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绿色电子书http://www.sxcnw.org 第一章 星期六,一整天回台南的念头一直盘据着,拖拖拉拉的结果,还是在星期日的中午动身了。 因为是在很不甘愿的心情下坐车,我怂恿自己买了这期的《联合文学》和速食店的炸鸡与咖啡。准备在摇晃的旅程中,享受一下。 当旅程开始时,我要告诉你的事也开始了。 但它不是一个故事,虽然我知道我很喜欢说故事,但是这是真的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绝不会把它当成故事。 首先,我必须很诚实地告诉你——我已经相亲过六次了。 我并不觉得我老到需要结婚的地步,可是,我却在半年内相亲了六次。 因为父亲的缘故——父亲觉得二十五岁以上的女人却没有结婚的征兆,是一件恐怖的事。 在我二十六岁那年,他开始在我每次回家的时候,叨吟婚姻神圣的真谛;当我二十七岁的时候,他付诸行动,安排第一次相亲。 所以,这次回家,我真的是意与兰珊得很。要不是因为中秋节连续放假与回家团圆的分上,我真的是不愿走这一遭的。 幸好,搭这班国光号的乘客并不多,我不至于因为拥挤的人潮而加重心中沮丧的程度。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欧巴桑,她带了很多台中名产礼盒,先是堆放在我的位子上,看到我走近以后,她才把它们堆放在脚前,但却频频向后望。见我没有往后移动的迹象,她鼓起勇气对我说:“小姐,请你到后两排去坐好不好?我东西多,不好伸腿。” 我心情也不是顶好,懒得和她说上下交流道之前,也许还会有别的乘客上车。 我移到后面去坐,翻了几页的《联合文学》,很聪明没有打开炸鸡和咖啡;果然,车在交流道之前停了下来,其他乘客上了车,对号以后要求我让坐。 我脸色很难看地站了起来,看到那个欧巴桑对我招招手,友善地示意我过去坐。 我一句话不说地回去坐,实在没心情争辩什么,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我打开炸鸡,吃了起来。 因为车子震荡的缘故,使我不能专心书上的文学,我阖上书,忘了拿吸管,打开杯盖喝着咖啡。 企图入眠,但脑袋就像浆糊一样浑噩,以至于一直无法睡去,手上拿的咖啡因为坐位拥挤的缘故,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拚命喝也喝不完。 终于,经过新营收费站的时候,我轻微地睡去了,还作了梦呢! 同时,我听到隔壁尖叫了一声,咖啡“唰”地一声倒了,就在我睡去的刹那。 我扶起咖啡杯的时候,已经一滴不剩了;欧巴桑摸着她全白的裤子,嘴里叨吟着裤子都湿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一类的话。 “面纸,面纸!”她急着向我要面纸。 这时候,我终于比较清醒了,而且我清楚地知道,我的面纸在吃炸鸡和喝咖啡时,就已经用完了。 “用完了。”我翻了一下背包。 她慌乱地找出面纸来,擦试沾上一大片咖啡渍的裤子,皱着眉头说:“你看,这么一大片,很难看……湿湿的一片怎么坐?” 由于其他乘客都已入睡,她的声音早吵醒后面的乘客,他们讨论着自己地上的行李会不会弄湿的话题。 所以,为了阻止她继续骚乱下去,我居然把《联合文学》拿去让她垫屁股。 也亏我想得出来!我那时大概是想,我如此牺牲奉献,一定可以阻止她的骚乱吧! 没想到,居然有效。我甚至没有对她说抱歉呢!真的,那时候心情一定差得可以,居然还觉得被咖啡弄脏衣裤,没什么呀!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甚至,我恶劣地牵动嘴皮,笑了一下。心里有一个角落响起——终于把咖啡脱手的欢呼声。 直到快下车的时侯,我偷偷瞄了旁边欧巴桑一眼,她从皮包拿出梳子梳着头发。 我才想到也许她正要到别人家做客,所以才会带这么一大堆礼品! 罪恶感这时才真正浮现;不过,它浮起来以后,下车不久又消失不见了。 小弟来接我,说给他听的时候,我们笑了好久,我眉飞色舞、比手划脚的模样差点让他无法继续开车。 中秋节的前一天,父亲一大早就开始着装准备,他照例拿出他的西装,虽然它的制造日期已是古早的年代,但仍然焕然如新的一般。 我很顺服地让父亲检查我的行头,不过由于累积的经验看来,父亲十分满意我的准备。 约好在公园路上的一家餐厅,小弟送我们到那以后,就赶着赴他的约会。 我挽着父亲的手臂。很典雅地走了进去。侍者引领我们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 父亲总是习惯早到,而且在最有利的地势之下观察“敌情”。 父亲照例先对我灌输对方的好处。“这个是老陈最优秀的大儿子,想当年我和老陈……”父亲开始细数当年打共匪的英勇事迹。 我耐心地像第一次听说般的回答他。见窗外一个以曾相识的人影,她摸头发的样子好像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 父亲仍滔滔不绝地说:“大概有二三十年没见面了吧!” 我刚要做出适当的回应时,父亲突然站了起来,热情地对那刚进门的母子招手。 霎时,脑中闪现那个裤子沾上咖啡渍的欧巴桑,和那位母亲的身影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糗大了! 然而,接下来的念头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昨晚彻夜未眠,翻来覆去,始终想不出一个绝佳的计谋——既可以骗过父亲又可以使对方知难而退的好计谋。 这下,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达到目的了。我不禁在心里暗自惊喜了一下。 她对着父亲露出纯朴的笑容,我马上发现她转向我的时候,脸上闪现惊异的表情。霎时,她脸上的笑容像阴天的太阳躲进云里一样的阴沉。 父亲也错愕了一下;倒是我,非常谅解地笑了笑。 一顿饭下来,父亲和对面的男子热中地聊着,但始终也激不起欧巴桑开口,我反而落得轻松,安稳地吃着饭。 这使我想起前几次的相亲,我如坐针颤地几乎无法品尝面前的佳肴。这次居然还能大快朵颐。 我几次瞄到那位男子偷偷觑着他的母亲。我好想告诉他,不能怪她啦! 我还记得第一次相亲的那个母亲,她的脸上画着比国剧脸谱还要厚的猫脸,红红的大嘴,僻哩啪啦地如散弹枪一样,不断夸赞她的儿子。 而她的儿子,一看就是那种在小学的时候,命中注定被大夥选上欺负的对象,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绑在脖子上的红蝴蝶结。 一顿饭下来,父亲和我被那个花脸发出的散弹转得七荤八素。 而那胖家伙居然还能镇定地坐着,痴痴地对着我们笑。 我想到那次的情景,禁不住笑了出来。 父亲看到我的表情,对我说:“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说出来让我们分享啊!” 我露出甜美的笑容:“没什么啊!我只不过想到学校上次公演的国剧闹的穿梆笑话。”我胡拉了一个藉口。 父亲和陈先生继续他们原先的话题,而他的母亲仍死板着脸,很少开口。他们几次想引她说话,都没有成功。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以后,她终于开口说话,不过是小声地附在她儿子耳旁说的。 她儿子听完了以后,用一种很客气又很抱歉的语气说:“我母亲身体突然有点不舒服,我们必须先走一步。” 他们站了起来,我们也跟着轻声地推开椅子起立,接着他露出诚恳的笑容,很真挚地对我们说:“很高兴能认识你们。不过,真抱歉不能久留。” 父亲大方地挥挥手。“哪的话呢!扶你母亲回去休息最重要,多的是机会可以再聊聊嘛!” 我也摆出很优雅又很谅解的笑容,目送他们离去。 父亲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说:“老陈真不愧生了这么有为的儿子,可是他母亲倒就奇怪了,难不成得了什么隐疾不成,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吭,还是我们哪里招她嫌了?” 我安静地聆听父亲说的话,做出了无辜的表情,有点哀怨地说:“也许是她舍不得这么好的儿子娶老婆吧!否则这么优秀的人,也早该结婚了才对呀!” 我们走出了餐厅。即使已经是秋天,台南的阳光,依然炙热地晒着。 我在后头看着父亲迈出的大跨步,依然像小时候一样,我必须跑步才能赶得上,但是,他的背却明显得有点驼了,”心中潜藏的那股罪恶感,这时缓缓地浮升了起来。 不过,它又很快地消失了。 那天夜里,我把事情的经过讲给小弟听,我们又抱着肚子笑了好久。 我形容那位欧巴桑知道相亲的对象是我以后的样子。 “她的表情啊!”我对小弟做出脸部僵硬,五官动也不动的模样。“就像这样——差不多可以媲美‘恐怖夫人’喔!” 小弟已笑得倒地不起,一直抱着自己的肚子。直到父亲推开门,问我们发生什么事情,他才稍稍能够节制。 我在这里再附带说明一下‘恐怖夫人’好了。 恐怖夫人——是我第三次相亲遇到的母亲。在相亲的过程中,她对她儿子的态度就像关爱情人一样死“巴”着不放,而自然地,她对我就像不共戴天的仇敌,不是冷潮热讽激刺我,要不就紧闭着嘴斜眼瞪我。 一顿饭吃得我战战兢兢的,我带着有点好笑又有点恐惧的心情,担心着她会神经质地发作。 不过,就算她再恐怖,她有礼貌地随着父亲到附近的公园溜达。 后来,和我第三次相亲的男子,诚实地告诉我说,他已有与他交往近十年女友,因为他母亲的反对,他们快濒临分手,这次的相亲,只是他母亲破坏他们的手段之一。 我静静地倾听,露出同情的笑容,看着他忧郁且阴黯的面容。 他说:“可是,再怎么说,她总是我的母亲,毕竟她为了扶养我长大,守了二十年的寡……” 啊!听着听着,我对那位与他相交十年的女友,不禁寄以无限的同情与遗憾。 相亲后的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声吵醒,也许是我会认床的缘故,昨夜有点失眠,躺了好久才逐渐睡去。 电话响了十声以后,我确定父亲和小弟都不在,才认命地挣扎起来接电话。 我睡眼惺松,脚步不稳地去接电话,中途还绊了桌子一下,几乎是跌跌撞撞才接起电话。 “喂!”我语气含糊,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地说。听对方的声音是陌生的,正以为是小弟的电话,要说不在时,却听到自己的名字。 “我就是。”我清醒多了。 把差点扯到地上的主机,放回桌上。 听了对方说了一大堆话,我才比较明白,他就是欧巴桑的儿子。显然欧巴桑并没有详细地将国光号上泼咖啡事件的始末告诉她儿子。 因他在电话里,仍一直强调己方的无礼之处。 “我想道歉,想再见你一次,好吗?”他说。 “这怎么能怪你们呢?”我也很客气。“嗯,好吧!” 我和他约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心想,一定要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完全告诉他,这样子,他就会明了他母亲的态度是情有可原的。 当然,这件事我一点也没让父亲知道。我随便说了和老同学相聚的藉口,便与小弟一块溜出门。 我们约在昨天那家餐厅对面的公园门口。一下车就发现他已经先到了,就站在芋仔冰小推车的旁边。 我以训练有素的笑容和他问候,也许是因为我们都穿着休闲服,不像昨天隆重的装扮,气氛轻松很多。 我们走进公园,修剪完整的草坪上,有一小段石子铺成的健康步道,三个赤脚的老人,以一种很有规律的步伐在上头踩着。 我们轻易超过他们,停在公园最高的草坪上。风从树间穿透过来,也许,就是这样不急不缓的风,让草坪中央孩子的风筝飞不起来。 “我才应该跟你母亲道歉的呢!”一路上,我这么跟他说。 而他显然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并没有急切地追问其中原因,只是依着我的步伐,谈笑地走在我身边。 “你们家住台南吧?”我又问了一个问题。 “老家在这里,几年前我们家搬去台中。”他蹲了下来,远远望着那个已经被风筝线纠缠不清的小孩。“只有我留在这里读成大的研究所。” 孩子旁边的大人——也许是他父亲吧!开始看不过去要帮他把纠缠的线解开,但孩子却执意不肯。 那时候,我果真猜对了一半;让他母亲穿着咖啡渍的白裤子回老家,确实是不道德的! “我在国光号上已经看过你母亲了!”我开始告诉他,也蹲了下来。 “喔?”他终于露出狐疑的表情。“你们先前见过面?” “当然不是那种约好见面的啦!”我做出一个夸张的动作。“完全是偶然性的。” “喔?”他等着听我的下文。 “是这样的……”我开始把国光号上泼咖啡事件的始末告诉他。 我很冷静,甚至有点节制地说着。不像第一次大笑说给小弟听的那样。 即使是这样,当我说到咖啡“啪”地一声倒了,他还是像小弟一样笑了起来,而把《联合文学》垫在屁股下这件事,他更是笑得乐不可支。 “我可是一句对不起也没说喔!” 他仍然不止住笑意。 “全是精神太过浑噩的缘故啦!”我补充说。 他还是一直笑着。 “嘿!”我语气有点凶恶:“她可是你母亲呢!收敛一点!” 他终于恢复正经的模样:“情况确实很糟糕。” “是啊!任谁发生这种事,都会很生气的呀!” 他睁大眼,脸上露着嘲解的笑意。“你好像很得意发生这样的事情呢!这么讨厌和我相亲?” “相亲这种事,很难说有什么喜欢的。你是个新手吧?”我看他这副模样就猜测得到。 “什么?” “第一次相亲吧?” 他没有回答,只问:“你呢?” 我挥挥手说:“别提了。”我可不想让他知道我已经相过七次亲这回事。 远处的孩子放弃执着,把风筝交到大人手上。我自然地说:“你看起来并不像到了非要结婚不可的年纪嘛!” “是啊!”他接着说:“但是多认识一个女孩子也不错。这么一想。母亲的要求并没有理由好反对啊!” “那么原来的女朋友呢?” “当兵的时候分手了。” 似乎又是一个普通兵变的例子,我没有继续追问之后情形如何,但话题一开,他很坦白地接着说。 “那时候,整个人显得很消沉、很伤心。出了社会以后,才比较能够体会她的选择。”他笑了笑,转向我说:“她只不过在她的上司和我之间,作了一个有利的抉择罢了!” 我静静看着他,听着他说的话,显然,他对往事并没有完全释怀。“之后呢?再也没交过别的女朋友吗?” “也不是故意不交!只不过,一直专心在研究上和考虑未来前途上,就很伤脑筋了。”他站起,伸伸腿。 “是呀!”我脖子抬得高高地望着他。“打好一切基础,再来拐一个兵变的女朋友,这样容易多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很开怀笑了,知道我其实开玩笑的意味多过讽刺。 我对我自己做个鬼脸,实在受不了腿峻,干脆坐在草地上。突然,一阵还算强的风吹过,远处大人手上的风筝有飞起来的态势,跑了几步,风筝还是不堪地颓落地上。 “每一次当你倾听别人讲话的时候,我都有一股错觉,以为你是一个很文静的人。”他靠在树上,皱着眉头似乎太过认真地说。“但是你不是吧?”他突然盯着我看:“如果今天没见面的话,你在我印象中,就永远是个文静的女孩子呢!” “听你这样说,我似乎是像猫一样狡猾的动物了。”我无辜地望着他。 之后,谈话就这样子一直断断续续的。他仿佛对于我不是他印象中文静的样子这件事,感到收获良多似的。 而我觉得,我真正值得夸奖之处,是在于把发生事情的本末,完整地告诉他。 因为在生命的某个过程当中,我们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过见某个人,然后发生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然后再莫名其妙地错身,向下一个生命历程走去。 原谅我如此绕舌地用了这么多个“莫名其妙”,这只不过是为了让我自己回想,为何倾听别人的故事总是十分明辽其中根本因缘,而对于自己的事,却永远如此颠颠倒倒、不明就里的莫名其妙呢? 最后,和他说再见之前,我虽然想到他应该和我一样——偷溜出来的!但还是很客气地对他说了“代我向你母亲道歉”之类的话。 他露出惯有的笑容,点了点头。我们分别向街道相反的两头走去。 中秋节假期过完,我搭了小弟借来的车回到台中。在高速公路上,行经彰化以后,我从睡梦中突然清醒,摇下车窗,风恣意地倾泻进来,我整理狂乱覆在脸上的发,把它们全束在脑后。 “几点?”公路右边的天空已经完全看不见太阳的影子,只留下几抹淡紫淡红的彩霞。 “五点半。”小弟叼着香烟模糊不清地说。“刚刚塞车。” “车祸?”我拿起矿泉水咕噜咕噜地喝着,瞄了一眼时速表,指针停在六十和七十之间。 他点点头,右手把快掉落的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放音乐来听!” 车时有一卷陈升的录音带,我一边看歌曲介绍的目录,一边听他单纯的吉他拔弄声。 小弟轻松地跟着哼。 “自由了?”我看着他脸上得意的笑容,警告他说:“你不要以为爸真的这么笨!这几天溜得不见人影,爸一直问我你在台中做什么。” “我乖得很。都是别人来找我的。”他瞄了我一眼:“你自己才惨!爸昨天趁你洗澡的时候拉住我,跟我说些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我狐疑地问。 他吞吞吐吐:“爸说不要告诉你,这样你压力会太大。” “你别傻了。爸每次都这么说,其实还不是要你讲出。”父亲从来最常对我们姊弟两人用的计谋,不是互相监视的连坐法,就是旁敲侧击、声东击西的方法,叫小弟不要说,其实是希望他偷偷告诉我。 他有点为难地说:“爸说你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我感到十分好奇。 “我不是完全清楚他讲的内容。”他试着回想当时的情景。“你知道的,爸有时候喃喃自语讲一堆。” “那他到底讲我有什么问题?”我心急地问。 “他说什么易经八卦的一大堆,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好像是你流年的问题。”他想了一下又接着说:“大概是指你相亲这么多次都没成,有问题吧!” “喔!”我有点了解地说:“大概他又找到什么奇怪的说法来解释我的第七次相亲。” “爸早晚会看穿你的诡计喔!”他继续跟着音乐节拍自顾自地哼着歌。 我可没要什么诡计呢!只怪我洞察力太高明了,找到他们的弱点,—一击破。”我得意地回想前几次相亲的情景。 举个例子来说,我第二次相亲的那位男士,在主餐还没吃完之前,我就已经发现他是个沙猪——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是光从她母亲对他如此谦纵的态度,就可以获得佐证。 在我们独处之后,我刻意挑起这个敏感的话题。我说:“你觉不觉得我们女性应该揭竿而起,为自由和权利门争,打倒那些视女人为次人种、奴役女性的沙猪?” 我说得振振有辞,又兼带手势动作,显得很义愤填膺,他听得脸有点惨绿。 “你不会有大男人主义吧?”看着他否认地摇头,我声音放温柔:“这样我就放心了,我不大会做家事,我丈夫一定要和我分工作,将来结婚,我们一定要约法三章、订明细表,各人做自己分内的事。唉!现在还有些女性就是不知道女男平等,视自己为弱者,甘愿被奴役,我可不要过那种生活。你说对不对?” 他很尴尬地笑着,努力掩藏心中那股怨气。我想,他从来没有这么低姿态对着一个女人,置自己于如此卑下的地位吧! 我回想当时的情景,不禁笑了出来。发觉车子已经下交流道,因为是下班尖峰时间,行经中港路时,走走停停的。每辆车子都想钻漏洞,而交通显得混乱不堪。 陈升的录音带已经不知道翻转过几次面了,我有点听烦了,把音乐切掉。 行经一个十字路口,分不清前面是红灯还是绿灯。不管号志如何变换,前面的车子一动也不动。我探向窗外。“好像出车祸了。” 小弟很机灵抓住一个空档,飞快地钻入另一个车道,后面那辆大卡车因为被我们超车而猛按喇叭,原来嘈杂拥挤的交通已经够惹人烦躁了,加上它惊心动魄的嗓音,简直要令人疯狂。 小弟依然老神在在地过了那个十字路口,旁边一辆小货车和一辆轿型客车明显有擦撞现象,车主们还在争论彼此的对错。 小弟干脆转入工业区的大道,那里的车辆,一向不会这么拥塞。 我把先前摇上去的车窗又摇了下来。这里的空气虽算不上清新,但至少不会污烟瘴气。 “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去吃饭?” “不行。我要把车早点送回去,我载你回去,你自己去吃好了。” “这样也好。”我想到刚刚中港路上的情景,问他说:“你刚是不是想下车揍后面那个司机?” “我没有这么暴力。”小弟不在乎地说。 “少来了!”我对他做了一个鬼脸……“我才不相信,根据你的纪录,不是这样的喔!”我调侃他。 他不理我,迳自叼起一根烟,点火抽了起来。 “喂!你说我要相几次亲,老爸才会觉悟?” 他耸耸肩。 很难猜想下一步我父亲会怎么决定。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回到这自由的台中了。 “嗯!这自由的空气真好。”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么说。 小弟听了也跟着笑了。 第二章 我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先喝一杯牛奶,然后在一切准备就绪以后出门,越过和学校相隔的那条小道进入校园,步行大约十五分钟就到我老板的办公室。 一年以前,我还在出版社担任翻译的工作,因为杨教授的委托——他也是我的老板,要求我回母校为他翻译有关超现实主义的书。 我喜欢这样,因为回到熟悉而且自由的地方。所谓的自由,就在于没有上下班的规定和每天工作量的问题;当然,也没有无聊而且烦琐的人际问题。 只需要和杨教授沟通翻译的内容,以及如何整理集结成一篇文章。而他又是幽默风趣,身材极像拿破仑,连精神也像拿破仑一样丰沛的人。 于是我生活得就像一支快乐的鸟儿一样。 今天在和他谈过话以后,我翻译了一小篇在纽尔写给达利的信以后,就无法再工作下去了。下午,趁着学校电影节,看了一部电影以后,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黄昏的阳光,在我身后形成一道特殊的光影。我走进小礼堂前稀疏的树林,小礼堂是仿西方巴济克时期乡村教堂的形式,但它已十分破旧,校方放弃重建它的可能性,现在它只是社团练习的一个场所。 我往富内探头看了看,发现外文系的外国老师Michael正在纠正学生英文的发音,想必是为了外文剧展的事忙碌吧! 他也看见我,对我笑了笑,然后又继续对着学生说话。 快走到树林的终端时,突然听见有人叫住我的名字,回过头望着声音的来源处,因为距离的缘故,没有办法认清他的模样。 他向我跑了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他,和我相亲的第七位男子。 我感到惊讶地说:“世界真小喔!” “是啊!”他显然也很意外。“我看了你的背影好久,才确定是你呢!” “那我们算是巧遇喽!”我笑着对他说。 “就是这么一回事喽!”他也学着我的口气说。然后他想起来这里的目的,突然说:“我来这里找一位水保系的教授。”指着远处的一个人。“想问他有关水土保持的问题。” “特地到台中来问?”我疑惑他问个问题要这么大费周章。 “我到台中来工作了,为将来埔里的济南大学做城乡计画。”他向我解释,然后又看了远处的那个人。 我顺着他的眼光。“那么就别叫人家这么等着啊!” “那……那……”他迟疑了一下。“那我们晚上吃顿饭,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 他心急地说:“因为你也知道,下一次也许就不会这么巧了。” 我瞄了他一眼。“是喔!没有可能了!” 