沈迟会出手帮你,可是他好像对你,并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样上心呢!” “该怎么形容呢?”扭曲尖锐的语音蓦然平缓下来,她咧开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然而那一刻,恶毒、刻薄的神情在眼底凝聚到极致,“弃如敝履!” 那样冷酷恶毒的字眼,让一直从容的女子蓦地脸色苍白,搭在床位的手指抓紧,骨节泛白突出。 那样强烈疯狂到不惜摧毁一切的恨意,竟然是源于她自己。出生在豪门世家,生来便是金马玉堂,看惯了身边的人为名位权势财富而每天每夜争斗的天翻地覆,深知自己的美貌身价,是以在人前总有一种自然流露的优越感——尤其是面对着这个自己不愿承认的“妹妹”时,即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从未将嫌恶鄙夷掩饰一丝一毫——她是父亲背叛母亲的“罪证”,导致目前郁郁而终的罪魁祸首,她,她怎能不恨呢? 原来程家的根基,已经从内部彻彻底底地坏掉了,所以才会有那样的结局吧? “可是,我已经找到把我当做珍珠的人了!”长久的沉默之后,程见雪忽然淡淡微笑起来了,带着可以流露的优越感,“就算我曾倒下,沾上泥污,可是今天站在你面前的我,已经把那些污点弹洗干净了。” 说着拎起放在一边的手提包,她回过身、向着门口走去,在拉开门前,头也不回地吐落最后一句话,“可是你呢,如今的你依然满身泥污地困在肮脏的泥潭里!” 在转身的刹那,那张优雅淡然的脸上有同样刻毒的神情浮上,带着报复的快意用恶毒的话语践踏躺在病床上的“妹妹”。 拉开门的刹那程见雪陡然心惊:江福慧! 那个她命中的“克星”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不知听到多少她们相互的攻讦,不知又是如何在心里讥笑着她? “江小姐,到了怎么也不进去坐。”脸上刻毒的笑意迅速隐去,带着复杂的心情看着眼前波澜不惊的女子,礼貌而客气地微微笑着,不等回答便已经转过头去对着方才剑拔弩张的“妹妹”亲切地招呼,“暮雪,未来的沈夫人来看你了。” 那一声“沈夫人”出口,神情平静的福慧扭头淡淡看了她一样,眼里的神情凉凉的,竟也不反驳,忽地淡淡一笑,“到时喜帖送到府上,还请程大小姐赏脸来喝个喜酒。” 好个江福慧! 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程见雪脸色惨白,心中五味掺杂,恨不得当场发作。忍了又忍,连说几个“一定”,仓皇而逃。 “你也是来看笑话的吗?或者是来炫耀的?”脸色苍白冰冷的程暮雪坐在病床上,看着推门进来的福慧,如同一只感觉危险逼近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妄图在被伤害之前刺伤入侵者。 “两者都不是。”面对那样直接尖锐的敌意,福慧却只是淡淡否定,探手抓住那只包覆着纱布的手,仔细察看着。薄而透的纱布层层缠绕,隐隐看得见已然干去的褐红色血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没有听到程暮雪的任何反应,忽地一笑,冷冷地吐出一句:“我只是来看看你,” 顿了顿,忽而一笑,“看看你究竟死了没。” “啪——”话音未落,寂静的病房里陡然响起脆生生的一声,是手掌抽打人的身体某一部位的声响。福慧摸了摸被抽打的发烫的脸颊,看着惊怒未定的程暮雪,不说话。 就在刚刚,那只包覆着纱布,沾染着血迹的手果断迅速地从她的手里抽出,狠狠地抽打了她,两人近在咫尺,她生生受了那一巴掌,脸颊火辣辣的疼。 病房里寂静无声,楼道里偶尔传来脚步声。 福慧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摸着脸颊,紧紧盯着那只包覆着纱布的手,若有所思。 对持中,程暮雪败下阵来,手缩回棉被里,微微侧开脸,不愿与福慧对视。 “程暮雪,你真没意思。”寂静中,福慧揉了揉越来越疼的脸颊,说了一句,“老是拿自己来威胁别人。上次用拒绝配音来威胁我,这次又拿自己的命来威胁沈迟。” 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手指印,怎么回去见沈迟呢!提到沈迟名字的刹那,她有瞬间的分心。 “难道你不知道,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吗?拿自己来威胁别人不觉得很低劣吗?” “你好意思上次的事情!”仿佛全然不在意福慧的指责,程暮雪蓦然想起面前这个女子对自己的承诺,“你答应过我,如果我好好配音,你就会离开沈迟,绝对不再出现他面前。现在又是去勾引沈迟,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耻吗?” 她一番苦口婆心,却不料换来这样的诘责,福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淡淡,“你当初用那样不堪的理由要挟我,就该料到我不会遵守那个所谓的“承诺”。我江福慧并不亏欠你什么,为木野狐配音是你自己接下的,你自己的工作理所应当地应该做好。而且,”她话锋一转,傲然,“我江福慧也不是那种任人揉圆搓扁的人。沈迟更不是,他最烦人要挟他,你现在用这种不堪的手段来挽留他,他是看也不会看你一眼的。” “你凭什么这样说!”陡然拔高的嗓子嘶叫起来,暴躁地打断了福慧,狠狠,“如果不是你拦着他,他一定会来的。江福慧,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不过一个一无是处的残废而已。沈迟跟你在一起不过是可怜你,一定是你,对,一定是你。” 狂乱的人蓦然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把所有的过错全部推到福慧身上,尖叫起来,“一定是你死赖着沈迟不走,他才会到现在都不来看我的。……一定是这样。你这个残废!” 被那两个字眼刺的一僵,福慧脸色蓦地苍白,眼里有雪亮的光,隐藏的手指握紧,“不!”轻轻开口吐出一个字,仿佛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愫,福慧一字一字缓缓道:“我虽残了,却不废!” 她花费了极大心力抑制着发颤的声音,缓缓吐落那几个字,看着程暮雪惊诧的脸继续说:“而且我会好起来,甚至比以前更好,就算不是为了沈迟,为了我自己我也会好起来。因为,”她忽地笑了笑,凉凉,“我也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以前的她或许懵懂,可是从不猜忌,不胡乱怀疑,不随便试探嫉妒,踏着那个人的脚印,那么坚定的地追随着,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风景,患难与共,风雨相随。 她甚至曾想过大学毕业后,放弃画漫画、找一份跟会计相关的工作乖乖挣钱减轻沈迟的负担。她把计划说给沈迟听,可是他却不信,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丝丝缕缕的情愫缠绕,“江福慧,你就是一张嘴,哄得我团团转。”那时的她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顺口就接上,“甜言蜜语又不要钱,你不说给我听我就说给你听。” 