于是,我又和他约了时间地点,为了不要轻易放过这次的巧合。” 我们约在中港路上的一家PUB,九点的“蔚蓝海岸”像以前一样热闹,舞台上的那个Band,奏着我从来没听过的舞曲。 酒保不等我开口,就调了一杯马丁尼给我。“很久没看见你了。”他说:“还是喝一样的酒吧!” “好呀!”算一算,也有半年多的时间没见面了,我想。 “Cen在三个月前就没在这里演奏了。”他感慨地说:“连他也溜得不见人影。” 我点点头,上次和Cen分手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我也一直没有他的行踪。 和潘聊了一会,那个约定好的男子才推门进来,他高兴地笑了笑,向我走来。 “看起来像是个不错的人。”潘瞄了他一眼这么说,又继续调着客人点的酒。 “完全不是那回事啦!”我对潘说,潘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坐吧!”我拍拍旁边的椅子对那个男子说。 他坐了下来,点了一杯CHIVAS。然后说:“虽然上次相亲就已经知道你在台中,但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 “我也是这么认为。”。我顿了顿,又说:“上回听我父亲说你不是在台南工作吗?” “原本是啊!但我最近接的工作离台中比较近,所以就到这里来。” “埔里的济南大学?” “嗯!”他轻啜了一口CHIVAS。 “是怎么样的工作?”我一边说一边看着潘调出一杯粉红色的酒。 “计划评估方面的。”他顺着我的眼光望过去,觑了一下站在吧台前面的两个女孩子。大概十七八岁吧!穿着极短的裙子,骨瘦的腿十分修长。 她们露出美丽的侧面,斜睨着他笑。 “小心喔!”我露出好玩的表情。 “什么?”他有点恍惚,腼碘地看向桌面。 潘送给我们一盘开心果,我喀啦喀啦地吃了起来,并喝着第二杯马丁尼。 他看一看潘,然后对我说:“你以前常来这吗?” 我点点头。 “对了。”他突然想到什么地说:“我一直忘了问你为什么要相亲?” “问这个做什么?”我用力拔开了颗开心果,但核仁却弹到地面上。 “总觉得虽然和你相亲过,但对你却一无所知。”他似乎十分认真地对我说。 “你父亲也是军人吧?”我反问他。 “不能算是。他一到台湾就退伍了,后来考上律师执照。”他又叫了一杯CHIVAS。 我叹了一口气:“我父亲可是地道的军人他规定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要结婚。” “原来如此。”他啜了一口酒,也拔起开心果来。“那你男朋友呢?” 我牵动一下嘴角,想到唯一差强可称我的男朋友的Cen。“他不适合结婚啊!” 他没有办法完全理解那种情况。“那你们……还在一起吗!” 我摇摇头。 “说得也是,总不能一边和男朋友交往一边相亲。”他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 这使我回想到最后一次见到Cen的情景,他裸裎着和一个我不知名的女子躺在一起,我静静地看着白花的阳光透进玻璃窗,照在他们身上。看着纠结凌乱的白色床单,我竟然不耐烦地摇醒Cen,告诉他我要走了而且不再回来。他迷朦尚未弄清的眼神,和那女子突然醒来的尖叫声,居然使我不自觉得笑了起来,然后我轻轻地关上门。 他望着久久不说话的我。 我嘴上还有残留的笑,我伸手把掉到耳前的发丝拔到耳后。 “不准备把心里所想的告诉我吗?”他说。 我深深地望着他,看他认真的表情,我摇摇头。 我没那么傻。因为我已经预见他听到以后一脸惊愕无法置信的表情,这种事只会使他严肃得皱眉,而不会使他发笑。” 我看一看表,时间已不算早,这里却有愈来愈热闹的趋势。“我们走吧!太晚了,你对你母亲不好交代吧?” “听你这么说,好像我是很乖、很听妈妈话的小孩子。”他点起一根烟。 “我没取笑你的意思,完全是为了你着想。”我无辜地说。 “不过,我倒是满想出去透口气的。”他迅速地把才刚燃好的烟捻息。“走吧!” 我和潘招呼一声以后,跟他走出去。 外面的空气明显得清凉且干净,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虽然工作在台中,但还是自己租了一间房子,”他瞥了我一眼。“我可是已经完全断奶的人喔!” 我笑了笑。 “你呢?怎么都没有听到你提起母亲?我还以为相亲都是母亲安排的呢!” “小时候参加母姊会也都是我父亲去的,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 “很抱歉!我不知道……”他停了下来,回头看我。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笑了出来。“不是你想象的样子啦!在我小时候,母亲常生病,一直躺在床上,所以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算不上什么哀伤的事。” “现在……”我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她死了以后,唯一的印象就只是——在家里怎么大声也不会吵到母亲了。当时,还真的觉得松了口一气呢!” 他看着我浅浅地笑着。 “我是说真的。”我看着他同情的眼光。 “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黑色的眸子非常晶亮。 我摇摇头。“虽然曾经有一度发觉自己的母亲和别人的不一样;不过,我父亲在这方面都照顾得很周到,和其他的小孩子没什么差别。倒是我小弟,也许会拿没有母亲这件事去骗女孩子。” “如果是我也会!”他一边笑一边说。 我看到回家那班车的公车站牌,停了下来对他说:“不跟你走了,再走下去就走到北极去了。” “我送你回去。”他对我伸出手。 我们走到他停车的地方。 “是这台吗?”我指着一辆蓝色TOYOTACT房车。“是新的喔!” “嗯!”他打开车门。 “看来真的是要结婚的大人。”我取笑他,坐了进去。 “就是啊!什么都有了,就缺新娘呢!”他倒也开起玩笑,温和的目光扫过我。 “你是在向我求婚吗?”我偏过头戏谑他道。发觉他炽热的目光,我闪过他的眼神,觉得自己反而被他开了一个玩笑。我翻弄他的录音带,随便抽了一卷播放。 他调回目光专心开车,然后又说:“想到这个,就又想一件头痛的事。” “什么?”我问。 他丢给我一张邀请卡,什么话也没说。 我把它打开,发现只是一张普通的生曰party,我不解地望着他。 “前任女朋友的男朋友的生日。”他向我解释。 “听起来真像绕口令。” 他也笑了出来。“好像再严肃的事情,到你口中都变成无足轻重得可笑。” “确实没这么严重啊!” 他偏过头来对我:“那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我耸耸肩:“还是应该你自己决定吧!” 他又回复到端正的坐姿,想了一下,对我说:“确实只是普通的邀请,如果不去,就显得无礼了。” 我一边倾听流泻出来的音乐,一边等着他的下文;音乐突然奇怪地中断,我按了stop的键,把带子抽出来查看。 “但是,去的话又要携伴参加,真是烦恼。”他说。 我试着用左手的小指转动卡带,听到他的话,我偏过头问他:“你是在邀请?” “嗯!”他不好意思起来。 “完全是为了面子的缘故吧?”我一语道破。 他嘿嘿笑了两声。“是啊!” “好吧!看你认真的分上。”我说。 听完了一整面的爵士CD,发现达利的信才译了一行,今天的工作进度想来也不是顶顺利。我点起一根YSL的淡烟,并不想抽,只是呆看它冒出来的轻烟缓缓上升,然后消失;终于受不了它的味道,又把它捻息。 从我坐的角度望向窗户,只能捕捉一点蓝蓝的天空,我干脆整个人趴在地毯上,侧着身望着窗外,瞥见一支杂色的猫,晒完太阳以后,懒懒地伸了伸脖子。 我半闭着眼睛,突然,“咚”地一声,我赶紧睁开双眼,发现一颗小石子躺在我脚边。 我起身把腰靠着窗台上,低头向下望,发现穿着薄薄绿风衣的莉向我招手。 “上来吧!”我说。她挥动的绿袖子就像一面旗帜被风鼓鼓吹动,她露出甜美笑容。 我换了一张巴哈的CD,趁莉上来之前煮咖啡。 她一进门就说:“看见你窗户开着,就想你应该会在。我还买了巧克力饼干。” 怕苦的莉,照常在咖啡里加了三匙糖。看了看我丢在一旁的译稿。“我好像打扰你工作了。” “才没有呢!你来之前就在偷懒了。”我说,我十分高兴能见到她。“工作怎么样了?”我问。 她也在我以前的那家出版社,担任文学编辑的工作。 “今天翘班,不想工作。”她喝了一口咖啡,心情极好地点点头。“今天天气太好了,不想浪费。” 我心有同感地对她笑。 她不再说什么,只是一逞地露出甜甜的酒窝,身体左右摇摆地和着音乐。 “老虎呢?好吗?”我只好问起她的男朋友。 “很好啊!”然后想了一下又说:”我大概有一个月没见到他。”还是甜甜柔柔地笑着。 我和她认识不算短的时间,早已习惯她颠三倒四、不连贯又孩子气的说话方式。 我只“喔”了一声,专心搅动自己的咖啡。 “你每次都不问我为什么,真讨厌!”她嘟起可爱的小嘴。 “你每次不都不直说,还不是一样!”我白了她一眼。 “他向我求婚,我不要。他就走了。”她说。 我又“喔”了一声,这次她露出无辜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我很机警地接着又问:“他走去哪里?” 她耸耸肩:“他背着他的摄影机就走了。”她幽幽地说。 我很识相地没再“喔”一声,直接问她说。“为什么不嫁给他?”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拿着巧克力吃了起来。“总觉得不到时候。” “那你告诉他了吗?”我问。 她摇摇头,轻薄的短发也跟着晃动。 “为什么?”我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呢?你呢?”她倒好,迅速转移话题。“你的那个乞丐呢?”她一边说一边低着头捡起掉在衣服上的饼干屑。 “什么乞丐!”我刚喝了一口咖啡,听到她说的话,好笑得差点呛到。 她老是喜欢说cen是一名路边乞食的吉他手,有着姣好的面颜、忧郁的笑容,和深邃勾人魂魄的双眼,是个十足的坏胚子。 “当然是去乞食了。”我开玩笑地说。 “我看是和女人鬼混去了。”她显得有点义愤填膺。 我忍不住笑着看她,摸摸她红润的双颊。“他被我赶出去了” “是喔!”她想安尉我,但掩不住心中的欢喜,她得意地说:“我说嘛!好看的男人不能要,他们都很花心,每个都变态得有自恋狂,以为自己是水仙花……” 她愈说愈离谱,我只好打断她的话。“老虎也长得很好看呀!” 她换了另一方面又继续说:“总之,比你小的男人更要不得,他们都有恋母情结,变态极了……” 我无辜地说:“Cen跟我同年呀!” 我倒了杯水给她,因为她快把巧克力饼干吃完,又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的话,想必口渴了吧! 坐下来以后,才想到什么又弹跳起来。“哇!糟糕!” “怎么了?”莉惊慌地问,手拿着的水杯浅出几滴水。 “现在五点半了,真糟糕,我和人约六点!”我抬头看墙上的钟。 “怎么样的约会?”她反倒好奇起来。 “生日宴会。”我走到衣橱翻出那“一O一”件的黑色丝质礼服,不管参加葬礼或婚礼都穿的那件。 “喔!是不是和不错的家伙?”她愈来愈好奇。 我忙连地穿起衣服,她在我背后评头论足,我可以在镜子里看到她顽皮的表情。 “我帮你把长发抱挽起来。”她起来摸着我的头发。 “来不及了。”我正忙着画眼线、抹淡妆,心想已经来不及了,就让头发披着就好。 “反正一定迟到了,还不如打扮漂亮一点,让他傻眼。”她提出她的谬论,继续弄着我的头发。 上完妆,我才发现镜子里,她细细的小手很灵巧地帮我挽着头发。 “这样五官更突出了。”她对着镜中的我说,夹上最后一根夹子,我们看着镜中的成品相视而笑。 “嗯!还差一双高跟鞋。”她主动从鞋柜中拿出那双黑色的高跟鞋。“Perfect!”她赞叹。 “记得十二点以前要回来。”她开玩笑。 我一手拿着大衣一手提着皮包,笑着对她说:“我不是什么好女孩。”然后,眼睛瞟了一下杯盘狼藉的桌面。“反倒比较像灰姑娘喔!” 她认命地说:“好啦!我会收拾,你快走吧!” 为了赶时间,我坐上计程车,按照纸上的地址告诉司机我的目的地。 这位计程车司机就像台湾其他位计程车司机一样,在马路上横冲直撞,不是按喇叭扫掉前面的障碍,就是钻缝隙抢机车道而行。为了赶时间,我也不在乎自己坐上了惊险的云霄飞车。 到达目的地时,我几乎是飞奔地冲出黄色的计程车,高跟鞋踩在黑色的柏油路上,分外轻脆。这里都是独栋独户的别野,外观上并没有什么差别;隐隐约约听到音乐声以后,我才比较确定地走上眼前的台阶。 而他,那位与我相亲的第七位男子。他潇洒地靠在扶把上,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我撩起裙摆跑向他,近看以后,才发现他握着扶把的手有点泛白,我赶忙对他说抱歉。 “没关系。”他将烟捻息。“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他笑一笑说。 他也穿着西装笔挺,看起来绅士而不失潇洒,我轻轻挽着他的手进入会场。 他从Waiter的拖盘上拿了两杯香槟,我轻轻啜着他递给我的其中一杯,旁观地望着杯光晃影、热闹缤纷的会场。发现一位蓄着长发,年纪约当二十五岁模样的男士,他的周围环绕着阿谀奉承、极尽巴结之能事的人群,也许他就是宴会的主角吧!我猜测。 果不出所料,他挽着一位容貌姣好的女士向我们走来,我拉拉身边的他的衣袖。“是他们吗?”我说。 “嗯!”他点点头。 窈窕的女士首先向我们打招呼,也许因为是老情人的关系,他显得局束不安,我温柔地望着他,给他一个安定的眼神,他了然地对着我笑。 四个人的谈话,下子就结束,他们又被其他人缠着。从刚刚那位长发男士的言谈中,我轻易地发现他患有极严重的水仙花情结,他自恋地原因并非在于容貌,而是在于高傲的地位和成功的事业;在他的眼中,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想不想跳舞?”身旁的他问我说。 “好啊!”话一说完,我们便双双滑入舞池。 起先,我们还很规矩地保持一段距离,显得有点撇扭,他轻轻地附在我的耳边说:“别人还以为我们是两根会动的柱子呢!” 我被他的话逗得发笑,无意间瞥见那位窈窕的女士投向我们的怀疑眼光;我轻松地把双手圈在他的脑后,拉近两人的距离,一头倾斜地靠在他的左胸上。我们缓缓地随着半音乐舞动,任谁看了我们的样子都会以为我们是热恋中的情人侣吧!我不禁对自己的演技感到得意! 我闻到他身上轻微的古龙水的味道,我抬起头戏谑地对他:“你心跳好乱!” 他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我呼吸更乱!”他凝视着我的双眼是如此的深邃诚挚,竟让我一时以为他是充满爱意的,我慌乱地躲开他灼热的眼神,幸好音乐这时也停了。 他并未立即放开我,似乎仍陶醉在刚才的情境里,我这才发现那位窈窕的女士已立在我们的面前。 她以极娇媚婉约的声音对我说:“你介不介意……” 话题没说完,就被他硬生打断。“我们肚子饿了,到餐桌那边谈吧!” 我们也不知道她想要求什么。 他温柔地握我的手,轻轻拉着我到桌边,而那位窈窕的女士也跟在后头。 她以柔得似蜜的声管问我们说:“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她的问题考倒了我们,因为在此之前,我们从未想到要套过话。 他显然也呆掉了,我信口说了:“公园。”说完了以后,才觉得这个谎话扯得很笨,我胡扯着补充说:“我手上拿着一堆稿纸,被他撞了一下,稿纸还满天飞呢!” 说完了以后,才发现像琼瑶小说里男女主角相遇的情景。因为心虚,我反而更镇定地看着她,余光还瞟见他带笑的表情。 她也信了,显然被琼瑶灌了不少米汤。 我隐约地感觉,她偶尔落寞的神色似乎仍对他怀有留念之情,而我一想到她身边那位“水仙花”男士,几乎忍不住同情起她来。 虽然她有意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我身边的他却一迳地以扑克牌漠然的脸孔对着,反倒是我和她攀谈了起来,不过她仍然改变不了他的冷漠,也只有悻悻然地走了。 我知道他表面装得多冷酷,心中仍不免波涛汹涌、翻腾起伏。 我拿着他递给我的西点,一边偷偷瞄着他,他倒装得没事的样子对我笑。 我啜着香摈,吃着精致的甜点,优闲地打打量屋内的人影,而他似乎遇到旧识,高兴地聊了起来。 我望着左边一小堆的人群,虽然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但从他们表情生动和频频开合的嘴,可以感到他们很起劲地在讨论着什么。 我看着其中话最多的男子出神,对他有一种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奇妙感。 我几乎想破头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位滑稽的男士;我隐约听到“推销”的字眼,脑中乍然灵光一现,想起这位男子正是那个与我第六次相亲的男子哦! 我惊愕地赶忙将身子背向他们,口中刚喝入的香槟差点吐了出来。 如果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相信你也会把整个胃翻过来。 我记得在第六次相亲,父亲安排我和他独处时,他便开始露出推销员的本性。他噼里啪啦、口沫横飞地说明直销的优点,甚至从皮包里拿出一条牙膏,仔细解说其中妙用;牙膏本来是单纯的刷牙用品,被他讲得却有如不死仙丹。 介绍完产品以后,他突然将声音放柔,他说:“我现在已经拥有十五位下线了,这个资产就是送你的最好聘礼,结婚后,我们共同努力,老的时候就可以坐收余利,诒养天年。” 他的话吓得我直冒冷汗,一时居然想不起任何计策对付他,而他必是那种拥有韧性极强的橡皮糖个性,我一定要想出一劳永逸的办法摆脱他。 正以为束手无策,我今生就此完蛋的同时,右手无缘无故拿起汤匙敲起桌面。起先,只是轻轻地无意识敲着,后来脑中灵光一现,我愈敲愈大声并且露出类似神经质的表情,头部还不停地左右晃动。 “对不起。”我声音抖地对他说,并且用左手覆盖着右手。“我想让它停下来,但就是不能。”我一副悲凄的口吻。“我的头……我的头里好像有奇怪的声音。”双手覆着太阳穴。“你有没有听到?” 他惊讶、不知所措地望着我。 “老实告诉你。”我如泣如诉地说:“我也很想像正常人一样,可是就是不能,我在医院休息了十年,以为自己完全好了,但还是不能。”我啜泣起来。“我不想欺骗你,你是个好人……我看我还是回医院好了。” 我用餐巾假装擦着眼泪,偷偷瞄了他一眼,他的脸垮了下来,整个绿掉。 宾果! 他完全被我唬住了。他趁我比较“平静”的时候,说了他还有事之类的话,就匆匆逃走。 世界真是小得不成样子,居然让我在这碰到他,我接下来的反应就是放下杯子,拉着正和熟识讲话的他往外走。 “什么事这么紧急?”他问。 “到外面,我再告诉你。”我也顾不得解释。 我们坐上车子以后,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当时的情况。他笑得乐不可支,还把煞车当油门踩,使得后面一整排的车子也跟着紧急煞车,虽然没有酿成大祸,但却引来一连串的喇叭声。 我无辜地对他说:“完全是被他吓到了,我才这样的。” “我看他才被你吓坏了。”他踩了油门以后,取笑我说。 我们行驶于黑夜缤纷的街道上,仍然沉浸于欢乐的情境中,仿佛希望这愉快的气氛能继续下去,他说:“到我那里喝一杯好吗?” “好啊!”我微笑地对着他的眼眸如是说。 第三章 我正坐在他七楼的公寓里,一双腿交叠倾靠在白色柔软的沙发内,因为说了太多的话和喝了好几杯TAQUILABON,脑中一直轻飘飘的,凝视着他挂在墙上一幅巨大的风景画,树林的影子重重叠叠模糊不清,竟寻不着焦点。 我听到他从厨房里传来煮咖啡的声音,香味开始弥漫在空气间。 他端来两杯咖啡说:“我肚子笑得好痛。”他因为也喝了不少酒,双眼显得分外晶亮。“没想到相亲会这么好玩。” “才不好玩呢!”我斜斜地看他。 想到刚刚说的那些相亲的笑料:嘴巴像霹雳弹的母亲、恐怖夫人和男性沙文主义者。我自己也笑了起来,把脸埋在沙发里,一时竟无法停止。 “喂!”他过来拍拍我的背。“刚不是说好不要再笑了吗?” “好!我要正经!”我坐正身子极力忍住笑。“可是,我一想到那个嘴巴像霹雳弹的母亲……”我实在控制不住又笑了起来,他也不可抑制地大笑。 那位母亲正对我和父亲疲劳轰炸时,冥冥中,我切牛排的手巧妙地打滑,一大块的牛排就像地对空飞弹一样,不偏不倚地飞进她不断开合的嘴中。一想到这样的情景,真正任谁也不忍不住要笑的。 “好了,不要再笑了。”他首先恢复过来。 我摸着发痛的肚皮,用力地点点头。 他放了孟德尔颂的钢琴曲以后,我才终于能抑止住大笑。 音乐轻轻地就像真的敲击在钢琴上一样,我又开始产生迷朦的感觉。 “我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一辈子了。”他专注地对我说。 我看着他在晕黄的灯光下所散发出的黑色眸光。 “别这样说。”我躲避他的眼神。 “你知道吗?” “什么?”我的头斜斜地靠在椅臂上。 “我喜欢你倾听时的样子!”他轻轻地将我的发丝拢在耳后。 我转动眼珠,遇上他投向我的炽热光芒,有如沉浸于雾中,难以自拔。 “我喜欢你说话的样子。”他说。 他轻轻吻上我的双唇,像沾了酒精的棉花一样,我为了这个念头,微微地笑了起来。 “还有你微笑的样子。”他在我耳边说。 我推开他,坐正了身子。 “别这样,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我真的完全忘了他的名字。 “你可以随便叫我什么的。”他的眼睛像深夜的大海,滚动着浪潮,向我袭来。 “麦田好吗?”我看着桌上海尼根的啤酒说:“因为啤酒是麦子做的。” “好啊!”他浅浅地笑了起来,于是嘴边有了很好看的弧线。 “还有呢?” “什么?”他问我。 “喜欢什么?” 他摸了摸我眼角的肌肤。“慧黠的眼睛。”他说。 他的吻像七月清晨的雨,落在我的眼睑、鼻间和红色的双唇上。我的心跳有如十架钢琴一起弹奏般的狂乱。 我的双手环住他的头项,感觉他传过来的热力,我仿佛飞进黑夜灿烂的星空中。 他吻上了我的肩,我虚弱得如沾上夜露的花瓣,温柔地靠着他,闻到他身上微微的古龙水的味道。 他轻轻地拉开我背后的拉链,我感到背后清冷的空气渗入我的肌肤,我打了个寒颤。他紧紧地拥住我,我靠在他敝开的胸前,听到他和我一样狂乱的心跳。 他温柔地抚搓我背后的肌肤,引来一阵微微发烫的感觉。他缓缓抱起我,推开他的房门,我们躺在他蓝色如水的床上。 我们仿佛回归到绿树成荫的伊甸园般——仰躺在蓝色的湖水旁,自然地展现赤裸的欲望。 他带领我飞进无垠的宇宙中。我们先飞进距离地球四百一十光年远的M45散开星团中,在缤纷发光的星体里,我们几乎难以睁开我们的双眼;我们继续向前飞去,越过M44、M42、W星团,飞入银河系外的仙女星团中;然后犹如宇宙初成的大爆炸一般,无数的星体,在我们的眼前碎成玻璃般透明的碎片;我们双双跌入无止尽的黑洞里,坠入深层而无边的喜悦中。 我在他温柔的臂弯里沉沉地入睡。 一声重物敲击地板的声音首先惊醒了我,我眯着眼睛,无法适应穿透而来的阳光,对于周身模糊而陌生的景物,纳闷了起来。 发觉躺在身边的他。惊奇之后,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凶猛地向我灌来,他也因为我的惊动而清醒了过来。 就在我跳起来准备下床的刹那,门却应声开了,我紧紧捉着床单遮掩赤裸的身子。 天啊!他母亲张大了嘴,瞪着睡眼惺松的他和裹着床单的我,这真是我毕生最大的尴尬,我真无法猜想他母亲会把我想成怎么样的一个人! 他的反应很快,在我不知所措的同时,他已跳起来穿上裤子并且拉着他的母亲离开。 我听不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只是忙着找寻昨夜褪去的衣裳,大致穿着完毕以后,我呆坐在他蓝色的床上,听着他们争论的声音忽大忽小,忽小忽大,然后完全止歇。 