如果他还在那里等她,那么她愿意变成以前的那个光明向上的江福慧,继续说甜言蜜语给他听,哄他开心。 可是这些没有必要说给外人听,福慧笑了笑,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事情上,“无论你跟沈迟以前是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既然我要跟他重新在一起。那么除非我们分开,那么你跟他,再无可能。所以,”福慧起身,直视面前女子的眼睛,“你不要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还有,”福慧理了理衣服准备告辞,蓦地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才道:“如果一个男人不爱你,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忘记他。” 不想再多做纠缠,福慧转身离开,却在转身的刹那被人拉住。她回头,看到那个面容苍白的女子流下泪来,第一次在她面前示弱,“我真的不能没有他,求求你,把他让给我好不好。” 福慧看着那止也止不住眼泪滴滴滚落,一时无措,慌张地扶着她坐好,忘记了眼前的女子是影后级的人物,反复说着那一句“你别哭了”。 “你把他让给我好不好。”梨花带雨的女子抓住福慧的手,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真的很爱很爱他,没有他我根本活不下去。” 福慧试图挣脱被她撰紧的手,无果,看到那不停滴落的泪水,只好任她握着——她总是觉得一个人会在他人面前哭,一定是到了极难受的境地,就像她自己,无论如何难受,除非那个人是爸爸,或者沈迟,否则她宁愿躲起来一个人偷偷地哭——这个世界上有谁愿意别人见到自己的窘态呢? “你真幼稚。”她把这个观点说给沈迟听时,沈迟送给她这四个字,“如果有需要的话,有的人为达到目的,别说眼泪了,血也能洒几滴。” “有的人是指你吗?”她问。 沈迟似笑非笑,反问,“你说呢?” 那个时候她就隐隐约约觉得,看似温润无害的沈迟,可能是个黑心黑肝的人物。 只是,眼前这个苦的梨花带雨的人儿跟沈迟是同一种人吗?不管是不是同一种人,那人的目的显然已经达到了,福慧坐在那里,手足无措,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江福慧,你答应我了是吗?”嘤嘤哭泣的女子把福慧的沉默当作了默认,狂喜。 “当然不是。”不知如何是好的福慧竟脱口反驳,蓦地意识到自己这样直接拒绝好像有些过分,讷讷解释,“沈迟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什么物件,说让就让。”。 女子泪蒙蒙的眼里有冷光一闪而过,继续央求,“可是只有你离开他,我才有机会。没有他我根本活不下去。” “怎么会活不下去呢?”福慧冷定下来,一根根掰开抓着自己的手指,“我离开他八年不也是活的好好的。”只不过活的好像缺了点什么似的。 “你能离开他八年,为什么不能再离开他八年呢?你要钱吗,说吧,无论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只要你离开这里,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不需要。”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福慧起身看着那个目光狂热雪亮的女子,心下明了“你心里就只有你自己,难怪沈迟不喜欢你。” “你说什么!”最讨厌听到的那句话出自福慧口中,杀伤力惊人,程暮雪尖叫起来,举起手又要抽打福慧。被福慧一把架住,“你还想打我第二次,再一没有再二。上一巴掌权当我违背那个所谓的“承诺”活该受的,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最后的配音你自己看着办,反正冯老已经决定了,你不来我就顶上,说不定我还能凭此一举成名呢!你自己掂量!” 福慧抽身离去,刚关上门就听得门上一声巨响,好像是某种玻璃质的物体撞击后碎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江福慧!” 福慧惊魂未定快步离去,迎面撞上一个人,侧身避过说了声不好意思,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 “江福慧?”被撞之人是程暮雪的表哥兼司机,刚刚那个女子侧着脸歉意十足的样子更脑海中某个画面重合了,喃喃重复着那个凄厉地从自己表妹房中炸出的名字,男子脑中灵光一现,几步冲进病房,“刚才那个人就是江福慧?” “滚!”一只枕头被扔了过来,程暮雪余怒未消,“你要是再提那个那个贱人的名字就给我滚出去。” “我说那次在停车场见着的时候怎么那么眼熟呢?”男子混不在意地接住枕头,讨好地一笑,“你知道我给曾经的徐氏建筑、沈家曾经的建筑承包商,徐弋公徐子当过两年司机吧?” “我管你给谁当过司机。”程暮雪不耐烦,“有屁快放,没事赶紧滚。” “是有人要滚蛋了,但是绝对不是我。”满意地看到自家表妹停了擦泪的动作,紧张地看着她,男子邪邪一笑,“你不是一直想把沈迟那个小女朋友弄走吗?这次恐怕就是沈迟再喜欢她也得让她滚蛋了。你知道她是谁吗?” “你想说什么?”搭在床铺上的手指收紧,程暮雪意识到也许那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足以将一切扭转。 “她就是徐弋那个青梅竹马,当年徐氏建筑卷走沈家的拿笔账几乎全是她一个人造的。好像是个围棋高手,学的又是会计,擅长布局精于算计。徐弋那时候喜欢她,为了找借口去找看她,就把她拖下水了。” 大结局(下) 冷风一吹,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医院旁边很多药房,福慧出了医院,转身进了一家药房拿了一些消炎的药——沈迟“邀请”她陪他参加一个酒会,难道要这样出去丢人现眼? 福慧最烦这种虚伪来虚伪去的场合,鉴于某人客气的口气,委婉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拒绝之意。 沈迟瞄了一眼犹自躺在床上的福慧,继续打着领带,轻描淡写的口气,“我只是觉得“邀请”比“命令”文雅一些,你觉得呢?” 福慧哀怨地看了看他,鸵鸟地钻进枕头底下,不理他。 沈迟呵呵笑了起来,俯身把她从枕头下挖了出来,扯了扯那张撅嘴怒视无声抗议脸颊,亲了她一口,笑着出了门——无意间曝光之后,报道铺天盖地而来,种种不怀好意的试探、猜测,甚至窥视也随之而来,得找个正式机会公开他们的关系。 不然,以福慧的那种性格,万一报道上的哪句话惹恼了她,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福慧伸出手指戳了戳涂上药后有些微凉的肌肤,叹了口气,不知道晚上能不能消肿,如果不能,她又怎么解释脸上这五指山呢? 不知何故,他对这次的酒会尤其重视,甚至特地抽时间去陪她挑了衣服——不是那种晚礼服,而是那种正式中带着随性的装扮:黑底格子暗纹的短裙,搭配纯色浅紫套头衫,外面是一件长款深蓝色针织衫,脚上蹬着一双磨砂小皮靴,俏皮而不失庄重。 已经虚度了一上午,配音部那边正忙得如火如荼地进行收尾工作,她感受着脸颊的热度,思忖要不要去上班。公司楼下迎面遇到出来觅食的小坡,瞪大眼睛围着她转了一圈,蹦出俩字:“家暴?” 