他走进来对我说:“我忘了今天要相亲。”他摸着乱糟糟的头发,像一个傻小孩地对我笑。 “那可不要为了我迟到。”我对着他露出笑脸。 他却以他认真的眼睛对我说:“别开玩笑,我当然是取消了。” 我楞住了一会儿,接着说:“我也还有事,我必须走了。”我有股想逃离这里的冲动。 我二话不说,迅速离开他的公寓。走进电梯以后,双眼盯着上头的指示灯,随着数目的减少,我的心也无名地慌乱了起来。 我突兀地走进人群,白花花的阳光,晒得街上的人们十分亮丽,但它却在我心中投射了一块极大的阴影。于是我停了下来,坐在一家商店前面的行人椅上,静静观看人群往来。看着人们脸上朝气的神情和从容的步伐,我将紊乱的思绪,随着十月的秋风,抛至淡蓝天空的云梢之上,平静地坐车回家。 我回到家,掏出钥匙开门时,却发现门没有锁,显然有人拿了我惯常放在地垫下的钥匙。 我进了门,发现Cen坐在地毯上抽烟,他对我说:“嗨!你还好吗?”他露出似有似无的勾人的笑容。 他摸了摸我的脸。“要喝咖啡吗?” 我自动喝起他杯里的咖啡。“不想告诉我你的烦恼?”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说。”他说。又以他忧愁又动人的眼神对我说:“我想暂时住在这里,好不好?” “你住的地方呢?” “暂时不能回去。”他不再多说。 “随便你。”我说。 半年不见,Cen像一支受伤的猫咪回到我的身边,如以往一般,他寻求我来舔拭他的伤口,而我则依他所愿,但却不问他为什么,也不问自己为什么。 我带他去买牙刷、毛巾、内衣之类的生活用品。他没有带任何东西来我这里仿佛是从他那个地方逃出来的一般,连那把随身揣带的破吉他,他都忘了拿。 之后,我因为翻译的事,必须到学校找杨教授——因为他建议我将那些我曾翻译和未来要翻译的超现实文章集结成书,整个下午,我们详细讨论应该选择哪些文章。 我愉快地离开学校,回到家的时候Cen正在洗澡,我决定随便下个面,当晚餐果腹算了。 我刚要下面,门铃却响了,正想关掉炉火的时候,听到Cen从洗澡间冲去开门的声音。 我探出头,只看到Cen穿着内裤,赤裸上身的背影。 “有人找你!”Cen大喊对我说。 我关掉炉火走到客厅。“麦田”赫然站立在我面前,他尴尬、不知所措、勉强地挤出笑容,我低头看着自己穿着围裙,手里拿着大汤瓢的样子,宛如一名巧妇。 而Cen只穿着内裤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任谁看到我们两个都会直接联想,误解我们的关系。 “我……”麦田看着穿着内裤的Cen,想对我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的模样。 Cen看了我们两个一眼,很识相地走回洗澡间。 “希望我没有打扰你。”麦田站在门边,以一种很锐利的眼神望着我。 我小心地问他:“有事吗?” 他撇开视线,不在乎地笑一笑。“我只是担心经过昨天的事,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后果。”他凝视着我继续说:“你知道,我没有带保险套,不过显然我是白担心一场,你似乎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似乎带着鄙夷的态度,于是我冷冷地对他说:“你放心好了,是安全期,虽然我没有做准备。”并不想向他解释,反正他也未必会理解。 他双手只进西装神的口袋,耸耸肩说;“我通常不会这么随便和人发生关系,所以难免这么大惊小怪。” “你的意思是我很随便?”我知道他误会我和Cen之间的关系是情有可原的,但我还是很想拿手上的大汤瓢打掉他脸上恶意的笑容。 “你不用气呼呼的,我只不过和平常人一样。对这种风流韵事,感到一股潜在的罪恶而已。”他似乎存心侮辱我。 我把声音放柔,还故意对他抛了一个媚眼。“你可别这么想,毕竟我们都是成人,皆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是吗?”管他以为我是多么水性杨花的女人。 他板起脸来,脸上露出坚硬的线条。“你能这么成熟就好,看来,我今天真是多此一举。” 他转身打开门准备离开,然后又回过头对我说:“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毕竟我昨夜‘玩’得满愉快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充满爱昧、恶意地打量着我。 “喔!那我也算是功德无量喽!”我无惧地回视他的眼睛。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然后冷冷地说:“万一,安全期不小心不安全的话,你知道该到哪里找我。” 我翻看他的名片。“没想到你服务这么周到。”我恶意地挑气他。 他板起脸孔走了出去,那一刹那,我真后悔没有用大汤瓢一掌打死他。 “你遇到对手了!”Cen从洗澡间走出来。 “你偷听我们讲话,你该死,你今天给我睡地板。”我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于是凶狠地对Cen说。 “你牵怒!是你们讲话这么大声的,我不想听也很难。”Cen不理会我的无理取闹,拿着毛巾擦着头。 “今天晚上没晚餐了。”我瞪大眼睛生气地对他说,把汤瓢硬塞到他的手上。 他以奇怪的眼神望着我,对我说:“你希望我离开吗?” 我看着他哀伤的眼神,我的怒气消失无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紧紧地抱着我,以一种动物般紧密依靠的方式安慰着我。 一整个星期,麦田和我针锋相对的那一幕,总会不时地在我脑中重现,大大地干扰着我。 我把他的名片夹在书桌的玻璃垫下,每当达利的日记译不下去的时候,潜意识中,总会瞥一眼那张小小的名片。 连Cen在一旁也看出我的不对劲,最后,他干脆怂恿我陪他一起去看电影。 然而,我们刚要进电影院时,却又凑巧遇到麦田,而且还是Cen先看到的。麦田和我一样感到震惊,反倒是Cen不知怎么地笑得很开心,他还对麦田说:“不介绍一下你旁边的女士吗?”俨然和麦田很熟的样子。 麦田还没开口,站在他旁边长得清秀可人的女人却先说:“我和他是相亲认识的。”她笑得很甜,丝毫没有察觉气氛尴尬的地方。 我也善意地回应她的笑容。总之,我们四人有礼地笑着,然后分道扬镳。 整场电影下来,我一直想着他毕竟还是去相亲这件事,对于电影的内容反而一点概念也没有。 之后,我又浑噩地过了一个星期,脑中紊乱地思绪和他的影像始终没有办法消除。 星期天,去杨教授家做客之前,我突然发现我最喜欢的珍珠耳环遗落在麦田家。 于是,星期一的早上,我以这个理由说服我自己主动打电话到他家。 我鼓起勇气,拨了那个已背得很熟的电话号码,却在他的电话答录机上,留了一些结巴的话,大意不外乎是问他有没有看到我的珍珠耳环的下落,若有,即联络之类的话。 等了三天仍没有消息,我居然持着这个理由找上他的家门。 接近晚餐的时间,我按了他公寓的门铃,希望他在家。 门在不久以后就开了,但却是上次在电影院碰到的清秀女人开的门。 她依然露出甜美的笑容请我进去,我一进去就闻到很香的熟牛肉味。 她客气地对我说:“他还没有回来,要不要等一下?” 我当然说不用了。 于是她又问我有什么事找他。 我也没有把珍珠耳环的事告诉她,免得她误会,只说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临走之前,她还特地向我解释,她只是来这里煮晚餐,因为她觉得闲着也没事做,就来帮帮他了。 而我的心里却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我内心感到十分的悲伤,处于人潮之中,居然有股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 我仔细思量我和麦田之间的种种,突然后悔在第七次相亲之后,没有彻底把他甩至脑后,第一次相约在公园的事根本就是一件错误。其后和他发生的种种又是一连串错误的组合。我不该和他如此亲近,而且相信他是温柔的。 我真正感到悲伤的,不是他对我所作的一切,而是这一切的后果,都是自己造成的,我早知事情会如此。 回到家以后,我看到Cen温和如天使般熟睡的面容,心中感到难以言语的伤痛。我和衣躺在他的身旁,领会到我内心的空虚与无依,将永远像无底洞一样,无尽地延伸,永远也无法填满,而且任谁也无法挽救这状态,除非…… 我心中存有的一丝妄想,毕竟也只是妄想。我紧紧搂着熟睡的cen,就像搂着一个大的白色波斯猫一样,藉着他身上传来温热的气息,我心中难以言喻的伤痛,终于有点平息了。 日子又恢复常轨,我的心也像一池四月的湖水,平静无波。 达利烦人的日记终于顺利译成,接下来是我喜欢的雷内·马格利特,所以工作格外得心应手,就像了解好朋友一样的快乐。 Cen在一个星期五的午后,决定离开,他说他想回去看看他的房子,语态神情就像已经恢复体力的猫一样。 他很愉快地离开这里。我心里也不免为他高兴起来,只是我一直没有问他烦恼的原因。 事实上,我很少主动向他,每次都是他像一个哀伤的孩子般对我倾吐心事。 这一次他却意外地什么也没说,反倒是他抚平我心中的伤痛。 他仿佛正逐渐地转变,而变化的原由,我却无由知道。 总之,目前的生活,实在已经完美得不应挑剔。 然而,就在我快要淡忘麦田时,星期二的晚上,却意外地接到他的电话。 他说出自己的真名时,我还很纳闷怀疑根本不认识他时,听了好久才知道他是麦田。 “我想通知你一声也好。”他在电话那头这样说。 “什么?”我实在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我把电视关小声一点。 “我父亲也知道我们的事了。”他的口气很严肃。 “什么事?”到底他要讲些什么?我专注地听他接下来的话。 “我母亲把那天早上看到的情形告诉我父亲,而我父亲不知道会不会告诉你父亲。” “什么?”有没有搞错啊!我整个人都跳起来,我慌张地问他:“你是说,我父亲知道了?” 天啊!父亲如果知道的话,我真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我实在无法猜测他会做出什么事。 “我不晓得……我只是想先警告你。”他似乎是出于一片好意。 我仍心存一丝希望,我乐观地说:“就算你父亲知道,也不一定会告诉我父亲吧!” 而他下一句却戳破了我的奢望:“我父亲和你父亲昨天见面了。” 那我真的完蛋了,我想。 “好吧!我知道了,谢谢你。”事到临头,我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再打电话给我。”他说,他显然也很了解我父亲。不过,在我跟他讲了这么多相亲的事以后,也难怪他会为我担心。 我挂上电话,心中暗想,搞不好父亲知道我不是他心中的乖女儿以后,他就不会再逼我相亲了,这样一来,事情不是反而解决了? 我坐在地毯上,望着墙上最近刚换的马格利特的画,空旷无垠、水晶般透明的蓝天中,出现三个巨大球状般的飞行物体,他把这幅画命为《风声》,暗示着画面以外的多种可能性。 我的未来似乎也充满着多种难测的可能性,我想。 果然!几天以后,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在一个适合开窗午睡的午后,我在梦中隐隐约约听到风铃轻脆的声响,有人叫着我的名字,我以为真的是梦而没有理会,但声音却愈来愈大,叫醒了沉睡中的我。 我探向窗外,惺松的睡眼发现麦田仰脸望着我,我揉揉双眼,瞪着大大地呆看着他,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我恍然大悟以后,才请他上来。 “有什么事吗?”我似乎有股不好的预感。 “你父亲打电话给我。” 该死! “我去帮你倒杯水。”我把头发挽在脑后,倒一杯水给他,请他坐下。 他双手拿着水杯,以一种十分认真的眼光望着我,严肃地说:“我以前说过如果发生什么事,我会负责的。” 这话听起来像个殉道者。 父亲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居然先打电话给他。我直截了当问他:“我父亲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他低头凝视着杯子,杯子里清澈透明的水因他转动而泛起涟漪。抬起头来,蹙着眉头说:“他说男子汉做事要有担当,他知道年轻人做事难免冲动,可是不能一错再错——” “好了!”我打断他的话,我很了解父亲的意思,这听起来也像是他会说的话。“什么时候的事?”我问他。 “今天早上。”他终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会和他说清楚的。”虽然我还没想到怎么对父亲说,但再怎么样都不应该让麦田也牵涉在内。“我很抱歉,不过放心好了,我想不会有事的。” “你要怎么对你父亲说?”他十分怀疑地看着我。 我脱口而出:“就说我们喝太多酒嘛!” 他笑一笑。“难道你不懂吗?你父亲认为不管什么情况下,只要我做了,我就必须负责。” 我急了起来。“负什么责?我又没有怀孕。” “不是怀孕,是结婚。” “结婚?”我大叫,抓着自己的头发。“可是,我们不相爱啊!对了,我可以告诉我父亲我们不相爱。” 他又一副觉得我的话很好笑的样子看着我。“你父亲他为我们设想很周到,他说爱可以慢慢培养,更何况我们都做过那件事了,他觉得这对我们根本不是问题。” 我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叨叨念着:“这太荒谬了。” 他站起来,捉住我的手臂,把我转过身,在我头顶上说:“我可不是在向你求婚,我是被逼得一定要这么做,因为我父亲也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我抬起头来仰望着他,露出无辜的眼神。 “连他也以为你是黄花闺女、大家闺秀。真可笑!”他冷酷地对我说。 即使他长得再好看,我都觉得他是猪,他竟敢这样侮辱我! “真不幸!我几乎要为了折磨你而轻易答应这件事了。不过,我向来不喜欢委屈我自己。”我毫不畏惧地逼视着他。 他放开我,双手叉进外套的口袋,不在乎地说:“如果你能想到解决的办法那最好。” 我绞尽脑汁想想出办法来,我脑中突然闪现那个长得清秀、笑容可人的女人来,我说:“上次和你相亲的那个女人呢?你可以告诉你父亲,你们很要好呀!” 他又觉得我想出来的主意很虚,他冷冷地说:“再要好,我也还没和她上床。”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火迳自抽了起来。 他又在暗指我是个随便的人,我狠狠地瞪着他:“那你母亲呢?她应该会反对啊!她最讨厌我了!” “在我父亲的坚持之下,她态度转变得很快。” 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几乎沮丧地要哭出来了。“这样太荒谬了。” 他却像个没事的人一样,静静坐在一角抽烟。 “让我想想好不好?”我对他说:“我想总有法子解决的。” 他耸耸肩,捻掉烟以后就走了。 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地毯上,呆呆地望着马格利特的画,脑中是一片空白。 难测的未来似乎是无情地降临了,我不得不这么想。 第四章 已经忘记曾经是哪个希腊哲人这么说:人只能认识经验以内的事物。 我却发现生活上,有些经验过的事却仍然无法认清。父亲后来也打了电话给我,说的不外乎和麦田说的一样,只不过,他还郑重地告诉我,我已经二十七岁了;言下之意,我不能错过这次结婚的机会。 我没有办法告诉父亲,爱情在我们年轻人的眼中,就像游戏一样复杂,甚至也无法解释其中的规则,再加上我和麦田发生的事,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了,就更别想解释给父亲听了。 我想这就是当乖女儿的下场吧? 写到这里,我不免想起一件有关父亲的事来。 有一回在家中的客厅里,我看见一只蝉螂,我正犹豫该不该拿拖鞋打它时,父亲悠闲地一边看新闻一边对我说:“别打它,免得下次我打它时,它跑得更快。” 我有时候实在无法认清父亲讲的话是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就像现在一样,我仍然觉得他的要求很荒谬、很好笑,但我却不得不去做。 再见到麦田,是十一月来临的第一场雨。柏油路都淋湿了,空气中飘着雨的气息,我们在一家餐厅里共进晚餐。 吃着甜点、喝着咖啡的时候,我告诉他我的决定,也许是晕黄灯光的缘故,他的表情显得很温和。 并且,我还提出了一个建议,一个能维持彼此独立和自由的建议。 毕竟,我们的婚姻不像寻常一样。 “万一,我们其中一个有幸找到合适的对象,我们就终止这项关系。”我搅动着咖啡对他说。 他眼神变得锐利。“随便!” “既然我们两个都那么委屈,在未来的生活上,干涉彼此愈少愈好。”我继续说。 “如果你是指婚外情这件事的话,我必须警告你这里是台中,最好不要让我父母知道。”他的眼神逼视着我,如果是两把利剑的话,恐怕早就刺穿我了。 他愈认为我是不堪的、人尽可夫的女人,我愈想顺他的意。“我向来很小心,你放心好了,我只要不选择他的母亲也拥有他公寓钥匙的那种人,就不会有事了。” 我假装不在乎他更锐利的眼光,迳自吃着甜点。 我实在无法想像朱来的生活会有多么恐怖。 出了餐厅,雨变得更大了,因为来的时候只是毛毛细雨,所以我没有带伞,于是麦田和我共同撑着黑色的伞,漫步在滂沦的雨中。 “你不用送我了,我可以自己回去。”我对他说。 “算了吧!这点礼貌我还懂。”他坚持不肯。 我们坐进他的车子以后,我发现他的右臂以下完全淋湿了,我这才了解他是如此细心而且有礼的人,可见他还有许多面是我不了解的,然而,我却要嫁给他了。 我们之间一直沉默着,他放了韦瓦第的《四季》交响曲,我专心听着音乐,停在十字路口的时候,我才打破僵持的气氛。 “你会不会有点后悔?”我小心地问他。 “后悔也来不及了。”他看了我一眼以后:“放心好了,就算我们结婚也不会改变太大的。”他反而安慰我。 “我害怕以后的生活,就像两支凶猛的狮子关在一个铁笼一样的恐怖。” 他笑了笑,脸上露出好看的弧线。“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都还没有互相吞噬对方,这应该算是好现象。” 但愿,我也露出微笑。 结婚的前几天,我将日常生活会用到的东西,大部分都搬到麦田的公寓。 我和他说好,我们各自拥有一个房间,但在我们父母来的期间,我们必须假装我们是同住一间。 看着我的东西—一摆进麦田的公寓里,我心里才有比较坚定要结婚的感觉。 因为也不是什么正常的婚姻,不需要隆重的仪武,我和麦田都主张到法院公证结婚就好,既省时也不费力。 两方的家长虽然都向我们抗议,但在我们的坚持之下,也只有屈服。唯独我们必须参加地父亲的生日宴会,到场宣布我们的婚事。 直到结婚那天,我心中依然存在一种恍惚感。在法院里,我惊讶地瞪着他说着“愿意”的嘴,也十分惊讶自己居然也说愿意。 我恍惚地看着他将戒指带进我左手的无名指里,他轻轻在我脸上印了一下,如此这般,我们便成了夫妻。 望着父亲和他父母脸上洋溢着幸福又欣慰的笑容,我突然觉得事情似乎比我想像得还要荒谬可笑。 而我却真的做了。 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我在厨房里帮忙他的母亲,她虽然不喜欢我,但表现得很友善,只要一想起我把咖啡倒在她的白裤上,我不免觉得她心胸十分宽大。 餐桌上,父亲依然谈笑风声,和麦田父亲高兴地叙旧。我只需扮演一个安静的新娘,乖乖地在一旁吃饭,适时微笑就行了。麦田就比较惨,他还必须扮演体贴的新郎,不时地以关爱的眼神投向我。 一顿饭吃下来,我几乎没吭半句声,麦田的父母以不想打扰新婚夫妇为由,早早就回家了。 父亲也回房休息,只留我们两个在客厅里,他解开脖子以下的三个钮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很累吗?”我问他。 “还好,倒是你一直不吭声,我妈还把我拉到一旁,问我是不是欺负你了呢!”他站起来,拿了一瓶波本过来。“要不要喝一点?” “好。” “很简短有力,但能不能再说说别的话?”他倒了一点酒在我杯子里。“你的舌头被猫咬掉了吗?”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轻啜了一口酒。“我只是觉得……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那就不要想了。”他一股脑儿喝尽杯里的酒。“走吧!我们睡觉去吧!” 我跟着他走进房里,坐在水蓝色的弹簧床上,呆呆地望着走进浴室的他。 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我侧躺在床上,突然感到一股奇异的感觉,静静听着流水的声音,我才恍然发觉从今以后,他生活上发出的各种声音,将不知不觉会间歇地侵入我的生活中。 我似乎睡着了,我感到有人轻轻摇着我,我睁开眼睛,他对我说:“去洗澡了。” 我闻到他身上清香的沐浴乳的味道,他以温柔而晶亮的眼神望着我。我迅速跳了起来,躲进浴室里。 胡乱冲了个澡,我走出浴室,麦田躺在床上翻看汽车杂志,我坐在镜子前梳头,其实头发已经梳得很顺了,只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只好一直梳着。 “你的头发都被你梳光了。”他在镜子里露出好笑的表情。 我放下梳子,离他远远地躺在床的另一边,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我想今夜我一定会失眠,四周围都是他的东西、他的味道。 我听到敲门的声音,接着听到父亲在门后的说话声,我当机立断赶紧跌进麦田的怀里,因为太过慌张,我的头用力地撞了他的胸口一下。 他发出惨痛的叫声,脸部扭曲地说:“你要杀夫啊!” 父亲一进来,我们马上换上甜蜜的笑容,我说:“爸!你还没睡啦!” “嗯!”父亲也和蔼地对着我们笑着。“想来看看你们睡了没。没事!没事!快睡。” 父亲一关上门,我们就像相斥的磁铁,迅速弹跳分开,一想到麦田刚刚快速转变的脸孔,我不可抑止地笑了起来。 麦田突然走下床,我抬起头,一边笑一边问他要去哪里? “去领金马奖最佳男主角奖。”他蹙着眉头,凶恶地对我说。 “顺便帮我领一座。”我仍在笑。 “你被取消资格了。”他摸着自己被撞疼的胸口。“居然来真的。” “我不是故意的。”还在想他从扭曲的脸变成甜蜜的笑容的样子,我真是甘拜下风。 他去上了厕所回来以后,就再也不理我,自顾地睡觉了。 我则一夜无眠,听著他均匀的鼻息,在黑暗中,感觉自己飘在奇异的空间里,一直快接近清晨时,才抵挡不过睡意,逐渐睡去。 好不容易进入完全无梦的沉睡状态,却有人不断叫着我的名字,摇着我的手臂,我不耐烦地挥开他,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抗议着,紧紧地搂着棉被不肯放。 没想到温暖的棉被却被硬生生地抽开。“该起床了。”麦田耸立在我的面前。 我以迷朦的眼神望着他。“让我再睡一下。” “已经中午了,你别忘了今天晚上有宴会,你还没有买礼服。”他坚持不肯让我碰到棉被。 “求求你,再让我睡一下。”我把脸藏进床单和枕头之间。 “不行啦!起来。”他又过来拍拍我的背。 “好吵的闹钟!”我顺手一挥,在他头上按了一下。“安静!” 他感到好笑地拉着我一支手,硬是把我拉得坐起来。 我紧蹙着眉头,然后,又好像发现另一张床一样,我倒进他的怀里睡去。 “醒一醒!”他摇晃着我。 我没有理他,突然感到双唇被占湿了,我以为是下雨,还用舌头舔了一下,却碰到他的嘴唇。我震惊地完全惊醒过来。 “你怎么可以……”我瞪大着眼睛望着他。 “如果这招还不能叫醒你,我就要把你从七楼丢下去。”他显得理直气壮。 我不服气地瞪着他。“你以后不可以违反规定,偷袭我。” “在你把我当成闹钟的时候,就应该有此自觉。”他抛下这句话以后就走了。 走了好几条街,逛了好久,才终于找到我喜欢的白色晚礼服,我感到又饿又累,真想找一家餐厅坐下来好好享用;麦田却不肯,他的理由是要惩罚我赖床。 其实,我们如果要准时赴他父亲的宴会的话,就只能火速赶回去。 就算这样,麦田也实在走太快了,他完全没有发觉我几乎必须小跑步才能跟上他。后来我真的受不了了,干脆停下来喘气,让我那两条快要断的腿休息一下。 而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异状,就这样快速消失于人群中。 我正要拔腿赶上他,却有人在我背后拍了一下。我转头过去看她,原来是那个清秀又可人的女子。 “嗨!”她对我招呼。“真巧在这里碰到。” 我看着她微笑的脸也对她招呼。 “我刚下飞机。”她穿着空中小姐的制服,上面的名牌印着她的名字——尉芬芳。“从澳大利亚飞回来的。我带了一些东西给重濂。” 重濂?我想了一下。“喔!”我微笑点点头,那是麦田的真名。 不对啊!她似乎不知道麦田结婚的事,我心里盘算要不要告诉她,好险麦田拔开人群正向我们走来。 他当然是满脸怒容地瞪着我,我刚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他才恍然惊觉还有旁人存在。 芬芳小姐看到他显然很高兴。“我正要去找你。” 我在一旁好笑地看着他不知所措的表情,他欲言而止:“我本来要通知你,我已经结婚了。” 我可以听到心碎的声音,那个女子仍努力维持她可人的表情,但还是脸部有点僵硬地说:“那恭喜你了。” 之后,是一片死寂。她转身离开,我突然对她有股莫名的同情,我伸出手想叫住她。 麦田却硬生生地把我的手扯回来。“你想干嘛?” “我……”我被他扯着走。“我可以跟她解释啊!” “解释什么?”他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我就像玩偶一样被他扯得更紧。 “我们是假结婚啊!”我说。 “她母亲跟我母亲熟得很。”他凶恶地对我说。 天啊!为什么相亲的世界总是那么小? “可是,她很喜欢你啊!”我一想到她落寞的表情,就忍不住说。 他放松了我手上的钳制,停下来凝视着我说:“我和她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无法理解地盯着他问。 “都已经来不及了,你扯这么多干嘛?”他恶狠狠地将一切都怪罪在我头上,我只有无辜地跟在他后头快步走。 尽管我已经尽力用最短的时间妆扮,用最快的步伐跟着麦田上车,他仍频频抱怨我为什么停下来和别人聊天。 看着他手忙脚乱开车的紧张模样,我突然感到好笑起来,原来他也是害怕父亲的人。 不过,我终于知道他害怕父亲的理由了。因为才迟到十五分钟而已,他父亲就铁青着脸,以冷漠的眼神斜斜地瞪着他。 就连我也不寒而栗了起来。幸好,父亲出来打圆场,说什么我们小俩口新婚甜蜜蜜,难免会忘了时间的话,这才把气氛缓和起来。 宴会一开始,父亲满有大将之风当起主持人,先是宣布麦田父亲的诞辰,并祝上恭贺之意,之后才公布我和麦田的婚事。 我们—一向宾客敬酒,并接受他们的祝福,这过程最累人的,就是必须不断保持甜美的笑容,以及温婉的姿态一再地对他们点头,根本谁也不认识,却必须装得很熟的样子。 我真的饿昏了,对反覆的动作和已笑僵的脸,感到厌烦透了,眼睁睁盯着餐桌上的美食却一点也不能动。 好不容易大家的注意都转到麦田父亲的演说上,我才能喘口气,我偷偷拿了一块糕点,躲到玻璃窗外的阳台上,准备大快朵颐。 谁知道好死不死,一位宾客已先占据一角。于是,我又扮回典雅端庄的新娘,把那块西点递给他,我说:“你要不要尝尝看?”好像真的是为他准备的。 “谢谢!没想到你真的注意到我!”他以双手接过我的盘子,把它当作宝贝一样地说。 “啊?”我不能理解他夸大的言辞。 “刚刚你向我敬酒的时候,我真的是感到青天霹雳,对你一见钟情。”他以恶心的声音说出这段话。“但一想到你已结婚,我不免暗自神伤,没想到你却注意到我了。” “什么?”真是活见鬼了,我也只不过拿一块蛋糕给他。甚至连他的长相也没什么印象,他为什么以含情脉脉的眼神望着我? 我正想拉着裙摆拔腿离开,他却把手放在我赤裸的肩上。 “你别害羞!”他如是说。 我怀疑他是不是受到什么重大的刺激,想把他的手甩开时,他已经被另一个人用力地推开。 我转头一看原来是麦田,我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麦田像一支凶猛的猫,轻易地吓走那支神经质的老鼠。我正以为没事的时候,麦田却以更凶狠的眼神瞪着我。 我不理他,吃着又回到我手上的西点。他却粗暴地扣住我的手腕,咬牙切齿地说:“你为什么不能在我父母面前检点一点?” “我?”我无辜地睨视着他。 “不要以为用那种眼神,我就会被你骗了。”他凶恶地抓紧我的手,教我想甩开也不能。 “我没有啊!”我被他残酷的眼神惊住了,极力想摆脱他的箝制。“你放手好不好?” “你没有诱惑他,他会大胆碰你的肩?”他以一种鄙夷的态度质问着我。 要是任何一个正常的新娘听到新郎这么生气,都会认为他只不过是个善妒的丈夫,极力护行自己的新娘而忍不住高兴起来呢! 然而,我不是正常的新娘,他也不是善妒的丈夫,他只不过又以为我是人格操守低劣的女子罢了! 我怒不可遏地想打他一巴掌,但是,我却以暧昧而清柔的声音对他说:“你知道的,我饥渴嘛!”我相信我看着他的眼睛,都快媚得溢出水来。 他残酷一笑,粗暴地拉近我,低下头凌虐我的双唇,我无法相信,睁大眼睛呆望着他,感觉他不断肆虐、凶恶的压力,我极力推开他却不成,我狠狠地咬了他下唇一口。 他因为疼痛,迅速放开了我,以错愕的表情摸他的伤口,而我则冷冷地道:“但对象永远不会是你。” 我一走回会场就被他母亲拦住,她说大家都等我们开舞。 他依他母亲的指示,拉着我跳起舞来,我们两人都为了刚发生的事板着脸,彼此疏离而死板地移动着。 后来,我发觉四面八方不断地向我们投以疑惑和关爱的眼神,我先屈服了。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前,以甜蜜笑容对他。 他似乎以更厌毒的眼神瞪着我。 我笑眯眯地对他说;“你不是得了最佳金马奖吗?尽责一点。” “我从来没有这么讨厌一个人。”听表面上的意思,应该属于怨毒的,但他却以温柔而又充满爱意的眼眸笑着对我说。 而我也以更妩媚娇嫩的声音回答他:“我也从未这么恨过一个人。” 我们轻轻地舞着,在场的诸位大概都以为我们俩是沉浸在爱河里的新人呢! 宴会的隔天,父亲搭着南下火车回去,我站在月台看着他离去时孤独的背影,才终于对这次荒谬的决定感到欣慰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像挣脱铁笼的小鸟一样自在。 我把我所拥有的东西悉数搬至客房。 它有一张和墙一样大的落地窗,有一个种满花草的阳台;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单,和一张像人一样长的木质书桌。 挂上马格利特的《风声》和风铃,坐在地毯上发呆的感觉,和以前住的屋子没有什么不同。 最棒的是,麦田似乎仍旧为那天宴会的事生气,否则就是工作太过忙碌,因为他早出晚归,虽称作妻子的我也难见上他一面。 真的和以前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同,我不禁快乐得想挂上一面象征自由的蓝旗。 参加宴会已知道我们婚事的亲友每天送来令人意想不到的贺礼,真令我目不暇给。 一大束满天星和九十九朵玫瑰花束,是他依然浪漫的小阿姨送来的贺礼,她希望我们的婚姻长长久久。 一大束香水百合,是他公司女同事送来的,她们当然是想祝我们百年好合。 一组精致的瓷器杯盘,则是来自他伯父母的贺礼;此外有一堆食品罐头、咖啡等精美组盒。 鸳鸯枕、粉红色的床单,甚至还有一件丝绸几乎透明的睡衣。 而我只须制作几张雅致的小卡,感谢他们热忱祝贺之意就行了,真是让我感到新鲜而又轻松啦! 倒是小弟,从父亲那里得知我的消息,打电话来时不但没有任何祝贺之辞,反而还以一种幽默的口气问我是不是别有居心、另有阴谋,并且把麦田说成十足的倒媚汉。 而当我把前因后果告诉他时,他不断地从听筒发出大笑的声音,几乎要把我的耳朵震破了。 “果然是如此。”他最后这样说。 大概全世界中乃小弟最能了解我真正的婚姻生活吧!我对着这些礼物感叹得如是想! 我把庞大的玫瑰花束放在麦田的房间里,隔天却发现它杂乱得像一堆稻草,无辜地躺在垃圾筒里,我挽救几朵完好的花,分别插在客厅和浴室。 然后,我识相地把那束香水百合插在我房里,一部分还放在阳台上,让它们接受自然的风和清柔的朝雨夜露。 在一个适合听尾崎丰唱歌的午夜,我泡起客人送来的研磨炭烧咖啡,一边译着马格利特所写的《我的绘画艺术观》,感到前所未有的惬意。 真的像一支自由的鸟一样,翱翔!翱翔在蓝天之上! 第五章 早上,因为出书的事情,我回到原来的出版社洽商,顺道去找莉的时候,看到她埋头用功的样子,我敲敲她桌子。 她受到惊吓抬起头望着我。“你想吓死我啊?”她说。 “作贼心虚。”我取笑她。 “什么?”她甩动她的马尾,闪动慧黠的眼睛。“难得这么努力校稿,结果还被人说成那样!” 我笑着望着她那可爱的模样。 她继续说:“我翘班,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刚刚还说自己很努力的,现在原形毕露了。”我对她摇摇头。 “我想让你看一样很好玩的东西。”她无辜地说。 “什么东西?” 我一问,她眼睛马上一亮,十分兴奋地说:“长得像扫把的狗。” “哪里来的?” “捡到的。”然后她接着不断向我形容那只狗的样子。“它不喜欢随便听人的话喔!毛长长地盖住眼睛,好好笑喔!还有……” “你捡到的?那谁照顾它?”我怀疑地问。 “老虎捡到的,老虎照顾它。”她不好意思起来。 我取笑地道;“你们合好了!” “才没有,我只是喜欢那只扫把狗!”她还想强辩。 我发现四周的人都在看着我们。“我不跟你说了,我到外面等你下班!”我准备走出去。 “一定喔!”她回过头一再叮咛我。 我在外面胡乱逛了一圈,莉很准时在二十点冲出公司大楼外,我像拦劫一抹灿烂飞奔的阳光一般的拦下她;她载我回到她的住处,一路上我们笑声不住地在风里徘徊。 她一到家就兴奋得推开门,扫把狗却乖乖地躺在木制的地板上叫也不叫。 她轻轻地把它抱起来,搂进怀里。“它只会和老虎耍脾气、撒娇、对我都乖乖的。” “那不是像你一样吗?”我摸狗狗的头对她说。 “才没有呢!”她害羞起来,然后大眼睛又突然闪动了一下。“我们来帮他绑辫子,这样就可以看到它圆鼓鼓的眼睛了。” 她把扫把狗前额一大串刘海梳顺,还分成三股编成麻花辫。 狗狗始终乖乖的,也不吠叫,到现在,我还没听到它的叫声呢!该不会是哑巴狗吧! 终于听到它的叫声是老虎回来的时候,它挣脱出莉的怀抱,像一个看见爱人的女孩一样,蹦跳至老虎的脚边,或许还带着笑意呢! 老虎忙着招呼我,把扫把狗放在一旁,对我们夸口说要煮全世界最好吃的意大利面。 他走进厨房以后,莉又兴奋地抱起扫把狗来。 扫把狗乖乖的,但头却巴望着厨房里的老虎,看起来非常的不安分。 “我们公司换老板了,你知不知道?”她一边把手放进狗狗的嘴里一边对我说。 “知道呀!今天去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换了?”我拔开一颗摆在桌上的橘子,拿了一点给狗吃,它显得很高兴地吃了起来。 “不知道耶!只知道换了一个更有钱的老板,像是企业家的样子!”她逗弄着狗狗这样说。 “头发长长的……”莉形容地说。 我打断她的话。“你见过他呀!” “嗯!”她抢了狗狗的橘子一口吃掉,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接着说:“叫林寅正,全公司的人都好喜欢巴结他,他们比扫把狗还低级多了!” “没办法,因为是哈巴狗嘛!”我笑着拍扫把狗的头,它的确有个性多了。 莉又把手伸进去让它好玩地咬着,我想着林寅正的名字忽然觉得很熟悉,好像认识一样。 我因为陷入自己的冥想,没注意到狗狗和莉之间的变化,但狗突然跳出莉怀抱的异动却惊醒了我,它跳到刚走出厨房的老虎旁边,兴奋地提起前脚攀附在老虎的膝上。 莉把双手藏在背后,咬着下唇一句话也不说,但却对我投注求助的眼神。 我还在纳闷当中,老虎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硬是把莉的双手扯向前。 我看到莉的左手覆着右手的食指,但血还是从指缝中流了出来,我不禁感到恶心起来。 伤口应该不小,莉还硬说伤口不大,老虎把她的手高举过头,还一边骂她为什么一声不吭。 扫把狗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撕磨老虎的小腿,老虎气得把它推开,嘴里大声说着骂它的话。 莉露出可爱又可怜的表情。“是我喂它吃橘子,还把手伸进它嘴里面,它大概认错了。”她试图为狗辩解。 老虎大概是觉得又气又好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听了也不免噗嗤一笑,这才打破沉默,劝他们快到诊所把伤口缝合。 我没有吃到老虎世界一级棒的意大利面,在他们上诊所时,迳自回家了。 一直到下午用吸尘器吸着客厅地板的时候,才想起林寅正就是上次看到的那株长头发的水仙花。还记得吗?我参加那次他的生日宴会——麦田前任女朋友的男朋友。 我整理完客厅和我的房间以后,舒服地躺在白色的床上,这才想起我几乎有一个礼拜没有正眼见到麦田,他似乎仍在生气,每次见到我,都像走避瘟疫一样,匆匆逃离。 我无聊地躺在床上发呆,突然脑子灵机一转,想到前几天,麦田他们男同事送我的那件睡衣。 反正四下无人嘛!我就来试穿看看。 穿在身上,真的薄得像透明的纸一样,只不过触感非常的光滑柔细,我好笑地看着镜中身材毕露的样子,还有点像性感维纳斯的再生呢! 不禁在镜前搔手弄姿了起来,因为背后的商标梗在脖子上,很难受,我走到客厅拿出刚才收好的剪刀,正要费力地把手伸到背后剪下商标时,大门却开了。 来不及躲回房里,想躲在沙发后面又觉得会更尴尬,只好呆呆地拿着剪刀站着。 麦田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两眼发直,闪现奇异的光彩瞪着我。 我只好泰然自若地走到他面前,故意挥动剪刀对他说:“没听说过有阉夫案吗?” 他这才收回奇异的眼光,但又以好笑的表情斜睨着我说:“只有听过是因为性虐待,没听过是因为性饥渴。” 他的话愈来愈毒,我找不到话回他,只好对他做了个鬼脸,赶紧冲进卧室。 脱下那薄如真丝的睡衣,穿戴整齐,我呆呆地坐在床上,觉得自己真是笨透了,懊恼刚才怎么会发神经。 听到敲门声,我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开了门以后,麦田笑着对我说;“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买了小笼包。” 我一脸不稀罕的表情对他说:“你不是不想理我?”听起来似乎有点埋怨他。 “你表演得那么生动,我怎么好意思不理你。”他仍在取笑我。 “谁知道你会突然回来。”我试图解释。 “幸好我回来了,否则无人欣赏,不就可惜了!”他还是一样歹毒。 我想狠狠瞪他一眼的,但这样一来,不就称他的心了吗?于是我挑了一下眉毛,暧昧地笑着对他说:“你说的也满有道理的。” 他果然错愕了一下,接着又说:“吃不吃?” “当然吃。”我吃。 他一个人躲在书房里,门房半掩着,不免勾起我好奇的心弦,因为搬来到现在,我都没有机会进去过。 吃完了小笼包,我站在书房的门旁,对他说:“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他坐在地毯上,抬起头来说。 这间书房原本应该像我的卧房一样,充满西晒的阳光,他却把百叶窗完全合上,开着柔和晕黄的灯光,我仿佛进入一个幽暗宁静,完全属于他的境地。 他正专心地玩着摊在地上的拼图,我想起挂在客厅里,那幅巨大的风景拼图,“这么喜欢拼图吗?” “嗯!”他连头也没抬起来。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耐心?”我无法理解地问。 他没有回答我,可能觉得这也不是一时能回答得出的问题吧!也许就像别人问我为什么会喜欢马格利特的书一样难回答的问题吧! 我把注意力转到一座他摆在书桌上的建筑模型。四周的墙壁,大部分被玻璃窗取代,因为黄色的灯光照射着,再加上玻璃本身折射和反射,整座模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我好奇地左右打量着它,觉得它的模样像极了以前在画上翻到的西方哥德式的教堂,只差没有尖顶和高拔的建筑型态。 我坐在书桌后柔软的椅上,双手趴在黑色的桌上,着迷地望着它。 “那是一座游泳池的模型。”他打破我们之间静默的气氛,也望着那座模型说。 “我还以为是座礼堂呢!”我觉得它是座游泳池也不错。“在这里面游泳,会不会像在蓝色的天空中飘浮一样?”我如是幻想地问。 他微笑地望着我。“也许吧!” “阳光穿透玻璃,照在水面上的样子一定很美妙!”我突然十分向往能见到真的建筑物。“是你做的吗?” “不是,是一位建筑师送我的。”然后他又向我解释。“济南大学末来的游泳池,不过因为还有水土方面的问题,这个计划未必能实现。”他一定觉得我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又补充说:“我最近做了调查,再提出更完整的计划,就可以实现了。”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根烟,点了火以后就抽了起来。“要音乐吗?” “嗯!”我望着那逐渐上升的白烟,用力点着头。 他叼一根烟,蹲在音响前,不到片刻,房间就充满着醉人的旋律,当然又是古典音乐,但并不知晓是那位大师的音乐。 “要喝咖啡吗?”他转过身对我说,望着我的仍是那双令人着迷的黑眸。 我眯着眼睛,笑着对他点头,看着他走出房门的背影,心里很高兴我和麦田之间,终于恢复结婚以前那种和谐又温柔的状态。 我盯着那座玻璃的模型,突然想到高中时候,历史课本中说到加尔府亚的人那一段。 古代,加尔府亚从凄荒的北方移居到两河流域来。不但承袭了古巴比伦文明,也创造了独特的文化。 其中最著名的是空中花园的建立,那时候,我无法想像它的样子,觉得应是加尔府亚人幻想的结晶。 人都有寻找空中花园的本能吧?然而真正能落实到生活中的人,是少而又少。我想。 麦田的生活对我来说,是稀有的经验。 “咖啡好了。”他打破了我的冥想。 望着他端咖啡的模样,我忽然发觉,对着他笑是件极容易的事! 与麦田过了三天平静生活之后,第四天的早晨,我又去莉的出版社一趟。 是抱着很烦而不得不去的心情出门,因为要和无聊的人谈论无聊琐碎的事,我想任谁都无法打起精神来吧! 以前工作的时候,就和主编常发生不愉快的事,这次为了出书,难免必须和她接触,这也许就是我心情不好的缘故。 以前的主编,是长得像老处女一样古板的人,虽然没有带着黑而厚的塑脉眼镜,不过,也是那种穿着打扮,都会选择灰色或土色套装的人。 之所以和她有过节,是源于一件荒谬的事情。她的先生在新闻部担任主编,是很害羞内向而有文才的人,在他妻子身旁,老是一句不吭、胆怯得有如老鼠。 我翻译了一篇美国黑人民权的文章,因而能有机缘结识他。 我一直认为我和他之间,就像君子之交淡如水一样来往。完全没有料想到,我会成为他们夫妻争吵的焦点。 他们后离婚了,理由是他有外遇,而外遇的对象…… 没错!就是我。 我原本应该埋怨他怎么可以用小人心机设计陷害我! 后来,在我仔细思考之下,我想他一定找不到其他人选,才会出此下策,选择一个和他从来不算亲近的我。 一想到他是鼓起极大的勇气,才会和老古板对抗的,我心中对他的埋怨也就烟消云散了。 然而自此以后,我便成为老古板的眼中钉、肉中刺,直到我辞职为止。 如今,当我又来到她的办公室门前,心里不免忐忑不安,正心想这么久没见面,不知会发生怎么样的事时,眼前的门却应声打开。 我吓了一跳,退后一步,随即换上笑容,才发现不是老古板,而是那株长头发的水仙花。 他锐利的眼睛扫射了我一下。“没想到这么巧,你在这里上班吗?” 我感到意外,他居然没有忘记我。 “不是,我……”刚要解释,老古板走了过来说:“她是将来要出书的作家。” 她还客气地向我介绍水仙花,她说:“他是我们的新老板。” 我们彼此礼貌地微笑,并客气地点头,说些客套话以后,他走出去,我则走进主编办公室内。 和老古板聊了一会儿,我十分庆幸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刁难我,说些苛薄的话。 她对待我,就像客人一样的尊重,我还以为是她的个性改变不少,心里正要称赞她妩媚多了时,她却自己掀出底牌。 她说:“你以前就认识林先生?” “间接认识的,朋友带我去他的生日宴会。”我这么回答,心中怀疑她是否是莉口中说的哈巴狗之一。 后来.她虽然没有再提起有关那株水仙花的事,她的眼神却一再地告诉我,对我客气只不过是看在我认识林先生的分上罢了。 走出公司以后,我不禁能松了一口气。但天空这时却下起雨来,我犹豫该等雨停,还是不顾一切冲回去好。 最后决定先离开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再说。我把西装外套脱下,盖在头上,准备以跑百米的速度冲到对街。 行经马路的一半时,奇迹似的有人帮我撑伞,我们一起跑到对街的骑楼,我拿下西装外套,正要对他说些感谢的话时,却惊愕地发现原来是那株长头发的水仙花。 我把悬在嘴边的“谢谢”说了出来,拍了拍有点湿掉的裙子和上衣。 “既然要等雨停,我们到那间咖啡店坐坐,怎么样?”虽然是询问的语句,但从他口里说出倒更像命令。 我望着满布乌云天空,明白雨一时不会停,但心里却不愿和他一起喝咖啡。 我一定是把我的感觉写在脸上,因为他接着笑一笑地说:“我以为两个人一起等雨停,总比一个人有趣多了。” “但有人喜欢一个人等雨停的气氛,最好不要旁人干扰。”我脱口反驳他。 他脸上闪现一丝惊奇的色彩,随即又恢复常态,像一只尊贵的狮子般,拍掉他蓝色西装上的水珠。“你说得很有道理。”他说。 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想到他刚刚帮我撑伞,我改变语气温和地对他说:“现在似乎不是一个人等雨停的时机。” 我跟着他走进那间咖啡厅,里面弥漫着咖啡的醇香和巧克力饼干的味道。 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都点了卡布基诺咖啡;两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流泻下的雨。 他首先打破缄默地说:“听说你与陈重濂结婚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十分惊讶,怀疑地问。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理所当然地说:“秋华告诉我的,她还埋怨你们怎么没邀请她。” 卓秋华就是麦田前任的女朋友,那位窈窕娇柔的女士。 “我们没有宴请任何宾客。”我说,心里却纳闷麦田是怎么跟她说起我们的婚姻的。 “我对文艺界一直是陌生的,买下出版社以后,就希望能跟这方面的人士多聊聊。”他转移话题,要求我谈谈我的工作。 “我只不过是小小翻译员,这方面的事,不应由我来告诉你。”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无意谈论自己的工作。 “你这么谦虚,那我不就成为土财主了吗?”没想到他还满有幽默感。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 “你似乎一开始就对我怀有莫大的偏见,直觉地讨厌我,是吗?”他直视我的眼睛,锐利的眼神让我来不及闪躲。 