简直是平地一声惊雷,轰的她火速遁走。 所幸的是,到了晚上,鼓肿的左边脸颊已经消下去大半,只余微微泛红的五个手指印。福慧细细地搽粉、上妆,颇为下了一番功夫以尽量掩去那红痕,不知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然而沈迟俯身打开车门,脸颊交错的刹那却是脸色一变:“你脸上怎么回事?” 酒会就在鼎丰附近的一家豪华酒店举行,沈迟让唐衍生回家去接福慧,自己却早早到了,在酒店门口等着。俯身的刹那闻到微微的香气,他晓得福慧平日不愿多花心思打扮,不禁多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福慧心下一跳,嘀咕,不会这么神吧?心下这么想着,开始打马虎眼,“什么怎么了?” 沈迟顿住脚步,停在酒店门口不远处,沉声:“你的脸怎么了?不要告诉我说是不小心摔倒磕着了,磕着了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个……”福慧刚想不怕死地说不是磕着了,是被蚊子给叮着了。如果实话实说,说被人抽了一巴掌,那多没面子啊。却陡然感觉沈迟那逼人的视线转移到了别处,声音愈发森冷,“你去见过她了?”。 福慧顺着沈迟的目光看去,蓦地一愣——此刻原本应该躺在医院里“养伤”的程暮雪,顶着精致的妆容,身着华丽衣衫,意气风发翩翩款步而来。 “还疼吗?”抬手摩挲了一下那细看之下的五道斑斑红痕,沈迟抽回盯着前方走来之人的目光,低头看了福慧心神恍惚,微微摇头的摸样,怒意横生,“你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别人抽你一耳光你就那样受了,恩,难道不会还手吗?我沈迟的女人自己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动,就这样让人给打了,这事要是传出去我沈迟也就不用混了!” 眼神,那种志在必得眼神,好像是掌握了某种必胜的利器。看着越走越走的程暮雪,那种强烈的不安越来越激烈,福慧扯了扯沈迟的衣袖,根本没有听到他具体在说些什么,只是感受他强烈的怒意,心神恍惚地解释:“她又不是故意的,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拉着他就要走,想要逃离未知的危险,“我们进去吧。” “进去干什么?”沈迟却是动也没动,看着走到眼前的人,挑眉危险的够了够唇,冷冷,“还有些事情没解决呢!” “是啊。”停在他们面前的程暮雪斜视着福慧,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还有些事情没解决呢?是吧,江小姐?”转头突然对沈迟提了一个出人意表的要求,“沈先生,能不能跟借一会儿江小姐,我想单独跟江小姐谈谈?” “不能。”沈迟眉头也没皱一下,不待福慧反应,直接拒绝,“倒是我们有些事情需要解决。” 程暮雪脸色一白,看着福慧,“恐怕江小姐不是这个意思吧?”。福慧刚想开口说什,却听到沈迟不容置疑地直接地下了命令,“福慧,你先回家。”说罢向站在不远处,随时待命的唐衍生招了招手,示意他将人带走。 “你就那么护着她?”被沈迟表现出的强烈保护欲撩拨着,程暮雪维持的完美面具顿裂开来,厉声:“我哪里比不上她?” “你哪里都比不上她!”沈迟蓦地回头,俯瞰着她,脸色森然,眼神冰冷,脱口而出。 程暮雪几乎跳将起来,一声凄厉的咆哮响起在黑夜即将来临的上京夜空里,“是,是,是,我是比不上她,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哪里有那么深的心机,一手伪造徐氏建筑的账册,使得你爸爸一夜之家你突发脑溢血住院,三个月后与世长辞;沈家资金断链,几乎倒闭,而你沈迟屈居人下数载,仰人鼻息。” 一叠声地冷笑,“我哪里比得上她那么无耻,做了那些事还能装的一副高尚的样子死乞白赖地赖在你身边!” 她的声音那样大而凄惨,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福慧在路的那一端,趴在车窗上陡然怔住,许久之后,将脸沉入手掌默默哭了起来——他终究还是知道了,而且是以这样不堪的方式! “阿迟!”泪就那样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许久之后她才意识的到了什么,叫了一声,推开车门,向着路对面沈迟所在的方向跑去。 “程暮雪!”福慧的疾奔的脚步在听到那一声后缓了下来,慢慢靠近,沈迟的声音听起来极冷,甚至不带有情绪的起伏波动,仿佛刚刚那样惊人的消息对他没有造成丝毫影响,“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如果你再敢出现在江福慧面前,再出现在我面前胡说八道,我会让你从上京消失。” “我没有胡说八道!”仿佛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程暮雪尖叫,“你不能这么对我!” “够了!”沈迟蓦然打断她,语意森冷,“你的相信我有这个能力,而且我说得出做的到。如果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刚才所说的话立刻奏效。滚,现在就给我滚!” “阿迟?”程暮雪怒气冲天地剜了她一眼,狠狠离开。福慧看着脸色发白,目无表情的沈迟,心下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不知所措地叫了一声。 “你也走!”看也不看福慧一眼,沈迟低吼。 福慧顿住脚步,不再前进也没有后退,侧着头看着沈迟的脸上无助而绝望,“她没有胡说八道,她说的都是真……” “我知道!”话未说完就被沈迟的一声打断,终于转过来的眼睛里冷漠的骇人。 “阿迟……”她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听沈迟盯着她,狠狠吐落两个字,“你走!” 心中难受犹如刀割,眼中酸胀,泪珠在她眼里滚来滚去,却没有落下,她吸着鼻子,努力忍回几欲滴落的泪珠——委屈的那个不该是她,真正被伤害的那个人是她的阿迟,她又怎么能在他的面前做这种哭哭啼啼的事情呢? 大概,这个时候他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她了——不愿听见她的声音,更不愿见到她哭。 他当然知道是真的。 沈迟将唐衍生赶下车,踩动油门一路狂飙,停下来才发现竟然鬼使神差的到了圣江中学旁边的那个小公园,不禁自嘲地冷冷笑了起来。 怪不得她会为了程见雪那样不可理喻的条件而离开他,再次见到他又是那样一副漠然地划清界限的态度,他一逼再逼,咖啡馆里她泣不成声,却还是一退再退,避他如同蛇蝎。那个时候,他沮丧痛苦,以为她变心了,却还是要不顾一切地强行将她拖到自己身边。 他有些凄凉地笑了笑,早该想到她那样的性格,怎么可能为了别人的一次威逼,一次不可理喻的利诱就真的撇下他远走他乡。她走,不过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事,真的伤害了他,真的做的是连自己也无法原谅的错事! 三年?去它鬼的三年! 她离开的时候大概从没想过回来,那样他们曾经的爱情就将随着她的转身离去戛然而止,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阶段——没有伤害,没有猜忌,没有无望的相互折磨! 可是经过那么多年他竟然还是不甘心,巴巴地要续上生生被截断的爱情——那些她竭力隐藏的往事一点点浮出水面! 