我只有露出无辜的模样,瞅着他说:“有吗?” “和你谈话真的很有意思。”他收回目光。“不过,我还有事情要办,无法等到雨停。”他站起来对我说:“我先走一步。” 微笑地对他点点头,看着他走出咖啡厅的背影,我心想,他也许并非是那么自以为是的家伙吧! 他撑着那把黑伞走出骑楼,在雨中回过头对着窗内的我挥挥手。 也许,他才是那个喜欢独自等雨停,而不希望旁人干扰的人呢!我心里这么想。 如果遇见林寅正是纯然的巧合,那么回家以后听到卓秋华的电话留言,算不算是巧合呢?我并不想分析。 好不容易雨停,赶回家以后,发现电话答录机红灯闪烁,放出来听,才知道是卓秋华的留言。 内容不是单纯问候的话,而是和麦田约定时间地点。 “有要事详谈。”她这么说。 我心里感到有点沮丧,好像麦田背着我做出我不知道的事一样。 然而,就算是又能如何?毕竟我们之间已约法三章互不相侵,就算他们暗通款曲、旧情复然,也不干我的事呀! 然而,心里沮丧的程度,却没有因为这么想而有所消灭。 后来,麦田知道她的留言以后,并没有特别对我说什么,直到约定的时间来临,麦田并没有出门,我内心那种不可言喻的沮丧,才因而烟消云散。 第六章 十二月一来临,冬天也悄然降临,马格利特的文章译完了以后,在一个阳光稀少的午后,我又到学校去找杨教授。 行经文学院,屋前的落叶有如地毯般的覆在泥地上,踩在上头,沙沙作响;所有菩提树都只剩光秃秃的枝头。 和杨教授商量的结果,接下来决定选择杜象的文章。在他的办公室内,有好几幅杜象的画,他送给我其中一幅《巧克力研磨器第二号》的复制品。 回家以后,我把它挂在自己的卧室里,然后把那幅《风声》收起来,还把蓝色风铃拿下来,换上以前莉送给我的橘色小风铃。 因为我希望冬天能够充满着温暖的橘色气氛。 麦田到埔里视察地形已经过了三天,因为天气实在太冷了,他一整瓶的CHIVAS威士忌被我喝了四分之一。 每天早上喝牛奶的习惯变成喝咖啡,白色的奶精缓缓倒在褐色的咖啡上,就像远征的船航行于海上所泛起的长形涟漪那般令人振奋,杜象的文章也因此译得很成功哩! 偶尔,我也会在午后不想工作时,开始胡思乱想,曾经接到卓秋华打来找麦田的电话,似乎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我想。 告诉她麦田到埔里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打来了。 麦田离开的第四天晚上,午夜十二点时,我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一趟,买了奶精和一只黑色的铅字笔,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他坐在白色的沙发上。 感觉好像很疲累而沉沉睡去,他的脸埋在柔软的沙发内,双手交叠在胸前。 我出神地盯着他微蹙的眉,和薄薄紧抿的唇,心里滑过一种异样的感动,大概是太久没见到他了吧!我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因为担心他着凉,才拉拉他蓝色衬衫的衣袖,叫他起来。 先是睫毛眨了两下,眼睛才缓缓地睁开,看起来一脸恍惚的样子。 “会着凉的!到里面去睡吧!”我说。 “游泳池可以建了!”他露出痴醉的笑容,完全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我。 “真的?”我也露出笑脸。“我以为你明天才会回来,一定是急着想告诉我这个消息,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搔搔头傻笑着。 “很累吧要不要到里面去睡?”我温柔地对他说。 “想先洗澡。”他站了起来伸个懒腰,便直接走进房里。 他洗了澡出来,拿着毛巾擦着湿淋淋的头发的同时,我也已经煮好了热开水,泡了一杯咖啡。 客厅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我坐在沙发上,翻看好几天前的报纸。 “肚子饿了吗?”我抬起头来发现他打开冰箱。 “有点。”他说。 “我炒饭给你吃。好不好?”我问他。 “好呀!”他高兴地说。 火腿加上蛋和少许葱的炒饭很快就完成了,我安静地坐着看他津津有味地吃着我做的炒饭,心里突然有一股奇异的幸福感。仿佛为了证明这只是内心无意义的幻想,我打破沉默地说:“你知道吗?卓秋华打过电话来,似乎是有重要的事。”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下我的眼睛,面不改色地回答我:“我知道!她后来聊络上我了。”然后继续吃他的饭。 这样一来,反倒是我疑心地想探他隐私似的,于是我又沉默下来。 后悔自己破坏了刚刚和麦田相处的和谐感,我没趣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不必穿着毛衣出门的难得的好天气里,决定去找莉和那只扫把狗。到她家的时候,老虎说她们到附近的小学遛达去了。 夕阳温暖而且柔和,就像卧房挂的橘色小风铃,风也只是温柔地吹着;找到莉时,她正在操场西边的看台上。 她绑着一只马尾巴,仍然穿着那件薄薄的绿色风衣,眼神凝视着不知名的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我坐在也身旁,她才转过头对着我微笑,露出嘴角旁可爱的笑窝来。 她并没有刻意问我为什么来找她,我们只是静静地坐着,一起望着天边的霞光;随着风速变化的幻影,就像欣赏一位印象派的画家在我们面前展露才华一样。 扫把狗的叫声从远处逐渐传来,它兴奋地跳上莉的大腿,热情地舔舐她的脸。 “好像变得不一样了!”我摸摸狗狗的头,从袋子里拿出两颗青龙苹果,一颗给莉,一颗迳自吃了起来。 “对呀!扫把狗现在和我是一国的哩!偶尔还会和老虎作对呢!”她得意地说,一边还咬了一口苹果给狗狗吃。 “手好了吧?”我问。 她点点头,然后把扫把狗放下,任它随意奔跑,直到它消失在我们的眼前。“我们也到操场上走走吧!”莉这么说。 虽然是冬天,小学的操场仍然是一片绿油油。我们从椭圆形尖的一头走起,一边走就一边聊了起来。 “你以前打过棒球吗?”莉平伸着手臂,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应风的胫动,突然问我说。 “从来没有,我在学生时代对运动总是一窍不通。”我说。 “真可惜。”莉睁开眼睛对我说:“不过,我也不算打过棒球啦!因为学生时代,女孩子总是只能打垒球。” 我看着她做出打击手即将挥棒的姿势。 她说:“等待打击是一件奇妙的事,必须要不急不徐地!”她看了我一眼,继续说:“等待球从草原另一头飞过来——轻意地闻到绿色的气息,眼界也非常的开明,挥棒出去,就好像感应风的胫动一样的奇妙。完全是因为站在草原上打球的缘故吧!” “是真的?”我从来没有经验过这样的事,于是也无从领会。“如果我学生时代就认识你的话,你一定会讨厌我的。”我对她这么说。 她站直了身子,然后说:“才不会呢!可以跟你撒撒娇的感觉真的很好;而且,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想跟你说话呢!” “真的吗?”我笑着说:“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优点呢!” “这也可能是缺点哟!”她认真地说:“难道,你有时候不会有好像老鼠被夹到尾巴一样痛苦的感觉吗?” “这么说起来,好像有一点哦!”我说。 “有时候,对人应该狠一点的时候,请你不要太客气!”她正经地对我说,不断在我面前挥动拳头。 我笑着看着她,然后点点头,觉得她实在很可爱。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说。 “可以呀!” 我们并肩坐在小学操场的草地上,我问她有关“结婚”她抱持着怎样的看法。 之所以会这样问她的原因,是因为到现在,我还没有告诉她我已结婚的这件事。 “为什么要问这个?”她果然狐疑地说。 我只能说:“想知道呀!” “你相信永恒的爱的存在性吗?”她反问我。 我想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耶!” “我不相信。”她笃定地说:“所以,我也不认为人们应该结婚。” “那人们认为彼此相爱呢?”我问。 “刹那的相爱就结婚,才会有那么多不幸的婚姻,不是吗?”她说。 她的看法虽然偏激,但也不无道理,于是我说:“没有永恒的爱,所以也无需结婚,对吗?” “人们相爱也可以不需要结婚的,对吧?”她笑着反问我。 那么,我直觉地没告诉她,是正确的!我和麦田连爱都谈不上就草率结婚的事,对她来说,一定是无法忍受的吧! 因为人世间感情的事情总是变化无常的,人心是难测的,那么所谓永恒的爱,只不过是人们脑中对企求不到的事情的一种渴望的幻觉吧! 莉一定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也无法和老虎结婚吧! 十二月中旬,我和麦田接到一张来自他小阿姨的邀请卡。 浪漫的小阿姨刚从巴黎回来,准备举办一场圣诞节之前的舞会。 “为什么不在圣诞夜举办呢?”我问麦田。 “也许圣诞节她又不在台湾了吧!” 于是,去赴宴的那天晚上,我又穿起那件白纱礼服,并且学莉灵巧的手,把头发挽在脑后。 浪漫的小阿姨是个三十岁、长得十分娇小,看起来却精力充沛的女人。从她的笑声,就可以知道她个性的爽朗与率真。 她周旋在众宾客之间,然后,飘然来到我们面前。“你一定就是重濂的新娘吧?”她笑着地我说。 我笑而不语。 她转脸对着麦田说:“没想到你这么好眼光。” 麦田也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瞅着我看,害我不好意思,只能低下头。 “还喜欢我送你们的礼物吧?”她轮流打量着我们两个说。 麦田楞了一下,根本不知道她曾送我们什么礼物,只好说:“很喜欢。” 倒是我一想到麦田把那些玫瑰花丢进垃圾筒,便忍不住想取笑他说:“麦田也很喜欢那些红玫瑰花。”还暧昧地看了他一眼。 他恍然大悟,不好意思起来,幸好小阿姨又被其他人群簇拥着走了,否则他可能不知要说些什么。 麦田的父母亲和年长的老者,都露一下脸就走了。剩下的年轻人便开始肆无忌惮地疯狂起来,我和麦田都感染到这里热闹的气氛,我们不断喝着香槟,与一些并不熟识的人共舞。 直到快接近午夜的时候,麦田才从一个陌生男人的手中,把我接过来。 他双眼晶亮,露出迷人的笑容对我说:“这首跳完就走,好不好?” 我点点头靠在他怀里,还是感觉他散发出来的味道令我安全而熟悉。 舞曲停了,我抬起头看着他,透过彼此朦胧的双眼,我们沉浸在奇异的气氛中,着迷地对着彼此笑。 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偷偷地从会场上离开,一下子从热闹的会场来到户外,冬天的风吹过来,也只不过令人感到清凉,更何况麦田握着我的手是如此温暖。 我们立在宴会门前的台阶上,一时还不想离开,因为麦田不断地望着我笑,而我仿佛醉在他柔情似水的黑眸中。 谁都不愿打破幸福的这一刻。然而,我们却没有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令人来不及防备也来不及回应。 一个黑影莽撞地向我们冲来,等到我有所反应的时候,麦田已顺着我的手臂缓缓地倒下去。 我蹲下去扶住他,他握住胸膛的指缝,不断溢出血来,滴落在我白纱礼服上,我无助地只能抱住他,失去任何理智和判断能力,发出刺耳的尖叫,而那个凶手早就逃进黑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是我的尖叫声引来其他的人们。总之,有人勉强地把我从麦田身上拉开,我茫然无知地盯着紧张的人群,他们抬起麦田,然后迅速送他上救护车。 我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反覆重映着麦田最后那虚弱的笑容。 不知道后来坐上谁的车,把我送到急诊室的门口,有人递给我一杯热水,安抚我坐下。 因为是在医院里,眼睛的焦距不管停在哪面墙壁上都只一片惨白,我内心慌张的程度并没有降低。 望着身上白色的礼服染着红色的血滴,我终于晕眩地倒了下去。 梦中,麦田的影像不断和母亲重叠,我已经分不清楚谁是谁了。 当我抓开白色的床单,却愕然发现熟睡的母亲躺在血泊中,尖叫之后,母亲的脸变成麦田…… 有人摇晃着我,叫着我的名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干嚎。 “井洁!”是父亲,还是谁的叫声? 我清醒过来,睁开眼帘,首先看到是小阿姨担心的脸。“怎么了?作恶梦了吗?不要担心了,重濂已没事了。”她抱着我安慰。 我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感到内心逐渐平静下来。 “说来真好笑,没想到会发生这么荒谬的事,都怪我那位发了神经的远房表亲的儿子,莫名其妙把你认作是抛弃他的女朋友,才会误刺了重濂一刀。”她轻轻拍着我的头说。 然而我还是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一脸纳闷地抬起头望着她。 她对着门口说:“进来吧!干了这种事,还不敢向人赔罪吗?” 然后,她又对着我说:“他原本逃走了,现在又害怕地跑了回来。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还在门外发抖害怕呢!” 我望着那位低着头走进来的人,他缓缓抬起头,露出惭愧的脸。 我这才想起来,我还和他跳过一支舞呢!甚至在此之前,他就是在麦田父亲生日宴会上,对我说些恶心的话的神经质人士。 “对不起,我一定是酒喝多了,才会做出这么鲁莽的事。”他不敢直视我的眼。 我为他畏畏缩缩的样子感到生气。“那么,上次你也是酒喝多了,才会对我说出那么奇怪的话吗?” 他没有回答。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为什么偏偏选上我呢?不会这么巧我正好长得像你的女朋友吧?”我质问他。 “因为你让人感觉很亲切,总之,我不知道……也许我只是想找人发泄怒气。” 小阿姨看着我愁苦的表情,突然说:“好了!你出去吧!做出这种糊涂事来,真让人看到你的脸就生气。”然后她又安慰我说:“刚才医生说重濂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等麻醉一过,就可以去看他了。反正现在天也还没亮,要不要休息一下?你也累了吧?发生这种事。” 说完,她走了出去。 我开始思索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荒谬的事发生在我身上,难道我被奇怪的瘟神诅咒了吗? 向来对这种事一直抱持乐观态度的我,即使被误会了,也只是一笑置之的;然而,这次连麦田也无辜地被波及,我心中实在没有办法原谅这一切。 然而,仔细想想,应该不被原谅的是我吧!毕竟是我害他的,不是吗? 清晨,医院的长廊透着远处窗外的阳光,我轻轻拍打着白色的墙壁,内心思索第一句该对麦田说的话。 “进去吧!他在等着你。”小阿姨开启门对我说。 一直讨厌医院的味道,因为小时候,母亲房里总是充满这种类似的味道。 我踌躇不安地走上前,小心翼翼不敢惊动他。呆呆地望着他苍白的脸。 而他只是对着我露出那抹虚弱的笑容,我不敢望着他的脸,低着头把梗在喉咙的“对不起”吐了出来。 “又不是你的错。”他小声地说。 “可是,怎么说都是因为我才会引起的。”我内心地惭愧,让许久不会哭泣的我,已经有泪水在眼眶内打转了。 “坐下来吧!你这样站着,我眼睛抬得很疲。” 我靠着他的床坐了下来。 “听阿姨说你倒了,我还以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呢!”他居然还有力气取笑我。 “你流了好多血,你知不知道?”我瞪了他一眼。 他反而从被单伸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你不觉得幸好发生这种事阻止了我们吗?要不然依我们舞会时的热情,难保不会又发生重蹈覆彻的事吧!”他露出贼贼的表情,然后一直暧昧地盯着我。 “你可能伤得不够重,还有力气胡言乱语的。”我用力抽回我的手。 他唉了一声。“我是病人耶!”好像我振动了他的伤口,他紧皱着眉头。 “对不起。”我担心地说。我这才想起,原本是怀着歉疚的心来看他的。“要不要紧?”我紧张地问他。 他笑着摇摇头。“没事了!” “真的?” “嗯!你也一夜没休息了吧?反正伤口又不深,不是什么大伤,你回去休息吧!”他说。 我摇摇头。“我陪你。” 顺着他的目光,望着自己沾上血迹的白色礼服,血迹已经由红转黑,不知道送洗能不能洗得干净,我想。 “你的样子看起来真狼狈,“我再买一件新的给你。”他说,似乎知道我的心事。 “这种对话好像真的夫妻喔!”我脱口而出,话出口了以后,他别具深意地望着我,我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了起来。 两个人遂沉默了下来。 “至少回去换件衣服再来。”他打破沉默地说。 “好吧!”我听他的话,决定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麦田的伤口真的不大,也没有伤到内脏,一想起自己那时候如此担心慌张,甚至晕厥的情形,就觉得自己实在太夸张了。 不过,我向来是最怕见到血的,也难怪自己这么大惊小怪了。 凶手因为是自家人,也就不提起告诉了,这个意外事件就这么落幕了。 为了弥补那分对麦田的歉疚感,我几乎每天都到医院陪他。不过,他却愈来愈难伺候,因为不能随意下床走动,精力愈来愈充沛的他无处发泄,就将矛头指向我。 不是说些疯言疯语,就是要求我做些好笑的事。例如:每天下午,我都必须对他说个故事,如今我已经说过红楼梦、马克白、伊底帕斯、罗生门……甚至逼急了,连杜象和马格利特的生平也得当故事说给他听。 幸好,他完全像个没有文学气质的人,我以为大家都知道的故事,他也只不过是到达“以前听说过,完全不知道内容”的程度。 不到两个礼拜,他就出院回家了,我也终于能松口气。 因为伤口还没有痊愈,我害怕他自己活动会把伤口拉开,于是我必须帮他料理日常生活的一切。 有一次,他看见我折叠他的衣物,当然也包括内衣裤时,他显得十分惊讶。 “这个,我以后自己会洗。”他害羞地从我手中抢走他白色的内裤。 “别好笑了!你伤口又还没好。”我从他的手中又抢回来。 “洗这么一点衣物不会动到伤口的。”他辩解说。 “不行!” 他好像真的很在意,居然说:“那你可以拿去送洗。” 我笑了出来。“第一次听到内裤送洗的,我又不是没有洗过我爸和小弟的,你干嘛这么在意,难不成你害羞?” 我一定要取笑他,他才会用力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然后悻悻然地走开。 最近,我常会觉得麦田是不是因为受伤了,脑子也坏掉了,才会莫名其妙突然在意一些小事情,而且还不时对我投以奇怪的眼神,常常发现他盯着我就发起呆来。 问他在看什么,他又恢复没事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你盯着我看有多久了?”有一回,我午睡醒来一睁开眼,就看到他坐在地毯上看着我。 他因为当场被逮到,作贼心虚地低下头,只说:“我肚子饿嘛!”这样令人好笑的话。 然而,尽管麦田如此怪异的表现,我还是很满意目前这种和谐的状况!感觉起来,有一点点幸福的味道。 即使是幻觉也无所谓!我心里是这么想。 第七章 十二月就这样悄然从生命中流逝,只是冬天依然存在,有时候冷到产生会下雪的幻觉。 麦田却完全不受影响,还是一件衬衫、一件夹克就出门了,我则毛衣穿得鼓鼓的,真的像极了胖胖的雪人。 天气有时候又会突然暖和了起来,就像今天,趁着这样的好时机,我整理了完稿,准备拿去给出版社。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们,麦田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我再也不用当他的管家婆。你们猜得出他第一件事做的是什么事吗? 没错!就是勤勉地自己洗内裤。 我的画准备以上下集出版,不久以后,就可以看到上集了喔! 才刚要出门,电话却响起,我只好又回去接起电话。 “我是林寅正。”对方很直接报上姓名。 原来是长头发的水仙花。“你怎么知道我家电话?” “忘了我是你老板吗?”他很聪明地提醒我,要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根本是轻而易举的。 “有事吗?” “想藉助一下你女性的经验,陪我去银楼选手饰。”他说。 “送给秋华的吗?” 他不回答反而说:“你从头到尾都是问句,到底能不能来?” “好吧!看在你是我老板的份上。” 先交了完稿以后,才和林寅正碰面。 在三民路上一家银楼等他。 他从一辆白色的劳斯莱斯走出来,看起来真像一株养尊处优的水仙花。 我们一进银楼,马上受到店主热烈的欢迎,我突然有一股受骗的感觉,觉得他对饰品的知识,一定比我丰富,根本无需藉助我才对。 “你应该带卓秋华来的。”我偷偷这样告诉他,因为那位殷切的店员显然误会我和他的关系了。 他好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对店员要求看所有钻石的饰品。 “有没有新的式样?”他问,看起来一副很老练的模样。 于是,那位店员又依照他的吩咐介绍新的式样,和他讨论了起来,我反而没事地只能盯着橱窗的饰品发呆。 不过,仔细研究看来,蓝宝石镶成的碎花手练好像蓝色弹珠闪烁着奇妙图案一样美丽。而且每一小粒的蓝宝石都切割成不同的形状,带在手上就像带上蓝色海洋的泡沫一样令人愉快吧! 他们彼此之间好像已经达成协议,我根本派不上用场。 另外一个店员看到我一直注视着那个蓝色手练,就对我说:“现在年轻人很流行这个喔!是今年销路最好的。怎么样?要不要试带看看?” 我笑着对她摇头,因为觉得钻石和玻璃珠一点也没什么不同,虽然觉得它很美丽,但是却一点也不心动! 等他终于选购完的时候,我已有点不耐烦了,跟在他后头走出去以后,劈头就对他说:“根本不是完全没经验的样子嘛!我有受骗的感觉。” “真的是想买一点东西。”他一副没有把事实说出来神秘表情。 听了这么说,我很不高兴地停了下来。“那也没有必要邀我吧?我会怀疑你是有不好的企图的喔!” “这样吧!”他无可奈何笑了一下说:“一起喝下午茶,就告诉你为什么。” 第二次和他一起喝咖啡,天空没下雨,是十分晴朗的下午三点。 这次不仅觉得他是孤独的人,而且还觉得似乎生活过得真的很无聊。 因为他说:“已经习惯测验一个女人就是把她带到银楼去,完全不理她,看她会有什么反应!”他这样说的时候,眼神散发着寂寞如十二月的寒光。 然而,我并不因此苟同他,我说:“这种测验别人的行为就像是狐狸一样狡诈,而且,你也没有这个权利!” “话是没错!但是,如果她们的反应与她们平常在我面前表现的样子是一样的话,就不算什么测验了,不是吗?”他辩解地说。 “那么也只能怪你交友不慎了嘛!”我说。 他笑了一下,然后说;“有时候觉得……不知道你是复杂得可怕还是单纯得可怕?” 我看了他一眼,不懂他的意思。“对了,我们不熟吧!怎么会测验到我头上呢?况且我也没有丝毫半点可以让你怀疑的地方吧?”我觉得自己内心坦荡。 他又露出令人难解的笑容,然后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想知道你的反应呀!” “结果呢?”我好像真的很在意似的,就像高三想知道数学期末考的分数一样。 “和预期的一样。”又是那样诡异的笑容。 于是,我老实告诉他:“我很不喜欢你的笑容!还有被测验的感觉,很不是滋味!” “那么,这杯咖啡我请客,好吗?”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客气的说话。 