有那么一刹那,他是多么的恨啊——恨自己的无能,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忘记她呢!恨自己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让不想放弃!恨自己下意识的反应,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来到了这里! 他猛然一拳砸下,挡风玻璃下积放的东西哗啦震了一声,其中一包烟落入他的视线。 突然很想抽烟。 他抽出打火机开始抽烟,抽的很凶,一根接着一根,丝毫不停歇,直到那一包眼见了底。 他开车回去已经很晚,房里的灯却还是亮着的,甚至连门都是没有完全合上,微微留着一条缝。 她已经自我放逐了八年,辗转流离,尝尽苦头,这所有的一切也该够了吧? 他站在门前,默默想着,忽地认命地笑了笑,探手推开了门,一怔——福慧不知何时竟然站在门后,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沈迟却蓦地笑了笑,绕过她进了屋里,然而在看到客厅里收拾好的行李箱时脸色突变,忽地抬腿,一脚踢翻了直立的箱子,然后迅速转身,一把攫住身后那个女子的咽喉,厉声:“你又要走吗?这次要去哪里,你以为我多少个八年可以陪你耗?” 福慧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正不知如何是好,对他突如其来的暴怒也是一惊,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堵到了门上。他的手很用力,死死地卡住她,却又不妨碍她的呼吸,那张暴怒的脸近在咫尺,耳边是他几近失控的声音,“江福慧,你从来比我狠,八年前就弃我如敝履,今天更是毫不犹疑的转身就走。原来……” 他突然松了扼住她脖子手,抓住她的头发,使了大力气将她的脸按到自己下颌,以极近、却又居高临下的姿势看她,他们的唇离得那样近,仿佛下一刻就要触到一起. “不是……”在他松开手的那一刹,福慧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却被沈迟全然无视,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有冷而痛的光,“原来一直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用尽一切手段,就为了你这样一个冷心冷肝的女人,一个从来不把放在心上的女人。” 他一手揪着她的头发,一手捏着她的下颌,无限地逼近她,“就在刚刚,我还像个傻瓜一样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还有什么比失去你更让我难过的呢。可刚一门你就给了我一个耳光,我真NND自作多情,原来我沈迟在你江福慧心中什么都不是,怎么,还想再甩我第二次吗?” 福慧的嘴唇动了动,然而还未等任何话语滑落的刹那,他已经吻住了她,以无比迅疾的速度吻住了她,强/悍而凶/残,肆/虐/啃/咬,很快便尝到了腥甜的味道。福慧怔忪片刻,为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愕然,然而只有片刻,她便回应了他,以无比热烈的姿态回应了那个居高临下的吻。 血的腥味和甜味弥漫在两人舌尖。这个吻,和以往他们经历的都有所不同:那不仅再是一种简单爱恋与满足,而是带着某种痛楚的尖锐,长得令彼此窒息。 “我……爱你。”福慧直接将话语含糊地图入他的唇齿之间,企图安抚那个急切索取的人,“阿迟……我爱你。” 能够心甘情愿让她以这样屈辱的姿态臣服的,除了爱,还能是什么呢? 可是,即便相爱如同他们,在心里仍有彼此达不到的地方。 等一切平静之后,福慧抱着被子坐起来,默默看着背对着她的沈迟,梳理着思绪,许久之后,开口,“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只是觉得也许你现在不想看到我。” 沈迟动了动,却没有转身,依然侧躺着,背对着她。 福慧停了一下,继续,“我想我们俩个应该分开一段时间,好好静一下,然后再决定怎么办。” “你这是在分手吗?”沈迟仍然没有转身,突然问了一句,淡淡。 “不是。”福慧迅速否认,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当然不是,这一次除非你先转身,否则我绝对不会离开。” 沈迟蓦地坐起,以手撑着床,震惊地看着福慧。福慧竟然笑了笑,声音却悲凉,“那些事,我本来想自己告诉你的,可是我就是那么没出息,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不知道怎么说才能不让你难过。可是想来想去,发现无论怎样说都会让你难过。于是天真地想,也许可以一直这样瞒着你,可是自己又心惊胆战地,生怕你哪天发现了不要了我了怎么办?然后就我这张乌鸦嘴说中了,你不仅知道了,还是以最差劲的方式的知道的,你那时该有多难过啊!” “福慧。”沈迟靠坐着,半裸着上身,低低唤了一声,忍不住抬起手轻抚她的眉,眼神复杂,“如果,我是说,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会走吗?” 那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却让福慧沉默下来,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睛深处有浓重的悲凉和怅然。 “会。”最终,那种悲哀渐渐散去,她轻轻吐出那一个字。 “为什么?”他仿佛知道原因,却还是问。 “因为无法面对你。” “……”沈迟闭了闭眼——真的是这样的吗?真的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吗? “那……如果当初你没有做那些事情,你会走吗?”他不死心地问。 福慧怔住,忽然陷入更长久的沉默——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他们两个又会怎样呢?曾经不止千百次的这样想过,可是假设的结果并没有变好,她忽地悲哀而诡异的笑了笑,再次吐出那个字,“会。”她说,“我还是会走。” “为什么?”他问。 “因为无法面对我自己。”她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在她最爱的爸爸经历过那样悲惨的事情之后,再无动于衷地跟施予那些伤害的人的儿子在一起呢? 阿迟……我不愿伤害你,可是也不愿背叛我的爸爸! “慧慧!”小坡一出电梯就扯着嗓子喊,无厘头地敲着餐盒合着拍子,“ci(吃)饭了!ci(吃)饭了!” 福慧无奈地叹了口,拿了自己的餐具跟她下楼——这家伙现在带着机会就笑话她前舌音、后舌音部分的普通话。 程暮雪彻底毁约,连大牌都懒得耍了,那一次罢工后再也没有出现在申江配音部。福慧只好硬着头皮顶上,感情把握与节奏感都不在话下,唯一让冯老崩溃还是她的前后舌音。虽然一个字一个字地矫正过,但毕竟是几十年来的说话习惯,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改的彻底。放慢节奏还可以刻意控制,但一到现场难免有些情感爆发比较强烈的戏,一激动,配音时语速自己就飚上去了,前后舌音不分的一塌糊涂,比如“你去shi(死)”。