第二次和他一起喝咖啡还是他请客,走出咖啡店以后,原本准备跟他道别,却恰巧遇到迎面而来的麦田和卓秋华。 然而,我仿佛觉得这样的机遇不是巧合,因为我们四个人的组合太奇怪了,而且,麦田是一脸怒容走过来的,隐隐约约总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似乎真相其他三个人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似的,卓秋华一脸温和不为所动的表情和林寅正暗藏玄机的笑容,都无法告诉我到底哪里不对劲。 “真巧。”他们三个人都不说话,我只好瞄着麦田的脸,呆呆地吐出这句话。 “如果你没其它事的话,我们回去吧!”麦田怒容不改地对着我说。 我“喔”了一声跟在他的后头,他却一句话也不多说,大步向前疾走。 我几乎是要跑步才能赶上他,后来连我也气起来了,用力扯着他的手臂,他才停了下来。 “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他突然对我说,但依然紧蹙着眉头。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明白地问他,想知道为什么。 “没有。”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到底什么事?”我拉着他的手臂不放,也不管人群从我们身旁走过带来异样的眼神。 “为什么偏偏要选上他?你至少也该选个不破坏别人的对象。”他大声地对着我吼。 我这才知道他又误会我了,我放开他的手臂,不甘示弱地对他说:“难道你和卓秋华在一起就不破坏人家了吗?你又有什么权利说我?” “我和她可是清白的。而根据你的前科,不就是曾破坏别人的婚姻吗?”他的眸子含带着怒意,冷冷的目光直刺入我的心。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毫不闪躲、直视他的双眸,质问他。 他这时才注意到周围异样的眼光。“先上车再说吧!” 上了车以后,我又逼问他:“刚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要逼我说出难堪的话。”他发动车子不理我。 “我想知道你内心有什么难堪的想法。”我冷冷地说。 “我已经知道你怎么破坏你以前主编的婚姻了。”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 “你调查我?”我质问他。 他不回答我,只是开着车子向前疾驶。 我内心突然感到难以言喻的伤痛,好像他紧紧揪着我的伤口,令我无法呼吸似的。许久不曾有过的泪水,真的要忍不住流下来了。 然而,我向来不是已经习惯别人误会的吗?这么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好难过的呀!泪水终于强忍着逼了回去。 到家了以后,我原本想直接冲进房里的,他却在我背后说:“秋华只不过和他发生了一点口角,她想重修旧好,你就别当第三者破坏了。” “终究会断的关系,不需要我破坏,它还是会断。”我冷冷地回过头对他说:“你表面这么处心积虑为她着想,你内心也是这么想的吗?你应该扪心自问,你私心没有藕断丝连的非分之想吗?” 我自知自己已经气得口不择言了,然而,这么说也未尝不是正中他的要害;否则他不会火冒三丈,突然用力扯我的手臂,不仅把我扯得向后倒,而且还把我的袋子扯落地上。 袋子里所有的稿子、书籍和铅字笔散落地面,我也因为重心不稳而摔入他的怀里。 等到站稳了以后,我把他推开,不去理会他,迳自收拾掉落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从地面上捡起一个宝蓝色的珠宝盒。 我抬头来看了它一眼,然后怀疑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在我的袋子里。 麦田缓缓地把它打开,拿出那串蓝宝石碎花手练以后,我才恍然大悟,我又被那株水仙花给陷害了。 不用说,麦田的脸已经变得铁青。“没想到他给你的服务费是这么昂贵的代价!”他咬牙切齿、十分冷酷地说。 他已经把我最恶毒的心思、最残忍的话给逼出来了。“你应该最明白的,卓秋华为什么会离开你选择他。”我走上前把珠宝盒拿回来,瞪着他冷冽的眸子,我用更冷的声音说:“我期待着他能给我更大的好处。” 不再看他一眼,我轻轻走进房里,轻轻关上门。 冷战已经开始了,自从那次争吵,我和麦田之间弥漫着比一月冬天还冷的空气。连续好几天,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连续好几天,他都到深夜才回来;被我喝掉四分之一的CHIVAS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空瓶子被丢进垃圾筒里。 听ToniAmons的“Silentalltheseyears”这首歌的下午,心情已经沮丧得想挖一个地洞把自己埋了。坐在阳台上,看着天空的云随风迅速变化,然后转逝,会有一种好像走到尽头的感觉。 这里的七楼望不见远处地平线的影子,重重叠叠的房子,横亘在我的眼前,风愈来愈大,白色的窗帘像一张宣告投降的城堡上悬挂的旗帜,噗噗地、无奈地拍打着。 早上接到莉打来的电话,终究,她还是从别人的口中知道我已结婚的消息。 现在,她坐着老虎的吉普车,已经来到楼下,感觉好象来兴师问罪的,不知道从一楼看不看得到这里竖着白旗的城堡。 知道她要来以后,我已经煮好热开水,还照规矩拿出她最喜欢吃的巧克力饼干。甚至,她根本不需要按门铃,我也把公寓的大门打开,等候着她。 咖啡泡好了以后,我猜她大概也已经坐了电梯上来;果然,咖啡香气弥漫整个客厅,她靴子敲击地板的声音也同时传来。 “嗯!好像一切都准备好了嘛!”莉关上门,然后说:“也准备要开始解释了吗?” 我不说话,只忙着帮她倒好咖啡。 她加了三匙糖以后,接着说:“我真的是很震惊!听到公司里的小姐说你是陈太太。” 我瞄了她一眼,露出苦笑说:“是你自己要听的喔!听完可不要太激动,我会受不了。” 她甜蜜地笑着,用力点点头。“一定既刺激又不寻常!” 我开始发挥说故事的本领。“如此……这般……”把发生的前因后果如实地告诉莉。 莉听完了我说的话,眉头果然深锁。难得地要求喝第三杯咖啡。 我说着安慰自己,也安慰她的话。“其实生活也没有什么改变!” “是吗?”莉马上露出不相信的表情。“真的没有改变?”一副酷吏的脸,质问我。 “也许有一点吧!”我还没有屈打就成招。 “一点吗?”她的口气好像真的自以为是包青天,明察秋毫了起来。 “如果真的要说有改变的话,也只不过是最近我变得会发脾气,还跟他生了很大的气。”我老实说。 “只不过吗?”她一定得挑出我的语病。“你是从来不生气的呀!连去年那个老处女主编和他先生离婚的那件事,大家错怪你,你也一声不吭,还对他们笑咪咪的,现在居然也会生气?可见你很重视他的看法嘛!”莉直接看穿我内心隐藏的阴暗面,她十分笃定地说:“你确定自己不爱他?” “我不知道。”我喃喃地说。 一直觉得和麦田之间的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团混乱,以后的一切也很难理清。 “井洁!”莉轻轻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露出哀伤的眼神看她。她认真地对我说:“不管爱不爱都不要骗自己,懂吗?” “我不懂。”我说,感觉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 “说得明白一点好了,有没有想过你和他的婚姻关系要维持多久?”莉语气变得温柔,试图引导我思索我和麦田的种种。 我摇摇头。“我当时没有仔细思考过,之后,也从不去想这个问题……总是觉得走一步算一步。” 莉无奈地叹口气。“好吧!问一个简单的题目。如果当重濂从你生命中消失了,你会怎样?” 我瞄了她一眼。“这怎么是简单的题目?” “你试着去想。”她霸道地说。 我想,今后的生命如果失去麦田,我的生活又会回到原点,就像冰冻的湖水一样,坚硬而没有缺口吧! “完蛋了!”我脱而出。 莉却笑了,她说:“能够把自己的事情搞得这么糊涂而又混乱,我真是快要受不了你了。”她翻了翻白眼,接着又说:“我真好奇他会是怎样的一个人。”然后眨动她慧黠的大眼睛,以甜美的声调问我:“他呢?他是怎么想的?” 我不语,摇摇头。 “他不是跟你一样糊涂,要不就是很深情地爱上你喔!”她做出这样夸张的结论。 我白了她一眼。“不知道,怎么可能?” 送莉回去。 回来的途中绕道走进熟悉的校园,小礼堂还挂着不久前结束的外文剧展的海报,我从窗外探向里面,发现一些我不知名的人,排演我不知名的戏。 觉得无趣,我绕进椰林大道,在农学院附近的温室旁漫步。温室外,杂草丛生,就像我内心紊乱地思绪一样。 越过这片草原的终端,我走到体育馆前面,望向右侧校园外街道的景色,忠明南路的黄昏十分清丽,近地平线的霞光和川流不息的灯火,像染上橘色的镜头。 于是,我坐在草皮的边缘处开始思素。 莉的话在我心中盘旋不去—— 不管爱与不爱,都不要骗自己。 而我心中感到不安的,并非自我欺骗,而是担忧这一切毕竟太迟了。 麦田,我仿佛已错过捕捉秋天吹在草原的微风的时机一般,错过捕捉你的温柔了。 冬天太冷、太令人心痛,就像你已经对我冰冻了你的心。 天空泛着黑暗尚未来临的蓝光,我对未来的渺茫显得不知所措。 唯有不知何时对你涌现的爱意,已经成为我心灵无法抹煞的一部分。 我应该还是得微笑的吧!毕竟,在认识你之前,“爱”对我来说,是一片虚无与空缺。 那么,麦田,我还是会微笑的,当我这么想你的时候!” 一月中,过年的气氛逐渐浓厚,我却因杨教授催稿的缘故忙碌起来,麦田到埔里出差已经整整一个礼拜,这段见不到他的日子也因为自己工作的缘故,无暇思索和他之间的一切。 蓝宝石碎花手练早想要还给水仙花的,但以前都是他主动联络我,我并没有他的电话和地址。虽然调查起来应该也很容易,可是一直没有心情去问,只好暂时把它摆着。 一直等到工作到一段落了以后,我又开始有时间胡思乱想,遂央求莉帮我查出水仙花的地址。 地址是一栋接近东海市郊的别墅,我没有通知他,便直接登门拜访。开门的是一位接近六十岁,头发已灰白的老者,他以锐利的眼神不苟言笑地询问我。于是我报上自己的名,大胆地对他微笑。 他引领我在大厅等候。不久,水仙花似乎从餐厅走了出来。我不好意思地先开口说:“打扰你吃饭了吗?” “没有。”他要我坐在黑色的沙发椅上。 我直接从皮包拿出那个蓝色珠宝盆,放在黑色玻璃茶几上。 他依然露出惯常自信的微笑,舒服地靠在沙发上,对我的举动无动于衷。 我只好说:“这也是你测验的一部分吗?” 他摇摇头。“我只是觉得那条手练带在你手腕上一定很特别。” “谢谢你的恭维,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随便送我呀!” “我没有随便的意思。”他说这句话的同时,那名老者为我端上一杯茶。 “在我看来,却是很随便的举动。”我不带感情对他说:“而且是没有意义的举动。” “难道你要我作爱的告白吗?”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表情依然很平淡,难测的笑容没有透露内心一点思绪。 “你这样说也很没意义。”我微笑地对他说,看着他那副模样,又觉得自己真的是在跟一株病态的水仙花说话。 我觉得无趣,遂站起来。 “寅正,她是谁?”从我背后传来女人柔媚的声音。 我回过头去,她正后楼梯上缓缓走过来,是一位衣着光鲜、妆化得很浓的女人,一个我从未见过,但一眼就发觉可能缺少大脑的女人。 “我想回去了。”我说。 “别急呀!我忘了提醒你,秋华似乎有意重回她前任男友的怀抱,你必须小心自己婚姻的危机。” 我不理会他的言语,迳自朝向大门走去,他跟了上来说:“我是好意警告你,卓秋华是厉害的角色,在我测验的阶级里是A级的喔!” “为什么你今天特别令我讨厌?”我回过头直接说出我心中的想法。 “因为我想得到你却得不到。”他依然是不带表情说出这样的话,让人以为是玩笑。 我微笑对他说:“那真是可惜!” 他也笑了起来,双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随着他的目光,我们一起望着那个从楼梯下来的女人,她坐在沙发上不理会我们的对话,伸长手指优雅地修着指甲。 然后他说:“得不到的东西,有时候也是一种享受。” “病态!”我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笑着说。 “你爱着那个家伙吧?”他突然冒出这一句话。 “什么?”我抬起眼来看着他莫测高深的表情。 “他是个诚实的傻子,会被卓秋华弄得团团转的。” “你不需要告诉我这些。”我对着他说。 “随便你!”他摊摊两手,然后帮我开了大门。 第八章 从水仙花别墅回来的第二天,我接到一通青天霹雳的电话。 午后,杜象的文章译不到一半,我冲出房间接了那通电话。 电话的那头是个不知名的女子,她柔细的声音对我说:“请问陈重濂住这里吗?” 我仍不明所以,对她说:“是啊!” “你是?”对方迟疑了起来。 “我是他太太。” “喔!那正好,陈重濂出车祸!已经送到台中市立医院了。”她平淡地说。 我听到她说的话,开始着急起来,紧张地问:“严不严重?” “不清楚喔!我只是负责联络他的家人,请你尽速到医院来。” 说完电话就挂了,我十万火急地冲出门,坐上计程车直往台中市立医院。 到达医院,我先冲进急诊室问护士,护士告诉我麦田没有大碍,已经转入普通病房,反倒是另一位随车的女子曾经昏迷了一下子,现在仍需住院观察,以防有脑震荡的危险。 我内心不免对麦田松了一口气,但知道他并不是单独往赴埔里,而有卓秋华作伴以后,我心中又升起异样的感觉;隐隐约约觉得他这么隐瞒我,无异是一种欺骗,然而随后又想我已经和他连续好几天都没有说话了,更何况他要和谁一起去,不是他的自由吗? 即使如此开通地想,心里仍不是滋味。 我寻着那位护士的指示来到麦田的病房,但却不见他的踪影。 我又询问了附近的护士,她们说麦田只不过脚受了一点外伤,裹了叶以后就让他回去了。 于是,我改掉卓秋华的病房,希望获知她的状况。 她病房的门半掩着,我轻轻椎开它,却正好望见麦田的背影,他紧紧搂着卓秋华,由他的侧面,嘴巴开合的样子,听不出来他正在说些什么。 知道他说些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我握紧自己的掌心,然后再慢慢放开。 我暗然静默离去,害怕惊动他们,内心的思潮却无法如外表般平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寥与无奈。 我低着头靠在白色的墙壁上,思索如何解决我和麦田之间的事,却听到水仙花轻轻在我耳边说:“看到令人感动的画面吧?” 我抬起头望着他。“你怎么也来了?”并不理会他所说的话。 “基于道义的责任。”他依然露出那种令人讨厌而又孤傲的笑容。 “我有手帕可以借给你。”他掏出一条折得方正的白色手帕,笑着接着说:“你可以大方地拿去。” “还没有到需要用上它的地步。”即使我内心已经开始流泪,我依然微笑地对他说。 他把手帕放回去,似乎是感慨地说:“我永远也不想陷入和你相同的情境里,即使是想,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那么你活得比我还悲哀。”我吐出这样的话,想看他的反应,发觉得他的双眼依然带笑的。 望着他整齐附在脑后的长发,我突然问他:“为什么不把头发剪了?” “有差别吗?”他说。 总觉得,长发和短发相较,长发给我感觉更像水仙花一点。 当然我不敢这么告诉他,遂耸耸肩不说话。 他却冷不防亲了我的嘴一下,动作之快,令人来不及防备。 我呆望着他。 他却笑着说:“昨天你离开以后,我才突然想到,你是我唯一感兴趣却没有亲过的女子,我不想破坏我的纪录。” “你真的很无聊!”我没有责怪他,只是平淡地说。 他原本想说什么,却突然调转目光看向别处;我顺着他的眼神,发现麦田就站在病房门口,以锐利的双眼,忿怒地看着我们,然后一语未发转头走了。 “遇到这么诚实的家伙算你倒楣。”水仙花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说:“不想追上去吗?” 我摇摇头。 “这么容易就决定放弃了?”他接着又说。 “不是放弃不放弃的问题。”我这么说。 离开医院之前,最后我对水仙花说:“能不能尽量不要让你的生活这么无聊?” 他淡笑不语。 我回过头看着他站在病房门口的样子,就像一株挺立的水仙花,孤独地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唯一不像希腊神话述说的模样,是他双眼隐含着寂寥不为人知的神色。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他。 离开医院以后,我在街上胡乱逛了一圈,就回到家里。 开了门却听到好几声奇怪的碰撞声和玻璃的声音,我原先担忧是否有人闯入,继而发现鞋柜里有麦田的皮鞋,我害怕他到底发生什么事。 寻着声音的来源,我拉开他卧室的房门,房间里面的摆设变得面目全非,好像刚发动战争一样只剩下残骸留在地面。 我战战兢兢走过这片废墟,企图寻找他的踪影,无法寻获,我于是拉开浴室的门。 “出去!”门一拉开,我听到他的吼声不自觉震惊了下。 我仍然鼓起勇气想踏进,尚未举步,他却转过头怒视着我,眼神的寒光,令我无法亲眼直视。 “我叫你出去,你没听到吗?”他冷冷地说。 我失去应对的能力,低下头却望见洗手台上沾满的血迹,觉得一阵恶心。顺着视线更向下望,我惊呼出声。 我不顾一切踏进浴室,却踩到散落地面的碎玻璃,感到玻璃穿刺肌肤隐隐约约产生疼痛的感觉。 他大声对我吼叫,我从未见他脸色如此狰狞可怕。 “我叫你不要过来。”他一把用力推我出去。 我紧紧握住他受伤的手。“你受伤了。”我心里感到难过,对他说。 “不需要你的同情。”他依然冷漠地用为抽回他的手。 “麦田!”我揪着他衣服的下摆,轻轻唤他。“你受伤了,我帮你包扎!” 他不理会我,拉开我揪着他衣服的手。“如果你不走,那么我走。” 我想跟上他,他却回过头对我说:“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冷冽的声音和残酷的表情令我不知所措,我静静呆望着他离去。 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先收拾屋子还是…… 一个人坐在安静的屋子里,感觉时光流逝,我蜷起身子,躺在白色的沙发上,不想开灯就让黑暗直接由四面八方侵入。 我希望麦田怎么看我? 不知不觉,长期建立的保护色,何时已成为我心灵的一部分?以至于披露真实的自己时,旁人却无从领会。 我无法传送对麦田的爱意,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飘摇不定,永远回不到主人的手上一样。 而麦田自我伤害的行为和对我的憎怨,是否为了舒发心中的痛楚,那种得不到爱却依然爱的苦楚呢? 他到底爱着谁?只要他告诉我他心中的想法,我便会离去的。当初我们曾经这么协议的:“万一我们其中一人有幸找到合适的对象,便终止婚姻关系。” 再也不想见到我,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我并不擅于思考如此复杂的问题,脑中十分的错乱,唯一记得的,只是麦田温柔拥着卓秋华的样子,却告诉我永远不想见到我…… 泪不知不觉悄悄滑落下来,我听到自己发出陌生硬咽的哭泣,我用双手捂着自己的嘴,不让哭泣的声音发出。 泪却再也不听任何使唤,无助地流下…… 距离上次流泪的时间整整过了十五年吧!就是母亲自杀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躲在她房间的角落哭泣,之后就再也不曾哭过了吧! 为什么爱总是令我感到苦楚? 那么因爱而流下的泪也是苦的喽! 我想完全擦尽泪水,让脑中呈现一片空白,不想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却因此在寂静的黑暗中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因为灯光开启的缘故,突然惊醒;麦田看见我似乎也显得很错愕,但脸色上又恢复坚硬的线条,不理会我,匆匆地从客厅走过。 我发现他受伤的手,血迹已经凝固,但伤口没有包扎。他走路的样子,也许是因为车祸,有点一摆一摆的。 我无法放心又想知道他的心意,遂站起身来紧跟在他后面,却闻到浓重的酒精味。 “麦田!”我轻唤他,声音显得有点哀伤。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的双眼不再锐利,反而有点涣散。 “你还好吗?”我说。 他仍不理会我,迳自走进卧房,我跟在他后面轻轻把门关上。 “麦田我……” 我话还没有说完,他转过身来盯着我,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显得分外晶亮,让我忘记想对他说的话。 我睁大双眼哀伤地瞅着他,好害怕眼泪会流下来。 他靠近我,箝住我的下颚,逼着我仰头。他狂吻我的双唇,紧紧地压着我靠向门边。 我闻到浓重的酒精味,我慌乱得想推开他。 他却像发了疯的猛兽想吞噬我一般,而我只能无助地不停挥动双手拍打他,他反而揪住我的手,顶在门上,仍不放松凌虐在我双唇的力量,丝毫没有一点柔情,仿佛只想惩罚我。 我自觉难以抵抗他,忍不住流下泪来,他这才松手,缓缓放开我,以奇异的眼神盯着我。 “你还不出去?”他说。 “麦田!”我轻唤他,心里好难过。 “我叫你出去,你听到没有?”他大声吼叫,迅速转身却被翻倒的椅子绊倒。 我惊呼出声,我蹲下去想帮他站起来,他拂开我的手,迳自站了起来。 我黯然想离开,转身之后,他却捉住我的手,紧紧搂着我。 我轻易听到他浓重的鼻息,动作粗暴地拉扯我的上衣,用牙齿噬咬我颈项的肌肤。 “不要这样。”我痛得惊呼出声。 他不顾我的抵抗,扯落我衬衫上的扣子,把我的衣服扯至腰际,赤裸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之下。 他紧紧搂着我,嘴附在我的耳旁喃喃地说:“你是我一个人的,我不会放你走!” 我不明白他是清醒还是沉醉,是否真的爱我,还是假想我为别人? 我只知道自己已无力抵抗他的激情,只能紧紧搂着他,任由他把我推倒在床上;任由他随意占领我的身体与心灵的每个角落,不再有任何防备与抵挡,仅能偷偷捕捉他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温柔。 早晨的阳光恣意洒入,我迷朦地睁开双眼,长发倾泻在背后赤裸的肌肤上,搔得我有点发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水蓝色的床单,我这才清醒惊讶地坐起。 回想昨夜,望着自己赤裸的身子,我不好意思弹跳起来,麦田已不见踪影,零乱的屋内不知何时收拾干净,他把我的衣物整齐在放在床边。 我快速穿上自己的衣服,衬衫的扣子已经不知去向,我捉住自己前襟躲进浴室。 这才想起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觉得自己慌张的举动十分好笑,我又褪去衣物,冲起澡来。 从破碎的镜面中,发现脖子上留下麦田的吻痕,我用力揉搓它,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明显起来。 我胡乱冲着澡,想理清自己紊乱的思绪,却听到铃声乍起。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进自己的房里,套上干净的衣眼,急忙拉开门。 “是你?”我错愕地望着立在门边的卓秋华。然后说:“伤好了吗?” “其实根本没什么大碍,昨天晚上就出院了。”她有礼地说。 “进来坐吧!”