语速降下来感情爆发就跟不上,只能这样一塌糊涂着。 冯老听着直摇头,可是效果却出奇的好,观众纷纷打电话过来,说后半部木野狐说话的方式很“可爱”。旁人摄于她沈迟“前女友”的身份,明褒暗贬地送一句“很有特点”。只有小坡见她一次调戏一次,乐此不疲。 “哎——”小坡一边把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拨给福慧,一边八卦兮兮的问:“最近你家那位,好像跟你那个李家的“念小姐”走的挺近的,你也不调教调教,这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还出去沾花惹草的,这好男人啊都是女人调教出来的,你的多敲打敲打。” 福慧挖饭的勺子僵了僵,低着头,淡淡,“他是挺欣赏那个“念小姐”的。” “靠!”不敢声张,小坡低低叫了一声,“你俩不会真像外界传的那样,分了吧?我还以为是公司为了宣传炒作的呢?” “还没有——不过,”福慧抬起头,无声地笑了笑,“不过也差不多了。” 那一次的彻谈之后,他说“你不用走,我走。”,到如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他再也没有去找过她,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江福慧这个名字,只不过是被沈迟抛弃过的那些女人中的一个,那些小报只略略提过一次就转而去追逐那些更加吸引眼球,更劲爆的消息了——与她也是一种安宁。 “男人有时候也是得哄的,慧慧。”小坡替她出主意,“你得抽时间陪陪他,哄哄他,不能这样没日没夜的工作,把自己的男人丢在一边不管。” “你不懂。”福慧低着头,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声音低低沉沉,仿佛受尽委屈的女孩终于找了可以信赖倾诉的对象,“无论如何,我得有离开他的能力。” 小坡叹了口气——这就是她欣赏眼前这个女子的地方吧?即便在最落魄的时候都坚持某些东西,不愿放弃,这是一个有着清晰自我的人啊! “无论如何,我得有离开他的能力”——有几个女子在面对着沈迟那样的男子时,能够拥有这样的勇气与魄力? “慧慧,你不能就这样放弃了。”小坡劝她,“当时不明白,现在想想,当时他看你的眼神,还有跟你说话时才有的的那种语气,沈迟,他大概是真的很喜欢你吧!” “我……”福慧插科打诨混过去,就听见有人慧慧,慧慧地叫她,转头发现是配音部的小何。 “慧慧,有人找你,在会客室等着呢。”小何一边说,一边八卦兮兮地看着福慧。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是沈迟,可是很快被自己否定了。沈迟如果要找她,绝对不会找到公司来,即便找到公司来,也绝对轮不到小何来通知她,公司肯定炸开锅了! 可是,是谁呢? “一个很……厄,”小何想了又想,最后非常得意地敲定了“冷僻”一词。 冷?僻? 这两个字刚在她脑子里转了个弯,一个孤高清绝的身影蓦地闪在脑海里——难道是他,不可能吧,怎么可能? “青田?”疑问在看见那个孤高清绝的背影时得到了解答,福慧吃惊的张大了嘴巴,“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中国了?” 春初冬末,阳光正好,透过会客室宽大的玻璃透进来,那人背对着她,身形清瘦,轮廓分明,缓缓转过来的那张脸上,一双眼睛清冷似冰——如此风骨,除了她的师父,青田河一还能是谁? “手呢?”真是又冷,又僻的一个人,清瘦的脸冷冷清清,眼神清寒纯澈,却又奇异地看不见底。他就那样对她伸出手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冷冷地直接地吐出了那两个字。 “青田——”那人缓缓俯身,低头查看她伸出的右手,离得那样近,就在咫尺外的上方,侧着脸细细查看那只他一手调教的出来的、曾经无比灵活的手指,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有暗流涌动——俯视着她的那张脸,一如既往的清冷无情——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也将永远这样清清冷冷地看着她。 福慧微微一震,忽地觉得无比温暖,同时自豪——这个高傲而清冷的人,是她人生中至为重要的导师,以精彩绝艳之姿,少年时期便成名于画坛,辗转漫画界数十载,终成一代大师! 微软而清凉的触觉——那个人牵着她的手,微微俯身,轻轻放在唇边印下祭奠似的一吻,“以后,”他说,“我做你的手。” 福慧猛地一震,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渐渐涌上了泪光——三年前,为了成就她,他将过分依赖自己的徒弟毫不留情地赶出师门。而今,这个生性孤高自负,从不跟任何人合作的人,却对失去绘画能力的弟子作出这样的承诺。 德祥楼里,福慧不时看向门口,一边在等待的间隙里翻看着菜单,根据青田的口味推敲着菜色。 对福慧来说,如果还有一个人的口味比沈迟更刁钻、更挑剔的话,那个人一定是青田了——为了这一发现,她蓦地笑了起来,好像她天生就是受虐的体质,那些在生命力纠缠颇深的人,一个比一个善于颐指气使、理所当然地使唤她。 笑纹在无意间加深,她琢磨着青田的口味,计划着将哪几款合自己胃口的菜推荐给他。 “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说如果第一本漫画出版了就请我吃饭吗?现在给你机会,我要吃最好吃的菜!”平静无波的口气,一本正经的神情,典型的青田式措辞。 那一天,青田问她要了正在构思的故事的大纲,探讨了下故事的切入点,然后默了一下,作出如是要求——要品尝那被福慧捧到天上去的中国菜。 德祥楼,百年老字号,福慧只吃过一两次,却不得不竖起拇指,赞一声:地道。 “抱歉,我迟到了!我出门的时候突然有个不错的想法,临时”一袭纯黑色的长款风衣,修身,那个笔挺清瘦的人款款而来,如同从漫画中走出的冷酷而优雅的独行者。 大厅里,无论男女频频对此气场强大男人侧目——其实并不是面容如何出色的男子,可是那既清且冷的气质,无端地让见着心向往之——只见那人在一个面容柔和,嘴角微微翘起的女子对面坐下,身体稍稍前倾解释着什么。 “出门的时候突然有个不错的想法,费了点时间调整剧本的结构。”青田探身,取走她手中的菜单,解释。 “知道了。”听到这样的话,已经足足等够一个小时的福慧却只是接过青田递过来的画本,低头翻看着,淡淡说了一句。 翻看菜单的手指蓦地一僵,却似受了不小的触动,抬头看了对面的女子一眼,却听到那女子一声惊呼,“这个开头实在是太棒了!你怎么想出来的!我脑袋都想抽筋了,推倒重来N多次,一直找不到满意的开头。” “所以,我是你的师父。”嘴角微弯,微不可察的笑意淡淡滑过眼底,青田面对着弟子推崇的目光,无比傲慢、无比得意地回了一句。 福慧瘪嘴,“可是人家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什么我就想不到这么拉风的开头呢?” 青田嘴角一抽,“这个故事是你想出来的。” “所以只是技术性障碍。”福慧握拳,“总有一天我也能想出,这样几个场景就勾引的人欲罢不能的开头。” 青田翻看菜单的手指猛地一顿,“注意措辞。” “知道,知道!”福慧猛点头,蓦地靠近餐桌,仰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的青田,热情招待,“师父,想吃什么,您随便点。” 