我请她进来,倒了一杯茶给她。 “重濂不在吗?”她的声音十分柔细悦耳,坐姿端庄优雅地对我说。 我摇摇头。“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不过,我也不是来找他的,只是有话对你说。”她露出浅浅的笑纹。 我“喔”了一声,等待她的下文。 “重濂已经告诉我,你们的婚姻关系。”我听到这句话惊讶地望着她,不解她的来意。 “我看得出来他生活得很痛苦,你不觉得这样对待他,是很残酷的吗?”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我无法了解她的意思,难道她是在央求我离开麦田?我无语呆望着她。 “你应该放过他,如果无意,何必束缚他,让他过自己的生活吧!”她似乎真的在劝我离开麦田。 难道她也爱着麦田,是想来要求我成全他们?还是其它的? 我无法完全明了她真正的来意,只能沉默不语。 “你脖子怎么了?”她突然转移话题,盯着我颈项那一小块瘀紫的痕迹。 我抬起手不自觉地把它遮住。“我的皮肤有点过敏。”我扯谎这么说。 她不以为意地相信了。 “那么,我想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些,很抱歉打扰你了。”她站起身来,样子仍然十分窈窕地走了出去。 一直到卓秋华走了以后,我的心思仍然十分茫然。 昨夜怀疑他也许把我认错,今天因为她的来临却更笃定了起来。 “离婚”这个字眼,开始盘据我的心头。 终于这么告诉麦田,是他躲避我好几天以后,却又突然出现的一个夜晚。 这夜,他并未向往常一样,深夜才回来,而是提早回来躲进书房里不肯露面。 我想对他说的话已经埋藏好几天,于是才鼓起勇气敲他书房的门。 他没有回答我,我迳自开启了房门,他从电脑的萤幕抬起头,冷淡地望着我。 “我想告诉你……”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胆怯,于是停顿了一下,不看他的脸继续说:“当初说好了,如果一方找到合适的对象……”我说不下去,发现他凝视着我的异样眼神,感觉悲从中来。 我终于凝视他,说出:“我们离婚吧!” 他撇开注视我的眼神,望着电脑,不带表情地说:“随便!” 我眼泪夺眶而出,赶紧背过身,却听到他说:“我母亲要我们回家过年,过完年再说吧!” 我点点头,缓缓走了出去。 年节的气氛愈来愈浓,但是我却丝毫没有感染到欢乐的气氛,其中最大的原因,是因为连续两个礼拜睡觉恶梦连连。有时候半夜醒来,就不敢再睡去,只有睁着双眼,瞪着窗外等待天明。 然后,连饮食也不正常了,吃不下东西猛喝咖啡的结果,使得我脸色发白,黑眼圈也冒出来了。 麦田依然忙着我不知情的事,连续好几天.才能匆匆见他一眼,随即他又像躲避瘟疫一样消失得不知踪影。 而我,发呆的时间比工作的时间还多,心里闷得发慌,却不敢去找莉,在这最差的状况下见她,一定又会被她质问得不知所措。 二月中,父亲北上准备一起过节,在火车站接他的时候,心里有即将见到亲人的感动。 父亲一眼就看出我不对劲,我则以工作忙碌等等的藉口隐瞒事情的真相。 因为父亲的来到,我又搬回麦田的房间,就像当初新婚时刻一样,心里有莫名的慌张。 夜晚将临,我转而担心麦田不回来会引起父亲猜疑我们已恶化的关系,既而心里又怀疑着父亲早点知道也许更好的想法,这样复杂的心思,令我坐立难安,晚饭几乎没有下咽。 父亲早早就寝,我却如往常一样害怕睡去,心思紊乱,我拿起麦田的烟点上,平常觉得苦涩呛鼻的烟味,现在却浑然不觉得接受。 抽着烟却突然哭了起来,心里有从未感受到的孤单和害怕。 最近眼泪就像水龙头一样,无时不刻就会流下来,我有点气自己这么软弱的表现。 然而,我心里十分明了,再也回复不到以前那种平静的样子了。 自由对我来说已无足轻重,我不得不承认,害怕失去麦田是我内心恐惧的原因。 夜晚的天空像一片深蓝色的绸缎,我擦拭含泪的双眼,对着一颗不知名的星子发呆,又抽起一根烟。 耐不住风寒,才把阳台的落地窗关上。 凌晨两点,我躺在水蓝色的床上企图睡去。 还是一样的梦境:我欣喜地告诉母亲得到第一名的成绩,母亲却不耐烦要我出去。隔天我抓开棉被,发现白色的床单上沾满血迹…… 然后,她的脸却突然变成麦田的样子,我开始哭泣起来…… 接下去会继续梦着什么,我已经很清楚,这次还没有梦见被湖水溺毙就哭着醒来。 因为害怕继续梦下去,就不敢再睡去了。 凌晨四点。 也不过才睡了两个钟头,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我瞪着天花板发呆,后来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决定找一本又厚又严肃的书来催眠。 我自己大部分的书都放在原来的房里,我当然不可能现在去打扰父亲,于是我决定到麦田的书房找找看。 尚未拉开书房的门,很讶异门缝中透出的灯光,我轻轻打开门。 麦田从电脑萤幕上抬起头来,显然也很讶异,随即又装作不在意地低着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只好先开口说。 “有一会儿的时间吧!”然后望着我说:“你怎么不睡?你的精神看起来很不好。” “我也想睡!”我脱口而出。 他似乎没听清楚:“什么?”他问我。 我咬着自己的下唇怪自己多嘴,然后笑着说:“我只是想找一本书来看看,可以吗?” 他“嗯”了一声,不理会我。 发现他的书柜上都是有关自然科学的原文书,虽然每一本都是又厚又严肃,可是我大概连一行都看不下去,更别提拿它来催眠。 “你没有人文气息一点的书吗?”我直接问他。 “什么?”他想了一下。“喔!有一本吧!”他从书柜的角落抽出一本书递给我。 “西洋哲学史!”我看着书名念了出来,然后笑着对他说:“没想到你也会有这种书。” 他不好意思了起来。“别人送的,并没有看。” “看得出来。”我翻一翻仍然十分新的书页。“不过,这个只能算是教科书,算不上什么人文主义的书,我还以为每个大学生都读过呢!” 我取笑他,很高兴自己在这么紊乱的生活里,仍没有忘记幽默感。 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大学时代如果遇到像你一样高傲的女孩,我就会找机会把你约出去,然后骑机车把你留在深山里,自己回来。” “这么毒!”我开玩笑地说:“不过利用美色,在深山里我还是照样能回来。” “嗯!这也是你特殊的才能。”他挖苦我,然后不理会我,又坐回书桌前,叨叨念着:“我也是愚蠢的受害者之一。”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他的喃喃自语。 他不说话,迳自打起电脑。 我自觉无趣,把那本书放回书柜。 找不到可以打发时间的事做,我拉开百叶窗,窗外仍一片黑暗,从来没有这么期待黎明。 真的无聊至极,我从他柜子上拿一把剪刀,坐在地毯上剪起头发的分岔。 都怪平时保养得太好,找了半天,没什么分岔好剪,我用手指梳着自己的头发玩,发觉它们快到腰了。 不小心瞥见麦田投射过来带着好笑的眼神,我放开自己的头发,觉得自己刚才做的事真的很驱! 等我正眼瞧他的时候,他又装作没这回事地继续他电脑的作业。 发觉他摆在桌上未完成的拼图,从已经排好的部分看得出是波提且利《维纳斯的诞生》,以前从来没有对拼图感兴趣过,灵机一动,觉得这个也许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麦田!” 他因为我的轻唤,凝视着我。 “我可以拼图吗?” “可以呀!可是你不想睡吗?你的脸色很苍白。”他语带关心地说。 我摇头。 有关浪潮和贝壳的部分,他已经拼好了。我感兴趣的是维纳斯裸体的部分,不过按照图片的指示,风神和山林女神也是裸体,我从散乱的碎片中挑出肉色的拼图。 起先还很不习惯于这么细微的事,可是经过比对,找出相契合的部分时,心里真是很得意呢! 后来我想,这个游戏不仅有规则秩序,而且终究会有解答,难怪麦田会喜欢,连我也愈玩愈得心应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不仅把维纳斯拼好,也把一部分风神和山林女神给拼好了。 觉得眼睛很酸,我闭上眼睛轻轻靠着枕上休息一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好像真的来到地中海,脑中充满维纳斯诞生的意象。 “井洁!”麦田叫我,我也浑然不觉。 只有在他抱起我的刹那,我才张开眼睛对他微笑,然后更紧紧地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我幸福地闭上眼,终于能够平稳的睡去,不再有恶梦发生。 第九章 我睡得很熟也很甜,躺在水蓝色的床单上醒来,真的以为自己来到地中海,脑中仍充满维纳斯诞生的图像。” 心情极好! 突然想到今天是除夕时,心情顿时陷入愁云惨雾之中,因为我答应麦田的母亲,早上陪她买菜,可是我却睡到下午。 我连忙跳起来想打电话给她,一走进客厅就听到父亲和麦田的谈笑声,他们正下着围棋。 他们同时看着我,我相信自己刚睡起来一定是蓬头垢面的,遂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又退回房里梳洗。 再走进客厅时,父亲先开口对我说:“身体好些了没?” 我不解望着麦田,麦田遂说:“睡这么久,身体应该好点了吧?” 我点点头。“我早上原本跟你妈约好……” “什么你妈!”父亲打断我的话。 “我的意思是说母亲。”我改正过来。 麦田似乎对我的局促不安感到好笑。“我已经跟妈说,你身体不舒服。” “这里有杯牛奶,先喝了吧!自己的身体也不知照顾!”父亲皱着眉头思索下一着棋,一边这么说。 糟糕!我心里这么想,最近我对很多食物都过敏,牛奶也是其中之一。 父亲看出我的犹疑。“怎么?我叫重濂特地为你泡的,还不快喝。” 在父亲注视之下,我只得乖乖拿起那杯牛奶,浅尝一口还是觉得恶心,父亲仍不放松他逼视的双眼,我只好硬着头皮,咕噜咕噜强灌下去。 父亲的注意力回到棋盘时,我趁机溜走,溜进浴室里面吐了起来。 从来没有觉得牛奶这么恶心过。吐完了以后,我用清水不断地漱口。猛然一回头,却发现麦田盯着我的异样神色,眉头蹙得好紧。“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说。 “什么?”我不明所以。 “你想隐瞒我多久?”他依然紧盯着我。 “隐瞒什么?我只不过对食物过敏而已。你干嘛这么凶地瞪着我?”我无辜地望着他。 “那你经期来了吗?” 我第一次发现麦田脸皮这么厚地问出这么尴尬的问题。 我好笑地对他说:“你发神经啊!” “你尽管回答我。”他不改严肃的面容。 “还没有啊!你问这个干嘛?”他不会不好意思,我都要害羞起来了。 “你难道不会算一下日子?”他一手倚着门边,不耐烦地说。 我抬起眼来看他。“日子是有点晚,可是又怎样?” 他以他晶亮的黑色眸子瞅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内心盘算,经期已经晚了一个多礼拜,但也不代表会有意外。“不会吧?” “看了医生就知道!”他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不会这么凑巧的!我心里想。 可是从没有对牛奶或其它食物过敏的经验,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呢? 听说孕妇特别容易流泪,最近也是动不动就哭了起来,难道真是怀孕的微兆吗? 经期晚三、四天还说得过去,晚一个多礼拜似乎真的很奇怪了! 我摸摸自己的肚子,什么感觉都没有。 查看月历,发生那件事的日期和经期比对一下,正好是不安全期。 想到这里突然想起Cen来了,因为是Cen教我算这些日期的,而他之所以知道,却是从一个死掉的女摄影师那里听来的。 是遇到我之前的同居夥伴,后来得了癌症死了。 一直奇怪和Cen在一起如此亲密的日子,却没有发生任何性行为。 有一回,我和Cen都为此感到好奇,决定试试看。无论怎么试都不行耶!最后两个人笑倒在床上。 Cen试着归纳出一个结论,问我:“你想要从我这边拿走的不是性吧?” “不是吧!”我说。 “而我也不是!一定是这个原因。” 好久没有见到Cen了,然而,如今就算真的相见,也不会再有像过去那样需要紧密相偎的感觉吧!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我想,如今唯一需要的,只不过是从麦田那里取得一些温柔吧! 除夕夜的晚上,我们一家人包括小弟都到麦田的父母家吃年夜饭。 麦田的两个妹妹都在国外念大学,所以今年他们家的人数反而和我们家一样。 早上因为没有帮他母亲买菜,所以去的时候,心里更觉得不好意思,自觉自己厨房手艺很差,但还是留在厨房帮她的忙! 往常的过年,家里也不过只有我一个女生,所以都直接买些现成的东西。亲眼看见麦田的母亲做出这么多道好菜,心里下免觉得佩服! 终于忙得差不多了,以为可以休息,他母亲精力充沛得又拜起祖先来了,我只得依样画葫芦学着她做,吃年夜饭的时间终于来临,看着菜一道一道地上,我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小弟一直到这个时候才现身,事实上,他才是我们家里唯一有厨房才能的家伙。 我不仅累坏了,而且对食物依然没什么胃口。可是,所有的长辈不知是看出我身体的不适,还是太过宠爱我,纷纷夹些大鱼大肉给我。 我只有趁他们不注意的刹那,偷偷夹给麦田,麦田似乎也格外体谅我,专夹些清淡的食物或青菜给我。 小弟似乎把一切看在眼里,拚命瞅着我笑,不时对我挤弄顽皮的鬼脸。 终于一顿饭在夹来夹去、挤眉弄眼之下吃完了。 临走之前,他母亲把我叫到房里,拿出一个翠玉做成的手环要我带上。 我觉得实在不好意思。“上回你给我那串珍珠项练,我还没有谢你,怎么好意思现在又收你东西?” “上回那个是重濂说弄丢你的珍珠耳环要赔你的,叫我一起去选,这个是我要给你的,不一样,收起来啦!可以保平安!”她国台语夹杂着亲切地对我说。 她亲自帮我带在手上,我除了说谢谢,不好再说回绝她的话。 从我泼她咖啡起到现在,一直都觉得她是个极善良的妇人,内心觉得对她又是歉意又是感谢的,除了一再说谢谢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回去的途中,我不断把玩着带在手上的玉环,想到那串珍珠项练是麦田送的,心里泛着幸福的涟漪! “你盯着我笑什么?”麦田开着车子,一边问我。 我仍然不改脸上的笑意。“不告诉你!”麦田转过头也盯着我,却听到父亲在后头说:“小心开车!” 我“噗哧”一声,取笑麦田。 回到家以后,已经不早了,不过连早睡的父亲也有守夜的习惯,他和麦田下着围棋,我则一边吃着瓜子,一边看他们下棋。 看着麦田不着痕迹放水给父亲的镇定模样,实在很好笑,我每次都在他刻意放水的时候,对他挤眉弄眼,而他丝毫不受我的影响。 凌晨十二时,屋外的鞭炮声不断,父亲这盘下完就决定收手了。反正父亲是那种拥有地震、打雷,任何噪音也不会惊醒的体质。这点鞭炮声也不会阻扰到他的睡眠。 “你要不要也睡了?”等一阵鞭炮声响过后,麦田对着正看向窗外的我说。 我摇摇头,心里虽然感到很平和,但是难保睡去了以后不会再作恶梦。 “你先睡吧!”我说。 他倒了一点波本独自喝了起来。“我如果先睡,又不知道你会搞到几点才睡了。” 喝完了酒以后,他坚持拉着我进房,鞭炮声又突然响起。“现在就算想睡也很难。”我说。“而且我一点也没有睡意!””躺着休息一下也好。”麦田换上睡衣,躺在床上说。 我摇摇头,躺着看天花板发呆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我宁愿站着走动走动。 “你先睡吧!”我说。 “我想到了,我可以帮你按摩,帮助你入睡!”麦田坐起来说。 “不要!你先睡,不用理会我!”我摇摇头,想走出去。 “很舒服的。来嘛!试试看!”他一再央求我。 最后,我当然屈服了,因为心想如果可以入睡的话,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而且被人按摩也顶舒服的。 果然一阵酥麻的感觉袭来,不仅肌肉放松,连精神也跟着放松。 全身上下好像坐拥在云端一样,不到片刻,我就缓缓地睡着了。 原以为如此安详地睡着了以后,就可以获得完全的宁静,但一到夜半,我又开始作着那重复的恶梦。 梦到躲在角落哭泣的时候,被麦田轻轻摇醒。感觉他紧紧拥着我,感觉他身上温暖的气息,感觉自己眼角的泪水,渗进他白色棉质的睡衣里,我心里平静不少。 “你作恶梦了。”他说,他轻拂我的长发。“梦到不好的事?” “嗯!”我依赖在他怀里,像个需要安慰的孩子。 “说出来会比较好受!” “记得我和你说过有关我母亲的事吗?我说谎了。”我对着他的胸膛缓缓地说。 “然后?”他等着我的下文。 “我是第一个发现她死去的人,自杀死的,白色的棉被里藏了好多血。”我平静地道出往事。 “你内心的恐惧是什么?”他似乎十分了解我的不安。 “我爱她。而她却不爱我。”我诚实地对他说。 “也许她爱你的。”他安慰我。 “也许吧!” “试着想她是爱你的,好吗?”他经抚我的背。 然而,试着这么想并没有帮助我入眠,反而是麦田温柔轻拂我的背与发,使我逐渐安稳地睡去。 年初四,父亲南下。 每次送走父亲的心情都一样难过,回来的途中,经过医院的时候,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进去。 回来以后,一整天都在责怪自己逃避现实。第二天,终于鼓起勇气到医院检查。 检查的结果必须到下午才知晓,于是,我在市区逛了一圈,选了一家咖啡厅坐下,就坐在窗前仍能享受冬阳照进来的桌边。 点了简餐,原本想点咖啡的,但在考量之下改成果汁。翻阅一本店里的音乐杂志,却意外看到Cen的消息。 某摇滚乐团为女歌手玛丽安伴奏,此乐团团长创作的一首抒情歌曲,经由玛丽安如天使般清籁歌喉的诠译,如今已窜升至本周排行榜的冠军,期望在下周还能保有佳绩。 杂志上这么写者,旁边附一张乐团的照片,而Cen只有一小片介面的画面。轻易认出的是他勾魂的笑容与阿波罗雕像般直的鼻梁。 他的眼睛没有直视镜头,我无法真切知道他的表情。 一边吃着简餐,一边随意翻着杂志,看到上面一则广告,有关收购Beatles所有专辑的折价办法。仔细研究以后,办法不外是连续订阅此杂志六期,或是至相关连锁唱片行购买五块CD。 虽然知道这是为了促销施出的惯常伎俩,然而,我仍对此心动不已。 和医生约定的时间到了,果汁和简餐都没有吃完就走出咖啡厅。 到达医院,又闻到惯常的药水味,内心的忐忑不安有增无减。 我相信我是带着苍白的面容等候着医生,就像站在被告席等候着法官宣布是否有罪一样,但我还是尽量让容颜保持无动于衷的样子。 那位慈祥留有白胡子的医生走了进来。“很紧张的样子喔!” 我露出虚弱的笑容。 “恭喜你!你怀孕了。” 听到这样的话,我内心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显得十分无措。 医生说着安慰我的话,不外是头一胎总是会格外紧张,好好保养身体,期待孩子出生是很美妙的事之类的话。 我走出医院,冬天的阳光十分耀眼的洒在我身上,无可否认,我内心是喜悦多于担忧,有一个孩子在我体内成长,听起来真是一件奇妙的事。虽然现在身体的变化是如此微细,从扁平的肚子里,根本感觉不到孩子的存在。 走过自由路,我停在站牌下等候公车,心里想着不知道麦田的反应会是什么。 心里正在猜想的时候,却如此灵验地听到有人叫着麦田的名字。 起先以为是错觉,仔细寻找以后,瞥见麦田从对街横过马路,即使是他们距离我六十公尺,我仍可从背面知道挽着麦田手臂的女子是卓秋华,他们朝着背对我的方向走去。 也许是看到这样的景象;也许是又搬回自己的房间,独自入眠,独自作恶梦醒来;也许是缺少咖啡和麦田的香烟的藉慰,这些日子,我变得比往常更加郁郁寡欢。 连续好几天避着麦田,一个人坐着公车到不知名的小镇闲逛。这样的生活过累了以后,反而麦田躲得不知踪影,我一个人留在公寓里,好几天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子,两个人极有默契玩着躲迷藏。 杜象的文章在郁闷的心情下完成,和杨教授约好午后三点见面。由于好几天没有出门,感觉好像第一次出门一样。 新的学期开始,三月的校园,阳光恣意洒下,经过湖边,湖水柔和荡漾,呈现一片表绿树林的倒影。 文学院从旧校址搬到新建筑里,建筑物就在湖对岸的马路边,很高、颜色很沉醉的一栋建筑物,只有在水里的倒影是美丽的。 见了杨教授,他说我瘦了。“打起精神来嘛!年轻人。” 不知不觉地也感染了他精力充沛的精神,和他热烈讨论起除了画家以外的其他超现实主义大师。 我想节录一段布续尔的自传,但是自传早有人翻译,他建议我选择布荷东的宣言。 和他谈完话,心情振奋不少。沿着湖边往回走,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一定要告诉麦田自己的想法,不能永远这么躲避下去。 回到公寓大楼,坐上电梯接了七楼的按键,随着指数的爬升,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摸着自己的肚子,有幸福的感觉。 出了电梯,我低着头在皮包里找钥匙,根本没看到站在门前的人。 “井洁!” 是Cen!我惊讶地大眼盯着他看。“你怎么知道……”我对着他微笑。 “猜的!想你不在原来的地方,大概就在这家伙这里吧!”他露出迷人的笑容。“你好吗?” 我点点头。“进来坐!” “是来告别的。”他直视我的双眼。“下午要去巴黎,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他没有露出任何哀伤的表情。于是我也没有。 一定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吧! “你知道吗?巴黎香榭大道上立了一座新的凯旋门,我想去看看。” “过来。”我对他张开我的双臂,我只想再次拥抱着他,感觉彼此相偎的温热气息,即使是最后一次也罢! “那么再见了。”Cen最后对我说。 望着他的背影,我与我的过往道别。 我心里仍然盘据着Cen的影子,掏了半天皮包,还找不出钥匙。糟糕!不会是忘了带吧! 我把皮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摊在地上,梳子、零钱袋、手表、笔、稿纸、面纸……就是没有钥匙。 我—一把它们收回去,突然一条手臂横过我的头顶。 我抬起头来,发觉是麦田,不好意思站了起来,跟在他后面进去。 从他的表情看来,似乎对我生着气,原本想对他说的话也无从说起。 这些天来,我们从来没有面对面相视过。“麦田!”我鼓起勇气叫他。 他只侧过头看我,没有停下脱鞋的动作。 “我有话对你说。”我直视他冷漠的双眼。 “现在才说,不会觉得太晚了吗?”他站直身,凝视着我。 “我……”我低下头想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打断我的话。 “你知道了?”我没有想到他原来已知道我爱上他了,那他为什么没有任何表示? “我应该也是父亲候选人之一吧!”他接着这么说。 “什么?”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你不会忘了那一夜的事吧?”他轻蔑地看着我。 我从他只字片语中,了解他指的是我怀孕的事。然而不懂他这么说的用意何在。 “也许你早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是我、还是刚才那个男子,也许是林寅正也说不定。谁都有可能,你只是想愚弄我们,对吗?” 我无法置信他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瞪大着双眼无辜地看着他,流露出哀伤的神色。 “你没有资格露出无辜的表情,你到底知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他对我大吼。 