搜寻着记忆里那些被某人唠叨的菜名,那些被她念叨的次数最多的几组菜肴一字一字地从薄薄的唇间吐落。合上菜单的瞬间,他陡然有些恍惚——有多久了,有多久没有听到“师父”这个称呼了?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拘谨的,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师父”的女子不见了,不怕死地直称他的姓氏。在业界,哪怕是声名最盛的画手,都要称呼他一声“青田先生”,可是这个他唯一的弟子,不知从何时起,却只是偶尔戏谑地称呼他一声“师父”,绝大多数的时候,没大没小地叫他“青田”,一个许久没有被人提及的称呼。 在青田出神的时候,福慧自觉的用湿巾仔仔细细地将筷子擦干净了,然后动作无比自然地递到青田面前。 用来搁置筷子陶瓷与银质的筷子相击,发出细细的清脆声响,他在那声轻响中回神,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你跟我回日本吧?” “啊?”福慧张大了嘴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的工作室在那边,条件设施都比较齐全。你写剧本,我负责画。”他条理清晰地分析。 她忽地觉得无比温暖,她的师父,是那样一个清冷到几近无情的人,却因为无意间在报纸上看到她的事情后,不远千里为她而来,为她绘下,绘下那她穷尽心力而构建出的幻想世界——她如何能够拒绝? 可是……“我考虑一下好吗?”她有些底气不足地请求。 “当然。”青田慨然应允。 踏出德祥楼的刹那,有某种东西被按下而发出的细微声响,同时有微弱的白光一闪。那样的细微,福慧几乎以为是错觉,然而在她自嘲自己疑神疑鬼的刹那,一袭黑色风衣的青田已经迅疾地冲了出去,一把揪出藏在廊柱后的男子,劈手就要夺那人手上的相机。 那人像是应付惯了这种场合,迅速一跳躲开青田的抢夺。 “给我!”伸出手,青田按耐住火气,气势汹汹地说了两个字。 “新欢旧爱齐聚一堂。”那人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相机,视线越过青田看着他的身后,挑衅似地笑了笑。 那里,在离福慧不愿的后方,不知何时沈迟竟然站在了那里,身侧站着那个传说中的“念小姐”,以及永不离身侧唐衍生。唐衍生见那人挑衅的姿势,按耐不住就要冲上去,然而沈迟藏在身后的手却摇了摇,示意他不要管。 “我再说一次,给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被人窥拍的怒火,青田做最后一次和平解决的努力。 “新欢在侧,旧爱难忘;豪门千金与灰姑娘对决,谁更胜一筹?这个标题怎么样?够不够火爆?” 那人对青田伸出的手视若无睹,径直望着沈迟,眼神里的挑衅半分不减,“旧爱……” 话音戛然而止。 在挑衅地看着的背后那人的时候,青田已经松开了风衣的扣子,脱下,随手扔给了福慧。然后在那人他再度开口前一拳挥了过去,去世汹汹,一拳击中那人的左脸,血,瞬间沿着那人的嘴角沁出。 怔了怔,那人方才将注意力击中到眼前清瘦几可见骨的冷峻男子身上,将相机挂在脖子上,在青田再度挥拳击来的瞬间,伸手格挡开那一拳,同时右手探出一拳招呼青田胸膛——竟然是个练过的家伙,怪不得那么嚣张。 两人迅速扭打在一起,僵持中,寻了个空挡,青田腿上使力,一脚将那人绊倒。然而那人却攥着青田的衣领死不放手,两人齐齐跌倒地上,相机从那人脖子上脱落,甩出。 福慧原本一直围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两人厮打,探手探脚地意图帮忙,此刻将相机跌落,眼明手快地捡起,抱在怀里。然而就在她躲在一边准备拆卸胶卷的刹那,眼看着辛苦抓拍到照片就要被毁的那个记者,竟然猛地生出了莫大的力气,翻身将压在他身上的青田掀落,抢奔到福慧面前,就要生生地去抢夺那个福慧抱在怀里的相机。 心下一惊,顾不得吩咐唐衍生,一直冷眼旁观的沈迟,不由自主地就要飞奔过去拦截那人。然而,还是比离得更近的青田慢了一步,眼看福慧被制,他急忙从地上爬起,火速奔到那人背后,一把抱住了他,同时嘱咐福慧,“把照片毁了。” “放开我,放开我……”高声嘶叫着,那人屈肘往后使劲砸青田的腹部,企图挣脱束缚,然而不算粗壮的手臂,却如同钢铁般禁锢住他。 沈迟在此刻赶到,看了紧张地侧站在一边的福慧一眼,却只是看着厮打的两人,没有动作。 “啊!”青田蓦地惊叫出声,原来那人见青田抵死不放手,恍然醒悟,聚起力量,横臂一拳猛地击向自己左脑后、青田的脸所处的位置。 用尽全力的一击,受到攻击的人一定不能忍受脸部的剧痛,下意识的松开手。去保护受到攻击的部位。 然而,就在青田叫出声的刹那,福慧停下了拆卸的动作,下一刻抬了抬脚,几步抢到那人面前,小小助跑了一下,抬腿,猛地发力向那人□踢去。 在福慧得手的那一刻,青田便松开手了,嫌恶地拍了拍手,取过福慧手中的相机,举高,松开手。砰地一声,那个价值不菲的相机碰的冷硬的地面,裂为几部分,滚落开来。 “我给过你和平解决的机会的。”镜头弹跳了几下,落到青田的脚边,他淡漠地说了一句,接过福慧递过来的风衣,从容穿上。 “……我要……告你……”那人抱着□颤不成声,看着心爱的相机被人“肢解”,恶狠狠地发出警告。 闻言,青田扣扣子的动作一僵,薄唇紧抿,脸色森寒,抬脚就要再补上几脚,然而却被福慧拦住,横插在中间,挡着青田眼看要落下的脚,一边掏出钱包,掏出里面所有的钱,微微弯腰放在那人面前,“这些应该够你买一个新的了。”想了想,又说,“你不该拍我们的。” “装模作样!”那人仰着脖子,冷嗤。 福慧气结,转头冷冷看着一止冷眼旁观的沈迟,忽地开口,“沈迟,我不想我的朋友因为我的事情而受到困扰。” “你的朋友?”沈迟看也不看青田一眼,看着依然蹲在地上的福慧,问。 “是的,我的朋友。”福慧起身,正色,“同时也是我的师父,对我至关重要的人之一。” “至关重要的人之一?”许久,沈迟淡淡地重复了一句,然后问,“还有谁?”。 “青田,我爸爸,”福慧仰头,看着他,微笑,“还有你。” 说完那句话,她不再停留,举步离开,然而在肩膀交错而过的刹那,她听见沈迟用极轻极轻的声音淡淡说了一句。 “我跟李念碰面是为了协商合作的事情。” 脚下的动作一滞,然而福慧却没有停留,随着青田离去。 “他就是你画的那个人?”青田打开车门,绅士地秉承女士优先的准则,体贴照顾她坐好,“你把画的那么好,看着也不过如此嘛!” 像刚才那样看着他,她也竟然不觉得难过,就像在迎接一场宿命般的平静——他不愿意就这样放弃她,可是又能怎么呢?他们之间隔着那么无法逾越的伤害,就只能这个样子了吧? 青田微凉的气息将她惊醒,听得那样的话,福慧不禁呵呵乐了起来,歪着头瞧着青田,“师父,你这是护短啊护短!” 面对弟子的嘲弄,福慧以为青田口气一本正经地纠正她说“我只是陈述事实”然而她那个在这种时候,会板着脸说冷笑话的师父却反常地沉默下来。 青田不接话,福慧本就恹恹的,也没有心情再说话。气氛一时寂静下来。 “江福慧。”寂静中,青田突然叫她的名字,郑重其事,万年不变的脸上微微动容,“你入行太晚,基本功不行,观察力差,并不适合绘画,但想象力瑰丽梦幻,弥补了观察力的不足。但是……” 第一次听到青田这样当面评价自己,福慧微微一怔,随即无比好奇地看着他。 “但是,”青田顿了顿,沉吟一下,“你把他画的很好,应该说,只有在画那个人时,你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绘画者。” “所以,”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徒弟,“你一定很在乎他。