我因他的吼声战栗了一下,一句话也不想说,不想争辩也不想逃避。 他捉住我的手腕,完全丧失理智。"你说,是谁?” 我想挣脱他的箝制,他却只是更用力地握紧。“如果你真的不知道的话,要求离婚是不可能的,等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吧!”他残酷地笑着对我说。 我感觉眼泪悄悄滑落下来,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以食指抬起我的脸,蹙着眉头瞅着我,冰凉的唇贴在我的唇上,我没有抵抗。 "下贱!"他猛然放开我,夺门而出。 他又误会我了,而我甚至没有机会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 仔细想想他那么生气的样子,也许是非常在意孩子的表现呢! 这么自我安慰的时候,电话却响了。接起来一听声音,轻易认出对方是卓秋华。 “重濂在吗?"。 "刚出去了。" "喔!那么……"她停顿了一下。"听他说你怀孕了?” 我没有回答。 “他似乎非常苦恼呢!这点你应该也知道吧!重濂是很肯负责的人,即使委屈自己受到束缚,即使孩子不是他的,他还是不会抛弃孩子的。" "他的心情你似乎都很明了!"我有点想挖苦她。 她柔媚的声音依然不改。"我们只不过是互吐心声而已,我只想提醒你,没别的用意。" 我挂下电话,没有办法继续忍受彼此猜疑对方的日子,这次无论如何都要问清楚麦田的心意! 害怕失去麦田的心,比失去麦田的日子更难熬,即使这么乐观的想法,我的心情也没有获得任何放松。 第十章 麦田夺门而出的那一夜,我等候他一直等到天明。 他没有出现,这在平常也是常有的事,我心里只有难过,没有感到任何异状。 接连三、四天,他都没有回来,我心想大概又避着我不想见吧! 接到他同事的电话,我才开始慌张了起来。他说麦田前几天约好一起讨论新计划案,但爽约了。 建筑师和麦田的老板也都先后打电话来,有突发的急事找他。 “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我只能这么对他说。 “真的不知道吗"他们都会无法相信又追问我一句。 “真的不知道。"我又重复一句。 “喔!"似乎十分不相信,既怀疑我说谎,又隐约察觉我和麦田的婚姻有危机的口气,就这么"喔"了一声,挂电话。 真正觉得事太严重,是麦田母亲打来电话以后,大概是麦田的同事打电话问她麦田的下落,她才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吵架了。"我只好这么说。 "怎么会这样?放下工作和老婆跑得不见人影,真是死硬的脾气和他父亲一样,实在太不负责任了,他回来我会教训他的。"麦田的母亲国台语夹杂着,很善良地对我说。 过了一个礼拜以后,仍没有麦田的踪影,连父亲也打电话来,说了半小时有关夫妻相处之道,互敬互爱、相敬如宾之类的话。 麦田谁也没有联络,就这么突然消失不见了。 我有兴起打电话给卓秋华的念头,但还没有付诸行动,她反而打电话来问我麦田的下落。 曾经夸张地联想他们也许私奔了,如今觉得自己实在荒谬得可笑,心里却也松了好大一口气。 四月,麦田离去将近一个月。春天明显的来临,卧房里杜象的画已经换下,我把拼好的《维纳斯诞生》表框,挂在原来挂杜象的画的地方。 发觉生活真的应验了自己曾说过的一句话,害怕失去麦田的心比失去麦田的日子更难熬。 夜晚不再作恶梦了,而我依然想他,好像想一个正在作战的丈夫,随时有他不再回来的心里准备。 孩子很好,每个礼拜去看医生时,他都笑笑地对我说。 小弟似乎从父亲那里得知消息,突然有一天来找我,说是要带我去东海兜风。 他的车里面,还是只有一卷陈升的录音带,别无选择地一路上反覆听着他的歌。然而,每次听到《最后一盏灯》这首时,眼泪总是有夺眶而出的冲动。 从小弟那里探听到,父亲对我的婚姻仍十分乐观,他认为夫妻争吵是常有的事。而小弟好像每次都和父亲有相反的感想,要不然,他也不会特地带我出来散心。 四月的东海牧场的草原,像正吹奏着韦瓦第《春》的奏鸣曲一般。 一、两个和我心有同感的学生就坐在树下写生,天空蓝得很高很高,我的心像云一样静止。 回程的路途,我开着车窗不断向后望,风吹乱了我的发,远处的景色变得不可捉摸,只剩下不断流曳的线条。 "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像以前一样快乐。"小弟最后对我说。 翻译的书终于出版了,去出版社的时候顺道找莉。 第一句话她就说:"还知道要来见我。” 我有点心虚,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 "你和他还好吧?"她转动她滚滚的眼睛,直盯着我瞧。 "很好呀!"我停顿了一回。"大概有一个月没见到他了吧!” 她"喔"了一声,然后想想这句话她自己以前也说过,遂露出关心的眼神望着我。 "真的?” 我点点头。 "你等一下。"她一溜烟不见人影。 我坐在她办公的位子上,翻看泰戈尔的诗集,找到以前自己最喜欢的一句诗: 叶的凋零与死都是旋风的急速转动,它广大的圆圈在星际间慢慢推移着。 "走吧!"莉又像一阵风地突然来到我面前,她拉我起来。 “去哪里?"我被她拉着手走出办公室,不敢惊动其他人,我小声地问。 "去散步、去喝咖啡,去做什么都好。" "你不工作了?”我站着不走,反而拉着她也停下来。 她用力摇摇头,理所当然地说:“已经请假了。” “今天天气很平常,也没有特别好,干嘛!"我笑着对她说。 "我心情不好呀!"她拉着我继续往前走。"而我想你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所以喽……” “那我们去哪里?” "喝咖啡好了。"她拉着我走进一家我从未去过的咖啡厅,她和那位老板似乎很熟,和老板的狗也很熟。 "攀谈了一阵,我们才选了一个位子坐下。 "喝什么?"莉问我。 "柠檬汁。"我看了MENU然后说。 她狐疑地斜睨着我。"柠檬汁?”提高声调,然后做了一个恐怖的鬼脸。 "你要喝什么啦?”我拍她的手。 "卡布基诺。"她对着店里的小妹说,等她走了以后,莉又对我说:"你什么时候喜欢喝酸的?” "戒掉咖啡以后。" "不会吧?"她震惊地说:"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 "你恶心喔!该不会是怀孕了吧?"她皱着眉头,盯着我说。 "什么恶心!"我被她的表情逗笑。 "真的怀孕了!"她瞪着大大的眼睛,拼命朝着依旧偏平的肚子瞧。"真的有宝宝跑出来?” 被她这么一说,怀孕真的是一件神奇的事喽! "你呢?”我转移话题。"干嘛心情不好?” "老虎又捡到一只黑猫,扫把狗好喜欢和它玩,都不理我,我最讨厌猫了,狡诈而又多变。"她嘟着嘴巴不满地说。 我已经习惯她说话的方式,好笑地看着她说话时表情丰富的脸。 "你讨不讨厌猫?"她突然这么问我。 我看着她正经的脸,只好说:“当然讨厌喽!"尽量不要让自己笑出来。 她没有因为我的答案而感到开怀,郁郁寡欢地不断望着窗外。 "怎么了?"我看着她姣好的侧面,轻轻问她说。 她没有回答我,仿佛是正专心听着咖啡厅放出来的大提琴独奏曲。"是巴哈。"她只轻微地牵动嘴角。 我只好专心喝着酸极的柠檬汁,看窗外过往的人群匆匆走过。 "好难过喔!最近老是有不再年轻的感觉,莉幽幽地说。 我心有同感。"是啊!真是从没想过我也会怀孕呢!" "野子过年来找我,说要移民了。"她终于告诉我心情不好的真正原因。 野子是莉非常要好的高中同学,一直到野子交了男朋友之前,始终形影不离。 野子在莉心中一直有无法抹灭的印象,是属于年轻、青春的印象。 如今,似乎什么都愈淡愈远了,我们站在时间的洪流上,被逼得必须和过往告别。然而,记忆…… 我没有说出任何安慰她的话,仿佛心灵相通般,静默地看着午后时光流逝,黄昏西斜的夕阳投射在玻璃窗上。 然后莉突然灿烂地笑了,原本想点起一根烟的,看了看我又作罢,发现隔壁桌的男子抽起烟来,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这里有孕妇呢!”我听到她这么对那个人说。 那个男子回过头望着我,我对他笑了笑,他"喔"了一声,马上熄掉烟。 过了一会,他对面的男子一点起烟来,他马上对那个人说:"这里有孕妇呢!" 那个人也"喔"了一声,马上熄掉烟。 我和莉相视一笑。 清明节连续假期,我赶着拥挤的车潮回家,准备为母亲扫墓。 清明节一直是我们全家人团聚的日子,十五年来,我们从未间断为母亲扫墓。 母亲就葬在山坡上公共墓地中,我和小弟拔除了又长高的杂草,父亲把平台的泥土和灰烟扫净,用白色的布,拭净刻着母亲名字的石碑。 摆上鲜花和素果,点上了香也燃着冥钱,我们伴着母亲一整天,一直到黑夜降临才下山。 父亲依然是一张严肃的脸,没有露出任何哀伤。 这么多年了…… 我偷偷问着小弟:"父亲还爱着母亲吗?” 他深思一下。"爱吧!至少是以他的方式爱着吧!” 我对着黑夜露出的第一个星子说——母亲,我也爱你。然后坐车赶回台中时,已是深夜了。 一回到七楼的公寓,就听到电话铃响,在宁静的黑夜里,分外惊心。 我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对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停顿了一会又挂断了。 接连着五天,我接到三通这样不说一句话的电话。心里并不觉得发毛或有任何惧怕,总觉得好像是麦田打来的一样。 第六天的时候,我整天都在期待电话响起。 电话再度响起,已经是深夜的事了。觉得电话那头真的是他似的,知道又会一句话不说就挂断了,拿起话筒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时,心里感到难过,眼泪不停的流下来。 过了大概五十秒,电话又断了,不知道自己的啜泣有没有被他听见。 入睡以后,不断惊醒过来,睡得非常不安稳,突然肚子剧烈地疼了起来,我抱着身子蜷曲起来,冷汗不停地从额头冒出来。 我有不好的预感,从来没有这么疼痛过,感觉好像要痛晕过去。眼前见到的是一片红色。 我无力于站起,除了疼痛以外,其它什么也感觉不到。 听到大门开启的声音,我想大喊麦田,可是力不从心。一直抱着肚子,引颈望着门。 看见他出现在门口时,我甚至放松地笑了。 他旋风般的抱起我,看着我苍白的脸,不安地迅速冲出门。 我紧紧揪住他的衣裳,头枕在他怀里,欣慰地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到医院做了紧急急救措施,医生说暂时没事了,他就像“肯德基"一样微笑着对我们说:"怀孕三个月以前,总是会出点状况的,不过,这也是身体并不健康的警告,孩子做出抗议喔!" 他开了健康的维他命丸,提醒麦田不能让我做剧烈的运动之外,微笑地送我们出医院。 刚才的事,好像虚惊一场,麦田仍不放心撑着我走。天还未明,清凉的空气袭来,我又靠得他更紧。 眼前见到的像透过滤镜的镜头,泛着蓝色而朦胧的景象,街道上稀疏的车影,说明这城市并未苏醒。 我只想永远拥着他,闻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并不想追问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 我们坐进车内,我握住他正起动车子的手,他深深地望着我,仿佛想看进我灵魂的深处般。 “再等一下。"我不让他启动车子。"想看太阳升起的样子。"我放开他的手。 “好吧!那你等我一下。”他打开车门跑了出去。 然后他带了热热的豆浆和热热的水煎包回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流过城市里的一条小溪,溪旁有一片高高的长堤,我们就坐在长堤上吃着早点。"这里我也来过。"我说。 太阳出来了以后,天空泛着一片白色的光彩,一只白鹭鸶低低地飞过我们的眼帘。 有水的地方就有鸟,记不得是谁说的。“吃饱了。"我很满足地说。"而且也看到太阳升起,可以回家了。"我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沿着来时的路走。 "井洁!"他在后面叫我。 我回过头去,因为他背光的缘故,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我知道孩子是我的。"他这么说。 "孩子本来就是你的。"我喃喃地抱怨,迳自往前走。 我听到他追上来的脚步,不想回头。 他拉着我的臂膀,紧紧地从后面拥住我。"我爱你。" 心里期待这句话已经好久了,我转过身亲吻他的嘴,看进他深深的黑色眸子里。 "下贱。"这句话就这样子脱口而去,可见我真的很孩子气。 他反而贼贼地笑了起来。"你呢?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对象?"故意装作不在意地问我。 "当然有。"我神气地说。 "谁?” "不想告诉你。" "那什么时候才告诉我?”他面容黯淡了下来。 我用食指点点他的胸。"是你啦!" 麦田一回来以后,仿佛全天下的人都在找他,电话声不断。 他因为有一个月没工作,变得格外忙碌,我反而变成专门帮他纪录的接线生。 水仙花打过电话来,依然是用那么讨厌的口气说话,不过他告诉了我一些我不知情的事。 他说麦田去找过他。 以下是他们谈话的片断: 麦田质问水仙花:"你和井洁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水仙花一定是孤傲地对着麦田说。"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我只能说我曾诱惑她。" 而麦田一定非常反感地望着他。"然后呢?” "她说她结婚了,必须保有贞洁。”真是胡说八道。 后来麦田回来了,我便拿这个逗他,告诉他水仙花有打过电话来喔! “那又怎么样?”他并不以此为意。 "他说你左勾拳比有勾拳有力多了,可能是左撇子。"我取笑他道。 "告诉他,再练个十五年,才赶得上我的魄力。"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瞪大眼睛,惊讶地问他:"你真的打了他?”无法想像水仙花被打倒的画面。 “打得他笑不出来。"他还十分神气地说。 每到他有空闲的时候,我便开始纠缠着他,逼问他失踪以后去过的地方。 先到大安,然后沿着一二四号公路,一直往苗栗的深山里,去找以前的大学同学,然后也在天狗住了一段时间,他说。 就是在天狗和原住民借了电话,只是想听听我的声音,他说,原住民都感到奇怪,以为是自已电话坏了,因为他每次一句话不说就又挂断。 卓秋华继水仙花之后也打电话来,是我接的,我还因此和麦田发生口角。 因为我告诉他,她曾经打电话来,也曾亲自找我,暗示着应该和他分开的话。 麦田并不相信她会这么做。 "那么你们是什么关系?”我居然这样质问他,连我也认不出来这是我会问的问题。 "没有关系,只不过她和林寅正分手需要人安慰。"他好声好气地说。 我依然没有原谅他,因为他不相信我的话而赌气,他还是如约地出门,我因而气极了。 后来,我想我真是愈来愈小心眼了,每个人看人的标准总是不同的,企图左右麦田,改变他对卓秋华的印象?真是小人才会做的事。 他回来了以后,问我:"还在气吗?" 我摇摇头。"不气了,对不起。"我可怜兮兮地说。 "哪!送给你。" 是一支木头的发夹。"谢谢。"我无辜地看着他,摸着光滑的木头。"你有没有一点点爱她?”我还是心眼狭窄地问他。 他觉得好笑地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以前我常常看见你和她在一起?” “都是她来找我的。”他辩解道。 "喔!她来找你,你就答应!”我又开始发神经了。 他抱着我哄。"没这回事。起先是鬼迷心窍地听她说怀疑你和林寅正有暖昧的关系,我就信了,和她一起跟踪你们。后来,她和林寅正在分手的边缘,需要人安慰,所以,都是她来找我的嘛!"他耐心地对我解释。 "那么你是从什么时候爱上我的?"明知道这是个很俗气的问题,我还是想知道答案。 “几乎是从一开始。"他老实地说。 我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说了你会笑我。" “怎么会?”我随即这么说,既而仔细想想,当初他来我住的地方找我时,确实被我取笑了一顿,然后又说:"好可怜喔!" “你知道就好。"他紧紧拥着我。"有时候想到你并不爱我,就忍不住生气对你残酷起来,现在想想好心疼呢!” "麦田!"我轻轻唤他。"我很喜欢你呢!" "喜欢我什么?” "温柔。" "还有呢?”他轻拂我的发。 "微笑的方式。"踮起脚跟,我轻吻他闭上的眼睛。"黑色的眸子,所有的一切。" 五月。 怀孕整整四个月了,肚子微微地凸了起来,不敢再穿牛仔裤或任何粗质紧绷的裤子。 麦田把怀孕的消息告诉我们父母,三个老人都非常高兴来探视我,然后对麦田失踪留下我孤单一人这件事,都狠狠地把他骂了一顿。 父亲还自我解释一番,说麦田是太紧张了,第一次当爸爸,遂惊骇得溜走,并且一直提母亲生我时,他如何如何紧张等等。 我愈来愈会对麦田耍脾气,不知是生理或是心理的因素,常感到焦虑不安,轻易为小事烦躁或流泪。 例如:以前再怎么讨厌文章的作者,还是会耐着性子翻译下去,现在一想起布荷东这样一个人,好像完全失去理智一般,非常讨厌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工作下去。 随意地翻起马格利特的画和文章,便莫名其妙地流下感动的泪来。虽说以前就很喜欢他的,但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么夸张的事。 为了已经留到腰的长发感到烦躁,觉得它整理起来好累人喔!兴起了干脆剪掉它的冲动。 麦田劝我不要,我还因此和他起了口角。他为了哄我,买了各式各样不同味道的洗发精:草莓、牛奶、柠檬、紫罗兰、奇怪的奇异果等种种味道。 然后,花一整个早上的时间,帮我洗头发和吹干它。我好像一个小女孩依偎在他怀里,而他也仿佛在告诉一个小女孩洗头发的美妙,他好像说,你看有这么多神奇的味道…… 夜晚应该入眠的时候,我又会常常吵醒麦田。有时候会摸着麦田胸上被人刺一刀的伤痕,无助地哭了起来,麦田已经很识相不会再问我正在哭什么,只会耐心地哄着我:"已经没事了。"他说。 我真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去看医生的时候,告诉他这样的情形,他又像肯德基伯伯一样和蔼地笑着:“这是很正常的。”他说。 把这样子的状况自我解嘲地告诉莉时,莉听了直嚷恐怖死了,而我笑着说:"你正常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莉听了没有反驳,反而"嘿嘿"笑了两声。 麦田说孩子将来一定要学会一样乐器,不断地叫我听古典音乐,这么和莉说的时候,莉也告诉我巴哈最好,小孩一定要学会大提琴,否则,绝不轻易宽恕他(她)。 二对一的夹攻之下,我还是会偷偷听庞BEatles、PinkFloyd和爵士乐,偶尔还听小弟寄给我的陈升的录音带。 说到小弟,那天父亲突然打电话来,说要到台中来找小弟。每次父亲这么说时,就表示小弟又出了问题。 我打电话Call小弟时,他显得很慌张,但不肯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父亲看了小弟以后,顺道过来我这里,告诉我小弟和女孩子同居的事,而且对方还是警官的妹妹;于是警官故意找他碴,硬说小弟和他的好友是骑机车乱砍人的罪犯,幸好父亲认识那位警官的上司,误会才轻易化解。 父亲说小弟别的事会做错,这种丧心病狂的事,还不至于会做,这么说的时候还顶自豪的——第一次见他这样。 问小弟警官的妹妹是怎么回事时,小弟还十分保密地不告诉我实情,只说那个女孩离家出走,住在他那里是要缴房租的。 我故意问他,他房间只有一张小小的单人床,那个女孩要睡哪里? 他还很埋怨地说,都是他睡地板,嘴里嘟囔着她是麻烦之类的话。 有一次,终于见到那个女孩时,觉得小弟根本在说谎,因为女孩长得非常清秀而娇嫩,有点不经世事和喜欢眨动大眼睛的可爱模样。 我见到小弟偷偷害羞地笑,外表却还故意装着粗声粗气的样子,老对着那个女孩板起面孔。 女孩不以此为意,依然对着小弟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没有故意拿这个来取笑他,虽然心里觉得他显露出不在意的样子很好笑。 我感到奇怪的是,那个女孩见到父亲不但不害怕,而且还很大方地聊起天。小弟和我在旁边看得一楞一楞的,都呆住了,父亲也很少见地开怀笑了。 发觉她真的很会哄父亲,柔柔细细夸赞父亲的声音,连我听了,也感到酥麻。 这么和小弟提起的时候,小弟说她有三个哥哥,都是很顽固的警官,她必须有这项特殊的本领,才能把他们安抚得服服贴贴。 原来如此。 问他怎么会遇到那个女孩的,他说在飓风天的夜晚里,在便利商店的门口捡到她的。 像捡到一只猫一样,他说。 起先骗他说是刚离开男朋友,心里难过,后来才知道她是为了躲避三个霸道的哥哥,想过新的生活。 一切非常的戏剧性。我想,谁也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尾声 夏天来临,我把窗前橘色的风铃换上麦田新买的绿色小风铃。 七月,我的肚子鼓鼓地像装了一颗排球,肯德基伯伯笑着说,过两个月就会像一颗篮球了。 觉得自己像一只外八字的企鹅走路一样的身躯,每次去见莉的时候,不管公私的场合,她都会把耳朵附在我肚子上,听孩子跳动的声音,仿佛她比我更期待孩子出生。 我还是像做功课一样地听着古典乐,有时候是莉给的,有时候是麦田买的。 原本想把《维纳斯的诞生》这幅画换下来,改成富有夏天气息的梵谷的画《向日葵》,但是害怕孩子生出来性格太暴躁,遂换成梵谷的《露天咖啡座》。 闻到咖啡的香味,总是有股想喝的冲动,于是麦田也很少在我面前泡咖啡,家里的吸烟区就只有阳台。 莉在大热天织好了一件小小的毛衣,因为她说孩子生下来就是冬天了。她这么说也有道理,于是我们两个人常常窝在家里,研究如何打出漂亮的毛衣。 突然有一天,接到Cen寄来的名信片,对面是一栋希腊式的建筑,背面说他来到一座奇怪的小岛,这里正在欢度佳节,他有停留在那座小岛的冲动。 看了他熟悉的字迹,我心里有点难过。麦田试着理解我和Cen之间微妙的关系,不知道他能不能懂,他一句话也没说。 卓秋华打过电话来,决定到国外念书了。我知道麦田到飞机场送她,感觉她离去的背影有点孤单,我这才对她有那么一点好感。 水仙花不再有任何讯息,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道野子什么时候离去的,莉告诉我的时候只是轻描淡写、一语带过。对老虎的事,莉仍然坚持不想结婚。 黄昏的时候,和麦田散步在校园里,常常就坐在体育馆前面的草皮边缘,望着忠明南路远处天边的夕阳,直到彩霞消失。 好难过喔!写到这里终于到尾声了。 "麦田!"我轻唤他。"万一我老了,你还会像现在一样爱我吗?” "我又不是看你年轻才爱你的。"他说,好像责怪我问出这样的问题。 "万一,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呢?”我质问他。 "那么,拼死也要让我们永远在一起。"他笃定地说。 他握住我的手,我看进他深深的黑眸中,相视而笑,虽说谁对未来都是没有把握的。但是呀!麦田,全世界只有我这么唤着你!只有我这么执意地捕捉你流露出来的温柔……别忘了还有读故事的人,也是这么叫着你的呀! 那么,我们便无须在乎永恒的爱情的存在性,也无须争辩是否仅存于人们完美的幻想中,在这片片刻刻凝聚的时光里,生命短暂易逝,而我只能确定,我是爱你的,麦田! 更多免费电子书,请到 http://www.sxcnw.org 下载 绿色电子书www.sxcnw.org免费下载 声明:本电子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