既然那么在乎,就要把他留在你身边,哪怕……”那一瞬间,他的目光雪亮,“哪怕是不择手段。” 哪怕是不择手段吗?不择手段地留在他的身边? 记忆中,她唯一的一次不择手段地报复那个伤害了她爸爸的家族,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竟然伤害了那个她最不愿意看到他伤心难过人。 如果,……如果在真相败露那一天,她配合着沈迟,装作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也许现在她就能留在他的身边吧? 如果,……如果在沈迟颓然离开的时候,她哭泣着胡搅蛮缠地请求他留下来,沈迟那样怜惜心疼她,他一定会心软吧? 可是,……可是那件事情会像跟刺一样扎入他们两人心里,说不得,碰不得,提不得。 但是不说、不碰、不提,就真的不存在了吗?扎入肉的刺会使伤口病变、溃烂,真的到那一日时,曾经相爱的两人之间余下的就只有相互伤害了吧?待到无法承受的那一日,便是永久的诀别! 那一日,听到沈迟合上门离去的声音,惊恐之下追赶而至的福慧却生生止步了脚步,望着关上的门,颓然坐倒在门后,用手捂住了脸,无声哭泣。 冬日微薄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折射到人的身上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妥帖。 福慧手中捏着那个背面写着地址的卡片,心思恍惚地沿着路牌寻找——那是一张非常特别的画展的邀请卡,李念亲手交到她手上的。 “一定要去吆!”那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子笑吟吟地看着,递给她那张特制的邀请卡,“特别为你制作的,不去一定会后悔的。” “我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个笑得恬淡的女子微微哀伤,叹息,“可是有情人太少了。” “记得一定要去啊!”临走时,那个女子还不放心地反复叮嘱她,唯恐她点头应允只是敷衍。 那样阳光般清新的善意,怎么能有人拒绝的了呢? 沈迟对自己竟然听从李念那个小丫头的话,鬼使神差地来到这个地方感到莫名其妙。 ——“送你样礼物,如果喜欢的话,你得答应让李氏加入东城开发案,帮助我们拿到C—8号标地。”,那个传说中、李氏家族“未来的继承者”,就这样有些荒唐地提出要求。 “这可是十分大礼吆,你看了就知道我的要求并不过分,绝对的物超所值。”那个小丫头片子神秘兮兮地说。 “如果下午你不过去的话,我就把它们全部卖了。让你永远看不到,后悔死你。”末了,她还不放心的威胁,全无传说中的“精明”摸样。 也许关于她的种种传说,并不尽真实吧?这个豪门女子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厉害的人物吧? 究竟是怎样的人,竟然准确地抓住了他的弱点,三言两语就将他激的推掉了公司高层的会议,孤身赶赴一场莫名其妙的、所谓的特别为他定制的 “画展”。 种种猜想、推测在他踏入间画廊的刹那,瞬忽远去。 冬日薄薄的阳光透过洞开的画廊门,斜斜投射到挂着画的墙壁上。长长画廊的入口,他凝神杵立,看着阳光挥洒铺陈的那一副画,色彩绚丽,恍如梦幻,炫了他的眼睛。 暮春三月,一树一树的海棠花盛开,如同大片大片的红云渲染着蔚蓝的天空,树下,少年傲然而立,落英缤纷中,他俯瞰着对面的女孩,眉目微皱,似有不耐。那个女孩背对着画面,看不清容貌,微微探出的手指上夹着一枚纯黑棋子,似在邀战。 沈迟长长吸了一口气——那是他们初见的场景啊! 不知多久之后,视线从那副色彩绚丽的画上移开。他吸了一口,往画廊的深处走去,脚步缓缓移动,然而却又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再次顿住——都是自己! 他看到了无数个的自己——少年的,青年的、甚至是多年后西装革履、深沉复杂的自己。以各种角度、各种姿态、各种神情、各种侧面,栩栩如生地出现这一方天地里,恍然如同梦境。 那些“自己”仿佛一个一个真的具有生命一般,齐齐的看着他,嘴唇微微开合,吐出同一个名字。 “江福慧!” 多日来的压抑、绝望,在那个名字自嘴角吐落的刹那,消失不见。汹涌的情潮如激流般伴随着那个名字急涌上来,呼啸着,几乎将他的内心充满。他的身体忽然微微发抖,连忙用手扶着墙壁撑住颤抖的身体,感受着那几乎将他淹没的悲伤欢喜。 “……阿迟。”依稀中,他恍然听到那个女子叫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听起来飘渺而遥远,一如当年她走在前方,手指轻轻拂过海棠花树探出的枝叶,花枝摇曳中,她忽地顿住,转过身来,叫他的名字,笑颜如花。 只是,如今的那个声音带着些许的迟疑,微微的不确定。 “阿迟。”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他不敢置信地转过身,看到那个女子脸上吃惊的神色,以及微微的担忧,“你怎么……”,他忽地展臂抱住她,那样的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今生今世都不愿再放开。 按着那张卡片上给的地址走到这里,在画廊的入口看见那第一幅在自己手中成型的作品,福慧愕然的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竟然还能亲眼看到,亲手摸到那一笔笔她亲手绘下的光与影——原本以为在她狠下心卖掉的那一刻,便是永诀。可是梦幻般地,她竟然又看到了它们。 手指沿着那一组组画作的下缘滑过,她眼睛微微湿润地看着那些倾注了自己满腹心血的作品,激动的无法自抑。 在画廊的尽端,她看到她画下的那个人的所有侧面,梦幻般组合在一起,如同真人般出现了她面前。背对着她,仰头看着那最后一组,她完全靠主观“臆测”出来的、她想象中的沈迟,“……阿迟”她不确定地叫了一声,竟然微不可察的颤抖。 “你好像一直都不需要我。”许久许久之后,他终于放开她,牵着她的手站在那一副一副画前,仰头看着画中姿态闲逸自信的自己,忽然说。 福慧侧头静静看着看着,不说话。 沈迟笑了笑,自言自语般地说:“高中时,你孤身一人偷偷跑来上京,为求你母亲回家而吃尽了苦头。”顿了顿,许久才道,“可你没跟我说过一句。” 怔了怔,福慧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咕哝了一句,“那时候我又跟你不熟,怎么能把那么丢脸的事情告诉你。” 沈迟侧过头来看她,莹润的眼睛宁静而温柔,对她的反驳只是无声地笑了笑,没有接口,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大学那次你请了两星期的假,是为了你爸爸去世的事情吧?”他淡淡地问,平静而柔和,全无指责之意,“我问你怎么了,可你还是什么都没说。” 归来的女子安静而沉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面对什么事情都是一副恹恹的神情,恍惚而茫然。然而不管他如何询问,却对爸爸的去世只字不提。 他一直觉得自己了解她,觉得福慧是一个什么话都藏不住的人。然而多年之后他才晓得,那个看似明朗单纯的女子,把她最讳莫如深的心事藏在心底的某一个角落,哪怕亲密如他,都不曾窥见一丝半毫。 “那是因为,”在沈迟出神的时候,福慧淡淡笑着,回答,那样平静而宁和的笑容,却带着莫名的悲哀,轻轻解释当年自己任性举止,“我一直觉得,……觉得只要不开口说爸爸去世了,他好像就真的还在我身边。我不愿跟人谈论我的爸爸。就像……” 顿了顿,她仰头看着沈迟,“就像我不愿跟人说起你一样。” 阿迟,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从未跟人提起过你。宁愿你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呆在我的心里,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破坏了那种美好而忧伤的情怀。 我宁愿独自一人悲伤地怀念着你,却不愿将你的名字吐露给别人知晓——可以把自己所有的糗事当做笑话来讲,可是却不愿任何听到你的名字,这是一种怎样诡异的绝望无奈,连她自己都不曾知晓?! “我现在明白了。”沈迟依然仰头看着那幅画,握着福慧的手紧了紧,极淡极轻地吐出那句话。 “这些你怎么画的,对着杂志上我的照片画的吗?”沈迟指着最后那一组、显然是描绘已然工作的自己的画作,不解地问。 “不是。”福慧轻轻否定,想着遥远的身在异国他乡的日子,“我从来没有没有探查过关于你的任何消息。”她低下头无声地笑——不想,不能,也不敢地探查你的消息。 许久才继续道:“我自己想象的,想着你训人的时候肯定是绷着脸,吓死人不偿命的样子;高兴的时候眯着眼睛,嘴角弯弯的笑纹扩展到嘴角样子;只有在没有人注视的时候,才会流落出那种舒服惬意全无防备的样子……” “本来都是我自己瞎想的。”气氛宁静而美好,福慧却突然摊手,一副无奈的样子,“回来一看,你还真长成了这个样子。” 沈迟难得好脾气地不跟她一般见识,问,“那后来呢,这些画去了哪里,怎么到了李念手上?” “后来?”福慧重复了一句,感慨般地叹了口气,“后来我出了车祸,万念俱灰,伤口反反复复的花掉很多钱,就把它们都卖了。每组十副,一组一组地卖掉给我和小柯治病,我原本以为再也看不到它们了,或者就是看见也不能这样一副不落地看到。” “那个李念真是厉害!”福慧摸着那一幅幅、自己穷尽心力绘成的画作,不能自抑地赞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把它们卖给了谁,她竟然能一幅幅地收集整齐。怪不得小坡说她跟你并称上京两朵奇葩。” 厉害吗?想着那个小丫头略带优柔的眼神,沈迟不动声色,恐怕真正厉害的那个,是藏在她身后的人吧? 是谁?竟然一出手就这般凛厉,尚未过招就让他沈迟心生赞叹,跃跃有一试高低之欲! 然而他却没有告诉福慧这些,低低笑了起来,“那个两朵奇葩的事可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有人蓄意挖苦我们两个。”看到福慧手扶着画框,脑袋却一脸好奇地转过来,坏心眼地顿住了不再说下去。 “那是因为什么啊?”竟然有人蓄意挖苦沈迟,这么一个死要面子的人,竟然有人抓住了他的短处加以嘲弄,厉害啊!可是福慧更好奇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短处”,竟然让他不惜动用手段,跟李念联手封杀了这一消息。 沈迟无奈——这女人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就喜欢看他的笑话,眼睛睁得大大,生怕人家不知道她想看热闹。 看她那么好奇,沈迟耸了耸肩,无奈道:“因为我们两个一个大学肄业,一个小学毕业。” 福慧惊得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学肄业应该是指沈迟。可是小学毕业?李念,那张笑吟吟的脸浮现在眼前,福慧猛地摇了摇头,不可能吧?! 在有人猛摇着头,震惊的连连发出几句“不可能”的时候,那个传说中“小学毕业”的人,正趴在停在路对面的车窗玻璃上,眼睛死死盯着画廊的方向,喃喃自语,“怎么还不出来?” 不知道是几百次探头观望,却还是没有看到先后进去画廊的两个人出来,李念急的简直恨不得冲进去一探究竟。 “你说他们会和好吗?”忍了又忍,李念有些羞怯地问身侧、驾驶位坐着的那个男子。 那男子原本侧对着李念,脸朝另一边的车窗,正在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了眼,那样的一双眸子,带着奇异的碧色。 淡棕色的车窗玻璃上,映照出那人的脸,如同天才雕刻家最完美的作品,那张线条流利的脸,有着凌驾于性别的美,任何人看过一眼后都不会忘记。然而令人不安的是,竟隐隐带着邪异的魔性。 “如果消息没有出错的话。”微微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对面的画廊一眼,一眼,漂亮的有一些女气的眼睛里有冷漠迷离的光闪动,缓缓回答了对面的女子一句,“我的消息还从没有错过。”。 “厄……”好像对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感到羞愧,李念嗫喃着,忽地想起了什么能打破自己尴尬的事情,问:“你怎么找到那些画的呀?” “他们出来了。”只看了一眼,那个男子伸出手,干净利落地发动了车子,迎着风雪呼啸着飞出的刹那,冷冷地说了一句,“我想找的东西,就一定能找到。” 顿了顿,用极不屑的语气,淡淡补了一句,“不过是几幅画而已。” 细碎的风雪中,漂亮的流线型性豪华轿车呼啸着掠过,李念看着身侧那个俊美到几近妖异的男子,默默地坐他身侧,无声地陪伴着。 沈迟和福慧走出那间画廊的时候,停留在街对面的那辆车已经风驰电掣地驶出极远,远远看去,黑点一般消失在风雪中。 出来时才发现竟然又下雪了,可是冬日的阳光仍然稀薄却坚定地照射着。细碎的雪花在微微的光线中,飘飘转转地落下。 那样的美丽,如同阳光下,盛极而落的樱花。福慧松了拖着沈迟的手,呵呵笑着伸展手臂去接。吐出的气体凝成一团团的白雾,冰凉的雪遇到温暖的手掌融化,凉凉的,开始还觉得很好玩,才刚一会手冻得红彤彤的失去知觉,她望住沈迟跺着脚搓,呵气暖和着麻木的手嚷着冷。 沈迟一直安静地看着她,此时也不说话,抬手拂去她头上的落雪解开风衣将蹦蹦跳跳的福慧拥进怀里。 她被他突来的温情感染,十分难得地不再调皮乖顺地任他抱着,脸颊贴着他脖颈处□的肌肤,那样的亲密温存。 风卷着雪呼啸在耳际脸庞,可此刻的福慧却觉得暖洋洋的。 他深拥着她,手臂发力困住怀中的女子,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 “福慧。”他叫她。 “恩。” “福慧。”他又叫。 “恩。” 他魔怔了般反复的叫她的名字,她终于明白他只是想确认,确认她在。福慧、福慧,这样冒着土气的名字,出自他口,竟也带了空灵清秀的味道,福慧听着,莫名就有一股暖流从四肢百骸涌到心里。 “福慧。”他叫。 “恩” “我们回家吧。” “恩。” 寒冬已过,暖春将至,有燕归来,他终于将她等回,他的生命再不必像寒冬一样枯寂漫长。 岁月长长久久,他愿就样牵着她的手步步走下去,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要说:晚来的结局,谢谢亲们得支持,鼓励以及批评,从中学到很多,感谢你们的一路陪伴。结局的同时开新文,亲们鉴定一下,偶觉得俺进步袅,捂脸!名字源于高中时期看过的一篇文章,内容已经忘记,却十分喜欢这四个字,只愿真的有花开不败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